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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禁◎白发小新娘/魂禁白发小新娘  　作者：|梦涵|/梦涵
文案 
从前世走到今生，想说的一句话，却似永难开口，难以开口的，我想说：可以吗？活在我的视线里，陪着我，永不分离……

标签：前世今生 阴差阳错 青梅竹马 再世重生
主角：灵，帝君，凤帝，云凰 ┃ 配角：林妃，栗王子，吴王世子，明相，细奴 ┃ 其它：永生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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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她从未做过一件真正的恶事，却被视为“白发妖女”不容于世。一朝迫为帝君妻，从此日夜更难宁:他们是夫妻,却更象是仇敌!
小语:从前世走到了今生,有些话,似仍开不了口,开不了口的,我多么想对你说：可以吗？活在我的视线内，陪着我，永不分离——
关键字： 汉代，玄幻

契子

凰，知道吗？在这个星球混沌一片，世间还没有传说的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在爱你。


    凰，知道吗？我好想回到往日，回到那个各类龙族成群结队、悠游自在生存于大地，昆虫壮得象小山，蜻蜓大似飞鸟，而厥漫山遍野的那个时空去，那时你的舞蹈只跳给我看。


    凰，知道吗？当这个星球上的龙族被毁灭了，你拉着我的手说：“别悲伤，我会陪着你。”时，我多么想对你说：


    凰，可以吗？活在我的视线内，陪着我，永不分离——


   


    那里有叫声，一声比一声尖利、惨烈——她脚步不停，跌跌撞撞地往惨叫声发出的方向奔去。而再往前，就是一片竹林。


    此时，她身后忽然传来了稚嫩的哭泣、哀求声：“小姐，求你，不要再往前跑了，那里，那里去不得……”


    “怎么去不得？”女孩儿回过头来，月色如水，照见她一张秀美绝伦的小脸，满面的倔强：“我今儿偏要去瞧瞧究竟。”


    “别去，小姐！听大人说，竹林里有妖怪，会吃人……”哀求者瑟瑟地道。


    “小月，如果你怕，你就回去。”秀美绝伦的女孩儿扬起小脸看了看天空那轮满月，转头再次往前奔跑——方向是竹林。


    “小姐！”后面的女孩子一边呜呜地哭一边追了上来。


    眼见惨叫声愈来愈近了，恰在这时却又忽地止息，四围一片寂然，唯余竹叶沙沙，小虫唧唧，再来就是小月压抑的呜呜声，她，与其说是在恐惧不如说是在哭丧——她小小的心里已做好准备，就此被妖怪吃掉，死在这片竹林内，虽有预备，却仍控制不住悲从中来。


    秀美绝伦的女孩儿试探着往前再走一小段路，直到见到一片隐隐闪现的柔和蓝光才猛地停住，迟疑不前。


    突然地，象是受到某种蛊惑般地，她徒然间全然放松精神，丝毫不再理会身后哭泣的人，一步步地向着光源的方位走去。




秘密竹林

然后，她就看到了他——全身上下泛着浅蓝色光晕、半透明的男子。


    他那半透明的发丝随风轻扬着，而他那如同湛湛晴空的蓝眸已注视着她，并用凛然泛着寒气的声音道：“大胆的闯入者，你是谁？”


    “云凰，是云侯的长女，十二岁。”她舔着略有些发干的唇涩涩地说着，转而又道：“刚才发出惨叫的人是你吗？因为你很疼吗？我有没有可以帮你的地方？”


    ——她后面的问题一口气问下来，真诚而急切。


    “昆仑——轩辕剑——”


    直到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此后的许多许多天里她仍在回味着：“小月，你也觉得吧？他多美啊，太阳没他耀眼，月亮的光辉也没有他迷人——这世上没人能比得上他。”


    “小姐——您说什么呢？小月不明白。”


    “我是说竹林！竹林！”她提醒她。


    “哎呀！小姐，您可记住了，千万不能去那里。”说到这，小月忽又细了声神秘兮兮地道：“听长辈说，那儿有妖怪，会吃人哟，怕怕。”边说，她还边拍着小胸。


    她错愕——小月的表情，动作都不象是在伪装，何况在她面前也无此必要——难道，只有她记得竹林内的事？


    那半透明的耀目男子——昆仑——轩辕剑……


    ……………


    几年后


    小楼藏秋，闲窗锁昼，画堂无限深幽。篆香初燃，日影挂帘钩。


    今晨本该同往常一般，清静而有条不紊，是的，本该如此，然而实际上，从天未明开始就近哀声不断直至日已挂高天仍没休止。


    两个粗壮的仆妇挡在了门道上，另一位死死抓着一包袱藏于身后，再一堆丫头仆役哭哭啼啼跪了一地嘴上且诉诸不停：“我们不是上有老，就是下有小，无老无小也有亲眷在这城中，侯爷下令，若走脱了小姐便将我们全部变卖到南荒之地，求小姐成全……”


    一发色墨黑如镜的绝丽女子在众人的围拢中，烦闷地来回走动——几次欲去夺回包袱却心有不忍，欲回画堂静坐又心下不甘。




新来的师傅

“小姐！小姐！”一娇俏女孩子欢呼雀跃又略气喘吁吁的声音自外而来，与淌眼抹泪的一群人自成鲜明对比，她不待招呼已喜形于色地冲进厅堂，穿过跪了一地的人们，且顾不得先行跪拜礼，就嚷道：“小姐！先生有了！道士有了！有了！侯爷请您即刻去前厅拜师。”


    跪地的人们一听此语，仿佛久盼天明的人忽见黎明前的曙光般暗自舒了一口气，不约而同收尽先前的满目泪光，虽没从地上爬起，却都已不再恸哭。


    绝色女子停下来回走动身影，神色严正地凝定娇俏女孩，那女孩会过神来，卟嗵一声跪地，却仍掩饰不住兴奋地道：“小月请小姐这就去老爷那儿。”


    “又是哪来的江湖术士？欲要来糊弄人？快些打发他走。”绝色女子不开口则已，一开口竟是这样一句色声惧厉的话，使得大家才放下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


    “这次不同了，绝对不同！”小月慌忙摆手道。


    “哪里不同？”绝色女子不耐地道——她对自己上门来的所谓道士早已全无好感。


    “小姐，奴婢说不上来，还是请小姐自己去看看，就是要打发她走，也该小姐自己去才是……”小月伏地，应对道。


    绝色女子思量了一会，道：“带路。”


    大家提起的心即时松了一半——不管怎么说，她只要肯去瞧瞧究竟，就有希望，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


    小月闻声喜孜孜地站起身，在前带路，一路楼台高耸，画栋雕梁，回塘曲槛，园林织锦，水榭花台，真真收不尽的美景。行不多时且来到一幢壮丽的宅子前，还未进去，就听内里琴声峥峥其韵无穷，绝色女子情不自禁地停立了一会，侧耳细听。


    小月一边喜道：“一定是先生在弹琴。”


    绝色女子诧异地睃了她一眼，她从没见见小月称道士为先生，莫非此次来人真的不同？思及此，她不由加快步伐，向那宅子的大堂走去，反换作小月紧随其后。




道可道非常道

而才步入正堂，就听琴声“铿”地一声后再无响动，好在云侯早已听得心满意足，是以哈哈大笑，抚掌称妙，见到绝色女子，即下位上前来拉了她的手道：“云凰，女儿，来，来看看爹这次为你请来的高人。”


    绝色女子定睛看去，但见一青袍道服的秀士早已起身端立于一凤尾琴前，也不上前来与她作礼，美丽女子对了父亲稍稍行礼后便步向秀士侧面道：“云凰见过先生，先敢问先生，何谓道？”


    秀士亦不客套，开口即道：“道可道，非常道，用之久不盈，深乎，万物宗。挫其锐，解其忿，和其光，同其尘，湛兮或似存。”


    绝色女子听罢又道：“再敢问先生有何以教学生？”


    秀士朗声道：“术字门中，请仙扶鸾，问卜揲蓍，知趋吉避凶之理；流字门中，儒、释、道、墨、阴阳、医，能朝真降圣；静字门中休粮守谷，清静无为，参禅打坐，戒语持斋，可修身养性、入定坐关；动字门中，攀弓踏弩，摩脐过气，用方制烧茅打鼎，进红铅，炼秋石。不知小姐欲学哪一门？”


    这些话听来，只觉字字珠玑中却又玄而又玄，实实没几人能真听得明白，所以在堂的人中十个倒有九位直着眼呆呆凝望绝色女子——云凰。


    等着她选择，就连她的父亲云侯也一脸期盼之色。


    云凰也不立刻答话，她似无心，实有意地细细端详面前有问有答，气定神闲的道人，只见他长眉凤眼，肤白唇红，俊朗不凡中自有一股飘飘然若天外之人气度。


    口随心动，她已情不自禁地问：“不知先生可知轩辕剑和伏曦琴？”


    秀士不假思索地道：“伏羲琴者，以玉石加天丝所制出之乐器，拥有能支配万物心灵之神秘力量。轩辕剑，乃是天界诸神赐予轩辕黄帝击败蚩尤之旷世神剑。其内蕴藏无穷之力，实为斩妖除魔的神剑。”


    听到这儿云凰有些激动，控制不住提高了音量：“那先生可知昆仑道法？”




不请自来的女人

“昆仑……”秀士才要再答话，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格格娇笑。


    “都到这儿来看云凰的新师父，却不喊上奴家，奴家好奇，所以不请自来了。”


    一阵香风里，两个清秀的丫环伴着一彩衣女子款款步入门内，云家的美人似特别多，而来者竟也是个绝艳女子，只见她眉目如画，妖娆中透着风情万种，与云凰恰惟春兰与海棠，各俱其韵。云候见了她即笑道：“真是，哪里热闹都少不了你。”


    众人闻言都笑起来，她的言行，大家似已司空见惯，不以为怪，只有云凰忽地锁紧了眉宇。


    彩衣女子全不顾忌，打一进门就歪腻到云侯身上，勾了他的臂腕，娇媚地问：“侯爷，这次又请了个什么样的师父来？好不好让奴家也见识见识嘛。”


    云侯宠溺地拍了拍她白玉般的柔荑，指向秀士的方向。


    “呵呵，难怪丫头小子们都闹开了，的确是有仙人之姿，可惜咱们云凰是千金之躯，不然还真可算得了个好师父……”彩衣女子斜依了云侯掩口笑道。


    “诶那，不要胡说，师父乃得道高人，不可以凡尘俗子之心来忖度。”云侯当即驳道。边上众人闻言，竟莫口一词，一致称是，彩衣女子美目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得更暧昧，还待再言，云凰已自一边恭身道：“拜师之事，一切都由父亲做主，父侯，八娘，云凰先行告退。”


    云侯才一点头，云凰已退身向外。彩衣女子拉了云侯的手腕撒娇道：“你看嘛，每次我一来，她就走，我就是想做个好小娘，都没有机会。”


    云凰闻言走得更快，才至门首，小月便慌忙自门边跟上。她于是驻足轻道：“小月，你留在这里，父亲若未留他，你也要想法将他留住，我有话问。”


    “是。”小月喜道。


    等待是熬人的，时间就向沙漏里的沙，点点滴滴，点点滴滴——直到月明星稀，小月才回到她的身边，将最终结果报告过来。




奇怪的选择


“侯爷他们都对先生佩服极了，大家也都认为他绝对适合于教导小姐道术。”小月咯咯笑道：“小姐你开心吧？”


    “小月，你好似非常喜欢那位初次见面的道士呢。”云凰道出心中集了一天的疑惑——从前也有道人被请来做她师傅，却无一人曾如此这般博得大家好感。


    无心的小月却也不假思索，张口就道：“小姐，不知为什么，一眼看去，我就觉得他是神仙。不论是侯爷还是宾客，不论问什么问题，只要问了，他都有问必答，而且答得人人称服，个个都说他是真仙。他也真的很神奇的，无论什么都可变出来，连那把当场弹的琴也是他变出来的。他还说，只因与您有一场师徒缘，才会现身于此处。而大家也都说，这应是因为您是凤凰转世的原因，您与道家本就有渊源，所以才会一心求道，才有仙师来家授徒……”


    “那位道士如今住哪里，什么时候可以开始授徒？”云凰适时打断她，若不打断，只怕她还要喋喋不休地说下去，说到天亮都不休。


    问到这句，小月半晌无语，云凰奇怪地还待再问一次，她才施施地道：“小姐，是竹林——先生掐指算过，就云侯府中竹林最为清静，灵气最重，适合于修身养性，练气制丹。小姐，侯爷竟允了呢，还要给他修筑新居……先生只拿拂尘一指，一座清雅洁净的居室就座落在了林内，还有两个道童出来迎接……小月只对这一点感到难过，云侯府宅这么大，哪里都好，偏是那儿……”边说边机伶伶打了个冷战。


    “是吗？如此说来，妹妹有了邻居呢。”云凰转了个身，推开窗，窗外月色如姣：“小月，八月十五又快到了……”


    一提到八月十五，小月的面色攸变，从兴致勃勃转瞬而为灰白




竹林里的白发

目中全是惊惧之色——


    此刻与她一般心神不宁的人在竹林，那有着雪白脑袋的人影，在她那新邻居屋舍外转来转去已近一个多时辰——时而新奇而期待地张望，时而张惶不知所以，时而满面忿忿如同领地被侵占的猫。


    在外面转了这么久，她的新邻居一次也没在门首出现过，只有琴声时有时无的从内里传出，有时如高山流水，有时象清泉溪流，铮铮琮琮时若仙乐飘摇。


    “凤兮凤兮离故乡，遨游四海兮求其凰……”


    一直只飘出乐曲的房子内忽传出歌声，分明一年轻男子气韵十足的歌声，雪白脑袋不再按捺好奇心，找了处较易攀爬的栅栏，爬了进去。


    她掉落时，一个道童正有院落内井里汲水，他分明地睇了她一眼后，就提了水桶转身进去闪着明晃晃烛光的房内了。雪白脑袋乍见道童时，很是紧张，摆出架式来要表演逃功，谁知对方极其漠视于她，瞧见到她连吭都不吭一声，调转身就走了，不由得她不悻悻。


    乐声还未断，她不及多想，转而向她最为好奇的那间乐音飘出的房间寻去。而她才到门边，音乐声就铿然而止，她才感到遗憾，便听到内里一个声音悠悠道：“进来——”


    进来——那个声音似透着无穷的魔力，令人无法抗拒。


    她低了低头，再抬起来时，面上已消尽了之前单纯与好奇，转而换上撩心心魄的妖媚浅笑。


    她用力推开门，使它大大敞开，一阵冷风直贯入门内，吹动房内烛光明明灭灭，吹得她衣摆旋转飞舞，月色中，她似妖非人——她当这种模样，一定可以吓到里面的人，从前就有人被吓得屎了裤子，她已准备好了接受恐惧的表情，谁知他只坐在原处定定地凝望着门前沐浴在月光中她，连眼皮都未眨动一下。


    “你不怕我？”她忍不住问，他的镇静令她有点不自在，她如此做怪的目的多少是想吓倒他，她希望他会被吓得连滚带爬逃出竹林，再也不敢在此处同她毗邻而居。




谁才该恐惧

她是孤独的，从前如此，现在如此，今后也本该如此——她不需要邻居。


    “进来——”他仅道，烛光下，他的面孔依然显得俊美，俊美得如同黑夜里的星，带着莫须有的诱惑力。


    雪白脑袋咯咯笑着踏进门内，以她的模样，向来只有人怕她，她无须惧人。


    她一踏进去，门就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仿佛被什么人推动了，连门栓亦“卡”一声被带上，霎那间，风止了，月光被挡在了门外，室内烛光点点，一齐攒射出的光线令屋内明晃如白昼——雪白脑袋听到身后的响动，莫明地有些后悔，却已无可如何。


    “来——”她听到他再次说，似命令又如同请求，透着无尽的邪魅。她不欲听话，脚却不听使唤，她脑袋清醒，但无法控制身体自动向他伸出手的方向移动。


    “你是谁？为什么来这儿？”雪白脑袋终于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滋味，为了拒绝这种表现出它，她漾开笑靥，媚如丝——很早、很早以前，她就学会了，用它来掩盖一切心绪波动，只要她在笑，谁都无法再揣度出她的真实心情。


    他没有回答，只将她圈在了怀中，紧得她快要透不过气来，而他脸部柔滑而温软的肌肤在她左颊上轻轻地来回摩挲——为了拒绝心内越泛越大的惊恐，她咯咯笑出声，然而那声音听起更象是在哭，她于是只得颓丧地将它嘎然止住在喉间，转而道：


    “你是谁？放……放开，放……开我……”


    她想挣扎出来，逃到他臂弯勾不着她的地方。但，他那紧拥的臂膊似有着某种异能，抽干了她全身所有的力气，使得她手软脚软，令她无能为力得如同板上的鱼，只余待宰的份。


    “终于，终于找到了你……”她听到他在说，声音暗哑而富于磁力，似乎还压抑着某种极深、极沉的痛，那痛甚至通过他温润的皮肤传递了过来，一直传到了她的心里，令她莫名地有流泪冲动。




你为何而来

如若不是他的唇突然间覆上了她的，她不定真的流下泪来——她愤怒，然眨眼间，他又猛地推开了她，在她还没缓过神之前，已脱下他身上的袍罩将她从头覆住，同时把她往琴桌的暗处摁去，轻声道：“别出声。”


    雪白脑袋乍得自由呼吸，只恨不能多生几条腿来逃出这邪气的地方，但终于躲在桌底未动，不动是因为听到一个笑声，一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笑声


    那笑声消魂噬骨，荡人心魄，钢筋铁骨似也能被它融成水。


    雪白脑袋将道袍捂紧头部，又忍不住打开一方小孔，向外窥探，她见他已坐回了原位，神闲气定地转轴拨弦，似在理琴。


    室内铭香幽幽绕绕，不一刻，房门再度大开，一股更浓、更艳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冲散了室内原有的幽香。


    “呵呵，小道士，不欢迎我来吗？”门首那带来浓郁芳香的人娇笑着道。


    “夜已深，道士房内难容女眷，女施主不如请回。”他镇静而有礼地回道。


    门首边的女人闻言笑得更妖更媚，雪白脑袋还没弄清究竟，只眼一花，就见那女子竟已来到了他身畔，斜依了他的背，轻抚了他的耳边的发丝嘘声细气道：“小道士，姐姐偏要进来，你不成要赶了姐姐出去？……”


    雪白脑袋来不及张嘴表示震惊，已见那女人伸长了玉臂，玉指沿着他的颈项缓缓地抚摩而下，慢慢地竟揉摩至他的道服内，接下又听她媚笑道：“告诉姐姐，你从哪来？用了什么法术迷了老不休？竟将如花似玉的女儿交给你来教导？”


    “你想打听我的底细？”他淡淡地道，与室内旖昵暖昧的景象全不相称——无论表情还是动作都不见其反应，仿佛他是一团泥，而不是有血有肉的人。


    “若非用术？老不休怎会让掌上明珠接触你这种俊美非凡的小道？他还不怕出出乱子？我了解他……”她娇声轻问：“而你，究竟为何而来？”




会飞的八娘

“道非盗，女非娼，能出什么乱子？”他平静地说，与此同时忽地抓紧她玉腕，迅雷不及掩耳地制止了她继续拉开他衣襟的动作，同时间拉着她将她抡了个半圈，迫使她站立到他面前，而他则立起身来，由上至下迫视着她缓缓地道：“可惜——你不知道我的底细，我却知道你……”


    “咯咯……”女人声音挑衅般笑得更响更妖娆：“你说姐姐我是谁？”


    “上古开天辟地之初，南荒之中，天然生地就一奇艳之花，花开逾丈，上红下白，上端有红珠，是谓噬……”


    女人没等他说完，猛地推开他，腾身而起，刹那间便消逝不见，而妖媚的笑声同时又自外飘渺地逸入：“小道士，果然有些门道，但，仅凭你就想来对付我，别做梦了！姐姐劝你还是尽早回深山修行，莫要自求惹祸上身。”


    雪白脑袋甩开道袍琴桌下钻出，趁道士凝眸窗外时分，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门首奔去，无论如何，她都想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邪门的道士、莫名其妙的谈话内容、会飞遁的八娘……


    然而她终于没能如愿到达门边，拨开门闩逃出，她的裙衫被转身来的他用脚踩住了，她于是乎别说跑，连滚都没法滚动一下。


    下一刻，他已将从地上捞了起来，凝视着她惨白如纸的脸孔，惊恐万状的眸。


    “不、不要！不要！”她使出吃奶的力气大叫，抬起腕来直劈他的面颊，而他眼明手快地当空接下。


    “你难道不知我是谁吗？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吗？”他轻声问，同时一瞬不瞬地凝定她的眸子，似欲看穿她眸内深处更深处的某种东西。


    “我肯定从前没见过你！”雪白脑袋惊惶地大叫：“你这贼眉毛的臭道士，放开我！”


    他没有放开她，而是再次将她拥进了怀内，雪白脑袋发现她再度失去了力气，甚至连挣动的能力一并失去了。挫败的她开始感到绝望——


    良久，她才又听到他的声音，如魅似惑的声音在道：“全不记得了……也好……”


    迷惑中，她忽觉腰间一紧，然后不再有任何意识……




似梦非梦中

晨鸡三啼，东方渐白，她悠悠醒转，神志才清，就一咕噜跳了起身来。


    转目间她又发觉视线中的一切都是熟悉的——熟悉的她夜夜睡的床，熟悉的床边那简单摆设，熟悉的四壁、还有屋顶，熟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她此时正处于自己的卧室内。


    她伸指掐了自己一下，很痛！更加证明她非处于虚幻。


    昨夜的种种——恍然若梦一场。


    “一定是梦，道者道也，出世之人哪里会那般……”她喃喃地自我开解：“一定是昨夜睡着了后，听着琴声做的梦——就是——那个八娘怎么可能会飞？就是、就是。”


    边说，边略释怀地收拾一番，打开房门站到房廊外——道士那雅致的小居离她的住处并不十分远，举目可见，她立在自家的房前遥视半晌，那边并无任何动静。


    良久，她才放下心般地嘘一口气回房，不多时又身背一个小布包出了来，飞也似地向竹林外跑去。且脚步不停地绕过一丛丛花木一排排良苑，来到了一花木繁盛的院前，然后三步并做两步赶了进去，推开一静寂厢房的门，钻入了内里，里面是一间讲堂，堂里飘散着淡淡的纸墨香，而堂前西南壁上则挂有老子、孔子等圣人的画像，西南方位的最前面正中一长方桌，上面笔墨纸砚齐备，方桌以下排有几排较小的直长桌，一般书墨皆备。


    雪白脑袋没到任何其中一张桌前去，而是豪不停留地直奔堂内不显眼的一角，那是挂着较厚重纱幔的处所。


    她不迟疑地撩开纱幔来，晃进内里，吁了口气：“还好，赶上了。”


    这个位置是云凰费尽心机为她争取来的，是云凰坚持不懈斗争得来的结果，在她小小的心里，最感激云凰的就是这件事——为她争取了读诗书机会、从而也能知礼仪、知是非。


    不一会，纱幔内便响起了咿咿呀呀的晨读声。


    这时，学堂的门“吱”地又响了一下，纱幔内的朗诵声在这响动后嚘然而止，四围里一片静，仅余刚踏进门内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有规律地在响动。


    “你在里面吗？”脚步声终于停止时有一个声音问道。




不在常理的孩子

纱幔内立时响里恭敬而清脆的回应：“是的，夫子。”


    “今天是大小姐拜新师的日子，侯爷此次很慎重，请来了很多宾客一同观礼。灵……你明白吗？”纱幔外的人不忍心又不得不言道：“所以，夫子特地提早来通知你，免得……”


    “灵，明白——”内里的人恭敬地回声道。紧接着纱幔再度被撩开，从里面施施走出雪白脑袋的人影，垂首怏怏地踱门而出。


    立于纱幔边夫子瞧着她的背影，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她，是侯府见不得人的怪物。大凡宾客多时，她就必须回避，已是惯例。


    关于她的传言，身为夫子的他也有听闻：云侯六子一女，不，如果肯将这雪白脑袋也算进去，那就是六子二女，她的母亲曾是云侯最为宠爱的妾，直到生出她之前都是。


    她的母亲在生她之前，经常性腹痛难忍，有时痛得甚至想举刀自杀，直到一云游道士送了一粒丹丸服过才告无事，然而，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吃了那丹的原因，她母亲足足怀了十二个月的胎，才生下她来，生下来却又是这么个东西。


    云侯不承认她是他女儿——关于这一点，没人觉得云侯有什么错。


    无论是他本人还是他的爱妾，都是正统的黄皮肤、黑眼睛、黑头发的人。可生出的女儿却一头雪色闪亮的银发，玉润晶莹的白色肌肤，假若这两样还能免强无视，那第三样：那闪动湛蓝棱光的深蓝色眼眸却无论如何都教人无法接受——它太不合常理。


    云侯认定爱妾私通异族或异类男子，虽了无证据，又逼问不出，却已立心将之彻底冷落和抛弃，并及厌乌及屋地丢弃了雪白脑袋，将她们母女放逐在竹林小屋内，任其自生自灭。


    谁也不知道那半疯癫的母亲是怎么将女儿养活的，总之雪白脑袋居然没死掉，而是一天比一天顽强地在长大。


    当然，虽则长大，云家的家谱里也没她的名，原因不说也简单明了——以她的模样，没人觉得她有可能是云家的女儿，除了云凰。




又见“梦中”男子

而她，实实是云侯不愿谈及的耻辱“记忆”，更是云家里里外外的所有人都不想对外宣扬“家丑”及“怪物”……


    “夫子，您今儿早早就来了啊，公子们和大小姐现在只怕还未起床呢。”


    一声问侯打断了他的冥思，来的人是每日负责打扫学堂的院家，他微笑颔首，随即指了身畔的厚纱幔道：“把它拆了，洗洗。”


    “夫子，它还是昨儿才换上去的。”院家道。


    “这两三日用不着，先折了罢。”他叹口气，踱出学堂门。


    院家目送着他，虽有疑惑，却没问——纱幔是来学堂读书云家公子们对于雪白脑袋读书之事妥协后唯一坚持的。按他们的意思是：无法忍受天天见着她在他们眼头晃，她要读书也行，必须挂起幔子——至少让他们眼不见为净。


    好在雪白脑袋在别的事上虽执拗，对于此事却出奇地言听计从，只要来学堂她就会很安静，且每日里头一个来，最后一个走，除了课上与夫子做有必要的诗书交流外，其余极少出声，更没冒然出现在公子们的眼皮底下过。


    他摇摇头也叹了口气，找了张较为合适的凳子搭脚，扯下纱幔。


    当然，夫子和他，谁都没料到，雪白脑袋并未离开，而是爬上了屋顶。躲藏在了房梁高高上翘的一角后。


    “这样我也能听听，道士讲的究竟是什么道？”她喃喃自语——虽然模样与常人不同，但好奇心却不比常人少。


    此时天色还早，她从随身带的小布包内掏出书来，细细玩赏其中字句。


    直到太阳升到了高天，书院内才有了真正的动静，先是一群仆役搬进了许多的新凳，再来，公子们也陆续到场，云凰则随在道士身后来到，而他们身畔，背后更是尾追着一大帮子人，其中就有云侯和他的家丞，外加一堆雪白脑袋绝不认识的宾客。


    雪白脑袋暗暗吃惊——那道士竟和她梦中道士一模一样！如果只是梦，她之前应没见过道士才对，居然梦对了长相……


    而那道士心有感应般，步入院落时，忽然抬了头，凝目向她躲藏的方位，她一惊，慌忙连缩回小脸去，恨不能与檐角贴在一起。




意料外的贵客

好在，除了道士没人注意到屋顶，走动声、客套声仍此起彼伏地响着，没其它响动，


    比及雪白脑袋心绪平静，再移目院内时，那里已空空落落。她小心翼翼扒开房顶的瓦片往学堂内窥探，只见云凰已恭恭敬敬地在那里拜师。屋顶太高，内里谈话的声音时有时无地传入她耳内，根本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讲些什么。


    她不由有点失望，正思忖着是否下去，忽见一小厮慌慌张张跑进学堂院内，大概是太急，居然在门槛边摔了一跤，却也顾不得疼痛，连身上的灰都不拍，就直闯入了学堂内。


    雪白脑袋张大眼睛，正奇怪，就又见一队人马入得院来，为首的是一年轻男子，气宇轩昂，英挺不凡，一看就知是大富大贵人家的公子——这个人她见过，也知道是谁。正由于此，她更觉得没趣，因为今儿注定是听不成道士讲道了。


    果然，一眨眼，学堂内的人几乎全跑了出来，跪了一地，年轻而高大的男子则连忙上前扶住同样诚怕诚恐恭身迎接云侯。


    雪白脑袋的视线就此不再流连他们，这场面她见太多了，甚至还偷听过他们之间无聊的对话，所以她转而急切地搜寻好的落脚地点——她要走了。


     

··············
     

    她好运地赶在了厨娘们刚煨好鸡汤时到达厨内，因此得已将那罐汤全部带走，点滴不留，而没人敢说个“不”字。


    然而又非常不好运地在一曲廊转弯处遇到了八娘和她的丫头们。


    八娘是云侯府内除了云凰和云凰的娘亲外最神气的女人，所以连带着她的丫头们也很神气，走路都瞧着天，遇到雪白脑袋因为得了一罐子汤且喜且急着回竹林——


    雪白脑袋觉得头“碰”了一下，紧接着就是疼痛且听到一女孩子的尖叫声和瓷器的破碎声，可喜是她自己的罐子她抓得紧，里面的汤都没泼出来。




神气的八娘

雪白脑袋虽觉歉意——因为对方的有物件摔破了。奈何她不习惯与人致歉，她唯一做的事就是低了首继续往前走，只图能快些离开这群人。


    “等等，打破了我的花瓶，这么容易就想走？”她听到八娘的叫嚣：“骚妮子，每次碰到你就没好事！你知道我的花瓶是花了多少银子买的吗？”


    说着时，她的一群丫头们已赶上雪白脑袋且将她团团围住。


    云侯府内早已没人敢与雪白脑袋起争执，除了八娘和她的丫头们。


    “别人怕你，我可不怕。”八娘阴声怪气的自后面道：“有胆现在就咬断我的脖子，否则赔银子五百两。”


    雪白脑袋兀自立于众人之中未动——别说五百两，就是五钱银子，她也拿不出来。


    “每次看到你就有气，象你这样的人活着干嘛？一件好事都做不了，只会害人。我要是你，早就去死了。我说，赔钱听到没？”八娘恨恨地道。雪白脑袋却仍不言不语、只顾护紧汤罐。她的沉默似乎更为彻底激怒了八娘，已至于她毫不顾形象地尖声叫道：“不吭声？好——丫头们，上去给我打，狠狠地打！”


    用丫环们闻声，一齐上前，对了困于她们之间的人挥胳膊动腿——平常遇到类似情形，雪白脑袋多少都会有所反抗，不是回手，就是尖叫着逃跑。


    但今天她唯一的行动只是就势扑倒在了地上，以身子护住汤罐。汤罐还很烫，虽隔着秋衣，她还是被烫得难受，而她背部也痛，且随着被拳打脚踢次数的增加，越来越痛。


    “你不是很能耐吗？据说能一口就咬断对方的脖子——哈，我今儿就来看看，你敢不敢咬我？来啊，咬啊——打烂了我的贵重花瓶就想跑？小骚蹄子，你咬我一口试试！我要劝侯爷放把火烧死你这小妖精，你就不该活着……”一边的八娘气势凌人的骂着，就在她愈骂愈痛快之际，那几个打人打得同样开心的丫头，忽然一齐惊叫一声，纷纷倒地。




离虎又见“狼”

身上的拳脚才松，倒地的雪白脑袋就撑起身，拎了汤罐儿顾不得疼痛，脱兔般地跑了，象是怕极有人能追上她——实际上，她不跑也没关系，根本没人有能力追她，倒地的丫环们，象是被施的咒般躺在地上动都不动，撇了柳条欲追上去再抽她几下的八娘被人擎了臂，同样无法动弹。


    她挣了挣，最后只能转而换上一张笑脸，媚如丝地娇声道：“怎么？小道士，不成看上那小妖精了？你可要小心了，她会吃人的。”


    “不要在我面前做怪——你有没有想过，我即知你的来历，就知怎么治你——”


    那话一完，她就被推开到一边，踉跄了几下才站稳。


    “小……小夫人……”她的仆女们这才回过神来，爬起身跪了一地。


    她冷哼了一声，睨向雪白脑袋逃跑的方向，那里早已人影空空，而身畔也只有那一地哀呤的仆女，不远处，一行人逶迤而来，又迤逦而去。


    其中一人正是道士，他神态安祥地正与众人对答，似乎片刻都未离开过他们。


    而他们又象是在讨论着什么，因为讨论得太过专注，所以竟没有人注意到——只用分神向右瞥一眼，便能见到的仅离了他们几十米远的八娘她们。


    “命真好，又有新的保护神了……”她凝神注视着那群渐行渐远，渐渐没身于亭台楼阁之间人们，咬紧银牙冷笑。


    除了她大概没人觉得雪白脑袋的命好，就连雪白脑袋自己也觉得不好。


    如果一定要形容这种际遇——那就是才离虎群又见狼。


    挡道在竹林入口的虽不是只真狼，双眼泛的光却同它差不离。


    “我的小妹妹，这是怎么了？”那狼似的人一看到她就迎了过来，说实话，这人全身上下没一处不漂亮光鲜（包括脸面）平日里，看去还斯文有礼的他很容易博人好感和喜爱——但雪白脑袋对他没好感，也不喜爱。


    “瞧瞧，这身上脸上都怎么了？哥哥我看得真心疼……”他说，边说边向着她伸出手来，一双俊目更是不瞬息且贪婪地在她身上上下流连。




飞起的脚尖

她轻巧地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指，向后退去，接着站稳身形。


    “别怕，我会好好对你——会比任何人都疼爱你——”见她后退，他舔了舔干涩的唇，试图安抚住她：“别怕——”


    如果云家承认她，那他就是她的四哥云霁，这位四哥近来莫名地改变了态度，常常来竹园向她表示“友好”。


    但连她也不知为何竟宁愿他仍和他的其余兄弟一般见了她不是视而不见，就是横眉怒眼，再不就举掌挥拳……


    “你想想看……云凰迟早要出嫁——我就不同了，会一直留在府里，只要你愿意，我……”他顿了一下，试图找出最合适的词来表达心意，然而不用等他再次开口——


    他看到她笑了，自纯真中散发出无与仑比妖媚——纯真与妖媚，本是一对反意，偏偏和谐而统一地在一张面庞上展示着，共同展现着致命的诱惑。


    “对，就这样笑……小妖精……”他感觉呼吸都快停了，嘎声道：“你——实在是个迷人的小妖精，没哪个女人能比得上你……”他缓缓移向她，一步一步，而她没后退——近了，他的手指就要触到她柔腻的肌肤，她这才猝不及防退开。


    她的行为令他没来由恼怒，正想骂娘，雪白脑袋已抬腿，劈脚——正中其下颚——八娘她们人太多，踢倒了这个会来那个，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弄破她的罐子，但他只有一个人。


    不出意料外，云霁闷哼一声，即时倒地，雪白脑袋揪住机会飞也似地窜进竹林内，不大一会就听到云霁吃痛地在林外叫骂——他和云凰不同，他只敢在外面骂阵，竹林的恐怖传说与禁忌太多，多得教人不得不对它心生恐惧。


    这也是云侯与他的门客们格外敬重新来道士的另一个原因——潜意识中，他们认为道士是有意去那里镇邪，虽然道士并没那么说。


    而那竹林真的很邪——以道士的法眼，不可能一点也看不出来，他却主动要求进去了，且安然无事呢……




竹林里的美妇人

雪白脑袋喜孜孜地将汤罐递交给一皱纹满面，发色却不及她的白的老妪：“周妈妈，这次鸡汤的佐料给得很足，小玉曾告诉我，炖成这样的鸡汤最好喝了，你快趁热端进去，和娘亲一块儿吃吧。”


    被唤作周妈妈的老人接过汤罐却未动，只是直直地瞧着她脸颊和手背上的伤，心疼地问：“你难道又和什么人打架了？”


    ——她已经很久没看过她负这么重的伤了。


    “不是，只是不小心打破了八娘的花瓶，惹她生了气。”在周妈妈面前，她从来都是真诚而坦率的，话也说得多。


    “你难道不会跑吗？”周妈妈叹口气道：“你等等，我去弄点清水来，给你擦擦伤处。”


    “不能跑，若被打烂了罐子，已火烧水煮的鸡一定会更委屈——被丢弃在了地上，遭虫食蚁吞，外加灰盖土覆，那它还不如自己老死，起码尽享了天年。干娘快进屋去和娘一道喝汤吧，冷了就不好喝了。”雪白脑袋认真地道。


    一番奇言怪语说得周妈妈不自禁“卟”地一声笑出声来，嗔道：“你这孩子……”


    恰于此时，林内又响起了铮铮錝錝的琴音，煞是动听。


    “良人一听到琴声，就会很安静，连心情和精神似乎都好些……”周妈妈忽然道，并往后看了看他们住的木屋。


    “真的？”雪白脑袋听及此眼睛一亮。


    “是的，不信跟来我身后看看。”周妈妈笑道，说时转了身，雪白脑袋急忙跟上去，却不敢随了她一起进屋，一会儿后，一扇窗开了一道小缝隙，她便凑着窗缝往里张望。


    内里一美妇人，发丝灰白，长长地垂着几近于地。好的是，虽未挽起发髻，却也梳理的清爽，衣着亦素净。那妇人坐在摇椅内，随着乐音轻轻哼着不成调名的歌。此时，她的目光虽涣散，却也安祥而平和，甚至若有似无淡淡地在笑……


    “良人，今天有鸡汤喝了，我给你盛一碗来。”房内传来周妈妈的声音……




来—到这来——

妇人没有答话，只继续哼着她的歌。雪白脑袋转回头来，怀着近乎感激的心移步到能看见新邻居家的栅栏边。


    屋内周妈妈给雪白脑袋也盛了碗汤，端出来，却已不见她的身影，寻去她的卧室，一样了无人踪。看着雪白脑袋简陋却也洁净的闺房，周妈妈叹了口气。


    这间屋子，周妈妈自己也曾住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时她还生着病，眼见快死的人——


    往事直如烟，当她还是孩子时，就被穷得过不下去父母卖给云家，云家将她安排到伙房帮工，让人喊她周丫头，因为她姓周。不曾想，就那般在厨房一待就是几十年，从周丫头被唤到了周妈妈。其间她也曾成过亲，不幸夫早死，也无孩子，但她仍没再嫁。


    她记得自己还在做厨娘那时，还只有几岁大的雪白脑袋就天天自己来厨房讨吃食。


    那个时候，大家对无人管束，年纪小还瘦骨嶙峋、形容奇特的雪白脑袋很不客气，呼呼喝喝，一个不耐举手便打。更有甚者干脆拿了她当出气筒，有气都往她身上撒，或者故意打翻了她才端好的碗盘，以图取乐。


    雪白脑袋就算反抗，然，才几岁大、没靠山的她能斗得赢谁？到头来还她自己吃亏。


    她从没有开口责备谁不该，因为心知，那么做，只有可能倒置别人也来攻击她。虽然私心里对大家做的事很反感，但她唯一能为小家伙做的，只是趁大家不注意，偷偷留下些好吃的东西，用油纸包了，再找借口出厨房，追上去送给她。


    在被称做周妈妈不久后，她病了，不是小病，而是大病了一场。开始时还有人来关心关心，太久了后，便没人肯理她了，药也不煎来给她喝，就等着她死。


    就在她感觉真快死了时，她见到了——雪白的小脑袋。


    她独自来到她房里，忧伤地凝视着被病体折磨的她……


    自那天后雪白脑袋便开始费尽心思、悉心地照料着她。等她身体稍好转，又将她移到了竹林内，让她住自己的房间，也就是面前的这间房——她在这间房里住了几个月。比及身体康复能走动，却再也不想离开。


    “等她回来再热给她喝吧……”她喃喃自语，转回身，关上门。


    雪白脑袋自己也不知为什么，为什么要遁着琴音的方向走出去。她心里并不想出门，但那些看不见的音符仿佛在柔柔地招唤她，对她说：“来，跟着我，到这来……来……”




遨游四海凤寻凰

她无法抗拒，迷惑地就那么随了它们，一脚一脚地踏在飘落在地的竹叶上、石子间，再越过小灌木丛，来到一处湖岸边。


    他——那道士背着湖水拨动着琴弦，琴声若高天流云，令人闻之亦感飘飘……加之置琴的案几上炉香袅袅，背着的那汪湖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鳞光——此情此景，恍似仙境。


    雪白脑袋正听得、看着入迷忽听道人随着琴音唱道：“凤兮凤兮离故乡，遨游四海兮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那歌声配着琴曲，虽听起来美妙，雪白脑袋却直了眼，如果她理解无误，那是首情歌，身着道袍的人唱情歌，多少有点不仑不类。


    道士突然止了弦，向了她的方位轻声道：“既然来了，就出来罢。”


    闻言，她只得从用于藏身的那棵长势茂盛的大树背后走出来，作势道：“告诉你，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我曾一口咬断一个脖子！我很厉害的！我还很会打架，没几人能打得过我！”


    [正解：没错，她是咬过一个活物的脖子，但那是只公鸡。当初，为了给病体才愈的周妈妈补养身体，她第一次主动请求厨师给她炖鸡汤，厨子根本不打算照做，被她缠不过就说，鸡没杀呢，得杀了后拨了毛才能炖，接着又告诉她，杀鸡得弄断鸡的脖子，先放出血来，过一会鸡就死了。才几岁的她不知事理，好不容易从鸡笼里抓住一只大公鸡，却不知拿什么弄断鸡脖子才最好，情急之下一口咬住鸡脖子，直到它断气，才放开。


    厨房里的厨子们和其它帮佣，很多人都看到了那一幕。当一嘴鲜血的她带着松了一口、胜利的笑容回过头来，向他们举起手中的已断气的鸡，他们多数人都有当然晕厥的“冲动”。


    自那以后，她嗜血的名声便传扬了开来，鸡颈内带着浓浓腥味又黏乎乎血喷入了她的嘴内，她居然还笑得出来——谁也看不见，做为一个孩子，她的笑容是那么的纯真。他们能看得见的只是她唇边的血，鲜红而刺目，还有几滴在往下滴……




你叫什么名字

那件事，及她的名声，最终被人报告给了侯爷，侯爷不知为何沉默许久后竟没按报告人希望的那样，将雪白脑袋就此赶出侯府，而是说：“以后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罢……”


    打那以后，府里人人都觉得侯爷心胸宽广，能容人。而欺付雪白脑袋的人亦大大减少，特别是厨房干活的人们。


    会如此一方面是因为侯爷的府令，另一方面是因为怕，怕哪天将她惹急了，也扑过来象咬鸡脖子一样咬住他们的脖子。


    是的，她过去到如今，就只咬断过那么一个脖子，且还是若干年前的“战绩”，已不值得“炫耀”。还有打架，她挨打的次数多了，挨得多了，自自然然地变得也会打。但以她已有的“本领”来对付道士——结果只怕连她自己都要捏把汗。]


    雪白脑袋有点奥丧，她心里明白，她其实并非想吓唬谁，说那些，只不过是想为自己壮壮胆、打打气——因为昨晚那个梦，令她站立在他面前时没来由地有些胆寒、心虚。而她又则自认那不是道士的错，是她自个儿没事乱做梦……


    好在，道士并未被她的话吓到，似乎根本没在意，也不曾感受到她的沮丧，所以仅坐在原地，平心静气地悠悠问道：“在这儿——你叫什么？”


    听到问题，她顿了半响才道：“我——没有名字……不过云凰和夫子都叫我‘灵’”


    “灵……”他沉呤：“灵……”


    提到云凰，雪白脑袋，不，灵，忽然咯咯笑起来——笑得莫名其妙，连道士都不能理解。


    她笑完了就道：“道士师傅……”


    “我姓凤……”道士打断她，告诉她正确的称呼方式。


    “凤师傅，”她只得跟着改口：“适才唱词里的凰，是不是暗指我凰姐姐？你并不是个真道士，对吧？你也是为了凰姐姐而来的吗？”


    道士不置可否，他的沉默加重了她的猜测，遂道




绮旎：请跳一支舞

“大家都喜欢凰姐姐，但凡见过凰姐姐的人都想娶她为妻。据说：凰姐姐出生前，曾天垂瑞兆，有五彩凤凰显形迹于云府上空，然后直坠入云家妻妾们的居处，后面还跟着一道耀目蓝光……凰姐姐出生后，听到传闻来求亲的皇亲贵戚络绎不绝，但侯爷因为在此之前已同吴王有过约定，如生女便将她许给吴王世子，所以只得一一拒绝。吴王世子——就是昨天云凰拜师时闯进后院的人……”


    她边说边留心观察着他，如果他有流露关心，她就会接告诉他，曾有一贵公子为了接近云凰也曾扮做道士，被云凰得知后毫不留情地赶走了。


    而她要告诉他这些完全是出于好意，以她自己的经验，碰到一件事，有心理准备和无心理准备时心情会有所不同。有心理准备时，哪怕遇到痛苦的事，痛苦也会轻一点。


    但他仅仅在刹那间迷惑了一下，便没反应——害她不知该怎么办，她本不善于多言多语，所以就此打住，等着看他是否要她继续谈下去。


    “灵，我弹琴，你跳一支舞给我看看好吗？”他没让她继续适才的话题，突兀地说。


    “咦？跳舞……”


    他又再度拨动了琴弦，她无心地问了一句：“这是凤尾琴吗？”


    “不是，它叫伏羲琴。”他说。


    “骗人……”她没头没脑地扑上去，将琴仔细了再仔细地端详——伏羲琴？！！


    “怎么和姐姐要找的琴名字一模一样，只是名一样吧？”她睁大眼注视着似是玉石做成的琴身，即使是在愈来愈暗的光线下，它的周身也泛着温柔的白色光。


    她于是忍不住想去摸摸那上面如丝线般的琴弦，可还没拨动它，柔荑便被道士握了去。


    “你……”他的手在轻轻的发颤，连声音也在微微地抖：“受了伤？”


    “没事，过了八月十五，伤都会消失的。”她不太习惯地想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紧，她还未及回神，他已拖过那只他握紧的柔荑放在脸上轻轻的厮磨。




拥抱—我们认识吗

她感觉面颊上有点热，且不自觉地回忆起了昨夜的梦，于是更热。


    “我说，我没……”她再度尝试收回手来，然而还未说完，只觉臂膊一紧，身子不自主的往前栽了一下，就此无法自控地倒在了他的怀里。


    “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我？来这个地方？告诉我……”


    她听到他的声音在问，象是咬紧了牙。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她之前的确不认识他，从未见过，离开二字，无从谈起。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又在做梦，一思及此，她就奥丧，若此，太对不起道士了，她总是梦到他，还专梦些“下三流”的情节……


    “说啊……”她又听到他在问。


    无力中，她自叹得她做梦的本领越来越高超了。梦中，见到，和听到的景象都如真的一般。她甚至能感受到黄昏缓缓在落下维幕，夜色慢慢在降临，湖边树木投在水里的倒影，一点一点的在变得更黑，湖对面的山峦亦渐渐的隐去了翠色，只如泼墨。


    过了湖，就是云府的苑囿，也就是云家男人显示气概的畋猎场，它淡影如烟。本来竹林是去到那里的捷径，但是，很久了，云家的男人们宁愿绕远路也不打竹林去那里，只有小兽们，不计较地、时不时地越界，来到大围栏的绳网处，见到被完全挡住了，才又回转。


    是的，她的梦梦得真的细致，甚至梦到了两只越界了的鹿在湖边悠闲地饮水，还有月亮，已悄悄地升起——上弦月，八月十五就要到了……


    此刻，想到八月十五的不止她，还有云家的男主人们。他们不仅想到了，还在谈。


    “爹，我看八月十五那晚就带了世子出去游湖赏月最好，只要不让他在家呆着就成。”长子云龙一锤定音道。


    “对，大哥说得对，只不要让世子待在家里就成。”老二接下去道：“不如就去游湖。”


    “好吧。”云侯叹道：“就交给你们了，要侍侯好了。”


    和所有人不同的是云凰，她此刻正开着窗子看月亮，双目星棱闪烁，全是兴奋与期待——




世子—非礼勿动

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许多人家门前张灯节彩，大街上仕女游人，穿梭满路，真个：宝马雕车香满路，凤萧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与别处热闹欢庆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云侯府，这日一入夜，便关了大门，内里一片死寂。小月更是早早就上了床，躲在被子里，用棉花塞了耳朵。可她还是敏感地听到了，绣楼的门吱呀了一声，她却不敢去看究竟，只对着在里房小姐的卧室唤了声：“小姐……”


    听云凰答应了一句，便更紧的掖紧了被子。


    不一刻，云凰的绣楼下出现了一个纤巧的人影。明亮亮的映照出她绝美的容颜，赫然是云凰。她关好楼门，转身就往外跑，然而才到院外就被一个黑影抱了个正着。


    “云小姐，看来我福气不小。”暗影笑道：“好不容易摆脱了你的哥哥们，正愁着要如何找你，可巧，你自己就出来了。”


    “世子？！”云凰一惊，然后道：“请世子放手。”


    “不放，你就要是我的新娘了，还害什么臊？”来人道：“我这是专为请婚而来的，侯爷应该告诉你了吧？”


    “放开。”羞窘中，去凰试图以言语说动他：“我们还未正式拜堂……还请，请世子非礼勿言。”


    “呵呵，害羞了？”拥紧了她的高大人影笑道：“我多年的愿望就要成真，云凰……”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接着又是一声，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惨过一声，教人不忍听闻。


    ——在这明亮和谐的夜晚，这满家团圆的美好日子里，似乎有人正受着无比的痛苦，以至于哀号出声。


    高大人影乍听惨叫，不由一怔，忽觉脚背一痛，怀中的人儿已挣脱他，风一般向着惨叫发出的方向奔跑而去。他慌忙追上，怎么喊也不能让前面的人儿稍停一下，反而越跑越快，他紧紧追上，几次伸长臂，眼见就要抓住她，但每次她都能从他指间溜出，使他最终都只能看着她长长的发丝仍在风中舞动，裙摆飞扬。




惊魂—淡蓝色光影

她终于跑进了竹林里，再往前，只要再往前，她就能到达梦想的地方，见到梦想中的人，所了她没停歇，直到再见到他——那半透明的蓝色光影。


    看到他，她就再也看不到任何事物，看不到黑暗，也见不到光明，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世间的一切都兑变为无，她的眼里只有他，所以也没看到蓝色光影脚下那已疼得晕死过去的小人儿——雪白的脑袋，月光下晶莹的汗水，极度扭曲着的、痛苦至极的惨白小脸。


    蓝色光影却没注意她，而是直视着比她早来到的另一个人——道士。


    他们彼此对视着，氛息微妙，似冰冻，又如沸腾。


    “凤……你还是找来了……”蓝色的光影终于道。


    “提到轩辕剑，我就该想到——是你……为什么？”道士问。


    “想知道，就去昆仑。”蓝色的光影道，说罢，再也不看任何人，只低了首注视着他脚下的人儿，忽而变得无尽的温柔：“你——长大了……”


    “住——”道士还未及说完，紧跟着云凰而来的高大人影忽地道：“妖怪，云家居然有妖怪——”他是个无神论者，在他看来，神怪向来就是有心的统治者刻意制造出来愚民的。


    无神论的他无法解释面前的一幕，以至于震惊了半晌，到现在才开口：“该死的怪物，让我看看你是真的妖还是在这里装神弄鬼的假妖。”


    说时，他已自腰间抽出剑来，暴喝一声，举剑劈下，剑顺利的劈中了蓝色的光影，但却没有实质的感受，既不见血，也没有刺中某物的手感。高大男子一惊，突觉眼前一闪，左颊一阵奇痛，他不及思索，就已在痛楚中“卟”地倒在地上，接着，他又感到有一个很大的力道在压住了他的右颊，再将他的脸往土层里辗压。痛切中，他眯起眼瞥见那蓝色的光影正如王者般俯视着他，且对着他，笑得冰冷而狰狞。




命中的孤独

他本欲在云凰面前表现一下英雄气概，不曾想反受奇辱，正在懊恼，就听到云凰的声音在说：“我……我……已请到师尊……学道法……”


    ——她的声音里充满着难以言喻的女儿柔情，这令他更气恼无已。他想爬起来，再决胜负，奈何脸被踩住，动都动不了。


    蓝色光影不置可否，倒是边上的道士说：“他只是个无辜的人类，你先放开他。”


    “愚蠢的人类。”蓝色光影冷哼一声，倒在地上的人只觉胸口一阵奇痛，转眼就已一骨碌滚去了一边，比及他挣扎着爬起身来，蓝色光影已抱起脚下雪白脑袋在他那半透明的怀中，似欲离去。


    “等等，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道士上前拦住他，且紧张地凝视着他怀中晕迷的人。


    “想知道……”蓝色半透明人影似在笑，笑得近乎邪恶：“就去昆仑，拿来轩辕剑。”


    “你认为，我还会再次上你的当吗？”道士冷凝道。


    “凤，也许，你也喜欢我就这么活在她的身体里，每年八月十五见她一面……”蓝色光影道，说罢抑制不住地狂笑……


    云凰依旧专注地凝视着他，瞬也不瞬，每年，只有八月十五她才能见他一面，这一面对她来说，太过珍贵，所以她要紧紧地看着，眼睛也不要眨一下。


    道士则已满脸铁青——他平生第一次没能控制住情绪，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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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好几天了，都没见道士走出他的屋子，亦不见他去教云凰道术。她怀疑他走了，而且是被她的惨叫声吓走的。但凡听过她惨叫声的人，百人中至有九十九人怕她。


    她彷徨在木栅栏前好一阵子，忽又自对自地冷笑——才有了一个邻居没多久，她就忘了：她是孤独的，原该孤独……


    她于是转回身，发誓再不往这边来——新邻居不在了，永远不在了，有什么关系，又有什么所谓？


    “姑娘。”突然一个童稚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她错愕地瞧去时，两个道童，正从她的侧面过来，手中提着一扎扎的药包。




今天是奇怪日

“正巧姑娘来了，我们正要去找你。”其中一个道童和气地道：“我们去山上采了药，已吩咐药店按分量比配好，正要送给姑娘。”


    为了解释清楚，另一个又道：“这些药醒脑活血，可以煎给姑娘的娘亲喝。”


    说时已走至她面前，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将一包包药堆到她手上，不待她问，且道：“姑娘，师尊有事出去了一趟，半个多月后就回来了。”


    “药多了点，我们还是送你到家吧。”其中一个又道。他们就这样簇拥着她，回转至她的家门前，然后才礼貌地告辞离开。


    灵将脑袋埋进药包中，许久才抬起头来，目中泪光晶莹——明明是想好要不在乎的，可为什么会流泪，她自己也不知道。


    就在她准备返身回去，将药包交给周妈妈时，她身后忽然又有一个喊声——陌生的喊声。回头，就见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身后跟了两个拿了大大小小不少礼盒，还有几匹锦缎的男仆。中年男子见她回头就恭声道：“冒昧，不知小姐和良人竟居住在此处，是以现在才来拜会。”


    “你们是？”她瞪大眼，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而这三个来送礼的人又是不是跑错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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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圆的鞠，方的场墙，仿象阴阳的道理天圆地方。两边各有六个球门，一队有十二个人上场比赛。另有裁判长和副裁判来裁判：它就是蹴鞠。


    她也有听夫子讲过：相传黄帝时代就发明了蹴鞠，如今已发展更为兴盛，而关于它的兴盛原因另有一个传闻：高祖帝的父亲刘大公，出身于楚国沛县丰邑。高祖为帝时，把刘大公和刘温接到了长安城的未央宫中养老。二老食山珍，穿绫罗，住大厦，看歌舞伎乐，却不甚满意，以至终日闷闷。于是，高祖派亲信到刘大公处打听，原来刘太公喜爱活动就是和朋友们斗鸡、蹴鞠：而未央宫里，既无老朋友，也没斗鸡、蹴鞠。于是，高祖一片孝意就下了一道圣旨，在长安城东百里之处，仿照原来沛县丰邑的规模，造起一座新城，把原来丰邑的居民全部迁住在新城，刘太公和刘温也迁住到那里。从此，太公又“斗鸡、蹴鞠为欢”，这才心满意足。上喜下效，所以如今“贵人之家，争相蹋鞠斗鸡为欢”甚至民间亦：“里有俗，党有场，康庄驰逐，穷巷蹋鞠。”




世子—是交朋友吧

听虽听过，但象云侯家安排的类似这种大场面的比赛，她从未真正见识过，因为她进不来——不允许被放进来。


    今日就不同了，有了吴王世子随从的护航，她顺利过关，守场子的人虽则显出为难的表情，还是将她放了进来。


    她很快就被场中激烈的景象给吸引了，直到蹴者中场休息时，中年人轻拉她的袖子，她才回过神来。想起此来的目的，她不由看向场外端坐在高背椅上亦在观看比赛的云凰。云凰却未注意到她，她的神情有点飘忽，心事似早已飞出场外。


    相反，才从场上下来、满头大汗的吴王世子早已频频向她注目，满面亲切友好。


    “大小姐给世子出了一道难题，说是想要她答应婚期，就得先和她最宝贝的妹妹，也就是您交上朋友。”她又想起中年男子来之前同她说的话，她再次瞟向云凰，仍无法从对方那近乎恍惚的表情中睨出任何端倪。


    “上去啊，看看世子，已满头大汗，你上前去给他擦擦汗，大小姐就会相信你们是朋友。”中年男子在她身后催促道。


    吴王世子，看上去是不错的人，相貌英俊，说话文雅，听说还琴棋书剑，样样精通，是难得的人才——云凰嫁他算是嫁了好夫婿罢……


    中年男子暗地里又将一方锦帕递交给她：“快上去啊，世子与大小姐商量好了，有意趁此机会当众认你为妹，让你以后也能堂堂正正的站在大家面前，那样，你的娘也会因为你的缘故得到尊重，然后受到治疗，治好了，不定哪天就能认出你来……”


    她终于走上前去，虽则有点尴尬，但那是云凰的好意，云凰的愿望；只要交个朋友，母亲就有清醒过来，认出她的希望。


    吴王世子一直在笑，很温柔，很亲切，很友好，直到她移近她，帮他擦去汗珠的那一刻，他的脸色立即就变了，比翻书还快。


    他一把抢去汗巾，将她踢翻在了地上。大家之前本来都在说说笑笑，直到她“砰”地倒地。蹴鞠场地就此一片寂静，人们全屏住了呼吸。




誓不低头

侯爷的面色更是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他的几个儿子也不例外。云凰则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副惊呆了的表情。


    “凭你这种低贱的货色，也想勾引我?”吴王世子冷笑。


    “小女娃儿，你千求万求要我带你来看鞠，原来是为了勾引我家世子来的……唉……”中年男子亦跟着唉声叹气：“早知若此，我不会带你进来。”


    他们在说些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明白——她相信了中年男子的话，是因为他提到云凰，说是云凰告诉他们，她是她的妹妹——云侯府内有地位的人中只有云凰视她为人，也只有云凰会承认她是妹妹，肯真正帮助她。


    最主要的是，她想不到，若此欺付她，对于一代介胄——吴王世子来说，有何好处？


    “快给世子道歉。”场边的云侯忽然说了一句。


    “我就说嘛，那丫头迟早出来惹出事来，让您赶出她去，您偏不听。”他身畔的八娘娇声媚气撒娇道。侯爷另一边衣饰富丽的夫人，也就是云凰的母亲仍旧坐在那里，虽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来，却也一派漠然，除了她，其它人也是，冰冰冷冷的，甚至还有人在笑。


    “我爹让你给世子道歉，你没听到吗？”云龙见她直挺挺站起身来，动也不动，不由大怒：“快跪下来，道歉！”


    “象这样毫不知礼数的下贱女人，我看应该拉出去鞭打到懂礼为止。”吴王世子一边建议道。中年男子亦紧跟着道：“此女曾三番四次用言语挑动我家世子，世子不理，现又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动脚，沾污世子名声，让人误会世子不洁之人。着实该打。”


    “是啊，我们也曾看到。”随了中年男子身后，两个曾去竹林给她送礼的男人也附和。


    她还记得夫子曾说过：众口烁金，积毁销骨。大家众口一辞抵毁你时，就算你是金子，也会被毁于无形。更何况如今已三人成虎，有人帮腔指证，她就算辨解了，也不会有人信。与其白费唇舌，她宁愿选择一语不发。




父亲—这是您女儿

“灵，道歉啊。”她听到云凰的焦急的声音自一边响起，云凰的声音才过就又有一声音吩咐道：“拉她跪下！先致歉，无礼的丫头。”


    那言一出，立即就有人上前把她往下摁，一个人不行，又再加了一个，接着还有人来拉她的手，拨她的脚，强摁也要将她摁成跪地姿势。


    她却不要跪，膝一着地，她就扑倒了下去，整个身子扑倒在地面，硬是不跪。大家又七手八脚拉她起身，费心费力想将她折腾成跪地的样子，可无论如何就是成不了功。云凰费力地欲挤进人丛中救人，可挤不进去。云夫人见女儿不顾千金大小姐的体统，急忙上前拉了她回转。她又挣着要摆脱母亲的还有接连上来想制止她的哥哥弟弟们，场面乱成一团。


    “拉出去！打！”一边的吴王世子见众人久拿一个小女孩不下，似更怒火攻心，大叫：“打死那小贱婢！”


    这次没人再二话，也不敢说二话——做为一个地位尊贵的男人，谁都觉得灵倔强、无言的行为，是对他身份的绝大污辱。而胆敢如此污辱尊贵者，被打死也不为过。


    适才摆布灵跪下的人们于是又将她从地上扯起来，往蹴鞠场外拉，就在这时忽而听到云凰尖锐的声音道：“你们放开我亲妹妹！放开！听到没？放开！”


    她的声音不算响彻云霄，却如一枚重磅炸药，炸得整个蹴鞠场重回一片寂静。


    “女儿，叔叔伯伯们都在这儿，不要胡说。”本自一边心烦的云侯变脸道。


    “您没看到吗？他们要打死您的女儿！她是您的女儿！这个时候，您仍无动于衷吗？父侯？！”云凰“卟嗵”一下跪倒尘埃，声音凄惶。


    “住口！”云侯怒道。


    “唉呀，我的大小姐，您想救那么个小东西，也不用把你父侯拖下水吧。”八娘一边笑，一边安抚侯爷道：“别生气，别生气，气坏了不划算。”


    云侯家的宾客们见不是头，一个个起身托词告辞，云家的儿子们只得边致歉意边一个个送走他们。


    混乱中，云凰于是不再乞求父亲的首肯，转而再跪向一边吴王世子道




你的言语我不懂

“若果妹妹真爱世子，肯请世子接纳妹妹的心意，云凰愿与妹妹同嫁郎君。”


    ……………@@@@


    蹴鞠场边人去场空，刚才的一切就象梦一样不真实，大家的震怒与反对，连同她自己的解释与反对，吴王世子的不允，还有云凰的坚持。


    最后达到了一致就是：云凰出嫁时，由她以侍女的身份陪侍在侧。


    当然，这个一致是云家其他人的一致，并未通过她。大家之所以能达成一致也都只因为云凰，云凰竟以死相挟。


    灵的脚步近乎飘浮的步出场外——云家人达成一致后，便相扶相拹各俱心思地走了，除了云凰招呼了她一下，没人再问她一声，没人关心她。


    她并不想离开云家，她在这里还有未了事。


    “我说你为什么不肯跟我，原来想另攀高枝做凤凰。”她的身边忽传来一阵冷笑，是她的四哥云霁——刚刚还表现出对她漠不关心，且与世子“同仇敌忾”的云霁。


    “真被你骗了，平日装得冰清玉洁的，不曾想也懂勾引男人了，啧、啧。”他又说。


    她用力推开他，风一般往前跑去，随即听到云霁的大骂——无所谓。


    很快她又见到了吴王世子和他的跟随者们，他们似乎特地在路口等她，专为让她看他们得意的笑脸。她想问他们那么对待她的原因，但没开口，因为感觉他们会说。


    吴王世子果然开了金口，他冷笑着对身边的人说：“你们知道吗？世上再没比这女人更恶心的了，身子里居然有个男人的灵魂。不是我亲眼看到，我都不敢相信是真的。”


    她不懂他在说什么——


    “可惜这次没能激得藏身在她身体里的东西现形，要不大家伙也能开开眼界了。”他身畔的男人们一边附合一边道可惜：“是不是法子还不够狠？不如再想想，来点更狠的？”




这个世界我不懂

“哼！”吴王世子冷哼一声，率先自她身畔走过，众人忙跟上去，他却又退回几步自她的耳边阴忍地道：“小怪物，等着，总有一天，我要一把火烧死你，连同你体内的妖物也一并处理干净……”


    她真的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她早已不相信所谓的鬼魂、灵魂，或者神仙、妖怪。早在五年前，也就是小玉消失在竹林内那一年，她也曾整夜整夜地在竹林里穿梭。轻唤着小玉。她相信，如果小玉有灵魂，她的鬼魂一定会回来见她一面，但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又在湖边叩头祈求神灵，求他们中一位带她去见见小玉，头磕破无数次也不曾见到所谓的神灵……


    小玉，她最先学会的人类语言不是喊父亲或母亲，而是——小玉。


    “小家伙，”恍惚中她似乎又听到小玉清脆的声音在那里笑谈：“你要快点长大哦，有一个秘密，要等你再长大了点才能告诉你，所以你一定要快点长大……”


    “小家伙……我好舍不得你，可我已被夫人许配了人家，就要嫁出去，不能再偷偷来照顾你了，还好你已经五岁——来，我教你怎么去厨房，找哪些人要吃的，再教你找哪些人要衣裳……我不在你也要好好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哦？大小姐给你取了名字了，太好了！灵，这名真好听。灵，我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已攒足了银子，可以带着你去昆仑山了，从昆仑山回来后，说不定，你的头发会变回黑色的，眼球也会变黑，同常人一样。然后我们回来同侯爷讲，你过去只是得了一场病，如今病好了。侯爷他们也许就会认你了，你也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多好啊！”


    小玉终究没能带她去昆仑，而是在那一年那次谈话后，忽然消失了，消失在竹林——那年，她十一岁，云凰十二岁。云凰也常在她面前提昆仑，不过，是昆仑道法……


    她忽然转了个身，向着云凰绣楼的方向飞奔。




请告诉我真相

柳嬷嬷为她开的院门，但一看到门外站的是她，立即就想重新关上，被她用力推开后，柳嬷嬷便恨恨地自一边细声儿咒道：“没良心、不得好死的小妖精，连大小姐的姑爷都想勾了去，还有脸再往这儿跑？”


    她回首睃了柳嬷嬷一眼，嬷嬷立时面色发白，连退了几步，却仍“不屈”对她摆出厌恶之色来。她不再理她，再度往绣楼上奔去。


    一路上凡遇见她的丫头们都紧张而迅速闪过一边，象是她身上带有瘟疫般唯恐避之不及，而她又听身后有一个细声细气的女音在道：“嬷嬷，你怎么就忍不住？她可是会吃人的。”


    “老身怕什么？老身几十岁的人了，吃起来也没什么味道，比不得你们姑娘家。”


    她没理会，无心理会——这样一些言语听得太多，似已不能再伤害到她。


    她很顺利地就来到了云凰的绣房门外，其间小月欲阻止她，但最终放弃了，由于来不及通报，她得只铁青着面孔，带着对来人不屑的表情，紧随了其后进入云凰的香闺内。


    云凰适时正对窗凝神于书桌上的一副画，见有人进来，忙手忙脚地卷起画纸，才要责怪小月，见到灵也在旁边，即刻转嗔作喜。


    “妹妹来了。”她欢欣地迎上前来，一见云凰如此小月更是恼恨无已，这世上对堂而皇之勾引自己未来夫婿的人这般大度的，在她看来，只有云凰，而相形之下灵更加卑劣无耻。


    “凰姐姐，你……见过灵魂吗？”来人突兀地问，她不想拐弯抹角，只想求证一下，而她相信，云凰不会欺骗她。


    “什么灵魂？”云凰怔了一下，转而对一边的小月道：“小月，你出去吧。”


    “同她那种人有什么可谈的？”小月咕哝了一声，不胜忿忿地向外步去。


    “灵魂……男子的灵魂……我体内的……”她小心翼翼地试探。


    “灵……”云凰握紧她的手，忽而象是下定决定般，拉了她来到书桌前，摊开刚才卷起的画轴，彩笔下，一个一身霸气、美貌非凡的淡蓝身影倾刻间展现在她眼前。




来—我的孩子——

“就是他，”云凰深情款款地道：“因为一个失误，他的灵魂被禁锢在了你的身体里，无法出来，只有轩辕神剑能做到斩魂出体的同时，又不伤及你这本体的身体，及灵魂。而轩辕剑，师尊已亲身去昆仑取了。妹妹，等他能真正自由了，到那时，到那时……”


    说到这里，云凰的脸忽然红了起来，眸间无酒自醉：“到那时，我要和他在一起，谁也不能阻止我。而我一直着急，到那时，父侯如何向吴王及世子交待，还好，有你喜欢世子，我也就放心了，你也是云家女儿，也能配得上世子。以你配世子，而我……我和他，你和世子，双双两两都能幸福，世间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


    “我……我的体内真有一个男人的……灵魂……”她身体晃悠了一下，勉强站住。


    云凰并未发觉她的失常，面上仍是一片醉意的酡红，她不想打击云凰，不想说，吴王世子不过想要她死，而她也无意嫁与世子。


    她不想说——甚至不知后来怎么回的竹林，怎么走了进娘亲的小屋内。她多么渴望那个头发长长的拖在地上的女人有一天也能清清醒醒地喊她一声女儿，能让她在怀里撒一下娇，说一说一天的快乐或烦恼……


    因为太过渴望，所以那中年男人做的提示才能对她构成无尽的诱惑，让她以身涉险。


    如同回应她的渴求般，坐在床榻上的中年美妇散乱的眸光忽然凝定她，向她绽开温柔的笑容，柔得象春天的飘散的杨花。


    “我的孩子，过来……”她甚至对她伸出雪白胳膊，轻声道：“我的孩子……”


    虽然明知这种情形不会维持很长时间，她还是一步步迈过去，直到被女人抱进怀中。


    “我的孩子……”中年女人轻抚着她，象抚着世上最疼爱的宝贝。


    然，片刻后又猛地推开她，表情变得扭曲而狰狞，且尖叫道




打破玉笼飞彩凤

“你是谁？妖怪！你不是我的孩子，是妖怪！妖怪！！”


    她被她推得趄趔在地，中年妇人还不肯放过她，上前对她又抓又打：“妖怪！还我的孩子！还我的孩子！”


    她不哭，不挣扎，任中年妇人肆意撕打，直到门吱地一声再度被打开。


    进来的周妈妈费力地扯开她们后，将她先拉出门去，然后转回身又进房不断安抚呜咽不止的中年妇人。


    周妈妈哄得中年妇人不再哭闹了后，才出得门来，本欲如同往常一样再来安慰安慰灵，但走进她的小房间，只看到那里留着的一张条：


    我走了，去昆仑，还会再回来。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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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得门来，她才知道，昆仑不是想去就那么容易去得了的。一问到昆仑，市井的许多人都大眼瞪小眼，说附近没昆仑这个地方。


    五年前，她只会拚命地挣扎，哭叫，最后在意识模糊中她望见小玉来了，她看到小玉的身影时，已被这带着腥味的东西勒得透不过气来，喊都不及喊小玉一声就昏迷了过去——醒来后，小玉不见了，而她自己身上则有血迹，很多很多……


    好不容易问到个秀才，他知道，且告诉了她是昆仑山的方位，也告知她它离此千里万里遥。再进一步想问，对方倒打听她的底细来了，拐弯抹角了解她是一个人上路，竟劝她不要去，但言他自己也是单身，劝她不如留下来同他成亲过日子。而他是不会嫌弃她容貌丑陋的，大概是看她大阴天的仍戴着一顶挂了纱帘的帽子遮脸盖头，所以怀疑她容颜丑陋，见不得人。


    他不嫌她丑，她却还无心嫁人，所以转头就溜了。向着秀才所指的方向，她一路行去，越走地越偏，眼见太阳就要西落还前不见村，后不着店。就在她有点着急了时，忽然闻到背后一阵腥风——小玉失踪的那天傍晚，她也曾闻到这样的腥风。


    象五年前一般，一条丝般滑腻又黏乎的东西在腥风中，忽然缠上了她的脖胫，然后收缩，缠紧。




势在必得—你我皆然

小玉情深意笃的丈夫在竹林里寻了她三天三夜，连根骨头都未找到——有人说听着竹林里有喊叫声，当时正打竹林经过的小玉毫不迟疑就冲了进去，而那人也听出喊叫的人是她，所以大家怀疑是她“吃”了小玉……


    五年了，五年里，她日日夜夜做梦都想要再会会这阵腥风，所以无论受到哪种对待，她都不曾想过要离开云侯府那片竹林——就为能再会会它。


    哪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竟在府外再相遇。她感觉周身的血液一点点地在流向她的指尖，而指尖握着的是一个刀柄——她早已不复五年前只会哭喊的小女孩。


    电光石火的刹那间，刀尖刺入那软腻的物体里，随之她身后传来一声怪叫，缠在她脖子上那东西倏忽间缩了回去。她没动，而是闭上了眼睛，用心感受四周的动静。


    她能听到风的声音，草在风的拨动下发出悉悉莎莎的轻响，小虫子在草丛中爬动的声音，腥味还飘散在空气中，那东西还在她身后，她能感觉到：它对她势在必得，而她也是。


    她要打败它，杀了它——为了小玉。


    背后又有了响动，她猛然转身，睁开眸来，举刀刺去，却又怔在了那里，她背后的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一个动物，而是——


    一朵花，一朵艳丽无比、几丈高的花。


    就在她一怔间，那花中的芯蕊却迅猛得胜过任何一头猎豹，瞬间伸长将她卷了起来，她拿刀再次砍向缠卷她的花蕊，另一蕊已比她还快地卷住了她的腕。扬脚，脚又受制。


    挣动间，她眼见花蕊中喷溅出汁液来，浓腥无比，味之重熏得她几欲吐。但她没吐，虽然仍在不停挣动，翻动着躯体，似乎是很痛苦、恐惧，但她的唇角却忽地微微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就在这绝不该出现的时候诡异地绽开在了她绝美的小脸上。


    一声叹息忽然响起，它自空气中传来过，却仿佛就在耳边：“我记得说过了，不要在我面前做怪——”




你是要去哪

“小道士，你不要管姐姐的闲事，我好不容易才等到她离开了侯府！”那花闻声忽抖动了一下，竟然开了声：“今天我一要吃了她，圆我多年的愿望。”


    “凤先生，快走！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别管！”处于劣势，眼见就要被生吞活剥的人出乎意料外的既不求饶，也不求救，反比那花还巴不得道士不管她的死活。


    “唉……”道士叹一口气，忽然坐于地，从袖中取出一把琴来——他看起来是听从了后者的话，所以坐了下来而不管那眼见着要被吃掉的人的死活，不仅不管，还要理琴为花助兴，就象富贵人家宴饮时鼓乐以助兴一样。


    那花却承受不了他的盛情，他才拨动一个音符，它就尖嚣起来，象被一群蜜蜂蛰到似的。道人再拨动一下琴弦，那花忽象人般痉挛起来，出乎意料地猛然将缠于蕊上的猎物丢在了地上，刹那间不见了形迹，只余其声音自空中传来：“小丫头，算你命大！”


    被扔在了地上，摔得胸腔里的空气差点全跑出来的人，好不容易挣起身来，却无半丝感激之意，甚至甩开了道士伸向她的意欲扶稳她的臂腕——因为她虽然爬了起来，但摇摇欲坠，一副随时都有可能再摔倒样子。


    “只差一点，一点点，你为什么要这个时候跑出来……”等她终于站稳了时，还要说出更不懂感恩话来。


    “你认为你能对付得了它？”道士凝视着她盈满泪光的眸。


    接着又见她自怀间掏出五六把各式刀来说：“大不了同归于尽。”


    “它花芯内的汁液能消骨溶金，你那几把刀能有什么用？”瞧着她手里的刀，他道。


    “我这里还有药耗子的砒霜。”她说着时又自腰间搜出一大包药粉来。


    道士说不出话来，根本不知该说什么好。


    就在他沉默无语的时候，她已转了身，向着远处跑去。


    “你去哪？”他忍不住问，因为她奔跑而去的方位不是回家的方向。




梦中的地方

“昆仑。”她回答，忽又转回身来道：“凤先生……我已经知道了，凰姐姐请你帮忙找轩辕剑，但现在不用了，请你回去吧。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去解决。”


    “昆仑千里万里遥，你这么去，哪年才能到达？”道士叹口气。


    “哪怕磨穿脚底，我走也要走去昆仑。”她说完又转了身，但才跑几步，便瞥见道士就在她的侧面说：“我们一起去吧。”


    虽则讶异于道士那双踏于草叶尖上，不沾地却行步如飞的脚，她也没在脸面上表现出大惊小怪来——见识了凭空显现又凭空无影的食人花，他的举动对她来说已不再是稀奇。


    “不用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一个人去就好了。”惊异过后，她断然拒绝，前路茫茫，犹如青龙伴白虎同行——吉凶难卜，她不欲牵累任何人。


    “那也是我的事。”道士说，说时挽住她的胳肘道：“闭上眼睛，我们要快点。”


    “为什么？”她惊问，还没听到回答，就见自己的脚竟也神奇地离了地面。


    “现在的你，未习飞腾，还是闭上眼比较好。”他仅答。


    眼见着愈离愈远也越来越小的陆地，树木，山林，再加之御风般向前的速度，果然令她感到一阵阵晕眩，她于是闭上眼帘。


    直到听他说：“到了，可以睁开眼睛了。”


    到了？！感觉还没一个时辰，居然飞了千万里的路程吗？


    她依言睁开眸来，映入瞳内的赫然是峰峦起伏连绵无尽的群山，远望林深古幽，风韵独俱。近视山间碧树吐翠，百花争奇斗艳。其间还有两峰在这盛夏季节里，仍自银装素裹于云深雾绕中，教人无限神往。


    她正感叹间，忽听身边的道士念念有声，却是她听不懂的语言，念完后又做了个奇特的动作，她正不解，突然发现面前的景物在刹那间全变了：面前横埂了一条宽宽的河——流动着黑色水的河流。


    河对岸虽则山下依旧是翠色浓郁，可山顶竟出现了一座高达万仞、金碧辉煌的宫殿，围以异树奇花，再有木禾，粗不知几何，但见其干穿云绕雾，仰不见其顶。


    “幻……幻象……”她听到自己喉咙口吐出的声音在说。


    “孰真孰幻，幻由人生……”道士似应答般地回了一句，便又再抓了她的手肘道：“我们上去。”


    “那是哪里？”她问：“昆仑？”


    “是，昆仑。”他答，答毕就听左近边一声娇叱：“谁？竟胆敢擅闯昆仑禁地？”




我已寻了她千年

道士带着她侧了一下身，转目就见一女子身着露脐艳装，美丽绝纶不似人间女子，而她身后尾随着一怪物：身躯象老虎那么大，九个头，长着人的面孔。那怪物与女子状似亲昵，时不时象猫一样用它其中一个脑袋蹭蹭女子的后背。


    灵正要倒抽一口气，就见那殊丽女子揖礼恭声道：“原来是凤帝、凤后。”


    道士点了点头算是还礼，见礼罢，那女子凝视着喟叹一声：“凤帝，亚奴肺腑之言，帝却不听——帝，人生不过百年，原因就那么重要么？”


    “我寻了她千年，难道不该知道一个原因？”道士说罢，回身拉了灵又待向前，那女子飞步上前拦了他道：“帝不肯听亚奴劝，帝一定会后悔的。”


    道士也不回话，拉了灵直步向前跨去，那女子又道：“帝执意要带凤后见王母也行，但凤后现为人身，照规矩，人未受邀而想上昆仑，得先打败开明兽，再渡溺水……”


    “走开——”道士仅道。


    “帝，除非凤后打败开明兽，否则她休想上昆仑！”那女子又道。他们之间的言谈，灵基本听不懂，但那九头怪物腾身而起，嘶吼着挡在了他们面前，其中三只头还喷出火来，九头十八只眼一致狠狠瞪视着她，一副挑战状，她是懂了


    ——凤后大概指的是自己，自己若不打败面前的怪物，休想上昆仑。她暗地里自怀中抽出刀来。道士却似不准备给她逞强的机会，一把推开她，对了女子冷声道：“叫开明兽让开，否则我不客气了。”


    就在这时，突闻睛空一声霹雳，刹那间山动地摇，一个声音似远犹近幽幽叹息：“轩辕剑已经感受到了他的气息……唉……”


    那声叹息才过，就见昆仑山顶突现万道银光，耀得人眼目不得开，随后又一道最强的银光直冲天际，接着银光转向，尖啸着往山下直贯而来。


    那叫亚奴的女子面色大变，猛地抽出腰间软剑来，似欲与银光对抗，开明兽亦咆哮有声，而那叹息声又道：“亚奴，让开罢……谁也阻止不了轩辕剑回归的心……众神都压它不住，你又何必枉为……”




断开金锁走蛟龙

如同响应轩辕剑的啸声般，一边的灵忽然身上蓝光暴起，紧接着她感觉到了疼痛，皮肤象被亿万只蚂蚁同时噬啃着，而内里骨头似将欲崩裂，血液与此同时象是被点燃，火辣辣的在灼烧——八月十五晚的痛苦，在此时骤然爆发。


    尖锐的惨叫不是她自己想要喊出来的，是她的身体本能地借助了唇舌，让尖叫自发而不断地逸出喉头，籍以减轻哪怕些微的痛楚——


    而她努力控制着神志，不让自己昏迷——她想见一见，传说中她身体内的男子，她明白，只有不昏迷，才能见到他。


    道士上前欲扶住她，却被蓝光阻隔在了光圈外，完全不得近身。不刻，那闪动银色光的剑便已穿空而来，倏忽间停在了灵的项顶。紧接着猛地窜下。


    亚奴手持软剑，脸上一阵阵地白，眼见着银光万道穿匝于灵的周身，织成银白、炽烈的光网绕住了蓝光，她才又去看向道士，而他的面色冷凝，她无法从他的脸上看出任何心意。


    灵的惨叫声自光网中停了，但听有如惊雷一响后，便闻一串狂笑：“你们这些昆仑鼠辈，终究还是没能关住我！哈哈哈……”


    灵艰难的睁开眸，头眼昏花中，只见一修伟的蓝色影子立在她身边，眨眼后就在狂笑声中伏剑自去，她想张开口，喊住他，她还有好多好多的话要问他，好多——


    她终究没能喊住她，她已痛得失去了力气，失去了开口的能力，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有若电闪般远逝，看着唤为亚奴的女子骑了开明兽追赶了上去，听到一个来自空中的悠然叹息声：“凤帝，这次你做错了……真的错了……”


    到最后她还是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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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


    再次眯开眸——它们就是最先映入她眸内的景物，另外还感觉到丝丝暖意，仿佛人体的温度，人体的温度？！




我的心情谁能懂

她猛然会过神来，侧转脸颊，就看到一双黑如宝玉般的眸子，深邃难解地凝注着她……


    明白自己是被他抱坐于怀中，她羞窘地挣扎起身，他却也不拦她，任她坐直身子，只与她两两对视——目中似有所期待。


    她恍如真有所悟，却是转了个身，趔趄着起身往水源方向跌撞而去，尔后跪下来对着清泉揽影自照——水平如镜，如实地反照出她的模样，甚至那长长的银发，蓝色的眼……


    那个灵魂已脱体而去，她却没变成小玉希望看到的模样——


    有一滴水落到了泉源里，漾开了一圈圈的细纹，接着又是一滴，一滴连一滴——天空并未下雨。


    她被他强拉了起来，早已泪落连珠——


    “你怎么了？”他嘎声问，莫名地有点惊慌——泰山崩于前他也不会惊慌，但……


    她没有回答，只是想起了夫子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灵，你就象梅花开在了夏季，而桃李盛放在冬天一样徒令人惊恐——怪只怪你太过与众不同，唉……”


    “你到底怎么了？说！”他摇晃了一下她。


    她则格开了他的胳膊，哽声道：“凤先生，你不会懂的，你的眼睛和头发和别人没什么不同，你怎么会懂？”


    说罢，她返身跑开——是的，不会懂的，一个人自己没缺憾，为世所认同，哪里能懂有缺憾人的痛苦？来之前，她也曾希冀着，希冀着能象小玉说的那样改变模样，但现在……


    “等等，你……”他从背后拉住她。


    “我只是希望母亲能认出我，父侯肯认我，哥哥们也能接受我，一家团圆。但象这样，象这样蓝色的眼睛，白色的发，永远都不可能了……不可能了！你知道吗？知道吗？”她回身尝试再度推开他，却没能如愿，只得道：“请你放开我！我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请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拜托……”


    “你希望的只有那些吗？”听了她的回答，他的眼里有失望，浓得化不开的失望。




请叫我凤帝

她不回答，只是狠命地想要挣脱他。


    他忽然伸出指来捏紧她的下腭，迫使她直视着他的面孔：“那么，看到这样的我，你仍旧什么也想不起来吗？”


    她本不欲去瞧，但眸光扫过他的脸孔却再也转不开——那不是她所见过的脸，它更加俊美无俦，令人不敢逼视，但这些还不能让她足够惊讶，她惊讶的是他的眸子、他的发——竟是晶光湛然的紫黑色眸子，褐色的发……


    “骗……骗人……”她听到自己喉间吐出的声音在说。


    “你……还是不记得，什么也不记得……”他说。


    “不记得什么？”她疑惑地回问，仍怔忡是瞅着他的眸子。


    “算了……我们先回凤凰城。”他又说，声音里微微透着懊丧。


    “凤凰城……”她跟着他的话尾呢喃，俄而清醒过来：“我不去凤凰城，我要回家。”


    “家？”他蓦地想起冰冷的云侯府：“那样的地方你还想回去？”


    “那里是我家，那里有娘亲，有小玉，有周妈妈还有云凰，还有……”还有——她说不出来，只是哽住声音，转而道：“那个……幻术可以收回了，我已好多了……”


    被他变化出来的紫黑眸震荡后，心情已不似适才那样坏到控制不了情绪，所以她提醒他可以恢复平来面目了。她不习惯于用语言表达感谢，唯以此暗示谢意。


    他淡然道：“这才是我的本来面目，那模样才是幻化，为了入类不惊……”


    她睁大眸，略有不信，是以仔细端详着他的脸孔，但看不出名堂。


    “如果你喜欢，我可以教你。”他在她耳边道。


    耳廓的丝丝痒意，令她突然会到，他们之间离得过近，几乎是身子挨着身子，她大窘，急欲闪开一边，却被他扣紧在怀里。


    “你、你、你……”她窘极了——这一次明明白白不是做梦：“凤先生？！”


    “叫我凤帝。”他说。


    “凤帝……”她疑惑地道，疑惑得忘了要推开他。


    “对，象这样……象从前……”他喃喃：“就象从前……”




失了踪的新娘

她没仔细辨析他的话，只是莫明地极度迷茫与迷惑，于是不自觉地呢喃道：“凤帝……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好象很喜欢你……很喜欢……真奇怪……”


    “嗯……”他哽声回应。


    “我不明白……凤帝，那凤后是谁呢？”她忽然忆起唤亚奴的女孩子在自己面前一口一声叫着凤后。


    “我妻子。”她听到他答。


    “你妻子？！”她大惊，还来不及有所表示，就又听他道：“她在我们成亲的那夜，失了踪，我去洞房发现她已走了……”


    “啊？！”她倒吸一口气：“为什么？”


    “也许你能告诉我原因……”他忽然转过头来，凝定她。


    “我知道了！”她忽地“省悟”道：“你们全都认错人了！我一定长得很象你娘子，可我不是她！”她说。


    他无语，就在这时，一信鸽从东方飞来，扑楞了几下翅膀，飞贯而下，直落凤帝肩上。


    他终于放开她，伸出手掌，信鸽飞落其掌心，瞬间变为一张折叠完好的信纸。


    灵正惊讶其神通，忽见远处有一队人马，似迎亲的仪仗，他们被一群蒙面人所劫，太远，哭闹声虽不闻，仅能视见争抢的激烈——身着绣服的新娘子都被他们拉出马车，不多时，但见有一女子往他们的方向奔来，身形似小月。


    顾不得招呼正凝神看信的凤帝，她急切地迎了那女孩子奔去——只心愿那是她看错了。至近前，看清不是小月，她才要放下半颗心，那女子忽仆地化为一把剑。


    她凝定它——如果没记错，她曾见过它，轩辕剑。


    它轻巧地移动到她脚跟下，象猫一样蹭着她的脚背。然后停在她面前，似等她握住它。


    “不要！”凤帝猛然转身：“离那剑远点！”


    但他喊得太迟，她已好奇地将它抓在了手心里，而凤帝周边攸忽闪出几个形容古怪东西，手持更古怪的兵器在那里嘿嘿冷笑。




没有归路的去路

她能看到的只有这些，下一刻，她身已离地，只觉身随剑如长虹般划过天际。


    “等等，他出事了！等等！”她喊。


    那把剑却无意返回，她一心急，自空中撒开手来，整个人就往下坠去，快若陨石——才觉得这样的莽撞可能会让自己丧命，就见那道银光又俯冲下来，将她接了个正着。


    比及稳定身形，她再向下瞅去，只见峰峦叠起，哪里还有凤帝的影子。


    她喟叹一声对了剑道：“你是带我去见他的吗？正好我也想见见他……我有很多话想问，真的，好多……”俄而又道：“凤帝没事吧，他很有本领的样子，应该没事……”


    凤帝自然没事，闪出的魑魅魍魉，不过三招两式就败了北，倾刻间已逃之夭夭。


    此时的他，立于山顶，斜侧吹来的风拨动着他的发丝，遮盖去了大半张脸孔，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更无从揣度其内心。只是下一刻，他忽然握紧了拳，比及他再度打开掌心，掌中的信纸已为齑粉，随风散去，化做尘埃。


    “卑鄙……”这是他吐出唇的唯一句子，就那么两个字。


    不多时，灵发现轩辕剑带着她竟飞到了一处海上，不刻，她前后左右都只见一片蔚蓝色——蔚蓝色的天，蔚蓝色的海。才一疑惑，就又感觉那剑忽停在半空，瞬即俯冲下水去。


    她大惊，万万料不到，这柄剑竟是来致她于死地的——


    海水很快淹没了她的身子，她的脸，还有她拍打水面的手，她挣扎着想浮出来，但脚被不知名的东西拖拽了，往下拉，不停地在往下拉。


    呛了一口海水后，她只觉头晕目眩，紧接着眼前一黑……


    比及再次醒来，她发现自己竟躺在一豪华的大厅内，琉璃宫灯、白玉墙——就是侯府也不曾如此奢华。


    但这华美的大厅里没有人，一个人都不见。她站身起来试着喊了几声，听到的只是自己的回音。




莫名—帝君的新娘

惊慌之余，她打开厅前的北面的一扇大门。门才开，就有一阵寒风直贯进来，而门外腊梅飘香，瑞雪纷纷，满世界的银装素裹，玉树琼枝，遥视远处，只觉万径人踪灭，千山鸟飞绝，杳无人迹。


    这里居然是冬季？那这里是哪——凝望着面前的景色，她更是疑惑。看景色，她疑其为后门。所以转了个身，往南奔去，打开门来，只见——


    黄鹂鸣翠柳，白鹭上青天，奇花开满眼，异树绕梁栽，又有孔雀闲庭信步，白鹤自在飞翔，再有荷塘凝碧，暖风送香——它分明是夏季的盛景。


    惊疑中，她往西奔去，打开门来，只见：丹桂满枝，枫树正红，秋风萧瑟，黄叶飘零，果实累累，海棠惊风——秋天？！


    往东门——杨柳弄春柔，飞燕蹴红英，桃花吐蕊，李花芬芳——春天？！！


    她瞪大眼，极目而去，远远似能望见层楼叠宇，檐角飞扬，往前去一定有人。


    她冲出门外，张惶间忽听有笑声自柳边来：“哎呀，找到了，我们帝君的新娘子，到处不见，原来在这儿……”


    有人！她惊喜地随声望去，但见一群比花枝更妖俏的女孩儿在一中年美妇的率领下直往她的方位而来，不待她上前去相询。


    她们已嘻笑了上前，围了她在中间。而那中年美妇则笑了，上前一把拉住她道：“快来，帝君等得不耐烦了。你真是让我们大家伙好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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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问这是哪儿？”她心太急，以至于都没注意她们的言谈，就道：“请问有没有看到一把会飞的剑？银白色的，它叫轩辕剑……”


    “轩辕剑是我们帝君的剑。”她们中一个女孩子嘻嘻笑道：“我们帝君要我们来寻你。我们正着急，可巧看到你了。”


    “哦？”她一听此言，即欣喜道：“好，请带我去。”


    话才罢，忽听中年美妇道：“琳儿，不得无礼，什么你呀我的，要称娘娘。”


    “是，拜见娘娘。”众人闻言忽端正了态度，一齐唱诺。


    她微怔——娘娘似乎是对已婚贵妇的称呼，她只是个丫头。




没“自觉”的新娘

片刻又释然，此地处处透着古怪，所以称呼人的方式也古怪罢。


    才思及此，又见众人让开一条道来，中前美妇上前携了她的手道：“娘娘，这边请。”


    她疑惑地看了看转而凝重的众人，随了中年美妇前行。


    “请问，”半道她又止住：“这里到底是哪？你们又是什么人？”


    “这里是帝君宫，”中年美妇彬彬而言道：“我是管事的嬷嬷，她们是我手底的丫头。”


    “嬷嬷这是带我去见帝君吗？”她问。


    “嘻嘻……”她的话才问出口就听身后传来娇笑：“娘娘怎么能这样子去见帝君？帝君他……”


    “姚儿。”中年美妇回嗔一句，说话的女孩子立时掩口,中年美妇则道：“娘娘，姚儿的意思是娘娘衣衫破敝，该去换身合适的衣衫再去见我们帝君。”


    随着中年美妇的话语，她忙低首看了看衣裙，果然——不知何时被勾破一大块了，挂在那里晃晃荡荡的，她竟未觉。


    她随手摆弄了下裙衫，暗忖所谓帝君只怕是个爱整洁、干净的人，见不得人衣衫褴褛，所以这些人才要她换身衣服，贵人家的子弟多半如此，自己的几个哥哥就是——麻烦。


    行不多时，她们将她带处一内室处，才进内里，就见水气氤氲，看清时，发现它竟是一大热水池，水池上飘着无数花瓣，致使站在池边就能闻到花香四溢。又早有一群嫔娥，手捧巾栉，跪道：“请娘娘沐浴。”


    除了既来之、则安之，她已无法可想，早些沐浴过，早点见帝君，问过疑惑，得到答案，她就能早点离开这里——念及此，便道：“请你们先出去，我不习惯这么多人在浴室。”


    没人动身。只有中年美妇道：“娘娘，还是让她们侍侯罢，您迟早得习惯这些。”


    “不——”她来不及反对，一群女子已围上来，脱衣的脱衣，卸发的卸发，任凭她如何踢腾喊停也没人住手




“错嫁”的新娘子

直待把她洗得遍体清香，从头到脚抹上芳香异常的香油，穿好她们准备的衣裙，挽上发髻，外加涂脂抹粉，把她折腾了个够呛才放手笑立一边。


    此后，中年妇人拿来铜镜让她自照，镜中的她已银发高挽，在浓妆艳服映衬下直如水月羞花，美得她快要认不出自己来。


    “难怪帝君喜欢，哪怕就是这肌肤……啧、啧，天生白里透红，胜过婴孩，若水般柔滑。”中年美妇笑道。


    “是啊，咱们帝君的新娘子真美——帝君见了一定会开心的。”其中一个女孩儿感叹道。


    “新娘子？在哪？”她闻言一惊，站起身来。


    “在这里——”一俏丫头吃吃笑道，与此同时一顶凤冠戴在了她——灵的头顶。


    而霞帔在下一刻披到了她身上——凤冠霞帔在身，新娘子！！


    ···············


    “你们一定是弄错了！”她闻言大急。欲扯下满头珠挂，却被中年美妇拉住腕笑道：“奴婢们怎么会认错娘娘？”


    “错了，错了！”我不是你们的娘娘！我……我……”情急之下，她变得口吃起来。


    恰时有一婢自外来道：“禀嬷嬷，吉时到，有请新娘子。”


    “好，我们就去。”中年美妇笑道：“都已打扮妥当。”


    唤人拉新娘却拉不动，但听新娘在哪里竭力自辩道：“我真的不是新娘！我是轩辕剑带来，找你们帝君有话相询的。真的！真的！”


    “哎呀，怎么办？嬷嬷，”一女蹙眉道：“娘娘不肯去。”


    “架起——不能误了吉时。”嬷嬷断然道。


    灵还没弄明白架起何意，就见嬷嬷双手自她足间一点，然后又往她口内塞了一粒小丸道：“吃下去。”她不想吃，但那丸一点酸甜，入口就化，咽进喉内，只觉芬芳无比，倾刻入腹，便又觉肚子不饿，也有了精神——也不知是何物，竟如此神妙。


    “我们走吧。”看她吞入药丸，嬷嬷随后道。走字一出，灵发觉自己的脚自动随着她们的脚步动了，全不由她自己控制。


    “你们！”她大骇：“你们对我动了什么手脚？放开我！我说了，我不是你们的娘娘听到没有？我不是！”




“错娶”的新郎

“哎呀，吵闹闹，会吓着客人们。”又听一女道，她的话才过，灵又发现自己连声音也没有了，紧接一顶红盖头下来，黑黝黝——


    她能感觉自己脚在动，脚在动，身子在向前移，而她不是她自己，只如提了线的木偶——她想起竹林内夜晚曾做过的梦，梦见道士的那晚，也曾全身不听使唤。


    那时还在梦中，这会成了现实。而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完全不能自控的感觉——她想尖叫，却叫不出声音。


    下压的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能看到的只是人们的脚，一双双不知是哪种丝线织成的柔光闪亮的绣鞋，还有靴子，都在暗喻者主人的不凡。


    她还能听到鼓乐喧天，有客来，报上的都是奇异的名，例如罗刹国使，赫梯国使，亚速、天竺、股肱国使……能真正理解的国名只有一个：大汉国使。


    随后礼乐成，天地拜，她被送入洞房——世上再也找不到比她更被动的新娘，不能动，不能言，唯一能自主做到的就是上下齿格格的打架。


    在洞房内等待的时间，比在外拜天地还难熬，她目不交睫地等待着，等待着新郎来发现弄错了新娘，盼穿秋水盼落了月亮才终于盼到洞房门有了响动。


    接着有人来到她近前，红盖头里，她只能看到他的脚，穿着一看就知价值不菲的软靴，她真希望他能快点揭下她的盖头来，这样她就能自由，但他偏偏不急，仅站在她跟前，良久，良久……久得她快要发疯，他才终于抬起腕来，掀开了她盖头。


    她面前站着的是云凰画像里的人，除了一点有变化外——他不再是半透明，而是实体。


    见到他，她松了一口气，这个人的灵魂曾和自己日日夜夜在一起，多多少少令她有亲切感，如同看到另一个自己或老朋友的那种莫明亲切感。


    这亲切感让她放松下来，甚至于有了闲情溜了眼所谓新房：八宝珊瑚床，明珠流苏帐，而光彩夺目水晶灯光照得房内旖旎无比。


    她还相信，他会解开她中的咒语，让她能开口，听她解释。他应该很惊奇，新娘居然错了人，换成了她——


    然而，他真正做的却是猛然将她推倒在床，欺身压上她。


    “呀——”她听到喉咙里逸出的尖叫声，她能发声了！




惊心新婚夜

“放开我！”能发声她就大叫：“我是云侯府的灵，我只是相来问问你……”


    他不等她将话说完，已移唇来堵住了她的嘴，他的唇舌温软而强横地在她唇上流连，她惊骇地瞪大眼，扭开头，用尽全身力气地扭动着身子，掰他的手臂，妄图从羞愤中逃脱。


    她挣着喊着，请他放开她。


    但他的身子，他的手象是粘在了她身上一般，任她如何用力，如何滑移身躯，都无从摆脱——而她愈是挣扎，那双手就抱得她越紧，到最后紧得她气都快要透不过来。汗水沁出额际，背湿衣衫透，她仍被圈在他怀中，不曾稍离。


    就在她渐力乏之际，他的手象蛇一样的滑入她衣内……她再度挣扎，为了省力气，她不再枉然叫喊，而是咬紧唇，默然并奋力得如同垂死的人做着生命的最后努力。


    “凰……”挣动间，她听到他在耳边喟然道。


    虽然力气将尽，她的头脑却还清楚——他的呻吟蓦然间让她想起了云凰，想起了云凰展开他画像给自己看时的眼神。


    “你——你也喜欢凰姐姐吗？愿意她做你的新娘吗？凰姐姐也喜欢你！”她内心闪出一线希望——并不自觉地把它当成救命稻草，希望能凭借他对云凰的感情，使自己获救。


    “凰……”他又呢喃。


    “你——”她不知该他叫什么，只能大声而急切地道：“你看清楚，我不是云凰，真的！我是灵，我是灵！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几年！我……”


    她的话未完，就听“嘶”的一声，她身上丝衣被撕裂了开来，那撕破的残角被他抛开，飞出去象蝴蝶断落的翅膀，一瓣又一瓣碎落的翅膀……


    “我是灵!不是凰……”在声声碎裂中，她推搡着，捶打着他颤声道，如求似诉。


    他却置若罔闻……


    终于，她不再喊了，再也不喊，身子在他身下戕直——




一朝竟成帝君妻

她想起了十岁那年，十岁那年离开云侯府欲寻找“幸福”生活的经历，她预备找到好的落脚点，就把娘亲和周妈妈接出来“享福”，可她想得太天真，结果被骗——因为模样特别，那些人把她先用锁链锁起，再用笼子关起来，放在一个房间内，象动物一样供人参观，从中收取参观费。


    在那悲惨的境况下，她从未断绝过希望，因为不肯断绝希望，所以她最终逃了出来，逃回了云侯府。


    这次——她却看不到希望，已经没有希望了……


    她的泪水滑下来，濡湿了鬓角……


    他的肌肤却未曾迟疑地浸润了过来，一次又一次，疼痛渐渐过去，她觉得自己象无主的小船，飘荡在水面上，怎么找也找不到方向，只好随水载沉载浮……


    她记不清楚自己晕迷过去几次，又醒来几次，只知每次醒来，都能感受到他强烈的存在——


    最后，她醒来，他终于不在了，耳边只听一女孩子的娇声道：“娘娘醒了！”


    随即环佩叮咚，有人掀帘而入，进来看了看床弟掩口吃吃地笑。俄而又闻一行人一齐娇声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恭喜、贺喜？喜从何来？


    ——在她听来，它们都只象是讽刺，刺耳又刺心。


    她咬紧唇，咬得快要渗出血来时，就见向日里见过的中年美妇移身近床来俯身笑道：“我的好娘娘，您还要睡到何时？帝君已在厅里等您了，快起来罢。”


    她缓缓从床上爬起身来，几个丫头忙上前来为她打典，一边弄，一边不时窃窥皱乱不堪的床偷偷地笑。


    中年美妇发觉了却也不深怪，只以目示止，且自己亦浅浅含笑。


    人人面上都一团喜气，都在替她正式身为人妇开心，只有她自己——心如被刀剐过,在一滴滴的滴着血……


    女孩子们给她换上华美的衣裙后，扶她来到梳装镜前，她不再抗拒，甚至动都不想动一下，任凭她们象摆弄木偶般摆弄她——为她描眉画目，薄施水粉，点染胭脂——那些化妆物不知都是什么做的，细腻柔和，馨香醉人……


    恍惚中，但听中年美妇在屏障内轻声儿在吩咐：“床单要好好保留着，上面的元红不能洗掉了……”


    那话不听则已




恭喜—贺喜—喜何来

一听她更如心被刀绞碎，痛彻肺腑！


    是的，她好象是成亲了，嫁人了，除了合卺酒没喝，该有的婚仪样样齐备，做为一个女孩子她似乎还该很满足——夫君模样一流，看样儿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看不见的先不说，就说这眼前能见的，屋宇辉宏壮丽，广不知几千里，加之屋内布置豪奢，仆婢成群——


    嫁夫如此，可谓得一乘龙快婿耳，她该满足而快慰，但她却只觉痛彻心肺，只有痛彻心肺，而没半丝新婚妇的幸福感。


    不刻听一女孩子的声音自她耳边欣慰道“妆成！娘娘可真美！”


    “是呢。”其余亦笑了随声而应，又有一人拿来镜子，为她照妆看效果，且嘻嘻道：“娘娘，瞧，这才真是照妆前后镜，花面相交映呢。”


    “花都不足以比喻娘娘的美貌，在我看来，花仙子们瞧到娘娘只怕要羞于见人了。”又一女孩子娇声笑道。


    不管是恭维也好，真心也罢，灵都无心去注意镜中的自己，仿佛不关己事，镜中人也非自己。倒是中年美妇上前来睇了睇她，而后含笑点头道：“很好，姑娘们，我们这就带娘娘去见帝君。众大人已久侯了……”


    在所有的言谈中，这是第二句让灵有所反应的话，她听了就立起身来，两个小婢意欲来扶她，她谢道：“我自己走罢，你们带路即可。”


    众人也不强求，只将她的衣饰稍做整理，再将长及拖地的裙摆摆正，便笑了前后引路，她暗自从头上拨下一长发簪，握紧在手心里——手心里渐有了汗。


    也不知步过了几道房廊，穿越几重雕刻精良的大门，她们才领着她来到一处仆役伏地、低首在两侧跪了一路画廊内，她猜越过前面那道重门，就能见到他。


    果不其然，面前那道高而华美的门在她们经过时打开后，他就坐在内里——


    ··········




挥刃新郎的新娘

衣着锦绣，足蹑丝履，冷而霸神情，踞傲冷酷的眼角。


    她一进门，他就看着她，看着她一步步地走进门内，即不起身迎接，也无言语，仅坐在那里凝定她，只到中年美妇引领着她走近他身前，他才伸出臂来，道：“凰……”


    又是凰？难道他认不出她不是云凰？他的眼睛瞎了吗？


    虽则如是做想，她却未置一词，而是将柔荑伸出，顺从地任他握住，坐于他身侧。她感觉他的臂弯在了她背上，然后圈紧，她忍耐着，背脊僵直。


    “凰……”他又在她耳边呢喃。


    她不自觉地伸出左手，在他眼前五指摇摇——专为验证他的视力。


    他一把握住她伸出的手，问：“干什么？”


    她笑，笑得很妩媚，笑得让人觉得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


    她的笑未断，右手又轻抬，银光一闪间她人已暴起，举簪朝他当心刺去。


    他眼明手快地挡了一下，簪刺往的方向虽已稍移，却也刺进了他的左肩胛。


    她伸手欲拨下头上另一簪再刺他一记，他却未给她机会，他迅速地抓了她的双腕，将她摁在胡床床梗间不能动弹。


    室内所有人都惊呆了，说时迟那时快，它们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的眨眼工夫内，等他们看清事实状况，灵已被按捺在了床的梗木处，圆瞪了眸尤自尖声道：“象你这样的人，象你这样的……根本配不上凰姐姐，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凰……”他俯视着她低语，冷笑。


    “我不是凰，我叫灵！是灵！你这该死的混蛋！混蛋！你看清楚了，我是灵！”她大声提醒他，忿恨难自抑。


    中年美妇闻言“卟”地一声跪倒尘埃，随而后跪了一地面色惊惶的人们。


    “请帝君原谅娘娘，她初来，还未通规矩。”中年美妇低声代求道。


    她却无忌地直视了他——她不怕他，他就是要杀了她，她也不在乎了。从他凌辱她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已注定势同水火，是仇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自左肩胛处拨出发簪——锦衣破了一个洞，却无血流出，一滴血也未流出，她瞪大眸听他道：“对了，你现在叫灵，灵……”




可怕的“夫君”

说时，他欺身压过来，将发簪又再插于她发间，轻抚了她的发丝道：“灵……”他呢喃着，五指下滑到她臂腕，瞬间扣紧，紧得她的臂腕象是快要断了般疼痛。


    她未及思索，下一刻他已将她攫起离地，与之同时唇下压至她唇上，霸道而坚定地上面辗转、纠缠……她使出吃奶的力气踢打他，却徒劳无功。


    仿佛天荒地老了般，他才放下早已头昏目眩，因极度缺氧而气喘嘘嘘的她，尔后道：“明白了？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命运，你的天，你再也休想翻出我的手掌心……”


    她面色灰白地回眸凝定他，同时凝定他那件破了却未见血的锦衣——她刚才明明有感觉簪子刺进了肉里，刺进肉里，总该有血流出来吧？


    没错，她自己，灵，也有一种天生的本领，就是无论伤得多重，八月十五后便能复原，不见半点伤痕。可别人伤她，她至少会流血。若杀她，她不定会死，他呢……


    在她惊疑重重之际，他已转开身子，睨了跪地的中年美妇但言：“去拿件新衣来。”


    中年美妇心知无事，松了口气，慌忙应诺而去。


    中年美妇一去，他又俯身来到她的耳边道：“等一会我们要出去接受众人的庆贺，你若再弄花招，我就当你邀请我继续我们刚才未竟之事，嗯？”


    他的声音象石头一样冷硬，又如他的神情一般满溢了霸气，所以听了他的话她都想不到要去脸红，她只觉头皮发麻，手足冰凉——


    她来这里，来这里，只是想问问他，她不知道的有些事，他是否知道？


    一：小玉是不是真死了？若死了，究竟是谁杀了她？她那时昏迷了，与她曾共有一个身体的、一直在一起的他呢？


    身体的、一直在一起的他呢？


    二：他是谁？为什么灵魂会在她的身体里？


    还有三，三是：




命运的分界(云凰)

三：他还记得云凰吗？那个愿与他浪迹天涯的女孩……


    四：为什么正常的父母生下她来，她却是银色的发，蓝色的眼？


    五：那些是天生如此，还是另有原因？有没有可能改变？不用通过幻术，而是完完全全的变得和自己周遭人一样，拥有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


    她没指望一定得到令人欣喜的答案，却肯定地抱了一线希望来这里，来这里，却——


    她想不通，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个人为什么要如此对待自己？为什么所有不合情、不合理的事都发生在自己身上？究竟为什么？！


    灵，并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另一个地方，有人和她一样惶惶。


    灵离家不一天，家里人便风风火火的摆开了嫁女阵式，要把她就此送出门，不管她怎么恳请要等灵回来再一起出发，这次都没人肯听了。


    她试着逃走，逃去昆仑，却被家人发现。于是云侯益怒，嫁她更急。


    第三天就让吴王世子舆驾接走，她流着泪苦思逃离之法，不曾想方法还未想出，中途竟遇蒙面劫匪。劫匪人多势众，吴王世子与从人们虽有好武艺却也不能一下子将他们全部制住。混乱中，她被劫匪拉下马车，吴王世子赶来救她，急切间被剑所伤，本来惶恐惊惧中的她，见了血反而镇定下来，于是想到要趁乱逃走。


    哪想受伤的世子没能及时发觉新娘偷溜了，倒被匪徒中的几人觑见，淫声秽语地追了上来。她因之慌不择路只顾逃窜，不意踏空滚落山崖，自忖必死，不想此刻又悠悠醒转……


    费尽心力，她才翻转了身子，眼前能见的只有悠悠蓝天白云，身边是沾了露水的茂盛草丛，耳闻猿啸杜鹃啼——


    她明白自己得起身，深山野岭，毒蛇猛兽甚多，昨夜未遇，并不代表能一直幸运下去，然她全身筋骨痛如折断，翻个身都冷汗涔涔，坐起身来都不做不到，行步更已是万万不能。


    难道上天让她醒转，就是为了让她亲身感受被虎狼吞噬的滋味吗？


    就在她哀不自禁、惶惶不已的当儿，忽闻远处细细碎碎传来一阵车轮辘轳声，车轮向她所处的方位驶来，渐渐移近。


    那车轮声让她燃起了希望，在求生的渴望促使下，她听到自己喉咙逸出的此刻所能发出的最大声音：“救……救命……救命……”




人月望团圆(云凰)

俄倾，她又敏感地听出——有一辆马车轮子声停了下来，草丛窸窣作响，有人拨开它们寻声而来，不刻大叫：“栗殿下，有一受伤女子.。”


    “快抬了过来。”她听到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随之命令道。


    “栗殿下，荒山野岭，小心为是。”有人劝阻。


    “姑娘，你是谁？怎么会在这深山野岭内？又受如此重的伤？”业已探察过来的人见她满身伤痕，似意有不忍，遂道。


    “妾，良家女子，因嫁故，过山岭，适遇盗，逃窜无及，坠落山崖，乞望得救，异日自当厚报……”她嚅吁着道。


    而她每动一下口似乎都能牵动伤处，引起一阵疼痛。


    对方不答，转回身去向主子报告她的答语，移时便见数人前来，轻轻地将她抬了起来，放在一辆辅了锦绣马车厢内。


    直到此时，她才真正放心下来，她明白——自己得救了。有医者，被请上了她所处的马车，小心翼翼地将她的伤处做临时处理。


    不多久，她又在疼痛的作用下晕迷了过去，但内心宁静……


    比及再次醒了来，就见一女子，容颜姣好，衣饰华贵，浑身兰麝生香。女子见她醒来就笑了，笑得比蜜桃的汁水还甜，道：“我就说无虞，你一定会醒过来的。”


    她的话才罢，就见一年轻男子踱步过来探视，关切之情溢于表，此人华服而容止秀雅，一望即可知是位富贵人。


    云凰强撑起身子，欲作谢礼，那女子就按下她道：“妹妹别动，伤处还未愈，又在发烧，不可以乱动。此处乃皇家行宫，妹妹安心在这儿养伤就是，只不知妹妹是谁家姑娘？烦请告之，我们也好去通知家人来接。”


    一被问及，云凰便觉黯然神伤，只回道：“大恩不言谢，二位贵人救命之恩——愿得来生结草衔环以报。”其余不言，也不愿言，只是流泪——好不容易逃掉，她并不想回去。


    二人见她不愿答，便安抚了一番便告辞出去，止留一净衣小婢侍候床侧。


    二人行至不远，女子便叹道：“绣衣罗裙，言谈有礼，也不知是哪家小姐？有何难言难之隐？竟不愿说出家人来？殿下不如细细察访，早日送她一家团圆以积阴德……”


    “察是要察的，但本王有什么必要送她回去？”男子笑道。


    “殿下？”女子驻足。




覆灭的杀机

男子侧身抬了她的下颚道：“林妃，你好生看顾她，本王会记得你的好……”俄而又道：“对了，差点忘了，本王还有约未践，先行一步。”


    说罢也不等回答，转身昂然而去。徒留女子在后凝注他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于花架、树藤丛中再也寻不见。


    他们的对话，云凰并不知晓，她执意让看顾她的小婢打开那扇，她侧转身便能看得见外界的纱窗。外面的世界黄昏渐至，火烧云高挂空际，染红了树影花丛，不多时，黄昏退去，暗夜降临，月儿缓缓爬上林梢，月光穿窗进户，将银辉遍撒至房梁屋角。


    她凝视着窗外清辉澄澈的月亮，忆起八月十五，下个八月十五月圆圆时，能否人月两团圆？她祈盼，祈盼着身上的伤能快点好，好了她就去昆仑，去那个梦想的地方——昆仑……


    夜更深，有个人从睡梦中醒来，再也睡不着也如她一样也在静思，不过那个人思索的内容和她完全不同，那个人试着移动了下身子，就发觉拥着自己的那双臂，竟然铁索似的紧，全不容她移身出去，她燠闷地瞥了瞥还未醒的枕边人，双眸下滑至他心窝处，那里有一颗跳动平稳的心脏——


    簪子刺在肩上不会流血，刺在心脏上呢？会不会死？


    簪子刺在肩上不会流血，刺在心脏上呢？会不会死？


    一思及此，她就觉得全身血流加速，小脸也撑得热气腾腾——她恨这个人，恨这个莫名其妙锁了她，强硬地做了她丈夫，没完没了地污辱她的人！


    虽则在人类中，她被视为贱鄙之物，人们不屑一顾。可无论多卑小、多么微不足道，她也有自己的自尊心——


    她悄悄缩臂摸向头发，那里还留有一个发髻，上面插着一个长发簪——这个人真是太大意了，竟毫不在意地留可做为凶器的东西在她身上，居然不怕她再闪刺杀他。


    大意有时就等于死，她握紧发簪朝他心脏方位全力刺去，她看到的他双眸暴睁，猛然间坐起身来，她则急速地起身，欲要翻下床，却被他大力拉了手肘。


    下一刻她已跌倒床上，而他翻身压在了她身上，眸光冷硬、晶亮就象天上的星——




不做你们娘娘

它绝不是将死的人会有的眸光。她大骇！紧接着就见他自心脏处拨下发簪，丢弃于地，簪子落在玉石地砖上发出锵然一响。而他心脏处照样没血，连伤口都不见——


    “你——欠教训！”她听他咬牙说。


    她怔在那里，脑袋里一片纯白。虽明知狂怒的他又在侵犯自己，却无力再推拒。这个人——不是大意，而是不在意，因为她根本杀不死他，杀不死。


    他死不了，她呢？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留在他身边？做他的泄欲工具？不！！


    第二日，帝宫琼花林内便出现这样一幕，一个女子身背布袋，急急往前行，一群丫头在她背后七言八语。


    “娘娘这是要去哪？说一声让奴婢们带您去吧。”


    “娘娘您已成亲了，头发不该这么梳，回去让奴婢们给您换个发式再出来玩吧。”


    “娘娘，您怎么走这么快？莫非与人有约？您不必亲自去，吩咐一声，我们给您带来。”


    其结果是——任她们言三语四，猜来度去，也不见回应。


    “娘娘……”


    “娘娘……”


    她们却毫无气馁之意，象群小鸟，叽叽不停。


    大概是为了让她们安静下来，抑或别有原因，女子终于蹙了眉回首向了众人道：“你们回去吧，不要再跟着我。”


    她的话一出，一群人立即跪了一地：“娘娘去哪，奴婢们就去哪。”


    “我不是你们的娘娘！”女子咬牙道：“不是！”


    “娘娘生气了？为了什么？不如说出来看奴婢们能不能分分忧。”一女婢道。


    “我说了我不是你们的娘娘！”女子似极恨“娘娘“二字，切齿大声强调道：“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请不要叫我娘娘！”说罢转身，头也不回向前行道：“你们回去吧。”


    “娘娘难道是和帝君闹气了？想要离开？”一机灵婢女猜测道。


    她的话一完，众人忙起身追上女子，拉手的拉手，抱脚的抱脚，哭哭啼啼地道：“娘娘，娘娘，不能走，就是那种想法也请不要有，您若走了，帝君会杀了我们的，呜……”


    女子大窘，一时不知如何应付才好，她本就不善于应付。恰于这时忽听近边一株紫绦树上传来桀桀的笑声，与一群呜呜悲咽的女孩子们正成反比。


    骤听笑声，大家齐向绛树方向看去，一小婢子泪痕未干，已起身叱道：“何人？！好大的胆子！胆敢掸入帝家花园内偷窥！”




小人的花样

另有两个小丫头则起身往绛树方位奔去，她们平日里看去柔柔弱弱的，不曾想一遇真有事便步动若风，极是迅速、干练。她们绕树转了几个周匝，其中一个还跃身上树去寻，却一无所获，只得跳下来，咄咄道：“怪事，没人……”


    然她的话还未完，眼前忽弹起一个球样的物件，她大惊，才要戒备，业已告晚。那球般的“物体”早已弹起撞击到她身上，悠忽间她就那么张了嘴，立定不能动弹。


    再一眄旁边，早已“立定”了一群丫头。


    “哈哈哈……”搞定众丫头，小球便与地上滚着圈状似得意已极地大笑：“小丫头们，凭你们也想是我的对手？还早着呢！”


    灵惊奇地睨了地面上打滚的那个头小，声音却洪亮的“球”。但见它渐至滚到自己脚下，然后停止不动，俄而直立——却是一小人，身不盈尺，抱臂向前，觑了她不满地道：“小姑娘，我是‘救’你的恩人，你也不说个谢字？”


    灵料不到小人能开言，还若此神气！是以情不自禁地蹲下身来，将它仔细打量——虽则小，身材却也玲珑匀称颇能称道，且还绣袍加身，衣着得体，长得也秀气可爱。


    她眨眨眼，小人已跳到她臂腕上洋洋道：“小姑娘，是不是想出去玩？我带你去！”


    “我只是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去。”灵揪了小人，将它放于地面道，背身又向前行。


    “你自己的地方？”小人儿亦步趋，跟在她脚后跟不解的道。


    “人类待的地方。”她说。


    “人类？看你的模样儿……莫非是马其顿人？抑或希腊？赫梯？”小人儿猜测。


    她听不明白他的话,她真正知晓的国家就只有大汉，是以不答，继续向前。


    “兀那小姑娘，真没礼貌，我在问你话，你怎么不回？”小人儿不满地哼声：“不定我能帮你，带你去想去的地方玩玩。”




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要回大汉国，汉——”听了他的话，她心里燃起一丝希望，回身觑向地表，眼目转了一圈却不见人影，才又觉斜挎的布包重了些，将它移向面前一瞧，小人儿已抱臂坐在袋口处，好以整暇地冲她笑。


    “大汉朝啊，”小人儿道：“简单，我带你去！但你不类大汉子民，你真是汉人吗？”


    “是。”她黯然——对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哦呀，”小人儿又弹起身，瞬息坐在她肩上，对了她耳语道：“行，咱们走快点，还有就是，待会我让你往南就往南，往东就往东。”


    灵不敢置信地转首睨了肩上的小人，他真带她去大汉？就这么简单地带她回去？！


    “你没骗我吧？”她微疑。


    “快走吧！”见她疑己，小人儿似颇忿然，啮齿道：“真是小人之人心。”


    灵横了横心——她本就不知如何回去，试试相信他，也无不可。


    然而这小人真象是在逗着她玩，一会让往左，一会令向右，一会在这株树下转几个圈,一突儿又到那株小灌木边退几步路,总之忽前忽后,时左时右,突右面转,忽左边旋.


