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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辑】偷心帅盟主（朝露，御江）      作者：北宇郡王

简介

岔路上，红嫁衣的女子掳了帅哥直接塞进花轿！
姐姐啊，饶了我吧——你的未婚夫人称‘血魔’唉，他不整死我才怪！
御江城里还有一位人人恨得牙痒痒的魔鬼王爷？我只想回家讨老婆生儿子！
我不要呆在这个见鬼的变态地方——可恶的时空精灵把穿越的意外推得一干二净！
什么？！还要我自己去把大家都找出来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落魄的少年（1）

搬到新家的第一天，住着胡同巷子的男男女女投来异常惊讶的目光，少女和她的父母向新邻居们颔首微笑示意的时候，韩夜依旧觉得这里的“新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古怪。

    刚才大家看着他们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不知名的生物一般，那种讶异的、无法解释的疑惑目光就这么定格在一家三口身上。

    母亲正接着父亲从大卡车上搬下的东西，她不禁嘀咕：“他们看什么呢？我们那么古怪吗？”

    父亲讪笑着，轻声自问着：“是这弄堂上百年上千年没来过新人住？”

    “阿夜，过来一起搬东西——”母亲唤着走神的韩夜。

    “好……”

    她喏喏应着，韩夜环视这未来的居所，略略仰头的刹那，她闻到了空气里弥漫的淡淡的烟草味。虽然爸爸也抽烟，但是她不喜欢那么呛人的香烟味道，而这里的味道……有着撩人的醉意。

    她停下脚步回头去看，唯有隐约的丝缕烟气从走道尽头处的那门口飘着散着，她侧着脑袋试图去看清——门槛处坐着的男孩子，健朗的身子横压在门口，他仰望这蔚蓝的天空，点点忽明忽暗的星火随着烟气忽上忽下的……

    她听见少年轻声哼唱着什么音儿，像是一首歌，他爱极了的歌，反反复复地哼着哼着。因为齿间的磨动，嘴上叼的香烟也因此而不规则地晃动着，一副浑然自得的桀骜不羁。更另韩夜惊叹的是他垂放在地面上的右手，柔似无骨的五指不停地拨弄着另一根完整的白色香烟，看似慵懒，却是那么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利落动作。那烟在少年的指尖不断地跳跃、消失、重现——

    “阿夜，你看什么呢？”

    “啊？没……没什么。”她回着母亲的催促，想再看一眼那会魔术的少年……

    她呆了。

    她刚才应声的时候，少年侧过了整张脸注视着忙碌的她们一家人，他看着大人们忙着从卡车上搬下沉重的家具，深邃琢磨不透的眼神接着拉近——那目光毫无忌惮地定格在了女孩子身上。

    韩夜也望着他，只是远远的，她看到了一张俊朗潇洒的面容，只是说不清的，上面蒙着一层疲惫的倦容，慵懒地贴着他鬓角的发，或许是落进弄堂里阳光光线太强，打在少年的发际呈现的是朦胧的浅褐色，那不算纯黑的发长及了他的颈部。

    她呆呆地看着他坐直了身子，食指和中指钳着烟蒂，痞性地吐着烟圈深深望着她……那俊逸的唇边勾起的微笑，却不想——

    惊在静谧的胡同里的，是一个挑情的靓哨。

    是他……对着她吹的……

    羞涩又懊恼的她吓得退了好几步。

    “要死了！”母亲及时扶住了自己的女儿，拍了拍韩夜的肩让她进屋，然后，中年妇人对着那没规矩的少年啐道，“小流氓！”

    这一声骂，反而是韩夜心里不是滋味。她进了屋，不可能去看清那少年听了母亲的咒骂之后，他的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少年并没有她想象中那样蛮不讲理地过来找她们麻烦，但他显然是听到了母亲对他的贬意，哼哼了一声，恢复原来姿势继续倚着抽烟看苍穹的云朵。




落魄的少年（2）

仅是半小时的光景，惊天动地的吵闹声吓到了新来的韩夜一家。

    她和母亲站到了门口循声望向了嘈杂声音的源头，隔壁的三姑六婆端着针织毛线，笑脸盈盈地走去，嘴里念着：“哦哟，又开始吵了，走走走——看热闹去。”

    看……热闹？

    韩夜心里偏偏忐忑不安，因为众人的焦点是之前那个男孩子的家！

    一阵瓷器砸得粉碎的躁乱之后，屋里又传来了男人声嘶力竭的咆哮：“钱呢！！钱呢！！”

    少年倔强地吼道：“没有了！都没有了！家里的钱都被你赌光了！你还指望挖出仔儿！”

    “放屁！那婊子把钱都放哪里了，兔崽子！”

    少年不禁冷哼：“你赌得快把她卖去做妓女了，你认为她和你离婚了身上还留了多少钱！”最后他恨恨地回敬身边气红了眼的男人，“她就算不再是你的老婆，但她永远是我妈——她不是婊子！你却是名副其实的败类！”

    男人操起身边的长凳呼啸着向孩子掷去，嘴里忿忿道：“妈的！老子败类？！你这个王八蛋是谁生谁养的！”

    “生我养我的是我妈，不是你这王八！”

    “造反了！”彪悍的男人咆哮着，“你当你是个什么好东西！起码你老子我活这么大没进过少教所——你偷啊，你再去偷，再过半年你就能进大牢里蹲着了！”

    偷……

    韩夜听到了身为父亲的男人那么贬低他的儿子，她突然想起了刚才看到的少年的手，那么灵活的，竟是……一双“偷”的手？

    站在不远处的她看不到屋里的少年此刻的表情是怎么样的，可是屋里的安静，静得心寒。

    父亲的话仿佛利刃捅在他的心口，少年伫立无表情，透过灰黄色老质的玻璃窗掉进屋里的阳光卷着不安的灰砾，辛空尧抬首正眼觑着喘着粗气的男人，他哑声道：“懒得和你废话，我等你醒，只想和你把话说明白——从今往后，你不是我爸，我要和你断绝父子关系！你欠豪哥的赌债自己想办法还清——”

    料不到少年这样的无情，中年男子一怔，看到孩子正往屋外走，他猛然清醒了一般，扑上来拉扯住了儿子的臂膀，一改刚才暴戾之气，软下话央求道：“儿……儿子，钱——钱呢，你不能就这么走了，那笔钱给我啊——”

    “不行！那笔钱我留着救人命！绝对绝对不会留给你糟蹋！”

    “我欠了大豪哥的那笔高利贷，你叫我怎么办！不还钱大豪哥他会找人砍了我的。你乖——你把钱先给爸爸，等我赢更多的钱——对，我最近的运气一定会很好的，会赚很多的。你信我一次！”

    “再信你我就是傻子！”辛空尧冷冷地甩了甩拖在自己手臂上的大手，他厌烦了这个家、厌烦了这个赐予他血肉生命的男人，“放手！！”

    “儿子！你拿那些钱去救外人，你都不愿意救我？！”

    “那是你自己欠下的，关我屁事——对！我宁可拿那些钱去救别人的性命也好过被你赌输赔光！”

    “别，别……儿子，大豪哥是你大哥，你不是在他手下混得很好吗？你去和他说说情……要不，你再去偷，再去偷……偷……”

    冰寒怒目！

    少年震怒地重重一哼，气愤的目光震退了纠缠着自己的男人，当他转头，看到围在家门口看“好戏”的邻居们，他一怔，想到刚刚的那一番话，两道剑眉锁得更紧了。




落魄的少年（3）

“看什么看！”他才呵斥一声，围观的妇人们不约而同退开了，让出了道好给他出门。

    屋外的阳光，落在这个半暗的小胡同巷子里，四周泛起的青苔霉气还残留着淡淡的香烟气味，他一步一步毫无留恋地离开，却在经过韩夜身边的同时，他停住了。

    这一停留，韩夜僵硬的身体无法动弹，来不及躲开怒气正盛的少年。

    可是，她却听到了他跌出嘴边的笑声，韩夜惊讶地回头去看……只是那一张俊气的侧脸上一闪而过的笑，他的眼里有她的身影，那释然开怀的笑容随着他的苍凉背影一同消失、远去。

    他在笑？

    为什么气愤至极的他，看到她却换上了笑容？ 

    她和他都猜不透这一刻的蹊跷——

    短促离谱的最初相遇，却是这一生的姻缘际会；哪怕是多年之后，连辛空尧自己都说不上来为什么，兴许就是他常说的：也许，早就注定了的，我是命里那个为你遮天蔽日的男人。

    身后的屋子里，母亲开始唠叨父亲：“我说，死鬼你怎么不找个好一点的租屋，搬这么个地方。”母亲使了个眼色，是指那家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屋子。

    难怪搬进来的时候，邻居们是“那种”眼神，他们的意思是：这么一个多事的地方竟然还会有人搬来？原来指的就是那对父子的不和吗？邻居们显然已经习惯了看他们的吵闹。

    聚在一起的三姑六婆们开始闲话了——

    “唉……可怜啊，嫁这么个赌鬼，输了钱只会拿老婆孩子出气，迟早把这个家给败了。也难怪儿子没人教，天生小偷小摸做贼的料。”

    又有一旁另一个矮胖的中年妇女小声附和：“辛家那儿子混外头就一个小流氓。男人赌，儿子偷——可怜了那个女人，这婚早该离了。”

    “对对对！我家那口子也说了，常看见辛家的那小子和一群地痞流氓混一起，抽烟喝酒围一起看那种乱七八糟的带子，小偷小摸的就不说了，进过少教所呢，这种儿子哟，算是白养了，将来不杀人放火蹲大狱就阿弥陀佛。”

    “说起偷啊，不是我说，那小子手法高明得很，偷了东西拿贼赃给他老头子还赌债。刚刚听见他爸说什么了？偷啊——原来没钱还赌债就要儿子继续偷。”

    一说起这户人家的儿子，邻里们特别有共同语言，恨不得把关于那少年的“污秽劣迹”逐一罗列呈现。

    韩夜听得一愣一愣——大家都说他是贼，手法高明的贼？

    母亲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回家整理物件。

    门关上了，屋外闲言碎语的人没多久也散了，可是母亲依然浑身不自在，她提醒女儿：“以后看到那小流氓离他远点。阿夜你听见没有？”

    “他不是走了吗？不会再碰到了。”父亲插的话，说着拔出了烟，点着了浅浅吸了一口。

    “就怕他不走！你没看到他对着女儿吹口哨？”说起这事，母亲心有余悸，她对辛空尧的成见早就是先入为主的“流氓”了。

    飘在屋子里的呛人烟气，韩夜却想起离开的他……

    在那个少年身上的烟味，和父亲的不一样。

    母亲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自从第一次一晃而过的见面，韩夜在后来的整整半年里没有再见过他。她只知道那个男孩子姓“辛”，是个有不良记录的小混混，记得他桀骜潇洒的模样，但始终不知他的名字。




落魄的少年（4）

初春的和煦阳光，春暖乍寒的春风拂着岸堤旁刚刚露出嫩黄芽儿的柳枝——

    长途大巴的车站旁，偏僻一角缓缓走来两位少年一前一后的身影，穿着茶色上衣的少年再次叮嘱着：“这次是老爸保你出来的，你安分一点啊，养好伤，别再被抓进去了。包里有老妈替你整理的两件衣服，你先将就一下……”

    “伯母没拿你的小鞋给我穿已经很不错了。”栗发的少年说笑的同时放慢了自己的脚步，他问，“兄弟，舍不得你大哥走？”

    “有吗？我看你在牢里小日子过得也不错，不如回去再多待一段时间！”

    辛空尧面色一凌，晃了晃脑袋，长及脖颈下的发也随着掠动：“饶了我吧。回去替我感谢阿伯，真谢了他上次抓我进去。”

    “脑子有病……”司徒寓忍不住地诅咒。

    普天下，被关进牢里蹲还觉得无尚荣幸的人恐怕只有辛空尧一个。他知不知道一旦进过牢里，他的一生已经带上了永远抹不去的污点？！

    “空，我说你的伤在牢里拖得够久了，到了你母亲那里记得上好医院，找个好医生尽快治疗。不然的话——”

    司徒寓说着，却发现辛空尧的身影越来越远了。

    “喂……辛空尧！你……”少年喊住了走在自己前面的身影，栗色长发的少年停住了脚步，回头望着他，等他继续说话。

    “我说你……”

    “司徒寓你怎么婆婆妈妈的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朋友这么口不择言地催促，他气呼呼地皱起了眉头——好心好意关心你，你倒是当成“屁话”了！

    “我说你能不能改改你的臭脾气！”气恼之下，他脱口而出这句抱怨。

    辛空尧低头扫了一下自己，反驳道：“我这脾气有什么不好了？不是照样有你和我称兄道弟么？”他走上前几步，靠得司徒寓近了几分，“没什么话了？我赶着坐车，省得在这里碰上一些‘不三不四’的家伙。”

    “唔……”司徒寓点了点头，他明白这一带不太平，转念一想，他问他，“这么急着走，你是想急着躲开黑道的那伙人？其实——其实你不用去那么远的外地啊！我们去当兵，将来照样过日子，那帮流氓你放心，你的仇我一定帮你报！”

    “哈哈——”听着好朋友的话，辛空尧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我真的可以帮你的！”

    “不是不相信你，而是——阿寓你真的好十三。我没说过要‘报仇’。”

    “可是——空，他们把你的手……”

    “司徒寓！我的事情你管到这里就够了，别去招惹‘他们’，恩？”

    “可是！”司徒寓垂首瞅着辛空尧提着行李的左手，眼神中掠过黯然，“可是……你真的，非走不可？”

    “你什么意思？好像我是走去阎罗王的地狱，一去不回？”

    “乌鸦嘴乌鸦嘴！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辛空尧退开了几步，不耐烦地道：“懒得和你啰嗦，走了，你自己保重。”

    “空！”他喊他，对着愈来愈远的背影，“辛空尧！有事就回来找我，别拉不下脸，老爸和我都会帮你的——我永远是你的朋友！”

    前面的栗发少年猝然地停顿，看似困难地抬起了他的右手，背对着司徒寓扬着手，然后，继续走他自己的路。

    对于他而言只是简单地去找辆车离开自己成长的地方而已，却不知，他走近的……是另一个“真正”属于他的未来。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时间里，这个简陋的汽旅车站，不知不觉成了“他们”彼此人生的另一个转折驿站。




落魄的少年（5）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少男少女们拖着自己的行李，正在找寻他们要搭乘的大汽车。

    “韩夜。我来帮你拿——”

    身后突然响起的男孩子的声音，她还来不及拒绝，已经有人抢过了她手里的沉重行李箱。她回头看到他还拿着他自己的大小行囊，不好意思地伸手抓她自己的行李：“不、不用了，我自己能拿……江瀚，你的东西也很重。真的，没关系的，我自己可以。”

    韩夜的话音刚落，冷不防地从他们两人的身后传来了不雅的口哨和不怀好意的窃笑。

    江瀚当即阴沉了脸，转头去瞪他！

    项小浪痞性地回瞪他：“看什么？！哟，有本事不要在我们面前卿卿我我——像条哈巴狗一样地讨好女孩子，你怕别人说就别做这么明显啊。”

    “小浪，少说两句。”他身边的楼起风拉了拉他的臂膀提醒他别太过火了。

    他们是美专的学生，难得去郊区写生画画，算是一次额外的郊游，他们两个又想吵架害大家一路上不高兴吗？

    只不过，班里所有的人都知道江瀚与项小浪是天生的死敌，一个看不起对方是流气的小混混，另一个则是看不顺眼对方的少爷气派，两人撞一起，无论大事小事总要喋喋不休地争论一番。

    他们这次的争执很快被楼起风横在中间暂时劝住了。

    小浪依然不服气，他对着挡在自己面前的起风埋怨：“我有说错吗？本来就狗得可以！学校规定不能早恋啊——”

    他故意把最后一句的调调拉得很高，使得在场的同学们对着韩夜和江瀚再次投去怪异的目光。

    “江、江瀚，我自己拿就可以了。你、你真的不用帮我……”韩夜羞涩地退开了几步，紧紧护着自己的包不被江瀚碰触，好怕再次招来同学们的嘲笑。

    少年无奈地点点头，而他愤怒地回首去瞪那个“罪魁祸首”！

    “项小浪！”他吼他，却被小浪的一声惊呼压下了。

    男孩子转瞬的霎那，他诧异着遥遥走近的身影，惊喜万分地，他确定他没有看走眼，他冲着走来的栗发少年挥手，并且高声呼喊：“空哥！！”

    那身影顿了顿——

    辛空尧望向他，欣然的悠悠笑容迎着向自己冲来拥抱的小兄弟。

    “空哥！空哥真的是你！你怎么也在这里？你一个人吗？这是去哪里？最近好吗？我们好久没见了，你上哪去了？学校垃圾事情太多，我都没时间去找你……”

    “臭小子！”他放下了手里的行李包，左手拍了拍项小浪的后背，提醒他这个拥抱太紧了，“勒死我了！松手！”

    “见到大哥你高兴！”

    “这么多问题，你要我先回答哪一个？”

    “你上哪里去了！不带上我，不够意气了吧！”

    辛空尧苦笑，那个地方……才不适合你去。这样的“有难同当”他绝对不会拿来和兄弟分享。

    他一扫小浪身后的少男少女们，项小浪看到他一副欣喜若狂的模样，引来了其他人的诧异目光。辛空尧一努嘴示意他身后的一大群弟弟妹妹，换了话题问他：“你同学？这是去做什么？”

    “学校安排的作业——去苏州一带实地写生，画画花草。”小浪说完，低头看了看在他们脚边的行李袋，他问，“大哥，你这是去哪里？”

    “回老家。”说完这句话，辛空尧觉得不对，瞅了瞅小浪的表情也有些脸抽抽，他一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暂时回外婆家，去我妈那里住。暂时离开上海一段时间。”

    “哦——我记得伯母的娘家也在江浙一带，空哥，你和我们同路！不如搭我们的车一起去，我还有好多好多话和大哥说！他们说你被条子抓去关了，假的对不对？空哥你那么了不起不可能中招的，是不是？”




落魄的少年（6）

“项小浪！”身后，江瀚听到他们的对话，忍无可忍地吼他，“我们这是学校包办的车子，没有多余的座位给这位‘大哥’，请你不要自说自话作安排他和同学们一起挤车！”

    “我的位子给空哥，我站车道上蹲着和他聊天，怎么样！”

    “他又不是我们班上的同学，他不能坐我们的车！”

    “喂，小浪。”辛空尧咳了一声，一手挽上了项小浪的肩头，他劝着，“好了，吵屁啊，我没说和你是顺路，自己乖乖去画你的作业。我找其他的车也是一样的。”

    “可是，空哥我们——” 

    “又不是去走黄泉路，只要活着以后总有机会见面的。想聊天想抽烟想‘打几圈’都没问题，不急这一时。那边的小兄弟……”辛空尧冲着江瀚扬了扬手，“抱歉。不顺路，不占你们的车。”

    突如其来的一声招呼，江瀚有些措手不及……他动了动唇，竟是说不出什么话了。

    和项小浪称兄道弟的混混，眼前的少年乍看就是痞子模样，桀骜不羁的栗色发长长得贴在他的肩颈处，年长的他却没有小混混的顽劣，反是……有一种莫明其妙的亲近感，甚至……是他那个年纪不该有的成熟感和沧桑感。

    “又是你……死江瀚！总有一天，我要你好看……”

    听着小浪恶狠狠地嘀嘀咕咕，辛空尧笑着，偏偏觉得怪异——

    他略一抬眼去瞅，正好碰上江瀚打量他的怪异目光，四目对望的一时间，江瀚第一个转开了目光，拉着他的行李走到了一旁的长椅上坐下。而江瀚的身边，另一个男孩子也对他望着，辛空尧看他的时候，他对着辛空尧泛起了欣然的一抹笑意，空一怔，也回了他一笑。

    “我……有哪里怪吗？”辛空尧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头扫眼一看自己的衣装，他小声地问项小浪，“你的同学好奇怪，一个个看着我的眼光都怪怪的？”

    “因为空哥你帅啊！”说完，小浪咳了一声，辛空尧的狐疑目光看得他不自在了，他只能乖乖地坦白，“因为大家很好奇——我崇拜的大哥是个怎样的家伙，今天他们终于有幸看见你——当然是贪婪地多多看上几眼……”小浪一挑眉，伸指上下一扫辛空尧，的确帅得离谱啊。

    “你经常在人前人后提起我，夸我是天底下绝无仅有的神偷？”

    小浪笑呵呵地对着他，而辛空尧眼角的余光仅是一扫那一边，另一个男孩子躲躲闪闪的胆怯……辛空尧盯着他的不自在，他站在原地冲着他发问：“喂——手术怎么样？！”

    “啊？”被问起的男孩子顿时红了双颊，喏喏地一点头。

    小浪疑惑地看了看他们俩：“空哥，你认识楼起风？”

    “不算认识。”辛空尧不由自主地抬手抚在自己有些发寒的右手腕上。

    “可是——空哥你知道起风的爷爷动手术的事儿？”

    “废话，黑道白道的我都认得，知道这么点屁事你需要这么惊讶干什么！”他弯身提起脚边的行李，临走前毫不客气地在他面前摊手，“敲诈”项小浪一笔，“小子，有没有零花钱，先借你大哥买包烟！”

    “有！”男孩子回答得爽快，伸手插进自己的裤带里抓出了仅有的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正准备全塞进辛空尧手里，却被他大声喝住了！

    辛空尧一推手，威吓似的一拍小浪的脑袋：“傻了啊！全给我了你怎么办！”

    他只是从中抽走了一张2元，甩了甩，说：“够了够了。你自己路上小心。我走了——”

    “大哥，如果再回来，一定记得来找我。”

    “唔唔——”辛空尧急着拿钱去小卖部买烟，敷衍似的应了几声。




落魄的少年（7）

意外出现的“客人”，这一班美专的学生目送着他的身影渐渐离开远去。

    走远的辛空尧叹了一口气，只求太平一点离开这里，真的不想再碰到熟人了，尤其是项小浪这样青春活力的热血少年。

    说白了，一个傻孩子，竟会深入骨髓一般地崇拜他？！

    他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好的——混吃混喝混日子。

    “什么时候可以大发一笔，买别墅买大奔讨漂亮老婆生大胖儿子？”

    梦想，那么遥远，甚至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无奈地略略一动右手的五指，除了刺痛感与寒意，他近乎麻木：麻木地忽视这只曾经“引以为傲”的右手。

    想着想着，他只能苦笑，抬眼找寻附近有没有小卖部买烟，眼神搜索的一霎那间。他僵硬地停下了脚步——

    离他不远处的熙攘人群中，他看到了一抹红色身影的流动！

    盖着大帽的鲜红蓬衣犹如血色，完全看不清他的脸，但是……辛空尧却觉得他能“看到”那人的表情和神态。似神非神，似鬼非鬼！他在移动着、前行着，不断地与人撞肩而过。可是……没有引起身边人的注意？

    辛空尧注意着他的行动，那么摄人的殷红之色，比下了周遭世界的色彩，诙谐黑白的世界里，他盯着红衣如血的他，而对方在某一刻突然停住了！

    等辛空尧惊觉想逃开的时候，那红衣少年在回眸望向他的时候，瞬时不见了身影……

    “……”

    辛空尧愣愣地抬手扯扯自己的脸颊……

    痛——没有做梦！

    难道是他看花眼？

    他环顾着四周，灰黑白的空间不在，眼前依然是有着原本色彩的世界。

    “我眼花？很久没抽烟的眼花？”他皱眉，摇摇头，起步刚走了一步……

    一阵毛骨悚然的不祥预感，从心底深处涌出，追逐奔腾着冲击他的四肢百骸！搅得每一滴的血液发冷、凝结。周遭的寒意，他心惊胆颤地回头！回望那些比他小两三岁的男孩子们和女孩子们，他们的笑容，他们的无忧无虑，不曾属于他辛空尧的东西：学校、同学、少年时代的快乐；父母、家庭、和谐安定的生活——

    这些所有属于他们的东西，仿佛会在某一刻破裂成灰烬，飞散不见？

    近乎……是一种死亡的气息，缭绕在他们的四周。

    紧绷的神经，催着他的脚步往回走，偏偏，才落地三步，他停住了——倒退着再度远离他们。

    好奇怪，为什么他非要肯定自己一时的错觉会是一种死亡的预警？更何况他就算跟着他们又能改变什么？

    空淡淡的一笑，转身走了。

    注定了没有交集的彼此，何必硬要和他们扯上关系？

    “小浪，还有楼起风——保重。”他轻轻念着。

    或许，那真的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落魄的少年（8）

“是……他？”韩夜目送着他的背影。

    一旁的小芙有些疑惑地问：“怎么，连阿夜你也认得那个、那个……流氓？”真的想不出其他的称呼，女孩子压低了自己的声音，生怕被项小浪听见了发火。

    “他也住在我的新家的胡同，算是邻居。可是，我好久都没见过他。为什么小芙你也说他是……”

    “和项小浪称兄道弟的，你认为那位‘大哥哥’会是‘好哥哥’？打死我也不信。”小芙好心提醒她，“他的发色也怪怪的，留着长发呢，别告诉我，阿夜你欣赏这样的‘黑道大哥’？那种人好像很不可靠唉，喜欢这样的人会很恐怖的！”

    “我、我没有说我喜欢他啊！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他叫辛空尧。辛、空、尧。”冷不防的，身后传来项小浪笑呵呵的声音，他蹦蹦跳跳几步跃来，把韩夜上上下下重新审视了一番。原来，是韩夜的反驳没控制音量，她的大喊站在附近的几位同学都听见了，包括一脸难以置信的江瀚也抬首盯着她。

    “原来，韩夜你……看上我大哥了？刚才为什么不早说？”小浪颇有埋怨的意思，错过了一个挖苦取笑空哥的大好机会，“现在知道我空哥的名字了！我去把他追回来和我们一起走，怎么样？他坐你位子，你坐他腿上直接交流感情！不错嘛，大哥他刚好孤家寡人一个，我正愁少个大嫂。”

    “项小浪！你胡说！我没说我、我喜欢他——你不要乱说话！”

    “不会啊。”小浪一瞥坐着的江瀚，口吻有点嘲讽，“空哥比起某些人强多了，你跟着他，谅谁都不敢伤害你。”

    “项小浪！”韩夜气呼呼地跺脚，“不要说了！是你喜欢他才是真的吧！”

    “是啊是啊，我崇拜死他了。我如果是个女人，我一定粘他身边，嫁给空哥一辈子跟着他。”说完，他俏皮地冲着韩夜扮了个鬼脸，郑重声明道，“不气不气，我开玩笑的。喜欢空哥的小太妹多得数不清，空哥不可能看上你这样的乖乖女、大小姐，就算你喜欢空哥也是白搭。”

    说罢，他一摊手，笑得随然。

    身边，那抹身影突然跑开了，江瀚起身喊住了他：“楼起风你去哪里？快到发车时间了！”

    “马上回来。放心，我不会耽误大家的。”他应着，继续跑向了前方。

    “不是吧，这都快开车了，跑去那里干什么？”坐在长椅上的小浪疑惑地看着楼起风的背影离开，而他的身边坐下了另一个男孩子，小浪扫了他一眼，回忆刚才，他问他，“刑炎，你也认识空哥？”

    “不，今天是第一次见面。”面对面的，那位大哥哥第一次看着他……

    “那你刚刚对着空哥笑什么？”

    “必须是你这样的‘兄弟’才能和他打招呼吗？一个微笑，打个招呼，很简单啊。”刑炎冲着楼起风跑去的方向努努嘴，说，“起风才奇怪呢，追着你大哥去了。”

    “啊！”他这才想起那个方向也是空哥走的路！

    “小浪，你靠你大哥那么近，你难道没有发现他的右手受了伤？”

    “啊？”一惊一乍的，项小浪整个人噌一下从长椅上弹了起来，他不敢相信，“空哥的手？！没发觉，我没仔细看啊……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爸是医生，医理这东西，我也略懂一二。再说了，你仔细一点就会发现，他的右手基本没有动作。就算是左撇子，也不至于放弃右手吧？那么……剩下一种可能，他的手伤得很重，也有可能是一辈子治不好的痛。”

    刑炎的提醒，令项小浪浑身一颤，他摇了摇头：“不会的，空哥才不会……他的人缘一直都很好，兄弟们都很挺他的，除非……是大豪哥？不对不对，大豪哥那么看得起空哥不会这么待他的……是因为空哥的爸爸欠的钱？所以大豪哥叫人打残了空哥的右手？不可能的啊！”

    少年激动地欲去追，刑炎快他一步一掌搭上了他的肩头，拉住了他！他摇了摇头阻止他：“辛空尧如果有心让你知道他不会不说。他是不想你为他担心，你就随了他，有些事情一旦坦白了，对彼此都是一种伤害一种痛，那又何必无谓地追根究底伤了彼此？”

    “……好，我不追。”少年万分懊恼地叹着，低压压的声音轻轻地念着，“如果……我能变得更强，绝对绝对会保护他。”

    刑炎瞥过目光瞧着，他淡然一笑——

    真的，很羡慕，项小浪和那个叫辛空尧的少年，竟然可以拥有这么深厚的兄弟情。




落魄的少年（9）

汽车站的小卖部，少年正和店主争得面红耳赤！

    “大叔，就差2毛钱，做人不需要这么计较吧……”

    “小兄弟，2毛钱不是钱了？！喏，你的烟。”说罢，店主把那软壳包装的一盒烟丢在了柜台上，转身拿了两张枯色的五分钱纸币作找零。

    辛空尧趴在那里有点冤：“大叔，你这么快就找钱？我们商量商量——我要牡丹，不要阿诗玛。”

    “要求那么高干什么，一样是烟，还能多拿一毛找钱。好啊，你再多找来2毛钱，我就给你换‘牡丹’。”

    “味道明明就是差好多……”辛空尧报怨着皱起眉宇，像是闹别捏的小孩子。手里抓上烟盒子，心不甘情不愿地慢慢收回自己的衣袋。

    这里半天都不见个人影来买东西，别说要他“偷”了，在地上捡2毛钱也难。

    “老板——”从一旁蹦出来的人声，气喘吁吁还没稳住气息，那男孩子喊着，“一包牡丹。”

    听着他的声音，辛空尧惊讶地盯着他：盯着他付钱、盯着他收找钱、盯着他收下了那包烟。

    他一笑，不敢相信地问：“看不出，你也抽？”

    “不，不是……我的……”楼起风换着气，跑得太快，幸好还能追上他。他把手里的烟递了上去，更夸张的，整个人弯下了一个深深的90度鞠躬，“谢、谢谢你！辛大哥，真的很感谢你，因为你的那笔钱爷爷才能动手术……所……所以，这个送给你……作为谢礼……”

    “给……我？”他的声调徘徊了好长一段音，终于落在了自己身上。他有些惊讶，不过……他向来不拒绝自己喜欢的东西。接过楼起风的烟，辛空尧贴到自己的鼻子前，深深吸着他沉迷的烟草味道。他却告诉他，“收下了。不过——你嫌你的钱太多的话，最好先还清了我借你的那笔钱。你不会以为我慷慨大方‘送’的？”

    “我……我，我会还的。”起风支支吾吾的，他并不是乱花钱……而是，真的很想表达自己的心意，作为感谢才买烟送他的。没料到……辛大哥会误会，那是他这次外出写生带的唯一的一张十元零花钱。

    瞧见楼起风越来越发红的脸颊，辛空尧笑着去拍楼起风的肩膀：“吓到了？你婆婆妈妈的像个女人唉。我都快走了，你怎么还我钱？有钱就留着给你爷爷买营养品，反正我也是身无分文的穷光蛋，干脆穷到底，说不定——将来会飞黄腾达？”

    他像是自言自语的最后一问，起风听得一怔一怔……

    辛空尧拍了拍面前发傻的小兄弟，提醒道：“快回去，免得他们丢下你。”

    “嗯。辛大哥，你保重，你的钱，我一定会还你的！”

    瞅着少年离开的背影，辛空尧皱起了眉头！这小子理解能力是不是有问题？不是暗示他不用还钱了嘛……

    不管，这一次他赚到了！拿着手上的烟，他刚想放到嘴边用牙撕开，偏偏一丝若隐若现的金边红线粘着……烟盒？而另一边拴系的，缥缥缈缈，越拉越长似的……

    “什么东西？”他用手指去挑，他的指尖虚空地穿过了眼中所见的“红线”，那丝金红色慢慢地淡去，最终看不见了。

    盯着手上的这包“牡丹”，烟盒上的红色突然变得灼眼，爆裂在他脑海里的，又是那抹人群中的红色身影！

    “又是……他，那家伙是谁？”辛空尧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心里一阵哆嗦的发颤。

    死神？这个年代有这种无稽之谈么？




落魄的少年（10）

“哟，这是谁？好熟的一张脸，弟兄们看看，认不认得？！”声旁传来的冰冷嘲讽，越来越走近的脚步。辛空尧原本心惊的表情此刻多添了一层寒霜。

    早该走了的，怎么这么倒霉，碰上的“熟人”真是一个比一个麻烦！

    辛空尧忍不住对天翻了个白眼，转而凝着一张脸，挺直了身板，等着那伙不怀好意的家伙走近自己……

    为首的青年临近了他，满怀敌意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少年的身上，从头到脚的打量，而辛空尧流露在脸上的僵硬笑容，令他火大：“笑？你妈的还能笑得出来！半年来，牢里的滋味怎么样？”

    “很不错，成哥哪天也进去坐坐？”

    “王八蛋！你敢咒我去坐牢！”男人凶神恶煞地一手抓上了辛空尧的衣襟，把与自己身高差不多的少年拽近自己。他的鲁莽引来身后的小弟们的惊呼——

    “空哥！”

    阿成冷眼一扫有异动的几个年轻小子，随了自己多年的手下立即识趣地挡下了他们。

    “辛空尧你的人缘还真他妈的好，就算坐了牢，被大豪哥看作叛徒，还照样有兄弟跑出来替你撑腰？”他不禁收紧了五指的力道，耳边听到的是少年愈加紧蹙的呼吸，他盯着辛空尧的狼狈，眼底的嫉妒依旧浓浓不散，阿成得意问着，“有什么想头？自己的兄弟跟了我——我取代了你的地位，做了这一带的老大……”

    “我一点都不惊讶！”辛空尧抢着他的话，冷蔑地瞪着眼前的男人，“因为——是你出卖了我！对，你取代了我，做了大豪哥的左右手，狗奴才就是狗奴才，阿成，你和我不一样，你永远不可能变成我，大豪哥不是傻子，总有一天他会想通这一切其实都是你这个败类搞的鬼！”

    辛空尧的自信令阿成的火气更甚，他狠狠一甩手，逼得辛空尧倒退了好几步，他吼着：“你当你自己是哪根葱！落水狗就是你这孬样，你这么个废人，还指望大豪哥器重你，做梦去吧！我倒要看你这只三脚猫怎么活！”

    “好说，手还在啊。”空勉强抬起的右手，他冷笑着驳他，“起码上个厕所解裤头脱裤子还不劳驾成哥你帮忙。”

    话里的讽刺，让阿成身后的众人忍不住嗤笑。

    辛空尧的笑容慢慢地沉了下去，面对阿成青白灰黑红的一张脸色变化，他挪了挪脚步——等着机会开溜。

    笑话，要是从前，他才不怕阿成。今天……至少阿成是说对了的，他狼狈得就像落水狗，没了昔日兄弟簇拥的气派，眼下还要面对寡不敌众的尴尬场面。开溜就开溜，大丈夫能屈能伸，反正早就和阿成撕破了脸，逃得狼狈被阿成取笑一辈子总好过被他弄个半死不活。

    “辛！空！尧！”对方气极败坏地念着他的名字，每一次吐字的间隙，都能听见齿间磨得嘎嘎响，“大豪哥打断你一只手的滋味怎么样？”

    “……”不管怎么挣扎、解释，那一番分筋错骨的刺痛……成了他永远挥之不去的梦魇。

    “辛空尧，抱过女人吗？”

    突然改了话题的问法，辛空尧觉得不太妙，偏偏嘴上依旧倔强：“没，这不……回乡下找个女人生孩子去。”

    “好！临走前，我也送你一份礼——来啊！把这王八蛋的左手也给我打断了！我看他这辈子还怎么抱女人！”

    阿成的咆哮，惊得辛空尧一怔，阿成的那帮手下没有很快上来，是他昔日的几个兄弟死死拖住了他们，混乱中，他听到他们的呼喊：“空哥！跑啊——”

    跑？笑话……这么个地方怎么跑……




红衣死神，搭错的班车（1）

大巴汽车的鸣笛——

    那一刻，辛空尧惊讶地回眸看着那一辆白色的，有点老旧的大汽车驶出总站，绕过他们这群乌烟瘴气的人，没有半刻停歇地驶向它前方的目的地。

    晃过的车窗玻璃，他看到了坐在窗边的江瀚……

    辛空尧不知道那少年的名字，但是，他记得方才的一面之缘，认得这张脸！

    小浪的同学——他们的班车？ 

    他不再迟疑地飞奔了上去，追着缓缓加速的汽车，他高喊：“项小浪——开窗！”

    这时候，他比较庆幸大豪哥打断的不是他的一双腿，平时逃警察叔叔的追捕练出的速度，身后的阿成没料到辛空尧会追车逃亡，回神之际，急忙追了上去。

    坐在车尾的窗户处，项小浪惊得跳了起来：“我……是不是听见大哥的声音了？”

    “我好像也听见了。”楼起风凑近了玻璃窗，而前面两排，靠着窗户的他“呼啦”一声已经把他座位旁的窗子拉到了最大！

    蓦然跃起的黑影出现在了窗口，他和他的行李没有落体定律地撞进了车厢里！

    “啊——”男生女生们的惊呼，没有引得司机的注意，他依旧稳稳当当地驾驶，全然不顾车厢里引发的躁动。

    “哇——痛痛！你压痛我了！”

    “痛啊……他妈的，你的手搁到我了！”

    辛空尧的半个身子几乎是压在对方身上，这么危险地跳进他们的车子，不料和别人撞成了一团……

    大家瞠目结舌看着跃进他们汽车的少年，更加不可思议地盯着“他”——几乎是和辛空尧的呼救同一时刻，是“他”已经打开了车窗！

    辛空尧揉着撞得发疼的手肘，呼痛皱紧的眉目缓缓松弛了下来，是他看清了为他开窗的男孩子，不免有些意外和惊讶。

    站台上……那个素不相识，对着他泛出笑意的少年？

    “辛大哥！你有没有受伤？”楼起风急忙从座位上绕出来搀扶他。

    “空哥？！哇，空哥你帅呆了，你是翻窗进来的！”小浪惊呼着，他转头望着车子后面灰蒙蒙的玻璃——隐约看到外面一大堆人嘈杂地追着叫着。项小浪有些明白了，他指了指外面，问辛空尧，“大哥，他们找你麻烦？”

    “嗯。阿成那家伙，呼——好险。”辛空尧跌坐在走道里，拍了拍正在揉着胳膊的刑炎，“谢啦，幸好你反应快。”

    小浪气呼呼地挽起了袖子：“大叔停车！妈的，人多欺负人少！空哥，我陪你一起打。”

    “臭小子，你少惹事。”辛空尧站起身，以眼神示意周围男孩子们的惊讶和女孩子们的惊恐，他这么翻窗闯进“他们的世界”已经添乱了不少，他不愿意把事情闹大，害无辜的他们也卷入黑帮的争斗。

    “项小浪。”刑炎冲他使眼色暗示他！小浪这才把目光放在辛空尧的右手上，心底不由地一紧。那一刻，他乖乖地息事宁人。

    刑炎正打算扣上车窗，辛空尧却快他一步，按下了男孩子的手，他再次开大了车窗，大半个身子钻出车窗的他冲着遥遥追在车后的流氓们大声咆哮：“追啊——王八蛋！你他妈的别叫我再看到你！总有一天老子发达了回来要你好看！”

    他的威胁冻结了静谧的车厢，霎时间大家都把呼吸压在了鼻腔里，不敢出大气。




红衣死神，搭错的班车（2）

靠近窗户的另一位少年却是冷言讥讽：“你有本事何必跳上我们的车？下去，站在他们的面前再、吼、一、次。”最后几个字，咬得冰冷。

    他的声音不大，偏偏此刻安静的氛围里，人人都能听得见。

    辛空尧不禁皱起眉宇，转过激怒的目光去打量他……

    比他更快暴怒的两个声音不约而同地喝道——

    “江瀚，你别太过分！”

    “姓江的，信不信我丢你下车！”

    小浪吼完，不解地回望着身边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楼起风：没有道理吧？楼起风这乖乖牌的男孩子竟然也帮着空哥说话？

    江瀚头也不回，冷冷地一哼，继续观望车外的景致——眼角的余光里，他们的车开得越来越快，远离了最初的车站，更看不见那群穷追不舍的流氓地痞，他稍稍定了定心。

    “你们两个够了。”辛空尧捡起地上的行李，举手直接抛向了空荡荡的后排座位。一摸衣裳口袋里的东西，拽出来在小浪面前晃了晃。

    “我要我要！”项小浪会意地嚷嚷，摸了摸身上：“火……我没带火柴。”

    “有高档货，用什么老古董的火柴？”辛空尧提起了手，刻意在刑炎面前晃了晃，他说，“这东西不错，借我——或者送我。”

    “啊！”刑炎瞠目结舌地盯着辛空尧手里的东西，他急忙摸了摸自己的裤子口袋！

    果然没有了！

    那是他贴身放在裤袋子里的打火机！他不曾发觉的时候，辛空尧竟然把它……“借”走了？仅仅是……是刚才他跳进车子时，他们两人混乱地撞在一起？

    “你怎么办到的？”刑炎的追问里，竟是多了一分佩服。

    “习惯了——”习惯了……偷。

    他差一点又带上了那个字眼。

    “空哥，我要‘美少女’。”项小浪盯着辛空尧正在拆“牡丹”的包装，忙着拒绝。

    相比，他更喜欢“阿诗玛”的味道，还有一个原因嘛——空哥最喜欢牡丹的烟，这一整包都留给他自己才对，不过空哥的个性是一定把最好的留给兄弟，他才忙着拒绝他的好意。

    “美少女？”刑炎讶异项小浪对烟的这个称呼，忍不住轻声发笑。

    他看着小浪从辛空尧手里的烟盒里抽出烟，而辛空尧又把烟盒转向一旁的楼起风。起风惊讶地直摆手：“辛大哥，我……我不会抽。”

    “大哥，起风是乖乖孩子，烟味都闻不习惯的。他的那份儿——我来。”小浪毫不客气地又抽走了一支。

    一旁，刑炎奈不住了，他突然叫住了他们：“既然是我救了你，你的一句‘谢谢’不够意思；我的打火机可以送你，不过我要另一份谢礼。”

    “唔？”叼着烟的辛空尧转头去看他，刚巧，刑炎在他面前比出了两手指——

    “唉？”

    刑炎的意思是要他们的烟唉？

    “怎么，不能和我分享‘美少女’？”刑炎笑着面对辛空尧和项小浪两人的惊讶状，怎么……自己暗示想要支烟，令他们那么惊讶？

    小浪不可思议地指着他：“你、你、你……看不出，刑炎你‘深藏不露’，骨子里和我们一样坏。”

    “过奖。不在学校，又没老师跟着，偶尔放纵不过份。”他从烟盒里抽出了烟，刑炎一拨指尖夹着的白色烟身，他抬首对着辛空尧，说，“刑炎，我的名字。”

    “辛空尧。”空含笑道出自己的名字。




红衣死神，搭错的班车（3）

小浪看了看两人的融洽，心里更是得意——

    “这么说来，空哥，你是不是又多了一个好兄弟？刑炎，大哥是我的大哥，既然你们这么投缘嘛，我勉强和你一起分享……嘿嘿，改天请我吃饭，我是给你们搭线的‘媒婆’！”

    “死小子你这是什么比喻？”辛空尧抬手就去推他的脑袋，“想做女人想疯了？！”

    “才不是那个意思！”他也不忽视一旁几度想插上话题的楼起风，“起风不抽烟不喝酒，不过——我们四人组就这么凑上了，一桌麻将！”

    “哦？我可从不知道起风会麻将。”刑炎从辛空尧那里借火点烟，顺便挖苦最精神的那位，“据我所知，小浪你的牌技糟糕得可以，下次上桌之前你一定带足钱，否则我退席。”

    四位少年凑在一起，几乎忘了所处的环境，他们成了车厢里的同学们瞩目的焦点。

    韩夜傻傻地看着比其他三人个子都高的他……

    栗色的发，那么没有色泽的枯色；他和小浪他们在一起有说有笑的随和笑容。

    辛空尧？

    他的名字——刚刚他自己也说了的。

    “哇……那位哥哥真是帅死了。”坐在韩夜身边的小芙忍不住地陶醉起来，从辛空尧翻上他们班车的一瞬间，她对他的好感度飞一样的飙升。

    除了他的头发的颜色有点怪异，头发长得太长——至于他的脸嘛，棱角分明，俊秀清晰的一张轮廓，更出乎意料的是他的亲和力，连楼起风和刑炎都能和他越聊越投机，这个男孩子到底身上有着什么魔力啊？

    “帅吗？”韩夜小声地挖苦她，“刚刚有人说那位大哥哥不是‘好哥哥’，对不对？”

    “有吗？那是人家睁眼说的瞎话。阿夜，你别怪我也挤进来抢你的暗恋对象哦！小浪也说了他没有女朋友，说明我还是有机会的。”

    “是嘛……”她的回答，有些哀涩。

    是……小浪说过辛空尧还没有女朋友，可是——小浪也说过，追辛空尧的小太妹许许多多，况且……那个男孩子，不可能喜欢她这样的乖乖女的……

    车厢里慢慢燃起了尼古丁的呛人味道，第一个爆发的还是他：“你们！车上不许吸烟！”

    同学们倒吸了一口气，把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坐在最前排的江瀚身上，不得不佩服江瀚今天的勇敢，他们车上多的那位是名副其实的流氓啊！江瀚还敢拔老虎胡子？！

    “要你管……”小浪乐哼哼地无视江瀚的气恼，他偏爱和他反着干！

    “这小子怎么老跳出来？”辛空尧小声嘀咕着，起风悄悄地贴上他的耳朵回答：“不是因为辛大哥你……江瀚和小浪本来就是死对头，因为你在，江瀚有更多借口找小浪的麻烦了。”

    辛空尧听着，皱了皱眉头……

    “车上不许抽，车外可以吗？”

    “啊？”小浪对于辛空尧的问题傻了眼，他扯他的衣袖，“空哥，为什么怕他，我才不要下车呢！”

    “我有说要下车吗？”他靠着窗边坐下，打开车窗，把半个身子探在窗外，吸烟吐烟圈。




红衣死神，搭错的班车（4）

“辛大哥，很危险的！”楼起风惊呼着，想过去把他拉回来。

    先他一步的是项小浪，他却是学着辛空尧的样子，挤出了半个身子在车外，大口吸烟，大口换气吐烟圈——偶尔回眸看着辛空尧，闷声呵呵的轻笑。

    刑炎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一双快乐的背影，看着划过窗外景色的袅袅白色烟气，他无奈地叹气无奈地笑，他伸手拉住了想去阻止他们的楼起风。

    “看来……和这两位朋友相处，没有一番惊天动地是不行的。”

