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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风花清夜 第一卷
　　
　　她醒来之时犹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身处在一片美的仿佛不似人间的桂花林，无数的落叶正如蝴蝶般翩飞在她周身，
　　整片花林在轻风的乍起乍歇中，弥漫粉瓣飞絮，犹似梦境
　　清晨淡淡的雾气与一阵清新沁人的香气弥漫在四周，而她，正身处于花海之中。
　　
　　一阵细碎轻柔的脚步声从林中传来，缓缓而行，优雅而从容。
　　她来不及细想，便已见着林中深处，有一具芝兰玉树般的身影站在了她的身前。
　　白衣如雪，清冷如水。
　　
　　她的目光顺着那人修长挺拔的双腿与身姿，扫视过那天青色的腰带和月牙白的精致长衫，最终停留在他那美得勾魂慑魄的脸上。
　　
　　容如玉琢，灼灼生华，神若谪仙，月射寒江。
　　她一时怔怔，竟不知该说什么。
　　
　　“你……可好！”他俯视着她的双眸清冷皎洁似月般温柔，渺若烟云，肤若凝脂，那淡雅的气质飘逸如仙，修长的眉目间却浮着属于人间的淡淡忧虑，有如与世隔绝的冰清天人，不染凡尘丝毫污秽。
　　
　　她犹未回过神来。
　　“起来吧！”于是他弯下了腰，朝她伸出了手，语气温柔得仿佛要令人沉醉。
　　水激寒冰般疏淡娴雅的嗓音，让人心中不觉一震。
　　
　　“你……你是谁？”她不敢去触碰他，生怕他会如一阵清烟般突然渺无踪迹。
　　
　　“呵呵！”他眼眸深邃却又清亮，暖意在他的眼里轻轻逸动，“这正是我想要问姑娘的，是你突然出现在我的庄中，为何又反过来问我呢？”
　　
　　什么？她心中骤然一惊，环顾四周，入目所及正是一处清雅幽静的林子，
　　翠木掩映，吟吟风竹，淙淙泉水，花木依依。
　　可是，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凝神一想，她突然脸色大惊。
　　不好，为何她竟想不起自己是谁。
　　脑海中一片混乱，如迷雾般茫然，她，竟不知自己是谁，又为何身在此处。
　　一旦深想，愈加头痛欲裂。
　　
　　“你……你不认识我？”她抬头，犹抱着最后一丝期望地看着他问道。
　　
　　他的眸中仿佛划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光芒：“姑娘何处此言，在下与姑娘素昧平生。”
　　
　　“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正是在下方才提出的疑惑？”他依旧是温柔地笑着。
　　
　　“你……”她骇然，双手更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这是什么状况，为什么她会像是初生孩童一般身处在一个令人迷惘的地方。
　　眼前的人，似乎根本不认识她，那么她究竟是谁，又为何会在此处？
　　冷汗，顺着脖子而下。
　　
　　“姑娘，地上凉，不如先起来如何？”他向她伸出手来，语气温柔地仿佛在哄一个孩子。
　　
　　她无意识地摇头，脑中正一片混乱，思绪完全地不明所以。
　　
　　“盟主真是好兴致，大战前夕，与美人在如此良辰美景中卿卿我我，好一派旖旎风光。”
　　远远的，一声飘渺如朗星般的声音传来。
　　
　　花瓣纷纷，竹叶纷飞，一个身着一袭淡黑绫装的美男子身飞如燕，轻飘于两人的眼前，那姿势犹如蝴蝶，美妙之极。揉著花香的微风轻轻地拂过，他的腰间束着银色腰带，头上并没有束冠，而仅用一条银色发带系着，随着长发在乱风中飘扬。他只是那样站着，没有多余的手势动作，浑身却散发出一股威势，隐隐一种肃杀的英气，充满压迫感。 
　　
　　不为他挑衅的言辞所动，眼前的男子却是优雅从容的淡笑，彬彬有礼地说道：“寒堡主大驾光临，是为冰某的荣幸。”
　　
　　寒云浩冷笑一声，道：“我以为盟主应该不会忘记今日你我之约。”
　　
　　他温文尔雅地一笑，别具清雅：“寒堡主过虑了，冰某早已静候多时，只是方才有不速之客，故而怠慢了寒堡主片刻，请见谅。”
　　两个男子，一人嚣张，一人却始终从容淡定，任凭她此时再如何迷惘，神志也开始被他们的谈话引回了现实。
　　
　　她的视线越过已背对着她的冰雁，瞥向对面的那被称为寒堡主的男子，那男人有着一双锐如利剑的双眸，泛着郎星般令人震慑的光芒，他的身后背着一把刀，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但凛冽的刀气已经直逼而出，这个人气势实在太过强烈，只怕眼前温柔如水的男子绝不会是他的对手。
　　
　　似是感受到她探询的视线，那男子亦也冷笑的回视她，只是那视线冷若冰霜，令她不由一个寒战。
　　
　　“盟主不会以此为借口，而延缓决斗吧。”他沉声道，缓缓抽出背后的薄刀，只见那刀寒光四射，轻盈凌厉，刀尖隐隐的有血光溢出，带着浓重的邪气。这便是传说中的“血刺”，属于寒云堡主“寒云浩”所有，传说中式取刺骨兽的利骨打造，具王者之气，挺直而厚重，中有青纹，挥动时浑然有力，霸气深藏不露，是天下第一的名刀。
　　若持刀者心志不坚便无法驾御，便会为刀所反噬。
　　
　　“寒堡主盛意拳拳，冰某自当奉陪。”眼前的白衣男子依旧是云淡风清的浅笑，声音从容而平静，“只不过这姑娘无意中出现在冰某的庄中，未免伤及无辜，还是先待冰某派人安置妥当。”
　　
　　“哼。”后者却是冷笑一声，眯起深眸道，“这女子不过是你冰雁的客人，她的生死自与我寒云浩无关。何况我寒云浩更不会因为区区一介女流而推迟决斗。”
　　
　　他的语气冷冽，刀却比语气更冷。
　　只见白光一闪，有如一道寒虹直卷而来。冰雁右手一招，避过刀锋，手腕一转，刷的一柄长剑如流星般划出，
　　
　　恍惚间，她只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杀气如同大江大河似的向自己涌来，刺激的自己肌肤生疼。
　　
　　“姑娘请速速离开此地！”
　　一片混战，刀光剑影中，她分辨出是那个最初的温柔男子的声音。
　　她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危险的处境。
　　
　　但见刀光闪闪，幻起了一片刀气。
　　但冰雁轻功卓绝，内功超然，几次掠过兵刃的锋芒，竟末受伤。只是碍于她在自己的身后，故他不敢避退而使她处于锋芒之中，而寒云浩又是江湖上的顶尖高手，故而战得有些勉强。
　　
　　一阵交手之后，双方霍然分开。
　　
　　寒云浩冷然一笑，讥讽道：“阁下还真是怜香惜玉，真不愧是江湖人口中的‘谦谦君子’。”
　　
　　冰雁微微一笑：“寒堡主武功过人，冰雁自愧不如。”
　　
　　他眯起眼：“怎么，你我还未分出胜负，盟主就准备打退堂鼓了？”
　　
　　冰雁道：“以你我的身手，大约三百招内，就可分出胜败了。”
　　
　　寒云浩却是狂妄地一笑，道：“你说的不错，不过并非三百招，而是三五招内。”
　　
　　她虽仍未完全搞清楚状况，但这一段你来我往的对话已让她明白，若她还不快些避开这战区，那被唤为盟主的男子很有可能将要受她的连累，她试图起身，只是一时竟觉双腿酥软，不能动弹，她愈焦急便愈觉得浑身无力。
　　
　　刹那间，寒云浩又挥刀击出。第二度攻势，比起之前更加十分凛人，漫天刀光，竟让人分不出哪招是虚哪招为实。
　　这“血刺”的奇幻之处。就在它每攻出一刀，必带起一股凌厉的刀气，和那如真如幻的刀芒，使对方难辨真假。刀光闪闪，有如腾龙挟云而来。 致命的一击，常在那幻起的刀光中，陡然间介射而出。
　　
　　冰雁手中剑光霍霍，剑势如风，剑气四溢，强劲的剑气与刀相击，发出铿锵巨响，但他不能退，一退一闪，刀气必然伤到身后的女子。于是他不得不步步为营，沉着应对，只见那剑化长龙，身随剑转，若一头入海神龙，翻腾冲刺，锐风呼啸之中，青芒织舞如天罗地网！
　　当他轻巧矫健的举剑轻迎之时却仿佛毫无危险，只让人觉是天外飞仙，神采照人。 
　　
　　她只觉得双眼看得眼花缭乱，心头乱跳，迷离中， 突然看到刀光飞舞之下，一股血光由迷离若幻的刀光中飞溅而出。
　　
　　冰雁身不由己向后运退了五步，但他手中仍然紧握着长剑，而寒云浩的刀上正散发出一片蒙蒙的青气，几缕鲜红的血丝划至刀锋，盈然滴落，一道狭长的伤口，出现在冰雁的臂膀上，那白色的衣袖，逐渐变得血红。透过划开的衣料，依稀可见那伤口几乎深可见骨。
　　然而他的脸上，却面不改色，平静如昔，如傲立于风的翠竹般清俊优雅。
　　
　　她惊惧地看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盯着那血流不停的伤口，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声大叫
　　“啊~~~~~！！！”
　　
　　响彻竹林。
　　




第二章

　　梅竹山庄
　　天下第一高手，武林盟主冰雁之居所。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武功出处，甚至连见过他的人都屈指可数，只知他是当今世上第一高手，冠绝天下。如今他继承盟主之位恰好三年，据说是前盟主亲自将此位传授于他，而后绝迹于江湖。
　　
　　盛传他的内力轻功都早已登峰造极，却鲜少有人见他出手。且他平生不爱使兵器，性情更是平和淡然，深居简出，更极少插手江湖中事，使得盟主一职，几乎成为虚职。
　　久而久之，便成为了传说中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一号人物。
　　
　　夜寂静，寒声碎，
　　森然的厅堂中，袅袅烟气正从雅致的香炉中飘出, 带着淡淡幽香，逸起朦胧一片。
　　
　　冰雁素冠银带，气宇优雅淡泊，正负手立于堂前，沉默不语地凝视着堂上悬挂的诗句
　　俊美绝世的面容上带着仿若与世无争的平静，又似是如雪峰般的沉静高贵。
　　正是午后林中那与寒云浩过招的白衣美男子。
　　
　　一蓝衣的中年男子，微低着头站立于他的身侧，毕恭毕敬道
　　“共四百六十七招！”
　　
　　他缓过神来，回头淡淡地说道：“寒云浩的傲龙刀法看来已到七成。不过仍非我敌手。”
　　
　　“庄主所言极是，若非庄主刻意以伤求败，依寒云浩目前的资质，庄主依旧可在二百招内降之。”蓝衣中年人顿了顿，继续道，“究集他目前的内功、轻功，步法来看，寒云浩在江湖上确实已可排进六大高手之内。”
　　
　　他静静地沉吟了片刻，随即淡定道：“慕容家有何动静？”
　　
　　“仍作壁上观。”中年人回道，“四大世家中，慕容世家似有金盆洗手退出武林之意，燕楼与寒云堡则呈不断壮大之势。御风山庄也似乎正蠢蠢欲动。”
　　
　　他轻捻了些熏香置入香炉中，修长俊挺的身形与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雅致的韵味。
　　
　　“如今的江湖六大顶尖高手，表面上仍以庄主为首，其次是慕容世家的少主慕容绛雪，燕楼楼主温晴远，傲龙公子寒云浩，御风山庄的风如诗，以及玉面修罗……夜无尘。除了夜无尘行踪太过诡异，所以他的武功至今未明外，其余五人，对庄主来说应都已是胸有成竹。只是于世人眼中，他们可以与庄主在伯仲之间。”
　　
　　“虚名而已。”他一笑置之，淡淡而道，面色平静如昔。
　　
　　那蓝衣中年人微眯睿眸，沉声浅笑道：“庄主远见！。”
　　
　　他不语，端起茶盏,轻抿香茗，神色淡淡地问道：“那林中的姑娘如何？”
　　
　　“那姑娘已醒！经我看来，她虽并无半分内力，但身份仍是未明。尤其是以她一己之力如何进入庄中，更是令人费解。若说她是寻常女子，可是那一身绫罗锦绣也是颇为名贵，尤其是她颈中那串精雕细刻的白玉挂坠，和头上的那支翡翠蝴蝶簪，均是上好的珍品，只怕是来者不善。”
　　
　　“难得有让你卓不群也会觉得费解之事。”他淡淡一笑，俊美的脸上有着迷人的神采，“依我看来，一动不如一静，来者即是客，派人好生照顾。“
　　
　　“是，谨遵庄主之命！”他回道，“只是那姑娘自醒来后就一直不吃不喝，精神不佳，却是执意要见庄主一面。”
　　
　　他放下茶，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见我？”
　　
　　“是！”卓不群压下唇边的笑意，道，“她指名说要见那个‘为了救她而受了重伤的好人。’属下以为，除了庄主外别无他人。”
　　
　　他不语，静静沉吟，仿似未闻，半晌，却淡淡出声道：
　　“若慕容山庄真有意退出武林，则其已不足为惧……”
　　




第三章

　　岳山会盟
　　
　　岳山会盟其实并不在岳山上，而是在武林第一大庄——梅竹山庄。
　　它每三年一期，表面上以武会友，各门各派之间互相联络，实则乃是扬名天下，争夺武林盟主之位的大好机会。
　　
　　彼时正为乱世，朝廷新君刚立，据说小皇帝年幼无权，王朝正逐渐衰落，藩镇割据，宦官乱朝。
　　乱世出英雄，而武林更是明争暗斗之地，在这乱世之中，武林至尊，四大世家的权威与力量几近真正的皇权，不但是众人梦寐以求的目标，更是这乱世中唯一的主宰，代表了这乱世强权的法则。
　　
　　参加这岳山会盟的帮派，有些是报着名扬天下的愿望，有些是抱着坐山观虎的心态，更有些是为了一睹震动天下的武林盟主冰雁及其他五大江湖第一高手的风采，他们皆是名震天下的顶尖高手，尤其是武林盟主冰雁，传闻他虽是武功登峰造极，位列盟主之位，但性格却是极为淡泊随和，温柔沉静。若是谁得罪他，一般他也只一笑了之。故此他一般很少涉猎江湖中事，盟主之位不如说只是一个空衔。
　　
　　这六大高手闻名天下，能见到他们之中任何人一面，已是莫大的荣光。
　　若能看到他们中的一人出手，更是极至的荣幸，而在平时，能让他们出手者，必死无疑，而有能力迫他们出手的，又能有几人？
　　
　　梅竹山庄安静地座落在岳山腰下一个并不起眼的角落。依山伴水，浑然天成。
　　从门外看，它没有显眼的门楣，没有耀武扬威的石狮，只有几丛绿竹掩映和一汪清水。
　　显示了庄主淡薄清幽之性。
　　但是走进去之后，无形中却能感觉到它那股非凡的气势，它内敛的锋芒。
　　
　　偌大的山庄内有回廊走道数十条，上下相通、层层串叠，处处亭台楼阁，雅致得有如南方庭园。
　　回廊曲折，花木丛生，假山怪石相映成趣。小桥流水，绕山而行，院内环境幽静典雅，布置精巧。
　　而冰雁所居之处便是整个山庄的中心“临水榭”。
　　
　　庄内奴仆并不多，可是却人人目光如炬，让人顿然生畏。可见内功深不可测。
　　这几日来，山庄内显得异常的忙碌，气氛有些紧张，每日都可见到一些陌生的面孔来来去去，似乎是前来拜会，人人神情肃然。仿佛都对这里充满崇敬之意。
　　
　　既是武林盟主，又打理着这么大的山庄，想来那日的为了救她而受伤的白衣男子该是很忙碌吧，连见她一面的功夫也不可得。少女落寂地坐在亭中，手中摩挲着颈中悬挂的白玉，心事重重。
　　
　　看她落寞的样子，卓不群干咳两声道：“姑娘，又坐在这里发呆哪！”
　　
　　“管家老伯，这几日，我见庄内众人忙碌，仿佛在筹备什么大事？”她面带疑惑地说道。
　　
　　“姑娘有所不知，庄主正在筹备这三年一期的岳山会盟，这些天来，各大门派掌门与公子正陆续前来，故而庄内比以往更热闹了些。”
　　
　　“那你们庄主的伤……好些了吗？”她关切地问道。
　　
　　“庄主的伤不碍事，姑娘您就先安心地在这里住着，有什么不周到不方便的地方尽管告诉我。”
　　
　　“我只是一个陌生人，容你们庄主不嫌弃收留着我在这里几日，已觉过意不去，我见你们庄主，只想向他当面辞行，以谢他这数日来对我的照顾？”她说道。
　　
　　“辞行？姑娘准备去哪？”卓不群问道。
　　
　　她低下头，无奈地叹口气道，“这几日我日思夜想，仍旧不知自己是谁，从何处而来，我心中不安，又觉得继续留在此地颇有不便。所以……”
　　
　　“这天地茫茫，凶险难测，姑娘又失去记忆，从何处去寻访查探？庄主的意思是，姑娘先暂且在庄内住着，待忙过了这阵，就为姑娘查探此事，庄主贵为盟主，除了他，恐怕这天下也就没有人能再帮到姑娘您了。”
　　
　　“我心理明白，可是我怕替他惹来麻烦，毕竟我是个连名姓都不知道的人，又怎敢多留于此？”她无奈地摇摇头说道。
　　
　　“呵呵，姑娘此言差亦，梅竹山庄闻名天下，怎会无收留姑娘之力，这几日是岳山会盟之期，整个武林中，只要是有头有脸之辈的英雄豪杰都会于岳山会盟之际来此一聚，届时这岳山附近势必龙蛇混杂，暗中窥伺的人更不会少，姑娘若是在此时离开梅竹山庄，众目睽睽，人心难测之下，难免引来宵小之辈的觊觎，恐怕并非上策。”
　　
　　“这……”她沉思了半晌，说道，“老伯你说的对，可是既然这几日是岳山会盟，我留在这里难道不会为庄主惹麻烦吗？”
　　
　　“姑娘言重了，此乃盟主居所，还无人敢在此处放肆，姑娘大可安心留在此处。”
　　
　　“既然如此，就请您老人家代我向庄主致谢了。”她真诚地说道。
　　
　　“姑娘客气了。”卓不群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心中却是暗忖，这姑娘眼神纯净，语调平和，若是在撒谎，那可真算得是个中高手了。
　　
　　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情却还是丝毫未有好转。
　　有一种对一切的未知与恐惧的感觉，让她心中带着极度的慌乱。
　　低低地叹了口气，她信步在庭院中朝着自己所住的院子缓缓而去。
　　已是第三天了，在这未知的地方，她已待了三日。
　　这三日内，她日夜苦思冥想，试图回忆起一些有关自己身世的记忆，却依然是毫无头绪。
　　那服侍她的丫鬟回禀说，庄主事务繁忙，同时正在养伤，不便相见，但是吩咐了让她们好好照顾她，请她安心地先在这被称为“梅竹山庄”的地方住下，可是她却心中的忐忑不安却还是一日甚过一日的无法言诉。
　　
　　不知不觉中，她漫步到了一处陌生的庭院内，这里青竹幽幽，绿意满眼。时有几声清脆的鸟鸣扑翅而去。
　　糟糕，难道是迷路了？她迷惑地想道。再回头看向来时的路，根本不像平时里经常所经过的地方。
　　看来是误闯了别人的院落了，可是要靠自己，恐怕也找不到回去的。
　　再说一时半刻的，她走的也有些累。梅竹山庄毕竟是太大了，与其再乱闯乱撞，还不如找个仆人领一下路。
　　思及此，她便朝内院而去。
　　
　　带着花香的微风轻轻地拂过她的耳边，风中夹杂几句细不可闻的谈话声忽地钻入了她的耳中。
　　“风公子，您说盟主为何要救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那说话的应是名女子，虽细声柔语，却仍可听出那声音柔媚入骨，想来该是个美人。
　　
　　她转头四望，凝神细听，方发现声音是从身后的一处假山石中传出。
　　若非她恰好路过又离得近，也不可能听见这样的轻声细语。
　　
　　“呵呵！ 我们的盟主可是出了名的温柔谦和，心地慈悲，自是怜香惜玉了。”
　　那回答她的声音低沉却又如清风般曼妙，隐约带着一丝性格的沙哑，令人无法抗拒。
　　
　　“讨厌，风公子难道不也是惜玉之人？”
　　
　　“那是自然，尤其是像你这般出色的美人。”
　　
　　此时，饶是她再迟钝，也听出了两人话中的潜台词，她脸色微微一红，立即想要离开。
　　却又冷不防地听见那女子的声音说道：“我看盟主所救的那女子必定资容不俗，倾国倾城，否则又怎会让一向不近女色的盟主为其受伤，还将她安置在庄中好生照看。”
　　
　　“怎么，吃味了？这倒是，你青儿可是出了名的江南美人，却也从未见冰雁拿正眼瞧你一次。如此说来，我倒还真好奇那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的话中似是带着淡淡的讥讽。
　　
　　“风公子你走遍大江南北，猎艳无数，怎么也会对一个来历不明的黄毛丫头感兴趣？那些见过她的人都说她看来弱不经风，面容稚嫩，我看她年纪虽轻，却也颇有些手腕，否则又怎么敢用这样的手段在盟主面前出现？”
　　那女子的声音中是藏也藏不住的酸酸的醋意，一番话说的心气难平。
　　
　　“哈哈，普天之下，我风如诗其他倒还不敢自夸，惟独这天下的美女我却是欣赏过不少，就算是皇宫内院里的美人，我风如诗也不曾错过，如此说来，我更是应该要会她一会了。”
　　
　　闻言，她的眼神闪了闪，顿时觉得尴尬万分，非礼勿听。
　　她抬腿欲走，却突然感到浑身一麻，肩头似乎被什么东西打中，突然整个人动弹不得地停留在了原地，想走竟也走不了，当下她心中一惊，料想是被打中了什么穴道，所以行动受制，可是究竟是什么人，又为何要这么做？
　　
　　她心急如焚，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乖乖地如塑像般站在原地，更不敢发出呼救声。
　　还没等她想到法子，一声娇羞的呻吟声已经传入耳中
　　“风公子，你好坏！”
　　
　　“怎么，你不喜欢？”一阵坏笑，更是充满了蛊惑与挑逗。
　　
　　腾的一声，她的脸顿时红的可以烧起来，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自己的身边，光天化日之下，一幕“花好月圆”就这样在身边上演了，想躲无处躲，想避更是无可避。
　　
　　“风公子……”那声音愈加温柔蜿约起来，显见得是有好戏要上演了。
　　再这样下去，她怀疑自己简直要吐血身亡了。
　　
　　反正横竖要死，一会要是让他们成了好事再出来发现她站在这里，纵使她有一百张嘴，恐怕也是说不清了。
　　早死不如晚死。
　　于是，她干脆心一横，眼一闭，大声道：“救命啊，非礼啊，救命啊！”
　　
　　果然，她一出声，假山后的声音便突然消无踪迹了。
　　
　　过了好半晌，才见一个年轻的男子缓步而出，他身着青色的华纹长袍，风雅的面容俊美非凡，飘逸的发丝随意地散乱在身长，直到腰际，那泛着磷光的清澈得有黑宝石一般的深眸正似笑非笑的注视着她，不置一词。这男子风采照人，眼角眉梢满是风流倜堂，足以让任何人为之一见倾心。
　　
　　她紧张地看着他，他亦回视她，只是脸上并无半分不悦之色，更毫不惊讶，反而嘴角噙笑，风流至极，只是慢条斯理地说道：“谁在非礼你这个傻丫头啊？”
　　
　　她心中忐忑，说道：“就是你！”
　　
　　他哈哈大笑：“我可连你一根指头都没有碰过，莫非你真的希望我非礼你？这梅竹山庄的规矩倒是越来越松了，一个小小的丫头也敢这么和我说话，真是勇气可嘉。”
　　他笑眯了眼，却让人无法分辨其中的意味。
　　
　　她战战兢兢地说道：“你非礼我的耳朵！我不想听，你却非逼我听，这不是非礼又是什么？”
　　还未等他回答，她又大声地说了句：“还有，我不是这里的丫鬟。”
　　之所以大声，是为了给自己壮胆，更希望有谁路过可以看到她的处境救她。
　　
　　“哦？”他双手横胸上下审视着她，“既不是丫鬟，那又是什么人？众所周知，盟主不近女色，他的身边也没有一个妻妾，那么你必是哪个门派的弟子了？”说到这，他又摇摇头说道，“这也不可能，一个连我的小石子也躲不过的小丫头，哪家的门派敢带出来让人家笑话？”他眯起魅眸，再次问道，“来，乖乖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
　　
　　“我不知道！”她气馁地说道，就是这个问题让她没法回答。
　　
　　“怎么？不好意思说？”他挑眉看着她，随即露出一个迷人笑意，“这天下间可还没有一个女子会拒绝我！”
　　
　　“我并不是这里的人！是这里的庄主好心地收留了我，让我在这里休息几日，”她看着他老实地说道，“我和你无怨无仇的，只是迷路了，所以路过这里，并非有心的，若你真喜欢那姑娘，回头再找她就是了，只是别再在外面了，容易被人发现。”
　　
　　扑的一声，他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道，这小丫头竟然回过头来教训起他来了。
　　他含笑地看着她，说道：“小丫头，你可知我是谁？”
　　
　　“知道！”她眨巴了下眼睛，“刚才你在假山后说了，你叫风如诗！”
　　
　　“那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欢什么？”他笑道。
　　
　　“什么？”她傻傻地朝陷阱里跳了下去。
　　
　　“普天下都知道，我风如诗一不爱名，二不追利，但却最喜欢美人。”他一把捏住她的粉脸，朝当中一揉，她的脸蛋顿时变成了一个小猪，他左瞧右瞧，随即满意地点头道：“恩，不错，皮光肉滑的，我喜欢。”
　　
　　他松开手，她却是急了：“我……我和你无怨无仇的。”
　　
　　“我知道！”他好心地点点头，“就因为无怨无仇，所以我才要给你这个天太的艳遇啊，和我在一起，你绝不吃亏。对你来说是百分百划算的生意。”
　　
　　“我不要！”她急得眼泪都快掉了下来。
　　
　　“你真的不要？”他故作认真地问道。 
　　
　　“不要！”她急得满面通红。
　　
　　“唉，这可伤脑筋啊，我风如诗的猎艳名单上可从没有失手过，除非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考虑一下！”
　　
　　“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她懊恼地说道，“我根本想不起来自己是谁，若不是这里的庄主收留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
　　
　　“这倒是有趣了！原来你就是那个传言中的女子？”他凑近她，轻抚她的脸，眼中有着疑惑和探究，半晌之后，他一拍手掌，“那更好办了，既然你不是梅竹山庄的人，又无处可去，不如你就跟着我服侍我怎么样？放心，我风如诗最是怜香惜玉，就让你做我的第十九房小妾吧。”他俊逸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恶魔般的笑容。
　　
　　“不要！！”她欲哭无泪，却连动一动的权利都没有。
　　
　　“怎么，这可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事啊，哦，难道你是担心你受我前面十八房老婆的欺负？放心吧，我还没娶她们呢？”
　　
　　“我不要！！”她说来说去，只能说这么一句话。
　　
　　“你真的不要？？”他又问了一句。
　　
　　“不要！”她半带哭腔半带坚决地说道。
　　
　　他的手指从她身上轻拂一记
　　“算了，你走吧，我风如诗不喜欢勉强，不过你将来可别哭着喊着跑来求我娶你哦。”
　　
　　她惊讶地看着他，试探着动了动手，又动了动脖子，啊，太好了，可以动了太好了！！她自由了。
　　抬头，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朝后退了一步，随即两步，三步，终于，她转身，撒开两腿地欢快地跑着，好象后面有恶鬼追逐似的，倒叫站在原地的风如诗一下子楞住了。
　　
　　这……这有必要吗？这小丫头，竟然像见鬼似地逃了！
　　他刚想笑，却发现地上遗留了一块白色的玉石，他走上前去拾起，放在手中细细端详，只见那玉精雕细刻，晶莹剔透,上面却只刻了一尾凤凰,正展翅高飞,雕工细腻精湛，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而在那凤凰的周围，则有一行小字，刻着：
　　
　　——佳期如梦，柔情似水——




第四章

　　梅竹山庄—轩然厅
　　
　　厅内已经聚满了人，大都不认识。但人人淡笑自若，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聚会。
　　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开始在厅内悄然弥漫……
　　
　　能来到这梅竹山庄的，大多是在武林中有些地位的人物，
　　而能够到这轩然厅的，却只能是那些排名于江湖前三十的英雄豪杰和各派掌门。
　　
　　厅的入口上方高悬的是青雾剑，天下三大名剑之一。
　　它削铁如泥，吹毛断发，是众多武林中人士可遇不可求的宝剑。
　　剑长三尺七寸，重三斤，剑尾佩以青色细纱，颇有舍的为人，何况剑再好，不过是手中利器罢了，你我都知道，真正的高手，自有一番手中无剑心中有剑的境界，更何况冰盟主乃是天下第一的高手，对他来说，再好的神兵利器，恐怕也不过是个摆设罢了。”恒山派的林雨平微微一笑，轻抚着白须说道。
　　
　　“那照你所说，盟主恐怕也必定不怎么重视此剑了，既然如此，那借我岳影青一观恐怕也无大碍吧。” 岳影青愈加放肆起来，他口出狂言，并在众人阻止之前突地一跃而起，欲从梁上拔下此剑。
　　蓦地，白光一闪。 一股凌厉的真气拂面而来，把他冲得朝后抛去。B一贯的为人，何况剑再好，不过是手中利器罢了，你我都知道，真正的高手，自有一番手中无剑心中有剑的境界，更何况冰盟主乃是天下第一的高手，对他来说，再好的神兵利器，恐怕也不过是个摆设罢了。”恒山派的林雨平微微一笑，轻抚着白须说道。
　　
　　“那照你所说，盟主恐怕也必定不怎么重视此剑了，既然如此，那借我岳影青一观恐怕也无大碍吧。” 岳影青愈加放肆起来，他口出狂言，并在众人阻止之前突地一跃而起，欲从梁上拔下此剑。
　　蓦地，白光一闪。 一股凌厉的真气拂面而来，把他冲得朝后抛去。
　　他骤然惊魂，落地后还连退了三步，同时心中涌起强烈的怒火，正欲看清是谁人出手。
　　只见一个傲晨飘渺的身形潇洒一纵，青雾剑也随即高高地挥起，一阵耀眼的青光闪起，在场所有的人都不得不闭上眼睛，那光芒非常的柔和。就像清晨的薄雾，给人以一种朦胧的美感，过了半刻方才慢慢散去，众人揉了揉眼睛，就见一个俊美如玉的男子正握着青雾剑，他身着宝蓝色长衫，嘴角噙笑，姿态优雅，风度超然。
　　众人还来不及疑惑他的身份，眼光都已被他手中所取下的青雾剑吸引去了，那真是一把好剑，剑气青冷如暗夜寒星，剑光苍茫如万载孤寂。
　　而这握剑男子的气势也丝毫不屑于这剑。
　　这剑与这人，构成一副奇特而美妙画卷。
　　
　　见此，岳影青面带冷笑，微微握紧手中的利剑，上前一步道：“阁下真是好身手，不知怎么称呼？”
　　
　　那男子看了看他，不答，却是笑着反问：“你可知今日来到这梅竹山庄的都是些什么人？”
　　
　　“自然都是各门各派及江湖中人了。”岳影青答道。
　　
　　“你说的不错，那你又可知能来到这轩然厅的又都是些什么人？”
　　
　　“自然是各派掌门与四大世家的高手！”岳影青答道，当下目光往着这男子身上一番打量，望见了其肩后未有背剑，于是又往他腰间看去，心中不由一凛，那剑分明是另一把天下三大名剑之一——玉血剑，从外形上观之，这男子年约25岁上下，容貌俊美，气势非凡， 顿时心下已有了七分把握，不由晒然笑道：“原来是御风山庄的少主，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风公子，真是失敬失敬。”他边说边朝他靠近，嘴角带笑，身手却是骤然一移，瞬时一股的雄浑无比劲气由慢转快的狂攻而去，试图通过突袭撩倒对方，他的出手乃是近距离突袭，又狠又利，加上他本已是内功浑厚，这一下只怕中招者非死即伤。
　　见此，风如诗微扬薄唇，长袖一挥，身形如鬼魅般，飘忽即逝，众人的目光已无法捕捉他的身形，只听得一记晴朗的声音缓缓道：“身为一堂堂一派掌门，出手竟如此卑劣，真是误人子弟，贻害武林。”
　　话音刚落，就见一招超绝的掌劲先临，岳影青才刚出手，尚未来得及看清对方身法，而劲风已压体而至，匆促间单掌一档，只听“啪嚓”一声，右掌已齐腕折断，身躯也被扫出，直至门楣。
　　
　　众人见他并未出剑，只是出了一掌而已，只是那一掌气势如虹，精妙深奥，带出了如涛拍岸气劲，众人想不到以他居然能使出这么精妙细巧的掌法，重挫了同为一派掌门的岳影青，不由心中惧然和叹服。
　　御风山庄身为四大世家，实在不容小觑，更何况由刚才那一招攻势的凌厉，可想而知，双方的身手悬殊太远，莫怪他要败下阵来，毕竟输给天下顶尖的六大高手之一，也不算太失颜。
　　
　　就见风如诗依旧面带微笑，说道：“今日我风如诗废你的一腕，是让你得点教训，收敛起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气，回去后更不能仗势欺人，也再使不了任何卑劣的手段。”
　　
　　见他这么一说，众人也纷纷将视线移来，有几个掌门已陪着笑脸上前拱手招呼道：“失敬失敬，原来是御风山庄的少主风如诗，刚才我等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任凭这华山掌门冒犯了尊驾，多有得罪啊。”
　　大家上前对他恭謹地交談之時，风如诗正身后一位护法摸样的男子已上前替他接过了青雾宝剑，纵身一跃悬挂回梁上，他身手伶俐，潇洒利落，落地无声，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御风山庄的奴仆都可进得轩然厅，并且身姿如此不俗，众人登时更加肃然起敬起来。
　　
　　“哼，一个毛头小子，也枉费你们这么曲意奉承的，亏得你们还是一派之掌门，传出去真是要笑掉武林同道的大牙。”一声不屑的冷哼声传来，众人纷纷回身，看到角落处一个彪形大汉，这汉子铜铃眼，连腮胡，身挂腰刀，满脸凶气，见他粗布麻衣，一身简陋，似乎不像是某派掌门，但能来到这轩然厅之人，也必定非泛泛之辈。
　　
　　就见罗云山已上前一步，道：“尊驾是何方神圣，但请报上名来。”
　　
　　“老子的名号岂是你们可知晓的，老子今天来到这里，就是为见传闻中的武林盟主和五大江湖高手一面的，如今已见其一，实在是令人不敢苟同，区区一介晚生后辈，也敢傲称江湖六大高手之一，真是可笑至极。那岳影青心气浮躁，身手驽钝，只是败了他这等小人又有何足道哉。”
　　
　　“说的好！”一记赞声传来，众人回头，看见慕容家的新庄主慕容宇面带朗笑，上前说道：“阁下说得不错，那岳影青不过是宵小卑鄙之流，胜了他确实无可道哉，不过今日乃是岳山会盟，来此轩然厅中的都是有名有姓之辈，若是藏头露尾岂不更是怡笑大方？”
　　
　　“哼，既然你这么说了，那老子就报上名来，你等听好好了。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五岳山通天鬼刘一刀是也！”
　　
　　众人面带疑惑，听到这名字时都不由面面相觑。似乎正在努力回忆江湖中何时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怎么，听到老子的名号，让你们吓得连屁也不敢放一个了？哈哈哈哈。”大汉仰天狂笑起来，他目光一凛，随即转向风如诗，说道：“既然是传闻中的四大世家之一的御风山庄少主，想来武艺也是不弱了。不如接老子我几招如何？不过四大世家的人今天一个也不落，老子都要招呼看看，是真的名副其实，还是名不副实。”
　　他语气狂妄，激得一旁慕容世家的二公子慕容侗面色大怒，不由想要发声，却被大公子慕容宇一按手腕，摇头示意他静观其变。
　　
　　闻言，风如诗却是缓缓地在一张椅子上落坐，淡然出尘地笑道：“今日是岳山会盟，不是比武大会，盟主都还未出现，我等就在这里比武斗狠，岂不是对主人的不敬？”
　　
　　闻言，众人纷纷点头，慕容宇也不由面带深色，注视着风如诗眼神深邃。
　　
　　“怎么，你是怕了，难道四大世家就真的如此浪的虚名？照我看，在这里的人都是缩头乌龟才对，什么名震江湖，照我看，是名笑江湖才对。”说完，他仰头哈哈大笑三声。
　　
　　他的狂言无疑是激怒了在场的众人，顿时已有人按奈不住，上前道：“无耻之辈，休得无礼。在这里口出狂言，看来非得让你知道点厉害不可了。”
　　那出声的是两个少年，一人白衣，一人黑衣，大约十五六岁，容貌清俊，声音整齐划一，神色凛然。
　　
　　“怎么？就凭你们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想打败我，还是回去吃奶吧。”大汉笑道。
　　
　　“我等乃是燕楼护法，今日楼主未能前来，命我等参加这岳山会盟，想不到竟见你在这里口出狂言，污蔑我燕楼，如此狂徒，岂能轻易饶过？”黑衣少年说完，已见剑光如炬，刷的一声疾驰而出。白衣少年也是紧随其后，身形骤移，剑气凌厉地杀将而出。
　　却见大汉冷哼一声，毫不畏惧地挺身相迎。
　　一时间，剑光四射，剑气如虹，剑刃相击之声不绝。
　　
　　那两个少年虽年纪轻轻，配合却非常默契，两柄剑有攻有守，剑法灵活，滴水不漏，本该占得上风。
　　饶是如此，却不知那大汉用的是什么身法，只见他并不回击，只是一味防守，他招式诡异，身形飘忽。一面口中讥笑道：“你等小辈，就这么几两重，也敢在大爷我面前造次，今日大爷不和你等计较，放你们一马，回去后再练个百八十年吧。”
　　
　　那两少年闻言，倒也不急不徐，并不作答，他们剑法娴熟，配合默契，一人攻上，一人攻下，若论武功，实在是精妙无双，只是不知为何，竟然渐渐地慢了下来，众人正看得不解，忽见一道白光掠过，如闪电般直冲激战的三人之中。 霎时间，刀影剑影都仿佛已凭空消失在天地之间，只见一抹清俊绝伦的身形已出现在三人之中，他白衣胜雪，玉树临风，冷淡而清艳的面容上，有着出尘绝俗的俊美，美绝人寰，令人叹为观止。在他的优雅身形四周，那原本凌厉的剑气竟突然间消渺无迹。
　　
　　却见风如诗突然立起身来，彬彬有礼地抱拳道：“盟主！”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也纷纷抱拳道：“盟主！”
　　
　　只见冰雁目光沉稳，面色微笑，一一扫过众人面带忧疑与惊叹的神色，淡淡道：“各位掌门与武林同道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
　　那声音温和清冷，却浑厚低沉，带着一股无形的吸引力与威严。
　　众人闻言，纷纷回到主位坐下。
　　他的出现，令众人面色奇特，有人质疑，有人怀疑，有人惊艳，有人高深莫测，皆看着冰雁暗忖，刚才分开恶斗的三人时所用的的一招真正是绝妙无双，而更可怕的是，在场众人竟无一人可看清他是如何出手，又是何时到达三人激战的中心并分开这三人。但只看见那飘飞的衣袂，百变穿梭如行云流水般的身影和空气里潜流暗涌刚猛气劲就足已让人为之心醉神迷、目瞪口呆了。
　　这三人绝非泛泛之辈，高手过招，内劲纷飞，最忌擅自出手，若非是武功登峰造极之人，谁可以在瞬间便毫发无伤地分开这三人？
　　
　　这是个已成为传奇的人物，如今他继承盟主之位恰好三年，据说是前盟主亲自将此位传授于他，而后绝迹于江湖，他于传说中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
　　众人如此亲见他出现于人前，又是如此绝世神姿，不由地肃然一片。
　　
　　冰雁趁着众人落座之际，经过风如诗的身边，在他身边以耳语偷偷传音道：“刚才那大汉来意不善，而且身手不俗，风兄切记不可贸然出手。”
　　
　　风如诗微敛目光，心中暗念道，这天下间能与他们身手旗鼓相当者，也惟有江湖六大高手而已，他再次暗暗地细致地端详了一眼这大汉，心中暗忖，看来冰兄叫我不可出手，必有深意，此人莫非是刻意地深藏不露，为了混淆我等？
　　
　　“今日众位远道而来，我冰雁备感荣幸，在此谢过各位掌门与武林同道的大驾光临，招呼不周之处还请见谅？”他依然微笑着，声音清晰有力，字字入耳，如天籁悦耳。
　　“盟主客气了。”众人回答，异口同声。
　　
　　却见那大汉上前一步，说道：“什么盟主，不过是个长得比娘们还漂亮的不男不女的人罢了，我通天鬼今日倒要见识见识，看看是多么三头六臂的家伙，竟让你们众人如此俯首恭敬的。”
　　
　　他温润如玉的脸上带着优雅的笑容，道：“阁下所言极是，我冰某位居盟主之位，统帅武林，也确实屡感心有余而力不足，想我冰雁何德何能，居此大位，众位皆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英雄豪杰，我冰雁是万不及其一的，此次岳山会盟，一是为了与众武林同道相聚碰面，二也是为了交出这盟主之位，请诸位另选贤能之士。”
　　一番话，说得众人交头接耳，面面相觑。
　　
　　“这话说的不对，当今天下，以盟主的武功为天下第一，又仁义无双，这盟主之位当之无愧，若是谁有异议，先问过我风如诗手中的剑再说吧。”风如诗上前说道，目光扫过众人，却见那大汉也上前一步，说道，“人家都已说了，无意于盟主之位，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盟主虽然无心名利，而武林盟主三年一选也是众所周知的大事，只是如今朝廷内忧外患，天下不稳，我武林同道若是在此时机为了一个盟主之位同室操戈，恐怕不妥。更何况，盟主的武功天下第一，即使重新以比武选出盟主，结果恐怕也同样不会改变，又何必多此一举呢？”说话的是慕容宇，他在武林中也是颇有威望的慕容家新的庄主，他一出口，众人也纷纷点头称是。
　　
　　“多谢慕容庄主美意。”冰雁说道，“只是我身为盟主，却并不如在座的各位资历深长，德高望重，即使身在盟主之位，也靠的是众位同道的扶持。此次岳山会盟，承蒙各位赏脸，来到鄙庄，冰某不胜荣幸，盟主之位，不如在岳山会盟之期内，大家再重新从长计议如何？”
　　
　　他的话温和有礼，丝毫不见盟主之威来压服众人，众人不由肃然起敬，纷纷说道：“但凭盟主做主。”
　　




第五章

　　梅竹山庄
　　
　　一抹夜黑的影子，疾风般地窜过房顶，一跃而入。
　　
　　风如诗嘴角淡笑，端正地坐在卧栏倚上，一招凌厉的掌风挥去，被对方身形一飘，已然躲过。
　　“怎么？老兄是夜半睡不着么？”
　　
　　早就料到这岳山会盟会好戏连连的风如诗一回房便已静坐等候，夜深人静时果然有客到访了，而令他激赏的是，眼前这名一身黑衣劲装的覆面男子的轻功真是卓绝不凡，若不是他早已在屋顶与房内四周撒下荧光香粉，以轻易地暴露来者的气息，恐怕这种轻功步法，连他也未必可以听见。
　　
　　思忖间，来者看似绵如柳絮但却暗藏刚劲的拳头已朝他招呼了过去，风如诗一掌将它挡下来，正暗暗地为他这种似曾相识的拳法纳闷时，来者随即把握机会将一掌朝他的穴门探去，风如诗忙招回被他分散的心神，一心二用地边拆解他的拳法，边努力分辨他熟悉的身手出处。
　　
　　“流风掌法？”几招过后，他终于辨认了出来。
　　想不到这不速之客的掌法竟是出自御风山庄的？风如诗不由暗惊，突然又茅塞顿开起来，这几掌不正是下午他击退华山掌门时所出吗？第一掌，截下了他意图取剑的身形，第二掌，断其手腕，逼出门楣。如今这黑衣人竟可以用同等手法对他，可见其定是下午在众人之中已暗暗地演习了他的掌法，只是这一瞬一眼之间便可掌握天机，实在是令人不可小觑，而用这种方式来混淆他的判断，恐怕也是为了掩盖自身的身手出处吧。
　　
　　他还未来得及多想，对方拳掌一收，已拔出腰间的长剑，五指灵巧地运转着剑柄，剑剑直探向他的颈间，他出手精湛，毫不拖泥带水，剑法更是精妙无双，只是令人惊讶的是，这几招剑法统统都是今日在轩然厅中出手时一黑一白两少年曾被用过的剑招，只是在他手中使来，更加绝妙凌厉，令人不敢疏忽。
　　
　　风如诗敛心神，刻意出手凌厉，他的剑招气势如宏，招招精妙，三剑便震退了这来者的攻势，不得不逼他使出真功夫，谁知那对手在他每出一招后就学一招，活灵活现得令人叹为观止，他大惊，却又不愿痛下杀手，碍于对方覆面的装扮，他却怎么也没法子看个仔细，只觉得他的那双眼，似食曾在哪见过。
　　
　　“来者究竟是谁？”看来不能在掉以轻心了，此人的武功未必在他之下，他开口笑话他道，“你偷师倒是偷得很快，不过没有我的内功心法指点，最多只得七成了，我看你不如把剑放下，让为师教你几招，省得你学会了这剑法出去辱没我御风山庄的名声。实在丢脸哪。”
　　
　　那来者倒也未被他激怒，反而哈哈笑道：“御风山庄的剑法确实名不虚传，不过今日前来，我并不为此，更无意得罪堂堂的六大高手风少主。”
　　说着，他举起手中的一串挂坠，朝着他晃了晃，说道：“在下前来，只为此玉，如今既玉已到手。在下也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说着，他朝窗外纵身一跃，眨眼间便消失在月色之中。
　　
　　风如诗立时一惊，朝腰间一摸，那白玉果然已不见了踪迹，看来是在方才对招之际，对方偷偷施以巧手拿去了，而他竟然丝毫未觉，这一方面是因为他刻意怠慢与慢战来试探对方的身手与出处，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因为对方确实身手不凡之故。
　　
　　他的面色不由凝重起来。
　　
　　精致的香炉内正点燃着淡淡的熏香。白梅屏风旁，绘着青竹的垂帘下挂着几串精致的流苏，随风轻舞，
　　屋内檀香缭绕，窗明几净倍感宽敞，简单的陈设落落大方，几册书籍散放，富贵之中不掩清雅。
　　屋如其主，如他身上所散发出的如白莲般清雅的气质一般令人赞叹。
　　
　　“由此可见，此人的来意，正是为你的白玉。”冰雁面带沉思地说道，“你与岳影青过招时，衣饰纷飞，想来是无意中被他觑得了腰间的那块玉，故而，他欲下手夺之，在轩然厅上迫你出手也是如此目的。我看此人，应是厅堂之上的那名大汉。”
　　
　　“你说的不错。”风如诗恍然大悟，“而且方才我与他交手数十回合时，虽然他竭力隐藏自家的身手与步法，可我仍发现他的身手的确应不在你我之下，冰兄真是料事如神。”
　　
　　“其实我今日事后已飞鸽传书派人去查探过他的身世。方才得知，真正的五岳山通天鬼早已被杀。所以今日前来的这不速之客恐怕是易容而成。恕我直言，请问风兄的那块玉究竟是何来历？”冰雁问道。
　　
　　“不瞒冰兄，此玉还是从贵庄中所得。”他微想了想，笑道，“几日前与你的一位娇客无意相识，仓促间，她落下了此玉，我才拾得，还未来得及再找到她。”
　　
　　“娇客？”冰雁沉吟了半晌，并未做声，倒是风如诗提醒他道，“怎么，冰兄忘记了？我可是听说你英雄救美，有个女子正做客庄中啊。”
　　
　　“呵呵，休要取笑。”他俊雅地一笑，风仪万千，摆摆手道“区区小事罢了，我是救了一女子不错，可惜她记不得自己的来历与身世，我见她一介弱女子，又没有武功，所以就暂时将她收留于庄中派人好生照料着。若是你不提及，我却还真不记得此事了。”
　　
　　“呵呵，这正是我佩服冰兄的地方，为人光明磊落，身为盟主心胸宽广，仁义为怀。这天下间，能让我风如诗佩服的，寥寥无几，但是冰兄确是当仁不让，若非你当盟主，其他人，我御风山庄必定第一个不服。”
　　
　　“此言差矣。”冰雁浅笑摇头，“这盟主之位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今日乃是岳山会盟第一天，已出此怪事，看来今后几日我们必定要多加小心哪。”他略略思忖，问道，“那白玉在风兄眼中看来，是否有奇特之处。”
　　
　　“这玉虽精雕玉琢，名贵不凡，但依我看来，并没有什么内里玄机，玉上雕的乃是凤凰与八个字，那八字是一句诗“佳期如梦，柔情似水”，除此以为，并无其他过人之处。”
　　
　　冰雁俊眉微立，暗自思忖道，百鸟朝凤，佩玉带凤乃是皇室之人的象征，莫非那女子与皇室有关，而那八字想必也应有某种深意，思及此，他道：“我看那人的来意既然是那白玉，恐怕那女子也与此事有关，不知风兄有何高见？”
　　
　　“我看那人既然会来夺玉，恐怕也会对那姑娘不利。”风如诗道。
　　
　　“不错，那正是我所担心的。”冰雁点点头，说道，“如今正是岳山会盟之期，梅竹山庄内龙蛇混杂，而我又□乏术，恐怕无法照应周全。此事恐怕……”
　　
　　“冰兄的意思在下明白。”风如诗笑道，“明日我就赶回御风山庄，同时将这姑娘带走，一是远离这是非之地，二也可沿途暗暗查探这姑娘的身世与来历，冰兄以为如何。”
　　
　　“的确是上策。”冰雁优雅地一笑，“那便有劳风兄了。”
　　
　　“哪里的话，你我兄弟之间，还要说这么客套生疏的话不成？”风如诗豪爽地一笑，抱拳转身离去。
　　
　　半晌之后，一抹身影由暗处缓步而出。
　　“风少庄主性情秉直，为人正直，庄主若能将其收为知己，将来必是一员大将啊。”
　　卓不群面带微笑，缓缓说道。
　　
　　“他性情耿直，为人不拘小节，却并不愚笨，只怕并不容易真正掌控。”冰雁成竹在胸地淡淡笑道，“但若是以他来牵制其他几大世家，已是绰绰有余了。”
　　
　　“看来那女子的来历不明，恐怕牵连甚大，庄主心中既已有疑惑，适时将其推给御风山庄也是最妙的一招了。”
　　
　　“你说的不错，那女子来历不明，看来此事尚有蹊跷。”
　　
　　“那庄主……”
　　
　　“在她离去之前，我想会会这女子。”冰雁说道，随即面色深邃的吟道，“佳期如梦，柔情似水……这诗仿佛似曾相识……”
　　
　　“庄主不必疑惑，此事我看近日内便可知晓。”卓不群说道，“那姑娘本身对我们并无任何威胁，只不过还是不可不防。”
　　
　　微一扬手，冰雁淡淡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今日是岳山会盟之期，而六大高手只来了两人，四大世家除了寒云堡之外俱是到了，这盟主之位不过虚名罢了，真正操纵天下者，还是非四大世家莫属。”
　　
　　“庄主说的不错。”卓不群点头说道，“慕容家富甲天下，以财力雄厚为甚，天下众多商号与钱庄，具由其名号。御风山庄是朝廷军队之兵器出处，天下大半以上的兵器出自于御风山庄。燕楼则是耳目遍布天下，任何天下事情都逃不过其耳目，它操纵了天下大部分的门派与能人异士，收为己用。而寒云堡则是掌控天下几乎所有的医馆与大部分名医，也是富可敌国。
　　
　　“呵呵！”他面带浅笑，“四大世家虽然各自名震天下，却也互为牵制，彼此各不信任。这武林，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涛汹涌。”
　　
　　“庄主远见卓识。”卓不群亦也回道，“如今新君初立，天下不稳，确实事事需以此四大世家为辅。而四大世家中，尤以燕楼的力量最为重要。”
　　
　　冰雁看了他一眼，淡然一笑，他步出书房，来到庭院中，眼中划过锐利微光，说道：“燕楼楼主温晴远，他的弱点，不正是这八个字么？＂
　　
　　卓不群一怔，忽然想到了什么，出声道：“庄主.....高见！”
　　
　　轻纱似的月光，如水般柔柔地披撒在庭院中, 玉露初降，夜风微微,枝叶摇曳,树影婆娑，淡淡的清雅花香飘散在空气中，撩人心扉。
　　




第六章

　　亭台水榭，白纱轻垂。
　　绿竹迎风，窸窸窣窣的声响在空旷的竹林中回荡着。
　　
　　舞完一式剑法后，冰雁收剑立于亭中，修长的身姿静立如玉，看着亭下的少女，那灿若星辰的眸闪动着令人心颤的光华，俊美绝伦的脸上隐约泛起淡淡的笑容。 
　　
　　“怎么如此拘束地站在亭外？” 他温和地说道，美如冠玉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进来坐吧！”
　　“我见你在练剑，所以不好打扰！”少女低头红着脸说道。
　　“呵呵！”他淡淡一笑，“我练剑只为摒除杂念，求得心思宁静，不过真正的宁静，是不会介怀于周遭的环境与物事，哪怕是身处与闹市之中，对心静如水之人来说，仍是一片寂静。”看到她的脸上泛起不解之色，他温柔浅笑，说道，“这几日在庄内还住得惯么？”
　　
　　“住的惯，蒙庄主照顾，就是一直没机会向庄主当面致谢。”她轻抿了下唇，感激地说道。
　　之前初次在林中见到他，迫于形势，她一时并无暇去观察他，如今近看之下，真正觉得这是个世间少有的美男子。他的俊美与高雅，他的气度与风仪，都足以令这世上所有的男女都相形失色。
　　见过他的人，只怕连绝世美女都入眼如尘。
　　
　　“姑娘言重了，不知姑娘的身体恢复得如何？”
　　
　　“我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她看着他，犹豫地开口道，“只是我虽然想了几日，却还是一点没有头绪，不知道自己是谁，又从何处而来，心中总觉不安。更不愿一直如此打扰庄主。故此想和庄主辞行。”
　　
　　他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江湖险恶，离开了这里，你又如何查找？”
　　
　　她想了想，轻声说道，“我可以改扮男装，循着身上所存的物件去查找出处。我醒来时，身上的衣物，及所配的饰物都是最好的线索，只要去当铺或者珠宝铺子查探，也许就能有个结果。”
　　
　　他凝视着他，淡然一笑，这外表柔弱的少女骨子倒还颇有些自己的想法。
　　法子可行，只是，未免过于天真。
　　
　　“姑娘的想法确是不错，只不过，在下恐怕姑娘只要一将物品露面，就会引来小人与盗贼的觊予，姑娘也许是不知世事险恶，只怕你能进得了当铺，却未必能出，何况你失去记忆，说不清楚珠玉的来历，到时只怕惹来一身麻烦。”
　　
　　“这……”她彷徨地看着他，心知他说的不错。
　　
　　“姑娘近日在庄内可曾遗失了什么物件！”他复又问道。
　　
　　“庄主怎么知道？我确实无意中丢了块玉。遍寻不着。”她惊诧道。
　　
　　他沉吟一下：“那玉上可是刻了一尾凤凰与八个字？”
　　
　　“正是！”她回忆道，“上刻着‘佳期如梦，柔情似水’八字。”
　　
　　他淡然而笑，看着她的眸光却是徽墨如夜，似是沉思，半晌，方才说道：“那玉来历不凡，姑娘的身世恐怕也与此有关。若是用寻常的方式查探，只怕会引祸上身。”
　　
　　说话间，他面色平静的伸手一扬，亭上突然传来一声闷哼，但见几条人影子飞掠而出。
　　亭上的人不料他的掌力快逾电闪并如此凌厉致命，不由跌下亭来
　　他微扬嘴角，轻挥衣袖，又拍出一掌，
　　顿时那跌下来的三人浑身剧震，飞跃而出，纷纷倒地张口喷出鲜血而亡，
　　临死前的脸上更是骇异得变了色。
　　
　　这些人也并算是江湖上的高手之列，却连他的照面也没打上一个，毫无还手之力便被他一招断送。可见他身手如何不凡。
　　冷风枯叶，拂过他们脸上，或许他们死不瞑目也死不明白。
　　
　　望着眼前这如同梦境般的变化，她惊魂甫定，抬眼望去，却看到他白衣似雪，风度翩翩地对着她展颜一笑，那笑容俊美无伦，温柔平和，仿佛刚才的凶险丝毫未曾发生。心头不由大震。
　　只见他拍拍手，几个面色冷肃的仆人出现，一言不发地将尸体拖走，然后清扫地上的血迹，提水冲刷，洒香薰地……他暗暗低叹一声。
　　片刻间，亭中又恢复如常。
　　
　　她看着他，心中开始涌起安定感觉。
　　有他在，至少她是安全的。
　　也许她该庆幸，自己若不是醒于这庄中，遇到这样的好人，在这样的乱世之中，她一身华衣锦服，又不知来历，恐怕早已一命呜呼。
　　想至此，她不由感慨。
　　
　　“姑娘也看到了，在下的庄内如今并不平静。”他沉声道，“不瞒姑娘，我虽有心想要助姑娘寻得身世，但此处并非姑娘长留之地，姑娘的白玉前日为我的朋友偶然所得，本欲归还却又半夜时被他人夺去，那夺玉之人恐怕来者不善，会于姑娘不利。方才的一幕，姑娘也见到了，如今是岳山会盟之期，我身为盟主，也是是非不断，麻烦不止，只怕不但帮不到姑娘，还会让姑娘也陷入困境之中。”
　　
　　她看着他，真诚地说道：“既然如此，想必庄主心中已有打算，一切但凭庄主决定。”
　　
　　他微笑，不露声色，“如今我已托付御风山庄的少主将你带离这里，他是个正人君子，性情秉直，更可以保护你，你可随他一路而下，随行暗中查访。有他的帮助与照顾，我也放心。”
　　
　　“恩！”她宛尔甜笑，似觉心中卸下一个重担，对他是全然的信任，“多谢庄主为我费心。”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精巧的锦瓶，递给她道：“这是抵御风寒，强身补体的药物。给你以备不时之需。你一个弱女子，行走江湖总有诸多不便，它总也可有些用处。”
　　
　　她接过锦瓶，心中感动万分，“谢谢庄主，你是个正直仁义的大侠，将来若我能回复记忆，寻得身世，一定报答庄主今日之恩德。”她目光坦然，声音清朗，而并不如普通女子般眸光中只有惊艳。
　　
　　他优雅淡笑：“姑娘说笑了，我贵为盟主，已是应有尽有，你又何需报答我什么呢？”
　　他自小便容貌绝世，风仪过人，身世显赫，这么多年来，数不尽的女子巧尽名目的想要求得他的垂目，而所谓的“以身相许”的遭遇，他也经历了不少，思及此，不由嘴角一抹淡嘲。
　　
　　她没有察觉他微含嘲弄的语气与笑意，却是面色一红，急急说道：“庄主不要误会，我虽力量微薄，但将来若有能力可为庄主做些什么，一定全力倾心报答，庄主是人中之龙，我这话并没有其他意思。”
　　
　　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闪过他的嘴角，看着她窘迫的脸，他锐利的眸中划过微光。
　　“姑娘的心意在下明白。”
　　
　　她展颜，想了想，复又担忧地说道：“只是庄主自己也要多加小心，刚才那些来意不善的人恐怕会络绎不绝，庄主自己要多加保重。”
　　
　　他微微叹息，神情似真似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身为盟主，别无选择。”
　　
　　她看着他，似有所悟：“庄主你正直善良，或许很多事都有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但你是个好人，将来必有好报。”
　　
　　“呵呵。”他淡雅雍容地一笑，美若流云，“刚才姑娘也应看见了我是如何出手对付了那三人，为何还要如此评价在下呢？”
　　
　　她却回以一笑，说道：“我明白，但我对庄主的看法不会改变，正如庄主所言，人在江湖，总会身不由己，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啊。”
　　
　　他为这话微微一怔，一时间有些恍惚出神，但旋即又平静如岳，
　　这么多年来，他经历无数，早已是万变不惊。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只是谁能知道江湖是什么，人生又是什么？
　　




第七章

　　岳山会盟第三日
　　
　　按照惯例，岳山会盟每三年一次，一是为了让各派掌门及江湖各路高手可在此时互相切磋武艺，一展身手，二来也为了能够拉拢武林中的各路高手增强各大门派的实力。
　　
　　今年的岳山会盟，各路英雄自是纷至沓来，其中正式报名上台比划的英雄更是高手如林。
　　既然是武林比武，自然免不了大动干戈。只是四大世家与六大高手未聚齐之前，没有人敢擅自展露身手。
　　
　　即使有不少人质疑六大高手的能力与名号，意图取而代之，但仍忌惮四大世家的势力与六人真正的实力。
　　冰雁身为盟主，自不在话下。其他五人则纷纷神龙见首不见尾。
　　平日里没有人敢去招惹这些厉害的主，惟有在会盟时期，才可仗着比武切磋的名义，挑战闻名天下的高手。
　　胜了，也许可从此一战成名，名扬天下，而败了，也不至丢脸。
　　然而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人人都打着作壁上观的如意算盘，先出手不如后出手，待得细致观察，消磨了对方的意志与耐力后再行挑战岂非更为有利，最好就是六大高手互相之间可以拿出真本事，彼此竞技。那么他们就更有可趁之机了。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御风山庄的少主风如诗却突然向盟主提出辞行，离开了岳山会盟。
　　众人之中，有人庆幸，有人惋惜，也有人不解。
　　
　　“我这个人呢，生平本来就没什么鸿鹄大志。”
　　他笑着对坐在他对面半天都不敢置一词的少女说道，“在那种你争我夺的地方待下去，我非憋出病来不可。至于盟主的位置，谁爱当谁当去，我是不屑过那种刀光剑影的日子。如今借机离开，也算是解脱了。”
　　
　　说着，他掀开马车的帘子，朝外望了一眼，说道：“这次出门，我只带了一个侍从，并没有带丫环，可冰雁又托付我好好地照顾你，没办法，不能让你一个弱女子骑马受风尘之苦，只能陪着你坐马车一路回御风山庄。这马车内虽闷了点，但有我这样一个貌比潘安之人陪着，想必你也不会太寂寞。”
　　
　　坐在马车内，她看了他一眼，仍是没有作声。
　　
　　突然一阵颠簸，她手快的扶住车窗，只是力道不足，身躯前倾，一下子便扑入了他的怀中。
　　他伸手将她扶住，顿时一股淡然的清香沁入她的脑中，她楞了楞，立即推开了他，避退三尺缩到角落。
　　
　　他朗声笑了：“怎么？你是怕我将你吃了还是我真长得如此可怕？”
　　
　　她却是紧咬着下唇，目光充满忐忑不安地瞄向对方，看他好整以暇悠哉的模样，她不禁开口道：“庄主说你是他的朋友，为人正直，是个君子。”
　　
　　“难道我不是？”他哑然失笑。
　　
　　她却正色道：“庄主说的话，我信。只是前几日你曾对我语带轻挑，我不得不防。”
　　她说的正色凛然，他笑着摇摇头，“也罢也罢，看来我风如诗在这一刻，你便心神不宁一刻。”
　　
　　他掀帘而出，过了片刻，马车继续前行，她坐在车内，透过被风微微拂起的车帘看到了已坐到前头驾车的风如诗。
　　那随意束着的长发正随风轻扬，一袭淡色衣袍的背影显得他分外清秀绝伦。
　　晨阳照在他身上，像是镀上了一层柠黄，整个人如同清澈的琉璃般纯净。.
　　
　　“若是渴了饿了，桌上有糕点有蜜饯，我们还有几日路途，你若是累了，也可以暂时在软塌上休息一下。若是想要看看风景呢，就坐到前头来。”
　　
　　闻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唇，收回视线。
　　想不到这男子还是颇为君子，对她也照顾得很细心，看来她对他有些误解，这男子只是喜爱调笑，是她太过敏感了。
　　
　　行了半天，她微微地感到有些倦意，一个人在车内似睡非睡地打着磕睡。
　　冷不防地，马车突然一个急停，她一时没留神，摔了下来，幸好车内铺满了软垫，并未受伤。
　　
　　“怎么了？”她试图掀帘，却被强行压下。
　　
　　只听见那个侍从的声音微微压低暗暗传来：“遇到不速之客，姑娘切不可出来。”
　　
　　她楞了楞，不敢再动，凝神细听。
　　
　　马车外似是一片诡静……
　　半晌，忽然听见空气中突然响起了“嗖嗖”的破空之声，仿佛是重物砰然落地，又似是气劲相冲之声。
　　她不由心下忐忑，微微掀开马车布帘的一角，只见一道白光闪过，那光既不是剑光，也不是刀光，而是一枝羽箭，呜呜声响，划过长空，却被风如诗飞跃而起，顺手截住。
　　
　　而发箭之人则是一名男子，他白衣似雪，金线如芒，面覆银罩，却仍可见额间碎发轻扬，衣袂飘飘，竟如谪仙一般。
　　那银罩后的双眸似闪电般犀利，仿佛能飞出万古冰寒，又似能燃烧一切。
　　
　　还未等她细想，那男子便又手执长弓，瞄准了她于马车内的位置，眨眼间，嗽的一声，第二箭又是直射而来。她不由大惊失色，却见风如诗早已洞悉先机，一掌挥去，箭被气劲挥开，移到了一旁的树上，顿时穿树而过。而他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已欺近那神秘银盔人的身前，身如箭簇猛地射向于他，手中更是剑光华大盛，直刺向对方胸膛要害。未料那银盔人身法犹如鬼魅，飘忽难以捉摸，竟然比那蓄势而发的夺命一剑还要快！
　　
　　“躲得好！”风如诗不由赞道，手中的剑却更似惊龙，玉血剑上，青光红丝闪动，竟似起了一阵欢畅快意的低吟。那面带银罩的人影发觉风如诗迎剑追来，忽地转向左侧，向一旁的柳林深处隐去。
　　风如诗微一皱眉，却并不追击。
　　
　　“少主！”那始终守在马车旁寸步不离的侍从方才说道，“此人身法独特，武功似乎自成一派。”
　　
　　风如诗若有所思地拾着一旁已穿树而过的羽箭，掀帘进入车内，马车继续前行。
　　
　　她惴惴难安地看着他，问道：“怎么回事？“
　　
　　他看着她，却是笑了，说道：“你啊你啊，究竟是什么来历，竟然会招惹到如此厉害的人物？”
　　
　　她微微一惊，却听他说道，“面带银盔，身手不俗，这人必是天下第一的杀手——月逝。他的三箭都是朝车内而射，可见是冲着你而来。”
　　
　　“月逝？”
　　
　　“这只是一个代号罢了，他的真名与真面目无人得知。据说他总是在月下取人性命，从无失手，故被人称月逝。”他说道。
　　
　　她心头一凉，复又问道：“可现在，是白天啊。”
　　
　　“这正是他奇特的地方，他杀任何人之前，都会先于白日内向他射三箭以作约定，这三箭并不为取人性命，只为约定，随后的七日内，他必取此人性命！”顿了顿，他见她不作声，复又说道，“这等人物我也是于传说中才知会，如今亲见，倒确实不容小看，不过你放心，你是冰雁托付给我照顾的，只要在我风如诗的身边，天下任何人都伤不了你一分一毫。”
　　
　　“我并非害怕，只是在想……”
　　他看着她，却发现她脸上的神色已由惊惧逐渐地转为镇定。
　　“既然他要杀我，就说明他一定知道我是谁与我的身世来历。”她沉思道，“又或者那个派他来杀我的人，必定与我有关。既然如此，这七日内我便等着他，若我侥幸不死，也许就可得知我是谁了。”
　　
　　“哦，这倒确实是个法子！”他微挑俊眉。
　　
　　她叹口气，说道，“只是我担心，是否是我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否则又有谁会想要杀我呢？”
　　
　　“月逝虽是杀手，但却是独来独往，从不受命于人。虽然我并不知他为何要取你性命，但他认得你的可能性颇高。由此看来，他是个解开你身世之谜的关键人物。只是这几日，他既然已下了三箭之约，就必定会随时前来，为了安全起见，你必须与我寸步不离。”他说道。
　　
　　“我想知道，那月逝所杀的，都是十恶不赦之徒吗？”她问道。
　　
　　他知道她心中所想，遂笑着摇头道：“月逝杀人，从不分正邪善恶，我对此人并不十分了解，但我知道他的剑下并无同一种人。“
　　
　　“反正都是死，但在死前，我总想知道自己是谁。”
　　
　　“怎么，你竟对我如此没有信心？不相信我堂堂御风山庄的少主，天下六大高手之一的风如诗可以保你周全？”他故意说道，试图缓和气氛。
　　
　　岂料她秀眉微蹙，不解地反问：“六大高手？那是什么？”
　　
　　他楞了楞，遂哈哈大笑起来：“这天下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当面对我如此问来。若非你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此言一出，岂非挑衅？不过你说的好，六大高手，又算得什么，天下虚名都如浮云，于我眼中确实都不算什么。说的好,说的妙啊。”
　　




第八章

　　天色渐暗，马车来到了一个镇子，停在了一个客栈的门口。
　　正是傍晚十分，那客栈也并不简陋，反而干净典雅，即使如此却人烟稀少，无一人在内，风如诗顿生疑陡，在客栈前下了马却并未入内。
　　却见一个掌柜模样的男子笑脸迎了出来，对着他恭敬地说道：“这位公子可是御风山庄的风少主？”
　　
　　他微眯眼，回道：“正是在下！”
　　
　　那掌柜微笑道：“我家主人已为公子一行备下上房与饭点，风公子，请！”
　　
　　风如诗微微皱眉，他看着掌柜问道：“请问你家主人是谁？”
　　
　　那掌柜淡笑回道：“风公子随我入内便知，我家主人已恭候多时。”
　　
　　风如诗略想了想，遂笑道：“也罢，既然你家主人盛意拳拳，我也不便推辞，就请我先安置妥当我的朋友即来。”
　　
　　说着，他走到马车旁，对车旁的侍从吩咐道：“你带着她先上去休息，静观其变。”
　　
　　那侍从回道：“公子恐防有诈。”
　　
　　“无妨，我已知是何人。”风如诗悠然一笑，说道，“这天下间能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的，惟有耳目遍布天下的燕楼方可做到，客栈与酒肆最是人多耳杂，也是天下消息的聚集之地，自然大部分都暗中属燕楼掌管。故此，我怀疑此事与燕楼有关。”
　　
　　“公子所言极是。”
　　
　　“燕楼与我御风山庄一向井水不敢河水，此次安排应非出于敌意。至于所为何事，我上去一会便知，你们只需静待房内便可。”
　　
　　“是！”是侍从答道。
　　
　　风如诗遂对着那掌柜道：“有劳带路！”
　　
　　“公子，请！”
　　他随着掌柜上了楼，转身进了一个厢房，这房间布置得极其雅致，紫铜的鼎炉中,香悠悠的燃着。
　　白竹的屏风后有一个修长俊朗的身影，深紫色的衣裳自屏风后露出一角来，上面绘着华丽的花纹，隐隐泛着流丽的光。
　　掌柜止步，示意他入内，遂退了出去。
　　“风少主请坐。”随着一声曼妙低沉地声音由屏风后传出，一个人影由屏风后缓步而出。
　　他容貌清俊儒雅，令人见之心仪。
　　正是名震天下的燕楼楼主温晴远。
　　
　　“幸会幸会。”风如诗笑道，声音波澜不惊，“难得闻名天下的燕楼楼主亲自招待。”
　　
　　“冒昧相约，还请风少主见谅。”他微微而笑，温文尔雅。
　　
　　“楼主不必如此多礼，还请开门见山。” 
　　
　　温晴远遂沉稳一笑，轻拍两掌，少顷，两个少年旋身而入，风如诗认得他们正是岳山会盟上于那壮汉大打出手的燕楼护法，只见他们低头垂目，恭敬地立于一旁，手上却各自托着一物。
　　
　　他定睛一瞧，那白衣少年手上拿着的是一副银色面具，而黑衣少年手上所托之物则是一副长弓与三支黑色羽箭。
　　他不由一楞，心道，这不正是月逝之物？为何会在他的手中，难道……
　　
　　“少主不必疑惑，此乃我燕楼之物。”温晴远道。
　　
　　风如诗皱眉：“楼主此举，是为何意？”
　　
　　温晴远淡淡一笑，说道：“我知道阁下一行下午偶遇了江湖第一杀手月逝，不过，我示少主此物的目的，只是为了告诉少主，这两样物件今日自始至终都在燕楼之中。”
　　
　　他略一沉吟，道：“楼主的意思是，下午我们所遇到之人，并非真正的月逝。”
　　
　　温晴远点头：“不错！”
　　
　　他面带狐疑：“是真是假，楼主以何为据？莫非楼主知道真正的月逝乃是何人？”
　　
　　温晴远深看了他一眼，说道：“不瞒少主，真正的月逝，正是在下。”
　　
　　风如诗方恍然大悟。
　　
　　只见温晴远复又说道：“少主曾与他交手，不知作何感想。”
　　
　　风如诗面色凝重，半晌方才答道：“此人身手极佳，却不在你我之下。”
　　
　　温晴远淡淡一笑：“你我皆名列江湖六大高手之内，能与你我身手伯仲之人，少主以为，该是如何身份？”
　　
　　风如诗朗然一笑：“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六大高手之名本就是一虚名而已，江湖上藏龙卧虎之辈与能人异士又岂能是这区区六大高手之名可以涵盖。”
　　
　　温晴远注视着他，遂道：“少主此言不差，只不过我燕楼耳目遍布天下，这天下间何人用何兵器，武功如何，俱都为我燕楼可知，所以六大高手之名，少主确实名副其实。所以这天下间，能在少主手下毫发无伤者，便只有五人。”
　　
　　风如诗不语，陷入沉思，温晴远缓缓道来：“其一便是当今天下第一高手，武林盟主冰雁，只是他彼时正在梅竹山庄，绝无可能。其二为傲龙公子寒云浩，寒云浩手持“血刺”名刀，从不离手，也从不用第二件兵器，江湖中人一眼便知。故此也可排除于外。其三为飘雪一剑慕容绛雪，他与我颇有交集，我心知绝非是他。”
　　
　　“那么剩下二人，便只有楼主与玉面修罗夜无尘了。”风如诗道。
　　
　　“正如少主所言。我怀疑此人，极有可能是夜无尘。”温晴远沉声说道，“夜无尘此人精通幻术于易容，行踪诡异，武功极顶，与你我俱为六大高手之列。除了他，无人可以模仿月逝到如此惟妙惟肖的地步。”
　　
　　“你说的有理，想来我于梅竹山庄内所遇的高手，也极有可能便是此人。”
　　
　　温晴远道：“我之前便已知他必会参加此次岳山会盟，只是绝不会轻易暴露身份，故此早已收集齐全全部到达轩然厅之人的名单，交付我的手下，故此他们才会在轩然厅中出手试探这名唯一来路不明之人。”
　　
　　“原来如此。”风如诗点头浅笑，“想不到两位护法早已洞悉先机，佯怒出手是为试探，真不愧是楼主的近身护法。我于梅竹山庄之内，便已深觉此事颇有蹊跷，那大汉屡次出言挑衅，逼我出手。而后又夜探我房中，偷走了我的一块玉，若那假扮月逝之人真是此人，由此想来，他的目的，应该是冰兄托付给我的一名女子。”
　　
　　“女子？”
　　
　　“正是，那女子无意中为冰兄所救，却已不知姓名与来历。冰兄托付我为其查探身世，正朝御风山庄而去。”
　　
　　“失忆之症？？”温晴远沉吟了半晌，说道，“这天下间能让人失忆的无非外力与内因。外力是因受伤或是药物所至，内因则或许是曾经受重大打击所致，但无论何种原因都应有医治之法，何况我燕楼耳目遍布天下，查探她的身世较易。”
　　
　　“如此甚妙，楼主所言极是。”风如诗赞同道，只见温晴远朝身后的护法点头示意，两人便都退了下去。
　　
　　风如诗又道：“既已知那月逝乃是假冒，我便已有了防备，就是不知楼主又有何打算。”
　　
　　“这正是我相约少主于此的目的。”温晴远说道，“既然同为六大高手，你一人便必无法克他，惟有偕我之力，方可制服。”他微叹了口气，复又说道：“我与夜无尘有不解之缘，这三年来，我处心积虑地寻找此人踪迹，奈何总无法如愿，如今既知他有心要对付你的朋友，那我便可循此线索，将此人找到。”
　　
　　风如诗道：“既如此，就按楼主之言，有楼主相助，相信一切都可真相大白了。”
　　
　　两人正谈话间，突然看到那一黑一白两名护法少年闯入，急道：“楼主，大事不好。我等本欲按楼主之言去请那女子与御风山庄的侍从，谁知他们两人都已不在房内，凭空失踪了。”




第九章

　　两人沉吟半晌，只见那掌柜说道：“只是一时半刻，又无一星半点的打斗声音，房内更无半点争斗痕迹，怎么会如此凭空消失了呢？”
　　
　　温晴远看着风如诗，问道：“敢问风兄，那位侍从身手如何？”
　　
　　风如诗回道：“他乃是我父亲的得力门身，御风山庄的弟子，身手颇为了得，即使不敌，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束手就擒。”
　　
　　温晴远略一思忖，随即说道：“看来这是偷梁换柱之术，夜无尘精通幻术与易容术。看来早在你们来到之前，他已制服了你的侍从，并易容为他，进了此客栈。”
　　
　　“好一个夜无尘，竟在我的眼皮底下带走了我的人。”风如诗不由说道，面带焦急，“如此看来，是我不察，太过粗心了。我真是有负冰兄的托付，更没有尽到好好保护她之责，惭愧惭愧。”
　　
　　“风兄也不必过于焦急，若是真要杀她，夜无尘也不会如此大费周折地将她带走。我看你的朋友一时半刻并无大碍。如今人已被带走，我们必须即刻派出耳目查探，不知少主是否擅长丹青，最好能绘一副那女子的画像，如此更好。”
　　
　　“我只知舞剑，从不动笔，又怎会绘画。”风如诗急道，突然看向一旁似乎欲言又止的掌柜，“方才那名女子你也应看过，不如由你来画。”
　　
　　那掌柜的面带犹疑，看了眼温晴远，说道：“这画像倒也不必，其实这姑娘我打从一照面就看着眼熟。仿佛，仿佛是……”
　　
　　“是什么？为何如此吞吞吐吐？”温晴朗厉声问道。
　　
　　那掌柜欲语还休，犹豫忐忑地看了他一眼，方才说道：“我瞧着那姑娘与死去的如梦姑娘颇有些相象，所以……”
　　
　　“什么！”他大惊失色，站起身来，略一皱眉便又恢复了镇定，“也罢，这天下间容貌相似者甚多，梦儿是死在我的怀中无疑，怎可能复生呢？”
　　
　　“楼主说的不错，属下方才第一眼乍然见到那姑娘时也颇为惊讶，可细看之下才发现，她不应是如梦姑娘，如梦姑娘与楼主同年，即使亡去之时也比这姑娘年长，而这姑娘却只有十五六的模样，故此，她绝无可能是梦姑娘。”
　　
　　“梦儿？佳期如梦，柔情似水？”风如诗突然喃喃了一句，惹得温晴远顿时神色大变，上前一步问道，“你怎知这句诗？”
　　
　　风如诗见他神色肃然，心知必有文章，于是说道：“那是块玉上的字，我无意中从那姑娘身上所得，楼主觉得有何不妥？”
　　
　　“玉？”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白玉，递给风如诗，问道：“可是与这玉相似？”
　　
　　他接过来，定睛一瞧，果然是块与之前的白玉完全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玉上刻的是龙，而不是凤。
　　
　　“果然一样！”风如诗叹道，随即想到了什么，突然说道：“敢问楼主口中所言的那位梦儿姑娘是否有什么姐妹或亲人？”
　　
　　“她父母双亡，孑然一身，并无任何至亲。”他陷入沉思，“这玉乃是我当年在她死后同她的尸身一起烧毁之物。这世上绝无可能再有第二块这样的白玉了。”
　　
　　“如此说来，此事实在令人费解。”风如诗皱眉道。
　　
　　却见温晴远立即对护法吩咐道：“立即派出人马，以掌柜所言的容貌绘图，四处查找她的下落。夜无尘一人，我们难以寻其行踪，如今他多带了个女子必不易行，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将他找出来。”
　　
　　“是！”两个护法朗声答道，转身离去。
　　




第十章

　　
　　混混沌沌的，她好像听见有人在耳边窃窃私语。
　　
　　“她是谁？主人为何要把她留在这里？”
　　
　　“主人说了，一个女子藏在这里才最安全，燕楼的人遍布天下，耳目众多，主人一定有他的想法。”
　　
　　“那主人把她留在这里，又要干什么呢？”
　　
　　“香儿，你怎么越来越不懂事了？主人想做什么，何曾是我们可以问的？”
　　
　　“哦！”
　　
　　她的神智逐渐开始清醒过来，缓缓地睁开眼睛，她撑起备感沉重的身躯，打量着这间陌生的房间，竟觉得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这时，一名红衫的女子掀帘而入，她端着一碗黑如墨汁般的药水，神情冷漠。
　　“这是哪里？”她开口问道。
　　那女子不答，只是将碗放于桌上，随即转身离去。
　　
　　她环顾四周，发现这是间上好精致的厢房，软红的罗帐，锦绣的被褥，只是在墙壁上一副尺余开阔栩栩如生的山水画让这房内添加了几分霸气。
　　
　　她下了床，来到门边，推了几下竟发现已被反锁，于是只得再回到桌边坐下，心绪紊乱，之前她才随着风如诗的手下进入房内，便突然头晕目眩，不支倒地，醒来时便发现又处在这样一处陌生之地。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风如诗又在哪里？？
　　她脑海中一片混乱，已是奔波了一日了，早已是饥肠漉漉，如今又被关在这不知何处的房内，桌上更是只有一碗看起来像是毒药的汤水，她如何敢动。
　　
　　就这样，她心神不安地坐了半晌，突然又听见吱呀一声，门被推开，这回进来的是名男子，他容貌阴柔俊美，身着镶嵌金色边条的衣裳，一头飘逸的长发不羁地披散在身后，冷傲无比。在他的身后有两名美貌的侍女，正忙碌地将桌上铺满饭菜，那饭菜煞是精致，香气扑鼻。她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复又戒备地看着他。
　　
　　“这是哪里，你又是谁？”
　　
　　那男子并未回答，仿佛她根本不存在，只是从容地在桌边坐下，举筷用饭。
　　
　　“是你把我捉来？你究竟想做什么？”她又问道。
　　
　　那男子扫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的问题太天真了，他自顾自坐在那儿用饭，不理她。　
　　那饭菜清香雅致，她更加地忍不住饥肠千转。
　　
　　他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思，遂将那黑如墨汁的药碗端到她面前，冷冷道：“不喝药便没饭吃！”
　　“你……”她怒瞪他，“想要杀了我就直说，何必用这种方式来折磨我，这是什么毒药？我不喝。”
　　
　　“哈哈哈哈……”那男子不屑地冷笑，“我若真想取你的小命，你还能坐在这里？”
　　“难道还要我感谢你不成？”她说道，“你既然不想杀我，又为何要把我关在这里逼我喝药？你到底是什么用心？”
　　
　　那男子睨了她一眼，冷冷说：“你中了毒，只有我的解药才可根治。”
　　
　　“你对我下毒？”她瞪着他。
　　
　　他放下药碗：“若是我下的毒，还会在这里给你解药？”
　　
　　“有话直说，你到底想干什么？”她丝毫不信他的话，只是紧紧地瞪着他。
　　
　　他回到桌边坐下，看向她的眸中毫无温度：“救你！”
　　
　　她怔了怔：“救我？莫非，你认识我？”
　　
　　他面无表情：“我原以为我认识，但现在看来，我是认错了人。”
　　
　　她皱梅：“你把我认成是谁了？”
　　
　　他看了她一眼，淡然道：“一个故人！”
　　
　　“既已知道你认错了人，为何还要将我留在这里？”她反问。
　　
　　“为了知道你是谁？”
　　
　　她一楞，随即苦笑：“我也不知我是谁，又如何回答你？”
　　
　　他手一扬，手中出现一块美玉，她认得那正是自己在庄内遗失之物。
　　
　　“这玉你从何得来？”他问道，神色严峻。
　　
　　她微撇嘴角，说道：“我连自己是谁都尚且不知，又如何回答你的问题。”
　　
　　他深深地看着她，声音冷淡：“那你又为何会出现在梅竹山庄之中。”
　　
　　她回道：“我醒来时已在梅竹山庄，若非庄主好心救了我，我怎知自己有没有命活到现在？”
　　
　　闻言，他冷嗤一声，仿佛在嘲笑她：“真是可笑，你的毒正是冰雁所下，这毒无色无味，施放在你每日的饭菜之中，它不会致命，但每隔半年就会发作一次，每次发作的初期，都犹如风寒发作。”他掏出她怀中一只锦瓶，打开闻了闻，说道，“这便是解药了，不过并不能真正解去此毒，只会让你对此成瘾，等到后期，若无此药，你的风寒发作之时便犹如万蚁噬心，痛不欲生。”
　　
　　“随便你怎么对我，但不准你辱骂冰庄主。”她薄怒说道，“把锦瓶还我，我才不信你的鬼话。一个把我无缘无故掳劫而来又不自报家门的人，谁会相信？”
　　
　　那男子看了她一眼，也不答话，对着身边的侍女说道：“既然她自己不愿活命，我也不需再多管闲事了。把药和饭菜都拿走。”
　　言罢，他转身离开。侍女福了福，恭敬地说了声：“是！”便开始收拾起了桌子。
　　
　　“你！~！”她气急，不吃药便罢了，如今饭菜也拿走，岂不是要饿死她。可是她偏又说不出口求他。只得瞪着他的背影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遂又高声喊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放我走，让我走啊！”
　　
　　那侍女见她怒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说道
　　“姑娘难道不明白？这天下间对你微笑的，未必是帮你的人，而对你冷漠的，也未必是害你的人！”
　　
　　她认得那声音，正是迷迷糊糊中训斥另一名唤“香儿”的女子时的声音。
　　她正想开口问她些什么，却见她也已手脚利落地收拾完毕，随着另一个侍女转身锁门离开了。
　　




第十一章

　　树下清流曲折回环，淡淡的白色水雾升腾摆动，如纱如梦。
　　
　　“主人，已是三日了，那姑娘仍是不肯喝药，也没有进食。”
　　
　　树下的男子唇角有笑：“还真是看不出的倔强。”
　　
　　“主人，属下有一事不解。为何要救这来历不明的女子，为了躲过燕楼的耳目，又特地藏身于这花街巷柳之中，如此大费周章。”
　　
　　他微微侧身，风度翩然，只是那冰冷的视线却缓缓地扫过眼前问话的女子，顿时让她浑身一阵寒意，不敢多语。
　　
　　低叹一声，他突然悠悠道：“佳期如梦，柔情似水。”
　　
　　那女子浑身一震，心中一凉，一时间百感交集，她的心忽地成了空白，忽然间就明D2手。你该知道，以我的力量，即使强灌于你，您也不得不喝下。”
　　说着他用了三分力一捏，顿时她的手腕咯咯作响，疼痛难当，几欲碎裂。
　　她呼痛了一声，心中充满恐惧。
　　
　　“喝还是不喝？”
　　
　　她泪水滚滚，面色惨白，却还是咬唇摇头。
　　他的嘴角飘过一抹让人难以察觉的冷笑。
　　对着一旁的侍女说道：“掰开她的嘴，强灌下去。”
　　
　　“是！”侍女从命，正要上前，却听到她大喝一声：“不必了，我喝！”话亚谱氖滞螅淠溃骸叭裟阍俨还怨院纫Ｎ冶惴狭四愕淖笫郑裟阋谰刹灰溃倮幢闶怯沂帧Ｄ愀弥溃晕业牧α浚词骨抗嘤谀悖膊坏貌缓认隆！?
　　说着他用了三分力一捏，顿时她的手腕咯咯作响，疼痛难当，几欲碎裂。
　　她呼痛了一声，心中充满恐惧。
　　
　　“喝还是不喝？”
　　
　　她泪水滚滚，面色惨白，却还是咬唇摇头。
　　他的嘴角飘过一抹让人难以察觉的冷笑。
　　对着一旁的侍女说道：“掰开她的嘴，强灌下去。”
　　
　　“是！”侍女从命，正要上前，却听到她大喝一声：“不必了，我喝！”
　　
　　他看向她，她回瞪他：“反正终要一死，就让你称心如意吧。”
　　说着她接过药碗，仰头喝下，又将碗摔在地上，横眉怒道：“这下你可满意了吧？”
　　
　　他微眯眼，却是声音冷漠地对一旁的侍女说道：“从今日开始，每日都要叮嘱她喝下此药，直到四十九天方才尽解。”
　　说罢，他转身离去。不顾床上的女子对着他的背影正喊道：“为什么还要把我关在这里，究竟你要把我关到哪天为止？回来，回来……咳咳……”
　　她三日未进食，气力用尽，不由觉得呼吸急促，摔下床去。
　　
　　身旁的女子并未扶她，反而朝着她嘴角微微噙着冷笑。
　　
　　两日后，她又被移到了一处幽静的小阁，这里依山而建，虽是冬日，却有潺潺流水，不绝流下。隐然是个极小的瀑布。屋外更有几竿四季竹，苍翠欲滴。
　　房舍不大，却十分精致，小小的院子前围了一道竹篱，房舍的左侧有一枝叶茂密的大树，树底下有一桌两椅，还有一张竹榻。 阳光照在屋前，瞧上去有说不出的舒宁，林子里静静的，只有风声虫鸣。
　　
　　“不问我为何要将你带到此处？”一个俊美男子正好整以暇地双手横胸，凝视着对面一个白净书生，嘴角隐笑。
　　
　　那书生模样的人冷冷地撇了他一眼，说道：“你会回答我么？”
　　一开口，竟然是稚嫩女声。
　　
　　那男子微微一笑，伸手在那书生的脸上动了几下，只见那原本年轻的书生变成了一个极其甜美的女子，那少女年约十五。她眼中夹杂着恐惧与愤怒之色，却不开口求饶。
　　
　　“我的易容术天下无双，燕楼的人倒也不笨，三日内寻不到你，便猜到了我必是将你移至了烟花之地，隐藏于众女之中，可是他们却料不到我每隔三日便会带你移至新居，并反复易容。”说着，他诡魅一笑，说道，“耳目遍布天下又是如何？我夜无尘要的人，谁可带走？”
　　
　　“你究竟意欲何为？”她忍不住开口道。
　　这般悬心的日子真不知究竟还要过多久，回想自己自醒来时便是非不断，身世不明，如今又被这人强行关押，每日被逼着喝那不知是什么毒药的东西，不由心中酸楚，觉得无助。
　　
　　他淡瞥了她一眼，不顾她的挣扎，拿过她的手腕，那手腕上有一道淡淡口子，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和一瓶药膏，手法敏捷地在她伤口处涂抹了几下，将那帕子在她手上绕了几圈，打了一个结。包扎好后，方才放开：“你若想寻死倒也不难，只不过死前连自己的姓名也不知晓，死后也是个无名鬼。”
　　
　　她闻言，心中一酸，想道自己竟连性命身世都还未知就这么死去，不由不甘起来。
　　想死的念头竟被压了下去。
　　
　　“你已把我折磨至此，究竟还想要我怎样？”她颤抖地控诉道，双目微漾泪光。
　　
　　“折磨？”他闻言纵声笑了起来，“你还真是不知好歹，看来是不曾经历过真正的困苦。”
　　他看了她一眼，遂又道：“你放心，我无意长留你于此，待四十九天一到，我便放你离开。到时你爱去哪便去哪！”
　　
　　“我能去哪……”她苦笑一声，“我不知姓名，又不知来历，天大地大，竟无我容身之处。”
　　
　　他深深地看着她，神情奇特：“你真不知自己是谁？”
　　
　　“知道又何必在此受你折辱？”她愤愤地说道。
　　
　　他低声笑了起来，神情难辨：“你想不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她狐疑地看着他。
　　
　　他看着她，薄薄的唇勾出一抹诡魅的浅笑：“若我有法子知道你的身世呢？”
　　
　　她心头一震，注视着他：“你知道了什么？”
　　
　　他抛出那块白玉：“你可知这玉的来历？”
　　
　　她摇摇头，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的神情泛过一丝不易令人察觉的苦涩：“这玉本属于燕楼主人的心上人。”
　　
　　他的目光依旧注视着她，却仿佛遥远的无法触摸：“那年我遇到她时，她就如你这般年纪。”
　　
　　“你喜欢她吧！”她说的一针见血，毫不留情。
　　他诧异的神色一闪而过，心中一窒：“是又如何？莫非你以为我无法与燕楼楼主相比？”
　　
　　她冷哼一声：“我从不认识什么燕楼楼主，又如何比较？”
　　
　　他似是陷入回忆，缓缓道：“我来自西域云城，身为云城的继承人，从十三岁艺成开始，就必须一个人孤身在外经历磨难整整十年，并绝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只有活下来者，方有权真正成为云城少主。那十年间，我做过乞儿、道童、学徒、书童、小贼……什么都做过，直到武功成了，阅历也深了，才可回复本来面目……”
　　
　　她迟疑，心中软了一软：“其实，你不必告诉我这些。”
　　
　　他淡道：“那一年，我回到云城，却意外地中了叛君夺位者的埋伏，我一个人与数不清的高手力战了三日三夜，使尽智谋，方才逃回中原。却已身受重伤，倒在这片竹林之外。”
　　
　　她心中微有触动，未语静听。
　　
　　“那时，我遇到了她，她带我到这小阁中休息，请来名医为我疗伤，倾尽随身所带的家财将我从鬼门关上救了回来，那时我只知她是个家道中落，父母双亡，无依无靠，随着几个贴身仆从千里迢迢南下寻亲的小姐。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我永远不会忘记，可惜当时的我刚糟逢巨变，一无所有，那样的我，又怎么配得上她？如何给她安定的生活？于是伤势痊愈之日，我便独自离开，回到了西域，当时的我，一心只想夺回属于我的一切，待到我手刃仇人，功成名就之时，我再回来报答她的恩情。”
　　
　　听至此，她深深叹息，摇摇头忍不住道：“你真是可悲。若她真的爱你，不论你是西域城主，还是无名乞丐，只要能给她真心，她便会满足了。你连问都不问她，怎么知道她究竟想要什么。”
　　
　　他震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她却是追问道：“后来呢？”
　　
　　他眼神微敛，声音逐渐阴霾：“我用了五年的时间扫平了我的障碍，在西域夺回了我的天下，回到中原之后，我用了数月的时间派人明察暗访，方才知道原来她已被燕楼所收留。等我再寻到她时，她已成为燕楼楼主的心上人。”
　　
　　“我找到了她，自不会轻易放弃，不论她是谁的，我都要将她夺回。我向她表白心迹，但她竟然早已忘记了我。这么多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她，可她竟这么轻易地忘记了我，另投他人怀抱。” 他的眼眸在一刹那转为阴鸷，冷如寒星。
　　
　　“你真是荒谬！”她突然说道，震回了他的神智，“当初她救你，是基于一片善意，对她来说，你只是个陌生人，她自然施恩不图报，忘记了你。你对她有情，却并未挑明，反而暗自离去，一别就是五年，既然你们从未两情相悦过，又何来她忘记你，另投他人怀抱之说，你又凭什么要求她等你五年，心如止水。”
　　
　　他微微一凛，她继续说道：“枉你身为西域城主，却这么不通事理。莫非你只是无法忍受自己所爱之人却被他人夺去的耻辱，所以便迁怒于她，你这男人，真是自负而又可悲啊。”
　　
　　她的话有如千斤，重重地击到他的心上，他低头，神情哀拗，喃喃地说了句：“是吗？我错了吗？我真的错了吗……”
　　
　　她注视着他，突然觉得心中升起奇异的怜悯，这男子将她掳来，强灌她喝药，她本该恨他，气他，却不知为何此时心中竟不觉得愤怒。反而想要上前抚平他脸上忧伤。
　　
　　“那这玉……”她试探地开口，他仿若未闻，她又低唤了声
　　
　　半晌，他方才渐渐地恢复镇定。
　　“这玉本是她从不离身之物，两块白玉，一凤一龙，我见到她时，那刻着龙的佩玉她已赠予燕楼楼主，于是我知道她已心仪于燕楼楼主，我告诉她，终有一日，我会杀了燕楼楼主，得到比他更显赫十倍的身份地位与财富，只要她能回到我身边，然而她说，她从不是爱燕楼楼主的名号与之所带来的一切，她要的只是平淡的生活与真心之人，我不信，她只是推托之词，在见识过权倾天下的燕楼的璀璨之后，她还能选择甘于平淡吗？她只是不信我能给她的一定远能超过燕楼楼主所能给她的。”
　　
　　“你………”她震惊地看着他，这男子是何等的自傲自负啊，竟不愿面对和承认自己的失败。
　　而只能给自己一个如此可笑的理由，他是真的不明白，还是自欺欺人地活着？
　　多么可悲可怜的人。
　　“那后来呢……”她心中似乎有了某种隐约的预感。
　　




第十二章

　　后来……后来……
　　
　　他突然感到一阵心悸，脑海中仿佛听到了她的哭喊，那一夜的悲哀的哭喊与哀求。
　　她惊恐地充满泪水的容颜，泪水流过了他的胸前。
　　
　　他阴柔俊美的脸上闪过一阵奇异的神情，有心痛，有悲哀，有后悔，心仿佛被揉碎般的剧痛着，
　　这么多年来，他只要一想到她的泪颜，她哀凄的泪颜，他便觉得心胆欲碎，浑身剧震。
　　
　　他错了吗？他真的错了吗？不，不！
　　
　　“你……没事吧？”她靠近他，低声问道。
　　
　　他抬头，恍惚间仿佛看到她重又站在了自己的面前。那盈盈浅笑的容颜，温柔蜿约的语调。
　　可是他惭愧，他惭愧啊。
　　他向她伸出手：“对不起，梦儿，原谅我，原谅我！”
　　
　　她握住他的手，不忍看到他如此忧伤的神情，
　　温柔地安慰他道：“没事，别怕，没事。”
　　
　　他看着她，突然猛地清醒了过来，推开她的靠近，旋身夺门而出。
　　她紧追而出，却被门外的侍女拦了下来。
　　
　　“你想去哪？”她冷笑地看着她，目光如炬。
　　
　　“我……”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啪的一声，她已被甩了重重一巴掌，
　　那一掌，力道甚大，她摔回房内，颊上已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楚。
　　
　　“乖乖地待在这里不要再到处乱跑了。否则，下次不会再一个巴掌这么简单！”她冷哼一声，居高临下的目光中充满着令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之情。
　　
　　阁楼的门复又砰地一声被关上。
　　
　　这一夜，她睡得很浅，并不安稳。
　　
　　“不要，不要……求求你住手……”
　　梦中有一个女子在她的面前哀求哭喊着，她泪眼迷离，神情凄凉。
　　迷蒙中，她只听见一声声凄厉的声音划过，让她的心被纠结得疼痛难忍。
　　
　　她努力地想要看清她的脸，却恐惧地发现这女子竟然和自己有一样的面容。
　　半夜时分，她惊怵地醒来，再也无法安然入睡。
　　
　　之后的三日，她再未见到这男子，只是每日三餐与她的药却还是准时送达。
　　那送药来的侍女便是那日在门口甩了她一掌的女子。
　　
　　每次见到她，她的脸上都满含着深刻的怨毒，仿佛想要吃了她一般。
　　她不解，问她却也更得不到答案。
　　
　　三日后，她又被带上了一艘船，船舱之中看不见外面的景色，她只觉得大约是向东而去。
　　她没有看到那男子的踪迹，只有那名侍女跟随着她，一路上，她始终牢牢地瞪着她，脸上死板板地毫无表情。
　　她上了船，那小船行的极快，过了三四个时辰，方才靠岸。
　　她站了起来，向那岸边走去，一边暗自打量四周，暗暗的将此地地形记在心里。
　　下船时，那侍女似是和她有仇，举止粗鲁将她一推，她也不惊讶，只是平静地回头对她说道：“我自己会走。”于是那侍女冷哼一声，便由着她自己走了。
　　
　　两人下了船，上了一辆轿子，轿子在走过一大段路之后终于停下。 
　　不消片刻她们便来到了一座大宅子前面前。那宅子依山而建，很是幽静，少有人行。
　　侍女拉着她，推开了院门，门房一见她们，立即打开大门。
　　“秋姑娘，您回来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知晓她的名字。
　　
　　“主人呢？”她问道。
　　
　　“主人已在莲月轩。”
　　
　　她随着秋姑娘走过长廊，穿过一道圆形拱门来到一处绿荫扶疏的花园，花园里还有一个小小的莲花池，难怪这里被称为莲月轩，她心中暗道。
　　过了池畔的小桥，在花木林荫间，她瞧见一幢十分雅致的房舍。 
　　
　　远远的，她就看到了他修长玉立的身形，在微风中轻扬的及腰发丝更显得他俊逸非凡。
　　她走上房舍前的阶梯，来到房外的竹廊下，微风拂面，飘来淡淡桂花香。
　　她看着他，而他无喜无怒，只是定定地瞧着她，她不由地心里发慌。
　　
　　“你退下吧！”他淡淡对秋儿吩咐道，后者似是面有不甘，却又不敢反抗主人的意思。只得回了声：“是”，临走前她飘过的眸光仿佛利剑，她不由瑟缩了一下。
　　
　　“往后你就在这里住下。”他淡淡地说道，引她入内。
　　
　　她面带疑惑。
　　
　　“这里是我西域云城在中原的别庄，所有的仆从都是云城而来的侍卫，外人不得入内。燕楼的人也终找不到这里，我用了这三十日的功夫，一路将你易容隐藏，就是为了把你带到这里。”
　　
　　“可你说过会放我离开。”她道。
　　
　　“我没有忘记我的话。”他打断她，俊颜在一瞬间有了转变，可她却说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改变，“可是如今我改变了主意。”
　　
　　下一瞬，他眸中诡光骤闪，将她拉进怀里。
　　
　　“你做什么？”她试图挣扎，却无法摆脱这犹如枷锁般的力道.
　　
　　他一手勾起她的脸，让她正视他，也为了让自己看透她的心。
　　一个人的心底究竟在想些如何，十之八九会呈现在眼底。
　　
　　“我要把你留在我身边。”
　　
　　“为何?”她停止了挣扎，一双大眼对上他冷俊无双,阴柔邪美的面容。
　　
　　他不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看到她的眼底，心底。
　　
　　“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做对我不公？”她问道。
　　“我从不否认我是一个残忍之人。”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她的问题仿佛是触及到了他灵魂深处的某地。
　　
　　她瞧着他冷峻的脸庞：“那日你答应过要告诉我的身世，可是你话到一半便自行离去了。”
　　
　　“不错！”他冷峻的脸庞似笑非笑，“只要你留下，我可以告诉你。”
　　
　　望着他深邃的眼，她心中无端地被抽了一下：“你真知道？不，你骗我，当初你掳我来时，你还问我究竟是何人。”
　　
　　他的眸光闪了闪：“但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就是梦儿！”
　　
　　她怔怔地立在原地，心头仍如做梦一般地不真切。
　　沉默了半晌，她终于缓缓地开口：“梦儿是否就是你口中的那个女子？” 
　　他半眯起眼，“不错！”
　　
　　“我真如此像她？”她问得非常平静。
　　
　　他瞧着她好半晌，忽然放开她。
　　“在这乱世之中，你一个人无依无靠，不知来历又无处容身，倘若你愿意在我身边，我夜无尘不但有能力照顾你，更可以让你生活无忧，永远不必担惊受怕，若你愿意与我回到西域，你更可以享尽荣华富贵，奴仆成群，一生无忧。”他似开条件一般地说着，她静静地听着，心中不由长叹一声。
　　
　　这男子真是可怜可悲，到今天为止仍对那被唤为梦儿的女子情深一片。
　　也许他渴望的只是真心，只是他不知道如何去获得真心。
　　为了哪怕一点镜中花，水中月的幻象，他竟宁愿让她去做梦儿的替身，留在他的身边。
　　
　　此时此刻，她并不恼怒，反而开始同情他。
　　
　　“……”她张口欲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夜无尘淡瞥她一眼，唇边勾起诡秘的淡笑，未置一语。
　　事实上，无论她是什么回答，都已不会改变他的决定，他夜无尘想要的人，便永无法逃离他的手心。哪怕是死。
　　
　　“你会后悔的。”她长叹，为何他不明白，镜中花水中月，
　　只会让他在暂时的满足后更加的痛苦空虚。
　　
　　他凑近她无瑕的玉颜，温热的气息徐徐地吹拂在她脸上：“不，我不会，从这一刻开始，你就是我的梦儿！”
　　说完，他紧紧地拥住她，仿佛她是只小鸟，瞬间就要飞去。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梦儿！”
　　
　　她忍耐着没有挣扎，却在他的怀中微蹙秀眉。
　　
　　唉…………究竟……她是谁？又该如何去做?
　　




第十三章

　　入夜之后，暮色笼罩大地，天空灰沉沉一片。
　　一整日下来，她终于做了个决定，要逃离这山庄，再以自己的力量回到梅竹山庄，重新寻求冰雁的帮助，此时此刻，她唯一能先想到的可依赖之人，也只有那个如白莲般高洁俊雅的男子了。
　　
　　她原想趁着夜深人静之时，一个人偷偷潜出庄院，却未料到，这别院大的惊人。
　　白日看到它，虽隐于山林僻静之出，却清新秀丽，别有一番清净风光。
　　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恍如世外桃源一般，各样物事都甚是精致华贵。如今在月光映衬之下，更觉璀璨。
　　只是九曲十八弯的回廊与小径，绕得她头晕目眩，七窍升烟。
　　
　　蓦地，一记气定神闲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还没玩够吗？”
　　她抬头，看到一条黑色的影子轻盈地落在她的面前。
　　
　　害得她一惊一乍之下差点没尖叫出声。
　　
　　未及思量之下，她立即朝另一个方向跑去，明知徒劳无功，却还是不知目标地跑着。
　　夜无尘的唇畔勾起一抹诡魅的笑容，足下一点，身资轻盈地再度落在她面前。
　　她并不死心，惊惶地四处奔逃，但每一次结果都是相同，他总是早她一步落在她面前。
　　
　　她累得微微喘气，却又惊惧地一步步向后退，双眸直视着他。 
　　“梦儿，我早已说过，在我身边，你无路可逃。“他的黑眸在月色下熠熠生辉。
　　瞧着他步步逼近，她惊惶地低喊：“你不要过来！”
　　
　　他站在原地，神情有一瞬间的动容，却又立即被冷若寒冰的眸光掩盖了：“你以为你逃得了吗？这里地处偏远，方圆十里都没有城镇，若你如此仓皇出逃，不是遇到山贼强盗，便是蛇虫或是野兽。凭你的身手，能应付哪一样？”
　　
　　她紧咬住唇。
　　
　　他脸色一沉，语气却充满着温柔的坚定：“记住，你已注定是我的人，所以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把你捉回来。”
　　
　　她怔了怔，这男子的坚定让她感到害怕，却也替他感到辛酸。
　　她不是梦儿啊！！
　　
　　远方的天际有亮光微闪，隐隐传来一阵闷雷声。
　　“回房去！”他的声音中带着不容质疑的命令意味。
　　
　　“不！”她倔强地拒绝到，下一刻却已被他拦腰横抱而起。
　　
　　“快下雨了，你就算想逃也换个好点的日子。别到时逃了一半昏倒在我的别院门口。”他面无表情地说道，不理会她的挣扎，将她抱回房内，朝床上一丢。随即整个人朝旁边的椅上落座，神情阴郁地看着她。
　　
　　天边闪光一下接着一下，映照在房内忽明忽暗。
　　雷声隆隆不绝于耳。
　　
　　她颤声开口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他望着她，神情复杂，半晌。丢给她一瓶药油，：“跑了半夜了，脚也该肿了吧，若是觉得疼，自己揉揉。”
　　
　　她接过药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走出门外。
　　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心里头竟说不出是怎番的感受。
　　
　　也许，他并不是太坏的人，她突然想道，毕竟在庄内跑了将近半夜，她整个人却觉得又累又倦。
　　不由地蜷缩在床上带着心惊地睡了。
　　
　　醒来时，她发现身上盖着薄被。
　　她掀被下床，阳光已淡淡撒进室内，她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打开了门朝外走去。
　　
　　柳荫下，站着一位身着青衣的男子。
　　碧池边，他静静地站着，仿佛天地俱无一般地出神，那神情满是寂寞，
　　她忽然觉得有些淡淡凄凉之感，却不知是从何而来。
　　
　　他身着淡色衣物，在这佳景之中，更是衬得风姿极美。
　　泉水泠泠，激石作响，眼前之境，如诗如画。
　　
　　她看向他，不觉神思有些恍惚，心道，不知那梦儿姑娘是何等样人，竟能让这样一个风仪俊雅的男子为之痴狂至此，向来那燕楼楼主也必是人中之龙，只是我终究不是真正的梦儿，长此以往可怎么应对呢？
　　想到这里，她不由有些愁上心头。可是若就此狠心打断他的美梦，她终究有些于心不忍。
　　她毕竟是个感性之人，虽然之前他对她的诸多言行甚是无礼，甚至逼着她喝了四十多天的药，可是这么些日子过去了，她已逐渐平服自己之前心中的怨气，取而代之的还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与同情。
　　
　　听得她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见她，微笑了一笑，随即淡淡道：“有时我时常想，从前的时光，真象是一场梦……但人生，又何尝不是梦境？”　　
　　
　　这话究竟是对她，还是对梦儿所说？
　　她想了想，并没有接话。
　　
　　“再过几日，四十九日之期一到，我便带你返回西域云城。”他说道，声音低柔，“若你住不惯城中的殿楼，那里还有一处大瀑布，还有温泉，终年鲜花，冬暖夏凉，你若爱花，一定会喜欢住在那里。到时候再无人可以找到你，就我们两人，我会好好照顾你，去带你过你想要的生活。”他的眸光是如此温柔，和之前一段时日的冷漠判若两人。
　　
　　她听着，不由心中为他悲哀，最终还是忍不住吐出了一句：“我不是梦儿！”
　　
　　“不，你是，我说你是你便是！”他的神情在瞬间冷峻起来，靠近她，伸手轻轻抚过她的青丝，“这容颜，这笑容，这语调与声音，何尝不是梦儿？”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为了说服自己。
　　
　　她忍不住出言击碎他的美梦：“你会后悔，我不是真正的梦儿，若你真心爱她，就该继续去找她，若她真的对你无意，你也该就此死心，天涯何处无芳草，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他一凛，神情黯然，却依旧坚持道：“住口，我说你是梦儿，你便是梦儿！”
　　深邃的眸光饱含无限情意。
　　
　　她摇头：“有些东西注定不是你的，便永远不会是你的。”
　　
　　他瞧着她，眼神在一刹那转为阴鸷。 
　　“我夜无尘所要的东西，一向没有得不到的，感情也一样。”
　　
　　“对不起。”由他脸上的神情，她知道自己的话已伤害了他，但她仍继续说道，“但逃避不能解决问题，感情永远是自私的，无人可以替代。”
　　
　　他深深地望着她认真的神情，遂沉缓地开口：“你想要的不过是让我放你离开吧。”
　　
　　“其实，我也希望我是梦儿！”她突然叹气地说道，“若我是梦儿，也许我也不忍心见你如此伤心。像你这样痴心的男子，若是可以找到一个两情相悦的女子，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她的话是真心，故而说的感慨万分。
　　
　　他望着她，良久无言。
　　
　　“可我知道我不是她！即使我不知身世不明来历，但我知道，一个真心爱着对方的人，又怎会去找一个替代品，那岂不是侮辱心中原本的挚爱？”
　　
　　他凝视着她，“你是在试图说服我吗？”
　　
　　“不！”她走近他，眼中充满无限的温柔与关怀，“我只是不忍心见你如此。”顿了顿，她复又说道，“我会陪在你身边，但我绝不能随你去西域，我身世未明，不知过去，中原是我唯一可以寻求身份的地方。我不能放弃。”
　　
　　“你愿意留下？” 他眸光闪了闪，淡淡道，“也许你不需要故意这么说来讨好我，也许我现在愿意放你离开。”
　　
　　她看着他，摇摇头：“我只是想帮你。”随即苦笑，“况且你说的对，天大地大，我确实无容身之处。即使离开这里，我又能去哪里？”
　　
　　他看着她眸底对他真诚的关切，黑眸掠过一抹深思。
　　
　　“所以，我想，或许，我们可以做朋友！”她说道。
　　
　　他楞了楞，突然纵声大笑起来，道：“这世间真是无奇不有，想我夜无尘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今日竟得见开口说要和我做朋友的女子……”他顿了下，又道，“你难道不怕在我身边我会对你不利？”
　　
　　“怕……”她诚实地答道，“可是你这些天来并未对我不利，除了灌我喝药，既然我已经喝了四十多天的毒药了，我也把生死置之度外了，若是药效突然发作，我找何人替我解毒？还不如赖在你这里更加安全。”
　　
　　“你倒是变聪明了，梦儿。”他带着嘲弄的语气看着她，直到今天为止，她竟然还以为那个喝了四十天不会让她死人的东西是毒药。不过她的想法确实也没有错，只是对着他和盘托出未免有些可笑，该说她太聪明还是太笨？
　　
　　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这个女子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她像梦儿，却又不完全像梦儿。
　　
　　“我说了我不是梦儿！”她抗议道。
　　
　　“但你也并没有其他的名字不是么？”
　　
　　“好吧，我没有名字，你可以先这么称呼我。”她无奈地让步，却又突然紧盯着他道：“但其他的事情你不能仍旧把我当成梦儿！？”
　　
　　“什么事？例如？”他逼近她，唇畔泛起恶意的笑。
　　
　　“你不可以随意轻薄我。”她胆战心惊地看着他。
　　
　　“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我夜无尘没有得不到的东西，终有一日，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跟着我。”
　　




第十四章

　　她知道他的别号是玉面修罗夜无尘，却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舞剑。
　　
　　他舞剑的姿式很慢却又很美，她看得入迷却又觉得难以置信，
　　风隐竹林，翠影摇曳，沙沙作响中，那优美的一招一式中突然带起一阵罡风，惬意狂舞。
　　那轻灵飘忽的剑尖在花间轻颤，前后左右如行云流水般随意舞动，
　　仿佛是自在休憩的粉蝶，惊鸿纷飞，在她的周身掠起一片水光天色。
　　他的招数变幻莫测，而神情意态间却一片雍容沉静。
　　
　　那究竟是幻术还是剑术，她已无法分辨。
　　一片片翠绿缤纷的花叶绕着他旋舞，徐徐飘落。
　　那出手的剑风似龙吟又似流星，啸叫着在苍青竹林中流窜，翻腾。 
　　一头飘逸飞扬的发丝在剑中冉冉飘动，幽滟的眸光如飞雪，随着手中的剑，划出一道云雾似的白痕。 
　　
　　一阵凉风拂来，她不由冷战。
　　良久，他方才收剑，飘落的竹叶在他周身缓缓飞落，旋转，划下一个完美的圈。
　　
　　“为何你的剑可以舞得这么美？”她忍不住赞道。
　　
　　他淡淡道：“我将幻术揉在了我的剑术之中，所以你所看到的并非是真实的剑招。”
　　
　　“什么是幻术？”她问。
　　
　　他不语，随即身形一晃，翩若惊鸿，已化为一道飘逸的白烟消失在她的眼前。
　　她一惊，却发现他已站在自己的身边。
　　
　　“好厉害，你是如何做到的？”她问。
　　
　　“若想学就陪我回西域，我可以教你。”他故意说道，眼中闪过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于是她发现眼前这个人虽阴沉冷漠，有时却也颇为狡猾。
　　
　　“那算了，不学也罢！”
　　
　　他也不坚持，只是淡淡一笑。
　　树影扶疏下，他眸中似是划过一丝淡淡的叹息。
　　
　　“已是两月有余，燕楼与御风山庄的人仍在契而不舍地四处打探你的下落。我想，此处恐怕也非久留之地。”
　　
　　“你这样不明不白地将我掳来，他们自然心急。”她无奈地摇摇头，“我反对你带着我这么藏头露尾的，我与燕楼楼主并无瓜葛，至于风如诗，他是好意，也许是怕你对我不利。我看你还是直接给他们捎个信吧，也免得你这么东躲西藏的。”
　　
　　“我夜无尘向来不喜欢在别人面前显露真身，这个江湖甚少有人可以看到我的真面目，不论他们出于什么目的四处寻你，我都不会去找他们。”他微微冷笑，“除非他们有这个能耐可以找到我。”
　　
　　“那燕楼楼主究竟是怎样的人？”她不由好奇问道。
　　
　　他看了她一眼，遂答道：“我从未见过他，也不想见他。”他冷冷道，“那年我回到中原，一心只想着找到梦儿并把她带走，所以并未与他照面。后来梦儿死了，我更不愿见到此人。”
　　
　　“梦儿死了？”她惊了一惊，想不到与自己容貌相象的那个女子竟已是不在人世，这样一来，当初他脸上那哀痛欲绝的神情便也可以解释了。
　　“她是如何死的？”她开口问道。
　　
　　他怔了一怔，一时间沉默不语，神情悠远。
　　
　　她知他必不愿答，便转移话题道：“我和她当真如此相象？”
　　
　　他注视着她，眸光深邃：“第一眼看来，你与她容貌确实如出一辙，我见到你时，确曾觉得惊讶。但后来发现以你的年纪，绝无可能。”他轻叹了口气，又道，“那日我对你诉说过往，你曾靠近安慰我，那情景与语气，像极了我记忆中的梦儿，那年我伤重卧床时，她也是如此这般温柔照顾着我。那时，我才恍惚觉得，你是上天重新赐给我的梦儿。”
　　
　　她静静地看着他，突然说道：“我也希望我是上天重新赐给你的梦儿。那样也许你会快乐许多。”
　　
　　他被这话微震了一震，有好一会儿，他并未回答，只是一双黑沉的眼凝视着住她。
　　
　　“但我不是！”她微笑，笑得动容，“我是我，所以，也许我也有我的过去，有我需要去等的人，和在等我的人。你希望我去伤害另一个人的心吗？”
　　
　　他的心悸动了一下，往事突然像流水一般涌上心头。
　　
　　她的话让他觉得如此熟悉，似曾相识
　　
　　————你希望我去伤害另一个人的心吗？————
　　
　　曾几何时，那个记忆中的女子也曾这样反问他。
　　
　　“但你现在并没有过去！”他的眸光闪了闪，带着坚定与温柔，“若真有这样一个人，他必定早已前来寻你找你了。”
　　
　　“我失去了记忆，并不代表我可以罔顾我的过去，也许我曾在何时何地许下过什么承诺，即使我现在都不记得了，忘记了，但我不能就以此为理由。”她轻轻地说道。
　　
　　他无言地看着他
　　在这一瞬，他的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是对她有了难舍之心吗？
　　
　　“你对梦儿如此痴心，我也感觉得到，你这么出色显赫，即使没有我，你也一定可以找到真心待你对你好的女子。若是我有一日也可以遇到一个这样真心待我的人，我也满足了。”她淡淡说道，眼中荡漾着异样的神采。
　　
　　他为她的话微微动容，却避开了她的目光，泛过一丝难言的苦涩：“当年的我过于自负，一心只想要带她回西域， 我是错了，这么多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是她救了我，而我却害她心碎。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苦苦地追问我自己，我才终于明白。一生中有一些错是不能犯的，我想了很久才明白，却已是太迟了。” 他颤声道，一切仿佛都变得安静了下来，耳边，脑海中剩下便只有她当初的哭泣与泪。
　　这是压在他心头数载的大石，他从不敢面对，只是这痛苦早已汇成了灾，酿成了罪，夜夜刻骨铭心，夜夜魂牵梦萦。 
　　但是今日，他不知为何要面对着她，对着这样一张当初曾对着他哭泣哀绝的容颜倾诉而出。
　　
　　“我知道，她一定永远不会原谅我，即使魂飞魄散，我的错也永远不会消散。即使这所有的一切均化为灰烬，遗落红尘。我的错也永远被刻在那三生石上，永世不可磨灭。”
　　
　　“你真傻！”
　　她的目光带着悲悯，一丝盈盈的水汽浮起，仿佛翡翠中的清透光芒，带着轻灵而又清澄的莹火。
　　他对上她的眸光，感到心中似乎有某个坚冷如冰的地方正在融化，那沉甸甸的痛楚在这样的眸光下竟似受到了抚慰。
　　
　　“若有一天你爱上我，你会不会随我去西域。”他突然问道，不知为何突然有想带她离开的冲动。
　　
　　她轻笑，摇头：“你在说什么傻话，我不是梦儿啊。你只是将我作为她的替身，我怎能跟你去呢？”
　　
　　他欲言又止，一时间沉默不语，神情悠远。
　　
　　“主人。”一个仆从模样的男子走上前来，恭敬地说道：“庄外来了一队人马，想要进庄暂住。”
　　
　　“什么人马？”他沉声道。
　　
　　“都是一群老弱妇嬬，迁移入京途中暂过此地，不慎遇到山贼流寇，逃到这里。想入庄暂住一夜，明日启程。”
　　
　　“我这并非客栈，让他们另找住宿之地。”他冷冷道。
　　
　　“慢着！”她出声制止，说道：“你怎么如此不通人情？既然他们遇到了难处，你这庄子也不小，何不做一件好事，收留他们一夜？这里地处僻静，你让他们一时半会又能到哪里找客栈落脚？”
　　
　　他看着她，漫声道：“我这庄子从不收留来历不明之人。何况他人的生死与我何干？”
　　
　　她失笑：“你不是已收留了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之人，比起来，他们的来历一问便知，可比我清楚多了。”
　　
　　他看着她，沉吟半晌，复又对仆从问道：“这些人究竟是何来历？有几个人？”
　　
　　“一位小姐与一位公子，几个丫鬟，十来个家丁和几车细软。听说是震远将军的家眷。正朝京城的方向而去。”
　　
　　他略略沉思了半晌，突然嘴角勾起一个诡魅的笑容，说道：“既如此，就让他们入庄吧。”顿了顿，他复又说道，“把那公子带到这里来见我。”
　　
　　“是，主人！”仆人退了下来。
　　
　　他微微笑了笑，笑容中充满淡淡的讽意：“看来他们还是找来了。”
　　
　　“谁？”她问道。
　　
　　“燕楼楼主温晴远！”他淡淡道，随即将眸光停留在她身上，“不消片刻你就可见到他。”
　　




第十五章

　　“你要我见他？”她讶异地问道。
　　
　　“是的。”他的眸中划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光芒，让人无法分辨其中的意味，“想不到我处心积虑地将你带到这里，终究还是被他找到了。为了试探我的虚实，故而他才会假扮富家公子前来暂借住地。”
　　
　　“或许是你想得太多了，若他们真是震远将军的家眷呢？”
　　
　　他看了她一眼，淡然道，“我这别庄并不仅仅地处僻静，我在庄子的周围布了百草阵，这些奇花异草和一般的花草无异，但普通人若是嗅了它们，还未到达我庄子附近便会昏迷无力，不支倒地。但若是有内功的人，便会没有一点妨碍，丝毫不觉异样。若他们真是老弱妇孺，就不可能过得了此阵，即使过了，也该是被人搀扶，处于昏迷状态。”
　　
　　“原来如此。”她恍然大悟，遂蹙眉道，“可是我从未见过燕楼楼主，他怎会前来寻我？莫非……”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是为你而来。”
　　
　　“是为梦儿而来吧。”她摇头苦笑一声，心中念道，“梦儿啊梦儿，你死了一了百了，却害得我陷入这不清不白的境地之中，真正无奈。”她抬头看着他深不可测的神情，问道，“那你为何要我见他？”
　　
　　“既然他此来是为了寻你，我就遂了他的心愿，只不过……”他看着她，眸中闪过深幽暗光，“只不过你愿意随他离开还是继续留下？”
　　
　　她楞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真正好笑，我不认得他，又何来随他离开一说？再说他此来未必是为了见我，也许是为你而来，你又何必多心？”
　　
　　“是么？”他浅笑。
　　
　　“难道不是这样？”她反问，遂又喃喃道了句，“也罢，见了他也好顺便探探，也不知那梦儿姑娘是否有什么失散多年的姐妹，我是不是真长的如此像她。”突然，她想到了什么，抬头：“我明白了，你要我见他，是为了报当初的一箭之仇吧。”
　　
　　“什么仇？”他笑得如沐春风，俊逸的脸上带着倾倒众生的魅惑。
　　
　　下一刻，他已将她拥入怀中，看着远远缓步而来的人影，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讥笑。
　　她回眸望去，看到一个俊美优雅如贵公子般的男子缓步而来。
　　
　　他一袭青衫飘逸，那眉目间隐隐透着清雅之质，神情闲雅，那身形修长挺拔，眉眼之间虽有股浓得解不开的深沉，却被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衬出温文、尔雅的文人气息。 
　　
　　只见他目不斜视，笔直走到他们二人的面前，那眸光落定在她脸上的刹那，仿佛是痴了一下。
　　然后他的唇张了，似乎想唤谁，却没发出半丝声响。
　　
　　若说她先前还对夜无尘的话半信半疑，现在却已是再无疑惑，她知道眼前的人确实如夜无尘所言是燕楼楼主无疑，否则天下间，还有谁会带着这样的神情看着她？
　　
　　“燕楼楼主大驾光临，夜某有失远迎。”他的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冷笑。
　　
　　而他却温文有礼地笑了，那书卷味极浓的清俊脸庞上，完全看不出一点点的火气和嚣霸，反而带着一股斯文优雅：“彼此彼此，能亲见到传说中的玉面修罗，鄙人也是备感荣幸。”
　　
　　她心中低叹，这两个男子都如此出色，梦儿啊梦儿，你究竟是天下最幸运的女子。还是最不幸呢。
　　若我将来也有这么一日，遇到这样两个痴心的男子，我又当如何自处？她有些神思恍惚起来。
　　
　　“梦儿，此人便是燕楼楼主，你抬眼看看，可曾识得。”他说的轻松，手却将她搂得极紧。
　　
　　她心中暗骂一声，好你个夜无尘，故意在他面前如此说，真是阴险。
　　
　　她抬眸，却发现温晴远的眼中闪过一丝诡光，他在笑，冷静温文，却已不见了初会面时他眼中那一瞬而过的失控了。这男人绝非泛泛之辈啊。
　　
　　“夜无尘，我知她不是梦儿，你又何必故弄玄虚？”他翩翩一笑，飘逸出尘。
　　
　　“既知她不是，又为何费尽心机地前来见我？”他道，
　　一抹杀机闪过他的眸底，接揉在他唇畔飘忽不定的笑容之中。 
　　
　　“我来，是为真正的梦儿。”他上前一步，空气，开始在他的笑容里渐渐冻结，“我要知道究竟是害死了梦儿。现在看来，我已有了答案。”
　　
　　她一冷，突然感觉到背脊发凉，寒毛直竖，凌厉的杀气开始凝结在空气中。
　　
　　“呵呵！”夜无尘冷笑，“看来你今日前来，是想要和我了解旧恨了。”
　　
　　“梦儿临死前，唯有你在，我出动燕楼广布天下的耳目，才知她是被你掳去了，可是再见她时，她却已是奄奄一息。她一字未留，但你必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为何而死！莫非她是死在你的手下？”
　　
　　闻言，她明显地感到夜无尘身躯突然震了震。
　　她心中不由一凛，恍惚间突然泛起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隐约觉得似乎梦儿的死大有文章。
　　
　　“你想要知道真相，不难，只要你能接得住我三剑！”夜无尘开出条件，语气如月般清冷。
　　
　　她不由心中暗忖，夜无尘也太有自信了吧，这男子虽未出手，但看那清冽透澈的目光与他沉着冷静的气势。
　　便知绝非泛泛之辈，夜无尘为何有如此自信？？
　　
　　温晴远微微一笑，只是那笑是如此意味深长，使得那令人神魂颠倒的俊容，添了几分阴冷，足以令空气冻结。
　　“既然如此，我就不还手地接你三剑。”
　　
　　她诧异起来，想不到这男子比夜无尘更有自信，竟选择赤手空拳，不还手地硬接他三剑！
　　这两人有着不相上下的狂傲与自负啊。
　　
　　“很好！”他道。
　　她只觉得自己身形晃了晃，似乎身体被人带起轻盈一跃，下一瞬自己已站在百步之外，远远地看着他们二人。
　　她大惊，却见夜无尘对她露出一味俊逸非凡的笑容。
　　
　　片刻间，他已挥出手中利剑，一道朦胧的银光，幻起了万千的清光迎向了温晴远，
　　那剑光犹如一朵莲花一样，惊艳夺目，又似天绅骤展，匹练横空，
　　她突然想到夜无尘定是将幻术揉接在了剑术之中，难怪舞得如此神奇。
　　
　　骤时，只见漫天真气激荡，似卷起无际风云，只见温晴远衣袂翻飞，一圈掌影在他的身前划出，宽大的袖子象白鸟洁净的羽翼，原本温润如玉的掌心，在真气凝聚之下渐渐有些泛红。只听一声震耳的呼啸，罡风的中心，发出清脆的啪一声，两道人影飞速地合而即分。 
　　
　　片刻间，十数道紫色的光芒又两人之间一闪及逝，竟然分了数个不同的角度向温晴远射去。
　　而他见剑光逼来，竟丝毫不避不闪，只是嘴角闪出了一丝微笑，继而被剑光淹没。
　　
　　“啊！”她微微低呼一声，只瞬息，便听得轰然两声，一道刺目的银光冲出重重紫影，这一招太过玄妙，还未等她看明白过来，温晴远已稳稳地站在剑影之外。
　　
　　“一招已过！”他冷静淡笑，音色柔静低徊如笳声萦绕，深不见底。
　　
　　她仿佛松了口气，心底深处却似有什么记忆想要破茧而出。
　　
　　但见夜无尘唇边含着诡笑，手中利剑左扫右点，又击出了第二剑。
　　但见一片瑰丽迷人的流动剑光，幻起朵朵剑花
　　但这道银光却是假的，如同人的影子一样，真正的剑光却已似穿云雷电，飞渡流星般削向温晴远的要害。
　　
　　却见温晴远微微一笑，身形飘忽，双腿如在地上滑行般瞬间避退了数步，
　　只见他伸出右掌，优雅地往外一弹，柔和之极，
　　一股风啸之声，当头劈下，延绵不绝。刹那间便劈开了那道朵命剑气。
　　
　　剑光忽敛中，两条人影，乍合即分，同时由空中飘落实地。
　　
　　落地的瞬间，夜无尘手中的剑势突然随之一变，变轻灵为凝重，那剑尖的罡风激起片片竹叶，弥漫出一片幻梦般的景致。原来那前两招都是铺垫，为了迷惑温晴远，真正的杀招是在第三招。
　　这一招没有任何幻术，却更胜所有的幻术。
　　
　　她心口紧了紧，正看得入迷，忽觉得一阵刺痛由颈后传来，瞬间便失去了意识。
　　




第十六章

　　一盆凉水泼到她的脸上，她一阵哆索，清醒了过来。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了，房里点着两支白蜡烛，发出淡淡柔光。
　　
　　她看向旁边，只见那个被唤作秋儿的女子正看着自己。她面无表情，目光却有如寒冰。
　　她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生了起来。
　　
　　“怎么回事？”她有些惊惧地问道，她举目四望，却不见他人的踪影，“夜无尘在哪？”她试图下床，却被秋儿一个用力又推回了床中。这一粗暴的一撞，背后伤口似是被扯痛了一般，疼得她差点眼泪流出来。
　　
　　回想昏迷前的那阵刺痛，她摸了摸颈后，却发现一抬手便浑身抽痛。
　　
　　“我怎么了？”她噙着泪问道。秋儿冷冷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什么，你只是受了我一掌。”
　　
　　“你……”她回视她，在她眼中看见毫不隐藏的杀意，“为什么？”她忍下痛楚，问道，“他们二人呢？”
　　
　　她牵动嘴角，发出冷笑：“自身都已难保。你还有功夫关心别人？”
　　
　　她咬了咬下唇，平静地看着她：“夜无尘难道不是你的主人？你不关心他？”
　　
　　“他是我的主人，却不是我真正的主人！”
　　
　　“这话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她挣扎地坐起身来，目光直视着她。
　　她知道她的目的就是想要折磨她，看到她恐惧害怕，求饶。
　　
　　秋儿怒瞪她：“他本可以是我的主人，这些年来，我跟着他，服侍他，克尽职守，可他却心心念念不忘要和你在一起。我本想忠心跟随他一辈子，可是他的眼里从来没有我的存在。”
　　
　　她微蹙秀眉：“你该知道在你们掳我来之前，我根本不认识他。”
　　
　　她冷笑：“那又如何，在他的眼中你是梦儿，你就是梦儿，否则还有谁可以拥有如此相似的容颜与声音？”
　　
　　她不再辩解，反而静静地看着她好一会，方才说道：“你喜欢他吧，既然如此，你就不该害他。”
　　
　　啪的一声，颊上又吃了一掌，火辣辣的疼痛传来。
　　她抬头，看见她眼中掠过一丝残忍的笑意。
　　
　　“我不需要你来教我。也罢，反正你也落到了我的手中，我自然不会让你好过。”
　　
　　“你想怎么样？”她平静地问道，看着她：“在这里杀了我？”
　　
　　“杀了你也太便宜你了，我岂能这么轻易的让你死去？”她在她耳边缓缓地说道，声音冰刻如刀。
　　
　　“那你究竟准备怎样？”
　　
　　她冷笑一声，拍了两掌，门口随即旋身进入两名陌生的汉子。他们神情肃穆，身手划一，可见是受过训练。
　　“秋儿姑娘，有何吩咐？”
　　
　　“把她带到这附近的悬崖边，然后扔下去。”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充满怨毒。
　　
　　“这……”两人面面相觑，似有难色，“秋儿姑娘，殿下吩咐过不可以伤她性命！”
　　
　　“殿下只是说暂时留她一命，要我问完话后就杀了她。如今我已问完，自然可以履行殿下所交代的。”她巧笑兮分，看着那两人，柔声道，“怎么，你们以为我会假传殿下的旨意吗？”
　　
　　两人互看了一眼，说道：“是！”
　　说着便上前来一左一右的想要带她离开。
　　
　　殿下？她口中所说的殿下究竟是谁？秋儿真正的主人？ 
　　她站起身来，用手拂了拂头发，对着那两个男子说：“不必，我自己走便可。”
　　
　　她走到门边，突然回头朝着秋儿露出一抹笑容，说道：“秋儿，梦儿即是死了也能活在他们的心底，可你呢？”
　　
　　“你……”她大怒。
　　她却是带着那抹绝然艳笑，消失在了门边。
　　
　　悬崖上空氤氲密布，脚下山林叠影憧憧。
　　她立身之处，乃是一块凸立的顽石，地势颇高，
　　冷风吹起，掀起了她的衣衫，咧咧作响。
　　
　　“姑娘，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希望你不要怪我们。”悬崖边，两个汉子抱拳说道。
　　这姑娘年纪轻轻，容貌娇好，却这么死于非命，他们也实在于心不忍。
　　
　　“我明白。”她苦笑一声，也许这些都是命中注定，可怜她死到临头了，却都依旧不知自己是谁，
　　听说死后下黄泉要喝孟婆汤才能忘记前生的事情，看来她这碗汤都可免了。
　　
　　“两位大哥，小女子也没有什么心愿，只有一个问题，希望死前可以得到两位大哥直言相告。”
　　
　　两个汉子互看了一眼，说道：“姑娘你问吧，只要我们能回答的一定具实相告。”
　　
　　“请问那两位公子是否无恙？”
　　
　　“这……”其中一名汉子似面有难色，“姑娘，我们只是在此奉命看着姑娘，并不知其中详情，姑娘所说的两位公子，我们并不知道。”
　　
　　“好吧，我也不为难你们了，这最后一程也不劳两位大哥，我自知该怎么做。” 
　　她露出一抹凄绝的笑容，缓缓转身，纵身跳下了万丈悬崖。
　　




第十七章

　　风花清夜 
　　
　　慕容山庄
　　
　　四大世家之一
　　
　　残阳如血，玉剑如风。
　　一道尖厉的呼啸声，划过了长空。
　　冷雾飘香中响起碎然一声，血气冲起了一颗脱离颈项的人头。
　　断头喉颈间，激射而出的一股血箭，也化成一股血雨，纷纷洒落下来。
　　
　　而尸首的对面，一个身着黄衫的少年正冷漠地收剑，那发出寒光的剑鞘倒映出一张清逸绝伦的俊美脸庞，轻蔑的黑眸微微低垂，带着若有似无的冷笑，彷佛正在嘲弄著每一个向他仰头观看的人们。 那份不可一世的姿态充满魅力与无言的震慑力，更使得周围一片寂然。
　　
　　此时的慕容山庄正陷入混乱中。
　　庄主慕容华已死，却死于玉华剑法，而整个山庄中，除了庄主慕容华之外，也只有年仅十八的慕容绛雪的玉华剑法炉火纯青，足以与庄主匹敌。
　　
　　“堂主！！”几个青衫的汉子冲向倒在地上的尸首，眼丝泛红的怒瞪着眼前的少年：“慕容绛雪，你竟如此嚣张，不但杀了庄主更杀了堂主，我等若不替庄主与堂主报仇，誓不为人。”言罢，众人纷纷围了上来，意图将其降服。
　　
　　“哼，不自量力！”慕容绛雪冷哼一声，碧色的凛冽剑气呼啸着，百余道的剑气划空而过，只是一瞬的功夫，那几个青衫汉子手中的剑还未来得及出鞘便已支离破碎，残骸在空中飞扬，如腊月飞雪般散落，而他的身形却仿佛丝毫未动，惟见衣袂在凌利的剑气中猎猎飞舞。
　　
　　顿时，众人不敢再轻举妄动，这一招精妙绝伦的剑法使刚才还如滚水般沸腾的人们瞬间冷却下来。
　　原本吵闹无比的慕容山庄，立即安静得有如坟场。
　　
　　身为慕容山庄的三公子，慕容绛雪不愧为与武林盟主冰雁齐名的江湖六大高手之一，闻名天下的七十二路慕容剑法更是被他舞得轻柔缥缈，滴水不漏。令人叹为观止。即使这里的众人全部出手，恐怕也无一人可以活着离开。
　　
　　僵持间，气氛一时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谁也不敢出手，却都不肯退开，皆目光炯炯地紧盯着一派冷漠的慕容绛雪。
　　
　　“大家请静一静，可否听我慕容宇一言！”
　　随着一声高喝，人群中走出了两名男子，众人见到他们纷纷恭敬抱拳道：“大公子！二公子。”
　　虽然同为慕容山庄的少主，众人对待那两人时彬彬有礼的态度与慕容绛雪却是截然不同。
　　
　　那为首的男子年方二八有余，他容貌端正，气宇不凡，面色冷峻地扫过地上的尸首，他对着慕容绛雪说道“三弟！这是怎么回事？？”
　　
　　后者却是冷冷一笑，并不作答。
　　
　　他身边的慕容侗却已是按捺不住，厉声道：“慕容绛雪，大哥在问你话，为何不答？”
　　
　　“大公子！此事已是一目了然了，慕容绛雪他杀了庄主又对青门堂主痛下杀手，众目睽睽之下，大家都可作证！”一名男子上前一步说道，“属下恳请大公子，二公子为我等主持公道。”
　　
　　“不错，誓要将慕容绛雪拿下，血祭庄主与堂主！”众人皆沸腾起来，高声嚷嚷着。
　　
　　却见慕容宇未置一词，凌厉的目光缓缓地扫过众人的面孔，片刻之后，人群遂恢复安静。
　　
　　“我慕容宇愿以性命担保，庄主绝非死于慕容绛雪之手。”
　　
　　“大哥！”一旁的慕容侗似要说话，被慕容宇扬手制止。
　　
　　“岳山会盟如今已是迫在眉睫，我慕容世家身为武林四大世家之一，怎可在此关头自相残杀？依我看来，此事疑点颇多，还需从长计议。至于青门堂主……”他顿了顿，继续道，“他对三少主出言不逊，于事情未水落石出之前便妄自纠集众人寻衅滋事，死有余辜。若还有人敢为其说话，一律同罪。”
　　他冷峻的眼神与威严的声音带着一股无形的震慑力量，众人皆俯首听命，应了声：“是”
　　
　　“大哥！”却是慕容侗忍不住性急道，“难道就真的这么纵容他？要知道这可是两条人命！”
　　
　　“住口！”慕容宇厉声喝道，“仅凭庄主是死于玉华剑法就决定凶手岂非过于武断，何况你难道忘记了三弟是我们的同胞兄弟，怎可能犯下这杀父大罪？”
　　
　　“哼！就因为是他，所以才最有可疑。”慕容侗不以为然地冷笑一声，“他不过是爹从外带回的野种，非我慕容家的子孙，不知来历，更是乖僻难驯。这种人也配被称为武林六大高手之一，我慕容侗第一个不服，何况就大哥你的剑法，也未必就在他之下，我慕容侗从未承认过他是慕容家的一份子，如今就让我慕容侗亲自为庄主报仇。”
　　
　　慕容绛雪却是撇了撇嘴角，微微冷笑道：“大言不惭，手下败将也敢口出狂言。”
　　
　　“你……”他大怒，刷的一声拔剑出鞘，却在瞬间被慕容宇旋身一推，顶回鞘中。
　　
　　“放肆！！”慕容宇严厉道，“如今你连我的话也敢不从了吗？”
　　
　　“大哥！！”他恼怒地看着他，无奈手中被慕容宇所制，根本使不出拔剑的力量，“你为何要帮他？”
　　
　　“我慕容宇是慕容家的一份子，这里的众人皆是，若有朝一日被我知道谁是杀害庄主的真凶，我一定会亲自手刃仇人，只是仅凭眼前的一些珠丝蚂迹你们便都认定为我慕容家内贼所为，损害了慕容家的声誉事小，但放过了真凶事大，难道你们都要如此冲动妄为吗？”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众人，“当务之急，应先妥善将庄主安葬，同时处理善后之事，慕容山庄刚经历了如此的浩劫，还要如此互相猜忌，自相残杀。今后还怎么面对武林同道，又如何在江湖上行走？”
　　一番话，说得众人皆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慕容宇遂转身对慕容绛雪道：“三弟，此事虽事出突然，但我相信，非你所为。”
　　
　　慕容绛雪却是神情冷漠，道：“你信不信与我无关，我已决意离开慕容家！还望大哥成全。”
　　
　　慕容宇看着他的眼眸深黑难懂，半晌方才回道：“好吧，既然你执意如此，大哥也不强留。”
　　
　　他的话音刚落，慕容绛雪便微抱一拳，随即转身离去，他神态自如，身形潇洒，若不是为了亲自向慕容宇辞别，以他的身手，刚才便可在众人围攻中离开。
　　
　　“哼！他早就该走了，慕容家可不欢迎这种人！”慕容侗发出一声冷哧，不屑地说道。
　　
　　慕容宇却是冷冷地睨了他一眼，道：“你以为三弟不想离开？若不是庄主一味挽留，他早就离开了慕容山庄。三弟的资质是我们三人之中最高的，尽得慕容家的真传，否则怎可能年纪轻轻就与盟主和燕楼楼主同名？”
　　
　　“我倒不信我们慕容家缺了他慕容绛雪便真的没有人可出席岳山会盟了。”
　　
　　慕容宇却是长叹口气，道：“此次事出突然，庄主本已有意退出江湖，金盆洗手，乃何树欲静而风不止，如今岳山会盟也是无法推辞。何况连燕楼都已接帖，我慕容山庄绝不能在此关头销声匿迹……”
　　
　　一名青衫男子上前说道，“大公子，如今庄主不在，慕容山庄却不可一日无主，我等愿听从大公子差遣，赴此次岳山会盟。”
　　他的言论引起了一阵波涛，在一片交头接耳之后，众人皆高声喝道：“请大公子接替庄主之位，带领我等参加岳山会盟。”
　　
　　“好！”他神情肃然，沉声道，“既然如此，我慕容宇便承担下这慕容山庄庄主一职，从今天开始，慕容山庄举喪安葬老庄主，同时与我十日后参加岳山会盟！”
　　




第十八章

　　江南。
　　扬州、姑苏、杭州，在诗句中便似春风绿柳之地，销金藏艳的温柔之乡。
　　茶肆酒楼一派莺声燕语，相继聚合在华丽大堂中。
　　暖风吹得游人醉的景象，以此为最。
　　
　　扬州城的华美酒楼下，一位少年衣饰华美停在楼前。
　　他身着淡黄华服，长得俊美异常，座下是千里名驹，一色雪白无杂毛，那白净的脸上唇若涂脂，目如盈水，眉如远山，翩翩风度，宛若玉树临风。只这一出，立时令人人眼前一亮。
　　正是离开慕容山庄的慕容降雪。
　　
　　他抬头看上二楼，一个俊美如玉的男子正临窗而坐，那男子气势超然，尊贵不凡，正在举杯沉思。他俊眉黑眸，挺鼻直唇，紫衣飘逸，周身更是散发着一股雍容华贵的气质。
　　如傲竹，如雪峰，如露珠，如清雾。
　　那温雅的眉目风仪过人，只是那眉间的淡淡漠然使他看上去诗人般忧郁。
　　他平静地坐着，连慕容降雪的目光都没有注意，似在沉思，却拥有着仿佛傲视天下的气度，而拥有这样气度的人，也必然拥有足够的强大。
　　这便是燕楼的楼主——温晴远。
　　
　　放眼天下，当今的武林，除武林盟主外，便是以四大世家为首号令天下。
　　在武林，你可以蔑视一切，但却绝不能蔑视四大世家。
　　而四大世家中，犹以燕楼为尊。
　　
　　在他的身后，站着两个少年，一白一黑，只有这两色，仿佛代表了他眼中的世界，就是如此简单。
　　凌厉的杀气自他们身上隐隐散发而出，带着令人敬畏的压迫感。
　　而唯有他——燕楼楼主，却是最没有杀气，他的手更是洁白如玉，仿佛只是一只执笔拿书的手。
　　只是全江湖的高手都知道，燕楼主人的杀气恰恰是最冷酷无情的，他极少杀人，但他若决定要杀一个人，这个人便从这一刻开始死了，无论他上天入地，还是逃到天涯海角，皆无处可藏，直到死去。
　　
　　出神良久，温晴远方缓缓出声道：“离岳山会盟之期，还有几日？”
　　白衣的少年答道：“尚有十日！”
　　他继续道：“有哪些人？”
　　黑衣的少年答：“中原各派皆为被邀之列。”
　　他淡淡一笑：“有资格的呢？”
　　白衣少年答道：“傲龙公子寒云浩日前与盟主交手，各受重伤，御风山庄只派了护法前来，但据闻少庄主风如诗已入住梅竹山庄多时，六大高手之一的慕容绛雪已离开慕容山庄，夜无尘尚未出现。其他各派掌门已陆续会合。西域圣域也派了人前来。
　　
　　他轻叹口气，道：“冰雁的武功威震武林，放眼天下，只怕没人是他的对手！傲龙公子虽也是六大高手之一，却仍不应是他的敌手，只怕就算我亲自与冰雁交手三百回合，也未必能伤得了他半分。”
　　微微侧眸，他看到两个少年惊奇的神色，不由淡笑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即使是天下第一的虚名，也是瞬息万变，没有一个人可以真正的独霸武林，也只有这样，这世间才会太平。此次的岳山会盟，你们也可借机静观其变，观摩切磋，多长一些见识，从而了悟武功真谛，以更求精进，学武的大忌便是贸然求进，娇纵自满。”
　　
　　“是！”两少年肃声答道。
　　
　　此时，黄衫美少年已缓步上楼，他面带浅笑，笑容下是一抹寂寞。
　　坐在温晴远的对面，自斟一杯，一饮而尽，连饮三杯。
　　温晴远看着他，笑道：“岳山会盟近在眼前，慕容兄却在此邀我喝酒？”
　　
　　他回以淡笑，说道：“岳山会盟，去的人都是心有所求，我不想让人误会，你不也在此逍遥？”
　　
　　他武功内力虽名列江湖六大高手之一，但他从来都不屑于这虚名，岳山会盟龙蛇混杂，去的人无非是为了扬名天下，目睹六大高手并与四大世家攀亲带故，他不想冒着慕容家的裙带关系而进入宗师之列，如今他又已离开了慕容家，更是无心于此会盟了。
　　
　　温晴远微笑道：“你我是多年至交好友，既已离开慕容家，不如去我燕楼，你我是朋友，我绝对不会怠慢了你，何况依靠燕楼遍布天下的耳目，方可为你寻得真正的杀父仇人。”　
　　
　　慕容绛雪不觉心动，抬眼看他，说道：“既如此，你可找到夜无尘的下落？”
　　
　　被他一提，温晴远顿觉心中凄然：“此事并不容易，夜无尘与你我一样是天下六大高手，却行踪诡异，身世成谜，更何况……即使寻得了他，也寻不回梦儿了。”他叹息，举酒一饮而尽。
　　
　　慕容绛雪看着他：“已是三年了，我却从未见你一刻放下这心中之痛。难道这感情二字就真的如此难以放下吗？”
　　
　　温晴远放下酒杯，注视着他：“慕容兄弟，你有情吗？”
　　
　　慕容绛雪沉默了一下，说道：“我只有手中的剑。”
　　
　　叹了口气，温晴远轻轻地说道：“无情，就无剑。天下没有不死的剑，却有不死的情。”
　　
　　慕容绛雪低声道：“既有情，你又为何杀人，杀人者心中有情，就举不起剑。”
　　
　　温晴远淡淡道：“我有情，杀无义。”
　　
　　慕容绛雪直视着他：“你虽有情，但天下任何情份都有缘尽的一日，命断缘尽。你与你心中的那个人，也是如此。”
　　
　　“难为你年纪轻轻，竟能堪破此理。”温晴远淡淡地笑了，凝视着他说道，“手中的剑只是剑，即使有一日，你可以成为天下第一的无敌剑，心中的剑却是永远也不可战胜。”
　　他说着，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白玉，那玉玲珑剔透，光芒四射。
　　
　　“心中的剑？”
　　
　　温晴远淡笑：“你我其实是同一种人，心中都有剑，有形的剑只伤皮肉，无形的剑才是通彻心骨！。”
　　
　　“不你错了，我们不可能是同一种人。”慕容绛雪摇头，他站起身来。
　　
　　温晴远微笑：“若有一日，你遇到一个女子，愿意为她放下手中的剑，那时，你心中便有了剑。”
　　
　　慕容绛雪不禁失笑，说道：“世上真有这样的女子？我从没见过值得我去动心的女子。有些人注定孤独，就如同我一般，无家无亲，剑便是我的亲人，我的心。”
　　
　　温晴远注视着他，突然羡慕地叹道：“唉，像你这样，心无牵挂，多好，只是没有痛苦的生命便不是生命，人活在世上，终要尝尽悲酸苦辣，受尽生离死别之痛。”
　　
　　




第十九章

　　他的名中有雪，他的梦中也有雪。
　　那清高素洁的鸿羽，仿佛是他的剑光，幻灭间闪耀的夺人心魄的光芒，又似是带着亘古寂寞的落樱。
　　
　　“从今日开始，你便是我慕容华的儿子—慕容绛雪！”
　　
　　“你的资质与天赋是百年难得一见，我会教你最上乘的剑法，慕容家最好的武功，直到你成为天下第一剑。”
　　
　　倾城一笑，力敌千军。
　　飘雪一剑，销魂夺命。
　　
　　他的剑太快，快到来不及染上鲜血。
　　他擦拭着手中的剑，发出寒光的剑影倒映出他俊美精致的面容。
　　如死神般夺人心魄。
　　
　　八岁时他就已练了八年武功。
　　他是个武学奇才。
　　
　　从下人偶尔一闪而过的充满鄙视的目光中，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他的母亲是不被慕容家所承认的一个青楼女子。
　　所以，她用她的死亡，换来了他被承认的名份。
　　
　　他从没见过自己的母亲。
　　只知道她很美，佳人一笑，绝世倾城。
　　而那样的女子却有个不幸的结局。
　　只因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慕容世家绝不能有一个出生不光彩的女人。
　　哪怕只是做个小妾。
　　
　　他不同情他的母亲，却也不在乎别人看他的目光。
　　他手中的剑就是他人生意义所在。
　　因为他可以挥动最快的剑，看到每个人眼中的恐惧。
　　
　　“手中的剑可以战胜，而心中的剑却永远无法对抗！”
　　
　　每个人都为他惊世的领悟力而惊讶，却不知他常常在夜里伴着星月之光舞剑。
　　他的眸光如同剑光，在暗夜中飞扬，流转，熄灭。
　　
　　他不明白什么是心中的剑，但也不需要去明白。
　　他只知道，他有手中的有剑，一剑即出鬼神惊。
　　
　　飘雪一剑……
　　
　　*****
　　
　　“什么？这姑娘是由悬崖上摔下来的？不妙不妙啊！”老者眯着眼，皱起了眉头，把了她半天脉方才缓缓说道，“这女娃气虚体弱，又身受重创，我先努力地救治，至于是死是活，得看她自己的造化。”
　　
　　“你明知她死不了。”一旁的少年冷冷地瞥他一眼，“想要抬高诊金就直说，不需在我面前故弄玄虚，只要你治好了她，这锭银子就归你了。”他抛给他一块银元宝，稳当当厚实实，那大夫顿时喜笑颜开。
　　
　　“公子说的是什么话，行医者治病救人是理所当然的，再棘手的症状自然都不在话下，不在话下。”他说着，将银元宝收到了怀里藏好。走到桌边开起了药方。
　　
　　他将目光复又转回到这床上沉静的容颜之上，眸中漾着若有所思的光芒。 
　　
　　“公子，药方在此，每日三次，给这姑娘服下，只要过个十天半月，她必可痊愈。”
　　
　　他接过药方，目光冷冽地扫了一眼，又将药方与一锭银子交给店小二，说道：“去抓了药煎好，再给她服下。”
　　
　　“哎，是是！”店小二见他出手如此阔绰，顿时眼都直了，立时笑歪了嘴，随着大夫去了。
　　
　　房内顿时只剩下这少年与床上的女子。
　　那少年年约十八，束发沐冠，悬玉配剑，面容极尽清秀雅致，五官更是无可挑剔的精致。
　　那俊秀飘逸的容貌就连男人看了只怕都会失魂落魄。
　　只是那周身的气息过于清冷漠然，眸光更是犀利如剑，其寒若冰，让人不得不避退三尺。
　　
　　他不知这姑娘是谁，也无兴趣知道。
　　
　　夜晚路过悬崖绝壁边时，他接住了从悬崖上摔下来的她。
　　他不知她是一时不慎，失足落下，或是有人刻意为之，但那些都与他无关。
　　他能做的就是带她到这处可以休息的客栈，再为她找个大夫。
　　
　　仁至义尽……
　　
　　他自认不是个慈悲的人，更不屑做什么大俠。
　　
　　“公子，药好了。”小二殷勤地跑了进来，将药放到桌上。
　　一股苦涩的味道弥漫在了屋子里。
　　
　　“恩！”他点点头，“叫你们掌柜过来。”
　　
　　不消片刻，掌柜来了，见他一身华服，知道是个财主，不由笑容满面，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他掏出一个金片，这金子可比银子值钱多了，饶是买下整座客栈也是值了。掌柜和小二的眼睛都直了。
　　他沉声道：“这姑娘身受重伤，就让她在此疗伤休息，这便是药资与每日的饭费。”他看向他们二人，目光清冷：“如何？”
　　
　　“公子，您出手如此不凡，自然是您说什么便是什么了。”掌柜的笑眯了眼。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金片，“您放心，小的一定好好照顾好这位姑娘。一直照顾到她身体好了，绝对不敢怠慢。”
　　
　　他看着他们二人，遂站起身来：“既然如此那我便走了，日后若让我发现你们没有找我说的做。”他冷笑一声，一掌挥出，顿时一旁的桌椅被一股锋利的剑气撕得粉碎。
　　
　　“是是，小的知道。”掌柜和小二立时吓得腿都软了。
　　
　　他最后看了眼床上沉睡的女子，遂转身离开。
　　他身姿飘然出尘，身影清雅难言，发似流泉，瞳深似海，冷丽得让人在刹那间失了魂，丢了魄，犹不自知。 掌柜和小二都楞楞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敢作声。
　　只感到一阵轻风过，掠起他腰间的配剑，上悬的玉上，刻着几个清秀隽永的小字“慕容-飘雪”
　　
　　慕容世家 名动天下
　　飘雪一剑 销魂夺命
　　




第二十章

　　茶棚内人声鼎腾，热闹非凡，来来往往的客人比平日要多，各流人物都有。
　　慕容降雪亦在其中，静静地坐在角落喝茶。 
　　尽管他容貌精致、俊逸非凡，但茶棚内没有女客，因此倒也未引人注目，
　　引人注目的是，隔桌的那四个男人，和右桌的一个身形弱小的公子。
　　
　　那小公子容貌清秀，却脸色苍白，身形纤瘦，他只淡瞥了眼，便看出了她是女扮男装。
　　她不是旁人，正是他十多日前从悬崖边救下之女子。
　　只不过她的女扮男装之策实在失败，只消眼尖之人都可看出。
　　既然他可看出，那么想必邻桌的那几个男人也看出了。
　　
　　那四人面带不善，若非土匪山贼，便是地痞杂碎，他们不住地瞄着邻桌的那女子，十有八九是想要趁她离开时下手劫财劫色。
　　他了然于心，啜了口茶，默默地留意着一切。
　　
　　那女子心神恍惚，仿佛若有所思，她喝过茶之后，正欲离开茶棚，
　　那四名男子便凑了过去。
　　
　　“公子上哪儿去，咱们陪你去如何？”其中一人开口，色迷迷地笑着，像是恨不得将她一口吞了。 
　　
　　她似乎是惊了一惊，抬头瞧着他们，心中虽然害怕，但仍镇定
　　“多谢，我还是自己走的好，不敢叨扰各位。”
　　话甫落，她举步欲往外走。 
　　
　　“等等！”另外一人伸手拦住她的去路“敢情公子是瞧不起咱们是不是？” 
　　
　　“不……不是……”她急了起来，不由自主退了两步，来到了他的桌前。 
　　
　　“既然不是，那就跟咱们一块儿走如何。”那男子捉住她的手欲往外走。 
　　
　　“不要，放开我，不要……”她一惊之下便流露了女声，一时内茶棚众人都朝着她投来同情的视线，纷纷走避。没人敢上来多说一句，多管一下，这年头，人人自扫门前雪，谁管闲事谁遭殃啊。 
　　
　　而他，仍是坐在原处，那美如冠玉的脸上波澜不惊，一派从容平静，自顾自地喝着茶。
　　
　　“走吧，姑娘，你今儿个是逃不了了。”那四人面露□，伸手拉她，
　　
　　“不要，放开，不要。”她费力挣扎，他的桌子左摇右晃，震动不已?
　　
　　刷的一下，只见一道白光闪过，“啊~~~”其中一名男子发出惨叫，倒在了地上，另三人举目望去，却见他的右手已随他的身躯一起掉落在动。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三人都是一惊，四处张望，可茶棚内除了那个坐着的俊美如女子的少年外已再无他人了，可是谁也没有看见他出手，更没有看到他出剑，只看到他依旧老神在在，气定神闲地在原地喝茶。
　　
　　他们瞧着他，不能确定是否是他下的手。
　　看这少年，容貌精致，秀雅清俊，唇红齿白，分明是个出来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
　　正思量间，只见他嘴角一抹冷笑，刷的又是两道白光闪过，随着两声惨叫，又有一人被去了条腿，还有人去了只手。而他，正缓缓地将手中的剑插回鞘中，仿佛是刻意要让他们明白是谁出的手。那剑青光闪动，光芒凌厉，却不带一丝血迹。
　　
　　“怎么？还要我再替你们从身上去掉点什么？”他冷冷一笑，声音如诡魅般充满着寒气。
　　
　　那四人这时方才明白，原来是遇到了真正的顶尖高手。
　　他们顿时吓得面色发青，也顾不得血流满地，和地上的断臂残手了，一个个的你扶着我我扶着你爬出了茶棚。
　　
　　她望着这一切，心中仍惊悖不已，回过头去，却只见他冷峻的身影，正转身离去。
　　
　　她上前，来到他的面前。
　　
　　“还有何事？”他皱眉，似面带不耐。
　　
　　她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朝他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然后掉头离去。
　　
　　他望着她的备影，若有所思。
　　




第二十一章

　　时近正午，当铺正生意清淡，连掌柜的也坐在柜台前打着呵欠。
　　忽然，他看到一个体形瘦弱的公子走进当铺，一出手，就是一只上好名贵的碧玉金簪。
　　
　　“店家，这值多少？”她怯生生地问道，眼下生无分文，惟有典当随身之物，否则恐怕连下一顿饭都不知哪里可得。
　　
　　柜台上的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接过金簪，说道：“五两！” 
　　她一楞，即使是再不识人间烟火，她也知道这金簪玲珑剔透，名贵无比。
　　即使当个五百两，恐怕也是绰绰有余。
　　“店家，可否再多点？”她试探地低声开口，声音发颤。
　　
　　“就五两，一分不多给，你当是不当？”那店家转了转眼珠，看着她说道，
　　手里却是紧紧地篡着金簪，丝毫不准备还她。
　　如今这金簪是她身上唯一可寻得身世之物，可她又不得不当，而区区五两银子，又怎么够她长途跋涉到达梅竹山庄？
　　想到这，不由心中戚然。
　　
　　“掌柜的，真的就不能再多点。我急需银两啊。”她怯懦地问道。
　　那掌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欺负她孤身一人，又身形单薄，不由嚣张地说道：“我说公子，你说急需银两，我倒还要问问你这金簪是从何而来的，该不是偷来的吧，我给你五两算是不错了，否则立马将你送官纠办。”
　　
　　“你！！”她看着他，方始觉当初冰雁对她的警告所言非虚。
　　这江湖，于她一个弱女子来讲是何等凶险万分啊。
　　即使改扮了男装，却仍是无法阻止弱肉强食，恃强凌弱。
　　
　　“当！”她含着泪点点头，并伸手接过店家递来的五两银子。
　　走出了当铺。
　　
　　想起她醒来时曾身处一所陌生的客栈，小二告诉她是一名好心的公子救了她，将她留在客栈中。
　　可是她伤略一好转，那掌柜就急不可待地将她扫地出门。
　　口中说道，我只答应了那公子留你到伤势痊愈的一天，如今你看来已无大碍，岂有让你一直住下去之理。要不付钱，要不滚蛋。
　　
　　她不敢有所抱怨，毕竟大难不死，已实属庆幸，怎么希翼更多。
　　
　　她垂目，坐在了当铺门口，抬头看天，被阳光刺了一下眼，突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这几日来，她边问路，边向着梅竹山庄的方向而去。
　　天大地大，竟无她容身之处，她只能想到那个笑容温柔如水的庄主，眼下若不投奔他，她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了，只是路途遥远，她辗转了几日，却还是不知何时可以到达。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却突然觉得一阵气血上涌，不由昏倒在了地上。
　　
　　“啊哟，这是怎么了？死人了？”
　　人群渐渐围了过来，众人指手画脚，却没有一人上前。
　　
　　“怎么了怎么了？”掌柜的听见人声，跑了出来，一见是她，立即哭丧着脸道：“嗨，我的祖宗啊，您怎么倒在这里了？这可叫我怎么做生意啊。”
　　
　　人群外，一个俊美清雅背剑的少年缓缓经过。
　　
　　掌柜跑进铺子，喊了两个长工出来
　　“把他抬到那边墙角处，省得弄脏了我的地，这大好天的，生意都没的做了。”
　　
　　“掌柜的，他没死，只是晕了过去。”
　　
　　“我管他死了没死，抬到那边就是了。”
　　
　　碰的一声，她被抬出了人群，到了墙角方重重地摔在地上，顿时几个乞丐围了过来，
　　伸手想在她的身上摸点银两，还没碰触到，就听见身后一记冷月如冰的声音传来。
　　
　　“让开！！”那声音不大，却清咧如剑，众人回头，看到一个俊美得仿若女子的少年正站在身后，他面无表情，只是那直射过来的眸光却凌厉如刀，寒冷似冰。众人第一眼惊艳，第二眼却又感到恐惧。
　　
　　“还不闪开？”他道，只见几道银光掠过，还未及缓过神来，那几个乞丐手中的碗便通通都碎裂了，散落一地。
　　众人顿时回过神来，作鸟兽散。
　　
　　他弯下腰，俯视着眼前的少女半晌，终于一个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第二十二章

　　月淡星稀，夜黑风高,一道修长的黑影以讯雷不及掩耳之速无声无息地越过高墙，闯入街尾的一所宅院里。
　　不多时，那一道黑影窜入主人寝房，来人的动作轻盈。一步步靠近床榻上的男人。 
　　黑暗中，剑光一闪，直逼向熟睡的男人，男人在霎时惊醒。
　　
　　“什……什么人？”他想要呼救，却发现眼前的人根本不是普通的盗贼这么简单，只见他一身清秀华服，面如冠玉，神态冷峻，若非为财，就一定是为命了。
　　“大侠，饶……饶命啊！”他腿一软，跪倒在地。
　　“那支碧玉金簪在什么地方！”他也不多和他废话，直捣中心。
　　“什么碧……碧玉簪！”他惊慌地笑着，心里直发毛，却还是试图装傻。
　　
　　刷的一下，只见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出现在了他的脖子上，吓得他当场尿了裤子。
　　“我不喜欢浪费时间。”他皱眉不耐地说道。
　　“是是，大侠饶命，饶命，我交出来，我交。”他转身来到一旁的矮柜中，开锁取了一盒珠宝首饰。从中拿了一支青翠欲滴的簪子出来。
　　“大侠，可是这支？您拿去便是了，只求您老人家手下留情啊。”他谄媚地笑着，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他手中的剑。
　　
　　他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这些年，你用这卑鄙手段也是攒了不少金银了吧。统统拿出来。”
　　“大侠。”他哭丧着脸道，“小人就这么一盒，再多也是没有了。”
　　刷的一道银光，几缕发丝迎风落地，他吓得呆住了，不得不哆哆嗦嗦地又从柜子里拿了两箱珠宝与一叠银票出来。
　　“就这些了，再多也是没有了。”他的脸此时比哭还难看。
　　
　　“很好。”俊美的少年冷冷一笑，眼瞳中宝光流转，熠熠生辉，“今日我就不取你的狗命，但还是要让你受点教训。”
　　他话音莆落，那掌柜就只见到眼前银光一闪，霎时便昏了过去。
　　
　　“什么？你剃光了他的头发与眉毛？”少女惊讶地问了句，随即笑了起来，“这下可好了，他还怎么敢出门啊。”
　　慕容降雪淡淡：“只是一个小小的教训，若不是你再三提醒我不要伤他，按照我以往的个性，也许会卸了他一条胳膊。”
　　她摇摇头：“那样太残忍了，他毕竟并非十恶不赦之徒。” 她瞧着他，眼中透着感激，“可是我还是要谢谢你，替我取回了簪子。却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他的黑眸闪了闪，瞧了她一眼：“慕容绛雪。”
　　
　　她朝他笑了一笑：“谢谢你。慕容公子。”她似乎并不明白“慕容”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
　　她看向他放在桌上的包裹，“这些又是什么？”
　　
　　“这些财物是我从那当铺取来的。想来是他搜刮而来，我一并取了。”
　　
　　“这么多？”她有些惊讶。
　　
　　“你觉得怎么处置较好？”他问道。
　　
　　她沉思了半晌，回道：“那些本就不是我的东西，想来是他用了卑鄙的手段搜刮得来的。不如分给那些穷苦人家，也够得上他们吃上几年好饭了！” 
　　少年瞧她了一眼，不动声色地说了句：“你可想明白了，有了这些财物，你就可以活得更轻松自在些，若是散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摇摇头，淡然一笑：“我想得很清楚，这本就不是我的东西，我若是占为己有，岂不是和那黑心的掌柜如出一辙了？何况若不是你，我今日恐怕就要流落街头，连最后这五两银子也要不保了，更别提要回我的碧玉簪了。”
　　
　　他看着她，一双黑沉的眼若有所思。
　　
　　“对了，你是做什么的？”她突然问道，神情好奇。
　　
　　“我是一个江洋大盗。”他扬眉说道。
　　
　　“不，我不信。”她摇摇头，“我倒觉得你是个大侠，否则你怎会为我讨回玉簪。”
　　
　　他觉得她的话似有些天真，不由淡笑，那笑容美若流云，她不由呆了一呆。
　　
　　“拿回了玉簪，你预备去哪？”
　　
　　她一怔，看了他一眼，神情十分黯然：“我要去梅竹山庄。”
　　
　　他沉吟，遂道：“梅竹山庄离此尚远，没有马匹光凭你这样的脚程，恐怕两月也到不了。”
　　
　　“我明白。”她有些苦涩地笑了笑，“这些天来，我确实备觉艰辛，我也知自己此去前路茫茫，可是除了梅竹山庄，天大地大，我已不知可往何处去。”
　　
　　“那何不留下这些财物，至少留下一部分，可以让你雇一辆马车，以为打算。”他道。
　　
　　她的眸光微微一黯，说道：“饶是如此，我倒宁可活得干干净净，问心无愧。” 
　　
　　他望着她，半晌无言。
　　心中却是油然升起一股敬佩之意。
　　这女子看似柔弱，却有着一股子不一样的韧性。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既如此，我也朝梅竹山庄的方向而行，若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送你一程。”他突然说道。
　　
　　她回视他，脸上充满感激：“这样真的方便吗？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若是公子另有要事，岂不是因为我而耽搁了？”她突然不安起来。
　　
　　“不会！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今夜已晚，你好好休息吧。”他站起身来，退出房中。
　　
　　第二日，城镇中的穷苦贫家都奇迹般的在家里或是门口发现金银，财宝。
　　仿佛是上天的恩赐一般。而家中有病者和无米为炊者，更是跪谢上苍。
　　




第二十三章

　　一路行来，已过三日，这三日内虽然有慕容降雪相护，少女还是坚持男装打扮。
　　不过是非却是离她少了不少。他虽是有着一张俊美精致的面孔，但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和手中快如闪点的利剑却是足以让不怀好意者避退三尺。
　　
　　尤有一次，来者似是认出了他来自慕容家的三公子，立时吓得屁滚尿流地逃窜而去。
　　她不解，却是心中感叹，这乱世，果然还是有一技傍身更是安全，一个弱女子，要生存于此该是多么不易，她突然渴望起自己有家人起来。
　　不知她是否有亲人，若真有亲人，他们又在何处，可曾担心过她一分半点？
　　
　　她叹息。
　　
　　日落之时，他们经过一处新的城镇，来到一处客栈前。
　　正欲入内，看到一旁的药铺前飞出一个灰色的弱小身影。
　　
　　“大夫，求求你看看我娘吧，她真的病得快不行了。求求您，先赊点药吧，我日后一定来还，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
　　他说着跪在了药铺门口便冬冬地磕起了头来。
　　那挺清秀的一张脸儿，因长期的饥饿而显得骨瘦如柴，令人看了好生不忍。
　　
　　药铺里走出一个中年的男子，他冷哼一声，不屑地看着他淬了一口口水：“放屁，人人都跑我这药铺来赊，我喝西北风去哪。”说着，他一脚踹上他弱小的身体，那身影顿时朝后倒去，在街上骨碌碌地转了几圈。
　　
　　她立即跑上前，扶起那个那倒在地的弱小身影。
　　“你没事吧，受伤了吗？”随即回眼怒瞪那药铺的掌柜，“你就算不愿救人，也不该打他，枉你一个大男人，却欺负一个孩子，真是无耻。”
　　
　　那药铺掌柜闻言，立时横眉竖眼地骂开道：“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关你屁事？这里轮得到你废话，再多说一句，也要你好看。”
　　
　　“闭嘴！”一声沉着有力的声音不大，掌柜的回头，正对上一双直射过来的眼神，那眸光犀利如刀，冷硬如冰，象要把人从头到尾剖开，吓得他立即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那男孩大约十岁的年纪，瞧着她，抽噎地开口道：“我娘病得快死不行了，她就和我住在这镇子后边的山脚下。家里为了看病已是穷的一文钱也拿不出了。姐姐，求求您救救我娘吧，我在这给您磕头了。”
　　
　　“我瞧除了我们，也确实没人会管了。”慕容绛雪在一旁开口道，冷眼环视着周遭。
　　一旁围观在旁试图看好戏的众人不由地摸摸鼻子，四散了而去。
　　
　　“你莫急，我有办法。”她安慰她道，随即走到那掌柜面前，掏出怀中的碧玉簪道，“掌柜的，这个该够抵药资了吧。”
　　
　　慕容绛雪立时按下她的手：“你不是说过这碧玉簪是你身上唯一可寻亲之物？如今再轻易把它当了，以后你拿什么去求身世？”
　　
　　“我……”她正要说话，却看到他从怀中掏出几两碎银，丢到那药铺大夫的脚下，冷冷道“这些够是不够？”
　　
　　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人一见有钱可赚，立时换了张笑脸，那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够了够了。”他弯腰拣起银子。
　　
　　“那还不快点抓药来？”慕容绛雪冷冷道，“记得多抓些。”
　　
　　“是，是！”他一溜小跑回到铺子。
　　
　　“姑娘，公子，你们如此好心，将来必有好报。”那少年跪在地上，朝他们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别这么说。”她立即上前搀扶起他，从掌柜手里接过药递给他，“只是不知这些药够吗？”
　　
　　只见慕容绛雪上前来，暗暗地朝他的胸前拍了两拍，眼神幽深难解说道：“我想该是够了。”
　　
　　那小少年楞了楞，却是立时回过神来，眸中含泪地说道：“谢谢公子大恩。”
　　
　　她不解地看着他，却已听到他在身后淡淡地唤道：“怎么，还不回客栈？”
　　
　　她跟上前去，好奇问道：“刚才你对他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刚才偷偷在他怀中塞了几张银票，我想这对他来说会比较有用。不过毕竟一旁人多眼杂，我不想惹来麻烦，所以才会用这法子。”他淡淡地说道。
　　
　　“原来如此。”她敬佩地看着他，随即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对不起，又让你破费了。”她有些惭愧地看着他，这些天来，她已花了他不少银子，心上实在觉得过意不去。
　　
　　“你都可以如此慷慨，我这又算得了什么？”他淡淡地答道，黑眸微微闪过一丝光芒，“何况，我不过是慷他人之慨罢了。”反正那黑心当铺掌柜的钱他也未全部散去。随即看着她，眸光深邃，“为何要帮那个孩子，甚至拿出了你身上唯一的东西。若是我不在你身边呢？”
　　
　　她叹了口气，道，“若是你的孩子，你会忍心他受这样的罪么？”
　　“我连妻子尚且没有，还谈什么孩子呢？”他答道，带着淡淡嘲讽，“何况这个乱世，以你之力，你又能帮得了几人。”
　　她淡淡一笑，“能帮得了几人便是几人吧，毕竟有你在身边，我觉得安心不少了。”
　　“所以，谢谢你！”她突然衷心地说道。 
　　阳光照映在她清美绝俗的小脸上，有种温暖人心的柔美，
　　他一时感觉有些奇异，不由避开她的目光。
　　




第二十四章

　　第二日，他们稍事歇息，便又踏上了路途。
　　
　　这几日来，她随着他走了不少路了，只是沿路所见众人，无不对身边的这个被称为慕容绛雪的男子目不转睛。有些人甚至看得有些失神。
　　而他似已见惯这众人的反应，不但毫不在意，更是面无表情地一一应对。
　　
　　正午时分，他们又到了一家酒廊。那小二看到他，便也怔得说不出话来。
　　心中念道，这少年真是美貌如玉，或许用美字来形容一个男人是挺不合适的字眼，
　　可是除了美，他还真找不出其他的字眼可以形容。
　　慕容绛雪抬眼看了发呆的小二一眼，脸上仍是淡漠平静的神情。
　　“来壶热茶，上两样小菜。”
　　小二这才回过神来，不由觉得赧然，他是怎么了，长这么大，看过的人不在少数，竟然看一个男人看得这般入神。
　　“是！是！客官稍候，马上来。”他连连应声道。
　　
　　墙角边，两个男子自他们进门后也是目不转睛，其中一人口中发出赞叹道：“大哥，你看那人究竟是男是女，若说是男子，我倒还真未见过倾国倾城的容颜。饶是他身边的另一个小少年也是被比了下去。”
　　
　　“二弟，你可别乱说话，他可是飘雪一剑，天下六大高手之一，与傲龙公子齐名的慕容绛雪。”那说话的人压低声音，却还是隐藏不住言辞中的一丝惧意。
　　“和寒云堡堡主齐名？”
　　这话一说出口，在场的人不禁揪然变色，或许他们不不一定真的明白飘雪一剑意味着什么，也不尽识六大高手，可是在这寒云堡的周边，却无一人不知傲龙公子寒云浩的大名，那真正是如雷灌耳。
　　“这样看来，他可不是你我可以得罪得起的。”两人谈罢，便都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只顾低头喝酒吃菜了。
　　
　　而他们的对话，却引来邻桌的一个男子的注目。
　　那是个身材修长俊挺的男子，浑身笼罩在如夜般黑色的斗篷中，那深黑色的披风和兜帽掩住他的大半张脸孔，却依稀还能看到半张邪魅俊美的面容。一头及腰如缎的长发被整齐地束在胸前。更衬得他风姿俊美。
　　
　　那斗篷后的目光炯炯发亮，直视着慕容绛雪与他身边的人。一言不发，神情深邃。
　　
　　她的面色有些苍白，神态似有病容，始终在微微喘气，
　　他注意到了，问道：“看你面色不佳，是否连着赶路所以病了？”
　　
　　“大约是有些累了，不碍事的。”她强撑起一抹笑。
　　
　　“你不会骑马，不如雇辆马车，路上也可轻松些。”他提议道。
　　
　　“不，慕容公子，这些天来，我已麻烦了你不少，绝不能再叫你破费了。”
　　她浅浅一笑，笑得很疲惫，却还是坚定地拒绝他的提议。
　　
　　他略怔了怔，或许她并不知道他身为慕容家的三公子，钱财对他来说简直是如粪土。即使如今他已离开了慕容家，天下也多得是可以让他取之不竭的为富不仁的财主。
　　
　　他环顾四周，这客栈又脏又旧，人生吵杂，显然不是可以休息的场所。
　　“我看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只是这里实在不好，我去雇辆马车，带你去镇中找家好些的客栈，再让大夫替你瞧瞧。”
　　他怎么如此粗心，忘记了她毕竟是个弱女子，整日里陪着自己赶路，岂不辛苦。
　　
　　“不不，这里不错了。”她忽然说道，对着他浅浅笑道，“比起前些日子我一个人上路时，现在有菜可吃，有干净地方可睡，已经很好了。谢谢你。”
　　
　　他凝视着她半晌，随即对着掌柜喊道：“掌柜的，过来。”
　　
　　那掌柜朝他过来，客气地道：“客馆有何吩咐？”
　　
　　“有上房吗？”他抛出一锭银子，“我兄弟需要干净的房间稍事休息。
　　
　　“这……”掌柜的看着他手中的银子，面有难色，“客倌，实在对不住您，今日小店已是客满，不如您上别家看看？”
　　
　　“什么？”他冷冷挑眉，“腾出间空房来就如此难办？”
　　
　　“客观，并非我不愿赚您的银子，有钱我还不愿赚吗？”
　　
　　他冷冷一笑，只见剑光一闪，只是瞬间，那掌柜的腰带便掉了下来，顿时吓得他面青唇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公子，公子，小店确实没空房了呀，公子。”
　　
　　“别这样……”她按住他的手，“你又何必为难人家？人家也有难处啊。”
　　她只说了一半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他立即轻轻地拍起了她的背。
　　
　　那掌柜趁机站起身来，朝后躲去。
　　
　　“慢着！”他道，吓得他身子一僵，不由得不转过身来。
　　
　　“客……客倌，您还……还有什么事……”
　　
　　她看着他，摇摇头。
　　
　　他微微叹口气，随即对掌柜吩咐道：“拿杯热水，再拿条白巾，再出门去找个大夫来。听到没有？”
　　
　　“是！是！”掌柜的吓得立即说道。
　　
　　却见那黑衣带着斗篷的男子突然站起身来：“不必去找了，我就是大夫。”
　　
　　慕容绛雪望着他，突然感到一阵凌厉的视线自那黑篷后迎面而来，他不由眯起魅眸。
　　




第二十五章

　　慕容降雪的脸色未变，凝神注目。
　　刀气？这么霸道的刀气，竟会出现在这里？
　　他有这样的感觉！
　　这是个足以与他匹敌的对手！
　　那男子的脸隐藏于黑色的斗蓬之后,却仍然掩盖不住身上肃杀的剑气，冰寒摄心,如同霜风忽至。
　　他的剑从无一败！但他厌恶这虚名！于是他立刻就明白了对方是谁，　
　　
　　他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却是站起身来，淡淡道: “区区小事,怎敢劳动傲龙公子大驾。”
　　说完他便朝外走去。而她也朝他的脸上也望去了一眼，虽然黑纱覆面，却仍是依旧觉得这黑衣男子有些面熟，但一时也想不到在哪里见过。
　　
　　然而慕容绛雪一出此言，在场数人除了她之外，都是大惊失色。原本热闹的客栈内顿时鸦雀无声，想不到两个人都是当今武林的六大高手之一，一个是天下最快的剑，一个是天下最狂的刀。最快的剑叫无剑，最快的刀叫无刀，慕容绛雪号称飘雪一剑，一剑而出鬼神惊，而寒云浩则是以刀傲视天下，一旦出刀便则连绵不绝，不见血是决不中止的，故天下没几个人能接得他这凌厉霸道至极的刀法
　　可是究竟那剑与那刀到底快到什么程度，谁也说不清，于是就越传越神了起来。
　　
　　如今这传说中的两人俱出现在了眼前，谁人又不好奇？
　　
　　“姑娘，我们今日又见面了，还未叙旧怎么就如此急着赶路呢？”寒云浩的声音稳稳传来。
　　她微微皱眉，回头审视了他一番，问道：“敢问公子是？”
　　
　　他黑瞳直视着他，神情似笑非笑，说道：“姑娘难道忘记了，梅竹山庄中，你在冰雁身后，亲眼目睹了我们的一战。”
　　于是她忽然间回忆起了与冰雁的初会。不由骇然道：“你就是那个伤了冰庄主一臂的男子。”
　　
　　“难为姑娘还能记得起我。”他的脸上有一丝不易令人察觉的冷笑，
　　“传说飘雪一剑是天下最快的剑，今日何不让我寒云浩领教一下？”
　　他的眸光随即转向慕容绛雪，语气中更是充满挑衅。
　　
　　慕容绛雪冷笑：“你无非是想逼我出剑，这天下没有几人不想战胜我手中的剑，只是也没有人可以在迫我动手后活着离开！”
　　
　　他眸光如利刃，剑气刺心，衣炔飞扬，是为他的刀气所激。
　　周围消失了一切，只有杀气在凝聚！飘雪剑与傲龙刀的直面打量！
　　
　　两人对峙着，剑气和杀气一层层扩大，怪异的风在他们身边凄厉地鸣，无数的落叶在他们周围飞旋。衣衫和长袖飞扬起来，周围仿佛变成无人世界！
　　
　　一道矫矢如龙、七色斑斓的剑光电闪而出，慕容绛雪以长剑斜拨，人似清风流转，剑式迅疾而凌厉，快如闪电，精光流转间飘忽诡异，流丽的剑芒已耀花了旁人的眼。他露了这手，众人皆是面上变色。那正是精妙绝伦的“玉华剑法”，天下间最难领悟的剑诀之一。
　　但见寒云浩一掀斗蓬，信手一抽，身后的“血刺”顿时如龙啸般直掠而出，他的刀法如狂风暴雨，刚猛霸道，刀势更有如云舞风飘，纵横来往，刚劲如削，柔劲如丝，划出一片奇异的刀光劲网。 那片刀光几乎是永无间息回环不绝地汹涌而出，其势快捷而凌厉。
　　
　　才交手几招,两人的身形已是如风吹柳，若发若止，实已发挥到了武功的极致。
　　
　　“不，住手！！”她突然冲上前去，立与刀锋剑尖之间。
　　慕容绛雪不由一惊，一把将自己的剑势飞快地收回，与此同时腾身而起，抓住她的领口便朝外带去。寒云浩嘴角微微一记冷笑却也并不追击，身如鬼魅般飘退三尺，顺势收回自己的“血刺”立于原地。
　　两人的轻功都极精湛，这么一来一往之间只是转瞬的功夫却已是惊险万分。
　　这一幕，不仅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她自己心中也极是恐惧，深知若是稍有差池，只怕就要身首异处，甚至碎尸万段。
　　
　　于是她的脸色苍白似透明一般，浑身一震。
　　“你没事吧？”他皱眉，心知她只是想阻止他们继续斗下去。
　　
　　“没事。”她舒了口气，微敛了敛了心神。
　　
　　他叹口气，对着寒云浩冷漠道：“今日我没有兴致与你比剑，你走吧。”
　　
　　“她已不能继续赶路，你心知肚明。”寒云浩的脸上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我可以让你们在我的寒云堡内休息。”他顿了顿，眼眸徽墨如夜，“况且我寒云堡聚集天下名医与天下奇珍异草,自然可以帮这位姑娘调养好身体。”
　　
　　“我们走吧！”她突然出声，拉了拉他的衣袖道，“我没什么大碍。”
　　他皱眉，凝视着她，却见她又是轻声说了句：“走吧！不要继续留在这里了。我不希望你为了我与他动手。”她回望了眼寒云浩，又道：“病是我的病，身体也是我的身体，慕容公子只是我的恩人罢了,所以,公子似乎该问问我自己想不想去寒云堡，而不是问慕容公子。”她语气并不犀利，但神情还是颇为认真。
　　
　　他眯起眼，看向她的眸中充满不屑的笑意：“你若是执意要死，我也不会阻拦，只不过即使你死了，他与我的一战仍是不可避免。姑娘又何必枉送性命。”
　　
　　她一惊，心知他说的不错，那日在梅竹山庄，在她看来，她并非是没有看到过他的身手，那日在梅竹山庄她还记得他出刀是绝对凌厉狂傲，甚至重伤冰雁一条臂膀，于是她心中暗忖，慕容公子武功虽高，至多也是与身为盟主的冰雁持平罢了，而眼前的这人却曾是伤过冰雁的人，若是他们交手，慕容公子必定吃亏。
　　她这么想着，就一心想要阻止他们交手。
　　
　　“我们走吧，慕容公子。”她朝四周看了眼，发现镇民们都已如临大敌的眼光看着他们，不由说道，“公子不必为我担心，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我们趁早离开，也能早些找到个僻静地方休息。”
　　
　　“也许你并不知道这姑娘现下身上带着何病？”寒云浩冷笑出声，邪魅的笑容在斗蓬后若隐若现，“她已染上热病。”
　　
　　“啊~~~”有人惊骇地叫了起来。顿时，客栈里像炸开了锅一样，谁都知道热病指的是瘟疫，最可怕至极的传染病！
　　一时之间，每个人心里都是惊慌失措。
　　“快让他们走，这里不能让他们待在这。”有人喊道。
　　“快离开这里！！”人群中更有人大喊道，纷纷朝外奔走而去。
　　
　　“什么是热病？”她不解反问，但已依稀地从众人的反应中猜到了几分。
　　
　　慕容绛雪瞪视着寒云浩，后者脸上正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浅笑。
　　如此一来，他们便不能在这镇中找大夫了，要想休息，也得继续赶到下一个城镇才行。
　　而她的身体也许根本不能支撑。
　　
　　“慕容公子，你不必在意他的危言耸听，我的身体我最清楚，只需休息一下即可。”她突然出声道，神情从容镇定，“我们离开这里，以免镇民们心神不安，再说即使赶不到下一个客栈，郊外也可以找到歇息之处。”
　　
　　慕容绛雪看着她，略沉吟了一下，随即点点头，道：“也好。只是要委屈一下你了。”
　　
　　他的话音一落，下一刻，慕容绛雪已经将她横抱而起，足尖一点，顿时身形如离玄之箭般飞了出去，眼看着身边的景物朝后飞快的倒退甚至于快到眼花缭乱的程度，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只在片刻间，已是飞身掠过好长一段路了。
　　
　　“慕容公子？”她在他怀中不敢动一下。
　　
　　“别说话。”他沉稳道，耳边风声呼呼作响，“我们尽快赶到下一个镇中，让我为你找大夫看病。”
　　
　　而仍在原地的寒云浩却并未去追已离去的二人，他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沉思了好一会儿，不知思忖着什么。 
　　




第二十六章

　　大半日过去了，两人来到了一处闲置的木屋。这里是入冬时猎人打猎用的暂住房。
　　眼下并非狩猎的季节，屋子闲置已久。
　　
　　“天色已晚，今夜暂且就先在这里歇息吧。”他放下她，出门拾了些干柴升了个小火堆。
　　
　　转过身，却看到她在打冷战，“不知为何，我觉得有些冷了。”她说道，声音发颤。
　　他的手覆盖上她的额头，感觉正在发烫，再握了握她的手，只觉得湿软而冰凉。
　　
　　他环顾四周，在角落里铺开了一些干草，随即解开自己的外衣盖在她的身上。
　　“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把火升得更大些。你会好受点。”
　　
　　他不知如何照顾病人，却也懂得此时她感觉冷，便给她多点暖和。
　　
　　“谢谢。”她半睁开眼，意识在昏迷与清醒的混沌边缘，却仍出声问道，“什么是热病？我是不是真的得了热病？”
　　
　　“别胡说！”他替她盖紧。
　　不消片刻工夫，他又捧了一堆木柴进来，在她身处把火加旺。
　　她的眉头稍稍舒展，翻了个身，身子仍止不住地颤抖着。 
　　睁开眼，她看着他：“热病是不是会传染人的病？那些镇民那么害怕，一定是会死人的病吧。”
　　
　　“别胡说！”他低声斥道，“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下一个城镇找大夫。”
　　
　　迷迷糊糊中，却被她伸出来的手一把抓住衣角：“别去和他比剑，你……打不过他。”
　　她有些神智不清，说话声音也是断断续续，“我曾见过他伤了庄主……他是个……他是个……”
　　她突然咳嗽起来，他扶起她拍了拍，眼神复杂难懂：“所以你才会不顾危险地冲上来阻止我们？”
　　
　　“答应我，不要再为我和他比剑。”
　　
　　他心口一热：“现在不要想这么多，你正病着，好好躺着休息。”
　　
　　她恍若未闻，复又躺了下去，却仍断断续续地说道：“我若是真的得了不好的病……你还是走吧……毕竟你救了我，我不该害你也与我一样。”
　　
　　“比起热病，这世间上还有更多可怕的事情。我见得远比你多得多了。”他平静地淡淡道，“有我在，你会好的。”
　　
　　“恩！”她复又陷入昏沉，只是身体却仍瑟瑟发抖。
　　“好冷！好冷！”她喃喃道。他注视着她，沉思半晌，终于，他缓缓地褪下衣裳，掀开披在她身上的外衣，躺在她的身边。
　　
　　“没事，现在不冷了。”他伸手抱住她的身躯，让她冷得发抖的身体紧紧地靠在他的胸膛上。
　　她的头，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前，他紧紧地搂着她，渐渐的，她的颤抖趋缓。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处像是有一团小火苗在燃烧着，尖锐得仿佛要刺痛了他的心。
　　
　　“有一天，你也会遇到你心中的剑。”
　　
　　“手中的剑可以无敌，心中的剑却是永远也不可能战胜。”
　　
　　恍惚间，他仿佛听到了温晴远的话，远远地传来。
　　




第二十七章

　　迷迷朦朦中，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似乎正身处在一个黑暗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只有一道柔和的光芒，紫荧荧、蓝灼灼，似有云雾缭绕般地在她身边。
　　她梦见一个棺木。那棺木中躺着一个纤尘不染，灵动秀逸如云絮的男子。
　　恍惚间好似感到有阵挟带着淡淡叶香的清风拂面而来。
　　那男子黑发如云，肤色似雪，眉目秀美，那美已足够颠倒众生，倾国倾城，简直就如同天上的神祗。只是仿佛有一丝如水般的清雅与哀愁淡淡的停留在那沉静得如没有瑕疵的雪颜上。 
　　那纤细洁白，比女子更美上三分的玉手中，正紧紧的握着一枚白玉，贴在胸前，依稀仿佛有几个字隐约若现。
　　她凝神看去，发现第一行刻着：佳梦如期 柔情似水
　　第二行却是刻着：冰雁。
　　
　　她突地惊醒过来，随即开始感到有一丝凉意慢慢地心头升起，弥漫全身，那凉意冰冷刺骨，仿佛似有万针深深扎入身体中，她脸色铁青，身子哆嗦如秋风枯叶。突然间，又有一股温和的真力被徐缓地贯入了她的体内，减轻了她的痛楚，许久，她方才觉得轻松了些。
　　
　　“我怎么了？”她从梦中醒来，睁开眼仿若隔世，身子却是支撑不住地软软地倒在慕容绛雪的怀中。
　　
　　“你病势不轻，寒气甚重，我用真气暂时将你的寒气压制了下去，但我们必须尽快上路，到镇中去找大夫。”
　　
　　“我是不是快死了？慕容公子？”她笑了笑，柔声道，“不知为何，我竟有这种感觉。”
　　
　　“休要胡说。”他起身，神色有变，却仍小心翼翼地将她搀扶起来，“今日我继续带你以轻功赶路，不消半天过了这个山头就可到达淮安城，淮安城中有的是好大夫，什么病都可以治好。”
　　他说完，不容她争辩，便又将她横抱而起，当下暗暗提气，足下箭步如飞，身姿轻盈地飞身而去。
　　
　　“生死有命，不能强求。”她淡淡地叹气道，经过这些时日与众多事，她突然发觉到自己已习惯面对一切她所无法面对的一切。
　　最坏，不过是丢了一条小命，而她这样一个不知过去又不知来历的无名女子，终究不过是尘世中一抹浮萍，随风飘零，又有谁会真正在乎。
　　“你不会死！”他坚决地说道，眼神深邃。
　　
　　“只可惜，慕容公子的恩情，我恐怕也只有来世再报了。”
　　
　　望着她苍白的脸，他的心再次往下沉，“别想太多。咱们快找个地方让你歇下，我一定请个好大夫为你诊治。”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到达了扬州，淮安城。
　　
　　如带的流水悠悠穿梭在一座座拱形的桥下，两边的城楼、白墙黑瓦的平房，以及翠绿摇曳的垂柳，都倒映在河水中，美得像一幅画。
　　铺满石板的曲折小巷里，散布着桂花的清香，两旁的院墙浓荫密布，偶尔一两枝缀着花朵的树枝从墙上探出头来，向人招手。 
　　
　　入了城，慕容绛雪不顾路边众人的目光，仍是抱着她直奔淮安城中看起来最大的一处客栈。
　　“小二，可有空房？”
　　
　　小二忙道：“有，有。”目光随即瞥向他怀中的小少年。
　　“哟，看这公子，似乎是病得不轻啊。“
　　
　　“打点热水，再去城中找个大夫。”他吩咐道，一路带着她直奔房中，安置在床上。
　　
　　小二把他们引进房内，又腾腾地跑下楼去端水，一会儿功夫，小二将水端了进来。
　　“客官，您要的水来了。”
　　说罢反手带门出去。
　　
　　他却面露沉思，欺近她，将手指放在唇边做出一个“嘘”的动作。
　　她不解地看着他。
　　
　　随即，他凝视细听，分辨出房外有一处传来轻微的喘气声。
　　若非他内功精湛，听觉灵敏，普通人哪里可能听得出如此轻细的吐息。
　　
　　他握剑在手，却发现周围并无杀气。
　　只是究竟来者是敌是友却还是一时无法分辨。
　　一转念，只见他一掌震翻了水盆，顿时，整盆水泼了一地。又一脚将桌椅踢翻。
　　随即抱起她，闪身藏在门后。
　　
　　很快一条身影听得声响便立即闪身入内，看到房内一片狼籍却无半个人影不由惊愕一下。
　　下一秒，他已被慕容绛雪从背后点了穴道，无法动弹。
　　回头一看，一把利剑已架于他的脖子上。
　　他不由急忙辩解道：“慕容公子且慢，我乃是燕楼之人。”
　　
　　“燕楼？”他微眯眼。
　　
　　“不错，公子若是不信，可以看我腰间的令牌，我是楼主派来。”
　　
　　他注视着他的双眸，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方才解开他的穴道。
　　来者是个中年男子，身材魁梧，他微一抱拳，对慕容绛雪说道：“在下楚见飞，楼主差我前来与公子一会……”他的话没说话，看到他怀中的女子时，顿时舌头仿佛是打了个结，差点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他察觉到他神色有异，不由沉声问道。
　　
　　“这公子，不，这姑娘，怎么，怎么生得，如……如此面熟……”
　　
　　“面熟？”他心下微觉异样。
　　
　　那汉子咽了咽口水，仿佛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半晌，方才说道：“太像了，仿佛是梦儿姑娘活过来了一般。这若不是亲眼所见，我还真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相象之人。”
　　
　　“什么！”他一惊，心下顿时沉了一沉，看向怀中的她。
　　
　　后者也听到了中年人的话，不由展颜对他一笑，虚弱地说道：“这位大叔，你认错人了，这一路行来，确曾遇到梦儿姑娘的旧识，说我长得像她，可是大叔觉得，以我的年纪，可能是她么？”
　　
　　那中年人不由又上下端详了她一眼，终叹气道：“原来如此，是在下认错人了。再说梦儿姑娘早已……唉……”
　　
　　她回以一笑，被慕容绛雪扶着缓缓地在床边坐下。
　　
　　“楼主他还好吧。”她想起那个和夜无尘对决到一半的男子，一直以来，她始终为他们二人的前途未卜而担心着，如今见燕楼的人已在眼前，不由关切地问道。
　　只是她问出这话来时，心中的某处竟突感无端地抽动了一下。
　　
　　却见那中年人看着她沉思道：“姑娘看来便是那被玉面修罗虏去的人吧。”
　　
　　“是！”她点点头道，“最后一日，我见楼主乔装前去一会夜无尘，二人相约以三剑为定。”
　　
　　“姑娘当时就在旁边？”他神色大变，焦急地问道。
　　
　　“不错，只可惜我看到他们的第三招时便中了别人的暗算，背后中了一掌，人事不知。”她叹口气道，“事后，我一直为他们二人担心着，也不知贵楼主与夜无尘是否与我一样遇到了不测。”
　　
　　楚见飞神色凝重道：“看来楼主那日与夜无尘甚至姑娘都一样遭到了暗算。”
　　
　　“暗算？”慕容绛雪皱眉问道。
　　
　　“不错。当时楼主与玉面修罗都已战到第三招，慕容公子以为，已他们二人的修为，究竟谁胜谁负？”
　　
　　沉吟了半晌，慕容绛雪说道：“我从未见过玉面修罗，他的身手我无从得知，但是温兄的剑法与掌法都是天下间超凡入圣的，否则他也不会被称为与冰雁齐名的六大高手之一。”
　　
　　“正如公子所说，楼主的武功天下间能够胜他的又有几人？可是他却重伤而回。”楚见飞从怀中取出一枚旋镖，道，“这便是当时偷袭楼主之物，共有三镖。当时楼主与夜无尘正在剑气之中对决最后一招，千钧一发之际，有人于暗处向楼主射出了这三镖，楼主虽躲过了这三镖，却是没有幸存躲过另两支银针。”
　　
　　慕容绛雪接过那黑镖，端详了半晌，方淡淡道：“射镖之人定是同时发出了三支明镖以转移温兄的注意力，而真正的杀招是在那两支不易被注意的银针之中。”
　　
　　“慕容公子说的不错。”楚见飞说道，“只不过以楼主的武功，无论是如何明枪暗箭的手法，都应根本不可能伤得了他半分。即使当时他与夜无尘正激战到最关键的时刻，周身的剑气也足以把任何暗算的暗器反弹出去。”
　　
　　慕容绛雪遂又问道：“那夜无尘如何？”
　　
　　“他与楼主一样，也中了银针。”说着，楚见飞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针。
　　
　　“这针上喂了毒？”
　　
　　“正是，这毒名为‘月金流飞’，极是难解，幸而楼主内功精湛，但也费了大半月的时间才将全毒从体内全清，如今正在调养将息之中。”
　　
　　慕容绛雪站起身来，思忖了一会，说道：“此人可在两大高手对决之时同时发出如此凌厉并贯穿他们二人之剑气的银针，说明他的武功绝对已属登峰造极，远胜于我等，照理天下间惟有六大高手方能做到，可即使是我，要做到同时重伤玉面修罗与温兄，也非容易之事。”他复又看向楚见飞，“这月金流飞是为何毒，盛产于何方？”
　　
　　楚见飞道：“月金流飞是剧毒，却也是天下奇药，而拥有天下最多奇珍异草的，莫过于寒云堡。”
　　
　　闻言，慕容绛雪不由眯眼，缓缓道：“如此说来，出手之人很可能是傲龙公子寒云浩？”
　　他面色沉重起来，道“以傲龙公子之力，真有可能同时伤到两大天下顶尖的高手么？”
　　
　　楚见飞道：“慕容公子难道忘记了，岳山会盟之前，传闻傲龙公子向盟主冰雁挑战，不但战至平手，还伤其一条臂膀。江湖盛传，寒云浩的傲龙刀法几近天下无敌。”
　　
　　慕容绛雪不语，却是仿佛陷入沉思。
　　
　　“傲龙公子从来都是桀骜不逊，为人乖张难测。为了证明自己的身手，甚至不惜挑战天下第一高手冰盟主，以他的性格，做出这些事也并非不可能。”
　　
　　呵呵~~~慕容绛雪突然淡淡一笑，道：“你说的不错，傲龙公子寒云浩此人确实行为乖张，狂傲不驯，可也正因为如此，我绝不相信他会如此做。他想要的是堂堂正正的决斗，而非背后暗算，他的刀我领教过，一个人的心性为何，从他的刀法剑法中都可领略到。他的刀虽然狂妄，却并非是小人之刀，他虽是怪人，但应是坦荡君子。”
　　
　　听到这里，饶是她此时仍在病中，却还是不得不暗暗地佩服慕容绛雪。
　　
　　“那以公子所见，此事究竟……”楚见飞道。
　　
　　“我有一言，也许会有助于两位稍解疑惑。”她突然出声道。
　　
　　“姑娘有话但说无妨。”
　　
　　“那日我中暗算醒来时，发现那暗算我之人称呼他们的主人为‘殿下’，也许他们未料到我会得救并遇到慕容公子，但是当时我曾思量，那‘殿下’的身份究竟是何人。”
　　
　　“姑娘此言若是不虚，此事恐怕是牵扯了宫中之势力。”楚见飞沉思道。
　　
　　慕容绛雪沉思半晌，缓缓道：“依我看，这问题仍在于六大高手与四大世家之内。长久以来，朝廷疲弱不堪，天下大半产业皆出于四大世家，早已引起他们的不满，而六大高手又分别具有统辖武林，号召天下的能力。这于朝廷来说，不能不说是个颇大的威胁。”
　　
　　“慕容公子所言极是，楼主也始终于此事上耿耿于怀，曾说，朝廷之于四大世家，也许抱着既缴且用的心态，故而也许会安抚四大世家，为其所用，但同时又将不择手段地削弱四大世家的势力，以巩固皇权。如今新君即位已至三年但因年幼所以仍未有实权，先帝朝中共有五位王爷及三位辅政大臣，只是那‘殿下’不知又是哪位殿下。”
　　
　　说话间，听到门口响起敲门声。
　　“公子，小人已将大夫请来。”
　　门外传来小二的声音，随即推门而入。
　　小二引着一个提着药箱的老人进了门。
　　
　　“有劳！”慕容绛雪从怀中取了些碎银打赏给了小二。
　　那大夫年约五旬，他一拿脉，便立即转身道：“不行不行，医不了医不了。”
　　
　　“大夫，您连看都没认真看，怎么就走了？莫非以为两位公子付不起疹金？”小二急忙拦住他道。
　　
　　“你懂什么？本来她只是风寒所至，开些药调养一下便无事。可是她中了毒，而那毒不但未解反而愈来愈重，我看你们还是替她准备后事吧，这天下除非神仙才救得了她。”
　　
　　“究竟是何毒？”慕容绛雪喊住那老者，“请大夫言明。”
　　
　　“我若看得出是什么毒，还会治不了她么？”大夫摇摇头，欲走，“总之，这姑娘不出三日，风寒便会愈来愈重，到时更加药石罔然。”
　　
　　“大夫请留步！”她突然出声道，“敢问大夫，我中的毒可是一种发作起来仿似风寒的奇毒？”
　　
　　那老者回头，道：“姑娘知道？”
　　
　　她想了想，虚弱地说道：“我曾被人所掳，当时他也说我中了毒，于是被逼着喝了四十多日的药。”
　　
　　那大夫略一沉吟，又道：“姑娘还记得自己究竟喝了多少天么？”
　　
　　她想了半天，终是摇摇头：“记不清了。”
　　
　　一旁的楚见飞却是说道：“应是四十八日。若姑娘要算自己被玉面修罗所掳去的时日，按照楼主找到夜无尘的山庄来算，正好是四十八日。”
　　
　　她一惊，想起夜无尘所言，仿佛那毒要四十九日方才尽解。如今看来，她竟是错怪了他么？
　　可是夜无尘说过，这毒要半年后才会发作，莫非是因为未曾尽解，反而加速了毒发？
　　
　　“姑娘，此毒我实在无能为力，还请姑娘另谋高就吧。”大夫摇摇头，离开房中。
　　
　　“姑娘不必担心，我立即带你回燕楼，定能在天下间为你找到能救你的大夫。”楚见飞安慰她道。
　　
　　一抹黯然与凝重的神情划过慕容绛雪的眼底，他心知以燕楼的能力，确实可以找出天下间所有的神医，可是，只有短短三日时间，又何曾来得及。
　　
　　“楚兄，看来要麻烦你了，你能尽速赶回燕楼，查出这里最近之处有何出名的圣手大夫么？”
　　
　　却见那已离开房中的大夫突然听到他们谈话，折返回来道：“两位公子，请恕在下多嘴，淮安城中的大夫一定都和在下一样，对姑娘的病症无能为力，但天无绝人之路，这淮安朝东三十里有一处吟风庵，据说里面住着一个怪人，那人据说有医活死人之力，天下任何疑难杂症到他的手中，皆可尽解。”
　　
　　那‘吟风庵’听名字像是一处尼姑庵，可为什么会有人住在那里？
　　光听到这里，慕容绛雪和楚见飞已觉得怪异非常。
　　
　　“公子若是愿意一试，不仿去找此人，只不过……”大夫欲言又止，看了他们二人方才说道，“只不过据说此人性格古怪非常，总之你们两人去了便知。”
　　说着，大夫摇摇头，随即离开。
　　
　　慕容绛雪看向楚见飞，后者沉吟了半晌，说道：“不错，此事我也略有所闻。此人号称‘莫忘君’，确实住在‘吟风庵’内。”他站起身来：“既如此，事不宜迟。在下的马就在楼下，两位可立即赶去，日落之前应可到达。”
　　
　　“多谢。”慕容绛雪亦也站起身来，朝楚见飞微一抱拳，便带着她离开。
　　




第二十八章

　　黄昏时分，两人终于来到一座蔚峨的府邸之前。
　　那大门极高极宽，气势不凡，然而门上却高悬着三字“吟风庵”
　　一个小小尼庵竟造得有如相府，实在令人惊异。
　　慕容绛雪抱着她下了马。她强撑着从他怀中探出头来，看到一名身着灰袍、形容端丽的中年道姑开门缓步而出，双手合十，淡然道：“施主想必是前来求医的慕容公子吧。”
　　
　　慕容绛雪一怔，瞧了她一眼：“师太怎会未卜先知？”
　　
　　那中年尼姑笑而不答，却已转身朝内而去。
　　门缓缓打开，前面豁然开朗，这真正是一大片府邸，比寻常园子大了大约三倍。
　　他心中不由暗暗惊异，却不露声色。
　　
　　三人延着白石铺就的小路向前，穿过一道曲折悠长的回廊，又进入了另一处幽静的院落。
　　那院中遍布湘竹滴翠，重重青翠错落有致。繁华锦簇的花儿开得正盛，青砖蓝瓦，别有一派洒然出世的味道。 
　　
　　那尼姑朝他们淡淡地点点头，便离开了。
　　慕容绛雪，将她放在一旁的石椅上坐下，遂对着院中朗声道：“在下慕容绛雪，前来拜会莫忘君。”
　　
　　话音一落，便听得屋内传来一阵清朗笑声，只听得有人说：“我道这天下六大高手的飘雪一剑如何如何，原来终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他脸色一变，微眯起眼，却并不作答。
　　少顷，徐徐走出一名儒生打扮的男子。他眉清目秀，俊朗不凡，然而慕容绛雪一见他，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来者莫非就是这住在吟月庵的‘莫忘君’ ？”
　　
　　“‘莫忘君’只是在下的别号罢了。”他悠然一笑，随即吟道：“君莫忘，落日江湖，三千里地。君莫忘，窗前独守，梧桐雨前。 不负君，生死只盼君莫忘。君莫忘，天下随君，上邪心连。 君莫忘，他日妾归，定又东篱把酒，人约黄昏后。君莫忘，莫忘君。”他吟完这诗，随即对着坐在一旁石椅上的她说道：“姑娘以为如何？”
　　
　　她楞了一楞，隐约觉得这诗仿佛是若有所指。而他的眼神更是别有深意。
　　
　　“先生即已知我们会来，想必也有法可救她了？”慕容绛雪淡淡道。
　　
　　那‘莫忘君’朝着她笑了一笑，道：“本来可救，现在却不可救了。”
　　
　　“为何？”他皱眉问道，杀气骤现。
　　
　　那‘莫忘君’却并不在意，哈哈一笑说道：“姑娘，你这毒乃是一种嗜心毒，解药实为更大的毒药，上瘾之余更让你可以为施毒之人所用。只不过你遇到了高人，那人定是有能力尽解此毒，于是让你喝了四十九日的解药，只可惜，你少喝了一日，这少掉的一日使之前的努力皆前功尽弃。你的毒不但未解，反而加速了毒发。”
　　
　　“先生说的不错。”她佩服地看着他，想不到只是一眼，连脉都未把。这‘莫忘君’已能说出个种玄机。
　　
　　忽见白光一闪，飘雪剑已抵在了他的喉间，他冷冷道：“为何你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那莫忘君气定神闲地道：“公子既然来找我，就认定了我必定是神医，既然是神医，自然一眼就能瞧出她的病症何在。”
　　
　　慕容绛雪冷笑：“那为何连我们会前来找你也知道得如此清楚？”
　　他带着他逼近房门，一脚踹开。
　　只见那居室窗明几净，并没有什么华贵摆设。
　　南面窗下尚有一桌饭菜，没有半个人影。
　　
　　“说！”他的剑逼近他的颈项，“究竟刚才谁人与我们先到一步？”
　　
　　“公子何出此言？若是疑惑，看看桌上碗筷与酒杯，不就一目了然了？”莫忘君淡淡一笑，他们走入室内。
　　
　　慕容绛雪朝四周扫视了一眼，随即嘴角撇开一抹冷笑：“碗筷与酒杯确实只有一副，可是，你看看那汤底有什么？”
　　
　　她随着他们二人进入室内，听慕容绛雪如此说，便也把视线投向那盛汤的大碗中，只见那盛汤的盆上放着一只汤勺，只是汤底里却还浸了一只勺子，这样一来就是两只汤勺。
　　
　　“慕容公子还真是心细如发。”莫忘君赞道，随即轻捏开他的剑尖，“哎，这东西可得留神点，稍不留意便要皮开肉绽的，你若真担心这姑娘的安危，就得留下我的一条命来，否则天下间还真没人可帮得了她了。”
　　
　　慕容绛雪微眯着眼凝视了他半晌，银光一闪，却又靠近了几分他的颈项，顿时血丝乍现
　　“说，那来者何人？”
　　
　　这回莫忘君终于按捺不住了，朝着另一边的窗外喊道：“公子，你怎么还不出来？再不出来我命休矣。”
　　
　　他的话音一落，两人便听得窗外传来一阵笛声，那笛声缥缈悠远，曲不成曲，调不像调，却仿佛是勾人魂魄一般。慕容绛雪神色大变，不由从窗口跳将而去，临走前仍不忘将她抱在怀中。
　　
　　那窗外的空地是一片桃林，郁郁苍苍的，在落暮里投下重重绿荫。
　　空气中有丝缕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气萦绕而来，他站在林外，一只手抱着她对她道：“抓紧我。”
　　另一只手则以真气切断了一旁树上的几片绿叶，再全力一挥而出，那些绿叶纷纷化做夺命凶器，向着笛声缥缈之处而去。
　　
　　鸟惊飞，扑楞着翅膀向着高处而去。林中静默了半天，方缓缓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半晌，一个黑衣男子从林中踱步而出。看到他的脸时，两人都楞住了。
　　
　　谁也没想到寒云浩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公子，你现身就好，这飘雪一剑的剑真够利的，再晚些出现，我的人头怕是要不保了。”那莫忘君在他们身后笑道，神情意态间却仿佛毫不在意。
　　
　　慕容绛雪沉声道：“傲龙公子此来，莫非还是为比剑一事？”
　　
　　却见寒云浩看他一眼，笑了一笑：“阁下莫非以为自己现在还有力气与我比剑？”
　　
　　他话一出，慕容绛雪立即在心中暗道一声不妙，暗暗运气，果然发现体内真气略有不顺，有些头晕目眩。
　　而另一方面，他对着寒云浩却面不改色，从容道：“我以为傲龙公子是个坦荡君子，却不曾想竟也会用如此不入流的手段。”
　　
　　寒云浩哈哈一笑，邪魅的俊颜更是摄人心魄：“请问慕容公子，我是何时下的毒？”
　　
　　这也是慕容绛雪百思不得奇解之处，他本身内功深厚，无论任何毒气毒烟，只要一入他的体内察觉有异，他便会立即将该毒排出七筋八脉之外。而自始至终，他都始终未曾感觉到过任何毒物进过他的体内。
　　故此，他也有些不解。
　　
　　寒云浩却是嘴角带笑，道：“放心，我并无意对慕容公子下毒，这桃花林的夹竹桃的花香本就是某种浅毒，闻者无不感到头晕目绚，真气不顺，但对身体并无大碍，只需服下解药便可尽解。”
　　
　　“那笛声又是如何？”
　　
　　“那笛声并无任何神奇，只是转移分散你的注意力，而这花林的香气清淡芬芳，反而易被忽视。”莫忘君上前一步说道，随即递给他们两颗药丸，“吃了它们便会觉得好很多了，不再头晕。”
　　
　　她看了看，正要放入口中，却被慕容绛雪按下了手。
　　只见他微微一笑，便将两颗药丸丢进了林中，道：“既然并未中毒，又何需解药，只怕这解药才是毒药。”
　　
　　她不解，看着他。
　　
　　慕容绛雪复又道：“刚才我入这前院之时，前院种的蔓藤花，那香气扑鼻而来，闻了本无妨碍，而我由窗口一掠而出，闻到了这夹竹桃花香，这两个花香本都无毒，但是相距短短时间而同时闻到，便会成为浅毒，过了半刻便会让人顿觉头晕目眩，真气不顺。只要回到室内不再闻到此香，这感觉自然便消失无踪了。”
　　
　　“说的好，慕容公子真是机智过人。见识过人。我莫忘君有一乖僻,平生从不接受愚笨之人的请医，故此，任何人前来求医，我都会设下种种骗局，他们若不能识，我便绝不会医。”莫忘君微微笑道，“不过公子说错了一样，那两颗并非毒药，不过是补药而已，吃了也能强身健体，公子就这么扔了，还真是可惜啊。”
　　
　　那慕容绛雪看了他一眼，并不作声，依旧对着寒云浩说道：“阁下引我前来，又设下此局，究竟是为何故？”
　　
　　寒云浩淡淡一笑：“你是个聪明人，从刚才的事情应可明白，这世间上的事，光看表面，光用眼睛，你是永远看不明白，也想不明白。假亦真来真亦假，真亦假时假为真。毒可以不是毒，解药也可以不是解药。真正的君子未必是君子，真正的小人也未必是小人。”
　　
　　慕容绛雪沉思了半晌，道：“阁下不妨开门见山。”
　　
　　寒云浩又道：“我知道公子在客栈内曾说过，从刀法中可窥到一人的个性，而我寒云浩的刀是君子刀，故此认为我绝不会以任何卑鄙手段加害燕楼楼主与玉面修罗。”
　　
　　“你……”他脸色微变，原来寒云浩自始至终都在客栈之外，将他们的谈话听了个一字不漏，而他身为天下间的六大高手之一，竟也丝毫未觉，这诡异的轻功与内息实在可怕。
　　
　　“慕容公子是在疑惑，为何我在你的房外守候半日，你却丝毫未觉？”寒云浩见他神色有异，知他必是心中不安，遂笑了一笑，“此话并不是我亲耳听见，而是他莫忘君。”
　　
　　“什么？”慕容绛雪一楞，方才领悟，是了，难怪一见这人便觉得说不出的怪异，原来是他长得实在像那个店中的小二。以小二的身份走来走去，即使有了气息，也不会引起他的注意。只是他的耳朵，也未免实在是太长了些吧。
　　
　　“见笑见笑。在下并不懂易容之术，不过知道以慕容公子之身份，又怎会注意区区一个小二，必定过眼即忘。故此就担当了一个不怎么光彩的角色，见笑见笑。”莫忘君说道。
　　
　　“所以你才会名叫‘莫忘君’？”她突然出声道。
　　那莫忘君一楞，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姑娘此话说的好，说的妙啊。这天下间每时每刻都有着恩怨情仇，喜怒哀乐，能忘的就该忘，莫忘的就不该忘，姑娘你说呢？”
　　
　　她一楞，怔怔地竟也不知该如何做答。
　　
　　慕容绛雪淡淡道：“我于客栈内说这话并非是与你有什么交情，而是就事论事，直抒我所见所想。你不必为此高兴。”
　　
　　寒云浩淡淡一笑，眼神深邃：“那日我在镇中见到了她，我便已知她中了毒而未解，我寒云堡掌握了天下大部分的大夫与药馆，我又怎会不知你会来淮安城中寻求医治。她的毒本不难解，只要有我寒云堡相助。”
　　
　　“如此做，你又有何所求？”慕容绛雪突然问道。
　　
　　“我只是想让她活着。”他的黑眸瞥向一旁的她，眼神犀利如剑，静静地看着她道：“只要活着，终有一日，你会知道你究竟是何人？所以，你必须活着。”
　　




第二十九章

　　“我需要七时时间，方能尽解这姑娘身上的毒。”把完脉后，莫忘君对着慕容绛雪及寒云浩道，“但第一日，我会以金针贯穿她身上的三十六处穴位，随即六日以真气疏导通达。只是这整个过程中不能稍有差池，否则她必定性命不保。”
　　
　　“什么差池？”慕容绛雪已听出了他言外之意，不由问道。
　　
　　“这三十六处穴位都是身上的关键穴位，关系筋血之处，普通人都会因剧痛无比而无法忍受，何况她一个弱女子，若是一口气提不上来，我可就没有把握她是否挺得过去。”
　　
　　闻言，慕容绛雪似是一怔，随即面带怒容道：“你不是神医么？怎么现在又说没有把握？”
　　
　　莫忘君对他道：“慕容公子，我是神医，但不是神仙。何况这治病并不是光是靠医者的医术高超，若被医者没有求生意志或是意志不坚，仍你如何妙手回春，也是束手无策。”
　　
　　一旁的寒云浩开口道：“既如此，你需要我们怎么做？”
　　
　　“很简单。”莫忘君开口道，“当我施这三十六针时，你们必须替我分散她的注意力。这每一针都是扎在极痛之穴位，且是筋血集结之处，我不想稍有差池，若你们也不愿她死的话，就在我施针并灌输真气之时同她说话，或是做其他让她至少可稍解痛楚之事。”
　　
　　慕容绛雪凝目沉思，道：“如此说来，你是要我在她身边陪她说话？”
　　
　　“不错。”莫忘君的眸光在他的身上转了两圈，道，“不过光说些无关痛痒的话自是没用，得说些让她得以分心的话，相信慕容公子明白我的意思。”
　　
　　他皱眉，心中为她担忧：“我明白该如何做。”
　　
　　“慕容公子能明白自是最好。”他说道，便将她的身子从床上扶了起来，此时她已陷入昏迷，整张脸的面色青白如死灰，苍白如纸，显然病势颇重。
　　
　　“我现下便要施针。”他看着他们二人，“记得我的话，千万要让她挺过这一关。”
　　说着，他掌心慢慢凝聚起真气，手中翩然浮现数支银针，第一针，他扎在了她的脑后。
　　那剧痛顿时让她惊醒了过来，她身体不由一震，睁开了眼。
　　
　　仿佛是生死攸关的关键时刻，气氛霎时凝重起来。 
　　
　　“你可知那日在茶棚里，我为何愿意救你？”他注视着她开口道，因为紧张，手心竟微微沁出了些汗丝。
　　
　　她虚弱地看着他。
　　
　　“因为我也曾有过那样的经历，孤身一人，生存于世上，受众人欺凌。”
　　他突然淡淡地开口道，凝视着她。
　　这话果然让她感到惊讶，于是第二针又至，
　　“啊~~~”她痛呼出声，额头上已冒出急汗，仿佛正欲昏厥。
　　
　　“我虽是慕容家的嫡子，却从未被承认过。自小便处处被人轻视与欺凌。”
　　他缓缓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他人的事一般面色波澜不惊。
　　
　　她虚弱的抬起眼帘看着他，被他的话而吸引了过去。
　　
　　第三针又至，她又是痛了一个激灵，但是同时也听到他的话传入耳中。
　　
　　“我有两个兄长，他们都比我年长，其中一个总是处处欺我年幼力弱，于我针锋相对，一些仆人也是仗势欺人，吃饭时将我的饭菜中揉入泥沙，再重新盛入碗中，我的房间也是时常一片狼籍，无论是什么新衣服，只要在房内一放两日，便会处处都是破洞。于是我时常饿着肚子，空腹一个人在院中练剑。我深知这世上没有弱者生存的角落。”
　　
　　她看着他，第四、五、六针紧接着同时入身。
　　她咬牙忍了下来。
　　
　　“我八岁那年，因为一言不和，和慕容侗打了起来，他与几个仆从一起围攻，我抵挡不过，却也不愿求饶，被狠狠揍了一顿。回到房中，又被他先至庄主处告了一状，众口铄金污蔑我寻衅滋事，庄主不许我治伤，罚我在慕容家的祠堂跪了三日三夜。那三日我滴水不沾，粒米未进，庄主说要让我一直面壁思过到愿意与慕容侗道歉，便我始终未置一词。到了第四日……”
　　
　　他的话说到这里，顿了顿，于是莫忘君会意，又紧接而下扎入四针。
　　她听得入神，加上之前几针已让她略知痛楚底限，于是虽是几针入身，却也不觉得比之前难以忍受。
　　
　　“后来呢？”她忍不住问道。
　　
　　“到了第四日，庄主前来见我，看到我虽是狼狈不堪，面色苍白，却仍笔直地跪在堂前，神情固执，于是便叹了口气道：‘你的性子如此倔强，将来只怕吃苦。你的天份是我三个儿子中最高的，却也是三人之中最傲的，将来的成就必定远大过他们，只是一个人手中的剑纵然再快，若是不知轻重，只知倔强固执而不愿低头，终有一日还是会招致杀身之祸。’”
　　他说着话时声音沉稳，波澜不惊，却还是却隐隐含着自嘲。
　　
　　又是四针，他没有停止，继续说道：“我自明白事理开始，就从未称呼过他一声，他更从未真正的在意过我的饮食起居，可是他还是传授了我慕容家所有的内功与剑法，这自然是引来了我兄长的不满。十三岁那年，他让我们三人汇集于厅堂之上，说要传授我们三人之中其中一人慕容家剑法的精华——玉华剑法，但因这套剑法实在太过精妙绝伦，同时心法也过于难以领悟，稍有不甚便会走火入魔，因此，他决定以资质高底来决定一人，资质最高之人才可继承玉华剑法。”
　　
　　他仿佛是陷入了回忆，神情悠远：“于是，他让我们三人比剑，剑术最高者便可得习玉华剑法。只是他的安排却是只有两局，第一局，让我对慕容宇，若胜了，紧接而来的第二局就是对慕容恫。当时慕容宇已在江湖上有了名气，他的剑法柔中带刚，轻灵飘逸，已在江湖上颇有名气，人称慕容家第一剑，人人都尊他为慕容家少主，而我，不过是隐于慕容家的一个私生子，比他小上将近十岁，同时又年幼无名。因此第一局，众人皆以为我必输无疑，当然根本也不可能连战二局。”
　　
　　“这岂不是对你太不公平？”她虚弱地说道。
　　莫忘君仍在全神贯注地扎针。
　　
　　“也许……”他轻轻地自嘲一笑，“但当时的我却并不在意生死，只在意强弱，我时常在半夜的时候练剑，不眠不休，夜以继日，别人的剑招纵然再轻灵飘逸，也必定霍然有声，而我为了不在夜半时让别人知晓，招招剑法都几近无声，高手对决大多习惯以声辨招，而不是以眼观剑，如此一来，我便于此上占了先机。”
　　
　　他又道：“慕容宇并不弱，甚至可说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但他也许认为自己必定胜券在握，同时也并不愿伤我，所以出招温和平稳，但是我却并未留情，我只是想要知道，我与慕容宇，究竟谁强谁弱。于是数招之后，他便败于我手下。”
　　
　　“众人自是大惊，但也纷纷认为慕容宇必定是顾念兄弟之情所以过于仁慈，根本未显露真才实学。事实上前十招他确实并未使出全力，但是他并非泛泛之辈，十招之后自是知道了我的剑术并不在他之下，于是全神贯注一心应对。只是我以十三岁之弱冠胜了慕容家的少主，自然没有人相信我们两人都已拼尽全力。”
　　
　　“那你可曾受伤？”她问道，
　　
　　“全身上下十三处剑伤。”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是在场之人都知道，当时那一战，对他来说必不轻松。
　　她可以想象当时的情景，于是骤然觉得自己身上的痛楚与他当时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
　　
　　“那后来呢？庄主应让你休息，择日再战。”
　　
　　“庄主早已说过，无论谁胜谁负，都必须连战第二场，所以我根本未曾休息，便与慕容侗对战。慕容侗不是慕容宇，他一出手便是杀招，看准我受伤之处攻击，招招毫不留情。”
　　
　　“这一战对你实在太过危险。”她忍不住说道。
　　众人皆心有同感。
　　
　　他淡淡冷笑：“我若怕了，今日便不会站在这里。”
　　顿了顿，他神情凝重：“那一战对当时的我来说，自然并不轻松。慕容侗似乎早知今日我们三人会比剑，他为了以策万一，已事先准备了两柄宝剑，其中一把剑上已喂了毒，那正是意欲来对付我。他的剑术本在慕容宇之下，可是那一记暗招我却未曾想到。我本只是一条臂膀上被他的剑浅浅地划了一道伤口，谁料过不了几招，我便开始觉得脚下轻飘，头晕目眩，昏昏欲睡。而他的杀招却是一招狠于一招。”
　　
　　她听得紧张起来，一旁寒云浩接口道：“我看他用的应是浅毒，可以让人气虚体弱，同时渴睡。你们毕竟是在众人甚至庄主面前比剑，若他用了剧毒，传出去必定是胜之不武，若是用这种只是让人昏昏欲睡的浅毒，那么在他人眼中看来，不过是体力不支，失血过多。更何况你之前才于慕容宇比剑，那么在众人眼中看来，也是情有可源了，即使你被他一剑杀了，恐怕也可解释为失手。”
　　
　　“你说的不错！确是如此。”他淡淡道，面上却不见丝毫的愤懑，“我当时虽然年幼，却也知道慕容侗是个比慕容宇更难缠的角色，但是我万万没想到他会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对付我。当时我从他的眼中看到杀机隐现，我便知自己若撑不过这一关，必定死于他的剑下。”
　　
　　她看着他，没有出声，心中却是为他忐忑。
　　
　　“于是我用力撑开他的一剑后，趁着他变招的当口，一剑刺入了自己的大腿再拔出，当时那痛楚直彻心肺。将我已处于涣散的神智全力地拉了回来，众人没有料到我会如此自残，尤其是慕容侗，霎是楞在当场。我对他冷冷一笑，众人都以为我是疯了。”
　　
　　“这一招确实叫人惊讶。”连寒云浩都忍不住出口道，眼中却是流露出佩服之情“不愧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你自伤一腿，岂不是更处于下风？”她紧张地说道，仿佛身临其境。
　　
　　他淡淡一笑，道：“我还有两手一腿，已足以战胜慕容侗。”
　　他笑得平静从容，众人不由暗暗佩服他的气度，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就有如此的胆识，确实不易。
　　
　　“最后一针。”莫忘君说道，朝慕容绛雪露出一个赞许的眼神。
　　啊~~~~她痛呼一声，朝前倒下，慕容绛雪一步上前，想也没想地就握住她的手，让她倒在自己的怀中。
　　
　　“抓紧我，也许你会好受些。”他紧张地道。
　　
　　她虚弱的抬起眼帘，朝他苍白地笑着，于是他的心略略地放了下来。
　　
　　“万幸万幸。三十六针都已顺利地入她体内，接下来就是七日的真气灌输了。”莫忘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丝，随即对着慕容绛雪笑道：“好故事，不知道是否还有？”
　　
　　他这便是调侃了，慕容绛雪看了他一眼，并不理会。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样的情景下说出那么多陈年旧事，他本不是个多话之人，多年来的孤独经历已让他习惯于独自面对所有的一切。
　　今日，他说了很多，也说的太多。
　　但对着她，不知为何，他却觉得异常轻松。
　　
　　他突然又想到了那三日三夜伺堂之中，他一个人跪在堂前，对着堂上摆放的慕容家的牌位冷笑
　　
　　——终有一日，这天下再无人可以肆意欺凌我慕容绛雪。——
　　
　　……终有一日……
　　




第三十章

　　三日过去，她沉重的病势果然开始逐渐好转。
　　
　　五日过去，她原本苍白的脸上开始逐渐显出血丝。
　　
　　六日过去，她在床上悠悠醒来，听到一阵悠远清扬的笛音流泻在窗外。
　　她慢慢地起身，走了几步，发现自己除了有些虚弱外，已无大碍，不由心喜万分。
　　
　　推开门，看见寒云浩正站在一株桃树之下吹笛，一袭黑衫随风飘逸，束起的黑发丝丝飞扬，却衬得他斯文清雅至极。仿佛他只是个文人雅士，丝毫不懂武功的翩翩公子一般。
　　一阵风过，花瓣吹落，那风韵情致，如诗如话，难以言说。
　　她听着这般美妙的曲子，霎时之间，她似乎忘记了他是个多么可怕之人。
　　只觉得此情此景，勾魂摄魄，令人沉醉。
　　
　　一曲终了，她还未回过神来，似乎还沉浸在那美妙的乐声和清雅的风姿之中，
　　寒云浩则缓缓说道“看来你的毒已解大半，明日便应可痊愈。”
　　
　　“这多亏得你与莫公子出手相助。”她真心说道。
　　
　　“你一定在想，我为何要帮你们！”寒云浩说道。
　　
　　她沉默，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处境下，沉默往往是最好的保护。
　　
　　他的嘴角勾起淡笑，又道：“你可知我寒云浩这一辈子有几个仇人，又有几个知己？”
　　
　　她摇摇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流露出倨傲的光芒：“我这一生树敌无数，却只有半个知己。”
　　
　　她惊讶地看着他，不由道：“算人都是一个个地算，哪有半个之说？”
　　
　　“那半个就是我的刀。”他看了她一眼，不以为然，“我没有知己，只有手中的刀。而刀不是完整的人，自然就只能算是半个。”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半晌，终于说道：“哪有这么形容自己的刀？”
　　心想，这人真是至狂至傲，竟将刀视为自己的知己。
　　
　　“因为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欺骗你背叛你，而惟有刀不会。”他淡淡地说道，嘴角仿似划过一丝冷笑，“眼睛所看的都可以欺骗我们，何况还有更多我们所看不到的。”
　　
　　“你被人背叛过吗？”她不由问道。
　　
　　“没有！”他说道，眼神幽深难解：“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谁。”
　　
　　于是，她留意起他身后的巨刀
　　那刀太过诡秘，竟薄如一张纸，刀身上隐隐呈现着青蓝色，似欲饮血。
　　她总觉得那刀太过可怕，于是看了两眼又别过视线。
　　
　　“我有一事想求寒公子。”她看着他说道。
　　
　　“不必叫我公子，你可以直呼我寒云浩。”他微眯眼，沉声道，“这世上太多‘公子’，多我一个不过，少我一个不少。名字终究不过是个称呼。人们因为你，才会记住你的名字，而不是因为你的名字而记住你。”
　　
　　她微微一楞，略有尴尬：“好吧，我有一事相求，莫公子医术如此高超，可否请他为我诊治一下这失忆之症？”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传来莫忘君的声音。
　　“姑娘，你这失忆并非是病症，既不是中毒也非受伤，我虽是神医，却帮不了一个无病之人，所以以我一个凡人之力，自然不能为你寻回记忆。“
　　
　　“为何？”她急道，“若非这些缘故，我又是为何会对过去完全没有记忆？”
　　
　　那莫忘君定定地看了她一会，神情高深莫测：“幽冥河畔，河渡忘川。前尘往梦，一饮消散。姑娘可曾听说过，每个人死后都要渡一条忘川，喝下孟婆汤。从而才能忘记前生之事，重新再世为人。”
　　
　　“我知道。”她怔怔地看着他，“可我并未死去，又何来此说？”
　　
　　莫忘君又道：“这世上的事有喜有悲，生离死别，悲欢离合，忘记了未必是件坏事，或许便是重生。犹如重又转世为人，姑娘难道认为这样不好吗？”
　　
　　“先生的话何尝不是至理明言，可是亲身遇到此事，总是不愿自己糊里糊涂地活在世上。”她黯然神伤。
　　
　　“呵呵~~~”莫忘君悠然一笑，“姑娘的心情我能明白，只可惜在下确确实实帮不了姑娘，不过终有一日……”他顿了顿，深深地看了她几眼，遂道，“终有一日，姑娘会体会到我今日之言。”
　　
　　她沉默，静静沉思，半晌方才说道：“我知道自己的过去未必令我快乐，也许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恩怨，但我想要找回过去，并不为恩仇，我只为真相。”
　　
　　“好一句‘只求真相，不报恩仇’。”寒云浩说道，看着她的眼中有了不一样的神采，又道：“如今你的伤已近痊愈，是否还准备去梅竹山庄？”
　　
　　“是~~”她回道，“既然我确实中了毒了，那我便更要去见庄主，告诉他我中毒一事，让他多加堤防，那人既会对我下毒，恐怕也会危害庄主，我不能不去提醒他。”
　　
　　闻言，寒云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若这毒是庄主授意所下，你又当如何应对。”
　　
　　“庄主是个好人，若他真想害我，当初便也不会救我，我相信他。”她淡淡一笑，却说得斩钉截铁。
　　
　　寒云浩看着她，嘴角似是瞥过一丝冷嘲：“这天下间最大的骗局，恐怕便是救人与害人的人是同一人吧。”说着，他朗声大笑，转身离开。
　　
　　梅竹山庄前
　　
　　慕容降雪抱着少女从马上轻轻地一跃而下。
　　
　　两人看着眼前的山庄，知道分离即在眼前，回顾这些时日以来的相处，一时都有些感慨。
　　
　　慕容绛雪看着她良久，突然出声道：“相处这么久，我还从未问过你的名字。”
　　他本以为她只是一个弱女子，他会帮她只是一时兴起，所以他并不在乎她是谁，从何而来。又要去做什么，甚至姓甚名甚。但时至今日，他猛然间发现她在心中的份量竟不是他所可以控制。
　　
　　“对不起，我没有名字，所以一直无法告诉你。”她有些窘迫地笑了笑，“若你真的要称呼我的话，就叫我……叫我梦儿吧！”眼下也没有其他名字可用，只有这么应付了。暂时借用那个和她容貌一样的女子的名字吧，至少比随便取个名字强多了，她这么思量着。
　　
　　两人一时之间有些沉默。
　　
　　“入了庄后，你准备怎么做？”他复又问道。
　　
　　她凝神想了会，道：“我会去找庄主，他是个值得信赖的好人，一定会帮我助我，之后的事情，慕容公子不必担心。只是这段日子以来，屡次为你所救又身受你的照顾，心中过意不去。”
　　
　　“只是小事罢了。”他没有忽略她在谈到冰雁时脸上一掠而过的信任神情与异常温柔的语气，心中不由染上了一丝阴霾。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一时半刻的沉默。
　　
　　“有个问题，或许我不该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突然说道。
　　“喜欢？”她愣了愣，脸红了红，半响才慢慢道：“我连自己的身世尚且不知，又有何资格去喜欢什么人呢。”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目光在她的脸上深深而又专注地停留了一会，遂缓缓道：“这江湖人心险恶，你又全无防人之心，不会武功又无亲无故，以后凡事定要多加小心。”
　　
　　“我会的。慕容公子也要保重。”她盈盈浅笑。
　　
　　他凝视着她半晌，从腰间的配剑上解下一件物事来，那是一块上好的绿玉，如翡翠般青翠欲滴，刻着几个清秀隽永的小字“慕容-飘雪”
　　他将玉递给她：“江湖中人都知道，这玉是我的随身之物，有了它若是遇到不便之时，或许还可有些用处。”
　　
　　“你要我卖了它换钱？”她惊讶地看着他。
　　他不禁失笑：“当然不是，那玉是我慕容绛雪之物，武林中人一望便知，若是有人为难于你，瞧了这玉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这玉如此珍贵，我怎么能收？”她想将玉交还给他。
　　
　　“留着它，也许对你有用。”
　　
　　“可是没有这玉，你如何证明你的身份呢？”
　　
　　他淡淡一笑，“我手中的剑便是。”他深邃的黑眸略略—抬，深幽了几分，“若有一日，你恢复了记忆之后，愿意……来见我的话，就带着这玉来燕楼找我吧。”
　　
　　山庄的门缓缓打开。出来的门房一见是她，不由问道：“请问姑娘有何事？”
　　
　　她转身，对着门房说道：“有劳小哥通报一下你们庄主。”
　　
　　梅竹山庄的人一向不恃强凌弱，对待任何人都是彬彬有礼，那门房倒也不欺她一个年轻弱女子，又这么不明不白地前来找庄主何事，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客气道：“姑娘，你认识我们庄主？敢问找他有何事？”
　　
　　却见她身后的慕容绛雪上前一步，对着那门房冷淡道：“就告诉你们庄主，慕容绛雪送朋友前来拜会。”
　　
　　那门房见他容貌俊美，气度不凡，手中又是一柄慕容家独有的飘雪剑，天下六大高手之一的飘雪一剑亲自前来，他怎敢不迎，不由立即迭声道：“是，是！”边说边打开了大门，她看了看他，他向她淡淡一笑，俊逸非凡：“进去吧。”
　　
　　她转身，向门内走去，那门房看着他并不入内，也不敢多问，只能看了他几眼，见他不入内，却又不转身离去，那眼神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仿佛若有所失。
　　
　　门房确认了好几眼，终于对他尴尬地笑了一笑，缓缓地将大门关上。
　　正在这时，她转过身来，只看到逐渐合拢的门缝中，他那双犹如黑夜中闪亮的眸子，仍定定地注视着她。那修长俊逸的身影在逐渐合拢的门缝中渐渐模糊缩小，终至变成一个点，最后消灭成一片黑暗。随着砰然一声，大门终究被完全地合上。
　　
　　……终有一日，你也会遇到你心中的剑……
　　