    灵最终停下身来，不肯再听他指挥——因为感觉自己在被人折腾着逗乐。


    “为什么不走？”小人儿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再向前。


    “我没时间陪你玩。”灵老实地说出心里话。


    “哎呀，再听我三次，行不？”小人儿道：“真真小人之心啊。”


    灵咬了咬牙，便听小人道：“往右！”


    她疾速向右行了几步，又再听支使原地转了五个圈，再背身退后步了数十步，转回头，


    转一山洞，洞内有刺目白光。


    小人儿不知打哪摸出一块小黑布，拿了它蒙向她眼睛道：“直往前冲，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停下来。”


    灵深呼一口气，冲了进去，耳边立时响起各种声音：喋喋怪笑、鬼哭狼嚎，再又蓦地冒出八娘的叫骂，云侯的呵责……


    灵虽疑惑，可它们都未令她停身，只是，不知哪里竟又传来了嘤嘤的哭声，声似云凰，她一惊，才要停下脚步，掀开眼罩寻声而去，就听小人儿耳边咒道：回头来，就见——




这里是长安

“蠢丫头！那是幻觉！快跑！不然咱们出不去了！”


    她且惊且疑地又往前奔去，直到小人儿喊停，拿下她蒙眼布，她才眯开眼帘，转眸间发现自己竟已来到人世。久违的人间：大路中间车如流水马如龙，道边是熙熙攘攘的叫卖声与讨价还价声，另有行人摩肩擦踵，挥汗如雨，再来道边还有商辅林立，百货琳琅……


    就这么回来了？！！她久立未敢动，怕一动，面前景物便如幻境般消失。


    “为什么是大汉朝？若是别处人该多好，西方的罗马正与迦太基争霸，斗得难分难解，多有趣。大汉承平日久，没多少热闹可瞧，真没意思……”她听小人儿在肩上咕哝着她自己无法全面了解其中奥义的话。


    “这是哪儿？”她不欲深究他的话语仅问——问小人也问自己。


    虽是来到了人间，可所处的地方她并不眼熟。


    “大汉朝啊。”小人以回应白痴问题的口气回答。


    “大汉朝哪里？”灵又问。


    “拜托你一次问完好不好？”小人不满地道：“这里是长安。”


    “长安？”她一惊道：“离淮南东阳有多远？”


    “千万里。”小人道。


    灵不语，他不怪小人将她带来长安这个和她不相干的地方，是她自己没向他说明要去何方。所以她不语，只是去背了包内掏摸出一顶挂了纱帘的帽子，才戴上就被小人摘了丢在地上，且嚷：“丢了它，丢了它！太阳又不是很晒，挡我眼睛。”


    灵叹一口气，自地面拾起帽子道：“我只是怕大家看了我惊惧。”


    “嘻嘻，这还不容易，而且，我已做了准备……”小人说时自怀内乱搜一气，居然搜出一小镜子，将它递到她面前。镜面不大，但能将她照得清晰——却是黑眸黑发！她正在惊喜，就听小人道：“时效三十二个时辰，三十二个时辰后会恢复你本来面目。”


    她不语，不想表现出沮丧来，虽未言谢，她心底已非常感激他。


    “我要去东阳，不如在这儿分手……”她转而试着建议。


    “你果然是没良心的！才利用完就想把我丢了！”听了她的话，小人在她肩上直跳。




遭遇“穷人”的后果

“可是和我在一起没一点好处。”她说，说真心话——接下来她要回云侯府，而云侯府不是天堂，她回去会面对的仍只有艰难，她不害怕艰难，只要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就成。但小人没必要也陪了她去面对。


    “你不要说得动听，你就是想甩了我！”小人气鼓鼓地道。


    灵不言，只是将他从肩头拿下来放于地面，转身而去。


    “等等！说不定，我能送你回家，我送的话很快的。”小人紧跟了她脚后跟道。


    灵转目一睨，发现他又坐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不要跟着我，我不想让你惹上麻烦。”她说着又要去将他放下。


    “哦啦，没良心的家伙！好歹我帮过你吧，你再怎么也该请我吃顿饭表示感谢吧。”小人极委屈地道：“你听！你听！我的肚子已经咕咕叫了。”


    虽说她真的急着回云侯府，尤其适才在山洞内曾听到了云凰的哭声后，她更心急、且莫名烦躁不安——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云凰出事了……


    然而小人的要求合情合理，她不该拒绝，且听他的肚子真的在咕咕叫。她因之又去随身携带小包内搜索，结果除了帽子一无所获——当时负气，不想要拿帝君宫的任何东西，以致身无分文，穷到连请一次客的钱都没有。


    小人斜眼瞅着她自发间拨下一珠花来，赧然道：“我们去当了它，再去吃饭好了。”


    “哼！等你找到当铺，我早饿死了。”小人愤愤，说时又自怀间搜搜，俄倾搜出一片金叶子来道：“算了，谁让我碰到个穷鬼，还是我请你吃饭吧。”


    时隔不久，长安最豪华的酒楼内来了位年轻貌美的女孩子，要了间雅座，放了片金叶子在桌上，说是让按值供菜色，但求精不求多——酒楼伙计拿了金叶子在手，唯唯而去。


    谁都当她是要请客，可一桌珍羞供齐，却未见有一客到来。女孩儿将满腹孤疑的伙计请了出去，便自布袋内捧出小人来放于桌上道：“我们是不是点得太多了？”


    那桌上至少四五十道佳肴，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两是绝对吃不完的，而她素来无浪费的习惯——只不过无在大酒楼点菜的经验而已。




食量骇人的“美女”

“不多，不多.”小人嘻嘻笑了跳上桌面，拿了一双与他高度差不离的筷子夹菜，瞧着有点滑稽可笑，他试着夹了几下，可能也觉不方便，于是朝了那筷子吹口气，筷子瞬息缩小到他能拿好的大小。这之后，他就坐在桌上吃菜。


    奇巧的是，就算拿了比他个子还大的鸡骨头在啃咬，看着居然也不别扭，虽则小，但他的吃像很斯文，如君子坐宴席般细嚼慢咽着，很有风度。


    细嚼慢咽却又不刻就吃掉了一只烤鸡，灵睁大眸瞧了他，观察了半天也想不透那么小的一张嘴怎么能吃得比她还快？又还能吃下一只整鸡？那只鸡的体积相对于小人来说，应如她面对着一头牛。


    她——灵，无论无何吃不下一头牛，吃了十分之一只怕就会涨破肚皮要她的命。那小人却无虞，连肚子都无鼓起的迹象。


    不能置信，不能置信到令她怀疑，适才见他吃完一只鸡，是幻觉。然这幻觉还在持继下去，鸡无了，鸭无了，鱼翅不见了——不久，盘盘干净，菜菜精光，小人才拍了他的肚皮满意地道：“不错，吃饱了。”


    灵忍不住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小肚子——她直至现在还是不能相信，那一桌的美味竟被装到这么小的肚子里去了，装了进去还一点事也没有？！


    “你干什么？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乱碰男人的肚子？”小人格开她的大手指。


    灵一愣，她无论如何无法将小人与“男人”二字联系起来，听着都觉匪夷所思，小人也不多言，起身拍了拍小手，便又跳回她的小布包里，在内道：“咱们走。”


    灵起了身——她还好，多少吃了些，也不饿了。


    不刻酒楼伙计进内收拾——当他瞧见只余油亮的盘盘碗碗时，下巴差点掉到了地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他喟然长叹一句：“好！好厉害的女人——”


    这之后不多时，那个被他称之为厉害的女人已渐行至南门，但见她时不时的停下身来，似自言自语，有时伸手自包内也不知掏摸什么，俄而握拳空手着地，走几步又回身蹙眉，还未及多言，一群踏马而来，形似贵家守备的锦衣男子突策马拥上，将之团团包围。




请娘娘回宫

女孩大惊，似为首的一人已下马跪道：“请娘娘回帝宫。”


    女孩卡白了脸向后退去，转身欲穿出马的包围圈，就见身后竟已跪了一圈人，恰似人墙将她堵在当心。有过路人感到好奇，亦驻足路边观瞻，旋踵竟已里三重外三重水泄不通。


    “请娘娘回帝宫。”跪地的男人们又齐声道。


    “啊，娘娘？！”不明所以的百姓们听说是娘娘亦慌忙跪拜下来，正喧哗间，忽又闻马蹄踏踏，一洪亮声音远远就道：“让开！”


    一听到那声音，跪地的男人们立时站起，有次序的分开，眨眼已道立两旁，众百姓亦纷纷躲避不及，有人也跟着跑向了道边，有些人却象是被毫无防备的“意外”弄糊了心神，乱窜不已。女孩子则是惨白了脸，返身钻进纷乱的人群中，欲趁乱逃出城去，然还未跑几步，已连人带衣领被揪离了地面。


    守城的官军们齐集城门，但见一头神骏的赤色马惊天动地的冲过乱成一团的人群，晃眼工夫就奔出城外，遗留在视线内的仅剩马足踏起的漫天灰尘，尔后又是一阵尘土飞扬，马声“的卢”——那群锦衣男子们亦紧随其后出了城去……


    徒留一群城门守备官军，灰头土脸地面面相觑，外加看热闹的人们，猜疑纷纷——


    赤色骏马不久停在了城郊，被掠的女孩子一被抛下马来，还未站稳就趔趄着逃跑，但她哪里是身后华服男人的对手，未及两步就被追到，返手则被带转了身，未及顺畅呼吸一下又被那男子单手卡去了喉咙。但听他啮齿恨声道：“你——胆敢逃离我？！”


    女孩子试图用她的尖尖十指抠开卡了自己喉咙的手，但撑了半天，却无效果，紧随着他五指力道的加大，她只觉胸腔内的空气愈来愈稀薄，而反应到外在的是她那越来越青灰的面色。


    慢慢地，她不再挣动，而是认命般缓缓闭上眼帘——她会就此被激怒的他掐死罢？死了也好，至少不必再忍受耻辱……


    “你——休想……休想……”她听他那似从牙缝内挤出的声音在道，然话未完，便听马“咴”地鸣叫了一声，紧接着它尾巴处“砰”地一响，似掉下来某样东西。




屈辱—跪下

那“砰”的一响后，卡在她喉间的手掌咻地收了回去，她得已再次呼吸到空气——芬芳、甘甜、有着青草的气息的空气。


    可惜她来不及更久的享受它的甘美，就听身畔人狠狠地在道：“你？！你好大的胆子！胆敢带她逃离我？！”


    她瞬即睁开眸来，就见掐了她的人已背转了身，脚下似用力踩踏了某物，细看下赫然是小人？！小人背了身被踩压得只见手脚在鞋边打颤。


    “你，你放开他！”灵且惊且急地赶上前去，才到那凶暴的人脚边，鞋底的小人已暴长,转眼就有十五六岁的孩子的大小,扑在地上哀哀地道:“帝君饶命，细奴不过想和娘娘交个朋友才……帝君……”


    顾不得惊讶或思及其它，灵跪下身来，奋力地推动，拉拨那稳如山岳地踩了男孩子的皮马靴，而她徒劳无功的努力似仅助长了马靴主人的怒火，他将脚移了移，却是踩向了男孩子的头，将他的头往土里压辗。


    “饶命！饶命！细奴再也不敢了，求帝君饶命啊！”扑在地上的男孩子哀叫得更响，业已赶了来的一群护丛们此时都下马跪在地上，为首的抬了头，嗫嚅了几下终未吭声，仅以头叩地，叩得“嘭嘭”响，而他身后的汉子们亦跟着叩拜不已，象在做无声的祈求。


    然而踩着人的男子对他们的行为却视如未见，低了首睨向扑在地上哀求的男孩阴鸷地道：“饶命？你胆敢带她逃跑，不就是想死？想死,我——成全你。”


    他话才罢，忍无可忍的灵站起身来，用力推搡他道：“放开他！放开他！他只是个无辜的孩子，你放开他！”


    “孩子？”他冷笑，掣制了她推拒自己的臂腕，脚再度移去男孩子后背的要害部位，用力踹了一脚，男孩随即哇地一声口吐鲜血，却仍只告饶，而不还敢稍还眼色，手脚。


    “放过他!”她凄声道,手既被制便又脚踢人——全都是她的错，是她连累了小男孩。


    男子手明眼快地释开她臂腕，改而抓了她踢上来的秀足，一带一扯又一推，她就摔倒在了刚从地上爬起半个身，口内念念乞命的男孩子身上。就这么着，两人一下子又跌成一块。男子即时上前拉开他们，又再次踹倒男孩，阴忍地对了她道：“你真想救他的命，就跪在我面前，好好的求我，说你再也不敢了，没有下次。”


    她不则声，只是立得笔直，怒目相向。




尊严值几何

已伤痕累累的男孩子再一次试着爬起身来叩头，又再次被踢倒，唇内亦再度溢出血来。


    ——全是她的过错，是她拖累了无辜者，面前这个凶残的男人，她杀不死、打不过。


    ——对他，除了屈服似已无法可想……


    她笔直跪下来，感到很屈辱，很屈辱——但若能因此救一个曾经帮助了她的人的命，尊严值几何？


    “磕头认错。”她听他命令道。


    她垂下螓首，恭恭敬敬，一丝不苟地叩了三个头，然后跪在那里，等待新的，哪怕是极度羞辱她的命令——她会照做的。


    她听男孩在她背后带着哭腔喃喃道：“娘娘……”


    没有新的命令，她接着被他粗暴地自地上提了起来，摔在了马背上，这之后他翻身上了马，策马绝尘而去。


    马蹄灰才扬，几个侍卫立刻起身，却不是急着去追前面的马，而是扑到小男孩的身畔，半跪于地，关心而焦急地道：“队长，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才怪？！”小男孩边用袖口抹去唇侧血迹边哼哼道：“你们以为谁都是帝君啊，伤不着。”


    “队长也真是的，干嘛带娘娘逃跑？惹恼帝君。”其中一个侍丛又道。


    “谁？谁带娘娘逃跑？！”小男孩啐道：“我只是看娘娘心情不好，所以带她出来散散心，散散心而已。居然说我带她逃走，真是过份！”


    “那为什么不报告？还伤了丫头们？”又一个侍丛问。


    小男孩不回答，只举手敲了那问话的侍卫一记道：“你也想教训本队长吗？问个没完。”


    “不敢。”那侍卫摸了头道。接着便见小男孩皱了眉，呲了牙状似痛苦——大概举手之间，触痛了伤处。


    似为丛人首的侍卫因之扶了小男孩道：“队长，我们还是快点回去疗伤罢。”


    众人一听，立即上前相帮，扶了小男孩上马坐于他们中一人的背后，但听他懊闷低语道：“真真倒霉透顶，想拍马屁，结果拍到了马腿……不过——帝君娶了个不错的娘娘呢。”


    “那是当然。”众人笑。




出乎意料的“关系”

没想到，如此快她就又回到了帝君宫，帝君宫里一切依旧，她也依旧被打扮得娇美若琼花般坐在他身边，坐在他身边心不在焉、全身僵硬。


    直到一少年缩头缩脑地进来大厅，她才有如回了神，虽然对方不再是小人，但他的眉眼口鼻她认识，尤其少年的脸面上还有青肿——那是因她受的伤。


    少年步至他们面前，俯身恭敬地跪倒在地，她横眉怒目凝向身旁略无愧色，仍气趾高昂的帝君——她已跪下求他了，他还想怎么样？


    “从今往后，他就是你的侍卫了。”他说，并未回眸注意她。仅对了少年道：“明白了？细奴，不准有下次。”


    “是。”少年道：“细奴会谨记教训，做好娘娘的侍卫，谢帝君不杀之恩。”


    她愕然——侍卫吗？


    他还欲再吩咐些什么,就见一传令官急急步入跪禀道:“明相请帝君去会议厅。”


    他于是不再多言，起身步出，他的背影才消失在大厅外，那些本肃立于灵左右的侍女们便不约而同的“扑哧”笑出声来。


    “可恨的丫头们，一定是你们在帝君面前乱告状，害我被揍。”少年气呼呼地睃了笑成一团的侍女们道。


    “队长，您哪能怪我们，是您偷袭在先。”一小丫头边笑边还嘴道。


    “谁让你们防备能力这么差。”少年哼哧道。


    “您当我们没认出您来啊，就是认出了才着了道的，居然偷袭我们，小屁屁受打了吧。”侍女们大笑了道。


    “难怪人类都说，宁得罪小人，莫得罪女人。哼！”少年一副忿忿样。


    灵安静地听着他们笑闹，总算明白了少年与侍女们本就极相熟，他本是帝君宫内的人。


    “队长，听说您在西方巡查时，一见有两国相争，就恨不能去火上浇油，让他们打起来啊？”一侍女又笑问。


    “胡说，这一定又是谁在编派我的。”少年摇首道。


    “唉呀，不用否认，谁不知您是爱瞧热闹、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众侍女打趣道。


    “你们！你们！”少年气呼呼的顿足：“不准你们在娘娘面前毁我形象！”


    他们真是快乐，快乐的就象户外闪动的阳光，不知忧愁和寒冷的滋味，灵很羡慕他们，却又明白地感觉自己与这般愉悦的笑声格格不入，格格不入得如同黑夜面对光明。




请不要进来

她站起身来，侍女们立即跪了一地：“丫头们又惹娘娘不高兴了吗？请娘娘降罪。”


    “如果娘娘喜欢安静，奴婢们再也不说话了。”众侍女惶恐道——她们本意是想拿话逗她一笑，然，结果只令她腾身而起……


    “没有，我只是累了，想回房去休息休息。”见她们全都一脸惶惶，她歉意地道。


    “奴婢们陪您去。”她们热情地道。


    “不用了，你们就在这儿罢。”她说完转过身，少年斜睨了眼不安的侍女们，得意洋洋地跟在她身后步出大厅。


    一出厅门她便转回身来凝定他那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对了他道：“你也回去休息、休息吧，你受伤了。”她很想、很想道声歉，终于没开口，只因为不习惯。


    “没事。”少年咧嘴笑，扯痛了伤处又咝咝了两声。


    “回去。”她再转过身，道：“不然，我不要你做我的侍卫。”


    “娘娘……”他在她身后哀哀地道：“娘娘讨厌细奴了？”


    她不回声快步向前行去，听到身后仍有靴子响，于是扭了眉转回身道：“我……”


    话音未落，细奴已转身将双腿抡得象风火轮，如飞而去——看着他可笑的动作，她很想笑，然而面上才起一丝笑纹，却又瞬息有若被冰冻住般凝结。


    拖曳了长裙她一步步地步回寝处，回到寝处先将大门关了、下闩，再把能推得动，搬得动的物件全都推、搬到门前堵在门后，直累得满头大汗，才站了睇定门后已堆成的山——柜子、桌子、椅子等等堆垒成的木头山。


    她立着凝思了半晌，又去推她背后的珊瑚床，但它象是被钉子钉在了那里一般，无论她怎么用力，它都牢不可动。到最后她只得放弃，斜依了它抱臂沉沉睡去。


    然后醒来——被巨大的震动声惊醒。


    门“砰砰”地在响，她赶紧捂了耳朵,闭上眼帘。


    俄又睁开,但见门后堆垒的“木山”在振动中摇摇欲坠——无论将耳捂得多紧，都有“轰轰”声在回旋进耳内来。




我讨厌你

不多一会，那“木山”顶上的小几“嚓”地摔落在了地面，紧接着又有桌子，凳子、椅子轰隆隆、杂踏、纷乱，让人听得、瞧着心惊地落地——摔落在地变成了“残胳膊断腿”的木头疙瘩、木头块儿……


    其中几个木头块儿还骨碌碌地滚到她脚前，她瞪大眼瞅着它们，然后又去看那门——门已被蹬开了一道缝。


    她反射般窜起身来，苍白了小脸四面张惶，却寻不到能逃生的出路，急切里，她只得猫下腰来，缩进珊瑚床下，大气也不敢喘。


    而才藏定，她就听到室内响起靴子踩踏在木头块儿上发出的“咯啦”声，接着又静了下来。灵才要怀疑进来的人是否出去了，就瞅见一支胳膊伸到床下来——被突然袭击吓到的她不及惊叫一声，就已连衣领带人一起被拖了出去。


    “呀！呀！呀！”直到此刻她才能表达被惊吓的心情，尖叫着对了来人连踢带打。


    “你，饶过你一次，你还敢造次？！”那挨了无数粉拳的人象堵感受不到痛的铁墙般立定在她面前，抓了她的胳膊，咬了牙恨恨地道。


    听了他的话,她才如真正反应过来般返身而逃,但他伸臂一勾就勾住了她脖子,反手又把她推倒在了珊瑚床上.然后近乎泄愤般欺身压上她。


    “走开！走开！！我讨厌你！”她边捶打他边惊声尖叫：“讨厌你！”


    “你不准你拒绝我……我要你明白，你永远也拒绝不了我……”他阴狠地道。


    她讨厌他，但更恨自己，恨自己弱小，没有保护任何人的能力——小玉、娘亲、周妈妈，还有她自己，她一个都保护不了，因为弱小……


    她不想哭，但泪水还是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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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欲再牵累少年，所以每天都独自而默默地寻找着再回尘世的路径——那天她没能确切地记下少年指引的路，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抱了怀疑的心态，没留心去记忆，另一方面却也是因为方式太复杂，左右，右左的，光转圈都不知转了多少个。




逃离的路线

因为不能询问少年，也就是如今的她的贴身侍卫该如何到达那能通往人间的山洞，她就只能自己偿试着去走，但无数次了，每次都只以失败告终。


    而碰到她大转圈时，少年几乎都要拍手喜道：“娘娘的舞跳得真好看！拍手！”


    她是在跳舞吗？她想苦笑，却连苦笑都笑不出。


    万般无奈下，她又欲偿试另一种逃生方式，就是只管向前行，再向前行，她不信走不出帝宫，她那般想了，也那么做了，奈何走过了桃林去杏林，行尽了花圃向青坪，除了花就是草，除了草就是林再加各式知名、不知名的鸟兽，欢快无顾忌地飞翔、奔腾。当然还有山——春山。但只见春山外面为春山，春山过了不知还有几重山？


    她又偿试着问明了帝宫的心脏区——就是初她来时的那座宫殿，又往是为夏季的那个方向寻去，却也只见菡萏风清夏意长，鸳鸯戏水在渠塘，昊天出得华日烈，茂林延却流疏光。总之不论她向前行多远，看到的亦没完没了地全是夏季的景物和动物。


    略有不同的是，夏山上多有亭，方便纳凉，踏上高山顶还能看到更多亭——长亭连短亭。侍女们笑嘻嘻地告诉她，她再往前走会看到沙漠，在沙漠可以欣赏到海市蜃楼，美仑美涣，她不是为了去欣赏海市蜃楼才不辞辛苦，是以她们兴奋的话语只令她沮丧。


    真的很沮丧——不管是在春山处，还是夏山地，她偶也能见到陌生人，却又非人，他们长得和人一样，也有脚，却没一个人用脚走路，他们都并拢着双腿，衣袂飘飘，来去如风。


    更令她沮丧的还不是以上，更令她沮丧的是，每次只要稍觉肚饿，侍女们便不知打哪摸了出来，且还常是有轿夫抬了轿子跟在她们身后，来接她回帝宫吃饭，并嘻嘻笑着说：“娘娘玩了一上午了，该回去吃点东西了。”或者说：“娘娘转了一下午了，该回去休息了。”而往往走出的时侯花了很长时间路，坐轿回来，却用不到半柱香的时间，都不及打个盹。


    她真的觉得很渺茫，走出帝君宫的希望渺茫，虽渺茫她却不想放弃希望——


    直到这日清晨，她醒得较迟，步出寝宫时，早已日头高挂，她怀着抑郁的心情，又准备试秋之门，哪知行到一半，忽听一偏殿传来呵斥声，她认识声音的主人是现如今她最讨厌的，所以本不欲去了解究竟，可随之又响起女孩子的呜呜哭声和求饶声令她多少有点不放心。




请不要这样

她不自觉地悄悄移步去了大敞了门的偏殿，欲进又止。但里面的动静她已可以看清了，女孩子正伏地跪了哭道：


    “婢女不过想安慰、安慰帝君，帝君……”


    “住口！”女孩子话未说完，就被站在她面前的男子踢翻在地，恶声相向道：“真是让人看得厌烦，不如送你去人间的勾栏院，如何？那里也许更适合你。”


    “帝君，饶命啊！”俏美灵秀的女孩子闪动着泪眼，一把上前抱了男子的腿道：“婢子不去那里，不去！”


    勾栏院——灵懂，就是妓院，妓院？！她的脸不及变色就见男子又一脚蹬开了女孩子，女孩子则爬起身跪步上前拉了男子的腕哭道：“求帝君，让婢女留在帝君身边，别赶走婢女。”


    但她的哀求只换来了狠狠的第三脚，女孩子立时被踢开了几丈远，而男子尤不解恨，怒声向了错愕的左右侍丛道：“拉了出帝君宫去，别让我再看到她。”


    左右闻令忙一拥而上，拉扯了不停求饶的女孩子向门外而来，灵急忙躲向门边，瞧着哭喊求饶的漂亮女孩被众人拉扯得越走越远，她心里越不是滋味。


    帝君身为个男人，竟然踢打一个只不过好心想安慰他的婢女，最后还将对方赶了出去，可见其人，多暴戾，多喜怒无常！


    她却不知为何又有点羡慕那女孩，虽是被赶出去的，但必竟出了帝君宫，哪里象她，还是笼中鸟。但，她忽又想到勾栏院，想到勾栏院时，她就闯进了偏殿内。


    闯进了偏殿内突兀地道：“请你别送她去勾栏院。”


    听了这话的人都很错愕，包括心情看上去不太好的帝君。


    “请收回成命，别送她去勾栏院。”她说，偿试着请求。


    他却只步到她面前来，用食指勾起她下颚，然后猝不及防地将她抱入怀中，低首以唇相欺——她没料到他来如此一招，所以慌着要挣脱却为时已晚，只能被迫接受他唇齿的肆虐，心中既忿且苦，似迷还乱。


    等到他终于放松她，却只是对着她背后说了一句：“好好看着她。”


    “是。”她听少年赧声应答。




雪舞求死路

说罢他放开她，步出厅去，厅里的侍丛们匆忙向她见了见礼，就尾随着跟了上去。


    “请不要送那女孩子去勾栏院。”她转过身目送他扬长而去的背影大声道。


    然而他没有回答。帝君——虽不清楚他在做什么，却似也很忙，平常很少能见到他，只有在用餐和晚上时才见会出现在她面前。


    那个男人，她完全不了解，也不懂，却是她的夫君。夫君——想到那两个字时她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


    谁知哪一天那个人厌烦她了，会不会象对待刚才那个女孩子一样对待她？


    “我厌烦她了！送她去勾栏院！”她仿佛听到他凶狠地在说，勾栏院——她情不自禁地颤抖，等他腻了自己，要象破布一样甩掉时，就送去给更多的男人侮辱吗？


    “娘娘，您没事吧？”身后的声音将她从可怕的幻境中拉出来：“若您担心，细奴就去为您打听、打听吧，务必不让墨梅身陷勾栏。”


    “好——”她转过身向了少年道，声音里溢满感激。


    “那细奴就去了。”少年得到她声音的鼓励喜孜孜地道，说罢如飞而去，他虽跑得快，每一步都象是结结实实踏在了地面，却无脚步声。


    难怪她都不知他跟在背后——灵自叹。


    在偏殿呆立了一会，她不再转往秋门，而是又回了寝宫，关了门换了身衣就施施而出，走到那若水晶造就的宫殿内，打开北门，却也未立即进去，而是向了四围道：“我今天想一个人走走，清醒一下，不要跟来，一个也别跟来，也不要再去接我。时间到了，我自己会回来的。我知道你们可能在附近，所以说一声，你们……也可以当它是——命令。”


    “娘娘……”她听到角落里有惶惑不安的回应声，但不知人在何地。她也无心去寻，转而迎了刺骨寒风出了大门，然后背身又将门关了去。


    接下来她独步行在腊梅飘香，雪花洋洒的银装素裹世界里，然而又不是直前，而是每三步一回头，拿了把小扫帚扫去背后留下的脚印，再立一会儿，直到坠地的雪完全掩盖了痕迹才满意地再往前行，由于不停的回头扫除脚印，所以她前行的速度相当慢。


    虽慢却也缓缓地到达一座小山上，仍旧边上边不停地扫除印迹，下也是，下山后，她行步至另一大雪覆盖的山头，寻了一处雪层很厚之处，在其附近埋了扫帚，又顺手脱下锦袍绣袄亦将它们埋了。


    一切完备之后，她就衣衫单薄地蹲在雪层厚的地方挖坑，只一会便冻得手脸通红，一只恰巧路过的雪兔乍然见到行为古怪的她，慌忙急窜而去。


    比及坑挖得差不多了，她便躺了进去，躺进去前先将雪拂乱，然后静静地躺下——




临寒不觉苦

冰寒刺骨侵来，她全身的血液冻象是快要凝结成冰了，她却不觉得苦。


    大雪仍在下，一瓣瓣地落在了她身上，脸上……不多一会就薄薄地将她盖了一层。


    “真好……”她轻轻闭上眸时想：“能死在这么干净的世界里真好，死了就能出去这里吧，灵魂出去这里，回到娘亲和周妈妈身边去，留条说过会回去呢，该信守诺言才对——”


    还有云凰，云凰千万不要出事才好，为什么她心里总是不安，很不安……


    灵的身子一点点的在僵硬，思绪也一丝丝的在凝滞，迷蒙中，她只觉自己似已自由了，可以自由地去做想做的任何事……


    云凰并不知道她的担心，此时的云凰伤已基本好了，只余某些小地方还有淡淡的于痕，相信过几个月就能消尽。虽已向王和王妃辞行了几次，可都被他们以各种方法挽留了。


    她正绞尽脑汁想新托词之时，就遇到林妃热情地邀她去上山拜神，在她伤重的这些时日，一直都是林妃照顾着的，很是尽心尽意，她非常感激，是以这样的小要求她自觉不该拒绝，且寻思回来路上再次辞行，如若还不允，就只有不辞而别了。


    这次拜神，林妃简装而行，只带了个丫环和她，另外又一个车夫负责驾马车，以林妃的意思，这样轻装而行才更显虔诚，可以安心去庙中清心祷告，若大张旗鼓就是显摆了。


    她诺诺而已，一路上林妃谈笑风生，马车走得不慢，很快就偏离了大道，上了盘山路，盘山路较宽，一路还设有木栏，应是故意修得宽宽的，因为山路下有条绕山河，修得太窄了，车马多时或雨雪天一不小心也许会掉落下去，从高地掉落河里，很危险。


    上了盘山路后，要到庙内还须爬行一小段山路，林妃向车夫将马车停在大路边，且让他在那里等着，自己带了丫环和云凰独力上去。今天不是很特别的日子，虽有香客，香客来得也非极多，停在路边的马车亦不多，加起来也就两三辆。


    山路上得一半时，林妃忽“啊呀”一声道：“糟了……”




失控的马车

“糟了，饷神的祭品之类忘了带上来！瞧我糊涂得！”


    说时心急地瞧了云凰道：“怎么办？”


    可能是娇养得太惯很少行路的原因，虽只爬了不到二百米的山路，林妃额上已见微汗，云凰见林妃焦急地瞧了自己，便不多加思索地道：“娘娘先上去吧，不急，小女子这就去为娘娘取来。”


    “谢谢妹妹了。”林妃拉了她的手感激道。


    她笑笑表示不必，下山的路走得很快，没多一会她就回到车夫身边，向他打了个招呼后，就进马车厢内，果然找到了装了祭品的篮子，才要提了它出来，就听马惊嘶一声，突狂奔而出，她一个不稳，又跌回车厢内，篮内的东西瞬间散落在车厢里，惶恐间但听路边有人惊叫：“马失控了！妈呀！”还有女客吓得在哭。


    听到哭喊声，她费力地爬出车厢，原本坐在把式处的车夫已不知哪里去了，马儿亦不知受了什么惊，狂奔乱嘶，连带着车厢都振颤不已，而马奔行速度更是快得她眼发晕，她正焦急着不知如何跳下去，那马已奔到崖壁边，撞坏了栅栏摔落下去，连带着后面的车厢、车厢内的她一起直落下去——她好不甘心，她还没去成昆仑，昆仑……


    就在灵感觉意识渐渐虚无之际，一双大手将她自埋得快要不见人影的深雪堆里拔了出来，她想抗拒，奈何全身僵冷。只能听凭对方将她紧抱于热力四散的怀中，且将她以毛皮厚毯裹紧，须臾就带她去到温暖的地方——有雪兔一路追随，直到那冬之门再度关闭才又撒开白胖可爱的兔腿跑开。


    又有女孩儿低声呜咽着为她摩挲冻僵的四肢，俄而就被一个粗暴的声音喝止，再有人拿来气味奇怪的药汁欲喂她喝下，奈何耗不开她唇齿。于是又有人粗暴地捏了她下颚，硬是强迫她张开嘴来，接受他以口度来药液。


    ·················




女人与驯马

药汁一滑落喉间，她就觉得有热力缓缓自喉咙，自胃里散开，散进身子内每一处冰冷地方，在那里象阳光抚慰冰冻的河川般，使冷气一丝丝地被祛除，让大地温暖回春。


    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血液重新在体内流动滋味，身体一点点在回暖，听到一个人的声音恨恨地在说：“别做梦死了就能逃离我，即使只剩灵魂，我也要捏紧在手心里……”


    她既悲且愤地慢慢睁开眸来，睁开来就看到他那虽俊美无俦却又冷硬得近乎狰狞的脸，也看到自己竟被对方搂抱于怀里，她无法忍受地挣着起身，才欲起跑，就趔趄着倒地。


    还未及再度站起，却又已被他攫起，毫无怜惜之意道：“就算你是头绝不肯屈从他人的野马，我也要你学会服从我的意旨。”


    “我——不是马。”她愤然回应。


    他不回声，拉扯了四肢百骇才复苏近乎孱弱无力的她向前行去，一步三仆地几乎是被拖着往前去，再之还又腕痛欲绝——因为他用力过猛，她甩又甩不掉。


    “你为什么？为什么一定不放过我？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她痛苦无已地问。


    “为什么？”他忽然回身，双手将她拉起站直，双手上移捏了她的双臂肩冷酷地道：“好，我告诉你，因为我恨你！恨你！”


    恨？！她错愕地凝定他的眸，那里流露的似乎真的是——恨……


    恨？！为什么？她不明白，因为自己曾将他的灵魂拘禁了身体内十几年吗？可那并不是她的本意，她自己连知都不知道。


    恨？！若为此恨她，那这人的心胸为免太狭窄了——


    就在他们针锋对麦芒，彼此对视的当儿，一个传令官模样的人，忽来到他们身边跪道：“报帝君、娘娘，河伯派人送来一个姑娘请帝君自行定夺。”


    “姑娘？”乍闻奏报的男子似有不解。




奇妙的重逢

“帝宫阙守已命令直接抬进来，敬献帝君亲裁。”传令人又道。


    “去带进来。”帝君遂道。


    灵本欲趁二人对话之机溜掉，但一则腿脚还未灵便，二则被对方抓得死紧只得放弃。


    过了一会，就有两个人带了一个女子进来，不，应该说是抬——那女子似乎不省人事，被放在竹藤椅内抬了进来。灵看她的身形觉得象……


    比及他们将藤椅放到两人面前，灵终于颤声道：“凰……凰姐姐……”


    她用力甩开钳制她的男人，跌跌撞撞的奔到藤椅前仔细辨认：苍白却掩饰不了的有若仙子临凡般的绝色容颜——云凰。


    “凰姐姐……”她嘶声喊了道，忽觉天昏地转，双眼发黑，再也支撑不住的她就此晕厥倒地——


    迷糊间，灵只觉有人抱着她又再粗暴地给她灌药……


    迷糊间，听到有人低唤着凰，一声声又一声声碎如梦，悲似迷失的风……


    迷糊间，有人在用体温给她取暖，再次喂她药丸，那药丸清香扑鼻，入口而化，吃了那药丸后，她只觉全身轻松如有所失，困倦意随之沉沉袭来……


    ????????????


    云凰凝注视着前面引路的一群巧笑倩兮的侍女，她们或妩媚、或多情、或可人象一个个的人间精灵，这般灵秀之气的女孩子居然都聚在这里，仅屈从为侍女，主人的身份真是不可想象。


    “不知娘娘的寝宫还有多远？”穿过几个曲廊后，她情不自禁地问一句。


    “小姐，您刚醒该多休息才是呢。身子将养好了再去谢不迟。”一个侍女笑了回声道。


    “谢姐姐的关心，昨晚吃过姐姐给的药，云凰只觉神清气爽早无大碍了呢。”云凰道。


    “唉呀，请小姐不要再叫奴婢姐姐了，会折寿的。”侍女娇羞地道。


    两人说着、说着，不刻就来到一雕琢精良且嵌着耀眼宝石的华丽大门前，那宝石大概有数十枚之多，其中几颗大如鹅卵，晶莹璀灿如天上的启明星——真令云凰叹为观止。


    仅寝宫的门就如此，内里还不知如何呢，云凰不禁暗叹。


    侍女去通报一声后，大门立刻便打了开来——还未进去只在门前晃一眼内里的布置，云凰已觉目迷魂失，她定了定神抬脚才欲进去，内里早已奔出一个人来，一把拉了她的手。




你竟是娘娘

而那人一到，前后左右的人立即跪了一地：“娘娘……”


    娘娘？！云凰惊慌地垂下眉眼，才欲随众人一起下跪再称谢，却被拉着她柔荑的人止住，但听一宛若娇莺的声音在面前含悲似诉地柔柔道：“凰姐姐……”


    声音酷类灵——


    云凰才欲抬眼相觑又理智地按捺下好奇，面前这位衣着淡粉红色、质地轻软薄透如蝴蝶垂翼、其光彩炫人眼目的娘娘怎么可能是灵？遂仍垂目答礼道：“小女子特来拜谢娘娘的救命及收容之恩，小……”


    “凰姐姐——”对面的人又吐气如兰地叹声道。


    云凰这才抬起头来，首先进入眸的是银色的垂在肩上的两缕发丝，再来是有若樱桃的两瓣红唇，再往上是有若一汪蓝色秋水般眸，那里含悲带愁雾气迷漫——


    “灵？！”云凰惊呼：“怎么？”


    “凰姐姐——”对方又轻唤。


    “你难道就是娘娘？！那世子怎么办？！”云凰惶然地冲口而出道——她想不到自己最担心的居然是这个，连她自己都想不到。她的话才完，就听到有人猛地咳了几声，发声的不是灵，而是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们附近的一中年美妇。


    那中年美妇亦已随了众人跪在地表，但与众人不同的是她神态格外安然，气质更加高贵典雅，且眉目间隐隐含有不快之色，这更能证明适才咳嗽的就是她。云凰自知失言，只能暗自惶恐——说出的话，已如同泼出的水，想收回早已不可能。


    “你们大家起来罢。”她听灵轻声道。


    众人一听令下便都立起声来，没人来责备她刚才那不当的话语，她暗暗吁口气这才定下心来细细将灵打量——这个被精心修饰了一番的灵早已不似云侯府的小丫头灵了，好象异族神女，且即使不言、不动都显贵气迫人，令人不敢贸然逼视。


    “凰姐姐，我……”灵似有话要说，然才一开言，立于一旁的中年美妇已道：“娘娘，帝君让婢子们来请娘娘一道用早膳。请娘娘就此移驾。”


    “你先去吧，我随后就来。”灵不咸不淡地回应道。


    “娘娘——”中年美女为难道。


    “我说了会去一定就会去的。”灵颇似有不耐。


    中年美妇只得无可奈何的恭身而退。


    “灵？”中年美妇一退去云凰就促狭地笑了道：“为什么不带姐姐去见见妹夫呢？”




再见梦中人

灵闻言面色血红——却不是娇羞。


    “看来我的好妹妹嫁得不错……”云凰再次四顾一圈而后笑了道：“父侯若知道你嫁了好夫婿一定也会开兴的，也许……有可能……呵呵……对了，妹夫是什么人？怎么不说给姐姐听呢？”


    “凰姐姐……”灵那湛蓝的眸中全是悲伤，然而正处兴奋中的云凰全未留神。


    “灵——不曾想你倒先于姐姐嫁了。嗯，我想我该告诉你的——灵，姐姐这次已下定了决心去昆仑寻找那个人了，灵，姐姐终于鼓起勇气了呢，你为姐姐开心吗？”云凰笑。


    她不说还好，一说灵的眼泪竟如玉珠般扑簌簌直落。


    “傻妹妹，你怎么哭了？难道你怕姐姐会受苦？灵，我和你说哦……”说到这儿云凰降低音量，红了脸，细气儿有若唇语般对了灵道：“只要能找到他，和他在一起——就算没有华屋大厦，没有奴仆成群，姐姐也会感到很幸福的……”


    “所以灵——”云凰抬手轻拭灵的泪痕道：“不要哭……”


    “凰姐姐，不值得——根本不值得——凰……”灵说，适时又一侍女急急而来揖礼恭身道：“帝君请娘娘移步共进早膳，娘娘。”


    “妹妹一定要带我去见见妹夫。”来传话的侍女一说完云凰就笑了道。


    “其实——”灵又欲言道却再度被打断，本静静侍立于画廊两侧的侍女们忽一齐跪地道：“拜见帝君。”


    灵听到那四个字，全身突地一震，面色字瞬即苍白，云凰诧异地向了响动着步声的方向睨去。


    那——那随步飘扬的发丝从来都是她梦魂的所系，昂然挺拨的那“实实在在”身躯更是她自十二岁起日日夜夜的冥想。


    她的思念，她的梦魂所系、她的期盼、她对幸福的向往正一步步的向她迈近，鞋声锵锵，落地有声，她——云凰却只觉脑中忽然一片空白，一片空白……




依旧“梦中人”

接下来发生的事，云凰只余恍惚，恍惚中他似乎注意到了自己，用很有礼的声音对了她道：“原来恩人也在这里。”


    恍惚中他还请她一起用早膳，用温和而客气的语调同自己说话。


    恍惚中她似还见到他紧拥了面色惨然的灵，往前行——他拥得那般紧，从背面瞧去分明一对新婚恩爱夫妻。


    恍惚中她还被随侍者坚请与他们夫妻一道去用了膳，满桌珍羞她尽尝，却感受到一样东西的味道，全没味道得如同在梦中进餐，若真只是梦，就太好了，起码梦还在醒来的时候。


    现实却总是没完没了——当她的梦中人告辞出去后，灵就坐在她面前，不吭一声，只将头垂得很低、很低。


    “你真是我的好妹妹——”云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然后站起身来，象参拜宫中娘娘一样对了灵深深一拜，拜便亦恭声告退。她不知自己是怎么能做到的，做到平静无波地克尽表礼，她只能对自己解释说那是与生俱来的涵养，她云凰——是天生的贵者，云侯府的大小姐，世间传说的凤凰转世。


    对，她是凤凰转世的大小姐，灵呢？灵是什么，算什么——


    她一回到客舍便请分拨来随侍自己的侍女出去，说是想休息一下，然才独自坐定来不及多思索，就听到有人敲厢房门，打开来，就看到灵在门外。


    她本欲再以想要休息为名请对方走，却又作罢，左右没旁人，她是以不再见礼，盱了灵一眼便向内里去。


    灵跟了进来，且转背关了厢房门，她知道，也不阻止，只是自去坐了椅，自倒了杯茶水在自己面前。灵凄立在自己对面，她同样知道，知道而已，并无表示。


    “凰姐姐——”她听到灵在唤。从前，只要听到那个声音喊那三个字，她都满心欢悦，现在却只觉翻胃，想吐。


    “如果你没什么好说的，请你还是出去吧，娘娘。”她睨着面前晶莹剔透的茶杯道。


    “我……我……”她只听到对方说，两个“我”字后，半晌都无声息。


    “你不是喜欢世子吗？怎么忽然改变心意了？还是，只要是你姐姐云凰的，你都想占了去？灵……是这样吗？”云凰盯了茶杯悠悠道。




你应觉羞耻

一席话说得灵的面颊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她一向不在意他人误解，无从在意起。但云凰，她在意，很在意！所以首次有了想要澄清事实强烈念头，但不善于解释的她完全不知该从何处着语，该如何开言，只能用近乎苍白无力的语言接口道：“不是的！没有！”


    “那是什么？”云凰激愤地问：“从前是世子，现在是他，世子也就罢了，他——你明知他——他是我——我的——你存的什么心？到底是什么心？！”


    “我不是有意的，一来这里，就莫名地成了新娘，我真不是有意的——”灵急急道。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却要来这里？而不是回云府？且你、你不诱惑他，他又怎会娶你做新娘？！”云凰咄咄逼人道：“灵，我自认对你不错，不是吗？你的良心呢？良心在哪里？”


    “我，我是被剑带来的——”灵道：“凰姐姐，你根本无需伤心，因为不值得！他根本不是好人！不值得！他——”


    “出去——我不要听你胡编派！”云凰霍地站起道：“你真是得便宜还卖乖，他不好，你为什么要巴巴地嫁他？！灵，你穿着他给你的，炫丽的、世所难觅的锦衣绣服，被他打扮得光彩照人，然后象这样地跑来我面前说他坏话——你不觉得羞耻吗？”


    “凰姐姐——”灵凄声道，还欲再辩，又被云凰打断道：


    “请不要叫我凰姐姐，小女子承担不起。而且灵，你当时心里一定在狂笑吧？告诉你要去寻意中人的我一定让你觉得很可笑对不对？不，也许不止那时，你心里应该一直都在嘲笑云凰罢？嘲笑信任你，视你为知己，心事都同你讲的云凰太蠢，天下第一蠢！”


    “没有——我——”灵急道，未完，又听云凰说：


    “灵，我累了，你出去好吗？请你出去——”


    “凰姐姐……”灵还欲再言——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讲明白，她不想出去。


    “我说了，不要叫我凰姐姐，我承受不起！”云凰断然回声道




她们的矛盾

“出去！娘娘你不出去，小女子我就出去，我累了，想休息。”


    “凰……”灵道。凰字才吐毕，云凰已向外步去。


    灵只得返身，先云凰一步跨出门去，而她才站到门外，云凰便咣地一下将厢房门关严、上闩——门外很静，没有传来脚步声，她知道，灵一定还痴立门外。


    她——云凰只觉心好痛，两次大难不死，还当必有后福，福在哪里？


    今后又该如何？怎么办？她未到来此处的这些时日，灵只怕事事如意罢。然而，苍天有眼，让她来了，她来了一切就该不同——


    是的，不同——她滑坐在门背后，不知痴痴坐了多久，才感觉门外有了动静，而且不小，她于是轻拨开闩，透了门缝瞧去，却已是他抱了灵转身而去的背影。


    那背影如针，直如针在刺她的心，好痛、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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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了，几天来灵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在夏之门后的日头底下的一小凉亭内以肘支了脑袋坐着，坐到昏昏睡去，她似乎准备做一个睡仙。


    自从那日尝试解释失败后，她再也没刻意去找云凰谈过话。


    两人不意间遇到了，也彼此不语，甚至没有一个招呼，就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去。偶尔灵会停下来，停下来回头凝定云凰的背影，云凰则从未回过一次首。


    帝宫所有的人都已知道她们是姐妹，姐妹间的矛盾外人不便插手，因为没人确切地知道究竟是什么矛盾，好心人只能看着着急而已。


    这日灵似又欲去老地方睡觉，就有群侍女将她半路拦了，一伙人说说笑笑硬是拉了她来到一华丽的楼台上，而那楼台处早已立了云凰，灵瞥见云凰便欲转身离去，顿了一会却又返身进去。


    众侍女见状，相互间微微一笑。灵慢慢步近云凰，发现她正凝神往下看，于是顺了她的视线瞅去。便瞧见楼台下她的“夫君”正身着战服，与一队同样身着战袍的高大男子们不知在说些什么。




天高鸟难飞

不多时，一把白亮得刺目的银剑，在轻扬的啸声中自大堂内闪电般飞了出来，俄而，又灵性地在空中稍一停滞，转而高飞至灵的面前，如见老朋友感到兴奋般地轻轻晃摆。


    灵，看着它，看着面前这把将自己带入水深火热生活中来的银光熠熠的神剑，当它试图移靠得她更近时，她一掌拍开它，如同在拍开恼人的苍蝇。


    那剑如同受到打击般在空中停顿了一会，就转而向下飞去，回到抬首望着楼台上不吭声的帝君手中。


    剑一回到他手中，就有军人打扮的小校们牵来一群骏马，身着战服的男子们骑了马随在帝君身后奔驰而出，未跟随出大门的人众都纷纷跪下身来恭敬地送他们出去。出去也不知是去干什么，灵并不关心，不想关心。


    马蹄声踢踏远去后，跪送的侍女们纷纷起身，拉扯了半刻不肯离开灵身边的细奴下楼台，好心好意地留了两姐妹单独相处。


    “我说的全是真的，请相信我——”灵突兀地道。


    云凰回眸凝视她，冷若冰霜。半晌后，才古井无波地道：“如果是真的，你就离开这里，灵，永远地离开，不要回来，否则我没法相信你。”说罢，转身离去，一样不曾回头。


    离开，灵抬眼注目湛湛蓝天，她也想的，只是——


    半个多时辰后，灵又歪腻在了夏日凉亭内，象猫一般扶栏支额蜷缩在一角，两眼直视迎风招摇的一瓣荷叶。


    几个侍女试着寻话题，替她散心，笑着道：“娘娘知道吗？刚才帝君是要去剿灭蛟的余党呢，帝君不在的这一千多年，蛟龙霸占了整个水晶城，把水晶城和帝宫弄得乌烟瘴气，帝一回来，他就吓得逃走了，我们才得已喘息，娘娘——”


    “也许娘娘对它不感兴趣，不如我们说点别的，娘娘，您知道帝宫哪里最好玩吗？”另一侍女见气氛冷清遂道。


    然而，依旧是没有回应的冷场。


    “娘娘，不如我们给您讲讲细奴从前做的糗事啊，好吗？他啊，可好笑了——”又一侍女笑道。


    “不许！不许说我，要讲讲你们自己！真是群坏丫头！”凉亭外，细奴翻了白眼恨恨道，惹得大家一阵笑。


    除了灵，灵连嘴角都不曾略略翕开。


    她仍注目着那瓣柔嫩、翠绿的荷叶，仿佛那片荷叶就是全世界，除了荷叶，她再也看不到，听不到，感受不到任何事物。


    大家七翻八寻，另外再试了些话题，结果都只如将石投入烂泥塘，连涟漪都不见起。




该拿你怎办

一班侍女最终只得红了眼眶认输，任她就那般坐着，直到日落西山。


    其间，中年美妇来过几次，请她用膳，她一样充耳不闻。大家见她如此，只得将吃食都摆到亭内来，菜色换了又换，极尽精美，就不见她动一下筷子。


    细奴为此在她面前聒噪了一番，她亦无任何反应。


    夕阳西下时，一秀逸挺拨的身影出现在凉亭内大家才有歇了口气感觉，一席跪拜礼后鱼贯而出。那身影上前将蜷曲的人儿偎抱入怀，却未见他平日常见的反抗——


    他怀里的人蜷缩着，象只温驯、听话的猫，只是眸光特异，很呆板，呆板的直线平视，那视线直落向前方，似专注地在审视着某物，又如同什么都不曾看见。


    他抬起她下颚，将唇轻轻拂向她的唇，对方亦不反对，直如个可以随意摆弄的木偶玩具，连神情都不见丝毫改变——而她的唇也如木制的，虽然唇上有气息，但气息冰凉。


    他反手换个姿势将她紧紧搂抱于怀中，紧得她的腰身象快要被折断，她恍如未觉。


    “我该拿你怎么办？”凉亭内传来男子咬紧牙关说出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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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帝宫内的华美房廊里，灵又在游荡，说是游荡也不尽然，因为四处游荡的人往往玩兴很浓，双目有神，她则恰恰相反，连步伐都萎靡不振。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细奴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怕自己不小心多眨了一下眼，前面的那个人就摔倒在了地上，而自己失职，居然没能去扶住。


    不过，他的担心应是多余，因为一间殿阁内传来的哀号声，很快就引起了灵的注意，那属于男子的痛彻心肺的哭号，还有皮鞭鞭笞肉体时才会发出的异响更令她皱起了眉毛。


    她的眉毛还未及舒展，忽见殿阁门大开，内里一前一后迅速冲出两个赤着上身的男子，他们的前身、后背鞭痕累累，鲜血淋漓刺目。


    灵微微一怔间，他们中的一人已冲到她身边，反手将手中的长剑横向灵的脖颈：“别乱动，否则我杀了她！”男子凶声恶气道。


    那自殿阁内追出的本来凶神恶煞的一队鲜衣男子一看清被挟持的对象后，投鼠忌器般立定不敢稍动，甚至连狠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其实，那男子还未及灵身前，她身后的细奴已有所反应，然而才要抽出腰身的剑，一有力的胳膊已自后挽了他的脖子，且捂了他的嘴，不令他声，更大力克制了他进一步行动。

·············




请你跟我走

他惊愤地向后睨去，睨见对方的斜侧面后，就讶异得想表达惊讶都不知要如何表达了。


    而挟制了灵的两暴徒般的男子则拉扯了她向后步步退去。


    “你们当你们能离得开帝宫吗？”一步步紧随了他们，却又不敢发作的卫兵模样男子中的一位终于忍不住道。


    “除非你们想让娘娘死。”架了刀在灵脖子上的人阴忍地道。


    他的话一出口，再没人敢出半口大气，只能紧张而心焦地巴巴相望，挟制灵的两人见状反手拉了她就跑，边跑边大嚷：“你们别跟过来，否则让娘娘受伤！”


    此话一出，居然真没人敢追。


    灵被他们带着跑，直跑得一身是汗，他们才停下来，其中一个喘着气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往哪个方向逃？”


    “向南。”另一个道：“逃往大汉国的吴中，混迹人类中也罢。”


    “你们的伤口还在流血，应该处理一下。”两人突听灵的声音插进来道。


    他们这才注意到由他们一路挟持而来的灵面上竟无半丝惧色、更没怨怼，而是淡定地立在那儿，凝视着他们身上的伤口。


    两人互望了一眼后，便见灵半蹲了身，由于左手被制，于是用右手挑起丝质裙摆，将一角含于口中，接着手口并用，但听“哧啦”一声后，她的裙摆已被撕下一大片，而她就用这柔软的布料为他们拂拭身上的血迹。


    “别当你这样对我们，我们就会放了你。”两人恶狠狠地道。


    “我并不想请你们放了我，但想请你们再带上一个人一起走。”灵道。


    云凰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适才听侍女慌乱地来报说灵被两恶徒挟制，可能会有危险后，她就一直这么蹀躞踌躇着，内心复杂万分：一突而兴奋，一突而难受，一会儿释然，一会儿又担忧不已。


    最终她咬了咬银牙，不顾侍女之前的示警打开厢房门，右脚才跨出，就见灵从侧面闪了来，身边还跟着两个裹着伤的男子。


    乍见灵无事，云凰欣喜不已，然而这情形没维持到五秒，她的眸光又转而疏淡，甚至退回了迈出门外的脚，伸了手臂要去关厢房门。


    灵手疾眼快地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肘儿，急道：“凰姐姐，我们一道走吧。”




你我心不同

“干什么？”云凰怒斥，以目示意灵放开她。


    “我们一起逃离这里，他们愿意带我们一起走。”灵使劲拉扯了云凰道。


    “他们？”云凰睨向门外两个有若丧家犬，正四顾惶然的男子怀疑地道。


    她的疑惑才问出，两人中的一人已急道：“娘娘快点，在帝宫呆得越久越麻烦。”


    “走啊。”灵扯了云凰道。


    “我不去。”云凰说时意欲摆脱灵的手，哪知灵力气倒也不小，她非但没能甩开她，反被拉出了门，还差点儿扑一跤。


    “我说了，我不走。放开我！”云凰怒道。


    “一起走，不要留在这里，他根本不是好人。请你相信我，凰姐姐。”灵却不肯放开她，将她且拖且走。


    “说了不要走！不走！放开我！”眼见着自己被灵拖拉着离厢房门愈来愈远，心急如焚的云凰作色愤然道——她不想离开这里，她才刚刚见到心上人，好不容易才见到。


    然而灵却似无意于理会她的愤怒，坚定地以“救人出火坑”的大无畏“精神”攥紧她，就是不松手。两个男人眼见姐妹两拉拉扯扯不是个头，于是齐来相帮。


    三人联手，反对更无效，被拖着愈走愈快的云凰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她并非全不相信灵，尤其昨儿见过腾空而来的，那把神奇的银剑，再又注意到帝君凝向灵的眼神，冰雪聪明的她就已领悟了七八分。


    只不过心领并不等于，同时愿意在理智与情感上接受和承认事实而已。


    “放开我！灵！拜托你们放开我！”焦灼的云凰最后只得改口为请求，然而灵似无动于衷，云凰咬紧牙定了定脚跟，随即被拉得“卟”地倒在地，接着任灵怎么提拽都不肯起身。


    “放开我，灵，求求你，我不想走，不想走……”云凰扶了灵的腕低首凄然道。


    “是因为凰姐姐还不肯相信灵吗？”灵伤感地道。


    “不，不是——”云凰半跪在地抬首流泪道：“灵——我的好妹妹，我相信你……”


    “那为什么不肯一起走呢？”灵焦躁地问。


    “灵，”云凰悲伤地道：“或许，或许他真的是灵眼里的草，但他却是云凰心里的宝，云凰不要走，不走……”


    “灵——不理解，灵不懂！”灵摇头道：“不懂——”


    “娘娘，咱们要快点走，娘娘——”灵身后的两个男子急道。


    “我们一起走！一起走！凰姐姐！”灵又试图拖动云凰，云凰只是伏跪在地上流泪，无论如何不肯起身，逼急了则又道：


    “灵，如果你真为了姐姐好，你就自己走吧，一个人走，不要再回来。求你了，灵。”


    “娘娘！”灵身后两个男子与之同时又再焦虑不安地低唤。


    “那凰姐姐今后怎么办呢？万一……”灵急急地道。


    “云凰不走，云凰要独自留下，今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后悔。”云凰坚定地说。


    “凰……”


    “走吧。”两个男子上前来拉了灵道：“她不走，就让她留下吧。娘娘——”


    说时，强拉了听了云凰的表白后呆愣住的灵返身而走，灵一步几回首，于渐行渐远中终没能见云凰有改变想法的意思。


    云凰凝视着他们愈来愈远的逐次只余几个小点的模糊身影，才欲揩干泪痕，忽听身后传来细碎的窣窣声，乍一回头，便见帝君已凝神抱臂立于她身后。




追妻绝招(捕鼠）

云凰惶急地张开双臂，徒然欲挡去他凝望着灵背影的视线道：“放了她吧！求求您！”


    静立于她对面的帝君冷冷地道：“你当帝宫是什么地方？岂容人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不放她，你认为她走得了？”


    “那么……”云凰喜极道：“帝君的意思是从此放我妹妹离开帝宫吗？”


    “一举可三得，为什么不放？”帝君道，说罢调转身似欲离去。


    “一举三得？”云凰喃喃，正自不解就见帝君又转回头来冰冷地道：“云凰，你知不知道猫是如何抓老鼠的？”


    云凰呐呐未言，帝君已自答道：“猫逮住了老鼠，不会立刻就把它吞下去，而是抓了放，放了再抓，侍老鼠耗尽力气，逃得再也逃不动，逃不了时，才来悠闲地吃掉。”


    “什么意思？”云凰愕然。


    她问了，但这次却听不到回答，只能迷茫地注视那挺拔的背影一步步离她而去。


    “猫抓鼠？鼠？鼠？老鼠——灵吗？”她忽全身一颤，若有所悟的呢喃。


    ··········


    细奴愤然凝视同前这位将他拖曳到偏殿一角的男人道：“阙守你也想背叛帝君吗？小心帝君抓住你，活剥你的皮！”


    “不要吓唬我。”仍紧拽了细奴的卫兵装扮的年轻男子笑道：“阙守哪敢背叛帝君，阙守只是在按帝君吩咐行事罢了。”


    “撒谎！”细奴怒目圆睁道：“帝君怎么可能吩咐你不管娘娘的死活？！”如果不是身手都被对方死死按捺住了，他非跳起来不可。


    “帝君看娘娘连日来闷坏了，让她回去人间散散心而已。”年轻人笑。


    “你骗谁？！”细奴恨恨不已。


    “还是带你去见帝君吧。”年轻人无奈地道：“阙守怎么敢骗队长？玩笑开大了。”


    就在他们继续争论着未有结果的当儿，灵已由两个男子带到了杏园，灵只当他们会象细奴一样，带了她不停在内里转圈之类，然而没有。


    仅两人中的一个用了等速而均匀的步伐似在测算着某事，另一个则随了灵在一旁行注目礼而已。且他还有闲空同灵说话。




眉间的消魂

他跪拜在地深感不安地说：“从前我们曾跟随蛟，做了他的手下。帝君回来但言既往不咎。然终不能完全地被大家接纳，一点小失误，他们便下狠手，将我们兄弟鞭笞欲死，我们不想死，只能逃了，还带累娘娘，望娘娘宽恕。”


    “起来罢，”灵急急地扶了他起身道。此时，另一个已向他们招手兴奋地道：“快来，找到了——源！”


    灵正不解，那人已站在那里喃喃地不知在碎念什么，同时还做了几个奇特的手势，她的睫毛眨动了再眨动几下后，一道强烈而织烈的硕大圆形光束便横向地现于眼前。由于太过刺目，她本能地举袖挡了挡光线。


    同时不及省悟它的用处，就听身边男子道“娘娘，我们快走。”


    说时就拉了她,随了念咒男子的身后奔进白光中。


    灵只当他们此次出逃极其顺利，却不知背后，有几十双眼在静静地目送他们离去。


    其中甚至还有天天跟在她身后的细奴，当然，这次不是他肯安静，而是仍被人制了手脚，同时又被紧紧捂了嘴不得已。


    当那白色光消失于众人面前时，他才被放松，一被松开他就爬了去跪在一昂然而立的男子背后哭。此时的杏园内微风不起，除了细奴呜呜的哭声，再无其它声响，静得仿佛能听到杏叶振落枝头，薨然落地的声音。


    “细奴愿意随了娘娘去人间，恳请帝君首肯。”细奴向了背身于他的男子呜咽道。


    然而他没听到回应声，前方的那道白光早已消逝于无，但背身而立的那人视线还弥留在原处仿佛回不了神。


    “细奴愿随娘娘去人间，请帝君首肯。”细奴呜呜咽咽地又重申一遍。


    “不允。”良久，背身而立的人终于道。


    “娘娘此次回人间，没人护着，万一在哪出了事或受苦怎么办？”细奴提醒对方。


    “就是要她受苦，不受苦怎会学乖。”背身而立的人答，答罢侧转身向着杏园外行去，众护丛忙跟上去，除了长跪不起的细奴。


    细奴万料不到会听到这种回答，一时间只能以无言以对形容心境，比及大家走尽，伏地而跪的他暗地咬了咬牙，忽地身形暴缩，转眼间，便缩成了几寸长的小人。


    俄而，这几寸长的小人从地上直起腰来，顿了顿脚才弹起身，就被一双大手掌象扑拍青蛙一般，扑拍在地。




人生何处不相逢

被那双大手拍得两眼金星直冒的小人，气恨地大叫：“又是你？！阙守！你干什么？”


    大手的主人则似无辜地道：“队长，阙守只是听从帝君的指令不能让你去人间。”


    “从帝君指派细奴为娘娘近身侍卫的那一天起，娘娘的安危从此就胜过细奴的性命！你走开，阙守！细奴是一定要去人间保护娘娘的。”寸长小人以食指指了挡路人，啮齿道。


    年轻人却无意让开道，仅道：“阙守理解队长的心情，然而阙守把队长的性命看得也很重要，不愿见队长因蒿恼帝君而丧命，所以——”他伸手轻轻一招，立时就有十多个士兵不知打哪冒了出来，他们面色肃整，且手执兵器将细奴团团围住。


    “得罪了。”阙守道。


    不顾一切回人间的灵全然不知身后因她而起的争执，此时的她只听身边一男子道：“娘娘，深吸一口气，我们就要到人世间了。”


    她不明白为何要深吸一口气，但她照做了，然后就感觉有水濡湿了头发，然后是脸、上半身，接着整个身子都浸泡在了水里，再有两只手将不习水性的她用力往上托拉。


    她亦努力扑腾着，扑腾着钻出水面，一出水面就听到喧嚣声。


    有男子的声音在大喊：“上来了！上来了！快去报告世子，有人从水底浮上来了！”


    灵眯开眼才能看清事物，便见十几艘小船密密匝匝地将他们三人团团围困，船上的人一概军人打扮，而他们正兴奋地嚷叫不停。


    “娘娘莫怕，是我们的相识。”灵不安之际，她身畔两人中的一人安抚道。


    另一人则攀上围拢来的其中一艘较大的船，然后在船舷处向他们伸出手来，示意他们跟上去，灵不及犹豫，就被两人合力扶了上去。


    而三人才狼狈地上得船，未及将湿皱的衣衫稍做整理，桨手已操桨将小船划得象离弦的箭般直往海岸驶去。


    岸边一岩石处，亦早有一堆人驻足在那里，似等侯已久，他们也同样地在雀跃不已，其中一华服高大者还向身侧一儒服纶巾男子拱手道：“师尊真真测算高人，佩服。”


    灵一见岸边情形本自心慌不安，比及船行近岸，再看清华服高大者的面容，更是惊骇，她下意识的抬脚，欲重跳回海水中，不意被身边那带了她逃出帝宫两人瞥见，拉了她道：“娘娘莫怕，不会有事的，相信我们。”


    与之同时，岸边也起了一阵喧哗，有人指了灵道：“看啊！银色头发!那女人是银色的头发，多么稀奇！”




冤家和对头

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灵烦恼异常，本指望安安静静的来人间，悄悄地回云侯府看顾娘亲她们，偏事端多多。


    她将头垂得很低，但再低也还是能听到华服男子的刺耳冷笑：“是你？真是没想到，怎么都想不到，你居然——这才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对吧？灵？”


    一被强拉上岸，就有好奇者偷偷扯了灵的发，啧啧道：“还是真的呢。”


    两个带灵出逃的男子忙来护住，才免了更多的人来拉拔她的头发。灵心里才要呼一口气，就有一只胳膊打横伸来，将她拖出两人的护持圈外阴冷地道：“还真没看错。”


    “放手！”灵一看清抓着自己的对象为谁，当即惊道——吴王世子，吴王世子！见谁她都不想再见到他，却偏偏是他！


    “世子，不得对娘娘无理！”两个带她出逃的男子亦失色喝道。


    “二位仙人见谅，我不过是乍见小姨子激动点，对吧，灵？说起来我们也算亲戚，是你姐夫。”吴王世子遂放开她向两人拱手揖让道：“二位仙人，我们在这里恭侯已久，早备好水酒相待，请——”


    两人互视一眼，这才面色稍缓，灵趁机自一边道：“我还有事，那么，先告辞。”


    “诶，那怎么能行？”吴王世子一把攥了才欲迈步的灵道：“好歹该换了身衣服，让本世子略尽地主之仪后再送行，这才是道理。”


    “不、不用。”灵急道，虽则湿漉漉形象不雅，但——早些离开才是正题。


    “还是答应了世子罢。”急切间，但听吴王世子身边那儒服纶巾的书生模样男子道：“你这样能去哪？”说时，那人已上前将一袭长袍披于她身上。


    吴王世子当即大笑道：“还是师尊懂得怜香惜玉。”


    见吴王世子拉拉扯扯又欲发作的两人，看到书生模样的人此番行动后即不开声，而灵亦已注意到先前衣裳沾湿在身时军兵们那将她上下相觑的馋眼及长袍加身后他们失望的表情，是以臊红了脸一时无词辩驳，惟内心焦躁而已。


    在众人的坚持下，她走脱不得，只得遂了吴王世子的意，暗思量先把衣服换了再说。但不知是多心还是怎么，到了世子安排的地方后，她总觉得来随侍的侍女们言词闪烁，目光不正，比及换了新衣裙，她才凝思该出何出逃，就有兵将前来，但言世子有请。


    她不得已又依了他们的指引穿绕曲院回廊，来到一处静院，内里假山林立，细水孱流，和别处院落不同，里面未闻人语响动，灵不由迟疑，她只当他们会引她去酒席上，即使不到酒席间，也不该是这仿如空院不见人的所在。


    “进去！”见她不动步，一随行的将官叱道。




是谁惹了谁

“这是哪里？”她立定脚跟问。


    “进去就知道！”将官凶声道：“进去！”


    仿佛出于某种本能在示警，灵不向前，反拟身后退，旋踵开跑，将兵们见她举动怪异，略愣了一愣，比及会意到她的意图，立刻叫嚷着全力追上。


    灵空有羚羊般的灵巧与速度，却奈何四面受敌又道路不熟只能乱窜，前后四围相近的奴仆兵将，但闻喝令声都来对她追抄堵截，所以没过太久，她便被追及。


    那先前带路的将官，同来相帮的人谢过一番后，便恼恨地着人将她左右押持，丝毫不客气地将她连拉带推搡地又往之前到过的院门行去。且恨恨道：


    “白头蓝眼的妖怪，跑得还挺快，兄弟们可要抓紧了，人跑了世子是会要咱们的命的。”


    “裨将大人，”押了灵的其中一人猥琐地笑道：“虽是白发，但这女人长得可真美，不知世子他……”


    话还未完，那将官已不耐地打断他喝道：“快走！去得慢了，世子那边不好交待。”


    众人于是不再言语，扭了不情不愿的灵一路行到院内，虽明知不会有好事，赌命逃跑输掉的她暂已无法可想，只能自忖走一步看一步。


    果然，步入院内，转过几道假山花圃，就听到吴王世子的笑声，甚是得意：“师尊妙着无双，这两个没用的水妖，只不过用三杯两盏烈酒加些药，就收拾了，哈哈……”


    灵惊疑之下不待几人推搡，已遁声赶去，一到达目的地，首先映入她瞳仁内的赫然是一个极大的铁笼，铁笼内横躺着两个已然人事不知的男子。


    说是横躺也不尽然，他们其实是被浸泡在一个装满了水的大木桶内，只不过桶长而宽，四面与铁笼相嵌接，然不高，才及长身男子的腿关节处。


    “干什么？！”灵一认清横躺在内的两人是带她出逃的男子，当即扑向放置铁笼的方位心惊声问道。


    然而她未及奔近铁笼，已被人自后揪了银发去，疼痛中她侧转过头，但听吴王世子阴冷地在她身畔笑了道




谁又会怕谁

“一段时间不见，原来你已耐不住寂寞跑去海里做了龙神的禁脔。怎么？这么快就被玩厌了？所以把你赶了出来？还是——你身子里的那个狂妄的影子男人惹怒了龙神?是以……”


    灵抬腕伸手紧护了那撮被拉拔的发丝，以避免头皮被扯得过于疼痛，她根本没心情去听他说话，即使听进了，也仅是咬紧贝齿，转眸直视吴王世子，而无半点回声相语的意图。


    “贱女人！”受了灵那不卑不亢，隐隐还似有不屑于其中的眼神刺激，吴王世子那揣度性的言词很快就进行不下去，改而恨声道。


    说时又将灵的头一摁再一推，未及提防她应手倒地。


    “欠教训！”吴王世子冷哼一声，然后向了身后正看好戏的兵将们道：“这女人交给你们处置。”且特别提示：“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众兵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人动一动——此命令太模糊，模糊得让人不知该如何行动。


    灵爬起后也不理会他们，自去继续适才未竟之事，扑向十米开外的大铁笼，对了仿佛在酣睡的两人唤了又唤，却不见他们有所反应。


    她于是将手探入笼内，试图摇醒两人，当此际，一边的吴王世子已冷笑了对了仍在他身后发怔的兵将们道：“难道你们不想了解一下？那白发女人，衣裙内藏裹的躯体是否和平常女人有所不同？”


    “世子的意思是……”一席话令他身后的兵士们豁然开悟，不由双目发光，兴奋地搓手摩拳不已。


    “去吧，就当是世子奖赏你们的。”吴王世子道。


    全心全意于唤醒铁笼内两人，根本没去注意吴王世子话语的灵，虽未及完全了解且意识到危险，但当如狼似虎的兵将们奔向她时，她还是本能地跳起身来，反转身直面众人惊问：“干什么？！”


    “越看越美……”抄近后，改而踏细步移向她的其中一士兵舔唇道。


    “是啊！”另一士兵相和道。


    灵听他们的话锋、口气不对，立时返身跑到铁笼的背面，隔了铁栏紧张而戒备地注视他们，意图相机而动。而她的行动惹来众兵士一阵大笑。


    当此际，身处帝宫的云凰也很紧张，但她紧张的是她的衣着、打扮。她不停的问身边的侍女，自己的穿着是否合体，整体搭配是否美好？


    然而，即使得到最为肯定的答案她也不自信，硬是在穿衣镜前转了十几个圈后又再去搜衣箱，当搜出一件粉红色的罗裙时，她忽然想起灵也穿过同种颜色的衣裙，美得象神女。




云凰的机会

意有所动的她，返身去画屏后将罗裙换上，然后回身来穿衣镜前再度将自己照了又照，镜中的她有若画中仙，同一色系的衣裙着在她的身上，效果丝毫不比灵差。


    “帝君喜欢这种较为素净的颜色对吗？”她晕红了双靥轻问身边的侍女。


    “只是谨言她们喜欢给娘娘穿这类颜色的衣裙，觉得象桃花一样美呢。”侍女笑道。


    对于侍女的回答，云凰有那么一点点失望，但还是兴致勃勃地又问道：“帝君用膳时间该到了吧？”


    “是”那侍女道。


    得到肯定回答云凰兴冲冲往厢房外走去，侍女忙低眉敛目地跟了上，她们绕过几幢宫殿，再穿越几道华廊，便走进一宽畅的饭厅内。


    帝君还没来到，但饭厅内已立了不少仆丛，各色佳肴流水一般送上，仆役们见了她都颔首见礼、微笑，以欣赏的目光打量她的衣着，步态，又引领她坐于客席。


    此情此景，云凰只觉如梦似幻般美好——灵已走了，灵走了就是她的机会，她一定得好好把握机会，把握机会成为帝宫的女主，那么她就不用再坐客席，而是坐在他身边……


    坐在他身边——云凰一思及此，不由双颊酡红，为了不让旁人感觉到异样，她慌忙假装低首垂眉去轻搴坐椅下的裙衫，仿佛是怪它随坐而皱乱了。


    帝君终于出现在厅堂，让她挫败的是，她的装扮并未使他眼目哪怕稍稍一亮，他的眸光移到了她身上来后，只对她客气地点头示意。


    他一直对她很客气，客气、礼貌而周到——灵走了竟也没变化，这更令云凰难过，难过对方看不出她的美丽不输于灵，看不出她若成为娘娘坐在他身边，同样不会使他丢脸。


    这一餐饭注定又是食难知味——他举态娴雅地在品尝一桌美味，不用多招呼她，自有仆丛殷勤相待。她就坐于他斜对面，但他却未曾肯，哪怕用眼角的余光多扫她几眼。在旁人看来，这情景其实是融洽的，主客相得益彰。只有云凰自觉是失意的，失意得近乎失神。


    此时此刻的灵却不能和云凰一般失神，她全神贯注地留意着四围的动静.


    刚才一番纠缠已让她的衣袖破了好几处，洁白粉嫩的玉臂裸露于光天化日下，使得再度包围了她的几个男人呼吸更为急促，情绪更亢奋。


    “美人儿，看你还往哪跑？”围了她的其中一士兵咧嘴道。


    “说好了，抓住了人，先让我来！”前先对灵凶声恶相的将官道。


    众士兵虽有不愿，但谁让他是他们的头，是以也无反对声，仅有一人另道：“咱们这回可要看准了，几次都让她溜开了，娘的！”


    灵静静的站立，然暗里已开始焦躁，在这天地人合无一于她有利的境地，她真能躲避得了近及眼前的“灾难”吗？她已没了把握。情急间，她忽觑见将官腰上的佩剑——

PS：到这以后，后面的将比前面强，本文实际慢热了。



与群狼共舞

不远处吴王世子笑声震天，他觉得场面很有趣，真的很有趣！有趣得令他忆起在猎场围猎的欢快，这情形和他率领大队人马追猎梅花鹿多么相似——然而他的笑声刹那间就哽在了喉咙口，只为灵的笑容——那对着将官扬起的唇角，真真切切的笑容。


    印象中，被追猎的鹿总是在急乱地逃窜，若被围上则目露凄惶、可怜兮兮地如若在祈求哀悯——是猎物就不该象那样，象那样地笑得有若迎着朝露绽放的玖瑰，清新朦胧而诱人。那笑容令吴王世子不由轻啐了一口道：“果然是个妖精。”


    灵她反常规的、明媚如丝的笑颜似勾去了圈了她的所有男人魂魄，使他们只会张大嘴、眯了眼，惊艳地睇视她步步金莲地移身向将官。


    当她伸出玉指摸向她所“看中”的将官腰间，那“暧昧”不明的景致直令他们的血脉贲张，脸孔撑得绯红——


    不出众人所料，接下来是场好戏，不过不是他们期望的，而是一个女人抽出了一把雪亮的剑，剑尖直指包围她的男人，且当剑一到她手上，她的面孔就冷了下来，有如瞬间冻结的冰。与之同时，她的眸光也变得清澈，清澈而冷静。


    自觉中招无颜的将官嘎声笑道：“小娘子，你还是算了吧，难道你还会杀人？”


    “谁想试试？”灵冷凝道——小时候，她承受得最多的就是打。娘亲打，哥哥打，仆人打，出门，又曾遭遇骗子打，一个人挨打挨得太多，不知不觉就变得也会“打”。


    虽不知是否人皆都如此，至少灵，她已极会打架——她非常清楚打人哪里最痛、打人哪，又用多大的力道会使人几个月下不了床等等——它们全是她自常期挨打中总结出的经验。所以她不下手则已，一下手常是又快又准且效果显着。


    云侯府内她早已鲜有对手，这也是大家渐渐怕了她的原因。


    静立一旁观“战”已久的儒服纶巾男子忽然道：“世子，不如就到这里罢。”


    看到灵将剑拿到手，是以眉峰骤聚的吴王世子立刻道：“师尊，徒弟正想要你看场好戏，你不知道，那女人身体里有男人的鬼魂，端是狠辣……徒弟不信逼不出它来——”


    “他若会出现，早就出来了。”儒服男子道。


    “也许他嫌承载他灵魂的女人还不够惨。”吴王世子冷笑。


    “那灵魂此刻都不出现是其次，”儒服男子道：“关键是，那女人现为龙神的妻室，世子若欲结交龙神为已谋利，那么，在还没弄清这女人来人间的原因前，还是不要动她较好。”


    吴王世子听了儒服男子的话笑道：“师尊多虑了，其实不用猜，就可知那女人是被弃的，不然何以到此刻都风平浪静？一不见追来者？二不见有人跳出来维护她？男人只有可能放任其已完全没了兴趣的女人自流——龙神虽是神，也算男人才对，男人的心你我都懂。”


    “还是确切的弄清楚较好。”儒服男子道。


    “师尊认为该怎么做呢？”吴王世子问。


    儒服男子目光移向十多米外的大铁笼，吴王世子有所意会的亦往笼内瞟了眼后，转而注目假山石林中那片空场地上的灵。




你不要过来

她已在那里微微喘息，但手里仍稳稳握着剑，剑刃上有血，围攻她的士兵中有几名已挂了彩，有一个躺在地上爬不起来。


    “我们车轮战，轮番上，看她能耗多久。”一个士兵看出她已略微疲惫，是以道。


    说话间，灵身后的一名士兵已相机而动，正要攻击她后背，灵已若背后长了眼睛般，闪电般旋转身，举剑直刺那士兵的腿部，那士兵见状急退，银光闪过，只听“嘶”地一声，空气中溅出几点飞红，士兵苦了脸惨叫一声，忙去捂了自己流血的大腿。若非退闪得快，只怕大腿已被刺穿。然而灵的此次攻击，直接倒至她后背防护又再洞门大开，于是有士兵机巧地趁空攻上，但还未近前，灵的腿已后劈，将他当胸踹出。


    “行了——”看到此的吴王世子终于不耐地道：“到此为止，一群没用的东西！”


    “世子……”还欲再攻击灵的一群男人惶然回首道。


    “一群大男人，这么长时间还拿不下一个女人，一群废物！”吴王世子冷哼：“滚开！”


    听到命令，他们慌忙散开，直如斗败的公鸡般垂头丧气地站到世子身后。


    灵持了剑，不经意地微微战栗，她——似乎得救了，不用再受辱，但仍不敢大意。


    “行了，已经没事了……”儒服男子缓缓迈向她道：“把剑放下。”


    “不要过来！”眼见对方一步步靠近，灵将剑尖直指了对方道：“否则刀剑无眼。”


    吴王世子听了她的话只是冷笑。


    “——听话。”儒服男子遥遥平伸五指对了她道：“已经没事了，把剑放下。”


    她不想放下剑，她发誓只要儒服男子再敢靠过来一点，她就举剑刺向他，哪怕其结果是死。她早已不在乎死，早就不在乎！


    儒服男子没再靠过来，只是她手中的剑忽然变重了，重逾千金，重得她再也拿不动，剑于是乎掉落在地，发出金石相击的“咣”然一响。




月下的暗影

灵愕然地欲去地上拾起剑再战，然而她才弯下腰，已有一只强健有力的手快如电闪地拿捏了她的右腕。灵来不及心惊，那人已强劲地拉起她来，带动她的身子在空中打了个反旋，然后反剪了她的双臂，以绳索捆了个结实。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长虹贯日，丝毫不见拖泥带水。吴王世子身后的众兵将目瞪口呆地望着拖了灵来到吴王世子近前的儒服男子，闷闷难言


    ——这人这么厉害，怎么刚才不让他上？抑或先制服白发女人也行。却只冷眼旁观，教他们穷折腾，害他们白白披红挂彩，外加丢人现眼！


    儒服男子同吴王世王交会了一个眼神后，即拉了挣扎中的灵去到一独然直立假山石边，将她反背绑于石边。灵真正能做到的只有咬牙而已。


    “去——去把那铁笼搬过来，搬近那女人，也好让他们彼此不寂寞。”吴王世子吩咐身后的残兵败将道。


    士兵们面面相觑，吴王世子不耐道：“没听到吗？”


    士兵们慌忙去搬了铁笼，当一切弄妥之后，吴王世子才恭敬地向了儒服男子道：“师尊请——”儒服男子也不礼让，当先迈出步，吴王世子赶紧随了他身侧洋洋而去。


    几个士兵意有不舍，目露贪淫，频频回顾了灵，奈何吴王世子没有新的指令，他们只能随他离开。灵睨了他们的背影，再回视那移近身前不远处的铁笼，心里五味陈杂。


    当初离开云侯府时，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想再回去竟是这么的难！云侯府虽不美好，可相比之下，它已如天堂，至少在那里，她活得简单。


    从一大早到现在她连水都没喝过一口，饥肠辘辘再加疲惫困乏令她渴望——哪怕只是眯了眼休息一小会，然而不能，在这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意外情况的地方，她不能……


    ·····················


    秋月夜，月如钩。


    南国深秋的夜，露冷秋风瑟，灵背后的石头更是冷如冰，冷得她情不自禁的在哆嗦。


    铁笼内里终于有了动静，有了呻吟声。


    “你们醒了吗？”一听到声响，疲倦已极的灵强打了精神惊喜地问。


    “娘娘？！”笼内终于传来讶异的说话声，俄而又有怒声响起：“这是怎么回事？！”


    “该死的小畜生！竟敢将我们关了！”另一个声音又接语道。


    “笑话！就凭人类做的一个小铁笼，也想……”这人道，话还未完，但见一道电光霹雳于铁笼上，电光照亮了两个男人惊恐万状的脸庞。


    几秒钟后又归于沉寂，仅闻两个男子惊骇的交谈声：“有强结界！”“怎么办？”


    “怎么？出不来吗？”灵焦急地问。


    “对不起，娘娘，带了您逃出帝宫，却让您遭遇这种事……”黑暗里传来惶恐而自责的回应：“真的对不起！娘娘。”


    “这不是你们的错，”灵幽幽道：“是我自己的选择。”


    黑暗里交谈的三人都不知道，在绑了灵的假山石背面的一石洞边，有个比夜色更浓黑的暗影动了动，然后如鬼魅般窜出了石林。


    注意到那魅影的是另一个影子，暗淡月光下，勉强可辨认的是：他身着儒服，头戴纶巾，就坐于灵背面那一堆假山石的顶端，却无人注意到他，甚至没人曾感觉到他存在的气息。


    他坐在那里，象一块岩石，或者本与岩石一体。




难懂男人心

只有月亮知道他的存在，尽了最大的能力照见他的影象。


    “我们再试试。”铁笼内的两个人道，话毕又听一声霹雳，随际电光闪烁其亮无比，刹那间照得百米内有若白昼，然而仅是一刹那。


    刹那后，但听两声闷哼，此后绝无声息。


    灵耳边唯余秋叶被风吹得哔剥作响。


    “你们没事吧？！”灵惊问，回答她的是夜的宁静。


    宁静中她听到一声叹息，那叹息仿佛来自遥远的苍穹，又似来自耳边的喁语，听到那声叹息，灵全身的汗毛一根根的竖了起来。


    在这寂寂的暗夜，手脚被绑无法动弹的她，如若——她不及多思索，就发现身边已立了一个人影，灵惊觉到他时，他似早已站在了那里，站了几百年之久。


    “你——走开！”她惊慌地大叫：“走开！”


    那人儒服、纶巾——灵别的没记住，却还是记得是这身打扮的人轻而易举的制服的自己，轻而易举得象采摘矮树丛间的一片叶子。


    那人没依灵之意走开，而是向着她的方向伸出手臂来，灵惊慌地扭动身子，却发现那人的手指并未伸向自己，而是伸向绑了她的绳索。


    他干净利落的解开绳子，干净利落得象当初绑她一般迅速。


    灵不解地睨了他，夜太黑，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她无法揣度其想法。


    绳索一被解开后，手软脚软的她直觉趔趄欲倒，幸好他极时相扶，才免了丢丑。


    而一旦身子能立稳，灵就欲扑去铁笼那边一探究竟，刚才两声闷哼令她担心，太担心！然而她立刻又明了走不脱，那人紧紧地抓了了她的胳膊，没有放松的意思。


    “你干什么？”灵本有些放松的神经又崩紧起来。


    “他们没事。”儒服男子道：“你一天没吃东西，应该饿了吧？”


    灵被他的问话问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她是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但并没拿食物在手的他问这句话算什么？


    “吃点东西。”儒服男子居然道，然后偏了头。


    灵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看去，绑了她的石头边的下风处赫然有一托盘，月光下也可看清，托盘上有几盘菜，另外还有一碗饭。她犹疑地睇了它们。


    “我如果想对你怎么样，不用借助于食物。”儒服男子道。




心在转眸间

灵闻言顿感面孔臊热——对方说得有理，她也就不再多语，随了他来到托盘边，儒服男子也不多话，先行于托盘边席地而坐。


    灵意有所动，将那托盘拿起，放在离对方两三米远的地方，才去坐下，儒服男子竟也不反对。她戒备地睇了他半晌，见对方绝无动静，才去端碗拿筷子。


    饭是热的，菜也清淡可口，饿了一天的她只差没狼吞虎咽。


    才吃了半饱，灵忽想起笼内的两人和她一样一天都没吃东西，于是端起托盘又去铁笼边，这一次儒服男子同样没有反对。只是她对了铁笼内喊了又喊，却无回应。


    “如果你不想吃了——”半刻钟后儒服男子才站起身来道。


    灵听了他的话后急忙蹲下身，尽可能快的将食物往嘴里扒，儒服男子于是又坐了下去——很安静。只待她吃饱，才起身移步向她。灵随之惊慌起立间，他已向她伸出手来，指间竟然是一杯飘溢了香气的茶。


    她惊愕地接过，再度凝眸儒服男子，但看来看去，眼前都只是浓郁的暗影，什么都看不清楚。她轻啜了口香气浓郁的茶水后，忍不住试探地问一句：“请问，你可以放我们走吗？”


    “不能。”儒服男子不假思索地回道。


    灵握紧手中的茶杯——面前这捉摸不定的男子，究竟是敌是友？打哪种算盘？为什么不肯放过他们却又亲切的送来食物和水。


    “你——”灵正欲开言，身子忽本能地一僵，而臂腕已被儒服男子拿捏了去，她不自觉地撒开了手，手里的茶杯随之滚落于地发出“咚”的一响。


    “不要——你——”灵惊叫，但后面的话语已被儒服男子用唇舌堵在了喉咙内，有东西顺了他的舌尖滑入了她口腔，接着又滑溜溜地滑下咽喉，进去了她的胃里。


    男子的唇一移开，灵便欲弯腰去将吞下之物吐出来，然而她的双臂被儒服男子用一只手扣了在了背后，身子更是紧紧地被对方用另一只手强劲有力的搂在了怀里，紧得两人间几乎不着一丝缝隙——这种姿势别说弯腰，动都难动一下。


    灵的汗细密密地沁出了额际、鼻尖——因为恐惧，因为懊恼，因为……




若此为哪般

她很清楚——在这里，即使大喊大叫，喊来了人，也不会有人肯帮她。绝不会！她唯能做的只是将银牙暗咬，试图挣脱，然而不知为何身子虚软，全然用不上力气。


    极度惊慌间，灵但听儒服男子柔声在道：“吃了它，明天即使不吃任何东西也会有精神了……现在……睡吧，休息一下……灵——你累了……”


    灵——是真的很累，累极了，但她不想闭上眼睛，不欲休息——尤其不能如此这般在一个她分不出敌友与目的的男人怀里失去神志。


    她不要，绝不要！！但她的眼皮重得象铅，比铅更沉重，沉重得她无论如何撑不开……


    月芽儿躲去了云层后，将更浓更重的黑留在了人间，浓黑得不伸手不见五指，在这一片浓黑里，有一个声音轻轻地在响起：“逃出来的？奇怪……”


    此后便是绝对的静，静得连风的声音都听不到——


    和这寂静又浓黑之地不一样的是同庄院内，然远离了此地的一所华屋内的景况——华屋内灯火通明，有男子喧嚷的笑声不时从内里传出来鼓动着人的耳膜。


    夜更阑后，有几名衣着华贵的男子闹哄哄拱手而出，他们似乎都喝醉了酒，七歪八倒地互相掺扶而去。比及他们行不见影，四围里才刚显安静之际，一身着夜行衣的人自檐间轻巧如燕般地飞落于地，然后推开才关上的门。


    那门应手而开，门开处但见内里一张大桌，桌上杯盘狼藉，而桌边坐了一男子，烛火通明中可明明白白看清他的脸，赫然是吴王世子，他似醉非醉地睨了眼身着夜行衣的人，既不立起身，也无多话，明显是相识。


    身着夜行衣的男子一进门又反手带上了门，不多时，门内便传来吴王世子惊喜的声音：“你说的可是真的？！真是天助我也！哈哈……还是师尊有远见卓识，差点误了大事！”


    “恭喜世子，”内里又传出一个声音道：“近来局势都朝着有利方向发展……就连这事也——看来是天助吴国。”


    “嗯——”华屋内传来得意的笑声：“说得好!哈哈……”


    ··········


    迷糊中，头皮被扯得生疼，耳边又传来的冷笑声：“睡得还真死，该死的女人，还真能耐，这么冷的地方也睡得着，不愧为妖精。”


    灵撑开沉重的眼皮，那无法动弹的手脚外加背脊的冰冷，让她明白，自己又在被捆在了假山石上——多么希望身边的聒噪能消停、消停，让她能稍稍整理一下思绪。


    但那声音偏不肯休止。




难解真面目

“原来是你私逃，好大的胆子——”那个声音道：“神龙一定会感谢我的，替他教训胆敢不听话的女人。饿了一天的滋味如何？”


    “别碰娘娘——”恰此时一旁传来一愤怒的声音道。


    “该死的小畜生！我们为吴王奔走、效力多年，你当你们吴国能风调雨顺靠的是谁？小畜生竟敢这么对我们，你小心——”另一声音道。


    话还未完，灵就听身边吴王世子冷笑道：“住嘴吧！”他话一出口后，灵只觉头皮顿然轻松，而吴王世子转身已迈向一边的铁笼，灵顺了他的步子瞥眼瞧去，却不见铁笼内有人，她睁大眼，然后闭上眼睑，再睁大眼睛——看到的还是两条鱼，两条米来长，叫不出名的鱼。


    木桶内的水刚够没掉鱼鳍，其中鱼嘴一张一翕还在说话：“小畜生，你待怎样？”


    “你们两个水怪，别当本世子不知水晶城的正主儿龙神已回来了，而你们侍奉的那只蛟已被处死，你们竟还敢在我面前托大……”


    “你——那你还着人传消息去帝宫？让我们询问蛟——害我们兄弟被鞭笞……”一条鱼翕张了嘴怒道。


    “世子我只是想给龙神献礼——帮他揪出叛徒，表达诚意。”吴王世子冷笑道：“别担心，不会关你们太久的，选个好日子，我就把你们送回去，本担心礼还不够重，不过——”吴王世子回首凝了灵道：“幸好，你们还带来了个好东西。”


    “你待怎样？”两条鱼惊问。


    “哼！”吴王世子又回身向灵，狠捏了她下颚道：“这么长时间了，追兵都不曾见一个，看来龙神全没当你一回事嘛。你还真没用——”


    “世子——”随了吴王世子一同前来，未曾开过口的儒服男子突然道。


    不等他将话说完，吴王世子已干笑了道：“师尊，你放心，徒弟有分寸，相信龙神会很开心我惩罚性地送她回去去，以儆效尤——以免他其余的妻妾敢学样。只是，怎么才算是惩罚呢——也做个铁笼关了送去如何？”


    “大胆！我们帝君视娘娘为宝！小畜生你敢将她关在铁笼里污辱，我们帝君看到了绝不会饶你！”两条鱼闻言心惊胆裂地道。


    “宝？！”吴王世子不听则已，一听忍不住狂笑：“宝贝玩具吗？也对，那怪模怪样的脑袋确有点新鲜感，适合做宠物，你也这么觉得吧？灵？”


    灵一声也不吭，只是去凝睇了一边静立的儒服男子，极力试图认清对方长脸面，但是——她立刻发觉——看他就如水中望月，雾里瞄花，无论如何凝神定气，都看不清他的模样。即使感觉一瞬间看清了，转了眸，再去思索，也不能回忆出对方究竟哪种长像。




可怜的男人

“我和你说话呢——”吴王世子不满地转目注视了她，俄而若有所悟般道：“也是，昨儿一直没吃东西，只怕是饿得没一点力气了。哪说得出来话。来人——我为小姨子准备的白面馒头呢？”


    他话才出，早有人递了一盘白馍上前，吴王世子拈了其中一个往灵的嘴里塞道：“吃吧——吃啊——你该饿了吧？”


    灵咬紧贝齿，撇开头，不欲张嘴，吴王世子见她不就范，伸出手来，捏紧她的下巴，硬是将馒头挤进她嘴里。


    见此情状，铁笼内传来气结的怒骂：“混蛋！小畜生你竟敢这么对我们娘娘！此仇不报——不报——”


    “报仇？”吴王世子闻言哈哈大笑：“做为叛徒，又私带你们帝君的女人出来，回了水晶城都不知能不能活命，还妄想报什么仇？！”


    说罢又将手中的馒头扔于地用脚使劲的碾压了道：“我突然想起来了，不该给你这种妖女吃东西，给狗吃都不该给你吃——讨厌的女人！”


    说时凑近她耳朵细了声道：“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讨厌你？记住，要怪就怪你身子里那个狂妄的男人——告诉他，我不会忘了竹林里他对我的羞辱，长这么大，从没人敢象他那样地羞辱世子我——终有一天，我要他好看，记着了——”


    听了他的话，灵情不自禁地有些释然，甚至于有些可怜身前这个男人：可怜的，没一点器量与气度的男人，睚眦必报，根本不象个男人。


    “你那是什么眼神？”吴王世子怒道，灵闻声急敛目收神——她一定是把心里的想法表现在脸上了，这是不必的。


    “也许，我还该感谢那个男人，自从见过他之后，从前不信的邪现在全相信了，因此结交了不少异人，省了……”吴王世子咬牙道：“但是云凰，云凰，如果不是他，云凰……”


    他突然收口不再说下去，改而直起身，向了身后道：“我们走。这妖女——先绑在这里不管，吩咐下去，不准任何人给她送吃食——饿她几餐饿不死的。”


    灵凝视着转背而去的众人，尤其是儒服男子，他一直默然立于一旁，甚至不曾多注目她一眼，他的态度，令她感觉昨夜的一切，直如梦般不真切，除了肚子，很饱——接着灵耳边又听到大铁笼那边传来歉疚的声音：“娘娘——对不起——都是我们害了你。”


    “说了，不是你们的错。”她真诚地回声道：“不必有歉意……”


    经吴王世子提及，灵没来由的思念起云凰，不知帝宫的云凰如何了？过得还好吗？也许，她和帝君已——想当初，新婚夜，他口口声声唤着的凰，是云凰罢……


    身在帝宫的云凰并没感受到她的想念，她百无聊奈，斜依了门首幽怨地睇了院落里的几株桃花树，看桃花随风绽放，又随风飘零。


    她静立着，也不知站了多久，其间有侍女几次请她去用餐她都未回应。


    她已不想去那豪华的餐厅，去了又能如何，他并不会多看她几眼。




云凰的来意

桃花——她多么象那些桃花：一任风吹红满地，无人解惜为谁开——她不甘心！


    正不甘间，一个念头忽如迎风舞起的桃花般自云凰心内旋开，她转而向了内里道：“姐姐——不知还有吃的吗？我饿了。”


    “嗯，有、有！”内里有人欣喜地回应道。


    ···········


    帝宫夏之夜，夜凉如水，月如钩。


    芙蕖池边小亭内，曾是灵日日猫腻在那里的位置上坐了一暗影，面向荷塘，侧身斜倚了亭柱，寂寂然一动不动似在凝思，又似入定……


    云凰看到他时他已坐在那里，半个多时辰过去了，还是坐在那里，连姿势都不曾换动过——她静静地凝视着他，忆起小时候，每个八月十五，他都会象那样，静静地——抱着灵在他半透明的怀中，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听她说话，一说就是一夜……


    这一刻，多象又回到了儿时的时光中，可以肆无忌惮凝视他，不用害羞，不会被拒绝。


    虽则不舍，虽则渴望能这么温柔而甜蜜地凝目他一夜，但她终于还是抬了脚，一步步的步入凉亭内，走近他身前——她不能忘了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走近他身前，借了微弱的月光，她定睛细审，才明白他竟然已睡着——长长的睫毛象两把浓黑的扑扇，长而翘的挂在眼睑上，男人味十足却又俊美无俦的脸孔直令人感叹造物主鬼斧神工的神奇——这就是她十二岁那年见过后便日日思念于心中的男人，初见时，他还只是幻影，触不到，摸不着，唯能看着。如今，已而呼吸沉稳、气息诱人地坐在那里。


    她颤抖伸出手指，渴望能轻轻碰触一下额前，他的发丝，记忆里，那发丝虽是半透明也能随风翻飞，还记得，她也曾试探地伸出手指轻碰它们，然滑入手指间只有空气的微凉。如今呢？如今呢？她轻颤着，呼吸不稳……


    他忽而双眸暴睁，当空接下她试探性伸出的颤动的手柔荑，怒声满溢道：“干什么？”


    “我……”云凰只觉被拿捏的玉腕生疼，遂咬紧贝齿回声道。


    “云凰？”他讶异地唤了一声，放开她道：“这么晚，恩人跑这来干什么？”


    来不及揉捏疼痛的手腕，云凰抬了左手，故作轻松地将一束花开绚烂的桃枝递于他眼底下道：“我觉得桃花开得好美，想拿来让你看看——”




痴心请你懂

对方不语，大概不知说什么才好。


    “它们很美吧，尤其在这月光下。”云凰轻笑了自去坐了他身侧——他本就是侧身而坐，这样也可算近距离面对面了，云凰面郝然暗思，声却也未停道：“看到它们，让我想了一个故事，一首诗，先将念给你听啊。”


    对方还是不吭声，她只当他默许，于是羞赧地柔声念道：“桃树有英，烨烨其灵，今兹不折，证无来者，叮咛兮复叮咛……”


    小诗念毕，云凰便低了首只敢去瞧那垂在手中的桃花枝，做为云侯府的千金大小姐，惯素矜持的她已尽了最大能力在表达心迹。


    这首小诗出自春秋时期齐国的一名美女：文姜，当时文姜与其兄互有私情，兄妹相爱是禁忌，他们很自然的没有结果。于是乎被嫁出鲁国的前夜，文姜即以此诗酬答其兄的眷恋。


    且此诗之意明确而大胆，就是在让其兄快来折她这朵“桃花”，再不来，就没机会了。


    事如今云凰又再念出它来，她的意思也很明白了，就是在告诉他，她已是花开灿漫的桃花，对了春风款款含笑，就只等他来采摘。


    她想他应知道文姜与其兄的故事，如若不知，也该懂得她的意思而：有花堪采直须采，莫待花落空折枝——那该是何等憾事。


    “对了，关于这首诗还有一个故事……要不要我讲给你听？”半晌不见对方有所回应，云凰是以颤声道。


    “这种浮词艳诗，并不适合云凰。”他终于道。


    那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冷酷得令云凰的心直如掉进了冰窟窿，冷得她全身似也要随之僵冷。


    “来人，送恩人回房去好好休息。”话毕他已站起身，背了身做送客的姿态。


    “是。”暗角里有一声音应道。


    云凰随之站起身来，却是从后背抱了他的腰——既然已丢了脸，索兴一丢到底，将话说白，讲透——




女人的幻想

“我知道！你在是怨怪我！怪我!灵一定全都和你说了，我……一直以来都没按你的意思，告诉灵你的存在，也没有告诉她，你让她去昆仑，所以，你才对我如此冷淡，我……我只是因为……”