    “唉？”起风的惊讶，被窗外少年浑厚的歌声掩盖了——

    /抬头的一片天是男儿的一片天

    /曾经在满天的星光下做梦的少年

    /不知道天多高不知道海多远

    /却发誓要带着你远走到海角天边

    /不负责任的誓言年少轻狂的我

    /在黑暗中迷失才发现自己的脆弱

    ……

    叼着烟的哼哼，偶尔走调的歌声，丝丝缕缕遛进车厢的尼古丁的味道，听着辛空尧哼唱的歌，江瀚侧过了头——

    那一刻，他透过车窗玻璃，看到了……项小浪伸手覆在了辛空尧的右手上，他跟着少年的歌声，在初春的郊野，散着快乐无忧的歌，散着尼古丁的香烟味混入金灿灿的油菜花地，映着蔚蓝飘着云翳的苍穹。

    只有项小浪他自己最清楚：自己手掌下……那右手的寒温……

    ×　　×　　×　　×　　×　　×　　×　　×　　×　　×　　×

    一路上，后排的四个男孩子凑在了一起，开始了嘀嘀咕咕……

    本就安安静静的车厢里，大家都没说话，只要竖竖耳朵就能听见他们“赤裸裸”的交谈。

    “然后……怎么看……”刑炎趴在椅背上，怯懦地小声问着。

    “看最里面，哇哈哈哈，那个颜色那个构造……”辛空尧的声音忽大忽小的，偶尔嗯嗯啊啊有些避讳的意味，“进去的时候……应该不会太紧，‘做’的感觉……啧啧……可以的话，我宁可趴里面一辈子，还想摸摸上面摸摸下面，全部都摸个遍。”

    “空哥，你哈喇子都掉出来了。”小浪打着哈欠，有些慵懒地伸着懒腰，这些“知识”他早就听空哥说腻了。

    楼起风轻声咳了咳，提醒他：“那个……应该很贵……”

    刑炎肯定道：“是相当昂贵。”

    “那又怎么样，一辈子长着呢，来日方长。又不是让你一次性搞定。这个留着慢慢享受，等老子将来钱多了，一沓一沓买回家养小老婆——天天摸天天抱天天‘做’。”

    辛空尧越说越“露骨”的话，小芙不禁毛骨悚然地发颤。一旁的韩夜早就面红耳赤！不知道班里的女孩子是不是也是这么羞羞的反应？

    至少那些男孩子们不是！一个两个竖着耳朵听得不亦乐乎！

    韩夜悄悄瞅了一眼前排的江瀚，她奇怪，为什么这一次江瀚没有发怒并叫他们闭嘴？

    当后排的他们不约而同爆发的放浪大笑的同时，她受不了了！

    韩夜“噌”一下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歇斯底里地大喊：“你们下流你们不要脸！不要再说那种恶心的事情了！”

    少女的抱怨一下子震懵了辛空尧他们——




红衣死神，搭错的班车（5）

车厢里，四下静悄悄的……

    辛空尧纳闷地眨了眨眼，逐一扫过三位小兄弟的疑惑表情——

    下流？不要脸？他们说什么恶心的事情了？

    四个男孩子面面相觑，琢磨了半天，四双炯炯有神的眼中迸出了恍然大悟！

    “哈哈哈哈——”一阵肆无忌惮的爆笑，项小浪夸张得捧腹滑下了座位，刑炎伏在椅背上，闷闷笑得背脊发颤，楼起风涨红了脸，笑得过火了，咳了几声。

    “哈哈哈……小子，来让个道。”辛空尧踢了一脚笑得夸张的项小浪，一脚从他身上跨过，他走近那个吼他们下流不要脸的女孩子。

    “我说……”高个子的少年站定后，轻扬带起的一阵风里携着淡淡的烟草香味，就像那时候胡同巷子里弥散的气味一样。辛空尧隔着外排座位上的小芙，问着窝在靠窗边的韩夜：“我们说了什么下流不要脸的？你的脸都红成这样。”

    “明知故问……你、你们……你自己说的……”

    辛空尧清了清嗓子，重复道：“那里进去紧不紧？大奔的驾驶位子应该坐起来很舒适，老子没进去坐过当然不知道紧不紧。大奔的跑车每一辆都很贵，老子想天天摸它的外壳，想抱着它睡大床，想天天‘坐’它。小丫头——你是不是不知道大奔是什么？”

    “你、你们说的是……”

    “大奔，奔驰……是奔驰的跑车。辛大哥最喜欢的车型。”起风嗤笑着回答她。他从不知道，原来和辛大哥凑一块儿讨论奔驰跑车也会变成下流无耻的事情？

    “你你你们有病……为什么这种事情偏偏要说……说得那么暧昧……”支支吾吾的问着，韩夜只觉得自己的脸颊好烫，不只是她傻傻的误会，更因为站在走道上的辛空尧……少年目不转睛打量她的目光。

    “我们……是不是见过面？”他却是转了话题反问她。

    “见过！！”后排，项小浪精神地跳起来高声大吼，“大哥，韩夜对你有意思哦。”

    话音刚落，汽车一个剧烈的颠簸，辛空尧听见了小浪的话，但是他没有时间去考虑那玩笑话，瞬间在心底涌起的不安又来了，他望向车窗外，原本艳阳高照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下……灰暗得离谱，而车身的颠簸一阵一阵不停歇——

    “喂……”他直接走去，心底的忐忑催他靠近那位不曾说话的司机大叔。

    红光忽现的一刻，辛空尧讶异地瞪着车前的路上出现的红色身影。

    “停车！前面有人！”想去拉司机的手伸到一半被后面上来的男孩子制止了。

    是项小浪的声音：“大哥，你在说什么？哪里有人？”他望了望四周，天气依旧晴朗，车子进了环山公路，怕是路上有不少大小石块，车子总是颠啊颠的；这么荒山野岭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人？

    “这里不对劲！这是去哪里？！停车！我叫你停车！”

    ——停不下来的……

    一个空灵缥缈的声音幽幽地答复他，原本在车外大道上的红色身影下一刻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命运的转轮已经开始，谁都逃不出这劫数。

    “是你……”

    ——你……你看得见我？

    “我又不是瞎子！你是谁？”

    ——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红衣死神，搭错的班车（6）

那个红衣少年模样的人穿着宽大的蓬衣，大帽把他的脸盖得严实，唯有一张秀美粉色的唇翕动着说话，他突然抱怨似的冷嗤了一声，低咒着什么……

    辛空尧听不清，却是一阵不绝于耳的汽车刹车声，把尖锐刺耳的高音拖沓得很长很长，然后整个世界都开始旋转！

    他听到了玻璃车窗震碎的巨响，碎散的玻璃一下子从堂亮的天空沉沉地落下，向着他的身子砸来，他抬手抱住了自己的头，条件反射地保护起自己——而身上一股重力紧紧地包覆着他。

    脚下已经踩不稳了……他感到自己的身子一直一直往下陷……在黑暗无止境的空间里，沉在波光粼粼的银河河底。

    不知过了多久，他像水鬼一样地从下面冒起了头，看着黑色世界里，河岸上有一个白色身影，那女人坐在那里，等到他的出现，她向他的这里伸出了纤细的右手。

    他去接她的手，费力地从湿乎乎的河里爬上了岸。

    “这里……是哪里？”黑暗里，他凝望脚下流动着的银色。

    “洛水……洛水之滨……”

    “那么你呢？你又是谁？”迎着黑色的世界，辛空尧抬手去抚她长发上星星点灯的莹色光点，那冰冷的少女的手抓下了他不安的大掌，轻轻地抚着。

    “空，空，空……”她念着他的名字，一次一次，一次次……

    “我认识你吗？你知道我是谁？”他不可思议地追问她。出现在他生活中的女人都是些不三不四的太妹，他无法在记忆里搜出这样文静的女孩子。

    看着她，他的心在痛……

    说不出口的哀伤，一刀一刀地凌迟他的心。他想起抓紧那只冰冷的手，她却把手抽离了他温暖的掌心。

    ——风在那片土地上，带着“统治者”不断前进

    ——“恶魔”歌唱着，在牢笼中，被千年的孤独侵蚀

    ——刹那的光辉，季节流逝不留影踪

    ——你所爱着的一切，都与你的手臂错过

    他听到了白衣少女的轻声吟唱，似歌谣似预言……

    她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远，她一步一步地走向他来的那河中央，没有半刻回眸，她背对着他，蛊惑着：“空……随我一起，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他仿佛中了邪似的，完全丢弃思考，迈开了脚步去追……

    若是追上了，他想对着她大声地喊：好！我们在一起，永远永远！

    那样的表白充斥了整个心腔，仿佛下一秒就会迫不及待地冲破他的身子，会像风一样地跟着那个女子一起海角天涯！

    只是迈了一步，第二步沉重得抬不起——




红衣死神，搭错的班车（7）

“爸爸，爸爸——你要去哪里？”稚嫩的甜甜的小女孩的声音从他的身下传来，辛空尧低头去看这个牵绊了自己脚步的小东西。

    小丫头一双水灵灵的眼瞳盯着他，小小的软软的身子依附着趴在他的小腿上。

    “你……叫我什么？”

    “爸爸，爸爸，爸爸——”小丫头重复着这般称呼他。粉嫩的小手紧紧揪着他的裤腿不让他动上半步。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小丫头，你认错人了吧？”他蹲下身子，入目的孩子像极了粉啄玉雕的娃娃，他惊讶地望着孩子的那张脸，一张像极了他的小脸……英气秀美。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映着他的英俊脸庞，几乎……和他一模一样的小孩子……他想上去狠狠掐一掐可爱的小女孩，却怕手碰上了会弄坏这么漂亮的“小东西”。

    “你是谁家的小孩子？”

    不可否认，这小鬼头长得叫人喜欢，谁家生了这么漂亮的小女孩？更离谱的，居然……不可思议地像极了他唉？

    “爸爸，爸爸……我们回家找妈妈，夜汐饿饿。”

    “我真的不是你的爸爸。”他无奈地坐在小丫头面前，一本正经地道，“第一，本帅哥哥还没碰过女人，你从哪个女人肚子里蹦出来的？你——连我的私生子都够不上边边，绝对不会是我的孩子；第二，我还没想过讨老婆，自己都养不活，别说是养孩子，我还没打算做爸爸，更没有钱来养别人家的小鬼也就是小妹妹你——”

    他看着孩子身上穿得漂漂亮亮的小衣裳，忍不住抬手抚了抚，柔柔软软的，这么好布料的小衣裳，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赚得了那么多钱给自己的孩子穿……

    小丫头眨着困惑的大眼睛，坏习惯地抬起了手指塞进嘴里吮，一再肯定：“你明明就是爸爸。”

    “我还没说完！第三——也是最重要最不可能改变的！”逼着自己无视这么可爱的小孩子，辛空尧狠下心，坏坏地吓唬她，“老子这辈子只要儿子只生儿子，绝对不会绝对不可能生女儿！你要是我的女儿，早就被我丢垃圾桶里扔了！我不喜欢女儿，嗯？”

    “唔……唔……”小女孩瘪下了嘴，莹花花的委屈的泪水在大眼睛里打着转儿，“坏爸爸坏爸爸……唔，爸爸不要夜汐了，夜汐要妈妈……”

    小丫头孟姜女哭城似的哇哇大哭着转身跑了，说丢下他就丢下了——

    “喂……”他还想问问那个小孩子这里是什么地方？

    项小浪、楼起风、刑炎……还有不给他好脸色看的少年，他们都去了哪里？

    他起身望了望女人沉下的那一片水域。转首相反的方向，是那个叫他爸爸的小女孩跑了的方向……

    两个极端，他该去追哪个？

    “你的妈妈……是谁？”

    他比较好奇女孩子的母亲是谁，那会是……他的老婆吗？

    辛空尧盯着平静的水面很久很久，脚下颤巍巍地不敢靠近，那么痛彻心扉的绞痛，他摇了摇头。

    某一刻，头顶的天空，宛若流星划过的轨迹，朦朦胧胧如烟气的一团向着他前往的方向飞去，一次、两次、三次——

    他越是走近的方向，遥遥的有微亮的曙光，辛空尧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古怪的地方了！

    那里……是世界的尽头，还是世界的始端？




红衣死神，搭错的班车（8）

那流窜疾速的星团各自炸向了不同的方向，其中，银色的光团在御江城的上空慢慢停住了，没有人注意到……因为此时此刻城楼上阴霾的气氛几乎令人窒息。

    扬着粉色轻纱的大床边，穿着金边银底锦衣华服的男子凝着一张脸，他探手过去，小心翼翼地抚着床榻上脸色苍白的女子。

    站在一旁的三位中年御医深深埋着头，怯懦地拿眼角余光悄悄去瞧床前男人的脸色……

    从窗子里吹来的暖暖微风带动着床帷的轻纱飞舞，那轻如蝉翼的粉色之后，男人的脸色愈加地难看，指尖在昏睡的少女的柳眉上轻轻划过。含着磁音的声音无情地问着：“没法子医？”

    “微臣该、该死……公主这病来得突然……”

    “微臣也察不出个所以然，王爷，公主这病来得蹊跷……”

    “怕是公主外出染上了什么污秽之物得了怪病……”

    三位御医颤巍巍地争着解释，薄薄的一层冷汗早就爬满了额头。

    “本王不要听借口！”冰寒威严的眼神倏的横扫向三位双腿发颤的御医，他凝着眉宇，怒道，“医不好芙公主，你们——也随了公主去。”

    御医脚一软，一个一个扑通软了膝头，跌跪在男人面前，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不敢抬头。

    一身戎装整装待发的年轻护卫在寝房门前屈膝跪下行礼道：“爷，午时将近。黑骑军已准备妥当。”

    他不应，面色凝重地端看着昏睡的少女。

    主子担心突然病倒的芙公主，兆将军得不到主子的吩咐，依旧凌然不动容地半跪在门口，直到屋里那尊贵的男人开口问：“那些人呢？”

    “城外十里。他们已经埋伏，只等锦瑟山庄庄主明日……前来迎亲。”

    “嗯……”男人刚想再问，与他的应声一起响起的，是床上的女孩子的细喏呻吟——

    她从他的大掌下抽出自己的手，抬手压在了刺痛的太阳穴上，慢慢的像是哽咽似的呼痛。

    “楞什么？”他起身离开床边，瞪着一时间木讷的御医们。

    床边一下子骚动了起来，三位中年御医爬到床边，逐一替迷迷糊糊的少女把脉：“醒……醒了，公主醒了……”

    他们甚至是惊讶——

    “脉象……又有了？”

    “岂止——不止脉象恢复，公主的身子无异啊……”

    御医们不可思议地面面相觑，这……这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天方夜谭的无稽之谈，眼见着群医束手无策的怪疾，公主殿下的怪病竟是一昔之间痊愈了？

    “莫非——公主起死回生，御医们不高兴？”身后，是男人冷笑着的质问。

    “回……回王爷，芙公主有苍、苍天庇佑，皇恩浩荡……公主已不药而愈。”

    他在屏风后更衣，褪下金边银底的盛装，健朗的身躯继而换上了深灰色甲胄，婢女们在一旁收拾他的衣衫。突如其来的一阵晕眩和血气上涌，他硬是甩了甩头——又来了……这该死的晕眩！

    不行！他不能倒下！他还有重要的事情必须去做！

    走出内室，走出公主的寝房，御江王一拂手，荣兆一句谢恩，随即起身站到了他的身后。

    背光而站的他冷蔑地瞪着在大床前瞠目结舌的三位御医——

    “不药而愈？那本王养你们这群废物何用？”冷冰冰的问话，夹带着血腥之气。

    “来人！把他们拖下去，打入大牢！”兆将军意识到主子的言下之意，他下令，门口守卫的四位黑色戎甲的士兵冲进了屋里立刻把手无缚鸡之力的御医押到了屋外。




红衣死神，搭错的班车（9）

“慢着。”人刚刚出门口的时候，他开口喝住了他们。

    一听王爷的口气，如梦初醒般的他们纷纷跪倒在他的面前——

    “王爷开恩！王爷饶命！王爷开恩！”

    “吵死了。”他一声冷哼，抬眼看到屋里由婢女搀扶起来的少女，想必芙儿的病真的已经无碍。而他懒得去瞅一眼又跪又叩的御医们，他直接下令，“即刻拖出北门，斩立决。”

    兆将军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御医们何罪？！如今公主殿下平安苏醒，他们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在公主的床前不眠不休守了整整一夜……城主竟然将他们都……处死？

    “你有话要说？”

    兆将军闷声摇了摇头。他早已习惯了王爷的麻木不仁……也渐渐习惯这位御江城城主越来越血腥的处事手段。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远去的求饶声，被带下高楼的他们之中，将死之人爆发出绝望的愤怒，他冲着高楼上的男人声嘶力竭地吼着：“御江王！你不得好死！御江王——你是魔！你才是人间阎鬼！总有一天你会遭报应的！”

    “哼……”听着这样的诅咒，他依旧无动于衷，他在冷笑，自言自语地反驳着，“这魔，是锦瑟山庄的‘血魔’秦箫武而非本王；这魔……是大漠狂龙堡的那男人——怎会是本王？！”

    “爷！”兆将军一声惊呼，他悄悄回头扫了一下四周，轻声提醒道，“王爷，此话说不得！隔墙有耳。”

    “你在怕什么？怕出现在这里的哪个女人又是他的女儿？”他放眼仰视蔚蓝蔚蓝的天空，万般无奈，“狂龙堡的女人……大宋的皇贵妃、西夏的王妃、大辽的皇后……你说世间怎么到处都是狂龙堡王家的女人，那个男人生了那么多的女儿做什么？狼子野心，他想慢慢得到了那么多风吹不垮的势力。想必——中原大宋的武林会成他的囊中之物？”

    “王爷您多虑了。中原武林绝不会归属那番外的蛮夷。”

    “不错……中原武林容不得狂龙堡放肆，有秦箫武在，有广寒宫的那群疯子在……还有数之不尽的所谓的‘豪杰侠士’——悉数都只是蝼蚁之众。”他转首眺望楼下北门那里溅起的血光，“杀……杀吧，争个你死我活，待最后，这武林依旧是大宋皇族的天下。”

    “爷，明日——可需黑骑军出面？”

    “不是已经有代罪替死的羔羊了？”他沿着长长的长廊一路走去，在城楼正门之处，他回首望了一眼，城里那一栋华丽的琼楼，他抬手，食指压在了自己俊秀的唇边，压着那得意的冷笑。

    “本王只愿……那喜事能变丧事！”

    ——别怨本王心狠手辣，谁让你千挑万选，下嫁的是锦瑟山庄！你自找的。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询问身后的副将：“雷家坳……至今没有消息吗？”

    “末将该死，请王爷恕罪！”兆将军忙跪身。

    “雷家坳，铸剑坊。”他在琢磨这个神秘的地方，“天下难得的利剑皆来自雷家坳的剑坊，可世人却不知雷家坳的真正所在？”




红衣死神，搭错的班车（10）

“属下得来的情报证实，‘幻坊’所卖的兵刃皆出自雷家坳，每一年的七夕夜，雷家坳的匠人将打造好的兵刃寄予‘幻坊’挂卖，一年才出七样利器。最初名不见经传，直到七年前‘震威镖局’的老镖主持着‘迅音’大败青松、赤峰两大派掌门，也自此……‘幻坊’所卖的雷家坳之剑成了世间价值连城的宝剑。至于是雷家坳中的何人打造了剑……属下，不，是世人无人知晓。”

    “错！至少有两人见过‘他’。”

    “王爷是指——”

    “‘迅音’和‘凌鹫’的主人。”

    近日江湖传言，七年后的此时，那位神秘的匠人竟然不计报酬地为锦瑟山庄的庄主秦箫武打出了一把罕见的神剑，剑名“凌鹫”。

    “荣兆，一旦查出是谁打造了‘凌鹫’和‘迅音’——杀。”

    “是！属下领命。”

    “明日午时……秦箫武，呵呵，本王迫不及待想要见识你的新剑‘凌鹫’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横竖逃脱不了一死，那么，凌鹫剑的主人就会换成御江城主！

    他抬眼望着，恰好看到了徘徊在蓝天上的一团银色光球，它在那里不安地滚动着，绝对不似天空中的云朵——它在下沉冲着他俯冲而下。

    电光石火的霎那，那诡异的烟雾猛然冲进了他的身体里，在他身上燃起一簇一簇的火苗，那火势越来越大，把他的心口得愈加疼痛！甚至，啃噬他体内的血液，贪婪得想把他的一切都带走！

    “唔……”他抬手捂着自己的嘴，冲出口腔的血腥之气，钻出了他的指缝，一点一滴顺着他的手、顺着他的下颚流下，在他脚下的地面溅起殷红的血花！

    “王爷！”兆将军一声惊呼，他眼疾手快扯住了站不稳跌下的御江王。

    “不……不会的，本王不会死……本王不能由他们成亲！她不能嫁给秦箫武，他们……不能联姻！中原武林是本王的……雷家坳的神剑，也是本王的……”

    “王爷！王爷宽心，崔家小姐和锦瑟山庄结不了亲。王爷早就部署好了——”

    “嗯……”他看着荣兆的眼，沉沉地应了一声，慢慢合上了眼。

    听到将军的惊呼声的守城卫兵纷纷靠了过来。

    见着昏迷不省人事的城主，他们面面相觑，惊讶地说不出话。

    这……是犯了哪门子的邪？昨日是芙公主突然昏倒得了怪病，今天轮到城主吐血了？

    荣兆将军费力地和另一个士兵挽起男人健朗高大的身子，他吼着旁边不知所措的他们：“傻站着干什么！快宣御医！”

    “御、御医？兆将军……御医都、都被城主处死了。”就在前一刻，统统人头落地了。

    他们还听到临死的御医对御江王的诅咒，岂料恶毒的诅咒应验得这么快。这算不算“自作孽不可活”，御江王也有今天的自作自受啊？

    “废物！进城找郎中！去枫营巷子找叶渲叶郎中！快点！”

    “啊……是！属下遵命！”

    “慢！”荣兆想起了什么，他不得不吩咐，“谁胆敢造谣王爷的病况——应该很清楚自己的下场。”

    “属、属下……明白。”说话有点结巴……他们只怕自己的舌头不保。

    不过，临走前，他们偷偷觑着被人架回琼楼里休息的城主；一个两个……表面无异的表情，而他们在心里早就笑开了花。

    御江王，这就是报应！最好——你永远都别醒了！




落群雁，异时空（1）

“唔……”微微动了动眼睑，钻入微启的眼皮下的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少年低咒了一声，抬手挡在了双眼上。

    现在——是正午吗？

    他睡了多久？贴着车窗睡果然对不起自己的眼睛……该死的对着太阳！

    手背揉了揉有些发疼的眼睛，辛空尧沉沉的低吟，忍不住埋怨：“是不是……很久没这么安稳的睡一觉了？”

    睡得太好吗？那为什么会梦见那个美得不像话的女水鬼——他好像记不清梦里女子的容貌，只觉得她临近自己时候的心痛如绞！

    还有那个管他叫爸爸的小女孩……如果不是那个小不点儿拉着他，恐怕他已经跟着女鬼下水溺死了。小丫头可爱归可爱，只是……

    “我要生儿子，才不要女儿——”他小声嘀咕，随即放下挡在眼前的手背，赫然映入眼帘的是白云轻悠浮游的蔚蓝天空。

    天……天空？

    辛空尧一惊，大汽车什么时候开的天窗？

    躺着不动倒也无事，一动身子不得了——他顿时觉得浑身都在发痛！唯一不痛的，也就是他那几乎没有知觉的右手了。

    “痛……痛死了……”他哼哼着，哼着哼着惊觉了什么，一股脑忘了浑身的疼痛，猛然坐起了身子！地面上凹凸不平散布的石子搁得屁股痛！

    静谧的四周，静得他俊气的脸蛋直抽抽！

    “喂……”他看了看四周，除了他自己，还有……

    破烂不堪的道路两旁刚刚插下的稻秧，偶尔有和煦的风拂过，荡起一波绿油油的褶皱。

    “喂……”他提高了几度音，确定这附近真的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喂！喂！喂！”辛空尧猛地跳起身，也不管身上的疼痛了，他龇牙咧嘴地大骂，“册那！人哪？！车哪？！不让老子搭你们的破四轮就直说！老子又不是非霸着你们的车不可！这这这算什么意思！”

    乘他熟睡把他丢在这个不知名的乡下地方！！不管他死活？！

    “一定是那个小王八蛋的主意！”辛空尧回忆起在车上一直给他冷脸看的江瀚，搞什么，再怎么看他不顺眼，也不用直接把他从车上抛下来啊！他会不会摔傻了？躺在这里晒了多久的太阳！

    四周看了看，的确没有半个人影，辛空尧撑起半个身子的左手往后探了探……少年深吸了一口气，瞠大了眼地愣愣回首！

    该死的，他的行李呢？！

    那帮家伙丢他下车却把他的行李占为己有？他们不是自命是读书人吗？！什么时候也干这种下三烂的勾当！光天化日打劫他这位“贼王”的东西！！

    “包里除了两件司徒寓送的衣服，没有值钱东西！”他仰空吼道！虽然知道没人会听到，但是他正火气十足！吼着泄愤——那帮混蛋竟然偷到他这贼祖宗身上了！

    “王八蛋！”辛空尧嘟哝着，把这辈子所有的脏话都混在肚子里逐一骂过！




落群雁，异时空（2）

气愤的他摸着自己的衣服口袋，幸好还有一包没有拆封的牡丹香烟，他气哼哼地用牙尖撕开烟的包装，叼出一根吸在嘴里——

    “火……火……”受了伤的右手摸在右侧的衣袋里，莹绿色外壳的小东西忽的掉了出来。辛空尧一怔，看了看垂在一旁无力的手掌，只能一叹……连这么个小东西都那不稳了，要他尽快找大夫？他不想吗……钱呢？

    “啊——啊——啊——”他冲着苍天呐喊，“你有种！我比你更有种——就算只剩下一只手，老子也能赚大笔大笔钞票！总有一天老子买豪华别墅买大奔跑车讨漂亮老婆生大胖儿子！”

    颤巍巍的右手抚上了打火机的外壳，他记得，这是那个男孩子的东西。

    “刑炎的打火机……”还有手上的这烟是楼起风送给他的。

    辛空尧倔强凭借右手微弱的知觉去按打火机，点燃了嘴边的烟，吸着他狂迷沉醉的味道，他又想到了和他一起凑在车窗边哼着小调吸烟吐眼圈的男孩子。

    “项小浪！”

    想起总是“大哥大哥”喊着他的小兄弟，辛空尧激动地立刻站起了身。

    不对——小浪和他坐在一起的，那家伙那么崇拜着他护着他，绝对不可能伙同其他人出卖他祸害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真的想不起来！

    谁来解释，在他昏迷做那个恶梦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傻傻地，他席地而坐，也不知道自己该走去哪里？

    “哇……有没有搞错，你们把我丢在这里多久了？！”他拉了拉耳边的和脑后的发，这么长了？都能像大姑娘一样绑麻花大辫子了！

    他走到田间小路的边上，想在稻秧田的绿水里瞅瞅自己有多么狼狈——

    这一看，把他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有风吹动稻秧水卷起的波纹，映着头顶的天和云，映着绿茵茵的稻秧，偏偏没有他的倒影！

    “怎么回事！”

    他抬手摸在自己的脖子，不会啊，他有温度，暖暖的体温，还有跳动的脉搏！他明明是活着的！不是鬼！

    可是为什么……他没有倒影？

    站起身，他紧张地回头去看自己的身下！偏西的阳光下，唯有他光棍一条！

    “影子……我连影子也没有？”这里，倒是是什么鬼地方呢！

    燃着的烟，慢慢变短，这时候，小路的另一头有动静。辛空尧起身，他看着迎面走来的两个农夫，特意去注意他们的身下，那黑色的影子，是他没有的！他抬眼看去，惊讶地嘴一张，剩下的小半截烟呼噜跌在烂泥地上，飘着残留的一丝烟气——




落群雁，异时空（3）

扛着出头回家的两位中年农夫见了站在阡陌田间的年轻人，不禁也一愣。

    “啊哟，二狗子，这是啥子东西？”其中一位胡子拉杂的男人信步走来，蹲下身子研究起地上的烟头。

    “大大大屯，走走走……”另一个不知是被吓得还是天生结巴，他推了推胆大的乡邻，看在眼里的这晚生小子，不束发，甚至发色有点怪异，再瞅他身上的衣装……

    看什么看，我还没嫌你们的衣裳怪呢！

    辛空尧在心里犯嘀咕，他把这两人的衣服也上下打量了好几回，一丝笑僵在嘴角抽抽！

    你们这帮臭小子，真把我丢在野人堆的破乡下了？你瞧瞧他们穿的这是什么衣服啊！！好像时间倒退了，返回到老古时代了……

    “这位大哥，这里是什么地方？”

    农夫们互相望了一眼，思了片刻，觉得这小兄弟不像是坏人，他们答道：“稻子村。”

    “这里到城里——有多远？哪里有汽车站？能叫辆三轮车也可以……唉唉，我还没问完呢，你们跑什么？！”

    “呜……嘿嘿……”突然在身后响起的痴痴的笑，辛空尧听得浑身发毛，他僵硬地转身去看，是个蓬头垢面的老头子，黑白相间的发，长长的挡在他脸前，一双深邃锐利的眼从交错的发丝后直溜溜地盯着他。

    “嘿、嘿、嘿。”干笑了三声回他，辛空尧拔腿就跑。

    “儿子！”疯老头大喝一身，直接把少年给扑倒在地。

    “疯、疯子！谁是你儿子！”辛空尧在地上挣扎着，只想快点摆脱身上压的这团垃圾！“松手松手！我那个不长进的赌鬼老爸起码比你帅多了！不要以为我衣服邋遢一点就是你的种！”

    “儿啊，爹爹终于找到你了……”疯老头子抱着他的一条腿，贴在脸庞摩挲着摩挲着，满心欢喜，喜极了，呜咽了起来。

    听着老人的低泣，本来抬起想踢他的腿僵住了，辛空尧歪着头，偷偷去瞧，倒真看到了一行清泪从老人的眼角滑落。

    “我中了什么邪？那个小丫头管我喊爸爸，你这个疯子……你喊我儿子？”他碎碎念着，等着老人平静了一点，辛空尧伸着两个指头夹了一下那件有点“发酵”的衣裳，坦白道，“喂，这位大叔，我不是你儿子。”

    “洛水，洛水，爹不想走，洛水你别扔下爹啊——洛水洛水。”

    他一个劲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谁落水了？那是你儿子吗？名字这么奇怪……他现在去哪里了？”

    这么不负责的丢下一个不能自理的疯病人，辛空尧坐起了身，看着伏抱自己大腿的老人家，膝头顶着老人的心腔，那里有心脏的弹跳，一下、一下。他抱得紧，深怕一松手会放跑了人。

    望着这疯子，辛空尧渐渐散了一开始的恐惧，哼，还真的很像呢——他和他，同样是被丢弃在一个陌生地方的可怜人，尤其是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子，恐怕连自己是谁来自何方都记不清。




落群雁，异时空（4）

“儿，儿你的脸怎么变好看了，儿……”老人突然抬起头，伸出手来掐那张发愣的面孔。

    辛空尧忙一摆手挡着那只爪子：“老子本来就好看——大叔，你是谁？住什么地方？要我发善心送你回家那是不可能的，你可以去找警察叔叔。”

    “我？我是谁？我是谁！洛水，你告诉爹，爹爹是谁啊？”

    “我说了几遍了，我不是你儿子！”

    “洛水，洛水，爹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你就丢下爹了，不是？”

    辛空尧抿了抿唇——心底泛起的怜悯一波又一波。他好想抱头冲心里善良的自己大叫：辛空尧你是流氓，你是黑道大哥，你是不良少年，怎么像女人一样同情心大泛滥啊啊啊！

    “洛水！你告诉爹，爹是谁？爹一定记住自己是谁，你不要再丢下爹一个人了啊？洛水——”疯老头追问得紧，扯着辛空尧的衣袖一阵乱摆。

    四周清甜的风，夹杂老人烂衣裳上的恶心骚臭，再有一个清脆的声音：“呲啦——”

    某人的半截衣袖被扯下了大块。

    “你！你！你！噢——”辛空尧气得仰天一吼，跳起了身子，冒火地双眼盯着老人手里的半截衣袖，这是他唯一的衣服！在他还没找到他的行李之前，他还想体面地穿着的！

    “嘿嘿嘿……”

    毁他衣服还能笑得那么欢！辛空尧气呼呼地道：“好！我告诉你你的名字，你姓洛，叫汤鸡！”

    “汤鸡？汤鸡……汤鸡好，汤鸡好。”

    “烤鸡更好！”他气呼呼地吼着，肚子更是不争气地咕噜噜唱空城。

    疯老头摸了摸自己的肚皮，突然扯上了辛空尧的手，边走边嚷着：“饿——汤鸡饿。”

    “喂，疯子，你拉我去哪里？！”

    明明是他的肚子在叫，这疯子喊什么饿？

    该死的，虽然是个其貌不扬疯疯癫癫的老人，可是无论辛空尧怎么挣扎，老人拉着他的手，谅他怎么使劲都甩不开那只苍老干瘪的老手，更是有一股浑厚的力道把他困得死死的，不容他逃离。

    “轻、轻点你！我就剩下这只左手了，捏烂了，你这疯子养我吗？”

    辛空尧埋怨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了一家农舍。远远看着这双身影的走近，屋里的农妇早就吓得关上了们，躲在窗子后边悄悄看着他们……

    “鸡、鸡——”那老人指着破烂的鸡舍里唯一剩下的一只鸡。那鸡看到某个熟悉的人，瑟缩地站在角落里发抖，估计是想起了这些日子里它的叔叔伯伯婶婶……

    什么状况？光天化日之下，要他偷鸡？那么躲屋里的人会不会准备好了铁楸扫把追出来打他们？他这么自诩“贼王”的潇洒少年，被当偷鸡贼打骂实在很丢脸的！

    “这个……”他还在犹豫，可是，老人轻盈地一跃，进了鸡舍，抓了那鸡又走回了他身边。

    屋里的人，依旧没动静。

    “那个——”看了看老人手里抱着的，吓得几乎翻白眼的母鸡，辛空尧真的没话说了……

    什么鬼地方，偷只鸡都是明目张胆的，警察呢？条子呢？没人维护治安吗？




落群雁，异时空（5）

疯老头一手抱着鸡，一手拉着他，进了一间破庙。

    辛空尧看了看四下里，那矮台上横倒着一尊积满了灰的佛像，佛的脸笑得诡异；那台下铺的稻草整整齐齐的，恰似一个安歇的小窝。

    “你……”他转身看着嘿嘿傻笑的老人，“你一直都睡在这里吗？你住在这个稻子村？”

    难怪了，村民们看了他就躲，他偷鸡都没人拦——是老头子的疯模样吓到这里的村民了吧？

    “洛水、洛水，鸡鸡鸡——”

    “别叫我洛水，好难听的名字！”哪个没品位的给自己孩子取这么个名字！

    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鸡，辛空尧直犯愁，虽然说自己的肚子开始叫饿，但是……怎么处理这只“活生生”的鸡？

    “有刀子吗？有开水脱鸡毛吗？你该不会要我活活咬死它吧？”辛空尧说完，看了看四周有没有结实的砖块，干脆先一砖头拍晕这顿晚餐，然后……

    还来不及想“然后”，手里“咯咯”惨叫着的家伙被人夺了过去，辛空尧眼角的余光只是单纯地瞥到——瞬间长大了嘴巴！

    有人，张嘴直接咬上了鸡的脖子，那猩红的血合着鸡的挣扎嘶鸣，慢慢地溢出；有人，生生地以双手扒开了鸡的腹腔，掏着里面的内脏，一堆腥气的杂物，呼啦啦地全掉在了他们的脚下。

    突然间一股骇异加寒意彻头彻底地席卷在辛空尧的全身！

    这这这……这还是“人”吗？怎么办？三十六计跑为上？

    挪着脚底的步子，辛空尧恨不得闭上眼睛，直接从地上找块转头把自己拍晕了，什么鬼地方！什么鬼人！一定是在做梦，闭起眼睛然后再睁眼从梦里醒来，他还在小浪他们的车上！根本就不曾到过这个乡巴佬的什么稻子村！

    “儿子！洛水，洛水你不要丢下爹啊！”

    又是“扑通”一声的闷响，连带着辛空尧摔疼了的闷哼，疼得他摸摸自己的鼻子，怎么又把他扑倒？这张帅脸迟早摔坏。只可惜，这一睁开眼，没有回到项小浪他们的车上，反而正脸对着一堆血淋淋的内脏——

    “呜……”欲哭无泪的沮丧和委屈，他为什么这么倒霉碰上这个死老头！

    乖乖地坐在火堆旁，看着老人烤着鸡，辛空尧盯着老人的认真模样，自己瑟缩在一旁——

    只怕自己再跑，不是正面跌倒，而是活生生地被这个老家伙咬死，挖了内脏放火上烤！

    “吃吃吃——”直到泛着黑糊的“烤鸡”递到自己面前，辛空尧抽着嘴角笑笑……

    糊是糊了一点，不过闻起来好香。不管了，先顾着自己肚子，吃饱了，再找机会逃跑，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看着年轻人吃得津津有味，老人倾身靠过来，在辛空尧的耳边神秘地道：“洛水啊，爹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嗯……说……”一边啃着焦香的美味，辛空尧一边点头，吮吮带香的指尖，早就把手里这份美味的“惨死过程”忘得一干二净了，他含糊不清地道，“是不是哪里有宝藏？可以让老子一下子发达，买大批大批的奔驰？”

    老人阴险地一笑，那邪魅的笑容里，掺着怪异的阴谋似的，他在辛空尧的耳边缓缓道来，“你，是个女人——”




落群雁，异时空（6）

“我呸！你才是女人呢！”辛空尧晃大了双目瞪着他——嘴里还含着鸡腿呢！

    他可是名副其实的男儿身，敢说他是女人！

    “你哪只眼睛看我像女人！”本想拉着疯大叔的手放到自己胯下证明一下：他是名副其实的男人身！一秒钟的念头立刻被他扫荡一空——

    算了，他是疯子，没准“一下手”就捏废他了，他可不想还没讨老婆没享过巫山云雨就一辈子玩完。

    “洛水！是爹对不起你！是爹不好！爹不该把重担交给你的！你别气爹，别丢下爹啊——”

    “啊——痛痛痛！”辛空尧拍了拍抓在自己肩膀上的爪子，毫无骨气地道，“是，我是女人，我明白了，我没气你，真的真的。”

    切，何必跟一个疯老头计较性别问题？只不过，他的力气真的好大，差点捏碎他的肩膀。

    “喏，这鸡也有你的一份，给你吃。”说着，他拔下了一个鸡翅膀，递到老人面前。

    疯老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面前的东西，突然醒悟了似的一摇头，起身往后走，蹲在那里掬起了什么塞进了嘴里开始嚼。

    “呕——”忍不下胃里的翻江倒海，辛空尧手里的半只烤鸡掉在火堆里，燃着的火焰之后，他皱紧了眉，心惊胆颤地看着老人一口一口地吃下那一地的血腥内脏合着鸡毛当佐料，粘着地上肮脏的泥巴和干黄稻草，从破陋的窗户里掉进来的血色夕阳诡异地迎合他眼前的这一幕。

    “喂……大叔……”那个不能吃……

    老人闻声转首看来，粘在他嘴角的血糊再一次激得辛空尧胃里翻腾！

    ——赏自己两个大嘴巴，要你废话多！

    辛空尧强压着快要呕出口的不适，他捂嘴摆了摆手：“没……你，你继续……”

    疯老头嚼着嘴里的，转而走来了一步，辛空尧吓得大叫：“你、你你不要过来！出、出去——”

    见着老人眼里顿时流露出委屈，他不管，再对着这疯子，他快呕死了，辛空尧指了指头顶残破的屋顶，骗着他：“这屋子不结实，说不定睡到半夜就塌了的，爸……不，爹，你、你睡外面啊，千万千万别进来！不然会被砸死的。”

    “唔！唔！”老人依旧津津有味嚼着他的“晚餐”，却是听话得往外走了。

    辛空尧一看守在门口嚼内脏嚼得津津有味的疯老头，骗得了一时，那么明天呢？他可不想被这个疯子困在稻子村一辈子！

    至少，他要先离开这么个穷乡巴佬的山沟沟！对，进城，进城找公车，或者打个电话给司徒寓呼救？然后再去公安局做笔录说那帮混蛋抢了他的行李将他“弃尸荒野”？

    “打公用电话啊……身上好像没钱了……”他气呼呼地甩了甩半截袖子的右臂，顿时一阵刺痛，这该死的废手！他摸了摸身上，幸好衣裳口袋里的两张五分钱还在。

    买烟剩下的找零——项小浪给的钱，然后他才买的烟。

    “小浪、刑炎、起风……你们这群臭小子上哪里去了？！”

    门口，疯老头独自仰头望着渐渐黑了的天空，见着忽而闪过的流星，又是一阵憨憨的傻笑。

    辛空尧不自然地一哆嗦，他可不可以先睡一觉，明天才好有体力“逃跑”？可是——那个疯子会不会把睡梦里的他撕开了活生生地吃掉？

    思来想去，最后还是瞌睡虫大爷最大！

    辛空尧无力睁着眼去警惕门口的“危险品”，疲惫的身子一倾，打起了呼噜。




落群雁，异时空（7）

又是黑色茫然的世界里。

    他回神的时候，发现正在做“苦力”，一下一下地推着秋千，秋千凳子上的小女孩笑着叫着。

    “怎么又是你？！”辛空尧一把拉住了晃得惊人高的秋千。

    “好好玩，爸爸，再推啊——”

    “荡那么高，飞出去了怎么办？！”

    “夜汐抓……牢牢，爸爸推——”粉嫩嫩的小手伸来拍拍他的宽大的手背。

    “啊——”他快气死了！“说了几遍了！我不是你老子！不许再叫我爸爸！”

    女孩子眨眨水灵灵的大眼睛，可爱的小脑袋一歪，试探着问道：“叫爹地？爹地！”

    “我要生儿子，不要女儿，所以你肯定不是我的孩子！警告你哦，不要再叫错了，不然我丢你进垃圾桶！”

    “帅爸爸！”小丫头这一回胆子壮了，不哭反而笑得甜美。

    “……”他只差跪下叫她“姐姐”——不可否认他长得帅，没理由帅得引来这奶还没戒的“小美女”的青睐吧？！

    “等等，去哪里？”女孩子突然跳下了秋千，他伸手扶稳了小小的身子。

    “嘘嘘，嘘嘘……”

    嘘嘘就嘘嘘，她还拉起他的手，非要他跟着“善后”……

    孩子蹲在自己的脚边，而他兀自回头看了看四周，隐约听见了什么声响，他问着：“小丫头，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孩子没有应，而那声音像是急促的脚步声，又像——刀刀剑剑碰撞的嘈杂声。忽的就在他面前出现了十多个衣装怪异的长发男子，他们持剑面对着他，甚至冲着他大吼：“秦箫武你欺人太甚！”

    一声冷冰冰的哼气声从辛空尧的背后冒起，他讶异地回头去看，竟是对上了一双猩红的瞳孔！

    长发威风的男人双手环胸，一身雪色里衣外罩着的赤红大褂子，完美地贴合在阳刚的高大身躯上，飒然潇洒地扬在风中——

    他说话，冷酷傲慢：“本座新婚。尔等却在此伏击，究竟——是谁欺人太甚？！”

    那是一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在说话：“秦庄主，别怪弟兄们不近人情，挑您大喜的日子找你麻烦。锦瑟山庄欺人太甚，江南一带的水运他娘的都叫你一人给掐死了，你叫漕帮弟兄怎么个活法！”

    “庄主？哼，你莫不是不知锦瑟山庄的庄主是谁？秦远帆那个废物阻了你的财路，你找本座做什么！”

    被呵斥的一干人等互相望望……傻眼了，云里雾里……

    “锦瑟山庄的庄主不就是你？！秦箫武你想赖帐不成？”

    “不是本座。”他否认得干脆。

    “漕老大！和这‘血魔’多说无意义。秦箫武若是有人性，哪有堆积成山的白骨！”

    “不错！一个连同门大师兄都杀的畜生，你这天山派的掌门怎会是什么好东西！好——今天，我要叫这红事变丧事！替天行道杀了你这武林祸害。”

    阴冷的笑声打断了他们振振有词的讨伐，男人傲慢无礼的口吻冷蔑地说着：“本座是天山派的掌门，理所当然。武林本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玩不起命的狗少吠吠！用不了多久——这武林也会是本座的！替天行道？笑话——我秦箫武就是‘天’！”

    “我呸！武林怎会是你这杀人魔头的，你早已不是人，是魔是妖！可怜你的女人刚过门就得守寡，替你收尸料理后事！”

    红衣大褂的男人冷笑着退了一步，不知从哪里拔出了长剑，剑出鞘的清鸣仿佛鹫的叫声，前一刻还站在他面前大呼小叫的壮汉们，你推我搡地向后退了好几步。

    “用你们的血开封‘凌鹫’，可好？”

    要……打架了？

    站在他们之间的辛空尧眨了眨眼，这算一个单挑一群还是一群群殴一个？

    只不过，他们什么意思？！他明明站在他们之间，他们看不见他吗？

    “喂，小丫头，你尿完了吗？要打架了，我们是不是先闪？”

    女孩子没有应声，他低头去看，哪里还有孩子的身影，却是一声惊雷般的吼声自身后传来：“辛！空！尧！”




落群雁，异时空（8）

他闻声回头，那个赤红大褂的男人持剑向他劈来，他傻傻地抬手挡那锋芒的利刃，霎那间他看到那张狰狞恐怖的脸冲他而来，红衣男子阴冷噬血的目光死死地绞着他！

    “你……是谁？”突然间出现在辛空尧手上的长剑挡下了迎头砍来的一剑，两个男人彼此僵持着，剑与剑的相抵，他与他之间……好像是势均力敌的彼此，注定了非要分一个你我高下不可！

    辛空尧更讶异，他手上的剑……和这红衣男人的剑一模一样！

    “辛空尧！为何她喜欢的是你！你该死！”

    “谁？我喜欢谁了？”他目前单身贵族啊，他哪里招惹女人了？

    “你去死！你死了——她的心她的人便是我的！”

    对方的剑刃一压，那重量压得辛空尧喘不过气！

    一阵血腥的湿漉瞬间铺天盖地地袭来，只觉得……浑身上下被腥气的血液淋得湿漉漉的！

    不要啊……他还没买别墅买大奔讨漂亮老婆生大胖儿子，他不要这么早就死！

    ×    ×    ×    ×    ×    ×    ×    ×    ×    ×    ×


    “小兄弟，小兄弟醒醒——”

    “孩子他爹，他是不是死了？”

    “胡说，还有气呢。”

    “唔……”睡得沉的少年动了动眼皮，他听到了身边叽叽喳喳没完的声音。梦里的恐惧依旧缠绕着他——

    “小兄弟，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哪儿？”

    辛空尧被彻底推醒了，睁开眼，一起身——竟是浑身湿淋淋的！

    他竟然睡在一滩水洼里？！原来，梦里的血……是因为他全身浸水湿透了的缘故？！

    “我……我怎么睡在这里？我应该睡在破庙里的啊！”

    辛空尧抬着衣袖抹着脸颊，口水和泥水都混在了一起，也不知道擦的是哪个。

    身边围着的村民们惊呼了一声，又开始叽叽喳喳了——

    “我说奇了，昨儿半夜那么大的雨，他怎么就露天睡死了？”

    “和我家那口子一样，睡下了，一刀劈了他都不会疼醒呢。”

    “小兄弟，幸好你没睡庙里头。”那位络腮胡的大叔反手指了指身后的残垣断壁，“昨夜大雨，这破庙本就不结实了，就怕塌了砸着人。”