第三十一章

　　她跟在引路的仆从身后,一路从敦实、雄伟的正门口进去，绕过花木扶疏的小径,穿过九曲八转的回廊,午後的阳光斜斜照在楼外的小庭园，数棵海棠沿著铺饰长有蔓草的碎砖道两旁栽种，榆一株，竹一丛，更显得山庄清幽雅致。
　　
　　士别几日,她过了几月在江湖上颠沛流荡的日子,再回来最初的地方,总依稀觉得有几分亲切感。尤其一想到可以再见到冰雁，她心中不由有些激动。
　　那仆从带她走了半日，终于被拦在了一处庭园之前。
　　
　　“庄主有令，任何人不得踏入依月阁一步。”两名仆从拦住他们的去路。
　　
　　她看向前方，依月阁在烟光中浮浮翳翳；庭园里的花草俯偃，也像是沉醉在丽阳的抚照。
　　远处风尘散漫，飘溢青空；夏日烟尘，恍恍如愁，
　　似要撩起人无限心底事。
　　
　　“庄主他在里面？”她轻轻问道。
　　
　　“是的，姑娘，庄主有要事在身，所以吩咐任何人都不得靠近依月阁。”那其中一名仆从虽面色冷硬，但语调却也客气，“请姑娘先至别院休息，待庄主出来我等再为你通报。”
　　
　　她知道眼下确实不是时候，于是便淡淡的点头，说道：“有劳两位大哥了。”
　　她转身欲要离开，却看到一抹俏丽的身影在人群簇拥中由远及近而来。
　　与此同时，还伴随着一阵喧哗声。
　　
　　“我说郡主大人，庄主眼下确实无法亲自接待……”她听出那是卓不群的声音，不由抬眼望去。
　　只见一大群衣香鬓影在众人簇拥下朝着依月阁而来。
　　那为首的女子身着丝线繁绣的锦衣，乌髻高耸如云，有两串明珠缨络自髻顶垂至颊旁，亭亭玉立，娇美动人。
　　
　　人群近了，她看到那被称为郡主的女子身后正跟着乌压压的一大群人。
　　大多数是宫装打扮的丫鬟，个个簪金戴银,香风扑鼻，显见这女子来历不凡。
　　
　　“我都已等了大半个时辰了，纵然他再忙，难道连一点空都不可得吗？”那被称为郡主的女子一脸不悦，对着卓不群道，“如今我也不劳他大驾，亲自过来看看，总可以了吧。”
　　
　　“郡主是万金之躯，本不该怠慢了您，只不过庄主眼下确实□乏术……”卓不群说到一半，便被她打断：“什么□乏术，难道有什么比我还重要的客人正在依月阁里？”
　　
　　她挑起秀眉，正欲入内，却被门口的仆从伸手拦了下来。
　　
　　“庄主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郡主请回吧。”两个仆从依旧是面色冷淡地说道。
　　
　　“你……你们，你们拦住我的去路？”她伸出玉指，愤怒地指着他们，“是不想要命了吗？”
　　
　　“郡主稍安勿燥。”只见卓不群上前，彬彬有礼道，“依月阁内正有一群江湖人士与庄主会面，郡主乃是金枝玉叶，未免唐突，庄主才安排郡主在别院稍侯。”
　　
　　“我道是谁，不过是一群江湖草寇罢了，需要庄主亲自接待么？还让我等了这么许久。”她不满地看着他。
　　
　　“郡主有所不知，今日一早，盟山派与点苍派两大掌门便带着各自的手下来到鄙庄，还抬了数具尸体前来会见庄主，要求庄主以盟主之责主持公道，事关重大，庄主才会将众人安排入依月阁商议，同时未免庄内受到影响，吩咐任何人都不得进入。”
　　
　　听到这里，那被称为郡主的女子不由一阵恶心地掩住口鼻：“什么？死尸？那我确实不便入内了。但也不能让我一直在此等下去吧。”她看向一旁，发现了她，随即用手一指，说道，“你，替我进去通报，就说我云慧郡主已来，久侯多时了，让庄主速速前来见我。”
　　
　　她看向周围，有些不知所措，那云慧郡主却已不耐烦起来：“看什么看，就是你，你不是这的丫鬟么？”
　　
　　此时，卓不群也看到了她，对她笑了一笑以为招呼，随即对云慧郡主说道：“郡主误会了，她并不是本庄的下人，与郡主一样，她也是庄主的客人。”
　　
　　“什么？她是客人？”她走近她，微微撇头，带着冷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她被那郡主看得有些忐忑不安，遂低下了头。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清楚。”云慧郡主伸出手来，硬将她的下巴抬了起来，她眸中带着冷笑，心中却是暗惊，好一个清甜秀美，纤尘不染的佳人，虽然身着素衣，却更衬得她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她这么想着，眸中便暗暗划过计量，刻意的将戴着尖锐指套的手指在她的粉颊划过，再伸手一推，只听得她一声呼痛，跌倒在地，而一道血痕已赫然出现在了她的脸上。
　　
　　这下连卓不群便也大吃一惊，上前一步却已阻拦不及：“郡主，您这是……”
　　
　　只见那云慧郡主脸上划过一丝冷笑，说道：“真是对不住了，我一时没留神……”
　　她假惺惺地上前问候道：“怎样，你还好吧？”
　　
　　她清楚地看到她眼中划过一丝得意与一丝冷酷，不由朝后瑟缩了下，口中只得喃喃道：“不，不，我，我没事。”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捂住脸颊，火辣辣的疼痛传来，那郡主下手真正不轻。
　　
　　“没事便好。”她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微撇嘴角带着冷笑，又道，“既然没事，还不快进依月阁把庄主请出来？”
　　
　　她缓缓地从地上站起身来，看向卓不群。
　　
　　“郡主，她毕竟也是庄主的客人，再说庄主早已有令，任何人不得……”
　　
　　只见那云慧郡主瞪着他：“客人又如何？我是堂堂郡主，差遣一个小丫头又有什么不可以，再说不是你梅竹山庄的下人更好，她即使不尊庄主之令而进了这依月阁，想必庄主大人大量也不会责她。岂不是两全齐美。”说着她对着她厉声道，“去啊，还楞在这里做什么？”
　　
　　“郡主，此事不妥啊！”卓不群依旧在一旁赔着笑脸，哭笑不得。
　　
　　“还楞着干什么？进去！！”云慧郡主依旧厉声道，“谁敢拦路，我就下旨处死谁。”
　　这下两个拦路的仆从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面面相觑。
　　
　　“郡主，此事不妥啊，若让庄主知道。”卓不群仍在说着，却看到她微微咬唇，举步朝依月阁而去了。
　　
　　“这……这……”他不由叹道，“唉……”
　　




第三十二章

　　依月阁，院如其名，是依水环绕成新月之形而建。
　　那水是指池塘，整个庭院四面环水，清明秀丽，以水为中心，经营出清朗、开阔的意境。 
　　小桥、流水、假山点缀其中，加上各式美丽的花草，蝶飞虫唱，十分热闹，别有一番宜人的景致。
　　
　　她一路朝内而去，隐隐的，只觉得花香中缓缓地开始掺入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她边走边四处张望，发现这里原来极是空阔，过了一座小桥，再走过去时，只见不远处有一个如水阁般独立的建筑临水而建，隐隐的仿似还有人声传来，她大着胆子走了过去。
　　
　　临近门口，她听到了门内有人一声大喝：“盟主如此处置，我等心有不甘。”
　　“是啊是啊。盟主处置未免有失公允。”随即是一片众人沸腾之声。
　　她不由心下惧然，却又不敢出声，只得缓缓靠近。
　　
　　过了半晌，又听到有一个阴沉至极的声音缓缓而道：“既然盟主无法给我等一个满意的交代，我看盟主之位不如让贤吧。”
　　此时她已来到门边，透过门缝朝内一望，正好看到说话之人的面孔，只见那人年约五旬，身着青衣。脸如刀削般瘦，面色极为苍白。而就在她张望之时，那人也同时看到了她，微一冷笑，大厅内立即疾射出三支小刀，迅捷如雷电地朝她而来。与此同时，厅门大开，一道白影从厅堂之内弹射而出。
　　
　　一阵清香飘来，她尚未来得及明白过来，就已发现自己被人带离了刚才站立之地。
　　而那急射而出的三支小刀已将她方才所站之处的青砖击得粉碎，可想而之，若她方才没有被人相助而及时躲过，此时必定身首异处。
　　她惶惶地抬眼望去，只见大堂之内，众人济济一堂，一时寂然无声。
　　而在众人围绕之间，则放着四具担架，担架上皆是支离破碎血肉模糊的尸体，那血腥之气正是由此而出。
　　她才瞥了一眼，便觉得喉头一甜，头晕目眩起来。
　　于是他轻挥衣袖，白袖迅速地蒙住了她的眼，随即他将她拥入怀中。
　　淡淡的清香传来，她又开始觉得有些恍惚。
　　“不要看！”他低声道。
　　
　　“恩！”她淡淡地应了声，知道刚才救了她的正是冰雁，于是乖乖在他的怀中没有抬头。
　　第一次，她发现自己竟然只及他的肩头，而被他抱在怀中的感觉竟然如此美好，如此令人沉醉。
　　就在那瞬间，她几乎宁愿自己就永远沉睡在这怀抱中，再不用经历这世间的风风雨雨，她也不愿再去在乎自己是谁，只愿永远安然地待在这里，静静地，静静地。
　　
　　随即，她听到他清冷如月般温和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堂堂掌门，又何苦对一个弱女子出手。”
　　他说话时，仍然将她紧紧地护在怀中。
　　她心中充满了幸福与安定的感觉。
　　
　　一片肃穆之中，她听得有人说道：“我等今日前来，本欲请盟主主持公道，裁决正义，岂料盟主竟置身事外，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我等不服，势要盟主给我们一个公平的结果。四大世家欺我盟山派点沧派，杀我门下弟子，此事怎可以轻易了解。盟主应为我们质问四大世家，讨回公道。”
　　
　　“不错，盟主若不能克尽其责，我们又何需尊你为武林之主？”她又听到了那个阴沉的声音。
　　此时，她已依稀辩明，眼前的形势，似乎正对冰雁不利。
　　
　　“各位同道既然非要我主持公道，那我自然也不得不说了。”
　　他的声音波澜不惊，仿佛对一切都已成竹在胸，“这四人皆非丧命于四大世家之手，几位又何必咄咄逼人？”
　　
　　“冰雁，我们尊你一声盟主是给你面子，你可不能因为四大世家势力庞大，从而不分黑白，颠倒是非啊。”有人冷笑，众人皆声声附和。气氛一时有些压抑。
　　
　　“呵呵！”冰雁淡定自若地一笑，视线缓缓扫过众人，遂道，“这眼前的四具尸体，既非点沧派的弟子，也非出自于盟山派，他们虽已血肉模糊，面容难辨，但这骨胳筋脉却绝非练武之人所有，更是丝毫不通武功之辈，又怎会是两派门下弟子？”
　　他说到这里，便点到为止，不再多言，只是淡淡一笑，看着众人。
　　
　　厅内有了一时半刻的沉默，随即那阴沉的声音复又而出道：“即使并非我们两派门下弟子，四大世家如此行凶，也是为世人所不齿，盟主是不是也准备不管了？”
　　
　　于是矛头又重新回到冰雁身上，她在他的怀中悄悄抬头，看到他依旧神情淡定地说道：“几位虽口口声声说亲眼所见是四大世家的人行凶杀人，却又说不出究竟是四大世家的谁人，以四大世家的武功与出手来看，杀人往往只需数招，更何况是对这几个丝毫不懂武功之人。也许只需一招半式便可，又何需搞到如此惨状？”
　　
　　这一来，堂内又被他说的哑口无言，顿时寂静一片。
　　
　　只听见那阴沉的声音道：“此事庄主应去问四大世家的弟子，而不是来问我们，我看庄主百般推卸责任，是不相信我们是亲眼所见了？只是一味替四大世家说话，这也难怪，你这盟主之位根本不过形同虚设，若是四大世家与你翻脸，只怕你也坐不安稳了吧。我们今日会将你的所做所为公布天下，说你冰雁为了一己之私而不愿履行盟主之责，主持公道。”他的话处处挑衅，言词紧逼。
　　
　　然冰雁的脸上却还是丝毫不恼，反而温文尔雅地一笑，说道：“岳山会盟之上，在下早已言明，盟主之位我无意去做。几位若是有心，尽可以来坐此之位。”
　　
　　众人一时分不清他这话是真是假，又忌讳于他“天下第一高手”之名，故此都双目炯炯地看着他。
　　只见那青衣的削瘦老者双目一翻，眼中精光四射，阴沉沉的说道：“江湖传言，盟主武功深不可测，独步天下，今日不知是否可以领教一二，若是侥幸得胜，让出盟主之位，想来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她心道，说了半天，终于到了正题了。
　　冰雁却还是微笑温和道：“江湖中以讹传讹，当不得真。但若罗掌门有此雅兴，冰某恭敬不如从命，自当奉陪。”
　　“好。”那罗云倒也丝毫不谦，立即拔剑在手，眸光又在冰雁怀中的女子身上转了两圈，见他并无放她离身的意思，不由心下暗觉自己颇有胜算，“不知盟主使何兵器与我一战？”
　　
　　冰雁却是微微笑道，沉静如水：“我生平从不爱拿刀剑。”
　　那罗云哈哈大笑一声，道：“既然盟主这么说了，在下也不勉强。”
　　说着，他阴沉地笑了一声，举剑齐眉，面色渐转凝重
　　她却是担心了，挣脱了几下急道：“庄主你放开我吧，你抱着我如何应付。”
　　他看着她，淡淡一笑，那笑容优雅飘逸，俊美若神祗：“不必担心，抱紧我即可。”
　　说着，他将她又抱紧了一些。
　　她心头一热，知道他必是担心她离开他的身边会有危险，甚至看到地上的那堆血腥的尸体而感到不适，故而宁愿将她抱在怀中应对这些人，她突觉得眼眶有些模糊。
　　
　　却见那罗云毫不含糊，身形豁然拔高而起，舞动长剑一挥而下，他忖度冰雁即使武功再怎么好，手中抱着一人，总是大受影响。若以轻功之势从上空攻击，于己必然大有胜算。
　　却只见冰雁微微一笑，抱着她仿佛脚不着地一般地身形飘出，轻灵之极，有如拈花微笑，流丽典雅，他腾出左手，轻挥衣袖，白衣胜雪的长袖划出一道完美流畅的弧度，轻轻搭住几根手指，犹如拈着什么易碎之物，柔和之极，忽地往外一弹，罗云只听到一声破空之声，手中长剑骤然一抖，顿觉一股强劲气势破空而来，胸中气血沸腾，出剑一挡，长剑顿时碎成几片，脱手而出。
　　
　　这一招绝妙无双，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万没料到他的内功与步法如此炉火纯青，登峰造极。
　　那罗云一怔，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一招便已落败，
　　冰雁则依旧面不改色，淡淡点头对他微微一笑：“承让。”
　　而其余众人的吃惊之情也丝毫不亚于罗云，他出手如此超俗却也分明是手下留情了，甚至丝毫不见得意狂妄之色，而是始终风度超然，彬彬有礼。否则的话，以他的身手，要取尽这厅中数人之性命，恐怕也不过是在一招半式之间。
　　在场的众人原本对他的身手半信半疑，如今亲见，顿时惊为天人。
　　
　　冰雁见罗云依旧陷入沉思，便又道了句：“罗掌门？”
　　那罗云恍如失了魂一般，恍恍忽忽地看着他，又呆了半晌，口中喃喃道：“真没想到，我居然一招就败了……”忽地一拜到地，说道：“罗云何幸，此生能见到盟主如此绝世神功，更兼天人之姿，余生不敢或忘。方才狂妄得罪之处，还请盟主包涵。”
　　他这一拜众人便都纷纷下拜在地，异口同声道：“请盟主包涵我等今日莽撞无礼之罪。”
　　冰雁淡淡一笑，说道：“各位不必多礼。今日之事，还请各位同道收回所求。这四具尸首……”他话到此处，也不再多说了。众人会意，说道：“盟主大人大量，不计较我等失礼之处，我等又怎敢再叨扰盟主，此事永不再提了。”
　　说着，纷纷向他拱手道别，抬起了尸首朝外走去。
　　
　　一场喧闹，瞬间平息。
　　他松开手，让她离开自己的怀中，随即朝她温和歉然地一笑，说道：“刚才事有所急，所以唐突冒犯了姑娘，还请见谅。”
　　她若有所失，知道他是出于君子之义帮她，并非其他，心下也微微感到有些失落，回道：“是庄主救了我一命，我又怎会怪庄主？”
　　他的眸光划过她脸上的伤口，露出几分惊讶：“你受伤了？”
　　“啊，不，还好！”她有些失措地伸手捂住自己的脸，突然想到那个云彗郡主还守在门口，不由提醒他道，“对了，有个郡主前来找你，她正在依月阁门口等你。”
　　“郡主？”他微微敛眉，又看着她，心下顿时了然。
　　“跟我来。”他说道，出门带着她朝依月阁后门而去。
　　“啊，不是这边，郡主在那个门口。”她发现他方向相反，不由急道。
　　“我先带你去敷药，你这脸上的伤口不轻。”他淡瞥了她一眼，不容质疑地温和道，“先跟我来。”
　　两人穿过了花木扶梳的庭院，又一路走过□回廊，来到冰雁所居住的“临水榭” ，飞檐高墙的厅堂前奇峰屹立，花木林立，后院里更有回廊□，迤逦多姿。只是亭台楼阁众多，路径繁复，外人擅自进入这里，肯定就要绕得昏头转向。
　　还未至，她便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静香气从屋子里隐隐透出来。
　　进到室内更是觉得暗香浮动，袅袅绕绕。
　　




第三十三章

　　他对一个仆人轻轻嘱咐了几句，不稍一会，那仆从便去取来了一个白色的药瓶，他打开药瓶，顿时带出一股幽香，他对她柔声道：“坐在躺椅上，我为你涂药。”
　　“这……这怎么可以！”她有些不安，想要拒绝。
　　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眸中带着浅笑。
　　半晌，她还是缓缓地躺上了藤骨躺椅，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一种白色的药膏抹在她的脸上。
　　如此近距离看他，更觉得他眸如凝墨，清雅出尘，她不由有些心旷神怡，而他的神色却没有一丝变化。
　　药膏清凉温润，涂抹在脸上极为舒适。
　　“好了！”他淡淡说道，“这药瓶你拿去，每日早晚涂抹三次，不出几日，脸上便可痊愈，不留疤痕。”
　　“谢谢庄主！”她衷心地说道，随即又焦急道，“郡主还等在临水阁外。”
　　他面无表情，淡淡地点点头，对着一旁的仆从说道：“去临水阁外告诉郡主，就说我刚离开了庄中，今日无暇一会。”
　　那仆从恭恭敬敬的道了声：“是”。退了出去。
　　她环顾四周，发现这屋子虽小，却也简朴典雅，屋内檀香缭绕，窗明几净倍感宽敞，简单的陈设落落大方，几册书籍散放，富贵之中不掩清雅，如他身上所散发出的如白莲般清雅的气质一般令人赞叹。
　　
　　“不见郡主，真的，没关系吗？”她轻轻地开口道。
　　“不必担心，我心中自有主张。”他淡淡回道。
　　“那……那我回去了。”她有些紧张，不知该说什么，更觉得在他身边总有些手足无措之感。
　　
　　“不必心急，等云彗郡主离开了再回去不迟。”
　　他淡然地说道，凝黑睿智的眸子凝视着她，仿佛已洞悉一切。
　　“恩！”她点头，又犹豫地开口道，“郡主她，似乎喜欢你，所以……”
　　
　　闻言，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仿佛是陷入沉思。她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再不敢开口。
　　良久，方听到他徐徐地开口道：“对我来说，世间的情爱不过是镜花水月，终是空空如也。”他站起身来，看向窗外，“这人生犹如茫茫人海，天下便是这芸芸众生。天下熙攘，皆为利往；诱惑多，陷阱便多；这就是尘世本来的面目，男女之情亦是如此。”
　　
　　她看着他，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轻风拂起，吹得窗棂外的竹林翠影摇曳，竹叶沙沙作响。
　　
　　他步出屋内，她紧随而出。
　　
　　垂柳下，他白衣胜雪，纤尘不染，飘逸出尘。
　　那眉宇间似蕴着淡淡轻愁，双目中如有清浅水雾，
　　俊美的脸上，却又总是带着那抹淡定而又从容的笑容。令人琢磨不透。
　　
　　——对我来说，世间的情爱不过是镜花水月，终是空空如也。——
　　
　　她怔怔的望着他俊美的轮廓和淡定的笑容，想着他的话，一时有些恍惚。
　　
　　“看来，你有心事。”他对着她淡然一笑，白衣洁凈，如天边明月，翩翩欲飞。
　　
　　“我……”她险些沉溺于那倾倒众生的笑容之中，怔了怔，眼中不禁染上了一片茫然：“这短短时日来，我经历了很多事，看到了很多人，心中也有了很多疑惑。”
　　
　　他看着她，温文而笑
　　“我还未问你离庄之后的事，听说你遇到了危险。”
　　
　　“庄主如何知道？”她看着他问道。
　　
　　他淡淡一笑，身旁又出现了另一个丰神如玉的美男子。
　　她一怔，认出来人正是风如诗。
　　他身着一袭天青色襦衫，玉带缠腰，挺鼻剑眉，俊目朗星，俊美不凡，站在冰雁身边也是丝毫未被掩盖住光芒。
　　只是冰雁实在太过绝世，他是如此淡雅脱尘，气质如莲。仿佛是夺去了天地间一切美丽的存在，美得毫不留情，任何人都无法盖过起项背，若是没有见过他，任谁也不相信世间竟有如此翩翩出尘之人！千枝万树的绯滟，红尘梦醒的繁华，都难及他那清浅悠远地一笑。
　　
　　两个男子都是如此极佳的风姿，站在那里如诗如画，更是令人心旷神怡。
　　
　　“小丫头，我们又见面了，把你弄丢的那段时间，我真是自觉无颜再见冰兄了。”风如诗看着她，爽朗一笑，“脸上怎么了，是不是刚被猫爪挠过了？”
　　
　　她有些窘迫，不知如何作答。
　　风如诗却是眸光一转，淡淡笑道：“不过无妨，那猫再凶悍，此时也已被我剃了猫毛，不能再张牙舞爪了。”
　　
　　她一楞，却看到他对她眨眨眼，而一旁的冰雁已是会意浅笑。
　　难道他把云慧郡主……
　　
　　“你们是走了，没看到好戏，那云慧郡主前脚气冲冲地离开了梅竹山庄坐进了轿中，我后脚便在她的轿子外附近远远地射了几片竹叶，当然，伤不了她，不过她的头发恐怕就要保不住了，现在恐怕她正回家哭呢？”风如诗说得一派云淡风清，“小丫头，早上我来晚了，否则有我在，她又怎么伤的了你？”
　　
　　“让你们挂心了，真是过意不去。”
　　她说道，想到这个世间上毕竟还有人关心着自己，不由有些感动。
　　
　　“记得上次我把你弄丢之后，冰兄派人四处查探你的行踪，一路追踪，终于发现夜无尘将你隐匿在了一处极为隐秘之处。谁知我受冰兄嘱托而赶到时已是人去楼空了，听说是燕楼的人先赶到了一步，我料想你若是被温晴远的人救去应该也无大碍，没法子，只得再折回这里等等看看了。”风如诗说道，随即走上前来，上下审视了她一番道，“短短时日不见，你倒仿佛是瘦了些，是不是大病过一场？”
　　
　　“你看得出来？”她惊异道，看见风如诗一脸道貌岸然地点点头，说道：“在我风如诗的法眼之下，任何女子无论是瘦了一两还是胖了一两都是逃不过的。”
　　
　　这话让她苦笑不得，眸光转向一旁的冰雁，见他正优雅淡然地对着自己浅浅笑着，心中不由一动。只见他淡淡开口道：“为何会大病一场？病得重吗？”那声音清越如琴，犹若天籁。他开口时，更有一阵淡淡的莲香渐渐弥漫。
　　
　　她急忙回道：“不，不严重，还好。”她脸色红了红，为他关心自己而感到动容，随即又道：“不过那不是病，而是中了毒。夜无尘说我是在庄主这里中了毒，而庄主给我的锦瓶虽是解药，却是会让人上瘾之药。”
　　
　　他闻言，并不以为意，只是淡淡一笑：“那你又是如何想的呢？”
　　
　　她直视着他，说道：“我知道庄主一定不会是下毒之人，只是着梅竹山庄之中既然会有人加害于我，必定也会有人加害于庄主。所以庄主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那眸光中并无半点揣测或是迷惑。
　　
　　他凝视着她，那深邃的眸子如水波，泛开一波波清雅的笑意：“难为你在这事上对我如此信任和推心置腹。”顿了顿，他又道：“若是他说的确实没错，那锦瓶中装的确实并非什么风寒之药，而是让人上瘾之药呢？”
　　
　　她没有料到冰雁竟会如此说，不由楞了一楞，却见他复又淡雅出尘地一笑，曼声道：“如此一来，姑娘不知又有何想法？”
　　
　　她看着他，想了一会，终于微微浅笑，说道：“我明白，庄主的锦瓶之中必定是先前就被偷梁换柱过了。借庄主之手给我也是为了栽赃嫁祸于人罢了，庄主日理万机，这样的小事自然事先吩咐了他人去准备。如此一来便给了他人可乘之机。我知道庄主是个光明磊落之人，绝对不会害我。”
　　她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不容质疑的信心，连一旁的风如诗亦也笑了，说道：“想不到你这小丫头，竟有这番道理，一点疑惑也无便自圆其说了。”
　　
　　“我不是自圆其说，而是相信庄主的为人，不论他人怎么看待此事，我都有我的道理，不会再变。我相信庄主。”她看着他们，定定地说道，眸光坚定而执着。
　　
　　冰雁静静地看着她，神情却是淡淡的，他沉静如水，优雅如莲地凝视着她。
　　从她的眸光中，他看到她初次见面时便有的那般专注，那般认真而执着地凝视着他的一切。
　　她看他，仿佛天真的孩子仰望繁星，那般憧憬，那般倾醉。
　　她是如此看待他这样一个人……
　　
　　半晌，他缓缓道：“姑娘确实在我庄中中毒无疑，而我给姑娘的锦瓶中或许也确实装的不是普通的药物，这一切都发生在梅竹山庄之内，锦瓶甚至还是由我亲交给姑娘。姑娘先不必对我如此信任，但我也不会对此多加解释。但姑娘在我庄中这段时间，我仍会妥善照顾，至于类似事情，我不会再让它发生。”他说完这些，朝他们淡淡点头，便转身离去。
　　那飘然出尘的身影如雪莲般清雅，又如皎月般清逸。
　　
　　“冰兄生气了。”一旁的风如诗突然出声道，“不过这番话倒也符合他的性子，他这人从不爱为无妄的事情多加解释。”
　　
　　“生气？为何？是因为我吗？”她不由吓了一跳，急急解释道，“我并无任何试探揣测庄主之意啊。”
　　
　　“我知道，小丫头。”他朝她露出一个俊美的笑容，“这天下间也只有你才会如此真诚地信任一个人，哪怕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不过冰兄他生气并不是因为你，梅竹山庄内有人下毒于你，而他浑然不知，甚至被人如此巧施计谋地栽赃嫁祸，换上是谁，都是要怒了。”他说着，随即又淡淡叹了口气，“这盟主之位并不轻松。天下人都以为，身为盟主必定可以号令天下，为所欲为，却不曾想他身边如何危机处处，到处都是想着利用他而一战成名之人，何况他还顶着那‘天下第一高手’之名。”
　　
　　“那庄主何不辞去盟主之位？”
　　
　　“如今的天下，权势最大的便是四大世家，所以整个武林基本上便是掌控于四大世家之手，这种平衡极度微妙，若是四大世家中任何一人登上盟主之位，恐怕另三家都将不满，为了平衡各方势力，武林需要一个完全和四大世家毫无关系，但同时又有足够资质可以承担这盟主之位之人。”他沉声地说道，“而冰雁是唯一一个可以坐上这个位置的人。”
　　
　　她不解地看着他，他复又说道：“天下六大高手，尽出自于四大世家，只有冰兄非四大世家之人，而他的剑法，武功，内功都是惊世绝才。我看的出他不喜欢这种生活，但是除了他，没有人有资格坐上这盟主之位。”
　　
　　“你也是四大世家之人？”她问道。
　　
　　他淡笑，俊美出尘：“不错，我是御风山庄的少主，为了巩固势力，四大世家与朝廷都或多或少有着一些联系，我们御风山庄也不外如是。”他说到这里眉心仿佛暗暗划过一丝不悦，“所以，我下个月便要赶回山庄成亲。”
　　
　　“原来你要成亲了，这真是个好消息，恭喜啊，风公子。”她微笑道。
　　
　　但他却定定地想了片刻，茫然摇头笑道：“那女子是兵部尚书之书，出身高贵，这桩亲事不过是个摆设，好看罢了。”
　　
　　她微微一笑：“那是好事，你怎么反而愁眉不展？既然是出身高贵的女子，自然温柔贤淑，善解人意，虽说你与她未曾谋面便有了婚约，可是这男女之间的姻缘乃是刻在三生石上的缘分。成为夫妻更是难得缘分，你该好好珍惜。”
　　
　　他想了想，看着满庭木叶纷飞，突然问道：“若是我与她根本合不来呢？”
　　
　　她却是噗哧一笑：“难为大情圣也会有这种担忧，我每次见到你，你都是一副如鱼得水的样子，又何必担心这个呢？”
　　
　　他怔怔地看着远处，神情却是罕有的认真沉静：“你不明白，天下的女子在我眼中都是相同的，我虽喜欢她们，也欣赏她们，却无法分辨谁对我更特别一些，但是若是要相携到老的那个人，我终究希望她能有些不同。执子之手，与子携老。那必定是很美的心境与感情，可是要如何深刻的爱一个人才可以达到这种境界呢？我还不明白，却已经必须要面对一个将要“执子之手，与子携老”的女子了，心中不免有些遗憾。”
　　
　　她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他，她本以为这是个游戏人间，洒脱不羁的男子，却没想到他其实是渴望着一份真心的感情，至少，他不想轻易对一个女子许下一生的承诺。
　　
　　她开口道：“一直以来，你对其他的女子都未付出过真心，既然如此，就试着用真心去待你的妻子，全心全意，也许你会发现，她正是你梦想中所求的那个人呢？”
　　
　　他看了她一眼，却是笑了：“一心一意么？那样喜欢一个人，岂不是会很辛苦？”
　　
　　她回视着他：“真心爱一个人，自然眼中都是她的存在，又怎么会觉得辛苦？”
　　说到这里，她复又摆摆手道：“不谈这个不谈这个，像这样的事何需他人来教呢？我还真是多管闲事。”
　　
　　呵呵~~~他浅笑：“那说说你吧，这次在外流落多时，定是吃了不少苦吧。对自己的身世可曾有什么线索，或是可曾想到过什么？”
　　
　　她叹了口气，说道：“夜无尘虽将我掳去，却并未对我有半分无礼。后来我因遭到暗算，侥幸不死捡回一条命来，又幸遇慕容公子所救，才算有惊无险地到达这梅竹山庄。”
　　
　　“慕容公子？哪个慕容公子？”他问道，突然想到，飘雪一剑慕容绛雪正在天下游历，不由赞道，“小丫头，你的面子还真是比天都大了，难为飘雪一剑亲自出马，护送你回梅竹山庄。”
　　
　　她闻言，倒也不惊不乍，平淡如水地笑了笑，说道：“我不管他是谁，飘雪一剑或是慕容家的什么人，我只知他是个好人，没有他，我回不了这里。”
　　
　　“那你准备如何感激他？以身相许？”他揶揄她道。
　　
　　她的脸骤然地红了起来，是恼怒地红：“风公子这样说，是在侮辱我和慕容公子么？”
　　
　　“没……我自然是没这个意思。”他立即摆手笑道，“和天下六大高手之一的飘雪一剑在一起，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反而更可风光无限……”
　　
　　他本是玩笑话，却看见她脸上涌起恼色，说道：“我不懂什么六大高手，这些东西与我何干？难道顶着这些名头，就非要让人趋之若骛了？告诉你，我可从来没稀罕过。就算你是什么御风山庄的少主，也不可这样子的羞辱人。”
　　
　　说完，她转身离开，闹得风如诗只得在她背后喊了两声：“喂，喂，小丫头，喂。”他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第三十四章

　　御风山庄 
　　
　　元宵佳节，花市灯如画。
　　御风山庄内外更是一片热闹景象。
　　山庄门前每日前来拜会的人络绎不绝，热闹非凡，但是入了山庄，人人又都轻声细语，不敢喧哗。
　　身为闻名天下间的四大世家，御风山庄占地数亩，依山麓建筑，雄伟而庞大，丝毫不逊于京城大宅的富丽堂皇。而其在江湖上的威望更是令人不敢小觑.
　　
　　“小少爷，小少爷，你在哪儿，小少爷！！”一大清早，山庄内外便充斥了呼喊声，全庄出动，到处寻找他们庄主唯一的独子——风如诗。
　　
　　“怎么？还没找着？”厅堂内，正在接待众宾客的风玄飞一脸肃然，对着前来汇报却又脸色灰白的管家冷厉地说道，“继续找，找到他马上带来见我。”
　　
　　“这……是……”管家不敢多言，退了出去，出了门直便召集了周边忙活着的几个人，面色冷然地指挥道：“香雪，香雯，你们带着十个人个去山庄前院去找少爷，来福，来顺，你们带十个人个到后院去找，还有月桂，月宛，你们给我嘱咐了前后门的管事们，给我把前前后后的门都给守住了，要是放了小少爷出了这庄子，大家都得吃不完兜着走。还有你们几个，给我到处把这庄内的里里外外都翻遍了，什么树上，桌底，每件房的柜子都得给我查仔细了。不翻个底朝天别回来见我。”
　　
　　“是！”众人应了声，一时间分头地忙碌开了，管家正要走，却见一个小丫环怯懦地站在一旁，不敢动弹。
　　
　　“嘿，我说，你是新来的呀，怎么磨磨蹭蹭地站着不动哪，刚才我说的话你没听见？”
　　
　　“听见了，王管家，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他不耐烦地问道。
　　
　　“我知道，知道少爷在哪……”
　　
　　“什么？你知道，知道你怎么不早说！还不把他给我带来？”
　　
　　那小丫头低着头，用着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可是……我瞧见少爷他一个人，偷偷地躲进了庄主的静心斋里头。”
　　
　　“什么?”老管家脸色一变,这御风山庄的上上下下每个人都知道,风庄主的静心斋乃是禁地，无论是谁，都不得擅自踏入一步，前年有个丫鬟年轻不知道规矩，误闯到了门口，还未入内便被守在外面的仆人发现了，结果风庄主下令将她重重丈责三十大板，被打得满身是血后遣出了山庄，故而庄内的人都知道，庄主向来是严厉禁止任何人靠近静心斋一步的，甚至连小少爷也不例外，也因此，一般的下人连静心斋的附近都不敢转悠。如今小少爷竟然私自闯了进去，这要是被老爷知道了……
　　
　　“你可，看仔细了？”
　　
　　“看仔细了……”
　　
　　他沉吟了半晌，对着那小丫头说道：“你去静心斋的附近给我守着，要是小少爷从里面出来了马上来告诉我。我现在去向庄主禀报，你可得留神盯着，知道么？”
　　
　　“是！”那小丫头唯唯诺诺地应了声，转身走了。
　　老管家叹了口气，唉，这该来的事总要来，不跟庄主说交代不过去，可是跟庄主说了呢……
　　他硬着头皮进了厅堂，心里思量着得找个婉转的借口和庄主禀报。
　　
　　“怎么？找到小少爷的行踪了？”风玄飞一脸冷然，看着王管家。
　　
　　“禀报庄主，小少爷他……他……他进了静心斋。”
　　
　　放下茶盏，风玄飞双眼紧紧地盯着王管家，直看得他的心中发毛，低下头不敢作声。
　　
　　“静心斋？”他声音似乎平平无奇，只是单纯地重复了这几个字，然而锐眸中却是闪过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然而王管家怎会不知道，这正是庄主最可怕的地方。
　　
　　“……是……”他硬着头皮道。
　　
　　他面色冷厉地站起身来：“替我招呼着厅中的客人，我亲自去静心斋。”
　　
　　老管家不敢多话，回了声“是”，抬头却看见他眸光冰冷无情，心里不由为小少爷的命运揣揣不安起来。
　　
　　在这御风山庄内，有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那就是风玄飞对待自己的独子风如诗是极尽的严苛，简直到了不通人情的地步，他每日要求风如诗至少习武十个时辰，除去吃饭睡觉，也因此，自他五岁开始，他就几乎整日整夜地就都在练功，哪怕是睡觉时，他也只能以内功修为的姿势入定，有时风玄飞甚至会以飞刀测试他睡着以后的警觉性，若是躲不过就必定要受伤流血。
　　平日里，风如诗无论做任何事都要在腿上和手臂上绑上一定量的铁块，甚至练剑时也不例外，以至于他时常因为不堪重负而浑身伤痕累累，一个才年仅十岁的少年每日里就要面对着风玄飞不苟言笑的面孔而努力地练功，这对他来说，也实在是颇不容易，也因此，只要一找到机会，风如诗就会四处寻找躲藏的地方以逃避日以继夜的练功与辛苦的生活，只是每一次被找到之后，他都会受到更严厉的惩罚，这一次，他甚至躲进了静心斋，也不知道究竟会受到怎样的责罚了。
　　想到这，老管家不由摇摇头，唉……
　　
　　风如诗 十岁
　　
　　碎石径曲曲折折，通着一片斑竹林。
　　
　　他循着碎石径走着，即使明知不会有人敢踏进这个地方搜索，却还是忍不住频频回头探视。
　　从他记事的时候开始，他就从来没享受过一天正常的生活，别人家的孩子可以无忧无虑地长大，而他却不得不每天沉浸在艰苦严酷的练功之中，爹爹对他的要求严厉到令他无法接受的地步，他不可以玩耍，不可以休息，甚至连吃饭睡觉，都必须时时刻刻地经受着爹爹的考验。
　　
　　他一步一步地走着，边走边将臂膀上和腿上的铁块卸了下来，丢到一旁的池中。
　　那巨大的扑通声与涟漪让他的心情异常的舒畅。
　　这样的日子他真的已经受够了。他甚至感觉爹爹根本不爱自己，否则有谁会像他这样，过着每日如此痛苦的日子。
　　爹爹时常用那严厉的声音训斥他道：“你的资质如此平庸，若要超越他人，就必须比他人更勤奋十倍的练功。别人可以睡可以吃可以玩，你不可以，你必须把你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练功，否则你将来绝没有资格与这江湖上的任何高手匹敌，不但保护不了你自己，更保护不了你想照顾的人。”
　　
　　一开始，他忍耐着，爹爹要他练什么，他就练什么，爹爹要他做什么，他都咬牙坚持下来，他一日比一日坚强，一日比一日的努力，他以为自己只要做到了爹爹想要的，就会得到他满意赞赏的眼神，可以获得一些自由，不需再这样每日每夜不休不停。
　　
　　可是没有，无论他做到了什么，他永远看不到爹爹脸上有一丝半点的赞赏之情与认同。他得到的，永远是下一个更艰巨的要求与磨练。世上哪一个爹会如此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
　　无论什么节日庆典，他都没有资格休息，练功错了哪怕半式，就要饿上一天，偷懒更要被罚提着水桶在院中罚站一日。有一次他实在是太疲倦了，趁着爹爹没注意偷偷地打了一个小盹，被发现后竟然被罚了一顿鞭子，那打板的仆从本想下手轻浅些，谁知爹爹抢过了鞭子亲自抽打，整整十下打得他皮开肉绽，可第二天，他却仍然不得不天未亮就起床练剑，三百六十五天，日日如此，无论刮风下雨，一天不可间断。
　　
　　他没有娘，老管家告诉他，他的娘生下他便死了，整个山庄谁也不可以多谈论一句关于夫人的事情，否则的话受到的惩罚一点不比擅闯静心斋而少。
　　他一直在想，若是他的娘活着的话，是不是他就可以得到更多的关爱，是不是就可以有人真心地疼惜他，不再过着这种仿若人间地狱的日子。
　　然而他是风如诗，御风山庄的小少爷，他只有一个爹。
　　
　　他继续向前走着，好奇地四处观望，这静心斋看来极为清雅，花香扑鼻，满园青翠，但是同御风山庄其他地方比起来，却又并未有什么过人之处。正中只有一间书斋模样的小筑，看起来幽雅清静，分外温馨。他知道爹每个月都会有一天整日里待着这里足不出院，平日里也吩咐任何人都不得靠近打扰，违者必受重惩，连他亦也不会例外。可是这里究竟有何神秘之处，让爹爹这么在意？
　　
　　他走上青石台阶，轻轻地推开半掩的书斋，一阵幽兰的清香扑鼻而来，这书斋内并没有什么华贵的摆设，只有一案一桌一椅，镂花的紫檀木窗棂、贴在窗上寂静的碧纱，幽幽的檀香缭绕、尘土静静地悬浮，清淡如水的阳光透着竹制花格纹的窗架照入房中，他因此一眼就看到了墙上四周，遍布所挂的，都是一个女子的画像，同一个女子。
　　有时，她在微笑，有时，她在沉思，有时她在抚琴，有时她在花中翩翩起舞。
　　不知是那女子是真的长得如此清丽脱俗，风华绝代，还是绘画的人更技艺高超，
　　只觉得那每一副画，每一副景，都如同仙子降临，栩栩如生，那每一笔每一划都如此细腻生动，若不是绘图之人饱含着情感，又怎能作出如此美妙的画卷。
　　他看得入迷起来，不由凑近凝神细瞧，只见每副画的落款处都没有提画人的名字，只有一行小诗：
　　
　　烟锁秦楼
　　唯有楼前流水，
　　应念我，终日凝眸。
　　凝眸处，
　　从今又添，
　　一段新愁。
　　
　　这诗与这画仿佛是一景，一个令人感伤的景。
　　他绕着书斋转了一圈，终于停留在最后一副画前。那副画是唯一一副并非单独为她所画的画卷。画中多了一个男子，他丰神俊朗，气宇不凡。两人站在一起犹如龙凤，是如此的和谐俊美，而他看着她的眸中更满含着深深的情感，温柔得仿佛可以将世界上最坚硬的冰山融化。
　　他依稀觉得有些眼熟，可是又不敢肯定，若论形貌，这男子非风玄飞莫属，即使画中的男子比现在的他看来似乎年轻了几分，只是若论神情，那画中男子眉目间的温和与他平时里所了解的风玄飞相差得实在太远。
　　
　　他靠近了几步，想看得更仔细些，却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冷冷的声音道：“怎么，这里是你可以进来的地方？”
　　他心下一惊，回头看着风玄飞冷然的脸，一时怔怔地不知所措。
　　
　　他却是淡淡地瞥他一眼，环顾了一下四周，来到桌边坐下。
　　一双冷眸紧紧地注目着他，不发一言。
　　
　　“爹！”他抿了抿唇，心想，大不了一死，也许死了还比活在这世上轻松些，这么想着，他的紧张之情顿时消去了些，神情也不再过于紧绷。
　　
　　“说，你不去练功，跑来这里干什么？”他的声音波澜不惊，丝毫不带温度。
　　
　　他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今日是元宵佳节，所以，孩儿……孩儿想……”他说了一半终究还是不敢说下去。
　　
　　“哼！”风玄飞冷笑一声，“想去玩是吗？”他站起身来走到他的面前，那高大的身躯顿时给了风如诗一种不可言喻的压迫感，“我早已说过，以资质来讲，你实在平平无奇，若不付出超越他人十倍的努力，你根本无法成为高手。如今你尚年幼，惟有这种时候竭尽所能地修身习武，未来才能有所作为。所以，你根本没有资格去玩，没有资格休息，除非有一日，你可以达到天下第一流高手的行列。”
　　
　　他低垂着头，没有作声，手中的拳头却是暗暗地更握紧了些。
　　“爹对孩儿的期望是不是太高了，若是，孩儿做不到呢？”
　　
　　风玄飞深深地看着他，眼中似是划过一些令人费解的情感。
　　“是你做不到，还是不愿去做？”
　　
　　“若是孩儿不愿去做呢？”他突然迎着他的目光，大声地说道，“孩儿不要做什么天下顶尖的高手，不要过这种没有快乐的日子，孩儿会努力地每日练剑学武，但是绝不想被爹逼着去做什么高手，既然这天下间比孩儿资质更高的大有人在，孩儿又何需去和他们一争长短。”
　　
　　风玄飞的眼中隐隐闪过光芒：“若是有朝一日，别人要来和你一争长短呢？”
　　
　　他一时语塞，想了想，随即道：“孩儿相信，以孩儿的修为，自保的能力尚且还有。只要凡事不露锋芒，不求胜败，不搅是非，又能奈我何？再说我是堂堂御风少庄的少主，谁又敢来欺我？”
　　
　　“哈哈哈哈。”风玄飞突然纵声大笑起来，“御风山庄的少主？若是没有足够的实力，御风山庄又算得什么？即使 天下间遍布我御风山庄的铸剑产业，那又如何，财富是一夕之间便会淹没的东西。别人惧怕我御风山庄，并不是因为我们的生意如何庞大，而是我们有实力将这生意做到天下，并且拥有永不受人欺凌的资本。”他的眸光变得尖锐冷酷起来，“那便是御风山庄手中的剑！”
　　
　　“你不想争，自有人要与你争，争的不是一块金子，一家店铺，人家争的是你的一条命，因为你是御风山庄的少主，你只要带上了这个烙印，你就必须背负一辈子的挑战与风险，若你承担不起这个职责，终有一日必会死于非命，不但是你自己，连你所爱的人亦也保护不了。只要是我御风山庄的继承人，他就必须比任何人都强。你必须超越任何一个试图向你挑战的人，你才能自保。这世上没有中庸之道，御风山庄永无法躲藏于人后的生存。所以……”他的眸中带着冷酷的光芒，“现在，马上到练功房中练功，而你偷懒的这段时间，罚你一日不准吃饭，并且要加倍地补回来。” 
　　
　　他震惊地倒退一步，看着他：“我再不要做这御风山庄的少主了，我恨这样的日子，我恨做你的儿子！”
　　
　　闻言，风玄飞的眸中似是闪过一丝触动，向他逼近冷然道：“无论你说什么，只要我还在，我还是你爹，你就必须去做，现在！！”
　　
　　“我娘若是还活着，她绝不会允许我这样对我！”他触景生情，突然出声道。
　　
　　他冷峻的面容骤然间泛过一丝波动，宛如黑洞般的幽光一闪而过，却又在瞬间平息，半晌，方才缓缓道：“你娘只会对你失望！！”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书斋。




第三十五章

　　梅竹山庄
　　
　　“小丫头， 怎么在这发呆呀？”一声熟悉的轻唤，从她的背后而出。她转身，见是风如诗，遂缓缓说道：“没想什么，只是在这坐坐！”
　　只见一袭淡青色的衣衫衬得他益发俊朗，清雅的眉目间逸动的灵气宛如清晨的朝露。轻曼的风拂过，扬起他的发丝与衣袖，飘逸翩飞得像是在风中舞动的蝴蝶一般，俊秀飘逸的身形似一株晨染朝露的绿竹，真是说不尽的风流姿态。
　　
　　“看你的神情，似乎是有什么心事？”
　　“不，没有！”她有些紧张地低下头，随手折下身边一棵绿竹低矮的叶子，一缕一缕撕扯着，仿佛是想将自己的生命撕扯在梅竹山庄无边的烟水之中。
　　他亮如星眸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是不是又为自己的身世而感到不安？”
　　
　　在梅竹山庄已是待了十日了，冰雁的照顾与安排都是极好的，大家对她也是颇为照顾，只是时日越久，她心中的不安却是丝毫未减，想到夜无尘，想到温晴远，想到种种一切仿佛与自己有着某些无法探知的关系，想到与那个同自己容貌如出一锗的女子梦儿的一些蛛丝码迹，她心中始终有些异样的感觉。
　　于是冰雁谴人去燕楼及官府查询了关于那个梦儿姑娘的身世，探知她原籍在姑苏，名白若梦，十三岁时父母双亡，但有一个亲人在杭州定居，于是便卖了祖宅，一家人去到杭州投亲，但那远亲毕竟已几十年不曾来往，所以到了杭州并未找到亲人，彼时又遇到了燕楼少主温晴远，从此便在燕楼的庇护下生活了数年。然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并无任何兄弟与姐妹。
　　得到这些消息，也意味着她与梦儿虽然容貌相象，却实质上没有任何血缘瓜葛。
　　
　　想到这，她有些苦涩地低下头：“是啊，我好想知道我的亲人究竟在哪里，天下间，又有谁会像我一样，活在世上，到现在连自己的爹娘是谁也不知道。”她低声说道，
　　闻言，风如诗微微一怔，那眸子里流露出一种令她看不懂的神情，那是充满包容与理性的光芒，一种令人畅快的温暖。她心头不由微微一震。
　　
　　“我看你待在庄内，整日里也只能是胡思乱想，不如陪我出去走走如何？”他站起身来，“走，我带你出去逛逛！”
　　
　　“这……”她面带犹疑地看着他。
　　
　　“走吧，今日正是元宵佳节，晚上的灯会定是热闹非凡，我带你尽情去玩玩。”
　　
　　“不，我……我不想去……”她嚅诺地说道。
　　
　　“就当是陪我如何？”他对着她微微一笑，
　　她楞了楞，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却已是一把将她从石椅上拉起身来，“走吧！”
　　
　　十里长街，横穿过扬州罗城，街中市并相连，店肆罗列，一到夜晚，夜市千灯，一片繁华的景象，更是邈若仙境。
　　眼见夕阳西下，天色渐晚，街上已开始热闹起来
　　只见河两岸美景如画，四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风公子？风公子？”才走了两步，她就差点被汹涌的人群冲散。
　　
　　“我在这！”他站在一处果摊前向她招手，幸好他一身淡色青衫，人又长得俊逸修长，才不至于难寻。
　　
　　“你在做什么？”她走进他几步，方才发现他拿着两串冰糖葫芦，三个糖缠和土豆粉以及其他零散的小吃，只是一个容貌俊美的美男子手里竟拿着一些小孩子才喜欢的玩意，实在令人觉得忍俊不已。
　　
　　“给，你爱吃这些吧！”他得意地摇晃着手中的糖葫芦，放入口中，“恩，味道不错呢！”
　　
　　她接过一串糖葫芦：“你特地跑出来买这些？”
　　
　　“你不喜欢？”他挑眉，朝她促狭地眨眨眼，“难得出来玩一次，不玩个够本怎么行？走！”
　　
　　平日看他虽然爱嘻皮笑脸，时常没个正经，可却还是个沉稳潇洒的公子，然而此时看来，他又像个孩子。
　　她不由自主地笑了笑，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后，他看了看前方长街的热闹景象，又回过头来对她说道：“不行，你人这么瘦小，又笨笨的，非得又跟丢了不可。”
　　他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衣袖，淡似轻风地一笑：“跟紧了，可别跑丢了，再把你弄丢一次，我可真的无颜活在这世上了。”
　　
　　他本就生得俊美非凡，如此一笑，更是淡中带美，美中带雅，摄人心魄。
　　那一袭青衫，更显得他高雅脱俗。
　　两旁的少女们，纷纷地被迷得失了心魂，看着他呆呆地几乎要忘记了姓名。
　　
　　两岸繁花，照耀出一片灯火辉煌，而这辉煌灯火下，却又不知隐藏了多少不为人所知的伤心往事
　　
　　“你看来似乎很快乐！”她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开口道。
　　
　　“你不会笑我吧。”他笑道。
　　
　　“不会！”她摇摇头，想了想，遂说道，“我只是觉得你像是变小了。一个变小了好多的风如诗。”但是却也让人觉得很可爱，当然，这句话她只能想想，不能说出口。
　　
　　呵呵~~他看了她一眼，笑脸上似是隐约划过一抹说不清的神情，“我没有变小，我只是在补偿自己。”顿了顿，他的神情像是陷入了沉思：“在我还是孩童的时候，我从未玩过一次元宵灯会，没有吃过一次这些东西，其实不单是这个，很多事我都没有办法去尝试。所以现在我总是尽我所能的享受人生。”
　　
　　“那你那时在做什么？”她问道。
　　
　　他微微一笑，凝视着远处灯火，轻扬的衣袂在月光与灯火之下摇曳：“我必须无止境地练功习武练剑。看着别人的家的孩子喜气洋洋地上街玩耍，我却总是只能满含羡慕，因为我连睡觉休息的时间尚且不够，何况是玩耍。”
　　
　　她看着他，说道：“对一个孩子来讲，那样的日子岂不是很辛苦？”
　　心中涌起了一丝淡淡的怜惜之情。
　　
　　他淡笑，没有回答。
　　
　　“不知道我小时候是怎样的，比起我来，你至少还有可回忆的过去不是么？”她微笑地说道。
　　
　　他的眼神变深了。
　　
　　她想了想，仰头看着他：“好吧，今日我就舍命陪君子了，我们去把这灯会逛个够，玩个遍如何？”
　　
　　“哦？你陪我？”他挑起俊眉。
　　
　　“当然！一直玩到你说不想玩为止，好不好？”她甜甜一笑，对他说道，“走吧，我们先去看戏，去放灯笼，然后去看舞龙灯，猜灯谜你说好不好！”
　　
　　只见十里长街，四处人影憧憧，笑语盈盈，他看着这景象，不由也觉得心情畅快起来。
　　
　　“走吧！”她已跑到前方向他招手，几缕青丝随散在她的耳鬓两旁，愈发衬得她肤如凝脂。
　　




第三十六章

　　四月，草长莺飞的日子。
　　
　　御风山庄
　　风如诗 十八岁
　　
　　午后，凉风阵阵，翠微亭中，一抹潇洒的白衣身影正以迅如流星、劲似飞雁之姿，挥洒手中的剑法。那手中长剑划过一道眩目的彩虹，如流星曳尾又似莽蛇出洞。
　　那舞剑的身资如行云流水，白衣胜雪，似会发光一般，
　　一种奇特的气质。
　　一种出剑、出鞘的气概。
　　锋芒虽露，但又如玉似水，自有温凉潜藏。
　　
　　“少爷，庄主请您去前厅。”老管家进入院中恭敬地道。
　　长剑连抖，白光闪烁，转瞬间风如诗已收剑入鞘
　　
　　老管家见他并未作声，便恭敬地又道了句，“少爷，庄主请您去前厅。”
　　
　　“他找有我什么事？”他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
　　
　　“南宫家有客前来拜会，庄主请少爷至前厅会客。”管家看着他说道。
　　
　　“既然有庄主在，又何需我前去多此一举。”他淡淡说道，从丫鬟手中取过白巾，净了净手。
　　
　　老管家看着他的神情，不由地叹了口气，心想，不知这对父子前世造了什么孽，这几年来，风如诗的武功日渐精进，而父子之间的关系却也愈加恶劣，每日说话基本上不到三句，少爷虽然已是十八，庄主对他的要求却还是未曾降低，丝毫不准他懈怠，虽然任谁都看得出，少爷如今的的武艺已是十分精湛，年纪越长便越是突飞猛进，他从小就被认定资质平平，而如今的他丝毫没有当年的影子了。
　　他的进步简直是日进千里，和幼年刚开始学武时的窘境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无论是剑法，掌法，还是内功，轻功，都早已超越了十八岁少年该有的程度，炉火纯青，令人惊叹。只是由于风玄飞从不让他接触任何江湖人士，故而江湖上人只知道御风山庄庄主有一个独子，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之人。
　　
　　“庄主说了，若是少爷真不想去，他也不勉强。”说着，老管家叹口气起，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他看着老管家离去的背影，陷入沉思。
　　
　　“少爷，您真的不去吗？”月香是服侍他的丫鬟，平日里他对那些服侍他的丫鬟都没有丝毫架子，也因此，大家都敢对他交谈几句。
　　
　　他优雅一笑，开玩笑道：“除非那厅中有什么和你们一般娇丽的可人儿……否则的话，我去了又有什么意思？”
　　
　　“少爷，您就是没个正经。”月香嗔他道。
　　
　　“哈哈哈~~~“他朗声一笑。
　　出了门朝着西园练功房而行，一路上衣香鬓绿，丫鬟侍女们纷纷对他侧目，眼波清亮。
　　他已是十八的俊美少年，头束银冠，身着一袭月牙白的轻罗长衫，用一根白玉腰带轻轻绾住，此外别无饰物，然而却自有一种高贵清华的气度。真是丰神如玉，俊美难言。
　　
　　西园的“悠梅阁”是他一向练功的场所，他对着每一个对他侧目的丫鬟悠然浅笑，很多人红着脸低下头再不敢看他。他也不介意，只是朝着西园而去。
　　
　　直至路过桂花园时，眼光一瞥，他看到一个秀美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清灵如水的女子，一袭青色的缟素衣，头梳望仙三鬟髻，披帛随风飞舞，脸似出水芙蓉艳，腰如杨柳舞，澄澈的眼神似曾相识。
　　他在庄内从未看到过这样的丫鬟，不由心生疑惑，足尖一点，身形轻跃，转瞬间便追上了她来到她的面前，微微凝眉又看了眼她的容貌，那眉目如画，似曾相识的感觉更加强烈起来。
　　
　　他彬彬有礼道：“姑娘好面生啊，似乎不是我御风山庄之人，在下风如诗，敢问姑娘之名？”
　　
　　那女子看到了他，微微有些惊讶，听得他报出名讳之时，方嫣然一笑道：“原来是风公子，小女子南宫月华，今日与两位兄长来到了贵庄，打扰之处但请见谅。”
　　
　　“原来如此，恕在下刚才失礼了。”那女子一笑，他心中熟悉的感觉愈加清晰起来。
　　凝神敛眉，他的脑海中突然掠过十岁那年在静心斋内所看到的画卷，那画上的女子与眼前的女子何其相像，只是眼前这姑娘与他的年纪相仿，最多只相差一二岁。而那画显然是数年前所作。
　　
　　略沉吟了一下，他微笑道：“姑娘难得来我御风山庄作客，招呼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风公子客气了。”她淡然笑道，“两位兄长与我本是另有要事一路南下，路过贵庄本不想打扰，不巧遇到一些变故。所以不得不暂歇庄中。”
　　
　　“变故？是何变故？”他问道。
　　
　　“这……”她似是面有难色，“是一些南宫家的事，请恕月华不便细说。”
　　
　　“我明白！”他了然一笑，随即又道，“看姑娘的年纪似乎不大，不知家中父母身体可好。”
　　
　　南宫月华的脸色略黯了黯，道：“家父近来身体不佳，而家母在生下我时便亡故了。”
　　
　　“对不起，南宫小姐，在下问了不该问的，让你难过。”风如诗说道，心里却暗暗地有了些思量。
　　
　　她淡笑，柔和道：“风公子不必自责。请叫我月华吧。”
　　她的笑容美似冰雪，尤其那眉眼，仿佛梦中见过。
　　他的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了一种奇异的亲切感觉。
　　
　　两个人缓步在院中走着。
　　
　　“月华姑娘家中还有几个亲人？”
　　
　　“上有三个兄长，两个姐姐和无数的亲友，南宫世家根基庞大，错综复杂。”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正因如此，大家没有一心，永远只为了一己私欲而勾心斗角。”
　　
　　她走到一棵梧桐树下，轻轻抚摸着树干，抬头看着这满头枝叶繁茂的绿叶。
　　阳光洒了一地，白花花的照耀着。
　　他站在她的身后，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出声。
　　
　　“家母自我出生时就亡故了，几位兄长和姐姐都不是一母所生，平日里大家彼此之间也不甚亲密，自从家父受到刺客攻击，身受重伤后，南宫世家顿时陷入混乱，几位兄长与叔父舅父们皆在争夺这一家主位。唉……我一个弱女子，又能说得了什么呢？”她叹了口气。
　　
　　回过头去，看到他如星般的眸子正注视着自己，不由羞涩地笑了笑，道：“不好意思，风公子，我竟在你面前说了这么多不该说的。”
　　
　　“无妨，月华姑娘是信任我，我明白。”他淡笑了笑，美若流云。
　　
　　“恩！”她点点头，道，“我也不知道为何，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异常亲切，不知不觉的，便说了这么多，月华平日里不是这么多话的人。”
　　
　　“我明白！”他温和地答道，知道自己心中也有这着这种感觉。
　　
　　“风公子可有兄弟姐妹？”两人沿着白石铺就的小路走着，聊着。
　　
　　他沉默了半晌，方才淡淡道：“没有！从我出生开始，我就没有任何兄弟姐妹，也没有娘。”
　　
　　“一个人？”她有些讶异地看着他，她也曾经听闻过，御风山庄在江湖上声名赫赫赫，然而庄主风玄飞漆下却只有一子，山庄内也没有女主人。据说他的夫人进门不到一年就死了，后来他就未曾再续娶过任何女子。这对一个在江湖上产业如此庞大的四大世家之一的御风山庄来说是不可思议的。
　　
　　“是啊，一个人。”他苦笑，一个人做着这笼中之鸟，活在这方天地中，顷刻后，他凝视着她，问道，“恕在下唐突，有一问题我想请问姑娘，请问姑娘的亲娘与姑娘是否容貌十分相象。”
　　
　　南宫月华听得他如此问道略有惊讶，答道：“我虽未曾见过家母，但是据见过的人都说我与家母确实容貌如出一辙。”
　　
　　“是么……”他的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
　　他一直以为静心斋里所挂的画像是他的娘，长这么大，他从未看到一张有关亲娘的画像，不知道她叫什么，喜欢什么，所有的下人都是他出生后撤换的，没有人清楚庄主夫人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而老管家，他根本是个锯嘴葫芦，问他什么都不会说。
　　想到这里，风如诗的眸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光芒。
　　
　　他已十八，他有权知道真相。
　　




第三十七章

　　静心斋内，风玄飞一脸深沉地凝视着画卷上的女子。
　　手轻轻地磨挲过画上女子盈然的笑意，眸中染上一丝淡淡的忧伤与温情。
　　
　　半晌之后，他的身后出现了一个黑影，他没有回头，只是冷淡道：“我不是说过你不可以到这里来？”
　　
　　身后的人并未作声，他转过身来，正对上风如诗双锐利坚毅的双眸。
　　那眸光炯炯，明亮如炬，这证明他的本身的内功修为已是极为深厚，风玄飞的眸中暗暗地划过一丝赞赏。这孩子，比他预期的成长的更快。
　　很快，他就会拥有更强的气势，更能独当一面的能力。
　　
　　“这画上女子是谁？”他看着风玄飞问道，“她是不是我娘？”
　　
　　仿佛已经看透了他心中所想，风玄飞淡淡道：“你已见过南宫月华了吧。”
　　
　　“不错。”风如诗上前一步，眼中染上一层阴霾，“我只想知道答案。为何你要把这个女子的画像挂在这里，若她不是我娘，那么究竟谁是我娘？？”
　　
　　“她就是你娘！”
　　
　　风玄飞的回答让风如诗立即目瞪口呆。
　　
　　“当然，她也是南宫家的夫人。”风玄飞继续道，目光缓缓巡视过他的脸上，将他的震惊尽收眼底，“所以，南宫月华是你的亲妹妹。”
　　
　　“你……”他倒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风玄飞，“那你……你……这一切，你觉得你不该对我做什么解释么？”
　　
　　“没有什么可以解释的。”风玄飞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冷眸如寒星，不带一丝情感，让人望而生畏
　　
　　“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是不是我爹。”他的指甲陷入掌心里，一字一句地问道，“我只想知道，究竟，我的爹娘是谁？”
　　
　　*****
　　
　　十里长街，人潮熙熙嚷嚷，湖中的画舫亦也争奇斗艳，一盏盏别出心裁的花灯令人眼花缭乱。
　　“看这两个灯笼，好不好看？”她兴奋地向他展示着手中的两个小兔灯笼。
　　他笑着道：“是啊，看起来还真是像你！”
　　说着，他丢给了老板几两碎银，随即想要接过她手中的灯笼。
　　
　　“不行不行，你得提那个，我才可以拿这个。”
　　
　　“为什么？”他哑然失笑。
　　
　　“这两个灯笼不完全一样，这个略大些，是哥哥，那个小巧的是妹妹。”她耐心地解释道，递给他另一个灯笼。
　　
　　“从来没听过这灯笼还分兄妹的。”他觉得她的想法有些匪夷所思。
　　
　　她却是固执地说道：“分了兄妹，它们才不会孤独啊，哥哥还可以照顾妹妹呢。”
　　
　　他为她的天真感到有趣，却也不和她争辩，轻轻一笑，俊美的眉睫微微挑起：“好吧，你若是喜欢，那我就拿着‘哥哥’，你拿着‘妹妹’吧。”
　　他的眸光闪亮如星，仿佛天地间燃亮的星火都尽数印入他的眼瞳中。
　　
　　拱桥下，几艘朱红的画舫正缓缓地行驶过桥下，大朵大朵的牡丹将画舫装饰得花团锦簇。欢歌笑语声声不绝。船上除了柱子，其他全部用粉色的纱装饰，清风吹过，轻纱飘扬，美人们若隐若现。
　　夜晚降临的时候，整个画舫更是被灯火包围住了，宛若绚丽的明珠。清妙绝美的丝竹声在热闹的夜空扩散开来。
　　忽听得有人喊道：“哎呀不好了要撞上了撞上了。”
　　
　　抬眼望去，只见两艘船在拱桥下避让不及，终于撞到了一起。
　　碰——铛！
　　随着一声剧烈的擦撞后，各自摆动起伏了良久，其中一艘画舫的舵手显然更经验丰富些，朝着拱桥边荡去后，好不容易终于稳住了船身，另一只便没有了这么好的运气，受撞后朝岸边荡去，不由自主地又磕碰在了岸边，随着一阵剧烈的动荡，顿时尖叫声四起。
　　
　　“真是可怜。”她忍不住道，“快去帮帮她们吧。”
　　风如诗哈哈大笑，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小丫头，这么善良可不是好事哩。”
　　他笑归笑，却还是轻盈地移身而出，似一道白色疾影以迅捷如电的速度蜻蜓点水而过，在几个女子
　　落水的一瞬间将之牢牢拉住，安放回船舫上。整个过程他身形流畅似风行，轻跃两下，他回到岸边，微微一笑，浑身更是滴水未沾。
　　
　　一时之间，他即刻便成为了众人的焦点。
　　有眼尖者，认出了他出手时飘起的衣炔内所浮现的配剑—玉血剑，登时惊呼道：“这不是御风山庄的少主风如诗么？”
　　无疑的，有天下六大高手出现的地方，必定就有焦点，何况他又是如此俊美飘逸，风姿绝世的人物。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我家小姐想请您上船一叙。”果然，那船舫上走下了两个清秀可喜的丫鬟，对着他福了一福。
　　
　　“哦？”他回以一笑，俊逸非凡，“既然你家小姐盛意拳拳，那我便恭敬不如……”
　　他话说到一半，便被一旁的她轻轻地拉了一下衣袖。
　　
　　“怎么了，小丫头？”他低头轻声对她笑道，“不想我进去？”
　　
　　她看了看四周，蹙起秀眉，示意他更低下头来，他微笑着照办，俯下身去，她随即在他的耳边轻声低语道：“你难道忘记了，下月你就要成亲了么，怎么还可以和其他女子在一起？”
　　她说的颇为认真，他听了却是朗声哈哈大笑起来。
　　“傻丫头，就因为我要成亲，所以才更要尽情地享受这温柔乡啊，成亲后恐怕就不易再过得这么逍遥咯。”
　　
　　闻言，她的脸色颇不好看：“既然是要成亲了，就得一心一意地对那小姐，若是被她知道你这么做，她必定会伤心的。”
　　
　　他不禁哑然失笑：“小丫头，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尚且不知，还怎么在意她是否会伤心？”
　　
　　“天下哪个做妻子的会对自己的丈夫如此行为不伤心？”她固执己见。
　　
　　于是，他的脸上浮起一丝无奈的淡笑，直起身来对着前来邀请的丫鬟说道：“真是不好意思，看来我的小娘子不乐意我去，只能辜负你家小姐的一片心意了。”
　　
　　“你！”她闻言抬眼瞪了他一眼，却看到他转头对着她调皮地眨眨眼。
　　
　　那丫鬟听得他已有了妻室，果然是目瞪口呆，她一直以为他身旁的那个女子充其量不过是个服侍他的丫头罢了。这下她的小姐恐怕是要哭死了。
　　
　　两人去的远了，她方才停下脚步，站到他的面前。
　　“刚才为什么要对别人这么说？”她有些不悦地看着他。
　　他耸耸肩，两手一摊道：“不然你可让我怎么说？说你不让我去？那别人定要问你是什么身份了，我现下这么一说，不就更简单，一了百了了？”
　　
　　“你……”她辩不过他，“你可以直说你下个月便要成亲了。”
　　
　　闻言，他刻意以惊讶地表情看着她：“这样说岂不奇怪，人家又未曾问过我是否家有妻室？何况若是人家小姐真是一片心意，只是想请我喝杯感谢的水酒而无其他的意思，这么说岂不是让人家尴尬？”
　　
　　“那……”她果然被他唬住了，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应答。
　　
　　“那、那、那什么那呀！你可说了今日要陪我玩个尽心，怎么，想赖帐呀，走……”他拖着她，一路笑着穿过了灯市。
　　




第三十八章

　　御风山庄
　　
　　他飞奔着向前，行似流风，快如闪电。
　　山庄门外，南宫世家的仆从们正扶着南宫月华步上马车，两个公子打扮之人配剑束冠，在一旁与送行的管家拱手道别道：“王管家，请替我们多谢风庄主的款待，若有来日，定当报答庄主今日之恩。”
　　
　　“两位公子实在是太客气了，请一路走好。”王管家回礼道。
　　
　　南宫臻一跃上马，勒紧了僵绳，喝一声：“起程！”
　　队伍缓缓地开始由御风山庄前行而出。
　　
　　“慢着~~~~~”突然有人从山庄内一掠而出，他身形一晃，快如闪电，只是瞬间已至南宫月华的马车前，大喝一声，“停下！！”
　　马车停了下来，众人纷纷面面相觑，不知何意。
　　王管家上前，对着南宫臻与南宫余面带歉意地道：“不好意思，两位公子，这位是我御风山庄的少主。”
　　“失敬失敬，原来是风少主。”两人立即肃然起敬，下马对他招呼道。
　　风如诗草草对他们抱拳算是做过了见面礼，转头看到南宫月华已从马车中步出。
　　“风公子？”她面带疑惑地看着他，发现他的眸光中别有深意，仿佛是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却又说不出口。一时之间竟只能怔怔地看着她不置一词。
　　“风公子？”她又轻声提醒了他一句，只是这情景在南宫臻与南宫余的眼中看来又是另一番情景了，于是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
　　
　　南宫臻遂上前笑道：“风公子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要和小妹说，我等不如先回避一下好了。”
　　南宫余亦也符声道：“不错，不错，风公子有话尽管说，我等绝不打扰。”
　　
　　御风山庄是天下四大世家之一，财势雄厚不说，更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林世家，身为朝庭的御用铸剑坊，与朝庭也是关系匪浅。若是与御风山庄攀上一层关系，对他们来说自然是大大有利，其他暂且不说，在南宫世家的中的地位必定不同反响，他们两人虽都不是南宫月华同父同母的哥哥，但是在南宫家中，也算是与南宫月华最亲自的人，若是能沾到一些光，也是有利无弊的事情，更对于夺得南宫家的大位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不能多留几天吗？”风如诗凝视着她的双眸说道。
　　
　　“怎好再多打扰呢？”南宫月华盈盈浅笑，美丽如花。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皱眉，的确，在世人眼中，他们只是毫无瓜葛的两个陌生人，只有他一个人明白她是他的亲妹妹，可是他又能以什么名义留下她来。
　　
　　这时，南宫臻和南宫余却已在心中计量开了，见此情景，两人的脸上便都浮上了笑意，上前说道：“月华妹妹，既然风公子盛意拳拳，不如你就在这多留几日。”
　　
　　“这怎么可以，爹爹他病重，我无论如何要回去见他老人家。”南宫月华似是对他们两人的态度有些不知所措。
　　
　　南宫臻道：“月华妹妹不用担心，我们会照顾好爹爹的，风公子也是一片心意啊。”
　　
　　“是啊，是啊，月华妹妹不必推辞，风公子会伤心的。”南宫余亦也在一旁附和道。
　　
　　说着，两人都上前来亲密地与风如诗以耳语攀谈
　　只听南宫臻说道：“难得风公子如此看得起舍妹，在下必然全力促成。”
　　而南宫余生怕落于他后，也在另一旁轻声道：“风公子不要相信我大哥的话，小妹一向与我最亲，最听我的话，待我去劝劝她，她一定肯留下。”
　　
　　闻言，一抹淡淡的冷嘲不由划过风如诗的嘴角，他冷眼旁观，怎会瞧不出这两人心理打的什么主意。
　　
　　却见南宫月华婷婷步上前来，对着风如诗弯腰福了一福，不卑不亢地道：“多谢风公子垂爱，小女子确实不便留在此处。”随即她又对着南宫臻与南宫余柔声说道：“两位哥哥也不用费心了，月华心意已决。身为子女，焉能在爹爹病时不在塌前照顾，两位哥哥不必多说，还是尽快启程吧。”
　　说着，她回身，在侍女的搀扶下进了马车，掀起帘子前，她对着他微微一笑，那笑容美丽如花，他的心不由被触动一下。
　　比起那些充满算计的虚伪的笑容与满心期盼着想要依仗拉拢御风山庄达到目的的小人们，这个高洁如月，不卑不亢的妹妹实在胜过他们太多了。
　　
　　——月华，你不愧是我风如诗的妹妹，原谅我不能以哥哥的身份在你身边照顾你。希望你一路走好，未来能过得幸福。——
　　他在心中暗道，眼眶却是微微地红了。
　　缓缓转身，他没有回头。
　　
　　但在这一瞬间，他突然开始领悟，也懂得了很多。
　　
　　*****
　　
　　明月映空，照拂着已逐渐冷清的街道，
　　河边青石板上，清冷的月光流泄在坐着的两人身上，
　　周围景致清幽，一片幽寂。
　　
　　“今天我觉得很开心。”她看着他甜甜笑道，“和你一起玩的时候，我真忘记了很多烦恼，忘记了我要去担忧的事情。”
　　
　　“是吗？我也是！”他微笑道。
　　
　　“你也会有烦心的事情？”她惊讶地看着他，“你烦恼什么？”
　　
　　“我怎会没有烦恼的事。”他挑起俊眉，“比如成亲之事。再过几日我便要离开这里，然后与一个陌生女子拜堂成亲……你说，若是换成你，你会没有心事么？”
　　
　　“有……”她老实地答道，想了想，遂又问道，“那你又为何会这么听你爹的话？我一直觉得你不像是那个会乖乖地照着他人意愿去做的人。”
　　
　　呵呵，他笑了笑，缓缓道：“这几年来，我游戏人间，看了很多，也懂得了很多，但是惟独从未遇到过令自己心仪的女子，我十八岁那年，曾与我爹约定，若是我二十五时仍不能遇到让我心仪的女子，就由他来为我选择一位女子。省得我继续残害良家妇女了。哈哈哈哈。”
　　
　　她觉得有些匪意所思，哪有父子之间会有这样奇怪的约定？
　　
　　“不用奇怪，这不是父子之间的约定，而是男人之间的约定，我想他也是担心我终身孤独，所以才会事先和我如此约定。我曾看着他对一个女子痴心不改了几十年，他一直活在那段回忆里无法自拔。所以自成年开始，我就暗暗发誓，绝不能像他那样，全心全意地去爱一个人也许是很美好也令人相往，只是若不能有缘在一起，这种感觉只会成为折磨彼此的利刃。而他竟然就这样生活了这么多年，为了那个心中的挚爱，他甚至宁愿选择终身孤独。现在想来，我虽佩服他，却也不想像他那样。所以这么多年来，我游戏人间，却从不会去付出真心。”
　　
　　他站起身来，月光照耀在他俊挺修长的身姿，在他的周身泛出一片淡淡的光晕
　　
　　“那你娘……”
　　
　　“他最爱的正是我娘，只可惜她已不在人世了。”他淡淡一笑，“我曾经一直很怨恨他，为何要逼我练剑，逼着我习武，直到后来，我才逐渐明白他的用心。这个世间处处都有着你所意想不到的变故，我是御风山庄的人，所以我必须变强，只有变强，才可以保护自己和自己所爱的人。”
　　
　　她仰头看着他，微笑：“那你现在变强了么？”
　　
　　他看着她，唇边荡漾开一记迷人的浅笑：“当然！很强，强到足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玩了这么久，我觉得，好象有些饿了。”她突然出声道。
　　
　　“吃了这么多的东西，你还吃不够呀！”风如诗对她笑道。
　　
　　“是啊，因为我发现我又饿了嘛！”她站起身来，朝着街旁的拐角处走去，那里有一对老夫妻正在冷风中卖担面，也许他们今天的生意不太好，所以这么晚了仍然没有收摊。
　　
　　他看着她的背影，会意地一笑，遂也潇洒地坐在桌椅上，对着那对老夫妻道：“大爷，来三碗面吧。”
　　
　　“三碗？”她惊讶地看着他。
　　
　　“我怕你吃不饱，所以干脆多叫一碗了。”他故意说道，“省得一会你又说肚子饿了，显得我似乎多小气似的。晚上出来逛灯会，连饭也不让你吃个饱。”
　　
　　“你……”她有些着急的干瞪眼，说饿了不过是借口罢了，她只是想让这对老夫妻多做笔生意然后可以早些收摊回家。
　　
　　“好了，吃不下我替你吃，如何？”他看穿了她心理的担忧，遂笑道，“反正是花我的钱，不用怕，吃剩下了我也不会怪你。”
　　
　　“恩！”她这才释然地一笑。
　　不消一会，热腾腾的面便端上来了。
　　
　　他递给她筷子，她看着面不由有些发愁，这说归说，真的动筷要吃完这满满的大碗面，实在是不容易。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边听故事边吃面好不好？”
　　
　　“什么故事这么好听？好，你说吧。”她的好奇心给勾了起来。
　　
　　他对她笑了笑，随即缓缓开口道：“从前有两个公子，他们都是身世显赫的名门子弟，人中之龙。只是其中一个家里枝叶庞大，兄弟姐妹众多，而另一个则是独子，家中双亲早已亡故，所以诺大的家业都只是他一人打理。虽然辛苦但没有任何勾心斗角之事，活得也颇自在。”
　　
　　“后来有一日，他们同时爱上了一个美丽温柔的女子。那女子本属意于那身为家中独子的公子，他们情投意合，彼此心有灵犀，他为她绘了无数副丹青放在屋内，每日晨昏相对，以解相思之苦。但是另一个公子他并未死心，于是找上了他，以剑术向他挑战，他们约定以胜负判定结果。输了的人便约定永不可再与那女子见面。”
　　
　　“那后来呢？”她嘴里含着面，鼓着嘴问道。
　　
　　他笑着轻点她的额头：“小心把面都喷出来。”
　　
　　“那一日，他们从晨日升起比到黄昏落日，那接受挑战的公子以半招落败。”他的思绪像是陷入沉思，“他曾是个对自己充满自信，潇洒不羁之人，他自小便资质过人，天份比他人更高，剑术本是他的长项，可是那日他却是输了，而他输的不仅仅是半招剑术，更是心中挚爱。但是约定不可以不去履行。于是他丢下家族的生意，不辞而别，在这世间消失了整整一年。”
　　
　　她沉默了，也许是为这个故事中的人感伤。
　　
　　“一年后，等他再回到家中时，已听闻他的挚爱已嫁为人妇，但她过的并不幸福。那个娶她进门的公子在她入门后便又续娶了好几位夫人，他的家族盘根错节，关系纷繁，人与人之间满是勾心斗角，没有亲情，在她怀孕的时候，另几个夫人也纷纷有了身孕，于是可想而知，若是那孩子降临人世，他在那样的环境中绝会和他的母亲活的一样辛苦。他不怨那人夺他所爱，但却恨他不珍惜自己的挚爱，于是在她生下了儿子的当夜，他便偷偷地那个孩子抱走，带回了自己家中，还假办了一场婚事掩人耳目，但是山庄上下除了知情的老管家外，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那孩子一年年长大，他把他当成亲生孩子细心照料，倾其所有的教导他，但那孩子却是个资质平平之人，无论学习什么，都比常人缓慢。他的心中异常焦急，他不想让他的未来如他一样，一个天份奇高之人尚且有可能由于懈怠而失去一切，何况一个没有这先天鼎赋的孩子。于是他便更加严厉地对待他，甚至到了冷酷无情的地步。哪怕这孩子恨他的过分严酷。”
　　
　　他说到这里时，神情有丝淡淡的动容，她亦也是，随即追问道：“后来呢？那孩子有没有知道自己的身世？”
　　
　　“后来那孩子日渐长大，他无意中察觉到了自己身世，甚至还知道原来自己竟还有一个同父同母的妹妹，可是那时，他的亲娘已经不在人世。而他见到他的妹妹的时候，才终于发现到没有生活在自己生父的家中是何其有幸，他资质平平，父亲又是妻妾众多，叔父舅父之间又满是勾心斗角。若他没有被抱走，他定然会在兄弟姐妹与亲人的欺凌中长大，更别提得到今日的成就。”
　　
　　他缓了缓，遂又说道。
　　“他曾想告诉他妹妹实情，与她相认，但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谁知那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妹妹。没多久，他就听闻那个家族内乱剧烈，她于家族斗争中作了牺牲品，竟不幸被杀……”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下了，怔怔地似乎是在发呆，没有人看到他眸中正缓缓划过一丝沉痛。
　　
　　她咽下喉中的一口汤，忍不住又出声问道：“那……那个孩子现在如何了？”
　　
　　“死了！”
　　
　　“什么！”她大喊一声，站起身来。
　　
　　他忍俊不已：“你这么激动做什么？不过是个故事罢了。”
　　
　　“哦！”她注意到自己有些失态，看看四周无人，方才红着脸又坐了下来。
　　
　　“面吃完了？”他促狭地问道。
　　
　　“才吃了一半，不过我实在是觉得好饱。”她对着他不好意思地说道。
　　
　　“是啊，你若吃成了小胖猪我也得负责任了。”他站起身来，丢下一大块碎银，随即对着那对老夫妻说道，“老大爷，我把银子放桌上了，那另外两碗面就留给你们了，忙活到这么晚了，想必也是饿了，吃了早些收摊回去吧。”
　　
　　“公……公子！”
　　
　　他优雅淡笑，对着她道：“怎样，该回去了吧。再不回去，我们可就成了私奔了。”
　　
　　她白了他一眼：“你在胡说什么呀。不过……”她鄢然一笑，“看到你刚才请我吃的这碗面的份上，我决定从今天开始对你刮目相看。”
　　
　　“是不是终于发现到我貌比潘安了？”他调侃她道，“可惜我就快成亲咯。不如你陪我一起回御风山庄？然后告诉我爹说我找到心仪之人了，可以退婚了如何？”
　　
　　“哼！你怎么老这么不正经？懒得理你。”她瞪他一眼，一个人甩开了大步向前走去。
　　
　　“哈哈哈！”他在她身后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风如诗，御风山庄少主， 天下六大高手之一，时年，二十五岁。
　　




第三十九章

　　月色如银，清夜无尘。
　　少女蓦的醒来，看着窗外的一轮明月，银白的月光散落屋内。
　　不由低声叹息，为自己的命运而叹。
　　
　　“别来无恙。”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冷冷地说道。
　　她回过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秋儿？”
　　她惊讶道，直至看到她手中的一炳利剑之时，不由心中一凛。
　　
　　“想不到你果然还活在世上。”她的声音有一种刻骨的怨恨。
　　
　　“你是来杀我的么？”生死一线的经历她已度过了好几次，竟变得有些坦然。
　　
　　“是！”秋儿回答得斩钉截铁。
　　
　　她定了定神，说道“你要杀我，我知道我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了，只是我想再问一次，夜无尘呢？他究竟怎样了？”
　　
　　“你……”她恨恨地瞪住她，“何必假惺惺地去问他的下落，若不是你，他现在应在云城做他被众人景仰的城主。你和梦儿两人，一个个都是他命中的克星，阴魂不散。”
　　
　　“他遇到不测了？”她的心不由一沉，不知为何，她不愿那样一个痴心的男子就这么枉送性命，毕竟，是因为那个和她容貌一样的女子梦儿。
　　
　　“他不会死，会死的只是你。”她的长剑一抖，光芒乍现地向她刺来。
　　
　　她不由朝后退去，脚下一滑，顿时撞落了一旁的香炉与瓷瓶，那乒乓巨声在寂静的夜里听来分外触目惊心，而那一滑也使她躲过了秋儿致命的一剑。
　　
　　“这次，你绝再也躲不了了！”秋儿冷笑，又刷刷刷连环劈出三剑，正当她将避之不及之时，窗外飞入三片薄叶，犀利如剑般铿然打断了秋儿的攻势，她手中的剑顿时落地，碎裂成片，秋儿顿时脸色大变，一时楞在当场。
　　
　　而她则趁着秋儿惊愕的当口，急忙冲出门朝外逃去。
　　秋儿这才回过神来，紧追而出。
　　
　　山庄内隐约有了些动静，开始有人举着火把灯笼跑来，高喝道：“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
　　她心知必须朝人多的地方跑去，于是便屏住气息，朝着火光之处狂奔，而秋儿则运功一跃，顿时身形疾如流星般急追而上，慌忙中，她只感到身后传来一阵凌厉的杀气，还未来得及细想便朝一旁避去，谁料黑夜中没有留意到身边正是一大片池塘，随着一声惨叫，她跌落池中。
　　
　　秋儿抬头，看到人群正听得惨叫，朝此而来，心知再多留已无意义，何况刚才已有人在暗中出手的那三叶，如此内功与不凡出手，可见定有高手在暗中保护她。
　　
　　她当下一记思量，便拔出怀中的几枚锋利的匕首，朝着她刚才落水之处，飕飕地连射下去。
　　随即转身轻跃离开。
　　
　　“出什么事了，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却是卓不群已带着众人赶到，
　　
　　“怎么回事？”风如诗亦也赶到，微眯眸光，只见一抹黑影在远处稍纵即逝，心知梅竹山庄定是来了不速之客，但是外人绝无可能这样轻易地进入庄中。思量间，当下手中暗暗凝聚内力，挥手一剑用力掷去，那玉血剑顿时如离玄之箭般，气势如虹，嘶嘶声响贯穿长空，只听得远远传来一声闷哼，未及辩明已渺无踪迹，距离虽远，但他心知此人必定已被他的剑所伤。
　　
　　当下再转头看向一旁已泛起涟漪的池水，问道：“怎么回事？”
　　“好象有人掉入了水中了。”
　　“谁？”
　　“是那个失去记忆的女子！”
　　
　　“什么？”风如诗大惊，这池水如此冰凉，她必受不了这寒意。
　　
　　于是他立即跃入水底，定下身来，举目四望，除了能看到水面方向渗入水中的淡淡火光外其余都不可见，他定神凝神细听，突然感到右侧似有动静，不由心中一动，忙向右侧而去，待走得近了，伸手飞速抓住一团物，只觉得那东西柔柔挺挺，不由大吃一惊，忙放手再抓，这次抓住的是一只手，柔弱无骨，他知道必定是她无疑了，心中一宽，于是用尽全力一拉，想将她拉至身边，谁料她身上的衣物似是被什么重物缠住，水下压力又大，光凭掌力只怕一时半刻无法助她脱困，此时不知她是否已溺水过多而陷入昏迷，浑身上下竟一动不动，他不由焦急起来。他毕竟内功深厚，在这样的水下一时半刻倒也无妨，但她一个弱女子，只怕早已不行了。
　　
　　于是，他猛地将她拦腰抱过，横搂胸前。手摸索着找到她的嘴唇，然后凑上脸去，唇对唇，将一股真力缓缓吐入，她顿觉胸闷之感减轻了些，神志也有些回复。风如诗遂腾出另一只手用力一挥，切断她身上的外衣与水底杂物的牵扯。只是那河底不知有什么尖锐之物，他视线不清，挥手间似是被什么利刃划过臂膀，顿时腥红的液体滚滚而出。他彼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继续出手挥断她身上的衣物牵绊，待得完全脱离后，再将她抱在胸前，随即纵身一纵，人如蛟龙般飞出水面，向前飞掠而去，跃至岸上。
　　
　　岸上的众人见风如诗跳入水中后，竟半天不见浮上，便决定再分头下水，忽地听到“哗哗”的一声响，转身一看，才知竟是二人已脱水而出。
　　
　　“风公子！”卓不群忙迎了上去，同时吩咐仆从道，“赶快预备干布，热水……”他的目光在扫过风如诗的手臂时，不由一惊，“风公子，你这伤……”
　　
　　他浑然不在意地道：“无甚大碍。”说着便挥掌，抵住她的后心，将真气持续地贯入她的体内，她皱眉，觉得胸口的气闷舒畅了些，遂张口吐出好几口水。
　　
　　众人不由放下心口一块大石：“好了好了，把水吐出来了，应不妨事了。”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风如诗的一双如星般的魅眸。
　　“我怎么了？”她咳嗽了几声道。
　　
　　“你在水下呛了些水，现在已是无妨了。”他对着她微微一笑，将卓不群拿来的干巾披在她的身上。
　　
　　她坐起身来，这才注意到他的臂膀上正渗透着血迹。不由大惊：“你的手怎么了？”
　　
　　“小事而已！”他的唇边永远都是那丝处惊不乱优雅的笑容。
　　
　　她想起在水下，他是为了救她而受伤，突然泪水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为什么要哭？”
　　风如诗的话让她微微的吓了一跳。
　　
　　“你受伤了！伤得好重。”她半带哭腔地说道，视线扫过他已殷红的衣袖。
　　
　　“别哭，我好着呢，傻丫头。”他微微一笑，伸出手帮她把脸上的泪拭去，心中却有些动容。
　　
　　“看你，哭得好像我快要死了似的。”他佯装无奈地摇摇头。
　　
　　“你流了好多血！”她带着泪眼看着他。
　　
　　他遮掩住伤口，唇边漾出一抹笑容：“这么一点血，死不了人。若你真的担心我想报答我，就亲我一下。”
　　
　　“你……”她显然是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怎么，你不担心我吗？”他微扬薄唇。
　　
　　“你……”她眼中带着泪，那清灵如水的眸光衬着白里透红的细致肌肤分外动人。
　　
　　他笑着的将她拉近自己，在她的颊上轻似微风地一啄，“好了，我现在没事了。我们扯平了。”
　　看他平日里的言行的像个风流公子，但此时也并不失为一个谦谦君子。 
　　
　　“刚才你是为了我，所以才……”她说到一半，觉得内疚，终还是没说下去。
　　
　　“我不是为了你，我只是不想让我风如诗的下半生被人耻笑，说我竟连一个弱女子都救不了，传出去我可怎么混？你说对不对？”他露出一抹倾倒众生的笑容。
　　
　　她知道他是为了安慰自己，遂心里更觉得难过起来。
　　
　　“别瞎想了，小丫头，快回房去换衣，否则可真要生病了。”他淡笑道。
　　
　　“我……”她心下有些不安。
　　
　　“我知道你害怕！”他明白她心中害怕，遂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对着卓不群道，“将她安置在我房内吧。”
　　
　　“风公子！这……这恐怕有些不妥！”
　　
　　“卓管家你多虑了，让她在我房中，我住外间，以策安全。至于刚才那人，我已用玉血剑伤了他。我怀疑此人是梅竹山庄内之人，所以明日还有劳管家召集全庄上下所有仆从与丫鬟，彻查一番，看看是否有受伤之人。”他的眸中暗暗闪过一抹精光。
　　




第四十章

　　天尚未明，月色静幽，流水无声。
　　他却已是醒了，站在门外，看着漫霜满园，一刷拨出鞘中长剑，回凤轻舞，悠然去处，意气万千。手腕抖动，剑在他的手中幻化万千锋芒，意似秋意幽寒，冷落无措，凌厉剑气，弥漫四野。那剑姿如流霞飞花，剑势如游丝软系，招式更似飞絮轻飚。
　　
　　许久，他试剑方罢，归鞘无痕，转首间，却发觉她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的身后，看着他。
　　
　　“怎么了？我起得早，你也起这么早？”风如诗微微笑道。一身素衣并不华贵绚丽，却干净得一尘不染。那俊美无伦的脸上带着一丝雍容闲适的浅笑，一双漆黑如墨玉的瞳眸正温和的看着他。
　　
　　“你的手伤了，还起得这么早练剑……会很痛吧。”她喃喃道，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已被包扎停当的伤口。
　　
　　他淡如清风地一笑：“我自小便是这个时辰起来练功，无论刮风下雨，还是寒冬酷暑，也不论是病痛还是有伤。所以你不必为我担心。”
　　
　　她看着他，似有满腹心事，欲言又止。
　　“你可还是在为昨晚之事忧虑？”他优雅一笑，“不必担心，只要在我身边，这天下间便没人可伤得了你。”
　　
　　“我明白。只是那女子。”她想了想，终于开口道，“关于那个伤我的人，其实她并非梅竹山庄之人，我认得她，她是夜无尘身边的侍女秋儿，但是她真正的主人并非夜无尘，却是另有其人。只是我也不知道她的主人究竟是谁。”
　　
　　风如诗也颇感意外：“看来此事还不若表面上看来得如此简单，只是据我所知，这梅竹山庄乃是百余年的老宅，连花园的布置亦是循着五行生克的原理安排。若是陌生人进了宅子，没人引路是极易迷路，更是没法子全身而退的。”他看着她的脸上划过一抹忧虑，随即又安慰地笑道，“不用想这么多了，有我在，你定能安心的吃和睡。即使没有我，还有冰雁，他的武功与智谋绝不在我之下，定能保你周全。”
　　
　　“但愿如此吧！”她面色沉重地叹口气，身边的一切都愈加晦暗难明起来，昨晚还有人在暗中助了她，否则的话她也不会如此侥幸，逃过一劫。只是那助她的人究竟是谁却无从得知，这又是一件令她心中不安的事。
　　
　　“有时我想，是否我是个祸水，否则为何在我身边总是发生这么多事，每个人都要受我牵连，如今连你也受了伤。”她自怨自艾道。
　　
　　“小丫头，你叫我怎么说你才好。”他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笑，“这天下间每时每刻都会发生着你所意想不到的事情，不单是你，就连我也不能例外。若你还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找回自己的过去，就必须要面对这一切，终有一日，你会得到你的答案。”
　　
　　她认真地想了想，遂感到释然，盈盈一笑，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谢谢你！”
　　
　　“走！我带你去一处地方，你定会觉得好受许多！”他一把拉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地便向前跑去。
　　
　　枫林桥下，流水无声，此时正是晨曦微明，霜舞漫天，云淡风轻，一簇雏菊，几多芬芳，花开丝缕，墨色淡然，花朵四散摇曳，在冬日的暖阳下也格外灿烂，景色及至之处，也是世间仙境。
　　他带她登上岳山高处，这里地势颇高，冷风起兮，掀起了他们的衣衫，咧咧作响。他揭下身上的长衫为她披上，随即将她依偎在怀。
　　她想要推开，他却笑道：“我的衣服给了你，怎么也得让我取些暖吧，难道你就是这么对待一个伤者么？”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朝她调皮地眨眨眼。
　　
　　天光慢慢强了起来，太阳照耀的这片土地、笼罩着说不出的神秘与瑰丽。
　　从远处望去，山脉绵延、峰峦叠嶂、薄云轻雾、郁葱青翠。无数奇峰，连绵起伏，苍苍莽莽，千峰叠峙，万壑纵横的山岳景观，令人流连忘返。
　　
　　“好美。”她忍不住激动地惊呼道。
　　
　　他悠然而笑：“我风如诗平生就愿看遍天下美景，吃遍天下美食，然后么，赏尽天下美女。”
　　她看着他，笑道：“那你的愿望如今应该都算是实现了吧？”
　　
　　“当然没有！”他笑意满面地将她整个人困锁在他结实有力的双臂中，满意地轻嗅着她身上那清清洌洌的花香味，“其实我最终的愿望还是希望有一个人能陪着我一起去做这些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可以看着她逐渐白发苍苍，而她则看着我变得满面皱纹。再一起观日出日落，赏云涛雾海。”
　　
　　“你的愿望不难实现啊，下个月开始，你便可以有这样一个女子了啊！”她用力地推了推他，却又怕碰到他的伤口，于是也不敢用力。
　　
　　“是啊，我的愿望不难实现。”他语带深意地说道，唇边漾起迷人的笑意，“但我要一个我所选择的人，而不是命运为我所选择的人。”
　　
　　她惊讶地抬头看他：“你不是说你从未遇到过令你心仪之人吗？”
　　
　　他注视着她，将她被吹乱的发丝挽到脑后：“是啊，是从未遇到过，天下美女虽多，但真正能与我一起的人又有几人，她们所看到的都只是我这一副尘世中的皮囊和镀的那层御风山庄少主的光芒，而我是个怎样的人，又何曾重要。只是失去了这两样，我又算得什么。还有谁会在我身边？还有谁会多看我一眼？”
　　
　　她看着他落寂的神情，突然忍不住出口道：“我在你身边啊。”
　　话普出口，她立即解释道：“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我永远都是你的朋友，其实不论你是什么模样和什么身份的人，你都是个不错的人，你只是鲜少正经这一点让人觉得可恶。”
　　“只是不错而已？”他凑近她，刻意摆出伤心的表情。
　　
　　她用手推开他的脸，道：“别胡闹了，让人看见像什么样，你下个月就要成亲了，得收敛点。”
　　
　　“是，娘子说的极是！”他哈哈大笑起来，她脸色一变，“你又胡说八道什么。”
　　
　　“你不觉得你刚才说话的口气像极了一个娘子么？”
　　
　　她脸色一红，恼怒地用力地将他朝后一推：“你闹够了没，我生气了，我要走了。”
　　她转头欲走，却看到他倒在地上脸色痛苦，莫非是刚才碰到了他的伤口？
　　她不由心下愧疚，于是又折反回来，蹲下身来看着他：“对不起，你没事吧，我是不是弄疼你了，我不是有意的。”
　　她的话音未落，就见他伸手一拉，她一时没注意，倒在了他的怀中，他哈哈大笑起来。
　　
　　“你！”她终于恼了，“你这个大骗子，我再不理你了，哼！”
　　她起身欲走，他却按住她，轻声道：“别急，躺下来朝上看！”
　　
　　她疑惑地照坐，只见天空碧蓝如洗，天空高远，却又仿佛触手可及，棉絮般白云如此耀眼，她顿时感到心情无比舒畅， 仿佛已忘掉了世上所有的烦恼。
　　
　　“我觉得我离它好近！”她感叹道，缓缓地闭上了眼，仿佛是要沉醉到这水天一色的情景中去。
　　
　　他等了许久再没有听到声音，这才发现她已靠在他的手臂上睡着了。
　　昨晚胆战心惊了一场，今日又一早起来，定是太疲倦了。他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凝视着她，心头漾起一丝特别的感觉，看她睡得这么香，他也就没有再说一句话，更没有移动半分。
　　
　　下山时，夕阳的余晖拖出长长的金线拉扯出他们的身影。
　　
　　风如诗沉默了片刻，突然说道：“和我一起去御风山庄吧！”
　　
　　“为何突然这么说？”她抬头，不解他话中的含义。
　　
　　他停下了脚步，转头注视着她，丝般的长发在风中微扬，显得姿容风流，高贵中带着几分慵懒，潇洒中带着的几分不羁一如往常，浅柳色长衫更衬得他那白皙的脸光华无限，
　　“我想将你留在我身边！”
　　
　　她诧异起来，因为他的脸上浮现的是那种难得一见的认真表情，那温暖如春水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些难以捉摸的神色。
　　
　　“你不是认真的吧！那尚书小姐……你这是要背叛她的感情吗？”
　　
　　他失笑：“我连面都不曾见过一次的人，又何来感情？”
　　他伸出手来轻拍着她的脸庞，朝她笑得很开心：“比起她，当然还是和你在一起更开心一点。我会告诉我爹，我不和她成亲了，因为我找到了你。” 
　　
　　她终于领悟了过来，却是误解，她颤抖着纤指指着他脸上那抹风华绝世的笑容：“你要利用我来拒绝这桩婚事，从而可以继续让你过着风流快活的日子！”
　　
　　闻言，他那如黑水晶般的眸子里漾出笑意：“小丫头，你还真是……聪明啊！！！”
　　他凑近她，在她的耳边吹出热气，刻意以魅惑人心的沙哑声音道：“也许你忘记了昨夜我们在水下亲热的一吻，以及方才在山顶上的亲密无间！不过我风如诗可是个君子，既然对你做了这些事了，自然是要负责到底了，所以你不必担心，我绝不是为了逃避这桩婚事而带你回御风山庄，我就是为了你。”
　　
　　“住口！”她恼羞成怒地大喊，朝周围看看无人，方才红着脸道，“这种事你怎能乱说，刚才我确是不小心睡着了，可根本不像你说的这样，水下……水下的事，我根本不记得了……”
　　
　　他嘴角含笑地看着她：“真的不记得了？”
　　
　　她回瞪着他。
　　
　　募然间，空旷的山林里响起了急剧的马蹄声，两人朝山下看去，只见几匹骏马踏破寂静，撕裂长风，向着梅竹山庄的方向疾驰而去。那几个马上之人，皆是一色青衣，腰悬长剑，气势凌人。
　　
　　“这些是什么人？”她抬头看着他问道。
　　
　　他神色凝重：“看来燕楼的人正朝梅竹山庄而去。”
　　
　　“燕楼？”
　　
　　他沉吟道：“不错，此时此刻，燕楼又会有何事要来找冰雁。莫非……”他的视线若有所思地定格在她的身上，“莫非是为你？”
　　
　　她吓了一跳：“怎会为我？”
　　
　　他默立良久，神色间像是下了一个什么决定：“今日我就赶回御风山庄！”
　　随即他看向她，眉眼带笑：“你会来送我吧。”
　　她看着他，总觉得那笑中别具深意。
　　




第四十一章

　　梅竹山庄门外
　　
　　风如诗如水无痕般地翩然一跃，潇洒利落地翻身上马，目光却是定定地落在了她的身上，俊逸的脸上翩然浮现起一抹绝美笑意。温文尔雅却又隐含霸气。
　　“怎样？现在决定还来得及，和我一起去御风山庄吧！！我已遣人修书给父亲，退了那位小姐的婚事了。我告诉他，我已找到了我想找的人。”
　　“这种时候还在说笑？”她道，“都要回家了，还这么不正经。”
　　“不，我是认真的！”
　　“什么？！”她还来不及琢磨他话里含义，他却已是纵声一笑，一把伸手便将她拉上了马。
　　“啊！”她惊呼一声。
　　双腿一夹，白马立即如雷电般朝前迎风奔驰而去。
　　“你做什么！”她立即喊道。手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淡淡一笑，他在她耳边柔声道：“抓紧我！！”
　　
　　呼啸的风声在耳边掠过，他觉得异常舒适与惬意，仿佛天地俱无，只剩下这驰骋的骏马与怀中的人儿。
　　
　　“你预备带我去哪里？”她焦急道，“快放我下来。”
　　“自然是带你回御风山庄了！告诉我爹，你就是我的心仪之人。”他神情半真半假地道。
　　“你胡说什么！”她叫道。
　　“哈哈哈哈！！”他朗声大笑，“小丫头，你就这么怕我？”
　　“我不是怕你！”她在他怀中急道，“你怎能这样自作主张地将我带离梅竹山庄？”
　　“若非如此，夜无尘与温晴远都会前来带走你，你自己思量，是跟着我这样一个熟悉的人走好，还是跟着他们两人好。”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大喊。
　　“小丫头，你也明白，自你出现以后，他们二人对你与梦儿的容貌如出一辙一直心有疑惑。夜无尘更是对你势在必得。如今你真是一身是非啊。”
　　她皱眉，风声呼啸，她又抬头大声道：“那也不必带我离开梅竹山庄，与他们说清楚不就好了？”
　　“这世上有些事是永远也说不清的，除非你不想再查清自己的身世，一辈子纠葛于一个已死去的女子命运身上…成为她的替身…”
　　闻言，她大惊，知他说的不错。
　　“所以，眼下必须是让他们对你死心！”他道，“我已告知冰雁会带你去御风山庄，届时会以婚事对外宣称，你的身份已为御风山庄少主夫人。”
　　她花容失色：“这怎么使得，你怎么可以如此？”
　　“哈哈哈！”他在风中大笑，又搂紧了她一分，“你不必害怕，这不过掩人耳目罢了，若非如此，怎能让夜无尘他们死心？”
　　“荒谬！”她大喊，“快放我下来，这简直荒谬透顶。”
　　“你怕什么，小丫头，我又不会吃了你。哈哈，更何况，我这可是牺牲自己在帮你！“
　　“你这算什么帮我，害我还差不多。”她拼命挣扎起来，“你这样实在太过分，我死也不去御风山庄，快放我下来！！！听到没有！！风如诗。”
　　哈哈哈，他在马背上朗声大笑，为她恼羞成怒的模样而觉得有趣。
　　马蹄声过，带起一片飞扬尘土。
　　
　　她和风如诗搭船在太原城外的渡口上了岸，又换马一路来到御风山庄，由于风如诗的坚持，她一直被逼着与他共乘一马。初时，她一直百般抵抗他将她朝御风山庄而去，于是他更坚持与她共乘一骑。最后她也只得妥协。
　　
　　这马还未来到御风山庄只在周边城镇，她便明显感受到风家在天下的地位。
　　每至一处，必定有人必恭必敬的朝风如诗喊着风少庄主，而凡是女子，也必是翘首以盼，顾影流转、频频回首不忍离去，而看到风如诗怀中的她时，又是一副震惊心碎不已的表情，他却不以为意，一路如鱼得水。
　　看这情形，她不由心中暗叹他的魅力无穷。
　　
　　虽然早前，她已见识过梅竹山庄与夜无尘在中原富丽堂皇的宅院了，可这御风山庄的精致典雅，仍让她大吃了一惊。
　　这园林建在北方，那高阁长廊、富丽堂皇的雄伟自不必说，只是这浑然大气中又带着南方的小桥流水、剔透玲珑的娟秀，令人叹为观止。
　　
　　“少爷，您回来了！”老管家一脸欣慰地看着他。这几年来，他在外多历风尘，早已焕然一新，人变得神采飞扬中隐含冷静。那些从小服侍着他的侍从们也不由得眼中仰慕，似在赞叹！
　　
　　“恩！爹呢？”他箭步如飞，带着她一路向内，一旁的她被拽得暗暗叫苦。
　　“少爷，庄主不在，这位姑娘是……”
　　“管家，这位是我带回来的御风山庄的少夫人，从今天开始你们要筹备婚事，御风山庄就要大喜了。”
　　“什么？少爷，少爷！！”
　　他跑的太快，老管家在身后追赶不及，早已被远远地拉下了。
　　
　　“你要带我去哪？”她被他拽得手都隐隐发疼，及至到了一处小阁前方才停下。
　　“见不着爹，我带你去见我娘也是一样的。”他朝她神秘的一笑，带着她进入了静心斋。
　　
　　“这是……”她忍不住惊呼一声，环顾四周，“这么多的画，都是你娘吗？你娘真美。”她发出赞叹声。及至看到画上提的小字时，不由眼眶一红，轻声道：“你爹真是很爱你娘呢。”
　　
　　“傻丫头，现在可不是感伤的时候。”他笑话她，带她直接来到最后一副画前，“这是我爹！”
　　
　　她神情认真起来，细细地端详着画中人，半晌，方才吐了句：“你爹和你还真的很像呢。”
　　“我和我爹很像？”他不禁觉得她的话有些不可思议
　　但转念一想，在世人眼中，他们是亲生父子，自然会觉得他们长得相象。
　　
　　“是啊，也许你没发觉。”她认真地说道，“你们有一双同样的眼睛呢！”
　　
　　他楞住了，看向画中，那年轻时的风玄飞的眼神中所流露的东西，坚毅，温柔，与深情。
　　这也是如今他的眼睛中所流露的东西么？
　　




第四十二章

　　“我的个性你该知道，我要做的事没人能改变得了。”
　　厅堂中，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势，一早来，风玄飞和风如诗便为这大婚的事对峙上了。
　　
　　看着风如诗认真的神情，风玄飞不由的笑了一下，勾勒着他那薄薄的嘴唇，有点孤傲的冷寂。
　　他看向一旁的管家，吩咐道：“把那女子带到这里来。”
　　能让他的儿子如此在意的女子，他倒想好好瞧一瞧。
　　
　　“爹？”风如诗戒备地看着他。
　　“怎么，你还怕我把她吃了？”他慢条斯理地拿起茶盏抿了几口，欣赏着风如诗难得一见的失控。
　　
　　风如诗嘴角微微一撇，随即也坐了下来，道：“爹，有些话我先说在前头，不管你是谁，若是欺负她……”
　　他的话且说到一半，风玄飞已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洞悉的目光仿佛已将他看穿。
　　他尴尬了一下，随即又道：“总之这事我已经决定了，不管你怎么说。”
　　
　　“听你的口气，好象我定要棒打鸳鸯了一般！”风玄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可不像我一贯以来记忆中的你啊！”
　　
　　风如诗听出了他话里的嘲笑意味，嚅动了下嘴唇，终究还是不知如何应对。
　　
　　一阵沉默，这便是她来到时所看到的情景。
　　
　　那首座上的男子一身肃穆，穿一件青蓝长袍，威严沉稳，嘴角隐隐含笑，年轻时的俊逸潇洒并未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减轻半分，反而更添魅力。而一旁的风如诗则是一脸紧张地看着她，仿佛她来到的是断头台。她看得出眼前的男子虽然气势凌人，但是对她并无恶意。
　　
　　“姑娘。这位便是庄主！”老管家说道。
　　
　　“我知道，我已在静心斋中见过庄主的画像！”她盈盈一笑，看向风玄飞福了一福。
　　
　　静心斋？？老管家这可慌了，少爷竟然把一个陌生的姑娘带进了庄主的禁地，这……这……
　　果然，风玄飞眸光已瞥向风如诗，风如诗亦也直视着他深沉锐利的眸光，嘴角一抹玩世不恭的浅笑：“爹对我有什么意见？”这话说的云淡风清，实则是剑拔弩张。
　　此时，任谁都听得出他话里潜藏的强硬意味。
　　
　　气势一时有些僵持。
　　
　　“不过庄主本人看起来，似是比画像上更好看呢！”
　　她这话一说出口，倒教两个本是专心以眼神交流的人一下子全看向了她，好半晌，
　　风玄飞又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笑容，“她真是让我无言以对，看来你倒是捡到了个宝。”
　　他说话的口气不像儿子，倒像是对兄弟般。
　　
　　“爹知道就好！”风如诗笑得一脸春风得意。
　　
　　“看来诗儿对你还真不一般哪。”风玄飞的目光又定定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风公子对我确实有救命之恩！”她答道，却是误会了风玄飞话中的深意。
　　
　　“哦？”风玄飞挑眉，“救命之恩？所以你才会随他回我这御风山庄，并让他拒绝了尚书府千金的婚事。”
　　
　　“风公子将我强行带到御风山庄是出于一片好意。请庄主不要责怪。”她想了想，又认真道，“至于风公子的婚事，他只是希望庄主不要强行为他指婚，所以才会将我带至这里。”
　　
　　“强行？”风玄飞终于明白了几分，心中暗暗地想笑，却是刻意不解地瞥向风如诗。
　　
　　风如诗却是毫不在意地一笑，走近她，将她拥进怀中，笑道：“爹，如今你只需要为我们准备婚事，其他的，你不需多问”
　　
　　“婚事！”她险些被呛住，看看风玄飞又看着他。
　　
　　“我是认真的！”他看向她的眸中带着坚决，一双水晶般的眼睛灼灼有神的含笑看着她，“和我成亲做御风山庄的女主人，放心，在这里，没有人可以欺负你！这一辈子我都会好好地照顾你。”他的话是对着她而说，口气却是冲着风玄飞而去。
　　
　　她眯起眼看着他半晌，终于说道：“你是不是疯了？”
　　“我好得很，小丫头。”他笑得很是明媚。
　　
　　她摇摇头：“这玩笑有些过分了，我什么时候答应嫁给你了？”
　　
　　“你会答应的！”他斩钉截铁，笑眯起魅眸，却是一副不容拒绝的神情。
　　她有些目瞪口呆于他的自信，却也佩服他自信中的那股魅力。
　　“爹，你究竟同不同意？”他瞥向一旁的风玄飞，表面听来像是寻求他的同意，只是那语气却仿佛更带威胁。
　　
　　“在我看来，似乎并非是我的问题，而是人家并未同意。”他眸中带笑，神情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冷肃，看来他的儿子，是真的陷进去了。只是他自己似乎还是浑然不觉。
　　
　　“反正成亲的是我，有什么问题我都会解决，爹只需要吩咐管家准备婚事即可。”
　　风如诗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神情。
　　
　　风玄飞定定地凝视了他半晌，终于说道
　　“管家，先带这位姑娘下去歇息吧！”
　　风如诗知道他定是有话要说，于是不由微眯起了眼，脸上却是摆出一副“反正事情我说了算，随你怎么想”的神情。
　　一阵慑人的安静又在他们之间散开。
　　
　　她狐疑地来回看了两人一眼，突然开口道：“庄主，请您不要责怪风公子！他是个好人！虽然玩心重了点，但他对我并无恶意。”
　　这话又一次成功将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打破了。
　　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风玄飞更是觉得想笑。
　　
　　“对不起！”她也觉得自己似是多话了，于是嚅诺了两句随着管家走出了门外。
　　
　　半晌之后，风玄飞的嘴角微微漾起一丝笑意：“看来我要对你改观了，人人都说，御风山庄的少主是个花间浪子……”
　　“爹……”他打断他，“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声音中隐含警告意味，“不过，你要是在她面前乱说，我可不会客气。”
　　
　　“你对她究竟是何感觉？”他问道，状似无意地扫过他略有尴尬的神色。
　　
　　“我喜欢她，她对我而言，与其他的女子大不相同。所以……”
　　
　　“只是如此？”风玄飞不动声色地反问。
　　
　　“你以为还有什么？”他的目光似在躲闪，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两口又放下，随即又有些恼怒地反问，“你想要我说什么？我能说什么？”
　　
　　看到风如诗的言行举止，风玄飞便知他已爱上了那个女子而不自知，甚至很可能是他还在排斥这样的感觉。
　　
　　“难道承认自己对一个女子动心了就如此困难？”他故意说破，照他的了解，愈说只会让风如诗愈否认。 
　　果不其然，风如诗在听了她的话后，像是被人踩着了似的跳了起来，迅速的出口道：“怎么可能！我风如诗流连花丛一向只是喜欢女人，从不会爱上谁。”
　　
　　“那你为何要和她成亲？”他淡淡地瞥他一眼，没有放过他脸上因为被戳中了痛脚而隐隐的泛红。
　　
　　“与其和一个完全没见过面的尚书小姐成亲，还不如和一个自己喜欢又熟悉的女子。”他重申道，只是不知道这话是为了说服风玄飞，还是为了说服他自己。
　　
　　“那又为何独独选中她？据我所知，光我们府中，就有不少的女子为你芳心暗许，对你来说，她们岂不是更熟悉更合适？”风玄飞仍是一针见血地指出道。
　　
　　风如诗的脸色青白了一下：“这是我的事，你别胡乱猜疑了，反正我决定是她就是她了。”
　　
　　风玄飞淡淡一笑，看了他一眼，遂站起身来，走近他的身边，沉声道：“这么多年来，我看着你长大，对你最是了解，表面上你是个风流浪子，实际上面对感情，却是最无自信。”
　　
　　风如诗闻言，震动了一下。
　　
　　“一直以来，你游戏人间正是因为你害怕自己动情。而如今，你动了情，却也比任何人都害怕失败，所以你才会将她立即带到这御风山庄来，并急不可待地要求成亲。“
　　风玄飞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已对她动了心，但是她却并未为你动心，甚至很可能，你明白她已有了她的心上人，只是还不自知罢了。”
　　
　　风如诗沉默了，沉默之下却是一脸令人无法捉摸的神情。
　　风玄飞拍拍他的肩膀：“你我虽名为父子，但如今在我看来你早已长大成人，足以独当一面，所以在我眼中，你既是我的儿子，亦也是我的兄弟。”
　　
　　“爹……”风如诗有些动容地看着他。
　　
　　风玄飞笑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比他更了解这个固执的小子。
　　
　　“所以，此事你若是处理不好，恐怕非但不能如你所愿，更会使得她对你添加反感。”他故意刺激风如诗道，果然后者的脸白了一下，可这也不能阻绝他现下的决心。
　　“那你说，此事我该怎么处理？”他询问道。
　　
　　“这便要看你怎么做了！”风玄飞看着他，面色平静，“你虽是御风山庄的少主，可也不能凡事都任性妄为，必须要对方真心实意方可，否则便不是光明磊落的男儿所为，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风如诗的面色沉重起来。
　　
　　风玄飞淡然一笑，离开厅中。
　　有时候，适当地给他一些压力，也可以让他更清楚自己该怎么做，不是么？
　　




第四十三章

　　枫林桥下，流水无声，晨曦微明，霜舞漫天，云淡风轻，一簇雏菊，几多芬芳，花开丝缕，墨色淡然，花朵四散摇曳，在冬日的暖阳下也格外灿烂，景色及至之处，也是世间仙境。一条清静古道，在花海里没有尽头的延伸。
　　
　　蓦然间，山林里响起了一阵急遽的马蹄声音，只见几匹骏马踏破寂静，撕裂长风，向着梅竹山庄的方向疾驰而去。那为首之人，一色青衣，腰悬长剑，气势凌人。他看来年约廿十有余，气质神韵，神采丰盈，皆属人间罕见，眉目间，冷若锋芒，不可逼视。此人驭马技术娴熟，飞驰间，依旧神态自若，气度不凡。众人赶了一路，来到一条桥畔小溪前蓦然收缰减速，下马暂歇。
　　
　　“楼主何必亲自前来御风山庄？我等前来即可完成使命！” 身后的黑衣少年朗声说道。
　　
　　“御风山庄毕竟是为天下四大世家之一，我不可怠慢！”那为首之人微微一笑，带出一抹令人心折的气度。
　　他来到溪边，捧起清凉的溪水，洗尽尘土，瞬息间神清气爽，清醒无限。
　　那溪水清澈见底，清冽幽香，平静似镜，面有落花浮起，意境如画。
　　
　　忽然想起记忆中那一年，长发少女美丽无伦，站在树下，对着他拈花微笑：“温哥哥，我不要你做这天下第一的高手，不要你权势富贵，呼风唤雨，只盼有朝一日，我们退出武林，不问世事，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你说可好？”
　　
　　他于是若有所思，俊脸上带着淡淡忧伤：“犹记得当年梦儿总是劝我退出江湖，从此过着男耕女织的甚或，然而这么多年来，我早习惯了执着名利，便是生离死别也不得不去面对。”
　　
　　“楼主……”两个少年不约而同地出声道，却欲言又止。
　　
　　在他十四岁之前，他丰神如玉，是燕楼的少主人。
　　他天资不凡，聪颖超俗，受到的是最好的武艺传授与教育，尚未及颦便已被打通任督与七筋八脉，内功日进精益，但是，他居然并不快乐。
　　
　　直到那年他十四岁时，他在后山练剑，一个少女在他身后偷偷看他练剑，她容貌甜美，目光清澈，白衣似雪，对着他展颜一笑，风徐徐吹来，吹乱了他一池心湖，点点的，泛起美丽的涟漪，令他的心微微悸动，他一时不慎，心神驰往之下走火入魔，那伤何等厉害，他昏迷了三天三夜。她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那是他一生最美的时光。
　　待他伤好后，燕楼便多了这么一位娇客，他们说笑谈天，她的笑容似鲜花娇艳，又似朝雾般清美。
　　他只知道她是个失去父母的弱女子，刚从姑苏城中迁移来此移居，他如此地迷醉在她的笑容里，为了博得她的欢心，他可以日以继夜练功。她的一句夸赞可以使他想拥抱整个世界。
　　
　　十八岁时，他继承了燕楼搂主之位后，从此她便改变了很多，沉默寡言，闷闷不乐。
　　他一心想要名扬天下，和她诉说时，却发现她常心不在焉，似乎欲言又止。
　　
　　燕楼声势日大，成为武林中不可让人小觑四大世家之一，他想给她最好的生活与荣耀，而她却突然大病了一场。
　　他终于明白她的心结。
　　她要的与他给的，从不是同样的东西。
　　
　　他依然无言地幻想着她当年的笑容出神，那神色又温柔又爱恋，眼中却渐渐地有了悲凉之意。
　　也许这江湖本就是男儿流血的地方，成就霸业傲视于天下才不枉在人世间走这一糟，也许所谓的天下无敌与笑傲凡尘，不过是天下人所做的一个愚蠢的梦罢了，可他明知这一切却仍旧如此……痴迷不悟。
　　
　　在这乱世中，杀戮与欲望的夺取，翻手覆手之间就不知有多少性命会消失在这乱世之中，不仅王图霸业如此，武林你争我斗也如此。
　　只是所有的这一切到头来只怕也不过一场空。每个人生前无论多么显赫，死后也只是杯黄土。无论谁胜或是谁败，倒霉的总是那些无辜的人！
　　但在这乱世，一个无辜的人的生死又算得什么？又有谁会在意……
　　
　　他叹息着，脸上有着淡淡的光影，带着冷到极点的神情带着出奇的摄人心魄：“这三年来，我无一日不想起当日梦儿就这么死在了我的怀中，她这么美好，这么善良，就消失在了这世间上，我还未替她实现她的美梦，她就这么走了。我憎恨血腥，憎恨这个你争我夺的江湖，可是，我却无法不去争夺，因为我是燕楼的主人，我可以推开名利，却推不开责任。人人都羡慕我呼风唤雨的身份，却不知成为英雄所要付出的代价。”
　　
　　“楼主！”那身后的两名少年也变得黯然神伤。
　　
　　他敛一敛神，淡道：“夜无尘的下落仍是未明么？他竟如此行踪诡异，我用了三年时间，派出了你们，也未能寻得他的踪迹？”
　　
　　黑衣少年道：“照属下看来，夜无尘并非中原人士，精通奇门异术与易容术，忽男忽女，忽老忽少！属下有一次本已探到他的行踪，却中了他的幻心迷惑术，昏迷了三天三日才醒，那是最后一次和夜无尘照面，以后就再也没有此人的音讯！”
　　
　　温晴远道：“以他的武功，由你们追踪确实会有些力不从心。不过纵使此人再如何诡异难寻，我也要将他找出来，也只有找到了他，我才能知道，究竟谁才是杀害梦儿的凶手。”
　　
　　他看着身后的一白一黑的两个护法，缓缓说道：“夜无尘自上次一战后已再不见踪迹，我怀疑他若非遭人毒手，就必定又再次躲了起来。只是打听了数月却仍无半分消息令我十分不安。”
　　
　　“所以楼主才要去一会那名女子，以找出夜无尘的下落？”白衣少年出声道。
　　
　　他沉吟，半晌方才说道：“我当时并未想到那女子容貌形态与梦儿竟如此相似，否则夜无尘当初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的将她留在身边。眼下她既已在御风山庄，若是夜无尘仍藏匿于天下间，就必定会前去找她，我等只要在她身边守候，必定能找出夜无尘的行踪。”
　　
　　他说完，轻轻呼了一口气，宛如一声叹息，如雪飘落。
　　
　　他时常在梦里看到的当年的情景，雪下，树下，他与梦儿相视而笑。那情景仿佛还是昨日。
　　
　　夜是那般的深，那般的长，可是惟有在夜里，他才会看到梦儿向他款款走来，对着他灿然而笑。
　　他喊着她的名字，向她跑去，可是这夜随即便变成了无边无际的空旷，
　　而这空旷的幽林中除了他的喊声外，却并没有别的声音了。
　　
　　他一动不动地出神，恍惚记起了那年和她初遇时，震慑心头的倾城一笑。
　　百花绕衣香，明眸断愁肠。
　　他们无忧无虑地长大，感情日深。人人都说，他们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后来，他成为了燕楼的主人，成为天下四大世家之首，名满天下，不知多少人以见他一面为荣。
　　
　　而她，仍是当年那个单纯地注视着他的女子。
　　即使如此，他也丝毫不敢怠慢轻视了她。
　　他向她求亲，她似乎半喜半忧，却还是答应了。
　　他欢喜得仿佛整个世间都已不存在。
　　
　　他为她从城里找了四十个制衣高手。一连做了半个月，制成各色新衣九九八十一套，都是京里新款。他购置天下的珍奇珠宝，玛瑙斐翠，只为博她一笑，让她享受犹如帝姬般的荣华富贵。
　　那几日，整个燕楼张灯结彩，布置喜堂，他甚至请来京师名厨，琴师歌姬，只为全天下人都知道，他迎娶的是他一生最爱的人。
　　人人喜上眉梢，而最开心的人，莫过于是他，燕楼楼主温晴远。
　　
　　回首前尘，恍若隔世，那无数个日日夜夜已在他的眼角眉头轻巧地走过，
　　不带走什么，也没有在他年轻的容颜上刻下岁月的印痕。只是他的心头，却留下了世上最重的枷锁。
　　
　　那一日，全燕楼的人发疯般的在天下寻找着她的踪迹。
　　而他,更是不眠不休,肝胆俱裂.
　　最后一日，他终于在一座茅舍外找到了一地血迹，她的血迹。
　　
　　他心中惊骇，慌乱之下，手中的剑已跌落在地，他却无暇顾及，身子拔地而起，向茅舍掠去。
　　只见一柄长剑已穿过她柔弱的身躯，身躯下是一抹狭长的血迹，她似乎已爬了半日，那半日只留下短短几步路的鲜红，却仍看得出她是朝着燕楼的方向而去。
　　
　　那是梦魇，是他一生也无法忘记的最深的梦魇，哪怕是午夜梦回之时，他也永不可能忘记她当时最后的眸光。
　　
　　她的脸是如此无瑕而美丽，清亮的眼中却有一抹哀伤，似乎是预见到了他今日的悲哀与孤独，瞳深似海，又似是有满腔的话想要对他诉说，但是最终，她只留下一抹浅笑。
　　那抹笑是如此意味深长，却又仿若带着某种约定。
　　
　　她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在说：“等我，我一定……会回来……”
　　
　　前尘往梦，一饮消散。悲欢如梦，人间恩怨。窗外鸡鸣，旧事如烟。
　　




第四十四章

　　四大世家 御风山庄
　　
　　御风山庄占地数亩，地位显赫，是为天下四大世家之一，其名下的铸剑坊在全国共有数百家之多。
　　这不单是因其财力雄厚，地位超然，更由于其精湛的家传铸剑技艺，代代流传，无人能出其右。
　　整个江湖的刀剑兵器，大部分都必定出自于御风山庄之下。
　　所以，并非朝廷愿意选择御风山庄为其御用铸剑坊，而实在是无人能与其匹敌。
　　
　　御风山庄现庄主风玄飞乃是御风山庄第十九代庄主，年轻时也是江湖上顶尖高手之列，与南宫傲，慕容华并称“三君子”，但南宫家衰落已久，慕容庄主慕容华更死于玉华剑法，江湖流传，是为其子——现今之天下六大高手，飘雪一剑“慕容绛雪”所杀。
　　慕容世家早已有退出武林之意，经过了岳山会盟后，更是沉声已久，但由于其富甲天下的经商地位，整个天下泰半的商家分号都为慕容家所有，即使退出江湖，仍可保有原先显赫之地位。
　　
　　而燕楼之地位则是四大世家中最不可令人小觑。
　　如今的天下的四大世家，首推仍是燕楼，这不仅仅是由于燕楼掌控了天下大部分的门派与能人异士，更由于其遍布全国的耳目与消息来源地，天下的客栈、酒肆、甚至连某些烟花巷柳之地，也都暗中为燕楼所有，甚至有传闻说，连朝廷部分官员也已为其所操纵，而要夺天下者，必定以消息获得速度为第一要决。
　　虽然同样身为天下六大高手之一的燕楼楼主温晴远似乎并无意于逐鹿天下，但是世人皆知，燕楼的地位已是超然而不可撼动。
　　
　　在这太原府颇富盛名的迎月小馆徐徐落坐后，温晴远点了一壶碧罗春，细品这名茶之首的甘香味醇，却是半天都尚未出声。
　　反而对面的风如诗已颇有些按奈不住，他早已料到以燕楼的消息，早晚会知他已把心上人带到了御风山庄，只是万没料到的是，温晴远竟会来的如此之快。
　　
　　“风少主似乎并不太乐意看到我。”轻抿了口香茶后，温晴远悠然而道，儒雅俊逸的脸上溢出几分笑意。
　　“难得燕楼楼主大驾光临，我风如诗又怎会不高兴？”风如诗说得一派冠冕堂皇，俊眸却是微微眯了起来，又道了句，“反正在下最近也是好事临近，这杯薄酒温楼主是定要赏光了吧。”
　　
　　温晴远微微一笑，怎会不知风如诗心中所想：“看来风少主对我有所误会，我此来并不为阻碍阁下的大喜之事。若真是如此，我就该直接拜访你御风山庄，而不是约风兄在此一聚了。”
　　
　　“那楼主难道只是前来讨杯薄酒喝？”风如诗话中满满的戒备不由地让温晴远的嘴角忍不住泛出一抹笑意。
　　
　　“我此来，自然是送上一份大礼了！”
　　
　　风如诗的目光缓缓地巡梭过温晴远波澜不惊的神情，缓缓道：“楼主有话，不妨直说。”
　　
　　“难道风少主不想知道，那位女子的真实身份？”
　　
　　风如诗的眸中在一瞬间划过如同猎人般犀利的光芒：“我只知道，她绝不可能是梦儿！”
　　这话，名是陈述，暗为警告。
　　
　　温晴远毫不在意地优雅一笑，沉声道：“风少主多虑了，要知道，我不是夜无尘。”他轻轻地叹口气，目光穿过迎月馆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缓缓道，“梦儿对我来说，并不是那容貌吸引我，即使这世上有人可拥有与她仿若一样的容貌，但我也知道，她不是梦儿。”
　　他看向风如诗，正色道：“我此来，只为两件事，一是借她引出玉面修罗夜无尘，二是前来告诉风少主，我所查到的关于她的身世。”他说到这里，便定了定，只是面带浅笑，犹如胸有成竹般地看向风如诗。
　　
　　风如诗不由一凛，以燕楼如今在天下的地位，他自然很清楚没有燕楼所查不到的东西。
　　一挥手，他让身旁服侍的两个仆从先暂且退下，守在厢房外，随即淡然的声音流泻而出：“楼主查到了什么，不妨直言相告。”
　　
　　只见温晴远从怀中取是一件物事，正是那雕着龙与一句诗的名贵汉白玉，阳光下，那玉愈加发出洁白闪耀的光芒。
　　“这玉是梦儿所有，上面所刻诗句为‘佳期如梦、柔情似水’，梦儿全名‘白如梦’，取的正是这句诗的前半句……”
　　
　　风如诗脑中灵光忽闪，不由脱口而出道：“莫非这后半句意味着还有一人，取名‘似水’。”
　　
　　“不错！”温晴远点点头，继续道，“我自那日在夜无尘的别院中遭人暗算后，我便知此事必定颇有文章，于是在养伤期间暗中派出手下查探这玉的出处与来历，后得知，此玉一龙一凤，名为‘鸳鸯汉白玉’，是先皇赏赐于当时的护国大将军‘秋震林’之物。”
　　
　　风如诗微微皱眉，却并未作声，继续听温晴远道：“彼时秋震林手握重兵，在朝中地位显赫，但是他对于先皇确实忠心耿耿，秋震林有数名侧室与小妾，这一龙一凤的白玉他则赏赐给了当时的正室杨氏。我遇到梦儿时，只知她是姑苏人士，家中双亲已故，而事实确实如此，她的双亲只是故苏城中一双普通的夫妇，虽家有薄财，但绝非秋震林之家眷或是杨氏之亲。”
　　
　　“那这玉……”风如诗不由追问道。
　　
　　温晴远淡淡道：“梦儿不会对我隐瞒身世，所以她必定至死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上究竟背负着什么。我自察觉此事有蹊跷之后，便又去查探了那对夫妇的身份，查出那女子正是当年杨氏出嫁时身边的一员陪房丫鬟。”
　　
　　“杨氏与秋震林是为少年夫妻，当时秋震林不过是在军中任职，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所以杨氏也是身世平平，虽身家清白但并无靠山。但她嫁给秋震林后不久，他便平步青云，在与吐蕃之战中受到先皇器重，秋震林并不是专情之人，他自官职翟升后便先后纳了数名小妾与侧室，其中有一些自然甚为得宠。”
　　
　　“杨氏之地位汲汲可危，秋震林虽侧室不少，但因其常年征战在外，在家时光甚少，所以漆下子女也少，只有一个女儿。直至战乱平息，回朝领功后，才逐渐有几个侧室怀有身孕，当时杨氏也有了身孕，她虽常年留在秋震林身侧，服侍周到，但是因为无子，又因几房妾室依仗受宠而欺她势单力孤，所以活得甚为艰难，于是她当时为了保住自身之地位。便与贴身丫鬟暗中商量，若能诞下一子最好，否则便暗中调换，以保住她在秋家的地位。”
　　
　　听到这里，风如诗已大致有些眉目，于是便道：“这么说来，那玉之所以留给了白如梦，也是为了将来有朝一日可用来相认之物了？”
　　
　　温晴远看了他一眼，道：“此事并非如此简单！”
　　
　　“杨氏暗中命人将那白玉仿制了一份，留给了那丫鬟一份，但是一龙一凤之中，只有一块是真的，另一块则是假的，她手中所保留的那两块，自然也是一块为真一块为假，将来有朝一日相认，即使有玉也是没用，若是说不出这一真一假的玄机，自然也不是她真正的女儿。”
　　
　　“经过这番筹谋，杨氏自然是顺利‘生’下秋震林的长子，稳坐了正室之位，但是过了数年后，她在生下秋震林最小的女儿‘秋似水’后不久，还是去世了。”
　　
　　风如诗不由接口道：“这么说来，她便是秋将军最小的女儿‘秋似水’了？可为什么……”
　　
　　温晴远沉吟了半晌，又道：“如今天下新君初定不到三年，这小皇帝已年届十五，但是并无实权。大权旁落至五大王爷中的沧明王爷与三大辅政大臣手中，先皇逝世前已预料到今日皇帝之难，于是临终前曾为小皇帝与秋震林之女指婚，意图靠联姻将军权牢牢地握在当时尚年幼的皇帝手中，秋震林漆下子女甚少，而且女儿皆已出阁，惟有么女秋似水尚未及颦，与当年的小太子年龄相当。”
　　
　　“如今秋震林虽已不在人世，但他在军中的势力仍是不可小觑，大部分将军仍对其忠心耿耿，皇帝十四时，举行大婚后便可亲临朝政，再加上秋家的势力辅佐，必可夺回大权。但是此时，却传闻秋似水神秘失踪……”温晴远说到这里，便不再叙述，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风如诗一眼，淡淡道，“如今风兄可知，此事当中，隐含之玄机。”
　　
　　两人都陷入了一时半刻的沉默。
　　
　　这宗牵扯到皇室权利的纷争他们自然很清楚意味着什么。
　　表面之下的“失踪”则隐含着小皇帝无法大婚，无法得到秋家的联姻之下，更无法亲临朝政，主持大权。
　　而这“失踪”，究竟是真“失踪”，还是另有别情。恐怕就难以言说了。
　　
　　“不愧是燕楼，如此机密之事，也能查得！”风如诗突然开口道，眼神中隐含赞叹，“若照风兄所言，她的身份已牵涉到皇室，恐怕轻易一动，便要天下震惊。”
　　
　　“此事我知告知风少主一人，这女子究竟是不是‘秋似水’，恐怕还并不能确定！”温晴远说道，隐带深意。
　　
　　风如诗会意淡笑道：“她自然不会是‘秋似水’，皇室纷争错综复杂，远离那是非之地只是幸事。”他的眸中闪过一丝精光，“从此后，我会好好照顾她，这便足够。”
　　




第四十五章

　　御风山庄
　　
　　露水轻点着绿叶，在璀璨温暖的阳光下，那点滴的早露显得那样的清亮。
　　
　　温晴远看着她走来，目光中定定的，像是远久前便已消逝的光芒一般，让他不仅再未说出一句话来，更有悲哀与淡淡地忧伤在他俊逸儒雅的脸庞上流逝了出来。
　　
　　一抹翠竹倚碧水，三方净雪覆皓天。
　　这一方世外桃源般的园地竟如此适合她，这一人一景美得幽然清绝，令人不忍打破。
　　
　　而她由他的脸上，早已看出了那缕令人感伤的目光，她能感觉到他看的并不是她，而是他记忆中的另一个女子。只是清朗的眼中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愁郁教她不由得心中也涌起了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与愁绪。
　　
　　“见过楼主！”她婷婷一福，招回了他已涣散的神志。
　　
　　“姑娘客气了。”他温文尔雅地回道，“其实，今日前来见姑娘，是想告诉姑娘，我已查到了姑娘的身世。”
　　
　　“真的？”她的眼睛忽地亮了起来，充满了灼热火焰般的光芒。
　　她这样的神情倒教已想好说辞的温晴远有些不忍，但该说的他还是得说，总比让她一直这样心神不定的好。
　　
　　“姑娘是白如梦唯一的妹妹，名白似水。因你们自小就已失散，所以梦儿一直不知自己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你。”
　　
　　“白似水？”她轻轻地低喃了一句，忽又抬头感叹道，“感谢公子为小女子找回了名字，虽然我仍是一点印象也无，但总不至于像个无根的浮萍一般漂泊在这世上！”
　　
　　“傻丫头，你怎会这样想，这里就是你家！”风如诗忍不住出声道，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发丝。
　　
　　温情远则深深地叹了口气，除了他能说的这些外，其他的故事他不能也无法再告诉她，这样的安排对她只会有益无害吧。
　　
　　“那我，还有其他亲人吗？”她突然满含期待地抬头看着他。
　　
　　他不动声色地定定地凝视着她，半晌，方才答道：“你自小便双亲亡故，而梦儿则来了燕楼投奔于我，所以……”
　　
　　“我明白！”她有些黯然地低下了头，“如此说来，这世上还是只留下了我一个人而已。”
　　那抹落寂的神情，仿佛是秋季飘零的花朵，让风如诗有种想把她揽在怀中好好的疼惜一番的冲动。
　　
　　“小丫头，你在胡说什么，这个世界上怎么会只剩下你一人？我难道不是人？”他夸张地对她叹道，摇摇头，“等你将来嫁给我后，我们生一打儿女，到时候你要多少亲人，就有多少亲人！”
　　
　　“你怎么又胡说？？”她的脸蹭的红了起来，还伴随着几分不悦，平日里风如诗无论如何乱开玩笑，她恼归恼，也不觉得如何往心理去，可是如今，不知为何在燕楼楼主的身边，她竟奇迹般的有种排斥的感觉，仿佛是心痛，又仿佛是某种奇异的不甘想要破壳而出。
　　
　　“不过我很高兴，以后，我再也不用喊你傻丫头了，我可以叫你似水了。”风如诗的眸光中带着满满的温柔，“我喜欢你的名字，似水！”
　　
　　唉~~~她低叹口气，刻意忽略他眸中所闪现的温柔与情意。
　　一回头，又对上温晴远探询与充满深意的眸光，竟不自觉地感觉有些不太自在。
　　他俊美出尘的脸上看似没有任何表情，却仿佛带着满腔的话想要诉说。
　　
　　“温公子此来，是特地告诉我身世的么？”她问道。
　　
　　他淡然地摇摇头，道：“不，我此来，是为了等一个人。”
　　
　　“夜无尘？”她似乎心有所感。
　　
　　“是，等他，自从上次一别后，我虽于养伤期间仍派出了手下四处查找他的行踪，但却一直没有半点消息，若是他并未遭逢不幸，那就一定还是会前来找你。”
　　
　　她低低地叹息了一声，感慨道：“他是个可怜人。”
　　然而这天下的痴情人，哪个不是可怜又可叹，即使是眼前的这个俊逸秀雅的人物，又何尝不是一个可怜人。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温晴远淡淡道，“我能理解他对梦儿的一片痴心，但若非是他将梦儿虏走，梦儿也不会惨遭此横祸。”他手中的拳头暗暗握紧了几分，自嘲地一笑道，“我燕楼广有天下耳目又是如何？至今我却仍然无法查出究竟是谁杀了梦儿，可叹我温晴远，竟连保护自己心爱之人的能力也没有。”
　　
　　“温兄……”风如诗心有所感，不由出言安慰道，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只得也将满腔言辞化为一声倦倦叹息。
　　
　　温晴远悠然一笑，忽然手腕一转，腰畔长剑，“呛”的一声出鞘，身子拔地而起。在风中尽洒剑芒，风如诗与她都知道他是在借这剑舒展心中痛苦，于是也定定地立于一旁并不出声。
　　
　　那剑招先是轻灵飘忽，低徊幽咽，如石下清泉，暗抑不可闻，又似清风明月，平淡了无痕。 
　　霎时，又如疾风迅雷，势如山压，上劈下切左右横扫，暗含雷霆万钧之势，一连数剑，有若长江大河，涛涛不绝。
　　凝重处如山巍峙，轻灵处若清风无迹。一瞬幻出千百剑影，铺天盖地地压下。
　　只听得“铛”一声震响，长剑最终没入坚硬的雨花石中，巍然不动……惟见他潇洒飘逸的长衫在风中猎猎飞舞。
　　
　　“为何西风因底怨？百转千回，苦要情丝断。叶叶飘零都不管，回塘早似天涯远。”她悠悠吟道，他忽然浑身一震，又听得她继续缓缓道，“阵阵寒鸦飞影乱，总趁斜阳，谁肯还留恋？梦襄鹅黄拖锦栈，春光难借寒蝉唤。”
　　
　　温晴远睁大了双眼，那俊美的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只是一味怔怔地看着她。
　　一开始听到她的声音，他显然是一滞，只是这呆滞过后，他终于逐渐平静下来，剩下的，只有一抹深思，一抹不解，一抹疑惑。
　　
　　于是，他向她走来，静静的看着她，不知是在打量些什么。
　　眼里漫过难言的温柔和眷恋。
　　
　　回视着他仿佛是能看入人心的温和眸光，她的心头竟不自觉地涌上一丝不安与想要流泪的冲动，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将这奇怪的感觉压下。
　　“温公子？”她轻轻地出声提醒他。
　　
　　听到这句话，温晴远整个人像是震颤的晃了一下，脸上浮起一抹几不可见的自嘲笑容，
　　“对不起，我不该如此唐突。”
　　他该如何去说，刚才她所吟诵那段诗正是梦儿最喜欢的诗词
　　
　　“为何西风因底怨？百转千回，苦要情丝断。叶叶飘零都不管，回塘早似天涯远。 
　　阵阵寒鸦飞影乱，总趁斜阳，谁肯还留恋？梦襄鹅黄拖锦栈，春光难借寒蝉唤。”
　　
　　他的眼前仿佛又一次出现了梦儿的容颜，她的脸上时常带着淡淡的愁容，一个人在园中低声吟颂着这段王夫之的“柳衰”。一切都历历在目，恍若昨天。
　　
　　“似水姑娘也喜欢这句诗？”
　　
　　“是啊！”她淡淡地笑了声，忧伤道，“我虽失忆，但不知为何，刚才见公子舞剑之时，这段诗句却突然徘徊于我的脑海中，仿佛是刻印了一般难以忘记了，可叹我想要记的却无论如何也不记得，却偏偏只记得这一段诗词。”
　　
　　温晴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突然苦笑了起来，可叹他自诩不会如夜无尘一样，将一个和梦儿容貌如出一辙的女子作为梦儿的替身，可是此时此刻，他还是愚蠢地在她的身上去寻找梦儿的影子。
　　天涯茫茫，这三年来，自梦儿死后，他一直毫不死心地在天下间追踪夜无尘的下落，对所有的女子都视而不见，他只记得梦儿临死前的那个眼神，他固执地认定，梦儿迟早会回到他的身边。若不这样认定，他只怕自己会疯会狂，会再也无法忍受这折磨人心的痛苦与寂寞。
　　众人皆笑他痴狂，可又有谁能明白他的一腔深情。
　　
　　他也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可每次只要一闭上双眼，就仿佛还能清楚的看见梦儿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仿佛她还在他的身边，仿佛她没有忘记她的约定。
　　仿佛她已在这茫茫尘世中，等待着他。
　　
　　“对不起！是我失态了！”他收敛心神，平静的神情重又回到他的脸上。
　　他转身离去，脚步轻似流风，只是那孤寂冷傲的背影让人看了心中莫名地涌起一抹伤感。
　　
　　那一瞬间，她有一种奇异的心痛感觉，
　　似乎，似乎在很久以前，他曾停留过在她的心中。
　　
　　究竟，她忘记了什么……
　　她真是的似水么??
　　




第四十六章

　　“我说过你一定会喜欢这儿的！”
　　圆形的叶型洞门上横挂一方横额，上面龙飞凤舞的题了“似水凝香”四个大字，笔风狂而不露，气势磅礴，下笔力道内蕴其中，一看便知出自名家。
　　
　　“这……”她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风如诗，后者则朝他意味深长地一笑，“这院子是我吩咐特地为你准备的，走，我带你进去瞧瞧。”
　　
　　她来不及说什么，便已被他牵起手来，一路穿越过曲折悠长的回廊和绕过花木扶疏的小径，这园林设计得极为精巧，层层叠叠的，让人在山穷水尽之时还有柳暗花明之感。
　　
　　小阁在午后的烟光中浮浮翳翳；庭园里的花草俯偃，也像是沉醉在冬日丽阳的抚照。
　　她微微叹气，想起这一路走来，她已看了太多这种繁华，也看尽了这些看似华丽之中的寂寥底色，每每引起她身世之慨，犹豫起前途，而不知该如何。如今虽然已找回了身世，可却仍无一点实感。“白似水”这是她的名字，只是听来竟如此陌生，令人彷徨。
　　
　　“喜欢这里么？”他兴致盎然地问道，看着她。
　　“我……”她眉心微蹙，欲言又止。 
　　
　　“怎么了？”他看出了她心中的彷徨，不由朗声笑道，“我知道你又在自怨自艾了，放心吧，若你觉得没有家，这里便是你的家，你爱在这里住多久便住多久，我绝不逼你成亲，所谓的成亲，不过是对外的说辞，即使是皇帝来了，我也要告诉他，如今你是我御风山庄之人，谁也带不走。”
　　他显然话中有话，而她当然不可能听出来。
　　
　　“风公子。”她看着他，淡然一笑：“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像你这样的翩翩公子，自有无数女子的爱慕，又何必对我……”
　　
　　他不待她说完，便笑着打断了她的话：“你可以不对我动心，却不能阻止我风如诗为心上人做想做的事，还有……”他的手放上她的唇边，霸道地不准她开口，“以后不准再称呼我为风公子，我名为风如诗，字玄宇，你可以唤我风大哥，或者玄宇，而普天之下只有你一个人可以如此称呼我。以后这院子就是你的。把这里当你的家即可。”
　　
　　“但这样做，恐怕不太妥当吧……”她有些抗拒，又有些不安。
　　平白无故地受人如此照应，总有难偿的恩情。
　　
　　“有何不妥？”
　　
　　“可是……”她的脸上浮起无奈。
　　
　　我带你去你的房间，他说着，不待她分辩，便带她进了内院，四周环绕翠竹，花木扶疏，是整座宅院最清幽宁静的地方，院落中央有一棵千年古松卓立，单调而肃然。
　　
　　一进门便望见朝外正中的紫檀条几上，陈列着一幅白梅绣屏。窗台前几盆杜鹃稍做点缀，装饰品古色古香。花梨木的架上，一只青铜鼎炉正燃着悠悠的兰香，镂空的狮盖由四面丝丝吐着轻烟。
　　透过周围的室窗，只见竹影摇曳，如入诗境，
　　淡淡的阳光穿过竹林透射，更显得景致清幽。
　　
　　“怎样？喜欢这里吗？”他满含期待地问道。
　　
　　像是要让他放心似的，她微扯嘴角，回给他一个微笑。
　　纵然再心有不安，但她也明白，这是他的一片心意，她不忍心让他失望。
　　“这里很美……”她真心地说道，“你费心了。”
　　
　　他凝视着她，深邃的瞳眸明明静静地，仿佛能看透她心中纷扰的一切：“对不起，也许，我的安排让你觉得有些不安，但你不用担心，我这样做，只为你能快乐。”
　　
　　“我明白……”她略有迟疑，却还是看着他绽开了一抹笑意，“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让你一直以来都如此照顾。这院子好漂亮，可是让我住在这里，岂不浪费？”
　　
　　闻言，他露出一抹不怀好意地笑容：“你若觉得太大，我可以陪你一起来住，不就不浪费了？”
　　
　　“你……”她果然是吓了一大跳，他哈哈一笑，揉揉她的发丝，“放心吧，我风如诗可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我可以等，一直等到你想清楚了，愿意接受我为止。”
　　
　　“若我一直……”她说到一半便止住了。
　　
　　“那就当作这一切，都是我为自己的妹妹所做的吧！”他凝视着她，认真地，深深地，“你不必给自己任何压力，我风如诗是一言九鼎之人。永远会尊重你的决定。我做的这些，并不求你的报答。”他潇洒地一笑，又说道，“走，我带你去院中，那里我还替你做了一个秋千，我们一起去荡秋千可好？”他拉着她朝外跑去，她又一次被他牵着跑，在他身后又好笑又无奈地摇摇头，这个风如诗，有时真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无意中便会在她面前流露出那抹孩童般的天真。
　　像她这样一个身在乱世中的女子，无亲无故的，也许找到一个安定幸福的归宿便是最大的快乐。
　　得到像他这样一个俊美不凡之人的人的垂青与真心，她又有何所求。
　　他出身显赫，容貌非凡，在这江湖上的地位更非泛泛，只是在他的身上完全找不到一丝富家公子的纨侉俗气，反倒平和得让人感到谦谦风度，对待她，更是彬彬有礼，温柔宠爱。
　　她抬头望了望风如诗，看到他的表情是那麽温暖又珍视。
　　这一刻，阳光暖懒照着，和风徐徐吹来，他俊秀的身形在这处如诗如画的情景中更添雅致，所谓的天长地久，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也许选择他，确实会让她一生快乐，只是内心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留在那里。
　　那种感觉，让她无法罔顾，她想起夜无尘的故事，她害怕自己尘封的记忆中是否也有什么该去履行的承诺。
　　若那是真的，又让她的未来该如何去面对这一切？？
　　
　　两人一路跑出“似水凝香”，来到风如诗所住的院落，只见他邪恶地一笑，说道：“看，我把秋千架在了我的院中，知道这是为什么么？”
　　她但笑不语。
　　
　　“呵呵，以后你想玩的时候，就必须来找我！”他笑得肆意而优雅。阳光下，更显得他飘逸出尘的脸庞风采迷人。
　　
　　“我……”她正要开口。突然不远处不知什么东西引住了她的注意力，让她不仅未再说出一句话，就连眼光也定住了。 
　　风如诗好奇的跟着她的目光向远处看去，在明白她看到的是什么后，他的眉头蓦地蹙了起来。
　　因为她看的不是别人，正是恰巧经过的温晴远。
　　
　　而温晴远的眸光也如定住了般，无声望着她，似乎有千言万语，半晌方才转身离开。
　　他的心头染上了一层不快，莫名的浮起千百个酸酸的感觉。
　　他知道她的容貌于梦儿如出一辙，温情远会有此神情也是意料之中，而他更明白，身为天下六大高手之一的温晴远与他相比无论外表还是武功，任何一样都是丝毫不逊于他。
　　凭他的条件，要让人动心也是轻易可达到之事。
　　
　　想到这里，他心头突然烦乱起来，虽然他说得冠冕堂皇，愿意让似水作出自己的选择，可是仍是害怕强敌面前，他胜算大减，虽然他更明白，温晴远绝不可能是他的情敌，他不是个会以他人来替代梦儿的人。只是另一个声音仍然在他心中嘀咕着，
　　
　　这感情面前，又怎能讲什么君子道义？
　　




第四十七章

　　天空难得放晴，空气中弥漫着花草清杳。鸟鸣人语互相唱和着。
　　“高升绸庄”也是难得一片平静，柜台前的掌柜一脸庸懒地拨拉着手中的算盘珠子，但眸中的余光却是暗自锐利地扫过绸庄前人来人往的客人。
　　
　　“小姐，您是要看布吗？”一个丫鬟的声音传来，掌柜抬头，看到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衫的少女面带犹疑地步入店中。那少女身形纤弱，明眸皓齿、雅致清逸，散发出一抹令人惊艳的倾城气息。
　　他立即满脸带笑，迎了上去：“姑娘，您随便看看，小店里有新来的几款江南双面绣，绝对精致不凡！”
　　
　　那少女看了他几眼，似是打量，又隐隐地带着一丝不安，几分疑惑。
　　掌柜的倒满脸陪笑，仿佛逮着个大主顾一般，一脸殷勤地将她引入内堂，“小姐是万金之躯，怎好站在外面？请随我入内慢慢挑选。”
　　说着，他又吩咐一旁的下人道：“你们几个还楞着干什么，还不快给小姐倒茶？”
　　
　　那几个活计倒也腿脚伶俐，不单安排了她坐下，也安排了她身边的侍从和丫鬟们坐在外间细细品茶，那几个丫鬟和侍从是都是御风山庄的下人，平日里倒也习惯了在外这些伺候，便也没有跟进内堂。
　　
　　入了内堂之后，她忐忑不安地落座，也不品茶，只是迎着掌柜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容。
　　果然，那掌柜对着她露出一抹淡笑，拍拍手掌，左右退下，他毕恭毕敬地将茶递至她的手中，说道：“姑娘想必是收到了我们的字条了吧。”
　　
　　她一怔，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字条，那字条上只有寥寥数字
　　“高升绸庄，身世相关，勿知会旁人”
　　这是她前日一早起来无意中在桌上的
　　当时心念一动，她便将其收了起来，趁着风如诗今日不在庄中，而温晴远不知为何这几日又都躲着她，于是她决定亲自前来一探究竟。
　　只是风如诗对她的保护还是颇为上心的，并非禁止她出门，但已吩咐管家，只要她出门，身边必定要随身跟着几个丫鬟和侍从保护照顾，而这一些，眼前的掌柜似乎也已有了准备。
　　那掌柜接过字条，放在烛火上，那白纸片刻化为灰烬。
　　转过身来，他对着她高深莫测地一笑：“姑娘此来，应是为了尽解心中疑惑吧。”
　　
　　“我只是不解这字条是何意！”
　　掌柜淡笑了笑，示意她暂别开口，掀开一旁布帘，看了看周围，随即转身单腿跪地毕恭毕敬道：“属下是奉皇命，前来带姑娘回宫！”
　　她一惊，站起身道：“你们莫非是认错了人？为何要带我回宫？”
　　
　　“秋姑娘乃是秋将军之家眷，失散多时，我等乃是秋将军的属下，已找姑娘多日。”
　　
　　“我还是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姓白，不姓秋，你们定是认错了人。”她转身欲走，却被那掌柜模样的男子拦了下来。
　　
　　“姑娘乃是秋将军的女儿秋似水，此事已是确认无疑了，先皇驾崩前将姑娘指婚为当今天子，谁料姑娘在被入宫途中被奸人所掳，失踪多时，我等如今是奉皇命，前来接秋姑娘回宫。”
　　
　　“秋似水？”她楞住了，遂又道，“你们如此空口白话，叫我如何相信？过去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怎知你说的是对是错？”
　　
　　“姑娘身边可有一枝蝴蝶斐翠金簪。”
　　
　　“是！”她疑惑地问道，“那又如何？”
　　
　　“那金簪正是皇室定亲信物之一，姑娘身边应还有一块刻着玉凤的汉白玉，那玉乃是先皇赏赐于秋大将军之物。上刻“佳期如梦，柔情似水。””
　　
　　见他连这两样物事都说的如此准确，她顿时脸色发白，仿佛是被雷击中了一般，内心不禁悸跳着，不断有种微栗不安的颤动，神情更带着着一股惊慌失措的惶恐不安。
　　
　　“姑娘不必惊慌，属下绝不会强行带姑娘离开。”那掌柜依旧是彬彬有礼地说道。
　　
　　“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她低声喃道，声音发颤，“可我，竟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姑娘遭逢大变，一时惊吓过度，所以想不起来也是常理，待属下等接姑娘回宫后由宫中御医细心调理，定可痊愈，皇上对此事也是颇为关切，吩咐属下等需尽快将姑娘接回宫中好生照料。”
　　
　　“不，此事实在太匪意所思了，我怎能凭空相信你们？”她突然说道，心中划过无数个问号，但最疑惑的，仍然是温晴远的说辞为何与他大不相同。究竟谁真谁假？
　　此时，她竟迫不及待地想要先去见一见温晴远。
　　
　　“姑娘心中的疑惑，老奴明白！”正说话间，一旁的暗格中徐徐走出一个老者，但见他一身宫廷太监打扮，面目苍老却仍是目光炯炯，她一怔，即使再不解世事，也知道此人定是来自宫中的大人物。
　　
　　“陈总管！”但见那掌柜模样的男子对着他恭敬地打了一个千，陈青对他淡淡点头，他便退了下去。
　　
　　见四下无人，陈青立即定定地注视着她，突然跪地道：“老奴见过皇后娘娘。”
　　
　　“不，这！”她立即手足无措起来，上前将他扶了起来，“我受不起此等大礼啊。”
　　
　　陈青缓缓地站起身来，嘴角隐笑：“姑娘受得起，只要您跟老奴回宫，皇上会立即举行封后大典，皆时娘娘便是母仪天下的一国之后。”
　　他这话本是想要让她心动，谁料她却是听得秀眉微蹙，忍不住道：“此事恐怕并非如此简单，我失忆已久，之前的事情毫无印象，又怎能让我如此草率作出这样的决定？”
　　
　　“姑娘心中的疑虑，老奴明白，老奴冒昧敢问姑娘，姑娘的左臂上方内侧可有一小痔？”他胸有成竹地淡然而笑。
　　
　　闻言，她果然大惊：“你怎么知道？”
　　
　　“并非老奴知道，而是姑娘在秋府的乳娘林氏告诉老奴，如此一来，想必姑娘对自己的身世应再无疑惑了。”
　　
　　“不，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她倒退两步，脑中嗡嗡作响，一个时辰前，她还叫“白似水”，世上已无任何至亲，一个时辰，她的身份摇身一变，竟成了未来的皇后，还变成了“秋似水”，这变故太快，快得令人难以接受，这怎不叫人生疑？
　　
　　“陈……总管！”她听得之前的掌柜模样的男子称呼他为陈总管，故而也如此唤道。
　　
　　“姑娘有何吩咐？”他恭敬地回道。
　　
　　“我一个失去记忆之人，承蒙皇上挂念，只可惜如今我已流落凡尘，骤然回到宫中，只怕会为皇上带来不便。”她悠悠叹道，“还请公公转告皇上，似水并不愿再回宫中。”
　　
　　“姑娘不回宫中，可曾想过会为御风山庄带来什么麻烦？”
　　
　　她浑身一凛，却在瞬间体会到了陈青的话中之意。
　　
　　陈青注视着她，眼神沉静，仿佛要让她自己细细思量。
　　她顿时怔在当场，脑中一片空白。
　　御风山庄本是一片好意，收留了她，她怎能为风如诗带来这无妄之灾，与皇室作对只有一种下场，任凭你是四大世家，亦或是天下六大高手，恐怕后患无穷，非一句话可概之。
　　
　　思及此，她竟冷静了下来，反观这段时间来在江湖上的颠霈流离的生活，她时时刻刻，心心念念地无不期翼着能早日知道自己的身世。
　　她明白温晴远必定是为了保护她，故而隐瞒了真相，可是当真相来到了她的眼前，让她不得不要去面对之时，才骤然发现身边再无可依赖之人，若她仍想凭着他人的保护而渡过此关，只怕会给那些曾有恩于她之人带来麻烦。
　　
　　仿佛天地都在瞬间暗淡了下来，她的脑中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叫什么？她究竟是谁？
　　白似水？秋似水？
　　这些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无法逃避。
　　为何她会失去记忆，为何她会遇到这一切，仿佛更深一步的真相如今已在触手可及之处了。而她已在离着真相一步之遥之处。
　　
　　她的目光中有彷徨,有迷惘,但是最终,她却仍是下定了决心。
　　
　　看向陈青，她缓缓道：“请陈总管给我三日时间，三日后，我定会离开御风山庄，随总管入京！”
　　




第四十八章

　　“这就是你现在的决定？”她回头，看到温晴远正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仿佛许久以前已经在那里等候着，那俊朗儒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人看不透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都听见了？”她有些不敢正视他的眸子。
　　
　　“从你离开御风山庄开始，你便是一脸忧郁，分明心事重重，出了门又一直在街上左顾右盼，仿佛在寻找什么……”他淡淡道，“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会怎么决定，所以我一直没有现身。”
　　
　　“……我没有选择……我不能为御风山庄带来不可预知的麻烦。”顿了顿，她缓缓说道，神情似有些落寂，“你们隐瞒我，无非也是不想让我为此为难，但这一切若真是与我的身世有关，我逃得了一时，也逃不了一辈子，终有要去面对的一日。”
　　
　　温晴远深深地看着她，唇边仿佛是划过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声：“那你准备如何？”
　　
　　“我想要去见皇上，见秋家的人，然后……告诉皇上，我不再是秋似水，不论我是谁，我都想过属于我自己的人生。”她回视着他的深邃的眸子，悠悠一笑，“我曾一直在问自己，我是谁，我又有着什么样的过去，我为何会遇到这些事。还记得在吟风庵中，莫忘君曾对我说，忘记未必是件坏事，一个失去记忆的人，犹如重新在世为人，我曾不理解这句话，但现在我终于知道，不论我是秋似水，还是白似水，我都将是我自己，无论过去的我是怎样的人，我该走的是哪条路，已与我无关，但这并不影响我成为我自己，所以我既不想成为梦儿的影子，也不想活在秋似水的生活中，我需为我自己而活，若上天要让我这样活在这个世上，我便为现在的我而活，不论我是谁。”
　　
　　温晴远微微一楞，透明如水的眸中迸过一道奇异的亮度，他沉声道：“既如此，你可曾想过，若你未来所要面对的一切超过你所可以应付的，你又该如何？”
　　
　　她沉默了，许久，才听得她平静地说道：“到今天为止，我所遇种种都是常人所无法预料的，可是，我仍活在这个世上，遇到了很多人很多事。彼时，我曾迷茫了很久，惶惶不安地生活在每一天，你告诉我，我叫白似水，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这就是终点，我知道了自己的名字，知道了自己从何而来。但就在那一刻，我也感到无比空虚，我问自己，我真的是为了这个而一直如此艰辛地飘零在这世上吗？”
　　
　　——名字终究不过是个称呼。人们因为你，才会记住你的名字，而不是因为你的名字而记住你。——
　　此时此刻，她想起寒云浩当日之言，不由嘴角隐隐含笑，那抹笑容为她带来前所未有的澄明与坚定的心境。她是谁又何曾重要，也许终有一日，她会得到答案，也许永远不会，但无法改变的是，她必须坚强起来，学会依靠自己的力量坚强地活在这个世上。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儒雅的脸上有种华贵而沉静的优雅。
　　“真要离开御风山庄？依我的了解，恐怕风如诗绝不会让你离开。”
　　
　　“我知道……”她淡淡叹息，“他是个好人，我不忍辜负他，却更不愿骗他，所以，我会亲自告诉他实情，告诉他我要离开！去面对和解决秋似水所必须要去面对的一切。”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仿佛穿透了一切，在注视着她的心
　　一种淡淡的神采在他的黑眸中流动、闪烁，无言的情绪如晨雾般弥散开来。
　　这张容颜对他来说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到他每每看到，都会忍不住颤动，令他几乎不敢面对。
　　但是此刻，他知道再从站在眼前的这个女子身上去寻找梦儿的影子，便是对她，或是对梦儿的最大的侮辱。
　　只是在他早已冰冷如尘的心中，却忽然有股奇异的感觉如火般燃烧起来。
　　仿佛燃尽所有的冷漠与孤独，一瞬间他竟然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于是，他撇过脸，不敢再迎视她：“若你非要一个人去应付这一切，只怕这世间上还会有一个人为你牵肠挂肚。”
　　
　　“谁？”她不由出声问道。
　　
　　他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慕容绛雪。”
　　
　　她抬起眼帘，温晴远那秀雅俊朗的脸庞跃入她的视线中。
　　那样孤独的神情，那样遥远的眼神，好象隔着迷茫的雾气，令人无法触摸
　　
　　“慕容公子？”她低喃了一句，不由微微一笑，将怀中的翠玉解下，递到温晴远的手中，“既然温公子你是慕容公子的朋友，就请你替我将这块绿玉交还给他吧。虽然这是慕容公子的一片好意，但只怕这玉再留在我身边会连累到他。”
　　
　　温晴远没有伸手，只是淡淡道：“你可曾想过将这玉还给他是件多么残忍的事？”
　　
　　她微微鄂然。
　　
　　他悠然长叹一声：“你怎能如此践踏他的一片真心？”
　　
　　“我……”她欲言又止，看着他半天不语的神情，不由默默地将玉重新收回。
　　
　　两人之间有了一时半刻的难言的窒息的感觉。
　　
　　“他一直很关心你的行踪，托我为你查探身世。知道你在御风山庄，他本想前来找你，但又怕你……”他点到即止，看着她，清俊绝伦的脸庞上只带着深邃的神情。
　　“不要辜负他对你的一片真心！若你真的执意要去，至少让他在你身边照顾你，这也是他最希望的。”
　　
　　“我欠慕容公子的已经很多。”她开口道，带着淡淡的忧伤，“何况这次皇上派人找到我，不过是尽一个天子的职责，他是君主，怎会为难我一个小女子？我更不希望慕容公子也牵扯到这件事中。”
　　
　　“只怕这次的事并不是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他的声音沉着而有力的，只是向来温文尔雅的声音中隐隐地正散发出一股逼人的锐气，“我燕楼的情报网乃是天下第一，但仍躲不过皇帝的耳目，竟如此迅速地查到了你的身世还找到了你，这说明，武林中必有朝廷之人在暗中襄助，而此人的地位定不低，至少是在我们六大高手之内。”
　　
　　“这……”她微蹙秀眉带着不解地看着他。
　　
　　他瞥开视线，一时间沉默不语，神情悠远：“这个世间远比你所想象的复杂许多，有一天，你会明白！”再回头时，他露出一抹沉静如水的淡笑，“但你不用担心，你毕竟是梦儿的亲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我会尽一切的所能，帮助你找到你想要的生活。”
　　
　　她怔怔地看着他，他缓缓道：
　　“所以，我会告诉风如诗，你将去燕楼生活一段时间，去看梦儿曾经住过的生活过的地方，并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他会同意么？”她不由蹙眉
　　
　　“若他真的爱你，便一定不会来打扰你，直到你自己明白为止，因为，我相信他是个真正的大丈夫。”他意味深长地说道，转身悄然离去。
　　
　　只余少女定定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心中泛着难言的悲喜。
　　也许从她在梅竹山庄醒来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命运便已无可选择。
　　是福是祸，无人而知。
　　
　　《风花清夜 第一部完》
　　




第一章

　　风花清夜 第一卷
　　
　　她醒来之时犹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身处在一片美的仿佛不似人间的桂花林，无数的落叶正如蝴蝶般翩飞在她周身，
　　整片花林在轻风的乍起乍歇中，弥漫粉瓣飞絮，犹似梦境
　　清晨淡淡的雾气与一阵清新沁人的香气弥漫在四周，而她，正身处于花海之中。
　　
　　一阵细碎轻柔的脚步声从林中传来，缓缓而行，优雅而从容。
　　她来不及细想，便已见着林中深处，有一具芝兰玉树般的身影站在了她的身前。
　　白衣如雪，清冷如水。
　　
　　她的目光顺着那人修长挺拔的双腿与身姿，扫视过那天青色的腰带和月牙白的精致长衫，最终停留在他那美得勾魂慑魄的脸上。
　　
　　容如玉琢，灼灼生华，神若谪仙，月射寒江。
　　她一时怔怔，竟不知该说什么。
　　
　　“你……可好！”他俯视着她的双眸清冷皎洁似月般温柔，渺若烟云，肤若凝脂，那淡雅的气质飘逸如仙，修长的眉目间却浮着属于人间的淡淡忧虑，有如与世隔绝的冰清天人，不染凡尘丝毫污秽。
　　
　　她犹未回过神来。
　　“起来吧！”于是他弯下了腰，朝她伸出了手，语气温柔得仿佛要令人沉醉。
　　水激寒冰般疏淡娴雅的嗓音，让人心中不觉一震。
　　
　　“你……你是谁？”她不敢去触碰他，生怕他会如一阵清烟般突然渺无踪迹。
　　
　　“呵呵！”他眼眸深邃却又清亮，暖意在他的眼里轻轻逸动，“这正是我想要问姑娘的，是你突然出现在我的庄中，为何又反过来问我呢？”
　　
　　什么？她心中骤然一惊，环顾四周，入目所及正是一处清雅幽静的林子，
　　翠木掩映，吟吟风竹，淙淙泉水，花木依依。
　　可是，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凝神一想，她突然脸色大惊。
　　不好，为何她竟想不起自己是谁。
　　脑海中一片混乱，如迷雾般茫然，她，竟不知自己是谁，又为何身在此处。
　　一旦深想，愈加头痛欲裂。
　　
　　“你……你不认识我？”她抬头，犹抱着最后一丝期望地看着他问道。
　　
　　他的眸中仿佛划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光芒：“姑娘何处此言，在下与姑娘素昧平生。”
　　
　　“可，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正是在下方才提出的疑惑？”他依旧是温柔地笑着。
　　
　　“你……”她骇然，双手更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这是什么状况，为什么她会像是初生孩童一般身处在一个令人迷惘的地方。
　　眼前的人，似乎根本不认识她，那么她究竟是谁，又为何会在此处？
　　冷汗，顺着脖子而下。
　　
　　“姑娘，地上凉，不如先起来如何？”他向她伸出手来，语气温柔地仿佛在哄一个孩子。
　　
　　她无意识地摇头，脑中正一片混乱，思绪完全地不明所以。
　　
　　“盟主真是好兴致，大战前夕，与美人在如此良辰美景中卿卿我我，好一派旖旎风光。”
　　远远的，一声飘渺如朗星般的声音传来。
　　
　　花瓣纷纷，竹叶纷飞，一个身着一袭淡黑绫装的美男子身飞如燕，轻飘于两人的眼前，那姿势犹如蝴蝶，美妙之极。揉著花香的微风轻轻地拂过，他的腰间束着银色腰带，头上并没有束冠，而仅用一条银色发带系着，随着长发在乱风中飘扬。他只是那样站着，没有多余的手势动作，浑身却散发出一股威势，隐隐一种肃杀的英气，充满压迫感。 
　　
　　不为他挑衅的言辞所动，眼前的男子却是优雅从容的淡笑，彬彬有礼地说道：“寒堡主大驾光临，是为冰某的荣幸。”
　　
　　寒云浩冷笑一声，道：“我以为盟主应该不会忘记今日你我之约。”
　　
　　他温文尔雅地一笑，别具清雅：“寒堡主过虑了，冰某早已静候多时，只是方才有不速之客，故而怠慢了寒堡主片刻，请见谅。”
　　两个男子，一人嚣张，一人却始终从容淡定，任凭她此时再如何迷惘，神志也开始被他们的谈话引回了现实。
　　
　　她的视线越过已背对着她的冰雁，瞥向对面的那被称为寒堡主的男子，那男人有着一双锐如利剑的双眸，泛着郎星般令人震慑的光芒，他的身后背着一把刀，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但凛冽的刀气已经直逼而出，这个人气势实在太过强烈，只怕眼前温柔如水的男子绝不会是他的对手。
　　
　　似是感受到她探询的视线，那男子亦也冷笑的回视她，只是那视线冷若冰霜，令她不由一个寒战。
　　
　　“盟主不会以此为借口，而延缓决斗吧。”他沉声道，缓缓抽出背后的薄刀，只见那刀寒光四射，轻盈凌厉，刀尖隐隐的有血光溢出，带着浓重的邪气。这便是传说中的“血刺”，属于寒云堡主“寒云浩”所有，传说中式取刺骨兽的利骨打造，具王者之气，挺直而厚重，中有青纹，挥动时浑然有力，霸气深藏不露，是天下第一的名刀。
　　若持刀者心志不坚便无法驾御，便会为刀所反噬。
　　
　　“寒堡主盛意拳拳，冰某自当奉陪。”眼前的白衣男子依旧是云淡风清的浅笑，声音从容而平静，“只不过这姑娘无意中出现在冰某的庄中，未免伤及无辜，还是先待冰某派人安置妥当。”
　　
　　“哼。”后者却是冷笑一声，眯起深眸道，“这女子不过是你冰雁的客人，她的生死自与我寒云浩无关。何况我寒云浩更不会因为区区一介女流而推迟决斗。”
　　
　　他的语气冷冽，刀却比语气更冷。
　　只见白光一闪，有如一道寒虹直卷而来。冰雁右手一招，避过刀锋，手腕一转，刷的一柄长剑如流星般划出，
　　
　　恍惚间，她只感觉到一股凌厉的杀气如同大江大河似的向自己涌来，刺激的自己肌肤生疼。
　　
　　“姑娘请速速离开此地！”
　　一片混战，刀光剑影中，她分辨出是那个最初的温柔男子的声音。
　　她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危险的处境。
　　
　　但见刀光闪闪，幻起了一片刀气。
　　但冰雁轻功卓绝，内功超然，几次掠过兵刃的锋芒，竟末受伤。只是碍于她在自己的身后，故他不敢避退而使她处于锋芒之中，而寒云浩又是江湖上的顶尖高手，故而战得有些勉强。
　　
　　一阵交手之后，双方霍然分开。
　　
　　寒云浩冷然一笑，讥讽道：“阁下还真是怜香惜玉，真不愧是江湖人口中的‘谦谦君子’。”
　　
　　冰雁微微一笑：“寒堡主武功过人，冰雁自愧不如。”
　　
　　他眯起眼：“怎么，你我还未分出胜负，盟主就准备打退堂鼓了？”
　　
　　冰雁道：“以你我的身手，大约三百招内，就可分出胜败了。”
　　
　　寒云浩却是狂妄地一笑，道：“你说的不错，不过并非三百招，而是三五招内。”
　　
　　她虽仍未完全搞清楚状况，但这一段你来我往的对话已让她明白，若她还不快些避开这战区，那被唤为盟主的男子很有可能将要受她的连累，她试图起身，只是一时竟觉双腿酥软，不能动弹，她愈焦急便愈觉得浑身无力。
　　
　　刹那间，寒云浩又挥刀击出。第二度攻势，比起之前更加十分凛人，漫天刀光，竟让人分不出哪招是虚哪招为实。
　　这“血刺”的奇幻之处。就在它每攻出一刀，必带起一股凌厉的刀气，和那如真如幻的刀芒，使对方难辨真假。刀光闪闪，有如腾龙挟云而来。 致命的一击，常在那幻起的刀光中，陡然间介射而出。
　　
　　冰雁手中剑光霍霍，剑势如风，剑气四溢，强劲的剑气与刀相击，发出铿锵巨响，但他不能退，一退一闪，刀气必然伤到身后的女子。于是他不得不步步为营，沉着应对，只见那剑化长龙，身随剑转，若一头入海神龙，翻腾冲刺，锐风呼啸之中，青芒织舞如天罗地网！
　　当他轻巧矫健的举剑轻迎之时却仿佛毫无危险，只让人觉是天外飞仙，神采照人。 
　　
　　她只觉得双眼看得眼花缭乱，心头乱跳，迷离中， 突然看到刀光飞舞之下，一股血光由迷离若幻的刀光中飞溅而出。
　　
　　冰雁身不由己向后运退了五步，但他手中仍然紧握着长剑，而寒云浩的刀上正散发出一片蒙蒙的青气，几缕鲜红的血丝划至刀锋，盈然滴落，一道狭长的伤口，出现在冰雁的臂膀上，那白色的衣袖，逐渐变得血红。透过划开的衣料，依稀可见那伤口几乎深可见骨。
　　然而他的脸上，却面不改色，平静如昔，如傲立于风的翠竹般清俊优雅。
　　
　　她惊惧地看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盯着那血流不停的伤口，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声大叫
　　“啊~~~~~！！！”
　　
　　响彻竹林。
　　




第二章

　　梅竹山庄
　　天下第一高手，武林盟主冰雁之居所。
　　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武功出处，甚至连见过他的人都屈指可数，只知他是当今世上第一高手，冠绝天下。如今他继承盟主之位恰好三年，据说是前盟主亲自将此位传授于他，而后绝迹于江湖。
　　
　　盛传他的内力轻功都早已登峰造极，却鲜少有人见他出手。且他平生不爱使兵器，性情更是平和淡然，深居简出，更极少插手江湖中事，使得盟主一职，几乎成为虚职。
　　久而久之，便成为了传说中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一号人物。
　　
　　夜寂静，寒声碎，
　　森然的厅堂中，袅袅烟气正从雅致的香炉中飘出, 带着淡淡幽香，逸起朦胧一片。
　　
　　冰雁素冠银带，气宇优雅淡泊，正负手立于堂前，沉默不语地凝视着堂上悬挂的诗句
　　俊美绝世的面容上带着仿若与世无争的平静，又似是如雪峰般的沉静高贵。
　　正是午后林中那与寒云浩过招的白衣美男子。
　　
　　一蓝衣的中年男子，微低着头站立于他的身侧，毕恭毕敬道
　　“共四百六十七招！”
　　
　　他缓过神来，回头淡淡地说道：“寒云浩的傲龙刀法看来已到七成。不过仍非我敌手。”
　　
　　“庄主所言极是，若非庄主刻意以伤求败，依寒云浩目前的资质，庄主依旧可在二百招内降之。”蓝衣中年人顿了顿，继续道，“究集他目前的内功、轻功，步法来看，寒云浩在江湖上确实已可排进六大高手之内。”
　　
　　他静静地沉吟了片刻，随即淡定道：“慕容家有何动静？”
　　
　　“仍作壁上观。”中年人回道，“四大世家中，慕容世家似有金盆洗手退出武林之意，燕楼与寒云堡则呈不断壮大之势。御风山庄也似乎正蠢蠢欲动。”
　　
　　他轻捻了些熏香置入香炉中，修长俊挺的身形与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雅致的韵味。
　　
　　“如今的江湖六大顶尖高手，表面上仍以庄主为首，其次是慕容世家的少主慕容绛雪，燕楼楼主温晴远，傲龙公子寒云浩，御风山庄的风如诗，以及玉面修罗……夜无尘。除了夜无尘行踪太过诡异，所以他的武功至今未明外，其余五人，对庄主来说应都已是胸有成竹。只是于世人眼中，他们可以与庄主在伯仲之间。”
　　
　　“虚名而已。”他一笑置之，淡淡而道，面色平静如昔。
　　
　　那蓝衣中年人微眯睿眸，沉声浅笑道：“庄主远见！。”
　　
　　他不语，端起茶盏,轻抿香茗，神色淡淡地问道：“那林中的姑娘如何？”
　　
　　“那姑娘已醒！经我看来，她虽并无半分内力，但身份仍是未明。尤其是以她一己之力如何进入庄中，更是令人费解。若说她是寻常女子，可是那一身绫罗锦绣也是颇为名贵，尤其是她颈中那串精雕细刻的白玉挂坠，和头上的那支翡翠蝴蝶簪，均是上好的珍品，只怕是来者不善。”
　　
　　“难得有让你卓不群也会觉得费解之事。”他淡淡一笑，俊美的脸上有着迷人的神采，“依我看来，一动不如一静，来者即是客，派人好生照顾。“
　　
　　“是，谨遵庄主之命！”他回道，“只是那姑娘自醒来后就一直不吃不喝，精神不佳，却是执意要见庄主一面。”
　　
　　他放下茶，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见我？”
　　
　　“是！”卓不群压下唇边的笑意，道，“她指名说要见那个‘为了救她而受了重伤的好人。’属下以为，除了庄主外别无他人。”
　　
　　他不语，静静沉吟，仿似未闻，半晌，却淡淡出声道：
　　“若慕容山庄真有意退出武林，则其已不足为惧……”
　　




第三章

　　岳山会盟
　　
　　岳山会盟其实并不在岳山上，而是在武林第一大庄——梅竹山庄。
　　它每三年一期，表面上以武会友，各门各派之间互相联络，实则乃是扬名天下，争夺武林盟主之位的大好机会。
　　
　　彼时正为乱世，朝廷新君刚立，据说小皇帝年幼无权，王朝正逐渐衰落，藩镇割据，宦官乱朝。
　　乱世出英雄，而武林更是明争暗斗之地，在这乱世之中，武林至尊，四大世家的权威与力量几近真正的皇权，不但是众人梦寐以求的目标，更是这乱世中唯一的主宰，代表了这乱世强权的法则。
　　
　　参加这岳山会盟的帮派，有些是报着名扬天下的愿望，有些是抱着坐山观虎的心态，更有些是为了一睹震动天下的武林盟主冰雁及其他五大江湖第一高手的风采，他们皆是名震天下的顶尖高手，尤其是武林盟主冰雁，传闻他虽是武功登峰造极，位列盟主之位，但性格却是极为淡泊随和，温柔沉静。若是谁得罪他，一般他也只一笑了之。故此他一般很少涉猎江湖中事，盟主之位不如说只是一个空衔。
　　
　　这六大高手闻名天下，能见到他们之中任何人一面，已是莫大的荣光。
　　若能看到他们中的一人出手，更是极至的荣幸，而在平时，能让他们出手者，必死无疑，而有能力迫他们出手的，又能有几人？
　　
　　梅竹山庄安静地座落在岳山腰下一个并不起眼的角落。依山伴水，浑然天成。
　　从门外看，它没有显眼的门楣，没有耀武扬威的石狮，只有几丛绿竹掩映和一汪清水。
　　显示了庄主淡薄清幽之性。
　　但是走进去之后，无形中却能感觉到它那股非凡的气势，它内敛的锋芒。
　　
　　偌大的山庄内有回廊走道数十条，上下相通、层层串叠，处处亭台楼阁，雅致得有如南方庭园。
　　回廊曲折，花木丛生，假山怪石相映成趣。小桥流水，绕山而行，院内环境幽静典雅，布置精巧。
　　而冰雁所居之处便是整个山庄的中心“临水榭”。
　　
　　庄内奴仆并不多，可是却人人目光如炬，让人顿然生畏。可见内功深不可测。
　　这几日来，山庄内显得异常的忙碌，气氛有些紧张，每日都可见到一些陌生的面孔来来去去，似乎是前来拜会，人人神情肃然。仿佛都对这里充满崇敬之意。
　　
　　既是武林盟主，又打理着这么大的山庄，想来那日的为了救她而受伤的白衣男子该是很忙碌吧，连见她一面的功夫也不可得。少女落寂地坐在亭中，手中摩挲着颈中悬挂的白玉，心事重重。
　　
　　看她落寞的样子，卓不群干咳两声道：“姑娘，又坐在这里发呆哪！”
　　
　　“管家老伯，这几日，我见庄内众人忙碌，仿佛在筹备什么大事？”她面带疑惑地说道。
　　
　　“姑娘有所不知，庄主正在筹备这三年一期的岳山会盟，这些天来，各大门派掌门与公子正陆续前来，故而庄内比以往更热闹了些。”
　　
　　“那你们庄主的伤……好些了吗？”她关切地问道。
　　
　　“庄主的伤不碍事，姑娘您就先安心地在这里住着，有什么不周到不方便的地方尽管告诉我。”
　　
　　“我只是一个陌生人，容你们庄主不嫌弃收留着我在这里几日，已觉过意不去，我见你们庄主，只想向他当面辞行，以谢他这数日来对我的照顾？”她说道。
　　
　　“辞行？姑娘准备去哪？”卓不群问道。
　　
　　她低下头，无奈地叹口气道，“这几日我日思夜想，仍旧不知自己是谁，从何处而来，我心中不安，又觉得继续留在此地颇有不便。所以……”
　　
　　“这天地茫茫，凶险难测，姑娘又失去记忆，从何处去寻访查探？庄主的意思是，姑娘先暂且在庄内住着，待忙过了这阵，就为姑娘查探此事，庄主贵为盟主，除了他，恐怕这天下也就没有人能再帮到姑娘您了。”
　　
　　“我心理明白，可是我怕替他惹来麻烦，毕竟我是个连名姓都不知道的人，又怎敢多留于此？”她无奈地摇摇头说道。
　　
　　“呵呵，姑娘此言差亦，梅竹山庄闻名天下，怎会无收留姑娘之力，这几日是岳山会盟之期，整个武林中，只要是有头有脸之辈的英雄豪杰都会于岳山会盟之际来此一聚，届时这岳山附近势必龙蛇混杂，暗中窥伺的人更不会少，姑娘若是在此时离开梅竹山庄，众目睽睽，人心难测之下，难免引来宵小之辈的觊觎，恐怕并非上策。”
　　
　　“这……”她沉思了半晌，说道，“老伯你说的对，可是既然这几日是岳山会盟，我留在这里难道不会为庄主惹麻烦吗？”
　　
　　“姑娘言重了，此乃盟主居所，还无人敢在此处放肆，姑娘大可安心留在此处。”
　　
　　“既然如此，就请您老人家代我向庄主致谢了。”她真诚地说道。
　　
　　“姑娘客气了。”卓不群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心中却是暗忖，这姑娘眼神纯净，语调平和，若是在撒谎，那可真算得是个中高手了。
　　
　　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情却还是丝毫未有好转。
　　有一种对一切的未知与恐惧的感觉，让她心中带着极度的慌乱。
　　低低地叹了口气，她信步在庭院中朝着自己所住的院子缓缓而去。
　　已是第三天了，在这未知的地方，她已待了三日。
　　这三日内，她日夜苦思冥想，试图回忆起一些有关自己身世的记忆，却依然是毫无头绪。
　　那服侍她的丫鬟回禀说，庄主事务繁忙，同时正在养伤，不便相见，但是吩咐了让她们好好照顾她，请她安心地先在这被称为“梅竹山庄”的地方住下，可是她却心中的忐忑不安却还是一日甚过一日的无法言诉。
　　
　　不知不觉中，她漫步到了一处陌生的庭院内，这里青竹幽幽，绿意满眼。时有几声清脆的鸟鸣扑翅而去。
　　糟糕，难道是迷路了？她迷惑地想道。再回头看向来时的路，根本不像平时里经常所经过的地方。
　　看来是误闯了别人的院落了，可是要靠自己，恐怕也找不到回去的。
　　再说一时半刻的，她走的也有些累。梅竹山庄毕竟是太大了，与其再乱闯乱撞，还不如找个仆人领一下路。
　　思及此，她便朝内院而去。
　　
　　带着花香的微风轻轻地拂过她的耳边，风中夹杂几句细不可闻的谈话声忽地钻入了她的耳中。
　　“风公子，您说盟主为何要救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那说话的应是名女子，虽细声柔语，却仍可听出那声音柔媚入骨，想来该是个美人。
　　
　　她转头四望，凝神细听，方发现声音是从身后的一处假山石中传出。
　　若非她恰好路过又离得近，也不可能听见这样的轻声细语。
　　
　　“呵呵！ 我们的盟主可是出了名的温柔谦和，心地慈悲，自是怜香惜玉了。”
　　那回答她的声音低沉却又如清风般曼妙，隐约带着一丝性格的沙哑，令人无法抗拒。
　　
　　“讨厌，风公子难道不也是惜玉之人？”
　　
　　“那是自然，尤其是像你这般出色的美人。”
　　
　　此时，饶是她再迟钝，也听出了两人话中的潜台词，她脸色微微一红，立即想要离开。
　　却又冷不防地听见那女子的声音说道：“我看盟主所救的那女子必定资容不俗，倾国倾城，否则又怎会让一向不近女色的盟主为其受伤，还将她安置在庄中好生照看。”
　　
　　“怎么，吃味了？这倒是，你青儿可是出了名的江南美人，却也从未见冰雁拿正眼瞧你一次。如此说来，我倒还真好奇那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的话中似是带着淡淡的讥讽。
　　
　　“风公子你走遍大江南北，猎艳无数，怎么也会对一个来历不明的黄毛丫头感兴趣？那些见过她的人都说她看来弱不经风，面容稚嫩，我看她年纪虽轻，却也颇有些手腕，否则又怎么敢用这样的手段在盟主面前出现？”
　　那女子的声音中是藏也藏不住的酸酸的醋意，一番话说的心气难平。
　　
　　“哈哈，普天之下，我风如诗其他倒还不敢自夸，惟独这天下的美女我却是欣赏过不少，就算是皇宫内院里的美人，我风如诗也不曾错过，如此说来，我更是应该要会她一会了。”
　　
　　闻言，她的眼神闪了闪，顿时觉得尴尬万分，非礼勿听。
　　她抬腿欲走，却突然感到浑身一麻，肩头似乎被什么东西打中，突然整个人动弹不得地停留在了原地，想走竟也走不了，当下她心中一惊，料想是被打中了什么穴道，所以行动受制，可是究竟是什么人，又为何要这么做？
　　
　　她心急如焚，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乖乖地如塑像般站在原地，更不敢发出呼救声。
　　还没等她想到法子，一声娇羞的呻吟声已经传入耳中
　　“风公子，你好坏！”
　　
　　“怎么，你不喜欢？”一阵坏笑，更是充满了蛊惑与挑逗。
　　
　　腾的一声，她的脸顿时红的可以烧起来，万万没有想到，就在自己的身边，光天化日之下，一幕“花好月圆”就这样在身边上演了，想躲无处躲，想避更是无可避。
　　
　　“风公子……”那声音愈加温柔蜿约起来，显见得是有好戏要上演了。
　　再这样下去，她怀疑自己简直要吐血身亡了。
　　
　　反正横竖要死，一会要是让他们成了好事再出来发现她站在这里，纵使她有一百张嘴，恐怕也是说不清了。
　　早死不如晚死。
　　于是，她干脆心一横，眼一闭，大声道：“救命啊，非礼啊，救命啊！”
　　
　　果然，她一出声，假山后的声音便突然消无踪迹了。
　　
　　过了好半晌，才见一个年轻的男子缓步而出，他身着青色的华纹长袍，风雅的面容俊美非凡，飘逸的发丝随意地散乱在身长，直到腰际，那泛着磷光的清澈得有黑宝石一般的深眸正似笑非笑的注视着她，不置一词。这男子风采照人，眼角眉梢满是风流倜堂，足以让任何人为之一见倾心。
　　
　　她紧张地看着他，他亦回视她，只是脸上并无半分不悦之色，更毫不惊讶，反而嘴角噙笑，风流至极，只是慢条斯理地说道：“谁在非礼你这个傻丫头啊？”
　　
　　她心中忐忑，说道：“就是你！”
　　
　　他哈哈大笑：“我可连你一根指头都没有碰过，莫非你真的希望我非礼你？这梅竹山庄的规矩倒是越来越松了，一个小小的丫头也敢这么和我说话，真是勇气可嘉。”
　　他笑眯了眼，却让人无法分辨其中的意味。
　　
　　她战战兢兢地说道：“你非礼我的耳朵！我不想听，你却非逼我听，这不是非礼又是什么？”
　　还未等他回答，她又大声地说了句：“还有，我不是这里的丫鬟。”
　　之所以大声，是为了给自己壮胆，更希望有谁路过可以看到她的处境救她。
　　
　　“哦？”他双手横胸上下审视着她，“既不是丫鬟，那又是什么人？众所周知，盟主不近女色，他的身边也没有一个妻妾，那么你必是哪个门派的弟子了？”说到这，他又摇摇头说道，“这也不可能，一个连我的小石子也躲不过的小丫头，哪家的门派敢带出来让人家笑话？”他眯起魅眸，再次问道，“来，乖乖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
　　
　　“我不知道！”她气馁地说道，就是这个问题让她没法回答。
　　
　　“怎么？不好意思说？”他挑眉看着她，随即露出一个迷人笑意，“这天下间可还没有一个女子会拒绝我！”
　　
　　“我并不是这里的人！是这里的庄主好心地收留了我，让我在这里休息几日，”她看着他老实地说道，“我和你无怨无仇的，只是迷路了，所以路过这里，并非有心的，若你真喜欢那姑娘，回头再找她就是了，只是别再在外面了，容易被人发现。”
　　
　　扑的一声，他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道，这小丫头竟然回过头来教训起他来了。
　　他含笑地看着她，说道：“小丫头，你可知我是谁？”
　　
　　“知道！”她眨巴了下眼睛，“刚才你在假山后说了，你叫风如诗！”
　　
　　“那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欢什么？”他笑道。
　　
　　“什么？”她傻傻地朝陷阱里跳了下去。
　　
　　“普天下都知道，我风如诗一不爱名，二不追利，但却最喜欢美人。”他一把捏住她的粉脸，朝当中一揉，她的脸蛋顿时变成了一个小猪，他左瞧右瞧，随即满意地点头道：“恩，不错，皮光肉滑的，我喜欢。”
　　
　　他松开手，她却是急了：“我……我和你无怨无仇的。”
　　
　　“我知道！”他好心地点点头，“就因为无怨无仇，所以我才要给你这个天太的艳遇啊，和我在一起，你绝不吃亏。对你来说是百分百划算的生意。”
　　
　　“我不要！”她急得眼泪都快掉了下来。
　　
　　“你真的不要？”他故作认真地问道。 
　　
　　“不要！”她急得满面通红。
　　
　　“唉，这可伤脑筋啊，我风如诗的猎艳名单上可从没有失手过，除非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考虑一下！”
　　
　　“我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她懊恼地说道，“我根本想不起来自己是谁，若不是这里的庄主收留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
　　
　　“这倒是有趣了！原来你就是那个传言中的女子？”他凑近她，轻抚她的脸，眼中有着疑惑和探究，半晌之后，他一拍手掌，“那更好办了，既然你不是梅竹山庄的人，又无处可去，不如你就跟着我服侍我怎么样？放心，我风如诗最是怜香惜玉，就让你做我的第十九房小妾吧。”他俊逸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恶魔般的笑容。
　　
　　“不要！！”她欲哭无泪，却连动一动的权利都没有。
　　
　　“怎么，这可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事啊，哦，难道你是担心你受我前面十八房老婆的欺负？放心吧，我还没娶她们呢？”
　　
　　“我不要！！”她说来说去，只能说这么一句话。
　　
　　“你真的不要？？”他又问了一句。
　　
　　“不要！”她半带哭腔半带坚决地说道。
　　
　　他的手指从她身上轻拂一记
　　“算了，你走吧，我风如诗不喜欢勉强，不过你将来可别哭着喊着跑来求我娶你哦。”
　　
　　她惊讶地看着他，试探着动了动手，又动了动脖子，啊，太好了，可以动了太好了！！她自由了。
　　抬头，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朝后退了一步，随即两步，三步，终于，她转身，撒开两腿地欢快地跑着，好象后面有恶鬼追逐似的，倒叫站在原地的风如诗一下子楞住了。
　　
　　这……这有必要吗？这小丫头，竟然像见鬼似地逃了！
　　他刚想笑，却发现地上遗留了一块白色的玉石，他走上前去拾起，放在手中细细端详，只见那玉精雕细刻，晶莹剔透,上面却只刻了一尾凤凰,正展翅高飞,雕工细腻精湛，一看便知出自名家之手，而在那凤凰的周围，则有一行小字，刻着：
　　
　　——佳期如梦，柔情似水——




第四章

　　梅竹山庄—轩然厅
　　
　　厅内已经聚满了人，大都不认识。但人人淡笑自若，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聚会。
　　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开始在厅内悄然弥漫……
　　
　　能来到这梅竹山庄的，大多是在武林中有些地位的人物，
　　而能够到这轩然厅的，却只能是那些排名于江湖前三十的英雄豪杰和各派掌门。
　　
　　厅的入口上方高悬的是青雾剑，天下三大名剑之一。
　　它削铁如泥，吹毛断发，是众多武林中人士可遇不可求的宝剑。
　　剑长三尺七寸，重三斤，剑尾佩以青色细纱，颇有舍的为人，何况剑再好，不过是手中利器罢了，你我都知道，真正的高手，自有一番手中无剑心中有剑的境界，更何况冰盟主乃是天下第一的高手，对他来说，再好的神兵利器，恐怕也不过是个摆设罢了。”恒山派的林雨平微微一笑，轻抚着白须说道。
　　
　　“那照你所说，盟主恐怕也必定不怎么重视此剑了，既然如此，那借我岳影青一观恐怕也无大碍吧。” 岳影青愈加放肆起来，他口出狂言，并在众人阻止之前突地一跃而起，欲从梁上拔下此剑。
　　蓦地，白光一闪。 一股凌厉的真气拂面而来，把他冲得朝后抛去。B一贯的为人，何况剑再好，不过是手中利器罢了，你我都知道，真正的高手，自有一番手中无剑心中有剑的境界，更何况冰盟主乃是天下第一的高手，对他来说，再好的神兵利器，恐怕也不过是个摆设罢了。”恒山派的林雨平微微一笑，轻抚着白须说道。
　　
　　“那照你所说，盟主恐怕也必定不怎么重视此剑了，既然如此，那借我岳影青一观恐怕也无大碍吧。” 岳影青愈加放肆起来，他口出狂言，并在众人阻止之前突地一跃而起，欲从梁上拔下此剑。
　　蓦地，白光一闪。 一股凌厉的真气拂面而来，把他冲得朝后抛去。
　　他骤然惊魂，落地后还连退了三步，同时心中涌起强烈的怒火，正欲看清是谁人出手。
　　只见一个傲晨飘渺的身形潇洒一纵，青雾剑也随即高高地挥起，一阵耀眼的青光闪起，在场所有的人都不得不闭上眼睛，那光芒非常的柔和。就像清晨的薄雾，给人以一种朦胧的美感，过了半刻方才慢慢散去，众人揉了揉眼睛，就见一个俊美如玉的男子正握着青雾剑，他身着宝蓝色长衫，嘴角噙笑，姿态优雅，风度超然。
　　众人还来不及疑惑他的身份，眼光都已被他手中所取下的青雾剑吸引去了，那真是一把好剑，剑气青冷如暗夜寒星，剑光苍茫如万载孤寂。
　　而这握剑男子的气势也丝毫不屑于这剑。
　　这剑与这人，构成一副奇特而美妙画卷。
　　
　　见此，岳影青面带冷笑，微微握紧手中的利剑，上前一步道：“阁下真是好身手，不知怎么称呼？”
　　
　　那男子看了看他，不答，却是笑着反问：“你可知今日来到这梅竹山庄的都是些什么人？”
　　
　　“自然都是各门各派及江湖中人了。”岳影青答道。
　　
　　“你说的不错，那你又可知能来到这轩然厅的又都是些什么人？”
　　
　　“自然是各派掌门与四大世家的高手！”岳影青答道，当下目光往着这男子身上一番打量，望见了其肩后未有背剑，于是又往他腰间看去，心中不由一凛，那剑分明是另一把天下三大名剑之一——玉血剑，从外形上观之，这男子年约25岁上下，容貌俊美，气势非凡， 顿时心下已有了七分把握，不由晒然笑道：“原来是御风山庄的少主，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风公子，真是失敬失敬。”他边说边朝他靠近，嘴角带笑，身手却是骤然一移，瞬时一股的雄浑无比劲气由慢转快的狂攻而去，试图通过突袭撩倒对方，他的出手乃是近距离突袭，又狠又利，加上他本已是内功浑厚，这一下只怕中招者非死即伤。
　　见此，风如诗微扬薄唇，长袖一挥，身形如鬼魅般，飘忽即逝，众人的目光已无法捕捉他的身形，只听得一记晴朗的声音缓缓道：“身为一堂堂一派掌门，出手竟如此卑劣，真是误人子弟，贻害武林。”
　　话音刚落，就见一招超绝的掌劲先临，岳影青才刚出手，尚未来得及看清对方身法，而劲风已压体而至，匆促间单掌一档，只听“啪嚓”一声，右掌已齐腕折断，身躯也被扫出，直至门楣。
　　
　　众人见他并未出剑，只是出了一掌而已，只是那一掌气势如虹，精妙深奥，带出了如涛拍岸气劲，众人想不到以他居然能使出这么精妙细巧的掌法，重挫了同为一派掌门的岳影青，不由心中惧然和叹服。
　　御风山庄身为四大世家，实在不容小觑，更何况由刚才那一招攻势的凌厉，可想而知，双方的身手悬殊太远，莫怪他要败下阵来，毕竟输给天下顶尖的六大高手之一，也不算太失颜。
　　
　　就见风如诗依旧面带微笑，说道：“今日我风如诗废你的一腕，是让你得点教训，收敛起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气，回去后更不能仗势欺人，也再使不了任何卑劣的手段。”
　　
　　见他这么一说，众人也纷纷将视线移来，有几个掌门已陪着笑脸上前拱手招呼道：“失敬失敬，原来是御风山庄的少主风如诗，刚才我等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任凭这华山掌门冒犯了尊驾，多有得罪啊。”
　　大家上前对他恭謹地交談之時，风如诗正身后一位护法摸样的男子已上前替他接过了青雾宝剑，纵身一跃悬挂回梁上，他身手伶俐，潇洒利落，落地无声，想不到一个小小的御风山庄的奴仆都可进得轩然厅，并且身姿如此不俗，众人登时更加肃然起敬起来。
　　
　　“哼，一个毛头小子，也枉费你们这么曲意奉承的，亏得你们还是一派之掌门，传出去真是要笑掉武林同道的大牙。”一声不屑的冷哼声传来，众人纷纷回身，看到角落处一个彪形大汉，这汉子铜铃眼，连腮胡，身挂腰刀，满脸凶气，见他粗布麻衣，一身简陋，似乎不像是某派掌门，但能来到这轩然厅之人，也必定非泛泛之辈。
　　
　　就见罗云山已上前一步，道：“尊驾是何方神圣，但请报上名来。”
　　
　　“老子的名号岂是你们可知晓的，老子今天来到这里，就是为见传闻中的武林盟主和五大江湖高手一面的，如今已见其一，实在是令人不敢苟同，区区一介晚生后辈，也敢傲称江湖六大高手之一，真是可笑至极。那岳影青心气浮躁，身手驽钝，只是败了他这等小人又有何足道哉。”
　　
　　“说的好！”一记赞声传来，众人回头，看见慕容家的新庄主慕容宇面带朗笑，上前说道：“阁下说得不错，那岳影青不过是宵小卑鄙之流，胜了他确实无可道哉，不过今日乃是岳山会盟，来此轩然厅中的都是有名有姓之辈，若是藏头露尾岂不更是怡笑大方？”
　　
　　“哼，既然你这么说了，那老子就报上名来，你等听好好了。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五岳山通天鬼刘一刀是也！”
　　
　　众人面带疑惑，听到这名字时都不由面面相觑。似乎正在努力回忆江湖中何时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怎么，听到老子的名号，让你们吓得连屁也不敢放一个了？哈哈哈哈。”大汉仰天狂笑起来，他目光一凛，随即转向风如诗，说道：“既然是传闻中的四大世家之一的御风山庄少主，想来武艺也是不弱了。不如接老子我几招如何？不过四大世家的人今天一个也不落，老子都要招呼看看，是真的名副其实，还是名不副实。”
　　他语气狂妄，激得一旁慕容世家的二公子慕容侗面色大怒，不由想要发声，却被大公子慕容宇一按手腕，摇头示意他静观其变。
　　
　　闻言，风如诗却是缓缓地在一张椅子上落坐，淡然出尘地笑道：“今日是岳山会盟，不是比武大会，盟主都还未出现，我等就在这里比武斗狠，岂不是对主人的不敬？”
　　
　　闻言，众人纷纷点头，慕容宇也不由面带深色，注视着风如诗眼神深邃。
　　
　　“怎么，你是怕了，难道四大世家就真的如此浪的虚名？照我看，在这里的人都是缩头乌龟才对，什么名震江湖，照我看，是名笑江湖才对。”说完，他仰头哈哈大笑三声。
　　
　　他的狂言无疑是激怒了在场的众人，顿时已有人按奈不住，上前道：“无耻之辈，休得无礼。在这里口出狂言，看来非得让你知道点厉害不可了。”
　　那出声的是两个少年，一人白衣，一人黑衣，大约十五六岁，容貌清俊，声音整齐划一，神色凛然。
　　
　　“怎么？就凭你们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想打败我，还是回去吃奶吧。”大汉笑道。
　　
　　“我等乃是燕楼护法，今日楼主未能前来，命我等参加这岳山会盟，想不到竟见你在这里口出狂言，污蔑我燕楼，如此狂徒，岂能轻易饶过？”黑衣少年说完，已见剑光如炬，刷的一声疾驰而出。白衣少年也是紧随其后，身形骤移，剑气凌厉地杀将而出。
　　却见大汉冷哼一声，毫不畏惧地挺身相迎。
　　一时间，剑光四射，剑气如虹，剑刃相击之声不绝。
　　
　　那两个少年虽年纪轻轻，配合却非常默契，两柄剑有攻有守，剑法灵活，滴水不漏，本该占得上风。
　　饶是如此，却不知那大汉用的是什么身法，只见他并不回击，只是一味防守，他招式诡异，身形飘忽。一面口中讥笑道：“你等小辈，就这么几两重，也敢在大爷我面前造次，今日大爷不和你等计较，放你们一马，回去后再练个百八十年吧。”
　　
　　那两少年闻言，倒也不急不徐，并不作答，他们剑法娴熟，配合默契，一人攻上，一人攻下，若论武功，实在是精妙无双，只是不知为何，竟然渐渐地慢了下来，众人正看得不解，忽见一道白光掠过，如闪电般直冲激战的三人之中。 霎时间，刀影剑影都仿佛已凭空消失在天地之间，只见一抹清俊绝伦的身形已出现在三人之中，他白衣胜雪，玉树临风，冷淡而清艳的面容上，有着出尘绝俗的俊美，美绝人寰，令人叹为观止。在他的优雅身形四周，那原本凌厉的剑气竟突然间消渺无迹。
　　
　　却见风如诗突然立起身来，彬彬有礼地抱拳道：“盟主！”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也纷纷抱拳道：“盟主！”
　　
　　只见冰雁目光沉稳，面色微笑，一一扫过众人面带忧疑与惊叹的神色，淡淡道：“各位掌门与武林同道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
　　那声音温和清冷，却浑厚低沉，带着一股无形的吸引力与威严。
　　众人闻言，纷纷回到主位坐下。
　　他的出现，令众人面色奇特，有人质疑，有人怀疑，有人惊艳，有人高深莫测，皆看着冰雁暗忖，刚才分开恶斗的三人时所用的的一招真正是绝妙无双，而更可怕的是，在场众人竟无一人可看清他是如何出手，又是何时到达三人激战的中心并分开这三人。但只看见那飘飞的衣袂，百变穿梭如行云流水般的身影和空气里潜流暗涌刚猛气劲就足已让人为之心醉神迷、目瞪口呆了。
　　这三人绝非泛泛之辈，高手过招，内劲纷飞，最忌擅自出手，若非是武功登峰造极之人，谁可以在瞬间便毫发无伤地分开这三人？
　　
　　这是个已成为传奇的人物，如今他继承盟主之位恰好三年，据说是前盟主亲自将此位传授于他，而后绝迹于江湖，他于传说中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
　　众人如此亲见他出现于人前，又是如此绝世神姿，不由地肃然一片。
　　
　　冰雁趁着众人落座之际，经过风如诗的身边，在他身边以耳语偷偷传音道：“刚才那大汉来意不善，而且身手不俗，风兄切记不可贸然出手。”
　　
　　风如诗微敛目光，心中暗念道，这天下间能与他们身手旗鼓相当者，也惟有江湖六大高手而已，他再次暗暗地细致地端详了一眼这大汉，心中暗忖，看来冰兄叫我不可出手，必有深意，此人莫非是刻意地深藏不露，为了混淆我等？
　　
　　“今日众位远道而来，我冰雁备感荣幸，在此谢过各位掌门与武林同道的大驾光临，招呼不周之处还请见谅？”他依然微笑着，声音清晰有力，字字入耳，如天籁悦耳。
　　“盟主客气了。”众人回答，异口同声。
　　
　　却见那大汉上前一步，说道：“什么盟主，不过是个长得比娘们还漂亮的不男不女的人罢了，我通天鬼今日倒要见识见识，看看是多么三头六臂的家伙，竟让你们众人如此俯首恭敬的。”
　　
　　他温润如玉的脸上带着优雅的笑容，道：“阁下所言极是，我冰某位居盟主之位，统帅武林，也确实屡感心有余而力不足，想我冰雁何德何能，居此大位，众位皆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英雄豪杰，我冰雁是万不及其一的，此次岳山会盟，一是为了与众武林同道相聚碰面，二也是为了交出这盟主之位，请诸位另选贤能之士。”
　　一番话，说得众人交头接耳，面面相觑。
　　
　　“这话说的不对，当今天下，以盟主的武功为天下第一，又仁义无双，这盟主之位当之无愧，若是谁有异议，先问过我风如诗手中的剑再说吧。”风如诗上前说道，目光扫过众人，却见那大汉也上前一步，说道，“人家都已说了，无意于盟主之位，你又何必强人所难。”
　　
　　“盟主虽然无心名利，而武林盟主三年一选也是众所周知的大事，只是如今朝廷内忧外患，天下不稳，我武林同道若是在此时机为了一个盟主之位同室操戈，恐怕不妥。更何况，盟主的武功天下第一，即使重新以比武选出盟主，结果恐怕也同样不会改变，又何必多此一举呢？”说话的是慕容宇，他在武林中也是颇有威望的慕容家新的庄主，他一出口，众人也纷纷点头称是。
　　
　　“多谢慕容庄主美意。”冰雁说道，“只是我身为盟主，却并不如在座的各位资历深长，德高望重，即使身在盟主之位，也靠的是众位同道的扶持。此次岳山会盟，承蒙各位赏脸，来到鄙庄，冰某不胜荣幸，盟主之位，不如在岳山会盟之期内，大家再重新从长计议如何？”
　　
　　他的话温和有礼，丝毫不见盟主之威来压服众人，众人不由肃然起敬，纷纷说道：“但凭盟主做主。”
　　




第五章

　　梅竹山庄
　　
　　一抹夜黑的影子，疾风般地窜过房顶，一跃而入。
　　
　　风如诗嘴角淡笑，端正地坐在卧栏倚上，一招凌厉的掌风挥去，被对方身形一飘，已然躲过。
　　“怎么？老兄是夜半睡不着么？”
　　
　　早就料到这岳山会盟会好戏连连的风如诗一回房便已静坐等候，夜深人静时果然有客到访了，而令他激赏的是，眼前这名一身黑衣劲装的覆面男子的轻功真是卓绝不凡，若不是他早已在屋顶与房内四周撒下荧光香粉，以轻易地暴露来者的气息，恐怕这种轻功步法，连他也未必可以听见。
　　
　　思忖间，来者看似绵如柳絮但却暗藏刚劲的拳头已朝他招呼了过去，风如诗一掌将它挡下来，正暗暗地为他这种似曾相识的拳法纳闷时，来者随即把握机会将一掌朝他的穴门探去，风如诗忙招回被他分散的心神，一心二用地边拆解他的拳法，边努力分辨他熟悉的身手出处。
　　
　　“流风掌法？”几招过后，他终于辨认了出来。
　　想不到这不速之客的掌法竟是出自御风山庄的？风如诗不由暗惊，突然又茅塞顿开起来，这几掌不正是下午他击退华山掌门时所出吗？第一掌，截下了他意图取剑的身形，第二掌，断其手腕，逼出门楣。如今这黑衣人竟可以用同等手法对他，可见其定是下午在众人之中已暗暗地演习了他的掌法，只是这一瞬一眼之间便可掌握天机，实在是令人不可小觑，而用这种方式来混淆他的判断，恐怕也是为了掩盖自身的身手出处吧。
　　
　　他还未来得及多想，对方拳掌一收，已拔出腰间的长剑，五指灵巧地运转着剑柄，剑剑直探向他的颈间，他出手精湛，毫不拖泥带水，剑法更是精妙无双，只是令人惊讶的是，这几招剑法统统都是今日在轩然厅中出手时一黑一白两少年曾被用过的剑招，只是在他手中使来，更加绝妙凌厉，令人不敢疏忽。
　　
　　风如诗敛心神，刻意出手凌厉，他的剑招气势如宏，招招精妙，三剑便震退了这来者的攻势，不得不逼他使出真功夫，谁知那对手在他每出一招后就学一招，活灵活现得令人叹为观止，他大惊，却又不愿痛下杀手，碍于对方覆面的装扮，他却怎么也没法子看个仔细，只觉得他的那双眼，似食曾在哪见过。
　　
　　“来者究竟是谁？”看来不能在掉以轻心了，此人的武功未必在他之下，他开口笑话他道，“你偷师倒是偷得很快，不过没有我的内功心法指点，最多只得七成了，我看你不如把剑放下，让为师教你几招，省得你学会了这剑法出去辱没我御风山庄的名声。实在丢脸哪。”
　　
　　那来者倒也未被他激怒，反而哈哈笑道：“御风山庄的剑法确实名不虚传，不过今日前来，我并不为此，更无意得罪堂堂的六大高手风少主。”
　　说着，他举起手中的一串挂坠，朝着他晃了晃，说道：“在下前来，只为此玉，如今既玉已到手。在下也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说着，他朝窗外纵身一跃，眨眼间便消失在月色之中。
　　
　　风如诗立时一惊，朝腰间一摸，那白玉果然已不见了踪迹，看来是在方才对招之际，对方偷偷施以巧手拿去了，而他竟然丝毫未觉，这一方面是因为他刻意怠慢与慢战来试探对方的身手与出处，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因为对方确实身手不凡之故。
　　
　　他的面色不由凝重起来。
　　
　　精致的香炉内正点燃着淡淡的熏香。白梅屏风旁，绘着青竹的垂帘下挂着几串精致的流苏，随风轻舞，
　　屋内檀香缭绕，窗明几净倍感宽敞，简单的陈设落落大方，几册书籍散放，富贵之中不掩清雅。
　　屋如其主，如他身上所散发出的如白莲般清雅的气质一般令人赞叹。
　　
　　“由此可见，此人的来意，正是为你的白玉。”冰雁面带沉思地说道，“你与岳影青过招时，衣饰纷飞，想来是无意中被他觑得了腰间的那块玉，故而，他欲下手夺之，在轩然厅上迫你出手也是如此目的。我看此人，应是厅堂之上的那名大汉。”
　　
　　“你说的不错。”风如诗恍然大悟，“而且方才我与他交手数十回合时，虽然他竭力隐藏自家的身手与步法，可我仍发现他的身手的确应不在你我之下，冰兄真是料事如神。”
　　
　　“其实我今日事后已飞鸽传书派人去查探过他的身世。方才得知，真正的五岳山通天鬼早已被杀。所以今日前来的这不速之客恐怕是易容而成。恕我直言，请问风兄的那块玉究竟是何来历？”冰雁问道。
　　
　　“不瞒冰兄，此玉还是从贵庄中所得。”他微想了想，笑道，“几日前与你的一位娇客无意相识，仓促间，她落下了此玉，我才拾得，还未来得及再找到她。”
　　
　　“娇客？”冰雁沉吟了半晌，并未做声，倒是风如诗提醒他道，“怎么，冰兄忘记了？我可是听说你英雄救美，有个女子正做客庄中啊。”
　　
　　“呵呵，休要取笑。”他俊雅地一笑，风仪万千，摆摆手道“区区小事罢了，我是救了一女子不错，可惜她记不得自己的来历与身世，我见她一介弱女子，又没有武功，所以就暂时将她收留于庄中派人好生照料着。若是你不提及，我却还真不记得此事了。”
　　
　　“呵呵，这正是我佩服冰兄的地方，为人光明磊落，身为盟主心胸宽广，仁义为怀。这天下间，能让我风如诗佩服的，寥寥无几，但是冰兄确是当仁不让，若非你当盟主，其他人，我御风山庄必定第一个不服。”
　　
　　“此言差矣。”冰雁浅笑摇头，“这盟主之位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今日乃是岳山会盟第一天，已出此怪事，看来今后几日我们必定要多加小心哪。”他略略思忖，问道，“那白玉在风兄眼中看来，是否有奇特之处。”
　　
　　“这玉虽精雕玉琢，名贵不凡，但依我看来，并没有什么内里玄机，玉上雕的乃是凤凰与八个字，那八字是一句诗“佳期如梦，柔情似水”，除此以为，并无其他过人之处。”
　　
　　冰雁俊眉微立，暗自思忖道，百鸟朝凤，佩玉带凤乃是皇室之人的象征，莫非那女子与皇室有关，而那八字想必也应有某种深意，思及此，他道：“我看那人的来意既然是那白玉，恐怕那女子也与此事有关，不知风兄有何高见？”
　　
　　“我看那人既然会来夺玉，恐怕也会对那姑娘不利。”风如诗道。
　　
　　“不错，那正是我所担心的。”冰雁点点头，说道，“如今正是岳山会盟之期，梅竹山庄内龙蛇混杂，而我又□乏术，恐怕无法照应周全。此事恐怕……”
　　
　　“冰兄的意思在下明白。”风如诗笑道，“明日我就赶回御风山庄，同时将这姑娘带走，一是远离这是非之地，二也可沿途暗暗查探这姑娘的身世与来历，冰兄以为如何。”
　　
　　“的确是上策。”冰雁优雅地一笑，“那便有劳风兄了。”
　　
　　“哪里的话，你我兄弟之间，还要说这么客套生疏的话不成？”风如诗豪爽地一笑，抱拳转身离去。
　　
　　半晌之后，一抹身影由暗处缓步而出。
　　“风少庄主性情秉直，为人正直，庄主若能将其收为知己，将来必是一员大将啊。”
　　卓不群面带微笑，缓缓说道。
　　
　　“他性情耿直，为人不拘小节，却并不愚笨，只怕并不容易真正掌控。”冰雁成竹在胸地淡淡笑道，“但若是以他来牵制其他几大世家，已是绰绰有余了。”
　　
　　“看来那女子的来历不明，恐怕牵连甚大，庄主心中既已有疑惑，适时将其推给御风山庄也是最妙的一招了。”
　　
　　“你说的不错，那女子来历不明，看来此事尚有蹊跷。”
　　
　　“那庄主……”
　　
　　“在她离去之前，我想会会这女子。”冰雁说道，随即面色深邃的吟道，“佳期如梦，柔情似水……这诗仿佛似曾相识……”
　　
　　“庄主不必疑惑，此事我看近日内便可知晓。”卓不群说道，“那姑娘本身对我们并无任何威胁，只不过还是不可不防。”
　　
　　微一扬手，冰雁淡淡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今日是岳山会盟之期，而六大高手只来了两人，四大世家除了寒云堡之外俱是到了，这盟主之位不过虚名罢了，真正操纵天下者，还是非四大世家莫属。”
　　
　　“庄主说的不错。”卓不群点头说道，“慕容家富甲天下，以财力雄厚为甚，天下众多商号与钱庄，具由其名号。御风山庄是朝廷军队之兵器出处，天下大半以上的兵器出自于御风山庄。燕楼则是耳目遍布天下，任何天下事情都逃不过其耳目，它操纵了天下大部分的门派与能人异士，收为己用。而寒云堡则是掌控天下几乎所有的医馆与大部分名医，也是富可敌国。
　　
　　“呵呵！”他面带浅笑，“四大世家虽然各自名震天下，却也互为牵制，彼此各不信任。这武林，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涛汹涌。”
　　
　　“庄主远见卓识。”卓不群亦也回道，“如今新君初立，天下不稳，确实事事需以此四大世家为辅。而四大世家中，尤以燕楼的力量最为重要。”
　　
　　冰雁看了他一眼，淡然一笑，他步出书房，来到庭院中，眼中划过锐利微光，说道：“燕楼楼主温晴远，他的弱点，不正是这八个字么？＂
　　
　　卓不群一怔，忽然想到了什么，出声道：“庄主.....高见！”
　　
　　轻纱似的月光，如水般柔柔地披撒在庭院中, 玉露初降，夜风微微,枝叶摇曳,树影婆娑，淡淡的清雅花香飘散在空气中，撩人心扉。
　　




第六章

　　亭台水榭，白纱轻垂。
　　绿竹迎风，窸窸窣窣的声响在空旷的竹林中回荡着。
　　
　　舞完一式剑法后，冰雁收剑立于亭中，修长的身姿静立如玉，看着亭下的少女，那灿若星辰的眸闪动着令人心颤的光华，俊美绝伦的脸上隐约泛起淡淡的笑容。 
　　
　　“怎么如此拘束地站在亭外？” 他温和地说道，美如冠玉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进来坐吧！”
　　“我见你在练剑，所以不好打扰！”少女低头红着脸说道。
　　“呵呵！”他淡淡一笑，“我练剑只为摒除杂念，求得心思宁静，不过真正的宁静，是不会介怀于周遭的环境与物事，哪怕是身处与闹市之中，对心静如水之人来说，仍是一片寂静。”看到她的脸上泛起不解之色，他温柔浅笑，说道，“这几日在庄内还住得惯么？”
　　
　　“住的惯，蒙庄主照顾，就是一直没机会向庄主当面致谢。”她轻抿了下唇，感激地说道。
　　之前初次在林中见到他，迫于形势，她一时并无暇去观察他，如今近看之下，真正觉得这是个世间少有的美男子。他的俊美与高雅，他的气度与风仪，都足以令这世上所有的男女都相形失色。
　　见过他的人，只怕连绝世美女都入眼如尘。
　　
　　“姑娘言重了，不知姑娘的身体恢复得如何？”
　　
　　“我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她看着他，犹豫地开口道，“只是我虽然想了几日，却还是一点没有头绪，不知道自己是谁，又从何处而来，心中总觉不安。更不愿一直如此打扰庄主。故此想和庄主辞行。”
　　
　　他看了她一眼，淡淡说道：“江湖险恶，离开了这里，你又如何查找？”
　　
　　她想了想，轻声说道，“我可以改扮男装，循着身上所存的物件去查找出处。我醒来时，身上的衣物，及所配的饰物都是最好的线索，只要去当铺或者珠宝铺子查探，也许就能有个结果。”
　　
　　他凝视着他，淡然一笑，这外表柔弱的少女骨子倒还颇有些自己的想法。
　　法子可行，只是，未免过于天真。
　　
　　“姑娘的想法确是不错，只不过，在下恐怕姑娘只要一将物品露面，就会引来小人与盗贼的觊予，姑娘也许是不知世事险恶，只怕你能进得了当铺，却未必能出，何况你失去记忆，说不清楚珠玉的来历，到时只怕惹来一身麻烦。”
　　
　　“这……”她彷徨地看着他，心知他说的不错。
　　
　　“姑娘近日在庄内可曾遗失了什么物件！”他复又问道。
　　
　　“庄主怎么知道？我确实无意中丢了块玉。遍寻不着。”她惊诧道。
　　
　　他沉吟一下：“那玉上可是刻了一尾凤凰与八个字？”
　　
　　“正是！”她回忆道，“上刻着‘佳期如梦，柔情似水’八字。”
　　
　　他淡然而笑，看着她的眸光却是徽墨如夜，似是沉思，半晌，方才说道：“那玉来历不凡，姑娘的身世恐怕也与此有关。若是用寻常的方式查探，只怕会引祸上身。”
　　
　　说话间，他面色平静的伸手一扬，亭上突然传来一声闷哼，但见几条人影子飞掠而出。
　　亭上的人不料他的掌力快逾电闪并如此凌厉致命，不由跌下亭来
　　他微扬嘴角，轻挥衣袖，又拍出一掌，
　　顿时那跌下来的三人浑身剧震，飞跃而出，纷纷倒地张口喷出鲜血而亡，
　　临死前的脸上更是骇异得变了色。
　　
　　这些人也并算是江湖上的高手之列，却连他的照面也没打上一个，毫无还手之力便被他一招断送。可见他身手如何不凡。
　　冷风枯叶，拂过他们脸上，或许他们死不瞑目也死不明白。
　　
　　望着眼前这如同梦境般的变化，她惊魂甫定，抬眼望去，却看到他白衣似雪，风度翩翩地对着她展颜一笑，那笑容俊美无伦，温柔平和，仿佛刚才的凶险丝毫未曾发生。心头不由大震。
　　只见他拍拍手，几个面色冷肃的仆人出现，一言不发地将尸体拖走，然后清扫地上的血迹，提水冲刷，洒香薰地……他暗暗低叹一声。
　　片刻间，亭中又恢复如常。
　　
　　她看着他，心中开始涌起安定感觉。
　　有他在，至少她是安全的。
　　也许她该庆幸，自己若不是醒于这庄中，遇到这样的好人，在这样的乱世之中，她一身华衣锦服，又不知来历，恐怕早已一命呜呼。
　　想至此，她不由感慨。
　　
　　“姑娘也看到了，在下的庄内如今并不平静。”他沉声道，“不瞒姑娘，我虽有心想要助姑娘寻得身世，但此处并非姑娘长留之地，姑娘的白玉前日为我的朋友偶然所得，本欲归还却又半夜时被他人夺去，那夺玉之人恐怕来者不善，会于姑娘不利。方才的一幕，姑娘也见到了，如今是岳山会盟之期，我身为盟主，也是是非不断，麻烦不止，只怕不但帮不到姑娘，还会让姑娘也陷入困境之中。”
　　
　　她看着他，真诚地说道：“既然如此，想必庄主心中已有打算，一切但凭庄主决定。”
　　
　　他微笑，不露声色，“如今我已托付御风山庄的少主将你带离这里，他是个正人君子，性情秉直，更可以保护你，你可随他一路而下，随行暗中查访。有他的帮助与照顾，我也放心。”
　　
　　“恩！”她宛尔甜笑，似觉心中卸下一个重担，对他是全然的信任，“多谢庄主为我费心。”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精巧的锦瓶，递给她道：“这是抵御风寒，强身补体的药物。给你以备不时之需。你一个弱女子，行走江湖总有诸多不便，它总也可有些用处。”
　　
　　她接过锦瓶，心中感动万分，“谢谢庄主，你是个正直仁义的大侠，将来若我能回复记忆，寻得身世，一定报答庄主今日之恩德。”她目光坦然，声音清朗，而并不如普通女子般眸光中只有惊艳。
　　
　　他优雅淡笑：“姑娘说笑了，我贵为盟主，已是应有尽有，你又何需报答我什么呢？”
　　他自小便容貌绝世，风仪过人，身世显赫，这么多年来，数不尽的女子巧尽名目的想要求得他的垂目，而所谓的“以身相许”的遭遇，他也经历了不少，思及此，不由嘴角一抹淡嘲。
　　
　　她没有察觉他微含嘲弄的语气与笑意，却是面色一红，急急说道：“庄主不要误会，我虽力量微薄，但将来若有能力可为庄主做些什么，一定全力倾心报答，庄主是人中之龙，我这话并没有其他意思。”
　　
　　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闪过他的嘴角，看着她窘迫的脸，他锐利的眸中划过微光。
　　“姑娘的心意在下明白。”
　　
　　她展颜，想了想，复又担忧地说道：“只是庄主自己也要多加小心，刚才那些来意不善的人恐怕会络绎不绝，庄主自己要多加保重。”
　　
　　他微微叹息，神情似真似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身为盟主，别无选择。”
　　
　　她看着他，似有所悟：“庄主你正直善良，或许很多事都有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但你是个好人，将来必有好报。”
　　
　　“呵呵。”他淡雅雍容地一笑，美若流云，“刚才姑娘也应看见了我是如何出手对付了那三人，为何还要如此评价在下呢？”
　　
　　她却回以一笑，说道：“我明白，但我对庄主的看法不会改变，正如庄主所言，人在江湖，总会身不由己，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啊。”
　　
　　他为这话微微一怔，一时间有些恍惚出神，但旋即又平静如岳，
　　这么多年来，他经历无数，早已是万变不惊。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只是谁能知道江湖是什么，人生又是什么？
　　




第七章

　　岳山会盟第三日
　　
　　按照惯例，岳山会盟每三年一次，一是为了让各派掌门及江湖各路高手可在此时互相切磋武艺，一展身手，二来也为了能够拉拢武林中的各路高手增强各大门派的实力。
　　
　　今年的岳山会盟，各路英雄自是纷至沓来，其中正式报名上台比划的英雄更是高手如林。
　　既然是武林比武，自然免不了大动干戈。只是四大世家与六大高手未聚齐之前，没有人敢擅自展露身手。
　　
　　即使有不少人质疑六大高手的能力与名号，意图取而代之，但仍忌惮四大世家的势力与六人真正的实力。
　　冰雁身为盟主，自不在话下。其他五人则纷纷神龙见首不见尾。
　　平日里没有人敢去招惹这些厉害的主，惟有在会盟时期，才可仗着比武切磋的名义，挑战闻名天下的高手。
　　胜了，也许可从此一战成名，名扬天下，而败了，也不至丢脸。
　　然而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人人都打着作壁上观的如意算盘，先出手不如后出手，待得细致观察，消磨了对方的意志与耐力后再行挑战岂非更为有利，最好就是六大高手互相之间可以拿出真本事，彼此竞技。那么他们就更有可趁之机了。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御风山庄的少主风如诗却突然向盟主提出辞行，离开了岳山会盟。
　　众人之中，有人庆幸，有人惋惜，也有人不解。
　　
　　“我这个人呢，生平本来就没什么鸿鹄大志。”
　　他笑着对坐在他对面半天都不敢置一词的少女说道，“在那种你争我夺的地方待下去，我非憋出病来不可。至于盟主的位置，谁爱当谁当去，我是不屑过那种刀光剑影的日子。如今借机离开，也算是解脱了。”
　　
　　说着，他掀开马车的帘子，朝外望了一眼，说道：“这次出门，我只带了一个侍从，并没有带丫环，可冰雁又托付我好好地照顾你，没办法，不能让你一个弱女子骑马受风尘之苦，只能陪着你坐马车一路回御风山庄。这马车内虽闷了点，但有我这样一个貌比潘安之人陪着，想必你也不会太寂寞。”
　　
　　坐在马车内，她看了他一眼，仍是没有作声。
　　
　　突然一阵颠簸，她手快的扶住车窗，只是力道不足，身躯前倾，一下子便扑入了他的怀中。
　　他伸手将她扶住，顿时一股淡然的清香沁入她的脑中，她楞了楞，立即推开了他，避退三尺缩到角落。
　　
　　他朗声笑了：“怎么？你是怕我将你吃了还是我真长得如此可怕？”
　　
　　她却是紧咬着下唇，目光充满忐忑不安地瞄向对方，看他好整以暇悠哉的模样，她不禁开口道：“庄主说你是他的朋友，为人正直，是个君子。”
　　
　　“难道我不是？”他哑然失笑。
　　
　　她却正色道：“庄主说的话，我信。只是前几日你曾对我语带轻挑，我不得不防。”
　　她说的正色凛然，他笑着摇摇头，“也罢也罢，看来我风如诗在这一刻，你便心神不宁一刻。”
　　
　　他掀帘而出，过了片刻，马车继续前行，她坐在车内，透过被风微微拂起的车帘看到了已坐到前头驾车的风如诗。
　　那随意束着的长发正随风轻扬，一袭淡色衣袍的背影显得他分外清秀绝伦。
　　晨阳照在他身上，像是镀上了一层柠黄，整个人如同清澈的琉璃般纯净。.
　　
　　“若是渴了饿了，桌上有糕点有蜜饯，我们还有几日路途，你若是累了，也可以暂时在软塌上休息一下。若是想要看看风景呢，就坐到前头来。”
　　
　　闻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唇，收回视线。
　　想不到这男子还是颇为君子，对她也照顾得很细心，看来她对他有些误解，这男子只是喜爱调笑，是她太过敏感了。
　　
　　行了半天，她微微地感到有些倦意，一个人在车内似睡非睡地打着磕睡。
　　冷不防地，马车突然一个急停，她一时没留神，摔了下来，幸好车内铺满了软垫，并未受伤。
　　
　　“怎么了？”她试图掀帘，却被强行压下。
　　
　　只听见那个侍从的声音微微压低暗暗传来：“遇到不速之客，姑娘切不可出来。”
　　
　　她楞了楞，不敢再动，凝神细听。
　　
　　马车外似是一片诡静……
　　半晌，忽然听见空气中突然响起了“嗖嗖”的破空之声，仿佛是重物砰然落地，又似是气劲相冲之声。
　　她不由心下忐忑，微微掀开马车布帘的一角，只见一道白光闪过，那光既不是剑光，也不是刀光，而是一枝羽箭，呜呜声响，划过长空，却被风如诗飞跃而起，顺手截住。
　　
　　而发箭之人则是一名男子，他白衣似雪，金线如芒，面覆银罩，却仍可见额间碎发轻扬，衣袂飘飘，竟如谪仙一般。
　　那银罩后的双眸似闪电般犀利，仿佛能飞出万古冰寒，又似能燃烧一切。
　　
　　还未等她细想，那男子便又手执长弓，瞄准了她于马车内的位置，眨眼间，嗽的一声，第二箭又是直射而来。她不由大惊失色，却见风如诗早已洞悉先机，一掌挥去，箭被气劲挥开，移到了一旁的树上，顿时穿树而过。而他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已欺近那神秘银盔人的身前，身如箭簇猛地射向于他，手中更是剑光华大盛，直刺向对方胸膛要害。未料那银盔人身法犹如鬼魅，飘忽难以捉摸，竟然比那蓄势而发的夺命一剑还要快！
　　
　　“躲得好！”风如诗不由赞道，手中的剑却更似惊龙，玉血剑上，青光红丝闪动，竟似起了一阵欢畅快意的低吟。那面带银罩的人影发觉风如诗迎剑追来，忽地转向左侧，向一旁的柳林深处隐去。
　　风如诗微一皱眉，却并不追击。
　　
　　“少主！”那始终守在马车旁寸步不离的侍从方才说道，“此人身法独特，武功似乎自成一派。”
　　
　　风如诗若有所思地拾着一旁已穿树而过的羽箭，掀帘进入车内，马车继续前行。
　　
　　她惴惴难安地看着他，问道：“怎么回事？“
　　
　　他看着她，却是笑了，说道：“你啊你啊，究竟是什么来历，竟然会招惹到如此厉害的人物？”
　　
　　她微微一惊，却听他说道，“面带银盔，身手不俗，这人必是天下第一的杀手——月逝。他的三箭都是朝车内而射，可见是冲着你而来。”
　　
　　“月逝？”
　　
　　“这只是一个代号罢了，他的真名与真面目无人得知。据说他总是在月下取人性命，从无失手，故被人称月逝。”他说道。
　　
　　她心头一凉，复又问道：“可现在，是白天啊。”
　　
　　“这正是他奇特的地方，他杀任何人之前，都会先于白日内向他射三箭以作约定，这三箭并不为取人性命，只为约定，随后的七日内，他必取此人性命！”顿了顿，他见她不作声，复又说道，“这等人物我也是于传说中才知会，如今亲见，倒确实不容小看，不过你放心，你是冰雁托付给我照顾的，只要在我风如诗的身边，天下任何人都伤不了你一分一毫。”
　　
　　“我并非害怕，只是在想……”
　　他看着她，却发现她脸上的神色已由惊惧逐渐地转为镇定。
　　“既然他要杀我，就说明他一定知道我是谁与我的身世来历。”她沉思道，“又或者那个派他来杀我的人，必定与我有关。既然如此，这七日内我便等着他，若我侥幸不死，也许就可得知我是谁了。”
　　
　　“哦，这倒确实是个法子！”他微挑俊眉。
　　
　　她叹口气，说道，“只是我担心，是否是我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否则又有谁会想要杀我呢？”
　　
　　“月逝虽是杀手，但却是独来独往，从不受命于人。虽然我并不知他为何要取你性命，但他认得你的可能性颇高。由此看来，他是个解开你身世之谜的关键人物。只是这几日，他既然已下了三箭之约，就必定会随时前来，为了安全起见，你必须与我寸步不离。”他说道。
　　
　　“我想知道，那月逝所杀的，都是十恶不赦之徒吗？”她问道。
　　
　　他知道她心中所想，遂笑着摇头道：“月逝杀人，从不分正邪善恶，我对此人并不十分了解，但我知道他的剑下并无同一种人。“
　　
　　“反正都是死，但在死前，我总想知道自己是谁。”
　　
　　“怎么，你竟对我如此没有信心？不相信我堂堂御风山庄的少主，天下六大高手之一的风如诗可以保你周全？”他故意说道，试图缓和气氛。
　　
　　岂料她秀眉微蹙，不解地反问：“六大高手？那是什么？”
　　
　　他楞了楞，遂哈哈大笑起来：“这天下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当面对我如此问来。若非你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此言一出，岂非挑衅？不过你说的好，六大高手，又算得什么，天下虚名都如浮云，于我眼中确实都不算什么。说的好,说的妙啊。”
　　




第八章

　　天色渐暗，马车来到了一个镇子，停在了一个客栈的门口。
　　正是傍晚十分，那客栈也并不简陋，反而干净典雅，即使如此却人烟稀少，无一人在内，风如诗顿生疑陡，在客栈前下了马却并未入内。
　　却见一个掌柜模样的男子笑脸迎了出来，对着他恭敬地说道：“这位公子可是御风山庄的风少主？”
　　
　　他微眯眼，回道：“正是在下！”
　　
　　那掌柜微笑道：“我家主人已为公子一行备下上房与饭点，风公子，请！”
　　
　　风如诗微微皱眉，他看着掌柜问道：“请问你家主人是谁？”
　　
　　那掌柜淡笑回道：“风公子随我入内便知，我家主人已恭候多时。”
　　
　　风如诗略想了想，遂笑道：“也罢，既然你家主人盛意拳拳，我也不便推辞，就请我先安置妥当我的朋友即来。”
　　
　　说着，他走到马车旁，对车旁的侍从吩咐道：“你带着她先上去休息，静观其变。”
　　
　　那侍从回道：“公子恐防有诈。”
　　
　　“无妨，我已知是何人。”风如诗悠然一笑，说道，“这天下间能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的，惟有耳目遍布天下的燕楼方可做到，客栈与酒肆最是人多耳杂，也是天下消息的聚集之地，自然大部分都暗中属燕楼掌管。故此，我怀疑此事与燕楼有关。”
　　
　　“公子所言极是。”
　　
　　“燕楼与我御风山庄一向井水不敢河水，此次安排应非出于敌意。至于所为何事，我上去一会便知，你们只需静待房内便可。”
　　
　　“是！”是侍从答道。
　　
　　风如诗遂对着那掌柜道：“有劳带路！”
　　
　　“公子，请！”
　　他随着掌柜上了楼，转身进了一个厢房，这房间布置得极其雅致，紫铜的鼎炉中,香悠悠的燃着。
　　白竹的屏风后有一个修长俊朗的身影，深紫色的衣裳自屏风后露出一角来，上面绘着华丽的花纹，隐隐泛着流丽的光。
　　掌柜止步，示意他入内，遂退了出去。
　　“风少主请坐。”随着一声曼妙低沉地声音由屏风后传出，一个人影由屏风后缓步而出。
　　他容貌清俊儒雅，令人见之心仪。
　　正是名震天下的燕楼楼主温晴远。
　　
　　“幸会幸会。”风如诗笑道，声音波澜不惊，“难得闻名天下的燕楼楼主亲自招待。”
　　
　　“冒昧相约，还请风少主见谅。”他微微而笑，温文尔雅。
　　
　　“楼主不必如此多礼，还请开门见山。” 
　　
　　温晴远遂沉稳一笑，轻拍两掌，少顷，两个少年旋身而入，风如诗认得他们正是岳山会盟上于那壮汉大打出手的燕楼护法，只见他们低头垂目，恭敬地立于一旁，手上却各自托着一物。
　　
　　他定睛一瞧，那白衣少年手上拿着的是一副银色面具，而黑衣少年手上所托之物则是一副长弓与三支黑色羽箭。
　　他不由一楞，心道，这不正是月逝之物？为何会在他的手中，难道……
　　
　　“少主不必疑惑，此乃我燕楼之物。”温晴远道。
　　
　　风如诗皱眉：“楼主此举，是为何意？”
　　
　　温晴远淡淡一笑，说道：“我知道阁下一行下午偶遇了江湖第一杀手月逝，不过，我示少主此物的目的，只是为了告诉少主，这两样物件今日自始至终都在燕楼之中。”
　　
　　他略一沉吟，道：“楼主的意思是，下午我们所遇到之人，并非真正的月逝。”
　　
　　温晴远点头：“不错！”
　　
　　他面带狐疑：“是真是假，楼主以何为据？莫非楼主知道真正的月逝乃是何人？”
　　
　　温晴远深看了他一眼，说道：“不瞒少主，真正的月逝，正是在下。”
　　
　　风如诗方恍然大悟。
　　
　　只见温晴远复又说道：“少主曾与他交手，不知作何感想。”
　　
　　风如诗面色凝重，半晌方才答道：“此人身手极佳，却不在你我之下。”
　　
　　温晴远淡淡一笑：“你我皆名列江湖六大高手之内，能与你我身手伯仲之人，少主以为，该是如何身份？”
　　
　　风如诗朗然一笑：“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六大高手之名本就是一虚名而已，江湖上藏龙卧虎之辈与能人异士又岂能是这区区六大高手之名可以涵盖。”
　　
　　温晴远注视着他，遂道：“少主此言不差，只不过我燕楼耳目遍布天下，这天下间何人用何兵器，武功如何，俱都为我燕楼可知，所以六大高手之名，少主确实名副其实。所以这天下间，能在少主手下毫发无伤者，便只有五人。”
　　
　　风如诗不语，陷入沉思，温晴远缓缓道来：“其一便是当今天下第一高手，武林盟主冰雁，只是他彼时正在梅竹山庄，绝无可能。其二为傲龙公子寒云浩，寒云浩手持“血刺”名刀，从不离手，也从不用第二件兵器，江湖中人一眼便知。故此也可排除于外。其三为飘雪一剑慕容绛雪，他与我颇有交集，我心知绝非是他。”
　　
　　“那么剩下二人，便只有楼主与玉面修罗夜无尘了。”风如诗道。
　　
　　“正如少主所言。我怀疑此人，极有可能是夜无尘。”温晴远沉声说道，“夜无尘此人精通幻术于易容，行踪诡异，武功极顶，与你我俱为六大高手之列。除了他，无人可以模仿月逝到如此惟妙惟肖的地步。”
　　
　　“你说的有理，想来我于梅竹山庄内所遇的高手，也极有可能便是此人。”
　　
　　温晴远道：“我之前便已知他必会参加此次岳山会盟，只是绝不会轻易暴露身份，故此早已收集齐全全部到达轩然厅之人的名单，交付我的手下，故此他们才会在轩然厅中出手试探这名唯一来路不明之人。”
　　
　　“原来如此。”风如诗点头浅笑，“想不到两位护法早已洞悉先机，佯怒出手是为试探，真不愧是楼主的近身护法。我于梅竹山庄之内，便已深觉此事颇有蹊跷，那大汉屡次出言挑衅，逼我出手。而后又夜探我房中，偷走了我的一块玉，若那假扮月逝之人真是此人，由此想来，他的目的，应该是冰兄托付给我的一名女子。”
　　
　　“女子？”
　　
　　“正是，那女子无意中为冰兄所救，却已不知姓名与来历。冰兄托付我为其查探身世，正朝御风山庄而去。”
　　
　　“失忆之症？？”温晴远沉吟了半晌，说道，“这天下间能让人失忆的无非外力与内因。外力是因受伤或是药物所至，内因则或许是曾经受重大打击所致，但无论何种原因都应有医治之法，何况我燕楼耳目遍布天下，查探她的身世较易。”
　　
　　“如此甚妙，楼主所言极是。”风如诗赞同道，只见温晴远朝身后的护法点头示意，两人便都退了下去。
　　
　　风如诗又道：“既已知那月逝乃是假冒，我便已有了防备，就是不知楼主又有何打算。”
　　
　　“这正是我相约少主于此的目的。”温晴远说道，“既然同为六大高手，你一人便必无法克他，惟有偕我之力，方可制服。”他微叹了口气，复又说道：“我与夜无尘有不解之缘，这三年来，我处心积虑地寻找此人踪迹，奈何总无法如愿，如今既知他有心要对付你的朋友，那我便可循此线索，将此人找到。”
　　
　　风如诗道：“既如此，就按楼主之言，有楼主相助，相信一切都可真相大白了。”
　　
　　两人正谈话间，突然看到那一黑一白两名护法少年闯入，急道：“楼主，大事不好。我等本欲按楼主之言去请那女子与御风山庄的侍从，谁知他们两人都已不在房内，凭空失踪了。”




第九章

　　两人沉吟半晌，只见那掌柜说道：“只是一时半刻，又无一星半点的打斗声音，房内更无半点争斗痕迹，怎么会如此凭空消失了呢？”
　　
　　温晴远看着风如诗，问道：“敢问风兄，那位侍从身手如何？”
　　
　　风如诗回道：“他乃是我父亲的得力门身，御风山庄的弟子，身手颇为了得，即使不敌，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束手就擒。”
　　
　　温晴远略一思忖，随即说道：“看来这是偷梁换柱之术，夜无尘精通幻术与易容术。看来早在你们来到之前，他已制服了你的侍从，并易容为他，进了此客栈。”
　　
　　“好一个夜无尘，竟在我的眼皮底下带走了我的人。”风如诗不由说道，面带焦急，“如此看来，是我不察，太过粗心了。我真是有负冰兄的托付，更没有尽到好好保护她之责，惭愧惭愧。”
　　
　　“风兄也不必过于焦急，若是真要杀她，夜无尘也不会如此大费周折地将她带走。我看你的朋友一时半刻并无大碍。如今人已被带走，我们必须即刻派出耳目查探，不知少主是否擅长丹青，最好能绘一副那女子的画像，如此更好。”
　　
　　“我只知舞剑，从不动笔，又怎会绘画。”风如诗急道，突然看向一旁似乎欲言又止的掌柜，“方才那名女子你也应看过，不如由你来画。”
　　
　　那掌柜的面带犹疑，看了眼温晴远，说道：“这画像倒也不必，其实这姑娘我打从一照面就看着眼熟。仿佛，仿佛是……”
　　
　　“是什么？为何如此吞吞吐吐？”温晴朗厉声问道。
　　
　　那掌柜欲语还休，犹豫忐忑地看了他一眼，方才说道：“我瞧着那姑娘与死去的如梦姑娘颇有些相象，所以……”
　　
　　“什么！”他大惊失色，站起身来，略一皱眉便又恢复了镇定，“也罢，这天下间容貌相似者甚多，梦儿是死在我的怀中无疑，怎可能复生呢？”
　　
　　“楼主说的不错，属下方才第一眼乍然见到那姑娘时也颇为惊讶，可细看之下才发现，她不应是如梦姑娘，如梦姑娘与楼主同年，即使亡去之时也比这姑娘年长，而这姑娘却只有十五六的模样，故此，她绝无可能是梦姑娘。”
　　
　　“梦儿？佳期如梦，柔情似水？”风如诗突然喃喃了一句，惹得温晴远顿时神色大变，上前一步问道，“你怎知这句诗？”
　　
　　风如诗见他神色肃然，心知必有文章，于是说道：“那是块玉上的字，我无意中从那姑娘身上所得，楼主觉得有何不妥？”
　　
　　“玉？”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白玉，递给风如诗，问道：“可是与这玉相似？”
　　
　　他接过来，定睛一瞧，果然是块与之前的白玉完全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玉上刻的是龙，而不是凤。
　　
　　“果然一样！”风如诗叹道，随即想到了什么，突然说道：“敢问楼主口中所言的那位梦儿姑娘是否有什么姐妹或亲人？”
　　
　　“她父母双亡，孑然一身，并无任何至亲。”他陷入沉思，“这玉乃是我当年在她死后同她的尸身一起烧毁之物。这世上绝无可能再有第二块这样的白玉了。”
　　
　　“如此说来，此事实在令人费解。”风如诗皱眉道。
　　
　　却见温晴远立即对护法吩咐道：“立即派出人马，以掌柜所言的容貌绘图，四处查找她的下落。夜无尘一人，我们难以寻其行踪，如今他多带了个女子必不易行，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将他找出来。”
　　
　　“是！”两个护法朗声答道，转身离去。
　　




第十章

　　
　　混混沌沌的，她好像听见有人在耳边窃窃私语。
　　
　　“她是谁？主人为何要把她留在这里？”
　　
　　“主人说了，一个女子藏在这里才最安全，燕楼的人遍布天下，耳目众多，主人一定有他的想法。”
　　
　　“那主人把她留在这里，又要干什么呢？”
　　
　　“香儿，你怎么越来越不懂事了？主人想做什么，何曾是我们可以问的？”
　　
　　“哦！”
　　
　　她的神智逐渐开始清醒过来，缓缓地睁开眼睛，她撑起备感沉重的身躯，打量着这间陌生的房间，竟觉得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这时，一名红衫的女子掀帘而入，她端着一碗黑如墨汁般的药水，神情冷漠。
　　“这是哪里？”她开口问道。
　　那女子不答，只是将碗放于桌上，随即转身离去。
　　
　　她环顾四周，发现这是间上好精致的厢房，软红的罗帐，锦绣的被褥，只是在墙壁上一副尺余开阔栩栩如生的山水画让这房内添加了几分霸气。
　　
　　她下了床，来到门边，推了几下竟发现已被反锁，于是只得再回到桌边坐下，心绪紊乱，之前她才随着风如诗的手下进入房内，便突然头晕目眩，不支倒地，醒来时便发现又处在这样一处陌生之地。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风如诗又在哪里？？
　　她脑海中一片混乱，已是奔波了一日了，早已是饥肠漉漉，如今又被关在这不知何处的房内，桌上更是只有一碗看起来像是毒药的汤水，她如何敢动。
　　
　　就这样，她心神不安地坐了半晌，突然又听见吱呀一声，门被推开，这回进来的是名男子，他容貌阴柔俊美，身着镶嵌金色边条的衣裳，一头飘逸的长发不羁地披散在身后，冷傲无比。在他的身后有两名美貌的侍女，正忙碌地将桌上铺满饭菜，那饭菜煞是精致，香气扑鼻。她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复又戒备地看着他。
　　
　　“这是哪里，你又是谁？”
　　
　　那男子并未回答，仿佛她根本不存在，只是从容地在桌边坐下，举筷用饭。
　　
　　“是你把我捉来？你究竟想做什么？”她又问道。
　　
　　那男子扫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的问题太天真了，他自顾自坐在那儿用饭，不理她。　
　　那饭菜清香雅致，她更加地忍不住饥肠千转。
　　
　　他像是看穿了她心中所思，遂将那黑如墨汁的药碗端到她面前，冷冷道：“不喝药便没饭吃！”
　　“你……”她怒瞪他，“想要杀了我就直说，何必用这种方式来折磨我，这是什么毒药？我不喝。”
　　
　　“哈哈哈哈……”那男子不屑地冷笑，“我若真想取你的小命，你还能坐在这里？”
　　“难道还要我感谢你不成？”她说道，“你既然不想杀我，又为何要把我关在这里逼我喝药？你到底是什么用心？”
　　
　　那男子睨了她一眼，冷冷说：“你中了毒，只有我的解药才可根治。”
　　
　　“你对我下毒？”她瞪着他。
　　
　　他放下药碗：“若是我下的毒，还会在这里给你解药？”
　　
　　“有话直说，你到底想干什么？”她丝毫不信他的话，只是紧紧地瞪着他。
　　
　　他回到桌边坐下，看向她的眸中毫无温度：“救你！”
　　
　　她怔了怔：“救我？莫非，你认识我？”
　　
　　他面无表情：“我原以为我认识，但现在看来，我是认错了人。”
　　
　　她皱梅：“你把我认成是谁了？”
　　
　　他看了她一眼，淡然道：“一个故人！”
　　
　　“既已知道你认错了人，为何还要将我留在这里？”她反问。
　　
　　“为了知道你是谁？”
　　
　　她一楞，随即苦笑：“我也不知我是谁，又如何回答你？”
　　
　　他手一扬，手中出现一块美玉，她认得那正是自己在庄内遗失之物。
　　
　　“这玉你从何得来？”他问道，神色严峻。
　　
　　她微撇嘴角，说道：“我连自己是谁都尚且不知，又如何回答你的问题。”
　　
　　他深深地看着她，声音冷淡：“那你又为何会出现在梅竹山庄之中。”
　　
　　她回道：“我醒来时已在梅竹山庄，若非庄主好心救了我，我怎知自己有没有命活到现在？”
　　
　　闻言，他冷嗤一声，仿佛在嘲笑她：“真是可笑，你的毒正是冰雁所下，这毒无色无味，施放在你每日的饭菜之中，它不会致命，但每隔半年就会发作一次，每次发作的初期，都犹如风寒发作。”他掏出她怀中一只锦瓶，打开闻了闻，说道，“这便是解药了，不过并不能真正解去此毒，只会让你对此成瘾，等到后期，若无此药，你的风寒发作之时便犹如万蚁噬心，痛不欲生。”
　　
　　“随便你怎么对我，但不准你辱骂冰庄主。”她薄怒说道，“把锦瓶还我，我才不信你的鬼话。一个把我无缘无故掳劫而来又不自报家门的人，谁会相信？”
　　
　　那男子看了她一眼，也不答话，对着身边的侍女说道：“既然她自己不愿活命，我也不需再多管闲事了。把药和饭菜都拿走。”
　　言罢，他转身离开。侍女福了福，恭敬地说了声：“是！”便开始收拾起了桌子。
　　
　　“你！~！”她气急，不吃药便罢了，如今饭菜也拿走，岂不是要饿死她。可是她偏又说不出口求他。只得瞪着他的背影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遂又高声喊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放我走，让我走啊！”
　　
　　那侍女见她怒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说道
　　“姑娘难道不明白？这天下间对你微笑的，未必是帮你的人，而对你冷漠的，也未必是害你的人！”
　　
　　她认得那声音，正是迷迷糊糊中训斥另一名唤“香儿”的女子时的声音。
　　她正想开口问她些什么，却见她也已手脚利落地收拾完毕，随着另一个侍女转身锁门离开了。
　　




第十一章

　　树下清流曲折回环，淡淡的白色水雾升腾摆动，如纱如梦。
　　
　　“主人，已是三日了，那姑娘仍是不肯喝药，也没有进食。”
　　
　　树下的男子唇角有笑：“还真是看不出的倔强。”
　　
　　“主人，属下有一事不解。为何要救这来历不明的女子，为了躲过燕楼的耳目，又特地藏身于这花街巷柳之中，如此大费周章。”
　　
　　他微微侧身，风度翩然，只是那冰冷的视线却缓缓地扫过眼前问话的女子，顿时让她浑身一阵寒意，不敢多语。
　　
　　低叹一声，他突然悠悠道：“佳期如梦，柔情似水。”
　　
　　那女子浑身一震，心中一凉，一时间百感交集，她的心忽地成了空白，忽然间就明D2手。你该知道，以我的力量，即使强灌于你，您也不得不喝下。”
　　说着他用了三分力一捏，顿时她的手腕咯咯作响，疼痛难当，几欲碎裂。
　　她呼痛了一声，心中充满恐惧。
　　
　　“喝还是不喝？”
　　
　　她泪水滚滚，面色惨白，却还是咬唇摇头。
　　他的嘴角飘过一抹让人难以察觉的冷笑。
　　对着一旁的侍女说道：“掰开她的嘴，强灌下去。”
　　
　　“是！”侍女从命，正要上前，却听到她大喝一声：“不必了，我喝！”话亚谱氖滞螅淠溃骸叭裟阍俨还怨院纫Ｎ冶惴狭四愕淖笫郑裟阋谰刹灰溃倮幢闶怯沂帧Ｄ愀弥溃晕业牧α浚词骨抗嘤谀悖膊坏貌缓认隆！?
　　说着他用了三分力一捏，顿时她的手腕咯咯作响，疼痛难当，几欲碎裂。
　　她呼痛了一声，心中充满恐惧。
　　
　　“喝还是不喝？”
　　
　　她泪水滚滚，面色惨白，却还是咬唇摇头。
　　他的嘴角飘过一抹让人难以察觉的冷笑。
　　对着一旁的侍女说道：“掰开她的嘴，强灌下去。”
　　
　　“是！”侍女从命，正要上前，却听到她大喝一声：“不必了，我喝！”
　　
　　他看向她，她回瞪他：“反正终要一死，就让你称心如意吧。”
　　说着她接过药碗，仰头喝下，又将碗摔在地上，横眉怒道：“这下你可满意了吧？”
　　
　　他微眯眼，却是声音冷漠地对一旁的侍女说道：“从今日开始，每日都要叮嘱她喝下此药，直到四十九天方才尽解。”
　　说罢，他转身离去。不顾床上的女子对着他的背影正喊道：“为什么还要把我关在这里，究竟你要把我关到哪天为止？回来，回来……咳咳……”
　　她三日未进食，气力用尽，不由觉得呼吸急促，摔下床去。
　　
　　身旁的女子并未扶她，反而朝着她嘴角微微噙着冷笑。
　　
　　两日后，她又被移到了一处幽静的小阁，这里依山而建，虽是冬日，却有潺潺流水，不绝流下。隐然是个极小的瀑布。屋外更有几竿四季竹，苍翠欲滴。
　　房舍不大，却十分精致，小小的院子前围了一道竹篱，房舍的左侧有一枝叶茂密的大树，树底下有一桌两椅，还有一张竹榻。 阳光照在屋前，瞧上去有说不出的舒宁，林子里静静的，只有风声虫鸣。
　　
　　“不问我为何要将你带到此处？”一个俊美男子正好整以暇地双手横胸，凝视着对面一个白净书生，嘴角隐笑。
　　
　　那书生模样的人冷冷地撇了他一眼，说道：“你会回答我么？”
　　一开口，竟然是稚嫩女声。
　　
　　那男子微微一笑，伸手在那书生的脸上动了几下，只见那原本年轻的书生变成了一个极其甜美的女子，那少女年约十五。她眼中夹杂着恐惧与愤怒之色，却不开口求饶。
　　
　　“我的易容术天下无双，燕楼的人倒也不笨，三日内寻不到你，便猜到了我必是将你移至了烟花之地，隐藏于众女之中，可是他们却料不到我每隔三日便会带你移至新居，并反复易容。”说着，他诡魅一笑，说道，“耳目遍布天下又是如何？我夜无尘要的人，谁可带走？”
　　
　　“你究竟意欲何为？”她忍不住开口道。
　　这般悬心的日子真不知究竟还要过多久，回想自己自醒来时便是非不断，身世不明，如今又被这人强行关押，每日被逼着喝那不知是什么毒药的东西，不由心中酸楚，觉得无助。
　　
　　他淡瞥了她一眼，不顾她的挣扎，拿过她的手腕，那手腕上有一道淡淡口子，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和一瓶药膏，手法敏捷地在她伤口处涂抹了几下，将那帕子在她手上绕了几圈，打了一个结。包扎好后，方才放开：“你若想寻死倒也不难，只不过死前连自己的姓名也不知晓，死后也是个无名鬼。”
　　
　　她闻言，心中一酸，想道自己竟连性命身世都还未知就这么死去，不由不甘起来。
　　想死的念头竟被压了下去。
　　
　　“你已把我折磨至此，究竟还想要我怎样？”她颤抖地控诉道，双目微漾泪光。
　　
　　“折磨？”他闻言纵声笑了起来，“你还真是不知好歹，看来是不曾经历过真正的困苦。”
　　他看了她一眼，遂又道：“你放心，我无意长留你于此，待四十九天一到，我便放你离开。到时你爱去哪便去哪！”
　　
　　“我能去哪……”她苦笑一声，“我不知姓名，又不知来历，天大地大，竟无我容身之处。”
　　
　　他深深地看着她，神情奇特：“你真不知自己是谁？”
　　
　　“知道又何必在此受你折辱？”她愤愤地说道。
　　
　　他低声笑了起来，神情难辨：“你想不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她狐疑地看着他。
　　
　　他看着她，薄薄的唇勾出一抹诡魅的浅笑：“若我有法子知道你的身世呢？”
　　
　　她心头一震，注视着他：“你知道了什么？”
　　
　　他抛出那块白玉：“你可知这玉的来历？”
　　
　　她摇摇头，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的神情泛过一丝不易令人察觉的苦涩：“这玉本属于燕楼主人的心上人。”
　　
　　他的目光依旧注视着她，却仿佛遥远的无法触摸：“那年我遇到她时，她就如你这般年纪。”
　　
　　“你喜欢她吧！”她说的一针见血，毫不留情。
　　他诧异的神色一闪而过，心中一窒：“是又如何？莫非你以为我无法与燕楼楼主相比？”
　　
　　她冷哼一声：“我从不认识什么燕楼楼主，又如何比较？”
　　
　　他似是陷入回忆，缓缓道：“我来自西域云城，身为云城的继承人，从十三岁艺成开始，就必须一个人孤身在外经历磨难整整十年，并绝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只有活下来者，方有权真正成为云城少主。那十年间，我做过乞儿、道童、学徒、书童、小贼……什么都做过，直到武功成了，阅历也深了，才可回复本来面目……”
　　
　　她迟疑，心中软了一软：“其实，你不必告诉我这些。”
　　
　　他淡道：“那一年，我回到云城，却意外地中了叛君夺位者的埋伏，我一个人与数不清的高手力战了三日三夜，使尽智谋，方才逃回中原。却已身受重伤，倒在这片竹林之外。”
　　
　　她心中微有触动，未语静听。
　　
　　“那时，我遇到了她，她带我到这小阁中休息，请来名医为我疗伤，倾尽随身所带的家财将我从鬼门关上救了回来，那时我只知她是个家道中落，父母双亡，无依无靠，随着几个贴身仆从千里迢迢南下寻亲的小姐。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我永远不会忘记，可惜当时的我刚糟逢巨变，一无所有，那样的我，又怎么配得上她？如何给她安定的生活？于是伤势痊愈之日，我便独自离开，回到了西域，当时的我，一心只想夺回属于我的一切，待到我手刃仇人，功成名就之时，我再回来报答她的恩情。”
　　
　　听至此，她深深叹息，摇摇头忍不住道：“你真是可悲。若她真的爱你，不论你是西域城主，还是无名乞丐，只要能给她真心，她便会满足了。你连问都不问她，怎么知道她究竟想要什么。”
　　
　　他震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她却是追问道：“后来呢？”
　　
　　他眼神微敛，声音逐渐阴霾：“我用了五年的时间扫平了我的障碍，在西域夺回了我的天下，回到中原之后，我用了数月的时间派人明察暗访，方才知道原来她已被燕楼所收留。等我再寻到她时，她已成为燕楼楼主的心上人。”
　　
　　“我找到了她，自不会轻易放弃，不论她是谁的，我都要将她夺回。我向她表白心迹，但她竟然早已忘记了我。这么多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她，可她竟这么轻易地忘记了我，另投他人怀抱。” 他的眼眸在一刹那转为阴鸷，冷如寒星。
　　
　　“你真是荒谬！”她突然说道，震回了他的神智，“当初她救你，是基于一片善意，对她来说，你只是个陌生人，她自然施恩不图报，忘记了你。你对她有情，却并未挑明，反而暗自离去，一别就是五年，既然你们从未两情相悦过，又何来她忘记你，另投他人怀抱之说，你又凭什么要求她等你五年，心如止水。”
　　
　　他微微一凛，她继续说道：“枉你身为西域城主，却这么不通事理。莫非你只是无法忍受自己所爱之人却被他人夺去的耻辱，所以便迁怒于她，你这男人，真是自负而又可悲啊。”
　　
　　她的话有如千斤，重重地击到他的心上，他低头，神情哀拗，喃喃地说了句：“是吗？我错了吗？我真的错了吗……”
　　
　　她注视着他，突然觉得心中升起奇异的怜悯，这男子将她掳来，强灌她喝药，她本该恨他，气他，却不知为何此时心中竟不觉得愤怒。反而想要上前抚平他脸上忧伤。
　　
　　“那这玉……”她试探地开口，他仿若未闻，她又低唤了声
　　
　　半晌，他方才渐渐地恢复镇定。
　　“这玉本是她从不离身之物，两块白玉，一凤一龙，我见到她时，那刻着龙的佩玉她已赠予燕楼楼主，于是我知道她已心仪于燕楼楼主，我告诉她，终有一日，我会杀了燕楼楼主，得到比他更显赫十倍的身份地位与财富，只要她能回到我身边，然而她说，她从不是爱燕楼楼主的名号与之所带来的一切，她要的只是平淡的生活与真心之人，我不信，她只是推托之词，在见识过权倾天下的燕楼的璀璨之后，她还能选择甘于平淡吗？她只是不信我能给她的一定远能超过燕楼楼主所能给她的。”
　　
　　“你………”她震惊地看着他，这男子是何等的自傲自负啊，竟不愿面对和承认自己的失败。
　　而只能给自己一个如此可笑的理由，他是真的不明白，还是自欺欺人地活着？
　　多么可悲可怜的人。
　　“那后来呢……”她心中似乎有了某种隐约的预感。
　　




第十二章

　　后来……后来……
　　
　　他突然感到一阵心悸，脑海中仿佛听到了她的哭喊，那一夜的悲哀的哭喊与哀求。
　　她惊恐地充满泪水的容颜，泪水流过了他的胸前。
　　
　　他阴柔俊美的脸上闪过一阵奇异的神情，有心痛，有悲哀，有后悔，心仿佛被揉碎般的剧痛着，
　　这么多年来，他只要一想到她的泪颜，她哀凄的泪颜，他便觉得心胆欲碎，浑身剧震。
　　
　　他错了吗？他真的错了吗？不，不！
　　
　　“你……没事吧？”她靠近他，低声问道。
　　
　　他抬头，恍惚间仿佛看到她重又站在了自己的面前。那盈盈浅笑的容颜，温柔蜿约的语调。
　　可是他惭愧，他惭愧啊。
　　他向她伸出手：“对不起，梦儿，原谅我，原谅我！”
　　
　　她握住他的手，不忍看到他如此忧伤的神情，
　　温柔地安慰他道：“没事，别怕，没事。”
　　
　　他看着她，突然猛地清醒了过来，推开她的靠近，旋身夺门而出。
　　她紧追而出，却被门外的侍女拦了下来。
　　
　　“你想去哪？”她冷笑地看着她，目光如炬。
　　
　　“我……”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啪的一声，她已被甩了重重一巴掌，
　　那一掌，力道甚大，她摔回房内，颊上已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楚。
　　
　　“乖乖地待在这里不要再到处乱跑了。否则，下次不会再一个巴掌这么简单！”她冷哼一声，居高临下的目光中充满着令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之情。
　　
　　阁楼的门复又砰地一声被关上。
　　
　　这一夜，她睡得很浅，并不安稳。
　　
　　“不要，不要……求求你住手……”
　　梦中有一个女子在她的面前哀求哭喊着，她泪眼迷离，神情凄凉。
　　迷蒙中，她只听见一声声凄厉的声音划过，让她的心被纠结得疼痛难忍。
　　
　　她努力地想要看清她的脸，却恐惧地发现这女子竟然和自己有一样的面容。
　　半夜时分，她惊怵地醒来，再也无法安然入睡。
　　
　　之后的三日，她再未见到这男子，只是每日三餐与她的药却还是准时送达。
　　那送药来的侍女便是那日在门口甩了她一掌的女子。
　　
　　每次见到她，她的脸上都满含着深刻的怨毒，仿佛想要吃了她一般。
　　她不解，问她却也更得不到答案。
　　
　　三日后，她又被带上了一艘船，船舱之中看不见外面的景色，她只觉得大约是向东而去。
　　她没有看到那男子的踪迹，只有那名侍女跟随着她，一路上，她始终牢牢地瞪着她，脸上死板板地毫无表情。
　　她上了船，那小船行的极快，过了三四个时辰，方才靠岸。
　　她站了起来，向那岸边走去，一边暗自打量四周，暗暗的将此地地形记在心里。
　　下船时，那侍女似是和她有仇，举止粗鲁将她一推，她也不惊讶，只是平静地回头对她说道：“我自己会走。”于是那侍女冷哼一声，便由着她自己走了。
　　
　　两人下了船，上了一辆轿子，轿子在走过一大段路之后终于停下。 
　　不消片刻她们便来到了一座大宅子前面前。那宅子依山而建，很是幽静，少有人行。
　　侍女拉着她，推开了院门，门房一见她们，立即打开大门。
　　“秋姑娘，您回来了。”
　　
　　直到这一刻，她才知晓她的名字。
　　
　　“主人呢？”她问道。
　　
　　“主人已在莲月轩。”
　　
　　她随着秋姑娘走过长廊，穿过一道圆形拱门来到一处绿荫扶疏的花园，花园里还有一个小小的莲花池，难怪这里被称为莲月轩，她心中暗道。
　　过了池畔的小桥，在花木林荫间，她瞧见一幢十分雅致的房舍。 
　　
　　远远的，她就看到了他修长玉立的身形，在微风中轻扬的及腰发丝更显得他俊逸非凡。
　　她走上房舍前的阶梯，来到房外的竹廊下，微风拂面，飘来淡淡桂花香。
　　她看着他，而他无喜无怒，只是定定地瞧着她，她不由地心里发慌。
　　
　　“你退下吧！”他淡淡对秋儿吩咐道，后者似是面有不甘，却又不敢反抗主人的意思。只得回了声：“是”，临走前她飘过的眸光仿佛利剑，她不由瑟缩了一下。
　　
　　“往后你就在这里住下。”他淡淡地说道，引她入内。
　　
　　她面带疑惑。
　　
　　“这里是我西域云城在中原的别庄，所有的仆从都是云城而来的侍卫，外人不得入内。燕楼的人也终找不到这里，我用了这三十日的功夫，一路将你易容隐藏，就是为了把你带到这里。”
　　
　　“可你说过会放我离开。”她道。
　　
　　“我没有忘记我的话。”他打断她，俊颜在一瞬间有了转变，可她却说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改变，“可是如今我改变了主意。”
　　
　　下一瞬，他眸中诡光骤闪，将她拉进怀里。
　　
　　“你做什么？”她试图挣扎，却无法摆脱这犹如枷锁般的力道.
　　
　　他一手勾起她的脸，让她正视他，也为了让自己看透她的心。
　　一个人的心底究竟在想些如何，十之八九会呈现在眼底。
　　
　　“我要把你留在我身边。”
　　
　　“为何?”她停止了挣扎，一双大眼对上他冷俊无双,阴柔邪美的面容。
　　
　　他不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看到她的眼底，心底。
　　
　　“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做对我不公？”她问道。
　　“我从不否认我是一个残忍之人。”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她的问题仿佛是触及到了他灵魂深处的某地。
　　
　　她瞧着他冷峻的脸庞：“那日你答应过要告诉我的身世，可是你话到一半便自行离去了。”
　　
　　“不错！”他冷峻的脸庞似笑非笑，“只要你留下，我可以告诉你。”
　　
　　望着他深邃的眼，她心中无端地被抽了一下：“你真知道？不，你骗我，当初你掳我来时，你还问我究竟是何人。”
　　
　　他的眸光闪了闪：“但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就是梦儿！”
　　
　　她怔怔地立在原地，心头仍如做梦一般地不真切。
　　沉默了半晌，她终于缓缓地开口：“梦儿是否就是你口中的那个女子？” 
　　他半眯起眼，“不错！”
　　
　　“我真如此像她？”她问得非常平静。
　　
　　他瞧着她好半晌，忽然放开她。
　　“在这乱世之中，你一个人无依无靠，不知来历又无处容身，倘若你愿意在我身边，我夜无尘不但有能力照顾你，更可以让你生活无忧，永远不必担惊受怕，若你愿意与我回到西域，你更可以享尽荣华富贵，奴仆成群，一生无忧。”他似开条件一般地说着，她静静地听着，心中不由长叹一声。
　　
　　这男子真是可怜可悲，到今天为止仍对那被唤为梦儿的女子情深一片。
　　也许他渴望的只是真心，只是他不知道如何去获得真心。
　　为了哪怕一点镜中花，水中月的幻象，他竟宁愿让她去做梦儿的替身，留在他的身边。
　　
　　此时此刻，她并不恼怒，反而开始同情他。
　　
　　“……”她张口欲言，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夜无尘淡瞥她一眼，唇边勾起诡秘的淡笑，未置一语。
　　事实上，无论她是什么回答，都已不会改变他的决定，他夜无尘想要的人，便永无法逃离他的手心。哪怕是死。
　　
　　“你会后悔的。”她长叹，为何他不明白，镜中花水中月，
　　只会让他在暂时的满足后更加的痛苦空虚。
　　
　　他凑近她无瑕的玉颜，温热的气息徐徐地吹拂在她脸上：“不，我不会，从这一刻开始，你就是我的梦儿！”
　　说完，他紧紧地拥住她，仿佛她是只小鸟，瞬间就要飞去。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梦儿！”
　　
　　她忍耐着没有挣扎，却在他的怀中微蹙秀眉。
　　
　　唉…………究竟……她是谁？又该如何去做?
　　