    他掰开她抱紧了他腰身的臂腕，转过身来单手支起她下颚，暗淡月色下，依稀可睨见她眼角有泪光——晶莹。


    “女人——不要活在自己编织的世界里，幻想太过。”她听到他的声音在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说，那声音硬如石头，寒若千年冰。


    他一说完便毫不犹豫地推开她，向了亭外又道：“人呢？送小姐回房歇息，她累了。”


    “帝君，你听我说——”云凰流泪道，还待再言，转目即发现两个如魅影的男子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侧，向她伸臂做请的姿势。


    她只得走出凉亭，泪湿粉腮透。比及步出亭外依依回首际，却又只见他低了首，将她遗落于亭中的桃花枝踢出亭外——那一脚，不象是踢在了花枝上，只如是踢在了她的心房。


    而那散出亭外，散了一地的零乱的桃花瓣，更象她的心，仿佛是碎成一瓣瓣了般的心。


    如果那个人变成实体便意味着疏远，那么她宁愿回到过去，回到那个他虽是半透明，但她可肆无忌惮地直视他，不会被驱赶的那个时光中去……


    云凰的悲伤，身如妹妹的灵并未能感受到，她能感受到的只是秋风在草叶间旋舞所发出的“呼呼”声，还有来自背脊那彻骨的寒意，再有就是心田深处无名震颤。


    她借着月色仔细又仔细地端睨面前儒服男子，可无论如何，都看不清他，怎么也看不清——而她，原当他不会再来了，不曾想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时，他既然又出现。


    象鬼魅般出现在她面前，伸出手来替她解开捆了她的绳索。


    自从他出现后，一直蓄势待发的她一被松开，便动如脱兔般欲逃跑，然而她脚速终没能敌过他胳膊迅速，刚撒开腿，她就被揪进了他怀中。




凤帝的味道

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唇又被他占了去，如同昨夜一般，他的舌尖一旦强势地撬开她唇齿，便有一小小清凉而甘芳的东西连带滑入她口中，进入胃里。


    也许她该感激他，为了让她不致饥饿天天喂她吃药丸，但他的方式着实令她无法心存感激，仅使她感觉羞耻、惊恐、迷惑不解……


    仿如天荒地老般，他才——


    终于移开唇，瞅着她那既使月色下也能瞧出红透了的脸庞。


    “你——你这莫名其妙的人，放开我。”她略为恼恨地请求。


    他却并未依言放开她，而是抱了她的腰腾身而起，眨眼间就来到一处枝叶茂盛的大树那横生枝叉间，且不顾她的挣动与反对，抱了她盘腿而坐。


    “你要么干脆放了我们三个，要么将我绑回去好了。”眼见无法挣脱，她于是既羞且恼地建议道。


    “你不如就此休息一下、睡一觉。”他仅平静地回声。


    不知是否有女人能做到安安稳稳、轻轻松松地在看不清模样，分不出敌友且陌生的男人怀里休息、睡觉？也许是有的，但灵肯定不是她们其中的一个。


    是以她背上冒出了冷汗，唇齿也在情不自禁地格格抖：“放我下去，不然我要喊了。”


    她道，对于她来说，喊来一堆人来出丑看热闹也比挂在树上，半躺在这她无法理解的男人怀里休息、睡觉要好，既使他的怀抱宽厚而温暖。


    对于她的话，他亦有所反应，却是掰转了她的面庞，将她才张开，意欲尖叫出声的嘴唇含了去，一并含去她才要吐出的尖叫。


    灵奋力挣扎。她很清楚，也许她能挣脱，但结果只怕也是掉下树去，摔伤自己。然而，即使那样，都比与“陌生”男人在树枝间“缠绵”要好。


    她真的很苦恼，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遇到莫名其妙的事，无可理解的男人，她的人生为何不能稍稍安静点？


    “嘘——”儒服男子终于稍稍放松，移唇至她耳边轻轻道：“放心……我现在还不想对你怎么样，乖乖睡吧，这是为了你好。”


    听了他的话，羞红即时遍染了灵的面颊，一直到红耳根：“放开我……我自己睡……”她颤声回道。


    “秋夜露冷。”他嘘声抱紧她道：“听话。”


    “放开我！”见他无意放松自己，她羞且恨地再度推他，然而手脚忽然间竟已无力。


    “睡吧——”她听他说，声音仿佛某种魔咒：“养足精神……”


    她想他一定是给她施了某种咒语，否则她不可能若此虚软，若此困倦，困倦得眼睛想睁也睁不开，而意识仿佛会溜的小兔，越跑越远……


    她终于安静下来，于迷蒙中被动地感受他身上的气息，温暖、柔和中掺揉了某种特异芬芳的气息。


    “……你……你的味道，象……象凤帝……可——凤帝……一定不会这样对我——他、他一定——会救我们出去，救我……”她没能说完，意识便已回归虚无的黑暗中。


    他的身体不经意地微微震颤了一下，尔后唯余夜的静，绝对的寂静——




难堪回程(笼囚）

再度醒来还是因为疼痛，面颊上火辣辣的疼——有人在批打她的脸，下手还不轻。


    “你终于醒了哈，妖女！”才睁开眸，吴王世子嘲谑的声音便自她耳旁响起：“真是厉害，不愧为妖女！这么冷也睡得着。”


    “小畜生！”铁笼内接着响起暴怒的狂吼，铁笼内的鱼又现为人形，他们目眦尽裂，却不敢靠近铁栏，似对它们深有惧意，是以只在水盆中心地带吼叫。


    “这就不对了。”吴王世子回身睇了他们笑道：“看在你们曾为我父王效劳的份上。我特地亲自送食物来犒劳你们，你们怎么骂我？”说时向右支额道：“来人，将好菜好饭送去笼里。”


    话才毕就见几个仆从端了盛菜饭的托盘步向铁笼，却被一个人敢将手伸进笼内，却只将托盘放于笼边尺来远之处，然后急急避过一边。


    “唉呀，没带你的份呢。”饭菜摆弄好后，吴王世子回头对了灵道：“不小心忘了——只好委屈点你，让你先饿着。好在你是个妖怪，不吃也不会死。”


    灵无语，着实也没话可说。


    “我们走。”吴王世子目露得意、快慰之色先行转背离去，走不到几步便不知为何事得意得哈哈大笑不已。然而那笑声并不能使灵感到伤痛、难受，只觉无聊。


    可惜，他似乎不知她并不饿，一点也不，如果知晓，不知还能不能笑得那般得意？


    铁笼里传来呜呜的哭声，那是男儿歉疚、无奈至极才会忍不住发出的哭声。


    “你们别难过……”她转而柔声安慰他们：“我一点事都没有，也不饿，没听他说吗？我是妖怪。”她偿试着笑，笑得柔媚。


    今儿儒服男子并没和吴王世子一起来，然而来不来又有什么关系，到了白天，他都不会多看她一眼，仿佛不认识她一般，且他已说过不会救他们三个人……


    灵抬首望了蓝天，秋空澄净若练，一碧如洗，它就是人们常说的，秋高气爽罢——什么时候，可化为一片白云？悠游自在来往在蓝天……


    “小玉……你的仇，我是不是真的没法回去报了？”她问着蓝天，也问自己。


    日子就象翻动的书页，不知不觉就翻到了：


    这日一早，吴王世子兴高彩烈地着人搬来一只镀了金漆的笼子，且吩咐人解开绑了她的绳索，将她丢进笼内，笑道




你我皆狼狈

“今天是个好日子，可送你去和龙神团聚了。只是不知你的下场会如何？哼！呵呵……”


    灵轻巧的摆正姿势，缩进笼内一角，绝不多语。


    “妖女就是妖女，这么多天滴水未进，精神都如此好。”吴王世子审视了她冷哼。


    她依然不言，只是注意到今天又不见儒服男子，他暗地里照顾她多日，却不准备来送别了吗？好歹相识了一场呢。还有云凰，见到她若此狼狈地再回帝宫，不知有何言语？


    真的很狼狈——


    此时的云凰全然未感受到灵的苦恼，她已足不出户很多天。每次脚踏出门槛外，又会收回来，她怀疑，只要一出门，就会听到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做为出身高贵的女孩，她放下了自尊与矜持去表白爱恋，却被一口回绝——这事儿只怕已传得帝宫角角落落尽皆知晓。


    大家一定都在嘲笑她痴傻，然后说书一般口沫横飞评论不休——只要思及此，她便觉无脸见人，深深嗟怨。


    这些天，她做得最多的就是掉眼泪，躺着流泪、坐着流泪，连站着都流泪，仿佛欲把一生的眼泪，一次性流干净。


    这日她又依了窗，疏懒地凝睇窗外，那里好景纷繁，能见：乳雁飞华屋，石榴半吐红巾蹙，芳心千丛似束，再来又有桃花瓣，飞如雨，杨柳絮，轻似梦……


    瞧着它们，没来由的，云凰的眼眶竟已泛红。


    “小……小姐——”恰此时，她身后传来一不安的声音道：“帝君着人来请小姐一起去迎接贵客——”


    云凰霍然转身，帝君来请她一起去迎接贵客？！她不会是听错了吧？


    “现在时间还早，小姐可以好好装扮一番再去。”婢女又道。


    “贵客？谁呢？”云凰忍不住问一句。


    “不知，只知帝君似很重视那位客人呢。”婢女回道。


    “哦？”云凰凝立不动——很重视的客人吗？


    “奴婢来帮小姐打扮吧？”婢女见她似有所允，遂热心地自荐道。


    云凰款款步向梳装台旁坐下，任婢女上前来折散她的发髻，这些天来，她对随侍自己的侍女们已有所了解，她们梳装的本领全是一流的。


    只是，她不懂，帝君何以突然着人来请她一起去迎贵客——难道他改变了心意？肯接受她了，便以此来暗示她？陪他一起接待客人，应该是女主人做的事吧？


    思及此，云凰满面红晕，双目晶莹欲滴。


    相比之下灵的心情就低迷得多，低迷就如她面前的天气。




悬紧了的心

吴王世子，此趟出海似极不顺。出海前本来天青气朗，谁知船行不多时忽刮起大风，不久天昏地暗，十多条大船不受控制的随风漂流。


    只是风大也就罢了，偏又遇巨浪涛天，拍打着船身几欲翻转。


    一船的人因之跪了地，再三再四叩首向天，呜呜咽咽地祈求着龙神息怒再息怒。


    “你们不必害怕，这也许是龙神迎接人的一种方式——”波涛中吴王世子却也没忘安抚一下众人受惊的心：“别忘了，我们是来为龙神献礼的……大家……”


    也许他还有话要说，却无机会说完了，一巨浪高不知几十丈，拍空而来，然后当空压下，覆盖了船身，与之同时覆灭了所有声息。


    灵记得自己最后一个动作是注视了有如泰山压顶般扑来的巨浪，就那么注视着，心里忽然地没有了任何感想——没有了悲伤、委屈、留恋等等、什么都没有了，澄澈如空明。


    接着她感觉全身浸渍在了水中，难于呼吸的她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云凰缓缓而行，适才她一路注意过了，所见之人中并无一人眼光中稍稍流露讥诮，他们注目她时依然和顺而充满善意，另外还有欣赏——它是人们看着美丽、令人欣羡的事物时，不自觉地却又自然而然流之于外的那种欣赏。


    云凰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渐渐落下，并在大家的欣慕中得到些许安慰。


    比及侍女告诉她，将近帝君所处之宫殿，她的眼目便不再凝转旁人，改为瞧了地，觉得不妥，转而又去凝视自己莲步生香的脚背，亦或裙摆，亦或——最后连她自己都不知该看什么才最好。而她面上则早已飞红尽染，心头更如小鹿乱撞……


    云凰啊云凰，你这是怎么了？她问着自己，慌乱却又甜蜜。


    “云小姐已经来了，烦请通报帝君一声。”她耳旁恍惚响起带她来此的人与另一人交涉的声音。


    “是。”她又听到一个声音道。


    等不多时，但闻内里传出了传话人的声音道：“请云小姐进来。”


    云凰深吸一口气




笼里笼外人

又再深吸一口气，步入打开的大门内，先前领了她来的人躬身退向一边，她则再由另外的人带领，转过一个小走廊，才得已真正进入一布置华美，宽敞明亮的大厅。大厅里已或立或跪了不少人。


    “云小姐到。”她一进去便听有人传报。


    帝君回首似不经意地瞥了她一眼，转目又去瞧那伏跪在地的人们。一听报及云小姐，匍跪于地的一华服男子立刻忘乎所以地抬了首将她打量。


    云凰则顺了帝君的目光睨去，但见厅内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内里金珠财宝炫人眼目，又有锦罗缎匹等等供列左右，直可谓物尽其丰且极盛了，然而最打眼的却不是它们，最抢眼的是放置在它们最前排的两个笼子，一为精铁，另一个看不出究竟哪种材质，因为栏上镀了金漆。两个笼内装的全不是货品，而是人。


    精铁笼内装的是两个长跪不起的男人，镀金笼内装的则是一个女人，业已晕迷的女人。


    一看清那女人，云凰便脸色大变，急步奔向笼子，然而又停了下来，停下来的原因是她听到一男子痛楚的声音，嘶哑地在喊：“云凰——”


    她遁步转眸眄去，看了对方一眼，一眼后立即收回视线，然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转了身，返身跑出殿外。幸而，无人拦阻她，否则她只怕要失去淑女形象，幸而，大殿的门外小走廊里并未有人，她才可背靠在廊壁上大口大口的呼吸。


    “云凰！！”跑出殿门时曾闻那个男人痛苦地再次呼喊她，然后听到帝君的笑声，王者那张扬的笑声——原来，他让她来迎接的客人是吴王世子，居然是吴王世子……


    他究竟意欲何为？意欲何为？！而灵，被送回来了，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他的“老鼠”，既然已回到了他的嘴边——接下来，接下来……


    ·············


    吴王世子自地上爬起身来，面色灰败。当此时，帝君早已离去，仅留下些仆役在搬弄供品——他万料不到，龙神竟是自己在云侯府竹林里见过的影子男人，做梦都不曾想象过。


    而那狂妄的男人，吩咐留下供品，再着人说一声好好看顾此人便走了。他收下礼物，却丝毫不与他谈及合作之事，甚至没约定再见面的时间。


    还有云凰——她怎么……


    吴王世子自觉失败、失意至极，偏耳旁又传来喋喋怪笑声：




娘娘不出笼（顶杠）

“形容一个人刚愎自用到极点，完全自以为是、我行我素、听不进去一点点别人的话，大概就是你这个样子了。啧、啧，象你这样的男人，想不失败都难！哈哈……”


    “早告诉你，娘娘是我们帝君的爱妻了，你却还那是那般对待娘娘……现在，你就等着瞧吧！不，是我们等着瞧，哈哈……”


    吴王世子旋转身，暴睁了双眸，狠狠踢了铁笼一脚，恨恨道：“你们两个叛徒，就算本世子没好下场，你们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去！”


    铁笼内的两人听了只是哈哈大笑，吴王世子恨心不已的又欲去补一脚，虽踢不到两人，也多少能发泄点愤恨。然而才抬脚，殿内已转进一官员模样的男子进来道：“已安排好了客房，帝宫阙特来请世子回房稍事歇息。”


    吴王世子悻悻地放下脚，抬步走动几下后，发现身后绝无声响，他身后应有不少随从才对，怎么不见脚步声？他疑怪的回视，却见手下一个个仍自或青或白了面孔觳觫呆立，有一个甚至还在脚软，站起身来，又扑跪下去。


    见此情状，他暗恼不已，那些人平日里耀武扬威，全都是八面威风的人，真正要用到时，却没一个人能有所担待。那帝君的气势不论多么迫人，帝宫景象又如何磅礴庄严，令人震撼，可对方毕竟已走了许久，他们竟然还不能缓过神来。


    如果师尊肯随同前来，谁需要这些废物？吴王世子暗忖，尽给他丢脸。


    “世子请——”他又听帝宫阙的声音在道。他只得转回头，烦闷又无奈地举足。


    此时的灵已悠悠醒转，被波涛击中时，她只当必死无疑——原来死亡真正到眼前的那一刻，竟是那般宁静、空灵，半点也不可怕。死，其实从来都不难，再苦再痛也只一会儿，真正艰难的是活着，还活着……


    不多时，她听到了脚步声，还有钥匙串叮叮作响声，响声停下时，她睁了眼定睛看了看，然后不假思索地扑向金漆笼的门边，门锁随着钥匙的扭转瞬即被打了开来，然而打不开门，灵的双臂交挽在门栏处，形成了一把新的“锁”。


    空气静得似能听以针落于地的声响，良久才听到一个似发自齿缝间的声音在道：“你？！也对，它很适合你，你就该被关在笼子里。”


    灵咬紧贝齿，侧了脸，更不言语。栏外于是乎又一阵沉静，半晌后她终于有所行动，却是趁门栏边的那人楞立的当儿，一把抢了对方手里的锁链及钥匙，迅速地重锁笼门，然后抓了钥匙在手移过一边，接着背转了身以膝托颚坐立不动。


    一刻钟后，她的背面再度传来鞋响，却是移向厅外，而一到厅外就碰到急急赶来的细奴，细奴见到他先是一惊，尔后急忙下拜。他也不回声，径自走过。不及几步，就听细奴道：“让娘娘出去受那么大的苦，帝君真是铁石心肠，细奴如今总算明白了。”


    “队长！”有人心惊而紧张地道。




参见帝君

但被骂的人似无意理会他，仅头也不回地径自离去，众人这才舒了一口气。那人转过一道弯，就见一人躬身跪迎地于，这也不稀奇，奇怪的是跪在地的是吴王世子的一名随从，确切的说是曾领世子命令，合众兵士一道欺辱过灵的那位将官。


    “手下参见帝君。”那人道。


    “嗯。”来人仅道，然后又往前去，跪地之人忙起身相随，行不多时，随行众人之一就打开转角处的一个大门，然后极默契的分立于门左右。仅世子的将官随了帝君进入内里。


    而内里早有两个人跪迎于地，却是带了灵逃跑的两个男子。


    帝君更不多言，只去占坐了厅中胡床，然后道：“说吧——过程……”


    三人忙唯唯，诺诺而言，一席交待，直到日影下移还未完毕，帝君则已由胡床下来，转步去立了一扇窗边，任那轻风习习扑面而来。


    “那世子凶险恶毒，心如豺狼，那种人类，还是不打交道的好。”两人中的一人道。


    “我们没能照顾好娘娘，让她不断地受辱。”另一人道：“帝君让我们带娘娘出去透透气，散散心，不曾想，不曾想……呜呜……”


    “不是你们的错，不需自责。”窗边的人悠悠道。


    “卑职也是，”吴王世子将官模样的人道：“没尽到保护好娘娘的责任，请帝君责罚。”


    “我让你去，就是看中你能隐忍，懂得顾全大局之后相机而动。你做得很好，何来责罚之言。”临窗而立的人道。


    隐忍——是啊，眼见自家帝宫的娘娘受辱，他一点不动容，那是假话。然则他深知能做的只该是暗中照顾，能不暴露就最好不要暴露，那样才能更好的打探吴王世子的意向及其它，必竟他还有别的任务在身。灵能次次都顺利的逃脱众士兵的围困，靠的绝不是饶幸，他腰间的那把剑亦并非忘了取下，更不是不小心才让灵拿了去，只是……


    “帝君，那世子身边有高人，手下每欲夜间偷偷给娘娘送吃食，却怎么都无法闯进他布的结界里。而手下亦打听不出其来历。好的是，娘娘虽几天没吃东西，也很有精神。”说时暗觑了身旁两个人——他们两个都在结界内，陪在娘娘身边，是否知道……


    两人闻言额际虚汗直冒：


    “小的们一到夜间，不知怎么就极其困乏，混身无力，早早就睡着了，实在……”


    “行了，回来了就行，辛苦了——你们下去吧。”窗边人道。三人互视一眼，向了窗边人深深拜了一拜，才躬身退下。


    三人才一退下，窗边人便握紧了拳，紧得拳上青筋似暴，许久才听他切齿道：“一如所料，灵，你不能怪我，全都是你自找的——”


    此时此刻，金色的笼子边，没更多的声响，只有细奴呜呜的哭声。




娘娘不听话

灵终于回转了身，面向跪在笼子旁边哭个不住的他，然注视半晌才似吃了一惊道：“细奴……受伤了呢……”


    “娘娘，你肯理会细奴了啊。”细奴且悲且喜地道：“这些伤全是和阙守打架打来的，他不让细奴去人间找娘娘。”


    “疼吗？”灵将手伸出笼外抚了他的伤痕问。


    细奴忙摇头：“不疼。”俄而瞅了金漆笼子道：“细奴知道娘娘在人间受苦了，细奴这就去找人要钥匙，放娘娘出来。”


    “不用，”灵道：“钥匙在我这里……”


    “啊？”细奴张大嘴，还没来得及收拢就听到厅外响起急勿勿的脚步身，不一会，大厅门便被“砰”地一声踢开来。细奴反身愕顾之际，灵又背转了身坐成原来的姿势，不去瞧已然出现在大厅内的人影。


    “出来！”那人大步迈向笼旁，咬牙道。


    然而没人回应，坐着的人还坐在原处，动都未动一下，站在笼边的也还站在笼边，傻愣愣地，如同忘了舌头和膝盖在哪。


    “我说出来！”来人怒道：“听到没有？”


    笼里笼外依旧不见声息，几秒钟的沉寂后，金笼的门锁上便传来“峥”的一响，细看那锁已然被硬生生的挣断，接着又“啪”的一响，门已应声被踢开。


    “你给我出来！”那人一进笼内便扭了灵道，灵则伸臂死死地抱了金漆的栏杆。


    细奴似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却也只是结结巴巴道：“帝……帝君……娘……娘娘……你……你们……”


    灵的气力终究敌不过扯攥了她的人，就在她的阵地就要守不住的当儿，惶急、慌乱的她才终于喊出了自己的决心：“我不要出去！出去了也不过是换了只更大的笼子，我宁愿呆在这儿，不要你管！还有，我绝不要再做你的玩具，你的宠物了！你死心吧！”


    “你说什么？”她的话才停下，就听他凶声恶气地道：“什么玩具？什么宠物？？！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鬼东西？！”


    “总之我不要出去！你要么放我走，要么让我待在这里，别管我！”灵尖声道。


    那人闻声放开她，立定身形凝注了背身向他，竟不肯多看他一眼的灵半晌后，转身一言不发地步出笼子。




驯妻与熬鹰

细奴凝睇了不可一世的帝君那暗怒带气背影，结舌道：“娘……娘娘……”他意欲劝说几句，然而终于打住。


    这日傍晚，又有侍女来请云凰与帝君共进晚膳。


    正自呆怔的云凰遂道：“是迎接客人的晚宴吗？就说我身体不舒服，不去了。”


    “不是，”侍女恭敬地回答道：“就帝君，娘娘，还有您。您要回绝吗？”


    云凰这才松了一口气，思索了一会道：“不必，就去。”


    灵，她也想见见，被关在金笼内送回来的这件事，很令她挂心。


    她稍做打扮后，便出了门，比及到达侍女们指示的大厅内，却只见帝君独自坐在铺陈丰盛的饭桌边，本该一边相陪的灵却背着身坐在笼子里。


    初见，她还当灵是被锁在了里面，细瞧笼门，才发现那里连根链条都没有，灵完全可以出进自由。


    她怔忡在原地，一旁的侍者连忙上前来邀请她去坐了客席。


    云凰窥了笼里的灵欲言又止，然而胃口是全没了，所以也不去拿放在手边的筷子——帝君喊她来干嘛？看他们两夫妻吵架？


    她不安地坐了一会，又站起身，站起了又再坐下去，远远向了灵道：“妹妹，怎么不出来？酒菜很丰富呢。”


    灵未回声，甚至没回头，只有帝君的声音在那里道：“不必管她，饿不死她的。”


    听了他的话，云凰更觉不安，如坐针毡。


    此时，却又听坐了她斜侧的帝君道：“云凰，你有没有听说过熬鹰？鹰是一种很难驯服的野鸟，想要驯服它不仅须要同它拚意志和毅力——和它对熬，还需要好好地饿它几天，饿得它向你求饶，如此双管其下，才能更有效地收服其野性。对于难驯顺的女人，用熬鹰的方法对付，真是再好不过了。”他说罢回眸睇了灵，后者仍背身坐着，似无半点反应。


    云凰错愕，怎么对付女人，他不是——抓老鼠就是熬鹰？全是动物？怔了片刻忽又低了首忍不住偷偷“卟哧”而笑




牛头对马嘴

——面前这个男人，对付女人只怕还完全没经验，是以他只能吸取他驯服动物的那一套经验来“整治”灵。


    云凰还未从窃笑中抬起头来，就又听帝君的声音道：“你们姐妹能相聚的时日不多了，我先告辞，你们两好好聚聚。”


    “啊——”云凰吃惊地抬起头来，但见对面的人已起身步向厅外。


    相聚的时日不多了是什么意思？云凰注视着他的背影，然后转眸望向仍自不言不动的灵，接着意有所动的追出门外。


    幸而他还未走远，所以她一路追上去，拉了他的臂膊——即使丢脸，即使没了自尊她也要说。


    帝君不解地回眸注视了她羞红的脸孔，才要转回头去，就听云凰在说：“我——云凰，出身于名门贵族，传说是凤凰的转世，我想，我能适合您——适合做您的妻子。”


    “凤凰转世吗？”帝君突然笑起来，夸张的表情仿佛是在告诉人他听到了有史以来最好笑的笑话。


    “是。”云凰尽量不去注意他嘲讽的目光，咬牙道：“我生来就是高贵的，且自度一定能比妹妹更适合您，我能配合您，做好一切身为娘娘份内该做的事，我愿意给您幸福，所以请您再考虑、考虑，不要拒绝。”


    “是吗？”帝君以食指抬起她下颚道：“看来你是认真的，认真的想做我的女人。”


    “是。”尽管面孔已红如充血，云凰还是坚定地坚持道。


    “不如我们一起去问问你妹妹，看看她的意思，如何？”说罢拉了她的胳膊，也不管她是否同意，便带了她回饭厅，一到达他便将她丢在大门处，径自大踏步步入厅里，不——是金漆笼内。


    云凰手软脚软地扶门而立，象临刑的人等待宣判般心颤、气虚。


    灵听到声响，知道有人打开了笼子的门，有人进来，她没回头，只是将身体移得与笼子的栏杆更新了些。


    “你的姐姐愿意代替你呢。”她听到来人那近乎邪恶的声音在说：“代替你被锁在这金色的笼子里，代替惹怒我的你挨鞭子抽。”


    “不许你动我姐姐！”灵对那些话很有反应，她那含忍多时的怒气亦随了他的话头一股恼儿发泄而出：“你这个讨厌鬼！你龌龊！混蛋！你去死好了！去死！！”




留下的希望

“你？！”听了她的话，他皱紧眉头正欲发怒，忽而又和缓了脸色，步出笼门外。自问兴许会挨一巴掌的灵见他不气不急地走出，虽有丝疑惑不解，却也没多想。


    反倒是云凰，灵的那几声怒骂将她打击得膝盖都直不起来，她“卟”的一声滑坐于门边，她已心痛如割，偏帝君还要来火上浇油，站在她身侧道：“看来你妹妹不同意，那就没办法了。”冷冰冰地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再度离去。


    云凰用了很长的时间才理清、并走出乱纷纷的情绪，一步一挨的来到灵的笼边，用了最大的克制力稳了声向灵道：“灵，好妹妹，为什么不同意？为什么呢？你和姐姐说说吧？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灵啊——”


    谁会同意呢？！她——灵，还不至于欣然接受姐姐代替她来受苦这么没人性。


    “你们姐妹相处时日不多了。”云凰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响起帝君的“最后通谍”，聪明如她，怎么会不解？相处时日无多，指的就是分别，他将送走她们中的一人，那个将被送走的人肯定不会是灵，只会是她，云凰。


    她不要离开，她愿意使想尽一切办法，绞尽一切脑汁，使出一切手段，哪怕于其中她得丢掉所有自尊，所有颜面，所有……


    她也想要留下来，因为只有留下来才能有希望，希望！


    “灵啊，”云凰踱向笼边，打开笼子，进入内里，坐到灵的身边，靠了她的背道：“灵，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我大白天跑进竹林探奇，结果瞄到你躲藏在小竹丛里张了大大的蓝眼睛，偷偷看着我，我说‘谁？’你就跳起来象小兔子似的跑开了，我于是使劲追，你不小心摔了一跤，就被我追到了。灵，我真正看到你的第一眼，就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的……我到处向人打听你，最后于终于被我打探得实，你竟是我的妹妹。你知道我多么兴奋吗？我一直当云家只有我一个女儿，总觉得孤单，哪知居然有妹妹。”


    说到这里，云凰顿了一下，才又道：“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很宝贝你，恨不能将你捧到手心里来宝贝你，我想尽一切办法，欲要你过得好一点……我——在云家所有的亲人中，除了爹娘，我最爱你，非常爱你，灵——”




静夜的暗影

灵的背脊颤动了一下，身子亦动了动，却还是未转过身来。云凰流着泪，时而低沉，时而快乐地诉说着她们姐妹相认以来的点点滴滴，滴滴点点。她说着、说着，一直说到声音嘶哑，说到月影西沉，说到疲累、困乏，说到眼睛再也打不开，依了灵的肩睡着为止。


    云凰的声音停息下来，四围寂静得再无些许声响，灵才悄悄翻转了身子，抬起头来，而她面上早已泪痕阑干，她轻轻托了云凰的头，将它移到她肩部较为舒适的地方，才去挽了云凰的肩，悲伤地道：“我也爱你啊，很爱你，姐姐……”


    可惜云凰听不到，她已然沉沉睡去，灵于是偎了她缓缓闭上眼睛。


    帝宫殿外，能看到月儿正圆圆，圆得就象一个永远团圆的美梦。


    然而在这一个月儿圆圆，本该万籁俱寂的深深夜，却偏偏有人不肯休憩。


    有一个纤丽人影此时正顺了长长的上下左右全铺着石砖的甬道摸索着前行，前路若无障，便只可见她快若电光，翩如惊鸿，一闪而过的身影，遇到甬道的叉路，则停身下身来，踌躇，观望许久才又前行。


    最终，她停在了一个拐角处，小心翼翼地向一门前亮了火把光，又有两个精壮士兵把守的门前张望：永夜无聊，又喑无人声，放松的两个人开始打哈欠，哈欠打到一半，忽闻空气中飘来一阵异样的粉香。


    两人中的一人伸了鼻子嗅了嗅粉香，另一个则道了一声：“不好！”然则也只说得出一句不好来便与另一人一齐倒地，倒地之前却没忘将右手中指的宝戒摸了一摸，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细细轻烟就在他那一摸之下升腾而起，一溜儿飘出甬道外。


    躲藏在暗角的人大概是也很紧张，所以竟没注意到它，仅紧紧盯了躺在地上不动的两个男人，久不见他们有动静，才从暗角中走出，向了两人守卫的大铁门移步。


    而铁门上那一把森寒的大铁锁却再度阻止了她前进的路，她于是转回身，踢得右则一个男人翻转身来，自他身上取下一串钥匙，然后站起身来，试了几把后，才终于找到了真正开门的那一把。大铁门一旦被打开，里面的光线便透射而出——柔和，明净。




谜样的红颜

那人在门外深深吸了口气才步入内里，内里长明七星灯一盏接了一盏，摆放着，每一盏都孜孜不倦地释放着琉璃色的柔光，点缀得整个房间如梦似幻。


    然而闯入者并未过多地注意它们，而是穿绕过一丛丛的长明灯来到一处灯火最盛也最美之处，在那里，长明灯围绕成半圆，圈了一具白色、晶亮的水晶棺，灯光与水晶散发出的光互相交映，闪耀着五彩斑驳的光影来。


    只是，这些光影再美伦美奂似也不及那躺在水晶棺内的那女儿家美——长而乌亮的发丝披散于棺内，其光似可鉴人，而那明媚细致的肌肤更是闪动了粉嫩、诱人的光泽，一见便使人忍不住想下手去触摸一下，感受、感受它的滑腻、美好，再又瞧那红若樱桃小口就算紧闭着也能让人猜度出它惯于含情带笑，惹人喜爱——真的，真的很美，美得令人难于呼吸。


    如果不是躺在那水晶棺内，谁都会如是作想：她只是睡着了，正做着美梦，她很快就会醒来，醒来张了晶晶亮的眼睛，冲着你甜甜地笑，笑得你心里不自觉地甜滋滋地。


    进来的人一步步走近棺边，走近棺边垂了首凝视了水晶棺内的女孩儿，接着就那么一动不动，一动不动地凝定着，凝定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久。


    一个世纪那么久后，才听到她的声音，冰冷地飘荡在空落的暗室里：“已经……已经一千多年了，一千多年……肮脏、可恨的女人……你如今——只是具没有了灵魂的躯壳，凭什么……凭什么还……”她的话未完，右腕已于瞬间抬起，而指缝间赫然是根闪了银光的长针，她左手则去推了水晶棺的顶盖，顶盖似不重，亦无机关，它轻易地就被推了开来。


    “谁……谁在那里？”就在她举起长针欲扎向水晶棺内之人时，忽听门边一声音道。


    那人一听门边响起的声音，迅即收回手来且将长针纳入了袖内，再将本已放下的面纱重罩回、半掩于靥上——此三个动作说着慢，那时快，仅于眨眼时间后，她已转回身，晶晶亮的明眸，闪动着惊惧的光芒，紧盯了门首。


    “我说是谁，竟敢大胆闯入，还要报急警，”门首立着的人影缓缓踱入道：


    “原来是你，鸾——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不想说再见

闯入者不曾想，自己竟如此轻易地就被认出，而一听叫出了本名，她来不及多想，即慌忙下拜道：“鸾只是想来看望一下姐妹，求凤帝饶恕。”


    “没听过禁令吗？不是早说过了：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来人道。


    “鸾只能说，恳请凤帝宽恕、再宽恕鸾思念姐妹的心情——鸾，真的是因为实在太想念——才冒死……”鸾再叩首道。


    “出去——”凤帝道：“下次再敢犯，定不饶恕。”


    “是。”一听赦令，鸾即刻急急起身，狼狈地夺门而出。


    “再多派几个人，加强防卫，不许再有人进来……”鸾一走出，凤帝便道。


    “是。”门外当即有人肃整地应声。


    凤帝于是不再言语，转而径直步向水晶棺，在棺边痴痴立了一柱香的时间后，才伸了长指，温柔地抚向棺内娇艳欲滴的粉嫩玉颊，恋恋难舍……


    良久后再又撮起棺内一小缕有若最新鲜的乌玫般黑亮的发丝，紧贴于唇边，轻轻地如同发誓般地道：“我……一定会带你回来的，完完全全的带回来，一定……”


    ????????


    比及灵再度睁开眸来，房内已而满室阳光，耳边则听到云凰的声音在道：“我和妹妹道个别总可以吧？”


    “时间不等人，小姐要道别还请快点。”一个声音回应道，虽严肃，但很有人情味。


    “我想单独同妹妹道别，你们可不可以都出去一下？”云凰又道。


    带了人来催促云凰启程的中年美妇却不肯移动脚步。


    “我只是想，再和妹妹说些心里话，但不想让别人也听而已。”云凰道。


    中年美妇犹豫了一下，终于带了众侍女转身出了门，且体贴地将它自外带上。


    “灵，”大家一走，云凰便跪在灵的面前，勉强笑道：“灵啊，记不记得云凰说过，愿与妹妹同嫁一个夫君，结果，竟这么巧，妹妹的夫君居然云凰的爱人……灵，姐姐非常喜欢帝君，真的很喜欢，而你姐姐我，只想嫁给自己真正喜欢的男人，不然，不如死了的好。”云凰流泪道：“姐姐从未求过灵什么，姐姐今天却要求求灵，求求灵去帝君身前为姐姐说说好话，让他留下姐姐，留姐姐在他身边，帝君这么宠爱妹妹，妹妹的话，他一定会听的。”




姐妹的对决

灵不语，只与云凰相对流泪——云凰大概还不知道，自己与帝君水火难容，仇敌还差不多，谈何宠爱？而那个帝君也不喜欢她，只是恨她，想折磨她，大概就因为她……


    无意中把他的灵魂关在身体内十几年，真是心胸狭窄！！


    至于她——灵的话，那帝君更是一句也听不进去，否则她——灵怎么还用待在笼子内？早跑到外面的世界里天高任鸟飞去了。


    “灵啊，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不愿意帮姐姐？姐姐就求你这一次，一次而已，你也不肯帮帮吗？”见她不语，云凰遂惶然道：“灵，你不喜欢帝君，姐姐已经相信了，但姐姐喜欢，姐姐愿意代替你来爱他，你帮帮姐姐啊——能吗？灵，你为什么不说话？说话啊。”


    帝君有什么好？他就一大火坑，见到至亲至爱的人要跳火坑，不拉她也就罢了，何忍反去推她？所以，她不会帮忙的，绝不帮！


    “灵，你起码说一句话吧？”云凰泪流满面道。


    灵仅抬了手轻拭她面庞上的泪痕——云凰变得爱哭了呢，都不象她认识的云凰了。


    “灵，你是不是愿意帮助姐姐了？”云凰脸上闪出希望的光芒，紧紧掣了灵的手臂兴奋地道：“你愿意帮姐姐了？！”


    灵翕开唇才欲言，大厅已门豁然洞开，姐妹俩于是都去看了依次进来的一群侍女，和那最后进来，神色严肃的中年美妇。


    “云小姐，您该动身了，不能再拖了。”中年美女神色正色道。


    “灵，起来！”云凰且喜且泣地攥了仍坐在地上的灵道：“我们一起去帝君那儿。”


    灵却不肯动一下。


    “怎么了？起来啊？”云凰惶惑道：“你不会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吧？”


    “我不去。”灵终于说：“凰姐姐，帝君一点也不好，灵不去。”


    “怎么？姐姐和你说了那么多，都是白说了吗？”云凰泫然道：“灵啊，做人不能这样的，不能的！你起来！起来！！”云凰猛力拖拉了她，力大得如同扞卫着最后的生命之光。


    然而灵却象一头拉不动的牛，倔犟得任云凰如何使劲也拖她不动。


    姐妹两拉扯间，一旁早已看不下去的中年美妇终于忍不住绿了脸道：“云小姐，请不要那样拉扯娘娘，扯坏了怎么办？”


    云凰闻声受惊般蓦地放开灵，突然明白，这里不是云侯府，这里的人都将灵当宝，生怕把她弄坏了，她怔忡地凝视了低头不语的灵，良久，良久……


    “我明白了，知道了——”云凰悠悠地道，说罢，转过身，一步一步极尽优雅地走出灵的笼子，走出大厅，再不曾回头看灵一眼。




云府大小姐

灵抬了头痴痴的目送了云凰的背影，没半丝姐妹即将分别的感觉。


    曾经——好几次，半夜醒来，她都曾听帝君梦呓着一个字：凰……


    凰应该就是凰姐姐，可见他也是很喜欢姐姐的——世上的人都喜欢凰姐姐，灵也喜欢凰姐姐，所以帝君同样喜欢她一点都不奇怪，很正常。


    所以，云凰根本无须找灵为她说情，帝君不会让云凰走的，帝君真正喜欢的人是云凰，所以才在梦中喊了她的名，关于这一点，云凰自己迟早会知道。


    为此，她更不要陪云凰去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说了只不过是徒然无益地，大开他借以羞辱她的方便之门——她和那个帝君，只是敌人！仇敌！！


    “我——醒来后，还没有来得及洗漱，所以想回房间去稍稍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再走。”云凰说。


    “已经担搁得太久了。”中年美女不安地道：“帝君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了。”


    “我——云凰，云侯府的千金大小姐，一定要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去见客人，如果客人会等得不耐烦，那就叫他们别等。”云凰道。


    云凰的口气虽生硬，但要求是合理的，所以中年美妇稍作踌躇后，便似意已决地向了身后一侍女道：“去向帝君通报一声，云小姐梳洗罢再去。”


    “是。”侍女向了中年美妇福了一福便领命转身而去。


    云凰听了她们的对话，心知自己的要求已得到应允，于是向了自己居所方向走去，心中似有感慨丛生，又若全无一丝意念，总之——这次将是自己最后一次进入那间厢房了罢？云凰暗自道。


    比及一行人施施地转过一个拐角，不见了身形，一细瘦的人影，便鬼如魑魅般闪入半掩的、未及带牢的餐厅大门内，径直扑往灵的金笼边，然后蹲下身，欢欣地道：“娘娘，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灵顺了喷香的味道瞄去：却是满脸放红光的细奴，手托了铁盒，盒内装得满满的都是素淡，却也香气诱人食物。灵不自觉地伸了小舌，用湿濡的舌尖舔了舔她那干燥的红唇，小手亦无意识的按向小腹，脑袋却歪偏去了一边道：“我不吃。”




防人之心不可无

“娘娘干嘛想不通？”细奴咂嘴道：“娘娘想要去人间玩，不正等着帝君放行吗？即如此，娘娘更该饱着肚子等不是吗？娘娘想想：万一帝君哪天首肯了，娘娘却因为不吃东西已饿死了，那也只算是白坚持了，不是？”


    灵偏转回头来，明眸在眼眶中转了转，恍惚似若有所悟。


    “这么浅显的道理，娘娘还要思量许久，真是——唉——”细奴加把劲摇头叹息。


    “好吃吗？”灵终于开口问，眸光已而清亮。


    “娘娘试试呀。”细奴将铁饭盒递入笼子内，喜形于色地道。


    灵接过饭盒，用筷子挑了两口在嘴里嚼了嚼，细奴即紧张地问：“怎么样？好吃吗？”


    “嗯——不咸不淡，不油不腻，清脆可口。好吃！”灵笑，那笑容仿若花开灿烂的百合在水中的倒影，美丽、干净中不失纯真。


    “真的？！真的！”细奴喜极地看了饭盒道，俄而又瞅了灵的笑颜，只差没摇了尾巴地滋滋道：“娘娘不愧是娘娘，笑得真好看！”


    他们两个一个只顾低头品尝美味外加填饱肚子，另一个呢，只知津津有味、喜笑开怀地去看了别人怎么在吃他送的盒饭，全不知那半掩的门边，阙守瞧了他们摇头直笑。


    “阙……”他身后有一个士兵似意欲说什么，阙守回头轻嘘了一声，然后带上这道半掩的门小声道：“步子轻点，我们走。”


    与此处的安静境况不同，帝宫的另一所豪华宫室内正轻歌燕舞，丝竹声声动人，可娇美如画，彩袖善舞，明眸善睐的娇娥们似不能吸引吴王世子的目光，还有那罗列于桌的盘盘珍羞、琥珀色的美酒亦不能勾起他食欲。


    他时不时地偷眼觑了坐了上首的帝君，额间眉际冷汗不断沁出——他坐的凳子很光滑，但不知怎么，他总感觉上面有钉，密密麻麻，一根根的钉得他股痛。


    被他不时觑了的人却似相当闲暇，眼睨了大厅空场上的歌舞阵列怡然自乐，看到妙处还以手扣桌，轻轻为之击节，其余桌边官员打扮的人们，表现亦都差不多，他们似都已在曼妙的舞蹈上心醉神迷，偶尔他们也相互敬酒，恰似人间，许多时候，官员们都会敬酒到他桌边，但，每次他都是举了举杯，绝不喝一口。


    不是不想喝，是不敢，在帝宫住了将近一天多，每餐饭他都会让随行之人先试了，见无事，才举箸——如此，他自认并非是因为小人之心，实是为了防人之心不可无。




绝对是误会

这一餐饭没人给他试毒，更何况他也吃不下去。


    “帝……”吴王世子终究忍不住，意欲开口——就算不能成功，然做为使者，自己来意还是该说出来的。


    然而他才张嘴，那边的帝君已道：“来人，去叫来他们两个出来给世子敬酒。”


    “是——”一边立即有人应声道。


    吴王世子才待诧异，殿外已有两个衣着光鲜的男子，绕过飞旋如花的众舞者，步到帝君桌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而吴王世子没见他们还好，一见到他们再看清他们的面貌，更是汗落如雨，面色青灰，唇颤不能言。好的是，虽则如此，他也还能神志清醒，目明耳尖。


    所以才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帝君一字一句地在对了二人道：“因你二人早已与吴王交道，是以派你们为使者去吴国，以示继续友好之意，怎么弄得被关在笼子里送了回来？一定是你们做错了事，惹怒了世子，还不快去，向世子敬酒致歉？”


    “帝君，天大的冤枉！”两人含恨地眄了世子愤愤道。


    “是误会！全都是误会！绝对的误会！”世子汗如雨，脸色阵青阵红地道忙起身道。


    “的确是个天大的误会，误会到把我爱妻也装在笼子里送了回来。”帝君笑道。


    吴王世子讷讷难言，唯有继续出冷汗而已。


    “不知者不为罪，因为是‘误会’，所以本帝君就不做计较了。另为表送归爱妻的谢意，我愿将世子你的未婚妻，亦送还给世子你。不知世子意下如何？”帝君道。


    他一说完，满座的文武即点头称是，交口赞誉。


    吴王世子一听此话，更是大喜过望，反不清楚是该哭还是该笑，以哪种表情来表达心情最好了。他甚至说不出一句感谢的话来。只是从座上起身长揖以示谢意。


    帝君似也无需他开口言谢，自去对了身畔的侍者问道：“去问问，云小姐打扮好了吗？”


    那人领命而出，帝君于是又对了他面前两杵立不动的男子道：“还站着干什么？去敬酒，去。”




世子不领情

两人于是不情不愿地拿了酒杯去向吴王世子敬酒，吴王世子亦只尴尬地举了举杯，并不肯喝下去。两人中的一个于是乎冷笑道：“看来世子还不领情。”


    “不，我看是他怕有毒，他命贵，怕死。”另一个接口嘲谑道。


    “对啊，我们命贱，所以我们被关在笼子里死不了，他就不一样了。”这一个再道。


    “是啊，象他那么娇贵的王子，在笼子里困一夜，不定被秋霜秋露冻死。”另一个立刻接上去又说，他们两象唱双簧般一唱一和，极尽挖苦之能事，直说得吴王世子耳热心怒，气动心躁，却又发作不得。


    不知怎么，这次大家又仅装聋作哑地听了就算，无论如何，都没人来喝止，更不用说挺身为他打圆场，连帝君都——象没听到。


    也许是因为根本不需要人来喝止。


    那个被叫去打探情况的人，已返回，身后自然跟着众人已久侯的——云凰。


    她一出现在门首，那两个人就停止了说唱，不仅他俩停口，就连跳舞的女孩子们也停止了舞蹈，如同得到命令般地自然分列两旁。丝竹声亦已不闻。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注目向云凰，她就象一道光，明媚轻柔，美好得令人移不开眼目。


    “哈哈……”帝君大笑出声，站起身来，走出席位伸手向云凰道：“来、来、来，二位还未婚的夫妻总算真正团圆了，真是好日子。”


    云凰平静地踏了莲步，一步步走向帝君，任他带了她站到表情复杂难言的世子面前，且将云凰的柔荑交叠入他的手心里道：“两位回去一定要早日成亲才是，好事多磨，愿二位此次回去便能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是啊……”帝君的话一说罢，各官员立即响应，纷纷起身说着各式祝福的话语。


    人在分别时，常常会渴望时间能走得慢点，但它偏似不肯合作般地，跑得象比平时快几倍，大家已酒足饭饱后，就陪了帝君送客出门，云凰一直很安静，安静地让她如何便如何，安静得几乎没有表情。




你该和他走

在临别那片空场地上，众官员打了伞盖远远地立了，云凰亦站立于吴王世子身后不远处，等着主要客人——吴王世子与主人把话告别。


    “帝——”吴王世子还欲把握最后的机会，然而帝君终没让开口，却去向世子身后道：“你还不出列？任务结束了。”


    帝君的话才罢，吴王世子随身裨将便站出身来，跪于地道：“是，帝君。”


    “怎么？怎……”吴王世子惊声道。


    “在下其实是帝君的近身侍，真正的裨将大人早接到口令回家大休去了。”


    吴王世子面色灰败地说不出话来。


    帝君则状似亲密轻声向了吴王世子道：“看在你我也算亲戚的份上，这次就算了，下次还敢玩那种愚蠢透顶的花样，就……”


    就什么，他却不说明，仅接语道：“那么，再见了，世子，请上路。”


    吴王世子只能拱了拱手，转回身去，除了转回身去，已无法可想。他是聪明人，帝君如此行径的用意，他明白，他再无耻，也已深知没脸再来求请其它。


    云凰双脚木然地跟了吴王世子转身走出，二十多米远后，她忽然停下。


    “云凰，跟我走——”吴王世子紧张地拉了她道。


    “我会走的，”云凰冷冷地道：“只是有些话，我还想问问帝君。”


    吴王世子却不肯松手。


    “放开，我说了，会走的——”云凰道：“我只是去问几个问题，不要跟过来。”


    吴王世子颓然放开她，看她一步步回到帝君面前，只能寄期望于她早点回转。


    “怎么？”见到转回到面前的云凰，帝君不解地动了动眉毛。


    “只是有几句话想说。”云凰道：“其实，我一直在想，想灵离宫那天，你说的可一举三得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没想通，但，就在刚才——忽然明白过来……第三得，我虽仍不能完全确定，但已可以确信其中两得了。”


    “哦？”帝君道。




追妻全攻略

“其实你一开始就知道吧，吴国对你有所企图，且世子在亲自策划其事……所以你放灵出去，因为你放灵出去之前就知道她一定会被送回来，因此你才一直很放心地不去追。而且，只怕你还企图以此次事件来重重打击她，让她明白：她即使成功出逃了，你根本不用去追，送也有人把她给你送回来。这次如此，以后她再逃，还会如此。这便是一得。”


    云凰顿了顿后，又道：“第二得便是——我。你让两个‘叛徒’大胆地带‘逃妻’出宫，再让世子将他们‘捕获’，令他错觉来找你的时机已成熟，于是乎急不可耐地来了，还傻傻地只当是来‘送大礼’的，哪知道？哪知道……而你，你则又可就此机会送走我——他是我名正言顺的未婚夫，我，云凰理所当然地该同他走。我说得对吗？帝君，你可真是用心良苦。”


    “不能不说，云凰你真的很聪明。”帝君道。


    “其实，不用灵点头，是否留下我的事，你自己可以说了算……”云凰道：“所以能告诉我吗？为什么云凰非走不可？为什么云凰不行？不能留下……”


    “云凰，你应该感谢我，将你送回真正喜欢你的男人身边，而不是在这里穷根究底。”


    “请告诉云凰，云凰只想死得明白。”云凰道。


    “好，有胆气，那我告诉你，实在是：你的‘坦白’，让我突然想起了一个曾听过的很好笑的笑话，就是一只蚂蚁跑到大象面前说：‘我可以怀你的孩子。’那种可笑的笑话。”


    “什么？”云凰震颤了一下，瑟声道：“你的意思是，我……我是那只不自量的蚂蚁，小蚂蚁，对吗？”


    “对，可以死心了吗？”帝君冷冷地道：“你该走了，云凰。”


    “你……”云凰咬紧牙关颤声道：“你不要看不起蚂蚁，说不定它能杀死大象。”


    “哈哈……”帝君笑，只是笑，很大声。


    云凰转过背——她是该走了，不走还能如何？她，云凰可以不要自尊，不要——并不等于没有自尊心。不管他怎么说，她都不会忘了：云凰是高贵的，比谁都高贵！


    可是为什么呢？究竟为什么？为什么她心底深处还是希望走出帝宫的路，可以再长点，长得她一生都走不完，那立于前路，一见她转回身，便眸光晶亮的、情不自禁喜形于色的男人，又为什么，她无法喜欢？还是不喜欢？


    “灵，从今天开始，我恨你——恨你……”云凰听到自己的声音悠悠地道：“恨……”




烟水两茫茫

不管有多么不愿意，她云凰，最终还是走出了帝宫，踏上了船板，看到船起锚，而身后辉宏的宫殿门再度阖紧，还有那金碧辉煌的宫楼殿宇一寸又一寸地在远离自己的视线，远得渐渐没有了影像，只余烟波浩淼。


    “云凰，”吴王世子拿出一袭披风将她裹紧道：“外面风大，进舱吧。”


    云凰没应声，亦不阻止他自背后弯臂搂紧她的柳腰。她近乎麻木地僵立着，紧紧凝定一望无际的大海。


    “云凰……”吴王世子喟叹一声，心中直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带了几船的宝物去帝宫，结果又换回了几船的宝物归来——他不是商人，不是为了以宝货易宝货才去帝宫的。


    真的很苦，他有被人设计的嫌疑，然而转念凝思，龙神没事设计他干嘛？一则：没感觉到对方能获得哪种好处，二则：他真是太抬举他自己了。


    他，整个事件中怨不得任何人，是他自己将事情处理得一塌糊涂，真的怨不得人，至少那两个鱼怪曾再三再四的在他耳边呱噪，那雪白脑袋是龙神的爱妻，是他自己听不进。


    但是能怪他会错意吗？就没见过哪个男人看到心爱的老婆跑了，不追出来的。不过，也许对方认为妻子只是贪玩溜出去的，并相信手下一定会保护好，且带回去，所以，也许……还有很多个也许，真要帮对方找理由时，不知怎么似能找出千千万万个来。


    唉——他只能叹气。好在他吴王世子也并非一无所获，至少重获了云凰，多少值得欣慰。然而：“你……你和那个帝君，有没有……有没有？”他还是忍不住嘎声问。


    “什么？”云凰冷冷地道，她之所以回应是因为希望他将逼回去的话问出来，有没有什么？——苟且？乱情？通奸？还是……问出来吧——


    “算了，”吴王世子道：“无所谓。云凰……我们未来的日子还很长，我会让你知道我的好，会的——”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莫名地想起帝君的话：“云凰，你应该感激我，将你送回真正喜欢你的男人身边……”


    是吗？真正喜欢她的男人——


    一阵风起，越来越大，吹得甲板上的人睁不开眼睛，纷纷躲进船舱内，吹得大帆船如离弦的箭一样划过海面，向了大汉朝江南吴国的方向急驶而去。




喂饭的风波

当食物的香再度飘进时，灵却背转了身。虽则如此，侍女们还是将手中的托盘放入笼内，她的背后。


    “放下后，你们出去。”她们听到帝君的声音在道。


    他的吩咐声灵也听见了，却连肩膀都不曾耸动一下。比及厅内安静下来，她就听到他的声音在道：“你很多天没进食，应该饿了吧？”他压抑了音量，尽量使声音柔和。


    她却没反应，一点点都没有。


    他于是钻入笼内来，平和了语气道：“我特别吩咐厨下做的，你吃吃看，很清淡，适合多天没吃东西的你……”


    “我跟你说话呢。”半晌后，他的口气加重了一点道：“不准把背对着你夫君！”


    良久后，他咬了牙道：“我不会让你饿死的！”说时，跨过一步，粗鲁地揪了她返过身来，再夹了菜往她嘴里塞，却又被她尽皆吐出。


    当此时，大厅的门被打开来一道缝，细奴张了大眼向内窥探了一下，又悄悄儿地将随身铁盒缩小，纳入袖中。


    “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他听帝君的狂怒的声音在内里吼道，于是情不自禁地又瑟缩了一下。


    灵偏开头，比及被对方强行扭正，却已是强捏了她的下颚骨，打开唇来，灵惊急间，却见他的唇覆了来，随之将一大口已嚼碎了的食物纳入她口内。


    谁要吃他口内的余唾？灵只觉又气又慌，又恶心，比及他唇一移开，她就恨不得去吐，然才打开嘴巴，他已在故技重施——绝不愿就范，吞进第二口余沥的灵掉下眼泪，将对方又踢又打，低了首怎么也不肯抬起来。


    当然她的抗拒极快地就被制服——被掼倒，被对方的膝盖压了胸腔，压得快透不出气来，还得听对方的威胁：“自己吃，或者我喂你，两样选一样。”


    灵再度偏开头，随际又被拉起，被按了头向菜式丰富的托盘，听身背那人道：“吃！我不信对付不了你！”


    “帝君！”受惊的细奴忙打开大门，跪到栏门外，他身后的阙守一见没能拦住他，急急地跟进来跪拜于地，接在他们身后又进来一群人，直跪了一地。


    “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大家听到帝君暴怒的声音在道，却没一人起身。




请不要粗暴

“帝君！求帝君别这么对娘娘……”眼见被逼到笼里旮旯处的灵又在被强迫吃东西，而她偏又不合作的塞进一口再吐一口，由此，帝君的脸色愈形难看，细奴是以哀哀道。


    然而没人听他的，不刻，笼内暴怒的男人已拿起了托盘将内里的盘碗摔了个粉碎，细奴顾不得内心的惊恐，抢身起来踏入金笼里，然而这次阙守比他更快，一把推开了他，先他一步到达笼内，细奴闷哼一声，转眸间，但见先他而进笼子的阙守已被踢得飞了起来，且重重磕在了金属笼栏上，然而阙守却顾不得已见血的额头，转回身抱了正掐了灵脖颈的帝君的腰道：“帝君息怒，听属下一言。”


    “你好大的胆子！”帝君道，转而反手拿住了他的腕，似欲将再次掀翻在地。笼外的人们见状，即时蜂拥而入，小小的笼子里顿时挤得擦不开身，他们却还要想跪下，挤不进去的人只得跪在笼门边，一齐道：“求帝君息怒！”


    “你们……你们是不是想死？”被哀求的男人仅怒道。


    “求帝君出去听阙守一言，之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阙守镇定地道。


    “好，很好！”怒气攻心的人道：“你们让开，我倒要听听他想说什么？”


    众人一听忙走出笼外，让开一条道来，灵则贴旮旯处，用力喘息，不吭一声，就在刚才，她还当此次一定死定了。


    两个人一出大门，阙守便跪下道：“属下心知帝君是太过担心与着急，怕娘娘饿坏了，才，但是……”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对方打断道：“谁担心着急？哪个怕她饿坏了？……算了，你去拿止饥丸来……”


    “帝君……其实……这事儿细奴队长已经解决了……他一直有给娘娘送饭食。”阙守小心翼翼地道。


    回应他的是良久的沉静后才有的那么一句话：“怎么不早说？”


    阙守顿首而已，等他再小心地抬起头来，面前已无人，转目去看，也只能望见帝君的背影，那背影不知怎么，有种说不出的沉重，孤独，甚至于有一丝凄凉……




对人有一套

这个时候的云凰已被吴王世子极尽小心地扶下了船，其实她根本不需要人扶，她没那么娇贵，但吴王世子却很坚持，她只得听之任之。


    下船后才站立了一小会工夫，便有人引来一乘四抬暖轿停置于她身侧，请她上轿。


    “你先回去等我，我处理完船上的物品就回。”吴王世子温柔地道。


    云凰遂点点头——钻入轿内，一进内里便斜倚了轿身，瞑然若死。她的这一生就此定下了罢？费了那么大劲，两度生死，到头来还是回到未婚夫的身边，真是可笑。


    轿子远去后，吴王世子还痴痴目送了它，浑然不知离了他们不远处的一布衣男子，摊开了手中的画图，喜形于色地啧啧道：“错不了，一定是栗殿下寻找的女人，发财了！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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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的帝宫，在暮云下显得格外沉重而庄严，而帝宫昏黄的一角，细奴坐于石阶上直勾勾地望了天上的云。


    “想什么呢？”他背后响起一清亮的男音道，瞬即后，那人又不请自坐于他身侧。


    细奴斜了眼溜了眼对方道：“阙守，不要当你替我挡了帝君一脚，我就会感激你。”


    ——他不会忘了，自己前先一身的伤是从哪里来的。


    “还在想娘娘的事吗？”阙守仅笑着挽了他的肩道。


    他气呼呼地一把拉下阙首的臂腕，从鼻子里哼了哼道：“娘娘只不过想去人间玩玩，帝君都不知怎么想的，总那么大的火气，一定不许去。”


    ——大凡一个人自己爱玩，八成就会当全世界的人和他一样，脑子里只想着玩。其它爱玩的不知是否如此，但细奴肯定是这样的。


    所以阙守张张嘴，终未对他的评论置一词，仅在半刻后，呵呵笑了道：“队长真想帮娘娘，阙守倒有一个办法。”


    “哦？”细奴感兴趣地道——歪偏了头，不经意地瞅了对方额头上肿起的血包，多多少少有些歉疚于心。


    “帝君脾气虽不好，却绝非全不讲道理的人。”阙守道。


    “呃……”细奴应了一声，只想骂他说废话，但看看对方头上的包，又忍住了。


    “咱们帝君身边最会讲道理，又足智多谋的人，当属明相。”阙守道：“你去找明相，让他想办法，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飞奔的身影

“明相是宰相，没事不能进入这种深宫内来的。”细奴道。


    “这不正有事吗？难道，你希望帝君与娘娘的关系一直恶劣下去吗？”阙守笑道：“话说，明相当年很风流潇洒的，对女人绝对有一套，三界内数不清的女人被他迷得头眼昏花，找不到了路——啧，我有时还真想找他学两套。哈哈……”


    “对女人有一套？”细奴哼哼道：“一套什么？你说清楚点，比如呢？”


    “总之你去找明相就对了。”阙守干咳，然后打了个哈哈道：“队长最近可清闲，只用负责娘娘就成，阙守还要安排人去巡察，再会。”


    “等等，话都没说清楚，”细奴恨恨道：“还有，你怎么不自己去找明相呢？”


    “我，我找了也没法管啊，”阙守道：“不象你，你可以跟着看进展，该插手帮忙时，还有时间可帮一下忙。”阙守道，说罢摇了摇手自行远去。


    细奴望了他的背影，许久后若有所思地奔回灵所在的大厅。


    那里正有侍女在收拾满地的杯盘狼藉，油污水垢，还有侍女跪于地，拉了灵的手道：“娘娘……您对哪里不满?或为什么不开心?难道就不能和奴婢们讲讲吗？娘娘啊——”


    灵只是不吭声，怎么也不吭声，几个侍女见状只能哭作一堆，无法可想。


    “好吧——”细奴握紧拳头：“就去找明相——就去——”


    说罢转了一个身，向了帝宫外飞奔而去。


    这之后第二天的傍晚，大汉天子家的一处于江南地方的行宫内，一小童也飞奔着，手中还拿着一信笺，转过几个门廊后，气喘虚虚地停下身来，将手上的信笺递于一立于大殿把守的护卫兵长道：：“急、急，快，送去给殿下……”


    护卫长见此情状，也不多言，拿了信笺就进入内里，其时，林妃正在内里给栗殿下冲泡茶水，栗殿下抚了她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指调笑道：“爱妃这双手纤纤玉质，沏出的茶也格外淡香诱人呢，快打开手来让本王看看，里面是不是藏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林妃一听此言即娇笑了回道：“妃子我这手里藏了一颗心，用心专一地只为殿下沏茶，不比侍女们只为沏茶而沏茶，当然会有所不同。”


    “林妃这一张嘴还不是普通的甜。”栗王子闻言哈哈大笑。


    进入殿内的护卫长略显尴尬地垂下头来，跪叩道：“殿下，有急信送到。”


    “哦？”栗王子道：“呈上来。”




凤凰的转世

护卫长立时起身恭敬地呈交而上，再躬了身退出殿外。


    林妃凝转了，看了信笺后愈来愈露喜色的栗王子，状似无意地问道：“不知有什么好消息，竟令殿下如此开怀——”说时，又将茶盏递上，却不见栗王子来接。


    “林妃！”她仅见他喜形于色道：“打探到了，那位姑娘还活着，现正于吴王世子处。”


    “哦……”林妃托了茶怀的手，一个不稳，杯落于地，即刻溅了红锦地毯一地污渍。


    “怎么？”栗王子稍疑怪地转目凝向她。


    “不是，妃子，一时之间太过——太过惊喜，本来一直在自责，那天……”林妃颤声。


    “那是意外。”栗王子道：“林妃无需太过自责，你们平日里最为要好，你是如何待她的，本王也一样看得清楚。现在好了，你们又可以相聚了。哈哈！”


    “怎么？林妃惊问。


    “已打探到了，她原来竟是云侯的女儿……传说中凤凰转世的女孩儿。”栗王子笑：“难怪……生得那般——世所罕匹。”


    “殿下的意思是？”林妃颤抖了睫毛道：“如果是她，她的传闻妃子也有所听闻，她是吴王世子的未婚妻，自出生前就已许配……”


    “诶……”栗王子打断她道：“传说，此次凤凰下世，专因救苍生而来——那种美好的女孩儿，吴王的世子根本配不上。”


    “可是……他们自小就……”林妃急道：“如若……”


    “大汉，是大汉天子的天下，大汉天下珍奇、美丽的女子，本就该充斥在大汉天子及他的儿孙们的后宫里。”栗王子冷声道：“这难道该有什么异议？”


    “可是……”林妃仍想说什么，然才开言又被对方敏感地打断：“可是什么?林妃莫非忽然变得和那些俗女人一样爱嫉妒了？枉本王一向视你为最贤，真是扫兴。”


    林妃注视了不悦地拂袖而去的栗王子，仅似呆如痴地道：“还活着，活着吗？”


    而这天傍晚，细奴拖了一有着两撇胡须，模样精明，身着官服的，看年岁似为中年人的男子进入宫门内来。而宫内之人好象都认识于他，一见他便含笑见礼，尊为：“大人。”




宰相的风度

他似也欲摆摆大人的谱，端正，平和，逶迤地缓缓踱步而行，只奈何他身边的小鬼脾气似火炮，每次他刚想站直了身子，向了朝他敬礼的大家打“宰相式”招呼，都被身旁的男孩子攥了“横向”前奔，威仪尽失。


    “诶，急不得，急不得，慢点。”中年男子于前奔中慢条斯理地劝道。


    “明相，这事儿越快解决越好，要快点，怎么能慢？”小男孩急道。


    “队长难道不闻，清官难断家务事？就是你把我叫来了，也不见得明相我就处理得了。急有什么用？”明相仍慢条斯理地道：“所以……”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听一声音道：“阙守见过明相。”


    “嗯。”明相点头算是招呼，他身边的细奴已气呼呼地道：“阙守，你肯定他能成吗？这老头，我磨了他一天多，他才肯动身来，来了还说些迷迷登登的话。不可信任呢。”


    “咳，怎么可以称明相大人为老头……”被拆穿“底”的阙守干咳道。


    “哦……”明相亦指了阙守顿足道：“原来是阙守你在陷害老夫，让老夫趟浑水，你居心何……”小男孩称他为老头，他也就自称老夫，倚老卖老，可惜他连质问的话都不及说完，就又被心急火燎的男孩子如倒拖犁耙般拖了就走。


    明相只得举足相陪，不然的话，被拖得摔一跤掉得更大，阙守瞧了那两个已走掉的风风火火的身影，莫名地想出冷汗。


    男孩子由人指引，一路将明相拖到帝君所处宫室的宫门外，才驻足下来。


    此后两人也不打话，确切地说已无心交谈，室内传来的砰砰磅磅砸东西的声音太过“热闹”，热闹得，室外立着的侍卫们亦都关心着那声音去了，一时倒似忘了要向两个新来听“音”的人打招呼致意。


    少间，明相的耳边才传来小男孩的声音道：“帝君这些天常发脾气，桌子，凳儿都摔得稀烂，这样下去，宫里的工匠们别的活儿都不同做了，得改专职木匠——”小男孩子顿了顿又稍凑近明相的耳旁道：“哪天帝君心情更差了，不定就摔大臣了，到时候断胳膊断腿的就换了东西……”


    明相也不答话，仅仅去摸了他的胡须，因为他下巴颏上没胡须，所以就去摸了他上唇的那两撇——左一下，右一下，右一下，左一下，让小男孩看得着急。


    “带老夫去见见娘娘可好？”摸了许久胡须的明相终于道。




明相的策略

小男孩于是垂头丧气地又领他到关了灵的大厅，大厅内侍女们进进出出，却无一人面上有喜色，一个个都仿佛被愁云惨雾罩了去。


    灵独自坐在笼里，痴痴地直视了前方，对周身一切浑若未觉。


    “娘娘怎么？”明相惊疑道。


    “娘娘生气了，不肯从笼里出来。”小男孩瘪嘴道。


    “哦？”明相又去摸他的胡须，移时才道：“总得有个人劝劝娘娘才好，最有效的是……”又过一会，明相不再摸他的胡须了，改为对了小男孩道：“走，去见帝君。”


    两个时辰后，帝君就被请到了书房，说是明相有急事要当面告之。


    比及谈起，却又不见重点，啰里啰嗦尽是些奇怪的言词，比如说：世间的有一种女人，嘴最厉害不过，她们中谁为冠呢？往往是妓院的老鸨！这妓院的老鸨的嘴，那真是出了名的：就是何随，陆贾，都不见有她们那种大才，说得长，道着短，没一点破败。事儿一进她的嘴，白的能变黑，黑的能成白，那醉梦中的，能被她说醒；醒着的，却能被她说醉，那聪明的，她有办法说得你呆，而再烈性的姑娘家，她也有能耐说得你心肠改。


    “你到底要说些什么？”帝君听了一串又一串的长词后显得有些不耐烦。


    “其实，臣下此次专为娘娘而来——”明相顿首道。


    ············


    第二天，灵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已被换了地方。她躺着的床虽也是锦缎堆成，却不及帝宫的华贵……


    等她惊讶地坐直了身子，便又发觉自己所处床是檀木的，帐幔为流苏，再看四周，各类物品及摆设虽也透着锦绣奢华，却亦不及帝宫的华彩炫人。还有那缓缓流在空气中的沉香味——证明着香料本身更不似帝宫内的名贵。


    所以，这里不象是在帝宫里，那么，她在哪？抑或她在做梦？在梦中？




百思不得解

灵试着翻身坐起，然后下得床来，赤着脚在地板上走了几步，地板冷硬且咯脚。它的触感是如此的真实，真实得让灵更加疑惑重重。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卧室门被“吱呀”地一声打了开来，走入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年纪不轻，面上就算扑满胭脂水粉，都掩饰不住它已松弛、打褶的真像的女人。


    这女人身着红绣锦裙，头戴红珠花，打扮得喜气洋洋地一进来，就似瞧着“老熟人”般朝了灵笑，且又满意地对了她上下打量了再打量，最后那女人将目光凝定在灵一双有如羊脂玉般滑腻、洁白的鸦头足上。


    灵不自觉地蹲下身来，用袖子盖了脚背，挡去女人那仿如注视奇货般定定有神的目光。


    “难怪，才第一天来就有人点着要见。”女人拿了手中的红巾掩了嘴笑道：“别的先不说，就姑娘这一双小脚就不知要迷死多少男人。”


    灵也不多搭理她，先跳回床上去找了布袜套上，再寻到衣物，迅速穿戴了起来才向女人道：“请问这位妈妈，此处是……？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


    “叫我妈妈就对了。”女人笑道：“这里是醉春楼，我是此处老板，你以后就跟着我了。”


    “跟着你？”灵不解，且醉春楼是什么地方？名字怪怪的。


    灵欲要问，那女人却已转背向外喊道：“珠儿，上来。”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不多时，一个细细巧巧的女孩儿进入门内后，就听大红服女人道：“珠儿，快，给小姐打扮、打扮，要见客人了。”


    “是。”女孩子乖巧地应了一声就走向灵。


    打扮？要见客人？灵咀嚼着其中的话，一时无法玩味其中含义，只得转而问道：“请问知道东阳吗？淮南东阳离此地有多远？”她试探性地问。


    “问这个干嘛？”女人不悦地道：“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架了去见客

“啊，银光闪亮的头发……”站在灵面前，等着给她梳装的女孩子惊奇地道。


    “行了，我先出去。珠儿，别忘了，要快。”女人道。


    灵注视着面前女孩子瘦削单薄的肩，竭力思索着。不知怎么，她突然想起十一岁那年，为躲避追寻而来“恶人”误闯入一家勾栏院的事，且很自然地就联想到了。


    “这里难道……难道——是勾栏？”灵又试探性地问一句。


    “姑娘难道自己不知道吗？”被称为珠儿的女孩叹一口气，这事儿她也见得不少，很多女孩子被卖进来时，都不知自己被卖了，这并不是新鲜事。


    灵冲过去打开卧房门，卧室门外，就是一条宽宽的走廊，而室外的淫声浪语则随了打开的大门大量的迎面扑来，直扑进灵的耳朵里。


    灵羞愤地走出，然而才跨出一只脚，门边早一左一右伸来一只打横拦截了她的手臂。


    “干什么？”灵怒目一拳击向右侧男子肩胛，然而她立刻发觉自己的拳头软绵绵的竟没多少力气，没力气得都不知能不能击痛一只猫。


    “呵呵……早听说你还有两下子，所以昨儿特地给你喝了一点软骨水。”穿红衣的女人拿了手帕一边走过来，一边掩口笑了道：“看来是有效果的，不过，放心，只不过有一点点手软脚软，行动还是方便的，无大碍，就是打不痛人而已……呵呵……”


    说罢又作惊讶之色道：“怎么还没梳装？算了，客人等不及了。这就去吧。对方都说无所谓了……”


    “我不去。”灵冷冷地拒绝。


    “哼！”红衣女人一听她的话立即翻脸比翻书还快地作色道：“醉春楼我说了算，恐怕由不得你自专由。”说时挥了挥手道：“来人，架了姑娘去见客。”


    我说了不去！”灵一见几个身材高大强壮的男人围拢来立刻道，且抬脚欲踢倒最先伸手向自己的男人，奈何她脚亦无力，白白的被对方一把托了绣鞋，而另几个男子则抢上来，抓手的抓手，三下两下就将她制服得彻底。




想走就求饶

仍立在房内的珠儿神情漠然地注视着被众人扭着挣扎不已的灵。这种事情她也看得太多了，很多姑娘初来时都不愿意，久了就没事了。


    比及灵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处，珠儿才感叹地说一句：“这位姑娘好稀奇，虽是银发、蓝眼，但，好美……不久后一定是醉春楼的头牌……”


    灵被扭押，竭力挣扎的一幕，楼下笑语喧哗中的人，也有人抬了头瞄见，然仅仅瞄一眼后便撇开了头，且转了脸就把它忘了，继续在原位左搂右抱开怀大笑。寻欢的场所，人们能记住，愿看见、能看见的往往只有他们来寻的“欢”。


    所以灵一路毫无阻碍，没有悬念地被带到她今天似非来不可的地方，见所谓，不得不见的客人。一到达那个房间，她就被放开，押了她的人哄转身退去，红服女人则讨好地笑：“公子，人带到了，你们慢慢聊，老身这就下去。”


    灵挺了挺脊梁，抬眼直视了那个半倚了胡床而坐的男人——她的夫君。


    他也在凝视着她，目光傲慢而冷酷：“如果你不想后半生呆在这种地方，就立刻向我求饶。”她听他的声音在说，与他的眸光一般狂妄。


    她不知怎么蓦然回忆起不久前曾亲眼目睹的一件事来，那个女孩子，她曾亲眼见他残酷地踢倒一个柔弱的女孩子，并用冷冰冰的声音在说：“真是让人看得厌烦，不如送你去人间的勾栏院，如何？那里也许更适合你。”


    对，她还记得那件事，且早就怀疑哪天他厌烦自己时，也将那般对待自己，如今看来，果不其然。所以，他已经厌烦自己了吗？


    “没听到吗？不想待在这里就向我求饶。”她又听他道。


    然后不自觉地转眸，望向正围绕他四周那些——或坐于他脚畔，或歪躺于他腿侧，或抱了他的左膀，或弯了他的右臂，又或为他捶肩掐背，再或依了他的胸膛，将玉指伸入他衣衫内里偷偷摸捏的那些脂粉香浓、艳光照人的女人们。


    灵不自觉地再度挺了挺腰身，让它更直、更直




忍你们很久

然后转过背去，打开房门，当她抬起脚迈出门槛的那一刹，她听到他嘲讽的声音自后响起：“原来你比较喜欢做妓女。”


    她就知道他会说羞辱自己的话来，如果真听了他的话，向他求饶，她只怕还要被他羞辱得更利害。


    她一跪下来，他大概就会哈哈大笑着向左右那些女人说，此就是她——灵，不听话的代价，是活该。接着，他会放过自己，真把自己放出妓院吗？很难说……


    “灵！”她听他再次喊了一声，但她没回过身，因为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以将她卖入勾栏院的方式来迫她告饶，哭泣——是他自己太过幼稚？！还是错把她看得幼稚？她不会令他得逞的，不会让他看到她恐慌、流泪的脸。这个人今日特地来见她一面，应该就是想看如何哭天抹泪罢，顺便借此自鸣得意，她偏不要让他如意！


    灵出门后，房内许久没了声息，只有女孩子们嗤嗤的娇笑声，比及再听到男子的声音，却是一句冷硬的话语：“我忍你们很久了——拿开你们的手，否则我不客气了。”


    花枝招展的女孩子们仍吃吃地笑着，看来，真应了句欢笑场中的习语：妈妈爱钱，姐儿爱俏——女人们一个个只顾着痴痴瞅了他，目眩神迷，他的话哪还能听得进去？


    别说是拿开她们的手，她们只恨不能偎了他，偎得更紧——她们面上的表情，加之行为完完全全地颠倒了某种“规则”，使得被她“围攻”的人看上去更象被买来“寻乐”之人。


    “我说——滚！”男人再度警告。


    没人听他的，倒有一个女人来解他的外衣，另两个本坐于他左右脚边的女人则来脱他的靴，右侧面的女人捧了他的脸，狠狠地在他的面颊上“咬”了一口。


    “大胆！”男人怒道，随着这声怒吼。


    首先发出惨叫的是上前来解他上衣的女人，她被人拿捏了手腕，接着被扔得飞起来，跌落在了地上，她的惨叫声一发出来，长纱幔后便跳出一个人来，惊叫道：“别呀！不要！公子啊！这些人类的女人骨头脆弱的很的，比不得我们府里的人经得摔打！使不得呀！”




驯妻心理战

他叫是叫了，可似乎晚了一步，胡床上的女人们都被掀翻到地上来，而本在地上的则被踢得翻滚了几圈，一个个在那里痛叫连连。


    “找死！”业已起身立于胡床前的男子却似还不解气。


    “帝……公子，请息怒，”跑出来男子跪地急急道：“息怒。”


    “可恨，你没事把这些女人弄进来干什么？”男子道。


    “公子，”跪于地的人机警地道：“这种特殊场所，不叫她们反而奇怪。更何况，也是为了向……示意，您不是没有她就不成的。这样才能给她造成心理压力呀……”


    “你！”怒气盈怀的男人面上不经意地微微一红，即刻又恢复正常道：“那，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是，公子。”跪于地，有着两撇打理得光亮的胡子的人道。


    “公子……”两个好不容易摸爬起身的女人，怯怯却又不舍地道：“就……就走吗？”


    然而没有回音，被她们问询的人背影一消失，就听到那留着两撇胡须的人道：“唉，毫不通风情，更不懂得怜香惜玉、怜香惜玉……可怜这些娇滴滴的女儿家们，可怜啊……啧。”


    他边叹息边起身，且顺手扶起就近一位还在哀哀娇呤的女子叹道：“所以说，有的男人就是这样，就算一千岁了，一万岁了，千千万万岁了，也还是个孩子……”


    “你说什么？”他话未完忽听人接口道。


    他一听接话人的声音，几乎是下意识又无意识地——众人但闻“卟”地一响，房中已不见了两撇胡须的人，——众人但闻“卟”地一响，房中已不见了两撇胡须的人，只有一只硕大无朋的海龟。


    “呀！呀！”本已纷纷摸起身来的几个如花似玉的女人，受到惊吓在那儿拚命乱叫，叫几声后，有的一跤跌倒在地，脚筛糠似的抖，有的奔到门边，拚命想打开门，然而怎么拉都拉不动。有的抱了脑袋只顾尖叫，再有傻了般颤声道：“妖……妖怪啊……”


    “你干什么？！”再度进来的人将海龟背上的壳踢了一下，怒道：“我且问你，你确定让她到这种鬼地方来就有用？”




女人的绝活

“女人最了解女人，所以对付女人反而常常是女人们的绝活。公子还是宽心的好。”大海龟闷声回道。


    “哼”突然返身回来的男人，冷哼一声后，又如幻象般消失。


    被困在房间里的女人们直欲再次尖叫，却听大海龟道：“姑娘们，别叫了，叫得我明相耳朵疼。”说话间那海龟又已化为人形，举手向了空气中撒了撒某种似粉尘，却带有香味的东西道：“为了你们好，刚才的事，忘了罢，忘了罢……”说时又细碎地念了几句似咒语的词语，手中如有电光般连连隔空点往受惊的女人们。


    也就是在这时，厢房的门被敲得“咚咚”作响。明相含笑去打开门来，便见红服女人立了门前笑道：“老身好象听到里面叫声，不知……”


    说时勾了头向内打探，却只听一群女人七嘴八舌，恋恋难舍道：“就这么走了，这辈子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见恁样男人……”


    “公子看样儿脾气好坏……但，还是舍不得……”


    “唉——还当终于福气了一回……”


    “总算大开了眼界，见到真正的男色，嘻嘻……”


    红服女人听了众女的言谈收回目光，略显尴尬却依旧不改笑容道：“怎么？公子走了？也不打声招呼，老身也好送送……”


    明相也不多客套，仅道：“郑妈妈，听说，你的一张嘴能让石头开花。等下别忘了，你该去做的事，事成少不得你的好处。”


    “这个老身知道，知道。”一听到“好处”二字，郑妈妈脸立刻笑得象朵大菊花。


    “还有，可要把她藏好了，不许外人看到……”


    “这不，还能用再吩咐吗？老身都记着呢，”郑妈妈用她的红手帕掩了口笑道：“你看我这楼里，哪个姑娘不俯首贴耳？她们初来时，可并非都是这样的，放心！到时候一定给你家公子送回个乖乖巧巧、服服帖帖的小娘子。”




人交给你了

“那就好——”明相说完就向外走道：“那我就放心了，人就先交给你了，好好劝劝她，几天后我会来接。”


    “唉呀，我的老爷，就走？”郑妈妈忙道：“不多玩会吗？”


    “不了。”明相道。


    “那您好走，就不送了。”郑妈妈在他身后道。


    明相踏出醉春楼时，莫名其妙地抚了他两撇小胡子笑，摇了头道：“帝君，突然变婆妈了，难得——”俄而又道：“和一千多年前一样，坏脾气一点没变，幸好老夫有先见之明，及时变身，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踹了……”


    ··········································


    灵静静地立在窗前，如同悠闲地在细品美景般极目四盼——醉春楼，前楼后阁，左右并各有高楼，共四重楼绕了一极大的花苑，花苑中修有荷塘水榭，又于假山石畔，花叶亭亭间植有观赏型各类矮树，例如：红枫、玉兰、无花果等一并供人游赏，而四座楼后，除了主楼，即那挂了招牌，向了正大门迎来送往的醉春楼外，又似又各有后花园。


    总之，以一个妓院的规模来说——醉春楼绝对算得上是家大妓院了。


    灵发现自己所处的此楼后虽有美景宜人，但看不到后门所在，细细眺望花木扶苏间，仅隐约可瞄见高大的石墙——十一岁那年，她能从勾栏院内成功逃脱，这次也一定能行。


    灵自忖着，且握紧粉拳……


    “哎哟，瞧我这忙得，从早到晚就没个空闲——”随了一声夸张的笑语，灵背后的门“吱呀”一声被打了开来。灵依了窗棂，没有回首，因为不用回头，她也知是谁来了。


    “做我们这样的人家不容易，人人都是太岁，个个都得去哄着、巴结了，呵呵……”穿了红衣的郑妈妈进得门来，笑了道：“这不，才有点空，就找姑娘说说话来了……”




就是要听话

灵也不回话，任她说下去，果然，郑妈妈进来后，自去倒了一杯茶水，喝了几口后便道：“我们门户人家，吃着女儿，用着女儿的，所有的全都是靠了女儿家用了身子骨换来的，所以我可丑话说在前头了，我郑妈妈是不要白养着人的，你乐意同妈妈好好合作呢，妈妈保你吃香的，喝辣的，风吹不着你，雨淋不着你，绫罗绸缎地供着你，这要是不听话……”


    郑妈妈面色骤变道：“那就怪不得妈妈心狠手辣了……”


    郑妈妈还要说下去，奈何外边突然有喊声道：“妈妈，有贵客来了。”


    郑妈妈只得急急地又出去了，她才出门不一会，就又见一打扮得花枝般俏的女孩儿摸闪了进来，对了灵上上下下细细打量几遍，灵只当不知。


    “瞧瞧，多么稀罕的人儿，”那女子娇笑道：“听妈妈说是大户人家来的，可真是不一样……”她伸了手似欲摸摸灵的脸颊，但被灵机巧的避开来。


    女人便格格笑了道：“咱们这些女儿家，苦命的。只要对方是个财神，哪怕是瘸子，癞头、混身臭不可闻，人见人嫌，都得去侍候了，还要陪了笑，不能露出一点脸色儿来，就因为咱们卖的就是笑。好人儿……”


    女人拉了灵的手道：“你的事儿，我听妈妈说了，小事来，就因为不肯听那公子的话儿，恼了他。这个啊，我要是你呀，我就会去试着再求求那位将自己卖了的公子，必竟，只要是能回去啊，再怎么着，日子也强过在这里，就是做侍婢，也只侍候了一个男人，好过要侍候无数男人，为着要他们兜里的那点儿东西，来活自家的命而四面讨好的强。唉……”


    女人唉声叹气道，灵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她举各式活生生的例子来证明待在妓院，不如去嫁了贵公子为奴为婢。正反都有，比如说，李姑娘被一粗莽的男客人，打得残疾，现在接不了客




妈妈的手段

没来源了，就只能每天躲在伙房里食剩饭菜，还得求妈妈看在过去的情份上才行，张姑娘也曾红极一时，最后也没跑脱人老珠黄——现在无儿无女，无人问津，只能在孤独中等死……乔姑娘，择了公子嫁入做妾，如今儿子有了，虽说大夫人狠辣了点，但她必竟已母凭子贵算是翻了身，比起众姐妹来，已是活得滋润，等等。


    一番咬舌后，又总结陈词：“所以呀，我要是你，一定就去求那公子的，起码有个活得象人样的希望儿，有些盼头，若能象乔姑娘那么幸运，有了自己的骨肉，这一辈子也有个靠了。不比待在这里，青春一过，就只有活得越来越差的份儿——”


    说罢唏嘘一阵，掉了些泪珠儿，就自顾着向外去了。


    才一出去就被郑妈妈堵在门外细声儿道：“如何？”


    女人摇摇头，小声叹道：“没一点反应。”


    郑妈妈闻言眉头竖了起来，也不吱声，推开灵的门就进了去，也不坐了，站在那里笑道：“我的儿，你新进来的，妈妈还得和你说说这里的规矩。这首要的一条呀，还是那句老话，就是听话，让你往东，你可别往西……”


    灵依了窗，静静而立，郑妈妈的话，她也许听到了，但一字未曾入得耳，然而对方喋喋不休，没完没了，渐渐地，她只觉耳旁有一锅炸开的油，而郑妈妈不停张翕的嘴只仿佛油锅中翻滚不止的红肉。


    “对了，妈妈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专为那不听我话的姑娘家准备的。”郑妈妈最后道，接着来拉了她，灵顺从地跟了去。


    行了不久，便来到一个地下室，地下室内很潮，很暗，散发了霉烂味，火把的光映得内里已如幽冥府，更何况还有女人的惨叫声接连不断的传来。


    “会被送到这儿来的，都是些不乖巧听话的。”郑妈妈笑道：“好的是，从这里出去后，就没一个敢不听话了。”




老鸨的两手政策

灵不言，随了她转过一个弯后，便来到两边有小屋，被格成一格一格，状如牢房的所在，灵正疑惑，忽见一只白嫩的臂膊自一格铁栏内伸了过来，即刻抓了她的袖子，她才要吃一惊，已听闻一个女人的凄惨的哭声道：“我不要待在这里，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咯咯咯，”郑妈妈笑道：“好说，只是你要告诉我，出去了，会听话吗？”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那女人不答，只顾哭喊道：“我不要待在这里！”


    “咯咯咯……”郑妈妈笑：“看来你还没想好，那就再待几天吧。”


    “不！不！”女人哭喊：“放我出去！”


    郑妈妈不再理会她，只顾掰她的手指，欲将灵的袖子自那女人手中夺回，灵借了火光细细打量铁门里的女子：瘦削的身材，脏黑得已经看不清长像、满面泪痕的脸，破烂的衣裙，竹枝一般的细长指爪……


    郑妈妈成功地抢回灵的袖子后，便不再管顾那哭天抢地的女人，拉了她又往前行。


    前面一格房里也有一个女人，亦看到了她们，却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她面目浮肿，象是积满了一锅子脏水在脸盘上一样，脸孔青胀难看——很明显是被批了颊，且打她的人，下手极重。


    “哼！”郑妈妈在她的铁栏前站了一会儿道：“你别给我装死，我买你可是花了不少银子的，要么你自己去给我赚回来，真不行，我送你回去，让你那病得快要死的爹给我连本带利的还回来。”


    一提到对方的爹，就听那女人哭了起来，也只是哭。


    郑妈妈于是带了灵，又往前走去，前面有一格房里，一群男人正对了两个女孩子施暴，再往前有房格内的姑娘跪地求饶，于是郑妈妈笑逐颜开地将她放出，好言好语的抚慰了一番，才让她走了出去——出去自然会有人接应，将好食，好衣拿出来供她。




格子间的女人

再往前还有一格又一格，一格又一格的女人……


    雾气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浮上了灵的眼眶，浮上来时，她却笑了，笑了道：“妈妈知不知道血的味道?灵知道呢，新鲜的，热腾腾，有点腥、有些甜……”


    郑妈妈正不解，忽儿眼前一花，银光闪起时，血点急溅，郑妈妈尖叫一声后，顾不得疼痛地身形暴退，灵握了珠花簪再向她刺去，且媚笑道：“将我卖给你的人，没告诉你吧，我——灵最喜欢喝新鲜的，特别是你这类人的血，呵呵……”


    “来人啊！来人！”郑妈妈尖声大叫，俄而便有一群男人赤着上身从一格房笼内钻出，郑妈妈边往他们的方向逃命，边如受惊的老鸦般大喊大叫：“快，快，抓住她，她吃了软骨散的，就算狠，也撑不住太久！”


    灵心里明白自己的确撑不住太久，她好不容易聚敛的力气，正一点点的在消散，而她才动一会就已气喘吁吁，是以她将手中的珠花簪当飞镖向郑妈妈掷去。


    珠花簪顺了对方的衣角滑落在了地，灵于是蹲下身来，如是不是因为心中太过悲愤，她不会如此不明智地选择在自己还相对虚弱的时候，且不利的地方攻击郑妈妈。


    愿赌服输，她任由赶赴而来的众儿男将她抓住。


    “你也不去打听、打听，”郑妈妈见她已被制，遂恶狠狠地回身道：“我郑妈妈何许人？没有三两三，能开出这么大的妓院来？”


    灵不出声，几个大动作后，她就只有喘气份。


    郑妈妈瞧出端倪，于是斜目支使一个正抓着灵，体格健壮的男子道：“她看来真是欠点教训，去打开一间来，让她在里面待几天，也好懂得妈妈我不是吃素、被吓大的。”


    灵听到身边的男子用鼻子哼了哼，然后就是钥匙的响声，接着她被人重重的摔进一间散逸了霉烂味的小暗格房里。

    随着落锁声，郑妈妈按着流血的左臂吃痛地笑道




就不愿放弃

“从这里走出来的女儿家，都会懂得听话的重要性。咯咯咯……”


    灵仍不吱声，多言已无益，又何必再言。


    等到郑妈妈说得累了，带了一行人远去，灵才又站起身来，仔细观察所处的环境——房间大概只有几丈见方，很暗，即使大白天，也视物不清，而房间内除了霉味，还飘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恶臭，让人想吐。再来：墙无窗，只有屋顶上有个小天窗，可见一方小小的天空，门栏摸起来象是铁制的，很坚固，锁大而沉……


    灵拔下头上的一小发饰，它有一头如很尖的针——她拿了它，小心翼翼地试着去拨动锁孔。


    “算了吧……”灵忽然听到一幽幽的声音道：“你出不去的，先不说外面还有人把守着，就是你出去了，天大地大又哪里有我们这样弱女子的容身之处……”


    感觉声音是从后方传来的，灵吃惊地回眸寻去，然定了睛在暗处搜寻了再搜寻，才发现身后一最暗的墙角赫然有一细弱的人形，那人形，仿佛是贴在墙上的，与墙面互为一体，如若不细细端详，绝对会误当为一块墙面的大污渍，一扫而过。


    “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我也想试一试。”灵道。


    “希望？这个世界不是我们女人世界，出去了，出去了又能如何？势弱的在哪里都一样，都一样受人欺辱，希望……呵呵……哪里有希望……”


    “即使那样，即使那样，灵也要试一试，希望……”灵说时，又去拨动锁，且道：“灵不要放弃，无论如何不想放弃。”


    贴在墙角内的人影于是乎不在说话，任由灵在那里将锁弄得细细簌簌地响。然而直到瓦片外的天空暝黑一团，灵也没能打开那把锁。


    正在她欲换个方位再观察一下锁孔时，忽听到背后传来桀桀的怪笑声，不是一个，而是几个，仿佛男人的笑声，却又似狼如枭。




五个恐怖怪

灵背后的汗毛不知不觉直竖了起来。她的后背明明只有三堵石墙，外加一个古怪的女人，什么时候……若说有机关，她并未听到任何异响。


    灵思索时，霍地转过背来，于火把的暗光中，正对了一张惨兮兮，如雪一样白，却奇丑无比的脸孔，大张着鲜红的阔嘴，直如地狱里出来恶鬼，不——根本就是地狱出来的恶鬼，由于没心理准备，乍见之下，灵本能地惊叫了一声。


    她的惊叫立刻引来又一阵桀桀怪笑，灵转目瞅去，借了微弱的光，依稀仿佛能看到几个似人又不象人的物件，数来有五个之多。


    他们其中一个状似方块，另一个臂长脚短，还歪了肩，看去似一斜坡，再来一位异常高大，一个有其余两个多长，再来一个匿于暗角，看不出模样来。


    贴在墙角的女子还贴在原处，声息全无，不知是看得多了，还是如何，总之不见一点反应。灵将身子移了移，避开正对了眼眸的那张雪白丑脸，道：“你们什么人？”


    “我们从地底下钻出来，当然是地府的人。”雪白丑脸道，其余人又是一阵怪笑。


    灵正要再说话，忽那匿迹于最暗处的人影，弥猴一般窜出来，对了她上下一阵嗅，灵不瞧他的模样还好，一看之下，胃里莫名地翻滚得厉害，若说这人有脸，却也只是一脸的花黄色长毛，外加一大黑鼻孔，连眼睛都看不到，因为被长长的黄色毛给挡了。


    “嗯，新来的。”这人用他的大鼻孔嗅了嗅她后道：“挺新鲜、干净的。”


    说时就要拿他毛葺葺的手爪摸灵的脸，灵卯足力气踹了他一脚，但听其“哎哟”一声，向后倒去。“嘎、嘎嘎……”另几个怪人又笑作一团。


    灵正惊疑间，手腕却已被那雪白丑脸的怪物抓了去，她尖叫着欲甩脱时，另外几人又扑了上来，吃了软骨散手脚全无多力气的灵




这是怎么了

费力挣动间，忍不住惊问：“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那方块头嗡声嗡气道：“我们想要快点整死你，好让你来地底陪我们啊。”他话一完，又是一阵嘎嘎嘎的笑声。


    “走开！走开！”虽无多少力气，灵还是尽极所能的将他们乱踢乱踹，且力求定下心神来考虑——在这几丈见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全无躲藏之处的地方，她该怎么办？


    但这五个毛手毛脚、形容奇特、丑怪的人，全都行动敏捷，让她全无法定集中精神来做任何真正有效的思考，她只能随机地，运用咬，爬、滚，跌，及手中的小武器，那一头尖尖的小发饰，偶尔刺一下他们来进行自卫。


    然而本就没多少力气的她，一会儿下来，就已香汗涔涔，气息紊乱，渐难支撑，就在长臂斜肩的男人再度将她摁倒，她大声惊叫之际，忽听门锁当啷一响。


    她的眼前又一花，就听几声哀哀的惨叫，还有石头墙轰地打开又合上的声音，眨眼之间，那五个怪物已逃了个无影无踪——原来那三面墙有机关，是可以活动，灵虚弱的想。


    下一刻，她被人从地上抄起，搂入了强健有力的怀抱中。闻到熟悉气息的她，几欲挣扎，却又全无一些气力，只得闭了眼目，略略喘息。


    “怎么？这是为什么？”她听到郑妈妈亦自气喘吁吁、惊疑不定的叫声：“不是说好了，几天后来接，这是怎么了？”


    灵没能听到回答，她只听到耳边呼呼风响……


    当然，有人回应的郑妈妈的话，那仍于铁门边立着的，有着两撇胡须的男人凝望了抱了灵远去的男人的背影，然后回首，铁青了脸怒道：“郑妈妈，我只让你把这些说给……小娘子听听，让她体会一下……你……你这是干什么？”


    “哎哟……”郑妈妈忙陪了笑道：“你家小娘子脾气儿太拧，老身只是想吓唬、吓唬她，好收收她的性儿，这又怎么了？”




飞掉的银子

两撇小胡须的男子已不可理喻的表情瞅了她一眼，愤愤甩袖而去。


    “诶？怎么走了？不是说好了，事成有三千两银子的吗？就算事没成，好歹老身我也辛苦了一场，您不能分文无算就走吧？说起来，为了劝那小娘，老身还受了伤，不信您看看我这肩上！”然而留在郑妈妈眼里的，只有越来越远的背影。


    “啐！”眼见三千两已无望，郑妈妈改而叉了腰破口大骂：“这才是好心当做驴干肺吧！真是活见鬼了！打不得、骂不得，连吓唬、吓唬都不成，这么宝贝！你们还拿到我这里来费什么什么劲呀？你奶奶的，谁见着，光哄着，就能哄弄出一个娇滴滴，顺耳听话的女人来？！你们那个……”


    她还要骂，忽见一个本跟了在两撇胡须身边的少年飞快跑转身来，她于是立即收口，改而笑容满面迎了过去道：“小少爷，你去和你家先生说说，老身真是出于一片好心。”


    “哼！”少年也不多话，扔下一百两银子在地上道：“这一百两银子算医药费，别的就别指望了，你老办的什么事啊？教我说，分文无有，哼！”


    郑妈妈只得陪笑，少年一转身，她就只顾扑向大银锭，拿起来放在嘴里咬了又咬，只到确定为真银才又笑开了怀——百两银虽比不得三千两，但再凑点，却也已能用它来买个小丫头……


    ····················


    疲累不堪的灵不知什么时候，竟已沉沉睡去，然而又在几个“怪物”联合欺辱的恶梦中惊醒了来，于半梦半醒间尖叫不断，手脚并用乱踢乱打。


    恍惚间，她只觉有人紧紧的抱了她，在她耳边道：“嘘，睡吧，是做梦，是梦……我再也不会那么对你了，再也不会了……”


    那个声音象羽毛一般轻柔，又如山似沉重，象是受到某种奇特的蛊惑，灵莫名地安静下来，又沉沉睡去。当她再次醒来时




自虐—情伤

天已大亮，接着就发现自己又躺在从前的睡床上。


    结果，没有任何改变，她之前所以挣扎的，之所以付出努力的，仿如东流水……


    她，不想待在帝宫，不欲与云凰同嫁一夫，她愿为天上云，哪怕注定漂泊无依，却可以自主的云彩——


    金色的笼子很快就被细奴从废弃物堆中搜了出来，摆放回了原处。如此不是细奴的愿意的，实在是灵决绝的表情与言行，迫使他不得不为之。


    这件事，理所当然的，很快就被报告给了帝君。


    灵坦然地面对着他怒气篷勃的脸，坦然得不能再坦然。


    “你是什么意思？”他问。


    “说过了，要么放我走，要么，就让我待在笼子里。”她答。


    “你难道还想回那个妓院？”怒怼中，他不自觉地恶言相向。


    “无所谓。”她答。


    “就凭你？你——你连男人都不懂得如何取悦，就想待在勾栏院里侍候一堆男人了吗？”他冷笑了道——顾不得是否伤人。


    她不语，仅背转回身去。她没忘，是谁将她卖入勾栏院里，该愤恨的，应是她，而不是他。因为是他丢她进去的，所以他救她回来，她并不感激，一点点也不！！


    “说过了，不准拿背对着你夫君！”她的行为令他更为恼火。


    但她却没有回转身再次面对他的意向，就连听到铁门响动时，她也没有要回转身的意思，而当他的手搭在了她胳膊上时，她动了一动，然后就见血光迸出。


    握在她手中的小刀紧接着就被他强行抢得，扔去了铁笼外，扔得老远。即使如此，却已不能阻止她臂腕上的血，鲜红刺目的涌出，涌得他眼眸似也要跟着一道变为血红。


    “没想到吧？”灵笑，笑得淡然“对，我是不能伤害你，但我可以伤害我自己。我伤害自己，只是想告诉你——”




两败又俱伤

“不准再碰我。”灵坚定地道。


    四围里很安静，静得仿佛空气都已凝定，静得只有灵的声音在缓缓流转：“以后，只要你碰我一次，我就会受一次伤，流一次血，直到流得没有了血，死亡为止。啊，你说过，我死了也别想出去，没关系，我不出去了，我会想办法毁掉灵魂，使自己灰飞烟灭……”


    “为什么？”她听他仿佛冒着寒气的声音在说。


    “为什么？”灵笑：“因为我讨厌你，太讨厌你，我绝不要和你在一起，不想再看到你——如果能出去与否也要来一场战争，那么，我——向你宣战。”


    一刹那间，她在他的眸光中看到了某种——伤害，赤裸裸又血淋淋的伤害——她伤不了他的身体，却原来，也可以伤到他的心。她似乎，总算终于扳回了一城，从不断的欺辱中……


    他终于放开她的臂腕，走出笼外，暗哑了声音道：“来人，给娘娘包扎伤口……”


    然后他就那么步出大厅去，门边跪了一地人，每个人都将头垂得很低，很低。


    “无所谓，我早就无所谓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是啊，早就无所谓了……”


    灵任侍女进笼来，为她处理伤口。这些天，她一直未曾看到云凰，她猜云凰一定是因为自己不肯帮她而生了气，所以再也不肯来看自己一眼。


    “凰姐姐，请你不要再生气，不要悲伤……灵已想清楚了，这里不属于灵，灵不要待在这儿。虽然灵不懂，想不明白，帝君哪里好？所以你喜欢他？但，去过那家勾栏院后，灵如今却也想通了一件事呢：能待在自己真正喜欢的人身边，何尝不是一种幸运？所以……你喜欢的人，灵要完完全全的还给你，完完全全的——还给你……然后，在你所选择的人身边——要天天开心，姐姐。”灵听到自己的声音幽幽地在说。


    转眼又是将近半个月过去了，灵说到做到，没踏出笼子一步，她做得最多的就是




别说男人眼泪你不懂

闭了眼帘，似睡非睡地斜依了栏杆，虽有止饥丸保命，可她的精神明显地日渐衰弱，衰弱得谁都可以看出，再这么下去，她一定会香消玉殒在笼子里。


    即使是阳光最为明媚的天气，帝宫内的气氛也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压抑的人都快透不过气来。


    沉寂中，大家不自觉地都在等——等待有一方妥协，或死亡……


    帝君的脚下，明相长跪不肯起。


    “已经说过了，不是你的错。”尽管那个声音再度道：“那是经过我同意了的。”


    “明相有愧帝君所托，实在是有愧帝君所托。”明相一脸歉疚，却仍不肯起身。


    “起来罢，”帝君弯下腰来，亲手扶起他道：“明相日理万机，公务繁忙，却还要你来为我的家事操心……”


    “帝君何来此言？”明相急辩道：“君之忧，即臣之忧，若能分君之忧，不管是什么，都是为臣的荣幸——臣此次来，其实是想请帝君再信臣一次，给臣时间，也给臣机会，让臣再试试。”


    “那么……”良久，帝君终于道：“辛苦了——”


    明相顿首再顿首。唯其如此，似才能减轻一点眼看着他们夫妻关系更形恶化，而给他造成的负疚感。


    日已西沉，夜渐深沉，自明相走后，在门外等了一天的守卫们也没能听到摔桌，甩凳等的大的响动，帝君所处的房内始终很安静，安静得让人觉得诡异、不自在。


    人们甚至于突然觉得，他们宁愿他充分发挥他的本性，该发脾气的时候，大大的发脾气——至少，若果那般，大家能很快了解他的心情如何？而不是象这样，这样的教人摸之不透，颇费猜疑，如履薄冰。


    当月影亦西沉时，帝君才再度打开房门，却是向了灵的房间而去。比及他到达那里，灵已靠着笼栏，沉浸于梦乡之中。


    几个负责守夜的侍从忙向他行跪礼，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出去。侍者都退下后，他便独自踏入笼内，久久地凝视着已入梦乡的人儿，久得仿佛过几千年都过去了，才听到他的声音在说：“你……我只该恨你的，恨你……”


    烛火摇曳中，能看到他的目中，有泪光，分明——




硬派的男人

在这样一个静夜，似还有一个人睡不着，他站在月色下的小亭里，来来回回的移动着脚步，且几乎将栏杆拍遍。


    最后他总算站定，摸着他的两撇胡须，仰视了月影道：“娘娘啊，您不懂吗？您真正能伤害的，永远是真正爱你的男人的心……”俄而又道：“问题究竟出在哪？就是问了，也不见得就说真话，到底该怎么办？老夫还没见过象娘娘这样的——唉……”


    直到第二日清晨，天朦朦亮，帝君才从灵的笼内走出来，而他一步出大门，就见细奴笔挺地跪在那里。而细奴一见到他，便以头叩地，叩得“嘭嘭”响。


    “求帝君放娘娘回人间，求求帝君。”细奴念念道。


    “休想——”细奴听他跪求的人狠心地在说。


    “帝君！”细奴抹了眼泪道：“娘娘这样下去，会死的，会死的！求帝君开恩！开恩！”


    “正好你在这里，”他仅听帝君的声音在道：“你去一趟人间，和阙守一起去，去云侯府，带来一个被称为八娘的女人。要快。”


    “八娘？找她来有什么用？”细奴不解地道。


    “带来了就知道了。”帝君道，说罢自行而去。


    细奴抹干眼泪，他要去找阙守，完成一个任务——云侯府的八娘。


    ·································


    模模糊糊的，灵似又听到仿如空谷黄鹂在鸣唱般的云凰的声音在念：“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菲菲……”


    恍然间，她似又听到自己稚嫩的声音在问：“凰姐姐，你在念什么？好好听。”


    “姐姐在念诗，妹妹喜欢吗？”


    “嗯，好喜欢！听起来很悲伤，但非常美……”


    “是啊，这是在描写回乡的战士们，他们在路上的发出的感叹当年我出门时，杨柳叶儿嫩绿挂在柔条上依依拂摆，如今我回来，大雪纷纷，迷天迷路……”


    “啊”——




男人的目的

她闭目暇想，仿佛见着一幅画，一幅展现行军归途的动人心魄的画。


    “妹妹，”云凰轻轻笑道：“知道吗？它是诗里最美的句子之一呢。嗯……妹妹喜欢诗，太好了！姐姐刚刚想到了，要想办法让妹妹也来读书……”


    俄而，她似乎又听到厚厚的纱幔外，夫子的声音在说：“灵，真勤奋，来得好早啊，既如此，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在早晨提出来问夫子，夫子一定知而无不言，言无不尽。”


    “是——夫子……”


    “灵最近进步很大，夫子很是开心。呵呵……”


    “……夫子，灵进步大……侯……爷他……会知道吗？会……”她的声音轻轻颤抖着，最后还是没能问下去。


    “知道……你们的成绩，侯爷都有过问，夫子也曾同他谈到灵的，他听得很认真——”


    “是……吗？”纱幔内，灵的眼里浮现一丝雾气，雾气最终汇聚在了一起，变成水，落在帝宫金色笼子内的玉石地砖上。


    “咯咯咯……我说抓我来干什么？原来是来见您……”接着，于恍惚中，她又听到有女人的声音在笑道：“其实，您若想见我，只消捎个话，我媚姬还不立刻飞来……”


    媚姬——灵迷迷糊糊地思索着，声音好熟悉，象……


    然而不用她多做思考，另一个声音已替她解了惑在道：“八娘，如果你不介意我剥光你的衣服，把你吊在城门上，让来往的人看个够，你就继续脱……”


    “难不成帝君害羞？咯咯咯……”八娘的妖冶、柔媚的笑声瞬间响荡在大厅内：“找媚姬的男人，不是为了媚姬的身子，是为了什么？媚姬还真想不出呢……”


    “我想向你打听个人。”与她对话的人似已不准备多费口舌。


    “哟，堂堂帝君打听个人，还记得找媚姬，真是媚姬的荣幸。”


    “小玉——这个人，你还记得吗？”




还有我要你

空气沉静了大概有掰动一根手指的时间后，就听八娘笑道：“哎呀，就单单说一个名字，这媚姬怎么能知道是谁嘛……”


    “几年前，云侯府那在竹林里失踪的小玉，谁说不是你这朵噬人花的杰作？”


    噬人花？灵莫名想起曾于去昆仑的路上见过的那朵妖花：花开逾丈，上红下白，上端有红珠——噬人花……


    当时，那感觉，那气味，还有黏乎乎的带了腥气可于瞬间伸长的花蕊——与几年前，曾感受到的一模一样——八娘……一直，一直在找，却原来——


    小玉——


    “不准死！小家伙！不准你死！你只是发烧了，不准你发个烧就醒不过来，就算大家都不要你，还有我要你！我喜欢你！求求你，醒过来！求求你……”


    “小家伙，你要快点长大哦，有一个秘密，要等你再长大了点才能告诉你，所以你一定要快点长大……”


    “小家伙……我好舍不得你，可我已被夫人许配了人家，就要嫁出去，不能再偷偷来照顾你了，还好你已经五岁。来，我教你怎么去厨房，找哪些人要吃的，再教你找哪些人要衣裳……我不在你也要好好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灵？灵这名字真好听，你有名字了啊，太好了……”


    小玉——如果这世上没有小玉，就一定不会有还活着的灵，所以，她为什么一定要出帝宫原因之一，小玉……她曾发过誓，报仇！


    “先把这女人关起来好了，关到她肯说真话为止。”帝君的声音在道。


    “媚姬哪有没说真话？哎呀，你们不能这么对待一个弱女子……痛！”八娘的声音喋喋不休地传来，却越来越远：“帝君，饶命，媚姬说的都是真的，媚姬承认是吃过不少人，但哪能个个记得？您不能因为媚姬记不清，就乱泼污水，说人人都是媚姬吃掉的……”




难得的温柔

灵的泪水一滴又一滴的滑落，一滴又一滴……


    “去厨里端碗清粥，再配些清淡的菜一起拿来。”笼外的帝君的声音在吩咐道。


    “是。”很快有人做了答。移时，灵便闻到久违的饭菜香，它们被合盘托来放置在她面前，虽然无食欲，没有一点食欲，灵还是艰难地爬起了身，抖抖擞擞地去拿了匙子，舀了清粥放入嘴中——由于手不稳，倒有大半泼在了地砖上。


    “娘娘，”一个侍女红着眼圈钻入笼内道：“您现在还很虚弱，让奴婢来喂您罢。”


    自知力确不能及，是以灵乖巧地将匙子放入她手中——八娘，她要振作起精神来，去找八娘，八娘——


    侍女流着眼泪一口一口地小心翼翼喂着她，而此时，笼外，大家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竟没几个人脸上不是挂着泪水的。但，却没人敢发出声音，似怕一出声，那仿如奇迹的景象便会自面前消失掉，回落到眼前的还是笼内奄奄待死的娘娘。


    等到大家回过神来，侍女已喂完了粥，帝君自去笼里抱出仍显疲惫，精神却似稍有回复的灵时，她也无反对。他先带她去清水池沐浴，洗去多天来积累的尘垢与污浊之气后，便抱了虚软的她到春之庭晒太阳。