    “……”辛空尧起身看去，昨晚休息的地方，已是夷为了平地，破砖破瓦破木头散了一地。

    身边的村民在为他庆幸，可是他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疯大叔呢？他人呢？”

    昨夜，他说屋子会塌，把那疯子赶出去睡，而自己霸占了他的“稻草窝”，他明明是睡在破庙里的；他被拖出来丢在水洼旁睡着，没有被塌下的破庙砸死，是……因为那个疯子及时把他拖出来，救了他一命？

    看着村邻们难于启齿的模样，辛空尧急了：“说啊！他在哪里！”

    他欠他的救命之恩，那个疯老爹……不会被压死了吧……

    “你是说那个疯子啊。”被询问的中年男人侧头瞥了瞥南边的那处，“刚刚还看到他去河边抓泥鳅了呢。”

    “……你确定，他没事？”

    “小兄弟认识那疯子吗？那就行行好带他走吧，您是不晓得，这……唉，给咱们稻子村尽是添乱。”

    狼狈的少年跳起身张望了一番，又问：“他在哪个河边抓泥鳅？”

    “南边。”村民们异口同声，好啊，终于有太平日子过了。

    少年问：“哪条路可以出村进城？”

    “北边。”十多只手遥遥一指，“走上三四个时辰，就是御江城了。”

    少年不再多话，拨开了人群就跑。

    “唉……”身后，那位大叔突然喊叫起来，“小兄弟，你跑错方向了！那是北边……”

    废话，他就是逮机会逃跑，摆脱那疯子！跑得越远越好——




落群雁，异时空（9）

约莫翻过了两个林子，辛空尧才敢停下喘气……

    这么远，那个疯子应该不会再拖他后腿了吧？

    抬头望了望天顶的太阳，估算一下时间，都已经过了正午，肚子又开始不争气地叫唤。

    那些村民说，到那个什么城里要多久？他不敢走迢迢大道，就怕被那个疯老爹抓回去，在这些林子里穿梭，也不知道到的是什么地方……

    正愁着，右手处的岔路口传来了人与人的争执，尤其——是女子拔尖的大呼小叫。

    “一个时辰了！他算什么意思！到底是有心娶我还是存心戏我！”

    男人的声音软气，听不清他说的，应该是在安抚那女孩子的话。

    那里有人——那么，他先去问问路？

    越是走近，他们的对话越是清晰，辛空尧望着停歇在岔路口的一行人……

    这算是结婚吧？大红花轿，还有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只是，那位“新郎”看起来年纪将近不惑之年，老了点。

    “午时已过！就算他死了，魂也该飘到这里了！老娘可没闲功夫在此等他！”她扬手示意轿夫们抬轿。

    “嫂嫂且慢！”中年男子拦手挡下轿夫的去路。

    “闭嘴！本姑娘还没过他的门！谁是你嫂嫂！”红嫁衣的女子回身呵斥的同时，她气恼地自行扯落了蒙在头上的鸾凤红巾盖头，霎时，一张“丽容”叫众人看得倒吸了一口气。

    他想改称呼“师嫂”又觉得不妥，思了片刻，劝道：“崔姑娘三思，自古以来，只有过门夫家遣的‘回头轿’，这……从未有过半路回娘家的婚轿，与礼不合。”

    女子不屑地一哼，把鸾凤红巾直接塞在了腰带里，她反问他：“秦箫武没告诉你，老娘是干什么勾当的？你认为姑奶奶我会在乎这些放屁的繁文缛节？！”

    这一问，中年男子一怔：师兄的确说起过她的出生，但是他更惊讶的是耳闻不如一见的真实的她……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女子毫不避讳地直呼夫君的名讳？！还……满口脏话……也不知道师兄脑子混了哪门子的浆糊会看上这么个女子，还非卿不娶。咳咳……不对，师兄他本来就是脑子“不清楚”——

    “那……崔姑娘好歹给在下一个说法，回去转告师兄……”

    中年男子没有把话说下去，他见着红嫁衣女子的目光：她正望着他的身后。他转身循着她的目光看去，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落魄少年站在那里，他也傻傻地望着他们——

    一旁迎亲的红衣护卫们见了生人，纷纷按手在腰际的佩剑上，只等二爷的令。

    苍绝一使眼色，那十多位红衣护卫放下了手，端端正正地站着，只是……时不时地有人偷偷瞧着“新娘子”——

    庄主的新夫人，个性爆了点，不过那姿色，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

    庄主几生修来的福气，能娶到这么个美娇娘，就算她是残花败柳之躯也无所谓啊。

    辛空尧也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只是想问个路。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就是发不出声，呃，应该说，他本来信誓旦旦是走来问路的。可是当那红嫁衣的女子扯落红盖头的刹那，他看清她的脸之际——他紧急刹车！！

    飘过眼前的那张“丽容”不断地在脑海里晃啊晃啊……

    猴子屁股！猴子屁股！猴子屁股！猴子的……红屁股……




落群雁，异时空（10）

他落在这个乡下地方他认了！这里人穿衣古怪，男人留长发，结婚阵仗复古，尤其……这新娘子的脸花花红红整一猴子屁股！这……这算美吗？真是吓死人的丑！这个古怪地方的审美观念也不同吗？他这么一个大帅哥掉这里，岂不是没有价值了？？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那张“猴子屁股”的目光突然定格在了他的身上，甚至……辛空尧觉得浑身发寒，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只母猴子看着他的眼神唰唰冒火花——肯定是不怀好意的歹意！

    “你要说法是吗？”红嫁衣的女子倔气地仰头，她直接对着前方的落魄少年，对着辛空尧挑眉，勾了勾手指头。

    辛空尧往自己身边左右看看，这个方向就他一个人，他抬手指着自己的鼻子？

    她要他过去？

    辛空尧摇摇头——凭什么她要他过去，他就得听她的话？

    “乒乒、乓乓。”红嫁衣的女子招呼着身边的两个轿夫，冲着辛空尧站的地方一比划，两仆人应声就跑来架了人立刻拖回了小姐的身边。

    “喂！你们抓我干什么！”

    那女子不答，反而对着蓬头垢面的他漾出一笑，她抬手一搭他的肩头，头一侧倚靠在他肩膀，亲密无间。

    “安分点啊，回头给你好处。”她在说话，却是不扯嘴皮子的“吱吱”话语。

    辛空尧哭笑不得，一抽脸颊——

    好处？他现在唯一发现的好处是这女子颈中挂的一块玉佩，通透的成色，见惯了奇珍异宝的辛空尧吸了吸快要流出口的口水。安分点？可以，转个头，这块玉就是他的了。估算着卖了这东西也能换辆大奔做富少爷了！

    他在无止境的幻想中，而身边的两人的争执依旧。

    “这人是……”穿着红衣的中年男人把从头到脚都狼狈的落魄少年扫了好几遍——

    长发披散，衣裳破烂不说，还少了半截衣袖子，大半身粘着半干不干的泥水。倒是他的一双眸子，英气勃然，清澈无杂，卷着一股苍绝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与神秘。

    此人算什么？山野樵夫不像，落魄贵族也不像，乞丐穷人百分百肯定！

    红嫁衣的姑娘大气地一掌拍在辛空尧的肩头，宣布道：“这人啊，本姑娘的夫婿，我和他呀，这就回御江城拜天地。”

    “你在胡说什么？”辛空尧叫了起来，他垂涎她的玉佩没错，可没说卖身做她的男人啊！话音没落，那女子粗鲁地一脚踹来，直接把他蹬进了红轿子里，她冲着晃动的红帘布吼着，“闭嘴！进了洞房够你叫的！”

    她拍拍双手，回头对着目瞪口呆的男方迎亲队伍，毫无得体可言地双手叉腰，哼哼道：“去告诉你的什么庄主，敢让姑奶奶我傻在这里等他一个时辰，你叫他去死吧！啊，等等，他死之前可以先来醉满楼喝姑奶奶的喜酒，我会先下好了毒药——”

    “嫂……不，崔小姐，师兄他许是在路上出了岔子，姑娘姑且再等等……”

    “等？再等下去，我和这个男人的孩子都能上街打酱油了。”话音刚落，她几步靠近大红轿子，好像早猜到了自己绑架的“新郎”不甘心，这不，红帘刚一掀起，她过去手一推，只听得某人跌坐的沉闷声响。




落群雁，异时空（11）

“师兄若是没有诚意迎娶小姐，何必差遣在下前来？”

    男人见多了，这么个唧唧歪歪、文绉绉的还是第一次！

    她一拍双手，瞟了一眼身后风尘仆仆的迎亲队伍，叹了一口气：“也对也对，我只看到了来迎亲的你的诚意！秦箫武的诚意，连个屁都不见影子。那么，我选嫁给前来迎娶的你如何？”

    “不不不不不——”他连连否决，头摇得似拨浪鼓，一抹绯红爬上了苍俊刚毅的双颊。

    饶了他吧，她是掌门师兄未过门的妻子，再借他十个胆子、再借他百条性命，他都不会萌生这种找死永不超生的念头。

    他必须提醒她：“姑娘你的夫婿是师兄他——”

    “我改主意不嫁他了。你去替我转告那个家伙，他可以回家继续抱他的小妾风流快活。谁稀罕做他的正房夫人。”说罢她转身，又补上一脚，把想逃出花轿的身影又踹了回去，她背对着苍绝冷哼，“更直接的说，既然他不来，老娘现在又有了其他男人！我和贵庄主的婚事就这么吹了。老死不相往来。逢年过节送礼也罢了罢了。”

    中年男子不禁瞠目结舌，他可是把刚刚那个狼狈不堪的小子瞧了个遍儿的！

    苍绝问着：“你是说……你宁可嫁这乞儿，也不要师兄？”

    “对。”她提着红裙子，左右使了个眼色，身子便进了轿子里。

    “喂，猴子屁股，我可没说要跟你成亲来着！”轿子里，少年嚷嚷着，顺便再瞄一眼她脖项上的美玉！能不能劫财不劫色啊——再说了，你也没什么姿色给我劫！

    “你说谁猴子屁股！坐好！不然老娘扒光你衣服！”

    “你是不是女人？这种不要脸的话，你也说？”

    “老娘说了怎么样？你真想在这轿子里洞房吗？”

    “谁稀罕上一只红脸母猴子——”

    少年话音刚落的那一刻，紧接着，轿子里一阵闹腾，只见着里头的两个人影扭打成一团……

    苍绝盯着轿夫们抬起的轿子，里面闹腾的男女，崔家大小姐说的，不是一时的气话！

    这一下，好脾气的中年人也上了火，他讽刺道：“崔小姐逃婚，可知你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原本和她打闹的辛空尧停下了手，是因为身边坐着的少女听了外头男人的话，僵住了身子；辛空尧不太懂那人的言下之意，但是他觉得那男人的话，话里藏刀，甚至，那刀锋利带毒！

    辛空尧看着身旁的她规矩地坐正了，她冷笑着，答道：“我等着他来把我撕成碎片！不过，秦箫武和你莫不是忘了，伤了我，你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天山派从不把广寒宫的那群妖孽疯子看在眼里！”

    轿中的少女“嗯”了一声，讽刺道：“我还当是锦瑟山庄的秦庄主想借这门亲事巴结广寒宫——既然是这样，让秦箫武想开点吧。只怕他还没把我撕了，反是先被我那亲亲洛神表弟砍残废了！”

    这话听完，外头男人的身影一颤，乖乖闭上了嘴，而轿中的女子吩咐轿夫启程回城。

    辛空尧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说不上。




你逃婚，别赖我（1）

第一次坐人抬着走的轿子，可能是轿里挤多了一个人，辛空尧觉得这个“交通工具”有点往下沉的感觉，而一旁的“猴子屁股”做着“思想者”，不知想什么想得老半天没个哼哼声。

    “我们这是去哪里？”辛空尧问着。

    她不应，瞥过了眼白打量了他一下……

    “他们应该不会追来了，你可以放我走了吗？”他再问，言下之意很明白，他碰巧出现在那个场合又碰巧被她拿来做挡箭牌，碰巧他这副脏兮兮的模样足够给她撑场面刺激羞辱那个迟到的“新郎”，那么——既然是利用完了的，他可以被丢开了吧？

    红嫁衣的少女叹了一口气，不说话；再叹了一口气、第三口气、第四口、第五……

    “别叹了，全世界的叶子都要掉下来了！”

    这一回，她转过了整张脸对着他——辛空尧条件反射似的扭过了头去，猴子屁股好丑，可惜脑袋才扭了15度，耳朵被她扯住了。

    “哇——痛痛！”

    “做什么不敢看我？”强行扭过这“叫花子”的脑袋，少女突然幡然悔悟，“一定是本姑娘的姿色太过倾城绝世，你看了怕脸红起色心喜欢上我！”

    动物园里多的是，谁稀罕看你！

    这句话窝在心里嘀咕，她扭他耳朵疼着呢。

    “你身上戴着什么香囊？”红嫁衣的少女一边问着，一边凑过头来细细嗅着。

    “嗯？”他不明白她问的是什么？

    “你身上的味道，好好闻。”

    “什么味道？”辛空尧避着她的靠近，整个后背都贴在轿侧，他自己抬手嗅着身上的气味，这个动作也刚好挡住了正要凑上前的“新娘”。

    自己闻着不觉得，他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香草？好像有点焦草的味儿。”

    “你是说香烟的味道？”辛空尧恍悟，平时抽烟多了，身上总沾着烟草的尼古丁味道。

    “香烟？烟熏？是什么药草熏的？”说着，她凑得更近了——

    “喂喂喂！”辛空尧急着喊着她！ 

    有没有搞错？！这个女人还真大胆，向来都是他吃女人豆腐，而现在挤在这个小小的轿子里，她竟然乘机揩他油水、占他便宜？！

    崔瑾眨了眨眼，不清楚少年激动什么，她说：“待回去了，我也要做这味儿的香囊。我喜欢这个味道！”

    少女的直言不讳，害辛空尧一怔……

    疑惑的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和自己挤在一起的新娘子——好人家的姑娘？可是，她的言行举止横看竖看都不像！竟然会有“良家妇孺”说喜欢他身上的香烟的味道？

    “你的名字？”

    辛空尧淡淡地瞅了她一眼，问得这么随口，真的不像是好人家的乖乖女吧？！

    见他不答，她一笑，先坦诚：“我呢，御江城崔瑾。”

    “辛空尧。”

    “星空……遥？呵，好名字，但也是……怪名字。”她静了一会儿，告诉他，“我们现在回御江城。你想去哪里？进城吗？”

    “算是……”他从没听说过，江浙一带有御江城啊？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他看着瑾姑娘点头，问起了，“这里……是哪里？”

    “御江城的郊外。”

    “不是……我是指，这里是哪一年，什么朝代？大唐？明朝？秦国？侏罗纪？”

    （老大，侏罗纪那是恐龙裸奔的年代好不好！）

    “唐朝——那是前朝。你不要命了说起前朝做什么？你这家伙打何处来？现在是宋朝啊，至于哪个皇帝坐着龙椅，老娘没兴趣，我只知道御江城里有个下三烂的魔鬼王爷，杀人如麻没理由，爱养杀手夜黑风高，他和锦瑟山庄的秦箫武凑一双拜天地或者拜把子刚好。”

    崔瑾后半点话，辛空尧没听着，乍一听自己掉在“大宋”，险些滑下轿中的椅子直接像一滩烂泥一样滑出轿子！




你逃婚，别赖我（2）

崔瑾扶了他一把，取笑道：“放心，城里诅咒御江王的人多着呢，在这里没有他的耳目，说他坏话不会死人。”她只当这邋遢少年是听了御江城主的名号吓怔了。

    “宋、宋、宋……”辛空尧咽了咽口水，“包青天呢、岳飞呢、杨家将呢？”

    “你提他们做什么。”红嫁衣的少女轻蔑地一哼，扬起了一个巴掌，屈缺了一个大拇指，点算道，“中原江湖，你只需记得四个——锦瑟箫武、御江王爷、震威霍家、广寒洛神。至于塞外的和大理的那两家……我看你也不会跑那么远的地方去，知道了也没多大用处。”

    她说了一堆，身边的少年已经抱头颓废在一边了。

    懒得管这个叫花子，崔瑾自己也是一身麻烦，干脆各管各沉思——

    ×    ×    ×    ×    ×    ×    ×    ×    ×    ×    ×

    为什么我会在宋朝……

    为什么项小浪他们和车子都不见了……

    为什么我会碰上一个接一个的疯子……

    为什么……

    一大堆的“为什么”一层一层地压在他的脑子里，几乎可以出版成一本根本就没有答案可言的《十万个为什么》！

    怎么回去——笑话，他连怎么来到这里的都一头雾水，怎么找回去的路？！

    不知不觉，他的眉皱得越来越深。

    身边的少女伸手过来，她衣袖上的脂粉香气拂在他鼻尖——崔瑾用指腹揉着他皱起的眉头。

    “没地方去就随我回去，我保证你会喜欢那个地方。”

    “我想回家，回我原来的地方——你那里就算是金窝银窝我都不希罕。哇——疼疼！耳朵耳朵——”

    崔瑾一放手，斥责道：“放屁！是个男人都会喜欢我那儿。再说，你也没地方去，跟着我比较安全。”

    她？一个逃婚的女子——再次看着崔瑾红彤彤的脸蛋，辛空尧还是很有冲动扭过头去呕一下下。

    但是想来，她的处境不见得比他好，逃婚……刚才那个在岔路的中年男子不是她的未婚夫，只是个来迎亲的。他们的交谈，他多少听懂了一点，那个男人是“准新郎”的师弟。

    师弟都一大把年纪了，那个“师兄”也一定很老了吧？

    “你……不喜欢你的未婚夫吧？”

    崔瑾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我没见过他。鬼才知道为什么他会突然来我这里提亲——他的生平轶事早在江湖传得沸沸扬扬了，对于秦箫武，我多半是好奇，好奇人人避之不及的‘血魔’是怎么吓死他自家的几房小妾的！”

    “他结过婚？包二奶？那你算什么？”传说中的古代，男人真能左拥右抱享尽艳福？

    “辛空尧是吗？”她试着叫他的名字，挖苦道，“你说话的词儿好奇怪。”

    没你的脸奇怪！

    辛空尧哼了哼，反驳道：“你是不是后悔了？后悔逃了他的婚？”不然刚刚一路上不会想那么多又叹气的——

    “说不清楚的感觉。”她抬手按在胸口，的确，昨夜少女出嫁前的忐忑紧张，这时候找不到丁点了。秦箫武的可怕她不是不知道，可是……方才第一眼见了辛空尧，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是一时意气一步一步错开了……

    “那就找他的缺点，说服自己逃婚没错！”

    崔瑾看着他，深棕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讶异。他这算什么？安慰她？可怜她？她崔瑾什么时候落魄到被一个叫花子同情了！




你逃婚，别赖我（3）

辛空尧自顾自地悉数她“逃婚没错逃婚万岁”的理由：“首先，他有过其他女人……小妾是吗？我们那里一夫一妻，你凭什么屈就自己和别人共享一个男人？其实我是很想多几个漂亮老婆的，可惜主席和妇联不答应，估计我老妈也会骂我没天良，啊——扯远了。其次嘛，他来迎娶你迟到，这种没时间观念的男人不要拉倒！然后……然后，你看起来未成年，人生还没逍遥快活够，何必这么早嫁人生孩子？”

    “辛空尧——我发现，你说话真是……”

    糟糕！辛空尧在心里暗叫不妙！他怎么把新时代的思想理念灌输给这个千百年后早已是白骨的古人！

    “你和我还真是‘一道’的——哈哈，老娘我喜欢！只是，你刚刚说的……”回想他嘀嘀咕咕的一大堆，崔瑾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捂着小腹笑得夸张，她笑问：“你、你从哪里来的？”

    “上海。”应该是千百年之后的未来吧？

    “没听过的地方。哈哈——果然是乡野匹夫，哈哈，你不知道秦箫武是谁吗？”这个落魄的少年压根没摸清状况，瞧他说得多么简单！

    “他？不是你的未婚夫吗？”

    “是，他不只是我的未婚夫，他还是锦瑟山庄的庄主、天山派的掌门，他在江湖是赫赫有名的‘血魔’，你不会连这些都没听说过吧？”

    “嗯……什么山庄的猪？浆糊……”辛空尧听得满脑袋问号。

    “那么，可有听过广寒‘洛神’？”

    少年摇摇头。

    “漠上虎王的名讳？”

    依旧摇头——

    这一下，崔瑾也不笑了。诧异惊讶地目光直直地审视辛空尧一张肮脏的脸蛋，的确，她寻了半天，没在这少年的脸上找出说谎欺瞒的破绽，对于这么一个天真不知世事的家伙，她心头一软，多半是歉疚，又觉得可笑。

    “傻子一样地跑进城里，你以为江湖好玩吗？莫非你想扬名天下？做一个风光豪气的大侠客？”

    “我只想回到我原来的地方！”少年说得肯定，

    “目前——至少危险解除之前，你跟着我比较好。”

    “凭什么？！”辛空尧一声古怪惊叫！

    “因为我逃的是秦箫武的婚。”

    “那是你逃的，关我屁事！”

    “苍绝——就是刚刚那位和我说话的大叔，他是秦箫武的师弟。”

    “他的师弟也和我没关系！”

    “苍绝会回去告诉秦箫武，我在半途跟了你私奔给他戴绿帽，我宁可跟一个乞儿拜天地入洞房也不要堂堂锦瑟山庄的庄主，你认为他会是什么反应？”

    辛空尧摇了摇头——

    易地而处，换作他是秦箫武，估计现在已经火冒三丈想杀人了。他有自知之明，在未来，他的身世本就不好，偷过东西蹲过大狱，现在沦落在“古代”，又是身无分文、无依无靠。街边真正的叫花子都比他强呗！起码他们还有个讨饭的破碗！

    那么，如果他是秦箫武，是那个什么庄主，他有那么好的身家财产，可自己的新婚妻子当众悔婚搂着另一个废物男人逃了，他会……

    掐死掐死掐死那个男人，顺便“手起刀落”——咔嚓了他！




你逃婚，别赖我（4）

“那那那个……”他突然想起刚刚崔瑾说的，他的声音发颤，“他……他真的……撕……撕……会撕……撕我？”

    纤细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在深红的唇瓣上，她在想恰当的比喻：“见过人徒手撕一只半生不熟的猪蹄子么？”

    “开玩笑，就算煮烂了撕也费手劲。”

    “据说秦箫武撕着不觉得累，被撕的家伙该是疼个大半死，偏偏还吊着一口气折腾半宿——”

    “……”

    老天，他怎么踩了这么一坨OOXX！他和崔瑾的八字是不是犯冲？！

    “我跟着你，他就不会撕我了吗？”

    “不会。”瑾儿释然一笑，手指一比彼此，“他不会只撕你一个，秦箫武他会两个一起撕，你和我，奸夫淫妇。”

    “……”少年哑声道，“我不想死……不想被撕……”

    “所以啊，我们就快点回醉满楼洞房花烛，完了那档子事儿不枉了此生，欲仙欲死死在床上好过被秦箫武弄个半死不活。”说着，她敲了一下轿壁，吩咐着，“乒乒，快着些，莫误了我和姑爷的良辰吉时。”

    外面的人应着：“奶奶，快了快了，就快进城了。”

    “你明知道下场会死，还拉着我当垫背！”男人不应该打女人，可这个女人真的欠揍唉！

    玩命的游戏一点都不好玩！况且，之前他们很熟吗？一见面，她就左右了他的生死！真是自说自话！

    “一个人走黄泉路太寂寞，我觉得你还不错。”她想着，那时候越过苍绝肩头看着伫立着的他，想起看到辛空尧第一眼时候的奇妙感觉，“第一眼见你就觉得，你和其他的男人不一样，若是谈不上男欢女爱的‘喜欢’，至少也是朋友间十分罕见的缘分。”

    “哼……”说得头头是道，辛空尧无话可驳，因为他也不排斥这个有些疯癫的丫头，那种感觉说不上，明明是“喜欢”却和男女情爱划分得清清白白。

    “你不是说你那个表弟……他会救你的吧？”

    “你是说洛神？”忽的提到这一年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表弟”，崔瑾点点头，“我们表姐弟的感情的确很好，只怕——”

    “你表弟的武功没秦箫武的好？”

    崔瑾摇头：“阿洛的武功这两年突飞猛进，超越了好多武林前辈，某种程度上，他比秦箫武更恐怖。估算着，就算阿洛废不了秦箫武，他们两个也能打个两败俱伤、半死不活。嗯，不错的主意，慢点遣乒乒去说一声，让他和秦箫武打个你死我活，这样我也就省心了。”

    辛空尧脏兮兮的脸蛋一抽：什么叫“最毒妇人心”，他见识到了！这样的表姐弟的感情果然“好”啊……做崔瑾的亲亲表弟真可怜……

    可是，崔瑾皱起眉，焦虑不堪地继续说道：“就怕表弟见了秦箫武，他的剑砍不下去——”

    “你替他磨刀去！”

    “不是刀剑的说法——而是，唉，我说你真是山沟沟里爬出来的傻子！江湖传得沸沸扬扬的传闻你当真没听说？广寒洛神！我的表弟，阿洛他好男色！怕那秦箫武长得太过俊俏，阿洛下不了手，该怎么是好？”

    “……”

    宋宋宋朝啊……什么古怪世界！




你逃婚，别赖我（5）

渐渐阴下的天色，轿子里染着夕阳穿透红帷轿帘的碎光，红亮的空间里，辛空尧叹了一口气：“崔瑾——最后一个问题。”

    “说——咱们谁和谁。”一路上都和他混熟了，现在他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生死同命。

    辛空尧没来得及开口，他们听到了前头的轿夫说着：“奶奶，到城门了，这就进城了。”

    “嗯——”她应着，又转了头问辛空尧，“刚刚想问什么？最后一个问题？”

    “你几岁？”

    “十六。做什么？碍着你了？”

    辛空尧觉得他今天不由自主地就会嘴角抽抽，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横指，是指外面的轿夫：“那为什么他们叫你‘奶奶’？”

    崔瑾笑着哼哼，不答他的问题，她只说：“你自己说的，最后一个问题已经过了——最后的最后一个问题，留着明日答你。”

    “……”什么人啊……

    ×    ×    ×    ×    ×    ×    ×    ×    ×    ×    ×

    御江城的郊外，那一队浩浩荡荡的红衣护卫守在原地，眼见着西头落西，有护卫上前问着为首的中年男子：“二爷，庄主那头只怕出了岔子。这都夕落时分了——”

    “我知道……可是师兄吩咐，我们在此……”

    “崔家小姐都走了，吾等已然没有必要留在在此保护‘新夫人’了。”

    苍绝点点头，他也知道他们没必要留在这里傻站——他是在想个妥贴的借口，把崔小姐逃婚离去的事儿搪塞过去。可惜，新娘子跟着另一个男人跑了，庄里的弟兄们都看见了的！

    “你们先留在此处，我去寻师兄。”

    “二爷，属下陪您前去。”

    苍绝摇头拒绝：“留下。怕是你们庄主那头又是个烂摊子。你们去了反是危险。”

    他只身前往，沿途一路寻去，白桦林中的血气越来越浓烈，在夕阳愈渐猩红的余晖下，他的身影停住了，见着眼前一地四分五裂、残破不全的尸身，他再次习惯性地捂起了嘴巴，努力平复胃里的翻腾！

    他踩着尸首淌血走近沐浴在血红残阳里的身影——

    他伫立于血泊中，凝视着满地的狼籍，眼中凝着血色久久不散。

    “师、师兄……”苍绝试着唤他。

    新郎身上的红衣被血色渗透，殷红的血顺着他的右臂滑落到手背，锋芒银剑被他牢牢倚撑在身侧。

    “师兄你受了伤？”中年男子再次唤着杀红了眼的红衣男子，他踩着血污慢慢靠近比自己年轻的师边，随秦师兄而来的护卫的尸体，也在他的脚下，苍绝多半猜到了是什么事情羁绊了师兄没能及时到岔路迎娶他的新婚妻子。

    “哈哈哈哈——”回答他的竟是秦箫武满是血气的张狂大笑，他仰天放声大笑后，突然屈膝跪倒在血泊里。自是男儿膝下有黄金，他却跪这半插在地上的双刃长剑，不在乎双刃的锋利，他爱不释手地去抚它！银亮的剑身上印着一张癫狂的俊朗帅脸！看着浴血后半滴血渍不沾的剑身，剑柄上特殊的黄金闪雷烙印更是分外耀眼夺目！




你逃婚，别赖我（6）

他连连赞着：“好！好一把‘凌鹫’——好一把雷家坳出的神剑！”阴森的寒光在他噬血的目光中一掠，他冷嗤一声，张嘴无声地唤了一个人的名字：

    雷萨。

    好一个雷萨！

    那一时，少年把剑交到他的手上，他还记得少年唇瓣上说的每一个字：我们的约定，秦庄主。

    “我们的约定……”他在重复，努力地在脑海里重复，少年的祥和之气……仿佛仍在他身边，平复了气焰嚣张跋扈的他。

    “苍绝。”

    “在，掌门师兄。”

    “你说……他们会是谁？”他睨视横尸了一地的尸身。

    “这……掌门师兄，武林的其他同道，他们怕是误以为师兄娶崔家小姐是为了和广寒宫的联姻……”

    “与广寒宫？”红衣新郎起身，同时拔起了地上的长剑，反手挥剑入鞘，他冷嗤道，“是又如何！秦远帆真心想娶那个女人！而本座是想借那女人接近广寒宫的人，取那‘破君诀’的上乘武功秘笈！天下谁人敢阻我！哈哈哈哈——”

    他兀自笑着，笑得自己都迷离不知所措……

    “他”想娶她？“他”在乎她吗？“他”真心想娶她？

    七夕乞巧的姻缘殿外，那婀娜少女毫不遮掩地笑着叫着，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掠过一盏又一盏花灯，站在酒楼上与商人谈论买卖的“他”初初见着那抹身影，竟是失态地久久不能回神……

    “人呢？引我去见她。”他叹了一口气，背过身去一步一步远离血腥的战地。

    苍绝追上年轻的男人，他在他的身后支支吾吾：“崔……小姐，她……她……”

    “发火了？”他应该可以想象她在那里气极败坏的模样。

    “她走了……”声音细小得像只蚊子。

    走在前面的人猛然停步，他咆哮道：“说什么？！”

    “崔小姐她……回了御江城……”声音越发地细小，苍绝忍不住一步一步地退去，是因为秦箫武一双锐利如隼的目光直直地凑了过来，那般凶狠恶毒地，逼着他不由自主地把他原本不想说的都坦白了，“和……和另一个男人回……回去了……”

    “谁？！”简单的一个呵斥追问，秦箫武扬手一震，身旁的大排白桦轰然倒了一地。

    “不、不清楚……”

    “本座派你前去做什么的！你竟然该死的放走了她！”凌然的眉宇纠结在了一起！苍绝听到了师兄齿间发出恐怖的“咯咯作响”！那残留血渍的大掌一把掐住了他的咽喉，戾气的他慢慢收紧了五指，哪怕掌下的生命是与他最亲近的师弟！

    “该死的贱人！她竟敢逃婚和其他男人跑！本座要她碎尸万段！而你们这群废物！废物！！废物！！留你们何用——啊……”原本的咒骂突然变成了一声呻吟！秦箫武松开了手，反是抱住了嗡嗡作响的耳朵，俊逸的长发不断地在他背后甩动，他焦躁地想摆脱那个刺耳的声音，那轻灵的声响偏偏刺激着他的耳膜！

    “啊——啊——啊——”他仰天长啸！

    立在一旁捂着发疼的咽喉轻咳的苍绝看着秦箫武这模样，不知所措……

    红衣男人屈身跪倒在那里，发颤的手摸索上胸前束剑的丝带，他颤巍巍地解着，耳边不断地有人唤着他的名字！

    ——秦庄主，我们的约定。

    ——秦庄主，我们的约定。




你逃婚，别赖我（7）

“苍绝……苍绝！”他伏地在那里，迫切地喊来身边唯一的人，“剑……剑……”

    “师兄？师兄……你这是……”他的嗓子有些哑，而颈子上的几道红痕更是明显了……

    “剑！把剑带走！快把剑带走！”秦箫武跪在那里，歇斯底里地大吼，“他在剑上动了手脚！那个混蛋！不要了——我不要了！把剑丢了！啊——”

    剑……松开的丝带，那把银身的长剑已经从秦箫武宽阔的背脊上滑落在他的身边。

    “师兄是指‘凌鹫’？”他伸手过去，手刚碰上剑柄，那一双冰凉的指尖搭上了他的手背，苍绝一惊，想缩手来不及了。身边的男人喘了一口气，换了绵软的口吻道，“别……”

    苍绝收回了手，只觉得脖项上火辣辣地疼着，他转向一边咳着。

    “又伤着你了？”他的声音温和地在问话。

    “还……还好。”苍绝应声的同时，不禁舒了一口气。

    “不是叮嘱了你们尽量离‘他’远一些嘛……”

    “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嗯，和他们打起来了？”

    背着夕阳慢慢站起的身影，依是一身红衣，黑暗的一面里，苍绝看不清他的神态表情，他站在那里费力地抱着硕大的一柄长剑，歪了歪脑袋回忆着，他说：“他们说我阻了江南水路，阻了他们的生计。说什么替天行道杀了我，然后滴血明志——”

    苍绝听罢，憎恶地啐了一口：果然都是不知情的蠢货！

    “三师弟……我是不是真的那么差劲？”

    “师兄为何这么问。”他在秦箫武的搀扶下起身，他明白他的苦楚，“师兄如此……也是身不由己的。”

    “若非如此——瑾儿她为何选择逃婚呢？”

    落寞的身影忽的转向，他迎着西边的红日，喃喃道：“莫非……我们今生无缘，注定了我会失去你；或是，老天爷怪我太心急，非要等我完全康复才能娶得佳人吗？”

    “师兄，去哪里？”苍绝追上了离开的背影。

    “回锦瑟山庄。”

    “啊？崔家小姐那里——师兄不管不顾？”

    “我会鸿雁传书与她，劝她莫气。”只不过，他问苍绝，“和瑾儿一起走的那男人……如何？”

    “嗯……”比不上师兄的一个手指头，对方是丑极了的乞儿。只怕这番话说了，再好脾气的庄主大人也会抓狂吧，苍绝换了个说法，“师兄就这么走了，若是崔家小姐真的选了别的男子完婚，师兄你……”

    走在前头的人忽的身形一顿，半晌也没动静，苍绝从后跟上，惊讶地发现秦箫武选择走的“回家”的路，居然是兜回了刚才一地血腥的尸首坟场！

    噢——

    苍绝在心里无奈地苦叫了一声！极其无奈地拍掌盖在了自己的眼前——

    回应苍绝的，又换成了先前暴戾凶狠的口吻：“奸夫淫妇！本座要他们的命！”

    “……”

    又来了……饶了他吧……




你逃婚，别赖我（8）

大红花轿在城门关起的前一刻回了城里，城楼上站岗的小兵们凑到了一起，嘀嘀咕咕——

    “是崔奶奶的花轿回了？”

    “回了回了。我认得前头抬轿的轿夫是醉满楼的龟公，是叫乒乒乓乓的。”

    “这事儿……”缓了个音调，大伙儿开始面面相觑，“谁去禀告王爷？谁去？谁去？谁去？你？你？还是你？”

    一个两个把头晃得似拨浪鼓，屁话了，谁去逮着半死不活的王爷突然醒来又突然一个心情不爽，横竖就是一死，刽子手手起刀落……大伙儿一起爽歪歪——

    争执的当下，他们发现有一道黑色的身影向着楼阙而去，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是王爷养的杀手。不是还有那帮死士在，何必他们去送死？

    “兆将军！”城楼上落下的黑衣身影匆匆来报，“启禀兆将军，崔府的花轿回城了。”

    荣兆伫立在门口张望床榻上昏迷的御江王，听到死士的来报，他紧缩的眉头一颤，忙问：“崔家小姐呢？可有回来？”

    “是……只是……”

    “只是什么！”

    “不知为何，崔大小姐绑了个不明来历的男人一同回来的。”

    “男人？”荣兆看到手下点头应是，他思了片刻再问，“那男人是谁？”

    “不清楚。像是山野穷人。”

    “秦箫武那边如何？”

    “死了——那些武林人士都死了。”

    兆将军倒抽了一口冷气，所说早就听闻了秦箫武血腥麻木，不想他当真狠心残杀了那么多人——在他大婚的当日。

    “关于秦箫武——”面前的黑衣死士起身，在荣兆的耳边悄悄说着什么，兆将军严肃的脸上瞬息变化了多样讶异非常的表情。

    “当真？”

    “属下等亲眼所见，的确，只有他一人。”

    “可见了他身上的宝剑？纹着那金黄闪雷图腾？”

    黑衣死士点了点头，只是他不明白今天的突然变故：“兆将军，今日——王爷不打算对付秦箫武？那么，凌鹫剑……王爷不要了？”

    御江王不出现，他们大费周章只是躲在草丛里喂着蚊子看那血魔大斩活人……今日的计划说变就变，也不知王爷怎么想的临时变了卦。

    “秦箫武现在何处？”

    “和苍绝往回走了。一路上来来回回的，那锦瑟山庄的庄主着实古怪，最后是苍绝引他往东郊的胤岚县去了，像是不追究崔大小姐逃婚一事儿。”

    “不可能的，秦箫武不会这么好说话！遣两人去盯着秦箫武的行踪，一有动静立刻来报。另再去醉满楼安排探子，查清和崔姑娘一起回来的男人是何身份。”

    “是，属下领命。”

    黑衣死士身手矫健，荣兆回身的时候，正看到城里最好的郎中叶渲站在门旁。

    “叶渲，王爷的病……”

    “死定了。我不医他，你杀了我吧。”中年男子望了望西边红灿灿的落日，慷慨就义似的挺直了胸板。

    “叶渲！你——”

    “在下根本不想救他！他醒了只会死更多无辜的性命！兆将军，你我也算朋友一场，在下不想见你助纣为虐，不想见你因为他的王命而滥杀无辜，你是一个好人。而他——不配活着！”

    一连好几个“他”，叶渲都不曾唤一声“王爷”或是“城主”。




你逃婚，别赖我（9）

“这种时候你还说这种话！”荣兆气得一跺脚，甲胄一阵轻颤，身侧的拳头捏得死死的！

    “这不是气话。”名叫叶渲的郎中跨出门槛，与荣兆并肩而立，他望他，坦诚道，“御江城是大宋第一大城，繁华昌盛远胜过京都。是他御江王的功劳又如何？终有一天，他会杀光这里所有忤逆他的人。御江王的野心不止是朝野中的权势，更是风风雨雨的武林争斗，到时候，御江城的繁华会是一场梦，最后沐浴血海地狱！”

    “够了！本将请你来是医王爷的，而不是听你废话！”

    叶渲一笑，见荣兆喊了小兵想再次进城找其他郎中之时，他喊住了正要离开的小卒。

    “叶渲！你不医王爷便罢了。为何阻我再去找其他郎中。”

    “找了又如何。”他不禁摇头叹息，“此次——想必是天公开眼！天要亡他！”

    “胡言乱语！”荣兆咆哮起来，他一把拽紧了文质彬彬的郎中，拉着他的衣襟凑上自己气极败坏的怒火，“听明白了！御江王不能死！王爷有个闪失，御江城土崩瓦解得更快！王爷想一统武林又如何？本将只知道——没有御江城主，武林便是没了那阻挡风雨的林子！不谈这武林，皇帝陛下那里如何交代！恐怕朝野动荡，武林势力逐步瓦解大宋朝廷，那时候，死的人就是全天下的百姓！且放下你那愚昧的偏见！御江王不能有事！听明白了就马上进去救王爷！！”

    叶渲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他凝着一张脸，矛盾地盯着气喘吁吁的兆将军……

    “你回去吧，我……再找其他的郎中。”

    “兆将军且慢。”叶渲再次喊住了他，他摇了摇头，道，“没用的，我号过他的脉——御江王他……根本就没有异样！脉象平和，却是没有苏醒的意识！恐怕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

    “胡说，王爷方才……”吐血了的，他扶他上床躺下的时候，王爷的气息微弱，连他的身子都发寒僵硬了！

    叶渲还是摇头：“没用没用，御江王真的没有异样！他的气息脉搏与常人无异！兆将军若是不信在下，倒也不必去城里找其他郎中，即便是他们来了同样束手无策。除非——将军前往西南的大理国，相传大理‘药圣门’段家近日出了一位鬼医，他专医死人。”

    “王爷他还没死——”荣兆刚说出口的反驳，被里屋的婢女们的惊叫声打断了。

    “王爷！”他匆匆闯进去察看，只怕又是有刺客前来行刺？！

    叶渲回头看到荣兆的身影跑到一半僵在了原地，他以为是御江王突然噎了气，也跟着上来，这一次——他也看得呆了。

    钻入窗户的风，撩动着明黄的床帷纱帐，仅着白色单衣的男人一手撑着额角坐在床榻上，黑色的长发贴着优美的锁骨，映着夕阳西下时分掉进窗子里的零碎橙光，在他英挺的身躯上扑烁一层醉人的神韵，淡色的唇线上有着些许粉色的血气，穿过指缝，那典雅柔和的目光落在了发怔的他们身上……静静地凝望他们许久。

    “王、王爷……”荣兆不可思议地喊着。

    又是……和芙公主一样吗？不药而愈……王爷醒了啊？




你逃婚，别赖我（10）

“不、不会的……怎么可能……”叶渲见多了奇难杂症，第一次见过这么离谱的“起死回生”！惊吓之余，七尺男儿身一软，险些跌坐在原地。

    床榻上穿着雪白绸缎里衣的御江王慢慢放下了手掌，混沌的眼色慢慢汇聚到了一起，他坐在那里，盯着他的手掌，看在眼里的是那三条错综复杂的纹路……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身边少了什么！

    他回眸望着那一边一惊一乍的两人，下一刻又转头一扫四周——豪气尊贵的地方，屋里每一样的摆设，壁上的山水泼墨，屏风上银底金边的长衫……极尽奢华。

    “这里……是哪里？”他开口问着，轻声的喃喃自语。

    “王爷，需要什么？”荣兆上前靠近了他的床边，他吩咐惊魂未定的婢女去倒茶，而床榻上散着发的男人直愣愣地盯着他的脸。

    “你……又是谁？”

    兆将军浑身一颤，不可思议地回头迎上了一双茫然的眼——

    “王爷你……”

    “王……爷？”他微微侧首，想着什么，他吟了一声，“王爷……是指我？我好像有些不记得了……”

    “王爷！”荣兆情急之时，叶渲从后面拉住了他，叶渲说：“御江王这模样，像是丧失了心智。”

    “莫不是中毒？”

    “不可能，他的脉象平和，不似中毒的征兆。”

    两人小声谈话的时候，御江王已经挪身下地，衣裳不整的他走来，走到他们面前，荣兆一惊，连忙拉着叶渲下跪——

    而向来暴戾的他居然忽略他们，从他们身边经过，兀自走出富丽堂皇的寝殿，他站在楼道上，迎着清凉的晚风，西边红透的天际渐渐呈上黑幕……

    有人在他肩上加了一件黑色的披风，他回头去看，是个一身铠甲的男人，年纪轻轻，也就二十出头，他退在他的身后，没说什么话。

    “你说你叫什么……”

    “属下荣兆，是王爷您的近身侍卫，御江城的三军统领，皇帝陛下诏封‘黑骑大将军’。属下蒙王爷的知遇之恩，已经随了王爷十年了。”

    王爷你……真的失了心智，忘了一切吗？

    可是，荣兆不敢问出口，以下犯上是死罪。他怕王爷一会儿会追问更多，于是一口气把他自己的生平所有都坦白了。

    “荣兆……荣兆，兆将军……这里，是‘御江城’？”

    “是，是王爷您的御江城，您是这一方的城主。”

    “可是，你刚刚喊我王爷？”

    “王爷既是城主也是王爷——本朝唯一的异姓王，御江城主，御江王。王爷的母亲是先帝最疼爱的‘娴岚公主’，王爷虽是异姓‘江’，可当今陛下十分器重您，早年已指婚芙公主与您。”

    只不过，王爷次次都忤逆王命，迟迟不肯迎娶赵芙公主为王妃。

    “那么……我的名字呢？”他突然凝重了语气。

    “……”兆将军抿了抿唇，上天真会捉弄人——王爷一觉醒来，竟然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得了？！

    要说吗？直呼王爷的名字大逆不道，往日里会被拖出北门直接斩立决的。




你逃婚，别赖我（11）

正在荣兆犹豫的时候，楼阙下的广场上吵闹着，守门的侍卫拉扯着一位穿着湖蓝色霓裳的美丽妇人，她哭喊着，抬眼望见了琼楼上伫立的身影，她放声大喊着：“江瀚！你杀我夫！我要替夫报仇！江瀚，你不配皇室血统！还我夫的性命！御江王！御江王——你是魔鬼！你是魔鬼！”女人声嘶力竭的喊叫，一声声地刺入他的耳。

    “江、江瀚……”他浑身冷颤，“她……在叫谁？”

    那么熟悉的名字，这是他的名字吗？听着那个女人声嘶力竭直呼的名讳，他没来由地在心里气恼。江瀚这名……仿佛不属于他，离他很远但是又很近。他努力地去想，偏偏脑海里有那么一个地方，拒他不得闯入——

    那里，应该藏着对他很重要的东西才对！

    荣兆一怔，连忙扬手下去，示意楼下的卫兵将那妇人尽快带走，难保下一刻王爷变脸，再多一颗掉地的脑袋！

    “荣兆……”他唤着身边的将军，这一声，虚弱无力。

    “属下在，属下立刻去杀了那泼妇。王爷请息怒。”

    御江王困惑地一侧首，他不明就里问着：“为何这么说？我……常杀人吗？”

    兆将军思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叶渲站在后面，轻蔑地冷笑——岂止“经常”，取人性命，只需他御江王一个随性。

    只不过，他抬眼去审视刚刚醒来的男人，那傲立于晚风中的身影走在寂静的城楼上，看起来落寞无助，他仿佛不安地在找寻什么，目光时常远眺。

    叶渲想了想，御江王这一场离奇古怪的病，倒真是苍天有眼，消去了他大半的戾气，扼杀了那个疯狂杀戮的御江王，却保留了他的性命，令他重生？

    也不知……这一切是福还是祸？

    江瀚拢紧了肩头的披风，他开口问着随在身后的兆将军：“他们呢……他们在哪里？”

    “王爷是指……黑骑军？”

    “不……不是，他们……他们……”他却喊不出“他们”的名字！

    那些飘散在田野上空的袅袅烟气，那一首哼哼着跑调的歌儿……他看见，一个人的手覆上另一个人的手，那手背上的温度……是半温半寒的，偏偏刺得他心疼。

    “小浪……”

    “王爷？”

    御江王摇了摇头，他轻轻舒了一口气，转过了身面对荣兆将军，向来尊卑有序的男子就势退后了几步，始终和主子保持着一段距离。

    有一只手伸来，停在了他面前，荣兆一怔——

    “手，你的手。”

    荣兆不明白为什么，但他还是抬起了常年握剑满是茧子的手掌，那温暖的手掌覆在了他的手背上，他怔住了，麻木地忘了退缩，任由王爷的温暖大掌盖在他的手背上。

    御江王一笑，慢慢收回了手，叹道：“看来……我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需要记起……”

    “属下会逐一禀明王爷，一生一世追随王爷。”