第十三章

　　入夜之后，暮色笼罩大地，天空灰沉沉一片。
　　一整日下来，她终于做了个决定，要逃离这山庄，再以自己的力量回到梅竹山庄，重新寻求冰雁的帮助，此时此刻，她唯一能先想到的可依赖之人，也只有那个如白莲般高洁俊雅的男子了。
　　
　　她原想趁着夜深人静之时，一个人偷偷潜出庄院，却未料到，这别院大的惊人。
　　白日看到它，虽隐于山林僻静之出，却清新秀丽，别有一番清净风光。
　　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恍如世外桃源一般，各样物事都甚是精致华贵。如今在月光映衬之下，更觉璀璨。
　　只是九曲十八弯的回廊与小径，绕得她头晕目眩，七窍升烟。
　　
　　蓦地，一记气定神闲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还没玩够吗？”
　　她抬头，看到一条黑色的影子轻盈地落在她的面前。
　　
　　害得她一惊一乍之下差点没尖叫出声。
　　
　　未及思量之下，她立即朝另一个方向跑去，明知徒劳无功，却还是不知目标地跑着。
　　夜无尘的唇畔勾起一抹诡魅的笑容，足下一点，身资轻盈地再度落在她面前。
　　她并不死心，惊惶地四处奔逃，但每一次结果都是相同，他总是早她一步落在她面前。
　　
　　她累得微微喘气，却又惊惧地一步步向后退，双眸直视着他。 
　　“梦儿，我早已说过，在我身边，你无路可逃。“他的黑眸在月色下熠熠生辉。
　　瞧着他步步逼近，她惊惶地低喊：“你不要过来！”
　　
　　他站在原地，神情有一瞬间的动容，却又立即被冷若寒冰的眸光掩盖了：“你以为你逃得了吗？这里地处偏远，方圆十里都没有城镇，若你如此仓皇出逃，不是遇到山贼强盗，便是蛇虫或是野兽。凭你的身手，能应付哪一样？”
　　
　　她紧咬住唇。
　　
　　他脸色一沉，语气却充满着温柔的坚定：“记住，你已注定是我的人，所以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把你捉回来。”
　　
　　她怔了怔，这男子的坚定让她感到害怕，却也替他感到辛酸。
　　她不是梦儿啊！！
　　
　　远方的天际有亮光微闪，隐隐传来一阵闷雷声。
　　“回房去！”他的声音中带着不容质疑的命令意味。
　　
　　“不！”她倔强地拒绝到，下一刻却已被他拦腰横抱而起。
　　
　　“快下雨了，你就算想逃也换个好点的日子。别到时逃了一半昏倒在我的别院门口。”他面无表情地说道，不理会她的挣扎，将她抱回房内，朝床上一丢。随即整个人朝旁边的椅上落座，神情阴郁地看着她。
　　
　　天边闪光一下接着一下，映照在房内忽明忽暗。
　　雷声隆隆不绝于耳。
　　
　　她颤声开口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他望着她，神情复杂，半晌。丢给她一瓶药油，：“跑了半夜了，脚也该肿了吧，若是觉得疼，自己揉揉。”
　　
　　她接过药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走出门外。
　　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心里头竟说不出是怎番的感受。
　　
　　也许，他并不是太坏的人，她突然想道，毕竟在庄内跑了将近半夜，她整个人却觉得又累又倦。
　　不由地蜷缩在床上带着心惊地睡了。
　　
　　醒来时，她发现身上盖着薄被。
　　她掀被下床，阳光已淡淡撒进室内，她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打开了门朝外走去。
　　
　　柳荫下，站着一位身着青衣的男子。
　　碧池边，他静静地站着，仿佛天地俱无一般地出神，那神情满是寂寞，
　　她忽然觉得有些淡淡凄凉之感，却不知是从何而来。
　　
　　他身着淡色衣物，在这佳景之中，更是衬得风姿极美。
　　泉水泠泠，激石作响，眼前之境，如诗如画。
　　
　　她看向他，不觉神思有些恍惚，心道，不知那梦儿姑娘是何等样人，竟能让这样一个风仪俊雅的男子为之痴狂至此，向来那燕楼楼主也必是人中之龙，只是我终究不是真正的梦儿，长此以往可怎么应对呢？
　　想到这里，她不由有些愁上心头。可是若就此狠心打断他的美梦，她终究有些于心不忍。
　　她毕竟是个感性之人，虽然之前他对她的诸多言行甚是无礼，甚至逼着她喝了四十多天的药，可是这么些日子过去了，她已逐渐平服自己之前心中的怨气，取而代之的还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与同情。
　　
　　听得她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见她，微笑了一笑，随即淡淡道：“有时我时常想，从前的时光，真象是一场梦……但人生，又何尝不是梦境？”　　
　　
　　这话究竟是对她，还是对梦儿所说？
　　她想了想，并没有接话。
　　
　　“再过几日，四十九日之期一到，我便带你返回西域云城。”他说道，声音低柔，“若你住不惯城中的殿楼，那里还有一处大瀑布，还有温泉，终年鲜花，冬暖夏凉，你若爱花，一定会喜欢住在那里。到时候再无人可以找到你，就我们两人，我会好好照顾你，去带你过你想要的生活。”他的眸光是如此温柔，和之前一段时日的冷漠判若两人。
　　
　　她听着，不由心中为他悲哀，最终还是忍不住吐出了一句：“我不是梦儿！”
　　
　　“不，你是，我说你是你便是！”他的神情在瞬间冷峻起来，靠近她，伸手轻轻抚过她的青丝，“这容颜，这笑容，这语调与声音，何尝不是梦儿？”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为了说服自己。
　　
　　她忍不住出言击碎他的美梦：“你会后悔，我不是真正的梦儿，若你真心爱她，就该继续去找她，若她真的对你无意，你也该就此死心，天涯何处无芳草，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他一凛，神情黯然，却依旧坚持道：“住口，我说你是梦儿，你便是梦儿！”
　　深邃的眸光饱含无限情意。
　　
　　她摇头：“有些东西注定不是你的，便永远不会是你的。”
　　
　　他瞧着她，眼神在一刹那转为阴鸷。 
　　“我夜无尘所要的东西，一向没有得不到的，感情也一样。”
　　
　　“对不起。”由他脸上的神情，她知道自己的话已伤害了他，但她仍继续说道，“但逃避不能解决问题，感情永远是自私的，无人可以替代。”
　　
　　他深深地望着她认真的神情，遂沉缓地开口：“你想要的不过是让我放你离开吧。”
　　
　　“其实，我也希望我是梦儿！”她突然叹气地说道，“若我是梦儿，也许我也不忍心见你如此伤心。像你这样痴心的男子，若是可以找到一个两情相悦的女子，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她的话是真心，故而说的感慨万分。
　　
　　他望着她，良久无言。
　　
　　“可我知道我不是她！即使我不知身世不明来历，但我知道，一个真心爱着对方的人，又怎会去找一个替代品，那岂不是侮辱心中原本的挚爱？”
　　
　　他凝视着她，“你是在试图说服我吗？”
　　
　　“不！”她走近他，眼中充满无限的温柔与关怀，“我只是不忍心见你如此。”顿了顿，她复又说道，“我会陪在你身边，但我绝不能随你去西域，我身世未明，不知过去，中原是我唯一可以寻求身份的地方。我不能放弃。”
　　
　　“你愿意留下？” 他眸光闪了闪，淡淡道，“也许你不需要故意这么说来讨好我，也许我现在愿意放你离开。”
　　
　　她看着他，摇摇头：“我只是想帮你。”随即苦笑，“况且你说的对，天大地大，我确实无容身之处。即使离开这里，我又能去哪里？”
　　
　　他看着她眸底对他真诚的关切，黑眸掠过一抹深思。
　　
　　“所以，我想，或许，我们可以做朋友！”她说道。
　　
　　他楞了楞，突然纵声大笑起来，道：“这世间真是无奇不有，想我夜无尘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今日竟得见开口说要和我做朋友的女子……”他顿了下，又道，“你难道不怕在我身边我会对你不利？”
　　
　　“怕……”她诚实地答道，“可是你这些天来并未对我不利，除了灌我喝药，既然我已经喝了四十多天的毒药了，我也把生死置之度外了，若是药效突然发作，我找何人替我解毒？还不如赖在你这里更加安全。”
　　
　　“你倒是变聪明了，梦儿。”他带着嘲弄的语气看着她，直到今天为止，她竟然还以为那个喝了四十天不会让她死人的东西是毒药。不过她的想法确实也没有错，只是对着他和盘托出未免有些可笑，该说她太聪明还是太笨？
　　
　　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这个女子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她像梦儿，却又不完全像梦儿。
　　
　　“我说了我不是梦儿！”她抗议道。
　　
　　“但你也并没有其他的名字不是么？”
　　
　　“好吧，我没有名字，你可以先这么称呼我。”她无奈地让步，却又突然紧盯着他道：“但其他的事情你不能仍旧把我当成梦儿！？”
　　
　　“什么事？例如？”他逼近她，唇畔泛起恶意的笑。
　　
　　“你不可以随意轻薄我。”她胆战心惊地看着他。
　　
　　“你放心，我不会强迫你。”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我夜无尘没有得不到的东西，终有一日，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跟着我。”
　　




第十四章

　　她知道他的别号是玉面修罗夜无尘，却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舞剑。
　　
　　他舞剑的姿式很慢却又很美，她看得入迷却又觉得难以置信，
　　风隐竹林，翠影摇曳，沙沙作响中，那优美的一招一式中突然带起一阵罡风，惬意狂舞。
　　那轻灵飘忽的剑尖在花间轻颤，前后左右如行云流水般随意舞动，
　　仿佛是自在休憩的粉蝶，惊鸿纷飞，在她的周身掠起一片水光天色。
　　他的招数变幻莫测，而神情意态间却一片雍容沉静。
　　
　　那究竟是幻术还是剑术，她已无法分辨。
　　一片片翠绿缤纷的花叶绕着他旋舞，徐徐飘落。
　　那出手的剑风似龙吟又似流星，啸叫着在苍青竹林中流窜，翻腾。 
　　一头飘逸飞扬的发丝在剑中冉冉飘动，幽滟的眸光如飞雪，随着手中的剑，划出一道云雾似的白痕。 
　　
　　一阵凉风拂来，她不由冷战。
　　良久，他方才收剑，飘落的竹叶在他周身缓缓飞落，旋转，划下一个完美的圈。
　　
　　“为何你的剑可以舞得这么美？”她忍不住赞道。
　　
　　他淡淡道：“我将幻术揉在了我的剑术之中，所以你所看到的并非是真实的剑招。”
　　
　　“什么是幻术？”她问。
　　
　　他不语，随即身形一晃，翩若惊鸿，已化为一道飘逸的白烟消失在她的眼前。
　　她一惊，却发现他已站在自己的身边。
　　
　　“好厉害，你是如何做到的？”她问。
　　
　　“若想学就陪我回西域，我可以教你。”他故意说道，眼中闪过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于是她发现眼前这个人虽阴沉冷漠，有时却也颇为狡猾。
　　
　　“那算了，不学也罢！”
　　
　　他也不坚持，只是淡淡一笑。
　　树影扶疏下，他眸中似是划过一丝淡淡的叹息。
　　
　　“已是两月有余，燕楼与御风山庄的人仍在契而不舍地四处打探你的下落。我想，此处恐怕也非久留之地。”
　　
　　“你这样不明不白地将我掳来，他们自然心急。”她无奈地摇摇头，“我反对你带着我这么藏头露尾的，我与燕楼楼主并无瓜葛，至于风如诗，他是好意，也许是怕你对我不利。我看你还是直接给他们捎个信吧，也免得你这么东躲西藏的。”
　　
　　“我夜无尘向来不喜欢在别人面前显露真身，这个江湖甚少有人可以看到我的真面目，不论他们出于什么目的四处寻你，我都不会去找他们。”他微微冷笑，“除非他们有这个能耐可以找到我。”
　　
　　“那燕楼楼主究竟是怎样的人？”她不由好奇问道。
　　
　　他看了她一眼，遂答道：“我从未见过他，也不想见他。”他冷冷道，“那年我回到中原，一心只想着找到梦儿并把她带走，所以并未与他照面。后来梦儿死了，我更不愿见到此人。”
　　
　　“梦儿死了？”她惊了一惊，想不到与自己容貌相象的那个女子竟已是不在人世，这样一来，当初他脸上那哀痛欲绝的神情便也可以解释了。
　　“她是如何死的？”她开口问道。
　　
　　他怔了一怔，一时间沉默不语，神情悠远。
　　
　　她知他必不愿答，便转移话题道：“我和她当真如此相象？”
　　
　　他注视着她，眸光深邃：“第一眼看来，你与她容貌确实如出一辙，我见到你时，确曾觉得惊讶。但后来发现以你的年纪，绝无可能。”他轻叹了口气，又道，“那日我对你诉说过往，你曾靠近安慰我，那情景与语气，像极了我记忆中的梦儿，那年我伤重卧床时，她也是如此这般温柔照顾着我。那时，我才恍惚觉得，你是上天重新赐给我的梦儿。”
　　
　　她静静地看着他，突然说道：“我也希望我是上天重新赐给你的梦儿。那样也许你会快乐许多。”
　　
　　他被这话微震了一震，有好一会儿，他并未回答，只是一双黑沉的眼凝视着住她。
　　
　　“但我不是！”她微笑，笑得动容，“我是我，所以，也许我也有我的过去，有我需要去等的人，和在等我的人。你希望我去伤害另一个人的心吗？”
　　
　　他的心悸动了一下，往事突然像流水一般涌上心头。
　　
　　她的话让他觉得如此熟悉，似曾相识
　　
　　————你希望我去伤害另一个人的心吗？————
　　
　　曾几何时，那个记忆中的女子也曾这样反问他。
　　
　　“但你现在并没有过去！”他的眸光闪了闪，带着坚定与温柔，“若真有这样一个人，他必定早已前来寻你找你了。”
　　
　　“我失去了记忆，并不代表我可以罔顾我的过去，也许我曾在何时何地许下过什么承诺，即使我现在都不记得了，忘记了，但我不能就以此为理由。”她轻轻地说道。
　　
　　他无言地看着他
　　在这一瞬，他的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是对她有了难舍之心吗？
　　
　　“你对梦儿如此痴心，我也感觉得到，你这么出色显赫，即使没有我，你也一定可以找到真心待你对你好的女子。若是我有一日也可以遇到一个这样真心待我的人，我也满足了。”她淡淡说道，眼中荡漾着异样的神采。
　　
　　他为她的话微微动容，却避开了她的目光，泛过一丝难言的苦涩：“当年的我过于自负，一心只想要带她回西域， 我是错了，这么多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是她救了我，而我却害她心碎。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苦苦地追问我自己，我才终于明白。一生中有一些错是不能犯的，我想了很久才明白，却已是太迟了。” 他颤声道，一切仿佛都变得安静了下来，耳边，脑海中剩下便只有她当初的哭泣与泪。
　　这是压在他心头数载的大石，他从不敢面对，只是这痛苦早已汇成了灾，酿成了罪，夜夜刻骨铭心，夜夜魂牵梦萦。 
　　但是今日，他不知为何要面对着她，对着这样一张当初曾对着他哭泣哀绝的容颜倾诉而出。
　　
　　“我知道，她一定永远不会原谅我，即使魂飞魄散，我的错也永远不会消散。即使这所有的一切均化为灰烬，遗落红尘。我的错也永远被刻在那三生石上，永世不可磨灭。”
　　
　　“你真傻！”
　　她的目光带着悲悯，一丝盈盈的水汽浮起，仿佛翡翠中的清透光芒，带着轻灵而又清澄的莹火。
　　他对上她的眸光，感到心中似乎有某个坚冷如冰的地方正在融化，那沉甸甸的痛楚在这样的眸光下竟似受到了抚慰。
　　
　　“若有一天你爱上我，你会不会随我去西域。”他突然问道，不知为何突然有想带她离开的冲动。
　　
　　她轻笑，摇头：“你在说什么傻话，我不是梦儿啊。你只是将我作为她的替身，我怎能跟你去呢？”
　　
　　他欲言又止，一时间沉默不语，神情悠远。
　　
　　“主人。”一个仆从模样的男子走上前来，恭敬地说道：“庄外来了一队人马，想要进庄暂住。”
　　
　　“什么人马？”他沉声道。
　　
　　“都是一群老弱妇嬬，迁移入京途中暂过此地，不慎遇到山贼流寇，逃到这里。想入庄暂住一夜，明日启程。”
　　
　　“我这并非客栈，让他们另找住宿之地。”他冷冷道。
　　
　　“慢着！”她出声制止，说道：“你怎么如此不通人情？既然他们遇到了难处，你这庄子也不小，何不做一件好事，收留他们一夜？这里地处僻静，你让他们一时半会又能到哪里找客栈落脚？”
　　
　　他看着她，漫声道：“我这庄子从不收留来历不明之人。何况他人的生死与我何干？”
　　
　　她失笑：“你不是已收留了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之人，比起来，他们的来历一问便知，可比我清楚多了。”
　　
　　他看着她，沉吟半晌，复又对仆从问道：“这些人究竟是何来历？有几个人？”
　　
　　“一位小姐与一位公子，几个丫鬟，十来个家丁和几车细软。听说是震远将军的家眷。正朝京城的方向而去。”
　　
　　他略略沉思了半晌，突然嘴角勾起一个诡魅的笑容，说道：“既如此，就让他们入庄吧。”顿了顿，他复又说道，“把那公子带到这里来见我。”
　　
　　“是，主人！”仆人退了下来。
　　
　　他微微笑了笑，笑容中充满淡淡的讽意：“看来他们还是找来了。”
　　
　　“谁？”她问道。
　　
　　“燕楼楼主温晴远！”他淡淡道，随即将眸光停留在她身上，“不消片刻你就可见到他。”
　　




第十五章

　　“你要我见他？”她讶异地问道。
　　
　　“是的。”他的眸中划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光芒，让人无法分辨其中的意味，“想不到我处心积虑地将你带到这里，终究还是被他找到了。为了试探我的虚实，故而他才会假扮富家公子前来暂借住地。”
　　
　　“或许是你想得太多了，若他们真是震远将军的家眷呢？”
　　
　　他看了她一眼，淡然道，“我这别庄并不仅仅地处僻静，我在庄子的周围布了百草阵，这些奇花异草和一般的花草无异，但普通人若是嗅了它们，还未到达我庄子附近便会昏迷无力，不支倒地。但若是有内功的人，便会没有一点妨碍，丝毫不觉异样。若他们真是老弱妇孺，就不可能过得了此阵，即使过了，也该是被人搀扶，处于昏迷状态。”
　　
　　“原来如此。”她恍然大悟，遂蹙眉道，“可是我从未见过燕楼楼主，他怎会前来寻我？莫非……”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是为你而来。”
　　
　　“是为梦儿而来吧。”她摇头苦笑一声，心中念道，“梦儿啊梦儿，你死了一了百了，却害得我陷入这不清不白的境地之中，真正无奈。”她抬头看着他深不可测的神情，问道，“那你为何要我见他？”
　　
　　“既然他此来是为了寻你，我就遂了他的心愿，只不过……”他看着她，眸中闪过深幽暗光，“只不过你愿意随他离开还是继续留下？”
　　
　　她楞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真正好笑，我不认得他，又何来随他离开一说？再说他此来未必是为了见我，也许是为你而来，你又何必多心？”
　　
　　“是么？”他浅笑。
　　
　　“难道不是这样？”她反问，遂又喃喃道了句，“也罢，见了他也好顺便探探，也不知那梦儿姑娘是否有什么失散多年的姐妹，我是不是真长的如此像她。”突然，她想到了什么，抬头：“我明白了，你要我见他，是为了报当初的一箭之仇吧。”
　　
　　“什么仇？”他笑得如沐春风，俊逸的脸上带着倾倒众生的魅惑。
　　
　　下一刻，他已将她拥入怀中，看着远远缓步而来的人影，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讥笑。
　　她回眸望去，看到一个俊美优雅如贵公子般的男子缓步而来。
　　
　　他一袭青衫飘逸，那眉目间隐隐透着清雅之质，神情闲雅，那身形修长挺拔，眉眼之间虽有股浓得解不开的深沉，却被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衬出温文、尔雅的文人气息。 
　　
　　只见他目不斜视，笔直走到他们二人的面前，那眸光落定在她脸上的刹那，仿佛是痴了一下。
　　然后他的唇张了，似乎想唤谁，却没发出半丝声响。
　　
　　若说她先前还对夜无尘的话半信半疑，现在却已是再无疑惑，她知道眼前的人确实如夜无尘所言是燕楼楼主无疑，否则天下间，还有谁会带着这样的神情看着她？
　　
　　“燕楼楼主大驾光临，夜某有失远迎。”他的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冷笑。
　　
　　而他却温文有礼地笑了，那书卷味极浓的清俊脸庞上，完全看不出一点点的火气和嚣霸，反而带着一股斯文优雅：“彼此彼此，能亲见到传说中的玉面修罗，鄙人也是备感荣幸。”
　　
　　她心中低叹，这两个男子都如此出色，梦儿啊梦儿，你究竟是天下最幸运的女子。还是最不幸呢。
　　若我将来也有这么一日，遇到这样两个痴心的男子，我又当如何自处？她有些神思恍惚起来。
　　
　　“梦儿，此人便是燕楼楼主，你抬眼看看，可曾识得。”他说的轻松，手却将她搂得极紧。
　　
　　她心中暗骂一声，好你个夜无尘，故意在他面前如此说，真是阴险。
　　
　　她抬眸，却发现温晴远的眼中闪过一丝诡光，他在笑，冷静温文，却已不见了初会面时他眼中那一瞬而过的失控了。这男人绝非泛泛之辈啊。
　　
　　“夜无尘，我知她不是梦儿，你又何必故弄玄虚？”他翩翩一笑，飘逸出尘。
　　
　　“既知她不是，又为何费尽心机地前来见我？”他道，
　　一抹杀机闪过他的眸底，接揉在他唇畔飘忽不定的笑容之中。 
　　
　　“我来，是为真正的梦儿。”他上前一步，空气，开始在他的笑容里渐渐冻结，“我要知道究竟是害死了梦儿。现在看来，我已有了答案。”
　　
　　她一冷，突然感觉到背脊发凉，寒毛直竖，凌厉的杀气开始凝结在空气中。
　　
　　“呵呵！”夜无尘冷笑，“看来你今日前来，是想要和我了解旧恨了。”
　　
　　“梦儿临死前，唯有你在，我出动燕楼广布天下的耳目，才知她是被你掳去了，可是再见她时，她却已是奄奄一息。她一字未留，但你必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为何而死！莫非她是死在你的手下？”
　　
　　闻言，她明显地感到夜无尘身躯突然震了震。
　　她心中不由一凛，恍惚间突然泛起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隐约觉得似乎梦儿的死大有文章。
　　
　　“你想要知道真相，不难，只要你能接得住我三剑！”夜无尘开出条件，语气如月般清冷。
　　
　　她不由心中暗忖，夜无尘也太有自信了吧，这男子虽未出手，但看那清冽透澈的目光与他沉着冷静的气势。
　　便知绝非泛泛之辈，夜无尘为何有如此自信？？
　　
　　温晴远微微一笑，只是那笑是如此意味深长，使得那令人神魂颠倒的俊容，添了几分阴冷，足以令空气冻结。
　　“既然如此，我就不还手地接你三剑。”
　　
　　她诧异起来，想不到这男子比夜无尘更有自信，竟选择赤手空拳，不还手地硬接他三剑！
　　这两人有着不相上下的狂傲与自负啊。
　　
　　“很好！”他道。
　　她只觉得自己身形晃了晃，似乎身体被人带起轻盈一跃，下一瞬自己已站在百步之外，远远地看着他们二人。
　　她大惊，却见夜无尘对她露出一味俊逸非凡的笑容。
　　
　　片刻间，他已挥出手中利剑，一道朦胧的银光，幻起了万千的清光迎向了温晴远，
　　那剑光犹如一朵莲花一样，惊艳夺目，又似天绅骤展，匹练横空，
　　她突然想到夜无尘定是将幻术揉接在了剑术之中，难怪舞得如此神奇。
　　
　　骤时，只见漫天真气激荡，似卷起无际风云，只见温晴远衣袂翻飞，一圈掌影在他的身前划出，宽大的袖子象白鸟洁净的羽翼，原本温润如玉的掌心，在真气凝聚之下渐渐有些泛红。只听一声震耳的呼啸，罡风的中心，发出清脆的啪一声，两道人影飞速地合而即分。 
　　
　　片刻间，十数道紫色的光芒又两人之间一闪及逝，竟然分了数个不同的角度向温晴远射去。
　　而他见剑光逼来，竟丝毫不避不闪，只是嘴角闪出了一丝微笑，继而被剑光淹没。
　　
　　“啊！”她微微低呼一声，只瞬息，便听得轰然两声，一道刺目的银光冲出重重紫影，这一招太过玄妙，还未等她看明白过来，温晴远已稳稳地站在剑影之外。
　　
　　“一招已过！”他冷静淡笑，音色柔静低徊如笳声萦绕，深不见底。
　　
　　她仿佛松了口气，心底深处却似有什么记忆想要破茧而出。
　　
　　但见夜无尘唇边含着诡笑，手中利剑左扫右点，又击出了第二剑。
　　但见一片瑰丽迷人的流动剑光，幻起朵朵剑花
　　但这道银光却是假的，如同人的影子一样，真正的剑光却已似穿云雷电，飞渡流星般削向温晴远的要害。
　　
　　却见温晴远微微一笑，身形飘忽，双腿如在地上滑行般瞬间避退了数步，
　　只见他伸出右掌，优雅地往外一弹，柔和之极，
　　一股风啸之声，当头劈下，延绵不绝。刹那间便劈开了那道朵命剑气。
　　
　　剑光忽敛中，两条人影，乍合即分，同时由空中飘落实地。
　　
　　落地的瞬间，夜无尘手中的剑势突然随之一变，变轻灵为凝重，那剑尖的罡风激起片片竹叶，弥漫出一片幻梦般的景致。原来那前两招都是铺垫，为了迷惑温晴远，真正的杀招是在第三招。
　　这一招没有任何幻术，却更胜所有的幻术。
　　
　　她心口紧了紧，正看得入迷，忽觉得一阵刺痛由颈后传来，瞬间便失去了意识。
　　




第十六章

　　一盆凉水泼到她的脸上，她一阵哆索，清醒了过来。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了，房里点着两支白蜡烛，发出淡淡柔光。
　　
　　她看向旁边，只见那个被唤作秋儿的女子正看着自己。她面无表情，目光却有如寒冰。
　　她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生了起来。
　　
　　“怎么回事？”她有些惊惧地问道，她举目四望，却不见他人的踪影，“夜无尘在哪？”她试图下床，却被秋儿一个用力又推回了床中。这一粗暴的一撞，背后伤口似是被扯痛了一般，疼得她差点眼泪流出来。
　　
　　回想昏迷前的那阵刺痛，她摸了摸颈后，却发现一抬手便浑身抽痛。
　　
　　“我怎么了？”她噙着泪问道。秋儿冷冷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什么，你只是受了我一掌。”
　　
　　“你……”她回视她，在她眼中看见毫不隐藏的杀意，“为什么？”她忍下痛楚，问道，“他们二人呢？”
　　
　　她牵动嘴角，发出冷笑：“自身都已难保。你还有功夫关心别人？”
　　
　　她咬了咬下唇，平静地看着她：“夜无尘难道不是你的主人？你不关心他？”
　　
　　“他是我的主人，却不是我真正的主人！”
　　
　　“这话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她挣扎地坐起身来，目光直视着她。
　　她知道她的目的就是想要折磨她，看到她恐惧害怕，求饶。
　　
　　秋儿怒瞪她：“他本可以是我的主人，这些年来，我跟着他，服侍他，克尽职守，可他却心心念念不忘要和你在一起。我本想忠心跟随他一辈子，可是他的眼里从来没有我的存在。”
　　
　　她微蹙秀眉：“你该知道在你们掳我来之前，我根本不认识他。”
　　
　　她冷笑：“那又如何，在他的眼中你是梦儿，你就是梦儿，否则还有谁可以拥有如此相似的容颜与声音？”
　　
　　她不再辩解，反而静静地看着她好一会，方才说道：“你喜欢他吧，既然如此，你就不该害他。”
　　
　　啪的一声，颊上又吃了一掌，火辣辣的疼痛传来。
　　她抬头，看见她眼中掠过一丝残忍的笑意。
　　
　　“我不需要你来教我。也罢，反正你也落到了我的手中，我自然不会让你好过。”
　　
　　“你想怎么样？”她平静地问道，看着她：“在这里杀了我？”
　　
　　“杀了你也太便宜你了，我岂能这么轻易的让你死去？”她在她耳边缓缓地说道，声音冰刻如刀。
　　
　　“那你究竟准备怎样？”
　　
　　她冷笑一声，拍了两掌，门口随即旋身进入两名陌生的汉子。他们神情肃穆，身手划一，可见是受过训练。
　　“秋儿姑娘，有何吩咐？”
　　
　　“把她带到这附近的悬崖边，然后扔下去。”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充满怨毒。
　　
　　“这……”两人面面相觑，似有难色，“秋儿姑娘，殿下吩咐过不可以伤她性命！”
　　
　　“殿下只是说暂时留她一命，要我问完话后就杀了她。如今我已问完，自然可以履行殿下所交代的。”她巧笑兮分，看着那两人，柔声道，“怎么，你们以为我会假传殿下的旨意吗？”
　　
　　两人互看了一眼，说道：“是！”
　　说着便上前来一左一右的想要带她离开。
　　
　　殿下？她口中所说的殿下究竟是谁？秋儿真正的主人？ 
　　她站起身来，用手拂了拂头发，对着那两个男子说：“不必，我自己走便可。”
　　
　　她走到门边，突然回头朝着秋儿露出一抹笑容，说道：“秋儿，梦儿即是死了也能活在他们的心底，可你呢？”
　　
　　“你……”她大怒。
　　她却是带着那抹绝然艳笑，消失在了门边。
　　
　　悬崖上空氤氲密布，脚下山林叠影憧憧。
　　她立身之处，乃是一块凸立的顽石，地势颇高，
　　冷风吹起，掀起了她的衣衫，咧咧作响。
　　
　　“姑娘，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希望你不要怪我们。”悬崖边，两个汉子抱拳说道。
　　这姑娘年纪轻轻，容貌娇好，却这么死于非命，他们也实在于心不忍。
　　
　　“我明白。”她苦笑一声，也许这些都是命中注定，可怜她死到临头了，却都依旧不知自己是谁，
　　听说死后下黄泉要喝孟婆汤才能忘记前生的事情，看来她这碗汤都可免了。
　　
　　“两位大哥，小女子也没有什么心愿，只有一个问题，希望死前可以得到两位大哥直言相告。”
　　
　　两个汉子互看了一眼，说道：“姑娘你问吧，只要我们能回答的一定具实相告。”
　　
　　“请问那两位公子是否无恙？”
　　
　　“这……”其中一名汉子似面有难色，“姑娘，我们只是在此奉命看着姑娘，并不知其中详情，姑娘所说的两位公子，我们并不知道。”
　　
　　“好吧，我也不为难你们了，这最后一程也不劳两位大哥，我自知该怎么做。” 
　　她露出一抹凄绝的笑容，缓缓转身，纵身跳下了万丈悬崖。
　　




第十七章

　　风花清夜 
　　
　　慕容山庄
　　
　　四大世家之一
　　
　　残阳如血，玉剑如风。
　　一道尖厉的呼啸声，划过了长空。
　　冷雾飘香中响起碎然一声，血气冲起了一颗脱离颈项的人头。
　　断头喉颈间，激射而出的一股血箭，也化成一股血雨，纷纷洒落下来。
　　
　　而尸首的对面，一个身着黄衫的少年正冷漠地收剑，那发出寒光的剑鞘倒映出一张清逸绝伦的俊美脸庞，轻蔑的黑眸微微低垂，带着若有似无的冷笑，彷佛正在嘲弄著每一个向他仰头观看的人们。 那份不可一世的姿态充满魅力与无言的震慑力，更使得周围一片寂然。
　　
　　此时的慕容山庄正陷入混乱中。
　　庄主慕容华已死，却死于玉华剑法，而整个山庄中，除了庄主慕容华之外，也只有年仅十八的慕容绛雪的玉华剑法炉火纯青，足以与庄主匹敌。
　　
　　“堂主！！”几个青衫的汉子冲向倒在地上的尸首，眼丝泛红的怒瞪着眼前的少年：“慕容绛雪，你竟如此嚣张，不但杀了庄主更杀了堂主，我等若不替庄主与堂主报仇，誓不为人。”言罢，众人纷纷围了上来，意图将其降服。
　　
　　“哼，不自量力！”慕容绛雪冷哼一声，碧色的凛冽剑气呼啸着，百余道的剑气划空而过，只是一瞬的功夫，那几个青衫汉子手中的剑还未来得及出鞘便已支离破碎，残骸在空中飞扬，如腊月飞雪般散落，而他的身形却仿佛丝毫未动，惟见衣袂在凌利的剑气中猎猎飞舞。
　　
　　顿时，众人不敢再轻举妄动，这一招精妙绝伦的剑法使刚才还如滚水般沸腾的人们瞬间冷却下来。
　　原本吵闹无比的慕容山庄，立即安静得有如坟场。
　　
　　身为慕容山庄的三公子，慕容绛雪不愧为与武林盟主冰雁齐名的江湖六大高手之一，闻名天下的七十二路慕容剑法更是被他舞得轻柔缥缈，滴水不漏。令人叹为观止。即使这里的众人全部出手，恐怕也无一人可以活着离开。
　　
　　僵持间，气氛一时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谁也不敢出手，却都不肯退开，皆目光炯炯地紧盯着一派冷漠的慕容绛雪。
　　
　　“大家请静一静，可否听我慕容宇一言！”
　　随着一声高喝，人群中走出了两名男子，众人见到他们纷纷恭敬抱拳道：“大公子！二公子。”
　　虽然同为慕容山庄的少主，众人对待那两人时彬彬有礼的态度与慕容绛雪却是截然不同。
　　
　　那为首的男子年方二八有余，他容貌端正，气宇不凡，面色冷峻地扫过地上的尸首，他对着慕容绛雪说道“三弟！这是怎么回事？？”
　　
　　后者却是冷冷一笑，并不作答。
　　
　　他身边的慕容侗却已是按捺不住，厉声道：“慕容绛雪，大哥在问你话，为何不答？”
　　
　　“大公子！此事已是一目了然了，慕容绛雪他杀了庄主又对青门堂主痛下杀手，众目睽睽之下，大家都可作证！”一名男子上前一步说道，“属下恳请大公子，二公子为我等主持公道。”
　　
　　“不错，誓要将慕容绛雪拿下，血祭庄主与堂主！”众人皆沸腾起来，高声嚷嚷着。
　　
　　却见慕容宇未置一词，凌厉的目光缓缓地扫过众人的面孔，片刻之后，人群遂恢复安静。
　　
　　“我慕容宇愿以性命担保，庄主绝非死于慕容绛雪之手。”
　　
　　“大哥！”一旁的慕容侗似要说话，被慕容宇扬手制止。
　　
　　“岳山会盟如今已是迫在眉睫，我慕容世家身为武林四大世家之一，怎可在此关头自相残杀？依我看来，此事疑点颇多，还需从长计议。至于青门堂主……”他顿了顿，继续道，“他对三少主出言不逊，于事情未水落石出之前便妄自纠集众人寻衅滋事，死有余辜。若还有人敢为其说话，一律同罪。”
　　他冷峻的眼神与威严的声音带着一股无形的震慑力量，众人皆俯首听命，应了声：“是”
　　
　　“大哥！”却是慕容侗忍不住性急道，“难道就真的这么纵容他？要知道这可是两条人命！”
　　
　　“住口！”慕容宇厉声喝道，“仅凭庄主是死于玉华剑法就决定凶手岂非过于武断，何况你难道忘记了三弟是我们的同胞兄弟，怎可能犯下这杀父大罪？”
　　
　　“哼！就因为是他，所以才最有可疑。”慕容侗不以为然地冷笑一声，“他不过是爹从外带回的野种，非我慕容家的子孙，不知来历，更是乖僻难驯。这种人也配被称为武林六大高手之一，我慕容侗第一个不服，何况就大哥你的剑法，也未必就在他之下，我慕容侗从未承认过他是慕容家的一份子，如今就让我慕容侗亲自为庄主报仇。”
　　
　　慕容绛雪却是撇了撇嘴角，微微冷笑道：“大言不惭，手下败将也敢口出狂言。”
　　
　　“你……”他大怒，刷的一声拔剑出鞘，却在瞬间被慕容宇旋身一推，顶回鞘中。
　　
　　“放肆！！”慕容宇严厉道，“如今你连我的话也敢不从了吗？”
　　
　　“大哥！！”他恼怒地看着他，无奈手中被慕容宇所制，根本使不出拔剑的力量，“你为何要帮他？”
　　
　　“我慕容宇是慕容家的一份子，这里的众人皆是，若有朝一日被我知道谁是杀害庄主的真凶，我一定会亲自手刃仇人，只是仅凭眼前的一些珠丝蚂迹你们便都认定为我慕容家内贼所为，损害了慕容家的声誉事小，但放过了真凶事大，难道你们都要如此冲动妄为吗？”他的目光缓缓地扫过众人，“当务之急，应先妥善将庄主安葬，同时处理善后之事，慕容山庄刚经历了如此的浩劫，还要如此互相猜忌，自相残杀。今后还怎么面对武林同道，又如何在江湖上行走？”
　　一番话，说得众人皆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慕容宇遂转身对慕容绛雪道：“三弟，此事虽事出突然，但我相信，非你所为。”
　　
　　慕容绛雪却是神情冷漠，道：“你信不信与我无关，我已决意离开慕容家！还望大哥成全。”
　　
　　慕容宇看着他的眼眸深黑难懂，半晌方才回道：“好吧，既然你执意如此，大哥也不强留。”
　　
　　他的话音刚落，慕容绛雪便微抱一拳，随即转身离去，他神态自如，身形潇洒，若不是为了亲自向慕容宇辞别，以他的身手，刚才便可在众人围攻中离开。
　　
　　“哼！他早就该走了，慕容家可不欢迎这种人！”慕容侗发出一声冷哧，不屑地说道。
　　
　　慕容宇却是冷冷地睨了他一眼，道：“你以为三弟不想离开？若不是庄主一味挽留，他早就离开了慕容山庄。三弟的资质是我们三人之中最高的，尽得慕容家的真传，否则怎可能年纪轻轻就与盟主和燕楼楼主同名？”
　　
　　“我倒不信我们慕容家缺了他慕容绛雪便真的没有人可出席岳山会盟了。”
　　
　　慕容宇却是长叹口气，道：“此次事出突然，庄主本已有意退出江湖，金盆洗手，乃何树欲静而风不止，如今岳山会盟也是无法推辞。何况连燕楼都已接帖，我慕容山庄绝不能在此关头销声匿迹……”
　　
　　一名青衫男子上前说道，“大公子，如今庄主不在，慕容山庄却不可一日无主，我等愿听从大公子差遣，赴此次岳山会盟。”
　　他的言论引起了一阵波涛，在一片交头接耳之后，众人皆高声喝道：“请大公子接替庄主之位，带领我等参加岳山会盟。”
　　
　　“好！”他神情肃然，沉声道，“既然如此，我慕容宇便承担下这慕容山庄庄主一职，从今天开始，慕容山庄举喪安葬老庄主，同时与我十日后参加岳山会盟！”
　　




第十八章

　　江南。
　　扬州、姑苏、杭州，在诗句中便似春风绿柳之地，销金藏艳的温柔之乡。
　　茶肆酒楼一派莺声燕语，相继聚合在华丽大堂中。
　　暖风吹得游人醉的景象，以此为最。
　　
　　扬州城的华美酒楼下，一位少年衣饰华美停在楼前。
　　他身着淡黄华服，长得俊美异常，座下是千里名驹，一色雪白无杂毛，那白净的脸上唇若涂脂，目如盈水，眉如远山，翩翩风度，宛若玉树临风。只这一出，立时令人人眼前一亮。
　　正是离开慕容山庄的慕容降雪。
　　
　　他抬头看上二楼，一个俊美如玉的男子正临窗而坐，那男子气势超然，尊贵不凡，正在举杯沉思。他俊眉黑眸，挺鼻直唇，紫衣飘逸，周身更是散发着一股雍容华贵的气质。
　　如傲竹，如雪峰，如露珠，如清雾。
　　那温雅的眉目风仪过人，只是那眉间的淡淡漠然使他看上去诗人般忧郁。
　　他平静地坐着，连慕容降雪的目光都没有注意，似在沉思，却拥有着仿佛傲视天下的气度，而拥有这样气度的人，也必然拥有足够的强大。
　　这便是燕楼的楼主——温晴远。
　　
　　放眼天下，当今的武林，除武林盟主外，便是以四大世家为首号令天下。
　　在武林，你可以蔑视一切，但却绝不能蔑视四大世家。
　　而四大世家中，犹以燕楼为尊。
　　
　　在他的身后，站着两个少年，一白一黑，只有这两色，仿佛代表了他眼中的世界，就是如此简单。
　　凌厉的杀气自他们身上隐隐散发而出，带着令人敬畏的压迫感。
　　而唯有他——燕楼楼主，却是最没有杀气，他的手更是洁白如玉，仿佛只是一只执笔拿书的手。
　　只是全江湖的高手都知道，燕楼主人的杀气恰恰是最冷酷无情的，他极少杀人，但他若决定要杀一个人，这个人便从这一刻开始死了，无论他上天入地，还是逃到天涯海角，皆无处可藏，直到死去。
　　
　　出神良久，温晴远方缓缓出声道：“离岳山会盟之期，还有几日？”
　　白衣的少年答道：“尚有十日！”
　　他继续道：“有哪些人？”
　　黑衣的少年答：“中原各派皆为被邀之列。”
　　他淡淡一笑：“有资格的呢？”
　　白衣少年答道：“傲龙公子寒云浩日前与盟主交手，各受重伤，御风山庄只派了护法前来，但据闻少庄主风如诗已入住梅竹山庄多时，六大高手之一的慕容绛雪已离开慕容山庄，夜无尘尚未出现。其他各派掌门已陆续会合。西域圣域也派了人前来。
　　
　　他轻叹口气，道：“冰雁的武功威震武林，放眼天下，只怕没人是他的对手！傲龙公子虽也是六大高手之一，却仍不应是他的敌手，只怕就算我亲自与冰雁交手三百回合，也未必能伤得了他半分。”
　　微微侧眸，他看到两个少年惊奇的神色，不由淡笑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即使是天下第一的虚名，也是瞬息万变，没有一个人可以真正的独霸武林，也只有这样，这世间才会太平。此次的岳山会盟，你们也可借机静观其变，观摩切磋，多长一些见识，从而了悟武功真谛，以更求精进，学武的大忌便是贸然求进，娇纵自满。”
　　
　　“是！”两少年肃声答道。
　　
　　此时，黄衫美少年已缓步上楼，他面带浅笑，笑容下是一抹寂寞。
　　坐在温晴远的对面，自斟一杯，一饮而尽，连饮三杯。
　　温晴远看着他，笑道：“岳山会盟近在眼前，慕容兄却在此邀我喝酒？”
　　
　　他回以淡笑，说道：“岳山会盟，去的人都是心有所求，我不想让人误会，你不也在此逍遥？”
　　
　　他武功内力虽名列江湖六大高手之一，但他从来都不屑于这虚名，岳山会盟龙蛇混杂，去的人无非是为了扬名天下，目睹六大高手并与四大世家攀亲带故，他不想冒着慕容家的裙带关系而进入宗师之列，如今他又已离开了慕容家，更是无心于此会盟了。
　　
　　温晴远微笑道：“你我是多年至交好友，既已离开慕容家，不如去我燕楼，你我是朋友，我绝对不会怠慢了你，何况依靠燕楼遍布天下的耳目，方可为你寻得真正的杀父仇人。”　
　　
　　慕容绛雪不觉心动，抬眼看他，说道：“既如此，你可找到夜无尘的下落？”
　　
　　被他一提，温晴远顿觉心中凄然：“此事并不容易，夜无尘与你我一样是天下六大高手，却行踪诡异，身世成谜，更何况……即使寻得了他，也寻不回梦儿了。”他叹息，举酒一饮而尽。
　　
　　慕容绛雪看着他：“已是三年了，我却从未见你一刻放下这心中之痛。难道这感情二字就真的如此难以放下吗？”
　　
　　温晴远放下酒杯，注视着他：“慕容兄弟，你有情吗？”
　　
　　慕容绛雪沉默了一下，说道：“我只有手中的剑。”
　　
　　叹了口气，温晴远轻轻地说道：“无情，就无剑。天下没有不死的剑，却有不死的情。”
　　
　　慕容绛雪低声道：“既有情，你又为何杀人，杀人者心中有情，就举不起剑。”
　　
　　温晴远淡淡道：“我有情，杀无义。”
　　
　　慕容绛雪直视着他：“你虽有情，但天下任何情份都有缘尽的一日，命断缘尽。你与你心中的那个人，也是如此。”
　　
　　“难为你年纪轻轻，竟能堪破此理。”温晴远淡淡地笑了，凝视着他说道，“手中的剑只是剑，即使有一日，你可以成为天下第一的无敌剑，心中的剑却是永远也不可战胜。”
　　他说着，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白玉，那玉玲珑剔透，光芒四射。
　　
　　“心中的剑？”
　　
　　温晴远淡笑：“你我其实是同一种人，心中都有剑，有形的剑只伤皮肉，无形的剑才是通彻心骨！。”
　　
　　“不你错了，我们不可能是同一种人。”慕容绛雪摇头，他站起身来。
　　
　　温晴远微笑：“若有一日，你遇到一个女子，愿意为她放下手中的剑，那时，你心中便有了剑。”
　　
　　慕容绛雪不禁失笑，说道：“世上真有这样的女子？我从没见过值得我去动心的女子。有些人注定孤独，就如同我一般，无家无亲，剑便是我的亲人，我的心。”
　　
　　温晴远注视着他，突然羡慕地叹道：“唉，像你这样，心无牵挂，多好，只是没有痛苦的生命便不是生命，人活在世上，终要尝尽悲酸苦辣，受尽生离死别之痛。”
　　
　　




第十九章

　　他的名中有雪，他的梦中也有雪。
　　那清高素洁的鸿羽，仿佛是他的剑光，幻灭间闪耀的夺人心魄的光芒，又似是带着亘古寂寞的落樱。
　　
　　“从今日开始，你便是我慕容华的儿子—慕容绛雪！”
　　
　　“你的资质与天赋是百年难得一见，我会教你最上乘的剑法，慕容家最好的武功，直到你成为天下第一剑。”
　　
　　倾城一笑，力敌千军。
　　飘雪一剑，销魂夺命。
　　
　　他的剑太快，快到来不及染上鲜血。
　　他擦拭着手中的剑，发出寒光的剑影倒映出他俊美精致的面容。
　　如死神般夺人心魄。
　　
　　八岁时他就已练了八年武功。
　　他是个武学奇才。
　　
　　从下人偶尔一闪而过的充满鄙视的目光中，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他的母亲是不被慕容家所承认的一个青楼女子。
　　所以，她用她的死亡，换来了他被承认的名份。
　　
　　他从没见过自己的母亲。
　　只知道她很美，佳人一笑，绝世倾城。
　　而那样的女子却有个不幸的结局。
　　只因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慕容世家绝不能有一个出生不光彩的女人。
　　哪怕只是做个小妾。
　　
　　他不同情他的母亲，却也不在乎别人看他的目光。
　　他手中的剑就是他人生意义所在。
　　因为他可以挥动最快的剑，看到每个人眼中的恐惧。
　　
　　“手中的剑可以战胜，而心中的剑却永远无法对抗！”
　　
　　每个人都为他惊世的领悟力而惊讶，却不知他常常在夜里伴着星月之光舞剑。
　　他的眸光如同剑光，在暗夜中飞扬，流转，熄灭。
　　
　　他不明白什么是心中的剑，但也不需要去明白。
　　他只知道，他有手中的有剑，一剑即出鬼神惊。
　　
　　飘雪一剑……
　　
　　*****
　　
　　“什么？这姑娘是由悬崖上摔下来的？不妙不妙啊！”老者眯着眼，皱起了眉头，把了她半天脉方才缓缓说道，“这女娃气虚体弱，又身受重创，我先努力地救治，至于是死是活，得看她自己的造化。”
　　
　　“你明知她死不了。”一旁的少年冷冷地瞥他一眼，“想要抬高诊金就直说，不需在我面前故弄玄虚，只要你治好了她，这锭银子就归你了。”他抛给他一块银元宝，稳当当厚实实，那大夫顿时喜笑颜开。
　　
　　“公子说的是什么话，行医者治病救人是理所当然的，再棘手的症状自然都不在话下，不在话下。”他说着，将银元宝收到了怀里藏好。走到桌边开起了药方。
　　
　　他将目光复又转回到这床上沉静的容颜之上，眸中漾着若有所思的光芒。 
　　
　　“公子，药方在此，每日三次，给这姑娘服下，只要过个十天半月，她必可痊愈。”
　　
　　他接过药方，目光冷冽地扫了一眼，又将药方与一锭银子交给店小二，说道：“去抓了药煎好，再给她服下。”
　　
　　“哎，是是！”店小二见他出手如此阔绰，顿时眼都直了，立时笑歪了嘴，随着大夫去了。
　　
　　房内顿时只剩下这少年与床上的女子。
　　那少年年约十八，束发沐冠，悬玉配剑，面容极尽清秀雅致，五官更是无可挑剔的精致。
　　那俊秀飘逸的容貌就连男人看了只怕都会失魂落魄。
　　只是那周身的气息过于清冷漠然，眸光更是犀利如剑，其寒若冰，让人不得不避退三尺。
　　
　　他不知这姑娘是谁，也无兴趣知道。
　　
　　夜晚路过悬崖绝壁边时，他接住了从悬崖上摔下来的她。
　　他不知她是一时不慎，失足落下，或是有人刻意为之，但那些都与他无关。
　　他能做的就是带她到这处可以休息的客栈，再为她找个大夫。
　　
　　仁至义尽……
　　
　　他自认不是个慈悲的人，更不屑做什么大俠。
　　
　　“公子，药好了。”小二殷勤地跑了进来，将药放到桌上。
　　一股苦涩的味道弥漫在了屋子里。
　　
　　“恩！”他点点头，“叫你们掌柜过来。”
　　
　　不消片刻，掌柜来了，见他一身华服，知道是个财主，不由笑容满面，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他掏出一个金片，这金子可比银子值钱多了，饶是买下整座客栈也是值了。掌柜和小二的眼睛都直了。
　　他沉声道：“这姑娘身受重伤，就让她在此疗伤休息，这便是药资与每日的饭费。”他看向他们二人，目光清冷：“如何？”
　　
　　“公子，您出手如此不凡，自然是您说什么便是什么了。”掌柜的笑眯了眼。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金片，“您放心，小的一定好好照顾好这位姑娘。一直照顾到她身体好了，绝对不敢怠慢。”
　　
　　他看着他们二人，遂站起身来：“既然如此那我便走了，日后若让我发现你们没有找我说的做。”他冷笑一声，一掌挥出，顿时一旁的桌椅被一股锋利的剑气撕得粉碎。
　　
　　“是是，小的知道。”掌柜和小二立时吓得腿都软了。
　　
　　他最后看了眼床上沉睡的女子，遂转身离开。
　　他身姿飘然出尘，身影清雅难言，发似流泉，瞳深似海，冷丽得让人在刹那间失了魂，丢了魄，犹不自知。 掌柜和小二都楞楞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敢作声。
　　只感到一阵轻风过，掠起他腰间的配剑，上悬的玉上，刻着几个清秀隽永的小字“慕容-飘雪”
　　
　　慕容世家 名动天下
　　飘雪一剑 销魂夺命
　　




第二十章

　　茶棚内人声鼎腾，热闹非凡，来来往往的客人比平日要多，各流人物都有。
　　慕容降雪亦在其中，静静地坐在角落喝茶。 
　　尽管他容貌精致、俊逸非凡，但茶棚内没有女客，因此倒也未引人注目，
　　引人注目的是，隔桌的那四个男人，和右桌的一个身形弱小的公子。
　　
　　那小公子容貌清秀，却脸色苍白，身形纤瘦，他只淡瞥了眼，便看出了她是女扮男装。
　　她不是旁人，正是他十多日前从悬崖边救下之女子。
　　只不过她的女扮男装之策实在失败，只消眼尖之人都可看出。
　　既然他可看出，那么想必邻桌的那几个男人也看出了。
　　
　　那四人面带不善，若非土匪山贼，便是地痞杂碎，他们不住地瞄着邻桌的那女子，十有八九是想要趁她离开时下手劫财劫色。
　　他了然于心，啜了口茶，默默地留意着一切。
　　
　　那女子心神恍惚，仿佛若有所思，她喝过茶之后，正欲离开茶棚，
　　那四名男子便凑了过去。
　　
　　“公子上哪儿去，咱们陪你去如何？”其中一人开口，色迷迷地笑着，像是恨不得将她一口吞了。 
　　
　　她似乎是惊了一惊，抬头瞧着他们，心中虽然害怕，但仍镇定
　　“多谢，我还是自己走的好，不敢叨扰各位。”
　　话甫落，她举步欲往外走。 
　　
　　“等等！”另外一人伸手拦住她的去路“敢情公子是瞧不起咱们是不是？” 
　　
　　“不……不是……”她急了起来，不由自主退了两步，来到了他的桌前。 
　　
　　“既然不是，那就跟咱们一块儿走如何。”那男子捉住她的手欲往外走。 
　　
　　“不要，放开我，不要……”她一惊之下便流露了女声，一时内茶棚众人都朝着她投来同情的视线，纷纷走避。没人敢上来多说一句，多管一下，这年头，人人自扫门前雪，谁管闲事谁遭殃啊。 
　　
　　而他，仍是坐在原处，那美如冠玉的脸上波澜不惊，一派从容平静，自顾自地喝着茶。
　　
　　“走吧，姑娘，你今儿个是逃不了了。”那四人面露□，伸手拉她，
　　
　　“不要，放开，不要。”她费力挣扎，他的桌子左摇右晃，震动不已?
　　
　　刷的一下，只见一道白光闪过，“啊~~~”其中一名男子发出惨叫，倒在了地上，另三人举目望去，却见他的右手已随他的身躯一起掉落在动。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三人都是一惊，四处张望，可茶棚内除了那个坐着的俊美如女子的少年外已再无他人了，可是谁也没有看见他出手，更没有看到他出剑，只看到他依旧老神在在，气定神闲地在原地喝茶。
　　
　　他们瞧着他，不能确定是否是他下的手。
　　看这少年，容貌精致，秀雅清俊，唇红齿白，分明是个出来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
　　正思量间，只见他嘴角一抹冷笑，刷的又是两道白光闪过，随着两声惨叫，又有一人被去了条腿，还有人去了只手。而他，正缓缓地将手中的剑插回鞘中，仿佛是刻意要让他们明白是谁出的手。那剑青光闪动，光芒凌厉，却不带一丝血迹。
　　
　　“怎么？还要我再替你们从身上去掉点什么？”他冷冷一笑，声音如诡魅般充满着寒气。
　　
　　那四人这时方才明白，原来是遇到了真正的顶尖高手。
　　他们顿时吓得面色发青，也顾不得血流满地，和地上的断臂残手了，一个个的你扶着我我扶着你爬出了茶棚。
　　
　　她望着这一切，心中仍惊悖不已，回过头去，却只见他冷峻的身影，正转身离去。
　　
　　她上前，来到他的面前。
　　
　　“还有何事？”他皱眉，似面带不耐。
　　
　　她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朝他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然后掉头离去。
　　
　　他望着她的备影，若有所思。
　　




第二十一章

　　时近正午，当铺正生意清淡，连掌柜的也坐在柜台前打着呵欠。
　　忽然，他看到一个体形瘦弱的公子走进当铺，一出手，就是一只上好名贵的碧玉金簪。
　　
　　“店家，这值多少？”她怯生生地问道，眼下生无分文，惟有典当随身之物，否则恐怕连下一顿饭都不知哪里可得。
　　
　　柜台上的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接过金簪，说道：“五两！” 
　　她一楞，即使是再不识人间烟火，她也知道这金簪玲珑剔透，名贵无比。
　　即使当个五百两，恐怕也是绰绰有余。
　　“店家，可否再多点？”她试探地低声开口，声音发颤。
　　
　　“就五两，一分不多给，你当是不当？”那店家转了转眼珠，看着她说道，
　　手里却是紧紧地篡着金簪，丝毫不准备还她。
　　如今这金簪是她身上唯一可寻得身世之物，可她又不得不当，而区区五两银子，又怎么够她长途跋涉到达梅竹山庄？
　　想到这，不由心中戚然。
　　
　　“掌柜的，真的就不能再多点。我急需银两啊。”她怯懦地问道。
　　那掌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欺负她孤身一人，又身形单薄，不由嚣张地说道：“我说公子，你说急需银两，我倒还要问问你这金簪是从何而来的，该不是偷来的吧，我给你五两算是不错了，否则立马将你送官纠办。”
　　
　　“你！！”她看着他，方始觉当初冰雁对她的警告所言非虚。
　　这江湖，于她一个弱女子来讲是何等凶险万分啊。
　　即使改扮了男装，却仍是无法阻止弱肉强食，恃强凌弱。
　　
　　“当！”她含着泪点点头，并伸手接过店家递来的五两银子。
　　走出了当铺。
　　
　　想起她醒来时曾身处一所陌生的客栈，小二告诉她是一名好心的公子救了她，将她留在客栈中。
　　可是她伤略一好转，那掌柜就急不可待地将她扫地出门。
　　口中说道，我只答应了那公子留你到伤势痊愈的一天，如今你看来已无大碍，岂有让你一直住下去之理。要不付钱，要不滚蛋。
　　
　　她不敢有所抱怨，毕竟大难不死，已实属庆幸，怎么希翼更多。
　　
　　她垂目，坐在了当铺门口，抬头看天，被阳光刺了一下眼，突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这几日来，她边问路，边向着梅竹山庄的方向而去。
　　天大地大，竟无她容身之处，她只能想到那个笑容温柔如水的庄主，眼下若不投奔他，她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了，只是路途遥远，她辗转了几日，却还是不知何时可以到达。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却突然觉得一阵气血上涌，不由昏倒在了地上。
　　
　　“啊哟，这是怎么了？死人了？”
　　人群渐渐围了过来，众人指手画脚，却没有一人上前。
　　
　　“怎么了怎么了？”掌柜的听见人声，跑了出来，一见是她，立即哭丧着脸道：“嗨，我的祖宗啊，您怎么倒在这里了？这可叫我怎么做生意啊。”
　　
　　人群外，一个俊美清雅背剑的少年缓缓经过。
　　
　　掌柜跑进铺子，喊了两个长工出来
　　“把他抬到那边墙角处，省得弄脏了我的地，这大好天的，生意都没的做了。”
　　
　　“掌柜的，他没死，只是晕了过去。”
　　
　　“我管他死了没死，抬到那边就是了。”
　　
　　碰的一声，她被抬出了人群，到了墙角方重重地摔在地上，顿时几个乞丐围了过来，
　　伸手想在她的身上摸点银两，还没碰触到，就听见身后一记冷月如冰的声音传来。
　　
　　“让开！！”那声音不大，却清咧如剑，众人回头，看到一个俊美得仿若女子的少年正站在身后，他面无表情，只是那直射过来的眸光却凌厉如刀，寒冷似冰。众人第一眼惊艳，第二眼却又感到恐惧。
　　
　　“还不闪开？”他道，只见几道银光掠过，还未及缓过神来，那几个乞丐手中的碗便通通都碎裂了，散落一地。
　　众人顿时回过神来，作鸟兽散。
　　
　　他弯下腰，俯视着眼前的少女半晌，终于一个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第二十二章

　　月淡星稀，夜黑风高,一道修长的黑影以讯雷不及掩耳之速无声无息地越过高墙，闯入街尾的一所宅院里。
　　不多时，那一道黑影窜入主人寝房，来人的动作轻盈。一步步靠近床榻上的男人。 
　　黑暗中，剑光一闪，直逼向熟睡的男人，男人在霎时惊醒。
　　
　　“什……什么人？”他想要呼救，却发现眼前的人根本不是普通的盗贼这么简单，只见他一身清秀华服，面如冠玉，神态冷峻，若非为财，就一定是为命了。
　　“大侠，饶……饶命啊！”他腿一软，跪倒在地。
　　“那支碧玉金簪在什么地方！”他也不多和他废话，直捣中心。
　　“什么碧……碧玉簪！”他惊慌地笑着，心里直发毛，却还是试图装傻。
　　
　　刷的一下，只见一道不深不浅的血痕出现在了他的脖子上，吓得他当场尿了裤子。
　　“我不喜欢浪费时间。”他皱眉不耐地说道。
　　“是是，大侠饶命，饶命，我交出来，我交。”他转身来到一旁的矮柜中，开锁取了一盒珠宝首饰。从中拿了一支青翠欲滴的簪子出来。
　　“大侠，可是这支？您拿去便是了，只求您老人家手下留情啊。”他谄媚地笑着，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他手中的剑。
　　
　　他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这些年，你用这卑鄙手段也是攒了不少金银了吧。统统拿出来。”
　　“大侠。”他哭丧着脸道，“小人就这么一盒，再多也是没有了。”
　　刷的一道银光，几缕发丝迎风落地，他吓得呆住了，不得不哆哆嗦嗦地又从柜子里拿了两箱珠宝与一叠银票出来。
　　“就这些了，再多也是没有了。”他的脸此时比哭还难看。
　　
　　“很好。”俊美的少年冷冷一笑，眼瞳中宝光流转，熠熠生辉，“今日我就不取你的狗命，但还是要让你受点教训。”
　　他话音莆落，那掌柜就只见到眼前银光一闪，霎时便昏了过去。
　　
　　“什么？你剃光了他的头发与眉毛？”少女惊讶地问了句，随即笑了起来，“这下可好了，他还怎么敢出门啊。”
　　慕容降雪淡淡：“只是一个小小的教训，若不是你再三提醒我不要伤他，按照我以往的个性，也许会卸了他一条胳膊。”
　　她摇摇头：“那样太残忍了，他毕竟并非十恶不赦之徒。” 她瞧着他，眼中透着感激，“可是我还是要谢谢你，替我取回了簪子。却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他的黑眸闪了闪，瞧了她一眼：“慕容绛雪。”
　　
　　她朝他笑了一笑：“谢谢你。慕容公子。”她似乎并不明白“慕容”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
　　她看向他放在桌上的包裹，“这些又是什么？”
　　
　　“这些财物是我从那当铺取来的。想来是他搜刮而来，我一并取了。”
　　
　　“这么多？”她有些惊讶。
　　
　　“你觉得怎么处置较好？”他问道。
　　
　　她沉思了半晌，回道：“那些本就不是我的东西，想来是他用了卑鄙的手段搜刮得来的。不如分给那些穷苦人家，也够得上他们吃上几年好饭了！” 
　　少年瞧她了一眼，不动声色地说了句：“你可想明白了，有了这些财物，你就可以活得更轻松自在些，若是散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摇摇头，淡然一笑：“我想得很清楚，这本就不是我的东西，我若是占为己有，岂不是和那黑心的掌柜如出一辙了？何况若不是你，我今日恐怕就要流落街头，连最后这五两银子也要不保了，更别提要回我的碧玉簪了。”
　　
　　他看着她，一双黑沉的眼若有所思。
　　
　　“对了，你是做什么的？”她突然问道，神情好奇。
　　
　　“我是一个江洋大盗。”他扬眉说道。
　　
　　“不，我不信。”她摇摇头，“我倒觉得你是个大侠，否则你怎会为我讨回玉簪。”
　　
　　他觉得她的话似有些天真，不由淡笑，那笑容美若流云，她不由呆了一呆。
　　
　　“拿回了玉簪，你预备去哪？”
　　
　　她一怔，看了他一眼，神情十分黯然：“我要去梅竹山庄。”
　　
　　他沉吟，遂道：“梅竹山庄离此尚远，没有马匹光凭你这样的脚程，恐怕两月也到不了。”
　　
　　“我明白。”她有些苦涩地笑了笑，“这些天来，我确实备觉艰辛，我也知自己此去前路茫茫，可是除了梅竹山庄，天大地大，我已不知可往何处去。”
　　
　　“那何不留下这些财物，至少留下一部分，可以让你雇一辆马车，以为打算。”他道。
　　
　　她的眸光微微一黯，说道：“饶是如此，我倒宁可活得干干净净，问心无愧。” 
　　
　　他望着她，半晌无言。
　　心中却是油然升起一股敬佩之意。
　　这女子看似柔弱，却有着一股子不一样的韧性。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既如此，我也朝梅竹山庄的方向而行，若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送你一程。”他突然说道。
　　
　　她回视他，脸上充满感激：“这样真的方便吗？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若是公子另有要事，岂不是因为我而耽搁了？”她突然不安起来。
　　
　　“不会！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今夜已晚，你好好休息吧。”他站起身来，退出房中。
　　
　　第二日，城镇中的穷苦贫家都奇迹般的在家里或是门口发现金银，财宝。
　　仿佛是上天的恩赐一般。而家中有病者和无米为炊者，更是跪谢上苍。
　　




第二十三章

　　一路行来，已过三日，这三日内虽然有慕容降雪相护，少女还是坚持男装打扮。
　　不过是非却是离她少了不少。他虽是有着一张俊美精致的面孔，但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和手中快如闪点的利剑却是足以让不怀好意者避退三尺。
　　
　　尤有一次，来者似是认出了他来自慕容家的三公子，立时吓得屁滚尿流地逃窜而去。
　　她不解，却是心中感叹，这乱世，果然还是有一技傍身更是安全，一个弱女子，要生存于此该是多么不易，她突然渴望起自己有家人起来。
　　不知她是否有亲人，若真有亲人，他们又在何处，可曾担心过她一分半点？
　　
　　她叹息。
　　
　　日落之时，他们经过一处新的城镇，来到一处客栈前。
　　正欲入内，看到一旁的药铺前飞出一个灰色的弱小身影。
　　
　　“大夫，求求你看看我娘吧，她真的病得快不行了。求求您，先赊点药吧，我日后一定来还，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
　　他说着跪在了药铺门口便冬冬地磕起了头来。
　　那挺清秀的一张脸儿，因长期的饥饿而显得骨瘦如柴，令人看了好生不忍。
　　
　　药铺里走出一个中年的男子，他冷哼一声，不屑地看着他淬了一口口水：“放屁，人人都跑我这药铺来赊，我喝西北风去哪。”说着，他一脚踹上他弱小的身体，那身影顿时朝后倒去，在街上骨碌碌地转了几圈。
　　
　　她立即跑上前，扶起那个那倒在地的弱小身影。
　　“你没事吧，受伤了吗？”随即回眼怒瞪那药铺的掌柜，“你就算不愿救人，也不该打他，枉你一个大男人，却欺负一个孩子，真是无耻。”
　　
　　那药铺掌柜闻言，立时横眉竖眼地骂开道：“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关你屁事？这里轮得到你废话，再多说一句，也要你好看。”
　　
　　“闭嘴！”一声沉着有力的声音不大，掌柜的回头，正对上一双直射过来的眼神，那眸光犀利如刀，冷硬如冰，象要把人从头到尾剖开，吓得他立即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那男孩大约十岁的年纪，瞧着她，抽噎地开口道：“我娘病得快死不行了，她就和我住在这镇子后边的山脚下。家里为了看病已是穷的一文钱也拿不出了。姐姐，求求您救救我娘吧，我在这给您磕头了。”
　　
　　“我瞧除了我们，也确实没人会管了。”慕容绛雪在一旁开口道，冷眼环视着周遭。
　　一旁围观在旁试图看好戏的众人不由地摸摸鼻子，四散了而去。
　　
　　“你莫急，我有办法。”她安慰她道，随即走到那掌柜面前，掏出怀中的碧玉簪道，“掌柜的，这个该够抵药资了吧。”
　　
　　慕容绛雪立时按下她的手：“你不是说过这碧玉簪是你身上唯一可寻亲之物？如今再轻易把它当了，以后你拿什么去求身世？”
　　
　　“我……”她正要说话，却看到他从怀中掏出几两碎银，丢到那药铺大夫的脚下，冷冷道“这些够是不够？”
　　
　　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人一见有钱可赚，立时换了张笑脸，那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够了够了。”他弯腰拣起银子。
　　
　　“那还不快点抓药来？”慕容绛雪冷冷道，“记得多抓些。”
　　
　　“是，是！”他一溜小跑回到铺子。
　　
　　“姑娘，公子，你们如此好心，将来必有好报。”那少年跪在地上，朝他们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别这么说。”她立即上前搀扶起他，从掌柜手里接过药递给他，“只是不知这些药够吗？”
　　
　　只见慕容绛雪上前来，暗暗地朝他的胸前拍了两拍，眼神幽深难解说道：“我想该是够了。”
　　
　　那小少年楞了楞，却是立时回过神来，眸中含泪地说道：“谢谢公子大恩。”
　　
　　她不解地看着他，却已听到他在身后淡淡地唤道：“怎么，还不回客栈？”
　　
　　她跟上前去，好奇问道：“刚才你对他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刚才偷偷在他怀中塞了几张银票，我想这对他来说会比较有用。不过毕竟一旁人多眼杂，我不想惹来麻烦，所以才会用这法子。”他淡淡地说道。
　　
　　“原来如此。”她敬佩地看着他，随即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对不起，又让你破费了。”她有些惭愧地看着他，这些天来，她已花了他不少银子，心上实在觉得过意不去。
　　
　　“你都可以如此慷慨，我这又算得了什么？”他淡淡地答道，黑眸微微闪过一丝光芒，“何况，我不过是慷他人之慨罢了。”反正那黑心当铺掌柜的钱他也未全部散去。随即看着她，眸光深邃，“为何要帮那个孩子，甚至拿出了你身上唯一的东西。若是我不在你身边呢？”
　　
　　她叹了口气，道，“若是你的孩子，你会忍心他受这样的罪么？”
　　“我连妻子尚且没有，还谈什么孩子呢？”他答道，带着淡淡嘲讽，“何况这个乱世，以你之力，你又能帮得了几人。”
　　她淡淡一笑，“能帮得了几人便是几人吧，毕竟有你在身边，我觉得安心不少了。”
　　“所以，谢谢你！”她突然衷心地说道。 
　　阳光照映在她清美绝俗的小脸上，有种温暖人心的柔美，
　　他一时感觉有些奇异，不由避开她的目光。
　　




第二十四章

　　第二日，他们稍事歇息，便又踏上了路途。
　　
　　这几日来，她随着他走了不少路了，只是沿路所见众人，无不对身边的这个被称为慕容绛雪的男子目不转睛。有些人甚至看得有些失神。
　　而他似已见惯这众人的反应，不但毫不在意，更是面无表情地一一应对。
　　
　　正午时分，他们又到了一家酒廊。那小二看到他，便也怔得说不出话来。
　　心中念道，这少年真是美貌如玉，或许用美字来形容一个男人是挺不合适的字眼，
　　可是除了美，他还真找不出其他的字眼可以形容。
　　慕容绛雪抬眼看了发呆的小二一眼，脸上仍是淡漠平静的神情。
　　“来壶热茶，上两样小菜。”
　　小二这才回过神来，不由觉得赧然，他是怎么了，长这么大，看过的人不在少数，竟然看一个男人看得这般入神。
　　“是！是！客官稍候，马上来。”他连连应声道。
　　
　　墙角边，两个男子自他们进门后也是目不转睛，其中一人口中发出赞叹道：“大哥，你看那人究竟是男是女，若说是男子，我倒还真未见过倾国倾城的容颜。饶是他身边的另一个小少年也是被比了下去。”
　　
　　“二弟，你可别乱说话，他可是飘雪一剑，天下六大高手之一，与傲龙公子齐名的慕容绛雪。”那说话的人压低声音，却还是隐藏不住言辞中的一丝惧意。
　　“和寒云堡堡主齐名？”
　　这话一说出口，在场的人不禁揪然变色，或许他们不不一定真的明白飘雪一剑意味着什么，也不尽识六大高手，可是在这寒云堡的周边，却无一人不知傲龙公子寒云浩的大名，那真正是如雷灌耳。
　　“这样看来，他可不是你我可以得罪得起的。”两人谈罢，便都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只顾低头喝酒吃菜了。
　　
　　而他们的对话，却引来邻桌的一个男子的注目。
　　那是个身材修长俊挺的男子，浑身笼罩在如夜般黑色的斗篷中，那深黑色的披风和兜帽掩住他的大半张脸孔，却依稀还能看到半张邪魅俊美的面容。一头及腰如缎的长发被整齐地束在胸前。更衬得他风姿俊美。
　　
　　那斗篷后的目光炯炯发亮，直视着慕容绛雪与他身边的人。一言不发，神情深邃。
　　
　　她的面色有些苍白，神态似有病容，始终在微微喘气，
　　他注意到了，问道：“看你面色不佳，是否连着赶路所以病了？”
　　
　　“大约是有些累了，不碍事的。”她强撑起一抹笑。
　　
　　“你不会骑马，不如雇辆马车，路上也可轻松些。”他提议道。
　　
　　“不，慕容公子，这些天来，我已麻烦了你不少，绝不能再叫你破费了。”
　　她浅浅一笑，笑得很疲惫，却还是坚定地拒绝他的提议。
　　
　　他略怔了怔，或许她并不知道他身为慕容家的三公子，钱财对他来说简直是如粪土。即使如今他已离开了慕容家，天下也多得是可以让他取之不竭的为富不仁的财主。
　　
　　他环顾四周，这客栈又脏又旧，人生吵杂，显然不是可以休息的场所。
　　“我看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只是这里实在不好，我去雇辆马车，带你去镇中找家好些的客栈，再让大夫替你瞧瞧。”
　　他怎么如此粗心，忘记了她毕竟是个弱女子，整日里陪着自己赶路，岂不辛苦。
　　
　　“不不，这里不错了。”她忽然说道，对着他浅浅笑道，“比起前些日子我一个人上路时，现在有菜可吃，有干净地方可睡，已经很好了。谢谢你。”
　　
　　他凝视着她半晌，随即对着掌柜喊道：“掌柜的，过来。”
　　
　　那掌柜朝他过来，客气地道：“客馆有何吩咐？”
　　
　　“有上房吗？”他抛出一锭银子，“我兄弟需要干净的房间稍事休息。
　　
　　“这……”掌柜的看着他手中的银子，面有难色，“客倌，实在对不住您，今日小店已是客满，不如您上别家看看？”
　　
　　“什么？”他冷冷挑眉，“腾出间空房来就如此难办？”
　　
　　“客观，并非我不愿赚您的银子，有钱我还不愿赚吗？”
　　
　　他冷冷一笑，只见剑光一闪，只是瞬间，那掌柜的腰带便掉了下来，顿时吓得他面青唇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公子，公子，小店确实没空房了呀，公子。”
　　
　　“别这样……”她按住他的手，“你又何必为难人家？人家也有难处啊。”
　　她只说了一半便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他立即轻轻地拍起了她的背。
　　
　　那掌柜趁机站起身来，朝后躲去。
　　
　　“慢着！”他道，吓得他身子一僵，不由得不转过身来。
　　
　　“客……客倌，您还……还有什么事……”
　　
　　她看着他，摇摇头。
　　
　　他微微叹口气，随即对掌柜吩咐道：“拿杯热水，再拿条白巾，再出门去找个大夫来。听到没有？”
　　
　　“是！是！”掌柜的吓得立即说道。
　　
　　却见那黑衣带着斗篷的男子突然站起身来：“不必去找了，我就是大夫。”
　　
　　慕容绛雪望着他，突然感到一阵凌厉的视线自那黑篷后迎面而来，他不由眯起魅眸。
　　




第二十五章

　　慕容降雪的脸色未变，凝神注目。
　　刀气？这么霸道的刀气，竟会出现在这里？
　　他有这样的感觉！
　　这是个足以与他匹敌的对手！
　　那男子的脸隐藏于黑色的斗蓬之后,却仍然掩盖不住身上肃杀的剑气，冰寒摄心,如同霜风忽至。
　　他的剑从无一败！但他厌恶这虚名！于是他立刻就明白了对方是谁，　
　　
　　他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却是站起身来，淡淡道: “区区小事,怎敢劳动傲龙公子大驾。”
　　说完他便朝外走去。而她也朝他的脸上也望去了一眼，虽然黑纱覆面，却仍是依旧觉得这黑衣男子有些面熟，但一时也想不到在哪里见过。
　　
　　然而慕容绛雪一出此言，在场数人除了她之外，都是大惊失色。原本热闹的客栈内顿时鸦雀无声，想不到两个人都是当今武林的六大高手之一，一个是天下最快的剑，一个是天下最狂的刀。最快的剑叫无剑，最快的刀叫无刀，慕容绛雪号称飘雪一剑，一剑而出鬼神惊，而寒云浩则是以刀傲视天下，一旦出刀便则连绵不绝，不见血是决不中止的，故天下没几个人能接得他这凌厉霸道至极的刀法
　　可是究竟那剑与那刀到底快到什么程度，谁也说不清，于是就越传越神了起来。
　　
　　如今这传说中的两人俱出现在了眼前，谁人又不好奇？
　　
　　“姑娘，我们今日又见面了，还未叙旧怎么就如此急着赶路呢？”寒云浩的声音稳稳传来。
　　她微微皱眉，回头审视了他一番，问道：“敢问公子是？”
　　
　　他黑瞳直视着他，神情似笑非笑，说道：“姑娘难道忘记了，梅竹山庄中，你在冰雁身后，亲眼目睹了我们的一战。”
　　于是她忽然间回忆起了与冰雁的初会。不由骇然道：“你就是那个伤了冰庄主一臂的男子。”
　　
　　“难为姑娘还能记得起我。”他的脸上有一丝不易令人察觉的冷笑，
　　“传说飘雪一剑是天下最快的剑，今日何不让我寒云浩领教一下？”
　　他的眸光随即转向慕容绛雪，语气中更是充满挑衅。
　　
　　慕容绛雪冷笑：“你无非是想逼我出剑，这天下没有几人不想战胜我手中的剑，只是也没有人可以在迫我动手后活着离开！”
　　
　　他眸光如利刃，剑气刺心，衣炔飞扬，是为他的刀气所激。
　　周围消失了一切，只有杀气在凝聚！飘雪剑与傲龙刀的直面打量！
　　
　　两人对峙着，剑气和杀气一层层扩大，怪异的风在他们身边凄厉地鸣，无数的落叶在他们周围飞旋。衣衫和长袖飞扬起来，周围仿佛变成无人世界！
　　
　　一道矫矢如龙、七色斑斓的剑光电闪而出，慕容绛雪以长剑斜拨，人似清风流转，剑式迅疾而凌厉，快如闪电，精光流转间飘忽诡异，流丽的剑芒已耀花了旁人的眼。他露了这手，众人皆是面上变色。那正是精妙绝伦的“玉华剑法”，天下间最难领悟的剑诀之一。
　　但见寒云浩一掀斗蓬，信手一抽，身后的“血刺”顿时如龙啸般直掠而出，他的刀法如狂风暴雨，刚猛霸道，刀势更有如云舞风飘，纵横来往，刚劲如削，柔劲如丝，划出一片奇异的刀光劲网。 那片刀光几乎是永无间息回环不绝地汹涌而出，其势快捷而凌厉。
　　
　　才交手几招,两人的身形已是如风吹柳，若发若止，实已发挥到了武功的极致。
　　
　　“不，住手！！”她突然冲上前去，立与刀锋剑尖之间。
　　慕容绛雪不由一惊，一把将自己的剑势飞快地收回，与此同时腾身而起，抓住她的领口便朝外带去。寒云浩嘴角微微一记冷笑却也并不追击，身如鬼魅般飘退三尺，顺势收回自己的“血刺”立于原地。
　　两人的轻功都极精湛，这么一来一往之间只是转瞬的功夫却已是惊险万分。
　　这一幕，不仅众人看得目瞪口呆，她自己心中也极是恐惧，深知若是稍有差池，只怕就要身首异处，甚至碎尸万段。
　　
　　于是她的脸色苍白似透明一般，浑身一震。
　　“你没事吧？”他皱眉，心知她只是想阻止他们继续斗下去。
　　
　　“没事。”她舒了口气，微敛了敛了心神。
　　
　　他叹口气，对着寒云浩冷漠道：“今日我没有兴致与你比剑，你走吧。”
　　
　　“她已不能继续赶路，你心知肚明。”寒云浩的脸上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我可以让你们在我的寒云堡内休息。”他顿了顿，眼眸徽墨如夜，“况且我寒云堡聚集天下名医与天下奇珍异草,自然可以帮这位姑娘调养好身体。”
　　
　　“我们走吧！”她突然出声，拉了拉他的衣袖道，“我没什么大碍。”
　　他皱眉，凝视着她，却见她又是轻声说了句：“走吧！不要继续留在这里了。我不希望你为了我与他动手。”她回望了眼寒云浩，又道：“病是我的病，身体也是我的身体，慕容公子只是我的恩人罢了,所以,公子似乎该问问我自己想不想去寒云堡，而不是问慕容公子。”她语气并不犀利，但神情还是颇为认真。
　　
　　他眯起眼，看向她的眸中充满不屑的笑意：“你若是执意要死，我也不会阻拦，只不过即使你死了，他与我的一战仍是不可避免。姑娘又何必枉送性命。”
　　
　　她一惊，心知他说的不错，那日在梅竹山庄，在她看来，她并非是没有看到过他的身手，那日在梅竹山庄她还记得他出刀是绝对凌厉狂傲，甚至重伤冰雁一条臂膀，于是她心中暗忖，慕容公子武功虽高，至多也是与身为盟主的冰雁持平罢了，而眼前的这人却曾是伤过冰雁的人，若是他们交手，慕容公子必定吃亏。
　　她这么想着，就一心想要阻止他们交手。
　　
　　“我们走吧，慕容公子。”她朝四周看了眼，发现镇民们都已如临大敌的眼光看着他们，不由说道，“公子不必为我担心，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我们趁早离开，也能早些找到个僻静地方休息。”
　　
　　“也许你并不知道这姑娘现下身上带着何病？”寒云浩冷笑出声，邪魅的笑容在斗蓬后若隐若现，“她已染上热病。”
　　
　　“啊~~~”有人惊骇地叫了起来。顿时，客栈里像炸开了锅一样，谁都知道热病指的是瘟疫，最可怕至极的传染病！
　　一时之间，每个人心里都是惊慌失措。
　　“快让他们走，这里不能让他们待在这。”有人喊道。
　　“快离开这里！！”人群中更有人大喊道，纷纷朝外奔走而去。
　　
　　“什么是热病？”她不解反问，但已依稀地从众人的反应中猜到了几分。
　　
　　慕容绛雪瞪视着寒云浩，后者脸上正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浅笑。
　　如此一来，他们便不能在这镇中找大夫了，要想休息，也得继续赶到下一个城镇才行。
　　而她的身体也许根本不能支撑。
　　
　　“慕容公子，你不必在意他的危言耸听，我的身体我最清楚，只需休息一下即可。”她突然出声道，神情从容镇定，“我们离开这里，以免镇民们心神不安，再说即使赶不到下一个客栈，郊外也可以找到歇息之处。”
　　
　　慕容绛雪看着她，略沉吟了一下，随即点点头，道：“也好。只是要委屈一下你了。”
　　
　　他的话音一落，下一刻，慕容绛雪已经将她横抱而起，足尖一点，顿时身形如离玄之箭般飞了出去，眼看着身边的景物朝后飞快的倒退甚至于快到眼花缭乱的程度，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只在片刻间，已是飞身掠过好长一段路了。
　　
　　“慕容公子？”她在他怀中不敢动一下。
　　
　　“别说话。”他沉稳道，耳边风声呼呼作响，“我们尽快赶到下一个镇中，让我为你找大夫看病。”
　　
　　而仍在原地的寒云浩却并未去追已离去的二人，他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沉思了好一会儿，不知思忖着什么。 
　　




第二十六章

　　大半日过去了，两人来到了一处闲置的木屋。这里是入冬时猎人打猎用的暂住房。
　　眼下并非狩猎的季节，屋子闲置已久。
　　
　　“天色已晚，今夜暂且就先在这里歇息吧。”他放下她，出门拾了些干柴升了个小火堆。
　　
　　转过身，却看到她在打冷战，“不知为何，我觉得有些冷了。”她说道，声音发颤。
　　他的手覆盖上她的额头，感觉正在发烫，再握了握她的手，只觉得湿软而冰凉。
　　
　　他环顾四周，在角落里铺开了一些干草，随即解开自己的外衣盖在她的身上。
　　“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把火升得更大些。你会好受点。”
　　
　　他不知如何照顾病人，却也懂得此时她感觉冷，便给她多点暖和。
　　
　　“谢谢。”她半睁开眼，意识在昏迷与清醒的混沌边缘，却仍出声问道，“什么是热病？我是不是真的得了热病？”
　　
　　“别胡说！”他替她盖紧。
　　不消片刻工夫，他又捧了一堆木柴进来，在她身处把火加旺。
　　她的眉头稍稍舒展，翻了个身，身子仍止不住地颤抖着。 
　　睁开眼，她看着他：“热病是不是会传染人的病？那些镇民那么害怕，一定是会死人的病吧。”
　　
　　“别胡说！”他低声斥道，“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下一个城镇找大夫。”
　　
　　迷迷糊糊中，却被她伸出来的手一把抓住衣角：“别去和他比剑，你……打不过他。”
　　她有些神智不清，说话声音也是断断续续，“我曾见过他伤了庄主……他是个……他是个……”
　　她突然咳嗽起来，他扶起她拍了拍，眼神复杂难懂：“所以你才会不顾危险地冲上来阻止我们？”
　　
　　“答应我，不要再为我和他比剑。”
　　
　　他心口一热：“现在不要想这么多，你正病着，好好躺着休息。”
　　
　　她恍若未闻，复又躺了下去，却仍断断续续地说道：“我若是真的得了不好的病……你还是走吧……毕竟你救了我，我不该害你也与我一样。”
　　
　　“比起热病，这世间上还有更多可怕的事情。我见得远比你多得多了。”他平静地淡淡道，“有我在，你会好的。”
　　
　　“恩！”她复又陷入昏沉，只是身体却仍瑟瑟发抖。
　　“好冷！好冷！”她喃喃道。他注视着她，沉思半晌，终于，他缓缓地褪下衣裳，掀开披在她身上的外衣，躺在她的身边。
　　
　　“没事，现在不冷了。”他伸手抱住她的身躯，让她冷得发抖的身体紧紧地靠在他的胸膛上。
　　她的头，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前，他紧紧地搂着她，渐渐的，她的颤抖趋缓。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处像是有一团小火苗在燃烧着，尖锐得仿佛要刺痛了他的心。
　　
　　“有一天，你也会遇到你心中的剑。”
　　
　　“手中的剑可以无敌，心中的剑却是永远也不可能战胜。”
　　
　　恍惚间，他仿佛听到了温晴远的话，远远地传来。
　　




第二十七章

　　迷迷朦朦中，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似乎正身处在一个黑暗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
　　只有一道柔和的光芒，紫荧荧、蓝灼灼，似有云雾缭绕般地在她身边。
　　她梦见一个棺木。那棺木中躺着一个纤尘不染，灵动秀逸如云絮的男子。
　　恍惚间好似感到有阵挟带着淡淡叶香的清风拂面而来。
　　那男子黑发如云，肤色似雪，眉目秀美，那美已足够颠倒众生，倾国倾城，简直就如同天上的神祗。只是仿佛有一丝如水般的清雅与哀愁淡淡的停留在那沉静得如没有瑕疵的雪颜上。 
　　那纤细洁白，比女子更美上三分的玉手中，正紧紧的握着一枚白玉，贴在胸前，依稀仿佛有几个字隐约若现。
　　她凝神看去，发现第一行刻着：佳梦如期 柔情似水
　　第二行却是刻着：冰雁。
　　
　　她突地惊醒过来，随即开始感到有一丝凉意慢慢地心头升起，弥漫全身，那凉意冰冷刺骨，仿佛似有万针深深扎入身体中，她脸色铁青，身子哆嗦如秋风枯叶。突然间，又有一股温和的真力被徐缓地贯入了她的体内，减轻了她的痛楚，许久，她方才觉得轻松了些。
　　
　　“我怎么了？”她从梦中醒来，睁开眼仿若隔世，身子却是支撑不住地软软地倒在慕容绛雪的怀中。
　　
　　“你病势不轻，寒气甚重，我用真气暂时将你的寒气压制了下去，但我们必须尽快上路，到镇中去找大夫。”
　　
　　“我是不是快死了？慕容公子？”她笑了笑，柔声道，“不知为何，我竟有这种感觉。”
　　
　　“休要胡说。”他起身，神色有变，却仍小心翼翼地将她搀扶起来，“今日我继续带你以轻功赶路，不消半天过了这个山头就可到达淮安城，淮安城中有的是好大夫，什么病都可以治好。”
　　他说完，不容她争辩，便又将她横抱而起，当下暗暗提气，足下箭步如飞，身姿轻盈地飞身而去。
　　
　　“生死有命，不能强求。”她淡淡地叹气道，经过这些时日与众多事，她突然发觉到自己已习惯面对一切她所无法面对的一切。
　　最坏，不过是丢了一条小命，而她这样一个不知过去又不知来历的无名女子，终究不过是尘世中一抹浮萍，随风飘零，又有谁会真正在乎。
　　“你不会死！”他坚决地说道，眼神深邃。
　　
　　“只可惜，慕容公子的恩情，我恐怕也只有来世再报了。”
　　
　　望着她苍白的脸，他的心再次往下沉，“别想太多。咱们快找个地方让你歇下，我一定请个好大夫为你诊治。”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到达了扬州，淮安城。
　　
　　如带的流水悠悠穿梭在一座座拱形的桥下，两边的城楼、白墙黑瓦的平房，以及翠绿摇曳的垂柳，都倒映在河水中，美得像一幅画。
　　铺满石板的曲折小巷里，散布着桂花的清香，两旁的院墙浓荫密布，偶尔一两枝缀着花朵的树枝从墙上探出头来，向人招手。 
　　
　　入了城，慕容绛雪不顾路边众人的目光，仍是抱着她直奔淮安城中看起来最大的一处客栈。
　　“小二，可有空房？”
　　
　　小二忙道：“有，有。”目光随即瞥向他怀中的小少年。
　　“哟，看这公子，似乎是病得不轻啊。“
　　
　　“打点热水，再去城中找个大夫。”他吩咐道，一路带着她直奔房中，安置在床上。
　　
　　小二把他们引进房内，又腾腾地跑下楼去端水，一会儿功夫，小二将水端了进来。
　　“客官，您要的水来了。”
　　说罢反手带门出去。
　　
　　他却面露沉思，欺近她，将手指放在唇边做出一个“嘘”的动作。
　　她不解地看着他。
　　
　　随即，他凝视细听，分辨出房外有一处传来轻微的喘气声。
　　若非他内功精湛，听觉灵敏，普通人哪里可能听得出如此轻细的吐息。
　　
　　他握剑在手，却发现周围并无杀气。
　　只是究竟来者是敌是友却还是一时无法分辨。
　　一转念，只见他一掌震翻了水盆，顿时，整盆水泼了一地。又一脚将桌椅踢翻。
　　随即抱起她，闪身藏在门后。
　　
　　很快一条身影听得声响便立即闪身入内，看到房内一片狼籍却无半个人影不由惊愕一下。
　　下一秒，他已被慕容绛雪从背后点了穴道，无法动弹。
　　回头一看，一把利剑已架于他的脖子上。
　　他不由急忙辩解道：“慕容公子且慢，我乃是燕楼之人。”
　　
　　“燕楼？”他微眯眼。
　　
　　“不错，公子若是不信，可以看我腰间的令牌，我是楼主派来。”
　　
　　他注视着他的双眸，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方才解开他的穴道。
　　来者是个中年男子，身材魁梧，他微一抱拳，对慕容绛雪说道：“在下楚见飞，楼主差我前来与公子一会……”他的话没说话，看到他怀中的女子时，顿时舌头仿佛是打了个结，差点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他察觉到他神色有异，不由沉声问道。
　　
　　“这公子，不，这姑娘，怎么，怎么生得，如……如此面熟……”
　　
　　“面熟？”他心下微觉异样。
　　
　　那汉子咽了咽口水，仿佛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半晌，方才说道：“太像了，仿佛是梦儿姑娘活过来了一般。这若不是亲眼所见，我还真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相象之人。”
　　
　　“什么！”他一惊，心下顿时沉了一沉，看向怀中的她。
　　
　　后者也听到了中年人的话，不由展颜对他一笑，虚弱地说道：“这位大叔，你认错人了，这一路行来，确曾遇到梦儿姑娘的旧识，说我长得像她，可是大叔觉得，以我的年纪，可能是她么？”
　　
　　那中年人不由又上下端详了她一眼，终叹气道：“原来如此，是在下认错人了。再说梦儿姑娘早已……唉……”
　　
　　她回以一笑，被慕容绛雪扶着缓缓地在床边坐下。
　　
　　“楼主他还好吧。”她想起那个和夜无尘对决到一半的男子，一直以来，她始终为他们二人的前途未卜而担心着，如今见燕楼的人已在眼前，不由关切地问道。
　　只是她问出这话来时，心中的某处竟突感无端地抽动了一下。
　　
　　却见那中年人看着她沉思道：“姑娘看来便是那被玉面修罗虏去的人吧。”
　　
　　“是！”她点点头道，“最后一日，我见楼主乔装前去一会夜无尘，二人相约以三剑为定。”
　　
　　“姑娘当时就在旁边？”他神色大变，焦急地问道。
　　
　　“不错，只可惜我看到他们的第三招时便中了别人的暗算，背后中了一掌，人事不知。”她叹口气道，“事后，我一直为他们二人担心着，也不知贵楼主与夜无尘是否与我一样遇到了不测。”
　　
　　楚见飞神色凝重道：“看来楼主那日与夜无尘甚至姑娘都一样遭到了暗算。”
　　
　　“暗算？”慕容绛雪皱眉问道。
　　
　　“不错。当时楼主与玉面修罗都已战到第三招，慕容公子以为，已他们二人的修为，究竟谁胜谁负？”
　　
　　沉吟了半晌，慕容绛雪说道：“我从未见过玉面修罗，他的身手我无从得知，但是温兄的剑法与掌法都是天下间超凡入圣的，否则他也不会被称为与冰雁齐名的六大高手之一。”
　　
　　“正如公子所说，楼主的武功天下间能够胜他的又有几人？可是他却重伤而回。”楚见飞从怀中取出一枚旋镖，道，“这便是当时偷袭楼主之物，共有三镖。当时楼主与夜无尘正在剑气之中对决最后一招，千钧一发之际，有人于暗处向楼主射出了这三镖，楼主虽躲过了这三镖，却是没有幸存躲过另两支银针。”
　　
　　慕容绛雪接过那黑镖，端详了半晌，方淡淡道：“射镖之人定是同时发出了三支明镖以转移温兄的注意力，而真正的杀招是在那两支不易被注意的银针之中。”
　　
　　“慕容公子说的不错。”楚见飞说道，“只不过以楼主的武功，无论是如何明枪暗箭的手法，都应根本不可能伤得了他半分。即使当时他与夜无尘正激战到最关键的时刻，周身的剑气也足以把任何暗算的暗器反弹出去。”
　　
　　慕容绛雪遂又问道：“那夜无尘如何？”
　　
　　“他与楼主一样，也中了银针。”说着，楚见飞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针。
　　
　　“这针上喂了毒？”
　　
　　“正是，这毒名为‘月金流飞’，极是难解，幸而楼主内功精湛，但也费了大半月的时间才将全毒从体内全清，如今正在调养将息之中。”
　　
　　慕容绛雪站起身来，思忖了一会，说道：“此人可在两大高手对决之时同时发出如此凌厉并贯穿他们二人之剑气的银针，说明他的武功绝对已属登峰造极，远胜于我等，照理天下间惟有六大高手方能做到，可即使是我，要做到同时重伤玉面修罗与温兄，也非容易之事。”他复又看向楚见飞，“这月金流飞是为何毒，盛产于何方？”
　　
　　楚见飞道：“月金流飞是剧毒，却也是天下奇药，而拥有天下最多奇珍异草的，莫过于寒云堡。”
　　
　　闻言，慕容绛雪不由眯眼，缓缓道：“如此说来，出手之人很可能是傲龙公子寒云浩？”
　　他面色沉重起来，道“以傲龙公子之力，真有可能同时伤到两大天下顶尖的高手么？”
　　
　　楚见飞道：“慕容公子难道忘记了，岳山会盟之前，传闻傲龙公子向盟主冰雁挑战，不但战至平手，还伤其一条臂膀。江湖盛传，寒云浩的傲龙刀法几近天下无敌。”
　　
　　慕容绛雪不语，却是仿佛陷入沉思。
　　
　　“傲龙公子从来都是桀骜不逊，为人乖张难测。为了证明自己的身手，甚至不惜挑战天下第一高手冰盟主，以他的性格，做出这些事也并非不可能。”
　　
　　呵呵~~~慕容绛雪突然淡淡一笑，道：“你说的不错，傲龙公子寒云浩此人确实行为乖张，狂傲不驯，可也正因为如此，我绝不相信他会如此做。他想要的是堂堂正正的决斗，而非背后暗算，他的刀我领教过，一个人的心性为何，从他的刀法剑法中都可领略到。他的刀虽然狂妄，却并非是小人之刀，他虽是怪人，但应是坦荡君子。”
　　
　　听到这里，饶是她此时仍在病中，却还是不得不暗暗地佩服慕容绛雪。
　　
　　“那以公子所见，此事究竟……”楚见飞道。
　　
　　“我有一言，也许会有助于两位稍解疑惑。”她突然出声道。
　　
　　“姑娘有话但说无妨。”
　　
　　“那日我中暗算醒来时，发现那暗算我之人称呼他们的主人为‘殿下’，也许他们未料到我会得救并遇到慕容公子，但是当时我曾思量，那‘殿下’的身份究竟是何人。”
　　
　　“姑娘此言若是不虚，此事恐怕是牵扯了宫中之势力。”楚见飞沉思道。
　　
　　慕容绛雪沉思半晌，缓缓道：“依我看，这问题仍在于六大高手与四大世家之内。长久以来，朝廷疲弱不堪，天下大半产业皆出于四大世家，早已引起他们的不满，而六大高手又分别具有统辖武林，号召天下的能力。这于朝廷来说，不能不说是个颇大的威胁。”
　　
　　“慕容公子所言极是，楼主也始终于此事上耿耿于怀，曾说，朝廷之于四大世家，也许抱着既缴且用的心态，故而也许会安抚四大世家，为其所用，但同时又将不择手段地削弱四大世家的势力，以巩固皇权。如今新君即位已至三年但因年幼所以仍未有实权，先帝朝中共有五位王爷及三位辅政大臣，只是那‘殿下’不知又是哪位殿下。”
　　
　　说话间，听到门口响起敲门声。
　　“公子，小人已将大夫请来。”
　　门外传来小二的声音，随即推门而入。
　　小二引着一个提着药箱的老人进了门。
　　
　　“有劳！”慕容绛雪从怀中取了些碎银打赏给了小二。
　　那大夫年约五旬，他一拿脉，便立即转身道：“不行不行，医不了医不了。”
　　
　　“大夫，您连看都没认真看，怎么就走了？莫非以为两位公子付不起疹金？”小二急忙拦住他道。
　　
　　“你懂什么？本来她只是风寒所至，开些药调养一下便无事。可是她中了毒，而那毒不但未解反而愈来愈重，我看你们还是替她准备后事吧，这天下除非神仙才救得了她。”
　　
　　“究竟是何毒？”慕容绛雪喊住那老者，“请大夫言明。”
　　
　　“我若看得出是什么毒，还会治不了她么？”大夫摇摇头，欲走，“总之，这姑娘不出三日，风寒便会愈来愈重，到时更加药石罔然。”
　　
　　“大夫请留步！”她突然出声道，“敢问大夫，我中的毒可是一种发作起来仿似风寒的奇毒？”
　　
　　那老者回头，道：“姑娘知道？”
　　
　　她想了想，虚弱地说道：“我曾被人所掳，当时他也说我中了毒，于是被逼着喝了四十多日的药。”
　　
　　那大夫略一沉吟，又道：“姑娘还记得自己究竟喝了多少天么？”
　　
　　她想了半天，终是摇摇头：“记不清了。”
　　
　　一旁的楚见飞却是说道：“应是四十八日。若姑娘要算自己被玉面修罗所掳去的时日，按照楼主找到夜无尘的山庄来算，正好是四十八日。”
　　
　　她一惊，想起夜无尘所言，仿佛那毒要四十九日方才尽解。如今看来，她竟是错怪了他么？
　　可是夜无尘说过，这毒要半年后才会发作，莫非是因为未曾尽解，反而加速了毒发？
　　
　　“姑娘，此毒我实在无能为力，还请姑娘另谋高就吧。”大夫摇摇头，离开房中。
　　
　　“姑娘不必担心，我立即带你回燕楼，定能在天下间为你找到能救你的大夫。”楚见飞安慰她道。
　　
　　一抹黯然与凝重的神情划过慕容绛雪的眼底，他心知以燕楼的能力，确实可以找出天下间所有的神医，可是，只有短短三日时间，又何曾来得及。
　　
　　“楚兄，看来要麻烦你了，你能尽速赶回燕楼，查出这里最近之处有何出名的圣手大夫么？”
　　
　　却见那已离开房中的大夫突然听到他们谈话，折返回来道：“两位公子，请恕在下多嘴，淮安城中的大夫一定都和在下一样，对姑娘的病症无能为力，但天无绝人之路，这淮安朝东三十里有一处吟风庵，据说里面住着一个怪人，那人据说有医活死人之力，天下任何疑难杂症到他的手中，皆可尽解。”
　　
　　那‘吟风庵’听名字像是一处尼姑庵，可为什么会有人住在那里？
　　光听到这里，慕容绛雪和楚见飞已觉得怪异非常。
　　
　　“公子若是愿意一试，不仿去找此人，只不过……”大夫欲言又止，看了他们二人方才说道，“只不过据说此人性格古怪非常，总之你们两人去了便知。”
　　说着，大夫摇摇头，随即离开。
　　
　　慕容绛雪看向楚见飞，后者沉吟了半晌，说道：“不错，此事我也略有所闻。此人号称‘莫忘君’，确实住在‘吟风庵’内。”他站起身来：“既如此，事不宜迟。在下的马就在楼下，两位可立即赶去，日落之前应可到达。”
　　
　　“多谢。”慕容绛雪亦也站起身来，朝楚见飞微一抱拳，便带着她离开。
　　




第二十八章

　　黄昏时分，两人终于来到一座蔚峨的府邸之前。
　　那大门极高极宽，气势不凡，然而门上却高悬着三字“吟风庵”
　　一个小小尼庵竟造得有如相府，实在令人惊异。
　　慕容绛雪抱着她下了马。她强撑着从他怀中探出头来，看到一名身着灰袍、形容端丽的中年道姑开门缓步而出，双手合十，淡然道：“施主想必是前来求医的慕容公子吧。”
　　
　　慕容绛雪一怔，瞧了她一眼：“师太怎会未卜先知？”
　　
　　那中年尼姑笑而不答，却已转身朝内而去。
　　门缓缓打开，前面豁然开朗，这真正是一大片府邸，比寻常园子大了大约三倍。
　　他心中不由暗暗惊异，却不露声色。
　　
　　三人延着白石铺就的小路向前，穿过一道曲折悠长的回廊，又进入了另一处幽静的院落。
　　那院中遍布湘竹滴翠，重重青翠错落有致。繁华锦簇的花儿开得正盛，青砖蓝瓦，别有一派洒然出世的味道。 
　　
　　那尼姑朝他们淡淡地点点头，便离开了。
　　慕容绛雪，将她放在一旁的石椅上坐下，遂对着院中朗声道：“在下慕容绛雪，前来拜会莫忘君。”
　　
　　话音一落，便听得屋内传来一阵清朗笑声，只听得有人说：“我道这天下六大高手的飘雪一剑如何如何，原来终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他脸色一变，微眯起眼，却并不作答。
　　少顷，徐徐走出一名儒生打扮的男子。他眉清目秀，俊朗不凡，然而慕容绛雪一见他，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来者莫非就是这住在吟月庵的‘莫忘君’ ？”
　　
　　“‘莫忘君’只是在下的别号罢了。”他悠然一笑，随即吟道：“君莫忘，落日江湖，三千里地。君莫忘，窗前独守，梧桐雨前。 不负君，生死只盼君莫忘。君莫忘，天下随君，上邪心连。 君莫忘，他日妾归，定又东篱把酒，人约黄昏后。君莫忘，莫忘君。”他吟完这诗，随即对着坐在一旁石椅上的她说道：“姑娘以为如何？”
　　
　　她楞了一楞，隐约觉得这诗仿佛是若有所指。而他的眼神更是别有深意。
　　
　　“先生即已知我们会来，想必也有法可救她了？”慕容绛雪淡淡道。
　　
　　那‘莫忘君’朝着她笑了一笑，道：“本来可救，现在却不可救了。”
　　
　　“为何？”他皱眉问道，杀气骤现。
　　
　　那‘莫忘君’却并不在意，哈哈一笑说道：“姑娘，你这毒乃是一种嗜心毒，解药实为更大的毒药，上瘾之余更让你可以为施毒之人所用。只不过你遇到了高人，那人定是有能力尽解此毒，于是让你喝了四十九日的解药，只可惜，你少喝了一日，这少掉的一日使之前的努力皆前功尽弃。你的毒不但未解，反而加速了毒发。”
　　
　　“先生说的不错。”她佩服地看着他，想不到只是一眼，连脉都未把。这‘莫忘君’已能说出个种玄机。
　　
　　忽见白光一闪，飘雪剑已抵在了他的喉间，他冷冷道：“为何你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那莫忘君气定神闲地道：“公子既然来找我，就认定了我必定是神医，既然是神医，自然一眼就能瞧出她的病症何在。”
　　
　　慕容绛雪冷笑：“那为何连我们会前来找你也知道得如此清楚？”
　　他带着他逼近房门，一脚踹开。
　　只见那居室窗明几净，并没有什么华贵摆设。
　　南面窗下尚有一桌饭菜，没有半个人影。
　　
　　“说！”他的剑逼近他的颈项，“究竟刚才谁人与我们先到一步？”
　　
　　“公子何出此言？若是疑惑，看看桌上碗筷与酒杯，不就一目了然了？”莫忘君淡淡一笑，他们走入室内。
　　
　　慕容绛雪朝四周扫视了一眼，随即嘴角撇开一抹冷笑：“碗筷与酒杯确实只有一副，可是，你看看那汤底有什么？”
　　
　　她随着他们二人进入室内，听慕容绛雪如此说，便也把视线投向那盛汤的大碗中，只见那盛汤的盆上放着一只汤勺，只是汤底里却还浸了一只勺子，这样一来就是两只汤勺。
　　
　　“慕容公子还真是心细如发。”莫忘君赞道，随即轻捏开他的剑尖，“哎，这东西可得留神点，稍不留意便要皮开肉绽的，你若真担心这姑娘的安危，就得留下我的一条命来，否则天下间还真没人可帮得了她了。”
　　
　　慕容绛雪微眯着眼凝视了他半晌，银光一闪，却又靠近了几分他的颈项，顿时血丝乍现
　　“说，那来者何人？”
　　
　　这回莫忘君终于按捺不住了，朝着另一边的窗外喊道：“公子，你怎么还不出来？再不出来我命休矣。”
　　
　　他的话音一落，两人便听得窗外传来一阵笛声，那笛声缥缈悠远，曲不成曲，调不像调，却仿佛是勾人魂魄一般。慕容绛雪神色大变，不由从窗口跳将而去，临走前仍不忘将她抱在怀中。
　　
　　那窗外的空地是一片桃林，郁郁苍苍的，在落暮里投下重重绿荫。
　　空气中有丝缕若有若无的桃花香气萦绕而来，他站在林外，一只手抱着她对她道：“抓紧我。”
　　另一只手则以真气切断了一旁树上的几片绿叶，再全力一挥而出，那些绿叶纷纷化做夺命凶器，向着笛声缥缈之处而去。
　　
　　鸟惊飞，扑楞着翅膀向着高处而去。林中静默了半天，方缓缓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半晌，一个黑衣男子从林中踱步而出。看到他的脸时，两人都楞住了。
　　
　　谁也没想到寒云浩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公子，你现身就好，这飘雪一剑的剑真够利的，再晚些出现，我的人头怕是要不保了。”那莫忘君在他们身后笑道，神情意态间却仿佛毫不在意。
　　
　　慕容绛雪沉声道：“傲龙公子此来，莫非还是为比剑一事？”
　　
　　却见寒云浩看他一眼，笑了一笑：“阁下莫非以为自己现在还有力气与我比剑？”
　　
　　他话一出，慕容绛雪立即在心中暗道一声不妙，暗暗运气，果然发现体内真气略有不顺，有些头晕目眩。
　　而另一方面，他对着寒云浩却面不改色，从容道：“我以为傲龙公子是个坦荡君子，却不曾想竟也会用如此不入流的手段。”
　　
　　寒云浩哈哈一笑，邪魅的俊颜更是摄人心魄：“请问慕容公子，我是何时下的毒？”
　　
　　这也是慕容绛雪百思不得奇解之处，他本身内功深厚，无论任何毒气毒烟，只要一入他的体内察觉有异，他便会立即将该毒排出七筋八脉之外。而自始至终，他都始终未曾感觉到过任何毒物进过他的体内。
　　故此，他也有些不解。
　　
　　寒云浩却是嘴角带笑，道：“放心，我并无意对慕容公子下毒，这桃花林的夹竹桃的花香本就是某种浅毒，闻者无不感到头晕目绚，真气不顺，但对身体并无大碍，只需服下解药便可尽解。”
　　
　　“那笛声又是如何？”
　　
　　“那笛声并无任何神奇，只是转移分散你的注意力，而这花林的香气清淡芬芳，反而易被忽视。”莫忘君上前一步说道，随即递给他们两颗药丸，“吃了它们便会觉得好很多了，不再头晕。”
　　
　　她看了看，正要放入口中，却被慕容绛雪按下了手。
　　只见他微微一笑，便将两颗药丸丢进了林中，道：“既然并未中毒，又何需解药，只怕这解药才是毒药。”
　　
　　她不解，看着他。
　　
　　慕容绛雪复又道：“刚才我入这前院之时，前院种的蔓藤花，那香气扑鼻而来，闻了本无妨碍，而我由窗口一掠而出，闻到了这夹竹桃花香，这两个花香本都无毒，但是相距短短时间而同时闻到，便会成为浅毒，过了半刻便会让人顿觉头晕目眩，真气不顺。只要回到室内不再闻到此香，这感觉自然便消失无踪了。”
　　
　　“说的好，慕容公子真是机智过人。见识过人。我莫忘君有一乖僻,平生从不接受愚笨之人的请医，故此，任何人前来求医，我都会设下种种骗局，他们若不能识，我便绝不会医。”莫忘君微微笑道，“不过公子说错了一样，那两颗并非毒药，不过是补药而已，吃了也能强身健体，公子就这么扔了，还真是可惜啊。”
　　
　　那慕容绛雪看了他一眼，并不作声，依旧对着寒云浩说道：“阁下引我前来，又设下此局，究竟是为何故？”
　　
　　寒云浩淡淡一笑：“你是个聪明人，从刚才的事情应可明白，这世间上的事，光看表面，光用眼睛，你是永远看不明白，也想不明白。假亦真来真亦假，真亦假时假为真。毒可以不是毒，解药也可以不是解药。真正的君子未必是君子，真正的小人也未必是小人。”
　　
　　慕容绛雪沉思了半晌，道：“阁下不妨开门见山。”
　　
　　寒云浩又道：“我知道公子在客栈内曾说过，从刀法中可窥到一人的个性，而我寒云浩的刀是君子刀，故此认为我绝不会以任何卑鄙手段加害燕楼楼主与玉面修罗。”
　　
　　“你……”他脸色微变，原来寒云浩自始至终都在客栈之外，将他们的谈话听了个一字不漏，而他身为天下间的六大高手之一，竟也丝毫未觉，这诡异的轻功与内息实在可怕。
　　
　　“慕容公子是在疑惑，为何我在你的房外守候半日，你却丝毫未觉？”寒云浩见他神色有异，知他必是心中不安，遂笑了一笑，“此话并不是我亲耳听见，而是他莫忘君。”
　　
　　“什么？”慕容绛雪一楞，方才领悟，是了，难怪一见这人便觉得说不出的怪异，原来是他长得实在像那个店中的小二。以小二的身份走来走去，即使有了气息，也不会引起他的注意。只是他的耳朵，也未免实在是太长了些吧。
　　
　　“见笑见笑。在下并不懂易容之术，不过知道以慕容公子之身份，又怎会注意区区一个小二，必定过眼即忘。故此就担当了一个不怎么光彩的角色，见笑见笑。”莫忘君说道。
　　
　　“所以你才会名叫‘莫忘君’？”她突然出声道。
　　那莫忘君一楞，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姑娘此话说的好，说的妙啊。这天下间每时每刻都有着恩怨情仇，喜怒哀乐，能忘的就该忘，莫忘的就不该忘，姑娘你说呢？”
　　
　　她一楞，怔怔地竟也不知该如何做答。
　　
　　慕容绛雪淡淡道：“我于客栈内说这话并非是与你有什么交情，而是就事论事，直抒我所见所想。你不必为此高兴。”
　　
　　寒云浩淡淡一笑，眼神深邃：“那日我在镇中见到了她，我便已知她中了毒而未解，我寒云堡掌握了天下大部分的大夫与药馆，我又怎会不知你会来淮安城中寻求医治。她的毒本不难解，只要有我寒云堡相助。”
　　
　　“如此做，你又有何所求？”慕容绛雪突然问道。
　　
　　“我只是想让她活着。”他的黑眸瞥向一旁的她，眼神犀利如剑，静静地看着她道：“只要活着，终有一日，你会知道你究竟是何人？所以，你必须活着。”
　　




第二十九章

　　“我需要七时时间，方能尽解这姑娘身上的毒。”把完脉后，莫忘君对着慕容绛雪及寒云浩道，“但第一日，我会以金针贯穿她身上的三十六处穴位，随即六日以真气疏导通达。只是这整个过程中不能稍有差池，否则她必定性命不保。”
　　
　　“什么差池？”慕容绛雪已听出了他言外之意，不由问道。
　　
　　“这三十六处穴位都是身上的关键穴位，关系筋血之处，普通人都会因剧痛无比而无法忍受，何况她一个弱女子，若是一口气提不上来，我可就没有把握她是否挺得过去。”
　　
　　闻言，慕容绛雪似是一怔，随即面带怒容道：“你不是神医么？怎么现在又说没有把握？”
　　
　　莫忘君对他道：“慕容公子，我是神医，但不是神仙。何况这治病并不是光是靠医者的医术高超，若被医者没有求生意志或是意志不坚，仍你如何妙手回春，也是束手无策。”
　　
　　一旁的寒云浩开口道：“既如此，你需要我们怎么做？”
　　
　　“很简单。”莫忘君开口道，“当我施这三十六针时，你们必须替我分散她的注意力。这每一针都是扎在极痛之穴位，且是筋血集结之处，我不想稍有差池，若你们也不愿她死的话，就在我施针并灌输真气之时同她说话，或是做其他让她至少可稍解痛楚之事。”
　　
　　慕容绛雪凝目沉思，道：“如此说来，你是要我在她身边陪她说话？”
　　
　　“不错。”莫忘君的眸光在他的身上转了两圈，道，“不过光说些无关痛痒的话自是没用，得说些让她得以分心的话，相信慕容公子明白我的意思。”
　　
　　他皱眉，心中为她担忧：“我明白该如何做。”
　　
　　“慕容公子能明白自是最好。”他说道，便将她的身子从床上扶了起来，此时她已陷入昏迷，整张脸的面色青白如死灰，苍白如纸，显然病势颇重。
　　
　　“我现下便要施针。”他看着他们二人，“记得我的话，千万要让她挺过这一关。”
　　说着，他掌心慢慢凝聚起真气，手中翩然浮现数支银针，第一针，他扎在了她的脑后。
　　那剧痛顿时让她惊醒了过来，她身体不由一震，睁开了眼。
　　
　　仿佛是生死攸关的关键时刻，气氛霎时凝重起来。 
　　
　　“你可知那日在茶棚里，我为何愿意救你？”他注视着她开口道，因为紧张，手心竟微微沁出了些汗丝。
　　
　　她虚弱地看着他。
　　
　　“因为我也曾有过那样的经历，孤身一人，生存于世上，受众人欺凌。”
　　他突然淡淡地开口道，凝视着她。
　　这话果然让她感到惊讶，于是第二针又至，
　　“啊~~~”她痛呼出声，额头上已冒出急汗，仿佛正欲昏厥。
　　
　　“我虽是慕容家的嫡子，却从未被承认过。自小便处处被人轻视与欺凌。”
　　他缓缓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他人的事一般面色波澜不惊。
　　
　　她虚弱的抬起眼帘看着他，被他的话而吸引了过去。
　　
　　第三针又至，她又是痛了一个激灵，但是同时也听到他的话传入耳中。
　　
　　“我有两个兄长，他们都比我年长，其中一个总是处处欺我年幼力弱，于我针锋相对，一些仆人也是仗势欺人，吃饭时将我的饭菜中揉入泥沙，再重新盛入碗中，我的房间也是时常一片狼籍，无论是什么新衣服，只要在房内一放两日，便会处处都是破洞。于是我时常饿着肚子，空腹一个人在院中练剑。我深知这世上没有弱者生存的角落。”
　　
　　她看着他，第四、五、六针紧接着同时入身。
　　她咬牙忍了下来。
　　
　　“我八岁那年，因为一言不和，和慕容侗打了起来，他与几个仆从一起围攻，我抵挡不过，却也不愿求饶，被狠狠揍了一顿。回到房中，又被他先至庄主处告了一状，众口铄金污蔑我寻衅滋事，庄主不许我治伤，罚我在慕容家的祠堂跪了三日三夜。那三日我滴水不沾，粒米未进，庄主说要让我一直面壁思过到愿意与慕容侗道歉，便我始终未置一词。到了第四日……”
　　
　　他的话说到这里，顿了顿，于是莫忘君会意，又紧接而下扎入四针。
　　她听得入神，加上之前几针已让她略知痛楚底限，于是虽是几针入身，却也不觉得比之前难以忍受。
　　
　　“后来呢？”她忍不住问道。
　　
　　“到了第四日，庄主前来见我，看到我虽是狼狈不堪，面色苍白，却仍笔直地跪在堂前，神情固执，于是便叹了口气道：‘你的性子如此倔强，将来只怕吃苦。你的天份是我三个儿子中最高的，却也是三人之中最傲的，将来的成就必定远大过他们，只是一个人手中的剑纵然再快，若是不知轻重，只知倔强固执而不愿低头，终有一日还是会招致杀身之祸。’”
　　他说着话时声音沉稳，波澜不惊，却还是却隐隐含着自嘲。
　　
　　又是四针，他没有停止，继续说道：“我自明白事理开始，就从未称呼过他一声，他更从未真正的在意过我的饮食起居，可是他还是传授了我慕容家所有的内功与剑法，这自然是引来了我兄长的不满。十三岁那年，他让我们三人汇集于厅堂之上，说要传授我们三人之中其中一人慕容家剑法的精华——玉华剑法，但因这套剑法实在太过精妙绝伦，同时心法也过于难以领悟，稍有不甚便会走火入魔，因此，他决定以资质高底来决定一人，资质最高之人才可继承玉华剑法。”
　　
　　他仿佛是陷入了回忆，神情悠远：“于是，他让我们三人比剑，剑术最高者便可得习玉华剑法。只是他的安排却是只有两局，第一局，让我对慕容宇，若胜了，紧接而来的第二局就是对慕容恫。当时慕容宇已在江湖上有了名气，他的剑法柔中带刚，轻灵飘逸，已在江湖上颇有名气，人称慕容家第一剑，人人都尊他为慕容家少主，而我，不过是隐于慕容家的一个私生子，比他小上将近十岁，同时又年幼无名。因此第一局，众人皆以为我必输无疑，当然根本也不可能连战二局。”
　　
　　“这岂不是对你太不公平？”她虚弱地说道。
　　莫忘君仍在全神贯注地扎针。
　　
　　“也许……”他轻轻地自嘲一笑，“但当时的我却并不在意生死，只在意强弱，我时常在半夜的时候练剑，不眠不休，夜以继日，别人的剑招纵然再轻灵飘逸，也必定霍然有声，而我为了不在夜半时让别人知晓，招招剑法都几近无声，高手对决大多习惯以声辨招，而不是以眼观剑，如此一来，我便于此上占了先机。”
　　
　　他又道：“慕容宇并不弱，甚至可说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但他也许认为自己必定胜券在握，同时也并不愿伤我，所以出招温和平稳，但是我却并未留情，我只是想要知道，我与慕容宇，究竟谁强谁弱。于是数招之后，他便败于我手下。”
　　
　　“众人自是大惊，但也纷纷认为慕容宇必定是顾念兄弟之情所以过于仁慈，根本未显露真才实学。事实上前十招他确实并未使出全力，但是他并非泛泛之辈，十招之后自是知道了我的剑术并不在他之下，于是全神贯注一心应对。只是我以十三岁之弱冠胜了慕容家的少主，自然没有人相信我们两人都已拼尽全力。”
　　
　　“那你可曾受伤？”她问道，
　　
　　“全身上下十三处剑伤。”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是在场之人都知道，当时那一战，对他来说必不轻松。
　　她可以想象当时的情景，于是骤然觉得自己身上的痛楚与他当时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
　　
　　“那后来呢？庄主应让你休息，择日再战。”
　　
　　“庄主早已说过，无论谁胜谁负，都必须连战第二场，所以我根本未曾休息，便与慕容侗对战。慕容侗不是慕容宇，他一出手便是杀招，看准我受伤之处攻击，招招毫不留情。”
　　
　　“这一战对你实在太过危险。”她忍不住说道。
　　众人皆心有同感。
　　
　　他淡淡冷笑：“我若怕了，今日便不会站在这里。”
　　顿了顿，他神情凝重：“那一战对当时的我来说，自然并不轻松。慕容侗似乎早知今日我们三人会比剑，他为了以策万一，已事先准备了两柄宝剑，其中一把剑上已喂了毒，那正是意欲来对付我。他的剑术本在慕容宇之下，可是那一记暗招我却未曾想到。我本只是一条臂膀上被他的剑浅浅地划了一道伤口，谁料过不了几招，我便开始觉得脚下轻飘，头晕目眩，昏昏欲睡。而他的杀招却是一招狠于一招。”
　　
　　她听得紧张起来，一旁寒云浩接口道：“我看他用的应是浅毒，可以让人气虚体弱，同时渴睡。你们毕竟是在众人甚至庄主面前比剑，若他用了剧毒，传出去必定是胜之不武，若是用这种只是让人昏昏欲睡的浅毒，那么在他人眼中看来，不过是体力不支，失血过多。更何况你之前才于慕容宇比剑，那么在众人眼中看来，也是情有可源了，即使你被他一剑杀了，恐怕也可解释为失手。”
　　
　　“你说的不错！确是如此。”他淡淡道，面上却不见丝毫的愤懑，“我当时虽然年幼，却也知道慕容侗是个比慕容宇更难缠的角色，但是我万万没想到他会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对付我。当时我从他的眼中看到杀机隐现，我便知自己若撑不过这一关，必定死于他的剑下。”
　　
　　她看着他，没有出声，心中却是为他忐忑。
　　
　　“于是我用力撑开他的一剑后，趁着他变招的当口，一剑刺入了自己的大腿再拔出，当时那痛楚直彻心肺。将我已处于涣散的神智全力地拉了回来，众人没有料到我会如此自残，尤其是慕容侗，霎是楞在当场。我对他冷冷一笑，众人都以为我是疯了。”
　　
　　“这一招确实叫人惊讶。”连寒云浩都忍不住出口道，眼中却是流露出佩服之情“不愧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你自伤一腿，岂不是更处于下风？”她紧张地说道，仿佛身临其境。
　　
　　他淡淡一笑，道：“我还有两手一腿，已足以战胜慕容侗。”
　　他笑得平静从容，众人不由暗暗佩服他的气度，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就有如此的胆识，确实不易。
　　
　　“最后一针。”莫忘君说道，朝慕容绛雪露出一个赞许的眼神。
　　啊~~~~她痛呼一声，朝前倒下，慕容绛雪一步上前，想也没想地就握住她的手，让她倒在自己的怀中。
　　
　　“抓紧我，也许你会好受些。”他紧张地道。
　　
　　她虚弱的抬起眼帘，朝他苍白地笑着，于是他的心略略地放了下来。
　　
　　“万幸万幸。三十六针都已顺利地入她体内，接下来就是七日的真气灌输了。”莫忘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丝，随即对着慕容绛雪笑道：“好故事，不知道是否还有？”
　　
　　他这便是调侃了，慕容绛雪看了他一眼，并不理会。
　　他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样的情景下说出那么多陈年旧事，他本不是个多话之人，多年来的孤独经历已让他习惯于独自面对所有的一切。
　　今日，他说了很多，也说的太多。
　　但对着她，不知为何，他却觉得异常轻松。
　　
　　他突然又想到了那三日三夜伺堂之中，他一个人跪在堂前，对着堂上摆放的慕容家的牌位冷笑
　　
　　——终有一日，这天下再无人可以肆意欺凌我慕容绛雪。——
　　
　　……终有一日……
　　




第三十章

　　三日过去，她沉重的病势果然开始逐渐好转。
　　
　　五日过去，她原本苍白的脸上开始逐渐显出血丝。
　　
　　六日过去，她在床上悠悠醒来，听到一阵悠远清扬的笛音流泻在窗外。
　　她慢慢地起身，走了几步，发现自己除了有些虚弱外，已无大碍，不由心喜万分。
　　
　　推开门，看见寒云浩正站在一株桃树之下吹笛，一袭黑衫随风飘逸，束起的黑发丝丝飞扬，却衬得他斯文清雅至极。仿佛他只是个文人雅士，丝毫不懂武功的翩翩公子一般。
　　一阵风过，花瓣吹落，那风韵情致，如诗如话，难以言说。
　　她听着这般美妙的曲子，霎时之间，她似乎忘记了他是个多么可怕之人。
　　只觉得此情此景，勾魂摄魄，令人沉醉。
　　
　　一曲终了，她还未回过神来，似乎还沉浸在那美妙的乐声和清雅的风姿之中，
　　寒云浩则缓缓说道“看来你的毒已解大半，明日便应可痊愈。”
　　
　　“这多亏得你与莫公子出手相助。”她真心说道。
　　
　　“你一定在想，我为何要帮你们！”寒云浩说道。
　　
　　她沉默，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处境下，沉默往往是最好的保护。
　　
　　他的嘴角勾起淡笑，又道：“你可知我寒云浩这一辈子有几个仇人，又有几个知己？”
　　
　　她摇摇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流露出倨傲的光芒：“我这一生树敌无数，却只有半个知己。”
　　
　　她惊讶地看着他，不由道：“算人都是一个个地算，哪有半个之说？”
　　
　　“那半个就是我的刀。”他看了她一眼，不以为然，“我没有知己，只有手中的刀。而刀不是完整的人，自然就只能算是半个。”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半晌，终于说道：“哪有这么形容自己的刀？”
　　心想，这人真是至狂至傲，竟将刀视为自己的知己。
　　
　　“因为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欺骗你背叛你，而惟有刀不会。”他淡淡地说道，嘴角仿似划过一丝冷笑，“眼睛所看的都可以欺骗我们，何况还有更多我们所看不到的。”
　　
　　“你被人背叛过吗？”她不由问道。
　　
　　“没有！”他说道，眼神幽深难解：“因为我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谁。”
　　
　　于是，她留意起他身后的巨刀
　　那刀太过诡秘，竟薄如一张纸，刀身上隐隐呈现着青蓝色，似欲饮血。
　　她总觉得那刀太过可怕，于是看了两眼又别过视线。
　　
　　“我有一事想求寒公子。”她看着他说道。
　　
　　“不必叫我公子，你可以直呼我寒云浩。”他微眯眼，沉声道，“这世上太多‘公子’，多我一个不过，少我一个不少。名字终究不过是个称呼。人们因为你，才会记住你的名字，而不是因为你的名字而记住你。”
　　
　　她微微一楞，略有尴尬：“好吧，我有一事相求，莫公子医术如此高超，可否请他为我诊治一下这失忆之症？”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身后传来莫忘君的声音。
　　“姑娘，你这失忆并非是病症，既不是中毒也非受伤，我虽是神医，却帮不了一个无病之人，所以以我一个凡人之力，自然不能为你寻回记忆。“
　　
　　“为何？”她急道，“若非这些缘故，我又是为何会对过去完全没有记忆？”
　　
　　那莫忘君定定地看了她一会，神情高深莫测：“幽冥河畔，河渡忘川。前尘往梦，一饮消散。姑娘可曾听说过，每个人死后都要渡一条忘川，喝下孟婆汤。从而才能忘记前生之事，重新再世为人。”
　　
　　“我知道。”她怔怔地看着他，“可我并未死去，又何来此说？”
　　
　　莫忘君又道：“这世上的事有喜有悲，生离死别，悲欢离合，忘记了未必是件坏事，或许便是重生。犹如重又转世为人，姑娘难道认为这样不好吗？”
　　
　　“先生的话何尝不是至理明言，可是亲身遇到此事，总是不愿自己糊里糊涂地活在世上。”她黯然神伤。
　　
　　“呵呵~~~”莫忘君悠然一笑，“姑娘的心情我能明白，只可惜在下确确实实帮不了姑娘，不过终有一日……”他顿了顿，深深地看了她几眼，遂道，“终有一日，姑娘会体会到我今日之言。”
　　
　　她沉默，静静沉思，半晌方才说道：“我知道自己的过去未必令我快乐，也许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恩怨，但我想要找回过去，并不为恩仇，我只为真相。”
　　
　　“好一句‘只求真相，不报恩仇’。”寒云浩说道，看着她的眼中有了不一样的神采，又道：“如今你的伤已近痊愈，是否还准备去梅竹山庄？”
　　
　　“是~~”她回道，“既然我确实中了毒了，那我便更要去见庄主，告诉他我中毒一事，让他多加堤防，那人既会对我下毒，恐怕也会危害庄主，我不能不去提醒他。”
　　
　　闻言，寒云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若这毒是庄主授意所下，你又当如何应对。”
　　
　　“庄主是个好人，若他真想害我，当初便也不会救我，我相信他。”她淡淡一笑，却说得斩钉截铁。
　　
　　寒云浩看着她，嘴角似是瞥过一丝冷嘲：“这天下间最大的骗局，恐怕便是救人与害人的人是同一人吧。”说着，他朗声大笑，转身离开。
　　
　　梅竹山庄前
　　
　　慕容降雪抱着少女从马上轻轻地一跃而下。
　　
　　两人看着眼前的山庄，知道分离即在眼前，回顾这些时日以来的相处，一时都有些感慨。
　　
　　慕容绛雪看着她良久，突然出声道：“相处这么久，我还从未问过你的名字。”
　　他本以为她只是一个弱女子，他会帮她只是一时兴起，所以他并不在乎她是谁，从何而来。又要去做什么，甚至姓甚名甚。但时至今日，他猛然间发现她在心中的份量竟不是他所可以控制。
　　
　　“对不起，我没有名字，所以一直无法告诉你。”她有些窘迫地笑了笑，“若你真的要称呼我的话，就叫我……叫我梦儿吧！”眼下也没有其他名字可用，只有这么应付了。暂时借用那个和她容貌一样的女子的名字吧，至少比随便取个名字强多了，她这么思量着。
　　
　　两人一时之间有些沉默。
　　
　　“入了庄后，你准备怎么做？”他复又问道。
　　
　　她凝神想了会，道：“我会去找庄主，他是个值得信赖的好人，一定会帮我助我，之后的事情，慕容公子不必担心。只是这段日子以来，屡次为你所救又身受你的照顾，心中过意不去。”
　　
　　“只是小事罢了。”他没有忽略她在谈到冰雁时脸上一掠而过的信任神情与异常温柔的语气，心中不由染上了一丝阴霾。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一时半刻的沉默。
　　
　　“有个问题，或许我不该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突然说道。
　　“喜欢？”她愣了愣，脸红了红，半响才慢慢道：“我连自己的身世尚且不知，又有何资格去喜欢什么人呢。”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目光在她的脸上深深而又专注地停留了一会，遂缓缓道：“这江湖人心险恶，你又全无防人之心，不会武功又无亲无故，以后凡事定要多加小心。”
　　
　　“我会的。慕容公子也要保重。”她盈盈浅笑。
　　
　　他凝视着她半晌，从腰间的配剑上解下一件物事来，那是一块上好的绿玉，如翡翠般青翠欲滴，刻着几个清秀隽永的小字“慕容-飘雪”
　　他将玉递给她：“江湖中人都知道，这玉是我的随身之物，有了它若是遇到不便之时，或许还可有些用处。”
　　
　　“你要我卖了它换钱？”她惊讶地看着他。
　　他不禁失笑：“当然不是，那玉是我慕容绛雪之物，武林中人一望便知，若是有人为难于你，瞧了这玉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这玉如此珍贵，我怎么能收？”她想将玉交还给他。
　　
　　“留着它，也许对你有用。”
　　
　　“可是没有这玉，你如何证明你的身份呢？”
　　
　　他淡淡一笑，“我手中的剑便是。”他深邃的黑眸略略—抬，深幽了几分，“若有一日，你恢复了记忆之后，愿意……来见我的话，就带着这玉来燕楼找我吧。”
　　
　　山庄的门缓缓打开。出来的门房一见是她，不由问道：“请问姑娘有何事？”
　　
　　她转身，对着门房说道：“有劳小哥通报一下你们庄主。”
　　
　　梅竹山庄的人一向不恃强凌弱，对待任何人都是彬彬有礼，那门房倒也不欺她一个年轻弱女子，又这么不明不白地前来找庄主何事，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客气道：“姑娘，你认识我们庄主？敢问找他有何事？”
　　
　　却见她身后的慕容绛雪上前一步，对着那门房冷淡道：“就告诉你们庄主，慕容绛雪送朋友前来拜会。”
　　
　　那门房见他容貌俊美，气度不凡，手中又是一柄慕容家独有的飘雪剑，天下六大高手之一的飘雪一剑亲自前来，他怎敢不迎，不由立即迭声道：“是，是！”边说边打开了大门，她看了看他，他向她淡淡一笑，俊逸非凡：“进去吧。”
　　
　　她转身，向门内走去，那门房看着他并不入内，也不敢多问，只能看了他几眼，见他不入内，却又不转身离去，那眼神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仿佛若有所失。
　　
　　门房确认了好几眼，终于对他尴尬地笑了一笑，缓缓地将大门关上。
　　正在这时，她转过身来，只看到逐渐合拢的门缝中，他那双犹如黑夜中闪亮的眸子，仍定定地注视着她。那修长俊逸的身影在逐渐合拢的门缝中渐渐模糊缩小，终至变成一个点，最后消灭成一片黑暗。随着砰然一声，大门终究被完全地合上。
　　
　　……终有一日，你也会遇到你心中的剑……
　　




第三十一章

　　她跟在引路的仆从身后,一路从敦实、雄伟的正门口进去，绕过花木扶疏的小径,穿过九曲八转的回廊,午後的阳光斜斜照在楼外的小庭园，数棵海棠沿著铺饰长有蔓草的碎砖道两旁栽种，榆一株，竹一丛，更显得山庄清幽雅致。
　　
　　士别几日,她过了几月在江湖上颠沛流荡的日子,再回来最初的地方,总依稀觉得有几分亲切感。尤其一想到可以再见到冰雁，她心中不由有些激动。
　　那仆从带她走了半日，终于被拦在了一处庭园之前。
　　
　　“庄主有令，任何人不得踏入依月阁一步。”两名仆从拦住他们的去路。
　　
　　她看向前方，依月阁在烟光中浮浮翳翳；庭园里的花草俯偃，也像是沉醉在丽阳的抚照。
　　远处风尘散漫，飘溢青空；夏日烟尘，恍恍如愁，
　　似要撩起人无限心底事。
　　
　　“庄主他在里面？”她轻轻问道。
　　
　　“是的，姑娘，庄主有要事在身，所以吩咐任何人都不得靠近依月阁。”那其中一名仆从虽面色冷硬，但语调却也客气，“请姑娘先至别院休息，待庄主出来我等再为你通报。”
　　
　　她知道眼下确实不是时候，于是便淡淡的点头，说道：“有劳两位大哥了。”
　　她转身欲要离开，却看到一抹俏丽的身影在人群簇拥中由远及近而来。
　　与此同时，还伴随着一阵喧哗声。
　　
　　“我说郡主大人，庄主眼下确实无法亲自接待……”她听出那是卓不群的声音，不由抬眼望去。
　　只见一大群衣香鬓影在众人簇拥下朝着依月阁而来。
　　那为首的女子身着丝线繁绣的锦衣，乌髻高耸如云，有两串明珠缨络自髻顶垂至颊旁，亭亭玉立，娇美动人。
　　
　　人群近了，她看到那被称为郡主的女子身后正跟着乌压压的一大群人。
　　大多数是宫装打扮的丫鬟，个个簪金戴银,香风扑鼻，显见这女子来历不凡。
　　
　　“我都已等了大半个时辰了，纵然他再忙，难道连一点空都不可得吗？”那被称为郡主的女子一脸不悦，对着卓不群道，“如今我也不劳他大驾，亲自过来看看，总可以了吧。”
　　
　　“郡主是万金之躯，本不该怠慢了您，只不过庄主眼下确实□乏术……”卓不群说到一半，便被她打断：“什么□乏术，难道有什么比我还重要的客人正在依月阁里？”
　　
　　她挑起秀眉，正欲入内，却被门口的仆从伸手拦了下来。
　　
　　“庄主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郡主请回吧。”两个仆从依旧是面色冷淡地说道。
　　
　　“你……你们，你们拦住我的去路？”她伸出玉指，愤怒地指着他们，“是不想要命了吗？”
　　
　　“郡主稍安勿燥。”只见卓不群上前，彬彬有礼道，“依月阁内正有一群江湖人士与庄主会面，郡主乃是金枝玉叶，未免唐突，庄主才安排郡主在别院稍侯。”
　　
　　“我道是谁，不过是一群江湖草寇罢了，需要庄主亲自接待么？还让我等了这么许久。”她不满地看着他。
　　
　　“郡主有所不知，今日一早，盟山派与点苍派两大掌门便带着各自的手下来到鄙庄，还抬了数具尸体前来会见庄主，要求庄主以盟主之责主持公道，事关重大，庄主才会将众人安排入依月阁商议，同时未免庄内受到影响，吩咐任何人都不得进入。”
　　
　　听到这里，那被称为郡主的女子不由一阵恶心地掩住口鼻：“什么？死尸？那我确实不便入内了。但也不能让我一直在此等下去吧。”她看向一旁，发现了她，随即用手一指，说道，“你，替我进去通报，就说我云慧郡主已来，久侯多时了，让庄主速速前来见我。”
　　
　　她看向周围，有些不知所措，那云慧郡主却已不耐烦起来：“看什么看，就是你，你不是这的丫鬟么？”
　　
　　此时，卓不群也看到了她，对她笑了一笑以为招呼，随即对云慧郡主说道：“郡主误会了，她并不是本庄的下人，与郡主一样，她也是庄主的客人。”
　　
　　“什么？她是客人？”她走近她，微微撇头，带着冷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她被那郡主看得有些忐忑不安，遂低下了头。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清楚。”云慧郡主伸出手来，硬将她的下巴抬了起来，她眸中带着冷笑，心中却是暗惊，好一个清甜秀美，纤尘不染的佳人，虽然身着素衣，却更衬得她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她这么想着，眸中便暗暗划过计量，刻意的将戴着尖锐指套的手指在她的粉颊划过，再伸手一推，只听得她一声呼痛，跌倒在地，而一道血痕已赫然出现在了她的脸上。
　　
　　这下连卓不群便也大吃一惊，上前一步却已阻拦不及：“郡主，您这是……”
　　
　　只见那云慧郡主脸上划过一丝冷笑，说道：“真是对不住了，我一时没留神……”
　　她假惺惺地上前问候道：“怎样，你还好吧？”
　　
　　她清楚地看到她眼中划过一丝得意与一丝冷酷，不由朝后瑟缩了下，口中只得喃喃道：“不，不，我，我没事。”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捂住脸颊，火辣辣的疼痛传来，那郡主下手真正不轻。
　　
　　“没事便好。”她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微撇嘴角带着冷笑，又道，“既然没事，还不快进依月阁把庄主请出来？”
　　
　　她缓缓地从地上站起身来，看向卓不群。
　　
　　“郡主，她毕竟也是庄主的客人，再说庄主早已有令，任何人不得……”
　　
　　只见那云慧郡主瞪着他：“客人又如何？我是堂堂郡主，差遣一个小丫头又有什么不可以，再说不是你梅竹山庄的下人更好，她即使不尊庄主之令而进了这依月阁，想必庄主大人大量也不会责她。岂不是两全齐美。”说着她对着她厉声道，“去啊，还楞在这里做什么？”
　　
　　“郡主，此事不妥啊！”卓不群依旧在一旁赔着笑脸，哭笑不得。
　　
　　“还楞着干什么？进去！！”云慧郡主依旧厉声道，“谁敢拦路，我就下旨处死谁。”
　　这下两个拦路的仆从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面面相觑。
　　
　　“郡主，此事不妥啊，若让庄主知道。”卓不群仍在说着，却看到她微微咬唇，举步朝依月阁而去了。
　　
　　“这……这……”他不由叹道，“唉……”
　　




第三十二章

　　依月阁，院如其名，是依水环绕成新月之形而建。
　　那水是指池塘，整个庭院四面环水，清明秀丽，以水为中心，经营出清朗、开阔的意境。 
　　小桥、流水、假山点缀其中，加上各式美丽的花草，蝶飞虫唱，十分热闹，别有一番宜人的景致。
　　
　　她一路朝内而去，隐隐的，只觉得花香中缓缓地开始掺入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她边走边四处张望，发现这里原来极是空阔，过了一座小桥，再走过去时，只见不远处有一个如水阁般独立的建筑临水而建，隐隐的仿似还有人声传来，她大着胆子走了过去。
　　
　　临近门口，她听到了门内有人一声大喝：“盟主如此处置，我等心有不甘。”
　　“是啊是啊。盟主处置未免有失公允。”随即是一片众人沸腾之声。
　　她不由心下惧然，却又不敢出声，只得缓缓靠近。
　　
　　过了半晌，又听到有一个阴沉至极的声音缓缓而道：“既然盟主无法给我等一个满意的交代，我看盟主之位不如让贤吧。”
　　此时她已来到门边，透过门缝朝内一望，正好看到说话之人的面孔，只见那人年约五旬，身着青衣。脸如刀削般瘦，面色极为苍白。而就在她张望之时，那人也同时看到了她，微一冷笑，大厅内立即疾射出三支小刀，迅捷如雷电地朝她而来。与此同时，厅门大开，一道白影从厅堂之内弹射而出。
　　
　　一阵清香飘来，她尚未来得及明白过来，就已发现自己被人带离了刚才站立之地。
　　而那急射而出的三支小刀已将她方才所站之处的青砖击得粉碎，可想而之，若她方才没有被人相助而及时躲过，此时必定身首异处。
　　她惶惶地抬眼望去，只见大堂之内，众人济济一堂，一时寂然无声。
　　而在众人围绕之间，则放着四具担架，担架上皆是支离破碎血肉模糊的尸体，那血腥之气正是由此而出。
　　她才瞥了一眼，便觉得喉头一甜，头晕目眩起来。
　　于是他轻挥衣袖，白袖迅速地蒙住了她的眼，随即他将她拥入怀中。
　　淡淡的清香传来，她又开始觉得有些恍惚。
　　“不要看！”他低声道。
　　
　　“恩！”她淡淡地应了声，知道刚才救了她的正是冰雁，于是乖乖在他的怀中没有抬头。
　　第一次，她发现自己竟然只及他的肩头，而被他抱在怀中的感觉竟然如此美好，如此令人沉醉。
　　就在那瞬间，她几乎宁愿自己就永远沉睡在这怀抱中，再不用经历这世间的风风雨雨，她也不愿再去在乎自己是谁，只愿永远安然地待在这里，静静地，静静地。
　　
　　随即，她听到他清冷如月般温和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堂堂掌门，又何苦对一个弱女子出手。”
　　他说话时，仍然将她紧紧地护在怀中。
　　她心中充满了幸福与安定的感觉。
　　
　　一片肃穆之中，她听得有人说道：“我等今日前来，本欲请盟主主持公道，裁决正义，岂料盟主竟置身事外，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我等不服，势要盟主给我们一个公平的结果。四大世家欺我盟山派点沧派，杀我门下弟子，此事怎可以轻易了解。盟主应为我们质问四大世家，讨回公道。”
　　
　　“不错，盟主若不能克尽其责，我们又何需尊你为武林之主？”她又听到了那个阴沉的声音。
　　此时，她已依稀辩明，眼前的形势，似乎正对冰雁不利。
　　
　　“各位同道既然非要我主持公道，那我自然也不得不说了。”
　　他的声音波澜不惊，仿佛对一切都已成竹在胸，“这四人皆非丧命于四大世家之手，几位又何必咄咄逼人？”
　　
　　“冰雁，我们尊你一声盟主是给你面子，你可不能因为四大世家势力庞大，从而不分黑白，颠倒是非啊。”有人冷笑，众人皆声声附和。气氛一时有些压抑。
　　
　　“呵呵！”冰雁淡定自若地一笑，视线缓缓扫过众人，遂道，“这眼前的四具尸体，既非点沧派的弟子，也非出自于盟山派，他们虽已血肉模糊，面容难辨，但这骨胳筋脉却绝非练武之人所有，更是丝毫不通武功之辈，又怎会是两派门下弟子？”
　　他说到这里，便点到为止，不再多言，只是淡淡一笑，看着众人。
　　
　　厅内有了一时半刻的沉默，随即那阴沉的声音复又而出道：“即使并非我们两派门下弟子，四大世家如此行凶，也是为世人所不齿，盟主是不是也准备不管了？”
　　
　　于是矛头又重新回到冰雁身上，她在他的怀中悄悄抬头，看到他依旧神情淡定地说道：“几位虽口口声声说亲眼所见是四大世家的人行凶杀人，却又说不出究竟是四大世家的谁人，以四大世家的武功与出手来看，杀人往往只需数招，更何况是对这几个丝毫不懂武功之人。也许只需一招半式便可，又何需搞到如此惨状？”
　　
　　这一来，堂内又被他说的哑口无言，顿时寂静一片。
　　
　　只听见那阴沉的声音道：“此事庄主应去问四大世家的弟子，而不是来问我们，我看庄主百般推卸责任，是不相信我们是亲眼所见了？只是一味替四大世家说话，这也难怪，你这盟主之位根本不过形同虚设，若是四大世家与你翻脸，只怕你也坐不安稳了吧。我们今日会将你的所做所为公布天下，说你冰雁为了一己之私而不愿履行盟主之责，主持公道。”他的话处处挑衅，言词紧逼。
　　
　　然冰雁的脸上却还是丝毫不恼，反而温文尔雅地一笑，说道：“岳山会盟之上，在下早已言明，盟主之位我无意去做。几位若是有心，尽可以来坐此之位。”
　　
　　众人一时分不清他这话是真是假，又忌讳于他“天下第一高手”之名，故此都双目炯炯地看着他。
　　只见那青衣的削瘦老者双目一翻，眼中精光四射，阴沉沉的说道：“江湖传言，盟主武功深不可测，独步天下，今日不知是否可以领教一二，若是侥幸得胜，让出盟主之位，想来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她心道，说了半天，终于到了正题了。
　　冰雁却还是微笑温和道：“江湖中以讹传讹，当不得真。但若罗掌门有此雅兴，冰某恭敬不如从命，自当奉陪。”
　　“好。”那罗云倒也丝毫不谦，立即拔剑在手，眸光又在冰雁怀中的女子身上转了两圈，见他并无放她离身的意思，不由心下暗觉自己颇有胜算，“不知盟主使何兵器与我一战？”
　　
　　冰雁却是微微笑道，沉静如水：“我生平从不爱拿刀剑。”
　　那罗云哈哈大笑一声，道：“既然盟主这么说了，在下也不勉强。”
　　说着，他阴沉地笑了一声，举剑齐眉，面色渐转凝重
　　她却是担心了，挣脱了几下急道：“庄主你放开我吧，你抱着我如何应付。”
　　他看着她，淡淡一笑，那笑容优雅飘逸，俊美若神祗：“不必担心，抱紧我即可。”
　　说着，他将她又抱紧了一些。
　　她心头一热，知道他必是担心她离开他的身边会有危险，甚至看到地上的那堆血腥的尸体而感到不适，故而宁愿将她抱在怀中应对这些人，她突觉得眼眶有些模糊。
　　
　　却见那罗云毫不含糊，身形豁然拔高而起，舞动长剑一挥而下，他忖度冰雁即使武功再怎么好，手中抱着一人，总是大受影响。若以轻功之势从上空攻击，于己必然大有胜算。
　　却只见冰雁微微一笑，抱着她仿佛脚不着地一般地身形飘出，轻灵之极，有如拈花微笑，流丽典雅，他腾出左手，轻挥衣袖，白衣胜雪的长袖划出一道完美流畅的弧度，轻轻搭住几根手指，犹如拈着什么易碎之物，柔和之极，忽地往外一弹，罗云只听到一声破空之声，手中长剑骤然一抖，顿觉一股强劲气势破空而来，胸中气血沸腾，出剑一挡，长剑顿时碎成几片，脱手而出。
　　
　　这一招绝妙无双，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万没料到他的内功与步法如此炉火纯青，登峰造极。
　　那罗云一怔，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一招便已落败，
　　冰雁则依旧面不改色，淡淡点头对他微微一笑：“承让。”
　　而其余众人的吃惊之情也丝毫不亚于罗云，他出手如此超俗却也分明是手下留情了，甚至丝毫不见得意狂妄之色，而是始终风度超然，彬彬有礼。否则的话，以他的身手，要取尽这厅中数人之性命，恐怕也不过是在一招半式之间。
　　在场的众人原本对他的身手半信半疑，如今亲见，顿时惊为天人。
　　
　　冰雁见罗云依旧陷入沉思，便又道了句：“罗掌门？”
　　那罗云恍如失了魂一般，恍恍忽忽地看着他，又呆了半晌，口中喃喃道：“真没想到，我居然一招就败了……”忽地一拜到地，说道：“罗云何幸，此生能见到盟主如此绝世神功，更兼天人之姿，余生不敢或忘。方才狂妄得罪之处，还请盟主包涵。”
　　他这一拜众人便都纷纷下拜在地，异口同声道：“请盟主包涵我等今日莽撞无礼之罪。”
　　冰雁淡淡一笑，说道：“各位不必多礼。今日之事，还请各位同道收回所求。这四具尸首……”他话到此处，也不再多说了。众人会意，说道：“盟主大人大量，不计较我等失礼之处，我等又怎敢再叨扰盟主，此事永不再提了。”
　　说着，纷纷向他拱手道别，抬起了尸首朝外走去。
　　
　　一场喧闹，瞬间平息。
　　他松开手，让她离开自己的怀中，随即朝她温和歉然地一笑，说道：“刚才事有所急，所以唐突冒犯了姑娘，还请见谅。”
　　她若有所失，知道他是出于君子之义帮她，并非其他，心下也微微感到有些失落，回道：“是庄主救了我一命，我又怎会怪庄主？”
　　他的眸光划过她脸上的伤口，露出几分惊讶：“你受伤了？”
　　“啊，不，还好！”她有些失措地伸手捂住自己的脸，突然想到那个云彗郡主还守在门口，不由提醒他道，“对了，有个郡主前来找你，她正在依月阁门口等你。”
　　“郡主？”他微微敛眉，又看着她，心下顿时了然。
　　“跟我来。”他说道，出门带着她朝依月阁后门而去。
　　“啊，不是这边，郡主在那个门口。”她发现他方向相反，不由急道。
　　“我先带你去敷药，你这脸上的伤口不轻。”他淡瞥了她一眼，不容质疑地温和道，“先跟我来。”
　　两人穿过了花木扶梳的庭院，又一路走过□回廊，来到冰雁所居住的“临水榭” ，飞檐高墙的厅堂前奇峰屹立，花木林立，后院里更有回廊□，迤逦多姿。只是亭台楼阁众多，路径繁复，外人擅自进入这里，肯定就要绕得昏头转向。
　　还未至，她便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静香气从屋子里隐隐透出来。
　　进到室内更是觉得暗香浮动，袅袅绕绕。
　　




第三十三章

　　他对一个仆人轻轻嘱咐了几句，不稍一会，那仆从便去取来了一个白色的药瓶，他打开药瓶，顿时带出一股幽香，他对她柔声道：“坐在躺椅上，我为你涂药。”
　　“这……这怎么可以！”她有些不安，想要拒绝。
　　他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眸中带着浅笑。
　　半晌，她还是缓缓地躺上了藤骨躺椅，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一种白色的药膏抹在她的脸上。
　　如此近距离看他，更觉得他眸如凝墨，清雅出尘，她不由有些心旷神怡，而他的神色却没有一丝变化。
　　药膏清凉温润，涂抹在脸上极为舒适。
　　“好了！”他淡淡说道，“这药瓶你拿去，每日早晚涂抹三次，不出几日，脸上便可痊愈，不留疤痕。”
　　“谢谢庄主！”她衷心地说道，随即又焦急道，“郡主还等在临水阁外。”
　　他面无表情，淡淡地点点头，对着一旁的仆从说道：“去临水阁外告诉郡主，就说我刚离开了庄中，今日无暇一会。”
　　那仆从恭恭敬敬的道了声：“是”。退了出去。
　　她环顾四周，发现这屋子虽小，却也简朴典雅，屋内檀香缭绕，窗明几净倍感宽敞，简单的陈设落落大方，几册书籍散放，富贵之中不掩清雅，如他身上所散发出的如白莲般清雅的气质一般令人赞叹。
　　
　　“不见郡主，真的，没关系吗？”她轻轻地开口道。
　　“不必担心，我心中自有主张。”他淡淡回道。
　　“那……那我回去了。”她有些紧张，不知该说什么，更觉得在他身边总有些手足无措之感。
　　
　　“不必心急，等云彗郡主离开了再回去不迟。”
　　他淡然地说道，凝黑睿智的眸子凝视着她，仿佛已洞悉一切。
　　“恩！”她点头，又犹豫地开口道，“郡主她，似乎喜欢你，所以……”
　　
　　闻言，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仿佛是陷入沉思。她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再不敢开口。
　　良久，方听到他徐徐地开口道：“对我来说，世间的情爱不过是镜花水月，终是空空如也。”他站起身来，看向窗外，“这人生犹如茫茫人海，天下便是这芸芸众生。天下熙攘，皆为利往；诱惑多，陷阱便多；这就是尘世本来的面目，男女之情亦是如此。”
　　
　　她看着他，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轻风拂起，吹得窗棂外的竹林翠影摇曳，竹叶沙沙作响。
　　
　　他步出屋内，她紧随而出。
　　
　　垂柳下，他白衣胜雪，纤尘不染，飘逸出尘。
　　那眉宇间似蕴着淡淡轻愁，双目中如有清浅水雾，
　　俊美的脸上，却又总是带着那抹淡定而又从容的笑容。令人琢磨不透。
　　
　　——对我来说，世间的情爱不过是镜花水月，终是空空如也。——
　　
　　她怔怔的望着他俊美的轮廓和淡定的笑容，想着他的话，一时有些恍惚。
　　
　　“看来，你有心事。”他对着她淡然一笑，白衣洁凈，如天边明月，翩翩欲飞。
　　
　　“我……”她险些沉溺于那倾倒众生的笑容之中，怔了怔，眼中不禁染上了一片茫然：“这短短时日来，我经历了很多事，看到了很多人，心中也有了很多疑惑。”
　　
　　他看着她，温文而笑
　　“我还未问你离庄之后的事，听说你遇到了危险。”
　　
　　“庄主如何知道？”她看着他问道。
　　
　　他淡淡一笑，身旁又出现了另一个丰神如玉的美男子。
　　她一怔，认出来人正是风如诗。
　　他身着一袭天青色襦衫，玉带缠腰，挺鼻剑眉，俊目朗星，俊美不凡，站在冰雁身边也是丝毫未被掩盖住光芒。
　　只是冰雁实在太过绝世，他是如此淡雅脱尘，气质如莲。仿佛是夺去了天地间一切美丽的存在，美得毫不留情，任何人都无法盖过起项背，若是没有见过他，任谁也不相信世间竟有如此翩翩出尘之人！千枝万树的绯滟，红尘梦醒的繁华，都难及他那清浅悠远地一笑。
　　
　　两个男子都是如此极佳的风姿，站在那里如诗如画，更是令人心旷神怡。
　　
　　“小丫头，我们又见面了，把你弄丢的那段时间，我真是自觉无颜再见冰兄了。”风如诗看着她，爽朗一笑，“脸上怎么了，是不是刚被猫爪挠过了？”
　　
　　她有些窘迫，不知如何作答。
　　风如诗却是眸光一转，淡淡笑道：“不过无妨，那猫再凶悍，此时也已被我剃了猫毛，不能再张牙舞爪了。”
　　
　　她一楞，却看到他对她眨眨眼，而一旁的冰雁已是会意浅笑。
　　难道他把云慧郡主……
　　
　　“你们是走了，没看到好戏，那云慧郡主前脚气冲冲地离开了梅竹山庄坐进了轿中，我后脚便在她的轿子外附近远远地射了几片竹叶，当然，伤不了她，不过她的头发恐怕就要保不住了，现在恐怕她正回家哭呢？”风如诗说得一派云淡风清，“小丫头，早上我来晚了，否则有我在，她又怎么伤的了你？”
　　
　　“让你们挂心了，真是过意不去。”
　　她说道，想到这个世间上毕竟还有人关心着自己，不由有些感动。
　　
　　“记得上次我把你弄丢之后，冰兄派人四处查探你的行踪，一路追踪，终于发现夜无尘将你隐匿在了一处极为隐秘之处。谁知我受冰兄嘱托而赶到时已是人去楼空了，听说是燕楼的人先赶到了一步，我料想你若是被温晴远的人救去应该也无大碍，没法子，只得再折回这里等等看看了。”风如诗说道，随即走上前来，上下审视了她一番道，“短短时日不见，你倒仿佛是瘦了些，是不是大病过一场？”
　　
　　“你看得出来？”她惊异道，看见风如诗一脸道貌岸然地点点头，说道：“在我风如诗的法眼之下，任何女子无论是瘦了一两还是胖了一两都是逃不过的。”
　　
　　这话让她苦笑不得，眸光转向一旁的冰雁，见他正优雅淡然地对着自己浅浅笑着，心中不由一动。只见他淡淡开口道：“为何会大病一场？病得重吗？”那声音清越如琴，犹若天籁。他开口时，更有一阵淡淡的莲香渐渐弥漫。
　　
　　她急忙回道：“不，不严重，还好。”她脸色红了红，为他关心自己而感到动容，随即又道：“不过那不是病，而是中了毒。夜无尘说我是在庄主这里中了毒，而庄主给我的锦瓶虽是解药，却是会让人上瘾之药。”
　　
　　他闻言，并不以为意，只是淡淡一笑：“那你又是如何想的呢？”
　　
　　她直视着他，说道：“我知道庄主一定不会是下毒之人，只是着梅竹山庄之中既然会有人加害于我，必定也会有人加害于庄主。所以庄主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那眸光中并无半点揣测或是迷惑。
　　
　　他凝视着她，那深邃的眸子如水波，泛开一波波清雅的笑意：“难为你在这事上对我如此信任和推心置腹。”顿了顿，他又道：“若是他说的确实没错，那锦瓶中装的确实并非什么风寒之药，而是让人上瘾之药呢？”
　　
　　她没有料到冰雁竟会如此说，不由楞了一楞，却见他复又淡雅出尘地一笑，曼声道：“如此一来，姑娘不知又有何想法？”
　　
　　她看着他，想了一会，终于微微浅笑，说道：“我明白，庄主的锦瓶之中必定是先前就被偷梁换柱过了。借庄主之手给我也是为了栽赃嫁祸于人罢了，庄主日理万机，这样的小事自然事先吩咐了他人去准备。如此一来便给了他人可乘之机。我知道庄主是个光明磊落之人，绝对不会害我。”
　　她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不容质疑的信心，连一旁的风如诗亦也笑了，说道：“想不到你这小丫头，竟有这番道理，一点疑惑也无便自圆其说了。”
　　
　　“我不是自圆其说，而是相信庄主的为人，不论他人怎么看待此事，我都有我的道理，不会再变。我相信庄主。”她看着他们，定定地说道，眸光坚定而执着。
　　
　　冰雁静静地看着她，神情却是淡淡的，他沉静如水，优雅如莲地凝视着她。
　　从她的眸光中，他看到她初次见面时便有的那般专注，那般认真而执着地凝视着他的一切。
　　她看他，仿佛天真的孩子仰望繁星，那般憧憬，那般倾醉。
　　她是如此看待他这样一个人……
　　
　　半晌，他缓缓道：“姑娘确实在我庄中中毒无疑，而我给姑娘的锦瓶中或许也确实装的不是普通的药物，这一切都发生在梅竹山庄之内，锦瓶甚至还是由我亲交给姑娘。姑娘先不必对我如此信任，但我也不会对此多加解释。但姑娘在我庄中这段时间，我仍会妥善照顾，至于类似事情，我不会再让它发生。”他说完这些，朝他们淡淡点头，便转身离去。
　　那飘然出尘的身影如雪莲般清雅，又如皎月般清逸。
　　
　　“冰兄生气了。”一旁的风如诗突然出声道，“不过这番话倒也符合他的性子，他这人从不爱为无妄的事情多加解释。”
　　
　　“生气？为何？是因为我吗？”她不由吓了一跳，急急解释道，“我并无任何试探揣测庄主之意啊。”
　　
　　“我知道，小丫头。”他朝她露出一个俊美的笑容，“这天下间也只有你才会如此真诚地信任一个人，哪怕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不过冰兄他生气并不是因为你，梅竹山庄内有人下毒于你，而他浑然不知，甚至被人如此巧施计谋地栽赃嫁祸，换上是谁，都是要怒了。”他说着，随即又淡淡叹了口气，“这盟主之位并不轻松。天下人都以为，身为盟主必定可以号令天下，为所欲为，却不曾想他身边如何危机处处，到处都是想着利用他而一战成名之人，何况他还顶着那‘天下第一高手’之名。”
　　
　　“那庄主何不辞去盟主之位？”
　　
　　“如今的天下，权势最大的便是四大世家，所以整个武林基本上便是掌控于四大世家之手，这种平衡极度微妙，若是四大世家中任何一人登上盟主之位，恐怕另三家都将不满，为了平衡各方势力，武林需要一个完全和四大世家毫无关系，但同时又有足够资质可以承担这盟主之位之人。”他沉声地说道，“而冰雁是唯一一个可以坐上这个位置的人。”
　　
　　她不解地看着他，他复又说道：“天下六大高手，尽出自于四大世家，只有冰兄非四大世家之人，而他的剑法，武功，内功都是惊世绝才。我看的出他不喜欢这种生活，但是除了他，没有人有资格坐上这盟主之位。”
　　
　　“你也是四大世家之人？”她问道。
　　
　　他淡笑，俊美出尘：“不错，我是御风山庄的少主，为了巩固势力，四大世家与朝廷都或多或少有着一些联系，我们御风山庄也不外如是。”他说到这里眉心仿佛暗暗划过一丝不悦，“所以，我下个月便要赶回山庄成亲。”
　　
　　“原来你要成亲了，这真是个好消息，恭喜啊，风公子。”她微笑道。
　　
　　但他却定定地想了片刻，茫然摇头笑道：“那女子是兵部尚书之书，出身高贵，这桩亲事不过是个摆设，好看罢了。”
　　
　　她微微一笑：“那是好事，你怎么反而愁眉不展？既然是出身高贵的女子，自然温柔贤淑，善解人意，虽说你与她未曾谋面便有了婚约，可是这男女之间的姻缘乃是刻在三生石上的缘分。成为夫妻更是难得缘分，你该好好珍惜。”
　　
　　他想了想，看着满庭木叶纷飞，突然问道：“若是我与她根本合不来呢？”
　　
　　她却是噗哧一笑：“难为大情圣也会有这种担忧，我每次见到你，你都是一副如鱼得水的样子，又何必担心这个呢？”
　　
　　他怔怔地看着远处，神情却是罕有的认真沉静：“你不明白，天下的女子在我眼中都是相同的，我虽喜欢她们，也欣赏她们，却无法分辨谁对我更特别一些，但是若是要相携到老的那个人，我终究希望她能有些不同。执子之手，与子携老。那必定是很美的心境与感情，可是要如何深刻的爱一个人才可以达到这种境界呢？我还不明白，却已经必须要面对一个将要“执子之手，与子携老”的女子了，心中不免有些遗憾。”
　　
　　她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他，她本以为这是个游戏人间，洒脱不羁的男子，却没想到他其实是渴望着一份真心的感情，至少，他不想轻易对一个女子许下一生的承诺。
　　
　　她开口道：“一直以来，你对其他的女子都未付出过真心，既然如此，就试着用真心去待你的妻子，全心全意，也许你会发现，她正是你梦想中所求的那个人呢？”
　　
　　他看了她一眼，却是笑了：“一心一意么？那样喜欢一个人，岂不是会很辛苦？”
　　
　　她回视着他：“真心爱一个人，自然眼中都是她的存在，又怎么会觉得辛苦？”
　　说到这里，她复又摆摆手道：“不谈这个不谈这个，像这样的事何需他人来教呢？我还真是多管闲事。”
　　
　　呵呵~~~他浅笑：“那说说你吧，这次在外流落多时，定是吃了不少苦吧。对自己的身世可曾有什么线索，或是可曾想到过什么？”
　　
　　她叹了口气，说道：“夜无尘虽将我掳去，却并未对我有半分无礼。后来我因遭到暗算，侥幸不死捡回一条命来，又幸遇慕容公子所救，才算有惊无险地到达这梅竹山庄。”
　　
　　“慕容公子？哪个慕容公子？”他问道，突然想到，飘雪一剑慕容绛雪正在天下游历，不由赞道，“小丫头，你的面子还真是比天都大了，难为飘雪一剑亲自出马，护送你回梅竹山庄。”
　　
　　她闻言，倒也不惊不乍，平淡如水地笑了笑，说道：“我不管他是谁，飘雪一剑或是慕容家的什么人，我只知他是个好人，没有他，我回不了这里。”
　　
　　“那你准备如何感激他？以身相许？”他揶揄她道。
　　
　　她的脸骤然地红了起来，是恼怒地红：“风公子这样说，是在侮辱我和慕容公子么？”
　　
　　“没……我自然是没这个意思。”他立即摆手笑道，“和天下六大高手之一的飘雪一剑在一起，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你反而更可风光无限……”
　　
　　他本是玩笑话，却看见她脸上涌起恼色，说道：“我不懂什么六大高手，这些东西与我何干？难道顶着这些名头，就非要让人趋之若骛了？告诉你，我可从来没稀罕过。就算你是什么御风山庄的少主，也不可这样子的羞辱人。”
　　
　　说完，她转身离开，闹得风如诗只得在她背后喊了两声：“喂，喂，小丫头，喂。”他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摇头。
　　




第三十四章

　　御风山庄 
　　
　　元宵佳节，花市灯如画。
　　御风山庄内外更是一片热闹景象。
　　山庄门前每日前来拜会的人络绎不绝，热闹非凡，但是入了山庄，人人又都轻声细语，不敢喧哗。
　　身为闻名天下间的四大世家，御风山庄占地数亩，依山麓建筑，雄伟而庞大，丝毫不逊于京城大宅的富丽堂皇。而其在江湖上的威望更是令人不敢小觑.
　　
　　“小少爷，小少爷，你在哪儿，小少爷！！”一大清早，山庄内外便充斥了呼喊声，全庄出动，到处寻找他们庄主唯一的独子——风如诗。
　　
　　“怎么？还没找着？”厅堂内，正在接待众宾客的风玄飞一脸肃然，对着前来汇报却又脸色灰白的管家冷厉地说道，“继续找，找到他马上带来见我。”
　　
　　“这……是……”管家不敢多言，退了出去，出了门直便召集了周边忙活着的几个人，面色冷然地指挥道：“香雪，香雯，你们带着十个人个去山庄前院去找少爷，来福，来顺，你们带十个人个到后院去找，还有月桂，月宛，你们给我嘱咐了前后门的管事们，给我把前前后后的门都给守住了，要是放了小少爷出了这庄子，大家都得吃不完兜着走。还有你们几个，给我到处把这庄内的里里外外都翻遍了，什么树上，桌底，每件房的柜子都得给我查仔细了。不翻个底朝天别回来见我。”
　　
　　“是！”众人应了声，一时间分头地忙碌开了，管家正要走，却见一个小丫环怯懦地站在一旁，不敢动弹。
　　
　　“嘿，我说，你是新来的呀，怎么磨磨蹭蹭地站着不动哪，刚才我说的话你没听见？”
　　
　　“听见了，王管家，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他不耐烦地问道。
　　
　　“我知道，知道少爷在哪……”
　　
　　“什么？你知道，知道你怎么不早说！还不把他给我带来？”
　　
　　那小丫头低着头，用着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可是……我瞧见少爷他一个人，偷偷地躲进了庄主的静心斋里头。”
　　
　　“什么?”老管家脸色一变,这御风山庄的上上下下每个人都知道,风庄主的静心斋乃是禁地，无论是谁，都不得擅自踏入一步，前年有个丫鬟年轻不知道规矩，误闯到了门口，还未入内便被守在外面的仆人发现了，结果风庄主下令将她重重丈责三十大板，被打得满身是血后遣出了山庄，故而庄内的人都知道，庄主向来是严厉禁止任何人靠近静心斋一步的，甚至连小少爷也不例外，也因此，一般的下人连静心斋的附近都不敢转悠。如今小少爷竟然私自闯了进去，这要是被老爷知道了……
　　
　　“你可，看仔细了？”
　　
　　“看仔细了……”
　　
　　他沉吟了半晌，对着那小丫头说道：“你去静心斋的附近给我守着，要是小少爷从里面出来了马上来告诉我。我现在去向庄主禀报，你可得留神盯着，知道么？”
　　
　　“是！”那小丫头唯唯诺诺地应了声，转身走了。
　　老管家叹了口气，唉，这该来的事总要来，不跟庄主说交代不过去，可是跟庄主说了呢……
　　他硬着头皮进了厅堂，心里思量着得找个婉转的借口和庄主禀报。
　　
　　“怎么？找到小少爷的行踪了？”风玄飞一脸冷然，看着王管家。
　　
　　“禀报庄主，小少爷他……他……他进了静心斋。”
　　
　　放下茶盏，风玄飞双眼紧紧地盯着王管家，直看得他的心中发毛，低下头不敢作声。
　　
　　“静心斋？”他声音似乎平平无奇，只是单纯地重复了这几个字，然而锐眸中却是闪过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然而王管家怎会不知道，这正是庄主最可怕的地方。
　　
　　“……是……”他硬着头皮道。
　　
　　他面色冷厉地站起身来：“替我招呼着厅中的客人，我亲自去静心斋。”
　　
　　老管家不敢多话，回了声“是”，抬头却看见他眸光冰冷无情，心里不由为小少爷的命运揣揣不安起来。
　　
　　在这御风山庄内，有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那就是风玄飞对待自己的独子风如诗是极尽的严苛，简直到了不通人情的地步，他每日要求风如诗至少习武十个时辰，除去吃饭睡觉，也因此，自他五岁开始，他就几乎整日整夜地就都在练功，哪怕是睡觉时，他也只能以内功修为的姿势入定，有时风玄飞甚至会以飞刀测试他睡着以后的警觉性，若是躲不过就必定要受伤流血。
　　平日里，风如诗无论做任何事都要在腿上和手臂上绑上一定量的铁块，甚至练剑时也不例外，以至于他时常因为不堪重负而浑身伤痕累累，一个才年仅十岁的少年每日里就要面对着风玄飞不苟言笑的面孔而努力地练功，这对他来说，也实在是颇不容易，也因此，只要一找到机会，风如诗就会四处寻找躲藏的地方以逃避日以继夜的练功与辛苦的生活，只是每一次被找到之后，他都会受到更严厉的惩罚，这一次，他甚至躲进了静心斋，也不知道究竟会受到怎样的责罚了。
　　想到这，老管家不由摇摇头，唉……
　　
　　风如诗 十岁
　　
　　碎石径曲曲折折，通着一片斑竹林。
　　
　　他循着碎石径走着，即使明知不会有人敢踏进这个地方搜索，却还是忍不住频频回头探视。
　　从他记事的时候开始，他就从来没享受过一天正常的生活，别人家的孩子可以无忧无虑地长大，而他却不得不每天沉浸在艰苦严酷的练功之中，爹爹对他的要求严厉到令他无法接受的地步，他不可以玩耍，不可以休息，甚至连吃饭睡觉，都必须时时刻刻地经受着爹爹的考验。
　　
　　他一步一步地走着，边走边将臂膀上和腿上的铁块卸了下来，丢到一旁的池中。
　　那巨大的扑通声与涟漪让他的心情异常的舒畅。
　　这样的日子他真的已经受够了。他甚至感觉爹爹根本不爱自己，否则有谁会像他这样，过着每日如此痛苦的日子。
　　爹爹时常用那严厉的声音训斥他道：“你的资质如此平庸，若要超越他人，就必须比他人更勤奋十倍的练功。别人可以睡可以吃可以玩，你不可以，你必须把你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练功，否则你将来绝没有资格与这江湖上的任何高手匹敌，不但保护不了你自己，更保护不了你想照顾的人。”
　　
　　一开始，他忍耐着，爹爹要他练什么，他就练什么，爹爹要他做什么，他都咬牙坚持下来，他一日比一日坚强，一日比一日的努力，他以为自己只要做到了爹爹想要的，就会得到他满意赞赏的眼神，可以获得一些自由，不需再这样每日每夜不休不停。
　　
　　可是没有，无论他做到了什么，他永远看不到爹爹脸上有一丝半点的赞赏之情与认同。他得到的，永远是下一个更艰巨的要求与磨练。世上哪一个爹会如此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
　　无论什么节日庆典，他都没有资格休息，练功错了哪怕半式，就要饿上一天，偷懒更要被罚提着水桶在院中罚站一日。有一次他实在是太疲倦了，趁着爹爹没注意偷偷地打了一个小盹，被发现后竟然被罚了一顿鞭子，那打板的仆从本想下手轻浅些，谁知爹爹抢过了鞭子亲自抽打，整整十下打得他皮开肉绽，可第二天，他却仍然不得不天未亮就起床练剑，三百六十五天，日日如此，无论刮风下雨，一天不可间断。
　　
　　他没有娘，老管家告诉他，他的娘生下他便死了，整个山庄谁也不可以多谈论一句关于夫人的事情，否则的话受到的惩罚一点不比擅闯静心斋而少。
　　他一直在想，若是他的娘活着的话，是不是他就可以得到更多的关爱，是不是就可以有人真心地疼惜他，不再过着这种仿若人间地狱的日子。
　　然而他是风如诗，御风山庄的小少爷，他只有一个爹。
　　
　　他继续向前走着，好奇地四处观望，这静心斋看来极为清雅，花香扑鼻，满园青翠，但是同御风山庄其他地方比起来，却又并未有什么过人之处。正中只有一间书斋模样的小筑，看起来幽雅清静，分外温馨。他知道爹每个月都会有一天整日里待着这里足不出院，平日里也吩咐任何人都不得靠近打扰，违者必受重惩，连他亦也不会例外。可是这里究竟有何神秘之处，让爹爹这么在意？
　　
　　他走上青石台阶，轻轻地推开半掩的书斋，一阵幽兰的清香扑鼻而来，这书斋内并没有什么华贵的摆设，只有一案一桌一椅，镂花的紫檀木窗棂、贴在窗上寂静的碧纱，幽幽的檀香缭绕、尘土静静地悬浮，清淡如水的阳光透着竹制花格纹的窗架照入房中，他因此一眼就看到了墙上四周，遍布所挂的，都是一个女子的画像，同一个女子。
　　有时，她在微笑，有时，她在沉思，有时她在抚琴，有时她在花中翩翩起舞。
　　不知是那女子是真的长得如此清丽脱俗，风华绝代，还是绘画的人更技艺高超，
　　只觉得那每一副画，每一副景，都如同仙子降临，栩栩如生，那每一笔每一划都如此细腻生动，若不是绘图之人饱含着情感，又怎能作出如此美妙的画卷。
　　他看得入迷起来，不由凑近凝神细瞧，只见每副画的落款处都没有提画人的名字，只有一行小诗：
　　
　　烟锁秦楼
　　唯有楼前流水，
　　应念我，终日凝眸。
　　凝眸处，
　　从今又添，
　　一段新愁。
　　
　　这诗与这画仿佛是一景，一个令人感伤的景。
　　他绕着书斋转了一圈，终于停留在最后一副画前。那副画是唯一一副并非单独为她所画的画卷。画中多了一个男子，他丰神俊朗，气宇不凡。两人站在一起犹如龙凤，是如此的和谐俊美，而他看着她的眸中更满含着深深的情感，温柔得仿佛可以将世界上最坚硬的冰山融化。
　　他依稀觉得有些眼熟，可是又不敢肯定，若论形貌，这男子非风玄飞莫属，即使画中的男子比现在的他看来似乎年轻了几分，只是若论神情，那画中男子眉目间的温和与他平时里所了解的风玄飞相差得实在太远。
　　
　　他靠近了几步，想看得更仔细些，却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冷冷的声音道：“怎么，这里是你可以进来的地方？”
　　他心下一惊，回头看着风玄飞冷然的脸，一时怔怔地不知所措。
　　
　　他却是淡淡地瞥他一眼，环顾了一下四周，来到桌边坐下。
　　一双冷眸紧紧地注目着他，不发一言。
　　
　　“爹！”他抿了抿唇，心想，大不了一死，也许死了还比活在这世上轻松些，这么想着，他的紧张之情顿时消去了些，神情也不再过于紧绷。
　　
　　“说，你不去练功，跑来这里干什么？”他的声音波澜不惊，丝毫不带温度。
　　
　　他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今日是元宵佳节，所以，孩儿……孩儿想……”他说了一半终究还是不敢说下去。
　　
　　“哼！”风玄飞冷笑一声，“想去玩是吗？”他站起身来走到他的面前，那高大的身躯顿时给了风如诗一种不可言喻的压迫感，“我早已说过，以资质来讲，你实在平平无奇，若不付出超越他人十倍的努力，你根本无法成为高手。如今你尚年幼，惟有这种时候竭尽所能地修身习武，未来才能有所作为。所以，你根本没有资格去玩，没有资格休息，除非有一日，你可以达到天下第一流高手的行列。”
　　
　　他低垂着头，没有作声，手中的拳头却是暗暗地更握紧了些。
　　“爹对孩儿的期望是不是太高了，若是，孩儿做不到呢？”
　　
　　风玄飞深深地看着他，眼中似是划过一些令人费解的情感。
　　“是你做不到，还是不愿去做？”
　　
　　“若是孩儿不愿去做呢？”他突然迎着他的目光，大声地说道，“孩儿不要做什么天下顶尖的高手，不要过这种没有快乐的日子，孩儿会努力地每日练剑学武，但是绝不想被爹逼着去做什么高手，既然这天下间比孩儿资质更高的大有人在，孩儿又何需去和他们一争长短。”
　　
　　风玄飞的眼中隐隐闪过光芒：“若是有朝一日，别人要来和你一争长短呢？”
　　
　　他一时语塞，想了想，随即道：“孩儿相信，以孩儿的修为，自保的能力尚且还有。只要凡事不露锋芒，不求胜败，不搅是非，又能奈我何？再说我是堂堂御风少庄的少主，谁又敢来欺我？”
　　
　　“哈哈哈哈。”风玄飞突然纵声大笑起来，“御风山庄的少主？若是没有足够的实力，御风山庄又算得什么？即使 天下间遍布我御风山庄的铸剑产业，那又如何，财富是一夕之间便会淹没的东西。别人惧怕我御风山庄，并不是因为我们的生意如何庞大，而是我们有实力将这生意做到天下，并且拥有永不受人欺凌的资本。”他的眸光变得尖锐冷酷起来，“那便是御风山庄手中的剑！”
　　
　　“你不想争，自有人要与你争，争的不是一块金子，一家店铺，人家争的是你的一条命，因为你是御风山庄的少主，你只要带上了这个烙印，你就必须背负一辈子的挑战与风险，若你承担不起这个职责，终有一日必会死于非命，不但是你自己，连你所爱的人亦也保护不了。只要是我御风山庄的继承人，他就必须比任何人都强。你必须超越任何一个试图向你挑战的人，你才能自保。这世上没有中庸之道，御风山庄永无法躲藏于人后的生存。所以……”他的眸中带着冷酷的光芒，“现在，马上到练功房中练功，而你偷懒的这段时间，罚你一日不准吃饭，并且要加倍地补回来。” 
　　
　　他震惊地倒退一步，看着他：“我再不要做这御风山庄的少主了，我恨这样的日子，我恨做你的儿子！”
　　
　　闻言，风玄飞的眸中似是闪过一丝触动，向他逼近冷然道：“无论你说什么，只要我还在，我还是你爹，你就必须去做，现在！！”
　　
　　“我娘若是还活着，她绝不会允许我这样对我！”他触景生情，突然出声道。
　　
　　他冷峻的面容骤然间泛过一丝波动，宛如黑洞般的幽光一闪而过，却又在瞬间平息，半晌，方才缓缓道：“你娘只会对你失望！！”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书斋。




第三十五章

　　梅竹山庄
　　
　　“小丫头， 怎么在这发呆呀？”一声熟悉的轻唤，从她的背后而出。她转身，见是风如诗，遂缓缓说道：“没想什么，只是在这坐坐！”
　　只见一袭淡青色的衣衫衬得他益发俊朗，清雅的眉目间逸动的灵气宛如清晨的朝露。轻曼的风拂过，扬起他的发丝与衣袖，飘逸翩飞得像是在风中舞动的蝴蝶一般，俊秀飘逸的身形似一株晨染朝露的绿竹，真是说不尽的风流姿态。
　　
　　“看你的神情，似乎是有什么心事？”
　　“不，没有！”她有些紧张地低下头，随手折下身边一棵绿竹低矮的叶子，一缕一缕撕扯着，仿佛是想将自己的生命撕扯在梅竹山庄无边的烟水之中。
　　他亮如星眸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是不是又为自己的身世而感到不安？”
　　
　　在梅竹山庄已是待了十日了，冰雁的照顾与安排都是极好的，大家对她也是颇为照顾，只是时日越久，她心中的不安却是丝毫未减，想到夜无尘，想到温晴远，想到种种一切仿佛与自己有着某些无法探知的关系，想到与那个同自己容貌如出一锗的女子梦儿的一些蛛丝码迹，她心中始终有些异样的感觉。
　　于是冰雁谴人去燕楼及官府查询了关于那个梦儿姑娘的身世，探知她原籍在姑苏，名白若梦，十三岁时父母双亡，但有一个亲人在杭州定居，于是便卖了祖宅，一家人去到杭州投亲，但那远亲毕竟已几十年不曾来往，所以到了杭州并未找到亲人，彼时又遇到了燕楼少主温晴远，从此便在燕楼的庇护下生活了数年。然而最重要的一点是，她并无任何兄弟与姐妹。
　　得到这些消息，也意味着她与梦儿虽然容貌相象，却实质上没有任何血缘瓜葛。
　　
　　想到这，她有些苦涩地低下头：“是啊，我好想知道我的亲人究竟在哪里，天下间，又有谁会像我一样，活在世上，到现在连自己的爹娘是谁也不知道。”她低声说道，
　　闻言，风如诗微微一怔，那眸子里流露出一种令她看不懂的神情，那是充满包容与理性的光芒，一种令人畅快的温暖。她心头不由微微一震。
　　
　　“我看你待在庄内，整日里也只能是胡思乱想，不如陪我出去走走如何？”他站起身来，“走，我带你出去逛逛！”
　　
　　“这……”她面带犹疑地看着他。
　　
　　“走吧，今日正是元宵佳节，晚上的灯会定是热闹非凡，我带你尽情去玩玩。”
　　
　　“不，我……我不想去……”她嚅诺地说道。
　　
　　“就当是陪我如何？”他对着她微微一笑，
　　她楞了楞，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却已是一把将她从石椅上拉起身来，“走吧！”
　　
　　十里长街，横穿过扬州罗城，街中市并相连，店肆罗列，一到夜晚，夜市千灯，一片繁华的景象，更是邈若仙境。
　　眼见夕阳西下，天色渐晚，街上已开始热闹起来
　　只见河两岸美景如画，四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风公子？风公子？”才走了两步，她就差点被汹涌的人群冲散。
　　
　　“我在这！”他站在一处果摊前向她招手，幸好他一身淡色青衫，人又长得俊逸修长，才不至于难寻。
　　
　　“你在做什么？”她走进他几步，方才发现他拿着两串冰糖葫芦，三个糖缠和土豆粉以及其他零散的小吃，只是一个容貌俊美的美男子手里竟拿着一些小孩子才喜欢的玩意，实在令人觉得忍俊不已。
　　
　　“给，你爱吃这些吧！”他得意地摇晃着手中的糖葫芦，放入口中，“恩，味道不错呢！”
　　
　　她接过一串糖葫芦：“你特地跑出来买这些？”
　　
　　“你不喜欢？”他挑眉，朝她促狭地眨眨眼，“难得出来玩一次，不玩个够本怎么行？走！”
　　
　　平日看他虽然爱嘻皮笑脸，时常没个正经，可却还是个沉稳潇洒的公子，然而此时看来，他又像个孩子。
　　她不由自主地笑了笑，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后，他看了看前方长街的热闹景象，又回过头来对她说道：“不行，你人这么瘦小，又笨笨的，非得又跟丢了不可。”
　　他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衣袖，淡似轻风地一笑：“跟紧了，可别跑丢了，再把你弄丢一次，我可真的无颜活在这世上了。”
　　
　　他本就生得俊美非凡，如此一笑，更是淡中带美，美中带雅，摄人心魄。
　　那一袭青衫，更显得他高雅脱俗。
　　两旁的少女们，纷纷地被迷得失了心魂，看着他呆呆地几乎要忘记了姓名。
　　
　　两岸繁花，照耀出一片灯火辉煌，而这辉煌灯火下，却又不知隐藏了多少不为人所知的伤心往事
　　
　　“你看来似乎很快乐！”她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开口道。
　　
　　“你不会笑我吧。”他笑道。
　　
　　“不会！”她摇摇头，想了想，遂说道，“我只是觉得你像是变小了。一个变小了好多的风如诗。”但是却也让人觉得很可爱，当然，这句话她只能想想，不能说出口。
　　
　　呵呵~~他看了她一眼，笑脸上似是隐约划过一抹说不清的神情，“我没有变小，我只是在补偿自己。”顿了顿，他的神情像是陷入了沉思：“在我还是孩童的时候，我从未玩过一次元宵灯会，没有吃过一次这些东西，其实不单是这个，很多事我都没有办法去尝试。所以现在我总是尽我所能的享受人生。”
　　
　　“那你那时在做什么？”她问道。
　　
　　他微微一笑，凝视着远处灯火，轻扬的衣袂在月光与灯火之下摇曳：“我必须无止境地练功习武练剑。看着别人的家的孩子喜气洋洋地上街玩耍，我却总是只能满含羡慕，因为我连睡觉休息的时间尚且不够，何况是玩耍。”
　　
　　她看着他，说道：“对一个孩子来讲，那样的日子岂不是很辛苦？”
　　心中涌起了一丝淡淡的怜惜之情。
　　
　　他淡笑，没有回答。
　　
　　“不知道我小时候是怎样的，比起我来，你至少还有可回忆的过去不是么？”她微笑地说道。
　　
　　他的眼神变深了。
　　
　　她想了想，仰头看着他：“好吧，今日我就舍命陪君子了，我们去把这灯会逛个够，玩个遍如何？”
　　
　　“哦？你陪我？”他挑起俊眉。
　　
　　“当然！一直玩到你说不想玩为止，好不好？”她甜甜一笑，对他说道，“走吧，我们先去看戏，去放灯笼，然后去看舞龙灯，猜灯谜你说好不好！”
　　
　　只见十里长街，四处人影憧憧，笑语盈盈，他看着这景象，不由也觉得心情畅快起来。
　　
　　“走吧！”她已跑到前方向他招手，几缕青丝随散在她的耳鬓两旁，愈发衬得她肤如凝脂。
　　




第三十六章

　　四月，草长莺飞的日子。
　　
　　御风山庄
　　风如诗 十八岁
　　
　　午后，凉风阵阵，翠微亭中，一抹潇洒的白衣身影正以迅如流星、劲似飞雁之姿，挥洒手中的剑法。那手中长剑划过一道眩目的彩虹，如流星曳尾又似莽蛇出洞。
　　那舞剑的身资如行云流水，白衣胜雪，似会发光一般，
　　一种奇特的气质。
　　一种出剑、出鞘的气概。
　　锋芒虽露，但又如玉似水，自有温凉潜藏。
　　
　　“少爷，庄主请您去前厅。”老管家进入院中恭敬地道。
　　长剑连抖，白光闪烁，转瞬间风如诗已收剑入鞘
　　
　　老管家见他并未作声，便恭敬地又道了句，“少爷，庄主请您去前厅。”
　　
　　“他找有我什么事？”他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
　　
　　“南宫家有客前来拜会，庄主请少爷至前厅会客。”管家看着他说道。
　　
　　“既然有庄主在，又何需我前去多此一举。”他淡淡说道，从丫鬟手中取过白巾，净了净手。
　　
　　老管家看着他的神情，不由地叹了口气，心想，不知这对父子前世造了什么孽，这几年来，风如诗的武功日渐精进，而父子之间的关系却也愈加恶劣，每日说话基本上不到三句，少爷虽然已是十八，庄主对他的要求却还是未曾降低，丝毫不准他懈怠，虽然任谁都看得出，少爷如今的的武艺已是十分精湛，年纪越长便越是突飞猛进，他从小就被认定资质平平，而如今的他丝毫没有当年的影子了。
　　他的进步简直是日进千里，和幼年刚开始学武时的窘境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无论是剑法，掌法，还是内功，轻功，都早已超越了十八岁少年该有的程度，炉火纯青，令人惊叹。只是由于风玄飞从不让他接触任何江湖人士，故而江湖上人只知道御风山庄庄主有一个独子，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之人。
　　
　　“庄主说了，若是少爷真不想去，他也不勉强。”说着，老管家叹口气起，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他看着老管家离去的背影，陷入沉思。
　　
　　“少爷，您真的不去吗？”月香是服侍他的丫鬟，平日里他对那些服侍他的丫鬟都没有丝毫架子，也因此，大家都敢对他交谈几句。
　　
　　他优雅一笑，开玩笑道：“除非那厅中有什么和你们一般娇丽的可人儿……否则的话，我去了又有什么意思？”
　　
　　“少爷，您就是没个正经。”月香嗔他道。
　　
　　“哈哈哈~~~“他朗声一笑。
　　出了门朝着西园练功房而行，一路上衣香鬓绿，丫鬟侍女们纷纷对他侧目，眼波清亮。
　　他已是十八的俊美少年，头束银冠，身着一袭月牙白的轻罗长衫，用一根白玉腰带轻轻绾住，此外别无饰物，然而却自有一种高贵清华的气度。真是丰神如玉，俊美难言。
　　
　　西园的“悠梅阁”是他一向练功的场所，他对着每一个对他侧目的丫鬟悠然浅笑，很多人红着脸低下头再不敢看他。他也不介意，只是朝着西园而去。
　　
　　直至路过桂花园时，眼光一瞥，他看到一个秀美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清灵如水的女子，一袭青色的缟素衣，头梳望仙三鬟髻，披帛随风飞舞，脸似出水芙蓉艳，腰如杨柳舞，澄澈的眼神似曾相识。
　　他在庄内从未看到过这样的丫鬟，不由心生疑惑，足尖一点，身形轻跃，转瞬间便追上了她来到她的面前，微微凝眉又看了眼她的容貌，那眉目如画，似曾相识的感觉更加强烈起来。
　　
　　他彬彬有礼道：“姑娘好面生啊，似乎不是我御风山庄之人，在下风如诗，敢问姑娘之名？”
　　
　　那女子看到了他，微微有些惊讶，听得他报出名讳之时，方嫣然一笑道：“原来是风公子，小女子南宫月华，今日与两位兄长来到了贵庄，打扰之处但请见谅。”
　　
　　“原来如此，恕在下刚才失礼了。”那女子一笑，他心中熟悉的感觉愈加清晰起来。
　　凝神敛眉，他的脑海中突然掠过十岁那年在静心斋内所看到的画卷，那画上的女子与眼前的女子何其相像，只是眼前这姑娘与他的年纪相仿，最多只相差一二岁。而那画显然是数年前所作。
　　
　　略沉吟了一下，他微笑道：“姑娘难得来我御风山庄作客，招呼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风公子客气了。”她淡然笑道，“两位兄长与我本是另有要事一路南下，路过贵庄本不想打扰，不巧遇到一些变故。所以不得不暂歇庄中。”
　　
　　“变故？是何变故？”他问道。
　　
　　“这……”她似是面有难色，“是一些南宫家的事，请恕月华不便细说。”
　　
　　“我明白！”他了然一笑，随即又道，“看姑娘的年纪似乎不大，不知家中父母身体可好。”
　　
　　南宫月华的脸色略黯了黯，道：“家父近来身体不佳，而家母在生下我时便亡故了。”
　　
　　“对不起，南宫小姐，在下问了不该问的，让你难过。”风如诗说道，心里却暗暗地有了些思量。
　　
　　她淡笑，柔和道：“风公子不必自责。请叫我月华吧。”
　　她的笑容美似冰雪，尤其那眉眼，仿佛梦中见过。
　　他的心中不由自主地涌起了一种奇异的亲切感觉。
　　
　　两个人缓步在院中走着。
　　
　　“月华姑娘家中还有几个亲人？”
　　
　　“上有三个兄长，两个姐姐和无数的亲友，南宫世家根基庞大，错综复杂。”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正因如此，大家没有一心，永远只为了一己私欲而勾心斗角。”
　　
　　她走到一棵梧桐树下，轻轻抚摸着树干，抬头看着这满头枝叶繁茂的绿叶。
　　阳光洒了一地，白花花的照耀着。
　　他站在她的身后，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出声。
　　
　　“家母自我出生时就亡故了，几位兄长和姐姐都不是一母所生，平日里大家彼此之间也不甚亲密，自从家父受到刺客攻击，身受重伤后，南宫世家顿时陷入混乱，几位兄长与叔父舅父们皆在争夺这一家主位。唉……我一个弱女子，又能说得了什么呢？”她叹了口气。
　　
　　回过头去，看到他如星般的眸子正注视着自己，不由羞涩地笑了笑，道：“不好意思，风公子，我竟在你面前说了这么多不该说的。”
　　
　　“无妨，月华姑娘是信任我，我明白。”他淡笑了笑，美若流云。
　　
　　“恩！”她点点头，道，“我也不知道为何，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异常亲切，不知不觉的，便说了这么多，月华平日里不是这么多话的人。”
　　
　　“我明白！”他温和地答道，知道自己心中也有这着这种感觉。
　　
　　“风公子可有兄弟姐妹？”两人沿着白石铺就的小路走着，聊着。
　　
　　他沉默了半晌，方才淡淡道：“没有！从我出生开始，我就没有任何兄弟姐妹，也没有娘。”
　　
　　“一个人？”她有些讶异地看着他，她也曾经听闻过，御风山庄在江湖上声名赫赫赫，然而庄主风玄飞漆下却只有一子，山庄内也没有女主人。据说他的夫人进门不到一年就死了，后来他就未曾再续娶过任何女子。这对一个在江湖上产业如此庞大的四大世家之一的御风山庄来说是不可思议的。
　　
　　“是啊，一个人。”他苦笑，一个人做着这笼中之鸟，活在这方天地中，顷刻后，他凝视着她，问道，“恕在下唐突，有一问题我想请问姑娘，请问姑娘的亲娘与姑娘是否容貌十分相象。”
　　
　　南宫月华听得他如此问道略有惊讶，答道：“我虽未曾见过家母，但是据见过的人都说我与家母确实容貌如出一辙。”
　　
　　“是么……”他的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
　　他一直以为静心斋里所挂的画像是他的娘，长这么大，他从未看到一张有关亲娘的画像，不知道她叫什么，喜欢什么，所有的下人都是他出生后撤换的，没有人清楚庄主夫人究竟是怎样的人物。
　　而老管家，他根本是个锯嘴葫芦，问他什么都不会说。
　　想到这里，风如诗的眸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光芒。
　　
　　他已十八，他有权知道真相。
　　




第三十七章

　　静心斋内，风玄飞一脸深沉地凝视着画卷上的女子。
　　手轻轻地磨挲过画上女子盈然的笑意，眸中染上一丝淡淡的忧伤与温情。
　　
　　半晌之后，他的身后出现了一个黑影，他没有回头，只是冷淡道：“我不是说过你不可以到这里来？”
　　
　　身后的人并未作声，他转过身来，正对上风如诗双锐利坚毅的双眸。
　　那眸光炯炯，明亮如炬，这证明他的本身的内功修为已是极为深厚，风玄飞的眸中暗暗地划过一丝赞赏。这孩子，比他预期的成长的更快。
　　很快，他就会拥有更强的气势，更能独当一面的能力。
　　
　　“这画上女子是谁？”他看着风玄飞问道，“她是不是我娘？”
　　
　　仿佛已经看透了他心中所想，风玄飞淡淡道：“你已见过南宫月华了吧。”
　　
　　“不错。”风如诗上前一步，眼中染上一层阴霾，“我只想知道答案。为何你要把这个女子的画像挂在这里，若她不是我娘，那么究竟谁是我娘？？”
　　
　　“她就是你娘！”
　　
　　风玄飞的回答让风如诗立即目瞪口呆。
　　
　　“当然，她也是南宫家的夫人。”风玄飞继续道，目光缓缓巡视过他的脸上，将他的震惊尽收眼底，“所以，南宫月华是你的亲妹妹。”
　　
　　“你……”他倒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风玄飞，“那你……你……这一切，你觉得你不该对我做什么解释么？”
　　
　　“没有什么可以解释的。”风玄飞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冷眸如寒星，不带一丝情感，让人望而生畏
　　
　　“我只想知道，你究竟，是不是我爹。”他的指甲陷入掌心里，一字一句地问道，“我只想知道，究竟，我的爹娘是谁？”
　　
　　*****
　　
　　十里长街，人潮熙熙嚷嚷，湖中的画舫亦也争奇斗艳，一盏盏别出心裁的花灯令人眼花缭乱。
　　“看这两个灯笼，好不好看？”她兴奋地向他展示着手中的两个小兔灯笼。
　　他笑着道：“是啊，看起来还真是像你！”
　　说着，他丢给了老板几两碎银，随即想要接过她手中的灯笼。
　　
　　“不行不行，你得提那个，我才可以拿这个。”
　　
　　“为什么？”他哑然失笑。
　　
　　“这两个灯笼不完全一样，这个略大些，是哥哥，那个小巧的是妹妹。”她耐心地解释道，递给他另一个灯笼。
　　
　　“从来没听过这灯笼还分兄妹的。”他觉得她的想法有些匪夷所思。
　　
　　她却是固执地说道：“分了兄妹，它们才不会孤独啊，哥哥还可以照顾妹妹呢。”
　　
　　他为她的天真感到有趣，却也不和她争辩，轻轻一笑，俊美的眉睫微微挑起：“好吧，你若是喜欢，那我就拿着‘哥哥’，你拿着‘妹妹’吧。”
　　他的眸光闪亮如星，仿佛天地间燃亮的星火都尽数印入他的眼瞳中。
　　
　　拱桥下，几艘朱红的画舫正缓缓地行驶过桥下，大朵大朵的牡丹将画舫装饰得花团锦簇。欢歌笑语声声不绝。船上除了柱子，其他全部用粉色的纱装饰，清风吹过，轻纱飘扬，美人们若隐若现。
　　夜晚降临的时候，整个画舫更是被灯火包围住了，宛若绚丽的明珠。清妙绝美的丝竹声在热闹的夜空扩散开来。
　　忽听得有人喊道：“哎呀不好了要撞上了撞上了。”
　　
　　抬眼望去，只见两艘船在拱桥下避让不及，终于撞到了一起。
　　碰——铛！
　　随着一声剧烈的擦撞后，各自摆动起伏了良久，其中一艘画舫的舵手显然更经验丰富些，朝着拱桥边荡去后，好不容易终于稳住了船身，另一只便没有了这么好的运气，受撞后朝岸边荡去，不由自主地又磕碰在了岸边，随着一阵剧烈的动荡，顿时尖叫声四起。
　　
　　“真是可怜。”她忍不住道，“快去帮帮她们吧。”
　　风如诗哈哈大笑，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小丫头，这么善良可不是好事哩。”
　　他笑归笑，却还是轻盈地移身而出，似一道白色疾影以迅捷如电的速度蜻蜓点水而过，在几个女子
　　落水的一瞬间将之牢牢拉住，安放回船舫上。整个过程他身形流畅似风行，轻跃两下，他回到岸边，微微一笑，浑身更是滴水未沾。
　　
　　一时之间，他即刻便成为了众人的焦点。
　　有眼尖者，认出了他出手时飘起的衣炔内所浮现的配剑—玉血剑，登时惊呼道：“这不是御风山庄的少主风如诗么？”
　　无疑的，有天下六大高手出现的地方，必定就有焦点，何况他又是如此俊美飘逸，风姿绝世的人物。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我家小姐想请您上船一叙。”果然，那船舫上走下了两个清秀可喜的丫鬟，对着他福了一福。
　　
　　“哦？”他回以一笑，俊逸非凡，“既然你家小姐盛意拳拳，那我便恭敬不如……”
　　他话说到一半，便被一旁的她轻轻地拉了一下衣袖。
　　
　　“怎么了，小丫头？”他低头轻声对她笑道，“不想我进去？”
　　
　　她看了看四周，蹙起秀眉，示意他更低下头来，他微笑着照办，俯下身去，她随即在他的耳边轻声低语道：“你难道忘记了，下月你就要成亲了么，怎么还可以和其他女子在一起？”
　　她说的颇为认真，他听了却是朗声哈哈大笑起来。
　　“傻丫头，就因为我要成亲，所以才更要尽情地享受这温柔乡啊，成亲后恐怕就不易再过得这么逍遥咯。”
　　
　　闻言，她的脸色颇不好看：“既然是要成亲了，就得一心一意地对那小姐，若是被她知道你这么做，她必定会伤心的。”
　　
　　他不禁哑然失笑：“小丫头，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尚且不知，还怎么在意她是否会伤心？”
　　
　　“天下哪个做妻子的会对自己的丈夫如此行为不伤心？”她固执己见。
　　
　　于是，他的脸上浮起一丝无奈的淡笑，直起身来对着前来邀请的丫鬟说道：“真是不好意思，看来我的小娘子不乐意我去，只能辜负你家小姐的一片心意了。”
　　
　　“你！”她闻言抬眼瞪了他一眼，却看到他转头对着她调皮地眨眨眼。
　　
　　那丫鬟听得他已有了妻室，果然是目瞪口呆，她一直以为他身旁的那个女子充其量不过是个服侍他的丫头罢了。这下她的小姐恐怕是要哭死了。
　　
　　两人去的远了，她方才停下脚步，站到他的面前。
　　“刚才为什么要对别人这么说？”她有些不悦地看着他。
　　他耸耸肩，两手一摊道：“不然你可让我怎么说？说你不让我去？那别人定要问你是什么身份了，我现下这么一说，不就更简单，一了百了了？”
　　
　　“你……”她辩不过他，“你可以直说你下个月便要成亲了。”
　　
　　闻言，他刻意以惊讶地表情看着她：“这样说岂不奇怪，人家又未曾问过我是否家有妻室？何况若是人家小姐真是一片心意，只是想请我喝杯感谢的水酒而无其他的意思，这么说岂不是让人家尴尬？”
　　
　　“那……”她果然被他唬住了，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应答。
　　
　　“那、那、那什么那呀！你可说了今日要陪我玩个尽心，怎么，想赖帐呀，走……”他拖着她，一路笑着穿过了灯市。
　　




第三十八章

　　御风山庄
　　
　　他飞奔着向前，行似流风，快如闪电。
　　山庄门外，南宫世家的仆从们正扶着南宫月华步上马车，两个公子打扮之人配剑束冠，在一旁与送行的管家拱手道别道：“王管家，请替我们多谢风庄主的款待，若有来日，定当报答庄主今日之恩。”
　　
　　“两位公子实在是太客气了，请一路走好。”王管家回礼道。
　　
　　南宫臻一跃上马，勒紧了僵绳，喝一声：“起程！”
　　队伍缓缓地开始由御风山庄前行而出。
　　
　　“慢着~~~~~”突然有人从山庄内一掠而出，他身形一晃，快如闪电，只是瞬间已至南宫月华的马车前，大喝一声，“停下！！”
　　马车停了下来，众人纷纷面面相觑，不知何意。
　　王管家上前，对着南宫臻与南宫余面带歉意地道：“不好意思，两位公子，这位是我御风山庄的少主。”
　　“失敬失敬，原来是风少主。”两人立即肃然起敬，下马对他招呼道。
　　风如诗草草对他们抱拳算是做过了见面礼，转头看到南宫月华已从马车中步出。
　　“风公子？”她面带疑惑地看着他，发现他的眸光中别有深意，仿佛是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却又说不出口。一时之间竟只能怔怔地看着她不置一词。
　　“风公子？”她又轻声提醒了他一句，只是这情景在南宫臻与南宫余的眼中看来又是另一番情景了，于是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
　　
　　南宫臻遂上前笑道：“风公子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要和小妹说，我等不如先回避一下好了。”
　　南宫余亦也符声道：“不错，不错，风公子有话尽管说，我等绝不打扰。”
　　
　　御风山庄是天下四大世家之一，财势雄厚不说，更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武林世家，身为朝庭的御用铸剑坊，与朝庭也是关系匪浅。若是与御风山庄攀上一层关系，对他们来说自然是大大有利，其他暂且不说，在南宫世家的中的地位必定不同反响，他们两人虽都不是南宫月华同父同母的哥哥，但是在南宫家中，也算是与南宫月华最亲自的人，若是能沾到一些光，也是有利无弊的事情，更对于夺得南宫家的大位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不能多留几天吗？”风如诗凝视着她的双眸说道。
　　
　　“怎好再多打扰呢？”南宫月华盈盈浅笑，美丽如花。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皱眉，的确，在世人眼中，他们只是毫无瓜葛的两个陌生人，只有他一个人明白她是他的亲妹妹，可是他又能以什么名义留下她来。
　　
　　这时，南宫臻和南宫余却已在心中计量开了，见此情景，两人的脸上便都浮上了笑意，上前说道：“月华妹妹，既然风公子盛意拳拳，不如你就在这多留几日。”
　　
　　“这怎么可以，爹爹他病重，我无论如何要回去见他老人家。”南宫月华似是对他们两人的态度有些不知所措。
　　
　　南宫臻道：“月华妹妹不用担心，我们会照顾好爹爹的，风公子也是一片心意啊。”
　　
　　“是啊，是啊，月华妹妹不必推辞，风公子会伤心的。”南宫余亦也在一旁附和道。
　　
　　说着，两人都上前来亲密地与风如诗以耳语攀谈
　　只听南宫臻说道：“难得风公子如此看得起舍妹，在下必然全力促成。”
　　而南宫余生怕落于他后，也在另一旁轻声道：“风公子不要相信我大哥的话，小妹一向与我最亲，最听我的话，待我去劝劝她，她一定肯留下。”
　　
　　闻言，一抹淡淡的冷嘲不由划过风如诗的嘴角，他冷眼旁观，怎会瞧不出这两人心理打的什么主意。
　　
　　却见南宫月华婷婷步上前来，对着风如诗弯腰福了一福，不卑不亢地道：“多谢风公子垂爱，小女子确实不便留在此处。”随即她又对着南宫臻与南宫余柔声说道：“两位哥哥也不用费心了，月华心意已决。身为子女，焉能在爹爹病时不在塌前照顾，两位哥哥不必多说，还是尽快启程吧。”
　　说着，她回身，在侍女的搀扶下进了马车，掀起帘子前，她对着他微微一笑，那笑容美丽如花，他的心不由被触动一下。
　　比起那些充满算计的虚伪的笑容与满心期盼着想要依仗拉拢御风山庄达到目的的小人们，这个高洁如月，不卑不亢的妹妹实在胜过他们太多了。
　　
　　——月华，你不愧是我风如诗的妹妹，原谅我不能以哥哥的身份在你身边照顾你。希望你一路走好，未来能过得幸福。——
　　他在心中暗道，眼眶却是微微地红了。
　　缓缓转身，他没有回头。
　　
　　但在这一瞬间，他突然开始领悟，也懂得了很多。
　　
　　*****
　　
　　明月映空，照拂着已逐渐冷清的街道，
　　河边青石板上，清冷的月光流泄在坐着的两人身上，
　　周围景致清幽，一片幽寂。
　　
　　“今天我觉得很开心。”她看着他甜甜笑道，“和你一起玩的时候，我真忘记了很多烦恼，忘记了我要去担忧的事情。”
　　
　　“是吗？我也是！”他微笑道。
　　
　　“你也会有烦心的事情？”她惊讶地看着他，“你烦恼什么？”
　　
　　“我怎会没有烦恼的事。”他挑起俊眉，“比如成亲之事。再过几日我便要离开这里，然后与一个陌生女子拜堂成亲……你说，若是换成你，你会没有心事么？”
　　
　　“有……”她老实地答道，想了想，遂又问道，“那你又为何会这么听你爹的话？我一直觉得你不像是那个会乖乖地照着他人意愿去做的人。”
　　
　　呵呵，他笑了笑，缓缓道：“这几年来，我游戏人间，看了很多，也懂得了很多，但是惟独从未遇到过令自己心仪的女子，我十八岁那年，曾与我爹约定，若是我二十五时仍不能遇到让我心仪的女子，就由他来为我选择一位女子。省得我继续残害良家妇女了。哈哈哈哈。”
　　
　　她觉得有些匪意所思，哪有父子之间会有这样奇怪的约定？
　　
　　“不用奇怪，这不是父子之间的约定，而是男人之间的约定，我想他也是担心我终身孤独，所以才会事先和我如此约定。我曾看着他对一个女子痴心不改了几十年，他一直活在那段回忆里无法自拔。所以自成年开始，我就暗暗发誓，绝不能像他那样，全心全意地去爱一个人也许是很美好也令人相往，只是若不能有缘在一起，这种感觉只会成为折磨彼此的利刃。而他竟然就这样生活了这么多年，为了那个心中的挚爱，他甚至宁愿选择终身孤独。现在想来，我虽佩服他，却也不想像他那样。所以这么多年来，我游戏人间，却从不会去付出真心。”
　　
　　他站起身来，月光照耀在他俊挺修长的身姿，在他的周身泛出一片淡淡的光晕
　　
　　“那你娘……”
　　
　　“他最爱的正是我娘，只可惜她已不在人世了。”他淡淡一笑，“我曾经一直很怨恨他，为何要逼我练剑，逼着我习武，直到后来，我才逐渐明白他的用心。这个世间处处都有着你所意想不到的变故，我是御风山庄的人，所以我必须变强，只有变强，才可以保护自己和自己所爱的人。”
　　
　　她仰头看着他，微笑：“那你现在变强了么？”
　　
　　他看着她，唇边荡漾开一记迷人的浅笑：“当然！很强，强到足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玩了这么久，我觉得，好象有些饿了。”她突然出声道。
　　
　　“吃了这么多的东西，你还吃不够呀！”风如诗对她笑道。
　　
　　“是啊，因为我发现我又饿了嘛！”她站起身来，朝着街旁的拐角处走去，那里有一对老夫妻正在冷风中卖担面，也许他们今天的生意不太好，所以这么晚了仍然没有收摊。
　　
　　他看着她的背影，会意地一笑，遂也潇洒地坐在桌椅上，对着那对老夫妻道：“大爷，来三碗面吧。”
　　
　　“三碗？”她惊讶地看着他。
　　
　　“我怕你吃不饱，所以干脆多叫一碗了。”他故意说道，“省得一会你又说肚子饿了，显得我似乎多小气似的。晚上出来逛灯会，连饭也不让你吃个饱。”
　　
　　“你……”她有些着急的干瞪眼，说饿了不过是借口罢了，她只是想让这对老夫妻多做笔生意然后可以早些收摊回家。
　　
　　“好了，吃不下我替你吃，如何？”他看穿了她心理的担忧，遂笑道，“反正是花我的钱，不用怕，吃剩下了我也不会怪你。”
　　
　　“恩！”她这才释然地一笑。
　　不消一会，热腾腾的面便端上来了。
　　
　　他递给她筷子，她看着面不由有些发愁，这说归说，真的动筷要吃完这满满的大碗面，实在是不容易。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边听故事边吃面好不好？”
　　
　　“什么故事这么好听？好，你说吧。”她的好奇心给勾了起来。
　　
　　他对她笑了笑，随即缓缓开口道：“从前有两个公子，他们都是身世显赫的名门子弟，人中之龙。只是其中一个家里枝叶庞大，兄弟姐妹众多，而另一个则是独子，家中双亲早已亡故，所以诺大的家业都只是他一人打理。虽然辛苦但没有任何勾心斗角之事，活得也颇自在。”
　　
　　“后来有一日，他们同时爱上了一个美丽温柔的女子。那女子本属意于那身为家中独子的公子，他们情投意合，彼此心有灵犀，他为她绘了无数副丹青放在屋内，每日晨昏相对，以解相思之苦。但是另一个公子他并未死心，于是找上了他，以剑术向他挑战，他们约定以胜负判定结果。输了的人便约定永不可再与那女子见面。”
　　
　　“那后来呢？”她嘴里含着面，鼓着嘴问道。
　　
　　他笑着轻点她的额头：“小心把面都喷出来。”
　　
　　“那一日，他们从晨日升起比到黄昏落日，那接受挑战的公子以半招落败。”他的思绪像是陷入沉思，“他曾是个对自己充满自信，潇洒不羁之人，他自小便资质过人，天份比他人更高，剑术本是他的长项，可是那日他却是输了，而他输的不仅仅是半招剑术，更是心中挚爱。但是约定不可以不去履行。于是他丢下家族的生意，不辞而别，在这世间消失了整整一年。”
　　
　　她沉默了，也许是为这个故事中的人感伤。
　　
　　“一年后，等他再回到家中时，已听闻他的挚爱已嫁为人妇，但她过的并不幸福。那个娶她进门的公子在她入门后便又续娶了好几位夫人，他的家族盘根错节，关系纷繁，人与人之间满是勾心斗角，没有亲情，在她怀孕的时候，另几个夫人也纷纷有了身孕，于是可想而知，若是那孩子降临人世，他在那样的环境中绝会和他的母亲活的一样辛苦。他不怨那人夺他所爱，但却恨他不珍惜自己的挚爱，于是在她生下了儿子的当夜，他便偷偷地那个孩子抱走，带回了自己家中，还假办了一场婚事掩人耳目，但是山庄上下除了知情的老管家外，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那孩子一年年长大，他把他当成亲生孩子细心照料，倾其所有的教导他，但那孩子却是个资质平平之人，无论学习什么，都比常人缓慢。他的心中异常焦急，他不想让他的未来如他一样，一个天份奇高之人尚且有可能由于懈怠而失去一切，何况一个没有这先天鼎赋的孩子。于是他便更加严厉地对待他，甚至到了冷酷无情的地步。哪怕这孩子恨他的过分严酷。”
　　
　　他说到这里时，神情有丝淡淡的动容，她亦也是，随即追问道：“后来呢？那孩子有没有知道自己的身世？”
　　
　　“后来那孩子日渐长大，他无意中察觉到了自己身世，甚至还知道原来自己竟还有一个同父同母的妹妹，可是那时，他的亲娘已经不在人世。而他见到他的妹妹的时候，才终于发现到没有生活在自己生父的家中是何其有幸，他资质平平，父亲又是妻妾众多，叔父舅父之间又满是勾心斗角。若他没有被抱走，他定然会在兄弟姐妹与亲人的欺凌中长大，更别提得到今日的成就。”
　　
　　他缓了缓，遂又说道。
　　“他曾想告诉他妹妹实情，与她相认，但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谁知那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妹妹。没多久，他就听闻那个家族内乱剧烈，她于家族斗争中作了牺牲品，竟不幸被杀……”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下了，怔怔地似乎是在发呆，没有人看到他眸中正缓缓划过一丝沉痛。
　　
　　她咽下喉中的一口汤，忍不住又出声问道：“那……那个孩子现在如何了？”
　　
　　“死了！”
　　
　　“什么！”她大喊一声，站起身来。
　　
　　他忍俊不已：“你这么激动做什么？不过是个故事罢了。”
　　
　　“哦！”她注意到自己有些失态，看看四周无人，方才红着脸又坐了下来。
　　
　　“面吃完了？”他促狭地问道。
　　
　　“才吃了一半，不过我实在是觉得好饱。”她对着他不好意思地说道。
　　
　　“是啊，你若吃成了小胖猪我也得负责任了。”他站起身来，丢下一大块碎银，随即对着那对老夫妻说道，“老大爷，我把银子放桌上了，那另外两碗面就留给你们了，忙活到这么晚了，想必也是饿了，吃了早些收摊回去吧。”
　　
　　“公……公子！”
　　
　　他优雅淡笑，对着她道：“怎样，该回去了吧。再不回去，我们可就成了私奔了。”
　　
　　她白了他一眼：“你在胡说什么呀。不过……”她鄢然一笑，“看到你刚才请我吃的这碗面的份上，我决定从今天开始对你刮目相看。”
　　
　　“是不是终于发现到我貌比潘安了？”他调侃她道，“可惜我就快成亲咯。不如你陪我一起回御风山庄？然后告诉我爹说我找到心仪之人了，可以退婚了如何？”
　　
　　“哼！你怎么老这么不正经？懒得理你。”她瞪他一眼，一个人甩开了大步向前走去。
　　
　　“哈哈哈！”他在她身后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风如诗，御风山庄少主， 天下六大高手之一，时年，二十五岁。
　　