    温暖的光柔柔地洒下，似在轻轻地抚慰着灵那久未见阳光的，疲惫，干涩的肌肤，且在令它一点一点地在回暖，变柔。


    灵柔顺而慵懒地偎在他怀里，完全没有反对，没有挣扎，只是时不时的掉眼泪。


    接下来，晚饭亦是帝君亲自喂的，灵同样没反对——如此状况，令很多人都欣喜无比，他们无一例外的都感觉到了某种希望，他们夫妻和好的希望。


    尤其是帝君，谁都料想不到，他也有平和、体贴入微的时候，望着他们静谧地偎在一起的情景，细奴乐开了花，唇瓣常常无法合到一块儿去。


    只有帝君自己




娘娘你小心

只有帝君他自己，从头至尾，都不曾见有一丝笑容。


    ········································


    几天后，地牢狭长的过道里便幽幽步进一个人来，那纤丽细长的背影被地牢的火把光映射的老长、老长，不多时，这人影便来到一间牢门前，毫不迟疑地推开那并未锁上的牢门。


    “是你？灵？”地牢内的锁链声叮叮地响了响后，一个女人的声音惊异地道。


    “那天，在去昆仑的路上袭击我的妖花，我一直觉得声音耳熟，原来，是你——八娘。”


    “灵，你怎么会在这里？在水晶城？你一个人来的吗？”八娘的声音惊惶地问。


    “当然，一个人。”灵道：“小玉的仇，我要一对一的和你算清楚。”


    “算帐吗？咯咯咯……”八娘放心了似的道：“小姑娘，知道吗？那天我是想要吃了你的，若不是那个小玉来搅局，我早就得手了。”


    “果然是你！”灵咬紧牙根，从牙缝中挤出声音道。


    “没错，是我。”八娘娇笑道：“我做梦，都梦想着你身上鲜血的味道，一定很鲜甜，很可口，胜过我喝过的任何一个女孩儿的，只要有了你血的滋润，我绝对会，会……”


    “你——我要你血债血偿！”灵恨声道。


    “咯咯咯……”八娘舔了红唇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灵从腰间抽出长剑的当儿，八娘也伸出了舌头，而她的舌头就象块鲜红色的飘带，悠然暴伸出几丈长，于无风中疾飘向灵。


    灵一惊，正要用手中的剑砍向那红带般的长舌，忽听声后一个声音道：“娘娘小心！”


    乍听细奴的喊声，灵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推向一边，未有心里准备的她，一个趄趔后站直身子，已听到帝君的声音在道：“媚姬，看来你想起小玉是谁来了。”




血债血来偿

“帝，帝君……”八娘颤声道，全没了适才的威风。


    “血债要用血来偿呢，”帝君道：“媚姬，你说怎么办？”


    “不！不！”八娘慌道：“帝……帝君！您、您也知道的，我媚姬自来到这世上，就是食血肉的，就象人也吃鸡鸭一样，人，对于媚姬来说，只是食物。如果说媚姬吃人不对，那人吃牛、马、羊又怎么解释？帝君啊！”


    “我不管那么多！”灵冷冷道：“你吃了小玉，我就要你的命！”


    说着时，她又举起剑来，挺剑刺向八娘，剑还未及八娘衣角，她已尖叫出声道：“不！别！我能带你们去找小玉！我带你们去！”


    随着她的嘶喊，刺向她的剑尖停了下来，仅令她的缎衣凹进去了那么一点点。


    “我媚姬，只吃人血肉，并不要人的灵魂，所以……”媚姬脸色煞白地道。


    “在哪？”灵颤声打断她：“小玉的灵魂……”


    “你放开我，我就带你们去找，”媚姬道：“我把她送给了老藤精，让她侍侯他。”


    “死花妖，你不要耍花样！”细奴呼啦啦地插话道。


    “去去去，”媚姬恨恨道，转而又谄媚地向了帝君娇声道：“其实，你们想想，我在谁面前耍花样也不敢在帝君面前耍的，是不是？媚姬哪有那个胆。”


    “先放开她。”帝君道。


    “是”细奴应声，灵亦无异议地收回剑，“卟”地一声滑跪在地，情不自禁激动得脸孔通红——她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一天，还有可能再见到小玉。


    几个时辰后，灵他们已随了媚姬，也就是八娘，来到一个黑乎乎、而长长的，不知尽头在哪的遂道内。走在那小道内，灵的面色越走越惨白。


    道内没一点亮色，只靠帝君手上的火把光照亮，那光起的作用，不过是使得众人不致分散而已。灵若忽然能看到某物了，也是——




教人想尖叫

灵若忽然能看到某物了，也是——白色的影子打面前一晃而过，这还是好的，有时候，不知打哪就来了一个血淋淋的人头，飞到她眼头来，冲她怪笑。


    偶尔感觉有某物绊了她裙角，回首一睨，竟是具骨架，搴了她的裙摆，做洗脸的动作。


    有时不知打哪飞来一双没身子的布满血痕的手来，掐了她的腕，似要带着她飞起来。


    有时又是一具没有头，没有手的肉身，横冲直撞而来。


    有时一条巨大的蛇，会喷着浓浓的血腥味向她扑来——诸如此等，不一而足。


    当来到一处，晃动着无数双手，却无人身的地方，眼见着它们要把她往地底拖，灵情不自禁又白了小脸之际，忽觉腰背间挽来一臂腕。


    本就毛骨悚然的她慌忙伸手去拍打那腰上的手腕，这才听到帝君的声音在道：“我们要快点了。”


    说时，她已被他打横抱了起来，她正要推拒，就又听他的声音在道：“让你这么磨趁，不知什么时候能赶到了，你最好老实点。”


    她于是不再挣动，任由他抱紧。


    “娘娘，其实不用怕的，都是幻觉。”细奴的声音在一旁响起道。


    幻觉——灵心惊肉跳地听着帝君踏过的地方，被踩痛的手嗷嗷的惨叫声。


    “别怕，我不会让它们伤害你的。”她听到帝君的声音在说。他的声音有种莫名的安定力量，至少灵的心不再有惊惧感，而是令她很不解地平稳了下来，很平稳。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们他来到一昏暗的所在，八娘战战兢兢地，自去前边碎念了一些不知什么词，他们眼前的景象即便一新。


    出现了高高的门房，连角翘起的屋檐，檐前挂了几个血红色的灯笼。灯笼内的烛光很亮，照得四围里明晃晃的。细奴将手中的火把熄灭之际，帝君也放下了灵。


    八娘自去门上敲了敲，不一会就见——




不男又不女

不一会就见门便无人自开，八娘于是立于门前，回望众人，灵不管三七二十一当先奔入，一进去就又见一个大院子，然而这院落又和普通人家的不同。


    院内光秃秃的就只有黄土地，黄土上别说棵树，就是草也未生一株。院内亦无照壁或其它挡路物品，一进去，就可见几排大房子矗在人眼前，只是看到那房子，便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打冷噤——它们瞧着很阴森，要具体说，你似又说不出到底哪阴森。


    总之那些高大的屋宇全都暗沉沉的，暗沉沉地立在昏黄的光线中，不见一点亮色，只有一屋透出烛光来，亦如豆瓣般飘曳不定。


    这光景和外面挂着大红灯笼处刺目的亮截然相反。最怪的是，这间透了光的房子，却还是夹在中间，显得最矮，最没看头的一间。


    灵毫不迟疑地举步步入那间闪动着烛光的房子里，随后的三人亦紧跟着走了进去。


    房内布置亦很朴素，可自小在云侯府长大的灵，却一眼能看出，虽是简单的陈设，内里却没几样东西不是价值连城的，就拿搁置在不起点之处的一个小茶几桌面来说罢——它根本就是许多大大小小的彩钻经巧艺人的手连缀而成的。


    那坐于正厅中央的沉香木椅内人所穿衣服的样式同样虽普通，为黑色，但它是用天蚕丝制成的，其质料不仅柔软舒适，且穿着冬暖夏凉。


    再来，那人连发式都简单，就梳着一个长长的马尾，马尾辫一直拖着到臀部。灵一进门，他就坐着的椅上抬了头看过来，或者说“她”看过来。因为对了光线，就算你去仔细了再仔细地辨认，也无法分清，你面前这马尾辫的人究竟是男还是女


    窄窄的肩，瘦削的脸，黑色的眉眼，黑色的唇，说妖冶，却又恐怖。


    他或她一看到灵及她身后的三个人就笑了，笑得阴森，与他住所差不多阴阳怪气，他或她当时笑了道




想要要回她

“今儿什么日子，居然有贵客临门？”


    他或她居然连声音也不男不女，呈中性。而他虽口里嚷着贵客，却并不起身迎接。甚至没客气过地让一让坐或喊人来倒杯茶，仅仍坐在原位抽他或她的水烟。


    八娘陪了笑挨近他身边，期期艾艾地道：“藤，妹妹想找你要个人，可以吗？”


    “哎呀，媚姬身边还缺人侍侯吗？怎么要人要到我老藤这里来了？”不男不女的人用他那不男不女的声音吭哧道。


    “这不，我几年前送给你的一个小妹妹——小玉，你可不可以……”八娘道，她的话还没完，藤就拿起水烟敲了桌道：“怎么？媚姬，你送给我的，又想拿回去，是什么道理？”


    “藤，不，不是我想要回，”媚姬将腰挺了挺道：“是我们的龙神大人想要回她。”


    “凭什么？”藤冷哼一声。


    藤的无礼，使得一边的细奴蹙了眉，正要发作却被帝君抬手阻止，他于是只得将就要溢出的话恨恨的吞回肚内。


    “我，小玉是我的朋友。”灵指了自己道：“如果她真在您这儿，请您，请您把她送还给我，行吗？”


    “送还给你们？”藤笑，灵宁愿对方不笑，实在是他笑比不笑看起来恐怖，黑黑的唇大张着，森白发亮的牙亦翕开来道：“我有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灵毅然道：“只要我能做到的，我全答应。”


    “是吗？”藤那黑黑的眼珠定向她，定了许久，直到灵感觉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才听对方道：“充斥了异灵的肉体凡胎，最是美味不过……这样吧，想要她走也行，一个换一个，她走，你留下来。”


    八娘惊恐不安地闪过一边去了，细奴愤愤张嘴，才骂：“大胆妖孽！”就又被帝君阻止。灵垂下头去，再抬起来，已是一脸坚定：“好,就这样。”她说。




去把她带来

“哈哈哈……”藤大笑，八娘却苍白了脸闪躲到更远的墙角，细了声，自言自语道：“藤，你自己找死，不能怪我的。”


    她的话藤没听到，就算听到大概也不在意。更何况来人中，最为尊贵、厉害的帝君面上并无怒色，很平静，平静得如同在赞同他的意见一般。


    藤狂笑几声后，就抬了他的水烟杆敲了敲面前的桌子，连续三下后，左边一处本暗淡无光的地方忽然出现了亮色，然后越来越亮，有人象掀帘子一般掀开那里，一刹那间，只听内里人声鼎沸，喧闹的声音似可远闻七里八里，灵不经意地一撇间，惊讶地发现，里面似还灯火辉煌，各色华彩炫服者来往如梭。


    然而，等到那掀帘者一出来，站到暗处，所有的景像，声响便就此泯灭——四周再度静得似可听见最小的针掉落在地上的音响，适才所见，直令人怀疑只是眼花而已。


    “主人，请吩咐。”那立于暗处无法辨知模样的影像道。


    “去带来一个女人的魂魄，生前叫小玉。”藤道，然后咧开嘴望向灵，将她上下打量，仿佛她已到了自己手中，被撕开了皮肉，吞入了肚中一般。


    灵则被他瞧得背脊冰凉，好在她无心过多关注于藤，虽然未动声色，可她心里比谁都焦急，于渴望中恐惧着失望，内心深处更是五味杂陈。


    另一边的细奴紧紧瞅了藤，枉自咬得一嘴的牙都快碎了，他就是不明白帝君，平日动不动发火的人，到了这个时候怎么半声不吭？瞧了嚣张的藤居然若此沉得住气！难不成是怕了藤？藤是比帝君还可怕、还厉害的人吗？转念一思，又无可能。


    总之帝君不动，他暂时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忍了！活活闷煞，气煞人了！


    虽则准备好了要忍而再忍，细奴的目光还是狠狠瞪向藤，如果他的眸光能变成刀,只怕藤的胸膛已被他给瞪穿了。




我的宝贝灵

是的，如果他的眸光能变成刀，只怕藤的胸膛已被他给瞪穿了。等待的时间总是磨人的，就是眨眼的工夫都是在煎熬——仿佛盼过了春天到秋天，盼过了秋天，却入了冬天，然后才转入了春季般。


    当那道如有帘布遮掩的暗处再被打开来，一半明半暗的身影随了先前来过一遍的人出现在众人面前时，灵就已紧张得呼吸都快停了，而当那身影开口喊：“灵……是你吗？”时，灵的泪水完全不受控的奔涌而出。


    不论岁月如何流转，时间又过得多久，她都不可能会忘掉的——小玉的声音。


    “小玉！”灵奔过去，明明奔到了对方身前，张开臂来却扑了一个空，她的手臂横穿过对方的身子，晃了回来——晃回来的全是阴冷的微风。


    “灵……我的宝贝灵，”那晦暗的影像亦回臂搂向她的脖颈，然而灵能感受到的仍只是空气的冰凉，她唯能听到小玉的声音在道：“灵，太好了，又见到你，我还当，永远、永远没有这一天了……太好了，灵还活着，我的宝贝灵还活着，那朵妖花没能得逞……”


    “小玉……”她们就这般以特殊的方式偎在一起，仿如忘了时间。


    直到藤哼了一声：“用这么长时间来告别，已够了吧。”


    小玉抬起眼来，眇了眇众人，最后将目光凝定在帝君身上，欣喜无限地道：“你……你们分开了？这么说，灵去了昆仑……”


    帝君点点头。


    “行了，我庙小，就不留客了。”藤用他那不男不女的声音阴阳怪气地道：“你们要找的人，你们带走，这个女人……”藤的手臂攸地象被拉长的橡皮一般伸向灵，却被另一胳膊当空截下。


    “什……”受阻的藤立即大怒：“难道你们想反悔？”


    “说什么反悔？”帝君笑，笑得邪狞：“我答应过你什么吗？”


    ···········




我来保护你

“说什么反悔？”帝君笑，笑得邪狞：“我答应过你什么吗？”


    “可是刚才……”藤道：“你不反对。”


    “刚才你又没问我，”帝君道：“我为什么表示反对或同意？”


    “哼！”藤眯细眸道：“这里不是你的帝宫，你不要太嚣张。”


    “是吗？”帝君冷笑。


    “可恶，我可不是水晶城的人，要受你的控制。”藤道，说时就消失了身影，帝君说时迟那时快地向左一拳打去，只听得闷哼一声，随即又无声响。


    “可惜，你的幻影移形迷惑不了我。”帝君冷笑，脚尖同时点起，却是向了屋外飞去。


    屋外很快就传来金铁交鸣的声音，细奴快步赶至灵她们身前，向了她们道：“快，你们站到细奴身后来，别乱跑。”


    “你们不用管我。”灵道：“请带了小玉走。”


    “娘娘说什么傻话？”细奴道，本还欲再说些话，忽有剑光当头劈来，他急忙闪间，就见适才带了小玉赶来的黑影挥了剑连连向他刺来，细奴见状不怒反笑道：“哎呀！你还没走？正好小爷心情不好，来吧，让我好好出出气。”


    黑影也不打话，只略停了停，将中指放入嘴中吹了个呼哨。灵本来还想去给细奴帮忙，哪知哨声一停，四面里不知怎么突然冒出许多暗影来，他们和细奴对打之人的打扮一模一样。


    灵立直身子，且抽出腰间的剑来——剑是帝君临行之时给她的，让她用来防身，灵一抽出它来，就知是把好剑，其实不用多费心感受，就看它在暗色里熠熠生光古玉色剑身，就能明白它非同一般。


    “灵？”小玉略有些焦急不安。


    “别怕，小玉，”灵安慰她道：“这次换灵来保护你。”


    “可是，灵……”小玉道，她的话还未完，围绕了他们的一暗影已而发出突然袭击，击向了灵……




你不要太嚣张

一暗影已出击向灵，灵举剑迎上，闪电般直刺他伸出的右臂，那人可能见灵看起来柔弱，便一时大意，未及闪避，是以左臂当即被刺穿，有液体自对方臂上流下，然而不是血，剑光下，分明可看出：却是乳白，带着浓浓腥臭味的汁液。灵极力忍了翻腾的胃水，出脚使劲蹬开另一扑向她的暗影。


    接下来的打斗，几乎不受她自己控制，剑如有灵，直接带了她指东打西，连劈带砍。反倒是换了她有点象被操纵的器具，唯有脚是她自己的，想往哪个方向踢就往哪个方向踢。


    见到对方人多势众，细奴本担心不已，然回顾灵，见其居然应对俗如，倒也放心不少，因此，只是一边打一边往灵的方位靠拢而已，并不焦躁。


    屋外的打斗似也很热闹，然而热闹得又和屋内不同，能见的只有两团光，胶着在一起，难分难解。其中一团为蓝，另一团似灰黑。


    忽而，那团灰黑的光跳了出来，一径跳到房梁上，立直，然后哈哈大笑。


    蓝光则定形为帝君的身影，抬首望了他或她，动也不动，全无表情。


    灰黑的身影笑声未毕，臂膊竟已闪电般地伸长，击碎了房上瓦片于哗响中坠落纷纷。


    “娘娘小心！”于细奴的惊叫声中，灵回转身来就只见一粗长的臂膊与指爪向了自己的方向蜒展而来——它的速度太快，快得灵已经来不及闪避。


    一个半明半暗的魂体不知打哪冒了出来，却是小玉，小玉挡在灵的面前，灵大叫一声：“不要！”为时却已晚，那粗长的臂膀毫不迟疑地穿刺向小玉的明暗不定的身子，仍直面灵贯来，紧接着又停在了半空中，似想缩了，却又缩不回去。


    灵一脚踢开欲趁她分神之时，攻击她的一个人影，心惊胆寒地直奔向小玉。只是她手中的剑仿佛自有主张,震得她虎口一麻后，从她手中脱离开来——




真正的恶魔

仍去与众人影上下相攻，打得酣畅淋漓，不亦乐乎。


    灵奔回小玉身边时，小玉已在笑，笑得邪恶：“不是只有你才会移形换影。”她说，声音却是帝君的。


    屋顶“轰”的一声破了一个大洞，一个形容枯黑的身着黑衣的人掉了下来，却是藤，他面上已丧尽了傲气，唯余满面惊恐。


    “我……我的法力……”他惶然道。


    “归我了。”小玉说时，渐渐转换了模样，变成了帝君。


    “不！”藤的面色愈来愈枯黑，却也越来越阴狠，他举起未受制的另一手臂，用力推向帝君，然而得到的回应，只是一声冷笑：“蠢。”


    “你奈何不了我的！”藤尖声道：“顶多，顶多再过些年……”


    “你错了，你身上有水份，只要有水，我就能奈何得了你。”帝君打断他。


    眼见着一圈又一圈的黑色光环自藤那穿过帝君身体的臂膀上流出，藤无论如何费力亦拿它不出，藤枯黑的面上，这才逐渐显露出惧意，临死前的惧意。


    “饶……饶命……”藤终于道。


    “太晚了，我讨厌蠢物，特别是你这种蠢物。”帝君翕开唇，那样儿让人感觉眼前的不是人或其它，而是恶魔，真正的恶魔。


    灵站在帝君身后，惊讶地看着那个他或者她，一点点地象被燃烧尽了的柴一样枯灰，最后失去了人形，只余一大块如炭的灰。


    最后，帝君闷哼了一声，细奴急忙上来扶了他，而他已面白如纸。


    虽则如此，他还是自己动手将左胸上的业已枯丑的手臂拉扯了出来，拉出来立即变为一把木的灰，而四周的暗影亦与之同时消失不见，只余一地枯灰，再看那把本斗得正欢的剑，亦自动跳回了鞘。


    刚才的一切仿如一场梦，连同小玉一起，都只是一场梦。


    ——暗淡无光的房子里，只余……




受迫的灵魂

——暗淡无光的房子里，只余他们三人，没有了小玉，她辛苦寻找的小玉。


    “小玉……”灵的眼泪滑下来。


    “娘娘别急，”细奴道：“帝君传音来吩咐时，细奴已经……”


    他说着，但行动比言词更快，随着他向上翻开的掌心，灵赫然见到一小小的魂体直起身形，渐而有如膨胀般大起来，最终形成小玉的模样。


    “我们快走。”小玉一变成真正小玉的样子后，就抬了头望了望天花板后即道：“快点，这儿要塌了……”


    她一说要塌了，就见一堆堆的灰石土块掉落了一下，且越来越多，也愈来愈快。


    说时要带了帝君他们往她来时的路走去，却被面色苍白的帝君阻止，嘎声道：“我们……去院子里，就行了……”


    几人于是不迟疑地逃向院内空旷的地方，然其中并无八娘，八娘许是早趁乱逃了，或者因其它缘故而不在了，这已无人关心，更无心计较，甚至于不再被想起。


    比及安稳地立于院外空阔之地，眼见着深沉黑暗的屋宇一栋接着一栋鳞次栉比的瘫塌，发出轰隆隆的巨响，灵已心惊，然令她更心惊的还是，从废墟上忽闪出无数浅白色光影来，绕了他们旋转——他们咽咽地悲鸣，似悲伤，似乞恕，似迷失……


    “他们……他们都是和我一样，被掳来为藤服役的灵魂。”小玉道，面露无限伤感，甚至愤恨：“藤，全无天良，逼着大家，做……做恶……”


    灵瞧着她伤心的脸，虽不知几年里她究竟都做了什么，但看得出来，这几年，小玉过得很痛苦，她才想搜出些词来安慰她，却见小玉，盈盈跪了地向了帝君道：“可以吗？请您也帮帮他们，让他们解脱。”


    “他们解不解脱关我什么事？”帝君仅苍白冰冷的回应。


    灵听了他的话只觉心里凉嗖嗖的——就知道这人心硬如石……




帝君的命令

“帝君吸收了藤怪的妖力，虽说之后没事，但当之时，极耗精气神的，所以帝君现在虚弱得很，哪能……”细奴插话道。


    但，他还没说完，就被帝君打断道：“住口，我们走。”


    小玉悲伤地再拜道：“和他们相识一场，小玉不忍见他们就此成为真正的孤魂野鬼。”


    “不用找他，”灵上前握了小玉那没有气息、无手感的柔荑道：“我来帮你完成心愿，小玉，只要灵能做到的，灵一定做到。”


    “哼。”帝君轻轻哼了一声。


    几天后：


    一座向阳山坡上，起了数目不下千座的坟莹，每一座都做得很考究，每一座都标明了死者的籍贯、姓名，生平，且每一座都是崭新的，崭新得，看起来是同时建起来的坟墓，全迎了阳光而立，显得整齐、静默、安宁。


    “谢谢……”浓阴遮蔽的阳伞下，小玉怀了无限感激的心向细奴道：“不仅引领他们重回轮回生死道，还建它们。”


    “帝君命令的，小的们哪敢不尽力的。”细奴道：“小玉姑娘，不必这么客气。”


    “小玉……这么多——他们都是什么人呢？”灵忍不住问一句。


    “客旅行商、无家孤寡、命未终而猝死的、被鬼怪害命，尸骨无存的……都有……”小玉伤感地道：“很多、很多人，命终了连坟都无一座，更有很多，家人都不知其已亡……”


    “呃……”细奴似叹非叹地说了一声。


    数月后，有一个猎户为追赶一只獐无意间闯来到山阴处，顿感大为惊异，喃喃道：“奇怪，从前那里都是瘴气，大白天都黑气满天，看不到一点光，若不小心闯进去，一定翘翘，怎么不是了……”


    他这一分神，再转回脸，就发现他所追踪的獐早已跑不见了影子，他于是恨恨地回身，又禁不住回瞧，越看越觉得————




手心里的爱

越看越觉得重见青天白日之处，美不胜收，且入目的还有一小汪碧蓝，似水。


    “过去看看。”猎户转回身来，下定决心般道。


    说时已猫腰快步赶回去，转去一小山岗的向阳面，赫然就望见一汪湖泊清澈见底地在阳光下闪烁粼粼波光，湖里鱼群无数，且看起来条条肥硕。


    “哈哈……要发财了！要发财了！”猎户呆立一阵子后，即手舞足蹈不已。


    ·················


    灵他们一行回帝宫时，帝君还在安睡，说安睡其实绝不妥当——自打救回小玉，吩咐一些事再躺下后，他便一直处昏迷状态中，未曾醒过。


    若只是昏迷倒还好，只是，他昏迷也似昏迷得不得安宁，面孔时红时白，时而大汗淋漓，时而眉间结霜，他的身上则偶现蓝光。


    偶出黑彩，互相交替，有时两光又同时迸出，高达数米，让人瞧着惊恐——帝宫里的医师说是妖毒所致，他能做的只是拿出长针来，在昏迷中的帝君最为痛苦的时候，为他施施针，稍稍减缓他身体的苦痛。


    灵想象不到强横的、杀不死，打不坏的帝君居然也有躺倒，一时起不来的一天，是以感慨丛生，亦因之，回帝宫后，小玉拉她看视帝君，她也没有反对。


    大家自自然然的搬来了高椅让她坐在床首——她看着他变幻莫测的脸色，想无动地衷，却又不知不觉在担心，她不能忘了，他是为了什么才……


    他可以不管的，然而却亲自陪她去了，去救小玉，弄回来一身妖毒。


    也不知坐了多久，但见帝君的面色似稍好了一点，她于是忍不住伸了玉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额头上并无发烧迹象，然而她的手，就此再也缩不回来。


    不是她不想，只是被对方抓了去，握在了手心中。


    帝君的星眸与之同时眯开一条细缝，尔后又闭上，灵还没能会过来，她的手已被他带动移至他唇上——




帝君放宽心

温温热热，柔滑、酥麻的感觉刹那间由指间荡漾到灵的脑海，令她没来由地红了小脸，于是羞涩地欲再度偿试收回手来，却仍不能够。


    人们三三两两的互使眼色相继离开，仅留她一个人待在他身边。她张了张唇欲要说话，然而打住，由了他将她的手摊开来，撂在他滑软的面颊上。


    而她之所以突然容忍他，是因为在那一刻，他面上不时展现的痛楚奇异地不见了，换上的是平静，安详，且轻喃了一下后，似要睡去。


    但是，直到他真的沉沉睡去，她也没能如愿地拿回手来，他牢牢地抓了它，如同抓紧救命的膏药般不肯丝毫地放松……


    时间过得很快，几天后，帝君就恢复了正常，恢复了嚣张。嚣张到哪天不发顿脾气，反让人怀疑日子是不是不正常了。


    而惹动他火气的原因仍旧——往往是灵，自从小玉来了帝宫，灵便不再钻回她的金色笼子内，也肯吃东西，但是，问题又出来了，她完全成了小玉的跟屁虫，小玉在哪里，她就在哪里，一时一刻都离不得，除非小玉有事出去，她没法跟了，否则转个眼若不见了小玉，她一定满世界里寻个不停。


    晚上睡觉也是，非得小玉陪在身边，睁开眼就必须见到她，否则就是大半夜里，大家全睡了，她也要起身四面里去找出小玉来，弄得人人不得安宁。


    宫医说，她的情况类似于与母亲离散多年的孩子——重回母亲身边后，却还未全然安心，于是乎处于患得患失之中，害怕不真实，害怕再失去，如此才会有的一种现象。


    宫医有斗胆直言，请帝君放宽了心，对此给与包容与理解，并言时间一长，自然而然就会没事了，不必太过计较。


    帝君也许并不想计较，但他总是被无视，只象个多余的人……


    而灵对他的意见似也越来越大，做为贵重的客人——




世子的决定

小玉没被禁足，她要去哪里，都有人领了她去，哪怕是回人间亦然。


    灵则不同了，除了帝宫，她去哪都不行。每次小玉回人间，她就只能待在帝宫里痴等，她并不愿傻等，却没法跟去，原因只有一点：


    她的出行并未获得帝君的允许。


    因为没得到允许，所以她溜都溜不出去。


    无可奈何的她试着提出过请求，但得到的回答，只是毫不犹豫地拒绝。


    他的态度令她愤懑，她的行为让他恼火，彼此瞧着牙咬，全没半点好脸色——真真急坏了帝宫里暗中关心他们的所有人，然而一时之间，又都毫无办法。


    直到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他们才象见到了真正意义上的希望的曙光。


    而当此时：云凰——

    ……………………………………………………

    云凰的背影会让人不知不觉地想起一首词：


    柳外画楼独上，凭栏手捻花枝，放花无语对斜晖，脉脉此恨谁知？


    她也不知在这画楼上立了多久，直到一婢女给她拿来披风，披在她身上，她才似回神，淡淡地问了一句“如何？世子的决定下来了吗？”


    婢女似感伤地应道：“还没有。”


    “那麻烦姐姐再去打探，他的决定下来了，请立刻来通知我。”云凰道：“行吗？”


    “小姐不必如此客气，云儿这就去了。”婢女道。她感激云凰一来就曾为她求情，让她免去一场鞭楚之痛——她有天不小心踩了云凰的拖地长裙，害她摔了一跤，因之惹怒了世子，举鞭要打她。出了丑的云凰反而大度地替她请饶，还让她随侍，亲热地喊她姐姐。


    所以，云凰请她办的事，她没有不尽力的。


    一直到婢女再度走出，云凰都未回过头来。那天，云儿将府上一直川流不息栗王子的“说客”的事告知她后，她就一直在等。




世子的期盼

等一个结果——


    栗王子，她的恩人，来找她的未婚夫要去她，而且态度非常绝决。


    已经很多天了，吴王世子都未能明确地给与对方答复。


    甚至不曾告诉过云凰这件事，仅问过她一次，问她是否认识栗王子，她如实地告知他，对方是她的救命恩人。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在她面前提起栗王子，只不过每天都来看她，用了极奇复杂的表情凝视着她，几个时辰地不转眸。


    他不说，她也就不问，装作全然不知地等待，等待一个结果。


    吴王世子也在等，等他父王吴王的一句话——或者可以说，等待某种支撑。


    而这一天他终于盼来了一个人，一个吴王目前最信任、最得宠的家臣。


    吴王世子心知他的来意，是以格外礼敬，又是奉上座，又是亲自献上茶。


    那人客礼述定后，坐了许久都不开言，只是喝茶。


    “父王……”吴王世子打熬不过，反先开口道。


    “王……”客人摸了胡须欲言又止，吴王世子的心于是没来由地停跳了一拍，心情亦变得更加沉重，接下来的话他莫名地不欲听了。


    但那人已然忽间从座上下得位来，俯首还低了声，一字一句地慢慢道：“王请世子不要忘了您的兄长是如何丧命的。还说——说——世上最没出息的男人才会绕了女人的裙子转，为妇人迷情忘性……又说……让世子您记住最重要的一句话：小不忍则乱大谋……”


    吴王世子一句句听着，听完一声不吭，他继续保持着应有的礼仪，可事后便记不清自己是怎么送走来客的，能记清的就是送走客人后，他得去找师尊。


    所以那人一走，他就发狂般地奔向儒服男子的起居室，不顾人出言相拦，硬是闯了进去，进去关了门，然后“卟”地一声跪拜在胡床下，以头叩地，长拜不起。


    ···················




江山美人君自择

儒服男子眯开眼来，眄了他一眼后，继续瞑目、趺坐于床，安祥而平静地趺坐着，连嘴角都不曾牵动一下。


    “请师尊明示。”良久后，吴王世子呜咽道。


    儒服男子仍坐在那里，如同不曾听见他的请求。


    “求师尊明示。”吴王世子颤声道：“父王、父王他不支持我，我、我该怎么办？师尊。”


    儒服男子还是无一句话。


    “师尊——”吴王世子再次拜请，以头叩首，叩得“嘭嘭”响。


    “江山、美人，君自选，”许久，才听儒服男子的声音悠悠飘荡在空气中：“又何必来问人？但求事过无悔，足矣……”


    “师尊——”吴王世子拜倒于地，爬不起身来，怎么也爬不起来……


    ··························


    云凰的境遇灵不知道，她都不知她早已离开帝宫。


    自从小玉回来后，未再回金笼内的灵，无数次的，去看望云凰，但是，每次到云凰曾住的那个院门前，她就停了足，不是在门前暗角里傻站着，就是绕了院落来来回回地转圈。


    灵真的觉得很丢人，每次信誓旦旦要离宫——结果，她，灵仍待在这里。


    她已没脸见云凰，真的没脸……


    云凰一定不想再看到她了，她也不要去打挠云凰，只愿能在对方出门或者走动在院内时，偷偷看她一眼，看她是否过得好？气色如何？只要能看到云凰即便心满意足。


    只是，她运气不好，不曾见过云凰一次，她只怪自己运气不好。


    这日，她又准备等小玉出门后再去碰运气的。


    但小玉这日似无动身的意向，仅垂了头显得很悲伤。


    灵心知她近来日日都要回去看望父母及夫婿，见她如此，不由她不问一句：“小玉，怎么了吗？”


    小玉半晌都不答话，直待灵问得急了才道：




莫逼痴心郎

“沈郎，还未续弦……前些日子我特地托梦给他们全家，请为李郎再找位好姑娘……谁知，反、反逼得他要出家——”


    “啊……”灵呆了一呆，沈郎是小玉夫君，灵的印象中他的个子不高，瘦瘦的，有一双总是闪动着善意的光的眸子——记第一次认识沈郎，他就是用他眸中温暖的光驱散了她心中的不安的（她本担心他会象别人一样视她为怪物，厌恶她），但他的话语，他的行动，特别是目中的光彻底地消除了她的恐慌。


    别人也就罢了，她真的不希望被小玉的夫君讨厌。


    还记得，小玉活着时，小玉的夫君年节里还曾特地邀请她去他家里做客，那是灵第一次被人当“人”地慎重邀请，灵好开心，好开心……


    灵喜欢小玉，也喜欢小玉的夫君，所以失去小玉，不仅仅是她自身——深深的痛，还有绝然的歉疚，其中亦包括对小玉夫君的歉疚。


    “小玉——”灵伸出柔荑握了小玉那双看得见却碰不着的手道：“灵能为你做什么呢？”是啊，只要能做的，她都会做到，但她能做什么呢？


    她们的对话，被当时于一旁着人为她们安排糕点果蔬的中年美妇全数听入了耳内。比及灵的话一出口，她便自一边福了福道：“娘娘可愿听嬷嬷一句话？”


    灵与小玉转眸凝向中年美妇，但见中年美妇含笑道：“何必去逼痴心郎另觅佳偶，娘娘的朋友若有心，不如自己回去。”


    “可是我……”小玉道——她已非人身，如何能相侍郎君。


    中年美妇不待她说完，已道：“娘娘的朋友并非阳寿已尽，所以并不难——不如，来个最简单的借尸还魂——”


    “借——”小玉呆愣道，不仅她呆了，连同屋内大大小小的侍丛都呆了，一齐看向中年美妇，不知她究竟打哪种主意，难道她准备插手管小玉的事？




帝君石头心

“可是该怎么做呢？”小玉虽觉主意不错，却不知怎么下手，哪去借？又如何借？


    灵亦期待地凝定中年美妇，迫切地想得知答案.


    谁知对方却说出一句让她小脸蹩得通红的话来。


    “这个，帝君能办到。娘娘真心想帮朋友，不如就去求求帝君，就是他一时不答应也别怕，娘娘只要能拿出毅力和决心来，相信一定能求得来的。”中年美妇道。


    去求帝君，求那个魔头？！灵只觉脑子里嗡嗡直响。


    “不必，小玉的事，小玉本应自去求。”小玉期许地，带着无尽兴奋的声音一边在道。


    “这个……呵呵，帝君的脾气，娘娘应比嬷嬷更清楚，所以嬷嬷也不多说，娘娘自家想罢，好自为之。”说罢，又福了一福，带了随身侍丛们姗姗而去。


    灵凝视着小玉被点燃了希望的闪动笑意的面庞，心中虽感不舍，希望她能多陪陪自己，但是——同样也渴望再见他们夫妻真正团聚。


    “灵……”小玉抓了她的手道：“若果真能……真能……我一定要搬到你附近来，这样，我也好天天都来看看你，我……我……”她激动得快要说不出话来。


    灵却无法和她一般激动——帝君会帮小玉吗？她不敢想象。但帝君是什么脾气，这么长时间了，她多少有些感觉——冷漠又冷硬的人。


    这样的人，谁敢指望他会一而再，再而三无条件的帮你？他已帮过她和小玉一次，那在她看来已是奇迹。即是奇迹，如何能再三生发？唉……


    果然，即是奇迹，是不能一再生发的。


    小玉的求请立即就被他驳回，理由是：违反自然，没有必要。


    就那么简单的八个字，再无其它，却是不容分说的，不容分说到就是跪了，把好话说尽他也无动于衷。


    “我想，帝君一定有帝君的道理，灵，我想……我还是该加把劲，要让沈郎……要让他……”




帝君不通情

小玉最后说，眸光虽悲伤无已，却也闪动着某种理解。


    灵，一声没吭，但当天傍晚，她就没再跟着小玉，而是询问到帝君的所在，然后直接寻了过去，其时，帝君正与一班大臣模样的人们自书房内出来，似要赶往某地。


    一见到他们，灵便跪了下来，唬得一干人等慌忙相对而跪。


    “你又想干什么？”唯帝君站在那里道，声音是忍耐的，也是严肃的。


    “小玉……”灵道。


    没等他说完，帝君已冷冷打断她：“不准。”


    “可是……”灵还想说，帝君已转而吩咐左右陪跪的人等道：“我们走。”


    众大臣忙又不安地欠身而起，唯唯地随了帝君扬长而去，独留灵一个人跪在那里，痴痴不知该如何是好，但不一会她就拿定了主意，而她只有一个念头，不要看小玉悲伤，她要支持小玉。


    这晚，寝宫内，灵又跪在了帝君的脚下。她立刻听到了她并不意外的嘲讽声。


    “难得，你还肯进你的寝宫，怎么？今晚不去和小玉一起了？你不是晚晚都非和她待在一起才睡得着的吗？”


    “灵有事相求——”灵咬紧牙关，刻意不去在乎他嘲弄的声音。


    “如果是那件事，说了不许。”帝君道。


    “小玉与夫君情深意笃，五六年了，他、还不续娶……”灵偿试着找能打动人心的言词来，却仅听他冰冷再度打断她：“那又如何？”


    “他……他要去出……出家……出家修道。”灵道。


    “灵，你真为小玉好，不如就放小玉回去鬼门关，也好让她早早去投胎，投胎到下一个好人家里——身已死，人世间的事，何必再恋栈。”帝君道。


    “象……象你这样无、无情的人，当然、当然不会懂得……小玉他们夫妻的感情……”灵听到自己心里的声音在说——




夜夜在身边

然而也只能强压在心里，她不能忘了，自己是来求人的，求人真苦。


    “我，我只想帮小玉回人世，与她夫君团聚——请，请你成全。”灵低首道。


    然而无人应答，良久，灵才见到一双做工精良的黑丝履踱来自己的眉际眼下。


    “这么说？你是在求我？”灵听丝履主人的声音道。


    “是。”灵道。


    “难得——”那个声音又道：“但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想帮小玉，你就得付出代价——”


    灵惶然抬首，从下往上瞄去，帝君的脸面上仿佛布了一层说不清的邪气。


    “如果你不想，我们的谈话就到此为止。”帝君的声音又道。


    “不——”灵挺了挺背坚毅地道：“你说——”她来之前就并未指望他会发善心，不求回报地助人，据她对他为期并不短的了解，他好象根本没什么善心。


    “你要发誓，永远不再进你那破笼子，然后——夜夜要睡在我身边，只能是我的身边。”帝君道：“不，不止发誓，你还要白纸黑字的写清楚。”


    灵还当是什么，却原来是这个——再也不回笼子，她做得到，何况她也回不了笼子，他把虚弱的她自笼内抱出来的第二天，就命人将她的金笼子用精斧给劈烂了，她已没笼可回。为难的只是第二个，她不想夜夜睡在他身边。一夜都不欲，还得夜夜……


    “做不出牺牲，你也别勉强自己，”帝君道，声音很沉静：“还是放你的朋友回她该去的幽冥府较好，大家都省心。”


    灵无语以对，按理来说，做为她的夫君，他的要求实际上并非极过份。但，她却感觉再荒唐、没可能不过了，她一个随时准备离开的人，却来发誓夜夜睡在他身边——


    第二天，一张白纸黑字，字体稍显稚气却也不失于清秀的誓言书便被帝君拿在了手上……




身病或心病

他看上面的字看得太过仔细和认真，认真、仔细得灵苍白了小脸走出他的书房，他都未曾会到。


    她就那么苍白着小脸一路晃悠到小玉所在的地方，对小玉笑：“帝君答应帮忙了，小玉，你和沈郎就要团聚了。开心吧？”


    “怎么？！”小玉抬手捂了唇喜极而泣：“怎么忽然改变了主意？我……我还当……”


    “是啊，大概他想通了。”灵笑。


    “可是……”小玉伸长臂抱了她的脖颈道：“可是……想到这样又要和灵告别，我舍不得，小玉真的舍不得。”


    “小玉。”灵道：“你只要常常来看望灵，灵就很开心了，所以，不要难过。”


    “对——”小玉道：“我怎么忘了？我要搬到离灵最近的地方，好天天来看看灵，我的宝贝灵，呵呵……”


    “嗯……”灵笑，面色却依旧未改的卡白，她的异样，兴奋已极的小玉并未发觉，但逃不过来到她们旁边的细奴的眼，细奴瞧着灵的面色，瞧得眉毛都快要结到一块儿去。


    这个时候的帝君，还在看着那些字，但他好象终于、完全地看清，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千真万确地是按他的心意写的，所以，他这才露出一丝笑意，把它折好，接着转身寻了个他认为稳妥的地方将之收藏好。


    “娘娘病了。”帝君出书房来用餐时，细奴便告诉他，很是慎重。


    帝君及小玉闻言都瞥了灵，灵红着脸当即摇首，坚决说自己没病。


    帝君观察着灵的面色，还未及有所表示，小玉已一晃风急火燎地出了餐厅门去，直接请了宫医来，直到宫医说，灵只是昨夜没休息好，小玉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就这样，转眼就到了第三日，到了帝君答应一起去人间，帮助小玉重做人类的日子。


    …………………………


    而这一日，一大早云儿就慌慌张张地往云凰闺阁跑，顾不得踏乱了花枝……




最爱云凰的男人

更管不了冷风呼呼，她得去告诉云凰一个确切的消息，她一定要提前告诉她，让云凰有心里准备。


    其时云凰正拿了一朵菊花在手，一瓣一瓣地撕了花瓣，撕下一瓣来低喃一声：“会走……”再撕下一瓣来，又低语：“不会走……”


    她就这么一边痴痴地扯了它们，一边碎碎念着，直到云儿气喘吁吁地跑入她闺房内，闪动着泪花道：“世子……世子……”她哽咽着似快要说不下去：“世子答应了……昨晚，昨晚和栗王子派来的人谈……谈妥——把您……把您……送了……”


    说到这儿，云儿跪下身来，一径抹泪。


    云凰紧紧捏了手中的菊，然后用力挼，挼得稀烂才丢在脚下踩，踩得菊花更加不象朵花，简直比最泥烂的腌菜更形难看、零散才仰了首狂笑：“……这世上最爱云凰的男人……哈哈哈……最爱云凰的男人——真可笑！可笑！！哈哈哈……”


    她不停地笑，仿佛想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般狂笑不已，然而眼泪，眼泪却在她的笑声里自眼眶里迸了出来，如同禁不住往外涌的泉水，怎么也禁不住。


    “小姐……”云儿瞧着云凰心惊地道，但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所有的言词在云儿看来，都太苍白、太无力，苍白无力得她云儿不好意思说出口，苍白无力得她只能陪着掉眼泪。


    良久后，云凰似乎终于哭得够了，直去伏了房内的桌子一声不响，只有云儿的声音，抽抽哒哒没有竭止。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后，闺阁内才又再响起云凰的声音，似呢喃，又如叹息道：“云凰——云凰……你要发誓，发誓这是你生而为女人，最后的眼泪……最后的……”


    “小姐……”云儿却哭得更伤心了。


    今天，在云凰发誓不再流泪的今天，灵没有想起她的姐姐。


    她的眼里同样闪动着泪光——




最好的男人

但那泪光不是为云凰而闪动。


    他们面前的是一扇木篱门，门内是一进独门小院，院落里陈设简陋，鸡笼，鸭舍俱全，连猪槽都有，且还能听到猪圈里的猪，伴着鸡鸣，鸭嘎一起哼哼，再来，院内还有几株普通的花树，掩映了木门，泥墙，全然农家风范。


    灵没过多注目它们，只去瞅着背了布包袱向哭得如泪人般爹娘跪拜辞行的男子的背影，紧紧瞅了，几年来，因为愧疚，她都不敢再来见他一面——小玉的夫君。


    “儿啊，爹妈不逼你还不成吗？”身着青布衣老妇人抹着泪道：“东村的寡妇，就算有财，咱也不去同她家结亲了，难道还不成？”


    “儿心意已决，会时常回来看望二老的——”男子再跪拜一下，即起身。


    “不孝子！不孝子！”满面皱纹，一脸苍桑的老汉顿足道，说罢，转身向内里走去。木篱门内各自伤心的三人全没注意到门外站着没吭一声的几个衣着华贵者。


    直到背了布包的男子转过身来，灵才算真正看到他的面容：比起从前来更显黑瘦，本就不高的身材也因背已近岣偻而更形矮小，只有眼睛，眼睛闪动的光还是那样，温柔和善。


    ——在灵的眼里，这个人实际和过去亦并无太多不同，是这世上最好的男人，十车金子也换不来的最好的男子。


    男子打开木篱门，这才看到门外站立着的几人，不禁呆了一呆，直到望见噙满泪花的灵这才定了定神淡淡笑道：“灵，你终于肯来看望我一次了……正巧，我也要出去，你如果还来晚点，我们也许就再也见不着了，那样，才真是遗憾……”


    灵咬紧唇，听着他的声音继续在道：“灵，不要哭，这位是你夫君吗？”


    灵点点头，全没注意到身边的帝君竟因她这一小小的动作而，双眸中有亮光一闪即灭——


    “是吗？”男人眯了眼笑道




和猪在一起

“是吗？”男人眯了眼笑道：“不管小玉现在在哪，她都可以含笑了……”


    灵眼里噙了半晌的泪珠滑落了下来道：“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沈郎这是要去哪？”


    不等男子回话，一旁的帝君已不耐地道：“我们这次来其实是为了带你去找小玉。”


    “小玉？！”沈郎闻言激动得满脸通红：“你们找到小玉了？！她在哪？！”


    他的问话一问出，帝君身边已有一侍卫般的人出列躬身道：“还是让我来慢慢和您讲。”


    几个时辰后，向了东方的大道上，如颠似狂地奔跑着一个细瘦男子的身影。


    他只有三天，三天的时间里他必须找到一个人——东边，千里外一处被称为乔家庄地方，庄上有人家，父母已去世，兄弟已分家，他们有一个妹妹，二十岁了，却是连话都说不清的白痴，而他要找的就是这个白痴。


    这白痴女孩子，兄弟们都不愿管她，只把她丢在猪圈里，和猪们一起生活……


    灵恼恨地瞅了帝君——她不明白他为什么非得如此为难沈郎。


    “如果他并不坚决，何必又去多事？”帝君道。


    “你——”灵恨道：“你之前让人给他牵线的富家女子，他没同意，还不算坚决吗？”


    “不要怪帝君——“灵长长衣袖里一声音道：“是小玉请帝君那么做的，小玉如果不用违反人鬼之道，就不违反……”


    灵这才不吭声。


    第二日里，沈郎已问明乔家庄的方向，一路不眠不休地直往目的地赶去。


    第二日里，栗王子接云凰的八抬暖轿已临门，该出现迎接使者的主人，吴王世子却消失不见身影，所有的一切都交给精明的管家打理。


    第二日里，云凰五更天就起了身，一次次地换着裙襦，直到换到最满意的为止。连珠花、发簪亦如是……




她是否愿意

连腮红都挑了又挑，直挑到最适合的才轻轻匀在面上。


    就这样，去了一个早晨，直到日近中午大家才又见到她的身影


    ——腰若缎子在流淌，再加上耳上珠玉亮，眉心丹朱红，它们映衬得她似人间仙子，她一出现，就自然而然地占住了所有人的目光，似乎从来如此。


    而这时，她同样未曾见到吴王世子的身影——他好象不打算同她告别，她无所谓了。


    发誓不再流泪的那天起，她就已想过，嫁不了自己真正喜欢的男子，那与谁在一起又有什么区别？是啊，嫁吴王世子，还是栗王子，对她而言本就无本质的区别。


    所以她不需伤感——倒是世子府里的家人们，一个个全不见一丝喜色，尤其云儿哭得和泪人一般，她要求陪了云凰去栗王子府，但被栗王子的手下拒绝，说是不需带一个侍者去。


    第二日里，云凰连饭都没吃一口，便上了暖轿，她就这么着，正式从一个有权势的男人手里被转去另一个更有权势的男人手里，之前，与之时都没有任何人问过她一声，这种转换，她是否愿意。


    第二日里，云凰坐在暖轿里笑，一直笑，冷笑。她并不觉得吴王世子有什么错或对，实际上，人类自进入男权时代，再有史料记载以来，史书里女人们便往往是男人权利的贡品或牺牲品，所以云凰觉得无须悲伤


    ——她不是第一个被男人，因为“利害”或“利益”等等牺牲掉的女人，同样，不会是最后一个。


    第二日里，云凰莫名地注意到一个人，一个据说是吴王世子请求了一定要他来沿路护送她去栗王子府的人——儒服纶巾的男子。


    那个人她明明没见过，却感觉说不出的亲切与熟悉，且那人，她不论怎么端详，都似无法睨清模样，有时明明觉得看清了，但转过头去，就是想不起对方的美丑来，遑论其它。




不必去管他

然则，很快地，她就不再去挂念这件事——她已不想再对任何人，任何事感兴趣。


    第二天很快就过去了，转眼就是第三天……


    第三天里直到傍晚，沈郎才找到乔家庄。


    好容易问到所要打听的人家，却遭遇闭门不纳。


    他只得拿出灵其时硬塞给他的五十两银子，说情了又说情，才被带到猪圈边上。


    “你要见她一面，我让你见了，说好了，人你带不带走，都别指望着把银子拿回去。”

    站在猪圈边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男子，一脸厌嫌地望了猪圈里，傻乎乎地抱着小猪玩得正欢的一女孩子道。


    那女孩子混身的泥，头发上亦是，且缠结不清洁得和她的脸盘儿一样，已完全瞧不出原本的模样来。


    沈郎并不多语，下一刻他踏入猪圈内，瞧着女孩儿，而他的面上除了期盼和激动的笑容，其它什么都没有。


    “怪人！十足的怪人……”中年男人一边嘟哝一边转身回屋。


    房屋门边一衣裙破旧的女人，疑惑地瞅了又瞅稳稳坐在猪圈里的男人，而后扯了正要进房内的中年男子道：“他那是要干什么？”


    “说是要单独和妹子一起在猪圈里待上一夜，不管他。”男人兴奋道：“我们到里面去看看银子去，没想到我这没人要的妹妹还能值上五十两，哈哈……”


    他的话引得女人的两眼亦是一亮，忙跟了丈夫去屋里品察刚收到的银子的成色去了，至于其它的，不管怪不怪，都懒于甚至怕计较。


    第四日里清早，一夜未曾合眼的灵就听小玉轻喃：“我听到了，沈郎在呼唤我，沈郎……”灵才要坐直身子，就见帝君的两个侍卫进了门来道：“小玉姑娘，请上路吧，帝君在乔家庄等着呢。”


    “我也要去。”灵慌乱起身：“我要去！”


    “报歉，您不能去。”




蝴蝶千结裙

两个男人中的一位公事公办地道：“帝君有交待，请您就在宫里侯着，会带小玉回来的。”


    小玉返身用着她近乎透明的臂抱了灵道：“我没有手臂，抱了灵也没感觉，所以……等我再回来，一定要好好抱抱我家的灵……”


    “去吧……”灵低语：“去——小玉，快去沈郎那儿，他在等着……”


    灵说着，说时心里只有浓浓的祝福。


    小玉终于被带走了，剩下给灵的，便只有等待，无尽的等待，与期望。


    日头一毫米，一毫米地自东向西移动着，灵漫无目标地一步又一步在帝宫里走动，直到太阳西落，月亮的光影已升起于东方，与天狼星交相辉映于空际，灵才见到沈郎温和的笑容投映于她的眼眸内来。


    他的身边是一位长相清秀的女孩子，大概二十岁左右，不象小玉，却有着小玉一般会说话的眼睛，她噙了满眼的泪花凝视着灵，然后向她跑来，紧紧地抱了她。


    这一刻，灵只觉心中了无遗憾——无论付出什么，都不觉后悔和遗憾。


    ················


    可，世上的事情往往如此，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灵虽然不后悔。


    但……


    帝君一回寝宫就看到那张大大的珊瑚床被一大的横木分隔成了两半，灵就坐在床边，穿了一件满是蝴蝶结的千结裙。


    “这是……”他看到那张床就皱起眉头来。


    “你是喜欢睡在外面还是里面？”灵牵强地笑：“你挑一边……”


    她的话还没说完，帝君已上前将卡在床当中的横木拿了起来，“砰”地扔在了地上。然后拉起坐在床头的灵，道：“说话要算话……”


    “哪有没算话？不是在寝宫里了吗？”灵撑红了小脸，心虚地道。


    帝君却也不回话，伸出手习惯性地替她解衣裙。然而解来解去都解不出个道道——




解不开的蝴蝶裙

灵的衣裙，结摞了结，结连着结，前结牵后结，后结错开了前结，一道结解错了，还得重系上，找出源头结来，才有可能解得开后面的结


    ——她穿的哪止是件裙，分明一道“结”的谜题。人家千头万绪，她一件漂漂亮亮粉红粉红的裙，直可称得上千结万绪了。


    灵看到帝君越来越烦燥的面孔，情不自禁地欣慰，她要达到的效果，算是达到了。


    而她正要适时规劝一句：“夫君，解不开就不解了……”


    然，一个“夫”字才出得声来，她就听到另一个声音——“嘶”，是她的千结裙被撕裂的声音，“嘶”“嘶”“嘶”紧接着又是好几声。


    帝君似找到了解决难题最好的方法，却让灵面色铁青。


    等他修长的五指终于触及她“破烂裙子”里柔腻的肌肤，他才似满足地喟叹一声。


    灵转脸瞅了一地漂亮的，已不似蝴蝶结的结，全心里除了闷气还是只有闷气。不用她多想，下一刻，她就被推倒在床，然后，除了任由他“胡作非为”已无法可想……


    ——这就是她的夫君，除了象头被欲望支配着的，粗蛮、狂狠的野兽外，什么都不象。


    灵情难自禁地感伤着，直到第二天坐在她贯常坐着的夏日小亭内时还在感伤。


    小玉离开帝宫了，小玉离开后，她更加不想待在帝宫，恨不能随了她一起去了才好，何况还要面对那般夫君。


    夏之亭里愁眉难展的灵，一点都没注意到，她的背后，有两双眼睛正用心观察着她，不，确切地说，只是一双眼睛，另一双则调转了方向，瞅向身边的人。


    这双眼睛转了方向紧紧瞅着的，是个有了两撇胡须的中年男人。


    那个有着光溜溜的两撇胡须的中年男子，此刻没有半点戏谑之态，甚至没有去摸他的胡须。


    谁都知道明相，他喜欢——




宰相的意图

谁都知道明相，他喜欢在无伤大雅的情况下，开无伤大雅的玩笑——往往这些时候，大家都不觉得他是个宰相，而是一个老友。但他也有面色严谨的时候，比如今天。


    面色严谨的明相，不怒而威——大家一见到他这种脸色时，再闹的情状下都会安静下来，而这个时候的他，任谁都不敢说，他不象个宰相。


    就象今天，一旁盯了他很久细奴，大气都不敢多出。尤其明相如下定决心般迈步向小亭时，他更是心都快跳出来了。


    亭内凝视着圆圆叶荷发呆的灵，听到背后的脚步声，转过头来，就看到一脸慈和笑容的明相，还有紧张地跟在他身后的细奴。


    “娘娘真是有兴致。”明相说。


    灵不出声，实际上，他们不熟，她都不知如何称呼这位不请自来，面善的中年人。


    “我是水晶城的城宰。”中年人自我介绍道：“我们见过很多次了，不知娘娘是否记得在下？”


    灵点点头，表示记得，然后等他开口。


    “娘娘一个人在这里，又没个亲人在身边，过得一定很闷，很无聊。”来人道：“实际上——我今儿心情不太好……我真不赞同帝君，咳咳……”


    灵惊讶地看着他，细奴更是张开嘴合不上去，怀疑明相是不是突然发晕，他究竟说什么呀？而且竟敢背后“批评”帝君。


    “您……您请坐。”不管对方究竟想干什么，灵只觉该讲的礼，还得讲点，不能让人就那么站着和自己说话，何况对方态度亲切。


    中年人听了，便笑眯眯地坐下，向了灵拱手道：“谢娘娘……”


    然后，转首看了一池荷叶随口呤道：“看到一池荷，臣不觉想起一首小诗：河中小戏，荷叶如花，摘荷盖首，与鲤同遮，暮阳亟干我所衣。暮阳暮阳，我欲归家……”


    它不过是句普通平常的问语，所以灵＿＿＿




宰相的道理

所以灵如实地答了，不过，只提及了母亲她们，其它人却也不谈，实不知该如何说起——


    “出门在外的人，最思念的该是母亲了……”中年男子听罢便感叹道。


    灵低首，随了他东聊西聊，一聊就是一上午，然后第二天，第三天，明相又来了，只要一有空，他就来，来聊天——说得都较为家常，但，不知不觉地，灵被他见识广博的话语所吸引，不知不觉地，一见到对方，就仿佛见到了朋友。


    他们看起来越来越聊得来，可气坏了总在一旁听的细奴，如果不是看在对方是个宰相，他真想倒提了对方，把他扔荷花塘里去！


    这倒是不是因为嫉妒明相与灵愈见知心。


    实在是——实在是……


    如是，一个多月后，有一天帝君觉得灵变了，非常明显。


    她坐在珊瑚床上甚至瞧了他笑，笑得很明媚，极温柔，这是史无前例，绝无仅有的。


    绝无仅有到他都不知如何应付面前的场景，是应站在原地好，还是象往常一样，坐去她身边，该干什么、干什么好？


    灵见他楞住了，于是乎笑得明更媚，心里且不自觉地忆起明相的话：“臣已想得很透澈，臣愿与娘娘同谋，那么，臣凭男人对男人的了解来说吧：许多男人，越得不到的，就越有兴趣，反之，就不稀罕了，帝君也许亦是如此！所以，娘娘，您想想，也许是您的行径令他产生了征服欲呢……因此，您要做的，首先是不让帝君再有类似感觉了，久而久之，他觉得没趣味了，没意思了，不就对您淡了，您不就自由了？”


    明相是男人，男人应该了解男人的，所以，若果如此，真是一语点醒了她梦中人！


    仔细想想帝君曾说的一些话，就更觉得有道理，再有理不过——不然他对她怎么——不是“驯马”就是“熬鹰”？？！！完全把她当动物看待！




受罪的诱惑

尤其明相还告诉了她方法：“如果是您的行为令帝君有兴趣，那么，反过来话，他不定就没了兴致，而，最简单的，莫过于就相反的自己。


    比如说吧，娘娘，您希望他走开，就要叫他过来……”


    依此类推，灵见到帝君，最想做的就是


    一：皱了眉——因此要笑，这才是相反的自己。


    二：请他出去。所以要迎上前去，灵是以迎了上去，完全一副欢迎他来到的巧笑嫣然地迎上去。只是接下来她该做什么呢？灵凝思了一会，立刻就想到了，相反的自己.


    她最不愿做的——诱惑。这个她会，十几岁时就学会了，但真为难……


    她掰下似完全“傻”了的帝君的脸，勉为其难地在他面颊上香了一下算是诱惑了。


    她真希望听到他说：“你今天这是怎么了？真没意思！”


    然而她只听到他哑了嗓子沉声道：“你……这是在引诱我吗？”


    没错，他说对了！灵满心期待他的厌烦表情，却大大地失望并后悔了，她只听到他接下来说：“那你要负责到底。”


    “等等！错了！”她惊惶地要喊停，已而来不及，完全来不及！她发誓从今往后都不要诱惑他了，绝不诱惑！否则只怕还没出宫就已被他折磨致死。


    尤其第二天，大中午才在侍女温柔的轻声呼唤中醒来的她，更是咬牙切齿地把这誓言“狠狠”地放在了心里——总之要用别的方式，绝对!绝对!不用这个了!!


    “娘娘，该起来了，帝君请您去用午膳。”侍女又道。


    ——灵闻言真是有苦说不出，实实不是她想赖床，而是骨痛筋酸的她聚不起力气，想爬都都爬起不来……


    而这个时候的云凰，已然由儒服男子及其它侍卫一路护送，有惊无险地到达栗王子的住处。迎接她的仪仗很隆重，栗王子更是亲领了他的大小嫔妃及家臣们在厅里等了。




相见王子妃

栗王子更是亲领了他的大小嫔妃及家臣们在厅里等了。


    且兴奋地，一见到云凰进来大厅便上前一把拉了她的手，紧紧握了，久久不愿松开。


    云凰疲累而勉强地对了他回以淡淡微笑，转眸间，则已瞄见他身后正有十多位，装扮华贵嫔妃对了她上下打量，她们神态各异地观察着她这个新来者.


    而其中，除了对她展露了笑容，她曾见过的林妃外，没谁的目光是真正友善的。


    这些，就是此后她不得不面对的新环境，云凰酸楚地收回眸光，又轻轻地抽回自己的柔荑来，向栗王子尽礼而拜.


    然后又，见过了众嫔妃，应对俗如且克尽礼仪地回复她们各种问话，且她始终面带微笑，表现得优雅而从容。


    情境于是乎热络起来，仿佛她很喜欢此地，又似乎众嫔妃们立即就接受了她为她们的好姐妹——栗王子满意地瞧着她们彼此亲亲热热的样子，且听凭她们将云凰带去后院。


    他则仍留于厅中，应酬一路风尘仆仆“送人”队伍，为他们接风洗尘。


    而一被带到后院，众嫔妃中的几个便变了面色，不是淡淡道别便是托了事要先行，最后留在云凰身边的只剩下林妃。


    林妃待众人走尽，便噙了泪拉了云凰的手道：“那一日马忽失控……还当永远见不到妹妹了，内疚伤心死姐姐我了……好在妹妹吉人有天相……”


    “真是……报歉，让王妃您担心了……”云凰恻声回道。


    “唉……妹妹，你以后只用称我为姐姐就是了，这以后啊，我们就是一家的了……”林妃抽噎着道：“还有——刚才她们那些人的态度妹妹你不必在意，殿下就喜欢见着我们姐妹们和气一团……但凡有使泼撒醋的便冷淡了去，所以呀……只要在他面前，大家都是温和、友善的，转背离了他就变脸。妹妹初来乍到，可能还不习惯，久了就好了……”




帝君莫靠近

云凰噤声不语——久了，就会习惯吗？但是，如今，除了来习惯这种表里不一生存方式外，她还能如何？灵，当初灵若肯帮她，为她求情，她也许就不用如此生活罢？灵……


    云凰心里的酸楚，此时不曾能、哪怕稍稍传达给灵。


    而此刻的灵，已然坐在帝宫华贵的大厅里，较为安静吃着午餐——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如此。


    除了动手、动嘴外，她的其余动作并不多，了不起看似无意地移了移身，坐得离帝君稍远一些，每当这个时候，帝君也会“无意”地又靠近她来。


    他们就这么一点点的移，居然各自挪换了两张凳，从西头坐到了南边，灵仿佛没有停下的打算，又要动身，帝君似，这才觉着不适与不耐，怒道：“你这是干……”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灵已“不慎”“叭嗒”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干什么？！你？！”摔在地，撑红了小脸的灵，似乎更惹来帝君无名怒火。


    本就一旁瞧着怪异的众侍者眼见着帝君蹬倒身下的坐椅，“噌”地一下立起身来，正要紧张，便又见细奴眉开眼笑地领了一个人进来大厅。


    大咧咧的细奴看来全没感受到厅内，一刹那间近乎冻结的氛围，笑眯眯地道：“帝君，娘娘，来客人了……”


    “了”字说罢，细奴才注意到帝君竟是站着的，而他家的娘娘羞红了面，正从地上爬起身来。


    “呃……”细奴想说，话憋在嘴里还没出来，他倒听自己身后的人爽快地问了：“灵？你怎么了吗？”伴了那声问话，还有一只闷在竹篮内的公鸡咯咯地叫唤声。


    “小玉？！你来了！”灵惊喜地道：“我，我不小心摔了。”说时，已双眼放亮的迅速起身，奔向刚来的客人身边道：“有，有公鸡……我们去熬汤吧。”


    “可是，你不是……”小玉看了看——




桌碗多无辜

“可是，你不正吃着吗？”小玉瞄了瞄满桌的珍羞。


    “吃完了，所以，我们准备晚餐去，小玉。”灵急急地将她且拉且走。


    小玉偷回眼瞄了瞄立在原地的帝君，他的面色并无异常，倒很有礼的向她点了点头，以示招呼，小玉于是欠了欠身，微微不安随了灵出大厅。


    “灵，怎么吃得这么晚？中时早过了……”不多时，门外便传来小玉的问话声。


    但答话的是细奴：“因为娘娘今儿起得晚了。”他说。


    尔后门前无声了，许久，许久，厅里仍无人敢稍出大气，直到听着“哗啦啦”一阵碟碎碗破的急响，他们才在心里哀叹：“果然……又来了——”


    紧接着，他们便小心翼翼跪送面色愠怒的帝君，转背离开了饭厅，然后瞅着厅里那被掀翻的餐桌，连带一地狼藉，四散的碎瓷片叹息它们何其无辜。


    灵晚餐时拉了小玉再回此处，并没注意到任何异常，甚至没发觉地毯的颜色变了，由淡红变为浅蓝，连同桌子亦不是原来那一个了。


    她一心一意地注意着自己与小玉共同劳动了一个下午的成果，一海碗香喷的鸡汤。


    她亲自己动手舀了些给小玉后，便把其余放在自己面前，津津有味地享受它的美味，直到注意到帝君瞧着她的吃相竟一眼不眨，且面对其余吃食一指未动，她才为难地向了他道：“你也想喝？小玉亲自己熬的，我好多年没喝到了……”


    她怀疑他是在怪她没分一碗羹给他，是以如此说，而言语的目的不过是请他见谅，她很久没喝小玉熬的汤了。


    所以——别同她争……


    然而，他仍一径瞧着她，不见动手吃饭的意向，灵只得寻来一个干净的空碗，连肉带骨的分他一碗鸡汤。


    结果，灵却只见他仍盯了自己，她不得已半垂首，再次瞄了瞄面前的汤碗——




难道喜欢我

她不得已半垂首，再次瞄了瞄面前的汤碗，是确是，比他面前的份量多


    ——于是乎她转了转身子，侧开脸去，装作看不到他的表情——总之，想和她换汤碗是不行的。


    “观看”了他们一举一动，有大半会儿了的小玉，忍不住“卟哧”一下笑出声来．


    她的笑声没能惹动“担心鸡汤”的灵，只仿佛惊醒了帝君。


    他略换了换坐姿，便抬手举筷——似依了灵的希冀，吃他自己的东西。


    而其间但凡小玉有话题问来，他却也知无不言，很是亲切。因此，一餐饭倒也吃得融洽。


    吃罢了饭，灵又将小玉留到她非离去不可了，才依依不舍地目送了细奴引领小玉离去。


    小玉行不多久，忽见一个侍从追上她，硬是往她手里塞了几块金元宝。


    “这是怎么？”小玉惊道，甚至有点生气．


    凭白送她金元宝？难道她是来讨钱的？


    “这是预付的，请您拿它，去多养些鸡。”


    侍者急忙解释道：“大家……没见过娘娘胃口如此好过，所以帝君有吩咐，这以后帝宫厨内需用的鸡，若能行，就请由您家里买来。若您不反对，还请收下这定金。”


    “啊……”小玉略略感叹，待者见她面有允色，便施了一个礼，然后转身而去。


    小玉也不去追还，只瞧了手中的几大锭金元宝轻笑了道：“看来他们过得很幸福呢，同我与沈郎一样幸福……”


    她的一句话，差点没使得来送行的细奴眼珠掉下来——幸福？她是用哪只眼看出来的呀？他怎么就瞧不出来呢？唉……


    而这晚，灵坐在床棱上——盯着帝君．


    专注得就象木匠盯着他的木材，满眼探寻和研究。


    盯得她对面的人浑身不自在了她才开口问：


    “你——难道喜欢我的？”




为夫君宽衣

盯得她对面的人浑身不自在了她才开口问：“你——难道喜欢我的？”


    问这话时，她并无脸红，等等任何症状。因为她根本不这么认为.


    她问，只是因为下午和小玉一起边熬鸡汤边聊天时，小玉不停地如此强调，强调得连她自己都起了疑心。


    事实上，那话，她一问出口就后悔了，后悔得恨不得立刻收回它来.


    因为问出这种明知不切实际，又太过直接的问话，只显得自己傻。


    果然是傻的，她仅遭遇对方极其冷硬地“返还”一句：“你别做梦了。”那句话真是又顺又溜，冲口就出了。


    所以，是真心话罢，假话才会需要思索的时间，因为要考虑如何编造才最好。


    虽则不抱希望，灵还是为了那句话，感到莫名受伤，莫名气忿。


    “是吗？本来还想尽尽妻子的责任，为夫君宽衣，既如此……大概，就不必了。”灵低了首翻身上床，背向内里，闷沉沉地躺了。她并不曾想为他宽衣，但还是如此说了


    ——事后的空口承诺，说起来总是较容易，又不必负责任，还能借着亦“回击”一下他。


    看起来，她是成了功。因为，接下来，帝君许久不见动静，只是——


    也许，她问话时该继续抬眼去盯看她的夫君才好。


    可惜她的话一问出口，她便埋了头去，所以完全错过了


    ——他，回答时慌乱的神情，以及，听说她预备给他宽衣时的怔忡。


    他没太多动静地，就那般怔忡地亦低了头去注视——身上的衣。


    郁闷地看了足足近一个时辰，才如泄愤似的走上前，将差不多睡着了的灵抄起，抱在怀中。


    迷迷糊糊中，灵似乎听到他牙咬得格格响的声音，然而不真切……


    ··········································


    一个多月后——




王妃你可好

一个多月后


    云凰一步一步地挪动着绣足——她终于回来了，回到未出阁前，自己的闺房。


    虽然，久不在家了，可房间还是被洒扫得纤尘不染，粉红的纱幔，富贵堂皇的牡丹锦屏，都是她往日里所熟视的，再来梳装台上的菱花镜，镜前的妆奁盒，也都摆放在原位……


    就连香味，龙脑香丸的香气亦是那般熟悉，熟悉得她仿佛从未离开。


    “小姐……不，王……妃……”一声轻唤把她拉回到现实，现实是，她已是栗王子的王子妃，此次回来，不过是省亲。


    “小月……”云凰转回身来，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小月。


    “王……王妃，近来可好？”小月泪光闪闪问道。


    “不好，一点也不好。”云凰道：“没有小月在身边，我一点儿也不习惯。”


    “王……王妃。”小月伤心地道：“那，上次为什么不让小月做陪嫁，去陪了您？”


    “小月……”云凰拉着她的手，亦感伤莫名，她能怎么说呢？因为上次她根本不想嫁，一直计划着逃走，所以才不带上小月——这话，她只能放在心里，永远放在心里：“这次不会了，我会想办法的，要带小月在身边。”


    “王……王妃……”小月才要惊喜，就听门边传来呜呜的哭声道：“我的儿，我的儿啊……你可想杀娘亲了。”


    小玉闻声，连忙过去跪在门边，云凰亦屈膝跪迎，望声深深下拜。


    “我的儿，你这不是折杀娘亲了吗？”才进得门来的华服贵妇急忙屈身对跪道：“我儿现已贵为皇亲，理应是娘亲来跪见才是。”


    “孩儿本该叩首，拜答娘亲生养之恩”云凰哽咽道：“原谅女儿再不能承欢膝下，以报亲恩了……”说罢，叩首，再叩首。惹得一同进来的一干人等，慌忙回拜不已。


    与此处的略显悲伤的气氛不同，云侯府内另一座高门内——




唯一的例外

云侯府内另一座高门内人声鼎沸，鼓乐不息，恭贺声，道喜声连接不停，流水宴更是从早不曾断过。


    云侯的女儿，嫁与了当今天子的皇子，如今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实了。


    虽然谁也闹不清，打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何以女婿临时换了人？


    但，嫁给皇子的荣耀总大过嫁与吴王世子是事实，若要形容，则只好比，从一棵大树忽然跳上了一座山的山顶一般，山绝对是更令人“景仰”的。


    所以，前来的贺喜的人们，如果从前对云侯向来做揖的，现在则低首恭身；从前若是谄媚的，现在见了他立即哈腰；从前哈腰的，现在一见他就跪地上去了……


    总归几句话，云侯的女婿虽然换了，实际却是换得有颜面，有光彩，换得“荣光”的，换得没人敢说“不好”。


    因之，来来去去的人，照例的喜气洋洋，云侯府反比往日里年节边还热闹。


    这之中，只有一个人例外——八娘。


    “我呸！”她忿忿地说：“什么狗屎运气？！女儿的一个比一个嫁得好，闷！”


    她边不平，边向外行去。


    “小夫人这是要去哪？”一个她平日里较亲近的侍女忙道：“不让我们陪吗？”


    “出去散散心。”八娘蹙眉道：“一天到晚闹哄哄的，没个安静的时候，你也来吧。”


    两人边说，边往后院的后门行去，要不太多时，就已到达巷弄内.


    此时正午后时分，巷子内来往的人并不多，但每一个过往者，都会忍不住惊艳地对了八娘瞟两眼。


    习以为常的八娘，正待认定个方向前行，就听身边的侍女道：“小夫人，那个人……”


    “什么？”八娘回首向了侍女示意的方向瞄去。


    然后，就看到一个人.


    那个人儒服纶巾，瞧着很斯文，很有派头，但，你如果多注意一下，你就会发现——




神秘儒服男子

那个人儒服纶巾，瞧着很斯文，很有派头，但，你如果多注意一下，你就会发现——你看不清他的脸面，无论怎么去眯细眼，仔细了再仔细地辨析，也看不清他究竟长什么样。


    若这样一个人站在你面前不远处，你一定会感觉很好奇，八娘却不，不仅不好奇，还颤抖，抖得连声音都禁不住抖动着：“我们……回、回去……”


    侍女情不自禁地瞟了八娘一眼，她见惯的八娘从来都是神气的，这会儿却似在恐惧，恐惧中的八娘她真的从未曾见过。


    于是乎，她对儒服男子反而真正好奇起来，忍不住再度觑向对方。


    然而八娘却似不准备给她好奇的时间，拉了她就往后门内跑。


    儒服男子看来，对八娘并无兴趣，着实是她多心多虑了。


    因为他站在那里，冷眼瞧着她们跑回云侯府内，其间他并未喊住八娘，甚至连脚跟都不曾动一下。


    八娘一口气奔回离了自己住所不远的一雅阁内，坐在阁内的木椅上喘气。


    “小夫人……”同样喘着气的侍女不解地瞅了她惨白的脸。


    “你去沏壶茶来，”吩咐毕，八娘不耐地自去喃喃：“真是流年不利，倒霉……”


    “是.”侍女亦不敢多问，急忙去了。


    八娘瞧着她的背影去得远了，才呼口气，回得头来，意外地看见一个人坐在她的正对面，且象坐了很久，久得她没来之前，他便坐在了那里一般。


    八娘一看到他就跳起来，接着提起脚就预备再跑，但她的脚似被胶粘住了，还是极强力的那种，连她都没办法对抗。


    “您、您找的人已不在这里了，不关媚姬的事！媚姬没吃她！”没办法逃脱的八娘惨白了脸道：“是真的！！”


    “我知道。”仍悠闲坐在原位的人仿如叹气似地道。


    “知道？”八娘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不解地道：“那你——”




眸中的桃红

“我这次是来找你的。”那人终于站起身来，一身儒服随风招摇。


    “哦？”八娘听及此，便放松下来，一放松，她的笑容就立即漾开。且接着掩了唇道：“您找我有什么事？无论是什么，媚姬都无有不从……”


    她的声音很甜腻，甜得能令人连骨头都酥麻掉，她的话语更暧昧，让人不自觉地联想到某种勾魂的邀请。


    尤其她的眸光闪动间，更是一闳水汪汪，内里无别的，只似揉进了桃红色——泛着水光的桃红，能于瞬间教人产生无数绮丽幻想……


    儒服男子似被真被她牵动了某种心思，向她步来。


    凝视对方一步步移动的脚，八娘的笑容更娇更媚，眸中的桃红色亦更炽烈。


    八娘被轻轻推了一下，就这么看似平淡无奇的轻轻一推后，她全身的血脉便似畅通开来，并已不似适才般，连呼吸都象无法听凭自己做主。


    一旦能自主，她便巧笑了欲倒入儒服男子怀里


    ——只要无生命危险，她便无所顾忌。但，儒服男子恰时移开身，让她扑了个空。


    “我们谈谈——”儒服男子淡淡地道，淡得就如同他们所处亭阁下的水，只见澄静，透澈，再无其它。


    ·····························


    两天后：


    月挂高天中。云凰清理着临行前要随身带上的一些物品，本来这些事该交给侍从们整理，可她偏要自己动手。


    只因为，有一样东西，她一定想一并带上，虽则拿着它可能会有麻烦。


    夜的柔光中。


    她缓缓地展开手中的卷轴


    ——静静地凝视着画中那浅蓝色的身影，想起它曾陪伴她度过无数个少女时代无眠的夜晚，令她时哭时笑，时而神往……


    闺房门“吱呀”了一声，随后是艳如春季桃李般的一声娇笑，伴了那笑声闪进一个人来——




诡异的礼物

它们打断了云凰的无限幽思，迫使她不得不急忙收起画轴，不解地目向来人。


    八娘——


    虽然同在云侯府，抬头不见低头见，可她与八娘素无相能，连正式的招呼都没真正打过，更别说互相拜访。


    所以八娘的到来，令她颇感意外.


    但她并无礼待对方的意思，仅冷冷立定，连声简单的问候也不曾说出。


    只是又暗自诧异，竟无值夜的侍从来相禀报，八娘怎么如此轻易就进来了？


    容不得她多想，八娘已向了她盈盈拜道：“恭喜大小姐，嫁得好郎君，八娘贺得晚了……”八娘的话还未完，忽欺身上前


    ——云凰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移动身体的，她已抢步书桌前，一把拿了云凰适才看过的画卷，展开来，瞄了眼后，捂嘴轻笑不止。


    八娘的笑容虽柔媚，云凰的脸色却在刹那间成了酱紫，怒道：“无礼！”


    说时，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便抢。


    云凰眼见着自己已拿了半截画纸在手，而八娘的手恰时动了动，但听“嘶拉”一声，一张画，转瞬成两半。


    云凰与八娘各执其半，八娘见状遂道：“啧啧，破了。”


    “出去！”云凰轻颤着将手中的画纸端详了半晌，才抬起头来恼怒地指向门的方向.


    她顾不得所谓小姐风范，仪礼，恨声道：“出去！”


    “生气了？”八娘睨着云凰激动的脸，全无所动地继续笑道：“值什么？我八娘赔就是。”


    “你？！”云凰还待再度出言逐客，就见八娘如同变戏法一样，从背后取出一张画卷来，展开来放在她面前。


    银烛光下，云凰凝视着画中景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


    灵团开手心，紧紧盯着其上的灰白的发——它是娘亲头上的发丝没错。


    昨日里，八娘意外来访




最不良宰相

八娘意外来访，莫名送来一堆贺礼，说是补偿及致贺，她全没在意，只有这撮捆扎得极好的发丝，娘亲的发丝……


    夏之亭外又响起脚步声，灵急忙将发丝放入自制的绣花荷包内，才收拾妥当，便见到一张近来已然熟悉的笑脸。


    一见到它，灵便立起身道：“明相。”


    “娘娘近来可好？”明相一见她便行了个礼，灵忙请他不必多礼。然而他的问题，她却无法回答。若说好，那绝对是骗人的，因为她一点也不好。


    “怎么？老夫教娘娘的没效果吗？”明相不愧是察颜观色的行家，不用灵多言一句，他一眼即明：“不要紧，老夫的法子很多的！”


    早在亭外立着的细奴听着他们的对话，恨不能冲进亭内真的将明相提了丢进池水里——他真的忍得很辛苦，天底下再不见比明相更无良的宰相了！！


    众人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家亲。明相倒好，倒过来了！


    细奴怀疑明相的格言是：宁毁十家亲，不拆一座庙！无良！真真无良！而且胆大包天，动到帝君头上来了。


    偏偏他把心底的愤懑和阙守讲时，阙守全不在意，反而笑。


    由此说来，无良的人还不止明相，还有阙守——


    他从前真是看错他们了，一群坏家伙！只怕巴不得帝君和娘娘分离！


    不行，他决定了，以后要尽量阻止明相接近娘娘。


    细奴思量定后，便抬头侧耳欲听亭内的谈话内容，奈何两人似已交谈完毕，明相业已起身告辞，他似有别的事还要去办。灵则起身殷勤地送行。


    细奴见此不仅有些后悔，后悔心思过多，以致错过他们具体谈话内容，这下，想帮着帝君事先防范一下，都不知从何下手的好。


    其实明相只不过向灵讲到了一个——


    ····································




渴盼遭厌弃的娘娘

明相只不过向灵讲到了一个故事，并非发生在当时当代，而是去此百年后，将发生，然后脍炙人口的故事。


    第二日早晨，灵还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直到帝君已穿戴齐整，要出寝门前，她还在犹豫不决，直到帝君的手握住门把手，她才下定决心般冲口而出道：“等等！”


    帝君闻言回过身来，诧异地北凝眸向她，等待着她的下文。


    基于感觉自己的要求绝不会被答应，灵是以终于“坦然”道：“听说，若不出意外，汉，将出现一个人，名叫张敞，会给妻子画眉……他们的恩爱故事，将流传千年……”


    “怎么？”帝君闻言意外道。


    “我……我希望你也给我画眉。”灵道，言毕等着被拒绝，她理所当然的该被拒绝。


    被拒绝，然后不间断的提此类属“闺房小儿女之乐”的要求，提到他一见她便想掉头逃跑。


    灵没立即就听到帝君说不，但没关系，只是迟早问题。


    寝宫内的空气凝冻了大概来回走动十步的时间后，就听帝君的声音警惕地问：“那么，我有什么好处？”


    “啊？”灵不解。


    “上次，你说，可以给我更衣……这次呢？我若给你画眉，我能得到什么？”帝君道。


    听语气，真令人怀疑他对上次的事还隐隐地有些耿耿于怀。


    不过，灵宁愿相信它仅仅为自己的错觉。


    “这样吗？”灵道：“你若给我画眉，我就亲你一下，我指的是脸。”


    虽然，她认为明摆着对方不会答应，但如此说时，灵面颊上还是闪出两朵红晕。


    “那么——好。”然而，灵听到帝君的声音道。


    “噫？！”灵闻言大惊失色——绝对！有哪里错了？！要不，就是她听错了！好什么？！他是帝君呢，手中一贯握的是刀剑，掌的是权利！如今^^^^^^




拿剑的手画眉

如今，她竟敢要他那握惯了刀剑与权利的手拿了小女儿家的眉笔来画眉，他怎么能不认为她是在污辱他呢？


    污辱他堂堂帝君的威严等等不是吗？！他应该生气的！他一向爱生气，动不动就生气……


    灵没法多想，因为下一刻，她已被帝君从床上拉了下来，给她披了件晨衣后便攥了头脑开始发木的她来到菱花镜前，真的给她画眉——慢慢儿地，极是细致和认真。


    同时也不忘“认真”地让她亲了亲脸颊，才满意地踱出寝宫去。


    直待帝君去很久了，灵都还在菱花镜前发怔。拿惯刀剑的手就是拿惯刀剑的手，不论那手能将剑舞得多么美妙绝伦，也画不好两条眉。


    真是过份，将眉毛画成这般模样还敢要求“回报”，蛮横的人就是蛮横的人！


    “娘娘？”不知何时，侍女们已来到房内，但听她们中一人道：“您今儿怎么起得这么早？也不摇铃唤我们……”


    又有另一人的声音道：“娘娘，您的眉毛……您自己画眉了？”说时走上前来又道：“可以吗？娘娘，我帮您擦去，重画吧，您的方法不对呢。”


    当然不对，若对，也不会画得不象眉，倒象两条蚕虫爬在眼睑上面。


    灵边暗忖边点头同意身边人的请求，侍女于是乎轻笑着上前来给她抹去已画好的眉，不，是“蚕虫”。


    “娘娘对梳妆有兴趣吗？”另有一侍女又笑道：“娘娘若有兴趣，我们可以教您。”


    “不用。”灵轻声道。在帝宫内妆扮自己对她来说比较象例行公事，不是她的兴趣，离了帝宫，她就会回到过去的日子


    ——全身素。只是，哪天才能真的回去？娘亲……


    侍女们见她反对，于是一齐福了福便分头行动，来帮她梳理的梳理，装扮的装扮，去收拾的收拾，忙得不亦乐乎，偶尔说几个趣闻，大家笑一下。


    灵暗自叹息又失败了，然而“苦头”似才开始。




帝君画的眉

帝君似乎喜欢上了“画眉之乐”，他每早必会拉她起身——哪怕她还未睡意蒙胧中，他也要拖了她起来，细心的给她画眉，然后“理的当然”地要求“回礼”。


    帝君乐此不疲，可苦了灵，有时来不及擦除，侍女们便来了，来后必瞅了她“不合格”的眉，满眼疑惑，欲言又止。


    她们谁也没法理解，声明对妆扮不感兴趣的娘娘，时不时自己“画画眉”的真正用意是什么？究竟欲传达哪种讯息？


    难堪之下，亦为了平息众疑，灵只得偿试解释：“我闲来无聊……”她说。


    这么一说，众人便大大地松了口气，无聊是个很好的词，它足够模糊，模糊却又能使听的人释怀，本来嘛，一个无聊的人做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不奇怪


    ——哪怕研究如何使木块不借助任何外力便能飞上天都不奇怪，因为他太无聊，那不无聊的人绝对不会去研究如何让木块不凭外力飞上天的。


    最初，灵只当帝君的画眉的兴致只是一时，很快就会淡薄下来。


    然，几个月过后，灵不得不承认，它似成了与她同床共枕的那个男人每日必做的事之一，必做得就象日日起床后要洗漱，天天要吃饭，然后晚上要睡觉般。


    与之同时，他也一定要她之后亲亲他的脸，接着才挂着那，他并不掩饰的，人一眼即可瞧明白的满足又满意的表情离开寝宫。


    灵看着他的神情很疑惑，疑惑又迷惑。


    夏之亭内，她扑在木扶栏边凝目水中自己的倒影.


    一个多月前，她便不要侍女再擦去帝君给她画的眉了.


    最初的目的是为了让他有“愧”心，她顶着他画的“不成器”的眉，在帝宫里四处走动，到哪都能引来“讶异”注目礼。


    它全是他画的眉惹来的，他理应为此感到“惭愧”，然后自动自觉的放弃画眉。


    但帝君似没注意到由他的___




帝君厚脸皮

帝君似没注意到由他的“兴致”造成的后果，失望之下的灵为了让他注意这一点，有天特地在他面前问：“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哪个地方不对吗？”


    帝君于是将她上上下下打量，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她的眉毛上——灵很高兴他终于明白问题所在，但他最终将目光移开，一句话不曾说。第二天照旧给她——画眉。


    分明是，厚脸皮，厚脸皮至极，才会对“问题”“泰然视之”！


    不过，许是画的次数多了，他的画眉技术已日趋成熟，画出的眉一天比一天能入目，就象现在，灵凝视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面上的两道眉，弯弯的，有清爽的形状，早已不象最初那般，只惟两条蠕动的蚕，现在，它虽谈不上如远山般优美，虽不能让一看到它便由衷赞叹，却绝对不再碍眼，不会破坏她整张脸孔的和谐。


    灵闷闷地注视着映在水中的眉毛，直到有红色的锦鲤出现在她身下水中的阴影中，连接着吐出不少汽泡来.


    且随着它们的游摆，波纹四起，将她那水中的倒影搅得乱七八糟，灵才转开身来，倚着栏杆发呆。


    几个侍女如往常一般，提了篮子，莲步款款地走进她所在的夏日小亭，然后在小亭的石桌上摆上水果，还有一杯冰镇酸梅汁。


    摆弄好后，其中为长的侍女秋芸忽然笑着对灵道：“娘娘，坐在这儿很无聊吧？不如让秋芸带您去看看有趣的事，真的很有趣……”


    灵睁大眼睛看着秀美的秋芸。


    帝宫虽华美异常，但是，有趣的事，灵却从未见过.


    或许，其实是有的，还不少，只不过她不曾在意。


    今天她之所以在意侍女的话了，是因为她的心近来，似被不知名的某物堵塞住了，堵得她着慌，堵得她急需某种东西来分散心思，把那不知明的某物排散开。




眉毛的困惑

“是什么？”灵于是的问，问从前的她，绝不关心的话题。


    “娘娘愿意和我一起去看看吗？看看就知道了……”侍女欣喜地回道，难得见到她对某个话题感兴趣。


    灵站起身来，不管做什么都好，只要能让她摆脱再反回身去照见她的眉毛的冲动就行。


    站在亭外的细奴，一见灵她们从亭内出来，连忙跟上。


    不多时，叫秋芸的侍女便领了灵他们来到帝君的书房前，灵疑惑地看了眼她


    ——不成想，分明欲要排除帝君的影子，秋芸偏把她带到极具他气息的地方。


    “这里有什么有趣的东西？”灵不解地问。


    “娘娘一个人随奴婢进去就知了。”秋芸轻轻地笑，且不忘将“一个人”三个字重重的强调了一下。惹得她们身后的细奴不满地狠狠瞪她一眼，她只当不觉。


    灵也不多言，秋芸一个请的动作后，她只得硬着头皮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内里，细奴欲要跟上，却被秋芸笑着挡住.


    细奴低低用喉音仿如赌诅般咕噜了几声后，便站到书房门边去——抱着无尽的好奇心不甘心地站在那里等灵出来。


    秋芸见状，说了声得罪，才进去书房里，进去后，不忘掩紧门。


    书房内其实和灵每次进来时看到的并无太多不同，很整齐、干净，雅致——灵一眼扫去，看不出这里能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但，不大一会，她就瞄到了，在帝君的大书桌边，有奇怪的模型，一个型似女性脸面的木雕，有眉，无口鼻，无身……


    灵中了邪般缓缓走向木雕，而后象受到某种不知名的蛊惑，她右臂抬起，指尖颤抖地伸向木雕的眉，然才触及它，又如被电击中似地静立不动。


    她的指尖弯曲回来，团成团，许久、许久又再度伸出，象下定某种决心似的骤然抚向木雕的双眉，用力揩抹去——




受惊的娘娘

那眉随着她的手指擦过的地方，糊开来，然后淡去，不见。


    直到完全不见了，灵才如受惊般向后退开来，慌乱中，听得脚下一阵窸窣碎响，似踩到了纸的声音，灵低下头，脚下果真有纸。


    很多，很多的纸，大多数都被揉成了团，散乱地被丢在书桌背面……


    才进来时，它们被大书桌挡住了，以至于没看到它们。


    一直在她身后的秋芸，蹲下身，捡起一张被揉皱的纸，摊开来，递给灵，笑道：


    “娘娘，您不觉得有趣吗？帝君最近特别喜欢眉毛。已经几个月了，我们来打扫时，常常可以看到画得满纸的眉，就象这样，一张又一张，丢在地上……”


    秋芸还待再说下去，灵已豁然转身，秋芸抬起头来时，书房门已而大打开.


    眨眼间，灵已如受惊的小鹿般跑了出去，门外同时传来细奴惊异的问话声：“娘娘？怎么了？！”


    秋芸见此急忙起身追出，跑到门外，便只见灵正飞速地奔跑在堂皇富丽如画的走廊间，真正看得清的，只有她衣角在飘扬，细奴紧紧跟在她身后，似不知怎么办才好。


    惶恐不安中，秋芸亦迈开步子追出——凭直觉，她就知道闯祸了。


    然而，追不一会，她便在走廊一转角处遇到明相，明相其时正背手而立，注目着奔跑中灵的背影——


    秋芸一见到明相，便惶惶然跪下身来道：“秋芸见过明相，秋芸按明相您的意思，把帝君画……画眉的事告诉了娘娘……娘娘她，她不知怎么，突然……”


    说时，她真想哭，明相昨儿无意经过她身边，看到她要倒的垃圾篓内画着眉的纸，就让她把这事说出来给娘娘听，还道娘娘一定会笑，但……仅仿如受了惊。


    其实，就连秋芸都觉得娘娘该笑才是，且应笑得开心。帝君练习画眉是为了什么？




浮出的“甜蜜”

帝宫里的人，不论谁见着那些纸，都会心里有点点数。尤其是对比着灵脸上的眉型和笔峰走向，它象证据般，更能使人多少猜测出一些，类属于“甜蜜”的东西来——


    秋芸认为，不论是明相还是她，都是出于好心，是为了令一直隐藏着的甜蜜浮出水面，流进娘娘心里变为真正的甜。哪知——她真的很想哭。


    “你做得很好。”秋芸泪水在眼眶里转时，就听到明相的声音道。


    “可是……娘娘她……”秋芸极度委屈地欲言又止。


    “别担心，娘娘她不会有事的。”明相安慰她道：“现在，你接着做该做的事即可——着人去将帝君的书房收拾干净了，其它就由老夫做主承担。”


    “谢明相。”秋芸拜了拜身，便起身而去，她得快点着人去收拾帝君的书房，不能让他回来，还看到那里面仍旧一地纸，这是她的工作之一……


    ····················


    灵飞快的奔跑着，她感觉，强烈地感觉，如果想摆脱堵在心里的，那不知明的东西给与她的困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云凰，她今天一定要见到她，绝对！


    只有见到云凰，她的心才能平静下来，完全地平静下来！！


    所以她才象风一样跑进了平日里绝不敢进的，属于云凰的小院，推开属于云凰的房间，然而入目所见，只余空空落落，冷冷清清，她从外屋走到内屋，没有云凰。


    不甘心中，她又进入别的厢房，结果亦然，到处都一般空空落落，不见云凰的身影。任她喊哑了嗓子，也不见云凰出现，甚至没一个丫头来应答。


    灵于是再次扑回云凰的卧室，细奴焦急地在她身后跟着。咕咕咙咙的说着什么，灵一句也听不进去。直到寻累了，累得快走不动了，她才蹲下身喃喃道：


    “一定是凰姐姐不愿意见我，所以躲起来了……也许……”她忽然抬起头来对了——




云凰你在哪

她忽然抬起头来对了细奴求助般问道：“是不是凰姐姐搬去别的地方了？细奴，你知道吗？”


    “娘娘。”细奴用他那因说话，说得快冒烟的嗓子道：“我不是一直在和您说这事吗？您的姐姐她已走了，离开帝宫了……早走了，您就是听不进……”


    “走……”灵恍惚地应了一句，然后反射也似的弹跳起来摇头道：“你说什么？细奴？！怎么会走？！我姐姐怎么会走？！不会的！！不会！！！”


    “是真的，娘娘。”细奴一边暗叹她的后知后觉一边耐心地道：“细奴不骗您，她走了快一年了……您……唉……”


    “可是这里……”灵看看四周，窗明几净，不象许久没住人的样子。


    “这里是客馆，”细奴意会道：“就算没人住，也会有人天天来收拾的。”


    灵仍无以置信地端详着房内，然后轻轻走向梳装台——拿起台上放置着的一把梳子，灵可以想象：云凰曾对镜梳妆，她一定常常拿起它来，梳弄她乌黑，秀美的头发。


    灵想象着，想象的同时，似能闻到空气中，那残留着的，云凰的香味——


    然而，很快她的心就沉了下来，不住下沉。


    因为梳装台上，除了梳子，镜子再无其它——如果云凰还在这里，不该只有梳子，最少该在粉盒，饰品之类的才对。


    她转过身，走向云凰曾经的卧床，搴开那紧闭的锦绣帐幔


    ——铺板上没有床单，什么都没有，灵倒退一步，然后气力全尽般滑倒身子。


    “娘娘——”细奴慌乱扶起她，只听她失神地不断地喃喃：“走了，怎么会？为什么？”


    “娘娘，她是客人呢，客人总是要走的。”细奴答道。


    灵回眸注视着他，一双秋水眸中满满的全是迷惑、凄惶、恍惚……


    “娘娘，您没事吧？”细奴担心地问____




迟到的激动

“现在是什么时辰？帝君他……”灵不答，仅问。


    “啊，帝君等会只怕就会找您了，快午时了。”细奴道：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灵就已跑了出去，跑得和来时一样快。


    在用餐的大厅门前，帝君满面不耐，来回报的人一个个战战兢兢，只说：“不见娘娘，平日她常去的地方都找过了……他们只说，细奴队长，一直跟着她——所以……”


    “你们……”帝君才要发怒。


    忽听一人喜道：“娘娘来了。”


    大伙抬头寻去，还没看清，一纤丽的人影已电流一般冲至帝君面前，在大家还没明白过来之间，那人又已尖声问到帝君鼻子底下。


    “我姐姐呢？我姐姐在哪？！”她的声音流溢着压抑不住的苦闷，彷徨。


    “你是不是激动得太晚了点？”帝君冷声道。


    “你说，告诉我，我姐姐在哪？你让她去了哪里？！告诉我！”灵尖声道，失控的上前扭结了帝君的衣领，尖声道。


    “干什么？！”帝君欲捉了她“失礼”的手，却不防，她的粉拳已雨点般擂向她的胸膛。


    “大胆！”帝君不答话，仅怒道。然后一把捉了灵的臂腕，准备禁止她再闹腾下去，然而接下来，反手足无措。


    “我要去找凰姐姐……去找她……”灵道，面上梨花带雨，泪痕澜干。她看起来，是那么悲痛，悲痛得令人错觉天与地都将因她的悲伤而变得阴沉。


    “不要哭……”帝君略显慌乱且懊恼地道。才开口，他便感觉到，他的声音自动自发地在轻颤，直如不是他自己的。


    “哎，娘娘……”跪了一地的侍女们，有人莫名红了眼圈，试图安慰，却找不到言词。


    “我要去找凰姐姐……她该多么悲伤，多么、多么……”灵幽幽转开身，转瞬又被她身后的帝君大力拉拨了回来，且断然道




帝君你跋扈

“你找她干什么？不许去！”


    被拉回转的灵一句话也不说，除了流泪，就是流泪。


    “别……哭……”一看她流泪的脸，帝君的气焰似顿时又消了下去，嘎声道：“别哭……”


    然而伊人似全无止泪的意愿，眼泪比珠子落得还快。


    “不要哭——”几声不要哭后，帝君已开始烦燥，烦燥莫名：“我说不要哭，听到没？！”


    “别哭！”他摇了摇她的肩，希望能止住她的泪水，只要能止住她的泪水，只要能——


    “不要哭！不准哭！我说不准哭！听到没？”灵被摇撼着，仿如破布娃娃，她的头不受控制地在晃动中，前摆后合——晕眩，悲痛，气苦一并搅得她直欲呕吐。


    跪地的侍从们见此情状面面相觑，来不及感叹，他们的帝君只懂得使用暴力，就见忍耐不住的细奴已起身上前道：“帝君，请别这么对娘娘。”


    他一动，大家立即都行动开来，扯胳膊的扯胳膊，抱腿的抱腿，劝说的劝说，各逞其能，才把他们好不容易拉开了，当然，代价是，他们中，有人着了拳头，有人挨了踢。


    不过，目的是达到了，灵被成功地从帝君的“蹂躏”解救了出来，护在了一大帮再度跪在帝君身前的人们的背后。


    “你们一个个，真是越来越大胆了！”他们听到帝君咬牙切齿的声音在空气中振动，他们中没人敢回一句话，但也没人有让开身。


    灵转背，她已近昏沉的意识中，只有一个意念：云凰该多么悲伤，该多么地悲伤……


    然而，还没走上三步，就被人大力拉转，接着又听到咆哮声自头顶传来：“你要去哪？我告诉你，你哪里也别想去！”


    灵抬起臂腕，用力撑拒着面前专横的身影，拒绝离他过近，但她从来都不是他的对手，眨眼，就落入他怀中。他的臂膊，象钢圈一样____




喜欢云凰吗

他的臂膊，象钢圈一样紧箍在她腰亲背之间，任她怎么撑都撑不出身来，绝望中，她握紧粉拳，扬手奋力击打他的肩背，胸膛。


    “你不是喜欢凰姐姐的吗？为什么让她走？为什么？！”悲痛，绝望，昏沉，使她无法自控大声怒斥出声：“你怎么可这这样？！你不是喜欢她的吗？不是吗？！”


    “谁喜欢她？！你不要胡说八道！”抱紧她的人似恼怒无已。


    他凭什么恼火？她明明听见了，亲耳听到了他在睡梦中轻喃着凰，那低唤里包蕴的情愫，好似海，象海一般深沉，隽永，即使只在一旁听，都仿佛要随着一起心碎了……


    然而睁开眼来，清醒着的他却不承认了，不仅不承认，还发脾气。


    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啊？与云凰之间究竟是怎么了？而自己又在其中充当着哪一种角色？这种角色她得被迫演到什么时候为止？


    “娘娘……娘娘……娘娘……”她听到背后一阵慌乱的喊声，然后眼前一黑。


    她不想显得太过脆弱，不欲晕厥，但他的拥抱太紧，紧得令她窒息；她的心太痛，痛得急于寻到解决疼痛的方式；而她的头脑太昏乱，昏乱到支持不住她的意识——


    ····················


    灵又坐在贯常来坐的夏之亭内，直愣愣地注视着一池风荷，虽然此刻她渴望见着的并非它们，却只能面对它们。


    这里，在她看来，是世上最大最美，最奇异的囚笼，只要她愿意，便能见到最珍希的动物，最妙趣横生的植物，能爬最高的山，俯视最诡秘的云海，领略最最动人心魄的风景。什么她都能见到，除了人——她想念人。


    没有帝君的允许，没有他的允许，她哪里都去不了。她连逃都不知往哪逃，脚底走穿，走上一辈子，只怕都只是在帝宫内转悠而已……


    眼前的一池绿荷，莫名地涣散，溶化开来，又在灵的眼里模模糊糊的幻化成了云凰




真正的女孩

十三、四岁时的云凰，对她笑得那么开怀。


    “凰姐姐手上拿的是什么？”


    “做女红用的撑子，五色丝线，还有针。”云凰笑着，举起手中已然撑好的绸缎。


    “女红？”她不解地望向她。


    “妹妹是女孩子，女孩子都该学会做这些，这是我娘说的，所以姐姐我也来教你了。”


    “不要，我还有书没背完。”那些针针线线，瞧一眼就觉得它们麻烦，全没书本可亲。


    “不行，你一定要和我一起学，至少要学会绣花，做荷包，缝补之类，这样才能被称为女孩子，大家都认可，真正的女孩子。妹妹。”


    “做大家认可，真正的女孩子，真的一定得学会它们？”她表示怀疑。


    “当然，我娘是不会乱说的，灵，姐姐会的，灵都要会，我们要一起长成这世上最让人赞叹的女子。”云凰笑着道。


    “凰姐姐……”那时不曾流的泪，似穿越了时空，来到了如今，滚烫地在眼眶内氤氲，凝转，升腾，滑落——


    依稀仿佛，灵又听到：“姐姐从未求过灵什么，姐姐今天却要求求灵，求求灵去帝君身前为姐姐说说好话，让他留下姐姐，留姐姐在他身边，帝君这么宠爱妹妹，妹妹的话，他一定会听的……灵啊……”


    “凰姐姐——”灵扶在栏杆上的玉指自动弯起，扣在木栏上，扣得指关结发白，她却一无所觉，她的心里，脑海中占得满满的全是云凰临去前向她企求的话语：“灵啊，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不愿意帮姐姐？姐姐就求你这一次，一次而已，你也不肯帮帮吗……”


    她从不认为帝君会让云凰走，然而，实际上，云凰却离开了，离开前，离开前曾——回忆就象刀，刀一样凌迟着她的心，直到心碎成粉。


    “娘娘……娘娘……”模糊间，她听到细奴的声音道:




两情缱绻中

在灵昏乱，旋转着无尽回忆画片的脑海中敲击着，她的脑子迷茫地过滤着它们，每一个字都象单独的水滴，滴落然后滤掉，沉底在她的心角，汇为混乱的，一汪难明意义的符号。


    “娘娘，您不是想见见姐姐吗？我们带您去。”细奴疑惑地大声又道：“时间有限，请娘娘起身。我们去见您姐姐，娘娘！”


    “我们去见您姐姐！”细奴最后一句饱醮了中气话语，震得亭外的荷叶似于无风中颤动了一下，也似震醒了灵散乱、飘浮的心，她别的没听清，但这一句明明白白的入了耳。


    所以她霍地站起身来，睁圆了明眸，凝定细奴，似在期待细奴再给一个确定。虽听进了，但她不敢确信自己听到的，昨天，帝君还那般绝决，今日就会让她去见姐姐了？


    细奴暗吁了口气道：“娘娘，此次，由我和鲸卫负责送娘娘去人间见姐姐，但傍晚前必须赶回来，娘娘。”细奴边说，边将手中的一袭风衣式样、而质地柔滑的衣衫披在灵的身上道：“为了不误时辰，您最好穿上它，如此，凭人类的肉眼是看不见您的了。”


    灵乖巧地与细奴合作着，并自行系紧衣衫上的扣带——只要能再见云凰，哪怕要她穿十件作用古怪的衣衫，她也愿意。


    弄好衣，灵转目便见亭外台阶下，早就低首恭敬地跪着一个年轻男子，似专等她启程。


    “娘娘，我们要快点了。”细奴在她身侧道。


    灵点点头，很快就能见到云凰了，云凰……她的泪水，不受控地再次滑下。


    ······························


    柳枝畔，华池边，一双一对两璧人——它便是灵再见云凰时见到的景象，云凰身边的那个男子她不认识，可贵气逼人，英俊、潇洒，一看就知并非一般男子。


    当此之时的云凰袅袅娜娜地偎在那人身傍，拿了竹杆——




受宠的王妃

拿了竹杆同他一起逗弄着池中游动着的鸳鸯，时不时地巧笑嫣然。


    玩得兴尽，而累了后，两人便放开竹杆，手握了手，相偎相依在柳下哝哝软语，蜜意柔情。灵呆呆地站在他们对面的池畔，凝望着云凰晕红，甜美的笑颜，直怀疑是在梦中。


    “看来，娘娘的姐姐找到如意郎君了，过得很不错。不是吗？娘娘，现在您放心了吧？”她身后的细奴道，另一个则始终保持毕恭毕敬的姿态，不吭一声。


    而他们三人能堂而皇之地立在这深宅、禁苑中，直楞楞地注视着栗王子与爱妃缱绻缠绵，竟无人有异议，甚至于没有人来询问一句的原因，全要归功于细奴准备的隐形衣。凭人类的肉眼，根本看不到他们的存在。


    实际上，灵一见到云凰，就曾大声喊她的名。


    但云凰一丝反应也没有，不仅她没反应，就连她身边的男子及他们身后恭立着的仆役们都一样，不曾因为灵凄惶的喊声，稍抬眉眼。


    那时灵才明白，她不仅被隐了形，且连声音一并隐没了，如此也令她感觉面前的境况不真切——她不相信，不相信云凰竟会对那陌生男子笑得那般甜蜜，昨日种种还象刺般刺得她心房一阵阵地痛楚，云凰却已然变了心？


    犹疑间，忽见远处小跑来一华服中年男子，到了两个正相偎的人面前，深深一拜后，又不知说了些什么，然后就见与云凰相偎的男人侧开身来，依依不舍地说了几句话后，竟同华服中年男子一起离去了。


    云凰目送着他们的背影，似乎亦是恋恋难舍，灵见云凰身边的人走了，情难自禁地步向云凰，将她的腰肢轻轻搂住。


    云凰莫名地一震，如有所感般一动不动地呆立在原地，灵将脸颊贴在云凰肩背上，问道：“凰姐姐？告诉灵，你……嫁人了？为什么呢？他是谁？你不再喜欢帝君了吗？”




夕阳下的碎影

然而，没人回答她，她的声音浮荡于空气中，然后四散，消弥，只如清风敲击在了树干上，碎开来，却了无一丝回响——云凰凝神静气地直立着，似在努力寻找和感受某种东西，最终却又只觉一片茫茫然。


    “凰姐姐……”灵偿试解开身上的隐形衣，她想问一问，亲口问一问，但几乎是立刻，她身后就响起了细奴的声音：“不要。会引起骚乱的，娘娘，如果您指望着，以后能有机会再来见姐姐，就别乱来。行吗？”


    灵叹一口气，不再动手解带，只是忍不住又问：“凰姐姐，你现在幸福吗？”


    虽然明知多余，她却还是想问——云凰幸福吗？是幸福的吧，不然，何以解释适才的亲眼所见，依云凰的骄傲，如何会对不喜欢的男子那般柔情似水……


    “你姐姐云凰我，只想嫁给自己喜欢的男人。”


    会那般说，那么做的，才是云凰！


    因此是喜欢的男子，喜欢才嫁，对吗？灵自问。


    仍旧无人回答她疑惑，只有云凰疑惑的声音飘渺地在道：“灵……有灵气息……这里有……为什么？”


    “凰姐姐，是我！”灵喜极回道：“我来看你了，你还好吗？”


    回应她的仍旧只是云凰不解的低喃：“妹妹……灵……为什么……”


    一滴泪从灵的眼角滑下来，悄无声息地濡湿了云凰的纯丝衣——好容易与云凰相见，却连互相说句话都难。


    “娘娘，”细奴瞅了瞅天边西下的夕阳道：“我们来这里很长时间了，该回去了，不然帝君……”


    “再等等。”灵打断他不舍地道。


    “娘娘难道不欲再来看姐姐几次吗？违抗帝君会……”细奴道，他的话没说完，灵已放开云凰，咬了咬牙道：“我们走——”


    “那么我来领路，娘娘。”一直敬立在他们身后年轻男子道。


    灵回首，再次望了望云凰的背影，夕阳金色的余光在她，窈窕的背部，于轮廓上画了一道光圈，使那背影看起来，如诗如画，美得教人心碎。


    灵已离去，这美得教人心碎的背影还独自矗立在夕阳中，直到它没入地平线下，而黄昏划入视线内，才听这背影的主人幽幽地道：“灵……我恨你……恨你……”




云凰不痛苦

灵已离去，这美得教人心碎的背影还独自矗立在夕阳中，直到它没入地平线下，而黄昏划入视线内，才听这背影的主人幽幽地道：“灵……我恨你……恨你……”


    ……………………………………………………………………


    帝宫里一座华宇大厦内，一个有着两撇胡须，气度温和的中年男子倾听着身畔毕恭毕敬的男轻男子报告。


    年轻男子慢慢地讲着，每一处都尽量细致，不遗漏，以至一件简简单单的行程经过，竟也被他说上了半刻钟。而这年轻人，正是和细奴一道陪同灵去看望姐姐的人。


    “这么说，时间刚刚好，正巧赶上了？”年轻人的报告说完，中年人才摸了他的胡须貌似满意地道。


    “是的，”年轻人道：“我们事先打探过，栗王子那个时辰并无其它约会，他无约时，通常都会和云妃在一起。”


    “这件事你办得很好。”中年人道。


    年轻人不回声，但，一直平静的面上却有激动之色，显然，这位他所尊敬的人的称赞，很令他振奋和快慰，对他来说，这个人的肯定，比金子更有价值和意义。


    年轻人于激动中，又听到他所尊敬的人仿如叹息似的声音道：“云凰……到此为止罢，不要再拿你的痛苦来折磨你的妹妹了……”


    有着两撇胡须的中年人，他的话真难理解，嫁给皇家云凰只算攀到了真正的高枝，令人艳羡，她怎么还痛苦？尤其夫君还年轻且英俊，她为什么要痛苦？如果痛苦，如何还笑得那般甜蜜？笑得似乎全世界的幸福都被她一人占去了。


    云凰不痛苦，她不该有痛苦，每日清晨，一醒来她也会象灵一般，见到自己的良人，就睡在身边，呼吸安稳、均匀。


    栗王子虽也妻妾无数，可自从她到来，他的眼里似乎再也装不进别的女人了，说得并不夸张的夸张点，就是：粉黛有三千，斯人犹独宠。




宠妃眸中刀

对于女人来说，能做到这一点好象是荣耀，它至少证明和宣释着一种魅力，让无数女人们嫉恨又羡慕，渴望能拥有的某种魅力。


    是的，云凰不该痛苦，她身边同样也有不少于灵的侍女，从她睁开眼起，便随侍于身边，但凡所需一切，只用开口就好。


    她养尊处优，女人们渴望的一切她都拥有了，真不明白她哪来的痛苦？云凰不痛苦，往往栗王子一睁开眼睑，就能看到云凰正含情脉脉，柔光似水凝视着自己。


    他喜欢她的目光，既温柔又温暖，尤其他还能从中体会到，他也是有魅力的男人。绝对有魅力！这一点，使他满意又兴奋。


    云凰住的是三层的，栗王子府最美，装饰得最奢华的阁楼，每次栗王子离去，云凰若不同行，就一定亲自送行。离去时，栗王子会看到她恋恋地站在台阶上，等他再转身，又会见到他的爱妃为了多看几眼他的背影，而爬上二楼，三楼，立于窗边，依依不舍的丽影。


    每当这个时候，他的心都潮潮的，潮却又深觉愉快，身为有魅力的男人才有的愉快。


    云凰的侍女们，虽然也常常见到这一幕，可每次重见它时，她们都会再次感慨，感慨他们伉俪情深，如胶似漆，形影难离。


    她们感叹，却瞥不见，云凰目不转睛，凝视着栗王子的背影的眼，如果瞥见了，她们的感叹会更多。是的，云凰眸中的光彩一点一点地在变化：


    如春风沐浴，象春花绽放，接下来，却未演变为火热的夏，只是渐渐地，那目光如同遭遇风吹折的木叶，一丝丝的回冷，凄凉，最后那仿佛倒回到深冬，如同深冬高山上的冰，寒冷，坚硬的千年冰。


    那冰冷而坚硬的眸光仍旧投注在栗王子远去的背部，恍然间似变成一把刀，杀人的刀。


    心情舒畅栗王子没有回首，就是回过来，也不可能看得清这眸光——




善变的妃子

能看清的只是他爱妃的淡装倩影，飘渺、轻灵、婀娜地临窗而立，那种姿态，那美好，让他心醉神迷，恨不能化为风，吹回到她身边去，绕了她不转眸。


    可惜他还有许多其它的，不得不去做的事，所以，不论如何恋恋难舍，他也只有咬咬牙，狠了狠心离去。


    等到栗王子的身影再也瞧不见了，云凰才转回身来，一转身，她的目光又变了，变得温柔，有如清风徐徐。


    “王妃。”侍女们盈盈下拜。


    “我们出去走走。”她的声音也似柔风，柔得人无法想象她与刚才那有着冷硬尖刀一样目光的女人是同一个人。


    事实上，做一个王妃，尤其是宠妃，她似乎真的只用尽情享受荣华，体味富贵，细品风花和雪月就行，因此她花几个时辰，来细细打扮自己，而无人敢说有哪里不对。


    直到瞧上去完美无缺，她才由侍女陪同，步出阁楼。悠游信步：凝云榭的鱼正活泼，聚芳斋的花姹紫嫣红。听风阁松涛荡人心田。云凰一路行来，都不曾多停留几步。


    比及来到一处亭园外，她才迟疑地驻足。


    亭园内女人们嗤嗤地笑声不歇，且又有人语声嘈杂。云凰顿立了一会，似欲转身离去，然而动了动身形，又转了回来，步入园内。


    园里清一色的人全是女人，或妖娆或娇媚，或清新富贵的女人们。


    当此时，阳光正明媚，树绿花红，映衬着她们裙袂飘飘的身段，粉颊流香的面庞，云霞般巧笑，此情此景，真真是美不胜收。


    原本，园内佳人们玩兴正浓，她们荡秋千的荡秋千，投壶的投壶，下棋的下棋，私聊的私聊，正是一派其乐融融之景，然而云凰一来，她们的谈笑声便停了。


    仿佛她的身影是无形的手，卡住了的她们脖子，卡得她们发不出声音来。不仅如此，连秋千的索声也停摆，投壶的游戏




栗王子妃们

不仅如此，连秋千的索声也停摆，投壶的游戏半途中止，原本要摆放棋子的手，缩回到了彩袖内，所有的眼睛都或快或慢地朝向了云凰，目中尽是冷淡，疏远、甚至厌恨……


    云凰心知，对于她们，她早就已经不受欢迎，无论表现得怎么谦和，忍让，她们都不会再欢迎她。在一片令人尴尬的冷漠中，一个娇笑声突兀地响起道：


    “妹妹怎么来得这样迟，让姐姐好等啊。”话声香风中，一袭净雅的提花绸衣撞进云凰眸中，连同绸裙主人那张如同溢满春风般温暖的笑颜一并揉了进来。


    云凰一见这张脸，便款款屈腰道：“拜见林妃娘娘。”


    “唉呀，妹妹休要客气。”林妃上前握了她的手道：“你这样，岂不是要折煞姐姐了吗？”


    说话间，林妃一把拉了她起身道：“来，快来见过众姐妹。难得天青日朗的好天气，你说是不是？”


    云凰微点头，不则声，昨日见约，她还当就林妃一个人，哪知却是一群人在此处。


    抬首时，其它女人们已立起身来，向她们两人围过来，笑道：“难得今天云妃也来了呢，吓了我们一跳，还在想，今儿是什么日子。”


    她们笑得很甜，似乎忘了，适才她们的目光是多么冷，又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云凰做的梦。与云凰客套一会儿后，女人们又再四散开去.