    荣兆信誓旦旦——

    十年来，第一次有一种莫名的感动袭在他的心头，填塞在他心里满满当当的。十年来，也是第一次，不用思前顾后想好了答案才回王爷的话。

    眼前的男人，有着御江王的身，却是换了另一抹魂魄？

    一个不再自称“本王”的……御江城主。




烟花巷，醉满西风（1）

轿子停下的时候，夜色刚起，跟着崔瑾从轿子里出来，辛空尧抬头仰望着面前的琼楼——

    哇……高啊高啊，足有4层楼的高度呢！大宋这时候的建筑业这么好吗？至少……如果这是崔瑾的家，她多半是个有钱的小姐。

    白银黄金，还有母猴子头颈上的玉佩——风情万种地朝着他招手。

    走近了，他才发现站在门口的两个女人，丰腴婀娜，前凸后翘，好一副惹火的骚样，她们惊大了嘴巴，见着红嫁衣的少女走上来站到她们面前……

    “奶……奶……奶……”

    “她们没断奶？”辛空尧站了过来，尽量不去看她们，他的头稍稍仰高着，只怕多看她们一秒钟，不争气的鼻血会流下来……

    “是见着我特高兴了，是不是！”说着，崔瑾捧起了她们的脸，在她们腮上一人猛啃了一口。

    “奶……奶……奶……奶……”

    崔瑾不理，她抬眼一看，楼前没有掌灯：“啊呀，今儿不做生意吗？”门上的大红双喜贴着没有揭，崔瑾拍了拍盯着门傻看的辛空尧，“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红双喜——”他小声地嘀咕。

    手上一暖，崔瑾牵着他直往里头去。

    醉满楼的大厅里，女人们摆了一桌一桌的酒宴，说笑着，喝着谈着。

    头桌的两位妇人靠得紧凑，围坐在身边的是她们的贴身侍婢，那一位福态胖胖的妇人在自己的杯中斟上了酒，起身招呼着其他几桌的姐妹们。她坐下时，发现身边的妇人连连叹着气儿，而右座梳着两个大大环髻的小丫头也只是动着筷子，光看着桌上的美味佳肴发呆。

    她清了清嗓子，对着那小丫头说道：“杯儿啊，奶奶这一走，没要你过去陪嫁，你说往后的日子，你是跟着花姑我呢，还是跟着云婆？”

    小丫头抿抿唇，抬眼望了望她，喏喏地应着：“杯儿听花姑的差遣就是……”

    拨动着指尖的筷子，杯儿想起了昨夜，奶奶未出阁的夜半时候，她把她叫道跟前，说她不用跟着她去陪嫁。

    “锦瑟山庄的庄主八成也是个疯子，我可舍不得我的小杯儿跟着我心惊胆战的。”

    “奶奶，杯儿不怕……听得那庄主武功了得，他若欺负奶奶，那可怎么办呀……您让杯儿跟着，杯儿护您，还能去找表少爷去救您呢！”

    “笨——”少女的指尖轻轻戳着她的眉心，嗔道，“我真被他‘欺负’的时候，都没命了，你哪有时间找表少爷救我？你还多送他一条命做什么！”

    “那……奶奶不嫁秦庄主了……奶奶还留在醉满楼……咱们再寻个新姑爷……”被崔瑾一说，杯儿吓得浑身哆嗦，晃着崔瑾的手连连央求。

    崔瑾只是笑笑，轻轻抚着小女孩的脸蛋儿：“杯儿不懂的——呐，我吩咐云婆了，再过两年给杯儿寻个良婿，觅个好夫家。杯儿不用愁了。”

    瑾奶奶的话还在耳边徘徊着，可现在，她的轿子早已去了江南锦瑟山庄。杯儿舍不得，多好的奶奶啊，她处处想着做婢子的姐妹们——为何不能找个好夫家呢。

    花姑不管小丫头在那里唉声叹气的，她坐下，推手撞了一下晃神的云婆，她取笑道：“怎的？瑾儿才走4个时辰就开始想丫头了？”




烟花巷，醉满西风（2）

云婆的一张老脸拉得像长马脸，眼球转来白了老姐妹一眼，她恨恨地拍掌一摊双手，开始今天第一百二十四遍的追悔：“你说你说，怎么就嫁了去呢！你说你说，瑾儿一个黄花闺女怎么就嫁人做填房！你说你说，咱们开青楼的怎的了，只他秦家来提亲，我们瑾儿哪里不好了？你说你说，瑾儿还那么小，嫁了去生个娃儿，没有我们谁来带孩子？你说你说……”

    “我说我说——”花姑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瑾丫头这点年纪，别人家的姑娘手里牵一个怀里抱一个肚里装一个，咱们瑾儿再不嫁，等着做老姑娘老死在这醉满楼呀。”

    “那也总比嫁个会杀人的姑爷好……”杯儿埋头小声嘀咕着。

    花姑想是听见了，停了停话儿，白了小丫头一眼，转过头继续开导云婆，直挺挺地摊着手掌逐一瓣指头算：“说我们瑾儿——要妇德没妇德，要妇容没妇容……一整天敞了衣裳到处晃着，打架比男人还凶狠，喏，瑾儿当年那一脚下去，许员外他四儿子这都第三年了，那腿脖子还簸着呢。她坐镇醉满楼，店里的爷儿们不敢撒野也罢，他们是吓得连门都不敢进了，就怕瑾丫头找茬儿，醉满楼的姐妹再光鲜亮丽有何用？咱们的生意都叫旁街的‘万香园’抢了去，是不？”

    云婆听着讶异地张了张嘴，问道：“你……你是说，你巴不得瑾儿快些嫁了？”

    “这倒是，唯有那个什么庄主不嫌弃瑾儿，你瞧人家身家财产多好……”

    “花花啊花花，难怪今早瑾儿出轿的时候你点了十多窜爆竹——原来你早算计着闺女快点嫁了！好啊你个毒妇——想你一早就盘算好接了醉满楼这根大梁……”

    “胡诌什么！老爷就她一根香烟，大夫人姐姐过世前，最惦的是瑾儿，老娘拿她当自个儿闺女，瑾儿有个好归宿，我乐得不行吗？！”

    自家摆酒，两位大奶奶眼里没了仍在大厅里喝喜酒的姐妹，兀自各持观点地对骂开了——

    婢女们、仆人们和妓女们面面相觑，眼见着两位奶奶的口舌快升级成“武斗”，刚想起身过来拉开两人，只听得外头传来一个清甜洪亮的喊声：

    “花姑！云婆——我回来啦！”

    顿时，在场的所有人一怔，下一秒齐唰唰“呼啦”一声，个个挺身站起，端看着步入花厅的红嫁衣少女，大气不敢出一下。

    辛空尧跟在崔瑾身后，见到这般阵仗，不禁哑声……

    那个叫“整齐划一”啊——和国庆阅兵式有得比。

    “花姑花姑，瑾儿好想你。”她提着裙摆上去，又对着茫然的云婆喊道，“云婆云婆，瑾儿回来了。”再低头，她一吸掉出口的口水，就着花姑的位子一屁股坐下了，不等旁人有反应，拿起了花姑用过的筷子袭向一桌的美味！

    “好吃好吃——”

    一个狗屁的婚礼，夫君没见着，却饿了个半死……

    一旁的小杯儿有些回神了，她走来了几步，屈身伏在崔瑾的膝盖上，仰视着狼吞虎咽的少女。




烟花巷，醉满西风（3）

是……是奶奶……奶奶回来了？她记得……奶奶身上的香味儿，清丽的槐花沁香，还有她的嫁衣，是多少个日日夜夜，奶奶偷懒丢来逼她这个小丫头替她缝制的……

    “奶……奶奶，您……回了？”

    “嗯！嗯？嗯——嗯……”嘴里塞了一堆好吃的，崔瑾胡乱地应着。

    “你你你——”指尖捻着紫色丝巾的花姑，伸指指着身边的红衣少女，讶异地浑身抽抽。

    崔瑾勉强嚼烂了嘴里的食物，喝了一口手边的酒水，答道：“我我我？我回来了啊！花姑，你是不是很惊讶？”

    “你一个人回来的？”

    “没啊——乒乒、乓乓也回来了。”

    “哪是问你这个！瑾儿啊，新姑爷呢？新姑爷陪你一起回来的？”花姑这话一开口，大家伙儿的目光齐刷刷地望着门口——

    外头传说那锦瑟山庄的庄主行事离经叛道，莫不是大婚之日不带新娘子回山庄，而是直接宿夜省下了归宁的礼数？

    大家都想看看新姑爷长什么样儿呢，老半天了不见屋外有人进来。倒是……众人的焦点落在了辛空尧的身上。

    残破衣裳、灰头土脸，跟着奶奶进门的陌生男人只有他一个——

    新姑爷？

    “这野男人是谁？！”花姑肥胖的手指立刻横在了辛空尧的鼻子前。

    “我路上捡的。”

    辛空尧一听，正要发怒，桌前吃着美味佳肴的新娘子伸手招呼着他：“辛空尧，过来过来，一起吃，醉满楼的女人一流，吃的更是一流哦！”

    他一哼：眼前这少女的言行举止倒也真是“一流”——倒数的。

    他不客气地上去，崔瑾拍了拍云婆的位子，辛空尧人还没到，她已经扯上他的衣袖拉着他坐定了。

    “你……你是去成婚的！谁许你路上捡男人了？说！新姑爷呢——”

    崔瑾一拍辛空尧的肩头：“他。”

    “胡说！这幅模样哪是锦瑟山庄的庄主么！”

    “哦，你说秦箫武啊——吃屎去了。”

    “崔瑾！”花姑气呼呼地吼她！却是应着红嫁衣的少女的一记饱嗝，她拍了拍微凸的小腹，这才发现小杯儿乖巧地仰着看她，女孩儿伏在她腿上的可爱模样，他不禁伸手掐了掐她的小脸，吩咐道：“杯儿，奶奶想吃你做的‘兔耳朵’。”说罢，俏皮地眨眨眼，大厅里燃着的烛火荧光扑烁着闪在少女翘长的睫毛上。

    “唉，好，杯儿这就给奶奶做去。”

    “那个……瑾儿……”橙衣的妇人唤着她。

    “云婆，什么事儿？”

    “你……和那……姑爷……”

    “哦。我啊——逃了他的婚，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正提着剑杀进御江城？城门关了吧——那就等明早看看。唉……你们的嘴巴干吗掉这么大？”她说得自然而然。

    “你……你说你逃了什么？”

    “逃婚啊。秦箫武被我甩了，很直接——”崔瑾打住了话儿，抬手在花姑面前晃了晃，花姑没应，连眼都不眨一下，而她身边穿着橙黄霓裳的妇人“啊”的一惊叫，昏了过去——




烟花巷，醉满西风（4）

“啊呀——又晕！来人——扶云婆下去躺着，压死我了……”崔瑾瞅了一眼辛空尧，这小子好爽气，有的吃连筷子都省了，直接上手抓……不过，他的动作看在她眼里总有一些怪怪的，哪里怪了，说不上来。

    她端着下颚，喜滋滋地看着他狼吞虎咽——

    忽然，那颗吃得正欢的脑袋被后面来的大掌猛拍了一下！晃过神来的花姑直接拿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野小子撒气：“瞧他的死德性！瑾儿，你瞎了哪只眼睛看上这么个丑八怪！隔壁街的乞丐都比他穿得体面！”

    说罢，她捻指提起辛空尧身上的衣服，啧啧嘴，作呕地扭过了半张脸，挑剔道：“什么破衣裳！这是衣裳吗？哪有人穿这么古怪的东西！乒乒乓乓——把这个男人给我丢出去！”

    辛空尧抬眼一扫鄙视自己的肥胖大妈，不禁翻她白眼！

    要死了，不就衣裳脏了点，时尚了一点，死老太婆这么没品位！要走可以，先搞到崔瑾的那个玉佩，这个恐怖的地方他才不想多呆，乘着那个什么庄主来之前快闪为妙。

    崔瑾身边的两个小厮纹丝不动，唯有前头坐着的崔瑾翘起二郎腿，睇给花姑一个示威似的眼神——醉满楼始终还是她崔瑾说了算！

    花姑气狠狠地直跺脚：“我的大小姐，我的姑奶奶，我的小祖宗——”

    “唉——打住！花姑这么捧我，瑾儿做晚辈的怎么受得起。我回屋去洗漱，花姑也一起来吧。”不就是想念叨她的胡作非为嘛，何必当着整个醉满楼姐妹们的面儿呢？回屋关起门，哪怕花姑动家法，她也认了。提着裙摆起身，崔瑾踢了一脚正在喝燕窝银耳汤的辛空尧，“喝完了吗？春兰、冬梅——再来两个姐妹，上楼给姑爷开个房，伺候他沐浴更衣。”

    “我还没吃完……喂，别拉拉……扯扯……喂！这是去哪里？”

    崔瑾抿嘴一笑，回头看到小杯儿端着点心刚巧从后院的厨房过来，她一侧头，示意贴身小婢女带上点心一同上楼。

    ×    ×    ×    ×    ×    ×    ×    ×    ×    ×    ×

    回到自己的房里，小杯儿将点心搁上了红木桌子，转身去架子上取了银盆下楼打水。

    花姑后脚跟着进来，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颤巍巍地直指大大咧咧坐在桌旁吃点心的少女，她吼着：“吃——吃不死你！”

    “撑死了最好，做个饱死鬼总好过被秦箫武折腾个半死。”含了一口松软的“兔耳朵”，崔瑾作势伸展了一个大大大大的懒腰，手臂没放下，自己开始扯插嵌在发髻里的各种簪子，鬼晓得这些有多重！

    “你倒也晓得那秦箫武不好惹！可你——我说你犯了什么邪，好好的逃他的婚做什么！”

    “也许，出嫁前晚，花姑你不给东西吃，我饿傻了。”她回头笑笑，拿着手上的簪子，一支一支掷向梳妆台上半开的小妆盒。每拉下的一支发簪，总有丝缕的发丝垂落下，贴着她红艳艳的脸颊，凌乱且妖娆。




烟花巷，醉满西风（5）

“小祖宗！你是嫌着锦瑟箫武手上沾的血不够多，落落大方地把咱们醉满楼134条人命往人家刀剑上送？”

    “算上后院的狗，是135条性命。花姑，你觉得秦箫武这次会不会撕人撕得手抽筋？”

    这丫头这种时候还说笑呢！花姑翻她白眼……

    “你们这是干什么！别——别脱，啊，我的衣服！别——别乱摸！”搁着一堵墙壁，隔壁房里少年又是挣扎又是吼叫。

    花姑一哼：“是136条性命了！你何苦再拖个垫背的死男人！死了死了，这下怎么和新姑爷解释！”

    “是哦……何苦把辛空尧拖下水？”崔瑾只留下了一个发簪，将自己的乌黑长发随手盘起，插上簪子固定在脑后，她转首，盯着那一处的墙壁。

    “非礼啊！！救……救命——我、我自己洗！滚——滚——”隔壁屋子，少年咆哮着。

    “花姑，你说……这世间是不是有前世今生的说法？”崔瑾抬手，捂在胸口的玉佩上，指尖轻轻地摩挲，“我觉得……我认得他，很久很久以前就认得了……”

    “胡诌！满大街的都是乞丐，老娘前世也见过！见得多了！”

    “我说的是秦箫武。”

    崔瑾的这个回答，倒让花姑掉大了嘴巴，这丫头对秦庄主有情？

    “那你逃婚做什么！”

    “崔瑾——你个……疯子！让她们……滚——”还是隔壁房里断断续续的咆哮，还有……一阵一阵泼溅的水花声。

    “因为他——辛空尧。”崔瑾一指隔壁，“好奇怪，我见了他，心里莫明其妙地踏实。”

    花姑气呼呼道：“一个穷酸乞丐！比得上锦瑟山庄的庄主？！你好端端的庄主夫人不做，折回御江城改行做叫花子的贼婆子！昏了头了你！改明儿御江王抓你拖出北门斩立决！”

    花姑的这番比喻，好似拿恐怖的大灰狼吓唬不肯乖乖听话的小孩子。

    房门开了，跟着小婢女的声音：“奶奶，水来了。”

    见着小杯儿把水盆直接搁在了桌上，崔瑾拉住了女孩子的手，转而吩咐：“我自己动手洗——杯儿去架子上取巾子给奶奶。”

    “嗯——”

    “这事儿，瑾儿你打算怎么办？”花姑看着掳上了衣袖的少女，她把脸凑近了水，直接泼上了自己的脸颊。

    “顺其自然，还能怎样？”反正都逃婚了。

    “遣乒乒去找表少爷如何？好歹，阿洛护着你这表姐，谅那秦庄主不敢动你。”

    “阿洛啊……”她说话，有水滴顺着翕合的唇线钻进她嘴里，崔瑾随便抬手擦了擦，说，“广寒宫最近也不太平，先让乒乒知会一声也好，阿洛若是能抽身的话，让他来一趟也好，反正我有半年没见着他了。”

    “放手放手——崔瑾！叫这些女人滚蛋——啊——”

    小杯儿呵呵笑着，端着布巾走到崔瑾身边，小丫头说：“这位新姑爷真精神呢。”

    花姑横了小婢女一眼，吩咐着：“杯儿去和乒乒说说你家奶奶的意思。”

    “唉，杯儿这就去。”

    花姑见着女孩儿出了屋子，她忍不住骂道：“嚎得像杀猪一样！什么男人啊——瑾儿，什么时候赶他走？”

    少女抓过了布巾捂着脸抬头，扑了扑湿哒哒的面孔，她的声音闷闷的：“明早吧……”




烟花巷，醉满西风（6）

说实话，她真的不该把辛空尧这么无辜的叫花子扯进来，人家只想来城里讨生活，搭上性命何必呢？

    放下布巾，她一瞅银盆的水面上厚实地盖着一层胭脂粉，刚想叫回屋的杯儿端出去泼了，突然——

    “啊啊啊啊——”隔壁厢房里，传来女人们的惊叫。

    崔瑾正恼着呢，直接拔着嗓门咆哮：“喊什么喊！见鬼啊！”

    花姑眼珠一转，大喊不妙：“莫不是你带来的那个野男人……嗯……”

    暧昧地“嗯”了半天，崔瑾秀眉一皱：“想说什么？说辛空尧兽性大发，直接上我派去帮他洗澡的妓女？！”崔瑾狠狠地一跺脚，呵斥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红嫁衣未脱下，她甩袖奔出了自己的屋子，冲去一脚踢开了隔壁屋的房门，欠揍的男人直接丢下醉满楼，省了她明早恭送这位“大爷”！

    “杵着干什么？！”她喝斥堵在门口站成一排的四位美女，走到她们跟前……

    她们这算什么表情，万分陶醉的……盯着看什么？！

    顺着她们的视线望过去，崔瑾也傻了眼——

    昏暗的烛火下，那里只站着一个身影，七尺男儿身的少年正在自己系裤带，未着寸缕的上半身残留着未擦去的晶莹水珠，那是一副俊朗脱俗的容貌，略显橙色的长发被他简单地用发带束起，额前轻佻散落的发丝贴合在他棱角有型的侧脸。

    站在那里的男人抬眼一瞧屋里又多了三尊“大嘴”大佛，里头他认得崔瑾喊的“花姑”。

    “崔瑾人呢？”辛空尧扯起床榻上的单衣披上身，一边抱怨着，“你们这里就没内裤吗？！四角裤也行啊，不然这个那个‘太凉快’了！喂，我说，崔瑾人呢！”

    辛空尧走来，靠近她们的同时，他呆了呆……

    站在最前面的少女，眉清目秀，不施脂粉的脸颊，滑嫩粉白。水灵灵的黑瞳怔怔地盯着他——辛空尧走近她，靠得近了，他都能看清她狭长的睫毛微颤，凌乱甚至妖娆的发丝无规则地散着，别样地招人喜欢……靠得近了，他甚至觉得，她身上淡雅的女儿香和崔瑾身上的味道差不多……

    不对……她穿的衣服是……她胸前挂的古董玉佩是……

    “你是崔瑾？！”他不可思议地指着少女的鼻尖惊叫。

    这哪是动物园里猴子屁股，卸去胭脂粉的崔瑾根本就是个清理脱俗的小美人！

    “你……是……辛……辛……”她吸气吸气再吸气，话不成话。

    男人半敞的单衣下，那一片诱人的肌肤……啧啧啧啧啧啧……

    “辛空尧。”他接上崔瑾的话儿，在这群傻瞪眼的女人们前面逐个摆摆手，“你们干什么？撞鬼了？”

    “出……出去……出去！”半晌，崔瑾找回了一点意识，偏偏目光一刻不离辛空尧身上，她拉着后面的女人们，把她们一个两个三个都丢在了走廊上，自己退出门的时候，掩上了她与他之间的门扉，屋里的他一个箭步冲来插上了门闩。

    早就想把这些女人赶出屋子了，也不知道……崔瑾为什么这么反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没什么不对吧，挑挑额前的刘海，眼角的余光落在桌上的烛火，辛空尧突然浑身一颤！该死的，他忘了，他没有影子！她们该不会把他当鬼了吧？！




烟花巷，醉满西风（7）

“不行，崔瑾那个疯婆娘什么都干得出来！被她绑着驱鬼洒狗血就惨了！”辛空尧抓起床架子上挂的外套，奔到窗边一推手一抬腿准备往下跳。

    只是……

    不是他恐高……这里是4楼唉……跳下去等于摔下去，不死也残废，万一半死不活还毁容不是更惨！难得几世积下的福报，赚了这辈子一张帅得离谱的脸蛋，这么摔垃圾了不是可惜？

    他恨恨地咬咬牙——算了，顶多就是被崔瑾强暴失身嘛……就当被母狗咬一口，走回床边抱起被子把自己裹严实了，辛空尧开始胡思乱想：失身的第一步骤是什么？摸来摸去？亲来亲去？X来X去？那些Huang片里都是怎么演的来着？

    胡思乱想的结果：一分钟不到，他累得开始大呼噜……

    也难怪，惊心动魄的一整天——

    偏偏也是这一整场“惊心动魄”的故事开始的第一天。
 
    ×    ×    ×    ×    ×    ×    ×    ×    ×    ×    ×

    走廊上，崔瑾慢慢扬起了嘴角，慢慢有了笑意——最后她忍不住捂上了脱口的大笑！

    闷声笑得越来越恐怖……

    “瑾……瑾儿……”花姑有点浑身哆嗦，小祖宗又想干什么了？

    “花姑花姑！我捡到宝了！你见着了么？！你见过这么耐看的男人吗？！女人是红颜祸水可以倾国倾城，那么屋里那个叫花子——哦，不，是屋里那位‘公子’光是站在那里就可以颠覆整个天上人间地狱！花姑花姑！你见过那么好看的男人吗？！哈哈——啊哈哈哈哈——”

    “……”花姑早就飞了魂少了魄，确实……这辈子在醉满楼见多了男人，见多了御江城里的男人，她真的没见过刚刚那么那么……那么难以形容的完美的一张潇洒俊颜！

    踉跄的身影展开了双臂护在辛空尧的房门前，示威似的宣布：“罢了罢了，老娘不送他走了！哈哈，这么好看的男人，我的我的我的——”

    楼道上，乒乒的身影走来，他莫明其妙地看着窝在新姑爷房门口不知道干什么的女人们。见了手舞足蹈的崔瑾，他问着：“乒乒明日起身前往广寒宫找表少爷，奶奶可是这个意思？”

    “不许去！！”崔瑾恶狠狠地扑来扯住了他的衣襟，三令五申，“不许去找洛神！更不能让洛神看到辛空尧！”

    见了还得了！阿洛不抢走辛空尧这“尤物”才怪！

    这是她得来的宝！她不让！

    “奶奶，可是那秦庄主那边怎么办？”小杯儿找回了一点理智，轻轻推了推冒花痴的当家奶奶，不能意气用事啊……

    “有这么绝品的男人陪葬，被秦箫武再撕烂点都没关系，哈哈哈哈……”一番大笑，崔瑾的身子一滑，倒下了。

    “奶奶！奶奶！”小杯儿摇了摇，却发现崔瑾是累得睡着了，梦里不知见了什么，唇边的笑容淡淡的不散。




烟花巷，醉满西风（8）

秦鸿——我们之间的战争还没完！我向你宣战——锦瑟山庄的庄主大人。

    少女婀娜的身姿扑进了他的怀里，温暖的唇瓣一瞬间封住了男人的双唇！

    简单的吻，唇与唇的相贴……湿湿濡濡的……

    鸾凤玉佩，青绿玉色——忽的从那男人的衣襟里滑下，纤纤玉手一转，进了她的衣袖里。

    秦鸿……是谁？锦瑟山庄的庄主不是秦箫武吗？！而……那个女孩子又是谁？！那玉佩……不正是崔瑾身上的吗？！

    辛空尧傻傻地盯着那一双拥吻的身影——不知为什么，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团怒火，火辣辣地灼烧，身侧的拳头愈发地拽紧了！恨不得这一时冲上去拖开那双情侣，甚至给那个女孩子狠狠的一巴掌！

    不是因为那个少女别样高超的偷盗技巧像极了他的身手！而是……他不喜欢看到他们吻在一起！

    他们唇上弥留的湿意也泛在他的唇瓣，甚至……堵得他无法呼吸……

    “唔……唔……唔啊——啊——”睁开眼是一张美人脸特写，吓得辛空尧连连挣扎起身。

    “相公，你醒啦？”甜腻腻的问安。

    “你干什么！”他抬手猛地擦着自己的双唇，靠！他的贞节他的初吻，那是给未来老婆的！辛空尧抓着被子往床里退。不对吧，他昨晚落了门闩的，崔瑾这么早是怎么进来的？！

    这一天的崔瑾，脱去了红艳艳的嫁衣，清秀的脸上不施粉黛，清丽可人。绛紫色华衣半敞，丝滑粉嫩的肩膀子光鲜诱人地裸露在他眼前……

    “伺候相公喽……”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嗲声嗲气的——我起鸡皮疙瘩！还有……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相公你问奴家怎么进的屋？”她晃了晃手里明晃晃的匕首，玉白的指尖捏着刀柄晃了晃，突然间一松手，那匕首如流星忽现，蹭的直插床板里。那刀柄上——赫然入目一道黄金闪雷的图腾印记。

    “你……你……干什么？先杀后奸？先奸后杀？”

    “相公选哪个？相公的发色好奇怪……传言黑汗王朝的皇族就是金发碧眼之人，相公来自塞外的黑汗王朝吗？”

    “老子营养不良，头发干枯不可以啊！”

    她抬手想去碰他，辛空尧钻空子窜到了另一头的床角里，她笑道：“相公躲什么？莫非……相公还没‘开苞’仍是完壁之身？童子鸡？！”

    “是又怎么样！处男有罪啊！告诉你，老子看的黄片比你吃的饭还多！只是，只是没‘实际操作’罢了！”

    “来妓院的男人我见多了，你这么害羞的童子鸡倒是稀罕，来来来——奶奶替你开苞。”说罢，她又伸来了“魔爪”。

    “崔瑾——你是疯子！你不只疯——你还十三点！痴线二百五！”

    “见着你这么漂亮的男人，是个女人都会疯。尤其还是专属于我崔瑾的。想那秦箫武的姿色不及你一半。”

    “漂亮？姿色？”辛空尧一声怪叫，这个女人不知道这两个词儿用在男人身上不恰当吗？他抬手捋捋额前潇洒的刘海纠正道，“男人耐看不叫‘漂亮’——简单一个字就是‘帅’，风流倜傥，潇洒绝伦。这些老子向来不否认。”




烟花巷，醉满西风（9）

“帅？是啊——帅相公，天色不早，咱们补上昨晚的洞房可好？”

    “你瞎了眼啊！”他指了指窗外，“明明都天亮了，天色‘很早’了。我要起床了，你自己洞吧。”

    “辛空尧，你是不是男人？美色当前你竟然不动心？”她半倚在他的床上，身边的被褥上残留着少年阳刚的气息，崔瑾盯着正在穿衣的他，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忍不住指点他怎么穿衣——

    “不识大体的家伙啊，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吧？”

    本来打算过年的时候赏给乒乒乓乓的新衣，这一下全送给了意外闯入她生活的辛空尧。

    好不容易把衣装穿妥，古代的衣服还真是简单又复杂！简单得束起腰带不用钮扣，复杂得又是里衣又是单衣又是外套褂子！到了夏天不捂出毒疮？

    他寒着脸凑上去，一本正经地盯着崔瑾说：“疯丫头你给我听清楚！我不属于这里！我不会喜欢这里的女人，更不能和这里的女人‘洞见鬼的房’！有一天我会消失在你面前，回到我原来的家！”

    “奴家也跟去——”

    “放心！等回去了我会去挖你的坟！你多埋点陪葬品啊！”最好把那块玉一起埋了。

    千年之后的未来，他活着，而她崔瑾早就是白骨一堆了！

    崔瑾眨了眨眼，她听不懂，但是……难得这个傻瓜凑来帅帅的脸，她猛的一拉他的衣襟，拉他凑近了床榻……

    寒光一闪，冰凉的利刃刺破……殷红缓缓地顺着她的大腿淌下，在雪白的床单上染出妖艳的花朵。

    “啊——疼、疼、疼啊！”少女捶打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你……起来……啊，别，别动……退、退一点啦！好疼啊……”

    屋里，女子浅浅的呻吟带着啜泣，暧昧的；屋外，贴着门板偷听的花姑叼起了手里的帕子堵嘴巴：完了完了，那个野男人该不会OOXX瑾儿了吧？！

    云婆一听是这番动静，无声地再次昏倒——只是这一次，没人扶她而已。

    身边醉满楼里的姑娘们个个羞红了脸颊，忙着竖起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

    还是奶奶幸福，随便捡个乞儿都能是倾城绝色的“公子”；

    还是奶奶放荡，一大早就直接“女霸王硬上弓”，落实了夫妻名分；

    还是奶奶有办法，简简单单留了一个“大美男”在醉满楼……

    “你笨蛋啊！硬拉我过来干什么？！”

    “谁晓得会碰上这‘尖刀’啊……啊，血，流血了……痛！辛空尧别乱动了！”

    “好紧，我拔不出来！”

    “你是不是男人？！”

    “疯丫头你自己活该，谁让你把这玩意儿插我床板里的。床上插把匕首你让我今晚怎么睡觉？！”遭报应了吧，不小心碰到刀锋流血了吧，只不过，他有些好奇，“一把破刀，轻轻碰上……这么锋利？！”

    “破刀？这是雷家坳出的匕首！帅哥！”

    “‘霉’女别瞪我了——绷带在哪里？止血药在哪里？”

    “那叫‘金创药’，野小子，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嘴里说的词儿也很奇怪。

    他们的声音离房门越来越近，姑娘们拍拍花姑示意撤退，瞧她紧紧叼的丝巾，都扯成多边形的了！啊……不忘拽着晕了的云婆，拖到安全角落里暂避。




烟花巷，醉满西风（10）

房门咿呀一声开了，辛空尧刚抬脚，他怔怔地盯着地上那一条长长的长长的脂粉线——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就好像是一个大拖把蘸了淡淡的脂粉从他的房门口一路拖到了拐角……

    “看什么！老娘都快痛死了！”

    “是……我的大小姐……”

    “喂，辛空尧你是不是男人？！抱我走路会死哦？你这样扶着我一拐一拐，你不累我很痛！”

    那一双勾肩搭背的身影突然停下了，少年问：“崔瑾，知道女人变得像鸭子一样唧唧歪歪会怎么样？”

    “怎样？”

    辛空尧一回首，唇边绽放蛊惑魅人的一抹笑意，轻轻甩开手——丢开了这个包袱，少年踩着木阶梯下楼：“乒乒乓乓——有没有吃的？老子饿死了——”

    “你……辛空尧你……王八蛋！你把醉满楼当你自己家啊！”

    还真没见过这么随遇而安的男人……

    ×   ×   ×   ×    ×    ×    ×    ×    ×    ×    ×


    伤了腿，崔瑾更有借口躺在太妃椅上无所事事晒着太阳，绛紫色的衣袍随性地拖曳在地，别样的一番撩人。

    一整天，醉满楼的角角落落已经被那帅得不食人间烟火的男人晃了一个遍儿，凡是辛空尧走过的地方，女人们除了痴呆、惊讶……剩下的就是惊叫……

    这时候，崔瑾将椅子转了个圈儿，从三楼的高处望着后院里晃来晃去的身影。

    “没用的东西。”

    “奶奶又嫌弃谁了？”小杯儿端来切好的苹果，顺着崔瑾的目光往下张望。

    后院的柴房前，少年一拉再拉再再拉，九牛二虎之力才拉出了扎在柴桩上的斧子，整个身子拉劲儿太猛而一退再退再再退……

    “没有的东西。”崔瑾又是一声啐，抓了桌上的苹果放进嘴里嚼。

    少年把小斧子搁在地上拖着走，直走到后门，斧子还没举起来，他盯着后院大门上交错的好几把大锁已经傻眼了，更不用提……某只大得惊人的“旺才”流着口水对着他狂吠：“汪汪汪汪！汪汪汪——”

    看他腿一软跌在地上的狼狈模样，崔瑾再骂：“没用的东西！”

    “公子想偷偷逃走吧？”小杯儿不喊辛空尧“姑爷”，她更喜欢喊他公子。

    “逃？呵呵，你瞧他窝囊的样子，连乒乒乓乓都不如？老娘看他怎么逃！”

    “奶奶这么看公子吗？可杯儿说——公子他不是普通人呢。”

    听到小丫头这么说，崔瑾眉宇一凛，嚼着苹果好奇地瞟了她一眼。

    “杯儿看公子他的眼神，清澈明亮，像是做大事的大人物。”

    “大人物？哈哈哈哈——”崔瑾毫无形象地笑喷了，转眼看到楼下的辛空尧抬眼看她，她得意地拿了片儿苹果扔他，再对杯儿道，“一个光吃包子的男人做得了什么大事！”

    做得了大事的，就像秦箫武那样，声名在外，狼籍残败！




烟花巷，醉满西风（11）

“呃……”这一下，小丫头也哑然了。

    真的唉，这几餐下来，她们发现这位潇洒俊俏的公子似乎只喜欢拿着包子啃。

    “公子好像很喜欢包子呢。”

    “嗯……嗯……嗯？”崔瑾细细嚼着清甜的苹果，她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昨夜，她看辛空尧狼吞虎咽吃饭时的怪异，是因为什么？

    “杯儿，昨夜可看到辛空尧他吃饭的模样？”她伸出自己的双手比了比，她再问，“他好像是左撇子？”

    “公子是……是不怎么用右手。”

    主仆俩对望了一眼——刚刚某人拔斧子的时候，好像也只瞧见辛空尧使着左手的力道。

    “既然他这么喜欢吃包子……杯儿，叫上乒乒乓乓，咱们去厨房。”

    “啊？厨房？”

    奶奶可是金贵身子，从没去过厨房……这是要做什么？

    ×    ×    ×    ×    ×    ×    ×    ×    ×    ×   ×

    他去爬墙，墙太陡峭、太高太滑；他去爬树，倚着围墙的一株槐树，粉色的槐花坠满了枝头，辛空尧跨坐在墙头，向下望了望……

    好高……这么跳下去会不会摔出什么事情啊？要不找点什么做垫子的？

    坐在围墙上，他倚着槐树，放眼望去，最奢华的那座琼楼亦如午后的这一番宁静。

    静得有些奇怪——

    明明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御江城”，可是为什么……他觉得这里有什么很重要的人？也许是他在等对方的来访，也许是对方在等他的前往。

    既然爬树上墙这么容易，今晚劫财就闪！

    大宋的“文物”能多捞就多捞点，等他找到回去的路回到20世纪，老古董是很赚钱的，卖到古董行……呵呵，发财了发财了！

    擦了擦唇边兴奋的口水，他睇眼下瞅——

    哈？底下什么时候停了一大群古代女子？高矮肥瘦样样皆有的，个个屏息扬首凝望高处的他，她们生怕短促的一个呼气，会把这番天上仙境吹散了！

    辛空尧一动脑袋，观众里的一位MM叼着粉色丝绢忽悠一下倒了地，她身边随行的小婢女哪管自家晕倒的小姐，她自个儿的魂儿都飘上高处了！

    你说世间有这么潇洒绝伦的男人吗？举手投足的瞬间都在绽放七彩霓光！

    “下去吗？”他端着下颚，皱起了眉宇思量，刚刚还愁那么高的墙垣，就算爬上去容易掉下去也会摔个半死。可是现在——呵呵，好厚的一层人肉护垫啊，他跳下去自己是死不掉，顶多砸死几个垂涎他“帅色”的美眉。

    辛空尧收回了一条腿，悠然自得地屈跨在墙头，简单的一个动作，下头又是一阵骚动。

    被他借着爬上墙头的槐花就在他的身旁，粉色的碎碎槐花贴着他的右臂，刚柔并济，晚春的风一拂，贴着少年阳刚的身躯，别是一番仙境神人的俊逸洒脱。

    “花痴。”他低声一咒，伸过左手去抓那墨叶上的槐花，粉色的花瓣嫩着，簇拥在少年的手中，辛空尧轻弹着指尖，手掌里的花瓣轻扬落下，落在某个少女的粉颊上，引来一声惊叫——连同“横尸”。




烟花巷，醉满西风（12）

“大宋是不是没帅哥，一个两个花痴的样子！”继续撒花瓣，继续震晕花痴群们，“或者说，20世纪的审美观和现在不一样？我在这里比较吃香吗？真是明星般的五星级待遇啊！”

    不是吗？被崔瑾捡来这家“夜总会”，女人多、美食多、金银珠宝多——更有他求之不得的，这里是妓院唉，每天上演床戏，他每晚都有huang片看！闲着无事四处晃悠，做个“三等”的小白脸被崔瑾奶奶包养，随时准备牺牲奉献自己的“处男身”，等着被崔瑾吃干抹尽他的“贞操”，倒也真是没什么抱怨的悠闲好日子。

    要说唯一不好的，除了担心秦箫武那个定时炸弹，除了崔瑾那样“色情款款”的贪婪眼神，剩下的就是花姑那位欧巴桑，总拿手指头戳他脑袋！

    底下，女人们簇拥着欢叫着……

    辛空尧却是没有飘飘然的感觉，反而，一股子恶寒的诡异气息由背后一道一道地射来！

    刚刚走出厨房的少女听到的就是矮墙外传来的女人的惊呼，还用问——抬眼一扫果然是某只“没用的东西”在那里招摇他的“姿色”！

    “辛！空！尧！”她低低嚼着他的名字，身侧的两个拳头紧紧捏起！

    身边的小杯儿笑着道：“奶奶不是担心公子一无长处嘛？”

    “他坐在墙头揪我家槐花就是有出息？！”崔瑾气红了眼地一指那个挺坐在墙头的俊逸背影，不等杯儿解释她的意思，崔瑾已经嚎起来，“他坐在那里花花肠子勾引女人就算有出息了？！放屁！乓乓——”

    “啊？”被点了名的乓乓惊得一跳。

    崔瑾反手就拽上乓乓手里盘子上的一个包子，狠狠地掷了过去！砸去一个不解恨，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最后连银盘都砸了去！

    最后一下，那抹俊逸的身影伴着惨叫直接从墙头跌了下去……

    “奶……奶……”乒乒乓乓和杯儿三只手不约而同地指向了那堵白花花的矮墙，那里……公子被奶奶做的包子“撵”下去了啊……怕是没摔伤，被女人们都会摸“伤”了吧？

    “干什么！他喜欢调戏女人，老娘赏他被女人调戏！”

    也不知道外面围了多少居心叵测的女人？叽叽喳喳欢叫着、吵闹着——

    走到墙根处，站在槐树底下，崔瑾一瞅地上零零碎碎的粉色槐花，她面对着墙垣，冷笑着质问：“辛空尧，敢当着我的面调戏别的女人，见着自个儿的下场了吧？”

    “崔……瑾……”隔着矮墙，那是他弱弱的声音。

    “要记得你是我的男人，我还没碰过，你敢招惹其他女人！否则……”这一会儿她突然醒悟到了！为什么乒乒乓乓和杯儿惊恐地指着辛空尧跌下去的地方！

    “啊——不许碰！不许摸！他是姑奶奶我的！不许抢，不许亲啊——”她拍着墙垣干着急，只听得墙外似乎越来越多的人，完蛋了，她的极品“帅哥”啊！“乒乒乓乓！快！快去把辛空尧给我拖回来！”




烟花巷，醉满西风（13）

万幸，他的脸没事，衣裳被热情的姑娘们拉拉扯扯，时髦地和醉满楼门口的乞丐差不多。辛空尧洗着脸，崔瑾在他身后踱步，念着：“没用的东西。你是不是很喜欢被女人摸？！”

    “那么多双手，我只顾护着‘关键部位’了。”其他地方壮烈牺牲，摸也摸了，亲也亲了，这次亏大了！他抱怨着，“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把我推下墙头的，原本坐得好好的。”

    “老娘看你是乐不思蜀！”

    “那你又在干什么？”只会念他“没用”，她的地盘竟然那么迟才来“救援”！

    “奶奶午后一直都在厨房里忙着给公子做点心——”小杯儿提醒道，顺便一瞅崔瑾铁青的脸色，她忙告诉辛空尧，其实奶奶还是很在乎公子的啊……

    辛空尧面色一紧，一旁两位长辈又是一番动静！

    云婆“啊”的一声又晕了过去，身边的小婢子扶着她，端茶递水掐人中。而与此同时花姑惊呼了一声：“一个下午？”胖妇人提着裙摆匆匆地扭身奔出了三楼的花厅，她是担心那炉灶！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在木楼上咯噔咯噔响着——

    厨房啊厨房啊……瑾儿丫头去过的地方，比起御江王全城扫荡还要恐怖！

    辛空尧故意忽视崔瑾发霉发青的脸色，他踱步到屋外的走廊上，探了半个身儿向楼下瞅，一边还喏喏地自问着：“崔瑾……为我做的包子啊……”

    刚刚他掉下去的矮墙外，花痴女们踩得地上的尘土翻了几翻，土色褐色新成，嵌插着零碎的粉色槐花，唯独那几个白花花的“包子”安然无事地杵在那里，有路边的野狗经过，凑上去闻了闻，撕心裂肺得呜咽了几声，撒腿便跑得飞快——

    辛空尧的脸颊抽抽……这，还想拿给他吃？

    指了指楼下的那一幕，辛空尧说：“你自己来看看嘛，连狗闻了都到一旁去吐了，你这是想祸害谁呢！”再一想，他反手摸摸自己的背脊和后脑勺，“原来刚刚砸我的是包子，不是我说啊，比石头还硬，你不怕我磕了牙——哇啊——”

    话音未落，绛紫大袍的少女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一掌压过去，把少年的半个身子摁在楼栏外！

    “你去死你去死——”

    “奶奶！奶奶！使不得，公子会掉下去摔死的啊——”小杯儿惊呼着在后头拽住了辛空尧的腿脖子，就怕奶奶一个松手，人间难得帅的辛公子从此香消玉殒。

    “辛空尧你去死去死去死！你活着还能干什么！”

    “吃喝嫖赌——抽！”至少你们大宋还没见过香烟吧？他会抽烟，比这里的哪个男人都强了！偷抢拐骗算不算？

    “你去死去死去死！身无长处，除了这张祸水脸，你哪里有出息？！”

    这丫头又来疯了，现在她除了“去死去死”也找不出其他解恨的词儿了！




烟花巷，醉满西风（14）

大姐啊……别再压了，他都觉得大半的身子快跌下楼了！

    辛空尧努力地扬起头，嗷嗷无辜的大眼里转着委屈：“姐姐……我错了……”

    他没错嘛……不就嘲讽了一下你做的包子实在很“极品”，那种不能算是东西的东西会吃死人的呀……崔瑾需要这么狠毒地猛砍他的软肋？他承认，他本来就很没出息。

    楼下经过的路人，闻着楼上的骚动纷纷聚来目光——

    “啊啊啊啊——”又是一阵花痴女们的惊叫，崔瑾和辛空尧更是一愣，四目对望了一下，转而去忘楼下聚在醉满楼前的少女少妇大婶大妈……

    不是因为惊慌这一幕的恐怖，她们翘首盼着楼上那位小姐快些“仁慈”得把手里那块鲜美嫩稚的“肥肉”丢下来赏给她们呢！

    “辛空尧。”她突然喊了他一声。

    “肥肉”应了一声，委屈道：“长得帅，不是我的错。”

    “你说……我若是把你这盘祸水泼下去，会是什么反应？”

    “秦箫武如果来了可以省力了——因为我已经被那群疯女人撕成好几片，不老他老人家费心费力了……呵，呵呵呵……”

    崔瑾眼一眯，秀眉一挑，辛空尧打了一个冷嗝，乖乖识趣地收起了干笑。

    “杯儿说的对，你还有点出息。”她放开手，看着辛空尧一脸困惑，她说，“至少你还有这张皮相……今晚给我挂牌卖笑去接客！”

    今晚？

    挂牌？

    卖笑？

    “接客？！”在场的姑娘们不约而同惊呼着，“公子接客？”

    “我？我？我？”他点了点自己，不是吧？“崔瑾，你做什么？！逼良为娼是犯法的！”

    “官府不管这些，府台大人都时常逛窑子买姐儿。”看着辛空尧惊恐万状的模样，在瞅瞅姐妹们迫不及待的目光，崔瑾笑得灿烂，自己出了个不错的好主意，她再吓唬他，“这么帅气的一张脸蛋，可以抬多少身价？”

    “100两白银？”小杯儿歪着脑袋想了想，一百两对她而言已经是一笔大数目了。

    “五百两？一千两白银？”姑娘们开始交头接耳地嘻笑，第一次见着男人接客呢！

    唯有崔瑾皮笑无声：“五两。”

    辛空尧惊大了嘴巴，他不清楚大宋这“两”的货币单位到底值个什么价钱，但要他比较是500大还是5大——他的智商没问题。

    “你去找头猪卖笑挂牌得了。”他气呼呼地转身。

    崔瑾说整了她的话：“五两——黄金。”

    “扑通”一声，前头的那身影很没志气地转瞬扑来抱着崔大奶奶的大腿，直嚷嚷：“我卖我卖——5两黄金都归我？呃，算了，我4你1，唉……最少你3我2，成了吧？黄金——我能不能换银票？！”

    后面的众女立扑一片……

    崔瑾真不知道这时候是哭还是笑，自然而然地评价辛空尧：“没用的东西。”




青楼第一帅男（1）

夕照时分。

    御江王府的静心亭里，有人正在对弈。

    男人伸手，一旁的婢女小心翼翼地把半盅清茶放上他平摊的掌心上，翠白玉的杯盅就着他秀美的唇线，浅色的茶水轻轻擦着他的薄唇，没有饮下，反是一抹得意的笑容浮在茶水的倒影里，御江王清澈的眼眸盯着对方落在棋盘上的一子“黑车”。

    江瀚笑道：“好棋。”

    “嗯……”对坐的叶渲皱着眉，总觉得自己的棋有什么古怪。

    “马二进三——吃。”话音一落，御江王抬起另一只手推上自己的棋子，红马剔除了叶渲先前的“黑车”。

    “这……城主，这走法也行？”

    “可以。‘单步斜跨’，象棋中，‘马’的步伐多变。得罪了，叶郎中。”

    “城主言重了……”叶渲费解地想着各个棋子的走法，不得赞叹，“城主这‘象棋’的精妙之处，叶某领教了。”

    江瀚拨弄着右手边一大排被踢下的黑棋，说道：“叶郎中的棋艺比起兆将军可好得多。”

    荣兆连最基本的棋子走法都会搞错，一盘棋下来，江瀚整张脸都黑了，荣兆忙是退身下去，说是去打点城中事宜，然后，他开始教叶渲下象棋。

    “叶郎中，曾经没玩过这个吗？”