第三十九章

　　月色如银，清夜无尘。
　　少女蓦的醒来，看着窗外的一轮明月，银白的月光散落屋内。
　　不由低声叹息，为自己的命运而叹。
　　
　　“别来无恙。”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冷冷地说道。
　　她回过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秋儿？”
　　她惊讶道，直至看到她手中的一炳利剑之时，不由心中一凛。
　　
　　“想不到你果然还活在世上。”她的声音有一种刻骨的怨恨。
　　
　　“你是来杀我的么？”生死一线的经历她已度过了好几次，竟变得有些坦然。
　　
　　“是！”秋儿回答得斩钉截铁。
　　
　　她定了定神，说道“你要杀我，我知道我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了，只是我想再问一次，夜无尘呢？他究竟怎样了？”
　　
　　“你……”她恨恨地瞪住她，“何必假惺惺地去问他的下落，若不是你，他现在应在云城做他被众人景仰的城主。你和梦儿两人，一个个都是他命中的克星，阴魂不散。”
　　
　　“他遇到不测了？”她的心不由一沉，不知为何，她不愿那样一个痴心的男子就这么枉送性命，毕竟，是因为那个和她容貌一样的女子梦儿。
　　
　　“他不会死，会死的只是你。”她的长剑一抖，光芒乍现地向她刺来。
　　
　　她不由朝后退去，脚下一滑，顿时撞落了一旁的香炉与瓷瓶，那乒乓巨声在寂静的夜里听来分外触目惊心，而那一滑也使她躲过了秋儿致命的一剑。
　　
　　“这次，你绝再也躲不了了！”秋儿冷笑，又刷刷刷连环劈出三剑，正当她将避之不及之时，窗外飞入三片薄叶，犀利如剑般铿然打断了秋儿的攻势，她手中的剑顿时落地，碎裂成片，秋儿顿时脸色大变，一时楞在当场。
　　
　　而她则趁着秋儿惊愕的当口，急忙冲出门朝外逃去。
　　秋儿这才回过神来，紧追而出。
　　
　　山庄内隐约有了些动静，开始有人举着火把灯笼跑来，高喝道：“出什么事了？出什么事了？”
　　她心知必须朝人多的地方跑去，于是便屏住气息，朝着火光之处狂奔，而秋儿则运功一跃，顿时身形疾如流星般急追而上，慌忙中，她只感到身后传来一阵凌厉的杀气，还未来得及细想便朝一旁避去，谁料黑夜中没有留意到身边正是一大片池塘，随着一声惨叫，她跌落池中。
　　
　　秋儿抬头，看到人群正听得惨叫，朝此而来，心知再多留已无意义，何况刚才已有人在暗中出手的那三叶，如此内功与不凡出手，可见定有高手在暗中保护她。
　　
　　她当下一记思量，便拔出怀中的几枚锋利的匕首，朝着她刚才落水之处，飕飕地连射下去。
　　随即转身轻跃离开。
　　
　　“出什么事了，刚才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却是卓不群已带着众人赶到，
　　
　　“怎么回事？”风如诗亦也赶到，微眯眸光，只见一抹黑影在远处稍纵即逝，心知梅竹山庄定是来了不速之客，但是外人绝无可能这样轻易地进入庄中。思量间，当下手中暗暗凝聚内力，挥手一剑用力掷去，那玉血剑顿时如离玄之箭般，气势如虹，嘶嘶声响贯穿长空，只听得远远传来一声闷哼，未及辩明已渺无踪迹，距离虽远，但他心知此人必定已被他的剑所伤。
　　
　　当下再转头看向一旁已泛起涟漪的池水，问道：“怎么回事？”
　　“好象有人掉入了水中了。”
　　“谁？”
　　“是那个失去记忆的女子！”
　　
　　“什么？”风如诗大惊，这池水如此冰凉，她必受不了这寒意。
　　
　　于是他立即跃入水底，定下身来，举目四望，除了能看到水面方向渗入水中的淡淡火光外其余都不可见，他定神凝神细听，突然感到右侧似有动静，不由心中一动，忙向右侧而去，待走得近了，伸手飞速抓住一团物，只觉得那东西柔柔挺挺，不由大吃一惊，忙放手再抓，这次抓住的是一只手，柔弱无骨，他知道必定是她无疑了，心中一宽，于是用尽全力一拉，想将她拉至身边，谁料她身上的衣物似是被什么重物缠住，水下压力又大，光凭掌力只怕一时半刻无法助她脱困，此时不知她是否已溺水过多而陷入昏迷，浑身上下竟一动不动，他不由焦急起来。他毕竟内功深厚，在这样的水下一时半刻倒也无妨，但她一个弱女子，只怕早已不行了。
　　
　　于是，他猛地将她拦腰抱过，横搂胸前。手摸索着找到她的嘴唇，然后凑上脸去，唇对唇，将一股真力缓缓吐入，她顿觉胸闷之感减轻了些，神志也有些回复。风如诗遂腾出另一只手用力一挥，切断她身上的外衣与水底杂物的牵扯。只是那河底不知有什么尖锐之物，他视线不清，挥手间似是被什么利刃划过臂膀，顿时腥红的液体滚滚而出。他彼时也顾不得这么多了，继续出手挥断她身上的衣物牵绊，待得完全脱离后，再将她抱在胸前，随即纵身一纵，人如蛟龙般飞出水面，向前飞掠而去，跃至岸上。
　　
　　岸上的众人见风如诗跳入水中后，竟半天不见浮上，便决定再分头下水，忽地听到“哗哗”的一声响，转身一看，才知竟是二人已脱水而出。
　　
　　“风公子！”卓不群忙迎了上去，同时吩咐仆从道，“赶快预备干布，热水……”他的目光在扫过风如诗的手臂时，不由一惊，“风公子，你这伤……”
　　
　　他浑然不在意地道：“无甚大碍。”说着便挥掌，抵住她的后心，将真气持续地贯入她的体内，她皱眉，觉得胸口的气闷舒畅了些，遂张口吐出好几口水。
　　
　　众人不由放下心口一块大石：“好了好了，把水吐出来了，应不妨事了。”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风如诗的一双如星般的魅眸。
　　“我怎么了？”她咳嗽了几声道。
　　
　　“你在水下呛了些水，现在已是无妨了。”他对着她微微一笑，将卓不群拿来的干巾披在她的身上。
　　
　　她坐起身来，这才注意到他的臂膀上正渗透着血迹。不由大惊：“你的手怎么了？”
　　
　　“小事而已！”他的唇边永远都是那丝处惊不乱优雅的笑容。
　　
　　她想起在水下，他是为了救她而受伤，突然泪水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为什么要哭？”
　　风如诗的话让她微微的吓了一跳。
　　
　　“你受伤了！伤得好重。”她半带哭腔地说道，视线扫过他已殷红的衣袖。
　　
　　“别哭，我好着呢，傻丫头。”他微微一笑，伸出手帮她把脸上的泪拭去，心中却有些动容。
　　
　　“看你，哭得好像我快要死了似的。”他佯装无奈地摇摇头。
　　
　　“你流了好多血！”她带着泪眼看着他。
　　
　　他遮掩住伤口，唇边漾出一抹笑容：“这么一点血，死不了人。若你真的担心我想报答我，就亲我一下。”
　　
　　“你……”她显然是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怎么，你不担心我吗？”他微扬薄唇。
　　
　　“你……”她眼中带着泪，那清灵如水的眸光衬着白里透红的细致肌肤分外动人。
　　
　　他笑着的将她拉近自己，在她的颊上轻似微风地一啄，“好了，我现在没事了。我们扯平了。”
　　看他平日里的言行的像个风流公子，但此时也并不失为一个谦谦君子。 
　　
　　“刚才你是为了我，所以才……”她说到一半，觉得内疚，终还是没说下去。
　　
　　“我不是为了你，我只是不想让我风如诗的下半生被人耻笑，说我竟连一个弱女子都救不了，传出去我可怎么混？你说对不对？”他露出一抹倾倒众生的笑容。
　　
　　她知道他是为了安慰自己，遂心里更觉得难过起来。
　　
　　“别瞎想了，小丫头，快回房去换衣，否则可真要生病了。”他淡笑道。
　　
　　“我……”她心下有些不安。
　　
　　“我知道你害怕！”他明白她心中害怕，遂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对着卓不群道，“将她安置在我房内吧。”
　　
　　“风公子！这……这恐怕有些不妥！”
　　
　　“卓管家你多虑了，让她在我房中，我住外间，以策安全。至于刚才那人，我已用玉血剑伤了他。我怀疑此人是梅竹山庄内之人，所以明日还有劳管家召集全庄上下所有仆从与丫鬟，彻查一番，看看是否有受伤之人。”他的眸中暗暗闪过一抹精光。
　　




第四十章

　　天尚未明，月色静幽，流水无声。
　　他却已是醒了，站在门外，看着漫霜满园，一刷拨出鞘中长剑，回凤轻舞，悠然去处，意气万千。手腕抖动，剑在他的手中幻化万千锋芒，意似秋意幽寒，冷落无措，凌厉剑气，弥漫四野。那剑姿如流霞飞花，剑势如游丝软系，招式更似飞絮轻飚。
　　
　　许久，他试剑方罢，归鞘无痕，转首间，却发觉她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的身后，看着他。
　　
　　“怎么了？我起得早，你也起这么早？”风如诗微微笑道。一身素衣并不华贵绚丽，却干净得一尘不染。那俊美无伦的脸上带着一丝雍容闲适的浅笑，一双漆黑如墨玉的瞳眸正温和的看着他。
　　
　　“你的手伤了，还起得这么早练剑……会很痛吧。”她喃喃道，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已被包扎停当的伤口。
　　
　　他淡如清风地一笑：“我自小便是这个时辰起来练功，无论刮风下雨，还是寒冬酷暑，也不论是病痛还是有伤。所以你不必为我担心。”
　　
　　她看着他，似有满腹心事，欲言又止。
　　“你可还是在为昨晚之事忧虑？”他优雅一笑，“不必担心，只要在我身边，这天下间便没人可伤得了你。”
　　
　　“我明白。只是那女子。”她想了想，终于开口道，“关于那个伤我的人，其实她并非梅竹山庄之人，我认得她，她是夜无尘身边的侍女秋儿，但是她真正的主人并非夜无尘，却是另有其人。只是我也不知道她的主人究竟是谁。”
　　
　　风如诗也颇感意外：“看来此事还不若表面上看来得如此简单，只是据我所知，这梅竹山庄乃是百余年的老宅，连花园的布置亦是循着五行生克的原理安排。若是陌生人进了宅子，没人引路是极易迷路，更是没法子全身而退的。”他看着她的脸上划过一抹忧虑，随即又安慰地笑道，“不用想这么多了，有我在，你定能安心的吃和睡。即使没有我，还有冰雁，他的武功与智谋绝不在我之下，定能保你周全。”
　　
　　“但愿如此吧！”她面色沉重地叹口气，身边的一切都愈加晦暗难明起来，昨晚还有人在暗中助了她，否则的话她也不会如此侥幸，逃过一劫。只是那助她的人究竟是谁却无从得知，这又是一件令她心中不安的事。
　　
　　“有时我想，是否我是个祸水，否则为何在我身边总是发生这么多事，每个人都要受我牵连，如今连你也受了伤。”她自怨自艾道。
　　
　　“小丫头，你叫我怎么说你才好。”他看着她无奈地笑了笑，“这天下间每时每刻都会发生着你所意想不到的事情，不单是你，就连我也不能例外。若你还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找回自己的过去，就必须要面对这一切，终有一日，你会得到你的答案。”
　　
　　她认真地想了想，遂感到释然，盈盈一笑，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谢谢你！”
　　
　　“走！我带你去一处地方，你定会觉得好受许多！”他一把拉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地便向前跑去。
　　
　　枫林桥下，流水无声，此时正是晨曦微明，霜舞漫天，云淡风轻，一簇雏菊，几多芬芳，花开丝缕，墨色淡然，花朵四散摇曳，在冬日的暖阳下也格外灿烂，景色及至之处，也是世间仙境。
　　他带她登上岳山高处，这里地势颇高，冷风起兮，掀起了他们的衣衫，咧咧作响。他揭下身上的长衫为她披上，随即将她依偎在怀。
　　她想要推开，他却笑道：“我的衣服给了你，怎么也得让我取些暖吧，难道你就是这么对待一个伤者么？”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朝她调皮地眨眨眼。
　　
　　天光慢慢强了起来，太阳照耀的这片土地、笼罩着说不出的神秘与瑰丽。
　　从远处望去，山脉绵延、峰峦叠嶂、薄云轻雾、郁葱青翠。无数奇峰，连绵起伏，苍苍莽莽，千峰叠峙，万壑纵横的山岳景观，令人流连忘返。
　　
　　“好美。”她忍不住激动地惊呼道。
　　
　　他悠然而笑：“我风如诗平生就愿看遍天下美景，吃遍天下美食，然后么，赏尽天下美女。”
　　她看着他，笑道：“那你的愿望如今应该都算是实现了吧？”
　　
　　“当然没有！”他笑意满面地将她整个人困锁在他结实有力的双臂中，满意地轻嗅着她身上那清清洌洌的花香味，“其实我最终的愿望还是希望有一个人能陪着我一起去做这些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可以看着她逐渐白发苍苍，而她则看着我变得满面皱纹。再一起观日出日落，赏云涛雾海。”
　　
　　“你的愿望不难实现啊，下个月开始，你便可以有这样一个女子了啊！”她用力地推了推他，却又怕碰到他的伤口，于是也不敢用力。
　　
　　“是啊，我的愿望不难实现。”他语带深意地说道，唇边漾起迷人的笑意，“但我要一个我所选择的人，而不是命运为我所选择的人。”
　　
　　她惊讶地抬头看他：“你不是说你从未遇到过令你心仪之人吗？”
　　
　　他注视着她，将她被吹乱的发丝挽到脑后：“是啊，是从未遇到过，天下美女虽多，但真正能与我一起的人又有几人，她们所看到的都只是我这一副尘世中的皮囊和镀的那层御风山庄少主的光芒，而我是个怎样的人，又何曾重要。只是失去了这两样，我又算得什么。还有谁会在我身边？还有谁会多看我一眼？”
　　
　　她看着他落寂的神情，突然忍不住出口道：“我在你身边啊。”
　　话普出口，她立即解释道：“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我永远都是你的朋友，其实不论你是什么模样和什么身份的人，你都是个不错的人，你只是鲜少正经这一点让人觉得可恶。”
　　“只是不错而已？”他凑近她，刻意摆出伤心的表情。
　　
　　她用手推开他的脸，道：“别胡闹了，让人看见像什么样，你下个月就要成亲了，得收敛点。”
　　
　　“是，娘子说的极是！”他哈哈大笑起来，她脸色一变，“你又胡说八道什么。”
　　
　　“你不觉得你刚才说话的口气像极了一个娘子么？”
　　
　　她脸色一红，恼怒地用力地将他朝后一推：“你闹够了没，我生气了，我要走了。”
　　她转头欲走，却看到他倒在地上脸色痛苦，莫非是刚才碰到了他的伤口？
　　她不由心下愧疚，于是又折反回来，蹲下身来看着他：“对不起，你没事吧，我是不是弄疼你了，我不是有意的。”
　　她的话音未落，就见他伸手一拉，她一时没注意，倒在了他的怀中，他哈哈大笑起来。
　　
　　“你！”她终于恼了，“你这个大骗子，我再不理你了，哼！”
　　她起身欲走，他却按住她，轻声道：“别急，躺下来朝上看！”
　　
　　她疑惑地照坐，只见天空碧蓝如洗，天空高远，却又仿佛触手可及，棉絮般白云如此耀眼，她顿时感到心情无比舒畅， 仿佛已忘掉了世上所有的烦恼。
　　
　　“我觉得我离它好近！”她感叹道，缓缓地闭上了眼，仿佛是要沉醉到这水天一色的情景中去。
　　
　　他等了许久再没有听到声音，这才发现她已靠在他的手臂上睡着了。
　　昨晚胆战心惊了一场，今日又一早起来，定是太疲倦了。他不自觉的笑了起来，
　　凝视着她，心头漾起一丝特别的感觉，看她睡得这么香，他也就没有再说一句话，更没有移动半分。
　　
　　下山时，夕阳的余晖拖出长长的金线拉扯出他们的身影。
　　
　　风如诗沉默了片刻，突然说道：“和我一起去御风山庄吧！”
　　
　　“为何突然这么说？”她抬头，不解他话中的含义。
　　
　　他停下了脚步，转头注视着她，丝般的长发在风中微扬，显得姿容风流，高贵中带着几分慵懒，潇洒中带着的几分不羁一如往常，浅柳色长衫更衬得他那白皙的脸光华无限，
　　“我想将你留在我身边！”
　　
　　她诧异起来，因为他的脸上浮现的是那种难得一见的认真表情，那温暖如春水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些难以捉摸的神色。
　　
　　“你不是认真的吧！那尚书小姐……你这是要背叛她的感情吗？”
　　
　　他失笑：“我连面都不曾见过一次的人，又何来感情？”
　　他伸出手来轻拍着她的脸庞，朝她笑得很开心：“比起她，当然还是和你在一起更开心一点。我会告诉我爹，我不和她成亲了，因为我找到了你。” 
　　
　　她终于领悟了过来，却是误解，她颤抖着纤指指着他脸上那抹风华绝世的笑容：“你要利用我来拒绝这桩婚事，从而可以继续让你过着风流快活的日子！”
　　
　　闻言，他那如黑水晶般的眸子里漾出笑意：“小丫头，你还真是……聪明啊！！！”
　　他凑近她，在她的耳边吹出热气，刻意以魅惑人心的沙哑声音道：“也许你忘记了昨夜我们在水下亲热的一吻，以及方才在山顶上的亲密无间！不过我风如诗可是个君子，既然对你做了这些事了，自然是要负责到底了，所以你不必担心，我绝不是为了逃避这桩婚事而带你回御风山庄，我就是为了你。”
　　
　　“住口！”她恼羞成怒地大喊，朝周围看看无人，方才红着脸道，“这种事你怎能乱说，刚才我确是不小心睡着了，可根本不像你说的这样，水下……水下的事，我根本不记得了……”
　　
　　他嘴角含笑地看着她：“真的不记得了？”
　　
　　她回瞪着他。
　　
　　募然间，空旷的山林里响起了急剧的马蹄声，两人朝山下看去，只见几匹骏马踏破寂静，撕裂长风，向着梅竹山庄的方向疾驰而去。那几个马上之人，皆是一色青衣，腰悬长剑，气势凌人。
　　
　　“这些是什么人？”她抬头看着他问道。
　　
　　他神色凝重：“看来燕楼的人正朝梅竹山庄而去。”
　　
　　“燕楼？”
　　
　　他沉吟道：“不错，此时此刻，燕楼又会有何事要来找冰雁。莫非……”他的视线若有所思地定格在她的身上，“莫非是为你？”
　　
　　她吓了一跳：“怎会为我？”
　　
　　他默立良久，神色间像是下了一个什么决定：“今日我就赶回御风山庄！”
　　随即他看向她，眉眼带笑：“你会来送我吧。”
　　她看着他，总觉得那笑中别具深意。
　　




第四十一章

　　梅竹山庄门外
　　
　　风如诗如水无痕般地翩然一跃，潇洒利落地翻身上马，目光却是定定地落在了她的身上，俊逸的脸上翩然浮现起一抹绝美笑意。温文尔雅却又隐含霸气。
　　“怎样？现在决定还来得及，和我一起去御风山庄吧！！我已遣人修书给父亲，退了那位小姐的婚事了。我告诉他，我已找到了我想找的人。”
　　“这种时候还在说笑？”她道，“都要回家了，还这么不正经。”
　　“不，我是认真的！”
　　“什么？！”她还来不及琢磨他话里含义，他却已是纵声一笑，一把伸手便将她拉上了马。
　　“啊！”她惊呼一声。
　　双腿一夹，白马立即如雷电般朝前迎风奔驰而去。
　　“你做什么！”她立即喊道。手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淡淡一笑，他在她耳边柔声道：“抓紧我！！”
　　
　　呼啸的风声在耳边掠过，他觉得异常舒适与惬意，仿佛天地俱无，只剩下这驰骋的骏马与怀中的人儿。
　　
　　“你预备带我去哪里？”她焦急道，“快放我下来。”
　　“自然是带你回御风山庄了！告诉我爹，你就是我的心仪之人。”他神情半真半假地道。
　　“你胡说什么！”她叫道。
　　“哈哈哈哈！！”他朗声大笑，“小丫头，你就这么怕我？”
　　“我不是怕你！”她在他怀中急道，“你怎能这样自作主张地将我带离梅竹山庄？”
　　“若非如此，夜无尘与温晴远都会前来带走你，你自己思量，是跟着我这样一个熟悉的人走好，还是跟着他们两人好。”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大喊。
　　“小丫头，你也明白，自你出现以后，他们二人对你与梦儿的容貌如出一辙一直心有疑惑。夜无尘更是对你势在必得。如今你真是一身是非啊。”
　　她皱眉，风声呼啸，她又抬头大声道：“那也不必带我离开梅竹山庄，与他们说清楚不就好了？”
　　“这世上有些事是永远也说不清的，除非你不想再查清自己的身世，一辈子纠葛于一个已死去的女子命运身上…成为她的替身…”
　　闻言，她大惊，知他说的不错。
　　“所以，眼下必须是让他们对你死心！”他道，“我已告知冰雁会带你去御风山庄，届时会以婚事对外宣称，你的身份已为御风山庄少主夫人。”
　　她花容失色：“这怎么使得，你怎么可以如此？”
　　“哈哈哈！”他在风中大笑，又搂紧了她一分，“你不必害怕，这不过掩人耳目罢了，若非如此，怎能让夜无尘他们死心？”
　　“荒谬！”她大喊，“快放我下来，这简直荒谬透顶。”
　　“你怕什么，小丫头，我又不会吃了你。哈哈，更何况，我这可是牺牲自己在帮你！“
　　“你这算什么帮我，害我还差不多。”她拼命挣扎起来，“你这样实在太过分，我死也不去御风山庄，快放我下来！！！听到没有！！风如诗。”
　　哈哈哈，他在马背上朗声大笑，为她恼羞成怒的模样而觉得有趣。
　　马蹄声过，带起一片飞扬尘土。
　　
　　她和风如诗搭船在太原城外的渡口上了岸，又换马一路来到御风山庄，由于风如诗的坚持，她一直被逼着与他共乘一马。初时，她一直百般抵抗他将她朝御风山庄而去，于是他更坚持与她共乘一骑。最后她也只得妥协。
　　
　　这马还未来到御风山庄只在周边城镇，她便明显感受到风家在天下的地位。
　　每至一处，必定有人必恭必敬的朝风如诗喊着风少庄主，而凡是女子，也必是翘首以盼，顾影流转、频频回首不忍离去，而看到风如诗怀中的她时，又是一副震惊心碎不已的表情，他却不以为意，一路如鱼得水。
　　看这情形，她不由心中暗叹他的魅力无穷。
　　
　　虽然早前，她已见识过梅竹山庄与夜无尘在中原富丽堂皇的宅院了，可这御风山庄的精致典雅，仍让她大吃了一惊。
　　这园林建在北方，那高阁长廊、富丽堂皇的雄伟自不必说，只是这浑然大气中又带着南方的小桥流水、剔透玲珑的娟秀，令人叹为观止。
　　
　　“少爷，您回来了！”老管家一脸欣慰地看着他。这几年来，他在外多历风尘，早已焕然一新，人变得神采飞扬中隐含冷静。那些从小服侍着他的侍从们也不由得眼中仰慕，似在赞叹！
　　
　　“恩！爹呢？”他箭步如飞，带着她一路向内，一旁的她被拽得暗暗叫苦。
　　“少爷，庄主不在，这位姑娘是……”
　　“管家，这位是我带回来的御风山庄的少夫人，从今天开始你们要筹备婚事，御风山庄就要大喜了。”
　　“什么？少爷，少爷！！”
　　他跑的太快，老管家在身后追赶不及，早已被远远地拉下了。
　　
　　“你要带我去哪？”她被他拽得手都隐隐发疼，及至到了一处小阁前方才停下。
　　“见不着爹，我带你去见我娘也是一样的。”他朝她神秘的一笑，带着她进入了静心斋。
　　
　　“这是……”她忍不住惊呼一声，环顾四周，“这么多的画，都是你娘吗？你娘真美。”她发出赞叹声。及至看到画上提的小字时，不由眼眶一红，轻声道：“你爹真是很爱你娘呢。”
　　
　　“傻丫头，现在可不是感伤的时候。”他笑话她，带她直接来到最后一副画前，“这是我爹！”
　　
　　她神情认真起来，细细地端详着画中人，半晌，方才吐了句：“你爹和你还真的很像呢。”
　　“我和我爹很像？”他不禁觉得她的话有些不可思议
　　但转念一想，在世人眼中，他们是亲生父子，自然会觉得他们长得相象。
　　
　　“是啊，也许你没发觉。”她认真地说道，“你们有一双同样的眼睛呢！”
　　
　　他楞住了，看向画中，那年轻时的风玄飞的眼神中所流露的东西，坚毅，温柔，与深情。
　　这也是如今他的眼睛中所流露的东西么？
　　




第四十二章

　　“我的个性你该知道，我要做的事没人能改变得了。”
　　厅堂中，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势，一早来，风玄飞和风如诗便为这大婚的事对峙上了。
　　
　　看着风如诗认真的神情，风玄飞不由的笑了一下，勾勒着他那薄薄的嘴唇，有点孤傲的冷寂。
　　他看向一旁的管家，吩咐道：“把那女子带到这里来。”
　　能让他的儿子如此在意的女子，他倒想好好瞧一瞧。
　　
　　“爹？”风如诗戒备地看着他。
　　“怎么，你还怕我把她吃了？”他慢条斯理地拿起茶盏抿了几口，欣赏着风如诗难得一见的失控。
　　
　　风如诗嘴角微微一撇，随即也坐了下来，道：“爹，有些话我先说在前头，不管你是谁，若是欺负她……”
　　他的话且说到一半，风玄飞已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洞悉的目光仿佛已将他看穿。
　　他尴尬了一下，随即又道：“总之这事我已经决定了，不管你怎么说。”
　　
　　“听你的口气，好象我定要棒打鸳鸯了一般！”风玄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可不像我一贯以来记忆中的你啊！”
　　
　　风如诗听出了他话里的嘲笑意味，嚅动了下嘴唇，终究还是不知如何应对。
　　
　　一阵沉默，这便是她来到时所看到的情景。
　　
　　那首座上的男子一身肃穆，穿一件青蓝长袍，威严沉稳，嘴角隐隐含笑，年轻时的俊逸潇洒并未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减轻半分，反而更添魅力。而一旁的风如诗则是一脸紧张地看着她，仿佛她来到的是断头台。她看得出眼前的男子虽然气势凌人，但是对她并无恶意。
　　
　　“姑娘。这位便是庄主！”老管家说道。
　　
　　“我知道，我已在静心斋中见过庄主的画像！”她盈盈一笑，看向风玄飞福了一福。
　　
　　静心斋？？老管家这可慌了，少爷竟然把一个陌生的姑娘带进了庄主的禁地，这……这……
　　果然，风玄飞眸光已瞥向风如诗，风如诗亦也直视着他深沉锐利的眸光，嘴角一抹玩世不恭的浅笑：“爹对我有什么意见？”这话说的云淡风清，实则是剑拔弩张。
　　此时，任谁都听得出他话里潜藏的强硬意味。
　　
　　气势一时有些僵持。
　　
　　“不过庄主本人看起来，似是比画像上更好看呢！”
　　她这话一说出口，倒教两个本是专心以眼神交流的人一下子全看向了她，好半晌，
　　风玄飞又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笑容，“她真是让我无言以对，看来你倒是捡到了个宝。”
　　他说话的口气不像儿子，倒像是对兄弟般。
　　
　　“爹知道就好！”风如诗笑得一脸春风得意。
　　
　　“看来诗儿对你还真不一般哪。”风玄飞的目光又定定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风公子对我确实有救命之恩！”她答道，却是误会了风玄飞话中的深意。
　　
　　“哦？”风玄飞挑眉，“救命之恩？所以你才会随他回我这御风山庄，并让他拒绝了尚书府千金的婚事。”
　　
　　“风公子将我强行带到御风山庄是出于一片好意。请庄主不要责怪。”她想了想，又认真道，“至于风公子的婚事，他只是希望庄主不要强行为他指婚，所以才会将我带至这里。”
　　
　　“强行？”风玄飞终于明白了几分，心中暗暗地想笑，却是刻意不解地瞥向风如诗。
　　
　　风如诗却是毫不在意地一笑，走近她，将她拥进怀中，笑道：“爹，如今你只需要为我们准备婚事，其他的，你不需多问”
　　
　　“婚事！”她险些被呛住，看看风玄飞又看着他。
　　
　　“我是认真的！”他看向她的眸中带着坚决，一双水晶般的眼睛灼灼有神的含笑看着她，“和我成亲做御风山庄的女主人，放心，在这里，没有人可以欺负你！这一辈子我都会好好地照顾你。”他的话是对着她而说，口气却是冲着风玄飞而去。
　　
　　她眯起眼看着他半晌，终于说道：“你是不是疯了？”
　　“我好得很，小丫头。”他笑得很是明媚。
　　
　　她摇摇头：“这玩笑有些过分了，我什么时候答应嫁给你了？”
　　
　　“你会答应的！”他斩钉截铁，笑眯起魅眸，却是一副不容拒绝的神情。
　　她有些目瞪口呆于他的自信，却也佩服他自信中的那股魅力。
　　“爹，你究竟同不同意？”他瞥向一旁的风玄飞，表面听来像是寻求他的同意，只是那语气却仿佛更带威胁。
　　
　　“在我看来，似乎并非是我的问题，而是人家并未同意。”他眸中带笑，神情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冷肃，看来他的儿子，是真的陷进去了。只是他自己似乎还是浑然不觉。
　　
　　“反正成亲的是我，有什么问题我都会解决，爹只需要吩咐管家准备婚事即可。”
　　风如诗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神情。
　　
　　风玄飞定定地凝视了他半晌，终于说道
　　“管家，先带这位姑娘下去歇息吧！”
　　风如诗知道他定是有话要说，于是不由微眯起了眼，脸上却是摆出一副“反正事情我说了算，随你怎么想”的神情。
　　一阵慑人的安静又在他们之间散开。
　　
　　她狐疑地来回看了两人一眼，突然开口道：“庄主，请您不要责怪风公子！他是个好人！虽然玩心重了点，但他对我并无恶意。”
　　这话又一次成功将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打破了。
　　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风玄飞更是觉得想笑。
　　
　　“对不起！”她也觉得自己似是多话了，于是嚅诺了两句随着管家走出了门外。
　　
　　半晌之后，风玄飞的嘴角微微漾起一丝笑意：“看来我要对你改观了，人人都说，御风山庄的少主是个花间浪子……”
　　“爹……”他打断他，“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声音中隐含警告意味，“不过，你要是在她面前乱说，我可不会客气。”
　　
　　“你对她究竟是何感觉？”他问道，状似无意地扫过他略有尴尬的神色。
　　
　　“我喜欢她，她对我而言，与其他的女子大不相同。所以……”
　　
　　“只是如此？”风玄飞不动声色地反问。
　　
　　“你以为还有什么？”他的目光似在躲闪，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两口又放下，随即又有些恼怒地反问，“你想要我说什么？我能说什么？”
　　
　　看到风如诗的言行举止，风玄飞便知他已爱上了那个女子而不自知，甚至很可能是他还在排斥这样的感觉。
　　
　　“难道承认自己对一个女子动心了就如此困难？”他故意说破，照他的了解，愈说只会让风如诗愈否认。 
　　果不其然，风如诗在听了她的话后，像是被人踩着了似的跳了起来，迅速的出口道：“怎么可能！我风如诗流连花丛一向只是喜欢女人，从不会爱上谁。”
　　
　　“那你为何要和她成亲？”他淡淡地瞥他一眼，没有放过他脸上因为被戳中了痛脚而隐隐的泛红。
　　
　　“与其和一个完全没见过面的尚书小姐成亲，还不如和一个自己喜欢又熟悉的女子。”他重申道，只是不知道这话是为了说服风玄飞，还是为了说服他自己。
　　
　　“那又为何独独选中她？据我所知，光我们府中，就有不少的女子为你芳心暗许，对你来说，她们岂不是更熟悉更合适？”风玄飞仍是一针见血地指出道。
　　
　　风如诗的脸色青白了一下：“这是我的事，你别胡乱猜疑了，反正我决定是她就是她了。”
　　
　　风玄飞淡淡一笑，看了他一眼，遂站起身来，走近他的身边，沉声道：“这么多年来，我看着你长大，对你最是了解，表面上你是个风流浪子，实际上面对感情，却是最无自信。”
　　
　　风如诗闻言，震动了一下。
　　
　　“一直以来，你游戏人间正是因为你害怕自己动情。而如今，你动了情，却也比任何人都害怕失败，所以你才会将她立即带到这御风山庄来，并急不可待地要求成亲。“
　　风玄飞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你知道自己已对她动了心，但是她却并未为你动心，甚至很可能，你明白她已有了她的心上人，只是还不自知罢了。”
　　
　　风如诗沉默了，沉默之下却是一脸令人无法捉摸的神情。
　　风玄飞拍拍他的肩膀：“你我虽名为父子，但如今在我看来你早已长大成人，足以独当一面，所以在我眼中，你既是我的儿子，亦也是我的兄弟。”
　　
　　“爹……”风如诗有些动容地看着他。
　　
　　风玄飞笑了，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比他更了解这个固执的小子。
　　
　　“所以，此事你若是处理不好，恐怕非但不能如你所愿，更会使得她对你添加反感。”他故意刺激风如诗道，果然后者的脸白了一下，可这也不能阻绝他现下的决心。
　　“那你说，此事我该怎么处理？”他询问道。
　　
　　“这便要看你怎么做了！”风玄飞看着他，面色平静，“你虽是御风山庄的少主，可也不能凡事都任性妄为，必须要对方真心实意方可，否则便不是光明磊落的男儿所为，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风如诗的面色沉重起来。
　　
　　风玄飞淡然一笑，离开厅中。
　　有时候，适当地给他一些压力，也可以让他更清楚自己该怎么做，不是么？
　　




第四十三章

　　枫林桥下，流水无声，晨曦微明，霜舞漫天，云淡风轻，一簇雏菊，几多芬芳，花开丝缕，墨色淡然，花朵四散摇曳，在冬日的暖阳下也格外灿烂，景色及至之处，也是世间仙境。一条清静古道，在花海里没有尽头的延伸。
　　
　　蓦然间，山林里响起了一阵急遽的马蹄声音，只见几匹骏马踏破寂静，撕裂长风，向着梅竹山庄的方向疾驰而去。那为首之人，一色青衣，腰悬长剑，气势凌人。他看来年约廿十有余，气质神韵，神采丰盈，皆属人间罕见，眉目间，冷若锋芒，不可逼视。此人驭马技术娴熟，飞驰间，依旧神态自若，气度不凡。众人赶了一路，来到一条桥畔小溪前蓦然收缰减速，下马暂歇。
　　
　　“楼主何必亲自前来御风山庄？我等前来即可完成使命！” 身后的黑衣少年朗声说道。
　　
　　“御风山庄毕竟是为天下四大世家之一，我不可怠慢！”那为首之人微微一笑，带出一抹令人心折的气度。
　　他来到溪边，捧起清凉的溪水，洗尽尘土，瞬息间神清气爽，清醒无限。
　　那溪水清澈见底，清冽幽香，平静似镜，面有落花浮起，意境如画。
　　
　　忽然想起记忆中那一年，长发少女美丽无伦，站在树下，对着他拈花微笑：“温哥哥，我不要你做这天下第一的高手，不要你权势富贵，呼风唤雨，只盼有朝一日，我们退出武林，不问世事，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你说可好？”
　　
　　他于是若有所思，俊脸上带着淡淡忧伤：“犹记得当年梦儿总是劝我退出江湖，从此过着男耕女织的甚或，然而这么多年来，我早习惯了执着名利，便是生离死别也不得不去面对。”
　　
　　“楼主……”两个少年不约而同地出声道，却欲言又止。
　　
　　在他十四岁之前，他丰神如玉，是燕楼的少主人。
　　他天资不凡，聪颖超俗，受到的是最好的武艺传授与教育，尚未及颦便已被打通任督与七筋八脉，内功日进精益，但是，他居然并不快乐。
　　
　　直到那年他十四岁时，他在后山练剑，一个少女在他身后偷偷看他练剑，她容貌甜美，目光清澈，白衣似雪，对着他展颜一笑，风徐徐吹来，吹乱了他一池心湖，点点的，泛起美丽的涟漪，令他的心微微悸动，他一时不慎，心神驰往之下走火入魔，那伤何等厉害，他昏迷了三天三夜。她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那是他一生最美的时光。
　　待他伤好后，燕楼便多了这么一位娇客，他们说笑谈天，她的笑容似鲜花娇艳，又似朝雾般清美。
　　他只知道她是个失去父母的弱女子，刚从姑苏城中迁移来此移居，他如此地迷醉在她的笑容里，为了博得她的欢心，他可以日以继夜练功。她的一句夸赞可以使他想拥抱整个世界。
　　
　　十八岁时，他继承了燕楼搂主之位后，从此她便改变了很多，沉默寡言，闷闷不乐。
　　他一心想要名扬天下，和她诉说时，却发现她常心不在焉，似乎欲言又止。
　　
　　燕楼声势日大，成为武林中不可让人小觑四大世家之一，他想给她最好的生活与荣耀，而她却突然大病了一场。
　　他终于明白她的心结。
　　她要的与他给的，从不是同样的东西。
　　
　　他依然无言地幻想着她当年的笑容出神，那神色又温柔又爱恋，眼中却渐渐地有了悲凉之意。
　　也许这江湖本就是男儿流血的地方，成就霸业傲视于天下才不枉在人世间走这一糟，也许所谓的天下无敌与笑傲凡尘，不过是天下人所做的一个愚蠢的梦罢了，可他明知这一切却仍旧如此……痴迷不悟。
　　
　　在这乱世中，杀戮与欲望的夺取，翻手覆手之间就不知有多少性命会消失在这乱世之中，不仅王图霸业如此，武林你争我斗也如此。
　　只是所有的这一切到头来只怕也不过一场空。每个人生前无论多么显赫，死后也只是杯黄土。无论谁胜或是谁败，倒霉的总是那些无辜的人！
　　但在这乱世，一个无辜的人的生死又算得什么？又有谁会在意……
　　
　　他叹息着，脸上有着淡淡的光影，带着冷到极点的神情带着出奇的摄人心魄：“这三年来，我无一日不想起当日梦儿就这么死在了我的怀中，她这么美好，这么善良，就消失在了这世间上，我还未替她实现她的美梦，她就这么走了。我憎恨血腥，憎恨这个你争我夺的江湖，可是，我却无法不去争夺，因为我是燕楼的主人，我可以推开名利，却推不开责任。人人都羡慕我呼风唤雨的身份，却不知成为英雄所要付出的代价。”
　　
　　“楼主！”那身后的两名少年也变得黯然神伤。
　　
　　他敛一敛神，淡道：“夜无尘的下落仍是未明么？他竟如此行踪诡异，我用了三年时间，派出了你们，也未能寻得他的踪迹？”
　　
　　黑衣少年道：“照属下看来，夜无尘并非中原人士，精通奇门异术与易容术，忽男忽女，忽老忽少！属下有一次本已探到他的行踪，却中了他的幻心迷惑术，昏迷了三天三日才醒，那是最后一次和夜无尘照面，以后就再也没有此人的音讯！”
　　
　　温晴远道：“以他的武功，由你们追踪确实会有些力不从心。不过纵使此人再如何诡异难寻，我也要将他找出来，也只有找到了他，我才能知道，究竟谁才是杀害梦儿的凶手。”
　　
　　他看着身后的一白一黑的两个护法，缓缓说道：“夜无尘自上次一战后已再不见踪迹，我怀疑他若非遭人毒手，就必定又再次躲了起来。只是打听了数月却仍无半分消息令我十分不安。”
　　
　　“所以楼主才要去一会那名女子，以找出夜无尘的下落？”白衣少年出声道。
　　
　　他沉吟，半晌方才说道：“我当时并未想到那女子容貌形态与梦儿竟如此相似，否则夜无尘当初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的将她留在身边。眼下她既已在御风山庄，若是夜无尘仍藏匿于天下间，就必定会前去找她，我等只要在她身边守候，必定能找出夜无尘的行踪。”
　　
　　他说完，轻轻呼了一口气，宛如一声叹息，如雪飘落。
　　
　　他时常在梦里看到的当年的情景，雪下，树下，他与梦儿相视而笑。那情景仿佛还是昨日。
　　
　　夜是那般的深，那般的长，可是惟有在夜里，他才会看到梦儿向他款款走来，对着他灿然而笑。
　　他喊着她的名字，向她跑去，可是这夜随即便变成了无边无际的空旷，
　　而这空旷的幽林中除了他的喊声外，却并没有别的声音了。
　　
　　他一动不动地出神，恍惚记起了那年和她初遇时，震慑心头的倾城一笑。
　　百花绕衣香，明眸断愁肠。
　　他们无忧无虑地长大，感情日深。人人都说，他们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后来，他成为了燕楼的主人，成为天下四大世家之首，名满天下，不知多少人以见他一面为荣。
　　
　　而她，仍是当年那个单纯地注视着他的女子。
　　即使如此，他也丝毫不敢怠慢轻视了她。
　　他向她求亲，她似乎半喜半忧，却还是答应了。
　　他欢喜得仿佛整个世间都已不存在。
　　
　　他为她从城里找了四十个制衣高手。一连做了半个月，制成各色新衣九九八十一套，都是京里新款。他购置天下的珍奇珠宝，玛瑙斐翠，只为博她一笑，让她享受犹如帝姬般的荣华富贵。
　　那几日，整个燕楼张灯结彩，布置喜堂，他甚至请来京师名厨，琴师歌姬，只为全天下人都知道，他迎娶的是他一生最爱的人。
　　人人喜上眉梢，而最开心的人，莫过于是他，燕楼楼主温晴远。
　　
　　回首前尘，恍若隔世，那无数个日日夜夜已在他的眼角眉头轻巧地走过，
　　不带走什么，也没有在他年轻的容颜上刻下岁月的印痕。只是他的心头，却留下了世上最重的枷锁。
　　
　　那一日，全燕楼的人发疯般的在天下寻找着她的踪迹。
　　而他,更是不眠不休,肝胆俱裂.
　　最后一日，他终于在一座茅舍外找到了一地血迹，她的血迹。
　　
　　他心中惊骇，慌乱之下，手中的剑已跌落在地，他却无暇顾及，身子拔地而起，向茅舍掠去。
　　只见一柄长剑已穿过她柔弱的身躯，身躯下是一抹狭长的血迹，她似乎已爬了半日，那半日只留下短短几步路的鲜红，却仍看得出她是朝着燕楼的方向而去。
　　
　　那是梦魇，是他一生也无法忘记的最深的梦魇，哪怕是午夜梦回之时，他也永不可能忘记她当时最后的眸光。
　　
　　她的脸是如此无瑕而美丽，清亮的眼中却有一抹哀伤，似乎是预见到了他今日的悲哀与孤独，瞳深似海，又似是有满腔的话想要对他诉说，但是最终，她只留下一抹浅笑。
　　那抹笑是如此意味深长，却又仿若带着某种约定。
　　
　　她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在说：“等我，我一定……会回来……”
　　
　　前尘往梦，一饮消散。悲欢如梦，人间恩怨。窗外鸡鸣，旧事如烟。
　　




第四十四章

　　四大世家 御风山庄
　　
　　御风山庄占地数亩，地位显赫，是为天下四大世家之一，其名下的铸剑坊在全国共有数百家之多。
　　这不单是因其财力雄厚，地位超然，更由于其精湛的家传铸剑技艺，代代流传，无人能出其右。
　　整个江湖的刀剑兵器，大部分都必定出自于御风山庄之下。
　　所以，并非朝廷愿意选择御风山庄为其御用铸剑坊，而实在是无人能与其匹敌。
　　
　　御风山庄现庄主风玄飞乃是御风山庄第十九代庄主，年轻时也是江湖上顶尖高手之列，与南宫傲，慕容华并称“三君子”，但南宫家衰落已久，慕容庄主慕容华更死于玉华剑法，江湖流传，是为其子——现今之天下六大高手，飘雪一剑“慕容绛雪”所杀。
　　慕容世家早已有退出武林之意，经过了岳山会盟后，更是沉声已久，但由于其富甲天下的经商地位，整个天下泰半的商家分号都为慕容家所有，即使退出江湖，仍可保有原先显赫之地位。
　　
　　而燕楼之地位则是四大世家中最不可令人小觑。
　　如今的天下的四大世家，首推仍是燕楼，这不仅仅是由于燕楼掌控了天下大部分的门派与能人异士，更由于其遍布全国的耳目与消息来源地，天下的客栈、酒肆、甚至连某些烟花巷柳之地，也都暗中为燕楼所有，甚至有传闻说，连朝廷部分官员也已为其所操纵，而要夺天下者，必定以消息获得速度为第一要决。
　　虽然同样身为天下六大高手之一的燕楼楼主温晴远似乎并无意于逐鹿天下，但是世人皆知，燕楼的地位已是超然而不可撼动。
　　
　　在这太原府颇富盛名的迎月小馆徐徐落坐后，温晴远点了一壶碧罗春，细品这名茶之首的甘香味醇，却是半天都尚未出声。
　　反而对面的风如诗已颇有些按奈不住，他早已料到以燕楼的消息，早晚会知他已把心上人带到了御风山庄，只是万没料到的是，温晴远竟会来的如此之快。
　　
　　“风少主似乎并不太乐意看到我。”轻抿了口香茶后，温晴远悠然而道，儒雅俊逸的脸上溢出几分笑意。
　　“难得燕楼楼主大驾光临，我风如诗又怎会不高兴？”风如诗说得一派冠冕堂皇，俊眸却是微微眯了起来，又道了句，“反正在下最近也是好事临近，这杯薄酒温楼主是定要赏光了吧。”
　　
　　温晴远微微一笑，怎会不知风如诗心中所想：“看来风少主对我有所误会，我此来并不为阻碍阁下的大喜之事。若真是如此，我就该直接拜访你御风山庄，而不是约风兄在此一聚了。”
　　
　　“那楼主难道只是前来讨杯薄酒喝？”风如诗话中满满的戒备不由地让温晴远的嘴角忍不住泛出一抹笑意。
　　
　　“我此来，自然是送上一份大礼了！”
　　
　　风如诗的目光缓缓地巡梭过温晴远波澜不惊的神情，缓缓道：“楼主有话，不妨直说。”
　　
　　“难道风少主不想知道，那位女子的真实身份？”
　　
　　风如诗的眸中在一瞬间划过如同猎人般犀利的光芒：“我只知道，她绝不可能是梦儿！”
　　这话，名是陈述，暗为警告。
　　
　　温晴远毫不在意地优雅一笑，沉声道：“风少主多虑了，要知道，我不是夜无尘。”他轻轻地叹口气，目光穿过迎月馆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缓缓道，“梦儿对我来说，并不是那容貌吸引我，即使这世上有人可拥有与她仿若一样的容貌，但我也知道，她不是梦儿。”
　　他看向风如诗，正色道：“我此来，只为两件事，一是借她引出玉面修罗夜无尘，二是前来告诉风少主，我所查到的关于她的身世。”他说到这里，便定了定，只是面带浅笑，犹如胸有成竹般地看向风如诗。
　　
　　风如诗不由一凛，以燕楼如今在天下的地位，他自然很清楚没有燕楼所查不到的东西。
　　一挥手，他让身旁服侍的两个仆从先暂且退下，守在厢房外，随即淡然的声音流泻而出：“楼主查到了什么，不妨直言相告。”
　　
　　只见温晴远从怀中取是一件物事，正是那雕着龙与一句诗的名贵汉白玉，阳光下，那玉愈加发出洁白闪耀的光芒。
　　“这玉是梦儿所有，上面所刻诗句为‘佳期如梦、柔情似水’，梦儿全名‘白如梦’，取的正是这句诗的前半句……”
　　
　　风如诗脑中灵光忽闪，不由脱口而出道：“莫非这后半句意味着还有一人，取名‘似水’。”
　　
　　“不错！”温晴远点点头，继续道，“我自那日在夜无尘的别院中遭人暗算后，我便知此事必定颇有文章，于是在养伤期间暗中派出手下查探这玉的出处与来历，后得知，此玉一龙一凤，名为‘鸳鸯汉白玉’，是先皇赏赐于当时的护国大将军‘秋震林’之物。”
　　
　　风如诗微微皱眉，却并未作声，继续听温晴远道：“彼时秋震林手握重兵，在朝中地位显赫，但是他对于先皇确实忠心耿耿，秋震林有数名侧室与小妾，这一龙一凤的白玉他则赏赐给了当时的正室杨氏。我遇到梦儿时，只知她是姑苏人士，家中双亲已故，而事实确实如此，她的双亲只是故苏城中一双普通的夫妇，虽家有薄财，但绝非秋震林之家眷或是杨氏之亲。”
　　
　　“那这玉……”风如诗不由追问道。
　　
　　温晴远淡淡道：“梦儿不会对我隐瞒身世，所以她必定至死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上究竟背负着什么。我自察觉此事有蹊跷之后，便又去查探了那对夫妇的身份，查出那女子正是当年杨氏出嫁时身边的一员陪房丫鬟。”
　　
　　“杨氏与秋震林是为少年夫妻，当时秋震林不过是在军中任职，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所以杨氏也是身世平平，虽身家清白但并无靠山。但她嫁给秋震林后不久，他便平步青云，在与吐蕃之战中受到先皇器重，秋震林并不是专情之人，他自官职翟升后便先后纳了数名小妾与侧室，其中有一些自然甚为得宠。”
　　
　　“杨氏之地位汲汲可危，秋震林虽侧室不少，但因其常年征战在外，在家时光甚少，所以漆下子女也少，只有一个女儿。直至战乱平息，回朝领功后，才逐渐有几个侧室怀有身孕，当时杨氏也有了身孕，她虽常年留在秋震林身侧，服侍周到，但是因为无子，又因几房妾室依仗受宠而欺她势单力孤，所以活得甚为艰难，于是她当时为了保住自身之地位。便与贴身丫鬟暗中商量，若能诞下一子最好，否则便暗中调换，以保住她在秋家的地位。”
　　
　　听到这里，风如诗已大致有些眉目，于是便道：“这么说来，那玉之所以留给了白如梦，也是为了将来有朝一日可用来相认之物了？”
　　
　　温晴远看了他一眼，道：“此事并非如此简单！”
　　
　　“杨氏暗中命人将那白玉仿制了一份，留给了那丫鬟一份，但是一龙一凤之中，只有一块是真的，另一块则是假的，她手中所保留的那两块，自然也是一块为真一块为假，将来有朝一日相认，即使有玉也是没用，若是说不出这一真一假的玄机，自然也不是她真正的女儿。”
　　
　　“经过这番筹谋，杨氏自然是顺利‘生’下秋震林的长子，稳坐了正室之位，但是过了数年后，她在生下秋震林最小的女儿‘秋似水’后不久，还是去世了。”
　　
　　风如诗不由接口道：“这么说来，她便是秋将军最小的女儿‘秋似水’了？可为什么……”
　　
　　温晴远沉吟了半晌，又道：“如今天下新君初定不到三年，这小皇帝已年届十五，但是并无实权。大权旁落至五大王爷中的沧明王爷与三大辅政大臣手中，先皇逝世前已预料到今日皇帝之难，于是临终前曾为小皇帝与秋震林之女指婚，意图靠联姻将军权牢牢地握在当时尚年幼的皇帝手中，秋震林漆下子女甚少，而且女儿皆已出阁，惟有么女秋似水尚未及颦，与当年的小太子年龄相当。”
　　
　　“如今秋震林虽已不在人世，但他在军中的势力仍是不可小觑，大部分将军仍对其忠心耿耿，皇帝十四时，举行大婚后便可亲临朝政，再加上秋家的势力辅佐，必可夺回大权。但是此时，却传闻秋似水神秘失踪……”温晴远说到这里，便不再叙述，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风如诗一眼，淡淡道，“如今风兄可知，此事当中，隐含之玄机。”
　　
　　两人都陷入了一时半刻的沉默。
　　
　　这宗牵扯到皇室权利的纷争他们自然很清楚意味着什么。
　　表面之下的“失踪”则隐含着小皇帝无法大婚，无法得到秋家的联姻之下，更无法亲临朝政，主持大权。
　　而这“失踪”，究竟是真“失踪”，还是另有别情。恐怕就难以言说了。
　　
　　“不愧是燕楼，如此机密之事，也能查得！”风如诗突然开口道，眼神中隐含赞叹，“若照风兄所言，她的身份已牵涉到皇室，恐怕轻易一动，便要天下震惊。”
　　
　　“此事我知告知风少主一人，这女子究竟是不是‘秋似水’，恐怕还并不能确定！”温晴远说道，隐带深意。
　　
　　风如诗会意淡笑道：“她自然不会是‘秋似水’，皇室纷争错综复杂，远离那是非之地只是幸事。”他的眸中闪过一丝精光，“从此后，我会好好照顾她，这便足够。”
　　




第四十五章

　　御风山庄
　　
　　露水轻点着绿叶，在璀璨温暖的阳光下，那点滴的早露显得那样的清亮。
　　
　　温晴远看着她走来，目光中定定的，像是远久前便已消逝的光芒一般，让他不仅再未说出一句话来，更有悲哀与淡淡地忧伤在他俊逸儒雅的脸庞上流逝了出来。
　　
　　一抹翠竹倚碧水，三方净雪覆皓天。
　　这一方世外桃源般的园地竟如此适合她，这一人一景美得幽然清绝，令人不忍打破。
　　
　　而她由他的脸上，早已看出了那缕令人感伤的目光，她能感觉到他看的并不是她，而是他记忆中的另一个女子。只是清朗的眼中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愁郁教她不由得心中也涌起了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与愁绪。
　　
　　“见过楼主！”她婷婷一福，招回了他已涣散的神志。
　　
　　“姑娘客气了。”他温文尔雅地回道，“其实，今日前来见姑娘，是想告诉姑娘，我已查到了姑娘的身世。”
　　
　　“真的？”她的眼睛忽地亮了起来，充满了灼热火焰般的光芒。
　　她这样的神情倒教已想好说辞的温晴远有些不忍，但该说的他还是得说，总比让她一直这样心神不定的好。
　　
　　“姑娘是白如梦唯一的妹妹，名白似水。因你们自小就已失散，所以梦儿一直不知自己在这世上还有一个你。”
　　
　　“白似水？”她轻轻地低喃了一句，忽又抬头感叹道，“感谢公子为小女子找回了名字，虽然我仍是一点印象也无，但总不至于像个无根的浮萍一般漂泊在这世上！”
　　
　　“傻丫头，你怎会这样想，这里就是你家！”风如诗忍不住出声道，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发丝。
　　
　　温情远则深深地叹了口气，除了他能说的这些外，其他的故事他不能也无法再告诉她，这样的安排对她只会有益无害吧。
　　
　　“那我，还有其他亲人吗？”她突然满含期待地抬头看着他。
　　
　　他不动声色地定定地凝视着她，半晌，方才答道：“你自小便双亲亡故，而梦儿则来了燕楼投奔于我，所以……”
　　
　　“我明白！”她有些黯然地低下了头，“如此说来，这世上还是只留下了我一个人而已。”
　　那抹落寂的神情，仿佛是秋季飘零的花朵，让风如诗有种想把她揽在怀中好好的疼惜一番的冲动。
　　
　　“小丫头，你在胡说什么，这个世界上怎么会只剩下你一人？我难道不是人？”他夸张地对她叹道，摇摇头，“等你将来嫁给我后，我们生一打儿女，到时候你要多少亲人，就有多少亲人！”
　　
　　“你怎么又胡说？？”她的脸蹭的红了起来，还伴随着几分不悦，平日里风如诗无论如何乱开玩笑，她恼归恼，也不觉得如何往心理去，可是如今，不知为何在燕楼楼主的身边，她竟奇迹般的有种排斥的感觉，仿佛是心痛，又仿佛是某种奇异的不甘想要破壳而出。
　　
　　“不过我很高兴，以后，我再也不用喊你傻丫头了，我可以叫你似水了。”风如诗的眸光中带着满满的温柔，“我喜欢你的名字，似水！”
　　
　　唉~~~她低叹口气，刻意忽略他眸中所闪现的温柔与情意。
　　一回头，又对上温晴远探询与充满深意的眸光，竟不自觉地感觉有些不太自在。
　　他俊美出尘的脸上看似没有任何表情，却仿佛带着满腔的话想要诉说。
　　
　　“温公子此来，是特地告诉我身世的么？”她问道。
　　
　　他淡然地摇摇头，道：“不，我此来，是为了等一个人。”
　　
　　“夜无尘？”她似乎心有所感。
　　
　　“是，等他，自从上次一别后，我虽于养伤期间仍派出了手下四处查找他的行踪，但却一直没有半点消息，若是他并未遭逢不幸，那就一定还是会前来找你。”
　　
　　她低低地叹息了一声，感慨道：“他是个可怜人。”
　　然而这天下的痴情人，哪个不是可怜又可叹，即使是眼前的这个俊逸秀雅的人物，又何尝不是一个可怜人。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温晴远淡淡道，“我能理解他对梦儿的一片痴心，但若非是他将梦儿虏走，梦儿也不会惨遭此横祸。”他手中的拳头暗暗握紧了几分，自嘲地一笑道，“我燕楼广有天下耳目又是如何？至今我却仍然无法查出究竟是谁杀了梦儿，可叹我温晴远，竟连保护自己心爱之人的能力也没有。”
　　
　　“温兄……”风如诗心有所感，不由出言安慰道，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只得也将满腔言辞化为一声倦倦叹息。
　　
　　温晴远悠然一笑，忽然手腕一转，腰畔长剑，“呛”的一声出鞘，身子拔地而起。在风中尽洒剑芒，风如诗与她都知道他是在借这剑舒展心中痛苦，于是也定定地立于一旁并不出声。
　　
　　那剑招先是轻灵飘忽，低徊幽咽，如石下清泉，暗抑不可闻，又似清风明月，平淡了无痕。 
　　霎时，又如疾风迅雷，势如山压，上劈下切左右横扫，暗含雷霆万钧之势，一连数剑，有若长江大河，涛涛不绝。
　　凝重处如山巍峙，轻灵处若清风无迹。一瞬幻出千百剑影，铺天盖地地压下。
　　只听得“铛”一声震响，长剑最终没入坚硬的雨花石中，巍然不动……惟见他潇洒飘逸的长衫在风中猎猎飞舞。
　　
　　“为何西风因底怨？百转千回，苦要情丝断。叶叶飘零都不管，回塘早似天涯远。”她悠悠吟道，他忽然浑身一震，又听得她继续缓缓道，“阵阵寒鸦飞影乱，总趁斜阳，谁肯还留恋？梦襄鹅黄拖锦栈，春光难借寒蝉唤。”
　　
　　温晴远睁大了双眼，那俊美的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只是一味怔怔地看着她。
　　一开始听到她的声音，他显然是一滞，只是这呆滞过后，他终于逐渐平静下来，剩下的，只有一抹深思，一抹不解，一抹疑惑。
　　
　　于是，他向她走来，静静的看着她，不知是在打量些什么。
　　眼里漫过难言的温柔和眷恋。
　　
　　回视着他仿佛是能看入人心的温和眸光，她的心头竟不自觉地涌上一丝不安与想要流泪的冲动，深呼吸了一口气，她将这奇怪的感觉压下。
　　“温公子？”她轻轻地出声提醒他。
　　
　　听到这句话，温晴远整个人像是震颤的晃了一下，脸上浮起一抹几不可见的自嘲笑容，
　　“对不起，我不该如此唐突。”
　　他该如何去说，刚才她所吟诵那段诗正是梦儿最喜欢的诗词
　　
　　“为何西风因底怨？百转千回，苦要情丝断。叶叶飘零都不管，回塘早似天涯远。 
　　阵阵寒鸦飞影乱，总趁斜阳，谁肯还留恋？梦襄鹅黄拖锦栈，春光难借寒蝉唤。”
　　
　　他的眼前仿佛又一次出现了梦儿的容颜，她的脸上时常带着淡淡的愁容，一个人在园中低声吟颂着这段王夫之的“柳衰”。一切都历历在目，恍若昨天。
　　
　　“似水姑娘也喜欢这句诗？”
　　
　　“是啊！”她淡淡地笑了声，忧伤道，“我虽失忆，但不知为何，刚才见公子舞剑之时，这段诗句却突然徘徊于我的脑海中，仿佛是刻印了一般难以忘记了，可叹我想要记的却无论如何也不记得，却偏偏只记得这一段诗词。”
　　
　　温晴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突然苦笑了起来，可叹他自诩不会如夜无尘一样，将一个和梦儿容貌如出一辙的女子作为梦儿的替身，可是此时此刻，他还是愚蠢地在她的身上去寻找梦儿的影子。
　　天涯茫茫，这三年来，自梦儿死后，他一直毫不死心地在天下间追踪夜无尘的下落，对所有的女子都视而不见，他只记得梦儿临死前的那个眼神，他固执地认定，梦儿迟早会回到他的身边。若不这样认定，他只怕自己会疯会狂，会再也无法忍受这折磨人心的痛苦与寂寞。
　　众人皆笑他痴狂，可又有谁能明白他的一腔深情。
　　
　　他也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可每次只要一闭上双眼，就仿佛还能清楚的看见梦儿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仿佛她还在他的身边，仿佛她没有忘记她的约定。
　　仿佛她已在这茫茫尘世中，等待着他。
　　
　　“对不起！是我失态了！”他收敛心神，平静的神情重又回到他的脸上。
　　他转身离去，脚步轻似流风，只是那孤寂冷傲的背影让人看了心中莫名地涌起一抹伤感。
　　
　　那一瞬间，她有一种奇异的心痛感觉，
　　似乎，似乎在很久以前，他曾停留过在她的心中。
　　
　　究竟，她忘记了什么……
　　她真是的似水么??
　　




第四十六章

　　“我说过你一定会喜欢这儿的！”
　　圆形的叶型洞门上横挂一方横额，上面龙飞凤舞的题了“似水凝香”四个大字，笔风狂而不露，气势磅礴，下笔力道内蕴其中，一看便知出自名家。
　　
　　“这……”她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风如诗，后者则朝他意味深长地一笑，“这院子是我吩咐特地为你准备的，走，我带你进去瞧瞧。”
　　
　　她来不及说什么，便已被他牵起手来，一路穿越过曲折悠长的回廊和绕过花木扶疏的小径，这园林设计得极为精巧，层层叠叠的，让人在山穷水尽之时还有柳暗花明之感。
　　
　　小阁在午后的烟光中浮浮翳翳；庭园里的花草俯偃，也像是沉醉在冬日丽阳的抚照。
　　她微微叹气，想起这一路走来，她已看了太多这种繁华，也看尽了这些看似华丽之中的寂寥底色，每每引起她身世之慨，犹豫起前途，而不知该如何。如今虽然已找回了身世，可却仍无一点实感。“白似水”这是她的名字，只是听来竟如此陌生，令人彷徨。
　　
　　“喜欢这里么？”他兴致盎然地问道，看着她。
　　“我……”她眉心微蹙，欲言又止。 
　　
　　“怎么了？”他看出了她心中的彷徨，不由朗声笑道，“我知道你又在自怨自艾了，放心吧，若你觉得没有家，这里便是你的家，你爱在这里住多久便住多久，我绝不逼你成亲，所谓的成亲，不过是对外的说辞，即使是皇帝来了，我也要告诉他，如今你是我御风山庄之人，谁也带不走。”
　　他显然话中有话，而她当然不可能听出来。
　　
　　“风公子。”她看着他，淡然一笑：“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像你这样的翩翩公子，自有无数女子的爱慕，又何必对我……”
　　
　　他不待她说完，便笑着打断了她的话：“你可以不对我动心，却不能阻止我风如诗为心上人做想做的事，还有……”他的手放上她的唇边，霸道地不准她开口，“以后不准再称呼我为风公子，我名为风如诗，字玄宇，你可以唤我风大哥，或者玄宇，而普天之下只有你一个人可以如此称呼我。以后这院子就是你的。把这里当你的家即可。”
　　
　　“但这样做，恐怕不太妥当吧……”她有些抗拒，又有些不安。
　　平白无故地受人如此照应，总有难偿的恩情。
　　
　　“有何不妥？”
　　
　　“可是……”她的脸上浮起无奈。
　　
　　我带你去你的房间，他说着，不待她分辩，便带她进了内院，四周环绕翠竹，花木扶疏，是整座宅院最清幽宁静的地方，院落中央有一棵千年古松卓立，单调而肃然。
　　
　　一进门便望见朝外正中的紫檀条几上，陈列着一幅白梅绣屏。窗台前几盆杜鹃稍做点缀，装饰品古色古香。花梨木的架上，一只青铜鼎炉正燃着悠悠的兰香，镂空的狮盖由四面丝丝吐着轻烟。
　　透过周围的室窗，只见竹影摇曳，如入诗境，
　　淡淡的阳光穿过竹林透射，更显得景致清幽。
　　
　　“怎样？喜欢这里吗？”他满含期待地问道。
　　
　　像是要让他放心似的，她微扯嘴角，回给他一个微笑。
　　纵然再心有不安，但她也明白，这是他的一片心意，她不忍心让他失望。
　　“这里很美……”她真心地说道，“你费心了。”
　　
　　他凝视着她，深邃的瞳眸明明静静地，仿佛能看透她心中纷扰的一切：“对不起，也许，我的安排让你觉得有些不安，但你不用担心，我这样做，只为你能快乐。”
　　
　　“我明白……”她略有迟疑，却还是看着他绽开了一抹笑意，“该说对不起的是我，让你一直以来都如此照顾。这院子好漂亮，可是让我住在这里，岂不浪费？”
　　
　　闻言，他露出一抹不怀好意地笑容：“你若觉得太大，我可以陪你一起来住，不就不浪费了？”
　　
　　“你……”她果然是吓了一大跳，他哈哈一笑，揉揉她的发丝，“放心吧，我风如诗可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我可以等，一直等到你想清楚了，愿意接受我为止。”
　　
　　“若我一直……”她说到一半便止住了。
　　
　　“那就当作这一切，都是我为自己的妹妹所做的吧！”他凝视着她，认真地，深深地，“你不必给自己任何压力，我风如诗是一言九鼎之人。永远会尊重你的决定。我做的这些，并不求你的报答。”他潇洒地一笑，又说道，“走，我带你去院中，那里我还替你做了一个秋千，我们一起去荡秋千可好？”他拉着她朝外跑去，她又一次被他牵着跑，在他身后又好笑又无奈地摇摇头，这个风如诗，有时真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无意中便会在她面前流露出那抹孩童般的天真。
　　像她这样一个身在乱世中的女子，无亲无故的，也许找到一个安定幸福的归宿便是最大的快乐。
　　得到像他这样一个俊美不凡之人的人的垂青与真心，她又有何所求。
　　他出身显赫，容貌非凡，在这江湖上的地位更非泛泛，只是在他的身上完全找不到一丝富家公子的纨侉俗气，反倒平和得让人感到谦谦风度，对待她，更是彬彬有礼，温柔宠爱。
　　她抬头望了望风如诗，看到他的表情是那麽温暖又珍视。
　　这一刻，阳光暖懒照着，和风徐徐吹来，他俊秀的身形在这处如诗如画的情景中更添雅致，所谓的天长地久，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也许选择他，确实会让她一生快乐，只是内心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留在那里。
　　那种感觉，让她无法罔顾，她想起夜无尘的故事，她害怕自己尘封的记忆中是否也有什么该去履行的承诺。
　　若那是真的，又让她的未来该如何去面对这一切？？
　　
　　两人一路跑出“似水凝香”，来到风如诗所住的院落，只见他邪恶地一笑，说道：“看，我把秋千架在了我的院中，知道这是为什么么？”
　　她但笑不语。
　　
　　“呵呵，以后你想玩的时候，就必须来找我！”他笑得肆意而优雅。阳光下，更显得他飘逸出尘的脸庞风采迷人。
　　
　　“我……”她正要开口。突然不远处不知什么东西引住了她的注意力，让她不仅未再说出一句话，就连眼光也定住了。 
　　风如诗好奇的跟着她的目光向远处看去，在明白她看到的是什么后，他的眉头蓦地蹙了起来。
　　因为她看的不是别人，正是恰巧经过的温晴远。
　　
　　而温晴远的眸光也如定住了般，无声望着她，似乎有千言万语，半晌方才转身离开。
　　他的心头染上了一层不快，莫名的浮起千百个酸酸的感觉。
　　他知道她的容貌于梦儿如出一辙，温情远会有此神情也是意料之中，而他更明白，身为天下六大高手之一的温晴远与他相比无论外表还是武功，任何一样都是丝毫不逊于他。
　　凭他的条件，要让人动心也是轻易可达到之事。
　　
　　想到这里，他心头突然烦乱起来，虽然他说得冠冕堂皇，愿意让似水作出自己的选择，可是仍是害怕强敌面前，他胜算大减，虽然他更明白，温晴远绝不可能是他的情敌，他不是个会以他人来替代梦儿的人。只是另一个声音仍然在他心中嘀咕着，
　　
　　这感情面前，又怎能讲什么君子道义？
　　




第四十七章

　　天空难得放晴，空气中弥漫着花草清杳。鸟鸣人语互相唱和着。
　　“高升绸庄”也是难得一片平静，柜台前的掌柜一脸庸懒地拨拉着手中的算盘珠子，但眸中的余光却是暗自锐利地扫过绸庄前人来人往的客人。
　　
　　“小姐，您是要看布吗？”一个丫鬟的声音传来，掌柜抬头，看到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衫的少女面带犹疑地步入店中。那少女身形纤弱，明眸皓齿、雅致清逸，散发出一抹令人惊艳的倾城气息。
　　他立即满脸带笑，迎了上去：“姑娘，您随便看看，小店里有新来的几款江南双面绣，绝对精致不凡！”
　　
　　那少女看了他几眼，似是打量，又隐隐地带着一丝不安，几分疑惑。
　　掌柜的倒满脸陪笑，仿佛逮着个大主顾一般，一脸殷勤地将她引入内堂，“小姐是万金之躯，怎好站在外面？请随我入内慢慢挑选。”
　　说着，他又吩咐一旁的下人道：“你们几个还楞着干什么，还不快给小姐倒茶？”
　　
　　那几个活计倒也腿脚伶俐，不单安排了她坐下，也安排了她身边的侍从和丫鬟们坐在外间细细品茶，那几个丫鬟和侍从是都是御风山庄的下人，平日里倒也习惯了在外这些伺候，便也没有跟进内堂。
　　
　　入了内堂之后，她忐忑不安地落座，也不品茶，只是迎着掌柜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容。
　　果然，那掌柜对着她露出一抹淡笑，拍拍手掌，左右退下，他毕恭毕敬地将茶递至她的手中，说道：“姑娘想必是收到了我们的字条了吧。”
　　
　　她一怔，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字条，那字条上只有寥寥数字
　　“高升绸庄，身世相关，勿知会旁人”
　　这是她前日一早起来无意中在桌上的
　　当时心念一动，她便将其收了起来，趁着风如诗今日不在庄中，而温晴远不知为何这几日又都躲着她，于是她决定亲自前来一探究竟。
　　只是风如诗对她的保护还是颇为上心的，并非禁止她出门，但已吩咐管家，只要她出门，身边必定要随身跟着几个丫鬟和侍从保护照顾，而这一些，眼前的掌柜似乎也已有了准备。
　　那掌柜接过字条，放在烛火上，那白纸片刻化为灰烬。
　　转过身来，他对着她高深莫测地一笑：“姑娘此来，应是为了尽解心中疑惑吧。”
　　
　　“我只是不解这字条是何意！”
　　掌柜淡笑了笑，示意她暂别开口，掀开一旁布帘，看了看周围，随即转身单腿跪地毕恭毕敬道：“属下是奉皇命，前来带姑娘回宫！”
　　她一惊，站起身道：“你们莫非是认错了人？为何要带我回宫？”
　　
　　“秋姑娘乃是秋将军之家眷，失散多时，我等乃是秋将军的属下，已找姑娘多日。”
　　
　　“我还是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姓白，不姓秋，你们定是认错了人。”她转身欲走，却被那掌柜模样的男子拦了下来。
　　
　　“姑娘乃是秋将军的女儿秋似水，此事已是确认无疑了，先皇驾崩前将姑娘指婚为当今天子，谁料姑娘在被入宫途中被奸人所掳，失踪多时，我等如今是奉皇命，前来接秋姑娘回宫。”
　　
　　“秋似水？”她楞住了，遂又道，“你们如此空口白话，叫我如何相信？过去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怎知你说的是对是错？”
　　
　　“姑娘身边可有一枝蝴蝶斐翠金簪。”
　　
　　“是！”她疑惑地问道，“那又如何？”
　　
　　“那金簪正是皇室定亲信物之一，姑娘身边应还有一块刻着玉凤的汉白玉，那玉乃是先皇赏赐于秋大将军之物。上刻“佳期如梦，柔情似水。””
　　
　　见他连这两样物事都说的如此准确，她顿时脸色发白，仿佛是被雷击中了一般，内心不禁悸跳着，不断有种微栗不安的颤动，神情更带着着一股惊慌失措的惶恐不安。
　　
　　“姑娘不必惊慌，属下绝不会强行带姑娘离开。”那掌柜依旧是彬彬有礼地说道。
　　
　　“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她低声喃道，声音发颤，“可我，竟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姑娘遭逢大变，一时惊吓过度，所以想不起来也是常理，待属下等接姑娘回宫后由宫中御医细心调理，定可痊愈，皇上对此事也是颇为关切，吩咐属下等需尽快将姑娘接回宫中好生照料。”
　　
　　“不，此事实在太匪意所思了，我怎能凭空相信你们？”她突然说道，心中划过无数个问号，但最疑惑的，仍然是温晴远的说辞为何与他大不相同。究竟谁真谁假？
　　此时，她竟迫不及待地想要先去见一见温晴远。
　　
　　“姑娘心中的疑惑，老奴明白！”正说话间，一旁的暗格中徐徐走出一个老者，但见他一身宫廷太监打扮，面目苍老却仍是目光炯炯，她一怔，即使再不解世事，也知道此人定是来自宫中的大人物。
　　
　　“陈总管！”但见那掌柜模样的男子对着他恭敬地打了一个千，陈青对他淡淡点头，他便退了下去。
　　
　　见四下无人，陈青立即定定地注视着她，突然跪地道：“老奴见过皇后娘娘。”
　　
　　“不，这！”她立即手足无措起来，上前将他扶了起来，“我受不起此等大礼啊。”
　　
　　陈青缓缓地站起身来，嘴角隐笑：“姑娘受得起，只要您跟老奴回宫，皇上会立即举行封后大典，皆时娘娘便是母仪天下的一国之后。”
　　他这话本是想要让她心动，谁料她却是听得秀眉微蹙，忍不住道：“此事恐怕并非如此简单，我失忆已久，之前的事情毫无印象，又怎能让我如此草率作出这样的决定？”
　　
　　“姑娘心中的疑虑，老奴明白，老奴冒昧敢问姑娘，姑娘的左臂上方内侧可有一小痔？”他胸有成竹地淡然而笑。
　　
　　闻言，她果然大惊：“你怎么知道？”
　　
　　“并非老奴知道，而是姑娘在秋府的乳娘林氏告诉老奴，如此一来，想必姑娘对自己的身世应再无疑惑了。”
　　
　　“不，这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她倒退两步，脑中嗡嗡作响，一个时辰前，她还叫“白似水”，世上已无任何至亲，一个时辰，她的身份摇身一变，竟成了未来的皇后，还变成了“秋似水”，这变故太快，快得令人难以接受，这怎不叫人生疑？
　　
　　“陈……总管！”她听得之前的掌柜模样的男子称呼他为陈总管，故而也如此唤道。
　　
　　“姑娘有何吩咐？”他恭敬地回道。
　　
　　“我一个失去记忆之人，承蒙皇上挂念，只可惜如今我已流落凡尘，骤然回到宫中，只怕会为皇上带来不便。”她悠悠叹道，“还请公公转告皇上，似水并不愿再回宫中。”
　　
　　“姑娘不回宫中，可曾想过会为御风山庄带来什么麻烦？”
　　
　　她浑身一凛，却在瞬间体会到了陈青的话中之意。
　　
　　陈青注视着她，眼神沉静，仿佛要让她自己细细思量。
　　她顿时怔在当场，脑中一片空白。
　　御风山庄本是一片好意，收留了她，她怎能为风如诗带来这无妄之灾，与皇室作对只有一种下场，任凭你是四大世家，亦或是天下六大高手，恐怕后患无穷，非一句话可概之。
　　
　　思及此，她竟冷静了下来，反观这段时间来在江湖上的颠霈流离的生活，她时时刻刻，心心念念地无不期翼着能早日知道自己的身世。
　　她明白温晴远必定是为了保护她，故而隐瞒了真相，可是当真相来到了她的眼前，让她不得不要去面对之时，才骤然发现身边再无可依赖之人，若她仍想凭着他人的保护而渡过此关，只怕会给那些曾有恩于她之人带来麻烦。
　　
　　仿佛天地都在瞬间暗淡了下来，她的脑中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叫什么？她究竟是谁？
　　白似水？秋似水？
　　这些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已无法逃避。
　　为何她会失去记忆，为何她会遇到这一切，仿佛更深一步的真相如今已在触手可及之处了。而她已在离着真相一步之遥之处。
　　
　　她的目光中有彷徨,有迷惘,但是最终,她却仍是下定了决心。
　　
　　看向陈青，她缓缓道：“请陈总管给我三日时间，三日后，我定会离开御风山庄，随总管入京！”
　　




第四十八章

　　“这就是你现在的决定？”她回头，看到温晴远正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仿佛许久以前已经在那里等候着，那俊朗儒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人看不透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都听见了？”她有些不敢正视他的眸子。
　　
　　“从你离开御风山庄开始，你便是一脸忧郁，分明心事重重，出了门又一直在街上左顾右盼，仿佛在寻找什么……”他淡淡道，“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会怎么决定，所以我一直没有现身。”
　　
　　“……我没有选择……我不能为御风山庄带来不可预知的麻烦。”顿了顿，她缓缓说道，神情似有些落寂，“你们隐瞒我，无非也是不想让我为此为难，但这一切若真是与我的身世有关，我逃得了一时，也逃不了一辈子，终有要去面对的一日。”
　　
　　温晴远深深地看着她，唇边仿佛是划过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声：“那你准备如何？”
　　
　　“我想要去见皇上，见秋家的人，然后……告诉皇上，我不再是秋似水，不论我是谁，我都想过属于我自己的人生。”她回视着他的深邃的眸子，悠悠一笑，“我曾一直在问自己，我是谁，我又有着什么样的过去，我为何会遇到这些事。还记得在吟风庵中，莫忘君曾对我说，忘记未必是件坏事，一个失去记忆的人，犹如重新在世为人，我曾不理解这句话，但现在我终于知道，不论我是秋似水，还是白似水，我都将是我自己，无论过去的我是怎样的人，我该走的是哪条路，已与我无关，但这并不影响我成为我自己，所以我既不想成为梦儿的影子，也不想活在秋似水的生活中，我需为我自己而活，若上天要让我这样活在这个世上，我便为现在的我而活，不论我是谁。”
　　
　　温晴远微微一楞，透明如水的眸中迸过一道奇异的亮度，他沉声道：“既如此，你可曾想过，若你未来所要面对的一切超过你所可以应付的，你又该如何？”
　　
　　她沉默了，许久，才听得她平静地说道：“到今天为止，我所遇种种都是常人所无法预料的，可是，我仍活在这个世上，遇到了很多人很多事。彼时，我曾迷茫了很久，惶惶不安地生活在每一天，你告诉我，我叫白似水，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这就是终点，我知道了自己的名字，知道了自己从何而来。但就在那一刻，我也感到无比空虚，我问自己，我真的是为了这个而一直如此艰辛地飘零在这世上吗？”
　　
　　——名字终究不过是个称呼。人们因为你，才会记住你的名字，而不是因为你的名字而记住你。——
　　此时此刻，她想起寒云浩当日之言，不由嘴角隐隐含笑，那抹笑容为她带来前所未有的澄明与坚定的心境。她是谁又何曾重要，也许终有一日，她会得到答案，也许永远不会，但无法改变的是，她必须坚强起来，学会依靠自己的力量坚强地活在这个世上。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儒雅的脸上有种华贵而沉静的优雅。
　　“真要离开御风山庄？依我的了解，恐怕风如诗绝不会让你离开。”
　　
　　“我知道……”她淡淡叹息，“他是个好人，我不忍辜负他，却更不愿骗他，所以，我会亲自告诉他实情，告诉他我要离开！去面对和解决秋似水所必须要去面对的一切。”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她。仿佛穿透了一切，在注视着她的心
　　一种淡淡的神采在他的黑眸中流动、闪烁，无言的情绪如晨雾般弥散开来。
　　这张容颜对他来说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到他每每看到，都会忍不住颤动，令他几乎不敢面对。
　　但是此刻，他知道再从站在眼前的这个女子身上去寻找梦儿的影子，便是对她，或是对梦儿的最大的侮辱。
　　只是在他早已冰冷如尘的心中，却忽然有股奇异的感觉如火般燃烧起来。
　　仿佛燃尽所有的冷漠与孤独，一瞬间他竟然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于是，他撇过脸，不敢再迎视她：“若你非要一个人去应付这一切，只怕这世间上还会有一个人为你牵肠挂肚。”
　　
　　“谁？”她不由出声问道。
　　
　　他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慕容绛雪。”
　　
　　她抬起眼帘，温晴远那秀雅俊朗的脸庞跃入她的视线中。
　　那样孤独的神情，那样遥远的眼神，好象隔着迷茫的雾气，令人无法触摸
　　
　　“慕容公子？”她低喃了一句，不由微微一笑，将怀中的翠玉解下，递到温晴远的手中，“既然温公子你是慕容公子的朋友，就请你替我将这块绿玉交还给他吧。虽然这是慕容公子的一片好意，但只怕这玉再留在我身边会连累到他。”
　　
　　温晴远没有伸手，只是淡淡道：“你可曾想过将这玉还给他是件多么残忍的事？”
　　
　　她微微鄂然。
　　
　　他悠然长叹一声：“你怎能如此践踏他的一片真心？”
　　
　　“我……”她欲言又止，看着他半天不语的神情，不由默默地将玉重新收回。
　　
　　两人之间有了一时半刻的难言的窒息的感觉。
　　
　　“他一直很关心你的行踪，托我为你查探身世。知道你在御风山庄，他本想前来找你，但又怕你……”他点到即止，看着她，清俊绝伦的脸庞上只带着深邃的神情。
　　“不要辜负他对你的一片真心！若你真的执意要去，至少让他在你身边照顾你，这也是他最希望的。”
　　
　　“我欠慕容公子的已经很多。”她开口道，带着淡淡的忧伤，“何况这次皇上派人找到我，不过是尽一个天子的职责，他是君主，怎会为难我一个小女子？我更不希望慕容公子也牵扯到这件事中。”
　　
　　“只怕这次的事并不是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他的声音沉着而有力的，只是向来温文尔雅的声音中隐隐地正散发出一股逼人的锐气，“我燕楼的情报网乃是天下第一，但仍躲不过皇帝的耳目，竟如此迅速地查到了你的身世还找到了你，这说明，武林中必有朝廷之人在暗中襄助，而此人的地位定不低，至少是在我们六大高手之内。”
　　
　　“这……”她微蹙秀眉带着不解地看着他。
　　
　　他瞥开视线，一时间沉默不语，神情悠远：“这个世间远比你所想象的复杂许多，有一天，你会明白！”再回头时，他露出一抹沉静如水的淡笑，“但你不用担心，你毕竟是梦儿的亲妹妹，也就是我的妹妹，我会尽一切的所能，帮助你找到你想要的生活。”
　　
　　她怔怔地看着他，他缓缓道：
　　“所以，我会告诉风如诗，你将去燕楼生活一段时间，去看梦儿曾经住过的生活过的地方，并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他会同意么？”她不由蹙眉
　　
　　“若他真的爱你，便一定不会来打扰你，直到你自己明白为止，因为，我相信他是个真正的大丈夫。”他意味深长地说道，转身悄然离去。
　　
　　只余少女定定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心中泛着难言的悲喜。
　　也许从她在梅竹山庄醒来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命运便已无可选择。
　　是福是祸，无人而知。
　　
　　《风花清夜 第一部完》


第一章

　　皇宫御园
　　
　　“殿下，夜深了！请回寝宫安歇吧！”
　　一盏温热的香茶轻巧的递至精致的小几上，一旁宫廷太监打扮的老奴淡声道，声音虽轻，却不掩其中的关切之情。
　　
　　一个身着明黄服色的少年从书卷中抬起头来。他身姿清瘦如菊，一对苍然清冷的瞳眸却冷澈灿霜如寒梅。 
　　他有着非比寻常的可媲美女子般的精致外貌，明黄的龙泡穿在他身上颇有弱不禁风的模样，长发束起，露出娟秀如女子般的瓜子脸。
　　浅红的唇，秀美的鼻，肤若凝脂，又有醉人的嫣红深深隐藏，如流光轻泻。
　　惟有那清冷的眸光中一闪而过无法捕捉的犀利光芒让人依稀可觉他并非如表面看来如此孱弱。
　　
　　他没有做声，只是缓缓地放下手中的书卷，淡淡道：“大臣们还未走吗？”
　　他的语调低徊曼妙，如清风拂过，带着一丝不可辨的深沉与威严隐藏其中。
　　
　　“是，殿下，大臣们依旧跪在御书房之外。”陈青不知该作何答覆他，“老奴已传达殿下旨意，而他们却不肯起身，再这样下去恐怕……”说到此处，他只能黯然的叹口气，不住摇头……
　　
　　他站起身来，走至窗旁，淡然地道：“如此说来，他们是非要逼朕下决定么？”
　　柔和的语气中，是一种隐隐的坚决。
　　
　　陈青垂手立与他的身后，静默不语。
　　
　　大婚之前，未来皇后失踪，此事震动了朝野之余，以沧明王为首的众官立即要求皇上已保存皇室颜面为由，对天下公布为未来皇后于出阁前不幸陨逝，让皇上另择良后。
　　而名单上，只有一个人可选，那便是沧明王为他所决定的太皇太后之侄女，也是他沧明王之至亲，年届十七的吟珍郡主，以身份来说，她是当朝丞相之么女，地位自然尊崇无比，只是如此一来，大权更加落入沧明王及外戚之手。而他这个皇帝，将永无翻身之日。
　　
　　这大权旁落已不是一日两日，沧明王自先皇死后便独揽大权至今，以皇帝年幼，不宜亲临朝政为由，给自己安上了摄政王之名义。自此便在朝中培植亲信势力，逐渐排挤其他不服从他之朝臣，而他即位时年仅十一，即使心中明白他的所作所为，却因尚未大婚不得亲政，不得不忍耐了他数年。
　　
　　思及此处，他暗暗地握紧了手中的茶盏。
　　
　　这帝位，对如今的他来说，真有如刀山火海一般。
　　退一步，粉身碎骨，进一步，亦也是死无葬身之地。
　　一个手无实权的傀儡皇帝，充其量不过也是刀俎上的鱼肉听人摆布而已。
　　这天下，本是他的天下。可是如今，他不得不坐在帝位上犹如娃娃般受人摆布，更甚者，连他未来的皇后，也要在沧明王的摆布下而一步步地走入他所设定的陷阱。
　　
　　那些大臣名为劝谏，实为逼他就范，只要他一和吟珍郡主大婚，从此后，将永无翻身之日。
　　他环顾室内，这皇宫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却有如牢笼般，而他就是被眷养在这笼中的金丝雀，利用完后便只有被剐杀一途。
　　
　　他暗暗深吸口气，眸中杀机一闪而过，瞬间便被隐藏于深不可测的艳眸之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平和柔缓的淡然神情。
　　
　　“陈青！”他朗声道，“传朕口喻，列位卿家为国为民，忠心可嘉，朕已同意大婚，为保佑天下平定，四海升平，朕于大婚前要去皇陵祭祖。以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同时企求我国泰民安，百姓富足，战事早平。”
　　
　　“诺！”陈青低头，应了声，退了出去，临去前的一瞥。他只看见殿下那孤独冷寂的身影。
　　心中不由划过一丝低叹。
　　
　　直到陈青离去的脚步声远离后，紧绷心弦的他方能稍事松懈心神，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将不曾转移的眸光自窗外移开，他知道陈青对他一直算是忠心耿耿，但他却不可以在这深宫中信任任何人，甚至不能在任何人的面前流露出一丝半分的真情实感。
　　天下人都道做皇帝好，却不知身为皇帝，要承受的却是更为尔虞我诈的生活，稍有不慎便要万劫不复。
　　
　　他自幼便因天姿聪颖而倍受先皇重视，但皇室之内没有父子之情，只有君臣。
　　只是，这么一层淡薄的关系却已是他与这皇位唯一的渊源了，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有。
　　他自登上皇位的第一天开始便只能冷眼旁观这朝中众人之争权夺利与沧明王的独揽大权的野心。
　　但他始终不置一词，只装成懵懂不知世事之孩童，以减轻沧明王对他的戒心，从而除去他这个傀儡皇帝。
　　
　　他一直在等待，等待大婚，等待成年。
　　只要有了兵权，获得秋家残存之势力的帮助，他便有机会逐渐反噬现今的局势。一步步重新稳固他的根基。
　　他知道急，却也理智地知道不可急于一时，一子错，满盘皆输，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于是，这三年来，他装病躲于深宫，表面上只知风花雪月地度日，两耳不闻窗外事，暗地里，却是一直在养精蓄锐，细细审视着本该属于他的天下。
　　世人都只道，皇帝年幼，身子孱弱，未知天命。
　　
　　他暗撇嘴角，伸手暗暗一拂，大殿的轻纱仿佛被风吹拂般轻扬了起来。
　　为了自保，他躲藏于这深宫，却并非在荒废度日，他暗自以翻阅宫中典籍，勤练内功与武功，并暗中找到天下高手指点。虽然沧明王在宫中耳目众多，却也万没料到他早有后招。
　　
　　无论人前人后，他依旧是那个弱不禁风的小皇帝，偶尔的，他会从众大臣和王爷的眼中看到一瞥而过的不屑与得意。不过他不介意，他更不会是坐以待毙之人。
　　即使沧明王想以这种方法来使他的后半身更受制于他，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
　　他嘴角划过一丝冷笑，浓浓的幽睫下漾起一抹早已超越他年龄的深沉与深邃。
　　
　　终有一日，他会夺回这本就属于他的一切……于龙椅之上，傲视这天下凡尘……
　　




第二章

　　太和殿
　　
　　光洁的地面上铺着一条丈宽的红色地毯，直伸到不远处的几级汉白玉的阶梯前，七八根巨大的雕龙玉柱支撑起大殿广阔的空间，地毯两侧数米已站满了文武大臣。大臣们按各自品阶排列整齐，左文右武，个个神色严肃，目不斜视。
　　
　　宫殿四周站满了犹如雕象一般金甲银盔身高丈许的侍卫。还有一些手持刀枪，同样打扮的武士悄声无息的来回走动巡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一片衣袖摩擦的声音，他坐在云床般大小的金色龙椅上，神情淡然，仿佛是百无聊赖般地打了个呵欠，微眯的眸光却是暗暗地扫过朝中的文武大臣，不动声色。
　　满朝之上的大臣，即使是几大辅政大臣也是跪地拜服了，惟独沧明王，只是佯装低伏了一下。
　　不过今日的朝会是他去祭扫皇陵前的最后一日，依他所料，朝臣中必定将有沧明王之派的心腹站出来说话。
　　
　　“臣以为，皇上祭扫皇陵期间，朝政大事不如由摄政王爷暂为主持，以为皇上分忧！”
　　果然，他们终于将问题搬上了台面了。
　　他在心底冷笑一声，明为代政，实为夺权，他一个傀儡皇帝又有什么资格说话？
　　不过是在这大殿之上知会他一声罢了。
　　
　　“承蒙各位同僚厚爱，本王实难担当此重任啊！”沧明王却是一脸惺惺作态，推辞道。
　　
　　“王爷勤勉政事，又是如此兢兢业业，是深受先皇器重之人，切不可如此推辞！”
　　
　　众人又是一番劝勉，目光齐刷刷地朝龙椅上的皇帝看去。
　　他却是一脸懵懂茫然的笑意，平淡的目光缓缓扫视过众人神情不一的脸庞。
　　众臣中，有人得意，有人沉默，有人附和，有人不以为然，有人欲言又止。
　　那便意味着，有人还在举棋不定，有的人在观望风水，而更多的人早已完全趋附于沧明王一派。
　　他暗暗地在心中记下，心底划过一丝计量。
　　
　　三大辅政大臣只来了两人，另一人自从他登基以来就一直抱病在家。他心中透亮，这病是假，试探他这个皇帝的位置坐不坐得牢才是真。墙头草看风水，最擅长的便是见风使舵，眼下他虽然表面看来大权皆落入沧明王之手，但他毕竟是由先帝名正言顺指定为太子而登基为帝，将来会如何还未可知，因此暂时不押任何筹码在双方任何一方的身上确实是上上之策。
　　也只有这样的老狐狸，还确实有可用的余地。
　　
　　“摄政王此举和谋权篡政又有什么区别？”忽然听得有人大喝一声，站出臣班，赫然而道。
　　
　　他定睛望去，见到说话之人正是御史张崇亮，位列四品，年纪轻轻，于朝堂之上确实说话分量不响，但不失为一个有胆量的坦荡君子。
　　但见他脸色苍白，声音有些发颤，如今这朝堂之上，基本上皆为沧明王一属。他以寡敌众，又是如此年轻资历不足，自然心下的恐惧也显示在了肢体之上，显得底气不足。
　　果然，他一出列，就引来了众臣非议。
　　
　　“张崇亮，你竟然于朝堂之上污蔑堂堂摄政王爷，是何居心？”
　　唇枪舌剑开始了。
　　
　　张崇亮被丞相如此威严地一喝，腿脚都开始哆嗦起来，但他仍挺直了腰板，颤抖地朗声道：“我朝历来规定，无论何时何地，臣子绝不可越俎代庖替代天子行令，摄政王竟意图趁陛下祭奠皇陵之时行天子职权，岂非谋权篡政？而几大臣子在公堂之上，公然邀权，岂非谋反？”
　　
　　“张崇亮，你好大的胆子，我等乃是先帝的托孤之臣，为皇上分忧本就是先帝托付之职责，你如今竟公然口出恶言，来啊，剥下他的官服，脱下去给我砍了！”
　　沧明王已是抢先发令道。一旁的侍卫毫不含糊，完全将他的话视为圣旨，上前一左一右地架起了张崇亮。
　　
　　“皇上，皇上！”那张崇亮顿时高呼起来，“下官一片忠心，天日可鉴，皇上切不可将朝政大权交于此等虎狼之人的手中啊。皇上！”
　　
　　“拖出去！！”沧明王一脸不耐地喝道。
　　
　　“皇上，皇上！！”张崇亮的声音渐渐远离大殿，沧明王这才回转身来，对着御座上的他恭敬道，“刚才臣等实在无法容忍张崇亮此人在朝堂上居心叵测，口出恶言，而不得不先斩后奏，请皇上治臣下的冒犯之罪。”
　　他说着，便跪倒了下来，这一跪，后面呼啦啦地一群人皆拜倒在地。
　　
　　“启奏陛下，摄政王为国为民，对皇上忠心不二，臣等俱可作保。”
　　众人异口同声道。
　　
　　“众位爱卿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他不动声色，一脸彷然。眸底却暗暗地划过深思。
　　这张崇亮虽然忠心可嘉，可惜太过愚蠢，他为人梗直却没有脑子，想来也是一颗无用的棋子。
　　明知以卵击石必定只有一种下场，却还不死心地站出来表现忠心，无非是希望在他这个皇帝面前留下深刻印象，将来也可飞黄腾达。
　　只可惜他这个皇帝，注定是不会为了保他这样一个庸人而破坏全局了。
　　比起智谋，他远远不如这朝堂之上某些懂得韬光养晦，明哲保身之人。
　　而他要用之人，也绝对不会如此愚蠢。
　　
　　他的脸上泛起一抹真诚地笑意。
　　“皇叔实在是太客气了，让皇叔代政，侄儿又有什么不放心的？若连皇叔都不愿为侄儿分忧，侄儿可就不知该信任谁人了。”
　　以皇叔之敬语称呼对方，又以侄儿自称，这么谦卑的语气连沧明王听了不由也是一楞。
　　说着，他已是带着一脸诚挚的笑意从龙椅上站起身来，一路走下台阶，握住沧明王的手，直将他朝龙椅的位置上拉去。
　　
　　“皇叔可一定要答应侄儿，这天下大事一直都亏的皇叔为侄儿分忧，侄儿如今才可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龙椅之上，皇叔功不可没啊！”
　　沧明王顿时一凛，见他真要将他朝龙椅上拉去，在这朝堂之上，满朝文武面前坐上龙椅，无论是谁，都是逃脱不了这忤逆之罪。
　　于是，他不由退后两步，跪地拜倒道：“为皇上分忧本就是为臣份内之事，皇上切不可如此待臣。”话虽如此，低垂的头下那双锐眼却是微微地眯了起来。
　　这小皇帝如此举动，若不是真的愚痴意气若孩童，便就是在暗暗警告他了。
　　这龙椅虽距如今的他只是几步之遥，但一步之距已如万里，天下众口悠悠，即使是如今权倾之下的他，也没有这个胆量将狼子野心如此轻易地光明正大地曝露于人前。否则，只是自取灭亡。
　　
　　“皇叔快快请起，这么多年来，皇叔为国为民，为朕分忧，功不可没啊。朕已决定再次晋封皇叔数万公顷的领地，皇叔之幼子容珂为简郡王，皇叔以为如何？”他一脸真诚地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自己却又并非坐上龙椅，而只是站在了台阶上看着众臣，温和笑脸仿佛是不解人世烟火般的纯真。
　　
　　沧明王之么子容珂刚刚降世，照例是不可如此晋封一个尚是襁褓中的孩童，这份恩典显然是给予沧明王的一份大恩了。于是他立即跪地谢恩道：“谢陛下隆恩，臣代幼子谢过陛下。”
　　
　　“至于代理朝政之事，朕意已决，朕去祭扫皇陵期间，朝政则由皇叔……及三大辅政大臣共同商议署理。”
　　他面带笑意地宣布道，看向沧明王，“皇叔劳苦功高，三大辅政老臣又都是您的左膀右臂，将政事交给你们，朕自然是最放心不过了。”
　　沧明王一怔，立即跪倒在地，谢恩道：“谨遵陛下意旨。”
　　
　　朝政之事由王爷及三大辅政大臣共同署理，便意味着任何一方都没有独自坐大的可能与权利。
　　他心中亦也明白，三大辅政大臣与沧明王也绝不可能是同心同意，不过是利益面前的暂时一致罢了。
　　而挑起他们之间的内乱的最佳途径，便是给他们一个天大的馅饼，让他们自己为如何分食这块馅饼而产生纠纷，而超然其上者，必定会是最后的赢家。
　　想到这里，他俊美出尘的嘴角闪过一抹几不可见的笑意。
　　




第三章

　　养心殿
　　紫金香鼎内，龙诞香正悠悠地燃着。
　　颀长秀气的手指揭开鼎盖，补了些香进去。
　　
　　转过身来，他一脸悠闲地拿起茶盏，轻轻吹开碧茶上的浮沫，淡然却又慢条斯理地道：“陈青！”
　　
　　“老奴在！”一旁的陈青毕恭毕敬地回道，“殿下有何吩咐？”
　　
　　“你在先皇身边也算待了不少年头了吧！”
　　
　　“老奴八岁进宫，服侍先皇已有四十五个年头。”
　　
　　“如此说来，你也算是看着朕长大了。”他说的云淡风清，但陈青已听出了话外之音，不由立即跪下道：“老奴蒙先皇及殿下恩典，自当为先皇及殿下分忧。”
　　
　　“平身吧，朕知道你的一片忠心。”他的眉眼漾开笑，一手虚托让陈青起身，“人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但我知道你在父皇身边这些年来鞠躬尽瘁，从无二心。朕心里自然清楚。”
　　
　　“皇上，老奴愧不敢当！”陈青复又跪下，不敢起身。
　　
　　他淡淡一笑，站起身来，朝内室而去，内室无任何太监与侍女，陈青心知肚名，挥一挥手，便让外室左右的太监也都退了下去。
　　
　　他沉默不语，略冷的气质因为抿紧的唇线而加深神态的冷漠，不说话时，自有一股王者的气势，神采傲岸，充满慑人的魄力，让人不敢轻易冒犯。 而这股气质与风华，是他平时在人前不曾流露的。
　　于是他不作声，陈青也不敢作声。过了许久，方才听得他低幽沉声道：
　　“如今这宫中，朕是四面楚歌啊，沧明王一直想要换掉你的内宫总管之职，而朕一直以你服侍先王左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为由，让你依旧留在这里保留总理内宫之职，如今这宫廷之内能让朕所信任的，也只有你一个人了。”
　　
　　“老奴为皇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老奴在这宫中数十年，在宫内也有几个老奴培养出来的一批可用之人，只要皇上吩咐，老奴自然会竭尽所能为皇上分忧解劳。”
　　陈青垂手低声说道，话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满意地一笑，拍拍他的肩膀：“如今，你可算得是朕的左膀右臂，朕若不是十二分信任你，也不会交付你如此大任了。”顿了顿，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威严，“朕如今要你去办一件大事，替朕去找一个人——秋似水！”他的眸光闪过一丝光芒，紧紧地看着陈青。
　　
　　陈青浑身一凛，不由站直了身躯，回道：“诺！”
　　
　　他沉吟半晌，又道：“你可知朕为何要此时去皇陵祭典？”他缓缓道，“朕要争取时间，用缓兵之计以拖延沧明王等人的野心，而且要亲自出马，找回朕的皇后！”
　　他微敛眸光：“凌云皇兄已给我密信，秋似水如今正在御风山庄之中，我来去皇陵将有月余，这段时间，我希望你能将她为我带回。”
　　
　　“老奴明白！”
　　
　　他沉思道：“此事不宜声张，而凌云皇兄也不适合出面，御风山庄是为天下四大世家之一，朕更不想与其有冲突，所以，此事你要办好，确实颇不容易，不过，朕会命人，在暗中助你一臂之力。”
　　
　　“诺！”陈青垂目答道，复又谨慎地试探问道，“若那女子无法带回……”
　　
　　闻言，他的嘴角扬起一抹勾魂慑魄的冷笑：“朕要的只是一个能以秋家的名义成为皇后的女子，至于她是谁，是美是仇，是贤是淑，朕并不在意，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认识的人又能有几个，若是那些见过秋似水的人都不在人间，那这世上，朕说她是谁，她便是谁。”他的眸光敛了一敛，精光浮现，“朕要的，是一个可以用之助朕得到天下的棋子。”
　　
　　陈青一怔，随即肃容道：“老奴明白了！”
　　言下之意，秋似水若带得回自是最好，若是带不回，杀了她另找他人替代，再解决掉那些看着秋似水长大的丫环和乳母，那么这世上也就没有人可以说的清，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秋似水。
　　




第四章

　　清晨的雾气很美，树影婆娑，风很柔，一切都是如此的安静。
　　只是她的心，也很迷茫。
　　
　　少女的身后跟着一群侍从，正随着身前宫装打扮的侍女一步步地穿越过黑暗走向廊底。
　　前头有数名神情肃穆的侍卫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两旁的灯火乍然窜燃，在清晨的朦胧中 
　　燃烧着过於放肆的明亮。
　　
　　殿房内一片静寂，延伸到无尽的暗，金碧辉煌，华贵雅丽的宫室中却隐隐地透着一抹冷寂，
　　空气有点凉，紫金香炉中的龙诞香拂向她，静静从她脸颊滑落。
　　
　　她静静地站着，两旁的宫女纷纷退下，她不敢出声，不敢走动。
　　片刻之后，九龙戏珠的屏风后传来一阵阵悉悉燧燧的响动声，
　　她深深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金丝蟠龙的发冠，明黄底袍，金线彩丝绣成的双龙争珠单外卦，脚下是白底黄缎面的纹龙长靴，腰里的青玉腰带，这无一不在彰显着他显贵的身份。
　　她不敢再抬头细看，立即伏身一跪
　　“民女秋似水见过皇上！”
　　
　　漆盖还未碰到地面，已被一双温柔的手给搀了起来。
　　
　　“无需如此大礼，快快请起吧！”
　　他漫声道，音色柔静低徊如笳声萦绕。
　　
　　她的心中难以平息的翻腾着，抬起头来，
　　正对上一双幽滟如飞雪的眸光，心中一怔，再凝神看去，只觉得那精致的容貌竟如可以漾出水来，瞳眸温柔的仿佛可以吸走你的魂魄，那眉目间的清雅温柔仿佛似曾相识，眼波流转间只觉得令人莫名心动。
　　
　　“怎么？朕的脸上有字？” 他回视着她微微淡笑，一时间，仿佛天地间燃亮的星火都已尽数落入了他的瞳眸中，带出一片明艳。
　　
　　她终于回过神来，却也不由自主地恍神道：“冰庄主……”
　　这人尽管年轻，可是那神情，容貌与声音都像极了她记忆中的冰雁。
　　
　　闻言，他的瞳眸似是闪了一下，似笑非笑：“冰庄主？”
　　
　　她自觉失言，立即低下头去紧张道：“请殿下恕罪，我……”
　　她试图想解释，他却已是轻轻地笑了起来：“原来朕与凌云皇兄竟是生得如此相似。”
　　
　　她一怔，楞住了，遂再抬头看他。
　　
　　浅笑淡然浮上他的脸，依稀仿佛带着一抹意味深长：“大雁高飞，展翅凌云。冰雁正是朕的同母兄弟——凌云。”
　　
　　她完全的惊住了，一时说不出半句话来。
　　
　　“你不必如此惊讶！”他微微抬手，示意她坐下，悠然长叹一声，“凌云皇兄正是为了朕，才不得不流落江湖……朕虽贵为天子，却不过是个笼中之鸟，连民间的人尚且知道朕不过是空担君位，实无大权，即使真正想为天下百姓做些什么，也是徒劳无功。”
　　他苦笑一声，眼角捕捉到她脸上闪过的惊讶与怜惜，心中暗喜。
　　
　　说着，他的语气一变，又透露着难以掩盖的温柔与关切：“朕知道，这段时日以来你流落在外受苦了，朕心中何尝不为你担心？你是先皇指给朕的皇后，朕却没有尽到保护你的职责，实在于心难安哪。”
　　
　　“……我……”她想开口，终是欲言而止。
　　
　　他看着她优雅而笑：“如今你终于能回到朕的身边，朕也算是松了口气了。朕会公告天下，封你为后，由你执掌凤印，统辖后宫，以后这皇城之中，属你最大。”他上前抓住她的手，她试图抽回却仍被他有力地握住，他看出她的紧张，不由淡笑安抚道，“不必害怕，朕又不会吃了你！”
　　
　　“皇上！”她终于回过神来，用力地抽回自己的手，退后两步跪下道，“请皇上恕罪，民女实不知自己何德何能，竟得皇上如此垂怜挂念。”
　　
　　“民女流落民间多日，自始至终都无法回忆起自己的身世，更只怕辜负了皇上的一片厚爱，请皇上收回成命，另择良后，就当似水……似水已不在人世了。”
　　
　　微眯起眼，他的脸上则暗暗闪过犀利的光芒，却还是微扬嘴角，划出一抹淡笑：“怎么，爱妃是担心朕不能好好照顾你？嫌弃你失去记忆！”
　　
　　“不……民女只是……”她感到紧张，一紧张就更加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凝视扎她半晌，许久，方才淡淡一笑，温柔道：“不必紧张，朕绝不会逼你，你初来宫中，也是累了，此事以后再议吧。”
　　她亦不由地缓缓地松了口气，随即他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不紧不慢地说道：“朕听说你曾见过凌云皇兄……”
　　
　　她不料他突然这么问，于是接口道：“是见过，冰庄主……曾救过我……”
　　
　　他向她微笑，招招手想让她坐到自己的身边。
　　她踌躇，不敢向前，他却是露出一抹明朗的笑容，灿烂若花：“怎么？就当和朕聊聊天也不行么？你看来和朕同龄，就当朕是你的朋友如何？”
　　
　　她犹豫地看着他，他笑得颇为无奈：“怎么，朕就不能与你说话了？”
　　
　　“不！”她依言缓缓地走到他的身边，只略略地沾到了一点位置便坐了下来，诺大的金龙椅上，她竟然距离他颇远的距离。他笑笑，也不以为意，只是半身倚靠在一边，瞅着她道：“凌云皇兄，他可安好。”
　　
　　她抬头，看到他的眼中弥漫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之情：“我觉得……不好……”她低下了头，不敢多说。
　　
　　却听到他长长地悠然而叹道：“朕也明白，凌云皇兄是为了朕而受此艰辛，他一个堂堂皇子流落江湖正是为朕牵制四大世家与武林的势力，不为朕的死敌所用。可是这普天之下，朕可以相信的人已所剩无几，可叹朕身为天下之主，还要靠自己的兄弟才能稳坐这龙椅，天下的百姓年年流离失所，人心不古，而大批贪官却不断地暴敛民财，压榨着民脂民膏，朕一直想要励精图治，奈何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朕的天下被糟蹋成这样，想不到朕竟是如此无能的人。”
　　他的话有真有假，却还是深深地打动了她。
　　
　　她不由动容，想起冰雁的生活，想起自己流落民间时看到的情景经历的一切，心中更是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与悲哀的感觉。
　　而眼前的皇帝，看来与自己同龄，也不过年方十五而已，肩头上却早已承担着如此的重担。
　　一时间，心头涌过几丝难言的歉意。
　　
　　她看着他，发现他也正回视着她。良久，她方才开口回道：“似水……明白！”
　　
　　他淡淡地笑了，从她的眸中，他看到了自己的成功，看到她的犹豫。
　　第一眼看到她时，他便知道她不是一个靠后位与权势富贵可以打动的女子，可是他也看出了她是个心软感性的女子，所以那善良也是他最可利用的资本。
　　他靠近她，她不再退缩，只是抬头迎视着他。
　　
　　“朕身为天子，却如坐在刀山火海上一般在这帝位上受着煎熬，你可知这是为什么？”
　　
　　他一挥衣袖，站起身来：“朕虽是天子，却无兵权，没有兵权便意味着要处处受制于人，陷入臣强主弱的境地，稍有不慎，恐怕连性命尚且不保。”
　　他转过身来，清亮的音色坚定而又缓慢道出：“朕不怕死，但只怕这天下的百姓因为这而遭受更多的痛苦，朕想做个好皇帝，将宏图大业付诸现实。可是没有你，朕便做不到这些！”
　　
　　她看着他，了悟道：“是因为，我是秋家的人？”
　　
　　“你身为秋将军最小的女儿，先皇将你指婚于朕，也是盼着能通过你将秋家的力量成为朕的左膀右臂。”他苦笑一声，“但是朕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朕怎能将这责任算在你的一个女子的身上，先皇此举只是给朕开辟了战场罢了，之后的一切，仍需要朕自己去做。可是，若没有你，朕连这么做的机会也没有。”
　　
　　她一直低垂着头。保持沉默。她本来就不擅于言辞，此时此刻也没有她说话的余地。 
　　但在这沉默里，她有些开始明白温晴远所说的话。
　　——这个世间远比你所想象的复杂许多——
　　而从今天开始，她便必须要去面对这些了。
　　
　　“朕告诉你这些，是因为在朕心里，你就是朕的皇后，这天下，没有第二个人，朕会如此推心置腹地道出心中所想。”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一双深眸只是定定地注视着她，“但是朕绝不会逼你，似水，朕知道，你心中同样有很多很多疑惑，经历了这么多事，你也定有你自己的路想去走，所以，若你不愿，朕……绝不勉强你！”他的眸中有一种难言的落寂的神情，那神情，她也曾在冰雁的眸中看到。
　　他缓缓地握住她的手，坚定而又温柔地道：“但若你愿意，朕会竭尽所能地照顾你，给你天下最好的生活，朕的天下，亦也有你的一半。”
　　
　　“不！”她忍不住脱口而出道，看着他的眸光中充满着盈盈的泪光，“皇上何必如此？似水不过是一介平凡女子，不值得皇上如此真诚以待！”
　　
　　“呵呵！朕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女子，但朕仍希望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朕的提议，若你……”
　　她沉默着,他也不再多说，只是胃然长叹一声，“好了，朕也不再多说了，你刚来宫中，也是累了,先回你的寝宫好好休息，朕明日再见你，陪你逛逛着诺大的皇城！”
　　
　　她默然，站起身来，朝着他福了一福，
　　“民女告退！”抬头时，看向他的眸中再没有了初时的紧张与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怜惜与忧伤。于是他知道，自己已是成功地打动了她。
　　她退了下去，他微敛嘴角，寂寞的宫室内只留下他孤傲的身影。
　　
　　“殿下！”陈青出现在他的身后，“娘娘不是个普通的女子。”
　　
　　他没有回答，陈青也不敢再多言。
　　只是垂目看着他定定站立的背影，良久，方才听得他淡淡沉声道：“朕反而希望，她是个贪图富贵的女子。”
　　




第五章

　　“皇上，此事不妥！”大殿之上，沧明王正义正词严地力谏道，“去皇陵前皇上已公告臣子与天下，将会与吟珍郡主大婚，天子一言九鼎，如今怎可出尔反尔？”
　　他的言辞对皇上极不尊重，但满朝文武大臣们却又都不敢作声，甚至大部分还在附和其后。
　　
　　“沧明王此言差矣，皇上乃是遵照先皇遗旨，与秋将军之女完婚，这又怎么能说是皇上的过错呢？”户部尚书吴昊慢条斯理地道，他原就看不管沧明王之流的飞扬拔扈，但一直碍于他朝中的威信力与权势，不敢当面与之较劲，如今看到皇上即将大婚，再不转移风向了，等皇上取回大权之日，自己恐怕也无立足之地了，这么细想一下，吴昊便开始慢慢对沧明王发难了。
　　
　　他是三大辅政大臣之一，论官阶本应与沧明王为同级，可惜沧明王仗着自己皇叔的身份，行事乖张，挟天子以令诸侯，更拉拢了丞相，兵部，以至于他也不得不仰他的鼻息。一直以来，他早已心存不满。
　　
　　“那照吴大人的意思，该把吟珍郡主与丞相大人置于何地？君王之下，可有戏言？天下人都知道吟珍郡主是即将成为一国之后的丞相之女，如今皇上竟带了一个不知是什么来历的女子入宫，却说她是秋将军之女，岂非让天下人眙笑大方，皇室的威信何存？皇上的威信何存？”
　　
　　闻言，吴昊却是不以为然地冷笑一声，道：“让天下人眙笑大方的，恐怕是王爷您吧，秋将军之女失踪时，是王爷您一力主张要立丞相之女为后，而妄顾先皇遗命，如今既然皇上已将她找回，吟珍郡主封后之事自然作罢，秋将军为先皇立下赫赫战功，是我朝的护国大将军，论身份，未必就低过你沧明王去，难道你要皇上去做那不忠不孝的君主？让天下人耻笑皇上如此冷落功臣之女？？”
　　
　　“你……”沧明王被他的一阵抢白弄得脸色发青，颇为难看，“吴昊，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如此向本王发难。”
　　
　　吴昊朝龙椅恭敬地作了一揖，道：“普天之下，朝堂之上，自然是皇上最为尊贵，王爷你在这朝堂之上对着皇上如此大喝小叫？又将皇上置于何处了？”
　　他如此道貌岸然地一说，果然一些原本预备要站出来替沧明王造势的心腹大臣们便也襟声，不敢出列奏本了。
　　
　　但是私下的窃窃私语与争论还是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大殿。
　　
　　年轻的皇帝不由微微地眯起睿眸，对于他来说，臣子不是一心自然是最为有利的事情，没有一心他才可左右利用，超然其上，指东打西，借力打压。若是人人都是沧明王之流又或者如那张崇亮一般有勇无谋，那他这帝位早已摇摇欲坠了。
　　龙椅之上，他也不动声色，看着朝臣们吵成一堆，却是始终面带微笑，仿佛不存在一般。
　　
　　直到众朝臣纷纷平息下来，将目光投注到始终在龙椅上未置一词的皇帝时，方才安静了下来。
　　皇上没有说话，就意味着谁也摸不清他心中究竟是何想法，此时此刻，他高深莫测到令人人心中都是忐忑不安。
　　
　　大殿中沉浸着死一般的森然寂静。
　　
　　他的目光扫视过众人，终是落在了丞相的脸上：“不知丞相对此有何看法？“
　　那丞相张朔是三朝老臣，却也是个聪明人，他见皇帝没有表态，也就没有作声，何况吟珍郡主正是他的女儿，他也不便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如今皇上竟将这烫手山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丢到了他的手中。他也不由紧张起来，左右为难。
　　这一紧张之下，他便只能抹着汗，说道：“为臣不敢擅专，一切但凭皇上作主，臣绝无二意。”
　　
　　“爱卿本是这朝堂上最有资格于此事向朕奏请之人了。爱卿却不愿定夺，非要朕来作主。”年轻的皇帝将脸上的疑惑恰到好处地表现了出来，随即看向众人，俊逸的脸上却是漾着淡淡的笑容。转头对一旁吩咐道：“陈青……”
　　
　　“老奴在！”陈青恭敬地应声。
　　
　　“朕听说刘临最近身子比之前倒是好些了。”他看着陈青说道。
　　
　　“前几日，老奴受皇命前去刘大人府上探视，见刘大人虽然仍卧病在床，但气色却还是不错，想来不日便可痊愈。”陈青答道。
　　
　　他点点头，随即道：“先皇临终前吩咐三大辅政大臣都要为朕分忧解劳，刘临更是辅政大臣之首，奈何他却一直重疾缠身，不能为朕为国出力，如今既然朕有了疑难，也不得不请他上朝来了，众位爱卿一同商议着，看看能不能作出个结果来。”说着，他朝左右说道：“来啊，把刘临请上朝堂。他身子不好，你们就将他抬来。”说到最后，他的眸光中暗暗闪过精锐之光。
　　
　　众人不由面面相觑，心知皇上今日是非要见到这自从小皇帝登基以来便一直称病在家的三大辅政大臣之首刘临。恐怕他也逃不过在朝堂上表态他的立场。
　　
　　随后，他面带微笑地对着沧明王道：“皇叔先请稍安勿躁，朕毕竟年轻识浅，如今既然你和众爱卿都于此事委决不下。朕还需谨慎问问刘爱卿的意见方可定夺，皇叔以为如何？”
　　他的语调与声音都是如此平易近人，说的话更是圆滑万分，沧明王满腹的刁难与话语只得咽下了肚中，沉声道：“既然皇上都这么说了，本王也没有什么意见。”
　　
　　不消片刻，一具铺着软垫的座椅被抬进了大殿，座椅上的刘临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仿佛正身受病痛之苦，但是见了满朝大臣与龙椅上的皇子，还是魏巍颤颤地想要起来行礼。
　　“臣刘临叩见皇上！”
　　
　　“爱卿既然身体有恙，一切大礼均免了。”
　　
　　于是刘临谢了恩，成了大殿之上唯一一个坐着上朝之人。
　　他知道皇上此举必有深意，故而先咳了几大声，请罪道：“启奏皇上，臣年事已高，残体微恙，更是神智不清。承蒙皇上隆恩，看得起为臣，臣只怕辜负皇上厚恩。”
　　
　　“刘爱卿是深受先皇器重之人，朕自然也要仰仗刘爱卿为朕分忧解劳。爱卿万万不可推辞。”
　　
　　“臣……咳咳……臣不敢当……”刘临的眸光暗暗地划过朝中众文武大臣的面孔，心中暗自划过计量。
　　
　　“刘爱卿以为，朕应该照先皇之遗旨立秋将军之女为后，还是照沧明王所建的，立丞相之女吟珍郡主为后呢？”
　　
　　皇上话一出口，众人的眸光便都落定在了刘临的身上。
　　但见他还未开口，吴昊已是上前一步道：“刘大人，皇上与秋将军之女完婚乃是先皇的旨意，相信你当时也在场吧。”
　　
　　“正是……正是如此……”刘临点头道。
　　
　　沧明王却在一旁道：“立吟珍郡主为后乃是皇上亲下的旨意，此一时彼一时也。难道你要皇上做言而无信的小人？何况吟珍郡主是当今太后的亲侄女，更是丞相大人的千金，怎能被如此羞辱？”
　　
　　“这……这……王爷说的，自然也是有理。”刘临佯装咳嗽了几声，眼神瞄向了一旁始终微笑地看着他们的皇上，心中顿时已有了几分把握。
　　
　　“那皇上以为，此事如何处置较好？”
　　他瞥向御座的少年，却意外地在他的眸中看到某种一闪而过的犀利与睿智。
　　他阅人无数,但还是第一次上朝真正面对这年轻的皇帝，但就在这刚才一瞥中，他已可确定了一件事，这御座上的人，绝不是普通人。
　　
　　“朕正想听听爱卿的意见。”年轻的皇帝笑了笑，不置可否。
　　
　　于是刘临沉吟了一会，心中暗自忖度了半晌，遂面带笑容地对着皇上道：“先皇遗命自然是不可违抗的，既然如今已将秋姑娘找回，那么与秋姑娘完婚也是皇上至忠至孝的表现，不过……吟珍郡主德貌双全，也是不可多得的佳人啊。老臣建议，将吟珍郡主封为贵妃娘娘，在后宫内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也不算委屈了她。一宫之内最为尊贵的便是一后二贵妃，余下的妃嫔与才人们都不得不仰仗其威德，对于吟珍郡主来说，贵妃之位同样也是天大的恩德了，何况丞相大人一向对皇上忠心耿耿，想来也是不会介意这番小小的变动了，您说是吗？”
　　一番话，说得众人皆是无言以对，帝位上的他也是不由微微眯眼。
　　
　　丞相还未作声，一旁的沧明王却是已咄咄逼人地出声道：“从皇后降为贵妃，何来公平之说？再说那女子来路不明，是否是秋将军之后恐怕还有待斟酌。”
　　
　　刘临淡淡一笑，迎视上沧明王的眸子，缓缓道：“那照王爷之言，是先皇的指婚有误了？再说立谁为后，本就是皇上的家事，我们做臣子的只有听命的份，何来指手画脚之权？”
　　
　　他这话一说，顿时完全起到了震慑满朝文武的作用，就连沧明王的嚣张气焰也突然间暗淡了下去。他嚅动了几下嘴唇，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龙椅上的他看着这一幕，却仍是不动声色，云淡风清道：“看来众卿家已有了公议了，不过老丞相放心，朕也绝不会亏待了吟珍。”
　　丞相哪敢多言，立即伏地谢恩道：“为臣不敢。”
　　
　　他又微笑着看向刘临，这老家伙显然已在众人面前选择了他的立场，那么他自然也要给他点甜头了。
　　
　　“今日见到刘爱卿，朕心甚慰，朕有一心愿，早听闻爱卿之女容佳端敏聪慧，这贵妃之位可由朕选择两人，如今一人已确定是吟珍郡主，而另一个人朕则属意爱卿之女，不知爱卿意下如何？”
　　
　　这是刘临所万万没有想到的，显然他的神情有种吃惊的喜色，但是须虞之后，他便领悟了过来，立即从软椅上站起身来，跪倒谢恩道：“谢皇上隆恩，老臣代臣女谢过皇上恩典。”
　　这满朝文武无人不知，刘临之女容佳已年届二十，据说相貌丑陋，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以至于刘临虽贵为当朝一品，家人的几女纷纷出阁，惟独容佳始终乏人问津，刘临原已准备让她孤独终老或者出家，谁料皇上如今竟愿意娶她，更荣封为贵妃，成了皇亲国戚，这喜事怎不是从天而降？
　　
　　皇帝走下御座来到刘临身边，扶起他时则在他身边意味深长地说道：“朕只希望爱卿这病被这喜事一冲，可好个大半，为朕分忧啊。”
　　
　　刘临浑身一凛，立即恭恭敬敬道：“老臣愿为皇上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他满意地一笑，心底却明白，这一切，将只是一个开始。
　　
　　他回到御座之上，在这大殿之内傲然扫视，一身夺目的冷丽光华令人无法逼视。
　　终有一日，这金銮殿是他的，这天下也终将完全是他的。
　　




第六章

　　阳光丽丽．送她一身的漫漫金波。
　　那风，却授乱着她的步履．强要将她挽留。 
　　
　　命运是没有机会重来的，她原以为她是个普通的女子，只想找到自己的亲人，找回自己的记忆与过去。原以为可以安稳地过一生一世，却没想到，她的命运远不如她预料的那般平定，不可知的变数总是出现在令她所意想不到的地方，她想退却逃避，却也是避无可避。
　　她的人生，究竟会改变成何等的模样。
　　
　　她微微叹口气，挥开了侍女。
　　身后彷佛有什么在注视着她，淡然如风，却又沉静如水。
　　
　　她慢慢转过身，在青色的琉璃光下，看到一个优雅飘逸，俊美出尘的身影。
　　那面容俊美若神祗，气质如莲，白衣胜雪，衬着他俊美的容颜，翩翩欲飞的衣袂飘逸如仙。
　　逆着光，那身影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令人目眩的光芒，光芒中只看到一双如星般的温和的眸子正定定地看着她。 
　　那正是世人眼中的武林盟主冰雁，与天子口中的皇子凌云
　　
　　“庄主？”她怔住了，万没料到会在这皇宫中看到冰雁，一时也不知该如何称呼他才好。
　　然而一种莫名的喜悦和哀伤却在那一刻将她的心添满。
　　
　　他的眸光亮如寒星，流光四溢，又仿若深潭般，淡定地看着她，他缓缓道：“你还好吗？”
　　
　　“我很好，真的。”她淡淡一笑，却又回问了他一句道：“你……好吗？”
　　从当初第一眼看到他时，他的眼中就永远蕴涵着那淡定的从容和不容忽视的忧郁，如今，她终于了悟到那份忧郁与孤寂从何而来，他在一种完全不该属于他的生活中生存着，他厌倦这争名夺利却又不得不沦落于这尘世，他是个如此俊美高雅的人，沉静如水，却又淡雅如莲，但他却过着他不想过的生活。
　　
　　他似是没有料到她会如此说，如深潭般的黑眸中微微掠过一丝讶异。
　　沉思地看着她，许久，他方才淡淡道：“我很好。”
　　顿了顿，他的目光看着远处，“见到你时，我没有料到你便是秋似水，而当我查出你是谁时，我也对你隐瞒了真相，只是告诉了皇上你在何处……”
　　
　　“我明白……”她微微一笑，打断他，“我明白你的立场，你没有错。在梅竹山庄中，当我只是一个失去记忆的来路不明的女子，惶惶迷途之时，是你对我妥善照顾，收留了我，让我安心。对我来说，那是我一生中永远不会忘记的恩情。”
　　
　　他没有回答，淡蓝的天色下，云薄如纱，他长发飘逸如丝，澄澈深邃的黑眸波澜不惊地注视着她。
　　
　　“但我没有料到的是，你竟然是皇子……”她自嘲地一笑，是啊，这样一个高贵的人，怎可能是一个普通人，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的人啊。
　　
　　“在我眼中，富贵荣华皆不过是梦里浮云，人间一场，终究会随风而逝。”他淡淡说道。
　　
　　她凝视着他，他衣衫若雪，长发飘舞，一双忧眸，眉似冷月。
　　她的心中不由地有了某种决定。
　　“在梅竹山庄中，我曾说过，‘将来若我能回复记忆，寻得身世，一定报答庄主今日之恩。’，如今我虽尚未恢复记忆，但是我毕竟已寻回了自己的身世，而如今，正是履行当日之言的时候。”
　　
　　他微微敛眉。
　　
　　她深深地吸口气，定定地凝视着他道：“所以……我决定嫁给皇上。”
　　“只要嫁给他，皇上便可以得到他想要的，如此一来，终有一日你也可以获得自由，恢复你皇子的身份，再不用流落江湖，搀杂于那勾心斗角与危险之中。”
　　
　　他看着她，深邃的眸中竟有了一丝不可置信。“你……”他想开口，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盈盈浅笑地看着他，眸中不可抑制地有着淡淡的带着悲哀的笑意流泄而出。
　　
　　清风拂面，他的眸光轻轻地掠过她的脸，轻轻叹息一声道：“我并不需要你如此做……”
　　
　　“我已经决定了。”她静静地回答，轻声道，“也许我的做法是很可笑，但我却知道这样做可以帮到你。”
　　
　　“但我有我的路，不需要你如此的报答！”他微微皱眉，向来云淡风清，淡雅如莲的脸庞上竟也浮现出了隐隐的怒气，优美如天籁的声音中也带出一丝波动。
　　
　　她却依旧还是静静地看着他，不理会他细微的动容
　　一阵风来，卷起落叶与纱衣，也带起她的长发：“皇上他也是个可怜人，如果我这么做，可以同时帮助到你们两人的话，又有何妨？”
　　
　　低叹一声，他道：“你并不适合皇室的生活。”
　　
　　她微微一笑：“我已经经历过了很多种生活。”
　　
　　“你不明白！”他摇头，看着远处，神情悠远，“我想要的并不是离开江湖或恢复我皇子的身份，富贵荣华不过是梦里浮云，这世间的任何一处都有着不可避免的纷争，即使是皇子，也不可避免这样的人生。”他的眼神黯淡了下来，仿佛正陷入到久远的回忆中。
　　
　　“那你想要的是什么？”她看着他道。
　　
　　他淡淡一笑，如同秋日的流云，清雅地不留痕迹，那清亮而又深邃的眸光落定在她身上
　　“我没有想要的。”
　　
　　“不，你有！”她脱口而出道，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由微微抿唇，“我感到你在痛苦，你从未快乐过。虽然我并不知道我能为你做什么，我不过是这尘世间一个平凡的女子，我不聪明，也没有武功，可我知道，你不该在那样的人生中度过，即使我的力量如此微薄，我仍会去做。”
　　
　　“你可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他定定地凝视着她，脸上又恢复了初时的从容与静雅。
　　
　　“我知道！”她点头，却是微笑，微笑中带着一抹淡定的坚决。
　　说着，她朝他福了福了，不再多说，一个人离开了。
　　
　　他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许久，那清亮而又深邃的眸中缓缓地开始浮现出一抹冷丽之色。
　　没有回头，他却是冷然地对着身后出现的另一个少年说道：“这是最后一次了！天逸。”
　　
　　在他的身后出现的，是一个有着与他相似容貌的少年。
　　同样的精致与俊美夺目的容颜，只是不同于冰雁的淡雅出尘，那少年有着令人无法逼视的犀利光芒。似骄阳灸辉，神采傲岸，充满着慑人的魄力。
　　
　　“凌云皇兄还是如此魅力超凡，好一招以退为进啊。”那被称为天逸的少年正是年轻的皇帝，此时此刻，他的脸上正挂着一抹淡定从容的迷人笑意。
　　
　　冰雁转过身，神情冷淡，他的眼神犀利如剑，正静静地看着她。 
　　
　　天逸却是意味深长地笑了，在秋似水的眼中，他早已看出了她谈到冰雁时眼中所划过的一缕柔情。
　　就是那缕柔情如今成为了他可利用的工具。
　　“怎么？凌云皇兄看来似是不太高兴，这真是难得啊，朕还是第一次从皇兄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冰雁凝视着他，冷冷的声音流泄而出：“你明知即使我不来，她也会同意。”
　　他的声音是沉着而有力的，向来温文尔雅，清淡如风的眸中竟也隐隐地散发出一股逼人的锐气。 
　　
　　“但是绝没有现在这般的心甘情愿。”天逸微微笑着，眯起睿眸地看着他，“怎么？皇兄是舍不得了？在我的记忆中，皇兄可从未在意过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女子。”顿了顿，他又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表情淡笑道，“不过也难怪，皇兄生得如此惊世绝艳，即使身为一母兄弟的朕都尚且自愧不如，天下又有哪个女子可以匹配得上？连父皇都曾赞道‘幽独空林色，静隐倾城姿’……”
　　
　　“够了……”冰雁的眸中霎时掠过一道杀气，向来沉静如水的俊容上竟泛出一股隐隐的迫人凌厉。
　　
　　于是，天逸微微笑了，仿佛是洞悉一切地欣赏着冰雁难得的失控。
　　但只是一剎那，片刻之后，他的眸光又恢复到了最初的淡然与沉静，似天边皎月，既清且艳更是遥不可及。
　　
　　天逸则优雅从容地走到他的身边，低声道：“皇兄，说到底，你我毕竟是同一种人，不是么？”他朗声一笑，桀骜的气息刹时尽露，“朕要的是这天下，女人对朕来说应有尽有，并不足为虑，即使是朕的皇后亦也是一样。只是秋似水对朕来说并不仅仅是一个女人，更意味着朕的宏图霸业。不过，朕自然也不会忘记，到今天为止，皇兄为朕所做的一切，包括父皇在世之时……”
　　他说此处，语气又是悠然一顿，面带微笑地点到即止。
　　
　　“……”冰雁依旧是冷冽的看着他，不过那清冷却又亮如寒星的眸光中却是划过一抹暗光。
　　
　　“所以，朕并不介意她的心在谁的身上，只要她肯成为朕的皇后，心甘情愿地为朕得到这天下，便已足够，即使只是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朕也不在乎。”天逸说道，一抹浅笑于唇畔浮现。
　　
　　冰雁面色平静地看着他，许久，他方才淡淡出声道
　　“既如此，凌云便在此预祝皇上，早日，得偿所愿。”
　　最后几个字，他说的一字一顿，那声音低徊如笳声萦绕，却又依稀仿佛有一抹淡淡的嘲讽隐含其中。
　　
　　他转身告退，轻风带起他翩然欲飞，如雪的衣炔，那孤傲俊挺的身影仿若一抹风中翠竹。
　　
　　“皇兄最好不要试图阻止秋似水嫁给朕，别忘了，朕手中可还有另一张王牌。”
　　
　　闻言，他的脚步果然是滞了一下。
　　天逸满意地微扬嘴角，以他恰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朕告诉了秋似水，夜无尘因身边有她的那块白玉而被误以为是挟持了未来皇后之人而被关押在死牢中。”
　　
　　冰雁微微皱眉，但他却并未转身。
　　
　　天逸复又道：“于是朕告诉她，只要她愿意成为皇后，让朕恢复君权，届时朕会用手中之权将夜无尘从死牢中救出。”
　　
　　冰雁心中微微一凛，却又听到天逸含笑的声音继续传来：“其实，朕还真应该感谢皇兄，若非有身为天下第一高手的凌云皇兄亲自出马，朕如今又怎能握到玉面修罗夜无尘这张王牌。”
　　说着，天逸朗声一笑，转身离开。
　　冰雁回头，只看到他明黄色的背影渐行渐远，守候在不远处一群宫侍与太监立即上前，如众星拱月般围绕着他。
　　
　　他静静地望着那背影，眼里却是一片寂寞而阑珊。 
　　
　　——云儿，为了天逸，为了你的弟弟，母后求你，求你了——
　　
　　耳边仿佛又传来那几声凄厉的哀求，清冷的深眸不由愈加酷漠起来。
　　犹记得在那万籁俱寂的宫室中，御座上的人对他露出的惊艳与充满掠夺意味的目光，那目光如利刃般，狠狠地穿越了他的魂魄，他战战兢兢地犹豫着，弱小的身躯在满室的辉煌中更显得单薄。
　　他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走向前去，心中充斥地却是延伸至无止境的悲哀与忧伤。
　　如此绝代风华，艳绝天下的容颜，却没有被一个女子拥有，而是在他一个皇子的身上，这不是福，而是祸。
　　
　　他缓缓转身，清雅俊美的脸上沉静如水，优雅如莲，却无法掩盖眸中所流露出来的落寂与孤独。冷眼回望，来路茫茫，此时此刻，有谁会知在这片金碧辉煌，荣华富贵的掩盖之下，曾有多少令人无法言说的痛苦与过往。
　　
　　——我感到你在痛苦，你从未快乐过。——
　　
　　——你不该在那样的人生中度过，即使我的力量如此微薄，我仍会去做。——
　　
　　他苦笑，神情微微泛出动容……
　　




第七章

　　黑暗中，夜无尘感觉自己仿佛已沉睡了很久。
　　时间如此漫长，他的思绪却一刻也没有停止过。
　　
　　幽香袭来，有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覆盖上他的脸庞，他睁开眼，看到眼前的令人不敢置信的身影与面容。
　　
　　“梦儿？？？”他用力握住，生怕她如梦幻般突然间消失无踪，惊喜过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阴柔俊美的脸上立即布满焦急，“你怎会在此？”
　　
　　“我来见你！你没事吧？”她关切地问道，环顾四周，心中一沉，也不知夜无尘在这牢狱中已待了多久，然而浏览他的神色，虽见衣冠稍有凌乱，却并无半分不安与慌乱，他毕竟是个经历过风雨的人，即使身处再恶劣的环境之下也能泰然处之。
　　
　　夜无尘知道她心中所想，不由从容淡然地一笑，道：“无妨，你不必为我担心。”叹口气，他道，“人算不如天算，想不到我夜无尘也有如此一天，被关到这里后，我一直担心你的处境。”他上下细细地端详了她一番，随即放心道，“如今见你安好，我也可放心了。”
　　
　　此时此刻，他竟还担心着她的安危，她不由也有些动容。
　　“关了这么久，你定是受苦了。”她怜惜道，伸手为他轻轻擦拭去额上的灰尘。
　　他却是一把握住她的手，眸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告诉我，你为何会来到这里？”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她定定地看着他。
　　
　　他微眯睿眸：“从这里狱卒的衣着上可知，这里应是皇城，正因如此，我才会惊讶，为何你会来到这里。”
　　
　　“我是来带你离开……”她看着他，轻轻地说道，“你是因为我而在这里受苦的，我不能坐视不管。”
　　
　　夜无尘一楞，随即听出了她话中的玄机，他一语不发，紧紧地瞅着她，声音却是温和而淡定的：“为何是因为你？”
　　
　　“因为我是梦儿的妹妹！”她长长地叹口气，说道，“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遇到这些事。”
　　
　　“这世上容貌声音相似的人不是没有，但连神情意态都完全一样，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夜无尘深深地看着她，“但是我也不明白，为何我明知你绝不可能是梦儿，却仍是认定了你就是她，这仿佛是冥冥中的一种执念，让我如此执着。”
　　
　　她看着他，目光中有着悲悯与了然：“我明白，我见到了燕楼楼主，那一日，他的眼中流露着和你相同的东西，可是他告诉我，我是梦儿的妹妹，似水，那玉上刻着的‘佳期如梦、柔情似水’，代表的正是我们两人。”
　　
　　“那是他温晴远的看法，而不是我夜无尘。”他冷漠地说道，眸光落定在她的身上，“在我眼中，你是梦儿，你就是梦儿。”
　　
　　她低叹了一声，不再辩解，却是欲言又止地仿佛想到了什么。
　　
　　“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夜无尘已看透了她心中所想。
　　
　　“那一日，在你的别院中，燕楼楼主曾说，梦儿是被你掳去，可再找到她时，她已经历不测，但是你并不愿意告诉他，究竟那段日子内，发生了什么，如今……你可愿告诉我？我只想知道，她究竟遇到了什么。”她的眸中有着恳求，他微微低叹一声，不敢直视她，眸光却是忽然黯淡了下来。
　　
　　“你真想……知道……？”他的声音悠远沉寂，仿佛是从很远的天际传来。
　　
　　许久，她方才听得他悠然一声长叹：“也罢，若是你的话，我不该隐瞒。”
　　
　　“我曾说过，我回到中原之时，费尽心力好容易打听到了梦儿的下落，却发现她已有了心上人，甚至即将与温晴远成亲，我去见她，她并没有接受我。于是我便在她成亲前掳走了她，将她带回自己的别院。”
　　
　　他注视着远处，神情悠远：“我只想带她回到西域云城，可她执意要留下，她告诉我她的心中只有那燕楼楼主温晴远。当时的我是多么自负自傲，只一心想着要将她占为己有，认为她的话只是推托之词，于是我……”他说到这里突然沉默了下来。
　　
　　“于是什么……”她追问道。
　　
　　他看着她，眸中仿佛带着某种深切的悲哀，俊美如玉的脸上也带着一丝渺茫忧伤的神情。
　　那清澈而带着眩目火光的双眸正定定地注视着她，仿佛是想要看到她的眼里，心底。
　　
　　她回视着他的眸光，心中却是已仿佛有了某种预感，隐隐作痛起来。
　　
　　“于是，我不顾她的反抗，强占了她。”他沉声道，那声音中有一抹深深的悲哀，“她一直哭着求我住手，直到后来她竟哭哑了嗓子。之后三日她始终不言不语，滴水不沾，我心中悔恨不已，却还刻意地继续折磨着她。”
　　她不语地注视着他，心中却仿佛是被什么揪紧了一般，狠狠地抽痛起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他的声音暗哑，痛苦地低下了头，将面孔深深地埋在了自己双手之中“我不知道在你的眼中，我是个多么卑鄙无耻的小人，可叹我夜无尘，竟如此伤害了她，还一直在口中说着她是我最爱的女子。今生今世，恐怕我的罪也是无法消除了。我知道我错了，我错的好厉害，她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他的脸上逐渐有了悔恨的泪水，他原是个光明磊落，不可一世，自负孤高的西域少主，但为了一个情字而不能自拔，善恶交战，于是这一生中，他始终活在这错误的代价中而血泪斑驳，他又何尝不是个可怜可悲之人。
　　
　　突然地，他感到一阵温柔的触感，她的手正轻轻抚上他的面颊，他移开手，看到她的眸中流泄的是满满的温柔与怜悯以及了悟。
　　“这不是你的错，是老天的错。上天让你遇到了她，让你爱上了她，却没有让她爱上你。只是我今天才明白，原来被爱，竟也是一种悲哀。”
　　
　　他震惊地看着她，眸光中带着难言的痛楚：“你…梦儿…”
　　
　　她温柔地看着他，柔和地拭去他的泪水：“若我真是梦儿，我也会原谅你。你只是个痴情人，天下间最可怜的人该是你。”
　　即使费尽心机，他终究却还是失去了至爱，还要一生都活在这愧疚与后悔之中。
　　一个人静静地忍受着这啃噬心肺的通楚，这种感觉，她能体会得到。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抱住她，却将脸埋进她的肩窝，放声痛哭，她愣住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伸出一只手，轻轻地，仿佛哄着孩子般地拍着他的背。
　　一下一下……
　　




第八章

　　燕楼
　　
　　一间水阁位于倚绿湖上，三面环水。水磨楠木围成的雕花栏杆，两边浸满风雨的白墙显得青苔斑驳，黑褐色的雕花门楼缕刻着精致的花纹，左右挂着两领银钩纱幔，白绫垂着边缘迎风飘扬。靠着栏杆，摆着翠竹制成的桌椅。透过若隐若现的纱帐，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里面放的是一张书案，上边放着文房四宝，白玉水晶镇纸，白玉笔洗，书案边有一名秀雅过人的男子，正神情悠闲地洁白的宣纸上挥洒着。午后的暖阳从雕花的窗棂间投进来，在他脸上印下斑驳的光影。
　　
　　“温晴远！”风如诗气势冲冲地直冲而入，俊朗的脸上充满着愤怒的神情，“你竟然骗我，枉我还将你当作兄弟般信任，似水根本没有来你的燕楼，你竟让她入了宫。”
　　
　　从书案上抬起头来的温晴远，只是淡瞥了他一眼，挥手让身边一路随着风如诗的闯入而紧随其后的两名护法退下。温文尔雅地一笑，他沉声道：“就为此，你冲到我燕楼？”
　　
　　风如诗的脸色愈加难看起来，他瞪视着温晴远：“若不是看到皇帝大婚的皇榜告示，我还不敢相信你温晴远竟如此骗我！”
　　
　　“我没有骗你，她有她自己的路需要去走，莫非你准备永远将她藏在御风山庄？”
　　
　　“是！那又如何？”
　　
　　“但她愿意么？”
　　
　　风如诗一怔，顿时语塞地说不出话来。温晴远看着他，淡淡道：“这是她的决定，她想要自己去面对秋似水的人生，你又怎能为了你自己而阻止她？她不是你风如诗的笼中之鸟。”
　　
　　“难道入宫就是对她最好的安排了？”风如诗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你明知她的身份牵涉到宫闱内的纷争，你还将她推到这混水中去？”
　　
　　“只是宫闱内？”温晴远的眼中闪过一抹犀利的光芒，“恐怕，事情并不若你所想象的那般简单吧。”
　　
　　“何意？”微眯着眼看着他，风如诗听出了他的话中有话。
　　
　　温晴远冷笑一声，看着他：“莫非你不知道当今的皇上是多么渴望可以亲政之人？”顿了顿，他缓缓道，“一个被先帝从众多皇子中所选择出来的太子，你以为会是个普通人么？那个御座上的孩子真的只甘心去做一个傀儡而任人操纵？何况他甚至比我们更早知道秋似水的下落与身份。没有这场大婚，他不但不能亲政，在宫中更是举步维艰，处处受制于人，若你是他，你会怎么做？”
　　
　　风如诗还未做声，温晴远已是沉声道：“所以，若秋似水不能回宫，他恐怕宁愿杀了真正的秋似水，然后重新塑造一个替身，成为‘秋似水’。”
　　
　　摇摇头，风如诗道：“我不管那皇帝怎么想，难道你以为我御风山庄就不能保她周全？”
　　
　　看了他一眼，温晴远不以为然：“莫非你以为她是你的剑，可以随时随地地带在身边？即使是四大世家的御风山庄又如何？还不照样被朝廷之人买通了你的丫鬟，将她约到了御风山庄之外？”
　　
　　“……”风如诗被他说的哑口无言，他平静下来，坐到一旁的雕花椅上，神情凝重。
　　
　　温晴远走到他身边，沉声道：“我知道你对她的关切之情，只是此时并不是你儿女情长之时，朝廷对我们四大世家早已存了防治之心，但皇帝无权，所以一旦他为了逐渐巩固政权，便会拉拢利用我们。届时，你方有机会将你的心上人带回，对秋似水他是利用，对我们，亦也是一样。”
　　
　　“这就是你的主意？”风如诗的声音又逐渐地响了起来，他注视着他，“你以为我风如诗会为了这种莫须有的虚名而牺牲自己的所爱？你以为我怕什么皇权，朝廷？四大世家，六大高手的虚名我从未在乎过，即使这世间无她容身之处，我也可以带着她退隐江湖，从此隐遁于这世间。”
　　
　　温晴远忽然怔住了，眼神仿佛飘忽在遥远的地方。他微微敛眉，无言地注视着风如诗。
　　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若他也有这样的勇气与见地，带着梦儿尽早地从这是非之地抽身而退出这江湖，不再受这世俗的惊扰与诱惑，今时今日，也许他会过得比现在快乐许多。
　　然而，那时的他刚刚体会到笑傲江湖的滋味，还未曾学得会取舍，更谈不上珍惜与放弃。
　　他以为他拿起起放的下所有的一切，他以为大丈夫当如是，他以为他可以获得他想要的生活。
　　
　　他撇过头，转开视线，此时此刻，今时今日，他恍惚间，突然发觉到，自己竟丝毫比不上眼前的这个人。
　　忧伤揉进他的眼底，沉淀出亘古不灭的落寞。 
　　该来的终归会来，该去的始终是要去的。他改变不了什么。 
　　
　　他静静地看着风如诗，许久，方才淡淡道：“那只是你一相情愿的想法，她并不是个普通的女子，即使外表柔弱，却仍有她自己的固执与想法。你以为，一个失去记忆的女子，是凭着什么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这么久？”
　　
　　“我明白！”风如诗陷入片刻的沉默，“我明白她一直耿耿于怀于她的过去，她的心中似乎有什么难以放下的包袱，可是我可以让她忘记这一切，不管她过去发生过什么，我都不在乎。我想要的，只是和所爱的人在一起度过平淡的一生，从小到大，我都努力在使自己变强，只为了拥有保护自己所爱的能力，如今我已经很强，我可以保护她。”
　　
　　“你是很强，你是御风山庄的少主，是天下的六大高手之一，只是这世间的事总不能尽如人意，你看看我，难道还不明白，即使你拥有一切，却仍敌不过天意。”温晴远看着他，深深道，“其实让她入宫，我亦也有我的私心，为了能重新找到夜无尘。”
　　他转过身，不敢直视风如诗的双眸：“这些天来，我一直派人打探夜无尘的下落，原以为他和过去一样隐藏起来，所以我来见你，希望在她的身边可以寻到些蛛丝马迹，可是事实上，夜无尘根本未曾出现过，所以我怀疑，他定是在那次与我的决斗中被人带走了。”
　　
　　风如诗不语，听得他继续道：“我与夜无尘皆是天下顶尖的高手，可以同时将我们二人打败者，武功定然是在我们二人之上，故此，我怀疑只有天下第一高手的冰雁方可做到。可是我始终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
　　
　　“冰雁是个韬光养晦之人，我甚少见得他出手，也从未听闻过他在人前展示过他真正的实力，我派出燕楼所有的高手查探，甚至丝毫查不出他的来历，于是我开始怀疑他根本不是江湖中人，而是来自宫中。若果真如此，恐怕夜无尘之失踪与皇帝有关。”
　　
　　“如此一来，我便推测，夜无尘极有可能是被关押在皇城中，但是目的为何，我并不解，但我知道，依秋似水的个性，若知道此事，定不会袖手旁观。而我不论出于任何手段，都一定要找到夜无尘，穷尽一生，我也要当面从他的口中得到答案，究竟当年梦儿被他掳去后发生了什么，她又为何会死于非命。”他的眼神坚定起来，带有一丝不可动摇的决心。
　　
　　风如诗看着他的眸子，只得在心底低叹一声，无言以对。
　　温晴远的执着令他叹息，也令他无奈，可是他亦也明白，若是换成是他，恐怕也会穷尽一生地去追寻这样一个答案。惟有如此，他才会体会得到自己生存在这世间上的意义。
　　这是多么悲哀却又无奈的执着……
　　
　　“好吧，既如此，我会亲自去皇城。”许久，风如诗终于打破沉默说道。
　　
　　“去皇城？”
　　
　　“是的，然后，在大婚前，带她离开。”他的眸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坚定。
　　
　　“你只是在说梦话罢了。”温晴远神情冷竣地看着他道，“即使你我皆为高手，但是皇城之大，守备之森严，也是任何人都望尘莫及的，想要混入尚且不易，武功即使再高强，能敌得了一百一千，可是敌得了万箭齐发，敌得了十万，百万么？”
　　
　　“即使如此，我也要去。”他斩钉截铁地说道，转身即走。
　　
　　“站住！”温晴远在他的背后喝道，看着他坚定的背影不容动摇，不由地无奈叹气道，“好吧，看来你是执意要去了，但是可否在去之前听我一言。”
　　
　　风如诗回头，挑眉看着他，却见温晴远看着他，缓缓道：“虽然皇城确实铜墙铁壁，滴水不漏,但是我早已安排了可靠之人在其中，若你相信我，就听我一言，皇上绝不会为难她，甚至只有在那里，她才是最安全的，皇上即使为了他自己，也不会让任何人动她半根头发，相反，若是在你身边，不但皇上的人要杀她，连那些惧怕皇帝亲政之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你们，即使你有一身绝佳的武艺，但是这等于是与整个天下为敌，你忍心让她处于如此的危险之中么？”
　　
　　风如诗皱眉，定定地迎时上他的目光，知道温晴远所言绝非危言耸听，即使他刚才一时冲动了，现在也终究开始归于平静。
　　
　　“那难道让我待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她与皇上大婚？”他握紧拳，狠狠砸向一旁的书案。
　　
　　温晴远看着他，淡淡道：“我相信大婚不过是个幌子，她并不是一个会轻易屈服于权势富贵的女子。而皇上，恐怕也并不介意她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这场大婚，不过是作给天下人看的一场戏罢了。”他的眸中划过一道微光，“与之相反的，我反而更在意，冰雁，他究竟会如何做……”
　　他看向自己书案上的白纸，那上面只有一个气势不凡的大字
　　
　　——忍——
　　




第九章

　　三月初八，帝后大婚，在大婚之前，皇家向秋家大征，下了聘礼。
　　聘礼颇为丰厚，包括二千两黄金，一万两白银；各色金银器皿，茶筒、银杯；
　　一千匹贡缎；珠宝翡翠，琉璃古董三千件，另外是上百匹配备了鞍辔的骏马。
　　皇帝举行大朝，恢复亲政，宣布大赦天下。
　　封秋震林之长子秋怀臾被封为三品兵部侍郎，分去了至少一半的皇城内的军权，次子秋怀呈被封为西北大将军，完全了掌握了边疆的军权。
　　
　　婚礼当日，两位亲王夫人便带领各位女官带着凤冠霞砒，打扮新皇后。
　　
　　辂车、步辇、龙亭、骏马等列队，均已等候陈列在前门内外。太和殿庭院内，众禁卫军至太和门内，地面上镶着两行方块白石，名为“仪仗礅”，共二百多块。
　　
　　衮冕加身的天逸，在导引官引导下，御太和殿。
　　一身天子正装的他，更显得光彩照人，俊美不凡，但是这美不是会让人惊艳的精致，而是一种让人不得不折服的华贵与逼人。一种身为天子的气度与威势。
　　连她看着他，都不由暗暗地诧异于他无形中一举手一投足之间所显示出来的超越年龄的深沉与威严。
　　
　　她仰头，看着辉煌的宫室上几个气势磅礴的大字“坤宁宫”，不由想起那日风如诗一脸兴致地带她参观他为她所准备的“似水凝香”，如今贰所。
　　
　　他看着她一身大红沉香织金凤女衣纱，云髻高盘，黑亮的秀发上插满珠玉钗钿，桃腮星眸，瑶口琼鼻，冰肌玉肤，容颜美得不似凡尘中人，在周身珠玉莹莹光华掩映之下，越发美得令人不敢直视，只是一脸的心不在嫣，仿佛若有所思，过宫门时，她甚至没有注意脚下的门槛，“小心！”，他微笑着倾身一扶，稳住了她险些被拌倒的身子。
　　她抬头，对上他充满温和笑意的眸子与俊美精致的脸庞，亦也回以一笑门的最外面排成四排站定。
　　宫廷贵妇人分开两排，让天逸带着她缓缓步入这象征至高无上的大婚的场所。
　　
　　他看着她一身大红沉香织金凤女衣纱，云髻高盘，黑亮的秀发上插满珠玉钗钿，桃腮星眸，瑶口琼鼻，冰肌玉肤，容颜美得不似凡尘中人，在周身珠玉莹莹光华掩映之下，越发美得令人不敢直视，只是一脸的心不在嫣，仿佛若有所思，过宫门时，她甚至没有注意脚下的门槛，“小心！”，他微笑着倾身一扶，稳住了她险些被拌倒的身子。
　　她抬头，对上他充满温和笑意的眸子与俊美精致的脸庞，亦也回以一笑。
　　“谢谢。”
　　他淡淡回笑，脑海中却正在想着昨夜与夜无尘的一番谈话……
　　
　　“我要带她离开这皇宫。”太和殿中，夜无尘不卑不亢地对着天逸说道
　　
　　天逸的唇际挂着若有所思的浅笑，望向夜无趁的眼神，却渗杂了几分深沉：“明日就是朕大婚之日，恐怕就是朕想如你的愿，也是爱莫能助了。”
　　
　　夜无尘冷淡地看着他始终面带微笑的脸庞，不由也微抿嘴角，这个穿着金黄色漭袍的少年有着一副精致如女子的秀气脸庞，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软弱的气质。他的笑容自信而又沉稳，敢于屏退全部左右一个人单独面对他玉面修罗夜无尘，光这一份勇气就值得嘉许。
　　
　　“我知道你单独在这里与我见面，绝非是为了拒绝我这么简单。”夜无尘微眯着看着他，阴柔俊美的脸上微微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神情。
　　
　　看着他，天逸忽然微微一笑，金色衣袍一摆，他走下御座。
　　还未成年的身躯在夜无尘的面前微微显得有些瘦弱，但是他的眸光却是坚定而深邃。
　　抬眸时，更有些摄魂夺魄的味道
　　
　　“将你关了这么多天，你竟还能维持这样的气度在朕面前。着实不愧为西域的主人。”他看着他淡淡一笑，“朕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自小开始，女人对朕来说便是应有尽有。朕可以将她拱手相让。”
　　
　　微眯眼，夜无尘直视着他的眸光带上了些许凌厉。
　　
　　天逸毫不在意地微笑道：“朕将你关在死牢中这么久，但却并未怠慢阁下半分过，只不过，这场大婚，朕无论如何要在天下人的面前完成。任何人，都不可阻挠，否则，朕宁愿毁灭了她，也不会让任何人有可攻击朕的把柄。”他含笑的眸中隐隐闪过锐利的光芒，“朕知道你想要的什么，朕可以答应你。只要你完成朕之所求，朕可以将这个皇后，完好无损，原封不动地给你。”
　　
　　“你求什么？”夜无尘问道。眸中划过微光。
　　
　　“身为云城的主人，朕知道你的手中，只怕有不下于三十万的骑兵。”天逸朗声一笑，只是那曼妙如风的声音中却隐含着某种凛然与冷酷，一双睿眸却是紧紧地凝视着夜无尘，“所以，朕向你借的，正是这三十万大兵。”
　　
　　“以这三十万大军，换朕的皇后。”
　　
　　飘飘渺渺，一缕熟悉的香气随风而至，在她的身边萦绕着。
　　宫门环佩璆璆，香风细细，先有四个垂髫小宫女，提着两对红纱宫灯，自殿外冉冉行入，分侍两旁，垂首而立。随后是几名宫女，如群星捧月般拥着皇帝与皇后款款进殿。
　　
　　他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轻柔地挥手遣退宫侍们，
　　众人向帝后福了福，便婷婷退下了。
　　
　　他看着她，一抹倾倒众生的微笑也不知觉地浮上唇际。
　　“朕的皇后果然是国色天香啊。”
　　
　　她微微一怔，对上他的眸光，未置一词，依旧是垂下了眸。
　　只是那不停颤抖的如扇贝般的睫毛显示了她心中的不安。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凝视着她，清美的眸中带着温和深邃的笑意，“不必紧张，你肯与朕大婚，对朕来说已是恩人，朕知道你心中另有所牵，所以，绝不会勉强你。”
　　
　　她有些愕然地看着他，却对上他温和浅笑的双眸：“今日大婚，朕不能离开这坤宁殿，所以也只能委屈你与朕暂时将就一夜了，但是朕会在外殿休息，你大可安心歇息。”他轻轻拍拍她的手，站起身来。
　　
　　“皇上？”她亦也起身，没有料到他竟会如此。
　　他看着她轻轻地微笑，幽滟的眸光如飞雪，令人沉醉。
　　她怔怔地回视着他，半晌，方才展颜一笑，轻轻地吐出一句话：“谢谢！”
　　娇艳的凤冠霞帔下，那真诚的笑容恁的带出几副妩媚与绝世容姿，连他也不由地被搅乱了半分思绪，微眯起了眼，他立即转过身去，片刻之后，深眸复又恢复冷静，桀骜的气息微微闪过。
　　
　　与他的鸿图霸业比起来，与他的天下比起来，一个女子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天下又会有哪一个女子，会去真心地去感激一个皇帝没有去宠幸他的皇后。
　　他突然自嘲地笑了……
　　
　　朦胧的大红喜烛透过雕花的窗棱在宫楼中微微燃着，温柔得令人心碎。
　　他缓缓地步出内殿，殿门在厚重的声音中渐渐合上。
　　




第十章

　　那一年，他十岁。却已通透世间冷暖，阴谋诡计。
　　临终的病塌前，父皇的眼神中写着的是希望与不安。
　　他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一个年幼的太子即将登上皇位，而身后，是一群正虎视眈眈的各自谋算的大臣们。
　　而另一个更显而易见的事实是，若是他不在了，便有人可以明目张胆地谋朝篡政。
　　
　　白日，他待在文华殿为父皇守灵，人来人往中，他冷眼旁观，心如明镜。
　　入夜后，他独处乾清宫，表面的富丽堂皇下透露是危机与荒凉。
　　宫中的太监、宫女，甚至侍从，几乎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谁也不知道每个人的背后有哪个主子,自己犹如身处虎穴狼窝。
　　
　　所有的膳食他都必须有人当着他的面浅尝过，每一口水都不敢轻易下肚。
　　每夜入睡前，他都精神紧张，生怕两眼一闭时会就遭人暗算。
　　于是他将一把利剑放在枕边，方才睡得安稳。
　　一个才十岁的少年，为了苦思在宫中自保之策，每日呆坐案前，孤灯单影，茕茕孑立。
　　
　　那时他已经懂得，没有实权的皇帝，比一个食不裹腹的老百姓更是凄惨百倍。
　　几个辅政大臣和王爷，每一个都拥有极大的势力，也许只是弹指一挥间，他就会性命不保。
　　于是他躲进深宫，整日里围着一群如花似玉的美人侍妾，过着表面浑浑噩噩，不知世事的逍遥日子。他殚精竭虑，每一次朝堂上都在细细琢磨，观察着每一个跪在地上的身影。他微笑，没有人知道那微笑底下藏着什么。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保住了性命，一个个缓慢地更换了寝宫中的贴身侍从与太监，暗暗地在书房内钻研帝王之术与自卫的武功。
　　乾清宫夜夜笙歌，却没有人知道皇帝真正在做什么。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五年……
　　
　　黄河决堤，北方旱灾，他统统地丢给几大王爷处置，心中明白他们必定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你争我夺。朝中议事，他打着呵欠，佯作无聊，却将政事统统丢给几大辅政大臣决定，让他们为了安插各自的党羽而纷争内哄。
　　
　　他习惯了戴着面具生活，没有人知道那面具底下真正的他。
　　
　　逐渐的，在不断的权利更替后，王爷中只剩下最后的胜利者——沧明王。辅政大臣也只留下了三个。一切，都照着他所想的在进行着，没有人将他真正的放在眼里，而那，正是他所期望的。
　　直到现在……
　　
　　三月春暖，皇帝大婚，改年号，一月后，两大贵妃入宫。
　　德贵妃是为当朝一品大员，丞相之女——吟珍，淑贵妃则为一品辅政大臣，户部尚书刘临之女——容佳。
　　
　　空阔的懋勤殿中，似水坐在九龙金宝的御座右侧上，珠冠凤裳，脸上略施薄粉，不自在地接受着两大贵妃的叩拜与请安。天逸头戴白玉冠，金龙锦绣的明黄服饰，头带东珠,腰围玉带，完全是一付天皇贵胄的风范。两旁的宫女与太监神态威严，侍立一旁。
　　依照宫规，宫中每一个妃子都必须在大婚三日后向皇后请安。因为两大贵妃同时入宫，故此，她一早就必须来此懋勤殿接受朝拜。
　　虽然早先天逸已吩咐了宫中资深的宫女向她交代过了大致的礼仪，但事到临头，她仍微觉局促，颇觉得有些不自在，相比之下，两大贵妃反而泰然处之多了。
　　
　　德贵妃一身云彩花纹的浅蓝锦绣缎，满头珠玉，尤其那支流光璀璨的芙蓉簪，更显得她深受隆宠。
　　见到天逸，她盈然一笑，走上前来，便已觉香气袅袅。
　　身姿轻盈福了一福，她朗声道：“臣妾参见皇上皇后！愿皇上万岁，皇后万福。”
　　而一旁的淑妃则打扮得清丽许多，一身浅绿色裙装，没有过多的装饰却也显得有几分清雅，她虽容貌平平，并不出众，但声音却如黄莺出谷，柔婉动人：“臣妾见过皇上皇后！”
　　
　　她看向一旁的天逸，只见他笑容满面的挥挥手道：“爱妃平身，快快请起。”
　　
　　德贵妃目不转睛地盯着似水，突然以扇掩唇，笑了一笑，道：“姐姐果然如传闻中的一般标志啊。难怪深受皇上宠爱。”
　　似水还未反应过来，一旁的淑贵妃脸色已是微微一变，谁都知道，皇上大婚一月，除了第一日按照祖制必须留宿于皇后的坤宁宫中，其余时日皆留宿于自己的寝殿乾清宫，于新婚夫妇来讲，这实在是大为不妙。而与此相反的是德贵妃，大婚三日，天逸夜夜留宿，赏赐更是络绎不绝，而淑贵妃早在入宫前便已心知自己不过是个陪衬罢了，所以倒也心安理得。
　　只是如今在皇后面前公然道出此言，分明是想要教皇后难堪。想到这，她不由将目光朝似水的脸上瞥去。
　　
　　但这一层，于似水却并未想到，她只是对着天逸淡淡一笑，随即转头对着德贵妃说道：“皇上是为明君，宽厚仁德，我……本宫心中亦也感激。”她的话是真心，只是一时还不习惯自称，差点说错。
　　
　　德贵妃没有料到她答得如此大方自然，不见丝毫窘迫，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于是两个贵妃分别坐到了下首的位置，紧接着一些位分较低的宫嫔们纷纷前来觐见皇后与贵妃，天逸毕竟是天子，虽然并未大婚立下皇后，但是后宫中侍奉的才人美人也是不少。只听得一阵环佩叮当，香风涌来，众人看向天逸的眼神带着仰慕又有些惧怕，齐齐跪下，口中道：“皇上万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金安。”
　　
　　似水一时有点尴尬，不知该如何应答，也不习惯有这么多人在她的面前跪着。
　　于是她看向天逸。只见他面色沉静，淡淡说道：“平身吧。”于是，她亦也不作声，只是有些紧张地牵动着嘴角，维持着一副淡笑的神情。那个教养礼仪的姑姑说过，皇后若是遇到无法应付的情况，大可不必开口，维持一国之母的淡笑即可。可是她心中却仍是一百个希望这等虚礼可以尽快过去。
　　
　　皇后没有作声，德贵妃却已是按奈不住了，笑容可掬地说道：“皇上都说了，妹妹们快请平身吧。”
　　一旁的淑贵妃复又看她一眼，照理以她们贵妃的阶次来说，皇后没有说话前，她不可如此造次。否则便有了越徂代庖之嫌。
　　似水倒并未觉得有什么奇怪，而天逸仿佛并未注意，只是不置可否地看着这一切。
　　
　　于是众人谢了恩，按着身份位次站在两旁，一时肃然无声，
　　天逸微微垂目，视线扫过众人，突然问道：“怎么不见余美人？”
　　众人一时寂静无声，似水正在想着余美人是谁时，一旁的陈青已是上前一步，在天逸耳边轻声道：“余美人身子微恙，今日不能前来侍驾了。”声音不响，却足以让身边的几个人听得清了。
　　天逸闻言，若有所思，随即关切道：“既如此，你派几个太医前去为她瞧瞧。”
　　“诺！”陈青闻言，退了下去。
　　
　　能让皇上如此亲自垂询，这是多大的殊荣，一时之间，众人都有些面面相觑。
　　而德贵妃的眼中更是闪过一抹不悦的神情，一个小小的美人罢了，竟让皇上挂心至此，还遣太医前去诊治，真正是面子不小。她心中虽如此想，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凌厉的眼角缓缓扫过众嫔妾的脸庞。这些女子大都是天逸在后宫中宠幸的宫女或丫鬟晋位分封所至，大都没有什么背景和势力。
　　皇帝尚未大婚前，不可封妃，所以天逸身为天子虽然侍妾众多，但是从五品以上的嫔妃一个都没有，这十几人单单不过是些才人美人等六、七品的侍妾，照理也是绝无可能与她相争的。想到这里，她意态闲闲地开始拨弄起手指上的白玉戒指，心中却已是瞬间划过了几十个念头。
　　淑贵妃不过是个陪衬罢了，与她来说不足为惧，至于这皇后，她的心中冷笑一声，若不是她当中横插一脚，这皇后之位本该是她的，此时此刻，应该是她坐在这皇帝的身边，接受众人朝拜。
　　可是看看她这副生嫩上不了台面的样子，只怕将来也没有什么资格和她比肩。
　　
　　反倒是天逸，脸上始终挂着一抹倾倒众生的笑容，说道：“今日天气晴好，在这里坐着不免可惜了，不知几位爱妃是否愿意陪朕同游御花园？”
　　
　　“皇上既然有此雅兴，臣妾自当奉陪了。”却见德贵妃已是一脸娇笑的站起身来相迎，完全没有理会一旁的皇后与淑贵妃，刚才的一句挑衅，天逸不但丝毫没有责怪，反而笑意盈盈，她便更觉得有恃无恐起来。
　　
　　天逸缓缓站起身来，一旁的德贵妃立即迎上前去，亲热的站在一旁搀扶，似水本就无意在这后宫中争夺什么，在她的心中，这皇后之位不过是个毫无意义的象征罢了，对于天逸，她心中原本就是带着感激，并无什么男女之意，于是也毫不在意德贵妃的偈越之行。淑贵妃是个性子极为平淡的人，见似水没有任何表示，她亦也聪明地不说什么。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出了懋勤殿，向着御花园而去。
　　从懋勤殿外看这皇城的后宫，尽是飞檐卷翘，金黄翠绿两色的琉璃华瓦在阳光下粼粼如耀目的金波，一派富贵祥和的盛世华丽之气。
　　
　　三月的空气微凉，隐隐有这一股清甜味道在空气中淡淡的散发开来，靠近御园的西南角落最近新移植了一排梨树，皆是江南新贡，花开繁盛，香气怡人，是难得的美景。
　　只见如雪的艳丽簇簇缀于叶间，馥郁芬芳，远远闻见便如痴如醉，配着曲径幽林，小桥流水，真是万分的令人心旷神怡。
　　
　　“皇上，臣妾走的有些累了。能不能歇会？”德贵妃半带撒娇又半带媚惑地声音传来时，似水与淑贵妃已是落后了他们几步了，而一大群嫔妾更是按照位分站在更后一层。
　　只是说话间德贵妃仿佛半带无意的回头，瞥了一眼似水与淑贵妃，眉目间竟是无法掩饰的得意之情。
　　
　　“爱妃既然累了，那就在这“微雨亭”暂歇一会吧。”天逸的声音温润地说道。
　　德贵妃顿时一脸惊喜地等着皇帝带着她走上台阶。
　　
　　只是这时，他却停下脚步，扭了头看着似水，眼中似是漫过笑意。“两位爱妃？”
　　似水一怔，方才立即跟上，淑贵妃紧随她身后两步的距离。
　　天逸见她来到了自己的身边，方才迈步朝亭上走去，只是这一顿一语之间，已经让德贵妃的眼中冒出了嫉妒的火焰。
　　
　　几人踏上了“微雨亭”，天逸的贴身太监们早就准备好了一切，一方六角开的白玉桌子，八碟子精致的点心和几壶上好的香茶已稳妥地安置在了桌上。
　　而那群才人美人们因为位份低下，只能远远地恭敬地站在廊下，半带紧张地注视着天逸，她们之中有很多人自天逸大婚后就再未见过他，此时神情中不仅都有些思慕与依恋。
　　似水看着她们，心中泛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表面上她们是胜过了那些在宫中的奴才，成为了皇帝的女人，有了令人惊羡的名份，可实际上，不过是成为了另一种奴才罢了，甚至是一种更为悲惨的人生。
　　
　　德贵妃自是一脸得意之情，几人落坐后，德贵妃已从盘中挑了颗上好的葡萄，去了皮，轻轻地放到天逸的嘴边，面带着娇笑道：“皇上！”
　　天逸看了她一眼，眸中带笑地让她放入了口中，一旁的淑贵妃暗暗以绢掩唇，心中却是对德贵妃大厅广众下的言行颇为不屑。
　　
　　天逸轻松的靠在椅背上，脸微微侧向亭外，他的目光缥缈，神情平和而悠远。但是眼角过处，却看到似水正一脸忧心仲仲，“怎么？朕的皇后似是不太高兴。”
　　
　　似水笑了笑，还未开口，却听见德贵妃吃吃笑着出声道：“是啊，姐姐莫不是看到我和皇上如此，心里吃味了？”
　　
　　天逸倒也不答，一双眼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我只是想向皇上求个恩旨。”似水突然开口道。
　　天逸却浑然不在意地微笑道：“你是皇后，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她看了眼廊下的众人，说道：“眼下正是春冷，各位妹妹们又身子柔弱，长时间地站着未免太累了，皇上为何不赏赐她们坐下？”
　　
　　她话音浦落，众人皆看着她，连天逸也暗暗地眯眼。
　　这是宫中仪制，凡七品以下的宫妃，在正三品以上的妃嫔面前皆不可随即就坐。
　　这是皇室的威仪所在，而她身为皇后，竟然出口替她们要求赐坐，一时间连天逸都觉得有些奇怪。但是他看到她的眸光中，却只是带着单纯的恳求与期盼。
　　
　　他看着她沉吟半晌，随即对着陈青微微点头，于是过不了一会，这些位分较低的才人美人们便都赏了座，大家都受宠若惊地跪地谢恩。
　　
　　德贵妃的脸色不由一暗，淡淡冷笑一声，却是话中有话地出声道：“姐姐还真是贤德过人，难怪皇上执意要立姐姐为后呢！”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大惊失色，人人皆知德贵妃原本也是有立后的机会的，若非似水重新被找回宫中。她眼下该是真正的皇后了。只是这话题是为大不敬，人人晦墨如深，不敢轻易再提。如今德贵妃竟然当着众人的面提了出来，大家都觉得皇后的面上必不好看。
　　
　　谁料似水只是面色微微一红，有些尴尬地说道：“贵妃过奖了，本……本宫只是不忍心她们站着劳累罢了。”眼见她不但毫不生气，甚至完全把德贵妃的话当成是一句褒义来听。
　　这回众人更是楞了一楞。连德贵妃也是怔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才好。
　　
　　天逸转头看着她，神情颇是耐人寻味：“皇后还真是心地宽厚，朕心甚慰。”
　　皇上如此一说，众人自然纷纷出言附和，于是一场暗流又被压抑了下来。
　　而德贵妃看向似水的笑容中，却隐隐地带有一丝锋利。
　　
　　这皇后之位，本该是她的，也终将是她的。
　　




第十一章

　　四月，大殿上，文臣武将们开始吵作一团。
　　西域云城三十万大军来犯，朝廷需出兵五十万抵御。
　　
　　“还盼各位爱卿为朕分忧，举荐一个可以统领这五十万大军之人。”御座上的他仍然是一脸无助的神情，台阶下，沧明王与丞相各自暗暗地互看了一眼。
　　
　　皇帝即使已经大婚，但由于沧明王与各辅政大臣早已根深蒂固多年，培养了不少亲信势力在各自的领域中。而出征之人便意味着可以统领朝廷五十万的兵力，此位置至关重要。
　　
　　刘临抢先一步出列，上奏道：“臣以为，赵罗将军是为将门之后，有勇有谋，可担当此重任。”
　　他的话音一出，众臣中有附和的，亦也有面面相觑的。赵罗曾为刘临门生，与刘家有着一层姻亲关系，知情者心中也明白刘临所想，不由保持沉默。但也有人不会让他如此轻易得逞。
　　
　　果然，丞相马上出列上奏道：“臣以为，赵罗将军虽确实年轻有为，但任大将军之职，年龄、资历稍闲不够，恐怕难以服众！”他刚一说，朝堂上数名御史及工部尚书皆一起出列，同声道：“臣等以为丞相所言极是，如此年轻的大将军恐怕有辱圣命。”
　　
　　“本王以为朝廷应封吕荣为三军元帅将军，吕荣将军曾随先帝出征，立下过赫赫战功，应封其为将军率军出征，以慰天下之望。”沧明说道，丞相在一旁点头符合。
　　
　　一旁的刘临立即又出列道：“大将军一职关系我朝的江山社稷，不可轻托。”他话中意有所指，看了眼丞相与沧明王，复又道：“吕荣将军虽然德高望重，奈何年事已高，恐不易统辖这五十万大军。”
　　
　　抿了抿嘴唇，天逸的眼中射出了种种复杂难明的眼神，他从朝堂下众臣的眼中捕捉到了野心、欲望的眼神，若是以国难当头来讲，他们的表现实在是非忠臣，可是天下又哪里有真正的忠臣？水至清则无鱼，君子也不会来到这朝堂之上，所以，身为天子，最大的能力便是要能驾御这一帮各自为政，心怀鬼胎的臣子们，让他们为自己所用，将有野心之人一个个剔除出这皇城之中。想到这里，他微眯起眼，露出一抹笑容：“众位爱卿忧国忧民，朕心甚慰。不过皇叔德高望重，朕相信他举荐的大将军一职的人选绝不会辜负朕的期望。就依沧明王所言吧，封吕荣为司马大将军，统帅三军，即日出征。”
　　
　　沧明王不由一楞，随即喜上眉梢，吕荣亦也出列，与群臣跪倒谢恩道：“谢皇上。”
　　
　　自皇帝大婚后，沧明王心知天逸即将拿回皇权，于是更加紧地部署起了自己的势力，谁知这皇帝丝毫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处处依赖自己，沧明王微微不屑地一笑，轻敌的种子已经在他的心中种下。
　　而天逸亦也只是不露声色的一笑，心中却是暗忖。
　　皇叔，好戏才刚开始呢……
　　
　　吕荣是与丞相家是为本家，封他为为司马大将军的事立时便已传遍了后宫，其中最感觉与有荣焉自然的便是德贵妃，前夜她曾在天逸的枕边柔情蜜意时顺口提过要让吕荣为国出力，想不到此日，天逸便在朝堂上恩准了丞相所求，她惊喜之下更有无法抑制的得意之情。
　　
　　天逸更是从此几乎夜夜留宿德妃宫，可见圣眷优隆。
　　似水则时常一个人留在坤宁宫中，过着清闲的生活，依照帝王祖制，皇后即使不得宠，皇帝每月的月中与月末也必须来皇后宫中，但天逸也不过是来转转坐了坐，随后仍旧独自回乾清宫中休息，似水自然是明白天逸的一片苦心，但是在他人眼中看来，这个皇后实在是不得圣心。于是德贵妃也愈加娇纵起来，浑然不将任何人放在了眼中。
　　
　　似水身披一件银白底色翠纹织锦的羽缎长锦缎，身后跟着一群服侍的宫女在御花园中散步，远远地，便听见上林苑中传来了一阵哭泣与哀求的声音。
　　“怎么了？”她问道，抬脚便欲朝那里走去。
　　上林苑是七品以下的才人美人们所居住的宫楼。
　　一旁的宫侍雪莲制止了她，柔柔道：“皇后娘娘，还是容奴婢去瞧瞧吧。”
　　雪莲是似水身边近身的两个宫女的其中之一。依照宫规，皇后可有十六名宫女服侍，但是似水并不习惯被这么多人围绕着，于是天逸便让雪莲与月莲两人专门负责近身照顾似水。
　　雪莲是个颇为乖巧的宫女，资历已长，宫中进退与诸多礼数她都熟知，于是时常提点似水。
　　而月莲则是个寡言少语的人，时常充当着一个沉默的角色。
　　
　　过了半晌，雪莲折返了回来，对着似水福了一福，说道：“启秉皇后娘娘，是德贵妃身边的婢女正在责罚余美人。”
　　“余美人？”她总觉得这名字听来依稀仿佛有点熟悉，略想了想突然回忆起来是那日众妃朝拜时，天逸曾经垂询过的那一名才人，“她怎么了？”她复又问道。
　　雪莲低头说道：“听说是她在背地里说了德贵妃的坏话，所以德贵妃特地派婢女前来责罚余美人。”
　　“什么？”她有些不明所以，心中却是想着，只是一句话而已，值得如此兴师动众吗？再说她说的话又怎么这么巧传到德贵妃的耳中呢？
　　似水并不明白，古来后宫便是个无形的战场，受到了皇上多了半分的关注之人总会得到更多的嫉恨与报复，更何况余美人又是个名分低微，无甚背景的女子。搬弄是非、落井下石的大有人来，何况德贵妃也已对她存了不满之心。
　　
　　“那她受的是什么责罚？”似水举步欲往上林苑而去，“我……本宫要去看看。”
　　那一声声惨叫像捶在她心头一般，让她颇觉得难受。
　　
　　“皇后娘娘请留步，去不得！”雪莲突然制止道，声音婉约却又坚定道，“上林苑乃是低位份的宫人所住的宫室，皇后千金贵体不易轻易凤驾于此……”
　　“可是我必须要去看看……”似水并不在意这些诸多的宫中规矩，眼下她只想知道究竟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启奏皇后娘娘，此时与德贵妃有关，娘娘还是不要插手为好。”一旁的月莲突然出声道，她甚少说话，一出言连似水也是怔了怔。
　　“不，我定要进去看看。”似水的眼中闪过一抹固执之情，连自称的敬语亦也顾不得了，直朝着上林苑而去，身后的雪莲与月莲不由互相交换一个眼神，暗暗叹口气，紧随其后。
　　
　　尚未进园，远远便闻得一阵清香，萦萦绕绕，若有似无，只淡淡地引着人靠近，越近越是沁人肺腑。
　　一转头便见一个美人模样的女子正跪在地上，她面色苍白，原本清丽的脸上此时已布满了泪痕与掌印红痕，身边一个珠圆玉润的宫装女子见到她，立即走来说道：“给皇后娘娘请安了。”她话里说着请安，却也只是虚虚地半弯了弯身子，声音也并不恭敬。
　　似水倒也并不在意，只是走上前去，扶起跪在地上的女子。那宫装女子微微诧异，说道：“皇后娘娘千金贵体，万不可如此对待这样一个贱妃！”
　　她身为宫女，按说来即使再低贱的宫妃也是她的主子，可是此时她竟然如此称呼余美人，可见德贵妃的气焰已嚣张到何地步了。连一旁的雪莲与月莲亦也有些不满地皱着眉头。
　　
　　那余美人在她的搀扶下有些受宠若惊，却似乎已受了重伤，并无力站立起来。
　　她只是迷茫地看着似水，便昏死在了她的怀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来人哪，来人哪！”似水也慌了起来，立即喊道，“快宣太医给她看看，快啊！”
　　只见一旁一个丫鬟打扮的宫女满脸泪痕地跪下在她身边磕头道：“娘娘，求皇后娘娘救救我家娘娘吧。她并没有说过德贵妃娘娘一句坏话啊，冤枉啊……”
　　“我知道，你快起来，快起来。”似水身边的宫人们已将余美人与小丫鬟搀扶了起来。几个手脚麻利的太监已将余美人扶进了她的宫房中。
　　“别急，你慢慢说。”似水见她满脸泪痕，哭得已是说不出话来，立即安抚道她。
　　一旁的德妃宫女见情势不妙，便朝身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立即偷偷飞奔了出去，朝着德贵妃的寝宫跑去。
　　
　　似水踏进余美人的宫房，一个美人位分的宫妃只能分到一间小小的独立房间而已。
　　只见这房间装饰简朴，冷冷清清，但是到处都挂满了精致的七巧如意结。
　　“这些都是……”她有些惊叹地问道。
　　那小丫鬟点点头，带着哭腔地说道：“皇上曾夸过娘娘的如意结做的好看，于是娘娘便……”
　　似水点点头，却觉得有些感动。难怪天逸可以记得她，这余美人真是一个痴情女子。
　　
　　不消一会，太医便被找了来，朝似水行了礼，似水便道：“不必多礼了，快替病榻上的余美人看看吧。”
　　太医“诺”了一声，来到塌前，看到余美人的脸色时已神色凝重了几分，再一把脉更是不停摇头。
　　“怎么样？”似水追问，担心地看着那病榻上苍白如纸的容颜。
　　“不妙啊，娘娘原本就气虚体弱，重疾缠身。再加上……”太医欲言又止，看了看似水咳了两声说道，“再加上受了十几下杖刑与掌帼，恐怕……恐怕已是回天乏术。”
　　“什么杖刑？”似水不解地看向众人，一旁的雪莲已是上前一步轻声道，“回娘娘，杖刑是是后宫家法之一。”
　　似水的眸光缓缓扫过众人，只见婢女都面面相觑，低下头去。
　　眼看着好好的一条人命就这么消失了，一向性情平和的她的心中不由也浮现起了怒气。
　　
　　正在这时，传来一声通报：“贵妃娘娘凤驾到——”，门口传来一阵娇笑声，一阵香风扑鼻而来，只见由宫女内监簇拥而至的德贵妃一身粉红色绣制的金丝外衣，满头紫藤金簪与珠玉，众侍女紧随而入，她盛装出场，与似水一身翠色细花的清淡与素净比起来，她似乎更像个统冠后宫的皇后。众人都知道她虽然面带笑意，但却必定来者不善。
　　
　　看着她，似水问道：“德贵妃，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有些凝重，这是她第一次与德贵妃的正面交锋。
　　
　　那德贵妃看了眼似水，却是微笑不语，只是把玩着小指上三寸来长的银壳镶米甲，半晌方才说道：“想不到只是惩治一个小小的宫妃，便惊动了皇后娘娘。”
　　
　　“惩治？”似水微微露出不满之色，“你竟然将一个病重之人如此杖刑和掌掴，她能受得住吗？好好的一条人命……”
　　
　　“皇后娘娘莫非是在责怪臣妾？”德贵妃打断似水的话，笑着却又毫不客气地反击道，“臣妾不过是在执行后宫家法罢了。这诺大的后宫难道不该有人出面协理么。”
　　
　　似水平时虽不擅言辞，此时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上前一步直直地注视着她的双眸，她缓缓道：“既然是宫规，似乎也轮不到贵妃娘娘做主吧，后宫之主，是为本宫，而不是贵妃娘娘你，贵妃难道不觉得此举是对本宫之不敬么？”
　　她的语调虽柔和，却带着一股无法忽视的威严，连德贵妃亦也是楞住了，她没有料到那个平时懦弱的似水此时竟然会显示出如此惊人的魄力。
　　但那只是一瞬间，德贵妃便回过了神来，她扬起眉毛，丹凤双眸气势凌人，道：“臣妾身为从一品贵妃，为皇后娘娘分忧，协理后宫本就是份内之事，何况连皇上也授予了臣妾协理后宫之权，皇后娘娘不会不知道吧。”
　　
　　什么！这下，便连似水也是楞住了。德贵妃出言极为不敬，一时，皇后宫中的侍女们都有些不忿之色，似水不知道这其中竟有天逸的份，一时犹豫着也不该如何作答。
　　
　　德贵妃娇笑着掩住了唇鼻，又道：“看来皇后娘娘果然是不知道了，若还有什么疑问，娘娘大可去问皇上，臣妾在此，也不奉陪了。”说着，她得意地笑着转身离开了。身后一群人簇拥着那盛大的排场，以贵妃的宫制来讲，她只能随侍至多十二个婢女与十二名太监，但是这些浩浩荡荡的人群又那里只及这些人。
　　
　　似水衣袖中的拳头微微握紧了起来，这是第一次，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是过去那个软弱与恍然无措的女子了，就在她的眼前，一条性命无端地逝去了，而她竟如此地无能为力。
　　




第十二章

　　乾清宫中
　　
　　天逸精致优雅的脸上此时正带着一抹淡然的笑意。
　　身着一袭云蓝外褂的他，镶金串珠的腰带与名贵的指环、更把自己俊美的外貌提升至飘然卓绝。
　　“是你，让德贵妃协理后宫？”她的话语中隐隐带着怒气，以对皇帝的语气来说，是乃大不敬之言。
　　但是天逸如漆墨般的眼睛里却没有怒意，只是唇角略弯，露出一个摄人心魂的微笑来，挥挥手，他让一旁的陈青退下：“皇后怒气冲冲，是来质问朕么？”
　　
　　“不错！”她目光炯炯地瞪视着他。
　　
　　天逸还是第一次看到似水有这样的神情，不由也觉得有些趣味。
　　“呵呵，给德妃协理后宫之权，是朕的授意。”
　　
　　“你竟……如此纵容她！”
　　
　　“纵容么。”天逸微微一笑，眸角却划过一丝凌厉的光茫，但是似水却并未发觉。
　　
　　“那你可知道，余美人死了！”她颤声说道。
　　
　　闻言，天逸轻轻一笑，挑眉：“余美人？”
　　
　　“怎么，你不记得了？”似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蠕动了半天嘴唇竟说不出话来。
　　天逸沉吟了半晌，终于点点头，淡淡道：“是那个朕派太医去为她诊治的一个妃子么？她怎么了？若不是你提及，朕恐怕连她什么样都不太记得了。”
　　
　　“你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她有些惊异地看着他，“你怎能如此对待一个……对待一个……”
　　“什么？”他回视着她，微眯着眼，眸光中却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与凌厉。
　　
　　似水深深地吸了口气，看着他摇摇头道：“你身为天子，难道就不能对一个曾经与她有情的女子多一点关心吗？”
　　“有情？”他微挑眉，语气中仿佛是带着嘲讽，“一个连自己的性命都不知尚且是否能保住的皇帝，何来儿女情长？”
　　她一时没有听出他话中的含义，只是不解地看着他。
　　
　　天逸淡然地一笑，沉声道：“朕当初宠幸她们，也不过是为了蒙蔽那些朝臣的双眼罢了，让他们以为朕只是一个荒淫无度的无能昏君，惟有如此，朕才会如此安然地度过这几年，坐稳这帝位。”
　　
　　她怔楞地站在原地， 只觉得这些话让她从心中冷到脚底，浑身都有些僵住。惊骇莫名地看着他，似水出声道：“这么说来，你是在……是在利用她们？”
　　
　　一阵悲凉涌上她的心头，她觉得自己的眼眶逐渐地红了起来：“你可曾注意过她们每一个人看你的眼神，为了见你一面，她们每个人都充满了期盼。我见到那个余美人已是病得快不行了，却还是痴痴地做了满屋的如意结，只因为你曾经夸过一句她的如意结编织得最美。你可知德贵妃让她……”
　　
　　“我知道……”天逸的眼中闪过一抹令人琢磨不透的淡然笑意，“我以为我的皇后跑来兴师问罪是为她自己今天所受的屈辱，谁料却是为了一个地位远远不及的宫妃。”
　　“再低的宫妃也是人……”她有些颤声道，退后一步，她还是第一次用这样的眼光重新审视天逸，“你是皇上，不过是出生比她们更高贵些罢了，就因为如此，你便可以将她们如此践踏在脚下肆意□么？”
　　
　　“哈哈哈哈哈！”天逸突然朗声大笑起来，虽然如此，他的眸光还是定定地落在似水的身上，“这世上哪一个人，不曾被他人践踏在脚下□过？”
　　即使是他，一个看似尊贵无比的皇帝、天子，不照样被他的朝臣们践踏着□了这么多年。
　　
　　“你身为皇帝，坐拥天下，早已应有尽有！”她注视着他。
　　
　　“不错，我是皇帝，坐拥天下，应有尽有。”他收敛起了笑容，直直地注视着她，那对如鹰隼般凌厉的眸子，正燃烧着炙热的霸气火焰，“正因如此，我想要我的子民们能过上安定富足的生活。我何尝不想做一代明君，何尝不愁社稷，忧天下。可是在那之前，我惟有牺牲身边的一切去获得我可以去做这些事的能力。”
　　他不再以“朕”自称，而是以“我”自称，似水在那瞬间似乎体会到了什么。
　　
　　“谋天下者,首先要谋天下百姓,以天下苍生为念，儿女之情，兄弟之情，只能抛诸脑后，否则，朕将来便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帝王！”
　　
　　他俊美精致的脸上不再带有那抹温和平和的笑容，而是清冷高贵、霸气威严的神情。似水突然明白，原来那抹笑容只是他的面具，他的假象。
　　即使是匍匐于人前他却仍永不会失去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贵之质。
　　
　　他看向似水，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抹冷丽，却又隐隐的有一丝温柔之情流泻而出：“这天下事，你不懂，也不必懂。你只需要安心地住在这里，做你的皇后，朕要你做的，只是如此。”
　　
　　说着，他转身离开，桀骜的气息在他年轻的身影中静静流淌着。
　　而她望着他的背影，眸中渐渐地涌上一丝哀伤和忧郁。
　　




第十三章

　　十日后，吕荣带着的五十万大军在西域留滞多时，却始终无法和对方正面交锋。
　　那西域三十万大军声东击西，四面伏击，他们本就是骑兵，又颇为熟悉边关的地形，因而转战非常灵活。
　　而吕荣的五十万大军是长途跋涉至边关，庞然大军转移非常不便，何况还有一个更巨大的问题摆在面前。那就是——粮草的供应。这样巨大的粮草供应与衔接如果不能得到充足与稳定的供应的话，吕荣就很难以顺利的移动大军抵御敌方。
　　
　　五十万大军，每天吃掉至少几万两银子的粮食，而户部管理粮草，负责粮草运营的正是户部尚书——刘临。
　　
　　在经过多日疲劳无果的游击战和得不到充足稳固的后方粮草支援后，吕荣的大军陷入了进退不得地步。
　　四月底丞相与沧明王在朝堂上上奏弹劾户部尚书刘临，与此同时，后宫传来喜讯——淑贵妃有了身孕。
　　
　　天逸宠幸淑贵妃的次数并不多，相对于德贵妃的隆宠，不过是凤毛麟角罢了，但即使如此，淑贵妃却还是有了龙种，而德贵妃却是半点消息也无，后宫之中幸灾乐祸的有之，看好戏的更有之。
　　
　　而似水，则突然病了。
　　她的病并不严重，也许是那次与天逸的谈话之后，让她忽然觉得对很多事意兴懒姗起来，再加上天气的变幻不定，她感染了风寒，太医开了一些药，让她安心静养。
　　她开始整日倦倦地缩在后宫，即使是她身为皇后以来的第一次的皇帝秀女大挑，她亦也没有参加。
　　于是德贵妃更加名正言顺地代替她行使起了中宫之权。后宫之中，简直是德贵妃的天下，而淑贵妃则应怀有龙种，也开始水涨船高起来，德贵妃虽心有不甘，却仍是要忌讳她三分。若说后宫的人分成了三派，那么最冷清的一派非皇后莫属。
　　
　　四月的天气，已逐渐的开始微暖，她从病塌上醒来天色已是微明，却依稀记得浑浑噩噩中仿佛曾有人站在床前凝视过她，轻柔的手抚过她的额头，甚至还伴随着一声浓重的叹息声。也许那只是梦吧，她这么想着，坐起身来，一旁服侍陪夜的宫女立即朝外扬了扬手，少顷，守在殿外的一队宫女捧着洗漱用具和香茶鱼贯而入，为首的则是雪莲。
　　
　　“娘娘，您醒了？”她一边扶起了似水，在她的身后铺上金丝软垫，随后看着似水漱了漱口，以香茶润过后，第二拨的宫女们又上前来，手里托着一些清香雅致的清粥与八碟小菜。
　　“娘娘病了几日，我吩咐御厨准备了些清淡小食，您尝尝吧。”
　　雪莲一向是最贴人心意的，似水平时受她的照顾颇多，此时也不由地觉得感激，哑着嗓子，虚弱地说道：“谢谢你，雪莲！”
　　
　　雪莲淡笑了笑，却是宠辱不惊地回道：“奴婢不敢当。”
　　似水想要接过碗，但是雪莲却已舀了一勺清粥往她的口中送去，似水并不习惯她如此伺候，但是仍然不得不张口吃了下去，雪莲又轻轻地说了句：“娘娘大病未愈，还是让奴婢来吧。”
　　
　　似水本不觉得饿，但是被喂了几口后竟还是有了些胃口。
　　“我病了这几日，却是辛苦你和月莲了。”
　　
　　雪莲见她如此说，立即回道：“娘娘何必这么说，照顾娘娘是奴婢的本份。”
　　似水见她说话一板一眼的，不由轻轻一笑：“雪莲，在我面前为何总是说话这么谨慎小心，我真的很不习惯。”
　　雪莲略怔了怔，犹豫片刻，终是道：“娘娘您平易近人，奴婢们知道，但是这规矩却还是不能越了去的。”
　　
　　“唉！”似水叹了口气，知道雪莲是宫中资深的婢女，自然习惯了不行差踏错，有着一套为人处世的方法。这些日子以来，在这深宫里，她已见过了这样的女子，不由心中无数感慨了起来：“雪莲，你在宫中待了多少年了？家中还有什么亲人么？”
　　雪莲答道：“雪莲自幼入宫，如今已是十载了，家中只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妹妹。”
　　“她们好吗？你在宫中这么久，定是很想她们吧。”似水问道。
　　雪莲没有回答，却仿佛是怔了一下，随即淡淡道：“她们很好，雪莲很放心。”
　　一旁的月莲脸色却是微微的有些不定，似水并未发觉。
　　她只是满脸羡慕地看着雪莲：“有亲人真好，不像我，连自己的亲人都未见过。”
　　雪莲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娘娘这话说笑了，皇上如今不就是娘娘的亲人吗？至于娘娘的亲人，虽然暂时不得相见，但是他们也必定会思念娘娘的。”
　　
　　似水知道她是在提醒自己，这宫中人多口杂，说错了一句半句事小，引来的麻烦恐怕后患无穷。
　　
　　她笑了笑，勉强地从塌上起身，看向窗外，四五月的天气，花事正盛，风露清气与花的甜香胶合在一起，淡淡地飘入室内。
　　“娘娘是不是想出去走走？”雪莲善解人意地问道。
　　“恩！”似水点点头。
　　“娘娘凤体违和，太医说了恐不易吹风。”
　　“只是随便走两步，亭子里坐坐也不行么？”她带着哀求的眼神看着雪莲，仿佛她才是皇后。
　　雪莲楞了一楞，却是弯起了嘴角，笑了：“不行！皇上也吩咐过，在您的病完全养好之前，您不能出宫门一步。”
　　
　　“皇上？”她的眼神黯淡了下来，也许他想要的，只是自己乖乖地待在宫中吧。
　　可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皇后的名份也不过是虚的，不是么？
　　“好吧，既然如此，我在这乾清宫的院子里走走，总可以吧。”
　　雪莲想了想，说道：“那好吧。”，拿来银丝绣白貂锦袍披风披在她的身上，一旁的月莲上前搀扶起了她的身子，身后的宫侍们则跑出院中安置好了睡塌与小案。
　　
　　她缓缓步出大门，天色尚早，幽静的花园里已有微微的春阳斜晖脉脉，微风阵阵，在清澈的小池内迎起回环旖旎，含苞欲放的花蕾在轻风中翩翩起舞。遥遥望见远处太和殿的一角琉璃飞檐在晨旭下流淌如金子般耀目的光泽，红墙黄瓦、朱楹金扉。她微微叹气，即使是这片华贵富丽，可这住在深宫中的人，又有几个是真心快乐幸福的？也许人生有得必有失，向来如此。
　　
　　雪莲与月莲将她安置在铺满锦垫的凤榻上，一旁的小桌案上已置满了一些甜美瓜果。
　　似水一时间觉得有些恍惚，想到不过几个月前，她还曾流落在民间，看尽了世间冷暖，受人欺凌，如今却已在这皇宫中过着受人服侍的日子，成为尊贵无比的皇后，恍如做梦，也许人生也不过是场黄梁美梦罢了，终有一日，她会在这梦中醒来。
　　
　　正想得入神，突然听见宫门口传来通报：“贵妃娘娘驾到。”
　　似水不由一凛，而雪莲与月莲也不由互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
　　“小印子，你是怎么办差的？娘娘凤体违和，你竟让人前来打扰？”雪莲已是低声责道。
　　一旁通传的小太监一脸委屈的回道：“雪莲姐姐，德妃娘娘驾到，是执意要进，我是拦也拦不住啊。”
　　
　　似水知道他也是左右为难，不由劝道：“无妨，你别怪他了，既然都已来了，就让她进来吧。本宫倒想看看，她又想做什么。”似水以本宫自称，言辞淡淡却有了几分威严。
　　
　　人未至，声先到。随着一声脆亮的女声响起，德贵妃与淑贵妃在众人的簇拥中，婀婀婷婷地踏了进来。
　　“姐姐精神看来不错，一大早就起了，倒叫妹妹担心了好几日呢？”德贵妃笑道，一身娇丽的鹅黄，媚眼上下打量了似水一番，半晌方才掩嘴一笑道，“瞧我，光顾着高兴，竟忘记了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说着，她看向一旁的淑贵妃，淑贵妃是有孕在身的人，似水立即对着她微微一笑，说道：“都不必行礼了，坐吧。”
　　
　　两人都坐了下来，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似水却是先开口道：“淑贵妃，本宫听说你已有了身孕了，恭喜你。”
　　淑贵妃一楞，正对上似水正视她的双眸，那眸中清光亮亮，满带的都是单纯的真诚与关心。
　　于是她笑了，亦也真心地回道：“臣妾谢皇后娘娘关心。”
　　
　　一旁的德贵妃眸中却是刹时闪过一抹不悦之色，随即掩嘴巧笑嫣然道，“淑妃妹妹大喜了，这可是好事呢，皇后娘娘比我们两人早进宫却都不能有妹妹这样的喜事，不过等身子养好了，自然也可以为皇上承续子嗣。”
　　
　　她的话似抛石入水激起了涟漪，似水心里微微一动，却是想，无缘无故与我说这些做什么，只当做没听到。而一旁的皇后与淑贵妃的宫女们已是心中忿忿起来。
　　德贵妃此言，分明是在出言挑唆皇后与淑妃的关系，但是她们并不知道似水与天逸之间的内情，而似水，更从没存过一丝半毫地在后宫争宠的心思，她只道自己终有一天会离开。
　　淑贵妃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似水的脸色半天，发现她云淡风清，神色岿然不动，亦也放下了心。
　　
　　“本宫听说有身孕的人会有害喜的症状。”似水关心地握住她的手，“本宫已吩咐了厨房特地为你准备一些酸酸甜甜的糕点，今后若你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记得告诉本宫，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没事也不用特地跑来看本宫。” 
　　
　　“多谢皇后娘娘关心！”淑贵妃毕恭毕敬地答道。
　　又是个像模子里刻出来的人啊，似水不由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德贵妃听得她这样说，面色稍霁，显然淑贵妃怀的是皇长子，她自己的身份亦也不低，只怕将来她母凭子贵，更可以越过了她去，她只恼怒自己虽然夜夜承恩雨露，却没有办法抢在她之前怀上龙种,不由心中也是无限恼怒。
　　
　　似水看了她一眼，看不透她的心中究竟在计量着什么。
　　
　　可是想到天逸要做父亲了，她也真心地为他高兴。那日他的话还始终萦绕在她的心头，而她也逐渐地在病中思索，了悟到了什么。一个寂寞的帝王，注定没有亲情，没有爱情，宫中历来明争暗斗，此起彼伏，没有一日会停止，即便尊贵风光如帝后，也会有着无穷无尽的委屈和烦恼，可是眼下，他即将成为父亲了，她不相信他会继续寂寞下去。
　　即使身为帝王，他也是人……
　　




第十四章

　　转眼已到了五月，已渐渐入夏。
　　似水的病仍然时好时坏，似乎总不见痊愈，朝堂上，大臣们仍然吵做一团。
　　吕荣因为屡无建功，被御史参奏了一本，说他暗通敌军，模稜两可之下，天逸也并不细究，只是让他革职回京，似乎是给足了沧明王的面子，丞相等人奈何刘临已做了国丈，淑贵妃又已怀有了龙子，动他不得，于是在沧明王的极力保举下，又举荐了另一个人为大将军之职。
　　刘临这次聪明地并不作任何反对。
　　天逸准奏。
　　
　　后宫中虽在秀女大挑中又新晋了不少美人，但是仍以德贵妃的气焰最为如日中天，淑贵妃因有了龙子，加之她天性淡薄，对德贵妃倒也处处忍让，一时相安无事。
　　除此以外新晋的宫嫔们也大都陆续的有些人得到了天逸的宠爱，正五品以下已陆续有人被封为良媛与贵人，从表面看来，他真的是个风流的天子，似乎对政事并不上心。
　　其中尤以一个秦贵人最为受宠，仅仅侍寝半月后便被晋封为五品捷妤，赏赐颇多，而她为人却是颇为乖巧，行事低调，连德贵妃也一时挑不出什么错来，后宫一时间争奇斗艳，群芳遍地。
　　
　　秦捷妤曾经来乾清宫中请过安，那是个很清秀柔美的女子，眉如柳叶目似新月，可是似水看着她，总觉得有几分眼熟，她走后，一旁的月莲淡淡的出声了一句提醒了她：“娘娘，这秦捷妤与您还真像一对姐妹呢。”
　　她这才恍然大悟起来，原来她的眉目间竟与自己有几分神似，莫怪她看着她一直觉得有几分亲切与熟悉。
　　
　　似水久病乾清宫，天逸又吩咐众人不得轻易打扰，再加上她这个皇后在后宫中又显得甚不得宠，于是一时间，也是庭院冷落，门可罗雀，谁都明白，一个久病不愈的皇后，虽然名份上好听些，却始终比不上正在受宠与怀有龙子的贵妃来得更风光，何况后宫中不少都是皇亲加权贵的当朝贵胄之后。更不要说正在承恩获宠之人了！
　　而这正是似水所想要的，她只愿清静地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丝毫不踏出乾清宫一步了。
　　天逸虽然几乎从不跨入这里，但一些清凉瓜果以及美味佳肴的赏赐倒是不是的送进来，也许这些东西在别人眼中丝毫比不上那些奇珍异宝，陵罗绸缎，但是对似水来说，却是胜过珠宝。
　　
　　于是偶尔的，她也会吩咐雪莲将天逸赏赐的一些精美羔点送一些到淑贵妃的宫中。她只是单纯的觉得孕妇更需要吃些好的补补身子。
　　日子也就这样无波无澜地流淌过去了。表面的平静下却是带动着私下的暗涛汹涌。
　　即使是这样大步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活，仍然无法阻止她被卷入到复杂的宫围斗争中去。
　　
　　一早上，似水就觉得身体愈加虚弱无力，而天逸却派了几个太监过来，说是请皇后娘娘至正殿议事。
　　她强撑着上了凤鸾，一路朝着容华殿而去，一路上，雪莲与月莲都奇异般的有些沉默，似水因在病中，也并未多想。
　　
　　到了正殿，只见众人都已齐聚，众嫔妃们聚首一堂，似乎只在等她。她看向天逸身边，只见德贵妃正一脸得意地看着她，面带意味不明的笑容，而另一旁，淑贵妃似乎并未前来。
　　“皇后来得好慢，似乎病体仍未康复吧。”天逸微笑着说道，话音却似乎有些冷淡，似水有些不明所以，于是便也由侍女扶持着，弯腰福了福“皇上万岁！”众嫔妃们也站起来，朝她福了福。
　　
　　天逸并未喊平身，反而是面带思忖地看着她半晌，由着她这样半跪着撑在半空中。
　　众人都心中有几分明了，惟有似水，微微皱眉地抬头看他，过了许久，天逸方才淡淡道：“皇后平身吧。”
　　与此同时，他的眸中划过一抹微光，看着她。
　　“今日怎么不见淑贵妃？”她出声问道，几日没见到她了，她也记挂着她身体。
　　
　　德贵妃却是笑了，说道：“淑贵妃为何不在，皇后不该是最清楚的人么？”
　　这话说的极是挑衅，似水完全的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众嫔妃也是屏气凝神，她看向御座上的天逸，心理却是奇怪他为何不让她到凤座上坐下，这样站在台阶下，倒仿佛是被众人审问一般。
　　她气虚体弱，忍不住咳了几声，天逸的眸中暗暗划过一丝微光，仿佛是不忍，又仿佛是一种决心。
　　
　　“朕今日宣皇后前来，正是想要问皇后一件事，皇后可知道，淑妃流产了？”御座上的天逸声音颇为冷厉与威严，但是更让似水震惊的，却是他所说的话。
　　“流产？为何？”她问道。
　　德贵妃则抢过话头，居高临下地说道：“皇后娘娘难道不知道，太医已诊治出来，淑妃是被人下了药了，而那药……”她故意笑而不答，缓了缓，随即换上了一副更傲慢的语气对着她说道，“那药正是在娘娘您每次给淑妃所送的甜点之中。”
　　
　　“什么？”似水完全地楞住了，她看向天逸，皱眉“这是怎么回事？那些御食……是你赏赐的啊。”
　　“娘娘可真会装傻啊，到现在，还可以装作不知情的模样。”德贵妃娇笑道，一脸啧啧地摇摇头，“难道你还想把这下毒之名推到皇上头上不成？”
　　似水一时无言以对，她是请人送了些食物给淑妃，每次，雪莲都是负责将它们装好，送去。
　　她转头看向雪莲，后者一脸的面无表情，却已是脸色苍白了。
　　
　　扑通一声，她跪倒在地，死命地磕起头来：“皇上饶命，是奴婢照着娘娘的吩咐送去的食物，奴婢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啊。”
　　
　　天逸的嘴角闪过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深沉地笑了：“如此说来，这药竟是自己跑到里面去了？”
　　“皇上！”却见月莲也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奴婢该死，奴婢知道是谁在淑妃娘娘的食物里下了毒。”
　　
　　此时，每个人的眸光都牢牢地看在月莲的面容上，只见她不卑不亢，一字一句地说道：“正是雪莲！”
　　
　　什么~~似水大惊，复又看向雪莲，只见后者复又喊起冤来：“皇上，奴婢冤枉，奴婢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住口！”德贵妃终于得意起来，也许是见到有人肯出来指认似水，不由说道，“你继续说。”
　　
　　月莲看了她一眼，随即说道：“奴婢曾经看到雪莲在为皇后娘娘打理送入淑妃娘娘的食物时，朝里面加了点东西，奴婢当时问雪莲是什么，雪莲却告诉奴婢说那只是些糖粉，奴婢当时相信了，但是现在想来恐怕正是毒药，是奴婢不察，不够仔细，奴婢该死！！”说着，月莲跪在地上，神色间却不见丝毫慌张。
　　而雪莲则是一副目瞪口呆的神情，似乎是根本没有想到月莲竟然会亲自指认她。
　　
　　“皇后娘娘，如今，您还有什么话可说！”德妃一脸得意地看着似水，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一旁的似水更是完全的惊呆了，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忍不住出声道：“皇上，此事恐怕还需详查，雪莲是我的奴婢，我相信她绝对不会……”
　　
　　“正因为是皇后娘娘您的奴婢，所以才是按了你的旨意下毒害了淑贵妃！”一旁的德贵妃打断她的话。
　　似水看着天逸，目光中充满了不解。
　　
　　“来啊！”天逸出声道，“将皇后……”
　　他的话才到一半，却听见月莲突然出声道：“皇上且慢，奴婢还有话要说。”
　　
　　天逸的眸子微微的眯了起来，没有人注意到那其中荡漾的是一抹成竹在胸的光芒。
　　
　　“雪莲并非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旨意，而是奉了德贵妃娘娘的旨意，借皇后娘娘之手，毒害淑贵妃。”
　　此话一出，即时在整个大殿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众人不由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了起来。
　　德贵妃更是勃然大怒，喝道：“大胆贱婢，竟然栽赃陷害本宫？来人啊，把她拖出去……”
　　
　　天逸立即挥手道：“住口，让她说下去。”他的眸中有着一丝凌厉，德贵妃到了嘴边的话不得不咽了下去。
　　
　　于是月莲继续说道：“奴婢早就发现雪莲与德贵妃娘娘宫中的侍女往来甚密，于是便暗暗留心，还发现她私自收藏了贵妃娘娘所赏赐的白玉如意一对。皇上可以派人去雪莲的房中搜查。”
　　
　　“真有此事？”天逸的目光缓缓巡视过雪莲的脸庞，后者不由一怔，随即恰到好处的颤抖起来。
　　她的反应在任何人的眼中看来，都是有如做贼心虚。
　　
　　“来人啊！”
　　陈青上前一步
　　“派人搜查乾清宫，尤其是雪莲的寝房。”天逸说道。
　　“诺”陈青回道。随即带着几个得力的太监退了出去。
　　大殿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压抑，没有人敢出一声大气。
　　
　　似水病得脑中有些糊涂，却仍然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和说不出的古怪。她绝不相信雪莲会被德贵妃收买。
　　她正欲上前扶起雪莲问个明白，但是一只衣袖却被跪着月莲死死地拉住。抬起头来，月莲看了她一眼，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娘娘请忍耐，且不要让雪莲白白牺牲啊。”月莲的话有如一盆冷水一般从她的头顶浇到了脚下，
　　她突然意识到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局，一个设好的局，而那个从一开始就运筹帷幄，从中谋算的人是……
　　她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那个金龙御座上的俊美少年。
　　
　　不消片刻，陈青便带着众人重新回到殿中，手中高举着那被称为证据的一对白如意。
　　顿时，德贵妃的面色苍白起来，她不明白为何这两样东西会真的跑到乾清宫中。腿一软，她倒在地上，抓住天逸的龙袍下摆尖声哭泣起来：“皇上，臣妾冤枉啊，定是有人陷害，皇上，您要相信臣妾啊。”说着，她的目光有如冰刀般直射似水，天逸挥手，身边的几个宫侍太监立即将她从皇帝身边拉开，那一瞬间，似水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一抹厌恶。对着这个整个天下人都以为荣耀至极，最受他宠爱的妃子所流露出的厌恶之情，也许，这才是他真正的一面，为了他的霸业，他甚至可以对一个自己完全不爱甚至厌恶的女人每日甜言蜜语，温柔谴眷，甚至帐中缠绵。
　　
　　“你还有什么话说。”天逸的声音带着一股危险的魅惑与威严，雪莲一副认命的模样闭上了眼，说道：“奴婢该死，确实是奴婢奉了贵妃娘娘的旨意，不但在淑妃娘娘的食物中下了毒，栽赃在皇后娘娘身上，更在皇后娘娘的膳食中也下了慢毒。所以娘娘的病才会迟迟不见好转。”
　　
　　众人闻言，更加惊骇起来，如此一来，更加确信似水是无罪的，毕竟有谁会对自己下这种毒？
　　没有人看见天逸微微扬起的仿佛似笑非笑的嘴角，目光之凌厉，让人不由为之一震：“来人，将德贵妃拖下去，严刑拷问。”
　　而德贵妃楞在当场，则完全有如泥塑一般，被拖出之时还在凄声喝道：“皇上，臣妾冤枉啊，皇上，皇上……”
　　
　　众人纷纷以绢掩鼻，似乎是为了掩饰神情，没有人为她求情，德贵妃在宫中有恃无恐多日，得罪了不少人，宫中上下早已怨声载道，树倒众人推，而此时此刻，气氛都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似水想要开口说话，但是嚅动了几下嘴唇却仍是发不出声来。
　　
　　从一开始让月莲雪莲来到她的身边，到后来纵容德贵妃的嚣张拔扈，横行无忌，与她的久病不愈，甚至来到这大殿中，他所说的每一句话，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按部就班。
　　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他的野心，达到他的目的，那么他是为了除去那个在众人眼中看来似乎是备受他宠爱的德贵妃……还是德贵妃身后的势力？她注意到他的眸中划过一道冷静的诡光。
　　一瞬间，她觉得他身上象征无比尊贵的金黄明亮得有些晃眼。
　　这样一个年轻的帝王，竟有着这样一番可怕而又深沉的心机，还有这样能让人为之甘心赴死的能力与魄力，甚至于，他宁愿牺牲了自己亲身的骨肉……
　　
　　她看向雪莲，看到她的眸中闪过的依依不舍的神情，在乾清宫中，她们亲如姐妹，她一直对她的细心照顾着。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即使雪莲是为了完成她的使命，为了天逸而死。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她一定要做些什么……
　　
　　“将贱婢雪莲，拖出去杖毙！”天逸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她终于回过神来，在喉间发出一声大喊：“不！住手！不要……”
　　但她没有能说完她的话，便只觉得的眼前一眼，再也没有半分知觉。
　　
　　三日后，德贵妃被剥夺贵妃封号，赐死于冷宫中。罪名为毒杀皇子及皇后。因有人证物证，加之德贵妃在宫中甚不得人心，因而此事确实罪名确凿。
　　如此大罪按国法，本还应株连九族，但是天逸网开了一面，并没有追究下去，但是丞相心中还是惶惶，上了折子告老还乡。
　　天逸虚留了一番，见他去意已决，也就罢了，不但没有降罪于丞相府中任何一人，还公告天下，念其为国为民多年，是两朝元老，还赏了他一些丰厚的田产与金银。众人皆道皇上宽厚仁慈，英明睿智。
　　后宫之变，终于蔓延并影响到了朝堂之上。
　　




第十五章

　　淑贵妃流了产，皇后又被下了毒卧病在床，后宫仿佛陷入了多事之秋。
　　但是朝堂之上，由于西北的战事始终没有任何起色，以五十万大军对抗西域三十万的骑兵，本来该是胜券在握之事，可不知为何，沧明王举荐之人仍然无法顺利歼灭，甚至都无法正面迎敌。
　　而自丞相告老还乡之后，沧明王更是犹如失去了左膀右臂，恰在此时，刘临聪明地荐举了秋怀呈为征西大将军，天逸不置可否，但在朝堂上已经得到不少人的赞同。
　　秋家自秋似水被封为皇后以来，正逐渐地开始恢复原有的权势。
　　因感念新帝恩德，其满门都愈加的忠心耿耿。
　　于是在沧明王的无力挽回之下，秋怀呈取得了这五十万军权，取代了沧明王的心腹，整个西南半壁的兵权，已牢牢地握在了天逸的手中，而朝堂之下，随着丞相的离去，不少善观风水之辈已逐渐地开始倒戈相向，不再处处受沧明王钳制。但沧明王的残存势力仍然稳固，一时之间，天逸也暂时动他不得。
　　
　　晨光微曦，他负手立于窗前，淡淡的光晕犹如一曾朦胧的光芒笼罩在他的周围，沉默良久，他转过身来，目光久久地落定在似水的身上，缓缓道：“其实，朕该谢谢你。”
　　
　　似水苦笑道：“谢我什么？比起那些愿意为你赴汤蹈火，甘心赴死之人，我所做的，又算得了什么。”
　　
　　他微微扬起眉，一双锐利的深眸却是暗暗地带着审视意味地打量着她。
　　“你在怪朕利用了你，甚至对你下毒吗？”
　　“不，我明白这只是你的帝王之术，我并不介意你利用我，若你真想杀我，我早已不能站在这里。”她平静地看着他，“但我不能原谅你的是，你竟连自己的孩子也如此设计。淑妃肚里，难道不是你的骨肉么？”
　　
　　他的脸上仿佛有一闪而过的动容，眸光却在瞬间恢复成为冷静：“淑贵妃的身孕在朕意料之外。但朕……不后悔。”
　　他不后悔，自小的时候，他就知道帝王身边无真情，但是此时此刻，他在似水的话中竟然还是感到了一丝感伤，帝王无情，却也是世上最寂寞之人，即使身边有无数的佳人对着他巧笑兮分，但是又有几人是带着真心待他，有几个是超脱于他帝王的表象下看到他隐藏于内心深处的渴求。
　　他看向似水，眸光深邃，神情复杂，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若是有朝一日，他遇到了这样一个女子，如她这般，不懂得戴上面具，只是用着最单纯的目光凝视着他的女子，相伴着生活在这寂寞的深宫之中，那会不会是一种奢望？
　　他微微敛眉，阻止自己继续感伤下去，但是看向似水的眸光却又带了一丝不自觉的脉脉柔情：“朕谢你，并不是因为你为朕所做的，别人为朕赴汤蹈火，曲意奉承，大都是因为有求于朕，而你，却是唯一一个毫无所求的留在朕身边的人，所以，朕是真心的感激你。”
　　
　　她叹了口气：“若你真要谢我，那我只求你一件事。”
　　“是什么？”他看着她。
　　
　　“即使现在，你做不到你想做的事，但终有一日，你会真正的君临天下，届时，我只望你能善待天下，善待所有爱你的人，善待你的臣民。”
　　
　　他微怔了怔，神情却颇耐人寻味，犀利的眸光仿佛可以穿越了她的身躯。
　　俊美的脸上虽有笑容，眼中却一点笑意也无，
　　“朕答应你！”
　　他的声音清碎如冰，却带着帝王的傲然与威严。
　　
　　她知道这是个君王的千金承诺，于是微微一笑，回想初见面时，他在她的眼中看来只是个温柔清雅致的少年，一如他的哥哥冰雁给人的淡雅飘逸之感，但是逐渐地，她看到他隐藏于温柔假象下的帝王威仪与深沉睿智，但他没有错，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没有错，眼前的少年终有一日会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帝王和男人，临驾在这御座之上傲视天下，弹指千里取人头，一笑烽飞灭诸侯。这是他的宿命，连他自己亦也无力抗拒的宿命。
　　一如这世上每一个人都有着的从出生开始就无法逃避的命运。
　　
　　“为何会求朕这件事？朕以为在你眼中，朕早已一无事处。”他深深地看着她。
　　
　　她不动不语地伫立着，半晌，方才迎视着他的目光，缓缓道：“在我眼中，你确实不是好人，可是我相信，你必会成为一代帝王与明君。而对天下人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
　　
　　闻言，他的瞳眸中折射出摄人心神的光芒，沉声说道
　　“既然如此，朕也要你记住一件事！”
　　
　　她不解地望着他。
　　他凝视着她，许久，他靠近她的身边，温柔的气息拂过她的面容，而那对如鹰隼般桀骜凌厉的眸子正燃烧着炙热的霸气火焰：
　　“有朝一日，朕不但要君临天下，更要得到你！”
　　
　　闻言，似水有一瞬间的惊愕，但过不了半刻，她却淡淡地笑了。
　　
　　“为何要笑？”天逸微眯着眼审视着她。
　　
　　“我只是在笑皇上的贪心与贪婪，皇宫中已有这么多的女子为皇上神魂颠倒，皇上却还不知满足。”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端端正正地行下礼去，“似水可以祝皇上万寿无疆，君临天下，却无法祝皇上懂得珍惜女子的真心。”
　　
　　她说完，也不待天逸说话，便起身退出了文华殿。
　　于是天安逸唇边的笑意倏忽地隐了下去，这世上，还没有一个女子，这样直白的，□裸地当面拒绝他，甚至顶撞他。
　　然而他的神色只是转瞬便又恢复成如常的淡然沉静。
　　可是这世上，也只有她，会以对待一个平常人的模样，对他说最真心的话……而不是将他看作为一个只是高高在上的君主，甚至是一个残忍的，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毫无人性的帝王。
　　只是这个女子，虽是他的皇后……却是他所无法得到的皇后……
　　




第十六章

　　天气极好，日色若金，天色明澈如一潭静水，蓝澄澄的又如一汪碧玉。
　　淑贵妃的身子虽经下毒流产而元气大伤，然经过一段时日的调养，终是慢慢痊愈了。
　　而德贵妃之事纵有余波，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只是天逸也再未来见过似水，后宫之中如今以秦婕妤最为受宠，不久，便听说她又晋升了两级，位列四品昭仪。除此以外，妃嫔中再没有一个人如她这般受此隆宠了，顿时嫉妒与私下的流言也是不止，但她为人甚是谨慎，也许是以德贵妃为了前车之鉴，故而行事豪无娇色，处处平和。只是一时之间，秦昭仪的风光与隆宠在后宫中也是风头无二了。
　　
　　这日是淑贵妃的生辰，似水一早便乘着凤辇向着她的宫室而去，远远地便已看见整个淑妃宫中人头攒动，装扮一新。
　　一群宫侍远远地看见皇后的车辇便已站直了身躯，待到车来到跟前，皆福身请安。
　　宫轿停在在门前，她微笑着向众人示意，接着一个内监挑起了帘子，上前扶住她的手，一路进了正殿。
　　入宫这些日子以来，她也开始渐渐习惯了这尊贵的皇后身份。也不再会在众人面前惶惶或是露出不适之色。嫔妃们早已都陆续地到齐了。正按身份位次站在贵妃身后。
　　淑贵妃更是站在人群之首，一身华贵的浅绿素裹长裙，头上配之以碧绿的翡翠金簪，垂着细细几缕流苏，将她本不甚出众的资色也衬托出几分颜色，而似水只是穿戴着最最家常的素淡衣裙，头上也只零星几点素净珠翠，远离盛装华服。只是眉目间却有着一股不可言喻的清雅之质
　　
　　见到了似水，她浅笑着迎了上来，弯下身子福了福道：“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似水忙扶起了她，关切地说道：“你的身子还没完全恢复，什么虚礼都不要行了。快点进去吧。”
　　
　　正是春日，淑妃宫里的海棠花已开始长了叶子，冒出了些细嫩的花骨朵，碧绿枝叶间有几星花蕾红艳，似胭脂点点初染，望之绰约如处子。尚未开花，却幽香隐隐扑鼻，随风荡起的时候，香风细细，如在云端。沿岸垂杨匝地，舒展如舞中的新叶，如千条万条绿玉丝绦随风轻摆，令人心旷神怡。
　　只是这景致虽好，却总让似水感觉有些荒凉，在这皇城中待的越久，似水越觉得这后宫不过是个天下女子所做的美梦罢了，黄梁一梦，终有醒来的一日，而越美的幻景，则越不长久，画梁春尽落香尘，繁华事散逐落花。
　　
　　她默默往前走，浅草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嗦嗦声音。
　　两旁的宫侍们见她一路行来来，皆无声的跪下行礼。
　　
　　“皇后娘娘今日肯大驾光临臣妾的生辰，真是让臣妾备感荣幸。”
　　似水笑着摇摇头，却并未说话，随着淑贵妃走入正殿，这贵妃宫虽没有皇后的宫中布置的雍容华贵，却也奇秀幽美，精致的画梁下垂着几串银制的流苏，镂刻着繁丽花纹，金辉银烁，紫金的香炉正在喷芳吐麝，袭袭香氲在堂中弥荡萦纡。
　　她坐上正座，却神思有些恍惚地看着台阶下众人齐齐向她恭敬地请安，随即按着妃嫔的名份各自就坐。随意瞥去，已比上次两大贵妃进宫是多出了整整十多位妃嫔，想来天逸身边也真是艳福不浅了。只是这些人中，又有谁是他真心对待的？似水这样想着，便看向了那个秦昭仪，只见她神情平和，一身月白色夹缎绣兰花纹的长裙，头上只是点缀着几枚珍珠，穿着甚是简单素净，与似水如出一辙。
　　
　　似水对着一旁的淑贵妃道：“皇上今日可会来为你庆生？”
　　众人听到她如此问，不由都面带期盼地看着淑贵妃，她们当中有些人也有些时日没有看到天逸，都念着今日也许会在此见到皇上，眼中不由都有些期待之情，不少人都是精心打扮，浓装艳抹而来。
　　
　　淑贵妃答道：“皇上说也许晚些时辰会来。”
　　此言一出，众妃嫔皆是媚眼含春，艳笑潺潺，喜不自禁。即使她用的并非是肯定的语气，但是已足以让众人心头激动地乱跳一阵了。
　　
　　淑贵妃仿若未见，她端起侍女们送上的香茶，今日是她大喜的日子，皇上却并未确切表态会来。
　　虽说赏赐还是送来了宫中，并为她请来了京中最好的戏班让她好好地看一天戏，并恩准她的家人今日可入宫探视。但这些都只是表面的东西，皇上可以赏赐妃嫔任何的东西，却永远给不了她们真心，她明白这一点，入宫前，她就知道自己能进入皇宫得以服侍皇上简直就是意外之喜，她不想争宠，守着贵妃的名份，她也可以安然地度过这一世。荣华富贵，贵妃身份，她拥有的已远远胜过她曾经可以想像的了。
　　只是当她第一眼见到这年轻俊美的皇帝时，她这么多年来平静如水的心湖还是被搅乱了
　　在后宫中越来越多的丽颜面前，她的失落并不是没有，怀上了龙种，她心中的喜悦还未来得及抚平，却已发现到皇上对她的态度仍然是淡淡的，仿佛是远在天边一般的疏离感。
　　
　　她看向一旁比她神态更为沉静的似水，她本以为天子是永不可能对任何人有真心的。
　　古来后宫，最不缺的，便是美貌，只是以色事人者，又有几个能长久，旧的红颜总会逝去，新的红颜甚至不待旧颜衰老就会源源不断地涌入宫中，人人所求的不过是皇上的些微的恩宠。
　　而对皇上来说，也许他早已看厌了那一张张姹紫嫣红的容颜，在他的眼中，也许再美的容颜都是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们对天子的作用，就如同她——三大辅政大臣之首，刘临之女。
　　所以她知道自己即使永不得宠，也必定永不会受到冷落，只要她戒言慎行，甚至如今，她有了身孕，只要生下龙子，便是皇长子，未来一定前途无可限量，她曾以为自己就该这样满足了，再无可多求。
　　
　　直到那日，她在淑妃宫中听闻皇上正在审讯下毒之人，于是她强撑着前往容华殿中，行至门前，正看到德贵妃凄厉地哭喊着被人从殿中拖出。她惊讶莫名地朝内而去，正好看到了似水倒下的刹那，就在这一刹那，她终于在皇帝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失控，他骤然地站起身来，冲下台阶一把横抱起她的身躯，俊美精致的容颜上有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只是厉声地大喝道：“太医呢？太医在什么地方？快宣太医！！” 
　　那还是第一次，她看到他流露出那样的神情，她没有想到那个冷静优雅的帝王，竟然也会有这样的一面，却不是为她。即使是知道他们的孩子已不在了的时候，她也没有看到他流露过半分的失控神情，想到这，她的心中剧烈地痛了起来。
　　身为一国之君，他总是冷静而温文的，即使微笑，也只是淡定从容的浅笑而已。哪怕是在芙蓉帐中温柔谴倦之时，他的脸上也有着可怕的冷静与从容。
　　她曾以为，这样一个年轻优雅的帝王，注定该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所主宰。
　　
　　入宫前，爹爹曾告诫过她，新帝绝不是普通的君主，让她切记为人处世之则，处处恪守本份。
　　爹爹说这话时，眼中有着一抹惧色，然而更多的还是叹服与欣赏。
　　
　　她曾以为似水不过是个备受冷落，毫不得宠的皇后，入宫以来，她始终以为德贵妃才是自己最大的威胁，即使她无心争宠，却也不由得不羡慕德贵妃的风光无限。
　　他对她是如此宠溺，无论她在后宫如何嚣张霸道，甚至逾制接连赐死了几名宫女与六七品级的才人时，皇上也不过是一笑置之，丝毫未曾追究。
　　但是那次，当德贵妃在皇帝面前不屑地嘲笑皇后身子孱弱，竟连乾清宫的门也出不了，只怕不久于人世之时，她在他的眸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不悦与怒火。只是那丝凛厉的光芒消逝的太快，她来不及捕捉，只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眼。因为只是转瞬间，他便又微笑着与德贵妃笑语道，皇后既然身子不好，你们便也让她静心养病，切不可前去打扰，让朕为难。
　　他的语气充满着宠溺，连她都以为，那是他为了照顾德贵妃。
　　
　　但是她错了。
　　如今看着秦昭仪的受宠，她的心头的疑惑终于逐渐地开始被解了开来。
　　他并非真心宠爱德贵妃，甚至，他从未真正地宠爱过任何人，他的心中，也许……
　　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身影而已
　　在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时候……
　　
　　“启秉贵妃娘娘，云慧郡主已来到宫门前候见了。”侍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
　　
　　“快传！”她说道。
　　
　　一旁的似水微皱了皱眉，云慧郡主，总觉得这名字听着依稀有些熟悉，仿佛好象曾在哪里听过。
　　
　　还来不及细想，她就看到一抹明艳的身影由殿门向内而入，离得有些远,一时也没看清楚容貌,只见她向着众人福了福道：“云慧见过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和诸位娘娘。”
　　
　　“快起来，云慧妹妹，难得你进宫来看本宫，多日不见，倒仿佛是长高了不少啊。”淑贵妃微笑着上前扶起了她，那女子乍然抬起头来，似水一怔，脑中电光火石一般的，终于想起了她是谁
　　
　　正是当日在梅竹山庄中，嚷嚷要见冰雁的那个刁蛮郡主。
　　而比她更惊讶的，则是云慧的脸，只见她亦也是一楞，注视着似水，仿佛在思忖着什么。
　　“怎么了？看皇后娘娘也竟然看呆了不成？”淑贵妃取笑她道。
　　云慧郡主却是微眯起眼，上前一步冷冷道：“这是哪里来的野丫头？她根本就不是皇后！！”
　　
　　一石激起千层浪，云慧郡主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骇不已。
　　“云慧妹妹，此话可不能乱说啊。”淑贵妃率先回过神来说道。
　　
　　云慧郡主冷笑一声，道：“我看是你们都被骗了，我听说皇后娘娘乃是秋家的小姐，既然如此，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岳山脚下的梅竹山庄，甚至还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小丫头。我当初确确实实曾在梅竹山庄中见过她，又怎会有错？”
　　
　　淑贵妃与众人被她说的话完全地弄糊涂了，看了看似水，只见她只是微微皱眉地注视着云慧郡主，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始终未置一词。
　　而周围的嫔妃们虽都面面相觑，但终究不解是何事，也不敢出声。
　　
　　云慧郡主随即又上前一步道：“我虽不知你用了什么法子蒙蔽皇上，但是今日既然在这里见到了你，我就不能不将你的真面目公布天下，决不能让你再欺骗天下人。”
　　说着，她转身朝淑贵妃福了福，便朝殿门外走去。
　　
　　“云慧妹妹、云慧妹妹？”淑贵妃在她的身后唤了两句，终是留不住她。
　　只得立即转身对着似水跪下道：“请皇后娘娘赎罪，饶恕云慧郡主之大不敬之罪。”
　　
　　“贵妃快快请起。”似水上前扶起她，叹了口气，心知朝堂恐怕马上便即将有轩然大波。
　　也罢，她却不见惊慌地站直了身躯，目光缓缓巡视过众人惊讶与犹疑的面庞，淡淡道：“今日之事，后宫之内不得擅加议论，一切事宜，由皇上出面定夺。”她的声音难得的带有隐隐的威仪，众人皆福了福，答了声“诺”
　　
　　云慧郡主回去后不久，朝堂上便又涌起了新一轮的轩然大波。
　　沧明王率先率众臣上奏，请皇上彻查皇后身份，怀疑其并非秋家之女。
　　一时之间，皇后娘娘的身份成为了众臣的质疑对象，甚至连带也波及到了整个秋家。
　　天逸在沧明王等人重重威逼之下，在重臣面前宣布进行庭议。
　　而后宫之中的似水则已开始有了隐隐的预感。
　　虽然他并未来见似水，也没有收到他遣人传来只言片语，但是似水明白，此时的天逸，一定正陷入风波中。
　　