    接着三三两两的悄悄离远，有的去了前边大草坪，似乎商量着玩新的游戏去了。有的去了另一侧花丛树影间。


    石桌石椅不大一会全空了下来，棋局注定成了残局，输赢未定的投壶也不再有人关心结果，连秋千索都消沉地低垂着，偶尔被风吹得嘎吱响两声。


    “这……”林妃黯握紧她的手黯然，叹息道：“我，本来想让你和她们……大家侍侯同一个男人，也算姐妹一场，总是缘，她们……唉……”




受宠的条件

“谢谢姐姐的心意，但，不必的。”云凰睨向院墙边上绿意盎然的爬山虎：“我不在乎。”


    也无须在乎，虽同为栗王子的女人，可大家谁又曾将谁真当过家人。


    即使表面和和气气，心底呢？

    而两个月前，她们和谋坑害她，更是早已撕破了她与她们间那蒙于表面的一层“和气”纱，把真实面目全然揭开来，不需于伪装。


    当然，在栗王子面前，她们仍是“友好”的。原因极其简单，象她初来时，林妃曾告诉过她的那般，就因为栗王子喜欢“贤良”的女人，而这种贤良，便是没嫉妒心，能友爱相处。


    若想有可能被他宠爱，有可能成为宠妃之一，它是必备的优点。


    已做了他妃子的，活得滋润，且聪明的女人们，谁也不愿由于“不贤”而坐冷板凳，受他冷眼，最后被厌弃，被处理掉不要的人。所以都懂得来投其所好，迎合他的心态。


    打个比方，假如栗王子此刻在这里，那些女人们一个都不会走开，只会来与云凰“亲密”交谈，夸张点的还会来抱抱她，极力讨好她。


    但是，栗王子不在，她们就没那么多忌惮了，即使云凰去告枕头状又如何？她只有一张嘴，而她们有很多，栗王子会信谁？


    “其实你也不用难过，”林妃叹息道：“她们就是太忌妒你了，她们中，没哪个女人能被殿下独宠得如此之久，已有大半年了罢。以殿下的心性，一个新来王府的美丽女人能被他隆宠得超过一个月，已是不得了的事，而你……”


    “能有什么法子，就是对他好点。”云凰打断她螓首低垂道。


    “妹妹藏私，”林妃咯咯笑道不肯告诉姐姐，是不是怕姐姐把他又抢回来了？你看，这里的女人们，谁敢不对他好啊？其实妹妹不用怕，姐姐心里很明白，姐姐在这王府里的辉煌的岁月真正是过去了。”说到这里,林妃




梦幻的林妃

说到这里，林妃顿住笑，转而悠悠道：“如今……姐姐我只想和你们这些姐姐妹妹们好好相处，悠游，无忧地度过每一天，直到老去，死去，也就心甘了。”


    “姐姐怎么如此说？”云凰抬头反握林妃的柔荑道：“姐姐还如此年轻，怎么就想到老啊，死的上面去了？”


    “我说的是真的。”林妃柔声道：“你姐姐我，一直以嫁与了殿下这种有抱负、有能力的男人为荣，姐姐一生早已没什么遗憾，只渴望能和你们一起将他侍侯好，大家一起，平平静静，和和气气，开开心心活到老……”


    “姐姐……”云凰失神地凝视着林妃依旧年轻美丽的脸


    ——林妃这种女子应该是男人的梦想，美丽，温柔，多情，又善良，且无论怎样地被对待，被忽视，她的心里仍一心一意的也只为夫君及大局还有其它人着想，似乎忘了她自己。


    这个世界总是令人遗憾，遗憾明明该是梦想，然而真的存在时，又总是不被珍惜。


    伤感的云凰不由自主回想起两个月前，两个月前，她被那群女人邀约参加她们的集会，她到后不久，未及说几句话，她们忽然间一齐跳起身，在内里象一群女疯子一般将贵重物品乱扔乱摔。


    她还没闹明白原因，她们已一齐跪在地上，对了她呜呜个不住，哭得委曲又伤心。然后栗王子就赶来了，铁青着脸面，听她们诉苦。


    说是李德妃一句话不对，就惹动了她云凰的肝火，还言迟早将她们赶出去等等，李妃她们几个还拿脸上的手指印给栗殿下瞧。


    云凰听得直冷笑，她当栗王子会让她解释一下，但眄见她冷笑的栗王子什么都没问，只转过身，对她阴声道:


    "你记着，她们和你一样，都是本王的爱妃，云妃你最好了解一下，在本王府内撒泼使醋，持宠生娇的那些女人们的下场……你若不懂得——




忍辱非爱好

“你记着，她们和你一样，都是本王的爱妃，云妃你最好了解一下，在本王府内撒泼使醋，持宠生娇的那些女人们的下场。你若不懂得，也不能同她们好好相处，就别怪本王……”说到这里，他就没说下去，但她懂他的意思。


    跪在地上的女人们一个个都垂下了头，小声呜咽着，但她却可以想见她们的脸上其实画满张扬的得意。失神中，她注视栗王子一个个地安慰着她们，将她们哄了出去，却把她丢那里不闻不问。而这之后，更是三五天不曾会她的面。


    结果反是她费尽心机地力求再见他一次，原因更简单，她非常不喜欢看到有人在她面前太过得意。被欺后，躲起来忍辱吞泪绝不是她的爱好。


    还记得那天，她精心打扮一番后，便在花了不少银子打探来的，栗王子当天必经的小径上静静等待着。然而站到黄昏腿软，也不见人来，气恼中，她只得回到属于她的暖阁。


    哪知，他竟早已坐在内里等她，且一瞄到她就激动上前来拥紧了她，不待她发声，已喃喃地在述说着几日来的相思。然后她又知道，他之所以没去，原本那条必经之路，完全是当天林妃比她更早一步去找了他的结果。


    林妃去找他却是为了她，她去求栗王子原谅她，说是那天云凰为了她才“失常”，只因为李德妃的话中，有几句数落了她林妃，惹得她云凰动火。


    “殿下应知，妾与云妃最为要好、相知，所以她耳中容不得沙子，云妃发怒，不过是她太至情至性了，求殿下宽待，容妾慢慢指正与她才是……”林妃说。


    云凰不知林妃为何要撒谎，心里颇不是滋味，却未曾在栗王子面前指陈出来，只听栗王子柔声在她耳边道：“爱妃，你要体谅本王，本王在外需费心的事，实在太多，所以不希望回到自己府中还不得安生。因此，你要学会同她们友爱，明白吗？”




如果还有腰

云凰温情地，轻点了头，偎进他怀中，她有一丝想要理解他，但那些话落入她心底深处，再浮上，泛开来了却是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云凰谢过姐姐，但不明白姐姐为何要说谎?”事后，云凰也问过林妃。


    林妃的回答，则令她至今记忆犹新：“我们姐妹能融洽相处，一直都是殿下的心愿和理想，因此，何必去揭开其中的真相，令他心烦呢……我唯愿他开心……尤其揭露它，对我们大家其实都无好处，闹开来后，最终能得到的，除了鸡犬难宁，还有什么？”


    林妃——云凰叹息着握紧林妃的柔荑，栗王子的所有嫔妃中，她敬重和尊崇的只有她。


    “哎哟，瞧瞧，我就说今儿出来得对了，不然怎么幸见到难得一会的云妃。”云凰刚从回忆中缓过神来，就听到一个尖锐的笑声刺耳而来。


    她秋波稍转，便瞟见如今身家最为“重”的秦妃腆着圆滚滚的肚子，由两个婢女搀扶着，直面她们而来。


    云凰记得，自己才来时，秦妃还只被太医诊断出“害喜”，那时她连小肚儿都没有，如今却已将近生产。也许是被调理得太过，所以秦妃不仅肚子圆了，连脸和鼻子也圆了，肥肉堆积起来，硬是将她原本水灵灵的大眼挤成小眼。


    “秦妹妹，都要生孩子的人了，怎生不好好在家待着？”林妃热情地站起来，笑着去替换了一个婢女，将她扶住道：“这要生孩子的人，可不能在外乱跑。”


    “哎呀，姐姐，”秦妃吃吃笑道：“殿下天天着人送厨子们特制的吃食，什么千年的人参，海外的蜜，南方的果品，北海的虾，唉呀，姐姐，你瞧瞧，吃得我成这样子了。”


    秦妃一边娇声说着，一边拧了她的腰（如果她还有腰的话），娇喘嘘嘘地向了云凰坐的石桌方向一步一扭地行来。虽则秦妃实际已无腰，却不肯吃亏地讲究着“衣着”




谁刺了秦妃

虽则秦妃实际已无腰，却不肯吃亏地讲究着“衣着”，穿着在她身上的孕妇丝裙不仅剪裁、做工细致，且点缀繁多。


    工夫不负有心人，好处是，它已极尽所能、恰到好处地把那臃肿的身材遮掩得让人入目不厌，再来，她也还未忘将珠粉匀，唇上擦丹朱。


    不能不说，秦妃着实是个爱美的女人，云凰静静凝视着这个爱美的女人向自己走近，然后牵开唇，对着她微微笑了笑。她笑容未竟，已有女人们三三两两自各个角落钻了出来，嘻笑着拉了秦妃恭喜个不停，又连羡带慕地说着讨好的话。


    眼见已无人在意和理睬自己，云凰偿试着抽身退出女人们的包围圈，秦妃眼尖的发现了她的举动，尖声笑了推开众人道：


    “云妹妹休走，这许多人中最难得一见就是你，今儿，我一定要和你聊个痛快。”说时，秦妃已拉住了云凰的臂腕。


    下一刻又尖叫起来：“云妃，你……你为什么？！”声音响彻云霄。


    云凰呆怔在原地，面色苍白，她连手指都未动一下，真的没动。


    然而指责声已纷纷响起：“云妃你太过份了！你怎么可以这么伤害秦妃？”


    “不就是拉着你说个话吗？你为何出手刺伤她？”


    “你真该死！你明知道秦妃的肚子里怀着孩子，殿下的孩子！这样你也敢下手！”


    她们的话，云凰渐渐听不清，甚至连来扶了她臂腕的林妃那温柔却又不解的眸光她也看不见。


    她全神贯注地注视尖声呼痛的的秦妃，特别是秦妃那已被鲜血染红的襟袖，襟袖上有一支刺入她臂膊里的金色发簪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将它拿到栗王子面前去，他一眼就能认出，它正是他送给那纯金凤簪，据说是他让全国最巧手的金匠特别打制的。而它，今儿一早，她出门前，明明还躺在她的首饰匣内……


    ………………………………………………




帝君非常人

灵凝视着水中自己的眉毛，近些时，她特别关注眉毛，甚至搜罗了面小镜子，专为时不时照见一下她的眉毛。


    几条金红色的锦鲤，不知什么时候游荡过来，晃身甩尾搅起串串水花，硬是把她那两条为水中倒影的秀眉拧成了起伏不平波纹。


    灵只得若有所失地抬眉起眼，不经意间斜睨见细奴腰背挺直地立于亭外的身影。


    “细奴。”灵轻唤。


    “是，娘娘。”听见呼声，细奴三步并两步走进亭内等待吩咐。


    “你把它们吃了吧。”灵瞅着亭中央石桌上摆放着的新鲜果品道：“不能浪费。”


    细奴张了张嘴，又是让他吃东西，跟着灵的好处之一就是肚子从不落空，被送来给她吃的美味常常都掉进了他的嘴里。而他往往不负她所望，总把它们消灭得连渣都不留。


    这些都要夸赞他有个好胃，不管进驻多少食物都不会被撑坏。


    “娘娘不吃吗？”细奴张完嘴最后道。


    “嗯，一起吃。”灵拿了一个已然被敲裂了的奇异果，掰开来。


    细奴这次不待叮嘱，驾轻就熟地坐在桌边石凳上，顺手又拿了片软枣糕，放在嘴里咬。


    “细奴，”其时，他听灵的声音疑惑地在问：“为什么我从未见过别的娘娘呢？”


    “别的娘娘？”细奴咬着甜丝丝，软乎乎的糕含糊的问：“娘娘您难道又想去见谁家的娘娘了吗？这次是谁啊？”


    “当然是帝君的……”灵正经地问道：“我为什么从没见过？”


    难道她们被放置到别处了？但他几乎夜夜不曾离开过自己，然而——帝君非常人，也许他有分身术，能分身去找不同的人。思及此，她忽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真的不舒服。


    然而这种不舒适只维持了刹那，因为立刻就被细奴的回应打散：“娘娘真奇怪，帝君的娘娘不就是您吗？您明明天天能瞧见自己。”




帝君唯一妻

“我是说别的，帝君别的妻子。”灵撑红小脸再度强调。


    “啊？娘娘难道还不知吗？我们帝君的妻子只有娘娘您呢。”细奴又咬了一块枣糕道：“所以，细奴没办法带您去见其它人。”


    灵手中的奇异果掉在了地上，发出“叭”的一响，细奴才要去捡，就听到灵猛烈的咳嗽声。


    细奴慌忙跳起来，走到咳不止的灵面前，他咬着半块糕，不及取下，已急问道：“娘娘，突然地……您怎么了？”


    “没事，被果肉……果肉，呛到了。”灵对了他摇手道：“不必，担心。”


    细奴低首瞄了瞄滚落一边的奇异果，他第一次见到被那种软乎乎、清甜的果肉呛到的人。因此他都不知怎么说才好。只能以手代语，轻拍灵的咳得微颤的背。


    “细奴，”灵扶了他的另一手腕使力止住咳，艰难地道：“帝君为什么没有别的娘娘呢？”


    “帝君为什么要有别的娘娘呢？”细奴反而不理解地在心里思索，竟忘了要拿下他嘴里的糕，他还未及答话，就听灵又道：“细奴——”


    她还想说，却被一洪亮的声音打断，但闻对方道一句：“娘娘。”


    灵就立即站起身来，极力压抑着嗓子的不适，恭敬地道：“明相，您来了……请坐。”


    细奴嘴里咬着忘了吞咽的枣糕，在听到灵一声“明相”二字时，不及提防地溜进喉管，卡在他喉头内，出不来，咽不下！


    连细奴自己都失笑，平日里吞一头牛都没碍的他，竟然被半块枣糕给噎住了！然而他顾不得太多，当即，愤愤地回转身，怒瞪着笑容可掬的明相，使劲拍着自己的前胸。


    灵意会地赶紧端上茶水给他，且担心地问：“细奴，你没事吧？”


    “呵呵。”细奴不及言语，明相相已道：“只是被噎着了，应无事才对，只不知娘娘近来可好？”




宰相又生波

“当然好，不用明相您来‘关心’，也一样很好！”总算缓过气来的细奴意有所指地道。


    “细奴……”灵低声道：“明相是朋友……”


    听到这低语，细奴于是不再吭声，负气地立过一边。灵虽未尝出言责备，但她语气里包蕴的意义他懂——她不希望他对她尊重的明相出言不逊。


    明相仍毫无介蒂地笑颜可亲，似未曾感觉到细奴的无礼。细奴只能暗恼，自己当初是发了失心疯，竟去请来明相与娘娘“交朋友”。


    “娘娘，您好象有心事。”明相却未再过多关注于他，转而向了灵道：“最近，难道又发生了什么事吗？”


    “啊？”灵吃惊地道：“明相您一眼就看出来了吗？”


    “娘娘的心事都写在脸上了，怎会看不出？”明相再笑。


    “那明相您看得出来……是哪种心事吗？”灵问，垂了螓首，不知打哪说起才好。


    “这是让老臣猜了，”明相笑道：“那老臣就猜猜看，嗯，可还是为了帝君？”


    灵猛然抬头，睁大眼睛，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脸红得象个蕃茄，且是那种熟透了的蕃茄。同时，亦红得她自己莫名其妙，懊恼非常。


    把一切瞅进眼里、心里的明相还在笑，笑得和蔼可亲……


    ········


    细奴叹息，他如果也有前辈子，他的前辈子一定欠了灵不少债，不然怎么这辈子怎么，明知她让自己做的是无聊、傻气、吃力难讨好，弄不好还会惹恼帝君的事，他还要照做？


    “细奴也是我的朋友吧？”细奴回想起灵请他帮忙时的话语，那甜丝丝的“朋友”二字，使他当时就热血上冲，令它觉得为这两个字两肋插刀，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何况用不着那么严重。更何况，灵当时面对他的眼神是那么认真，那般真诚，隐隐还似蕴藏着某种苦恼，那对会说话的眼睛，似在述说着，她渴望摆脱那苦恼——




逃亡新主张

他无法拒绝她晶晶亮且透射着苦恼的蓝眼眸，他愿意帮她减轻它的痛苦，哪怕是要做蠢事。


    虽则如此，他还是气恼，如果不是明相，明相说那些可恨的话，灵又哪会……


    唉，怪只怪他当初认人不淑，连带害灵交友不慎。什么嘛，被他拿话语一搅和，好了，天下本无事也要生出几层波。


    细奴一边气恼一边招帝宫里的年轻女孩子们到帝宫里最大的后园集合。


    他细奴的命令还蛮管用，不多时后园便黑压压的排排站了几千人。


    “娘娘准备组建后宫，不知你们谁肯自告奋勇地成为其中一员？愿意的站出来！”细奴站在场中央尽最大声量地对了众女孩子们道。


    “后宫？”年轻女孩儿们面面相觑，迷惑不解。


    “咳咳，”细奴肃了面孔道：


    “后宫，解释一下，这‘后宫’将类似于：陆栖种族中的一族，即如今称为汉的，汉民族帝王后宫的形式。呐，再问一次，你们谁愿意做帝君后宫中的妃子之一，先报个名，然后……”


    他还未说完，就有一位女官模样的女子打断他，仍似有不解地道：“细奴队长，帝君如何突然……”


    “不是帝君。”细奴眄了眄身后的灵道：“是娘娘的主意。”


    他的话一完，再无人吭声，几千双眼睛全望向灵，然后纷纷埋首、低头。


    灵上前几步，在最前排的女官们身前来回踱了几次，便停在一位睫毛柔密得如黑丝绒的扑扇，肤白胜雪，唇若丹蔻的女官面前停下。


    “你……”灵眸光闪亮道，然而刚说一个你，那女官已颤抖着，“卟”地一声跪倒在她面前，呜咽道：“娘娘，求娘娘铙恕乌兰……求娘娘了……”


    “你，不愿意做帝君的妃子吗？”灵略有些失望，帝君还真不得人心。


    ······································




都不嫁帝君

“不是的，娘娘，只是帝君，帝君——乌兰绝不敢动妄念，帝君会杀了乌兰的，不杀了，也必会赶出去，若是那样——乌兰……乌兰生不如死，娘娘……”


    瞧她的伤心样，仿佛不是让她做妃子，而是要拉她去坐牢，砍头。


    “不会的，”灵好言好语，柔声道：“一切都由我承担，你们……”


    她安慰的字句未完，又黑压压跪下几排人，紧接着如同海水退潮般，从前到后一排排跪下去，煞是壮观，比及“潮水”退尽，


    所有人都已矮了一截，就听她们仿若心有灵犀般一齐带着哭声道：“求娘娘饶命！”


    “你们？！”灵铁青了脸道：“你们都不喜欢帝君？！”


    “不是！”带了哭腔的女官之一，代替众人颤声解释道：“帝君不喜欢的，娘娘……您难道还不清楚，这……帝君的脾气——您如此，是要奴婢们去死啊。”


    哪有那么严重？！!灵铁青的脸色换为灰白，一句话也说不出。


    “好了，大家既然已经表明心意，那就到此为止，你们散去罢。娘娘来的时间不够长，还不太了解帝君他……所以——你们也别传出去了，免了帝君恼娘娘……”


    “是，队长！”众宫女们这才仿佛松了口气般地道：“奴婢们知道。”


    说时齐齐叩首，然后有序地次序地鱼贯而出。


    不多时，偌大的后园绿坪上就只余灵和细细两两相望。


    “大家都不愿做帝君的妃……”灵丧气地道。


    “不是呀……娘娘你——”细奴正欲解释，但他的话未完，就听园门口处有一男子的声音清晰地传扬过来道：“那娘娘您就错了。”


    灵与细奴一齐讶异地瞟向园门，但见一男子潇洒、飘然地步向他们，走近后便优美地一蹲身，单膝点跪于地道：“帝宫阙守见过娘娘。”

    ··········




偷听秘密的阙守

“阙守请起。”灵见状道，她话才落，一边的细奴已跳起脚道：“阙守你，你竟象贼一样偷听娘娘和我说话。”


    “呵呵，队长太过言重了。”阙守边笑边起身道：“阙守可不是有意偷听。原本只是好奇队长你怎么突然如此大动静，招集帝宫所有妙龄少女来开会。哪知一来，就见到娘娘和队长——当时看你们乐在其中，不便打扰而已，真不是想偷听……”


    “哼，你少卖弄巧舌！”细奴仍跳脚。


    “队长，阙守若真是想偷听，现在哪敢站出来说话。”阙守说时，转而又恭敬地向了灵道：“阙守想说，娘娘真错了。能到帝宫来服役，是所有水族人的骄傲，而聪明的她们都懂得，若还想再待下去，就不该有无谓的痴心妄想，否则下场将很悲惨。那不是没有前车之鉴的，你说对吧？队长——”


    细奴不吭声，表示默认。


    “妄想？”灵不解地重复他的话。


    “娘娘。”阙守正色道：“明知帝君对她们绝对不感兴趣，还自告奋勇要做妃子，就是在妄想。娘娘，您认为呢？”


    “又没试过，你们怎么知道帝君不感兴趣？”灵嘴硬道。


    “娘娘，帝君如果感兴趣。不用等您来为他筹建后宫，只需他一声令下即可。”阙守提示道。


    “可是大家都喜欢的，大家都喜欢有很多妻子！所以，帝君应该也会喜欢的。”灵不死心，不认输地道。


    她记起云侯府，云侯府里她大哥年纪青青，就已有五个妻妾，二哥三个，三个赶超二哥有四个了，四哥浪荡子，还未成亲，五哥商议中，而父亲云侯就更为可观了，有十多个。


    且据她了解，但凡有些家底的男人，往往都有一个以上的妻，并以此为荣耀。


    “大家？娘娘，您说的大家可是指大汉民族的男子们？娘娘，这您可就不对了，您可知，就连陆栖人，各民族的信仰和习惯、喜好都会有所不同。




帝君与众不同

娘娘，这您可就不对了，您可知，就连陆栖人，各民族的信仰和习惯、喜好都会有所不同。如今世界，与汉同样强大的民族中例如罗马、希腊等不论是主流信仰或风俗习惯，都不崇尚一夫多妻，再来有些还未开化的民族则实行着群婚制，另有一些民族甚至是一妻多夫的，至于一夫多妻，实则，岂今也只是某些民族在承认和热衷，并盛行。比如娘娘您所生长的大汉民族。”


    灵瞪大眼睛无从辨驳。她不清楚罗马，没听说过希腊，是以她无法反驳，尤其她又忽然想起新婚那天，她曾亲耳听到很多希奇古怪的国名，所以希腊和罗马，相信也是存在的。


    存在于她的见识和知识还不曾到达的地方。


    “娘娘，”灵听阙守仍在道：“阙守说那么多，其实只想请娘娘明白，娘娘您认定的‘大家都喜欢’，实在有待商榷。阙守尤其想提醒娘娘，您真的不能将陆栖人类里，那些为某些民族中男人们的喜好，假设为帝君的喜好。帝君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人，帝君是帝君。”


    “那么帝君喜好什么？”灵顺了阙守的话峰，顺口问道


    ——他如果不需要有一大堆女人，女人也不是他的喜好和兴趣，那他的兴趣和喜好又是什么？她不自觉地好奇。


    “这个——”阙守貌似无意，却又如有意地连扫了灵的眉毛几眼，然后道：“关于帝君的兴趣，还请娘娘自己留意观察……若听阙守说，总会有些片面。”说时，又再度扫了她的秀眉几眼


    ——仿佛有话要说，却又极力隐忍着。


    将他的举止瞅在眼里的灵，莫名地红了脸，红得就象火炉中烧得正旺的煤球。


    她有理由怀疑帝宫内所有人都知道她的眉毛出自帝君的手笔，不然阙守何以格外注目她的眉？


    而他为何如此注意自己的眉？她不敢也不愿往下思索。




冤枉真冤枉

“我……我……”灵抬头看了看天色：“近中时了呢，要吃饭了。”


    她顺手寻了个理由，然后道：“那么，阙守，再见……”说着，也不管合不合礼仪，她已慌慌张张转身，急急步出园子，只为逃离阙守那似能洞穿真相的眸。


    “你看你，说的话把娘娘吓到了！”本一直在一旁安静聆听的细奴见状，气呼呼说完，又向灵喊道：“娘娘，等等细奴！”


    “唉呀。”阙守笑了道：“真是冤枉，我说的话中有一句是吓唬娘娘的吗？唉。”


    “哼！”细奴哼一声正待去追灵，却又被阙守拉了胳膊，一分神他连肩也一起被阙守挽了去，然后又听阙守笑道：


    “队长，你明明知道，娘娘的这个建议没人敢附和的，还招集她们前来是何用意？”


    “废话吧你！”细奴怒道：“我只用嘴说，娘娘哪会相信？所以就让她见识一下而已。你明知故问，真是——”


    “哦？呵呵”阙守笑道：“今儿总算发现一件事，细奴队长脑子变聪明了，也懂得用方法了呀。”


    “你！阙守！”细奴听着他这句不象夸讲的夸讲，气不打一处出（什么叫脑子变聪明了？懂得用方法，难道他从前很笨？不懂得用方法？）


    念及此，他不由瞪了阙守道：“细奴也今天也发现一件事，原来阙守也很会啰嗦！”


    “队长，你其实应该是感激我。”阙守闻言干笑道：“你一个人来解释，娘娘总会有所怀疑，哪比得上我们两个一齐来，可信度高多了，不是？”


    “好，感激你。”细奴咧开嘴——嘲笑他细奴还想听感激？


    但听阙守闷哼一声，紧接着细奴已轮起双腿风火轮一般地跑出园子，边跑边喊：


    “娘娘等等细奴！”


    “可恶吧。”不刻园子里就仅余阙守叹气，且苦笑着蹲下身揉他的痛足道：




王子的态度

“不感激我，也不必踩我的脚——这才真是好心没好报呢……”


    …………………………………………………………


    云凰怔忡地立在窗边，窗外花开灿漫，草长莺歌，都入不了她的眼眸，她的耳。已经两天了，她的耳内至还响荡着秦妃凄厉的惨叫，还有栗王子的斥责。


    “不是臣妾做的。”她记得自己惊惶地辩解着：“真的不是云妃，殿下。”


    “笑话，难道在场的所有人都看错了？或所有人都想往你身上栽赃？”


    “也许是的……”她苍白着脸呢喃。


    他于是不说话，久久凝视着她的面庞，最后冷冷地道：“你让本王非常失望，云妃。本王还当相传为凤凰转世的女子会与一般女人会有所不同……原来也不过尔尔，敢当众行凶却不敢承认吗？那么，你倒告诉本王，不是你，又是谁刺伤了秦妃？”


    “秦妃跑过来，臣妾当时不曾注意，所以……”云凰呼吸不稳地回道。


    “好一句不曾注意。”栗王子声调更冷地道：“其余本王不想多说了，只有一句你记着：如果她肚子里的孩子有何三长两短，云妃，你就别怨本王心狠！”


    说罢，他拂袖甩手而去，两天来再没见她的面。


    她心里明白，栗王子之所以那么气恨已极，没丝毫是因为秦妃，他动怒完全是因为她肚里有他的孩子，那即将出生的孩子，继承他血脉的孩子。


    因此她不得不感叹：看来，女人再重要，也绝不会重要过他的孩子。由此亦可断定，他不论之前多宠爱他，都不会因之而无视此次事件。


    那些女人，那些女人——都比她来得早，她们一定了解他的心性，才来如此设计她。是为削弱她在栗王子心中的份量，取谛她的独宠地位吗？还是……


    “娘娘，云妃娘娘……”就在她凝神思量间已有几个侍女哭哭啼啼闯进她的房间。




谁杀了王子妃

她微怔，转回身，赫然见着几个面色严肃的军校紧随了她们身后，快步踏进房门来。


    “你们？”她惊问间，几个侍女已泪流满面跪在她的裙下，扯了她的裙摆泣道：“不好了，娘娘，秦妃死了，她死了，娘娘！”


    “死？死了……”念出这三个字后，云凰的脑海如被炸开般.


    轰地一响，然后一面空白，死一般的白。


    “是的，娘娘，簪子上有毒，无色无味的毒，昨儿晚上才发作。”侍女哭道。


    “娘娘，请您和我们走一趟。”军校中似为长官的男子神色严谨地道，说罢挥了挥手，立即就有两个军校上前，一边一个拖了云凰要走。


    “不！”几个侍女扑向云凰他们哭道：“求你们别带走娘娘，我们可以做证，娘娘那天走时真的没带去那簪子。不是娘娘杀死秦妃娘娘的，一定不是！”


    “这些话，请你们留着去和殿下讲。”


    军校为难道：“我们只负责带人。”


    “娘娘，云妃娘娘！”几个女孩子哭成一团。


    死了，死了……稍稍回复了些意识云凰脑海中只盘旋着那两个字——死了，死了……


    “我们走。”为长的军官一声令下后，两个军校便半拖半抬将地将腰膝酸软无力的云凰拉出房门。


    ····················


    灵推开春之门，一阵和风夹带着桃花、李花、杏花等等花香一道迎面扑来。


    她深吸口气，在温暖、香甜的春风中徐徐前行，细奴则一声不吭地紧随其后。


    灵还记得她第一次打开那道门，进入内里时，可不是这般心情，那时的她踏着凌乱的步伐，焦急地乱跑、乱闯，连裙被刺勾破了都未会意到。


    那时何曾停下脚来细闻过花香，哪会有闲情来体味这柔柔春风。


    还记得那天，就在那排杨柳树下，她遇到来——




上了宰相当

她遇到来寻她的中年美妇领着一班侍女喊她“娘娘”，她当时傻乎乎地还当她们称呼怪异。哪知……


    如今，那排翠绿妆成的细枝柔条还是旧时模样，它们伴着的那条溪流，也与第一次见到时那般，冷冽，清亮，水声潺潺。


    只是第一次见它们的时候，她都不知原来黄莺喜欢在它们的枝间跳转娇啼，燕子最爱在枝上盘旋喁语，蝶儿迷上绕了它们上下翩跹……


    立于柳傍溪边，灵感慨从生，抬眼望向净蓝的天空，她更觉我心悠悠。


    “不知为何，总有种感觉，象是上当了……上了明相的当……”她对着天空低喃，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到：“但是……”


    她想起明相的话语：“也许就是因为帝君没有别的妻子，娘娘。据说汉民族有权势的男人妻妾众多，以帝君的身份，您完全可仿照你们那里的，大汉天子家，也给帝君建后宫。您想想，帝君妻子若多了，心必会分散，不能时刻盯着你了，等多到他眼花缭乱时，心就分得更散了，若此分心下去，总有一天将分得他顾不得，想不到娘娘这儿来，恕老臣直言，那么娘娘的自由也就指日可待——如果您真那么渴望离去，不防试试老臣的法子。”


    是的，那些话语明明只象是在实话实说（就因为明相从来都，如此地直言不讳，且往往一针见血，又有建设性，所以认为他是朋友，亦敬重他）。


    真的，她真的只觉那些话不过是：就事论事，外带提意见，出主意，只是——


    她握了握粉拳，收回放纵空际的眸光，转回身来向了身后立得笔挺的细奴道：“细奴，我们继续加油！给帝君找妃子。”


    “什么？！”细奴一听下巴差点没掉下来：“娘娘您还要找？！”


    灵点点头。


    “娘娘，您听细奴说，”细奴急急道：“阙守昨儿说的话都是真的！




宫女不信邪

“娘娘，您听细奴说，”


    细奴急急道：“阙守昨儿说的话都是真的！能来帝宫做事，是每个水族人的骄傲。好比那些宫女们，没特殊原因，她们服役了一定的年岁后，就将回家去，另换上一批新的，驯练有素的宫女。象她们那般，以正常形式回去的女孩子，回去后必将受到热烈追捧，不愁嫁不到好夫婿。但轮换时限未到，被赶出去的，则不同了，下场往往很惨，自己遭人鄙视和猜疑不说，连家族亦因之蒙羞受辱。所以娘娘，细奴不得不告诉您一声，万一事有不谐，您真的会害死她们的！娘娘！”


    “啊，”灵一怔：“水族里也有人间那些麻烦——”


    “娘娘，水族人也是一种人，只是水族人一般寿命极长，至少是人类的几倍，特别是练就法力的，寿命极有可能被无限拉长，但并非没有生老病死，等等。”


    灵呆立不动，她对于水一族的了解，目前仅限于帝宫之内，因此，对于其它，连想象都不知如何来想象。


    “娘娘。”细奴接着苦口婆心地道：“实则，每代宫女中，总有几个姿容出众，不信邪，自认有手段或魅力的宫女，以身试忌，欲引诱帝君……只是没一个——远的就不说，娘娘可还记得墨梅？”


    “墨梅……”灵迟疑。


    “是，娘娘，她被帝君赶出去了，那天帝君还怒着说要将她送去勾栏院，娘娘记得吗？”


    “记得。”灵垂下睫毛。虽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她何曾真正忘掉过那个可怜的女子。她甚至记得那时的对话，一字字，一句句：


    “真是让人看得厌烦，不如送你去人间的勾栏院，如何？那里也许更适合你。”


    “帝君，饶命啊！婢子不去那里，不去！”


    “求帝君，让婢女留在帝君“拉出帝宫去，别让我再看到她。”


    每当忆起那些字句时，她都会再度体味




不要后宫的帝君

她都会再度体味当时曾感受过的彻骨寒冷——它也包含了兔死狐悲的情绪罢，谁知会是哪一天？同样的命运将降落到自己的身上。


    “娘娘，还记得吗？您曾让我去打听，后来却没再问起。”细奴失意地道。


    灵不语，她不问，是因为——问了又能如何？


    她人微言轻，根本帮不了对方……


    “其实是因为她曾几次三番诱惑帝君，那天又再——结果只惹得帝君动怒，才会被赶的，娘娘。不过，她没被送去勾栏院，而是被遣送回家去了。细奴当时都奇怪呢，帝君动怒，竟然无人求情，他们明明都不是冷漠的人。就算他们不敢，嬷嬷也该出面才对，墨梅毕竟是她手底下的人，而帝君又一向尊重嬷嬷，她只要求情，帝君往往答应。”


    灵听完他的话，忽地转过身去，细瞅溪水，分明莫名其妙，却又一副认真相。


    可惜细奴已眼尖的发现，转身前她的睫毛在颤抖——她动容了，有效果！


    他喜孜孜决定再接再厉。


    “所以娘娘，您还是打消念头的好，您不能拿帝君和人类相较的。就象阙守说的，帝君是帝君，可不是您从前接触的那些人类。他对人类那种‘后宫’完全没兴趣。娘娘，相信细奴，您还是对这事死心吧。”


    灵背着他，还在“审视”着溪水，那神态仿佛是决心数出其中到底有几条小鱼在游。


    不过，细奴相信，他的话，灵绝对是听进去了，她那美丽的背影完全不合作，不肯配合她“注视”溪流的眸，偏偏要泄露她的内心秘密


    ——它微颤着，明明白白地证实着，她的呼吸不顺。


    细奴瞧着灵的背部，呼了一口气，傻子都猜得到他已规劝成功，何况他不是傻子。


    他一时很有成就感——终于成功抵制了一次，明相那恶劣的诱导本该带来的“大灾难”！！




弃妃岁月（云凰）

不知过了多久，灵终于又转回了身，面对着他，面对他时眸光又变得清亮、透澈，一如她背后的水：“也许帝君不喜欢帝宫内的女子，因为他见得太多，他可能喜欢人间的女孩，细奴，我们继续加油。”


    “娘娘！”细奴跳起来，非跳不可——弄了半天，他嘴巴都说干了，都是白说的！


    “细奴我们试试。”灵自顾自一副有把握的模样：“肯定能行！”


    “娘娘你为何一定要给帝君建后宫呢？！娘娘！！”细奴肚子都痛了，他不得不承认，她脑子转弯得够快，这头的可能性被堵了，她就弯向另一头找出路，一定要达成目的。


    他也承认她够韧性，韧到不撞南墙绝不回头！他承认！


    但他肚子好痛，连胃都痛了！


    ················


    窗外梧桐沙沙地响，青草有的已过尺长，它们横七竖八，杂乱无章，却又旺盛而蓬勃地生长在院门到房门必经的小径石缝隙中，使得人不细细审视，都看不出那儿原来还有一条青石板路。


    不知曾是谁，居然有闲情，有逸致地在石板路边两边不远处，开辟出了花圃。


    如今，那种花人，早已不知何处去，花圃内同样生满杂草，红月季，黄蔷薇挣扎着，自青草中展开它们柔弱，无柰的花瓣，寂寞地却又似有所侍地，努力散发着幽香。


    偶然飞来，停至梧桐枝上栖身云雀，似在同情花朵的遭遇，焉答答，有一声没一声地啼鸣。云凰立在窗前，静静凝视窗外。


    虽则，其实不必推开那窗，她便可看到外面的景色，因为她面对的窗，已称不上窗，它们不过是腐朽的、横竖交错的木架，被钉死在长方的木框里而已


    ——这窗，连烂掉的窗纸都已被不时扫过的风，扫去了，只余边边角角泛着黄的纸屑在做证，它原本还是有窗纸的。


    虽然不必推窗，但她还是——




弃妃的炫耀

但她还是推开了它，因为那必竟是窗，还有木条会挡去视线。


    她云凰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有如此一天。


    前几天，她独力去院里的井内打来水，独力将“新居”冲洗了又冲洗．


    都冲不去它的陈旧，和轻微霉味。


    连睡的炕——


    她擦洗了又擦洗，晚间又在炕洞里塞了木材欲将它烧热，但睡上去仍觉得它是脏的，脏且冷，冰冷。


    现在明明是夏季，盛夏的夜里，有许多人都会热得睡不着觉，她却总是觉得冷，冷得她直打哆嗦，冷得连骨头里都似被冰冻。


    阳光无偏爱地斜斜照进她所在的房内，照见里面那张漆已剥落的桌，两把破椅，一个炕，除此再无家什。


    也许因为根本不需要家什，一个女人沦落到她这种地步了，难道还会有人特地来看望她？


    使得她有必要展示金玉满堂来进行一番“炫耀”吗？ 


    云凰冷冷地笑着，俄倾，那笑容又转变为难言的凄苦。


    就在此时，院门处闪现了一个提着小饭篮的纤瘦身影．


    云凰凄怆的眸中随之亦现出一丝亮色、一点希冀的光来。


    她迅速步出门去，立于名外小阶前，等着那身影搴了裙摆．


    步近时，她即上前一把扶了来人的腕道：“晴兰，有没有联系上殿下？他怎么说？”


    提着篮，长得眉清目秀的女孩子摇了摇头，掉下泪来：“婢女找过林妃娘娘，但是，不管林妃娘娘如何请求，殿下都不肯来。”


    云凰沮丧地垂下手来，喃喃道：


    “他还在生我的气……他……他完全相信了——那些女人众口一词的指证……我……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娘娘……”晴兰流泪道：“您还是先吃些东西，不如等殿下气消了，再做道理。”


    “不行！”云凰摇头道：




谁才是祸首

晴兰摇摇头：“娘娘，当天，真的没外人探访，所以有内贼，是肯定的——只可惜娘娘没时间查清楚，婢女又不方便审问。”


    “那么，近段时间与其它妃子，或妃子的婢女、侍丛之类接触得较为频繁的人呢？有没有查出是谁？”云凰急急的问。


    晴兰亦摇头，噙了泪道：“没有——大家全都一样地被调回至总管处，并有另行分配事情做，但是——因为曾跟过您，而您又……所以婢女们也被视为不吉利、晦气之人，以至……全不如意。连一个受到特别对待的都没有……娘娘”


    云凰听得倒退了两步。没有，竟然全都没有！如果她的婢女中，有过于频繁地接触其它妃子，或其手下之人的，还能想象，那些妃子使了哪种手段让这个婢女出卖了她，但她们全都安安份份，她们全受了她的“连累”遭人歧视……


    难道上天要灭绝她云凰吗？云凰迟疑地立定，突然又上前紧抓了晴兰握着篮子的手道：“你再去找殿下，一定要把他找来，我要亲自和他谈一谈！好好谈一谈！”


    云凰说时，又去摸索了秀发，将头上仅余的几件首饰都拨了下来，又将手上的玉镯退下，塞进晴兰的手中道：


    “晴兰，你再去找找姚管事，殿下的管事中以他最得殿下之心，他说的话，殿下常肯听从。所以，晴兰，你再去找找他，请他不要嫌微地收下，求他务必想法令殿下来会我一面，告诉他只要他肯帮云凰这一次，此恩云凰誓必终生不忘。”


    “可是，娘娘，如果姚管事不肯帮呢？”晴兰惶然道。


    “你告诉他，我是淮南云侯的女儿，云侯不会允许他的女儿无辜惨死在王子府……”云凰哽声道：“你就这么告诉他……”


    “是，娘娘。”晴兰将饭篮放至云凰手中：“娘娘多少吃一点，若殿下会来，您不吃哪有力气同他解释，奴婢这就去了。”




只能靠自己

云凰点点头，目送着她走出院，眸中燃起希冀的光彩。


    晴兰是她来栗王子府后，管家调拨给她的，最为聪明、灵巧的婢女。


    或许是待在王子府的时日一是长了，二是心细如发，又记性好，所以晴兰对栗王子的其它妃子都有所了解。


    云凰记得初来王府，还是晴兰一直提点自己那些妃子谁该如何称呼，出生于哪家，性格如何，喜好为何等等。


    如此才使她当初能在有栗王子在场的公众场合，与那些妃子初相处时，更有备无忧，言行得体合宜，未有失过礼仪，直令栗王子刮目相看。


    而晴兰也是对她很忠诚的婢女，常令她想起小月，记得有一次，晴兰那么乖巧的女孩，竟也和别的侍女争执着脸红脖子粗，差点动武，了解后才知，原来那个属于乔妃的侍女，背地里有对她云妃出言不逊。


    虽则事后她有训斥晴兰，但私心里，却更喜爱、信任了她几分。


    就连这次也是，还是晴兰主动提出照顾被打入冷宫境地的她，虽则她的“照顾”按规定也只允许是送饭菜，送衣被这类事情……


    直待晴兰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院门外，看不见了，云凰才咬了咬牙，将饭篮提了进房。


    打开饭篮，就见内里有一盘素菜，内里别说肉，连油花都看不到几团，饭也是普通的白米，和她平日里吃惯的全然不同，香味没有，咬进嘴里硬邦邦的，象渣滓。


    几天来，它们就是她赖以活命的粮食。瞧着它们，云凰虽然没有半点食欲，甚至胃痛，却还是勉强吞咽着，她不能死，尤其不能饿死了，来成全那些女人。


    近些时，尤其是这几天，她已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她真的已不是云侯府的那个千金大小姐了。


    在云侯府，她有家人爱护，更有父母可恃宠，所以在云侯府内，人人都只敢，也只欲巴结讨好她云凰。




王子你听听

但在这儿，她是孤单的，势弱的，不是谁都非讨好不可的人，在这里，栗王子府，她孤单得一切最终都只能依靠她自己。


    所以她更不能饿死，饿死了谁来帮自己申冤。


    她一口一口地吞着饭粒和菜，直到把它们全装进肚内才站起身来，又立向窗边，窗边那梧桐树的阴影已转移了方向.


    云雀则不知飞去了何方，换上几只小麻雀在树枝与草丛间跳上跳下，而蔷薇和月季仍在默默地似有所待……


    云凰不知自己似这般呆呆站了多久，她只是忽然发觉，太阳光不知何时消失在了眼里，四周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在这柔和的光线里，她所企盼的，能把她从这里带出去的男人终于出现在院门前。


    他独自出现在那里，迟疑了一会后，还是一步步地走入来。


    晴兰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云凰激动地飞奔出门，立在门前，欲等他行近时再跪拜于地，否则草深人低，他只怕看不见自己。但是，他，行至一半，抬眼望见她，突然象被某物惊赅到般倒退三步远，然后转回身，竟似欲离去。


    云凰凄然道：“殿下……难道一句话都不肯与妾妃说就要走吗？”


    听到她温柔的呼唤，他立定身，也许突然忆起过往，他们曾在一起的甜蜜，只是他仍旧没有转回身来，只叹息道：


    “云妃，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要说？你不是找本王吗？”


    “妾妃真的是冤枉的！”


    云凰凄声道：


    “她们，她们一定是出于嫉妒，才陷害妾妃的！殿下您想想，妾妃再傻也不该傻得居然去当众伤人才是，更何况还当众用有毒的簪致秦妃于死地？！这样，分是是在彰告自己有罪！该死！如此蠢事，殿下，妾妃做了所谓何来？难道为了使您难过伤心？为了到这里来？为了给生养自己的父亲、家族蒙羞吗？”




有理亦无理

“云凰——”背对了她的栗王子道：“她们为什么要嫉妒你？除你以外，本王也曾专宠过其它几个妃子一段时日，怎么她们被嫉妒？”


    “因为她们的时日不长，不会象妾妃，已经——”云凰道。


    “好，就算你说得有道理，可以拿它做说词，稍稍洗脱你……的嫌疑，并把这嫌疑转移给其它众妃。”栗王子冷声道：“可你知道吗？本王曾独宠林妃两年。你一定不知道这事，对不对？她没告诉你，她一向不爱向人夸示自己，所以你当然不知道……你若知道，只怕会去想别的办法解决秦妃罢。当然，这是其次，重要的是，本王想问你，专宠林妃两年都没人嫉妒，何以你……才近一年，她们就全要来陷害你？！”


    云凰听着他的话，只觉脚软，手抖——是啊，林妃，两年无事，为何她却？


    来不及过多的泄气，她又振作精神，伤悲地道：“可是为什么？殿下！妾妃好好的，与您一起每天开心心的，为何要想不通地去害死秦妃？惹出这么大的事来？！害人不利己，自讨苦吃？！难道您就一点不觉奇怪吗？这之中，难道不会是……”


    “云妃，你不必再假装了……”栗王子再度打断她道：


    “凭你的身份，才情，却未以正妃之礼娶你进门，本王知道，的确委屈了你。但本王当初就与你父侯解释过，那是因为，长公主一直想将女儿赐与本王为正妃，由于此事她与本王的母妃还未议妥商定，所以才——前些时候，本王去母妃处请安，同时也求她辞去长公主家的亲事，因为本王想要册立你为正妃。当时，林妃不巧亦在，本王不避忌她，是因为，林妃不是个多嘴多舌的女人，而她一向懂得替本王着想，那件事还未正式定下，贤慧如她，当然不会四处宣扬了来给本王惹麻烦。但，你们那么要好……所以，她会悄悄告诉你，总不可避免。”




妃子的心机

听着栗王子的话，云凰如哽在喉——林妃并未将他欲立她为正妃之事告知她，从未，但她就算那么说了，他也一定不会信。


    “若果那般，”云凰哽咽道：“妾妃就更不该害秦妃才对，殿下，妾妃就要那么幸福，却为何要冒着失去一切、被人唾骂又丢脸丧格的险，去……”


    “这就是你的聪明之处了，你一向聪明，有心机不是吗？你一来，就着人将本王身边各个妃子的习性等都打探得一清二楚，可见你的心机。”栗王子道。


    云凰愣在那里——心机吗？她的心机？记得当初，他还用欣赏的目光凝视自己，这会儿出事了，它就变成“心机”了，她的心往下沉。


    “云妃，凭你的心机，你应该也了解过，对吧？秦妃身家虽比不上你，却也出自大族。现在她有身孕，所以你怕，怕她生的是男孩，你怕她因此——母凭子贵，怕本王会因为那孩子原因，变心意，改立她为正妃，从而爬到你头上去，所以你先下手为强……”


    栗王子一句一字，清清楚楚地道“同时你还想打击本王其它的妃子，所以你，当众行凶——就因为谁都认为这不可能，更不智！你认为本王也该不信才对！所以你才反而想，凭此来使本王怀疑到众妃心有不轨……云妃——你很失望吧？本王却没有因为心爱、衷情于你而丧失心神，理智，只听你一人——”


    云凰无语，话都被他讲完了，虽然更多的时候她一头雾水，却又不能不承认，他还解说得很圆满、很有道理的似的，至少堵得她都不知该如何开口了，她还能怎么说？


    见她已无话可说，他亦沉默了下来。


    如同受到他们的感染，小院也似更加静默起来，静默得仿佛能听见梧桐叶在风中翻舞的声音，还有虫儿啃动细草，发出沙沙的响声。


    光线愈来愈暗了，黄昏一点一毫地在降临，昏黄中，他终于抬起脚来，向外步去。




请再看我一眼

“殿下！”云凰悲伤地道：“您竟然来了，难道就不愿看妾妃几眼再走吗？”


    她的呼唤声令他又再驻足，却未回首，仅道：“云妃……早些歇息……”说罢，快步而出，始终未回过一次头。


    云凰凝视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融入昏黄光影内，直到消失不见。


    而后又是在这样的昏黄里，走进晴兰来，带了希冀问：“娘娘，如何？”


    “不会就这样完了，云凰不会就这样完了的……云凰要去请父侯来干预……”云凰呢喃，仿佛是说给她自己听，又似乎是讲给晴兰听。


    凝眸间，她又定了定心神，如有所思地向了晴兰道：“晴兰，你带有镜子吗？”


    晴兰摇了摇头，就又听云凰道：“你去找一面镜子来，快！”


    一听完她的吩咐，晴兰什么也不问就转身飞奔而出。


    一个多时辰后，她回来，不仅带来云凰想要的镜子，还用大竹篮携来几盘好菜，另有一坛且封着泥的女儿红。


    “娘娘，”晴兰将酒菜放置在桌上后就笑，笑中又带了泪道：“为了这些酒菜，晴兰把月钱都用完了，所以娘娘请一定赏脸吃了它们。”


    说时，恭敬地双手高举镜子递向云凰，云凰一声不吭地接过镜子，却也不立即照镜，只是先去点亮烛火。当此时月芽初升，室内已黑得只能瞧见人淡淡的影。


    晴兰的泪流得更快了，象遏止不住的一道道泉水在涌。


    云凰举起镜子，于烛光下照见自己的脸，那张脸已不成其为脸.


    有半边高高肿起，带着青气，象鬼气，她的眸更是暗淡无光.


    多日来，连夜睡不着觉，折磨得她眼内已布满血丝，还有头上的发丝——


    虽然她日日习惯性地将它梳理好，却忘了注意，它已近枯丑，毫无光泽可言，如此又更衬得她的脸丑陋不堪入目。


    镜中人哪里象云凰，昔日美丽不可方物的云凰。




同病相怜人

“原来如此，他不愿多看我一眼……”随着这声轻叹，镜子被使劲扔落在地发出刺耳的碎响，似要扎人心。


    晴兰流着泪跪地，叩首道：“娘娘……”


    “哭什么？”云凰道：“不要哭，我云凰还没完呢，我云凰可是天上的凤凰转世，不会、不会这么容易就完了的！”


    晴兰还在流泪，不停地流。


    “来！”云凰一把拉起她道：“我们吃菜，喝酒！今儿没有主奴！只有不醉不休!


    ·················


    细奴发誓对于那个无辜的人类女孩儿，他已经极尽所能地做到不来伤害了。


    他让她做了好几天的美梦——


    梦中与“帝君”花前月下，只待她于梦中对“帝君”已心有所许，他才在夜间，带了在梦中的她来帝宫。


    如果帝君对她亦有意，那么就是她就算“美梦成真”。


    若果帝君对她无意，那么他就送她回去，再醒来，她也只会伤感地当“梦”一场，损害不太大。


    关于以上方式，他有与灵商量，此法还得到了灵的称赞，听到赞，他很是开心，却也维持不到半刻，原因是——想到自己最终可能要承受的后果，后果！


    说起来，他选来的这女孩，却也是西方民族的王室公主，有着波浪般的金色卷发，挺秀的鼻梁，樱花色泽的檀口，粉色诱人的肌肤，美丽已极。


    灵初见到睡梦中的女子时，非常惊讶。


    她想不到，原来人类中除了有她这种银色头发的女子，居然还有金色的！她于是理所当然是幻想，那金发姑娘在人间一定也过得不好，象她一般不被“大众”所喜爱，所以，她很“同病相怜”地摸了摸女孩子金色的发喃道：“真可怜……”


    可怜，是真可怜！那句话在细奴的耳中理解全不一样——好好的一位人间娇子般的女孩儿，活得滋润、滋润的贵族。




新式后宫战

好好的一位人间娇子般的女孩儿，活得滋润、滋润的贵族。且正值妙龄，追求者可从罗马一直排到埃及去公主，却因为他家娘娘不成名堂的“执着”而没事受折腾，当然可怜。


    她虽可怜，却似也比不上帝宫内的两名，灵的近身侍女。


    她俩被灵“强迫”将那正在做美梦的金发女孩打扮好，然后放她夜间睡在珊瑚床上。


    从把金发女孩子放在床上那一刻起，她们就开始发抖，脸色白得赛过她们如玉莹白的贝齿。直到帝君回到寝宫，她们的面色都还没缓和过来。


    “娘娘呢？”他一回寝宫就问。


    “在……在、在……”其中一个还没答出话来，就跪到地上去了，头垂得抬不起来。


    另一个见她如此，只得也跪了下去，一声不吭。


    “干什么？”帝君皱眉道。


    “没——没有……”表现还算镇压定的侍女站起身来走去屏后，为帝君搴开那画屏后，珊瑚床上的薄纱帐，然后走回来，跪下。


    帝君诧异地步去画屏后，只一会，画屏就“砰”地一声被踢得翻倒在地，一个暴怒的声音随后响起：“这什么？！”


    两个侍女瑟缩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问你们话呢！”转瞬间，帝君的声音已自她们头顶上方响起，响得象炸雷。


    “娘娘……娘娘为您选的——选的新妃……”她们只得带了哭腔回答。


    然而才答完，一个就被踢了一脚，滚去一边，另一个则被提起来，被迫面对帝君阴霾，凶狠的脸孔，听他问：“她人呢？你们娘娘！”


    “在……在——”侍女颤抖着掉下眼泪，她们就知道会变成这样，就知道！


    此时此刻的灵，在从前小玉住过的寝室内来来回回，不得安宁地徘徊着。


    原本，她当她一来此处，就会倒在床上睡着，实际她连眼睑都无法迫使自己合上。




数不清萤火虫

于是她只得起身，这般蹀躞，外加莫名胸闷，气躁。


    也许是窗儿关上了，关得太紧，气息不流通，所以闷——最后她终于给自己找到一条致使自己心气不畅的“合理原因”，便兜转去窗边，开了窗儿，透气。


    帝宫的夜，夜风如水般清凉、香甜，香甜、凉得直透人心脾，灵在窗边立着吹了半天风，却发觉它就是吹不散心里的闷热。


    “想想啊——”她抬首凝定一天的星喃喃道：“不用太久，你就能和周妈妈他们一起看星星了，你有什么不开心？”


    是的，从现在开始就可以计划了，计划今后的生活。


    帝君顾念不上她之后，明相就会搭手，帮她出帝宫，然后呢


    ——然后她找明相借些银子，把娘亲和周妈妈接出云侯府，依着小玉家的边上，建两个小茅屋，接着养些鸡、鸭，鹅，再做些女红等等，一边维持生计，一边还银子给明相。


    可惜她的模样——不然她还能装成男子教村里的孩子读书识字，真可惜。


    当然，有空还要上山给娘亲采草药，采那种能帮助她记性好起来的草药，坚持下去，也许有一天娘亲就能认出她了，多好……


    如此是忙的时候，闲时呢，春天可以和小玉他们一起去赏春花，夏日呢，躺卧在小院内的竹床上数天上的星，又跑到田野里去抓萤火虫，一只、两只、三只……


    灵憧憬着，还没数清楚自己倒底抓了几只萤火虫，就听到门被人擂得“嘭嘭”响，而且声音越来越急，显示出门外的人愈来愈焦躁。


    灵转回身来，踏前几步欲去开门，不知怎么却又向后退去，不仅退后，还往窗外花坛里跳去——她也说不清楚原因，总之直觉告诉她先逃了再说。


    她一双绣足刚踏在花坛内湿软的泥土上，便听到大门“咚”的一声被撞开的声音，她于是顾不得三七二十一




请你别追来

她于是顾不得三七二十一，卯足劲朝园内暗处狂奔而去，只求能隐入暗黑中，隐得能成为黑暗的一部分，人没办法发觉她才好。


    “你！站住！”她还是听到帝君在窗边叫嚣，叫得她心惊胆裂！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怕起来了？她分明没做错事，她是好意！


    大家都喜欢有一堆妻子，他也该开心才是！


    他应该是来感谢自己的！所以她不用逃跑，要接受感激的人哪用得着逃跑？


    可是，她跑得更快了，只差没赶上风。


    当然，她越跑越快的原因真不是她想跑，着实是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在追来，那步声愈追愈近，她就“没来由”地逃窜得越快，快得心都快跳出来。


    “你！给我……”她听到帝君在身后咬牙切齿的声音。


    她吓得正欲再加快点速度，肩就已被他给搭上。


    “呀！”那一刻，她听到自己的尖叫声：“你不必这么如此感激我！我知道就好！”


    “感激你？！”他暴怒的声音传入她耳内时，她就被他拉得打了一个反旋，拉得她手臂生疼，且不得不与他面对面，感受他的怒气：“我为什么要感激你？”


    “因为我帮你找了新妃子啊！”灵忍了痛颤声道：“在我们大汉朝，如此则代表女子贤慧的美德，你应该很高兴我也很贤慧吧……”


    “你！我就是要找别的女人，也还轮不到你来安排！”他恨声道，声音冷硬如钢。


    “你……”灵赶紧道：“你不喜欢？那……那好，你自己找……”


    “我就知道……你，从前如此，现在也一样，不值得人相信——”帝君愤懑的声音在说，且在她还没体会、明白过来前，已拉了她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她怎么也跟不上。


    “能……能不能慢点……”被他拖拉得倒了好几次，又挣扎着爬起好几次，裙子都要磨破了，臂腕亦被帝君大力拉扯得，已痛得钻心。




羞人的誓言

是以她最后只得开口求慢。


    她的心里虽不明不白地有惧意，却又总认为事情并非极其严重，至少严重不到他有必要如此“惩罚”自己。


    但她的话，帝君恍如未闻，仍快步拖着她走进帝宫，走过一群群一排排噤若寒蝉，一见他们来了，就跪地不敢起身的侍从们身边，一径来到书房内。


    她正诧异，就又被帝君拖着来到他的书桌边，还没会意过来，他已不知打哪拿来一本书，抖了抖后，内里就掉出一张纸来。


    他一只手将它摊开，另一只手按了她的头，就象要按下牛头喝水一样死死地按了道：


    “你自己的字，你自己总认识吧？事如今墨迹未干，笺纸犹新，你就想反悔了？”


    灵被他按捺着，痛苦地低着头瞧面的纸.


    纸上那娟秀的字，她当然认识，当时为了帮小玉和她的夫君团聚，她……


    虽是依他的要求写的誓言书，但上面每一个字都是她自己亲笔填上去的，填着她发誓不与夫君分房独眠……


    面对着眼前这张纸，灵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硬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也对，朝誓夕悔这种事，你早做得惯了——”灵听帝君的声音在身傍阴冷地道：“明知你不可信，我还、还……”


    帝君的话没说完，没说完便松开摁了她头的手。


    灵于是抬起首，正欲偷偷吸一口气，就见他已大踏步去了门边.


    打开来，两个帮助过灵的，她的近身侍女呜呜的哭声便传入她耳里，一听到她们的哭声，灵的面色就又变了，变得红中泛灰。


    她来不及有所表示，就已听到帝君冰冻般的声音在道：“除了你们，协助她做这件事的还有谁？”


    灵快步迈向门边，但见门前已跪了一地的人，细奴此时也越过众人来到门边，一声不吭地跪在两个侍女身边。




你这个暴君

“我就知道会有你。”帝君道。


    “不，不关他们的事，是我，是我一个人带那个女孩来的，我一个人！”灵脸色此刻已转为灰白。但她的话，似没人听见。


    细奴都已毕恭毕敬地在道：“细奴听凭帝君责罚。只求帝君宽恕她们俩……”说时，他眄了眄身边已哭得泪人似的两个女孩子.


    此刻，他的面上早已消尽了平日里的稚气，而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气魄则隐隐流露于他的眉稍眼角：


    “帝君，此事真的都是细奴一个人的主意，她们是受细奴命令，不得不尊从，才会做出那些事来……”


    “住口！”帝君打断细奴的话，冷冷地道：“来人，把他们三个都赶出帝宫。”


    “不！不要！”灵冲上前去，刹那间，她已忆起细奴曾说过的话：被赶出帝宫的都很惨，会被人鄙视和猜疑，还连累家族……


    但她的行动立即就被帝君阻止了，他拉扯了她的右臂，使得她出不去书房，她只得就势跪下哀求道：“不要让他们走！都是我的错，是我！”


    “没听到吗？带出去！”帝君仅向了门外众人道.


    几名士兵打扮的男子立起身来，神色凝重的站到三个人身后，欲跪下说些什么，然而其中有人唇才动了动，帝君已“砰”地一下将房门关上！


    灵跳起身来，欲出门去阻止，奈何她的臂腕被帝君攥去，她怎么甩也甩不开。


    “他们是朋友！是朋友！”灵尖声叫道：“是灵来这里交的朋友！你怎么可以这样？”


    事至如今，她才真正会意到严重，虽然还是不明白、不理解为何如此严重？！


    但一定是严重的，细奴他们都被赶出帝宫了！


    “朋友？！”他冷笑，将她拉近自己。


    “是朋友！”灵伤心地道：“你这个暴君！灵为什么不能有朋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朋友，灵也希望，希望有自己的……灵认识他们，他们那么好……




妻子的本份

“你这个暴君！灵为什么不能有朋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朋友，灵也希望，希望有自己的……灵认识他们，他们那么好，肯处处帮助灵，也不厌弃灵！怎么不是灵的朋友？而你，为什么你要把灵的朋友赶走？为什么？！”


    “真的只是朋友吗？”帝君的笑声更冷、更阴沉。


    “是！”灵愈加悲从中来道：“灵其实……其实一直想和他们交朋友，交很多、很多的朋友……但是灵……除了小玉、凰姐姐、周妈妈他们外，再没有……没有……大家都厌恶，害怕灵……如今，如今灵好不容易又有了新的朋友，你就把他们赶走，你又把他们赶走！”


    “真的只是朋友吗？”帝君又道：“还是盟友？你想联合他们做什么？”


    “我？！”灵惶然退后一步


    ——她想联合他们做什么？！


    “你难道不是想联合他们来对付我吗？”帝君阴鸷的声音紧接着道：“交朋友是吗？看到他们如此竭力地想帮你达成的愿望，你很得意吧？”


    “我……我……只是照大汉朝的习俗……做一个妻子的本份……”灵颤声道。


    “你竟然敢做，为何不敢承认？灵？你是想做好一个妻子的本份？还是在处心积虑地想逃避我？”帝君又进逼一步，阴冷的眸中盛满危险的气息.


    仿佛在告诫她，敢再欺骗他一个字，他就会让她好看。


    灵倒抽一口气，没来由地又往后退一步，奈何她退一步，他就进逼一步，直到她退到书架边，感觉书柜那分明的棱角抵住了背脊


    ——她不得不停下，因为已经退无可退。


    “你说啊？灵！”他的声音却仍在步步进逼：“你怎么不说了？”说时，他已将她彻底卡在书柜与自己之间，紧捏了她的粉嫩的下颚道：“活在我的身边，有那么痛苦吗？痛苦到你一定要无时无刻不想着逃跑？！你给我找女人是为了什么？




难骗的帝君

难道不是想分散我的精力和视线？！然后好趁机溜走吗？不是吗？”


    灵的睫毛轻颤着，心往下沉，一直沉……


    她极力欲将脸扭去一边，不去瞧他愤怒的脸——她的真正意图没能瞒骗过他的眼睛，他的心，竟然一点点也骗不了！他生气了，真的生气了！


    他生气的脸令她恐惧，尤其是他的眸子，阴鸷、乖戾、凶暴中又杂揉了某种极深、极沉的痛楚，深沉如海，如海也似的溢满。


    她被迫仰视着他，颤抖着，象秋风中即将下落的叶，无法自制——青灰了面孔怎么也挤不出一句话来。


    她、她该如何说？该怎么告诉眼前那双盛满怒气，凶狠又苦痛的眸，告诉它，也许她想逃开的早已不是它，而是自己内心深处藏匿着的，随时会跳出来，令她不得不面对的某种感情，她想逃开的，因为如果面对了这感情，她对云凰将永生愧疚。


    是啊，她真正想逃避的——对姐姐云凰的欠疚，虽然云凰现在过得很好，她却仍旧不能不欠疚——她忘不了，是谁想尽办法让她读书识字的；她忘不了，谁保护了她，使她在云侯府内真正无人敢欺辱。她虽从未说过，却曾在心里发过誓，若有可能，一定报答姐姐，然则实际上，她做过了什么？做过什么？除了伤害——


    她，灵抢夺了云凰的爱人，抢了本该属于云凰的幸福，虽非有意，却是事实！


    书柜的木质棱角抵在背脊处，抵得很痛，渐觉钻心，却仍不及她的心痛。她徒劳无益的伸臂欲推开他，只被他压制得更紧，泪雾不争气的又泛漾了开来，而她张了半晌唇齿，最终也只得已游丝般地吐出一个字来：“痛……”


    “痛吗？我要你再痛点……更痛点……”她仅听到他残忍而沉痛地回答。


    ···············


    帝宫月，上弦月，月边无云，连星星也稀疏得见不到几颗。细奴抬首




心中仅一人

细奴抬首凝视了它，心中感叹万端——也许，这将是他最后一次在帝宫内望月色罢……


    “队长，”他身后送行的兵士中的一位不忍心地道：“宫门就要关了……”他一说完，另外的兵士们立刻斜睨了他，深怪他不该多嘴。


    就在这时，宫门外匆匆忙忙走进几个人来，细奴瞥眼瞧去，为首的一位赫然竟是明相。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明相虽算不得细奴的仇人，细奴还是红了眼。


    “明相！”他赶上前去阻了明相的路，故作潇洒状地笑道：“明相大人，托您的福，细奴这就要被赶出帝宫了，希望您这次能满意。”


    “队长。”明相神色严肃地停身，向他拱了拱手道：“老夫正为此事想进宫面君。”


    “哼！”细奴红着眼道：“只要您不再去挑唆娘娘，细奴就谢天谢地了。”说时又故意伸了伸腰，不再理会明相，转身向送行众士兵大声道：“细奴该回去了，彻底休息一下也好！各位有空可要记得去找细奴玩。细奴现在闲下来，绝对时间可以好好陪列位玩。哈哈！”


    说时就要离去，却听明相道：“队长放心，此事，本相会一力承担。”


    “承担？”细奴跳回来怒瞪了他：“明相一力承担得了几次？细奴不稀罕您承担，细奴只希望娘娘……娘娘她明白，这种事，以后再也不要听您的就成！”


    “队长，”明相平和而细声地道：“老夫知道使你受累了，但请队长想想，若非如此，娘娘又怎么会真正明白，我们帝君的心里，只有她而已……”


    说罢不再管目瞪口呆的细奴，径向内里步去，他身后的随从忙跟了上去，然，行不多时，就遇见迎出来的宫人不安地向他禀明：“帝君今夜恐怕不会见您……”


    明相听闻，便停下身形踌躇良久后道：“那么，老夫明日再来。”


    也是这样的月，上弦月——




迷惘阴阳路

也是这样的月，上弦月，月边无云。


    云凰立起身来，喝了酒后，她全身经过一阵如撕裂，似啃噬痛疼后，便忽轻松起来，全然、说不清的轻松——


    轻松而又恍惚中，她似乎睨见晴兰在哭，扑着某物上哭得好凄惨，然而不分明。


    恍惚中，她又向院中步去，院内莠草已被露沾湿，在月光下闪动晶莹的光，而茂草中的花朵却分外地安静，安静得似在谛听某种生命的低呤。


    云凰望了望它们，然后脚步不停接着向外步去，恍恍惚惚，似明白却又迷糊，她甚至不知究竟自己要去哪？


    只觉得象是听到某种招唤，神秘而不可抗拒，所以她只有往前，再往前行。


    孤寂的院落外，两名负责看守的士兵一个垂了头，似要睡去，另一位打了哈欠，强打精神，向了身边的伴儿道：“喂，我说，打起精神来，不如咱们说点什么？”


    “说什么？”差点儿没瞌睡过去的士兵歪了头道：“不如趁机睡一下，云妃女人家，本又是个大家户的千金，象她那样的，这么晚的天，不敢出来的，这里真没什么可守的……”


    云凰自他眼皮前走过去，听到他们谈论，似是谈自己，又好象不是，她仍不分明。


    她迷迷糊糊的再往前行，没有任何一个巡夜的兵将见到她会阻拦她一下，哪怕多眨一下眼，她对此有丝迷惑不解，却不知怎地又认为正常。


    就这样，她恍恍惚惚、迷迷糊糊、不清不楚地走出了栗王子府，尔后身轻如燕般地踏在露湿的草叶尖上，迷迷茫茫，荡到京城郊外的官道边。


    然后立在那儿等着，她仍不明白自己何以立在此处，到底在等待什么？


    只觉得该等着。


    终于，官道那边由远近响起一串银铃声，铃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悦耳，渺远，却又透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诡异。


    铃声中，一辆黑色的马车，




称呼为凤帝

铃声中，一辆黑色的马车，轻尘不扬地缓缓驶来，最后停在云凰身边，驾车的身着一身黑衣，连着黑着的帽子，连他拉马缰绳的手也是黑的，象着了黑色的手套。


    这个全身一般黑的似人又似非人者，突然开口向了云凰嗡声嗡气地道：“上来吗？”


    云凰茫然地点点头，那人于是将马车再向前拉了一点，后备车厢里的门被打了开来，可见里面已坐入了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面上亦全都清一色的恍惚迷离。


    云凰轻轻向马车车厢步去，此时此刻那里比任何地方都似能吸引她，即使迷惘，她也能模糊地感觉，只要坐进去，她就可以彻彻底底放松，休息了，所有的是是非非，爱恨情仇都将如云烟般散去，不留痕迹。


    就在他抬起脚，欲踏进车厢内那一刻，忽然听到琴声，悠扬，婉转，象清泉欲擦洗混浊、迷乱一般飘荡进她的心里。


    赶车的一听到这琴声，象受了某种刺激般忽地扬起马鞭，也不等云凰坐上去，就赶了车，象怕人追似的狂飙而去，连铃声都变得急乱起来，象受到了惊吓。


    云凰迷茫地回转身，不解地听着琴音，然后只觉一丝丝，一点点地清醒，她举起袖子，打量了月下的自己，然后趁着月光，一步步轻轻移向琴音的方向。


    终于，她看清了操琴者，儒服，纶巾，还有他的脸——


    一看清楚他，她立即伏下身，跪拜于地凄楚地道：“师尊……”


    琴音在她一声轻唤后嘎然而止，儒服男子站起身来，扯下头上的纶巾，任褐色的长发随风轻扬，而他眸则在月下泛着紫黑、晶亮的光。


    “今后，你可以称我为凤帝……”他说。


    “凤帝——”云凰的泪水滑下来，晶莹剔透地滑落于她身前的泥土上，却濡湿不了，哪怕一丁丁点点面前的泥土……


    ·····················


    灵扶了——




谁是害人精

灵扶了栏立于夏之亭内，从昨夜到今早，她都不曾停止过颤抖。


    尤其是见到昨天还是细奴站立之处，此刻已换上另一个清秀的少年人，她的心里就更加的苦不堪言——算儿今，她究竟做成了些什么事？


    她只是把细奴和她的贴身侍女给害得被赶了出去而已。


    全都是她害的！她从小到大就没做过几件好事！


    “娘娘……”她不知道自己这般自怨自责地，痴痴立了多久，只是忽听背后传来声音道：“娘娘，午时了，您该去用膳了。”


    灵不吭声，她听到了，但她哪里吃得下去？


    “帝君今儿午时有事，不能和您一块吃了，所以，娘娘，如果您不愿意回去，奴婢也可以将膳食送到这里来，不知娘娘意下……”


    “不必了。”灵不等身后的人将话说完就道：“我不吃。”


    “娘娘。”一听她的话，她背后的声音就变得焦急起来：“那怎么行呢？”


    “是的，不行的，娘娘。”那焦急的声音才落下，就又听一声音道：“请娘娘保重身子，无论如何要吃点东西才是。”


    灵背后那人一听声音，立即回身向正行来的中年美妇恭敬地道：“见过嬷嬷。”


    “嗯。”中年美女应一声后，也不待灵吩咐，就自行着人摆上菜肴在灵背后的石桌上，然后向了众人道：“你们先下去吧。”


    大家喏了声，鱼贯而去，而灵仍未回身，仿佛闻不到身后饭菜香。


    “呵呵……”大家走尽后，中年美妇便轻轻笑道：“娘娘如果是担心细奴他们才吃不下去，那就大可不必了。”


    灵转眸不解地望了她，但听她道：“其实，今儿一大早，明相大人就为了昨儿的事来帝宫请罪，连阙守也来了，亦说是要请罪，唉——好的是，帝君没降罪，且已改定队长和两个丫头，在家思过一个月。娘娘——也就是说，您一个月之后就能再见到他们了，所以……”




不准对付夫君

“你说的可是真的？！”灵不等她完全说完，就激动地去拉了臂道：“真的吗？”


    “是真的！嬷嬷绝不敢骗娘娘。”中年美妇道：“所以娘娘吃些吧，饿瘦了，他们三人回来看着了，只怕又要难过一场。”


    “嗯。”灵喜极欲泣。


    她就这般激动着吃过中餐，然后激动着去看一池水荷，一看就是一下午.


    直到月亮再度升上林梢，惊乌嘎然飞起窜向夜空，她才似从某种激动的心绪中惊醒，然后转身，飞快地向了帝宫内殿宇罗列的方位奔跑。


    经由众人指点，她才确切地打听到帝君所在方位，然而转去回廊，却恰巧地遇到迎面而来的明相。


    灵于是顿下身来，正要招呼，明相已笑了道：“明相见过娘娘，不知娘娘匆匆忙忙这是要去哪？”


    灵还未吱声，双靥就已如遭胭脂飞染。


    “呵呵，”明相笑道：“老夫猜猜，娘娘您莫非是要去找帝君？”


    灵羞窘地点点头，正要言语，明相又已道：“娘娘不急，你看，帝君就在那里——”


    顺了明相所指的方位睨去，却见紫藤花架下，小凉亭内背身而坐的不是帝君是谁？


    “那么，老夫告辞……”明相说罢，作礼而别。


    明相一走，灵便欲移步小亭，但不知怎地，走几步又停下身来，她凝视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认真而仔细地凝睇了它，然后不知不觉感到心酸。


    他的背影沉重而寂寞，瞧去那般伤感而孤独


    ——她的夫君……


    有侍者瞄见了她，正欲去禀报，却只见灵摇手制止——


    他仍坐在那儿，还没有发现她的到来。她轻巧地步上小台阶……


    ——似乎已感知到了她的到来，所以他震动了一下，却未回首，仅沉声道：“你可以交朋友，我不反对，但不准联合他们对付你的夫君……”




亲亲的夫君

“我……真的可以交朋友吗？”灵的声音仿如咽在了喉咙里，哽声道：“你真的会让细奴他们回来是吗？”


    “嗯。”她听他答：“但是，后宫的事，你还是死心了的好——独力侍奉我，是你的命——灵，学会认命吧，即使痛苦……”


    她双手搭上他的肩背，然后圈住他的厚实的肩膀，紧紧的。


    这一次，在他的身畔，她再也看不见云凰的影子了，真的看不到了……


    “灵？”他有些惊异，然后就不再说话，紫藤花香淡淡地飘散，围绕了他们，象是在低呤着它独有的醉语——


    小亭畔，藤萝郁郁郁葱葱相覆盖的长廓转角处，明相终于松了口气般地抚须浅笑：“娘娘，从今后请您也注意一下，我们帝君的优点吧……”


    说罢，转过身去边走边笑语道：“嗯，看来，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小亭内，帝君已拉了灵站在他身前，蹙了眉警惕地道：“你，难道又想打什么主意？”


    灵才欲笑，肚子就先一步咕咕响起，所以她还没来得及笑，脸就先红了。


    “你？”帝君沉深的目光转而凝向她的小肚子：“没吃吗？”


    灵捂了肚子摇了摇头，忽又扑上帝君，打正面抱紧他。


    “干什么？”帝君一头雾水地问，她的行为令他着实有些反应不过来。


    “下午都没人送吃的给我，所以我肚子饿了，很饿！现在想吃饭。”她将头埋在他脖颈间道，似不打算起身。


    “你……”帝君道：“嬷嬷难道没送膳食给你？”


    “没有，”灵老实地道：


    “嬷嬷说帝君也一天没吃东西了，嬷嬷说她希望晚餐灵能和帝君一块吃，所以就不单独送东西给灵吃了。”


    “多嘴。”帝君站起身来，灵稍稍随之动了一下，却仍是圈了臂腕挂在他脖子上。


    “灵不想让嬷嬷失望，所以，帝君，一起用晚膳吧。”




宽厚的怀抱

“灵不想让嬷嬷失望，所以，帝君，一起用晚膳吧。”灵在他的脖间咭咭道：“不然，我就不松开手臂！”


    帝君大概是不介意她是否松开的，因为眨眼间，他已将她抱起入怀，然后向了不远处侍立着的侍者道：“你去吩咐准备膳食放在餐厅，我一会就过去。”


    “是。”侍者低头领命急急而去。


    灵闭紧了眼睑，勾了帝君的脖子倦缩在他的怀中。


    耳边流动着的碎碎风响，使她明白，帝君已开始走动——她细细体味着，帝君的步子很轻，轻得几乎没有一丝声响，他的肩膀也很厚实，让人深感安心……


    然后，她开始感到奇怪，奇怪帝君的怀抱如此宽厚、温暖、舒适，为什么她从前竟然不知道？真奇怪……


    ·······························


    东方的启明星还未升起，夜色未曾褪去的清晨，空气湿润、清新，泛着丝丝凉意。帝宫里的花草仿佛还在沉睡，却于梦间不忘散发醉人的馨香。灵轻轻地行走在帝宫的长廊间，朝着另一边灯火通明的大殿行去。


    大殿内一间房内，中年美妇柳嬷嬷已立在中央，正安排大家将要进行的，一天的工作。


    等她吩咐完毕，大家各自散去，她就看到仿如初开的睡莲在柔美绽放的灵的笑颜，她盈盈向她走来。


    瞧见了她的侍丛们慌忙纷纷跪拜。


    “娘娘……”柳嬷嬷惊道：“怎么这么早？”


    “请您……”灵不答，只是收敛了笑容，转而诚肯且真挚地凝视着她道：“请您教我如何做一个好娘娘……”


    “啊，娘娘……”柳嬷嬷上前握了她的柔荑，跪下身去，抬头仰视着她，眼中已噙满泪花……


    东方的启明星还未升起，夜色未曾褪去的清晨，云凰现身于冷冽的晨风中，踏着被露水沾湿的青草，一步步轻轻地走进小院。




地狱来的云凰

院内黑沉沉的，除了一女孩子压抑不住的呜咽，再听不见别的声响。


    云凰静静地立着，听着那哭声，仿如痴了……


    启明星终于升起在东方，时隔不久，喷薄的亮色，便隐隐显现于东方天空的一角，然后濡染，扩散了——散落到了大地上，万事万物便开始在亮色里，一点点地舒展出它们似清晰还朦胧的棱角。


    再过不多一会，清晨起得最早的鸟儿已在歌唱，这真是一个美好的早晨。


    呜呜悲泣的女子，似也感受到了它的美好，所以止住哭声，似静静聆听和感受了半响。然后便如下定决心般喃喃道：“晴兰，晴兰……这就来给您偿命。”


    然而，一抹银光划过后，晴兰却只听到了刀掉落于地发出的响声——


    然后，借着微薄的亮光，她立刻就看清了，已站在她身前阻止了她寻死之人的脸面，她吓得站起身连连倒退了几步，又觳觫地一跤跌坐在地，接着又于惊悸、战栗中听见对方用冰冷的声音道：“想死，没那么容易！”


    “云妃娘娘！”晴兰一脸土灰色凝视了晨光中，她认为来自地底，来向她索命、讨债的云凰惊颤了道：“云妃娘娘！晴兰……”


    “说！”云凰打断她道：“我自认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告诉我……”


    “云妃娘娘……”晴兰战战兢兢、语不成声地悲泣道：“云妃娘娘，晴兰、晴兰……”


    “你要一五一十的说出来，不准有任何隐瞒。”云凰的声音仿如真来自地狱：“否则我就让你悲惨得连鬼都做不成……”


    ………………………………………………………………


    十多日后：


    灵凝视着门槛，帝君已经走出去了，他出去时鞋尖碰着了那门槛，现在那个位置似在发光，柔柔的，明黄与粉红杂揉在一块、闪闪的圆形光圈。




破门边的贵客

现在那个位置似在发光，柔柔的，明黄与粉红杂揉在一块、闪闪的圆形光圈。


    为了防止只是眼花，她移身步近门边，蹲下身仔细瞅着它们，如痴似醉。


    “娘娘，您怎么了？”当来为她梳妆的侍女到来时，就瞧见她们的娘娘蹲在门槛边发呆.


    所以不解地问了一句。


    “啊……”灵听到问话抬起头来，然后指向门槛，正欲告诉她们它在发光.


    猛一低首瞥去，却哪还有见到半点光点在那儿……


    “没有了。”灵立起身来，失神道：“不见了。”


    “什么？”侍女们紧盯了门槛门：“娘娘，什么不见了？”


    “光……”灵觉得有些可惜。


    侍女们闻言面面相觑——刚才门槛上曾有光吗？她们谁见着了？


    此后不久，云凰也注视着门槛，不管是多破烂、简陋的房子都好，总有那么一个门槛。


    云凰所在的散发着细微霉变味的小屋里当然也有。


    只是这个时候，这破败小屋里的破败门槛边有一双与它全不相称的锦缎绣花鞋，那鞋不仅面料是上等的.


    连绣工亦堪称一流，鞋上的牡丹花，绣得几乎假可乱真的娇艳欲滴.


    如若不是它被藏在了一袭长摆罗裙下，只会时隐时现，恐怕早引来蜂蝶争香。


    云凰的眸光滑过那件比绣鞋更精致的罗裙，往上凝向一张美丽的脸，那张脸上此刻全是激动的神色，尤其那双美目还闪动着泪光。


    “林……”看清那张脸，云凰便站起身来，哽咽难言。


    “妹妹！”林妃走上前拉了云凰的柔荑.


    泪如雨下道：“好妹妹，你受苦了，姐姐我一直想来看看你，只是没有得到殿下的允许……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被获准见妹妹一面，姐姐我……姐姐我……”


    说时，她—————




善良的林妃

说时，她泣不成声地凝视了云凰那半边青肿的面颊，似已悲伤、难过得就要说不出来话，唯余泪千行。


    跟随在林妃身后的两名婢女，此时也不待林妃过多吩咐，已乖巧地上前将手里提着的食盒打开来，然后把食盒内的佳肴摆出来，摆在小屋内唯一的桌子上，摆满了一桌。


    霎时间，酒菜香便飘散开来，弥漫一屋。


    云凰转目瞥向那桌酒菜，双肩不经意地微微颤了一下。


    “好妹妹……”


    林妃拉了她的手边将她往桌边牵引边伤感道：“明儿，我就又再去求求殿下，让你搬离这里。别说事情没全闹清，就是……也不该让侯府千金住在这种地方……”


    说时顺手给她倒了一杯酒，又恍如有所悟地推开酒杯道：“瞧瞧姐姐，伤心、难过得糊涂了，你现在……不适合喝酒。”


    “不要紧，姐姐。”云凰接过她推去一边的酒杯道：“云凰不要紧。”


    “妹妹……”瞧着云凰一口沽下酒去，林妃流下泪来。


    “姐姐，你也来一杯。”云凰说时拿过林妃面前的杯子，又给她和自己各倒了一杯酒道：“姐姐，姐姐如今竟然……还肯来看云凰，云凰……”


    “傻妹妹，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林妃握了她的手阻止她说下去，又去夹了菜放进云凰面前净瓷碗中.


    然后小心翼翼道：“妹妹……姐姐一直没办法来看妹妹，所以都没能有机会问问妹妹，那天的事情……”说到这里又禁口，似踌躇着怕伤到云凰。


    “姐姐，云凰如果说，真不是云凰下的手，姐姐信吗？”云凰道。


    “姐姐信！”林妃激动地道：


    “其实，姐姐一直就对殿下说，不相信是你做的……如今听到妹妹亲口承诺，姐姐就更有信心了！妹妹，你放心！即如此，姐姐绝对要想办法来替你寻出真凶来，为你解冤！”




林妃的友谊

“姐姐……”云凰的声音哽咽在喉咙里，连同感激的话一起哽在内里吐不出来。


    林妃强笑一下，笑中带泪地道：“想当初，我一个疏忽，差点害死妹妹，为它，姐姐一直心有余疚，现在，姐姐也该是时候弥补一下从前的过失了……”


    “姐姐，那件事不是姐姐的错，何必又提……”云凰哽声道：“反倒是姐姐一直在帮云凰，云凰都不知该如何……”


    “好了，妹妹……”林妃含泪道：“其它别说了，别说了……”


    说时，又给云凰倒了一杯酒。


    两人边吃边聊，聊着众妃的性格，事情的疑点，猜测最有可能陷害云凰的妃子会是哪一位，又感叹在栗王子府与争风吃醋的众妃一起生活的不易。


    直说得日过正午，说得泪流满面。


    说到最后，云凰肚子渐渐感到不适，然后疼痛，接着连胃一起都似要痛得翻腾开来。


    云凰最终不支地倒在了地上，捂了肚子，悲伤而愤怒地凝视着，坐在原位转而冷冷眄视着她的林妃


    ——林妃的脸上此刻还挂着泪，眸光却已消尽了温暖与温柔，只如冰刀。


    “为什么？”


    云凰痛苦而艰难地喘着气问。


    “为什么？”林妃立起身来，踢翻身后的凳子声如寒冰地望了她道：


    “我跟了他八年，你呢？你才来几个月？凭什么由你做正妃？要说身世，我也不比你差多少，我父亲是当朝太尉，我的家族荣显，亲戚多是高官贵族。我比你差多少？所以要被你压制在下？”


    “就因为你不服我做正妃，所以你要我死吗？”云凰艰难地又问。


    林妃冷笑道：“服？你认为谁会服呢？李德妃她们那些人，可不是我教唆她们不停地陷害你的，我只不过向她不小心地透露了一下，殿下的心意而已，瞧瞧，她们就那样了……呵呵……服你的话，会这样吗？云妃。”


    “那么……那么，那个簪子呢？"




真正的凶手

“那么……那么，那个簪子呢？是你、是你让人偷的吗？”云凰脸色青灰地问：“毒呢？也是你下的？”


    林妃不出声，似乎是默认。


    “你……”云凰悲伤地道：


    “你不过不愿意我做正妃而已，为什么一定要我死？要我死也罢了……怎么又去害秦妃，秦妃她……”


    “这还真象个不通世事，与人无争的大小姐说的话了。”


    林妃冷笑着睨了她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你死？你也应该知道吧？殿下非常得皇上的喜爱，如今，皇上已有意立他为太子，若他被立为太子——总一天他将成为九五之尊。到那时，他的正妃也会顺理成章地登上皇后的宝座。是的，皇后……”


    如此说时，林妃的眼中泛出渴盼的光芒来：


    “做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被记载入史册，远可光宗耀祖，近亦荣显自身及家族……你……他竟然想把那样的机会给你，给你这个，他才收纳了不到一年的女人，为了给你，他甚至想去说服他的母妃，退掉长公主家的亲事……看来，他对你还多少动了些真感情.”


    林妃说着时顿了一下，而后又道：“所以，你必须得死，留着你，只是祸害！你不死，我恐怕永远没有机会，没机会做正妃，当皇后。至于秦妃，你当她是什么好鸟？她和李德妃暂时因为利害一致而结成了同盟，那个‘遇刺’的苦肉计也是她自个儿设计出来的，为的就是想先让你失宠，失宠后再慢慢折磨、整死你——但我不愿慢，不想夜长梦多，所以再利用了一下，把它设计得更完美……”


    “你……你好狠——为了达到目的，连同伙也害死……”云凰痛苦地呢喃。


    “同伙？”林妃冷笑：“谁是她的同伙？要说同伙，她也是李德妃那一伙的，和我可没什么关系。我和她只有彼此虚伪地客套……当然，我让她死，主要原因是，她——”




谁都该去死

"当然，我让她死，主要是，她和你一样，死了比较好。你想想看，一个女人怀了孩子还冒险，拿未出世的孩子来做赌注，只为了要赢！这样的女人，会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留着她对我来说也是个麻烦，不如你们一起死掉。”


    “那孩子呢？你害死孩子又怎么说？孩子总是无辜的……”


    “孩子不是我害死的，是秦妃自己，是她自己要设计那么一个以身试险的蠢计来，才倒置孩子也一起被她自己害死的！”林妃抢言道。


    “那么接下来呢？接下来，你要做什么？我的死，殿下迟早会知道，是你说，他对我好象动了真情，所以，我莫名地死了，他也许会查，你不怕他查到是你——”云凰呻吟道。


    “他当然会查。”林妃冷冷地道：


    “就是他不查，我也会哭着求着，想尽办法来让他查。接着，他总会找出你的侍女——晴兰死前留下的血书，那血书声泪俱下地控诉着她被李德妃一伙肋迫着害死你的全过程……”


    云凰一口血喷出来，却极力压抑着，气若游丝地问：“计划得好……但，晴兰她会听你的吗？她……”


    林妃轻蔑地瞅了云凰道：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晴兰和李德妃一伙早就暗中有来往，当然，她们勾结她是为了打探你的隐私之类。而你们谁又知，其实我才是晴兰真正的主子.”


    说时，差点忍不住想笑：“我故意让晴兰去她们面前编派你的不是，让她们怀疑你在殿下面前说了她们不少坏话，又说你为了享受独宠，只恨不能把她们全赶了出去……那些蠢女人全信了，一个个咬牙切齿。而她们设计你，害你，有时也会让晴兰知道，你那簪子还是她们花重金拜托她去偷的呢——可笑吧。你是不是奇怪晴兰为什么这么听我的话？”


    林妃道：“没关系，我告诉你，既然已经告知了你这么多秘密了……”




林妃治人道

“没关系，我告诉你，既然已经告知你这么多秘密了，我不介意说得更多一点。其实，每一个人都不会凭空出来的，不管是谁，背后都至少会有父母家人。而晴兰的家族、父母正好就在我舅父管辖的郡内，我因此拜托舅父好好照顾晴兰的家族，尤其是她的父母兄弟。你知道，晴兰的一家是中等人家，可这些年在我舅父的关照下，已赫然是个大家族，富贵逼人——当然，我之所以肯费心力，一直有暗中帮助她家，也因为晴兰非常的聪明伶俐，又懂得知恩图报——这些年，她一直很尽心的为我做事。尤其她又还是个孝女，所以，当我问她，她是愿意选择侍奉了你，偷生在王子府里，还是选择一死，而让自己的家族更加繁荣昌盛时，她很快就选择了后者。”


    “你……你难道认为这样，这样做，就能让殿下立你为正妃？我……我们就算全死了……也会有别的，别的人……”


    云凰的话还未说完，林妃已冷笑着打断她道：“你放心，我会让殿下慢慢了解，越来越了解且明白，只有我才真正适合做他的正妃，以及他未来的皇后！”


    “事情真能如你的，愿吗？会……吗？你……不怕……难道不怕我做鬼来找你……算帐。”云凰痛苦的闭上眼睑，又再抽搐、痉挛了一会就寂然不动了。


    林妃又再上前踢了她一脚，然后道：“死了吗？我还想多和聊你多几句的，可惜……看在你平日里诚心诚意，视我为友的份上，我总算对你也不错，至少让你做了个明白鬼。不象秦妃，死都不知怎么死的，不是吗？尤其你有什么不甘心的？这个世上很多人活着，都是为了给少数成功的人垫底用的，枉你平日里对我姐姐长，姐姐短的，结果一让你拿命来给姐姐我垫个底，你就想来找我算帐了。哼！”


    说罢，她再也不看云凰一眼，稍稍转了个身，向房外走去。然而，甫一出门，又惊恐万状退回来.




诡异的笑声

然而，甫一出门，又惊恐万状退回来，心惊胆裂地伏跪在地上，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


    紧跟着她身后进门的是怒气盈面的栗王子，然后是怨毒地瞪视了她的李德妃。


    林妃面色苍白的跪下身来。


    只听栗王子恨意满溢的声音在道：“原来你就是这样报答本王对你的信任的……你……你好……”他似已气是说不出话来，是以话未说完，就已转过身去，然后急步往外行去。


    “殿下！等等妾妃！”


    李德妃忙跟上去，急辩道：“适才您也听到了，奴家也是受害者，遭了那贱人的暗算，殿下……”


    “殿下！”林妃爬起身来，也欲追上去，然而才追至门外，就被一物件绊倒，转眸瞅去，才看清绊倒她的赫然是两个，早已昏迷不醒的，曾随了她一起来的心腹侍女。


    她也顾不得许多，依旧欲爬起身来去追赶栗王子，然而才动了动身子，嘴里便毫无预警地喷出一口鲜血来。


    接着又听到身后传来一个诡异、恐怖的笑声：“哎呀呀，毒性发作了。”


    林妃顺着声音，惊疑地侧转脸来，虽然万分不情愿，却见到了那样的景象


    ——云凰立在门边，青肿着半张脸，勾了唇睨着她笑，唇边一抹血迹未干，笑得象个魔鬼。


    “你……”林妃瞥了她，开始觉得肚子痛，很痛！


    “看来，他有得难过了，他一直当他的妃子们很相亲相爱，即便有不相亲相爱的，也只少数的那么几个人——事实总是残酷的……”


    云凰站在门笑道：“林妃，你自己选择的毒的滋味如何？流进身体里，应该感觉还很美妙吧？”


    “你……”林妃又吐出一口血来，她没有感觉不错，她只觉疼痛在漫延，从胃里延伸出去，到血管，经络，四面流窜，而且越来越痛。


    “明白自己活不成了，却又一时半会的——”




其道还其身

“明白自己活不成了，却又一时半会死不了，只能慢慢等，慢慢体会，一点一点的死，这就是你给我选择的毒……”云凰冷笑：“这就是你对我还不错的方式。我呢，其实，趁你太得意，没注意的时候，把有毒酒杯换到你面前去了，所以，你那种对我还不错的方式，现在让你自己来品味，我对你也同样总算还不错吧？”


    林妃睁大眸，双目充血地瞪了她，只恨不能撑起身来，抓向云凰，将她撕个粉碎。


    “其实，林妃，我明白你给我选择这种毒的原因呢。你呢，真的是太过得意，得意得太久，太久了……大凡一个人太过于得意，总会有时候会忍不住想要向人‘炫耀’一下的。可惜的是，你的这种事事顺意，顺心，无往不利的算计出来的得意，见不得光。所以，你只好在我这个，你认为快死了，对你不会再构成危害的人面前，抖露，发泄，炫耀一下来。这样，你不仅炫耀了，更得意了，还不会有危害。我说得是不是？”云凰问。


    林妃不吭声，似乎是默认。


    “知不知道，为什么我此刻这么能理解你？”云凰又问。


    林妃仍不吱声。


    云凰也象是不准备等她回话了，已然道：“那是因为，我现在也很得意，得意得生怕你立刻就死了，不能让我更多、更久的得意一下，而且我也忍不住，想让你了解，我为什么这么得意。”


    听着她的话的林妃，咬紧贝齿，除了怒恨，气恼，沮丧，她已无可为，她只能咬了牙恨恨地道：“你得意什么？难道你想说，你其实一早就知道，是我暗算你？因此和殿下布了这个局让我钻？”


    “不，实际上你很成功，所以你的确值得去得意一下。”


    云凰道：“你成功过很多次吧？被你算计的人基本都惨不是吗？这次也一样，你不愧是跟了栗王子八年的女人，对他真的很了解——你先让他觉得我——”




千虑中一失

“你先让他觉得我很有意地在排挤他的其余女人，从而对我心生厌烦，厌弃——然后你又在我遭遇他真正冷遇的这段时间，下毒，先毁我的脸，是啊，那毒不错，味道、效用都很好。”


    云凰道“我吃了以后，总是全身发冷，再热的天也感觉凉快。因为太冷，所以心思都在冷上面去了，冷时都不知道，自己的脸其实也一起被毁了，所以还傻傻地找他来看望我，只当他看了我后，会顾念前情，多多少少动些恻隐之心，听我的哀求，查明真相。”


    云凰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才道：“哪知，我这张脸，他如今看了，只会感到恶心想吐，他看都不愿多看我一眼，哪还有心听我说话？或者再见我第二次？他都不愿，不想再见我，又哪有可能去想另找真凶……”


    “即如此……”林妃喃喃道。


    “是啊，即如此，你为什么还会失败？”云凰悠悠道：“只能说是，千虑中总有一失吧。”


    云凰叹息，似在为林妃的失误感到惋惜：“你很聪明，考虑得也很周详，但是你于其中忘了一件事：其实没谁真的喜欢死，不管活着有多悲，多惨，多痛苦，多没意思，绝大多数人也仍会选择，活着不死……不过，这是不错的，活着的话，即使再不如意，也多少还会有些希望，死了，就真的什么都不会再有了。”


    “所以……”林妃呢喃。


    “所以我也问她，愿不愿意既保命，又保住家人？”云凰咯咯地笑：“林妃，如果是你，你会如何选择呢？”


    “那个小贱婢……竟然，竟然背叛了我！”林妃尖了嗓子，发出痛苦的尖叫。


    “咯咯咯……”云凰笑：“你们之间不过是互相利用而已，谈什么背叛？再说，你对她又有多好？你施恩于她，不过是想她回报你。最后，你连她最为贵重的命都想要了，你为什么还指望她却要死忠于你？”


    “你，你不要!”




强中还有强中手

“你，你不要太得意！”林妃恨恨地尖声叫。


    “我为什么不要得意？”云凰笑得更夸张：“我真的很得意，看到你就要死了，还气成这样子，就更得意。其实，你怎么就不想想，栗殿下他就算不在意我的生死，可他总会想知道究竟是谁害死了他还未出世的儿子，他的血脉相连的儿子吧？因此你看，我一让晴兰去对他说，盯着你的动向，就能知道，是谁令他的儿子死了，他就……咯咯咯”


    “可你又知不知道，为什么你刺杀秦妃的这件事，明明疑点多多，殿下他却不查，还要把你打入冷宫？”林妃尖刻而恶毒地道：“我告诉你，因为你已是众矢之。皇上看中他，喜欢他，其中有一条就是认为他能做到修身，齐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古语都说：家都治理不好的男人，谁敢相信他却能治国——为了避家丑，继续显扬他家里嫔妃众多么和睦的、足以羡慕旁人的假象，同时也让他父皇相信他的能力，他宁愿牺牲你，如今他能牺牲你，以后也会，对他来说，你其实已不算什么了，你还有什么值得标榜和得意的，你和我如今却有哪里不同？不过，是个可怜的，随时都可以被抛弃不再需要的女人，你……”


    “哦，谢谢你提醒了我。”云凰立直身子，乜了她道：“不过，现在我已经没有什么想要和你讲的了，你可以去黄泉路了，我不介意送送你。”说时，她扬起脚尖，朝了林妃右肋下狠狠踢了两脚，林妃本就内患的身子，挨了两下重击，顿时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而她却仍不死，拚尽余力，犹自气息奄奄地道：“你……想我林沐……自认一直伪装得够好，算计得也够精准，但也遭遇如此下场——还没完，强中更有强中手，殿下总还会有新的女人的，谁知哪天，他就会找来更厉害的女人……所以你不要笑得太早，我等着你，等着你，在最——”




失控非意外

“所以你不要笑得太早，我等着你，等着你，在最底层的地狱里，等着和你见面……”


    “我不会去见你的，”云凰冷笑：“再说，即使我有一天会去那里，你也不可能再是我的对手。你跟本不配。”


    “你……你个贱女人！”林妃似回光返照般地满面通红，俄而狠声道：“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不会有好事发生，果然……只可惜你命大，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都没死成！你若那次就死了，多好！”


    “所以，那次马车失控，根本不是意外，对吗？”云凰道。


    “当然不是意外！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意外。”林妃恶毒地狂笑道：“你死了多好，那时就死了，我不知要省多少心！你不要当，只有你被殿下真正地宠爱过，当年，若果不是因为我的孩子意外的夭折，殿下至今都只会……都只会……只看着我……还差一点，差一点就会——我和殿下的关系，才刚好转，他甚至都会陪我，回娘家了……结果你就出现了，是你又破坏了一切。你该死！”


    “难道……难道，你爱他……”云凰蹲下身来凝视着林妃那已然布满血丝，绯红的眼。


    “爱……”林妃凶狠的眸光在说到这一个字时，忽然变得柔和，无奈而痛楚：


    “殿下，林沐还能给你……生儿子，只要你……肯再给林沐，给林沐机会，林沐还能生很多，很多的儿子……殿下……”说时，她眼中蕴积多时的泪水流淌下来，滑落在她身下的地面上，而泪水，它是不是在表达着某种期许——事关于生死到白头的期许……


    林妃的泪水，终究没能流得太多，一阵强劲地痉挛后，她又再大口，大口地吐了几口血，然后沉寂下去，永远地沉寂下去……


    云凰捂紧心口，缓缓步向庭院，扶了株梧桐树用力地呼吸，尔后，颤声道：“为什么？我把你们当朋友，真心真意地当朋友，为什么？”




谁解王妃心

“为什么？我把你们当朋友，真心真意地当朋友，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对待我？你们全对不起我，全都对不起我，灵……”


    她云凰，来到此处的最初打算不过是欲浑浑噩噩地来苟且余生。


    她并不想得罪，更不准备招惹栗王子的其它嫔妃


    ——原只当，回避着她们，少正面和她们有碰撞就成。


    只是可惜，可惜树欲静而风难止，有些事，有的人，不是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灵手中纸片掉落在了地上，不知从何而来的急遽心痛痛得她几乎掉下泪来。


    “娘娘……”正在教她最基本的法术的侍女瞧见她的模样心惊地问。


    “姐姐！凰姐姐……”灵呆怔了一会儿，忽然迷乱往亭外奔去：“我……我要去找凰姐姐，我……我……”


    “娘娘！娘娘！”侍女忙追出去拦了她道；“娘娘，你究竟怎么了？”


    “我……我感觉，有感觉，凰姐姐，凰姐姐她很痛苦……我，我要去找她……”


    灵莫名悲伤地道：“我想去找她……”


    “娘娘，是您多心了，娘娘的姐姐好好的怎么会痛苦呢？”侍女道。


    “可是……”


    “娘娘就是想去看姐姐，也该等细奴队长回来后才好呢。”


    侍女又道：“一向都是队长带着您去的，队长路熟。而且，奴婢觉得娘娘真的不需担心，您姐姐一定不会有事的。”


    “是吗？”灵凝目向满池荷翠，应该不会有什么事罢？


    她曾去看过云凰几次，每次都见她很开心，很幸福的样子，所以，真的是多心了罢……


    ···········…………………………


    一顶软轿载了云凰由王子府的后门悠悠而出，即使是在轿内，云凰也将面纱蒙紧脸面，似怕人能隔了轿帘瞅见她的脸。


    原本，她该同栗王子道别后再行去圣地求药，疗毒，但管事的说栗王子小有——




等门的帝君

原本，她该同栗王子道别后再行去圣地求药，疗毒，但管事的说栗王子小有不适，所以不见她了，至于其它要求，他都一一允了，并让她带足必备的物件与人等，就这般出了门。


    对于栗王子的按排云凰亦无意见——她不介意给他足够的时间整理纷乱的情绪。更不会介意他是否给自己送行，因为并无区别。


    温暖的阳光照在云凰所坐着的，琉璃色的轿顶上——至少还有它是温暖的。


    温暖的阳光也闪耀在灵不知是晒得还是兴奋得发红的面頬上，她轻快地向着帝宫内餐厅的方向步去，时已近午，她只怕帝君已在等着她，否则她都不想回转。


    近些日子来，她发觉帝宫实在是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得多，有趣得多——出去夏之门，翻过众多的山也真的能见到沙漠，沙漠里的海市蜃楼。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闪烁着异域风情的宏伟宫殿，奔腾的河流，仿如耀了绿光的绿洲全都会是幻景！


    是以她按捺不住欲近前去一探究竟的冲动，带了随着她一起去的侍女们卯足全力向了它追逐。


    虽则扑追到最后，也只扑着了满身满鞋的沙，但经过一番竭力地围追战后，大家情绪似也因之得到了全然发泄，所以竟都象在云端里畅游过一般，一个个只觉得无比地兴高彩烈。


    然后，她们就这样一路说说笑笑地回来，直到见到门前沉着脸等待的帝君，才禁口，瑟瑟地垂了首，不敢再多言一句。


    “夫君！”灵百无禁忌地快步赶到他面前，仿如看不见他正阴着脸孔。


    “你去哪了，现在才回来？”他果然问。


    “我去看海市蜃楼了，好美，好辉闳！”灵满面红光地仍沉浸在兴奋中回道。


    帝君一把拉了她的臂腕，不再说话，只是向了餐厅快步而去。被迫加紧步伐的灵歪了头对他道：“夫君见灵回来得晚了，所以——”




不听话的杯

“夫君见灵回来得晚了，所以生气了吗？”她近来，唤他为夫君已唤得顺口又顺耳，直如天经地义似的早没有了一丝勉强。


    “是有一点。”帝君干脆地道，听她喊夫君喊得甜，所以等得一肚子的气也没有多少了。


    “那为了表示歉意，我向你奉茶。”灵道。


    奉茶？帝君不解地瞥了她一眼，自从她肯乖乖地天天喊他夫君后，她的‘精怪’也就越来越多了，奉茶？


    帝君到餐厅甫一坐下，灵便自侍女那里接过一张白纸，恭恭敬敬地立在他的面前，对着纸轻轻吹了口气，然后煞有介事地念念有词，接着对了白纸用手一点。


    纸神奇地起了变化，从一个小的方形平面，变得立体，眨眼工夫即形如一小碗——纸碗，还是那种值种夸赞的很秀气的茶碗。


    灵瞄了它“咦”了一声，却似不满意。她将小碗在眼前转了一圈后，又试着再细细碎地念了一遍听似咒语的句子，再用手一指。


    小而巧的纸碗瞧上去更似象碗，但仍旧是纸的没错！


    “哎呀。”灵喃喃：“早晨明明成功过一次的……再来！”


    然而试到额头冒汗，小纸碗仍固执地依旧做它的纸碗，睨了灵慌慌张张，尴尬且又再急红了的小脸，帝君大笑出声。


    “我……”灵欲哭无泪，她原本想在他面前表现一下近段时间学习的成果，结果成了献丑大表演。她难道天资愚钝，无缘学会它们？


    “万事开头难，”仿佛看穿她内心的帝君突然道：


    “慢慢就会摸索出适合你自己的技巧，不必难过。”安慰归安慰，却仍自笑不可抑。


    灵闻言讪讪地摸了摸面颊——听他说话就可明白，她是将心思摆面上了。


    她的这一动作，倒使帝君顺了她的指端，注意到了她的眉毛，然后皱了自己的眉道：“你今天没画眉？”




拿你没办法

“你今天先走了嘛。”灵垂首道。


    帝君不则声，他今晨起身时，见她睡得太香，且又记起昨夜睡得晚，是以不忍弄醒她，才不及给她画眉就走了。


    灵抬起头就听帝君道：“真拿你没办法。”


    而眼前已见他伸来的手掌，她乖巧地握上它，任他把自己拉起身，带向殿门外。


    一出门外，就听帝君轻声道：“先去给你画眉。”


    “嗯。”灵亦轻轻地答。


    此时餐厅内只余几个侍从面面相觑。


    “哎呀，还没吃就走了。”一个侍女低语道。


    “少说话，”他们中另一女官模样人道：“大家，一齐动手，先拿回笼内热着。”


    “是。”其他人都应着，都上前来动手，偏生有一位活泼的突然在其中调笑道：“真拿你没办法。”说时，还将手伸向她对面的另一女侍，“卟哧”一笑。


    大家都听得出来，她的口气是学帝君的，且惟妙惟肖，连宠溺的尾音都拖带上来，虽则如此，却又配上她自己逗趣的表情，惹得大家都笑起来。


    她对面的侍女见她如此，亦是兴起，竟也学着灵模样，轻柔柔伸出手任她握去柔荑。然后“卟”地一笑。


    “两个鬼丫头，好好的，却来胡乱逗笑，要是被帝君瞧着可就……”女官模样的女子见她们如此，笑骂了句.