    叶渲看着简单的棋盘上，一个一个写着字的小圆木，所谓棋子。他抱憾地一笑，摇摇头：“见过这‘象棋’，只是……城主的棋中多了这些。”叶渲指了指自己棋盘上剩下的“象”与“士”。

    叶渲还留在御江王府，他亲眼所见清醒后的御江王江瀚，不知是传言太过描黑了这位王爷，还是说如今的御江王真的转了性情？总之，这位教他下棋的年轻人依旧有王室的气质，依然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但是……随和温和，没有半点的戾气，与传言中的“魔鬼王爷”大相径庭！

    他尊称他一声“城主”喊得心服口服，唯独不想喊他“王爷”。

    “叶渲。本王……我是不是太清闲了？把什么事情……都交给了荣兆。”

    他在琢磨下一步棋子的走向：“城主大病初愈，理应好好调养。”

    “哪会有人好端端地就病倒，还察不出病因。我……做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遭了报应不成？”他的说笑，惊得一旁的婢女们腿一软，茶壶翻了，溅了一地的上等龙井泉。

    叶渲手上落棋的动作停在一半——

    “你看看她们怕的模样。”御江王自嘲着，“好像，本王说几个字，说完了就会把她们生吞活剥了一样。起来，都起来，退下吧。”

    “王、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别磕头了，本王要你们退下，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

    “是……”婢子们停下了俯首磕头，偷偷地埋头看了看彼此。

    真的很难想象……前天的王爷如果说了“退下”，那意思和“推下去砍了”是同一个意思。

    婢女们才步下亭子，不约而同地对着来人福身请安：“奴婢参见公主殿下。”

    看着棋子的目光闻声一转，江瀚转眼打量了一下正在走上凉亭的少女，他只是对叶渲说：“我们继续。”

    “表哥。”赵芙公主在他们桌前站定，开口就是一声唤。




青楼第一帅男（2）

这一声“表哥”吓到了随行的骆奶娘和几位小婢女，老婆子轻轻扯了扯公主的衣袖，附耳过去小声地提醒：“公主错了，应该喊‘王爷’。”

    “可他也是本宫的表哥，不对吗？”赵芙伸指直接指着端坐在那里的俊朗年轻人，落落大方地直言不讳。

    骆奶娘一怔，连忙和身后的婢女们跌着身子跪下，一次一次地磕头谢罪：“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公主大病初愈，像是忘了以前的事儿，王爷您大人大量，原谅公主年少。”

    “唉……你们……”赵芙看着这一幕，瞪大了眼睛——她的亲随这么没出息？！干什么这么害怕这个家伙？

    见着她们的惊慌，叶渲看着她们的目光移到了面前的男人身上。御江王举棋未落，她们跪下的那一刻，像是一下子撞散了他下一步的棋路，害他毫无头绪了，俊朗的眉宇间一颤，他更是自嘲似的说：“本王也忘了以前的事儿，她爱怎么样和本王没关系。”

    骆奶娘她们这一下懵了，听说这几日王爷也有不适，性子倒是转温和了，可是……这，对待公主殿下不温不热的态度还是没变呀。御江王说这话，反而害她们不敢起身了。生怕自己做错了惹怒御江王，害了公主殿下。

    “你们起来。”赵芙倒也不客气，这御江王的意思对她好像爱管不管的，那就她做主。

    瞧着专心下棋的江瀚，赵芙竟是对着不理自己的御江王泛起淡淡的笑意——

    奶娘说的，眼前这位衣冠楚楚的男人是她的未婚夫，是本朝唯一的异姓王，皇帝哥哥都敬他三分。只不过……大家好像都很怕很怕他，临出门前，奶娘她们劝了她好几个时辰，劝她别来“招惹”御江王。呵呵，奇怪，她来看看她的未婚夫有什么不行的，他理不理她另当别论。

    “看够了吗？”江瀚落下一子，冷冷地说话。

    “呃……”叶渲一怔，转首把目光放回了棋盘，是身旁的少女盯着城主看，他觉得怪异，作为女子不应该毫不顾忌盯着男人看啊，就算双方早已有媒妁婚约也不合理教。叶渲支支吾吾地赔罪，他不是有心冒犯公主，“城主恕罪，在下……”

    “没说你。”江瀚驳回叶渲的话，他头一转冷冷地冲她说，“看够了就回去，你大病初愈，此处风大，回你屋里好生养着。”

    赵芙扬嘴一笑，快乐地应着：“好啊，表哥你自己也当心身子。奶娘，咱们走了——”

    谁说御江王从不理睬她这位公主，瞧瞧，他不是和她说话了嘛。

    跟着赵芙走下亭子的骆奶妈脚下一个踉跄，身后的婢女们掺得及时——她真的吓到了！老天爷啊，您这是作弄什么，怎么这一双王爷公主成了这番模样？病了一场，变得她们都不认识了……尤其是御江王，他、他他竟然关心公主……好生养着？！是不是她年纪大了，耳朵不听使唤了？

    “荣兆见过公主殿下。”恰好回来的兆将军欠身行礼，恭送这一队浩浩荡荡的女人。末了，他盯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傻了片刻……

    芙公主这一病——也似换了个人一般，她她她竟然主动来找王爷？

    回了神，他走上亭子，“属下参见王爷。”

    “嗯……”御江王点点面前的棋子，道，“叶郎中，本王又赢了。”

    “城主好棋艺。”叶渲识大体地起身退在一旁，“兆将军来定是有重要事情，在下先行回避……”

    “不必了。你和荣兆是朋友，而你目前居身王府，我不怕你是探子内应。”江瀚说这话的时候，竟有一份调皮，他看到面前的两位不自然的惊讶表情，他轻笑，追问荣兆，“何事？”




青楼第一帅男（3）

一大堆武林的纷争，一大堆朝野的动荡——江瀚立身背对着他们，听得不发一言。

    “本王以前……总是在算计这些吗？”他晃了晃头，“真累，这些无聊的事情。”

    荣兆苦笑了一下，询问道：“属下在黑骑军中的调配——王爷觉得妥当？”

    “不妥……”他沉沉地应了一声。

    “王爷的意思？”

    “为什么要叫‘黑骑军’？这名字……我不喜欢。”

    “啊？”荣兆失态地一讶——

    “换个名字如何？”又是一个夕落时分，他远眺望去，身边空荡荡的，终究是少了什么，御江王想了想，说，“改，叫‘锦衣卫’。”

    “锦……锦衣……”

    “锦衣卫。”他记得……这么气派的“组织”，脱口而出这个称谓。

    “一切尽随王爷的吩咐。还有一事儿……属下等办事不力——无法察探现居醉满楼的那男人的身世背景，王爷恕罪。”

    “察探不出，过去看看不就可以了？”

    “啊？”叶渲和荣兆不约而同发出变了调调的惊讶，“王爷您，您是说……”

    “我亲自去看看。”

    “可是……王爷那里，醉满楼是……”

    “是什么？”

    “青、青楼——属下还得到消息，听说今晚，那个名叫辛空尧的男人挂牌，据说……城里好多女子今夜聚到了醉满楼……”下面的，荣兆实在说不下去。

    男人在青楼挂牌卖笑，真是丢尽了男人的脸面和尊严！竟是被青楼的女子耍在鼓掌玩弄！任台下的女人垂涎喊价，这种男人不如死了算了！

    “……”叶渲不知是哭还是笑，他说，“史无前例，不妨去开开眼界。”

    “辛空尧……辛……空尧……”

    “王爷？”荣兆一惊，不懂王爷为何一次次地重复这个名字，难道——“王爷认得此人？”

    江瀚抿了抿唇，发怔的目光慢慢收拢，他摇摇头：“好……好熟悉的名字。”

    只是……又是脑海里的那一扇紧闭的大门，害他没有办法深入想太多……


    换了便装，江瀚只叫上了荣兆和叶渲同行。

    “爷，醉满楼就在前面。”夜色里，荣兆在前面引路。

    到了门口，听着里面传出的歌声：“抬头的一片天是男儿的一片天/曾经在满天的星光下做梦的少年/不知道天多高不知道海多远……”

    “城主……”叶渲在后面低声唤着突然停住了脚步的御江王。

    他听着歌声，整个人怔在了那里！

    “……”他费尽脑汁，只想开口说些什么……偏偏，那些混乱的东西在脑子里搅成了一团，分不清始末。

    荣兆看了看那些在门口迎来送往的妓女，再看了看面色凝重的御江王，和叶渲对望了一眼，不知所措了。

    “我……不想去了，你派人监视着……本王想回府休息。”他急于退身，急着远离那恼人的歌声，那是他熟悉的旋律，甚至……他也会哼唱的曲调。但是——他在害怕，害怕进去见到歌声的主人，他会失去很重要的东西！

    “爷……王爷……”荣兆唤的那身影越来越远了。

    叶渲一笑，道：“算了吧，男人看男人也没意思。随城主一道儿回去——”




青楼第一帅男（4）

倚在楼上的少女盯着那三位的身影急匆匆地离去，她轻笑着，渐渐地喘气大笑了一声。

    “笑什么……”沙哑的嗓子，辛空尧气极败坏地钻进了三楼的花厅，他窜到窗前顺着崔瑾的目光去找，黑夜里见不到半个身影，倒是楼下陆陆续续退出醉满楼的男女老少，他们仰首见了楼上的身影，又叫又喊的。

    吓得辛空尧直接退回了屋里乖乖坐下，倒了茶水润嗓子。

    “看不出，你还挺能‘卖’的。”

    “五两黄金呢？”他最实际，要他的报酬——

    “回头找花姑拿去。”崔瑾走去，望了望楼下渐渐散去的人群，忍不住啐了一声。

    “喂，你有没有搞错，我卖唱不卖身，你不用这么恨我吧？”好歹今晚来了好多“观众”，第一次开“演唱会”没经验嘛，“我唱得嗓子都哑了。五两黄金不过份吧？”

    “过份的是他。”崔瑾哼哼着，追究真正的罪魁祸首，“天杀的御江王，好端端跑来做什么！晦气，吓走老娘的客人！”

    “嗯？”抿唇喝茶的辛空尧看着小喷火龙气呼呼地直跳跳，他纳闷地问着，“谁？”

    “御江王，那个魔鬼王爷。”

    “早散场和他有关？”他心虚地问着，明明是他自己懒得再“高歌”了——

    “索性他没进来。即便换了便装，只要荣兆随行在他左右，瞎子都能认得他是御江王。只不过……另一个身影是谁呢？”黑漆漆的，她看不清。

    “你刚刚笑的也是他吗？有什么好笑的？”因为瘟神走了？

    崔瑾坐过来，瞅着他，问辛空尧：“你猜，这醉满楼来过多少男人？”

    “我乡下来的，不清楚‘行情’你直说吧。”这时候的时代背景，他怎么知道，很多人事物崔瑾愿意说，他愿意听。

    “全城的男人——除了御江王。他的荣兆将军都来过这里消遣，唯独没有他，哈哈……你说他御江王算不算个男人，恐怕家里的公主贤妻管得太严苛，吓得不敢来了，刚刚……到了门口吓得又退回去了，哈哈哈——”

    辛空尧脸颊抽抽，人家堂堂王爷不来你这里自然有他的道理，你以为“公用”的卫生吗？！

    “奶奶、公子，用宵夜了。”小杯儿端着盘子进来。

    “这……这是什么？”辛空尧指了指盘子里的……一只一只小兔子？

    很精致的小点心，莹白嫩嫩的面粉团抠出长长兔耳朵，短茸茸的兔尾巴，嫣红点点成了兔子的红眼睛，一只才是拇指般的大小。

    “兔耳朵。杯儿最拿手的点心。”崔瑾毫不客气地抓着就往嘴里送。

    “公子觉得味道如何？”

    “嗯……”他点头，味道很Q，尤其这个小点心样子也可爱，“明天教我做。”

    “你会做点心？”崔瑾惊讶地问着。

    “我妈是当厨的。我会烧菜做饭有什么稀奇？！”说话的同时，两个人两只手叠在一起，掌下只剩下唯一的一只“兔耳朵”。

    “我的！”

    “我的——啊——”辛空尧收回了手，赖皮啊，这个女人抢吃的也很野蛮，该死的，要不是他这只手……




青楼第一帅男（5）

抢到了吃的，崔瑾却不似平时那么急着吃，她惊讶地动了动自己的指尖，刚刚她碰到的是……辛空尧的右手——那一只不曾看到他多动的手。

    “辛空尧你……你的手怎么了？”

    “没事……”他搓着发寒的手腕，微微动了动指尖，疼得他龇牙咧嘴。

    “没事？！你这种表情也叫没事？”原来……这家伙不是左撇子，只不过他的右手……少女倏的站起了身，挪身在他面前逼供，“手怎么了？！”

    “要你管。吃你的兔耳朵吧。”

    “你的手受伤了？！你进城是为了寻郎中医手的吗？原来你不是爱吃包子，而是你伤了手动不得筷子只能拿包子吃，对不对！”问到末了，崔瑾干脆大声咆哮起来！

    这算什么，自从认识辛空尧，他们在一起打打闹闹……可是她好笨，一直都没发现他受伤的手！她欺负他压榨他，嫌弃他不像个男人，辛空尧总是由着她胡闹——全是因为他的手受了伤？他懒得和她计较，更怕他的手更伤？！

    “神经病。不吃米饭又不会犯法。闪一边，我累了，回屋睡了。”他起身，高大的身子伫立在崔瑾面前，他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女孩子，默默无声地往4楼他的房间去了。

    “傻瓜……”她轻声骂着，走出屋子的时候，刚好撞见花姑往这里跑来。

    “怎么了怎么了？你们吵什么？是不是摇钱树嫌5两银子太少……唔……”

    话没完，崔瑾寒着一张脸堵上了花姑的“大嘴巴”：“别叫辛空尧听见他的报酬只有5两白银！你记得——他要钱你就拖着，嗯？！”

    “嗯嗯嗯……”

    “花姑，明早让乓乓去枫营巷子找一下叶渲叶郎中，请他来醉满楼探个病。”

    “唔唔唔？”被捂着的嘴巴发出的怪声。

    “夜深了，我先睡下了，记得别去打扰你的‘摇钱树’，当心树杈折了接不起来！”

    “……”见着踩着凝重脚步上楼的崔瑾，花姑愣愣的。

    请叶郎中？谁病了？树杈折了接不起来？摇钱树这么脆吗？

    算了算了，瑾儿吩咐了找郎中找就是了，花姑一转身，发现屋里还有一个身影，她说道：“杯儿，瑾儿都离开了，还不快回去伺候着……”

    “啊……啊，好……”

    “金子啊金子啊，老娘好久没看到那么多金子了。”花姑扭着水桶腰，花枝招展地蹦回她的屋子，掩上门扉继续点她的金山去了。

    屋里的杯儿还愣神，是她吓得挪不开步子啊……

    桌上的烛火不安地跳动了一下，跟着——她在墙面上的黑色影子跟着一动。

    刚才……她就看到了，橙光里的墙面上只有两个影子：一个是她的，另一个的是奶奶的……剩下的，屋里只有那个男人的声音……

    公子的……影子呢……

    “鬼……鬼……鬼……”

    也罢，只有鬼怪才是惊世骇俗得“美艳”吧？呜呜呜呜……奶奶怎么捡了个鬼怪公子回来呢？！




青楼第一帅男（6）

隔天一道早，崔瑾被身边的小丫头吵得心烦——

    “奶奶你听杯儿说……公子他真的是鬼怪啦……”

    “废话。你见过‘帅’成那样的男人吗？这样倾国倾城的姿色莫非还是人？”崔瑾打趣着反问小丫头，她一直都把辛空尧当“异类”看待，现在的她真是“近墨者黑”，尽喜欢学辛空尧的新鲜说辞。

    “奶奶啊……杯儿说的都是真的，公子他没有影子啊！莫不是鬼怪，怎么会没有影子呢！”

    崔瑾身形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边，“啊”一声地惊叫——

    “影子！我的影子——杯儿，我也没有影子了！”

    “奶奶……”小丫头指了指天上厚厚的云层，“今儿没有日头，看不到影子。到夜里，夜里点了烛火就能看了！”

    “辛空尧除了那只废手，没有什么不正常啊。他身上暖暖的，不像死人。”崔瑾依旧不信小杯儿的话。门口，乓乓走来，说：“奶奶，叶郎中来了。”

    “去把辛空尧也叫来。就说他不来倒扣那5两黄金。”

    “奶奶……”

    崔瑾不容杯儿开口，拍了拍小丫头的肩膀，说：“杯儿想太多了，许是昨晚看错了。或者，等辛空尧医好了他的手，他的影子就回来了。好了好了，我先去见见叶渲。”

    小丫头不服气地嘟起了嘴巴……

    哪有人伤了手会把影子弄没了的呢！

    ×    ×    ×    ×    ×    ×    ×    ×    ×    ×    ×

    “叶老先生？”崔瑾一看来人是耄耋老人，迎他坐下，她张望他身后，“您怎么来了？”

    “不是派了人来，说丫头这里找郎中吗？”

    “可是——您都一把岁数了，我是请了您儿子叶渲叶郎中来看病，瑾儿哪敢劳您大驾啊。”

    老人抚着长须苦涩地一笑：“叶渲啊，来不了了，怕是过几天得给他出丧了。”

    “叶老先生说笑了，叶三爷病着了？”

    “是被御江王召去了，你说……这不是半只脚踏进阎王殿？！”说到此，老人直摇头，感慨万千。

    崔瑾不明白了：“御江王？那个王爷又要干什么？他的府第不是有宫中御医吗？”

    “早就三颗脑袋掉地了。哦，就是瑾丫头你出嫁的那天——对啊，丫头你的婚事，怎么你还在御江城，不应该……”

    崔瑾笑了笑，不作答。老郎中识趣，也不追问，他张望了一下，问道：“瑾丫头急着寻医，患儿何处？”

    “崔瑾！你找我干什么！”人未到，后厅里传来了少年爽朗的声音，他一脚踏进来，甫一见了一张陌生的面孔，急着退。

    “站住！过来！”

    “哦……”

    母老虎面前不敢强扭儿，乓乓说的，5两黄金他的命啊……

    “坐下。”

    “哦……”

    “伸手，放桌上。”

    “哦……”

    “闭嘴！”

    “……”辛空尧哼了哼，崔瑾对于他的听话，很满意得笑着，典雅悠然的笑容，甜而不腻。

    “这位……是……”

    崔瑾明晃的大眼睛呼噜转了一圈儿，说：“远亲。”

    辛空尧清澈的双瞳呼噜转了一圈儿，说：“相公。”

    “啪”的一记甩手——瑾儿依旧甜甜的笑：混帐东西这么没默契。

    你不是人前人后都喊我相公吗——辛空尧委屈地摸摸发疼的右脑勺……

    那么换一个说法——

    “相公。”

    “远亲。”

    又是一记甩手……

    叶老先生咳了咳，如今的年轻人啊，莫不是被御江王给逼疯狂了？




青楼第一帅男（7）

他一手搭上了少年的脉搏，一手捻着下颚银白的长须，半晌……一阵一阵地叹气。

    “叶老先生，我家相公的手不能医吗？”说罢，她俏皮地冲着身旁坐上的帅气少年吐舌头。

    辛空尧气得一哼，这时候，她还要在嘴上占他的便宜！

    老郎中无奈地一笑：“姑爷的伤势怕是延误了很久吧？”

    辛空尧抬眼一望崔瑾，少女秀眉一凛，似看出了他的一脸困惑，换了个问法：“问你，你什么时候伤的手？”

    “半年前。”

    不知道，他掉进这个鬼地方经过了多久的时间，这点时间又算不算呢？

    老郎中又是沉沉地叹气，叹得崔瑾心里慌，她直截了当地问：“您就说他这手能不能医吧？”

    “姑爷这手……伤势拖得久了，这积在伤处的淤血没及时散去，久而久之，成了血块压迫了经脉，故而那右臂寒温，行动不畅。”

    “那活血化淤的药方呢？”

    “大小姐，大姑爷的这伤，恐怕药石难医，一般的草药……哪怕是人参灵芝也难医之。除非……”

    “除非什么？！”两人的异口同声倒是吓到了叶老先生。

    被老人家文绉绉却是一针见血的“实话”震得希望全无，突然多了个转折，崔瑾和辛空尧迫不及待地想知道！

    老人定了定神，说道：“除非姑爷是个习武之人，且是内力不凡的高手，方可自行运气打通闭塞的经脉，这伤——自然可医治得。”

    “放屁……”辛空尧咬牙切齿地低声诅咒。

    他如果会武功，何必呆在这个地方，成天受崔瑾这疯丫头的折磨——

    虽然说这个所谓的“宋朝”有大侠仔小虾米佩剑闯江湖，可是，他都这么一把年纪的想一瞬间练就惊天动地的武功？！开什么玩笑，还不如直接赏他一张床板和一床被子，做梦更简单。

    “那么，找个武功高强的人帮他打通经脉可以吗？”

    崔瑾这一问，老先生捻须思了片刻，应道：“不失为一个好法子。瑾儿你记得，切不可是过强的内劲。姑爷本身体弱不懂运内力，过盛的真气在姑爷体内散不去，反是折了姑爷的寿缘。老夫先回去，给姑爷开一帖活血的药方，现行止疼。”

    郎中后面说了什么话，他无心去听——

    都说汤药治不好了，还喝什么鬼药！

    “有劳老先生了，您慢走啊，乒乒乓乓——死哪里去了！快去送送叶郎中！”崔瑾喊完，转头对上了发愣的他，她喊他，“辛空尧。”

    “干什么？”

    “我可以找他来帮你打通筋脉，那么你就不用啃馒头了。”

    翘首的目光迎上了喜滋滋的秀颜，崔瑾泼冷水：“秦箫武怎么样？”

    “拜托大姐！我还想多活几天！”他惊得从凳子上弹起了身。

    “可是，真的不能让阿洛看到你嘛，再说了，表弟的内力这一年来功力突飞猛进，你根本受不了他的一成内力……要不，你找秦箫武讨个商量，他替你打通了筋脉，容你动上筷子吃过大白米饭再杀你也行啊？”

    “不用！老子过得很好——谁他妈的要你多管闲事！”

    原本可以忘记的痛，她却找个老不死的白目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他的手这辈子都没希望医治好！

    医不好他认了，但是他不想听到这么直接的噩耗！如果可以他宁可疼着麻木自己，绝不要所谓的“答案”！




青楼第一帅男（8）

“怎么了怎么了？又吵什么呀？”花姑喜笑颜开地晃进来，看到崔瑾气得僵硬的表情，她忙安慰小祖宗，“瑾儿，昨日赚的那些金子银子，花姑都给你留起，瑾儿不愁没个好嫁妆了。”

    “那我的报酬呢？”

    花姑不假思考地直接回答：“你的五两白银记帐呢……呃……”

    话到一半，崔瑾转来难以置信的冰冷目光瞪着她！

    “五两……白银？”他问着，不禁冷笑……好你个崔瑾，又耍我！

    这一回，轮到崔瑾伸指戳戳她：“花姑你是没长脑袋还是脑袋上长了霉！”

    “呃……”花姑尴尬地笑笑，不料辛空尧默不作声地转身走了——

    “唉……这……”

    “摇钱树马上就会掉你满脑袋的毛毛虫了。”她颓然地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狗咬吕洞宾的臭男人，她好心找郎中医他，拽什么呢！

    也罢，看在他是病人，马上就会是个独臂的残废……特许他闹情绪闹脾气，崔瑾打了个哈欠儿，第一次不和忤逆自己的人斤斤计较。

    ×    ×    ×    ×    ×    ×    ×    ×    ×    ×    ×

    夜色刚起，醉满楼照例先开“晚饭”然后营业，出人意料的，辛空尧竟然坐下和她们同桌——整个下午不见人影，这会儿倒是出来了？

    “空，要不要我拿勺子喂你吃米饭？”

    辛空尧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谁许你这么暧昧地喊我了？”

    “辛空尧！不要给你脸不要脸——臭男人，继续吃你的包子吧！”她端起手边的饭碗扒着米饭入口。活该这家伙说的“营养不良”，她偷偷瞥过目光去打量他栗色的长发，嚼着包子的他左右环顾着，唇边一抹散不去的笑意，别说……辛空尧这男人还真是无法形容的“帅”。

    他看着厅里大家动筷吃饭，转过脸来的时候刚巧撞上崔瑾盯着他看的“猥琐”目光。

    “老子很好看？看——多看几眼，免得再睁眼的时候见不到老子了。”

    “你什么意思？！”崔瑾摸了摸脸颊上的残留的一粒米饭，大声喝斥他。

    他无心再吃下去，直接把他咬过的包子丢上桌面的菜肴里，惊得同桌的花姑和小杯儿停箸望着他……

    “让你看清老子的本来面目——你不是想找医生医我的手吗？要是真的医好了，老子能拿的会更多！”说罢，他从衣襟里掏出一大摞银票砸在她们面前，顺带提起左手两指捏的鸾凤玄玉！“喏，记得这个吗？”

    “我的……”更准确的说……是她打算还给锦瑟山庄的玉佩！何时去了辛空尧的手里？

    花姑看着桌面的大叠银票，眨了眨眼，再眨眨眼，嘴里没来得及咽下的一口米饭呼噜一下又掉回了她的碗里：这不是……

    她屋里加了好几把大锁锁上的红木箱子里的家当吗？！那几把大锁的钥匙她东放一个西放一个，想要开启那压宝箱得花好久找齐钥匙呢……这，辛空尧是怎么办到的？

    他端坐在那里，潇洒飒然地双手交叉在胸前：“你不是想知道我的手怎么会被废吗？好啊……老子告诉你！那个晚上，他骂我是叛徒，诬赖我通风报信给警察险些害他被抓！他只听阿成那个王八蛋的片面之词——他哪里给我解释的机会！你试过被人压在桌上拿板子直接拍断你的手？！”

    “我怕得要死，只怕自己一条命都会被他整死！他知道这右手对于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你以为我愿意做个贼啊！我辍学去街头当混混，替我那个不争气的赌鬼老子偷钱偷东西，你以为我愿意？我只求他别发疯似的打我妈！那时候我还小，是我妈一直都在用她的身体替我挡着那个混帐的毒打！”




青楼第一帅男（9）

“我能做什么……我什么都帮不了她，别的小孩子有爸妈疼，可以上学读书，我呢！我连一个安稳度日的家都没有！跑在大街小巷里甩警察，你以为很好玩？！这只手……偷了多少东西我自己都记不清！这么肮脏的手早就该断了，你没必要可怜我，替我找什么郎中！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是我的报应才对！”

    小杯儿抿了抿唇，她听着公子歇斯底里的大喊，虽然她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但是……这两天来还是第一次看到公子这么激动地大喊他的过往，公子的话害她心底酸溜溜的……

    “说完了？”崔瑾淡淡地一笑，反问他，“那么你是吗？”

    “是什么？”

    静静的大厅里，姑娘们转来目光盯着那一双相对伫立的身影。崔瑾指了指他手上挑的玉佩，妥协道：“玉佩还我，剩下的银票你可以拿走。”

    “瑾儿你疯啦！”花姑惊叫起来，“这可是咱们醉满楼的家底，你让他全拿了，咱们的姑娘怎么办！”一通吼完，她感到头有些晕晕的……

    她一笑，抬眼对着辛空尧凝重的脸色，她还真不知道，这家伙的身世。

    “现在老娘见识到了你的偷盗本领了。你也证明了，你了不起，封个‘贼王’名号给公子您如何……”话到一半，她晃了晃有些晕眩的脑子，“可是……我不认为……你是个叛徒……”

    “扑通”一声，崔瑾的身子擦着桌沿滑倒在地，大厅里其他人来不及惊讶，相继跟着趴下了。

    手上的玉、睡倒在地的少女——辛空尧望了望最初结缘的她。

    他冷笑：“最值钱的老子不偷，我还做什么贼王？！”

    她说她只要她的玉……

    这玉，是秦箫武下的聘礼，是赠与她的定情信物？她为什么执意收回？

    “你……在等他来接你？”他蹲下身，轻声问着陷入昏睡的美丽少女，不由地叹着，“崔瑾……其实你很好。”

    那么……这么善良的你下嫁秦箫武，嫁给那个令人不齿的杀人魔，又是何苦作践你自己？

    “玉佩——暂时我替你保管吧，如果……咱们还有缘再见的话。”

    另一头的门口，云婆的声音遥遥喊着：“瑾儿瑾儿，我房里那壶罐里的蒙汗药一下子全不见了呢……呃……”

    进门，她见着睡倒一片的壮观，再抬首，是那凝着面色的帅气少年收拾着桌上的什么，转身朝着她走来……

    “你、你、你……”

    “你的蒙汗药不错。云婆，剩下你一个了，打算怎么着？”

    “我、我、我……我自己来……”——反正她习惯了动不动就晕倒。

    “不许晕！”他吼着快要跌下的妇人，他吩咐着，“等我出了这楼，你去后院打点水泼醒她们。”

    “啊？可是、可是……你……”迷晕了一屋子，又马上要她们醒来？

    “我只求走出这屋子。”

    夜色下，他抬首看了看门口的那牌匾，上头的那三个潦草的字体：这是他到大宋来认识的最初的三个字。

    醉满楼……眼下，是“晕满楼”了……

    生怕她们这么全体睡倒了出事，尤其别撞上秦箫武那个杀人狂驾到那么巧合。

    “后会无期，崔瑾。”更谢谢你的银票。




声名狼藉的魔鬼王爷（1）

“这个……”

    “你就说能当多少银子吧？”

    “这个……”柜台后的小厮一脸窘相地端着手里的一页银票，然后抬眼望着眼前的……落魄少年。

    “这叫花子进咱们当铺做什么？！”一位穿着深紫色锦衣的肥胖男人刚到门口，乍一见店铺里来了个没身量的小叫花子，不禁拔着嗓子呵斥道。

    叫花子……

    辛空尧冷冷的一笑：老子不就是在脸上摸一道灰泥巴？老子要身材有身段，要帅色有潇洒，要银票有古玉，稀罕？！他这副伪装还不是怕走在大街上“万众瞩目”所以只能伪装喽！死胖子，你以为自己有钱开间当铺了不起？！

    “老爷……这个……”小厮凑到自家老爷耳边嘟哝着。

    “什么？！拿着银票来当铺当银子？！”胖掌柜的怪叫起来——

    银票是去银号兑银两的！竟然有人拿银票跑来当铺“打折”换……银两？

    胖子胖脸上一双贼咪咪的小眼睛开始打量起辛空尧：嗯……果然是不懂事的乡下佬，居然不会用银票？那么他这张这么“大手笔”的银票是怎么来的？

    辛空尧被盯得不耐烦了，最讨厌被男人盯着看！他吼道：“换不换，不换还我！我去其他当铺换——”

    “换！怎的不换！招财，快！快给公子换五十两银子！”

    “五……五十？”小厮一愣，又低头仔细看了看手上银票面上的数儿……

    “五十？”辛空尧挑眉一问。

    “哦……对不住了公子，看错……是一百两、一百两银子。”说着，胖子一踹还在发愣的伙计，甩了一个“快去拿银子”的眼神。小厮依然一脸纳闷，放下银票转身进了屋里。

    胖子掌柜抬手抚着平滑的一张银票，生怕自己的小厮“不懂事”，他喊着：“进宝，快给公子看茶！”再来转头道，“公子请坐，先请坐。银子马上替您取来。”

    说罢自己也转身进了内堂——

    “老爷……这……”

    “这什么，把一百两银子给他，快些打发了他走！”

    “可是，那银票是五百两的数儿啊。”

    “放屁！那人想必是个不识字的老粗人！哪个傻子会把银票放当铺里来换钱！当铺还做亏本买卖不成！还不出去把银子给了！打发人！”

    “是……老爷……”

    等外头小厮送走了这位“贵客”，胖掌柜才从后台出来继续摸这张飞来的横财。

    “老爷……您不怕……”

    “怕？爷怕什么？怕他这银票是哪儿偷来的不成？上头又没烙上谁家的族徽！”说着，他抬起手边的纸张一拍……“咦？银票呢？！那五百两的银票呢？！”

    怎么现在他手上的是一张记帐的废纸？！

    “银票？那银票老爷不是收起了吗？！”

    “胡诌！刚才还搁在柜台上了呢！”柜子和店堂隔了几个台阶的距离，那外头的人不可能探进手拿走银票的啊！

    寻了半晌，贪婪的胖掌柜的嚎起来了：“爷那一百两银子！一百两——整整一百两啊！不行……报官报官！天杀的贼手！”




声名狼藉的魔鬼王爷（2）

哼着歌，辛空尧穿梭在大街上，一边把银票塞进衣袖，一边把那沉甸甸的银两往怀里塞——

    “一百两？哼……老子虽然看不懂你们的这些鬼画符，但光你那张奸淫的贪财脸就猜到你玩什么把戏！跟我辛空尧斗——再练上几十年吧，死胖子！”

    如果可以的话，他不想花从醉满楼偷来的那一堆银票，花姑说……那是醉满楼的所有家当？

    “笨蛋啊你……”他低声诅咒着自己，偷什么不好，一下子把人家的家当全偷来了，带这些银票出来“春游”回头还要平平安安地送它们回家，哪有他这么脑子进浆糊，矛盾得一败涂地的贼？！

    他向着南边城门的方向走。

    御江城，诺大的一座城池，唯有南北两个城门，听说那北城门是御江王拖人去斩首的刑场，害得没有敢出入那一片血淋淋的城门。这南边的城门，是当日崔瑾带他进御江城的城门。

    或许，他应该走回当日的岔路，没被逼上崔瑾的花轿，他应该去的是另外一个地方——

    “唉，客官，慢走——”路上，经过一座气派的大酒楼，辛空尧见着门口的小二迎客送客，不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如……吃饱了再上路？

    “这位公子，打尖还是住店？”

    “吃饭。”听不懂，这小厮念什么咒语。

    “公子真是来对地方了，咱们这五香斋可是地地道道的好酒家，听公子的口音像是外乡人？试一试五香斋的招牌菜如何？”

    他独自霸了一桌，装起豪气的阔少爷：“凡是好菜都给本少爷上！”

    “好——客官且稍等。好菜马上就到。”说罢，那小二哥乐哼哼地吆喝着什么往后头去了。

    辛空尧转首看了看旁边桌的几位大爷，有点奇怪的是他们桌上的大碗汤没动，旁边的几碟小菜几乎扫空了盘子，有一位更夸张，端着盘子在那里添上头的汤汁，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辛空尧咬着筷子，吸了吸嘴边的口水，看他们吃喝快乐洋溢的幸福，看来这家店的手艺不错嘛。

    不知，是不是比老妈的厨艺还好？

    “老妈……好想你做的菜，你儿子不知道怎么掉到千百年前了——回头你托个梦给我，教教我怎么回去！”他念念有词。

    正是念着的时候，突然——

    左边桌子的那位大叔，不知道吃了什么，发出一声几度恶心的象声词：“呕——”

    他看去的时候，那位大叔站在那里呕出的东西又掉回了那大碗汤里！合着某男的口水，咀嚼过的秽物——啧啧啧啧！

    “&^%#……”辛空尧抖了抖眉宇，拜托，这不是倒他的胃口吗？！他还没开吃呢！

    再来，右手边的这位壮士毫不忌讳地大吐特吐，末了，执起手上的筷子，发了疯一样地狠狠捣着戳着大碗里面的菜肴！他似乎恨极了那汤碗里菜的味道，可是……他一边折腾那碗什么什么的东西，却是一副乐得爽歪歪的表情？！




声名狼藉的魔鬼王爷（3）

坐他前面的一位英俊少年郎更了不得，俗话说的好，英雄出少年。这不，半字不开口，直接抽出手边的长剑，利刃“呼的”砍下，桌上的那大碗“招牌菜”应声成了两段、四段、八段……最后连好端端的一张餐桌都成了可以进灶肚生火的木柴木板一片一片儿……

    少年郎潇洒得收回了剑，毫不在乎他人赞许非常的目光，扬然走向柜台：“掌柜的，结帐。”

    这……算怎么回事？

    辛空尧感觉自己是被一大群疯子包围其中，不就一餐，他们何必如此耍宝？难道这是这个所谓的“宋朝”的饭桌礼仪？！吃饭前可以看看别人的表演？

    果然啊……古代人都是文明落后的家伙……

    “公子，您的招牌菜来喽！”小二一声很有古韵的吆喝，把一大汤碗摆在了辛空尧的桌面上。

    “……，……，……”少年瞠目结舌，瞪大了眼对着自己面前的……“招牌菜”。

    “这……这这……”半晌，空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指着自己面前的大碗，这是和别桌的客人一样的菜肴吧，不过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啊？！

    黑呼呼的汤底，好大一片黄乎乎的东西盖在上头，辛空尧捏着筷子颤颤地伸过去，颤颤地把那一片东西夹起，颤颤地移去眼神瞅了一眼那下面的……靠！搞什么，只有指尖长短的一条小猫鱼，还不够他塞牙缝的！

    小二阴险的一笑，吆喝道：“本店的招牌菜——清蒸鱼姜王八汤！”

    “……”辛空尧手边一抖，筷子上那大片黄乎乎的东西掉回了汤里。

    “客官您慢用。清蒸鱼姜王八汤——四号桌叶渲叶郎中一份。”小二吆喝着一甩白巾子，从辛空尧的桌前走过，再去了厨房端汤。

    叶……叶渲？

    这名字好像有点耳熟，辛空尧转头四下里看了看，附近几桌的客人们都有这道什么“王八汤”的名菜，唯有……角落里的那两位的桌上没有，刚才进店的时候没瞧见这两位年轻人。应该是刚来坐下的客人吧？

    尤其，他看着他们的时候，面朝他的那位俊朗少年的目光恰巧与他的撞上，辛空尧不自然地转回了头……有一瞬间的古怪，可是，他却说不上。

    算了，还是先顾着自己的肚子，吃饱了好上路。

    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在这碗“招牌汤”上——原来，这么一大片的是生姜？？大宋的生姜都是变种的吗？大得足以盖起碗口了！

    可这条小猫鱼……天哪，*&%$#@……什么大小比例？！还有只听说过甲鱼熬汤的，那个……王八……不是乌龟吗？

    空张大了嘴巴，喝？还是不喝？所谓的招牌菜一定有它特别的地方吧？就好像他一样“人不可貌相”，也许这汤味道很特别呢？

    于是，他喝了一口，汤水滑过味蕾，苦涩和腥臭爆发一般地冲击在他的口腔——憋塞了他的咽喉，一股强烈的作呕翻腾在胃里，一个猛劲儿冲出口！

    脑海里自然有一番后悔：崔瑾啊……我错了，我宁可吃你做的包子……




声名狼藉的魔鬼王爷（4）

“呕……呸！”帅气的少年呛得泪水涟涟，猛往碗里吐他发臭发腥变质了的口水！好脾气的少年暴怒地猛拍桌子，怒道，“他妈的！什么臭东西！这种见鬼的东西也能给人吃？！丢到阴沟里还怕熏臭大马路！呸呸呸——册那，端给狗吃狗都不稀罕！”

    他咂嘴，要死了，他原本帅气清香的口水，这下他找谁来赔钱！

    酒楼里，很安静……

    安静得所有客人看着他，投来讶异万分的神情！万般料不到竟会有人是这么“大场面”。

    “看……看什么！本来就很难吃！说实话有罪啊？！”空只觉得委屈，他有银两，可没打算花钱买罪受！

    哪有人愿意花大笔银两买一窝汤水发泄自虐的？！这里的家伙都是疯子吗？！

    “这位兄台好气魄！”一声赞叹，是那刚刚劈桌子切碗的少年又折回到了辛空尧身边，双手抱剑向着辛空尧作揖，万分敬仰，“兄台一番话骂得畅快，在下佩服兄台的胆识，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辛空尧……”他抹着自己发涩的双唇……

    “在下周孺。青山依旧，绿水长流，后会有期。”说罢，带剑的小子迅步向着门外的大街去了……

    辛空尧一皱眉：“神经病……”

    他在骂这汤难喝，自我发泄罢了，怎么好像变成了别人在感谢他骂得好？

    “这位客官……”又来一个哈腰奉承的中年汉子，灰衣长衫，唇上两撇小胡子，“在下是这儿的掌柜……”

    “老板！你来的正好！你——你……你这菜……”

    “想必公子一定对此人深恶痛绝，在下和城里的诸位也是……”

    “啊？啊啊？啊？”辛空尧可爱地连连惊问，这个……说的是什么东西？

    “公子莫再瞒起了，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说着，小胡子掌柜捻起宽大的袖口拭擦着眼角的泪花花，抽噎了一声，再说，“公子节哀顺便，公子的辛酸苦楚，我等深表同情，也理解公子有冤难申诉的冤屈……呜呜……”

    “你哭什么嘛……”

    “公子今日大胆直言，叫万某佩服之至。阿禄，去！再给公子来一份‘清蒸鱼姜王八汤’！吩咐厨子要加大量的！”

    “哇……老板，呃，掌柜的，你不用这么客气吧？”

    “公子不急，这是在下请客，公子慢慢享用。”

    请的？！倒贴他黄金他都不想再喝了！正打算找个借口闪人，他的肚子极度配合地发出了一阵一阵怪叫——

    “掌柜的……”

    “公子还有何吩咐？”

    “有纸么？”

    ……

    该死的王八汤，闹肚子了！

    掌柜的在柜台上翻着翻着，这里，少年憋得慌，脚下直踩小碎步：“拜托啊，大叔，你随便那张废纸给我就好了啊！”他桌上多的是揉皱成团团的废纸，他还在找什么？

    小胡子掌柜的从台下抽出了大张，刚发了一声“这”——手里的大幅宣纸和着少年的身影飞一般地向着茅厕去了！




声名狼藉的魔鬼王爷（5）

茅厕两个坑，一边蹲一个，当辛空尧展开那张从掌柜的那里抓来的“草纸”打算用的时候。他傻了眼……

    这上头画着一个人，歪歪扭扭，五官不端正，仔细看看有点像是“王八”脸……其他的倒也没什么特殊。

    “这个……”不管这画上的是谁，拿别人的画像抹屁股，尤其还是刚刚大号后的……这未免太侮辱画上的仁兄了。

    辛空尧犹豫着看着画上的肖像。

    隔壁的那位一声冷哼，似在嘲笑年轻人的胆小：“小兄弟怕了不成？”

    “啊？啊啊？啊？”又是可爱至极的反问，他真的不懂，上个WC用纸还有怕不怕的说法？怎么御江城里的这些子民——尽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儿？

    “用他的脸抹咱们屁股！那是看得起他！”说罢，大汉啐了一口。

    听汉子的口吻，是气极了画像上的人。

    “这……画上的人是谁？”

    “御江城主，御江王，他爷爷的——”

    “御江王？”辛空尧想了想，是崔瑾之前说的？那个……魔鬼王爷？

    御江王……御江王……鱼姜王八汤？不是吧？刚刚那招牌菜是拿“御江王”之名……恶搞？！

    恨一个人，可以用他的名熬出极品上等的劣汤，方便大家尽情地变相虐待？唾弃那碗汤，唾弃御江王？

    恨一个人，可以用他的画像来当如厕草纸，就如用他的脸擦屁屁？毁他尊容，人神共愤（粪）？！

    “这位大哥，你们……有必要恨他吗？啊，你别误会，小弟初来乍到，不太清楚这里的‘风俗’……”

    “哼——”另一个茅坑上的汉子不屑地冷哼，“你去北门瞅瞅就晓得，他爷爷的早该下地狱了！他奶奶的仗着是皇亲国戚，仗着手里有他娘的王朝军，简直目无王法！”

    “哦……”听说那里一片血场……那些人都是御江王杀的，没有非死不可的理由，“那么……你们的皇帝不管？”

    “皇帝管他？皇帝老子巴不得多派他兵马镇压武林豪杰，只怕没有御江王，皇帝小子连板凳都得坐！”汉子嘟哝着，“迟早一个两个都遭报应！”

    辛空尧低头看着手里的画像……

    御江王？王爷了不起？皇亲国戚了不起？生来就含着金汤勺的你们从不会考虑民生疾苦吧？御江王——做人做到你这份上，你还真行……被你管辖的整座城池的子民唾弃成这样，可见你的RP有多么负值了！

    别怪老子不给你面子……拿你的画像擦屁屁……

    当辛空尧起身系裤带的时候，那一旁的大汉还蹲着，蹲在那里摇着头，万分感慨地说道：“想当日，陆家小兄弟拿他爷爷的擦老臀，他奶奶的御江王就把他拖去北门——切了屁股，唉，他娘的陆兄弟这辈子都成了平屁股了。”

    “……”

    疯子疯子——一群疯子和一个变态的杀人狂王爷。

    辛空尧哪里敢多留片刻，立刻拍拍屁股走人……他要他的屁股，才不要留在这里被人抓去切！




声名狼藉的魔鬼王爷（6）

店堂里，那角落里的年轻人注视着后堂的大门……

    “江瀚……”叶渲低声唤着他的名字，这是城主要求的，但凡出门在外唤他“城主”不宜，他叮嘱他们彼此喊名字。见御江王不应声，他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

    “你……叫我？”

    叶渲讶异地看着他，江瀚苦笑着：“江瀚……是我的名字。可是，我竟然还没有习惯这个名字。”

    “因为，兆将军他们只会唤你王爷或是城主；那些真正喊你名字的，多半是恨你入骨的仇人，当他们喊你名时，那已经是一番咒骂，随后就会人头落地，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我忘了，忘了曾经的我为什么会招来那么多的仇恨……”说着，江瀚伸去筷子，捣着那一碗“清蒸鱼姜王八汤”，他叹息着，“为什么非要杀那么多人……”

    为了巩固他的王权？

    为了所有人都惧怕他？

    如今的他——什么都记不起来，却必须背负之前自己犯下的血腥杀戮和所有的罪恶，如今的他只能无奈承担而已。

    叶渲凝望着他，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我连这一座城都管制不了，谈什么一统武林，称霸朝野？无聊又无趣。册那……”无意识的，他脱口而出一声咒骂，骂得他自己也一惊，回过头去再望那后堂的大门。

    “您……在等那位公子吗？江瀚你……认得他？”

    “似曾相识——偏偏什么都记不得。”江瀚转眼一瞟同桌的叶渲，“你在御江城的人缘颇好，你见过那人吗？”

    叶渲摇头，他笑着说：“百闻不如一见。您昨夜想见的人，该是他啊……”

    “他？你是说……醉满楼里的那男人？”江瀚不可思议地再扭头等着那人重回大堂，“辛空尧……他就是辛空尧？”

    “我想……你们先前认得，因为……”叶渲说到这里，打量了一下俊朗的御江王，“你们的说辞很像……城主您刚刚脱口而出的那词儿，并非有意模仿吧？‘册那’……作何解释？”

    江瀚清澈的眸子一闪，微微侧头想了想：“是啊……作何解释？好像相当顺口……”

    “也许，您应该去找那位辛公子问问，或许，在他的身上，有城主你需要的未解的迷题答案。”

    “不行……”他梗了一声，断然否决。

    “叶渲！你怎会在这里？”突然插上话的中年汉子走到了他们桌前。

    叶渲起身向他作揖问好，唯有江瀚面不改色地坐着，继续搅乱那大碗汤水。

    “富阳兄，好久不见。”

    “这人是谁……”汉子瞅着面前的年轻人，有一点点的傲慢自负，这少年始终不曾抬头瞧他一眼，未免太清高自傲了吧？他想不到斯文有礼的叶郎中会和这样的家伙混在一起。“听你阿爹说——你被那御江王召进了王府？你是替御江王治病？他死了没有——就算医得，你也积善为民除了那祸害。”