第十七章

　　她环顾室内，这皇城处处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然而她的心头充斥的，却只是满满的无奈，恍惚间，只觉得自己如风中杨柳，天地之大，却不知该何去何从…..
　　人生一场，终究不过是过往云烟，无论如何执着，到最后却不过是一捧黄土。
　　她蹙了蹙眉。无论她是皇后还是平民，富贵浮云，梦里浮生;
　　极尽繁华，最终仍不过一掬细沙
　　人间一场，终究会随风而逝。身分、地位，对她来说，没有什麽意义。
　　
　　她只觉自己的生活如一场如梦令，尘光中。这般回首，过去这些日子以来，发生在她身上的种种，感觉是那麽的不真实，像浮游在晨光中那点点的尘埃。像是一场梦！
　　一场如梦令，醒来的时候，世界却已完全变了样 
　　不!也许风景还是一样。只是她的心事平添，心情愁填。
　　
　　“梦儿！”恍惚中，她听到有人在她身后呼唤她的名字，一个让她的灵魂深处感到微微激荡的名字。
　　
　　她缓缓地回过头去，看到了一抹修长如竹又挺拔若松的身影，那精致俊美的脸上彷若莹白的雪那般不沾染天地颜色，犹如蓝天上随心飘动的云絮，又好似挟带着淡淡叶香的一缕清风，纤尘不染，云淡风清，那深邃如朗星般的瞳眸只是定定地注视着她，仿佛正在诉说着千言万语。
　　
　　“慕容公子？”她有片刻的惊愕，随即回过神来，“你怎会在此？”
　　
　　他却是没有作声，沉思良久地看着她，许久，方才轻轻道：“我已在你的身边多日。”
　　
　　她惊奇不已地看着他。
　　他沉声道：“从你入宫之时，我便一路潜行跟踪，你在这乾清宫的每一日，我都陪着你度过。”
　　于是她恍然大悟，终于明白那病中所看到的人影与听到的叹息声并非是自己所做的梦。
　　
　　但是他为何不愿现身在她的面前。
　　“可你……为何？”似水怔怔地望着他问道。
　　
　　他半垂视线，掩饰眸里神色，声音中仿佛有一丝无奈：“我只是怕你为难，所以只得暗中保护你，你入宫的消息我一得知，便用尽了千方百计，一个人千辛万苦地潜入了这皇城，只要见到你安好，我便可以放心。” 
　　
　　她低叹一声，“我已嫁给了皇上，你又何苦……”
　　
　　他直视他，脸色不变，哑声说道：“你不必多说，我都懂……如果说，这世间有什么人可以了解你，那必定是我。在这里的每一日，我都明白你是怎样过来，也明白你为何要这样做。”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却觉得心头一热，淡淡的笑了。
　　
　　慕容绛雪定定注视他半晌，才缓说道：“如今，你该做的，都已经做到了，即使你想要报答当初冰雁的恩情，也足以偿还了，时至今日，你为每个人所做的都已经够了，宫中已不再是久留之地，再留下，只怕你自己……”
　　
　　“我知道……”她淡淡叹息，云淡风清地浅笑，双眸却掩不住一阵淡悲与无奈。很多事，已超出了她力所能及，她感觉自己似乎是那棵命运手中的棋子，即使她想靠着自己的力量去做些什么，却已是力不从心了。
　　
　　慕容绛雪静静的凝视着她，眼中轻柔透亮，如烟似水，恬适的笑意让那俊逸雅贵的面容看来更是清俊绝伦，让她有一瞬间的失神。
　　……恍神间，他突然紧紧地一把将她抱在了怀中。
　　“慕容…公子…”他的力气好大，几乎将她抱得喘不过气来。
　　回答她的是他那清冷曼妙的声音
　　“让我在你身边可好？若你愿意，我现在就带你离开这皇宫，不论你叫什么，你究竟是谁都不重要，从此后，这世间便再没有秋似水，也没有飘雪一剑慕容绛雪，”
　　
　　她没有回答，却是淡淡地笑了，她何尝不想离开这里？何尝不想躲在一个可以保护自己的人的身后，再不用理会这世间上所有的一切，……
　　只是的她现在即使想远远逃开，也已无法逃避，她看向眼前的慕容绛雪，在皇宫中的这段日子以来，她心中明白皇城的守备是如何森严，城墙上与所有的宫门口附近都可见来回巡逻的皇城羽林军和虎目放光的大内高手，每一关都勘察严密到连一只苍蝇也难以飞过，数以千万计的严阵以待的禁卫军与大内侍卫们守护着这座错综复杂，庞大无比的皇城，这不单单是为了维持皇室的安全，更由于天逸多年来的精心安排，所以即使是权贵无比，手握大权在这皇城中随意进出的沧明王，也无法轻易遣人能动得了天逸的一根汗毛，世上最安全的人是帝王，可是最不安全的人，也是帝王，这看似雍容华贵的帝位下往往潜伏着令人无法言说的痛苦与无奈。
　　这是天下最尊贵和富丽堂皇的皇城，也是最牢固的铜墙铁壁与美丽的金丝笼。
　　既关着天逸，如今也关着她。
　　
　　她即使不问，也能想象当初慕容绛雪是如何废尽九牛二虎之力地潜入进来，他是天下顶尖高手，武功卓绝的飘雪一剑，也许他孤身一人可以仗着横霸天下的武功而来去，可是若再带上一个毫不懂武功的她，又怎会是如此轻易的事，何况他对皇城恐怕并不熟悉，根本不清楚皇城的每一处都几乎精巧地设计了重重机关甚至精准的弓弩手们。
　　
　　即使他勉强着带着她做到了，只怕也是危险重重，在江湖中流浪的那段日子中，是他对她细心照顾，带着她治病去毒，一路送着她去到梅竹山庄，如今，她绝不能为了自己，而让他这陷入危机之中。朝中大臣要对付的她，而不是他。
　　
　　她想着，微笑着，那微笑清澈而美丽，仿佛点亮了他周围的一切：“好。”她轻轻地吐出一个字。
　　他的眸光忽地亮了起来，幽暗的黑眸里燃烧着两把火炬，闪耀着莫名的激动光芒：“你真的愿意？愿意随我……”
　　他的狂喜是显而易见，她的心中激荡起强烈的不忍。却依旧是克制着，微笑着。
　　
　　她必须让他远离这战场，让他顺利地离开这里，她必须保护他，用她微薄的，最后的力量。
　　眼下，她唯一可以做的，便是绝不能让他牵涉到这危险之中， 
　　
　　于是，似水静静地凝视着他，清澄如水的瞳眸对上他俊雅清逸的脸庞：“三日后，我会出宫去大觉寺进香，届时，在宫外，我们更可以顺利地离开不是吗？所以，你先出宫，在大觉寺中等我，待我到了，再一起走，你说可好？”
　　
　　她确实原定于三日后去大觉寺中进香，但明日的庭议中，她会前去亲自了解所有的一切。
　　但是三日时光，足以让他离开皇宫，在宫外安全之处，远离这危机重重地宫廷斗争。
　　
　　“好！我等你，带你离开。”他并不明白她心中所想，狂喜已在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她直直地看进他俊美的黑眸中，心口倏地一紧，清秀的脸上，笑容却是如此平淡而优美。
　　在宫中的时光，她终于学会了带上了面具，却未想到，是为了欺骗眼前的人。
　　可是，她必须这样做，她不得不……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再次将她拥入怀中，他的怀抱是如此温暖而坚定，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安定，她将头深深埋在他的怀中，他的身上传来一股淡淡的梅香，清雅却又柔和，仿佛是一种透明的温柔，那被飘带所系的黑色长发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她的眼眶却是微微的湿润了。这样一个男子，他值得更好的人，终有一日，他可以忘了她，会过着真正属于他的人生，而不能为了她，丧命于此。
　　
　　这么想着，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更抓紧了他一分，他感觉到她的不安，于是他的双臂也更收紧了些，微风拂过，清幽的深宫中，雪白飘逸的轻纱，在这俊美蓝衣少年的怀中，是一副如此静止而唯美的画卷，一份让人不忍破坏的和谐。
　　于是似水静静站在原地，在他的怀中，安静地，轻轻地呼吸着，仿佛这是一个永久不醒的美梦。
　　




第十八章

　　太和殿 庭议
　　
　　她一步步缓缓地在内侍的带领下朝着雄伟庄严的正殿而去。雕梁画栋的正殿门前砌着至少数十层的青石台阶，盘旋在柱上的龙凤图案更显得它气势恢宏、庄严雄伟。那古老石阶的累累踏痕，记录着历史的沧桑岁月。浩大而庄严的象征着天子威仪的仪仗，则停在了殿门前。
　　
　　她一步步地走着，神情却是那么的淡然从容，仿佛是刀山火海面前，都不可能使她变色的平静与淡定。
　　如近的她，已不再是那个躲在每个人的身后与怀中，只能企求着他人的照顾的弱女子。
　　她已逐渐的知道该做什么，该怎样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有其无法躲避的命运，即使她是那么的弱小，却还是想要真正地站在所有人的面前，勇敢的，坚强的，做她想做的人。
　　
　　殿门前，她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即昂起了头，一步跨了进去。
　　“皇后娘娘驾到。”随着内侍的一声高喝，大殿中的众人脸上都充满了惊愕之色，连御座上的天逸亦也楞住了，他们没有想到，似水会亲自来到庭议，来到这大殿之上。
　　一时间，大殿中充满了死寂一般的森然，数双目光只是定定地落在她的身上。
　　
　　而她却是仿若未觉，只是一径走到天逸的御座下，盈盈跪道：“臣妾参见皇上。”
　　沧明王第一个回过神来，不由上前一步喝道：“大胆，这里是你能来的地方么？”
　　
　　似水回过头去，正对上位列首班的沧明王的面孔，那是个四旬开外的中年人，保养得宜的面容上有着一双精明锐利与不甘于世的利眸。
　　“本宫身为一国之后，为何不能来此？”她毫不惧怕地平静地注视着他，声音中带着令人叹服的清朗与威仪。
　　
　　沧明王冷笑一声：“一个冒充皇后进入皇宫的女子，有什么资格来此正殿？”
　　
　　闻言，似水丝毫未怒，却是轻轻地笑了
　　“你刚才称呼本宫什么？”她冷冷地注视着他，后者不由一楞。
　　还未等沧明王回答，她又缓缓道，
　　“身为朝廷命官，见了本宫竟然不跪，在皇上面前对本宫还敢如此口言不驯，莫非你是丝毫不将皇上放在眼中了么？”似水的声音充满了皇后所需的全部威仪与高贵，一瞬间，大殿中的众人，都感到凉嗖嗖的一片寒意，她的目光缓缓掠过每个人的面孔，语声平淡的说道：“古来君臣之礼，臣子见到君主就必须行叩拜之礼，只要本宫还是皇后一刻，你就必须叩拜本宫，除非，你想谋逆？”她的声音并不响，却还是清晰地传到了这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带来一阵寒冰砭骨的冷悸。
　　
　　沧明王没有料到一个小小丫头竟也有如此的气势，不由一时楞在当场。
　　似水的目光与他胶着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是一种隐隐的交战，众人看向御座上的年轻君主，只见他未置一词，惟有目光中带着一抹令人震慑的光芒，那光芒犀利的让所有人不得不低下头去。
　　半晌，沧明王的身后便传来的悉悉唆唆的衣袖摩擦声音，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跪拜在地。似水依旧神情未变，一双清澈而又坚定的眸子只是看着沧明王一人。
　　顷刻后，他惊愕地朝后望去，发现空阔的大殿上，众人都已跪在了地下，微敛眉，他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也跪了下去：“皇后娘娘千岁。”
　　他这声一出，身后的众朝臣皆跟随着朗声道：“皇后娘娘千岁！”
　　一时之间，整个大殿之上，只剩下一阵整齐划一的恭敬声，她遥视向御座上的天逸略带惊讶的深眸，露出一抹盈盈浅笑，却没有走上台阶，而是依旧站在御座台阶下，缓缓扫视过众人阴晴不定的脸，淡淡道：“平身！”
　　
　　于是众人起身，她看向沧明王与众朝臣阴晴不定的脸，遂道：“本宫知道，今日庭议是为追究本宫的来历，既然是与本宫有关，本宫也不愿躲于人后，如今亲自来此，只为亲自面对你们的质疑，而不让某些人以此为借口要挟皇上。”
　　
　　似水的话说的如此直白，众人都有些忐忑不安。
　　沧明王虽是微怔了一下，却还是上前一步，率先发难道：“皇后娘娘说自己是秋家的人，如今却被云慧郡主发现曾流落江湖，若真是秋将军的么女，又怎会不在秋府中，堂堂的秋小姐，竟然身边一个丫鬟也没有？”
　　
　　似水看了他一眼，面色平静地道：“本宫承认，自己确实曾流落于民间，甚至还因失忆而完全无法记得过去的事，也想不起自己便是秋似水。”
　　
　　“既是失去记忆，又缘何说自己秋似水？莫非是受人指使？受何人指使？”沧明王上前一步愈加咄咄逼人起来，话中寓意再明显不过，矛头甚至直指皇上。众人都心中明白，却又不愿做声。
　　就连刘临也始终保持沉默，他虽与沧明王不和，但是若皇后一倒，那么后宫之中必定以他的女儿独大，再无人可与她匹敌，若是有可能再度怀上龙种，以他辅政大臣的身份与他女儿的贵妃身份，皇后之位只怕指日以待，如此一来，岂非于己是大大有利之事。
　　更重要的事，皇后事发之前，女儿曾遣人暗中递过口讯于他，让他切勿插手此事，他虽不十二分肯定这其中有什么缘故，但也知道这对刘家是有利而无害之事，故此，他虽未明目张胆的在朝堂上支持沧明王，却也始终以保留的姿态不语不言。
　　
　　似水淡淡一笑，不慌不忙地道：“莫非依王爷看来，一个失去记忆的人便无资格借助他人知道自己的身世？”
　　
　　沧明王冷笑一声，又道：“既然如此，请问皇后娘娘，是否能说得出秋家的事物，服侍自己的丫鬟或是乳母为谁？天下容貌相似者甚多，若是你居心叵测，虏走了真正的秋似水在先，随即冒名顶替进宫，也未尝没有可能。”
　　
　　似水冷冷地看着他，半晌，方才缓缓道：“照王爷说来，似乎执意认定了本宫乃是假冒顶替入宫了？”她瞥向众朝臣，朗声道：“这大殿之上，可有秋家之人？” 
　　说话间，只见两具坚毅挺拔的身影站出了臣班，
　　“臣、秋怀臾，秋怀呈。”
　　“叩见皇后娘娘。”两人伏下了身子拜倒，异口同声。
　　她一时间百感交集，自从进入了宫中，她便一直想见到秋家的人，奈何古来后宫，入宫的女子与家人都是无法轻易得见的，即使是贵为一国之后的她。
　　如今她终于可以得偿所愿，却是在如此的情形之下。
　　
　　两人一身武将打扮，抬起头来，皆是目光如炬，洒脱飞扬的俊朗男儿。
　　早先沧明王质疑皇后的身份时，他们心里自然也明白，沧明王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真正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打压秋家的势力，借此孤立皇上，更可以重新巩固他在朝中的势力。
　　只是奈何他们在朝堂上仍没有足够的说话分量，何况皇上也因亲政尚不久，凡事都不得不忌讳权势根基稳固的沧明王。
　　
　　他们两人自小就离家在军营中历练，秋似水在名分上是他们最小的妹妹，却是甚少得见，她在入宫之前，曾神秘失踪，全家人心急如焚的四处寻找未果，不久后，却传闻她已进了宫。
　　随即秋家开始逐渐地水涨船高，逐渐地开始恢复自沧明王等人把持朝政以来而失去的军权。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今在这朝堂之上，也算是亲人重逢，两人的面上都有些少许的动容。
　　
　　似水缓缓的步上前去，注视着他们，柔声道：“两位哥哥，原谅似水没有恢复记忆，连自己的亲人也记不清了，如今终于得见，请让似水拜见两位大哥。”说着，她婷婷地福了一福。
　　秋怀臾与秋怀呈慌忙上前扶起她道：“皇后娘娘，此礼可行不得啊。”
　　似水看向他们，察觉到他们看向她的目光中并无一丝惊异与生疏，于是心中明白他们必定是自己真正的亲人。
　　
　　她温柔地一笑，又道：“似水今日能见到两位大哥，容两位大哥承认是妹妹，已是别无所求。”她回头，遥望向众人，遂又回头对着秋怀臾与秋怀呈沉声道：“如今这朝堂之上，似水唯一可以托付的便是你们了，似水别无所求，只盼着秋家每一个人，都能真正的效忠于皇上，不存私心，不为一己欲念而欺君，不依仗着已有的权势而野心勃勃，做一个真正的忠臣，对得起皇上，对得起天下人。”
　　她着话显然是意有所指，一时之间，朝堂上的众人都有些不太自然地微微低头。
　　秋怀臾与秋怀呈看着她，皆朗声道：“是！”
　　
　　似水淡淡一笑，回过头去，目光坚定。
　　她的脸不惧，眼不移，唇是白的，挺直头颈，迎着朝堂上众人的目光，她向着御座上的皇帝跪了下去，低哑而坚定地说道：“臣妾失去记忆，但却并未告之皇上，犯有欺君之罪，致使皇上与秋家备受质疑，如今臣妾不愿皇上为难，愿一死以证清白，并明臣妾之心志，请皇上成全。”
　　
　　她的话一出，众臣皆是楞住了，连沧明王亦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为了保全皇上与秋家，而一个人独揽下所有的罪责，甚至甘愿以欺君之罪自死。
　　
　　天逸不敢置信的从龙椅上站起身来，道：“皇后……”
　　
　　“请皇上成全！”她打断他的话，那声音清透柔软如冰丝，却又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执着。
　　对着御座上的天逸却是露出了一抹明媚的笑颜。
　　
　　一瞬间，仿佛周身的一切都已不存在，天地万物皆化为虚空，朦胧中他的眼里只映下着抹绝美的笑颜，冉冉地点亮了他全部的视线。
　　记忆中她从未对自己这样笑过。
　　
　　自从她成为皇后以来，他竟从未看过她粲然的笑颜，只有一抹的哀伤与忧郁紧锁在她的眉头下。在寂寥的深宫中，她仿佛是一朵正不断枯萎的花朵。
　　
　　而今，她终于愿意对着他焉然而笑，却是此情此景。
　　他的心中突然泛起一阵酸楚，热泪漫进眼眶。
　　她知道她是为他而笑，她知道他终于即将达成他的梦想
　　成就霸业，君临天下。
　　
　　只要她甘心赴死，天下人便再无人敢于质疑她的真实身份，没有人敢再借题发挥逼迫皇上，认为她是由皇上安排，假冒顶替成秋似水而入宫之人，甚至质疑天子隐瞒了她失忆之事。
　　而秋家，也会因她的死，而真正的与沧明王一派对立起来，愈加忠心耿耿地效忠于君主。
　　整个天下，都将明白，她为何而死，又死于谁手。
　　从这一刻开始，才可以真正的削弱沧明王的势力。
　　
　　是的，若是她这么做，那么对他来说只有百利而无一害，而他却有了流泪的冲动。
　　而她亦也清楚地明白这样做的后果，于是她笑着，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天逸站在龙椅前，手中微微地沁着薄汗，目光直直地望着站在堂下的梦儿，悲辛愈发深浓。 
　　他定定看她，那俊美的脸上蕴雅如常，目中却已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旋即碎开，那双比黑夜更幽深的眸子，静静的，似优昙绽放。
　　
　　也许，都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在梦中，他为了这天下，为了他的皇图霸业，牺牲了一个天下唯一一个最了解他，亦也最宽容他的女子。
　　




第十九章

　　夜风吹来，床幔狂舞不已，窗边的树影摇曳。
　　她起身点灯，灯火在一阵激烈的摇晃后，熄了。
　　天地间一片诡静，熄灭前的灯光却在地上拖下一个修长的黑影。
　　她心中一凛，却听到一缕低徊优雅的声音传入他耳际。
　　“别怕，我是冰雁……”
　　微风扑面，一缕清雅沁人的白莲香气幽幽弥漫开来。 
　　
　　是他，是他！她的心狂跳起来。
　　
　　她旋身回转，看到他那飘然出尘，清雅难言的身影 
　　“庄主！”
　　
　　“我来带你离开！”
　　
　　她一楞，随即回过神来：“不！”
　　她拒绝道，“我不可以这么做。”
　　
　　冰雁微微皱眉，俊美的脸上有着令人心折的光彩与光芒：“我不能眼看着你留在这里牺牲性命。”
　　
　　“但是若我离开这里，皇上他……还有你……”
　　
　　“你可知这世上有很多事，并非人力可及。”他淡淡地道：“何况凭你一己之力，即使牺牲了性命，也终究改变不了什么。”
　　
　　“不！”她笑了，却依旧是固执地道，“留在这里，至少可以帮助到你们，至少这是我所决定的路。”
　　
　　他凝视着她，如黑耀石般的瞳眸精光骤现，冷丽的眸色让天上的星子也黯然失色：“你可知以我的能力，即使你不愿意，我也可以强行带你离开这皇宫？”
　　
　　她淡笑：“我明白，可是如今，皇城内外守备森严，要带我离开，谈何容易，还请王爷断绝此念，似水能在死前见到王爷最后一面，已是了无遗憾。”
　　她深深地看着他，悠然而笑：“在这世上，虽然我只是个软弱的平凡女子，但是这短短的人生中，能遇见庄主，真的，是件很幸福的事。” 
　　
　　冰雁凝视着她，深邃的黑眸中荡漾着轻柔透亮的温柔光芒。
　　
　　似水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在积聚勇气，却不敢再直视他的眸子：“你是一国的皇子，似水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也许即使穷尽一生也不该有此奢望，但是却仍想告诉庄主，那日在梅主山庄中，看到庄主的第一眼，我已，我已……”她的脸红了起来，带着一抹红艳似火的娇艳。
　　半晌，她低垂下头“对不起……”她蠕诺道，“我不该在此时此刻还说这种话……”
　　他是如此一个令人见之心仪的秀雅人物，她又怎么可以说这些话。可这或许是上天给她的厚泽，让她在临死前得见他最后一面。
　　
　　“别说了。”他淡淡道，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声，“我必须带你离开。”
　　说着，他伸手一拂，随着一股淡雅的莲香袭来，下一霎，她发现自己已被点了穴代，身在他温柔的怀中，被他轻柔地手抱住。
　　
　　“你……”她愕然，却无法动弹。
　　
　　“月莲。”他轻声唤道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后的侍女，沉声道：“你知道自己该如何做吧。”
　　
　　月莲淡淡地福了福，深深地看了似水一眼，柔声道：“奴婢知道，请王爷放心地带娘娘离开吧。”
　　
　　一瞬间，似水有种强烈的不妙的预感，她立即出声道
　　“不，你不可以。如今我已不再是皇后，皇上只是将我暂时关押在这乾清宫中，明日，就会有人送来鸩酒与白绫，若届时发现我不在这宫中……”
　　
　　“我知道……”冰雁面色淡然地道，俊美出尘的唇际浮过一丝轻笑，如风如月，清淡了无痕，“月莲会穿着你的衣服，在今夜烧了这皇后寝宫，然后明日，众人能找到的只是一具面目模糊的已烧焦的‘皇后娘娘’的尸体。”
　　
　　“不！”她失控，“你怎么可以这样做，月莲……”她看向月莲，后者的脸上却只有着从容平静的神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对着冰雁恭敬地福了福，道：“奴婢能为王爷而死，已是别无所求。”随即她转身，又看着似水，跪倒在地道，“娘娘，这是王爷的一片心意，请您不要再辜负王爷的一片心意。”
　　
　　“月莲。你……”似水震惊地无以复加。
　　
　　月莲抬起头来，脸山却带着一抹淡然从容的笑意，“奴婢自从进宫来的第一日，便已是竭力效忠于王爷，即使是死，也绝不后悔。”
　　
　　“不……雪莲已经为我死了，我绝不能允许连你也……我绝不离……”她的话说到一半，便突然感觉无法出声，原来冰雁已点了她的哑穴，只见他忽地掀开自己的身上的披风，将她的身子包住，而后将她打横抱起来，朝外走去。
　　
　　似水想要说话，却只感觉眸中泛上湿意，有什么东西充斥在她的胸口，让她几乎要窒息起来无法呼吸，透过冰雁的身侧，她瞥向月莲，就在那一眼中，她已清楚地看见月莲眸中所折射出的平静，以及坚定，她的脸上正展颜微笑着，那笑容洋溢着幸福而柔美的喜悦心情，像是将欲乘风归去、返回天界琼楼玉宇的仙人。
　　她爱着冰雁，所以她愿意为他而死，犹如那日雪莲临死前看向天逸的眸光一般。
　　
　　不……她的眸中无声地呐喊着，却无力地任冰雁抱着她离开。
　　
　　他带着她轻盈一跃，瞬间便掠过宫外巡视的侍从，隐没在深夜的宫闱中。
　　
　　他拥着她轻如白羽的身躯，娴熟地在这错综复杂的皇城中穿梭着，丝毫未见停顿，飞掠的身形矫健潇洒如飞燕，寂静的黑夜中，她被他抱着，只觉得风声阵阵，却看不清外面的景色。
　　不久，他们便来到一座宫楼前，她睁开眼，看到眼前是一处冷清寂寞的宫殿，极大，却仿佛已是久无人烟了。宫瓦虽未残败，但那雕栏画栋上都已积了厚厚的灰尘，看来荒芜已久。
　　
　　清冷的月光透过雕饰的窗棱流泻而入，倾泻在他的俊雅出尘的五官上，流露出一股透明感与奇妙的深沉，沉静得如没有瑕疵的雪峰。
　　“这里，是我曾经住过的宫殿。”他淡然地说道，声音中仿佛带着一抹不易令人察觉的悸动。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皇兄！！——
　　——云儿，为了你的弟弟，母后求你，不要再忤逆你的父王了。——
　　
　　他的神色愈加冷竣起来，微抿薄唇，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曾经的荣华富贵，曾经的雕梁画栋，曾经的一切。
　　母后，弟弟，那段曾经的时光，却又是令人不愿再回忆的过去。
　　这一生，他曾决定永不再回到这里。
　　
　　而对如今的天逸来说，亦也是如此，他们都刻意地想去忘记，想去忘记那段过去。
　　即使今天，他已贵为天子，却仍任凭着这里多年无人打扫，徒留下满室苍凉。
　　
　　似水不明白他为何要带他来到这里，她无法出声也无法动弹，只得看着他轻轻解下披风，将她包在披风中，放置在一旁的大床上，他从一旁的柜中取出了一套少年式样的皇子装束。虽然动作流利，但她仍发觉他捧着这衣服时，略有些怔仲。
　　
　　玉冠下，他的黑色发丝在风中飞扬，月光淡淡的洒在他俊美的脸上，他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下，却仍开始动手解开她的衣襟。
　　她看着他，他不由淡淡却又有些不自然地轻声道：“要顺利离开皇宫，惟有将你改装成另一个皇子锦临，他卧病在床多年，甚少有人见过他的容貌。只不过……”他的声音与手同时顿了顿，深眸看向她，缓缓道，“只不过我必须要亲自为你换上这身衣服，所以……冒犯了。”
　　她心中明白，他早已看透了她不愿意就这样离开，自然更不愿换装，于是只得亲自动手。
　　
　　她的眼一霎不霎地看着他，他轻轻地解开她的衣扣，平静俊美的脸上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为自己更衣一般，一层一层，他的手指轻拂过她的肌肤时，几乎可以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和自己的心跳声，但他始终未曾停手，直到最内层的白色亵衣方才停下。
　　皇后的衣饰花纹繁复，何况锦临卧床多年，身子瘦弱不堪，若是直接替她套上皇子的装束，或者内里多留几件衣服都极易被人发觉。
　　于是他轻柔地扶起她的身子，将几层解开的外衣轻轻地从她的身下拉下，他拔下她发髻上的碧玉簪与头饰，月光下，她黑色的长发流泻而下，衬着她美好的□在外的白嫩肌肤，更衬得她肤色赛雪，娇颜清中带柔，令人陶醉。
　　
　　他微微敛眉，暗暗抿了抿唇，让她的身躯倚靠在自己的肩头，紧贴在自己的怀中，随即拿起自己少年时的装束，一件件，细心地套上她的身躯，逼着自己强自镇静地抚触过她细滑的香肩。
　　不消片刻，他终于为她穿戴整齐，随即扣上衣扣，拉紧腰带。
　　
　　他别过视线，将她扶正坐在床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拂顺着她的发丝，将她的长发绾起，为她带上皇子的发冠。
　　随即，他将她的身躯旋转过来，正对上她浅红的唇，秀美的鼻，与充满着绯红光泽的柔嫩脸颊与充满着水汽的秋水大眼。
　　
　　“对不起，是在下冒犯了。”他凝视着她，哑声道，“但在下保证，会对姑娘负责的。”
　　他说着，继续将她抱起在怀中，走出了宫殿。
　　
　　远处红霞漫天，伴随着众人四处奔跑的呼喊与惊慌声：“不好了，走水了，乾清宫走水了。”
　　火光蔓延中，整个天空都被红色的光芒所遍布，众人的目光都已被这光芒而吸引去了。
　　而这，正是冰雁所要的。
　　“这是第二次，我看见这皇城一隅被大火燃烧着。”他突然出声道，眼睛幽暗深重，辨不明那里面盛着什么，她只感觉他抱着她的手略收紧了几分。
　　
　　皇宫中已陷入了一片混乱，可是也惟有这混乱，他才可以顺利地带着似水离开，于是他抱着似水，在御马房中取得一匹快马，抱着她潇洒利落地翻身上马，随即毫不慌乱地一路朝着皇城的门口奔驰而去。
　　
　　皇城的守备有数层的关卡，而这些侍卫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兵士，即使是宫中起火，也依旧紧守岗位，丝毫不见懈怠。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深更半夜的，为何出宫？”
　　高耸的皇城门口，数百严阵以待的侍卫们高声喝道。
　　
　　冰雁冷冷地看着他们，拉紧僵绳，沉声道：“奉皇上之命，因宫中走水，锦临皇子受惊病发，御医又一时不得赶来，故奉命带他尽快离开。”
　　
　　众侍卫看向他怀中的少年，虽天色较暗，看不清面容，但那一身尊贵无比的皇子装束却是确认无疑。
　　“怎么，你们即使认不出常年卧病的锦临皇子，但总不会认不出我，凌云王爷吧。”
　　他甩出怀中的一块金色令牌，冷冷地道：“延误了皇子的病情，可是你们能担待得起的么？”
　　
　　众侍卫不由一惊，立即跪下道：“属下参见王爷。还请王爷恕属下冒犯之罪。”
　　冰雁扫了他们一眼，冷漠道：“既如此，还不赶快打开城门？莫非还要本王亲自去做么？”
　　
　　“是！”侍卫长朗声道，随即朝着身后城墙上高喝道，“来人，打开城门！”
　　
　　不消片刻，随着轰隆隆的声音响起，巨大的皇城城门逐渐地开始打开了。
　　恰在此时，一阵剧烈的马蹄声紧随其后地传来，伴随着一阵高喝：
　　
　　“沧明王有令，乾清宫走水，任何人都不得放出皇城一步。”
　　




第二十章

　　
　　书案前，天逸静坐在朦胧的烛火中翻看着奏折，俊美非凡的外貌有着宛如清风朗月般的沉静。
　　即便不言不语，挺立的身形仍给人玉树临风，威严华贵之感。
　　
　　“启奏皇上，乾清宫……走水了。”陈青由外入内，低头沉声道。
　　他放下手中的奏折，神色平淡如常，抬头来，冷丽的眸光一闪而过：“传朕旨意，将遣去扑灭乾清宫之火的奴才们调一些过去守住其他宫殿楼宇，另将皇城四个宫门的侍卫调派一半来守住朕的寝宫，对外宣称，有人潜入宫中行刺于朕，所以要加强朕之寝宫守备。”
　　
　　陈青略微一怔，如此一来，岂非是要让乾清宫的火势无法顺利扑灭，同时又让宫门的守备薄弱了么？但他毕竟是乖觉之人，只是片刻便了悟了其中的用意，于是低头恭敬道：“诺，老奴这就吩咐下去。”
　　
　　“还有……”天逸遂又冷淡地说道，眸光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传朕口喻，无朕之旨意，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皇城禁卫军与宫中侍卫。”
　　
　　陈青领命而去，不消片刻便又折返而回：“启奏皇上，宫中御林军泰半已被沧明王调去东门！”
　　“……什么……”天逸一拍书案，“沧明王好大的胆子，竟敢擅自调动皇城守备！”
　　他皱眉，立即步出宫门，朗声道：“高卫！”
　　只见一名劲装佩刃的魁梧侍从闻声而来：“皇上有何吩咐？”
　　
　　高卫是天逸所提拔在身边多年的一品带刀侍卫，并非是沧明王一派的手下，而始终对新帝忠心耿耿。
　　天逸从怀中解下一柄令牌，交付给他：“你速去东门，将宫中御林军全数召回。速去速回。”
　　
　　“诺！”高卫半跪接过令牌，随即起身朝外而去。身后一群侍卫紧随而出。
　　
　　“皇上……”一旁的陈青低声道，“皇上此举是否是怕沧明王……”
　　
　　天逸微微眯眸，沉声道：“乾清宫之火，早在朕的预料之中，而沧明王又趁此时机调动了大批御林军，只怕不得不防。“
　　
　　说着，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火光冲天，漫天红艳，他神情冷肃，面色冷然。
　　
　　“皇上不必忧心，凌云王爷武功盖世，定能顺利带娘娘逃出。”
　　
　　“你知道？”天逸的目光骤然一冷，射向眼前的陈青，后者立即跪倒匍匐在地道：“老奴知道，皇上从一开始就不想杀了娘娘，故此，才会吩咐下去，只留少许人等守备乾清宫看管娘娘，并且召示朝中大臣，明日再行让娘娘自尽。”
　　
　　“你起来吧。”天逸的眸光定定地看着他半晌，随即出声道，“朕知道你一向对朕忠心耿耿，只不过，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为有利。”
　　
　　“老奴明白。”陈青浑身一凛，随即挺直腰板道，“老奴为皇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皇上的这片苦心，娘娘她……”
　　
　　“她不必知道，也永远不需要知道！”天逸的声音中带着一抹坚决与凌厉，“朕是天下之主，这天下所有的一切，都是朕的，终有一日，朕会让她，重新回到朕的身边。”
　　
　　他转身而去，身后的火光，正红艳艳的染红了夜幕，弥漫着冲天的烟雾。
　　
　　——终有一日，朕不但要得到这天下，更要得到你——
　　
　　“沧明王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宫，关上宫门，听到没有！”
　　身后骤然出现的是大队的皇城御林军与弓弩手，人人严阵以待，仿佛即将面临的是一场大战。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冰雁霎时便伸手一拂，正守在宫门附近的侍从们顷刻倒下，“驾！”他大喝一声，夹紧马身，带着似水向着宫门绝尘而去。
　　
　　“快……快拦住他！”那身后赶来的带队长气急败坏地喝道。
　　于是宫门侍卫长只是一楞，立即大喝道：“来人哪，快拦住他们。”
　　
　　数千名精兵立即紧随在他的马匹之后，紧追而出，而前方的皇城正门口，又有数百名侍正面夹击而来。
　　冰雁紧紧将似水护卫在怀中，伸手一挡一抽，便将已追击到他身侧四、五名精兵打下马去。
　　只见半空剑光一闪，顷刻间，他腰畔的软剑已倏然出鞘，毫不留情地下手斩去，霎时，已近身侧的数名甲胄士兵已飞身被他的剑气挥了出去，鲜血飞溅，惨呼声不断地划过夜空，倒下者皆是咽喉处的致命一剑，而他的神情丝毫未变，只是冷厉的眸光愈加冰冷。
　　
　　霎时间，整个皇城的广场成为了一片喧嚣战场。
　　
　　他见人就砍，下手凌厉精准且毫不留情，冰冷的剑身即使噬了血，发出的青冷剑气仍像他的眼眸一样地森寒。 但寡不敌众，他虽然武功盖世，但为了兼顾似水，他显得处处掣肘。
　　而那些涌上来的越来越多的精兵们则看准他的弱点，剑剑朝似水斩去，
　　他单手将她拥在怀中，以身体为盾地保护她，另一只手则挥舞着手中的利剑，随着数道清冷的剑气划过，数颗头颅横飞而出，引来众人的惊骇，更不敢过于接近他的身侧，于是他在如泉涌的人流中逐渐地杀出来了一条血路。 
　　
　　焦急中，他发现正前方的皇城大门正缓缓地合上，而那正欲合起的缝隙中，却出现了一抹熟悉的潇洒身影。
　　
　　“冰兄！！”
　　
　　混战中，他敛眸凝神望去，发现来人竟是风如诗。只见他一身淡色的玄服在风中猎猎飞舞，那黑色的及腰长发在风中飞扬，月光淡淡的洒在他俊美的脸上，给他平添了几分平时少见的柔和。看见了冰雁与他怀中的似水，风如诗的神情似是一怔，片刻的犹豫过后，他便长剑出鞘，飞身掠过人群向他们而来，那剑气如虹，剑势如风，威力不同凡响，城门前围攻冰雁的士兵们没有料到风如诗背后的突袭，转瞬间便倒下了一大片人。
　　
　　“冰兄，让我带她离开。你一个人难以应付。”风如诗说道，顺手又劈倒了数个围攻而来的卫兵。
　　冰雁看着那即将合拢的城门，心知不能再犹豫，于是他伸手轻点，解开了似水身上的穴道。
　　“我一定会让你活着离开这里！”他对着似水轻轻地说了句，还未待她回答。风如诗已旋身一掠，轻逸灵动的身影一晃，飞身坐上了冰雁的马，稳稳地接住了似水，向着城门外奔驰而去。
　　
　　身后，冰雁回身对着众人展颜一笑，宛如清风朗月的笑容霎时让四周光亮起来，一双眼睛清澈幽深如碧潭，目光缥缈，却又微微带着冷傲的光华。
　　被血染红的长剑被他紧紧地握在手中，而他的神情却是如此的平和而悠远，淡然一笑，他的声音清碎如冰：“从这一刻开始，没有人可以活着经过这道门。”他的笑容光华如莲，皎洁如月，众人却感到一阵冷意泛上心头，仿佛站在自己面前的，是阎王面前的恶鬼修罗。
　　
　　但这只是片刻，随着一声大喝，如潮水般的御林军与禁卫军们便涌上前去，如血的月光下，他手起剑落，利刃毫不留情地割断了数人的身体与咽喉，暗红色的鲜血如泉涌，飞散的血珠，洒落在他淡雅出尘却又平静的面容，与一身洁白无暇，雪般的长衫上，带着刺目的鲜红。
　　黑暗中，不灭的剑光下，只见他那双散发着隐隐寒光的幽暗双眸，那深眸散发着炫目的光芒，似骄阳灸辉，又如天际的寒星，流光四溢。只有一抹深不可及的冰冷，隐藏在那寒潭般深不可测的眸光最深处。
　　
　　——云儿，你若不是生在皇家，你的容貌若是生在女子的身上，该有多好？——
　　那是母后的叹息声，与她轻柔拂过自己额际的温柔双手。
　　——为何？——
　　他不解，看到不远处尚年幼的襁褓中的弟弟正任性地啼哭着。
　　——幽独空林色，静隐倾城姿。水色连天滟，蹁跹飞雪迟。好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绝代风华，连朕都不敢相信，你比你的母后，更为出色。—
　　狂风中，他看到母后正站在宫门口，哀怨地看着自己，那温柔的母后，那曾经艳绝天下的容颜上为何垂满泪珠，明眸中又为何带着如此深切的悲哀。
　　——云儿，若这世间只有你与母后两人，母后一定会先杀了你，然后再随你而去。可是……可是母后不单有你，还有着你的弟弟，逸儿。——
　　
　　——所以，母后求你，求你为了逸儿……——
　　清冷寂寥的宫室里，他吞咽下所有的泪水与痛苦，他沉静如水，只是冷漠地看着这富丽堂皇的璀璨与光华。
　　
　　世上越美的东西，便越如镜中花水中月，稍纵即逝……
　　他的白衣在夜风的吹拂下飘然若飞，那俊逸出尘的脸上只有一抹若雪莲般清冷静寒的神色。
　　
　　——你以为，我会感激你的施舍么？凌云皇兄！！——
　　幽暗的宫室内，母后的身影飘荡在冷寂的空气中，白绫下，她显得如此孤独而苍凉。
　　——云儿，记住我的话，你要……好好的活着，和逸儿一起，好好地活在这世上。——
　　他握紧手中的信笺，指心陷了肉里，掐出了缕缕血丝。
　　——我恨你，恨你和母后，恨你们为我所做的这一切。——
　　天逸的声音是如此的冷漠，隐含着深切的，仿佛是呐喊般的痛苦。
　　
　　——我不要你们为我所做的这一切。我恨你们……我不要用这样的方式，换来我的一切。——
　　
　　剑光闪耀，熄灭，鲜血如雨……红得那样刺目……红得那样冶艳……
　　他突然微笑了起来，而笑容中，却有一抹泪光，循着他脸上鲜红的血迹，骤然划下。
　　




第二十一章

　　“弓箭手，布阵！”
　　城墙上，数百名弓弩手已里三层完三层的拉紧弓弦，将数百枚蓝莹莹的箭头牢牢地指向风如诗及他怀中的似水。只见把每一双握弓的双手都稳若磐石，没有丝毫颤抖，显见这些精选出来的御林军们都是千里挑一的使箭行家。
　　
　　风如诗不由皱眉，若是以他一人之力，来去这种箭阵根本是手来擒来，可是怀中带着似水，又要同时牵制这数千精兵，实在不易，正思量间，只听见一声高喝：“射！”
　　顿时，劲箭如雨般飞扑而至。
　　“抓紧我！”风如诗对着怀中似水沉声道，转身挥出手中长剑，凌厉的剑气霎时击落了数支朝他们而来的利箭，恰在此时，他的眸光掠至一旁灰暗的城墙角落右侧，数道箭矢划出山鹰翱翔的弧线，眨眼间便又射向他们，于是他在瞬间明白，那城墙上的箭羽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真正的杀招隐于暗处。可是他正单手抱着似水，而身后和身侧的箭羽，他只能抵挡一处。未及思量，他用力一挥，斩断了身侧的利箭，与此同时，身后的数支长箭又一次紧随而至，牢牢地扎入了他的背后。
　　
　　一阵剧痛袭来，他咬牙忍住，更加用力地双腿夹紧马腹不肯放松，有力的手臂更是紧紧抱住似水，将她的头颅牢牢地按在自己的怀中，向前飞驰而去。
　　他与似水已在皇城外，他心知眼下绝不可停顿，冰雁已替他们暂时抵挡住了所有的追兵，只要奔驰出这段长箭的射程，就可确保无虞。
　　
　　下一轮箭羽转瞬又至，他不敢转身，只是将似水紧紧地保护在自己的胸膛前，以身抵挡住所有的利箭，身下的快马飞驰而出。
　　身上的伤口已开始流血，他恍若未觉，只是愈加抱紧似水，快马加鞭，如离玄之箭，皇城终于已开始逐渐离他们远去。
　　
　　似水抬头，只觉风如诗的面色有一抹奇异的苍白，她伸手环住他的身躯，却在他的身后摸到一柄尖锐之物，于是她大惊之下朝他的身后望去。
　　只见风如诗的背后已插满了数支箭矢，随着马上的奔波而不断地渗出鲜血。
　　
　　“不，怎么会这样？”她大惊，片刻之后立即顿悟，“不，你不能再跑了，快放我下来。”
　　
　　“我好容易才找到你，岂能再一次轻易地放走你。”他忍着剧痛，却是嘴角带笑，为了让她放心，“这一次，我一定要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牢牢地抓住你，再不放你走。”
　　
　　“不，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她泪流满面，语不成声。
　　
　　“别哭，傻丫头，就这么点血……死不了人……”他说的话和在梅竹山庄一样，可是却掩饰不住面色的苍白和语调中的不自然。
　　快马纵情奔驰，始终未曾停下，卷起漫漫尘土飘荡在风中，夜空中，点点星芒开始消散，紫红的彩云变得纤细，长拖拖地横卧苍空。在黎明的微光里，天边隐隐有朝霞的颜色，洒在他们的身下晕下一层琉璃般的光芒，他们已离开皇城颇远，阵阵寒意袭来，他开始感觉神志恍惚起来，身上已有无数伤口在不住流血，可是精神却早已麻痹，感觉不到任何的痛苦。
　　
　　终于，他一个不稳，跌下马来，似水惊呼一声，他方清醒了些，立即伸手接住一同坠马的她，将她揽在怀中，抱着她倒地后打了几个滚，背后的长箭不由被折断了，而深入的部分则更加没入他的体内。
　　他闷哼一声，大汗淋漓，却仍低头强撑着低头审视着怀中的似水，深深地看着她了几眼，随即一把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还好，你没事！你没事！”
　　那一瞬间，她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脸上却早已泪流满面，哽咽着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第二十二章

　　晨曦微明，清晨的小镇上人烟稀少，只有早起的三三两两的人们在集市上走动着。
　　即使如此，人们的眼神却仍是被一个奇特的情景所吸引了。
　　
　　只见薄雾中，出现了一抹瘦弱的身影，那是一个锦衣华服的瘦弱少年正步履蹒跚着，他的脸色苍白，身上却背着另一个高大修长的男子，点点血迹遍布在他的衣衫上，显得触目惊心。
　　被他所背着的男子看来似乎身受重伤而陷入昏迷，那是一名长得相当俊帅的年轻男子，即使一身血垢却仍然无法掩饰他那飘逸出尘，令人过目难忘的气质。
　　
　　但是那瘦弱的少年显然无法承受背负着他的重量，他的步履颇为不稳，喘着粗气，咬紧牙关地勉强前行着，即使他看来是如此疲惫，却仍然小心翼翼地背着身上重伤的男子不愿放下。
　　“这位……小哥……”他突然喊住一旁路过的一名布衣打扮的庄稼汉，断断续续的声音透露出他已频临透支的体力，“敢问……这镇上……可有……大夫？”
　　
　　那被问路的庄稼汉指了指前方，说道：“朝前走，转个弯，再过个两条街就到了。”
　　
　　似水对着他疲惫地笑了笑：“多……谢！”
　　随即她深吸了口气，继续背着风如诗前行，那下唇早已由于过度用力而咬出了血丝，一双手更已颤抖得仿佛没有了知觉。
　　
　　那庄稼汉看着她一步一晃的背影，不由地摇摇头，道：“我看这少年大概没撑到那药铺就得先倒下了，更别提救他背上的那男子了。”
　　
　　不能倒下，似水对着自己说道，拼命地忍耐着几欲昏阕的疲惫感觉。
　　她一定不能让他死，一定要让他活着！！一定！！正因为这股信念，才支撑着她瘦弱的身躯将风如诗一路背负到这小镇中。她一步也没有停。她象发疯似地拼着命，不顾疼痛，不顾自己的身躯背负着一个男子的身体是多么的疲惫。她只知道要尽快找到大夫，救他！！
　　只是她虽这样想着却仍然无法阻止愈来愈不听使唤的身子，只觉得眼前一晃，视线便模糊起来，
　　于是，她就站着不动，定了定神，停下脚步，站稳之后，她再向前走去，不料又摇晃了一下， 几乎摔倒，腿脚更是一软，似水心道一声不好！
　　下一刻，却是一双有力的手臂牢牢地撑住了她正感觉下滑的身躯，睁开眼，她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名白须的老者，他看似七旬开外，白发童颜，他两鬓染霜，但脸色依然红润，穿一袭青布长衫，身材清瘦，背着一柄古拙长剑，颇有番仙风道骨。他伸手一扶，似水立即感觉到他的掌力是如此延绵有力，只是单手，便轻易地扶起了他们两人。
　　
　　“丫头，你这副身板恐怕还没把背上这人背去药铺，自己就先倒下了。”只听到老者清朗的声音响起，似水不由勉力地振作了下，微微一笑，回道：“多谢老前辈，只是我现下若是不及时带他去找大夫，恐怕……”
　　
　　那老者细细端详了眼风如诗，摇摇头道：“丫头，你这背上的人已离死不远了，你看他只有出的气，却无进的气，即使你背到了大夫面前，恐怕非神仙也救不了他了。我看你还是放弃吧。”
　　
　　“不……他会活着！……还没看过大夫，我绝不放弃。”她坚定地打断老者的话，眼神中隐隐透过一抹坚决，说着，她抓紧背上的人，继续朝前走去。
　　
　　那老者却也不恼，只是淡笑一声看着她的背影，埒了埒自己的长须。
　　心中却是暗忖，好个倔强的丫头。
　　
　　她继续背着他摇摇晃晃的一步不停地向前走去，终于来到了药铺前，小心翼翼地放下风如诗，她用力地拍起了医馆的大门。
　　“开门，快开门！！！”她大声且焦急地喊道。
　　“来了来了！！”一个打着呵欠的小童打开了大门，似水看到他，立即一把冲上前去，揪起他的衣服道，“快，大夫在哪里，大夫！！”
　　
　　那小童被她一惊一吓，顿时瞌睡全无，楞了下，随即道：“这位公子，你莫急……”
　　
　　“快去找大夫，他就快死了，你快去找大夫。”似水泰半是因为疲惫，泰半是焦急，声音中竟带出了哭腔，这回，小童终于看到了她身边风如诗的身躯，于是立即明白过来，说道，“公子，你别急，我立即去找我家老爷。”说着，他朝内奔去，似水回转身，不顾擦去额头上的汗，用力地扶起风如诗的身躯，继续朝内堂背去。
　　不消片刻，大夫赶了出来，一见风如诗，登时神色一凛，也不多言，立即伸手搭脉，同时吩咐身后的小童道：“快准备热水，白巾，先将他背上的箭尖都取出来。”
　　小童应了声，立即朝后堂奔去。
　　似水焦急地看着他，问道：“大夫，他怎么样？”
　　那大夫看了她一眼，说道：“这位公子伤势严重，再不救治，必死无疑。虽说他内功深厚，支撑了这么许久，但眼下老夫也只有尽力而为了。”
　　说着，小童已取来了一盆热水，大夫细心地揭开为风如诗背上的衣衫，洗去已开始干涸模糊的血水，用水擦着伤口，不一会清水即变成了一盆血水。只见他的背后已被数支利箭没入，一片血肉模糊，似水不由泪眼盈眶，心痛难当，不忍地转过头去。
　　那大夫看她一眼，说道：“这位公子，眼下并非是感伤的时候，所幸他虽然流血过多，但是都被他避过了要害，老夫现在要将它们尽数取出，你必须替老夫扶住他的身子固定。”
　　于是，似水深吸了口气，伸手将风如诗揽入怀中，双臂固定住他的身躯，脸上则带着前所未有的镇定，对着大夫说道：“大夫，你取箭吧，我会扶住他。”
　　他是为了她而受了这么重的伤，她又怎会被这样的情景所打倒。她已不再是当年的似水了，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她已知道，世间最残忍的并不是血腥或是杀戮，而是生离死别， 眼睁睁地看着他人死在自己的眼前，才是最痛苦之事。
　　
　　大夫看着她，点点头，随即将刀放在火上烧了半晌，被烧红的刀贴上他的身体发出滋滋的声响，切开表面的皮肉，将一支支的箭头□出来，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镇定地看着，眼泪却是忍不住地夺眶而出。
　　
　　“啊！~~”陷入昏迷中的风如诗只感到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知觉一阵痉挛，从肩头涌入四肢百骸，他突然清醒过来，禁不住呻吟出口，下一刻却感觉自己正在似水温柔的怀抱中。
　　听到他的呻吟声，似水忍不住颤抖了一下，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的身躯。
　　
　　“我是在做梦么？”他抬头，看着她盛满泪珠的大眼，勉力咬牙地扯出一抹笑容，“为什么要哭？”
　　似水想要开口，却感觉只是泣不成声，只是一径地摇着头。
　　“傻丫头，别哭……”他轻轻地吐出一句话，试图伸出手去擦去她的泪珠，却无奈连提起手臂的力量都已没有，不由嘴角一抹苦笑。
　　“你伤的好重……对不起，都是我……”似水的声音中带着浓重的鼻音，她的视线模糊了，只剩下晶莹的泪珠滴答落在他的脸上。
　　风如诗淡淡一笑，即使那笑容为了掩饰他的痛楚而有些牵强：“若你真的担心我，就亲我……一下……”他刻意恢复他一贯的玩世不恭的语气，一如从前．
　　而她却楞住了，眸中的湿意却是越来越大。
　　此时此刻，他竟然还是只担心着她。
　　
　　一支支的箭头逐渐地从他的身体中被取了出来，大夫看到了那箭，神情似是微震了震，却仍是未停止手下的工作。
　　小童重新换来了烧水，先以盐水清洗伤口再用药水止血，随即敷上了金创药，再行包扎。那清水红了丢掉，新的清水又被染红，已不知换过了几盆。
　　“你若是痛，就喊出来吧。”似水忍不住出声道，她即使没有亲身经历，却仍知道这种痛是多么的蚀骨浸髓，然而风如诗却是对着她淡笑着摇摇头。
　　即使他早已疼得脸色发白，嘴唇也已毫无血色，但从头到尾却始终忍耐着一声未吭，反而时不时地对她露出一抹勉强的笑容：“别哭，我没事！！”最终，他说完这几个字，便又昏了过去。
　　
　　大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站起身来说道：“眼下我虽已替他包扎妥当，但他毕竟失血过多，能不能撑过这一关，还得听天由命。”
　　
　　似水不由心一沉，问道：“大夫，难道他真的……”
　　那大夫看了她一眼，说道：“我看你与其这么担心也是与事无补，眼下他的伤口刚刚包扎完毕，绝不能轻易移动，还是先让他休息一下，至于你，也先找个地方歇息一下。”
　　“不，我要待在他身边看顾他。”
　　大夫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多说，叹了口气便转身离开了。
　　
　　似水看了眼床上正昏睡不醒的风如诗，顾不得自己已极度疲惫的身体，只是轻柔地拉过薄被，盖在他的身躯上，眼泪再一次忍不住地扑落落地滴落了下来。
　　“丫头，看你这副情深意重的模样，莫非这小子是你的情郎？”只听见一声虚无飘渺的声音传来，似水一惊，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只见那老者不知何时已进入了室内，正对着她悠然浅笑。
　　




第二十三章

　　“老前辈？”似水一楞，随即问道，“前辈为何会在这里？”
　　那老者四处看了看，随即将目光落定在床上的风如诗脸上，细细端详了一番，随即赞道：“看不出，这小子还真是个风流桃花相，也难怪你为他痴情如此了。”
　　“前辈，你误会了。”似水脸色微红，忍不住出声道。
　　“怎么？他不是你的情郎？”那老者呵呵一笑，说道，“天下间，若非他是你的心上人，谁还可以背负着一个比自己重上一半的人长途跋涉为他求医，救他性命？”
　　“那是因为，他是为了我而受此重伤，若是我知恩不报，也枉为人了。”似水看着床上的风如诗，深深地说道，“这世间有情，却也并非只有男女之情，恩情，友情，难道不都是情么？”
　　
　　“哈哈哈哈，说的好，难为你有这番见识，显见的是个重情重义的丫头。”老者朗声一笑，说道，“老朽倒是喜欢上你这丫头了，既如此，也就送你一个人情如何？”
　　
　　“什么人情？”似水不解。
　　
　　那老者悠然自得地一笑，说道：“我看这小子必定是被朝廷的御林军或是禁卫军所伤吧。”
　　
　　“前辈如何知道？”似水惊讶道。
　　
　　老者说道：“这还不简单，看这箭头便可一目了然，这可是朝廷皇城的黑甲精锐所惯用的弓弩，无论长短还是箭头，都有着御林军所独有的标志。不过这一点，眼下不光是我，恐怕那大夫也看出来了。”
　　
　　似水皱眉，领悟过来：“前辈莫非是提醒我，那大夫心存不善？”
　　
　　“刚才入内时，我便看他神色紧张地朝着官府而去，恐怕是要去通风报信了，丫头，若你真心想救这小子一命，此处可非久留之地哪。”
　　
　　“这……”似水腾的站起身来，面色苍白，“这可如何是好？我得立即带风大哥离开这里。”
　　她说着便慌忙掀开薄被，想要继续将风如诗背在身上。
　　
　　“傻丫头，眼下你若是从正门离开，岂不是让人看到了？何况，就你这脚程，只怕不出半柱香的功夫就得被追兵赶上。”老者摇摇头道。
　　
　　“那……那我？”似水立即慌神得没了主意。
　　
　　老者哈哈一笑：“也罢，反正我这老骨头平生就爱管管闲事，如今既然都已跑来跟你通风报信了，也就好人做到底了。”
　　他话音一落，便伸手一拂，轻似流风，转瞬间，风如诗已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背上，随即他又伸出一手，一把抓住似水的腰带，突地展动身形，倏然一个箭步便从窗口一掠而出。
　　
　　轻盈一点，他已跃上房梁，只见他虽身上带着两人，却仍足下箭步如飞，只是眨眼的功夫，在屋檐上身资轻盈地一跃而过，便已蹭蹭地迈出了数里的路途。
　　过了半刻，他带着似水与风如诗来到镇外的林中的一座破庙中，破庙内蛛丝斑驳，显见已很久没人来。老者将身一纵，飘然落地无声，轻轻松松地将似水与风如诗放下，面不红，气不喘，似水不由惊讶地面带佩服地看着他。
　　
　　“丫头，到了这里，你尽可放心了，这方圆数米之内只要有一人经过，都难逃我的耳朵。”老者从容一笑，目放精光。
　　
　　“有劳前辈了。”似水感激地说道，随即将风如诗移至一处干草堆上，并在一旁升起了火堆，她跑进跑出地忙活，连头上的汗水都无闲暇擦一下，甚至不愿坐下休息半刻。
　　
　　而那老者则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面色带笑。
　　
　　终于，她长舒口气，安置好了一切，坐下开始歇息，只是那视线却还是只落在了一旁风如诗的身上。
　　“丫头……”过了半晌，那老者终于开口道，“我看你也不像个跑江湖的，缘何流落至此啊。”
　　长叹一声，似水悠然道：“唉，说来话长了。”
　　她转头看向老者，嫣然一笑道：“我看老前辈也是身手不凡，不像个普通人啊。”
　　
　　那老者朗声笑道：“我年纪大了，如今这江湖可是年轻人的天下了，我看这小子也是来历不凡，身上是一柄名动天下的玉血剑，想必该是六大高手之一，御风山庄的少主风如诗吧。若不是他本身内功精湛，又意志坚毅甚于常人，否则若一般人身受如此严重的伤势，早已一命呜呼了。”
　　
　　看向似水，他又是淡然一笑道：“不过这也得亏得你及时的救治，若非你一路不停奔波，背着他找大夫，恐怕现下他早已下了黄泉了。只不过……”老者突然话锋一转，出声道，“只不过他本身伤势极重，又失血过多，只是做了表面处理，恐怕仍是凶多吉少啊。”
　　
　　似水不由一惊，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担忧：“可有什么办法可以救风大哥？风大哥是为了我而受此重伤，我绝不能让他这样死去。”说到最后，她已是语不成声。
　　
　　老者看着她焦急的模样，不由一笑：“看来，你却是很关心他了，要知道，这生死有命……你已是尽力了，既非男女之情，你对他也算是情深意重了。”
　　
　　“不，不到最后一刻，似水绝不放弃，风大哥绝非如此命薄之人，若是他不能活在这世上，似水也无颜继续苟活于人世了。”她的眸中燃烧着某种坚决，老者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说道：“你这丫头，还真是够倔够傲，和我那孙子有得一拼，也罢，既如此，我也认真地问你一句，你是否真的想救这小子活命？”
　　
　　“是！”似水紧紧地凝视着他。
　　
　　老者从她的眸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坚决，于是笑道：“丫头，非我见死不救，要知我游历天下这么多年，却还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女子。虽柔弱不堪，却比许多男子都还值得敬佩。”他站起身来，神情悠远，眸中却是带着一抹隐含的骄傲，“我这一生虽说也曾傲视天下，叱诧风云过，但最终，上天只留给了我一个孙儿，他虽继承了我所有的武艺，却比我当年更桀骜不逊，清高孤傲。我曾以为他必将孤独终老，终其一生也寻不到一个伴侣。”他看向似水，意味深长地一笑，“不过就在刚才，我发现到我喜欢上了你这丫头，所以，我想让你嫁给我的孙儿，也许也只有你，可以驯服他这孤傲的性子。”
　　
　　“前辈的心意，似水还是心领了，此时此刻，似水只想救回风大哥。”她摇摇头，一悲戚，视线却只是定定地注视着风如诗。
　　
　　“哈哈哈，怎么，你连问也不问便拒绝了，怎知我孙儿不是人中之龙，比不上眼前这小子了？”那老者微微笑道，轻捏胡须又道，“不如我们来做笔交易如何？我救了眼前这小子，你嫁给我的孙儿。”
　　
　　似水怔住了，她看向老者，过了半晌方才说道：“前辈怎能如此草率，婚姻大事，岂可儿戏？”
　　
　　“我只问你，想不想救他？”那老者微眯双眸，微微含笑地凝视着她，“据我看来，他可只有半柱香不到的命了，你若想考虑，便也只有这段时间，若是过了这时辰，即使大罗神仙也难救他的命了，怎样做，丫头，你可得仔细想清楚了啊！”
　　




第二十四章

　　幽暗而宏大的文华殿上，文武百官密密麻麻云集大殿。天逸威严地高坐在金銮宝座上，看着众臣正你言我语地沸沸扬扬，面色从容。
　　陈青环顾四周，随即拿出金黄色的御昭，威严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沧明王自朕即位以来，恃才傲物，专权自恣，更擅自调动皇城御林军及内宫禁卫军，以至皇城混乱，罪无可赦，但念其多年治国有功，现削去其摄政王及辅政大臣之责，保留王爷头衔，罚俸一年，以为警惕，钦此！”
　　闻言，沧明王并不答话，却是突然大笑起来。
　　陈青微微皱眉，随即淡然道：“沧明王，还不接旨谢恩？”
　　“谢恩，谢什么恩？皇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本王身为摄政王，调动兵马之权乃是先皇所赐。陛下无权以此责备本王。”
　　
　　“先皇授予你的，只是京畿卫述之兵权，旨在保卫京城百姓，而不是皇城御林军及内宫侍卫。”天逸拍案怒道，随即他微眯眼冷笑道，“如今皇叔擅自调动泰半内宫军队，岂非等同谋反？”
　　他的声音威严如洪钟一样清朗，回荡在大殿，众文臣武将纷纷屏息凝眉，全神贯注，不敢做声。
　　
　　沧明王冷笑一声，狂妄地笔直站在朝堂上，说道：“本王调动御林军是为捉拿叛贼，皇上私放逆贼出宫，本王倒要问问，皇上是何居心！”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立即又是一阵哗然，大臣们表情各异，纷纷左右小声议论了起来。
　　而这片窃窃私语，却在天逸一个冷若冰霜的扫视下，全都噤了声。
　　
　　他不怒反笑，对着沧明王厉言道：“那依皇叔所言，宫中所谓的逆贼是何方神圣，有何凭据？”顿了顿，他又缓缓沉声道，“若是没有，那朕却有人证，让皇叔好好地瞧一瞧。”
　　
　　说完，他朝陈青使个眼色，陈青立即朗声道：“宣静甄王上殿。”
　　众人纷纷敛容肃目，只见一抹高雅洁净的身资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他白衣胜雪，翩翩欲飞的衣袂，伴着淡雅沉静的气质，不染世俗凡尘，墨发，青色简洁的发带绾起了他那如流泉般的长发，如雪如月，美若冠玉的脸上，是一副沉静如水，优雅如莲般的平淡神情，与一双瞳深似海，透澈如泉的幽眸，如月下翠竹般的清华脱俗，仿佛是那长于冰雪之中的旷古幽兰，顾盼之间，已令人移不开视线。
　　
　　霎时，万籁俱寂，皆目光定定地注视着他。
　　空气中原本流动的浮躁与欲望，被一股莫名的幽雅之气压了下来。
　　关于静甄王凌云，众人只知其是当今天子唯一的兄长，已故丽贵妃之长子，先帝在世时也曾颇受宠爱，但其为人却是颇为低调，素闻他喜好清净，不爱与人来往，久居宫中多年而不理世事，如世外高人一般行踪飘渺，鲜少有人得见，如今乍然出现于这朝堂之上，立即引来了众人惊艳，不由一片襟声。
　　
　　“臣，凌云，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但见他不卑不亢行过君臣之礼，语气却是波澜不惊。
　　
　　“平身！”天逸温和道，带着一股帝王的威仪，这是他第一次开始在朝堂之上与沧明王公然对决，流露出他真实的帝王的一面，结果自然是只许胜而不许败，“今日请静甄王出来，自然是要让皇叔心服口服了，静甄王，你可将当日情形如实说来。”
　　
　　“臣尊旨！”冰雁淡然道，随即缓缓沉声道，“前日乾清宫走水，锦临皇子因突发急病，皇上念其病体孱弱，怕其留在宫中有所不便，更为了避免其吸入烟火之气，不利病体，于是便命本王速带其离开皇城前往太医院，而王爷竟私自调动御林军，在其后追击我等，以下犯上，对本王及皇子进行击杀，被逼无奈之下，本王只得奋起反击，锦临皇子虽顺利安全地送出了宫中，但御林军却因此折损过半，实奈臣下情势所迫之为，请皇上恕罪。”
　　
　　沧明王冷冷地注视着冰雁，炯亮的眼睛中射出锐利光芒：“那照静甄王所言，那日阁下手中所抱的并非那被废的皇后，而是皇子锦临了？”
　　
　　“不知沧明王此话何意，莫非是不信本王之言了？是否还要锦临皇子亲上大殿来此佐证？”冰雁淡淡道，低沉悦耳的声音如清风拂面，不带一丝情感。
　　
　　“皇上即已安排了王爷出面，自然是早已胸有成竹了。不过本王亦也有人证，证明王爷与皇后之间不可告人之关系！”沧明王冷然笑道，随即对着殿外朗声道，“来啊，宣左右禁军副都统上殿。”
　　
　　只见一个军装打扮的中年男子徐徐步入殿中，对着御座上的天逸行礼道：“臣赵贞信，叩见陛下。”
　　他抬起头来，冰雁不由微微皱眉，认出他正是梅竹山庄中的管家，多年来在自己身边始终一副忠心耿耿模样的卓不群。
　　他的脑海中霎时贯穿了千百条线索，想到了似水无缘无故出现在自己的庄中，之后中毒受伤，乃至她半夜受人袭击，恐怕都有沧明王一派的人在其后谋划，而这个人，竟然就一直在自己的身边而几乎无所觉。虽感意外，却也并非十分意外。思及此，他不由微微叹气，宫廷中的尔瘐我诈，他早已领教多年，厌倦至极却也习惯了云淡风清，江湖之事，又何尝不是如此，他既来自皇家，就心知自己无论去到何处，都无法摆脱这样的战场，
　　而他更心知此时此刻，只要乱了半分，必然前功尽弃。
　　
　　“赵贞信，你有话尽管说，大殿之上，众臣之前，将你所知道的都尽数道来。”沧明王出声道，脸上却带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神情。
　　
　　“臣尊王爷旨！”赵贞信朗声道，“臣自五年前出宫，便一直在静甄王身边，王爷名为微服出宫，不久便成为江湖中的武林盟主，与武林中人周旋。半年前，王爷偶遇一女子，该女子谎称失忆，王爷便将其留在庄中，不久后，便让其入宫，改名换姓成为皇后。前日王爷得知该女子即将被赐死，于是便偷偷潜入宫中将其救出，臣怀疑，乾清宫之大火，即是王爷所放，而那具焦黑女尸，则并非皇后娘娘。”
　　
　　“静甄王，你还有什么话可说？”沧明王微眯着眼看着冰雁，本以为他会惊慌失措，谁料他竟只是淡淡道：“此人是谁，本王从未见过！”
　　
　　“你说什么？”沧明王的脸上微有变色，冰雁随即又道，“本王虽为皇族中人，但从不参知朝廷政事，众人皆知，即使隐遁世间也不过是为了过些潇洒不羁的日子罢了。此人自称在本王身边服侍多年，本王却从未见过他，再说皇后娘娘为奸人所害，流落至本王的山庄，本王略施援手救之，也是人之常情，又何来同谋篡政之说？”
　　
　　“王爷可以不认得属下，属下可是熟知王爷的秉性喜好。”那赵贞信并非泛泛之辈，他浅笑说道，“属下在王爷身边服侍多年，深知王爷脾性，王爷武功盖世，天下第一，却不喜用刀剑，每次只要用剑见血，就必然要焚香净身，斋戒沐衣，食素三日。此习性恐怕并非人人能知吧。不知王爷这几日来，可曾照旧？”
　　
　　冰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唇畔却是涌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说的好，不过皇上昨日在宫中宴请吐蕃来使，本王也曾出席，不但饮酒作诗，还当场品尝了吐蕃进贡而来的烤羊腿，后宫之中人人皆知，莫非你还想召集众宫女太监，甚至吐蕃来使，以至于御座上的皇上来为本王作证么？”
　　
　　赵贞信骤然楞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他以卓不群的身份在冰雁身边这几年，深受信任，自认已对他的生活习性已是了如指掌，却不料聪明反被聪明误，王爷的智谋远在他之上啊。
　　他心中不由恼恨，面上却还是依旧不动声色道：“王爷看来是有备而来，也请恕属下唐突，不知属下可否召来几个梅竹山庄中的奴仆与下人，当面质询，以证明属下的身份？”
　　
　　此时一旁的刘临出列道：“大胆赵贞信，这可是朝堂，并非集市，岂容你无事生非，任意带闲杂人等上堂，若你拿不出证明静甄王私带皇后出宫的罪证，便是污蔑，尔等一心在此诽谤静甄王，无非是想为沧明王之罪责开脱，却不能掩饰其擅自调动御林军，袭击两位皇子之罪，皇上之处罚，已是宽厚仁德，念其多年治国有功，仍然保留其王爷爵位。来啊，将这等狂妄之徒拖出朝堂。”
　　
　　他一吆喝，沧明王亦也大声厉喝道：“陛下，连证人也不愿传唤，莫非是欲盖弥彰？”
　　
　　天逸的眸中遂放出精光，冷冷一笑：“既然皇叔不到黄河心不死，那就传他们上来吧。不过皇叔最好记住，诽谤朕与静甄王，这罪可要再加一等。”他的语调不减，话音中隐含威胁。
　　沧明王浑然不在意，只是胸有成竹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太监便高声宣了殿外候着的梅竹山庄的仆人进殿。
　　
　　只见两个年轻仆人，像是没见过大场面一般，紧张地畏畏缩缩地进了殿，来到台阶下，腿一软，便倒在地上，声音发颤道：“草民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天逸淡然而又威严地说道，一旁的沧明王嘴角噙着冷笑，上前一步对着二人厉道：“你们二人，在这朝堂之上，可要如实说来，不可有半句虚言。”
　　
　　两人唯唯诺诺地应了声，沧明王又道：“可认得此人？”
　　二人将目光转到冰雁的身上转了圈，随即叩首道：“认得，正是庄主。”
　　沧明王看着天逸得意的一笑，后者微眯起眼，不动声色。
　　他又指向一旁的赵贞信，对着二人道：“那此人呢？”
　　
　　“不认得！”
　　“什么？”不但赵贞信大惊，沧明王已也是大吼一声，“你们两人看清楚了！！”
　　昨夜说的好好的，缘何今日他们又出尔反尔。
　　
　　这回，这二人面面相觑，却是一脸不知所以的神情：“草民，确实不认得他啊！”
　　一旁的冰雁虽是微微一怔，却也骤然地领悟过来，深沉的视线随即瞥向御座上的天逸。
　　而他回视的目光亦也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含义，嘴角更是微微上扬，仿似在说
　　——难道你的身边就只有沧明王的人么？—— 
　　
　　“吕文，金于，你们二人在梅竹山庄这么多年，是我和王爷的贴身侍从，怎么竟连我卓管家也不识得了？”赵贞信上前一步，对着他二人语带威胁道，“这朝堂之上，岂容作假？”
　　
　　两人却也不含糊，只是一径地叩首道：“皇上，草民确实不认得此人啊，草民不敢欺瞒皇上。”
　　
　　“你们……”赵贞信上前一步，已目露兄光，他万万没有想到，到了这个关头竟然会被人反咬一口，他以为自己百密无一疏，在静甄王身边潜伏多年，早已大功告成，却未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人亦也用了相同的法子，对付了他。而这一切，更加说明了这眼前的年轻皇帝，是多么心思缜密，布局多年了。
　　
　　一旁的刘临又再度出列奏道：“赵贞信，如今你可还有什么话可说，欺君惘上，诽谤皇子，这可是大罪，来人，把他拖下去，关入死牢，听凭皇上发落。”
　　“是！”殿外的侍从吆喝一声，随即入殿来
　　
　　“放肆，谁敢在本王面前抓人？”沧明王大喝一声，金銮殿乃至皇城之中，有不少御林军首领或禁卫军长皆是他的手下，谁敢不从？
　　岂料这几人竟然闻所未闻，只是捆了赵贞信，带了下去。
　　
　　沧明王细细一瞧，惊惧地发现，原来这些殿外的侍卫们竟然也早已被暗自调换过了，这便意味着，今日殿内殿外，他是孤掌难鸣。
　　
　　“皇叔。”此时，御座上的天逸终于淡然而又威严地开口道，“皇叔的手下不听军令，擅自带领皇城军队围攻皇子，昨夜，便已被朕尽数处决了，这天下是朕的天下，凡是不忠于朕之人，朕要其何用。”
　　
　　沧明王这回是真的楞住了。看来天逸是有备而来了，他看向四周，只见自己平日里朝堂上一呼百应的门生故旧为怕牵连自身，此时统统不敢做声，缩在一旁，他心知大势已去，不由仰天哈哈大笑道：“好、好，看来本王一直以来，倒是小瞧了你去，既然败在了这里，本王亦也心服口服。”
　　说着，他一甩长袖，转身离开了朝堂。
　　
　　天逸的眸中划过一抹犀利的光芒，如鬼魅般的寒冷目光缓缓地巡视过大殿中众人的脸庞。
　　众臣被这目光看得心中发怵，不敢直视，于是低下头去。
　　
　　三日后，沧明王以不听君命，违抗圣命之罪，摘去了王爷之位，受株连之党足有一百人之众。
　　五日后，众臣为免祸及自身，纷纷上奏力参沧明王，掀出其在位时收受贿赂，私吞赈灾钱粮之罪，其再度被贬为庶民，府第尽抄。
　　七日后，抄府官员在其府中发现了其暗通数名边防大将，意图谋反之罪证，天逸以之前数条罪状，赐死沧明王。
　　
　　至此日开始，新帝才终于算是坐稳了这帝位，真正的君临天下。
　　




第二十五章

　　皇城死牢
　　
　　烛火忽明忽暗，跳动着令人不安的光芒。
　　黑暗中，一抹修长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
　　
　　赵贞信一怔，随即凝神望去，只见一张淡雅如莲，飘渺出尘的容颜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他白衣胜雪，那潇洒的气质飘逸如仙，然而此刻那修长的眉目间却浮着属于人间的淡淡忧虑。
　　
　　“王爷？”他一楞，随即苦笑道，“王爷如今是来看我的落魄之相的么？”
　　
　　冰雁淡然地凝视着他，晕染开的昏黄烛光氤氲在他深邃的幽眸中，漂浮荡漾。
　　他的声音低沉徊婉，看着赵贞信缓缓道：“沧明王已被赐死，虽说你是他的手下，但这么多年来你随我流落江湖，服侍我也算尽心尽力，如今我从皇上的手中救回了你的一命，也是感念你我主仆一场。不日你便可以放出这牢狱，你需从此改名换姓，再不入皇城。”
　　
　　赵贞信楞住了，仿佛是不敢置信，半晌，他方才激动地叩首道：“多谢王爷救命之恩。赵某自觉有负王爷，本已无颜活在这世上，想不到王爷竟如此宽容大量，我……我……”他哽咽着，突然说不出话来，只是热泪盈眶。
　　
　　微微叹息，冰雁沉声道：“不必谢我，我亦也知道你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为主卖命也是情非得已，各为其主罢了。”
　　这世上又有谁可以活得比谁更轻松无忧，即使是他，亦也有多少身不由己之处。
　　赵贞信抬起头，看着冰雁的神情有着一抹动容：“王爷的再造之恩，属下没齿难忘。此生此世，只盼能报万分之一。”
　　说完，他又重重地跪地磕了一个头。
　　
　　冰雁扶起他来，淡然道：“报答就不必了，我只想问你几个问题，若你尽数地回答了我，也算是还了我的人情。”
　　
　　“王爷有话尽管问，属下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冰雁点点头，走到牢狱门边，沉吟半晌，方问道：“我只想问你，关于皇后之事，你知情多少？”
　　
　　赵贞信想了想，说道：“当初我奉沧明王之命，在王爷身边潜伏多年，隐姓埋名藏身于江湖，三年前，沧明王爷向江湖中所有的手下下达了密令，为了阻止秋家么女秋似水与皇上完婚，必须全数尽出，除之而后快，于是我亦也奉命带着画像前去截杀。岂料找到秋似水时，我发现她为了逃婚已私自离家，我派出不少手下明察暗访，最终找到了华山脚下一处山林茅屋前，只是当时她的身边竟还有一个容貌与她相似的女子。我一时犯疑，那女子便紧抱着我的腿不放，想让秋似水逃脱，于是秋似水便朝着竹林内而跑去，待我一剑杀了阻碍我的女子而追击而去之时，却已完全失去了她的踪迹。我自觉无法向王爷交代，只得不动声色地回到梅竹山庄而不敢向王爷禀报，彼时整个秋家已是大乱，只道秋似水神秘失踪，直到半年前，我才惊讶地发现那秋似水竟然又出现在了梅竹山庄，只是此时她竟然完全地记不清她是谁。”
　　
　　冰雁回过头来：“所以，你才会对她下毒，但是又怕我发现，所以下的是慢毒，旨在将其控制，为己所用？”
　　
　　“正如王爷所说！”赵贞信说道，“玉面修罗的身边亦也被沧明王买通，她是夜无尘的贴身侍女秋儿，夜无尘将她掳走之后，沧明王趁乱命秋儿将她带走，他想利用此毒控制她，将来进宫，也是自己手中的一棵棋子，谁料秋儿擅作主张，将她丢下了山崖，让她侥幸地得回了性命，后来秋似水回到庄中，秋儿一心想要杀她，为我暗中所阻止，因秋似水若死在梅竹山庄之中，必然坏了沧明王爷之大计。但秋儿在潜逃时为风如诗的玉血剑所重伤，回去后不久便被沧明王爷所处决。”
　　
　　冰雁陷入了沉思：“你可知那容貌与她相似之女子是谁？”
　　
　　“我也曾疑心那女子会不会才是真正的秋似水，但后来忆之时，方才想起那被我一剑刺心的女子虽与秋似水有着相似的容貌，但明显年纪较长，应在二十上下，而秋似水是年仅十五的少女，所以究竟那女子是谁，我后来也并未真正在意过，曾想过，也许是秋似水的某个姐妹，亦也未可知。”
　　
　　冰雁不语，面色平静却是微微皱眉：“秋似水所有的姐妹亦都已出阁，不可能随她一起上京，即使偶遇，也绝不可能在荒野之地。”
　　
　　赵贞信回道：“这些，属下便不知了。”
　　
　　冰雁微微颔首：“我明白，不过眼下，她想必也已逃到了安全之处，我也可放心了。至于你，沧明王已死，你也可恢复自由身，从此不必再为任何人卖命，吃这口官家的饭了，我会吩咐下人为你准备些金银财物，你拿了它们在天下找个栖身之所，买几亩薄田，安然度日。隐姓埋名。”
　　
　　“是，王爷之恩，赵贞信没齿难忘！”他深深地说道，随即又看着冰雁离去的背影低声唤了声，“只是王爷，属下有一肺腑之言，想要告知王爷。“
　　
　　冰雁停下脚步：“你说吧。”
　　
　　“我知道王爷为人清华，生性高洁又淡泊名利，实在不适合在这皇族之中继续待下去，当今圣上绝非普通帝王，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对王爷只有利用之意，绝无兄弟之情，朝堂与皇宫都非久留之地，只是这江湖之大，却也是遍地是非，王爷虽武功盖世却又树大招风，又是如此重情重义之人，新帝绝非善于之辈，只怕皇族中容不下王爷，而这江湖中亦也不适合王爷久留，赵某只盼王爷尽早为自己打算，寻找时机远走高飞，远遁于世，隐姓埋名，从此不理世事，方可过上王爷想过的生活。”
　　
　　他没有回答，只是停下了脚步伫立半日，清亮的眸光中依稀闪过某种悠然清浅的光芒。
　　但那只是瞬间，便隐没于他向来波澜不惊，优雅如莲的深眸之中。
　　半晌，他方才缓缓举步，朝着牢狱外走去。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第二十六章

　　燕楼
　　
　　一匹雪亮的神骏，奔驰如风，在园门外停住。马背上的男子一身白衫蓝绣，颀长玉立，黑发束带，在微风中飘逸，那俊美无俦的脸上有着一双异常温和深邃的眼睛，俊雅得像最上好的青花瓷。
　　可是仔细一看，会发现他的眸光犀利而内敛，暗藏深沉。
　　
　　“启禀楼主，属下已奉命接回风少主与秋姑娘，安置妥当。”
　　“很好！”温晴远淡然应道，一跃下马，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优雅怡人的气质，“风少主伤势如何？”
　　“伤逝虽重，但已趋于稳定。”手下人带领着他一路朝内园而去。
　　
　　只见桃花处处，犹如云霞一般笼罩着庭院，曲折的回廊前种植着许多颜色各异的奇花异草，白的纯净，粉的柔美，黄的艳丽，花瓣随风吹落在石板地上，和散落的翠叶交相辉映，别有一番宜人韵味。
　　
　　他顿了顿，放缓了脚步，这别园是他与梦儿年少成长时所居之地，自她死后，他已久未踏入，如今时过境迁，却依旧让他的心头升起无限感慨，昨日时光仿佛仍如流水般划过他的心头，却已永不可重来。
　　他募然地转过视线，却看到不远处，有一抹柔弱纤细的身影正站在一株桃树下轻抚树干，那柔细的长发和裙角的薄纱随风飘动，犹如下凡尘的广寒仙子，洁白粉嫩的花瓣吹拂过她白玉无瑕的脸庞上，竟带出娴雅妩媚之状，恁般醉人。
　　而那熟悉如梦中的容颜让他有一时半刻无法自制的失控：“梦儿！”
　　话一出口，他便定下了神，那女子怎可能是梦儿，即使这是他已在梦中回忆了千百回的情景，但是她是似水，不是梦儿，他怎可以在另一个女子身上去寻找梦儿的影子，即使她们二人是如此相象。
　　他压抑下内心的悸动，缓缓地向她走去。
　　
　　走得近了，他才发现她正凝视着树干，陷入沉思。
　　他在她的身后轻咳一声，哑声道：“秋姑娘！”
　　她正想得入神，听得他的轻唤，骤然回过神来，转身看到他，不觉面上一红，浅浅的一笑：“温公子。”
　　
　　“秋姑娘的身子可好？”他薄唇微扬，试图和善轻松地笑道。
　　
　　“休息了几日，已无大碍，多谢温公子派手下接回了我与风公子，否则恐怕……”说着，她眼眶微微发红，带出了几分感慨。
　　
　　“风少主的伤势……”
　　“大夫说已逐渐地好转了，再加上燕楼内有最好的调理药物，想来他细心调养后便会痊愈。”她神情略有些不自然，转过视线而没有看他。
　　于是温晴远微微眯眼审视着她，温和的目光中带着一缕深思，他总觉得她似乎正在刻意地隐瞒什么。
　　似水被他的目光看得忐忑不安起来，只能转身背对着他，看着这株粗壮的桃树，不再言语。
　　
　　“你喜欢这棵树？”温晴远出声道。
　　
　　似水沉吟着，微微点了点头道：“是的，我第一眼看到它就觉得有种奇特的感觉，似乎是一见如故。”
　　温晴远不由哑然失笑：“怎会对一棵树一见如故？”
　　他的话说完，竟自觉心头掠过一种电闪雷鸣般的感觉，瞬间划过他的脑海。
　　他突然想起很久前，他与梦儿在这棵树下嬉戏玩耍。春天时，他在树下舞剑，她在一旁笑意盈盈地注视着她。夏日，他们一同坐在树下纳凉，嬉笑玩耍。秋日，他们双双倚立树下，他信手摘下一旁的娇艳牡丹，亲手别于她的发际，她的笑容比天上的星子更璀璨。冬日，他顽皮地躲在树上，在她经过时吓她一跳，将她拥入怀中。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们曾是世上最无忧无虑的一对金童玉女，在这世外桃源中逐渐成长。
　　他从不知道痛苦，只是春风得意，更盼着想尝试仗剑天下，横霸武林的滋味，年少轻狂的剑客与楼主，从不知什么才是最值得珍惜的，只想着要雄霸江湖，让燕楼，让自己，都成为天下第一。
　　
　　他缓缓抬起头，双眸倏地一寒，进射出万千光芒，强自克制着心头乱跳的激动，缓缓出声道：“为何……会对这棵树……”
　　
　　她浑然未觉，只是抚摩着树干轻轻说道：“我也不知为何，只是看到时，竟觉得有种亲切感，仿似是许久未见的故人，又仿佛是曾在梦里见过，在梦中，我在这树下嬉戏，纳凉，令人怀念。”
　　他张口欲言，却感觉喉头涌动，竟然无法出声。
　　
　　她却已转过身来，对着他淡淡一笑：“楼主曾说过，如梦该是我的姐姐。”她的脸上有一丝哀伤，“如今似水已无缘得见，但总想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
　　
　　他看着她，骤然间沉默了下来，她不解，只犹自微微蹙眉：“对不起，我是否问了不该问的？”
　　“不……”他叹口气，“你有权知道这些。”
　　他看了她一眼，似是为了掩饰而别开视线：“梦儿与你长得很像……”
　　
　　“我知道……”她低下了头，有些紧张地轻咬薄唇。
　　他温和地朝她一笑：“所以在我眼中，你就如我的妹妹一般。”
　　他说不上来那一瞬间心中异样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只觉得站在眼前的少女，神情意态中处处都令他觉得熟悉到无法想象。
　　
　　“梦儿一直盼望我能与她过些平淡简单的生活。”他直视着她，清朗的眼中有一份浓得化不开的愁郁。她虽并不太习惯他直接的毫不掩饰的眼神，可是温晴远的眼神并不让她觉得被冒犯，因为她能感觉到他看的并不是她，而是他记忆中的某人。
　　而那种视线，却让她的心头隐隐的有一种被灼烧的感觉。
　　“我曾以为，那是天方夜潭，这天下的男儿，谁不想成就一番霸业，傲视凡尘。”
　　
　　“我明白！”她柔声说道，“你只是在做一件这世上很多人连想都不敢想的梦。所以你与燕楼才会有今天的地位。”
　　
　　“但这一切已没有意义，若是她不在我身边，即使我拥有的再多，亦不过是红尘中一个孤独人。”
　　他的眸中静静流泄着一抹沉痛与孤寂，温文秀雅，丰神如玉的脸上带着一抹凄凉孤寂。
　　
　　她凝视着他，突然轻声道：“你已是燕楼楼主，天下间的顶尖高手，若你愿意，想必该有数不尽的女子愿意与你共度余生。”
　　
　　“你说的不错，但是真心只有一颗，曾经沧海难为水，也许我会喜欢她们，也会温柔待之，却永远不会再有那样的动心动情。”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微风轻拂他们的衣衫，带起绮梦般的情景。
　　
　　“但若姐姐地下有灵，知道你为她一生孤独，只怕也会于心不安。人生百年，转瞬即过，无论是多么难忘的生离死别，到头来都不过归于尘土，极尽繁华，终究一掬细沙。”她淡淡道，手中轻拈一片绿叶，突然有感而发的淡淡吟道，“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抬起头来，她看到他却已是泪流满面，接口悠悠吟道：“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伸出手，他修长温润的手指轻轻地绾起她的一缕青丝，束于耳后。霎时之间，时光仿佛停滞住了。她亦也忍不住心中涌起一阵凄楚与忧伤，眼眶渐湿，仿佛是不受自己控制地突然说道：
　　“温哥哥，我从不要你做这天下第一的高手，不要你权势富贵，呼风唤雨，只盼有朝一日，我们退出武林，不问世事，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她突然回过神来，脸上带着震惊与不敢置信，他亦也是，一双深眸带着几欲发狂般的激动看着她。
　　“你刚才……说什么？”
　　“不！！”她捂住脸，倒退一步，几乎站立不稳，他一步上前，牢牢地抓住她的双臂，目光如炬。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海中闪电般掠过，挣扎奔腾，川流不息，几乎快要让她窒息。恍惚间，只有一些破碎的片断与只言片语掠过她的神智，稍纵即逝，快得让她竟捕捉不住。
　　
　　——你的伤好重。——
　　那温柔的声音是谁？是她？她自己的声音么？
　　——但我不会死，我一定要活着，活着回到云城。——
　　漫天飞舞的翠绿竹叶摇晃飘舞在空中，在风中吟唱，那说话的少年有着一张阴柔俊美，美若冠玉的容颜，即使浑身是血，却仍无法掩盖那双锐眸中如冷潭般的深沉与坚毅。
　　
　　——什么人！！——
　　一剑而至，她惊慌失措不知如何闪避。
　　清幽的回廊，漫天的红叶翩飞，红叶后出现了一个执剑的白衣的美少年，
　　看见她，他俊雅的脸上骤然一红，剑芒一闪，偏斜着划过她的青丝，
　　她脚步不稳，裙衫飘起，倾身却倒在少年张开的双臂之中。
　　
　　——我说过，你是属于我的，任何人都无法夺走！——
　　他的眼中充满着掠夺与冷酷，逼近她的声音中充满着冷漠与一丝隐隐的痛苦。
　　那邪美的脸上则带着一抹倨傲与犹豫，但那只是瞬间，下一刻，她已感觉自己被紧紧地拥在一双如铜墙铁壁般的双臂之中，无法挣脱。
　　
　　——这世间事从并不如你所想的那般单纯，所以，我一定要做这天下的霸主，让天下每一个人都对我，对燕楼俯首称臣—
　　他微笑着，语气中带着令人胆寒的冷傲与霸气，而那双漆黑如墨玉的瞳眸却是如此温和柔雅，轻飘而过的雪花掠过他修长俊逸的身际，带出一片如梦幻般的意境。
　　
　　——终于被我逼出心里话了，白如梦。其实你心里真正喜欢的还是燕楼的权势与荣华富贵而已。但我可以给你，必将多于他能给你的十倍。——
　　他如星子般湛然犀利的眸光注视着她，声音中更有股叫人不敢恭维的冰寒之气。
　　
　　——不必为我担心，梦儿，只要你在我的身边，嫁给我，我便别无所求。这一生，我会好好地照顾你，让你过着如帝姬般无忧无虑的日子。——
　　他温柔地说道，那俊美无伦的脸上带着一丝温文尔雅的浅笑。
　　
　　她开始混乱，脑海中的声音越来越多，那交错的俊颜与声音反复地闪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痛苦地捂住脸，无法承受这太多的画面，缓缓地蹲下了身子……
　　
　　——姐姐，你是我的姐姐么？佳期如梦，柔情似水，你一定是娘曾偷偷告诉我的，失散多年的如梦姐姐。——
　　竹林外，茅屋前，她们抱头痛哭。
　　
　　今生能与你重逢，我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就请你……代替我……好好地活下去……
　　我的姐姐……
　　
　　明媚的阳光透过碧绿的枝条流泻而下，倾泻在他的脸上发上，
　　温晴远怔怔地站在当场，就在刚才的瞬间，她说了什么？他又听到了什么？
　　
　　她究竟是谁？似水，还是如梦？
　　不，她不可能是梦儿，不可能。那镜中的容颜，清清楚楚地，已告诉她答案。
　　她不可能是梦儿！！！
　　可她究竟是谁？为何，为何她的脑海中会有这些破碎的片断。
　　
　　一霎时，脑中恍然闪过莫忘君意味深长的眼神与声音
　　——幽冥河畔，河渡忘川。前尘往梦，一饮消散。姑娘可曾听说过，每个人死后都要渡一条忘川，喝下孟婆汤。从而才能忘记前生之事，重新再世为人。——
　　——这世上的事有喜有悲，生离死别，悲欢离合，忘记了未必是件坏事，或许便是重生。犹如重又转世为人。——
　　……终有一日，姑娘会体会到我今日之言……
　　
　　她猛然地睁开眼，突然明白了什么一般站起身来。
　　那凝视着温晴远的眸中却带着某种令人无法言说的奇异而又幽深的光芒。
　　
　　“我想，我终于明白我是谁了！”
　　他直视着她的双眸，薄薄的嘴唇紧抿，那双沉如深潭的眸底却渐渐泛出一抹忧伤。
　　
　　“我是似水！如梦的妹妹——似水！”
　　她挺直头颈，手中微微地沁着薄汗，目光却是直直的望着温晴远，声音低哑而坚定。
　　他神色一震，一抹失控浮上眼底，带着不尽的伤痛与克制，与方才的冷静温润判若两人。
　　
　　庭院里的绿叶与桃花在风中旋转，不停乱舞，他静静的望着她，不发一言，而那眸光却逐渐地悲辛沉沉起来。
　　风渐渐停了，扬起的叶瓣与花蕊轻轻的滑落在青石板上。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过她的脸颊：“为何要骗我，我知道你是梦儿，你刚才的神情，你的话语，告诉了我你是梦儿。”
　　
　　她为之悸动，抬眸，怅然一笑：“我是似水，难道梦儿就不可以，告诉我一切有关她的事吗？温……楼主！”
　　他抿唇不语，胸口却似堵了一团寒冰，一时间气息翻涌，无法保持平静，
　　这是他早该想到的，她们是姐妹，当然有可能会遇到，并互相倾诉。燕楼依照他的命令，倾力所查探出来的她的身世绝不会有误。
　　只是为何她的目光与神情却是如此阴晴不定，似乎正竭力地想要掩饰什么。
　　于是，他平静下来，随即目光中闪过一丝不为人所知的锐利光芒，温和地一笑，他温润道：“你真的已回忆起了所有的一切了么？既然如此，可否告诉我，你记忆中的秋将军府，你身边的丫鬟是谁，不要试图骗我，要知道，天下间没有燕楼所查不到的东西！”
　　她微微一怔，低下头去轻咬薄唇，随即道：“我……我只是想起了和……姐姐有关的事情。”
　　温晴远终于敛去了微笑，目光深邃复杂，爱怜之中更有淡淡痛楚之色，
　　“也许我不认识秋似水，但是对梦儿的脾性，我最清楚，每当她紧张时，她一定会避开我的目光，随即低头咬唇，梦儿，这么多年来，你还是这么不善于撒谎与掩饰！”
　　
　　“但我们是姐妹，即使相象也是情有可缘！”她颤抖地辩解道，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后退去，没注意脚下一个踉跄，几欲跌倒。
　　他伸手一拉，将她拉入自己的怀中，她惊的挣扎欲逃，身子却已被他牢牢扣住，无法动弹。
　　
　　“放开我，难道你也和夜无尘一样，非要将我作为梦儿的替代品么？”
　　
　　静寂，没有任何的声音……
　　
　　一霎间，他的眼中似有锋芒掠过，下意识地松开了她，她朝后退了两步，仿佛受惊的兔儿一般，他握紧自己衣袖中的拳头，制止自己想去抓住她的欲望，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们的视线仿佛胶着在了一起，分不清是缠绵还是疑惑，明明只是瞬间，却似万古一般漫长。
　　良久，他方才淡淡沉声道：“那你，究竟想起了多少？”
　　
　　她注视着他半晌，方才柔声道：“13岁那年，皇上下旨大婚，在离家不久的上京途中，我便偷偷地自己逃离了，在路途中，我遇到了如梦，初见时，我们两人相似的容貌让彼此都大吃一惊，但是随即的，我发现到她身上亦也有与我一样的白玉，我想起娘亲曾告诉过我一个秘密，我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姐姐，相认的凭据便是她身上必定有先皇所赐的一对鸳鸯汉白玉。但是我没有想到，我们长得竟然是如此相似，这已经胜过一切的证明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眸中渐渐泛上湿意：“我们是在一处僻静的山林前遇到，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世上还有一个姐妹，甚至还得以在有生之年相遇相认，可是更没有让我们料到的是，上天给我们的相处的时间竟然如此短暂。”
　　
　　他注视着她，突然激动起来：“后来呢？”
　　
　　她看了他一眼，几欲张口，却还是压抑着没有出声。
　　
　　“这世上，总有许多无奈，你是，对我来说亦也是。我们都太执着于过去，即使死去了，消失了，还是无法释怀。”她凝视着他，声音温柔而悲哀。
　　
　　“我只是想知道，梦儿为何而死！”他激动起来，向来温柔儒雅的俊颜上带着一抹厉色。
　　
　　她微微敛眉，出声道：“她是自杀！！”
　　
　　“什么？？？”他的眸光是如此摄人，上前一步，他紧紧地抓住她的双臂，目光锐利又炙热，“你说什么？”
　　
　　“她是自杀！！”她的神情有些哀怨，“别问了，楼主，冤冤相报何时了，若梦儿真的地下有知，她必定也不希望你为了她而不断地追寻着这样的目标而生存下去，她想要的只是你能快乐。”
　　
　　他慢慢抬眼，眼神复杂难辨，那深邃的眸中闪过一丝忧伤，她只感到他的双眼中的忧郁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忽然，他一把将她拥入了怀中，紧紧的搂住她，紧的她就快喘不过气来。
　　
　　“梦儿，你还是这么善良！我知道，也许你有你自己的原因，所以不能告诉我实话，但我会一直等待下去，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我会等你，真正地回到我身边。”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停止了跳动，
　　
　　他缓缓地放开了她，那深邃的眸光在她脸上流连良久，俊美的脸上骤然间划过一丝感伤，过了许久，他的脸色终于恢复了片沉静，沉声道：“对不起……”
　　随即，他还是掉过头去，大步跨出她的身边，那修长俊挺的身形是如此从容淡泊，一瞬间仿佛天地都宁静祥和，只剩下他俊美的身影，只是那身影却是如此决然与孤傲，他渐渐远去，却再不回顾一眼。
　　而她，凝视着他的背影，已泪流满面。
　　




第二十七章

　　五月的淮安热闹非凡，这里临近天下第一大寺——大觉寺，加之这江南的烟雨湖畔景色秀丽，因而引来了不少英雄豪杰。而紫楼，则是这里最好的茶楼。
　　
　　此时已是傍晚，二楼入口处，行来几个青年人，为首的一人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他的衣饰十分华丽，，特别是腰间那柄襄满了明珠宝石的剑，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而身后的四个人也都是一身华服打扮，态度恭敬，想必是他的下属。 只见他一露面，茶楼中的众人便都纷纷侧目，抱拳恭敬道：“二公子！”
　　他亦也回礼，神情倨傲，淡然一笑。原来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慕容世家的二公子慕容侗。
　　
　　老板不敢怠慢，将他引入包房后，他在居中的一张空桌上坐了下去。
　　其余四人也在另外一张桌子落座。不一会，精致的酒菜便铺满了一桌。
　　慕容侗喝了一会素酒，实在觉得无味，于是又叫老板喊个唱曲的姑娘来。
　　
　　不多时，一个年轻的姑娘来到圩廊，她脸上蒙着层绿纱，步态十分清雅内敛，看不清真实的容貌，但慕容侗倒也不十分在意，有时若隐若现，反而更会让人兴味盎然，只见她身姿清雅地浅浅道了个万福，随即从背上取下琵琶，调了调弦儿，问道：“不知公子想听什么曲子！”
　　“无妨，随便选一曲你会唱得便行！“ 
　　
　　于是那姑娘手上微划铉儿，抚琴轻拨慢弹，柔声唱了起来：“初相会，可意娇，月貌花容，风尘中最少。瘦腰肢一捻堪描，俏心肠百事难学，恨只恨和他相逢不早。常则怨席上樽前，浅斟低唱相偎抱。一觑一个真，一看一个饱。虽然是半霎欢娱，权且将闷解愁消……”
　　
　　那清丽动人的歌声宛如天籁，茶楼内虽然客人不多，却依旧是人人叫好。
　　慕容侗于是站了起来，走进她的身边，上上下下反复地打量了她一会，随即笑道：“好一副动人的嗓音，就是不知人长得如何？”
　　话音刚落，他便轻佻地出手一挑，绿纱飘然落地，那姑娘乍然一惊，低垂下头，却依旧还是露出了纱巾后一副俏丽的脸来。
　　
　　“果然是人美歌娇。”慕容侗上前以扇挑起她的下巴，“叫什么名字？”
　　
　　女子不情愿地将脸转开，福了福道：“小女子献丑了，还请公子自重！”
　　
　　慕容侗嬉笑着说道：“真是笑话，一个卖唱的歌女居然要我自重，你可知我是谁？若是服侍得好了，本公子自然重重有赏。”
　　说着，他身旁的下人已走上前来，拿出两个金锭，重重地砸在桌上。
　　他又笑道：“怎么样？你若从了我，这两个金锭便是你的了，若是我满意了，自然还不止这些。”
　　岂料那女子丝毫不曾朝那金锭瞥去一眼，只是不卑不亢地柔声道：“公子误会了，小女子在此茶楼卖唱，却是卖艺不卖身，还请公子不要为难小女子。”
　　
　　慕容侗见她丝毫 不为所动，不由有些恼怒：“怎么，我慕容侗能看得起你，也算是你的造化了，不过是一个倚门卖笑的歌女罢了，难道还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
　　
　　那女子涨红了脸，却也不肯轻易低头：“公子说的是，小女子浦柳之姿，又怎敢高攀慕容家的二公子，还请公子去找金枝玉叶，不必抒尊降贵为我等卖唱女自贬身价！”
　　
　　“你……”慕容侗顿时怒不可遏，他脸色发青，一拍桌案，酒楼老板见势不妙，立即上前陪着笑脸打圆场道：“二公子，别为这等贱丫头生气，她不识抬举，您老搞抬贵手，别和她一般见识。”说着，那老板朝她使个眼色，于是那女子快步朝着门口走去。
　　谁料慕容侗却是冷冷地发声道：“站住，谁让你走了？”
　　于是，一旁的几个大汉立即一左一右，将她拦住。
　　
　　“做什么，你们……！”那姑娘不由惊声呼叫道。
　　
　　“公子！！这……”那老板为难地看着慕容侗，心中却是暗暗叫苦：“公子，这姑娘确实只是在此卖艺不卖身的清客，何况小店只是小本经营，不是烟花之地，公子还请……”
　　他的话音未落，脸上已是重重地挨了一拳，顿时那酒楼老板嘴角鲜血直流，倒在地上。
　　慕容侗冷笑一声，道：“真是一个个地不识抬举，这天下间我慕容侗想要的人，谁敢说个不字，即使你这个小小酒楼，我慕容家要买个一百次都是足够了。敢拂我的面子，真是不想活了。”
　　
　　说着，他朝外走去，身后的两个小厮一左一右地夹着那女子紧随而出。
　　“你们放开我…快放开我！！”那女子惊慌失措，挣扎着呼救了起来，只是众人无一敢上前多说一句。
　　慕容家是为天下四大世家之一，财大气粗，谁敢得罪？？
　　而这一幕，却已落在角落里一个黄衫的俊美少年眼中，他容貌精致俊美，气度雍容，却是一身孤冷，一头束起的滑柔乌黑的青丝不羁地飘飞在身后，如冰魄的黑眸毫无温度，周身隐隐散发着寒冰之气。
　　
　　才刚踏出茶楼，那架着女子的两名大汉便发出哀号，突然倒下。 
　　只见两人的手臂上各插着一根筷子，血流如注。
　　那黄衫少年冷然一笑，手中拿着另几根竹筷缓缓旋转，明白无误地宣告了众人，是谁出的手。
　　一股剑气森森，开始在酒楼内隐隐流动，迫人眉睫，剑上竟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淡雅如梦的清香。
　　
　　慕容侗眯眼望去，不由神色一凛：“原来是你！慕容绛雪！”
　　这回，不单是他，众人闻言皆是一惊，想不到出手的，竟然是已被赶出慕容家的三公子，天下六大高手之一的飘雪一剑，如此一来，情势可变得万分复杂了。
　　
　　“真是冤家路窄啊！慕容绛雪。”慕容侗轻蔑地冷笑一声，“真不亏是下贱的卖笑女所生的儿子，想必是看到了同路人，惺惺相惜了吧。”
　　他的话引来众人的窃窃的私语，慕容绛雪的身世乃是慕容家的忌讳，但并不是他慕容侗的忌讳，想到这，他不屑地嘲笑道：“也难怪你会出手，看来是有其母必有其子了。”
　　
　　黄衫少年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凌厉如电，似一道寒芒直射慕容侗的眼中，倒让后者一怔：“不要逼我杀你，慕容侗！！”
　　
　　一股飘忽的杀气骤然而出，他一尘不染的黄衫已无风自动起来，使得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冷窒住了。
　　
　　慕容侗对上他凌厉的目光，心头微震，但他平日里毕竟嚣张拔扈已惯，此时更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他慕容绛雪所制，于是干脆拔剑道：“少在我面前口出狂言，想要杀我，你还不够格。”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如月的剑光已至，在谁也没有来得及看清的同时，飞快地削掉了慕容侗耳鬓的几缕发丝，他出手太快，众人不由心中惧然，若是再偏移几分，恐怕落地的就不是几丛发丝这么简单，而该是他慕容侗的项上人头，显然，一向冷酷的慕容绛雪已是手下留情了。
　　
　　慕容侗顿时一瞬，他竟然连他的出手都没看清，便输了，在众人面前，颜面无存，一败涂地地输了，顿时，他的脸上充斥了吃惊、不满、以及更多的羞辱与愤怒。
　　慕容绛雪却已是冷漠地收剑入鞘，转身离开。
　　
　　“站住！！！”慕容侗大喝一声，犹不死心地举剑从他背后突袭而至，冷哼一声，慕容绛雪甚至连头也未回，袍袖轻挥，只是举鞘一挡，轻似流风的一推，霎时，慕容侗只觉得手中利剑被一股强劲的力道一震，吃了一惊，劈身闪过，整个人却仍是被震后了数步，方才稳住下盘。
　　这一下，他顿时感觉自己丢脸丢得更大了，恼羞成怒之下也顾不得自己身为名门正派之后，出手也不再光明磊落，未及细想之下，从怀中掏出几炳暗器，一扬手，纷纷向慕容绛雪的后背打来，整个人又更是轻盈一跃，长剑迅疾朝慕容绛雪当头劈下，只见慕容绛雪从容微微侧身避过了暗器，左手顺势一剑撩开慕容，闪烁出一蓬火光！这一剑集中所有的速度和力量，顿时风雷并发，劲风刮得慕容侗脸如刀割，他不敢力敌，迅速侧向闪避退。
　　
　　突然间，只见其中一枚暗器凌厉锋芒，转了一个圈，突然划破长空，咧咧做响，又朝着慕容绛雪迎面射来。原来那暗器之中有一个乃是会返身的螺旋镖，慕容绛雪挥手一劈，长剑凌空刺出，本是螺旋的暗器被这强劲的剑气一斩，霎时变成了两瓣，爆裂开来朝着两旁呼啸而出，慕容绛雪抬眼望去，突然心中一惊，映入眼帘的是不远处一张让他魂萦梦牵的脸庞，她终于来了，终于来见他了，可是那半枚暗器此时正毫不留情地朝着她的方向直冲过去。
　　
　　他立即用足劲道地足下的一点，顿时步下如风，试图将手中长剑斜刺甩出，击开那半坆暗镖，谁料恰在此时，慕容侗看准时机，又出手偷袭，一剑从背后刺来，慕容绛雪旋身偏头一躲，而已脱出他的手，电射而出冲向飞镖的飘雪剑却被慕容侗手中的利剑挑开了方向。如此一来，已是再也赶至不及。
　　
　　霎时，慕容绛雪的眉心杀气骤现，他反手一劈，击向慕容侗的手腕，那力道又狠又准，只听见喀察一声，慕容侗竟然手腕骨胳尽裂，于是他长剑不稳，离手落下，慕容绛雪顺势轻旋一握，便已将他的利剑转入自己的手中，长袖轻挽,竟是一剑刺出。这一招如雷电般迅捷，根本毫不留情，慕容侗已是闪无可闪，正中胸口，那剑势劲急如光，直接当胸贯穿了慕容侗的胸口，呼啸着飞出数米，铛的一声牢牢插入不远处的墙壁之中！
　　围观的众人不由心中一震，皆心中暗忖：好可怕的劲道！
　　
　　慕容侗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犹如鬼魅般的慕容绛雪，再看向胸口急剧扩大的血口，只来得及说了一个“你……”字，便心脉俱裂，砰然倒地而亡。
　　慕容绛雪随即转身，看向似水，只见她虽被这一幕惊的花容失色，却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而那半只螺旋镖已被她身侧的一个青衣汉子稳稳地握在了手中。
　　慕容绛雪认出他正是燕楼的楚行云，由此看来，刚才的千钧一发之际，是他救了似水。
　　于是一颗提着的心这才放下。
　　
　　“你终于来了！”他深深地看着她，神情平静而从容，仿佛刚才的一幕厮杀根本未曾发生过，而慕容侗身旁的几个下人见此情景，不由地再不敢多说一句，只是眨眼之间，慕容绛雪就已毫不留情的把自己的兄长手刃，此时还有谁敢对付飘雪一剑？
　　他们只盼着能尽快离开此地，于是抬起慕容侗的尸体，一秒都不敢多停留地离开了此地。
　　那卖唱的歌女惊魂已定，随即走到慕容绛雪的面前，倾身福了福，深深地拜了下去，由衷地说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慕容绛雪只是淡淡地点点头，俊美无双的脸上没有一丝神情的变动。
　　深邃的眸光却只是定定地落在似水的身上。
　　那卖唱的姑娘见他的神情，心头淡淡划过一抹失落，于是便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临去前的一瞥显示了她芳心的伦陷，然而，这些永远都不会落在飘雪一剑的眼中。
　　
　　似水不由轻声感慨道：“这一幕，好熟悉……”
　　她微微一笑，注视着他。
　　一旁的楚行云则将他方才落地的飘雪剑递还给了慕容绛雪，随即抱拳道：“慕容公子！别来无恙！天下第一的飘雪一剑，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慕容绛雪默然良久，半晌，方才沉声道：“什么天下第一，飘雪一剑，这些怎比得上心爱之人的回眸一笑。” 
　　他的目光是如此温柔，与方才修罗鬼魅般的凌厉判若两人。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所以，我一直在这里等待着！”
　　
　　“对不起，是我，骗了你！”她低垂下头。
　　“不，只要你来了就好。”他走近她，轻轻执起她的手，神情动容，“我什么都明白，你真是个傻丫头，太傻太傻！”
　　他将她拥入怀中，她羞愧的要挣脱，但他的手臂如铁环，将她箝制得动弹不得。
　　“感谢上天，你安然无恙！只要有你，这一生我慕容绛雪已别无所求！”
　　
　　她微微一颤，神情亦也有些感动，却是一抹叹息划过她的心中，泛起点点涟漪。
　　




第二十八章

　　吟风庵
　　
　　精致的小亭，坐落在一片湖光水色之中，柔和的春日洒在池面上，荡起一片片细碎的水光。
　　一个俊美冷傲的黑衣男子坐在亭中，那高俊的身姿矗立如山，坚硬不拔，冷酷无情地脸上布满寒霜，深邃的双眸正一霎不霎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局黑白残局。
　　
　　那遍布棋盘的黑白两子已是势均力敌，互相委决不下，而他神情冷静，已是半天未动一子。
　　在凉亭的不远处，正倚立着一名蓝衫的男子，他潇洒自如地瞥了一眼黑衣男子，随即笑道：“公子，我看你这盘棋只怕再下三年仍是下不完！”
　　
　　寒云浩冷然的目光丝毫未动，连神情都无丝毫改变。
　　莫忘君却已是朗声笑了起来：“君莫忘，落日江湖，三千里地。君莫忘，窗前独守，梧桐雨前。 不负君，生死只盼君莫忘。君莫忘，天下随君，上邪心连。 君莫忘，他日妾归，定又东篱把酒，人约黄昏后。君莫忘，莫忘君。”
　　
　　寒云浩终于抬起头来，但那冷漠的眼中只流露出一抹冷然的笑意：“这世间的事真如此容易忘记，你还会叫莫忘君么？”
　　那莫忘君一楞，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公子所言极是，我虽努力想要跳出红尘之外，却还是身不由己，到头来，却也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但是公子又何尝不是？？”
　　他微眯起眼，看着亭中的棋局微微地摇了摇头：“这世上最难以战胜的人不是天下第一的高手，而是自己，战胜自己者方能真正的天下无敌，所以公子才会与自己对翌，可是这棋，三年了仍然下不完，这是因为公子从来未曾真正地走出这心结！”
　　
　　闻言，寒云浩薄唇微抿，杀气开始隐隐浮现,带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气势。
　　莫忘君却已是了然而笑：“公子莫恼，在下再不取笑便是。唉，傲龙公子的血刺刀，在下可不敢领教。”说着，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吐了吐舌头。
　　
　　正在此时，一个中年尼君走入庭院，对着莫忘君恭敬地道：“主人！他们来了！”
　　“哦？”莫忘君饶有兴味地挑起眉头，“快请！”
　　
　　随即，他转头对着寒云浩笑道：“公子，看来你这局棋，是注定下不完了。”
　　寒云浩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如寒冰。
　　莫忘君悠然一笑：“人生百年，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你我皆是逃离不了世事轮回，变幻无常之苦！”
　　
　　“我从不信命！”寒云浩缓缓地抬眸看着他，那冷冷地不带一丝情感的目光让人望而生畏。一身浑然天成的高贵里，透着邪冷的霸气及傲气。
　　
　　莫忘君却是微微摇头微笑着，不再多说。
　　过了半晌，只见一个俊美的少年与少女来到庭中，那少年一身黄衫，一张堪称绝色的俊美姿容之下却是令人不敢恭维的冷漠之气。而那少女清丽纤美，蛾眉微弯，朱唇如蜜，像掐得出水一般。
　　一见到两人，莫忘君便已微笑道：“飘雪一剑与皇后娘娘大驾光临，可真令寒舍蓬壁生辉啊！”
　　
　　慕容绛雪看着他，冷峻地眼神闪过，嘴角却是划开一丝冷笑：“看来有人今日是嫌我手中的剑不够快了！”
　　“不敢不敢！”莫忘君慌忙摆手道，“飘雪一剑的剑法我怎敢怀疑？刚才在下不过取笑罢了，哈哈……”他干笑一声，随即瞥向似水，“姑娘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前来，想必……”
　　
　　她柔柔地一笑，说道：“今日前来，的确是有事想要请教莫公子。”
　　
　　莫忘君打量了她半晌，终于意味深长地一笑：“和上次见面比起来，姑娘显得已是沉着许多，想必是经历了许多事，也想起了许多事了吧。”
　　似水一楞，看着他，随即微微敛眉，幽幽叹道：“莫公子果然是为方外高人。”
　　
　　“不敢不敢！在下亦也不过凡尘中一介凡夫俗子罢了，姑娘此来，是想问在下什么呢？”
　　
　　似水看着他，说道：“还记得公子上次曾对我说过，幽冥河畔，河渡忘川。前尘往梦，一饮消散。每个人死后都要渡一条忘川，喝下孟婆汤。从而才能忘记前生之事，重新再世为人。”
　　
　　“不错！”莫忘君点点头，道，“我也曾说过，姑娘这失忆，并非是病症，既不是中毒也非受伤，我虽是神医，却帮不了一个无病之人，所以以我一个凡人之力，自然不能为你寻回记忆。”
　　
　　“如今，我终于明白你当日之言。” 她双眸水光粼粼，蹙蹙然地一垂眼，忧伤道，“也终于明白了自己是谁，虽然我虽只想起了一些零星的片断，但是却已知道自己究竟曾经历过什么。”
　　
　　他高深莫测地一笑：“那么姑娘可知自己是从何处来，又将要往何处去呢？”
　　
　　似水一怔，只见莫忘君又是悠悠而道：“人生的起点即是归宿，谁也无法逃脱生死轮回之苦，姑娘你说是么？”
　　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神情复杂难辨，而寒云浩也已抬起头来，微微敛眉，深沉地凝视着她。
　　
　　“是……”似水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我该是那本该死去的白如梦，秋似水的姐姐——白如梦！”她随即又无奈笑道，“但我现在，将以似水的身份活在这个世上。”
　　
　　闻言，谁也没有注意到，寒云浩的身躯微微一震，手中一枚白子翩然落下。
　　
　　而慕容绛雪则不可置信地看着似水。
　　
　　她的神情似是陷入回忆：“我本该是个已在这世上死去的人，乃何我还是活在了这世上，甚至借用了本该是自己妹妹的身躯。我忘记了所有的一切，只因为我曾喝下了半口孟婆汤，所以直到今日，我仍然也只能零星回忆起一些零碎的片断，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清晰地知道了自己该是谁！”
　　
　　她抬起头来，神情中带着一抹苦涩：“只是，我也不知自己何时又会死去，虽然我与妹妹有着相同的容貌，但这一切毕竟有违天理伦常，也许我的性命随时都会消失，所以我不敢，也不能对爱我的人承认我是梦儿，否则，只是再伤害他一次罢了。”她谓然长叹,顿了顿，随即又道：“我知道，这一切听来是如此匪夷所思，也许令人难以置信。”
　　
　　“我相信！”暮然的，寒云浩清冷悠扬的嗓音在寂静中出现，而他的神情与眸光却是如此幽深，仿佛带有某种深意；
　　而一旁的莫忘君亦也淡然一笑，说道：“是啊，我也相信。”
　　
　　寒云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声道：“因为，我们都曾亲眼看着秋似水死去。”
　　
　　庭院里很静，只有微风揉着清淡的花香拂过。
　　微风吹动他的衣裾，带着说不出的清冷。
　　幽幽的檀香缭绕、尘土静静地悬浮。
　　
　　“寒公子，你说什么！”她怔怔地看着他，神情有着一瞬间的震惊。
　　而他却是淡淡地笑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冷傲与邪魅：“你的妹妹，就曾死在我的眼前，她宁愿死，也不愿被命运所左右。”
　　她睁大了瞳眸，却是不解：“我……我不明白！”
　　
　　他的目光缓缓地巡梭着她的脸庞：“你不必明白。她是她，你是你，虽然如今你以她的身份活在这世上，但也不需再被她的命运所牵绊。”他的深眸中带着复杂难辨的神色，一缕清扬的乱发垂在额前，令桀骜的他带出了一抹沧桑意气。
　　
　　她更加迷惑起来，长久以来，她一直为自己的身份所困惑，她不知道自己谁，从何而来。
　　虽然每个人都为她相似于白如梦的容貌而惊讶，但她以为自己该是秋似水，一个注定要嫁入皇宫，牵扯到这种种勾心斗角的普通女子。
　　而梦儿，仿佛是一个可望不可及的名字，一个早已消失在尘世间却又留下太多记忆的名字。
　　
　　岂料彷徨一圈回来，她终究发现她竟才是真正白如梦。那记忆中破碎而又零星的片断鲜明而又残忍地让她发现到了这个事实。
　　再回首时，她这才发现自己对秋似水的一切才是真正一无所知。
　　依稀只记得，她在秋儿刻意的放行下，逃离了夜无尘的身边，却因机缘巧合而遇到了似水，她的妹妹。
　　两人在竹林外抱头痛哭，可她们只来得及相认，就被追杀而来的一个男子拆散。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三年以前。
　　
　　她不知道似水在遇到她之前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这三年的时间内又曾发生过什么。
　　而这些，也许只有眼前的男子才会知道。
　　
　　“世人都以为大凡珍贵的事物，必是自己未曾得到的；其实不然，真正珍贵的是你曾经拥有过而又失去的！”一直沉默的莫忘君终于发话，“姑娘曾死去，死而又复生，便是重生，对姑娘来说，最珍贵的便是重活于此世，既然已抛弃了过往的痛苦与悲伤，又何必苦苦痴缠，有些东西，即使寻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寂寞的仍是寂寞，悲凉的仍是悲凉。真正改变的，只能是人的执念！”
　　
　　她一怔，一股沉静，弥漫在庭院中。
　　
　　过了许久，她才终于感慨万千地说道：“多谢莫公子提点，我明白了。”
　　她抬起头来，看向寒云浩：“既然寒公子有难言之隐，我也不继续追问了。今日前来，其实我还有一事。”
　　她从怀中取出一样物事，是一串晶莹通透的琉璃手珠，宝蓝色方型琉璃，接着一层典雅的翠绿菱型琉璃，最后为晶莹剔透的透明琉璃，散发着悦目而又神秘的光泽。
　　
　　“这是寒前辈给我的信物，让我前来找寒公子，说是公子见到此物自然会明白！”
　　
　　寒云浩微眯起魅眸：“寒前辈？”
　　
　　似水仿佛是欲言又止，微微有些不自然的神情流露在她的脸上：“是，那位寒前辈救了我的一位朋友，但是他的要求我自认无法做到，于是前辈给了我这串手珠，让我来找寒公子。”顿了顿，她深吸了口气道，“前辈救了我的朋友，我欠前辈一个人情，但前辈说，把这个人情还给寒公子即可，所以……”她看着他，目光清澈。
　　
　　“一个人情？”寒云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若他真是说你欠了我一个人情，那为何要把寒家的祖传琉璃玉给你？”
　　“这……我……”似水惊了一下，看着手中的琉璃珠，立即双手捧着递给寒云浩，“对不起，寒公子，我并不知这串珠子如此重要。”
　　而寒云浩却并未伸手，只是冷漠道：“既然他已经给了你，便是你的，不必还我。”
　　“可是……”似水有些尴尬地看着他，一双手停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慕容绛雪却是轻轻地按下了她的手，朝她安慰地笑了一笑，她这才回过神来。
　　
　　寒云浩遂又道：“他是他，我是我，虽说是人情，但我寒云浩也不屑向一个弱女子讨什么便宜，此事就此作罢……”
　　他的话说到一半，一旁的莫忘君却是突然咳了两声，出言提醒道：“公子，你忘了老堡主曾经对你说过的话么？”
　　“什么话？”寒云浩冷冷地瞅着他。
　　
　　莫忘君看了眼似水，随即眸光便又瞥回寒云浩的脸上，一张脸上挂满微笑：“老堡主曾说过，这琉璃玉他将来不传给儿孙，要传也只传给寒家的孙媳。”
　　“是么？我忘了！”寒云浩漠然道，一双利眸中隐隐含着警告。
　　“哎呀，公子你忘了，我可不能忘。”莫忘君犹不知死活地说道，随即对着似水微笑道，“姑娘你说是么？”
　　
　　“我……”似水的脸骤然地涨得通红，“前辈一开始确实是说，他希望我……希望我……能嫁给寒公子，但后来被我拒绝了之后，前辈也并未强求，毕竟人命关天，前辈又是个善心人，所以最后他只给了我这串琉璃玉，说我只要前来找寒公子，方能了解这笔恩情。”
　　“恩情恩情，哈哈，这天下最好的报答，可不就是以身相许么？”莫忘君哈哈大笑道，突然感到一阵属于慕容绛雪的锋利杀气掠过，于是他立即聪明地站到寒云浩的身后，方才继续道，“姑娘你还真是太傻，那寒老堡主见你不肯答应，干脆使了个招把你直接送到他孙子面前，你难道连这都看不懂？”
　　
　　慕容绛雪却骤然地眯起眼，于是那令人神魂颠倒的俊容立即添了几分阴冷，足以令空气冻结。
　　他那如同零下五十度的冷肃表情很快地就吓得莫忘君很没有志气地将目光调开，不敢再在他的脸上逗留。
　　
　　而寒云浩则突然深思地笑了，只是那深邃的眸中却闪现着冷静的诡光。
　　“既然如此，看来我也不能轻易地辜负了老头子的一片心意。”
　　
　　似水楞了一楞，仿佛有些不明所以。
　　而一旁的慕容绛雪已是上前一步，手握着飘雪剑将似水护在身后，俊美的脸上神情肃然。
　　
　　寒云浩却似乎并不在意，一双凌厉如剑的深眸定定停留在似水的身上：“你放心，我不会逼你，只是给你两个选择。”
　　他对着莫忘君微微比了一个手势，后者只是一楞，即突然领悟了过来，惊讶道：“公子？”
　　“快去！”他却是不容置疑地冷冷道，如冷潭般深沉的目光不带一丝波动。
　　“是！”莫忘君难得一句话不敢反驳地乖乖转身进了屋内，也许他看出了寒云浩眼神中的认真。
　　
　　不消片刻，他手拿着托盘而出，托盘上有着十只白色的玉杯，那十只杯子无论是外形还是色泽上均是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区别，而杯中都已斟满了无色无味的酒。
　　寒云浩遂沉声道：“这十杯酒中，九杯带着剧毒，只有一杯才是真正的酒。”
　　
　　他俊帅的脸上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炯炯有神的目光直逼着似水：“若是让你选择，嫁给我，还是在这十杯酒中选一杯喝下，你会如何做？”
　　似水楞住了，但她尚未来得及回答，一旁的慕容绛雪已出声道：“只要喝了这酒，她便不欠这人情了吧。”
　　“不错！”寒云浩答道。
　　
　　“既然如此，那这酒我来替她喝。”
　　
　　寒云浩微眯起眼审视着他，似水拉住他的衣袖，出声道：“慕容公子！”
　　慕容绛雪对她笑了笑，遂伸出右手，看也不看地顺手在十杯酒中选了一杯，他神情平静而自然，手掌安定并没有颤抖犹豫，举手就要往口中送去。
　　
　　而寒云浩却突然皱起了眉头，喊一声：“慢！”
　　随即，他径自取过慕容绛雪手中的白杯，冷然道：“我要提醒慕容公子一句，这毒可不是内功可以逼出体外的毒，而是真正的属于我寒云堡的剧毒，即使是身为天下六大高手的飘雪一剑，恐怕也未必抵挡得住。”
　　说着，他将杯中的酒朝地上一洒，顿时一股如酒一般的清香沁入众人鼻中，但是定睛望去，却只见那被酒撒上的青葱翠绿的花草逐渐开始枯萎，蘼烂。
　　这一幕落在似水的眼中，顿时让她感到触目惊心起来，也立即明白了寒云浩并非只是恐吓或是虚张声势，这酒中确实有毒，想到这毒刚才差点就要送入他的口中，似水立即恐惧起来。
　　
　　而自始至终，慕容绛雪俊美的脸上都没有半分神情的改变，淡雅地一笑，他声音波澜不惊地道：“看来我要多谢寒公子为我先去掉了一杯毒酒。”
　　
　　闻言，似水立即颤声道：“不，慕容公子，你不可以为我喝这酒，这是我的事，该由我自己来了解。”
　　慕容绛雪微微笑了一笑，随即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注视着她的目光温柔而坚定：“胡说，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不是么？”他说得云淡风清，好像这不过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不……”似水还要说什么，慕容绛雪却已是淡定从容地又拿起一杯酒，毫不迟疑地仰头喝下，随即沉着地将空杯放回托盘中，那杯底竟然滴酒不留。
　　“好胆量！”寒云浩不由出声，眼中尽是毫不掩饰的叹服，“这世上有很多贪生怕死之徒，但更多人则是为了沽名钓誉而伪装成英雄，但慕容公子确实不愧是当世豪杰，连我寒云浩亦也不得不佩服。”
　　
　　似水怔怔地看着他，湿润的眼中带着紧张与担忧，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紧紧地反握住慕容的手。
　　“你……你没事吧！”
　　“你在为我担心么？”慕容绛雪微微一笑，俊美无双的脸上带着一抹倾倒众生的笑容。
　　酒一下肚时他已暗暗纳息，发现那只是杯普通的酒。
　　
　　“看来慕容公子的运气不错！”寒云浩淡淡说道。
　　
　　慕容绛雪瞥向寒云浩，漆黑若子夜的眸子中却是带着一抹了然，“并非是在下的运气好，而是这十杯酒中，应该只有刚才倒地的那杯才是毒酒，其余皆是无毒。”
　　
　　短暂的沉默，沉默过后是寒云浩的一阵朗声大笑，那笑声带着狂放，有着孤傲，更多的则是属于傲龙公子的潇洒不羁：“看来飘雪一剑比我想象的更为聪明，居然能够看穿我根本就不想杀你！”
　　
　　慕容绛雪淡然一笑，并不作答，漆黑若子夜的眸子云淡风清，波澜不惊。
　　“你若想要我死，有很多种法子。无需如此大费周章。”
　　
　　寒云浩似是被他的话挑出了兴趣，他脸上的笑意扩大，亦也轻松随意地拿起一杯酒送入口中：“听说飘雪一剑在来此之前，以绝妙的一剑杀了慕容家的二公子慕容侗。”
　　
　　“傲龙公子的消息倒是知晓得很快。”慕容绛雪淡漠道。
　　
　　“曾杀了慕容庄主的慕容三公子如今又亲自斩杀了自己的哥哥，这样大的事情无需赘述，顷刻间便会在江湖上引起轩然大波。”一旁的莫忘君接口道，潇洒自如地扇着手中的白扇。
　　
　　“那又如何？” 慕容绛雪不以为然。
　　
　　“死了一个慕容侗，自然算不得什么，此人倚仗着慕容世家的权势，一向在江湖上横行无忌，也算是死有余辜，而武林中人忌讳慕容侗的原因，并不单单是因为慕容世家，也许更多的还是忌婵如今的慕容家庄主慕容宇。”莫忘君道，“他并不是所谓嫉恶如仇的正义之士，但也不是手段卑鄙下流之徒，他待人宽厚，但要作出决断时却也对不拖泥带水，杀人时也绝不皱一下眉头，身为一庄之主，确实需要如此的魄力与手腕，故而，慕容世家有了慕容宇此人，才算真正名副其实。”看了慕容绛雪一眼，莫忘君随即又笑道：“我知道这些话对飘雪一剑来说，自然也无什么意义。”
　　
　　“待我离开这里，我会亲自去见他。”慕容绛雪淡淡道，“慕容家与我之间，确实该有个了解。”
　　“慕容家……”似水突然抬起头来，想起以前慕容绛雪曾对她说过的往事，不由感慨起来，忍不住脱口而出道，“让我与你一起去吧。”
　　她只是想去看看那个他曾住过的地方，夜半舞剑的庭院，跪到天明的祠堂，清寂冷漠的房间，那个孤单的少年曾一个人住了很久的地方，在那里，他静静地成长，得到的最少，却终究还是成为了世上最坚强不屈的男子。
　　凝视着他，慕容绛雪的脸上有一丝愕然，一丝惊讶，更多的，却是感动与温柔。
　　“好，我们一起去！”他柔声道，又一次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她微微尴尬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不料被他握得愈紧，十指缠心，仿佛是纠缠一生的情丝，无法挣脱。
　　
　　而一旁的莫忘君则瞅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寒云浩，只见后者已是转身回到亭中，继续那盘未完成的棋局。
　　于是慕容绛雪对着他们微微颔首，道一声告辞，转身带着似水离开了。
　　
　　风过，拂动了庭院的枝叶与花瓣，纷纷扬扬。
　　
　　“看慕容公子与秋姑娘，真是金童玉女，好一对碧人。”莫忘君突然潇洒一笑，看着他们的背影摇扇轻道，长叹一声，他又悠然道，“只是人生不如意之事时常八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又有几人，明知相思苦，还是苦相思，既然今生不可相濡以沫，与其恋恋不能相舍，莫若相忘于江湖。”他的话仿佛是意有所指，说完，笑完，却是远远地望着寒云浩，微微地摇了摇头。
　　
　　庭院中，寒云浩仿佛闻所未闻，只是漠然地注视着眼前的黑白棋局，手中轻握的一子却是迟疑在了空中，眼神渐渐变深，荡漾出一种令人难以琢磨的神情。
　　
　　——若让你选择，留在我身边，或是喝下这其中一杯酒……——
　　——就算是死，也好过留在你身边，寒云浩。——
　　
　　还是那样的容貌，还是那样的酒，作出的抉择也是同样的抉择，
　　而当年的那个倔强任性的小丫头，却早已消逝如风了……
　　如今，他才是终于懂了，这一生一世的感情，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给得起的，也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得到。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终究是刹那芳华，往事如风。




第二十九章

　　六月 杭州城 草长莺飞的日子。
　　他穿一身素白襴衫，从容闲适地站在洁白如雪的梨树下，清俊雅致的气质之外竟有难以言喻的华丽感。长长的黑发随意的扎起，在风中飞舞，吹拂过他俊美的面颊。嘴角微挑，显出几分不羁，却又淡淡散发出一种清冷脆弱，纤尘不染的纯净，仿佛他并不是那个冷酷桀傲，剑惊鬼神的飘雪一剑，而只是一个清秀纯净的少年。
　　
　　“小心，别动。”他低声唤道。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他虽年轻，却已有着玉树临风，挺拔修长的身姿，她站着不过到他肩窝，然而此刻，他却正俯下脸来，俊美精致的面容近得触手可及，让她有一瞬间的眩晕。
　　他的左手轻柔地抓住她的手臂，那是洁净如白玉的手，纤长却没丝毫瑕玷，她正要出声，他的另一只手已从她的发上轻拈下一片绿叶，清浅的一笑：“好了！”
　　
　　她这才明白他不过是想替她取下不知何时落上发丝的绿叶，于是略感尴尬地别过头去。
　　风轻发舞，恍惚间，她突然怔怔地出神了起来。
　　
　　梨花白，嫩白的梨花压满了枝头，那时她大约才十四、五岁吧，温哥哥经常在清晨时为她在树间折下那支最娇艳欲滴的梨花，让丫鬟放在她的枕边，睁开眼时，便已感觉到满面清香扑鼻而来。有时兴起之时，他们也会在山花烂漫的季节去林中采莓，那时，他总会一个人跑出很远，然后雀跃地在远处朝她挥手。
　　
　　“梦儿，快来，这里的草莓可又大又香呢！”
　　
　　而到了梨树结果的季节，他也会轻盈地跃上树间，朝着树下的她喊道。
　　
　　“是这个吗？”
　　“不是……这个还没熟呢！”
　　“那这个呢？”
　　
　　她从悠长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一瓣梨花飘落于慕容绛雪的身侧，落入一旁的的碧潭中，那嫩白的花瓣在河中徐徐荡开，顺水而下，碎成一圈圈涟漪，映出他淡雅清俊的笑意。
　　
　　“怎么了？你似乎有心事！” 他轻轻一笑，仿佛阳光照射进了心底深处，那种温暖的感觉一直漫延着到她的心底最深处。
　　
　　他的笑意很清浅，却是花落花开的瞬息惊艳。
　　也许她是幸运的，因为她曾被世上最好的男子真心以待，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可是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应对，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她却只有一人，又该如何面对每个人对她的真情与关怀，她在心中惋惜的叹着。
　　
　　“你已经知道了我是谁，难道不会觉得异样?”
　　
　　“什么异样？”他仿佛丝毫未觉得地淡笑地看着她，眸中却隐隐地泛着一丝通透与从容。
　　
　　“我是如梦，若我还未死，该比你大，你该叫我姐姐！”
　　
　　他定定地注视着她半晌，眸子里充满着淡然柔和的光芒，却是悠然道：：“皎若天上明月，皑若山上白雪，闻君有两意，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离分。”
　　她怔住了，他遂又将她的手轻柔地握起，放在自己的胸前，温柔地道：“我的心，难道你还不明白么？无论你是谁，你叫什么，我都不在乎，我只恨自己不能生得比你早，更早遇见你。但是如今……是上天给我的机会，我绝不会放弃。”
　　
　　“可是我……也许不知何时……我……”她犹豫地开口，被捂在他心口的手仿佛正被火灼热着，那热度正逐渐地蔓延到她的周身，让她无所适从。
　　
　　“我会一直陪着你！” 在他说话的那一瞬，她觉察到了他目中已然点亮的傲然神采，和唇角转瞬即逝的透露着自信的淡淡笑容。
　　
　　她骤然慌乱半分，将话题引向别处：“你不是说要去慕容山庄么？”
　　
　　“是啊，但也不急于一时，我想带你一路游玩。”他俊美的脸上绽开微笑，“这里是杭州，天下文人雅士最爱之地，既然来了，我自然要先带你好好逛逛。”
　　
　　“逛？”
　　
　　“不错。”他带着她一路向前，随即说道，“这醉月楼的西湖醋鱼是杭州一绝，我带你去尝尝。”
　　
　　六月的暑气蒸腾着西湖的水，水汽上升接连碧空中的云，云儿显的格外大，格外洁丽。
　　如带的流水悠悠穿梭在一座座拱形的桥下，以及翠绿摇曳的垂柳，都倒映在河水中，美得像一幅画。远方的水塘莲花盛开，清新的莲花令暑气全消。
　　她环顾着四周，这里朱门绣户，热闹繁华，沿着街向尽处延展而去，而尽处坐落的，处处都是峥嵘景象。
　　
　　一路上，慕容绛雪的俊美如玉始终引来路人侧目，而他对着她时的温柔笑颜更使得众人目光中充满惊艳。
　　
　　“那是什么？”她的目光被不远处的河岸吸引，只见清澈的河水两边精巧的以莲叶形的蹬步相连，轻盈舒展在小桥旁，各色鱼儿在水面下自在地穿梭。
　　他还没有回答，她已玩心大起，好奇地走上莲叶形蹬步，孩子气地蹲下身，拨动湖水，一股冰凉的感觉袭上身，霎时觉得舒服畅快。
　　他不由宛尔，走到她身边，扶着她的身子：“小心！”
　　她转过脸对着他粲然一笑，如幽昙吐蕊，连她身后的竹韵柳曼都黯然失色，叫他看得心旌摇荡。
　　
　　他蹲下身来，宠溺似的揉了揉她披散於肩後的一头如云长发，鱼儿在她的扰乱下，四散奔逃，他以迅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手一拂，顿时一尾新鲜的鱼已跃然在他的手中，他轻拈住鱼尾，啪啪乱扇的鱼身飞溅起一串水珠，她伸手去挡却脚步不稳，惊得险些要朝后摔去，他伸手将她一带，带入自己的怀中，遂哈哈大笑着将鱼儿扔回了水中。
　　“你……”她半怨地瞪他一眼，他却已扶着她站起身来笑道，“走，我带你去醉月楼。”
　　
　　他们走了两步路，却不防看到一群人围绕着。伴随着一阵议论纷纷。
　　透过人群的隙缝，看到一个女子正跪在地上，她的衣服很旧，身上有几块补丁，低着头，一时也看不清容貌，但是身前的牌上却清晰可辨的有着四个大字——卖身葬母。
　　
　　慕容绛雪只淡淡地瞥了一眼，便不再理会，继续向前行去，而似水却突然拉住他的衣袖，将他朝人群内带去。
　　“怎么了？”他问道，心中却已知道了一个大概。
　　“那姑娘真可怜！”她一脸惋惜地叹道，随抬脸看着他，“我想葬了她的母亲也用不了多少钱，不如就帮她这一回吧。”
　　慕容绛雪但笑不语，此时那女子听得声音，却已抬起头来，那张脸是玉肤如冰，皓齿明眸，也算得是一个大美人，众人啧啧称叹。她的目光仿似无意地扫过众人，在看到慕容绛雪时，她的眸中划过一丝几不可辨的惊艳，俊俏的脸蛋上竟然飞上了几缕红晕，复又低下了头。
　　而慕容绛雪的眼神却是骤然地变得冷淡而深邃了起来。
　　
　　“怎么样？帮帮人家吧。”似水带着期盼的眼神看着他。
　　“你不饿么，别忘了醉月楼的美酒佳肴正在等着我们呢。”他微笑着拉着她离开人群。
　　她拗不过他的力气，却跟在他身后不悦地道：“为什么不救那女子，救她花不了你几文钱。”
　　
　　“唉，你啊，真该学会怎样去怀疑别人。”他叹了口气，无奈地笑道。
　　她不解他话中的含义，却听到身后突然传来那女子的呼救和几个大汉的调笑声。
　　
　　“小娘子，看你长得真是不赖，跟大爷走吧。”
　　“救命啊~！救命啊！”她的呼救声一声高过一声，竟是朝着慕容绛雪与似水而来。
　　似水焦急起来，看着慕容绛雪，后者却是一脸漠不关心的冷酷，嘴角更是微微地噙着一抹不屑的冷笑，而这冷丽淡笑更为他俊逸的容颜上增添了几分傲然绝世的光华。
　　
　　围观的众人之中多是不懂武功的凡夫俗子，即使有心也大都不敢出手。
　　那女子被一路推推搡搡地朝着慕容绛雪与似水的位置而来，身体更是仿佛不堪重负一般地朝慕容绛雪的身上撞来，他不动声色的朝一旁侧身，连带拉着似水一起避过，那女子踉跄了下脚步，站稳脚步了之后朝他射来的目光竟隐含了那么几分忧怨。
　　“快救人家啊。”一旁的似水却已是按捺不住，催促着摇了摇他的手臂。
　　慕容绛雪看了她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微微扬手，手中凝聚了几分真气，再出手一挥，顿时排山倒海的劲道呼啸袭去，将那几名大汉的身形生生地抛出了数米，他只使出了两三分力，但众人仍然惊骇莫名地看着他，随即一个个地爬起身来朝着远处逃去，丝毫不敢恋战。
　　而慕容绛雪神色不变地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一声细柔的声音：“公子——”
　　他不耐地皱起了眉，恍若未闻。
　　
　　她袅袅然地走向慕容绛雪，优雅地福了福：“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
　　“那就不必报了！”他冷漠而又不屑地一挑嘴角，打断了她的话。
　　她半带嗔怨地看着他，几分挑逗几分含情：“公子为何如此冷漠，小女子一个人孤苦无依，如今最后的至亲亦也不在了，难道公子就不愿……”
　　他突然冷笑一声，伸手扣住了女人的下颚：“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身上竟然熏着名贵的香料，十指与肌肤更是纤细白嫩，这种戏码以为我慕容绛雪看不出来吗？”他厌恶地说完，便继续带着似水朝前走去。
　　
　　如冷箭般的话令那女子一震，渗了哀怨地眼神望向无情的飘雪一剑。
　　一旁的似水楞了楞，这么说来，他早就看出来那女子不过是做戏，而刚才那几个大汉也是如此了？
　　可是她为何……
　　
　　她天生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身为无痕山庄的大小姐，不知多少男子曾为她神魂颠倒，偏性情冷硬如冰的飘雪一剑对她的美视若无睹。
　　第一次见他，是随着爹爹去慕容世家拜访老庄主慕容华，当时她尚未及颦，当慕容华将自己的三个儿子带到她与爹爹的面前时，她一眼就被那孤高清俊，却又卓然桀傲的慕容三公子吸引去了视线，他神情冷漠，一身却是无法掩盖的冷丽光芒，仿佛身边发生的一切都与己无关，甚至眼角都未朝她的脸上瞥去一眼。之后数次,无论是她刻意的，或明或暗的出现还是暗示,都无法在他的周身留下一丝涟漪。
　　但自那一刻开始，她却是已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心，有朝一日，定要得到这个孤高清冷的飘雪一剑。
　　然而今日再见，却发现他竟然连认都不认得她，更勿论为她心动，即使她费尽心机以如此的方式出现，他仍然是毫不懂得怜香惜玉的将她撇在一旁，她的目光不由忧怨地瞥向一旁的似水。
　　难道她输了吗？不，不可能，她自信她的美丽即使柳下蕙到了眼前也不会视若无睹。
　　
　　“慕容公子！”一跺脚，那女子突然娇叱一声，柔软的声音酥麻人心，“若是妾身决意定要跟着公子呢？”
　　于是，他停下脚步，负手回身，冷眸一瞟，星目中流露出彻骨的深沉的寒意，如冰刀划过，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骤然飘过：“你……想死么？”
　　
　　那眸中的杀气太过凌厉，只消一眼，女子便猛然住了口，登时僵直了身体，脸色更是惨白如纸。一瞬间，她竟忘了呼吸，甚至浑然忘记了自己正身在何处。
　　




第三十章

　　两人行得远了，似水方才惋惜地回头看了眼仍怔怔立在远处呆望着他们的女子，对着慕容绛雪说道：“你对她实在太过残忍。”
　　“只怕对她温柔才是最大的残忍。”他不以为然地淡淡道。
　　她微一沉思，顿时顿悟过来。
　　既然给不了真情，倒不如狠决以对，彻底断绝对方的痴心妄想，恐怕这才是真正的君子所为。
　　
　　她了然地一笑，可又骤然皱眉，若换成是她的话，她能做得到么？
　　
　　醉月楼已在不远处，沿街的小摊贩也是络绎不绝，她的目光一转，只是朝着其中一部小车上堆的形形色色的小吃撇去了两眼，慕容绛雪便已递了块碎银过去，替她要了两块绿豆糕，花生酥。
　　“这……我……”她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他微笑：“就当是饭前的开胃吧，我知道你想吃！”
　　她感动于他的体贴入微，却只得低下头不言。
　　
　　入到酒楼，只见酒楼内宾客如云，甚为兴旺。
　　小二来到二人面前，抬头望了望慕容绛雪，立即面带喜色：“慕容公子，您来了啊！”
　　
　　随即他将他们引到了二楼的雅座上，只见充当门户的珠帘上绘制著西湖的风景，靠墙的窗口习习吹来湖面的凉风，在这样清幽的环境中，的确是令人怡然自得。慕容绛雪遂替她点了些爽口清淡的名菜，小二殷勤地跑下楼去张罗，似水这才不由开口道：“他认得你，你经常来？”
　　“只来过一次罢了。”慕容绛雪说道，随即举手替她倒了杯甘美的碧螺春。
　　似水略有不解，但是片刻后便明白了过来，他的容貌如此出众，自然是令人过目难忘了。
　　
　　“这可是上好的碧螺春，只有这里的味道最为纯正，你尝尝。”
　　
　　她轻抿了口，果然满口飘香，唇齿余味。
　　
　　刚放下茶盏，便听到隔壁的包厢里传来一阵喧哗声。
　　“胡兄真是海量！”
　　伴随着叫好声，一股浓郁的酒香飘了过来，似水仰起鼻子吸了吸，她从未喝过酒，也能感觉得出那清冽的味道沁人心脾。
　　“那是什么酒？”她不由出声问道。
　　慕容绛雪看着她，笑道：“那是上好的洞庭女儿红。怎么你想尝尝？”
　　她不好意思地看着他，他知道她必是对这酒味产生了好奇。于是便唤来小二，为她点了一小壶。
　　“这酒后劲极强，你浅尝一口即可。”他提醒她道，为她斟了一小杯，他倒酒的姿势很是优雅，微微抬手，酒壶里的酒就成一线，飞洒进小杯中，竟一滴也不洒出。
　　
　　她举杯放到鼻边，闻了闻，随即轻点舌尖，那酒味竟不浓也不烈，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于是她胆大起来，干脆直接喝了一口下去，竟也不觉得难受。
　　于是慕容绛雪不由笑了：“这洞庭女儿红不同于普通的女儿红，性情不温不火，但后劲却是很大，开头喝了兴许没什么，但是过了段时候，那酒意便会丝丝绵绵地袭来，你可得留神。”
　　她对他笑了笑，不一会儿，精致的小菜陆续地上来了，他为她夹了一块西湖醋鱼，说道：“吃点东西暖暖胃。”
　　她尝了口，果然是美味佳肴，色、香、味具全，还未品完，下一筷东坡焖肉已置入了她的碗中。
　　
　　正在此时，隔壁厢房又传来一声如雷般的声音。
　　“什么？慕容家的二公子是飘雪一剑所杀？？”
　　她一听，不由被口中的酒所呛了一下，满脸通红。而他却仿若未闻，超然淡定，只是关切地看着她：“慢点喝。”
　　
　　“他们在谈论你！”她说道。
　　
　　他淡然一笑，一双眼睛清澈幽深如碧潭，却无波无绪：“我知道。”
　　
　　正说着，声音又延绵不绝地传了过来，那是几个男子的声音，许是喝了些酒，都有些薄醉，一时间也顾不得控制自己的音量，叫不远处的他们听了个一清二楚。
　　
　　“这么说，那慕容庄主也必是为飘雪一剑所杀了？”
　　
　　“这还有假？他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剑斩了慕容侗，如此心狠手辣之人，必然也不会对自己的生父手下留情。”
　　众人啧啧赞同，他面色波澜不惊，不喜不怒，好似事不关己。
　　
　　她看了他一眼，见他不语，不由闷闷地低头又喝了一杯。
　　他揶揄她道：“怎么光喝酒，不吃菜？我可不知道原来你也是个小酒鬼。”
　　
　　“他们说你心狠手辣……”她道。
　　
　　他不由哑然失笑：“他们说的是我，又不是你，你喝什么闷酒？”
　　
　　“但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她看着他，有些忧郁地说道，“若你真是个不近人情，心狠手辣之人，当初你也不会屡次救我，帮我。”
　　
　　“傻瓜！” 他淡雅一笑，美若流云，“我从不在意他人的看法，我这一生之中，没有一个可亲可近之人，但即使与天下为敌，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便已满足。”
　　
　　她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双眸。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便知道自己身边绝无亲人，每一个人，无论是兄长还是父亲，都只是拿着冰冷或是沉默的方式对待着我。进入慕容家是我娘的期盼，却也是我无可选择的路，他们说，我生来便是个下贱的人，根本不配住在慕容世家之中，所以自我懂事以来，我便只知道练剑。在我眼中，可耻的只是弱者，而不是出生与血缘，所以我告诉自己，即使有朝一日，我会死在他人剑下，我也要死得高贵。”
　　
　　她抬起头来，怔怔望着他，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些话，却听得渐渐酸楚。
　　
　　他的俊脸微微侧向窗外，目光缥缈，似看着窗外，又似落向那遥远苍茫的天际：“我一直以为自己的母亲是自杀而亡，只为了能让我进入慕容家，成为慕容家被承认的孩子，而不要孤苦无依地流落青楼，可是那一日，我突然发现到，原来她竟是被逼死。慕容华竟以我的性命相要挟，慕容世家一族高贵，他不能让自己的血脉流落江湖，但也不允许自己有一个青楼的红颜知己知道这一切，成为慕容世家的污点。对慕容家来说，所有的感情都比不过虚浮的名利与声望。”他冷笑一声，不屑中带着酷漠。
　　
　　“正如他们所说，我是心狠手辣，这一生我已杀人无数，尤其是我恨的人，那时的我心中有恨却没有情，所以，我用他教我的玉华剑法杀了他，也是为了昭示天下，是我慕容绛雪出的手。” 他深深地注视着她，“我这一生杀人无数，杀人其实很简单，杀多少人我都不在乎，但是为了你，我愿意放下手中的剑，从此不杀，我不愿用我沾满血腥的双手碰触你。”
　　
　　她谓然长叹，带着怜惜的目光看着他：“如今，你的心中还有恨吗？”
　　
　　凝视着她，透明的温柔在他眼中闪动，一时间，冷傲俱散，他轻逸出声：“没有恨了，因为你在我身边。你的心若琉璃般纯净，恐怕还不识得仇恨的滋味，但愿这一生，我都能保护你照顾你，使你永远都不知道这滋味。”
　　
　　渐渐的，她涌上醉意，看上对面的慕容绛雪，有些抑制不住的动容。
　　“慕容公子……”她轻轻说道，声音竟带着些许的低哑。
　　
　　慕容绛雪不由疑上心头，见她脸上更是泛起了不自然的红晕，心中暗忖：“即使她毫无酒量，但只喝了这么两三杯，不该这么快就醉成这样。”
　　想着，他拿过她手中的酒在鼻边嗅了嗅，并未察觉出什么异样，再放在口中轻抿了口，发现酒中并无什么毒药，运气提气皆自然无碍。
　　
　　她依旧是红着脸看着他，一张秋水明眸中带着似醉非醉的迷离，脸若桃花。
　　他镇定地唤她：“梦儿，你怎么了？”
　　“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热！”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神志似是有些迷糊。
　　热？他骤然间有些不详的预感，果然感到自己刚才下肚的酒也开始带出了些异样的热量，这绝非酒的后劲，而是某种蠢蠢欲动的感觉。
　　他终于明白过来，酒中被下了媚药。
　　
　　他立即敛眉肃容，高声喊来小二。
　　“公子，有何吩咐？”他微眯着眼，细细审视了他一番，但见那小二神色殷勤但也颇为自然，看来下药之人绝非是他，只怕此人是躲在暗处，令人不得不防。眼角瞥过，瞧见她的脸蛋满布红晕，半垂的眸子迷蒙，锁不住焦距，他为她担忧起来。
　　“准备一间上房，醒酒茶，还有一桶洗浴用的热水。”他吩咐道，不知道此法是否可行，但眼下，必须让她尽快离开此处，那个下药之人若不是冲着她，便是冲着他所来。
　　他内功精湛，普通的毒物还未入口便可察觉，即使入了口也可用内功逼出七筋八脉之外，这种伎俩绝伤不了他，所以对方才会用媚药，他毕竟还是个少年，虽能识得毒药，却识不得媚药，下药者对他一定颇为了解。
　　此药如果下在茶与菜之中，他必定会在她的反常之下发现，所以那药才被下在了酒中，在小二端上来之初，那酒可能就被认为是给他一个男子喝的，而未料到是给她所喝，这也许是下药之人的错算。
　　
　　他扶起她来，她的身子柔弱无骨，软软地趴在他的身上，脸红得令人心惊，他摸了摸她的额头，所幸并未发烧。“我……怎么了？……”她说话已开始有些大舌头。
　　“你喝醉了！”他一把抱起她，疾步奔向厢房，他虽也喝了酒，但毕竟量少，何况他平生是个意志坚定之人，虽然抱她入怀但仍咬牙抑制住了身体中所传来的某些奇异的热量。此时此刻，敌人不知躲在哪个角落，他必须平静从容方能应对。
　　她蹙起眉，努力地张着眸子，要想看清他：“不知……为何，我觉得……好难受。”
　　“我知道！是我的错，不该让你喝酒。”他柔声道，将她抱入厢房，安置在床上。
　　
　　小二紧随而入，端入了解酒汤，下人搬进了木桶，灌满了热水。
　　慕容绛雪回头看着他，淡然道：“内人喝醉了酒，需要休息，我不希望被人打扰。”
　　“是！”小二应了声，退了出去。
　　他转过身去，却发现她紧紧抱住他不放，像贪恋他的体温一般，他知道是她的药效发作，必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作什么。
　　他的心中也有着几近无法克制的欲望，但却也知道，眼下若是趁人之危便是对她极大的侮辱，他虽为她心折，却也绝不会在她意识不清时冒犯他，他想要的是她真真正正，心甘情愿地与他在一起。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轻轻地拉开她的手，低语道：“梦儿，你醒一醒，洗个热水澡再喝个醒酒汤。”她已热得浑身湿透，若不马上洗澡，只怕要感染风寒。
　　她像是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低头应了声：“好。”随即便低头笨拙地在他的面前解起了衣服。
　　他暗恼一声，立即闭上眼睛，若是晚了，他恐怕连自己怎么吃掉她的都不知道。
　　
　　“若是解好了衣服，告诉我，我带你进入木桶。”过了半晌，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她却是迷迷糊糊地张开眼，舔了舔干涩的唇，冒出一句：“我……没力气脱衣……。”
　　他挣扎了半晌，终于还是睁开了眼，走近她的身边替她脱下衣裳，口中却是喃喃道：“也许我该高兴你对我的信任。”
　　虽然他知道她此时根本无法抵抗这药力，故而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尽量不以目光直视，替她脱下了外衣便移开了目光，随即用手摸索着大致的位置手脚飞快地替她脱下了其他的衣物与长裤，顺手拉过长毯将她卷抱起来放进水里，随即再将长毯抽离。一接触到温润的热水，她像是极为舒服地低低呻吟出声。
　　他立即退开二步，喘了口气，平定下自己恍惚的心志，方才上前替她绾起颈项后的长发，水雾下，她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他硬生生地将目光抽离。
　　
　　“我……好难受！”她突然轻溢出声，脸色通红，在水中转身仰起头来看着他，一双朱唇似启非启，像娇艳的花朵般，对他来说是极大的诱惑，他的理智在一瞬间被淹没了，温柔地低头吻住了她的唇瓣，倾注心中无限的深情，她的朱唇如此柔软，尝起来有淡淡酒味，他几乎沉醉而无法自拔。她婴咛一声，像是得到了满足。
　　他伸手欲怜惜摸上她的脸，却骤然清醒过来，于是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中，她对他的热情并非出自于她的本意，现在她只是屈服在药性之下，他若爱她，便该尊重她，有朝一日，真真正正地娶她为妻，与她白头偕老。
　　
　　“慕容……公子……”她迷茫地睁开眼，似是邀请，他狠狠地咬牙，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别过视线，半晌，方才意味深长地转眸注视着她，在她耳畔低声允诺道：“你放心，我会帮你，但我绝不会轻薄你。”
　　
　　他这么说着，心中便已有了主意，手掌中微微蕴力，便凝聚了真气，缓缓地拂过她的后背，隔着些许的空气，他正将掌中精纯的真力徐徐而又缓慢贯入她的体内，减轻平稳她的痛楚与难受。渐渐的，她脸上的神情不再难受，开始趋于缓和。
　　




第三十一章

　　三日，慕容降雪用了整整三日，须臾不敢停歇地为她灌输真气，压制下她体内的药性。
　　而这一醉，也让她醉了三日有余，再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痛，虚弱无力。
　　掀开眼皮，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盖着薄被，身上虽然只着中衣，却也衣衫齐整，转开眸子，看到慕容绛雪正以手支头，面色沉静地靠在床栏上，闭目养神。
　　她一动，他立即惊醒了过来，看着她怔了一下，随即关切的问道：“你怎样？好些了吗？”
　　“慕容……公子……”她声音有些低哑，“我怎么了？”
　　他从桌上倒来了一杯茶水，递给她，不动声色地说道：“你的身子太弱，那酒的后劲太强，所以才会一时支持不住。”
　　他决心隐去真相，这样对她来说反而才是最好。
　　似水闻言，虚弱地笑了：“这几日都是你在照顾我么？”
　　
　　“难道你希望是其他人？”他似笑非笑地回道。
　　“不……我只是……”她有些窘迫地低下头，他知道她心中不安，遂带着无意地口气说道，“你身上的衣服是我请掌柜的夫人代换的，我一个人也确实无法照顾你。”
　　他虽撒了谎，但脸不红气不喘，面色平淡。
　　她在心中舒了口气，暗暗恼怒起自己的小题大做，慕容公子的为人，她难道今时今日还信不过么？遂释然地一笑，说道：“给你添麻烦了。”
　　他微微一笑：“可有什么不适之处？”
　　“无妨，只是我睡了几日？”她问道。
　　“正好三日，睡得极沉，怕是打雷都惊不醒。”他暗喻。
　　“对不起……”她低声道，没有忽略过他眉目间一闪而过的疲惫之色，“莫非，你衣不解带地在这里照顾了我整整三日？”
　　他但笑不语，只是反问：“饿不饿？睡了三日，必是四肢乏力了吧。”
　　她低头柔声轻轻地道了句：“谢谢你！”
　　他含笑：“谢我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在心中暗暗折服于他的正人君子，虽然是醉酒，可她的心中也隐隐察觉此事并非如此简单，她虽从不喝酒，但那的酒的后劲却又的确超过了她的想象。
　　“我耽误了你的行程了吧，你不是正要去慕容世家？”
　　闻言，慕容绛雪神情一窒，带着一抹微微不自然的神情划过：“此事不急，我自会去处理，你好好休息便是。”
　　慕容宇的帖子已下，今日一早，慕容宇更是已派人包了醉月楼，那便意味着，他已到了直面慕容世家的最后时刻。
　　
　　“我的身体已无大碍，慕容家的事，你绝不能单身匹马前去处理！”她突然出声道。
　　他注视着她：“此事与你并无关系，你并不必牵涉入内，我已托付了燕楼的楚见飞代我照顾你。”他从容淡笑，“何况，以我的武功，你该相信这世上必无人可伤得了我。”
　　“怎么，你现在就要去慕容家？”
　　他沉吟地看着她：“杭州城中本有慕容家的别苑，慕容宇更已在此侯我多时，你昏迷不醒的第一日，他们已派人送来请贴。”
　　“可是你为了照顾我，不眠不休已是三日。”
　　“今日乃是最后一日，我不能失信于人，何况我与慕容家之间的恩怨纠葛已非一日，惟有亲自前去方能了解。”他沉声道，沉着的语调中带着一抹坚决，眸中更是闪过一丝寒芒。
　　“那带我与你一同前去。”似水出声道。
　　慕容绛雪微微一笑，回视着他，寒芒随即消失，深邃的眸中漾过一抹柔和：“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是此事是我与慕容家之间的事，岂能连累了你。”他深深地看着她，缓缓地说道，“待我了解了这段恩怨，我会再来见你，届时，我将了无牵挂，一身无忧。从此后，我带你走遍大江南北，游遍千山万水，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慕容……”她想要开口，他以手轻柔地制止她，“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路要去走，对我来说亦也是，但是我不希望将你牵涉到无谓的危险与恩怨之中，因为你是我想保护的人。”
　　似水淡然而笑，笑容中却有一抹淡淡的无奈，她知道自己身无所长，即使前去也恐怕帮不了他什么，更反而成为他的负累。但是眼下的他并非平日里的飘雪一剑，为了照顾她已三日未曾好好休息过，要想直面整个慕容世家，恐怕并非是件易事，只是他亦也是孤高倔强的人，绝不会轻易放弃自己所下的决定，她不由地为他担心起来。
　　
　　“放心吧，我慕容绛雪向来不做无把握之事，你不必为我担心。”他向她露出一抹俊美的笑颜，清美的眸中闪过从容温柔的笑意，试图让她安心。
　　她回视着他，淡淡地点了点头，但心头却掠过了一抹不安之感。
　　
　　慕容山庄
　　
　　“慕容公子，请！”才出了醉月楼，便已有人在门外恭候，恭敬地引着他朝着慕容别苑而去。
　　一路行来，他细细环顾四周，发现只是短短时日，慕容世家竟仿佛已改头换面一般，过去的富丽浮华已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与内敛的气势，而来去的仆从有大多都是他所不认识的新面孔，但是较之过去而言，却显得深沉平静许多，人人面色平淡，冷漠而又有礼，不惊不乍，如一潭碧水令人摸不透深浅。可见慕容宇确实将慕容世家打理得颇有声色。
　　一阵窃窃私语在慕容绛雪路过时散开， 有人知道他是谁，有人不知道，但听着旁人提起他的身份，皆露出惊讶之色。
　　他从容平静地随着仆从进入厅堂，有一个男子正负手而立，这厅堂气势磅礴之外也布置得十分清雅脱俗。四周摆放的皆是清一色镶嵌大理石的酸枝家具，墙上还挂着山水字画，垂挂绿色的窗纱与屏风，清雅脱俗。
　　
　　听到慕容绛雪的脚步声，那男子回头过来，沉稳地一笑，说道：“三弟，别来无恙。”
　　慕容绛雪冷若冰霜地注视着他，却是沉默不语。
　　“虽说我邀你今日前来，但你本可以休息几日，我慕容宇绝不强求。”慕容宇淡笑了笑，一双黑眸带着了然于心的灿灿光芒。
　　遂又道，“但我也知道，依着三弟的倨傲的性子，是绝不愿为此而失信。”
　　“所以说，那药是你所下吧。”慕容绛雪冷冷地注视着慕容宇。
　　后者不置可否，却是淡笑回应：“我只是在下一个赌注，赌你会如何帮她，若你当时用了最简单的法子替她去了药性，恐怕这招也没有任何用处了，可惜的是，你用了最笨的法子，那法子让你耗费了三日，浪费了自己无数的真力，却只是为了压制住她体内的灼热与痛楚。”
　　慕容宇微眯起眼：“我本以为，你是天下最快最强的剑，其实你确实当之无愧为飘雪一剑，但最快的剑也是最无情的剑，如今，你的无情剑上带了感情，便只会使你成为一个普通人。”
　　“你想说什么？”他不为所动，只是面色沉着而又平静地注视他，“不错，我是耗费了不少真力，需要时日方可复原，但即使如此，要对付你也是绰绰有余了。你若想为慕容侗或是慕容华报仇，尽管出招便是。”
　　闻言，慕容宇却突然笑了起来，扬起的俊眉为他的脸上更增添了一抹高深莫测：“我从不为一个该死的人报仇！”
　　他的话让慕容绛雪不由地一怔，心头渐渐泛过不解。
　　“不错！”他沉声道，“慕容侗确实是我的弟弟，可惜此人太过浮躁，性情卑劣，不但不堪大任，继续活在世上只怕更会为慕容世家带来无穷后患，所以，我反而该感谢你替我除去了这么一个包袱。”他锐利的眸光直视入慕容绛雪的眼中，“我愿意承认的弟弟，只有你一个。”顿了顿，他继续缓缓道，“十三岁那年，你便因大败我与慕容侗而名声大噪，也许你以为我会恨你，但你错了。”他的语调平和，“我应该要感谢你，替我担下了慕容家的锋芒，我自二十岁时在江湖上开始崭露头角，人人羡慕于我的身份，但我亦也知道锋芒太露并非是件好事，只会招致祸事，嫉恨与暗箭。”
　　于是慕容绛雪在瞬间了悟：“所以，当初你是故意败于我的剑下。”
　　慕容宇沉默地看了他半晌，却是淡笑着摇摇头：“那确实是我原先的计划，但是我也低估了你，打败当时的我，你确实实质名归，飘雪一剑，你名副其实。但是，你却绝不适合成为慕容家的掌门人，你的个性中虽有足够的冷酷与狠辣，却也有着隐藏于内的重情重义的一面，所以，即使你的剑法足以成为慕容家的主人，但我也不能让你在慕容家继续地待下去。”
　　
　　听到这里，慕容绛雪开始逐渐明白，这个男人的心计与谋略，绝非他可以想象，他不由神色凝重起来。
　　于是，慕容宇微眯起眼道：“让你得知你母亲死去的真相之人，正是我，否则你以为你为何会如此巧合的遇到当年服侍过你母亲的丫鬟？也正因如此，我才会发现到你体内真正的性情，你的剑虽冷，却并不真正无情，下手下慕容华时，你竟犹豫了数招，迟迟不下杀招，即使最后夺命的一剑，竟也是偏过了要害。杀了他，不过是你自欺欺人的想法罢了，若不是我在你离开后在他身上补全了你的致命一剑，慕容华根本不可能咽下这最后一口气。为了模仿你的玉华剑法所制造出来的新月伤口，我特地以手腕翻转薄剑，控制好力道真气，创造出一个新的出神入化的剑伤。”
　　他的话终于让慕容绛雪彻底地怔住了，望着眼前的让他已感觉全然陌生的慕容宇，他皱眉问道：“我是为母报仇而杀他，你又为何？仅仅只是为了嫁祸于我？”
　　看了他一眼，慕容宇的眸中泛过一抹凌厉的光芒：“这世上的事，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肉眼所看的尚且欺骗我们自己，何况是我们所看不到的东西。我知道他表面对你虽一直冷漠无情，但实际上，内心中最欣赏的却是你，将来的慕容世家主人之位，非你莫属。”
　　“我对慕容家的这个位置，从来毫无兴趣。”慕容绛雪不屑道。
　　“不错，你确实毫无野心，但是，总会有有野心的人利用你来挑起慕容家内部的纷争。”他的声音冷漠而冰冷，却陈述着一件再现实不过的事实。
　　“所以，你处心积虑，无非是想要除掉我。”慕容绛雪冷笑地看着他，脸上却带着一抹毫不在意的轻蔑笑意。
　　
　　定定地凝视了他半晌，慕容宇突然长叹一声：“不，你早已离开了慕容家，如今，慕容世家已是我所掌控，杀不杀你本以无关紧要。”转过视线，他凝视着他，“我和你不同，我从小就只有一个目标，保住慕容世家，并使其不断壮大。而要使慕容家在武林中安然无恙并顺利地弃武从商，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所以如今，你前来杀我，并不是为你自己，是为了朝廷吧。”慕容绛雪淡淡道。
　　慕容宇的神色染上了瞬间的惊愕，惊愕过后却是赞叹：“不愧是我的三弟，果然一语中地，如此轻易地便洞悉了我的用心。”
　　冷冷地斜视着他，慕容绛雪握紧手中的剑，声音清碎如冰：“你既不为私人恩怨杀我，那么能让你如此做的，就定是朝廷，如今的慕容世家想要在江湖上立足，这庞大的产业背后若没有朝廷支持，又怎么可以安然无恙地退出武林，摆脱一切的江湖恩怨。”
　　慕容宇的眸中划过一丝幽深难解的光芒：“你说的不错，不过，我并非是为朝廷卖命。我只是为了保住慕容家，你可以说我没有骨气，但我若是那个自以为是的慕容华，慕容世家只会在于朝廷的对峙之中，血流成河，葬送埋没。事实上，新君即位初使，他便以暗中开始拉拢我们四大世家，如今他的天下已逐渐稳固，慕容世家再不能仅凭着江湖上一席之地与愈加稳固的皇权作对，那无异于是以卵击石的愚蠢行径。”
　　
　　慕容宇说的很坦白，一个如此坦白的人，若不是心无城府，便是深谋远虑。
　　
　　慕容绛雪半瞇着眼打量着他，清幽的眸子一转，如玉的俊颜上却带着微漠的疏离：“大哥今日对我说这些话，可并非是为了叙旧这么简单吧。”
　　他口中虽称着他为大哥二字，听来却带着微微的嘲讽。
　　
　　慕容宇却不以为意地一笑：“我只是想要你明白，你有你想要保护的东西，我亦也有，若是有朝一日，只有杀了我才可以保护你所爱的人，你亦也会如此做，不是么？”
　　慕容绛雪的眼神变深了，沉静如水的容颜上霎时泛过一波桀傲的气度：“既如此，今日你我之间的大战，恐怕也是无可避免了。”他说话的同时已悠吟地拔出手中的飘雪剑，神情从容而平静。
　　
　　慕容宇出神了一会，似是沉吟，又如长叹：“如今这世上，你可说是我最后的亲人了，平心而论，我并不想杀你。”
　　慕容绛雪眸中寒光一闪：“但我也知道你绝不是个心慈手软之人。”
　　“不错！”他淡笑，笑容中带着如兄长般的和蔼，“知我者，果然还是非三弟莫属。”
　　两人的言谈你来我往，似是一对再平常的不过的兄弟在闲话家常，只是不可抑制的杀气与压抑之感还是在这厅堂之中静静弥漫。
　　
　　他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充满淡讽的绝世笑容。
　　这一生，与他来言真是讽刺，他生在一个人人羡慕，充满着富贵权势却又冷漠算计的家族之中，然而无论生父也罢，兄弟也好，到头来皆是自己剑前的敌人，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亲人与他来说，不是幸事，反是牵绊。
　　只是若能早知今日，不知他的娘亲是否还会为了他进入这样一个家族而死，若她能预知到今日的这些，是否还会微笑着为那个男人而自尽。
　　
　　剑光相撞的霎那，一道蓝影猛地划破虚空。慕容绛雪的身形骤然如鬼魅般飘逸退离，手中的飘雪剑洒出片片银芒，如来自天际的雪花般飘落。
　　
　　——我这一生杀人无数，杀人其实很简单，杀多少人我都不在乎，——
　　——但是为了你，我愿意放下手中的剑，从此不杀。——
　　——因为，我不愿用我沾满血腥的双手碰触你。——
　　
　　恍惚间，他想起他对她所承诺的话，心头微微泛过一丝动容。
　　他是飘雪一剑，一剑即出鬼神惊，年仅十八的剑神与当世六大高手之一。
　　也许一直以来，他所自以为的无欲无求不过是他的自欺欺人罢了，他亦也有隐藏于最深处的渴望，他终也只是个凡人，不是武林中神化了的剑的化身。
　　即使他曾以为自己并不在意孤独，但这世上有谁是生来便愿意选择孤独冷漠，只是为了生存而不得不让自己伪装在重重倨傲与冰冷之下。
　　
　　冰冷的剑光倒映出他俊俏精致而又寒冷孤寂的脸庞，孤寂的颜色中却开始渐渐地泛滥出一抹温柔。
　　也许世上，最美的事物才最可怕！
　　一个真正的高手只需要拥有他手中的剑，不必再有人间的情，这才是飘雪剑的意义。
　　可那是他么？也许是他，却又不完全是他，他终于发觉到自己活在这个世上的意义，这世上的一切悲欢与恩怨，终有随风而去的时候，而他毕竟还是想要有爱的人，体验到爱人，乃至被爱的感觉，有一个真真正正，完全属于他的家与亲人。
　　
　　作为慕容世家如今的主人，慕容宇的剑法亦也是江湖上顶尖的高手，长剑挥动，寒光里如银蛇狂，时攻时守，时快时慢，那缥缈的身形如鹰隼，如白鲨，寒雾里如猛龙狂舞，形法曼妙，且剑势凌厉，绝招尽出却并不带真正的杀机。
　　
　　剑光闪耀，熄灭，如华光流泄，数招后，两人豁然分开。
　　这几招攻守虽有数十招，但两人的脸上都不见丝毫的倦意。
　　“为何不以玉华剑法出手？”慕容宇出声道，“以你现下的体力与真气，还不使出全力，也未免太低估于我了吧。”
　　他淡笑，笑容中有着平静的气度与风华：“此时此刻，你真正该担心地应是自己。”
　　
　　他的话音刚落，飘雪剑已在转瞬间划出，一道夹杂万千杀气的剑力飙射，如波涛，如海浪，气势雨翻云覆，迅速奔向慕容宇而去。
　　后者斜身让过，手中长剑蓦地里长啸一声，挥剑疾劈过去，身子却已是在瞬间转了半个圈子，已无声无息地旋到他身后，飘然袭去。
　　这一招精妙无双，却依旧被飘雪一剑识破，他的身体似离弦快箭，避开袭击，转瞬之间，身形一个优雅的侧转，飘雪剑于一个绝佳的角度斜刺而至，这一回转之下，慕容宇却已是无可避过，只是这一个瞬间，慕容绛雪的心头却犹如千头万绪，想起似水，想起死在自己剑下的一个个的慕容家的亲人，想起鲜血飞溅中，慕容华仿若包含着千言万语的深眸，只是一霎，各种不知名的情绪骤然而至。
　　心念一动，他迟疑了半分，未及细想之下便刻意地避过慕容宇的要害，将长剑擦过他的周身，但在此瞬间，慕容宇手中的剑已是毫不留情，侧身一记下出其不意地迅猛而出。
　　
　　“我赌的第二件事，便是你必不会真心地想要杀我。”
　　那一招，是慕容宇刻意地将弱点暴露于他的面前，赌他的迟疑，只要一个迟疑，便是致命。
　　“我说过，你的剑虽快，终究还是染上了感情。”他微微叹息，“否则，你本可天下无敌。”
　　
　　退后一步，他的唇边开始涌出鲜血，一如他胸前的被染红的衣襟般令人触目惊心，然而鲜血中，他却绽放出一抹绝世的笑容，那笑容仿若刹那间的春花盛放，美得令人失了魂，丢了魄而不自知。
　　“即使有一日，我可以成为天下无敌的剑，却也永远无法战胜心中的剑。”
　　
　　——即使有一日，你可以成为天下第一的无敌剑，心中的剑却是永远也不可战胜。——
　　——若有一日，你遇到一个女子，愿意为她放下手中的剑，那时，你心中便有了剑。——
　　
　　鲜血源源不断从伤口涌出，带着刺眼的殷红，他的神智模糊起来，却依旧倨傲地站立在那里，带着冷漠而又自嘲的神情凝视着慕容宇，冷然道：“你说的不错，我终究还是低估了你。”
　　“三弟！”有一刹那，慕容宇冷静的眸中泛过一丝不忍，他上前一步，想要扶起他，却被他眸中那道清寂而又冷傲的光芒所逼退，他是个如此孤傲的人，即使死，也绝不要他人的半分施舍。
　　他以剑支地，支撑住自己的脚步，鲜血滴落在地上，绽放开鲜花般的艳丽的色泽。一步一步，魏魏颤颤地向外走去。
　　
　　——即使有朝一日，我会死在他人剑下，我也要死得高贵。——
　　
　　恍惚中，他抬起眼帘，仿佛依稀看到她正向他走来，花雨飘扬，竹叶纷飞，人生如梦，花雨如泪。
　　昵爱深情、笑语欢颜，也许都如一场空，只是或许惟有这才是他真正想要追寻的人生。
　　这一生，无论是夜半舞剑时的清冷，还是杀人拭剑时的酷漠，甚至众人的敬畏与仰望，都不是他所真正想要的。
　　
　　飘雪一剑，六大高手，怎及心爱之人的回眸一笑。
　　权势虚名，荣华富贵，又怎比得上谴眷平淡的幸福。
　　他想要忘记他的名字，忘记他的过去，忘记他所背负的宿命，再不用理会这个令人烦扰的尘世。
　　他想要的，不过如此。
　　
　　然而这一切，于他出生的那一刻开始，也许就只是一场绚丽的梦幻，
　　花雨如泪，人生如梦，一切如昔。
　　




第三十二章

　　皇城
　　
　　笑声喧嚣斗酒哗然，衣香鬓影花枝招展。
　　新帝登基至今日，天下终开始初定，为了款待宗室，招抚老臣，新帝特设宴于崇政殿，丝竹管弦之乐带出一番昌平盛世，御座之上，他身着玄色螭龙的缎袍，神色安逸面对宗室群臣，深潭一样的双眸晦暗不明，深沉而又锋利，自有一番不言而喻的威仪。 
　　
　　“静甄王到！”
　　
　　霎时，万籁俱寂，空气中原本洋溢的浮燥与喧嚣，被一股莫名的幽雅之气压了下来。
　　随着众人的目光与隐含着惊艳的低叹声传出，他步履平稳，神情娴静地缓缓行来。
　　白衣如雪的身影孤冷若梅，高傲似菊，朴素如未经丝毫雕琢的白玉，浑然天成却自是高洁无瑕，
　　满室辉煌中，惟独他玉树临风的修长身影傲然孑立。
　　
　　“臣凌云叩见陛下。”
　　众臣云集，他在一片锦衣华服中遗世孤立，如琼玉枝头的一枝清梅，一身夺目的冷丽光华。
　　即使拜于人前，却仍无法掩去周身的那抹高贵与风华。
　　
　　“静甄王来得可有些迟了。”御座上的他声音雍懒而平和，并不见丝毫不悦。
　　
　　“臣有事启奏。”他淡淡道，神色间却是波澜不惊，云淡风清。
　　
　　“准奏！”
　　
　　“臣有事，需单独启奏陛下。”
　　
　　满堂哗然，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刻，公然向皇帝作出这样的请求，显然是不合时宜，即使是王爷也不应如此有违礼制。但冰雁的脸上却并无半分的犹豫与不自然，反而冷静淡漠，浓密的长睫安然下垂，仿佛波澜不惊的一株风中翠竹，傲然绝世。
　　
　　年轻的皇帝许久不语，宴堂中的喧闹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屏息中，众臣仰首直视他，冰雁亦也静默不语，深眸中并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然而，天逸的脸上似乎并没有一丝被激怒的神情，耀眼的烛光中，深邃的眸子如水波，泛开一波浅淡的笑意：“陈青！”
　　
　　“老奴在！”
　　
　　“替朕好好地款待众臣！”他站起身来，宽大的龙袍带出一片威严与凌厉的不凡气度，众人跪下三呼万岁。宫装的侍女与内监鱼贯而后，冰雁遂淡然地跟随着他退出大殿，径直往后殿去。
　　
　　暗夜长廊上，侍女们手中精巧的琉璃灯带出朦胧的光芒，款步行来微有玲佩环绕之声。
　　明晃晃的宫灯一字排开，在夜色中如同蜿蜒的长蛇
　　
　　“皇兄今日真可谓一鸣惊人。” 他的唇角微微上扬，话中意味深长。
　　
　　冰雁微微一凛，夜幕包裹他的表情。
　　他移步而入御书房，侍侯在周围的内侍们向他行礼请安
　　殿外夜风清寒，他只觉得自己的心更冷。
　　
　　入殿，一副气势磅礴的山水画已映入眼帘，青山绿水，栩栩如生，翠竹风影，笔调流畅，如行云流水，满意地看到冰雁的眼中流露出的一抹惊叹，天逸道：“可知此画是何人所做？”
　　那画虽是精品，却并无落款，冰雁沉默不语，天逸遂回眸轻笑：“正是燕楼楼主温晴远。”
　　冰雁的眼神幽深了几分，天逸又道：“观画如见人，虽然朕生平从未见过温晴远此人，却已从此画中可略窥到他的几分性情。正如画无落款，他是个永不会将真实性情流露于人前之人，但是胸中却自有丘鹤，放情于天地外，得气于山水间，表面温文尔雅，实则野心勃勃，霸气卓然。”
　　
　　他微眯起眼，挥挥手让左右退下，随即回头直视冰雁：“到了这里，凌云皇兄该可以开口了吧。”
　　
　　霎时，冰雁黑宝石般的眸中射出冷冽的气息：“你竟杀了赵贞信！”
　　
　　天逸优雅地在御案前坐下，神情宁静：“皇兄想为一个叛徒而质问朕？”
　　
　　“你答应过我会放了他！却在他离开后派人暗杀了他，既如此，你当初又何必允诺我会既往不咎。”冰雁的声音中带着一抹凌厉。
　　
　　天逸遂朗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则依稀带着一抹桀骜：“皇兄果然还是如此的妇人之仁。”眸光一转，他的深眸中闪过一抹冷然，“朕若不做一下戏，皇兄又怎么能在卖人情之余问到想知道之事。”
　　
　　刷的一声，冰雁信手抽出一旁书案上的尚方宝剑，锋利的剑芒直指天逸的颈间。
　　他出剑的姿态甚是优雅，飘飖若流风之回雪，却带着一股清雅之致的清风与浅香，仿佛天地间绽放的白莲，凌厉之中竟隐流出一抹典雅。
　　“这么多年来，你无非都只是在利用我。”
　　
　　“不错！”天逸淡然轻笑，身形未动，脸上更是带着从容与桀傲的威仪，“只是皇兄却也并非轻易可用，若非你不肯出手，朕也不需要动用慕容宇去杀飘雪一剑。”
　　
　　“我不是你的杀人工具。”冰雁手中的剑更贴近了天逸的颈脖几分，暗暗地血丝隐现，“而你，竟让他们兄弟二人手足相残。”
　　
　　微撇嘴角，天逸不屑地冷笑道：“你以为这世上的人都如你一般心慈手软？杀了飘雪一剑，慕容宇这三个字从此在江湖上便如日中天，这可不是手足之情可以带来。若是于他无益，如此有野心与谋略之人又怎可为我所用。”
　　
　　“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杀了飘雪一剑无非也是为了你自己，你不过是不想有人留在她的身边。”
　　
　　一阵沉默与森然的冷寂，沉默过后天逸猝然地冷冷开口：“皇兄的话未免说的太多了。”
　　
　　冰雁的脸色骤然凝重，气氛在他隐约的愤怒中凝固下来，这是第一次，他沉静的语调中带出了森然意味：“我若也如慕容宇之流，现下你就该死在我的剑下！”
　　
　　他的嘴角微扬，深眸微眯着直视着冰雁：“既如此，又为何迟迟不动手？”
　　
　　他无言伫立，四周寒意如水，透骨袭来，他面前的少年早已看透了他，看透了他每一寸每一毫。
　　
　　“这么多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母后的话。”他咬牙，逼着自己正视着眼前这个正欣赏着他的挣扎与矛盾的少年，清冷的声音在这辉煌的殿堂中显得格外孤冷清寂，“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们曾一同在冷宫中与母后相依为命，度过那段最难的日子……”
　　
　　“皇兄又何苦再提当年之时，朕早已忘了。”他冷冷地打断他，冷漠的声音下是波澜不惊的决然与冷酷，“朕没有母后，没有兄长与亲人，朕只有天下。”
　　
　　于是，他的酸楚蔓延开去，淡淡的，摇曳的灯光在他俊美绝世的容颜下打下一层朦胧优美的光影，清澈幽深的眸底渐渐地开始泛起一抹通透：“看来，是我错了。只有我一个人自以为是地将你作为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为了这个亲人，他付出了一切，做了一切，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的眸光渐渐黯淡了下来，他是错了，眼前的人，是帝王，是君主，却不该是他的弟弟。
　　这么多年来，他已做完了所有他可做的，亦也再无可留恋。
　　
　　他放下手中的剑，轻柔的仿佛是拈着一件易碎的物品般将它缓缓置回案上。
　　再回眸时，一双清美的深瞳已是波澜不惊，淡雅出尘的容颜上沉静如水，冷凝如初地端然道：“臣凌云，告退。”
　　转身离开，飘然出尘，清雅难言的身影中只留下淡漠凉薄的清冷。
　　
　　而御案前的他则骤然地全身僵住，抿紧了嘴唇，眸子里隐隐晃动着某些几乎细不可见的情绪
　　恍惚间，心头竟涌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与酸涩。
　　
　　——逸儿，你的皇兄是为了你，为了我们母子能活在这宫闱之中……——
　　不，他不要任何人去为他做这些事，他的存在，不该是建立在这屈辱之上。
　　
　　犹记风中，清冷的宫廷中，他向他伸出手来，微微而笑，而那若雪莲般俊美的脸上却带着一抹隐隐的忧郁
　　——天逸！——
　　那是他的皇兄，他唯一的亲人，那为了他而牺牲了自己一切幸福的兄长。
　　而他挥开他的手，如冰刀般的目光，冷冷地直视着他
　　——你以为，我会感激你的施舍么？凌云皇兄！！——
　　——你是我的屈辱，是我永生无法磨灭的屈辱！——
　　
　　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他的眸光中骤然间泛起一种伤痛，孤寂的身形微微地晃了一下。茫然失措的双眸中渐渐地带出一抹深沉的痛苦。已伸出在半空的手终于慢慢地，慢慢地低垂了下去。
　　而他的心头却奇异般的泛起一抹快慰。
　　
　　淡淡地，他只依稀听见他温润低沉地声音响起，仿若天籁
　　——对不起！——
　　然后，他转过头去渐渐地远去，那孤寂的身影却似支撑不住地有些颤抖。
　　
　　他注视着他的背影，握紧手中的拳，呆立着望了好久，只觉百味杂陈，心酸痛楚逐渐弥漫而至周身。而巍峨盛放的花却依旧在枝头绽放，吐露芬芳。
　　而这千枝万树的绯滟，红尘梦醒的繁华，却只带来无尽的悠远与清寂。
　　
　　一如今日.....
　　




第三十三章

　　婉约流转的碧池在清曼明媚的阳光下泛着涟漪
　　薄云如絮，玉制的凉亭内站着一个人，青白交错的薄衫，黑玉般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身后，那指若青葱，如玉般洁白修长，轻持着玉笔，手玉交错间，玉却逊了三分色，笔下是一张尺余开阔的宣纸，暖风吹得那黑发四散，光亮如玉。而他则神情凝重地握笔一泻而下，如行云流水，潇洒自如。
　　
　　纸上数株翠竹翩然浮现，青翠欲滴，栩栩如生。
　　
　　“楼主！”他的身后站着一个毕恭毕敬的中年人，对着他道，“属下楚见飞，已将梦儿姑娘带回。”
　　
　　他回过头，漆黑的瞳眸中带着一抹温文尔雅。
　　
　　楚见飞继续道：“遵楼主的示下，属下并未将飘雪一剑的死讯告知梦儿姑娘。”
　　
　　“很好！”他终于缓缓出声，微一叹息，手腕轻转，蘸墨润笔，高抬起落干脆利落又带半分懒散，笔下的苍竹中又隐带了几抹凌厉与锋锐，青色的衣帶在微风中上下飄搖，轻飘飞舞，“这些事本不该让她牵涉其中，瞒着她也免得她伤心。”
　　楚见飞沉吟了半晌，又道：“还有一事，亦有关飘雪一剑！”顿了顿，他凛然道，“飘雪一剑死后不到半柱香，尸首便不翼而飞。”
　　
　　他微愕：“可查到是何人所为？”
　　
　　“寒云堡！”
　　
　　于是，温晴远蹙起俊眉，俊秀的脸上带出一抹深思。
　　他将笔置于一旁，淡淡道：“慕容世家有何动静？”
　　
　　“尸首被盗，原是惊世骇俗，但慕容宇并非手下留情之辈，他对于自己一剑斩杀了慕容绛雪之事确认无疑，飘雪一剑既然已死，那么即使尸体不见亦也不能改变什么，所以慕容家对外已将此讯息隐瞒，仅以飘雪剑入棺埋葬。”
　　
　　“寒云浩为何要如此做？”
　　
　　“寒堡主与慕容公子曾有过几番相交，颇为佩服他的为人，属下大胆猜度，也许他是不忍飘雪一剑死得如此凄惨又被葬于慕容世家！”
　　
　　温晴远微怔，沉吟良久，方才沉声道：“寒云浩此人孤寂冷傲，所言所行皆是率性而为，想来也只有他，才会如此。”他淡然而叹，淡然里透着寂寥，“我与慕容兄亦也相交一场，却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得不明不白。”
　　
　　“楼主是想为慕容公子报仇么？”
　　
　　淡瞥了楚见飞一眼，温晴远复优雅地执起笔来，在翠竹之外又补出几只彩蝶：“慕容世家的身后乃是皇权，慕容宇是个聪明人，亦也懂得盛极必衰之理，慕容家的富可敌国加上飘雪一剑的实力及其在武林中的地位，对皇权乃是至大的威胁。皇权之下，虽可允许你金银堆积，却绝不容许你有超越于皇权的实力，所以慕容世家若想保得一定的地位，就必须要弃武从商，并且斩断最后的一丝可能，那就是杀了飘雪一剑。”彩蝶翩翩，娇艳而又清丽，温晴远朝着未干的墨迹又轻轻了吹了口气，霎时之间，润开的墨迹使得它们仿佛即将跃然而出。
　　
　　放下笔，他遂又淡淡道：“何况飘雪一剑身上堆积着慕容华与慕容侗的两条人命，慕容宇的大义灭亲之举只会使他得到慕容家更一心的拥戴以及从此在江湖上再不敢令人小觑的地位，即使退出武林，也不敢有人去招惹能杀死飘雪一剑的慕容宇，此举可谓数得。”
　　
　　“楼主远见！”楚见飞佩服道，想了想，复又问道，“只是当今的天子既会如此对待慕容世家，想来也必不愿看到我燕楼日益坐大，在武林中享有今日之地位。”
　　
　　“燕楼身为四大世家之首，至今时今日所累积的权势已非当日可比，对新帝来说与其铲除还不如收为己用，若是有了燕楼的实力，对皇权来说只是百利而无一害，更可如虎添翼。”
　　
　　“楼主莫非是想……”楚见飞欲言又止，看着温晴远。
　　后者则淡淡一笑：“我并非是慕容宇。”
　　他轻拍手，黑白两护法少年遂旋身而入，恭敬道：“楼主有何吩咐？”
　　
　　他秀雅温润的脸上扬起一抹淡笑：“将这副画流入画商那里，价钱开得越高越好。”幽深的星眸中骤然划过一抹暗光，“不出几日，自有人来买！”
　　




第三十四章

　　燕楼
　　
　　“风大哥！”她轻柔的低声唤道，凉亭中的人遂带着淡笑转过身来。
　　
　　一身蓝衫衬托出他气定神闲与潇洒出尘的气质，腰间松松的系着玉带，优雅俊秀的脸庞虽有些苍白，但丝毫未损他清雅风流的姿容。
　　修篁惠风，苒苒在衣，他傲然而立，举目漫视水云间，姿态优雅的倚靠在亭边，手握一管玉萧，在一片清秀的景致中越发显得长衫玉立，
　　微风依依，两旁的柳树茂盛地伸展着，带着繁复而又风雅的纤柔。
　　
　　“原来是小丫头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把我丢在这里始乱终弃了呢！”他微微笑道，一出口便是调侃，俊逸的笑容掩盖了他的虚弱，反而显得神采飞扬。
　　
　　闻言，似水微恼地红了脸，“早知你这样说，当初还不如不管你！”
　　
　　“你舍得？”他淡笑问道，清洌温柔的声音几乎划破蝉鸣。
　　
　　“你……”她终于无言以对他的‘厚颜无耻’，转身欲走，他却突然在她的身后发出一声朗笑：“傻丫头，这么害怕面对我，莫不是喜欢上了我？”
　　
　　他的声音如此之响，似乎是怕旁人听不见，于是她懊恼地停下脚步，忍不住回眸瞪他。
　　他哈哈大笑，走上前来揉揉她的秀发：“真受不了你！什么话都当真！这么单纯的丫头竟能背着我走这么长的路去找大夫，你说你究竟是怎样的人？”
　　他的眼波清亮深邃，温和的语气中却带着一丝动容。
　　
　　似水神色一顿，随即有些窘迫别过视线：“是你救我在先，我又怎能看着你眼睁睁地死在我的眼前？如今既然你已无大碍，我便也放心了。”
　　
　　清眸一转，他忽然俯视她，本是清澄的目光刹时变得如海深邃
　　“你放心我可不放心，如今我既已无大碍，那你也可以告诉我，究竟你用了什么交易，换来了我的性命？”
　　
　　她微微一怔，风如诗淡然一笑，凝视着她的深眸似是要将她吞噬：“别以为我不知道自己所受的伤，即使内功绝顶，毅力非常，若非灵丹妙药，又怎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似水睁眸泛幽，微微咬唇：“是遇到了寒前辈，若非他仗义相助，我恐怕也帮不了风大哥。”
　　
　　风恍恍，他蓦然无声，忽的将她拖进怀里，抚着她的发：“你真是个傻丫头，以为我昏迷不醒就真人事不知了么？一路摇摇欲坠地背着我的人是谁？在我拔箭时抱着我流泪的人又是谁？”
　　
　　“风大哥！”她挣扎着脱身出他的怀抱，左右看看四下无人，方才正色道：“你的病刚好，该好好修养，怎么又这么……这么不正经。”说着她一把拍掉他伸过来想要趁机握她的手。
　　
　　于是他腆着脸，俊脸带着谄笑：“怎么，生气了？好吧是我错了，娘子就饶了我这回吧！”
　　他刻意弯下腰去作了一个揖，嘴角却勾起得意的微笑，只是微笑之余还是忍不住轻咳了几声，昭示了几分虚弱。
　　
　　于是似水的恼怒在瞬间消逝，上前扶他到石椅上坐下，担心地问道：“怎样？你没事吧？”
　　
　　优雅一笑，他的眸中掠过温柔：“若我一直如此虚弱下去，你会不会也一直这样照顾我。”还不待她回答，他突然又显得虚弱地朝她怀中一靠，“不知为何，顿觉得头晕起来，似水，让我靠一会吧。”岂料他只是扑了空，后者早已退开了三步，遥遥望着他笑道：“风大哥，我看你虚弱是假，调笑是真吧。我可不是小丫头，下次若还这样，我可再不来见你了。”
　　
　　她微笑着说道，笑过后却突然想到自己确实该是与温晴远同年的女子了。
　　想到温晴远，想到自己为何会在似水的身体里，想到她三年前应死却又未死，这众多的谜团让她的心骤然地又沉重起来。
　　有时，重生未必是件幸事，因为你不得不去重新面对所有一切应了而又未了的恩怨，她突然想起夜无尘，那个自负而又孤高的西域城主，若是他知道自己还未死，甚至就是真正的梦儿，他会如何做？
　　不由自主地，她感觉周身泛起了一阵凉意，她虽知道了自己是谁，但过去的一切于她的脑海中却仍只是支离破碎的片断，但在那片断中，最令她难以忘记的一幕，却是夜无尘阴霾的双眸和那一夜所留下的刻骨铭心的记忆。
　　
　　当她不知道自己是谁时，她可以理解夜无尘的所做所为，然而当她了悟到自己便是真正的梦儿时，心头的那种痛苦与愤恨便开始如潮水般涌来，夜深人静之时，她也会逼迫自己不要再去回忆这已完全属于过往的一切，然而，无法自制的恐惧与悲伤还是若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终于明白自己当初为何在逃离了夜无尘的别庄时却未第一时间去寻求燕楼的帮助，而一个人躲避着逃到山林之中；她亦开始有些领悟到自己当时那身不如死的心境，宁愿为了助似水逃脱而自绝无追杀而来的男子剑下。
　　只是若再见到夜无尘，她又该如何面对他，是以似水，还是梦儿的身份……
　　
　　“怎么一脸为难，看我竟也能看得发呆？”风如诗笑道，伸手在她的眼前挥了挥，“莫不是我太好看了，小丫头垂涎了？若真如此，我也不介意你亲我一下，放心，这事我不会告诉旁人。”说着，他邪笑着将脸凑了过来，似水于是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风大哥！！我只是在想事情罢了。”
　　
　　于是他收敛起玩世不恭的表情，转而带上了几分认真：“我知道，不过能让你神情如此凝重的事，我亦也想知道。”他朝一旁挪了挪，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来，告诉风大哥，什么事让我们家小似水如此为难，可别胡乱编个事情糊弄你风大哥，你风大哥可不是这么容易骗的。”
　　
　　似水无奈地看着他，风如诗亦又笑了声：“你若是不愿意过来也可以，我便到处嚷嚷你喜欢我才处处躲着我，到时候看你还会不会逃！”
　　
　　“风大哥，你……你真是个……真是个无赖！”
　　她跺脚说道。
　　
　　他笑得不怀好意却又风采粲然：“哈哈哈哈，我喜欢似水对我的评价！来，过来坐下，到风大哥身边来，别不好意思，风大哥又不会吃了你。”即使真的想吃了你，恐怕也暂时没这个力气，他在心理又补了这么一句。
　　
　　她踌躇了半晌，终还是缓缓地在他身边坐下，眼神中却是带着戒备看着他。
　　于是风如诗不由地又长叹一声：“唉，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多中几箭，至少你还肯温柔的抱着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风大哥！”她不由急红了脸，“又胡说！”
　　“好！好！不说不说，小似水不好意思提，那这事就成为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可好？”他故意一脸神秘的凑近她说道。
　　她一怔，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去：“风大哥，其实，我不是似水！”
　　
　　“是吗，那是自然，因为你是我的娘子嘛！”他又是一脸坏笑，于是似水懊恼地注视着他道：“风大哥，我是说认真的，我已经想起了些过去的事情，也许，也许你听来会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但我不想骗你！”
　　
　　“哦，是什么？说来听听。”他依旧是一脸浅笑，然而笑容中却带着一抹静若沉渊的神色。
　　
　　于是她抬起头，带着认真的表情看着他：“风大哥，若我……若我曾有一段不堪的过去，你会怎样看我？”
　　
　　他失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就你这副小模样，还能什么不堪的过去？莫不是终于良心大发，知道自己伤了我的心了？”
　　
　　她知道他是故意玩笑，只为了让她心中轻松释然，更语带双关地点出他的豁然，顿然一时有些语塞，心中百感交集：“风大哥，我并非玩笑，若我说，我并不是似水，而是如梦，你会不会觉得奇怪？”
　　她低下头，神情中带着一抹怅然：“虽然只是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回忆起来恍如隔世，但我仍觉得难以释怀，三年前，我本该死去的，谁料如今竟重又活在似水的躯体之中，我……我亦也不知自己该如何解释这事，如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算是什么……”说到最后，她竟觉得愈加自怨自艾起来。
　　
　　他的神情骤然一怔：“你是如梦？燕楼楼主的……”上下审视了她一番，他突然伸出手来按上她的额头，随即量了量自己的，喃喃道，“没发烧啊！”
　　
　　“我是认真的，风大哥！”她有些无奈地说道，怎么每次只要遇到风如诗，他就有办法将自己的心情搞得七上八下的，刚才的忧伤情绪被他这么一搅和，又消匿无踪了。
　　
　　“好吧。”他正色道，注视着她，眸中带着笑意，“我相信你是梦儿，然后呢？”
　　
　　“你……你不觉得奇怪？”她有些愕然地反问他。
　　
　　“是有些心理不太舒服！”他的眸光募然一转，带出几分惋惜，“因为你竟是温晴远的心上人，要做他的情敌，确有些不太容易，何况你又是与他一同青梅竹马地长大。看来，某人终还是决定要始乱终弃。”说到最后，他的语调中竟有几分哀怨。
　　
　　“我……不，我的意思是……”她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一个在他人看来也许是件天方夜潭的事，在他而言却是如此轻易地即被接受了，这怎么可能？
　　
　　“好吧，不和你玩笑了，小丫头，应该说，听了你的话，我确实有些半信半疑。”他深深地看着她，“但在见到你之前，不管是如梦，还是似水，对我来说都曾只是个陌生的名字，所以无论你是谁，对我来说亦都是你，至于你能活在这世上的事实，我只能说……感谢上苍！”他微微淡笑，笑容中带着沉静与温和。
　　
　　“但我曾是梦儿，我爱的人是燕楼的楼主！”
　　
　　“但你现在是似水不是么？” 风如诗靠近她，轻柔地将她鬓前的碎发挽至耳后，“若你已经忘记了过去，愿意重新开始，我便在这里一直等你。若你忘不了他，心中还是恋着他，那我……”他突然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抹认真与深邃，良久，俊逸的唇边终是扬起了一个优美的角度，“那我也定要将你从他的手中抢过来！”
　　
　　她注视着他，惊讶得良久无言，而他的嘴角则扬起笑意：“我不是傻瓜，你既已知道了自己梦儿，又为何不告诉燕楼的楼主？看来必是有着什么难以了解的心结，想来我终究还是有着绝大的机会。”他的话证明了他的自信并非是无中生有。
　　
　　注视着她，风如诗的目光却深邃而温柔，爱怜之中更有淡淡痛楚之色：“忘了过去的一切，可好？说起来，我也曾是个游戏人间的花间浪子，我还怕你会怪我的过去劣迹斑斑……”
　　他突然低笑一声，也不等她同意，歪斜下身子便靠上她的膝盖：“突然觉得头晕虚弱，小丫头，不介意我靠一会吧！”他仍然用小丫头称呼着她，显然对她之前的话也是不以为意了。
　　
　　他懒洋洋地闭上眼，她有些不知所措，摇了摇他的身子：“风大哥？风大哥！唉~~~”她终是无奈地摇摇头，也不忍心将他推下去。只是一时之间，竟觉得心头温暖了许多，仿佛是种被人信任，被人倚靠的感觉。
　　
　　“小丫头！”他的声音低醇，却又带着性感的沙哑，“别想这么多，你会幸福的！！”
　　
　　她微微一怔，随即神思恍惚起来……
　　
　　




第三十五章

　　“静甄王府”四个镏金大字高高挂在门上。
　　朱红色大门，俩个威严凶猛的石狮子立在两旁，端的是气派非常！
　　短短数日，王府已被完全的装饰一新，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在金灿灿的阳光下照射出耀眼的光芒；墙壁全用红色的油漆涂了一层，显得格外威严肃穆；从大门到内室，所有的大红柱上都画着精致的壁画，典雅而又庄重！
　　
　　新帝对他的纵容是显而易见的，自沧明王死后，作为首功之臣，他的封赏与赏赐络绎不绝，封的是一品摄政王，受的是两倍于普通王爷的俸禄，这静甄王府也是他所赐，富丽堂皇，威严端庄，气势浑厚，俨然不下于当年的沧明王府。而梅竹山庄之中，天逸则已另派心腹前去打理，虽然如今的他几乎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这虚名之下所担的不过几近软禁的生活，天逸并不介意他日日称病不朝，只要求他常驻皇城圣京。所以即使空担了这摄政王的名位，也丝毫没有半句申塲传来。
　　
　　苦笑一声，他亦也明白，这不过是表面文章罢了，天逸心如明镜，知道他从来无心权势，根本不可能与他为敌。而在对付沧明王一事上，他显然是风尖浪口的人物，为了缓和皇帝狠辣果绝的一面，惟有从他静甄王的身上下功夫显示皇帝仁慈温厚的地方。而最可怕的是，天逸对他的了解显然远远地超越了他所可以想象。
　　
　　整个王府的设计都已静逸为主，他所居的主院格局更是与梅竹山庄完全一致，大至亭台楼阁，小到房内的一桌一案，皆如完全的照搬，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这是荣宠，或许也是在暗地里给予他的警示，警告他永远都是在天子的脚下匍敷生存着。无论多大的荣耀与富贵，都不能改变的事实。
　　
　　碧云衣天，黄叶被地。
　　午后的斜阳攀过窗棱辗转于他俊美无暇的容颜上，有耀眼的光华，暖的令人心醉的午后。
　　他一身素雅淡色的宽袖衣，浅浅的青线描绘着细花云纹，腰配玉环，墨竹长冠束发。
　　负手立于堂前，他沉思良久地凝视着墙上所悬挂的天逸亲笔所提的“静”字。
　　天逸是他的弟弟，他又怎会不了解他的心中在想什么，如今，他已逐渐地开始坐稳这江山，接下去，他想要的必是他当初那个始终未能真正得到的人。
　　
　　——秋似水——
　　
　　表面上看来，“静”字是嘉许他的淡薄温和的性情，但另一层含义也是要他心如止水，要他对秋似水一事上，不闻不问。
　　此时此刻，看到这个字他心中竟已泛不出半分涟漪，
　　原来，经年累月的锦衣华食也会令一个人麻木不仁。
　　
　　“王爷！”王府的管家已恭敬地站在他身后多时，“宫中派来赏赐。”
　　
　　他眼未抬，头未回，只是冷淡道：“替本王处置即可，不必来回。”
　　
　　“这……”管家似面有难色，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两眼，遂道，“可这次的赏赐奴才不敢处置，还需王爷亲自见过示下。”
　　
　　他转过身来，深邃的眸中虽缓缓流动着淡雅沉静的光彩，但身上的气势仍压迫性的逼人千里，贵不可视。
　　“亲自？”
　　
　　“是！”那管家踌躇了一下，遂道，“皇上这次赏赐的，并非是奇珍异宝，而是……人。”
　　
　　微微皱眉，他的声音平淡如初：“退了！”
　　
　　“这……这……这恐怕不妥吧。”管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普天之下，有谁敢公然退回天子的赏赐，这岂非等同忤逆龙颜？
　　
　　他半晌不语，终是长叹一声，淡然道：“也罢，我亲自去受。”
　　
　　步出庭院，他玉树临风地行走在微风中，那眩目的容光有划破暮霭的力量，一双玄色薄靴行来几乎是无声无息
　　缓步穿过悠长回廊，他来到花厅中，身后随侍扈从如云逶随，列了满庭，这是天家的礼仪与风范，在常人眼中代表着至高无上的荣耀与华贵。
　　他远远行来，众人只觉得那风姿如画，容颜似玉，素衣飘然，宛如嫡仙，举手投足间说不出的清雅高贵，一身风华，令人转不开视线。
　　
　　待他走得近了，淡雅深邃的视线飘然而至，众人方才有些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纷纷跪下，那一张张娇好的面容上都带着几分羞涩与爱慕之情。
　　沉默半晌，他的目光缓缓巡视过眼前排列整齐的十个美貌女子，优雅如莲的俊美面容上却波澜不惊，这些少女都不过十七、八岁，传着整齐划一的华服，神情恭顺，体态娉婷，看来挑选她们的人也是颇为尽心，这些女子随便哪一个都是令人见之而喜的尤物。
　　
　　“起来吧！”他淡淡道，看似懒懒的闲倚落坐于椅上，眼里却多出了几分寒意。
　　
　　一旁恭立的内侍上前馋媚地笑道：“禀静甄王爷，皇上说了，王爷新府刚刚修葺完成，未免服侍的人不够周到，丫鬟少了照顾不便，特地从宫中选了这批年轻的侍女前来服侍王爷。”
　　
　　“难为他费心了！替本王谢谢皇上的恩典。”他云淡风清地举起一旁的茶盏，轻抿了两口，不再言语。
　　
　　众人见他神情不以为然，心中都有些忐忑不安，倒是那机灵的内侍转了两圈眼眸，随即拍拍手，
　　少顷，又是一群年轻俊秀的少年们鱼贯而入，看到冰雁，皆有一时半刻的晕眩感觉。以姿色来说，他们也一个个都是美貌年轻，如花似玉的少年们，然而在冰雁面前，却不由自主地感到自惭形秽而低垂下了头，这不仅仅是由于冰雁容颜如玉，气质如云，更因为他周身所散发出来的与众不同的清越高洁与淡雅出尘，再加上优雅淡定的举止，无意中已压倒了这一片姹紫嫣红。身为男子已如此绝世，若是女子，即使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那内侍随即笑道：“这些是皇上赐给王爷的一批舞姬，他们能够善舞，闲暇时也能给王爷解个闷。”
　　
　　举杯的手微微一滞，他压抑住胸中的愤怒之感，说是舞姬，实则为何，他心知肚明。
　　天逸此举，是为羞辱他么？
　　
　　他不语，花厅中的众人便也不敢作声，屏息静气，连带那内侍亦也不敢催问，只是恭敬地垂手立于一旁，只是心中都暗忖于他的冷漠，那冷漠带着微漠的疏离却又令人心醉神迷，众人只觉得自己的容颜在他宛如天人的神姿之前根本不值一提。
　　
　　半晌过后，他的眸色里终于透出一丝冷洌，如同利刃划过薄冰，然而出声的语调却还是那样平淡柔和：“替本王谢过皇上隆恩，这份厚礼，本王收下了。” 那声音低沉而悦耳，在鸦雀无声的大殿中悠悠转了一转。
　　
　　内侍闻言，不由喜上眉梢，看来他已欣然领受，回去之后，自己亦也可交差了。
　　出宫之前，天逸曾冷笑地对他说，若是静甄王有半分不满而退回赏赐，让他提头来见。如今看来，静甄王虽喜怒不形于色，但尚且还算满意。
　　
　　“那奴才便回宫承旨了！”他抬头瞅了眼冰雁平淡无波的脸色，管家作了个请的手势，领着他与身后其余的几个内侍退出了花厅，冷寂的厅堂中，众人皆大气不敢出声。虽说他们是皇上御赐给静甄王的赏赐，但若他一个不满意，还是随时有生杀大权。
　　这静甄王的面貌，他们今天是第一次见到，倾倒之余更有些担忧，若是寻常的主子，他们倒也能揣测心性，或者嚣张，或者暴燥，至少摸到了方向，便也能应对。而这静甄王无喜无怒，简直如同一潭死水般，激不起半分波浪，更勿论他那美绝人寰的容颜多么让人窒息，只消一眼，就仿佛已看透了你心中所想。
　　
　　看着整厅的美貌少年与少女，他的唇边绽放一个冷冽自嘲的笑，极其轻微，如微波划过碧潭。
　　天逸想要的，无非是他的一个承诺，他知道秋似水的心中有他冰雁的位置，所以惟有将力下在他冰雁的身上，更需要他在此事上表明他的忠心。
　　多少年来，在那素净光华笼罩的重重宫闱之中，天逸与母后曾是他咬牙忍受下来的唯一期望，如今想来，幼小的面容似是已开始逐渐模糊，伤痛可以渐渐淡忘，只是这高墙之内，繁华之中，哪还有一寸干净温馨的地方，连同他自己……
　　恍惚中，辗转地，他突然想到了她的眼神和脸庞，那纯净的不带半分杂质的直视眸光，在她的目光抚慰下，似乎任何伤痛都已依稀模糊起来。
　　




第三十六章

　　“王爷，这些人该如何安置？”已送完内侍回到厅中的管家轻轻地出声提醒道。
　　于是，他终于回过神来，某种复杂的神情一闪而过，他将思绪凝固到眼前的花厅中。
　　缓缓站起身来，他走向正恭敬垂手而立的美貌的少年少女们。
　　一股若有似无的莲香开始清幽弥漫在四周。
　　众人不由紧张起来，虽然不敢直视他，却又忍不住想要偷偷瞧他，于是皆以眼角看着他。
　　
　　“抬起头来！”他终于停在一个容貌清秀的少年面前。
　　那少年显然吃了一惊，随即抬起头来。
　　“你叫什么？”冰雁淡淡地出声道。
　　“我……奴才名叫行玉。”那少年只看了冰雁一眼，便不敢再直视，近距离看他，更觉得眼前这静甄王美得惊人，一张洁净的脸如雪如月，墨黑的瞳低敛着，浓睫投下的阴影如白纸上的一抹淡墨，衬得他眉目如画，容姿绝丽。于是，行玉暗暗咬牙，提醒自己收敛心神。
　　
　　冰雁盯着行玉的脸好一会儿，不知在思忖什么，好半晌，他方才淡然地对一旁的管家说道：“让他做我的贴身侍从，安排到我的房中！”随即他转身离开，似乎再无兴趣看别人一眼。
　　那管家诺了声：“是！”
　　随即低声对着行玉说道：“跟我来吧！”
　　众人无不羡慕地看着这个唯一被静甄王所选中的少年，而行玉的脸上却似乎骤然间闪现过复杂难辨的神情。
　　
　　他看着冰雁的背影，随即垂目亦步亦趋地跟随在他的身后。
　　顺着碎石小径，来到一座用竹子建成的小竹亭，亭中有竹桌竹椅，上面摆放着几本薄书与一杯清茶。
　　冰雁淡淡地扬手，周围众侍便都退了下去。他瞥了眼行玉，却是说道：“你留下！”
　　行玉有些愕然地看着众人自周身退下，顷刻之后，一片诡异的寂静围绕在他与冰雁的周身。
　　假山流水，小桥庭院，疏桐枝梢上蝉在自我陶醉中鸣叫，亭内冰雁潇然而立，风神俊朗，行玉只觉得如在画中一般。转过头来，他对着行玉淡淡点头，平静儒雅道：“如今就你我二人，你可以说出你的来意了。”
　　
　　“你……”行玉微怔，随即敛眉肃容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冰雁淡淡说道：“如此明显的杀气与敌意，任何在江湖中行走过的人都能一眼辨认，看来你还不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气息。”
　　
　　行玉冷笑一声，一时间血气上涌，喊道：“既如此，那我也不多话了，大费周折地混进来，我就是要取你的性命。”
　　话音刚落，呼呼的掌风便已伴随着他身形的移动飘然而至。
　　冰雁俊美的脸上平静无波，只伸出一掌，甚至一掌中的一指，虚指正前，轻似流风的一点，那一指淡雅如风，仿若蔽月之轻云、或流风间的回旋飘雪。
　　行玉只觉自己被一阵劲风指到了穴道，转瞬间便被制住了身形，无法动弹。
　　
　　“看你的出手架式，显见是被名师调教过，可惜的是没多少内功，基础的修炼亦也没有到家，虽有些天份，但恐怕仍是个吃不得苦的大少爷。”他的脸上平淡无波，仿佛是在评论一件于己毫无关系的事情，“真正的武功是在不断的磨练与交手，甚至生死一线间才能逐渐体会出来，高手在出手前都已有死的觉悟，没有这些觉悟就不要想着战胜他人。”
　　
　　咬牙，行玉的脸上充满着不甘的愤怒：“怎么，你不问我为何想要杀你！”
　　
　　“无论是什么原因，你都不可能动得了我，我又何必多此一问？”冰雁的眸中依旧淡然无波，他缓缓坐下一旁的竹椅，再挥手一拂，瞬间便解去了行玉身上所制的穴道，行玉尚在错愕，却见他已悠然自得地从桌上拿起了本书卷翻看，对他更是视若无睹。
　　
　　而一旁完全被忽视的行玉，脸上已充满青一阵白一阵的神色，说不清是不甘还是怒火，他握紧拳头，吼道：“静甄王，你究竟意欲何为？”
　　
　　微微一笑，冰雁凝视着他，那风神秀骨意态潇洒间，充满着不可逼视的风华：“我坐在这里，不会移动半分更不还手，而没有我的命令亦也不会有人前来，若你真想杀我，便动手吧。”
　　他的话显然是彻底地激怒了行玉，只见他眸中泛上杀意，弯下腰从软靴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探向冰雁的颈项。
　　
　　他手握书卷，身未移，眼未抬，只是快如鬼魅般地伸出两指一夹,顿时那柄薄如蝉翼但无比锋利的匕首便已被他牢牢地制在手中。行玉涨红了脸，用力抽动了几下，匕首巍然不动，卡喀一声,被手指拈住的锋刃断成两截,清脆落地。于是行玉又接着就是一记劈空，冰雁扬手轻推，看似无意，却暗藏内劲，行玉只觉得自己的手掌被震得生疼，虽然用尽了全力但还是被逼得生生地退后几步，一时间，只得楞楞地看着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手中书卷的冰雁，显而易见，他恐怕连三分力都未使出。
　　行玉并不知道，只要冰雁认真地使上哪怕三分掌力，自己就将重伤而亡。
　　然而，他不会轻易放弃，静甄王府潜入不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行玉这样想着，便又再度攻击而去，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与冰雁之间的实力差距。
　　自始至终，冰雁都没有抬头，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招招攻来，他都优雅从容的予以化解，而与此相形之下，满头大汗的行玉便已显得狼狈不堪。
　　
　　“累了的话就先休息一下！”过了半日，冰雁终于淡淡地出声道，随手又翻了一页手中的书卷。
　　“你不杀我？”
　　“若想杀你，第一招你已死无葬身之地。”
　　“你今日不杀我！他日必定会后悔。”行玉撂下狠话，似乎如此一来，便可为自己扳回几分颜面。
　　
　　“今日尚且做不到的事，又何谈他日？”冰雁的声音仍然是波澜不惊，云淡风清。他合上书卷，“以你的修为，即使再过十年，也及不上江湖上的三流人物。”看了他一眼，冰雁站起身来，“江湖中每日都有腥风血雨，想杀我的人络绎不绝，但你不是江湖中人，所以我不会杀你。”
　　换言之，他根本毫无被杀的价值。
　　
　　言毕他转身，缓缓走出竹亭，那身姿清雅如风中翠竹，带着令人着迷的风姿。
　　行玉微怔了一下，终回过神来，对着他的背影喊道：“静甄王，你……你……”
　　一开口，他却才发现自己根本毫无资格与眼前的男子对话，让他站住？可即使他使劲浑身气力，恐怕也伤不了他半分，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鲁莽。
　　无论是武功，气度，他都与静甄王差得太远，而这些，他一早便已预知，却仍是不愿死心。
　　
　　他脸色苍白，手脚冰冷。
　　苦笑一声，少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恨恨地一拳砸向一旁的大树。
　　不甘心啊……他不甘心……
　　




第三十七章

　　月上枝头，高墙内，灯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深闭的宫门内，开始传来报时的梆子声。
　　寂静的夜中，昏暗的烛光在摇曳中逐渐明亮起来，映照着清冷的殿楼，寂静得毫无人气。 
　　
　　许多年了，他不喜欢这种寂静，但是却已经逐渐习惯。
　　即使是母后死去的那日，他都已经习惯了沉默与平静。
　　
　　镜中的隐约容颜渐渐清晰，幽幽现了出来，暧昧光线中，显得如此寂寞而不容亲近。
　　那是一对深不可测的瞳眸，却又宁静得仿佛已沉淀了无数红尘旧梦。
　　伸出手来，他轻轻拂去案几上的灰尘，寒意袭来，他的素白衣衫随风轻扬，落寞而又绝美的脸上有着几分令人心颤的冷寂。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仿佛有一阵清越遥远的吟声从远处传来,他在梦境中悠悠转醒，
　　睁开眼，正对上不远处的行玉一脸严峻的神情。
　　
　　八角凉亭外，竹叶正随风轻轻颤动，亭下碧池锦鳞，带出一股清雅出尘的味道。
　　楼台高峻，庭院清幽。
　　
　　他仿若未见一旁的行玉，只是神态安闲，怡然自得地自躺椅上站起身来，修长优雅的身形带着一股令人见之心折的气度。
　　
　　“明知我要杀你，为何还要将我安排在你的身边？”行玉突然出声。
　　
　　冰雁似乎这才回过神来，看着他的眸中竟是百转千回，深不见底，宁静中仿佛已看透人世繁华。
　　“这样对你岂非更加有利。”
　　“你既然将我安排在你身边，自然是早有防备。”
　　他微微摇头，淡雅如风：“没有！”
　　行玉冷笑：“你以为我会相信你所说的话？你打什么主意就直说，静甄王！”
　　
　　“只是给你机会罢了。”他平淡道。
　　“什么？”行玉一楞，
　　“给你杀我的机会！”他儒雅地沉声道，平静的脸上无波无澜，沉静如水。
　　略一思忖，行玉终于领悟了过来，怒道：“我书行玉靠的全是自己的能力才混入你这静甄王府。”
　　
　　淡淡地瞅了他一眼，冰雁道：“自以为聪明的人，往往都不过是他人的棋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行玉握紧了自己拳头，一张清秀的脸因为恼怒而涨得通红。
　　“你所得到的机会，不过是让他人借助我的手被杀而已。”冰雁的眸中带着平淡如水却有深不见底的深邃，幽滟的眸光透着清雅如莲的平静，“沧明王死后，皇上处置了不少曾与之谋事的臣子，想必你的亲人也份属其中，想杀我的人应是不少，但没有一个能动得了我分毫，即使到了我的眼前，也无非是送死罢了。”顿了顿，他复又沉身道，“不过，你却是唯一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敢于亲自出马，直面于我的人。”
　　
　　“不错，我的武功是不如你，来找你确实毫无胜算，可即使如此，我仍不会放弃最后一点点可能。”
　　“那刚才你为何不动手！”
　　“谁知你又设了什么陷阱？明知想杀自己的人就在身边，还怎么可能安心入睡？”
　　
　　“一个心软之人亦也永远不可能报仇。” 
　　“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又怎可能心软？”
　　冰雁淡然地瞥了他一眼，深邃的目光仿佛已看透了他，而后者则只是握紧了拳头，怒瞪着他。
　　于是他突然微微一笑，那笑容如白莲绽放般清雅俊美：“看来，你还是个孩子！”
　　“什么？”行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却已将视线转向远处，那缥缈的目光，仿佛正投落于虚无之处。
　　许多年前，似乎他也曾是这样一个少年。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不要以为我不会杀你，静甄王，下一次，我书行玉绝不会手软！”
　　
　　冰雁转过视线，定定地凝视着他半晌，那一双深眸漆黑如子夜，炫目的光芒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良久，他终轻叹了一口气，淡淡出声道：“若是可以死在梦中，对我来说未尝不是件幸事。”
　　
　　这回，书行玉终于楞住了，他看向冰雁，只见他仍是淡然悠远看向远方，当风而立，神情傲然，却已是静默不语，仍旧是一味的淡定从容，回想这几日来，无论他如何挑衅或是出手，都不曾见这静甄王有过半分怒容，华贵与沉静的神情始终都没有半分改变。
　　然而，那优雅如莲俊美容颜下却似乎总隐隐地有着一抹忧郁与落寂，令人惊艳的眸底更是带着深不见底的沉静，带着月华的清艳，即使是他，也时常有半分的迷惑。
　　
　　世人只道，静甄王容貌绝世，超然物外，无论男女皆见之惊艳，只是能得其一面者实为不易。
　　这样一个人物总是容易带给人无限遐想，即使是他一个安然度世的少爷亦也向往不已。只
　　只不过，那时他永远不知自己有朝一日会与这样的人物有任何交集。
　　
　　他本是一个衣食无忧的富家少年，家中虽算不得豪门富户，却也是富贵荣华，应有尽有。
　　爹爹的宠溺亦也使得他有机会请来名师教他舞刀弄枪，他的资质不错，学什么都不需费力，久而久之，他也开始有些自鸣得意，以为自己不过碍于身份而不得行走江湖，否则必定也能闯出一片天下来。殊不知那些武师不过拿了钱教了他一个空架子，皆大欢喜罢了。
　　
　　那时的他，从来没有真正地走出家门一步，所局限的，不过是自己府宅中的一片天地，沧明王也罢，静甄王也罢，在他耳中听来，亦也不过是几个高不可攀的响亮名号而已，从不曾想与己会有什么关系，即使父亲的官开始虽然越做越大，家中的宅子也愈加地开始富丽堂皇起来，可这些在他眼中瞧来都是如此理所当然，他本以为自己未来的路不过就是玩耍几年，随即按照父亲的期望在京中混个一官半职，一生无忧了。
　　然而，世事无常，突然一日，这些曾让他以为再平常不过的东西轰然一声便天翻地覆。
　　爹爹竟然犯上谋逆大罪，入死牢问斩，府宅被收，多年来聚敛的财产亦都抄没，娘亲一急之下便也一病不起，家中众仆顿时做鸟兽散，千金散尽也不过须臾，他霎时间便从一个富家公子变得一无所有，过去的荣华与风光俱都荡然无存，而他身无所长，根本没有可以谋生的能力。无数次，他都忍耐不住这种屈辱，想要一死了之。
　　有人道，他是幸运的，新帝仁慈，所以没有以此等大罪让他们一家获罪，满门抄斩，否则的话，他连苟活于世上的机会亦也没有。
　　他自小受爹爹宠爱，深感于自己了解他的个性，虽然他一直忠心耿耿地为沧明王卖命，但所求的无非是名利与财富，以他懦弱的性子，即使借给他十个胆子，也绝不可能会想要谋逆造反。
　　
　　辗转打听之下，他终于知道了那个将沧明王及他身边所有的下属一并拖入这厄运之人的名字
　　——静甄王凌云——
　　
　　从那一刻起，他突然感觉到自己重新有了活下去的欲望。
　　仇恨成为动力，那个让他的命运彻底被颠覆改变的人，便是他该杀的人。
　　江湖人说：父仇不共戴天，他从小每每听说书先生讲到这段时，便总是能预先知道结局，那些俠客与大盗，无论哪一个只要忍辱负重之下便都能大仇得报，大快人心。这是何等快意恩仇的人生？
　　他自以为精心地谋算，混入宫中，又费尽周折，努力地使自己成为被赏之物送到这静甄王府。
　　
　　然而真到了这个人的面前，仿佛一切都变了味。
　　静甄王只消一个眼神，他就已经深刻地领悟到了他们之间的差距，真正是天下地下，而什么叫天壤之别，他今日才终于真正地领悟到，亦也认识到当初自己所学所得意的不过是些毫无用处的废物罢了。
　　
　　两人对峙了无数次，与静甄王的淡然超脱相比，他反倒像个丧家之犬，除了恼羞成怒时的乱吠，其余的什么也做不了，懊恼之余，他虽无可奈何，却也开始冷静了下来。
　　静甄王为何不杀了他？或者将他交予刑部处置？
　　他究竟为了什么？难道仅仅只是羞辱他，折辱他的志气？
　　又或者……
　　他是真的在等一个有能力可以杀死自己的人？对于一个武功卓绝，被称之为天下第一的人来讲，这又是种怎样的用意？
　　想到这，书行玉的神色突然一凛，仿佛在瞬间领悟到了什么，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他瞥向那抹修长的身影，那青衣白缎正随风飘舞，黑玉般的长发一泻而下。
　　如此清贵幽绝，只怕可以看痴世人的眼睛，然而这样的人，却说了一句那样的话……
　　
　　——若是可以死在梦中，对我来说未尝不是件幸事。——
　　




第三十八章

　　七月流火, 九月授衣。
　　
　　小巷深处，有一个俊美的执剑公子和一个少女正缓缓而行，却不知正朝何处而去。
　　那公子身着白缎银花，足登云履，发譬上束着一方淡蓝儒巾，神态俊逸从容，俨然是一副风流富贵的俊美模样，若第一眼看去，会只以为他手中的剑不过是摆设罢了。
　　
　　两人穿过了曲折的小巷，拐了两个弯，来到了一座古色古香的小宅前，那宅子清幽雅致，有着极其含蓄的青瓦红墙，屋前有几棵樱花树，正开得稀稀落落。
　　似水和风如诗对望了一眼，遂上前轻轻地叩了了几下门。
　　
　　“请进！” 宅内响起了一个女子清丽静雅的音调。
　　风如诗跨前一步，推开了虚掩的院门，院中是一片竹林，四下悄无人息，寂然无声。
　　似水刚举步向前欲走，风如诗便以手制止了她，两人于是蓦然停步，立于庭院之中。
　　
　　一阵风声飒飒，如吟诵般在竹叶缝隙间穿荡，那声音美妙清雅之致。
　　风声中忽然有人笑着道：“怎么风少主如此拘束，莫非是信不过我们！”
　　
　　风如诗则好暇以整的淡然一笑道：“阁下请现身吧，何必如此装神弄鬼。”
　　他说话时，清亮的眸光一直紧紧地注视着正屋的大门，似能穿透门帘。
　　
　　半晌过后，门帘内走出几个美貌的丫鬟，皆是天香国色，其中一个伸手将门帘掀了起来，只见一双细白的柔荑露了出来，然后是一双纤足，似水只觉眼前一亮，随即一阵摄魂夺魄的香气袭来，袅袅然地一个貌如天仙的女子由屋内步出。那身若无骨，面若桃花，一双美目柔情似水，看到风如诗时，女子以手掩鼻娇笑了一声：“风少主好大的架子，非妾身亲自出来迎接不可。”
　　
　　风如诗悠然自得地一笑，道：“能让名闻江湖的天下第一美女—水妩宫宫主月影千亲自迎接，看来在下的面子真是不小。”
　　闻言，月影千轻笑：“公子说笑了，妾身在江湖上的名声与御风山庄的风少主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只怕是公子屈尊了。”
　　那妩媚的笑容令她看起来更是妖艳，即使柳下惠见了，恐怕亦要神魂颠倒。
　　风如诗洒脱一笑道：“看来宫主今日是有备而来了。”
　　
　　月影千飘然走向两人，看了眼似水，随即微笑着娇声道：“妾身冒昧打扰别无他意，请来似水姑娘的是另外一位公子，他已备下酒菜款待似水姑娘。只不过那位公子亦也知道风少主绝不会袖手旁观，为免受人打扰，妾身不得不受人之托，在此好好地招待风少主。”
　　风如诗心中一凛，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笑道：“好一出鸿门宴，不知这位公子是何方神圣？”
　　
　　月影千则笑意盈盈：“不论是什么宴，似水姑娘自然一去便知，不过眼下，风少主恐怕还暂时见不得他。”她双眸水光粼粼，欺近风如诗，在他的耳边柔声细语道，“妾身一直久仰公子大名，不如让妾身先好好服侍公子如何？”
　　
　　“服侍我？只怕你没这份能耐吧，月宫主？”风如诗的眸中暗暗划过一道诡光，俊美的脸上却依旧带着一抹仿若玩世不恭的邪魅笑容，即使是素有第一美人之称的月影千，也有着一时半刻的晕眩。
　　
　　“风少主是人中之龙，本不是妾身所可以强求，不过眼下公子重伤未愈，只怕一时半刻也顾不了其他。”她说着，笑如春花，水袖如蝶瓣舞过，柳腰一摆，翩翩然地舞动，已整个人紧紧地贴上了风如诗修长俊挺的身躯，轻吐一丝兰熏，她又幽幽道，“公子请放心，似水姑娘是我们的客人，自然不会怠慢了她，更不会伤害于她。”
　　
　　她说着，一旁侍立的几个丫鬟已然走上来，庭院深处更是被抬出了一乘大轿，停在似水的眼前，一躬身，对着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似水看向风如诗，后者则已微眯起眼，俊逸的脸上仍是一抹淡然如风的笑意：“虽说我风如诗最难抵御美人的相邀，不过若我执意要去，不知美人又会如何？”他的话语中虽带着调笑与风流，但是锐利的眸中却隐似有几分冰凉的意味。
　　
　　月影千咯咯直笑：“看来主人说的没错，风公子表面风流，却也是个痴情种，轻易也留不住呢。”
　　她的笑声未落，一群年轻的少女已由屋中鱼贯而入，与似水身边的丫鬟不同的是，她们人人都体态婀娜，穿着极薄的衣衫，玲珑的身段毫不掩饰，一身铃铛环佩，举手投足之间，更带着若隐若现的风情，几乎要让人以为这是一群诱惑人的妖精。
　　
　　“宫主对在下还真是厚爱啊。”风如诗微微一笑，却是冷眼观望。
　　说话间，她们已飘然而至，只见人人眼若秋水，细腰如柳，将风如诗团团围住，那轻薄的衣衫根本遮盖不住身躯，处处是春光大泄，若隐若现的胴体在薄如蝉羽的纱衣下，蛊惑人心，只是几个轻微的动作便也显露无限风情，婷婷行来，更是曲线毕露得淋漓尽致，若是寻常人等，恐怕早已抵受不住。
　　
　　见此，风如诗却是淡淡地一笑，随即缓缓地抽出手中的玉血剑：“看来宫主知道我风如诗平生最爱美人，故而如此款待于我。”
　　他说着，手中寒光已如迅剑奔雷，一道劲势如山的剑气如狂涛般卷去，只一瞬间便将周身的众佳人逼退，无法近身。
　　
　　月影千柔媚地笑道：“原以为以风少主在江湖上的风流名声，定会怜香惜玉，谁料竟如此冷硬绝情。”
　　微眯起眼，风如诗邪佞地一笑：“美人谁人不爱，我已手下留情，否则现下你的剑阵绝不仅仅是被我逼退如此简单。”
　　
　　月影千微微一愕，随即笑道：“看来是我低估了风少主的定力。”
　　原来这剑阵是由水妩宫所创，这群女子皆是剑法高超之人，若是寻常男子，一般早已在她们出现时看直了眼，待到杀机袭来，往往莫名其妙地便丧了命，哪里料得出这乃是夺命的粉色陷阱。
　　于是她一拍手，这群美貌少女便不再掩饰，纷纷从腰中抽出一把细若游丝的环腰软剑，用力一抖，便见无数剑花竟能如磁吸针，似影随形，想来若是意志不坚之人，一般在被近身时便会因万剑刺身而亡。
　　
　　“好一副美人执剑图。”他云淡风清地一笑，笑容中有着一抹自信，“既然如此，我也愿意奉陪几招！”
　　话音刚落，只听得铃佩环绕，一柄柄细柔如柳的剑疾霎时如流星地刺来，风如诗的身形矫若游龙，翩如翔凤地游斗于众少女之间，剑光绕着他来回穿梭如蝶，他悠然一笑，如鬼魅般的身形如鱼得水般在众剑中行走，飞速闪动的剑光在他的周身似是形成了一道光墙，隐隐中只见众剑影交错在一起，却丝毫伤不了他半分。
　　
　　刀光剑影之中，风如诗战至正酣，而站在一旁的似水却渐渐地看出了些门道。
　　表面看来，这些女子皆不是风如诗的对手，她们虽剑法精妙，但在天下六大高手之一的风如诗面前，仍显得有些不堪一击。即使再打上一整日恐怕也是伤不了他半分，所以她们既战且退，似乎并不恋战，只是靠着默契的剑阵与配合缠斗与他。
　　
　　但是看向一旁的月影千，却只见她嘴角缓缓地开始泛起一抹从容平静的笑意，似乎已成竹在胸。
　　似水略一思忖，突然领悟到了什么，看来这月影千真正的目的并非是要取风如诗的性命，而是要打持久战。
　　本来以风如诗的武功，几招内取下这些女子的性命都不在话下，但是月影千则早已看穿了他，只因风如诗从不对女流之辈下手，尤其是比自己弱上若干的女子们，他过于自信，所以出手间绝无杀招，只是应对罢了，由此可见他是个对女子心软之人。
　　表面看来，他虽然如鱼得水地应对着，全然不似重伤未愈之人，但似水知道他再如此战下去必然会体力不支，届时绝对于他不利。
　　
　　“月姑娘！”似水突然高声道，“既然你的主人如此煞费苦心请我前去，想必也是以礼待客之人，若是伤了我的朋友，我便永不愿再见到此人。更勿论受他的邀约了。所以若是你伤了风公子半分，我便绝不会去见你的主人。”
　　
　　月影千闻言，微微有些诧异，却仍出声笑道：“风少主虽然受伤未愈，不过仍是武功高强，天下谁人能伤得了他半分？”
　　“这世上无人可以天下无敌，即使再强的人亦也有弱点。”似水直视着她道，“想必宫主也明白这个道理。”
　　呵呵，月影千悠然浅笑，又轻拍两下手掌，剑光一闪，众执剑少女立即收剑退于一旁，不再缠斗。
　　
　　“似水姑娘既如此说，我等便也不再冒犯风少主了。”她说道，笑吟吟地望着两人，“不过未免风少主执意随似水姑娘而去，坏了我家公子的大事，妾身不得已，只能事先有备无患。”
　　她说完，风如诗果然脸色一变，原来这自始至终萦绕于月影千周身的香味竟是一种迷香，虽然无毒，却足以令人失去半刻的心志，昏昏欲睡。
　　“这迷香闻来本无作用，所以即使是再顶尖的高手亦也不会察觉，它需要真气的游走之时才会暗暗被吸入体内，渐渐潜入筋脉之中，风少主为了应付这剑阵所消耗的半日，想必也用了不少真气吧，这迷香该是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风如诗的身躯微微一震，似是感觉头晕目眩起来，似水上前一步，搀扶住他，担忧道：“你怎么样？”
　　“果然是处心积虑。”风如诗咬牙，似是在抵制神智的迷糊，看着似水，他牢牢地握住她的手，“此去只怕是个陷阱，你绝不能一个人去。”
　　
　　“我不过是一介弱质女流，若是他真想害我，根本毋须如此费神，既然如此盛意拳拳，想必是有事相商，我去去便回，你不必担心。”似水说道。
　　“不行！”风如诗坚持道，“你这小丫头若是身边没人照顾，怎么能让人……让人放心……”
　　他似乎开始渐渐地有些支撑不住，月影千在一旁悠然而笑，“似水姑娘不必担心，风少主是四大世家的人，我水妩宫绝不敢对他不利。这迷香只是让风少主睡上一时半会，并不会有什么伤害。”
　　
　　似水定定地看着她半晌，终于出声道：“好，我信你，月姑娘。”
　　月影千温柔地一笑，打个手势，轿旁的丫鬟立即举起门帘，似水放开风如诗，后者身躯虽有些摇摇欲坠，却仍强撑着以剑指地，看着她道：“不……不行……你不能去……”他话还未说完，就似已支撑不住地倒在地上，陷入昏迷。
　　似水看了眼他随即跨上了轿子，心中既是惶恐又是不安地坐了进去，那丫鬟立即放下门帘，壮汉们抬起轿子飞奔而去。
　　
　　月影千看着轿子远去，终折回到风如诗身边，爱慕的眼神徘徊在他美如冠玉的脸上，幽幽一叹，柔软的声音流泄而出：“好一个绝世翩翩佳公子，连我月影千亦也心动不已。”说着，她伸出玉手，想要抚上他俊美无双的面孔，谁料还未触到，便已见到他一双星眸睁了开来，月影千一楞，风如诗却已嘴角噙笑地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优雅地拍了拍锦衣上的灰尘，他悠然笑道：“能受到宫主的垂爱，风某实不敢当。”
　　
　　“你……你不是已中了我的迷香！”月影千愕然道。风如诗微一吐息，只见一缕白烟自他的口中逝去，“宫主似是太小看我了，这样的招术岂能制服我风如诗？”
　　
　　“那你为何……”月影千仍是不解地看着他，看到后者的眸中精光乍现，上扬的唇角更勾勒出他高深莫测的俊美：“若非如此，又怎能在既不伤害各位美人的前提下找到你们的主人？”
　　
　　“你……”月影千这回终于听出了他话中的含义，然而却是太迟，只见风如诗身形骤然飘移，转瞬间便已游走于众人之中，衣抉飘动，他优雅地伸手拂过，动作柔和却又透出绝美的风姿，众人还未回过神来，却已发现自己都已被点中了穴道，月影千这才发现他刚才在剑阵所使出的功夫只是十之一二，如此鬼魅的身形若是真正对敌起来，于她们根本毫无胜算。
　　
　　最终，他回到原地，俊美的脸上带着温文尔雅的笑意说道：“失礼了,暂时委屈各位美人在此片刻，见谅。”
　　说着，他轻盈利落地一跃，身轻如燕地飞上屋檐，朝着那轿子所行的方向而去。
　　