    但她的话还未说完，就又被另一女孩子娇声打断了道：“从前不敢说，可自从帝君与娘娘和好以来，不仅娘娘变得爱笑了，就是帝君的脾气也好太多了，很少发脾气，所以就是看见了，也不会有大事的，嘻嘻。说起来，还是他们和好的好，咱们的日子也跟着好过。”


    “是啊。”大家连声附和。就在他们说说笑笑的当儿，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自门边传来道：“大家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啊？”众人回了头，瞧见来人——




帝君不一样

众人回了头，瞧见来人，忙围了上去热烈地道：“小玉姑娘，您来了！”


    “嗯。”小玉道，虽然她着实不该还被称做姑娘，可前段时间，住在这里，大家伙喊得惯了，竟都改不口，只得相袭叫下来。


    “小玉姑娘，您怎么每次来，都还带东西？着实不必呢，只要您能来，我们娘娘就开心开怀了，所以您常常来就好。”为首的女官望了她手中的竹篮善意地笑道。


    “呵呵。”小玉低首瞧了手中的一篮子鸡蛋笑道：“家里现在鸡多，所以鸡蛋也就特别的多，看着它们新鲜，忍不住就拿来给你们也尝尝。”


    说时又勾了头，望向餐桌方向：“帝君和娘娘不在吗？哎呀，我刚才还想，怎么总是这么晚才吃中餐？看来，他们带错了地方……”


    “不是，娘娘他们才有事要走开一会。”为首的女官说是，另一侍女已热情地接过她手中的竹篮，又听女官温和地笑道：“小玉姑娘，麻烦您等等，会来的。”


    “嗯。”小玉笑道，说时，大家又一阵热络的闲聊开来，直到帝君他们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而灵一看见小玉，更是欣喜得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硬是要立刻带了她去观赏几处她才发现的绝美景致。


    不多一刻，既然风风火火地真的就去了，剩下了下午还有事要办，无法相陪一起去的帝君，不得不独自面对一桌菜肴。


    见及此，留下来的侍从们一个个都机警地垂了脑袋，大气都不敢出一个，良久才听到帝君沉静的声音道：“愣着干什么？去送些吃食，怎么也要让她吃点才行。”


    众人惊异他竟无火气之余，不由都松了口气。


    “是。”女官更是忙领命而出，急急去准备了，出了门居然亦忍不住细声咕哝一句：“帝君真是不一样了……还是这样好。”


    岁月如梭，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帝宫里人们今天一个个都特别喜悦，面上全挂着笑.




回到王子府

还特地又再大扫除了一遍宫室，且一大早，除了灵外，此刻闲着稍有些空的人们都自动自发地来到宫门前，巴巴地等着。仿佛终地于盼到太阳升起般，宫门终于打了开来，细奴与灵的两名侍女，三个人在众人的期盼中缓缓步进来。


    而他们一睨见含笑却又带泪注视着他们的灵，即急步赶上前来，同样亦哭亦笑地跪拜下去。灵忙去扶起他们，心中又酸又甜地道：“你们终于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娘娘。”三个人答道，已分不出是喜悦还是兴奋。


    立在灵身后，同样在等待他们回来人们见状都笑道：“娘娘，今日是大喜日子，只该高兴才是呢。”然而他们中很多人，自己的眼睛都是红的。


    此后数日，云凰亦乘了轿，回到王子府，迎接她的除了从前在她苑子里的侍从们另加几个女总管，再无别人。也许，本该不至若此冷清。


    但前段时日发生的诸多事端，使她与栗王子的其余妃子，明里暗里的都已算撕破了脸，所以，已无需再彼此还假装亲热了，也因此，竟无一人前来迎接她回来。


    就连栗王子也——他并非不知她今日回家，她早已写回书信。


    也非他今日恰巧不在府内，但连他也是不曾来的。


    只有几位前来迎了她的侍从们喜笑之余，又一个个地不经意面露同情，仿如已见着了她往后冰冷，孤苦的岁月在一天天地流动，直到年华老去，青丝转白雪。


    一刻钟后。


    一锦衣小童在一幢华美的厅堂间快步走动着，直到见着正在与新来不久的侍婢，巧梅相互执手调笑的栗王子才停下身来，跪叩道：“禀殿下，云妃娘娘今儿回府了，她说，才回来一定想要先见见您，再回去自己的苑里。”


    “是吗？”栗王子不咸不淡地道：“你去回了她，说不必了，我改日再去看她就是。”


    “可是……”小童为难还欲说些话。




云妃你的脸

巧梅已适时歪腻入栗王子的怀中，咬了栗王子的耳甜软地娇声道：“殿下……再给婢子讲个笑话好不好？婢子还想听……”


    被她如梅似兰的口气吹得耳际一阵酥麻的栗王子顾不得再多言语，转了身拥了她笑道：“好，好，本王再讲一个……”


    锦衣小童就算再不识趣，此时也只得站起。他退了身，才要出去，便听身后一女子的声音婉如莺啼翠谷般地在道：“云妃见过殿下。”


    小童听着声音只觉头皮一阵发麻，仿佛已见着栗王子带怒不快的脸色，忙垂下头去，准备听训，照他的经验，碰着这种事，栗王子通常不会开口责怪他的妃子，只会拿了他这种下人出气，偏生此刻他又不能退出去了，只得硬着头皮立在那里等着挨骂。


    如他所料，栗王子一脸不虞地偏转了头，然而怒气却又在，他的眸光接触到云凰的刹那化为乌有——面前的云凰已回复成那个他曾为之倾倒的云凰，不，还要更美，更令人眩目。


    那素雅的一袭翠色绸纱裙，衬了明媚赛过春水的眸，胜雪的明肌，她亭亭地立在他面前，直如一朵旷世奇芭——绝非凡花可比拟。


    “爱妃……”栗王子略显激动地站起身，步向云凰道：“你的……你的脸……”


    “大师的圣药很灵验，我的脸已经没事了，殿下……”云凰温婉地笑了又轻道：“云妃此时来，只因为是回府，便该来见见您，并无别事，所以云妃就此告辞，不打扰殿下了。”


    说罢福了一福，就要离开——旁边一直心悬胆提的锦衣童子见如此，总算放下一颗心来，见到云凰后也被其美丽眩得半晌回不了神的梅兰忙跪下身来，道：“奴婢见过娘娘。”


    云凰听见问侯亦温柔地轻笑道：“妹妹不必客气。”


    说毕，转过身去，哪料襟袖却被栗王子拉了去，但听他恋恋难舍地道：“别走。”




绝世王子妃

云凰回了身，柔媚地摇了摇首，接着轻轻拂开栗王子拉了她襟袖的手，然后轻轻地一笑，栗王子瞅了她的笑容，看得呆了，他真不知该如何形容她那一笑的风情


    ——纵是春花秋月也怕要比之黯然失色的绝世风情。


    比及他回过神来，却只见云凰业已远离而去的、袅娜的背影，栗王子想也不多想便再度追了过去，全听不见背后梅兰颤声在道：“殿下……”


    云凰诧异地凝视着追到她面前的栗王子道：“殿下，难道有事吗？”


    “爱妃……”栗王子嘎声道：“你是不是还怪本王？前些日子……”


    云凰淡然而温柔地道：“妾妃如何会怪殿下？殿下也是受害者……反倒是殿下，若不怪罪妾妃……”


    “爱妃。”栗王子不等她说完，便上前握了她的柔荑，激动不已地道：“本王怎么会怪爱妃，哎……”


    “殿下，”云凰就势偎入他怀中，视线所及，是远处梅兰贴了殿柱勾头悬望的既嫉妒又焦急的模样，心中早已了然的她轻轻笑道：


    “殿下，那时，就是因为您独宠妾妃，所以才闹出一堆事来，如今，妾妃已有所觉悟，这次，我要把您还给大家了……”


    “爱妃？”栗王子颤声道：“莫非你不要本王了？”


    云凰摇摇头，抬首软语道：“殿下，云妃怎么会不要殿下？云妃如今急着回来，就是因为心中太过思念您，但是，殿下命里注定就不该是属于一个女人的，云妃只求殿下心里，有一角是属于云妃，其它人夺不去，就已心满意足。”


    “爱妃。”听了她的话，栗王子感动不已地道：“本王心中从来就有你，自从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天起……”


    云凰笑着将食指压在他的唇上柔柔道：“嘘，妾妃心知就好，殿下无需再说下去。现在……”她笑着轻轻将他推开道：“回去找她罢，看，她在那里等着你。”




王妃的蜕变

栗王子听了她的话，诧异地回转头，见着仍在柱边侯着的畏缩却又不甘的梅兰的身影，不屑地冷语道：“就她？”


    “去吧……“云凰含笑再推他一把道：“不要让她等得太久了。”


    “让她等到死好了。”栗王子道：“她哪及你，这世上没人能及你。”


    “殿下，去吧。”云凰又道：“妾妃初回来……”


    “哦，是呀。”听了她的话，栗王子恍然大悟道：“瞧本王糊涂得，爱妃刚回来，风尘仆仆，该好好休息一下才是。”话虽如此说，他却仍拉了她的玉手舍不得放松。


    直待看清云凰眉眼之间真的确有倦意，才松开她来道：“那么，爱妃好好歇息一天，明日本王再去找你，为你接风洗尘。”


    “谢殿下，”云凰盈盈再拜，转身而去，几步后，又转回首，对了栗王子嫣然一笑，笑得栗王子如痴似呆才真正地离去，再不曾回首。


    至于背后的景致究竟如何？栗王子是否又回到梅兰身边？两人接下去会怎样？她都早已丝毫不关心，亦全无心去关心，在意。


    转了身的云凰，面上仍旧一派柔和。


    只有瞳仁内是全然瞑黑一团的冰冷，在那团深难见底的瞑黑里，不管多么娇艳，盛放的花朵都是枯萎的了模样，无论怎样高大挺秀的树木也都直如死气沉沉的焦炭。


    她就那般缓缓地前行着，穿过几幢华美的屋舍，几处明丽的亭园，弯曲的水榭，才来到她的旧居，那座足配藏娇的楼阁内。


    然后又再与她旧别重逢的旧日仆妇，丫头，侍从们略略寒喧了一番.


    听他们含悲带泪诉了些委屈和苦处，比如她遭冤屈，他们亦连带受别家妃子的奴仆们嘲讽，讪笑，说是你侍侯的主子如何如何，你们可见得也不是个好东西等等。


    她柔声安慰了他们一下，看他们的情绪稍有稳定，才___




不是问题的问题

看他们的情绪稍有稳定，才又离开，独自来到一间形似藏书房的地方。


    一进内里，她便三步并作两步，奔向西南面墙上挂的一副画前，紧紧贴了它。


    直到这时，她的双眸才真正是激动与柔情四溢并存，如同久别后紧拥了至亲至爱的人。 


    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走，仿若天荒地也老了后，云凰才从她紧贴着的画上抬起头来。


    且又再痴痴地凝视了它一会才移开身，缓步移向窗边，推开它来，任微风轻扬发丝与衫袖。


    她回来了，又再回到这里——她也许该庆幸，世上有多少女人能象她一样？


    特别是王宫深苑的女子们，她们往往都是，一败便注定要成为了红颜枯骨。而她却从死里回转人间，快意了恩仇。


    但她为何仍旧如此地悲伤，是不是户外的阳光太织烈？花儿姹紫嫣红过于灿烂？


    她终于关上窗，转过身，移步去门边，打开来，对了门外守着的侍从道：“去和李管家说，我想重整花苑。”


    “可是……”门外侍从为难地道：“娘娘……”


    如果是从前她被栗王子独宠时，这种要求根本不是问题，但现在，她——


    “如果，李管家有疑问，就让他去向殿下请示。”云凰道。


    “是。”侍从答应一声，忙忙地去了，云凰注视了他的背影，然后又关上房门，关去门外一切一切的明晃，所有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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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柔和的光线中，灵迈了轻快的步伐，走向帝君的书房，然后轻轻敲了敲门，她知道他这个时候在里面，而且刚才与他一起商议着某事的大臣们已然离去，所以，现在应该只有他一人在内里。


    “进来。”她听到帝君的声音果然在内里道，因此打开门。


    便见帝君正在内里，似在看文书，头也不曾抬一下。




疑神又疑鬼

“夫君。”她轻轻唤了声，就见他遽然抬首，凝视了她，目中倒有三分诧异——从前就不见她主动来过他这里。


    灵轻巧地笑着将手中的一张纸笺递给他，看他疑惑地接过，仔细地逐字瞅去。


    然后双眉紧锁将纸丢过一边道：“不行。”


    “为什么？”灵不解，她原当他会很开心地接受，让她照纸上所写的办，不曾想，他却是这种态度。仔细想想，那纸条上并无不妥，不过是和柳嬷嬷一起计划安排的时间表。


    那个时间表将周期分为八天，详细地罗列着每天必做的事情，主要是学习


    ——学习法术，礼仪，诗书，射御等等。再来，就是要求有出门了解、观瞻世态人情的机会，说白了就是要求出门，而非一天到晚待在帝宫内。


    按道理，他应该为她感到开心才是——她是多么力求上进的娘娘！


    然而事实是，他板了面孔，一副不快相。过份！


    “如果说不行，是全不行？还是部分不行呢？”灵不解道：“请说吧，说出理由来，不然，我不能接受呢。”


    “你，”帝君皱眉道：“你学它们是为什么？”


    “学习不好吗？”灵哽声道：“我是很喜欢学习的，从前夫子都夸我是他的好学生呢……夫子……而且灵来帝宫这么久了，从来都不曾做过一件正经事，帝宫每一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事可做。只有灵，灵一个人天天只是闲晃，灵不喜欢这样。”


    “那你想出门又是为什么？”帝君问。


    “因为大家说，这里是水族，除了帝宫里的人，这里还有很多，很多的人民，所以我想去看看，了解，了解。”


    灵道：“还有，细奴说，这个世界其实很大，很大，远比我想象的要大，所以，我也想知道，知道，我从前不曾知道的很大的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所以我要想出门。”


    “你的目的，只怕不是这样子的吧？”帝君道。




帝君不讲理

不是这样，那是怎样？”灵愕然。


    “你是不是还没有死心？”帝君道：“这些日子来，你讨好我，表现得很乖，目的，应该就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对不对？你学这学那，是不是为了加强你自己的能力？欲要四面走动，难道不是想趁机试探离开的方式？”


    “什么意思？”灵听着他的话，感觉别扭，非常的别扭。


    “我现在在想，”帝君不紧不慢地道：“我若放松了警惕，你又加强了能力，寻找到适合的逃跑路线——接下来会如何？”


    “你！”灵气结，原本所有的好心情，即刻烟消云散。


    “行了。”帝君道：“就这样好了，你若觉得无聊，你可以让嬷嬷安排你学习。但不必出门，只需待在帝宫里。”


    “我……我……”灵一口气闷在心里，欲吐又一时半刻吐不出来。


    “好了，既然决定了，那就这么办。我还有点事要做，你可以等，也可以先出去，我一会就走。”帝君说罢，又埋下头去，看他手上的文书。


    “我，我早就没有想再逃走了！”灵见他一副全没商量的余地模样，气得彻底爆发道：“真的没有！我，我学那些，学那些是为了，是为……”


    听了她满含怒火的话语，帝君蓦然抬起头，凝视了她。


    猛然瞅见睇送过来，满是探询与研究的深邃目光，灵一句即将喊出的话，硬是生生地卡在了喉咙口处，怎么也发不出来。


    “说下去，怎么不说了？”帝君道。


    灵咬咬牙，只道是说就说，她因之道：“我学那些不过是想做一个好娘娘。”


    这话甫一出来，她心头的血就莫名往上涌，撑得面上潮红一片。


    “做一个好娘娘？”帝君玩味性地重复了一下她的话。


    灵红着脸闷闷不出声，直到听到他说：“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




乱吃醋的帝君

真的假的？！灵瞪大眼睛，她一片冰心如玉壶，他却居然地说——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她顾不得羞赧，大声道：“我早就不想再逃了！我现在只想做一个好娘娘！做你的好妻子！除了这个，我什么都没想！”


    “你想做一个好娘娘？！做我的好妻子？！”帝君似也恼了，捡起他适才扔在地上的纸笺道：“你这上面哪一个字里有我的存在？哪一点时间是安排了给我的？！好妻子？！”


    “全部，全部都是！”灵面红更盛地大声回道：“我已经决定，这一辈子都要在你的身边！所以，我才想要了解你的世界，全部都来了解，去学习，我……所以，你怎么可以……那么说……”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只如蚊子哼。


    如此并非她底气不足，心意不够，实在是帝君凝视着她的眸.


    深沉若海，不知不觉吸去了她的声音，她的底气，令她心慌意乱，而自己话中强烈的表白意味又教她恨不能即刻去寻个地洞躲起来才好——她究竟是怎么说出口的？！


    “你认为你这么说，我就会相信你？我不会忘了的——你的本性。”帝君冷冷地道。


    灵的胸腔起伏着，她极力想控制和压抑愤怒，然而终究没能抑制住地潮红了眼圈。


    “你，”帝君瞧着她的神情，懊恼地站起身来，伸臂欲拉她，却被她一把推开，愤然道：“你是混蛋！我，我是真心的！我没有！没有骗你！你为什么就不肯相信？混蛋！！”


    说罢，就在帝君错愕且被骂得恼了表情中，悲伤地转身向外狂奔而去。


    “灵！”她听到帝君的声音在她背后喊，但她不想停，平生第一次，第一次大胆的表白，就这样地被他哧之以鼻掉了。


    他居然就是不肯相信她！


    她明明是真心的，如此、如此的真心！真是过份！太过份了！！




甜蜜地努力

她毫无目的地奔跑着，顾不得帝宫内纷纷侧目的人们，猜测不安的目光如何投射向她，就是一刻也不停。直到跑到累得再也喘不过气来，她才停下身来，寻了处可以靠了身子的大石块，窝在它旁边大口喘息。


    “我，我不难过，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不难过……”比及气顺过来，便听她如同自我安慰地喃喃道。然后，向上仰了蓝天白云，似若有所思，又如看得呆了。


    “灵。”不知过了多久，她又听到背后有人低唤。


    “帝君。”她收回眉眼，凝转向身后，对了来人嫣然一笑，笑得教人心疼：“我不难过，我好了，日久见人心，你总有一天会相信我的。”


    “灵……”帝君哑声道。


    四目相投间，他们都能看到对方深深印在彼此瞳仁里，而彼此都似痴了，时间点点滴滴地在流走，然而谁也不曾能感觉到。


    灵的身子终于动了动，象飞起蝴蝶一般向前跑了几步，投入帝君的怀抱内，柔柔地喊了声：“夫君。”便抱紧他不再言语。


    她相信，深深地相信，他们终有一天会成会对方最可信赖的人！她会努力的！甜蜜地努力不懈怠。


    “你是不是在帝宫里待得闷了？”帝君道：“我今日有点空，我可以带你出去走走。”


    “真的？”灵仰起头兴奋地问。


    “是的。”帝君叹息道：“看来，你是真的闷坏了。”


    “不是，”灵诚实地道：“我没有，只不过若你肯带我出去走走，我更高兴。”


    帝君不再说话，仅牵了她的柔荑，带她回寝宫换套较为朴素的衣装后，就又带了她由小路绕行，径出帝宫后门。


    接着又踏过一段人迹罕至的林地，再走不多时，就来到一处繁华地带。


    灵一到达那里就瞪大了眼睛，倒不是因为她没见过繁华。


    实在是——




夫君的体贴

虽则这里也市井琳琅，人多得摩肩擦踵，挥汗如雨，人声沸腾赛过揭开盖的油锅，但可以惊奇的真不是它们。而是这里的人差不多都面目姣好，也许一致的面目姣好也不值得惊奇，但他们中极少有乘马坐车的，赶路急的人们，一个个瞧起来衣袂飘飘，快得赛过风，但是就不见他们脚动。


    适应了一会儿后，灵开始注意街市，发现这里也有买卖，其中许多东西，她在大汉朝有见过，但更多的，却是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式样奇异的饰物，吃法，做法都奇怪的小吃，还有用魔法火焰煎烤出来的肉串，再有些特卖店，店主有许多都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灵前前后后地观瞻，赞叹着，帝君拉了她几次都没能拉住。


    最后只得由了她，只要她离自己不是很远，在他视线所及之处就成。


    帝君一路前行，很少有主动停留的时候，除非是看灵瞧某物，瞧得太兴起，才会偶一停滞，但是走至一外观古仆，陈旧中却不失庄重的老店前时，他却停了身，且抬首端睨它半晌才招手让灵到他身边，然后带她进入内里。


    灵正好奇，里面会有什么？结果，跑进去一看，却只见些木材堆得到处都是，而此时店里都没有顾客，只有一个白色胡子长得快要拖到地上的老人闭了目坐在一张大椅内，似是因为闲得太无聊，而打起了瞌睡。


    但帝君一站到他面前，他就警醒了过来，眯了眼看了一下帝君，立刻诚惶诚恐地跪下身去，然而他才要开口说话，却又被帝君摇手制止。


    老人于是很有默契地立起身，伸臂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然后带了路往西向步去。


    帝君带了灵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行不多时，便来到一暗门边，恭立在旁道：“帝君，姑娘，你，你……”老人认真且极诧异地打量了灵几眼，似有话说，却忽又不语地只道：“请进。”


    说时推开了门。




喜看亲亲怪癖门

灵向里面瞄了瞄，却见到一个通往地下的阶梯，正自不解，帝君已拉了她进入门内里。


    而他们刚步入，门外的老人便砰地将暗门关了个结实。


    灵心惊之下借了通明的火把光瞥向帝君，只见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才放下心来跟着他走下阶梯，接着又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来到一个嵌在墙壁内的木门前。


    那门外型并没极可观之处，只象一个普通人家里有的最普通的木门.


    但木质却似乎很珍贵，灵不能确定它为哪种木，只觉得它瞧起来很坚硬，且散发着一种极特别，却清新的香味。


    “你去把门推开来看看。”帝君忽侧了头对她道。


    灵闻言二话不说便去推门，虽然也不确定，她却也很好奇门内会有什么？


    致使帝君要特地带她来此看看。


    然而，令人泄气的是那道门她推不开，就算是使上吃奶的力气也推不动分毫。


    “差点忘了一件事，”比及灵撑得面红脖子粗，就听帝君道：“这道门有一个特别的喜好，满足了它，它才会开的。灵你过来，我告诉你。”


    这世上居然还有木门也有自己的喜好？灵迷惑地回头看向帝君。


    不过千奇百怪她早已见识过不少了，再稀奇的事，她也已能接受，所以她又走去帝君身边，看到他用指指了一下自己的脸道：“用嘴。”


    “嗯？”灵一楞，还未完全会意过来，帝君已俯身香了她一下她的脸颊以为示范，然后又道：“明白了？快点。”


    灵不解地回望了木门，欲要从门上看出某种道道来，它居然有这般奇怪的嗜好？！可惜左瞧右瞧，它还是张门，全无半点表情与表示的门，也许不是它不想有表示，实在是它既没有脸孔，也没嘴可以用来表达。


    “怎么？你不愿意吗？”见她很是迟疑，帝君遂道。




与夫君的约会

灵怕他胡思乱想，是以飞快在他面上亲了一下，然后飞霞满面地又跑去推门，全没看到帝君似阴谋得逞了般的窃笑。


    好在，此次她一推门，门就干脆利索地被推了开来，仿佛它真有怪癖一般。


    不过，就算有怪癖，灵也已不放在心上，她的心，她的眼全被她推开门后看到的景致吸引了，完完全全地被吸引了去，心醉神迷。


    面前是一大片广袤的荫荫绿草，绿草又被一条河分隔为两半，河边绿树星星点点，摇曳生姿，繁花棋步于中，飘逸舒展。


    许多动物，悠闲地散步于河岸两边。


    羚羊，梅花鹿，长劲鹿，斑马杂处一起，互相并不避忌。


    而其中更有许多她叫不上名来，见所未见的动物和鸟类，大得几米长在空中飞的鸟，飞过时，犹如一朵乌云即将罩空而来。


    小到只有拳头大小形似小猴的动物，上窜下跳，不亦乐乎。


    又有三条尾巴的白狐，三只眼的狼漫步平原。


    还有一种形似马，却有一支冲天的尖尖独角在额中间白色神骏动物。


    灵瞪了它时，就听帝君道：“那是独角兽。”说时，吹了一声口哨，立即就有匹独角兽侧了耳倾听，然后犹如心领神悟也似向了灵他们的方位奔来，并最终停在灵的身前。


    “坐上去看看。”帝君一边说，一边挽了灵的腰，将她举上独角兽的背。而她才坐好，就见帝君也跳了上来，坐在她身后，但见他一只手拍了拍独角兽的背，然后道：“我们走。”


    一声命令后，独角兽撒开四条腿向前跑去，快得灵只觉繁花，树影，各式动物，似已化为流线，飞快地划过眼际眉梢。


    清新而温暖的风呼呼地吹过耳边，亦扑打在脸上却不感觉疼痛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御风之速罢。


    灵正自惬意，突然感觉




世界真奇妙

灵正自惬意，突然感觉独角兽似已腾空而起，她不确信地住下一瞄，即倒吸一口气，独角兽不知何时，竟长出了一双翅膀，扑扑地飞上空中，而脚下的景致正迅速地离远，象一副立体又逐次缩小的画卷般展现在眼前。


    “看那里，灵。”她正心旷神怡之际，帝君忽然给她指了一个方向道。


    灵顺着他的指向瞟去，就见几个头发长长为金色的女子身影飘飞在空中。


    这些金色头发女孩子们多数都穿着纯白的衣裙，背上居然也有翅膀，有的一双，有的竟有两到三双，她们不疾不徐朝着西方飞去，彼此默契地不前不后，行动一致的飞着。


    其间还杂有笑语时低时高的传到她的耳内，只是她一句也听不懂。


    “想不想去和她们打个招呼？灵。”帝君问。


    “啊，可以吗？”灵张大惊奇的眼，这是她第二次见到金色发的女子，还那么多。


    世界神奇，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神奇，博大得多。


    “当然。”帝君道，然后又对了身下的独角兽道：“赶上去。”


    独角兽听话地飞得更快，不多时便赶超上那些长了翅膀的女孩子们，灵侧脸打量着她们，而她们也已注意到灵，张了各色美目侧了面亦好奇回目了他们。


    忽然，她们中一个，似认出人来一般发出几声叫喊，随之她们全都停下身来，就于空中向他们行礼，接着其中一人又礼性地说开话，对象明显是帝君。


    不过她的话，灵仍旧真的一句也听不懂，不过帝君似乎懂，还与她对了几句话。


    而话一说完，她们即笑出声来，纷纷来热烈地拥抱灵，弄得她一头雾水。


    灵又听她们叽哩咕噜说了一番话，帝君亦回了几句后，才面带依依之色地转身离开。


    “她们说什么？”比及她们离去，灵好奇地问。


    “她们说_____"




你我只独处

“她们说，想和你交个朋友，希望你去她们那里玩。”帝君道：“不过，我已经拒绝了。”


    “为什么？”灵不解地问，如果是去那些奇异的女孩子们那里玩，她也愿意，至少她很好奇。


    “今天你要与我独处。”


    她听帝君在她身后道，听得她脸腓红。


    “以后有空时，我也会常带你出来走走，带你看看这世界——这个世界很大，灵。”


    帝君道：“远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大很多很多……”


    “嗯。”灵相信，绝对地相信，她柔柔地向后依偎向他坚实的胸膛，心里刹那间被不知明的幸福溢满。


    片刻后，她又见到一只硕大无朋的鸟儿自天空飞过，她于是又来了精神指了它道：“夫君，我们可以飞近它去看看它到底什么样子吗？”


    “可以。”帝君道。


    “独角兽，我们追上去。”这次不待帝君说话，灵已有样学样的拍了独角兽的脖子道。


    不一会后，灵银铃般欢快的笑声便自空中散开来，听得白云都忍不住多飘荡了几下。


    阳光晴暖，天净好，今天已注定是快乐的一天……


    ········································


    长安栗王子府内，云凰所住的别苑已翻修一新，苑外的林木全都被拔除。


    只余些花草，花草不够，又自别处移栽诸多品种进来。


    只不过，全都是些拥有鲜艳夺目的红色花朵的品类


    ——红蔷薇、红海棠、红芍药、红月季、红牡丹，红的夹竹桃等等。


    绿得叶，红的花，红得如火如荼。


    云凰立在窗边，那一片红的花海，映在了眼内，连带她的眸似也被染红——诡异的鲜红。


    栗王子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


    自背后拥了她道：“爱妃，一切都按你的意思办好了，你觉得还满意吗？”




情深意浓浓

“嗯。”云凰道，声音柔而软：“谢谢殿下……如此厚爱妾妃……”


    只是她的眸仍定在一片鲜红花海上，如同已被它吸去了魂魄……


    穿了隐身衣的灵满意地瞧着这一幕，自细奴回来后，她已在他的陪同下来过许多次了，平均算了一下，三次里至少有一次都是看到云凰与栗王子柔情蜜意、相依相偎在一起的情景。


    由此已可见，云凰也和她的夫君感情非常好，她总算可以真正放心了.


    其实，她早就该放心才是。这世上，还有哪个女子能比得上她的凰姐姐呢？


    她天生就是该被这世间所有人真心喜爱和对待的女子！


    灵转过身，她觉得自己不该再继续偷窥一对相爱的人你侬我侬


    ——很不好意思呢。


    “娘娘，你要走了吗？”她身后的细奴见她转身，忙欢喜地问，因为他对面前的情景更不感兴趣。


    “嗯。”灵点点头道：“我们再去一个地方就回去。”


    “再去一个地方？”细奴讶异。


    “是的，去做一件早就想做的事。”灵道。


    虽然仍旧对她抱持一定的怀疑态度，可帝君却明显地减少了对她的限制，一般情形下已只要求她按时回去吃饭，按时归寝就行。


    她计算着此刻回帝宫的话，时间还早，不如——再去一个地方——


    醉春楼！


    醉春楼，前楼后阁，左右并各有高楼，共四重楼绕了一极大的花苑，以一个妓院的规模来说，它已堪称一家大妓院。


    清晨的阳光辉耀大地的同时，也闪耀在这四重楼的房檐屋角上，树枝花朵间。鸟儿们受了这明丽气氛的引诱，连啼声也啭得柔媚婉转。


    然而偌大的重楼连苑中，除了它们的啼声，还有自院外传来的，已消弥得只余嗡嗡的人声外，院内再无其它声响，甚至也不见一个人走动。




妓院闹开锅

若说奇怪也不怪，醉春楼是一家妓院，妓院内的人昼伏夜出其实才正常，若这里的人反而夜伏昼出，那才真是奇怪了。


    一只娇声鸣唱的黄鹂鸟扑愣了翅膀，腾地从一枝树梢上窜至另一枝上。


    大概是因为它叫得太欢快，亦可能是它扑翅的声太响，所以临窗而眠的郑妈妈猛地睁开了眼，坐起身来，待她睡眼蒙胧地看清黄鹂鸟跃上跳下的影子，即轻啐了一口，转而又迷迷糊糊躺下去。


    梦中的她，全然不知，她自设的地牢弯道内，此刻正缓缓走动着两个身影，是一男一女。也许是沾染了妓院的整体习气，所以散了霉烂味、腐气的牢里，此刻亦显得较为清静。


    若有声响，也是那不知哪一格内的女人那压抑、痛苦的低低呜咽声。


    到达格子间处，走动的女子忽然停下身形，凝定在原地。


    “娘娘？怎么了？”跟在她身后的小男孩不解地问道。


    “没事——我们去把那些铁门打开。”女子道——第一次进来此处时，她心里便有一个愿望，而她似乎到了终于可以实现它的时候了。


    “嗯。”她身后的男孩道：“娘娘不需动手，这事细奴一个人办就成。”


    说罢，他就已如风般闪过女子身畔，然后又风一般刮过了各个铁门，风到之处，但听叮叮铁锁响，格子间的门便一道又一道地被打了开来。


    呜呜的哭声随了这些异响而停止，接着一个从一座格子间里冲出了一位衣衫破败，头发枯乱的女孩子，不要命地往地道外奔去，她跑得那样急，甚至没注意到为了给她让路，而闪过一边，贴了墙壁立着女子。


    象受到带头的那女子的鼓动般，紧接着，一座又一座的格子间里都冲出来了人，全都衣衫不整，形容枯索女孩子。


    她们象渴望阳光的种子，想冲破土壤得到生长般不顾一切地往甬道外奔去，更象疯了般奔跑。




火烧大妓院

而她们杂踏、纷乱的脚步声似也终于惊来了人，只听一男子的声音在那里喊道：“什么人？啊！你们！你们怎么跑出来的？！好大的胆子！回去！”


    他的声音还未叫嚣完，就又听人在惊慌地大叫：“啊！着火了！着火了！”


    先是一处，加至几处，接着变成四面八方，让人摸不着头脑，到底哪里着火了？亦或是处处都着火了？似乎真的是处处都着火了，因为四面里都响里了杂乱无章的脚步，哭爹骂娘声，吼叫声，惨叫声此起彼伏，乱成了一锅粥。


    在这样的一团乱里，地牢内的女子却很镇定，她镇定地逐间检视格子间，若见到吓得没有了主意，连跑都不会跑的女孩子，她就柔声安慰她，让她快跑。


    最后，她来到自己曾待地的那间格子屋，仔细地搜索着暗角，直待眼睛完全适应了黑暗，她才又看到了她——那个女孩子还是没变，仍蹲在屋内最暗的一角，静静地，一动不动。


    若不仔细，只怕会当她是墙面的一块污渍。


    立在格子屋外的女子走进去，向她伸出手去，柔声道：“你还认识我吗？我是来带你出去的，我们一起出去。”


    “出去？”那象墙污一般的人并未同样伸出自己的手，只是淡淡地道：“去哪里？哪里又会有什么不同吗？不……哪里都一样……这个世界，不是我们女人的世界……”


    “不管怎样，请你先跟我出去。”立在她身前的女子道。


    然后不由分说蹲下身来，硬将对方拉起身来，长期营养跟不上的地牢内的女人，力气当然不敌前来拉扯她的人，不一会，就被扯了起来，被对方硬背在了背上。


    而背了人的女子甫一出地牢，就有一男孩，影子一般闪至她身边道：“娘娘，都弄好了，其它间里也已没人，咱们可以走了。”


    “好的，细奴。”背了人的女子道。


    “啊，娘娘，你怎么还背着个人？"




别放弃希望

“啊，娘娘，你怎么还背着个人？让细奴来吧——”男孩子见到女子背上的人热心地又再道。


    “没关系，我来就好。”女子道。


    不多时，隔了醉春楼不远处的一株高大梧桐树杈上便坐了三个人，实际上是两个，因为其中一个被人背在背上，算不得是坐。


    虽没有风，醉春楼的火此时也烧得热烈，先不说内里那种震天动地的哭喊声、尖叫声，脚步声，就是那建筑物被烧得哔剥、嘎啦作响的声音，连在离了它许远的梧桐树间也能听到，就可想而之它有多么气势了。


    热浪一阵阵又一阵袭来，刺激得人头眼发晕，灵仍正襟而坐，未见稍动。


    她背上的女子也没动，或许是昏迷过去了，也许只是被太阳和远处的火光刺激得睁不开眼睛，必竟她已惯于待在黑暗里，早已不习惯光明。


    又由于久未梳洗，那女子身上且又散发着难闻的恶臭，但灵闻着却不觉嫌恶，只觉悲悯——背上的女子有一天也会明白罢？她的用意。


    如果永远待在那间黑暗的格子屋里，那才真是永远没希望，但是走出来就不一样，只要肯走出来，肯行动，总会有希望……


    这个世上，从没有什么绝对如此的现实，只有肯不肯去努力实现和改变的现实——


    “娘娘，这火烧得可真有趣。”坐在一边观看火焰漫天，人们忙乱而又纷纷自醉春楼出出进进的景况，看得兴起的细奴道。


    出的是醉春楼的女人和客人们，他们基本衣衫不整，带了几件重要物件，便连爬带滚，哭爹喊娘地奔了出来，进的是抬水、提水去灭火的人们，有路人、客人、也有怕祸及自己的邻里，和一些妓院姑娘们。


    好的是，今天无风，而醉春楼的门墙做得又极是高大，所以大火烧了一两个时辰后，终于还是被控制住了，也未泱及邻居，就算有几家受了影响，损失也小得不至掉眼泪。


    此次火灾中，最——




温暖的怀抱

此次火灾中，最为伤心，呼天抢地，哭得快要断气的主属郑妈妈，她辛苦经营，为之奋力多年的大妓院，她的摇钱树，眼见着变成了焦黑的一片断壁残垣，她如何不伤心。


    灵静静凝视着眼前的一切，她原本当看到那些，她会很开心，然而实际上她感受得更多的却是悲凉。


    也许她有能力烧掉郑妈妈家的妓院，还有能力烧更多家的。但是，那又如何？


    她根本无法烧断它的根源，只要根源还在，总有妓院还会被开起来——也可能三年两载后就会在这片废墟上重建了，然后如野草般，蓬勃发展、壮大……


    “细奴，”她已不愿在想下去，因为想下去也只能徒然烦恼，有些事，似注定无奈：“我们该走了……”她转了眼，不再去瞧那被火烧过，很多地方仍在冒烟的处所。


    “啊？娘娘，这么快就要走了吗？”细奴勾着眼直盯盯地望了火场，意有不舍。


    “是，走吧。”灵抬首望望日影道：“我们先带这姑娘去女道观处安置，然后就回去。”


    “好吧。”细奴再次狠狠盯了盯火场边哭哭叫叫的郑妈妈。


    然后，眨眼间梧桐树上便不见了这三人。


    比及回到帝宫，却又是过了午时了，一如灵所料的，帝君又立在房廊间等她，等得咬牙切齿，他的气恼，她虽还未近其身，就已能感觉得到。


    明明能感觉到，她却仍旧极速奔向他，在他怒气满溢的话还未出口前将他扑了个满怀，接着甜甜地道：“夫君！”


    ——她已经很清楚了，这世上，没有哪里比她夫君的怀抱更温暖、更美好，所以，她绝不走远了，哪里都不会去了。


    “你、你又……回这么晚！”帝君切齿道。


    虽则是说狠话，他的脸面却微微有些发红。


    而此时，陪了他一起等的侍从们，都已侧过脸去.




老虎要吃人

而此时，陪了他一起等的侍从们，都已侧过脸去，假装没看到。只有随后赶来的细奴，直直瞅了，乐呵呵地傻笑。


    ·····················


    岁月流转，时光荏苒-——


    不论是笑了去做梦，梦中又笑着醒来，还是怀着冷凄，悲伤的心挨了一日又一日，年轮都无偏倚、一般样的在转过。


    转去了夏天，就到了秋天，滑去了秋日又面对了冬时，过了冬时，便再见春天，然后又是一个轮转。


    每一天，每一个节令其时都觉得很长，可回头去瞧，竟然如眨了眨眼就去了般，发现转目就已近两年。


    两年里，灵每一天都是快乐的，每一天都在进步——诗书、礼乐、射御等等都有不同程度的进步，只有法术一门最差，极其差！


    灵怀疑自己真的、很有可能没那种天份，不过她有恒心、够毅力，别人练一次就会的，她不会，她居然也肯去练习十次，十次不会的百次，百次不能，她千次！


    瞅着她的刻苦劲，教她法术的师傅，乐得嘴都合不拢，原本他也未打算十分认真的教，只当她亦是学着玩玩的，但被她的行为一激励，倒变得十二分地倾情相授了，只偶偶会气恨一下——恨铁不成钢。


    其实，这一门灵她也是很有进步的，至少她变的茶碗不会再是纸碗，不仅不是纸碗，碗内还会装满了热气腾腾、香喷喷的茶。


    她甚至会变动物了，变的动物还会动。


    比如今天，她突发奇想欲要切实地变出一只老虎来，为了说到做到，她甚至不肯和难得有空愿意陪她一下午的帝君出门玩赏。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多次试练，几乎头昏眼花之后，她的一只老虎终于张牙舞爪地直向她冲了来，灵一瞄见它的狠劲，立即面色惨白，她只想着变出一只老虎，不想竟变出了一只又凶又疯的虎，她都不懂该如何控制它。




太不好意思了

但是帝君明显没有要逃的意思，只将她往背后一带，然后又伸出一只脚顶了疯虎的头，紧接着闪电般一踢，那只虎便象球一般，被踢出了几丈远。


    灵心惊胆寒地瞧了那被踢倒在地，估计已眼窜金星，伏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老虎，紧接着小脸就染上了葡萄红。


    它伏地不动，她便看清了，除了头有些真虎的意味，其余处都纸质，有些象小孩子的玩具，不过那些玩具是布的，内里塞了棉花或其它，她的就不同了，是纸质的，内里呢，不知会不会是空气——难怪它会发疯。


    “看来，你的技术有待加强。”帝君道，他的话更是令她的脸红得就如快要冒出了酒气的红葡萄果酒。


    她尴尬地瞅着她变出的老虎，在变软，接着全然变回它原本的模样


    ——那一块长方平面的纸，且又听帝君道：


    “这样吧，带你去一个可以帮你的地方。”


    “啊……”她还没做出反应，帝君已拉了她的手向外走去。


    帝君带她去的地方是一个人迹罕至、长满青草，林荫遍布的山谷。


    她想不通，因为此处虽深幽，景致却也一般般，一般到除了树就是草，再不就是点缀其间、许多地方都会生长的山花，连条溪流都不见。


    不过灵怀疑此种貌似平凡的深山内不定会有稀有的药草，是以正欲寻觅一番，忽觉草间有异动，仿佛有某物行动在长长的草丛间，并向他们的方向而来。


    “夫君……”灵唤了一声，正要说发觉到的事物，就只听帝君轻笑道：“我教你一句咒语，你要快点学，学会了才能制住它。”


    “啊？”灵仍不解之际，帝君已快速地念了一遍咒语，然后道：“跟着念，要快。”


    灵虽不明白，却也照做了，她学着念了三四遍后，便听到背后传来一句吼声——属于动物的，震撼人心的吼声。




帝君很满意

灵攸地转过背去，就看到老虎，还是两只已向了他们的方向快速的扑来。


    “念咒语就可以制住它们了。”帝君镇定的声音在她背后道。


    然而不知怎么地，望了扑向他们的、两只气势凶恶的斑毛大虎，灵的脑子有一霎那间地空白，而刚学来的咒语竟不知跑哪去了。


    “看来，你想我们两个都进虎腹。”帝君的声音又在道。


    她不想进虎腹，绝对不想！所以她逼迫自己开始拚尽全力搜索着脑海里的语句，然后念出来，不知是太急、太慌还是她记忆力真的很差，她专念错。


    而老虎已至近前，只有几米远了，然后更近了，近得就快要扑到他们跟前——灵的额头沁出了冷汗，她想要转身逃跑，然而她更清楚，此时再想逃，实在是太晚了。


    两只恶虎终于跳腾起来，看来准备要进行最后的猫扑动做，欲将两个傻得连逃都不会的猎物扑在脚下，接着咬碎。


    它们扑腾起来时，带起一阵腥风扑面而来，血盆般口大张了，使得灵能瞅见它们尖利的牙，鲜红的舌，她不愿意被那样的牙咬到，不愿意！


    也许是她的愿望太过强烈，强烈到冲击了记忆门，所以她的脑子里刹那间犹如闪过一道电光般，有一句咒语随之冲口而出。


    咒语被念出后，两只已扑起、凶狠无比的老虎突然神奇地就原地顿下身子，接着温顺地趴去地面上，象两只小猫。


    值得提一句的是，其实从大虎现身到灵以咒语将之制服，不过是说时迟那时快的事，前后花了大概就两分钟左右的时间而已。


    因此，帝君很满意地道：“不错，有天资，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学会了。”


    灵听着身后人的夸讲，禁不住回身气道：“夫君你过份！过份！”当时心太急，所以忘了其实不用怕，如果她不行，帝君自会处理好，不可能有危险。


    想想他自己明明能_______




帝君教妻道

想想他自己明明能处理，偏站在那里不言也不动，让她受罪——她直到现在都似能闻到老虎嘴里散发出的腥气、恶臭。他究竟什么意思？想修理她好玩吗？


    “灵，你练习法术时，自信不足。你如自己都不信自己，又怎么可能做得很好？”帝君道：“但是现在你看到了？不是你天份不够，是不到你非用不可的时候。若非用不可了，你看你学得多快，不是吗？”


    “夫君……”灵哽声，原来他是想提升她的自信心，虽然法子真狠，差点没教她的心脏停摆掉，但是，却也可从中体会出他的用心良苦。


    “好了，”不等她多做体会，帝君又道：“那两只老虎现在不会有危险，你可以去摸摸它们，在心里感受一下，介时，欲变化出它们时，心里就有谱了。”


    “嗯。”灵道，转过身，迟疑了一下，就走向其中一只虎，蹲下身来，将它的皮毛摸了摸，只觉顺手而滑，很是柔软。


    而老虎仍旧象小猫一般伏在地上，任她抚摸，都没意见。灵见状一时玩心大起，正欲去抬了虎爪瞧个究竟，忽觉面颊上滑过一个温软的东西，却是帝君的唇，只一下下便移开了，接着他右臂又将她连腰搂起，左手则去拍了拍虎颈。


    只此轻轻一拍，本伏趴在地的老虎便如听命般起了身。帝君顺手就将灵按在虎背之上，然后亦跳上虎背，紧接着又在虎身上拍了一下，虎便蓦地腾身往前奔。


    “哎……”并未有骑虎上路之心理准备的灵情不自禁地叫出声。


    “我教你伏虎。”帝君道。


    “哦呀！”虎背上心惊气慌的灵还未真正答应下来，帝君已在她背后念口决，告诉她骑虎而行的要领，手应放哪里，脚放哪，坐姿如何才是最有效。


    如此讲过几遍后，又不等灵有准备，便跳去随之而来的另一虎背上，措手不及的灵只得大吸一口气，拚了命的^^^^^^^^^




亲亲坏夫君

措手不及的灵只得大吸一口气，拚了命的坐正姿势，将手脚按帝君教的放好——虽是拚了命了，却仍手忙脚乱得几次都差点从虎背上跌落下来。


    而她无良的夫君，每每这个时候不但不担心，反而常为她笨拙且又显露倔强的动作而哈哈大笑——坏人就是坏人！！


    比及稍能控制自如了，坐下的老虎忽又放慢了速度，最后竟停下身来。


    灵正要不解，抬首去看，却见面前有一大湖。


    湖水清得象清得如透明的却又闪烁了水光点点的镜子，将四围里青的山，红的叶，绿的枝、又有五色斑斓的花倒映在湖内，与同样映在湖内的蓝天白云一起放射着令人窒息的美。


    灵心醉神迷之际，突又觉腰间一紧，然不必转目，她便知是帝君要抱她下虎背。


    而甫一下来，她即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你！”帝君闷哼一声，灵当没听到


    ——有机会报仇，却不报的是君子，她不是君子。


    虽然，他的方式让她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了最大的收获，但想想他刚才的一系列行为她就生气，他若真是教她的先生，她迟早将因为心脏受不了负荷而损命！会短寿！很短寿！！


    尤其瞧见她在虎背上那般狼狈，他居然笑得那么开心！


    不过她是很容易心满意足的，踩过帝君一脚，又再去瞧一眼面前明媚动人的景致后，她的心情已大好。


    是以顾不得招呼帝君一声，她转背就跑向湖边，掬了把沁凉的湖水在手心.


    于是手心似也因之被浸润得带上了丝丝的凉意和清新感，而那滑过指缝的水滴，在阳光的折射下，更如钻石光般闪耀动人。


    “夫君……”喜悦的灵才想唤来帝君，就感觉他强有力的臂膀又已弯在了她的腰间，毫无预警的亲昵使得她的心差点漏跳了半拍。


    而她背后的帝君——




得心的王妃

而她背后的帝君却无言语，她于是亦不再说话——两人就这般静静相偎在蓝天碧水湖畔，任由时光悄悄溜走。


    两年来，云凰虽不及灵过得充实、快乐，却也不寂寞，未曾闲着。


    栗王子府内，这两年来，只要碰到他有空闲、有兴致时，便会一夜笙歌到天明，而安排、筹划此事的人往往是云凰。


    云凰的贤慧与能力已一日比一日更得栗王子的认同。


    尤其近来的做法更是深得他心。


    例如这夜，在他与几位妃子一道共进晚餐、酒兴差不多已过之际，云凰才姗姗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但她迟到却非因为它事，恰是为着他。


    当看到她身后跟着的一位罗衫翠袖，妙目无双，羞答答步了来的小美人时，他已意有所动。


    果然，云凰未及坐下就指了小美人笑道：“殿下，你觉今日我身后跟着的小丫头如何？”


    栗王子还未答话，坐于他身边的李德妃已道：“哎呀，亏得云妃有心，不知从哪寻来这许多美貌非常的小姑娘！想起上次那个就有趣得紧，被云妃你赋诗一首，形容得象春季里的桃花，不过，倒是很贴切……这个呢？不知又是哪个季节的哪一种花呢？”


    “李妃，此不过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而云妃只想博殿下一笑罢了，殿下若是喜欢，收了她们去，却也只是她们自家的福气……”


    云凰说时，又指了听了她的话后，更为羞怯女孩儿笑道：“至于说她是哪个季节的哪种花，云妃意欲就此献诗一首给大家听听，有请大家来猜猜。”


    “金英翠萼带春寒，花黄叶小有几样？凭君笑语戏相道，蝶舞东风喜气洋。”


    “好一个蝶舞东风喜气洋！”李德妃笑道：“云妃的谜说得真好，好比这蝶舞一句，透着春天的喜气，好似咱们这些人心中的欢快一般样，真教人喜欢，只不过——”




王子的乐趣

“云妃的谜说得真好，好比这蝶舞一句，透着春天的喜气，好似咱们这些人心中的欢快一般样，真教人喜欢，只不过，李妃我现在想明白的，只是它为春花，还是黄色的，哎呀，姐姐妹妹们，你们倒说说是什么花？”


    李德妃问出时，其余妃子坐在那里或浅笑摇首，或低头不语，她们中只有郦妃显出认真思索的样子，并道：“金英——金黄色的花，还带着春寒，这么说，还是早春的花……”


    “哎呀，郦姐姐，何必这么发愁？咱们这里就有一个猜谜高手不是吗？”郦妃的话还未说完，就听她身边的伍妃捂唇笑道。


    而她的话一说完，在坐众妃立即目光一致地望向——此刻正目不转睛地凝视了那羞答答女孩子的栗王子。


    “说得也是。”众妃中的曹妃离着栗王子最近，是以当即挽了栗王子的胳膊娇语道：“殿下，我们大家都猜不来，你就告诉我们嘛，云妃说的是哪种花？”


    云凰听着她们的言谈，但笑不语——那花谜难猜吗？


    当然不是，迎着春寒，开得早的黄色小花，能有几样？


    答案明明呼之欲出，那些脑袋不笨的女人们却会想不出？


    她们如此装模作样，不过是想借机拍栗王子的马屁，讨他的喜欢而已。她怎会不懂，所以她只是笑，并在心中感叹，她们真是一个比一个更会拍马屁。


    关于此点，栗王子也许明白，也许不明白，不管明白不明白，他却都很乐意被众妃捧了，视作崇拜的对象，所以听了她们的对话后，略略回神的他即笑道：“要猜这谜真不难，大家多看几眼这姑娘也能猜出。”


    “哦？”听了他的话，众妃也都瞅向立在云凰背后的女孩子。


    “殿下坏！学着云妹妹欺付咱们脑子笨，一个拿诗来难咱们，一个却只管教咱们去瞧了这姑娘，变着方打谜语——”其中程妃看了女孩子几眼后便撒娇道：




王子的得意

“姐姐妹妹们，咱们别依了殿下绕弯子下去，一定要他干干脆脆地说出来。”


    “哎呀，是的，是的——程妹妹这么一说，说得都清醒了，差点着了道，又再猜来猜去，猜得咱们这些不聪明的脑子更发晕——要让殿下说出来，现在就直截说出来！哎，倒底什么花？好奇、心急死了。”


    “是啊，殿下。”两个妃子听说，又下了位，去到栗王子身边，扯臂的扯臂，抱脖颈的抱脖颈，撒痴拿娇道：“说嘛，殿下说嘛，到底什么花？说嘛，别让我们想得心急、心慌。”


    “你们怎么不也求求云妹妹？殿下不说，让她说好了。”李德妃瞧着她们掩口笑道。


    坐在栗王子身边的曹妃听了当即回道：“云妹妹说的谜，她自己绝不肯报答案的，还是求殿下切实，殿下最好了，一向心疼咱们，不会舍得让咱们这些姐妹为个花谜伤神、心急太久的，是不是啊？殿下。”


    “你们啊——”栗王子被打败了般地柔声笑道：“好，我说，可不就是迎春花。”


    “嗯呀。”栗王子的话一完，李德妃立刻如若有所悟般地道：“殿下这么一说，妃子我立即就觉得象了。你们瞧这姑娘——”说时，她起身步至云凰带来的女孩子身边指了她笑道：“看看，黄衫翠袖的，加上这张小脸，哎哟，分明迎了春风绽放的一朵小花嘛，我见犹怜的，说是迎春花可真是再贴切不过！”


    “说得好，说得好！”栗王子大笑道：“只不知这朵花会些什么？除了容貌，可还有什么过人之处？”


    这次不等云凰开口，那女孩已娇声道：“奴婢会唱曲。”


    “哦，唱来听听。”栗王子笑道。


    那女孩子听到要求后，倒也顾不得娇羞，但见她摆正了一下姿势，稍清了清喉，当真唱起来，歌声直如娇莺出谷，煞是动听，听得众妃即羡且妒她的歌喉，亦听得栗王子双眸闪亮——




王妃的心事

——难怪，她不怕献丑了。


    众妃都是聪明人，见此情状，都纷纷找理由退身而出，就连云凰也不例外。


    然而她才走出不一会，李德妃便追上她，带了三分忌讳又三分嫌恶再三分刻薄地对了她道：“云妃，你自从鬼门关出来后，完全不一样了呢，居然还爱好上了给殿下寻找女人这种老鸨的式活计了。哎，呵呵……”


    “姐姐这么说，是不是嫌殿下陪你陪得少了？”云凰貌恭地道：“若此，妹妹愿把殿下陪妹妹我的时间让给姐姐。”


    “哎呀，我哪是那意思？”李德妃虚夸地笑道：“我只是想不通，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呢？


    云凰嘴里道：“云妃哪里有想干什么？只不过和你们一样，愿见殿下开心、满意而已。”


    干什么呢？


    她又似乎听到心在说：只是在做投其所好的事，赢得男人们向往的女人贤慧、不妒的美名，从而取得栗王子更多的好感，再借而得到一些于己有利的东西才是真的。


    “哼，真的只是那样就好了。”李德妃听了她的话冷冷一笑。


    “不是那样又是为哪样？”云凰依旧神态恭敬地道：“李妃，有的时侯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乱说话，是会祸从口出的——”


    “你，你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想对付我？”李德妃色变道。


    “姐姐你误会了，云妃怎么会想对付姐姐？”云凰温和地道：“难道姐姐你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值得云妃来‘对付’的事吗？”


    “你！”听了云凰的话，李德妃气得面色发红，云凰的话很明白了，她分明是在暗示她：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而她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才好——不论是说做了或没做值得云妃‘对付’的事，都只会使她处于背动的地位，且就连转移开话题，都会反而象是她心怀鬼胎——




因祸而得福

——她若未心怀鬼胎，又何必急着去转话题？


    因此她居然被堵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云凰似也不预备和她多言语，轻轻地、礼节性地躬了躬身就自行离去，全不回头望李德妃一眼。


    李德妃则瞅了云凰的背影，面色铁青，然除了打落牙往肚里吞外，她似已无它法。


    有时候，特别是此时，她思想着自己也觉心酸。


    想想她李德妃自小在锦绣堆里长成的，有爹疼娘爱，有仆从巴结，何曾受过半丝委屈，半点气？


    就是嫁着栗王子，他也待她还不错，好衣好食地供养在家里，前呼后拥地出门去。没打没骂过，连重话都不曾多说得她几句。


    虽说她亦不见得和他的其他妃子们有多知心，却也能在表面上与她们和平共处，关键时候还能有商有量。


    只有云凰，她与她即使表面的和平都难维持。


    打从云凰来后，她就一直在受憋屈，虽则一开始是着了林妃的道，可那“道”她也着得心甘情愿——她不喜欢云凰，打一开始就极不喜欢！


    真的是瞧着就讨厌，却非完全只因为云凰的容貌，她对自己的模样也颇满意，谁敢不承认她李德妃也是个大美人？


    她自己也有美貌，就懒于太去计较、敌视别家女人的美了，计较了不就是承认自己不如别人，自己的长相不如别人这种事，她绝对不认同！


    她瞅着最厌的倒还是云凰那太清高，太孤傲，太自以为了不起，一副谁都不放眼里的模样！真让人看不顺眼！


    她李德妃就是想踩扁云凰，踩扁那张骄傲、自得、清高的脸！踩得那张脸上，只余凄惶和可怜巴巴、无处申诉的眼泪才有意思。


    可惜她李德妃很失败，不仅没能真正踩倒云凰，还令栗王子对她极有意见。倒霉的不止于此，她们费大力折腾一气后，秦妃和林妃都做了鬼，云凰反因祸得福地____




越来越不得了

云凰反因祸得福地被栗王子更加重视着了，且连带着还被他信任。


    去年有个侍婢，不识好歹，在栗王子面前才说了句云凰的是非，当场就被栗王子喝止，如此还不算，又把她降级去做了洗衣妇，从此就不曾去见那女人一面。


    思想着，平日里亦有侍寝的、那侍婢也算是很得栗王子的心的一个了，有些受宠的，结果为着一句话，就断送了所有的恩爱，哎……


    栗王子真的很信任云凰，信任到不由人不嫉妒了。


    如今云凰虽还未坐上正妃的位，却已掌握了府中某些实权，连妃子们轮流侍寝这种事，也全交由了云凰掌控，他自己不再多过问。


    也因此，栗王子的一些妃子一转从前的态度，都去巴结讨好她，生怕一个不慎得罪了，就此被陷害再也再不着栗王子的面，守活寡。


    若只是守活寡也还能勉强忍受的话——那么时间长了，被奴仆们得知自己再也得不了势，成不了气候，于是也敢在自己面前翘盘子，甩脸子、使眼色那就难忍了。


    虽则云凰做事其实算公允，还未出现过那样的事，所以她管着，暂时也无人敢多说不是，但防着点，总是不会有错的。


    李德妃如此这般思前想后，又想着云凰如日中天的气焰，想这王子府，哪还有谁敢惹她？想着就是她李德妃，有时也不得不看她几分脸色——真是一肚子窝囊气！


    李德妃嫉恨的目光云凰也许感受到了，只是不论是否感受到了她都不在意，她早就不在意李德妃这类女人。


    但有一种她却还是在意的——是的，不是所有人都会象李德妃，已学得乖了，有了愤懑也只稍稍表现于嘴上，更多的则是放在心里承受、忍耐，如此而已。


    也并非人人都似李德妃猜测的，不敢再招惹云凰。


    比如今天，她穿过水榭曲桥，步到一较偏的花苑，就




没完没了时

比如今天，她穿过水榭曲桥，步到一较偏的花苑，就听内里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激昂地在道：“姐妹们，说了这许久，你们难道还没想通？那女人不断地给殿下介绍女人，难道不是想借机培养自己的势力？想想吧，那些女人都是她扶起来的，到时候还不听命于她？象我们这些，她认为有可能不会听命她的人，看着吧，迟早受排挤。等到她势力足够大了，有心来对付我们了，我们再动手，那就晚了！”


    那个女人的声音过后，花苑内沉默了半晌，就听另一个女人的声音笑道：


    “伍妹妹说得有见识，只是我们该如何做才是好？”


    “这还用说吗？”伍妃道：“当然是我们联合起来，到殿下面前去共同反对她，务必请殿下再另选人来主持内务。”


    “好是好，”又有一个女人的声音道：“只是我们的话，在殿下面前没份量，怎生是好？”


    这女人的话才完，就又听一个女人带了笑的声音道：


    “说起来伍妹妹新来，正值最得宠爱的时节，伍妹妹的话，殿下想必是会听的。所以那些话，不如由伍妹妹去说，就是殿下不喜欢，想必也因爱不恼的。”


    那女子说时顿一下又道：“就是恼了，咱们也好说情，说妹妹才来的，有些事全不了解，所以说错、想错了，请殿下一定不怪——而妹妹的话，殿下若听进去了，等他问到咱们头上时，咱们一致点头称是就行了。总之，这事儿还得慢慢来。”


    这个建议一提出来，立刻就有几个声音附合称是，然后极力怂恿伍妃一试。


    云凰听到这里，便转了身，离开花苑，她觉得自己已听得够了。


    而她才走回一小段路，一花坛假山后便闪出睛兰的身影，向了她恭声道：“娘娘，睛兰没说错吧，那些女人又欲对付您了，不知娘娘有何打算？睛兰愿效全力协助。”


    “没事的，睛兰——"




珍贵的情谊

“没事的，睛兰，不用紧张——”云凰道：“现在起，连你也不用盯着她们了。”


    “娘娘？”晴兰惊道：“难道您不想管她们，任她们害您？！”


    “放心，她们没本事翻江倒海的，我们走。”云凰说时当先而去。


    听云凰如此说，晴兰虽有疑惑，却也不再多问，只紧紧跟了她身后离开。


    她们一路缓缓而行，回到云凰自己的住的小苑，云凰便对晴兰道：“睛兰，你为那事，也累了许多天了，去好好休息、休息罢……”


    “是，娘娘。”晴兰恭敬地道，然后听命转身而去，她才转身，苑内的房楼内便走出一个模样清秀的女孩子来，见到云凰就急急迎过来道：“小姐——啊不，娘娘——您回来了？”


    “小月……”云凰一见她就轻笑道：“是的，回来了。”


    “娘娘，你吃过饭了没？”小月道，虽然已被云凰接来栗王子府近两年了，她有的时候还是会忘了要称云凰为娘娘。


    “吃了一点点。”云凰道。


    “啊，这样吗？只吃一点点，肯定没吃饱。”小月立即道：“小姐你等着，我这就去厨子里弄些来。”


    说时就要去厨房，却被云凰一把拉住柔声道：“不必了，小月，我也不饿。”


    “不饿也得吃些，”小月道：“身子要紧。”说完竟自去了。


    云凰凝视着小月那阳光下柔和、明媚的小小背影


    ——小月，她从小到大都在真心而真诚关心着她云凰，从未曾改变过。从前，面对小月的关心，她不觉得有什么，可是现在，她只觉得弥足珍贵……


    而小月果然端来了吃食，硬逼着她吃了些，才让她自由活动。


    虽说是自由活动，云凰却也未有到处走动，只是去了自己的书房，关紧了门，然后对着一副画痴痴凝望。


    不一刻就又见她口中碎念有词，当她再度闭紧唇时，那副花鸟图竟神奇地变了模样，变成了一副




不可思议图

当她再度闭紧唇时，那副花鸟图竟神奇地变了模样，变成了一副活动的风景图


    ——桃花飘飞、梨花舞，而这鲜活的春景图内，居然还有两个人的身影，连他们也都是鲜活的，呼之欲出。


    那两人一为男一是女，他们此刻正坐在桃花树下，紧紧相拥在一起.


    画中的女子终于动了动，似想从拥抱中挣脱出来，透口气，然而男子却不让，反而将之抱得更紧，似乎生怕一松手，那女子就会飞走了似的。


    “我饿了，饿了！”画中传来女子不满的声音，类似于灵。


    “再抱一会，一会就放开你……”画中男子的声音亦传了来，仿佛帝君。


    云凰痴痴盯了画中男子的身影，捂紧了心口，却又听女子的声音道：“为什么？”


    “让我再感受一下你的心跳，”男子近乎玩笑的声音道：“你的心跳得好快，很有意思。”


    这下女子不干了，使劲儿推开他，满面羞红地转身就跑。


    “等等，灵，别跑那么快！”男子大笑道：


    “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吗？”


    ——原来，那女子却真是灵，让她不要跑快，谁知她哼了一声后，跑得更快了，转眼就在林花掩映之处，不见了身影。


    男子起身似欲追去，却又忽地停身，满面肃穆回首瞥向一株桃花树.


    那棵树瞧去和它身边的其它树株并无区别，在柔暖的风中摇曳生姿，散落桃花点点，但不知他为何以对它格外青眼有加。


    “不管你是谁，都死心吧……你看清了，我们过得很好，还会永远地好下去……”男子突然低喃一句，且最后看了一眼那株桃花树，便转身离去。


    春风中，那男子特别关注的桃株瞧去仍无奇特之处，只有一枝稍的顶端，有“桃花”两瓣，阳光下，其上忽有浅紫色亮光极其刺目、妖冶地一闪即灭。




心心念念的凰

男子的声音太小，紧紧盯了画面的云凰没能听清，也无力去听清他在说些什么，她如痴如醉地凝望着男子行动在花林内的身影，恨不能画面就此定格，那身影永不消失于眼前。


    然而那身影最后还是消失了，只余一副完完全全的春景图.


    就算她扑近画前，仔细再仔细地搜寻，也搜不出来那人的半点影子。


    最后，她终于死心了，跌坐回画前不远的胡床上，想笑，却又只觉心痛。


    迷离恍惚中，那花林似变为了竹林.她踏着厚厚的枯竹叶，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迈向他.


    暗夜中，他就坐在那里，透明的身子发着蓝色的光。


    而他抱着灵在怀中，似在喃喃低语.


    走得近了，才听清，那是在呼唤：“凰……”


    那声音是那么有感情，又那么地悲伤，仿佛碎了似的，听得她的心似乎也要跟着一起溶化、碎掉了一般。


    “凰……”他又低喃一句，声音恰似来自某个不知名的充满异样思念的空间，那样地缠绵、飘渺又悠远——凰？是唤的她云凰吗？


    她的心砰砰砰地雷响着，他是在想念她吗？是吗？


    因为今夜此时未见着她，所以呼唤着她的名，希望她快点来，是这样吗？


    她深深，再深深地呼吸一口气，镇定了心神，才缓缓走至他面前，对他道：“又是一年没见了，你……你还好吗？”


    他不说话，只是抬首静静凝视着她，瞧着她就势坐到他对面也不反对。


    然后突然地皱了眉，头偏向西竹林入口那个方向冷哼了一声。


    “怎么了？”她不解地问。


    “没什么，”他淡淡地答：“一朵妖花想闯入结界而已，已被赶走了。”


    “妖花？”她惊奇地道：“结界？”


    结界是什么？她不太懂，可意思她却模模糊糊地能感觉得到——




竹林里的蜜意

他并不喜欢别人闯入他的世界，所以用某种方法赶走了对方。


    然而他没有赶走她，任她自由出入竹林，随意坐在他面前，他——是不是同时也在向她暗示着某种意思？暗示她，她与别人不同，她是特别的，也只有她是受欢迎的。


    她差点平静下去的心跳，又猛烈地鼓动起来。


    “你……可以问你一句话吗？”她突兀地，连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地问：“你有妻子吗？”


    “没有。”他干脆地回道。


    “为什么？”她不理解，他没有妻子？他为什么没有妻子？他瞧去至少也有二十多才对。她所认识的，象他那么大岁数的男子，应该都已成亲了才对。


    “不为什么。”他说。


    她的问话，问不下去了，他们之间陷入沉默，彼此都未再开口说话。


    而他没有妻子，却无疑地又使她增加了信心和憧憬。


    只是她不喜欢这种沉寂，所以她又再问：“这次我可以和你讲点什么呢？”


    “云凰，你有告诉她吗？”他不答，只是忽低首看向他怀中昏迷不醒的灵：“让她学会昆仑道法，去昆仑……”


    “我，一直在寻找可以教昆仑道法的师傅呢。”云凰轻轻道。


    “是吗？谢谢……”她听他低沉的声音由衷地道。


    她不吭声——实际上她并不准备告诉灵。


    绝不说！她要自己去完成那件事，为了他，她一定会努力！


    相信，如果，她做到了，到时，他一定会很感动，并且感激她，知道她的好。


    是的，终有一天，他会明白，她的心里同样也有他，只有他……


    “啊，想起来了，”她忽又道：“我还是给你讲讲一年里发生的许多事好吗？”


    他沉默，而沉默也象是一种形式的赞同，和鼓励。


    于是她说开来，说着一年来，大大小小、杂七杂八她认为重要和值得记忆的事，有——




宠妃的臆想

有府外的、府内的、灵的，甚至还有她父侯的，娘亲的等等，而更多的则是她自己的事。


    他在她说话时，从不打叉，只是安静地倾听着，一直听到东方发亮……


    她时常会想，天上有牵牛与织女星，每年七夕才能相见一次，而自己和他的状况是多么地与之相似，不过，他们终究会比那两颗星星幸运。


    他们还有永远团聚的可能，团聚了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她讲着、不停地讲着许许多多的事，而凝视着他聚精会神地聆听的这个时光，是她一年内最快乐、幸福的时光——


    云凰趴在胡床上，眯上眼睛，微笑着，仿佛又进入了那个时光，在梦中……


    ·················


    此时此刻，栗王子府另一座宅里，伍妃已喝得酩酊大醉，她的贴身丫头司墨才试着劝了几句，就被她连着一壶酒泼去头顶。


    “怎么？连着你也敢跑到我头顶撒野来了？”伍妃借着酒劲狂骂道：“小蹄子！凭你也想和她一样，跟我过不去吗？看我如何教训你！”说时，又将一盘满是油的菜盘扔向司墨，且不忘踹了她两脚。


    被踹倒地的司墨跪着只是哭，连声说不敢，的确是不敢——连头顶的酒菜都不敢去用袖子去抹了。


    房间里侍侯着的另几个丫头，还有嬷嬷和男仆都垂了首，亦是一声不敢哼地直立着，只是拿了眼角的余光，同情地瞄了瞄跪在地上赔罪的司墨，接着立即缩了回去，硬是没一个人敢再说半句话。


    “哼！”伍妃带醉叫嚣道：“我知道那女人为什么给殿下找来那个迎春花！不就是看着殿下近一个月来，总待在我这里，所以嫉恨了！她嫉恨殿下专宠我，又明白，只凭着她自己是没有能力转移殿下的注意力去她那儿的，就算她长得再美，曾经很风光，又如何？殿下的心已不在她那儿了！她因为自己已——”




王子的爱人

“她因为自己已吸引不到殿下的心，所以就去找来那迎春花来和我争！”


    伍妃人是喝醉了，看来，思路却还是清楚明白的，所以说起话来都不打结。


    侍侯着的众人彼此对视一眼，又低了头去，仍没半个人上前劝止一句，全由着她狂呼乱叫：


    “我也知道，她为什么要找那朵迎春花来和我争！一定是怕殿下因着宠爱，有一天会把她手中的那些权都转给我了。她已失去了殿下的心，她怕会再失去手里的权，就因为那些权，这府里的人都还要畏惧她，巴结、讨好，让着她！她若连权柄也一并失去了，鬼才会再理会她。是的，她怕我有可能会抢去了她的权！所以，她找别的女人来和我争宠！想分殿下的心！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可恨！该死的女人！”伍妃越思越想越有气，遂怒骂道：


    “别人家都怕她，我偏不怕！殿下现在喜欢的是我！她算个什么？那朵花能是我伍慧娘的对手吗？凭她就想占去我的风头？笑话！我明天就去找殿下！明天！把那该死的女人从她的位置上弄下来！别家娘娘都决定向着我说话了，我还用怕她？哈哈……等着吧！明天！”


    说着说着，她似乎又总算注意到了身边的众人，因之醉眼朦胧地冲他们道：“呵呵……你们可得给我记着，要放明白着点，我会代替那女人打理王子府内务的……你们要是对我真心，为我好，我有香的，会分你们，记着了吗？”


    那些丫头仆从们，听着忙跪下来，纷纷言谢——


    他们的表现看得伍妃大笑不止：“想想吧，殿下现在爱的是我，所以，什么事还不都听我的吗？我怕什么？我怕那女人干什么？哈哈……”


    说时，她再次猛倒了一些酒入口，然后趴伏在酒桌边又呢喃不止，说着说着，迷迷糊糊亦是睡去。


    而这时_______




忽如其来的死

而这时，已是夜深，是以侍侯了她的仆从们都松了一口气，连着跪在地上不敢起来的司墨也起了身，急着去换掉满是油腻的衣。


    “总算睡去了。”其中一个仆从叹口气道：“这……要不要送回卧室去？”


    他虽问着，但没有一个人答，也无人动手去扶，最后还是他们中的嬷嬷说道：“就这么着吧，去拿件披盖来就成，万一弄醒了，恼了她，可就不好了。”


    “是。”那嬷嬷的话一完，立即就有人出去拿披盖。 


    比及大家轻手轻脚将被盖盖好，又留了个人值夜守了，其它人才鱼贯而出。


    回寝处的路上有两个同路的侍女中的一个忍不住细了声向同伴道：“咱们娘娘真想替了云妃娘娘？云妃娘娘对咱们这些底下的人挺好的呢……”


    另一个侍女才欲开口接上，突听背后嬷嬷冷声道：“醉酒中的话你们也听？这么喜欢论是非，总有一天会被人连舌根一起给拔了。”


    两个侍女听见背后的声音，忙噤口不语，低了头只顾走路。


    嬷嬷冷哼了一声，而她的哼声才落地，突听留了值夜的女孩子惊惶的叫声：“伍妃娘娘！娘娘！你怎么了？！怎么了？！”


    几个人一听叫声不对劲，忙又往回跑，而追着声音赶去，却只见两个拉拉扯的身影，最后伍妃，一把推倒了值夜的侍女，乱叫着：“是我错了！我错了！原谅我！我错了！”


    一边叫，还一边往荷花池的方向奔去。


    “娘娘！娘娘！”值夜的侍女一边爬起来，一边哭喊：“来人！快来人！阻止娘娘！快阻止娘娘！她喝醉了……”


    其时倒真有两男一女，三个仆从赶上了，然而就连他们也拦不住伍妃，她硬是突破了三人的拦截，跑到了池边。


    “卟嗵”一声跳入池水里，也不知是谁最先发出了惊叫，紧接着，就见人亦跟着跳了下去，专为要去救起伍妃……




云凰非云凰

天还未亮，云凰于美梦中被人叫醒，心中禁不住有些暗恼。


    然而听清了是小月的声音——云凰心知她若无大事，是不会这般早起来喊醒她，所以暂时放下了不快，忙去开了门问：“小月，怎么了吗？慌慌张张的？”


    “小姐，不，娘娘……”小月正要说话，她身后跟着的一群人中的，一位秦嬷嬷就已恭敬地接了声去道：“回娘娘话，昨儿夜里伍妃娘娘喝多了酒，跳进池子里，救上来时就已逝去了，殿下让我们来接娘娘一道去处理。”


    “什么？死了？”云凰听着一惊，随即又镇定道：“你们先去回了殿下，说我就去。”


    “是。”秦嬷嬷应了声，得到回答立刻就带着人去了。


    留下小月闷闷地道：“这种事，殿下还找您去啊，死人瞧着很吓人呢。”


    “知道了，不带你去就是。”云凰道。


    “不是那个意思。”小月忙道：“小姐去哪，小月就去哪，去哪都跟着，还是带着小月吧，小月不怕。”


    “不怕也不让你去。”云凰道。


    “小姐！”小月一听就哭丧了脸，小月的表情令云凰又再想起从前，从前在云侯府的日子——但凡她不让小月跟着时，小月都这副表情。


    小月没变过，一直是那时的小月，她却早已不再是云侯府的那个云凰。


    云凰在心底感叹了一会，就不再多想了，她的思绪很快就转到了另一件事情上，伍妃死了？真的死了吗？她简直不敢相信。


    真的是死了，她见着伍妃时就相信了。


    伍妃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僵硬、冰冷，灰白，那曾经漂亮、青春鲜活的脸上全是惊惧，仿佛死前受到了某种威吓。


    然而据当时在她身边侍侯的人陈述，当夜并未有任何人来访，伍妃是发酒疯，任谁也拦不住地跳下了荷花池，当时就有人下去救。


    但，居然找不到人，等到终于找到了，却已是断了气。


    栗王子——




十六岁宠妃

栗王子面色发青地听着当时侍侯伍妃的下人们诉说，他们一边说一边痛哭流涕，如同是死了亲娘。


    也许，他们其实并非如同表现的那么在乎伍妃的生死。


    他们真在乎的是伍妃的命运与他们命运间那一丝微妙的、休戚相关的联系，在乎的是她死后，他们不得不连带着要承担的一些责任。


    果然，栗王子一听完他们的总体陈词，即怒道：“连个大活人都看不住，还养着你们这样的一群废物干什么？！”


    他们一听栗王子的话，哭得更凶惨了——那句话于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宣判，他们这一群人难于再在王子府出头的宣判。


    他们很难再有别的被重用的机会了！


    因为他们在他眼里，是连个大活人都看不住的一群废物！


    然而他们的惨痛的哭声只招得栗王子的厌烦，他厌烦、厌弃得甚至不愿多看他们一眼，转了头又去瞧伍妃，瞧着她时，面上才显出些许伤感来。


    伍妃是他才纳不久的新妃，想着她年轻、鲜活、娇软的躯体，前日他还拥在怀里与之缱绻缠绵，今晨它就变成了一具僵冷、毫无生气的遗体，他如何不伤感……


    睨见栗王子面上的神情，云凰觉得是时候上前安慰他了。


    是以前去柔声道：“殿下节哀才是，莫要为悲痛伤了身子。”


    “唉……”栗王子叹息一声，更多的仿佛是在叹息生命的无常。


    ——伍妃真的很年轻，不过十六岁而已，正值生命如花样绽放的年龄，就香消玉陨了。


    “殿下，今日不是与丞相有约，要商谈国事吗？”云凰又道：“殿下，那个约还赴吗？”


    “当然要去，国事为重，怎么能为家事误国事？”栗王子道：“等一下，我就准备出门，这里就交给你和姚管事了。”


    “嗯。”云凰轻轻应道：“殿下放——”




宠爱的尽头

殿下放宽心，妾妃一定会尽力打典好伍妹妹的后事。”


    “这样就好。”栗王子握了她的手仿佛似有感动在心般地道：“还好有你在这里，什么事交给你，本王都放心。”


    “妾妃只望能尽好本份，”云凰道：“哪配得殿下如此赞许。”


    “本王说的是真心话。”栗王子又道：“主持治丧的这等事，爱妃你还不太熟，所以先听从姚管事的安排，你配合着他行事就好。”


    “嗯。”云凰再应声。


    “再来，”栗王子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曾随侍伍妃的那一群仍在哭泣的仆从，道：“你让姚管事调了那些人去别处，别再出现在本王面前，他就是不要了，赶出府外也行。”


    “殿下是为着伍妹妹的死，太难过了，所以……”云凰又欲安慰栗王子就被他打断道：“连个活人都看不住，竟让她在眼皮底下落水陨命，这样的下人有什么用？何必留着。”


    “殿下……”云凰轻道，却也不再多言，大概栗王子此刻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无用。


    栗王子交待了些他认为该交待的事，便离去了。


    此时姚管事已来到，见礼后，便忙了去安排合适的人去给伍妃家报丧，并留云凰守了伍妃的遗体。


    比及身边无人，云凰便坐去伍妃躺身的灵床侧面，冷冷瞅了再无生气的她。


    年轻又自我的女人，总爱认为，只凭着一个男人对她的宠爱，便能在那男人面前要天有天，要地得地，事无巨细，有求必应


    ——认为他将她视为中心，而一个男人如何拒绝心里最重要中心？


    没错，伍妃生前的确处于，她自己最得栗王子宠爱的时节，且只要她的请求在他限度范围内，他亦真的是对她有求必应。


    但，她如今呢，一旦师出未捷身先死，最后真正落到她头上的，也不过是他的几声叹息，了不起，还会有一阵子的伤感，再来，还有什么？


    云凰情不自禁地想冷笑。


    只不过，听侍从们的言语，伍妃死得倒是蹊巧，象撞了邪——




伍妃死得好

她如今呢，一旦师出未捷身先死，最后真正落到她头上的，也不过是他的几声叹息，了不起，还会有一阵子的伤感，再来，还有什么？


    云凰情不自禁地想冷笑。


    只不过，听侍从们的言语，伍妃死得倒是蹊巧，象撞了邪。


    而伍妃就这么死了，她云凰的心里多少又有些感到可惜，她倒是希望伍妃能闹它一阵子的，那她正好可借此次事件、借她来——杀鸡儆猴，以敬效尤。


    伍妃迟早会死的，不过在云凰心里是被设计为失去宠爱、失去自尊、颜面，失去自由，等等后的自杀行为。


    她要带头起哄，云凰就只当她是自己准备好了，来做被她云凰用来威镇王子府的工具。


    可惜，可惜这伍妃才刚闹起个开头，就掉水里淹死了，如之何不可惜？


    就在她为之惋惜的当儿，栗王子的其它妃子们三三两两的来了。


    虽则她们口里都巴结讨好着她，且对伍妃的死报以哀痛的言词，云凰却没能从谁眸里看到真正的悲伤。


    她倒是瞧出有几个瞄向她时，眼里闪出怀疑的光——似在怀疑是她对伍妃动了手脚，然而拿不准。等到又转目望见其它妃子，也一样是怀疑的，生似除了她们自己，人人都有可能是凶手一般了。


    她们的怀疑是有理的，伍妃正值在栗王子府内，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好好的一个人，谁会在自己人生最得意，最惬意的时候去自杀？！所以不可能是自杀！


    说酒醉落水，听着有些象那么回事，但久经暗斗的她们心底深处还是不信。


    在云凰看来，真有些意思的，还是昨儿几个与伍妃聚首相谈反对她的妃子们。


    她们看了她时，目中不经意地闪动既惊且惧的光来，这些光往往一闪即隐，但还是被她给捕捉到了——看来也是怀疑她动的手了。


    如此也不错，真不错！伍妃死得好！都不用——




凤帝的问话

如此也不错，真不错！伍妃死得好！都不用她脏手，也能起些恐吓人的效果。


    她不怕她们怀疑她，从来就不怕，她就是想要她们怀疑她，怀疑了才会怕她，怕她才不敢想着一天到晚造她的反。


    自从她明白，只要还待在栗王子府，而栗王子若还肯重视她，那她就绝对免不了要被卷入明争暗斗中，她已有所觉悟，既然躲不了，那就不再躲避！


    干脆迎上去，迎上去让她们从心底深处了解——云凰，云侯府的大小姐，永远都比她们强！想和她争风，欲击毁她，就是自寻死路。


    只是，伍妃的死，究竟真是意外？


    还是有谁动的手呢？若是有人动的手，那个人是谁？目的呢？目的——


    云凰思索着，她想不通，一直到回到卧室，见到了八娘，她就明白了。


    好在她已习惯了八娘来无影，去无踪的事实，所以没有丝毫讶异。


    “虽然我比较喜欢处子的血肉，不过也不介意把她拿去给我那些不挑食的姐妹们分享，但为着你的缘故，却只作祟把她弄死了，以示警戒。如何？八娘我对你还不错吧？”八娘见着她就咯咯笑道。


    “谁要你多事。”云凰仅冷冷地回道。


    “哟，”八娘不快地凝了脸道：“这才真是好心没好报了。”俄而即又自笑道：“怎么着，这府里的女人们很难对付？要不要八娘我帮你一把？说起你那夫婿，生得倒是真英俊、风流，很合我八娘的脾味，你不如把我介绍给他，包管能帮你把他整治得服服贴贴。”


    “这里的事不用你管，你好好侍侯我父侯就是。”云凰冷声道。


    “咯咯咯，”八娘掩口笑道：“真是个孝顺的女儿，知道你父侯离不开八娘！”


    云凰冷哼一声算是回应。


    “不过，”八娘说这句话时，忽地凝了脸，正经道：“其实八娘这次来找你，是来传凤帝的问话，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娘家一趟？”




得意的笑声

“我，”云凰听到问话这才显出激动的神色来：“我，可以回去了吗？真的吗？！”


    “是的，八娘我都已准备好了。你随时都可以回家。记得，要夫妻恩爱的一起回去才象样。你别告诉八娘，你到现在还没能力邀得动你那夫婿，让他暂放下国事陪你回去一趟吧？尤其千万别象两年前一样，让他只准备用一顶暖轿冷清地把你给打发走就算。”


    “这个不用你来操心。”云凰听说生硬地回道，暗恼八娘说话偏揭她往日的疮疤，分明立意不良，想要借它来讥笑她一番而已。


    “那就好，咯咯咯。”八娘听说，放下心来，并忍不住又笑起来道：“带上你夫婿，且去邀了你妹妹一起回云侯府探亲罢，如此一家团聚了——多好……咯咯咯……”


    八娘说着时，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极是得意，得意得令人费解，教人难明其所以然。


    ··················


    伍妃离世的第三日，帝宫内也发生了一件不大却也不算小的事。


    起因是灵初学会伏虎之法，太过兴奋，为了能切实掌握要领，不致忘记，她决定勤加练习。只是她怕帝君会不允，细奴担心阻止，所以都不告诉人。


    而是找准了机会偷溜出帝宫，且好运地碰对了方式，来到帝君曾带她来过的山林。


    但，也许是应对了，福兮祸所倚的古语。


    她独自立于深山中，正欲耐心地等老虎出现，哪知才刚转半个身，还未站好，就听闻背后一声虎吼，全没心理准备的灵于是乎，顺了本能闪避开去，这还多亏她于拳脚功夫上，也有再练习和长进，所以反应敏捷，堪堪躲过了老虎迅猛地一扑之力。


    老虎一扑失利，立即又再度扑来，灵不欲伤它，是以且避且走，又欲寻个适当的时机和地势，好让她凝神聚气念出术语——因为象这样的…………




伏虎反被伏

因为象这样的术语也还是要精气神的配合，以及一定的手势，手势动作虽极简单，亦要到位才好的。


    哪知，她如此一迟疑，西向居然又奔跑来了两只虎，且这两只虎，很快就加入了“捕猎”的行动中，并与第一只虎配合默契，将灵前后夹击，左右包抄。


    灵大是头痛，一只虎她也许还能勉强应付，如今却是三只！


    她管得了前面，管不了后面，管得左边，管不了右面——拳打右面虎时，左边的虎同时也会跳起扑咬过来，踢往身后虎时，前面的会袭击她，踢往身前虎时，背后的虎会趁机攻击她，即凶且猛。


    因此，虽然她动作够灵敏，闪挪腾移用得亦到位，迅速又及时，拳脚上，不见弱，却也于不多久，就挂了彩，左臂被虎爪钩伤，衣裙更是被钩持得残破不堪。


    而她于其间，还有两次也念出了伏虎术语，第一次由于紧张，急切，不意咬错了字，第二次应是念对了，却又有可能是动作各方面配合不上的原因，三只虎懵了一下，就清醒过来，继续扑击她。


    灵深知若长时间地，这样在草丛间耗战下去，她只怕最终逃不过入虎腹的命运。


    所以，她也有意且斗且移位，欲要移近树木，然后寻机跃上，那般她自救的机会才会较大。而她还算成功，香汗没白流，最终还真移至了林木的近旁。


    欣喜中，她瞅了个机会，拧腰错步，刚要腾身跳上，忽听一个声音道：“小心！”


    紧接着，于刹那间，在阳光布下的阴影中，她睨见一只虎从在她背后扑起的影子，右边也是，左边同时亦有。


    就算是见到再及时，她仍发觉得晚了点，真的晚了点。


    ——晚到她有可能没机会跳上树，就要沦落虎爪之下。随着向上跃起，她前后左右空门大开，如此将使她很易被攻击到。


    灵心惊之下，只觉身畔似有人影一闪。




帝君被咬到

——不及明白的她就此被扑倒在了地，摔得她气都换不过来！骨头也象快散掉了。


    “你们这些毛虫！”虽则如此，她的耳也仍旧还算灵便，至少听到了细奴暴怒的喝声，然后就是砰砰砰的庞大肉身落地的异响，还有虎负痛震山动林的吼啸。


    比及灵被拉起身，就又听到了那比虎啸还要教她心惊的怒吼：“胡闹！”


    她听着吼声，头都不敢抬，半为心里的羞惭，她伏的什么虎啊？！只差没被老虎吃掉。再一半为不敢直面对方的恼怒，不敢回嘴。


    因为已发生的事实，证明的确是她错了，有些太乱来。


    “帝君，您没事吧，呀！衣服被老虎咬破了！”然而她又听细奴的声音在道。


    帝君还没来得及回答，灵就已霍地抬了头——帝君被咬到了？！


    的确是，左肩处的衣服都破了——灵顾不得自己似散了架的骨头，苍白了脸扑到帝君身畔，翻检了他的肩处的破布，内里又果然见虎齿迹，且被咬之处皮肉都翻了开来，正汩着鲜血。


    瞧着他的伤口，这下连细奴都似傻了，仿佛完全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失声道：“帝君你受了伤？呀！怎么会？！奇怪！！”


    灵心疼又心痛地忙撕了裙摆给帝君包扎了肩，且禁不住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而此时的帝君也不出声，随她掰弄自己，只是用他那带了探询、研究且又有些深邃难懂的目光一径凝视着她潮润、泛红的眼圈，似乎痴了。


    此时此刻，才真正陷入后悔、自责中的灵即无心注视帝君的眸光，也听不进细奴的碎念：“居然被咬得皮开肉绽？细奴……是不是眼花？帝君也、也会受伤？受这么重伤？”


    她甚至看不见已随后赶来的卫兵们，彼此面面相觑，不解、疑惑至极的表情。


    虽则她似已听不见，看不到，但还是听见了帝君的声音道：“我受了伤，行动不方便，所以你扶我起来走吧。”




“撒娇”的男人

虽则她似已听不见，看不到，但还是听见了帝君的声音道：“我受了伤，行动不方便，所以你扶我起来走吧。”


    而她能听进这句话，大概也是因为当时帝君已移向她身侧，靠着她几乎是咬着她的耳朵在说话。


    “嗯。”灵二话不说地站起身，奋勇地扶起他来，任由他几乎将全身重量的三分之一压了她前行，虽然只有三分之一，却也重得她举步为艰，然她毫无怨言。


    她怎么会有怨言？此时就是他要她背了他走，她也愿意！只是她好象忘了，他受伤的是肩，不是腿脚，且伤的程度似不应——倒致于行动不便得，需要人扶依着前行。


    “你要记得回宫后好好照顾我才行，那么，我就不怪你莽撞得害我受了伤。”灵又听帝君在她耳边道。


    “嗯。”灵又道——那是当然的，帝君不用强调，她也会的。


    就这么着，一人迹罕至的深山中，行进着一支奇怪的队伍


    ——明明后面有一堆身强体壮的男子，偏让个弱女子吃力地扶了“行动不便的人”缓缓前行。


    且这队伍里，似乎没人相信那“行动不便的人”真受了伤，时不时你来我往地偷瞄了他的肩，恨不能去将那包扎着“伤口”的绸解开来，再探个究竟才好。


    当然——因为夫君受伤，已而难过得找不到北的灵要除外！


    ················


    再说云凰罢，伍妃的葬礼，用时半个月就结束了。


    会用半个月，这还是因为办得较为隆重的缘故，也是因为栗王子有心怜她花容早逝才会如此不惜破费。


    云凰于其间的表现，栗王子倒是很满意的。


    而当初随侍伍妃的仆从们，还真有一半多被姚管事寻了各种借口和理由开出府外去了，云凰基于她心知不关他们事。


    他们是普通人，又哪可能敌对，斗得过八娘那邪祟的力量。


    鉴于他们的确无辜——




主持大局的女人

鉴于他们的确无辜，所以，她说通栗王子后，令姚管事给那些人送了较多的遣送费。


    虽则此事，其实，她真做的，不过是有帮着说了几句话。


    但栗王子府一些知晓此事的仆从们，暗地里莫不将之声口相传，于是乎他们中有一些人便对她交口称赞，认为她是体恤爱护他们这些仆从的好王妃


    ——云凰因之更加地大得人心。


    再又因她办事能力的确较强，所以对她服气的人倒还真是一天比一天的多，她的地位也是一天比一天的稳固。


    关于此，栗王子的某些妃子倒真是


    ——暗地里唯有气得吐血的份。


    由于云凰表现的好，栗王子，更认定了她是适合于在他身边，支持他，为他主持大局的女人。


    是的，在栗王子府内，云凰越来越受重视且被尊崇，她内心深处却也越来越焦急。


    伍妃的丧礼转眼过去近三个月了，她却仍旧寻不到良机向栗王子表明回云侯府去探亲的愿望。原因是，不凑巧近些时，栗王子格外的忙。


    而他由于已将她当知心人的缘故，倒是把他忙的原因通盘告诉了她。


    当年汉高祖打下江山，为奖赏同他出生入死的众儿郎，所以分封了许多同姓和异姓王侯，这些王侯大都有自己的属国，并在其属国内，位高权重，有些政令亦可自出。


    那些人，他们在高祖在世的时候还能表现得同心同德，听从教令，不敢有二心。


    但自高祖去世，江山几代其主的如今，他们已越来越难管束，更有甚者，还敢拥兵自重，大有与朝庭分庭抗礼的趋势。


    尤其近来又有确实的报告传来，吴王刘濞除自行煮海为盐进行贩售，又私铸铜钱以为用度外，暗地里又还有招兵买马，扩充势力，其行为令人担忧。


    此事一经传入朝中，御使晁错便又在天子面前——




难懂国家事

此事一经传入朝中，御使晁错便又在天子面前强调要以削蕃[削夺诸王土地]来达到制衡的目的——使诸侯王的土地变小，让他们没有足够的人民及财物来与帝国抗衡。


    晁错的想法，朝中大部分大臣都持反对意见。


    原因是，削蕃显而易见地有会激化矛盾，弄不好会起纷争、战乱，此与高祖制定的要与民休息的政令完全相违背。


    但一时之间大家又拿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对那些已日益坐大的王进行有效的控制。


    不过，为了阻止削蕃被当今天子认可，丞相他们已天天在朝堂上下集会讨论、商量对策等等，然而时至今日，为切实，谨慎故又仍是拿不出最有效的方法来，直教人头痛。


    国家大事，云凰不太懂——若是家臣敢坐大，到主人家头顶来撒野，那么，寻个事，找个理由，赶了他去就了事。


    但，与之类似的事上升到政治、家国之上，似乎就会变得无比复杂，处理不当，只怕还会引发战乱。


    云凰是以心焦，她似乎只有等待他将此事解决了才成。


    她不知该如何开口，开口让他放下此等关系到国计、民生的事不理会，而专务陪她回家省亲。不论她用哪种说词，都只会使她显得不明事理。


    不明事理是小，问题是，现在这种时候，就是提出了，也只怕白白惹栗王子反感而已，且他肯定会将此事推后商议——而她则找不到理由拒绝。


    她究竟该怎么办？难道她只能等？


    但她想回去，一天都不想再等，一个时辰也不愿等下去了。


    这一日下午云凰又在烦恼，就听小月来报，说是栗殿下来了，云凰听时有些诧异，因为近时都不曾见他白天在府内待过。


    随际又心有所动，向了小月道：“你让到二楼左间厢房内找我罢。”


    “是。”小月应了一声，立时出去了，而她亦即刻上二楼去了她约会栗王子之处。


    等到栗王子到达那里，便见他的爱妃——




妃子的大事

等到栗王子到达那里，便见他的爱妃正凭窗而坐，秀眉微蹙，双眸若秋水含愁难排谴，她痴痴凝定了窗外如锦似繁花，痴得连他进屋都不曾发觉。


    “爱妃。”他轻唤一声，对方却仍恍若未闻。


    “爱妃。”他再唤一声，双手搭上了她的肩，才又见她如从大梦中惊醒般，转首注目了她，即而惊慌起身，向了他盈盈下拜。


    虽则见她朱唇轻启，笑语顿出：“殿下今日怎么没出去呢？”


    然而她眉际眼角仍是难掩的凄楚。


    “莫提了，今日朝堂之上，父皇有意偏向晁错，直令大家大受打击。哎，不提也罢。只是爱妃莫非有心事？”栗王子忍不住问。


    “殿下，”云凰见问，也不立刻应答，只道：“殿下正为国事操心，妾妃心下有小小烦恼而已，不足动问，不提也罢，殿下不必理会妾妃。”


    “不行，你一定要说。”栗王子听了她的话，倒一定想问明了，是以握了她的手道：“常见爱妃竭心尽力为本王分忧，本王却还不曾为你做过什么事……”


    “怎么没有？”云凰柔声道：“殿下对妾妃的重视与疼爱，对妾妃来说就是最大的事，也是妾妃最大的福分。”


    “爱妃……”栗王子听得心中一热，将她的柔荑握得更紧。


    “其实妾妃也无事，”云凰凄然一笑道：“只是近些时，忽然思家，思想得厉害了，想要回去，但不想说出来分殿下的心。”


    “是吗？”栗王子道：“说起来，你也有几年不曾回去了，思念家人也不奇怪……”


    他不说还好，一说云凰更是泫然欲泣。


    “爱妃，”栗王子忙道：“你思家，也是人之常情，只该早些说才是，本王这就着人安排你归家省亲一趟，且务必……”


    然而这次不等他说完，云凰便忽地推开他，背向他又去面对窗外。




休要提林妃

“怎么了？”她的行为，栗王子大惑不解，他想不出自己的话里有哪里不对。


    “没什么，妾妃只是想……”他听云凰哽声道：“妾妃在你心里终究不如……不如林妃。”


    栗王子一呆，随后亦不快道：“好好的提她干什么？！她如何能与你比？”


    “是妾妃比不上她，至少殿下还肯陪她回娘家，妾妃呢？每次都是独自、独自地走……”云凰颤声道。


    “爱妃……”听着她的话，栗王子似也感觉到了歉意，遂道：“你知道……本王最近……”


    “知道，妾妃之所以久不说心思，就是见着殿下忙，是以不欲烦扰殿下，但是……殿下如今问到了，却又一开口就是让妾妃自己回去……”云凰的声音伤感地道：“如此，妾妃又怎能不觉得自己不如林妃……”


    “说了，她不能和你比。”栗王子听她又提林妃，所以有些懊恼地道：“云妃，在本王心里，没人能和你比，本王妃子虽多，但真正这本王这里的，现在只有你……”说时，他握了云凰的手，抚向自己的心口处，满眼柔情蜜意。


    “殿下……”云凰转回身再次偎向他怀中。


    “不要再提林妃了。”栗王子道：“本王现在听这两个字就觉厌烦、扫兴，枉本王曾那么信任于她，她却……还是只有你，你在本王心中才是最贤慧的女人，最得本王的心……”


    “殿下，”云凰柔声道：“有殿下这句话，妾妃就是死也甘心了……妾妃其实——其实想让殿下陪着一同回去，就是想让家人看到、然后明白妾妃与殿下在一起是多么地幸福、恩爱，如此也好让他们放心……”


    “难得爱妃有心。”栗王子听闻心头更是一热道：“你等等，等这件大事定下，本王一定陪你一同回去。”


    云凰听着他的应话心头却又是一阵凉冷——果然地一如所料，即使




一点不爱他

云凰听着他的应话心头却又是一阵凉冷——果然地一如所料，即使受到感动，他也绝不可能就放下心头的国事，陪了她回娘家。


    等此事了结？还需多久？再等一个月，两个月她也许还能忍受，但谁说没有可能是要等一年、两年，或更多年？


    因为谁又敢肯定，这其中不会有此种万一？万一中途生变，愈来愈麻烦，难解决，那又该如何是好？又或者，这事了，又出现更使人移不开身的事情呢？谁说亦无可能？


    多言无益，也许她该另想办法，或许，要想一个较为折衷的办法才好。


    栗王子却无心想太多，偎了他的，云凰温软的身子，滑腻的肌肤，香暖的气息都已使得他无力多思考，两个人终于越偎越紧，紧得似快成为一个人……


    第二日里一早，栗王子起身离去，云凰又临窗送行，仍旧是那般依依款款，而栗王子更是一步三回头，一切都仿如回到了从前，又仿佛从未变过……


    只是栗王子的身影再也见不到后，云凰即刻转身，转身去将一壁柜推开来，推开后现于眼前的是一凹进的墙壁，壁间嵌入木横条，木横条上有一个灵牌，赫然刻着林妃的名字。


    云凰将放置在牌位边的香抽出三根来，用火石点着了，然后上香。


    只是全部过程中，她并不见敬意，若有表情，那也是最后的冷笑，笑如冰针。


    “你听到了？林妃……”云凰冷笑着道：“你不是爱他吗？那么爱他不是吗？但是，瞧瞧你多可怜，他连提到你的名字都觉厌烦、扫兴——反倒是我，这个你只欲除之而后快的女人还记得时不时给你上几柱香，呵呵……”


    她注视了那墨黑的牌位良久尔后又道：


    “我不爱他，一点都不爱！林沐，你眼里的宝，不过是我心中的草——其实你说一声，我会不二话地把他还让给你。但你偏偏不说，偏偏只想要为了他和自己来害死我……”




帝君小祖宗

“你凭什么要为了他来害死我？！凭什么要我为一个我一点也不喜欢的男人死？！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然而，无论云凰的嘶喊声多么沉痛，问话多么激烈，都得不到回答。


    那刻着林妃名字的牌位，立在那儿，森冷、漆黑、木然，在云凰的问话中，未曾有哪怕一丝丝的震动，有的只是沉寂，教人绝望的沉寂……


    ···························


    灵瞅了帝君，牙根痒庠！


    自从他被虎咬过后，他就是大爷，太爹！一天比一天难侍候！


    而且，那也不知是只什么虎——她拿刀都伤不了的人，被那虎咬了一口，竟然几个月都痊愈不了！


    说真的！她不是想抱怨。


    真的！她也不太在乎天天侍候他，让端茶端茶，叫送水就送水，让帮宽衣就宽衣等等等等，那全是她做妻子份内的！应该的！别说他是因为她而受的伤，就是不是因为她而受的伤，那些她也会做，而且做得心甘情愿！


    可是，不是如此简单就能行的！他！他！他！他简直！


    比如此刻，他不肯老老实实吃饭，一定要她喂了他吃。


    她左瞄右瞧，指望求援，更希望有人能帮她劝止他的任性，但发觉前后左右的人竟早已走得光光。


    她发觉近来，他们都不用帝君吩咐了，一到菜全上齐，他们就会自动出去。


    其实只是喂他吃完饭也行，但他的要求却不止于此，他今天要求她用嘴喂，用嘴？！


    那是怎么个吃法？！想想都奇怪！


    “不要。”她直接拒绝，说时挟了一筷子的菜递向他嘴边：“就这么吃吧。”


    “这样吃不下。”帝君道，说时紧紧盯了她嫣红的唇又道：


    “怎么说，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吧，你连这点小要求都不肯……”


    “这不是小要求，是奇怪的要求！！”




夫君你别闹

“这不是小要求，是奇怪的要求！你又不是小孩！”灵气苦，说得她多么忘恩负义一般，她并不是那种人！


    “也许，救你就代表着要饿死……”帝君道。


    “你到底吃还是不吃？！”灵被他的言词激得都快要愤怒了。


    也许她该换词形容他最近的表现，他象个祖宗，还是小祖宗类的！


    她简直快要郁闷死了，他伤的是左臂，所以他能用右手给她画眉，却无法用右手吃饭！当然，他的回答很有理，他说画眉左手不用出力，吃饭就不一样了，左右手必需相互配合才好，至少要能拿着碗吧。


    是的，他总是很有道理，比她有道理，不论是正理还是歪理全都被他给占去了，她越来越拿他没办法了！


    真的是——


    一个时辰后，守在门外的侍从们就见他们的娘娘从餐厅内出了来，低了首似在想心事，还想得极是入神，连向她见礼也只是唔了一声，就去了。


    她就那般一路想着心思回到寝宫，且连贴身侍女都不许跟了地独自进入内里。


    一进入寝宫，灵便立即奔向梳妆台，对了菱花镜照见自己的唇，她的唇果然显得有些红肿


    ——结果，她还是顺了他的意，喂他吃饭，用嘴……


    她果然是没原则的人，因为怕他真饿着而——


    尤其，思想着适才的情境，她的双靥禁不住更是羞红一片。


    就在她怔忡、思忆的当儿忽又听到了敲门声，她忙寻了块纱巾，掩了唇才道：“进来。”


    便见一侍女推了门进来，走近她身前，有丝诧异地瞧了瞧她手中的纱巾，就乖巧地忙移转目，低眉将手中的一胶盒递向她道：“娘娘，帝君让送给娘娘，说是擦了后一个时辰就会好。”


    “唔。”灵又吱唔一声，接回胶盒。


    “娘娘，”侍女又道：“不知娘娘需要擦哪里？要不要奴婢帮忙？”




姐妹再重逢

“娘娘，”侍女又道：“不知娘娘需要擦哪里？要不要奴婢帮忙？”


    “不，不用。”灵忙回道：“我自己来就好。”


    “那奴婢出去了。”那待女闻言也就不坚持，福了福身便转身出去。


    她一走，灵忙打开胶盒，抹了内里油脂般滑腻的膏药涂在唇畔，她也不知为何物，只是擦上去后瞬间，便觉唇围清凉一片。


    亏得他还想着要人送药给她，想及此，她心下不由一阵阵地甜。


    然而才坐得一会，就又听人敲门，且这次还伴有问询：“娘娘在里面吗？”


    她正欲说在，就又听门外的人道：“细奴队长着奴婢来请娘娘，说是娘娘您的姐姐来到帝宫了，请娘娘……”


    灵不等她把话说完，就从坐处直起身，迅速跑去打开寝宫门——姐姐？！凰姐姐？！！！


    ····················


    云凰自昏迷中悠悠醒转——


    回乡的决定，一经放入心中，她便一天比一天地再也无法在栗王子府等待和忍耐下去了，所以最终与栗王子商量出一个方案，那就是由她先行回云侯府。


    而他呢，那件事毕，再去云侯府接了她回程。


    但是她此次回家乡，栗王子给她准备的车马徒众等等都极其丰厚，整个队伍逶迤了近半里路，一路极是风光，以此却已能略见他对她的重视程度。


    只不过，行至半程，云凰又转而对送了她回娘家的将官表示，欲接妹妹一同回娘家。


    所以吩咐一半人带了礼物等先行回云侯府，另一半人则随了她改行水路，入海。


    然而船行十余天，她又是凭着记忆中的路线走的，却始终寻不到帝宫。


    急切间，她记起八娘曾言，若着实无法找到帝宫，那就跳入海中，任己下沉，不做抵抗——如此，对一般人来说，不啻自杀，有死无活。


    但——




虚假的程度

“但你不会死的，放心好了，水晶城里总会有人知道的，而那里的人们不会眼睁睁瞅着，他们娘娘的姐姐被淹死。”八娘咯咯地笑。


    八娘没道理乱开那种玩笑，她那么说总会有她的原因和道理，云凰相信。


    所以，那夜，她趁随行人员都睡熟，就偷偷驾了另一艘尾舟离去，且留条让他们不用着急，会带妹妹一起回来，并留有让他们等待的最长限日。


    只是，远离大船后，她便弃舟跳入海中……


    随着身子下沉的深度增加，海水压力也愈大，她终于不支昏迷——


    而她果然没事，醒了来，醒来一睁眼就瞥见一双闪烁湛蓝莹光的眸子。


    那眸子正关切、焦急注视着她，一瞬不瞬。


    “凰姐姐！你醒了！！”一瞧见她睁开眼帘，那双眸立刻又闪出喜悦地光彩来，似松了一口气。


    云凰不懂，一个人怎么能假到灵这种程度？！


    从眸光到神彩都仿佛是真的关心她，极其关心她，真关心她的话，却又为何会没有半点愧疚地抢去了她最爱的人？


    “灵，终于、终于再见到你了……”云凰虚软地起身道


    ——好在，她也学会了，装……


    “凰姐姐！”灵忙扶了她道：“你刚醒来，不要立刻就起来，只是凰姐姐怎么会掉进海里去了呢？”


    “灵，我这次来，是想邀你一起回府探亲……”云凰不答话，直接进入正题道。


    “探亲？”


    探亲——


    灵再回寝宫的路上还在思索着，探亲实际上，近两年来，她常回云侯府去探望娘亲和周妈妈，但每次都是隐形，所以都不曾与她们真正交流过一句话。


    当然，她也观察过她们的日常生活。


    她发现，虽然她走了，但她们的生活却乎和以前并无太大的不同（除了她不在，周妈妈时常有念叨外）。


    侯爷大概因为——




你太霸道了

侯爷大概因为她的娘亲毕竟曾是他的宠妾，又或许年纪大了，许多事都想得开通了来，因之天良发现，居然有安排人天天送吃食等给她们，照顾得也不差。


    只是，不曾让她们搬离竹林而已。


    亦因之，灵很放心了，放心地看着她们住在竹林里。


    探亲——如果能和云凰一同回去，那就不用隐形，也还能和周妈妈真正地说说话了，如此才算是探亲罢？


    探亲——只不过，云侯府除了周妈妈，谁又会欢迎，在乎她回去探亲？


    但是——


    她最终还是将想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再回云侯府一趟的愿望同帝君说了。


    且还是特地瞅着同他一起在杏林里散步时，见他情绪不错时说的。、


    结果——


    “不准。”他直截了当地回道，竟无转圆余地：“你不是时常回家了吗？”他说。


    “但是凰姐姐难得回家一趟，”灵道：“她希望我一起回去，当然是因为想真正的一家团聚，大家全都在，才算一家团聚。”


    “无此必要，你们如今已见面，也算是团聚了。”帝君道：“哪里还需一起回云府。”


    “可是我想回去！”灵道：“非常想陪着姐姐一起回趟家。”


    “想也没用。”帝君的声音如石子扎进钢缝内般地道：“不准就是不准！”


    “你！你太霸道了！”灵听着一时之间也来了气，他竟然除了不准，就说不准，半点转圆的机会都不留给她，他全不照顾她的心情，一点都不照顾。


    他难道不明白吗？


    云凰居然肯来相邀她一起回去，这对她来说，是多么值得激动和重视的事情！


    从小到大，都难见云凰有要求她，更遑论请求她什么。


    唯独一次，是请求她帮她留在帝宫，亦因她自己当时识见不明而断然拒绝。


    她已经令云凰重重受创，失望过一次了，所以，她绝不愿再令云凰失望第二次。




被妻威胁的帝君

尤其，还又是同她一起回一趟家这种小小的愿望。


    是的，虽则那个家不欢迎她，但一起回去团聚如果是云凰的希望，那么她无论如何是要去的，一定要去——


    “我是一定要去的！”她向他示意，表明坚决，希望他能看在她态度上于以妥协。


    “那你也得有本事出得去。”他仅答，比她更绝决。


    “你！”她闻言心里难受极了——他什么意思？又要发禁足令，告知所有人不准她出门？！是那样吗？！


    “如果你一定不允许我出去！”云凰走近他们时，就听到灵在怒气满溢地道：“那么——左右没事可做了，我就给你建后宫好了！我总得找点事来做才好的！”


    她远远就见着两人似在吵架，本欲来劝止，走近了，却听到她说这么几句话。


    听着灵的口气，建后宫倒象是一种威胁。


    但是，建后宫，这种事，也能威胁到一个男人吗？！云凰只觉菲夷所思、无法想象。


    “你！！”然而，帝君却乎真的为那句话，引发了怒气——震怒道：“你敢！”


    “你不让我回去！我就敢！！”灵似也卯上了：“我会不停地想办法，直到把它建……”


    灵的话没说完，帝君就转过身去了，谁都可看出，那是带了一腔怒火转的身。


    云凰见着灵迟疑了一会便追上去，喊了又喊他夫君，却不见他肯停身搭理她一下。


    目送了他们越来越远去的背影，云凰痴痴立在原处。


    适才听到的对话，直到此刻她都无真切感，她想象不到，这世上居然有夫妻是这么争吵的？！


    云凰双腿发软地斜斜靠上一株杏树，且连呼吸都似要变得困难了。


    良久才听她喃喃似自语，又如倾诉般地道：“我就知道——就知道……若能和他在一起，和他在一起……”


    ··············


    书房内，帝君与明相听着一军校毕恭毕敬的在报告·




愤怒的凤帝

书房内，帝君与明相听着一军校毕恭毕敬的在报告，将近半个多时辰，那人才把报告说完，停声不语，他一停，整个室内的空气似也跟着停了下来。


    良久，才又听帝君道：“很好，你先下去罢。”


    “是。”那军校闻言行了个大礼，恭身退出。


    “如此说来，近两年来”明相待那军校出门后，即抚了胡须道：“王子妃与其夫君也已是恩爱异常，真是值得庆幸的事。”


    说罢，词锋一转又道：“帝君，人间女子回娘家探亲，不过是平常事，就是姐妹欲相邀一起，亦不足为怪，不知帝君究竟担心什么？”


    “近来西方风之一族，频频来寻衅生事，目的可疑。”帝君道：“云凰，她别的时候不来，偏在如今我绝走不开的时段来邀请灵同她一起回去省亲……”


    “世事难免不凑巧。”明相道：“王妃娘娘本性善良，又幼时与我们娘娘极为相亲相爱，虽一度误会生恨，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想必已慢慢释怀，加之如今生活幸福如意，可以想见的，更应是已前嫌尽弃，才想来邀自小亲爱妹妹一同回家探亲才是。帝君还需放宽心较好。”


    “是吗？”帝君道：“也许吧……”


    “帝君真正担心的其实是凤帝罢？”明相忽又道。


    “手下败将。”帝君冷声道。


    明相不语，只是忆起了几年前帝君成婚后不一日，凤帝与帝君的那一战。


    凤帝独自闯来水晶城，其时，水晶城的护城兵将被他打死、打伤不少。


    最后帝君还亲自同他对战，当时大家还很担心，两雄对垒，鹿死谁手都难预见，做为水晶城的人，谁也不希望见到帝君有事。


    而那一战，真可谓惊天地，泣鬼神，两个都拚上了全力，直打得风云色变，石惊沙飞。


    只是，也许是凤帝之前耗损的力气过多，又可能是他求胜心太切，反而——




羽族的帝王

只是，也许是凤帝之前耗损的力气过多，又可能是他求胜心太切，反而乱了章法与套路。


    再也许是他太过愤怒或悲痛。是的，就连观战的人都能从他的出手动作中看出来，他简直已出离了愤怒、悲痛——愤怒、悲痛到了连他那样，素来以冷静、持重着称的人也完全控制不了的程度。


    愤怒、悲痛到了，似乎只欲用他自己的命拚却帝君的性命。


    可能，亦因此，他反而输了——他心浮气躁、他不要命，出手只求要对方的性命，让他全忘了临敌，也需保护自己，他没有，他全身上下空门大开，致命处毫不遮掩地暴露于人前，如此反易于被攻击。


    帝君赢了，水晶城的人欢声雷动，感到无比骄傲，而凤帝……


    “与帝君一战后，”明相沉吟道：“羽之一族的帝王——凤帝，忽消失了踪影，三界里谁也弄不清他究竟去了哪里？在干什么？族内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羽族十多位长老来共同主持。北方魔族，见其族无主，便欲行侵伐。在紧急时，他终于现身，虽则击败魔族，并要了西魔王的命，但自身也受到了重创，倒置半身不遂，还多亏族内一女子，还有紫霞仙子多方照顾了，才在近来好了许多。且听闻，他因为受到感动，已预定与其中一位结成婚好……”


    帝君不语，许久才道：“果真如此，就送大礼——”


    “帝君，即如此，那娘娘的行程……”明相转回原话题。


    帝君不答。


    “表面看来，不足为忧，但娘娘真要回去，仍需多派人暗中保护才行。”明相却又道。


    ················


    月已挂中天，而帝君却仍未回寝宫，这是很少见的。


    灵终于开始了不安。


    她打听出帝君仍在书房，便赶了过去，书房门边的侍卫，见着了她很是诧异，但并没多问，只在行了礼后就欲要通报，却被她阻止。




说好要回来

然后，她就自己去敲了门，接着便听到内里他的声音在道：“进来。”


    门并未被锁死，所以她一推就推开了，进去内里，她便看到帝君正坐在书桌边，于烛火下看文书，头都不曾抬。


    “夫君……”灵试着问一句：“你还没有忙完吗？”


    帝君一定是听到了，但他仍连头都不曾抬。


    “你真的生气了？”灵颤声又问道。


    然而还是不见回答。


    “我……”灵走近他，见他已将手中的文书放在了书桌上，却仍不看她一眼。


    “我们谈谈。”灵移近他身边试着沟通：“夫君……”


    “我从来没有想过，把你让给别的男人。”帝君突然打断她道：


    “但你，却总想着把我推给其它的女人，可见在你心中，在你心中——”


    “我……”灵不知该如何说才好，能解释的是，当时她一定是被他的话气昏了头，口不择言，只求能刺激他——捡着什么就说什么……


    “灵，在你的心里，我究竟算什么？”帝君道。


    “当然是夫君。”灵斩钉截铁回道。


    “夫君？是吗？”帝君的语气里充满不信。


    “是的，夫君！”灵急急辩道：“你是灵的夫君！现在是，以后是，将来也是！”


    “你又在骗我……”帝君道：“从过去，到现在……给我希望，然后重重地打击……”


    “灵没骗夫君！”灵上前从背后搂紧他的脖颈，她真不明白，他怎么总说她骗他？她哪有骗过他？


    “灵这次去，就去接回娘亲和周妈妈，我们……我们几个人一起生活，永远在一起好吗？”灵道——竟然已经打算不再离开了，那么最亲的人也该接来了。


    “若是那样，也不必非和云凰一起回去……”帝君道。


    “夫君，我与姐姐从小一起长大，如今各自嫁人，又天各一方，难得……”




不要逃避我

“夫君，我与姐姐从小一起长大，如今各自嫁人，又天各一方，难得见一面，只能靠着回娘家这种机会聚聚，夫君——看在灵与凰姐姐相聚无多的份上，请不要再阻止了，好吗？请允许让灵陪着凰姐姐回家。”


    “也许，你不过想借着这种机会逃避我。”帝君道：“逃避一时是一时。”


    “灵没有！”灵急道。


    “最好没有。“帝君不紧不慢地道：


    “因为逃也没用。”


    “你——”她气结。


    他逮着机会就要恐吓她几句.