    “……”这一下，叶渲连尴尬的笑意都没了，眼角的余光一掠，正瞧见江瀚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声名狼藉的魔鬼王爷（7）

“叶渲，瞧你这模样，是不愿意？哈——别告诉老子，你贪图上了御江王府的金银珠宝？那狗娘养的御江王给了你什么好处？”

    “富阳兄。在下不是那种贪图富贵的小人！”

    反驳的同时，叶渲心惊胆颤地注视着江瀚的脸色——城主他，愈来愈阴霾的脸色……

    他只差开口挑明了求富阳别再用脏词刺激“微服私访”的御江王。他怕下一刻，城主大人大发雷霆，震怒之余又开始滥杀无辜！

    “不图富贵，莫非是权势？御江王杀了宫里派下来的御医，这会儿他许你做宫廷御医么？”

    “叶渲不喜欢做御医。”冷冰冰的一句答复，跟着——是那锦华衣的少年扫手一拂整个桌面，餐盘砰砰啪啪相继落地开花！

    众人又是一惊：的确，今天恨御江王恨得乱摔汤碗的人很多！

    江瀚起身，与这两人并肩，他独独看着叶渲说：“这种人，不配做叶渲你的朋友。我们走——”

    “你、你……”汉子一时气极，竟是被俊朗少年的一番威严气势震得无言以对！

    “城……江……”两个称呼都不敢喊出口，叶渲只能丢下一锭银两，追着御江王离去的身影。

    “江瀚。”这一次，他在无人的小巷里喊着他的名字，一点都不觉得怪异。

    “我回王府。”

    “独自一人吗？”

    “若你不愿再跟随我，你可以回枫营巷子，回你自己的家，不必再随我受辱骂受指责。”

    “可是，在下是跟着城主你出门的，也该陪着城主安然无恙地返回王府。”

    前面步履匆匆的背影瞬间停住了脚步，落寞的身影独自站在最前，那里的他不禁轻笑出声：“为什么……你愿意跟着这样的我？你应该——也恨我才对。”

    “叶渲恨的御江王已经不在了，自那夕落时分醒来的是你，江瀚。我在和自己打赌——噬血的御江王已经死了，那过往的罪孽你会以另一种方式偿还，有一天你会造福御江城，甚至……是大宋天下，更或者……是整个打打杀杀的武林。”

    “你不怕你会赌输？”

    叶渲只是一笑，他回头张望着，反是问江瀚：“城主就这么跑出来——您不等那位名叫辛空尧的公子了？”

    “不行……”

    “不行？”他料不到御江王居然会胆怯？

    “不行。”他重复着，“不行……我不能见他。”

    依然是那压抑在他内心的恐慌——

    见了他，他怕他不再是现在的身份！见了辛空尧……好似，他会死心塌地地随他而去，无论去向何方，他必然放弃如今的世袭王位，到头来，没有权势，没有“御江王”的名号，什么都没有！

    “我还是我……不要他身上的谜底！”

    茫然若失的此刻，他更不愿意放开他所拥有的点滴！




闹出穿越的罪魁祸首（1）

五香斋……

    他会永远记得这么“高档”的酒楼！更感谢那个什么“御江王”的！间接害他喝这什么见鬼的汤！

    疯子一样的古城，还有那个老古董的御江王！他真的真的真的不想再呆这里了！

    辛空尧埋头赶路，走过一条又一条的小巷子，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越走越偏离热闹的大街，迷失在七拐八弯的巷子里……

    “辛空尧……”

    好像……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顿了顿步伐——不对吧？他第一次到这御江城，除了崔瑾那一窝的疯子——应该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吧？

    “辛空尧。”

    这一次，追在他身后的呼喊不再疑惑了，那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哭音再次喊着，“辛空尧。”

    这……醉满楼里哪个女人追来了？！不要！他好不容易才摆脱崔瑾的魔爪，他才不要被逮回去！

    不由地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衣裳不由的一紧……

    “辛空尧！”带着哭涩的鼻音，那个女孩子喊着他的名字。

    “我不是！我不是！”他气恼地捂起耳朵连声否认！他都把脸抹成这样了为什么还有女人认得出他啊！

    “辛空尧……不要走……”那个女孩子把他的衣角攥得更紧了……

    “我说了我不是！你他妈的听不懂……你……”起初愤恨的反驳，待他转身看清了身后的女孩子的衣装，辛空尧傻了眼……

    这衣服……不是这个时代的！少女身上的衣装他再熟悉不过！那胸襟上的学校徽章，和小浪他们衣服上的一样。

    “你是……车上的那个……谁？”

    “韩夜……我的名字叫韩夜……”女孩子眼眶一红，再也忍不住委屈的泪水，“哇”的一声大哭着扑进他的怀里，“我好害怕——我一个人好害怕，我在等你……一直都在这里等你来——”

    “……”任着女孩子的泪水染湿他的前襟，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好了好了，别哭了……”

    “辛空尧……辛空尧……”她喊着他的名字，生怕自己是在梦境中，一睁眼的时候，他会消失！

    “你说……你叫韩夜？”

    “嗯……”听到他问话，韩夜抹了抹粉颊上的泪水，点点头。

    “只有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阿红说……他们在其他的地方，只有你还是你，阿红说你也会来这里的，所以……我一直都在等你。”

    “阿红？谁是阿红？”

    话才问完，一道白色的身影从枯土色石块垒成的矮墙上脱离现身，转而立定了，那家伙回过头来看着辛空尧——

    “是——你？！”他看着白衣大帽装束的家伙，浑身一个冷颤！

    车上出现的……像幽灵一样的红衣人？只不过他的那身血色煞眼的红衣去了哪里？现在这白衣的模样像极了幽灵鬼魅！




闹出穿越的罪魁祸首（2）

辛空尧一把拉过了韩夜，将她护在身后：“你到底是谁！招魂使者？牛头马面？好像不可能长你这么帅的哦？说——你到底是谁！不然老子淋你狗血了！”

    “辛空尧，他是阿红。他是掌管时空的精灵。”韩夜抢着告诉他，他的情绪好激动……

    “什么阿红阿绿阿猫阿狗的！我见到你心里总是毛毛的，妖孽？”

    “阿夜已经说了。我是掌管时空的精灵，过去、现在、未来，时空转轮都由我掌管。”装酷的小子终于开口说话，甚至他那冷蔑的眼神直接从盖住了脸的大帽后面透出来！

    辛空尧一哼，他那是什么眼神！好像他辛空尧欠了他什么似的！

    阿红继续说：“时空转轮的守卫精灵负责各个时空的相互制衡。每个千年在下一任接班精灵上任的时候，时空总会出现一点异状——也就是，本该活在‘过去时空’的某些人会意外死去，而他们偏偏是推动时空顺利延续的重要所在，少了他们的存在，会影响之后的时空导致更大的颠乱。”

    “身为接班精灵成为时空转轮下的真正‘大精灵’的首要任务就是弥补上这个缺口，制衡时空。我们需要人的亡魂来填补这个空缺。我们借未来世界死了的人的灵魂——用他们的灵，延续‘那些人’的生命，让他们完成历史。”

    “死了的人……谁……死了？”一瞬间，仿佛有人掐住了他的咽喉！

    “那辆车上的人都死了。除了……”

    “谁……”辛空尧哑着嗓子，他突然咆哮一声，冲过去抓住了阿红的双肩，拼命地寻求答案，“不会的！说——小浪他没死！刑炎和楼起风也没死！他们不在你的名单之内！对不对！”

    那秀美的唇线一弯，他摇摇头，说：“除了你和韩夜。”

    “你王八蛋！他们得罪你了？！你凭什么弄死他们！他们才16岁啊！”

    “他们本来就该是死灵，即使我不在场，他们也逃脱不了那一场车祸！魂魄会归入冥界地府，我需要其中某些人的精魂来填补时空的失衡，是我前去引他们来到这里‘重生’，并且安排他们活在这个空间转世再生——也就是这一次‘穿越转生’的原委。”

    “那我是不是还要替他们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死在未来，活在这个时空，和“死”有区别吗？！

    “千年万年——每一次继任者都会在短时间里出色地完成任务，不会出现任何纰漏！”这一次，阿红瞪他：“怪你！若不是你闯入！一切都井然有序！”

    “关我屁事？”辛空尧突然发现阿红这家伙很会往他身上赖帐唉！

    阿红抿了抿唇，如果可以说，他早就说了——错了一次，他可不敢再泄漏天机了！




闹出穿越的罪魁祸首（3）

“不说？那么我问你——我这穿越算什么？”

    “你还是你——我并不需要你的魂魄。你的穿越不在我的意料之内，是你自己跳上了他们的车。如今几味魂魄打散，你虽在异时空，但是你已然超脱了生死道，魂魄无可归。七年乃是大限之期——”

    “七……年？”好长……也好短！

    “待七年之期满，你会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轮回。是你自己的错，若不想死，那就尽快找齐七把‘隐钥’。”

    “你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辛空尧忿忿地咬牙切齿。有个不负责的家伙刚刚说他七年后就会灰飞烟灭？！

    “你的穿越是意外。是你自己搭上了死亡之途，怨不得人！”

    “我怨谁了！你是人？！我呸！妖孽妖孽！”他气恼地扑过来！在韩夜的惊呼中，他把白衣的精灵狠狠摁倒在地，恨不得生吞活剥或者一块一块咬死他！

    “意外？！一句意外就完事了？！你当我喜欢玩穿越旅行啊！鬼才想呆在这个到处是疯子和杀人狂的旧社会！妖孽！施法！我、要、回、去！”

    “回不去了，时空之门已经闭塞，而我的法力因为你的误入而折耗殆尽。剩下的，只能你自己想办法！”

    所以……他的一袭红衣成了雪色煞白！没了法力，回不了时空隧道——这一切全都归咎于辛空尧意外的闯入！

    “我自己想办法？我能做什么？你是不是人？！”

    “我不是人——是刚刚掌管空间的异时空精灵。”

    “你还说笑！明明都是你的错！是你疏忽大意！擅离职守！你看看我现在被你搞成什么样子啊！魂魄飘散？你以为只有这么简单！我没有影子！没有影子啊！”

    少年的呐喊，韩夜一惊，她低头去看，真正注意到的时候，她捂嘴掩住了惊呼！

    “那当然，你的那些精元都散在了隐钥之内。”

    “放屁的时空精灵！把我搞得人不人鬼不鬼，你就撒手不管了是吗？！送我回去！不然老子要你的命——”

    “如果你只是需要影子，我可以成为你的影子。在你收集齐七把‘隐钥’之前，你我不分离，一旦隐钥全部‘苏醒’，也就是我恢复法力之时；待那时候，你的精魂归一，回不回原来的世界随便你，你喜欢的话，同样可以在这个时空活下去。”

    “……”辛空尧抬头看了看扯着自己衣袖的韩夜，不问女孩子的意思，他冷哼一声，说，“我们要回去！快说，那个什么药怎么找？上哪间药铺？”

    “是‘隐钥’……”韩夜小声地说着，这两天她问了阿红好几次了，“是一种‘钥匙’，只有辛空尧你才能看得到的钥匙。”




闹出穿越的罪魁祸首（4）

“我？只有我才能看见的？为什么不是你？我们不是一起穿越来的吗？”

    阿红说：“辛空尧，你仔细回忆一下，你在车站接触了多少人？那一辆车上的他们，现在你身上留下了多少他们的东西？那些——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东西！”

    “项小浪、刑炎、楼起风……还有，还有……”他这才发现他记得江瀚的脸，却不知道那个少年叫什么。他侧过头问她，“那个……一直和小浪吵架的家伙是谁？”

    “和小浪吵架——你是指江瀚吗？”

    “原来他叫江瀚。嗯，就这四人，妖孽，你是说钥匙在他们身上？”

    阿红瞪了他一眼，纠正道：“喊我‘阿红’。”他不得不提醒他，“我所说的‘接触’前提是你和对方彼此有所谓‘信物’的应承之物。比方说，那时候，你和他都碰过的东西，没有那样东西，你不可能唤醒被封印在他脑海里的前世记忆！没有‘信物’唤醒他的记忆，即使他转世到了这个时空，他也不可能认得你……那么，他的身上也就不会有隐钥现世。”

    “辛空尧……那些东西，你还留着吗？”

    他应她：“有，刑炎的打火机、起风送我的烟、小浪的……小浪的……”他摸了摸口袋，拽出两张皱巴巴的五分钱纸币，不知道这原本也属于小浪的“钱”找下来的“零钱”算不算？！再拍拍自己身上，除了从崔瑾那里偷来的鸾凤玉佩和好多张银票，倒也真的没了属于未来的东西——

    韩夜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紧张地抓着辛空尧的臂膀追问：“只有这些？！只有这些吗？！”

    “只有……好像没有属于那个叫江瀚的小子的东西……”被少女抓着的右臂发疼，他皱了皱眉，不仅是因为手上传来的痛楚，还因为他也紧张！“只有这三样……我只能唤醒小浪他们三个人的记忆，那么，隐钥只有三把？！你让我去哪里寻剩下的？！妖孽！”

    阿红哼了一声，又喊他妖孽……

    时空的精灵有些不情愿地解释：“不一定非是与你穿越相关的他们——这个时空里，还有你的祖先，他们身上同样存在隐钥；甚至你和韩夜一起，与你们血缘相关的人，他们的身上也藏着隐钥。”

    “我和她？拜托，我和她有什么血缘关系？我不记得有她这么一个远房还是近亲的妹妹！”

    辛空尧的反驳，韩夜也点点头：“我们……顶多算是邻居……”

    阿红嘲笑地一扫两位当事人，真是傻得可爱——

    “你们还没明白？空，你的穿越害得韩夜也留在了这里；若是你没有搭上这一趟旅程，你们只会是阴阳两隔的陌路客。你们的宿命或者说是姻缘，也许……早就绑在了一起。”

    阿红面前的一对人儿讶异地惊大了嘴巴站在那儿……

    阿红说得更直白了：“若是你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但凡与你们的血脉传承相关的，那些人身上定然也有隐钥的存在。你们……同样可以拿到隐钥。”怎么这两位……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闹出穿越的罪魁祸首（5）

辛空尧偷偷觑着身边的女孩子，他……和她……呃？这个那个，不会搞错吧？

    结婚……然后……孩子？

    “阿红！”这一次，辛空尧叫对了，他急着问，“那我梦里的……”

    “预知梦。你看见了？”

    “我……”见过，只是不敢相信罢了。

    夜汐……辛夜汐真的是他的女儿？！如果梦里那孩子的名字没有错，夜汐是他和韩夜的女儿？！和韩夜同样有“夜”的名，那么……那个“汐”字是指什么？

    “你……见过什么？”少女轻声问着。

    辛空尧一接触她的目光，俊逸的帅脸又开始“发烧”，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直接告诉她，他们将会有个可爱得不得了的女儿，他难以启齿！他受的“教育”自然知道小孩子的“制造过程”。只怕……眼前的这个女孩子会吓跑吧？

    他和韩夜啊……他不由自主地去打量面前的女孩子，文静怡然，她的眼神飘忽闪烁的，她在躲避他的目光，娇小的身子贴着冰冷的墙壁，她望了望四下里，静谧的，无人问津的小巷子。这里……只有她和他……

    真是撞了邪了……这样的乖乖女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吧，怎么……会是她成了他的妻？！

    受不了这样尴尬的沉寂，他轻声问着身边的女孩子：“那……我们现在做什么？去找小浪他们找‘隐钥’吗？”

    女孩子只是乖巧地点点头：“我……都听你的。只要……跟着你就好，你去哪里我随你去哪里。”

    然后——一起回到原来的世界。

    辛空尧转头望着有点昏昏欲睡的“影子”，问：“怎么了？”

    “我们彼此有利用的价值，你只需要我成为你的影子，而我借用你的身弥补缺失的法力。很多时候我都会沉睡，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会醒。”

    “喂……喂！什么叫万不得已的时候？你又想跑？”

    “别介入历史，别扭曲他人的宿命。”这口吻无疑是在警告他：你只是穿越来的不速之客，安守本分，别去搞乱别人的命数。

    “等、等一下。”辛空尧伸去手，抓住了那白衣的肩头，“至少告诉我们——小浪他们转世在哪里？那些小娃娃几个月大，你叫我怎么和他们相认！等他们长大成人我都老了！”

    “是‘转生’而非‘再世’！他们借着那些人的身躯活下来，只是魂魄依附在躯体上。按理……与他们前世的年纪相差无几。”

    辛空尧抿了抿唇，怒道：“你什么都不提示！我们怎么找？！”

    “随缘。命中注定的相见，摆脱不了，避不了。”

    说罢，白衣的精灵沉下，真的成了他脚下的黑影。




闹出穿越的罪魁祸首（6）

“随缘……放屁。这么找法拖到几时！”他忿忿地骂着，静下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了一阵咕噜噜的“小雷声”。他问着身边的女孩子：“你饿了？”

    “对不起……我……”

    “跟我走——”他一把拉住了韩夜的手，拉着她穿过一个一个巷子，很快大街上小贩的叫卖声越来越清晰了。

    “等等……”被他拽着的手很温暖，可是韩夜胆怯地叫停，“辛空尧……我、我的衣服……”

    她不知道这两天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辛空尧他穿着宋朝的衣服，原本在他们的世界里看来男人颇长的发，反而在这个时空相形吻合，尤其是辛空尧这副模样，更是出落得潇洒。

    可是她……她还穿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怪衣服”，害怕得不敢出来见人，只能躲起来，一直等他的出现。

    “衣服？”他回头看，才发现了韩夜衣装上的不妥。他一笑，问她：“喜欢什么颜色的？”

    “嗯？”

    “算了，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不要！”他一松开她的手，韩夜疾呼着去拉他，“不要丢下我。”

    “只是去帮你买衣服，很快会回来的。”他能感觉到拽着他臂膀的纤手一阵轻颤……

    “不要——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我只认得你啊……”

    在此时此刻，他不也只“认得”她吗？同是来自“未来时空”的最亲的人。

    “那就和我一起来。不要怕。”

    他执起她的手拉着她走在街上，被街上行人诧异的目光打量，辛空尧带着韩夜直接奔进了拐角的一间布行。

    “掌柜的，给我家娘子一身衣裳，再劳烦你家夫人替我娘子梳洗一番，可以吗？”

    “辛空尧……”他竟然称呼她……娘子？

    掌柜的楞了半晌，盯着韩夜身上的衣服瞧着——忽的，视线里出现一锭大大的银两晃悠，面前的少年有些不耐烦了：“怎么个说法？我娘子不乖，喜欢做这些奇奇怪怪的衣裳，本大爷不懂女人怎么打扮，这银子掌柜的要不要？”

    “要……要……”见钱眼开的家伙收着嘴角的贪财口水，喏喏应着，快快收着银子，还不忘吆喝一声，“孩子她娘，快些过来——”

    内屋，女人们在梳洗打扮，辛空尧则是在外间点了一件衣裳递过去。等到韩夜穿妥了出来，他半倚着身子靠在墙边冲她笑。

    “辛空尧……”她怯怯地走去，靠近他，也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问着他，“不……好看吗？”

    “衣裳好看——只是你的头发……”

    他说是“娘子”，老板娘还很识趣地替韩夜挽髻，着实一副已婚妇人的扮相。辛空尧不二话，他伸手过去，拔出了固定她发髻的簪子，由着一头青丝散落，他凑过去，拿着两条粉红发带替她绑发……




闹出穿越的罪魁祸首（7）

靠得她很近，她有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淡而不浓烈的烟草的气味，香烟弥留下的尼古丁味道，随着他的动作，她觉得辛空尧的呼吸轻轻的落在她的发上，她的脸颊擦着他的前襟衣裳，脸颊不由自主地慢慢烧起。

    “好了。”高个子的少年这么说着，他的手压在她的发上，十分满意，“这样才可爱。”

    “你……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粉色的……”不光是他亲手系上的发带，还有她身上的这套衣服也是她最喜欢的粉色。

    粉色的霓裳，宋朝的服饰。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就穿了粉色的连衣裙。”他随口就应了，却是这个答案，两人不约而同怔住了。

    第一次见面……她才刚搬来弄堂，却是被她看到了落魄的自己。那么混乱的场面下，他竟然还记得她穿着粉色的衣服。想到这里，辛空尧自己也意外，原来不知不觉的时候，他早就在意她了？

    辛空尧低低地一笑，转首收起了桌台上的那一身衣物，打成了包袱递给了韩夜：“还需要留着吗？不用的话，慢点找个地方放堆火烧了。”

    “不，我要——我还要回学校的。”她急着把他手里的包袱抱在了自己怀里。

    “哪会这么容易回去？”他暗自诅咒，顺便瞪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影子”，像是习惯了的，他拉起韩夜的手出门。

    “去……去哪里？”

    “你不是肚子饿了吗？去吃饭。”走在前头的他，某一刻突然缓了步子，他在问她，“他——还好吗？”

    韩夜不明白，她抬头的时候，恰巧看到身旁俊气的男孩子露在脸上的自嘲的笑……

    “你搬去的弄堂里……我不在，他一个人还好吗？是不是又去赌了？”

    她这才明白过来，辛空尧询问的“他”是他的父亲。

    “嗯……你走后不久，他搬走了……对不起，我不清楚他的下落……”

    “搬了也好，免得我记挂那个赌鬼。”

    她看着口不对心的辛空尧——心里渐渐燃着一股暖意。他似乎永远都不会记恨什么，他会以他自己的方式去关心别人，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软弱，在他身上还有多少被他自己掩盖起来的优点？

    项小浪、刑炎和楼起风……他们才会不由自主地靠近他？

    如果……他没有那些“不良记录”，她会更确定自己喜欢他的心吧？虽然阿红说过，他们的姻缘早定，可是……她还在犹豫，与她执手相伴的“他”非是眼前这么放浪不羁的辛空尧吗？

    如果可以，她不喜欢他的放浪不正经，不喜欢他的流氓痞性；她想要像江瀚那样的沉稳的另一半相伴一生。只是目前——他是唯一能带她回去的人，她只能跟着他，去天涯海角地流浪。




采花大盗通缉令（1）

大家闺秀……乖乖女……

    他可真见识到了：韩夜这种有教养的女孩子吃饭的斯文样子，女孩子饿归饿，但还是正正规规地用餐，看在他眼里，越来越喜欢这“未来”老婆。

    不是吗？韩夜和某位“奶奶”比起来真是天壤之别！啊，不对，崔瑾都没法和韩夜靠边相比嘛。天晓得崔瑾那样的野蛮小姐怎么会有人看上眼。这么说来她逃婚，秦箫武应该感到庆幸了吧？娶个凶婆娘回家成“妻管严”那才丢男人的脸。

    他兀自想着，估计早忘了他在青楼挂牌卖唱，已是丢尽了脸面的荒唐。

    “你……真的两天没吃东西了？”这句话问得很“废”，没见人家吃得香喷喷嘛。

    她是嚼完了嘴里的食物，咽下了，才点点头，说：“我……不敢走，怕我一离开会错过你，还有……我没有这里的银子……”

    “哦……”

    “辛空尧。”她又喊他，“你……哪里来的银子？”

    被这么问起，他抬眼觑着韩夜眼底的猜忌，他讽刺道：“怎么？怕我偷来的钱不干净，怕吃脏了你的肠胃？”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少管钱的事情，至少我不会让你饿死在这个老古董的时代！”辛空尧摸了摸衣襟里鼓嚷嚷的那一大叠银票，摸出来后，没给韩夜看清的机会，快速地塞进了她的包袱里，并说着，“包袱我来拿，这叠银票不能用，看都不能看一下，知道了吗？”

    “好……”

    塞在包袱里的手，突然搁着了什么，他好奇地伸指夹出那一页……

    “啊——那个——”韩夜惊呼着，来不及抢下，辛空尧已经打开看了。

    是一页素描，未来的纸张，未来的铅笔痕迹，那雪白的纸面上画着的少年，长发、帅气，棱角分明的一线轮廓，分明就是他的容貌。

    “不、不要看……”她想去抢下。少年却退开了一步，只有他们两人的酒楼厢房里，他端着手里的素描，看得有些痴傻。

    “你……画的？”

    “嗯……”

    他端看手上的画稿，动了动唇……

    “画的是我？”

    女孩子不应，羞红了脸埋着头，喏喏道：“我一个人等在那里……阿红说你会来，等着等着……我没事可干，随手画下了……你……”

    随手画下的？

    辛空尧不经意地一笑，若不是念得太久，哪会有什么神似的肖像。

    “画得很像啊——”辛空尧不由地赞叹，抬着画纸左右看了看，他突然道，“送给我，怎么样？”

    “啊？”他的一问，韩夜始料不及。

    也不等对方答应，辛空尧把画塞进了自己怀里，嬉笑道：“定情信物。”

    “啊？那个……辛空尧……”

    “问你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喜欢我？”

    没料到他会问得那么直接，韩夜一时犹豫了，唯有绯红的脸颊出卖她自己。

    “简单点，点头摇头？”他再一次逼问，非要一个答案。




采花大盗通缉令（2）

“喜……喜欢……”只是浅浅的喜欢而已……

    “很好，那么以后不用连名带姓喊我，允许你直接喊我‘空’。”他去拿桌上的包袱，“吃饱了吧？咱们上路……去找大家找隐钥。老婆大人。”

    “……”

    “怎么，想我喊你娘子吗？入乡随俗？”

    “你、你……”痞性的男孩子，他非得那么直接吗？

    走在前面的少年低低的一笑，说：“迟早都是我的人，无所谓啊。不过目前，咱们还是快点离开御江城。”

    一个疯癫丫头崔瑾，一个不知何时来撕人的庄主，另一个……城里几乎人人都恨的御江王。

    说实话，这座的御江城的风水真的不太好。

    ×    ×    ×    ×    ×    ×    ×    ×    ×    ×    ×

    两人穿出了热闹的长街，是辛空尧沿着河畔走，韩夜只能在后面跟着。这时候的宋朝也是初春，岸边垂柳依依。

    辛空尧蹲在河边，看了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这才像个人。只不过，他看着水里的“自己”，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女人……

    “空？你怎么了？”

    “只想看看自己有没有倒影罢了。”

    “你这么站在河边很危险的。”

    “嗯……阿夜。”他突然开口唤她，也不知为什么，他很想告诉她，“来这里的第一天，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了一个女人在河边拉我上岸，她喊着我的名字，甚至……她还引我一起沉沦那条大河，不，不是一般的河水……是洛水之滨？”

    “洛水？古代神话故事里就有洛水女神啊，你梦见的是‘洛神’？”

    “神话故事？洛神？”

    洛神这名字他好像听谁说起过唉……

    “传说洛神是河伯的妻子，河伯从不在意美貌的妻子，他有娇妻却到处寻花问柳，冷落洛神。有一天，孤单失意的洛神遇见了后羿，失了爱侣嫦娥的后羿和她一见倾心——”

    坐在河边，他听着她的故事，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怪异得很……

    洛水、洛神……

    神话故事里的洛神是女神，而这里的洛神……

    “我想起来了！难怪我觉得这名字好熟悉！崔瑾的表弟就是洛神！还有还有——那个疯大叔说，他的儿子叫洛水，他儿子是个女人？”这……什么和什么啊？他自己都有些迷糊了。

    韩夜也听傻了：“他们……有关系吗？”

    “疯子说的话不能信——不过崔瑾那个疯丫头的表弟，喜欢砍人。”这个他肯定，崔瑾那一脉血统的亲戚估计和善不到哪里去，你瞧瞧崔瑾那丫头的放浪疯癫就显而易见了。

    “空，这里……这个时空，好像有很多人带着剑。他们……都会武功？”

    “应该是。早上，我还看到有个年轻人拿剑大砍桌子……”

    “我……想快点回去。”

    “我也想——想快点找回小浪他们，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从草地上起身，韩夜的身影顿了顿，她看到了河面上的一艘华丽游舫慢慢靠了岸，风扬起了舫里粉色的纱帐，如梦如幻。




采花大盗通缉令（3）

“好漂亮……”

    漂亮的船舫，漂亮的人——从游舫上岸的婀娜少女清盈美丽。她正在和身后随着她的男人讲话，末了，她笑着跑开了，男子紧张地追了上去。

    “阿夜，怎么了？”辛空尧发现她没跟上，顺着斜坡草坪滑下，站到了她身边。

    她没应，只是呆呆地望着那里远去的身影……

    循着她的目光而去，辛空尧只望见那美丽的船舫。

    “是她……是她！”她突然惊呼着，撇下身边的他，独自追去——

    “喂！”搞什么？她看到谁了那么激动。少年毕竟身高力大，他追上了一把拉住韩夜的手，急着责骂，“你乱跑什么！”

    一声啜泣，韩夜已经忍不住涌上眼眶的泪水。

    “你哭什么啊？”他不由地放轻手上的力道，不敢完全放开手，他只怕她跑了自己无力去追。

    “是她……是小芙！辛空尧，你放开我！赵芙也在这里，她也转生了，我要找她回来和我们一起走！”

    她挣脱了他的手，不等他反应过来就急着跑开了。

    ×    ×    ×    ×    ×    ×    ×    ×    ×    ×    ×    

    热闹的大街上，黄衫的女孩子晃过一个又一个的摊位，看到什么漂亮玩意儿都去摸一下，然后招呼后面气喘吁吁的大将军“买单”。

    “公……小姐……”

    “本小姐姓赵，不姓‘宫’。你这么胡乱改我的姓儿，我的‘亲哥哥’会砍荣大哥的脑袋哦。”

    荣兆只求这活泼的女孩子能安分点儿，她这么喊他荣大哥，万一被王爷听见了，不用皇上下旨，他的脑袋早就应着王爷的一气愤而落地。

    “小姐。你这么出门，王……呃，公子他不知，若是公子怪起……”

    “荣大哥又错了。”赵芙把玩着手里的鬼怪面具，遮起自己清丽可爱的脸蛋，声音成了闷闷的调儿，“表哥姓‘江’不姓‘王’。难得他和叶渲出门不在府里，我可不想一个人闷着。荣大哥，这个我要了，给银子！”

    “小……”

    “知道啦知道啦。再玩一会儿我就跟你回府。成了吗？”话音刚落，女孩子掀起了面具顶在头上，又跑到对面的小摊子上看老伯伯捏糖人。

    荣兆只能暗自叫苦——他习惯的称谓，跑在城里怎么能再喊？御江城里虎视眈眈的杀手不知藏了多少，小妮子却是胆大，乘着王爷出门，她也溜出来玩，唯有他胆战心惊地追随在后，生怕公主殿下有个闪失无法向王爷交代。

    一晃神，一旁的人群里冒出了一位穿着粉衣的女孩子，她拉住了正瞅着糖人欣喜的赵芙公主，她唤着她：“小芙！”

    赵芙一怔，转头迎向陌生的面孔，问道：“姑娘认得我吗？”

    “小芙小芙——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你了。”她是跑来的，气喘吁吁。

    “姑娘你是谁？”她记不起，回头看着一脸警惕的荣兆，笑着摇摇头。

    也许，人家认错了人，兆将军何必那么紧张？一个弱质女流会是刺客吗？

    “小芙！我是韩夜，你忘了吗？我们在车上，我就坐在你身边，我们是好朋友，一直都是的！一起画画，一起用餐……小芙……”




采花大盗通缉令（4）

“姑娘你认错人了。是不是御江城里还有和我长得相似又同名的姑娘？我向来深居，唯独这一次和家将出外散心。姑娘定是认错了人。”赵芙笑着否认，她冷然拂手，扫开了对方紧抓着她手腕的手！

    她是赵芙！是皇家金枝玉叶的嫡系公主，竟是被个平民百姓拉扯，她只觉得眼前这女子的卑贱，她何德何能碰触她金贵的身子，她根本不配碰她。更不配喊她的名字。

    “小芙……我是韩夜啊……”

    “阿夜。”随后而来的辛空尧站定了，他看了看韩夜紧拉不放的少女，随后又把目光移向了那位身强体壮的男人。

    某一刻，赵芙看着突然出现的辛空尧呆呆地楞了。

    荣兆不一样——身侧的拳头不由自主地紧收，说不清的感觉，他莫名地警惕眼前的少年，似有若无的一种压抑、一种威胁，竟是来自眼前这位其貌不扬的小子？！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那样的奇怪，好似和那时候见着醒来的王爷一样……

    四人楞在一处，是赵芙先收回了自己这般欣赏的目光，她冷哼了一声，招呼道：“荣兆，我们走。”

    “是，小姐。”

    “小芙……”

    听着韩夜又唤自己的名字，她略一回头，丢下一个不屑的眼神，断然不顾他们。

    “小芙……”她喊着远去的身影，朦朦胧胧的泪水蒙上了眼眶。

    “喂——哭什么啊？”见着韩夜抬手擦眼泪，辛空尧抬手过去，指尖过处，拭去了那滑出眼眶的温热的泪水。

    “小芙她不记得我了……小芙她不认得我了……”

    辛空尧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人来人往的大街，川流不息的人群，韩夜说的那个女孩子早就流失在了茫茫世界，消失在他和她的视野里，再也找不到。

    “那也是……你的同学？”

    “嗯……是同学，是好朋友……最好最好的朋友，你记得吗？车上的时候，她坐在我的旁边……”

    那时候的小芙，特别特别欣赏辛空尧这位“大哥哥”，可是如今……

    “小芙她……死了吗？她的魂魄在这个时空转世了，她不认得我了，她想不起未来的那些记忆了，空，你有没有办法，你让小芙的记忆回来？”

    “她？坐在你身边的……”他费力地想着，还真是没有印象，“如果按照阿红说的，我没有接触过她，没有‘信物’，怎么唤醒她的记忆？”

    这句话，害得韩夜的泪水又来了……

    “那个男人喊她小姐——她的处境没我们这么倒霉，起码，是身在一个好家庭，衣食无忧，你不用为她担心。”

    “是啊……她是小姐了……”她不该强迫小芙恢复记忆，和他们去流浪过苦日子啊，“我和小芙，再也没有机会相认了……”

    “等等……既然她也是死灵中转世的灵魂，那么，她应该也是维系这个时空平衡的重要人物吧？她和你的缘份不会这么快走到尽头，也许将来的哪一天，我们还会和她相遇，没准到那时候你们还是朋友。”




采花大盗通缉令（5）

“可是……在这里的小芙，永远都不可能回到未来世界了……”

    “那你也留下，你们还能做一辈子的朋友。”

    辛空尧的这句话，害她紧张，惊慌之余，她抓着拂在她脸颊上的他的手：“你呢？！你……”

    “老婆都在这里了，我还能去哪里？”他调笑着，大掌贴上少女残留泪水的脸颊，毫不客气地抚了抚，“反正这里也不错，不用等你成年咱们就能结婚——没有什么计划生育，多生几个孩子也无所谓，嗯——我喜欢儿子。” 

    虽然梦里夜汐那个小丫头总会蹦出来，那么……再多生一个儿子，省得回到未来还要超生罚款！

    “谁……谁给你生儿子……”韩夜羞红了脸颊，躲过脸去不被他碰触，她嗔道，“这里……还能三妻四妾的……你，你……”

    如果可以……我的丈夫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她真的不愿意和其他的女人一起分享一个丈夫。

    “我？我倒是很想左拥右抱——去哪里找第二个第三个？找不到的话……只能劳驾老婆你多生几个儿子给我抱抱。”

    “辛空尧！你坏死了！”她破涕为笑，追着打他。

    街上追逐的他们，看在其他人眼里着实怪异——

    ×    ×    ×    ×    ×    ×    ×    ×    ×    ×    ×

    他们……

    扶在墙边的指尖微微一颤，女孩子木讷地站在那里。

    “芙公主。”荣兆轻声唤着失神的女孩子，原本走在前面的她，突然躲在小巷子口，偷偷地注视刚才的那一双男女。这时候，身边没有旁人，兆将军才敢喊她公主。

    赵芙望着那抹追闹的身影越来越远去，一抹悠然的笑意洋溢在她秀丽的脸蛋上。

    “兆将军看见了没？”

    “公主认得那位姑娘？”

    “本宫不是说了不认得她嘛——本宫是指那位公子，啊——你说，他若是换上表哥的那气派衣裳会是什么模样？”

    “这……”荣兆尴尬地一笑，闹不明白公主为什么拿一个平民和王爷相提并论。他答道：“这世上王爷的地位怎会动摇？王爷就是王爷。”

    “本宫又没说那位公子会做‘王爷’！这么问吧，你觉得他好看还是表哥好看？”

    “这……”

    这一下，荣兆不得不承认——公主这一回儿病醒，活脱脱少了往日的含蓄，好端端地问起这些……哪是大家闺秀的腼腆？！

    “表哥虽然生得俊朗，却没他好看。”

    “公主……”皇家的公主竟然越说越离谱了！

    “我说实话嘛。他若是有番作为，定然超越表哥的地位。”

    “公主！”这一次，荣兆顾不得尊卑，他喊住了她的猜想——明明是公主的这番戏语惊了他心里最不安的因子。他不清楚自己在担心什么……

    担心那个无名小辈真如公主所言，夺了王爷的一切吗？

    不会、不可能、更……不可以！




采花大盗通缉令（6）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冷冷的一声质问，打断了荣兆的思绪。

    他和赵芙回头，看到身后巷子的另一头走来的一双人影。

    “王……”一句王爷没喊出口，赵芙已经快他一拍，笑吟吟地喊着，“表哥！”

    走来的江瀚面色凝重，刚才在五香斋里受的气到现在仍未潇散，只能委屈叶渲随他到处走走散心。

    他忽视快乐活泼的少女，负手而立，再重复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江瀚的目光落在赵芙身上，有些责怪的口吻，“女子孤身出门成何体统！”

    “又不是一个人儿，这不是有荣兆跟着吗？”

    “荣兆还有很多事情要办！哪是分心出来保护你的！”

    赵芙被御江王这一呵斥，委屈地嘟起了唇反驳：“表哥你偏心，你自己有那么多侍卫暗中保护，少了荣兆一个算什么！我只是出来游湖——是荣兆这个狗奴才非要跟来的！你以为本宫喜欢天天屁股后面跟着一串尾巴啊！”

    “放肆！”

    “王爷！”

    “城主息怒！”见着江瀚气得扬起了巴掌，荣兆和叶渲不约而同劝声！

    公主毕竟是公主，这一对儿甚至还有媒妁婚约，若是这一巴掌下去，两人都有疙瘩烙在心坎上，怕是将来王爷大婚之后，这一辈子御江王府不得安宁了。

    江瀚余怒未消，扬起的大掌忿忿地捏起了拳头，他不是气赵芙这么个女孩子出言顶撞，而是气她高高在上的公主脾气！

    “荣兆不是奴才！你最好注意你的言辞！”末了，江瀚对着身旁的两人道，“送公主回王府！”

    “属下遵命。”

    “城主你呢？”

    “到处走走，你随荣兆一起回去。”

    听王爷说独自上街，荣兆想要说话，却被一旁的叶渲拉住了，他在对他使眼色。

    等御江王的身影消失在大街的人群里，荣兆才敢问他：“王爷他……”

    “恐怕是受了气，，想一个人静静吧。”

    赵芙公主在一旁冷哼：“他受气？不是人人都说——御江王受不得气吗？谁惹他就会在北门多摆一颗落地的脑袋。他干什么不砍了那个给他气受的混球脑袋！看什么看！送本宫回王府——不然本宫砍了你们的脑袋！”

    女孩子说着一时的气话，转身踩着重重的脚步走在了前面。

    “你……怎么看……”

    荣兆这么无奈的问题，叶渲更是苦笑，轻声道：“这突如其来的病，把他们原本的性子折腾了半转儿，说话处事竟是与我们截然不同了。”

    “那你觉得是好事还是坏事？”

    叶渲笑笑：“于城主而言是好事，或者说现在的城主于整座御江城而言——是好事。”




采花大盗通缉令（7）

眼看着到了城门口，辛空尧只差振臂高呼万岁！

    终于可以离开御江城了，终于可以不用担惊受怕被人活生生撕成两半甚至更多片儿！

    城墙上，贴着一页又一页的画像，那一处围了好些人窃窃私语——

    “那是什么？”

    “不知道……”韩夜摇了摇头。

    “悬赏令。”忽的，有另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不等辛空尧他们反应，他又道，“武林中的打打杀杀，有些人武功低微却甚有家财，他们雇用武林高手替他们报仇——”说到这里，这衣冠楚楚的年轻人冷冷一笑，“倒也可以说，是这些悬赏令闹得武林血雨腥风！”

    “你……你是……”辛空尧望着面前的“陌生人”，他记得这副贵气潇洒的容貌，是在酒楼喝王八汤的……坐在角落里的男子唉！

    江瀚释然一笑，这一次他靠得他很近，更确定了心里的那份不安……可是，为什么还有那么暖融融的温馨？

    辛空尧……他和他到底有什么渊源？

    才隔了一个时辰，他身边多了一个女孩子……

    江瀚望着韩夜的眼神越来越凝重——他的目光逼得韩夜不好意思地挪了脚步，悄悄躲在辛空尧的背后，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公子缺钱吗？”他突然改口问着，江瀚示意那里的悬赏令，“公子若是缺钱，大可过去揭了榜令——都是些重金相待的好差事。”

    “我半点武功都不会，揭张破纸玩命干什么？”

    那贵气雍容的男人听了他的话，不可思议地回头望了他一眼，他兀自想着什么，片刻，他道：“倒也不是些打打杀杀的悬赏金，寻人寻物的都有。”

    他引他们上前，前头的那些御江城居民瞧了瞧走近的他们，又回过了头研究那最惹眼最醒目的一幅新帖榜文。

    “空……你认得上面的字吗？”韩夜小声问着他。

    “鬼画符，我大字不识几个——你学历比我高唉，应该是问你才对。”

    “可是……这里是宋朝啊……”

    未来的文字和千百年前的文字……根本就不一样……

    “采花大盗通缉令？”念着那帖榜文，江瀚的眉目讶异地一挑——

    这东西何时贴上的？平日里城门这里的告示都由荣兆向他逐一禀明，什么时候多了这……这么多张？并且没有署名，察不出是何人贴上的，贴了好多……

    他继续念着：“御江城里现身采花大盗——辛空尧，男，一人多高，一人多重，风流成性，潇洒万千，于昨夜……迷奸醉满楼上下135位妇孺，包括崔大小姐、花姑、云婆，咳咳……和后院的母狗。”念到这里，他偷偷瞟了一眼身边的少年，瞧着他渐渐发青的脸色，不禁浮出一丝笑意……

    好像，他很喜欢看着他出窘……辛空尧的这副吃鳖模样，是他愿意看到的？

    “哇……这辛空尧不就是前些日子在醉满楼里卖唱的男人吗？”

    “原来是那个男人啊？看不出他竟是这么丧尽天良的禽兽——”

    “不错不错。”这时候连站在一旁的老叟都开始捻胡须唾弃，“连条母狗都不放过，果然比御江王还禽兽。”

    这一下，江瀚和辛空尧不约而同怔住了……

    辛空尧更恨！竟然把他和那个魔鬼一样的御江王相比，他哪里得罪这帮子男人了！再看这告示上的画像，根本就不像他，画得歪歪扭扭，其丑无比！脑筋转一下都不需要！还能是谁的恶作剧！




采花大盗通缉令（8）

“他妈的！崔瑾！”撞开了前面的人，辛空尧扑上去猛地撕下了那张告示，揉成团丢在地上再来回扭两脚！“不就偷了你的银票！谁喜欢上你后院的母狗和那两个都能当我奶奶的老女人！”暴跳如雷狂践踏地上的碎纸！

    撕一张不够，他接着去撕其他的，某一刻，身后有人拉他，那冒出来的手突然覆在了他寒温的右手上，阻止辛空尧再去多撕这些无聊的告示。

    那年轻人问：“公子是打算抓回这采花大盗吗？”

    “找你们的御江王去抓人吧！”他把手里的告示撕得粉碎，甩手推开了挡在他面前的江瀚。

    “公子那么气愤，莫非‘认得’这采花贼？”

    “你他妈的才是采花贼呢！见鬼的御江城——疯子！”辛空尧气呼呼地诅咒，他退出人群，喊了韩夜，拉着她转身就走向城门。

    他们这是要出城吗？

    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江瀚楞在原地……

    或者，他想留下他们，永远都把他们禁锢在御江城，不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那双人影，终究是出了城门。

    聚在这里看告示的人也渐渐散去，为数不多的好事者，还在这里看着什么。江瀚转身打算离去，偏偏脚下踩到了什么，挪开自己的靴子，那是一页……纸张？

    他弯身拾起……

    和他书房里的宣纸不同，摸上去的手感光滑、生硬，纸上的寒温就好像辛空尧那手背上的温度。他打开那页这叠的纸，看着那幅惟妙惟肖的素描头像……

    好像、好像、好像……

    辛空尧他的神采奕奕，他的潇洒帅气，他的……一切都开始在他的脑海里卷成漩涡散开！

    这画，是刚刚拉扯间他掉的——

    “辛空尧……辛……空……”还没念完那个渐渐熟悉的名字，从脑海深处被封印的禁地里疾速扩散开的记忆一波一波地袭来，拢在他眼前一黑……

    还凑在这里看其他告示的人们忽的看到身旁有人倾身跌倒在地——

    “唉！公子！这位公子你没事吧？”

    “怎么好端端的晕倒了？”

    “我们可没碰到他——公子！公子！他真的晕了？送去枫营巷子找郎中吗？”

    “怎么回事？！”守城的士兵见着这里挤了一堆忙过来看个究竟。

    路人指了指晕倒在地不省人事的年轻人，道：“兵爷，他好端端的就倒下了，和我们没关系啊……”

    小兵瞅了一眼，不耐烦地道：“还不快快拖走！”

    “拖去哪儿？”

    “混帐！”惊天的一声震怒，突然出现在人群里的一位锦衣大将咆哮着，“是谁伤了王爷？！”

    “王爷？”大家互相看了看，他们何时碰上王爷了？御江城的傻子都知道，御江城只有一位王爷，御江城的王爷就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御江王——只是很少人见着他的真面目。

    这一下子，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晕得不省人事的俊朗少年身上……

    这……年轻人……是……御江王？

    下一刻，围着江瀚的一群人呼啦一下子倒退了好几步！

    瘟神染身——他们竟然和御江王站在了一起？！

    “王爷！王爷！”箫领兵上去扶起了昏迷中的御江王，伸手探了探鼻息，冲着木讷的小兵再咆哮，“快！快去再找几个人！送王爷回王府！”




一把火，一场梦魇（1）

他们在一座小庙里歇脚，离开御江城才一个时辰，天色渐暗……

    坐在火堆旁烤火，辛空尧依旧气呼呼地哼哼——

    “辛空尧……”韩夜怯怯地唤了一声，辛空尧不应，仅是转过眼来看看她，她看了看他们身边的包袱，轻声问道，“你……偷了……人家的银子？”

    “谁说的？！”他转了怪怪的音调反问。

    “你……你自己……”

    空一想……确实是刚才自己失态，他没好气地道：“是又怎么样？！”

    偷了崔瑾那么多银票，他却把这个大金库保护得好好的——

    “还回去吧……”

    “你说什么？”

    韩夜抿了抿唇，鼓起了勇气，说：“还回去吧！那是别人的钱，不是你的——”

    “还回去了，我们怎么办？！老子想过好日子！少管我！”他只想借着这笔钱，发达了再连本带利还给崔瑾，再说了——现在还回去，万一撞上秦箫武怎么办？他可不想死！

    “这些钱不属于你！这么不干净的钱……”话还没说完，那健朗的身躯突然挪到了她面前，辛空尧帅气的脸蛋一瞬间凑到了她面前，靠得很近——

    他自嘲道：“老子就是个贼，你看不顺眼就别跟着我！”