第三十九章

　　虽然是顶小轿，但似水也可以察觉到这呼呼生风轿子跑得如何疾速。
　　她的心理七上八下，既带着对风如诗的担忧，亦也有对前方未知的恐慌。
　　也不知过了许久，这轿子七弯八拐的转了若干个弯后，总算停了下下，
　　然后又有人来掀门帘，似水一看，却已不是原来那个丫鬟了。
　　
　　眼前是一处美景，有塔有桥，有树有河，有石径有假山，如诗如画。
　　只是每个人来到未知的事物前，总会感觉有着不可知的危险。
　　
　　她随着丫鬟缓缓地走上布满青苔的台阶，丫鬟推开半掩着的檀木门，便伫立于门边，柔声道：“请！”似水看了她一眼，侧身走了进去。
　　只见厅堂内陈设得极其雅致，桌椅板凳皆是檀木所制，上雕各种奇花异草。四周窗格雕塑颇细，使人泛起柔腻之感，碧纱窗外，竹影婆娑，颇悦人目。
　　厅堂的正中有一桌丰盛的酒菜，看得出都是些色香味全的美味佳肴。
　　
　　似水抬起头，终于看到桌前站着一个男子，正悠然自得地审视着她。
　　他看来年方二八有余，挺直的鼻梁下是一双深沉如潭的眸子，让似水依稀有几分熟悉之感。
　　“姑娘不必拘束，在下并无恶意，请坐。”
　　直到他出声的那一瞬间，似水方终于感觉那抹熟悉之感从何而来。
　　
　　“在下慕容宇，冒昧相约姑娘，还请见晾。”
　　
　　“慕容……？”她有些诧异，却依希从那锐利如锋刃的眸光中看到了几分慕容绛雪的影子。
　　如此说来，他便是慕容公子的大哥了？
　　
　　“不错！”他微微笑道，仿佛已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在下正是慕容绛雪的兄长。”
　　
　　“原来是慕容庄主！”似水松了口气，既然是慕容绛雪的大哥，想必他前来见她，必然与慕容绛雪有关，随即她左顾右盼，寻找起慕容绛雪的身影，“不知慕容公子他好么？”
　　
　　淡然而笑，后者从容不迫地在椅上坐下，随即沉声道：“看来姑娘还未得到江湖上流传的消息……”
　　
　　“什么消息？”
　　
　　目光炯炯地直视着她半晌，他终缓缓道：“江湖流传，飘雪一剑死于慕容山庄！”
　　
　　微微一滞，似水的瞳眸无法抑制地缓缓地睁大，颤声道：“什么？”
　　
　　“姑娘看来确实是不知情了。”慕容宇将她难以置信的神情尽收眼底，眸中却渐渐浮现出一抹不易令人察觉的精睿，“不过此事姑娘迟早会知道，所以在下也不算说得唐突。”
　　
　　“……这不可能……”闻言，似水有一瞬间的失控，“楚大哥分明告诉我慕容公子要留在慕容山庄一段时日……”
　　
　　慕容宇扬起的嘴角，带出了几分深沉的意味：“那姑娘是愿意信我，还是信他？”
　　
　　微微咬唇，似水抑制下自己的失控，深深地吸了口气，她抬起眼帘，清丽的目光直视着慕容宇，一字一句地斩钉截铁道：“我相信庄主所言，但是不信慕容公子已死！”
　　
　　“哦？为何？”慕容宇似是颇有兴味地扬起了眉。
　　
　　“庄主刚才亲口所言‘江湖流传’，而非直言所述，所以若我相信庄主的话，就说明这不过是江湖流言，而非事实。”似水冷静地道，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的是是非非，甚至生死存亡，她亦也开始变得有些通透世事,假亦是真，真亦也可能是假。
　　
　　她的话果然是让慕容宇微眯起了下眼，眼前的这个女子，倒也不笨，竟能如此洞悉他话中无意流露的玄机，看来她并不若她的外表那般柔弱年轻。
　　
　　“那照姑娘看来，又该是如何？”
　　
　　“我不知道，我想这应该是庄主将我请来的目的！”似水虽然心中紧张，却也答得不慌不忙。
　　
　　“呵呵！”沉稳的一笑，慕容宇微微扬手，示意她坐下，“正事稍后再谈不迟，既然已到了这里，不如边吃边聊，也可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他说得彬彬有礼，但似水却听得忐忑不安。
　　
　　微微迟疑了一下，她还是缓缓落坐，举目望去，满桌的美味佳肴，美酒佳酿，可她却还是感觉难以提起半分的食欲。刚才的话她虽然说的坚定，但在得到慕容宇的答复之前，她仍是满心忧虑，慕容公子究竟是福是祸，但在眼前的这个男子的脸上，她仍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倪端。
　　
　　“怎么？我慕容山庄的菜色不合姑娘的胃口？”慕容宇似笑非笑地出声道。
　　
　　沉默了半晌，似水终于忍不住出声道：“庄主，我只想知道慕容公子他……”
　　
　　瞥了她一眼，慕容宇微微扬起嘴角：“看来姑娘对此事颇为上心。”
　　
　　“慕容公子是我的恩人！”
　　
　　“这江湖上人与人之间的恩怨情仇根本早已牵扯不清，又何足一提。”
　　
　　“但慕容公子是似水的恩人，似水永生不会忘记。”她坚定道。
　　
　　“即使为他而死？”慕容宇却是淡淡开口，黑眸深不可测。
　　
　　什么？似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慕容宇却已是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于是她凛然回神，想了想，遂答道：“若我的性命可以让慕容公子无碍，我会。只是……若我如此做，只怕是对慕容公子的侮辱。”
　　
　　“为何？”慕容宇微抿起唇，以他阅人无数的经验来看，这女子说的该是真心话。
　　
　　直视着慕容宇，似水淡淡道：“庄主自然明白。”
　　孤绝冷傲的飘雪一剑，若是让他选择靠一个女子来保住性命，想必该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呵呵。”微微一笑，慕容宇不动声色地反问，“姑娘可知闻名天下的飘雪一剑的弱点是什么？”
　　顿了顿，他不待似水回答，缓缓道：“他的弱点便是你。”
　　
　　他神情平淡，眸中却暗暗闪过诡光：“既然我知道这个弱点，那么江湖中人亦也早晚会知，并善加利用。飘雪一剑，六大高手，慕容世家，越大的权势与荣耀便意味着越大的危机，想必姑娘明白此理。”
　　
　　似水微微一怔，是的，过去她不懂，但现在她已明白，这便是江湖。
　　
　　“所以，即使今日他不是败在我的手中，他日恐怕也会为其他别有用心之人所杀。只因他顾忌太多，手中的剑便无法肆无忌惮地挥洒，甚至为了你，明知陷阱也会毫不犹豫地闯入。与其如此，不如让他死于我的手中。”
　　慕容宇淡淡道，低沉的声音中隐带着一丝冰冷。
　　
　　听到这里，似水终于按捺不住了，她站起身来，焦急道：“庄主，慕容公子他究竟在哪里？”
　　
　　“寒云堡！”慕容宇双手交叉，慵懒地倚靠在椅背上，“是我背地里派人泄露信息给寒云堡，让他们知道我即将对飘雪一剑不利。普天之下，能够将重伤之人起死回生，同时又有能耐从我慕容山庄来去如风的，亦也只有寒云浩。”微眯起眼，他又道，“若非如此，我那刻意偏过心脉的一剑便毫无意义了。”
　　
　　微微一楞，似水问道：“庄主为何要如此做？”
　　
　　“理由很多，但是我想这对你并无意义。我只要世人乃至朝廷以为他死了即可。”
　　理由确实很多，下手那一瞬间，他并无犹豫，但却还是刻意地偏过了心脉，否则即使大罗神仙，也将束手无策。
　　与他对战前的布局也是周密得无懈可击，只是暗地里派人给寒云堡泄露了消息。
　　表面上杀了他，是对朝庭的交代，让慕容世家安然隐退武林的保障，即使将来弃武从商，恐怕也无人敢小觑慕容世家的名号与他慕容宇的大名。然而……他毕竟是自己的三弟，慕容家的一份子。
　　
　　自幼年开始，他的身上便有一种令人无法逼视的光华，小小年纪便已学会了用那双冰冷如刀的眸子注视着所有的人。
　　无论众人如何地冷落与欺凌，他从未流露过半分的懦弱，倔傲的脸上总是带着一副拒人与千里之外的冷然与不屑一顾。即使血迹满身，一双深眸仍灿灿如星。
　　
　　那才是他慕容家的人该有的性子。高傲而不可一视。
　　他知道，这样的弟弟，永远不可能是弱者，亦永远不可能受人欺凌。
　　慕容家有这样的子孙，也许更能真正的笑傲江湖。
　　
　　身为慕容家的长子，他自小便受到众人的景仰与尊重。人人看他，与看待庄主的眼光无异。
　　尽管如此，他也一刻不敢放松自律地约束于自己，无论吃穿用度，他都力行节俭，丝毫没有因慕容家富贾天下的财产而挥霍过半分。
　　他每日刻苦练功，并学习打理慕容家的产业，从不敢一日懈怠。
　　锦衣玉食与荣华富贵最是容易让人松弛或是自大，就如慕容侗。
　　
　　在众人眼中，他是理所当然的慕容山庄的继承人。
　　然而他自己心中明白——他不是！
　　
　　慕容华对他只能算是倾心教导，而对于慕容绛雪，却是精心雕琢。他心中比谁都了解慕容华真正的用心，磨难与艰苦只能让三弟成为人中之龙。那样的性子，加上那样的境遇更能激发出超越常人数倍的潜力。
　　他知道三弟是一块美玉，那份资质也许百年难得一见。他总是心无旁鹭地练剑，没日没夜，仿佛不知疲倦般，而眼中的执着则注定了他也许终身毫无牵绊的个性。
　　
　　年复一年，他始终冷眼旁观他的成长。他不似慕容侗或其他人，心中对他并无任何不屑与鄙视。
　　相反的，他佩服他，这世间上能有几人能如此从容地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并逐渐变强。
　　他明白他从不在乎慕容家的产业，不在乎慕容家的名号，甚至不在乎慕容家的一切。
　　他只想变强，执着的，固执地想要让手中的剑变得更快更强，更惊人。
　　他佩服他，却也隐隐地感到危机。
　　
　　“那庄主今日找我前来，又是所为何事？”似水心中虽对他的话始终半信半疑，同时担忧于慕容绛雪现下的处境，却仍逼自己冷静地面对着眼前的这深不可测的男人。
　　
　　闻言，慕容宇从冥想中回过神来，定定地注视着她半晌，他遂沉声道：“我之前已问过姑娘是否愿意为他而死，如今我想再一问次，若是他此时命悬一线，你可愿救他？”
　　
　　“据我所知，慕容庄主从不是个心慈手软之人。又怎可能留下飘雪一剑为自己他日埋下祸根？”随着一声晴朗如渺月的声音传来，风如诗施施然地推门而入，俊逸的脸上带着温润从容的笑意，而眸底却是暗暗地泛着锐利的光芒。
　　
　　“风大哥？你不是……”似水疑惑地开口道。
　　
　　“傻丫头，我怎么可能让你逃离我的视线一个人涉险。”风如诗爱怜地揉了揉她的发，转头却又直视着慕容宇，笑得如沐春风，“何况那种伎俩又怎能奈何得了我风如诗？”
　　
　　微微一笑，慕容宇沉声道：“既然风少主也如此赏脸，那么在下的这桌酒菜也不至于白白浪费了。”
　　说着，他站起身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风如诗随即一凛，朝布满酒菜的桌上望去，果然不出所料，三副碗筷不多不少，整齐地摆放在桌上，看来这慕容宇绝非泛泛之辈，心计与谋略丝毫不容小觑。
　　
　　他不动声色地一笑，随即朗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客气了。”说着，他顺手从桌上拿起一杯酒，抬头一饮而尽，赞道：“好酒，慕容家不愧是富甲天下，连待客的酒都是御用的云南贡酒。”
　　
　　“看来风少主也是个酒中豪杰。请！”慕容宇亦也举杯，一干而尽。
　　而一旁的似水则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庄主，慕容公子他……”
　　
　　放下酒杯，风如诗唇角含着一缕淡笑，悠然道：“杀了天下六大高手之一的飘雪一剑，慕容庄主得到的恐怕不仅仅是名是利，如今还想从一个已死的人身上得到更多？”
　　
　　缓缓放下酒杯，慕容宇微笑道：“照风少主所言，看来我刚才所言皆不尽不实了？”
　　
　　“我之前已说过，手下留情，这可并不符合慕容庄主一贯的为人，不是么？”风如诗微眯起锐眸。
　　
　　慕容宇但笑不语，似水却是突然出声道：“但我相信庄主的话。”
　　于是另两人的目光皆转移到了她的身上，她又道：“慕容公子是一个有情有义之人，而庄主是他的大哥，所以我相信他必也是一个有情有义之人。”
　　
　　“傻丫头，这世上的人从来只讲名利权势，又何来什么情与义。”
　　
　　“但是风大哥你不是这样的人啊？”
　　
　　“所以你才要好好把握啊。呵呵。”他笑眯眯地道，朝她不怀好意地眨眨眼。
　　
　　似水看着他，又将目光瞥向慕容宇，随即道：“我觉得庄主的眸光很像慕容公子，所以我相信，有着同样的目光的人必定也是同样的人。”
　　微微一怔，慕容宇的眼神变深了，风如诗的脸上则带上了几抹深思。
　　
　　“谢谢！”半晌之后，慕容宇终于出声道，“这世上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与三弟有着同样的眸光。”他们之间毕竟有太多的不同，他自出生时便享有不尽的荣华富贵，受尽宠爱，而三弟则一无所有。然而，她却说他们有着同样的眸光，也许那不是同样的眸光，而是同样的执着。
　　
　　对飘雪一剑来说，她便是他的制掣，而对于自己来说，慕容山庄便是自己最大弱点。
　　所以，他会因她而杀了慕容侗，而自己亦也可因慕容世家而杀了他。
　　只是，他终究还是差了一念，最后一念的执着。
　　也许他们的相同只在于一点——同样的寂寞与孤独。
　　
　　风如诗随即正视着慕容宇，道：“飘雪一剑死时，相信不该只有庄主一人所见，否则天下间有谁会相信飘雪一剑死于庄主之手？若是他未死，恐怕也并不那么容易骗得过慕容山庄之中朝庭的密探吧。”
　　
　　“风少主说的不错，所以我才会事先在剑上喂了紫蛇红。”
　　
　　“紫蛇红？”风如诗微微皱眉，陷入沉思，却终究还是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毒药。
　　
　　“这是一种西域幻药，入体后只需半刻便会使人陷入假死状态，与一般的死去的人无异。”
　　
　　“哦？想不到西域竟然有这样神奇的药物？”风如诗惊道。
　　慕容宇点点头：“药虽神奇，但是维持的时间并不久，至多也就一柱香，但对于半柱香内便被寒云堡带走的三弟来说却已是足够了。”
　　
　　“原来如此。”风如诗微微颔首，“看来慕容庄主真是百无漏算啊。寒云堡是网罗天下神医与医馆，世上大多的奇珍异草皆藏于其中，想来这紫蛇红对他们来说也必不难解了。”
　　
　　慕容宇深沉地一笑，随即道：“紫蛇红乃是西域的珍品，即使寒云堡的人识得，却未必有能力解之。举凡这种神药，都有不可知的毒性，轻则走火入魔，重则丧命，我虽暂时留下了三弟的性命，却并不保证他有能力活下去。所以……”他看向似水，“这剩下的事情，也只有姑娘可以做到。”
　　
　　“庄主要我如何做？”似水问道，因心中焦急和忐忑不安而声音略有颤音。
　　
　　慕容宇定定注视了她半晌，终缓说道：“紫蛇红既然是西域幻药，那么这世上自然也只有一个人才会有解药————玉面修罗，夜无尘。”
　　




第四十章

　　静甄王府
　　
　　沉木熏香在雅致的香炉里悠悠燃着。
　　他一身浅蓝淬染白叶的衣裳，玉冠银丝束发，银色发带飘扬发间，雅秀身姿显得尊贵非凡，清俊绝美的脸上优雅如莲，沉静如水。
　　
　　“王……王爷请用茶。”一个少女紧张而又细柔的声音传来。他不由蹙眉，目光瞥向身旁。只见一个丫鬟打扮的年轻少女正双手奉茶，恭敬地递着。
　　
　　“行玉呢？”他皱起眉，端详着眼前的少女，只见她一身莺色绢衣，发髻上插着翠玉簪，耳朵上戴着金铃耳坠，说话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地有些颤抖。一张俏脸泛着红晕，身上香气扑鼻，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自成年开始，他便从不让任何侍女近身服侍他，虽然行玉在他的身边也根本不可能对他和颜悦色甚至服侍他，但至少可以让管家和众人以为他身边已有近身小厮而免去其他的问题。
　　但是现在……他皱眉，嗅到了一丝麻烦的味道。
　　
　　“奴裨不知。”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小鸟吟诵。
　　
　　“你是谁？”他淡淡道。
　　
　　“奴裨珠儿，是管家派来服侍王爷的近身侍女。”听到王爷问起自己的名字,少女的脸上带着羞涩的红晕，做王爷的贴身丫鬟，天知道这已是多大的荣耀，羡煞了府中的一干姐妹们，即使是平日里只能侍立于王爷门外的丫鬟们，也是对她嫉妒的牙痒痒。
　　只因为这俊美的王爷身边从来不曾有一个近身侍裨，也不喜旁人与他过于接近。即使府中的丫鬟有不少都是姿容出众，甚至每日为了瞻仰他的天人之姿，见他一面，都不惜争抢离王爷所处院落最近的角落打扫。即便如此，还是难得他哪怕一眼的注视。
　　
　　王府毕竟有王府的规矩，虽然王爷素喜清静，然而诺大的王府上上下下少说也有四五百口人是按照皇家仪制服侍静甄王爷的奴才，即使王爷不想要任何人贴身跟随，身边也至少得放一两个贴心照顾的奴才。
　　
　　管家的用意她不是不明白，尽管那日，王爷选择了行玉作为自己房中的贴身侍从，然而一个堂堂王爷，身边毕竟还是需要贴心的丫鬟服侍才更为妥贴，即使自己的身份低微，是绝无可能配得上这堂堂的静甄王爷，但若能得到王爷一眼的垂青，哪怕是成为这风华绝代的男子的小妾也已是羡煞天下女子了。
　　
　　“下去吧，我不用你服侍。”温润的男声将她的冥想打断。
　　少女立时惊呆了，一双秋水大眼中登时盈满了泪水，我见犹怜地跪倒在地
　　“王爷是嫌奴裨服侍的不好吗？奴裨会尽心尽意地伺候王爷，求王爷不要赶奴裨走。”
　　
　　“本王何曾说过要赶你走了？”他叹了口气。
　　
　　“可是……”
　　
　　“起来吧。”
　　他俊薄的唇片勾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叫她看了傻眼。心中暗忖，大约颠倒众生便是如此吧。
　　“我只是不用你在我身边服侍，管家难道没向你交代过我已习惯了清静?你还是出去吧。”
　　
　　“可是……”她依旧有些踌躇，仿佛是为难。
　　
　　“怎么了？”他合上手中的书卷。
　　
　　“可是珠儿是管家分给王爷的贴身侍裨，应该要寸步不离地跟在王爷身边照顾。王爷请放心，珠儿绝不会打扰到王爷，求王爷让珠儿留在这里吧。”她可是好容易才抓到了这个机会来到王爷的身边，岂能轻易的放弃？
　　这样的男子，莫说他是权势荣华集于一身的静甄王爷，即使是一无所有的平民，也是让人一见钟情的美男子，天下哪个女子不想留在他的身边？想到这里，她感到自己的面孔愈加地滚烫起来。
　　
　　微微皱眉，冰雁的眼色有些阴暗下来，一掠而过她的神情，毫不意外地捕捉到了三分仰慕，七分企图。自以为有几分姿色的女子，也往往都会有些奢求，更容易做些自以为聪明的事。
　　
　　他半天不语，珠儿有些不明所以，却又不敢作声，只得低头盯着自己的绣花鞋，看似恭顺无比，眼角却还是偷偷地注意着主子的神情。
　　
　　“既然如此，你留在这里，本王出去走走，你不必跟来。”
　　他说完，突然转身走出房门。
　　珠儿呆住了，瞪大了眼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却不敢追上前去。
　　
　　清池边，一个俊秀的少年正百无聊赖的掷着手中的石子。
　　涟漪阵阵，拂不去他心中的烦闷。
　　
　　乳白的碎石小径上走来两个丫鬟模样的女子，行玉一偏身，朝着假山后隐了隐身形。
　　他可不想让人抓到自己光明正大地在这王府中偷懒的样子，虽说他从进这府宅的第一日开始就可说是心存不良，但是被人念叨的滋味同样不好受。何况自从他被静甄王选中成为他的贴身侍从开始，这王府上上下下的人就没给过他好脸色。
　　
　　“荷心姐，你说管家大爷到底看上那个叫珠儿的什么地方了？凭什么就派她一个人去服侍王爷？我们哪一点比不上她了。”
　　两个丫鬟走到了池边，看着四下无人，不由窃窃私语，说起了贴心话。
　　声音倒是不响，只是恰好也都能落在他的耳中。
　　
　　“珠儿毕竟是宫里赏下来给王爷的，迟早还是得分到王爷的房去，人家出身可不比咱们，眼红也是没法子的事。”
　　
　　“宫里赏的又怎么了，进了这王府还不都一样是奴才？就说那叫行玉的，也不知王爷看上他哪一点了，竟就挑了他去服侍……”鄙痍的不屑声传来，让行玉忍不住有走出去将她们丢进池水里的冲动。
　　
　　本觉得两个小丫鬟的对话颇为无聊，转身想走，谁料竟听到了她们正评论着自己。
　　于是行玉不由按奈着性子站着未动。
　　
　　“休得胡说，王爷的事情可曾是你我可以评说的？虽说他是个好性子的人，可这毕竟是静甄王府，王爷喜欢谁就有权挑谁，咱们做好自己的本份也就是了，谁叫咱们没这个命呢。”说到最后，那叫荷心的裨女叹了口气，身为女子，谁不想飞上枝头做凤皇，何况又是如此一个令人见之心仪的王爷，然而想归想，命里注定不是自己的，再怎么幻想也是无用。
　　
　　“荷心姐，你说王爷生得这么美，又从不见他接近过任何女子，莫非他真是喜欢……”后几个字小丫鬟没说，但是听的人自然是心知肚明。
　　
　　“香云，你这话在我这说说也就罢了，千万不可到处去乱讲。”荷心低声嘱咐，随即说道，“我想王爷他并非是无情之人，那日我曾无意中见到他一个人在亭中的树下怔怔地看着手中的东西发呆，我经过时和他请安他也未曾注意。”
　　
　　“发呆？”香云疑惑地问道。
　　
　　“恩。”荷心点点头，却无法形容当时冰雁一身青衣，伫立于风中的那清雅风姿是多么令人沉迷，眉宇间那一股飘逸出尘真让人心醉神往，风吹得衣襟轻轻翻摆，衬得他犹如风中一枝翠竹。
　　顿了顿，她遂又道：“当时我请安起身时，朝王爷的手中瞥了一眼，却看到他拿的竟是一支蝴蝶碧玉金簪，虽说这簪子对寻常人家来讲是名贵无比，但对皇室来讲，这样的东西还不是应有尽有，因此我猜，王爷定是在睹物思人。这金簪的主人指不定就是王爷的心上人。”
　　
　　听到这里，行玉也不由地心念一动。
　　说到这样物事，他确实也曾看到过，静甄王对其似乎有着难以言喻的情感。
　　时常一个人看着便怔怔地出神，像是在回忆，又仿佛在沉思。
　　只是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着什么。
　　
　　见此，他也曾刻薄地嘲笑他，区区一个簪子也值得他堂堂一个王爷这么爱不释手。
　　即使是以前的他，家中这样的物事也是应有尽有，又不是希世珍宝，即使再贵重也是有限。
　　
　　然而冰雁却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东西贵不贵重，是由人的心而定。”
　　说话时，他眸色深沉，眼光沉敛，神色低抑。
　　仿佛是带着不可知的感情在其中，连他亦也暗忖，原来静甄王也有表情的。
　　自从见到他以来，他的眼神总是冷漠的，即使高贵，清雅，甚至温柔的，却仍是算得上拒人与千里之外的冷漠。
　　然而那一瞬间，他捕捉到了他神情中某种一闪而过的动容。
　　
　　香云的瞳眸渐渐地睁大了起来：“这么说，王爷是有心上人了？”
　　
　　“这我也不敢确定，不过猜度罢了。却也不知道哪家的郡主或是小姐这么好福气，只是王爷如今位高权重，不论看上了谁还不都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美事，又何必如此伤神费心？”
　　
　　两人互看一眼，叹息一声。
　　唉，不管那个好运的女子是谁，总之都不是她们可以企求的命便是了。
　　
　　“荷花，香云，你们两人怎么还在这里晃悠？这么悠闲，连事情也不知道做了？”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子声音出现在一旁，行玉不由在心里翻个白眼。
　　这王府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留这么多罗唆麻烦的女人。
　　
　　“出什么事了，夏儿姐姐？”两个丫鬟声音有些凝重，也许她们是看出了平日里一直和颜悦色的夏儿神情有些严谨。
　　
　　“云惠郡主来了，管家怕人手不够，叫你们人人都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该干啥都手脚利落干好了。省得闹出了事来，谁也担当不起。”
　　
　　两个小丫鬟互相吐了吐舌，这云惠郡主前前后后也算来这静甄王府好几次了，然而王爷不是视而不见，就是干脆躲避到王府外去，害得她们这群下人个个都提心吊胆，不得不小心应付着这位性格并不怎么讨人喜欢的郡主，毕竟她是主子，而她们都不过是奴才。
　　




第四十一章

　　六角亭旁，宫娥重重，侍卫丛丛。
　　一抹婷婷玉立的娇影显得特别醒目，只是那俏丽的脸上此时正浮现着一抹不耐。
　　时间又过去许久，她的脸色和举动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浮躁
　　
　　“王爷怎么还不来？”她神情阴郁却又气势凛人地问向一旁王府的侍女
　　“回郡主的话，管家已去请了，请郡主稍待片刻。”侍女柔声地恭敬道。
　　
　　于是她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打在回话的侍女脸上。
　　“这也算去请了？你可知本郡主在此已等了就久了？一个个的，是不是都拿我当傻子看，根本没人去和王爷传话？”
　　“郡主……奴裨不敢啊……”那可怜的小丫鬟委屈地跪倒在地，丝毫不敢用手去揉脸上的红印。
　　
　　不远处，一抹人影出现在了庭院入口。
　　云惠远远地瞧见了，不由心中暗喜，正襟危坐回椅上。
　　然而，待那人影走得近了，她还是面色不由一沉，那是管家，并不是冰雁。
　　
　　“王爷人呢？”她不满地出声道，一双杏眼几乎可以吞了人下去，一双纤纤玉手直直地指向他，“你不会又告诉我，王爷他出府去了吧！！”
　　
　　总管毕竟是条老姜，面对这种阵仗面不红，气不喘，只是气定神闲地道：“回郡主的话，王爷他身子不适，不能见风，又怕见了郡主折损了郡主的贵体，所以让老奴……”
　　“住口！”云惠不耐地打断了他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又来骗我，难道我就是吃人的老虎这么不让人待见，一次两次倒也罢了，回回如此也太让人犯疑了吧。”
　　
　　总管对于云惠郡主的质疑表现得诚惶诚恐，“回郡主的话，就算借给奴才一千个胆子，奴才也不敢欺骗郡主您啊。”他的话说得漂亮，低下头的脸上却不知正浮现着何种表情。`
　　
　　“好个静甄王，以前他是武林盟主时，我不知他的真实身份，回回上门躲着我倒也算了。如今他既然已恢复了王爷的身份，又做什么见不得我？不行，今日他不见我，我偏要他来见我。”
　　说着，她吩咐左右的侍从们：“把这亭子周围所有的王府奴才都给我绑了，拖出去打个三十大板，看看静甄王还出不出来见我。”
　　众人这才明白她带着侍卫上门的缘由，可是一听得她的命令，不由心中暗暗叫苦，尤其是一些丫鬟们，早已吓得腿软了。
　　
　　这时，云惠郡主身边的一个贴身侍女匆忙上前在她耳边耳语道：“郡主，静甄王爷毕竟是皇子，又是当今圣上的亲哥哥，您如此做，恐怕不太合适吧。”
　　冷笑一声，云惠郡主道：“那又如何，我爹亦也是先皇亲兄弟，睿豫亲王，论身份又哪里低了他去？不过区区一些奴才，我倒要看看我又何打不得。”
　　
　　“郡主，即使他们都是奴才，然而毕竟是静甄王府的人，这还得看在王爷的三分薄面上……”
　　她的话说到一半，云惠已是不耐地打断她：“究竟你是郡主还是我是郡主，我决定的事情谁敢阻拦？”
　　
　　侍女叹了口气，她也知道自家的郡主一旦上了火，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给我打！”只听得她一出声，哀叫求饶声顿时不绝于耳，勿论那些身子单薄的丫鬟，即使是管家，也是一时慌了手脚。
　　“郡主，您千金之躯，又何必为这些奴才气坏了身子，不如先坐下歇歇气，兴许王爷待会身子好了些，便也来见您了。”他陪着笑脸，暗地里使了个眼色给一旁的小厮，让他尽快去通风报信。
　　杏眼一瞪，云惠郡主冷笑一声，瞅着管家道：“我身为郡主，请不动你们家王爷，难道还教训不了几个奴才。即使全都被我打死了，又能如何？”说着，她又厉声道，“给我往死里打，谁敢替他们说话，也照打不误。”她说着，眼角淡瞟了一眼管家，显然是意有所指，见此，连管家也不得不噤声地侍立一旁，心中只得暗暗祈祷王爷能尽快赶到。
　　
　　“就这块料也算得上什么皇室郡主？看你行事如此嚣张！！莫说是静甄王爷，即使是平民百姓，也没有人愿意见这种泼辣的母老虎。”一声讥笑打乱了这阵风波，众人转过头去，看到假山石旁，行玉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
　　
　　“你……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他的话显然是更激怒了云惠郡主，“来人，给我把他拿下。”
　　她一声令下，左右的侍卫立即涌上前去，行玉不由心中暗恼了一下自己的冲动，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自从与冰雁交手以后，他早已心知自己的三角猫功夫根本不可能是这些侍卫们的对手，所幸的是静甄王府的庭院假山花木林立，颇是复杂，他倚仗着自己对地形的熟悉，左藏右闪，上窜下跳，并不正面交锋，反而与侍从们玩起了躲猫猫的游戏。虽说他的功夫不过是几两重，可是在与冰雁这样的高手交手了数日，也无形中精进了不少，反应力与敏捷度都不可同日而语，如此一来，一时之间，侍从们倒也奈何他不得，他边跑边口中嚷嚷道：“你这凶恶的郡主，将来有朝一日若是落到了我的手里，看我书行玉怎么修理你。”
　　
　　顿时堂堂的王府花园变成了闹剧场地，云惠郡主被气得双颊通红，一时倒也忘记了命人杖刑那些下人，而原本架住丫鬟与小厮们的侍从们也纷纷在她的命令下加入了战场。
　　
　　见此，一些平日里对他不满与嫉妒的丫鬟们，此时倒也莫名地开始对他的行为产生了几分好感。
　　
　　“这……这可如何是好！！”管家一脸的心急如焚，心中却是希望行玉可以拖延得越久越好。
　　
　　“都是废物，竟连个奴才也抓不住！若是再抓不住他，回去后统统丈责三十大板。”云惠厉声道，众人不由面色一凛，顿时更加全神贯注起来。
　　行玉心中不由暗暗叫苦起来，就眼前的形势来看，若是落到了这郡主的手里，只怕不去掉命也要去掉几层皮了。
　　
　　“这是在做什么？”晴朗如月的声音传来，众人皆不由一楞，那声音并不响，却无形中带着一种摄人心魂的威严与魄力。云惠一楞，于众人一样朝着出声的地方望去，只见一抹高华如月的俊挺身影缓缓而来，浅蓝淬染白叶的衣裳，玉冠银丝束发，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难言的清新华贵之感，俊美无双的脸上温润如春风，却隐含着丝丝的清冷，说不出的神采夺人，他渐行渐近，围绕着他周身的侍从与丫鬟们都不由自主地跪下身去，毕恭毕敬地喊道：“参见王爷。”
　　
　　云惠的眼眸立刻显出了一丝慌乱，抿了抿唇，却并未出声。
　　
　　行玉心中不由暗舒了口气。
　　他虽视静甄王也一生最大的仇家，此时此刻，却又感激他的出现。
　　被自己最仇恨的人所救，一时之间，他的心头涌过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这里是我的王府，郡主却似乎玩得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脚步慢慢踱近，冰雁开口淡然地道，如微风拂面，委婉悠扬，带着如风如云的淡然
　　却让云惠的心中泛起某种奇怪的寒意。
　　
　　这是第一次直面传说中天下第一的美男子——静甄王爷，虽说见面前，云惠已想好了种种说辞，然而此时，却还是脑中有了片刻的空白。
　　“郡主？”冰雁再度出声，唤回了她的神智，一旁的奴才们取来雕花的座椅，冰雁从容优雅地坐下，微微颔首轻挥了下手，于是两旁跪下的众人都纷纷重又站起身来。
　　
　　这才是真正的威严与气度，这一瞬间，云惠意识到了两人之间的差距。
　　然而她毕竟也是睿豫亲王的掌上明珠，堂堂的郡主，与他静甄王相配，也算得是门当户对了，何况连皇上，据说都有着这亲上加亲的意图，只是还未下达明旨罢了。
　　想至此，她微眯眼，娇柔地笑道：“那些下人果然假传通报，王爷看来神清气朗，哪来的病呢？”
　　
　　他不急不徐地取过管家递上的香茶，视线并不朝云惠郡主的脸上看去一眼，淡淡地轻抿，他不出声，众人亦也不敢作声，连云惠自己，都被压抑在了这种沉静中。
　　过了半晌，他方抬起锐眸，淡然道：“本王身子哪里不适，莫非还要亲自向郡主报备？”
　　
　　云惠一时语塞，虽涌上了几分怒气，却还是按捺了下去，再度笑道：“王爷何出此言，我只是想来探望王爷罢了，连皇上都有意让我们两家联姻，又何必如此见外？”
　　
　　“身为郡主，应该留有一些矜持吧。”冰雁打断她的话，语音不响，却是让云惠听来如此刺耳，他淡瞥了她一眼，继续缓缓道，“皇上既还未下旨，就说明郡主未必会入我静甄王府，郡主又有何资格惩戒我府中的下人，做人留三分余地，也算是修福。”
　　
　　“你……”她被他的话堵住，一时无法反驳，只得脸色通红地看着他。
　　
　　“管家！”他突然提高声量，声音威严，隐隐中已压过了云惠。
　　
　　“王爷有何吩咐？”管家闻声，低头恭敬道。
　　
　　云惠气急，瞪着冰雁又喊：“你竟这样对我……”
　　
　　“送云惠郡主回府。”他再度打断她的话。
　　
　　“是。”管家诺道，随即依言面向云惠，“郡主，请！”
　　
　　云惠气得发抖，却对冰雁莫可奈何。
　　不等她说话，冰雁已是施施然转身离开。
　　那身影高傲如竹，却又清华如月，一如来时一般令人移不开视线。
　　弹指一挥间，云惠郡主便已被他轻松地打发，不留半分的情面，连行玉都不由地心中暗暗地钦佩起他的风华与气度。
　　
　　于是，他的唇角慢慢抿起一抹嘲弄的笑，这样一个王爷，他真的有能耐打败他吗？
　　他想着,有些犹豫，却还是忍不住举步跟随在了他身后。
　　即使是他，一个原本对他痛恨不已的仇人，如今却也忍不住跟随在他的身后，这究竟是福，还是祸？
　　
　　




第四十二章

　　“西域不比中原，在你我的势力范围之外，即使你是中原六大高手之一，恐怕也并不易行。”温晴远淡淡地说道，风扬衣炔，带出他温和内敛的气度。
　　
　　夕阳余辉，温柔的照拂着远处的山拗，远处的山间云海一片，正被渲染出一片美丽的姹紫嫣红。
　　
　　风如诗优雅一笑：“她执意要去，我所能做的无非是保护她。”
　　
　　“你本可以阻止她。”温晴远淡然道。
　　
　　“我从不强求自己所爱的人，我既已决定要照顾她，便会在她身边，无论她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风如诗洒脱道。
　　
　　“说起来，我们也算是有缘，不但同为六大高手，四大世家之人，心之所系亦也是同一个人。”温晴远意有所指地说道。
　　
　　风如诗微微眯眼，道：“有缘无缘不过是个人看法，我与你不同，你放不下名利浮尘，我却是一身潇洒，了无牵挂。所以我们终究只是做萍水之交，而不能成为知己。”
　　
　　温晴远微微一怔，随即神情温和地笑道：“若你真的已了无牵挂，那今日你也不会约我一聚。”
　　
　　“既然楼主如此直接，那我风如诗也不愿意再绕圈子了。今日见你，我只为一件事……”风如诗说道，只是话到一半却突然闭口不言，只是悠然浅笑地看着对方。
　　
　　“你想知道慕容宇此举的真正目的。”温晴远接过他的话。
　　
　　风如诗依旧但笑不语，眼底却已流露出几分嘉许。
　　
　　温晴远道：“新帝坐稳帝位前，曾向西域城主夜无尘借兵三十万，目的是为了借机打击沧明王的属下，夺回兵权。”
　　
　　“不愧为燕楼，竟连这样的机密都能探到。”风如诗赞道，眼底却暗暗地划过一道微光。
　　
　　温晴远则继续道：“夜无尘出兵的唯一条件，便是秋似水，这亦也是新帝的承诺。”
　　
　　风如诗陷入沉吟，带着沉思的表情。
　　
　　温晴远道：“只是新帝是个有野心之人，他并不在乎对西域背信弃义，一旦他坐稳了这帝位，稳固了这江山，迟早有一日，他会挥兵北上，扫平西北边疆的所有外邦。然而他一旦正式撕破了与夜无尘的协议，迟早也会使得西域出动铁骑，进军中原。以双方实力来说，中原虽地大物博，但毕竟势力错综复杂，不如西域的繁荣一心，何况西域勇士擅长骑射，恐怕并不易战。”
　　
　　微眯起眼，风如诗出声道：“如此说来，慕容宇此举该是为了他自己。”
　　
　　“不错。”对风如诗的智谋，温晴远亦也流露出了些许赞赏，“慕容世家的产业遍布天下，生营需要安定的盛世，若是开战，乱世之下，必然会使刚刚弃武从商，步入正途的慕容世家快速的颓败。”
　　
　　“所以，慕容宇绝对会尽一切手段阻止西域的出兵。”
　　
　　“正是如此。”温晴远道。
　　
　　风如诗微微一笑，使得他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令人移不开视线的邪魅。
　　“多谢楼主为我解惑，只是当下，我虽已明白了慕容宇的用心，却又有了新的疑惑。”顿了顿，他注视着温晴远，似笑非笑，“楼主知道新帝与西域私下的协议不足为奇，然而慕容宇又是从何而知？”
　　
　　他的问题问得犀利，而温晴远亦也笑得云淡风清。
　　两人互视半天，视线在空中胶着半晌，终于化为一阵仰天大笑。
　　一切已尽在不言中。
　　
　　“风公子果然不愧为御风山庄的少主，竟如此通透犀利。”温晴远微微浅笑，“南宫家失去了这样一位嫡出的主人，应该算得是重大的损失。”
　　
　　闻言，风如诗笑起来，雅俊的温柔中透出张狂，笑声中满是潇洒：“不劳楼主费心，南宫家的事与我毫无干系，我乃是御风山庄的少主，请楼主记住这一点。”说到最后时，他收敛起笑容，锐利的眸光中却带出了几分清冷。
　　
　　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温晴远道：“南宫世家如今的主人乃是南宫羽纤，据说，她正有意与御风山庄联姻，以稳固其现有的地位，谁料鼎鼎大名的御风山庄少主却对其不屑一顾。”
　　
　　“呵呵。”风如诗笑得高深，却并不正面做答。
　　
　　“一个弱女子居然可以成为堂堂南宫世家的掌门人，自然不易，以身份上来讲，她并非是你的父亲南宫傲所出，所以你们并无实质上的亲兄妹关系，御风山庄若与南宫家联姻，犹如如虎添翼，从此必可一跃而上，成为武林中第一世家，如此美事，风少主居然甘愿放弃。”
　　
　　“我的事无需他人置喙。”风如诗淡淡的回道，笑容中隐隐透出了几分冷冽，“以御风山庄如今的地位，我自然很清楚若是与南宫家联手更可以轻易地左右武林，但我若真在乎这区区的名利权势，今时今日，御风山庄只怕并不下于你燕楼，屈居于你燕楼之后。”
　　
　　温晴远闻言，依旧笑得波澜不惊，锐眸中染上几分深沉：“我从未怀疑过风少主的实力。”
　　
　　“什么是名，什么是利，这是乱世，要成就功业就必须用鲜血人头，想要得到便要背负更多，若要成功便容不得情，容不得仁慈，这样的人生太苦太累，我不是这样的人，而你也不会是我这样的人。”
　　
　　“说的好。”温晴远道，心情却奇迹般地变得有些复杂。
　　温和儒雅的脸上看不出半分的变化，黑眸却还是渐渐地坚定了起来。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谁也无法主宰他人的人生，亦也都不会选择同样的路。
　　
　　“你已知道她是梦儿了吧。”风如诗突然淡然地开口道，波澜不惊的神情中带着某种深不可测的意味。
　　
　　温晴远不置可否，面容依旧淡然，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风如诗随即微抿嘴角，锐利的双眸注视着他又道：“所以，南宫家背后真正的掌控者，该是你燕楼楼主温晴远。”
　　
　　温晴远唇边的笑意逐渐地开始扩大，深沉中却隐隐地带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
　　他并不正面回答，俊雅飘逸的脸上只有一抹令人看不透的沉静。
　　
　　对他的沉默早已在意料之中，风如诗笑了笑，又道：“楼主的野心确实不小，恐怕无非是想做到三件事，一是利用她引出夜无尘并杀了他，二是成为天下的霸主，三……”他深深地看了温晴远一眼，缓缓道：“重新得回她，所以才要逐渐地去掉所有围绕在她身边的妨碍。”
　　
　　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温晴远迎视向风如诗，笑得俊雅非凡。
　　那一刹那，风如诗只从他的眸中看到了别具的深意，深广无垠，更漆黑如子夜，闪动着只有皎月才能拥有的深邃光芒。
　　“风少主果然是个性格爽直的人，若是常人，恐怕也不会在我的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他的声音听来柔如春风，却又隐隐透出几分令人捉摸不定的深沉。
　　
　　“哈哈哈哈。”风如诗仰天大笑起来，“我风如诗从来都活的潇洒自如，想说什么就说，也不忌讳他人会杀我灭口。”说着，他收敛起笑容，神情带上几分似笑非笑，“即使真想杀我灭口，也得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能耐。”
　　
　　“燕楼从未想过要与御风山庄为敌。”温晴远笑得温和，“正如风少主之前所言，我们本就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所求不同，自然也永不可能是敌人。”
　　
　　“楼主是个聪明人，我风某虽与你不同路，但也佩服你的智谋，只不过……”风如诗顿了顿，随即淡然笑道，“智谋与权势虽可以助你得到天下，却得不到真情。而我风如诗所要的，不过是区区的平淡人生，楼主尽可以使用一切的方法阻止我陪她去西域，但我亦也有方法去做我风如诗想做的事。”
　　
　　风如诗说着，朗笑一声，转身离开。
　　温晴远视线未转，看似平淡温和的眸底却渐渐染上了几分淡漠。
　　




第四十三章

　　静甄王府 午后
　　
　　行玉正倚靠在廊边，无聊地嘴里叼着一根翠草，时而转头看着一旁的六角亭内，望着那抹孤寂修长的身影。其实不用看，他也知道，此时冰雁必定又在看书。
　　
　　他看书的样子也极为优雅，俊美的脸庞在澄静的阳光下显得光彩夺目，明净的肤色衬托出他俊美如玉的轮廓，浅蹙着眉，仿佛正任思绪弥散，优美的双唇似乎正衔着一声叹息，即使是如此冷淡沉默的模样也俊美飘逸得无可指摘。
　　
　　在他身边待的这许多日子，行玉早已摸透了他的生活习性，每日晨起练剑，午后看书，晚上独寝。
　　作息生活都极有规律且枯燥乏味。
　　身为权贵无比的当朝一品静甄王爷，皇上的赏赐与奉禄足以使他可以过上挥金如土的日子，但是他却生活得极为平淡。每日三餐皆以淡食为主，府中美女如云，他从来视若无睹，所用之物甚至房内摆设都是极为简朴淡雅，行玉记得自己的爹爹当初也不过四品御史，亦也比他要风光许多，妻妾如云，奴仆成群，家中甚至连食器都是金银铸造，举目望去，这京中哪一个官员家中不是如此？更勿论三品以上的大官，而这静甄王，却着实过得清淡。
　　
　　过了半晌，行玉终于忍不住低声地自言自语地道了句：“看你这德性，还不如做和尚，做什么王爷。”
　　
　　“不错的提议。”冰雁淡淡地应了声，平淡无波下的声音仿佛带着一丝隐隐的笑意。
　　
　　“你这什么耳朵？”行玉跳了起来，他们明明离了段距离，他又是自语。
　　
　　“举凡内功深厚之人，听力也必定灵敏于常人。”冰雁出声解了他的疑惑。
　　
　　“哼，武功高又怎样，有什么可得意的。”行玉又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话音刚落，他又听见冰雁不冷不热地道了句：“是没什么可得意的。”
　　他说的很淡然，但是在行玉耳里听来却是嘲讽和刺耳。
　　
　　一步冲上前去，他干脆气呼呼地嚷道：“你究竟想怎么样？我是来杀你的，你却总是故意悠闲地在我面前看书休息，你当真以为我书行玉是用来被你耍的吗？”
　　
　　“因为你确实杀不了我。”
　　合上书卷，冰雁慢慢抬起头来，正眼看他，“这世上多的有口不能言，有志不能伸，有怨不能平之人，不是只有你一人背负。连这都忍耐不住，将来又能怎样。”
　　他说话时，神色平静无波，然而行玉的脸色却渐渐地凝白起来，心中被他的话戳到了痛处，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过了好久，才从嘴里硬挤出一句：“你是王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过得这么逍遥自在，又懂得什么痛苦什么仇恨？”
　　
　　冰雁楞了楞，渐渐地，他的唇角抿起一抹嘲弄的笑。
　　“即使是皇帝，也会有他想要而无法得到的东西，人生在世，皆有烦恼，并不受身份地位的局限。”
　　
　　“你能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行玉不屑道，“一个王爷，已经是够呼风唤雨的了，恐怕即使你有朝一日想要吃活人肉，也并非难事。”
　　
　　“不错，我并没有想要的东西。”冰雁的口气依旧温和，眼底却渐渐有了些波动，他既像对行玉说话，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哼！”行玉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看你的样子，似乎很闲，怎么不再向我挑战了？”冰雁头也不抬，淡声道。
　　
　　“既然硬拼不过，自然也只有智取了。”行玉没好气地回答。
　　再出手不过自取其辱，这样的经验已经很多了，又何必多此一问。
　　
　　“看不出你还懂得用脑？”冰雁说的淡然平静，但是行玉楞了半晌，却还是听出了他话里的调侃意味。
　　
　　“你不要以为我书行玉不知道怎么做，我只是在等待时机。”他恼怒地捏紧了拳头。
　　
　　“莫非是在等待我老死的时候？”冰雁又道，微微一笑，“这时机确实不错。”
　　
　　“你……”行玉被他呛得完全说不出话来。只得瞪着他发不出声。
　　
　　“既然时机没到，那么眼下恐怕你也空着吧。”冰雁又道。
　　
　　“什么意思？”行玉皱眉看着他。
　　
　　“既然无事，那么我教你武功。”他淡淡地说道。
　　行玉不由有半分的错愕。
　　“你说什么？”他不禁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教你武功。”冰雁似乎毫不在意他犹如被雷劈到的神情。
　　
　　“你，你是疯了吗？”行玉险些没咬到自己的舌头，怔了半晌，他回过神来，“你教我武功，你有什么好处？”
　　
　　“你不愿意？”冰雁不答反问。
　　
　　这回，行玉楞住了，一句话憋在了喉咙口顿时上不上来了。
　　若论这机会，恐怕是全天下习武之人的梦想，静甄王的武功天下第一，而交手这段日子以来，行玉也深刻地领悟到了这一点，别说有他的这身武功了，恐怕只要学得一招半式，也足以受用一生了。
　　若是……摇了摇头，他试图撇去这荒唐的想法。
　　
　　“你为什么……”他犹豫了半天，怀疑且戒备地问道。
　　
　　“愿不愿意由你决定？”冰雁仍然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神情不变，瞥了他一眼便又看向手中的书，似乎是准备给他充足的时间想清楚。
　　
　　“我……我……”话在肚中转了好几个圈，行玉涨红了脸，最终还是很没志气地说了句，“好吧，我……愿意。”话到一半，他又仿佛想到了什么似地加了句，“你不会是想害我吧。”只是话一说完，他就暗骂自己笨，如果静甄王真想害他，又何需这么复杂，一根手指就足够捏死他了。
　　
　　抬起头来，冰雁的眸中漾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看你的样子，似乎颇为勉强。”
　　
　　“不是！”行玉飞快地答道，却又瞬间地反应过来大声道：“你不要以为我稀罕，告诉你，我只是想学会你的武功，然后再找机会杀了你，你可别以为我是……我是……”他试图解释，只是那声音听来明显底气不足。
　　
　　冰雁却也并不介意，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既如此，你是愿意了？”
　　
　　“对！”行玉的声音小的像蚊子，一张脸更是带着不甘心地神情，回答时眼睛飘忽，几乎都不敢朝静甄王的脸上瞄去，也许是怕他看穿了他的想法。
　　
　　“声音太小了。”冰雁又是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行玉气得差点没捏拳，刚才谁说自己内功深厚，听力灵敏的？
　　气归气，他还是不得不大声地说了句：“对！”
　　
　　“很好！”仿佛是噙着某种笑意，冰雁的嘴角有着淡淡的弧度，“既然如此，从现在开始，你便要按照我所说的去做，你明白我的意思。”
　　一瞬间，行玉几乎以为自己是上当了。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他脱口而出道。
　　
　　于是，冰雁的眸子转向他，那眸光莹润澄澈，幽深不见底，连行玉都几乎要在这样的眸光中败下阵来。
　　“好吧！”他不甘心地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我书行玉说了要暂时拜你为师，自然就听你的吩咐，绝不反悔，哼。”说到最后，他刻意地冷哼一声，以示自己心中的不满。
　　
　　“既然如此，先去后院跳满两桶水，以蹲马步的姿势跳着水在这里站满两个时辰。”冰雁悠悠地开口道。
　　
　　“什么？”
　　
　　“记住，两个时辰内不准动，不准让水滴出来，更不准把水桶放下休息，否则重头开始。”
　　他依旧淡淡道，看着手中的书卷，视线未移，俊美的脸上从容自若，静若照水闲花。
　　
　　“你……你……”行玉怒道，“你什么意思？”
　　
　　“做不到也无妨，我不会勉强。”
　　
　　有那么一瞬间，书行玉简直想掉头就走。
　　居然让他举着水桶蹲着马步站两个时辰，这不是折磨是什么？
　　可是……他再度看向冰雁波澜不惊的俊脸。
　　真这么轻易放弃就不是他书行玉了，论武功，他是比不上静甄王一个零头，可是若连做人的尊严都输掉，那岂非一败涂地了。
　　
　　“谁说我做不到？”他终于出声道，“既然我说了我听你的吩咐，不管你怎么刁难我都做得成。”
　　说着，他转身昂首朝着后院而去，仿佛是慷慨赴义。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在尊严上的小小胜利。
　　
　　冰雁仍旧沉静如水地翻了一页书卷，雪颜如玉，带着微漠的深沉，
　　只是清朗的眼中竟带上了一份浓得化不开的愁郁。
　　
　　六角亭中风声依依，仿佛有某种声音正在他胸口喷勃欲出。
　　
　　——我没有想要的东西——
　　——我永远，也没有想要的东西——
　　——是吗？——
　　




第四十四章

　　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了，行玉又开始感觉到自己双腿发麻，两手发颤。
　　水桶似乎正变得越来越重，大滴的汗珠已一滴一滴地延着脖颈流淌下来。
　　看向冰雁，后者似乎连正眼都未瞧他一下。
　　
　　放弃？开口？
　　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打消了放弃的念头，在冰雁的面前，他无论如何不可以认输。
　　已经整整十天了，这十天，冰雁每日都总是要求他重复同样的事情，早晚挑水二次，每次都必须以蹲马步的姿势站上两个时辰。他不但没有教他半分武功，还害得他整个人精神萎靡，累得腰酸背痛。
　　从小到大，他书行玉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两天，他总是坚持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放弃，倒在地上大喘粗气，哪怕冰雁就在不远处也一样。
　　
　　刚开始，他以为冰雁会嘲笑他的无能，但是没有，他甚至连正眼都未瞧他一下，只是一味地看着他手中的书，或者慢慢地品茶，甚至掉头离开，他似乎根本当他不存在，只做他自己的事情，更丝毫不行监督他之责，也毫不关心他是否真的在做。
　　
　　渐渐的，行玉可以坚持的时间略微延长了些，可以挺过了一个时辰，偶尔有时候，冰雁会经过他的身边，然后微微一笑，伸手在他的手臂处或者漆盖处轻轻一提，紧接着便用那冷淡却又仿若天籁的声音缓缓道：“若姿势错了，便算你前功尽弃。”
　　
　　“你分明……就是折磨我。”行玉总是咬牙切齿地回上一句。
　　而他却也毫不在意，只是美若流云地一笑：“我从不勉强他人，若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这一句一出，行玉立即压抑下全身心的不甘。
　　他不想认输，也不愿认输。
　　更不能被这可恶的静甄王白白地小看。
　　想至此，他昂首挺胸，仿佛和他呕气一般地硬挺着站立着，任凭额头上的汗水一滴滴地下落。
　　至少，他要做成功一次，不过是举着水桶站两个时辰罢了，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他书行玉也枉世为人了。
　　
　　已经一个半时辰了，再坚持，只要再坚持半个时辰，他便可以完成了，整整十日，他没有一次做到，今天，无论如何要做到。
　　“喂……行玉……喂……”
　　有人在轻声喊他的名字，他微微派瞥过头，看到庭院的入口，飞燕正朝他挤眉弄眼的。
　　
　　飞燕是和他一同被作为男姬赏赐进这静甄王府的小童，刚开始与他一同被送到王府时，这少年还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生怕自己真成了他人的玩物，一辈子翻不了身。没想到一见了王爷，他立即又惊又羡的，崇拜的眼神是藏也藏不住。
　　及至行玉被选中成了王爷身边的小厮，人人都对他冷冷淡淡的倒也罢了，想不到连一同来的几个少年，包括飞燕在内也是同样的一张臭脸，好似他欠了他们似的。一开始他也无所谓，反正他进来时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有没有人理他，他才不在乎。
　　
　　但经过了云惠郡主一事后，他的地位似乎又逐渐地升高了起来，飞燕和一帮子小丫鬟也开始愿意和他说个几句话，也不再动不动便给他白眼，甚至有时还会套着近乎问问他王爷的近况，包括这叫飞燕的小子也是一样。
　　以至于行玉常常在心理暗忖：怎么一个个地都翻脸比翻书还快，难道这王爷的魅力就真这么大？
　　
　　“喂，行玉，喂……”
　　“干什么呢，没看见我正忙着？”行玉没好气地说道，泰半也是因为自己的疲倦，使得他没力气和他折腾。
　　飞燕朝左右望望，跑到他的身边，一伸手就拍上他的肩膀：“王爷都走了，你还在这里努力个什么劲。”
　　走了？行玉一楞，朝亭中望去，果然，一个人影都没有。这家伙，根本从来没把他放眼里过。
　　他定了定神，却依旧维持着姿势：“找我干什么？我今天就快提满两个时辰了，你可别打扰我。”
　　
　　“真是个不开窍的傻蛋，王爷都不在了，你练着给谁看哪。待会告诉他你做到了不就成了。”
　　行玉白了他一眼：“我的事你用不着操心，我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怎么还这么牛脾气，也不知王爷看上你哪一点了。”
　　“你在说什么瞎话？”行玉瞪他。
　　“好好，我不说总成了吧。”飞燕摆摆手，他知道行玉的脾气，不过在他眼里看来，这反应该是害羞，疑惑地将目光瞥向他手中的水桶，飞燕又道：“我真是不明白，王爷为什么要你做这种事，行玉你是不是惹王爷不高兴了？可是依着王爷的性子，他是从来不惩罚下人的，你又哪里得罪他了？不如我去和王爷给你求个情如何？”说到最后，飞燕的眸中染上了某种期盼的神情。
　　
　　“你懂什么，没事别给我添乱。”行玉道。
　　“怎么，你不愿意我和王爷说话？别忘了咱两可是好兄弟……”
　　飞燕的话没说完，行玉便打断了他：“你爱去和王爷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管，就是别扯到我的身上来，别拿我的事来说事。”
　　
　　“行玉你凶什么，我不过就是好心说一句罢了。”飞燕也有些不悦了，嘴里不满地嘟囔着，“一直把你当朋友看待的，如今一个人霸占着王爷，受了宠就忘记了兄弟了。”
　　行玉这下忍不住了，干脆扔下了水桶一把纠起飞燕的衣领，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不是早提醒过你别乱说这种话。我书行玉对这种王爷可没有半点兴趣。”
　　“咳咳，行玉你的力气好大，快，快放手啊……”飞燕的咳嗽声和涨得通红的脸提醒了行玉，原来他竟然一只手就把行玉轻松地提了起来，连他自己也未曾想到自己的力气竟然变得这么大。
　　
　　行玉立即松手放下飞燕，后者抚着自己的脖子咳嗽了半天才道：“行玉你想杀人哪。”
　　“对不起！”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继续举起掉在地上的水桶。
　　“你还准备提水桶？我来找你可不是为了看你提水桶的。”飞燕急忙地制止他。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飞燕朝左右看了看，随即面色犯红，有些踌躇地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刚才瞧见王爷出府去了，所以想着也许你能带我去……去……”
　　“去什么？”行玉不耐烦地问道。
　　“去王爷的院里看看。”飞燕带着忐忑不安的神情看了行玉一眼，又急忙解释道，“我没其他的意思，只是一直看着你跟着王爷进进出出的，想看看王爷待的院子和房间，你也知道，那里都有些丫鬟侍从守着的，我进不去，但是有你陪着，也许就……”
　　
　　楞了楞，行玉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说飞燕，你是不是发烧了？那家伙住的地方有什么可看的？”
　　“就当我好奇行了不？”飞燕不满地道，“你若不肯帮便算了。”
　　行玉道：“好吧，我带你去，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不过你真看到他出府了？朝哪个方向去了你知道不？”
　　“我就路过时听夏儿姐姐说，王爷一早就让管家置办了礼品，说送到最近京城里新开的一家药庄。听说那是四大世家寒云堡的医馆分处，四大世家在江湖上名声响亮极了，听说王爷过去也是武林盟主一号的人物，难怪前几日他们还特地派人给我们王爷送来一张请帖，我想王爷今日很可能是去那里了。”
　　“寒云堡？药庄？”沉吟了半晌，行玉抛出一张令牌，“给你，有了这个了，谁也不敢拦你进王爷的院子。”
　　飞燕有些不可置信：“你……你真的把这个给我？”
　　“恩。”行玉说道，“我出去一下，有了这个，你自己一个人去就成了。”
　　“你……你去哪？”飞燕惊喜地有些语无伦次，但还是没忘记问了一句。
　　“我去跟着他看看！”行玉丢下了一句，举腿就朝外走去了。
　　
　　留下了飞燕一个人楞楞地站在当场，好半晌，才忍不住又自言自语了句：“还说自己和王爷没什么，这么紧张，骗谁哪。”
　　




第四十五章

　　“静甄王爷竟会亲自大驾光临，鄙处可谓是蓬壁生辉。里面请。”
　　殷勤的药庄管事与佣人们在门口便已热情满面地迎住了冰雁，将他朝内引去。
　　只见一路上，众人纷纷严阵以待，毕恭毕敬地守候在诺大的药庄的各处，见到冰雁，皆恭敬地行下礼去。
　　
　　冰雁眉梢一动，却只淡然说：“原来你们的主人竟能未卜先知，如此盛情相迎，看来是料准了我今日必来无疑了。”
　　管事看着他，笑容满面：“堡主说了，王爷看了敝庄下的帖子，绝不会不来。故此让我们务必好生招待。”
　　“你们堡主也来了？”闻言，冰雁有半分的惊讶，一开始接到请帖时，他已认出了那是寒云浩的亲笔字迹，以寒云浩的个性，是绝无可能亲自请他前来，究竟寒云浩此举是为何意，他实在不解。
　　故此他才会想要前来一探究竟。
　　“堡主几日前便已抵达敝庄，恭侯王爷多时。”管事男子将冰雁引到了院中，他凝目望去，只见一具坚毅挺拔的身影已贮立于不远处，一身天青色长袍，转过身来，只见那两道剑眉斜飞入鬓，黑如子夜的深眸透出淡淡的寒芒，反而不怒自威，让人不自觉的心生畏惧，确实是闻名天下的六大公子寒云浩无疑了。
　　
　　微一挥手，管事便恭敬地一弯身，退了出去。
　　冰雁率先开口淡笑道：“想不到傲龙公子竟会亲自在此迎接，实在是令冰某受宠若惊。”
　　寒云浩道：“堂堂的静甄王爷不也照样单身前来敝庄，令人称奇。”
　　
　　淡然优雅地一笑，冰雁道：“我行走江湖惯了，虽然如今有了王爷的名头，却还是习惯凡事独来独往，倒叫寒堡主见笑了。”
　　他笑得坦然自若，说得儒雅温和，神情举止皆是一派不卑不亢的仪态。
　　
　　于是寒云浩眸中的寒芒渐渐消失，一丝浅薄的笑意从眸子里溢了出来，微微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王爷不必客气，请坐。”
　　庭院中，一张上好的云石桌上，已摆了一壶酒，与两只玉杯。
　　
　　冰雁从容自若地安然一笑，姿态优雅地落坐。
　　他身着月白的对襟窄袖衫，绣着深青色带的滚边，衣着颇为淡雅家常，却仍旧衬托出了一身飘逸出尘的气质。
　　替冰雁和自己斟好了酒，寒云浩举杯，道了句：“请！”
　　冰雁心知寒云浩醉翁之意不在酒，轻轻一笑，亦也举杯，随即一饮而尽。
　　
　　那酒甘辣至极，一入口，便已觉酒中辛辣直刺人心，于是冰雁知道这正是酒中极品“醉八仙”，即使是酒鬼，恐怕三杯也必倒下。
　　然而他脸上的神情却并无半分的改变，反而平静地笑道：“好酒，酒若人生，若是淡而无味，便也没有人生的酸甜苦辣。”
　　“说的好。”寒云浩亦也笑着一饮而尽，“我与王爷虽相交不多，但在醉八仙前面不改色的，王爷还是第一人。”
　　静雅一笑，冰雁放下酒杯道：“我平生并不好酒。寒堡主也不必如此见外，不必称呼我为王爷。”
　　“人生难得几回醉，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寒云浩悠悠道，正眼瞥向冰雁，似笑非笑“还记得当日我与冰兄一战时，冰兄宁愿保护身后的女子受伤也不肯退让一步，虽然寒某表面颇不以为然，心中却还是油然地敬佩。”
　　
　　带着沉思，冰雁静静地看了寒云浩半晌，淡雅的笑意随即流泄而出：“看来将秋似水放入梅竹山庄这一步，正是寒兄所为吧。”
　　“不错！”寒云浩却也答的直接爽快，“普天之下，论为人论武功，彼时我只信得过冰兄，为了试你一试，在下才会又刻意的出手相激。”
　　
　　静静地看着寒云浩半晌，冰雁的眸中划过一抹微光，带着淡笑道：“看来寒堡主当日是下了一步有心的棋，竟连我冰雁也被骗过了。”
　　
　　放下酒杯，他悠然一笑，笑容中带着意味深长：“这世上的事何尝不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阴谋诡计，权势荣华，却又皆如临水照花，也许能够醉生梦死才是最畅快淋漓的人生。但我第一眼见到冰兄时，便觉得你该是个超然物外之人，然而这样的你却成为了武林中风尖浪口的人物，想必也是有着不得已的苦衷，如今见到了你真实的身份，方才明白，在这世上，什么叫做身不由己。”
　　
　　冰雁微微一怔，随即淡然一笑：“人生百年，有辉煌之时，亦也有黯淡一刻。”
　　他站起身来，飘逸的长衫在风中翩然飞扬。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而她也曾说过，这世上，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
　　
　　“她是谁？”寒云浩淡笑着问道。
　　
　　冰雁注视着他，轻轻地微笑：“秋似水！”云淡风轻的眸中漫过难言的温柔和眷恋，恍惚间似是勾起了内心深处某种不愿正视的波动。
　　
　　“她不是秋似水，她该是秋似水的姐姐，白如梦！”寒云浩深深地看了冰雁一眼，却并未在对方的脸上捕捉到一分一毫的惊讶。
　　
　　“看来寒堡主今日邀我前来，是有事相托了。”
　　冰雁浅淡清雅的一笑，话里，却是若有所指。
　　
　　沉默了片刻，寒云浩的唇际浮起淡然的笑，似欣赏，似深沉：“当初，我遇到秋似水时，并不知她真实的身份。”他本以为她不过是个倔强的，灵秀的小丫头，也许是偷偷逃家，也许是被仇人追杀，但是，那第一眼时，他绝未想到她的身份，也未想到过他们会有那样的未来。
　　深深地吸了口气，像是无奈地轻叹，寒云浩沉声道：“即使后来，我动用寒云堡的力量知晓了她的身份，我还是执意将她留在了身边，不放她离开。”他俊美冷漠的脸上渐渐地流露出一丝落寞，也许是因为一个人在这世上太久太久，即使再孤傲的人，再狂再傲的刀，有时候也需要一丝抚慰，想要快乐，只是动情，动心之后，他却不知如何去表达自己的爱意。
　　
　　冰雁安静地看着，深邃的眸中飘然掠过一丝了然。
　　
　　于是寒云浩仰头又饮尽一杯烈酒，那潇洒的动作无羁却又透着几分沧凉，看向冰雁，他笑道：“让冰兄见笑了。”
　　
　　冰雁温文尔雅地一笑，道：“既是英雄，又怎过得了美人关？”
　　“哈哈哈哈！”寒云浩朗声大笑起来，“说的好，但我不是英雄。”他收敛起笑容，神色淡漠而痛苦：“正因为不是英雄，所以我才会逼她做出选择，或是死，或是留在我的身边。”
　　
　　说到这里，他的心如同被人揪了一把似的，深深切切地痛了起来。
　　昨日种种，恍惚间全涌上了心头。 
　　
　　“那她的选择是什么？”
　　
　　看了一眼冰雁，他淡淡道：“我给了她十杯酒，告诉她只有一杯是无毒的。若是不想留在我身边，便必须要选择一杯喝下。”
　　
　　还记得那一刻，她看着他，清悠地笑了。
　　——你真这么想我留在你身边？——
　　他没有回答，她清秀的脸上却仿佛在瞬间蔓过一抹令人琢磨不透的神情。
　　——可惜，我宁愿死，也不要留在你身边。——
　　
　　他没有忘记她的回答，更没有忘记自己如何残忍地看着她喝下了酒。
　　他本以为，她会在最后一刻后悔，但是她没有。
　　
　　她举杯，没有犹豫便仰头喝了下去，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脸上已褪去了血色，微颤的手只想上前制止。
　　那一霎，像有一阵奇寒刺骨的风透体而过，他只感到周身一颤，当头一凉。
　　冷硬孤傲的心突然醒悟了过来。
　　不，即使她不愿意留在他的身边，只要她活着，她笑着，她快乐着，他便也会觉得快乐。
　　那一刻，他确实清晰地明白到了这一点……
　　
　　然而，太迟了……
　　于是，心碎了……
　　
　　这是场赌注，而真正输了的人只是他自己。
　　
　　云很淡，丝丝缕缕的，天空碧蓝如洗，风微微拂过，带出几缕忧伤的意味。
　　
　　“她选择了死，然而最后却终究还是被你救活了性命，只是再度醒来的女子，却已不是秋似水，而是她的姐姐，白如梦，是么？”冰雁淡淡道。
　　
　　于是，寒云浩看了他半晌，微微眯眼：“我以为，这世上没有几个人会相信这无稽之谈。”
　　“我信。”冰雁淡淡道，随即看向寒云浩，“因为你的师父与我的师父是同一人，说起来，你该是我的师弟，我想，除了他，无人可有如此起死回生的能力。”
　　
　　这下，寒云浩彻底地怔住了，还未待他回答，冰雁又道：“你学的是寒家世代的武功，傲龙刀法便是其中的精髓，但是你的内功却是出自师父门下，这也只有我才能感觉得出来。”
　　
　　寒云浩注视着冰雁，微微沉吟了半晌，终缓缓道：“原来，师父真正所收的唯一的关门弟子便是你了。”他微微叹口气，道，“这事我本不想对任何人提起，我自幼身子孱弱，留有顽疾，本不该活过五岁，祖父为了救我一命，带我千里迢迢北上，费尽千辛万苦，也是因机缘巧合，终寻得师父，当年便已是世外高人的雪真子。他说要救我便需要学他门下的一门内功心法，然而他一生只收一个弟子，而且他已找到最合适的人选，不愿再传授他人武功。祖父为了求他救我，在他门外跪了三日三夜，最终，他说我资质超凡，骨骼清奇，若是死了也是可惜，于是便收了我做了半个弟子。”
　　
　　冰雁点点头，淡淡道：“师父武功早已超凡入圣，以他的性子确实会如此做。”
　　还记得当年他尚是幼年皇子，母妃的受宠使他水涨船高，自小便已风光无限，而他的聪慧与年幼时便已显现出来的优雅清美，更使得自己受到了父皇最大的宠爱。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霓裳似雪，飘飞如蝶，宫廷中，他活得最是快乐无忧，荣华尊贵。
　　
　　然而雪真子在见到他时，却是笑着道了句：
　　
　　——这天下事，天下人，皆盛极必衰，荣极必辱，浮生如斯，春去秋来，寒来署往。终有一日，你会明白。——
　　
　　他亦也是通透伶俐之人，只一句，便已混沌大开，点醒了冥冥中的不解。
　　白昼直至深夜，由喧闹直至沉寂，这些都是每日周而复始的事情，却也是每个人人生中所要经历的一切。
　　
　　寒云浩又道：“秋似水死后，我带着她找到了师父，师父精通五行之术，只看了她一眼，便道了句，我能救活她，然而，活过来的人却也不再是她。”
　　是她的姐姐，白如梦。
　　
　　——即使如此，你仍愿意让她活过来吗？——
　　师傅曾问过他这么一句话，然而答案，也许师父早已明白。
　　
　　是的，也许只要看到她，看到她还活在这个世上，他仿佛就可以得到某种慰籍。
　　不管那个人是谁，只要她还是笑着，活着，幸福着，他便可以欺骗自己。
　　然而这一次，他再不会，将她强留在自己的身边。
　　只是那一切恍如昨日，遇见她，在那片葱绿的竹林，看着她，将她抱上了马，从此，沦陷了自己孤独傲然的心。
　　然而，这一切，终还是成为了昨日。
　　数百的日子弹指而过，而今回首，却只记得那个清秀的容颜，那个任性的声音。
　　
　　他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定了定神，随即又道：“今日我找冰兄前来，就如第一次一样，还是将她相托，只是不同于第一次，我已不需要再试探冰兄的为人。”
　　顿了顿，他又道：“她即将去西域，只为了替中毒的飘雪一剑寻得解药。虽说，也许她的身边会有同为天下六大高手之一的风如诗，然而御风山庄如今与南宫家因联姻的事而处于风尖浪口，只怕，最终他绝无法真正丢下御风山庄不顾。而你，才可以真正了无牵挂，也有能力保护她。”
　　
　　冰雁的眸光明净如水，然而沉静的光芒中却仿佛带着某种坚定与温柔。
　　
　　似是世上最郑重的托付，寒云浩出声，那表情极为认真：“站在她的身前保护她，一如你当初所做。”
　　
　　闻言，他的心头不由一震，心头骤然间划过一丝波澜。
　　——我没有想要的东西。——
　　——不——
　　他有想要的东西，他突然明白到了这一点。
　　他想见她，他想保护她，虽然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努力地压抑着这种思念，压抑着这种渴望。
　　
　　世上感情并不都若镜中花，水中月，他也想要一份真正的感情。
　　即使他经历过荣耀，经历过耻辱，经历过耻辱，经历过无奈。
　　然而，那并不阻止他有资格去得到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想要的东西。
　　
　　武功天下第一，并不只为他自己。
　　只为保护他想去保护的人。
　　他没有勇气承认自己也有想要的东西。
　　
　　仿佛过了许久，他始终低头不语。
　　抬起头时，如玉如云优雅的脸上依旧带着优雅与沉静，只是一双墨如点漆的深眸中却已依稀染上了几分坚毅，艳阳下，那绝艳的眸色冷丽得直夺月华。 
　　
　　“我会做到！”
　　




第四十六章

　　神情冷峻地看着眼前被绑的两人，管家缓缓地开口道：“飞燕，如今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飞燕的脸骤然地红了起来，有些结巴地道，“我只是，我只是想留下王爷的一件东西做个纪念……我不是想偷。”
　　“这分明就是狡辩。”管家厉声道，随即看向一旁的行玉，“还有你，竟私自将令牌交付给他人。”
　　“不过一个破令牌罢了，值得这么大惊小怪么？”行玉嘴里嘟囔，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这令牌是王爷的贴身令牌，整个王府就只有王爷才有，你以为是路上随便可以拣到的铜板么？真是不知好歹。”管家斥道，行玉怔了怔，看向手中的镶金令牌，当初静甄王给他时连眼也没抬，他还以为这是王府中随处可见的小令牌。
　　“那又怎样，既然王爷给了我，我就是拿去丢卖了你也无权过问。”行玉依旧死撑着回嘴道，好歹他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这种连哄带吓的伎俩别以为就能唬得住他。
　　“放肆，你以为你是谁，这里可不是普通的毫门宅院，这可是堂堂的一品摄政王爷府。”管家冷笑一声，又道，“别看着王爷凡事好说话你们就可以胡来，这里一点点风吹草动都是要让皇上过问的，别以为王爷现在宠着你，你就可以胡作非为，早晚有你小命不保的时候。”
　　“你……”听到有人又将他称呼为静甄王的男宠，行玉又开始气不打一处来，正想开口，旁边的飞燕却已抢先一步跪着哀求道，“管家，这是我的错，行玉是受我连累，要受什么罚，我一个来就够了。”
　　“哼，你的罪要罚，他的错更要罚。”管家冷哼一声，“敢私自进王爷的院子，还偷东西，这可不是小事，我们王府可留不下你这样的人。”说着，管家高声对不远处待命的侍卫喊道，“你们，将这两个手脚不干净的人绑起来，押解到刑部。”
　　“有必要非做得这么绝么？”行玉大声道，一张俊脸更是涨得通红，“不过是块不值钱的小玉，王爷是个多俭朴的人你也知道，我看就算你身上的东西都比这玉值钱的多。若是他真要偷东西，干么不去你的房里偷？”
　　“行玉你也别嚷嚷，一会你的处罚更重。”管家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冷笑道，“你们是宫里赏下来的，我不能私自处置，统统都要丢给刑部，进了大狱了任凭你是三头六臂还是神通广大，哪个不是少层皮才能出来。”顿了顿，他又道，“这样也好，就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若不磨一磨只怕将来更没好果子吃，当初若不是王爷选中了你，我早把你发落出府了，总之王爷身边我会再安排新的人去服侍，你就少操心在这和我耍嘴皮子了。”
　　
　　“你这分明就是以权谋私，趁着王爷不在发落我，若是被王爷知道了。”行玉还在挣扎地喊着，眼角不留神瞥到一边，骤然一亮，门开处，冰雁正负手立在那里。 
　　白衣胜雪，玉色的缎子更衬得他长身玉立，气宇轩昂，腰上所配的镂空青丝玉璧在阳光下闪着温润冰凉的光，那优雅飘逸，俊美出尘的容颜上沉静得如没有瑕疵的雪峰，管家和众人看到他，都立即恭敬地跪下道：“参见王爷。”
　　顿时，鸦雀无声，之前的喧闹恢复成一种沉静的幽雅。
　　
　　淡淡地瞥了飞燕一眼，他悠悠落座在主位上，静静地望着飞燕：“为什么要这么做？”
　　
　　后者骤然地有半分的紧张，清秀年轻的脸上带满了红晕，蠕动了几下嘴唇，方才吐出几个字来：“我……我不是想偷……偷王爷东西。”
　　说着，一旁的侍从已高举着托盘，将一快色泽明块的绿玉递送到冰雁的面前。
　　他淡淡地扫了一眼，优雅至极地拾起端详了半晌，手玉交错间，玉却逊了三分色，遂道：“就是这块玉？”
　　“不错！”管家垂手立于一旁，回道，“行玉趁王爷不在府中，竟然私借了令牌给了飞燕，也属同罪。”
　　微微一笑，美若流云，他缓缓道：“这玉是我幼年时母后送于我把玩之物，并不贵重，而且玉上还刻了皇子的印记，即使偷了出去，恐怕也没有一家当铺敢收，若你是为财，实在选的不好。”
　　“我……我知道。”飞燕依旧颤声道，“是我的错，我不该对王爷的东西有非份之想，但我并不为财，我……我只是想留在身边做个纪念。”
　　“分明是你慌不择物，偷了东西，如今却还找这种借口，莫非是想替自己开脱？”管家厉声道，冰雁则微一扬手，示意他噤声，于是后者立即重又退回到他身后恭敬地站着。
　　
　　定定地望着他，冰雁凝黑如深潭的眸底闪过几抹若有所思，好半晌，他才淡然地开口道：“睹物……思人么？”
　　一旁的行玉闻言，突然微微一震，他分明从他的眸底看到了几分熟悉的神情，他想起了静甄王贴身收藏的那只碧玉蝴蝶簪，若是睹物思人，那么他又是在睹着物，思念着谁？
　　
　　沉默了半晌，飞燕终是心一横，抬头道：“……是……”
　　迎向冰雁温润如玉的深邃瞳眸，他朗声道：“我承认，我自进府第一日起便对王爷心声仰慕，可是王爷毕竟高高在上，身份如此高贵，岂是我可以接近的，所以……”他脸红起了起来，此时此刻，连行玉都不由得不佩服他的勇气，“所以我才会拜托行玉带我去王爷所住的院落瞧瞧，行玉是可怜我，才会将令牌给了我，是我一时鬼迷心窍，看到了那玉，我曾见王爷带那玉，而且玉上又刻了独属于王爷的印记，于是我就……我就……”他低下头，不敢再直视冰雁。
　　一旁的行玉却是听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起来，这告白虽然大胆，却把他也拖下了水，更加坐实了他是王爷的男宠的地位，只怕人前人后，他都再也洗不清了，他看向冰雁，惊讶间，他从后者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即使他沉静如水的微笑蕴雅如常，却仍依希流露出了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异样。
　　
　　渐渐地，冰雁敛去了微笑，目光深邃复杂，有淡淡的深沉蔓延在他的眼底：“你可曾想过，即使睹物，也未必能缓解思念。这只是一件东西罢了。”他突然定了定，仿佛想到了什么，正要继续说下去，却在刹那间犹豫了起来。
　　
　　睹物……思人……这样真的就够了吗？
　　他不是眼前的少年，所求的是永不可能企求得到的事物。
　　
　　他想起自己在药庄于寒云浩的对话。
　　——我对她，只是发乎情，止于礼。——
　　——若你真已有情，又怎可能止于礼？——
　　
　　奈何，原来是他一直在自欺欺人罢了。
　　一瞬间，冰雁的心中的纷乱霎时清明起来。
　　
　　指间骤然一紧，玉已被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放了他们！”像是突然间下了某种决定，他突然淡然而又优雅地笑了，那笑容华光流彩，更映衬着他清俊绝美，“他们没有做错什么，替他们松绑。”
　　管家虽然有半分错愕，却还是深知自己的身份，丝毫不敢违抗地命令，于是已被捆绑住的行玉和飞燕被松了绑。飞燕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而行玉心中却依稀仿佛地体会到了什么。
　　大难不死，他该高兴的，可是不知为何，心头却涌过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为什么？为什么愿意放了我们？”他心情有些复杂地开口道。
　　“呵呵。” 他深邃的眸色淡淡地流露出一丝柔和，让他整个人另透出一分令人迷惑的美来，悠然一笑，他清碎的声音仿若天籁，“想要追寻自己想要的，便没有错。”
　　“那你……”欲言又止，行玉的话刹那间埂在了喉头。
　　——那你也有想要的东西么？——
　　“我有，我当然有想要的东西。”仿佛已看透了他要说的话，他浅浅抿唇，淡雅如风地一笑，“而且，我要亲自去得到我想要的。”
　　
　　他转身离去，雪白的衣缎被晨风吹得微微飘起，淡然如莲的气质中渐渐地开始隐透出一抹苍龙的傲慢，天生的尊贵已经足以魅惑人，若是再露锋芒，整个人的气势更带出了些许压迫性的逼人千里，贵不可视。
　　既生而为龙，又岂能这般安于浅滩打滚？
　　
　　望着他的背影，行玉心中突然生出无限感慨。
　　“行玉，你没事吧。”
　　飞燕等了半晌，行玉才淡淡地回了一句：“没事。”
　　
　　“想不到王爷竟然……”飞燕感叹道。
　　“恩。”行玉回答得漫不经心。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好在有惊无险。”
　　
　　“恩。”他还是心不在焉，飞燕亦也因为这大起大落而有些心神不安，并未注意到他的神情。
　　
　　“你没事吧？”飞燕终于察觉到他的异样，以为他和自己一样被吓着了。
　　“没事，你去忙吧。”行玉道。
　　“好。”
　　
　　飞燕离开后，他亦也这么不动不语地站着，目光定定地只是望着冰雁离去的角落，整整半天都未曾挪动过半分。
　　
　　他终于害怕起来，不知是害怕自己的懦弱，还是害怕自己忘记了这仇恨
　　在自己曾经所仇恨的人面前，他愈来愈感觉到自己的懦弱，自己的犹豫……
　　这世上很多人，会因懦弱而害怕，因害怕而改变，也许，他也是……
　　




第四十七章

　　御风山庄
　　
　　一个俊美的男子倨傲地挥开披风，潇洒地飞身下马，驻马停在庄前，
　　墨绿色的褂子在风中微微飞扬，上绣着精致的白色兰花，在他的身上更带出一种优雅、慵懒之感，
　　山庄前，御风山庄的众弟子早已一色白衣，分开两边，整齐地排列着。在众弟子之后，是家丁和侍婢，也是排列得井井有条。
　　
　　优雅地一笑，风如诗将手中的缰绳甩给了一旁上前的家丁，微一扬手，众人必恭必敬地朝两旁退下，让出一条路来，而他修长的手指，却轻柔地伸手撂开一旁的精致的马车帘，并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娇弱的少女地搀扶了下来。
　　众人不敢作声，眼睁睁地看着马车内走出一位杨柳风姿，眉目如画的少女，她看似对这排场有些忐忑不安。
　　那娇嫩的容颜中带着无限柔溜的眉眼更是带着倾倒众生的邪魅，“我吩咐派人来接，可没有交代要这么大阵仗。”
　　管家上前笑着道：“少主，您出门多日未回，大伙都想得紧，何况庄主也交代了，这次无论如何得把您等着，否则大家都不准休息。”
　　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风如诗耸耸肩道：“爹就爱小题大做，他怎么就不再多生几个？整天就把精力该我亲自迎接着进入御风山庄的女子，不是女主人又能是谁？”
　　窘迫地朝四周望望，她含怒地朝着他低声道：“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么？”
　　
　　“管家！”风如诗含笑高声道，声音轻扬而沉稳，飞扬的眉眼更是带着倾倒众生的邪魅，“我吩咐派人来接，可没有交代要这么大阵仗。”
　　管家上前笑着道：“少主，您出门多日未回，大伙都想得紧，何况庄主也交代了，这次无论如何得把您等着，否则大家都不准休息。”
　　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风如诗耸耸肩道：“爹就爱小题大做，他怎么就不再多生几个？整天就把精力放我身上。”
　　听着风如诗拿庄主开刷，众人一脸哭笑不得的神情，管家更是想笑而不敢笑。
　　似水则在他的手臂上轻轻地捏了一下，风如诗于是低头对着她笑道：“好好，我不说玩笑话了，为了有所安排，这次我回来前特地通知了庄内人把你的院落打扫安静了，所以才搞出这么大阵仗来，平日里我可都是来去自由。”
　　他细细地审视了她一回，又自责道：“都怪我不好，这一路马车过来，想必也是累了，不该让你再站门口了，走，我们进去休息一下。”
　　说着，他伸手想要搀扶她，却被她偏身躲了过去，嗔怒地白了他一眼， 似水道：“这么多人面前，你该正经点吧，我自己可以走。”
　　
　　汕汕地将手收回，风如诗无奈地摸了下自己的鼻子，一旁的管家对着似水做了个请的手势，道“秋姑娘，请这边走。”
　　似水看了眼风如诗，柔柔地说了声“有劳”随即由管家一路引着朝内而去。
　　而风如诗只得乖乖地走在她的身后，那副小媳妇的样子教众人看了真是目瞪口呆，这是传闻中风流倜傥，潇洒不拘的风家少主吗？
　　
　　“少主。”落开了两步，有个白衣男子紧随其上来到风如诗的身后。
　　“怎么了。”以低沉的但不易令人察觉的声音，风如诗边走边淡声问道。
　　“南宫家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客人？”微蹙眉，风如诗缓下了脚步。
　　“是，南宫世家带着数车琳罗绸缎，奇珍异宝前来拜会庄主，如今，全江湖都在盛传，少主将与南宫世主—南宫羽纤成亲。”
　　这回，风如诗脸色微变了，只听说过男子求亲抢亲，没听说过一个女人也如此大胆，居然用这样的方式，何况对方与他还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庄主怎么说。”他沉声道，深眸却是紧紧地注视着前方一无所知浏览着四周景色的似水。
　　“庄主说一切待少庄主回来决定。”
　　“爹真是越老越糊涂了。”他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声，看来风玄飞是乐得做壁上观，两手一摊撇得干干净净，非要逼得要自己出手做决定了。
　　薄唇微抿，风如诗的脸上带着平日不曾流露的冰冷。
　　“替我告诉庄主，一会我就去见他。”
　　“是！”白衣男子依言退下，风如诗加快脚步，赶上了似水，转瞬间，俊逸的脸上又开始浮现出蛊惑人心的笑容，“回来前，我已特别吩咐管家为你准备了沐浴的水，还找了几个手脚伶俐的贴心丫鬟，我知道你爱干净，待会换了干净衣服，先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这……我……”似水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毕竟只是客人，却屡次受到这么多的照顾。
　　“傻丫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风如诗的嘴角扬起一个优美的弧度，“若是感动了就快点嫁给我，我连喜堂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点头了。”
　　才刚泛上头的感动又被风如诗这么一句话给弄得没了踪影，似水有些恼怒地撅起了嘴，一旁的管家则微微低头笑了笑。
　　
　　风如诗陪着似水走到了庭院前，“似水凝香”前已有两个丫鬟恭敬地对着她福了福，说道：“小姐，奴婢是公子派来服侍小姐的，请小姐随奴婢来。”
　　似水抬头看着他，只见后者朝着她露出了一抹迷人的笑容。
　　
　　“怎么了？”风如诗俯身在她耳边，低沉迷人的声音仿若天籁，“是不是不舍得我走？若是不舍得，就让我服侍你沐浴休息吧。”
　　话音未落，就听见她脸色大变，一把推开了他，犹如推开色狼般立即道了句：“不，不用。”
　　“哈哈哈哈！”他爽朗地笑了起来，道，“你真的考虑清楚了？”
　　“你……”她完全地无言以对，只得跺了一下脚，朝内跑去，那样子仿佛是见着了鬼一般，让他想起了他们初次会面的情形。
　　两个丫鬟亦也朝着风如诗福了福，随即朝内跟随而去。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风如诗终于收敛起了笑容，对着管家威严道：“庄主呢？”
　　“在浩然厅中等少庄主。”
　　“恩！”他迈开大步，神情有些冷峻，看来，南宫家的事，势必要在近期内做个了断了。
　　




第四十八章

　　“你究竟想做什么？”
　　风如诗一语不发，缄默凝望着风玄飞，五指却是紧握，指节隐隐透白。
　　“只要你一句话，我便让南宫世家从此彻底地消失在这世间。”
　　风玄飞回过头来，淡淡地看着他，微微一笑，笑容中透着几分深沉，“然而我知道，你必不会愿意我这么做。”
　　“你在试探我？”风如诗微眯起眼，“你以为我会为了一段陈年旧事，而对南宫家有无法割舍的感情？”冷笑一声，他又道，“你错了，在我眼中，我是御风山庄的主人，南宫家与我没有丝毫的干系，现在没有，将来也永不会有。”
　　不置一词，风玄飞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杯子，轻轻地吹去浮沫，淡然道：“你是个怎么样的人，别人不明白，我还能不懂么？”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风玄飞放下杯子，又道：“你自小便性格梗直，爽朗善良。如你这般的性子，不论遇到什么样的敌人，恐怕你都会留三分薄面。若真狠得下心，便不是我的儿子风如诗了。”
　　
　　“南宫家不过是逼婚，又无深仇大恨，何来狠心不狠心之说。”风如诗嗤之以鼻。
　　“是么？若是南宫家对我御风山庄不仁不义，我是否便可以出手？”
　　“什么意思？”风如诗的心头隐隐地掠过一抹不妙的预感。
　　微一扬手，只见御风山庄的管家走上前来，手中拿着几本帐簿，对着风如诗道：“少主，这是这两个月来南宫家的动向，他们分别在我们御风山庄的各地铸剑坊附近开设了新的剑坊，还积极联络朝廷各兵部官员，意图吞并并取代我御风山庄的营生。”
　　冷哼一声，风如诗不以为然道：“难道他们以为我们御风山庄就真只靠兵器营生了？”
　　“少主说的不错，我御风山庄还经营盐运，漕业，而且就兵器来讲，我御风山庄的刀剑兵器是天下第一的，南宫家并不擅长此营生，本就无法抗衡。可问题是，这短短一个月来，各地数十家铸剑坊俱在一夜之间被大火烧毁，各铸剑师或死或伤，遭遇不测的不计其数。”
　　风如诗看向风玄飞，后者朝着他高深莫测地一笑：“你不用看我，你自然比我更清楚，这幕后主使之人。以御风山庄如今在天下的地位，敢于公然如此挑衅抗衡于我们的，想必该是南宫家身后真正的主人吧。”
　　微微沉吟，风如诗脸上的表情有些阴晴不定：“此事你准备怎么做？”
　　
　　“我不计南宫家背后的主人是谁？只要如此公然地与我御风山庄对抗，就要预计到这个下场。”风玄飞淡淡道，随即注视着风如诗，吐出一个字，“亡！”
　　
　　“既然你已有了决定，刚才又何必问我的意见？”风如诗突然笑了，那笑容温柔而又迷人，他甚至悠闲地伸手佛了佛衣袖的灰尘，淡淡说道，那动作，说有多潇洒就有多潇洒。
　　“呵呵！看来我的诗儿终于是长大成人了。”风玄飞眯起眼，却是微微笑了。
　　“事情总要解决，无论南宫家意欲何为，我都不想淌这个浑水。”风如诗淡淡道，“何况我就要去西域了，这些事我不想牵涉其中。”
　　风玄飞轻轻摇首：“口是心非亦也是你的个性。”
　　闻言，风如诗依然沉稳，看不出任何异样：“你知道我这次回来只是稍做停留，如今在我心中，惟有她的事才是最重要的。”他的眼底充满了柔光。
　　
　　风玄飞并未答话，他注视着风如诗，眼神深邃。
　　既是一个有情的男子，又怎可能心中只有爱情，只怕亲情也必将是他难以割舍的一部分。
　　“看起来，你似乎对她是势在必得。”风玄飞道。
　　
　　后者慵懒一笑，那笑容邪肆俊美，无与伦比：“这次我是认真的。”
　　自从认定她是自己所要找的女子后，他这一生的猎艳便已结束了。
　　
　　“有时动情便意味着受伤。”风玄飞意有所指。
　　“只要她幸福我便开心，感情一事，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但我依旧会努力去做，否则我便不是风如诗。”他唇边洋溢着俊美的笑容，只是那笑容中流露着连风玄飞也有些看不透的意味。
　　
　　于是风玄飞靠入椅中，不置可否，只淡淡注视着他。
　　
　　而风如诗亦也潇洒地落坐，举杯轻抿了几口香茶，那一身素蓝显得他清淡俊雅，丝毫未见长途跋涉后应有的风尘。
　　
　　“既然你已决定对南宫家一事不闻不问，那么我也不介意告诉你一件关于南宫家的事。”风玄飞继而又开口道，“南宫家现任掌门的南宫羽纤已到了太原，只怕不日就会亲自前来拜会。”
　　微眯起眼，风如诗沉声道：“她似乎是有些心急了，身为南宫家的主人，即使与我风如诗素未谋面，单以我在江湖上的猎艳名声，她就该料到我是个怎样的人，又怎会如此卤莽？即使南宫家是燕楼所控，对一个女子来讲，她就没有半分的疑惑么？”
　　“哦？猎艳名声？真若如此，你对秋似水又为何如此君子？若照你以往的作风，恐怕早已手到擒来，更别提如今丝毫不像你的柳下惠作风……”风玄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意有所指。
　　似是被他的话说中了某种心事，风如诗的脸上掠过了一丝不自然的窘迫：“我说过，我对她是认真的。”
　　“所以我才不明白你为何在这种时刻将她带回山庄。”风玄飞意态闲闲地斜眼睨着他，他们之间的谈话很多时候更像兄弟，“南宫家的礼物和来人都被我安排在了别院中，待南宫羽纤亲自上门之时，你最好有办法在她面前理清楚这一团混乱。”
　　风如诗则危险地眯起眼：“这才是最让我不解的地方，你明知道我不可能答应这门亲事，却还是收下了礼，招待了南宫家的人，就在刚才，你尚且口口声声说要南宫世家付出代价，如今却让我感觉你另有打算。”
　　“呵呵。”风玄飞微微一笑，眸中划过锐利的光芒，“一桩事归一桩事，求亲是一件事，恩怨又是另一回事。”说着，他又微扬嘴角道，“你尚未见过南宫羽纤，怎知道她就不合你意，我怕擅自替你回绝了，将来你要怪我。”
　　风如诗不屑地冷哼一声：“看来你是越老越没脑了，看自己儿子的好戏就真那么令你兴奋？”
　　“看来你也是越大越没规矩了，和爹用这样的口气说话？”风玄飞说道，语气中却并无怒意。
　　风如诗上前一步，走到他的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说道：“爹，既然你这么想要个十二孝的儿子，不如再娶个美人生一个。我是不介意多个后娘，省得你整天就把精力放我身上，堂堂的御风山庄庄主就知道捉弄自己的儿子，传出去真是天大的笑话。”
　　“呵呵。”风玄飞微抿薄唇，“乖儿子，为父其实正想告诉你，御风山庄我已决定正式交由你打理。”他微敛眸光，深沉地淡笑道，“我为这山庄已忙碌了大半辈子，如今也想过几年清闲日子了，不日我便会向整个江湖宣告，御风山庄的主人，从此后便是你风如诗。”
　　“什么？”闻言，风如诗入口的茶险些没喷出来，苦笑一声，他道，“这对我来说可真算不得什么好消息啊。”
　　逍遥的日子结束了，头上终于要被套上紧箍咒了么？
　　“我知道！”风玄飞淡笑地瞥着他，“我说过，你是我的儿子，永远都是。”
　　他的眸光深沉起来，隐隐含着某种赞赏与宽慰。
　　
　　风如诗默默地看着他，心中不知为何突然泛起了一丝感动。
　　




第四十九章

　　在门口站定了半晌，风如诗嘴角勾起一抹邪恶的笑容，随即顺手推开了门。
　　
　　只见似水躺卧在床榻上，长发披散，如流水、如丝缎，有一种柔美的娇弱。只是她睡得极浅，在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时便猛然睁开了盈然大眼，随即立即慌张地站起身来，道：“你怎么在这里。”
　　
　　眼底随意的扫了下她略有些衣冠不整的模样，似水立即慌张的低头审视整理自己，那模样让他忍不住扬起嘴角。
　　“你先出去！”她红着脸道。
　　于是他微微一笑，转身朝门外走去，听着房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巨响的关上，嘴角更是勾起淡笑。
　　“你做什么，进来为什么不敲门？”她在门内的声音显得有些恼怒。
　　“我敲了，可是你一直都没听见。”风如诗道，一脸无辜且清白的表情。
　　“那你也不该，不该……”
　　“不该什么？”他好整以暇地倚靠在门外的廊柱上，嘴角含笑地看着她一脸不满地打开门，从房内步出，一身月牙白的素雅长裙，绣着淡青的草叶，浅浅的青线描绘着细花云纹，更衬托出她娇美的容颜与气质，如雪树琼花，又若出云明月。
　　他满意地点点头，看来自己为她所挑选的衣饰果然适合她的气质。
　　
　　“若再有下次，我可生气了。”她说道，但是低柔温宛的声音听来没有半点的说服力。
　　“若再有下次，我定会负责到底。”他一脸的信誓旦旦，笑容中却带着令人沉醉的邪魅。
　　“你……你真是讨厌。”她并无他意，可是在他的耳中听来却似撒娇。
　　
　　淡似流风地一笑，风如诗道：“过几日待我了结完了这里的事，我们就去西域，但是今日，我要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她不解地问道
　　“带你去看看过去在我身边的美人们。”风如诗神秘的笑笑。
　　“呃？”似水还未来得及消化他话中的意味，他已拖着她出了山庄。
　　
　　身不由己的似水来不及拒绝，便被他带入了一座不知何处的高墙府邸内。
　　“这里是哪里？”
　　“过去我曾来的最多的地方。”他戏谑的回道。
　　于是似水听到一阵阵莺声燕语从四面八方隐隐传来。
　　“走，我带你去看美人。”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抱起她，轻盈飞跃入一座精致的阁楼旁。
　　两人藏身在假山后，风如诗弹指轻挥了一块小石子，正打中门廊。
　　“你想干什么？”
　　“嘘！”他以手点唇，笑着示意她禁声。
　　不消片刻，一个清丽脱俗的美貌女子一脸雀跃地打开房门走了出来，她一身绣金色菊花的锦缎，长发乌黑如丝如云，美得仿若人间仙子，“风公子？”她试探地低声唤了句，然而朝四周望望却不见人影，不由一脸失望。
　　“小姐？怎么了？” 两个清秀的丫鬟随即走了出来，一双明眸大眼亦也带着期盼朝四周望了望，“小姐，不是风公子，许是风吹了窗子的响动吧。”
　　“恩！”她的神情暗淡了下去，又轻声喃喃了句，“我以为是他，他好久未来了。”
　　她说着，便由丫鬟搀扶着重入了阁楼，那丫鬟临去前还朝回头朝四周望了望，似乎是犹不死心，小脸上也分明写着爱慕与期待。
　　
　　“她是谁？”似水好奇地问道。
　　“她是太原的花魁，也是人人皆知的御风山庄的少主风如诗的入幕之宾。”风如诗说着，又带着她随身跃上房梁，几下之后便又来到了另一所府宅，不同于前处，这里明显精致典雅许多，想来该是个大户人家。
　　
　　风如诗拉着似水在庭院中穿梭，似乎颇为熟悉。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处院中，亭下小溪旁，一个年轻的女子正在抚琴。
　　她生得极美，瞳如明珠,，红唇微翘，一双明亮的丹凤眼蕴涵着无限风情。
　　“这样偷看人家，就和作贼似的。”似水有些不安。
　　风如诗淡淡一笑，并不作答。
　　那琴声如泣如诉，带着无限仰慕与深情，仿佛是在思念着谁一般，令人闻之动容。
　　“弹的真好。”似水忍不住小声赞道。
　　“她是太原首富的独生女叶宛如，自小琴棋书画便样样精通。”
　　“她可是大家闺秀，你怎么……”似水惊讶地看着他。
　　风如诗哑然失笑：“你想哪里去了，我可不是轻薄的采花贼。”
　　
　　当年不过是上庙进香与御风山庄的少主相遇时惊鸿一瞥，叶宛如便迷上了风度翩翩，潇洒自若的风如诗，回去后便大病不起，名医也束手无策，她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女儿家，父母虽知道原因所在，却也不敢张扬，更何况叶宛如早已订亲在身，即使有心于他，也是莫可奈何。
　　于是风如诗便悄悄夜探叶府，对她微微一笑，悠悠吟了句：“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牛郎织女相见难，何况天下有情人。”
　　只这一首诗，叶宛如便骤然间醒悟了过来，知道缘分一事强求不来，于是病体渐渐痊愈，只是从此后，她便经常在院中抚琴，仿佛是在思念着谁，也许是在盼着他能再来见她一面。只是这样的心事，也只有天知，地知了。
　　
　　“她美不美？”风如诗微笑着问似水道。
　　“美！”似水真心地答道，“我若是男子，娶到这样的美人，死也甘愿了。”
　　“呵呵！”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风如诗又再度带着她飞檐走壁，来到了一座新的宅院。
　　这回他们藏在了树后，只见院中一群美貌的女子正在嘻笑着在花丛中逗弄着蝴碟。
　　“小姐，小姐，你看我们抓到了呢。”
　　只见众人之中出现了一个飘逸娇媚的女子，她杨柳风姿，眉目如画，肌肤赛雪，堪称人间之绝色。
　　虽然看起来娇弱不堪，她却是天下第一绣庄的掌门人—唐月痕，貌若天仙，同时又精明能干，少有男子能得她一眼的垂青，只除了天下六大高手之一的风如诗。
　　细细地低头审视了一番，唐月痕微笑道：“恩，不错，这蝴蝶的色泽真是美极了，若是绣上这次的龙凤鸳鸯图，定能别有风味。”
　　“嘻嘻，小姐，你什么时候开始能替自己绣一张龙凤鸳鸯图呀？”众人之中有人调笑起来。
　　“坏丫头，又耍贫嘴，我的事要你多嘴。”唐月痕笑着作势要打，吓得小丫头笑着躲到旁人身后去。
　　“小姐，您也别怪她，谁让我们瞧着都心急呢，不知您和风公子什么时候……”
　　“住嘴。”唐月痕突然脸色一冷，骤然间仿佛变了个人，众人立即不知所措，笑声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则缓缓巡视过众人的脸上，道：“我与风公子的事，下次绝不准再拿来玩笑，听到没有？”
　　众人战战兢兢，皆立即道了声：“是！”
　　唐月痕转身飘然离开，然后脸上却渐渐浮想一抹心伤，是的，她早知道风如诗的心中不可能有她的存在，当初是她自愿与他春风一度，虽然他待她也一直体贴入微，处处暗地里帮助她维持着这诺大的绣庄，只是她也明白，他心中并没有她的存在，他对女子温柔，却并不意味着真心。然而这结局不也是她一早便知道的吗？只是这心中不知为何，却还是酸酸楚楚起来。
　　
　　“走吧。”似水说道，她已逐渐地了然了些什么。
　　两人飞身离去，来到了一座茶楼。
　　“这些都是你的红颜知己吗？”
　　想了想，风如诗道：“这些只是凤毛麟角，在太原，我至少有二十个美人。”
　　“你是否会觉得我是个很花心的男子？”风如诗问道。
　　“有点。”似水老实地点点头，“光一个太原就有你这么多红颜知己，可见你这个人多风流滥情了。”
　　风如诗朗声一笑，丰姿绰约：“人不风流枉少年，我这二十多年来确实荒唐过，天下的美人们，只要你情我愿，我便来者不拒。”
　　
　　这点她相信，以他的身世，容貌，怎不令人趋之若骛，不论是有心的，无心的，也许他只需要春风一笑，便已迷倒了一群女子，心甘情愿地为他而来。
　　
　　“为何要带我来看她们？”似水不解地问道。
　　风如诗深炯的眸凝注着她清灵的双眼：“我只是要对你坦白，这些都是我的过去，即使你不知道，我也不该对你隐瞒，而我这么做，也是因为我有自信，从此后，溺水三千，只取一瓢。”
　　他洒脱地道，似水明白他是个说到做到之人，也许天下容貌俊美的男子不止他一个，只是这一份如明珠涵辉的光采，是独一无二的。
　　
　　“那你爱她们吗？“她复又问道
　　
　　他扬起眉，故意反问她：“你想知道?”
　　“嗯。”她不知自己的问题让他的心中泛起了多大的快乐。
　　
　　于是他认真地道：“我对那些女子从不谈爱。”
　　“这样绝情，不会使她们难过吗？”似水问道。
　　
　　没有想到她的第一反应竟是这个，微微一笑，风如诗又道，“我曾是个风流浪子，采花而不留情，但我也从不亏待她们，我会给她们一切她们想要的东西，甜言蜜语，金银珠宝，哪怕是天上的星星，只要她们要求，我也会摘来，我可以给她们一切，但只除了一样——我的心。”
　　“这有什么分别吗？”她微微诧异，“既然已经给了这么多了，就等于是给了真心了不是么？”
　　“不一样！”他朗朗一笑，如晨风幽草，“在我眼中，世上的女子皆是美好的，我欣赏她们就如同欣赏一件美丽的东西，但是你不同……”
　　“什么不同？”她不解。
　　他微笑，揉揉她的发：“你善良，真诚，却又惹人怜爱，或许你会说，这世上善良的女子很多，但是感情一事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我被你吸引便是吸引了，再没有到这一步之前，我也曾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一个女子会让我想真心以待。”
　　似水微微叹息：“但若我心中没有你……”
　　闻言，风如诗淡淡地看着她，却是懒懒地笑着，那笑容流光异彩，另透出一分令人迷惑的美来：“感情一事，我从不强求，纵然无缘，我也会将你当成自己的亲妹妹般一生呵护…………”他顿了顿，眼神变深了，“但若你嫁给我了，我相信你也一定会完全地爱上我，过上最幸福的日子。”
　　他的眸如雾散般清亮的看着她，唇角上扬微笑的样子，带着令人醉溺的自信与魅力，似水骤然间有半分的沉醉，是的，她突然愿意相信他的话，这样一个风度翩翩的男子，怎不令人见之心仪……
　　但慕容公子仍然在昏迷中，她还要去西域为他找到解药，虽然风公子带她来了御风山庄，但也只是暂作准备，不日便要一同远赴西域，她一个弱女子毕竟势单力孤，他愿意随她千里迢迢一同前去，这份情意又怎能一个谢字了得。
　　
　　“怎么了，又在担心去西域的事了？”风如诗微笑着一眼便看透了似水。
　　“不，我只是，只是……心中有些焦急。”似水说道，神色间有掩不去的忧虑，慕容公子虽有医术冠绝天下的寒云堡照看着，可是没有解药，他也许便永远无法醒来，对于他，她亏欠太多。
　　“呵呵。”
　　风如诗嘴角嗪着一抹淡然的微笑，在俊美的五官衬托下，竟带着令人移不开视线的邪气，“其实我一个人便可以去西域为你解决此事，你只需安心地待在御风山庄等我归来。”
　　“不，慕容公子是为了我而中毒，我怎能置身事外。”她拒绝道。
　　
　　风如诗凝视着她半晌，徽墨如夜的深眸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有一叹奈何：“你啊，真是固执，就知道做傻事，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丫头。”
　　她浅浅抿唇，凝望他的眸晶莹灿烂，盈盈流动着笑意：“你不也一样？此事本来与你并无半分干系，可你仍然愿意出手相助。”
　　“有关系，怎么没有关系？只有帮你，才会让你欠我的情，欠了我的情，才能感动你，有朝一日看到我的好，嫁给我啊。”他不怀好意地朝她眨眨眼，
　　
　　似水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你有这么多红颜知己，天下间为你倾倒的女子也绝不在少数，要娶个娘子对来说又有何难？”
　　“难，很难……”他似真似假地注视着她，“要娶个美人不难，要娶个自己所爱的，只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他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她，逼得似水只得别过视线，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恰在此时，邻桌传来了一阵窃窃私语的议论之声，酒楼这种地方，总是不乏高谈阔论和小道消息，而在太原这个地方，最受人瞩目的，就莫过于四大世家之一的御风山庄了。
　　
　　“听说那南宫家的掌门是个妙龄女子，姿色不俗，又掌管着南宫家，能娶到这样的女子，也只有御风山庄才做得到了。”
　　“是啊，御风山庄若是和南宫家联手，这四大世家的名号可就更响亮了。只怕是如虎添翼，势不可挡啊。”
　　“这么说来，南宫家是真要和御风山庄联姻了？”又有人插了句嘴。
　　“可不是吗？听说南宫家的人都住进了御风山庄，礼物一车车的，还能有假？”
　　议论声不绝于耳，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被议论的正主就正坐在二楼的窗边，笑得一脸春风得意。
　　
　　抬眼，看向风如诗泰然自若的笑容，似水有些惊讶：“你要和南宫家的小姐成亲了？”
　　两手一摊，他潇洒道：“你说我这个样子像么？”
　　上下审视了他一番，似水又道：“看你的样子，似乎也并不在意这传言，你是男子，自然无碍了，可是那南宫家的小姐是女子，这可是大事啊。”
　　
　　他露出坏笑：“要清除流言还不简单？只要你嫁给我，我们风风光光地办场喜事，谁还会质疑南宫家的人会和我成亲？”
　　“你又来了，胡闹！”似水低声道。
　　“娘子放心，我生你秋家的人，死是你秋家的鬼。绝不会背叛你的，所以不论是南宫家，还是北宫家，我都不要。”风如诗话里说得调侃，然而眸中的风流不拘与深情款款意味足以倾倒众生。
　　
　　高谈阔论仍然不绝于耳，只听见楼下有人又道了句：“说起来，这御风山庄的少主风如诗可是个风流浪子，风流债是数也数不清，也不知这南宫家的小姐为什么要嫁给他，将来的日子可不是要打翻了醋坛子。”
　　“嘿，这你可就不懂了吧，若不是早已私定终生了，恐怕她现在也不会这么急着入御风山庄吧。”这话听得有人咋舌起来，而说者则一脸眉飞色舞，说得栩栩如生，好似亲眼所见：“这名闻天下的六大高手风如诗可不是省油的灯，听说天下间的美人，他走遍大江南北的，少说也是几百笔纠缠不清的桃花帐了，听说啊，就连皇宫内他也没能放过。”
　　“哦？你知道些什么，说来听听。”
　　“照我说，他必是半夜摸入了那南宫小姐的闺房，一来二去，成就了好事，南宫家毕竟是大户人家，哪容得这样的丑事啊，御风山庄谁也得罪不起，倒不如成个亲家，可不是皆大欢喜？”
　　
　　扑的一声，风如诗差点被自己喝到的酒呛到，看了眼对面的似水，他尴尬而又无奈地笑道：“唉，我也真是比窦娥还冤了。”
　　那表情不禁逗笑了似水，笑着转过头去，假装没看到他一脸恨不得去撞墙的神情。
　　
　　苦笑一声，自作孽，真是不可活啊。
　　坦白是一回事，从别人的嘴巴里说出来又是一回事，自己的过去有多风流多滥情，确实足以说书人讲上整整一夜了，可是，他敢举双手双脚发誓，他生平从不勉强任何女人，他虽风流，可不是采花大盗，对女子，他向来是尊重而又温柔，尤其良家女子，他从不主动接近，这是他为人的原则，至多不过来者不拒，温柔疼爱每一个主动接近他身边的女子，无论是有心的还是有目的的，但是南宫羽纤，他是敢举天发誓，打从他知道自己与南宫家的关系后，他就绝对没有招惹过任何一个南宫家的女子，唉，都怪他过去太不知检点了，如今欲加之罪，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似水，看来此事，也只有你才能帮我了，替我了解这笔莫名其妙的姻缘流言可好？”风如诗一脸企求的表情，似水不禁有些防备地看着他。
　　“你不会是又要我和你成亲吧？”
　　“如果是这样，自然最好。”邪佞地望着似水，风如诗又呵呵笑道，“好吧，不必这么紧张地看着我，我又不会吃了你。”真要吃我早就下手了，还会留到今日？他在心底又加了句，遂道，“我只是想亲自去会会那个南宫羽纤，看看她到底是何方神圣，竟为了入我御风山庄使出这么大的手段。”
　　闻言，似水惊讶道：“你怎么这么说人家姑娘家，你看这流言伤害最大的该是她吧。”
　　风如诗注视着似水，微微一笑，突然脸色一变，道：“看，那是什么？”
　　似水被他一吓，条件反射地转过头看向自己身后：“怎么了？”
　　回过头来，她发现自己头上的一枝珠玉已经被把玩在风如诗修长的手指中，一脸自如的笑容荡漾在俊美的脸色，注视着她的目光深邃而充满深意。
　　“你干什么？”她不满地撅起嘴，接过他主动递来的珠玉。
　　“我只是在告诉你，这世上的骗术很多，世人都太容易被迷惑，只看到表面，却看不到他人之所以这么做的深意。”
　　“什么意思？”似水迷惑了。
　　淡然深沉地一笑，风如诗又道：“以南宫家的势力，这流言既然对南宫羽纤如此不利，她为何没有一点动作，反而任凭自己的名节被毁？”
　　“你的意思是……”
　　“呵呵。”他转头看向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微眯起眼，眸光中闪过锐利与精明，“只怕南宫家不但不会制止这流言，恐怕她才是这散播这流言的真正幕后人。”
　　“……”无语地看着风如诗，似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所以就在刚才，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既然对方的目标是我，那也只有我亲自去会一会这个南宫家的掌门人了。”风如诗说道，俊逸的脸上酝着春风沐人的淡笑，温润如同春风，却又带着深藏不露的内敛，他的笑眸随即又瞥向似水，“而且，我还要带上你。”
　　




第五十章

　　入夜后的宜红院内乐声袅袅，笑意融融。
　　丝竹声、唱曲声，更映得灯火辉煌的大厅中旖旎如画。
　　来往的美人如花似玉，果然是个令人流连的温柔乡。
　　
　　莺声燕语声中，有一位俊美不凡的男子缓步而入，他衣饰华美，仪态风流，脸上的表情更是似笑非笑，一身烟蓝色素淡长衫如出云明月般散发着奇异的光采，那目若含情，唇若春花，虽不笑却已眼露风流，虽不出声却更胜言千万。此时他手摇折扇，轻松写意，说不尽的倜傥风流，潇洒不群。
　　
　　“风公子，您可好久都没有来了！今日可把您给盼来了。”老鸨笑着上来招呼着，眼神却在他身边的小公子身上转了几圈，那是个年轻俊秀的小少年，身形单薄，资容却是不俗，素净的脸上更是带着出水芙蓉般的清新雅致。
　　老鸨毕竟是个见过识广的人，眼光掠了两下，当下就明白了那是个女扮男装的少女，虽然辨不清身份，端看风如诗对她的态度，便也知来头不小了，于是故作不知，上前对着似水娇媚地一笑，近看之下又道：“这位小公子瞧来面生，可是初来这里？”
　　似水有些紧张，又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不自觉的朝风如诗的身后瑟缩了下。
　　
　　“他是我带来的朋友，不过今日宜红院这里似乎冷清的很哪。”风如诗潇洒地一笑，顺带将似水轻轻地护在了身后，制止了老鸨探究的目光。
　　老鸨是何等样人，只这样一个轻微的动作便看出了那姑娘在风如诗心目中的地位，于是她重又面向风如诗一笑，说道：“风公子，您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啊，南宫家的宗主今日特地包下了我们整家宜红院，就为招待您这一位上宾。”
　　“哦？”他微挑眉，带出几分不一样的气势，“想不到南宫家的人还这么大手笔。”
　　“可不是？”老鸨掩着嘴笑道，“您看看我们这里的姑娘们，哪个不是对您翘首以待，南宫宗主说了，今日哪，可得让我们好好地招待着您，要是怠慢了半分，往后我们的生意也别想做下去了，您说这叫什么话啊，我们平日里要请风公子您还请不动呢，今日这么好的机会，哪个姑娘敢伺候得差了。”
　　闻言，风如诗朗声大笑起来：“三娘的这张嘴，可真是越来越伶俐了。”收敛起笑容，他又淡淡扬起嘴角，“既然如此，那么有劳三娘带路，让我先去谢谢这位费心安排的主人。”
　　“哎，这您可急不得！”老鸨轻轻挥手在他的胸口推了一下，娇笑道，“南宫宗主交代了，让我们先好好招待您乐一乐，等您玩得尽兴了，她稍后就来。”
　　
　　风如诗微一眯眼，随即好暇以整的淡然一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扫了主人家的一片好意了。不知三娘今日又给我安排了什么节目？”
　　以扇掩鼻，老鸨笑得煞是得意：“风公子随我来，这里早就准备了上好的酒菜和歌舞，就等着您了。”说着，她又偷偷地靠近他的耳边低语道，“还有含烟姑娘，绿柔姑娘，可都在盼着您呢。”
　　她说着，又暗地里打量了一番似水，却发现后者丝毫没注意她说的话，只是睁着一双秋水大眼，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那有劳三娘带路了。”风如诗微笑道，一张俊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于是，老鸨引着两人一路入了内堂。
　　“她说的宗主是谁？”路上，似水忍不住好奇地低声问道。
　　“就是那个传说中要和我成亲的南宫羽纤，在江湖上南宫家的主人都被以宗主为敬称。”风如诗答道。
　　“啊？”似水惊讶地轻呼了一声，怎么天下间还会有女子会用这种方式来招待对方的吗？何况她似乎还很想嫁给风如诗。
　　“吃味了？”风如诗突然轻笑道，趁机偷偷地朝她挑挑眉。
　　“你似乎常来这里呀？”似水不答反问。
　　“厄……这个……”风如诗咳嗽了几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一张俊脸却是有些红了，再看了眼似水，发现她只是单纯地在问一个她想知道的问题罢了，于是暗恼自己的失态。
　　
　　两人在老鸨的带领下来到了内堂，这里果然更加灯火辉煌，只听得乐声袅袅，舞姿翩跹，莺声燕语，春光四泻，更映得风光旖旎如画。
　　见到了风如诗，人人眼波清亮，神色间更是带出了惊羡与爱慕。
　　衣香鬓影，舞姿翩跹中，随着他的到来，带出了一片暗潮汹涌，一时之间，楼上楼下的众女皆如蝴蝶一般全都飞了过来，仿佛是蜜蜂遇到花蜜般。
　　
　　“风公子！”只一眨眼的功夫，众人便围绕了上来，香气扑鼻中，似水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没被挤在人堆里喘不过气来，若不是一只手在长袖下正暗暗地被风如诗牢牢握住，此时她恐怕早不知道被人流冲到哪个角落去了。
　　“风公子，您真是没良心，回太原都多少天了，姐妹们盼得眼都直了，也不见您来看我们。”人群中有个美人出声娇嗔道，她明眸皓齿，一身石烟绿色织锦衣裙，发间戴着一枚纯金桃花珠花，胭脂色琉璃耳珰，一双美目流转着，带出了令人迷醉的媚意。这是宜红院响当当的头牌之一含烟，姿容一流，琴色双绝，亦也曾一直得到风如诗的关照与宠爱，也因此，众人都自动地给她让了一条道。虽然如此，人人眼中对她的嫉恨与对风如诗的爱慕仍是丝毫未减。
　　“我这不是来了么？短短时日不见，你却也姿色不改，容颜愈加美丽。”他温柔一笑，甜蜜的话让含烟的脸上顿时泛起羞涩的红晕。
　　“你这张坏嘴，就是总爱逗弄人家。”她说着朝他的怀中趁势靠去，风如诗也恰如其分地依着她隈在身边，眼角却是暗自注意着似水的神情，深邃的眸光中带着几分不露声色的沉着。
　　
　　“含烟，你也太心急了吧，风公子既然来了，我们好好招待便是了，何必这么急着投怀送抱？”随着一声冷嗤声传来，楼梯上缓缓走下另一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只见她一身水莲青净的薄裙，上绣着清新雅致的白雪红梅，柳叶眉，丹凤眼,瞳如明珠陪上微微上翘的眼角更带出了无限的风情，那般美丽倾城，简直可看痴了一路的眼睛。
　　
　　于是含烟微微在嘴角勾起一抹淡嘲，冷笑起来。
　　宜红院的两大头牌皆出现了，若论姿色，两人自然各有千秋，所长亦也不同，含烟所长是为琴，而绿柔则为舞，平日里她们便已斗得天昏地暗，只是一山不容二虎，在御风山庄的风如诗面前，更是如此。
　　绿柔婷婷地走到风如诗的面前，福了一福，随即对着左右吩咐道：“怎么都让风公子站在这里，不好生招待？”她的话自然有一股无形的威力，众人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慌忙将风如诗与似水引到一旁的桌前坐下。
　　绿柔随即漾开浅笑，对着似水道：“这位公子不知该如何称呼？看来好面生。”
　　“这是我家中远亲的小兄弟，我特地带他来见见我们宜红院两大美人的姿色，你们可别吓坏了他。”风如诗淡淡出声道，眼角含笑，语气却是带着几分不易令人察觉的威严。
　　“我们哪敢怠慢两位公子呢，还盼着你们能多来几回呢。”含烟娇笑着，微微扬手，替风如诗斟了杯酒，“风公子，这是小女子敬公子的，您可务必喝了哦。”
　　风如诗举杯，一饮而尽，含烟于是笑得更得意了，眼角流转间朝着绿柔淡瞥去一眼。
　　那绿柔显然是有备而来，却也不理会她暗藏挑衅的眼神，只是柔声道：“风公子，只是喝酒吃菜最是无趣，绿柔新近编了一只新舞，风公子是否愿意一赏？”
　　“绿柔的舞姿天下第一，美人肯舞，自然是我的荣幸。”风如诗俊逸地一笑，绿柔于是得意一笑，盈盈起身，却在此时，含烟生怕自己落于人后，亦也出声道，“这整个宜红院，又有谁比得我含烟的琴技，不如就让妹妹为姐姐操琴，助姐姐一舞。”
　　绿柔脸色一变，风如诗却是洒脱一笑，朗声道：“不错，含烟的琴配上绿柔的舞，确实是天下一绝，贤弟，你今天真是走运了，同时看到两位美人献技，艳福不浅哪。哈哈哈哈。”
　　
　　似水的心头却是渐渐地涌上了不安，他明知这两个女子是为他动心而在此争风吃醋，却丝毫不以为意，甚至还能如此悠闲平淡地视之。这究竟是无情，还是无心呢？
　　表面上看来，他是个多么温柔多情的风流公子，而事实上，他从未动过一分真心吧。
　　
　　这连番明枪暗斗下来，他始终置身事外，懒懒地看着，淡淡地应着，无论含烟的琴艺多么出色，绿柔的舞技多么迷人，他都仿佛事不关己一般地怡然自得，懒懒闲倚在椅子上，他俊美的脸上带着说不出的风流倜倘，漫不经心的深眸里掩映着令人无法琢磨的深沉，众人眼里，他是一个玩世不恭的俊美公子，只是没有人察觉到，那桌下袖中握住她的一只手始终未曾松开半分，于是似水终领悟到一句他曾说过的话：
　　——我对她们从不谈爱。——
　　
　　她转头，看见他审视的目光正停流在她的身上，那深邃的目光中仿佛正带着某种深意，那琥珀色的眸如雾散般清亮的看着她，唇角上扬微笑的样子，更有着倾倒众生的魅力。
　　
　　她无暇细想，却已听到同桌其他的女子已开始对风如诗献起了殷勤。
　　含烟与绿柔不在，方才有了她们用武之地。
　　
　　舞池中，含烟与绿柔都正使出浑身解数，努力的展现出自己最美的一面。
　　如水般的乐音中，绿柔身姿如蝶，人美，琴声美，舞更美。
　　一曲终了，风如诗赞道：“弹得好，舞得也好，想不到我风如诗今日有此荣幸，能得两位美人同时献艺，即使君王，恐怕也不过如此。”
　　
　　含烟与绿柔皆笑了笑，暗自互瞪了一眼，随即盈盈落座。
　　
　　“说起皇上，听说宫中最近新近处死了几个妃嫔。”
　　有人突然说了句。
　　女子们在一起，总不免谈论些匪短流长，小道消息。
　　
　　果然，众人闻言，霎时兴致昂然。
　　风如诗虽然已略知大概，却仍装作不知的模样，淡笑道：
　　“此话怎讲？”
　　
　　“听说皇上独宠一个叫秦嫔的女子，为了她，竟杀死了数个妃嫔。据说有一个人，只是在背后说了几句对她不敬的话，便也被乱棍打死，拖出了宫去。”
　　
　　众人闻言，啧啧称奇。
　　似水瞅了一眼风如诗，只见他一副淡笑不语的神情。
　　
　　于是有人出声道：“伴君如伴虎啊，听说皇上也曾专宠过一个贵妃，可最后，仍然不是被打入冷宫赐死？”
　　似水暗暗皱眉，她想起了自己在宫中时，有个短短时日连升数级的秦昭仪，当时月莲与雪莲还曾说过，那秦昭仪与她眉目甚是相似，想到这又有人说道：“话虽如此，可是对这秦嫔，听说皇上可真是宠到骨子里去了。她虽然出生低微，无甚背景，却是升得比谁都快，皇上还特地为她建立新宫，吃穿用度简直就与贵妃无疑。”
　　
　　“果真如此？”
　　
　　“据悉皇上极宠这个秦嫔，每日只去她的寝宫，其他妃子皆被冷落，也不知是如何绝色的美人，竟得皇上如此宠爱。”
　　
　　“唉，说起来同为女子，奈何命运却是天差地别呢！”含烟突然长叹一声，心声感慨。
　　
　　似水心有不忍，想起在宫中的日子，想起那段难以忘记的过往，突然低叹一声道：“在世人眼中，宫中的女子也许确实风光无限，然而那后宫之中，必然是美女如云，君王的宠爱就如天上的浮云，朝令夕改亦也不足为奇，最终其实全都不过是过眼烟云，古往今来，又有多少长门望断、不见君王的美人孤独地过完一生？而民间女子，即使嫁予白丁，毕竟也得一夫一妻，就算贫贱夫妻百事哀，也强似深宫寂寞到白头！人生若能得一知音，只要有情有义，有始有终，对一女子来说已是莫大的幸福。”
　　她的话令众人产生了一时半刻的沉默，原本喧腾的大堂忽地静了下来，怔怔的仿佛都被她的话吸去了魂魄。
　　风如诗的眼神突然变深了,凝视着她的黑眸中带出了不一样的深意。
　　
　　“说的好！”却是风如诗率先出声道，晴朗的声音如投石入沉潭，打破了方才一瞬间难言的寂静，微扬嘴角，他又道：“看不出我这小贤弟还有这番慷慨陈词，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哪。”他说着，桌下的手又重重地握了一下，似水立即紧张地低下头，悄悄挣脱了几下，奈何依旧无济于事。
　　
　　众人被风如诗的话一提，顿时又解开了冷清，纷纷以绢掩唇笑道：“想不到风公子所带来的朋友也是如此卓而不凡呢，真正是令人不敢小觑。”
　　笑声依旧，只是笑声中人人都平添了几分心事，再不若之前的惬意轻松了，而似水也觉察出了这改变，心中不由愧疚自己的多言。
　　
　　在这样的思量间，就见老鸨突然满脸堆笑着走了进来，俯下身子朝着风如诗耳边轻声道：“风公子，南宫宗主来了。”
　　“有请！”风如诗挑眉淡淡应了声，眼角含笑，却又身形未动，目光看似懒散地瞥了眼似水，他继续若无其事的与身旁的美人调笑着，仿佛事不关己地继续饮酒作乐。
　　反倒是似水，心里无端地突然替他紧张起来。
　　南宫家的宗主，也就是一心想要嫁入御风山庄的那位小姐，不知是何等样人，单看她愿意费心包下这太原最奢华的宜红院用来接待风如诗，就可见绝非是泛泛之辈，毕竟天下间的女子，谁肯如此抒尊降贵，甚至为未来的丈夫寻欢作乐铺好路径，只这一条，是否就暗示了她绝不是普通拈酸吃醋的女子，甚至毫不介意风如诗风流的过去？但是细想之下，却又颇觉得令人不安，一个女子若是已大方到这种程度，便也必然有着不可令人小看的睿智与沉着。
　　
　　就在她这么胡思乱想之际，却未察觉诺大厅堂中已渐渐变得冷清起来，原本围坐在她与风如诗周围的女子们都纷纷起身，避退到帘后，
　　两个身材挺拔，气势沉着的黑衣男子率先走了进来，目不斜视地替他们的主人挑起厅门入口的纱帘，厅堂口，出现了一抹高挑修长的女子身影，缓缓步出的是一个身着水青色长衫的女子，朦胧的面纱遮掩去了她真实的容貌，反而更令人引起无限的遐想，黛色长蛾眉下有一双深沉的浅色凤眼，绿色织锦带系在腰间，简洁而又朴素，乌黑的长发不若普通女子般满头珠玉，而是简单束起，用绿色银绣织锦的带子长长的系了，飘在脑后，配着一副简单的珍珠耳珰，这身打扮就如她的容貌一般扑朔迷离，让人猜不透这南宫家的女主人究竟是副怎样的个性。
　　
　　如似水打量着她一般，与此同时，她亦也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深沉地审视着仍旧一副懒散地倚坐在椅上，斜眼瞧着她，微笑灿若春花的风如诗，以一个男子看一个女子的目光来讲，他实在是大胆而且无礼的，更何况，在明知她的身份之后，仍故意以这种仿似看着青楼女子般的轻佻眼神注视着她，实在是令人心中不快。而南宫羽纤亦也不是泛泛之辈，从第一眼开始，她就直面上了风如诗的目光，与他一般，大胆地打量与审视着眼前的人，这天下间任何事，知己知彼永远是第一步。
　　
　　“在下是货真价实的风如诗,不知宗主可看够了？”他的脸上挂着倾倒众生的笑容，然而声音中却隐隐泛出某种冷嘲。
　　
　　一瞬间，南宫羽纤的心中却是不油地掠过一阵奇异的寒意，有时候，恶魔的笑容往往比残酷的杀戮更为可怕。何况他是天下六大高手之一的风如诗，并不是普通的风流公子。
　　
　　这么想着，她定了定心神，从容地在桌边坐下，身后的两名黑衣男子亦步亦趋地站在她身后，她对着风如诗微笑了笑，出声道：“风少主肯赏脸，是为羽纤的荣幸，不知风公子对羽纤的招待可还满意。”
　　“自然满意，宗主如此煞费苦心，周到安排，岂有不满意之理。”
　　“风少主客气了，羽纤不过是举手之劳，包下了风少主曾最中意的宜红院罢了。”
　　风如诗淡雅一笑，笑容中带出几分意味深长：“宗主何必自谦呢，不但包下了宜红院，还特地将已嫁作人妇的宜红院的两大红牌找回，还真可谓用心良苦啊。”
　　闻言，南宫羽纤脸色微微一变，原以为他刚回太原，并不该如此清楚详情，想不到他连这样的细枝末节都察探到了，连此时站在帘后回避的含烟与绿柔，听到了此言也有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她们本以为自己刚才所做所演的分明是天衣无缝，再加上见到风如诗本就带着过去的心神荡漾，这样完美的表现本不该被他察觉。
　　
　　惬意地又饮下一杯酒，风如诗轻笑道：“宗主不必多心，在下不过是从刚才含烟与绿柔对贤弟的一番话语的反应中所推测出来的。若是心中没有这样的矛盾，又怎会露出那般迷惘的神情，若不是已身处凡尘俗世，又怎会羡慕他人夫妻的美满？”
　　他俊美如冠玉的脸上酝着春风沐人的笑意，清明如水的星眸却是深不见底
　　
　　他的观察果然是细致入微的，这样风流俊美，玩世不恭的外表竟也隐藏着这么可怕的洞察力与判断力，这样的男子真是不愧为天下六大高手，而不仅仅只是因为他是御风山庄的继承人。
　　南宫羽纤在心中暗忖道。
　　
　　风如诗淡笑一声，又道：“宗主的好意在下如今已然领受了，含烟与绿柔皆是在下的旧识，今日得见，也是宗主的一番美意，只是如今她们既已从良，也请宗主看在往日她们与在下的情分下，高抬贵手，不必再扰乱她们原本的生活，这便是给在下莫大的面子了，宗主以为如何？”
　　他的话，他的声音都是懒散从容，甚至平淡温和的，然而他的语气，他的眸光，甚至于他话中的意味都带着不可令人忽视的锋利与暗藏的冷然。
　　南宫羽纤微楞了楞，却也是立即反应了过来，点头应道：“风少主怜香惜玉，羽纤自然有求必应。”说着她微微做了一个手势，身手的黑衣人会意，对着帘后的含烟和绿柔亦也扬了扬手，吩咐她们退下。
　　
　　他这一席话，已明确昭示着今后她们将再不需受到南宫家所制，他用自己的身份，替她们取得了真正的自由身，可以过上她们真正想过的生活。帘后的含烟与绿柔禁不住感动得湿了泪眶，却又不敢多说什么，只得深深地福了福，柔声道：“谢风公子，谢宗主。”说完后，两人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眼桌边的风如诗，从此以后，天涯各一方，人生各有际遇，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但是这样的男子，会永远留在她们心底的最深处。
　　
　　转过视线，风如诗淡笑道：“宗主真不是普通女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即使是邀请在下一聚，都要选在这么特别的地方，苦心安排。”
　　他的话与他的笑容皆是淡淡的，一时竟让人听不出话中深意。
　　
　　南宫羽纤微微一笑，回道：“风少主快人快语，羽纤也明人面前不说暗话，风少主想必已知道羽纤此行的来意了吧。”
　　朗声一笑，风如诗坐直了身躯，直视着南宫羽纤：“天下间的女子风某见得不少，但像宗主这般大胆的，却还是头一个。既然宗主说的这么坦白，那在下便也直言不讳，我风如诗平生不娶其他任何女子，只除了一人。”
　　他说着，将目光直接瞥向一旁的似水，而始终抽不回手的似水，在不期然地在迎视到他那双斜观着她的深沉黑眸后，浑身一僵，仿佛在一瞬间被雷电击钟，他眼中流露的，分明是毫不掩饰的□裸的柔情与表白，就在这大堂之中，就在这南宫羽纤面前，甚至就在她此时一身男装的境况之下，他难道不知道如此做会招致什么后果么。
　　
　　见此，南宫羽纤似乎并不觉得意外：“风少主的心意，羽纤明白。”
　　她的回答显然是令人出乎意料之外，连风如诗亦也因惊讶而微微挑眉。
　　
　　“羽纤想要的，只是南宫家与御风山庄的结合，想必少主也希望御风山庄可以日益壮大，在江湖上更为如日中天。”
　　
　　“然后为燕楼所制？”风如诗问的不咸不淡，南宫羽纤却也不是泛泛之辈，谈笑间回道：“南宫家与燕楼确实是友非敌，若是燕楼与御风山庄也能因此结上一层受益匪浅的关系……”
　　
　　“免了！”他突然出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南宫羽纤的话，举杯至唇边，他笑得洒脱，“我风如诗平生最恨受制于人，哪怕是给我当皇帝，我恐怕也是宁愿过这逍遥自在的日子好。”
　　“风少主是个潇洒随性之人，羽纤明白，只是南宫家与风少主的交情已非一日，相信少主心中明白。”她显然话中有话，风如诗闻言，突然微微眯眼，锐利的目光如冰刀般直射向对面的女子。
　　那如水波一样清冽而寂然的眼神，像是血雨腥风前扼杀的窒息，看得人心生寒意。
　　南宫羽纤不由心中微微一窒，那样的眼神与气息，骤然间令她不安起来。
　　
　　“宗主的话，真令在下不解。”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锐利的眸中却无丝毫的笑意。
　　
　　南宫羽纤却也不介意，只是淡笑道：“风少主名满天下，南宫家若能得风少主与御风山庄相助想必可一改之前之颓废，从此稳立于武林。”
　　“看不出，宗主一介女流，竟也有如此野心，倒让在下不得不另眼相看。”风如诗笑得云淡风轻，语中却另含深意。
　　“身为南宫家的主人，自然责无旁贷。”南宫羽纤亦也答得自然。
　　
　　“如此苦心积虑，莫不是为他人做嫁衣吧。”收敛起笑容，风如诗突然微眯起眼，“御风山庄从不怕任何敌人，天下间有野心的人不只你南宫家与燕楼，南宫家之前于我御风山庄所做的，我风如诗可以既往不咎，但我的耐心亦也有限，若想以燕楼合南宫家之力逼我风如诗就范，也非易事。”
　　
　　南宫羽纤微微一楞，风如诗的风流韵事她听得不少，投其所好是她直觉里所想到的，但如今一照面，他才发现对方竟是个如此强硬的人，根本比她想象中更难应付，这也难怪，若非如此，他又凭什么担当得起御风山庄这样一个金字招牌。
　　想至此，她巡视的目光微微掠过他身边女扮男装的女子，唇边突然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风少主的话，倒是突然让羽纤想起了一个人。”
　　
　　风如诗微微挑眉。
　　
　　她语锋一转，却是微笑着道：“南宫月华！”
　　
　　这话果然让风如诗心头突的一震，抬眼凝视着南宫羽纤，他的目光开始带上了三分审视的意味。
　　
　　南宫羽纤心知他有了介意之处，于是又道：“你可知南宫月华她为何而死？又死于谁手？”
　　风如诗不答，她继续道：“南宫世家枝叶庞大，能人辈出，奈何却从无一心。风少主当年对南宫月华无心之举，却引得有心之人有了不轨之意，处心积虑逼她与御风山庄联姻，妄图用她来为自己取得御风山庄的支持，从而顺利成为南宫家的掌门人。而另一些有心之人，则又担忧她若真与风少主成亲，则会使得自己原本之胜算大大减少，于是百般阻挠，甚至不惜痛下杀手。风少主方才的一番话，让我想到她也曾说过，人生在世，纵然一死，也绝不受人要挟，是已绝不受迫嫁入御风山庄，只因她不想令无辜的御风山庄牵涉入这场家族内乱。”
　　说到最后，她的目光直视着风如诗，神情平淡却又犀利，仿佛是要看穿他内心深处真正所想。
　　
　　然而风如诗却是笑了，笑容中透出几分洒脱：“人生在世，透得名利关，乃是小休歇；透得生死关，方是大休歇。我若是前者，她便是后者。”他说着，霎时间，语调一变，“只不过，如今逝者已矣，宗主又何必重提旧事？无论南宫家如何纷争不断，如今既已有了宗主，自然风平浪静了许多，宗主如今已有燕楼之力辅佐，又何必在意我这区区的御风山庄？”
　　
　　“楼主说过，风少主是为人中之龙，绝非泛泛之辈，羽纤也一直仰慕于少主的大名，今日得见，更觉与少主有缘，南宫家若能得到少主的鼎力相助，羽纤甘愿让出宗主之位，一切听凭少主差遣。”
　　
　　风如诗闻言朗声大笑起来：“一个御风山庄已让我惟恐避之不及了，如今还要给我一个诺大的南宫世家，宗主这玩笑开得大了，在下实在承受不起。”
　　
　　对他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南宫羽纤一时竟楞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笑完，神情冷肃地凝视着南宫羽纤，看似无心，却是沉声道：“宗主是南宫家的人，而我风如诗则只姓风，若让我入主南宫家，莫说南宫家的人不服，就算天下人也只会冷眼笑我越租代庖，宗主如今能坐上这南宫家的主位，想必当初也是颇费了番心思，如今南宫家已有你这位主人，接下去该做的自然是好好经营，将南宫世家导入正途，只要上下一心，行事公正，就不怕在武林中没有一席之地，而非受制于他人，若只知拉帮结派，利用他人之力得到的地位，恐怕最终也是不堪一击，如风中残柳罢了。”
　　
　　他的话看似无心，却是字字珠几，语重心长，南宫羽纤知道他内心深处其实仍不会对南宫家不闻不问，是以脸上渐渐绽出一抹优雅的笑容：“风少主所言极是，只不过联姻之事正是为此目的，只要少主肯与羽纤成亲，哪怕只是表面文章，羽纤亦也毫不在乎，少主将来仍可自在来去，绝不受丝毫限制。”
　　她话里的意思已十分明确，成亲乃是表面文章，他仍可做他的风流公子，她大可不闻不问，甚至还可一举得到南宫家的支持，成为御风山庄与南宫世家两大家族的主人，若是常人听来，实在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宗主如此牺牲，似是太看得起我风如诗了。”他笑得云淡风清，语气中却带着微微的冷嘲。
　　
　　一时看不透他的回答究竟是何意，南宫羽纤再度试探地开口道：“风少主的意思是？”
　　
　　“若放在几年前，也许我会有几分动心，毕竟在天下间能找到如宗主这般‘大气’的女子却也不多，但是如今，我心意已定，此事此世，非一人不娶。”
　　他说着朝似水瞥去，那笑容绽放得更狂妄了，俊美的容颜也因笑而生辉，带出如明珠般独一无二的气度。
　　
　　“少主难道不愿再多做考虑？羽纤并未要求少主立即给出答复”南宫羽纤仍不死心，出声问道。
　　
　　“不必了。”他懒洋洋地回道，“宗主今日的盛情款待，风某十分感激，但南宫家的事，我绝不愿插手，更无兴趣过问，今日前来应约，就是想与宗主做个萍水之交的朋友，宗主与我御风山庄之前的恩怨，我说过，尽可既往不咎，但往后，我仍然希望不再发生同样的事情。南宫家若是在江湖上能行得正做得直，遇到难处时我御风山庄绝不会坐视不理，风某言尽与此，宗主还请好自为之。”
　　他说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微微一笑之下，带着似水起身，说道：“今日与宗主得见，是为缘分，往后再找在下，也不必费心，任何地方，只需薄酒一杯即可。”
　　他说道，悠然一笑起身离去。
　　




第五十一章

　　白衣迎展，黑发飘摇，山庄前，风如诗的深眸中带着几抹清冷。
　　“少主，此去西域前路迢迢，还请一路小心。”
　　身后的管家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几句，目送着他潇洒地翻身上马，在他身前，是一脸颇不自在的似水，为了轻装简行，风如诗此次居然与她同乘一骑，虽然心中觉得有些于礼不合，似水却也并没有过多反对，毕竟如此一来，可以节约不少时间。
　　
　　一只手牢牢地挽住似水的腰间，风如诗状似无意地道了句：“怎不见庄主？”
　　“庄主这几日要事缠身。”
　　“还是为了南宫世家？”他问得仿佛无心，眸中却暗暗划过精光。
　　“这……老奴就不清楚了。”管家笑了笑，答得狡猾，“少主若是想知道，不如亲自前去问问庄主？”
　　“不必了！”他拉紧缰绳，骏马扬起前蹄嘶鸣一声，吓得似水双手立即紧紧地环绕住他，风如诗心中得意，随即大喝一声：“驾”，骏马顷刻间迎风而驰，跑出了御风山庄。
　　身后的管家和众人目送着他远去，嘴角却是渐渐地勾上了一抹淡笑。
　　
　　这几日少主虽然一心筹备着要和似水姑娘远行的事，但有意无意的却又似乎总在打探庄主的意向和南宫世家的行动，而庄主又刻意来了个神龙见首不见尾，只在封锁的严严实实的消息里让他故意透一些小道信息，比如御风山庄如今正在收购南宫家的众多产业，又如被南宫家所偷袭的各地铸剑坊已逐渐重建恢复，而南宫家试图相抗衡的铸剑产业却逐渐衰落，大批重金聘来的工人都纷纷转工到御风山庄名下的坊间工作。南宫羽纤因执意与御风山庄过招，致使南宫家产业已损失过半，整个家族正欲对她兴师问罪，她身为宗主，地位已圾圾可危，至于燕楼，仿佛还是事不关己高高在上的模样。
　　
　　风玄飞行动极快，短短时日已经让整个武林中人看到了御风山庄的实力与魄力，而风如诗呢，表面不闻不问，但心中又作何想法就谁也不知道了。
　　老管家淡笑着摇摇头，这对父子分明是在拿此事过招，一个是刻意出重手击溃南宫家，真正的原因自然不是为了区区的报复，庄主的目的恐怕只是想用这种方式留下少庄主罢了，而少庄主呢，又故作冷漠，以为庄主如此作是为了试探他是否还对南宫家有情甚于御风山庄，故而总是对外摆出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其结果么，自然是僵持不下……呵呵……只是不论他们二人心中如何盘算，究竟谁是最后的赢家，却还是不得而知啊。
　　
　　经过半日的快马加鞭后，正午时分，似水与风如诗进了一家客栈。
　　这客栈的大堂布置的颇为雅致，并不算奢华，却人来人往也极是热闹。
　　小二殷勤地将两人引到雅座上，不消片刻便端上了热腾腾的饭菜
　　“二位请慢用！”他点头哈腰地笑了笑，便转身离开。
　　似水正欲举筷，风如诗却以手制止了她，随即高喝一声：“小二！”
　　那正走开几步的小二被他这么一喊，竟然浑身一抖，吓的将手中的碗哐的一声摔落在地，风如诗于是微扬嘴角，笑道：“我要结帐，你们这里的菜似乎不合我胃口。”
　　似水疑惑地看着他，却接受到了他暗藏的眼色，于是她亦也聪明地不语。
　　
　　小二闻言，呆了一下，随即立即答应了一声，过来收拾起了碗筷，只是不知何故，额头上紧张得满是大汗。
　　似水与他出了店门，行了几步路之后，正欲开口，风如诗却已笑道：“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离开是吗？”
　　“莫非风大哥察觉有何处不妥。”
　　“那小二在为我们上菜时，我注意到他的左手布满茧子，而右手则白白净净。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说明他是个左撇子？”
　　
　　风如诗摇摇头，胸有成竹地笑道：“举凡干粗活的，必定两手都是茧子，他只有一手有茧，说明绝非是普通的小二，左撇子或许不错，所以他定是个惯用左手的剑客，故而我刻意高喝一声，若是他心中无鬼，自然不会惶然失措。”
　　似水不由暗暗佩服：“风大哥真是心细如发，当初与慕容公子行走江湖时亦也是如此，偏偏只有我，粗枝大叶的，若是没有你们，我恐怕……”
　　“傻丫头，这不过是江湖经验，我与慕容公子都是常年在外奔波之人，早已见得多了，何况慕容公子的身世使他更是从小便处事谨慎，这样的伎俩恐怕在他眼里更是不值一提。”
　　“那风大哥，你说那小二为何要如此做，莫非是你的仇家？还是谋财害命呢？”
　　风如诗回道：“若只是普通的谋财害命，他必定在事败之机就立即出手了，或者在上菜时偷袭我，根本毋须下毒，他如此谨慎又对我忌讳不已，可见是知道我的身份，若是一般的盗贼，还不如去谋算一个手无缚鸡之人，岂非更加有把握？”
　　“那风大哥为何当时不立即制服他，让他招认呢？”
　　“用这样的法子风险极大，何况万一不知幕后主使是谁，下次仍旧要惹来麻烦，不如故作不知，自在离去，方能找机会引蛇出动。”
　　“风大哥说的是，那你说他究竟是什么人呢？”
　　“这恐怕也只有问他本人才知道了。”风如诗对着似水神秘地一笑，“他看来不过是个小角色，既然事败，恐怕也必定要找他的主子示下了，我们只需折返客栈的附近，暗中监视他，看看什么人会去见他，或者他又会去找什么人，真相即可大白。”
　　似水点点头，心中对他的计策极为佩服，于是二人绕了个圈子，又悄悄地潜回了客栈，在客栈附近的树上藏了身。风如诗抬头又看了眼那客栈的招牌，心中不由泛过一丝不安，若是他的记忆未错，那这家客栈该是南宫世家名下的产业。这小二的主人极有可能是南宫家的人。摇摇头，他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即使真是南宫世家的客栈，也未必就是南宫家的人所为，明知御风山庄此时与南宫家不合，趁机混水摸鱼或是栽赃陷害也极有可能。武林中尔虞我诈向来层出不穷，他也需静静地等待下去，看清对手方才能出手。
　　
　　过了不知多久，店内人来人往的仍是没有一丝异样，似水等得有些久了，于是渐渐地靠在了风如诗的身上睡着了。风如诗却也不介意，笑了笑，将她的身子朝怀中搂得更紧了些，以防她一时不慎掉下树去，一双锐眸却还是紧紧地注视着客栈内，两人坐在树上，重重树荫遮盖之下，倒也颇逍遥自在。
　　
　　又过去了一个时辰，店内的客人渐渐地少了，小二果然出得门来，前后左右东张西望了一番，看情形似乎也是极为警惕之人。过了一阵后，他似乎是放了心，于是开始弯身闪入了一旁的一条小径，风如诗轻盈一跃，抱着似水朝一旁的屋檐上掠去，那身姿美妙绝伦，更出神入化。
　　追了半晌，那小二仍未发现，风如诗一直跟着他，直至看着他入了路边的一座府宅，倒是似水在他的怀中悠悠转醒，这才发现自己已在风如诗的怀中睡了这大半日。
　　“风大哥，你放我下来吧！”她红着脸道了句，风如诗于是微微一笑，将她放开怀中。
　　“我睡了多久？”她有些不好意思。
　　“不久，才几个时辰而已。看来我的怀抱倒是挺合你心意的。”风如诗椰愉她道。
　　“那小二？”她左顾右盼，风如诗指了指一旁的豪宅，笑道：“正主该在这里了。”
　　似水抬头，愕然道：“这么大的宅子，莫非他的主人是有权有势之人？”
　　风如诗神情复杂：“这里正是南宫世家的别苑。”
　　
　　似水了然，遂又问道：“那风大哥预备如何做？”
　　他潇洒一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进去看看再说吧。”
　　他说着，带着似水上前轻轻地叩门，那悠闲的样子，竟似来串门的朋友，叩了几下，没有回音，更无人来应门，于是他优雅一笑，举掌凝力地一退，厚重的门顷刻间被他一掌挥倒，砰的一声重重落地，扬起烟尘。
　　
　　似水不安地朝他瞥了一眼，他安慰地朝她笑笑，随即泰然自若地朝内而去。
　　此时的边苑内竟然悄无声息，仿佛整个庄子的人都已凭空消失了。风如诗却也不介意，只是嘴角含笑，稳健地带着似水向内而去。俊逸的脸上带着胸有成竹的浅笑。
　　
　　骤然间，灯光大亮，庭院的中央，厅门大开，仿佛是在迎接二人一般，只是这情景于白昼来讲实在有些诡异。
　　风如诗带着似水踏步上前，静静地走近厅中，背手而立，只见诺大的厅堂中，此时已坐满人了，甚至还有无数的裨女来回穿梭着斟茶递水，显然对他的来访早已在计算之中，见此，风如诗暗暗敛眉，神色间却是云淡风清地朗声一笑：“看来诸位早已摆明车马，单等在下前来了。”
　　
　　一个胖胖的中年汉子想要说话，却被首座一个看似慈眉善目的老者挥手制止。
　　淡淡一笑，老者抱拳道：“区区伎俩，让风少主见笑，在下不才，大胆揣测风少主如此人物，绝不可能中计，相反以风少主的才智更会去而复返，直捣黄龙。”
　　风如诗眸光一闪，沉稳而笑：“如此说来，倒是我风如诗反被计算，如此计谋，实在令在下佩服得很。”
　　老者笑得惬意：“风少主过誉了，在下南宫堑，虽不是如今的宗主，但在南宫世家也算有些地位，故而不才，请风少主前来一聚。”
　　话到这里，他笑而不说了，风如诗于是会意，这南宫堑定是想要利用他风如诗来对付如今的宗主南宫羽纤，普天之下，皆知御风山庄的少主风如诗是如何毫不留情面地拒绝了南宫家主人的联姻之请，更清楚地看到了御风山庄在这短短时日内如何颠覆了整个南宫家大半的产业。此时此刻，人心不稳，最是容易颠覆掌门的时机，而他风如诗亦也算得是一个风尖浪口的人物了。
　　南宫家的内乱如今他确实是身在其中，避无可避了。
　　
　　想至此，风如诗笑了笑，道：“如此倒让在下有些受宠若惊了，不知在下有何德何能，竟能使得阁下与诸位如此大费周折将我邀来，用这样的手段，莫非是怕被现今的宗主察觉？亦或是被燕楼之人探出？”
　　南宫堑等人本以为自己谋略得逞，计高一筹，正想高高在上卖个关子，想不到三言两语就被风如诗道破，不由面色微微有些窘迫，答道：“风少主非寻常人等，否则宗主也不会三番两次，邀约少主……”
　　“就为此，所以邀我前来，意欲对付你们的宗主？”风如诗笑得波澜不惊，话却说的入木三分。
　　众人心中不由一惊，南宫堑审视了他半晌，却看不透他平淡深沉的表情下究竟带着怎样的深意，一时又摸不准他的想法，只得试探地开口道：“南宫羽纤本就是无德无能之辈，一介女流能坐上宗主之位靠的无非是燕楼的暗中支持，为了嫁入御风山庄，竟无所不用其极，妄想与御风山庄作对，简直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这样的宗主留她何用。”
　　他的话音刚落，众人便都连声附和，风如诗冷眼旁观，却丝毫不予表态。
　　
　　南宫堑又道：“南宫羽纤虽有燕楼在背后撑腰，但风少主终究是个明白人，并不为其开出的条件所动，毕竟即使与她成亲，南宫家真正的权力还不照样掌握在燕楼手中，但若在下坐下宗主之为便又是另一回事了，若是御风山庄肯助在下一臂之力，在下承诺，来日必定结草衔还，为少主与御风山庄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闻言，风如诗冷嘲一笑：“好一个南宫家，若真是有担当的男子，即使对手是燕楼又如何，堂堂男子为了对付一个女子，竟还要如此大费心机，背后谋算已非君子，如今拉拢我御风山庄和风如诗替你们对付自己的敌人，既害怕燕楼之势，又想要坐上宗主之位，照我看来，真正是丢尽我们男人的脸面。”
　　他环视众人，又道：“南宫家如今已是大不如前，此时此刻，不思如何振作，改邪归正，却想着易主谋篡，南宫家在你们这帮人的手中，果然永不可振兴。”说完，他如风如月般的一笑，淡淡的语气中却含着尖锐的嘲讽，众人被他一顿冷晒，顿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起来，有好事者，已经忍不住暗暗地握紧手中的剑柄，然而心中亦也明白，对方毕竟是为天下六大高手之一的风如诗，即使在厅中的人全部出手，亦也不足他惧。只怕丢脸事小，一个不慎还要枉送性命。
　　
　　南宫堑却仿佛早有所料，哈哈大笑一声，说道：“传言道，风少主风流成性，世上美人个个不落，如今看来，倒也是名副其实，看来拒绝南宫家的联姻对风少主来讲只是表面文章，只是让天下人以为风如诗并非如传言中如此不堪罢了。”
　　听出他话中有话，风如诗微微眯眼，嘴角却是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哦？那照阁下看来，我意欲何为？”
　　
　　南宫堑冷笑一声，道：“南宫家无人不知，当年风少主于御风山庄内对南宫月华情有独钟，而如今的南宫羽纤，正是当年的南宫月华，如今再续前缘，风少主自然不会放过如此大好时机。”
　　
　　这话宛如晴天霹雳，饶是经历无数的风如诗也有了一时半刻的思绪混乱。
　　他的神情渐渐冷骏起来，深邃漆黑的双眸，冷冷的与南宫堑对接，后者见此，以为自己已一语中的，犹自说道：“此事我也是最近才知，南宫羽纤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 又有谁知她就是当年的人人都以为早已死去的南宫月华。”
　　“那你又据何说她是南宫月华？”风如诗冷然道。
　　
　　“我自然是有办法了。”南宫堑不肯直面回答，又道，“当年的南宫月华被燕楼救下，从此后改头换面，重新入主南宫家，一步步爬到如今宗主的位置，无非是报答燕楼之恩而已，我更知道，如今的南宫羽纤与燕楼的主人温晴远恐怕关系并不寻常，风少主若是一心要助他，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风如诗眼中锐芒一闪，却如光如炬：“看来你却是知道的不少，区区一个庸才，便也能查探到这么多事，实在令人佩服！！”
　　他的话显然挑起了南宫堑的怒火，正待发作，风如诗却已出声道：“也罢也罢，如此这般，最终都不过是冲着我风如诗而来。你们也不过是他人的棋子，甚至是燕楼的棋子罢了，在这里自作聪明，真正可笑。”
　　
　　普天之下，能针对他的性情定下如此妙计引他前来的，恐怕也只有燕楼方有如此能耐，所以这引他前来一计，必定是混在其中的燕中之人故意巧施而出，而泄露天机给南宫堑与眼前的众人，也是他温晴远所下的一步棋吧，目的，就是要让他风如诗知道南宫羽纤的真正身份，更可以逼他出手。
　　
　　思及此，他突然惊觉到一个事实，南宫月华若真是南宫羽纤，那么她应已从温晴远处得知两人实为兄妹，可是即使如此，她却还执意要与他成亲，为了温晴远，她抛弃一切，甚至甘心被利用，成为他手中的棋子，由此可见，她是因情而动，他可怜的傻妹妹甘心情愿为人所利用。
　　温晴远是故意让她成为风尖浪口之人，若南宫羽纤真是他的妹妹月华，温晴远知道他必定不会坐视不理，故而他是故意地避之高阁，等着他风如诗出手救她，只要他不出手，只怕南宫月华这次会真正惨死在这南宫家的内乱之中。
　　好一番深沉的心计，而眼前的这群愚蠢之人，还自以为是心计谋算，样样到家，却不知早已成为他人所摆布的棋子。
　　
　　“可悲可叹，真正一群庸才！如此这般还妄想掌管南宫世家，南宫家若是百年内无英才，恐怕真正要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他摇头叹息 心中悠悠划过一丝凄凉，说不清是悲哀还是嗟叹。
　　
　　“你说什么？”众人上前一步，朗声斥道，风如诗神色依旧平淡如风，笑得超然自若，只是那凛然锐利的目光朝四周一扫，顿时人人都化为了一滩烂泥，无人再敢上前一步。
　　
　　惟有一旁完全不明所以的似水，看看风如诗又看看众人，直到他对着她柔和地说了句：“走吧。”
　　随即带着她转身朝厅外而去。
　　“这样就想走了？”南宫堑脸色一变，高喝一声，众人立即又振奋起来，毕竟人多势众，若是能够捞到点便宜，从此也可扬名天下。
　　
　　风如诗回眸，面上带笑，眸中却是毫不隐藏的杀意，带着如鬼魅般的冰寒，惊得众人皆倒退三步，轻蔑地一笑，他淡声道：“有谁想要领教我手中的玉血剑，尽管上前，我风如诗平生从不对小人手下留情。”
　　众人顿时汗如雨下，再无人敢上前一步，
　　他微笑，桀骜的气息刹时尽露，而后在众人面前潇洒地绝尘而去。
　　




第五十二章

　　在街上漫无目的走了一阵，风如诗始终神色冷漠，俊美的脸上,一双宝石般的眼睛尽是寒意，似水偷偷地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方才回过神来，面对着她渐渐褪去了冷漠之容。
　　
　　“为何一直看着我？”
　　“你的脸色不好。”
　　“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些事罢了。”他试图让她安心。
　　“是有关于南宫家的事？”
　　他沉默了，半晌之后方长叹一声，说道：“我只是没有料到，南宫羽纤竟是我以为早已死去的妹妹。”
　　闻言，似水有些惊讶，遂出声道：“她是你的妹妹？”
　　“是！”风如诗神色凝重地点点头，随即又看着她微笑道，“当然，这是个秘密，只不过这个秘密，我只愿告诉你。”
　　
　　“那她岂非正处于危险之中！”似水似乎并没有领悟到风如诗所透露的‘秘密’背后所昭示的惊人的信息，而是单纯的为她忧心起来。
　　“不错！”他陷入沉思，心中闪过无数剧烈的矛盾。
　　“她毕竟是个弱女子，你该去救她。”似水说道。
　　“可我还要陪你去西域，更何况，这样的浑水，我也绝不能让你涉入。”他握紧她的手。
　　她盈盈一笑：“我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这样的你又怎会丢下你的妹妹不管不顾，西域之事，你不必为我担心，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不行！”风如诗想也不想，立即一口回道，“我绝不能放你一个人去西域，我在哪，你就必须在哪，天下间，除了我风如诗还有谁能照顾你？”
　　这话说的狂妄，却又不失直率，似水不由面上一红，两人毕竟是在镇上，光天化日之下他就如此亲昵地执起她的手，免不了引来众人侧目。
　　
　　风如诗见她面露羞色，于是爽朗地一笑，一把将她搂在怀中，带着她潇洒地翻身上马，扬蹄而去。
　　
　　“你做什么？”马儿跑得飞快，她在他的怀中不敢抬头。
　　“若不抓牢了你，怕你飞出我的手心再也寻不回了啊。”他朗声笑道。
　　两人骑着马，直到了僻静处方才停下，只是马虽停下，风如诗却不肯松手，依旧牢牢地抱着似水，看向四周，突然笑道：“这里景色清幽，真是凡间少有，更难得有佳人在侧，人生若此，夫复何求。”
　　他的声音近在耳边，恁的带出了几分低哑和令人沉醉的温柔，似水窘迫地推了推他的手，说道：“我可不是你曾相好过的那些红颜知己，怎么说话又这么不知轻重？”
　　风如诗见她面色赧然，于是不再调笑，神情认真地道：“你在我心中是不同的，若我对你不是真心，相处这么多时日以来，我有的是手段让你自愿成为我的人。”
　　似水一听，愈加脸红起来，却心知他说的不错。
　　“然而我并不愿用任何卑鄙的法子，我风如诗虽不敢自称正人君子，却也绝不是个虚伪小人，大丈夫活在世上，惟有行事光明磊落，方能对得起天地良心，即使我曾是个风流浪子，也从未为了得到某个女子而作出违背良心之事，何况面对你，我更不屑趁人之危。”
　　他的话让似水佩服，亦也深信他是个言出必行之人，这么多时日的相处以来，她知道他虽然时常毫不正经，喜爱调笑，实际上却该称得上是个翩翩君子，比起这世间众多道貌岸然之徒，不知强上多少。
　　
　　此时还是白天晴日，虽近黄昏却依旧熏风微醉，风如诗跃下马，又扶着似水下地，两人走到湖边，只见流水淡淡，碧云天长，微风吹来，和着种种莫名花香，更是让人心神欲醉。
　　四下无人之际，却见一叶小舟荡漾，在湖上微动涟漪，一个唇红齿白的翩翩少年，肤色白皙，稳立于小舟之上，看着风如诗他们，微微一笑，满脸的意气风发。
　　
　　“这是谁，风大哥你认识他？”似水不解地问道。
　　风如诗微微一笑，却是毫不介意：“不认识，不过这少年看来并无敌意，想来是友非敌。”
　　说话间，小舟已靠向岸边，少年轻轻一跃，便跳上了岸，显见身手矫健，有几分武功底子。
　　风如诗好整以暇，面带微笑地看着他，端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阁下便是风如诗？”一开口，少年便是趾高气扬的神情。
　　“正是！”对于他的挑衅语气，风如诗倒丝毫不以为意，笑得云淡风情，颇是自在。
　　少年带着怀疑的眼光又再度上下审视了他一番，见他一身锦服，又面容风流，于是出声道：“我以为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六大高手是多么厉害的人物，如今瞧来倒不过像是个游手好闲的花花公子，这世上欺世盗名之徒遍地都是，说不准就是绣花枕头一包草。”
　　风如诗觉得他的话说的颇为好笑，于是哈哈大笑道：“兄台说的极是，在下还就是那被人枕的舒服，舍不得离开的绣花枕头。”他话中有话，说的同时朝似水眨眨眼，似水知道他是语带双关，刻意提及方才在树上于他怀中睡着一事，不由红着脸回瞪他一眼。
　　
　　少年却并不知详情，又犹自说道：“想不到你这人倒挺自谦，看起来也的确算是一号人物。”
　　风如诗见他愈加登鼻子上脸起来，干脆故作诚惶诚恐地道：“兄台看来身手不错，想必是来历不凡了。”
　　少年被他一夸，登时得意起来，说道：“那是自然，我的师父名声可比你响亮多了，他可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高手，只不过在这里，我不便报出他的名号，以免让你们以为有沾光的嫌疑。”
　　他这么一说，风如诗更觉忍俊不已，都报出了“天下第一高手”的名头了，还故弄玄虚，不知冰雁何时收了个这么有趣的小子做徒弟，看起来他的口气似乎比他本人更有说服力。
　　
　　于是他故意逗他道：“久仰久仰，兄台不知如何称呼？”
　　“在下书行玉，不必客气。”
　　风如诗笑吟吟的望着他，又道：“原来是书少俠，在下见少俠刚才上岸一跃，轻功颇是不凡，又闻少俠自述乃是天下第一高手之徒，在下斗胆，可否请少俠小露两手，也好指教一二？”
　　他一口一个少俠，早把书行玉捧上了天去，此时他正飘飘然地沉浸在赞美中，哪里堤防到有诈，于是亦也答得爽快：“师父虽告诫我要处事低调，但既然你诚意相邀，我就露个两手让你瞧瞧也是无妨。”
　　说着他豪气万千地摆起了架式，口中吆喝着弄起了拳脚。
　　
　　似水看不明白，转头轻声问风如诗道：“这个人武功很好吗？”
　　风如诗看了半晌，好容易才忍住了笑，亦也低声回道：“我若教你武功，只需一个时辰，就足以打他个落花流水。”似水被他说的乐不可支。
　　
　　过了半日，少年一声长吁，收起了架式，风如诗笑着鼓掌喝彩道：“好，好，果然是好身手。”
　　少年得意洋洋，骄傲之情更是溢于言表，只是风如诗的下一段话，却犹如当头一盆冷水浇下,让他乐不起来了。
　　“前十招像是武当派的拳法，之后五招该是崆洞派的掌招，再后面一十五招应是华山的步法，其余数招恕在下眼拙，实在看不出来，至于这内功心法，倒应是承自当今天下的武林盟主冰雁门下，不知在下说的可对？”
　　行玉的脸色顿时红一阵白一阵起来，的确，冰雁只传授了内功心法，招他所说，学武应先学会纳息修身，稳固基础，因此其余时间总是要求他做基础训练，武功招式是半点没学到，所以他所耍的，大部分都是过去家中几个武师所教，而家中的武师不多不少，正好三个，分别承自武当，崆洞和华山。只因时日长了，他有些生疏，故此舞到最后数招完全乱喝一气，不知章法，想不到这风如诗却如此眼尖，句句珠矶，完全道破他的身家步法。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确实小看了他。
　　
　　风如诗见他不语，遂又笑吟吟地点拨道：“照在下愚见，阁下刚才所舞的招术无论是拳法，掌法，步法，甚至是其后的自创武功，皆不成气候，杂乱无章，倒是挥舞之时的内功吐息以及出招时的力道却还有可圈可点之处，看来你的师父对你毫不关心，居然教了你这么多毫无用处的花拳绣腿，看着漂亮，实则无半点用处，至多混上街头买艺杂耍罢了。”
　　行玉听得他话中深意，他是个聪明人，稍稍点拨便已通透，不由对风如诗素然起敬，神色间再不见半分自得之情。
　　
　　风如诗又道：“学武贵在基础，若是基础不稳，即使天资再聪颖，悟性再高，也终究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反之，若一个人肯扎实地学好最简单的基础，即使现在辛苦枯燥，但日后也必有所成，终成大器，我想，你的师父该教过你这些。”
　　
　　“谢谢风公子点拨，是在下刚才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公子，难为阁下丝毫不弃，还出言点拨，行玉实在惭愧。”行玉抱拳说道，面上依稀有隐隐的羞愧之色，看来自己虽然已经冰雁的指点，却还是会改不了过去曾遗留在身上的大少爷习气，若非风如诗是个君子，恐怕自己早就吃了大亏了，这样的自己若是行走江湖，死了早不知几千回了。
　　
　　“不必客气，我与冰兄多日未见，想必你是他新近所收的弟子，既然你在此，想来他也应在附近，怎么不现身一见？”
　　闻言，似水也心中激荡起来，想不到冰雁即在附近，一时心绪五味陈杂，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师父在离此不远的一座小亭中，师父说，风公子前路迢迢，却未必能顺利成行。延着此湖的大路向北直上，数日之余应可至西域，但是向南而下，则是去到南宫世家，师父说，选路便是选择人生，风公子之路，没有其他人可代为抉择，端看公子如何决定。”
　　闻言，风如诗即刻明白了冰雁的用意，若是自己留在此处，解决南宫世家的一片纷乱，那么冰雁自会带着似水北上西域，若是他抛得下南宫家的一切恩恩怨怨，则直接北上，再不用理会身后之事。只是，这样的他，便不是真正的风如诗。
　　
　　他想了半晌，唇角上扬，笑容中有着几分意味深长：“想不到冰兄竟会用这种方式来助我。”他虽不解冰雁是如何得知自己与南宫家的恩怨与矛盾，却还是感激他的用心。有他在似水身边，他自是放心，即使……心中有些酸涩的吃味，然而人生在世，不该只顾及自己的儿女情长，若是为了一己之情，而自私地抛下自己的亲妹妹，甚至御风山庄不顾，这非他风如诗所为。何况冰雁的为人，他深信无二，只是如此一来，便又要眼睁睁地看着似水离开自己的身边。
　　一时间，心头百感交集，不由长叹一声。
　　
　　今生今世，他终是摆脱不了自己的天性。
　　若是温晴远，也许从一开始便不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困境，谈笑间便可将他人之谋算扼杀。
　　若是慕容绛雪，也许只是冷笑一声，便会带着心爱之人远遁而去，不会有丝毫彷徨。
　　而他，是风如诗，他做不到，亦也抛不下，表面上是天下最为洒脱的翩翩公子，却也是最丢不下情义的男子，即使如今南宫羽纤与他并无干系，依着他与南宫家血脉相连的缘分，他真会割舍下这份旧情，对南宫世家的内乱不闻不问吗？他真做得到吗？？
　　
　　似是看透了他心中的彷徨，似水忽然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注视着他的深眸认真道：“风大哥，人生在世，与其左顾右盼，患得患失，不如快意一时，做你最想做的，方才是你的本色。”
　　风如诗被她一点，眸中困惑果然渐渐散去，朗声一笑，他感慨道：“说的对，似水，我不该怀疑冰兄的为人，更不该在此为自己的得失而犹豫不绝，我风如诗只求能潇洒来去，做我想做。”说着，他收敛眸光静静地看着似水，沉声道，“只是你可会怪我，不守承诺，将你抛下？”
　　
　　她摇摇头，唇边绽放出一抹清丽的笑意：“似水明白，世人都说你是花花公子，但我知道，你是天下最有情义最有担当的男子。”
　　他为她的话心生触动，却又不愿展露在脸上，于是飞身一跃上马，手牵缰绳，一时间衣袂飘飘，神态动作是如此潇洒俊逸，对着似水与行玉微微一笑，风如诗道：“既如此， 就请书兄弟代为传言感谢冰兄。我风如诗若能尽早解决这里一干事等，必定会及时赶去西域与你们汇合。”
　　他说着，朝似水优雅一笑，再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一甩僵绳，扬鞭而去。
　　




第一章

　　皇宫御园
　　
　　“殿下，夜深了！请回寝宫安歇吧！”
　　一盏温热的香茶轻巧的递至精致的小几上，一旁宫廷太监打扮的老奴淡声道，声音虽轻，却不掩其中的关切之情。
　　
　　一个身着明黄服色的少年从书卷中抬起头来。他身姿清瘦如菊，一对苍然清冷的瞳眸却冷澈灿霜如寒梅。 
　　他有着非比寻常的可媲美女子般的精致外貌，明黄的龙泡穿在他身上颇有弱不禁风的模样，长发束起，露出娟秀如女子般的瓜子脸。
　　浅红的唇，秀美的鼻，肤若凝脂，又有醉人的嫣红深深隐藏，如流光轻泻。
　　惟有那清冷的眸光中一闪而过无法捕捉的犀利光芒让人依稀可觉他并非如表面看来如此孱弱。
　　
　　他没有做声，只是缓缓地放下手中的书卷，淡淡道：“大臣们还未走吗？”
　　他的语调低徊曼妙，如清风拂过，带着一丝不可辨的深沉与威严隐藏其中。
　　
　　“是，殿下，大臣们依旧跪在御书房之外。”陈青不知该作何答覆他，“老奴已传达殿下旨意，而他们却不肯起身，再这样下去恐怕……”说到此处，他只能黯然的叹口气，不住摇头……
　　
　　他站起身来，走至窗旁，淡然地道：“如此说来，他们是非要逼朕下决定么？”
　　柔和的语气中，是一种隐隐的坚决。
　　
　　陈青垂手立与他的身后，静默不语。
　　
　　大婚之前，未来皇后失踪，此事震动了朝野之余，以沧明王为首的众官立即要求皇上已保存皇室颜面为由，对天下公布为未来皇后于出阁前不幸陨逝，让皇上另择良后。
　　而名单上，只有一个人可选，那便是沧明王为他所决定的太皇太后之侄女，也是他沧明王之至亲，年届十七的吟珍郡主，以身份来说，她是当朝丞相之么女，地位自然尊崇无比，只是如此一来，大权更加落入沧明王及外戚之手。而他这个皇帝，将永无翻身之日。
　　
　　这大权旁落已不是一日两日，沧明王自先皇死后便独揽大权至今，以皇帝年幼，不宜亲临朝政为由，给自己安上了摄政王之名义。自此便在朝中培植亲信势力，逐渐排挤其他不服从他之朝臣，而他即位时年仅十一，即使心中明白他的所作所为，却因尚未大婚不得亲政，不得不忍耐了他数年。
　　
　　思及此处，他暗暗地握紧了手中的茶盏。
　　
　　这帝位，对如今的他来说，真有如刀山火海一般。
　　退一步，粉身碎骨，进一步，亦也是死无葬身之地。
　　一个手无实权的傀儡皇帝，充其量不过也是刀俎上的鱼肉听人摆布而已。
　　这天下，本是他的天下。可是如今，他不得不坐在帝位上犹如娃娃般受人摆布，更甚者，连他未来的皇后，也要在沧明王的摆布下而一步步地走入他所设定的陷阱。
　　
　　那些大臣名为劝谏，实为逼他就范，只要他一和吟珍郡主大婚，从此后，将永无翻身之日。
　　他环顾室内，这皇宫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却有如牢笼般，而他就是被眷养在这笼中的金丝雀，利用完后便只有被剐杀一途。
　　
　　他暗暗深吸口气，眸中杀机一闪而过，瞬间便被隐藏于深不可测的艳眸之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平和柔缓的淡然神情。
　　
　　“陈青！”他朗声道，“传朕口喻，列位卿家为国为民，忠心可嘉，朕已同意大婚，为保佑天下平定，四海升平，朕于大婚前要去皇陵祭祖。以告慰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同时企求我国泰民安，百姓富足，战事早平。”
　　
　　“诺！”陈青低头，应了声，退了出去，临去前的一瞥。他只看见殿下那孤独冷寂的身影。
　　心中不由划过一丝低叹。
　　
　　直到陈青离去的脚步声远离后，紧绷心弦的他方能稍事松懈心神，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将不曾转移的眸光自窗外移开，他知道陈青对他一直算是忠心耿耿，但他却不可以在这深宫中信任任何人，甚至不能在任何人的面前流露出一丝半分的真情实感。
　　天下人都道做皇帝好，却不知身为皇帝，要承受的却是更为尔虞我诈的生活，稍有不慎便要万劫不复。
　　
　　他自幼便因天姿聪颖而倍受先皇重视，但皇室之内没有父子之情，只有君臣。
　　只是，这么一层淡薄的关系却已是他与这皇位唯一的渊源了，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有。
　　他自登上皇位的第一天开始便只能冷眼旁观这朝中众人之争权夺利与沧明王的独揽大权的野心。
　　但他始终不置一词，只装成懵懂不知世事之孩童，以减轻沧明王对他的戒心，从而除去他这个傀儡皇帝。
　　
　　他一直在等待，等待大婚，等待成年。
　　只要有了兵权，获得秋家残存之势力的帮助，他便有机会逐渐反噬现今的局势。一步步重新稳固他的根基。
　　他知道急，却也理智地知道不可急于一时，一子错，满盘皆输，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于是，这三年来，他装病躲于深宫，表面上只知风花雪月地度日，两耳不闻窗外事，暗地里，却是一直在养精蓄锐，细细审视着本该属于他的天下。
　　世人都只道，皇帝年幼，身子孱弱，未知天命。
　　
　　他暗撇嘴角，伸手暗暗一拂，大殿的轻纱仿佛被风吹拂般轻扬了起来。
　　为了自保，他躲藏于这深宫，却并非在荒废度日，他暗自以翻阅宫中典籍，勤练内功与武功，并暗中找到天下高手指点。虽然沧明王在宫中耳目众多，却也万没料到他早有后招。
　　
　　无论人前人后，他依旧是那个弱不禁风的小皇帝，偶尔的，他会从众大臣和王爷的眼中看到一瞥而过的不屑与得意。不过他不介意，他更不会是坐以待毙之人。
　　即使沧明王想以这种方法来使他的后半身更受制于他，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
　　他嘴角划过一丝冷笑，浓浓的幽睫下漾起一抹早已超越他年龄的深沉与深邃。
　　
　　终有一日，他会夺回这本就属于他的一切……于龙椅之上，傲视这天下凡尘……
　　




第二章

　　太和殿
　　
　　光洁的地面上铺着一条丈宽的红色地毯，直伸到不远处的几级汉白玉的阶梯前，七八根巨大的雕龙玉柱支撑起大殿广阔的空间，地毯两侧数米已站满了文武大臣。大臣们按各自品阶排列整齐，左文右武，个个神色严肃，目不斜视。
　　
　　宫殿四周站满了犹如雕象一般金甲银盔身高丈许的侍卫。还有一些手持刀枪，同样打扮的武士悄声无息的来回走动巡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一片衣袖摩擦的声音，他坐在云床般大小的金色龙椅上，神情淡然，仿佛是百无聊赖般地打了个呵欠，微眯的眸光却是暗暗地扫过朝中的文武大臣，不动声色。
　　满朝之上的大臣，即使是几大辅政大臣也是跪地拜服了，惟独沧明王，只是佯装低伏了一下。
　　不过今日的朝会是他去祭扫皇陵前的最后一日，依他所料，朝臣中必定将有沧明王之派的心腹站出来说话。
　　
　　“臣以为，皇上祭扫皇陵期间，朝政大事不如由摄政王爷暂为主持，以为皇上分忧！”
　　果然，他们终于将问题搬上了台面了。
　　他在心底冷笑一声，明为代政，实为夺权，他一个傀儡皇帝又有什么资格说话？
　　不过是在这大殿之上知会他一声罢了。
　　
　　“承蒙各位同僚厚爱，本王实难担当此重任啊！”沧明王却是一脸惺惺作态，推辞道。
　　
　　“王爷勤勉政事，又是如此兢兢业业，是深受先皇器重之人，切不可如此推辞！”
　　
　　众人又是一番劝勉，目光齐刷刷地朝龙椅上的皇帝看去。
　　他却是一脸懵懂茫然的笑意，平淡的目光缓缓扫视过众人神情不一的脸庞。
　　众臣中，有人得意，有人沉默，有人附和，有人不以为然，有人欲言又止。
　　那便意味着，有人还在举棋不定，有的人在观望风水，而更多的人早已完全趋附于沧明王一派。
　　他暗暗地在心中记下，心底划过一丝计量。
　　
　　三大辅政大臣只来了两人，另一人自从他登基以来就一直抱病在家。他心中透亮，这病是假，试探他这个皇帝的位置坐不坐得牢才是真。墙头草看风水，最擅长的便是见风使舵，眼下他虽然表面看来大权皆落入沧明王之手，但他毕竟是由先帝名正言顺指定为太子而登基为帝，将来会如何还未可知，因此暂时不押任何筹码在双方任何一方的身上确实是上上之策。
　　也只有这样的老狐狸，还确实有可用的余地。
　　
　　“摄政王此举和谋权篡政又有什么区别？”忽然听得有人大喝一声，站出臣班，赫然而道。
　　
　　他定睛望去，见到说话之人正是御史张崇亮，位列四品，年纪轻轻，于朝堂之上确实说话分量不响，但不失为一个有胆量的坦荡君子。
　　但见他脸色苍白，声音有些发颤，如今这朝堂之上，基本上皆为沧明王一属。他以寡敌众，又是如此年轻资历不足，自然心下的恐惧也显示在了肢体之上，显得底气不足。
　　果然，他一出列，就引来了众臣非议。
　　
　　“张崇亮，你竟然于朝堂之上污蔑堂堂摄政王爷，是何居心？”
　　唇枪舌剑开始了。
　　
　　张崇亮被丞相如此威严地一喝，腿脚都开始哆嗦起来，但他仍挺直了腰板，颤抖地朗声道：“我朝历来规定，无论何时何地，臣子绝不可越俎代庖替代天子行令，摄政王竟意图趁陛下祭奠皇陵之时行天子职权，岂非谋权篡政？而几大臣子在公堂之上，公然邀权，岂非谋反？”
　　
　　“张崇亮，你好大的胆子，我等乃是先帝的托孤之臣，为皇上分忧本就是先帝托付之职责，你如今竟公然口出恶言，来啊，剥下他的官服，脱下去给我砍了！”
　　沧明王已是抢先发令道。一旁的侍卫毫不含糊，完全将他的话视为圣旨，上前一左一右地架起了张崇亮。
　　
　　“皇上，皇上！”那张崇亮顿时高呼起来，“下官一片忠心，天日可鉴，皇上切不可将朝政大权交于此等虎狼之人的手中啊。皇上！”
　　
　　“拖出去！！”沧明王一脸不耐地喝道。
　　
　　“皇上，皇上！！”张崇亮的声音渐渐远离大殿，沧明王这才回转身来，对着御座上的他恭敬道，“刚才臣等实在无法容忍张崇亮此人在朝堂上居心叵测，口出恶言，而不得不先斩后奏，请皇上治臣下的冒犯之罪。”
　　他说着，便跪倒了下来，这一跪，后面呼啦啦地一群人皆拜倒在地。
　　
　　“启奏陛下，摄政王为国为民，对皇上忠心不二，臣等俱可作保。”
　　众人异口同声道。
　　
　　“众位爱卿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他不动声色，一脸彷然。眸底却暗暗地划过深思。
　　这张崇亮虽然忠心可嘉，可惜太过愚蠢，他为人梗直却没有脑子，想来也是一颗无用的棋子。
　　明知以卵击石必定只有一种下场，却还不死心地站出来表现忠心，无非是希望在他这个皇帝面前留下深刻印象，将来也可飞黄腾达。
　　只可惜他这个皇帝，注定是不会为了保他这样一个庸人而破坏全局了。
　　比起智谋，他远远不如这朝堂之上某些懂得韬光养晦，明哲保身之人。
　　而他要用之人，也绝对不会如此愚蠢。
　　
　　他的脸上泛起一抹真诚地笑意。
　　“皇叔实在是太客气了，让皇叔代政，侄儿又有什么不放心的？若连皇叔都不愿为侄儿分忧，侄儿可就不知该信任谁人了。”
　　以皇叔之敬语称呼对方，又以侄儿自称，这么谦卑的语气连沧明王听了不由也是一楞。
　　说着，他已是带着一脸诚挚的笑意从龙椅上站起身来，一路走下台阶，握住沧明王的手，直将他朝龙椅的位置上拉去。
　　
　　“皇叔可一定要答应侄儿，这天下大事一直都亏的皇叔为侄儿分忧，侄儿如今才可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龙椅之上，皇叔功不可没啊！”
　　沧明王顿时一凛，见他真要将他朝龙椅上拉去，在这朝堂之上，满朝文武面前坐上龙椅，无论是谁，都是逃脱不了这忤逆之罪。
　　于是，他不由退后两步，跪地拜倒道：“为皇上分忧本就是为臣份内之事，皇上切不可如此待臣。”话虽如此，低垂的头下那双锐眼却是微微地眯了起来。
　　这小皇帝如此举动，若不是真的愚痴意气若孩童，便就是在暗暗警告他了。
　　这龙椅虽距如今的他只是几步之遥，但一步之距已如万里，天下众口悠悠，即使是如今权倾之下的他，也没有这个胆量将狼子野心如此轻易地光明正大地曝露于人前。否则，只是自取灭亡。
　　
　　“皇叔快快请起，这么多年来，皇叔为国为民，为朕分忧，功不可没啊。朕已决定再次晋封皇叔数万公顷的领地，皇叔之幼子容珂为简郡王，皇叔以为如何？”他一脸真诚地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自己却又并非坐上龙椅，而只是站在了台阶上看着众臣，温和笑脸仿佛是不解人世烟火般的纯真。
　　
　　沧明王之么子容珂刚刚降世，照例是不可如此晋封一个尚是襁褓中的孩童，这份恩典显然是给予沧明王的一份大恩了。于是他立即跪地谢恩道：“谢陛下隆恩，臣代幼子谢过陛下。”
　　
　　“至于代理朝政之事，朕意已决，朕去祭扫皇陵期间，朝政则由皇叔……及三大辅政大臣共同商议署理。”
　　他面带笑意地宣布道，看向沧明王，“皇叔劳苦功高，三大辅政老臣又都是您的左膀右臂，将政事交给你们，朕自然是最放心不过了。”
　　沧明王一怔，立即跪倒在地，谢恩道：“谨遵陛下意旨。”
　　
　　朝政之事由王爷及三大辅政大臣共同署理，便意味着任何一方都没有独自坐大的可能与权利。
　　他心中亦也明白，三大辅政大臣与沧明王也绝不可能是同心同意，不过是利益面前的暂时一致罢了。
　　而挑起他们之间的内乱的最佳途径，便是给他们一个天大的馅饼，让他们自己为如何分食这块馅饼而产生纠纷，而超然其上者，必定会是最后的赢家。
　　想到这里，他俊美出尘的嘴角闪过一抹几不可见的笑意。
　　




第三章

　　养心殿
　　紫金香鼎内，龙诞香正悠悠地燃着。
　　颀长秀气的手指揭开鼎盖，补了些香进去。
　　
　　转过身来，他一脸悠闲地拿起茶盏，轻轻吹开碧茶上的浮沫，淡然却又慢条斯理地道：“陈青！”
　　
　　“老奴在！”一旁的陈青毕恭毕敬地回道，“殿下有何吩咐？”
　　
　　“你在先皇身边也算待了不少年头了吧！”
　　
　　“老奴八岁进宫，服侍先皇已有四十五个年头。”
　　
　　“如此说来，你也算是看着朕长大了。”他说的云淡风清，但陈青已听出了话外之音，不由立即跪下道：“老奴蒙先皇及殿下恩典，自当为先皇及殿下分忧。”
　　
　　“平身吧，朕知道你的一片忠心。”他的眉眼漾开笑，一手虚托让陈青起身，“人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但我知道你在父皇身边这些年来鞠躬尽瘁，从无二心。朕心里自然清楚。”
　　
　　“皇上，老奴愧不敢当！”陈青复又跪下，不敢起身。
　　
　　他淡淡一笑，站起身来，朝内室而去，内室无任何太监与侍女，陈青心知肚名，挥一挥手，便让外室左右的太监也都退了下去。
　　
　　他沉默不语，略冷的气质因为抿紧的唇线而加深神态的冷漠，不说话时，自有一股王者的气势，神采傲岸，充满慑人的魄力，让人不敢轻易冒犯。 而这股气质与风华，是他平时在人前不曾流露的。
　　于是他不作声，陈青也不敢作声。过了许久，方才听得他低幽沉声道：
　　“如今这宫中，朕是四面楚歌啊，沧明王一直想要换掉你的内宫总管之职，而朕一直以你服侍先王左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为由，让你依旧留在这里保留总理内宫之职，如今这宫廷之内能让朕所信任的，也只有你一个人了。”
　　
　　“老奴为皇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老奴在这宫中数十年，在宫内也有几个老奴培养出来的一批可用之人，只要皇上吩咐，老奴自然会竭尽所能为皇上分忧解劳。”
　　陈青垂手低声说道，话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满意地一笑，拍拍他的肩膀：“如今，你可算得是朕的左膀右臂，朕若不是十二分信任你，也不会交付你如此大任了。”顿了顿，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威严，“朕如今要你去办一件大事，替朕去找一个人——秋似水！”他的眸光闪过一丝光芒，紧紧地看着陈青。
　　
　　陈青浑身一凛，不由站直了身躯，回道：“诺！”
　　
　　他沉吟半晌，又道：“你可知朕为何要此时去皇陵祭典？”他缓缓道，“朕要争取时间，用缓兵之计以拖延沧明王等人的野心，而且要亲自出马，找回朕的皇后！”
　　他微敛眸光：“凌云皇兄已给我密信，秋似水如今正在御风山庄之中，我来去皇陵将有月余，这段时间，我希望你能将她为我带回。”
　　
　　“老奴明白！”
　　
　　他沉思道：“此事不宜声张，而凌云皇兄也不适合出面，御风山庄是为天下四大世家之一，朕更不想与其有冲突，所以，此事你要办好，确实颇不容易，不过，朕会命人，在暗中助你一臂之力。”
　　
　　“诺！”陈青垂目答道，复又谨慎地试探问道，“若那女子无法带回……”
　　
　　闻言，他的嘴角扬起一抹勾魂慑魄的冷笑：“朕要的只是一个能以秋家的名义成为皇后的女子，至于她是谁，是美是仇，是贤是淑，朕并不在意，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认识的人又能有几个，若是那些见过秋似水的人都不在人间，那这世上，朕说她是谁，她便是谁。”他的眸光敛了一敛，精光浮现，“朕要的，是一个可以用之助朕得到天下的棋子。”
　　
　　陈青一怔，随即肃容道：“老奴明白了！”
　　言下之意，秋似水若带得回自是最好，若是带不回，杀了她另找他人替代，再解决掉那些看着秋似水长大的丫环和乳母，那么这世上也就没有人可以说的清，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秋似水。
　　




第四章

　　清晨的雾气很美，树影婆娑，风很柔，一切都是如此的安静。
　　只是她的心，也很迷茫。
　　
　　少女的身后跟着一群侍从，正随着身前宫装打扮的侍女一步步地穿越过黑暗走向廊底。
　　前头有数名神情肃穆的侍卫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两旁的灯火乍然窜燃，在清晨的朦胧中 
　　燃烧着过於放肆的明亮。
　　
　　殿房内一片静寂，延伸到无尽的暗，金碧辉煌，华贵雅丽的宫室中却隐隐地透着一抹冷寂，
　　空气有点凉，紫金香炉中的龙诞香拂向她，静静从她脸颊滑落。
　　
　　她静静地站着，两旁的宫女纷纷退下，她不敢出声，不敢走动。
　　片刻之后，九龙戏珠的屏风后传来一阵阵悉悉燧燧的响动声，
　　她深深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金丝蟠龙的发冠，明黄底袍，金线彩丝绣成的双龙争珠单外卦，脚下是白底黄缎面的纹龙长靴，腰里的青玉腰带，这无一不在彰显着他显贵的身份。
　　她不敢再抬头细看，立即伏身一跪
　　“民女秋似水见过皇上！”
　　
　　漆盖还未碰到地面，已被一双温柔的手给搀了起来。
　　
　　“无需如此大礼，快快请起吧！”
　　他漫声道，音色柔静低徊如笳声萦绕。
　　
　　她的心中难以平息的翻腾着，抬起头来，
　　正对上一双幽滟如飞雪的眸光，心中一怔，再凝神看去，只觉得那精致的容貌竟如可以漾出水来，瞳眸温柔的仿佛可以吸走你的魂魄，那眉目间的清雅温柔仿佛似曾相识，眼波流转间只觉得令人莫名心动。
　　
　　“怎么？朕的脸上有字？” 他回视着她微微淡笑，一时间，仿佛天地间燃亮的星火都已尽数落入了他的瞳眸中，带出一片明艳。
　　
　　她终于回过神来，却也不由自主地恍神道：“冰庄主……”
　　这人尽管年轻，可是那神情，容貌与声音都像极了她记忆中的冰雁。
　　
　　闻言，他的瞳眸似是闪了一下，似笑非笑：“冰庄主？”
　　
　　她自觉失言，立即低下头去紧张道：“请殿下恕罪，我……”
　　她试图想解释，他却已是轻轻地笑了起来：“原来朕与凌云皇兄竟是生得如此相似。”
　　
　　她一怔，楞住了，遂再抬头看他。
　　
　　浅笑淡然浮上他的脸，依稀仿佛带着一抹意味深长：“大雁高飞，展翅凌云。冰雁正是朕的同母兄弟——凌云。”
　　
　　她完全的惊住了，一时说不出半句话来。
　　
　　“你不必如此惊讶！”他微微抬手，示意她坐下，悠然长叹一声，“凌云皇兄正是为了朕，才不得不流落江湖……朕虽贵为天子，却不过是个笼中之鸟，连民间的人尚且知道朕不过是空担君位，实无大权，即使真正想为天下百姓做些什么，也是徒劳无功。”
　　他苦笑一声，眼角捕捉到她脸上闪过的惊讶与怜惜，心中暗喜。
　　
　　说着，他的语气一变，又透露着难以掩盖的温柔与关切：“朕知道，这段时日以来你流落在外受苦了，朕心中何尝不为你担心？你是先皇指给朕的皇后，朕却没有尽到保护你的职责，实在于心难安哪。”
　　
　　“……我……”她想开口，终是欲言而止。
　　
　　他看着她优雅而笑：“如今你终于能回到朕的身边，朕也算是松了口气了。朕会公告天下，封你为后，由你执掌凤印，统辖后宫，以后这皇城之中，属你最大。”他上前抓住她的手，她试图抽回却仍被他有力地握住，他看出她的紧张，不由淡笑安抚道，“不必害怕，朕又不会吃了你！”
　　
　　“皇上！”她终于回过神来，用力地抽回自己的手，退后两步跪下道，“请皇上恕罪，民女实不知自己何德何能，竟得皇上如此垂怜挂念。”
　　
　　“民女流落民间多日，自始至终都无法回忆起自己的身世，更只怕辜负了皇上的一片厚爱，请皇上收回成命，另择良后，就当似水……似水已不在人世了。”
　　
　　微眯起眼，他的脸上则暗暗闪过犀利的光芒，却还是微扬嘴角，划出一抹淡笑：“怎么，爱妃是担心朕不能好好照顾你？嫌弃你失去记忆！”
　　
　　“不……民女只是……”她感到紧张，一紧张就更加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凝视扎她半晌，许久，方才淡淡一笑，温柔道：“不必紧张，朕绝不会逼你，你初来宫中，也是累了，此事以后再议吧。”
　　她亦不由地缓缓地松了口气，随即他在太师椅上坐了下来，不紧不慢地说道：“朕听说你曾见过凌云皇兄……”
　　
　　她不料他突然这么问，于是接口道：“是见过，冰庄主……曾救过我……”
　　
　　他向她微笑，招招手想让她坐到自己的身边。
　　她踌躇，不敢向前，他却是露出一抹明朗的笑容，灿烂若花：“怎么？就当和朕聊聊天也不行么？你看来和朕同龄，就当朕是你的朋友如何？”
　　
　　她犹豫地看着他，他笑得颇为无奈：“怎么，朕就不能与你说话了？”
　　
　　“不！”她依言缓缓地走到他的身边，只略略地沾到了一点位置便坐了下来，诺大的金龙椅上，她竟然距离他颇远的距离。他笑笑，也不以为意，只是半身倚靠在一边，瞅着她道：“凌云皇兄，他可安好。”
　　
　　她抬头，看到他的眼中弥漫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之情：“我觉得……不好……”她低下了头，不敢多说。
　　
　　却听到他长长地悠然而叹道：“朕也明白，凌云皇兄是为了朕而受此艰辛，他一个堂堂皇子流落江湖正是为朕牵制四大世家与武林的势力，不为朕的死敌所用。可是这普天之下，朕可以相信的人已所剩无几，可叹朕身为天下之主，还要靠自己的兄弟才能稳坐这龙椅，天下的百姓年年流离失所，人心不古，而大批贪官却不断地暴敛民财，压榨着民脂民膏，朕一直想要励精图治，奈何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朕的天下被糟蹋成这样，想不到朕竟是如此无能的人。”
　　他的话有真有假，却还是深深地打动了她。
　　
　　她不由动容，想起冰雁的生活，想起自己流落民间时看到的情景经历的一切，心中更是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与悲哀的感觉。
　　而眼前的皇帝，看来与自己同龄，也不过年方十五而已，肩头上却早已承担着如此的重担。
　　一时间，心头涌过几丝难言的歉意。
　　
　　她看着他，发现他也正回视着她。良久，她方才开口回道：“似水……明白！”
　　
　　他淡淡地笑了，从她的眸中，他看到了自己的成功，看到她的犹豫。
　　第一眼看到她时，他便知道她不是一个靠后位与权势富贵可以打动的女子，可是他也看出了她是个心软感性的女子，所以那善良也是他最可利用的资本。
　　他靠近她，她不再退缩，只是抬头迎视着他。
　　
　　“朕身为天子，却如坐在刀山火海上一般在这帝位上受着煎熬，你可知这是为什么？”
　　
　　他一挥衣袖，站起身来：“朕虽是天子，却无兵权，没有兵权便意味着要处处受制于人，陷入臣强主弱的境地，稍有不慎，恐怕连性命尚且不保。”
　　他转过身来，清亮的音色坚定而又缓慢道出：“朕不怕死，但只怕这天下的百姓因为这而遭受更多的痛苦，朕想做个好皇帝，将宏图大业付诸现实。可是没有你，朕便做不到这些！”
　　
　　她看着他，了悟道：“是因为，我是秋家的人？”
　　
　　“你身为秋将军最小的女儿，先皇将你指婚于朕，也是盼着能通过你将秋家的力量成为朕的左膀右臂。”他苦笑一声，“但是朕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朕怎能将这责任算在你的一个女子的身上，先皇此举只是给朕开辟了战场罢了，之后的一切，仍需要朕自己去做。可是，若没有你，朕连这么做的机会也没有。”
　　
　　她一直低垂着头。保持沉默。她本来就不擅于言辞，此时此刻也没有她说话的余地。 
　　但在这沉默里，她有些开始明白温晴远所说的话。
　　——这个世间远比你所想象的复杂许多——
　　而从今天开始，她便必须要去面对这些了。
　　
　　“朕告诉你这些，是因为在朕心里，你就是朕的皇后，这天下，没有第二个人，朕会如此推心置腹地道出心中所想。”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下来，一双深眸只是定定地注视着她，“但是朕绝不会逼你，似水，朕知道，你心中同样有很多很多疑惑，经历了这么多事，你也定有你自己的路想去走，所以，若你不愿，朕……绝不勉强你！”他的眸中有一种难言的落寂的神情，那神情，她也曾在冰雁的眸中看到。
　　他缓缓地握住她的手，坚定而又温柔地道：“但若你愿意，朕会竭尽所能地照顾你，给你天下最好的生活，朕的天下，亦也有你的一半。”
　　
　　“不！”她忍不住脱口而出道，看着他的眸光中充满着盈盈的泪光，“皇上何必如此？似水不过是一介平凡女子，不值得皇上如此真诚以待！”
　　
　　“呵呵！朕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女子，但朕仍希望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朕的提议，若你……”
　　她沉默着,他也不再多说，只是胃然长叹一声，“好了，朕也不再多说了，你刚来宫中，也是累了,先回你的寝宫好好休息，朕明日再见你，陪你逛逛着诺大的皇城！”
　　
　　她默然，站起身来，朝着他福了一福，
　　“民女告退！”抬头时，看向他的眸中再没有了初时的紧张与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怜惜与忧伤。于是他知道，自己已是成功地打动了她。
　　她退了下去，他微敛嘴角，寂寞的宫室内只留下他孤傲的身影。
　　
　　“殿下！”陈青出现在他的身后，“娘娘不是个普通的女子。”
　　
　　他没有回答，陈青也不敢再多言。
　　只是垂目看着他定定站立的背影，良久，方才听得他淡淡沉声道：“朕反而希望，她是个贪图富贵的女子。”
　　




第五章

　　“皇上，此事不妥！”大殿之上，沧明王正义正词严地力谏道，“去皇陵前皇上已公告臣子与天下，将会与吟珍郡主大婚，天子一言九鼎，如今怎可出尔反尔？”
　　他的言辞对皇上极不尊重，但满朝文武大臣们却又都不敢作声，甚至大部分还在附和其后。
　　
　　“沧明王此言差矣，皇上乃是遵照先皇遗旨，与秋将军之女完婚，这又怎么能说是皇上的过错呢？”户部尚书吴昊慢条斯理地道，他原就看不管沧明王之流的飞扬拔扈，但一直碍于他朝中的威信力与权势，不敢当面与之较劲，如今看到皇上即将大婚，再不转移风向了，等皇上取回大权之日，自己恐怕也无立足之地了，这么细想一下，吴昊便开始慢慢对沧明王发难了。
　　
　　他是三大辅政大臣之一，论官阶本应与沧明王为同级，可惜沧明王仗着自己皇叔的身份，行事乖张，挟天子以令诸侯，更拉拢了丞相，兵部，以至于他也不得不仰他的鼻息。一直以来，他早已心存不满。
　　
　　“那照吴大人的意思，该把吟珍郡主与丞相大人置于何地？君王之下，可有戏言？天下人都知道吟珍郡主是即将成为一国之后的丞相之女，如今皇上竟带了一个不知是什么来历的女子入宫，却说她是秋将军之女，岂非让天下人眙笑大方，皇室的威信何存？皇上的威信何存？”
　　
　　闻言，吴昊却是不以为然地冷笑一声，道：“让天下人眙笑大方的，恐怕是王爷您吧，秋将军之女失踪时，是王爷您一力主张要立丞相之女为后，而妄顾先皇遗命，如今既然皇上已将她找回，吟珍郡主封后之事自然作罢，秋将军为先皇立下赫赫战功，是我朝的护国大将军，论身份，未必就低过你沧明王去，难道你要皇上去做那不忠不孝的君主？让天下人耻笑皇上如此冷落功臣之女？？”
　　
　　“你……”沧明王被他的一阵抢白弄得脸色发青，颇为难看，“吴昊，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如此向本王发难。”
　　
　　吴昊朝龙椅恭敬地作了一揖，道：“普天之下，朝堂之上，自然是皇上最为尊贵，王爷你在这朝堂之上对着皇上如此大喝小叫？又将皇上置于何处了？”
　　他如此道貌岸然地一说，果然一些原本预备要站出来替沧明王造势的心腹大臣们便也襟声，不敢出列奏本了。
　　
　　但是私下的窃窃私语与争论还是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大殿。
　　
　　年轻的皇帝不由微微地眯起睿眸，对于他来说，臣子不是一心自然是最为有利的事情，没有一心他才可左右利用，超然其上，指东打西，借力打压。若是人人都是沧明王之流又或者如那张崇亮一般有勇无谋，那他这帝位早已摇摇欲坠了。
　　龙椅之上，他也不动声色，看着朝臣们吵成一堆，却是始终面带微笑，仿佛不存在一般。
　　
　　直到众朝臣纷纷平息下来，将目光投注到始终在龙椅上未置一词的皇帝时，方才安静了下来。
　　皇上没有说话，就意味着谁也摸不清他心中究竟是何想法，此时此刻，他高深莫测到令人人心中都是忐忑不安。
　　
　　大殿中沉浸着死一般的森然寂静。
　　
　　他的目光扫视过众人，终是落在了丞相的脸上：“不知丞相对此有何看法？“
　　那丞相张朔是三朝老臣，却也是个聪明人，他见皇帝没有表态，也就没有作声，何况吟珍郡主正是他的女儿，他也不便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如今皇上竟将这烫手山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丢到了他的手中。他也不由紧张起来，左右为难。
　　这一紧张之下，他便只能抹着汗，说道：“为臣不敢擅专，一切但凭皇上作主，臣绝无二意。”
　　
　　“爱卿本是这朝堂上最有资格于此事向朕奏请之人了。爱卿却不愿定夺，非要朕来作主。”年轻的皇帝将脸上的疑惑恰到好处地表现了出来，随即看向众人，俊逸的脸上却是漾着淡淡的笑容。转头对一旁吩咐道：“陈青……”
　　
　　“老奴在！”陈青恭敬地应声。
　　
　　“朕听说刘临最近身子比之前倒是好些了。”他看着陈青说道。
　　
　　“前几日，老奴受皇命前去刘大人府上探视，见刘大人虽然仍卧病在床，但气色却还是不错，想来不日便可痊愈。”陈青答道。
　　
　　他点点头，随即道：“先皇临终前吩咐三大辅政大臣都要为朕分忧解劳，刘临更是辅政大臣之首，奈何他却一直重疾缠身，不能为朕为国出力，如今既然朕有了疑难，也不得不请他上朝来了，众位爱卿一同商议着，看看能不能作出个结果来。”说着，他朝左右说道：“来啊，把刘临请上朝堂。他身子不好，你们就将他抬来。”说到最后，他的眸光中暗暗闪过精锐之光。
　　
　　众人不由面面相觑，心知皇上今日是非要见到这自从小皇帝登基以来便一直称病在家的三大辅政大臣之首刘临。恐怕他也逃不过在朝堂上表态他的立场。
　　
　　随后，他面带微笑地对着沧明王道：“皇叔先请稍安勿躁，朕毕竟年轻识浅，如今既然你和众爱卿都于此事委决不下。朕还需谨慎问问刘爱卿的意见方可定夺，皇叔以为如何？”
　　他的语调与声音都是如此平易近人，说的话更是圆滑万分，沧明王满腹的刁难与话语只得咽下了肚中，沉声道：“既然皇上都这么说了，本王也没有什么意见。”
　　
　　不消片刻，一具铺着软垫的座椅被抬进了大殿，座椅上的刘临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仿佛正身受病痛之苦，但是见了满朝大臣与龙椅上的皇子，还是魏巍颤颤地想要起来行礼。
　　“臣刘临叩见皇上！”
　　
　　“爱卿既然身体有恙，一切大礼均免了。”
　　
　　于是刘临谢了恩，成了大殿之上唯一一个坐着上朝之人。
　　他知道皇上此举必有深意，故而先咳了几大声，请罪道：“启奏皇上，臣年事已高，残体微恙，更是神智不清。承蒙皇上隆恩，看得起为臣，臣只怕辜负皇上厚恩。”
　　
　　“刘爱卿是深受先皇器重之人，朕自然也要仰仗刘爱卿为朕分忧解劳。爱卿万万不可推辞。”
　　
　　“臣……咳咳……臣不敢当……”刘临的眸光暗暗地划过朝中众文武大臣的面孔，心中暗自划过计量。
　　
　　“刘爱卿以为，朕应该照先皇之遗旨立秋将军之女为后，还是照沧明王所建的，立丞相之女吟珍郡主为后呢？”
　　
　　皇上话一出口，众人的眸光便都落定在了刘临的身上。
　　但见他还未开口，吴昊已是上前一步道：“刘大人，皇上与秋将军之女完婚乃是先皇的旨意，相信你当时也在场吧。”
　　
　　“正是……正是如此……”刘临点头道。
　　
　　沧明王却在一旁道：“立吟珍郡主为后乃是皇上亲下的旨意，此一时彼一时也。难道你要皇上做言而无信的小人？何况吟珍郡主是当今太后的亲侄女，更是丞相大人的千金，怎能被如此羞辱？”
　　
　　“这……这……王爷说的，自然也是有理。”刘临佯装咳嗽了几声，眼神瞄向了一旁始终微笑地看着他们的皇上，心中顿时已有了几分把握。
　　
　　“那皇上以为，此事如何处置较好？”
　　他瞥向御座的少年，却意外地在他的眸中看到某种一闪而过的犀利与睿智。
　　他阅人无数,但还是第一次上朝真正面对这年轻的皇帝，但就在这刚才一瞥中，他已可确定了一件事，这御座上的人，绝不是普通人。
　　
　　“朕正想听听爱卿的意见。”年轻的皇帝笑了笑，不置可否。
　　
　　于是刘临沉吟了一会，心中暗自忖度了半晌，遂面带笑容地对着皇上道：“先皇遗命自然是不可违抗的，既然如今已将秋姑娘找回，那么与秋姑娘完婚也是皇上至忠至孝的表现，不过……吟珍郡主德貌双全，也是不可多得的佳人啊。老臣建议，将吟珍郡主封为贵妃娘娘，在后宫内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也不算委屈了她。一宫之内最为尊贵的便是一后二贵妃，余下的妃嫔与才人们都不得不仰仗其威德，对于吟珍郡主来说，贵妃之位同样也是天大的恩德了，何况丞相大人一向对皇上忠心耿耿，想来也是不会介意这番小小的变动了，您说是吗？”
　　一番话，说得众人皆是无言以对，帝位上的他也是不由微微眯眼。
　　
　　丞相还未作声，一旁的沧明王却是已咄咄逼人地出声道：“从皇后降为贵妃，何来公平之说？再说那女子来路不明，是否是秋将军之后恐怕还有待斟酌。”
　　
　　刘临淡淡一笑，迎视上沧明王的眸子，缓缓道：“那照王爷之言，是先皇的指婚有误了？再说立谁为后，本就是皇上的家事，我们做臣子的只有听命的份，何来指手画脚之权？”
　　
　　他这话一说，顿时完全起到了震慑满朝文武的作用，就连沧明王的嚣张气焰也突然间暗淡了下去。他嚅动了几下嘴唇，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龙椅上的他看着这一幕，却仍是不动声色，云淡风清道：“看来众卿家已有了公议了，不过老丞相放心，朕也绝不会亏待了吟珍。”
　　丞相哪敢多言，立即伏地谢恩道：“为臣不敢。”
　　
　　他又微笑着看向刘临，这老家伙显然已在众人面前选择了他的立场，那么他自然也要给他点甜头了。
　　
　　“今日见到刘爱卿，朕心甚慰，朕有一心愿，早听闻爱卿之女容佳端敏聪慧，这贵妃之位可由朕选择两人，如今一人已确定是吟珍郡主，而另一个人朕则属意爱卿之女，不知爱卿意下如何？”
　　
　　这是刘临所万万没有想到的，显然他的神情有种吃惊的喜色，但是须虞之后，他便领悟了过来，立即从软椅上站起身来，跪倒谢恩道：“谢皇上隆恩，老臣代臣女谢过皇上恩典。”
　　这满朝文武无人不知，刘临之女容佳已年届二十，据说相貌丑陋，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以至于刘临虽贵为当朝一品，家人的几女纷纷出阁，惟独容佳始终乏人问津，刘临原已准备让她孤独终老或者出家，谁料皇上如今竟愿意娶她，更荣封为贵妃，成了皇亲国戚，这喜事怎不是从天而降？
　　
　　皇帝走下御座来到刘临身边，扶起他时则在他身边意味深长地说道：“朕只希望爱卿这病被这喜事一冲，可好个大半，为朕分忧啊。”
　　
　　刘临浑身一凛，立即恭恭敬敬道：“老臣愿为皇上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他满意地一笑，心底却明白，这一切，将只是一个开始。
　　
　　他回到御座之上，在这大殿之内傲然扫视，一身夺目的冷丽光华令人无法逼视。
　　终有一日，这金銮殿是他的，这天下也终将完全是他的。
　　




第六章

　　阳光丽丽．送她一身的漫漫金波。
　　那风，却授乱着她的步履．强要将她挽留。 
　　
　　命运是没有机会重来的，她原以为她是个普通的女子，只想找到自己的亲人，找回自己的记忆与过去。原以为可以安稳地过一生一世，却没想到，她的命运远不如她预料的那般平定，不可知的变数总是出现在令她所意想不到的地方，她想退却逃避，却也是避无可避。
　　她的人生，究竟会改变成何等的模样。
　　
　　她微微叹口气，挥开了侍女。
　　身后彷佛有什么在注视着她，淡然如风，却又沉静如水。
　　
　　她慢慢转过身，在青色的琉璃光下，看到一个优雅飘逸，俊美出尘的身影。
　　那面容俊美若神祗，气质如莲，白衣胜雪，衬着他俊美的容颜，翩翩欲飞的衣袂飘逸如仙。
　　逆着光，那身影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令人目眩的光芒，光芒中只看到一双如星般的温和的眸子正定定地看着她。 
　　那正是世人眼中的武林盟主冰雁，与天子口中的皇子凌云
　　
　　“庄主？”她怔住了，万没料到会在这皇宫中看到冰雁，一时也不知该如何称呼他才好。
　　然而一种莫名的喜悦和哀伤却在那一刻将她的心添满。
　　
　　他的眸光亮如寒星，流光四溢，又仿若深潭般，淡定地看着她，他缓缓道：“你还好吗？”
　　
　　“我很好，真的。”她淡淡一笑，却又回问了他一句道：“你……好吗？”
　　从当初第一眼看到他时，他的眼中就永远蕴涵着那淡定的从容和不容忽视的忧郁，如今，她终于了悟到那份忧郁与孤寂从何而来，他在一种完全不该属于他的生活中生存着，他厌倦这争名夺利却又不得不沦落于这尘世，他是个如此俊美高雅的人，沉静如水，却又淡雅如莲，但他却过着他不想过的生活。
　　
　　他似是没有料到她会如此说，如深潭般的黑眸中微微掠过一丝讶异。
　　沉思地看着她，许久，他方才淡淡道：“我很好。”
　　顿了顿，他的目光看着远处，“见到你时，我没有料到你便是秋似水，而当我查出你是谁时，我也对你隐瞒了真相，只是告诉了皇上你在何处……”
　　
　　“我明白……”她微微一笑，打断他，“我明白你的立场，你没有错。在梅竹山庄中，当我只是一个失去记忆的来路不明的女子，惶惶迷途之时，是你对我妥善照顾，收留了我，让我安心。对我来说，那是我一生中永远不会忘记的恩情。”
　　
　　他没有回答，淡蓝的天色下，云薄如纱，他长发飘逸如丝，澄澈深邃的黑眸波澜不惊地注视着她。
　　
　　“但我没有料到的是，你竟然是皇子……”她自嘲地一笑，是啊，这样一个高贵的人，怎可能是一个普通人，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的人啊。
　　
　　“在我眼中，富贵荣华皆不过是梦里浮云，人间一场，终究会随风而逝。”他淡淡说道。
　　
　　她凝视着他，他衣衫若雪，长发飘舞，一双忧眸，眉似冷月。
　　她的心中不由地有了某种决定。
　　“在梅竹山庄中，我曾说过，‘将来若我能回复记忆，寻得身世，一定报答庄主今日之恩。’，如今我虽尚未恢复记忆，但是我毕竟已寻回了自己的身世，而如今，正是履行当日之言的时候。”
　　
　　他微微敛眉。
　　
　　她深深地吸口气，定定地凝视着他道：“所以……我决定嫁给皇上。”
　　“只要嫁给他，皇上便可以得到他想要的，如此一来，终有一日你也可以获得自由，恢复你皇子的身份，再不用流落江湖，搀杂于那勾心斗角与危险之中。”
　　
　　他看着她，深邃的眸中竟有了一丝不可置信。“你……”他想开口，却说不出一句话。
　　她盈盈浅笑地看着他，眸中不可抑制地有着淡淡的带着悲哀的笑意流泄而出。
　　
　　清风拂面，他的眸光轻轻地掠过她的脸，轻轻叹息一声道：“我并不需要你如此做……”
　　
　　“我已经决定了。”她静静地回答，轻声道，“也许我的做法是很可笑，但我却知道这样做可以帮到你。”
　　
　　“但我有我的路，不需要你如此的报答！”他微微皱眉，向来云淡风清，淡雅如莲的脸庞上竟也浮现出了隐隐的怒气，优美如天籁的声音中也带出一丝波动。
　　
　　她却依旧还是静静地看着他，不理会他细微的动容
　　一阵风来，卷起落叶与纱衣，也带起她的长发：“皇上他也是个可怜人，如果我这么做，可以同时帮助到你们两人的话，又有何妨？”
　　
　　低叹一声，他道：“你并不适合皇室的生活。”
　　
　　她微微一笑：“我已经经历过了很多种生活。”
　　
　　“你不明白！”他摇头，看着远处，神情悠远，“我想要的并不是离开江湖或恢复我皇子的身份，富贵荣华不过是梦里浮云，这世间的任何一处都有着不可避免的纷争，即使是皇子，也不可避免这样的人生。”他的眼神黯淡了下来，仿佛正陷入到久远的回忆中。
　　
　　“那你想要的是什么？”她看着他道。
　　
　　他淡淡一笑，如同秋日的流云，清雅地不留痕迹，那清亮而又深邃的眸光落定在她身上
　　“我没有想要的。”
　　
　　“不，你有！”她脱口而出道，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由微微抿唇，“我感到你在痛苦，你从未快乐过。虽然我并不知道我能为你做什么，我不过是这尘世间一个平凡的女子，我不聪明，也没有武功，可我知道，你不该在那样的人生中度过，即使我的力量如此微薄，我仍会去做。”
　　
　　“你可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他定定地凝视着她，脸上又恢复了初时的从容与静雅。
　　
　　“我知道！”她点头，却是微笑，微笑中带着一抹淡定的坚决。
　　说着，她朝他福了福了，不再多说，一个人离开了。
　　
　　他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许久，那清亮而又深邃的眸中缓缓地开始浮现出一抹冷丽之色。
　　没有回头，他却是冷然地对着身后出现的另一个少年说道：“这是最后一次了！天逸。”
　　
　　在他的身后出现的，是一个有着与他相似容貌的少年。
　　同样的精致与俊美夺目的容颜，只是不同于冰雁的淡雅出尘，那少年有着令人无法逼视的犀利光芒。似骄阳灸辉，神采傲岸，充满着慑人的魄力。
　　
　　“凌云皇兄还是如此魅力超凡，好一招以退为进啊。”那被称为天逸的少年正是年轻的皇帝，此时此刻，他的脸上正挂着一抹淡定从容的迷人笑意。
　　
　　冰雁转过身，神情冷淡，他的眼神犀利如剑，正静静地看着她。 
　　
　　天逸却是意味深长地笑了，在秋似水的眼中，他早已看出了她谈到冰雁时眼中所划过的一缕柔情。
　　就是那缕柔情如今成为了他可利用的工具。
　　“怎么？凌云皇兄看来似是不太高兴，这真是难得啊，朕还是第一次从皇兄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他的脸上闪过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冰雁凝视着他，冷冷的声音流泄而出：“你明知即使我不来，她也会同意。”
　　他的声音是沉着而有力的，向来温文尔雅，清淡如风的眸中竟也隐隐地散发出一股逼人的锐气。 
　　
　　“但是绝没有现在这般的心甘情愿。”天逸微微笑着，眯起睿眸地看着他，“怎么？皇兄是舍不得了？在我的记忆中，皇兄可从未在意过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女子。”顿了顿，他又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表情淡笑道，“不过也难怪，皇兄生得如此惊世绝艳，即使身为一母兄弟的朕都尚且自愧不如，天下又有哪个女子可以匹配得上？连父皇都曾赞道‘幽独空林色，静隐倾城姿’……”
　　
　　“够了……”冰雁的眸中霎时掠过一道杀气，向来沉静如水的俊容上竟泛出一股隐隐的迫人凌厉。
　　
　　于是，天逸微微笑了，仿佛是洞悉一切地欣赏着冰雁难得的失控。
　　但只是一剎那，片刻之后，他的眸光又恢复到了最初的淡然与沉静，似天边皎月，既清且艳更是遥不可及。
　　
　　天逸则优雅从容地走到他的身边，低声道：“皇兄，说到底，你我毕竟是同一种人，不是么？”他朗声一笑，桀骜的气息刹时尽露，“朕要的是这天下，女人对朕来说应有尽有，并不足为虑，即使是朕的皇后亦也是一样。只是秋似水对朕来说并不仅仅是一个女人，更意味着朕的宏图霸业。不过，朕自然也不会忘记，到今天为止，皇兄为朕所做的一切，包括父皇在世之时……”
　　他说此处，语气又是悠然一顿，面带微笑地点到即止。
　　
　　“……”冰雁依旧是冷冽的看着他，不过那清冷却又亮如寒星的眸光中却是划过一抹暗光。
　　
　　“所以，朕并不介意她的心在谁的身上，只要她肯成为朕的皇后，心甘情愿地为朕得到这天下，便已足够，即使只是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朕也不在乎。”天逸说道，一抹浅笑于唇畔浮现。
　　
　　冰雁面色平静地看着他，许久，他方才淡淡出声道
　　“既如此，凌云便在此预祝皇上，早日，得偿所愿。”
　　最后几个字，他说的一字一顿，那声音低徊如笳声萦绕，却又依稀仿佛有一抹淡淡的嘲讽隐含其中。
　　
　　他转身告退，轻风带起他翩然欲飞，如雪的衣炔，那孤傲俊挺的身影仿若一抹风中翠竹。
　　
　　“皇兄最好不要试图阻止秋似水嫁给朕，别忘了，朕手中可还有另一张王牌。”
　　
　　闻言，他的脚步果然是滞了一下。
　　天逸满意地微扬嘴角，以他恰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朕告诉了秋似水，夜无尘因身边有她的那块白玉而被误以为是挟持了未来皇后之人而被关押在死牢中。”
　　
　　冰雁微微皱眉，但他却并未转身。
　　
　　天逸复又道：“于是朕告诉她，只要她愿意成为皇后，让朕恢复君权，届时朕会用手中之权将夜无尘从死牢中救出。”
　　
　　冰雁心中微微一凛，却又听到天逸含笑的声音继续传来：“其实，朕还真应该感谢皇兄，若非有身为天下第一高手的凌云皇兄亲自出马，朕如今又怎能握到玉面修罗夜无尘这张王牌。”
　　说着，天逸朗声一笑，转身离开。
　　冰雁回头，只看到他明黄色的背影渐行渐远，守候在不远处一群宫侍与太监立即上前，如众星拱月般围绕着他。
　　
　　他静静地望着那背影，眼里却是一片寂寞而阑珊。 
　　
　　——云儿，为了天逸，为了你的弟弟，母后求你，求你了——
　　
　　耳边仿佛又传来那几声凄厉的哀求，清冷的深眸不由愈加酷漠起来。
　　犹记得在那万籁俱寂的宫室中，御座上的人对他露出的惊艳与充满掠夺意味的目光，那目光如利刃般，狠狠地穿越了他的魂魄，他战战兢兢地犹豫着，弱小的身躯在满室的辉煌中更显得单薄。
　　他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走向前去，心中充斥地却是延伸至无止境的悲哀与忧伤。
　　如此绝代风华，艳绝天下的容颜，却没有被一个女子拥有，而是在他一个皇子的身上，这不是福，而是祸。
　　
　　他缓缓转身，清雅俊美的脸上沉静如水，优雅如莲，却无法掩盖眸中所流露出来的落寂与孤独。冷眼回望，来路茫茫，此时此刻，有谁会知在这片金碧辉煌，荣华富贵的掩盖之下，曾有多少令人无法言说的痛苦与过往。
　　
　　——我感到你在痛苦，你从未快乐过。——
　　
　　——你不该在那样的人生中度过，即使我的力量如此微薄，我仍会去做。——
　　
　　他苦笑，神情微微泛出动容……
　　




第七章

　　黑暗中，夜无尘感觉自己仿佛已沉睡了很久。
　　时间如此漫长，他的思绪却一刻也没有停止过。
　　
　　幽香袭来，有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覆盖上他的脸庞，他睁开眼，看到眼前的令人不敢置信的身影与面容。
　　
　　“梦儿？？？”他用力握住，生怕她如梦幻般突然间消失无踪，惊喜过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阴柔俊美的脸上立即布满焦急，“你怎会在此？”
　　
　　“我来见你！你没事吧？”她关切地问道，环顾四周，心中一沉，也不知夜无尘在这牢狱中已待了多久，然而浏览他的神色，虽见衣冠稍有凌乱，却并无半分不安与慌乱，他毕竟是个经历过风雨的人，即使身处再恶劣的环境之下也能泰然处之。
　　
　　夜无尘知道她心中所想，不由从容淡然地一笑，道：“无妨，你不必为我担心。”叹口气，他道，“人算不如天算，想不到我夜无尘也有如此一天，被关到这里后，我一直担心你的处境。”他上下细细地端详了她一番，随即放心道，“如今见你安好，我也可放心了。”
　　
　　此时此刻，他竟还担心着她的安危，她不由也有些动容。
　　“关了这么久，你定是受苦了。”她怜惜道，伸手为他轻轻擦拭去额上的灰尘。
　　他却是一把握住她的手，眸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告诉我，你为何会来到这里？”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她定定地看着他。
　　
　　他微眯睿眸：“从这里狱卒的衣着上可知，这里应是皇城，正因如此，我才会惊讶，为何你会来到这里。”
　　
　　“我是来带你离开……”她看着他，轻轻地说道，“你是因为我而在这里受苦的，我不能坐视不管。”
　　
　　夜无尘一楞，随即听出了她话中的玄机，他一语不发，紧紧地瞅着她，声音却是温和而淡定的：“为何是因为你？”
　　
　　“因为我是梦儿的妹妹！”她长长地叹口气，说道，“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遇到这些事。”
　　
　　“这世上容貌声音相似的人不是没有，但连神情意态都完全一样，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夜无尘深深地看着她，“但是我也不明白，为何我明知你绝不可能是梦儿，却仍是认定了你就是她，这仿佛是冥冥中的一种执念，让我如此执着。”
　　
　　她看着他，目光中有着悲悯与了然：“我明白，我见到了燕楼楼主，那一日，他的眼中流露着和你相同的东西，可是他告诉我，我是梦儿的妹妹，似水，那玉上刻着的‘佳期如梦、柔情似水’，代表的正是我们两人。”
　　
　　“那是他温晴远的看法，而不是我夜无尘。”他冷漠地说道，眸光落定在她的身上，“在我眼中，你是梦儿，你就是梦儿。”
　　
　　她低叹了一声，不再辩解，却是欲言又止地仿佛想到了什么。
　　
　　“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夜无尘已看透了她心中所想。
　　
　　“那一日，在你的别院中，燕楼楼主曾说，梦儿是被你掳去，可再找到她时，她已经历不测，但是你并不愿意告诉他，究竟那段日子内，发生了什么，如今……你可愿告诉我？我只想知道，她究竟遇到了什么。”她的眸中有着恳求，他微微低叹一声，不敢直视她，眸光却是忽然黯淡了下来。
　　
　　“你真想……知道……？”他的声音悠远沉寂，仿佛是从很远的天际传来。
　　
　　许久，她方才听得他悠然一声长叹：“也罢，若是你的话，我不该隐瞒。”
　　
　　“我曾说过，我回到中原之时，费尽心力好容易打听到了梦儿的下落，却发现她已有了心上人，甚至即将与温晴远成亲，我去见她，她并没有接受我。于是我便在她成亲前掳走了她，将她带回自己的别院。”
　　
　　他注视着远处，神情悠远：“我只想带她回到西域云城，可她执意要留下，她告诉我她的心中只有那燕楼楼主温晴远。当时的我是多么自负自傲，只一心想着要将她占为己有，认为她的话只是推托之词，于是我……”他说到这里突然沉默了下来。
　　
　　“于是什么……”她追问道。
　　
　　他看着她，眸中仿佛带着某种深切的悲哀，俊美如玉的脸上也带着一丝渺茫忧伤的神情。
　　那清澈而带着眩目火光的双眸正定定地注视着她，仿佛是想要看到她的眼里，心底。
　　
　　她回视着他的眸光，心中却是已仿佛有了某种预感，隐隐作痛起来。
　　
　　“于是，我不顾她的反抗，强占了她。”他沉声道，那声音中有一抹深深的悲哀，“她一直哭着求我住手，直到后来她竟哭哑了嗓子。之后三日她始终不言不语，滴水不沾，我心中悔恨不已，却还刻意地继续折磨着她。”
　　她不语地注视着他，心中却仿佛是被什么揪紧了一般，狠狠地抽痛起来。
　　
　　“不要这么看着我。”他的声音暗哑，痛苦地低下了头，将面孔深深地埋在了自己双手之中“我不知道在你的眼中，我是个多么卑鄙无耻的小人，可叹我夜无尘，竟如此伤害了她，还一直在口中说着她是我最爱的女子。今生今世，恐怕我的罪也是无法消除了。我知道我错了，我错的好厉害，她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他的脸上逐渐有了悔恨的泪水，他原是个光明磊落，不可一世，自负孤高的西域少主，但为了一个情字而不能自拔，善恶交战，于是这一生中，他始终活在这错误的代价中而血泪斑驳，他又何尝不是个可怜可悲之人。
　　
　　突然地，他感到一阵温柔的触感，她的手正轻轻抚上他的面颊，他移开手，看到她的眸中流泄的是满满的温柔与怜悯以及了悟。
　　“这不是你的错，是老天的错。上天让你遇到了她，让你爱上了她，却没有让她爱上你。只是我今天才明白，原来被爱，竟也是一种悲哀。”
　　
　　他震惊地看着她，眸光中带着难言的痛楚：“你…梦儿…”
　　
　　她温柔地看着他，柔和地拭去他的泪水：“若我真是梦儿，我也会原谅你。你只是个痴情人，天下间最可怜的人该是你。”
　　即使费尽心机，他终究却还是失去了至爱，还要一生都活在这愧疚与后悔之中。
　　一个人静静地忍受着这啃噬心肺的通楚，这种感觉，她能体会得到。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抱住她，却将脸埋进她的肩窝，放声痛哭，她愣住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伸出一只手，轻轻地，仿佛哄着孩子般地拍着他的背。
　　一下一下……
　　




第八章

　　燕楼
　　
　　一间水阁位于倚绿湖上，三面环水。水磨楠木围成的雕花栏杆，两边浸满风雨的白墙显得青苔斑驳，黑褐色的雕花门楼缕刻着精致的花纹，左右挂着两领银钩纱幔，白绫垂着边缘迎风飘扬。靠着栏杆，摆着翠竹制成的桌椅。透过若隐若现的纱帐，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里面放的是一张书案，上边放着文房四宝，白玉水晶镇纸，白玉笔洗，书案边有一名秀雅过人的男子，正神情悠闲地洁白的宣纸上挥洒着。午后的暖阳从雕花的窗棂间投进来，在他脸上印下斑驳的光影。
　　
　　“温晴远！”风如诗气势冲冲地直冲而入，俊朗的脸上充满着愤怒的神情，“你竟然骗我，枉我还将你当作兄弟般信任，似水根本没有来你的燕楼，你竟让她入了宫。”
　　
　　从书案上抬起头来的温晴远，只是淡瞥了他一眼，挥手让身边一路随着风如诗的闯入而紧随其后的两名护法退下。温文尔雅地一笑，他沉声道：“就为此，你冲到我燕楼？”
　　
　　风如诗的脸色愈加难看起来，他瞪视着温晴远：“若不是看到皇帝大婚的皇榜告示，我还不敢相信你温晴远竟如此骗我！”
　　
　　“我没有骗你，她有她自己的路需要去走，莫非你准备永远将她藏在御风山庄？”
　　
　　“是！那又如何？”
　　
　　“但她愿意么？”
　　
　　风如诗一怔，顿时语塞地说不出话来。温晴远看着他，淡淡道：“这是她的决定，她想要自己去面对秋似水的人生，你又怎能为了你自己而阻止她？她不是你风如诗的笼中之鸟。”
　　
　　“难道入宫就是对她最好的安排了？”风如诗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你明知她的身份牵涉到宫闱内的纷争，你还将她推到这混水中去？”
　　
　　“只是宫闱内？”温晴远的眼中闪过一抹犀利的光芒，“恐怕，事情并不若你所想象的那般简单吧。”
　　
　　“何意？”微眯着眼看着他，风如诗听出了他的话中有话。
　　
　　温晴远冷笑一声，看着他：“莫非你不知道当今的皇上是多么渴望可以亲政之人？”顿了顿，他缓缓道，“一个被先帝从众多皇子中所选择出来的太子，你以为会是个普通人么？那个御座上的孩子真的只甘心去做一个傀儡而任人操纵？何况他甚至比我们更早知道秋似水的下落与身份。没有这场大婚，他不但不能亲政，在宫中更是举步维艰，处处受制于人，若你是他，你会怎么做？”
　　
　　风如诗还未做声，温晴远已是沉声道：“所以，若秋似水不能回宫，他恐怕宁愿杀了真正的秋似水，然后重新塑造一个替身，成为‘秋似水’。”
　　
　　摇摇头，风如诗道：“我不管那皇帝怎么想，难道你以为我御风山庄就不能保她周全？”
　　
　　看了他一眼，温晴远不以为然：“莫非你以为她是你的剑，可以随时随地地带在身边？即使是四大世家的御风山庄又如何？还不照样被朝廷之人买通了你的丫鬟，将她约到了御风山庄之外？”
　　
　　“……”风如诗被他说的哑口无言，他平静下来，坐到一旁的雕花椅上，神情凝重。
　　
　　温晴远走到他身边，沉声道：“我知道你对她的关切之情，只是此时并不是你儿女情长之时，朝廷对我们四大世家早已存了防治之心，但皇帝无权，所以一旦他为了逐渐巩固政权，便会拉拢利用我们。届时，你方有机会将你的心上人带回，对秋似水他是利用，对我们，亦也是一样。”
　　
　　“这就是你的主意？”风如诗的声音又逐渐地响了起来，他注视着他，“你以为我风如诗会为了这种莫须有的虚名而牺牲自己的所爱？你以为我怕什么皇权，朝廷？四大世家，六大高手的虚名我从未在乎过，即使这世间无她容身之处，我也可以带着她退隐江湖，从此隐遁于这世间。”
　　
　　温晴远忽然怔住了，眼神仿佛飘忽在遥远的地方。他微微敛眉，无言地注视着风如诗。
　　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若他也有这样的勇气与见地，带着梦儿尽早地从这是非之地抽身而退出这江湖，不再受这世俗的惊扰与诱惑，今时今日，也许他会过得比现在快乐许多。
　　然而，那时的他刚刚体会到笑傲江湖的滋味，还未曾学得会取舍，更谈不上珍惜与放弃。
　　他以为他拿起起放的下所有的一切，他以为大丈夫当如是，他以为他可以获得他想要的生活。
　　
　　他撇过头，转开视线，此时此刻，今时今日，他恍惚间，突然发觉到，自己竟丝毫比不上眼前的这个人。
　　忧伤揉进他的眼底，沉淀出亘古不灭的落寞。 
　　该来的终归会来，该去的始终是要去的。他改变不了什么。 
　　
　　他静静地看着风如诗，许久，方才淡淡道：“那只是你一相情愿的想法，她并不是个普通的女子，即使外表柔弱，却仍有她自己的固执与想法。你以为，一个失去记忆的女子，是凭着什么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这么久？”
　　
　　“我明白！”风如诗陷入片刻的沉默，“我明白她一直耿耿于怀于她的过去，她的心中似乎有什么难以放下的包袱，可是我可以让她忘记这一切，不管她过去发生过什么，我都不在乎。我想要的，只是和所爱的人在一起度过平淡的一生，从小到大，我都努力在使自己变强，只为了拥有保护自己所爱的能力，如今我已经很强，我可以保护她。”
　　
　　“你是很强，你是御风山庄的少主，是天下的六大高手之一，只是这世间的事总不能尽如人意，你看看我，难道还不明白，即使你拥有一切，却仍敌不过天意。”温晴远看着他，深深道，“其实让她入宫，我亦也有我的私心，为了能重新找到夜无尘。”
　　他转过身，不敢直视风如诗的双眸：“这些天来，我一直派人打探夜无尘的下落，原以为他和过去一样隐藏起来，所以我来见你，希望在她的身边可以寻到些蛛丝马迹，可是事实上，夜无尘根本未曾出现过，所以我怀疑，他定是在那次与我的决斗中被人带走了。”
　　
　　风如诗不语，听得他继续道：“我与夜无尘皆是天下顶尖的高手，可以同时将我们二人打败者，武功定然是在我们二人之上，故此，我怀疑只有天下第一高手的冰雁方可做到。可是我始终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
　　
　　“冰雁是个韬光养晦之人，我甚少见得他出手，也从未听闻过他在人前展示过他真正的实力，我派出燕楼所有的高手查探，甚至丝毫查不出他的来历，于是我开始怀疑他根本不是江湖中人，而是来自宫中。若果真如此，恐怕夜无尘之失踪与皇帝有关。”
　　
　　“如此一来，我便推测，夜无尘极有可能是被关押在皇城中，但是目的为何，我并不解，但我知道，依秋似水的个性，若知道此事，定不会袖手旁观。而我不论出于任何手段，都一定要找到夜无尘，穷尽一生，我也要当面从他的口中得到答案，究竟当年梦儿被他掳去后发生了什么，她又为何会死于非命。”他的眼神坚定起来，带有一丝不可动摇的决心。
　　
　　风如诗看着他的眸子，只得在心底低叹一声，无言以对。
　　温晴远的执着令他叹息，也令他无奈，可是他亦也明白，若是换成是他，恐怕也会穷尽一生地去追寻这样一个答案。惟有如此，他才会体会得到自己生存在这世间上的意义。
　　这是多么悲哀却又无奈的执着……
　　
　　“好吧，既如此，我会亲自去皇城。”许久，风如诗终于打破沉默说道。
　　
　　“去皇城？”
　　
　　“是的，然后，在大婚前，带她离开。”他的眸中有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坚定。
　　
　　“你只是在说梦话罢了。”温晴远神情冷竣地看着他道，“即使你我皆为高手，但是皇城之大，守备之森严，也是任何人都望尘莫及的，想要混入尚且不易，武功即使再高强，能敌得了一百一千，可是敌得了万箭齐发，敌得了十万，百万么？”
　　
　　“即使如此，我也要去。”他斩钉截铁地说道，转身即走。
　　
　　“站住！”温晴远在他的背后喝道，看着他坚定的背影不容动摇，不由地无奈叹气道，“好吧，看来你是执意要去了，但是可否在去之前听我一言。”
　　
　　风如诗回头，挑眉看着他，却见温晴远看着他，缓缓道：“虽然皇城确实铜墙铁壁，滴水不漏,但是我早已安排了可靠之人在其中，若你相信我，就听我一言，皇上绝不会为难她，甚至只有在那里，她才是最安全的，皇上即使为了他自己，也不会让任何人动她半根头发，相反，若是在你身边，不但皇上的人要杀她，连那些惧怕皇帝亲政之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你们，即使你有一身绝佳的武艺，但是这等于是与整个天下为敌，你忍心让她处于如此的危险之中么？”
　　
　　风如诗皱眉，定定地迎时上他的目光，知道温晴远所言绝非危言耸听，即使他刚才一时冲动了，现在也终究开始归于平静。
　　
　　“那难道让我待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她与皇上大婚？”他握紧拳，狠狠砸向一旁的书案。
　　
　　温晴远看着他，淡淡道：“我相信大婚不过是个幌子，她并不是一个会轻易屈服于权势富贵的女子。而皇上，恐怕也并不介意她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这场大婚，不过是作给天下人看的一场戏罢了。”他的眸中划过一道微光，“与之相反的，我反而更在意，冰雁，他究竟会如何做……”
　　他看向自己书案上的白纸，那上面只有一个气势不凡的大字
　　
　　——忍——
　　




第九章

　　三月初八，帝后大婚，在大婚之前，皇家向秋家大征，下了聘礼。
　　聘礼颇为丰厚，包括二千两黄金，一万两白银；各色金银器皿，茶筒、银杯；
　　一千匹贡缎；珠宝翡翠，琉璃古董三千件，另外是上百匹配备了鞍辔的骏马。
　　皇帝举行大朝，恢复亲政，宣布大赦天下。
　　封秋震林之长子秋怀臾被封为三品兵部侍郎，分去了至少一半的皇城内的军权，次子秋怀呈被封为西北大将军，完全了掌握了边疆的军权。
　　
　　婚礼当日，两位亲王夫人便带领各位女官带着凤冠霞砒，打扮新皇后。
　　
　　辂车、步辇、龙亭、骏马等列队，均已等候陈列在前门内外。太和殿庭院内，众禁卫军至太和门内，地面上镶着两行方块白石，名为“仪仗礅”，共二百多块。
　　
　　衮冕加身的天逸，在导引官引导下，御太和殿。
　　一身天子正装的他，更显得光彩照人，俊美不凡，但是这美不是会让人惊艳的精致，而是一种让人不得不折服的华贵与逼人。一种身为天子的气度与威势。
　　连她看着他，都不由暗暗地诧异于他无形中一举手一投足之间所显示出来的超越年龄的深沉与威严。
　　
　　她仰头，看着辉煌的宫室上几个气势磅礴的大字“坤宁宫”，不由想起那日风如诗一脸兴致地带她参观他为她所准备的“似水凝香”，如今贰所。
　　
　　他看着她一身大红沉香织金凤女衣纱，云髻高盘，黑亮的秀发上插满珠玉钗钿，桃腮星眸，瑶口琼鼻，冰肌玉肤，容颜美得不似凡尘中人，在周身珠玉莹莹光华掩映之下，越发美得令人不敢直视，只是一脸的心不在嫣，仿佛若有所思，过宫门时，她甚至没有注意脚下的门槛，“小心！”，他微笑着倾身一扶，稳住了她险些被拌倒的身子。
　　她抬头，对上他充满温和笑意的眸子与俊美精致的脸庞，亦也回以一笑门的最外面排成四排站定。
　　宫廷贵妇人分开两排，让天逸带着她缓缓步入这象征至高无上的大婚的场所。
　　
　　他看着她一身大红沉香织金凤女衣纱，云髻高盘，黑亮的秀发上插满珠玉钗钿，桃腮星眸，瑶口琼鼻，冰肌玉肤，容颜美得不似凡尘中人，在周身珠玉莹莹光华掩映之下，越发美得令人不敢直视，只是一脸的心不在嫣，仿佛若有所思，过宫门时，她甚至没有注意脚下的门槛，“小心！”，他微笑着倾身一扶，稳住了她险些被拌倒的身子。
　　她抬头，对上他充满温和笑意的眸子与俊美精致的脸庞，亦也回以一笑。
　　“谢谢。”
　　他淡淡回笑，脑海中却正在想着昨夜与夜无尘的一番谈话……
　　
　　“我要带她离开这皇宫。”太和殿中，夜无尘不卑不亢地对着天逸说道
　　
　　天逸的唇际挂着若有所思的浅笑，望向夜无趁的眼神，却渗杂了几分深沉：“明日就是朕大婚之日，恐怕就是朕想如你的愿，也是爱莫能助了。”
　　
　　夜无尘冷淡地看着他始终面带微笑的脸庞，不由也微抿嘴角，这个穿着金黄色漭袍的少年有着一副精致如女子的秀气脸庞，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软弱的气质。他的笑容自信而又沉稳，敢于屏退全部左右一个人单独面对他玉面修罗夜无尘，光这一份勇气就值得嘉许。
　　
　　“我知道你单独在这里与我见面，绝非是为了拒绝我这么简单。”夜无尘微眯着看着他，阴柔俊美的脸上微微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神情。
　　
　　看着他，天逸忽然微微一笑，金色衣袍一摆，他走下御座。
　　还未成年的身躯在夜无尘的面前微微显得有些瘦弱，但是他的眸光却是坚定而深邃。
　　抬眸时，更有些摄魂夺魄的味道
　　
　　“将你关了这么多天，你竟还能维持这样的气度在朕面前。着实不愧为西域的主人。”他看着他淡淡一笑，“朕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自小开始，女人对朕来说便是应有尽有。朕可以将她拱手相让。”
　　
　　微眯眼，夜无尘直视着他的眸光带上了些许凌厉。
　　
　　天逸毫不在意地微笑道：“朕将你关在死牢中这么久，但却并未怠慢阁下半分过，只不过，这场大婚，朕无论如何要在天下人的面前完成。任何人，都不可阻挠，否则，朕宁愿毁灭了她，也不会让任何人有可攻击朕的把柄。”他含笑的眸中隐隐闪过锐利的光芒，“朕知道你想要的什么，朕可以答应你。只要你完成朕之所求，朕可以将这个皇后，完好无损，原封不动地给你。”
　　
　　“你求什么？”夜无尘问道。眸中划过微光。
　　
　　“身为云城的主人，朕知道你的手中，只怕有不下于三十万的骑兵。”天逸朗声一笑，只是那曼妙如风的声音中却隐含着某种凛然与冷酷，一双睿眸却是紧紧地凝视着夜无尘，“所以，朕向你借的，正是这三十万大兵。”
　　
　　“以这三十万大军，换朕的皇后。”
　　
　　飘飘渺渺，一缕熟悉的香气随风而至，在她的身边萦绕着。
　　宫门环佩璆璆，香风细细，先有四个垂髫小宫女，提着两对红纱宫灯，自殿外冉冉行入，分侍两旁，垂首而立。随后是几名宫女，如群星捧月般拥着皇帝与皇后款款进殿。
　　
　　他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轻柔地挥手遣退宫侍们，
　　众人向帝后福了福，便婷婷退下了。
　　
　　他看着她，一抹倾倒众生的微笑也不知觉地浮上唇际。
　　“朕的皇后果然是国色天香啊。”
　　
　　她微微一怔，对上他的眸光，未置一词，依旧是垂下了眸。
　　只是那不停颤抖的如扇贝般的睫毛显示了她心中的不安。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凝视着她，清美的眸中带着温和深邃的笑意，“不必紧张，你肯与朕大婚，对朕来说已是恩人，朕知道你心中另有所牵，所以，绝不会勉强你。”
　　
　　她有些愕然地看着他，却对上他温和浅笑的双眸：“今日大婚，朕不能离开这坤宁殿，所以也只能委屈你与朕暂时将就一夜了，但是朕会在外殿休息，你大可安心歇息。”他轻轻拍拍她的手，站起身来。
　　
　　“皇上？”她亦也起身，没有料到他竟会如此。
　　他看着她轻轻地微笑，幽滟的眸光如飞雪，令人沉醉。
　　她怔怔地回视着他，半晌，方才展颜一笑，轻轻地吐出一句话：“谢谢！”
　　娇艳的凤冠霞帔下，那真诚的笑容恁的带出几副妩媚与绝世容姿，连他也不由地被搅乱了半分思绪，微眯起了眼，他立即转过身去，片刻之后，深眸复又恢复冷静，桀骜的气息微微闪过。
　　
　　与他的鸿图霸业比起来，与他的天下比起来，一个女子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天下又会有哪一个女子，会去真心地去感激一个皇帝没有去宠幸他的皇后。
　　他突然自嘲地笑了……
　　
　　朦胧的大红喜烛透过雕花的窗棱在宫楼中微微燃着，温柔得令人心碎。
　　他缓缓地步出内殿，殿门在厚重的声音中渐渐合上。
　　