    这样真的很有意思吗？！


    “是的，没有用……”帝君反手将她拖进怀中，抱紧她.


    似警告，又如自语般地道：“你我的命运注定要纠缠在一起，没休没止。”


    “夫君。”灵听着他的话，头皮有些发麻。


    不知为什么，好好的话，从他的嘴里一说出来，总带着股恐怖的味道。


    她不太喜欢这种近乎恐怖的味道，她觉得应换一种方式才对!


    换成她比较喜欢的方式。


    “夫君，你喜欢灵吗？”她问：


    “你喜欢灵，所以想和灵永远在一起，对吗？”


    她记得这话她曾问过.


    不过得到的回答，真让人恼火。


    她希望这次能听到“喜欢”二字，如此多好.


    既温馨又浪漫，听着会开心.


    说起来，她终究是喜欢浪漫多过恐怖的。


    然而，实际她听到的却是——


    “废话。”他说。


    废话？！！


    灵只觉心情一下子差透了，竟然说她的问话是废话？！！！！！


    废话啊！!!!!!!!!!!


    “你跟我来。”帝君突然放开她，立起身，然后牵了她的手道：“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灵还当他会带她去哪里，一路随行，不曾想却乎是




尽在不言中

灵还当他会带她去哪里，一路随行，不曾想却乎是金銮殿——金色的宝座，腥红的长地毯，地毯两边是两长排高椅，灵曾偷偷来参观过这个地方。


    这里是帝君与水晶城的大人们商议重大事情的地方。


    帝君带她来此所为何来，她一时想不透，但很快又发现，此处座椅的排布有变动——帝君那金色的椅边，多加了一把样式一模一样的大椅。


    那把椅子是过去她来参观时所未见的。


    而帝君就把她带到了这把新的椅子边，抚摸着它金色的扶臂许久不言。


    “夫君……”灵转眸瞅了他。


    “我一直在等，”帝君终于道：“等你真正愿意坐上它的一天，灵，你能告诉我吗？我是否真能等到那一天？”


    “夫君……”灵哽声。


    “能吗？”帝君又问：“做为水之一族的帝后正式和我一起执掌水晶城……”


    “夫君。”灵上前紧拥了他道：“灵一定会加倍努力的，努力到成为合格的，配坐在它上面，配那么坐在你身边的人。”


    “是吗？”帝君压抑了声音，却仍掩不住包蕴于其中的激动：“这一次，我可以相信你吗？这一次……”


    “夫君，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灵是值得相信的。”灵肯定地道。


    “是吗？”帝君回身比她更紧的拥了她道：“无论被骗多少次，我都想要相信你，还是想要相信你，完完全全的相信你，所以，这一次，一定不要再让我失望，一定不要——”


    “嗯。”灵道，然后不语。


    两人就这样静静的相拥着，相拥着胜过千言和万语。


    ···································


    当细奴划了小船载了云凰和灵出现在栗王子家的大船面前时，大家欢呼不已，且看得出来，他们多天来悬紧了的心终于落下，松了口气。




仿如是从前

这一点，灵就算是隔着面纱也能感觉得到，为了不至于引起骚动，她又戴上了挂有面纱的帽子，出现在这人间。


    细奴当先上了大船，然后帮着大家将两位女眷拉了上来


    ——灵坚持只带他一个随从，因为认为不必大张旗鼓，因为她此次回去，只是回去并不欢迎她的地方，她不愿再多几个人陪了她去感受难堪。


    ——包括帝君，他亦有意陪她，至少送她回到家门见过丈人再返身，可她就是不肯。


    大家叙尽契阔后，就要准备开船，灵立在船舷上，抬腕看了看系于腕间的红色丝绳。


    它是她临行前，帝君亲手给她戴上的，且强调了又强调，让她一定不要取下来。


    ——她将红绳放置于面颊上蹭了蹭，心中一股暖流流过，仿佛他就在身边。


    云凰走上前，握了她的另一只手，对了她微微一笑。


    灵轻声道：“凰姐姐……”


    “妹妹——”云凰笑道：


    “感觉，感觉又回到了从前，我们小时候常手拉着手一起在竹林里闲逛，到处寻野果，找香花，还去湖那边的苑囿抓兔子，野鸡，呵呵，真怀念……”


    “凰姐姐……”隔了面纱，灵递还给她一个浅浅的笑容。


    被云凰一说，连她也似乎感觉到了——


    从前……


    从前虽然有许多的不幸，可有云凰他们的参与，所以同样值得怀想的儿时时光。


    和云凰一起回程的路上，灵并不寂寞，她们总有聊不尽的话题。


    她们彼此相依，互相照顾、关怀，想尽办法逗对方开心，欢笑。


    她们没有矛盾，似乎从未有过矛盾——


    有时候，灵会提及帝君，想解释过往的某些事，都会被云凰阻止：“过去的事，都不要再提了，妹妹。你看看，我们俩现在都过得很如意、很幸福不是吗？这就够了。所以——”




偏偏在此时

所以，我们还是谈谈别的事吧，灵，谈开心的事……”


    “嗯。”灵只好道。


    回云候府的路不论有多开心快乐，也不都有结束的时候。


    虽然两个女儿一起回的家，可如同灵预料的一般，她完全被云家的人忽略不计了。


    她就站在云凰的身边，但大家都围了云凰问长问短，或哭或笑，她则只如同隐形人，连她最后退出包围圈外，默默离开，似乎都无人查觉到。


    如此也好——至少能让她用最快的速度，去见她最渴望见的亲人，去说说话。


    她向了竹林的方向飞奔而去，只有细奴紧紧跟在她身后。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偏偏这个时候？偏偏……”恰此时，一廊柱边，一须发黑中带灰的男子紧紧盯了灵飞奔的背影喃喃道。


    “父候，您莫非担心……”他身后侍立着的长子毕恭毕敬地道，然而担心什么他却没能说出来，因为被云侯摇手制止了。


    这两个人的目光，灵一丝一毫都不曾感受到，她一路毫无阻碍地跑进竹林，跑到她曾经居住多年的小屋前。


    其实周妈妈正在小屋的檐下试图补一件被树刺挂破的衣衫，奈地何她眼昏花，对着光弄了许久，都无法将线穿进针孔。


    “如果灵还在就好了……”周妈妈最终只得泄气的放下针线，叹息道。


    然后若有所感的抬了头，正迎着灵闪动盈盈泪光的眸。


    “我一定是又眼花。”周妈妈抬手揩了揩眼睛喃喃道。


    “周妈妈……”灵轻唤一声。


    周妈妈失神的立起身，针线与衣衫就此掉落在地上：“灵……”


    “是我，周妈妈！”灵上前紧紧抱了她：“灵亲自回来了。周妈妈！”“灵，我的好孩子！”周妈妈哭道：“你回来了！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的，你不会丢下我和你的娘亲不管的！我相信！”




物是人已非

“嗯！”灵道，笑中带泪。


    两人彼此唏嘘了一阵后，灵便道：“娘亲呢？”


    “啊，良人她很好，你走后不几天，大小姐就出嫁了，所以那道士也离开了。”


    周妈妈道：“但他家的徒弟可真好，时常有来送药。你娘亲服药后，如今精神各方面都好了太多。还能做很多事，真的，灵，你娘亲……”


    周妈妈激动的说着，快要不知如何表述才最好：“灵，来，跟我来，见见你娘亲就知了。”


    周妈妈拉着灵来到她母亲住的小屋，小屋内光线很好，内里明晃晃，却又一派柔和，在那柔和的光里。


    灵看到她正在浆洗衣服


    ——木盆内的衣衫并不是很多，可以看出大多数都是她自己的.


    她一下一下缓慢却有条不紊地在洗衣板上搓弄着它们，表情和室内的光线一般，柔和而自然。


    她的脸面和细看与灵有些许的相像，虽人在中年，亦不减美丽.


    只是头发已然灰白，这灰白的发此刻被轻巧的挽了起来，梳成了一个髻，额际又有发丝柔顺而自然地自面颊两边下垂，使整张脸凭空添了几分生动。


    “娘亲，灵，灵来接您了……”灵小心翼翼对了屋内正洗衣的中年美妇道：


    “灵嫁了人，是水族的帝君，夫君对灵很好，灵过得很幸福——这次，灵想接了您和周妈妈一起去帝宫，你们一定会喜欢那里的，灵相信……”


    中年美妇似乎听进去了灵的话语，又似全没听进去.


    只是她连头不曾抬起过，抬起哪怕看灵一眼，连她洗衣的手也只稍稍顿了顿便又再搓洗着衣.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只是双手不易察觉地在微微颤抖。


    “娘亲……”灵哽声。


    “灵。”


    周妈妈感叹地拉转了灵，轻轻拍着她的手臂道：“会好起来的，不要急。”




昨日如重现

“嗯……”灵道。


    屋内的中年美妇仍在搓洗着着她的衣，且将头埋得更低，似乎同样不曾听见周妈妈的安慰声。


    只是洗衣盆里的水忽然如同遭遇雨点击打般忽漾开来一个极小涟漪。


    且快得连看清它的机会都没有，便又消逝了去，紧接着又是一个……


    不过，屋外的人都不曾注意到它——


    周妈妈仍细声安慰着灵，便听她将细奴介绍给自己认识。


    细奴喜笑颜开地向了周妈妈行礼，周妈妈瞧了他不由赞道：“真真是，好一个俊俏喜性的小后生呢。”


    说得细奴更是笑开了花。


    与亲人团聚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因为即使有不如意，仍会觉得很开心快乐要多过不如意，开心快乐的日子从来都会让人觉得短暂。


    第二天一早，云凰便亲自来竹林找到灵，开口便埋怨她不该走得太快。


    灵只是笑着听，并不反驳或解释。


    “灵，好妹妹，”云凰责怪得累了便道：“我们还象小时候一样，一起去竹林那边的苑囿内抓野鸡，找野兔，追着獐子跑好吗？象小时候一样……”


    “嗯。”灵立刻就同意了她的提议，两人于是手拉了手，就象小时候一样，飞快地向了苑囿的方向跑去，一到那里，便发现那里变化倒不大。


    几只梅花鹿本在竹林边缘的护栏边饮水，瞧见两个象小孩子一样爬了过来的女子便惊得连水也不喝完就飞快的奔突而去。


    两人咯咯笑着，追逐了过去，当然是徒劳，不过开心而已。


    然后她们又在草丛间寻野鸡的踪迹。


    接着又用草编了篓当罗网，把它放在架起小树枝上，又牵了藤在树枝上，并采来野果做诱饵放于篓下，然后躲在一边，候鸟飞进罗网下便卟地扯了藤。


    扣住飞得迟了的鸟儿，如此居然也被她们抓了几只鸟。


    只不过——




唱的哪出戏

只不过，她们图开心就好，抓住了就放掉。


    抓完了鸟，她们又去找兔子窝，去到小时候曾找见的窝边，其时本有一只兔子正钻出来，眼光瞄见她们，便急速的缩了回去。


    那逗趣的模样，惹得她们两笑个不止。


    时光似真的在倒流，倒流回到了她们儿时的时光中，她们看去还未长大，而她们笑得那么开心和纯真，开心纯真得使人怀疑，在她们的生命中，从不曾有过任何悲欢离合，误会委屈，辛酸苦辣……


    比及两人玩得累了，云凰便提议先去沐浴，洗去一身的汗和泥灰，再去用餐。


    这个灵立刻就同意了，两人于是又再的拉着手回到云侯府。


    她们在水榭边碰巧遇到了八娘，她一见到她们两人立即就迎了上前笑道：“哟，两位小姐这是去哪里玩了？瞧瞧这一身灰土。”


    说时又极尽殷勤地上前来将两人身上轻轻拍灰，使得跟在她身后的几个丫环一头雾水，全摸不着头脑，都忘了要见礼了。


    ——对云凰那般，她们还能理解，对灵如此却有什么必要？


    八娘于其间向云凰使了个眼色，云凰了然地望了一眼后，便转眸向了灵道：“妹妹，我们走罢。”


    “嗯。”灵不经意地闪过八娘殷勤拍灰的手，随了云凰向前走去。


    “啧啧。”八娘回望了两人的背影笑，笑得刻毒却又说不出的得意。


    云凰带着灵径直去到浴室，且笑道：“妹妹，今儿的晚宴一定是不许走了的。你可得陪着姐姐，你要答应了。”


    “灵不喜欢。”灵为难地直言，实际她明白，她在那里只会使得所有人都觉尴尬，那般，又是何必。


    “不行，”云凰固执地道：“在府里的这段时间，我时时都不想和妹妹分开。”


    “姐姐……”灵还欲说话，就见小月远远地跑来了，慌慌张张地道




王妃去了哪

“姐姐……”灵还欲说话，就见小月远远地跑来了，慌慌张张地道：


    “小，小姐！您一大早都跑哪里去了？！让婢子好找！”


    等到近前，便又蓦地停住.她深怀警戒地瞅了两人拉在一起的手，不快地道：“王妃，您果然是去找她了啊……王妃。”


    瞧着她的表情，倒似想将两人拉着的手掰开才好。


    仿佛灵的手有毒，碰得多了会中毒。


    灵却全然不介意，友好地向她道：“小月，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哼。”小月在鼻了里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小月，不许对我妹妹无礼。”云凰道。


    小月见责，只得不情不愿地向灵施了个礼，又再不情不愿地道：“还好。”


    她的话才落地，便又见一群人向她们跑了过来。


    看样子都是四处寻云凰寻了许久的，一副疲累相，见着云凰后，又闪现出激动和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王妃！”他们中有人老远就喊。


    “王妃，您这是去哪了啊？”又有人带了哭音道：“幸而寻到了，万幸！”


    云凰着力安慰了众人一番，即转向小月道：“去准备香汤水，我和妹妹要沐浴。”


    “是。”小月答应一声，即去了。


    不多时，灵便由云凰领了来到一华池边，池内的热水已备好，且内里撒满各式鲜花，果然是香汤没错。


    其时，来侍浴的侍女们还未到达，姐妹俩便争相脱去衣物跳进池水内，然后把池里的花往对方头上堆去，笑闹不休。


    不一刻，侍浴的侍女们便到达了，她们这才停止了取闹。


    ——只为云凰如今那王妃的身份，必须在人前显得持重。


    侍女们见着两人已下了池，很有些讶异，于是纷纷惊惶地跪在池边谢迟来的罪。


    “不怪你们。”云凰沉静地道




致命的信任

“不怪你们。”云凰沉静地道：“无须惊慌。”


    众侍女们闻言不由都松了一口气，忙简装下池，要为两人侍浴。


    灵瞧着五六个模样周正清秀的女孩子下了池，然后毕恭毕敬地蹚了池水向她们两步来。


    其中几个步向云凰，另几位走向她。


    不知是不是眼花的原因，灵忽觉得她们其中的一位，步向她时，脸渐渐变得模糊开来.


    ——象纸画上的美人面，被水冲洗过一般，被糊弄得鼻子不是鼻子，脸非脸。


    “凰姐姐！”灵惊叫一声.


    拉了云凰的臂腕道：“凰姐姐你看！”


    她指了她们中面相愈来愈糊，终至于如同无脸的侍女，却仅听云凰笑道：“妹妹怎么了？看什么？”


    “她、她没有脸了……”灵道，接着用左手揉了揉眼睛，她相信自己是看错了，不然云凰为何没有反应：“没，没有脸……”


    “哪里？长得很可爱的女孩子啊。”云凰笑盈盈地道。


    且一直到那无脸的女子走近灵，突然将手伸出缠了灵的脖胫时还在笑。


    “你、你干什么？”


    灵使力拉动缠绕了她脖子的手：“干什么？放开！”


    然而，那双手虽然软绵绵的，却极柔韧，柔韧且极具吸附力，它象一条极其柔绵的吸盘一样吸在灵身上，任灵如何用力也拉它不开。


    “放开！”灵尖声道：“凰姐姐，她怎么了？究竟怎么了？”


    云凰只是笑，连同围了灵的其余侍女也都在笑，笑得很开心，仿佛盯着有趣的杂耍。


    灵终于明白有地方不对，极其不对！


    她凝神聚气，试图把在帝宫学到的法术发挥出来，务必将缠了她的臂甩开。


    但是，她立即就惊奇地发现，太晚了，真的是太晚了！


    因为过于相信云凰，相信她绝不会害她，所以晚了——




诡异无脸女

因为过于相信云凰，相信她绝不会害她，所以晚了——


    缠着她的那腕、那躯体，并非象，而是真有吸力.


    强大的吸力，已吸去了她的力量，她的精神，使得她全身无力，软得就如一团泥，她根本无法作法，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为什么？”她凝视了云凰那依旧温柔可亲的笑容，绝望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云凰笑：“因为我知道，表面上只有那小男孩跟了来，但暗地里却有很多保护者，一直跟着你。你无论到哪，他们都跟着，我们没办法，只好选择在这里动手。”


    “动手……”灵虚软的重复她的话。


    “是，动手。”云凰笑：“这个地方真不错，那些暗中的保护者们，没一个人好意思来偷窥他们的娘娘沐浴。呵呵……”


    “灵不懂……”灵道——她真不懂。


    她说话时，那缠紧了她的手臂忽然松开了她，而她一时不备，差点跌滑入水池下，倒是她身畔一侍女手明眼快的扶住了她。


    只是，当她再去瞧那“无脸女”时，她更惊讶得合不拢唇，且颤抖不止。


    此刻，面前的“无脸女”不仅有了脸，且还很精致美好，那张面孔和灵一模一样，只如一个模子内刻出来的。


    不仅是脸，还有眸，湛蓝晶亮的眸；发丝，银白的发丝……


    “她……”灵颤声道。


    “灵，从今后，她就是你了……你看，她有你的长相，你的气息，和你一模一样……”云凰说时笑着吩咐道：“你们，把她手上的红丝绳取下来。”


    “不！”灵挣扎，那红丝绳是临行前帝君系在她手上叮嘱一定不要取下来的东西。


    “戴着它，”他说：“我会感受到你脉博的跳动。”


    他说，同时也将自己左手腕的红绳给她看，再道：“一定不要取下来，知道吗？”


    遥远的帝宫




遥远的帝宫

遥远的帝宫，帝君抬腕诧异地看了看系在腕上的红绳喃喃道：“怎么了？灵……”


    “帝君，西风一族的使者求见。”他身下跪着的士兵见他怔忡，又再试着报告一遍。


    “正常了……”帝君仍在说着与士兵报告的内容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语，那兵士嗫了嗫唇，终于没有把话再说第三次，他已决定，等帝君心神回来再报告一次。


    但是，似乎不必了，因为帝君接着就回复他道：“知道了，去宣了进来。”


    虚软的灵终究没能保住她的红绳，它最终被面前几个侍女抢了去，然后套在了已然与她一般模样的女孩子腕上。


    紧接着，她又被她们从水中押起，利索地给她穿上来时的衣装，然后丢进不知何时，又是从哪搬出来，放置在池边的铁笼子内。


    “让她一个人待在这里，我们先出去。”云凰道：“在这里太久了，会使人怀疑。”


    “是。”侍女们道。


    “凰姐姐！”灵在笼内凄声喊——接着掐了掐手背上的肉，渴望现在经历的一切只是梦一场，但是手背传来的，那切切实实的疼痛在告诉她，她不是在做梦，完全不是梦。


    眼见着云凰亲热地拉着已成为“灵”的女孩子转背而去的身影，灵的心里迷茫又痛苦。


    云凰突然变脸来对付她的原因是什么？


    她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是为了帝君吗？却又不象，她不是已经嫁了另一个男人吗？两人明明那般相亲相爱。


    侍女中的一位自动留了下来打扫浴室，哗哗的水响中，灵忆起帝君，心中更为苦涩。


    虽然不知云凰此次目的究竟为何，但可以肯定的是，绝非是想把她关进笼中如此简单。


    她回得去罢，等到力气复原，她一定要用学来的好好的利用学来的法术试试。


    她答应过他会回去的——




思念不尽时

她答应过他会回去的，带着娘亲和周妈妈一起回去，她不要令他失望，绝对！


    思索间，她又自袖袋内掏摸出一个小荷包，庆幸适才侍女们为她着衣时，不曾把它搜走，她打开荷包，从里面拈出几茎细草来，瞅了它们不由轻轻笑了。


    ——草已枯，不过刚把它折断的时候，它们还是很新鲜，极嫩绿的，且周边闪动着金色中带粉红的光晕，帝君踏过的每株草上似乎都带有这种奇特的光晕，就连阳光下的，他的背影亦是，她于是好奇地把它们折了，放进袖袋内的荷包中，接着听到帝君回头向了她问道：“干什么？灵！磨磨蹭蹭的！”


    “夫君！”她道：“草都在闪光，多奇妙！”


    “哪有？”帝君皱眉：“你是不是眼花？要不发烧？”他回转身步到她身边，摸了她的额头疑惑地道。瞧着他的紧张样，她咯咯笑个不住……


    “夫君……”灵把几株草放于唇边，喃喃道：“夫君……”


    她就这么呢喃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洒扫的声音便停了下来，然后，有人给她送来饭食，就放在笼外，但她一口也吃不下，虽然肚子饿却也吃不下。


    给她送吃食的女子却也不多言语，放下食物就走了，再未出现。


    紧接着，灵的脑子渐渐的昏沉，昏沉中，她莫名想起很多人，帝君、母亲、云凰、周妈妈、小玉、小玉的夫君、细奴、明相，还有云侯，甚至凤帝。


    他们都在她脑海内旋转，令她时而快慰，时而伤感，有时想笑，有时又欲流泪。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抬起头，她便见到云凰——灵不意外，她早已想见，她会再来一次，所以她不意外。


    灵只是悲伤地凝视了云凰，凝视了她轻巧地步近笼边，凝视了她注视着自己，寒冷如冰山的眸子。灵不出声，她相信，云凰如果愿意说，她会说的——




说不清道不明

“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名叫灵？”云凰在笼外站了一会后突兀地道。


    灵仍不开口，说实话，她不明白，灵这个名，难道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因为他在你体内，是一个灵体，叫着这名，我就会想到他……”云凰道：“我想叫的并不是你，而是他，那个灵体……”


    灵沉默，她知道云凰说的他是谁


    ——帝君。


    云凰果然并未忘掉帝君吗？是那样吗？


    “灵，你知不知道，从前每年八月十五我和他都会见上一面，相处一夜，有时我们整夜相谈，有时，我会带着他走出云侯府，到已无人的街面上走一走，告诉他白天会出现的繁荣景象……你知不知道，我们相处得多融洽，多开心——记得有一次不巧碰到一群恶鬼，我差点受害，还是他救的我，又有一次遇到妖物，也是他救的我……”云凰呢喃道：“他……在我的心中，不仅仅是爱人……还是英雄……最好看，最了不起，最厉害的英雄，我崇拜他，爱他，全心里只有他……我天天盼着长大，盼着他能从你的身体里分离出来，有自己的躯体，盼着能嫁给他做妻子……盼过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凰姐姐……”灵呢喃。


    “是啊，我盼着，渴望着，然后你们终于分开了！”


    云凰激动地道：“好不容易分开了，你就故意把他抢了去！你故意把他给抢了去！”


    “我没有！”灵仿如感染到云凰的情绪，亦激动地道。


    “没有？”云凰道：“如果不是你故意勾引他，他会和你在一起吗？我知道的，他的心原本是向着我的，我曾在竹林里，亲耳听见他喊我的名，一声又一声，那么地有感情……但是再见我时全变了，都不肯多理会我——如果不是你施了手段，他又怎么会全变了？一定是你！是你在他面前编造了我的坏话，把我形容成恶毒的女人，让他对我心生厌恶，是你！”


    “灵没有！从来没有！”




倒吸一口气

“灵没有！从来没有！”灵悲伤地道：“灵从来没有在帝君面前说过凰姐姐的坏话！是轩辕剑弄错了，带错了人去帝宫！然后一错再错，回不了头，凰姐姐……”


    “不要叫我凰姐姐！”云凰道：“我不是你的凰姐姐，听着教我恶心。”


    “凰姐姐……”灵悲伤地道。


    “灵，你记不记得，当初，也是在这样的一种笼子旁边，我是怎么求你的？我不停求你，不停的求你……”云凰道：


    “求你去他面前为我说说情，让我留下来……但是你呢？你是怎么做的？你充耳不闻……你有多狠心……多么狠的心！云凰有今天全是你造成的，全都是你害的！全都是你！云凰的一生全被你给毁了，你怎么还好意思，象这样装模作样地喊我凰姐姐，喊得这么自然，毫无羞耻之心？！”


    “灵不懂……凰姐姐不是过得也很幸福吗？”灵道


    ——她真不懂，她亲眼见的难道还有假吗？怎么可能？！


    “幸福？”云凰冷笑，猝然扯下脖胫间的精致，细如丝线，且坠了一小块紫水晶，状似金链的项链。


    而云凰一取下它来，她的全身就发生了奇特的、难以想象的变化。


    她的身子一点一点的化为透明状，这种透明状灵并不陌生，小玉的灵魂也曾是这种形态。


    “真正的云凰已经死了，被王子府那个爱嫉妒的疯女人害死了，埋在了火红的玫瑰花丛下，没有葬礼，连棺材都没一口，就那么被埋着，等待着腐烂，忍受着地下的虫咬蚁食……”云凰怆然道：“是的，死了，现在的云凰不过是个鬼魂，一个鬼魂而已……”


    “怎么会？”灵倒吸一口气，全然说不出话来，而眼中则有泪光闪动——


    “我有手，”云凰道：“但手其实不是云凰自己的，脸也是，连这皮肤……会呼吸，会痛，有触感……而我还要象——”




独占了幸福

“我有手，”云凰道：“但手其实不是云凰自己的，脸也是，连这皮肤……会呼吸，会痛，有触感……而我还要象常人一样，用吃食来补充体力……”


    云凰边说边将项链戴上颈项，如同奇迹也似地，她又渐渐换了模样，变为有血有肉的云凰：


    “这个身子受到伤害还会流血，虽然如此，虽然如此，它仍不是云凰，它是假的，是最‘真实’的幻体而已……”


    “云凰不幸福，一点也不，云凰活在栗王子府，活得每一刻，每一点漏都如同，在地狱中挣扎和煎熬。”云凰道：


    “灵，云凰如今这副模样，也是拜你所赐，若云凰当初留在了帝宫，又哪会……哪里会……”


    “凰……”听着云凰痛苦的诉说声，灵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我日日夜夜都在痛苦，你呢？”云凰捂了胸口悲愤地道：


    “独占了幸福，一个人那么地幸福……本应属于我的幸福全被你耍心机抢去了……你该死，该死……死了才好！”


    “凰姐姐——”灵难过地道：


    “如果那么痛苦，你为什么不逃，为什么？”


    “逃？”云凰喃喃道：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云凰往哪儿逃？又能逃去哪？”


    “不，”灵道：“这个世界很大，凰姐姐，如果不幸福，就走吧，去到会有幸福的地方……”


    “走？”云凰冷笑：


    “走？出走？隐姓埋名，连家人都不敢见，然后为生存计嫁给铜臭的商人？还是一身汗臭的走卒？农夫？接着在操持家务，生儿肓女，为柴米发愁的岁月里老去、死掉。那是不是你的希望？灵。”


    “即使那般，也没什么不好。”灵道。


    “看看，你说出心里话了，你就想看到，云凰嫁给贱民，过低贱的日子。”云凰冷笑：


    “那些低贱的凡夫，那些人怎么可能配得上云凰？！你不过想看我——”




不准叫姐姐

云凰冷笑：“那些低贱的凡夫，那些人怎么可能配得上云凰？！你不过想看我一世痛苦罢了，灵，因为在云府里你处处不如我，所以你一直嫉恨着我对不对？你想见云凰过低贱民的日子，象曾经的你一样，到处被人看不起，你才会开心对不对？我把你当朋友、当姐妹，而你呢？你呢……”


    “不是那样的，灵不是那种意思，凰姐姐……”灵急欲辩解，但立即就被云凰打断了，且近乎狂躁地道：“不要叫我凰姐姐！不准叫！我不是你姐姐！你不要假惺惺地叫得好听。”


    “凰……”灵仍道，然而云凰不听她的，更不给她再分辨的机会，她说完就跌跌撞撞向外跑了去，不论灵在她背后怎么喊也不肯停下步子。


    灵最终只得颓丧地跌坐在笼内，脑海中嗡嗡地响，除此外只余一片空白。


    ·····················


    灵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又是怎么睡着的。


    总之，最后她睡了，睡着了连梦都没能做一个，依旧是空白，全然的空白。


    接着又醒来，一醒来就望见一双如同猎人瞅见了新猎物般，兴奋得闪闪发光，贪婪的眸子。她认识这双眸子的主人，亦因此，她怀疑自己是做了梦，在梦中还未醒来。


    她使劲地掐了自己一下，意图从梦中清醒。


    然而，痛虽痛了，那眸子的主人却未曾从自己面前消失掉。


    不仅没消失掉，还开口说了话，用一种哄小女孩的口吻道：“姑娘，难道你是胡人？为什么会在笼子里？本王有什么可帮你的吗？”


    是的，他是云凰的夫君，她偷偷去探望云凰时，曾多次见到他。


    云凰说他因国事，不能陪她回府，然而，如今却又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她面前，灵凝定他——仍旧怀疑是自己眼花。


    但是，这人又说话了，克制着，极力显现得温柔，体己：“姑娘……你怎么不说话……”




王子的新目标

“灵不懂，你们看起来明明……相亲相爱……”灵喃喃道。


    “姑娘……你会说大汉朝的语言吗？”那人惊喜道：“但你……说的是什么？”


    灵还未启口，就听云凰的声音自外而内地在呼唤：“殿下……殿下……您在这里吗？”


    “云妃……”男子转身应道：“云妃，你来，本王看到稀奇的人了。”


    “殿下！”云凰闻声赶了进来，然后步到灵笼前，向了栗王子福了福礼，就问：“殿下怎么跑这里来了？”


    “哈哈，”栗王子笑：“才听说云妃你来了浴室的方向，所以让他们不用传报，还指望着赶过来给你一个惊喜，不成想倒碰到稀罕的人了。”


    说时，他仍盯着灵，眼睛似难以转弯。


    “殿下，”云凰瞧着他的神态倒有三分了然于心，是以叹气道：“我们出去说罢。”


    “云妃，”栗王子只目不转睛道：“不知这姑娘是谁，何以关在笼内？又放于此处？”


    “殿下，”云凰道：“出去了，妾妃慢慢告诉您。”


    “好吧。”栗王子恋恋难舍地看了灵几眼，才随了云凰出浴室。


    灵睨了他们相互依偎的身影，内心一阵阵地酸楚


    ——看来，她曾见过的景象，并非变化出来的虚幻。


    两人并肩在一起，瞧去那么甜蜜，然而竟是假的。


    “爱妃。”栗王子一出浴室门，便拉了云凰迫不及待地问：“你快告诉我，那姑娘叫什么名字？何方人氏？芳龄几何？”


    “殿下，”云凰不答反问：“殿下您不是有国事要处理，怎么来了云府？”


    “别提了。”她不问还好，一问栗王子便皱眉道：“父皇已经同意晁错的举措，如今大局已定，还留在那里干什么？徒生闷气。”


    “殿下还需放宽心才好。”云凰安慰道：“事情未必会变得如——。”




嗜血的妹妹

“殿下还需放宽心才好。”云凰安慰道：“事情未必会变得如殿下忧虑的那般进展。”


    “若那般就好了。”栗王子道：“事已定局，不提也罢。”


    栗王子转而道：“爱妃你还没有告诉我，那一头银丝的女子……”


    “唉……”云凰未答先叹气道：


    “怕要令殿下失望了……她……是个妖孽，所以才被关在笼子内。”


    “妖孽？”栗王子听到回答一呆：“爱妃何以如此说？”


    “此事说来话长。”云凰叹道：“其实也算是家丑一件，虽是家丑，妾妃也不敢有瞒殿下。她是我父侯一个小妾的女儿，生下来就白发蓝眸，父侯虽怀疑其母生下的非亲生女，却本着慈念不曾赶她们母女出侯府。几年前，这女孩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又再出现，只是现身的前后日子里，这城里频出怪事，许多未出阁的女孩子相继失了踪，而许多人，都有看到，抓了那些少女的，是一头银发的女子。前日里一道士暗寻至我们家，将她捉了，说是寻了她几年，而她就是使那些女孩子失踪的罪魁，是妖孽，是她把那些人都吃了……”


    云凰哀容凄凄地道：“道士又说，她已犯案几年，大汉很多州府都有暗自寻高人抓拿她，且嘱咐我们，为了天下苍生故，千万不能放她出布有结界的笼子。”


    “爱妃你说的可是真的？”栗王子惊讶道。


    “妾妃怎敢欺骗殿下。”云凰道：


    “其实妾妃小时曾与她非常要好，这种事，对妾妃来说真正是种打击。殿下若不信，妾妃带您去看一个人，那人是道士为了不惊骇视听，使侯府内所有的人不安，特别变化出的和她一模一样的人，虽然一模一样，但不会害人。”


    “如果是真的。”栗王子感叹道：“那就太可惜了，本王一见她，只觉心旌摇荡，不能自持，可惜竟——”




无计可施为

“如果是真的。”栗王子感叹道：


    “那就太可惜了，本王一见她，只觉心旌摇荡，不能自持，可惜竟是个妖物，不然，你们二人同效娥皇、女英同嫁舜般，随侍本王，岂非人生一大快事。唉……”


    “殿下。”云凰亦陪着再叹了口气。


    仿佛与他一般深觉惋惜、难过：“殿下若不信可去打听，她小时就有嗜好生血的倾向，只是那时，妾妃还料不到——想不到——”


    ····································


    灵不是第一次待在笼子内了，不过，前次她并不在意自己是否被关在里面，这次却不。


    她不止一次使用在帝宫里学会的法术。


    然而每一招，都只如泥牛入了海，不见影响。


    即使用蛮劲，也撼不动铁管分毫。


    尤其怪异的是，四面都不见门。


    如果她没记错，侍女们分明是打开了笼子丢她进来的，所以应有门才是。


    只是找不到，怎么也找不到，笼上无锁，没有那根铁管有缝隙，亦无哪里有双管相焊连的痕迹。


    就在灵筹措无计之时，云凰又独自步入浴室内。


    近几天，云凰每日必来到她的铁笼前一次，时间有长有短。


    可每次来都挂着同一种笑容，可亲又满意的笑容。


    今日一来又是如此，笑得灵满心苦涩。


    “灵，你那个替身不错呢，连你的贴身侍卫都没能看出来，她是假的。不过也不奇怪，她吸收的你的记忆，你的模样，你的习惯，甚至你的呼吸和气息，她原本就是用你印制出来的人……呵呵。”


    “凰姐姐，”灵满心苦味地听着她的话，最后道：


    “你究竟想将灵怎么办呢？”


    “怎么办？”云凰笑：“当然是要你——”


    




到死才甘休

“怎么办？”云凰笑：“当然是要你死，你死了，我才能甘心。”


    死——灵不想死，也许，她曾经不在乎，可如今已不同.


    她不要死，帝君还在等着她回去，她若一直不回去，他一定会生气的，他最爱生气，动不动就生气。


    “灵，”云凰继续道：“明日里，有一个食人的银发女妖，就会被官府请到的天师捉住，然后群情激忿，要求把她烧死来大快人心。”


    “所以……”灵的眼眶潮红了道：“我会被烧死……”


    “是的。”云凰冷冷地道。


    “可是，细奴若看到了……”灵道。


    话还未完，云凰已接口道：“他不会看到的，而再过两日，我的替身就会邀了你的替身，同了栗殿下，一起去到社姆山、落鹤山等处小游一番，然后回转，再小住几天，便各自回家——我们姐妹几年未见，依依难舍相约去游玩一阵子，再叙别，也不奇怪吧？”


    灵无语，若云凰当着细奴的面游说，只怕他也无法提出反对。


    最后，顶多会让人报告帝君，再晚几天回去，晚些天而已，姐妹难分难舍，合情合理。


    此时此刻，身在帝宫的帝君疑惑地抬腕盯了左腕上红绳——没有报告显示灵那边出了状况，通过红绳让他感受到的脉动也平稳、正常，却为何他心神不宁？


    “帝君。”一个将官模样的人赶进来，又立即跪在他面前奏道：“风之一族人已然向水族宣战，请帝君定夺。”


    帝君放下手腕，只不紧不慢地道：“招集众臣，商议。”


    “是，帝君。”将官忙退了出去。


    只余帝君立在原地喃喃道：“这种时候不在也好……”


    身处云侯府的灵，听了云凰的话，已觉心灰意冷：“是不是，只有灵死了，灵死了，才能使凰姐姐不再怨恨？”


    “是。”云凰干脆地回道。




最后的请求

“那么，灵愿意不再要性命。”灵悲伤地道：“只要能使凰姐姐心里平静。”


    “你不要再假腥腥作态，”云凰冷冷地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了你的。”


    “随姐姐怎么说。”灵道：“灵还想说的是，灵也有一事相求，求姐姐能让灵在死前，见侯爷最后一面。”


    “怎么？”云凰听说倒有些惊讶，却不是想见周妈妈或母亲，而是父侯吗：“你认为他能救你？”


    “侯爷不会救灵，侯爷见灵如此也不会伤心。”灵道：“所以灵想最后见他一面，请求他在灵死后善待母亲和周妈妈，灵死了也甘心……”


    云凰不语，只是面上现出一丝近乎恶毒的笑容，她也想看看——


    晚间，云侯被人从暗道秘密带到灵所在的浴室，当云侯踏入秘道内时，他也很吃惊，想不到此处还有连他都不知晓的甬道，一时之间他心里五味杂陈。


    但那种情绪未曾保留多久，就被另一种心情所代替，那是充斥着不信，讶异，怀疑，难受等等各种情感揉在一起的心情。


    灵跪在笼内，一见到他便跪了下来，以头碰地，扎扎实实地叩了几个响头。


    她的面前有一白净的小碗，碗内装着清亮的水，她不发一言地取下头上的针簪将食指刺破了一个小口，让鲜红的血流进碗内，然后才道：“听人说滴血可以认亲，若果灵的血能与您的血融在一起——那么请侯爷念在它的份上，从此接了灵和母亲和周妈妈出竹林，在灵不在的日子里，好好将她们看顾……”


    然而云侯盯了那净瓷碗，却不上前。


    灵又认真地给他磕了几个响头，再道：“这是灵生前最后的请求，请侯爷一试……”


    “不用了。”她终于听到对方近乎僵硬的回答，接着又生生转过身去，机械地向他来的方位步回去。他身后引路的侍者回顾了灵一眼，然后忙跟了上去。


    灵一瞬不瞬地凝视了云侯那已近苍老的背影，心里苦涩难言。


    结果，他连好奇她究竟是否是他的女儿的心都没有吗？是那样吗?




女儿啊女儿

灵一瞬不瞬地凝视了云侯那已近苍老的背影，心里苦涩难言。


    结果，他连好奇她究竟是否是他的女儿的心都没有吗？是那样吗？灵的泪雾泛上眼眶，她为什么一直不肯将母亲她们接去帝宫的原因，一是看她们过得还算安逸，二也是为了有机会也能回来偷偷看他几眼，哪怕只是几眼都好，她的父亲……


    如果接了母亲她们走，她就再也找不到理由回来看他，云凰找她回来探亲，她才萌生了干脆接她们回帝宫的想法，因为回一趟家，不能白回，总得做点什么，给帝君一个交待。再来——母亲和周妈妈年岁愈来愈大了也是该她再亲自照料愈见老迈的她们了。


    只是，每次想到，她今后只怕再也见不到父亲，她仍暗自难过。


    但他呢？和过去一样，甚至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她都告诉他，她就要死了，他仍是走了，走得那般急。


    步在暗道内的云侯，象木制人一般行走着，脑海内乱得似翻开了锅，又如什么思想和意识都已没有。


    他最后连自己是怎么回的房，怎么如同木雕一般一坐就是一个多时辰，都已记不起，只不过，渐渐地，在那混乱不堪的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景象，这景象一出现，就如同打开了记忆闸门的钥匙，所有关于灵的回忆，就此源源不断的涌出。


    是的，他知道，她是他的女儿，很早很早以前，在她五岁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那天，他看着自己的儿子欺付瘦小、单薄的她，不但没上前阻止，反而有种报复的快感——那贱女人，吃着他的，用着他的，枉他对她还那般疼爱，竟敢背着他偷男人。


    她生下的女儿天生就是贱的，天生该被万人打骂！


    然而随着哧啦一声响，这小白发肩上的衣服便被撕破了，他无意地看了一眼她的肩，那儿有一个月形的朱红色胎记。


    自从瞥见她胎记的那一刹那起，他内心的快感，就此变成了无尽的苦涩。




同父不同命

自从瞥见她胎记的那一刹那起，他内心的快感，就此变成了无尽的苦涩。


    月芽形的朱红色胎记，他也有，他的父亲也有，父亲的父亲亦有，他的几个儿子六个里倒有四个有，云凰同样亦不例外。


    月芽形的胎记，就象是云家血亲的标帜……


    那天后的第二天，他就让一个仆人故意弄破了她的手臂，带了滴了她鲜血的碗送到他面前，灵一定是忘了那些，必竟那时她才五岁，就是依稀记得，也只怕是当成被欺辱。


    他却忘不了，当看到血融在一起时的感受，内疚，心痛、苦，苦到连血液和骨头似都一并发苦了。


    他的亲生女儿，小小的身子，象骨头架子，没半点肉；他的亲生女儿，生下来白白的头发，到处受人歧视，遭人白眼，受人欺辱。


    她与云凰一般，都是他的亲生女儿，但享受的待遇何止千差万别。


    他很后悔，后悔当初看了她一眼后，就在盛怒中，认定了她不是自己的女儿，从没想过要去看看她肩上是否有胎记，他云家人的胎记。


    事后，他又于痛苦中暗思，那有别于正常人的女儿，他若是认了——


    只怕会遭到数不清的闲言闲语，甚至怀疑他云家的血脉不纯，说云家先人有可能如何如何，才致生下怪物。


    若那般落人话柄，成了谈资，辱及先祖，坏了家声，族誉还事小。


    弄不好还给有心人扭曲了来造谣生事，严重的话只怕他及儿子们前途等造成损害。


    若果那般，倒是得不偿失，他自我安慰着。


    好在她又是女儿家，倒无需一定认祖归宗。


    做为女孩子，迟早冠上夫家的姓，至于原来姓什么，并不那么重要的。


    且又好在，他发现得并非极晚。


    他还可以暗中照顾一下，稍除心中的愧疚。


    所以——




唯一的原因

且又好在，他发现得并非极晚，他还可以暗中照顾一下，稍除心中的愧疚。


    所以，家人来告状，他反而说，她从此要什么就给什么。


    所以，每次云凰做衣时，都会有她的一份。


    所以，他从不阻止云凰和她交朋友。


    所以，云凰提议要妹妹也读书，他全不反对。


    大家都说，这是因为云侯的心太宽大的原因，他不愧为侯爷，就是比常人能容人。


    实际上呢，只是为了，她是他的女儿，是他云侯的女儿！


    是的，是他云侯的女儿！


    他突然从座椅上站起来，于悲痛中一脸坚决地打开房门。


    他要去找他另一个女儿，哪怕再晚，再不合俗礼，他也必须在今夜见见她，同她谈一谈。


    云凰还未睡，她侍侯栗王子休息了，便独自一人来到院中，抬首望见满天繁星。


    而她还故意是不让侍卫们关上院门，就为等一个人，她的父侯。


    她有感觉今晚她的父侯会来找她。


    她有感觉，大概是因为父女之间，也许同样的存在某种感应。


    这种感应的来源自平日对彼此了解的积累。


    果然，侍卫来通报，她的父亲来访。


    云凰说了句有请，却不曾前去迎接，而是步进房内。


    见云侯踏进门内才又装成吃惊的模样，深深拜道：“不知父侯何以晚间忽然来访，女儿迎接不及，还望父侯见谅。”


    “娘娘，你如今已贵为皇家王子妃。”云侯亦还了一礼道：


    “老父还如此贸贸然而来，实不合礼教、体统，但恳请娘娘看在老夫实则有重要的事想要告知的份上，原谅则个。”


    “父侯您何需对女儿如此客气。”云凰道：“您有话请讲。”


    “灵……”云侯叹了口气如下定决心般地道：“她实在是——”




釜破舟难沉

“灵……”云侯叹了口气如下定决心般地道：“她实在是你的亲妹妹……我云侯的亲生女儿——”云侯一边说一边于通明的烛光下观察着女儿，见她那并不惊诧的表情，不禁失望，但仍旧道：“能不能，请娘娘你看在亲姐妹的份上，能不能……”


    “父侯，您不是一向不喜欢她，不承认她吗？”云凰凄声道：“如今怎么替她说话，您知道吗？她是个吃人的妖怪，因此才被抓的。”


    “你明知不是。”云侯急道：“娘娘，你与她自小要好，怎么帮着外人污蔑起她来了？”


    “污蔑？”云凰惨然了面色道：“父侯您承认她是女儿是不是承认得太晚了，就算她是我亲妹妹，现在也太晚了，就是说了，别人也不会信，一切已无可改变。”


    “能的！”云侯道：“父侯我也知道，最近这城里城外频出凶事，相传出现了一位白发吃人女妖，但是，绝不会是你妹妹！”


    “您凭什么认为不是呢？”云凰道。


    “凭她是我云侯的亲女儿，你父侯我是人，她的母亲也是人，怎么可能生出妖怪？最主要的是，我了解我的女儿。”云侯道。


    是的，他了解，但凡云凰在他面前提到灵，他总是很注意地倾听，生怕错漏一个字。


    他于了解儿女们学习成绩的同时，也会听夫子谈到灵的变化。


    一年总有那么几次，他会装作不经意地在下学堂的时间，步至学堂门前，只为了也能看看那个不能明示人前的女儿，看她胖了还是瘦了。


    看她的衣衫穿得是否保暖，需不需要暗地里让人做上些，然后想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送给她，看还有哪种东西需要给她添置。


    “女儿不知她是否真是父侯的发儿，女儿只听抓了她的那位天师说，她是妖女，死有余辜的妖女，不能因为私情难舍而不顾天地正道，留她再为害人间。”云凰叹息着，似要流下泪来道:




放下来的心

“父侯您先请回罢。这事儿云凰也无法，她是被一位天师抓住的。”


    “天师？”云侯道：“不知是哪位天师，如若不行，父侯愿意亲自去求他，告诉他真相。”


    “父侯，你若亲自去了，只怕会让天下人都，就此事起心猜疑云家的清白，从此闲言不断。”云凰道：“望父侯三思而后行。”


    云侯闻言呆了一呆，半晌无言


    ——那些也是他最为担心的。


    “父侯，既然您都这么说了，又如此地坚持。云凰也想明白了，妹妹灵就一定是人非妖——其实，云凰何忍见着妹妹死。”仿佛思虑许了许久，云凰才又哀声道：


    “您应该知道的，女儿其实比谁都关心着妹妹——求人这种事，还是让女儿去求罢。女儿想明白了，得想办法在天师面前证明灵是人类的身份。如此也许还能救她……”言毕又转而再温言软语安慰云侯道：“父侯，您该早些安歇，注意身子才是。女儿已成人，这些就让女儿操持罢，再说栗殿下不是已来了吗？女儿与他夫妻恩爱，若女儿哭了求他一定再去官府那儿通融求情，他应不会断然拒绝女儿的。而父侯您再想想，女儿与妹妹自小要好，谁人不知？就是为着这姐妹情份去求了人，也不会被人误会得生更多其它闲言碎语来，不象父侯你……”


    云侯听了云凰的话深觉有理，心不由放下一半.


    他看着她们长大，他相信她们姐妹的感情，相信那种感情能令云凰不会对妹妹的事，坐视不理。


    放下一半心的云侯又听女儿请他回去休息的话，倒也想起，自己着实不适宜在夜间，独自和女儿相谈太久，于礼不合。


    所以，他又再说了几句，说她也该早点歇息的话，便告辞去了.


    云凰一直将他送到门外，才转身。然后慢悠悠地回到房内，栓上门，紧接着双腿怵怵地发抖——




只有他知道

抖得再也无法支撑地滑坐在地喃喃道：


    “所以，真的是云凰的妹妹吗？父侯，您为什么现在才肯认她？现在才肯认她？如果您早些认她，对她好点，她就不会嫉恨云凰罢，不恨云凰，便不会抢走云凰的爱人……那么，大家都能过得比现在幸福——父侯，是您害死她的，是您，也害死了云凰，父侯……”


     


    ·································


    所有的事情云凰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先是官府抓住了白发妖女。


    令城里城外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再是栗王子出外游玩，带上了“云凰”和“灵”以及一些贴身侍从。


    最初，细奴听说“白发妖女”的传闻，也很有些担心灵会有可能被误。


    但听说已被抓住，而灵安好无事的在云侯府，也就放下心来。


    再来，经不住云凰三番五次游说，且信至帝宫，又说水族与西风之一族，正在开战，所以，暂不回来也好，以免遇到危险。


    所以，细奴和暗随者，一致同意了外出“游玩”的决定。


    没人看出“灵”有什么不同，她不论是说话、声音、长相，就连呼吸的节奏一切的一切，都是灵没错。


    尤其自来云府，她更多的时候是与云凰在一起，细奴都难得见她几面。


    就是见到了，也常是见她与周妈妈有说有笑，帮东拿西。


    又或许，偷偷地凝望了一头灰白发色的母亲，只敢偷偷看，从没上前真说过一句话。


    细奴体贴地不打扰，他能理解灵。


    何况她与云凰相处的岁月只会一天少似一天，不怪“灵”会那般珍惜，那么日日相依依。


    云侯府送走了栗王子一行人后，便安静了下来。


    只有云侯的心里不得安宁——他知道，他的两个“真”女儿并未离开府里半步。




要命的等待

但他听进了云凰的劝告，不张扬此事，以免人心惶惶，反多生出事端，不得收拾。


    而他又一直等着云凰来告诉他关于“天师”的决定。


    但等来等去，却只等到官府告示，说是百姓群情激动、汹涌，在他们一致请求下，官府已决定将白发妖女处以火刑——将妖女用火烧得灰都不要留，以免留了她的骨肉还有可能祸害人间。


    谁又说没个万一的可能性？所以在火烧的同时，还要在其周围围上高人，做法镇妖。


    云侯一听说这个消息，就又去找女儿，却只听最得云凰信任的、仍留于府内的小月告知她不在，说是去找天师去了。


    云侯只得又回转，只如热锅上的蚂蚁——他曾暗派武术高手，去浴室内救人，但别说救出人，连笼子都无法打开，且移都没办法移得动它分毫。


    都说事不关己则已，关己则乱——云侯便是如此，他心头里一团乱，乱得心里头几乎全没了主意，暗地急得吃不下、睡不着的他，目前能想到的，就是他现在能靠的，只有云凰了，说动天师，不对灵动手。


    其实他很想自己去，但是，一想到将灵的身世泄与外人听后，有可能的后果，他又不自觉退缩。


    就这般一等二等，等到的是城西菜市口大空地上，木柴已被高高架起的消息，火烧妖女的仪式还未开始，城里城外已是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有人唾骂，有人叫好，有人摩拳擦踵似想等了那妖女来，便扑上前去揍她几拳，真个热闹非凡。


    甚至还有些小贩推了货车来往穿梭于其间，大声叫卖，竟也有人讨价还价地要买。这些人，仿佛他们不是来看杀人，而是来看唱大戏的一般兴奋。


    灵终于被人从笼子里带了出来，她不知那人是怎么做的，她怎么也弄不开的铁笼，对方只抓了其中一根铁杆，一拉便开了。


    云凰沉静而冷淡地立在笼边，望着灵被带出笼子。




不要说一定

“凰姐姐，”灵在铁笼边驻足道：“灵——真的喜欢上了帝君，所以，哪怕为了凰姐姐，灵也不要再让出来。灵，若死了，除非没有灵魂，如有灵魂，灵魂一定也要回到帝君身边去。”


    “不要再做梦了，你们的缘份已了，你和我的也是一样。再见了，灵。”云凰冷冷地道。


    “保重，凰姐姐……”灵道：“谢谢你从前对灵……所有的照顾，灵死在凰姐姐手里，死得无怨，所以，凰姐姐，不要有半点悲伤和自责，请在今后，快乐的生活……”


    “这话不用你说，”云凰打断她道：“我不会再吃你这假腥腥的一套了，不要当你如此说，我就会放过你，不让你死。”


    灵不说话，向了云凰深深一拜，便安静地随了几个壮汉而去——多日来，灵已想通，如果只有被火烧得骨肉消亡，才能使云凰不再有痛苦，从今往后幸福安宁，那么，她愿意，愿意死。是的，愿意。


    只是她的灵魂，灵魂一定想再回帝宫，回去夫君的身边。


    当被铁罩蒙了口，银发遮了一大半脸的灵被带到架了高高柴垛的场地，那里已人山人海，那些有女儿消失了人家，全都骂骂咧咧向前挤，恨不能去咬死她，撕碎了她才解恨。


    那些没死女儿的，也跟着起哄，叫骂，一时间群情汹涌，他们海浪一般一波波地涌向灵的方位，官府的军警最后不得不围成圈，拿了长矛抵向他们，以武力控制他们。


    而这个时候，云侯还在等着女儿云凰的消息，一边等一边喃喃道：“千万别让老夫白发人送黑发人……”


    忽然间他脑海中又如有灵光划过般，他思绪极快地被某种回忆占住。而他的脸色亦随之一变，然后如同自我安慰般喃道：“如果，如果——你才真的是那凤凰的转世，那么——是不会那么轻易就死的，对，不会，一定不会……”


    就在这时，他的长子忽慌慌张张地跑向




娘来保护你

就在这时，他的长子忽慌慌张张地跑向云侯所在的大厅，沿路遇到他的仆从们没一个不讶异的，他们就没见过他如此慌乱过。


    灵已被兵丁反手绑在了木柱子上，她脚下的木材已被洒满了油以助火燃，灵望着眼前的一切，仍很平静，她最挂念的就是帝君，希望帝君不会因为她迟归而生气。


    他真是爱生气，她想着，记起他生气的嘴，生气的脸，生气地的举动，还有回忆中的，他生气的各种原因和场景，就想笑。


    火终于烧起来了，围观的人们开始手舞足蹈，欢腾，雀跃，他们一个个的脸不知是被火映出的还是因为兴奋得血脉贲张，所以通红通红，连眼睛亦闪动赤光。


    灵扫了他们一眼，又开始想念帝君，连带还有细奴、明相、柳嬷嬷、阙守……


    他们象走马灯一般转过，全让她思念得紧，思念的同时，又让她觉得内心温暖。


    接着她还想起云凰，想到云凰她就听到自己的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地在呢喃：“凰姐姐，不要再伤悲，不要再哭泣……不要……”


    就在她碎念的当儿，忽然瞥见一灰白发色的妇人居然冲过了兵丁的拦阻，快如风一样向了火海，她的方向跑来，边跑边喊：“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不！”看清来人的灵撕心裂肺地喊叫：“不要让她过来！”


    她的声音，倒有一半被没在特制的铁嘴罩内——它是官府怕她会撒野，不驯，咬伤人，而特别给她戴的，因为她一直很安静，平和，才显得它多余。


    其实不用灵嘶喊，也有兵将追了过来，欲拦下灰白发色的女人，但她跑得太快，转眼就跳进了火中，任灵怎么狂喊着，让她回去，都没有用。


    围观的人众，见到这意外的景象，反而呐喊得更厉害了，如同体内残忍的兽性被火光惊醒一样，看着火堆里被燃烧着的人，只觉从头到脚的兴奋和舒畅。


    当然，也有人转了背，有人张了嘴，再也喊不出一声，亦有人皱了眉，一副不忍心的模样，不一而足。


    而燃烧的柴堆内，不论灵多么希望那个女人转身跳出火圈，那女人还是没如她所愿地扑向了她，抱紧她呢喃道：“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娘来保护你，这次，娘来保护你……”




回归吧凤凰

而燃烧的柴堆内，不论灵多么希望那个女人转身跳出火圈，那女人还是没如她所愿地扑向了她，抱紧她呢喃道：“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娘来保护你，这次，娘来保护你……”


    “娘亲啊！”灵凄厉地喊声划过长空，响荡在一片喧嚣之上：“娘亲啊！！”


    接着又全然淹没入喧腾的声海中——


    清醒的母亲，母亲这温暖而温柔的怀抱，一直、从来都是她的渴望。


    可如果清醒，与温暖，必须以死亡为代价，她宁愿她的娘亲活在昏昏沉沉中，永不醒来，然后永远活着，永远！


    火越来越织烈，冲起几米高，把天似乎都要映成血红色，愈来愈红——


    火光中，有五彩凤凰的灵体，冲天而起，又悲鸣着绕了火飞旋，迟迟不肯离去。


    百姓们，谁也没抬一下头，看看那只凤凰。实际上，凭他们的肉眼，也看不到。


    所以，他们仍只紧盯了火，呐喊、狂欢得嗓子都快哑了。


    ··························


    堆得小山一般高的木柴堆终于要烧尽，只余火苗还在高高低低的跳窜，人们的兴致却不曾减，仍等在原地，想了解两个女人是不是都被烧成了灰烬。


    寻觅了许久的凤凰，似乎找不到它要找的灵魂，终于它失望了，再度沿了火绕飞几圈后，便转了方向，悲鸣着，向了大海，帝宫的方向展翅飞去。


    奈何此时，围了火堆的道士们竟做起法来，他们的拂尘丝线象有生命力般，无限地被拉长，被抛上了天，接到另一头的道士手上，刹那间，便织就一张网，象要网鱼般，阻了它的去路。然彩凤无惧地拚命飞去，欲穿透过拂尘织就的网。


    之后，却不怎么，忽地，天空中又再撒下了一张网，真的网，金色的网，它还未及看清，便于瞬间将它网了去，凭它如何挣扎，也逃不脱那网……




提竹篮水的八娘

此时此刻，听了长子报告后便昏迷过去的云侯还不曾醒来，他之所以会昏过去，倒不是承受能力低，只不过是因多日来难眠难休，加之岁数大，又一时气血攻心——


    云侯府内，几乎所有人都挤在厅里等他醒来，除了云凰。


    云凰不在是因为她对外宣称她已出门游玩去了，因之极少人知道她还在府内，倒也无人怪她。


    此时此刻，八娘不顾小月等人的阻拦，硬闯进了云凰的闺阁，一看到坐在床沿边发怔的云凰，即不管三七二十一，劈头盖脸地愤愤道：


    “你是什么意思？怎么真的把她给烧死了？！不是说好了，火燃起来后，便把她弄下来，我都在那下面的地道里等着了，结果等到的只是一堆火灰，你是什么意思？！”


    “哼。”云凰仅冷冷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你知不知道？”八娘已气得发抖地道：“知不知道媚姬为了能吃到她，等了多少年？！你当媚姬是为什么要来云侯府？！就是为了能有机会……就是凤帝……凤帝也没……”


    回想起过往，八娘更是怒不可竭。


    灵十一岁时，出门受尽苦难，再逃回云侯府，却不知行近家门前，竟还歹命地碰到了朵妖花。


    当时，正在街上闲逛，物色食物八娘看出她是身有异灵在体内的凡胎，于是兴奋异常。


    她认定灵的肉质不仅会特别美味，还会对她自身的妖力有帮助，尤其她又极羡慕、嫉妒灵的皮相，渴望着借灵血肉的滋润亦能生出那样的皮相来。


    八娘在云侯府内守侯许久，令她失望的是，灵一进云侯府便似石沉了大海，再不见出门来过。


    而她几次偷进云侯府，又总被府内暗藏的顶极高手发现，有一次还负了伤才逃出。


    为了寻见灵，她只得苦寻机会，最后还真被她找到了。


    云侯府内的云侯是个很风流的人，一个风流的男人即使家中妻妾成群——




飞掉的“熟鸭”

云侯府内的云侯是个很风流的人，一个风流的男人即使家中妻妾成群，有时也会忍不住要出外寻花问柳。八娘最终抓住了机会，并成功地得到了云侯的欢心，被他娶为八姨娘。


    安然进驻云侯府，八娘就又开始寻机吃掉灵。


    可惜，灵所在的竹林，竟被设了结界，她闯不进去，好不容易闯进去了，又遇到小玉从中阻挠，坏了她的大事。


    也正因为那次事件，又让她发现了另一件事。


    云侯府里最好不要动手，云侯表面装着不在意，心底里却并非真那么不在乎这个女儿。


    八娘担心灵莫名地死在侯府，侯爷难过之余会暗里请到法术高人，要追查真相，捉拿凶手。介时追到她身上来了，也是麻烦一件。


    如果可以的话，八娘也不喜欢有太多麻烦。


    她明白，做为一朵妖力不是极强，连人类武术修行者中的真正高手，都常对付不了的妖花，她能活得如此长久，就是因为处事较小心。


    八娘为了自身的绝对安全起见，不得不从长计议，她前思后想了许多办法，最后认为用虐待、打骂的方式，先把灵逼出去侯府再说，哪知灵竟死赖着不走，真走了时，又是遇到凤帝后，凤帝……


    是的，想到自己曾费过多少心血，多少力气，到头来还希望落空，八娘如何不气？


    尤其提到凤帝时更气了：“连凤帝都不反对媚姬把她那已无用处的人类身子吃掉，你又为什么反对？！气死了！媚姬辛苦了这么多年，眼看着到嘴的肉，竟然又被你！被你……”


    ——是的，她肯在其中出这么大力，还不惜假扮“白发妖女”凶行、做恶来栽脏嫁祸灵，也是因为被许诺事后可以吃了灵，一偿她多年的心愿。


    结果呢——思及此八娘只觉心脏都快气炸了，如若不是早知云凰一副假体，她一定扑上前去撕烂她的肉身，以雪恨。


    然而，不论八娘如何嚷嚷，都未能换来云凰拿正眼瞧她一眼。




杀了亲妹妹

结果呢——思及此八娘只觉心脏都快气炸了，如若不是早知云凰一副假体，她一定扑上前去撕烂她的肉身，以雪恨。


    然而，不论八娘如何嚷嚷，都未能换来云凰拿正眼瞧她一眼。


    听得不耐烦时，只是站起身来冷冷地道：“住口。我的妹妹灵，就是死了，也要化成最干净的灰，绝不让你这么肮脏的妖花碰一下，碰脏了她。”


    “别说得你多爱你妹妹似的，你可别忘了，是你烧死了她，烧死了你的亲妹妹！”八娘说到这里后，她发热的脑子里忽然想到灵已死，化为了灰，就是再争也无用了，是以银牙狠狠地咬了咬，暗自发誓今后逮到机会再让云凰好看。


    如是作想时，她已身随心动，边说边忿忿地转身向外步去——转瞬就不见了身影，真个来如风，去无踪。


    八娘一走，云凰就又跌回床上坐着，她伸出颤抖的手来，将它仔细再仔细地看了又看，然后喃喃道：“这上面有血，妹妹的血……云凰，你爱你妹妹，却杀死了她，杀死了她，杀死了你的亲妹妹——但是你已经决定了不难过不是吗？因为是她先对不起你，她处处害你，她该死！但是，你为什么要发抖？而云凰，你已死了，你没有了身体，没有了心，为什么你还会流泪？流这么伤心的泪……你不是发过誓吗？不再流泪，不要流泪……”


    她说着时，眼泪已滑下眼眶，滑过面颊，先是一颗，紧接着又是一颗，一颗连一颗，她想控制，然而怎么也不能，怎么也不能……


    此时此刻，帝君所带领的水族军正与西风一族的军队交战，双方直打得难分难解，天昏地暗——


    此时此刻，游玩中的“云凰”与“灵”正兴致勃勃地行走在翠阴如盖的山间小路上，紧跟在她们身后的细奴，计算着时日，思考着哪天提出回程的请求才最好。


    ····················


    在一间满是长明灯的房间里，在灯火瑰丽闪烁的房屋中间。


    金色的网终于被打开了来——




此凰非彼凰（凤还巢）

在一间满是长明灯的房间里，在灯火瑰丽闪烁的房屋中间。


    金色的网终于被打开了来，霎那间就见，从内里掉落一只如真似幻的五彩凤凰。


    这凤凰与在网内看来已然挣扎很久，显得精疲力竭，掉落后就伏在石砖上，扑了几下翅，悲鸣着，似欲挣起，却又无论如何挣不起来。


    如此一会后，它又渐化为人形，待其满面凄楚地抬起首，却见：


    长而乌亮的发丝其光似可鉴人，而那明媚细致的肌肤更是闪动了粉嫩、诱人的光泽，再那红若樱桃的小口就算紧闭着也能让人猜度出它惯于含情带笑，惹人喜爱


    ——真的，真的很美，美得令人难于呼吸。


    “凰……”随着一声轻唤，伏趴在地的美丽女子被连臂拉了起身。


    “我认识你……”美丽女子于伤悲中虚软地面向扶起她的人道：“凤帝……凤帝……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来？”


    “凰……”扶着她的凤帝只是满目泪光地对着她呢喃：“凰……”


    “凰？”美丽女子迷惘而不解地道：“我不是凰，你是不是想找我姐姐云凰？”


    “凰是我的妻子。”凤帝道：“不是你姐姐云凰。


    “你的妻子吗？”美丽女子呆了一呆，恍然记起她的夫君也曾在深夜的梦里呼唤着凰，从两个不同的人里喊出来的凰，是不是指的同一个人呢？


    一想到帝君，她又立刻把那问题丢去了一边.


    疲惫的她此刻只想早点回去他身边，所以道：“凤帝，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云侯府的灵，现在已嫁给了水晶城的帝君。凤帝，你可以送灵回水晶城吗？”


    “水晶城……”凤帝重复了一下这个地名，却不答话，只是忽然递给灵一只装满水的净碗道：“你把它喝了再说。”


    “这是什么？”她不解，为何还要先喝了再说？




等待千年（凤帝）

这是什么？”她不解，为何还要先喝了再说？


    “忘川河的水，喝了它就能忘掉所有不该有记忆的事。”凤帝并不避忌地道。


    忘却？灵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想要忘却的事，哪怕是娘亲的死，令她痛彻心肺，她也不要忘了。她要把娘亲永永远远地记在心里。


    “我不要喝这种水——”思想着时，她已开口道。


    “喝吧，”凤帝道：“我是为了你好……你看——”他指着屋内他身畔几盏长明灯道：“它们都是我为你准备的，已点亮了千年。”


    “啊……”灵顺了他的指向瞧去，这才发现自己其实置身于迷梦般，灯的海洋中，她与凤帝的前后左右都是一盏连一盏的青灯。


    “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点这么多的灯？”凤帝那仿如带着无尽沉痛的声音悠悠道：“只为能照亮你回归的路，凰，为了怕你迷路……”


    “你——是不是弄错人了？我不是凰，我是灵，云侯府的灵。”灵听了他的话惶然道。


    然而话才出口，就见一只碗被闪电般送到面前，眼睛还未来得及花一花，那碗内的水已被倒入她惊讶的、微张的唇内，紧接着滑入了她的喉咙，进到她的胃里。


    “不！”灵想不到凤帝竟会趁自己不备，下此手段，一时之间大为着慌，忙用手要去扣喉咙，欲把吞进的水吐出来。


    但是水还未吐出来，却又被凤帝抓拿了手臂，将她硬性的往放置水晶棺的方向带去。


    边走边说站灵听不懂的话语：“我等着你回来，等了千年，终于，你回来了，却只想着要回去他身边，你如何对得起我？如何对得起我……”


    “你在说什么？”灵惶惶地道：“你要带灵去哪？凤帝。”


    “你生于人世间的那个肮脏身子已经烧掉了，现在，是时候回到真正属于你自己的身体里去，回到你自己的记忆里去了，凰。”凤帝道。




尘缘尽勾消

“你生于人世间的那个肮脏身子已经烧掉了，现在，是时候回到真正属于你自己的身体里去，回到你自己的记忆里去了，凰。”凤帝道。


    “你弄错了！”灵闻言更加惊骇：


    “我不是你要找的凰，我是灵！灵！真的只是灵！”


    可是，不论她怎么解释，如何挣扎，反抗，她仍被带至了水晶棺前。


    看到了水晶棺里那如迷样红颜。


    “她……”本欲挣脱凤帝的灵一看到水晶棺内的女子时，莫名地震动了一下。


    象被人拨动了内心深处某根从未被拨动过的弦。


    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自己认识水晶棺里的女子，并且还与她有着紧密的联系。


    甚至于恍惚间，感觉看着棺内人，如同看着镜中的自己——


    灵猛然退回一步，转身就跑——不！棺内女子不是她自己。


    她是灵，是水晶城帝君的妻子，只是帝君的妻子，其余都不是！


    但凤帝却不打算给她调头跑掉的机会。


    水晶棺被他打开的同时，他已身手敏捷地捉了灵的一只手臂，将她丢入水晶棺里。


    惊恐万状的灵，奋力地想要从水晶棺里爬出来，但她面前金光万道，她费尽全力，就是冲不破光网。


    同时，她耳边又听到了凤帝那近乎空明的声音在道：


    “忘字心中绕，尘缘尽勾消……忘川水啊，就此发挥你的力量吧。”


    “啊！”灵尖叫着，她只觉背部灼热，热得象是被拿到火上烤。


    火——她才被火烧死不久，但是，慢慢的，她竟然模糊了。


    她明白自己死了，但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死的，接着，连她是否死了，也模糊了，越来越模糊。


    还有，还有很多，很多极重要的事，尤其还有帝君……帝君……她不能……


    ····················谢谢大家！一路的支持！谢谢！




夜半的凶事

周妈妈徘徊在菜市场前的空地前，已经两天了，她仍控制不住的老泪纵横。


    当灵的母亲冲入火海的那一刹那，她多么地想也跟了冲进去，但她没灵母亲那么幸运，居然能突围官军的拦截，她却被完全地阻拦住了。


    是的，她觉得是种幸运，至少不必象现在这么活着，生不如死地活着。


    她并不认为那个被火烧死的是灵，因为她知道“灵”已被邀出去玩，不久就会回转，等她回转府内了，她该如何向灵交待？


    那天，她就不该陪了良人出府，当时看她各方面明明都好，而她说是要上街买一种线，想绣花，所以，她就陪她出来了。


    买完了线，看很多人都满面红光，双眼发亮地向着同一个地方赶，她们因之不自觉地也随着人潮走去，还当是哪里有唱大戏的来了，那时还想稍看看热闹不防事，谁知一看就与良人成永别。


    良人居然认定了，被绑在大木柱上被火烧的是她的女儿，不顾一切地冲进了火里去。


    周妈妈徘徊着，忘了吃饭，也忘了时间，她唯一的知觉就是原本热闹的街，一点点的安静了下来，最后只余几个人在走动。


    最后，连这几个走动的人都没有了，菜市口安静了下来，只有当中那摞得高高的灰堆旁，站了几个值夜的士兵，没精打彩地立在那里，看守火灰。


    官府把妖女烧死后，为了照顾百姓的情绪，又有决定将火灰示众三日，以示余庆。


    如今，那火灰四围，象征性地围了些简易木“墙”说是怕风起，把灰扬得到处都是才设的。


    这木“墙”周边有缝，又可以安插火把给晚间值夜的官差照亮，可谓是一举两得。


    周妈妈徘徊了一阵，又去痴痴呆呆、直勾勾地望向官军守着的灰堆，心想着，如何才能把混杂着白发妖女和良人骨灰的火灰得到。


    就在她思量的当儿，忽见一个官军身边有黑影一闪，不知拿了什么往那人头上一击，那官军应手就倒了。




迟到的父爱

就在她思量的当儿，忽见一个官军身边有黑影一闪，不知拿了什么往那人头上一击，那官军应手就倒了。


    另几个官军也是，连哼都不见哼一声，就被另几个闪过的黑影摞倒。


    周妈妈看到这里大气都不敢出，她从未见过这种阵仗。侯爷府内虽说人与人关系复杂，但也没见过有人敢如此行凶的一些人。


    官军全都被摞倒后，那几个黑影就了聚于一处，俄而又围了那火灰堆站着，仿如要替代守军站岗一般。


    周妈妈正惊疑，却又见北边诡异地又闪出来了一群推着车子的暗影，随在那群影子后的两顶四抬软轿。


    软轿一停下，就有先守在那里的人殷情地上前去为掀轿门，另一些推着车的暗影则不待吩咐地从他们的车内拿出铁锹——竟是去铲灰。


    周妈妈站在一暗角里，疑惑而心惊地望了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出现的这群行动古怪的人，想去阻拦他们铲走混有良人骨灰的火灰，又知力量不及。


    只得思想着暗暗跟随了，看他们要把灰运去何处。


    就在她思量的当儿，忽听一刚从轿内下来，背影气派的人哽声长叹道：“孩儿……你死得好惨——死得好惨——”


    周妈妈一听对方的声音，更是吓得魂都差点找不到了，如果她记得没错，那分明是他家侯爷的声音，但是，怎么可能？


    “父亲，您节哀。”紧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也是从轿里才下来的，听声还年轻的人道：“都说了，孩儿一个人来就是，万一发生什么事，让人看到您在这儿……”


    听着称呼，周妈妈已是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对方是侯爷不错，那后面说话的应她家的大公子？他们跑这来干什么？


    “住口。”那人的话还没说完就打断道：“你知道，你爹最亏待的就是她，她小时候，你爹也没抱过她，一次都没有……这次，至少这次，你爹要亲自接她回去——回家去——”




凤帝—夫君

“父亲。”跟在他背后的人唤一声便不再言语。


    周妈妈惊疑不定地听着他们说话，不及喘气，又听侯爷道：“竟然下令明日把我孩儿的骨灰抛入垃圾山，姓杨的狗官……”话未听完，周妈妈就听一声厉喝：“谁在那儿？”


    她还没弄清喝声针对的是否是自己，就见眼前一花，一带着香气的帕子瞬即捂上了她鼻端，那香味虽好闻，但周妈妈才嗅着它，就昏迷了过去。


    ···················


    长明灯星光般闪耀的房间里，绣发象波浪般起伏的绝丽女子终于睁开了她明媚的双眸，那双眸象乌莓色泽的宝石在流动星辉般地在闪烁着动人心眩的光彩。


    而甫一睁开黑亮的眸，她便扭转了脸似在搜寻，比及搜索到她要寻找的人，她的双靥便如春花绽放般绽开醉人的笑容。


    且弯起她樱桃般的红唇，吐气如兰地轻道：“凤帝……夫君……”


    下一刻，绝丽女子便被从水晶棺里带了起来，被她称为夫君的人紧紧搂进怀中，紧得她快要透不过气来，她却只是轻轻地微笑，眸中星芒更盛，看去象星光夜间闪动在波间一般细碎、耀目，却又有说不出的温柔，恬静。


    “你终于醒过来了，凰……”凤帝嘎声道：“终于……”


    “凤帝，夫君……凤凰睡了很久吗？”绝丽女子用她那赛过黄莺的声音，柔柔地道。


    “是的，一千多年了，一千多年。”凤帝哽声道。


    “一千多年？”绝丽女子略惊讶，似有不信地道：“凤凰做了很多奇怪的梦，一梦就梦了一千多年吗？”


    “你做了些什么梦？梦里有没有我？”凤帝问。


    “啊……一醒来就记不清了。”绝丽的女子笑道：“凤帝，夫君，可凤凰怎么会睡上一千多年呢？”言下之意，仿佛是认为凤帝在开她的玩笑。


    “不如你告诉夫君，临睡前，发生什么事？”凤帝道：“倒置你一梦，就梦上千年。”




前生后世因

发生了什么事？那天，凤凰……凤凰……在洞房内等着夫君你来……你、你还没来……王母娘娘来了，她告诉凤凰，龙，龙又欲引发洪水……她让凤凰去劝劝，龙是凤凰的朋友，凤凰的话龙常常会听……凤凰想等夫君来了再去，但王母说，恐怕来不及，让凤凰越快去越好，凤凰吃了王母给的药，离魂去找龙，但龙，龙不肯改变主意，凤凰只好对他拿出剑来，拿剑对准自己的朋友——凤凰，凤凰斗不过龙，所以边打边退，龙追了上来，他不知为什么，好象恨透了凤凰，凤凰是他的朋友啊，那么久，那么久的朋友，但他……红着眼睛，只想杀了凤凰——”绝丽女子说到这里，哽声不能言。


    半晌才又道：“凤凰拿出剑来，只是想表明决心，龙，龙却真的想杀了凤凰，凤凰好难过……”


    “然后呢？”凤帝握紧拳，鼓励她再说下去：“然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啊……凤凰，凤凰听到王母的传音，让凤凰去空中一个黑洞内躲一阵子再说，凤凰去了，龙也跟了来，然后……然后……”她似乎想再回忆下去，但后面的她已全不能回想，一想头就剧裂地疼痛开来，不能自己。


    “如果会头痛，就什么都不要想了，不要想了，凰……”凤帝道。


    “可是夫君，”绝丽女子反手环抱了凤帝不安地道：“凤凰怎么了？为什么居然想不起很多事，好象是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就是想不起来……”


    “想不起就不想了，”凤帝又再柔声道：“再也不想了……”


    “可是……凤凰……”


    “你睡得太久了——太久没活动，夫君带你出去走走。”凤帝道。


    “夫君……”绝丽女子转开目，这才睨见身边灯火无数，点耀着迷梦般光彩，再往身后看，还有水晶棺一座，想见凤帝说的话不假，她真的睡了一千多年，一千多年吗？




漫爱一千年

“夫君等了凤凰一千多年……”绝丽女子说着话，眼眶潮红，一千多年，多么漫长的岁月，他是用的什么心情在等待的？一天又一天地等待着她醒来。


    “凰，醒来就好，你能回到我身边就好了。”凤帝握紧住她的柔荑，紧紧地握了。


    ·················


    凤凰城白云缭绕，鹤舞闲庭，花飞叶长，凤凰安详地徜佯于其间，伸手采摘新鲜才绽放的花朵，准备供放在瓶内，以供观赏。


    凤帝静立在门前看着她，感慨丛生。


    多久了？是的——


    一千多年，一千多年都不曾再见伊人在花中来回采摘花朵的身影——漫长的一千年。


    见到龙在她体内的灵魂，他也曾怀疑，她的出走，是为着龙，是与龙有私情、是对他凤帝的背叛，不然她何以一去帝宫就与他成了亲？


    何以用媚姬“花之眼”瞧见的，全都是两人甜甜蜜蜜的情景？


    那些景象使他在嫉恨中已近疯狂！


    王母曾多次劝他不要臆想，请他相信自己的妻子，相信凤凰对他的感情。


    但是看到接二连三发生的种种“事实”后，还要他来“信任”。


    这种事——哪怕是他凤帝，也只能说句，谈何容易？


    哪知——哪知——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不要停下来，无需停下来——


    从龙着人暗算，竟当着他的面夺走他的凤后那一刻起，他们两个，就已注定了，要有一个了结，而这种了结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凤帝，夫君。”凤凰采摘了一把新鲜花回到凤帝的身边，快乐地将它举到他面前道：“看，很多花吧——”


    吧字话音才落，她就被凤帝毫无预警地拥入怀中，听他饱含了热力的声音在她耳边道：“凰，你是我的妻，我们已经拜过天地了……”


    凤凰手中的花散落了下来，零散了一地。


    她的脸也红了，红到了耳根，只为他话中的暧昧意味——




灵魂在拒绝

她的脸也红了，红到了耳根，只为他话中的暧昧意味——他们是成了亲的，虽然成亲的当晚，他还没来到洞房掀起她的盖头，她就因为龙神的事情走了……


    而她一走，就是一千多年——既使如此、既便没有夫妻之实，也不代表他们不是夫妻。


    凤帝的吻，细细碎碎的滑下，从脸到脖颈，又再上移至唇，且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张狂，她的脸孔也愈来愈红。


    她没有反抗，也不想反抗，只准备柔顺的承受——不论是为了什么原因，她都不该反对，哪怕是为了弥补一千多年的亏欠，她也不该反对，更何况他们是夫妻，名正言顺的夫妻。


    当然，最主要的是凤凰喜欢凤帝，真真正正的喜欢她的夫君。


    但是，她的灵魂却似脱离了她的身体，她的心。


    灵魂在尖锐地刺痛，在哭泣，在强烈地发出拒绝的信号。


    她用尽全力推开凤帝，然后感觉眼泪滑了下来，却并不是她凤凰的。


    灵魂在流泪，它为什么要流泪？凤凰不明白。


    “怎么了？”凤帝叹口气，抬手轻拂她面上的泪水：“傻孩子，吓到了？”


    她不说话，只是掉眼泪。


    “好了。”凤帝再度搂她入怀，柔声道：“不要哭了，凰。不要哭——你是我的凤后，我们未来的岁月还很长，有千千万万年那么长，所以你夫君我不急，我愿意等，等到你完全准备好的那一天，不要哭了。”


    凤凰听了他的话反而更悲伤——她是喜欢凤帝的，喜欢很久、很久了，真的很喜欢。


    她心甘情愿做他的妻，并觉得如此是幸福。


    但是为什么？灵魂会忽然，象不属于她自己的般在哭泣，要拒绝？


    其实，自从醒转后时至今日，她的精神状态都不太好，偶尔她甚至会恍惚地奔跑在花间草丛中去寻找一个人，一个不停地在她脑海中呼唤着——




红线另一头

偶尔她甚至会恍惚地奔跑在花间草丛中去寻找一个人，一个不停地在她脑海中呼唤着“灵”的人。


    灵是谁？而那深沉，浑厚，充满了感情和阳刚之气的声音又谁发出的？究竟是谁？她发了疯般地想找到他，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偶尔她会觉得脑海中的那个声音是她的朋友龙，但那更奇怪了——


    龙——想到龙她就忍不住伤感地道：“大家现在还好吗？我醒来这么久，大家都不来看我，连龙都没来一下，看来他真不要我这个朋友了……”


    “没人知道你醒来了，凰。”凤帝安慰她道：“我封了消息，想等你完全没事了，再告诉他们。”


    “原来是这样……”凤凰听他说了，才释怀道：“改天我去看龙，谢谢他改变了主意，没有水淹大地。”


    “好，改天我陪你一起去。”凤帝说。


    “嗯。”心无芥蒂的凤凰斜靠了他的肩——他是体贴的人，从来都是，她该心满意足。


    她想着时，不由忆起千年前第一次知道凤帝将会是自己夫君的时的心情。


    凤帝，是他们羽之一族中最高贵的统治者。


    当她还是个小凤凰的时候，却从未想过自己的命运将与他有什么联系。


    直到有一天，一群小凤凰约她去月老那里，想去问问各自命中的——红线另一头系的人是谁。


    她们找到了月老，并要来月老特制的药水洗了眼，当眼睛再次睁开时，她们每个人都在面前看到了一条闪动着晶莹亮光的红线。


    惊奇之余，她们都顺着自己的红线一路寻去，飞越山川，绕过巨谷，然后各自散开来。


    最后，她发现自己的红线不仅进了凤凰城，还穿越进了这座羽族人心目中最神圣的殿堂里。她一时好奇心更浓，便顺着红绳引领的路，爬上围墙，接着就见到红线另一头系的


    ——凤帝，她的夫君，当时正神情疏淡地抬首看着骑在墙头的她。




命中注定的

而她瞧着系在他足踝上，亦属于她的红线，她的心只差没有跳到嗓子眼……


    是的，凤帝——是她命中注定的夫君，命中注定他们将永永远远在一起。


    想到这里，凤凰心里似乎宁静了许多。


    ………………………………………………


    周妈妈自梦中惊醒，便看到小月坐在她的床头，一见她睁开眼睛便呼了口气道：“您老终于醒过来了，急死小月了。”


    周妈妈惊疑不定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是竹林里，她自己的卧室。


    “您老太不小心了，怎么晕倒在竹林入口处了？”小月道：“幸亏是那里，才被人看到，不过他们都不敢送您回来，还是小月想着咱们娘娘的交待，要看顾着您们，才……”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道：“瞧瞧，都快忘了，粥……”说时小月起身，在床头小柜上端下裹在小棉絮内的碗盘道：“还好，还是温的，周妈妈，您也该饿了吧，喝点粥……”话才完，她已利落地将一碗清粥，两盘小菜，由一小托盘托了放置在周妈妈眼底。


    “小月姑娘……”周妈妈瞅了面前的盘碗，只是唏嘘。


    她明明是被迷药迷晕的，而且应是在菜市口，却怎么地倒在竹林入口呢？


    而一想到菜市口，周妈妈的心就不住地沉。


    她残喘着不死的原因是什么？不就是想收骨灰，然后要向灵有个交待吗？


    等灵回来了，她谢了罪，就会去地底陪良人，不让她太寂寞。


    但那晚她在菜市口听到的话究竟什么意思？难道，死的是灵？而侯爷已承认灵是他的女儿？怎么可能？她更愿意相信，那晚不过是她做的梦。


    灵还没死，她分明和嫁入了皇家的云凰一块儿去游山玩水去了，怎么会死？


    “周妈妈，您老还是吃点儿吧，身子要紧呢。”小月瞧周妈妈心神不宁的样子，并无恶意地相劝道。


    周妈妈腹内空空，但她半点食欲也无，一口也吃不下。


    “周……”小月还待相劝，忽听远处有一声音传来：“周妈妈，您在哪？”


    声音分明是灵的，且还带着几分愉快和兴奋，看样儿玩得很开心。




不能不动容

“周……”小月还待相劝，忽听远处有一声音传来：“周妈妈，您在哪？”


    声音分明是灵的，且还带着几分愉快和兴奋，看样儿玩得很开心。


    周妈妈一听到那声音，便从床上翻下身来，原搁置在被上的碗盘一溜滑落在地，咣啷一阵碎响，周妈妈无心顾及，似也没听到。


    她甚至连布鞋都没穿好，趿着它就跑了出去。


    当看到一脸红润、健康，银发在阳光下闪耀的“灵”向她跑来，她才真正松了口气，紧接着又热泪盈眶。


    “周妈妈。”灵抱着大包小包边跑向她边笑道：“您看我带来什么给娘和您了。”


    周妈妈却无心知晓，只是卟地当着她的面跪下道：“灵，周妈妈对不起你呀。”


    “周妈妈！”灵惊叫一起，手中的大包小包掉了一地，也不管，只管上前要扶起她道：“您这是怎么了？快起来！周妈妈！”


    “周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没看好良人。”周妈妈边哭边自责道。


    “您说什么？娘亲怎么了吗？”灵一边硬要拉起周妈妈，一边疑惑道：“病了吗？”


    “前些日子……前些日子……”周妈妈哽声道：“菜市口那边烧死一个妖女，也是一头银发，良人……良人……把她当成你，跳进了火海……”


    “您说什么？”灵瞪大眼睛，似有不信道：“娘亲……”


    说时，她已转了身，飞快地向平日里“母亲”住的小屋跑去，抖擞着，然后用力推开门，她的双目在屋内搜寻了一会后，便“砰”地昏倒在地。


    “娘娘！”随后赶到的细奴慌忙去抱起她，只见她闭了眼，双眉痛苦地纠结着，睫毛下还挂着，刚滑出眶的泪滴，而她的面上更是已失去了血色。


    瞅着灵那痛苦至极的表情，连平日里一向对她没好感的小月都不禁动容，深感同情。


    …………………………………………


    凤凰不知为什么——




凤凰的兴趣

凤凰不知为什么，近些日子来，她为何特别喜欢到这潭边来，凤凰城内的日月潭有神奇的作用，可以照见人类世界。


    人类，凤凰喜欢人类，一千年前，她也喜欢站在潭前，看人间沧海桑田，感叹人世沉浮，世事变迁。


    但一千年前的心态似乎又与如今有所不同，一千多年前她常泛泛地看，不会过于长久地只注意一个地方，一个人。


    现在呢，不知为何？她有意无意地常将视线在定大汉朝，且还是大汉朝的一座侯府。


    就象今日，她会注视着人间那个叫云凰的女子，难以转睛，她觉得自己似乎特别关心那女子，很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为什么呢？


    凤凰凝视着她正在穿庭绕户的窈窕、袅娜的背影，看她一直步向一个较为偏僻的所在。


    然后听她对一位须发灰白的男子道：“云凰见过父侯。”


    但是那人却没有回头应答，他的全副精神似处都放在一座新坟上，除了那座坟，他再也不想去看其它的东西。


    凤凰见到这个发色灰白的人时，捂紧心口，她忽觉莫名一阵心痛，心痛之余又觉悲伤。


    “听大哥说是您一定要亲自去收妹妹和她娘亲的骨灰……”云凰道：“您太欠考虑了，万一被抓住，可怎生是好？父侯，往后……”


    “发现了又如何？老夫贵为一代侯，却连个女儿都保不住，老夫活在世上还有什么用？还怕人笑话吗？笑也是笑的事实。”紧盯了新坟的男子道。


    “父侯，您这样说，是在怨怪女儿无用，没能从天师手里保住妹妹吗？”云凰凄然道。


    “我怎敢怪王妃娘娘，要怪只能怪老夫自己。”云侯酸涩地回声道。


    “父侯，女儿宁愿父侯打骂女儿，也请不要如此折磨自己了。”云凰闻言，面上更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道：“恕女儿无礼，但女儿还是想说一句，即使您——”




想通的情结

“恕女儿无礼，但女儿还是想说一句，即使您不为自己，也该为大哥他们，还有整个家族想想……您不能……”云凰又道，但她话未落就又听——


    “想？你父侯我从前就是想得太多了，”男子道：


    “我一直在想，在计算，想着、计算着云家的声望和未来，还有你们的未来，为了这些，我谨小慎微地活着，凡事都要前思后量。但是，不论是云家，还是你们，又有哪个真的照了老夫之前设定好的路在走呢？云凰，我更希望你嫁的是世子，但你却嫁给了栗王子，灵，我没做别的指望，只指望着这世上有那么个人，即使穷也好，只要真心喜欢她，愿意不计较一切地娶了她。父侯我就愿意将她给嫁了去。且算计着，等她婚后，暗地里相帮，把我给她准备好的嫁妆神不知鬼不觉送到他们手上，再暗助他们至少成为富户，衣食无忧。至于你几个哥哥，我都希望他们能成才，做国家栋梁，但你三哥和四个明显却只长成了纨绔子弟，四处生灾惹祸……”


    那人说到这里，停顿了许久才又道：


    “你妹妹死后，老夫想了很多、很多，也终于想通了，想通了，至少想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那不是为人父母能操心、算计得来的，随它，什么都不想了，随它了……”


    “父侯……”云凰哽声。


    “现在你父侯，心里渴盼的，就是你二哥快点找到那个天师，将他碎尸万段，给你妹妹报仇，要报仇。”男子的声音里透着无比的悲痛。


    听着那个头发灰白的人说的话，凤凰更为难过，且又惊异于他提到的一个名字


    ——灵。


    它不就是那个在她脑海中不断地被人呼唤着的名吗？怎么……


    正讶然疑惑间，她突地感觉背后有异样的空气流动声。


    而才一感受到它，她便轻盈而又迅速地旋转过了身，反手快如惊虹地一抄，就将——




要命的游戏

而才一感受到它，她便轻盈而又迅速地旋转过了身，反手快如惊虹地一抄，就将一枚闪动着锐利银光的长针抄进指掌中。


    与此同时，她右脚也猝不及防地已如电过长空般抬起来.


    一个优雅中不失力道的前踢过后，就听一声闷哼，一纤秀的身影应声倒地。


    “是你？鸾？”比及凤凰再退后一步，站定身形，便惊讶道：“你为什么又偷偷摸摸地？”


    她认识偷袭她的人，长着娃娃式、显得纯洁无瑕的美好面庞，尤其一双眼睛又圆又亮，撩人心魂。这个人叫凤凰鸾，是她的凤凰姐妹之一。


    凤凰的姐妹很多，有凤凰瑶、凤凰青、凤凰翼、凤凰宛、凤凰鸾等等等等，在凤凰城里凤凰二字与其说是名，倒不如说是姓，偏她自己似乎有姓无名，就叫凤凰，而大家偏又喜欢简称她为凰。


    “我想和你开个玩笑。”凤凰鸾极快地堆起笑脸道：


    “你沉睡了一千多年，行动和反应力却没有下降半点，一如从前，真是可喜可贺。”


    “是吗？”凤凰在鸾的面前蹲下身来，然后当着她的面将手中的长及两寸多，几毫米粗细的银针放在阳光下端详，只见其上银芒闪闪。


    “你还给姐姐吧。”凤凰鸾道：“姐姐不开玩笑了。”


    说时，她伸手就要去将长针抢了来，却被凤凰当空捉了去。


    且见凤凰一脸好奇地道：


    “这种针怎么玩？”


    不待开解，俄而便如有所悟地道：“莫非是这样的？”


    说时迟那时快，按了已然捉住的鸾的右手在地。


    不等鸾会意，就见鸾撑地的五指间，一片银光飞闪。


    凤凰似乎拿它玩起类似于在指间飞速剁刀的游戏了。但见凤凰将长银针在她右手五指间，来回几个飞点后，便将之再度拿起又凝视了道：“可惜，没有刺中一根手指……”


    她说得倒轻松，鸾却——




不值得相信

她说得倒轻松，鸾却已面色煞白，才道了声：“你……”


    就见凤凰将长针轻轻一握，再打开时，只见长针已化为一堆银粉在她手心中。


    她又吹了吹手心处，银粉霎那间全部被吹掉了去，连粉粒都不见一颗。


    “没意思……这么容易就粉了。”凤凰颇为失落地瞧着手心道：“鸾，你用的银针太普通，一下就坏了，还是换一种吧。”


    “凰！你！你！你和一千年前一样，一点没变！真是太坏了！你还我的针！”鸾听了她的话，气得直叫，外加反咬一口。


    “鸾，你也和一千多年前一样，总爱背地偷袭。”凤凰道。


    说时她又看了看天色道：“该回去了，不然夫君会着人来寻。”


    且还说走就走，看也不看仍坐在地上，面色难看已极的凤凰鸾一眼。


    “喂，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凤凰鸾不甘心地从地爬起身，追了上去道：“凰，我们也有千多年没见了，你难道就不想和我谈谈？问问我一千多年里，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和你有什么好谈的？”凤凰直白道：“鸾你骗我不止一次了，不可信任。”


    “我那是偶尔，好不好？”凤凰鸾道：“我是想和你开玩笑，才骗的。”


    “谁知道，你哪次不是开玩笑的？”凤凰道：“哪次又是开玩笑的？”


    “我保证以后不骗你了。”凤凰鸾道：“必竟我们也是好姐妹，是不是？你要相信我。”


    “我们是姐妹。”凤凰直截了当道：“但我不相信你。”


    “凰你怎么可以这样？”鸾跟在她身后不满地道。


    两人边走边说，渐行渐远，全没注意到她们身后一株粗腰柳树后立着的身影。


    那人瞧着她们的背影，摇头莞尔不止，片刻后又向了身后吩咐道：“防着鸾些，不要让她再有机会接近凤后。”




假亦成了真

“是。”暗角里有人声恭敬地应道。


    “凰，还真是一点没变。”那人随际又道。然后步向凤凰适才关注的池边


    ——这座池只能看到陆面上人类的世界，他步向它，也不过只想瞄一眼，她正关心哪件事而已。


    池边见到的，还是云侯府内的景象，只是这时，云凰的大哥也来了。


    但他更多的是站在那里，并不多言语。


    “父侯，”良久后，恭敬地立于一边的男子终于忍不住道：“您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一天了，您要节哀啊。”


    云侯不说话，只是想起了当初。


    当初，他的第五个妾，五娘怀灵之初，有五彩凤凰影下落云府顶端，那一夜，五娘卧室内满室异香，不久，便被查出怀了身孕……


    而凤凰现世时，他的正夫人也怀胎足月，实际半个多月后，就生下了一女，也就是云凰。府内的人，为了讨喜、讨吉利都只说云凰是凤凰转世，当然，同时也是为借它讨好他的正夫人……


    只是云侯为着五娘卧室内的曾有过的异香，偶会有所疑惑，但等到灵出生，他再看清她的模样，怒火攻心，恨念横生的他便将那疑惑丢去九天云外


    ——他不能，也无法忍受她和自己没一丝丝相像之处，更加、绝对不能忍受她那双蓝色的，亮灿灿的眼眸！完完全全不能忍受，哪里还能再想到什么凤凰转世上去。


    所以反而是他，着令手下四处向人传说，他的女儿云凰是凤凰转世。


    由于他强调又强调，并让四处传言的手下在其间又添油加醋了些神秘事件，久而久之，倒使得无人不觉得云凰就是凤凰转世了。


    谣言多了，假的亦成真，五娘室内的异香渐渐被他淡忘，最后全然抛却在记忆深处，接着连他也心安理得地认为云凰是凤凰转世了。


    这是他的能耐，也是得知灵是她女儿后最令他感到痛苦的事。


    看着一身瘦骨的灵，难受的他偶尔也会想，当初若向——




逃不出的审判

看着一身瘦骨的灵，难受的他偶尔也会想，当初若向外宣传说是灵因为天神转世的原因，而容颜异常，灵的命运会不会不一样？她人生里的快乐会不会多些？他自己的日子是不是也会过是轻松些？


    但那种假想才一闪现，他便立刻就会把它强压下去，一则不愿意感受更多的愧心，二来，也为了已无回头路可走。


    天下人都知道，云凰是凤凰转世，就是他自己也四处宣扬，连见着皇帝时也曾那般说，当时还得到了封赏。


    事隔几年后，再转而说灵是他女儿，灵才是凤凰转世，世人将拿哪种眼光看他？就算不在意世人眼光，却也是欺君之罪，欺君是要杀头的。


    所以他更不愿意多想，更不愿假设灵才是凤凰。


    他宁可给自己找许许多多的解释，从中寻求自我安慰。


    比如不停向告诫自己的：灵的模样，会使世人，怀疑是云家是血脉有问题，就算说她是凤凰，也会有人怀疑云家故意造凤凰谣言以求开脱等等。


    那样，整个云家家族将被中伤，连带着麻烦多多等等等等……


    是的，他就是那样，一直一直——用这样、那样一些、各式各类的解释，和假定说服自己，以求逃避良心上的愧疚和有女竟已无法认的痛苦，然后又安排着他认为最完美的解决办法，直到如今，却又发现，最终仍旧受到了审判，心如被凌迟，被剁碎。


    他的爱女死了，还是被人当妖女烧死的，他那明明有可能才真是凤凰转世的女儿居然被当妖女烧死了，他却投诉无门，只能暗里承受，且还只能躲着祭奠……


    思及此，他禁不住悲从中来，两个儿女忙上前对他劝了又劝。


    凤帝挥了挥襟袖，这些影像便如同被布擦洗、拂净过了般，瞬息就消失了去，水面只见一平如镜的清澈。


    凤帝转开身，不则一声地向了凤凰她们的去路缓缓行去。


    直到在餐厅里，凤凰问到他面前了，他仍默然。


    “夫君。”凤凰见状有点心急地道：“凤凰真的听到那位老人家喊着灵，那名和凤凰脑海中常莫名其妙出现的名字一模一样，所以……”




不该的困惑

凤帝转开身，不则一声地向了凤凰她们的去路缓缓行去。


    直到在餐厅里，凤凰问到他面前了，他仍默然。


    “夫君。”凤凰见状有点心急地道：“凤凰真的听到那位老人家喊着灵，那名和凤凰脑海中常莫名其妙出现的名字一模一样，所以凤凰就想，凤凰沉睡的那段时间，是不是认识过一名叫灵的女孩子呢？或者……”


    “你不要想太多，也许只是巧合罢了，世界如此大，偶尔有巧合也不奇怪。”凤帝终于开口抚慰她道：“而且——现在的你，只该好好静养，什么都别多想。”


    “凤凰……”凤凰仍疑惑地还想说些话，凤帝已倒了杯水递给她道：“你说了许久，口也该干了罢，先喝口水。”


    凤凰的确有些口干，便听话地拿起杯，将内里的水一口饮尽。


    接着又准备与他相谈心中困惑，然而奇怪的是，她突然忘了她究竟困惑在哪？


    说着话，突然间忘词，这种事，凤凰也曾有过经历。


    但，忽地整个儿忘了自己正在苦恼哪种问题，她还是头一次，所以她忍不住，咦了一声，接下来不知怎么竟又感觉头脑昏沉，竟似想睡了。


    不，不是好似，而是真的想睡，眼皮沉重，重得她只想去蒙头大睡一觉。


    “凤凰……凤凰……”她想和凤帝倒声歉，她居然在饭桌边失礼地快要睁不开眼，但她究竟只说了凤凰二字，便歪倒在了桌沿上。


    凤帝平静地拿过她喝过水的杯子，端详了它呢喃道：“忘川水，究竟需要喝多少忘川水，你才能真正忘了前尘旧事，不再忆起分毫……凰……”


    说时，他捏紧手中杯，杯应手碎裂，叮叮落地。


    “凰……”他起身去将失去意识的凤凰揽入怀中——怀中分分明明是他的妻，是与他两情相悦后，他娶的妻。


    如今却为何只如同是要去抢他人的爱人……




恶劣的态度

周妈妈原来打算和灵讲了良人亡故的事后，便自杀了去地底陪着良人。


    但灵仿佛洞悉了她的意图，要细奴时时守了她，并流着泪哀请她好好活着，说是已经没有了母亲，绝不要再失去她。


    灵再三再四的哀恳，终于说服了周妈妈灭了死的念头，愿意和她一起回去夫家。


    直到那时，细奴才于伤感中呼了一口气。


    而天下终无不散之筵席，时间流转，终于到了要离开云侯府，各自回夫家的日子。


    云凰携夫君，立意送灵回到海边，再回转。


    只是他们走的这日，云侯意外地没来送行。


    代替他送行的云侯长子，不停地向栗王子致歉.


    说是云侯身子不适，又不忍见女儿离去，所以干脆不出来了。


    栗王子宽容地给于了理解.


    他思及在云府多日，云家对自己已算极尽殷勤，小小失礼，只不过为着父亲不忍亲眼女儿离去而已。


    念及此，他也不愿太过计较，反显得自己小心眼。


    当然，那些话只对栗王子及云凰解释，灵这边被掠在一旁，连派个下人来搬一下行李都不曾有。


    这比他们来时，态度还恶劣。


    他们来时，起码会有人来为他们卸下行李，提包裹，拉马车。


    现在这些，全要细奴自己动手。


    灵和周妈妈也要帮忙，他就是不让。虽然早知云家一向厚彼薄此惯了，细奴仍觉得愤懑。


    最后反倒是云凰，瞅见了，过意不去，硬是调了为她整理行李的人，来帮细奴的忙。


    当然，回程路上姐妹俩依依难舍，时常腻在一起.


    倒把栗王子冷落去了一边，这种事自不必细言，好的是栗王子似也理解这份姐妹情，他一路游山恋水，很少打扰她们。


    如此，倒不是他忽然对美人儿没了兴致，转而移情山水，只不过——




最重要的事

当然，回程路上姐妹俩依依难舍，时常腻在一起，倒把栗王子冷落去了一边，这种事自不必细言.


    好的是栗王子似也理解这份姐妹情，他一路游山恋水，很少打扰她们。


    如此，倒不是他忽然对美人儿没了兴致，转而移情山水.


    只不过他心知这个“灵”是假的.