    “我……”她气恼，可是却不敢多言。

    她想回家，回原来的世界——可是，只有辛空尧才能看见阿红说的“隐钥”，那些是开启时空之门的重要钥匙，她只能和他在一起……

    温暖的大掌抚了抚正在发呆的秀丽脸蛋，韩夜回神的时候，辛空尧的唇几乎贴着她的唇……

    他在说：“相信我——相信我不会再去偷任何东西，相信我……我只想我们未来的生活安安稳稳的，相信我……”

    弥散在她面前的烟草香气慢慢覆上了她的唇，她惊大了眼地看着吻她的少年——唇与唇的相贴，他的舌尖轻佻地刷过韩夜的唇瓣，再睁眼时，那双蒙着情欲的眼瞳深深望着羞红了脸颊的女孩子，没有下一步的亲近，他把她抱在怀里，笑着抚了抚她的背脊——

    他说：“害怕？没关系啊——迟早会是我的老婆，以后不止这样的亲密……”

    “空……辛空尧……”韩夜喏喏地喊他的名字，她是看到了那走进小庙的邋遢身影……

    “咯……咯咯……”鸡叫的声音。

    辛空尧一怔，想起了某位恐怖片的男主角：疯子大叔那可怕的杀鸡手法……

    他慢慢放开了抱着的女孩子，慢慢回头去望——

    “呵呵，呵呵——”又是憨憨的傻笑。

    辛空尧刚想起身，后面的疯子又疾速地把他扑倒，连连哭喊：“洛水！洛水，爹爹找到你了，找到你了——”

    “……”

    这个世界还真小，为什么一离开御江城，又碰上稻子村的疯大叔了？！




一把火，一场梦魇（2）

好不容易拉开身上的疯子，辛空尧和韩夜退在一边，由着疯子大叔一个人在火堆旁烤鸡——

    “他……认得你？”

    对于韩夜的问题，辛空尧无奈地一耸肩：“怎么可能认识——一个疯子，就是他老喊着‘洛水’，好像是他的儿子……呃，不对，是他的女儿把他丢下了，也不清楚他是谁，来自哪里。”

    “好可怜……”韩夜同情地想了想，“我们也可以在御江城的城门那里写告示，通知他的家人吧？”

    “别提御江城，那里有比这个老头更恐怖的人。”

    “可是……”她还是觉得老人家好可怜——

    这时候，那边独自乐呵呵的疯子转头看着他们，连连说着：“鸡，烤好了你们吃，三个人一起吃，洛水先吃——”

    “三个人？”辛空尧一愣，转头的时候才发现，白衣的阿红站在他们身后——

    “怎么，睡醒了？”好端端的又跑出来装冷酷。

    阿红盯着前面正在烤火的疯子，不说话。

    “等一下，那个大叔他看得见你？”指了指阿红，辛空尧尴尬地抽抽嘴角，看着在那里快乐得烤鸡的疯子，他不可思议地问韩夜，“又是一个……你们班里的同学？”

    “……”

    谁这么倒霉，附身在了这个疯老头的身上？！

    “他并不是。”阿红否认，他解释道，“在这个时空里，能看得见我的只有两种人，其一，是像你们这些穿越而来的‘有缘人’，车上凡是转世的灵魂都能与我交谈，看得见我；其二……”他把目光移下，落在那个正在翻找什么东西的老人身上，唯有一声哀叹，“剩下的——就是像他一样的将死之人，因为，我也司职‘死神’。看得见我——意味着，他的死期将近。”

    “死？那大叔他……”

    阿红点点头，甚至警告辛空尧：“你最好远离他，他的武功奇高！”

    “他会武功吗？一点都看不出来。”可惜，这疯子武功再高，也难逃生老病死……

    奇怪，这疯子死不死怎么也影响他的情绪了？他又不是他的亲人！

    辛空尧晃了晃心里的不悦，那一瞬间，面前的火堆“忽”一下燃得很旺很亮——

    “阿夜……我们带他回御江城吧，至少找到他的亲人。”客死异乡很惨的说……

    那旺火一下子还消不去，也是那旺火携来一丝一丝醉人的烤鸡味儿！

    “好饿。不过大叔烤的鸡味道不错。”

    正夸着，忽一下，有一页燃着火苗的残页飘过他们眼前，属于这个时代的纸页，上面是他看不懂的字……这东西好像很眼熟……

    “你……烧了什么……”

    “鸡！洛水！鸡——”他把香喷喷的烤鸡递上去，而辛空尧盯着没燃尽的柴木红心，瞠目结舌！

    慢慢卷着火心的纸张，留下黑边外的烫红，无数无数的血气顿时冲进了他所有的血管里奔腾——

    “银……银票……”这一下，韩夜也想起来了！

    他们的包袱！里面是……辛空尧“借”来的银票……

    一下子……都成了烤鸡的柴火了……




一把火，一场梦魇（3）

“啊啊啊啊——我的银票！我的银票！”他冲着早已变成灰烬的银票欲哭无泪！

    疯老头依旧呵呵笑笑，辛空尧更火了：“你他妈的——赔钱！”

    谁能告诉他……崔瑾这些家当是多少？！那么多那么多的白银换来了都能砌成个大宅子的吧？眼下……就因为一只塞牙缝的鸡……

    崔大奶奶若是知道了……恐怕比那秦箫武还来得凶狠！

    “空——”阿红忙叫住提起拳头的少年，“他会武功！”

    “……”愤恨的拳头停在半空，辛空尧咬牙切齿！“会武功怎么了！烧了我那么多银票，他不用赔钱吗？！”

    “洛水——洛水，你不要恨爹，爹知道错了，是爹害了你，洛水……”

    他的拳头没落下，老人突然跪倒在了他面前，抱着他的双腿连连哀泣着忏悔——

    “放……放手……”他的骨头被掐得好痛……

    疯子大叔不依不饶，一次次唤着洛水、洛水……

    “好……好了……你放开我！我，我不怪你了——你先放开我！”辛空尧忍不住地大喊，再被这个疯老头捏下去，他的双腿都要断了！

    老人退在一边，噙着眼眶里似有若无的浅浅泪水，摆弄着木枝上的烤鸡……

    “该死的……”他坐在另一边，抚着自己发麻的双腿，开始诅咒那个叫“洛水”的女人！“吃饱了撑的把你家疯子流放在外，我招你惹你了，为什么你的死老爹尽给我添麻烦！”

    “空，你……很痛吗？”韩夜靠在他身边，手刚伸到一半，她突然呆在那里……

    “怎么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辛空尧自己也傻了眼——

    那疯子还在他们的包袱里掏着什么，抓了一把直接撒进面前的火堆里！

    那被他攥在指缝里的枯黄纸币和那杆细长的绘图铅笔——脱离了老人干枯的手指，在空中徐徐陨落……

    “不要！！”辛空尧惊得站起了身！

    不要！！

    属于小浪的纸币——那是他和他相认的唯一的信物！

    身边的女孩子先他一步扑了过去，她的手直接划去抓住了它……而另一个东西忽的掉在了火堆里，噼啪一声响，随着火苗一起舞动。

    “韩夜！”他抓过她的手，急着问，“有没有伤到？”

    她摇摇头，展开手里的东西递到了他面前：“你的……”

    那张皱巴巴的五分钱纸币，他连着她的手一起包裹在他的掌心里：“谢谢……谢谢你……”

    提在心口的窒闷一下子还没有平缓，他带着她的手一起贴在砰砰心跳的胸口——

    好怕……怕得要死……万一没了这东西，他怕再也找不回项小浪……

    “还给你。”

    那纸币递了上来，辛空尧顿了顿，只抽走了其中的一张，剩下的留在了韩夜手里——




一把火，一场梦魇（4）

他说：“这是我身上唯一可以分给你的，对我而言……是最最最重要的东西——我们各自保管自己的那份，万一我的掉了，还能再凑上你的那份，这样我就不用担心找不到小浪了。”

    甚至是……他们各占的同样的一份，哪怕会有分离，最后必然会拼凑在一起，永远永远都在一起……

    “空……小浪对你而言……有那么重要吗？”

    “他……是兄弟，更是朋友——”

    这辈子，从来不会用异样眼光歧视他的兄弟，甚至是……小浪那个笨蛋忘乎一切地崇拜他，他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优点值得那个小子掏心掏肺的。

    “无论他在哪里，我一定要找到他。”

    其实最想找的人是项小浪——想最先找到的也是小浪那个混球小子！

    他抓住了她的手，反问：“你呢？手……真的没事？”

    韩夜笑了笑，只是……转过了头，看了看火堆里慢慢变成灰烬的铅笔——

    “这笔……对你很重要吗？”

    美专的学生，画画的铅笔还有这只画画的手，对于她而言都是生命中的全部！

    他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不是也在害怕她伤到她自己？

    “这笔……是江瀚送我的，也是这支笔画了送给你的画……”

    “江瀚？那个和小浪总是吵架的男孩子？”这已经江瀚在他记忆里唯一的刻板印象。

    “嗯……是不是你们男生之间的嫉妒？又好像是天生的劲敌？小浪是班里画画最好的男生，偏偏没有江瀚那么好的出生，江瀚也在羡慕小浪无拘无束的自由……虽然他们总是吵吵闹闹，但是江瀚的为人不坏。”

    辛空尧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在自己的衣袖里摸了摸，叫道：“糟了糟了！画不见了！你送我的画，不会是夹在银票里一起烧了吧？”

    “你……你不是贴身藏着吗？”

    “是吗？”辛空尧想了想，“难道……是在城门和那个男人拉拉扯扯的时候掉出来的？不行，我要回去找回来！”

    “空……那只是一张画……”

    “是你送我的定情信物，怎么能说丢就丢！”

    “我可以再画一张……”

    “不再是原先的那一张了！”这时候的少年执扭得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再说了，你现在没有铅笔了！还怎么画？”

    瞅了瞅快把烤鸡烤成黑块的疯子，辛空尧气呼呼地一哼：“反正也没银子了，我们走不了多远。”

    他沿街乞讨无所谓……可是，他不想连累韩夜随他一起吃苦。

    “倒不如回御江城。”

    回去……找回韩夜的画……

    回去……找崔瑾道歉……

    一道惊雷劈在他的眼前——可以想象崔瑾那疯丫头猛掐他脖子是怎样的一番痛苦。

    “呜呜呜……”腿一软，辛空尧跪在地上——埋首！捶地！呜咽！

    他发誓，他恨银票、他恨烤鸡……更恨“家庭暴力”……




一把火，一场梦魇（5）

翌日的午后，御江王府。

    少女的身影急惶惶地跑过长廊……

    “荣兆！叶渲——表哥怎么样了？”芙公主人未到，紧张的追问已经先了一步，她的身后照例跟着她的乳娘和小宫女。

    “王爷他……”荣兆的话未来得及说，屋里又是什么重物砸地的轰然声。

    “表哥在屋里做什么？砸东西吗？”

    骆奶娘拉住了好奇心特强的小公主连连劝着：“公主小心，莫要过去伤了自己。”

    听着屋里砰砰啪啪的一阵摔砸，芙公主转头望着身后同样讶异的荣兆和叶渲——

    “表哥他怎么了？”她只是听说御江王昏倒在城门，还是守城卫兵护送回来的呢。她好意过来探病，不料御江王恢复得快，这会儿已经开始砸东西搞破坏了？

    叶渲摇摇头：“城主一醒来，就……”

    “王爷的身子无异吧？”

    “脉象正常，只是——城主睁开眼，便是抓着在下的手，一次次地追问他的名字。”

    “唉？”少女一怔，“表哥忘了他的名字吗？”

    叶渲苦笑：“在下觉得……城主是在征得一个肯定的答复似的。”

    “这么说，表哥是听清楚了自己的名字，所以在屋里乱砸东西吗？”

    “回公主，不全然是——”说话的是荣兆，男子的声音沉稳，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妙，“王爷醒来后，他慌慌张张地下榻，冲去铜镜前端看自己的样貌，看着看着，就开始追问王爷自己的名字。”

    “怎么了？难道是表哥的脸……叶渲你倒是快说啊！表哥的脸伤了是吗？所以他很气恼，把自己关在屋里砸东西？”

    “城主好像是说……他不该是这副模样的，这不是他原来的样子？”说完这话，叶渲望向荣兆询问究竟，“难道我见城主之前，城主是另外一番容貌吗？”

    赵芙也好奇地插话：“不是说武林里有‘易容术’，表哥的脸换错了吗？能不能再多换几次的？可是表哥现在的样子就很耐看很好啊，为什么嫌弃现在的俊气模样？”

    荣兆苦笑，这时候，公主殿下还在说笑？

    他唯一确定的：“王爷一直以来都是这模样，哪里有差异？”

    骆奶娘这时候也喏喏地点头，自来到御江王府，她们见的王爷都是现在这模样，不曾变过啊……

    “好麻烦！我们在这里为他担心有什么用嘛！不如让表哥自己说，他到底哪里不满意了！不然他快把御江王府拆得片瓦不留了！”赵芙倒也爽气，裙摆一扬而去，纤纤玉手已经压在了门扉上，下一刻一用力，推开了御江王寝房的大门……

    “公主小心。”

    入目的是一地的狼籍，地上大大小小不一的碎瓷片，东倒西歪的椅子，残破的花盆盆栽——

    “表……表哥……”赵芙轻轻唤着，小心地一步一步走去……

    安静的寝房，狼籍不堪的地面——她突然停了步，望向阴暗角落里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的男人……

    “表哥？”赵芙走去，她蹲在他的面前，再唤着他，“表哥。”




一把火，一场梦魇（6）

她的手触及他散落在腮边的长发，墨色的发丝微微一颤，是他听见了她的声音，动了动身子。那双哀伤的瞳孔透过双臂间的缝隙望着她……

    “赵芙……赵芙？”他嘶哑的声音惊讶地喊出她的名字！

    你怎么也在这里？！

    “赵芙！”江瀚激动地一把拉住了身边的女孩子！

    “呀——表哥！你抓痛我了！”

    “表哥？我怎么变成你的表哥了？！我不是你表哥！为什么你也在这里！为什么你还是原来的模样！为什么只有我的样子变了！这里是哪里！为什么我们会在这个地方！他们呢……大家不是都在车上吗？”

    被他掐疼的少女费力地推着他，眼眶噙着泪水：“表哥！你在说什么呀……你放手，你弄得我好痛——”

    “赵芙！我不是你表哥！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

    正欲出口的话，被后面的老婆子开口打断了，“王爷，您放开公主吧，老奴求您放了公主，公主身子娇贵，伤不得啊……王爷息怒，王爷开恩……”她跪在地上对他又拜又叩，每一次那额头脆生生地撞在地面上……

    “公主……你是公主？！”江瀚不可思议地瞪着她！

    那么凶神恶煞的目光射在她身上，赵芙急得哭喊了起来：“御江王你快放开我！荣兆！叶渲！死人啊！快把御江王拉开！他快掐死本宫了！”

    “王爷！”荣兆喊了一声，却不敢伸手上去。叶渲上去，他的手掌覆在了江瀚的手背上，他问着：“江瀚……你想要什么？”

    不料叶渲会这般称呼御江王，荣兆困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渐渐平静下来的御江王——

    男人强而有力的手掌一松，赵芙急忙抽回了自己的手，怕是细皮嫩肉的肌肤染上淤青了！

    “疯子！人家好心来探望你，表哥你疯了不成？！”

    她的埋怨，下一刻遭来江瀚凌烈深邃的一道斜视！

    那样憎恨的眼神，顿时封住了赵芙所有的委屈与不干，气恼的话被堵在嘴里不敢说出口，她抿了抿唇，喊着骆奶娘气极败坏地转身出了他的寝房！

    她要回自己的闺房，她不要面对这么可怕的御江王！

    屋里仅剩下他们，坐在黑暗角落里的他抬手抓着床边飘曳的纱幔……

    “王爷……王爷……”他低低地笑着，笑着笑着，渐而放声大笑，笑得凄苦哀怨，“王爷，我是王爷了……御江王，我是御江王，我是江瀚……哈哈哈哈……”

    江瀚——他念着自己的名字，笑得嘲讽无比。

    变了！

    全变了……他的样子，他的身份他的地位，他的……全变了；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如今他在这里是王爷，是御江城的城主，曾经他想要的那么不现实的“权势”如今简简单单归属于他！

    他想要变强……他想要有足够强大的能力保护身边最重要的人，在这个如梦一般的世界里，他竟然真的成了可以呼风唤雨的“王爷”？

    可是——他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一把火，一场梦魇（7）

“为什么我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我要我原来的样子！我要我原来的一切！这副见鬼的模样……他们怎么可能认得出是我……还有……还有这该死的名字！”

    这些变数……是上苍对他的捉弄吧……

    “哈哈哈哈——”

    被拽紧在他指缝里的轻纱突然间“吱吱”作响，下一刻，从他的手掌里爆出的气焰瞬间震碎的轻纱！破碎的一片一片，宛如天将的雪花，落在他们的世界里——

    江瀚讶异地盯着自己的掌心……

    “我……有内力？我会武功？”

    不仅是身份显赫的王爷，甚至是如今的这副“陌生”的身子居然还藏着他自己都始料不及的深厚内力？！

    “王爷早年习武——只是近年来王爷一直吩咐由黑骑军，不，是由‘锦衣卫’暗中保护王爷，刺客们无法近身王爷……”

    江瀚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所以，我荒废了这么好的内力，成了被你们保护的金丝雀了？”

    这身子原本的主人——那真正的御江王倒是留给了他莫大的好处！

    “他”不要武功，不喜练武……偏偏有那么好的内力修为。难道是等着如今的他醒来好好利用吗？

    “很好……他不要的，我喜欢！还有……锦衣卫？”他记得，那是他自己改的名字，只不过，他记得这时候还是大宋——

    明朝的锦衣卫，竟然被他提早了年代？

    哼，有什么关系，或者，他在这个时空闹出的颠乱，能找出他想要的谜团：为什么他和辛空尧会在这个陌生的宋朝世界？

    “辛空尧……”

    他记得……他们在城门相见，他认不出他！

    江瀚回到了他自己的床边，抓起了摆在枕边的那张素描画稿——他的指尖触及了枕边的另一样东西，那长菱形的碎片，像是一个挂饰，一个漾出柔和红光的奇怪东西，他默然将它守在掌心里，继续看着手里的画像……

    看着看着，直到天色渐暗，是黑压压的乌云掩去了晴朗的天空，风雨欲来，雷电交加……

    辛空尧，他还是他，没有变……

    只是，他走了……

    “走了……你想去哪里？去找谁？”喃喃自语，御江王一惊，急忙喊着荣兆，“吩咐锦衣卫！把辛空尧带回御江城——记得不许伤他一根头发！否则你们都得死！”

    “辛空尧？”荣兆悄悄瞥见了王爷手里的画像，画得那么神似，他问着，“王爷手上的画像……可是他？”

    江瀚看了看他，他忘了，荣兆并不认得辛空尧……就算见过面，未必知道那是谁。

    “不错……他就是辛空尧，你见过他？”

    “他……在御江城。”午时在城楼巡视的时候，他见到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孩子和一个疯癫的老头一起进城的。然后他才回到王府，询问叶渲关于王爷的病况。

    “你是说……他又回御江城了？”

    “回王爷，辛空尧回了城，还跟着一女子和一老人。”

    “两人一起回的城里？那穿着粉衣的女子？”

    “是，王爷。”

    “好……好！回了好！我不许他再出这御江城！荣兆，从今往后辛空尧的一切行踪随时向我禀告——”江瀚近乎用吼的！激动得发颤的身子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一把火，一场梦魇（8）

他——是他！真的是他！就连……韩夜也在，在他的身边？！

    该死的，那么其他人呢！

    他如野兽般地低吼诅咒，在他身后的荣兆心头一紧……这模样的王爷……比起曾经的他更叫人心惊胆颤！

    “另外……”他的声音空悠缥缈，携着无止境的冷笑，“传本王的令——哪怕是追到天涯海角，暗杀所有名叫‘项小浪’的人！不论男女！”

    “天涯……海角？”

    “不错！全天下！大宋、大理、大辽——所有的地方！名叫项小浪的人！统统暗杀！做得干净利落……提头来见！本王重重有赏！”

    云层里传来轰隆隆的闷雷，衬着御江王忿然的命令！

    “……”兆将军的脚步生硬地无法动弹！

    才几天……王爷嗜杀的本性又回复了……

    他更不懂……谁是项小浪，那个人居然令王爷这般歇斯底里地憎恨？

    “荣兆！”江瀚气恼地喊他，他看出了荣兆眼底的犹豫。

    “属、属下在——”

    “你对本王的命令有什么不满？！”

    “属下不敢……”

    “那好——派遣府里的锦衣卫立即去办！听明白了，本王要那些身手好的杀手全部出去办妥此事！绝对不允许有半点的差池！”

    “王爷？”荣兆惊呼着，这一点他绝对不赞同，“王府里少了那么多侍卫——王爷您的安全……”

    “谁要你们保护我！我都不怕死了要你们的保护干什么！我只要项小浪死！我不许辛空尧遇见他！”御江王悲切地冷嗤低咒，“你不是我，你不是我你怎么可能了解我在想什么我想要什么！世上没有项小浪这个人！杀了全杀了！”

    荣兆喏喏地应着，正待退身，御江王又叫住了他……

    “还有——刑炎和楼起风！你下令从这一刻起，守城卫兵盘问所有进城的人，凡是这两人……禁止他们进御江城！他们……休想见他！”

    荣兆皱了皱眉，回道：“是……王爷。”

    “那就快点去办事——最好下一刻，你就把项小浪的人头一个一个全部摆在本王的面前！”

    听着江瀚“变质”的口吻，叶渲木讷地慢慢移去视线打量他……

    桀骜不驯，缘自御江王身上的霸气一点一滴的开始泄出！掩藏在他纯净眼神里的锐利慢慢破开了那层天真的拢纱，江瀚在蜕变，是将他所认识的那纯真无邪的“江瀚”扼杀！

    他的冷笑，傲慢的——

    他的目光犀利暴戾，不曾将他们俩的身影真正放在他眼中！

    他吩咐荣兆的时候，唇边的冷笑愈来愈浓烈！

    眼前的他——从睡梦里再度醒来的江瀚又变回了御江王？

    再一次开始了他血腥的杀戮？

    终究……是他赌错了吗？




缭乱，镜之幻影（1）

等荣兆退身出了屋子，叶渲还站在那里看着江瀚，看着御江王跪在他自己的床边轻轻抚摸着那一张画像，他自言自语唤了的一声什么，叶渲没有听清——

    “江瀚……”

    听到叶渲喊他的名字，他仅是斜过目光，等着他继续说……

    “为何又开始无谓的杀戮！”

    “你是在指责本王？”

    “你又开始染血——或者说，你根本就是原来的御江王！这些日子善良的江瀚去了哪里？！”

    他冷哼，取笑他的愚昧：“你错了，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他’，所以……不可能存在项小浪！项小浪不死……受伤的就是辛空尧！我不会让他受到半点的伤害……我曾发誓，我要变强……如果我变强了，绝对绝对会保护他。如今……我是王爷了，还有内力有武功……叶渲，你看到了吗？”

    “什么？”

    “刚才，为赵芙下跪的那个老太婆——她在跪我，一次又一次地磕头，替赵芙求情；我喜欢看到她惊慌害怕的模样，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无所谓了……没有了以前的样貌，哪怕他们再也认不出我是谁，又有什么关系！我是御江王，会有许许多多的人在我跟前磕头求饶！还会有多少人对我俯首称臣！我喜欢现在的地位！但凡本王的一句话哪怕是本王的一喜一怒……掌握他们的生死大权！”

    “也会有更多的义士来讨伐血腥的你！江瀚，够了！”

    “闭嘴！”他勃然大怒地吼着，“你不懂的……不懂我的处境！不会明白我需要什么，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连我自己都无法想通事情的始末！如今的我是……御江王。”没有了原来的一切，那么……如今的他只能接纳这个身份，做他的“御江王”。

    叶渲站在那里冷笑，他确实不懂：“对，您是高高在上的御江王，这一觉醒来，江瀚不见了，原本的魔鬼又出现了——原来，自始至终，是在下押错了筹码，赌错了局。奢望太高，你带来的不是奇迹，依旧是恶梦一场！”

    惊雷擦过黑漆漆的乌云，震响在天与地的世界里——

    他身后的人说的话，被轰隆隆的雷声吞噬，可是江瀚听到了，叶渲在说：“请容在下告辞，御江王。”

    “去哪里？”

    “回我原来的地方，你我各为其主，你仍是‘御江王’，而在下仅是一介郎中。”

    “叶渲，留下——本王封你为御医。”

    他唤住了正要离开的身影，冷漠的挽留，冷漠的眼神。

    留下……至少现在，你是我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朋友。为什么连你也要离去？

    “叶渲不喜欢做御医……这是江瀚说的，如今你能说出这番话，可见，你已不是昨日的江瀚！”

    “江瀚、江瀚、江瀚……又是江瀚！！他给了你什么你那么袒护根本就不存在的他！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有着从前的记忆，流落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只有你们在我身边，他们都不在了……为什么连你也要走了！”

    雷声震在他们的世界里，相对而立的两人，叶渲凝望他许久……

    他记得，那时候在城楼上远眺的江瀚这是这副落寞紧张的神情，孤独的、寂寞的，他轻叹着摇摇头：“请容在下告辞……”




缭乱，镜之幻影（2）

“无论我说什么你都要走吗？”江瀚打断他的话，他垂首暗暗笑着，昏暗的寝室里，唯有闪雷惊现的一时，叶渲看到面前御江王的冷笑——

    “本王会让你留下的，永远永远休想走出我的王府、我的世界！”

    尚未明白御江王的言下之意，身上泛起的疼痛真真实实得袭来——

    “你……”

    江瀚瞪着他惊恐讶异的目光，可是，在他自己的眼底……只剩下波澜不惊！

    “我？本王是御江王。”

    他冷漠地看着叶渲慢慢屈身跪倒在他的面前，他捂着他的腹部，那里早已染满了殷红血色！

    “魔鬼……”

    叶渲诅咒着，他抬眼再望他的时候，那张俊朗的容颜开始模糊在他的视线里……

    早已不是，在夕阳的晚亭里教他对弈的江瀚；御江王，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男人，或许，他说得对：他并不懂他……他宁可让他死在御江王府都不愿放他离去……

    湿漉漉的鲜血粘在他的双手上，催动内力之下，他这一双手直接探入了那具温暖的身体扯断了叶渲的魂！他的手上带着叶渲温热的鲜血？！

    “叶渲……”

    “叶渲——”

    他哑声唤着倒在血泊里的人，没有半点的动静。

    屋外的闷雷闪电一次一次地袭来——

    “我……我杀了人了，我杀了人了……”弥漫开的血气，御江王倒退着，跌坐在他的床沿！

    死了，叶渲死了……是他咎由自取，为什么非要离他而去！

    那么剩下的，还有谁会背叛他，离开他？！

    荣兆吗？

    赵芙吗？

    “赵芙……”他想起了她，想起了唯一还在他身边的女孩子！

    ×    ×    ×    ×    ×    ×    ×    ×    ×    ×    ×

    长廊上，那矫健的身影掠过，他循着他的记忆闯入她的宅院！

    夜开始弥漫，唯有憋闷的雷电，锁住了甘霖，周遭的一切都开始烦躁不安地蠕动了——

    凝结着，从他指尖落下的血滴，掉在古老的石阶上，错落不一，妖艳的血色长长的荡漾了漫长的一路。

    四下无人的院落里，他撞开了紧缩的门扉！

    他站在门口，喘着气，背后的夜色里，雷电交加，闪亮的雷火瞬间扯破夜的宁静。

    床榻上，少女惊得坐起了身子，尚未睡着的赵芙惊讶地看着出现在她闺房里的男人……屋外，雷声阵阵，恼人的，惊悚得叫人不寒而栗，她呆呆的坐在床上，傻傻凝望门口的那抹身影。

    他的目光扫视在寝宫里，终是定格在了床上坐起的身影——

    “赵芙……”江瀚唤着她的名字，一步一步地走近床榻上的女孩子。

    又是一道惊亮在屋里的闪雷！

    电光石火之际，她才发现……已经站到了她床前的江瀚，他的双手染满鲜血！

    “啊——”

    才是一声脱口的惊呼，床前的男人已经张开双臂把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他一遍一遍地念着她的名字：“赵芙、赵芙、赵芙……”

    “表、表哥……”女孩子吓坏了，她想着那双抱在她身后的血腥手掌，湿粘的血气慢慢渗透她的里衣，那般湿濡的血气弥散在他们两人之间。

    “血……你受伤了……表哥？”

    他全然不顾！只在乎怀里的少女，跳动着的心脏，活生生的人——

    ————————————————————————————————————————————


    PS：在此废话一句——昨日留帖的一位亲问道：江瀚为什么要杀了项小浪？还有江瀚为什么说,项小浪不死，就是辛空尧受伤？


    ^_^不知其他人看懂了没有，这里关于“御江王”的身份是谁？江瀚为何会如此懊恼他此刻的状况。如果被这个谜团困扰的那就继续困着吧～～待全篇故事最后就是拨开迷雾见青天～～先卖个关子，啊哈哈哈（欠扁的阴笑）




缭乱，镜之幻影（3）

“赵芙……赵芙，只有你在我身边，只剩下你一个人在我身边，只有你……陪着变成了御江王的我……赵芙、赵芙……”

    “表哥……”他抱她抱得好紧，充满阳刚之气的怀抱困得她难受，她试着挣扎，却不料江瀚把她困得更紧！

    “别！”他惊慌地喊着，生怕她的逃离，“别离开我！别离开我——赵芙，只有你了……只有你在我身边！别走……求你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修长的食指将暗红的血色粘印在少女雪白的单衣上，屋外的雷电通亮，罩出这一帷床榻上相拥的男女的身影——妖异的，早已烙下了日后的残败血色。

    男人的阳刚气息笼罩在她全身，强而有力的双臂紧紧困着她……

    他惊慌地一再重复着：“别走，别走……别离开我……”

    暖暖的，在她心底漾开的暖流，慢慢窜进四肢百骸——

    她的血液里不知不觉混入了他的名字：江瀚。

    少女朦胧的情窦初开，这紧紧抱着她的男人，直到此刻，她才认定了：她可以把他放在心里爱着疼着，她不曾见过这么脆弱的御江王，不曾有过……这平日里威风八面的男人哀求着她留在他身边……

    这样的甜蜜感觉，早已将女孩子的心折服与这男人；洋溢着这一辈子不再动摇的依托和初恋。

    “芙儿不走……表哥，芙儿不会离开你，芙儿和表哥永远在一起……”

    她抬手，抚上他粘着血气的长发，一点一点地顺着他的长发而下，她的指尖也沾上了肮脏的血，屋外的惊雷仿佛停不下它对他们的嘲笑，一次次打亮他们煞白的面色！

    溅在雪白墙壁上的一对身影——支离破碎！

    “表哥……”

    感觉到他略略松开的手臂，他把他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将她压在他的身下，江瀚那双深邃锐利的目光如同屋外惊破黑夜的闪电，他盯着她的脸，血渍未干的大掌抚上他熟悉的这张脸……

    “唔……”呛鼻的血气，激得赵芙隐忍作呕的不适……

    “真好……你还是你，这副模样……和学校里的你一样……”

    “表哥，你……说什么？”

    “没什么——知道这血是谁的吗？”

    屋外的惊雷再度震亮寝房的时候，她只看到凌驾在她身上的健壮身躯，男人慢慢俯下头，擦着她的微烫的脸颊，他在她耳边吐出温热撩人的气息：“这血……是那个叛徒的！叶渲，他想走——他曾答应留在我身边的，可惜他反悔了！”

    “表哥你——”杀了叶渲？

    娇弱的女体激动之际一挺身，恰巧尴尬地迎合在男人阳刚的身子下，顿时，她的惊恐转变成了少女的羞涩，不经意地泄出一声她自己也觉得羞人的呻吟，害怕地不敢动弹……




缭乱，镜之幻影（4）

“对——我杀了叶渲！没有人可以背叛与我的承诺！哪怕今日的我不再是我……奇怪吗？我那么欣赏他，那么在乎他——却偏偏杀了他？！”他埋首在她耳边轻轻地笑，他嘲笑那个不知好歹成了亡魂的愚昧家伙，“他是我初临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朋友，将心比心，叶渲他……不似荣兆的那份奴性那份尊卑——可是，他说他赌错了……说他不该信我。可笑，他又怎么知道‘我’是谁！连他都要走了……连唯一陪着我的叶渲都要走了……”

    “这样的友情这样的信任一旦坍塌了，什么都毁了！所以——我容不得他的背离！他想走……很好，本王送他去走那漫漫黄泉路！那自命清高的魂魄走得越远越好！而他的血肉身躯——就永远留在御江王府吧！哈哈哈哈……”

    他的傲慢大笑，吓得赵芙公主不敢动弹……

    察觉到身下的女子的紧张，他的大掌虎口扣上了赵芙的下颚和双颊，他嘱咐，更或者是威胁：“别忘了你答应本王的，除非是本王不要你了，否则——你若背叛了我——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表哥……说笑了，芙儿今生今世随着表哥，不离不弃的……芙儿喜欢表哥……”

    面对着渐渐凑近她的俊颜，女孩子只是羞红了脸闭起了双眼，无论他想做什么……那似乎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了……

    江瀚看着她，慢慢松开了掐着她的双指——

    他不动声色：他的记忆里有她，赵芙。

    虽然她没有恢复前世的记忆，记不得更认不出如今“面目全非”的他！但是……他们是同学，她身上也有属于他的相似！

    只是他的一份依赖，只要一份属于“原来世界的东西”在他身边陪伴，也许有一天，他不再需要这份依偎了，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她毁得干干净净！

    这一刻，她是“属于”他的——不是爱情不是亲情不是友情，什么也不是！

    “好累……”他喃喃地叹了一句，倾身在她身边睡下——

    赵芙睁开眼转头看他，却听到他的嘲讽，“你以为本王会要了你吗？”

    不等赵芙开口，他喃喃自语的话，近在咫尺的赵芙也没能听清：“等吧，也许……等一辈子，等来世，等一颗顽石的心能排挤出所有的权势权利，你再指望……我会喜欢你……”

    “表哥……”她轻声唤着他，听着慢慢归于平静的轻微的呼吸……

    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额前的发丝，赵芙笑了笑，忘却了床帷里他们彼此身上的肮脏血色，在雷雨夜的电闪雷鸣里一再地闪出妖魅诡异的未来定数！


缭乱，镜之幻影（5）

踏入王爷寝房的他，怔了。

    眼前的一地血泊，他的指尖在颤抖……

    “叶……叶渲……”

    血水里，那具不再有温度的尸体一动不动，他麻木地踱步过去，靠近了，他蹲下身，看到了他身上的致命伤口——

    御江王的床榻上，留着一双血手印，锦被上的那页画稿静静地躺着……

    “王爷在何处？”他询问身后的士兵们。

    他们摇头……

    “王爷……方才匆匆忙忙地冲出去了……”

    他们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御江王已经沾着满手血腥离开，并且，盛怒下施展轻功离去的矫健身影，哪是他们这些无名小卒能追上的？

    “兆将军，这叶郎中……”

    “带下去——好好葬了。”

    “是，属下遵命。”

    见着他们收拾叶渲的尸身，荣兆眉宇一皱，突然冒出了一句：“明日告示，就说——叶渲刺杀王爷未遂，已经就地正法！”

    小卒们望了望他，又望了望地上的尸体，点了点头。

    他循着地上的血渍一路找来，竟然站在了赵芙公主的院落里，他蹲下身子，轻抚粘在草叶上已经半干的血渍……

    “王爷……公主！”

    他怕喜怒无常的御江王会对芙公主……

    才到了门口，他止了步，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看到了躺在床上安睡的江瀚，远远地凝望——他愤怒的拳头在身侧紧紧攥着！

    为什么——您还能睡得那么安稳！王爷……你杀了叶渲，难道你的梦里没有恶灵索命吗？！为什么你那么残忍地……杀了叶渲？！

    叶渲他唤着你的名字，他没有半点犹豫地喊着你的名字，若不是知音知己，他不会愿意留在王府留在王爷您的身边——可是您却杀了他？！

    震破天际的惊雷，突然震碎了他心里的憎恨！

    奇怪……为什么他要为一介平民忿忿不平？他的职责仅是忠于御江王，永远保护王爷，因王爷的喜而喜、悲而悲，他为何要去阻挠王爷的雄图大计？王爷杀叶渲自有他的用意，无论那是什么理由，他荣兆无权过问，除非……王爷愿意告诉他。

    攥紧的拳慢慢地松开了，唯有无力散开的五指贴着身侧……




缭乱，镜之幻影（6）

一夜的雷声，当朝露的凉意袭来，女孩子想抬手揉揉眼睛，却有什么压着她的手臂，慢慢睁开眼，赵芙看清了近在咫尺的帅颜。

    表哥……御江王？

    对了，他昨夜突然闯进他的屋子，他说他杀了叶渲，双手染满了血！

    可是……现在……

    他合着眼，安稳的呼吸吐纳，他健壮的臂膀紧紧困着她的腰，生怕她会跑掉，像个孩子似的依赖着她，他紧紧贴着她的半侧身子，她的手臂恰好贴着他的心跳。

    屋外，传来了骆奶娘和宫女的对话：

    “天色不早了，该请公主起身更衣了。”

    “嗯，骆妈妈……听说昨夜又刺客呢……”

    “小丫头胡说什么！到了公主跟前可别乱说话，免得吓着了公主——唉？兆将军，您怎么会在公主的屋外？”她的惊讶，紧跟着推门而入的脚步声。

    乍一见公主的床上躺着一个男人，骆奶娘和小宫女瞠大了眼！

    铜盆落地，溅起了一地的水花。

    那惊人的声响，那双深邃冷漠的眼——睁开了。

    他看了看怀里的女孩子，慢慢松开了箍着她腰际的手臂，他起身坐起，冷傲地睇来恼人的目光盯着惊讶的女人们。

    御江王会出现在公主殿下的屋子里，她们已经够意外的了！可是眼下——这是孤男寡女同床共枕一宿，衣衫不整，更离谱的是公主殿下寝衣上的斑驳血渍，看得她们半天发不出一个音！

    江瀚一声冷哼，忽然发现荣兆也在这里，他直接下床，穿起了靴子，不发一言地从她们面前经过，然后荣兆自然而然地尾随其后，跟着御江王一起离开了公主的宅院。

    “骆奶娘？小禄？还楞什么，替本宫更衣。”

    “公……公主……”

    “没见本宫的衣裳脏了？取新的来，这一身，拿去丢了吧！”

    “公主——”老奶娘突然甩出帕子，掩面呜呜哭了起来。

    “你哭什么！”

    “公主，是老奴没有照顾好公主，昨夜老奴应该留下陪着公主的……”

    赵芙笑着一耸肩，就算她留在这里，怕是会被表哥昨夜的模样吓晕过去，就算有旁人在，御江王他……还是会闯进她的屋子吧？

    一边替赵芙换衣，骆奶娘还特意瞧了瞧公主的身子，再惊讶地回头摸了摸床铺上的血渍，老妇人不知又想到了什么高兴的，破涕一笑，问道：“公主，王爷可有说哪日回京？”

    “回京？回京城干什么？”

    “回京向陛下请罪——好选良辰吉日迎娶公主啊。”

    赵芙摇了摇头：“没说啊。”他们是皇帝哥哥指婚的，有婚约在身，大婚是迟早的事情，“怎么奶娘突然问起这个了？”

    骆奶娘一怔，惊讶道：“经过昨夜，王爷没有打算迎娶公主的意思？这若是——”她的目光瞟了一眼赵芙平坦的小腹，不敢继续说下去。

    “昨夜？昨夜怎么了？”

    “昨夜王爷和公主殿下……”小禄绯红了一张小脸，羡慕地看着公主。

    “睡一起？这又怎么了？其他什么也没有啊。”

    “什么？”骆奶娘惊讶地一声变了调儿的反问，“那这血是……”

    “叶渲死了。”眼下，她也说得自然而然，皇族傲慢的眼神一掠，她戏谑着“吓唬”奶娘，“表哥他连叶渲都杀，那算是他身边的亲信吧，奶娘若是无端端提起婚事，怕是会惹怒御江王。”说完，她抬手比了比自己的脖子。

    才做完这个动作，手还没放下呢，骆奶娘腿一软，已经瘫坐在了地上——




缭乱，镜之幻影（7）

“那……那公主和王爷……”

    “什么事情都没有。”

    “可是公主您……”

    公主还是待字闺中的金枝玉叶，若是被别人晓得昨夜她和王爷……那公主的名声怎么办？！

    赵芙抬眼望了望屋外阴沉的天气，静默无声……

    只怕是神女有梦，襄王无心。

    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能尽快和表哥一结连理，省得夜长梦多。

    一合上眼，她还记得昨夜江瀚抱着她时候的连声央求——

    至少现在他离不开她！

    骆奶娘依旧喋喋不休地抱怨，她听得恼了，说：“怎么不当着王爷的面说！怕像叶渲一样吗？”

    老婆子这才抿了抿嘴，她是奴婢她不敢——更不敢靠得御江王太近，那个男人……是死神！

    ×    ×    ×    ×    ×    ×    ×    ×    ×    ×    ×

    氤氲的热气，在屏风后面弥漫，那双健壮臂膀压着浴桶边缘，深深紧抓的十指徘徊了他多少的恨！

    他慢慢抬起了手掌，凝望着自己的掌心……

    这双手，杀人的手，他杀了叶渲。

    在原来的世界里，他都不敢杀一只鸡鸭——如今，他这双手杀了谁都不会招来非议！只因为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御江王”！

    荣兆随他一路走来，却只字不提昨夜的事情！

    “好一个奴才……”他冷哼着起身，温热的水珠莹着晨光顺着他古铜色的皮肤慢慢滑下，黑色的长发垂在他的肩头。没有唤来婢女，他自己擦身穿衣！

    锦衣华服——

    他的指尖扫过一件又一件，这么奢华的衣物，都属于他——连同“御江王”的身份。

    再见到沐浴出来的御江王，站在屋里的荣兆徒然一怔……

    是王爷没有打理好他的前襟，微敞的领口可见那唯美的锁骨与肤色，那一双眼神，依然冷傲凝重，这副凝重的神色，完全是他没见过的“御江王”！

    他走去梳妆镜前，没有坐下唤来婢女替他梳理凌乱的长发，他竟然拿起了剪子，顺手就是一刀！

    “王爷！”荣兆的一声惊呼，已经伴着那大段的长发落下。

    江瀚斜过眼神一瞅他的惊讶，继续对着镜中的自己修剪碍事的发……

    “王爷——”荣兆突然跪倒在了他的身后。

    “干什么？”

    他问得若无其事，可是镜子里的荣兆的那副惊恐表情，看在江瀚眼中，他的心微微一颤……

    “身体肤发受之父母，王爷您这是——”

    “本王觉得碍事。”

    在他原本的世界里，男人都是短发，古代的男子留那么长的头发，他不喜欢！

    “王爷，断发乃是……”

    “罗唆。”他不耐烦地打断荣兆的话，“本王没有寻死的念头——本王会活得好好的，活得比任何人都强大！”

    甚至超越那个坐着龙椅的狗屁皇帝！

    他训斥着荣兆的时候，碎发已是满地……等他回身丢开了剪子，荣兆低着头跪在那里。

    “起来！”

    “荣兆恳请王爷莫再伤害自己！”

    “你敢命令本王？！起来！”

    向来惟命是从的他……居然无声地摇了摇头？！

    “荣兆！本王命你起来！”他气得吼了起来，“你是想本王也杀了你？！”

    “若是荣兆的死能令王爷不再伤害自己——荣兆愿意一死！”

    “你——”江瀚气得冷笑。

    不错，荣兆的这份脱不了的奴性，是他最不习惯的，但江瀚明白，荣兆他是在保护他，甘愿用他的性命保护这么无理取闹的他……在他落发时，荣兆眼中掠过的惊恐不安，只是一桩小事，荣兆却在他痛心疾首！




缭乱，镜之幻影（8）

他忘了，这里是宋朝，是和原来世界不一样的空间。如今的他，是不是也该入乡随俗，忘了他来时的“未来世界”，是不是应该习惯飘然的长发？

    可是这时候，剪都剪了……

    “本王答应你，日后将长发留起不再剪去——可以起来了吗？”

    不料御江王最后的那句询问会是这样的柔声，荣兆傻傻地抬头望着他……

    眼下，短发的御江王神清气爽，垂在双颊旁的发，仍然显长。

    “叶渲的事……好好葬了。”

    “是，属下一定办妥。”

    “荣兆——你说，会有多少所谓的侠义之士来杀本王？”他的这一问，又看到了荣兆脸上掠过了不安的神色，这一次，他抬掌，示意荣兆先别说，他轻笑着重复叶渲临死前的诅咒，“叶渲说，会有更多的侠义之士来取本王的性命？”

    “不会的！迄今为止，刺杀王爷的刺客都在大牢里关押着；荣兆哪怕付出性命都会保护王爷！”

    “都在……地牢关着？”那俊朗的眉宇一瞬间轻然一挑，御江王又问，“是不是……朝野中都知道是你在保护本人，而本王就是个等着被保护的懦夫？”

    这一问，荣兆不知怎么回答，他甚至听到了江瀚的碎碎冷笑……

    支吾了半晌，荣兆才答道：“保护王爷是属下的职责所在。”

    “很好——带本王去地牢。”

    “王爷？”

    “本王要让所有的人瞠目结舌——有那么一天，本王会看到他们惊讶万分的滑稽模样！”

    荣兆一怔，不解王爷盘算的是什么……

    ×    ×    ×    ×    ×    ×    ×    ×    ×    ×    ×

    通向地牢的阶梯，他仿佛是走在通往黑暗地狱的冗长阶梯上，一步一步地总在往最下走……

    那时候，天翻地覆的黑暗袭来，那是死后的感觉吗？

    然后，他好像游荡了很久很久，在楼台上见到了“他”，那缕快要离开身体的魂魄慢慢飘散，而他呢，迫不及待地融入了这具空虚中的身躯！

    眨眼醒来，他变成了御江王。

    “王爷，前面就是——”在前面引路的荣兆突然回头，“王爷真的要过去吗？”

    他冷笑，孩子气地丢下两个字：“废话。”

    走过第一个牢房的时候，颓然坐在阴暗一角的男人长发披散，双手双足都拷着沉重的枷锁，穿过眼前凌乱发臭的须发，他们凭借着阴暗潮湿的地牢里的微弱光线，盯着那抹身影走过……

    一个短发的男人，黑暗的轮廓中，身材高大挺拔——

    他停在那里，站在过道中央，慢慢地旋身而视周围一个又一个的牢笼。

    等荣兆在他身后站定了，被囚的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拖着沉重的枷锁，凑到了木栅跟前，吼了起来：“御江王！是御江王——”

    “狗贼！御江王——该死的！”

    顿时，牢狱里的他们蠢蠢欲动……

    “王爷！这里……”

    “你怕他们会冲出来撕烂本王？还是怕你一个人不是他们的对手？”江瀚嘲笑着荣兆的胆怯，他依然笔挺地站在过道中央，任凭左右牢狱里的他们费力地伸来手指，一只只肮脏的手想方设法企图扯碰到他的身子——