第十章

　　那一年，他十岁。却已通透世间冷暖，阴谋诡计。
　　临终的病塌前，父皇的眼神中写着的是希望与不安。
　　他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一个年幼的太子即将登上皇位，而身后，是一群正虎视眈眈的各自谋算的大臣们。
　　而另一个更显而易见的事实是，若是他不在了，便有人可以明目张胆地谋朝篡政。
　　
　　白日，他待在文华殿为父皇守灵，人来人往中，他冷眼旁观，心如明镜。
　　入夜后，他独处乾清宫，表面的富丽堂皇下透露是危机与荒凉。
　　宫中的太监、宫女，甚至侍从，几乎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谁也不知道每个人的背后有哪个主子,自己犹如身处虎穴狼窝。
　　
　　所有的膳食他都必须有人当着他的面浅尝过，每一口水都不敢轻易下肚。
　　每夜入睡前，他都精神紧张，生怕两眼一闭时会就遭人暗算。
　　于是他将一把利剑放在枕边，方才睡得安稳。
　　一个才十岁的少年，为了苦思在宫中自保之策，每日呆坐案前，孤灯单影，茕茕孑立。
　　
　　那时他已经懂得，没有实权的皇帝，比一个食不裹腹的老百姓更是凄惨百倍。
　　几个辅政大臣和王爷，每一个都拥有极大的势力，也许只是弹指一挥间，他就会性命不保。
　　于是他躲进深宫，整日里围着一群如花似玉的美人侍妾，过着表面浑浑噩噩，不知世事的逍遥日子。他殚精竭虑，每一次朝堂上都在细细琢磨，观察着每一个跪在地上的身影。他微笑，没有人知道那微笑底下藏着什么。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保住了性命，一个个缓慢地更换了寝宫中的贴身侍从与太监，暗暗地在书房内钻研帝王之术与自卫的武功。
　　乾清宫夜夜笙歌，却没有人知道皇帝真正在做什么。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五年……
　　
　　黄河决堤，北方旱灾，他统统地丢给几大王爷处置，心中明白他们必定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你争我夺。朝中议事，他打着呵欠，佯作无聊，却将政事统统丢给几大辅政大臣决定，让他们为了安插各自的党羽而纷争内哄。
　　
　　他习惯了戴着面具生活，没有人知道那面具底下真正的他。
　　
　　逐渐的，在不断的权利更替后，王爷中只剩下最后的胜利者——沧明王。辅政大臣也只留下了三个。一切，都照着他所想的在进行着，没有人将他真正的放在眼里，而那，正是他所期望的。
　　直到现在……
　　
　　三月春暖，皇帝大婚，改年号，一月后，两大贵妃入宫。
　　德贵妃是为当朝一品大员，丞相之女——吟珍，淑贵妃则为一品辅政大臣，户部尚书刘临之女——容佳。
　　
　　空阔的懋勤殿中，似水坐在九龙金宝的御座右侧上，珠冠凤裳，脸上略施薄粉，不自在地接受着两大贵妃的叩拜与请安。天逸头戴白玉冠，金龙锦绣的明黄服饰，头带东珠,腰围玉带，完全是一付天皇贵胄的风范。两旁的宫女与太监神态威严，侍立一旁。
　　依照宫规，宫中每一个妃子都必须在大婚三日后向皇后请安。因为两大贵妃同时入宫，故此，她一早就必须来此懋勤殿接受朝拜。
　　虽然早先天逸已吩咐了宫中资深的宫女向她交代过了大致的礼仪，但事到临头，她仍微觉局促，颇觉得有些不自在，相比之下，两大贵妃反而泰然处之多了。
　　
　　德贵妃一身云彩花纹的浅蓝锦绣缎，满头珠玉，尤其那支流光璀璨的芙蓉簪，更显得她深受隆宠。
　　见到天逸，她盈然一笑，走上前来，便已觉香气袅袅。
　　身姿轻盈福了一福，她朗声道：“臣妾参见皇上皇后！愿皇上万岁，皇后万福。”
　　而一旁的淑妃则打扮得清丽许多，一身浅绿色裙装，没有过多的装饰却也显得有几分清雅，她虽容貌平平，并不出众，但声音却如黄莺出谷，柔婉动人：“臣妾见过皇上皇后！”
　　
　　她看向一旁的天逸，只见他笑容满面的挥挥手道：“爱妃平身，快快请起。”
　　
　　德贵妃目不转睛地盯着似水，突然以扇掩唇，笑了一笑，道：“姐姐果然如传闻中的一般标志啊。难怪深受皇上宠爱。”
　　似水还未反应过来，一旁的淑贵妃脸色已是微微一变，谁都知道，皇上大婚一月，除了第一日按照祖制必须留宿于皇后的坤宁宫中，其余时日皆留宿于自己的寝殿乾清宫，于新婚夫妇来讲，这实在是大为不妙。而与此相反的是德贵妃，大婚三日，天逸夜夜留宿，赏赐更是络绎不绝，而淑贵妃早在入宫前便已心知自己不过是个陪衬罢了，所以倒也心安理得。
　　只是如今在皇后面前公然道出此言，分明是想要教皇后难堪。想到这，她不由将目光朝似水的脸上瞥去。
　　
　　但这一层，于似水却并未想到，她只是对着天逸淡淡一笑，随即转头对着德贵妃说道：“皇上是为明君，宽厚仁德，我……本宫心中亦也感激。”她的话是真心，只是一时还不习惯自称，差点说错。
　　
　　德贵妃没有料到她答得如此大方自然，不见丝毫窘迫，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于是两个贵妃分别坐到了下首的位置，紧接着一些位分较低的宫嫔们纷纷前来觐见皇后与贵妃，天逸毕竟是天子，虽然并未大婚立下皇后，但是后宫中侍奉的才人美人也是不少。只听得一阵环佩叮当，香风涌来，众人看向天逸的眼神带着仰慕又有些惧怕，齐齐跪下，口中道：“皇上万岁，皇后娘娘，贵妃娘娘金安。”
　　
　　似水一时有点尴尬，不知该如何应答，也不习惯有这么多人在她的面前跪着。
　　于是她看向天逸。只见他面色沉静，淡淡说道：“平身吧。”于是，她亦也不作声，只是有些紧张地牵动着嘴角，维持着一副淡笑的神情。那个教养礼仪的姑姑说过，皇后若是遇到无法应付的情况，大可不必开口，维持一国之母的淡笑即可。可是她心中却仍是一百个希望这等虚礼可以尽快过去。
　　
　　皇后没有作声，德贵妃却已是按奈不住了，笑容可掬地说道：“皇上都说了，妹妹们快请平身吧。”
　　一旁的淑贵妃复又看她一眼，照理以她们贵妃的阶次来说，皇后没有说话前，她不可如此造次。否则便有了越徂代庖之嫌。
　　似水倒并未觉得有什么奇怪，而天逸仿佛并未注意，只是不置可否地看着这一切。
　　
　　于是众人谢了恩，按着身份位次站在两旁，一时肃然无声，
　　天逸微微垂目，视线扫过众人，突然问道：“怎么不见余美人？”
　　众人一时寂静无声，似水正在想着余美人是谁时，一旁的陈青已是上前一步，在天逸耳边轻声道：“余美人身子微恙，今日不能前来侍驾了。”声音不响，却足以让身边的几个人听得清了。
　　天逸闻言，若有所思，随即关切道：“既如此，你派几个太医前去为她瞧瞧。”
　　“诺！”陈青闻言，退了下去。
　　
　　能让皇上如此亲自垂询，这是多大的殊荣，一时之间，众人都有些面面相觑。
　　而德贵妃的眼中更是闪过一抹不悦的神情，一个小小的美人罢了，竟让皇上挂心至此，还遣太医前去诊治，真正是面子不小。她心中虽如此想，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凌厉的眼角缓缓扫过众嫔妾的脸庞。这些女子大都是天逸在后宫中宠幸的宫女或丫鬟晋位分封所至，大都没有什么背景和势力。
　　皇帝尚未大婚前，不可封妃，所以天逸身为天子虽然侍妾众多，但是从五品以上的嫔妃一个都没有，这十几人单单不过是些才人美人等六、七品的侍妾，照理也是绝无可能与她相争的。想到这里，她意态闲闲地开始拨弄起手指上的白玉戒指，心中却已是瞬间划过了几十个念头。
　　淑贵妃不过是个陪衬罢了，与她来说不足为惧，至于这皇后，她的心中冷笑一声，若不是她当中横插一脚，这皇后之位本该是她的，此时此刻，应该是她坐在这皇帝的身边，接受众人朝拜。
　　可是看看她这副生嫩上不了台面的样子，只怕将来也没有什么资格和她比肩。
　　
　　反倒是天逸，脸上始终挂着一抹倾倒众生的笑容，说道：“今日天气晴好，在这里坐着不免可惜了，不知几位爱妃是否愿意陪朕同游御花园？”
　　
　　“皇上既然有此雅兴，臣妾自当奉陪了。”却见德贵妃已是一脸娇笑的站起身来相迎，完全没有理会一旁的皇后与淑贵妃，刚才的一句挑衅，天逸不但丝毫没有责怪，反而笑意盈盈，她便更觉得有恃无恐起来。
　　
　　天逸缓缓站起身来，一旁的德贵妃立即迎上前去，亲热的站在一旁搀扶，似水本就无意在这后宫中争夺什么，在她的心中，这皇后之位不过是个毫无意义的象征罢了，对于天逸，她心中原本就是带着感激，并无什么男女之意，于是也毫不在意德贵妃的偈越之行。淑贵妃是个性子极为平淡的人，见似水没有任何表示，她亦也聪明地不说什么。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出了懋勤殿，向着御花园而去。
　　从懋勤殿外看这皇城的后宫，尽是飞檐卷翘，金黄翠绿两色的琉璃华瓦在阳光下粼粼如耀目的金波，一派富贵祥和的盛世华丽之气。
　　
　　三月的空气微凉，隐隐有这一股清甜味道在空气中淡淡的散发开来，靠近御园的西南角落最近新移植了一排梨树，皆是江南新贡，花开繁盛，香气怡人，是难得的美景。
　　只见如雪的艳丽簇簇缀于叶间，馥郁芬芳，远远闻见便如痴如醉，配着曲径幽林，小桥流水，真是万分的令人心旷神怡。
　　
　　“皇上，臣妾走的有些累了。能不能歇会？”德贵妃半带撒娇又半带媚惑地声音传来时，似水与淑贵妃已是落后了他们几步了，而一大群嫔妾更是按照位分站在更后一层。
　　只是说话间德贵妃仿佛半带无意的回头，瞥了一眼似水与淑贵妃，眉目间竟是无法掩饰的得意之情。
　　
　　“爱妃既然累了，那就在这“微雨亭”暂歇一会吧。”天逸的声音温润地说道。
　　德贵妃顿时一脸惊喜地等着皇帝带着她走上台阶。
　　
　　只是这时，他却停下脚步，扭了头看着似水，眼中似是漫过笑意。“两位爱妃？”
　　似水一怔，方才立即跟上，淑贵妃紧随她身后两步的距离。
　　天逸见她来到了自己的身边，方才迈步朝亭上走去，只是这一顿一语之间，已经让德贵妃的眼中冒出了嫉妒的火焰。
　　
　　几人踏上了“微雨亭”，天逸的贴身太监们早就准备好了一切，一方六角开的白玉桌子，八碟子精致的点心和几壶上好的香茶已稳妥地安置在了桌上。
　　而那群才人美人们因为位份低下，只能远远地恭敬地站在廊下，半带紧张地注视着天逸，她们之中有很多人自天逸大婚后就再未见过他，此时神情中不仅都有些思慕与依恋。
　　似水看着她们，心中泛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表面上她们是胜过了那些在宫中的奴才，成为了皇帝的女人，有了令人惊羡的名份，可实际上，不过是成为了另一种奴才罢了，甚至是一种更为悲惨的人生。
　　
　　德贵妃自是一脸得意之情，几人落坐后，德贵妃已从盘中挑了颗上好的葡萄，去了皮，轻轻地放到天逸的嘴边，面带着娇笑道：“皇上！”
　　天逸看了她一眼，眸中带笑地让她放入了口中，一旁的淑贵妃暗暗以绢掩唇，心中却是对德贵妃大厅广众下的言行颇为不屑。
　　
　　天逸轻松的靠在椅背上，脸微微侧向亭外，他的目光缥缈，神情平和而悠远。但是眼角过处，却看到似水正一脸忧心仲仲，“怎么？朕的皇后似是不太高兴。”
　　
　　似水笑了笑，还未开口，却听见德贵妃吃吃笑着出声道：“是啊，姐姐莫不是看到我和皇上如此，心里吃味了？”
　　
　　天逸倒也不答，一双眼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我只是想向皇上求个恩旨。”似水突然开口道。
　　天逸却浑然不在意地微笑道：“你是皇后，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她看了眼廊下的众人，说道：“眼下正是春冷，各位妹妹们又身子柔弱，长时间地站着未免太累了，皇上为何不赏赐她们坐下？”
　　
　　她话音浦落，众人皆看着她，连天逸也暗暗地眯眼。
　　这是宫中仪制，凡七品以下的宫妃，在正三品以上的妃嫔面前皆不可随即就坐。
　　这是皇室的威仪所在，而她身为皇后，竟然出口替她们要求赐坐，一时间连天逸都觉得有些奇怪。但是他看到她的眸光中，却只是带着单纯的恳求与期盼。
　　
　　他看着她沉吟半晌，随即对着陈青微微点头，于是过不了一会，这些位分较低的才人美人们便都赏了座，大家都受宠若惊地跪地谢恩。
　　
　　德贵妃的脸色不由一暗，淡淡冷笑一声，却是话中有话地出声道：“姐姐还真是贤德过人，难怪皇上执意要立姐姐为后呢！”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大惊失色，人人皆知德贵妃原本也是有立后的机会的，若非似水重新被找回宫中。她眼下该是真正的皇后了。只是这话题是为大不敬，人人晦墨如深，不敢轻易再提。如今德贵妃竟然当着众人的面提了出来，大家都觉得皇后的面上必不好看。
　　
　　谁料似水只是面色微微一红，有些尴尬地说道：“贵妃过奖了，本……本宫只是不忍心她们站着劳累罢了。”眼见她不但毫不生气，甚至完全把德贵妃的话当成是一句褒义来听。
　　这回众人更是楞了一楞。连德贵妃也是怔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才好。
　　
　　天逸转头看着她，神情颇是耐人寻味：“皇后还真是心地宽厚，朕心甚慰。”
　　皇上如此一说，众人自然纷纷出言附和，于是一场暗流又被压抑了下来。
　　而德贵妃看向似水的笑容中，却隐隐地带有一丝锋利。
　　
　　这皇后之位，本该是她的，也终将是她的。
　　




第十一章

　　四月，大殿上，文臣武将们开始吵作一团。
　　西域云城三十万大军来犯，朝廷需出兵五十万抵御。
　　
　　“还盼各位爱卿为朕分忧，举荐一个可以统领这五十万大军之人。”御座上的他仍然是一脸无助的神情，台阶下，沧明王与丞相各自暗暗地互看了一眼。
　　
　　皇帝即使已经大婚，但由于沧明王与各辅政大臣早已根深蒂固多年，培养了不少亲信势力在各自的领域中。而出征之人便意味着可以统领朝廷五十万的兵力，此位置至关重要。
　　
　　刘临抢先一步出列，上奏道：“臣以为，赵罗将军是为将门之后，有勇有谋，可担当此重任。”
　　他的话音一出，众臣中有附和的，亦也有面面相觑的。赵罗曾为刘临门生，与刘家有着一层姻亲关系，知情者心中也明白刘临所想，不由保持沉默。但也有人不会让他如此轻易得逞。
　　
　　果然，丞相马上出列上奏道：“臣以为，赵罗将军虽确实年轻有为，但任大将军之职，年龄、资历稍闲不够，恐怕难以服众！”他刚一说，朝堂上数名御史及工部尚书皆一起出列，同声道：“臣等以为丞相所言极是，如此年轻的大将军恐怕有辱圣命。”
　　
　　“本王以为朝廷应封吕荣为三军元帅将军，吕荣将军曾随先帝出征，立下过赫赫战功，应封其为将军率军出征，以慰天下之望。”沧明说道，丞相在一旁点头符合。
　　
　　一旁的刘临立即又出列道：“大将军一职关系我朝的江山社稷，不可轻托。”他话中意有所指，看了眼丞相与沧明王，复又道：“吕荣将军虽然德高望重，奈何年事已高，恐不易统辖这五十万大军。”
　　
　　抿了抿嘴唇，天逸的眼中射出了种种复杂难明的眼神，他从朝堂下众臣的眼中捕捉到了野心、欲望的眼神，若是以国难当头来讲，他们的表现实在是非忠臣，可是天下又哪里有真正的忠臣？水至清则无鱼，君子也不会来到这朝堂之上，所以，身为天子，最大的能力便是要能驾御这一帮各自为政，心怀鬼胎的臣子们，让他们为自己所用，将有野心之人一个个剔除出这皇城之中。想到这里，他微眯起眼，露出一抹笑容：“众位爱卿忧国忧民，朕心甚慰。不过皇叔德高望重，朕相信他举荐的大将军一职的人选绝不会辜负朕的期望。就依沧明王所言吧，封吕荣为司马大将军，统帅三军，即日出征。”
　　
　　沧明王不由一楞，随即喜上眉梢，吕荣亦也出列，与群臣跪倒谢恩道：“谢皇上。”
　　
　　自皇帝大婚后，沧明王心知天逸即将拿回皇权，于是更加紧地部署起了自己的势力，谁知这皇帝丝毫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处处依赖自己，沧明王微微不屑地一笑，轻敌的种子已经在他的心中种下。
　　而天逸亦也只是不露声色的一笑，心中却是暗忖。
　　皇叔，好戏才刚开始呢……
　　
　　吕荣是与丞相家是为本家，封他为为司马大将军的事立时便已传遍了后宫，其中最感觉与有荣焉自然的便是德贵妃，前夜她曾在天逸的枕边柔情蜜意时顺口提过要让吕荣为国出力，想不到此日，天逸便在朝堂上恩准了丞相所求，她惊喜之下更有无法抑制的得意之情。
　　
　　天逸更是从此几乎夜夜留宿德妃宫，可见圣眷优隆。
　　似水则时常一个人留在坤宁宫中，过着清闲的生活，依照帝王祖制，皇后即使不得宠，皇帝每月的月中与月末也必须来皇后宫中，但天逸也不过是来转转坐了坐，随后仍旧独自回乾清宫中休息，似水自然是明白天逸的一片苦心，但是在他人眼中看来，这个皇后实在是不得圣心。于是德贵妃也愈加娇纵起来，浑然不将任何人放在了眼中。
　　
　　似水身披一件银白底色翠纹织锦的羽缎长锦缎，身后跟着一群服侍的宫女在御花园中散步，远远地，便听见上林苑中传来了一阵哭泣与哀求的声音。
　　“怎么了？”她问道，抬脚便欲朝那里走去。
　　上林苑是七品以下的才人美人们所居住的宫楼。
　　一旁的宫侍雪莲制止了她，柔柔道：“皇后娘娘，还是容奴婢去瞧瞧吧。”
　　雪莲是似水身边近身的两个宫女的其中之一。依照宫规，皇后可有十六名宫女服侍，但是似水并不习惯被这么多人围绕着，于是天逸便让雪莲与月莲两人专门负责近身照顾似水。
　　雪莲是个颇为乖巧的宫女，资历已长，宫中进退与诸多礼数她都熟知，于是时常提点似水。
　　而月莲则是个寡言少语的人，时常充当着一个沉默的角色。
　　
　　过了半晌，雪莲折返了回来，对着似水福了一福，说道：“启秉皇后娘娘，是德贵妃身边的婢女正在责罚余美人。”
　　“余美人？”她总觉得这名字听来依稀仿佛有点熟悉，略想了想突然回忆起来是那日众妃朝拜时，天逸曾经垂询过的那一名才人，“她怎么了？”她复又问道。
　　雪莲低头说道：“听说是她在背地里说了德贵妃的坏话，所以德贵妃特地派婢女前来责罚余美人。”
　　“什么？”她有些不明所以，心中却是想着，只是一句话而已，值得如此兴师动众吗？再说她说的话又怎么这么巧传到德贵妃的耳中呢？
　　似水并不明白，古来后宫便是个无形的战场，受到了皇上多了半分的关注之人总会得到更多的嫉恨与报复，更何况余美人又是个名分低微，无甚背景的女子。搬弄是非、落井下石的大有人来，何况德贵妃也已对她存了不满之心。
　　
　　“那她受的是什么责罚？”似水举步欲往上林苑而去，“我……本宫要去看看。”
　　那一声声惨叫像捶在她心头一般，让她颇觉得难受。
　　
　　“皇后娘娘请留步，去不得！”雪莲突然制止道，声音婉约却又坚定道，“上林苑乃是低位份的宫人所住的宫室，皇后千金贵体不易轻易凤驾于此……”
　　“可是我必须要去看看……”似水并不在意这些诸多的宫中规矩，眼下她只想知道究竟那里发生了什么事。
　　“启奏皇后娘娘，此时与德贵妃有关，娘娘还是不要插手为好。”一旁的月莲突然出声道，她甚少说话，一出言连似水也是怔了怔。
　　“不，我定要进去看看。”似水的眼中闪过一抹固执之情，连自称的敬语亦也顾不得了，直朝着上林苑而去，身后的雪莲与月莲不由互相交换一个眼神，暗暗叹口气，紧随其后。
　　
　　尚未进园，远远便闻得一阵清香，萦萦绕绕，若有似无，只淡淡地引着人靠近，越近越是沁人肺腑。
　　一转头便见一个美人模样的女子正跪在地上，她面色苍白，原本清丽的脸上此时已布满了泪痕与掌印红痕，身边一个珠圆玉润的宫装女子见到她，立即走来说道：“给皇后娘娘请安了。”她话里说着请安，却也只是虚虚地半弯了弯身子，声音也并不恭敬。
　　似水倒也并不在意，只是走上前去，扶起跪在地上的女子。那宫装女子微微诧异，说道：“皇后娘娘千金贵体，万不可如此对待这样一个贱妃！”
　　她身为宫女，按说来即使再低贱的宫妃也是她的主子，可是此时她竟然如此称呼余美人，可见德贵妃的气焰已嚣张到何地步了。连一旁的雪莲与月莲亦也有些不满地皱着眉头。
　　
　　那余美人在她的搀扶下有些受宠若惊，却似乎已受了重伤，并无力站立起来。
　　她只是迷茫地看着似水，便昏死在了她的怀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来人哪，来人哪！”似水也慌了起来，立即喊道，“快宣太医给她看看，快啊！”
　　只见一旁一个丫鬟打扮的宫女满脸泪痕地跪下在她身边磕头道：“娘娘，求皇后娘娘救救我家娘娘吧。她并没有说过德贵妃娘娘一句坏话啊，冤枉啊……”
　　“我知道，你快起来，快起来。”似水身边的宫人们已将余美人与小丫鬟搀扶了起来。几个手脚麻利的太监已将余美人扶进了她的宫房中。
　　“别急，你慢慢说。”似水见她满脸泪痕，哭得已是说不出话来，立即安抚道她。
　　一旁的德妃宫女见情势不妙，便朝身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立即偷偷飞奔了出去，朝着德贵妃的寝宫跑去。
　　
　　似水踏进余美人的宫房，一个美人位分的宫妃只能分到一间小小的独立房间而已。
　　只见这房间装饰简朴，冷冷清清，但是到处都挂满了精致的七巧如意结。
　　“这些都是……”她有些惊叹地问道。
　　那小丫鬟点点头，带着哭腔地说道：“皇上曾夸过娘娘的如意结做的好看，于是娘娘便……”
　　似水点点头，却觉得有些感动。难怪天逸可以记得她，这余美人真是一个痴情女子。
　　
　　不消一会，太医便被找了来，朝似水行了礼，似水便道：“不必多礼了，快替病榻上的余美人看看吧。”
　　太医“诺”了一声，来到塌前，看到余美人的脸色时已神色凝重了几分，再一把脉更是不停摇头。
　　“怎么样？”似水追问，担心地看着那病榻上苍白如纸的容颜。
　　“不妙啊，娘娘原本就气虚体弱，重疾缠身。再加上……”太医欲言又止，看了看似水咳了两声说道，“再加上受了十几下杖刑与掌帼，恐怕……恐怕已是回天乏术。”
　　“什么杖刑？”似水不解地看向众人，一旁的雪莲已是上前一步轻声道，“回娘娘，杖刑是是后宫家法之一。”
　　似水的眸光缓缓扫过众人，只见婢女都面面相觑，低下头去。
　　眼看着好好的一条人命就这么消失了，一向性情平和的她的心中不由也浮现起了怒气。
　　
　　正在这时，传来一声通报：“贵妃娘娘凤驾到——”，门口传来一阵娇笑声，一阵香风扑鼻而来，只见由宫女内监簇拥而至的德贵妃一身粉红色绣制的金丝外衣，满头紫藤金簪与珠玉，众侍女紧随而入，她盛装出场，与似水一身翠色细花的清淡与素净比起来，她似乎更像个统冠后宫的皇后。众人都知道她虽然面带笑意，但却必定来者不善。
　　
　　看着她，似水问道：“德贵妃，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有些凝重，这是她第一次与德贵妃的正面交锋。
　　
　　那德贵妃看了眼似水，却是微笑不语，只是把玩着小指上三寸来长的银壳镶米甲，半晌方才说道：“想不到只是惩治一个小小的宫妃，便惊动了皇后娘娘。”
　　
　　“惩治？”似水微微露出不满之色，“你竟然将一个病重之人如此杖刑和掌掴，她能受得住吗？好好的一条人命……”
　　
　　“皇后娘娘莫非是在责怪臣妾？”德贵妃打断似水的话，笑着却又毫不客气地反击道，“臣妾不过是在执行后宫家法罢了。这诺大的后宫难道不该有人出面协理么。”
　　
　　似水平时虽不擅言辞，此时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上前一步直直地注视着她的双眸，她缓缓道：“既然是宫规，似乎也轮不到贵妃娘娘做主吧，后宫之主，是为本宫，而不是贵妃娘娘你，贵妃难道不觉得此举是对本宫之不敬么？”
　　她的语调虽柔和，却带着一股无法忽视的威严，连德贵妃亦也是楞住了，她没有料到那个平时懦弱的似水此时竟然会显示出如此惊人的魄力。
　　但那只是一瞬间，德贵妃便回过了神来，她扬起眉毛，丹凤双眸气势凌人，道：“臣妾身为从一品贵妃，为皇后娘娘分忧，协理后宫本就是份内之事，何况连皇上也授予了臣妾协理后宫之权，皇后娘娘不会不知道吧。”
　　
　　什么！这下，便连似水也是楞住了。德贵妃出言极为不敬，一时，皇后宫中的侍女们都有些不忿之色，似水不知道这其中竟有天逸的份，一时犹豫着也不该如何作答。
　　
　　德贵妃娇笑着掩住了唇鼻，又道：“看来皇后娘娘果然是不知道了，若还有什么疑问，娘娘大可去问皇上，臣妾在此，也不奉陪了。”说着，她得意地笑着转身离开了。身后一群人簇拥着那盛大的排场，以贵妃的宫制来讲，她只能随侍至多十二个婢女与十二名太监，但是这些浩浩荡荡的人群又那里只及这些人。
　　
　　似水衣袖中的拳头微微握紧了起来，这是第一次，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是过去那个软弱与恍然无措的女子了，就在她的眼前，一条性命无端地逝去了，而她竟如此地无能为力。
　　




第十二章

　　乾清宫中
　　
　　天逸精致优雅的脸上此时正带着一抹淡然的笑意。
　　身着一袭云蓝外褂的他，镶金串珠的腰带与名贵的指环、更把自己俊美的外貌提升至飘然卓绝。
　　“是你，让德贵妃协理后宫？”她的话语中隐隐带着怒气，以对皇帝的语气来说，是乃大不敬之言。
　　但是天逸如漆墨般的眼睛里却没有怒意，只是唇角略弯，露出一个摄人心魂的微笑来，挥挥手，他让一旁的陈青退下：“皇后怒气冲冲，是来质问朕么？”
　　
　　“不错！”她目光炯炯地瞪视着他。
　　
　　天逸还是第一次看到似水有这样的神情，不由也觉得有些趣味。
　　“呵呵，给德妃协理后宫之权，是朕的授意。”
　　
　　“你竟……如此纵容她！”
　　
　　“纵容么。”天逸微微一笑，眸角却划过一丝凌厉的光茫，但是似水却并未发觉。
　　
　　“那你可知道，余美人死了！”她颤声说道。
　　
　　闻言，天逸轻轻一笑，挑眉：“余美人？”
　　
　　“怎么，你不记得了？”似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蠕动了半天嘴唇竟说不出话来。
　　天逸沉吟了半晌，终于点点头，淡淡道：“是那个朕派太医去为她诊治的一个妃子么？她怎么了？若不是你提及，朕恐怕连她什么样都不太记得了。”
　　
　　“你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她有些惊异地看着他，“你怎能如此对待一个……对待一个……”
　　“什么？”他回视着她，微眯着眼，眸光中却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与凌厉。
　　
　　似水深深地吸了口气，看着他摇摇头道：“你身为天子，难道就不能对一个曾经与她有情的女子多一点关心吗？”
　　“有情？”他微挑眉，语气中仿佛是带着嘲讽，“一个连自己的性命都不知尚且是否能保住的皇帝，何来儿女情长？”
　　她一时没有听出他话中的含义，只是不解地看着他。
　　
　　天逸淡然地一笑，沉声道：“朕当初宠幸她们，也不过是为了蒙蔽那些朝臣的双眼罢了，让他们以为朕只是一个荒淫无度的无能昏君，惟有如此，朕才会如此安然地度过这几年，坐稳这帝位。”
　　
　　她怔楞地站在原地， 只觉得这些话让她从心中冷到脚底，浑身都有些僵住。惊骇莫名地看着他，似水出声道：“这么说来，你是在……是在利用她们？”
　　
　　一阵悲凉涌上她的心头，她觉得自己的眼眶逐渐地红了起来：“你可曾注意过她们每一个人看你的眼神，为了见你一面，她们每个人都充满了期盼。我见到那个余美人已是病得快不行了，却还是痴痴地做了满屋的如意结，只因为你曾经夸过一句她的如意结编织得最美。你可知德贵妃让她……”
　　
　　“我知道……”天逸的眼中闪过一抹令人琢磨不透的淡然笑意，“我以为我的皇后跑来兴师问罪是为她自己今天所受的屈辱，谁料却是为了一个地位远远不及的宫妃。”
　　“再低的宫妃也是人……”她有些颤声道，退后一步，她还是第一次用这样的眼光重新审视天逸，“你是皇上，不过是出生比她们更高贵些罢了，就因为如此，你便可以将她们如此践踏在脚下肆意□么？”
　　
　　“哈哈哈哈哈！”天逸突然朗声大笑起来，虽然如此，他的眸光还是定定地落在似水的身上，“这世上哪一个人，不曾被他人践踏在脚下□过？”
　　即使是他，一个看似尊贵无比的皇帝、天子，不照样被他的朝臣们践踏着□了这么多年。
　　
　　“你身为皇帝，坐拥天下，早已应有尽有！”她注视着他。
　　
　　“不错，我是皇帝，坐拥天下，应有尽有。”他收敛起了笑容，直直地注视着她，那对如鹰隼般凌厉的眸子，正燃烧着炙热的霸气火焰，“正因如此，我想要我的子民们能过上安定富足的生活。我何尝不想做一代明君，何尝不愁社稷，忧天下。可是在那之前，我惟有牺牲身边的一切去获得我可以去做这些事的能力。”
　　他不再以“朕”自称，而是以“我”自称，似水在那瞬间似乎体会到了什么。
　　
　　“谋天下者,首先要谋天下百姓,以天下苍生为念，儿女之情，兄弟之情，只能抛诸脑后，否则，朕将来便无法成为一个真正的帝王！”
　　
　　他俊美精致的脸上不再带有那抹温和平和的笑容，而是清冷高贵、霸气威严的神情。似水突然明白，原来那抹笑容只是他的面具，他的假象。
　　即使是匍匐于人前他却仍永不会失去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高贵之质。
　　
　　他看向似水，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抹冷丽，却又隐隐的有一丝温柔之情流泻而出：“这天下事，你不懂，也不必懂。你只需要安心地住在这里，做你的皇后，朕要你做的，只是如此。”
　　
　　说着，他转身离开，桀骜的气息在他年轻的身影中静静流淌着。
　　而她望着他的背影，眸中渐渐地涌上一丝哀伤和忧郁。
　　




第十三章

　　十日后，吕荣带着的五十万大军在西域留滞多时，却始终无法和对方正面交锋。
　　那西域三十万大军声东击西，四面伏击，他们本就是骑兵，又颇为熟悉边关的地形，因而转战非常灵活。
　　而吕荣的五十万大军是长途跋涉至边关，庞然大军转移非常不便，何况还有一个更巨大的问题摆在面前。那就是——粮草的供应。这样巨大的粮草供应与衔接如果不能得到充足与稳定的供应的话，吕荣就很难以顺利的移动大军抵御敌方。
　　
　　五十万大军，每天吃掉至少几万两银子的粮食，而户部管理粮草，负责粮草运营的正是户部尚书——刘临。
　　
　　在经过多日疲劳无果的游击战和得不到充足稳固的后方粮草支援后，吕荣的大军陷入了进退不得地步。
　　四月底丞相与沧明王在朝堂上上奏弹劾户部尚书刘临，与此同时，后宫传来喜讯——淑贵妃有了身孕。
　　
　　天逸宠幸淑贵妃的次数并不多，相对于德贵妃的隆宠，不过是凤毛麟角罢了，但即使如此，淑贵妃却还是有了龙种，而德贵妃却是半点消息也无，后宫之中幸灾乐祸的有之，看好戏的更有之。
　　
　　而似水，则突然病了。
　　她的病并不严重，也许是那次与天逸的谈话之后，让她忽然觉得对很多事意兴懒姗起来，再加上天气的变幻不定，她感染了风寒，太医开了一些药，让她安心静养。
　　她开始整日倦倦地缩在后宫，即使是她身为皇后以来的第一次的皇帝秀女大挑，她亦也没有参加。
　　于是德贵妃更加名正言顺地代替她行使起了中宫之权。后宫之中，简直是德贵妃的天下，而淑贵妃则应怀有龙种，也开始水涨船高起来，德贵妃虽心有不甘，却仍是要忌讳她三分。若说后宫的人分成了三派，那么最冷清的一派非皇后莫属。
　　
　　四月的天气，已逐渐的开始微暖，她从病塌上醒来天色已是微明，却依稀记得浑浑噩噩中仿佛曾有人站在床前凝视过她，轻柔的手抚过她的额头，甚至还伴随着一声浓重的叹息声。也许那只是梦吧，她这么想着，坐起身来，一旁服侍陪夜的宫女立即朝外扬了扬手，少顷，守在殿外的一队宫女捧着洗漱用具和香茶鱼贯而入，为首的则是雪莲。
　　
　　“娘娘，您醒了？”她一边扶起了似水，在她的身后铺上金丝软垫，随后看着似水漱了漱口，以香茶润过后，第二拨的宫女们又上前来，手里托着一些清香雅致的清粥与八碟小菜。
　　“娘娘病了几日，我吩咐御厨准备了些清淡小食，您尝尝吧。”
　　雪莲一向是最贴人心意的，似水平时受她的照顾颇多，此时也不由地觉得感激，哑着嗓子，虚弱地说道：“谢谢你，雪莲！”
　　
　　雪莲淡笑了笑，却是宠辱不惊地回道：“奴婢不敢当。”
　　似水想要接过碗，但是雪莲却已舀了一勺清粥往她的口中送去，似水并不习惯她如此伺候，但是仍然不得不张口吃了下去，雪莲又轻轻地说了句：“娘娘大病未愈，还是让奴婢来吧。”
　　
　　似水本不觉得饿，但是被喂了几口后竟还是有了些胃口。
　　“我病了这几日，却是辛苦你和月莲了。”
　　
　　雪莲见她如此说，立即回道：“娘娘何必这么说，照顾娘娘是奴婢的本份。”
　　似水见她说话一板一眼的，不由轻轻一笑：“雪莲，在我面前为何总是说话这么谨慎小心，我真的很不习惯。”
　　雪莲略怔了怔，犹豫片刻，终是道：“娘娘您平易近人，奴婢们知道，但是这规矩却还是不能越了去的。”
　　
　　“唉！”似水叹了口气，知道雪莲是宫中资深的婢女，自然习惯了不行差踏错，有着一套为人处世的方法。这些日子以来，在这深宫里，她已见过了这样的女子，不由心中无数感慨了起来：“雪莲，你在宫中待了多少年了？家中还有什么亲人么？”
　　雪莲答道：“雪莲自幼入宫，如今已是十载了，家中只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妹妹。”
　　“她们好吗？你在宫中这么久，定是很想她们吧。”似水问道。
　　雪莲没有回答，却仿佛是怔了一下，随即淡淡道：“她们很好，雪莲很放心。”
　　一旁的月莲脸色却是微微的有些不定，似水并未发觉。
　　她只是满脸羡慕地看着雪莲：“有亲人真好，不像我，连自己的亲人都未见过。”
　　雪莲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娘娘这话说笑了，皇上如今不就是娘娘的亲人吗？至于娘娘的亲人，虽然暂时不得相见，但是他们也必定会思念娘娘的。”
　　
　　似水知道她是在提醒自己，这宫中人多口杂，说错了一句半句事小，引来的麻烦恐怕后患无穷。
　　
　　她笑了笑，勉强地从塌上起身，看向窗外，四五月的天气，花事正盛，风露清气与花的甜香胶合在一起，淡淡地飘入室内。
　　“娘娘是不是想出去走走？”雪莲善解人意地问道。
　　“恩！”似水点点头。
　　“娘娘凤体违和，太医说了恐不易吹风。”
　　“只是随便走两步，亭子里坐坐也不行么？”她带着哀求的眼神看着雪莲，仿佛她才是皇后。
　　雪莲楞了一楞，却是弯起了嘴角，笑了：“不行！皇上也吩咐过，在您的病完全养好之前，您不能出宫门一步。”
　　
　　“皇上？”她的眼神黯淡了下来，也许他想要的，只是自己乖乖地待在宫中吧。
　　可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皇后的名份也不过是虚的，不是么？
　　“好吧，既然如此，我在这乾清宫的院子里走走，总可以吧。”
　　雪莲想了想，说道：“那好吧。”，拿来银丝绣白貂锦袍披风披在她的身上，一旁的月莲上前搀扶起了她的身子，身后的宫侍们则跑出院中安置好了睡塌与小案。
　　
　　她缓缓步出大门，天色尚早，幽静的花园里已有微微的春阳斜晖脉脉，微风阵阵，在清澈的小池内迎起回环旖旎，含苞欲放的花蕾在轻风中翩翩起舞。遥遥望见远处太和殿的一角琉璃飞檐在晨旭下流淌如金子般耀目的光泽，红墙黄瓦、朱楹金扉。她微微叹气，即使是这片华贵富丽，可这住在深宫中的人，又有几个是真心快乐幸福的？也许人生有得必有失，向来如此。
　　
　　雪莲与月莲将她安置在铺满锦垫的凤榻上，一旁的小桌案上已置满了一些甜美瓜果。
　　似水一时间觉得有些恍惚，想到不过几个月前，她还曾流落在民间，看尽了世间冷暖，受人欺凌，如今却已在这皇宫中过着受人服侍的日子，成为尊贵无比的皇后，恍如做梦，也许人生也不过是场黄梁美梦罢了，终有一日，她会在这梦中醒来。
　　
　　正想得入神，突然听见宫门口传来通报：“贵妃娘娘驾到。”
　　似水不由一凛，而雪莲与月莲也不由互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
　　“小印子，你是怎么办差的？娘娘凤体违和，你竟让人前来打扰？”雪莲已是低声责道。
　　一旁通传的小太监一脸委屈的回道：“雪莲姐姐，德妃娘娘驾到，是执意要进，我是拦也拦不住啊。”
　　
　　似水知道他也是左右为难，不由劝道：“无妨，你别怪他了，既然都已来了，就让她进来吧。本宫倒想看看，她又想做什么。”似水以本宫自称，言辞淡淡却有了几分威严。
　　
　　人未至，声先到。随着一声脆亮的女声响起，德贵妃与淑贵妃在众人的簇拥中，婀婀婷婷地踏了进来。
　　“姐姐精神看来不错，一大早就起了，倒叫妹妹担心了好几日呢？”德贵妃笑道，一身娇丽的鹅黄，媚眼上下打量了似水一番，半晌方才掩嘴一笑道，“瞧我，光顾着高兴，竟忘记了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说着，她看向一旁的淑贵妃，淑贵妃是有孕在身的人，似水立即对着她微微一笑，说道：“都不必行礼了，坐吧。”
　　
　　两人都坐了下来，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似水却是先开口道：“淑贵妃，本宫听说你已有了身孕了，恭喜你。”
　　淑贵妃一楞，正对上似水正视她的双眸，那眸中清光亮亮，满带的都是单纯的真诚与关心。
　　于是她笑了，亦也真心地回道：“臣妾谢皇后娘娘关心。”
　　
　　一旁的德贵妃眸中却是刹时闪过一抹不悦之色，随即掩嘴巧笑嫣然道，“淑妃妹妹大喜了，这可是好事呢，皇后娘娘比我们两人早进宫却都不能有妹妹这样的喜事，不过等身子养好了，自然也可以为皇上承续子嗣。”
　　
　　她的话似抛石入水激起了涟漪，似水心里微微一动，却是想，无缘无故与我说这些做什么，只当做没听到。而一旁的皇后与淑贵妃的宫女们已是心中忿忿起来。
　　德贵妃此言，分明是在出言挑唆皇后与淑妃的关系，但是她们并不知道似水与天逸之间的内情，而似水，更从没存过一丝半毫地在后宫争宠的心思，她只道自己终有一天会离开。
　　淑贵妃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似水的脸色半天，发现她云淡风清，神色岿然不动，亦也放下了心。
　　
　　“本宫听说有身孕的人会有害喜的症状。”似水关心地握住她的手，“本宫已吩咐了厨房特地为你准备一些酸酸甜甜的糕点，今后若你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记得告诉本宫，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没事也不用特地跑来看本宫。” 
　　
　　“多谢皇后娘娘关心！”淑贵妃毕恭毕敬地答道。
　　又是个像模子里刻出来的人啊，似水不由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德贵妃听得她这样说，面色稍霁，显然淑贵妃怀的是皇长子，她自己的身份亦也不低，只怕将来她母凭子贵，更可以越过了她去，她只恼怒自己虽然夜夜承恩雨露，却没有办法抢在她之前怀上龙种,不由心中也是无限恼怒。
　　
　　似水看了她一眼，看不透她的心中究竟在计量着什么。
　　
　　可是想到天逸要做父亲了，她也真心地为他高兴。那日他的话还始终萦绕在她的心头，而她也逐渐地在病中思索，了悟到了什么。一个寂寞的帝王，注定没有亲情，没有爱情，宫中历来明争暗斗，此起彼伏，没有一日会停止，即便尊贵风光如帝后，也会有着无穷无尽的委屈和烦恼，可是眼下，他即将成为父亲了，她不相信他会继续寂寞下去。
　　即使身为帝王，他也是人……
　　




第十四章

　　转眼已到了五月，已渐渐入夏。
　　似水的病仍然时好时坏，似乎总不见痊愈，朝堂上，大臣们仍然吵做一团。
　　吕荣因为屡无建功，被御史参奏了一本，说他暗通敌军，模稜两可之下，天逸也并不细究，只是让他革职回京，似乎是给足了沧明王的面子，丞相等人奈何刘临已做了国丈，淑贵妃又已怀有了龙子，动他不得，于是在沧明王的极力保举下，又举荐了另一个人为大将军之职。
　　刘临这次聪明地并不作任何反对。
　　天逸准奏。
　　
　　后宫中虽在秀女大挑中又新晋了不少美人，但是仍以德贵妃的气焰最为如日中天，淑贵妃因有了龙子，加之她天性淡薄，对德贵妃倒也处处忍让，一时相安无事。
　　除此以外新晋的宫嫔们也大都陆续的有些人得到了天逸的宠爱，正五品以下已陆续有人被封为良媛与贵人，从表面看来，他真的是个风流的天子，似乎对政事并不上心。
　　其中尤以一个秦贵人最为受宠，仅仅侍寝半月后便被晋封为五品捷妤，赏赐颇多，而她为人却是颇为乖巧，行事低调，连德贵妃也一时挑不出什么错来，后宫一时间争奇斗艳，群芳遍地。
　　
　　秦捷妤曾经来乾清宫中请过安，那是个很清秀柔美的女子，眉如柳叶目似新月，可是似水看着她，总觉得有几分眼熟，她走后，一旁的月莲淡淡的出声了一句提醒了她：“娘娘，这秦捷妤与您还真像一对姐妹呢。”
　　她这才恍然大悟起来，原来她的眉目间竟与自己有几分神似，莫怪她看着她一直觉得有几分亲切与熟悉。
　　
　　似水久病乾清宫，天逸又吩咐众人不得轻易打扰，再加上她这个皇后在后宫中又显得甚不得宠，于是一时间，也是庭院冷落，门可罗雀，谁都明白，一个久病不愈的皇后，虽然名份上好听些，却始终比不上正在受宠与怀有龙子的贵妃来得更风光，何况后宫中不少都是皇亲加权贵的当朝贵胄之后。更不要说正在承恩获宠之人了！
　　而这正是似水所想要的，她只愿清静地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丝毫不踏出乾清宫一步了。
　　天逸虽然几乎从不跨入这里，但一些清凉瓜果以及美味佳肴的赏赐倒是不是的送进来，也许这些东西在别人眼中丝毫比不上那些奇珍异宝，陵罗绸缎，但是对似水来说，却是胜过珠宝。
　　
　　于是偶尔的，她也会吩咐雪莲将天逸赏赐的一些精美羔点送一些到淑贵妃的宫中。她只是单纯的觉得孕妇更需要吃些好的补补身子。
　　日子也就这样无波无澜地流淌过去了。表面的平静下却是带动着私下的暗涛汹涌。
　　即使是这样大步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活，仍然无法阻止她被卷入到复杂的宫围斗争中去。
　　
　　一早上，似水就觉得身体愈加虚弱无力，而天逸却派了几个太监过来，说是请皇后娘娘至正殿议事。
　　她强撑着上了凤鸾，一路朝着容华殿而去，一路上，雪莲与月莲都奇异般的有些沉默，似水因在病中，也并未多想。
　　
　　到了正殿，只见众人都已齐聚，众嫔妃们聚首一堂，似乎只在等她。她看向天逸身边，只见德贵妃正一脸得意地看着她，面带意味不明的笑容，而另一旁，淑贵妃似乎并未前来。
　　“皇后来得好慢，似乎病体仍未康复吧。”天逸微笑着说道，话音却似乎有些冷淡，似水有些不明所以，于是便也由侍女扶持着，弯腰福了福“皇上万岁！”众嫔妃们也站起来，朝她福了福。
　　
　　天逸并未喊平身，反而是面带思忖地看着她半晌，由着她这样半跪着撑在半空中。
　　众人都心中有几分明了，惟有似水，微微皱眉地抬头看他，过了许久，天逸方才淡淡道：“皇后平身吧。”
　　与此同时，他的眸中划过一抹微光，看着她。
　　“今日怎么不见淑贵妃？”她出声问道，几日没见到她了，她也记挂着她身体。
　　
　　德贵妃却是笑了，说道：“淑贵妃为何不在，皇后不该是最清楚的人么？”
　　这话说的极是挑衅，似水完全的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众嫔妃也是屏气凝神，她看向御座上的天逸，心理却是奇怪他为何不让她到凤座上坐下，这样站在台阶下，倒仿佛是被众人审问一般。
　　她气虚体弱，忍不住咳了几声，天逸的眸中暗暗划过一丝微光，仿佛是不忍，又仿佛是一种决心。
　　
　　“朕今日宣皇后前来，正是想要问皇后一件事，皇后可知道，淑妃流产了？”御座上的天逸声音颇为冷厉与威严，但是更让似水震惊的，却是他所说的话。
　　“流产？为何？”她问道。
　　德贵妃则抢过话头，居高临下地说道：“皇后娘娘难道不知道，太医已诊治出来，淑妃是被人下了药了，而那药……”她故意笑而不答，缓了缓，随即换上了一副更傲慢的语气对着她说道，“那药正是在娘娘您每次给淑妃所送的甜点之中。”
　　
　　“什么？”似水完全地楞住了，她看向天逸，皱眉“这是怎么回事？那些御食……是你赏赐的啊。”
　　“娘娘可真会装傻啊，到现在，还可以装作不知情的模样。”德贵妃娇笑道，一脸啧啧地摇摇头，“难道你还想把这下毒之名推到皇上头上不成？”
　　似水一时无言以对，她是请人送了些食物给淑妃，每次，雪莲都是负责将它们装好，送去。
　　她转头看向雪莲，后者一脸的面无表情，却已是脸色苍白了。
　　
　　扑通一声，她跪倒在地，死命地磕起头来：“皇上饶命，是奴婢照着娘娘的吩咐送去的食物，奴婢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啊。”
　　
　　天逸的嘴角闪过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深沉地笑了：“如此说来，这药竟是自己跑到里面去了？”
　　“皇上！”却见月莲也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奴婢该死，奴婢知道是谁在淑妃娘娘的食物里下了毒。”
　　
　　此时，每个人的眸光都牢牢地看在月莲的面容上，只见她不卑不亢，一字一句地说道：“正是雪莲！”
　　
　　什么~~似水大惊，复又看向雪莲，只见后者复又喊起冤来：“皇上，奴婢冤枉，奴婢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住口！”德贵妃终于得意起来，也许是见到有人肯出来指认似水，不由说道，“你继续说。”
　　
　　月莲看了她一眼，随即说道：“奴婢曾经看到雪莲在为皇后娘娘打理送入淑妃娘娘的食物时，朝里面加了点东西，奴婢当时问雪莲是什么，雪莲却告诉奴婢说那只是些糖粉，奴婢当时相信了，但是现在想来恐怕正是毒药，是奴婢不察，不够仔细，奴婢该死！！”说着，月莲跪在地上，神色间却不见丝毫慌张。
　　而雪莲则是一副目瞪口呆的神情，似乎是根本没有想到月莲竟然会亲自指认她。
　　
　　“皇后娘娘，如今，您还有什么话可说！”德妃一脸得意地看着似水，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一旁的似水更是完全的惊呆了，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忍不住出声道：“皇上，此事恐怕还需详查，雪莲是我的奴婢，我相信她绝对不会……”
　　
　　“正因为是皇后娘娘您的奴婢，所以才是按了你的旨意下毒害了淑贵妃！”一旁的德贵妃打断她的话。
　　似水看着天逸，目光中充满了不解。
　　
　　“来啊！”天逸出声道，“将皇后……”
　　他的话才到一半，却听见月莲突然出声道：“皇上且慢，奴婢还有话要说。”
　　
　　天逸的眸子微微的眯了起来，没有人注意到那其中荡漾的是一抹成竹在胸的光芒。
　　
　　“雪莲并非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旨意，而是奉了德贵妃娘娘的旨意，借皇后娘娘之手，毒害淑贵妃。”
　　此话一出，即时在整个大殿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众人不由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了起来。
　　德贵妃更是勃然大怒，喝道：“大胆贱婢，竟然栽赃陷害本宫？来人啊，把她拖出去……”
　　
　　天逸立即挥手道：“住口，让她说下去。”他的眸中有着一丝凌厉，德贵妃到了嘴边的话不得不咽了下去。
　　
　　于是月莲继续说道：“奴婢早就发现雪莲与德贵妃娘娘宫中的侍女往来甚密，于是便暗暗留心，还发现她私自收藏了贵妃娘娘所赏赐的白玉如意一对。皇上可以派人去雪莲的房中搜查。”
　　
　　“真有此事？”天逸的目光缓缓巡视过雪莲的脸庞，后者不由一怔，随即恰到好处的颤抖起来。
　　她的反应在任何人的眼中看来，都是有如做贼心虚。
　　
　　“来人啊！”
　　陈青上前一步
　　“派人搜查乾清宫，尤其是雪莲的寝房。”天逸说道。
　　“诺”陈青回道。随即带着几个得力的太监退了出去。
　　大殿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压抑，没有人敢出一声大气。
　　
　　似水病得脑中有些糊涂，却仍然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和说不出的古怪。她绝不相信雪莲会被德贵妃收买。
　　她正欲上前扶起雪莲问个明白，但是一只衣袖却被跪着月莲死死地拉住。抬起头来，月莲看了她一眼，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娘娘请忍耐，且不要让雪莲白白牺牲啊。”月莲的话有如一盆冷水一般从她的头顶浇到了脚下，
　　她突然意识到这一切都只是一个局，一个设好的局，而那个从一开始就运筹帷幄，从中谋算的人是……
　　她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那个金龙御座上的俊美少年。
　　
　　不消片刻，陈青便带着众人重新回到殿中，手中高举着那被称为证据的一对白如意。
　　顿时，德贵妃的面色苍白起来，她不明白为何这两样东西会真的跑到乾清宫中。腿一软，她倒在地上，抓住天逸的龙袍下摆尖声哭泣起来：“皇上，臣妾冤枉啊，定是有人陷害，皇上，您要相信臣妾啊。”说着，她的目光有如冰刀般直射似水，天逸挥手，身边的几个宫侍太监立即将她从皇帝身边拉开，那一瞬间，似水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一抹厌恶。对着这个整个天下人都以为荣耀至极，最受他宠爱的妃子所流露出的厌恶之情，也许，这才是他真正的一面，为了他的霸业，他甚至可以对一个自己完全不爱甚至厌恶的女人每日甜言蜜语，温柔谴眷，甚至帐中缠绵。
　　
　　“你还有什么话说。”天逸的声音带着一股危险的魅惑与威严，雪莲一副认命的模样闭上了眼，说道：“奴婢该死，确实是奴婢奉了贵妃娘娘的旨意，不但在淑妃娘娘的食物中下了毒，栽赃在皇后娘娘身上，更在皇后娘娘的膳食中也下了慢毒。所以娘娘的病才会迟迟不见好转。”
　　
　　众人闻言，更加惊骇起来，如此一来，更加确信似水是无罪的，毕竟有谁会对自己下这种毒？
　　没有人看见天逸微微扬起的仿佛似笑非笑的嘴角，目光之凌厉，让人不由为之一震：“来人，将德贵妃拖下去，严刑拷问。”
　　而德贵妃楞在当场，则完全有如泥塑一般，被拖出之时还在凄声喝道：“皇上，臣妾冤枉啊，皇上，皇上……”
　　
　　众人纷纷以绢掩鼻，似乎是为了掩饰神情，没有人为她求情，德贵妃在宫中有恃无恐多日，得罪了不少人，宫中上下早已怨声载道，树倒众人推，而此时此刻，气氛都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似水想要开口说话，但是嚅动了几下嘴唇却仍是发不出声来。
　　
　　从一开始让月莲雪莲来到她的身边，到后来纵容德贵妃的嚣张拔扈，横行无忌，与她的久病不愈，甚至来到这大殿中，他所说的每一句话，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的按部就班。
　　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他的野心，达到他的目的，那么他是为了除去那个在众人眼中看来似乎是备受他宠爱的德贵妃……还是德贵妃身后的势力？她注意到他的眸中划过一道冷静的诡光。
　　一瞬间，她觉得他身上象征无比尊贵的金黄明亮得有些晃眼。
　　这样一个年轻的帝王，竟有着这样一番可怕而又深沉的心机，还有这样能让人为之甘心赴死的能力与魄力，甚至于，他宁愿牺牲了自己亲身的骨肉……
　　
　　她看向雪莲，看到她的眸中闪过的依依不舍的神情，在乾清宫中，她们亲如姐妹，她一直对她的细心照顾着。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即使雪莲是为了完成她的使命，为了天逸而死。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她一定要做些什么……
　　
　　“将贱婢雪莲，拖出去杖毙！”天逸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她终于回过神来，在喉间发出一声大喊：“不！住手！不要……”
　　但她没有能说完她的话，便只觉得的眼前一眼，再也没有半分知觉。
　　
　　三日后，德贵妃被剥夺贵妃封号，赐死于冷宫中。罪名为毒杀皇子及皇后。因有人证物证，加之德贵妃在宫中甚不得人心，因而此事确实罪名确凿。
　　如此大罪按国法，本还应株连九族，但是天逸网开了一面，并没有追究下去，但是丞相心中还是惶惶，上了折子告老还乡。
　　天逸虚留了一番，见他去意已决，也就罢了，不但没有降罪于丞相府中任何一人，还公告天下，念其为国为民多年，是两朝元老，还赏了他一些丰厚的田产与金银。众人皆道皇上宽厚仁慈，英明睿智。
　　后宫之变，终于蔓延并影响到了朝堂之上。
　　




第十五章

　　淑贵妃流了产，皇后又被下了毒卧病在床，后宫仿佛陷入了多事之秋。
　　但是朝堂之上，由于西北的战事始终没有任何起色，以五十万大军对抗西域三十万的骑兵，本来该是胜券在握之事，可不知为何，沧明王举荐之人仍然无法顺利歼灭，甚至都无法正面迎敌。
　　而自丞相告老还乡之后，沧明王更是犹如失去了左膀右臂，恰在此时，刘临聪明地荐举了秋怀呈为征西大将军，天逸不置可否，但在朝堂上已经得到不少人的赞同。
　　秋家自秋似水被封为皇后以来，正逐渐地开始恢复原有的权势。
　　因感念新帝恩德，其满门都愈加的忠心耿耿。
　　于是在沧明王的无力挽回之下，秋怀呈取得了这五十万军权，取代了沧明王的心腹，整个西南半壁的兵权，已牢牢地握在了天逸的手中，而朝堂之下，随着丞相的离去，不少善观风水之辈已逐渐地开始倒戈相向，不再处处受沧明王钳制。但沧明王的残存势力仍然稳固，一时之间，天逸也暂时动他不得。
　　
　　晨光微曦，他负手立于窗前，淡淡的光晕犹如一曾朦胧的光芒笼罩在他的周围，沉默良久，他转过身来，目光久久地落定在似水的身上，缓缓道：“其实，朕该谢谢你。”
　　
　　似水苦笑道：“谢我什么？比起那些愿意为你赴汤蹈火，甘心赴死之人，我所做的，又算得了什么。”
　　
　　他微微扬起眉，一双锐利的深眸却是暗暗地带着审视意味地打量着她。
　　“你在怪朕利用了你，甚至对你下毒吗？”
　　“不，我明白这只是你的帝王之术，我并不介意你利用我，若你真想杀我，我早已不能站在这里。”她平静地看着他，“但我不能原谅你的是，你竟连自己的孩子也如此设计。淑妃肚里，难道不是你的骨肉么？”
　　
　　他的脸上仿佛有一闪而过的动容，眸光却在瞬间恢复成为冷静：“淑贵妃的身孕在朕意料之外。但朕……不后悔。”
　　他不后悔，自小的时候，他就知道帝王身边无真情，但是此时此刻，他在似水的话中竟然还是感到了一丝感伤，帝王无情，却也是世上最寂寞之人，即使身边有无数的佳人对着他巧笑兮分，但是又有几人是带着真心待他，有几个是超脱于他帝王的表象下看到他隐藏于内心深处的渴求。
　　他看向似水，眸光深邃，神情复杂，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若是有朝一日，他遇到了这样一个女子，如她这般，不懂得戴上面具，只是用着最单纯的目光凝视着他的女子，相伴着生活在这寂寞的深宫之中，那会不会是一种奢望？
　　他微微敛眉，阻止自己继续感伤下去，但是看向似水的眸光却又带了一丝不自觉的脉脉柔情：“朕谢你，并不是因为你为朕所做的，别人为朕赴汤蹈火，曲意奉承，大都是因为有求于朕，而你，却是唯一一个毫无所求的留在朕身边的人，所以，朕是真心的感激你。”
　　
　　她叹了口气：“若你真要谢我，那我只求你一件事。”
　　“是什么？”他看着她。
　　
　　“即使现在，你做不到你想做的事，但终有一日，你会真正的君临天下，届时，我只望你能善待天下，善待所有爱你的人，善待你的臣民。”
　　
　　他微怔了怔，神情却颇耐人寻味，犀利的眸光仿佛可以穿越了她的身躯。
　　俊美的脸上虽有笑容，眼中却一点笑意也无，
　　“朕答应你！”
　　他的声音清碎如冰，却带着帝王的傲然与威严。
　　
　　她知道这是个君王的千金承诺，于是微微一笑，回想初见面时，他在她的眼中看来只是个温柔清雅致的少年，一如他的哥哥冰雁给人的淡雅飘逸之感，但是逐渐地，她看到他隐藏于温柔假象下的帝王威仪与深沉睿智，但他没有错，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没有错，眼前的少年终有一日会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帝王和男人，临驾在这御座之上傲视天下，弹指千里取人头，一笑烽飞灭诸侯。这是他的宿命，连他自己亦也无力抗拒的宿命。
　　一如这世上每一个人都有着的从出生开始就无法逃避的命运。
　　
　　“为何会求朕这件事？朕以为在你眼中，朕早已一无事处。”他深深地看着她。
　　
　　她不动不语地伫立着，半晌，方才迎视着他的目光，缓缓道：“在我眼中，你确实不是好人，可是我相信，你必会成为一代帝王与明君。而对天下人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
　　
　　闻言，他的瞳眸中折射出摄人心神的光芒，沉声说道
　　“既然如此，朕也要你记住一件事！”
　　
　　她不解地望着他。
　　他凝视着她，许久，他靠近她的身边，温柔的气息拂过她的面容，而那对如鹰隼般桀骜凌厉的眸子正燃烧着炙热的霸气火焰：
　　“有朝一日，朕不但要君临天下，更要得到你！”
　　
　　闻言，似水有一瞬间的惊愕，但过不了半刻，她却淡淡地笑了。
　　
　　“为何要笑？”天逸微眯着眼审视着她。
　　
　　“我只是在笑皇上的贪心与贪婪，皇宫中已有这么多的女子为皇上神魂颠倒，皇上却还不知满足。”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端端正正地行下礼去，“似水可以祝皇上万寿无疆，君临天下，却无法祝皇上懂得珍惜女子的真心。”
　　
　　她说完，也不待天逸说话，便起身退出了文华殿。
　　于是天安逸唇边的笑意倏忽地隐了下去，这世上，还没有一个女子，这样直白的，□裸地当面拒绝他，甚至顶撞他。
　　然而他的神色只是转瞬便又恢复成如常的淡然沉静。
　　可是这世上，也只有她，会以对待一个平常人的模样，对他说最真心的话……而不是将他看作为一个只是高高在上的君主，甚至是一个残忍的，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毫无人性的帝王。
　　只是这个女子，虽是他的皇后……却是他所无法得到的皇后……
　　




第十六章

　　天气极好，日色若金，天色明澈如一潭静水，蓝澄澄的又如一汪碧玉。
　　淑贵妃的身子虽经下毒流产而元气大伤，然经过一段时日的调养，终是慢慢痊愈了。
　　而德贵妃之事纵有余波，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只是天逸也再未来见过似水，后宫之中如今以秦婕妤最为受宠，不久，便听说她又晋升了两级，位列四品昭仪。除此以外，妃嫔中再没有一个人如她这般受此隆宠了，顿时嫉妒与私下的流言也是不止，但她为人甚是谨慎，也许是以德贵妃为了前车之鉴，故而行事豪无娇色，处处平和。只是一时之间，秦昭仪的风光与隆宠在后宫中也是风头无二了。
　　
　　这日是淑贵妃的生辰，似水一早便乘着凤辇向着她的宫室而去，远远地便已看见整个淑妃宫中人头攒动，装扮一新。
　　一群宫侍远远地看见皇后的车辇便已站直了身躯，待到车来到跟前，皆福身请安。
　　宫轿停在在门前，她微笑着向众人示意，接着一个内监挑起了帘子，上前扶住她的手，一路进了正殿。
　　入宫这些日子以来，她也开始渐渐习惯了这尊贵的皇后身份。也不再会在众人面前惶惶或是露出不适之色。嫔妃们早已都陆续地到齐了。正按身份位次站在贵妃身后。
　　淑贵妃更是站在人群之首，一身华贵的浅绿素裹长裙，头上配之以碧绿的翡翠金簪，垂着细细几缕流苏，将她本不甚出众的资色也衬托出几分颜色，而似水只是穿戴着最最家常的素淡衣裙，头上也只零星几点素净珠翠，远离盛装华服。只是眉目间却有着一股不可言喻的清雅之质
　　
　　见到了似水，她浅笑着迎了上来，弯下身子福了福道：“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似水忙扶起了她，关切地说道：“你的身子还没完全恢复，什么虚礼都不要行了。快点进去吧。”
　　
　　正是春日，淑妃宫里的海棠花已开始长了叶子，冒出了些细嫩的花骨朵，碧绿枝叶间有几星花蕾红艳，似胭脂点点初染，望之绰约如处子。尚未开花，却幽香隐隐扑鼻，随风荡起的时候，香风细细，如在云端。沿岸垂杨匝地，舒展如舞中的新叶，如千条万条绿玉丝绦随风轻摆，令人心旷神怡。
　　只是这景致虽好，却总让似水感觉有些荒凉，在这皇城中待的越久，似水越觉得这后宫不过是个天下女子所做的美梦罢了，黄梁一梦，终有醒来的一日，而越美的幻景，则越不长久，画梁春尽落香尘，繁华事散逐落花。
　　
　　她默默往前走，浅草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嗦嗦声音。
　　两旁的宫侍们见她一路行来来，皆无声的跪下行礼。
　　
　　“皇后娘娘今日肯大驾光临臣妾的生辰，真是让臣妾备感荣幸。”
　　似水笑着摇摇头，却并未说话，随着淑贵妃走入正殿，这贵妃宫虽没有皇后的宫中布置的雍容华贵，却也奇秀幽美，精致的画梁下垂着几串银制的流苏，镂刻着繁丽花纹，金辉银烁，紫金的香炉正在喷芳吐麝，袭袭香氲在堂中弥荡萦纡。
　　她坐上正座，却神思有些恍惚地看着台阶下众人齐齐向她恭敬地请安，随即按着妃嫔的名份各自就坐。随意瞥去，已比上次两大贵妃进宫是多出了整整十多位妃嫔，想来天逸身边也真是艳福不浅了。只是这些人中，又有谁是他真心对待的？似水这样想着，便看向了那个秦昭仪，只见她神情平和，一身月白色夹缎绣兰花纹的长裙，头上只是点缀着几枚珍珠，穿着甚是简单素净，与似水如出一辙。
　　
　　似水对着一旁的淑贵妃道：“皇上今日可会来为你庆生？”
　　众人听到她如此问，不由都面带期盼地看着淑贵妃，她们当中有些人也有些时日没有看到天逸，都念着今日也许会在此见到皇上，眼中不由都有些期待之情，不少人都是精心打扮，浓装艳抹而来。
　　
　　淑贵妃答道：“皇上说也许晚些时辰会来。”
　　此言一出，众妃嫔皆是媚眼含春，艳笑潺潺，喜不自禁。即使她用的并非是肯定的语气，但是已足以让众人心头激动地乱跳一阵了。
　　
　　淑贵妃仿若未见，她端起侍女们送上的香茶，今日是她大喜的日子，皇上却并未确切表态会来。
　　虽说赏赐还是送来了宫中，并为她请来了京中最好的戏班让她好好地看一天戏，并恩准她的家人今日可入宫探视。但这些都只是表面的东西，皇上可以赏赐妃嫔任何的东西，却永远给不了她们真心，她明白这一点，入宫前，她就知道自己能进入皇宫得以服侍皇上简直就是意外之喜，她不想争宠，守着贵妃的名份，她也可以安然地度过这一世。荣华富贵，贵妃身份，她拥有的已远远胜过她曾经可以想像的了。
　　只是当她第一眼见到这年轻俊美的皇帝时，她这么多年来平静如水的心湖还是被搅乱了
　　在后宫中越来越多的丽颜面前，她的失落并不是没有，怀上了龙种，她心中的喜悦还未来得及抚平，却已发现到皇上对她的态度仍然是淡淡的，仿佛是远在天边一般的疏离感。
　　
　　她看向一旁比她神态更为沉静的似水，她本以为天子是永不可能对任何人有真心的。
　　古来后宫，最不缺的，便是美貌，只是以色事人者，又有几个能长久，旧的红颜总会逝去，新的红颜甚至不待旧颜衰老就会源源不断地涌入宫中，人人所求的不过是皇上的些微的恩宠。
　　而对皇上来说，也许他早已看厌了那一张张姹紫嫣红的容颜，在他的眼中，也许再美的容颜都是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们对天子的作用，就如同她——三大辅政大臣之首，刘临之女。
　　所以她知道自己即使永不得宠，也必定永不会受到冷落，只要她戒言慎行，甚至如今，她有了身孕，只要生下龙子，便是皇长子，未来一定前途无可限量，她曾以为自己就该这样满足了，再无可多求。
　　
　　直到那日，她在淑妃宫中听闻皇上正在审讯下毒之人，于是她强撑着前往容华殿中，行至门前，正看到德贵妃凄厉地哭喊着被人从殿中拖出。她惊讶莫名地朝内而去，正好看到了似水倒下的刹那，就在这一刹那，她终于在皇帝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失控，他骤然地站起身来，冲下台阶一把横抱起她的身躯，俊美精致的容颜上有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只是厉声地大喝道：“太医呢？太医在什么地方？快宣太医！！” 
　　那还是第一次，她看到他流露出那样的神情，她没有想到那个冷静优雅的帝王，竟然也会有这样的一面，却不是为她。即使是知道他们的孩子已不在了的时候，她也没有看到他流露过半分的失控神情，想到这，她的心中剧烈地痛了起来。
　　身为一国之君，他总是冷静而温文的，即使微笑，也只是淡定从容的浅笑而已。哪怕是在芙蓉帐中温柔谴倦之时，他的脸上也有着可怕的冷静与从容。
　　她曾以为，这样一个年轻优雅的帝王，注定该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所主宰。
　　
　　入宫前，爹爹曾告诫过她，新帝绝不是普通的君主，让她切记为人处世之则，处处恪守本份。
　　爹爹说这话时，眼中有着一抹惧色，然而更多的还是叹服与欣赏。
　　
　　她曾以为似水不过是个备受冷落，毫不得宠的皇后，入宫以来，她始终以为德贵妃才是自己最大的威胁，即使她无心争宠，却也不由得不羡慕德贵妃的风光无限。
　　他对她是如此宠溺，无论她在后宫如何嚣张霸道，甚至逾制接连赐死了几名宫女与六七品级的才人时，皇上也不过是一笑置之，丝毫未曾追究。
　　但是那次，当德贵妃在皇帝面前不屑地嘲笑皇后身子孱弱，竟连乾清宫的门也出不了，只怕不久于人世之时，她在他的眸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不悦与怒火。只是那丝凛厉的光芒消逝的太快，她来不及捕捉，只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眼。因为只是转瞬间，他便又微笑着与德贵妃笑语道，皇后既然身子不好，你们便也让她静心养病，切不可前去打扰，让朕为难。
　　他的语气充满着宠溺，连她都以为，那是他为了照顾德贵妃。
　　
　　但是她错了。
　　如今看着秦昭仪的受宠，她的心头的疑惑终于逐渐地开始被解了开来。
　　他并非真心宠爱德贵妃，甚至，他从未真正地宠爱过任何人，他的心中，也许……
　　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身影而已
　　在他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时候……
　　
　　“启秉贵妃娘娘，云慧郡主已来到宫门前候见了。”侍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
　　
　　“快传！”她说道。
　　
　　一旁的似水微皱了皱眉，云慧郡主，总觉得这名字听着依稀有些熟悉，仿佛好象曾在哪里听过。
　　
　　还来不及细想，她就看到一抹明艳的身影由殿门向内而入，离得有些远,一时也没看清楚容貌,只见她向着众人福了福道：“云慧见过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和诸位娘娘。”
　　
　　“快起来，云慧妹妹，难得你进宫来看本宫，多日不见，倒仿佛是长高了不少啊。”淑贵妃微笑着上前扶起了她，那女子乍然抬起头来，似水一怔，脑中电光火石一般的，终于想起了她是谁
　　
　　正是当日在梅竹山庄中，嚷嚷要见冰雁的那个刁蛮郡主。
　　而比她更惊讶的，则是云慧的脸，只见她亦也是一楞，注视着似水，仿佛在思忖着什么。
　　“怎么了？看皇后娘娘也竟然看呆了不成？”淑贵妃取笑她道。
　　云慧郡主却是微眯起眼，上前一步冷冷道：“这是哪里来的野丫头？她根本就不是皇后！！”
　　
　　一石激起千层浪，云慧郡主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惊骇不已。
　　“云慧妹妹，此话可不能乱说啊。”淑贵妃率先回过神来说道。
　　
　　云慧郡主冷笑一声，道：“我看是你们都被骗了，我听说皇后娘娘乃是秋家的小姐，既然如此，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岳山脚下的梅竹山庄，甚至还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小丫头。我当初确确实实曾在梅竹山庄中见过她，又怎会有错？”
　　
　　淑贵妃与众人被她说的话完全地弄糊涂了，看了看似水，只见她只是微微皱眉地注视着云慧郡主，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始终未置一词。
　　而周围的嫔妃们虽都面面相觑，但终究不解是何事，也不敢出声。
　　
　　云慧郡主随即又上前一步道：“我虽不知你用了什么法子蒙蔽皇上，但是今日既然在这里见到了你，我就不能不将你的真面目公布天下，决不能让你再欺骗天下人。”
　　说着，她转身朝淑贵妃福了福，便朝殿门外走去。
　　
　　“云慧妹妹、云慧妹妹？”淑贵妃在她的身后唤了两句，终是留不住她。
　　只得立即转身对着似水跪下道：“请皇后娘娘赎罪，饶恕云慧郡主之大不敬之罪。”
　　
　　“贵妃快快请起。”似水上前扶起她，叹了口气，心知朝堂恐怕马上便即将有轩然大波。
　　也罢，她却不见惊慌地站直了身躯，目光缓缓巡视过众人惊讶与犹疑的面庞，淡淡道：“今日之事，后宫之内不得擅加议论，一切事宜，由皇上出面定夺。”她的声音难得的带有隐隐的威仪，众人皆福了福，答了声“诺”
　　
　　云慧郡主回去后不久，朝堂上便又涌起了新一轮的轩然大波。
　　沧明王率先率众臣上奏，请皇上彻查皇后身份，怀疑其并非秋家之女。
　　一时之间，皇后娘娘的身份成为了众臣的质疑对象，甚至连带也波及到了整个秋家。
　　天逸在沧明王等人重重威逼之下，在重臣面前宣布进行庭议。
　　而后宫之中的似水则已开始有了隐隐的预感。
　　虽然他并未来见似水，也没有收到他遣人传来只言片语，但是似水明白，此时的天逸，一定正陷入风波中。
　　




第十七章

　　她环顾室内，这皇城处处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然而她的心头充斥的，却只是满满的无奈，恍惚间，只觉得自己如风中杨柳，天地之大，却不知该何去何从…..
　　人生一场，终究不过是过往云烟，无论如何执着，到最后却不过是一捧黄土。
　　她蹙了蹙眉。无论她是皇后还是平民，富贵浮云，梦里浮生;
　　极尽繁华，最终仍不过一掬细沙
　　人间一场，终究会随风而逝。身分、地位，对她来说，没有什麽意义。
　　
　　她只觉自己的生活如一场如梦令，尘光中。这般回首，过去这些日子以来，发生在她身上的种种，感觉是那麽的不真实，像浮游在晨光中那点点的尘埃。像是一场梦！
　　一场如梦令，醒来的时候，世界却已完全变了样 
　　不!也许风景还是一样。只是她的心事平添，心情愁填。
　　
　　“梦儿！”恍惚中，她听到有人在她身后呼唤她的名字，一个让她的灵魂深处感到微微激荡的名字。
　　
　　她缓缓地回过头去，看到了一抹修长如竹又挺拔若松的身影，那精致俊美的脸上彷若莹白的雪那般不沾染天地颜色，犹如蓝天上随心飘动的云絮，又好似挟带着淡淡叶香的一缕清风，纤尘不染，云淡风清，那深邃如朗星般的瞳眸只是定定地注视着她，仿佛正在诉说着千言万语。
　　
　　“慕容公子？”她有片刻的惊愕，随即回过神来，“你怎会在此？”
　　
　　他却是没有作声，沉思良久地看着她，许久，方才轻轻道：“我已在你的身边多日。”
　　
　　她惊奇不已地看着他。
　　他沉声道：“从你入宫之时，我便一路潜行跟踪，你在这乾清宫的每一日，我都陪着你度过。”
　　于是她恍然大悟，终于明白那病中所看到的人影与听到的叹息声并非是自己所做的梦。
　　
　　但是他为何不愿现身在她的面前。
　　“可你……为何？”似水怔怔地望着他问道。
　　
　　他半垂视线，掩饰眸里神色，声音中仿佛有一丝无奈：“我只是怕你为难，所以只得暗中保护你，你入宫的消息我一得知，便用尽了千方百计，一个人千辛万苦地潜入了这皇城，只要见到你安好，我便可以放心。” 
　　
　　她低叹一声，“我已嫁给了皇上，你又何苦……”
　　
　　他直视他，脸色不变，哑声说道：“你不必多说，我都懂……如果说，这世间有什么人可以了解你，那必定是我。在这里的每一日，我都明白你是怎样过来，也明白你为何要这样做。”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却觉得心头一热，淡淡的笑了。
　　
　　慕容绛雪定定注视他半晌，才缓说道：“如今，你该做的，都已经做到了，即使你想要报答当初冰雁的恩情，也足以偿还了，时至今日，你为每个人所做的都已经够了，宫中已不再是久留之地，再留下，只怕你自己……”
　　
　　“我知道……”她淡淡叹息，云淡风清地浅笑，双眸却掩不住一阵淡悲与无奈。很多事，已超出了她力所能及，她感觉自己似乎是那棵命运手中的棋子，即使她想靠着自己的力量去做些什么，却已是力不从心了。
　　
　　慕容绛雪静静的凝视着她，眼中轻柔透亮，如烟似水，恬适的笑意让那俊逸雅贵的面容看来更是清俊绝伦，让她有一瞬间的失神。
　　……恍神间，他突然紧紧地一把将她抱在了怀中。
　　“慕容…公子…”他的力气好大，几乎将她抱得喘不过气来。
　　回答她的是他那清冷曼妙的声音
　　“让我在你身边可好？若你愿意，我现在就带你离开这皇宫，不论你叫什么，你究竟是谁都不重要，从此后，这世间便再没有秋似水，也没有飘雪一剑慕容绛雪，”
　　
　　她没有回答，却是淡淡地笑了，她何尝不想离开这里？何尝不想躲在一个可以保护自己的人的身后，再不用理会这世间上所有的一切，……
　　只是的她现在即使想远远逃开，也已无法逃避，她看向眼前的慕容绛雪，在皇宫中的这段日子以来，她心中明白皇城的守备是如何森严，城墙上与所有的宫门口附近都可见来回巡逻的皇城羽林军和虎目放光的大内高手，每一关都勘察严密到连一只苍蝇也难以飞过，数以千万计的严阵以待的禁卫军与大内侍卫们守护着这座错综复杂，庞大无比的皇城，这不单单是为了维持皇室的安全，更由于天逸多年来的精心安排，所以即使是权贵无比，手握大权在这皇城中随意进出的沧明王，也无法轻易遣人能动得了天逸的一根汗毛，世上最安全的人是帝王，可是最不安全的人，也是帝王，这看似雍容华贵的帝位下往往潜伏着令人无法言说的痛苦与无奈。
　　这是天下最尊贵和富丽堂皇的皇城，也是最牢固的铜墙铁壁与美丽的金丝笼。
　　既关着天逸，如今也关着她。
　　
　　她即使不问，也能想象当初慕容绛雪是如何废尽九牛二虎之力地潜入进来，他是天下顶尖高手，武功卓绝的飘雪一剑，也许他孤身一人可以仗着横霸天下的武功而来去，可是若再带上一个毫不懂武功的她，又怎会是如此轻易的事，何况他对皇城恐怕并不熟悉，根本不清楚皇城的每一处都几乎精巧地设计了重重机关甚至精准的弓弩手们。
　　
　　即使他勉强着带着她做到了，只怕也是危险重重，在江湖中流浪的那段日子中，是他对她细心照顾，带着她治病去毒，一路送着她去到梅竹山庄，如今，她绝不能为了自己，而让他这陷入危机之中。朝中大臣要对付的她，而不是他。
　　
　　她想着，微笑着，那微笑清澈而美丽，仿佛点亮了他周围的一切：“好。”她轻轻地吐出一个字。
　　他的眸光忽地亮了起来，幽暗的黑眸里燃烧着两把火炬，闪耀着莫名的激动光芒：“你真的愿意？愿意随我……”
　　他的狂喜是显而易见，她的心中激荡起强烈的不忍。却依旧是克制着，微笑着。
　　
　　她必须让他远离这战场，让他顺利地离开这里，她必须保护他，用她微薄的，最后的力量。
　　眼下，她唯一可以做的，便是绝不能让他牵涉到这危险之中， 
　　
　　于是，似水静静地凝视着他，清澄如水的瞳眸对上他俊雅清逸的脸庞：“三日后，我会出宫去大觉寺进香，届时，在宫外，我们更可以顺利地离开不是吗？所以，你先出宫，在大觉寺中等我，待我到了，再一起走，你说可好？”
　　
　　她确实原定于三日后去大觉寺中进香，但明日的庭议中，她会前去亲自了解所有的一切。
　　但是三日时光，足以让他离开皇宫，在宫外安全之处，远离这危机重重地宫廷斗争。
　　
　　“好！我等你，带你离开。”他并不明白她心中所想，狂喜已在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她直直地看进他俊美的黑眸中，心口倏地一紧，清秀的脸上，笑容却是如此平淡而优美。
　　在宫中的时光，她终于学会了带上了面具，却未想到，是为了欺骗眼前的人。
　　可是，她必须这样做，她不得不……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再次将她拥入怀中，他的怀抱是如此温暖而坚定，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安定，她将头深深埋在他的怀中，他的身上传来一股淡淡的梅香，清雅却又柔和，仿佛是一种透明的温柔，那被飘带所系的黑色长发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她的眼眶却是微微的湿润了。这样一个男子，他值得更好的人，终有一日，他可以忘了她，会过着真正属于他的人生，而不能为了她，丧命于此。
　　
　　这么想着，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更抓紧了他一分，他感觉到她的不安，于是他的双臂也更收紧了些，微风拂过，清幽的深宫中，雪白飘逸的轻纱，在这俊美蓝衣少年的怀中，是一副如此静止而唯美的画卷，一份让人不忍破坏的和谐。
　　于是似水静静站在原地，在他的怀中，安静地，轻轻地呼吸着，仿佛这是一个永久不醒的美梦。
　　




第十八章

　　太和殿 庭议
　　
　　她一步步缓缓地在内侍的带领下朝着雄伟庄严的正殿而去。雕梁画栋的正殿门前砌着至少数十层的青石台阶，盘旋在柱上的龙凤图案更显得它气势恢宏、庄严雄伟。那古老石阶的累累踏痕，记录着历史的沧桑岁月。浩大而庄严的象征着天子威仪的仪仗，则停在了殿门前。
　　
　　她一步步地走着，神情却是那么的淡然从容，仿佛是刀山火海面前，都不可能使她变色的平静与淡定。
　　如近的她，已不再是那个躲在每个人的身后与怀中，只能企求着他人的照顾的弱女子。
　　她已逐渐的知道该做什么，该怎样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有其无法躲避的命运，即使她是那么的弱小，却还是想要真正地站在所有人的面前，勇敢的，坚强的，做她想做的人。
　　
　　殿门前，她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即昂起了头，一步跨了进去。
　　“皇后娘娘驾到。”随着内侍的一声高喝，大殿中的众人脸上都充满了惊愕之色，连御座上的天逸亦也楞住了，他们没有想到，似水会亲自来到庭议，来到这大殿之上。
　　一时间，大殿中充满了死寂一般的森然，数双目光只是定定地落在她的身上。
　　
　　而她却是仿若未觉，只是一径走到天逸的御座下，盈盈跪道：“臣妾参见皇上。”
　　沧明王第一个回过神来，不由上前一步喝道：“大胆，这里是你能来的地方么？”
　　
　　似水回过头去，正对上位列首班的沧明王的面孔，那是个四旬开外的中年人，保养得宜的面容上有着一双精明锐利与不甘于世的利眸。
　　“本宫身为一国之后，为何不能来此？”她毫不惧怕地平静地注视着他，声音中带着令人叹服的清朗与威仪。
　　
　　沧明王冷笑一声：“一个冒充皇后进入皇宫的女子，有什么资格来此正殿？”
　　
　　闻言，似水丝毫未怒，却是轻轻地笑了
　　“你刚才称呼本宫什么？”她冷冷地注视着他，后者不由一楞。
　　还未等沧明王回答，她又缓缓道，
　　“身为朝廷命官，见了本宫竟然不跪，在皇上面前对本宫还敢如此口言不驯，莫非你是丝毫不将皇上放在眼中了么？”似水的声音充满了皇后所需的全部威仪与高贵，一瞬间，大殿中的众人，都感到凉嗖嗖的一片寒意，她的目光缓缓掠过每个人的面孔，语声平淡的说道：“古来君臣之礼，臣子见到君主就必须行叩拜之礼，只要本宫还是皇后一刻，你就必须叩拜本宫，除非，你想谋逆？”她的声音并不响，却还是清晰地传到了这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带来一阵寒冰砭骨的冷悸。
　　
　　沧明王没有料到一个小小丫头竟也有如此的气势，不由一时楞在当场。
　　似水的目光与他胶着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是一种隐隐的交战，众人看向御座上的年轻君主，只见他未置一词，惟有目光中带着一抹令人震慑的光芒，那光芒犀利的让所有人不得不低下头去。
　　半晌，沧明王的身后便传来的悉悉唆唆的衣袖摩擦声音，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跪拜在地。似水依旧神情未变，一双清澈而又坚定的眸子只是看着沧明王一人。
　　顷刻后，他惊愕地朝后望去，发现空阔的大殿上，众人都已跪在了地下，微敛眉，他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也跪了下去：“皇后娘娘千岁。”
　　他这声一出，身后的众朝臣皆跟随着朗声道：“皇后娘娘千岁！”
　　一时之间，整个大殿之上，只剩下一阵整齐划一的恭敬声，她遥视向御座上的天逸略带惊讶的深眸，露出一抹盈盈浅笑，却没有走上台阶，而是依旧站在御座台阶下，缓缓扫视过众人阴晴不定的脸，淡淡道：“平身！”
　　
　　于是众人起身，她看向沧明王与众朝臣阴晴不定的脸，遂道：“本宫知道，今日庭议是为追究本宫的来历，既然是与本宫有关，本宫也不愿躲于人后，如今亲自来此，只为亲自面对你们的质疑，而不让某些人以此为借口要挟皇上。”
　　
　　似水的话说的如此直白，众人都有些忐忑不安。
　　沧明王虽是微怔了一下，却还是上前一步，率先发难道：“皇后娘娘说自己是秋家的人，如今却被云慧郡主发现曾流落江湖，若真是秋将军的么女，又怎会不在秋府中，堂堂的秋小姐，竟然身边一个丫鬟也没有？”
　　
　　似水看了他一眼，面色平静地道：“本宫承认，自己确实曾流落于民间，甚至还因失忆而完全无法记得过去的事，也想不起自己便是秋似水。”
　　
　　“既是失去记忆，又缘何说自己秋似水？莫非是受人指使？受何人指使？”沧明王上前一步愈加咄咄逼人起来，话中寓意再明显不过，矛头甚至直指皇上。众人都心中明白，却又不愿做声。
　　就连刘临也始终保持沉默，他虽与沧明王不和，但是若皇后一倒，那么后宫之中必定以他的女儿独大，再无人可与她匹敌，若是有可能再度怀上龙种，以他辅政大臣的身份与他女儿的贵妃身份，皇后之位只怕指日以待，如此一来，岂非于己是大大有利之事。
　　更重要的事，皇后事发之前，女儿曾遣人暗中递过口讯于他，让他切勿插手此事，他虽不十二分肯定这其中有什么缘故，但也知道这对刘家是有利而无害之事，故此，他虽未明目张胆的在朝堂上支持沧明王，却也始终以保留的姿态不语不言。
　　
　　似水淡淡一笑，不慌不忙地道：“莫非依王爷看来，一个失去记忆的人便无资格借助他人知道自己的身世？”
　　
　　沧明王冷笑一声，又道：“既然如此，请问皇后娘娘，是否能说得出秋家的事物，服侍自己的丫鬟或是乳母为谁？天下容貌相似者甚多，若是你居心叵测，虏走了真正的秋似水在先，随即冒名顶替进宫，也未尝没有可能。”
　　
　　似水冷冷地看着他，半晌，方才缓缓道：“照王爷说来，似乎执意认定了本宫乃是假冒顶替入宫了？”她瞥向众朝臣，朗声道：“这大殿之上，可有秋家之人？” 
　　说话间，只见两具坚毅挺拔的身影站出了臣班，
　　“臣、秋怀臾，秋怀呈。”
　　“叩见皇后娘娘。”两人伏下了身子拜倒，异口同声。
　　她一时间百感交集，自从进入了宫中，她便一直想见到秋家的人，奈何古来后宫，入宫的女子与家人都是无法轻易得见的，即使是贵为一国之后的她。
　　如今她终于可以得偿所愿，却是在如此的情形之下。
　　
　　两人一身武将打扮，抬起头来，皆是目光如炬，洒脱飞扬的俊朗男儿。
　　早先沧明王质疑皇后的身份时，他们心里自然也明白，沧明王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真正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打压秋家的势力，借此孤立皇上，更可以重新巩固他在朝中的势力。
　　只是奈何他们在朝堂上仍没有足够的说话分量，何况皇上也因亲政尚不久，凡事都不得不忌讳权势根基稳固的沧明王。
　　
　　他们两人自小就离家在军营中历练，秋似水在名分上是他们最小的妹妹，却是甚少得见，她在入宫之前，曾神秘失踪，全家人心急如焚的四处寻找未果，不久后，却传闻她已进了宫。
　　随即秋家开始逐渐地水涨船高，逐渐地开始恢复自沧明王等人把持朝政以来而失去的军权。只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今在这朝堂之上，也算是亲人重逢，两人的面上都有些少许的动容。
　　
　　似水缓缓的步上前去，注视着他们，柔声道：“两位哥哥，原谅似水没有恢复记忆，连自己的亲人也记不清了，如今终于得见，请让似水拜见两位大哥。”说着，她婷婷地福了一福。
　　秋怀臾与秋怀呈慌忙上前扶起她道：“皇后娘娘，此礼可行不得啊。”
　　似水看向他们，察觉到他们看向她的目光中并无一丝惊异与生疏，于是心中明白他们必定是自己真正的亲人。
　　
　　她温柔地一笑，又道：“似水今日能见到两位大哥，容两位大哥承认是妹妹，已是别无所求。”她回头，遥望向众人，遂又回头对着秋怀臾与秋怀呈沉声道：“如今这朝堂之上，似水唯一可以托付的便是你们了，似水别无所求，只盼着秋家每一个人，都能真正的效忠于皇上，不存私心，不为一己欲念而欺君，不依仗着已有的权势而野心勃勃，做一个真正的忠臣，对得起皇上，对得起天下人。”
　　她着话显然是意有所指，一时之间，朝堂上的众人都有些不太自然地微微低头。
　　秋怀臾与秋怀呈看着她，皆朗声道：“是！”
　　
　　似水淡淡一笑，回过头去，目光坚定。
　　她的脸不惧，眼不移，唇是白的，挺直头颈，迎着朝堂上众人的目光，她向着御座上的皇帝跪了下去，低哑而坚定地说道：“臣妾失去记忆，但却并未告之皇上，犯有欺君之罪，致使皇上与秋家备受质疑，如今臣妾不愿皇上为难，愿一死以证清白，并明臣妾之心志，请皇上成全。”
　　
　　她的话一出，众臣皆是楞住了，连沧明王亦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为了保全皇上与秋家，而一个人独揽下所有的罪责，甚至甘愿以欺君之罪自死。
　　
　　天逸不敢置信的从龙椅上站起身来，道：“皇后……”
　　
　　“请皇上成全！”她打断他的话，那声音清透柔软如冰丝，却又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执着。
　　对着御座上的天逸却是露出了一抹明媚的笑颜。
　　
　　一瞬间，仿佛周身的一切都已不存在，天地万物皆化为虚空，朦胧中他的眼里只映下着抹绝美的笑颜，冉冉地点亮了他全部的视线。
　　记忆中她从未对自己这样笑过。
　　
　　自从她成为皇后以来，他竟从未看过她粲然的笑颜，只有一抹的哀伤与忧郁紧锁在她的眉头下。在寂寥的深宫中，她仿佛是一朵正不断枯萎的花朵。
　　
　　而今，她终于愿意对着他焉然而笑，却是此情此景。
　　他的心中突然泛起一阵酸楚，热泪漫进眼眶。
　　她知道她是为他而笑，她知道他终于即将达成他的梦想
　　成就霸业，君临天下。
　　
　　只要她甘心赴死，天下人便再无人敢于质疑她的真实身份，没有人敢再借题发挥逼迫皇上，认为她是由皇上安排，假冒顶替成秋似水而入宫之人，甚至质疑天子隐瞒了她失忆之事。
　　而秋家，也会因她的死，而真正的与沧明王一派对立起来，愈加忠心耿耿地效忠于君主。
　　整个天下，都将明白，她为何而死，又死于谁手。
　　从这一刻开始，才可以真正的削弱沧明王的势力。
　　
　　是的，若是她这么做，那么对他来说只有百利而无一害，而他却有了流泪的冲动。
　　而她亦也清楚地明白这样做的后果，于是她笑着，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天逸站在龙椅前，手中微微地沁着薄汗，目光直直地望着站在堂下的梦儿，悲辛愈发深浓。 
　　他定定看她，那俊美的脸上蕴雅如常，目中却已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旋即碎开，那双比黑夜更幽深的眸子，静静的，似优昙绽放。
　　
　　也许，都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在梦中，他为了这天下，为了他的皇图霸业，牺牲了一个天下唯一一个最了解他，亦也最宽容他的女子。
　　




第十九章

　　夜风吹来，床幔狂舞不已，窗边的树影摇曳。
　　她起身点灯，灯火在一阵激烈的摇晃后，熄了。
　　天地间一片诡静，熄灭前的灯光却在地上拖下一个修长的黑影。
　　她心中一凛，却听到一缕低徊优雅的声音传入他耳际。
　　“别怕，我是冰雁……”
　　微风扑面，一缕清雅沁人的白莲香气幽幽弥漫开来。 
　　
　　是他，是他！她的心狂跳起来。
　　
　　她旋身回转，看到他那飘然出尘，清雅难言的身影 
　　“庄主！”
　　
　　“我来带你离开！”
　　
　　她一楞，随即回过神来：“不！”
　　她拒绝道，“我不可以这么做。”
　　
　　冰雁微微皱眉，俊美的脸上有着令人心折的光彩与光芒：“我不能眼看着你留在这里牺牲性命。”
　　
　　“但是若我离开这里，皇上他……还有你……”
　　
　　“你可知这世上有很多事，并非人力可及。”他淡淡地道：“何况凭你一己之力，即使牺牲了性命，也终究改变不了什么。”
　　
　　“不！”她笑了，却依旧是固执地道，“留在这里，至少可以帮助到你们，至少这是我所决定的路。”
　　
　　他凝视着她，如黑耀石般的瞳眸精光骤现，冷丽的眸色让天上的星子也黯然失色：“你可知以我的能力，即使你不愿意，我也可以强行带你离开这皇宫？”
　　
　　她淡笑：“我明白，可是如今，皇城内外守备森严，要带我离开，谈何容易，还请王爷断绝此念，似水能在死前见到王爷最后一面，已是了无遗憾。”
　　她深深地看着他，悠然而笑：“在这世上，虽然我只是个软弱的平凡女子，但是这短短的人生中，能遇见庄主，真的，是件很幸福的事。” 
　　
　　冰雁凝视着她，深邃的黑眸中荡漾着轻柔透亮的温柔光芒。
　　
　　似水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在积聚勇气，却不敢再直视他的眸子：“你是一国的皇子，似水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也许即使穷尽一生也不该有此奢望，但是却仍想告诉庄主，那日在梅主山庄中，看到庄主的第一眼，我已，我已……”她的脸红了起来，带着一抹红艳似火的娇艳。
　　半晌，她低垂下头“对不起……”她蠕诺道，“我不该在此时此刻还说这种话……”
　　他是如此一个令人见之心仪的秀雅人物，她又怎么可以说这些话。可这或许是上天给她的厚泽，让她在临死前得见他最后一面。
　　
　　“别说了。”他淡淡道，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声，“我必须带你离开。”
　　说着，他伸手一拂，随着一股淡雅的莲香袭来，下一霎，她发现自己已被点了穴代，身在他温柔的怀中，被他轻柔地手抱住。
　　
　　“你……”她愕然，却无法动弹。
　　
　　“月莲。”他轻声唤道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后的侍女，沉声道：“你知道自己该如何做吧。”
　　
　　月莲淡淡地福了福，深深地看了似水一眼，柔声道：“奴婢知道，请王爷放心地带娘娘离开吧。”
　　
　　一瞬间，似水有种强烈的不妙的预感，她立即出声道
　　“不，你不可以。如今我已不再是皇后，皇上只是将我暂时关押在这乾清宫中，明日，就会有人送来鸩酒与白绫，若届时发现我不在这宫中……”
　　
　　“我知道……”冰雁面色淡然地道，俊美出尘的唇际浮过一丝轻笑，如风如月，清淡了无痕，“月莲会穿着你的衣服，在今夜烧了这皇后寝宫，然后明日，众人能找到的只是一具面目模糊的已烧焦的‘皇后娘娘’的尸体。”
　　
　　“不！”她失控，“你怎么可以这样做，月莲……”她看向月莲，后者的脸上却只有着从容平静的神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对着冰雁恭敬地福了福，道：“奴婢能为王爷而死，已是别无所求。”随即她转身，又看着似水，跪倒在地道，“娘娘，这是王爷的一片心意，请您不要再辜负王爷的一片心意。”
　　
　　“月莲。你……”似水震惊地无以复加。
　　
　　月莲抬起头来，脸山却带着一抹淡然从容的笑意，“奴婢自从进宫来的第一日，便已是竭力效忠于王爷，即使是死，也绝不后悔。”
　　
　　“不……雪莲已经为我死了，我绝不能允许连你也……我绝不离……”她的话说到一半，便突然感觉无法出声，原来冰雁已点了她的哑穴，只见他忽地掀开自己的身上的披风，将她的身子包住，而后将她打横抱起来，朝外走去。
　　
　　似水想要说话，却只感觉眸中泛上湿意，有什么东西充斥在她的胸口，让她几乎要窒息起来无法呼吸，透过冰雁的身侧，她瞥向月莲，就在那一眼中，她已清楚地看见月莲眸中所折射出的平静，以及坚定，她的脸上正展颜微笑着，那笑容洋溢着幸福而柔美的喜悦心情，像是将欲乘风归去、返回天界琼楼玉宇的仙人。
　　她爱着冰雁，所以她愿意为他而死，犹如那日雪莲临死前看向天逸的眸光一般。
　　
　　不……她的眸中无声地呐喊着，却无力地任冰雁抱着她离开。
　　
　　他带着她轻盈一跃，瞬间便掠过宫外巡视的侍从，隐没在深夜的宫闱中。
　　
　　他拥着她轻如白羽的身躯，娴熟地在这错综复杂的皇城中穿梭着，丝毫未见停顿，飞掠的身形矫健潇洒如飞燕，寂静的黑夜中，她被他抱着，只觉得风声阵阵，却看不清外面的景色。
　　不久，他们便来到一座宫楼前，她睁开眼，看到眼前是一处冷清寂寞的宫殿，极大，却仿佛已是久无人烟了。宫瓦虽未残败，但那雕栏画栋上都已积了厚厚的灰尘，看来荒芜已久。
　　
　　清冷的月光透过雕饰的窗棱流泻而入，倾泻在他的俊雅出尘的五官上，流露出一股透明感与奇妙的深沉，沉静得如没有瑕疵的雪峰。
　　“这里，是我曾经住过的宫殿。”他淡然地说道，声音中仿佛带着一抹不易令人察觉的悸动。
　　
　　——我不需要你的施舍！皇兄！！——
　　——云儿，为了你的弟弟，母后求你，不要再忤逆你的父王了。——
　　
　　他的神色愈加冷竣起来，微抿薄唇，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曾经的荣华富贵，曾经的雕梁画栋，曾经的一切。
　　母后，弟弟，那段曾经的时光，却又是令人不愿再回忆的过去。
　　这一生，他曾决定永不再回到这里。
　　
　　而对如今的天逸来说，亦也是如此，他们都刻意地想去忘记，想去忘记那段过去。
　　即使今天，他已贵为天子，却仍任凭着这里多年无人打扫，徒留下满室苍凉。
　　
　　似水不明白他为何要带他来到这里，她无法出声也无法动弹，只得看着他轻轻解下披风，将她包在披风中，放置在一旁的大床上，他从一旁的柜中取出了一套少年式样的皇子装束。虽然动作流利，但她仍发觉他捧着这衣服时，略有些怔仲。
　　
　　玉冠下，他的黑色发丝在风中飞扬，月光淡淡的洒在他俊美的脸上，他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下，却仍开始动手解开她的衣襟。
　　她看着他，他不由淡淡却又有些不自然地轻声道：“要顺利离开皇宫，惟有将你改装成另一个皇子锦临，他卧病在床多年，甚少有人见过他的容貌。只不过……”他的声音与手同时顿了顿，深眸看向她，缓缓道，“只不过我必须要亲自为你换上这身衣服，所以……冒犯了。”
　　她心中明白，他早已看透了她不愿意就这样离开，自然更不愿换装，于是只得亲自动手。
　　
　　她的眼一霎不霎地看着他，他轻轻地解开她的衣扣，平静俊美的脸上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为自己更衣一般，一层一层，他的手指轻拂过她的肌肤时，几乎可以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和自己的心跳声，但他始终未曾停手，直到最内层的白色亵衣方才停下。
　　皇后的衣饰花纹繁复，何况锦临卧床多年，身子瘦弱不堪，若是直接替她套上皇子的装束，或者内里多留几件衣服都极易被人发觉。
　　于是他轻柔地扶起她的身子，将几层解开的外衣轻轻地从她的身下拉下，他拔下她发髻上的碧玉簪与头饰，月光下，她黑色的长发流泻而下，衬着她美好的□在外的白嫩肌肤，更衬得她肤色赛雪，娇颜清中带柔，令人陶醉。
　　
　　他微微敛眉，暗暗抿了抿唇，让她的身躯倚靠在自己的肩头，紧贴在自己的怀中，随即拿起自己少年时的装束，一件件，细心地套上她的身躯，逼着自己强自镇静地抚触过她细滑的香肩。
　　不消片刻，他终于为她穿戴整齐，随即扣上衣扣，拉紧腰带。
　　
　　他别过视线，将她扶正坐在床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拂顺着她的发丝，将她的长发绾起，为她带上皇子的发冠。
　　随即，他将她的身躯旋转过来，正对上她浅红的唇，秀美的鼻，与充满着绯红光泽的柔嫩脸颊与充满着水汽的秋水大眼。
　　
　　“对不起，是在下冒犯了。”他凝视着她，哑声道，“但在下保证，会对姑娘负责的。”
　　他说着，继续将她抱起在怀中，走出了宫殿。
　　
　　远处红霞漫天，伴随着众人四处奔跑的呼喊与惊慌声：“不好了，走水了，乾清宫走水了。”
　　火光蔓延中，整个天空都被红色的光芒所遍布，众人的目光都已被这光芒而吸引去了。
　　而这，正是冰雁所要的。
　　“这是第二次，我看见这皇城一隅被大火燃烧着。”他突然出声道，眼睛幽暗深重，辨不明那里面盛着什么，她只感觉他抱着她的手略收紧了几分。
　　
　　皇宫中已陷入了一片混乱，可是也惟有这混乱，他才可以顺利地带着似水离开，于是他抱着似水，在御马房中取得一匹快马，抱着她潇洒利落地翻身上马，随即毫不慌乱地一路朝着皇城的门口奔驰而去。
　　
　　皇城的守备有数层的关卡，而这些侍卫们都是训练有素的兵士，即使是宫中起火，也依旧紧守岗位，丝毫不见懈怠。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深更半夜的，为何出宫？”
　　高耸的皇城门口，数百严阵以待的侍卫们高声喝道。
　　
　　冰雁冷冷地看着他们，拉紧僵绳，沉声道：“奉皇上之命，因宫中走水，锦临皇子受惊病发，御医又一时不得赶来，故奉命带他尽快离开。”
　　
　　众侍卫看向他怀中的少年，虽天色较暗，看不清面容，但那一身尊贵无比的皇子装束却是确认无疑。
　　“怎么，你们即使认不出常年卧病的锦临皇子，但总不会认不出我，凌云王爷吧。”
　　他甩出怀中的一块金色令牌，冷冷地道：“延误了皇子的病情，可是你们能担待得起的么？”
　　
　　众侍卫不由一惊，立即跪下道：“属下参见王爷。还请王爷恕属下冒犯之罪。”
　　冰雁扫了他们一眼，冷漠道：“既如此，还不赶快打开城门？莫非还要本王亲自去做么？”
　　
　　“是！”侍卫长朗声道，随即朝着身后城墙上高喝道，“来人，打开城门！”
　　
　　不消片刻，随着轰隆隆的声音响起，巨大的皇城城门逐渐地开始打开了。
　　恰在此时，一阵剧烈的马蹄声紧随其后地传来，伴随着一阵高喝：
　　
　　“沧明王有令，乾清宫走水，任何人都不得放出皇城一步。”
　　




第二十章

　　
　　书案前，天逸静坐在朦胧的烛火中翻看着奏折，俊美非凡的外貌有着宛如清风朗月般的沉静。
　　即便不言不语，挺立的身形仍给人玉树临风，威严华贵之感。
　　
　　“启奏皇上，乾清宫……走水了。”陈青由外入内，低头沉声道。
　　他放下手中的奏折，神色平淡如常，抬头来，冷丽的眸光一闪而过：“传朕旨意，将遣去扑灭乾清宫之火的奴才们调一些过去守住其他宫殿楼宇，另将皇城四个宫门的侍卫调派一半来守住朕的寝宫，对外宣称，有人潜入宫中行刺于朕，所以要加强朕之寝宫守备。”
　　
　　陈青略微一怔，如此一来，岂非是要让乾清宫的火势无法顺利扑灭，同时又让宫门的守备薄弱了么？但他毕竟是乖觉之人，只是片刻便了悟了其中的用意，于是低头恭敬道：“诺，老奴这就吩咐下去。”
　　
　　“还有……”天逸遂又冷淡地说道，眸光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传朕口喻，无朕之旨意，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皇城禁卫军与宫中侍卫。”
　　
　　陈青领命而去，不消片刻便又折返而回：“启奏皇上，宫中御林军泰半已被沧明王调去东门！”
　　“……什么……”天逸一拍书案，“沧明王好大的胆子，竟敢擅自调动皇城守备！”
　　他皱眉，立即步出宫门，朗声道：“高卫！”
　　只见一名劲装佩刃的魁梧侍从闻声而来：“皇上有何吩咐？”
　　
　　高卫是天逸所提拔在身边多年的一品带刀侍卫，并非是沧明王一派的手下，而始终对新帝忠心耿耿。
　　天逸从怀中解下一柄令牌，交付给他：“你速去东门，将宫中御林军全数召回。速去速回。”
　　
　　“诺！”高卫半跪接过令牌，随即起身朝外而去。身后一群侍卫紧随而出。
　　
　　“皇上……”一旁的陈青低声道，“皇上此举是否是怕沧明王……”
　　
　　天逸微微眯眸，沉声道：“乾清宫之火，早在朕的预料之中，而沧明王又趁此时机调动了大批御林军，只怕不得不防。“
　　
　　说着，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火光冲天，漫天红艳，他神情冷肃，面色冷然。
　　
　　“皇上不必忧心，凌云王爷武功盖世，定能顺利带娘娘逃出。”
　　
　　“你知道？”天逸的目光骤然一冷，射向眼前的陈青，后者立即跪倒匍匐在地道：“老奴知道，皇上从一开始就不想杀了娘娘，故此，才会吩咐下去，只留少许人等守备乾清宫看管娘娘，并且召示朝中大臣，明日再行让娘娘自尽。”
　　
　　“你起来吧。”天逸的眸光定定地看着他半晌，随即出声道，“朕知道你一向对朕忠心耿耿，只不过，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为有利。”
　　
　　“老奴明白。”陈青浑身一凛，随即挺直腰板道，“老奴为皇上，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皇上的这片苦心，娘娘她……”
　　
　　“她不必知道，也永远不需要知道！”天逸的声音中带着一抹坚决与凌厉，“朕是天下之主，这天下所有的一切，都是朕的，终有一日，朕会让她，重新回到朕的身边。”
　　
　　他转身而去，身后的火光，正红艳艳的染红了夜幕，弥漫着冲天的烟雾。
　　
　　——终有一日，朕不但要得到这天下，更要得到你——
　　
　　“沧明王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宫，关上宫门，听到没有！”
　　身后骤然出现的是大队的皇城御林军与弓弩手，人人严阵以待，仿佛即将面临的是一场大战。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冰雁霎时便伸手一拂，正守在宫门附近的侍从们顷刻倒下，“驾！”他大喝一声，夹紧马身，带着似水向着宫门绝尘而去。
　　
　　“快……快拦住他！”那身后赶来的带队长气急败坏地喝道。
　　于是宫门侍卫长只是一楞，立即大喝道：“来人哪，快拦住他们。”
　　
　　数千名精兵立即紧随在他的马匹之后，紧追而出，而前方的皇城正门口，又有数百名侍正面夹击而来。
　　冰雁紧紧将似水护卫在怀中，伸手一挡一抽，便将已追击到他身侧四、五名精兵打下马去。
　　只见半空剑光一闪，顷刻间，他腰畔的软剑已倏然出鞘，毫不留情地下手斩去，霎时，已近身侧的数名甲胄士兵已飞身被他的剑气挥了出去，鲜血飞溅，惨呼声不断地划过夜空，倒下者皆是咽喉处的致命一剑，而他的神情丝毫未变，只是冷厉的眸光愈加冰冷。
　　
　　霎时间，整个皇城的广场成为了一片喧嚣战场。
　　
　　他见人就砍，下手凌厉精准且毫不留情，冰冷的剑身即使噬了血，发出的青冷剑气仍像他的眼眸一样地森寒。 但寡不敌众，他虽然武功盖世，但为了兼顾似水，他显得处处掣肘。
　　而那些涌上来的越来越多的精兵们则看准他的弱点，剑剑朝似水斩去，
　　他单手将她拥在怀中，以身体为盾地保护她，另一只手则挥舞着手中的利剑，随着数道清冷的剑气划过，数颗头颅横飞而出，引来众人的惊骇，更不敢过于接近他的身侧，于是他在如泉涌的人流中逐渐地杀出来了一条血路。 
　　
　　焦急中，他发现正前方的皇城大门正缓缓地合上，而那正欲合起的缝隙中，却出现了一抹熟悉的潇洒身影。
　　
　　“冰兄！！”
　　
　　混战中，他敛眸凝神望去，发现来人竟是风如诗。只见他一身淡色的玄服在风中猎猎飞舞，那黑色的及腰长发在风中飞扬，月光淡淡的洒在他俊美的脸上，给他平添了几分平时少见的柔和。看见了冰雁与他怀中的似水，风如诗的神情似是一怔，片刻的犹豫过后，他便长剑出鞘，飞身掠过人群向他们而来，那剑气如虹，剑势如风，威力不同凡响，城门前围攻冰雁的士兵们没有料到风如诗背后的突袭，转瞬间便倒下了一大片人。
　　
　　“冰兄，让我带她离开。你一个人难以应付。”风如诗说道，顺手又劈倒了数个围攻而来的卫兵。
　　冰雁看着那即将合拢的城门，心知不能再犹豫，于是他伸手轻点，解开了似水身上的穴道。
　　“我一定会让你活着离开这里！”他对着似水轻轻地说了句，还未待她回答。风如诗已旋身一掠，轻逸灵动的身影一晃，飞身坐上了冰雁的马，稳稳地接住了似水，向着城门外奔驰而去。
　　
　　身后，冰雁回身对着众人展颜一笑，宛如清风朗月的笑容霎时让四周光亮起来，一双眼睛清澈幽深如碧潭，目光缥缈，却又微微带着冷傲的光华。
　　被血染红的长剑被他紧紧地握在手中，而他的神情却是如此的平和而悠远，淡然一笑，他的声音清碎如冰：“从这一刻开始，没有人可以活着经过这道门。”他的笑容光华如莲，皎洁如月，众人却感到一阵冷意泛上心头，仿佛站在自己面前的，是阎王面前的恶鬼修罗。
　　
　　但这只是片刻，随着一声大喝，如潮水般的御林军与禁卫军们便涌上前去，如血的月光下，他手起剑落，利刃毫不留情地割断了数人的身体与咽喉，暗红色的鲜血如泉涌，飞散的血珠，洒落在他淡雅出尘却又平静的面容，与一身洁白无暇，雪般的长衫上，带着刺目的鲜红。
　　黑暗中，不灭的剑光下，只见他那双散发着隐隐寒光的幽暗双眸，那深眸散发着炫目的光芒，似骄阳灸辉，又如天际的寒星，流光四溢。只有一抹深不可及的冰冷，隐藏在那寒潭般深不可测的眸光最深处。
　　
　　——云儿，你若不是生在皇家，你的容貌若是生在女子的身上，该有多好？——
　　那是母后的叹息声，与她轻柔拂过自己额际的温柔双手。
　　——为何？——
　　他不解，看到不远处尚年幼的襁褓中的弟弟正任性地啼哭着。
　　——幽独空林色，静隐倾城姿。水色连天滟，蹁跹飞雪迟。好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绝代风华，连朕都不敢相信，你比你的母后，更为出色。—
　　狂风中，他看到母后正站在宫门口，哀怨地看着自己，那温柔的母后，那曾经艳绝天下的容颜上为何垂满泪珠，明眸中又为何带着如此深切的悲哀。
　　——云儿，若这世间只有你与母后两人，母后一定会先杀了你，然后再随你而去。可是……可是母后不单有你，还有着你的弟弟，逸儿。——
　　
　　——所以，母后求你，求你为了逸儿……——
　　清冷寂寥的宫室里，他吞咽下所有的泪水与痛苦，他沉静如水，只是冷漠地看着这富丽堂皇的璀璨与光华。
　　
　　世上越美的东西，便越如镜中花水中月，稍纵即逝……
　　他的白衣在夜风的吹拂下飘然若飞，那俊逸出尘的脸上只有一抹若雪莲般清冷静寒的神色。
　　
　　——你以为，我会感激你的施舍么？凌云皇兄！！——
　　幽暗的宫室内，母后的身影飘荡在冷寂的空气中，白绫下，她显得如此孤独而苍凉。
　　——云儿，记住我的话，你要……好好的活着，和逸儿一起，好好地活在这世上。——
　　他握紧手中的信笺，指心陷了肉里，掐出了缕缕血丝。
　　——我恨你，恨你和母后，恨你们为我所做的这一切。——
　　天逸的声音是如此的冷漠，隐含着深切的，仿佛是呐喊般的痛苦。
　　
　　——我不要你们为我所做的这一切。我恨你们……我不要用这样的方式，换来我的一切。——
　　
　　剑光闪耀，熄灭，鲜血如雨……红得那样刺目……红得那样冶艳……
　　他突然微笑了起来，而笑容中，却有一抹泪光，循着他脸上鲜红的血迹，骤然划下。
　　




第二十一章

　　“弓箭手，布阵！”
　　城墙上，数百名弓弩手已里三层完三层的拉紧弓弦，将数百枚蓝莹莹的箭头牢牢地指向风如诗及他怀中的似水。只见把每一双握弓的双手都稳若磐石，没有丝毫颤抖，显见这些精选出来的御林军们都是千里挑一的使箭行家。
　　
　　风如诗不由皱眉，若是以他一人之力，来去这种箭阵根本是手来擒来，可是怀中带着似水，又要同时牵制这数千精兵，实在不易，正思量间，只听见一声高喝：“射！”
　　顿时，劲箭如雨般飞扑而至。
　　“抓紧我！”风如诗对着怀中似水沉声道，转身挥出手中长剑，凌厉的剑气霎时击落了数支朝他们而来的利箭，恰在此时，他的眸光掠至一旁灰暗的城墙角落右侧，数道箭矢划出山鹰翱翔的弧线，眨眼间便又射向他们，于是他在瞬间明白，那城墙上的箭羽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真正的杀招隐于暗处。可是他正单手抱着似水，而身后和身侧的箭羽，他只能抵挡一处。未及思量，他用力一挥，斩断了身侧的利箭，与此同时，身后的数支长箭又一次紧随而至，牢牢地扎入了他的背后。
　　
　　一阵剧痛袭来，他咬牙忍住，更加用力地双腿夹紧马腹不肯放松，有力的手臂更是紧紧抱住似水，将她的头颅牢牢地按在自己的怀中，向前飞驰而去。
　　他与似水已在皇城外，他心知眼下绝不可停顿，冰雁已替他们暂时抵挡住了所有的追兵，只要奔驰出这段长箭的射程，就可确保无虞。
　　
　　下一轮箭羽转瞬又至，他不敢转身，只是将似水紧紧地保护在自己的胸膛前，以身抵挡住所有的利箭，身下的快马飞驰而出。
　　身上的伤口已开始流血，他恍若未觉，只是愈加抱紧似水，快马加鞭，如离玄之箭，皇城终于已开始逐渐离他们远去。
　　
　　似水抬头，只觉风如诗的面色有一抹奇异的苍白，她伸手环住他的身躯，却在他的身后摸到一柄尖锐之物，于是她大惊之下朝他的身后望去。
　　只见风如诗的背后已插满了数支箭矢，随着马上的奔波而不断地渗出鲜血。
　　
　　“不，怎么会这样？”她大惊，片刻之后立即顿悟，“不，你不能再跑了，快放我下来。”
　　
　　“我好容易才找到你，岂能再一次轻易地放走你。”他忍着剧痛，却是嘴角带笑，为了让她放心，“这一次，我一定要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牢牢地抓住你，再不放你走。”
　　
　　“不，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她泪流满面，语不成声。
　　
　　“别哭，傻丫头，就这么点血……死不了人……”他说的话和在梅竹山庄一样，可是却掩饰不住面色的苍白和语调中的不自然。
　　快马纵情奔驰，始终未曾停下，卷起漫漫尘土飘荡在风中，夜空中，点点星芒开始消散，紫红的彩云变得纤细，长拖拖地横卧苍空。在黎明的微光里，天边隐隐有朝霞的颜色，洒在他们的身下晕下一层琉璃般的光芒，他们已离开皇城颇远，阵阵寒意袭来，他开始感觉神志恍惚起来，身上已有无数伤口在不住流血，可是精神却早已麻痹，感觉不到任何的痛苦。
　　
　　终于，他一个不稳，跌下马来，似水惊呼一声，他方清醒了些，立即伸手接住一同坠马的她，将她揽在怀中，抱着她倒地后打了几个滚，背后的长箭不由被折断了，而深入的部分则更加没入他的体内。
　　他闷哼一声，大汗淋漓，却仍低头强撑着低头审视着怀中的似水，深深地看着她了几眼，随即一把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还好，你没事！你没事！”
　　那一瞬间，她的心仿佛停止了跳动，脸上却早已泪流满面，哽咽着无法说出一句话来。
　　




第二十二章

　　晨曦微明，清晨的小镇上人烟稀少，只有早起的三三两两的人们在集市上走动着。
　　即使如此，人们的眼神却仍是被一个奇特的情景所吸引了。
　　
　　只见薄雾中，出现了一抹瘦弱的身影，那是一个锦衣华服的瘦弱少年正步履蹒跚着，他的脸色苍白，身上却背着另一个高大修长的男子，点点血迹遍布在他的衣衫上，显得触目惊心。
　　被他所背着的男子看来似乎身受重伤而陷入昏迷，那是一名长得相当俊帅的年轻男子，即使一身血垢却仍然无法掩饰他那飘逸出尘，令人过目难忘的气质。
　　
　　但是那瘦弱的少年显然无法承受背负着他的重量，他的步履颇为不稳，喘着粗气，咬紧牙关地勉强前行着，即使他看来是如此疲惫，却仍然小心翼翼地背着身上重伤的男子不愿放下。
　　“这位……小哥……”他突然喊住一旁路过的一名布衣打扮的庄稼汉，断断续续的声音透露出他已频临透支的体力，“敢问……这镇上……可有……大夫？”
　　
　　那被问路的庄稼汉指了指前方，说道：“朝前走，转个弯，再过个两条街就到了。”
　　
　　似水对着他疲惫地笑了笑：“多……谢！”
　　随即她深吸了口气，继续背着风如诗前行，那下唇早已由于过度用力而咬出了血丝，一双手更已颤抖得仿佛没有了知觉。
　　
　　那庄稼汉看着她一步一晃的背影，不由地摇摇头，道：“我看这少年大概没撑到那药铺就得先倒下了，更别提救他背上的那男子了。”
　　
　　不能倒下，似水对着自己说道，拼命地忍耐着几欲昏阕的疲惫感觉。
　　她一定不能让他死，一定要让他活着！！一定！！正因为这股信念，才支撑着她瘦弱的身躯将风如诗一路背负到这小镇中。她一步也没有停。她象发疯似地拼着命，不顾疼痛，不顾自己的身躯背负着一个男子的身体是多么的疲惫。她只知道要尽快找到大夫，救他！！
　　只是她虽这样想着却仍然无法阻止愈来愈不听使唤的身子，只觉得眼前一晃，视线便模糊起来，
　　于是，她就站着不动，定了定神，停下脚步，站稳之后，她再向前走去，不料又摇晃了一下， 几乎摔倒，腿脚更是一软，似水心道一声不好！
　　下一刻，却是一双有力的手臂牢牢地撑住了她正感觉下滑的身躯，睁开眼，她看到眼前出现了一名白须的老者，他看似七旬开外，白发童颜，他两鬓染霜，但脸色依然红润，穿一袭青布长衫，身材清瘦，背着一柄古拙长剑，颇有番仙风道骨。他伸手一扶，似水立即感觉到他的掌力是如此延绵有力，只是单手，便轻易地扶起了他们两人。
　　
　　“丫头，你这副身板恐怕还没把背上这人背去药铺，自己就先倒下了。”只听到老者清朗的声音响起，似水不由勉力地振作了下，微微一笑，回道：“多谢老前辈，只是我现下若是不及时带他去找大夫，恐怕……”
　　
　　那老者细细端详了眼风如诗，摇摇头道：“丫头，你这背上的人已离死不远了，你看他只有出的气，却无进的气，即使你背到了大夫面前，恐怕非神仙也救不了他了。我看你还是放弃吧。”
　　
　　“不……他会活着！……还没看过大夫，我绝不放弃。”她坚定地打断老者的话，眼神中隐隐透过一抹坚决，说着，她抓紧背上的人，继续朝前走去。
　　
　　那老者却也不恼，只是淡笑一声看着她的背影，埒了埒自己的长须。
　　心中却是暗忖，好个倔强的丫头。
　　
　　她继续背着他摇摇晃晃的一步不停地向前走去，终于来到了药铺前，小心翼翼地放下风如诗，她用力地拍起了医馆的大门。
　　“开门，快开门！！！”她大声且焦急地喊道。
　　“来了来了！！”一个打着呵欠的小童打开了大门，似水看到他，立即一把冲上前去，揪起他的衣服道，“快，大夫在哪里，大夫！！”
　　
　　那小童被她一惊一吓，顿时瞌睡全无，楞了下，随即道：“这位公子，你莫急……”
　　
　　“快去找大夫，他就快死了，你快去找大夫。”似水泰半是因为疲惫，泰半是焦急，声音中竟带出了哭腔，这回，小童终于看到了她身边风如诗的身躯，于是立即明白过来，说道，“公子，你别急，我立即去找我家老爷。”说着，他朝内奔去，似水回转身，不顾擦去额头上的汗，用力地扶起风如诗的身躯，继续朝内堂背去。
　　不消片刻，大夫赶了出来，一见风如诗，登时神色一凛，也不多言，立即伸手搭脉，同时吩咐身后的小童道：“快准备热水，白巾，先将他背上的箭尖都取出来。”
　　小童应了声，立即朝后堂奔去。
　　似水焦急地看着他，问道：“大夫，他怎么样？”
　　那大夫看了她一眼，说道：“这位公子伤势严重，再不救治，必死无疑。虽说他内功深厚，支撑了这么许久，但眼下老夫也只有尽力而为了。”
　　说着，小童已取来了一盆热水，大夫细心地揭开为风如诗背上的衣衫，洗去已开始干涸模糊的血水，用水擦着伤口，不一会清水即变成了一盆血水。只见他的背后已被数支利箭没入，一片血肉模糊，似水不由泪眼盈眶，心痛难当，不忍地转过头去。
　　那大夫看她一眼，说道：“这位公子，眼下并非是感伤的时候，所幸他虽然流血过多，但是都被他避过了要害，老夫现在要将它们尽数取出，你必须替老夫扶住他的身子固定。”
　　于是，似水深吸了口气，伸手将风如诗揽入怀中，双臂固定住他的身躯，脸上则带着前所未有的镇定，对着大夫说道：“大夫，你取箭吧，我会扶住他。”
　　他是为了她而受了这么重的伤，她又怎会被这样的情景所打倒。她已不再是当年的似水了，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她已知道，世间最残忍的并不是血腥或是杀戮，而是生离死别， 眼睁睁地看着他人死在自己的眼前，才是最痛苦之事。
　　
　　大夫看着她，点点头，随即将刀放在火上烧了半晌，被烧红的刀贴上他的身体发出滋滋的声响，切开表面的皮肉，将一支支的箭头□出来，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镇定地看着，眼泪却是忍不住地夺眶而出。
　　
　　“啊！~~”陷入昏迷中的风如诗只感到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知觉一阵痉挛，从肩头涌入四肢百骸，他突然清醒过来，禁不住呻吟出口，下一刻却感觉自己正在似水温柔的怀抱中。
　　听到他的呻吟声，似水忍不住颤抖了一下，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的身躯。
　　
　　“我是在做梦么？”他抬头，看着她盛满泪珠的大眼，勉力咬牙地扯出一抹笑容，“为什么要哭？”
　　似水想要开口，却感觉只是泣不成声，只是一径地摇着头。
　　“傻丫头，别哭……”他轻轻地吐出一句话，试图伸出手去擦去她的泪珠，却无奈连提起手臂的力量都已没有，不由嘴角一抹苦笑。
　　“你伤的好重……对不起，都是我……”似水的声音中带着浓重的鼻音，她的视线模糊了，只剩下晶莹的泪珠滴答落在他的脸上。
　　风如诗淡淡一笑，即使那笑容为了掩饰他的痛楚而有些牵强：“若你真的担心我，就亲我……一下……”他刻意恢复他一贯的玩世不恭的语气，一如从前．
　　而她却楞住了，眸中的湿意却是越来越大。
　　此时此刻，他竟然还是只担心着她。
　　
　　一支支的箭头逐渐地从他的身体中被取了出来，大夫看到了那箭，神情似是微震了震，却仍是未停止手下的工作。
　　小童重新换来了烧水，先以盐水清洗伤口再用药水止血，随即敷上了金创药，再行包扎。那清水红了丢掉，新的清水又被染红，已不知换过了几盆。
　　“你若是痛，就喊出来吧。”似水忍不住出声道，她即使没有亲身经历，却仍知道这种痛是多么的蚀骨浸髓，然而风如诗却是对着她淡笑着摇摇头。
　　即使他早已疼得脸色发白，嘴唇也已毫无血色，但从头到尾却始终忍耐着一声未吭，反而时不时地对她露出一抹勉强的笑容：“别哭，我没事！！”最终，他说完这几个字，便又昏了过去。
　　
　　大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站起身来说道：“眼下我虽已替他包扎妥当，但他毕竟失血过多，能不能撑过这一关，还得听天由命。”
　　
　　似水不由心一沉，问道：“大夫，难道他真的……”
　　那大夫看了她一眼，说道：“我看你与其这么担心也是与事无补，眼下他的伤口刚刚包扎完毕，绝不能轻易移动，还是先让他休息一下，至于你，也先找个地方歇息一下。”
　　“不，我要待在他身边看顾他。”
　　大夫看了她一眼，知道她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多说，叹了口气便转身离开了。
　　
　　似水看了眼床上正昏睡不醒的风如诗，顾不得自己已极度疲惫的身体，只是轻柔地拉过薄被，盖在他的身躯上，眼泪再一次忍不住地扑落落地滴落了下来。
　　“丫头，看你这副情深意重的模样，莫非这小子是你的情郎？”只听见一声虚无飘渺的声音传来，似水一惊，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只见那老者不知何时已进入了室内，正对着她悠然浅笑。
　　




第二十三章

　　“老前辈？”似水一楞，随即问道，“前辈为何会在这里？”
　　那老者四处看了看，随即将目光落定在床上的风如诗脸上，细细端详了一番，随即赞道：“看不出，这小子还真是个风流桃花相，也难怪你为他痴情如此了。”
　　“前辈，你误会了。”似水脸色微红，忍不住出声道。
　　“怎么？他不是你的情郎？”那老者呵呵一笑，说道，“天下间，若非他是你的心上人，谁还可以背负着一个比自己重上一半的人长途跋涉为他求医，救他性命？”
　　“那是因为，他是为了我而受此重伤，若是我知恩不报，也枉为人了。”似水看着床上的风如诗，深深地说道，“这世间有情，却也并非只有男女之情，恩情，友情，难道不都是情么？”
　　
　　“哈哈哈哈，说的好，难为你有这番见识，显见的是个重情重义的丫头。”老者朗声一笑，说道，“老朽倒是喜欢上你这丫头了，既如此，也就送你一个人情如何？”
　　
　　“什么人情？”似水不解。
　　
　　那老者悠然自得地一笑，说道：“我看这小子必定是被朝廷的御林军或是禁卫军所伤吧。”
　　
　　“前辈如何知道？”似水惊讶道。
　　
　　老者说道：“这还不简单，看这箭头便可一目了然，这可是朝廷皇城的黑甲精锐所惯用的弓弩，无论长短还是箭头，都有着御林军所独有的标志。不过这一点，眼下不光是我，恐怕那大夫也看出来了。”
　　
　　似水皱眉，领悟过来：“前辈莫非是提醒我，那大夫心存不善？”
　　
　　“刚才入内时，我便看他神色紧张地朝着官府而去，恐怕是要去通风报信了，丫头，若你真心想救这小子一命，此处可非久留之地哪。”
　　
　　“这……”似水腾的站起身来，面色苍白，“这可如何是好？我得立即带风大哥离开这里。”
　　她说着便慌忙掀开薄被，想要继续将风如诗背在身上。
　　
　　“傻丫头，眼下你若是从正门离开，岂不是让人看到了？何况，就你这脚程，只怕不出半柱香的功夫就得被追兵赶上。”老者摇摇头道。
　　
　　“那……那我？”似水立即慌神得没了主意。
　　
　　老者哈哈一笑：“也罢，反正我这老骨头平生就爱管管闲事，如今既然都已跑来跟你通风报信了，也就好人做到底了。”
　　他话音一落，便伸手一拂，轻似流风，转瞬间，风如诗已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背上，随即他又伸出一手，一把抓住似水的腰带，突地展动身形，倏然一个箭步便从窗口一掠而出。
　　
　　轻盈一点，他已跃上房梁，只见他虽身上带着两人，却仍足下箭步如飞，只是眨眼的功夫，在屋檐上身资轻盈地一跃而过，便已蹭蹭地迈出了数里的路途。
　　过了半刻，他带着似水与风如诗来到镇外的林中的一座破庙中，破庙内蛛丝斑驳，显见已很久没人来。老者将身一纵，飘然落地无声，轻轻松松地将似水与风如诗放下，面不红，气不喘，似水不由惊讶地面带佩服地看着他。
　　
　　“丫头，到了这里，你尽可放心了，这方圆数米之内只要有一人经过，都难逃我的耳朵。”老者从容一笑，目放精光。
　　
　　“有劳前辈了。”似水感激地说道，随即将风如诗移至一处干草堆上，并在一旁升起了火堆，她跑进跑出地忙活，连头上的汗水都无闲暇擦一下，甚至不愿坐下休息半刻。
　　
　　而那老者则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面色带笑。
　　
　　终于，她长舒口气，安置好了一切，坐下开始歇息，只是那视线却还是只落在了一旁风如诗的身上。
　　“丫头……”过了半晌，那老者终于开口道，“我看你也不像个跑江湖的，缘何流落至此啊。”
　　长叹一声，似水悠然道：“唉，说来话长了。”
　　她转头看向老者，嫣然一笑道：“我看老前辈也是身手不凡，不像个普通人啊。”
　　
　　那老者朗声笑道：“我年纪大了，如今这江湖可是年轻人的天下了，我看这小子也是来历不凡，身上是一柄名动天下的玉血剑，想必该是六大高手之一，御风山庄的少主风如诗吧。若不是他本身内功精湛，又意志坚毅甚于常人，否则若一般人身受如此严重的伤势，早已一命呜呼了。”
　　
　　看向似水，他又是淡然一笑道：“不过这也得亏得你及时的救治，若非你一路不停奔波，背着他找大夫，恐怕现下他早已下了黄泉了。只不过……”老者突然话锋一转，出声道，“只不过他本身伤势极重，又失血过多，只是做了表面处理，恐怕仍是凶多吉少啊。”
　　
　　似水不由一惊，脸上是无法掩饰的担忧：“可有什么办法可以救风大哥？风大哥是为了我而受此重伤，我绝不能让他这样死去。”说到最后，她已是语不成声。
　　
　　老者看着她焦急的模样，不由一笑：“看来，你却是很关心他了，要知道，这生死有命……你已是尽力了，既非男女之情，你对他也算是情深意重了。”
　　
　　“不，不到最后一刻，似水绝不放弃，风大哥绝非如此命薄之人，若是他不能活在这世上，似水也无颜继续苟活于人世了。”她的眸中燃烧着某种坚决，老者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说道：“你这丫头，还真是够倔够傲，和我那孙子有得一拼，也罢，既如此，我也认真地问你一句，你是否真的想救这小子活命？”
　　
　　“是！”似水紧紧地凝视着他。
　　
　　老者从她的眸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坚决，于是笑道：“丫头，非我见死不救，要知我游历天下这么多年，却还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女子。虽柔弱不堪，却比许多男子都还值得敬佩。”他站起身来，神情悠远，眸中却是带着一抹隐含的骄傲，“我这一生虽说也曾傲视天下，叱诧风云过，但最终，上天只留给了我一个孙儿，他虽继承了我所有的武艺，却比我当年更桀骜不逊，清高孤傲。我曾以为他必将孤独终老，终其一生也寻不到一个伴侣。”他看向似水，意味深长地一笑，“不过就在刚才，我发现到我喜欢上了你这丫头，所以，我想让你嫁给我的孙儿，也许也只有你，可以驯服他这孤傲的性子。”
　　
　　“前辈的心意，似水还是心领了，此时此刻，似水只想救回风大哥。”她摇摇头，一悲戚，视线却只是定定地注视着风如诗。
　　
　　“哈哈哈，怎么，你连问也不问便拒绝了，怎知我孙儿不是人中之龙，比不上眼前这小子了？”那老者微微笑道，轻捏胡须又道，“不如我们来做笔交易如何？我救了眼前这小子，你嫁给我的孙儿。”
　　
　　似水怔住了，她看向老者，过了半晌方才说道：“前辈怎能如此草率，婚姻大事，岂可儿戏？”
　　
　　“我只问你，想不想救他？”那老者微眯双眸，微微含笑地凝视着她，“据我看来，他可只有半柱香不到的命了，你若想考虑，便也只有这段时间，若是过了这时辰，即使大罗神仙也难救他的命了，怎样做，丫头，你可得仔细想清楚了啊！”
　　




第二十四章

　　幽暗而宏大的文华殿上，文武百官密密麻麻云集大殿。天逸威严地高坐在金銮宝座上，看着众臣正你言我语地沸沸扬扬，面色从容。
　　陈青环顾四周，随即拿出金黄色的御昭，威严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沧明王自朕即位以来，恃才傲物，专权自恣，更擅自调动皇城御林军及内宫禁卫军，以至皇城混乱，罪无可赦，但念其多年治国有功，现削去其摄政王及辅政大臣之责，保留王爷头衔，罚俸一年，以为警惕，钦此！”
　　闻言，沧明王并不答话，却是突然大笑起来。
　　陈青微微皱眉，随即淡然道：“沧明王，还不接旨谢恩？”
　　“谢恩，谢什么恩？皇上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本王身为摄政王，调动兵马之权乃是先皇所赐。陛下无权以此责备本王。”
　　
　　“先皇授予你的，只是京畿卫述之兵权，旨在保卫京城百姓，而不是皇城御林军及内宫侍卫。”天逸拍案怒道，随即他微眯眼冷笑道，“如今皇叔擅自调动泰半内宫军队，岂非等同谋反？”
　　他的声音威严如洪钟一样清朗，回荡在大殿，众文臣武将纷纷屏息凝眉，全神贯注，不敢做声。
　　
　　沧明王冷笑一声，狂妄地笔直站在朝堂上，说道：“本王调动御林军是为捉拿叛贼，皇上私放逆贼出宫，本王倒要问问，皇上是何居心！”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立即又是一阵哗然，大臣们表情各异，纷纷左右小声议论了起来。
　　而这片窃窃私语，却在天逸一个冷若冰霜的扫视下，全都噤了声。
　　
　　他不怒反笑，对着沧明王厉言道：“那依皇叔所言，宫中所谓的逆贼是何方神圣，有何凭据？”顿了顿，他又缓缓沉声道，“若是没有，那朕却有人证，让皇叔好好地瞧一瞧。”
　　
　　说完，他朝陈青使个眼色，陈青立即朗声道：“宣静甄王上殿。”
　　众人纷纷敛容肃目，只见一抹高雅洁净的身资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他白衣胜雪，翩翩欲飞的衣袂，伴着淡雅沉静的气质，不染世俗凡尘，墨发，青色简洁的发带绾起了他那如流泉般的长发，如雪如月，美若冠玉的脸上，是一副沉静如水，优雅如莲般的平淡神情，与一双瞳深似海，透澈如泉的幽眸，如月下翠竹般的清华脱俗，仿佛是那长于冰雪之中的旷古幽兰，顾盼之间，已令人移不开视线。
　　
　　霎时，万籁俱寂，皆目光定定地注视着他。
　　空气中原本流动的浮躁与欲望，被一股莫名的幽雅之气压了下来。
　　关于静甄王凌云，众人只知其是当今天子唯一的兄长，已故丽贵妃之长子，先帝在世时也曾颇受宠爱，但其为人却是颇为低调，素闻他喜好清净，不爱与人来往，久居宫中多年而不理世事，如世外高人一般行踪飘渺，鲜少有人得见，如今乍然出现于这朝堂之上，立即引来了众人惊艳，不由一片襟声。
　　
　　“臣，凌云，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但见他不卑不亢行过君臣之礼，语气却是波澜不惊。
　　
　　“平身！”天逸温和道，带着一股帝王的威仪，这是他第一次开始在朝堂之上与沧明王公然对决，流露出他真实的帝王的一面，结果自然是只许胜而不许败，“今日请静甄王出来，自然是要让皇叔心服口服了，静甄王，你可将当日情形如实说来。”
　　
　　“臣尊旨！”冰雁淡然道，随即缓缓沉声道，“前日乾清宫走水，锦临皇子因突发急病，皇上念其病体孱弱，怕其留在宫中有所不便，更为了避免其吸入烟火之气，不利病体，于是便命本王速带其离开皇城前往太医院，而王爷竟私自调动御林军，在其后追击我等，以下犯上，对本王及皇子进行击杀，被逼无奈之下，本王只得奋起反击，锦临皇子虽顺利安全地送出了宫中，但御林军却因此折损过半，实奈臣下情势所迫之为，请皇上恕罪。”
　　
　　沧明王冷冷地注视着冰雁，炯亮的眼睛中射出锐利光芒：“那照静甄王所言，那日阁下手中所抱的并非那被废的皇后，而是皇子锦临了？”
　　
　　“不知沧明王此话何意，莫非是不信本王之言了？是否还要锦临皇子亲上大殿来此佐证？”冰雁淡淡道，低沉悦耳的声音如清风拂面，不带一丝情感。
　　
　　“皇上即已安排了王爷出面，自然是早已胸有成竹了。不过本王亦也有人证，证明王爷与皇后之间不可告人之关系！”沧明王冷然笑道，随即对着殿外朗声道，“来啊，宣左右禁军副都统上殿。”
　　
　　只见一个军装打扮的中年男子徐徐步入殿中，对着御座上的天逸行礼道：“臣赵贞信，叩见陛下。”
　　他抬起头来，冰雁不由微微皱眉，认出他正是梅竹山庄中的管家，多年来在自己身边始终一副忠心耿耿模样的卓不群。
　　他的脑海中霎时贯穿了千百条线索，想到了似水无缘无故出现在自己的庄中，之后中毒受伤，乃至她半夜受人袭击，恐怕都有沧明王一派的人在其后谋划，而这个人，竟然就一直在自己的身边而几乎无所觉。虽感意外，却也并非十分意外。思及此，他不由微微叹气，宫廷中的尔瘐我诈，他早已领教多年，厌倦至极却也习惯了云淡风清，江湖之事，又何尝不是如此，他既来自皇家，就心知自己无论去到何处，都无法摆脱这样的战场，
　　而他更心知此时此刻，只要乱了半分，必然前功尽弃。
　　
　　“赵贞信，你有话尽管说，大殿之上，众臣之前，将你所知道的都尽数道来。”沧明王出声道，脸上却带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神情。
　　
　　“臣尊王爷旨！”赵贞信朗声道，“臣自五年前出宫，便一直在静甄王身边，王爷名为微服出宫，不久便成为江湖中的武林盟主，与武林中人周旋。半年前，王爷偶遇一女子，该女子谎称失忆，王爷便将其留在庄中，不久后，便让其入宫，改名换姓成为皇后。前日王爷得知该女子即将被赐死，于是便偷偷潜入宫中将其救出，臣怀疑，乾清宫之大火，即是王爷所放，而那具焦黑女尸，则并非皇后娘娘。”
　　
　　“静甄王，你还有什么话可说？”沧明王微眯着眼看着冰雁，本以为他会惊慌失措，谁料他竟只是淡淡道：“此人是谁，本王从未见过！”
　　
　　“你说什么？”沧明王的脸上微有变色，冰雁随即又道，“本王虽为皇族中人，但从不参知朝廷政事，众人皆知，即使隐遁世间也不过是为了过些潇洒不羁的日子罢了。此人自称在本王身边服侍多年，本王却从未见过他，再说皇后娘娘为奸人所害，流落至本王的山庄，本王略施援手救之，也是人之常情，又何来同谋篡政之说？”
　　
　　“王爷可以不认得属下，属下可是熟知王爷的秉性喜好。”那赵贞信并非泛泛之辈，他浅笑说道，“属下在王爷身边服侍多年，深知王爷脾性，王爷武功盖世，天下第一，却不喜用刀剑，每次只要用剑见血，就必然要焚香净身，斋戒沐衣，食素三日。此习性恐怕并非人人能知吧。不知王爷这几日来，可曾照旧？”
　　
　　冰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唇畔却是涌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说的好，不过皇上昨日在宫中宴请吐蕃来使，本王也曾出席，不但饮酒作诗，还当场品尝了吐蕃进贡而来的烤羊腿，后宫之中人人皆知，莫非你还想召集众宫女太监，甚至吐蕃来使，以至于御座上的皇上来为本王作证么？”
　　
　　赵贞信骤然楞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他以卓不群的身份在冰雁身边这几年，深受信任，自认已对他的生活习性已是了如指掌，却不料聪明反被聪明误，王爷的智谋远在他之上啊。
　　他心中不由恼恨，面上却还是依旧不动声色道：“王爷看来是有备而来，也请恕属下唐突，不知属下可否召来几个梅竹山庄中的奴仆与下人，当面质询，以证明属下的身份？”
　　
　　此时一旁的刘临出列道：“大胆赵贞信，这可是朝堂，并非集市，岂容你无事生非，任意带闲杂人等上堂，若你拿不出证明静甄王私带皇后出宫的罪证，便是污蔑，尔等一心在此诽谤静甄王，无非是想为沧明王之罪责开脱，却不能掩饰其擅自调动御林军，袭击两位皇子之罪，皇上之处罚，已是宽厚仁德，念其多年治国有功，仍然保留其王爷爵位。来啊，将这等狂妄之徒拖出朝堂。”
　　
　　他一吆喝，沧明王亦也大声厉喝道：“陛下，连证人也不愿传唤，莫非是欲盖弥彰？”
　　
　　天逸的眸中遂放出精光，冷冷一笑：“既然皇叔不到黄河心不死，那就传他们上来吧。不过皇叔最好记住，诽谤朕与静甄王，这罪可要再加一等。”他的语调不减，话音中隐含威胁。
　　沧明王浑然不在意，只是胸有成竹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太监便高声宣了殿外候着的梅竹山庄的仆人进殿。
　　
　　只见两个年轻仆人，像是没见过大场面一般，紧张地畏畏缩缩地进了殿，来到台阶下，腿一软，便倒在地上，声音发颤道：“草民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天逸淡然而又威严地说道，一旁的沧明王嘴角噙着冷笑，上前一步对着二人厉道：“你们二人，在这朝堂之上，可要如实说来，不可有半句虚言。”
　　
　　两人唯唯诺诺地应了声，沧明王又道：“可认得此人？”
　　二人将目光转到冰雁的身上转了圈，随即叩首道：“认得，正是庄主。”
　　沧明王看着天逸得意的一笑，后者微眯起眼，不动声色。
　　他又指向一旁的赵贞信，对着二人道：“那此人呢？”
　　
　　“不认得！”
　　“什么？”不但赵贞信大惊，沧明王已也是大吼一声，“你们两人看清楚了！！”
　　昨夜说的好好的，缘何今日他们又出尔反尔。
　　
　　这回，这二人面面相觑，却是一脸不知所以的神情：“草民，确实不认得他啊！”
　　一旁的冰雁虽是微微一怔，却也骤然地领悟过来，深沉的视线随即瞥向御座上的天逸。
　　而他回视的目光亦也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含义，嘴角更是微微上扬，仿似在说
　　——难道你的身边就只有沧明王的人么？—— 
　　
　　“吕文，金于，你们二人在梅竹山庄这么多年，是我和王爷的贴身侍从，怎么竟连我卓管家也不识得了？”赵贞信上前一步，对着他二人语带威胁道，“这朝堂之上，岂容作假？”
　　
　　两人却也不含糊，只是一径地叩首道：“皇上，草民确实不认得此人啊，草民不敢欺瞒皇上。”
　　
　　“你们……”赵贞信上前一步，已目露兄光，他万万没有想到，到了这个关头竟然会被人反咬一口，他以为自己百密无一疏，在静甄王身边潜伏多年，早已大功告成，却未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人亦也用了相同的法子，对付了他。而这一切，更加说明了这眼前的年轻皇帝，是多么心思缜密，布局多年了。
　　
　　一旁的刘临又再度出列奏道：“赵贞信，如今你可还有什么话可说，欺君惘上，诽谤皇子，这可是大罪，来人，把他拖下去，关入死牢，听凭皇上发落。”
　　“是！”殿外的侍从吆喝一声，随即入殿来
　　
　　“放肆，谁敢在本王面前抓人？”沧明王大喝一声，金銮殿乃至皇城之中，有不少御林军首领或禁卫军长皆是他的手下，谁敢不从？
　　岂料这几人竟然闻所未闻，只是捆了赵贞信，带了下去。
　　
　　沧明王细细一瞧，惊惧地发现，原来这些殿外的侍卫们竟然也早已被暗自调换过了，这便意味着，今日殿内殿外，他是孤掌难鸣。
　　
　　“皇叔。”此时，御座上的天逸终于淡然而又威严地开口道，“皇叔的手下不听军令，擅自带领皇城军队围攻皇子，昨夜，便已被朕尽数处决了，这天下是朕的天下，凡是不忠于朕之人，朕要其何用。”
　　
　　沧明王这回是真的楞住了。看来天逸是有备而来了，他看向四周，只见自己平日里朝堂上一呼百应的门生故旧为怕牵连自身，此时统统不敢做声，缩在一旁，他心知大势已去，不由仰天哈哈大笑道：“好、好，看来本王一直以来，倒是小瞧了你去，既然败在了这里，本王亦也心服口服。”
　　说着，他一甩长袖，转身离开了朝堂。
　　
　　天逸的眸中划过一抹犀利的光芒，如鬼魅般的寒冷目光缓缓地巡视过大殿中众人的脸庞。
　　众臣被这目光看得心中发怵，不敢直视，于是低下头去。
　　
　　三日后，沧明王以不听君命，违抗圣命之罪，摘去了王爷之位，受株连之党足有一百人之众。
　　五日后，众臣为免祸及自身，纷纷上奏力参沧明王，掀出其在位时收受贿赂，私吞赈灾钱粮之罪，其再度被贬为庶民，府第尽抄。
　　七日后，抄府官员在其府中发现了其暗通数名边防大将，意图谋反之罪证，天逸以之前数条罪状，赐死沧明王。
　　
　　至此日开始，新帝才终于算是坐稳了这帝位，真正的君临天下。
　　




第二十五章

　　皇城死牢
　　
　　烛火忽明忽暗，跳动着令人不安的光芒。
　　黑暗中，一抹修长的身影出现在他的面前。
　　
　　赵贞信一怔，随即凝神望去，只见一张淡雅如莲，飘渺出尘的容颜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他白衣胜雪，那潇洒的气质飘逸如仙，然而此刻那修长的眉目间却浮着属于人间的淡淡忧虑。
　　
　　“王爷？”他一楞，随即苦笑道，“王爷如今是来看我的落魄之相的么？”
　　
　　冰雁淡然地凝视着他，晕染开的昏黄烛光氤氲在他深邃的幽眸中，漂浮荡漾。
　　他的声音低沉徊婉，看着赵贞信缓缓道：“沧明王已被赐死，虽说你是他的手下，但这么多年来你随我流落江湖，服侍我也算尽心尽力，如今我从皇上的手中救回了你的一命，也是感念你我主仆一场。不日你便可以放出这牢狱，你需从此改名换姓，再不入皇城。”
　　
　　赵贞信楞住了，仿佛是不敢置信，半晌，他方才激动地叩首道：“多谢王爷救命之恩。赵某自觉有负王爷，本已无颜活在这世上，想不到王爷竟如此宽容大量，我……我……”他哽咽着，突然说不出话来，只是热泪盈眶。
　　
　　微微叹息，冰雁沉声道：“不必谢我，我亦也知道你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为主卖命也是情非得已，各为其主罢了。”
　　这世上又有谁可以活得比谁更轻松无忧，即使是他，亦也有多少身不由己之处。
　　赵贞信抬起头，看着冰雁的神情有着一抹动容：“王爷的再造之恩，属下没齿难忘。此生此世，只盼能报万分之一。”
　　说完，他又重重地跪地磕了一个头。
　　
　　冰雁扶起他来，淡然道：“报答就不必了，我只想问你几个问题，若你尽数地回答了我，也算是还了我的人情。”
　　
　　“王爷有话尽管问，属下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冰雁点点头，走到牢狱门边，沉吟半晌，方问道：“我只想问你，关于皇后之事，你知情多少？”
　　
　　赵贞信想了想，说道：“当初我奉沧明王之命，在王爷身边潜伏多年，隐姓埋名藏身于江湖，三年前，沧明王爷向江湖中所有的手下下达了密令，为了阻止秋家么女秋似水与皇上完婚，必须全数尽出，除之而后快，于是我亦也奉命带着画像前去截杀。岂料找到秋似水时，我发现她为了逃婚已私自离家，我派出不少手下明察暗访，最终找到了华山脚下一处山林茅屋前，只是当时她的身边竟还有一个容貌与她相似的女子。我一时犯疑，那女子便紧抱着我的腿不放，想让秋似水逃脱，于是秋似水便朝着竹林内而跑去，待我一剑杀了阻碍我的女子而追击而去之时，却已完全失去了她的踪迹。我自觉无法向王爷交代，只得不动声色地回到梅竹山庄而不敢向王爷禀报，彼时整个秋家已是大乱，只道秋似水神秘失踪，直到半年前，我才惊讶地发现那秋似水竟然又出现在了梅竹山庄，只是此时她竟然完全地记不清她是谁。”
　　
　　冰雁回过头来：“所以，你才会对她下毒，但是又怕我发现，所以下的是慢毒，旨在将其控制，为己所用？”
　　
　　“正如王爷所说！”赵贞信说道，“玉面修罗的身边亦也被沧明王买通，她是夜无尘的贴身侍女秋儿，夜无尘将她掳走之后，沧明王趁乱命秋儿将她带走，他想利用此毒控制她，将来进宫，也是自己手中的一棵棋子，谁料秋儿擅作主张，将她丢下了山崖，让她侥幸地得回了性命，后来秋似水回到庄中，秋儿一心想要杀她，为我暗中所阻止，因秋似水若死在梅竹山庄之中，必然坏了沧明王爷之大计。但秋儿在潜逃时为风如诗的玉血剑所重伤，回去后不久便被沧明王爷所处决。”
　　
　　冰雁陷入了沉思：“你可知那容貌与她相似之女子是谁？”
　　
　　“我也曾疑心那女子会不会才是真正的秋似水，但后来忆之时，方才想起那被我一剑刺心的女子虽与秋似水有着相似的容貌，但明显年纪较长，应在二十上下，而秋似水是年仅十五的少女，所以究竟那女子是谁，我后来也并未真正在意过，曾想过，也许是秋似水的某个姐妹，亦也未可知。”
　　
　　冰雁不语，面色平静却是微微皱眉：“秋似水所有的姐妹亦都已出阁，不可能随她一起上京，即使偶遇，也绝不可能在荒野之地。”
　　
　　赵贞信回道：“这些，属下便不知了。”
　　
　　冰雁微微颔首：“我明白，不过眼下，她想必也已逃到了安全之处，我也可放心了。至于你，沧明王已死，你也可恢复自由身，从此不必再为任何人卖命，吃这口官家的饭了，我会吩咐下人为你准备些金银财物，你拿了它们在天下找个栖身之所，买几亩薄田，安然度日。隐姓埋名。”
　　
　　“是，王爷之恩，赵贞信没齿难忘！”他深深地说道，随即又看着冰雁离去的背影低声唤了声，“只是王爷，属下有一肺腑之言，想要告知王爷。“
　　
　　冰雁停下脚步：“你说吧。”
　　
　　“我知道王爷为人清华，生性高洁又淡泊名利，实在不适合在这皇族之中继续待下去，当今圣上绝非普通帝王，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对王爷只有利用之意，绝无兄弟之情，朝堂与皇宫都非久留之地，只是这江湖之大，却也是遍地是非，王爷虽武功盖世却又树大招风，又是如此重情重义之人，新帝绝非善于之辈，只怕皇族中容不下王爷，而这江湖中亦也不适合王爷久留，赵某只盼王爷尽早为自己打算，寻找时机远走高飞，远遁于世，隐姓埋名，从此不理世事，方可过上王爷想过的生活。”
　　
　　他没有回答，只是停下了脚步伫立半日，清亮的眸光中依稀闪过某种悠然清浅的光芒。
　　但那只是瞬间，便隐没于他向来波澜不惊，优雅如莲的深眸之中。
　　半晌，他方才缓缓举步，朝着牢狱外走去。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第二十六章

　　燕楼
　　
　　一匹雪亮的神骏，奔驰如风，在园门外停住。马背上的男子一身白衫蓝绣，颀长玉立，黑发束带，在微风中飘逸，那俊美无俦的脸上有着一双异常温和深邃的眼睛，俊雅得像最上好的青花瓷。
　　可是仔细一看，会发现他的眸光犀利而内敛，暗藏深沉。
　　
　　“启禀楼主，属下已奉命接回风少主与秋姑娘，安置妥当。”
　　“很好！”温晴远淡然应道，一跃下马，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优雅怡人的气质，“风少主伤势如何？”
　　“伤逝虽重，但已趋于稳定。”手下人带领着他一路朝内园而去。
　　
　　只见桃花处处，犹如云霞一般笼罩着庭院，曲折的回廊前种植着许多颜色各异的奇花异草，白的纯净，粉的柔美，黄的艳丽，花瓣随风吹落在石板地上，和散落的翠叶交相辉映，别有一番宜人韵味。
　　
　　他顿了顿，放缓了脚步，这别园是他与梦儿年少成长时所居之地，自她死后，他已久未踏入，如今时过境迁，却依旧让他的心头升起无限感慨，昨日时光仿佛仍如流水般划过他的心头，却已永不可重来。
　　他募然地转过视线，却看到不远处，有一抹柔弱纤细的身影正站在一株桃树下轻抚树干，那柔细的长发和裙角的薄纱随风飘动，犹如下凡尘的广寒仙子，洁白粉嫩的花瓣吹拂过她白玉无瑕的脸庞上，竟带出娴雅妩媚之状，恁般醉人。
　　而那熟悉如梦中的容颜让他有一时半刻无法自制的失控：“梦儿！”
　　话一出口，他便定下了神，那女子怎可能是梦儿，即使这是他已在梦中回忆了千百回的情景，但是她是似水，不是梦儿，他怎可以在另一个女子身上去寻找梦儿的影子，即使她们二人是如此相象。
　　他压抑下内心的悸动，缓缓地向她走去。
　　
　　走得近了，他才发现她正凝视着树干，陷入沉思。
　　他在她的身后轻咳一声，哑声道：“秋姑娘！”
　　她正想得入神，听得他的轻唤，骤然回过神来，转身看到他，不觉面上一红，浅浅的一笑：“温公子。”
　　
　　“秋姑娘的身子可好？”他薄唇微扬，试图和善轻松地笑道。
　　
　　“休息了几日，已无大碍，多谢温公子派手下接回了我与风公子，否则恐怕……”说着，她眼眶微微发红，带出了几分感慨。
　　
　　“风少主的伤势……”
　　“大夫说已逐渐地好转了，再加上燕楼内有最好的调理药物，想来他细心调养后便会痊愈。”她神情略有些不自然，转过视线而没有看他。
　　于是温晴远微微眯眼审视着她，温和的目光中带着一缕深思，他总觉得她似乎正在刻意地隐瞒什么。
　　似水被他的目光看得忐忑不安起来，只能转身背对着他，看着这株粗壮的桃树，不再言语。
　　
　　“你喜欢这棵树？”温晴远出声道。
　　
　　似水沉吟着，微微点了点头道：“是的，我第一眼看到它就觉得有种奇特的感觉，似乎是一见如故。”
　　温晴远不由哑然失笑：“怎会对一棵树一见如故？”
　　他的话说完，竟自觉心头掠过一种电闪雷鸣般的感觉，瞬间划过他的脑海。
　　他突然想起很久前，他与梦儿在这棵树下嬉戏玩耍。春天时，他在树下舞剑，她在一旁笑意盈盈地注视着她。夏日，他们一同坐在树下纳凉，嬉笑玩耍。秋日，他们双双倚立树下，他信手摘下一旁的娇艳牡丹，亲手别于她的发际，她的笑容比天上的星子更璀璨。冬日，他顽皮地躲在树上，在她经过时吓她一跳，将她拥入怀中。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们曾是世上最无忧无虑的一对金童玉女，在这世外桃源中逐渐成长。
　　他从不知道痛苦，只是春风得意，更盼着想尝试仗剑天下，横霸武林的滋味，年少轻狂的剑客与楼主，从不知什么才是最值得珍惜的，只想着要雄霸江湖，让燕楼，让自己，都成为天下第一。
　　
　　他缓缓抬起头，双眸倏地一寒，进射出万千光芒，强自克制着心头乱跳的激动，缓缓出声道：“为何……会对这棵树……”
　　
　　她浑然未觉，只是抚摩着树干轻轻说道：“我也不知为何，只是看到时，竟觉得有种亲切感，仿似是许久未见的故人，又仿佛是曾在梦里见过，在梦中，我在这树下嬉戏，纳凉，令人怀念。”
　　他张口欲言，却感觉喉头涌动，竟然无法出声。
　　
　　她却已转过身来，对着他淡淡一笑：“楼主曾说过，如梦该是我的姐姐。”她的脸上有一丝哀伤，“如今似水已无缘得见，但总想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
　　
　　他看着她，骤然间沉默了下来，她不解，只犹自微微蹙眉：“对不起，我是否问了不该问的？”
　　“不……”他叹口气，“你有权知道这些。”
　　他看了她一眼，似是为了掩饰而别开视线：“梦儿与你长得很像……”
　　
　　“我知道……”她低下了头，有些紧张地轻咬薄唇。
　　他温和地朝她一笑：“所以在我眼中，你就如我的妹妹一般。”
　　他说不上来那一瞬间心中异样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只觉得站在眼前的少女，神情意态中处处都令他觉得熟悉到无法想象。
　　
　　“梦儿一直盼望我能与她过些平淡简单的生活。”他直视着她，清朗的眼中有一份浓得化不开的愁郁。她虽并不太习惯他直接的毫不掩饰的眼神，可是温晴远的眼神并不让她觉得被冒犯，因为她能感觉到他看的并不是她，而是他记忆中的某人。
　　而那种视线，却让她的心头隐隐的有一种被灼烧的感觉。
　　“我曾以为，那是天方夜潭，这天下的男儿，谁不想成就一番霸业，傲视凡尘。”
　　
　　“我明白！”她柔声说道，“你只是在做一件这世上很多人连想都不敢想的梦。所以你与燕楼才会有今天的地位。”
　　
　　“但这一切已没有意义，若是她不在我身边，即使我拥有的再多，亦不过是红尘中一个孤独人。”
　　他的眸中静静流泄着一抹沉痛与孤寂，温文秀雅，丰神如玉的脸上带着一抹凄凉孤寂。
　　
　　她凝视着他，突然轻声道：“你已是燕楼楼主，天下间的顶尖高手，若你愿意，想必该有数不尽的女子愿意与你共度余生。”
　　
　　“你说的不错，但是真心只有一颗，曾经沧海难为水，也许我会喜欢她们，也会温柔待之，却永远不会再有那样的动心动情。”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微风轻拂他们的衣衫，带起绮梦般的情景。
　　
　　“但若姐姐地下有灵，知道你为她一生孤独，只怕也会于心不安。人生百年，转瞬即过，无论是多么难忘的生离死别，到头来都不过归于尘土，极尽繁华，终究一掬细沙。”她淡淡道，手中轻拈一片绿叶，突然有感而发的淡淡吟道，“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抬起头来，她看到他却已是泪流满面，接口悠悠吟道：“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伸出手，他修长温润的手指轻轻地绾起她的一缕青丝，束于耳后。霎时之间，时光仿佛停滞住了。她亦也忍不住心中涌起一阵凄楚与忧伤，眼眶渐湿，仿佛是不受自己控制地突然说道：
　　“温哥哥，我从不要你做这天下第一的高手，不要你权势富贵，呼风唤雨，只盼有朝一日，我们退出武林，不问世事，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她突然回过神来，脸上带着震惊与不敢置信，他亦也是，一双深眸带着几欲发狂般的激动看着她。
　　“你刚才……说什么？”
　　“不！！”她捂住脸，倒退一步，几乎站立不稳，他一步上前，牢牢地抓住她的双臂，目光如炬。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脑海中闪电般掠过，挣扎奔腾，川流不息，几乎快要让她窒息。恍惚间，只有一些破碎的片断与只言片语掠过她的神智，稍纵即逝，快得让她竟捕捉不住。
　　
　　——你的伤好重。——
　　那温柔的声音是谁？是她？她自己的声音么？
　　——但我不会死，我一定要活着，活着回到云城。——
　　漫天飞舞的翠绿竹叶摇晃飘舞在空中，在风中吟唱，那说话的少年有着一张阴柔俊美，美若冠玉的容颜，即使浑身是血，却仍无法掩盖那双锐眸中如冷潭般的深沉与坚毅。
　　
　　——什么人！！——
　　一剑而至，她惊慌失措不知如何闪避。
　　清幽的回廊，漫天的红叶翩飞，红叶后出现了一个执剑的白衣的美少年，
　　看见她，他俊雅的脸上骤然一红，剑芒一闪，偏斜着划过她的青丝，
　　她脚步不稳，裙衫飘起，倾身却倒在少年张开的双臂之中。
　　
　　——我说过，你是属于我的，任何人都无法夺走！——
　　他的眼中充满着掠夺与冷酷，逼近她的声音中充满着冷漠与一丝隐隐的痛苦。
　　那邪美的脸上则带着一抹倨傲与犹豫，但那只是瞬间，下一刻，她已感觉自己被紧紧地拥在一双如铜墙铁壁般的双臂之中，无法挣脱。
　　
　　——这世间事从并不如你所想的那般单纯，所以，我一定要做这天下的霸主，让天下每一个人都对我，对燕楼俯首称臣—
　　他微笑着，语气中带着令人胆寒的冷傲与霸气，而那双漆黑如墨玉的瞳眸却是如此温和柔雅，轻飘而过的雪花掠过他修长俊逸的身际，带出一片如梦幻般的意境。
　　
　　——终于被我逼出心里话了，白如梦。其实你心里真正喜欢的还是燕楼的权势与荣华富贵而已。但我可以给你，必将多于他能给你的十倍。——
　　他如星子般湛然犀利的眸光注视着她，声音中更有股叫人不敢恭维的冰寒之气。
　　
　　——不必为我担心，梦儿，只要你在我的身边，嫁给我，我便别无所求。这一生，我会好好地照顾你，让你过着如帝姬般无忧无虑的日子。——
　　他温柔地说道，那俊美无伦的脸上带着一丝温文尔雅的浅笑。
　　
　　她开始混乱，脑海中的声音越来越多，那交错的俊颜与声音反复地闪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痛苦地捂住脸，无法承受这太多的画面，缓缓地蹲下了身子……
　　
　　——姐姐，你是我的姐姐么？佳期如梦，柔情似水，你一定是娘曾偷偷告诉我的，失散多年的如梦姐姐。——
　　竹林外，茅屋前，她们抱头痛哭。
　　
　　今生能与你重逢，我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就请你……代替我……好好地活下去……
　　我的姐姐……
　　
　　明媚的阳光透过碧绿的枝条流泻而下，倾泻在他的脸上发上，
　　温晴远怔怔地站在当场，就在刚才的瞬间，她说了什么？他又听到了什么？
　　
　　她究竟是谁？似水，还是如梦？
　　不，她不可能是梦儿，不可能。那镜中的容颜，清清楚楚地，已告诉她答案。
　　她不可能是梦儿！！！
　　可她究竟是谁？为何，为何她的脑海中会有这些破碎的片断。
　　
　　一霎时，脑中恍然闪过莫忘君意味深长的眼神与声音
　　——幽冥河畔，河渡忘川。前尘往梦，一饮消散。姑娘可曾听说过，每个人死后都要渡一条忘川，喝下孟婆汤。从而才能忘记前生之事，重新再世为人。——
　　——这世上的事有喜有悲，生离死别，悲欢离合，忘记了未必是件坏事，或许便是重生。犹如重又转世为人。——
　　……终有一日，姑娘会体会到我今日之言……
　　
　　她猛然地睁开眼，突然明白了什么一般站起身来。
　　那凝视着温晴远的眸中却带着某种令人无法言说的奇异而又幽深的光芒。
　　
　　“我想，我终于明白我是谁了！”
　　他直视着她的双眸，薄薄的嘴唇紧抿，那双沉如深潭的眸底却渐渐泛出一抹忧伤。
　　
　　“我是似水！如梦的妹妹——似水！”
　　她挺直头颈，手中微微地沁着薄汗，目光却是直直的望着温晴远，声音低哑而坚定。
　　他神色一震，一抹失控浮上眼底，带着不尽的伤痛与克制，与方才的冷静温润判若两人。
　　
　　庭院里的绿叶与桃花在风中旋转，不停乱舞，他静静的望着她，不发一言，而那眸光却逐渐地悲辛沉沉起来。
　　风渐渐停了，扬起的叶瓣与花蕊轻轻的滑落在青石板上。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过她的脸颊：“为何要骗我，我知道你是梦儿，你刚才的神情，你的话语，告诉了我你是梦儿。”
　　
　　她为之悸动，抬眸，怅然一笑：“我是似水，难道梦儿就不可以，告诉我一切有关她的事吗？温……楼主！”
　　他抿唇不语，胸口却似堵了一团寒冰，一时间气息翻涌，无法保持平静，
　　这是他早该想到的，她们是姐妹，当然有可能会遇到，并互相倾诉。燕楼依照他的命令，倾力所查探出来的她的身世绝不会有误。
　　只是为何她的目光与神情却是如此阴晴不定，似乎正竭力地想要掩饰什么。
　　于是，他平静下来，随即目光中闪过一丝不为人所知的锐利光芒，温和地一笑，他温润道：“你真的已回忆起了所有的一切了么？既然如此，可否告诉我，你记忆中的秋将军府，你身边的丫鬟是谁，不要试图骗我，要知道，天下间没有燕楼所查不到的东西！”
　　她微微一怔，低下头去轻咬薄唇，随即道：“我……我只是想起了和……姐姐有关的事情。”
　　温晴远终于敛去了微笑，目光深邃复杂，爱怜之中更有淡淡痛楚之色，
　　“也许我不认识秋似水，但是对梦儿的脾性，我最清楚，每当她紧张时，她一定会避开我的目光，随即低头咬唇，梦儿，这么多年来，你还是这么不善于撒谎与掩饰！”
　　
　　“但我们是姐妹，即使相象也是情有可缘！”她颤抖地辩解道，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后退去，没注意脚下一个踉跄，几欲跌倒。
　　他伸手一拉，将她拉入自己的怀中，她惊的挣扎欲逃，身子却已被他牢牢扣住，无法动弹。
　　
　　“放开我，难道你也和夜无尘一样，非要将我作为梦儿的替代品么？”
　　
　　静寂，没有任何的声音……
　　
　　一霎间，他的眼中似有锋芒掠过，下意识地松开了她，她朝后退了两步，仿佛受惊的兔儿一般，他握紧自己衣袖中的拳头，制止自己想去抓住她的欲望，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们的视线仿佛胶着在了一起，分不清是缠绵还是疑惑，明明只是瞬间，却似万古一般漫长。
　　良久，他方才淡淡沉声道：“那你，究竟想起了多少？”
　　
　　她注视着他半晌，方才柔声道：“13岁那年，皇上下旨大婚，在离家不久的上京途中，我便偷偷地自己逃离了，在路途中，我遇到了如梦，初见时，我们两人相似的容貌让彼此都大吃一惊，但是随即的，我发现到她身上亦也有与我一样的白玉，我想起娘亲曾告诉过我一个秘密，我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姐姐，相认的凭据便是她身上必定有先皇所赐的一对鸳鸯汉白玉。但是我没有想到，我们长得竟然是如此相似，这已经胜过一切的证明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眸中渐渐泛上湿意：“我们是在一处僻静的山林前遇到，我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世上还有一个姐妹，甚至还得以在有生之年相遇相认，可是更没有让我们料到的是，上天给我们的相处的时间竟然如此短暂。”
　　
　　他注视着她，突然激动起来：“后来呢？”
　　
　　她看了他一眼，几欲张口，却还是压抑着没有出声。
　　
　　“这世上，总有许多无奈，你是，对我来说亦也是。我们都太执着于过去，即使死去了，消失了，还是无法释怀。”她凝视着他，声音温柔而悲哀。
　　
　　“我只是想知道，梦儿为何而死！”他激动起来，向来温柔儒雅的俊颜上带着一抹厉色。
　　
　　她微微敛眉，出声道：“她是自杀！！”
　　
　　“什么？？？”他的眸光是如此摄人，上前一步，他紧紧地抓住她的双臂，目光锐利又炙热，“你说什么？”
　　
　　“她是自杀！！”她的神情有些哀怨，“别问了，楼主，冤冤相报何时了，若梦儿真的地下有知，她必定也不希望你为了她而不断地追寻着这样的目标而生存下去，她想要的只是你能快乐。”
　　
　　他慢慢抬眼，眼神复杂难辨，那深邃的眸中闪过一丝忧伤，她只感到他的双眼中的忧郁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忽然，他一把将她拥入了怀中，紧紧的搂住她，紧的她就快喘不过气来。
　　
　　“梦儿，你还是这么善良！我知道，也许你有你自己的原因，所以不能告诉我实话，但我会一直等待下去，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我会等你，真正地回到我身边。”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停止了跳动，
　　
　　他缓缓地放开了她，那深邃的眸光在她脸上流连良久，俊美的脸上骤然间划过一丝感伤，过了许久，他的脸色终于恢复了片沉静，沉声道：“对不起……”
　　随即，他还是掉过头去，大步跨出她的身边，那修长俊挺的身形是如此从容淡泊，一瞬间仿佛天地都宁静祥和，只剩下他俊美的身影，只是那身影却是如此决然与孤傲，他渐渐远去，却再不回顾一眼。
　　而她，凝视着他的背影，已泪流满面。
　　




第二十七章

　　五月的淮安热闹非凡，这里临近天下第一大寺——大觉寺，加之这江南的烟雨湖畔景色秀丽，因而引来了不少英雄豪杰。而紫楼，则是这里最好的茶楼。
　　
　　此时已是傍晚，二楼入口处，行来几个青年人，为首的一人年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他的衣饰十分华丽，，特别是腰间那柄襄满了明珠宝石的剑，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而身后的四个人也都是一身华服打扮，态度恭敬，想必是他的下属。 只见他一露面，茶楼中的众人便都纷纷侧目，抱拳恭敬道：“二公子！”
　　他亦也回礼，神情倨傲，淡然一笑。原来此人便是大名鼎鼎的慕容世家的二公子慕容侗。
　　
　　老板不敢怠慢，将他引入包房后，他在居中的一张空桌上坐了下去。
　　其余四人也在另外一张桌子落座。不一会，精致的酒菜便铺满了一桌。
　　慕容侗喝了一会素酒，实在觉得无味，于是又叫老板喊个唱曲的姑娘来。
　　
　　不多时，一个年轻的姑娘来到圩廊，她脸上蒙着层绿纱，步态十分清雅内敛，看不清真实的容貌，但慕容侗倒也不十分在意，有时若隐若现，反而更会让人兴味盎然，只见她身姿清雅地浅浅道了个万福，随即从背上取下琵琶，调了调弦儿，问道：“不知公子想听什么曲子！”
　　“无妨，随便选一曲你会唱得便行！“ 
　　
　　于是那姑娘手上微划铉儿，抚琴轻拨慢弹，柔声唱了起来：“初相会，可意娇，月貌花容，风尘中最少。瘦腰肢一捻堪描，俏心肠百事难学，恨只恨和他相逢不早。常则怨席上樽前，浅斟低唱相偎抱。一觑一个真，一看一个饱。虽然是半霎欢娱，权且将闷解愁消……”
　　
　　那清丽动人的歌声宛如天籁，茶楼内虽然客人不多，却依旧是人人叫好。
　　慕容侗于是站了起来，走进她的身边，上上下下反复地打量了她一会，随即笑道：“好一副动人的嗓音，就是不知人长得如何？”
　　话音刚落，他便轻佻地出手一挑，绿纱飘然落地，那姑娘乍然一惊，低垂下头，却依旧还是露出了纱巾后一副俏丽的脸来。
　　
　　“果然是人美歌娇。”慕容侗上前以扇挑起她的下巴，“叫什么名字？”
　　
　　女子不情愿地将脸转开，福了福道：“小女子献丑了，还请公子自重！”
　　
　　慕容侗嬉笑着说道：“真是笑话，一个卖唱的歌女居然要我自重，你可知我是谁？若是服侍得好了，本公子自然重重有赏。”
　　说着，他身旁的下人已走上前来，拿出两个金锭，重重地砸在桌上。
　　他又笑道：“怎么样？你若从了我，这两个金锭便是你的了，若是我满意了，自然还不止这些。”
　　岂料那女子丝毫不曾朝那金锭瞥去一眼，只是不卑不亢地柔声道：“公子误会了，小女子在此茶楼卖唱，却是卖艺不卖身，还请公子不要为难小女子。”
　　
　　慕容侗见她丝毫 不为所动，不由有些恼怒：“怎么，我慕容侗能看得起你，也算是你的造化了，不过是一个倚门卖笑的歌女罢了，难道还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
　　
　　那女子涨红了脸，却也不肯轻易低头：“公子说的是，小女子浦柳之姿，又怎敢高攀慕容家的二公子，还请公子去找金枝玉叶，不必抒尊降贵为我等卖唱女自贬身价！”
　　
　　“你……”慕容侗顿时怒不可遏，他脸色发青，一拍桌案，酒楼老板见势不妙，立即上前陪着笑脸打圆场道：“二公子，别为这等贱丫头生气，她不识抬举，您老搞抬贵手，别和她一般见识。”说着，那老板朝她使个眼色，于是那女子快步朝着门口走去。
　　谁料慕容侗却是冷冷地发声道：“站住，谁让你走了？”
　　于是，一旁的几个大汉立即一左一右，将她拦住。
　　
　　“做什么，你们……！”那姑娘不由惊声呼叫道。
　　
　　“公子！！这……”那老板为难地看着慕容侗，心中却是暗暗叫苦：“公子，这姑娘确实只是在此卖艺不卖身的清客，何况小店只是小本经营，不是烟花之地，公子还请……”
　　他的话音未落，脸上已是重重地挨了一拳，顿时那酒楼老板嘴角鲜血直流，倒在地上。
　　慕容侗冷笑一声，道：“真是一个个地不识抬举，这天下间我慕容侗想要的人，谁敢说个不字，即使你这个小小酒楼，我慕容家要买个一百次都是足够了。敢拂我的面子，真是不想活了。”
　　
　　说着，他朝外走去，身后的两个小厮一左一右地夹着那女子紧随而出。
　　“你们放开我…快放开我！！”那女子惊慌失措，挣扎着呼救了起来，只是众人无一敢上前多说一句。
　　慕容家是为天下四大世家之一，财大气粗，谁敢得罪？？
　　而这一幕，却已落在角落里一个黄衫的俊美少年眼中，他容貌精致俊美，气度雍容，却是一身孤冷，一头束起的滑柔乌黑的青丝不羁地飘飞在身后，如冰魄的黑眸毫无温度，周身隐隐散发着寒冰之气。
　　
　　才刚踏出茶楼，那架着女子的两名大汉便发出哀号，突然倒下。 
　　只见两人的手臂上各插着一根筷子，血流如注。
　　那黄衫少年冷然一笑，手中拿着另几根竹筷缓缓旋转，明白无误地宣告了众人，是谁出的手。
　　一股剑气森森，开始在酒楼内隐隐流动，迫人眉睫，剑上竟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淡雅如梦的清香。
　　
　　慕容侗眯眼望去，不由神色一凛：“原来是你！慕容绛雪！”
　　这回，不单是他，众人闻言皆是一惊，想不到出手的，竟然是已被赶出慕容家的三公子，天下六大高手之一的飘雪一剑，如此一来，情势可变得万分复杂了。
　　
　　“真是冤家路窄啊！慕容绛雪。”慕容侗轻蔑地冷笑一声，“真不亏是下贱的卖笑女所生的儿子，想必是看到了同路人，惺惺相惜了吧。”
　　他的话引来众人的窃窃的私语，慕容绛雪的身世乃是慕容家的忌讳，但并不是他慕容侗的忌讳，想到这，他不屑地嘲笑道：“也难怪你会出手，看来是有其母必有其子了。”
　　
　　黄衫少年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凌厉如电，似一道寒芒直射慕容侗的眼中，倒让后者一怔：“不要逼我杀你，慕容侗！！”
　　
　　一股飘忽的杀气骤然而出，他一尘不染的黄衫已无风自动起来，使得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冷窒住了。
　　
　　慕容侗对上他凌厉的目光，心头微震，但他平日里毕竟嚣张拔扈已惯，此时更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他慕容绛雪所制，于是干脆拔剑道：“少在我面前口出狂言，想要杀我，你还不够格。”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如月的剑光已至，在谁也没有来得及看清的同时，飞快地削掉了慕容侗耳鬓的几缕发丝，他出手太快，众人不由心中惧然，若是再偏移几分，恐怕落地的就不是几丛发丝这么简单，而该是他慕容侗的项上人头，显然，一向冷酷的慕容绛雪已是手下留情了。
　　
　　慕容侗顿时一瞬，他竟然连他的出手都没看清，便输了，在众人面前，颜面无存，一败涂地地输了，顿时，他的脸上充斥了吃惊、不满、以及更多的羞辱与愤怒。
　　慕容绛雪却已是冷漠地收剑入鞘，转身离开。
　　
　　“站住！！！”慕容侗大喝一声，犹不死心地举剑从他背后突袭而至，冷哼一声，慕容绛雪甚至连头也未回，袍袖轻挥，只是举鞘一挡，轻似流风的一推，霎时，慕容侗只觉得手中利剑被一股强劲的力道一震，吃了一惊，劈身闪过，整个人却仍是被震后了数步，方才稳住下盘。
　　这一下，他顿时感觉自己丢脸丢得更大了，恼羞成怒之下也顾不得自己身为名门正派之后，出手也不再光明磊落，未及细想之下，从怀中掏出几炳暗器，一扬手，纷纷向慕容绛雪的后背打来，整个人又更是轻盈一跃，长剑迅疾朝慕容绛雪当头劈下，只见慕容绛雪从容微微侧身避过了暗器，左手顺势一剑撩开慕容，闪烁出一蓬火光！这一剑集中所有的速度和力量，顿时风雷并发，劲风刮得慕容侗脸如刀割，他不敢力敌，迅速侧向闪避退。
　　
　　突然间，只见其中一枚暗器凌厉锋芒，转了一个圈，突然划破长空，咧咧做响，又朝着慕容绛雪迎面射来。原来那暗器之中有一个乃是会返身的螺旋镖，慕容绛雪挥手一劈，长剑凌空刺出，本是螺旋的暗器被这强劲的剑气一斩，霎时变成了两瓣，爆裂开来朝着两旁呼啸而出，慕容绛雪抬眼望去，突然心中一惊，映入眼帘的是不远处一张让他魂萦梦牵的脸庞，她终于来了，终于来见他了，可是那半枚暗器此时正毫不留情地朝着她的方向直冲过去。
　　
　　他立即用足劲道地足下的一点，顿时步下如风，试图将手中长剑斜刺甩出，击开那半坆暗镖，谁料恰在此时，慕容侗看准时机，又出手偷袭，一剑从背后刺来，慕容绛雪旋身偏头一躲，而已脱出他的手，电射而出冲向飞镖的飘雪剑却被慕容侗手中的利剑挑开了方向。如此一来，已是再也赶至不及。
　　
　　霎时，慕容绛雪的眉心杀气骤现，他反手一劈，击向慕容侗的手腕，那力道又狠又准，只听见喀察一声，慕容侗竟然手腕骨胳尽裂，于是他长剑不稳，离手落下，慕容绛雪顺势轻旋一握，便已将他的利剑转入自己的手中，长袖轻挽,竟是一剑刺出。这一招如雷电般迅捷，根本毫不留情，慕容侗已是闪无可闪，正中胸口，那剑势劲急如光，直接当胸贯穿了慕容侗的胸口，呼啸着飞出数米，铛的一声牢牢插入不远处的墙壁之中！
　　围观的众人不由心中一震，皆心中暗忖：好可怕的劲道！
　　
　　慕容侗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犹如鬼魅般的慕容绛雪，再看向胸口急剧扩大的血口，只来得及说了一个“你……”字，便心脉俱裂，砰然倒地而亡。
　　慕容绛雪随即转身，看向似水，只见她虽被这一幕惊的花容失色，却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而那半只螺旋镖已被她身侧的一个青衣汉子稳稳地握在了手中。
　　慕容绛雪认出他正是燕楼的楚行云，由此看来，刚才的千钧一发之际，是他救了似水。
　　于是一颗提着的心这才放下。
　　
　　“你终于来了！”他深深地看着她，神情平静而从容，仿佛刚才的一幕厮杀根本未曾发生过，而慕容侗身旁的几个下人见此情景，不由地再不敢多说一句，只是眨眼之间，慕容绛雪就已毫不留情的把自己的兄长手刃，此时还有谁敢对付飘雪一剑？
　　他们只盼着能尽快离开此地，于是抬起慕容侗的尸体，一秒都不敢多停留地离开了此地。
　　那卖唱的歌女惊魂已定，随即走到慕容绛雪的面前，倾身福了福，深深地拜了下去，由衷地说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慕容绛雪只是淡淡地点点头，俊美无双的脸上没有一丝神情的变动。
　　深邃的眸光却只是定定地落在似水的身上。
　　那卖唱的姑娘见他的神情，心头淡淡划过一抹失落，于是便也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临去前的一瞥显示了她芳心的伦陷，然而，这些永远都不会落在飘雪一剑的眼中。
　　
　　似水不由轻声感慨道：“这一幕，好熟悉……”
　　她微微一笑，注视着他。
　　一旁的楚行云则将他方才落地的飘雪剑递还给了慕容绛雪，随即抱拳道：“慕容公子！别来无恙！天下第一的飘雪一剑，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慕容绛雪默然良久，半晌，方才沉声道：“什么天下第一，飘雪一剑，这些怎比得上心爱之人的回眸一笑。” 
　　他的目光是如此温柔，与方才修罗鬼魅般的凌厉判若两人。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所以，我一直在这里等待着！”
　　
　　“对不起，是我，骗了你！”她低垂下头。
　　“不，只要你来了就好。”他走近她，轻轻执起她的手，神情动容，“我什么都明白，你真是个傻丫头，太傻太傻！”
　　他将她拥入怀中，她羞愧的要挣脱，但他的手臂如铁环，将她箝制得动弹不得。
　　“感谢上天，你安然无恙！只要有你，这一生我慕容绛雪已别无所求！”
　　
　　她微微一颤，神情亦也有些感动，却是一抹叹息划过她的心中，泛起点点涟漪。
　　




第二十八章

　　吟风庵
　　
　　精致的小亭，坐落在一片湖光水色之中，柔和的春日洒在池面上，荡起一片片细碎的水光。
　　一个俊美冷傲的黑衣男子坐在亭中，那高俊的身姿矗立如山，坚硬不拔，冷酷无情地脸上布满寒霜，深邃的双眸正一霎不霎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局黑白残局。
　　
　　那遍布棋盘的黑白两子已是势均力敌，互相委决不下，而他神情冷静，已是半天未动一子。
　　在凉亭的不远处，正倚立着一名蓝衫的男子，他潇洒自如地瞥了一眼黑衣男子，随即笑道：“公子，我看你这盘棋只怕再下三年仍是下不完！”
　　
　　寒云浩冷然的目光丝毫未动，连神情都无丝毫改变。
　　莫忘君却已是朗声笑了起来：“君莫忘，落日江湖，三千里地。君莫忘，窗前独守，梧桐雨前。 不负君，生死只盼君莫忘。君莫忘，天下随君，上邪心连。 君莫忘，他日妾归，定又东篱把酒，人约黄昏后。君莫忘，莫忘君。”
　　
　　寒云浩终于抬起头来，但那冷漠的眼中只流露出一抹冷然的笑意：“这世间的事真如此容易忘记，你还会叫莫忘君么？”
　　那莫忘君一楞，随即哈哈大笑了起来：“公子所言极是，我虽努力想要跳出红尘之外，却还是身不由己，到头来，却也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但是公子又何尝不是？？”
　　他微眯起眼，看着亭中的棋局微微地摇了摇头：“这世上最难以战胜的人不是天下第一的高手，而是自己，战胜自己者方能真正的天下无敌，所以公子才会与自己对翌，可是这棋，三年了仍然下不完，这是因为公子从来未曾真正地走出这心结！”
　　
　　闻言，寒云浩薄唇微抿，杀气开始隐隐浮现,带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气势。
　　莫忘君却已是了然而笑：“公子莫恼，在下再不取笑便是。唉，傲龙公子的血刺刀，在下可不敢领教。”说着，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吐了吐舌头。
　　
　　正在此时，一个中年尼君走入庭院，对着莫忘君恭敬地道：“主人！他们来了！”
　　“哦？”莫忘君饶有兴味地挑起眉头，“快请！”
　　
　　随即，他转头对着寒云浩笑道：“公子，看来你这局棋，是注定下不完了。”
　　寒云浩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如寒冰。
　　莫忘君悠然一笑：“人生百年，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你我皆是逃离不了世事轮回，变幻无常之苦！”
　　
　　“我从不信命！”寒云浩缓缓地抬眸看着他，那冷冷地不带一丝情感的目光让人望而生畏。一身浑然天成的高贵里，透着邪冷的霸气及傲气。
　　
　　莫忘君却是微微摇头微笑着，不再多说。
　　过了半晌，只见一个俊美的少年与少女来到庭中，那少年一身黄衫，一张堪称绝色的俊美姿容之下却是令人不敢恭维的冷漠之气。而那少女清丽纤美，蛾眉微弯，朱唇如蜜，像掐得出水一般。
　　一见到两人，莫忘君便已微笑道：“飘雪一剑与皇后娘娘大驾光临，可真令寒舍蓬壁生辉啊！”
　　
　　慕容绛雪看着他，冷峻地眼神闪过，嘴角却是划开一丝冷笑：“看来有人今日是嫌我手中的剑不够快了！”
　　“不敢不敢！”莫忘君慌忙摆手道，“飘雪一剑的剑法我怎敢怀疑？刚才在下不过取笑罢了，哈哈……”他干笑一声，随即瞥向似水，“姑娘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前来，想必……”
　　
　　她柔柔地一笑，说道：“今日前来，的确是有事想要请教莫公子。”
　　
　　莫忘君打量了她半晌，终于意味深长地一笑：“和上次见面比起来，姑娘显得已是沉着许多，想必是经历了许多事，也想起了许多事了吧。”
　　似水一楞，看着他，随即微微敛眉，幽幽叹道：“莫公子果然是为方外高人。”
　　
　　“不敢不敢！在下亦也不过凡尘中一介凡夫俗子罢了，姑娘此来，是想问在下什么呢？”
　　
　　似水看着他，说道：“还记得公子上次曾对我说过，幽冥河畔，河渡忘川。前尘往梦，一饮消散。每个人死后都要渡一条忘川，喝下孟婆汤。从而才能忘记前生之事，重新再世为人。”
　　
　　“不错！”莫忘君点点头，道，“我也曾说过，姑娘这失忆，并非是病症，既不是中毒也非受伤，我虽是神医，却帮不了一个无病之人，所以以我一个凡人之力，自然不能为你寻回记忆。”
　　
　　“如今，我终于明白你当日之言。” 她双眸水光粼粼，蹙蹙然地一垂眼，忧伤道，“也终于明白了自己是谁，虽然我虽只想起了一些零星的片断，但是却已知道自己究竟曾经历过什么。”
　　
　　他高深莫测地一笑：“那么姑娘可知自己是从何处来，又将要往何处去呢？”
　　
　　似水一怔，只见莫忘君又是悠悠而道：“人生的起点即是归宿，谁也无法逃脱生死轮回之苦，姑娘你说是么？”
　　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她，神情复杂难辨，而寒云浩也已抬起头来，微微敛眉，深沉地凝视着她。
　　
　　“是……”似水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我该是那本该死去的白如梦，秋似水的姐姐——白如梦！”她随即又无奈笑道，“但我现在，将以似水的身份活在这个世上。”
　　
　　闻言，谁也没有注意到，寒云浩的身躯微微一震，手中一枚白子翩然落下。
　　
　　而慕容绛雪则不可置信地看着似水。
　　
　　她的神情似是陷入回忆：“我本该是个已在这世上死去的人，乃何我还是活在了这世上，甚至借用了本该是自己妹妹的身躯。我忘记了所有的一切，只因为我曾喝下了半口孟婆汤，所以直到今日，我仍然也只能零星回忆起一些零碎的片断，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清晰地知道了自己该是谁！”
　　
　　她抬起头来，神情中带着一抹苦涩：“只是，我也不知自己何时又会死去，虽然我与妹妹有着相同的容貌，但这一切毕竟有违天理伦常，也许我的性命随时都会消失，所以我不敢，也不能对爱我的人承认我是梦儿，否则，只是再伤害他一次罢了。”她谓然长叹,顿了顿，随即又道：“我知道，这一切听来是如此匪夷所思，也许令人难以置信。”
　　
　　“我相信！”暮然的，寒云浩清冷悠扬的嗓音在寂静中出现，而他的神情与眸光却是如此幽深，仿佛带有某种深意；
　　而一旁的莫忘君亦也淡然一笑，说道：“是啊，我也相信。”
　　
　　寒云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声道：“因为，我们都曾亲眼看着秋似水死去。”
　　
　　庭院里很静，只有微风揉着清淡的花香拂过。
　　微风吹动他的衣裾，带着说不出的清冷。
　　幽幽的檀香缭绕、尘土静静地悬浮。
　　
　　“寒公子，你说什么！”她怔怔地看着他，神情有着一瞬间的震惊。
　　而他却是淡淡地笑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冷傲与邪魅：“你的妹妹，就曾死在我的眼前，她宁愿死，也不愿被命运所左右。”
　　她睁大了瞳眸，却是不解：“我……我不明白！”
　　
　　他的目光缓缓地巡梭着她的脸庞：“你不必明白。她是她，你是你，虽然如今你以她的身份活在这世上，但也不需再被她的命运所牵绊。”他的深眸中带着复杂难辨的神色，一缕清扬的乱发垂在额前，令桀骜的他带出了一抹沧桑意气。
　　
　　她更加迷惑起来，长久以来，她一直为自己的身份所困惑，她不知道自己谁，从何而来。
　　虽然每个人都为她相似于白如梦的容貌而惊讶，但她以为自己该是秋似水，一个注定要嫁入皇宫，牵扯到这种种勾心斗角的普通女子。
　　而梦儿，仿佛是一个可望不可及的名字，一个早已消失在尘世间却又留下太多记忆的名字。
　　
　　岂料彷徨一圈回来，她终究发现她竟才是真正白如梦。那记忆中破碎而又零星的片断鲜明而又残忍地让她发现到了这个事实。
　　再回首时，她这才发现自己对秋似水的一切才是真正一无所知。
　　依稀只记得，她在秋儿刻意的放行下，逃离了夜无尘的身边，却因机缘巧合而遇到了似水，她的妹妹。
　　两人在竹林外抱头痛哭，可她们只来得及相认，就被追杀而来的一个男子拆散。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三年以前。
　　
　　她不知道似水在遇到她之前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这三年的时间内又曾发生过什么。
　　而这些，也许只有眼前的男子才会知道。
　　
　　“世人都以为大凡珍贵的事物，必是自己未曾得到的；其实不然，真正珍贵的是你曾经拥有过而又失去的！”一直沉默的莫忘君终于发话，“姑娘曾死去，死而又复生，便是重生，对姑娘来说，最珍贵的便是重活于此世，既然已抛弃了过往的痛苦与悲伤，又何必苦苦痴缠，有些东西，即使寻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寂寞的仍是寂寞，悲凉的仍是悲凉。真正改变的，只能是人的执念！”
　　
　　她一怔，一股沉静，弥漫在庭院中。
　　
　　过了许久，她才终于感慨万千地说道：“多谢莫公子提点，我明白了。”
　　她抬起头来，看向寒云浩：“既然寒公子有难言之隐，我也不继续追问了。今日前来，其实我还有一事。”
　　她从怀中取出一样物事，是一串晶莹通透的琉璃手珠，宝蓝色方型琉璃，接着一层典雅的翠绿菱型琉璃，最后为晶莹剔透的透明琉璃，散发着悦目而又神秘的光泽。
　　
　　“这是寒前辈给我的信物，让我前来找寒公子，说是公子见到此物自然会明白！”
　　
　　寒云浩微眯起魅眸：“寒前辈？”
　　
　　似水仿佛是欲言又止，微微有些不自然的神情流露在她的脸上：“是，那位寒前辈救了我的一位朋友，但是他的要求我自认无法做到，于是前辈给了我这串手珠，让我来找寒公子。”顿了顿，她深吸了口气道，“前辈救了我的朋友，我欠前辈一个人情，但前辈说，把这个人情还给寒公子即可，所以……”她看着他，目光清澈。
　　
　　“一个人情？”寒云浩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若他真是说你欠了我一个人情，那为何要把寒家的祖传琉璃玉给你？”
　　“这……我……”似水惊了一下，看着手中的琉璃珠，立即双手捧着递给寒云浩，“对不起，寒公子，我并不知这串珠子如此重要。”
　　而寒云浩却并未伸手，只是冷漠道：“既然他已经给了你，便是你的，不必还我。”
　　“可是……”似水有些尴尬地看着他，一双手停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慕容绛雪却是轻轻地按下了她的手，朝她安慰地笑了一笑，她这才回过神来。
　　
　　寒云浩遂又道：“他是他，我是我，虽说是人情，但我寒云浩也不屑向一个弱女子讨什么便宜，此事就此作罢……”
　　他的话说到一半，一旁的莫忘君却是突然咳了两声，出言提醒道：“公子，你忘了老堡主曾经对你说过的话么？”
　　“什么话？”寒云浩冷冷地瞅着他。
　　
　　莫忘君看了眼似水，随即眸光便又瞥回寒云浩的脸上，一张脸上挂满微笑：“老堡主曾说过，这琉璃玉他将来不传给儿孙，要传也只传给寒家的孙媳。”
　　“是么？我忘了！”寒云浩漠然道，一双利眸中隐隐含着警告。
　　“哎呀，公子你忘了，我可不能忘。”莫忘君犹不知死活地说道，随即对着似水微笑道，“姑娘你说是么？”
　　
　　“我……”似水的脸骤然地涨得通红，“前辈一开始确实是说，他希望我……希望我……能嫁给寒公子，但后来被我拒绝了之后，前辈也并未强求，毕竟人命关天，前辈又是个善心人，所以最后他只给了我这串琉璃玉，说我只要前来找寒公子，方能了解这笔恩情。”
　　“恩情恩情，哈哈，这天下最好的报答，可不就是以身相许么？”莫忘君哈哈大笑道，突然感到一阵属于慕容绛雪的锋利杀气掠过，于是他立即聪明地站到寒云浩的身后，方才继续道，“姑娘你还真是太傻，那寒老堡主见你不肯答应，干脆使了个招把你直接送到他孙子面前，你难道连这都看不懂？”
　　
　　慕容绛雪却骤然地眯起眼，于是那令人神魂颠倒的俊容立即添了几分阴冷，足以令空气冻结。
　　他那如同零下五十度的冷肃表情很快地就吓得莫忘君很没有志气地将目光调开，不敢再在他的脸上逗留。
　　
　　而寒云浩则突然深思地笑了，只是那深邃的眸中却闪现着冷静的诡光。
　　“既然如此，看来我也不能轻易地辜负了老头子的一片心意。”
　　
　　似水楞了一楞，仿佛有些不明所以。
　　而一旁的慕容绛雪已是上前一步，手握着飘雪剑将似水护在身后，俊美的脸上神情肃然。
　　
　　寒云浩却似乎并不在意，一双凌厉如剑的深眸定定停留在似水的身上：“你放心，我不会逼你，只是给你两个选择。”
　　他对着莫忘君微微比了一个手势，后者只是一楞，即突然领悟了过来，惊讶道：“公子？”
　　“快去！”他却是不容置疑地冷冷道，如冷潭般深沉的目光不带一丝波动。
　　“是！”莫忘君难得一句话不敢反驳地乖乖转身进了屋内，也许他看出了寒云浩眼神中的认真。
　　
　　不消片刻，他手拿着托盘而出，托盘上有着十只白色的玉杯，那十只杯子无论是外形还是色泽上均是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区别，而杯中都已斟满了无色无味的酒。
　　寒云浩遂沉声道：“这十杯酒中，九杯带着剧毒，只有一杯才是真正的酒。”
　　
　　他俊帅的脸上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炯炯有神的目光直逼着似水：“若是让你选择，嫁给我，还是在这十杯酒中选一杯喝下，你会如何做？”
　　似水楞住了，但她尚未来得及回答，一旁的慕容绛雪已出声道：“只要喝了这酒，她便不欠这人情了吧。”
　　“不错！”寒云浩答道。
　　
　　“既然如此，那这酒我来替她喝。”
　　
　　寒云浩微眯起眼审视着他，似水拉住他的衣袖，出声道：“慕容公子！”
　　慕容绛雪对她笑了笑，遂伸出右手，看也不看地顺手在十杯酒中选了一杯，他神情平静而自然，手掌安定并没有颤抖犹豫，举手就要往口中送去。
　　
　　而寒云浩却突然皱起了眉头，喊一声：“慢！”
　　随即，他径自取过慕容绛雪手中的白杯，冷然道：“我要提醒慕容公子一句，这毒可不是内功可以逼出体外的毒，而是真正的属于我寒云堡的剧毒，即使是身为天下六大高手的飘雪一剑，恐怕也未必抵挡得住。”
　　说着，他将杯中的酒朝地上一洒，顿时一股如酒一般的清香沁入众人鼻中，但是定睛望去，却只见那被酒撒上的青葱翠绿的花草逐渐开始枯萎，蘼烂。
　　这一幕落在似水的眼中，顿时让她感到触目惊心起来，也立即明白了寒云浩并非只是恐吓或是虚张声势，这酒中确实有毒，想到这毒刚才差点就要送入他的口中，似水立即恐惧起来。
　　
　　而自始至终，慕容绛雪俊美的脸上都没有半分神情的改变，淡雅地一笑，他声音波澜不惊地道：“看来我要多谢寒公子为我先去掉了一杯毒酒。”
　　
　　闻言，似水立即颤声道：“不，慕容公子，你不可以为我喝这酒，这是我的事，该由我自己来了解。”
　　慕容绛雪微微笑了一笑，随即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注视着她的目光温柔而坚定：“胡说，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不是么？”他说得云淡风清，好像这不过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不……”似水还要说什么，慕容绛雪却已是淡定从容地又拿起一杯酒，毫不迟疑地仰头喝下，随即沉着地将空杯放回托盘中，那杯底竟然滴酒不留。
　　“好胆量！”寒云浩不由出声，眼中尽是毫不掩饰的叹服，“这世上有很多贪生怕死之徒，但更多人则是为了沽名钓誉而伪装成英雄，但慕容公子确实不愧是当世豪杰，连我寒云浩亦也不得不佩服。”
　　
　　似水怔怔地看着他，湿润的眼中带着紧张与担忧，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已紧紧地反握住慕容的手。
　　“你……你没事吧！”
　　“你在为我担心么？”慕容绛雪微微一笑，俊美无双的脸上带着一抹倾倒众生的笑容。
　　酒一下肚时他已暗暗纳息，发现那只是杯普通的酒。
　　
　　“看来慕容公子的运气不错！”寒云浩淡淡说道。
　　
　　慕容绛雪瞥向寒云浩，漆黑若子夜的眸子中却是带着一抹了然，“并非是在下的运气好，而是这十杯酒中，应该只有刚才倒地的那杯才是毒酒，其余皆是无毒。”
　　
　　短暂的沉默，沉默过后是寒云浩的一阵朗声大笑，那笑声带着狂放，有着孤傲，更多的则是属于傲龙公子的潇洒不羁：“看来飘雪一剑比我想象的更为聪明，居然能够看穿我根本就不想杀你！”
　　
　　慕容绛雪淡然一笑，并不作答，漆黑若子夜的眸子云淡风清，波澜不惊。
　　“你若想要我死，有很多种法子。无需如此大费周章。”
　　
　　寒云浩似是被他的话挑出了兴趣，他脸上的笑意扩大，亦也轻松随意地拿起一杯酒送入口中：“听说飘雪一剑在来此之前，以绝妙的一剑杀了慕容家的二公子慕容侗。”
　　
　　“傲龙公子的消息倒是知晓得很快。”慕容绛雪淡漠道。
　　
　　“曾杀了慕容庄主的慕容三公子如今又亲自斩杀了自己的哥哥，这样大的事情无需赘述，顷刻间便会在江湖上引起轩然大波。”一旁的莫忘君接口道，潇洒自如地扇着手中的白扇。
　　
　　“那又如何？” 慕容绛雪不以为然。
　　
　　“死了一个慕容侗，自然算不得什么，此人倚仗着慕容世家的权势，一向在江湖上横行无忌，也算是死有余辜，而武林中人忌讳慕容侗的原因，并不单单是因为慕容世家，也许更多的还是忌婵如今的慕容家庄主慕容宇。”莫忘君道，“他并不是所谓嫉恶如仇的正义之士，但也不是手段卑鄙下流之徒，他待人宽厚，但要作出决断时却也对不拖泥带水，杀人时也绝不皱一下眉头，身为一庄之主，确实需要如此的魄力与手腕，故而，慕容世家有了慕容宇此人，才算真正名副其实。”看了慕容绛雪一眼，莫忘君随即又笑道：“我知道这些话对飘雪一剑来说，自然也无什么意义。”
　　
　　“待我离开这里，我会亲自去见他。”慕容绛雪淡淡道，“慕容家与我之间，确实该有个了解。”
　　“慕容家……”似水突然抬起头来，想起以前慕容绛雪曾对她说过的往事，不由感慨起来，忍不住脱口而出道，“让我与你一起去吧。”
　　她只是想去看看那个他曾住过的地方，夜半舞剑的庭院，跪到天明的祠堂，清寂冷漠的房间，那个孤单的少年曾一个人住了很久的地方，在那里，他静静地成长，得到的最少，却终究还是成为了世上最坚强不屈的男子。
　　凝视着他，慕容绛雪的脸上有一丝愕然，一丝惊讶，更多的，却是感动与温柔。
　　“好，我们一起去！”他柔声道，又一次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她微微尴尬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不料被他握得愈紧，十指缠心，仿佛是纠缠一生的情丝，无法挣脱。
　　
　　而一旁的莫忘君则瞅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寒云浩，只见后者已是转身回到亭中，继续那盘未完成的棋局。
　　于是慕容绛雪对着他们微微颔首，道一声告辞，转身带着似水离开了。
　　
　　风过，拂动了庭院的枝叶与花瓣，纷纷扬扬。
　　
　　“看慕容公子与秋姑娘，真是金童玉女，好一对碧人。”莫忘君突然潇洒一笑，看着他们的背影摇扇轻道，长叹一声，他又悠然道，“只是人生不如意之事时常八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又有几人，明知相思苦，还是苦相思，既然今生不可相濡以沫，与其恋恋不能相舍，莫若相忘于江湖。”他的话仿佛是意有所指，说完，笑完，却是远远地望着寒云浩，微微地摇了摇头。
　　
　　庭院中，寒云浩仿佛闻所未闻，只是漠然地注视着眼前的黑白棋局，手中轻握的一子却是迟疑在了空中，眼神渐渐变深，荡漾出一种令人难以琢磨的神情。
　　
　　——若让你选择，留在我身边，或是喝下这其中一杯酒……——
　　——就算是死，也好过留在你身边，寒云浩。——
　　
　　还是那样的容貌，还是那样的酒，作出的抉择也是同样的抉择，
　　而当年的那个倔强任性的小丫头，却早已消逝如风了……
　　如今，他才是终于懂了，这一生一世的感情，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给得起的，也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得到。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终究是刹那芳华，往事如风。




第二十九章

　　六月 杭州城 草长莺飞的日子。
　　他穿一身素白襴衫，从容闲适地站在洁白如雪的梨树下，清俊雅致的气质之外竟有难以言喻的华丽感。长长的黑发随意的扎起，在风中飞舞，吹拂过他俊美的面颊。嘴角微挑，显出几分不羁，却又淡淡散发出一种清冷脆弱，纤尘不染的纯净，仿佛他并不是那个冷酷桀傲，剑惊鬼神的飘雪一剑，而只是一个清秀纯净的少年。
　　
　　“小心，别动。”他低声唤道。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他虽年轻，却已有着玉树临风，挺拔修长的身姿，她站着不过到他肩窝，然而此刻，他却正俯下脸来，俊美精致的面容近得触手可及，让她有一瞬间的眩晕。
　　他的左手轻柔地抓住她的手臂，那是洁净如白玉的手，纤长却没丝毫瑕玷，她正要出声，他的另一只手已从她的发上轻拈下一片绿叶，清浅的一笑：“好了！”
　　
　　她这才明白他不过是想替她取下不知何时落上发丝的绿叶，于是略感尴尬地别过头去。
　　风轻发舞，恍惚间，她突然怔怔地出神了起来。
　　
　　梨花白，嫩白的梨花压满了枝头，那时她大约才十四、五岁吧，温哥哥经常在清晨时为她在树间折下那支最娇艳欲滴的梨花，让丫鬟放在她的枕边，睁开眼时，便已感觉到满面清香扑鼻而来。有时兴起之时，他们也会在山花烂漫的季节去林中采莓，那时，他总会一个人跑出很远，然后雀跃地在远处朝她挥手。
　　
　　“梦儿，快来，这里的草莓可又大又香呢！”
　　
　　而到了梨树结果的季节，他也会轻盈地跃上树间，朝着树下的她喊道。
　　
　　“是这个吗？”
　　“不是……这个还没熟呢！”
　　“那这个呢？”
　　
　　她从悠长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一瓣梨花飘落于慕容绛雪的身侧，落入一旁的的碧潭中，那嫩白的花瓣在河中徐徐荡开，顺水而下，碎成一圈圈涟漪，映出他淡雅清俊的笑意。
　　
　　“怎么了？你似乎有心事！” 他轻轻一笑，仿佛阳光照射进了心底深处，那种温暖的感觉一直漫延着到她的心底最深处。
　　
　　他的笑意很清浅，却是花落花开的瞬息惊艳。
　　也许她是幸运的，因为她曾被世上最好的男子真心以待，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可是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去应对，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她却只有一人，又该如何面对每个人对她的真情与关怀，她在心中惋惜的叹着。
　　
　　“你已经知道了我是谁，难道不会觉得异样?”
　　
　　“什么异样？”他仿佛丝毫未觉得地淡笑地看着她，眸中却隐隐地泛着一丝通透与从容。
　　
　　“我是如梦，若我还未死，该比你大，你该叫我姐姐！”
　　
　　他定定地注视着她半晌，眸子里充满着淡然柔和的光芒，却是悠然道：：“皎若天上明月，皑若山上白雪，闻君有两意，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离分。”
　　她怔住了，他遂又将她的手轻柔地握起，放在自己的胸前，温柔地道：“我的心，难道你还不明白么？无论你是谁，你叫什么，我都不在乎，我只恨自己不能生得比你早，更早遇见你。但是如今……是上天给我的机会，我绝不会放弃。”
　　
　　“可是我……也许不知何时……我……”她犹豫地开口，被捂在他心口的手仿佛正被火灼热着，那热度正逐渐地蔓延到她的周身，让她无所适从。
　　
　　“我会一直陪着你！” 在他说话的那一瞬，她觉察到了他目中已然点亮的傲然神采，和唇角转瞬即逝的透露着自信的淡淡笑容。
　　
　　她骤然慌乱半分，将话题引向别处：“你不是说要去慕容山庄么？”
　　
　　“是啊，但也不急于一时，我想带你一路游玩。”他俊美的脸上绽开微笑，“这里是杭州，天下文人雅士最爱之地，既然来了，我自然要先带你好好逛逛。”
　　
　　“逛？”
　　
　　“不错。”他带着她一路向前，随即说道，“这醉月楼的西湖醋鱼是杭州一绝，我带你去尝尝。”
　　
　　六月的暑气蒸腾着西湖的水，水汽上升接连碧空中的云，云儿显的格外大，格外洁丽。
　　如带的流水悠悠穿梭在一座座拱形的桥下，以及翠绿摇曳的垂柳，都倒映在河水中，美得像一幅画。远方的水塘莲花盛开，清新的莲花令暑气全消。
　　她环顾着四周，这里朱门绣户，热闹繁华，沿着街向尽处延展而去，而尽处坐落的，处处都是峥嵘景象。
　　
　　一路上，慕容绛雪的俊美如玉始终引来路人侧目，而他对着她时的温柔笑颜更使得众人目光中充满惊艳。
　　
　　“那是什么？”她的目光被不远处的河岸吸引，只见清澈的河水两边精巧的以莲叶形的蹬步相连，轻盈舒展在小桥旁，各色鱼儿在水面下自在地穿梭。
　　他还没有回答，她已玩心大起，好奇地走上莲叶形蹬步，孩子气地蹲下身，拨动湖水，一股冰凉的感觉袭上身，霎时觉得舒服畅快。
　　他不由宛尔，走到她身边，扶着她的身子：“小心！”
　　她转过脸对着他粲然一笑，如幽昙吐蕊，连她身后的竹韵柳曼都黯然失色，叫他看得心旌摇荡。
　　
　　他蹲下身来，宠溺似的揉了揉她披散於肩後的一头如云长发，鱼儿在她的扰乱下，四散奔逃，他以迅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手一拂，顿时一尾新鲜的鱼已跃然在他的手中，他轻拈住鱼尾，啪啪乱扇的鱼身飞溅起一串水珠，她伸手去挡却脚步不稳，惊得险些要朝后摔去，他伸手将她一带，带入自己的怀中，遂哈哈大笑着将鱼儿扔回了水中。
　　“你……”她半怨地瞪他一眼，他却已扶着她站起身来笑道，“走，我带你去醉月楼。”
　　
　　他们走了两步路，却不防看到一群人围绕着。伴随着一阵议论纷纷。
　　透过人群的隙缝，看到一个女子正跪在地上，她的衣服很旧，身上有几块补丁，低着头，一时也看不清容貌，但是身前的牌上却清晰可辨的有着四个大字——卖身葬母。
　　
　　慕容绛雪只淡淡地瞥了一眼，便不再理会，继续向前行去，而似水却突然拉住他的衣袖，将他朝人群内带去。
　　“怎么了？”他问道，心中却已知道了一个大概。
　　“那姑娘真可怜！”她一脸惋惜地叹道，随抬脸看着他，“我想葬了她的母亲也用不了多少钱，不如就帮她这一回吧。”
　　慕容绛雪但笑不语，此时那女子听得声音，却已抬起头来，那张脸是玉肤如冰，皓齿明眸，也算得是一个大美人，众人啧啧称叹。她的目光仿似无意地扫过众人，在看到慕容绛雪时，她的眸中划过一丝几不可辨的惊艳，俊俏的脸蛋上竟然飞上了几缕红晕，复又低下了头。
　　而慕容绛雪的眼神却是骤然地变得冷淡而深邃了起来。
　　
　　“怎么样？帮帮人家吧。”似水带着期盼的眼神看着他。
　　“你不饿么，别忘了醉月楼的美酒佳肴正在等着我们呢。”他微笑着拉着她离开人群。
　　她拗不过他的力气，却跟在他身后不悦地道：“为什么不救那女子，救她花不了你几文钱。”
　　
　　“唉，你啊，真该学会怎样去怀疑别人。”他叹了口气，无奈地笑道。
　　她不解他话中的含义，却听到身后突然传来那女子的呼救和几个大汉的调笑声。
　　
　　“小娘子，看你长得真是不赖，跟大爷走吧。”
　　“救命啊~！救命啊！”她的呼救声一声高过一声，竟是朝着慕容绛雪与似水而来。
　　似水焦急起来，看着慕容绛雪，后者却是一脸漠不关心的冷酷，嘴角更是微微地噙着一抹不屑的冷笑，而这冷丽淡笑更为他俊逸的容颜上增添了几分傲然绝世的光华。
　　
　　围观的众人之中多是不懂武功的凡夫俗子，即使有心也大都不敢出手。
　　那女子被一路推推搡搡地朝着慕容绛雪与似水的位置而来，身体更是仿佛不堪重负一般地朝慕容绛雪的身上撞来，他不动声色的朝一旁侧身，连带拉着似水一起避过，那女子踉跄了下脚步，站稳脚步了之后朝他射来的目光竟隐含了那么几分忧怨。
　　“快救人家啊。”一旁的似水却已是按捺不住，催促着摇了摇他的手臂。
　　慕容绛雪看了她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微微扬手，手中凝聚了几分真气，再出手一挥，顿时排山倒海的劲道呼啸袭去，将那几名大汉的身形生生地抛出了数米，他只使出了两三分力，但众人仍然惊骇莫名地看着他，随即一个个地爬起身来朝着远处逃去，丝毫不敢恋战。
　　而慕容绛雪神色不变地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一声细柔的声音：“公子——”
　　他不耐地皱起了眉，恍若未闻。
　　
　　她袅袅然地走向慕容绛雪，优雅地福了福：“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
　　“那就不必报了！”他冷漠而又不屑地一挑嘴角，打断了她的话。
　　她半带嗔怨地看着他，几分挑逗几分含情：“公子为何如此冷漠，小女子一个人孤苦无依，如今最后的至亲亦也不在了，难道公子就不愿……”
　　他突然冷笑一声，伸手扣住了女人的下颚：“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身上竟然熏着名贵的香料，十指与肌肤更是纤细白嫩，这种戏码以为我慕容绛雪看不出来吗？”他厌恶地说完，便继续带着似水朝前走去。
　　
　　如冷箭般的话令那女子一震，渗了哀怨地眼神望向无情的飘雪一剑。
　　一旁的似水楞了楞，这么说来，他早就看出来那女子不过是做戏，而刚才那几个大汉也是如此了？
　　可是她为何……
　　
　　她天生是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身为无痕山庄的大小姐，不知多少男子曾为她神魂颠倒，偏性情冷硬如冰的飘雪一剑对她的美视若无睹。
　　第一次见他，是随着爹爹去慕容世家拜访老庄主慕容华，当时她尚未及颦，当慕容华将自己的三个儿子带到她与爹爹的面前时，她一眼就被那孤高清俊，却又卓然桀傲的慕容三公子吸引去了视线，他神情冷漠，一身却是无法掩盖的冷丽光芒，仿佛身边发生的一切都与己无关，甚至眼角都未朝她的脸上瞥去一眼。之后数次,无论是她刻意的，或明或暗的出现还是暗示,都无法在他的周身留下一丝涟漪。
　　但自那一刻开始，她却是已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心，有朝一日，定要得到这个孤高清冷的飘雪一剑。
　　然而今日再见，却发现他竟然连认都不认得她，更勿论为她心动，即使她费尽心机以如此的方式出现，他仍然是毫不懂得怜香惜玉的将她撇在一旁，她的目光不由忧怨地瞥向一旁的似水。
　　难道她输了吗？不，不可能，她自信她的美丽即使柳下蕙到了眼前也不会视若无睹。
　　
　　“慕容公子！”一跺脚，那女子突然娇叱一声，柔软的声音酥麻人心，“若是妾身决意定要跟着公子呢？”
　　于是，他停下脚步，负手回身，冷眸一瞟，星目中流露出彻骨的深沉的寒意，如冰刀划过，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气骤然飘过：“你……想死么？”
　　
　　那眸中的杀气太过凌厉，只消一眼，女子便猛然住了口，登时僵直了身体，脸色更是惨白如纸。一瞬间，她竟忘了呼吸，甚至浑然忘记了自己正身在何处。
　　




第三十章

　　两人行得远了，似水方才惋惜地回头看了眼仍怔怔立在远处呆望着他们的女子，对着慕容绛雪说道：“你对她实在太过残忍。”
　　“只怕对她温柔才是最大的残忍。”他不以为然地淡淡道。
　　她微一沉思，顿时顿悟过来。
　　既然给不了真情，倒不如狠决以对，彻底断绝对方的痴心妄想，恐怕这才是真正的君子所为。
　　
　　她了然地一笑，可又骤然皱眉，若换成是她的话，她能做得到么？
　　
　　醉月楼已在不远处，沿街的小摊贩也是络绎不绝，她的目光一转，只是朝着其中一部小车上堆的形形色色的小吃撇去了两眼，慕容绛雪便已递了块碎银过去，替她要了两块绿豆糕，花生酥。
　　“这……我……”她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他微笑：“就当是饭前的开胃吧，我知道你想吃！”
　　她感动于他的体贴入微，却只得低下头不言。
　　
　　入到酒楼，只见酒楼内宾客如云，甚为兴旺。
　　小二来到二人面前，抬头望了望慕容绛雪，立即面带喜色：“慕容公子，您来了啊！”
　　
　　随即他将他们引到了二楼的雅座上，只见充当门户的珠帘上绘制著西湖的风景，靠墙的窗口习习吹来湖面的凉风，在这样清幽的环境中，的确是令人怡然自得。慕容绛雪遂替她点了些爽口清淡的名菜，小二殷勤地跑下楼去张罗，似水这才不由开口道：“他认得你，你经常来？”
　　“只来过一次罢了。”慕容绛雪说道，随即举手替她倒了杯甘美的碧螺春。
　　似水略有不解，但是片刻后便明白了过来，他的容貌如此出众，自然是令人过目难忘了。
　　
　　“这可是上好的碧螺春，只有这里的味道最为纯正，你尝尝。”
　　
　　她轻抿了口，果然满口飘香，唇齿余味。
　　
　　刚放下茶盏，便听到隔壁的包厢里传来一阵喧哗声。
　　“胡兄真是海量！”
　　伴随着叫好声，一股浓郁的酒香飘了过来，似水仰起鼻子吸了吸，她从未喝过酒，也能感觉得出那清冽的味道沁人心脾。
　　“那是什么酒？”她不由出声问道。
　　慕容绛雪看着她，笑道：“那是上好的洞庭女儿红。怎么你想尝尝？”
　　她不好意思地看着他，他知道她必是对这酒味产生了好奇。于是便唤来小二，为她点了一小壶。
　　“这酒后劲极强，你浅尝一口即可。”他提醒她道，为她斟了一小杯，他倒酒的姿势很是优雅，微微抬手，酒壶里的酒就成一线，飞洒进小杯中，竟一滴也不洒出。
　　
　　她举杯放到鼻边，闻了闻，随即轻点舌尖，那酒味竟不浓也不烈，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清甜，于是她胆大起来，干脆直接喝了一口下去，竟也不觉得难受。
　　于是慕容绛雪不由笑了：“这洞庭女儿红不同于普通的女儿红，性情不温不火，但后劲却是很大，开头喝了兴许没什么，但是过了段时候，那酒意便会丝丝绵绵地袭来，你可得留神。”
　　她对他笑了笑，不一会儿，精致的小菜陆续地上来了，他为她夹了一块西湖醋鱼，说道：“吃点东西暖暖胃。”
　　她尝了口，果然是美味佳肴，色、香、味具全，还未品完，下一筷东坡焖肉已置入了她的碗中。
　　
　　正在此时，隔壁厢房又传来一声如雷般的声音。
　　“什么？慕容家的二公子是飘雪一剑所杀？？”
　　她一听，不由被口中的酒所呛了一下，满脸通红。而他却仿若未闻，超然淡定，只是关切地看着她：“慢点喝。”
　　
　　“他们在谈论你！”她说道。
　　
　　他淡然一笑，一双眼睛清澈幽深如碧潭，却无波无绪：“我知道。”
　　
　　正说着，声音又延绵不绝地传了过来，那是几个男子的声音，许是喝了些酒，都有些薄醉，一时间也顾不得控制自己的音量，叫不远处的他们听了个一清二楚。
　　
　　“这么说，那慕容庄主也必是为飘雪一剑所杀了？”
　　
　　“这还有假？他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剑斩了慕容侗，如此心狠手辣之人，必然也不会对自己的生父手下留情。”
　　众人啧啧赞同，他面色波澜不惊，不喜不怒，好似事不关己。
　　
　　她看了他一眼，见他不语，不由闷闷地低头又喝了一杯。
　　他揶揄她道：“怎么光喝酒，不吃菜？我可不知道原来你也是个小酒鬼。”
　　
　　“他们说你心狠手辣……”她道。
　　
　　他不由哑然失笑：“他们说的是我，又不是你，你喝什么闷酒？”
　　
　　“但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她看着他，有些忧郁地说道，“若你真是个不近人情，心狠手辣之人，当初你也不会屡次救我，帮我。”
　　
　　“傻瓜！” 他淡雅一笑，美若流云，“我从不在意他人的看法，我这一生之中，没有一个可亲可近之人，但即使与天下为敌，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便已满足。”
　　
　　她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双眸。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便知道自己身边绝无亲人，每一个人，无论是兄长还是父亲，都只是拿着冰冷或是沉默的方式对待着我。进入慕容家是我娘的期盼，却也是我无可选择的路，他们说，我生来便是个下贱的人，根本不配住在慕容世家之中，所以自我懂事以来，我便只知道练剑。在我眼中，可耻的只是弱者，而不是出生与血缘，所以我告诉自己，即使有朝一日，我会死在他人剑下，我也要死得高贵。”
　　
　　她抬起头来，怔怔望着他，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些话，却听得渐渐酸楚。
　　
　　他的俊脸微微侧向窗外，目光缥缈，似看着窗外，又似落向那遥远苍茫的天际：“我一直以为自己的母亲是自杀而亡，只为了能让我进入慕容家，成为慕容家被承认的孩子，而不要孤苦无依地流落青楼，可是那一日，我突然发现到，原来她竟是被逼死。慕容华竟以我的性命相要挟，慕容世家一族高贵，他不能让自己的血脉流落江湖，但也不允许自己有一个青楼的红颜知己知道这一切，成为慕容世家的污点。对慕容家来说，所有的感情都比不过虚浮的名利与声望。”他冷笑一声，不屑中带着酷漠。
　　
　　“正如他们所说，我是心狠手辣，这一生我已杀人无数，尤其是我恨的人，那时的我心中有恨却没有情，所以，我用他教我的玉华剑法杀了他，也是为了昭示天下，是我慕容绛雪出的手。” 他深深地注视着她，“我这一生杀人无数，杀人其实很简单，杀多少人我都不在乎，但是为了你，我愿意放下手中的剑，从此不杀，我不愿用我沾满血腥的双手碰触你。”
　　
　　她谓然长叹，带着怜惜的目光看着他：“如今，你的心中还有恨吗？”
　　
　　凝视着她，透明的温柔在他眼中闪动，一时间，冷傲俱散，他轻逸出声：“没有恨了，因为你在我身边。你的心若琉璃般纯净，恐怕还不识得仇恨的滋味，但愿这一生，我都能保护你照顾你，使你永远都不知道这滋味。”
　　
　　渐渐的，她涌上醉意，看上对面的慕容绛雪，有些抑制不住的动容。
　　“慕容公子……”她轻轻说道，声音竟带着些许的低哑。
　　
　　慕容绛雪不由疑上心头，见她脸上更是泛起了不自然的红晕，心中暗忖：“即使她毫无酒量，但只喝了这么两三杯，不该这么快就醉成这样。”
　　想着，他拿过她手中的酒在鼻边嗅了嗅，并未察觉出什么异样，再放在口中轻抿了口，发现酒中并无什么毒药，运气提气皆自然无碍。
　　
　　她依旧是红着脸看着他，一张秋水明眸中带着似醉非醉的迷离，脸若桃花。
　　他镇定地唤她：“梦儿，你怎么了？”
　　“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热！”她断断续续地说着，神志似是有些迷糊。
　　热？他骤然间有些不详的预感，果然感到自己刚才下肚的酒也开始带出了些异样的热量，这绝非酒的后劲，而是某种蠢蠢欲动的感觉。
　　他终于明白过来，酒中被下了媚药。
　　
　　他立即敛眉肃容，高声喊来小二。
　　“公子，有何吩咐？”他微眯着眼，细细审视了他一番，但见那小二神色殷勤但也颇为自然，看来下药之人绝非是他，只怕此人是躲在暗处，令人不得不防。眼角瞥过，瞧见她的脸蛋满布红晕，半垂的眸子迷蒙，锁不住焦距，他为她担忧起来。
　　“准备一间上房，醒酒茶，还有一桶洗浴用的热水。”他吩咐道，不知道此法是否可行，但眼下，必须让她尽快离开此处，那个下药之人若不是冲着她，便是冲着他所来。
　　他内功精湛，普通的毒物还未入口便可察觉，即使入了口也可用内功逼出七筋八脉之外，这种伎俩绝伤不了他，所以对方才会用媚药，他毕竟还是个少年，虽能识得毒药，却识不得媚药，下药者对他一定颇为了解。
　　此药如果下在茶与菜之中，他必定会在她的反常之下发现，所以那药才被下在了酒中，在小二端上来之初，那酒可能就被认为是给他一个男子喝的，而未料到是给她所喝，这也许是下药之人的错算。
　　
　　他扶起她来，她的身子柔弱无骨，软软地趴在他的身上，脸红得令人心惊，他摸了摸她的额头，所幸并未发烧。“我……怎么了？……”她说话已开始有些大舌头。
　　“你喝醉了！”他一把抱起她，疾步奔向厢房，他虽也喝了酒，但毕竟量少，何况他平生是个意志坚定之人，虽然抱她入怀但仍咬牙抑制住了身体中所传来的某些奇异的热量。此时此刻，敌人不知躲在哪个角落，他必须平静从容方能应对。
　　她蹙起眉，努力地张着眸子，要想看清他：“不知……为何，我觉得……好难受。”
　　“我知道！是我的错，不该让你喝酒。”他柔声道，将她抱入厢房，安置在床上。
　　
　　小二紧随而入，端入了解酒汤，下人搬进了木桶，灌满了热水。
　　慕容绛雪回头看着他，淡然道：“内人喝醉了酒，需要休息，我不希望被人打扰。”
　　“是！”小二应了声，退了出去。
　　他转过身去，却发现她紧紧抱住他不放，像贪恋他的体温一般，他知道是她的药效发作，必是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作什么。
　　他的心中也有着几近无法克制的欲望，但却也知道，眼下若是趁人之危便是对她极大的侮辱，他虽为她心折，却也绝不会在她意识不清时冒犯他，他想要的是她真真正正，心甘情愿地与他在一起。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轻轻地拉开她的手，低语道：“梦儿，你醒一醒，洗个热水澡再喝个醒酒汤。”她已热得浑身湿透，若不马上洗澡，只怕要感染风寒。
　　她像是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低头应了声：“好。”随即便低头笨拙地在他的面前解起了衣服。
　　他暗恼一声，立即闭上眼睛，若是晚了，他恐怕连自己怎么吃掉她的都不知道。
　　
　　“若是解好了衣服，告诉我，我带你进入木桶。”过了半晌，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她却是迷迷糊糊地张开眼，舔了舔干涩的唇，冒出一句：“我……没力气脱衣……。”
　　他挣扎了半晌，终于还是睁开了眼，走近她的身边替她脱下衣裳，口中却是喃喃道：“也许我该高兴你对我的信任。”
　　虽然他知道她此时根本无法抵抗这药力，故而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尽量不以目光直视，替她脱下了外衣便移开了目光，随即用手摸索着大致的位置手脚飞快地替她脱下了其他的衣物与长裤，顺手拉过长毯将她卷抱起来放进水里，随即再将长毯抽离。一接触到温润的热水，她像是极为舒服地低低呻吟出声。
　　他立即退开二步，喘了口气，平定下自己恍惚的心志，方才上前替她绾起颈项后的长发，水雾下，她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他硬生生地将目光抽离。
　　
　　“我……好难受！”她突然轻溢出声，脸色通红，在水中转身仰起头来看着他，一双朱唇似启非启，像娇艳的花朵般，对他来说是极大的诱惑，他的理智在一瞬间被淹没了，温柔地低头吻住了她的唇瓣，倾注心中无限的深情，她的朱唇如此柔软，尝起来有淡淡酒味，他几乎沉醉而无法自拔。她婴咛一声，像是得到了满足。
　　他伸手欲怜惜摸上她的脸，却骤然清醒过来，于是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中，她对他的热情并非出自于她的本意，现在她只是屈服在药性之下，他若爱她，便该尊重她，有朝一日，真真正正地娶她为妻，与她白头偕老。
　　
　　“慕容……公子……”她迷茫地睁开眼，似是邀请，他狠狠地咬牙，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别过视线，半晌，方才意味深长地转眸注视着她，在她耳畔低声允诺道：“你放心，我会帮你，但我绝不会轻薄你。”
　　
　　他这么说着，心中便已有了主意，手掌中微微蕴力，便凝聚了真气，缓缓地拂过她的后背，隔着些许的空气，他正将掌中精纯的真力徐徐而又缓慢贯入她的体内，减轻平稳她的痛楚与难受。渐渐的，她脸上的神情不再难受，开始趋于缓和。
　　




第三十一章

　　三日，慕容降雪用了整整三日，须臾不敢停歇地为她灌输真气，压制下她体内的药性。
　　而这一醉，也让她醉了三日有余，再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痛，虚弱无力。
　　掀开眼皮，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盖着薄被，身上虽然只着中衣，却也衣衫齐整，转开眸子，看到慕容绛雪正以手支头，面色沉静地靠在床栏上，闭目养神。
　　她一动，他立即惊醒了过来，看着她怔了一下，随即关切的问道：“你怎样？好些了吗？”
　　“慕容……公子……”她声音有些低哑，“我怎么了？”
　　他从桌上倒来了一杯茶水，递给她，不动声色地说道：“你的身子太弱，那酒的后劲太强，所以才会一时支持不住。”
　　他决心隐去真相，这样对她来说反而才是最好。
　　似水闻言，虚弱地笑了：“这几日都是你在照顾我么？”
　　
　　“难道你希望是其他人？”他似笑非笑地回道。
　　“不……我只是……”她有些窘迫地低下头，他知道她心中不安，遂带着无意地口气说道，“你身上的衣服是我请掌柜的夫人代换的，我一个人也确实无法照顾你。”
　　他虽撒了谎，但脸不红气不喘，面色平淡。
　　她在心中舒了口气，暗暗恼怒起自己的小题大做，慕容公子的为人，她难道今时今日还信不过么？遂释然地一笑，说道：“给你添麻烦了。”
　　他微微一笑：“可有什么不适之处？”
　　“无妨，只是我睡了几日？”她问道。
　　“正好三日，睡得极沉，怕是打雷都惊不醒。”他暗喻。
　　“对不起……”她低声道，没有忽略过他眉目间一闪而过的疲惫之色，“莫非，你衣不解带地在这里照顾了我整整三日？”
　　他但笑不语，只是反问：“饿不饿？睡了三日，必是四肢乏力了吧。”
　　她低头柔声轻轻地道了句：“谢谢你！”
　　他含笑：“谢我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在心中暗暗折服于他的正人君子，虽然是醉酒，可她的心中也隐隐察觉此事并非如此简单，她虽从不喝酒，但那的酒的后劲却又的确超过了她的想象。
　　“我耽误了你的行程了吧，你不是正要去慕容世家？”
　　闻言，慕容绛雪神情一窒，带着一抹微微不自然的神情划过：“此事不急，我自会去处理，你好好休息便是。”
　　慕容宇的帖子已下，今日一早，慕容宇更是已派人包了醉月楼，那便意味着，他已到了直面慕容世家的最后时刻。
　　
　　“我的身体已无大碍，慕容家的事，你绝不能单身匹马前去处理！”她突然出声道。
　　他注视着她：“此事与你并无关系，你并不必牵涉入内，我已托付了燕楼的楚见飞代我照顾你。”他从容淡笑，“何况，以我的武功，你该相信这世上必无人可伤得了我。”
　　“怎么，你现在就要去慕容家？”
　　他沉吟地看着她：“杭州城中本有慕容家的别苑，慕容宇更已在此侯我多时，你昏迷不醒的第一日，他们已派人送来请贴。”
　　“可是你为了照顾我，不眠不休已是三日。”
　　“今日乃是最后一日，我不能失信于人，何况我与慕容家之间的恩怨纠葛已非一日，惟有亲自前去方能了解。”他沉声道，沉着的语调中带着一抹坚决，眸中更是闪过一丝寒芒。
　　“那带我与你一同前去。”似水出声道。
　　慕容绛雪微微一笑，回视着他，寒芒随即消失，深邃的眸中漾过一抹柔和：“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是此事是我与慕容家之间的事，岂能连累了你。”他深深地看着她，缓缓地说道，“待我了解了这段恩怨，我会再来见你，届时，我将了无牵挂，一身无忧。从此后，我带你走遍大江南北，游遍千山万水，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慕容……”她想要开口，他以手轻柔地制止她，“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路要去走，对我来说亦也是，但是我不希望将你牵涉到无谓的危险与恩怨之中，因为你是我想保护的人。”
　　似水淡然而笑，笑容中却有一抹淡淡的无奈，她知道自己身无所长，即使前去也恐怕帮不了他什么，更反而成为他的负累。但是眼下的他并非平日里的飘雪一剑，为了照顾她已三日未曾好好休息过，要想直面整个慕容世家，恐怕并非是件易事，只是他亦也是孤高倔强的人，绝不会轻易放弃自己所下的决定，她不由地为他担心起来。
　　
　　“放心吧，我慕容绛雪向来不做无把握之事，你不必为我担心。”他向她露出一抹俊美的笑颜，清美的眸中闪过从容温柔的笑意，试图让她安心。
　　她回视着他，淡淡地点了点头，但心头却掠过了一抹不安之感。
　　
　　慕容山庄
　　
　　“慕容公子，请！”才出了醉月楼，便已有人在门外恭候，恭敬地引着他朝着慕容别苑而去。
　　一路行来，他细细环顾四周，发现只是短短时日，慕容世家竟仿佛已改头换面一般，过去的富丽浮华已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与内敛的气势，而来去的仆从有大多都是他所不认识的新面孔，但是较之过去而言，却显得深沉平静许多，人人面色平淡，冷漠而又有礼，不惊不乍，如一潭碧水令人摸不透深浅。可见慕容宇确实将慕容世家打理得颇有声色。
　　一阵窃窃私语在慕容绛雪路过时散开， 有人知道他是谁，有人不知道，但听着旁人提起他的身份，皆露出惊讶之色。
　　他从容平静地随着仆从进入厅堂，有一个男子正负手而立，这厅堂气势磅礴之外也布置得十分清雅脱俗。四周摆放的皆是清一色镶嵌大理石的酸枝家具，墙上还挂着山水字画，垂挂绿色的窗纱与屏风，清雅脱俗。
　　
　　听到慕容绛雪的脚步声，那男子回头过来，沉稳地一笑，说道：“三弟，别来无恙。”
　　慕容绛雪冷若冰霜地注视着他，却是沉默不语。
　　“虽说我邀你今日前来，但你本可以休息几日，我慕容宇绝不强求。”慕容宇淡笑了笑，一双黑眸带着了然于心的灿灿光芒。
　　遂又道，“但我也知道，依着三弟的倨傲的性子，是绝不愿为此而失信。”
　　“所以说，那药是你所下吧。”慕容绛雪冷冷地注视着慕容宇。
　　后者不置可否，却是淡笑回应：“我只是在下一个赌注，赌你会如何帮她，若你当时用了最简单的法子替她去了药性，恐怕这招也没有任何用处了，可惜的是，你用了最笨的法子，那法子让你耗费了三日，浪费了自己无数的真力，却只是为了压制住她体内的灼热与痛楚。”
　　慕容宇微眯起眼：“我本以为，你是天下最快最强的剑，其实你确实当之无愧为飘雪一剑，但最快的剑也是最无情的剑，如今，你的无情剑上带了感情，便只会使你成为一个普通人。”
　　“你想说什么？”他不为所动，只是面色沉着而又平静地注视他，“不错，我是耗费了不少真力，需要时日方可复原，但即使如此，要对付你也是绰绰有余了。你若想为慕容侗或是慕容华报仇，尽管出招便是。”
　　闻言，慕容宇却突然笑了起来，扬起的俊眉为他的脸上更增添了一抹高深莫测：“我从不为一个该死的人报仇！”
　　他的话让慕容绛雪不由地一怔，心头渐渐泛过不解。
　　“不错！”他沉声道，“慕容侗确实是我的弟弟，可惜此人太过浮躁，性情卑劣，不但不堪大任，继续活在世上只怕更会为慕容世家带来无穷后患，所以，我反而该感谢你替我除去了这么一个包袱。”他锐利的眸光直视入慕容绛雪的眼中，“我愿意承认的弟弟，只有你一个。”顿了顿，他继续缓缓道，“十三岁那年，你便因大败我与慕容侗而名声大噪，也许你以为我会恨你，但你错了。”他的语调平和，“我应该要感谢你，替我担下了慕容家的锋芒，我自二十岁时在江湖上开始崭露头角，人人羡慕于我的身份，但我亦也知道锋芒太露并非是件好事，只会招致祸事，嫉恨与暗箭。”
　　于是慕容绛雪在瞬间了悟：“所以，当初你是故意败于我的剑下。”
　　慕容宇沉默地看了他半晌，却是淡笑着摇摇头：“那确实是我原先的计划，但是我也低估了你，打败当时的我，你确实实质名归，飘雪一剑，你名副其实。但是，你却绝不适合成为慕容家的掌门人，你的个性中虽有足够的冷酷与狠辣，却也有着隐藏于内的重情重义的一面，所以，即使你的剑法足以成为慕容家的主人，但我也不能让你在慕容家继续地待下去。”
　　
　　听到这里，慕容绛雪开始逐渐明白，这个男人的心计与谋略，绝非他可以想象，他不由神色凝重起来。
　　于是，慕容宇微眯起眼道：“让你得知你母亲死去的真相之人，正是我，否则你以为你为何会如此巧合的遇到当年服侍过你母亲的丫鬟？也正因如此，我才会发现到你体内真正的性情，你的剑虽冷，却并不真正无情，下手下慕容华时，你竟犹豫了数招，迟迟不下杀招，即使最后夺命的一剑，竟也是偏过了要害。杀了他，不过是你自欺欺人的想法罢了，若不是我在你离开后在他身上补全了你的致命一剑，慕容华根本不可能咽下这最后一口气。为了模仿你的玉华剑法所制造出来的新月伤口，我特地以手腕翻转薄剑，控制好力道真气，创造出一个新的出神入化的剑伤。”
　　他的话终于让慕容绛雪彻底地怔住了，望着眼前的让他已感觉全然陌生的慕容宇，他皱眉问道：“我是为母报仇而杀他，你又为何？仅仅只是为了嫁祸于我？”
　　看了他一眼，慕容宇的眸中泛过一抹凌厉的光芒：“这世上的事，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肉眼所看的尚且欺骗我们自己，何况是我们所看不到的东西。我知道他表面对你虽一直冷漠无情，但实际上，内心中最欣赏的却是你，将来的慕容世家主人之位，非你莫属。”
　　“我对慕容家的这个位置，从来毫无兴趣。”慕容绛雪不屑道。
　　“不错，你确实毫无野心，但是，总会有有野心的人利用你来挑起慕容家内部的纷争。”他的声音冷漠而冰冷，却陈述着一件再现实不过的事实。
　　“所以，你处心积虑，无非是想要除掉我。”慕容绛雪冷笑地看着他，脸上却带着一抹毫不在意的轻蔑笑意。
　　
　　定定地凝视了他半晌，慕容宇突然长叹一声：“不，你早已离开了慕容家，如今，慕容世家已是我所掌控，杀不杀你本以无关紧要。”转过视线，他凝视着他，“我和你不同，我从小就只有一个目标，保住慕容世家，并使其不断壮大。而要使慕容家在武林中安然无恙并顺利地弃武从商，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所以如今，你前来杀我，并不是为你自己，是为了朝廷吧。”慕容绛雪淡淡道。
　　慕容宇的神色染上了瞬间的惊愕，惊愕过后却是赞叹：“不愧是我的三弟，果然一语中地，如此轻易地便洞悉了我的用心。”
　　冷冷地斜视着他，慕容绛雪握紧手中的剑，声音清碎如冰：“你既不为私人恩怨杀我，那么能让你如此做的，就定是朝廷，如今的慕容世家想要在江湖上立足，这庞大的产业背后若没有朝廷支持，又怎么可以安然无恙地退出武林，摆脱一切的江湖恩怨。”
　　慕容宇的眸中划过一丝幽深难解的光芒：“你说的不错，不过，我并非是为朝廷卖命。我只是为了保住慕容家，你可以说我没有骨气，但我若是那个自以为是的慕容华，慕容世家只会在于朝廷的对峙之中，血流成河，葬送埋没。事实上，新君即位初使，他便以暗中开始拉拢我们四大世家，如今他的天下已逐渐稳固，慕容世家再不能仅凭着江湖上一席之地与愈加稳固的皇权作对，那无异于是以卵击石的愚蠢行径。”
　　
　　慕容宇说的很坦白，一个如此坦白的人，若不是心无城府，便是深谋远虑。
　　
　　慕容绛雪半瞇着眼打量着他，清幽的眸子一转，如玉的俊颜上却带着微漠的疏离：“大哥今日对我说这些话，可并非是为了叙旧这么简单吧。”
　　他口中虽称着他为大哥二字，听来却带着微微的嘲讽。
　　
　　慕容宇却不以为意地一笑：“我只是想要你明白，你有你想要保护的东西，我亦也有，若是有朝一日，只有杀了我才可以保护你所爱的人，你亦也会如此做，不是么？”
　　慕容绛雪的眼神变深了，沉静如水的容颜上霎时泛过一波桀傲的气度：“既如此，今日你我之间的大战，恐怕也是无可避免了。”他说话的同时已悠吟地拔出手中的飘雪剑，神情从容而平静。
　　
　　慕容宇出神了一会，似是沉吟，又如长叹：“如今这世上，你可说是我最后的亲人了，平心而论，我并不想杀你。”
　　慕容绛雪眸中寒光一闪：“但我也知道你绝不是个心慈手软之人。”
　　“不错！”他淡笑，笑容中带着如兄长般的和蔼，“知我者，果然还是非三弟莫属。”
　　两人的言谈你来我往，似是一对再平常的不过的兄弟在闲话家常，只是不可抑制的杀气与压抑之感还是在这厅堂之中静静弥漫。
　　
　　他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充满淡讽的绝世笑容。
　　这一生，与他来言真是讽刺，他生在一个人人羡慕，充满着富贵权势却又冷漠算计的家族之中，然而无论生父也罢，兄弟也好，到头来皆是自己剑前的敌人，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亲人与他来说，不是幸事，反是牵绊。
　　只是若能早知今日，不知他的娘亲是否还会为了他进入这样一个家族而死，若她能预知到今日的这些，是否还会微笑着为那个男人而自尽。
　　
　　剑光相撞的霎那，一道蓝影猛地划破虚空。慕容绛雪的身形骤然如鬼魅般飘逸退离，手中的飘雪剑洒出片片银芒，如来自天际的雪花般飘落。
　　
　　——我这一生杀人无数，杀人其实很简单，杀多少人我都不在乎，——
　　——但是为了你，我愿意放下手中的剑，从此不杀。——
　　——因为，我不愿用我沾满血腥的双手碰触你。——
　　
　　恍惚间，他想起他对她所承诺的话，心头微微泛过一丝动容。
　　他是飘雪一剑，一剑即出鬼神惊，年仅十八的剑神与当世六大高手之一。
　　也许一直以来，他所自以为的无欲无求不过是他的自欺欺人罢了，他亦也有隐藏于最深处的渴望，他终也只是个凡人，不是武林中神化了的剑的化身。
　　即使他曾以为自己并不在意孤独，但这世上有谁是生来便愿意选择孤独冷漠，只是为了生存而不得不让自己伪装在重重倨傲与冰冷之下。
　　
　　冰冷的剑光倒映出他俊俏精致而又寒冷孤寂的脸庞，孤寂的颜色中却开始渐渐地泛滥出一抹温柔。
　　也许世上，最美的事物才最可怕！
　　一个真正的高手只需要拥有他手中的剑，不必再有人间的情，这才是飘雪剑的意义。
　　可那是他么？也许是他，却又不完全是他，他终于发觉到自己活在这个世上的意义，这世上的一切悲欢与恩怨，终有随风而去的时候，而他毕竟还是想要有爱的人，体验到爱人，乃至被爱的感觉，有一个真真正正，完全属于他的家与亲人。
　　
　　作为慕容世家如今的主人，慕容宇的剑法亦也是江湖上顶尖的高手，长剑挥动，寒光里如银蛇狂，时攻时守，时快时慢，那缥缈的身形如鹰隼，如白鲨，寒雾里如猛龙狂舞，形法曼妙，且剑势凌厉，绝招尽出却并不带真正的杀机。
　　
　　剑光闪耀，熄灭，如华光流泄，数招后，两人豁然分开。
　　这几招攻守虽有数十招，但两人的脸上都不见丝毫的倦意。
　　“为何不以玉华剑法出手？”慕容宇出声道，“以你现下的体力与真气，还不使出全力，也未免太低估于我了吧。”
　　他淡笑，笑容中有着平静的气度与风华：“此时此刻，你真正该担心地应是自己。”
　　
　　他的话音刚落，飘雪剑已在转瞬间划出，一道夹杂万千杀气的剑力飙射，如波涛，如海浪，气势雨翻云覆，迅速奔向慕容宇而去。
　　后者斜身让过，手中长剑蓦地里长啸一声，挥剑疾劈过去，身子却已是在瞬间转了半个圈子，已无声无息地旋到他身后，飘然袭去。
　　这一招精妙无双，却依旧被飘雪一剑识破，他的身体似离弦快箭，避开袭击，转瞬之间，身形一个优雅的侧转，飘雪剑于一个绝佳的角度斜刺而至，这一回转之下，慕容宇却已是无可避过，只是这一个瞬间，慕容绛雪的心头却犹如千头万绪，想起似水，想起死在自己剑下的一个个的慕容家的亲人，想起鲜血飞溅中，慕容华仿若包含着千言万语的深眸，只是一霎，各种不知名的情绪骤然而至。
　　心念一动，他迟疑了半分，未及细想之下便刻意地避过慕容宇的要害，将长剑擦过他的周身，但在此瞬间，慕容宇手中的剑已是毫不留情，侧身一记下出其不意地迅猛而出。
　　
　　“我赌的第二件事，便是你必不会真心地想要杀我。”
　　那一招，是慕容宇刻意地将弱点暴露于他的面前，赌他的迟疑，只要一个迟疑，便是致命。
　　“我说过，你的剑虽快，终究还是染上了感情。”他微微叹息，“否则，你本可天下无敌。”
　　
　　退后一步，他的唇边开始涌出鲜血，一如他胸前的被染红的衣襟般令人触目惊心，然而鲜血中，他却绽放出一抹绝世的笑容，那笑容仿若刹那间的春花盛放，美得令人失了魂，丢了魄而不自知。
　　“即使有一日，我可以成为天下无敌的剑，却也永远无法战胜心中的剑。”
　　
　　——即使有一日，你可以成为天下第一的无敌剑，心中的剑却是永远也不可战胜。——
　　——若有一日，你遇到一个女子，愿意为她放下手中的剑，那时，你心中便有了剑。——
　　
　　鲜血源源不断从伤口涌出，带着刺眼的殷红，他的神智模糊起来，却依旧倨傲地站立在那里，带着冷漠而又自嘲的神情凝视着慕容宇，冷然道：“你说的不错，我终究还是低估了你。”
　　“三弟！”有一刹那，慕容宇冷静的眸中泛过一丝不忍，他上前一步，想要扶起他，却被他眸中那道清寂而又冷傲的光芒所逼退，他是个如此孤傲的人，即使死，也绝不要他人的半分施舍。
　　他以剑支地，支撑住自己的脚步，鲜血滴落在地上，绽放开鲜花般的艳丽的色泽。一步一步，魏魏颤颤地向外走去。
　　
　　——即使有朝一日，我会死在他人剑下，我也要死得高贵。——
　　
　　恍惚中，他抬起眼帘，仿佛依稀看到她正向他走来，花雨飘扬，竹叶纷飞，人生如梦，花雨如泪。
　　昵爱深情、笑语欢颜，也许都如一场空，只是或许惟有这才是他真正想要追寻的人生。
　　这一生，无论是夜半舞剑时的清冷，还是杀人拭剑时的酷漠，甚至众人的敬畏与仰望，都不是他所真正想要的。
　　
　　飘雪一剑，六大高手，怎及心爱之人的回眸一笑。
　　权势虚名，荣华富贵，又怎比得上谴眷平淡的幸福。
　　他想要忘记他的名字，忘记他的过去，忘记他所背负的宿命，再不用理会这个令人烦扰的尘世。
　　他想要的，不过如此。
　　
　　然而这一切，于他出生的那一刻开始，也许就只是一场绚丽的梦幻，
　　花雨如泪，人生如梦，一切如昔。
　　




第三十二章

　　皇城
　　
　　笑声喧嚣斗酒哗然，衣香鬓影花枝招展。
　　新帝登基至今日，天下终开始初定，为了款待宗室，招抚老臣，新帝特设宴于崇政殿，丝竹管弦之乐带出一番昌平盛世，御座之上，他身着玄色螭龙的缎袍，神色安逸面对宗室群臣，深潭一样的双眸晦暗不明，深沉而又锋利，自有一番不言而喻的威仪。 
　　
　　“静甄王到！”
　　
　　霎时，万籁俱寂，空气中原本洋溢的浮燥与喧嚣，被一股莫名的幽雅之气压了下来。
　　随着众人的目光与隐含着惊艳的低叹声传出，他步履平稳，神情娴静地缓缓行来。
　　白衣如雪的身影孤冷若梅，高傲似菊，朴素如未经丝毫雕琢的白玉，浑然天成却自是高洁无瑕，
　　满室辉煌中，惟独他玉树临风的修长身影傲然孑立。
　　
　　“臣凌云叩见陛下。”
　　众臣云集，他在一片锦衣华服中遗世孤立，如琼玉枝头的一枝清梅，一身夺目的冷丽光华。
　　即使拜于人前，却仍无法掩去周身的那抹高贵与风华。
　　
　　“静甄王来得可有些迟了。”御座上的他声音雍懒而平和，并不见丝毫不悦。
　　
　　“臣有事启奏。”他淡淡道，神色间却是波澜不惊，云淡风清。
　　
　　“准奏！”
　　
　　“臣有事，需单独启奏陛下。”
　　
　　满堂哗然，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刻，公然向皇帝作出这样的请求，显然是不合时宜，即使是王爷也不应如此有违礼制。但冰雁的脸上却并无半分的犹豫与不自然，反而冷静淡漠，浓密的长睫安然下垂，仿佛波澜不惊的一株风中翠竹，傲然绝世。
　　
　　年轻的皇帝许久不语，宴堂中的喧闹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屏息中，众臣仰首直视他，冰雁亦也静默不语，深眸中并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然而，天逸的脸上似乎并没有一丝被激怒的神情，耀眼的烛光中，深邃的眸子如水波，泛开一波浅淡的笑意：“陈青！”
　　
　　“老奴在！”
　　
　　“替朕好好地款待众臣！”他站起身来，宽大的龙袍带出一片威严与凌厉的不凡气度，众人跪下三呼万岁。宫装的侍女与内监鱼贯而后，冰雁遂淡然地跟随着他退出大殿，径直往后殿去。
　　
　　暗夜长廊上，侍女们手中精巧的琉璃灯带出朦胧的光芒，款步行来微有玲佩环绕之声。
　　明晃晃的宫灯一字排开，在夜色中如同蜿蜒的长蛇
　　
　　“皇兄今日真可谓一鸣惊人。” 他的唇角微微上扬，话中意味深长。
　　
　　冰雁微微一凛，夜幕包裹他的表情。
　　他移步而入御书房，侍侯在周围的内侍们向他行礼请安
　　殿外夜风清寒，他只觉得自己的心更冷。
　　
　　入殿，一副气势磅礴的山水画已映入眼帘，青山绿水，栩栩如生，翠竹风影，笔调流畅，如行云流水，满意地看到冰雁的眼中流露出的一抹惊叹，天逸道：“可知此画是何人所做？”
　　那画虽是精品，却并无落款，冰雁沉默不语，天逸遂回眸轻笑：“正是燕楼楼主温晴远。”
　　冰雁的眼神幽深了几分，天逸又道：“观画如见人，虽然朕生平从未见过温晴远此人，却已从此画中可略窥到他的几分性情。正如画无落款，他是个永不会将真实性情流露于人前之人，但是胸中却自有丘鹤，放情于天地外，得气于山水间，表面温文尔雅，实则野心勃勃，霸气卓然。”
　　
　　他微眯起眼，挥挥手让左右退下，随即回头直视冰雁：“到了这里，凌云皇兄该可以开口了吧。”
　　
　　霎时，冰雁黑宝石般的眸中射出冷冽的气息：“你竟杀了赵贞信！”
　　
　　天逸优雅地在御案前坐下，神情宁静：“皇兄想为一个叛徒而质问朕？”
　　
　　“你答应过我会放了他！却在他离开后派人暗杀了他，既如此，你当初又何必允诺我会既往不咎。”冰雁的声音中带着一抹凌厉。
　　
　　天逸遂朗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则依稀带着一抹桀骜：“皇兄果然还是如此的妇人之仁。”眸光一转，他的深眸中闪过一抹冷然，“朕若不做一下戏，皇兄又怎么能在卖人情之余问到想知道之事。”
　　
　　刷的一声，冰雁信手抽出一旁书案上的尚方宝剑，锋利的剑芒直指天逸的颈间。
　　他出剑的姿态甚是优雅，飘飖若流风之回雪，却带着一股清雅之致的清风与浅香，仿佛天地间绽放的白莲，凌厉之中竟隐流出一抹典雅。
　　“这么多年来，你无非都只是在利用我。”
　　
　　“不错！”天逸淡然轻笑，身形未动，脸上更是带着从容与桀傲的威仪，“只是皇兄却也并非轻易可用，若非你不肯出手，朕也不需要动用慕容宇去杀飘雪一剑。”
　　
　　“我不是你的杀人工具。”冰雁手中的剑更贴近了天逸的颈脖几分，暗暗地血丝隐现，“而你，竟让他们兄弟二人手足相残。”
　　
　　微撇嘴角，天逸不屑地冷笑道：“你以为这世上的人都如你一般心慈手软？杀了飘雪一剑，慕容宇这三个字从此在江湖上便如日中天，这可不是手足之情可以带来。若是于他无益，如此有野心与谋略之人又怎可为我所用。”
　　
　　“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杀了飘雪一剑无非也是为了你自己，你不过是不想有人留在她的身边。”
　　
　　一阵沉默与森然的冷寂，沉默过后天逸猝然地冷冷开口：“皇兄的话未免说的太多了。”
　　
　　冰雁的脸色骤然凝重，气氛在他隐约的愤怒中凝固下来，这是第一次，他沉静的语调中带出了森然意味：“我若也如慕容宇之流，现下你就该死在我的剑下！”
　　
　　他的嘴角微扬，深眸微眯着直视着冰雁：“既如此，又为何迟迟不动手？”
　　
　　他无言伫立，四周寒意如水，透骨袭来，他面前的少年早已看透了他，看透了他每一寸每一毫。
　　
　　“这么多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母后的话。”他咬牙，逼着自己正视着眼前这个正欣赏着他的挣扎与矛盾的少年，清冷的声音在这辉煌的殿堂中显得格外孤冷清寂，“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们曾一同在冷宫中与母后相依为命，度过那段最难的日子……”
　　
　　“皇兄又何苦再提当年之时，朕早已忘了。”他冷冷地打断他，冷漠的声音下是波澜不惊的决然与冷酷，“朕没有母后，没有兄长与亲人，朕只有天下。”
　　
　　于是，他的酸楚蔓延开去，淡淡的，摇曳的灯光在他俊美绝世的容颜下打下一层朦胧优美的光影，清澈幽深的眸底渐渐地开始泛起一抹通透：“看来，是我错了。只有我一个人自以为是地将你作为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为了这个亲人，他付出了一切，做了一切，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他的眸光渐渐黯淡了下来，他是错了，眼前的人，是帝王，是君主，却不该是他的弟弟。
　　这么多年来，他已做完了所有他可做的，亦也再无可留恋。
　　
　　他放下手中的剑，轻柔的仿佛是拈着一件易碎的物品般将它缓缓置回案上。
　　再回眸时，一双清美的深瞳已是波澜不惊，淡雅出尘的容颜上沉静如水，冷凝如初地端然道：“臣凌云，告退。”
　　转身离开，飘然出尘，清雅难言的身影中只留下淡漠凉薄的清冷。
　　
　　而御案前的他则骤然地全身僵住，抿紧了嘴唇，眸子里隐隐晃动着某些几乎细不可见的情绪
　　恍惚间，心头竟涌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与酸涩。
　　
　　——逸儿，你的皇兄是为了你，为了我们母子能活在这宫闱之中……——
　　不，他不要任何人去为他做这些事，他的存在，不该是建立在这屈辱之上。
　　
　　犹记风中，清冷的宫廷中，他向他伸出手来，微微而笑，而那若雪莲般俊美的脸上却带着一抹隐隐的忧郁
　　——天逸！——
　　那是他的皇兄，他唯一的亲人，那为了他而牺牲了自己一切幸福的兄长。
　　而他挥开他的手，如冰刀般的目光，冷冷地直视着他
　　——你以为，我会感激你的施舍么？凌云皇兄！！——
　　——你是我的屈辱，是我永生无法磨灭的屈辱！——
　　
　　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他的眸光中骤然间泛起一种伤痛，孤寂的身形微微地晃了一下。茫然失措的双眸中渐渐地带出一抹深沉的痛苦。已伸出在半空的手终于慢慢地，慢慢地低垂了下去。
　　而他的心头却奇异般的泛起一抹快慰。
　　
　　淡淡地，他只依稀听见他温润低沉地声音响起，仿若天籁
　　——对不起！——
　　然后，他转过头去渐渐地远去，那孤寂的身影却似支撑不住地有些颤抖。
　　
　　他注视着他的背影，握紧手中的拳，呆立着望了好久，只觉百味杂陈，心酸痛楚逐渐弥漫而至周身。而巍峨盛放的花却依旧在枝头绽放，吐露芬芳。
　　而这千枝万树的绯滟，红尘梦醒的繁华，却只带来无尽的悠远与清寂。
　　
　　一如今日.....
　　