    真的已经死了。


    自从见过灵后，他便常觉惋惜，惋惜灵竟是个妖女，妖女也无所谓，却还害人又吃人。


    不然，管她是谁的娘子，他也一定要想办法弄到手。


    虽则这个“灵”似乎和他一见钟情的灵一模一样，且又不害人了，十分地安全。


    但不知为何，他居然就是没有那份兴致。


    他感兴趣、心痒的仍是那笼内的妖女.


    闪动晶莹蓝色眸光，困惑地望了他的银发妖女，就是忘不了


    ——为此，他很惆怅，惆怅之余只好寄情山水而已。


    有时他也会想：


    不知妖女的丈夫会是哪种人？


    又是否会发现妻子已换了人，不过他认为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因为若非云凰亲自指明给他看，打死他也不信，有这等事。


    其实换了也没什么不好，安全的总比不安全的好.


    但，对方若知道换了，只怕会生出和他一般样的惆怅来罢。


    他扼腕叹息。


    而这回程路上，最为兴奋的要数细奴.


    水晶城帝君领导的水族军队大败西风一族的事，早被人传进他耳内，虽有遗憾，为着娘娘的安全故，不能回去参与其中，伸展拳脚。


    但能象这样，将灵毫发无损地带回去和帝君团聚，他也觉意足。必竟对现在的他来说，没有比灵无虞更重要的事了。


    只是他不懂，帝君已亲自出城来接了，而灵又终于安然无恙地站在他面前，却是又为何他——




如果是玩笑

只是他不懂，帝君已亲自出城来接了，而灵又终于安然无恙地站在他面前，却为何他的目光在瞥见她，握住她的手后，会突然变得那样冷，冷得象轩辕剑要杀人时泛着的寒光。


    “你是谁？”他凝视了灵道，连声音也忽地森冷了，如同冻结了万年的冰。


    “我是灵啊。”灵应该是被他的表情吓到了，声音都有些颤：“夫君，你怎么了？”


    细奴因此都有点不高兴了，如果帝君是开玩笑，那玩笑还真开得有点过火，都把他家娘娘吓到了。


    原本热烈的氛围，就因为帝君的一句话蓦地冷下来，好象冬天的风扫毫无预警地蓦地扫过夏季，令所有的人都感觉无所适从。


    站在帝君身后的明相开始打量灵，非常非常仔细地上打量，更多的人则彼此面面相觑，或噤若寒蝉，而没一个人上前来表示欢迎他们回宫的意思。


    细奴因此更恼火——大家也太无礼了。


    念及此，细奴再也忍不住，动了动唇才要开口，就听灵已在那里道：“夫君，你到底怎么了？不认识灵了吗？”她的声音是那么悲伤、难过。


    那是正常的，碰到谁回一趟娘家，回来后，丈夫竟似不认识自己了，象得了失忆症般问自己是谁，这个人都会象灵一样悲伤、难过的，甚至嚎啕大哭。


    灵太伤心，太难过，所以推开帝君，身子也在往后退，帝君却又突地上前一步，大家只觉得眼前一花，灵手腕上的红色丝带便被他扯了下来。


    “她……她不是我妹妹……”就在这时，阙守扶了一个混身湿透的女子赶了来，那女子就是被阙守扶了，也还显是有些踉跄，显见为了赶到这里来，她已精疲力竭。


    “她不是我妹妹，不是灵……”细奴睁大眼向来人看去，发现她赫然是云凰。


    “帝君……”云凰带哭腔还要说时，“灵”已转了身，然后向上飞起，但帝君没有——




突来的变化

“帝君……”云凰带哭腔还要说时，“灵”已转了身，然后向上飞起，但帝君没有给她机会，已然一脚踢向她，将她踢开十多步远，才跌落至地。


    帝君身后反应灵敏的侍卫立即一哄而上，欲将“灵”捕获，然而扑上去却又扑了一个空，“灵”的身子，象被风吹的灰一般离散开来，不大一会，便只余一堆衣物和首饰零落在地面。


    细奴直愣愣地跪下来，脑中一片空白。陪了他的，还有不知打哪闪出来，原本一直在暗中保护他们的十多名锦衣男子，他们一个个看去，精明强干……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急遽的变化惊得呆了，四围里变得更静，静得除了云凰压抑的哭泣声外，再无一丝声响。


    ·························


    金銮殿内，帝君手抚本是给灵准备的金色长椅的椅背。


    默然无声。


    实际上，整座殿堂时，除了云凰的含悲带泪的倾诉，便只余呼吸声。


    “……那天，我和妹妹一起去沐浴，忽有一个道士闯了进来，受惊的我们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他制住了穴位，动弹不得……那道士说妹妹异灵充体，绝非凡人——定是他寻拿已久的吃人妖女……而那妖女也是白色的发，蓝色的眼，分明和灵的特征一样……”


    云凰时断时续，显是伤痛已极的声音缓缓地在道：


    “他把……灵关在浴室内设了结界的笼子里……将我丢进地道出不去……又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两个和我们一模一样的女子……还用奇异的方式拿去了我们的记忆，然后让、让那两个有我们记忆的女子，代替我们——活动……”


    云凰说到这里泪如雨下道：“那道人且……且又找了名道姑看守云凰……云凰求那道姑……让云凰再见道士一次……并说灵一定不是他们追踪了许久的那个妖女，但道姑就是不听，有天还，说妹妹，我妹妹灵……”




响彻万年情

云凰说到这里泪如雨下道：


    “那道人且……且又找了名道姑看守云凰……云凰求那道姑……让云凰再见道士一次……并说灵一定不是他们追踪了许久的那个妖女，但道姑就是不听，有天还，说妹妹，我妹妹灵被烧死了……”


    “说，做为妖女就是那个下场……她说完就走了，再没见回来……由此，云凰才得已逃出地道……但云凰出来了，云侯府没一个人肯认云凰，都说云凰已随了……随了栗王子回去了，妹妹灵也走了……说云凰是冒充者……还将云凰打一顿，赶将出来……”


    “云凰想着，是自己带妹妹回家省亲，却出这样的事……本该亲来帝君这里谢罪，哪怕一死，也……谁知竟见……假妹妹，竟敢公然……来、来帝宫……”


    说到此，云凰更是已如泪人一般。


    伏跪在地，呜咽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的话，帝君也许听进去了，也许全没注意。


    他没注目悲泣的云凰哪怕一眼。


    他从头到尾都只盯着那把灵做为帝后。


    迟早要坐上去的金色大椅。


    “骗子……”只是云凰的声音落下后，他突然道。


    云凰听得惶恐不已，忙道：“帝君，云凰没骗你……真的！”


    “骗子。”她却只听到帝君的声音，仍自道：“从前是，如今也是，骗子——”


    云凰听着他的话，额头冒出冷汗，可下一刻就释然了。


    因为她听帝君自顾自又在说：“你明明说过会回来，一定会回来……结果呢……”


    说时，他猛地举起金椅，似要砸下，最后却又颓然放下——


    凰——他似乎又再听到内心深处的声音。


    那个已响彻万年，却只埋在他心底从未说口的声音，一次又一次地在暗中回旋：


    凰，知道吗？在这个星球混沌一片，世间还没有传说的那个时候——




爱已千万年

凰，知道吗？在这个星球混沌一片，世间还没有传说的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在爱你。


    凰，知道吗？我好想回到往日，回到那个各类龙族成群结队、悠游自在生存于大地，昆虫壮得象小山，蜻蜓大似飞鸟，而厥漫山遍野的那个时空去，那时你的舞蹈只跳给我看。


    凰，知道吗？当这个星球上的龙族被毁灭了，你拉着我的手说：“别悲伤，我会陪着你。”时，我多么想对你说：


    凰，可以吗？活在我的视线内，陪着我，永不分离——


    是的，他们认识很久、很久了，久到这个星球混沌一片之时，那个时候，她的名字叫凤凰，他则和很多人一样，称她为凰。


    她出现在他面前时候还是一只小凤凰，天天在海边练习跳舞。


    他厌烦她占了他最喜欢去散步，风景最美的海滩，所以常思量着将她赶走。


    可她偏不走。


    最后，不知为什么事，他淡忘了。


    只记得他们大吵了一架，他还小伤了她。


    他只当她为此事，不会再去那片海滩了，谁知不久她又来了。


    赶不走，他只好进行说明，强硬地表示那片滩专属于他。


    她听了却只表示。


    她将照来不误。


    她说，你为什么要仇视我呢？不如我们交个朋友吧，我们可以一起分享这海滩。


    他不要朋友，何况还是她这种异性、异族的朋友。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她从餮蕵的嘴下救下一只受伤的小龙。


    她为着小龙，急着来找他寻求救治的方法。从那天起，他们才真正开始有了交谈。


    他也因之了解到，她会独自出现在那片海滩，是因为她不会跳舞，她没天份，怎么跳不好。


    但每只雌凤长成后，都要在族人面前献舞一曲，那是族例。


    她不希望——




昨日历历眼前

她不希望被人笑她连简单的舞都跳不好，所以常常独自出来海滩，躲着练习。


    他后来，不再反对她时不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了，有时见她跳舞，甚至吹曲为她伴奏，帮她掌击节拍。


    再后来，虽然成人式的舞她已跳过，却还是会来海滩边找寻他，同他聊各种事情，有时也会跳新舞曲给他看。


    他们就那般朋友式的，相安无事地过了数不清的岁月。


    在那段时间，各类龙族开始繁衍于大地，而他则为龙族之神。


    然而有一天，发生星际大变故，地球上的龙族因之差不多被毁灭殆尽。


    做为龙族的首领，神灵——那段时间，他痛苦极了，凤凰担心他，曾整日整夜地守在他身边，直到他的精神恢复正常状态才不肯移步。


    而他，亦不知为何.


    只要看到她，哪怕再狂躁，内心就能转为宁静。


    也是在这段时日里，觉得地球太过寂寞、希望它重新繁盛的东方神女，女娲依了自己的形象，造出了人类。


    同时，有其它神明，也不约而同的做了类似的事。


    龙族消失后，曾一度寂静的星球因此又开始变得吵吵嚷嚷，喧闹不休。


    凤凰很喜欢那些和自己的样子相似的人类，很快就被他们迷上了。


    他却只觉得厌烦。


    尤其见到他们渐渐长了智慧，长智慧后，随之又长了心机，越来越诡诈，险谲，狭隘难于理解。


    看到这些，他就对他厌恶至极。


    终于有天，他再也受不了他们的吵嚷，乱糟糟良莠不齐.


    便听了他的堂兄弟蛟的意见，与之一起引来天洪，欲将大地全部化为汪洋，让人类也消失。


    同时他也希望，洪水消退后，单纯的龙之一族，能重新占有这个星球。


    然而就在天洪被成功引来，暴发的日子里，凤凰赶了来__




永远在一起

然而就在天洪被成功引来，暴发的日子里，凤凰赶了来，流着泪请求他无论如何停止淹没大地的举动，还说，他之所以如此，一定是觉寂寞了。


    她说，她会想办法，不让他永远寂寞下去，而她做为朋友也会陪着他的，永远陪着。


    也许是因为她的神情太恳切，也许是她的声音包蕴了太多真诚、悲伤；


    又或者她的眼泪，令他感到心痛，使他心软；


    再也许是她的许诺击中他心中最柔软的一角，与他内心深入某种他还未曾留意到的期待，遥相呼应了。


    更可能是因为他看到才一引发洪灾，就有无数人类为这丧命.


    水面上漂浮的尸体多得令人触目惊心，哭号声震天动地，那景象太过惨烈，惨烈得使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过于残酷。


    总之，他最后停止了播雨，且一并阻止了蛟。


    凤凰见到风雨停息，激动得上前将他紧紧拥抱，泪水如雨倾泻。


    在这之前，她从未有对他有过此类举动，他还记得


    ——那个时候，嗅着她身上特有的馨香，他的心脏几乎停摆，然后又雷动不止。


    那种体会让他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还是不明白，它代表着什么。但他却不排斥它的存在，完全不排斥。


    凤凰似乎可以算说到做到了，她参照女娲的方式，和他一起创造了水族


    ——方式就是教导水中有灵性，有慧根的生物修行，修成和他们相类的形体、外貌，并辅之以法术，使他们可长生。


    对他来说，与凤凰一起开创水族，是他在龙族消失后，记忆里最为幸福的岁月。


    虽则水族的出现，水族的热闹使他摆脱了寂寞感，但真令他幸福的，还是内心中那一份神秘的甜蜜。


    开创水族的那段时日，他与凤凰一直肩并肩，共同努力着，欢笑一起，难过一起。


    还一起______




永远陪着我

还一起打败了有心觊觎水族的魔族，也一起做过数不清的对事和错事。


    他也不知道，想不起来——


    究竟从哪一天开始，他再也不能忍受她消失在自己眼前哪怕一刻；


    究竟从哪一时刻开始，她的一颦一笑，喜惑怒都能牵动他的神经，使他不由自主同喜同怒。


    他没告诉她这些，虽然这些令他内心甜蜜，却也使他觉得很丢脸。


    他把两人在一起视做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到会永远如此。


    但是有一天，她忽兴奋地来告诉他，她找到了红线另一头系的人


    ——凤帝。


    她欣喜地说着，还认为他也一定会为她开心。


    “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找月老，也看看红线另一边……”她双靥通红地建设道。


    “做那种无聊的事干什么？”他断然拒绝，怒道：


    “还有，你管那红线干什么？你只用和我在一起，做我的人！”


    “龙，你在说什么？”凤凰大惊失色。


    “是你说过的，永远陪着我，现在又说什么凤帝？！”


    他恼怒，也嫉妒，为着凤凰谈到凤帝时满面羞红嫉恨到已顾不得此时才说那些话，合不合时宜，会不会吓到她：


    “你自己许诺过的，难道你想反悔？”


    “龙，我们是朋友啊，我会做为朋友永远陪着你的。”凤凰急急道：


    “可，你是龙族，我是羽族的人呢，我们不同族，你该去找龙族或水族的女子……谈婚论嫁，明白吗？”


    “龙族又如何？羽族又怎样？龙凤照样能在一起！”他道。


    “龙，你糊涂了，我们只是朋友，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是！不会有改变！”


    凤凰听了他的话只惨然道：


    “所以，你不要乱说，你再乱说，我要生气的，再也不来找你！”


    “你这个——”




谁来成全我

“你这个水性杨花的骗子！”她的话使得他失控地咒骂，上前欲捉了她双臂.


    但被她机敏地逃开，转瞬就飞了出去，在半空中道：“龙你现在不冷静，也糊涂了，我走了，等你想通了，想明白了，我再来看你。”


    他只气得咬紧牙关，但她真的走了，没再来找过他，而他最初的恼恨则逐渐地变化为了思念，一天比一天更思念。


    饱受折磨的他，最后只得找人去与她通款曲，只说是他错了，希望她不计较地再如从前一般，常常来见他就行。


    但她仍旧不来，就是他亲自找上门去，她也对他避而不见，一避就是几百年。


    终于有一天，她来了，却是带着凤帝一起。


    当他们终于有机会单独说几句话了。她——


    她笑着说，已经几百年过去了，他应该已想通，想明白了，他们只是朋友，对她而言，他真的是很重要的朋友。且只要他愿意，他们还将永远是朋友。


    她笑着说，她希望他能和凤帝也交上朋友，这是她的愿望。


    她笑得很开心，且只要面向凤帝时，就一脸的幸福。


    那个时候，他想成全她的，真心真意地想成全，虽然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象毒针扎在他身上，每一针都是深入骨髓的，致命的刺痛，她幸福的笑颜更如刀在割裂着他的心，他也想成全她。


    所以他说，他是想通了，他们只是朋友，从来都是。


    他还对着那个一脸真诚地微笑着的凤帝表示，也愿意和他交个朋友。


    于是，凤凰带着凤帝一起成了他的座上宾。


    只是，他内心深处，忽地不愿再见到凤凰，也不愿再见凤帝。


    他孤独而郁闷地过了不知多少个春秋，他只当自己已经习惯孤独，习惯凤凰属于凤帝的事实，习惯了逃避凤凰，也逃避凤帝。


    但，当凤凰与凤帝大婚的消息传到他耳中，他自认为的




凤凰的花环

但，当凤凰与凤帝大婚的消息传到他耳中，他自认为的已习惯，便在他心头“土崩瓦解”。他痛苦、狂躁、愤恨，愤恨到看什么都不顺眼。


    愤恨到，只要是与凤凰相关，有联系的东西他都想毁掉，彻底毁灭，砸烂！


    这其中，包括人类，凤凰最喜欢人类……


    凤凰喜欢人类，为了人类，不惜一次又一次与他对抗。


    最后，她，为了人类，转世成人，反让她喜欢的人类作为妖女用火烧死了，烧死……


    “帝君……帝君……”他听到有人喊他，却是明相，虽则并非不伤痛，他却还能保持最大限度的镇定，他不得不如此，因为他是宰相，不论谁乱了方寸，宰相都不能乱了方寸：“帝君，云妃娘娘该如何……还有周嬷嬷……”


    ——云凰已说完她要说的事，接下来，如何安排她，是送走或留，总得给一个交待。


    “帝君，云凰不走——云凰已无家可归。”云凰见谈到她立即带了哭腔回应道。


    “这事，丞相安排罢……”帝君吩咐一声，便转身缓缓向殿外步去，那背影说不出的沉甸甸，沉得殿内目送他背影的人，都只觉心愈发沉重，重得就要透不过气来。


    他的几个随身侍卫，不待命令，随后跟了上去，总算挡去了那令人窒息的背影。


    ···················


    凤凰编好花环，便跑向凤帝，其时，他正坐在大树的树阴下悠闲地看书。


    直到凤凰将花环套在了他的头上，看到他头戴花环的有趣模样，咭咭笑不止，他才将书放下，拉了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然后伸手就要去取下头上圈的花。


    “不要，”凤凰见状立即阻止道：“夫君戴着很好看啊，请不要取下来，凤凰还想再看。”


    “好。”听着她的话，凤帝放下手来道：“那就不拿下来。”




不能没有你

“好。”听着她的话，凤帝放下手来道：“那就不拿下来。”


    咭咭咭，凤凰又笑出声来.


    一双亮晶晶的眸闪出狡黠的光彩.


    仿佛是有意要捉弄道：“那等下，有人来了，也不取下来好不好？”


    “凰想看到我被人笑？”凤帝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哪有？大家会赞美你的，瞧这花环多漂亮，和你真正是一对。”凤凰嘻嘻道。


    凤帝不说话，只是将她拥得更紧。


    “我再去扎一个。”


    凤凰挣了挣身子，欲起身。


    但却只是被凤帝抓住柔荑听他轻声道：“别去，花刺会伤手。”


    “我很好啊，你看。”凤凰摊开掌心给他看。


    凤帝握了她手心，良久不语。


    “凤帝……夫君……”凤凰不解地注视着沉默的他：“你有心事？”


    “我在想……”凤帝拿捏起她的手，放在唇边柔声道：“我妻的手可真美……”


    “啊……”感受到凤帝唇上湿湿暖暖且带了几分暧昧的气息，凤凰羞红着脸欲抽回手来，却被他掌握得更紧。


    “凰……”凤帝缓缓将她的手移动到他心口的位置，紧紧盯着她的面庞，认真地道：“凤帝喜欢凰，非常喜欢，凰呢？”


    “凤凰当然也是喜欢夫君的，非常喜欢！”凤凰红着脸立即回应道：


    “凤凰嫁给夫君你，就是因为非常喜欢夫君。”


    “爱呢？”凤帝又问：“爱吗？凰，你爱我吗？”


    “爱……”凤凰正要说话，忽觉心头有一个阴影闪过，而心又再毫无预警地莫名疼痛开来：“爱……”


    她迷惘地低语：“爱……爱……”


    凤帝瞧着她恍惚的神情，一把拥她入怀，紧紧地拥了道，哽声道：“好了，好了——只要你知道，你夫君我——不能没有你，这样就行了……”




是不是太巧

“好了，好了——只要你知道，你夫君我——不能没有你，这样就行了……”


    “夫君，凤凰怎么了？”凤凰迷迷糊糊听着他的话，然后又骤然，仿佛从梦中惊醒过来般，惶惑、沮丧已极。


    “你是睡得太久了，还没完全调理过来。”凤帝安慰她道：“别担心，什么都不要多想，会好的，终有一天会的——”


    此时此刻，帝宫里一群侍女正围了周妈妈听她讲火烧白发妖女的事。


    周妈妈已说得差不多，她此刻已是一边流泪，一边讲着一群围了火堆的道士最后在火堆上张开大网，不知要网什么？而那网抛得可高，都去了半空中，着实让在场所有人惊叹。


    最后，就又见他们念念有词，一齐收了网，整件火烧妖女事件便告终结。


    周妈妈还没说完，围了她的侍女们都哭了，有几个甚至呜咽出声，每个人都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


    周妈妈见她们如此，忙道：“姑娘们，老身哭，是因为我家良人认错人，跑到火海中去了……你们怎么也……唉，真是群心善的好姑娘……”


    议事厅里，明相着人将照映那场面的大镜子翻了面，镜子的背面山水图于是再度被翻现在众人眼前，象一副明丽雄浑的屏风画。


    “有没有去查出那些道士的出处？”明相见帝君不语，所以代为发问道。


    他的话音刚落，就有一人出列回禀道：


    “回大人，几个时辰前，卑职就已经着人去查了，已有回话说，当时围观的百姓有人说出其中三位知名道人，其余的仍在追查。”


    “是人类？”明相沉呤道。


    “回大人，是人类没错。”那个道：“已经寻到他们的根底。”


    “人类？”明相皱眉道：“真的是人类吗？难道所有的事，真是巧合而已？但事情都太巧了，分明象一场早有针对的阴谋，只是原因呢？却又是谁设计的？”


    “凤凰城那边呢？”




何必追千年

“凤凰城那边呢？”明相的话音刚落，帝君忽然接口道：“有没有什么动静？”


    “启禀帝君。”他的话才问毕，就有另一人出列道：“凤凰城那边，按帝君您的吩咐。我们一直有派人盯着，凤帝近来常与紫霞仙子出双入对，已有传闻二人有意结成连理。”


    “就这些？”帝君似有不信，又追问道。


    “是。”那人道。


    “近日里，他没有什么反常举动或状态，真的没有吗？”帝君仍追问道。


    “有，说是近两日，不知为何，凤帝突然显得有些难过，还对臣下说：虽说与凤后已非夫妻，却也觉伤感，必竟算是位故人。”那人道：“其它一切正常，没见到特别的动静。”


    帝君不语——凤帝似真的放弃了凤凰，但是，真这么容易放弃，又何必追寻她千年？


    他不信，不信凤帝与他对仗败过一次便会死心。


    所以，他又放当时急于逃出的灵出过帝宫，想要一举三得，云凰曾说中了其中两样：


    一得为：教训灵。


    二得为：让吴王世子带走云凰。那个男人对她的心意，他看得出来。


    三得为：凤帝——凤帝如未死心，就会现身，趁那个机会带走灵，也就是凤凰。当然，他若现真身，等待他的将是一场杀戮，一个真正的了结。


    但是，凤帝却未出现，灵被轻而易举的送了回来。


    虽然她被送了回来，他却也不曾完全掉以轻心，一直有派人注意凤帝的动向。


    凤帝是有动向，看得出来他很痛苦，所以失踪了很久，直到族人遇袭才现身。


    然后又传伤重以致半身不邃，直到近些时才见好转。


    凤帝似乎真的没有带走灵，倘若带走了，现在的凤凰城只该欢声雷动，失踪千年的凤后回宫，本就是一件大事，可现在平静无波。


    凤帝不可能是因为害怕他去寻事，才不敢张扬。




再见吴世子

凤帝不可能是因为害怕他去寻事，才不敢张扬。


    凤凰城是凤帝的权域，只要灵待在了凤凰城，就是他龙神也难奈何。


    ——凭凤帝的精明，要想直接从凤凰城带走人，绝不会有结果。这也如同以他龙神的防范森严，凤帝无论用什么计谋，也不可能直接从水晶城带得走人一般。


    再想夺回，方法可能只有一个，那就是争战。


    只是就算发动争战——只怕也因两族势均力敌，而胜负难料。


    这些，他都心知肚明。


    先不提它，只说如今凤凰城没半点，凤后已回城的风声，而凤帝他仍和紫霞仙子在人前出双入对——它是代表灵真不在凤凰城？凤帝因为羽族和自身的大劫难，而完全想通？改变了心意？是那样吗？


    如果不是凤帝在设心处虑，那么会是……


    “继续盯着凤凰城。”帝君道。


    “是。”回报的人恭敬地应了一声，又坐回原位。


    就在这时，又有裨将进来报道：“报告帝君，吴王世子求见。”


    在坐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吴王世子，他们都认识的，但久已不相往来。


    这会又跑来，且还是这种时候，却是为何？


    “帝君，那世子……”有人想要出言阻止


    ——帝宫里没人对世子有好感，都觉他虽为人，实象豺狼，能避开，就尽量不来往较好。


    “宣见。”帝君打断那人的话头。


    传报的裨将，立即去了，不多时，便有人领了吴王世子于众目睽睽下步向帝君。


    而吴王世子一见帝君立即跪了下去，叩首道：“人臣叩见帝君。”


    帝君微一颔首，就听他又道：


    “人臣这次来，实是有事相告帝君。人臣已查实，您的夫人，帝后，被官府捉拿后，官府因王子已到达，不敢自行定夺处理方式，所以转达栗王子，请他发布命令，是……—”




挑唆or真心

“人臣这次来，实是有事相告帝君。人臣已查实，您的夫人，帝后，被官府捉拿后，官府因王子已到达，不敢自行定夺处理方式，所以转达栗王子，请他发布命令，是栗王子最终下的令，用火刑烧死她——”


    “世子……”帝君还未开口，明相已然道，这人的话令他有太多的疑惑。


    然他才说了一个你字，吴王世子已明了般接过话去道：


    “其实人臣一听闻有白发女子吃人事件后，心中便有所疑惑，怕其中有误，有可能会牵连到帝后，就有赶去东阳打听。人臣如此，实为帝君您曾有恩于人臣，人臣末齿难忘，所以……但，人臣赶到东阳时，惨剧已发生。人臣悲痛疑惑之余，多方打听，最后终于被人臣打探得实——是、是——”


    说到这里，他似乎说不下去话了。


    “世子。”明相听了他的话后，理智地打断他道：“多谢世子关心，这事本与世子无关系……”


    “怎么可以说无关？”吴王世子激动地道：“别说帝君与人臣有恩，人臣早思报以犬马。就是人臣自己——”


    说到这里，吴王世子眼圈都红了道：


    “就是人臣自家，不瞒帝君——就是人臣自家，也受足了狗皇帝一家的欺辱，当今皇上还是太子时，就为争一盘棋的输赢打死了人臣的大哥，事后既不赔礼也不致歉，亦不见有人追究。人臣的父王，因此以不上朝表示抗议，却也不见他有所表示。而人臣，人臣之妻云凰——又被当时那位太子，现在的皇帝之子，栗王子硬夺了去——当今人皇上下两代都欺人太甚，而今又想出新花样，还要用削蕃之策来夺人臣一家在吴地的权利和土地。”


    他顿了顿后又再道：“人臣之父吴王和人臣，早已忍无可忍，人臣今又见他们竟连恩人——帝君都欺了，更是愤恨填心！恨不能食之肉，喝之血！人臣此次来，只为向帝群表明决心，人臣——”




仇恨的烈焰

他顿了顿后又再道：


    “人臣之父吴王和人臣，早已忍无可忍，人臣今又见他们竟连恩人——帝君都欺了，更是愤恨填心！恨不能食之肉，喝之血！人臣此次来，只为向帝群表明决心，人臣一家已决心与狗皇帝势不两立，若帝君也有意复仇，人臣一家愿携其它不满狗皇帝一家所作所为的王族以帝君马首是瞻。”


    帝君不语，半晌才道：“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吴王世子闻言，又再结结实实向他连磕了几个响头，才恭身退下。


    接下来，吴王世子退下许久了，议事厅里还无一丝声响，就是轻轻咳嗽也不曾有一下。


    “报仇……”良久后，帝君才喃喃了一声，眼睛已有些红。


    他的话才毕，以明相为首，众人象相约好了似的一齐跪在地上。


    当此时，他们的心里已不由自主地幻化出，周妈妈谈到火烧帝后的情景，仿佛看到他们的娘娘在火中无辜而痛苦地呻吟，最后化为灰，而陆栖人类围在火边欢腾呐喊的情景


    ——想到这里，他们的眼睛也红了。


    “一切请帝君裁夺。”明相代众人道。


    虽然明相对吴王世子亦无好感，且认为他的话中水份极多，许多东西都有待查证。


    但做为一族族母


    ——灵的死，且还是被人类用火刑烧死这件事。


    对整个水族来说，都是莫大的耻辱和仇恨。


    所以就算吴王世子不挑唆，水族与陆栖人类的梁子也是结定了的。


    报仇的意念早已在燃烧着他们每一个人的心。


    ……………………………………………


    云凰只觉得自己很矛盾。


    站在自己曾住过的房间里，她既悲伤又有些兴奋。


    兴奋她自己还有真正意义上的，再回来的一天。


    想当初，离去时，听到帝君绝决的话后，她的心只如瞬间化成了死灰，还只当他们两人之间已再无可能。


    世事难料，谁知——




如果能幸福

世事难料，谁知——


    只是，她又有些悲伤，悲伤回转的代价是她的妹妹灵。而过程又是如此的艰难，只如经历了一次苍海化桑田的变迁。


    不管怎样，她终于回来了，回到魂牵梦萦的地方，灵魂所系的人身边


    ——她抚摸眼前触手可及的菱花镜，欲哭还笑，欲笑又想哭。


    灵的死，对帝君来说，会很痛苦罢？


    不曾想，他竟那么快就发现灵是假的了，她只当要她来哭诉，求验证才……


    如此也是因为爱吗？若是因为爱，又是到了哪种程度的爱？


    才会使得他一眼就能辨出对方是否为他的爱人？


    是，她看得出来他爱着灵，她不是瞎子，所以，她当然看得出来他有多么地爱她。


    但无论多深多重，多沉的爱，也会有淡然的一天，何况灵已不在他身边。


    是的，终有一天，他将认清事实，接受事实


    ——灵离开他了，永远，永远……


    他也会想去人间找那得道高人为灵报仇罢？让他去找好了，他根本找不到。


    因为这世上都没那个人。


    他会因为找那个人而精被力竭，到时候就轮到她来体贴、安慰他，给他柔情与温暖，感化他那坚硬的心。


    她允许、不介意他记着灵，把她放在心中怀念。


    只要他最终能再次接受她云凰就行，再次接受她，回到从前，象在竹林里那样呼唤着她的名字。


    她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不论需要多久，她都等，哪怕等到天荒地老时，只要在天荒地老时，他能透过灵的影子，真真切切地看到她，放她在眼里，她就是死也无怨尤。


    “灵……知道吗？”她喃喃自语：“如果能拥有你的幸福，哪怕只能一天，然后第二天就必需死去，云凰也心满意足……”


    说时，她的眼角已闪现泪花，但她立刻就把它擦了去，走出房外——灵已不在了




不要不如人

说时，她的眼角已闪现泪花，但她立刻就把它擦了去，走出房外——灵已不在了，真的不在了，整个帝宫里都没有灵，她不会再受压抑，不必再感受到威肋，不用再觉不如人。


    她想带着这种心情出门去走走，好好地走一走。


    被指派照顾她起居的一位侍女，才说要陪着她，就被她拒绝了，她只想一个人四处走走，呼吸一下清新的空气。一个人！


    然而甫一出门，竟又遇到正张皇失措地向她的方向行来的周妈妈。


    周妈妈显然不是特意来找她，因为她看到她时，确乎很吃惊。


    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云凰其实要避已来不及，只得侯在原地，等周妈妈迈着老迈的腿，尽最快速地向她走来，比及一走近，周妈妈便擦了眼道：“真的是大小姐？！不，云妃娘娘！您怎么？”


    说着就要跪下去，云凰忙一把拉了道：“周妈妈无需多礼。”


    “云妃娘娘，你……”周妈妈才开口，就又被云凰打断道：“周妈妈，你老人家是我们的家人，只称我为大小姐就好，勿拘外礼。”


    “是，大小姐。”周妈妈改口道：“大小姐，你这是去找灵吗？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不是，我……”云凰才说，就见周妈妈目中泪花闪烁道：“灵说让我在大船上等一等，要叫人抬了大轿来，接我风风光光的进大门入内。先先我不肯……但是她坚持……后来轿子来了……但灵却不知去哪了，这些天，就是不见人……”


    说时，又擦了擦眼角道：“大小姐，见着我们家灵，能不能告诉她一声，周妈妈在这里吃得好，住得好，谁都对我好，但……没见着她，周妈妈心里不踏实。”


    “周妈妈……”云凰正思索着找一个合适的托词安慰她，就见几个年青的侍女慌慌忙忙地赶了来道：“周妈妈，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寻找什么呢

“真急死我们了，您要是有什么事？我们以后可怎么向娘娘交待？”


    云凰听着她们的话，呼了一口气——看来，不用她费脑了。


    “云小姐。”侍女们跑近了，便全停下身来向云凰行了行礼。然后再上前拉了一脸愁苦，惶惑，不自在的周妈妈道：“您老这就和我们回去吧。”


    “可你们都不带我去找灵。她到底去哪了？”周妈妈惶急地道。


    “不是和您老说过了吗？娘娘出门有急事去了，来不及和您打声招呼就走了。”侍女们哄她道：“您难道不信我们吗？”


    “到底有什么事走得这么急？”周妈妈问。


    “哎，”一侍女掩饰道：“娘娘的事，我们这些侍女哪能全都知晓呢？您老就安心等娘娘回来再问她吧。”


    说时，一齐上前将周妈妈拉了回转，并不忘向云凰福了福身。


    云凰望着周妈妈随众侍女回转的，那仍自不安、惶然，苍老、蹒跚的背影，心里有一丝不忍，又松了口气。


    总算无需她编理由解释，她再度转开身，步向帝宫花林方向。


    ^^^^^^^^^^^^^^^^^^^^^^


    凤凰站在池边，显得略有些烦躁，她不断地变换注目的地点，却总也不满意。


    她不停地寻找，但实际连她自己也不知到底要找什么？


    是啊，究竟——


    “你在寻找什么？”有一个声音代替她问出心中的话来：“没看到吗？这么不开心。”


    听声音却是凤帝，抬眼看去，果然是他。


    凤凰一见他立即欣喜道：“凤帝夫君，你回来了？”


    凤帝微笑着走到她身边，执起她的柔荑道：“要忙的事情忙得差不多了，就回来看你了。”


    “嗯。”凤凰斜靠上他的肩，就象千年前一样，千年前她一靠上它，就痴痴地笑。


    千年过去了，虽说她已没有了过去的傻气，却也___




说话要算话

千年过去了，虽说她已没有了过去的傻气，却也仍喜欢去靠。


    “等忙过这阵子，我就带你四处走走。”凤帝柔声道：“这段时间委屈你了，让你一直呆在苑子内，都没出去过一次。”


    “凤帝夫君，你要说话算话哦。”凤凰闻言闪动亮晶晶的眼睛笑道：“等你忙完了这阵子，一定要带凤凰出去走走的，凤凰想去看望朋友，象龙，百花仙子，麻姑，夜郎的小茹，还有赫拉……太多了！凤凰醒过来之后，都没去见过他们一次，凤凰一直想着，他们见凤凰已没事了，会是什么表情。可凤帝夫君没时间，凤凰这种时候若又说要自己一个人去，夫君你一定会担心——凤凰不想让正在忙的凤帝夫君担心，真的是很急人！”


    凤凰一口气不断地说着，就象被扒响的算盘珠子噼哩叭啦，从中亦可见她急着想去看望朋友，急得似快要望穿秋水。


    “对了，凰刚才究竟想找什么？”凤帝一边微笑着抚弄了她柔密黑亮的发丝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道：“需不需要夫君和你一起想想呢？”


    “不知道……”问到这里，凤凰面上又闪现出迷惘来：“凤凰也不知找寻什么？就是想找找看……但——想看什么呢？”


    “你又在胡思乱想了……”凤帝叹息着拥了她道：“不要想了，我带你去走走。”


    “嗯。”凤凰依了他柔顺地道，不由忆起千年前，晚间他们常偎在一起静静看牵牛织女横过银河，听松间风声响震八方。


    还记得那个时候，她的心情常是甜如蜜……


    ················


    数月后：


    水族帝宫内，帝君正听报告。


    ——帝宫内的人如流水一样被派往各处，上至天界，下到幽冥，没一个地方不曾着人去侦察，探听，甚至角落也不曾放过。


    但探回的消息没一个不是教人失望的，失望到近乎绝望。




越来越躁动

但探回的消息没一个不是教人失望的，失望到近乎绝望。


    灵如今连灵魂都似消逝了，消逝得再也休想寻觅得见。


    他听着众将官的报告，虽然极力忍耐着，但内心已越来越躁动——已经几个月了，将近半年，半年！毫无进展可言……


    “报帝君。”就在这时，又有裨将进议事厅进言道：“吴王世子领了童男童女各一千来晋见帝君。”


    裨将的传话象是某种召告和预示，听得所有在场的人都不约而同跪了下去。


    所有的人心情都是沉重的，这沉重一直延伸、展现到他们的面庞上，使得他们的面庞看上去如阴暗处的石头一样缺乏色彩，只有沉重。


    帝君反而平静了下来，只道：


    “记住，我若有不测，就仍象上次一样，将海域分为东南西北，由光、明、顺、吉分别掌理，遇到大事共同主持解决，明相则仍总理帝宫，遇到强贼若力难敌，就不要过于抵抗，尽量不要流血——记得重要的是保存你们的实力以庇护城中族人不受伤害——你们任务不是与人争强斗胜……还有就是，请原谅我的自私。”


    “帝君何来自私之言。”明相又代众人道：“这本就是我们整个水族的仇——”


    帝君不语，只是站起身来，向会议厅外走去。


    其余人见他起身，都再往下拜，伏跪在地，让头紧紧地贴了地表——此时厅里并无风，但不知为何人人都觉有风吹来，冷风潇潇。


    ^^^^^^^^^^^^^^^^^^^^^^^^^^^


    也不知道是谁传出的讯息，或者哪位发出的命令，离长安最近的海域周边地区，近来变得热闹非凡，每个客店都住满了人，老板们就是拚命加高房价，也嚷着过于爆满了，吃不消，着实吃不消。


    于是乎，又有非客栈的民宅空房被高价租走，最后连有空余房子的人家把空房子全都租出去了，还是不够——




将倒塌的天

由于实在没地方住，城外近郊便又有人搭建起了许多的临时草棚。接着连草棚也里里外外，层层环绕了草棚，煞是壮观，且还呈现将越来越壮观的趋势。


    对于如此多的人骤然齐聚，原住人相当惊讶。


    他们想不通这些人究竟什么来头，又来此所谓何来？这些人大多为男子，中老年已上更多，他们很多人看起来都非常人，更有很多，瞧去仙风道骨，隐隐有临云之姿。


    还有些人，就更奇怪了，一看就知非大汉族人，肤色不同，眉眼不同，语言不同。


    真没一处相同。这些人中有许多手中还拿着大家不曾见过的武器在那里摆弄，惹得不少人好奇，他们也不在意。只管铁凝了脸孔，不苟言笑，一副重担在身的肃穆相。


    不仅是他们，其它人也一样，他们总是小声的交谈，频频的叹息，有时凝望着天际出神，满脸担忧的样子，仿佛天会塌下来似地。


    他们的模样，还真常让人自觉不自觉地会想到一句成语——杞人忧天！


    只是“杞人”不止一个，也不是一群，而是数不清！


    看来，已作古的杞人有伴了，“同心”的伙伴还不少！


    而凤凰城内，凤凰通过天池也看到了这一幕，她有些惊讶，却也未过多的关注。


    她又把视线移向别处，努力搜索着，然而除了失望就是失望。


    她还是不知自己要找寻什么——只是找到，她又很不甘心。


    多么奇怪和矛盾！


    “凰。”她正准备闭上眼帘，凝神细思，就听到背后有人喊她。但她没回头，因为听出喊她的声音发自谁人之口。


    “你这次还没偷袭就说话了？”凤凰仅背对那人道。


    “你！”显然凤凰的直白令那个心中不快，但她很快就忍住了道：“我辛辛苦苦溜进这里来不是为了和你斗嘴，我有事要找你。”




命中注定三生石

“什么事？”凤凰这才转过身，却见她面前的竟非鸾，而是一直侍侯在身边的兰。


    “兰？”凤凰惊讶道。


    “我不是兰。”兰道：“我是鸾，我这样是不得已。若不进她的身子，我根本没办法再靠近你——半点办法都没有，所以只好吃王母给的离魂丹。”


    “你，没有必要这样吧？”凤凰蹙眉。


    “你以为我想？”鸾恨声道，忽又一皱眉，抱了头痛苦地道：“该死！难怪选她侍侯你，好强的意念，吃了王母给的神药，还这么难控制住。”


    “你说什么？”凤凰听着她的话不自觉地惊讶。


    “我来告诉你，你的夫君龙神，因为找不到你，都已经疯了，他要毁掉烧死了你的陆栖人类！是王母要我……”说到这里，她突儿眉头拧得更紧地喃道：“该死的兰，你休想阻止我……她也该是时候清醒了。”


    “你不要胡说八道。鸾，”凤凰闻言不快道：“龙是朋友，凤帝才是凤凰的夫君。”


    “你才不要说笑了呢！”鸾步步进逼道：“你以为你失踪一千多年去了哪里？真的就只是躺在那口水晶棺材里做梦？笑话！”


    “总之我不可能是龙的妻子的。”凤凰颤声道：“凤帝才是凤凰姻缘线另一头所系的人！三生石上还刻有我们的名。”


    “如果没有了呢？”鸾冷笑。


    “怎么会没有？”凤凰听她口气那么绝对，不禁又道：“鸾你又想干嘛？刻在三生石上的印迹怎么可能消逝？大家都说，凤凰该嫁给凤帝，一定会很幸福，而我们齐心协力，一定会使羽族更繁荣昌盛！凤凰……”


    说到此凤凰又似有所省悟道：“对了——你……从以前到现在都这样，不是暗算我，就是袭击我！要不就欺骗匡弄我。是的，你的话，是没必要听的！凤凰根本就没必要再和你说下去。”


    “你说三生石上还刻有你们的名，你敢带我去见证一下吗？”鸾在她背后道。




意外禁足令

“你说三生石上还刻有你们的名，你敢带我去见证一下吗？”鸾在她背后道。


    “为什么不敢去？”凤凰霍然转身。


    “好，你敢现在就去吗？！”鸾快人快语道。


    “为什么不敢？”凤凰道——千年前，她曾不止一次地去看三生石上凤帝和她紧紧相连的名字，每次看，每次都在，她不可能次次都眼花看错。


    所以她哪里不敢带鸾去看三生石？！


    看了也正好让鸾再也不敢在她面前胡乱说是非。


    “那么走吧。”见凤凰应承下来，鸾面色反而缓和了一些道。


    凤凰当先转过身，带了鸾向苑门而去。鸾紧跟在她身后．


    比及近到苑门就立刻把头给低了，唯恐门前守卫看出她有哪里不对。


    “如果凤帝回来，请告诉他我去了月老那里。”凤凰对门前站岗的卫兵道。


    但是听了她的话后，门边守将们却只露出为难的神色。


    凤凰见状又再柔声安慰他们道：“其实我也留了条，所以不用担心。”


    “恐怕不能。”她的话才毕，就有一将领上前毕恭毕敬地道：


    “请恕属下们无礼，没有凤帝允许，属下不能让娘娘您出去。”


    “我以经留条……”凤凰道。


    “请娘娘回转。”这次众兵将一齐跪了地道。


    “你们！”凤凰怔在原地


    ——这种状况是从未有过的，千年前，凤帝从未禁过她足。


    “请娘娘回转。”众将士又道。


    凤凰见状只得转身，郁闷地往回走。


    等到那群人的身影隐没在了她们回路的花草树丛后，鸾才抬起头来阴阴地道：


    “果然，我就知道会这样。”


    “住口！”凤凰本就心绪欠佳，所以立刻打断她道：


    “凤帝夫君只是怕凤凰身子和精神还没完全调理好，不宜出门，才下禁足令的。”




难觅三生名

“没调理好？”鸾刺耳的声音又道：“你看上去不象是病怏怏到一出门就会被大风吹倒的虚弱样嘛。”


    “你！”凤凰闻言，咬了咬牙，不再理会她。


    “老实说，这园子被密防得如不透风的墙，墙外的苍蝇飞不进来，墙里的蛟子也飞不出去——你偏不信。”鸾仍自嘟啷道。


    “竟如此，你又是怎么进来的？”凤凰道。


    “千年前你吃过一次的。”鸾张开手心：“王母娘娘的丹——吃了它，灵魂离体，且谁也无法看得出你灵魂的所在，哪怕是凤帝。千年前，你不是用它成功离开过一次吗？”


    凤凰凝视着她手中的丹，瞬也不瞬地凝视着——


    几个时辰后，月老的三生石边来了两个纤丽的身影。


    其中一个一到达便直往石边走去，半刻不停——很快，她便站在了千年前常常站立的地方，然后就在石上细细寻起来。


    但是，从上看到下，又再从下搜到上，就是搜不到她要找的名字。


    其实三生石上刻的名字并不多，寥寥可数，看一遍下来，并不用花太多时间。


    她却足足找了一个多时辰，连石缝都不曾放过，然，也找不到她曾见过很多次的那两个名。


    站在她身后耐心等她寻觅的女子唇边泛着冷笑，一直没停止过，但只等到石边的女子终于不解而惶惑倒退了几步，她才开口道：“怎样？凰，我没骗你吧？”


    “怎么？怎么会……”凰听了她的话犹自惊疑不定。


    “有什么可奇怪的？你即已嫁给了龙神，三生石上又怎还会有你们的名？”鸾冷声道。


    “你胡说！”凤凰道：


    “这个一定不是三生石，是你幻化出来骗我的，凤凰怎么可能背叛凤帝夫君？！”


    “亏你说得出口。”鸾冷嗤：“凰说话前怎么不先问问自己的灵魂？凰你问问它——”




石破天也惊

“亏你说得出口。”鸾冷嗤：“凰说话前怎么不先问问自己的灵魂？凰你问问它，问它这一千多年它究竟去哪里了？是悠游在虚空中还是和谁在一起？而你，你的灵魂也和口是心非的你一样，仍只把龙神当朋友吗？”


    “凤凰……”凤凰惶然地连退两步，转过身去，咬牙道：“凤凰不相信你，凤凰不要再听你说话了。”说罢，抬脚竟似要离去了。


    “你若还不信，我们去找月老。”鸾尖声道：“月老的话你总信吧？”


    “凤凰谁也不要去找了，凤凰要回去！”凤凰道，并捂紧心口


    ——又来了，那尖锐的刺痛，来自灵魂，灵魂在哭泣，为什么？


    但她忽然不想去找答案.


    她只想回到凤帝给她安排的小苑里，安静地等他回来，抱紧他委屈地哭一场。


    “不，你别想回去。”鸾比她更快的挡了她的去路道：“我不是为了你，但你一定要醒过来，这场浩劫因你而起。你不能……”


    她的话说到这里，忽然又惊喜地转口道：“月老，太好了，你回来了。”


    凤凰顺了她的眼光凝定的方向转头看去。


    果见一皓首银须，却又有似孩童般红润面庞的老者，背了一个大布袋正向她们走来。


    “月老。”鸾迎向老者道：


    “三生石上已没有了凤帝和凤凰的名，但她不信我，不如请您告诉她为什么，好吗？”


    “姑娘，你终于来了。”月老不待她说，早已看向凤凰道：


    “姑娘的红线已断，从今后，姑娘缘，只凭姑娘自己做主。”


    “断……”凤凰喃喃道：“怎么会？”


    “就是天也会怕执着、坚定，又坚持不懈的强者，何况只是一根小小的红线……”月老道：


    “老朽牵线无数，牵错的也有过，但象这样，是牵对了，却也——”




天怕的强者

月老道：“老朽牵线无数，牵错的也有过，但象这样，是牵对了，却也断得石破天惊的还是头一例，所以朽知道，姑娘终有一天要来问一问的，老朽一直在等你。”


    “执着……强者……”凤凰呢喃。


    “所谓命，原本就是一半在天，一半人。帝后你又何必太惊讶。”


    就在这时，又听一个温和的女声道，凤凰听出它来自背后，才准备转身去看清来人是谁，就见月老与鸾已双双跪地道：“参见王母娘娘。”


    凤凰更为吃惊地转过身，便见雍容华贵中却又不失宝相庄严，让人眩不开目的王母正立在她身后，而她身边一左一右地站了两位神情肃穆的仙子。


    “王母娘娘……”凤凰才唤出对方的名，王母已慈和地笑道：“帝后近来可好？”


    “谢王母娘娘关心，凤凰还好。”


    凤凰道，虽有些诧异她为何将凤后改称为帝后，却也不想多问。


    “唉。”王母叹气道：“帝后说自己好，我却知道你一点也不好。”


    “没有……”凤凰才要否认就听王母又道：


    “我知道你很不好，你喝多了忘川水，将前尘旧事忘却得干干净净。”


    “前尘旧事？”凤凰呼吸不稳地道。


    “是啊，前尘旧事。”王母道，又再叹了口气：


    “要说，就还得从龙神欲引发天水，淹没大地开始……”


    “龙——”凤凰听着心中更是一紧。王母为何提及它？难道……


    不及她多想，王母已说开后面的话，并于同时由月老引领坐到一个石凳上。


    “昆仑众神都觉得，这个星球上的陆栖人类还不到该被毁灭的时候，所以都有去劝，但龙神不听，还欲武力相对。众神既不愿己方有损失，也不愿失去这世上最古老的神祗之一，龙神，所以商量着找他最在意的朋友，也就是你去劝说。”




命运的齿轮

说到这里，又再叹了口气道：“可因为你与凤帝大婚在即，本不该劳动你，是以众神便先去征求凤帝的意见，可凤帝对此毫无兴趣，反劝众神不必干预龙神之事——众神无奈，只得另想它法，都无效果，最后只得棋行险着，于你们成亲那日，他放松警惕之时由人在前厅拖住凤帝，为保万无一失，老身还亲自去找你商谈——帝后心地善良，一说就去了。”


    凤凰愣愣地听着，她相信王母说的话都是真的，王母不会对她打逛语，何况还特地跑到月老的地方来欺逛她。


    “谁知你去也无用，两人不仅拨剑相对，他更要手刃于你——他若此难与为言，众神当机立断，决定借那次机会干脆将他引向轮回道，让他做几次人，体会一下人的辛酸苦辣，希望亦能使他由于同人类相接触而对人产生感情，不致再想将他们赶尽杀绝。谁知他追赶你追得过紧，倒迫使你也坠入了轮回道，同他一起由轮回道，胎投云府。”


    说到此处，王母顿一顿后又道：


    “云家小妾本只怀一胎，一下子接受了两个神灵的灵魂，受不住，便常腹痛难忍，痛不欲生。又由于你先入胎，胎体受了你灵气的影响，已定为女性——如此，本为龙神准备的……”


    王母叹道：“反而只困住了你，龙神倒显得多出了——为此，昆仑众神也很意外，无法可想——你们双魂都已入胎体，特别又是由你为主魂，倘若把你斩魂出体，那众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到的，具有强大封禁之力的人胎绝活不成。若此，众神所想之策，忙碌一场，只怕都要付之东流。而以后再想有此计困住龙神也已全不可能。众神商量许久之后，决定干脆再施术将他封印于你体内，把你也留在人间……就给你人间的娘亲送去了药，那药内其实是封禁符。”


    凤凰睁大眼睛，王母说的是她凤凰的故事，但她却只记得进入虫洞之前的事，并没有错，而之后的事，她听起来只象是说的别人，她真的一点点印象都没有……




费尽的心机

“可是，我为什么不记得？全都不记这些？”凤凰喃喃道，只是在问她自己。


    “你们在轮回道内辗转了近千年，才找到出口，而轮回道，本就具有洗涤荡尽前世记忆的力量——所以转而为人的你，会不记得也很正常。”王母道：“当然不会太久，等你们百年之后，魂归天界之时，前世包括当世为人的记忆，都会无遗漏地被忆起。”


    “既然都不记得了，那么……”凤凰呢喃，她不明白，既然都没有了前世的记忆，又全都被封禁，那她怎么会——象鸾说的那样，成为龙的妻子。


    如同是在回答她内心的疑问，王母已道：“唉，只是龙神的意志力比想象中的还要强韧，难于控制，轮回道全奈何他不得，一到八月十五阴气最盛的夜晚他的元神便会苏醒——还好关于此我们也早有防范，我们料定他要伤你，只是出于一时意气，并不真心，所以曾施咒——若他硬性脱体而走，你转世人间的躯体就会死去，不仅如此，还会伤及你灵魂，使你的灵魂灰飞烟灭，除非用他至灵之剑，轩辕剑，斩魂出体，但轩辕剑已被我们拿在了手里。”


    凤凰不出声，只听王母道：


    “昆仑不想见龙神走上毁灭然后自我毁灭的路，赌上了一切能赌之物，尽极所能尽之力，而——凤帝，为不发生任何意外的变故，我们决定先瞒住他。我们计算着，等到龙神受到人类，最主要是你的影响，而对他们有了感情；等到他戾气已除，皆大欢喜时，再让你与凤帝重逢，有情人终成眷属——可即使天算，又何偿不是，有一步错，将步步错，如今——”


    王母说到此，便不再出声，而是用手向了一花间指去，顿有丛丛影象出现在花草之上——如海浪潮水般涌向海边的人群，发色各异，却有同样的表情，那是一种常能在誓死保卫疆土，不破敌虏，绝不还的出征的战士们脸上看到的凛烈神情。


    而海，海在——




做一个选择

而海，海在翻涌，巨大的浪潮，一浪接一浪地拍打岩崖，海滩，似欲将之震裂，拍碎。


    凤凰睁大眼，看着面前惊心动魄的一幕，听王母无限叹息的声音在道：


    “结果，费尽心机，还是没能阻止一场浩劫，只是将它推后了一千多年而已……自从龙神被轩辕剑斩魂出体后，我们一直想找你再谈谈，但，不论是龙神，还是凤帝，都对我们防范有加，我们根本无法再次接近你，如若不是因为，凤帝现在将心全力放在决战之上，一时顾及不了太多，只怕我们至今仍见不了面……”


    王母娘娘的话音还未落，凤凰就见海面上赫然已出现很多兵将，他们看起来，直如天兵，一个个神勇难挡，且须发皆怒。


    “水，水族兵士，他们怎么？”凤凰的惊呼还未落下。


    就见海面狂风大作，俄倾，又有一条巨大的龙腾出海面，阳光下带着一身晶亮的水花直冲向云宵。


    “龙！”凤凰见到它便只如失魂落魄般地扑向花丛，扑向那虚幻的影象，看到龙，那样的龙，她的心好痛，痛得象就快要碎了.


    碎成千千亿片，而这痛又似乎传至灵魂，由灵魂开始，一直疼痛到了心脏，到全身每一根经络：“龙！龙！！”


    她呼唤着扑向龙的方向，但她扑到的只是花枝叶瓣，其它什么也没有。


    “凤凰，你喝多了太多忘川水……不再记得转世后的事了——忘川水没药可解，唯一的办法就是你自己用灵力和意志克服——凤凰，你的确曾转世为人，在人间，你的名字叫灵，灵是龙神的妻子，凤凰——龙在找她——”


    说到这里，王母站起身来，她已对凤凰指了方向，往那个方向的路上，有几条路可以走，一条路就是一个选择，一个选择可以又将产生一个结果。


    王母，她已做了指路人，选择的权利则交凤凰自己。


    选择，会很艰难。




不能再逃避

选择，会很艰难。


    但事情已经到这种地步，凤凰不能再逃避了。


    凤凰从地上撑起身起，她想记起，但她才欲想起头便很痛，心也痛，有什么在她头脑和心里不停地躁动着，才象要浮出来，使她明白，却又忽然沉了下去，留给她全是茫然。


    “啊！”她不甘心，又再使尽全力的想要让沉下去的浮上来，然而她真正感到的只有痛，然后，痛似乎零落开来，零落到全身上下，使得全身象要裂开了，而裂开的地方，又如有火在灼烧，蚂蚁在噬咬，而头也仿佛正被人割开，割成无数小块，散开，又粘合。


    痛到极致处，凤凰只觉喉头涌动，一大口不知是水还是血的红绿色液体被她吐了出来，紧接着又是一口，那液体不仅带着腥味，还苦，仿佛苦胆的汁，但比起她内心来，她已不觉得那是苦味……


    王母静静地凝视着痛苦万状的她，而她身后的两位仙子则面露不忍来，就连鸾的面色也稍变了变，月老则始终眼观鼻，鼻观心恭立一旁，倒无法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依稀仿佛，什么时候，她全身上下也曾这么痛过，心中也曾如此苦过，什么时候？


    ——终于，在疼痛中，凤凰似隐隐似听到一个声音，凤帝的声音：“我寻了她千年，难道不该知道一个原因？”


    轩辕剑织烈的剑网，蓝色的光影，疼痛——


    灵——灵——是谁在呼喊着灵。


    “我说过了，不准拿背对着你夫君。”


    “放心，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


    “后宫的事，你还是死心了的好——独力侍奉我，是你的命——灵，学会认命吧，即使痛苦……”


    “这一次，我可以相信你吗？这一次……”


    “夫君，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灵是值得相信的。”


    它们都是谁的声音？仿佛曾真切响在耳边过一般真切却又——




龙凤人神战

它们都是谁的声音？仿佛曾真切响在耳边过一般真切却又极其地模糊，飘渺，她极力想抓住那些声音，包括那些声音的来源，却又怎么都抓不住。


    王母抬首凝视着花丛上的影象，大海边，人们已做好了战斗的准备，虽然人多得密密麻麻，却也能看出，他们并不是全然散乱无章地站在那里，其中包含有很多阵式。


    三才阵，七星阵，长蛇阵，梅花阵……


    可谓阵阵精神！


    还有他们手中拿的武器虽样式不一，却有很多都称得上神兵利器，就算非神兵利器，也绝对是人间兵器上的极品。


    而此刻，剑已出鞘，刀已磨利，矛、戟、钩、钺，斧、叉、槊等等都在阳光下闪着森寒的光，那光如嗜血的张露出它森白牙，杀气满溢。


    再有弓驽手，射箭手都已准备充分，目光坚定地立定在人潮最前方，只等一声令下，便会将箭射向水族的军队，与他们拚个你死我活。


    而水族军队亦不示弱，明相亲自手执令字旗，严肃而冷静地居于帅字车上。


    他前后左右的军人，同样金刚怒目静立未动，只等一声令下，便将岸上人类赶尽杀绝。


    王母悲悯地凝视着他们


    ——是啊，若非事情已到了这般刻不容缓的地步，她也不忍象这样，以这种方式告诉她实情，并逼得凤凰如此紧，如此痛苦。


    凤凰终于从地上撑起了身子，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地向了战斗一触即发的方位跑去。


    且就在他们的眼前，都连摔了几跤。


    最后一次在他们眼前摔倒时，王母身后的一仙子，似看不过去了，欲前去扶了她。


    但被王母阻止住，只听她道：“让她去吧……”


    凤凰很快就又爬了起来，然后飞身往海的方向苍皇而去，只等她的背影消失许久了，几个人的眼目都还凝定在她消失的方位。




措手已不及

终于，王母决定离去，月老忙相送着一起去了。


    只留鸾还呆怔在原地，也不知过了多久，才仿如回神般呢喃：“不是鸾容不得你……凰，实在是，肮脏的你，哪里还配得上凤帝，能配得上他的，只有……只有……”


    ··················


    小玉和沈郎默默相对，他们双双将对方十指紧扣在自己手心中，然后彼此无言，唯有含笑相视——情深意绵。


    他们知道，也许今天会是世界未日，整个大地都将被水给淹没，这些他们都知道。实际上帝宫内早有人来要接他们去水族，说是留在人间很危险。


    当他们听说原委后，却很默契地双双拒绝了。


    他们不怪帝君——他们同样为灵的死感到万分悲痛。


    但他们说，他们是人类的一分子，愿与大家共存亡。


    倘若忍心看大家都死了，只有他们一家孤独地活在世上，活着也难受、无意义。


    两个老人也没反对，此时此刻，他们已换上早为自己准备好的百年之后的寿衣，静静地，并排躺在床上，面上只唯有安详。


    也不知是谁，手先动的，握住了床边老伴的手，然后便见两个老人面上都有了更为静谧欣慰的表情——活在世上，辛苦了一辈子，老来相伴，临死前身边还有这么一双虽已粗，已老，却仍温热的手可紧紧相握，一生似乎也什么太大的缺憾了。


    户外，乌云滚滚，狂风已大作，小玉与沈郎仍不为所动地彼此脉脉含情相对，他们心中既不害怕，也无不安，他们很平静，平静地只看到对方，看到对方眼中的自己——是的，丝毫不觉恐惧，即使世界未日来临了，他们仍会拥有彼此，这就够了。


    这个时候，海岸边。


    云凰步履艰难地爬向海边一高高悬崖上，这些天，发生的情况都令她惊愕，措手不及，她万万料想不到——




不凡的凤帝

虽然已被明令禁止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种危险的地方，她还是偷偷跟来了。


    一来就看到一系列，壮观，令她瞪目结舌的景象。


    然后她又瞄到，独立于一高高岩崖上一儒服纶巾的男子，他站在那儿，直如一块石岩般纹丝不动，只有衣袂飘飘，似就要随风翻飞而去。


    她知道他是谁，就算远远地看不清他的长相，也能感觉到他不凡的气势——凤帝。


    她正好有话问他，非问不可，所以她不顾危险泅水而来，可就在山崖下，她遇到了一群士兵——看穿着是吴国的兵士，他们拿了尖利的长矛指了她，然后又突然地让开路。


    吴国的士兵，凤帝，怎么会在一块儿的？


    她不明白。只是——


    她突然发觉自己枉然自认聪明，其实傻得可怜。


    实际上她对他所知不多，而他只不过曾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是她的恩师。


    实际上，他们连真正的师徒情都没有来得及培养出来，便分开了。


    而再见到他，是在阴阳路上，他说愿意帮她，为了他自己，也为她——她因此就贸贸把他当作解救自己的神灵。为感恩，更为自己，便一切听从他的安排。


    风很大，大得云凰被吹得好几次都差点儿站不住脚，跌下崖去。


    但她终于还是站住了，来到凤帝身后声嘶力竭地喊：“凤帝！请你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说，不是说灵前世是你的妻子，你想人不知鬼不觉的带她回去，你说你只要她的魂魄，其它任由我们处置——灵如今不是已给你带去了吗？可，现在呢？现在是怎么回事？那些——那些人，集结在海岸上的人是你召唤来的，对不对？是不是你？！凤帝!”


    云凰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喊着，心中惶急而又混乱。虽然她尽了最大力气，用了最大的嗓门，可她的声音仍仿如被风吹去了一大半，显得弱小无力，且带着嘶嘶的风响。




你一直可好

云凰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喊着，心中惶急而又混乱。虽然她尽了最大力气，用了最大的嗓门，可她的声音仍仿如被风吹去了一大半，显得弱小无力，且带着嘶嘶的风响。


    不论她如何焦急，凤帝都不见应一声，他只牢牢地盯了海岸边对垒的两军，天空中越聚越多乌云，仍自一动不动，象块化石。


    云凰还待再问，忽听到身后一阵响动，接着又是一声激动的呼喊：“云凰！”


    云凰听着声音耳熟，便回过头去，却见吴王世子已来到她身后，神色激荡。


    当她见他似还要上前，她连忙喊停，且惊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来观战的。”吴王世子道——他没将心中真正的回答说出来，他其实是来助战的。


    助战——先作壁上观，介时看到哪方能赢，便伸出援手帮哪方更狠地打击另一方，所以，这场仗，无论哪方赢，他都跟着一道是赢家。


    云凰不语，见她不说话，世子又再欺近她一步道：“云凰，你一直可好？我怎么会在这种地方看到你，我是不是在做梦？”


    说时，伸臂拉向她，云凰欲闪过身子，奈何崖上山石挡了脚跟，结果，她一退未退开，正立足不稳，又被对方一拉带，反跌入吴王世子怀中。


    “云凰——”吴王世子见机就势抱紧她再也不愿意松开。


    “请世子自重！”云凰见状，恼怒地喝道，使足力气欲推开他，竟然推他不动。


    “说什么自重？”吴王世子激动地道：“你本该是我的王妃！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多么想你，都快想疯了。”


    “世子你说什么？”云凰烦闷地道：“云凰如今是栗王子妃，世子如此行径，分明大不敬，还不快放开！放开！”


    “就快要不是了——”吴王世子道：“不会太久的，云凰，我保证。”


    “你说什么？”云凰惊道——他的话，她不明白。




绝非池中物

却也不想明白，她只想要他快放开她所以又道：“你先放开我！你的士兵都在崖下，看到他们的主帅这个样子，象什么？”


    “让他们看好了，我不在乎。”吴王世子道：“云凰，我太久、太久没看到你了，让我好好看看你，让我——”


    “世子！你！你放开！无礼！”


    对身后一对男女的拉拉扯扯，凤帝只如浑然未觉，也许本就没知觉到，他的眼眸，他的身子全如入定般定在那里，面向一个地方——大海。


    天愈来愈阴暗了，海风也越来越强悍，海浪被卷了起来，堆起十多丈高，排空击向岸边。


    然而每一道浪一到岸边，就象水撞上了玻璃般又被腾空反击了回去，没一滴落到岸边那些人的身上，岸边人们念念有声，海啸声也此起彼伏，顽强不懈地继续冲击上去，没有间断。


    一些原住居民，有许多人，见来市镇的外地人全都往海岸集聚，便也跟着来看热闹，但他们被堵在后面，离得太远，看不真切，只见到有巨大的海浪拍空而来.


    好的是，他们虽想不通，却也看出，那些海浪似乎只是虚张了声势，一到岸边又退了回去，原本他们想多看一会的，但天色暗沉了下来，眼看着就有狂风暴雨，不愿被淋到的人们渐渐地散去了。


    就是好奇心重人也终于受不了狂风吹迷双眼，而一个个地最终离了去，不愿再陪看起来不正常的外地人们，在海岸边受罪。


    海波中，坐在帅车上的明相也已注意到了站在高崖上的儒服男子，他早听说吴王世子有个能力高超的参谋，只是无缘得会，想必就是他。


    其实，甫一瞥见崖上人，明相的内心便已不自觉地一凛，虽然那人儒服纶巾，打扮仿如弱不禁风，只读圣贤书的读书人，可他那极力掩盖，收敛了却仍向外溢的气势却骗不了他的眼睛——此人绝非池中物。




不得不入局

可明相没有时间多想了，不知是哪一方，有士兵于波涛中先向对方射了一箭。


    紧接着便见两方的主帅，几乎同时举起了手中的令字旗，两边冲锋的号角几乎同时响起来，熬了许久，就等号令的两边打前阵兵士几乎同时冲入对方的阵中。


    正兵先行后，明相又举了两块小黄旗，示意左右两翼奇兵迅速出动，与正兵形成钳口，最后包抄，形成围歼之势。


    接到旗令，水族军左右两翼也冲向陆地的方向。


    明相紧盯着战局，不敢掉以轻心。


    其实，当他听说有大批人间术士集结在帝君预备腾飞入天的出口之处，也是水族准备做为突破口、推波助澜攻灭人间的海岸线上，明相已是心惊。


    他便心知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们水族一举一动已被人洞悉，他们正在着人暗算。


    那些人来自不同的族类——


    可以说人间族类中，几乎所有当代的顶尖驱魔人，高强术师，拥有高超法术的防卫士


    ——那些平常虽有流布在人众中，但一般人，虽望眼欲穿，却仍难得真遇到其中一个的，人类中能力高强的陆地保护者们。


    他们居然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一齐约好般集齐在海岸边！


    是的，那些本散居的，常常老死不相往来的人中精英们.


    他们是怎么一起得到消息，一齐来到海岸边呢？又是谁告知了他们？


    不得而知。


    唯一可以绝对肯定的是，有人一定费了不少力气.


    精心设了一个局，让水族钻。但他们还不得不钻，直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一样。


    现在，水族不得不做的是先打败这些人类中的陆路悍卫者们，再思量寻出幕后策动者。


    明相一双眼睛紧紧盯了战场。


    水族先锋军与人类保卫军双方都穿过了对方弓驽手射出的层层箭网，




三七二十一

水族先锋军与人类保卫军双方都穿过了对方弓驽手射出的层层箭网，已与对方短兵相接，在这里，人类从前久练的、分门别类的招式已不再那么施展得开，大家混战在一块，彼此拥挤踩踏，人肉堆中，他们做得最多的反而是那个平日里单对单时不屑的最为简单的一招——挥刀迅速一刀砍向敌方，如此前后左右砍去，比的倒象是久经阵仗磨练出的速度与敏捷。


    白刃闪烁往来中，不知是谁的身子溅出了第一滴血，又是谁第一个倒了下去——接着不断地有血在战场上飞溅，溅到地上，染红了海滩上细沙，流入海中，使得海水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变得血红、血红，然后渲染开，一片腥红。


    有人倒下去，接着又站起来继续战斗，又有人永远地倒了下去。倒在沙地上，被仍在继续站斗的人辗踏，又有人倒在了水中，在水中载沉载浮。


    在这场战斗中，细奴他们被允许带罪上战场，他们无一例外地请求进入先锋队中，带头杀入人类的阵仗中，见人就杀，他们比谁都感到屈辱，比谁都倍觉仇恨，他们红着眼睛，象十几个杀人的魔鬼，红着眼睛，下手毫不留情，专攻击人类要害处，只求一招将人毙命。


    细奴更是带了一队人马，首先冲入了人类队伍的腹心处，但到了这里，他的手脚便觉难施展开，他的队伍，进攻这头，另一头就有人趁机打他们，他们反过来迎击另一头，又有先头那队人马打来，直觉腹背受敌，敌人没砍倒，他们自己倒受了几处伤。


    细奴越打越焦急，索性不管三七二十一，认准一个看似头目的，使举剑不要命地朝他冲去，预备打死一个是一个。


    那看出他要打杀自己的中年人，倒也不慌急，只举枪迎上，细奴一剑砍在了他的枪杆上，那瞧起来象木质的枪杆，迎着他的神剑，不仅没断，还发出金石交呜的一声脆响。


    “好枪！”细奴才说，就觉背后有影像一晃，还未及返身，肩背部便传来刀砍进肉里才会感受到的疼痛，细奴




杀红了的眼

细奴吃痛地叫一声：“狗娘养的！”


    他面前的中年人却也没放过他一分神的机会，说进迟那时快，返手便拿了枪快如闪电朝他刺来，细奴回剑不及，只得于紧急中徒手接过刺向他的枪。


    然而心中却又叫道要糟，他背后又有了空档，但他没感受到刀砍向背的刺痛。


    却听得身后一声声闷哼，连他正面与他对打的中年男人似也为某事的发生而大吃了一惊，细奴同样没放过机会地，抬手举剑就刺入他咽喉.


    见血从他咽喉汩出，分明活不了命才啐道：


    “不要在任何时候大意。你第一次上战场吗？老兄。”


    说罢，这才回头，见到阙守骑了马，带着一队人马，正在敌阵中冲杀。


    而自己带的小队似也打开手脚，象平日里操练一般，骤聚骤散，聚散有度地砍杀着对方的人马。


    阙守在马上见细奴回过头，便在马上向了细奴道：“队长，小心！这人类善玩阵法，你刚才就陷进了小型长蛇阵


    ——此阵如蛇，你打它头，尾便来攻你，打尾，头来迎击你，打身首尾具袭来。他们彼此相顾，并非散沙！我们现在处的地方阵法繁杂，队长你不可不留神！别入套。”


    “既如此，”细奴看着他一边轻松挥了长剑将人类连杀带刺，一边还有空与他磨牙，不仅哼哼道：“这阵是你破的？”


    说时，又踢倒了两个打杀向他的人类。


    “哈哈……”阙守笑道：“有细奴队长对付他们的头尾，我就好打七寸，让他们首尾难顾，自然就破了。”


    “哼！”细奴还未及哼完，就见一把闪着刺眼白光的剑不带风声地破空而来，直击马上正举剑刺向一个人类的阙守细奴顾不得其它，举手便将手中的剑击出去，正打中才及阙守背部衣衫的剑，双剑在空中叮地一响，阙守闻声身子晃动了一下，也不知他是




刀光和剑影

也不知他是怎么扭的，居然堪堪躲过那剑，未伤及分毫。


    眼见双剑又于刹那后双双落地。阙守又一个躬身，于乱中捡起地上属于细奴的剑，将他抛还给此刻正赤手空拳迎对四人的细奴，道声：“谢了。”便策马引了自己的小队又向适才白剑飞来的方向砍杀去。


    细奴分身接下丢回来的神剑，向了他的马背大叫道：


    “不谢，刚才你救我一命，现在不过还你一命，细奴不喜欢欠人情。”


    “哈哈……”远远只传来阙守爽朗的大笑。


    而在这个战场的另一边，一个人类满脸是血地正扭了水族中将官打扮的人向了另一个人道：“大哥不必管小弟，这厮太彪悍，趁这机会杀了他！快！”


    那水族将官在他说话的当儿返脚狠狠地给了他几下，只听得他疼得闷了几声，但就是不松手，死缠着不松手，狂喊着：


    “快呀！大哥！此时不杀更待何时？再不杀，他会伤我们更多的兄弟的！大哥！”


    被那人称作大哥的人，举起手中的槊，虎目中已是泪光闪闪。


    再另一个地方，一群水族士兵合攻一个黑衫人都攻之不下，那人飘乎得就象影子，软得只如绵球，变化不定，你明明看他在这里，一剑刺去，却发现他站的地方已换，而你自己反挨了他一刀。


    明明你拿住他软绵绵的手了，那手却又象变硬了，不仅硬，上面还有尖刺，刺得你手生疼，你慌忙丢开他的手时，面上已挨了一拳。


    更多的，你还没会过来，他已一掌已打到你心脏处，打得你的命不知怎么就丢了……


    再一个地方，一个铁塔一样的蓝眼、长须的人类大汉舞着手中的流星锤，舞得煞是好看，真象流星划过了天空，唯一不同的是，它要人的命，流星闪动，划过去的地方，留下的是一条条的水族兵士的命……


    还有____________




幻灭的幻灭

还有地方，一堆人打得兴起，赤膊上阵，进行肉博战……


    又有地方，双方混战一团，挤挤擦擦，打得晕了头的人，在其中，只怕敌我，都快要分不出来——


    还有！还有！还有——处处刀光、剑光、各类兵器光芒闪烁，连同血光迸出。


    凤帝凝视着远处渐入白热化的战场，仍自一动不动。


    而此时，吴王世子已然下崖，战争已经开始，而做为第三方的主帅，他不得不去和众将士一起，观察战场，以便在最合适的时机，毫无拖延地介入进去，以便一股作气取得最后的大捷。


    此时，只有云凰还立在凤帝身后，但她似乎已痴了，傻了。


    天愈来愈暗沉了，狂风卷着海浪继续拍击着海岸，海岸边的椰树在狂风中惊魂不定地怵立着，它们的叶片，枝条全都被吹去了一边，尽管它们已极尽柔顺地顺从了风向，可仍似就要被连根拨起。


    远处，更远处市镇、乡村，从街面到小径都已无一个人在行走。街面上，小道上，到处都只见沙飞石走，草弯了腰，花枝被折成两断，根系不够牢的树木已而被连根拨起。田里的庄稼早已东倒西歪。


    家家关门闭户，每一所房子都在风震颤，人们都瑟缩在屋里，一个个都忧心着今年的海啸来临得过早，计算着它会给自己造成哪些损失。


    海岸边长过千里的战斗仍在继续，就是快要伸手不见五指，也无人有休战的意思。


    明相抬首望向空际，但见——


    乌云夹着电闪与雷呜，越来越多地纠结到了他们所在海岸上空，不知又是谁，战斗之余还有心看了看天，然后惊叫道：“龙神果然引来了天洪！天啊！真是天洪！！”


    “原来是真的！”他的话立即惹来了一连串的反响


    ——大家都看到天上那闪动着水光，它起先看似一轮月亮，接着变做越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的水球体。




我要他的命

人们固执地保留在心中的那最后的一丝希望和对龙神的幻想就此全部破灭了。


    他们因之更加激愤，暴怒。


    “他已不能称之为神，他只是条魔龙！”


    “那么，他吞了二千童男女的灵魂就为借力招来天洪，水淹大地的事是真的了？！”


    “魔龙！消灭魔龙！消灭！”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现在，不需要再有所保留和其它任何幻想了！大家！为保卫我们的家园，一定除掉魔龙！上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立即就有一群响应者，他们仿佛脚下生风，身上长翅，飞上了空中，且手举各种武器冲向龙所在的方向。


    他们喊声未毕，接着就听水族中不知是谁也喊了一句：


    “水族儿郎！不要忘了你们的娘娘是被人类所算计！怎么惨死在人类手上的！一族之母，活生生被溥情寡义，不问清红皂白的人类给烧死了！这是何等的耻辱和冤屈！你们还要有血性！就一定要给娘娘报仇！把耻辱还给他们！把他们杀光灭绝！上啊！”


    随着这句话，又听到一阵子响应的呐喊，并同着呐喊，水族军也飞腾上空，与人类在空中又再展开争战。


    云凰眼发直地凝视着天空翻滚的乌云中那时隐时现的巨大龙爪——可能是震惊过了度，她反而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并喃喃道：“凤帝，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罢？你真正想要的——他的命……”


    这次，云凰没指望听到回应，却意外地听到了凤帝的回答：


    “是的，我要他的命。你说对了。”


    凤帝的声音很轻，却于狂风中依旧清晰稳定，清晰而稳定地传入云凰的耳中。


    云凰听着他的声音几乎站立不住了：“所以，其实，你一直都只是在利用云凰对不对？从……”说到此，云凰脑中忽有灵光一闪，颤声道：“从那个时候开始吗？＂




你是好棋子

说到此，云凰脑中忽有灵光一闪，颤声道：“从那个时候开始吗？云凰逃婚跌落山去，但醒来时，总觉得自己被换了一个地方，婚仪队并未经过深山，猿猴……猿猴的叫声……怎么会有……云凰那时只当它是精神恍惚下的错觉，但，现在想来——是不是你动的手脚？就为了让我和那个栗皇子相遇……”


    凤帝不出声，似乎是默认。


    “为什么？”云凰问。


    “你很喜欢龙，云凰。实际上，我也曾很喜欢他，曾经真心将他视为友——他也说愿意结交我这个朋友，但他却抢走了我挚爱的妻子——”凤帝答非所问地道。


    “所以你恨他！你要报复！想要他死！死得很惨！但为什么是我？你为什么选中我做你的棋子？”


    “因为灵爱你，非常爱你，云凰。她可能会去防备别人，却绝不防备你，只要你说一声，她便愿意把命都给你。而大家都知道，你也爱她，你们是相爱的一对姐妹，你又本性善良，谁能想得到，这样的你，有天竟会下手杀死自己的妹妹？所以用你的手杀死灵，才能真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云凰，你说，到哪里还能找到比你更合适的棋子。”


    “住……住口……”云凰近乎痉挛地道


    ——她想起了她的妹妹灵，灵！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把云凰送给栗皇子呢？即使不送给他，云凰……云凰也嫉恨妹妹，不是吗？”云凰咬紧牙关，仍控制不住痉挛地问。


    “很多事情，我不方便亲自去做。”凤帝道：“世子真是个很好的帮手——父恨、兄仇，加上最心爱的女人也被抢了去，折磨得他这些年，没睡过一天好觉。他——只要能报仇，能有机会杀到皇城把你再夺回来，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云凰低首看了看仍窝在石崖缝间静候时机的吴王世子和他的军队。


    再看了看天空中那已是白热化的战斗——




你是个魔鬼

天空中，只听兵器交鸣，叮当、匡啷声不绝于耳，仿佛奏着奇特、雄浑而又悲壮的另类死亡曲。


    腥红的血，点点滴滴从空中洒了下来，纷纷不绝，看起来象是天空下起了血雨。


    且又不断地，有残肢断体落下，也有人从空中掉落了下来，落下来，摔在地上，或跌进海里，再也爬不起来。


    即便如此，仍不断地有人飞上空中，密密麻麻象扑火的飞蛾一样前仆后继，不肯停止。


    天空中，又有人类声嘶力竭地在叫喊：“大家顶住！上啊！一起堵住魔龙引来天洪的路！即使只能用我们尸身来堵住它！”


    又有人道：“大家不用急！鬼王的支援军就要到了！风之一族的也快到了！上啊！决不能让妖龙得逞，淹没我们的大地！”


    混乱中，还有水族的嘶吼声：“报仇啊！给我们冤死的娘娘报仇！报仇！”


    而此时此刻，乌云中已可见龙神巨大的龙身在时隐时现，宝蓝色的鳞片即使在暗色中也璀灿晶莹地泛着光，夺人眼目，一对血红的大眼，则闪烁着令人惊惧的凶棱，嘴朝着天外水体大张着，用气息吸纳它的到来。


    在他的周身，轩辕剑也已变成了血红，它早已化成千千万个剑体，紧紧密防在龙体四围，毫不留情地刺杀、粉碎着每一个企图靠近龙体的人类。


    只是连它出杀不尽，赶不走，吓不倒仍扑向神龙的人类——杀了一个，就又来了一双，杀了一双，又来了两双。也有人冲过它密布的剑网，但死得更惨，他们被剑网内，龙神吸纳时发出的反旋气流搅得粉碎，但人们还是往里冲，不停地冲。


    仿佛是来自大地的尽头，一群透明人影扑天盖地连飘带飞地奔向大海而来。


    海面上，又升起了更我的水族军，向着他们迎去……


    “凤帝，你是魔鬼！是魔鬼！！”云凰痛苦已极地道。




变成了魔鬼

“凤帝，你是魔鬼！是魔鬼！！”云凰痛苦已极地道。


    “牛不喝水，按了头也没用——不是吗？”


    凤帝淡淡地道：


    “魔鬼吗……云凰，那么你呢？你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忍心杀害自己所爱的妹妹——是什么让我们都变成了魔鬼。”


    “我……”云凰哽咽难言。


    是啊，是什么让她忍心杀死了自己喜爱的妹妹——


    “你不会痛苦太久的，这次事了，我会送你去过奈何桥。过了奈何桥忘了今生事，你又能重新……”


    说到这里，凤帝的声音忽然如同被卡在了喉咙中了一般吐不出一个字来。


    瞬间后，他的身子已如离弦之箭，迎向高空中一团向着大海的方向飞来的五色光体。


    云凰对他的离去混然未觉，只如痴了般自语道：


    “过了奈何桥就会忘了……所以就可以随意伤害吗？是这样吗……伤到了灵魂呢……过了奈何桥也能痊愈吗？”


    说时她又抬首看了天，看着天上那条似欲要毁天灭地的巨龙，喃喃道：


    “因为爱你，我杀了妹妹，因为爱你，我把你害成了这副模样……我究竟在做什么？在做什么……”


    这时，被凤帝拉住了胳膊的凤凰不得不停下身来，看着一脸惊诧的凤帝，听着他问：


    “凰，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龙……龙……”凤凰凄楚地哽声道。


    “你回去，我会处理的，这里危险。”凤帝试图安慰她道。


    “不。”


    凤凰忽然反手抱了他的脖子流泪道：


    “我……对不起……转世的我，居然把你忘了，忘得一干二净……对不起……如果可以，如果可以，请你不要痛苦，也忘了我。”


    “你说什么？”


    凤帝一惊，凤凰已用力推开他，向着龙神的方向再次飞去。




请你快住手

“如果这次你还去找他，我不会再原谅你，绝不再原谅！”凤帝对了她的背影道。


    然而凤凰没有回头，仍朝着龙的方向飞去，半刻也不曾停留。


    “忘了你吗？”凤帝凝视她周身那团五彩的光影呢喃：


    “你怎么可以，对我说这样的话……怎么可以……”


    穿过了团团混战的人影，穿过轩辕剑织就的保护网，凤凰终于来到他的面前.


    但他那双火红的眼，却似已不认识她。


    “龙！龙！”她大叫着，不顾一切冲过反旋的气流，冒着被撕裂的风险，抱紧他的脖颈，而他而嘶吼着，似乎嫌她防碍了他，所以暴躁地扭动巨大的躯体，只为摆脱她。


    “龙！龙！龙！”


    她紧紧抱着他的脖子，一刻不停地悲喊着：


    “龙！住手啊！龙！龙！”


    龙！龙！住手啊！仿佛在某个遥远的时空中，他也曾听过这个呼喊，一模一样的声音


    ——凤凰……


    “龙！你醒醒，是我！你醒醒！快住手！”


    那个声音仍在喊着。


    “凰……”他嘎声道，血红的眼睛瞪视着面前的女子。


    只是现在的他，不仅心志昏乱，且连视线都竟已模糊。


    她在他面前只如一团含在雾气中的影像。


    “我是凰，也是灵，我来了……回来了……龙……”那团影像凄然道。


    虽然她看起来蒙蒙胧胧，但他也看出，她的手上没有兵器。


    可一千多年前，她不是这样的，她带着剑来找他，用剑指着他，流着泪道：“如果你不住手，那我只好对你挥剑相向。”


    他是多么地愤怒


    ——所以，为了人类，她要杀了他这个她口口声声唤做朋友的人吗？


    对，那次也是.


    为了人类才许诺永远陪着他的吧？


    看到这招不再管用，所以就说要杀了他吗？




只想要毁灭

她就那么喜欢人类吗？


    喜欢到不惜对他说假话，说什么，会陪着他，不会让他孤独，如此来欺骗和玩弄他的感情，就为救人类于天灾。


    她就那么喜欢人类吗？


    喜欢到他只是想要毁了人类，于准备中还未真正实行，她就提着剑，哭着要与他绝裂，要他死。


    人类有什么好？


    究竟有什么好？！


    他想不明白！


    一时间，他真的很鄙视她！仇恨她！他的感情，被她欺骗和耍弄得已找不到回头路，找不到出口，他已生不如死。她却开开心心地想要嫁人。


    一时之间，他真的很想要她死.


    也许，只有她死了，他才能得到解脱。


    她该死！


    他追杀她，不意着了昆仑那群神仙的道。


    把他困在转世的她的体内，还施了魔咒，他若硬性离开，她就会魂飞魄散。


    就是稍一离体，她都会痛得昏死过去。


    他不想在意的，却不知怎么地，只对还在腹胎中的她施了另一种定身咒.


    把她变为白发蓝眼的，永久性定身咒。


    是的，据他对人类已有的了解，他已知道：


    这个世界虽然很大，但人心却小，小得往往容不下一个异己。


    生出来就将模样有异的她，该如何生存于人类世界？


    只怕要受尽苦难与欺凌的她还能再喜欢人类吗？


    他也想看看。


    又或许，其实，虽然他绝不愿意承认.


    他私心里不过是怕生下来一切正常的她，会被她所投胎的民族中，人类的某个男子所看中，而他又多了一个情敌。


    他要孤立她，且如愿以偿地真正孤立了她，人类的表现，全没出他的意料之外。


    这一点，在他每个八月十五的夜晚，读取她的记忆后，全知道得一清二楚。


    只是，他能在她脑中读到——




做他的新娘

只是，他能在她脑中读到悲伤、难过、希望、哀悯、甚至也有自卑，却看不到他想要找的敌视，或者仇恨，无论怎样的被对待．


    在她的心里，都从未出现过敌视，仇恨人类的情绪。顶多就是悲伤，极度的悲伤……


    他不懂，真的不懂——


    还记得那一年她十一岁，那一夜，她从妓院中逃了出来。


    那一天傍晚，她躲在草丛中．


    而追来的几个恶形恶相的大汉已搜到了她身边不远处．


    她的过度惊恐不知怎么震动到了其时还沉睡在她体内的他。


    使他比平时更早的苏醒，她痛苦地尖叫声，就那么传达过来．


    传达到他的灵魂，让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听见。


    当一切平静后，他才得已挣脱束缚，离体而出，正巧看到那几个人，扛了她准备回去交差。


    他不二话地将他们全打死了。


    然后抱着她茫然地走在森林中．


    入夜，他来到一个看似市镇的地方，正巧碰到有一家正喜乐喧天，他也不知什么在吸引他．


    不知不觉就抱了她去坐在那家后院的一颗大树上．


    静静看着那人世间里，显得最为欢喜的一家的动态。


    很快他就知道，这一家正在娶新妇，花轿就停在他所在院子侧边。


    那家其时正在吃喜宴，然后又见闹洞房，吵到了大半夜。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


    但看得最多的却是那顶放在院子里红红的暖轿．


    不知不觉幻想着怀中人坐在里面，而他穿着新郎服揭开轿帘……


    是的，那一夜，他抱着灵静静地坐着，忽然明白：


    说鄙视也好，谈憎恨也罢——他真正渴望的，对她的野心，不过是她能坐在那种轿中，做他的新娘，他的新娘……


    龙瞪视着面前的女子，血红的双目，渐渐消逝了凶狠。


    “我找不到你，上天入地，穷究宇宙都找不到你，灵……不，凰……”他声音粗嘎地道——他相信，只要她还是存在的，听到他又要发动洪水的消息一定会来，她是那么地爱着人类，所以一定会来。


    如果她不来，如果她真的




至少为了爱

如果她不来，如果她真的连灵魂都被打散消失了，他又何妨抱着这个世界一起毁灭。


    “我来了，是的，是凰，也是灵。”凤凰目中噙满泪水道：“按照约定，回到你身边，回到你身边来了。”


    “我不懂，还是不懂——他们那样对待你，甚至烧死了你，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地护卫着他们？总是护卫着他们？”龙哑着嗓子叹息。


    “人类世界虽然有很多的不如意，很多的悲伤……”凤凰紧紧抱了他的脖颈呢喃道：“可是那个世界还有娘亲、周妈妈、小玉、沈郎、凰姐姐，不是吗？——又还有很多很多象他们一样的人，不是吗？至少那个世界还有爱——龙，就象灵是你的宝贝，你是灵的宝贝，绝不能让别人伤害分毫一样，娘亲和周妈妈也是灵的宝贝，小玉是沈郎的宝贝……孩子是父母的宝贝，每一个人都会是另一个人的宝贝，绝不能让别人伤害分毫的宝贝，龙，不要为了自己的宝贝去伤害所有人的宝贝了，不论是谁，又是为了什么原因，都无资格——龙，停手，好吗？即使为了，至少还有爱……”


    “凰……”龙的身子在她的拥抱中慢慢有了变化，变得不再僵硬，渐渐有了生气。


    “我们，我们一起把水体星推回去，好吗？”凤凰噙着泪道：“一起……”


    “嗯。”龙轻应，然后莫名地就又是一声闷哼。


    “龙！”凤凰惊呼一声，便见龙背上，已插了一把剑，一把闪动着七彩光芒的剑。


    “离魂剑。”她听到凤帝的声音在龙的背后道。


    随着那声音，龙的身子忽一阵颤抖，忽猛地推开凤凰，翻滚去一边，咆哮不止，而刹那间连同他脚下的乌云也急遽地翻腾涌动起来，电闪雷鸣。


    人们听到他的吼声，纷纷自觉不自觉地抬首凝视乌云的方向，战争竟莫名地停了。


    “龙！”凤凰大叫一声。




难逃的决斗

“龙！”凤凰大叫一声。


    龙狂啸着，他的身体里象漏了气一样，有一个又一个小小的魂体从它的鳞片内窜了出来，不断地窜出来，带着孩子的怨气，童子的哭声。


    “吸食二千童男女的精气神——这样的你，已经是个妖孽，已不配活在世上。”凤帝冷冷地道。


    “凤帝……”凤凰悲伤地道：“凤帝……放了龙，他知道错了。”


    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快看啊！水体，水体星就快要接近我们地球了！我们快把它推回去啊！快去！！”


    本为眼前场景惊得呆住了，停了战斗的人们，刹那间惊醒过来，人们一窝蜂地飞上水体的方向，纷纷用着自己的方式去阻止水体星再继续下降。


    而凤凰这才发觉自己站错了地方，她所在之处是通往水体星非经过不可的方向——她只不过转眼去看了看那水体星，它被不断拥去的人们用法术阻止了进程——虽没移去天外，却也不再往下落。


    是的，只不过一转眼的瞬间，等她回过头，就再也无法按自己的意愿往龙神与凤帝的方向靠拢。她被挤在不间地汹涌而来的人或灵体、半灵体挤在了中间，凭她怎么用力，怎么推也无法出得去。


    而轩辕剑此时也已收而归一，它忠诚地穿绕在龙神的周匝，只为保护他，不让人靠近他而尽力。


    此时，水族军都在半空中，等着明相发出新的命令，他们很想一拥而上，将用剑刺伤帝君的凤帝碎尸万断，或者再与要去推走水星体的人类决一死战。


    但水族军令严明，早要求一切听从明相手中信号旗而动，军令是山，擅做决定者死。所以他们都在半空中，焦急等待着明相发出新的指令。


    然而明相的令旗，却不知怎么地迟迟不动，连他身边的副将都急了，忍不住提醒道：“明相大人……要护帝君啊……”


    明相的手伸向帅车上的




帝君的命令

明相的手伸向帅车上的红色旗，那旗表示战，但最终只颤抖着拿起了绿色大旗。然后说了一句话，便让他身边的旗手按他的话去打出旗语。


    “大人！”明相身边的副将长跪到地：“到这个时候了，为什么？为什么却？”


    “帝君传音有令。”


    明相望向天空，空中将士已各个心中五味陈杂地听令涌向了水星体的方向，催动法术，和着人类一起，将水星体往大气层外推去。


    人类虽然对忽改弦易辙来帮他们的水族军很是不解，却也顾不得太多，想不了太多。


    在气势如山，震天动地的呐喊声中，在无数人的齐心合力的作用和努力下，他们的力量慢慢地汇成了一条百米宽的彩色霓虹，直贯向水星体.


    水星体在这道长虹的作用下，终于一点一点地离大气层而去。


    “帝君有令，去和人类共同推走水星体。”明相喃喃道：“不准插手他与凤帝的决战。”


    “明相大人。”副将哽声道，他还有话想说，但怎么也说不出来。


    明相亦不出声，只是双眼紧紧盯了一团乌云，在那云上，帝君与凤帝将决战。


    乌云中帝君逐渐恢愎了人形，轩辕剑“哧”地一声跳入他张开的右手，手心里。


    “就算你是神，不会受伤，也不代表你没致命的弱点，”凤帝冷冷地道：“这一次，我要打得你魂飞魄散。”


    帝君冷哼一声算是回应。


    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很快就见他们二人打斗做一团，眼中能见金铁交击时发出的闪闪火花，却看不见两人的身影。


    凤凰大喊着住手，泪雨如注，但她的声音全部都淹埋在了另一种如波涛般震耳欲聋的呐喊声里，仿如一滴色泽不同的水滴汇入大海，虽则不同，但用肉眼全然看不出来一样。


    不多时，就已见两人就从天上战到地面，地面上，他们身影闪过之处，草枯树折，火灾四起。




三天又三夜

再来又见他们从地面打至天上，天上乌云被搅成一团，气流也渐而紊乱，竟形成飓风。


    飓风过处，海面浪起万里，穿石裂岸，陆地上再次石走沙又飞，直教人迷目失魂。


    如此就是一天。


    第二日里，水星体又被人们，推得更远，但没人敢松懈。


    第二日，帝君和凤帝的战斗还有继续，中间没停过半时半刻。


    第三日里，水星体终于被推出大气层，人们欢呼雀跃不已，如今唯一的事，就是把它推回去它原来的处所。但那已不是问题。


    第三日里，帝君和凤帝仍敖战在一起，但他们又打回了原形，天空中只见一条耀目的金蓝色龙和一只金红色的凤上下相斗着，忽又见回复人形，又回原形，无止无休。


    第三日的傍晚，凤凰终于费心九牛二虎之力，从拥挤的人众中脱离出来。她一刻不停地飞向两人争斗的地方，心中发誓，即使用命，她也要阻止他们。


    近了，就快飞近它们了，虽然他们争斗中产生的反旋气流，无数次地把她抛回来，但她还是顽强地一点又一点地飞近了他们。


    突然，一个令她无论如何不能相信的场景出现了，龙巨大的身子突然象断了线的风筝般往下坠去，一刻不停地坠落下去。


    蓝色的灵体，脱体而出，凤帝毫不留情一剑劈去——它们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在凤凰的眼里，不知怎么象慢镜头一样，看得清清楚楚。


    “龙！”凤凰尖叫着向他们飞去，轩辕剑一个闪回，将已然虚弱的帝君的灵体挑起抛向凤凰后，转头直追向龙被斩落逝向远方的一个魄体，试图把它追回来，无论如何欲追回来，若不追回，灵体就算能再回本体，只怕也将痴呆。


    “龙！”凤凰来得及的，只是抱住龙的蓝色灵体呢喃：“龙！我，我带你去轮回道，这就带你去轮回道，轮回道能修补受损的灵魂……”


    “放开他，凰。”凤帝此时亦回复了人形，用剑指了凤凰道。




终究有一天

凤凰只是摇头，不断地摇头。


    “即使修补，那也要再轮回一次，难道你又要陪他去轮回一次？”凤帝道：“你在人间还没受够苦吗？凰。”


    “对不起，对不起……凤帝……对不起……”凤凰只是喃喃道，然后渐渐消失了身影。


    “凰！”凤帝追上去，不顾一切地追上去。


    而此时，巨大的龙体直坠到海滩上，直激得海滩沙石飞起几丈高，一直躲在暗处观情查势的吴王世子和他的兵士们，看得惊呆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龙！龙死了！死了！”


    随着他一声喊，山崖石缝间冲出无数士兵来，拖的拖，抢的抢。


    吴王世子更是对着龙身狠狠咬上了一大口。


    云凰跑下石崖，抽出一个兵士腰中的剑，疯了似的朝他们胡乱挥去，泪水四溢，大嚷大叫：“不准碰他！不准碰他！你们谁也不准碰他！”


    兵士们都望见吴王世子对她的举动，所以大家只纷纷躲开她的剑锋，倒无人敢倒过来对付她，只是她剑锋一转向，散开的士兵又聚拢了来再次抢开来。


    就在她如癫似狂的疯狂挥剑中，海面上亦奔来数不清的水族士兵，带拉带抢地将巨龙的身子抢回了海里。沉落不见。


    巨龙已不在了，云凰却仍在不断地挥着剑，不断地，疯狂地挥着剑。


    “云凰！云凰！”在一声声的呼唤中，吴王世子终于制住了她的手脚，抱紧她兴奋地道：“云凰，我吃了龙肉！龙肉！师尊说过，人吃了神龙肉会变得和他一样有神力！云凰，等我变得和他一样强大，我就可毫不畏惧地去攻打长安！到时侯，攻下长安，终有一天，要让你做皇后！云凰！”


    “放开！放开！放开！！”云凰使劲地推搡着他，但怎么也推不开。


    恼恨中，她才欲要拿起手中剑向后刺去，就听身后传来吴王世子嚎叫声，象野狼，似夜枭，刹那间——




不是凰所欲

刹那间，云凰只觉圈住她的手松了开，她就势移向一边。


    再转回头，只见吴王世子已抱了头在沙地上痛得打滚，见主帅们如此，士兵们都似惊得傻了，不知该如何是好。


    云凰丢下手中的剑，冷冷地看了他一会，俄而转过身去。


    “云凰！云凰！”吴王世子翻滚着，拚却性命般呼喊着她的名，她直如浑然未觉。


    “云凰！”吴王世子又喊了一声，俄而便听士兵们杂乱的惊呼声“世子！下海救人啊！世子落海了！落海了！”


    云凰听见了，却连头都不曾回——她从来就稀罕皇后的位子，从来就不……


    长安城内，大雨连绵几日未歇，栗王子站在长廊柱下凝视着有如连缀的珠串般雨水，不禁长长叹口气，大雨阻止了他的行程，使得他几天都出不了门。


    他只觉得人都闷得生霉了，就在这时，他看到云凰从雨中一步步走来，身上全都湿嗒嗒的，头发也是，雨水顺着发丝往下流，也象雨滴。


    “来人！来人！撑伞去接了娘娘过来！”栗王子见状大叫——他不明白，刚才明明看她在后花厅里，怎么转眼就跑到雨里去了，还淋得这样湿。


    在栗王子的惊叫声中，几把雨伞一同被举了，小跑向云凰，徒劳地帮遮了雨。


    当云凰一步入长廊，栗王子更是急步上前，拉了她轻责道：“就要快做本王正妃的人了，怎么还象个小孩子一样去淋雨。”


    俄而又喜道：


    “爱妃，差点儿忘了和你说了，昨日里有捷报传来，周太尉智胜谋反的七王，还是你说得对，那日里，龙凤同现空际，是我大汉运数未断的福兆，代表着我大汉国运还将日益昌隆，永传千秋……爱妃你是凤凰转世，果然不同一般，能通神谕，一说就中！”


    云凰茫茫然看了他，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面前这个人，他似乎是认识的，又全然不相识。


    她




真正的渴望

她漠然的推开他，继续向前走去。


    “爱妃！”栗王子在她身后莫名其妙地道：“你这是怎么了？爱妃……”


    ——正妃吗？它从来也不是她真正渴望的。


    她缓缓地走着，一直走到她的独苑内，晴兰撑了油纸伞，慌乱迎了她。


    她只淡淡地道：“睛兰，我只想在雨里走一走。你不要管我。”


    晴兰闻言，焦急地道：“可是，病了怎么办？”


    云凰迷惘地望了她——病吗？没有真正身体的她也会病吗？


    她又推开晴兰，仍旧向前走去，并不许晴兰跟了自己。


    然后，慢慢地，一步步地步向那埋了她的骸骨之处行去。


    那里，泥泞之上，雨水之中玫瑰依然火红，红得似已燃着——


    云凰解下脖子上的项链，把它深深埋进一株玫瑰花茎边。


    然后站起来，站起来时，她的身子，早已透明，只余隐约的轮廓。


    “花开花落寂寞红，但愿长眠不复醒……”


    浅淡的轮廓呢喃着，缓缓步入玫瑰花丛中，渐渐消逝了身影。


    ··························


    凤帝凝视着水晶棺内的绝色女子


    ——结果，她最后留给他的仍旧是这具没有灵魂的躯壳，静静躺在那里，仿佛她从未苏醒过。


    “凰……”他握紧了拳


    ——自从认识她转生的灵，见她竟嫁了龙神后，他几年努力，几年的疯狂。


    换回来的是什么呢？究竟是什么？


    他多么地恨！


    为了报复，为了最终夺回她，然后再无后顾之忧。


    他做尽一切！也利用了所有能利用之人及事。


    他把云凰放在栗王子必经之路上，使她与妃子众多，却仍不断寻花的栗王子见面，与他结缘。如此，可让吴王世子在又再痛失最爱的女人的心情支配下，为——




机关已算尽

为报仇，为夺妻，对他言听计从


    ——是的，吴王世子，小小人类王储，从未被帝宫里的人真正放在眼里，从而对他多加关注过。而他就需要这么一个可以互利的帮手，他有钱有势，可为他联络四方。


    他又知道，云凰对龙的感情，在竹林里他已见识过了。


    所以他让媚姬将那可看到帝宫一角的画交给她，就是为了让云凰瞧着灵的幸福，对比着自己痛苦，然后在妒恨中丧失心智，好为他所用。


    几年来，他一直很成功，事情全都往他预计的方向发展，甚至比他希望中的还要进展得顺利.


    帝君一直着人盯紧了他，但他们看到的全是他故意摆在人前，设计出来给他们看，迷惑他们的假象，连那受重伤，半身不遂状况也都是假的。


    且他们也的确受到了迷惑，对他放松了警惕。一旦他们对他有所放松，他就开始一鼓作气着手实施最后的计划。


    他成功地使因嫉妒疯魔掉了的，人人却都绝想不到其竟会因此害死妹妹的云凰从帝宫带出了灵，使灵脱离了帝君权域范围，他的绝对保护圈。


    他又再成功地发动西风一族与水族的争战，转移了帝君的视线，使他无力多顾灵在人间的动态。


    他还成功地用人类的酷刑“火刑”挑起帝君及整个水族对人类的敌视与仇恨。


    而他因为本就认为“灵”这个人类的肉身，完全是多余和累赘


    ——认为凤凰的灵魂只该回到她自己的本体中去。


    所以他毫不介意地任云凰她们处置她的身体，即使真把那躯体烧成灰。


    ——他的目的，只求带回了她灵魂，唤醒凤凰。


    接着他又把凤凰安置在他早已设置好的强结界内，他的绝对隐私领域内。让她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使任何外界之人都感觉不到凤后已回到凤凰城。


    如此一来




致命的弱点

——龙原本就蔑视的人类又再烧死了灵，而上下三界里，他再也无法寻到凤凰的下落。


    被仇恨与再也寻不到凤凰灵魂的痛苦所折磨的龙会如何呢？


    ——只如他预料。


    是的，只有龙彻底成为一条真正的魔龙，他除去他才不会落人口实，唯其如此，昆仑众神才找不到理由出手阻止他除去龙。


    是的，也唯有如此，当有一天凤凰知道了此事，她才会不再因为他除去了她重要的朋友（曾有一度，他也有怀疑是爱人），而与他产生的绝对的、极大的隔阂或介蒂.


    她必将无法真正责怪、憎恨他


    ——他必竟是救难者，为救她喜爱的人类，才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杀死了对方。


    ——亦如此，他与她才有机会，真正的重新来过，他多么渴望一切能再重新来过！


    是的，龙，一定要死！一定要！


    抢去他的爱妻的龙！胆敢公然侮辱他，玷污他妻子的龙！


    他要他死得很惨！很惨！！死得人人唾弃，个个厌憎，死得最没一个人认为他值得怀念。


    为此他苦心设计，在极度痛苦中隐忍几年——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却又——


    究竟是哪里错了？错漏了哪里？


    才终至一败涂地……


    曾经不要命的打法，与龙神的那一战，不是白打的.


    至少，他已看出来了，龙神于战斗中护得最紧的地方是哪里，他相信那里是他的弱点。


    不论是谁，哪怕是不老不死的神，也总会有那么一两个致命的弱点。


    梦里，无数次地，他举剑刺向那个弱点，都看到龙死了。


    然后，那一天，在相斗的第三天里，龙稍稍恍惚一下


    ——必竟引来水星体是需要费很多精气神.


    第一次时，都是与蛟一起合作才成功.


    这一次没有了蛟，他只好吸食孩子的精气神，借助他们的无穷




意外的来访

借助他们的无穷精力，与他自己的精力共同作用才能吸纳来水体星。


    吸来水体星，龙本就有点疲惫了，又再与他力拚了三天！


    所以龙恍惚了一下，他没放过那个机会，用七彩离魂剑刺向了梦中刺去过无数次的地方


    ——龙与他的灵体就此分离……


    他果然没看错，也没猜错——那是他的弱点，但是呢？


    但是呢…… 


    凤帝不知在水晶棺边站了多久.


    他就那般，静静地凝视着水晶棺里的人，似乎忘了时间，忘了呼吸，也忘了自己。


    水晶棺边的长明灯灯火星星点点地闪烁，室内幽暗，从凤帝进门到此刻都无变化，所以真的难已察觉到时间在变化。


    唯一能知道的是来换灯没的侍者，已来换过了几次灯油，而他时隔几天才会来一次。


    终于，凤帝转过身去，走了几步又停下身形，看着满室流溢的灯光，又再立了一会才出了门去。


    而一到前厅，就有侍者来传道：


    “昆仑的亚奴姑娘，求见凤帝，已等了许多天。”


    一提及昆仑，凤帝就又想起自己追了凤凰去到轮回道，却被昆仑众神阻去了道路，不惜连合动用武力拦他下来，理由也冠冕堂皇


    ——水族已没有帝君，羽族不能再没凤帝。


    神族不能混乱中再增混乱。


    他们甚至做法堵住了轮回道的入口，不许他进入——


    如今轮回道虽已再度打开.


    但，再追进去也为时已晚，他已绝不可能再在千曲万折的轮回道里寻到凤凰的所在。


    “昆仑的亚奴……”


    凤帝蹙了蹙眉峰，淡然道：


    “不见。”


    “亚奴却一定要见凤帝。”


    他的话音才落，就听一清亮的女音道：


    “昆仑守护亚奴拜见凤帝，凤帝别来无恙？”




问一问凤帝

说时，一美貌女子便已立于华厅内，向凤帝拱了拱手。


    凤帝挥退侍者，疏冷地道：


    “你们昆仑众神，人类保护神，惯与我作对，如今还来见我，所为何事？”


    “冤枉啊。”亚奴道：


    “当初王母告诉过您真相，而您走前，亚奴一再相劝，千万别带凤后来昆仑，您偏不听，再倒置今时今日，您怎可把错全怪在昆仑头上？”


    凤帝不语，亚奴是以继续道：


    “而当初，在吴王世子处您曾有过机会把凤后带回来，但您自己却亲手把当时还憎恨着帝君，苦苦逃出的凤后送回水晶城……”


    “这么说，你今天是来落数我的不是的。”


    凤帝淡淡地道。


    “亚奴不敢，亚奴只知，您将凤后送回去不久后，月老为您们系的红线就断了，三生石也炸裂了一块，气冲牛斗，当时震伤了月老不说，连昆仑都感受到了它的威力。事后就见，石上您与凤后的名字消失了……”


    “那又如何？”


    凤帝淡淡地道：


    “红线断了，可以再连上，名字没了，能再刻上。”


    亚奴一呆，想想也对，象凤帝这样的人，红线与三生石根本不算什么，根本不可能捆住他的手脚和心。他不可能由它们摆布。


    “但是……”亚奴还想说，就听凤帝道：


    “亚奴，你有没有过爱人？比你的性命，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爱人？假若有一天，你的爱人，忽然离开了你，你寻了他无数个岁月，终于找到他，却见到他的身体里有着另一个女人的灵魂，而他们的表现——仿佛他们是彼此相爱——如果是你，你会如何呢？假想什么事也没有，心平气和地等待你的爱人在人间百年吗？”


    亚奴噤声——假如是她的爱人——她还会平静、冷静地看待一切吗？


    她也不知道？必竟她不是当事人，不可能真正体会其中震撼，痛苦的心情。


    亚奴呆了半晌后，叹了口气，道：“虽然……但是——亚奴还是想问一句，一直憋在心里，难于有机会向您问出口的话，”




大结局

亚奴道：“凤帝，亚奴想问您，其实，对您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是报复？是仇恨？您的尊严？凤后的贞洁？还是凤后本身？还是其它？如果是凤后本身，您为什么要弄出那么多事情来呢？您为什么不趁那次凤后逃出来的机会，直直接接，简简单单地带她回来，然后相信她，相信她千年前对您的感情，只幸幸福福在一起呢？”


    凤帝不言。


    “您爱她，那么地爱她，可惜却连最起码的信任都做不到——”


    亚奴终于走了，亚奴一走，凤帝便来到窗边，窗外不远处一堵石墙边，蜡梅已盛开，花团锦簇，就在那堵石墙上，凤凰第一次与他照面，便笑得比梅花更甜美。


    “啊！凤帝！夫君！”她比娇莺更美好的嗓子呼唤着他的名：“凤帝，夫君。”


    他不解地看着她，不明白她在乱喊什么，她太冒失了。


    而且，当时他正与众臣，谈一件大事，他身后都是他的臣僚，她却——


    他淡淡然，装作不在意地转过身去，听到她在他背后喊：“凤帝，夫君，你不要走！”


    紧接着又是一声惊呼。


    他忙转过身去，将从墙头掉下的她接入怀中——


    她象一朵花一样轻软地跌入他怀中，带着春天的气息——专属于他的春天……


    那时节——她常是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在他身畔娇声呼唤着：“凤帝，夫君……凤帝，夫君……凤帝……”


    而今，她似乎又坐在了那堵墙上，对了他甜甜地笑，娇俏地喊着：“凤帝，夫君……”


    凤帝的凤目中，渐渐有了泪光，喃喃道：“你再转世，会是哪一年？”


    是啊，对他而言，什么是最重要的呢？


    是仇恨？是报复？是他不能受损的尊严？凤凰的贞洁？还是凤凰，与凤凰在一起的幸福本身？还是……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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