第三十三章

　　婉约流转的碧池在清曼明媚的阳光下泛着涟漪
　　薄云如絮，玉制的凉亭内站着一个人，青白交错的薄衫，黑玉般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身后，那指若青葱，如玉般洁白修长，轻持着玉笔，手玉交错间，玉却逊了三分色，笔下是一张尺余开阔的宣纸，暖风吹得那黑发四散，光亮如玉。而他则神情凝重地握笔一泻而下，如行云流水，潇洒自如。
　　
　　纸上数株翠竹翩然浮现，青翠欲滴，栩栩如生。
　　
　　“楼主！”他的身后站着一个毕恭毕敬的中年人，对着他道，“属下楚见飞，已将梦儿姑娘带回。”
　　
　　他回过头，漆黑的瞳眸中带着一抹温文尔雅。
　　
　　楚见飞继续道：“遵楼主的示下，属下并未将飘雪一剑的死讯告知梦儿姑娘。”
　　
　　“很好！”他终于缓缓出声，微一叹息，手腕轻转，蘸墨润笔，高抬起落干脆利落又带半分懒散，笔下的苍竹中又隐带了几抹凌厉与锋锐，青色的衣帶在微风中上下飄搖，轻飘飞舞，“这些事本不该让她牵涉其中，瞒着她也免得她伤心。”
　　楚见飞沉吟了半晌，又道：“还有一事，亦有关飘雪一剑！”顿了顿，他凛然道，“飘雪一剑死后不到半柱香，尸首便不翼而飞。”
　　
　　他微愕：“可查到是何人所为？”
　　
　　“寒云堡！”
　　
　　于是，温晴远蹙起俊眉，俊秀的脸上带出一抹深思。
　　他将笔置于一旁，淡淡道：“慕容世家有何动静？”
　　
　　“尸首被盗，原是惊世骇俗，但慕容宇并非手下留情之辈，他对于自己一剑斩杀了慕容绛雪之事确认无疑，飘雪一剑既然已死，那么即使尸体不见亦也不能改变什么，所以慕容家对外已将此讯息隐瞒，仅以飘雪剑入棺埋葬。”
　　
　　“寒云浩为何要如此做？”
　　
　　“寒堡主与慕容公子曾有过几番相交，颇为佩服他的为人，属下大胆猜度，也许他是不忍飘雪一剑死得如此凄惨又被葬于慕容世家！”
　　
　　温晴远微怔，沉吟良久，方才沉声道：“寒云浩此人孤寂冷傲，所言所行皆是率性而为，想来也只有他，才会如此。”他淡然而叹，淡然里透着寂寥，“我与慕容兄亦也相交一场，却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得不明不白。”
　　
　　“楼主是想为慕容公子报仇么？”
　　
　　淡瞥了楚见飞一眼，温晴远复优雅地执起笔来，在翠竹之外又补出几只彩蝶：“慕容世家的身后乃是皇权，慕容宇是个聪明人，亦也懂得盛极必衰之理，慕容家的富可敌国加上飘雪一剑的实力及其在武林中的地位，对皇权乃是至大的威胁。皇权之下，虽可允许你金银堆积，却绝不容许你有超越于皇权的实力，所以慕容世家若想保得一定的地位，就必须要弃武从商，并且斩断最后的一丝可能，那就是杀了飘雪一剑。”彩蝶翩翩，娇艳而又清丽，温晴远朝着未干的墨迹又轻轻了吹了口气，霎时之间，润开的墨迹使得它们仿佛即将跃然而出。
　　
　　放下笔，他遂又淡淡道：“何况飘雪一剑身上堆积着慕容华与慕容侗的两条人命，慕容宇的大义灭亲之举只会使他得到慕容家更一心的拥戴以及从此在江湖上再不敢令人小觑的地位，即使退出武林，也不敢有人去招惹能杀死飘雪一剑的慕容宇，此举可谓数得。”
　　
　　“楼主远见！”楚见飞佩服道，想了想，复又问道，“只是当今的天子既会如此对待慕容世家，想来也必不愿看到我燕楼日益坐大，在武林中享有今日之地位。”
　　
　　“燕楼身为四大世家之首，至今时今日所累积的权势已非当日可比，对新帝来说与其铲除还不如收为己用，若是有了燕楼的实力，对皇权来说只是百利而无一害，更可如虎添翼。”
　　
　　“楼主莫非是想……”楚见飞欲言又止，看着温晴远。
　　后者则淡淡一笑：“我并非是慕容宇。”
　　他轻拍手，黑白两护法少年遂旋身而入，恭敬道：“楼主有何吩咐？”
　　
　　他秀雅温润的脸上扬起一抹淡笑：“将这副画流入画商那里，价钱开得越高越好。”幽深的星眸中骤然划过一抹暗光，“不出几日，自有人来买！”
　　




第三十四章

　　燕楼
　　
　　“风大哥！”她轻柔的低声唤道，凉亭中的人遂带着淡笑转过身来。
　　
　　一身蓝衫衬托出他气定神闲与潇洒出尘的气质，腰间松松的系着玉带，优雅俊秀的脸庞虽有些苍白，但丝毫未损他清雅风流的姿容。
　　修篁惠风，苒苒在衣，他傲然而立，举目漫视水云间，姿态优雅的倚靠在亭边，手握一管玉萧，在一片清秀的景致中越发显得长衫玉立，
　　微风依依，两旁的柳树茂盛地伸展着，带着繁复而又风雅的纤柔。
　　
　　“原来是小丫头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把我丢在这里始乱终弃了呢！”他微微笑道，一出口便是调侃，俊逸的笑容掩盖了他的虚弱，反而显得神采飞扬。
　　
　　闻言，似水微恼地红了脸，“早知你这样说，当初还不如不管你！”
　　
　　“你舍得？”他淡笑问道，清洌温柔的声音几乎划破蝉鸣。
　　
　　“你……”她终于无言以对他的‘厚颜无耻’，转身欲走，他却突然在她的身后发出一声朗笑：“傻丫头，这么害怕面对我，莫不是喜欢上了我？”
　　
　　他的声音如此之响，似乎是怕旁人听不见，于是她懊恼地停下脚步，忍不住回眸瞪他。
　　他哈哈大笑，走上前来揉揉她的秀发：“真受不了你！什么话都当真！这么单纯的丫头竟能背着我走这么长的路去找大夫，你说你究竟是怎样的人？”
　　他的眼波清亮深邃，温和的语气中却带着一丝动容。
　　
　　似水神色一顿，随即有些窘迫别过视线：“是你救我在先，我又怎能看着你眼睁睁地死在我的眼前？如今既然你已无大碍，我便也放心了。”
　　
　　清眸一转，他忽然俯视她，本是清澄的目光刹时变得如海深邃
　　“你放心我可不放心，如今我既已无大碍，那你也可以告诉我，究竟你用了什么交易，换来了我的性命？”
　　
　　她微微一怔，风如诗淡然一笑，凝视着她的深眸似是要将她吞噬：“别以为我不知道自己所受的伤，即使内功绝顶，毅力非常，若非灵丹妙药，又怎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似水睁眸泛幽，微微咬唇：“是遇到了寒前辈，若非他仗义相助，我恐怕也帮不了风大哥。”
　　
　　风恍恍，他蓦然无声，忽的将她拖进怀里，抚着她的发：“你真是个傻丫头，以为我昏迷不醒就真人事不知了么？一路摇摇欲坠地背着我的人是谁？在我拔箭时抱着我流泪的人又是谁？”
　　
　　“风大哥！”她挣扎着脱身出他的怀抱，左右看看四下无人，方才正色道：“你的病刚好，该好好修养，怎么又这么……这么不正经。”说着她一把拍掉他伸过来想要趁机握她的手。
　　
　　于是他腆着脸，俊脸带着谄笑：“怎么，生气了？好吧是我错了，娘子就饶了我这回吧！”
　　他刻意弯下腰去作了一个揖，嘴角却勾起得意的微笑，只是微笑之余还是忍不住轻咳了几声，昭示了几分虚弱。
　　
　　于是似水的恼怒在瞬间消逝，上前扶他到石椅上坐下，担心地问道：“怎样？你没事吧？”
　　
　　优雅一笑，他的眸中掠过温柔：“若我一直如此虚弱下去，你会不会也一直这样照顾我。”还不待她回答，他突然又显得虚弱地朝她怀中一靠，“不知为何，顿觉得头晕起来，似水，让我靠一会吧。”岂料他只是扑了空，后者早已退开了三步，遥遥望着他笑道：“风大哥，我看你虚弱是假，调笑是真吧。我可不是小丫头，下次若还这样，我可再不来见你了。”
　　
　　她微笑着说道，笑过后却突然想到自己确实该是与温晴远同年的女子了。
　　想到温晴远，想到自己为何会在似水的身体里，想到她三年前应死却又未死，这众多的谜团让她的心骤然地又沉重起来。
　　有时，重生未必是件幸事，因为你不得不去重新面对所有一切应了而又未了的恩怨，她突然想起夜无尘，那个自负而又孤高的西域城主，若是他知道自己还未死，甚至就是真正的梦儿，他会如何做？
　　不由自主地，她感觉周身泛起了一阵凉意，她虽知道了自己是谁，但过去的一切于她的脑海中却仍只是支离破碎的片断，但在那片断中，最令她难以忘记的一幕，却是夜无尘阴霾的双眸和那一夜所留下的刻骨铭心的记忆。
　　
　　当她不知道自己是谁时，她可以理解夜无尘的所做所为，然而当她了悟到自己便是真正的梦儿时，心头的那种痛苦与愤恨便开始如潮水般涌来，夜深人静之时，她也会逼迫自己不要再去回忆这已完全属于过往的一切，然而，无法自制的恐惧与悲伤还是若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终于明白自己当初为何在逃离了夜无尘的别庄时却未第一时间去寻求燕楼的帮助，而一个人躲避着逃到山林之中；她亦开始有些领悟到自己当时那身不如死的心境，宁愿为了助似水逃脱而自绝无追杀而来的男子剑下。
　　只是若再见到夜无尘，她又该如何面对他，是以似水，还是梦儿的身份……
　　
　　“怎么一脸为难，看我竟也能看得发呆？”风如诗笑道，伸手在她的眼前挥了挥，“莫不是我太好看了，小丫头垂涎了？若真如此，我也不介意你亲我一下，放心，这事我不会告诉旁人。”说着，他邪笑着将脸凑了过来，似水于是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风大哥！！我只是在想事情罢了。”
　　
　　于是他收敛起玩世不恭的表情，转而带上了几分认真：“我知道，不过能让你神情如此凝重的事，我亦也想知道。”他朝一旁挪了挪，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来，告诉风大哥，什么事让我们家小似水如此为难，可别胡乱编个事情糊弄你风大哥，你风大哥可不是这么容易骗的。”
　　
　　似水无奈地看着他，风如诗亦又笑了声：“你若是不愿意过来也可以，我便到处嚷嚷你喜欢我才处处躲着我，到时候看你还会不会逃！”
　　
　　“风大哥，你……你真是个……真是个无赖！”
　　她跺脚说道。
　　
　　他笑得不怀好意却又风采粲然：“哈哈哈哈，我喜欢似水对我的评价！来，过来坐下，到风大哥身边来，别不好意思，风大哥又不会吃了你。”即使真的想吃了你，恐怕也暂时没这个力气，他在心理又补了这么一句。
　　
　　她踌躇了半晌，终还是缓缓地在他身边坐下，眼神中却是带着戒备看着他。
　　于是风如诗不由地又长叹一声：“唉，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多中几箭，至少你还肯温柔的抱着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风大哥！”她不由急红了脸，“又胡说！”
　　“好！好！不说不说，小似水不好意思提，那这事就成为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可好？”他故意一脸神秘的凑近她说道。
　　她一怔，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去：“风大哥，其实，我不是似水！”
　　
　　“是吗，那是自然，因为你是我的娘子嘛！”他又是一脸坏笑，于是似水懊恼地注视着他道：“风大哥，我是说认真的，我已经想起了些过去的事情，也许，也许你听来会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但我不想骗你！”
　　
　　“哦，是什么？说来听听。”他依旧是一脸浅笑，然而笑容中却带着一抹静若沉渊的神色。
　　
　　于是她抬起头，带着认真的表情看着他：“风大哥，若我……若我曾有一段不堪的过去，你会怎样看我？”
　　
　　他失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就你这副小模样，还能什么不堪的过去？莫不是终于良心大发，知道自己伤了我的心了？”
　　
　　她知道他是故意玩笑，只为了让她心中轻松释然，更语带双关地点出他的豁然，顿然一时有些语塞，心中百感交集：“风大哥，我并非玩笑，若我说，我并不是似水，而是如梦，你会不会觉得奇怪？”
　　她低下头，神情中带着一抹怅然：“虽然只是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回忆起来恍如隔世，但我仍觉得难以释怀，三年前，我本该死去的，谁料如今竟重又活在似水的躯体之中，我……我亦也不知自己该如何解释这事，如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算是什么……”说到最后，她竟觉得愈加自怨自艾起来。
　　
　　他的神情骤然一怔：“你是如梦？燕楼楼主的……”上下审视了她一番，他突然伸出手来按上她的额头，随即量了量自己的，喃喃道，“没发烧啊！”
　　
　　“我是认真的，风大哥！”她有些无奈地说道，怎么每次只要遇到风如诗，他就有办法将自己的心情搞得七上八下的，刚才的忧伤情绪被他这么一搅和，又消匿无踪了。
　　
　　“好吧。”他正色道，注视着她，眸中带着笑意，“我相信你是梦儿，然后呢？”
　　
　　“你……你不觉得奇怪？”她有些愕然地反问他。
　　
　　“是有些心理不太舒服！”他的眸光募然一转，带出几分惋惜，“因为你竟是温晴远的心上人，要做他的情敌，确有些不太容易，何况你又是与他一同青梅竹马地长大。看来，某人终还是决定要始乱终弃。”说到最后，他的语调中竟有几分哀怨。
　　
　　“我……不，我的意思是……”她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一个在他人看来也许是件天方夜潭的事，在他而言却是如此轻易地即被接受了，这怎么可能？
　　
　　“好吧，不和你玩笑了，小丫头，应该说，听了你的话，我确实有些半信半疑。”他深深地看着她，“但在见到你之前，不管是如梦，还是似水，对我来说都曾只是个陌生的名字，所以无论你是谁，对我来说亦都是你，至于你能活在这世上的事实，我只能说……感谢上苍！”他微微淡笑，笑容中带着沉静与温和。
　　
　　“但我曾是梦儿，我爱的人是燕楼的楼主！”
　　
　　“但你现在是似水不是么？” 风如诗靠近她，轻柔地将她鬓前的碎发挽至耳后，“若你已经忘记了过去，愿意重新开始，我便在这里一直等你。若你忘不了他，心中还是恋着他，那我……”他突然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抹认真与深邃，良久，俊逸的唇边终是扬起了一个优美的角度，“那我也定要将你从他的手中抢过来！”
　　
　　她注视着他，惊讶得良久无言，而他的嘴角则扬起笑意：“我不是傻瓜，你既已知道了自己梦儿，又为何不告诉燕楼的楼主？看来必是有着什么难以了解的心结，想来我终究还是有着绝大的机会。”他的话证明了他的自信并非是无中生有。
　　
　　注视着她，风如诗的目光却深邃而温柔，爱怜之中更有淡淡痛楚之色：“忘了过去的一切，可好？说起来，我也曾是个游戏人间的花间浪子，我还怕你会怪我的过去劣迹斑斑……”
　　他突然低笑一声，也不等她同意，歪斜下身子便靠上她的膝盖：“突然觉得头晕虚弱，小丫头，不介意我靠一会吧！”他仍然用小丫头称呼着她，显然对她之前的话也是不以为意了。
　　
　　他懒洋洋地闭上眼，她有些不知所措，摇了摇他的身子：“风大哥？风大哥！唉~~~”她终是无奈地摇摇头，也不忍心将他推下去。只是一时之间，竟觉得心头温暖了许多，仿佛是种被人信任，被人倚靠的感觉。
　　
　　“小丫头！”他的声音低醇，却又带着性感的沙哑，“别想这么多，你会幸福的！！”
　　
　　她微微一怔，随即神思恍惚起来……
　　
　　




第三十五章

　　“静甄王府”四个镏金大字高高挂在门上。
　　朱红色大门，俩个威严凶猛的石狮子立在两旁，端的是气派非常！
　　短短数日，王府已被完全的装饰一新，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在金灿灿的阳光下照射出耀眼的光芒；墙壁全用红色的油漆涂了一层，显得格外威严肃穆；从大门到内室，所有的大红柱上都画着精致的壁画，典雅而又庄重！
　　
　　新帝对他的纵容是显而易见的，自沧明王死后，作为首功之臣，他的封赏与赏赐络绎不绝，封的是一品摄政王，受的是两倍于普通王爷的俸禄，这静甄王府也是他所赐，富丽堂皇，威严端庄，气势浑厚，俨然不下于当年的沧明王府。而梅竹山庄之中，天逸则已另派心腹前去打理，虽然如今的他几乎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这虚名之下所担的不过几近软禁的生活，天逸并不介意他日日称病不朝，只要求他常驻皇城圣京。所以即使空担了这摄政王的名位，也丝毫没有半句申塲传来。
　　
　　苦笑一声，他亦也明白，这不过是表面文章罢了，天逸心如明镜，知道他从来无心权势，根本不可能与他为敌。而在对付沧明王一事上，他显然是风尖浪口的人物，为了缓和皇帝狠辣果绝的一面，惟有从他静甄王的身上下功夫显示皇帝仁慈温厚的地方。而最可怕的是，天逸对他的了解显然远远地超越了他所可以想象。
　　
　　整个王府的设计都已静逸为主，他所居的主院格局更是与梅竹山庄完全一致，大至亭台楼阁，小到房内的一桌一案，皆如完全的照搬，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这是荣宠，或许也是在暗地里给予他的警示，警告他永远都是在天子的脚下匍敷生存着。无论多大的荣耀与富贵，都不能改变的事实。
　　
　　碧云衣天，黄叶被地。
　　午后的斜阳攀过窗棱辗转于他俊美无暇的容颜上，有耀眼的光华，暖的令人心醉的午后。
　　他一身素雅淡色的宽袖衣，浅浅的青线描绘着细花云纹，腰配玉环，墨竹长冠束发。
　　负手立于堂前，他沉思良久地凝视着墙上所悬挂的天逸亲笔所提的“静”字。
　　天逸是他的弟弟，他又怎会不了解他的心中在想什么，如今，他已逐渐地开始坐稳这江山，接下去，他想要的必是他当初那个始终未能真正得到的人。
　　
　　——秋似水——
　　
　　表面上看来，“静”字是嘉许他的淡薄温和的性情，但另一层含义也是要他心如止水，要他对秋似水一事上，不闻不问。
　　此时此刻，看到这个字他心中竟已泛不出半分涟漪，
　　原来，经年累月的锦衣华食也会令一个人麻木不仁。
　　
　　“王爷！”王府的管家已恭敬地站在他身后多时，“宫中派来赏赐。”
　　
　　他眼未抬，头未回，只是冷淡道：“替本王处置即可，不必来回。”
　　
　　“这……”管家似面有难色，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两眼，遂道，“可这次的赏赐奴才不敢处置，还需王爷亲自见过示下。”
　　
　　他转过身来，深邃的眸中虽缓缓流动着淡雅沉静的光彩，但身上的气势仍压迫性的逼人千里，贵不可视。
　　“亲自？”
　　
　　“是！”那管家踌躇了一下，遂道，“皇上这次赏赐的，并非是奇珍异宝，而是……人。”
　　
　　微微皱眉，他的声音平淡如初：“退了！”
　　
　　“这……这……这恐怕不妥吧。”管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普天之下，有谁敢公然退回天子的赏赐，这岂非等同忤逆龙颜？
　　
　　他半晌不语，终是长叹一声，淡然道：“也罢，我亲自去受。”
　　
　　步出庭院，他玉树临风地行走在微风中，那眩目的容光有划破暮霭的力量，一双玄色薄靴行来几乎是无声无息
　　缓步穿过悠长回廊，他来到花厅中，身后随侍扈从如云逶随，列了满庭，这是天家的礼仪与风范，在常人眼中代表着至高无上的荣耀与华贵。
　　他远远行来，众人只觉得那风姿如画，容颜似玉，素衣飘然，宛如嫡仙，举手投足间说不出的清雅高贵，一身风华，令人转不开视线。
　　
　　待他走得近了，淡雅深邃的视线飘然而至，众人方才有些回过神来，忙不迭地纷纷跪下，那一张张娇好的面容上都带着几分羞涩与爱慕之情。
　　沉默半晌，他的目光缓缓巡视过眼前排列整齐的十个美貌女子，优雅如莲的俊美面容上却波澜不惊，这些少女都不过十七、八岁，传着整齐划一的华服，神情恭顺，体态娉婷，看来挑选她们的人也是颇为尽心，这些女子随便哪一个都是令人见之而喜的尤物。
　　
　　“起来吧！”他淡淡道，看似懒懒的闲倚落坐于椅上，眼里却多出了几分寒意。
　　
　　一旁恭立的内侍上前馋媚地笑道：“禀静甄王爷，皇上说了，王爷新府刚刚修葺完成，未免服侍的人不够周到，丫鬟少了照顾不便，特地从宫中选了这批年轻的侍女前来服侍王爷。”
　　
　　“难为他费心了！替本王谢谢皇上的恩典。”他云淡风清地举起一旁的茶盏，轻抿了两口，不再言语。
　　
　　众人见他神情不以为然，心中都有些忐忑不安，倒是那机灵的内侍转了两圈眼眸，随即拍拍手，
　　少顷，又是一群年轻俊秀的少年们鱼贯而入，看到冰雁，皆有一时半刻的晕眩感觉。以姿色来说，他们也一个个都是美貌年轻，如花似玉的少年们，然而在冰雁面前，却不由自主地感到自惭形秽而低垂下了头，这不仅仅是由于冰雁容颜如玉，气质如云，更因为他周身所散发出来的与众不同的清越高洁与淡雅出尘，再加上优雅淡定的举止，无意中已压倒了这一片姹紫嫣红。身为男子已如此绝世，若是女子，即使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那内侍随即笑道：“这些是皇上赐给王爷的一批舞姬，他们能够善舞，闲暇时也能给王爷解个闷。”
　　
　　举杯的手微微一滞，他压抑住胸中的愤怒之感，说是舞姬，实则为何，他心知肚明。
　　天逸此举，是为羞辱他么？
　　
　　他不语，花厅中的众人便也不敢作声，屏息静气，连带那内侍亦也不敢催问，只是恭敬地垂手立于一旁，只是心中都暗忖于他的冷漠，那冷漠带着微漠的疏离却又令人心醉神迷，众人只觉得自己的容颜在他宛如天人的神姿之前根本不值一提。
　　
　　半晌过后，他的眸色里终于透出一丝冷洌，如同利刃划过薄冰，然而出声的语调却还是那样平淡柔和：“替本王谢过皇上隆恩，这份厚礼，本王收下了。” 那声音低沉而悦耳，在鸦雀无声的大殿中悠悠转了一转。
　　
　　内侍闻言，不由喜上眉梢，看来他已欣然领受，回去之后，自己亦也可交差了。
　　出宫之前，天逸曾冷笑地对他说，若是静甄王有半分不满而退回赏赐，让他提头来见。如今看来，静甄王虽喜怒不形于色，但尚且还算满意。
　　
　　“那奴才便回宫承旨了！”他抬头瞅了眼冰雁平淡无波的脸色，管家作了个请的手势，领着他与身后其余的几个内侍退出了花厅，冷寂的厅堂中，众人皆大气不敢出声。虽说他们是皇上御赐给静甄王的赏赐，但若他一个不满意，还是随时有生杀大权。
　　这静甄王的面貌，他们今天是第一次见到，倾倒之余更有些担忧，若是寻常的主子，他们倒也能揣测心性，或者嚣张，或者暴燥，至少摸到了方向，便也能应对。而这静甄王无喜无怒，简直如同一潭死水般，激不起半分波浪，更勿论他那美绝人寰的容颜多么让人窒息，只消一眼，就仿佛已看透了你心中所想。
　　
　　看着整厅的美貌少年与少女，他的唇边绽放一个冷冽自嘲的笑，极其轻微，如微波划过碧潭。
　　天逸想要的，无非是他的一个承诺，他知道秋似水的心中有他冰雁的位置，所以惟有将力下在他冰雁的身上，更需要他在此事上表明他的忠心。
　　多少年来，在那素净光华笼罩的重重宫闱之中，天逸与母后曾是他咬牙忍受下来的唯一期望，如今想来，幼小的面容似是已开始逐渐模糊，伤痛可以渐渐淡忘，只是这高墙之内，繁华之中，哪还有一寸干净温馨的地方，连同他自己……
　　恍惚中，辗转地，他突然想到了她的眼神和脸庞，那纯净的不带半分杂质的直视眸光，在她的目光抚慰下，似乎任何伤痛都已依稀模糊起来。
　　




第三十六章

　　“王爷，这些人该如何安置？”已送完内侍回到厅中的管家轻轻地出声提醒道。
　　于是，他终于回过神来，某种复杂的神情一闪而过，他将思绪凝固到眼前的花厅中。
　　缓缓站起身来，他走向正恭敬垂手而立的美貌的少年少女们。
　　一股若有似无的莲香开始清幽弥漫在四周。
　　众人不由紧张起来，虽然不敢直视他，却又忍不住想要偷偷瞧他，于是皆以眼角看着他。
　　
　　“抬起头来！”他终于停在一个容貌清秀的少年面前。
　　那少年显然吃了一惊，随即抬起头来。
　　“你叫什么？”冰雁淡淡地出声道。
　　“我……奴才名叫行玉。”那少年只看了冰雁一眼，便不敢再直视，近距离看他，更觉得眼前这静甄王美得惊人，一张洁净的脸如雪如月，墨黑的瞳低敛着，浓睫投下的阴影如白纸上的一抹淡墨，衬得他眉目如画，容姿绝丽。于是，行玉暗暗咬牙，提醒自己收敛心神。
　　
　　冰雁盯着行玉的脸好一会儿，不知在思忖什么，好半晌，他方才淡然地对一旁的管家说道：“让他做我的贴身侍从，安排到我的房中！”随即他转身离开，似乎再无兴趣看别人一眼。
　　那管家诺了声：“是！”
　　随即低声对着行玉说道：“跟我来吧！”
　　众人无不羡慕地看着这个唯一被静甄王所选中的少年，而行玉的脸上却似乎骤然间闪现过复杂难辨的神情。
　　
　　他看着冰雁的背影，随即垂目亦步亦趋地跟随在他的身后。
　　顺着碎石小径，来到一座用竹子建成的小竹亭，亭中有竹桌竹椅，上面摆放着几本薄书与一杯清茶。
　　冰雁淡淡地扬手，周围众侍便都退了下去。他瞥了眼行玉，却是说道：“你留下！”
　　行玉有些愕然地看着众人自周身退下，顷刻之后，一片诡异的寂静围绕在他与冰雁的周身。
　　假山流水，小桥庭院，疏桐枝梢上蝉在自我陶醉中鸣叫，亭内冰雁潇然而立，风神俊朗，行玉只觉得如在画中一般。转过头来，他对着行玉淡淡点头，平静儒雅道：“如今就你我二人，你可以说出你的来意了。”
　　
　　“你……”行玉微怔，随即敛眉肃容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冰雁淡淡说道：“如此明显的杀气与敌意，任何在江湖中行走过的人都能一眼辨认，看来你还不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气息。”
　　
　　行玉冷笑一声，一时间血气上涌，喊道：“既如此，那我也不多话了，大费周折地混进来，我就是要取你的性命。”
　　话音刚落，呼呼的掌风便已伴随着他身形的移动飘然而至。
　　冰雁俊美的脸上平静无波，只伸出一掌，甚至一掌中的一指，虚指正前，轻似流风的一点，那一指淡雅如风，仿若蔽月之轻云、或流风间的回旋飘雪。
　　行玉只觉自己被一阵劲风指到了穴道，转瞬间便被制住了身形，无法动弹。
　　
　　“看你的出手架式，显见是被名师调教过，可惜的是没多少内功，基础的修炼亦也没有到家，虽有些天份，但恐怕仍是个吃不得苦的大少爷。”他的脸上平淡无波，仿佛是在评论一件于己毫无关系的事情，“真正的武功是在不断的磨练与交手，甚至生死一线间才能逐渐体会出来，高手在出手前都已有死的觉悟，没有这些觉悟就不要想着战胜他人。”
　　
　　咬牙，行玉的脸上充满着不甘的愤怒：“怎么，你不问我为何想要杀你！”
　　
　　“无论是什么原因，你都不可能动得了我，我又何必多此一问？”冰雁的眸中依旧淡然无波，他缓缓坐下一旁的竹椅，再挥手一拂，瞬间便解去了行玉身上所制的穴道，行玉尚在错愕，却见他已悠然自得地从桌上拿起了本书卷翻看，对他更是视若无睹。
　　
　　而一旁完全被忽视的行玉，脸上已充满青一阵白一阵的神色，说不清是不甘还是怒火，他握紧拳头，吼道：“静甄王，你究竟意欲何为？”
　　
　　微微一笑，冰雁凝视着他，那风神秀骨意态潇洒间，充满着不可逼视的风华：“我坐在这里，不会移动半分更不还手，而没有我的命令亦也不会有人前来，若你真想杀我，便动手吧。”
　　他的话显然是彻底地激怒了行玉，只见他眸中泛上杀意，弯下腰从软靴中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直直探向冰雁的颈项。
　　
　　他手握书卷，身未移，眼未抬，只是快如鬼魅般地伸出两指一夹,顿时那柄薄如蝉翼但无比锋利的匕首便已被他牢牢地制在手中。行玉涨红了脸，用力抽动了几下，匕首巍然不动，卡喀一声,被手指拈住的锋刃断成两截,清脆落地。于是行玉又接着就是一记劈空，冰雁扬手轻推，看似无意，却暗藏内劲，行玉只觉得自己的手掌被震得生疼，虽然用尽了全力但还是被逼得生生地退后几步，一时间，只得楞楞地看着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手中书卷的冰雁，显而易见，他恐怕连三分力都未使出。
　　行玉并不知道，只要冰雁认真地使上哪怕三分掌力，自己就将重伤而亡。
　　然而，他不会轻易放弃，静甄王府潜入不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行玉这样想着，便又再度攻击而去，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与冰雁之间的实力差距。
　　自始至终，冰雁都没有抬头，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招招攻来，他都优雅从容的予以化解，而与此相形之下，满头大汗的行玉便已显得狼狈不堪。
　　
　　“累了的话就先休息一下！”过了半日，冰雁终于淡淡地出声道，随手又翻了一页手中的书卷。
　　“你不杀我？”
　　“若想杀你，第一招你已死无葬身之地。”
　　“你今日不杀我！他日必定会后悔。”行玉撂下狠话，似乎如此一来，便可为自己扳回几分颜面。
　　
　　“今日尚且做不到的事，又何谈他日？”冰雁的声音仍然是波澜不惊，云淡风清。他合上书卷，“以你的修为，即使再过十年，也及不上江湖上的三流人物。”看了他一眼，冰雁站起身来，“江湖中每日都有腥风血雨，想杀我的人络绎不绝，但你不是江湖中人，所以我不会杀你。”
　　换言之，他根本毫无被杀的价值。
　　
　　言毕他转身，缓缓走出竹亭，那身姿清雅如风中翠竹，带着令人着迷的风姿。
　　行玉微怔了一下，终回过神来，对着他的背影喊道：“静甄王，你……你……”
　　一开口，他却才发现自己根本毫无资格与眼前的男子对话，让他站住？可即使他使劲浑身气力，恐怕也伤不了他半分，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鲁莽。
　　无论是武功，气度，他都与静甄王差得太远，而这些，他一早便已预知，却仍是不愿死心。
　　
　　他脸色苍白，手脚冰冷。
　　苦笑一声，少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恨恨地一拳砸向一旁的大树。
　　不甘心啊……他不甘心……
　　




第三十七章

　　月上枝头，高墙内，灯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深闭的宫门内，开始传来报时的梆子声。
　　寂静的夜中，昏暗的烛光在摇曳中逐渐明亮起来，映照着清冷的殿楼，寂静得毫无人气。 
　　
　　许多年了，他不喜欢这种寂静，但是却已经逐渐习惯。
　　即使是母后死去的那日，他都已经习惯了沉默与平静。
　　
　　镜中的隐约容颜渐渐清晰，幽幽现了出来，暧昧光线中，显得如此寂寞而不容亲近。
　　那是一对深不可测的瞳眸，却又宁静得仿佛已沉淀了无数红尘旧梦。
　　伸出手来，他轻轻拂去案几上的灰尘，寒意袭来，他的素白衣衫随风轻扬，落寞而又绝美的脸上有着几分令人心颤的冷寂。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仿佛有一阵清越遥远的吟声从远处传来,他在梦境中悠悠转醒，
　　睁开眼，正对上不远处的行玉一脸严峻的神情。
　　
　　八角凉亭外，竹叶正随风轻轻颤动，亭下碧池锦鳞，带出一股清雅出尘的味道。
　　楼台高峻，庭院清幽。
　　
　　他仿若未见一旁的行玉，只是神态安闲，怡然自得地自躺椅上站起身来，修长优雅的身形带着一股令人见之心折的气度。
　　
　　“明知我要杀你，为何还要将我安排在你的身边？”行玉突然出声。
　　
　　冰雁似乎这才回过神来，看着他的眸中竟是百转千回，深不见底，宁静中仿佛已看透人世繁华。
　　“这样对你岂非更加有利。”
　　“你既然将我安排在你身边，自然是早有防备。”
　　他微微摇头，淡雅如风：“没有！”
　　行玉冷笑：“你以为我会相信你所说的话？你打什么主意就直说，静甄王！”
　　
　　“只是给你机会罢了。”他平淡道。
　　“什么？”行玉一楞，
　　“给你杀我的机会！”他儒雅地沉声道，平静的脸上无波无澜，沉静如水。
　　略一思忖，行玉终于领悟了过来，怒道：“我书行玉靠的全是自己的能力才混入你这静甄王府。”
　　
　　淡淡地瞅了他一眼，冰雁道：“自以为聪明的人，往往都不过是他人的棋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行玉握紧了自己拳头，一张清秀的脸因为恼怒而涨得通红。
　　“你所得到的机会，不过是让他人借助我的手被杀而已。”冰雁的眸中带着平淡如水却有深不见底的深邃，幽滟的眸光透着清雅如莲的平静，“沧明王死后，皇上处置了不少曾与之谋事的臣子，想必你的亲人也份属其中，想杀我的人应是不少，但没有一个能动得了我分毫，即使到了我的眼前，也无非是送死罢了。”顿了顿，他复又沉身道，“不过，你却是唯一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敢于亲自出马，直面于我的人。”
　　
　　“不错，我的武功是不如你，来找你确实毫无胜算，可即使如此，我仍不会放弃最后一点点可能。”
　　“那刚才你为何不动手！”
　　“谁知你又设了什么陷阱？明知想杀自己的人就在身边，还怎么可能安心入睡？”
　　
　　“一个心软之人亦也永远不可能报仇。” 
　　“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又怎可能心软？”
　　冰雁淡然地瞥了他一眼，深邃的目光仿佛已看透了他，而后者则只是握紧了拳头，怒瞪着他。
　　于是他突然微微一笑，那笑容如白莲绽放般清雅俊美：“看来，你还是个孩子！”
　　“什么？”行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却已将视线转向远处，那缥缈的目光，仿佛正投落于虚无之处。
　　许多年前，似乎他也曾是这样一个少年。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不要以为我不会杀你，静甄王，下一次，我书行玉绝不会手软！”
　　
　　冰雁转过视线，定定地凝视着他半晌，那一双深眸漆黑如子夜，炫目的光芒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良久，他终轻叹了一口气，淡淡出声道：“若是可以死在梦中，对我来说未尝不是件幸事。”
　　
　　这回，书行玉终于楞住了，他看向冰雁，只见他仍是淡然悠远看向远方，当风而立，神情傲然，却已是静默不语，仍旧是一味的淡定从容，回想这几日来，无论他如何挑衅或是出手，都不曾见这静甄王有过半分怒容，华贵与沉静的神情始终都没有半分改变。
　　然而，那优雅如莲俊美容颜下却似乎总隐隐地有着一抹忧郁与落寂，令人惊艳的眸底更是带着深不见底的沉静，带着月华的清艳，即使是他，也时常有半分的迷惑。
　　
　　世人只道，静甄王容貌绝世，超然物外，无论男女皆见之惊艳，只是能得其一面者实为不易。
　　这样一个人物总是容易带给人无限遐想，即使是他一个安然度世的少爷亦也向往不已。只
　　只不过，那时他永远不知自己有朝一日会与这样的人物有任何交集。
　　
　　他本是一个衣食无忧的富家少年，家中虽算不得豪门富户，却也是富贵荣华，应有尽有。
　　爹爹的宠溺亦也使得他有机会请来名师教他舞刀弄枪，他的资质不错，学什么都不需费力，久而久之，他也开始有些自鸣得意，以为自己不过碍于身份而不得行走江湖，否则必定也能闯出一片天下来。殊不知那些武师不过拿了钱教了他一个空架子，皆大欢喜罢了。
　　
　　那时的他，从来没有真正地走出家门一步，所局限的，不过是自己府宅中的一片天地，沧明王也罢，静甄王也罢，在他耳中听来，亦也不过是几个高不可攀的响亮名号而已，从不曾想与己会有什么关系，即使父亲的官开始虽然越做越大，家中的宅子也愈加地开始富丽堂皇起来，可这些在他眼中瞧来都是如此理所当然，他本以为自己未来的路不过就是玩耍几年，随即按照父亲的期望在京中混个一官半职，一生无忧了。
　　然而，世事无常，突然一日，这些曾让他以为再平常不过的东西轰然一声便天翻地覆。
　　爹爹竟然犯上谋逆大罪，入死牢问斩，府宅被收，多年来聚敛的财产亦都抄没，娘亲一急之下便也一病不起，家中众仆顿时做鸟兽散，千金散尽也不过须臾，他霎时间便从一个富家公子变得一无所有，过去的荣华与风光俱都荡然无存，而他身无所长，根本没有可以谋生的能力。无数次，他都忍耐不住这种屈辱，想要一死了之。
　　有人道，他是幸运的，新帝仁慈，所以没有以此等大罪让他们一家获罪，满门抄斩，否则的话，他连苟活于世上的机会亦也没有。
　　他自小受爹爹宠爱，深感于自己了解他的个性，虽然他一直忠心耿耿地为沧明王卖命，但所求的无非是名利与财富，以他懦弱的性子，即使借给他十个胆子，也绝不可能会想要谋逆造反。
　　
　　辗转打听之下，他终于知道了那个将沧明王及他身边所有的下属一并拖入这厄运之人的名字
　　——静甄王凌云——
　　
　　从那一刻起，他突然感觉到自己重新有了活下去的欲望。
　　仇恨成为动力，那个让他的命运彻底被颠覆改变的人，便是他该杀的人。
　　江湖人说：父仇不共戴天，他从小每每听说书先生讲到这段时，便总是能预先知道结局，那些俠客与大盗，无论哪一个只要忍辱负重之下便都能大仇得报，大快人心。这是何等快意恩仇的人生？
　　他自以为精心地谋算，混入宫中，又费尽周折，努力地使自己成为被赏之物送到这静甄王府。
　　
　　然而真到了这个人的面前，仿佛一切都变了味。
　　静甄王只消一个眼神，他就已经深刻地领悟到了他们之间的差距，真正是天下地下，而什么叫天壤之别，他今日才终于真正地领悟到，亦也认识到当初自己所学所得意的不过是些毫无用处的废物罢了。
　　
　　两人对峙了无数次，与静甄王的淡然超脱相比，他反倒像个丧家之犬，除了恼羞成怒时的乱吠，其余的什么也做不了，懊恼之余，他虽无可奈何，却也开始冷静了下来。
　　静甄王为何不杀了他？或者将他交予刑部处置？
　　他究竟为了什么？难道仅仅只是羞辱他，折辱他的志气？
　　又或者……
　　他是真的在等一个有能力可以杀死自己的人？对于一个武功卓绝，被称之为天下第一的人来讲，这又是种怎样的用意？
　　想到这，书行玉的神色突然一凛，仿佛在瞬间领悟到了什么，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他瞥向那抹修长的身影，那青衣白缎正随风飘舞，黑玉般的长发一泻而下。
　　如此清贵幽绝，只怕可以看痴世人的眼睛，然而这样的人，却说了一句那样的话……
　　
　　——若是可以死在梦中，对我来说未尝不是件幸事。——
　　




第三十八章

　　七月流火, 九月授衣。
　　
　　小巷深处，有一个俊美的执剑公子和一个少女正缓缓而行，却不知正朝何处而去。
　　那公子身着白缎银花，足登云履，发譬上束着一方淡蓝儒巾，神态俊逸从容，俨然是一副风流富贵的俊美模样，若第一眼看去，会只以为他手中的剑不过是摆设罢了。
　　
　　两人穿过了曲折的小巷，拐了两个弯，来到了一座古色古香的小宅前，那宅子清幽雅致，有着极其含蓄的青瓦红墙，屋前有几棵樱花树，正开得稀稀落落。
　　似水和风如诗对望了一眼，遂上前轻轻地叩了了几下门。
　　
　　“请进！” 宅内响起了一个女子清丽静雅的音调。
　　风如诗跨前一步，推开了虚掩的院门，院中是一片竹林，四下悄无人息，寂然无声。
　　似水刚举步向前欲走，风如诗便以手制止了她，两人于是蓦然停步，立于庭院之中。
　　
　　一阵风声飒飒，如吟诵般在竹叶缝隙间穿荡，那声音美妙清雅之致。
　　风声中忽然有人笑着道：“怎么风少主如此拘束，莫非是信不过我们！”
　　
　　风如诗则好暇以整的淡然一笑道：“阁下请现身吧，何必如此装神弄鬼。”
　　他说话时，清亮的眸光一直紧紧地注视着正屋的大门，似能穿透门帘。
　　
　　半晌过后，门帘内走出几个美貌的丫鬟，皆是天香国色，其中一个伸手将门帘掀了起来，只见一双细白的柔荑露了出来，然后是一双纤足，似水只觉眼前一亮，随即一阵摄魂夺魄的香气袭来，袅袅然地一个貌如天仙的女子由屋内步出。那身若无骨，面若桃花，一双美目柔情似水，看到风如诗时，女子以手掩鼻娇笑了一声：“风少主好大的架子，非妾身亲自出来迎接不可。”
　　
　　风如诗悠然自得地一笑，道：“能让名闻江湖的天下第一美女—水妩宫宫主月影千亲自迎接，看来在下的面子真是不小。”
　　闻言，月影千轻笑：“公子说笑了，妾身在江湖上的名声与御风山庄的风少主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只怕是公子屈尊了。”
　　那妩媚的笑容令她看起来更是妖艳，即使柳下惠见了，恐怕亦要神魂颠倒。
　　风如诗洒脱一笑道：“看来宫主今日是有备而来了。”
　　
　　月影千飘然走向两人，看了眼似水，随即微笑着娇声道：“妾身冒昧打扰别无他意，请来似水姑娘的是另外一位公子，他已备下酒菜款待似水姑娘。只不过那位公子亦也知道风少主绝不会袖手旁观，为免受人打扰，妾身不得不受人之托，在此好好地招待风少主。”
　　风如诗心中一凛，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笑道：“好一出鸿门宴，不知这位公子是何方神圣？”
　　
　　月影千则笑意盈盈：“不论是什么宴，似水姑娘自然一去便知，不过眼下，风少主恐怕还暂时见不得他。”她双眸水光粼粼，欺近风如诗，在他的耳边柔声细语道，“妾身一直久仰公子大名，不如让妾身先好好服侍公子如何？”
　　
　　“服侍我？只怕你没这份能耐吧，月宫主？”风如诗的眸中暗暗划过一道诡光，俊美的脸上却依旧带着一抹仿若玩世不恭的邪魅笑容，即使是素有第一美人之称的月影千，也有着一时半刻的晕眩。
　　
　　“风少主是人中之龙，本不是妾身所可以强求，不过眼下公子重伤未愈，只怕一时半刻也顾不了其他。”她说着，笑如春花，水袖如蝶瓣舞过，柳腰一摆，翩翩然地舞动，已整个人紧紧地贴上了风如诗修长俊挺的身躯，轻吐一丝兰熏，她又幽幽道，“公子请放心，似水姑娘是我们的客人，自然不会怠慢了她，更不会伤害于她。”
　　
　　她说着，一旁侍立的几个丫鬟已然走上来，庭院深处更是被抬出了一乘大轿，停在似水的眼前，一躬身，对着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似水看向风如诗，后者则已微眯起眼，俊逸的脸上仍是一抹淡然如风的笑意：“虽说我风如诗最难抵御美人的相邀，不过若我执意要去，不知美人又会如何？”他的话语中虽带着调笑与风流，但是锐利的眸中却隐似有几分冰凉的意味。
　　
　　月影千咯咯直笑：“看来主人说的没错，风公子表面风流，却也是个痴情种，轻易也留不住呢。”
　　她的笑声未落，一群年轻的少女已由屋中鱼贯而入，与似水身边的丫鬟不同的是，她们人人都体态婀娜，穿着极薄的衣衫，玲珑的身段毫不掩饰，一身铃铛环佩，举手投足之间，更带着若隐若现的风情，几乎要让人以为这是一群诱惑人的妖精。
　　
　　“宫主对在下还真是厚爱啊。”风如诗微微一笑，却是冷眼观望。
　　说话间，她们已飘然而至，只见人人眼若秋水，细腰如柳，将风如诗团团围住，那轻薄的衣衫根本遮盖不住身躯，处处是春光大泄，若隐若现的胴体在薄如蝉羽的纱衣下，蛊惑人心，只是几个轻微的动作便也显露无限风情，婷婷行来，更是曲线毕露得淋漓尽致，若是寻常人等，恐怕早已抵受不住。
　　
　　见此，风如诗却是淡淡地一笑，随即缓缓地抽出手中的玉血剑：“看来宫主知道我风如诗平生最爱美人，故而如此款待于我。”
　　他说着，手中寒光已如迅剑奔雷，一道劲势如山的剑气如狂涛般卷去，只一瞬间便将周身的众佳人逼退，无法近身。
　　
　　月影千柔媚地笑道：“原以为以风少主在江湖上的风流名声，定会怜香惜玉，谁料竟如此冷硬绝情。”
　　微眯起眼，风如诗邪佞地一笑：“美人谁人不爱，我已手下留情，否则现下你的剑阵绝不仅仅是被我逼退如此简单。”
　　
　　月影千微微一愕，随即笑道：“看来是我低估了风少主的定力。”
　　原来这剑阵是由水妩宫所创，这群女子皆是剑法高超之人，若是寻常男子，一般早已在她们出现时看直了眼，待到杀机袭来，往往莫名其妙地便丧了命，哪里料得出这乃是夺命的粉色陷阱。
　　于是她一拍手，这群美貌少女便不再掩饰，纷纷从腰中抽出一把细若游丝的环腰软剑，用力一抖，便见无数剑花竟能如磁吸针，似影随形，想来若是意志不坚之人，一般在被近身时便会因万剑刺身而亡。
　　
　　“好一副美人执剑图。”他云淡风清地一笑，笑容中有着一抹自信，“既然如此，我也愿意奉陪几招！”
　　话音刚落，只听得铃佩环绕，一柄柄细柔如柳的剑疾霎时如流星地刺来，风如诗的身形矫若游龙，翩如翔凤地游斗于众少女之间，剑光绕着他来回穿梭如蝶，他悠然一笑，如鬼魅般的身形如鱼得水般在众剑中行走，飞速闪动的剑光在他的周身似是形成了一道光墙，隐隐中只见众剑影交错在一起，却丝毫伤不了他半分。
　　
　　刀光剑影之中，风如诗战至正酣，而站在一旁的似水却渐渐地看出了些门道。
　　表面看来，这些女子皆不是风如诗的对手，她们虽剑法精妙，但在天下六大高手之一的风如诗面前，仍显得有些不堪一击。即使再打上一整日恐怕也是伤不了他半分，所以她们既战且退，似乎并不恋战，只是靠着默契的剑阵与配合缠斗与他。
　　
　　但是看向一旁的月影千，却只见她嘴角缓缓地开始泛起一抹从容平静的笑意，似乎已成竹在胸。
　　似水略一思忖，突然领悟到了什么，看来这月影千真正的目的并非是要取风如诗的性命，而是要打持久战。
　　本来以风如诗的武功，几招内取下这些女子的性命都不在话下，但是月影千则早已看穿了他，只因风如诗从不对女流之辈下手，尤其是比自己弱上若干的女子们，他过于自信，所以出手间绝无杀招，只是应对罢了，由此可见他是个对女子心软之人。
　　表面看来，他虽然如鱼得水地应对着，全然不似重伤未愈之人，但似水知道他再如此战下去必然会体力不支，届时绝对于他不利。
　　
　　“月姑娘！”似水突然高声道，“既然你的主人如此煞费苦心请我前去，想必也是以礼待客之人，若是伤了我的朋友，我便永不愿再见到此人。更勿论受他的邀约了。所以若是你伤了风公子半分，我便绝不会去见你的主人。”
　　
　　月影千闻言，微微有些诧异，却仍出声笑道：“风少主虽然受伤未愈，不过仍是武功高强，天下谁人能伤得了他半分？”
　　“这世上无人可以天下无敌，即使再强的人亦也有弱点。”似水直视着她道，“想必宫主也明白这个道理。”
　　呵呵，月影千悠然浅笑，又轻拍两下手掌，剑光一闪，众执剑少女立即收剑退于一旁，不再缠斗。
　　
　　“似水姑娘既如此说，我等便也不再冒犯风少主了。”她说道，笑吟吟地望着两人，“不过未免风少主执意随似水姑娘而去，坏了我家公子的大事，妾身不得已，只能事先有备无患。”
　　她说完，风如诗果然脸色一变，原来这自始至终萦绕于月影千周身的香味竟是一种迷香，虽然无毒，却足以令人失去半刻的心志，昏昏欲睡。
　　“这迷香闻来本无作用，所以即使是再顶尖的高手亦也不会察觉，它需要真气的游走之时才会暗暗被吸入体内，渐渐潜入筋脉之中，风少主为了应付这剑阵所消耗的半日，想必也用了不少真气吧，这迷香该是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风如诗的身躯微微一震，似是感觉头晕目眩起来，似水上前一步，搀扶住他，担忧道：“你怎么样？”
　　“果然是处心积虑。”风如诗咬牙，似是在抵制神智的迷糊，看着似水，他牢牢地握住她的手，“此去只怕是个陷阱，你绝不能一个人去。”
　　
　　“我不过是一介弱质女流，若是他真想害我，根本毋须如此费神，既然如此盛意拳拳，想必是有事相商，我去去便回，你不必担心。”似水说道。
　　“不行！”风如诗坚持道，“你这小丫头若是身边没人照顾，怎么能让人……让人放心……”
　　他似乎开始渐渐地有些支撑不住，月影千在一旁悠然而笑，“似水姑娘不必担心，风少主是四大世家的人，我水妩宫绝不敢对他不利。这迷香只是让风少主睡上一时半会，并不会有什么伤害。”
　　
　　似水定定地看着她半晌，终于出声道：“好，我信你，月姑娘。”
　　月影千温柔地一笑，打个手势，轿旁的丫鬟立即举起门帘，似水放开风如诗，后者身躯虽有些摇摇欲坠，却仍强撑着以剑指地，看着她道：“不……不行……你不能去……”他话还未说完，就似已支撑不住地倒在地上，陷入昏迷。
　　似水看了眼他随即跨上了轿子，心中既是惶恐又是不安地坐了进去，那丫鬟立即放下门帘，壮汉们抬起轿子飞奔而去。
　　
　　月影千看着轿子远去，终折回到风如诗身边，爱慕的眼神徘徊在他美如冠玉的脸上，幽幽一叹，柔软的声音流泄而出：“好一个绝世翩翩佳公子，连我月影千亦也心动不已。”说着，她伸出玉手，想要抚上他俊美无双的面孔，谁料还未触到，便已见到他一双星眸睁了开来，月影千一楞，风如诗却已嘴角噙笑地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优雅地拍了拍锦衣上的灰尘，他悠然笑道：“能受到宫主的垂爱，风某实不敢当。”
　　
　　“你……你不是已中了我的迷香！”月影千愕然道。风如诗微一吐息，只见一缕白烟自他的口中逝去，“宫主似是太小看我了，这样的招术岂能制服我风如诗？”
　　
　　“那你为何……”月影千仍是不解地看着他，看到后者的眸中精光乍现，上扬的唇角更勾勒出他高深莫测的俊美：“若非如此，又怎能在既不伤害各位美人的前提下找到你们的主人？”
　　
　　“你……”月影千这回终于听出了他话中的含义，然而却是太迟，只见风如诗身形骤然飘移，转瞬间便已游走于众人之中，衣抉飘动，他优雅地伸手拂过，动作柔和却又透出绝美的风姿，众人还未回过神来，却已发现自己都已被点中了穴道，月影千这才发现他刚才在剑阵所使出的功夫只是十之一二，如此鬼魅的身形若是真正对敌起来，于她们根本毫无胜算。
　　
　　最终，他回到原地，俊美的脸上带着温文尔雅的笑意说道：“失礼了,暂时委屈各位美人在此片刻，见谅。”
　　说着，他轻盈利落地一跃，身轻如燕地飞上屋檐，朝着那轿子所行的方向而去。
　　




第三十九章

　　虽然是顶小轿，但似水也可以察觉到这呼呼生风轿子跑得如何疾速。
　　她的心理七上八下，既带着对风如诗的担忧，亦也有对前方未知的恐慌。
　　也不知过了许久，这轿子七弯八拐的转了若干个弯后，总算停了下下，
　　然后又有人来掀门帘，似水一看，却已不是原来那个丫鬟了。
　　
　　眼前是一处美景，有塔有桥，有树有河，有石径有假山，如诗如画。
　　只是每个人来到未知的事物前，总会感觉有着不可知的危险。
　　
　　她随着丫鬟缓缓地走上布满青苔的台阶，丫鬟推开半掩着的檀木门，便伫立于门边，柔声道：“请！”似水看了她一眼，侧身走了进去。
　　只见厅堂内陈设得极其雅致，桌椅板凳皆是檀木所制，上雕各种奇花异草。四周窗格雕塑颇细，使人泛起柔腻之感，碧纱窗外，竹影婆娑，颇悦人目。
　　厅堂的正中有一桌丰盛的酒菜，看得出都是些色香味全的美味佳肴。
　　
　　似水抬起头，终于看到桌前站着一个男子，正悠然自得地审视着她。
　　他看来年方二八有余，挺直的鼻梁下是一双深沉如潭的眸子，让似水依稀有几分熟悉之感。
　　“姑娘不必拘束，在下并无恶意，请坐。”
　　直到他出声的那一瞬间，似水方终于感觉那抹熟悉之感从何而来。
　　
　　“在下慕容宇，冒昧相约姑娘，还请见晾。”
　　
　　“慕容……？”她有些诧异，却依希从那锐利如锋刃的眸光中看到了几分慕容绛雪的影子。
　　如此说来，他便是慕容公子的大哥了？
　　
　　“不错！”他微微笑道，仿佛已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在下正是慕容绛雪的兄长。”
　　
　　“原来是慕容庄主！”似水松了口气，既然是慕容绛雪的大哥，想必他前来见她，必然与慕容绛雪有关，随即她左顾右盼，寻找起慕容绛雪的身影，“不知慕容公子他好么？”
　　
　　淡然而笑，后者从容不迫地在椅上坐下，随即沉声道：“看来姑娘还未得到江湖上流传的消息……”
　　
　　“什么消息？”
　　
　　目光炯炯地直视着她半晌，他终缓缓道：“江湖流传，飘雪一剑死于慕容山庄！”
　　
　　微微一滞，似水的瞳眸无法抑制地缓缓地睁大，颤声道：“什么？”
　　
　　“姑娘看来确实是不知情了。”慕容宇将她难以置信的神情尽收眼底，眸中却渐渐浮现出一抹不易令人察觉的精睿，“不过此事姑娘迟早会知道，所以在下也不算说得唐突。”
　　
　　“……这不可能……”闻言，似水有一瞬间的失控，“楚大哥分明告诉我慕容公子要留在慕容山庄一段时日……”
　　
　　慕容宇扬起的嘴角，带出了几分深沉的意味：“那姑娘是愿意信我，还是信他？”
　　
　　微微咬唇，似水抑制下自己的失控，深深地吸了口气，她抬起眼帘，清丽的目光直视着慕容宇，一字一句地斩钉截铁道：“我相信庄主所言，但是不信慕容公子已死！”
　　
　　“哦？为何？”慕容宇似是颇有兴味地扬起了眉。
　　
　　“庄主刚才亲口所言‘江湖流传’，而非直言所述，所以若我相信庄主的话，就说明这不过是江湖流言，而非事实。”似水冷静地道，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的是是非非，甚至生死存亡，她亦也开始变得有些通透世事,假亦是真，真亦也可能是假。
　　
　　她的话果然是让慕容宇微眯起了下眼，眼前的这个女子，倒也不笨，竟能如此洞悉他话中无意流露的玄机，看来她并不若她的外表那般柔弱年轻。
　　
　　“那照姑娘看来，又该是如何？”
　　
　　“我不知道，我想这应该是庄主将我请来的目的！”似水虽然心中紧张，却也答得不慌不忙。
　　
　　“呵呵！”沉稳的一笑，慕容宇微微扬手，示意她坐下，“正事稍后再谈不迟，既然已到了这里，不如边吃边聊，也可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他说得彬彬有礼，但似水却听得忐忑不安。
　　
　　微微迟疑了一下，她还是缓缓落坐，举目望去，满桌的美味佳肴，美酒佳酿，可她却还是感觉难以提起半分的食欲。刚才的话她虽然说的坚定，但在得到慕容宇的答复之前，她仍是满心忧虑，慕容公子究竟是福是祸，但在眼前的这个男子的脸上，她仍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倪端。
　　
　　“怎么？我慕容山庄的菜色不合姑娘的胃口？”慕容宇似笑非笑地出声道。
　　
　　沉默了半晌，似水终于忍不住出声道：“庄主，我只想知道慕容公子他……”
　　
　　瞥了她一眼，慕容宇微微扬起嘴角：“看来姑娘对此事颇为上心。”
　　
　　“慕容公子是我的恩人！”
　　
　　“这江湖上人与人之间的恩怨情仇根本早已牵扯不清，又何足一提。”
　　
　　“但慕容公子是似水的恩人，似水永生不会忘记。”她坚定道。
　　
　　“即使为他而死？”慕容宇却是淡淡开口，黑眸深不可测。
　　
　　什么？似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慕容宇却已是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于是她凛然回神，想了想，遂答道：“若我的性命可以让慕容公子无碍，我会。只是……若我如此做，只怕是对慕容公子的侮辱。”
　　
　　“为何？”慕容宇微抿起唇，以他阅人无数的经验来看，这女子说的该是真心话。
　　
　　直视着慕容宇，似水淡淡道：“庄主自然明白。”
　　孤绝冷傲的飘雪一剑，若是让他选择靠一个女子来保住性命，想必该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呵呵。”微微一笑，慕容宇不动声色地反问，“姑娘可知闻名天下的飘雪一剑的弱点是什么？”
　　顿了顿，他不待似水回答，缓缓道：“他的弱点便是你。”
　　
　　他神情平淡，眸中却暗暗闪过诡光：“既然我知道这个弱点，那么江湖中人亦也早晚会知，并善加利用。飘雪一剑，六大高手，慕容世家，越大的权势与荣耀便意味着越大的危机，想必姑娘明白此理。”
　　
　　似水微微一怔，是的，过去她不懂，但现在她已明白，这便是江湖。
　　
　　“所以，即使今日他不是败在我的手中，他日恐怕也会为其他别有用心之人所杀。只因他顾忌太多，手中的剑便无法肆无忌惮地挥洒，甚至为了你，明知陷阱也会毫不犹豫地闯入。与其如此，不如让他死于我的手中。”
　　慕容宇淡淡道，低沉的声音中隐带着一丝冰冷。
　　
　　听到这里，似水终于按捺不住了，她站起身来，焦急道：“庄主，慕容公子他究竟在哪里？”
　　
　　“寒云堡！”慕容宇双手交叉，慵懒地倚靠在椅背上，“是我背地里派人泄露信息给寒云堡，让他们知道我即将对飘雪一剑不利。普天之下，能够将重伤之人起死回生，同时又有能耐从我慕容山庄来去如风的，亦也只有寒云浩。”微眯起眼，他又道，“若非如此，我那刻意偏过心脉的一剑便毫无意义了。”
　　
　　微微一楞，似水问道：“庄主为何要如此做？”
　　
　　“理由很多，但是我想这对你并无意义。我只要世人乃至朝廷以为他死了即可。”
　　理由确实很多，下手那一瞬间，他并无犹豫，但却还是刻意地偏过了心脉，否则即使大罗神仙，也将束手无策。
　　与他对战前的布局也是周密得无懈可击，只是暗地里派人给寒云堡泄露了消息。
　　表面上杀了他，是对朝庭的交代，让慕容世家安然隐退武林的保障，即使将来弃武从商，恐怕也无人敢小觑慕容世家的名号与他慕容宇的大名。然而……他毕竟是自己的三弟，慕容家的一份子。
　　
　　自幼年开始，他的身上便有一种令人无法逼视的光华，小小年纪便已学会了用那双冰冷如刀的眸子注视着所有的人。
　　无论众人如何地冷落与欺凌，他从未流露过半分的懦弱，倔傲的脸上总是带着一副拒人与千里之外的冷然与不屑一顾。即使血迹满身，一双深眸仍灿灿如星。
　　
　　那才是他慕容家的人该有的性子。高傲而不可一视。
　　他知道，这样的弟弟，永远不可能是弱者，亦永远不可能受人欺凌。
　　慕容家有这样的子孙，也许更能真正的笑傲江湖。
　　
　　身为慕容家的长子，他自小便受到众人的景仰与尊重。人人看他，与看待庄主的眼光无异。
　　尽管如此，他也一刻不敢放松自律地约束于自己，无论吃穿用度，他都力行节俭，丝毫没有因慕容家富贾天下的财产而挥霍过半分。
　　他每日刻苦练功，并学习打理慕容家的产业，从不敢一日懈怠。
　　锦衣玉食与荣华富贵最是容易让人松弛或是自大，就如慕容侗。
　　
　　在众人眼中，他是理所当然的慕容山庄的继承人。
　　然而他自己心中明白——他不是！
　　
　　慕容华对他只能算是倾心教导，而对于慕容绛雪，却是精心雕琢。他心中比谁都了解慕容华真正的用心，磨难与艰苦只能让三弟成为人中之龙。那样的性子，加上那样的境遇更能激发出超越常人数倍的潜力。
　　他知道三弟是一块美玉，那份资质也许百年难得一见。他总是心无旁鹭地练剑，没日没夜，仿佛不知疲倦般，而眼中的执着则注定了他也许终身毫无牵绊的个性。
　　
　　年复一年，他始终冷眼旁观他的成长。他不似慕容侗或其他人，心中对他并无任何不屑与鄙视。
　　相反的，他佩服他，这世间上能有几人能如此从容地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并逐渐变强。
　　他明白他从不在乎慕容家的产业，不在乎慕容家的名号，甚至不在乎慕容家的一切。
　　他只想变强，执着的，固执地想要让手中的剑变得更快更强，更惊人。
　　他佩服他，却也隐隐地感到危机。
　　
　　“那庄主今日找我前来，又是所为何事？”似水心中虽对他的话始终半信半疑，同时担忧于慕容绛雪现下的处境，却仍逼自己冷静地面对着眼前的这深不可测的男人。
　　
　　闻言，慕容宇从冥想中回过神来，定定地注视着她半晌，他遂沉声道：“我之前已问过姑娘是否愿意为他而死，如今我想再一问次，若是他此时命悬一线，你可愿救他？”
　　
　　“据我所知，慕容庄主从不是个心慈手软之人。又怎可能留下飘雪一剑为自己他日埋下祸根？”随着一声晴朗如渺月的声音传来，风如诗施施然地推门而入，俊逸的脸上带着温润从容的笑意，而眸底却是暗暗地泛着锐利的光芒。
　　
　　“风大哥？你不是……”似水疑惑地开口道。
　　
　　“傻丫头，我怎么可能让你逃离我的视线一个人涉险。”风如诗爱怜地揉了揉她的发，转头却又直视着慕容宇，笑得如沐春风，“何况那种伎俩又怎能奈何得了我风如诗？”
　　
　　微微一笑，慕容宇沉声道：“既然风少主也如此赏脸，那么在下的这桌酒菜也不至于白白浪费了。”
　　说着，他站起身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风如诗随即一凛，朝布满酒菜的桌上望去，果然不出所料，三副碗筷不多不少，整齐地摆放在桌上，看来这慕容宇绝非泛泛之辈，心计与谋略丝毫不容小觑。
　　
　　他不动声色地一笑，随即朗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客气了。”说着，他顺手从桌上拿起一杯酒，抬头一饮而尽，赞道：“好酒，慕容家不愧是富甲天下，连待客的酒都是御用的云南贡酒。”
　　
　　“看来风少主也是个酒中豪杰。请！”慕容宇亦也举杯，一干而尽。
　　而一旁的似水则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庄主，慕容公子他……”
　　
　　放下酒杯，风如诗唇角含着一缕淡笑，悠然道：“杀了天下六大高手之一的飘雪一剑，慕容庄主得到的恐怕不仅仅是名是利，如今还想从一个已死的人身上得到更多？”
　　
　　缓缓放下酒杯，慕容宇微笑道：“照风少主所言，看来我刚才所言皆不尽不实了？”
　　
　　“我之前已说过，手下留情，这可并不符合慕容庄主一贯的为人，不是么？”风如诗微眯起锐眸。
　　
　　慕容宇但笑不语，似水却是突然出声道：“但我相信庄主的话。”
　　于是另两人的目光皆转移到了她的身上，她又道：“慕容公子是一个有情有义之人，而庄主是他的大哥，所以我相信他必也是一个有情有义之人。”
　　
　　“傻丫头，这世上的人从来只讲名利权势，又何来什么情与义。”
　　
　　“但是风大哥你不是这样的人啊？”
　　
　　“所以你才要好好把握啊。呵呵。”他笑眯眯地道，朝她不怀好意地眨眨眼。
　　
　　似水看着他，又将目光瞥向慕容宇，随即道：“我觉得庄主的眸光很像慕容公子，所以我相信，有着同样的目光的人必定也是同样的人。”
　　微微一怔，慕容宇的眼神变深了，风如诗的脸上则带上了几抹深思。
　　
　　“谢谢！”半晌之后，慕容宇终于出声道，“这世上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与三弟有着同样的眸光。”他们之间毕竟有太多的不同，他自出生时便享有不尽的荣华富贵，受尽宠爱，而三弟则一无所有。然而，她却说他们有着同样的眸光，也许那不是同样的眸光，而是同样的执着。
　　
　　对飘雪一剑来说，她便是他的制掣，而对于自己来说，慕容山庄便是自己最大弱点。
　　所以，他会因她而杀了慕容侗，而自己亦也可因慕容世家而杀了他。
　　只是，他终究还是差了一念，最后一念的执着。
　　也许他们的相同只在于一点——同样的寂寞与孤独。
　　
　　风如诗随即正视着慕容宇，道：“飘雪一剑死时，相信不该只有庄主一人所见，否则天下间有谁会相信飘雪一剑死于庄主之手？若是他未死，恐怕也并不那么容易骗得过慕容山庄之中朝庭的密探吧。”
　　
　　“风少主说的不错，所以我才会事先在剑上喂了紫蛇红。”
　　
　　“紫蛇红？”风如诗微微皱眉，陷入沉思，却终究还是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毒药。
　　
　　“这是一种西域幻药，入体后只需半刻便会使人陷入假死状态，与一般的死去的人无异。”
　　
　　“哦？想不到西域竟然有这样神奇的药物？”风如诗惊道。
　　慕容宇点点头：“药虽神奇，但是维持的时间并不久，至多也就一柱香，但对于半柱香内便被寒云堡带走的三弟来说却已是足够了。”
　　
　　“原来如此。”风如诗微微颔首，“看来慕容庄主真是百无漏算啊。寒云堡是网罗天下神医与医馆，世上大多的奇珍异草皆藏于其中，想来这紫蛇红对他们来说也必不难解了。”
　　
　　慕容宇深沉地一笑，随即道：“紫蛇红乃是西域的珍品，即使寒云堡的人识得，却未必有能力解之。举凡这种神药，都有不可知的毒性，轻则走火入魔，重则丧命，我虽暂时留下了三弟的性命，却并不保证他有能力活下去。所以……”他看向似水，“这剩下的事情，也只有姑娘可以做到。”
　　
　　“庄主要我如何做？”似水问道，因心中焦急和忐忑不安而声音略有颤音。
　　
　　慕容宇定定注视了她半晌，终缓说道：“紫蛇红既然是西域幻药，那么这世上自然也只有一个人才会有解药————玉面修罗，夜无尘。”
　　




第四十章

　　静甄王府
　　
　　沉木熏香在雅致的香炉里悠悠燃着。
　　他一身浅蓝淬染白叶的衣裳，玉冠银丝束发，银色发带飘扬发间，雅秀身姿显得尊贵非凡，清俊绝美的脸上优雅如莲，沉静如水。
　　
　　“王……王爷请用茶。”一个少女紧张而又细柔的声音传来。他不由蹙眉，目光瞥向身旁。只见一个丫鬟打扮的年轻少女正双手奉茶，恭敬地递着。
　　
　　“行玉呢？”他皱起眉，端详着眼前的少女，只见她一身莺色绢衣，发髻上插着翠玉簪，耳朵上戴着金铃耳坠，说话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地有些颤抖。一张俏脸泛着红晕，身上香气扑鼻，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自成年开始，他便从不让任何侍女近身服侍他，虽然行玉在他的身边也根本不可能对他和颜悦色甚至服侍他，但至少可以让管家和众人以为他身边已有近身小厮而免去其他的问题。
　　但是现在……他皱眉，嗅到了一丝麻烦的味道。
　　
　　“奴裨不知。”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小鸟吟诵。
　　
　　“你是谁？”他淡淡道。
　　
　　“奴裨珠儿，是管家派来服侍王爷的近身侍女。”听到王爷问起自己的名字,少女的脸上带着羞涩的红晕，做王爷的贴身丫鬟，天知道这已是多大的荣耀，羡煞了府中的一干姐妹们，即使是平日里只能侍立于王爷门外的丫鬟们，也是对她嫉妒的牙痒痒。
　　只因为这俊美的王爷身边从来不曾有一个近身侍裨，也不喜旁人与他过于接近。即使府中的丫鬟有不少都是姿容出众，甚至每日为了瞻仰他的天人之姿，见他一面，都不惜争抢离王爷所处院落最近的角落打扫。即便如此，还是难得他哪怕一眼的注视。
　　
　　王府毕竟有王府的规矩，虽然王爷素喜清静，然而诺大的王府上上下下少说也有四五百口人是按照皇家仪制服侍静甄王爷的奴才，即使王爷不想要任何人贴身跟随，身边也至少得放一两个贴心照顾的奴才。
　　
　　管家的用意她不是不明白，尽管那日，王爷选择了行玉作为自己房中的贴身侍从，然而一个堂堂王爷，身边毕竟还是需要贴心的丫鬟服侍才更为妥贴，即使自己的身份低微，是绝无可能配得上这堂堂的静甄王爷，但若能得到王爷一眼的垂青，哪怕是成为这风华绝代的男子的小妾也已是羡煞天下女子了。
　　
　　“下去吧，我不用你服侍。”温润的男声将她的冥想打断。
　　少女立时惊呆了，一双秋水大眼中登时盈满了泪水，我见犹怜地跪倒在地
　　“王爷是嫌奴裨服侍的不好吗？奴裨会尽心尽意地伺候王爷，求王爷不要赶奴裨走。”
　　
　　“本王何曾说过要赶你走了？”他叹了口气。
　　
　　“可是……”
　　
　　“起来吧。”
　　他俊薄的唇片勾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叫她看了傻眼。心中暗忖，大约颠倒众生便是如此吧。
　　“我只是不用你在我身边服侍，管家难道没向你交代过我已习惯了清静?你还是出去吧。”
　　
　　“可是……”她依旧有些踌躇，仿佛是为难。
　　
　　“怎么了？”他合上手中的书卷。
　　
　　“可是珠儿是管家分给王爷的贴身侍裨，应该要寸步不离地跟在王爷身边照顾。王爷请放心，珠儿绝不会打扰到王爷，求王爷让珠儿留在这里吧。”她可是好容易才抓到了这个机会来到王爷的身边，岂能轻易的放弃？
　　这样的男子，莫说他是权势荣华集于一身的静甄王爷，即使是一无所有的平民，也是让人一见钟情的美男子，天下哪个女子不想留在他的身边？想到这里，她感到自己的面孔愈加地滚烫起来。
　　
　　微微皱眉，冰雁的眼色有些阴暗下来，一掠而过她的神情，毫不意外地捕捉到了三分仰慕，七分企图。自以为有几分姿色的女子，也往往都会有些奢求，更容易做些自以为聪明的事。
　　
　　他半天不语，珠儿有些不明所以，却又不敢作声，只得低头盯着自己的绣花鞋，看似恭顺无比，眼角却还是偷偷地注意着主子的神情。
　　
　　“既然如此，你留在这里，本王出去走走，你不必跟来。”
　　他说完，突然转身走出房门。
　　珠儿呆住了，瞪大了眼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却不敢追上前去。
　　
　　清池边，一个俊秀的少年正百无聊赖的掷着手中的石子。
　　涟漪阵阵，拂不去他心中的烦闷。
　　
　　乳白的碎石小径上走来两个丫鬟模样的女子，行玉一偏身，朝着假山后隐了隐身形。
　　他可不想让人抓到自己光明正大地在这王府中偷懒的样子，虽说他从进这府宅的第一日开始就可说是心存不良，但是被人念叨的滋味同样不好受。何况自从他被静甄王选中成为他的贴身侍从开始，这王府上上下下的人就没给过他好脸色。
　　
　　“荷心姐，你说管家大爷到底看上那个叫珠儿的什么地方了？凭什么就派她一个人去服侍王爷？我们哪一点比不上她了。”
　　两个丫鬟走到了池边，看着四下无人，不由窃窃私语，说起了贴心话。
　　声音倒是不响，只是恰好也都能落在他的耳中。
　　
　　“珠儿毕竟是宫里赏下来给王爷的，迟早还是得分到王爷的房去，人家出身可不比咱们，眼红也是没法子的事。”
　　
　　“宫里赏的又怎么了，进了这王府还不都一样是奴才？就说那叫行玉的，也不知王爷看上他哪一点了，竟就挑了他去服侍……”鄙痍的不屑声传来，让行玉忍不住有走出去将她们丢进池水里的冲动。
　　
　　本觉得两个小丫鬟的对话颇为无聊，转身想走，谁料竟听到了她们正评论着自己。
　　于是行玉不由按奈着性子站着未动。
　　
　　“休得胡说，王爷的事情可曾是你我可以评说的？虽说他是个好性子的人，可这毕竟是静甄王府，王爷喜欢谁就有权挑谁，咱们做好自己的本份也就是了，谁叫咱们没这个命呢。”说到最后，那叫荷心的裨女叹了口气，身为女子，谁不想飞上枝头做凤皇，何况又是如此一个令人见之心仪的王爷，然而想归想，命里注定不是自己的，再怎么幻想也是无用。
　　
　　“荷心姐，你说王爷生得这么美，又从不见他接近过任何女子，莫非他真是喜欢……”后几个字小丫鬟没说，但是听的人自然是心知肚明。
　　
　　“香云，你这话在我这说说也就罢了，千万不可到处去乱讲。”荷心低声嘱咐，随即说道，“我想王爷他并非是无情之人，那日我曾无意中见到他一个人在亭中的树下怔怔地看着手中的东西发呆，我经过时和他请安他也未曾注意。”
　　
　　“发呆？”香云疑惑地问道。
　　
　　“恩。”荷心点点头，却无法形容当时冰雁一身青衣，伫立于风中的那清雅风姿是多么令人沉迷，眉宇间那一股飘逸出尘真让人心醉神往，风吹得衣襟轻轻翻摆，衬得他犹如风中一枝翠竹。
　　顿了顿，她遂又道：“当时我请安起身时，朝王爷的手中瞥了一眼，却看到他拿的竟是一支蝴蝶碧玉金簪，虽说这簪子对寻常人家来讲是名贵无比，但对皇室来讲，这样的东西还不是应有尽有，因此我猜，王爷定是在睹物思人。这金簪的主人指不定就是王爷的心上人。”
　　
　　听到这里，行玉也不由地心念一动。
　　说到这样物事，他确实也曾看到过，静甄王对其似乎有着难以言喻的情感。
　　时常一个人看着便怔怔地出神，像是在回忆，又仿佛在沉思。
　　只是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着什么。
　　
　　见此，他也曾刻薄地嘲笑他，区区一个簪子也值得他堂堂一个王爷这么爱不释手。
　　即使是以前的他，家中这样的物事也是应有尽有，又不是希世珍宝，即使再贵重也是有限。
　　
　　然而冰雁却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东西贵不贵重，是由人的心而定。”
　　说话时，他眸色深沉，眼光沉敛，神色低抑。
　　仿佛是带着不可知的感情在其中，连他亦也暗忖，原来静甄王也有表情的。
　　自从见到他以来，他的眼神总是冷漠的，即使高贵，清雅，甚至温柔的，却仍是算得上拒人与千里之外的冷漠。
　　然而那一瞬间，他捕捉到了他神情中某种一闪而过的动容。
　　
　　香云的瞳眸渐渐地睁大了起来：“这么说，王爷是有心上人了？”
　　
　　“这我也不敢确定，不过猜度罢了。却也不知道哪家的郡主或是小姐这么好福气，只是王爷如今位高权重，不论看上了谁还不都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美事，又何必如此伤神费心？”
　　
　　两人互看一眼，叹息一声。
　　唉，不管那个好运的女子是谁，总之都不是她们可以企求的命便是了。
　　
　　“荷花，香云，你们两人怎么还在这里晃悠？这么悠闲，连事情也不知道做了？”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子声音出现在一旁，行玉不由在心里翻个白眼。
　　这王府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留这么多罗唆麻烦的女人。
　　
　　“出什么事了，夏儿姐姐？”两个丫鬟声音有些凝重，也许她们是看出了平日里一直和颜悦色的夏儿神情有些严谨。
　　
　　“云惠郡主来了，管家怕人手不够，叫你们人人都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该干啥都手脚利落干好了。省得闹出了事来，谁也担当不起。”
　　
　　两个小丫鬟互相吐了吐舌，这云惠郡主前前后后也算来这静甄王府好几次了，然而王爷不是视而不见，就是干脆躲避到王府外去，害得她们这群下人个个都提心吊胆，不得不小心应付着这位性格并不怎么讨人喜欢的郡主，毕竟她是主子，而她们都不过是奴才。
　　




第四十一章

　　六角亭旁，宫娥重重，侍卫丛丛。
　　一抹婷婷玉立的娇影显得特别醒目，只是那俏丽的脸上此时正浮现着一抹不耐。
　　时间又过去许久，她的脸色和举动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浮躁
　　
　　“王爷怎么还不来？”她神情阴郁却又气势凛人地问向一旁王府的侍女
　　“回郡主的话，管家已去请了，请郡主稍待片刻。”侍女柔声地恭敬道。
　　
　　于是她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打在回话的侍女脸上。
　　“这也算去请了？你可知本郡主在此已等了就久了？一个个的，是不是都拿我当傻子看，根本没人去和王爷传话？”
　　“郡主……奴裨不敢啊……”那可怜的小丫鬟委屈地跪倒在地，丝毫不敢用手去揉脸上的红印。
　　
　　不远处，一抹人影出现在了庭院入口。
　　云惠远远地瞧见了，不由心中暗喜，正襟危坐回椅上。
　　然而，待那人影走得近了，她还是面色不由一沉，那是管家，并不是冰雁。
　　
　　“王爷人呢？”她不满地出声道，一双杏眼几乎可以吞了人下去，一双纤纤玉手直直地指向他，“你不会又告诉我，王爷他出府去了吧！！”
　　
　　总管毕竟是条老姜，面对这种阵仗面不红，气不喘，只是气定神闲地道：“回郡主的话，王爷他身子不适，不能见风，又怕见了郡主折损了郡主的贵体，所以让老奴……”
　　“住口！”云惠不耐地打断了他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又来骗我，难道我就是吃人的老虎这么不让人待见，一次两次倒也罢了，回回如此也太让人犯疑了吧。”
　　
　　总管对于云惠郡主的质疑表现得诚惶诚恐，“回郡主的话，就算借给奴才一千个胆子，奴才也不敢欺骗郡主您啊。”他的话说得漂亮，低下头的脸上却不知正浮现着何种表情。`
　　
　　“好个静甄王，以前他是武林盟主时，我不知他的真实身份，回回上门躲着我倒也算了。如今他既然已恢复了王爷的身份，又做什么见不得我？不行，今日他不见我，我偏要他来见我。”
　　说着，她吩咐左右的侍从们：“把这亭子周围所有的王府奴才都给我绑了，拖出去打个三十大板，看看静甄王还出不出来见我。”
　　众人这才明白她带着侍卫上门的缘由，可是一听得她的命令，不由心中暗暗叫苦，尤其是一些丫鬟们，早已吓得腿软了。
　　
　　这时，云惠郡主身边的一个贴身侍女匆忙上前在她耳边耳语道：“郡主，静甄王爷毕竟是皇子，又是当今圣上的亲哥哥，您如此做，恐怕不太合适吧。”
　　冷笑一声，云惠郡主道：“那又如何，我爹亦也是先皇亲兄弟，睿豫亲王，论身份又哪里低了他去？不过区区一些奴才，我倒要看看我又何打不得。”
　　
　　“郡主，即使他们都是奴才，然而毕竟是静甄王府的人，这还得看在王爷的三分薄面上……”
　　她的话说到一半，云惠已是不耐地打断她：“究竟你是郡主还是我是郡主，我决定的事情谁敢阻拦？”
　　
　　侍女叹了口气，她也知道自家的郡主一旦上了火，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给我打！”只听得她一出声，哀叫求饶声顿时不绝于耳，勿论那些身子单薄的丫鬟，即使是管家，也是一时慌了手脚。
　　“郡主，您千金之躯，又何必为这些奴才气坏了身子，不如先坐下歇歇气，兴许王爷待会身子好了些，便也来见您了。”他陪着笑脸，暗地里使了个眼色给一旁的小厮，让他尽快去通风报信。
　　杏眼一瞪，云惠郡主冷笑一声，瞅着管家道：“我身为郡主，请不动你们家王爷，难道还教训不了几个奴才。即使全都被我打死了，又能如何？”说着，她又厉声道，“给我往死里打，谁敢替他们说话，也照打不误。”她说着，眼角淡瞟了一眼管家，显然是意有所指，见此，连管家也不得不噤声地侍立一旁，心中只得暗暗祈祷王爷能尽快赶到。
　　
　　“就这块料也算得上什么皇室郡主？看你行事如此嚣张！！莫说是静甄王爷，即使是平民百姓，也没有人愿意见这种泼辣的母老虎。”一声讥笑打乱了这阵风波，众人转过头去，看到假山石旁，行玉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
　　
　　“你……你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他的话显然是更激怒了云惠郡主，“来人，给我把他拿下。”
　　她一声令下，左右的侍卫立即涌上前去，行玉不由心中暗恼了一下自己的冲动，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自从与冰雁交手以后，他早已心知自己的三角猫功夫根本不可能是这些侍卫们的对手，所幸的是静甄王府的庭院假山花木林立，颇是复杂，他倚仗着自己对地形的熟悉，左藏右闪，上窜下跳，并不正面交锋，反而与侍从们玩起了躲猫猫的游戏。虽说他的功夫不过是几两重，可是在与冰雁这样的高手交手了数日，也无形中精进了不少，反应力与敏捷度都不可同日而语，如此一来，一时之间，侍从们倒也奈何他不得，他边跑边口中嚷嚷道：“你这凶恶的郡主，将来有朝一日若是落到了我的手里，看我书行玉怎么修理你。”
　　
　　顿时堂堂的王府花园变成了闹剧场地，云惠郡主被气得双颊通红，一时倒也忘记了命人杖刑那些下人，而原本架住丫鬟与小厮们的侍从们也纷纷在她的命令下加入了战场。
　　
　　见此，一些平日里对他不满与嫉妒的丫鬟们，此时倒也莫名地开始对他的行为产生了几分好感。
　　
　　“这……这可如何是好！！”管家一脸的心急如焚，心中却是希望行玉可以拖延得越久越好。
　　
　　“都是废物，竟连个奴才也抓不住！若是再抓不住他，回去后统统丈责三十大板。”云惠厉声道，众人不由面色一凛，顿时更加全神贯注起来。
　　行玉心中不由暗暗叫苦起来，就眼前的形势来看，若是落到了这郡主的手里，只怕不去掉命也要去掉几层皮了。
　　
　　“这是在做什么？”晴朗如月的声音传来，众人皆不由一楞，那声音并不响，却无形中带着一种摄人心魂的威严与魄力。云惠一楞，于众人一样朝着出声的地方望去，只见一抹高华如月的俊挺身影缓缓而来，浅蓝淬染白叶的衣裳，玉冠银丝束发，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难言的清新华贵之感，俊美无双的脸上温润如春风，却隐含着丝丝的清冷，说不出的神采夺人，他渐行渐近，围绕着他周身的侍从与丫鬟们都不由自主地跪下身去，毕恭毕敬地喊道：“参见王爷。”
　　
　　云惠的眼眸立刻显出了一丝慌乱，抿了抿唇，却并未出声。
　　
　　行玉心中不由暗舒了口气。
　　他虽视静甄王也一生最大的仇家，此时此刻，却又感激他的出现。
　　被自己最仇恨的人所救，一时之间，他的心头涌过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这里是我的王府，郡主却似乎玩得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脚步慢慢踱近，冰雁开口淡然地道，如微风拂面，委婉悠扬，带着如风如云的淡然
　　却让云惠的心中泛起某种奇怪的寒意。
　　
　　这是第一次直面传说中天下第一的美男子——静甄王爷，虽说见面前，云惠已想好了种种说辞，然而此时，却还是脑中有了片刻的空白。
　　“郡主？”冰雁再度出声，唤回了她的神智，一旁的奴才们取来雕花的座椅，冰雁从容优雅地坐下，微微颔首轻挥了下手，于是两旁跪下的众人都纷纷重又站起身来。
　　
　　这才是真正的威严与气度，这一瞬间，云惠意识到了两人之间的差距。
　　然而她毕竟也是睿豫亲王的掌上明珠，堂堂的郡主，与他静甄王相配，也算得是门当户对了，何况连皇上，据说都有着这亲上加亲的意图，只是还未下达明旨罢了。
　　想至此，她微眯眼，娇柔地笑道：“那些下人果然假传通报，王爷看来神清气朗，哪来的病呢？”
　　
　　他不急不徐地取过管家递上的香茶，视线并不朝云惠郡主的脸上看去一眼，淡淡地轻抿，他不出声，众人亦也不敢作声，连云惠自己，都被压抑在了这种沉静中。
　　过了半晌，他方抬起锐眸，淡然道：“本王身子哪里不适，莫非还要亲自向郡主报备？”
　　
　　云惠一时语塞，虽涌上了几分怒气，却还是按捺了下去，再度笑道：“王爷何出此言，我只是想来探望王爷罢了，连皇上都有意让我们两家联姻，又何必如此见外？”
　　
　　“身为郡主，应该留有一些矜持吧。”冰雁打断她的话，语音不响，却是让云惠听来如此刺耳，他淡瞥了她一眼，继续缓缓道，“皇上既还未下旨，就说明郡主未必会入我静甄王府，郡主又有何资格惩戒我府中的下人，做人留三分余地，也算是修福。”
　　
　　“你……”她被他的话堵住，一时无法反驳，只得脸色通红地看着他。
　　
　　“管家！”他突然提高声量，声音威严，隐隐中已压过了云惠。
　　
　　“王爷有何吩咐？”管家闻声，低头恭敬道。
　　
　　云惠气急，瞪着冰雁又喊：“你竟这样对我……”
　　
　　“送云惠郡主回府。”他再度打断她的话。
　　
　　“是。”管家诺道，随即依言面向云惠，“郡主，请！”
　　
　　云惠气得发抖，却对冰雁莫可奈何。
　　不等她说话，冰雁已是施施然转身离开。
　　那身影高傲如竹，却又清华如月，一如来时一般令人移不开视线。
　　弹指一挥间，云惠郡主便已被他轻松地打发，不留半分的情面，连行玉都不由地心中暗暗地钦佩起他的风华与气度。
　　
　　于是，他的唇角慢慢抿起一抹嘲弄的笑，这样一个王爷，他真的有能耐打败他吗？
　　他想着,有些犹豫，却还是忍不住举步跟随在了他身后。
　　即使是他，一个原本对他痛恨不已的仇人，如今却也忍不住跟随在他的身后，这究竟是福，还是祸？
　　
　　




第四十二章

　　“西域不比中原，在你我的势力范围之外，即使你是中原六大高手之一，恐怕也并不易行。”温晴远淡淡地说道，风扬衣炔，带出他温和内敛的气度。
　　
　　夕阳余辉，温柔的照拂着远处的山拗，远处的山间云海一片，正被渲染出一片美丽的姹紫嫣红。
　　
　　风如诗优雅一笑：“她执意要去，我所能做的无非是保护她。”
　　
　　“你本可以阻止她。”温晴远淡然道。
　　
　　“我从不强求自己所爱的人，我既已决定要照顾她，便会在她身边，无论她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风如诗洒脱道。
　　
　　“说起来，我们也算是有缘，不但同为六大高手，四大世家之人，心之所系亦也是同一个人。”温晴远意有所指地说道。
　　
　　风如诗微微眯眼，道：“有缘无缘不过是个人看法，我与你不同，你放不下名利浮尘，我却是一身潇洒，了无牵挂。所以我们终究只是做萍水之交，而不能成为知己。”
　　
　　温晴远微微一怔，随即神情温和地笑道：“若你真的已了无牵挂，那今日你也不会约我一聚。”
　　
　　“既然楼主如此直接，那我风如诗也不愿意再绕圈子了。今日见你，我只为一件事……”风如诗说道，只是话到一半却突然闭口不言，只是悠然浅笑地看着对方。
　　
　　“你想知道慕容宇此举的真正目的。”温晴远接过他的话。
　　
　　风如诗依旧但笑不语，眼底却已流露出几分嘉许。
　　
　　温晴远道：“新帝坐稳帝位前，曾向西域城主夜无尘借兵三十万，目的是为了借机打击沧明王的属下，夺回兵权。”
　　
　　“不愧为燕楼，竟连这样的机密都能探到。”风如诗赞道，眼底却暗暗地划过一道微光。
　　
　　温晴远则继续道：“夜无尘出兵的唯一条件，便是秋似水，这亦也是新帝的承诺。”
　　
　　风如诗陷入沉吟，带着沉思的表情。
　　
　　温晴远道：“只是新帝是个有野心之人，他并不在乎对西域背信弃义，一旦他坐稳了这帝位，稳固了这江山，迟早有一日，他会挥兵北上，扫平西北边疆的所有外邦。然而他一旦正式撕破了与夜无尘的协议，迟早也会使得西域出动铁骑，进军中原。以双方实力来说，中原虽地大物博，但毕竟势力错综复杂，不如西域的繁荣一心，何况西域勇士擅长骑射，恐怕并不易战。”
　　
　　微眯起眼，风如诗出声道：“如此说来，慕容宇此举该是为了他自己。”
　　
　　“不错。”对风如诗的智谋，温晴远亦也流露出了些许赞赏，“慕容世家的产业遍布天下，生营需要安定的盛世，若是开战，乱世之下，必然会使刚刚弃武从商，步入正途的慕容世家快速的颓败。”
　　
　　“所以，慕容宇绝对会尽一切手段阻止西域的出兵。”
　　
　　“正是如此。”温晴远道。
　　
　　风如诗微微一笑，使得他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令人移不开视线的邪魅。
　　“多谢楼主为我解惑，只是当下，我虽已明白了慕容宇的用心，却又有了新的疑惑。”顿了顿，他注视着温晴远，似笑非笑，“楼主知道新帝与西域私下的协议不足为奇，然而慕容宇又是从何而知？”
　　
　　他的问题问得犀利，而温晴远亦也笑得云淡风清。
　　两人互视半天，视线在空中胶着半晌，终于化为一阵仰天大笑。
　　一切已尽在不言中。
　　
　　“风公子果然不愧为御风山庄的少主，竟如此通透犀利。”温晴远微微浅笑，“南宫家失去了这样一位嫡出的主人，应该算得是重大的损失。”
　　
　　闻言，风如诗笑起来，雅俊的温柔中透出张狂，笑声中满是潇洒：“不劳楼主费心，南宫家的事与我毫无干系，我乃是御风山庄的少主，请楼主记住这一点。”说到最后时，他收敛起笑容，锐利的眸光中却带出了几分清冷。
　　
　　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温晴远道：“南宫世家如今的主人乃是南宫羽纤，据说，她正有意与御风山庄联姻，以稳固其现有的地位，谁料鼎鼎大名的御风山庄少主却对其不屑一顾。”
　　
　　“呵呵。”风如诗笑得高深，却并不正面做答。
　　
　　“一个弱女子居然可以成为堂堂南宫世家的掌门人，自然不易，以身份上来讲，她并非是你的父亲南宫傲所出，所以你们并无实质上的亲兄妹关系，御风山庄若与南宫家联姻，犹如如虎添翼，从此必可一跃而上，成为武林中第一世家，如此美事，风少主居然甘愿放弃。”
　　
　　“我的事无需他人置喙。”风如诗淡淡的回道，笑容中隐隐透出了几分冷冽，“以御风山庄如今的地位，我自然很清楚若是与南宫家联手更可以轻易地左右武林，但我若真在乎这区区的名利权势，今时今日，御风山庄只怕并不下于你燕楼，屈居于你燕楼之后。”
　　
　　温晴远闻言，依旧笑得波澜不惊，锐眸中染上几分深沉：“我从未怀疑过风少主的实力。”
　　
　　“什么是名，什么是利，这是乱世，要成就功业就必须用鲜血人头，想要得到便要背负更多，若要成功便容不得情，容不得仁慈，这样的人生太苦太累，我不是这样的人，而你也不会是我这样的人。”
　　
　　“说的好。”温晴远道，心情却奇迹般地变得有些复杂。
　　温和儒雅的脸上看不出半分的变化，黑眸却还是渐渐地坚定了起来。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谁也无法主宰他人的人生，亦也都不会选择同样的路。
　　
　　“你已知道她是梦儿了吧。”风如诗突然淡然地开口道，波澜不惊的神情中带着某种深不可测的意味。
　　
　　温晴远不置可否，面容依旧淡然，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风如诗随即微抿嘴角，锐利的双眸注视着他又道：“所以，南宫家背后真正的掌控者，该是你燕楼楼主温晴远。”
　　
　　温晴远唇边的笑意逐渐地开始扩大，深沉中却隐隐地带出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
　　他并不正面回答，俊雅飘逸的脸上只有一抹令人看不透的沉静。
　　
　　对他的沉默早已在意料之中，风如诗笑了笑，又道：“楼主的野心确实不小，恐怕无非是想做到三件事，一是利用她引出夜无尘并杀了他，二是成为天下的霸主，三……”他深深地看了温晴远一眼，缓缓道：“重新得回她，所以才要逐渐地去掉所有围绕在她身边的妨碍。”
　　
　　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温晴远迎视向风如诗，笑得俊雅非凡。
　　那一刹那，风如诗只从他的眸中看到了别具的深意，深广无垠，更漆黑如子夜，闪动着只有皎月才能拥有的深邃光芒。
　　“风少主果然是个性格爽直的人，若是常人，恐怕也不会在我的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他的声音听来柔如春风，却又隐隐透出几分令人捉摸不定的深沉。
　　
　　“哈哈哈哈。”风如诗仰天大笑起来，“我风如诗从来都活的潇洒自如，想说什么就说，也不忌讳他人会杀我灭口。”说着，他收敛起笑容，神情带上几分似笑非笑，“即使真想杀我灭口，也得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能耐。”
　　
　　“燕楼从未想过要与御风山庄为敌。”温晴远笑得温和，“正如风少主之前所言，我们本就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所求不同，自然也永不可能是敌人。”
　　
　　“楼主是个聪明人，我风某虽与你不同路，但也佩服你的智谋，只不过……”风如诗顿了顿，随即淡然笑道，“智谋与权势虽可以助你得到天下，却得不到真情。而我风如诗所要的，不过是区区的平淡人生，楼主尽可以使用一切的方法阻止我陪她去西域，但我亦也有方法去做我风如诗想做的事。”
　　
　　风如诗说着，朗笑一声，转身离开。
　　温晴远视线未转，看似平淡温和的眸底却渐渐染上了几分淡漠。
　　




第四十三章

　　静甄王府 午后
　　
　　行玉正倚靠在廊边，无聊地嘴里叼着一根翠草，时而转头看着一旁的六角亭内，望着那抹孤寂修长的身影。其实不用看，他也知道，此时冰雁必定又在看书。
　　
　　他看书的样子也极为优雅，俊美的脸庞在澄静的阳光下显得光彩夺目，明净的肤色衬托出他俊美如玉的轮廓，浅蹙着眉，仿佛正任思绪弥散，优美的双唇似乎正衔着一声叹息，即使是如此冷淡沉默的模样也俊美飘逸得无可指摘。
　　
　　在他身边待的这许多日子，行玉早已摸透了他的生活习性，每日晨起练剑，午后看书，晚上独寝。
　　作息生活都极有规律且枯燥乏味。
　　身为权贵无比的当朝一品静甄王爷，皇上的赏赐与奉禄足以使他可以过上挥金如土的日子，但是他却生活得极为平淡。每日三餐皆以淡食为主，府中美女如云，他从来视若无睹，所用之物甚至房内摆设都是极为简朴淡雅，行玉记得自己的爹爹当初也不过四品御史，亦也比他要风光许多，妻妾如云，奴仆成群，家中甚至连食器都是金银铸造，举目望去，这京中哪一个官员家中不是如此？更勿论三品以上的大官，而这静甄王，却着实过得清淡。
　　
　　过了半晌，行玉终于忍不住低声地自言自语地道了句：“看你这德性，还不如做和尚，做什么王爷。”
　　
　　“不错的提议。”冰雁淡淡地应了声，平淡无波下的声音仿佛带着一丝隐隐的笑意。
　　
　　“你这什么耳朵？”行玉跳了起来，他们明明离了段距离，他又是自语。
　　
　　“举凡内功深厚之人，听力也必定灵敏于常人。”冰雁出声解了他的疑惑。
　　
　　“哼，武功高又怎样，有什么可得意的。”行玉又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话音刚落，他又听见冰雁不冷不热地道了句：“是没什么可得意的。”
　　他说的很淡然，但是在行玉耳里听来却是嘲讽和刺耳。
　　
　　一步冲上前去，他干脆气呼呼地嚷道：“你究竟想怎么样？我是来杀你的，你却总是故意悠闲地在我面前看书休息，你当真以为我书行玉是用来被你耍的吗？”
　　
　　“因为你确实杀不了我。”
　　合上书卷，冰雁慢慢抬起头来，正眼看他，“这世上多的有口不能言，有志不能伸，有怨不能平之人，不是只有你一人背负。连这都忍耐不住，将来又能怎样。”
　　他说话时，神色平静无波，然而行玉的脸色却渐渐地凝白起来，心中被他的话戳到了痛处，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过了好久，才从嘴里硬挤出一句：“你是王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过得这么逍遥自在，又懂得什么痛苦什么仇恨？”
　　
　　冰雁楞了楞，渐渐地，他的唇角抿起一抹嘲弄的笑。
　　“即使是皇帝，也会有他想要而无法得到的东西，人生在世，皆有烦恼，并不受身份地位的局限。”
　　
　　“你能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行玉不屑道，“一个王爷，已经是够呼风唤雨的了，恐怕即使你有朝一日想要吃活人肉，也并非难事。”
　　
　　“不错，我并没有想要的东西。”冰雁的口气依旧温和，眼底却渐渐有了些波动，他既像对行玉说话，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哼！”行玉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看你的样子，似乎很闲，怎么不再向我挑战了？”冰雁头也不抬，淡声道。
　　
　　“既然硬拼不过，自然也只有智取了。”行玉没好气地回答。
　　再出手不过自取其辱，这样的经验已经很多了，又何必多此一问。
　　
　　“看不出你还懂得用脑？”冰雁说的淡然平静，但是行玉楞了半晌，却还是听出了他话里的调侃意味。
　　
　　“你不要以为我书行玉不知道怎么做，我只是在等待时机。”他恼怒地捏紧了拳头。
　　
　　“莫非是在等待我老死的时候？”冰雁又道，微微一笑，“这时机确实不错。”
　　
　　“你……”行玉被他呛得完全说不出话来。只得瞪着他发不出声。
　　
　　“既然时机没到，那么眼下恐怕你也空着吧。”冰雁又道。
　　
　　“什么意思？”行玉皱眉看着他。
　　
　　“既然无事，那么我教你武功。”他淡淡地说道。
　　行玉不由有半分的错愕。
　　“你说什么？”他不禁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教你武功。”冰雁似乎毫不在意他犹如被雷劈到的神情。
　　
　　“你，你是疯了吗？”行玉险些没咬到自己的舌头，怔了半晌，他回过神来，“你教我武功，你有什么好处？”
　　
　　“你不愿意？”冰雁不答反问。
　　
　　这回，行玉楞住了，一句话憋在了喉咙口顿时上不上来了。
　　若论这机会，恐怕是全天下习武之人的梦想，静甄王的武功天下第一，而交手这段日子以来，行玉也深刻地领悟到了这一点，别说有他的这身武功了，恐怕只要学得一招半式，也足以受用一生了。
　　若是……摇了摇头，他试图撇去这荒唐的想法。
　　
　　“你为什么……”他犹豫了半天，怀疑且戒备地问道。
　　
　　“愿不愿意由你决定？”冰雁仍然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神情不变，瞥了他一眼便又看向手中的书，似乎是准备给他充足的时间想清楚。
　　
　　“我……我……”话在肚中转了好几个圈，行玉涨红了脸，最终还是很没志气地说了句，“好吧，我……愿意。”话到一半，他又仿佛想到了什么似地加了句，“你不会是想害我吧。”只是话一说完，他就暗骂自己笨，如果静甄王真想害他，又何需这么复杂，一根手指就足够捏死他了。
　　
　　抬起头来，冰雁的眸中漾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看你的样子，似乎颇为勉强。”
　　
　　“不是！”行玉飞快地答道，却又瞬间地反应过来大声道：“你不要以为我稀罕，告诉你，我只是想学会你的武功，然后再找机会杀了你，你可别以为我是……我是……”他试图解释，只是那声音听来明显底气不足。
　　
　　冰雁却也并不介意，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既如此，你是愿意了？”
　　
　　“对！”行玉的声音小的像蚊子，一张脸更是带着不甘心地神情，回答时眼睛飘忽，几乎都不敢朝静甄王的脸上瞄去，也许是怕他看穿了他的想法。
　　
　　“声音太小了。”冰雁又是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行玉气得差点没捏拳，刚才谁说自己内功深厚，听力灵敏的？
　　气归气，他还是不得不大声地说了句：“对！”
　　
　　“很好！”仿佛是噙着某种笑意，冰雁的嘴角有着淡淡的弧度，“既然如此，从现在开始，你便要按照我所说的去做，你明白我的意思。”
　　一瞬间，行玉几乎以为自己是上当了。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他脱口而出道。
　　
　　于是，冰雁的眸子转向他，那眸光莹润澄澈，幽深不见底，连行玉都几乎要在这样的眸光中败下阵来。
　　“好吧！”他不甘心地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我书行玉说了要暂时拜你为师，自然就听你的吩咐，绝不反悔，哼。”说到最后，他刻意地冷哼一声，以示自己心中的不满。
　　
　　“既然如此，先去后院跳满两桶水，以蹲马步的姿势跳着水在这里站满两个时辰。”冰雁悠悠地开口道。
　　
　　“什么？”
　　
　　“记住，两个时辰内不准动，不准让水滴出来，更不准把水桶放下休息，否则重头开始。”
　　他依旧淡淡道，看着手中的书卷，视线未移，俊美的脸上从容自若，静若照水闲花。
　　
　　“你……你……”行玉怒道，“你什么意思？”
　　
　　“做不到也无妨，我不会勉强。”
　　
　　有那么一瞬间，书行玉简直想掉头就走。
　　居然让他举着水桶蹲着马步站两个时辰，这不是折磨是什么？
　　可是……他再度看向冰雁波澜不惊的俊脸。
　　真这么轻易放弃就不是他书行玉了，论武功，他是比不上静甄王一个零头，可是若连做人的尊严都输掉，那岂非一败涂地了。
　　
　　“谁说我做不到？”他终于出声道，“既然我说了我听你的吩咐，不管你怎么刁难我都做得成。”
　　说着，他转身昂首朝着后院而去，仿佛是慷慨赴义。
　　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在尊严上的小小胜利。
　　
　　冰雁仍旧沉静如水地翻了一页书卷，雪颜如玉，带着微漠的深沉，
　　只是清朗的眼中竟带上了一份浓得化不开的愁郁。
　　
　　六角亭中风声依依，仿佛有某种声音正在他胸口喷勃欲出。
　　
　　——我没有想要的东西——
　　——我永远，也没有想要的东西——
　　——是吗？——
　　




第四十四章

　　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了，行玉又开始感觉到自己双腿发麻，两手发颤。
　　水桶似乎正变得越来越重，大滴的汗珠已一滴一滴地延着脖颈流淌下来。
　　看向冰雁，后者似乎连正眼都未瞧他一下。
　　
　　放弃？开口？
　　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打消了放弃的念头，在冰雁的面前，他无论如何不可以认输。
　　已经整整十天了，这十天，冰雁每日都总是要求他重复同样的事情，早晚挑水二次，每次都必须以蹲马步的姿势站上两个时辰。他不但没有教他半分武功，还害得他整个人精神萎靡，累得腰酸背痛。
　　从小到大，他书行玉何曾吃过这样的苦，头两天，他总是坚持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放弃，倒在地上大喘粗气，哪怕冰雁就在不远处也一样。
　　
　　刚开始，他以为冰雁会嘲笑他的无能，但是没有，他甚至连正眼都未瞧他一下，只是一味地看着他手中的书，或者慢慢地品茶，甚至掉头离开，他似乎根本当他不存在，只做他自己的事情，更丝毫不行监督他之责，也毫不关心他是否真的在做。
　　
　　渐渐的，行玉可以坚持的时间略微延长了些，可以挺过了一个时辰，偶尔有时候，冰雁会经过他的身边，然后微微一笑，伸手在他的手臂处或者漆盖处轻轻一提，紧接着便用那冷淡却又仿若天籁的声音缓缓道：“若姿势错了，便算你前功尽弃。”
　　
　　“你分明……就是折磨我。”行玉总是咬牙切齿地回上一句。
　　而他却也毫不在意，只是美若流云地一笑：“我从不勉强他人，若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这一句一出，行玉立即压抑下全身心的不甘。
　　他不想认输，也不愿认输。
　　更不能被这可恶的静甄王白白地小看。
　　想至此，他昂首挺胸，仿佛和他呕气一般地硬挺着站立着，任凭额头上的汗水一滴滴地下落。
　　至少，他要做成功一次，不过是举着水桶站两个时辰罢了，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他书行玉也枉世为人了。
　　
　　已经一个半时辰了，再坚持，只要再坚持半个时辰，他便可以完成了，整整十日，他没有一次做到，今天，无论如何要做到。
　　“喂……行玉……喂……”
　　有人在轻声喊他的名字，他微微派瞥过头，看到庭院的入口，飞燕正朝他挤眉弄眼的。
　　
　　飞燕是和他一同被作为男姬赏赐进这静甄王府的小童，刚开始与他一同被送到王府时，这少年还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生怕自己真成了他人的玩物，一辈子翻不了身。没想到一见了王爷，他立即又惊又羡的，崇拜的眼神是藏也藏不住。
　　及至行玉被选中成了王爷身边的小厮，人人都对他冷冷淡淡的倒也罢了，想不到连一同来的几个少年，包括飞燕在内也是同样的一张臭脸，好似他欠了他们似的。一开始他也无所谓，反正他进来时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有没有人理他，他才不在乎。
　　
　　但经过了云惠郡主一事后，他的地位似乎又逐渐地升高了起来，飞燕和一帮子小丫鬟也开始愿意和他说个几句话，也不再动不动便给他白眼，甚至有时还会套着近乎问问他王爷的近况，包括这叫飞燕的小子也是一样。
　　以至于行玉常常在心理暗忖：怎么一个个地都翻脸比翻书还快，难道这王爷的魅力就真这么大？
　　
　　“喂，行玉，喂……”
　　“干什么呢，没看见我正忙着？”行玉没好气地说道，泰半也是因为自己的疲倦，使得他没力气和他折腾。
　　飞燕朝左右望望，跑到他的身边，一伸手就拍上他的肩膀：“王爷都走了，你还在这里努力个什么劲。”
　　走了？行玉一楞，朝亭中望去，果然，一个人影都没有。这家伙，根本从来没把他放眼里过。
　　他定了定神，却依旧维持着姿势：“找我干什么？我今天就快提满两个时辰了，你可别打扰我。”
　　
　　“真是个不开窍的傻蛋，王爷都不在了，你练着给谁看哪。待会告诉他你做到了不就成了。”
　　行玉白了他一眼：“我的事你用不着操心，我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怎么还这么牛脾气，也不知王爷看上你哪一点了。”
　　“你在说什么瞎话？”行玉瞪他。
　　“好好，我不说总成了吧。”飞燕摆摆手，他知道行玉的脾气，不过在他眼里看来，这反应该是害羞，疑惑地将目光瞥向他手中的水桶，飞燕又道：“我真是不明白，王爷为什么要你做这种事，行玉你是不是惹王爷不高兴了？可是依着王爷的性子，他是从来不惩罚下人的，你又哪里得罪他了？不如我去和王爷给你求个情如何？”说到最后，飞燕的眸中染上了某种期盼的神情。
　　
　　“你懂什么，没事别给我添乱。”行玉道。
　　“怎么，你不愿意我和王爷说话？别忘了咱两可是好兄弟……”
　　飞燕的话没说完，行玉便打断了他：“你爱去和王爷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管，就是别扯到我的身上来，别拿我的事来说事。”
　　
　　“行玉你凶什么，我不过就是好心说一句罢了。”飞燕也有些不悦了，嘴里不满地嘟囔着，“一直把你当朋友看待的，如今一个人霸占着王爷，受了宠就忘记了兄弟了。”
　　行玉这下忍不住了，干脆扔下了水桶一把纠起飞燕的衣领，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不是早提醒过你别乱说这种话。我书行玉对这种王爷可没有半点兴趣。”
　　“咳咳，行玉你的力气好大，快，快放手啊……”飞燕的咳嗽声和涨得通红的脸提醒了行玉，原来他竟然一只手就把行玉轻松地提了起来，连他自己也未曾想到自己的力气竟然变得这么大。
　　
　　行玉立即松手放下飞燕，后者抚着自己的脖子咳嗽了半天才道：“行玉你想杀人哪。”
　　“对不起！”他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继续举起掉在地上的水桶。
　　“你还准备提水桶？我来找你可不是为了看你提水桶的。”飞燕急忙地制止他。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飞燕朝左右看了看，随即面色犯红，有些踌躇地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刚才瞧见王爷出府去了，所以想着也许你能带我去……去……”
　　“去什么？”行玉不耐烦地问道。
　　“去王爷的院里看看。”飞燕带着忐忑不安的神情看了行玉一眼，又急忙解释道，“我没其他的意思，只是一直看着你跟着王爷进进出出的，想看看王爷待的院子和房间，你也知道，那里都有些丫鬟侍从守着的，我进不去，但是有你陪着，也许就……”
　　
　　楞了楞，行玉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说飞燕，你是不是发烧了？那家伙住的地方有什么可看的？”
　　“就当我好奇行了不？”飞燕不满地道，“你若不肯帮便算了。”
　　行玉道：“好吧，我带你去，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不过你真看到他出府了？朝哪个方向去了你知道不？”
　　“我就路过时听夏儿姐姐说，王爷一早就让管家置办了礼品，说送到最近京城里新开的一家药庄。听说那是四大世家寒云堡的医馆分处，四大世家在江湖上名声响亮极了，听说王爷过去也是武林盟主一号的人物，难怪前几日他们还特地派人给我们王爷送来一张请帖，我想王爷今日很可能是去那里了。”
　　“寒云堡？药庄？”沉吟了半晌，行玉抛出一张令牌，“给你，有了这个了，谁也不敢拦你进王爷的院子。”
　　飞燕有些不可置信：“你……你真的把这个给我？”
　　“恩。”行玉说道，“我出去一下，有了这个，你自己一个人去就成了。”
　　“你……你去哪？”飞燕惊喜地有些语无伦次，但还是没忘记问了一句。
　　“我去跟着他看看！”行玉丢下了一句，举腿就朝外走去了。
　　
　　留下了飞燕一个人楞楞地站在当场，好半晌，才忍不住又自言自语了句：“还说自己和王爷没什么，这么紧张，骗谁哪。”
　　




第四十五章

　　“静甄王爷竟会亲自大驾光临，鄙处可谓是蓬壁生辉。里面请。”
　　殷勤的药庄管事与佣人们在门口便已热情满面地迎住了冰雁，将他朝内引去。
　　只见一路上，众人纷纷严阵以待，毕恭毕敬地守候在诺大的药庄的各处，见到冰雁，皆恭敬地行下礼去。
　　
　　冰雁眉梢一动，却只淡然说：“原来你们的主人竟能未卜先知，如此盛情相迎，看来是料准了我今日必来无疑了。”
　　管事看着他，笑容满面：“堡主说了，王爷看了敝庄下的帖子，绝不会不来。故此让我们务必好生招待。”
　　“你们堡主也来了？”闻言，冰雁有半分的惊讶，一开始接到请帖时，他已认出了那是寒云浩的亲笔字迹，以寒云浩的个性，是绝无可能亲自请他前来，究竟寒云浩此举是为何意，他实在不解。
　　故此他才会想要前来一探究竟。
　　“堡主几日前便已抵达敝庄，恭侯王爷多时。”管事男子将冰雁引到了院中，他凝目望去，只见一具坚毅挺拔的身影已贮立于不远处，一身天青色长袍，转过身来，只见那两道剑眉斜飞入鬓，黑如子夜的深眸透出淡淡的寒芒，反而不怒自威，让人不自觉的心生畏惧，确实是闻名天下的六大公子寒云浩无疑了。
　　
　　微一挥手，管事便恭敬地一弯身，退了出去。
　　冰雁率先开口淡笑道：“想不到傲龙公子竟会亲自在此迎接，实在是令冰某受宠若惊。”
　　寒云浩道：“堂堂的静甄王爷不也照样单身前来敝庄，令人称奇。”
　　
　　淡然优雅地一笑，冰雁道：“我行走江湖惯了，虽然如今有了王爷的名头，却还是习惯凡事独来独往，倒叫寒堡主见笑了。”
　　他笑得坦然自若，说得儒雅温和，神情举止皆是一派不卑不亢的仪态。
　　
　　于是寒云浩眸中的寒芒渐渐消失，一丝浅薄的笑意从眸子里溢了出来，微微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王爷不必客气，请坐。”
　　庭院中，一张上好的云石桌上，已摆了一壶酒，与两只玉杯。
　　
　　冰雁从容自若地安然一笑，姿态优雅地落坐。
　　他身着月白的对襟窄袖衫，绣着深青色带的滚边，衣着颇为淡雅家常，却仍旧衬托出了一身飘逸出尘的气质。
　　替冰雁和自己斟好了酒，寒云浩举杯，道了句：“请！”
　　冰雁心知寒云浩醉翁之意不在酒，轻轻一笑，亦也举杯，随即一饮而尽。
　　
　　那酒甘辣至极，一入口，便已觉酒中辛辣直刺人心，于是冰雁知道这正是酒中极品“醉八仙”，即使是酒鬼，恐怕三杯也必倒下。
　　然而他脸上的神情却并无半分的改变，反而平静地笑道：“好酒，酒若人生，若是淡而无味，便也没有人生的酸甜苦辣。”
　　“说的好。”寒云浩亦也笑着一饮而尽，“我与王爷虽相交不多，但在醉八仙前面不改色的，王爷还是第一人。”
　　静雅一笑，冰雁放下酒杯道：“我平生并不好酒。寒堡主也不必如此见外，不必称呼我为王爷。”
　　“人生难得几回醉，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寒云浩悠悠道，正眼瞥向冰雁，似笑非笑“还记得当日我与冰兄一战时，冰兄宁愿保护身后的女子受伤也不肯退让一步，虽然寒某表面颇不以为然，心中却还是油然地敬佩。”
　　
　　带着沉思，冰雁静静地看了寒云浩半晌，淡雅的笑意随即流泄而出：“看来将秋似水放入梅竹山庄这一步，正是寒兄所为吧。”
　　“不错！”寒云浩却也答的直接爽快，“普天之下，论为人论武功，彼时我只信得过冰兄，为了试你一试，在下才会又刻意的出手相激。”
　　
　　静静地看着寒云浩半晌，冰雁的眸中划过一抹微光，带着淡笑道：“看来寒堡主当日是下了一步有心的棋，竟连我冰雁也被骗过了。”
　　
　　放下酒杯，他悠然一笑，笑容中带着意味深长：“这世上的事何尝不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阴谋诡计，权势荣华，却又皆如临水照花，也许能够醉生梦死才是最畅快淋漓的人生。但我第一眼见到冰兄时，便觉得你该是个超然物外之人，然而这样的你却成为了武林中风尖浪口的人物，想必也是有着不得已的苦衷，如今见到了你真实的身份，方才明白，在这世上，什么叫做身不由己。”
　　
　　冰雁微微一怔，随即淡然一笑：“人生百年，有辉煌之时，亦也有黯淡一刻。”
　　他站起身来，飘逸的长衫在风中翩然飞扬。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而她也曾说过，这世上，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
　　
　　“她是谁？”寒云浩淡笑着问道。
　　
　　冰雁注视着他，轻轻地微笑：“秋似水！”云淡风轻的眸中漫过难言的温柔和眷恋，恍惚间似是勾起了内心深处某种不愿正视的波动。
　　
　　“她不是秋似水，她该是秋似水的姐姐，白如梦！”寒云浩深深地看了冰雁一眼，却并未在对方的脸上捕捉到一分一毫的惊讶。
　　
　　“看来寒堡主今日邀我前来，是有事相托了。”
　　冰雁浅淡清雅的一笑，话里，却是若有所指。
　　
　　沉默了片刻，寒云浩的唇际浮起淡然的笑，似欣赏，似深沉：“当初，我遇到秋似水时，并不知她真实的身份。”他本以为她不过是个倔强的，灵秀的小丫头，也许是偷偷逃家，也许是被仇人追杀，但是，那第一眼时，他绝未想到她的身份，也未想到过他们会有那样的未来。
　　深深地吸了口气，像是无奈地轻叹，寒云浩沉声道：“即使后来，我动用寒云堡的力量知晓了她的身份，我还是执意将她留在了身边，不放她离开。”他俊美冷漠的脸上渐渐地流露出一丝落寞，也许是因为一个人在这世上太久太久，即使再孤傲的人，再狂再傲的刀，有时候也需要一丝抚慰，想要快乐，只是动情，动心之后，他却不知如何去表达自己的爱意。
　　
　　冰雁安静地看着，深邃的眸中飘然掠过一丝了然。
　　
　　于是寒云浩仰头又饮尽一杯烈酒，那潇洒的动作无羁却又透着几分沧凉，看向冰雁，他笑道：“让冰兄见笑了。”
　　
　　冰雁温文尔雅地一笑，道：“既是英雄，又怎过得了美人关？”
　　“哈哈哈哈！”寒云浩朗声大笑起来，“说的好，但我不是英雄。”他收敛起笑容，神色淡漠而痛苦：“正因为不是英雄，所以我才会逼她做出选择，或是死，或是留在我的身边。”
　　
　　说到这里，他的心如同被人揪了一把似的，深深切切地痛了起来。
　　昨日种种，恍惚间全涌上了心头。 
　　
　　“那她的选择是什么？”
　　
　　看了一眼冰雁，他淡淡道：“我给了她十杯酒，告诉她只有一杯是无毒的。若是不想留在我身边，便必须要选择一杯喝下。”
　　
　　还记得那一刻，她看着他，清悠地笑了。
　　——你真这么想我留在你身边？——
　　他没有回答，她清秀的脸上却仿佛在瞬间蔓过一抹令人琢磨不透的神情。
　　——可惜，我宁愿死，也不要留在你身边。——
　　
　　他没有忘记她的回答，更没有忘记自己如何残忍地看着她喝下了酒。
　　他本以为，她会在最后一刻后悔，但是她没有。
　　
　　她举杯，没有犹豫便仰头喝了下去，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脸上已褪去了血色，微颤的手只想上前制止。
　　那一霎，像有一阵奇寒刺骨的风透体而过，他只感到周身一颤，当头一凉。
　　冷硬孤傲的心突然醒悟了过来。
　　不，即使她不愿意留在他的身边，只要她活着，她笑着，她快乐着，他便也会觉得快乐。
　　那一刻，他确实清晰地明白到了这一点……
　　
　　然而，太迟了……
　　于是，心碎了……
　　
　　这是场赌注，而真正输了的人只是他自己。
　　
　　云很淡，丝丝缕缕的，天空碧蓝如洗，风微微拂过，带出几缕忧伤的意味。
　　
　　“她选择了死，然而最后却终究还是被你救活了性命，只是再度醒来的女子，却已不是秋似水，而是她的姐姐，白如梦，是么？”冰雁淡淡道。
　　
　　于是，寒云浩看了他半晌，微微眯眼：“我以为，这世上没有几个人会相信这无稽之谈。”
　　“我信。”冰雁淡淡道，随即看向寒云浩，“因为你的师父与我的师父是同一人，说起来，你该是我的师弟，我想，除了他，无人可有如此起死回生的能力。”
　　
　　这下，寒云浩彻底地怔住了，还未待他回答，冰雁又道：“你学的是寒家世代的武功，傲龙刀法便是其中的精髓，但是你的内功却是出自师父门下，这也只有我才能感觉得出来。”
　　
　　寒云浩注视着冰雁，微微沉吟了半晌，终缓缓道：“原来，师父真正所收的唯一的关门弟子便是你了。”他微微叹口气，道，“这事我本不想对任何人提起，我自幼身子孱弱，留有顽疾，本不该活过五岁，祖父为了救我一命，带我千里迢迢北上，费尽千辛万苦，也是因机缘巧合，终寻得师父，当年便已是世外高人的雪真子。他说要救我便需要学他门下的一门内功心法，然而他一生只收一个弟子，而且他已找到最合适的人选，不愿再传授他人武功。祖父为了求他救我，在他门外跪了三日三夜，最终，他说我资质超凡，骨骼清奇，若是死了也是可惜，于是便收了我做了半个弟子。”
　　
　　冰雁点点头，淡淡道：“师父武功早已超凡入圣，以他的性子确实会如此做。”
　　还记得当年他尚是幼年皇子，母妃的受宠使他水涨船高，自小便已风光无限，而他的聪慧与年幼时便已显现出来的优雅清美，更使得自己受到了父皇最大的宠爱。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霓裳似雪，飘飞如蝶，宫廷中，他活得最是快乐无忧，荣华尊贵。
　　
　　然而雪真子在见到他时，却是笑着道了句：
　　
　　——这天下事，天下人，皆盛极必衰，荣极必辱，浮生如斯，春去秋来，寒来署往。终有一日，你会明白。——
　　
　　他亦也是通透伶俐之人，只一句，便已混沌大开，点醒了冥冥中的不解。
　　白昼直至深夜，由喧闹直至沉寂，这些都是每日周而复始的事情，却也是每个人人生中所要经历的一切。
　　
　　寒云浩又道：“秋似水死后，我带着她找到了师父，师父精通五行之术，只看了她一眼，便道了句，我能救活她，然而，活过来的人却也不再是她。”
　　是她的姐姐，白如梦。
　　
　　——即使如此，你仍愿意让她活过来吗？——
　　师傅曾问过他这么一句话，然而答案，也许师父早已明白。
　　
　　是的，也许只要看到她，看到她还活在这个世上，他仿佛就可以得到某种慰籍。
　　不管那个人是谁，只要她还是笑着，活着，幸福着，他便可以欺骗自己。
　　然而这一次，他再不会，将她强留在自己的身边。
　　只是那一切恍如昨日，遇见她，在那片葱绿的竹林，看着她，将她抱上了马，从此，沦陷了自己孤独傲然的心。
　　然而，这一切，终还是成为了昨日。
　　数百的日子弹指而过，而今回首，却只记得那个清秀的容颜，那个任性的声音。
　　
　　他从回忆中回过神来，定了定神，随即又道：“今日我找冰兄前来，就如第一次一样，还是将她相托，只是不同于第一次，我已不需要再试探冰兄的为人。”
　　顿了顿，他又道：“她即将去西域，只为了替中毒的飘雪一剑寻得解药。虽说，也许她的身边会有同为天下六大高手之一的风如诗，然而御风山庄如今与南宫家因联姻的事而处于风尖浪口，只怕，最终他绝无法真正丢下御风山庄不顾。而你，才可以真正了无牵挂，也有能力保护她。”
　　
　　冰雁的眸光明净如水，然而沉静的光芒中却仿佛带着某种坚定与温柔。
　　
　　似是世上最郑重的托付，寒云浩出声，那表情极为认真：“站在她的身前保护她，一如你当初所做。”
　　
　　闻言，他的心头不由一震，心头骤然间划过一丝波澜。
　　——我没有想要的东西。——
　　——不——
　　他有想要的东西，他突然明白到了这一点。
　　他想见她，他想保护她，虽然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努力地压抑着这种思念，压抑着这种渴望。
　　
　　世上感情并不都若镜中花，水中月，他也想要一份真正的感情。
　　即使他经历过荣耀，经历过耻辱，经历过耻辱，经历过无奈。
　　然而，那并不阻止他有资格去得到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想要的东西。
　　
　　武功天下第一，并不只为他自己。
　　只为保护他想去保护的人。
　　他没有勇气承认自己也有想要的东西。
　　
　　仿佛过了许久，他始终低头不语。
　　抬起头时，如玉如云优雅的脸上依旧带着优雅与沉静，只是一双墨如点漆的深眸中却已依稀染上了几分坚毅，艳阳下，那绝艳的眸色冷丽得直夺月华。 
　　
　　“我会做到！”
　　




第四十六章

　　神情冷峻地看着眼前被绑的两人，管家缓缓地开口道：“飞燕，如今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飞燕的脸骤然地红了起来，有些结巴地道，“我只是，我只是想留下王爷的一件东西做个纪念……我不是想偷。”
　　“这分明就是狡辩。”管家厉声道，随即看向一旁的行玉，“还有你，竟私自将令牌交付给他人。”
　　“不过一个破令牌罢了，值得这么大惊小怪么？”行玉嘴里嘟囔，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这令牌是王爷的贴身令牌，整个王府就只有王爷才有，你以为是路上随便可以拣到的铜板么？真是不知好歹。”管家斥道，行玉怔了怔，看向手中的镶金令牌，当初静甄王给他时连眼也没抬，他还以为这是王府中随处可见的小令牌。
　　“那又怎样，既然王爷给了我，我就是拿去丢卖了你也无权过问。”行玉依旧死撑着回嘴道，好歹他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这种连哄带吓的伎俩别以为就能唬得住他。
　　“放肆，你以为你是谁，这里可不是普通的毫门宅院，这可是堂堂的一品摄政王爷府。”管家冷笑一声，又道，“别看着王爷凡事好说话你们就可以胡来，这里一点点风吹草动都是要让皇上过问的，别以为王爷现在宠着你，你就可以胡作非为，早晚有你小命不保的时候。”
　　“你……”听到有人又将他称呼为静甄王的男宠，行玉又开始气不打一处来，正想开口，旁边的飞燕却已抢先一步跪着哀求道，“管家，这是我的错，行玉是受我连累，要受什么罚，我一个来就够了。”
　　“哼，你的罪要罚，他的错更要罚。”管家冷哼一声，“敢私自进王爷的院子，还偷东西，这可不是小事，我们王府可留不下你这样的人。”说着，管家高声对不远处待命的侍卫喊道，“你们，将这两个手脚不干净的人绑起来，押解到刑部。”
　　“有必要非做得这么绝么？”行玉大声道，一张俊脸更是涨得通红，“不过是块不值钱的小玉，王爷是个多俭朴的人你也知道，我看就算你身上的东西都比这玉值钱的多。若是他真要偷东西，干么不去你的房里偷？”
　　“行玉你也别嚷嚷，一会你的处罚更重。”管家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冷笑道，“你们是宫里赏下来的，我不能私自处置，统统都要丢给刑部，进了大狱了任凭你是三头六臂还是神通广大，哪个不是少层皮才能出来。”顿了顿，他又道，“这样也好，就你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若不磨一磨只怕将来更没好果子吃，当初若不是王爷选中了你，我早把你发落出府了，总之王爷身边我会再安排新的人去服侍，你就少操心在这和我耍嘴皮子了。”
　　
　　“你这分明就是以权谋私，趁着王爷不在发落我，若是被王爷知道了。”行玉还在挣扎地喊着，眼角不留神瞥到一边，骤然一亮，门开处，冰雁正负手立在那里。 
　　白衣胜雪，玉色的缎子更衬得他长身玉立，气宇轩昂，腰上所配的镂空青丝玉璧在阳光下闪着温润冰凉的光，那优雅飘逸，俊美出尘的容颜上沉静得如没有瑕疵的雪峰，管家和众人看到他，都立即恭敬地跪下道：“参见王爷。”
　　顿时，鸦雀无声，之前的喧闹恢复成一种沉静的幽雅。
　　
　　淡淡地瞥了飞燕一眼，他悠悠落座在主位上，静静地望着飞燕：“为什么要这么做？”
　　
　　后者骤然地有半分的紧张，清秀年轻的脸上带满了红晕，蠕动了几下嘴唇，方才吐出几个字来：“我……我不是想偷……偷王爷东西。”
　　说着，一旁的侍从已高举着托盘，将一快色泽明块的绿玉递送到冰雁的面前。
　　他淡淡地扫了一眼，优雅至极地拾起端详了半晌，手玉交错间，玉却逊了三分色，遂道：“就是这块玉？”
　　“不错！”管家垂手立于一旁，回道，“行玉趁王爷不在府中，竟然私借了令牌给了飞燕，也属同罪。”
　　微微一笑，美若流云，他缓缓道：“这玉是我幼年时母后送于我把玩之物，并不贵重，而且玉上还刻了皇子的印记，即使偷了出去，恐怕也没有一家当铺敢收，若你是为财，实在选的不好。”
　　“我……我知道。”飞燕依旧颤声道，“是我的错，我不该对王爷的东西有非份之想，但我并不为财，我……我只是想留在身边做个纪念。”
　　“分明是你慌不择物，偷了东西，如今却还找这种借口，莫非是想替自己开脱？”管家厉声道，冰雁则微一扬手，示意他噤声，于是后者立即重又退回到他身后恭敬地站着。
　　
　　定定地望着他，冰雁凝黑如深潭的眸底闪过几抹若有所思，好半晌，他才淡然地开口道：“睹物……思人么？”
　　一旁的行玉闻言，突然微微一震，他分明从他的眸底看到了几分熟悉的神情，他想起了静甄王贴身收藏的那只碧玉蝴蝶簪，若是睹物思人，那么他又是在睹着物，思念着谁？
　　
　　沉默了半晌，飞燕终是心一横，抬头道：“……是……”
　　迎向冰雁温润如玉的深邃瞳眸，他朗声道：“我承认，我自进府第一日起便对王爷心声仰慕，可是王爷毕竟高高在上，身份如此高贵，岂是我可以接近的，所以……”他脸红起了起来，此时此刻，连行玉都不由得不佩服他的勇气，“所以我才会拜托行玉带我去王爷所住的院落瞧瞧，行玉是可怜我，才会将令牌给了我，是我一时鬼迷心窍，看到了那玉，我曾见王爷带那玉，而且玉上又刻了独属于王爷的印记，于是我就……我就……”他低下头，不敢再直视冰雁。
　　一旁的行玉却是听得脸色青一阵红一阵起来，这告白虽然大胆，却把他也拖下了水，更加坐实了他是王爷的男宠的地位，只怕人前人后，他都再也洗不清了，他看向冰雁，惊讶间，他从后者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即使他沉静如水的微笑蕴雅如常，却仍依希流露出了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异样。
　　
　　渐渐地，冰雁敛去了微笑，目光深邃复杂，有淡淡的深沉蔓延在他的眼底：“你可曾想过，即使睹物，也未必能缓解思念。这只是一件东西罢了。”他突然定了定，仿佛想到了什么，正要继续说下去，却在刹那间犹豫了起来。
　　
　　睹物……思人……这样真的就够了吗？
　　他不是眼前的少年，所求的是永不可能企求得到的事物。
　　
　　他想起自己在药庄于寒云浩的对话。
　　——我对她，只是发乎情，止于礼。——
　　——若你真已有情，又怎可能止于礼？——
　　
　　奈何，原来是他一直在自欺欺人罢了。
　　一瞬间，冰雁的心中的纷乱霎时清明起来。
　　
　　指间骤然一紧，玉已被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放了他们！”像是突然间下了某种决定，他突然淡然而又优雅地笑了，那笑容华光流彩，更映衬着他清俊绝美，“他们没有做错什么，替他们松绑。”
　　管家虽然有半分错愕，却还是深知自己的身份，丝毫不敢违抗地命令，于是已被捆绑住的行玉和飞燕被松了绑。飞燕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而行玉心中却依稀仿佛地体会到了什么。
　　大难不死，他该高兴的，可是不知为何，心头却涌过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为什么？为什么愿意放了我们？”他心情有些复杂地开口道。
　　“呵呵。” 他深邃的眸色淡淡地流露出一丝柔和，让他整个人另透出一分令人迷惑的美来，悠然一笑，他清碎的声音仿若天籁，“想要追寻自己想要的，便没有错。”
　　“那你……”欲言又止，行玉的话刹那间埂在了喉头。
　　——那你也有想要的东西么？——
　　“我有，我当然有想要的东西。”仿佛已看透了他要说的话，他浅浅抿唇，淡雅如风地一笑，“而且，我要亲自去得到我想要的。”
　　
　　他转身离去，雪白的衣缎被晨风吹得微微飘起，淡然如莲的气质中渐渐地开始隐透出一抹苍龙的傲慢，天生的尊贵已经足以魅惑人，若是再露锋芒，整个人的气势更带出了些许压迫性的逼人千里，贵不可视。
　　既生而为龙，又岂能这般安于浅滩打滚？
　　
　　望着他的背影，行玉心中突然生出无限感慨。
　　“行玉，你没事吧。”
　　飞燕等了半晌，行玉才淡淡地回了一句：“没事。”
　　
　　“想不到王爷竟然……”飞燕感叹道。
　　“恩。”行玉回答得漫不经心。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好在有惊无险。”
　　
　　“恩。”他还是心不在焉，飞燕亦也因为这大起大落而有些心神不安，并未注意到他的神情。
　　
　　“你没事吧？”飞燕终于察觉到他的异样，以为他和自己一样被吓着了。
　　“没事，你去忙吧。”行玉道。
　　“好。”
　　
　　飞燕离开后，他亦也这么不动不语地站着，目光定定地只是望着冰雁离去的角落，整整半天都未曾挪动过半分。
　　
　　他终于害怕起来，不知是害怕自己的懦弱，还是害怕自己忘记了这仇恨
　　在自己曾经所仇恨的人面前，他愈来愈感觉到自己的懦弱，自己的犹豫……
　　这世上很多人，会因懦弱而害怕，因害怕而改变，也许，他也是……
　　




第四十七章

　　御风山庄
　　
　　一个俊美的男子倨傲地挥开披风，潇洒地飞身下马，驻马停在庄前，
　　墨绿色的褂子在风中微微飞扬，上绣着精致的白色兰花，在他的身上更带出一种优雅、慵懒之感，
　　山庄前，御风山庄的众弟子早已一色白衣，分开两边，整齐地排列着。在众弟子之后，是家丁和侍婢，也是排列得井井有条。
　　
　　优雅地一笑，风如诗将手中的缰绳甩给了一旁上前的家丁，微一扬手，众人必恭必敬地朝两旁退下，让出一条路来，而他修长的手指，却轻柔地伸手撂开一旁的精致的马车帘，并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娇弱的少女地搀扶了下来。
　　众人不敢作声，眼睁睁地看着马车内走出一位杨柳风姿，眉目如画的少女，她看似对这排场有些忐忑不安。
　　那娇嫩的容颜中带着无限柔溜的眉眼更是带着倾倒众生的邪魅，“我吩咐派人来接，可没有交代要这么大阵仗。”
　　管家上前笑着道：“少主，您出门多日未回，大伙都想得紧，何况庄主也交代了，这次无论如何得把您等着，否则大家都不准休息。”
　　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风如诗耸耸肩道：“爹就爱小题大做，他怎么就不再多生几个？整天就把精力该我亲自迎接着进入御风山庄的女子，不是女主人又能是谁？”
　　窘迫地朝四周望望，她含怒地朝着他低声道：“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么？”
　　
　　“管家！”风如诗含笑高声道，声音轻扬而沉稳，飞扬的眉眼更是带着倾倒众生的邪魅，“我吩咐派人来接，可没有交代要这么大阵仗。”
　　管家上前笑着道：“少主，您出门多日未回，大伙都想得紧，何况庄主也交代了，这次无论如何得把您等着，否则大家都不准休息。”
　　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风如诗耸耸肩道：“爹就爱小题大做，他怎么就不再多生几个？整天就把精力放我身上。”
　　听着风如诗拿庄主开刷，众人一脸哭笑不得的神情，管家更是想笑而不敢笑。
　　似水则在他的手臂上轻轻地捏了一下，风如诗于是低头对着她笑道：“好好，我不说玩笑话了，为了有所安排，这次我回来前特地通知了庄内人把你的院落打扫安静了，所以才搞出这么大阵仗来，平日里我可都是来去自由。”
　　他细细地审视了她一回，又自责道：“都怪我不好，这一路马车过来，想必也是累了，不该让你再站门口了，走，我们进去休息一下。”
　　说着，他伸手想要搀扶她，却被她偏身躲了过去，嗔怒地白了他一眼， 似水道：“这么多人面前，你该正经点吧，我自己可以走。”
　　
　　汕汕地将手收回，风如诗无奈地摸了下自己的鼻子，一旁的管家对着似水做了个请的手势，道“秋姑娘，请这边走。”
　　似水看了眼风如诗，柔柔地说了声“有劳”随即由管家一路引着朝内而去。
　　而风如诗只得乖乖地走在她的身后，那副小媳妇的样子教众人看了真是目瞪口呆，这是传闻中风流倜傥，潇洒不拘的风家少主吗？
　　
　　“少主。”落开了两步，有个白衣男子紧随其上来到风如诗的身后。
　　“怎么了。”以低沉的但不易令人察觉的声音，风如诗边走边淡声问道。
　　“南宫家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客人？”微蹙眉，风如诗缓下了脚步。
　　“是，南宫世家带着数车琳罗绸缎，奇珍异宝前来拜会庄主，如今，全江湖都在盛传，少主将与南宫世主—南宫羽纤成亲。”
　　这回，风如诗脸色微变了，只听说过男子求亲抢亲，没听说过一个女人也如此大胆，居然用这样的方式，何况对方与他还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庄主怎么说。”他沉声道，深眸却是紧紧地注视着前方一无所知浏览着四周景色的似水。
　　“庄主说一切待少庄主回来决定。”
　　“爹真是越老越糊涂了。”他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声，看来风玄飞是乐得做壁上观，两手一摊撇得干干净净，非要逼得要自己出手做决定了。
　　薄唇微抿，风如诗的脸上带着平日不曾流露的冰冷。
　　“替我告诉庄主，一会我就去见他。”
　　“是！”白衣男子依言退下，风如诗加快脚步，赶上了似水，转瞬间，俊逸的脸上又开始浮现出蛊惑人心的笑容，“回来前，我已特别吩咐管家为你准备了沐浴的水，还找了几个手脚伶俐的贴心丫鬟，我知道你爱干净，待会换了干净衣服，先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这……我……”似水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毕竟只是客人，却屡次受到这么多的照顾。
　　“傻丫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风如诗的嘴角扬起一个优美的弧度，“若是感动了就快点嫁给我，我连喜堂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点头了。”
　　才刚泛上头的感动又被风如诗这么一句话给弄得没了踪影，似水有些恼怒地撅起了嘴，一旁的管家则微微低头笑了笑。
　　
　　风如诗陪着似水走到了庭院前，“似水凝香”前已有两个丫鬟恭敬地对着她福了福，说道：“小姐，奴婢是公子派来服侍小姐的，请小姐随奴婢来。”
　　似水抬头看着他，只见后者朝着她露出了一抹迷人的笑容。
　　
　　“怎么了？”风如诗俯身在她耳边，低沉迷人的声音仿若天籁，“是不是不舍得我走？若是不舍得，就让我服侍你沐浴休息吧。”
　　话音未落，就听见她脸色大变，一把推开了他，犹如推开色狼般立即道了句：“不，不用。”
　　“哈哈哈哈！”他爽朗地笑了起来，道，“你真的考虑清楚了？”
　　“你……”她完全地无言以对，只得跺了一下脚，朝内跑去，那样子仿佛是见着了鬼一般，让他想起了他们初次会面的情形。
　　两个丫鬟亦也朝着风如诗福了福，随即朝内跟随而去。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风如诗终于收敛起了笑容，对着管家威严道：“庄主呢？”
　　“在浩然厅中等少庄主。”
　　“恩！”他迈开大步，神情有些冷峻，看来，南宫家的事，势必要在近期内做个了断了。
　　




第四十八章

　　“你究竟想做什么？”
　　风如诗一语不发，缄默凝望着风玄飞，五指却是紧握，指节隐隐透白。
　　“只要你一句话，我便让南宫世家从此彻底地消失在这世间。”
　　风玄飞回过头来，淡淡地看着他，微微一笑，笑容中透着几分深沉，“然而我知道，你必不会愿意我这么做。”
　　“你在试探我？”风如诗微眯起眼，“你以为我会为了一段陈年旧事，而对南宫家有无法割舍的感情？”冷笑一声，他又道，“你错了，在我眼中，我是御风山庄的主人，南宫家与我没有丝毫的干系，现在没有，将来也永不会有。”
　　不置一词，风玄飞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的杯子，轻轻地吹去浮沫，淡然道：“你是个怎么样的人，别人不明白，我还能不懂么？”
　　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风玄飞放下杯子，又道：“你自小便性格梗直，爽朗善良。如你这般的性子，不论遇到什么样的敌人，恐怕你都会留三分薄面。若真狠得下心，便不是我的儿子风如诗了。”
　　
　　“南宫家不过是逼婚，又无深仇大恨，何来狠心不狠心之说。”风如诗嗤之以鼻。
　　“是么？若是南宫家对我御风山庄不仁不义，我是否便可以出手？”
　　“什么意思？”风如诗的心头隐隐地掠过一抹不妙的预感。
　　微一扬手，只见御风山庄的管家走上前来，手中拿着几本帐簿，对着风如诗道：“少主，这是这两个月来南宫家的动向，他们分别在我们御风山庄的各地铸剑坊附近开设了新的剑坊，还积极联络朝廷各兵部官员，意图吞并并取代我御风山庄的营生。”
　　冷哼一声，风如诗不以为然道：“难道他们以为我们御风山庄就真只靠兵器营生了？”
　　“少主说的不错，我御风山庄还经营盐运，漕业，而且就兵器来讲，我御风山庄的刀剑兵器是天下第一的，南宫家并不擅长此营生，本就无法抗衡。可问题是，这短短一个月来，各地数十家铸剑坊俱在一夜之间被大火烧毁，各铸剑师或死或伤，遭遇不测的不计其数。”
　　风如诗看向风玄飞，后者朝着他高深莫测地一笑：“你不用看我，你自然比我更清楚，这幕后主使之人。以御风山庄如今在天下的地位，敢于公然如此挑衅抗衡于我们的，想必该是南宫家身后真正的主人吧。”
　　微微沉吟，风如诗脸上的表情有些阴晴不定：“此事你准备怎么做？”
　　
　　“我不计南宫家背后的主人是谁？只要如此公然地与我御风山庄对抗，就要预计到这个下场。”风玄飞淡淡道，随即注视着风如诗，吐出一个字，“亡！”
　　
　　“既然你已有了决定，刚才又何必问我的意见？”风如诗突然笑了，那笑容温柔而又迷人，他甚至悠闲地伸手佛了佛衣袖的灰尘，淡淡说道，那动作，说有多潇洒就有多潇洒。
　　“呵呵！看来我的诗儿终于是长大成人了。”风玄飞眯起眼，却是微微笑了。
　　“事情总要解决，无论南宫家意欲何为，我都不想淌这个浑水。”风如诗淡淡道，“何况我就要去西域了，这些事我不想牵涉其中。”
　　风玄飞轻轻摇首：“口是心非亦也是你的个性。”
　　闻言，风如诗依然沉稳，看不出任何异样：“你知道我这次回来只是稍做停留，如今在我心中，惟有她的事才是最重要的。”他的眼底充满了柔光。
　　
　　风玄飞并未答话，他注视着风如诗，眼神深邃。
　　既是一个有情的男子，又怎可能心中只有爱情，只怕亲情也必将是他难以割舍的一部分。
　　“看起来，你似乎对她是势在必得。”风玄飞道。
　　
　　后者慵懒一笑，那笑容邪肆俊美，无与伦比：“这次我是认真的。”
　　自从认定她是自己所要找的女子后，他这一生的猎艳便已结束了。
　　
　　“有时动情便意味着受伤。”风玄飞意有所指。
　　“只要她幸福我便开心，感情一事，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但我依旧会努力去做，否则我便不是风如诗。”他唇边洋溢着俊美的笑容，只是那笑容中流露着连风玄飞也有些看不透的意味。
　　
　　于是风玄飞靠入椅中，不置可否，只淡淡注视着他。
　　
　　而风如诗亦也潇洒地落坐，举杯轻抿了几口香茶，那一身素蓝显得他清淡俊雅，丝毫未见长途跋涉后应有的风尘。
　　
　　“既然你已决定对南宫家一事不闻不问，那么我也不介意告诉你一件关于南宫家的事。”风玄飞继而又开口道，“南宫家现任掌门的南宫羽纤已到了太原，只怕不日就会亲自前来拜会。”
　　微眯起眼，风如诗沉声道：“她似乎是有些心急了，身为南宫家的主人，即使与我风如诗素未谋面，单以我在江湖上的猎艳名声，她就该料到我是个怎样的人，又怎会如此卤莽？即使南宫家是燕楼所控，对一个女子来讲，她就没有半分的疑惑么？”
　　“哦？猎艳名声？真若如此，你对秋似水又为何如此君子？若照你以往的作风，恐怕早已手到擒来，更别提如今丝毫不像你的柳下惠作风……”风玄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意有所指。
　　似是被他的话说中了某种心事，风如诗的脸上掠过了一丝不自然的窘迫：“我说过，我对她是认真的。”
　　“所以我才不明白你为何在这种时刻将她带回山庄。”风玄飞意态闲闲地斜眼睨着他，他们之间的谈话很多时候更像兄弟，“南宫家的礼物和来人都被我安排在了别院中，待南宫羽纤亲自上门之时，你最好有办法在她面前理清楚这一团混乱。”
　　风如诗则危险地眯起眼：“这才是最让我不解的地方，你明知道我不可能答应这门亲事，却还是收下了礼，招待了南宫家的人，就在刚才，你尚且口口声声说要南宫世家付出代价，如今却让我感觉你另有打算。”
　　“呵呵。”风玄飞微微一笑，眸中划过锐利的光芒，“一桩事归一桩事，求亲是一件事，恩怨又是另一回事。”说着，他又微扬嘴角道，“你尚未见过南宫羽纤，怎知道她就不合你意，我怕擅自替你回绝了，将来你要怪我。”
　　风如诗不屑地冷哼一声：“看来你是越老越没脑了，看自己儿子的好戏就真那么令你兴奋？”
　　“看来你也是越大越没规矩了，和爹用这样的口气说话？”风玄飞说道，语气中却并无怒意。
　　风如诗上前一步，走到他的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说道：“爹，既然你这么想要个十二孝的儿子，不如再娶个美人生一个。我是不介意多个后娘，省得你整天就把精力放我身上，堂堂的御风山庄庄主就知道捉弄自己的儿子，传出去真是天大的笑话。”
　　“呵呵。”风玄飞微抿薄唇，“乖儿子，为父其实正想告诉你，御风山庄我已决定正式交由你打理。”他微敛眸光，深沉地淡笑道，“我为这山庄已忙碌了大半辈子，如今也想过几年清闲日子了，不日我便会向整个江湖宣告，御风山庄的主人，从此后便是你风如诗。”
　　“什么？”闻言，风如诗入口的茶险些没喷出来，苦笑一声，他道，“这对我来说可真算不得什么好消息啊。”
　　逍遥的日子结束了，头上终于要被套上紧箍咒了么？
　　“我知道！”风玄飞淡笑地瞥着他，“我说过，你是我的儿子，永远都是。”
　　他的眸光深沉起来，隐隐含着某种赞赏与宽慰。
　　
　　风如诗默默地看着他，心中不知为何突然泛起了一丝感动。
　　




第四十九章

　　在门口站定了半晌，风如诗嘴角勾起一抹邪恶的笑容，随即顺手推开了门。
　　
　　只见似水躺卧在床榻上，长发披散，如流水、如丝缎，有一种柔美的娇弱。只是她睡得极浅，在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时便猛然睁开了盈然大眼，随即立即慌张地站起身来，道：“你怎么在这里。”
　　
　　眼底随意的扫了下她略有些衣冠不整的模样，似水立即慌张的低头审视整理自己，那模样让他忍不住扬起嘴角。
　　“你先出去！”她红着脸道。
　　于是他微微一笑，转身朝门外走去，听着房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巨响的关上，嘴角更是勾起淡笑。
　　“你做什么，进来为什么不敲门？”她在门内的声音显得有些恼怒。
　　“我敲了，可是你一直都没听见。”风如诗道，一脸无辜且清白的表情。
　　“那你也不该，不该……”
　　“不该什么？”他好整以暇地倚靠在门外的廊柱上，嘴角含笑地看着她一脸不满地打开门，从房内步出，一身月牙白的素雅长裙，绣着淡青的草叶，浅浅的青线描绘着细花云纹，更衬托出她娇美的容颜与气质，如雪树琼花，又若出云明月。
　　他满意地点点头，看来自己为她所挑选的衣饰果然适合她的气质。
　　
　　“若再有下次，我可生气了。”她说道，但是低柔温宛的声音听来没有半点的说服力。
　　“若再有下次，我定会负责到底。”他一脸的信誓旦旦，笑容中却带着令人沉醉的邪魅。
　　“你……你真是讨厌。”她并无他意，可是在他的耳中听来却似撒娇。
　　
　　淡似流风地一笑，风如诗道：“过几日待我了结完了这里的事，我们就去西域，但是今日，我要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她不解地问道
　　“带你去看看过去在我身边的美人们。”风如诗神秘的笑笑。
　　“呃？”似水还未来得及消化他话中的意味，他已拖着她出了山庄。
　　
　　身不由己的似水来不及拒绝，便被他带入了一座不知何处的高墙府邸内。
　　“这里是哪里？”
　　“过去我曾来的最多的地方。”他戏谑的回道。
　　于是似水听到一阵阵莺声燕语从四面八方隐隐传来。
　　“走，我带你去看美人。”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抱起她，轻盈飞跃入一座精致的阁楼旁。
　　两人藏身在假山后，风如诗弹指轻挥了一块小石子，正打中门廊。
　　“你想干什么？”
　　“嘘！”他以手点唇，笑着示意她禁声。
　　不消片刻，一个清丽脱俗的美貌女子一脸雀跃地打开房门走了出来，她一身绣金色菊花的锦缎，长发乌黑如丝如云，美得仿若人间仙子，“风公子？”她试探地低声唤了句，然而朝四周望望却不见人影，不由一脸失望。
　　“小姐？怎么了？” 两个清秀的丫鬟随即走了出来，一双明眸大眼亦也带着期盼朝四周望了望，“小姐，不是风公子，许是风吹了窗子的响动吧。”
　　“恩！”她的神情暗淡了下去，又轻声喃喃了句，“我以为是他，他好久未来了。”
　　她说着，便由丫鬟搀扶着重入了阁楼，那丫鬟临去前还朝回头朝四周望了望，似乎是犹不死心，小脸上也分明写着爱慕与期待。
　　
　　“她是谁？”似水好奇地问道。
　　“她是太原的花魁，也是人人皆知的御风山庄的少主风如诗的入幕之宾。”风如诗说着，又带着她随身跃上房梁，几下之后便又来到了另一所府宅，不同于前处，这里明显精致典雅许多，想来该是个大户人家。
　　
　　风如诗拉着似水在庭院中穿梭，似乎颇为熟悉。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处院中，亭下小溪旁，一个年轻的女子正在抚琴。
　　她生得极美，瞳如明珠,，红唇微翘，一双明亮的丹凤眼蕴涵着无限风情。
　　“这样偷看人家，就和作贼似的。”似水有些不安。
　　风如诗淡淡一笑，并不作答。
　　那琴声如泣如诉，带着无限仰慕与深情，仿佛是在思念着谁一般，令人闻之动容。
　　“弹的真好。”似水忍不住小声赞道。
　　“她是太原首富的独生女叶宛如，自小琴棋书画便样样精通。”
　　“她可是大家闺秀，你怎么……”似水惊讶地看着他。
　　风如诗哑然失笑：“你想哪里去了，我可不是轻薄的采花贼。”
　　
　　当年不过是上庙进香与御风山庄的少主相遇时惊鸿一瞥，叶宛如便迷上了风度翩翩，潇洒自若的风如诗，回去后便大病不起，名医也束手无策，她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女儿家，父母虽知道原因所在，却也不敢张扬，更何况叶宛如早已订亲在身，即使有心于他，也是莫可奈何。
　　于是风如诗便悄悄夜探叶府，对她微微一笑，悠悠吟了句：“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牛郎织女相见难，何况天下有情人。”
　　只这一首诗，叶宛如便骤然间醒悟了过来，知道缘分一事强求不来，于是病体渐渐痊愈，只是从此后，她便经常在院中抚琴，仿佛是在思念着谁，也许是在盼着他能再来见她一面。只是这样的心事，也只有天知，地知了。
　　
　　“她美不美？”风如诗微笑着问似水道。
　　“美！”似水真心地答道，“我若是男子，娶到这样的美人，死也甘愿了。”
　　“呵呵！”对她的回答不置可否，风如诗又再度带着她飞檐走壁，来到了一座新的宅院。
　　这回他们藏在了树后，只见院中一群美貌的女子正在嘻笑着在花丛中逗弄着蝴碟。
　　“小姐，小姐，你看我们抓到了呢。”
　　只见众人之中出现了一个飘逸娇媚的女子，她杨柳风姿，眉目如画，肌肤赛雪，堪称人间之绝色。
　　虽然看起来娇弱不堪，她却是天下第一绣庄的掌门人—唐月痕，貌若天仙，同时又精明能干，少有男子能得她一眼的垂青，只除了天下六大高手之一的风如诗。
　　细细地低头审视了一番，唐月痕微笑道：“恩，不错，这蝴蝶的色泽真是美极了，若是绣上这次的龙凤鸳鸯图，定能别有风味。”
　　“嘻嘻，小姐，你什么时候开始能替自己绣一张龙凤鸳鸯图呀？”众人之中有人调笑起来。
　　“坏丫头，又耍贫嘴，我的事要你多嘴。”唐月痕笑着作势要打，吓得小丫头笑着躲到旁人身后去。
　　“小姐，您也别怪她，谁让我们瞧着都心急呢，不知您和风公子什么时候……”
　　“住嘴。”唐月痕突然脸色一冷，骤然间仿佛变了个人，众人立即不知所措，笑声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则缓缓巡视过众人的脸上，道：“我与风公子的事，下次绝不准再拿来玩笑，听到没有？”
　　众人战战兢兢，皆立即道了声：“是！”
　　唐月痕转身飘然离开，然后脸上却渐渐浮想一抹心伤，是的，她早知道风如诗的心中不可能有她的存在，当初是她自愿与他春风一度，虽然他待她也一直体贴入微，处处暗地里帮助她维持着这诺大的绣庄，只是她也明白，他心中并没有她的存在，他对女子温柔，却并不意味着真心。然而这结局不也是她一早便知道的吗？只是这心中不知为何，却还是酸酸楚楚起来。
　　
　　“走吧。”似水说道，她已逐渐地了然了些什么。
　　两人飞身离去，来到了一座茶楼。
　　“这些都是你的红颜知己吗？”
　　想了想，风如诗道：“这些只是凤毛麟角，在太原，我至少有二十个美人。”
　　“你是否会觉得我是个很花心的男子？”风如诗问道。
　　“有点。”似水老实地点点头，“光一个太原就有你这么多红颜知己，可见你这个人多风流滥情了。”
　　风如诗朗声一笑，丰姿绰约：“人不风流枉少年，我这二十多年来确实荒唐过，天下的美人们，只要你情我愿，我便来者不拒。”
　　
　　这点她相信，以他的身世，容貌，怎不令人趋之若骛，不论是有心的，无心的，也许他只需要春风一笑，便已迷倒了一群女子，心甘情愿地为他而来。
　　
　　“为何要带我来看她们？”似水不解地问道。
　　风如诗深炯的眸凝注着她清灵的双眼：“我只是要对你坦白，这些都是我的过去，即使你不知道，我也不该对你隐瞒，而我这么做，也是因为我有自信，从此后，溺水三千，只取一瓢。”
　　他洒脱地道，似水明白他是个说到做到之人，也许天下容貌俊美的男子不止他一个，只是这一份如明珠涵辉的光采，是独一无二的。
　　
　　“那你爱她们吗？“她复又问道
　　
　　他扬起眉，故意反问她：“你想知道?”
　　“嗯。”她不知自己的问题让他的心中泛起了多大的快乐。
　　
　　于是他认真地道：“我对那些女子从不谈爱。”
　　“这样绝情，不会使她们难过吗？”似水问道。
　　
　　没有想到她的第一反应竟是这个，微微一笑，风如诗又道，“我曾是个风流浪子，采花而不留情，但我也从不亏待她们，我会给她们一切她们想要的东西，甜言蜜语，金银珠宝，哪怕是天上的星星，只要她们要求，我也会摘来，我可以给她们一切，但只除了一样——我的心。”
　　“这有什么分别吗？”她微微诧异，“既然已经给了这么多了，就等于是给了真心了不是么？”
　　“不一样！”他朗朗一笑，如晨风幽草，“在我眼中，世上的女子皆是美好的，我欣赏她们就如同欣赏一件美丽的东西，但是你不同……”
　　“什么不同？”她不解。
　　他微笑，揉揉她的发：“你善良，真诚，却又惹人怜爱，或许你会说，这世上善良的女子很多，但是感情一事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我被你吸引便是吸引了，再没有到这一步之前，我也曾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一个女子会让我想真心以待。”
　　似水微微叹息：“但若我心中没有你……”
　　闻言，风如诗淡淡地看着她，却是懒懒地笑着，那笑容流光异彩，另透出一分令人迷惑的美来：“感情一事，我从不强求，纵然无缘，我也会将你当成自己的亲妹妹般一生呵护…………”他顿了顿，眼神变深了，“但若你嫁给我了，我相信你也一定会完全地爱上我，过上最幸福的日子。”
　　他的眸如雾散般清亮的看着她，唇角上扬微笑的样子，带着令人醉溺的自信与魅力，似水骤然间有半分的沉醉，是的，她突然愿意相信他的话，这样一个风度翩翩的男子，怎不令人见之心仪……
　　但慕容公子仍然在昏迷中，她还要去西域为他找到解药，虽然风公子带她来了御风山庄，但也只是暂作准备，不日便要一同远赴西域，她一个弱女子毕竟势单力孤，他愿意随她千里迢迢一同前去，这份情意又怎能一个谢字了得。
　　
　　“怎么了，又在担心去西域的事了？”风如诗微笑着一眼便看透了似水。
　　“不，我只是，只是……心中有些焦急。”似水说道，神色间有掩不去的忧虑，慕容公子虽有医术冠绝天下的寒云堡照看着，可是没有解药，他也许便永远无法醒来，对于他，她亏欠太多。
　　“呵呵。”
　　风如诗嘴角嗪着一抹淡然的微笑，在俊美的五官衬托下，竟带着令人移不开视线的邪气，“其实我一个人便可以去西域为你解决此事，你只需安心地待在御风山庄等我归来。”
　　“不，慕容公子是为了我而中毒，我怎能置身事外。”她拒绝道。
　　
　　风如诗凝视着她半晌，徽墨如夜的深眸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有一叹奈何：“你啊，真是固执，就知道做傻事，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丫头。”
　　她浅浅抿唇，凝望他的眸晶莹灿烂，盈盈流动着笑意：“你不也一样？此事本来与你并无半分干系，可你仍然愿意出手相助。”
　　“有关系，怎么没有关系？只有帮你，才会让你欠我的情，欠了我的情，才能感动你，有朝一日看到我的好，嫁给我啊。”他不怀好意地朝她眨眨眼，
　　
　　似水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你有这么多红颜知己，天下间为你倾倒的女子也绝不在少数，要娶个娘子对来说又有何难？”
　　“难，很难……”他似真似假地注视着她，“要娶个美人不难，要娶个自己所爱的，只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他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她，逼得似水只得别过视线，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恰在此时，邻桌传来了一阵窃窃私语的议论之声，酒楼这种地方，总是不乏高谈阔论和小道消息，而在太原这个地方，最受人瞩目的，就莫过于四大世家之一的御风山庄了。
　　
　　“听说那南宫家的掌门是个妙龄女子，姿色不俗，又掌管着南宫家，能娶到这样的女子，也只有御风山庄才做得到了。”
　　“是啊，御风山庄若是和南宫家联手，这四大世家的名号可就更响亮了。只怕是如虎添翼，势不可挡啊。”
　　“这么说来，南宫家是真要和御风山庄联姻了？”又有人插了句嘴。
　　“可不是吗？听说南宫家的人都住进了御风山庄，礼物一车车的，还能有假？”
　　议论声不绝于耳，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被议论的正主就正坐在二楼的窗边，笑得一脸春风得意。
　　
　　抬眼，看向风如诗泰然自若的笑容，似水有些惊讶：“你要和南宫家的小姐成亲了？”
　　两手一摊，他潇洒道：“你说我这个样子像么？”
　　上下审视了他一番，似水又道：“看你的样子，似乎也并不在意这传言，你是男子，自然无碍了，可是那南宫家的小姐是女子，这可是大事啊。”
　　
　　他露出坏笑：“要清除流言还不简单？只要你嫁给我，我们风风光光地办场喜事，谁还会质疑南宫家的人会和我成亲？”
　　“你又来了，胡闹！”似水低声道。
　　“娘子放心，我生你秋家的人，死是你秋家的鬼。绝不会背叛你的，所以不论是南宫家，还是北宫家，我都不要。”风如诗话里说得调侃，然而眸中的风流不拘与深情款款意味足以倾倒众生。
　　
　　高谈阔论仍然不绝于耳，只听见楼下有人又道了句：“说起来，这御风山庄的少主风如诗可是个风流浪子，风流债是数也数不清，也不知这南宫家的小姐为什么要嫁给他，将来的日子可不是要打翻了醋坛子。”
　　“嘿，这你可就不懂了吧，若不是早已私定终生了，恐怕她现在也不会这么急着入御风山庄吧。”这话听得有人咋舌起来，而说者则一脸眉飞色舞，说得栩栩如生，好似亲眼所见：“这名闻天下的六大高手风如诗可不是省油的灯，听说天下间的美人，他走遍大江南北的，少说也是几百笔纠缠不清的桃花帐了，听说啊，就连皇宫内他也没能放过。”
　　“哦？你知道些什么，说来听听。”
　　“照我说，他必是半夜摸入了那南宫小姐的闺房，一来二去，成就了好事，南宫家毕竟是大户人家，哪容得这样的丑事啊，御风山庄谁也得罪不起，倒不如成个亲家，可不是皆大欢喜？”
　　
　　扑的一声，风如诗差点被自己喝到的酒呛到，看了眼对面的似水，他尴尬而又无奈地笑道：“唉，我也真是比窦娥还冤了。”
　　那表情不禁逗笑了似水，笑着转过头去，假装没看到他一脸恨不得去撞墙的神情。
　　
　　苦笑一声，自作孽，真是不可活啊。
　　坦白是一回事，从别人的嘴巴里说出来又是一回事，自己的过去有多风流多滥情，确实足以说书人讲上整整一夜了，可是，他敢举双手双脚发誓，他生平从不勉强任何女人，他虽风流，可不是采花大盗，对女子，他向来是尊重而又温柔，尤其良家女子，他从不主动接近，这是他为人的原则，至多不过来者不拒，温柔疼爱每一个主动接近他身边的女子，无论是有心的还是有目的的，但是南宫羽纤，他是敢举天发誓，打从他知道自己与南宫家的关系后，他就绝对没有招惹过任何一个南宫家的女子，唉，都怪他过去太不知检点了，如今欲加之罪，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似水，看来此事，也只有你才能帮我了，替我了解这笔莫名其妙的姻缘流言可好？”风如诗一脸企求的表情，似水不禁有些防备地看着他。
　　“你不会是又要我和你成亲吧？”
　　“如果是这样，自然最好。”邪佞地望着似水，风如诗又呵呵笑道，“好吧，不必这么紧张地看着我，我又不会吃了你。”真要吃我早就下手了，还会留到今日？他在心底又加了句，遂道，“我只是想亲自去会会那个南宫羽纤，看看她到底是何方神圣，竟为了入我御风山庄使出这么大的手段。”
　　闻言，似水惊讶道：“你怎么这么说人家姑娘家，你看这流言伤害最大的该是她吧。”
　　风如诗注视着似水，微微一笑，突然脸色一变，道：“看，那是什么？”
　　似水被他一吓，条件反射地转过头看向自己身后：“怎么了？”
　　回过头来，她发现自己头上的一枝珠玉已经被把玩在风如诗修长的手指中，一脸自如的笑容荡漾在俊美的脸色，注视着她的目光深邃而充满深意。
　　“你干什么？”她不满地撅起嘴，接过他主动递来的珠玉。
　　“我只是在告诉你，这世上的骗术很多，世人都太容易被迷惑，只看到表面，却看不到他人之所以这么做的深意。”
　　“什么意思？”似水迷惑了。
　　淡然深沉地一笑，风如诗又道：“以南宫家的势力，这流言既然对南宫羽纤如此不利，她为何没有一点动作，反而任凭自己的名节被毁？”
　　“你的意思是……”
　　“呵呵。”他转头看向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微眯起眼，眸光中闪过锐利与精明，“只怕南宫家不但不会制止这流言，恐怕她才是这散播这流言的真正幕后人。”
　　“……”无语地看着风如诗，似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所以就在刚才，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既然对方的目标是我，那也只有我亲自去会一会这个南宫家的掌门人了。”风如诗说道，俊逸的脸上酝着春风沐人的淡笑，温润如同春风，却又带着深藏不露的内敛，他的笑眸随即又瞥向似水，“而且，我还要带上你。”
　　




第五十章

　　入夜后的宜红院内乐声袅袅，笑意融融。
　　丝竹声、唱曲声，更映得灯火辉煌的大厅中旖旎如画。
　　来往的美人如花似玉，果然是个令人流连的温柔乡。
　　
　　莺声燕语声中，有一位俊美不凡的男子缓步而入，他衣饰华美，仪态风流，脸上的表情更是似笑非笑，一身烟蓝色素淡长衫如出云明月般散发着奇异的光采，那目若含情，唇若春花，虽不笑却已眼露风流，虽不出声却更胜言千万。此时他手摇折扇，轻松写意，说不尽的倜傥风流，潇洒不群。
　　
　　“风公子，您可好久都没有来了！今日可把您给盼来了。”老鸨笑着上来招呼着，眼神却在他身边的小公子身上转了几圈，那是个年轻俊秀的小少年，身形单薄，资容却是不俗，素净的脸上更是带着出水芙蓉般的清新雅致。
　　老鸨毕竟是个见过识广的人，眼光掠了两下，当下就明白了那是个女扮男装的少女，虽然辨不清身份，端看风如诗对她的态度，便也知来头不小了，于是故作不知，上前对着似水娇媚地一笑，近看之下又道：“这位小公子瞧来面生，可是初来这里？”
　　似水有些紧张，又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不自觉的朝风如诗的身后瑟缩了下。
　　
　　“他是我带来的朋友，不过今日宜红院这里似乎冷清的很哪。”风如诗潇洒地一笑，顺带将似水轻轻地护在了身后，制止了老鸨探究的目光。
　　老鸨是何等样人，只这样一个轻微的动作便看出了那姑娘在风如诗心目中的地位，于是她重又面向风如诗一笑，说道：“风公子，您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啊，南宫家的宗主今日特地包下了我们整家宜红院，就为招待您这一位上宾。”
　　“哦？”他微挑眉，带出几分不一样的气势，“想不到南宫家的人还这么大手笔。”
　　“可不是？”老鸨掩着嘴笑道，“您看看我们这里的姑娘们，哪个不是对您翘首以待，南宫宗主说了，今日哪，可得让我们好好地招待着您，要是怠慢了半分，往后我们的生意也别想做下去了，您说这叫什么话啊，我们平日里要请风公子您还请不动呢，今日这么好的机会，哪个姑娘敢伺候得差了。”
　　闻言，风如诗朗声大笑起来：“三娘的这张嘴，可真是越来越伶俐了。”收敛起笑容，他又淡淡扬起嘴角，“既然如此，那么有劳三娘带路，让我先去谢谢这位费心安排的主人。”
　　“哎，这您可急不得！”老鸨轻轻挥手在他的胸口推了一下，娇笑道，“南宫宗主交代了，让我们先好好招待您乐一乐，等您玩得尽兴了，她稍后就来。”
　　
　　风如诗微一眯眼，随即好暇以整的淡然一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扫了主人家的一片好意了。不知三娘今日又给我安排了什么节目？”
　　以扇掩鼻，老鸨笑得煞是得意：“风公子随我来，这里早就准备了上好的酒菜和歌舞，就等着您了。”说着，她又偷偷地靠近他的耳边低语道，“还有含烟姑娘，绿柔姑娘，可都在盼着您呢。”
　　她说着，又暗地里打量了一番似水，却发现后者丝毫没注意她说的话，只是睁着一双秋水大眼，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那有劳三娘带路了。”风如诗微笑道，一张俊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于是，老鸨引着两人一路入了内堂。
　　“她说的宗主是谁？”路上，似水忍不住好奇地低声问道。
　　“就是那个传说中要和我成亲的南宫羽纤，在江湖上南宫家的主人都被以宗主为敬称。”风如诗答道。
　　“啊？”似水惊讶地轻呼了一声，怎么天下间还会有女子会用这种方式来招待对方的吗？何况她似乎还很想嫁给风如诗。
　　“吃味了？”风如诗突然轻笑道，趁机偷偷地朝她挑挑眉。
　　“你似乎常来这里呀？”似水不答反问。
　　“厄……这个……”风如诗咳嗽了几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一张俊脸却是有些红了，再看了眼似水，发现她只是单纯地在问一个她想知道的问题罢了，于是暗恼自己的失态。
　　
　　两人在老鸨的带领下来到了内堂，这里果然更加灯火辉煌，只听得乐声袅袅，舞姿翩跹，莺声燕语，春光四泻，更映得风光旖旎如画。
　　见到了风如诗，人人眼波清亮，神色间更是带出了惊羡与爱慕。
　　衣香鬓影，舞姿翩跹中，随着他的到来，带出了一片暗潮汹涌，一时之间，楼上楼下的众女皆如蝴蝶一般全都飞了过来，仿佛是蜜蜂遇到花蜜般。
　　
　　“风公子！”只一眨眼的功夫，众人便围绕了上来，香气扑鼻中，似水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没被挤在人堆里喘不过气来，若不是一只手在长袖下正暗暗地被风如诗牢牢握住，此时她恐怕早不知道被人流冲到哪个角落去了。
　　“风公子，您真是没良心，回太原都多少天了，姐妹们盼得眼都直了，也不见您来看我们。”人群中有个美人出声娇嗔道，她明眸皓齿，一身石烟绿色织锦衣裙，发间戴着一枚纯金桃花珠花，胭脂色琉璃耳珰，一双美目流转着，带出了令人迷醉的媚意。这是宜红院响当当的头牌之一含烟，姿容一流，琴色双绝，亦也曾一直得到风如诗的关照与宠爱，也因此，众人都自动地给她让了一条道。虽然如此，人人眼中对她的嫉恨与对风如诗的爱慕仍是丝毫未减。
　　“我这不是来了么？短短时日不见，你却也姿色不改，容颜愈加美丽。”他温柔一笑，甜蜜的话让含烟的脸上顿时泛起羞涩的红晕。
　　“你这张坏嘴，就是总爱逗弄人家。”她说着朝他的怀中趁势靠去，风如诗也恰如其分地依着她隈在身边，眼角却是暗自注意着似水的神情，深邃的眸光中带着几分不露声色的沉着。
　　
　　“含烟，你也太心急了吧，风公子既然来了，我们好好招待便是了，何必这么急着投怀送抱？”随着一声冷嗤声传来，楼梯上缓缓走下另一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只见她一身水莲青净的薄裙，上绣着清新雅致的白雪红梅，柳叶眉，丹凤眼,瞳如明珠陪上微微上翘的眼角更带出了无限的风情，那般美丽倾城，简直可看痴了一路的眼睛。
　　
　　于是含烟微微在嘴角勾起一抹淡嘲，冷笑起来。
　　宜红院的两大头牌皆出现了，若论姿色，两人自然各有千秋，所长亦也不同，含烟所长是为琴，而绿柔则为舞，平日里她们便已斗得天昏地暗，只是一山不容二虎，在御风山庄的风如诗面前，更是如此。
　　绿柔婷婷地走到风如诗的面前，福了一福，随即对着左右吩咐道：“怎么都让风公子站在这里，不好生招待？”她的话自然有一股无形的威力，众人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慌忙将风如诗与似水引到一旁的桌前坐下。
　　绿柔随即漾开浅笑，对着似水道：“这位公子不知该如何称呼？看来好面生。”
　　“这是我家中远亲的小兄弟，我特地带他来见见我们宜红院两大美人的姿色，你们可别吓坏了他。”风如诗淡淡出声道，眼角含笑，语气却是带着几分不易令人察觉的威严。
　　“我们哪敢怠慢两位公子呢，还盼着你们能多来几回呢。”含烟娇笑着，微微扬手，替风如诗斟了杯酒，“风公子，这是小女子敬公子的，您可务必喝了哦。”
　　风如诗举杯，一饮而尽，含烟于是笑得更得意了，眼角流转间朝着绿柔淡瞥去一眼。
　　那绿柔显然是有备而来，却也不理会她暗藏挑衅的眼神，只是柔声道：“风公子，只是喝酒吃菜最是无趣，绿柔新近编了一只新舞，风公子是否愿意一赏？”
　　“绿柔的舞姿天下第一，美人肯舞，自然是我的荣幸。”风如诗俊逸地一笑，绿柔于是得意一笑，盈盈起身，却在此时，含烟生怕自己落于人后，亦也出声道，“这整个宜红院，又有谁比得我含烟的琴技，不如就让妹妹为姐姐操琴，助姐姐一舞。”
　　绿柔脸色一变，风如诗却是洒脱一笑，朗声道：“不错，含烟的琴配上绿柔的舞，确实是天下一绝，贤弟，你今天真是走运了，同时看到两位美人献技，艳福不浅哪。哈哈哈哈。”
　　
　　似水的心头却是渐渐地涌上了不安，他明知这两个女子是为他动心而在此争风吃醋，却丝毫不以为意，甚至还能如此悠闲平淡地视之。这究竟是无情，还是无心呢？
　　表面上看来，他是个多么温柔多情的风流公子，而事实上，他从未动过一分真心吧。
　　
　　这连番明枪暗斗下来，他始终置身事外，懒懒地看着，淡淡地应着，无论含烟的琴艺多么出色，绿柔的舞技多么迷人，他都仿佛事不关己一般地怡然自得，懒懒闲倚在椅子上，他俊美的脸上带着说不出的风流倜倘，漫不经心的深眸里掩映着令人无法琢磨的深沉，众人眼里，他是一个玩世不恭的俊美公子，只是没有人察觉到，那桌下袖中握住她的一只手始终未曾松开半分，于是似水终领悟到一句他曾说过的话：
　　——我对她们从不谈爱。——
　　
　　她转头，看见他审视的目光正停流在她的身上，那深邃的目光中仿佛正带着某种深意，那琥珀色的眸如雾散般清亮的看着她，唇角上扬微笑的样子，更有着倾倒众生的魅力。
　　
　　她无暇细想，却已听到同桌其他的女子已开始对风如诗献起了殷勤。
　　含烟与绿柔不在，方才有了她们用武之地。
　　
　　舞池中，含烟与绿柔都正使出浑身解数，努力的展现出自己最美的一面。
　　如水般的乐音中，绿柔身姿如蝶，人美，琴声美，舞更美。
　　一曲终了，风如诗赞道：“弹得好，舞得也好，想不到我风如诗今日有此荣幸，能得两位美人同时献艺，即使君王，恐怕也不过如此。”
　　
　　含烟与绿柔皆笑了笑，暗自互瞪了一眼，随即盈盈落座。
　　
　　“说起皇上，听说宫中最近新近处死了几个妃嫔。”
　　有人突然说了句。
　　女子们在一起，总不免谈论些匪短流长，小道消息。
　　
　　果然，众人闻言，霎时兴致昂然。
　　风如诗虽然已略知大概，却仍装作不知的模样，淡笑道：
　　“此话怎讲？”
　　
　　“听说皇上独宠一个叫秦嫔的女子，为了她，竟杀死了数个妃嫔。据说有一个人，只是在背后说了几句对她不敬的话，便也被乱棍打死，拖出了宫去。”
　　
　　众人闻言，啧啧称奇。
　　似水瞅了一眼风如诗，只见他一副淡笑不语的神情。
　　
　　于是有人出声道：“伴君如伴虎啊，听说皇上也曾专宠过一个贵妃，可最后，仍然不是被打入冷宫赐死？”
　　似水暗暗皱眉，她想起了自己在宫中时，有个短短时日连升数级的秦昭仪，当时月莲与雪莲还曾说过，那秦昭仪与她眉目甚是相似，想到这又有人说道：“话虽如此，可是对这秦嫔，听说皇上可真是宠到骨子里去了。她虽然出生低微，无甚背景，却是升得比谁都快，皇上还特地为她建立新宫，吃穿用度简直就与贵妃无疑。”
　　
　　“果真如此？”
　　
　　“据悉皇上极宠这个秦嫔，每日只去她的寝宫，其他妃子皆被冷落，也不知是如何绝色的美人，竟得皇上如此宠爱。”
　　
　　“唉，说起来同为女子，奈何命运却是天差地别呢！”含烟突然长叹一声，心声感慨。
　　
　　似水心有不忍，想起在宫中的日子，想起那段难以忘记的过往，突然低叹一声道：“在世人眼中，宫中的女子也许确实风光无限，然而那后宫之中，必然是美女如云，君王的宠爱就如天上的浮云，朝令夕改亦也不足为奇，最终其实全都不过是过眼烟云，古往今来，又有多少长门望断、不见君王的美人孤独地过完一生？而民间女子，即使嫁予白丁，毕竟也得一夫一妻，就算贫贱夫妻百事哀，也强似深宫寂寞到白头！人生若能得一知音，只要有情有义，有始有终，对一女子来说已是莫大的幸福。”
　　她的话令众人产生了一时半刻的沉默，原本喧腾的大堂忽地静了下来，怔怔的仿佛都被她的话吸去了魂魄。
　　风如诗的眼神突然变深了,凝视着她的黑眸中带出了不一样的深意。
　　
　　“说的好！”却是风如诗率先出声道，晴朗的声音如投石入沉潭，打破了方才一瞬间难言的寂静，微扬嘴角，他又道：“看不出我这小贤弟还有这番慷慨陈词，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哪。”他说着，桌下的手又重重地握了一下，似水立即紧张地低下头，悄悄挣脱了几下，奈何依旧无济于事。
　　
　　众人被风如诗的话一提，顿时又解开了冷清，纷纷以绢掩唇笑道：“想不到风公子所带来的朋友也是如此卓而不凡呢，真正是令人不敢小觑。”
　　笑声依旧，只是笑声中人人都平添了几分心事，再不若之前的惬意轻松了，而似水也觉察出了这改变，心中不由愧疚自己的多言。
　　
　　在这样的思量间，就见老鸨突然满脸堆笑着走了进来，俯下身子朝着风如诗耳边轻声道：“风公子，南宫宗主来了。”
　　“有请！”风如诗挑眉淡淡应了声，眼角含笑，却又身形未动，目光看似懒散地瞥了眼似水，他继续若无其事的与身旁的美人调笑着，仿佛事不关己地继续饮酒作乐。
　　反倒是似水，心里无端地突然替他紧张起来。
　　南宫家的宗主，也就是一心想要嫁入御风山庄的那位小姐，不知是何等样人，单看她愿意费心包下这太原最奢华的宜红院用来接待风如诗，就可见绝非是泛泛之辈，毕竟天下间的女子，谁肯如此抒尊降贵，甚至为未来的丈夫寻欢作乐铺好路径，只这一条，是否就暗示了她绝不是普通拈酸吃醋的女子，甚至毫不介意风如诗风流的过去？但是细想之下，却又颇觉得令人不安，一个女子若是已大方到这种程度，便也必然有着不可令人小看的睿智与沉着。
　　
　　就在她这么胡思乱想之际，却未察觉诺大厅堂中已渐渐变得冷清起来，原本围坐在她与风如诗周围的女子们都纷纷起身，避退到帘后，
　　两个身材挺拔，气势沉着的黑衣男子率先走了进来，目不斜视地替他们的主人挑起厅门入口的纱帘，厅堂口，出现了一抹高挑修长的女子身影，缓缓步出的是一个身着水青色长衫的女子，朦胧的面纱遮掩去了她真实的容貌，反而更令人引起无限的遐想，黛色长蛾眉下有一双深沉的浅色凤眼，绿色织锦带系在腰间，简洁而又朴素，乌黑的长发不若普通女子般满头珠玉，而是简单束起，用绿色银绣织锦的带子长长的系了，飘在脑后，配着一副简单的珍珠耳珰，这身打扮就如她的容貌一般扑朔迷离，让人猜不透这南宫家的女主人究竟是副怎样的个性。
　　
　　如似水打量着她一般，与此同时，她亦也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深沉地审视着仍旧一副懒散地倚坐在椅上，斜眼瞧着她，微笑灿若春花的风如诗，以一个男子看一个女子的目光来讲，他实在是大胆而且无礼的，更何况，在明知她的身份之后，仍故意以这种仿似看着青楼女子般的轻佻眼神注视着她，实在是令人心中不快。而南宫羽纤亦也不是泛泛之辈，从第一眼开始，她就直面上了风如诗的目光，与他一般，大胆地打量与审视着眼前的人，这天下间任何事，知己知彼永远是第一步。
　　
　　“在下是货真价实的风如诗,不知宗主可看够了？”他的脸上挂着倾倒众生的笑容，然而声音中却隐隐泛出某种冷嘲。
　　
　　一瞬间，南宫羽纤的心中却是不油地掠过一阵奇异的寒意，有时候，恶魔的笑容往往比残酷的杀戮更为可怕。何况他是天下六大高手之一的风如诗，并不是普通的风流公子。
　　
　　这么想着，她定了定心神，从容地在桌边坐下，身后的两名黑衣男子亦步亦趋地站在她身后，她对着风如诗微笑了笑，出声道：“风少主肯赏脸，是为羽纤的荣幸，不知风公子对羽纤的招待可还满意。”
　　“自然满意，宗主如此煞费苦心，周到安排，岂有不满意之理。”
　　“风少主客气了，羽纤不过是举手之劳，包下了风少主曾最中意的宜红院罢了。”
　　风如诗淡雅一笑，笑容中带出几分意味深长：“宗主何必自谦呢，不但包下了宜红院，还特地将已嫁作人妇的宜红院的两大红牌找回，还真可谓用心良苦啊。”
　　闻言，南宫羽纤脸色微微一变，原以为他刚回太原，并不该如此清楚详情，想不到他连这样的细枝末节都察探到了，连此时站在帘后回避的含烟与绿柔，听到了此言也有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她们本以为自己刚才所做所演的分明是天衣无缝，再加上见到风如诗本就带着过去的心神荡漾，这样完美的表现本不该被他察觉。
　　
　　惬意地又饮下一杯酒，风如诗轻笑道：“宗主不必多心，在下不过是从刚才含烟与绿柔对贤弟的一番话语的反应中所推测出来的。若是心中没有这样的矛盾，又怎会露出那般迷惘的神情，若不是已身处凡尘俗世，又怎会羡慕他人夫妻的美满？”
　　他俊美如冠玉的脸上酝着春风沐人的笑意，清明如水的星眸却是深不见底
　　
　　他的观察果然是细致入微的，这样风流俊美，玩世不恭的外表竟也隐藏着这么可怕的洞察力与判断力，这样的男子真是不愧为天下六大高手，而不仅仅只是因为他是御风山庄的继承人。
　　南宫羽纤在心中暗忖道。
　　
　　风如诗淡笑一声，又道：“宗主的好意在下如今已然领受了，含烟与绿柔皆是在下的旧识，今日得见，也是宗主的一番美意，只是如今她们既已从良，也请宗主看在往日她们与在下的情分下，高抬贵手，不必再扰乱她们原本的生活，这便是给在下莫大的面子了，宗主以为如何？”
　　他的话，他的声音都是懒散从容，甚至平淡温和的，然而他的语气，他的眸光，甚至于他话中的意味都带着不可令人忽视的锋利与暗藏的冷然。
　　南宫羽纤微楞了楞，却也是立即反应了过来，点头应道：“风少主怜香惜玉，羽纤自然有求必应。”说着她微微做了一个手势，身手的黑衣人会意，对着帘后的含烟和绿柔亦也扬了扬手，吩咐她们退下。
　　
　　他这一席话，已明确昭示着今后她们将再不需受到南宫家所制，他用自己的身份，替她们取得了真正的自由身，可以过上她们真正想过的生活。帘后的含烟与绿柔禁不住感动得湿了泪眶，却又不敢多说什么，只得深深地福了福，柔声道：“谢风公子，谢宗主。”说完后，两人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眼桌边的风如诗，从此以后，天涯各一方，人生各有际遇，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但是这样的男子，会永远留在她们心底的最深处。
　　
　　转过视线，风如诗淡笑道：“宗主真不是普通女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即使是邀请在下一聚，都要选在这么特别的地方，苦心安排。”
　　他的话与他的笑容皆是淡淡的，一时竟让人听不出话中深意。
　　
　　南宫羽纤微微一笑，回道：“风少主快人快语，羽纤也明人面前不说暗话，风少主想必已知道羽纤此行的来意了吧。”
　　朗声一笑，风如诗坐直了身躯，直视着南宫羽纤：“天下间的女子风某见得不少，但像宗主这般大胆的，却还是头一个。既然宗主说的这么坦白，那在下便也直言不讳，我风如诗平生不娶其他任何女子，只除了一人。”
　　他说着，将目光直接瞥向一旁的似水，而始终抽不回手的似水，在不期然地在迎视到他那双斜观着她的深沉黑眸后，浑身一僵，仿佛在一瞬间被雷电击钟，他眼中流露的，分明是毫不掩饰的□裸的柔情与表白，就在这大堂之中，就在这南宫羽纤面前，甚至就在她此时一身男装的境况之下，他难道不知道如此做会招致什么后果么。
　　
　　见此，南宫羽纤似乎并不觉得意外：“风少主的心意，羽纤明白。”
　　她的回答显然是令人出乎意料之外，连风如诗亦也因惊讶而微微挑眉。
　　
　　“羽纤想要的，只是南宫家与御风山庄的结合，想必少主也希望御风山庄可以日益壮大，在江湖上更为如日中天。”
　　
　　“然后为燕楼所制？”风如诗问的不咸不淡，南宫羽纤却也不是泛泛之辈，谈笑间回道：“南宫家与燕楼确实是友非敌，若是燕楼与御风山庄也能因此结上一层受益匪浅的关系……”
　　
　　“免了！”他突然出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南宫羽纤的话，举杯至唇边，他笑得洒脱，“我风如诗平生最恨受制于人，哪怕是给我当皇帝，我恐怕也是宁愿过这逍遥自在的日子好。”
　　“风少主是个潇洒随性之人，羽纤明白，只是南宫家与风少主的交情已非一日，相信少主心中明白。”她显然话中有话，风如诗闻言，突然微微眯眼，锐利的目光如冰刀般直射向对面的女子。
　　那如水波一样清冽而寂然的眼神，像是血雨腥风前扼杀的窒息，看得人心生寒意。
　　南宫羽纤不由心中微微一窒，那样的眼神与气息，骤然间令她不安起来。
　　
　　“宗主的话，真令在下不解。”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锐利的眸中却无丝毫的笑意。
　　
　　南宫羽纤却也不介意，只是淡笑道：“风少主名满天下，南宫家若能得风少主与御风山庄相助想必可一改之前之颓废，从此稳立于武林。”
　　“看不出，宗主一介女流，竟也有如此野心，倒让在下不得不另眼相看。”风如诗笑得云淡风轻，语中却另含深意。
　　“身为南宫家的主人，自然责无旁贷。”南宫羽纤亦也答得自然。
　　
　　“如此苦心积虑，莫不是为他人做嫁衣吧。”收敛起笑容，风如诗突然微眯起眼，“御风山庄从不怕任何敌人，天下间有野心的人不只你南宫家与燕楼，南宫家之前于我御风山庄所做的，我风如诗可以既往不咎，但我的耐心亦也有限，若想以燕楼合南宫家之力逼我风如诗就范，也非易事。”
　　
　　南宫羽纤微微一楞，风如诗的风流韵事她听得不少，投其所好是她直觉里所想到的，但如今一照面，他才发现对方竟是个如此强硬的人，根本比她想象中更难应付，这也难怪，若非如此，他又凭什么担当得起御风山庄这样一个金字招牌。
　　想至此，她巡视的目光微微掠过他身边女扮男装的女子，唇边突然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风少主的话，倒是突然让羽纤想起了一个人。”
　　
　　风如诗微微挑眉。
　　
　　她语锋一转，却是微笑着道：“南宫月华！”
　　
　　这话果然让风如诗心头突的一震，抬眼凝视着南宫羽纤，他的目光开始带上了三分审视的意味。
　　
　　南宫羽纤心知他有了介意之处，于是又道：“你可知南宫月华她为何而死？又死于谁手？”
　　风如诗不答，她继续道：“南宫世家枝叶庞大，能人辈出，奈何却从无一心。风少主当年对南宫月华无心之举，却引得有心之人有了不轨之意，处心积虑逼她与御风山庄联姻，妄图用她来为自己取得御风山庄的支持，从而顺利成为南宫家的掌门人。而另一些有心之人，则又担忧她若真与风少主成亲，则会使得自己原本之胜算大大减少，于是百般阻挠，甚至不惜痛下杀手。风少主方才的一番话，让我想到她也曾说过，人生在世，纵然一死，也绝不受人要挟，是已绝不受迫嫁入御风山庄，只因她不想令无辜的御风山庄牵涉入这场家族内乱。”
　　说到最后，她的目光直视着风如诗，神情平淡却又犀利，仿佛是要看穿他内心深处真正所想。
　　
　　然而风如诗却是笑了，笑容中透出几分洒脱：“人生在世，透得名利关，乃是小休歇；透得生死关，方是大休歇。我若是前者，她便是后者。”他说着，霎时间，语调一变，“只不过，如今逝者已矣，宗主又何必重提旧事？无论南宫家如何纷争不断，如今既已有了宗主，自然风平浪静了许多，宗主如今已有燕楼之力辅佐，又何必在意我这区区的御风山庄？”
　　
　　“楼主说过，风少主是为人中之龙，绝非泛泛之辈，羽纤也一直仰慕于少主的大名，今日得见，更觉与少主有缘，南宫家若能得到少主的鼎力相助，羽纤甘愿让出宗主之位，一切听凭少主差遣。”
　　
　　风如诗闻言朗声大笑起来：“一个御风山庄已让我惟恐避之不及了，如今还要给我一个诺大的南宫世家，宗主这玩笑开得大了，在下实在承受不起。”
　　
　　对他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南宫羽纤一时竟楞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笑完，神情冷肃地凝视着南宫羽纤，看似无心，却是沉声道：“宗主是南宫家的人，而我风如诗则只姓风，若让我入主南宫家，莫说南宫家的人不服，就算天下人也只会冷眼笑我越租代庖，宗主如今能坐上这南宫家的主位，想必当初也是颇费了番心思，如今南宫家已有你这位主人，接下去该做的自然是好好经营，将南宫世家导入正途，只要上下一心，行事公正，就不怕在武林中没有一席之地，而非受制于他人，若只知拉帮结派，利用他人之力得到的地位，恐怕最终也是不堪一击，如风中残柳罢了。”
　　
　　他的话看似无心，却是字字珠几，语重心长，南宫羽纤知道他内心深处其实仍不会对南宫家不闻不问，是以脸上渐渐绽出一抹优雅的笑容：“风少主所言极是，只不过联姻之事正是为此目的，只要少主肯与羽纤成亲，哪怕只是表面文章，羽纤亦也毫不在乎，少主将来仍可自在来去，绝不受丝毫限制。”
　　她话里的意思已十分明确，成亲乃是表面文章，他仍可做他的风流公子，她大可不闻不问，甚至还可一举得到南宫家的支持，成为御风山庄与南宫世家两大家族的主人，若是常人听来，实在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宗主如此牺牲，似是太看得起我风如诗了。”他笑得云淡风清，语气中却带着微微的冷嘲。
　　
　　一时看不透他的回答究竟是何意，南宫羽纤再度试探地开口道：“风少主的意思是？”
　　
　　“若放在几年前，也许我会有几分动心，毕竟在天下间能找到如宗主这般‘大气’的女子却也不多，但是如今，我心意已定，此事此世，非一人不娶。”
　　他说着朝似水瞥去，那笑容绽放得更狂妄了，俊美的容颜也因笑而生辉，带出如明珠般独一无二的气度。
　　
　　“少主难道不愿再多做考虑？羽纤并未要求少主立即给出答复”南宫羽纤仍不死心，出声问道。
　　
　　“不必了。”他懒洋洋地回道，“宗主今日的盛情款待，风某十分感激，但南宫家的事，我绝不愿插手，更无兴趣过问，今日前来应约，就是想与宗主做个萍水之交的朋友，宗主与我御风山庄之前的恩怨，我说过，尽可既往不咎，但往后，我仍然希望不再发生同样的事情。南宫家若是在江湖上能行得正做得直，遇到难处时我御风山庄绝不会坐视不理，风某言尽与此，宗主还请好自为之。”
　　他说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微微一笑之下，带着似水起身，说道：“今日与宗主得见，是为缘分，往后再找在下，也不必费心，任何地方，只需薄酒一杯即可。”
　　他说道，悠然一笑起身离去。
　　




第五十一章

　　白衣迎展，黑发飘摇，山庄前，风如诗的深眸中带着几抹清冷。
　　“少主，此去西域前路迢迢，还请一路小心。”
　　身后的管家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几句，目送着他潇洒地翻身上马，在他身前，是一脸颇不自在的似水，为了轻装简行，风如诗此次居然与她同乘一骑，虽然心中觉得有些于礼不合，似水却也并没有过多反对，毕竟如此一来，可以节约不少时间。
　　
　　一只手牢牢地挽住似水的腰间，风如诗状似无意地道了句：“怎不见庄主？”
　　“庄主这几日要事缠身。”
　　“还是为了南宫世家？”他问得仿佛无心，眸中却暗暗划过精光。
　　“这……老奴就不清楚了。”管家笑了笑，答得狡猾，“少主若是想知道，不如亲自前去问问庄主？”
　　“不必了！”他拉紧缰绳，骏马扬起前蹄嘶鸣一声，吓得似水双手立即紧紧地环绕住他，风如诗心中得意，随即大喝一声：“驾”，骏马顷刻间迎风而驰，跑出了御风山庄。
　　身后的管家和众人目送着他远去，嘴角却是渐渐地勾上了一抹淡笑。
　　
　　这几日少主虽然一心筹备着要和似水姑娘远行的事，但有意无意的却又似乎总在打探庄主的意向和南宫世家的行动，而庄主又刻意来了个神龙见首不见尾，只在封锁的严严实实的消息里让他故意透一些小道信息，比如御风山庄如今正在收购南宫家的众多产业，又如被南宫家所偷袭的各地铸剑坊已逐渐重建恢复，而南宫家试图相抗衡的铸剑产业却逐渐衰落，大批重金聘来的工人都纷纷转工到御风山庄名下的坊间工作。南宫羽纤因执意与御风山庄过招，致使南宫家产业已损失过半，整个家族正欲对她兴师问罪，她身为宗主，地位已圾圾可危，至于燕楼，仿佛还是事不关己高高在上的模样。
　　
　　风玄飞行动极快，短短时日已经让整个武林中人看到了御风山庄的实力与魄力，而风如诗呢，表面不闻不问，但心中又作何想法就谁也不知道了。
　　老管家淡笑着摇摇头，这对父子分明是在拿此事过招，一个是刻意出重手击溃南宫家，真正的原因自然不是为了区区的报复，庄主的目的恐怕只是想用这种方式留下少庄主罢了，而少庄主呢，又故作冷漠，以为庄主如此作是为了试探他是否还对南宫家有情甚于御风山庄，故而总是对外摆出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其结果么，自然是僵持不下……呵呵……只是不论他们二人心中如何盘算，究竟谁是最后的赢家，却还是不得而知啊。
　　
　　经过半日的快马加鞭后，正午时分，似水与风如诗进了一家客栈。
　　这客栈的大堂布置的颇为雅致，并不算奢华，却人来人往也极是热闹。
　　小二殷勤地将两人引到雅座上，不消片刻便端上了热腾腾的饭菜
　　“二位请慢用！”他点头哈腰地笑了笑，便转身离开。
　　似水正欲举筷，风如诗却以手制止了她，随即高喝一声：“小二！”
　　那正走开几步的小二被他这么一喊，竟然浑身一抖，吓的将手中的碗哐的一声摔落在地，风如诗于是微扬嘴角，笑道：“我要结帐，你们这里的菜似乎不合我胃口。”
　　似水疑惑地看着他，却接受到了他暗藏的眼色，于是她亦也聪明地不语。
　　
　　小二闻言，呆了一下，随即立即答应了一声，过来收拾起了碗筷，只是不知何故，额头上紧张得满是大汗。
　　似水与他出了店门，行了几步路之后，正欲开口，风如诗却已笑道：“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离开是吗？”
　　“莫非风大哥察觉有何处不妥。”
　　“那小二在为我们上菜时，我注意到他的左手布满茧子，而右手则白白净净。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说明他是个左撇子？”
　　
　　风如诗摇摇头，胸有成竹地笑道：“举凡干粗活的，必定两手都是茧子，他只有一手有茧，说明绝非是普通的小二，左撇子或许不错，所以他定是个惯用左手的剑客，故而我刻意高喝一声，若是他心中无鬼，自然不会惶然失措。”
　　似水不由暗暗佩服：“风大哥真是心细如发，当初与慕容公子行走江湖时亦也是如此，偏偏只有我，粗枝大叶的，若是没有你们，我恐怕……”
　　“傻丫头，这不过是江湖经验，我与慕容公子都是常年在外奔波之人，早已见得多了，何况慕容公子的身世使他更是从小便处事谨慎，这样的伎俩恐怕在他眼里更是不值一提。”
　　“那风大哥，你说那小二为何要如此做，莫非是你的仇家？还是谋财害命呢？”
　　风如诗回道：“若只是普通的谋财害命，他必定在事败之机就立即出手了，或者在上菜时偷袭我，根本毋须下毒，他如此谨慎又对我忌讳不已，可见是知道我的身份，若是一般的盗贼，还不如去谋算一个手无缚鸡之人，岂非更加有把握？”
　　“那风大哥为何当时不立即制服他，让他招认呢？”
　　“用这样的法子风险极大，何况万一不知幕后主使是谁，下次仍旧要惹来麻烦，不如故作不知，自在离去，方能找机会引蛇出动。”
　　“风大哥说的是，那你说他究竟是什么人呢？”
　　“这恐怕也只有问他本人才知道了。”风如诗对着似水神秘地一笑，“他看来不过是个小角色，既然事败，恐怕也必定要找他的主子示下了，我们只需折返客栈的附近，暗中监视他，看看什么人会去见他，或者他又会去找什么人，真相即可大白。”
　　似水点点头，心中对他的计策极为佩服，于是二人绕了个圈子，又悄悄地潜回了客栈，在客栈附近的树上藏了身。风如诗抬头又看了眼那客栈的招牌，心中不由泛过一丝不安，若是他的记忆未错，那这家客栈该是南宫世家名下的产业。这小二的主人极有可能是南宫家的人。摇摇头，他试图理清自己的思绪，即使真是南宫世家的客栈，也未必就是南宫家的人所为，明知御风山庄此时与南宫家不合，趁机混水摸鱼或是栽赃陷害也极有可能。武林中尔虞我诈向来层出不穷，他也需静静地等待下去，看清对手方才能出手。
　　
　　过了不知多久，店内人来人往的仍是没有一丝异样，似水等得有些久了，于是渐渐地靠在了风如诗的身上睡着了。风如诗却也不介意，笑了笑，将她的身子朝怀中搂得更紧了些，以防她一时不慎掉下树去，一双锐眸却还是紧紧地注视着客栈内，两人坐在树上，重重树荫遮盖之下，倒也颇逍遥自在。
　　
　　又过去了一个时辰，店内的客人渐渐地少了，小二果然出得门来，前后左右东张西望了一番，看情形似乎也是极为警惕之人。过了一阵后，他似乎是放了心，于是开始弯身闪入了一旁的一条小径，风如诗轻盈一跃，抱着似水朝一旁的屋檐上掠去，那身姿美妙绝伦，更出神入化。
　　追了半晌，那小二仍未发现，风如诗一直跟着他，直至看着他入了路边的一座府宅，倒是似水在他的怀中悠悠转醒，这才发现自己已在风如诗的怀中睡了这大半日。
　　“风大哥，你放我下来吧！”她红着脸道了句，风如诗于是微微一笑，将她放开怀中。
　　“我睡了多久？”她有些不好意思。
　　“不久，才几个时辰而已。看来我的怀抱倒是挺合你心意的。”风如诗椰愉她道。
　　“那小二？”她左顾右盼，风如诗指了指一旁的豪宅，笑道：“正主该在这里了。”
　　似水抬头，愕然道：“这么大的宅子，莫非他的主人是有权有势之人？”
　　风如诗神情复杂：“这里正是南宫世家的别苑。”
　　
　　似水了然，遂又问道：“那风大哥预备如何做？”
　　他潇洒一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进去看看再说吧。”
　　他说着，带着似水上前轻轻地叩门，那悠闲的样子，竟似来串门的朋友，叩了几下，没有回音，更无人来应门，于是他优雅一笑，举掌凝力地一退，厚重的门顷刻间被他一掌挥倒，砰的一声重重落地，扬起烟尘。
　　
　　似水不安地朝他瞥了一眼，他安慰地朝她笑笑，随即泰然自若地朝内而去。
　　此时的边苑内竟然悄无声息，仿佛整个庄子的人都已凭空消失了。风如诗却也不介意，只是嘴角含笑，稳健地带着似水向内而去。俊逸的脸上带着胸有成竹的浅笑。
　　
　　骤然间，灯光大亮，庭院的中央，厅门大开，仿佛是在迎接二人一般，只是这情景于白昼来讲实在有些诡异。
　　风如诗带着似水踏步上前，静静地走近厅中，背手而立，只见诺大的厅堂中，此时已坐满人了，甚至还有无数的裨女来回穿梭着斟茶递水，显然对他的来访早已在计算之中，见此，风如诗暗暗敛眉，神色间却是云淡风清地朗声一笑：“看来诸位早已摆明车马，单等在下前来了。”
　　
　　一个胖胖的中年汉子想要说话，却被首座一个看似慈眉善目的老者挥手制止。
　　淡淡一笑，老者抱拳道：“区区伎俩，让风少主见笑，在下不才，大胆揣测风少主如此人物，绝不可能中计，相反以风少主的才智更会去而复返，直捣黄龙。”
　　风如诗眸光一闪，沉稳而笑：“如此说来，倒是我风如诗反被计算，如此计谋，实在令在下佩服得很。”
　　老者笑得惬意：“风少主过誉了，在下南宫堑，虽不是如今的宗主，但在南宫世家也算有些地位，故而不才，请风少主前来一聚。”
　　话到这里，他笑而不说了，风如诗于是会意，这南宫堑定是想要利用他风如诗来对付如今的宗主南宫羽纤，普天之下，皆知御风山庄的少主风如诗是如何毫不留情面地拒绝了南宫家主人的联姻之请，更清楚地看到了御风山庄在这短短时日内如何颠覆了整个南宫家大半的产业。此时此刻，人心不稳，最是容易颠覆掌门的时机，而他风如诗亦也算得是一个风尖浪口的人物了。
　　南宫家的内乱如今他确实是身在其中，避无可避了。
　　
　　想至此，风如诗笑了笑，道：“如此倒让在下有些受宠若惊了，不知在下有何德何能，竟能使得阁下与诸位如此大费周折将我邀来，用这样的手段，莫非是怕被现今的宗主察觉？亦或是被燕楼之人探出？”
　　南宫堑等人本以为自己谋略得逞，计高一筹，正想高高在上卖个关子，想不到三言两语就被风如诗道破，不由面色微微有些窘迫，答道：“风少主非寻常人等，否则宗主也不会三番两次，邀约少主……”
　　“就为此，所以邀我前来，意欲对付你们的宗主？”风如诗笑得波澜不惊，话却说的入木三分。
　　众人心中不由一惊，南宫堑审视了他半晌，却看不透他平淡深沉的表情下究竟带着怎样的深意，一时又摸不准他的想法，只得试探地开口道：“南宫羽纤本就是无德无能之辈，一介女流能坐上宗主之位靠的无非是燕楼的暗中支持，为了嫁入御风山庄，竟无所不用其极，妄想与御风山庄作对，简直是以卵击石，不自量力，这样的宗主留她何用。”
　　他的话音刚落，众人便都连声附和，风如诗冷眼旁观，却丝毫不予表态。
　　
　　南宫堑又道：“南宫羽纤虽有燕楼在背后撑腰，但风少主终究是个明白人，并不为其开出的条件所动，毕竟即使与她成亲，南宫家真正的权力还不照样掌握在燕楼手中，但若在下坐下宗主之为便又是另一回事了，若是御风山庄肯助在下一臂之力，在下承诺，来日必定结草衔还，为少主与御风山庄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闻言，风如诗冷嘲一笑：“好一个南宫家，若真是有担当的男子，即使对手是燕楼又如何，堂堂男子为了对付一个女子，竟还要如此大费心机，背后谋算已非君子，如今拉拢我御风山庄和风如诗替你们对付自己的敌人，既害怕燕楼之势，又想要坐上宗主之位，照我看来，真正是丢尽我们男人的脸面。”
　　他环视众人，又道：“南宫家如今已是大不如前，此时此刻，不思如何振作，改邪归正，却想着易主谋篡，南宫家在你们这帮人的手中，果然永不可振兴。”说完，他如风如月般的一笑，淡淡的语气中却含着尖锐的嘲讽，众人被他一顿冷晒，顿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起来，有好事者，已经忍不住暗暗地握紧手中的剑柄，然而心中亦也明白，对方毕竟是为天下六大高手之一的风如诗，即使在厅中的人全部出手，亦也不足他惧。只怕丢脸事小，一个不慎还要枉送性命。
　　
　　南宫堑却仿佛早有所料，哈哈大笑一声，说道：“传言道，风少主风流成性，世上美人个个不落，如今看来，倒也是名副其实，看来拒绝南宫家的联姻对风少主来讲只是表面文章，只是让天下人以为风如诗并非如传言中如此不堪罢了。”
　　听出他话中有话，风如诗微微眯眼，嘴角却是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哦？那照阁下看来，我意欲何为？”
　　
　　南宫堑冷笑一声，道：“南宫家无人不知，当年风少主于御风山庄内对南宫月华情有独钟，而如今的南宫羽纤，正是当年的南宫月华，如今再续前缘，风少主自然不会放过如此大好时机。”
　　
　　这话宛如晴天霹雳，饶是经历无数的风如诗也有了一时半刻的思绪混乱。
　　他的神情渐渐冷骏起来，深邃漆黑的双眸，冷冷的与南宫堑对接，后者见此，以为自己已一语中的，犹自说道：“此事我也是最近才知，南宫羽纤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 又有谁知她就是当年的人人都以为早已死去的南宫月华。”
　　“那你又据何说她是南宫月华？”风如诗冷然道。
　　
　　“我自然是有办法了。”南宫堑不肯直面回答，又道，“当年的南宫月华被燕楼救下，从此后改头换面，重新入主南宫家，一步步爬到如今宗主的位置，无非是报答燕楼之恩而已，我更知道，如今的南宫羽纤与燕楼的主人温晴远恐怕关系并不寻常，风少主若是一心要助他，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风如诗眼中锐芒一闪，却如光如炬：“看来你却是知道的不少，区区一个庸才，便也能查探到这么多事，实在令人佩服！！”
　　他的话显然挑起了南宫堑的怒火，正待发作，风如诗却已出声道：“也罢也罢，如此这般，最终都不过是冲着我风如诗而来。你们也不过是他人的棋子，甚至是燕楼的棋子罢了，在这里自作聪明，真正可笑。”
　　
　　普天之下，能针对他的性情定下如此妙计引他前来的，恐怕也只有燕楼方有如此能耐，所以这引他前来一计，必定是混在其中的燕中之人故意巧施而出，而泄露天机给南宫堑与眼前的众人，也是他温晴远所下的一步棋吧，目的，就是要让他风如诗知道南宫羽纤的真正身份，更可以逼他出手。
　　
　　思及此，他突然惊觉到一个事实，南宫月华若真是南宫羽纤，那么她应已从温晴远处得知两人实为兄妹，可是即使如此，她却还执意要与他成亲，为了温晴远，她抛弃一切，甚至甘心被利用，成为他手中的棋子，由此可见，她是因情而动，他可怜的傻妹妹甘心情愿为人所利用。
　　温晴远是故意让她成为风尖浪口之人，若南宫羽纤真是他的妹妹月华，温晴远知道他必定不会坐视不理，故而他是故意地避之高阁，等着他风如诗出手救她，只要他不出手，只怕南宫月华这次会真正惨死在这南宫家的内乱之中。
　　好一番深沉的心计，而眼前的这群愚蠢之人，还自以为是心计谋算，样样到家，却不知早已成为他人所摆布的棋子。
　　
　　“可悲可叹，真正一群庸才！如此这般还妄想掌管南宫世家，南宫家若是百年内无英才，恐怕真正要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他摇头叹息 心中悠悠划过一丝凄凉，说不清是悲哀还是嗟叹。
　　
　　“你说什么？”众人上前一步，朗声斥道，风如诗神色依旧平淡如风，笑得超然自若，只是那凛然锐利的目光朝四周一扫，顿时人人都化为了一滩烂泥，无人再敢上前一步。
　　
　　惟有一旁完全不明所以的似水，看看风如诗又看看众人，直到他对着她柔和地说了句：“走吧。”
　　随即带着她转身朝厅外而去。
　　“这样就想走了？”南宫堑脸色一变，高喝一声，众人立即又振奋起来，毕竟人多势众，若是能够捞到点便宜，从此也可扬名天下。
　　
　　风如诗回眸，面上带笑，眸中却是毫不隐藏的杀意，带着如鬼魅般的冰寒，惊得众人皆倒退三步，轻蔑地一笑，他淡声道：“有谁想要领教我手中的玉血剑，尽管上前，我风如诗平生从不对小人手下留情。”
　　众人顿时汗如雨下，再无人敢上前一步，
　　他微笑，桀骜的气息刹时尽露，而后在众人面前潇洒地绝尘而去。
　　




第五十二章

　　在街上漫无目的走了一阵，风如诗始终神色冷漠，俊美的脸上,一双宝石般的眼睛尽是寒意，似水偷偷地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方才回过神来，面对着她渐渐褪去了冷漠之容。
　　
　　“为何一直看着我？”
　　“你的脸色不好。”
　　“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些事罢了。”他试图让她安心。
　　“是有关于南宫家的事？”
　　他沉默了，半晌之后方长叹一声，说道：“我只是没有料到，南宫羽纤竟是我以为早已死去的妹妹。”
　　闻言，似水有些惊讶，遂出声道：“她是你的妹妹？”
　　“是！”风如诗神色凝重地点点头，随即又看着她微笑道，“当然，这是个秘密，只不过这个秘密，我只愿告诉你。”
　　
　　“那她岂非正处于危险之中！”似水似乎并没有领悟到风如诗所透露的‘秘密’背后所昭示的惊人的信息，而是单纯的为她忧心起来。
　　“不错！”他陷入沉思，心中闪过无数剧烈的矛盾。
　　“她毕竟是个弱女子，你该去救她。”似水说道。
　　“可我还要陪你去西域，更何况，这样的浑水，我也绝不能让你涉入。”他握紧她的手。
　　她盈盈一笑：“我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这样的你又怎会丢下你的妹妹不管不顾，西域之事，你不必为我担心，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不行！”风如诗想也不想，立即一口回道，“我绝不能放你一个人去西域，我在哪，你就必须在哪，天下间，除了我风如诗还有谁能照顾你？”
　　这话说的狂妄，却又不失直率，似水不由面上一红，两人毕竟是在镇上，光天化日之下他就如此亲昵地执起她的手，免不了引来众人侧目。
　　
　　风如诗见她面露羞色，于是爽朗地一笑，一把将她搂在怀中，带着她潇洒地翻身上马，扬蹄而去。
　　
　　“你做什么？”马儿跑得飞快，她在他的怀中不敢抬头。
　　“若不抓牢了你，怕你飞出我的手心再也寻不回了啊。”他朗声笑道。
　　两人骑着马，直到了僻静处方才停下，只是马虽停下，风如诗却不肯松手，依旧牢牢地抱着似水，看向四周，突然笑道：“这里景色清幽，真是凡间少有，更难得有佳人在侧，人生若此，夫复何求。”
　　他的声音近在耳边，恁的带出了几分低哑和令人沉醉的温柔，似水窘迫地推了推他的手，说道：“我可不是你曾相好过的那些红颜知己，怎么说话又这么不知轻重？”
　　风如诗见她面色赧然，于是不再调笑，神情认真地道：“你在我心中是不同的，若我对你不是真心，相处这么多时日以来，我有的是手段让你自愿成为我的人。”
　　似水一听，愈加脸红起来，却心知他说的不错。
　　“然而我并不愿用任何卑鄙的法子，我风如诗虽不敢自称正人君子，却也绝不是个虚伪小人，大丈夫活在世上，惟有行事光明磊落，方能对得起天地良心，即使我曾是个风流浪子，也从未为了得到某个女子而作出违背良心之事，何况面对你，我更不屑趁人之危。”
　　他的话让似水佩服，亦也深信他是个言出必行之人，这么多时日的相处以来，她知道他虽然时常毫不正经，喜爱调笑，实际上却该称得上是个翩翩君子，比起这世间众多道貌岸然之徒，不知强上多少。
　　
　　此时还是白天晴日，虽近黄昏却依旧熏风微醉，风如诗跃下马，又扶着似水下地，两人走到湖边，只见流水淡淡，碧云天长，微风吹来，和着种种莫名花香，更是让人心神欲醉。
　　四下无人之际，却见一叶小舟荡漾，在湖上微动涟漪，一个唇红齿白的翩翩少年，肤色白皙，稳立于小舟之上，看着风如诗他们，微微一笑，满脸的意气风发。
　　
　　“这是谁，风大哥你认识他？”似水不解地问道。
　　风如诗微微一笑，却是毫不介意：“不认识，不过这少年看来并无敌意，想来是友非敌。”
　　说话间，小舟已靠向岸边，少年轻轻一跃，便跳上了岸，显见身手矫健，有几分武功底子。
　　风如诗好整以暇，面带微笑地看着他，端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阁下便是风如诗？”一开口，少年便是趾高气扬的神情。
　　“正是！”对于他的挑衅语气，风如诗倒丝毫不以为意，笑得云淡风情，颇是自在。
　　少年带着怀疑的眼光又再度上下审视了他一番，见他一身锦服，又面容风流，于是出声道：“我以为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六大高手是多么厉害的人物，如今瞧来倒不过像是个游手好闲的花花公子，这世上欺世盗名之徒遍地都是，说不准就是绣花枕头一包草。”
　　风如诗觉得他的话说的颇为好笑，于是哈哈大笑道：“兄台说的极是，在下还就是那被人枕的舒服，舍不得离开的绣花枕头。”他话中有话，说的同时朝似水眨眨眼，似水知道他是语带双关，刻意提及方才在树上于他怀中睡着一事，不由红着脸回瞪他一眼。
　　
　　少年却并不知详情，又犹自说道：“想不到你这人倒挺自谦，看起来也的确算是一号人物。”
　　风如诗见他愈加登鼻子上脸起来，干脆故作诚惶诚恐地道：“兄台看来身手不错，想必是来历不凡了。”
　　少年被他一夸，登时得意起来，说道：“那是自然，我的师父名声可比你响亮多了，他可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高手，只不过在这里，我不便报出他的名号，以免让你们以为有沾光的嫌疑。”
　　他这么一说，风如诗更觉忍俊不已，都报出了“天下第一高手”的名头了，还故弄玄虚，不知冰雁何时收了个这么有趣的小子做徒弟，看起来他的口气似乎比他本人更有说服力。
　　
　　于是他故意逗他道：“久仰久仰，兄台不知如何称呼？”
　　“在下书行玉，不必客气。”
　　风如诗笑吟吟的望着他，又道：“原来是书少俠，在下见少俠刚才上岸一跃，轻功颇是不凡，又闻少俠自述乃是天下第一高手之徒，在下斗胆，可否请少俠小露两手，也好指教一二？”
　　他一口一个少俠，早把书行玉捧上了天去，此时他正飘飘然地沉浸在赞美中，哪里堤防到有诈，于是亦也答得爽快：“师父虽告诫我要处事低调，但既然你诚意相邀，我就露个两手让你瞧瞧也是无妨。”
　　说着他豪气万千地摆起了架式，口中吆喝着弄起了拳脚。
　　
　　似水看不明白，转头轻声问风如诗道：“这个人武功很好吗？”
　　风如诗看了半晌，好容易才忍住了笑，亦也低声回道：“我若教你武功，只需一个时辰，就足以打他个落花流水。”似水被他说的乐不可支。
　　
　　过了半日，少年一声长吁，收起了架式，风如诗笑着鼓掌喝彩道：“好，好，果然是好身手。”
　　少年得意洋洋，骄傲之情更是溢于言表，只是风如诗的下一段话，却犹如当头一盆冷水浇下,让他乐不起来了。
　　“前十招像是武当派的拳法，之后五招该是崆洞派的掌招，再后面一十五招应是华山的步法，其余数招恕在下眼拙，实在看不出来，至于这内功心法，倒应是承自当今天下的武林盟主冰雁门下，不知在下说的可对？”
　　行玉的脸色顿时红一阵白一阵起来，的确，冰雁只传授了内功心法，招他所说，学武应先学会纳息修身，稳固基础，因此其余时间总是要求他做基础训练，武功招式是半点没学到，所以他所耍的，大部分都是过去家中几个武师所教，而家中的武师不多不少，正好三个，分别承自武当，崆洞和华山。只因时日长了，他有些生疏，故此舞到最后数招完全乱喝一气，不知章法，想不到这风如诗却如此眼尖，句句珠矶，完全道破他的身家步法。此时此刻，他知道自己确实小看了他。
　　
　　风如诗见他不语，遂又笑吟吟地点拨道：“照在下愚见，阁下刚才所舞的招术无论是拳法，掌法，步法，甚至是其后的自创武功，皆不成气候，杂乱无章，倒是挥舞之时的内功吐息以及出招时的力道却还有可圈可点之处，看来你的师父对你毫不关心，居然教了你这么多毫无用处的花拳绣腿，看着漂亮，实则无半点用处，至多混上街头买艺杂耍罢了。”
　　行玉听得他话中深意，他是个聪明人，稍稍点拨便已通透，不由对风如诗素然起敬，神色间再不见半分自得之情。
　　
　　风如诗又道：“学武贵在基础，若是基础不稳，即使天资再聪颖，悟性再高，也终究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反之，若一个人肯扎实地学好最简单的基础，即使现在辛苦枯燥，但日后也必有所成，终成大器，我想，你的师父该教过你这些。”
　　
　　“谢谢风公子点拨，是在下刚才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公子，难为阁下丝毫不弃，还出言点拨，行玉实在惭愧。”行玉抱拳说道，面上依稀有隐隐的羞愧之色，看来自己虽然已经冰雁的指点，却还是会改不了过去曾遗留在身上的大少爷习气，若非风如诗是个君子，恐怕自己早就吃了大亏了，这样的自己若是行走江湖，死了早不知几千回了。
　　
　　“不必客气，我与冰兄多日未见，想必你是他新近所收的弟子，既然你在此，想来他也应在附近，怎么不现身一见？”
　　闻言，似水也心中激荡起来，想不到冰雁即在附近，一时心绪五味陈杂，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师父在离此不远的一座小亭中，师父说，风公子前路迢迢，却未必能顺利成行。延着此湖的大路向北直上，数日之余应可至西域，但是向南而下，则是去到南宫世家，师父说，选路便是选择人生，风公子之路，没有其他人可代为抉择，端看公子如何决定。”
　　闻言，风如诗即刻明白了冰雁的用意，若是自己留在此处，解决南宫世家的一片纷乱，那么冰雁自会带着似水北上西域，若是他抛得下南宫家的一切恩恩怨怨，则直接北上，再不用理会身后之事。只是，这样的他，便不是真正的风如诗。
　　
　　他想了半晌，唇角上扬，笑容中有着几分意味深长：“想不到冰兄竟会用这种方式来助我。”他虽不解冰雁是如何得知自己与南宫家的恩怨与矛盾，却还是感激他的用心。有他在似水身边，他自是放心，即使……心中有些酸涩的吃味，然而人生在世，不该只顾及自己的儿女情长，若是为了一己之情，而自私地抛下自己的亲妹妹，甚至御风山庄不顾，这非他风如诗所为。何况冰雁的为人，他深信无二，只是如此一来，便又要眼睁睁地看着似水离开自己的身边。
　　一时间，心头百感交集，不由长叹一声。
　　
　　今生今世，他终是摆脱不了自己的天性。
　　若是温晴远，也许从一开始便不会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困境，谈笑间便可将他人之谋算扼杀。
　　若是慕容绛雪，也许只是冷笑一声，便会带着心爱之人远遁而去，不会有丝毫彷徨。
　　而他，是风如诗，他做不到，亦也抛不下，表面上是天下最为洒脱的翩翩公子，却也是最丢不下情义的男子，即使如今南宫羽纤与他并无干系，依着他与南宫家血脉相连的缘分，他真会割舍下这份旧情，对南宫世家的内乱不闻不问吗？他真做得到吗？？
　　
　　似是看透了他心中的彷徨，似水忽然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注视着他的深眸认真道：“风大哥，人生在世，与其左顾右盼，患得患失，不如快意一时，做你最想做的，方才是你的本色。”
　　风如诗被她一点，眸中困惑果然渐渐散去，朗声一笑，他感慨道：“说的对，似水，我不该怀疑冰兄的为人，更不该在此为自己的得失而犹豫不绝，我风如诗只求能潇洒来去，做我想做。”说着，他收敛眸光静静地看着似水，沉声道，“只是你可会怪我，不守承诺，将你抛下？”
　　
　　她摇摇头，唇边绽放出一抹清丽的笑意：“似水明白，世人都说你是花花公子，但我知道，你是天下最有情义最有担当的男子。”
　　他为她的话心生触动，却又不愿展露在脸上，于是飞身一跃上马，手牵缰绳，一时间衣袂飘飘，神态动作是如此潇洒俊逸，对着似水与行玉微微一笑，风如诗道：“既如此， 就请书兄弟代为传言感谢冰兄。我风如诗若能尽早解决这里一干事等，必定会及时赶去西域与你们汇合。”
　　他说着，朝似水优雅一笑，再度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一甩僵绳，扬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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