    可是，无论他们怎样的努力，还是碰不到他的身上的银底华衣！

    他与他们，就是有着天与地的莫大悬殊！

    那是一种无法逾越的鸿沟！




缭乱，镜之幻影（9）

“想脱离这个牢狱吗？”站在走道上的少年衣冠楚楚，唯有一抹阴柔且诡异的冷笑浮在嘴角，他冷蔑地一扫大牢里他的阶下囚们。他开口再道，仿佛是魔鬼下诱的蛊惑，“本王给你们机会离开这里，甚至是金银珠宝的俸禄，衣食无忧一辈子，多少姬妾美女享尽温柔乡。”

    “御江王，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你们，阶下囚。被本王关押了多久？不想离开这里重见天日吗？”

    “不杀了你这魔头，老夫愧对青松派——”

    “不错！御江王，我们是为了杀你而来的！”

    “杀了本王好替你们光大门派的声誉呢？还是替你们自己塑造显赫名声？”御江王轻蔑地一笑，“你们为了杀本王，确实有骨气，可惜了……昔日威风的你们却在这阴森森的地牢里，被关押了多久？今时今日，你们以为自己还是江湖武林赫赫有名的侠客？”

    “才俊辈出的武林，你们早就被淘汰出局了，就算你们现在杀了本王，也赶不及当今武林的他们！荣兆，且告诉他们，当今武林何人武功第一？”

    “锦瑟箫武……不，是广寒洛神。”

    江瀚笑问顿时安静下来的他们：“广寒宫、锦瑟山庄——他们可不曾派来杀手刺杀本王，可他们如今的声势远远超过你们的门派。你们费了那么大力气却还杀不了本王，到头来竹篮打水的一场空，连你们昔日的雄风都荡然无存了。何不归于本王麾下，忠于本王？”

    牢里，有人轻笑道：“御江王莫非是来招安的？”

    “招安？本王不需要养一群没用的废物！本王还有条件——看谁愿意和我御江王玩这一场游戏，遵守这场游戏的法则。”

    “说——”

    黑暗走道上的傲慢少年，不紧不慢地说着：“教本王武功。”

    这句话，荣兆也听傻了……

    这是王爷亲临这个肮脏的地方的目的，竟是来和这帮想夺他性命的刺客谈条件？

    那里有人爆发出大笑：“御江王，你、你要我们教你武功？哈哈哈……你就不怕我们乘机杀了你吗？！”

    “游戏的唯一法则：本王死，你们统统都得死。”他微微一侧头，示意身后还跟着的这位，“荣兆和本王的锦衣卫，能逮你们第一次，必然能在第二次将你们诛杀。谁若是动本王，诸位都得陪葬，何必为之？”

    “王爷……”荣兆心头一紧，御江王这是拿他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教你武功——待你武功大进之日，再将我们杀死吗？！”

    “留在这里，你们照样也会死。教本王武功且看你们自己的命数——至少能多活几天、几年，或者更长久，享尽人世。”江瀚转首，吩咐着荣兆，“此时此刻开始，不许送任何食物和水进地牢，谁若应了本王，立刻放人。”

    “是——王爷。”

    他们的对话，在地牢里回响着……




缭乱，镜之幻影（10）

赵芙站在楼台上，俯瞰广场上舞剑的身影，他身边站着好多她不认得的面孔——

    “荣兆见过公主殿下……”

    “起身吧，兆将军，那些是什么人？”纤细的手指指向御江王身边那些正在指点他武艺的陌生人。

    “答应教王爷武功的……刺客。”

    “刺客？”少女惊讶地怪声一问，“地牢里的那些刺客？！表哥为什么找那些人教他武功？还有……听说他从昨夜起就一直打坐练气，他不是不喜练武吗？怎么……突然之间那么想练武了？还有——他那是什么模样，为何把长发剪去了？！他日见了皇兄怎么办？！”

    荣兆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赵芙觉得奇怪：“你怎么不陪着表哥？你不怕那帮匪类会乘机行刺表哥吗？”

    “是王爷遣走属下的。”

    御江王那么自信，他所定下的“游戏法则”——甚至，真如芙公主所言，王爷开始沉迷武学，将御江城中的大量军务全权交给了他打理。

    赵芙在那里看着，待夕落的残阳撒在广场上，御江王那银底的锦衣弥上灿烂夺目的金红，他们收剑，而江瀚亦抬首投来目光……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整个下午。

    那里的女孩子，赵芙……她是公主了，可笑的是……她还是他的未婚妻。

    她站在那里冲着他挥手，他装作视而不见，他不会允许他和她之间存在爱情！他们只是同学罢了，他们本就不是一对儿——

    眼角的余光里，他隐约看到了赵芙慢慢放下的手，惊恐地捂上了嘴巴……

    还有荣兆的惊呼：“王爷小心！！”

    身侧晷盘的长长指针是一线狭长黑影，映着夕阳西下时候的时间刻盘上——是横穿而来的另一条多余倒影！

    他已然听到了身后那剑身刺来的疾风之音，冰冷的，冲着他而来。

    他回头的那一刻，锋利的剑尖已经刺上他的眉心，随着泛出的疼痛，那殷红的血滴慢慢顺着锋利的剑锋滑下，仅是一滴血珠，悠然地划破剑身上影印的他俊脸的面容！

    他却笑着，看着真敢刺杀他的愚蠢的家伙——

    看着那假意顺服的刺客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江瀚慢慢退开了身子……刺在他眉心上的红痕，再次涌出殷红的血珠！

    而他的脚下，血……早已成了海，一寸一寸地吞噬他的银色短靴，绽放血的花绉！

    ×    ×    ×    ×    ×    ×    ×    ×    ×    ×    ×

    走在大街上的身影瞬间停住了脚步——

    “空！”唤着他，阿红的身影突然从他的身后显现！

    “嗯……”他喏喏地应着，抬首远眺那处高台琼楼——

    连着他的呼吸也紧张得停滞！

    “空，怎么了？”韩夜发现他俩的怪异，又走回了他们身边。

    “我……看到了血……”

    那突然涌现在心中的不安，是因谁而起？

    夕阳西下的红色，染在御江城的大街上，金红弥漫……




缭乱，镜之幻影（11）

“蠢货……”

    御江王瞪着眼前刺上他的男人，那颓然跌下的身子，已是满身血肉模糊，上面横七竖八插刺着其他人的剑，早在他提剑刺来的时候，其他的人也拔剑冲来护他……

    狼籍的尸体跌在他自己的血泊里，唯有他们的剑，一把一把地抽回，回到他们主人的手中。

    这就是他的游戏法则——捆缚了这些“英雄”，生与死的界定，他们在赌什么？但凡其中一人想活下去，那么他就不会轻易被杀……

    相反的，他会比平时更受保护；然后，他会在他们的指点下，越来越强大！

    “御江王受惊了——”

    他们……甚至跪首在他面前请罪问安。

    江瀚冷冷一笑，看着他们身后还有几位目瞪口呆的持剑人，显然，他们对刚才的行刺始料不及，更震惊会有人冲去护着御江王，宁可“自相残杀”？

    “无妨，近日诸位卿家护驾有功，论功行赏。”说话的同时，鲜红的血色从江瀚眉心破开的伤痕出再次涌出。

    “王爷！属下该死！属下保护王爷不周，请王爷降罪！”这一头，荣兆行色匆匆地跑来请罪。

    他拂手示意他起身，那大掌没有随即放下，而是捂上了眉宇间的痛！

    “王爷！”

    “没事，只是一道小口子……荣兆你先随本王回去。”

    踏着夕阳余晖离去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他们面前——

    他们之中，有人瞅了瞅地上死后瞠目大眼的尸体，不禁一声冷笑：“也罢，牺牲他一个，能让御江王那狗贼信任吾等，也算是值了。”

    “东方掌门，你认为……御江王会信这场苦肉计？”

    “老夫倒是觉得——御江王会有防备才是。”刚才呆立在那里的烈火帮长老捻着长须走来，他没想到这群愚蠢的家伙竟然使出这套幼稚的伎俩来博取微不足道的“信任”。他所知的御江王，应该不会那么容易付出对他人的信任才是！

    那个男人冷漠幽邃的一双眼睛，已经真真实实地说清楚了一切！

    他只会信任“他的世界”里的人，而不是他们这些被他攥在指缝里的无价值的性命！

    他嘲讽道：“怕是明日练武，御江王会带上荣兆和他的那帮护卫。一旦御江王加强防备，你们还怎么动手？”

    “那帮黑骑杀手？烈前辈，容晚辈说上一句——”那蓝衣青年旋身指了指城楼上的那些护卫军，他道，“好似，御江王府少了些什么？”

    “就算黑骑军在又何妨？今日若不是我们出手护他，恐怕御江狗贼早成了剑下亡魂了。”说罢，青年汉子仰首大笑起来，笑得自负得意，只不过，只有他一个人的大笑，夹在初春乍寒的晚风里，着实听着滑稽。他一惊，莫明其妙地瞪着周围的“难兄难弟”们——




缭乱，镜之幻影（12）

“李师兄，切莫记得，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这声反驳，温润细嫩。

    他们身后的白衣少年，翩然俊俏，他不顾众人投来的讶异目光，幽然地从衣袖里抖出白巾，慢慢擦拭着染血的剑身，银面剑身，反射着夕阳的橙色！

    “齐烁！你什么意思——”

    少年一甩吸纳了血渍的巾子，长剑利索得在他掌心一翻，他开始擦剑的另一面：“谁能料定，方才的剑中，有多少是护着御江城主的，真是出于本意？”

    “本意？哈！你小子是说……你就是那个贪生的奴才不是？”

    “是不是——我们谁也不知谁是，与不是！”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少年的剑尖逐一扫过面前的诸位，这一比划，他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凝重面色下显然各自藏着心计藏着鬼胎。

    反手收剑，齐烁转身，遥遥望着御江王离去的那扇门洞，轻扬的微笑，他不禁啧啧赞道：“好一位御江王，好一场练武的游戏。”

    他告诉他们：“其实，自我等踏入御江王设下的这局‘游戏’开始，最后的赢家注定了是他。好一个狡猾的御江王，已经在无形之中搅乱了我们原本来刺杀他的本意，如今的我们，为了活下去，本是同一阵线的武林同道，开始可悲地猜忌会不会被身边的自己人暗算。也许下一个，是我杀了你、你、还是你？”

    “笑话！只要吾等同心，岂会遂了那御江王的意！”

    齐烁呵呵笑着摇头——

    他们不知，人心难测吗？

    “没有人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对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人群里，应着齐烁意思的武卫义也是冷哼着一笑，他说，“生死面前，都是一时之念，一念之差，就会轻而易举改变最初的抉择。眼下，我们连自己的一时之念都无法信任，只能信一个人——”

    “何人？”

    “御江王。”那个男人，主宰他们的生、他们的死！

    有人笑着年轻人的沉稳，这样的沉稳，在他们看来却是懦弱的胆怯。

    “你们也别忘了，御江王的生死在我们手中。他有他的内力，无须我们教其心法口诀，他以为只学我们各大门派的剑路招式就没事吗？”

    烈长老依旧捻着须，这一次，他并不说话——

    不错，各个门派的武功心法，适合练习他们自己门派的招式，一旦内力与招式不相符，定然会招致……

    走火入魔。

    彼此望了望，心照不宣各自散去……

    唯有，武卫义和齐烁还站着，齐烁凝着脸，指尖一松，那染血的帕子，轻悠地飘下，直盖上了死尸溃散开的无神瞳孔。

    “无知的蠢货——”




缭乱，镜之幻影（13）

望着镜中的自己，江瀚抬着指尖抚着眉心处的红痕，指尖过处，分不清是气愤还是疼痛的微颤……

    立在一旁的赵芙急着追问：“很疼吗？”

    江瀚淡然地扫了一眼，不答话。

    “表哥，这是皇上哥哥御赐的‘清肤活血散’，你试试，奶娘说这活血散治伤口，伤口合得快，不会留疤痕。”

    “疤痕？”江瀚笑着重复她的话，下一刻他狠狠拽住了赵芙的手腕！

    “表——表哥，你、你弄疼芙儿了。”

    “赵芙——”他喊她的名字，却并不减手上的力道，他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如果可以，我想彻底毁了我这张脸！这不是我原来的样子！就算这张脸比原先的我好看千倍百倍，我都不希罕！只可惜，由不得我选择——”

    “王爷……”在门口站定的荣兆见到眼前的这一幕，他停住了脚步。

    “何事？”他放开了赵芙，起身走到门口。

    荣兆递来一支“笔”——是按王爷的意思，架着木片和炭的笔……

    “做得不错。”他端起画笔，淡然的一笑。

    “王爷，锦衣卫有两人已经回来了，并带回了……”荣兆看了看里屋坐在那里气呼呼的小公主，更压低了声音，“带回了三个‘项小浪’的项上人头……”

    “做得好。”

    江瀚说完，只是转身去了书房，铺开桌边的宣纸，提起他的画笔开始描绘——

    一页一页一页……一页页的纸张在残阳隐去之前，已经落得铺满了书桌前的地面。

    赵芙好奇地靠过来，拾起了地上的一页画稿……

    记忆里，她好像也画过这般的画儿，看着手里的素描，她不得不赞！御江王除了无端端杀人这一手，他的这双手还能作出惟妙惟肖的肖像画儿？

    比起他枕边那幅辛空尧的画像，御江王的笔锋更显力度和张扬，每一笔每一划，那画像的轮廓与阴影恰到好处。

    最后一张，他照样扔在了地上，吩咐荣兆：“捡起来，派给锦衣卫，连这模样的人——都杀！”

    “是，王爷。”这一次，荣兆不再惊讶，逐一拾起地上的画稿，等到了赵芙手里的那页，他伸手在她面前，问着，“公主……”

    夜色蒙起的屋子里，赵芙执扭地把画贴在自己胸口，不愿给荣兆，她转头求御江王：“表哥，留一张给芙儿好不好？”

    “留给你？”

    “表哥画的画儿，芙儿喜欢，就留这一张好不好？”

    江瀚眉宇一紧，道了一句：“随你。”

    画上，是他曾经的模样……

    偏偏是赵芙留下的这一页肖像，牵扯了日后的悲欢离苦，也是这一张画，带来了另一段凄美的咏叹！

    ×    ×    ×    ×    ×    ×    ×    ×    ×    ×    ×    

    殷红色的长菱形碎片，他捻捏在自己的掌心里——

    静谧的夜色里，它绽放出的晶莹红光，温和的，在他掌中泛出点点碎碎的灵光；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在他醒来后，在辛空尧的画像旁边，这个奇怪的东西就存在了。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会来我身边？”

    御江王倚在床榻上自言自语，看着那菱棱的红光之物。

    这个东西，是不是和他们的穿越有关？

    “为什么我会在这个奇怪的世界醒来……”

    “为什么……原本属于我的东西都没有了！”

    剩下他一人的世界——

    待明日的朝露与晨曦再起，这个奇怪的梦魇，何时才是清醒的时候？




赌输了缘分（1）

裸露的肢体，绞缠在一起赤裸裸的身子，还有……那暧昧的喘息和呻吟……吟唱着男女最原始的节奏！

    赤裸香艳的场面，激得这位“观众”的身子一点一点挪向面前的电视机——

    “爸爸、爸爸……给夜汐煮牛奶……”

    身边的小丫头又开始扯他衣袖催促了。

    “知道了知道了，等一下会死哦？”转手摸摸孩子的脑袋，他伸臂抱过了孩子，省得小丫头再罗唆。

    “爸爸、爸爸，他们在干什么？”好奇的小孩子伸着粉嘟嘟的小手指向电视画面上的惹火身材，“那位姐姐叫得好大声，那位叔叔的那个那个是什么？”

    “嗯……躲猫猫？他们在玩躲猫猫，夜汐乖，再过一会儿爸爸帮你去煮牛奶——”

    小女孩子拽着小杯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爸爸的手背，坏习惯似的把另一手的手指伸在嘴里吮啊吮，乖乖地窝在辛空尧暖暖的怀抱里，歇了片刻，小丫头竟然来了一句：“好奇怪的躲猫猫——我去找驰哥哥，找他和我一起玩躲猫猫。”

    “什么？！”惊讶地一声喊，不仅是辛空尧的声音，还有……那位甫一开门的少年他的惊呼。

    那带着老土黑框眼睛整一个“知识分子”的男孩子快步走来，一把从辛空尧怀里抢过了小女孩子，抬掌遮上了小丫头的双眼，他瞪眼骂着这位不懂事的大人：“空！你有没有搞错——带着夜汐看这种东西？”

    “她说想喝牛奶……啊，对了……”他想起了小丫头磨了他好久的“正经事”，蹲下身子摸摸孩子的小脑袋，“找你的驰哥哥给你煮牛奶去——”

    驰哥哥？

    辛空尧自己都纳闷，怎么会多了这么个像土包子一样的少年，听他说话的口气，好像和自己很熟呢？

    “那么你自己呢？”

    “废话，继续看完这……”

    话音没落，又有人推开了半掩的门扉，那温柔美丽的少妇提起了手里的新鲜蔬菜，才道了一句：“老公今晚我们吃火锅——啊啊啊——你在干什么？！”




赌输了缘分（2）

别墅的女主人惊吼声还在屋里回荡，剩下他们闷声的面面相觑，还有电视机里那男女主角的激情配乐……

    小女孩自觉地捂起小耳朵，指了指脸色铁青的妈妈：“妈妈喊得比那位姐姐还大声呢……”

    小丫头真是那壶不开提那壶，这不，这一栋豪华别墅门前多了三位罚站的身影——

    “辛空尧！你带坏两个孩子，今晚你别想进房了！”

    “呃……不是的，老婆，你听我解释……其实可以这样理解嘛……我只想试试这种教育从娃娃抓起……”

    回应他的只有脆响的一记甩门——

    彻底安静了……

    一旁的少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边大眼镜，不屑的嘲讽：“自己犯错，怎么我们也要跟着受罚？”

    “我说你这个小子——你这副拽德行很令人讨厌唉！”

    “哼，你不是早就习惯了？”他放眼望了望四周的雪色，埋怨了一句，“冬天唉……夜汐站在外面会感冒的，和你老婆说情，放我们进屋。你罚站我们三人的份儿。”

    “我说这位小弟弟，你和我到底什么关系，小屁孩子都能这样命令我？”

    那少年侧首，用一种奇怪莫测的眼神打量他：“空，你又犯病了吗？”

    辛空尧徒然一皱眉，不懂他的意思——

    少年刚想说起什么，他们身下的小丫头突然扯着少年的衣角甜甜的喊起来：“段驰，咱们也来玩躲猫猫……”

    顿时，一句话害得少年一声冷嗤，低声咒着：“一对白痴父女——我怎么会认识你们？！”

    “驰哥哥……爸爸，他怎么走掉了？”

    “没看见他捂着鼻子吗？估计跑去躲起来流鼻血了——还说我呢，自己思想也不健康，拽小鬼……”

    大道上，一辆黑色敞篷的奔驰跑车就这么扬长而去……

    看得辛空尧一愣一愣……

    喂、喂、喂——不是吧？

    那小子看起来才13、14岁的模样，哪里来的驾照？还有那辆豪华至极的跑车是谁的？




赌输了缘分（3）

“空？辛空尧？”

    “嗯？”

    他睁眼，慢慢清晰的视野里，他看清了“现实”，晨曦初起，有些凉意。

    身处在破庙，身处在这个见鬼的古代时空——他无奈地抱头在那里，着实想不透，为什么他会混到“穿越”这个天方夜谭里的！

    韩夜看着他这模样，忙着道歉：“对不起……我看你皱眉，睡得不踏实，所以才叫醒你的……”

    “我没事……”他挠了挠额前的刘海——只不过梦见了我们的孩子。

    他偷偷觑了一眼韩夜，没说下去。

    “你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的……是好梦？”

    “算是吧……”梦里，夜汐那孩子总是冒出来找他一起玩。他越来越喜欢那个小丫头，只是因为他确定那孩子流着他的血，是他的血脉？是不是他也欣赏这孩子的好强倔强的个性？

    只不过，那个站在他们一起的土气少年是谁？

    他的名字……段驰？段驰又是谁？

    也是他的孩子？不对啊——他孩子明明比夜汐大上好几岁，他和他之间好像很熟很熟……

    “对了，阿夜，那位大叔呢？”

    韩夜指了指屋外：“在院子里挖什么呢……”

    他苦涩一笑：“再没钱，我们就得和他一样挖草根吃了。”

    他起身跳了跳，抖落衣裳上面的稻草碎屑，他说：“你留下，我出去一趟——”

    “空……”

    “又想跟着我吗？”他回身，抬手捧住了少女的脸颊，凑过头去，额头紧紧贴着她的，“放心，我不会丢下自己老婆跑了的，只是——有些地方我不想带着你去。”

    没有能力保护你……甚至没有能力保护我自己。

    至少，碰到危险状况，他一个人遛得快——

    “可是，你究竟要去哪里？”

    贴着她脸颊的双手，一温一寒……

    她知道他的右手有伤，可是辛空尧从来不在她面前叫苦，他永远都是一个人默默承受他自己的痛。

    “去找个挣钱快的地方，我可不希望连自己的女人都养不起。”他站在门前看着蹲在那里的疯大叔，叹息道，“还是做个疯子好，什么都不用愁。”

    “空，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他只能这么说，临走前，他指了指那里的家伙，吩咐韩夜，“你别靠他太近，当心他伤了你——”

    “好，你……快点回来。”

    辛空尧一笑，转身去了——




赌输了缘分（4）

晃在城门口，他在附近找了一圈……

    “到处都找不到……掉哪里去了？”好不容易从未来老婆那里拐来的“定情信物”就这么莫明其妙地丢了——好不甘心！

    辛空尧抬头望了望楼排上那张丑八怪的“采花大盗”通缉令，恨不得再上去扒了！

    “这种垃圾东西还贴着，崔瑾……算你狠！”

    他可是气得咬牙切齿，要不是为了这该死的东西，韩夜的画也就不会掉了吧？

    “昨天那个小子——”想起那家伙，辛空尧更气，好像是他拉住了他？他的画不会被那个臭古人捡去了吧？

    他是谁……上哪里去找？人倒是长得清秀帅气……

    “喂……你们前天在这儿了吗？”身旁，有些凑来看告示的无聊人士开始窃窃私语。

    “啊……你是说那个家伙吧？真是见鬼，我可刚巧路过就见着了。”

    “哦——”众人发出一阵佩服不已的感慨望了望他，“这么说来是真的啊？那家伙是御江王？”

    “那个杀千刀的混蛋长得倒是英俊呢……”

    “哼，人面兽心的家伙，听说那晚回去，叶渲叶郎中刺杀他未遂，死得可惨了。”

    辛空尧立在一旁傻傻地听着、听着……

    垂放在身侧的指尖不经意地动了动……

    谁……来告诉他，他一定是听错了——昨天和他拉扯的那位，也就是刚刚被他埋怨的“小帅哥”是……御江王？！这里的城主大人？！他还很找死得反骂王爷大人是“采花贼”……

    “你说那御江王也真晦气，捡起了那什么什么画儿的，人突然就晕了，你没见着——都昏死过去的人了，手里头还紧紧捏着那画。”

    “……”这一下，辛空尧只觉得自己的世界里五雷轰顶！

    画……韩夜的画被那个御江王捡去了……

    他哪有胆子去找那个喜欢砍人脑袋的魔鬼讨要回来啊……

    丧气地慢慢离开城门这处，没走几步，辛空尧突然转头向着城门之上的楼台看去——

    那里一身戎装的男人没有回避，他正在俯视大街上的他；再见那副“尊容”，辛空尧从心底里抖出凉飕飕的颤栗……

    御、御江王吗？和那天见到的“他”不一样，什么时候他剪去了长发，短发的御江王看起来好奇怪……

    遥遥望见的身影，他换了戎甲看起来人更精神了，果然，王爷就是王爷，那挡也挡不住的皇族贵气和他这种无端端穿越来的倒霉蛋就是天壤之别！只不过……站在御江王身后的那男人也是前天在街上碰见的谁？

    这御江王好像一直盯着他？该不会也想拉他去砍脑袋吧？

    心里一怕，辛空尧拔腿就往旁边的巷子里躲——

    站在城楼上的江瀚抬指摩挲了一下眉心的红痕伤口，旋即转身，那雪色披风之下的挺拔身姿一闪，留给身后的荣兆一句叮嘱：“派锦衣卫护辛空尧，本王要他平安无事。”

    “是，王爷。”




赌输了缘分（5）

乌烟瘴气的赌坊里，男人们叫嚣着下注，一锭一锭的碎银纷纷押下——

    “来来来——买大押大、买小压小，买定离手！”做庄的络腮胡汉子高声吆喝着。

    辛空尧在一旁看了半晌，也挤了进去，刚巧是在一位富家公子模样的男子身边。

    “这位兄台，敢问你买什么？”

    年轻人一瞅身边的帅气少年，没好气地道：“做什么？”

    “小弟初来乍到，跟着你嘛……”

    那人不屑地哼了哼，喊道：“大！”

    辛空尧笑笑：“好——我买小！”

    说着一个铜板押在了那里——这一桌的庄家望了望他，突然笑了起来：“一个铜板也能来赌？兄弟，没钱进赌场？！老子怕你输得不够本！”

    “一个铜板怎么不能赌？老子多得能拿银票当烤鸡的柴火，大不了赌输了，我签卖身契！”

    提起那堆已经成灰烬得银票他嗷嗷得心疼啊……

    “算了算了，庄家，开盘啊！”身边有赌客不耐烦地叫了起来。

    骰子落定，辛空尧身边的阔少爷又是气恼地哼哼——只有辛空尧在旁边忍笑不噤，他瞅了半天，这家伙盘盘都买错，他这样都能沾光赚点银子，至少今晚不用露宿街头挨饿受冻了！

    不消半个时辰，连这倒霉鬼的绣花荷包都输到辛空尧手里了——

    “哈哈，不好意思，这位兄台，今天承蒙‘关照’了。”一颠小荷包里的碎银，够他花销几天了。

    赢了点，就快闪……他可不想赢“过份”的不义之财，那会被赌坊里的“眼红”家伙找茬的。一收荷包，辛空尧跑回早上他们住的破庙，竟是四下里无人。

    “韩夜！韩夜！喂……大叔！该死的，都去哪里了？！”

    他张望了外头的天色，没到正午，他才出去了一会儿……他们两个去哪里了？

    于是，他折身跑了出去。

    “你又乱跑什么？！”从巷子里窜出来的少年一把拉住了站在那里的少女的臂腕！

    “空，太好了……你回来了。”

    “那当然。”他笑着转起指尖上钩着的荷包袋子，“喏，还赚了不少回来，今晚不用挨饿了。我出去前要你乖乖呆着的，你跑出来站在这里干什么？”

    “因为……大叔他不见了。”

    “什么？不是让你看着他吗？”

    “可是……”韩夜委屈地望了望他，“他直接一翻墙……所以我想去追。”

    “翻墙？这老头子还会轻功？”四周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他拉住了韩夜，吩咐道，“跟着我，我可不想为了找那疯子连老婆都跑了。”

    在附近的街道上晃了一大圈，辛空尧气喘吁吁地靠着墙边坐下了……

    “要死，累死我了。死疯子又跑哪里去了？”




赌输了缘分（6）

“空，那边的街道，我们好像还没去找。”

    “不行！”他惊得跳了起来——

    拐个弯的那条大街，那里是醉满楼！是崔瑾那疯丫头的地盘，他敢过去晃吗？！

    “为什么……那里不能去？”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他心虚地避着女孩子好奇的目光，只是这时候，大街上传来了女人的吵闹！

    “银子呢银子呢？你不仅连银子都丢了，连我送你的荷包都丢了？！”

    “对不起啊……娘子……咱们回去再说，好不好？”男人温吞的声音忙着赔礼道歉。

    辛空尧听到有些耳熟的声音，他一怔抬眼望了过去，那妇人他只瞧着了背影，而那没骨气的男人不正是赌场的那位“大财神”吗？这会儿赌输了钱被自家娘子训话了？

    “我不信！你这没用的男人一定又是去赌场了对不对？！一定又输光了——啊！天哪——”说着，那少妇干脆坐在地上嚎啕起来，“你又去赌，你赌咒不再赌了的啊，又输了又输了，你让奴家怎么向死去的爹娘交代，你是不是想毁了这个家啊——”

    “娘子……这，我没赌，我发誓我没赌，是、是……是有人偷去了我的银两！对！就是有贼手偷了我的银两，真的，你信我啊……我们去找找，找找那贼人，把银子要回来……”

    “呜哇……被偷了去还上哪里找啊？！”

    看着那女人在地上撒泼，再看看那男人没用的模样，辛空尧捂上了嘴巴，坐在那里，耸着肩头痴痴的笑。

    “辛空尧，很好笑吗？”韩夜冷冷地问着他。

    “好笑好笑，当然好笑。”

    明明赌输了还说是贼偷……还有一个大男人竟然对自家老婆这么没辙？没用的妻管严，丧尽男人的脸面！如果是他，他才不会在女人面前这么没用呢！

    韩夜气恼地一叹，低身拉起了坐着傻笑的他——

    “你跟我过来——”

    “喂，阿夜，你干什么？”

    “过来啊！”她强行拉着他，拉他靠近那一对已是街头“万众瞩目”的焦点夫妇。

    “这位夫人——这个荷包是不是你的？”

    “韩夜！你这是干什么！”没料到韩夜会扯掉他腰间的钱袋子，辛空尧几乎是咆哮，他伸手去抓那些银两，却被韩夜的一推手，刚巧打在了他的右手上，一股莫名的刺痛从腕处慢慢溅开了！

    他捂着自己的手腕，瞠大双眼，望着她……




赌输了缘分（7）

这一刻，韩夜于他而言是陌生的，她从他身上夺走的已经不是银两！而是他在她、在所有人面前仅存的一线尊严。

    只怕，下一刻，会支离破碎，什么都不存在了！

    少妇噙着眼泪，看到韩夜手里那是自己缝制的钱袋，她也傻了眼；那富少一见铁青了一张脸的辛空尧，惊讶地半张着嘴，困窘地朝他点了点头……

    “是、是！这是我的钱袋，是我绣给相公的荷包，相公你瞧是不是？”

    “啊？嗯……嗯……好像是……”倒霉的富家公子点了点头，心虚地偷偷抬眼觑着帅气的少年，只怕这小兄弟一时气极了，会在自家娘子面前说出真相，那他可就没颜面了。

    妇人又喊起来了：“什么好像是！本来就是——这位姑娘，你这钱袋……这是……这位？”

    辛空尧站在那里不发一言，他面色愈发僵硬地望着少女把他的钱袋奉上——

    她直把鼓囊囊的钱袋递到了好赌的面前，郑重地道歉：“对不起，这位少爷您的钱袋在这里。很对不起，是我朋友偷了你的钱袋，我替他向您道歉。对不起——”

    “……”

    拉扯中的富家大少和他的夫人，傻楞楞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子。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辛空尧气愤地从后拽了她一把！“还来，我的钱袋还来！”

    他伸手去抓，韩夜却上前了一步，把属于他的东西塞进了别人的怀里，她不顾身后气极败坏的少年，对着刚才撒泼的少妇解释着：“这位少爷没有去赌钱，没有赌输钱，您错怪他了——夫人对不起，都是我朋友不好，他习惯了偷，所以……”

    “韩夜，你把话再说一遍！”辛空尧愤怒地打断了她的道歉！

    偷……

    她说……那是他偷的？

    “偷？”少妇讶异地看了看身边身材相貌都好过自己男人的辛空尧。

    辛空尧冷冷瞪着韩夜，一边摊手向着那撒泼的少妇：“还给我——”

    那妇人顿时来了气：“偷我家相公的钱袋——还敢要回去！我呸！那就上官府去，找知府老爷评评理！”

    “不要——”韩夜第一个挡在了他们中间。

    “报、报、报官？”富家少爷一阵结巴，他勉强一笑，忙摆手，“算、算了算了——这，这都还上了不是？”他的声音越来越细小，眼看着……旁边这位小兄弟的脸色已经黑云遮顶了……

    韩夜拉回了他伸出去的手：“辛空尧——你够了，求你别再惹麻烦了。”

    “我现在才知道——我对于你就是一个天大的麻烦？！”说罢，他一把推开了身边的女孩子——

    他都干了什么……

    居然……有一天，再一次傻得被身边的人“出卖”！

    天下第一大笨蛋！




赌输了缘分（8）

一个人坐在小河边的石阶上，气极败坏地从怀里掏出那包烟，嘴上刚叼上，身后那窈窕的身影已经追来了他身边。

    “辛空尧……”她叫着他，少年背倚着台阶旁的石壁，无趣地瞟了一眼追来的女孩子。

    刚刚点亮的打火机，又被他自己合上了——

    该死的穿越来这个破地方，这是他最后的几支烟了，何必为了这种郁闷的事情糟蹋了！

    收起了打火机，更收起了他的烟，他不顾身边的她，独自面对着平静的小河河面。

    “辛空尧。”她又叫他，他的默不作声，他把他的情绪毫无保留地统统写在了脸上！

    “还追来干什么？我这么一个穷鬼你还稀罕和我在一起？啊，说错了……应该是我这么一个不光彩的‘贼’，大小姐你还愿意追着过来。为什么？因为你说的你喜欢我吗？！什么叫喜欢我啊！你喜欢的是我这张脸？还是说你喜欢的是这具和你同是20世纪的血肉躯壳？！”

    “辛空尧……”

    “听不懂我的意思？好，我是说——你根本就不喜欢我！在你眼里在你心里和所有人都一样！看我永远都是一个手脚不干净的贼对吧！”他蓦然窜起身，高大的身子，愤恨的目光逼视着只及他肩头的女孩子，“全是做作，骗我好玩吗？拿一句不值钱的‘喜欢你’来骗我留在你身边！我看透了——你在利用我！从头到尾你都在利用我快点帮你找齐回家的‘隐钥’！一旦回去了，你会装得若无其事，就当不曾遇见过我这个贼！对不对！”

    “不……不是的……”

    “不是？！那么说你堂堂一个乖乖女会喜欢我这个作奸犯科的男人！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妈妈骂过我什么！流氓啊……怎么，正经的男孩子不去要，你打算嫁给我做贼婆子！想和我一起打家劫舍还是一起蹲大狱？！”

    “辛空尧！是你自己不对啊！”韩夜羞愤地大喊着！明明是他偷了别人的钱不对在先，他却在这里大呼小叫地吼她，还说那么难听的话！她抿了抿唇，气得红润了双眼，“你说过让我相信你——你答应过我不会再去偷别人的东西！可是为什么刚才你偷别人的钱！”

    他不接她的话，苦苦地一笑——

    “我偷的钱……谁告诉你那是我偷来的！那个笨蛋在赌场里输的银子！是我这个倒霉蛋连他的荷包都赢来了——这下好，我的女人大义灭亲把我这个‘贼’拉出来，还他们银子？你伟大——差点把我送去官府挨板子！”

    “可是……可是你刚刚在那里笑……”

    “我笑那个怕老婆的孬种男人！你以为什么？我偷了他们的钱在那里暗自得意的笑？”

    “那，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解释？”原来是她的误会，可是他当时为什么不说？

    “倘若你一开始就相信我，根本就不需要我的解释！”他靠近她，凝着一张脸，他问韩夜，“你信不信命中注定？”

    “空……”她不明白他突然问起这个是什么意思，她看得出，他很生气……




赌输了缘分（9）

“我不信命运，更不会愿意被命运摆布——凭什么我一定要顺服于命运非要和你结婚生孩子？！你连最基本的信任和尊严都不留给我！凭什么要我对你付出爱情！韩夜，我们根本就是陌路——如果不是这次该死的穿越，我不会在一个女人面前这么丧尽颜面——”

    “辛空尧你去哪里？！”她急着拉他……

    就像前几次他急匆匆地拉住她一样，他护着她在身边，可是却是她一次一次地脱离他的身边，这一次，会是她抓不住辛空尧吗？

    抓着他手背的掌心暖暖的……但是，这一次，他的心都寒了……

    女孩子抓着他的手，她说：“你……你也答应过我，我们在一起……”

    “那是我傻！被你骗得飘飘然的得意，我是个贼，永远改不掉偷盗本性行了吧？居然还会有像你这样的乖乖女会喜欢上我？！我早该知道是我这只癞蛤蟆想得太美了！你离不开我——你要的是回到原来时空的隐钥，而不是真心想和我在一起！”他突然笑道，“告诉你！我突然不想回去了，回到原来的世界，我仍是那个有案底的不良少年，留在宋朝也好，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我可以重新来过。”

    “不可以！辛空尧，你不找隐钥，七年之后你会……”

    “灰飞烟灭吗？我差点忘了——那好，咱们现在就去找个地方把该做的都去做了！”他反手抓起了韩夜，拉着她离开石阶。

    “空，你带我去哪里……”

    “咱们没钱了，是你自己嫌弃我的钱不干净，害得咱们身无分文了，我何苦再跑去为了你赚钱，你不配！既然没钱了，我带你去找个白吃白住的地方，免得你嫌弃我再弄来一堆脏钱！”

    ×    ×    ×    ×    ×    ×    ×    ×    ×    ×    ×

    拐过巷子，韩夜看了看前面直拽着她走的背影——

    这里，好像是辛空尧说过的，“不能去”的大街……

    醉满楼，遥遥望见了站在门口甩着丝帕的女人们，他还望见了某个熟悉的身影。

    “你……你！你——”花姑指着再次出现的他，开始结巴——

    辛空尧一哼：“我回来了，花姑想我了吗？”

    随后出现在门后的乒乒乓乓一看眼前的“公子”，傻傻地站住了脚，只有另一抹娇小的身影转了身，喳喳喊着往楼上去：“奶奶！奶奶——公子回来了！公子回来了！”

    “想！想那些被你偷了去的银票！”花姑又伸出指头推这颗长着英俊脸蛋的脑袋！

    “就是为了银票回来的！我暂时不想见崔瑾！你们替我拦着她。”他再使力，把手里强拉着的女孩子拖到了身边，不容她逃离，他问道，“二楼我要间空房！马上。”

    花姑没好气地道：“你自个儿知道地方，自己去吧。乒乒乓乓，听他的话，拦着你家奶奶。”

    好不容易走了的祸水，又来这里捣乱！

    她可不想瑾儿丫头再犯傻留下这个不中用的男人了！




谁的卖身契（1）

进了房，他直接合上了门扉，来不及落上门闩，他扯着韩夜把她甩在了床榻上——

    “辛空尧——你这是干什么？！”

    她呼痛着起身，可是少年健朗的身子已经欺身过来，完完全全压在了她的身上！近在咫尺的距离，他身上的烟草气息弥漫在她周围，困着她，不容她反抗！

    “干什么？进了妓院，你说还能干什么！”

    “妓院……”韩夜惊讶地想起身，可是辛空尧把她压得死死的，那不安份的大掌开始游移在她衣衫上。

    他高大的身影嵌在火红纱帐里，他凑来吻她，霸道的，带着怒气的薄唇紧紧压着她，甚至……一寸一寸地往下，扫过她的下颚、颈项，他的手撕扯她的衣襟！

    “不、不要……”她这才恍悟，忙着推拒！

    他是想和她发生关系？！男女之间的……这时候，他气得冲昏了头脑，他……是想报复她啊……

    “你凭什么拒绝我？！别忘了，命中注定——你是我的老婆，你的身子迟早是我的！现在让我做一次怎么了？！”

    “不要这样……求求你，辛空尧，不要这样……”

    “你怕我？是因为你从未喜欢过我——所以更怕我玷污了你的身子是不是？！怕你回到原来的世界没有男人敢娶你了吗？”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冷冷一笑，“你急着想回去……可惜，回去的‘关键’是我，全部由我说了算！隐钥，那种东西能不能找到还是问题！既然我不打算回去了，反正七年之后我会死！不如现在咱们就洞房花烛，将来你就带着我的孩子一起在这个破古代守寡吧！”

    他冰凉的手探进了她的衣裳里，抚摸着滑嫩的肌肤，带给韩夜的却是战栗和恐惧——

    “你不会死的……”

    她念着，但是……怒气冲冲的他根本就没有听见……

    另一头，门口有人大声嚷嚷着——

    “昏了头了，敢拦姑奶奶我？！还不给我让开！他不回自己屋子，在二楼开空房做什么？！”

    “辛空尧——”少女欣喜之下推开房门，却发现……她心中念及的“野小子”居然正在床上拉扯另一个女孩子？

    顿时，站在门口的崔瑾和那一双床上的“当事人”怔在了那里……

    一听到崔瑾的声音，他一瞬间清醒了似的，垂眸一看被他拉扯得衣领半敞的韩夜……她早已红透了脸颊，紧闭着双眼，任他为所欲为，没有半点的反抗……

    天……他在干什么呀？！

    都说了不想和韩夜有任何关系，为什么他还要自己和自己赌气，非要和她有夫妻之实，然后真的把梦里的那个小丫头折腾“出世”吗？




谁的卖身契（2）

他倒吸了一口气放开了身下的女孩子，而眼角余光恰恰瞟见崔瑾气极败坏地走上来——

    另一个念头突然从“想”变成了“现实”：

    “瑾儿！”

    “啊？啊啊？啊？”前一刻还想冲上来揍一拳这个臭男人的崔瑾纳闷了，辛空尧这家伙从床上下来就殷勤万分地执起了她的小手，相对的含情脉脉的眼神倒是没有，只见辛空尧这小子在冲她眨不知是什么意思的眼……

    “几天不见，想我了吗？啊呀，人好像瘦了点儿，没事没事，慢点让杯儿熬了汤，相公喂你喝。”

    “辛、辛、辛……”

    哇类……有没有搞错，他说的这是什么话？！他还动手摸摸她的小脸蛋——敢碰她，辛空尧你死定了！

    崔瑾一看辛空尧背后，那床上的女孩子抓着衣襟起身，正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俩人……

    辛空尧突然搂上了她的肩头，把崔瑾带在自己怀里，转身面对韩夜，冷冷地道：“喏，看清楚这个女人，她先和我成了亲，这个女人可从来没嫌弃我——以后她就是你姐姐，她大你小！”

    “姐姐？！”崔瑾怪叫了起来，立刻拨开他的手，伸指指头戳他的胸膛，“辛空尧！你刚刚说什么？谁让你给我找‘妹妹’，你个混蛋还跑出去找小妾羞辱我，你偷了我那么多银票老娘还没找你算帐呢！”

    一路戳着，一路骂着，把辛空尧逼到了墙角里！

    辛空尧看了看韩夜原本有些委屈的眼神转变成惊讶……他继续眨眼使眼色希望崔瑾能“行行好”配合他演戏嘛！

    拜托啊，大姐……

    你都能拿我做挡箭牌清场你的未婚夫，为什么你就不能委屈一下自己来给我当一回临时女配角呢！！

    骂到最后，崔瑾直接揪他的耳朵：“你给我回我房里说清楚！”

    “哇，痛的……你给我点面子不行嘛……韩夜，你别走！等我回来！”

    “你自身难保了！对她凶什么！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喂……崔瑾……耳朵快掉了——”

    留下韩夜一个人，傻傻地看着闹腾的他们离去，合上了门扉……

    “辛空尧……”

    他把她留在了这里——

    她蜷着双腿坐在床上，慢慢收拾着自己的衣裳，他大掌留下的余温仿佛还游移在她的肌肤上，属于他的那阳刚之气，混着烟草的味道……

    如果不是刚刚那个凶巴巴的少女进来，恐怕他不会停下来吧……

    那么她呢？就算不怎么喜欢这个浪荡的少年，可是她却不后悔不怨恨他企图强要她的鲁莽行为。

    因为……只有他才能找回“回家”的路……

    只有和他在一起，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那么然后呢，她真的会像他自己担心的那样，再也不理会这样的“不良少年”？连她自己也开始迷糊了……

    “江瀚，你们在哪里啊……”

    冷冷清清的屋子里，她一个人坐着——




谁的卖身契（3）

花厅的门一掩，掩实了，只剩下他们俩人。

    辛空尧捂着发疼的耳朵直抱怨：“我这眼是白眨给你看的啊，我都愿意配合你上演逃婚的戏，为什么你就这么不给我面子。”

    “那是你在使眼色吗……我以为你眼皮抽筋呢。”

    “……算你狠……”

    崔瑾直接旋身，端起了桌边的茶水，直截了当地问道：“那姑娘和你什么关系？”

    她倒是小瞧了这男人，出去晃悠了几天，身边竟然跟了个这么水灵文静的少女——和这么痞性的辛空尧站一块儿，看着不协调。

    他一哼：“没什么关系，同乡。”

    “同乡啊——”崔瑾故意提高了音儿，她取笑道，“乡里乡亲的？你倒是很在意在她面前出丑？”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啊，只是好奇你们之间的关系。不过，既然你说只是同乡，那么在她面前我们暧昧一些也无妨吗？”

    “崔瑾你能不能像个女人该有的样子！”这么放荡，虽然她通常只是口头说说而已。

    见着崔瑾无所谓地一耸肩，笑得灿烂的模样，辛空尧只能屈服：“好了！她——韩夜是我老婆，行了吧？”

    “老婆？”

    “用你们的话来说——她是我‘未过门的娘子’！”

    “啊？”这一下轮到她惊大了嘴巴，“你，你怎么……”

    “你信不信命中注定的说法？我和她命定的姻缘，我甚至还能在梦里见到我和她生的女儿——哈哈，真是荒谬！我和她根本就不属于一个世界，为什么非要把我和她绑在一起过一辈子！”

    “辛空尧，听你的口气——你们吵架了？”

    “是她看不起我的出身！也是，一个好人家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喜欢上一个坐过大牢的男人！她嫌弃我——他妈的，我还没嫌弃她呢！”

    崔瑾看着他，纤细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自己的朱唇，她看他确实气恼，只是问了一句：“你打算把她丢在二楼的……‘客房’？”

    “难不成还丢你房里？！”

    “你那屋喽。”她咳了咳，好心提醒道，“二楼是姑娘们接客的，你把她放在那么乌烟瘴气的地方，回头出了什么事儿，你可别来找我赔你的娘子！”

    刚刚端起茶水贴着唇的他一怔，抿了口水，问：“能出什么事儿？！”

    “你就不怕她……嗯？”音调婉转，崔瑾轻扬着秀眉。

    “哼——除非她自己想做妓女作践自己来气我！”

    “喂，辛空尧，你这话说得过份了！做妓女的惹着你了？若不是男人自己风流，何来的小妾怨妇和妓女！”

    “我又不是嫌弃你们……我只是——”话到嘴边，他一哼，“只是和她赌气，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我可从没嫌弃你的出身……”

    “既然是命中注定的姻缘，顺其自然不就好了嘛，你非要别扭什么？”




谁的卖身契（4）

辛空尧冷哼，继续拿起旁边的水壶倒水——

    “你和她的事情暂且不谈，咱们来说说银票的事儿。”崔瑾手一摊，笑道，“我的那些银票呢？”

    “噗——”

    喷出口的茶水，刚巧朦朦胧胧溅着桌台上的盆栽吊兰，几吊子兰叶晃了晃，宛如他的小心脏也晃了晃。

    崔瑾见他慢腾腾地抬起手臂，拉过袖子，抹着他秀美的唇，不禁喜道：“辛空尧……你刚刚那模样好可爱，来来来，再喝一口喷给我看看！”说罢就去抬辛空尧手里的杯子，凑去他僵硬的唇边。

    “……”

    拜托——喷水可爱吗？他怕过一会儿喷的不是水而是他的血！

    “既然回来了，就把银票还我，还有我的玉佩。”

    “还……当然要还……”

    该死的，都成了灰的怎么还？！

    见到辛空尧慢慢摸出来的玄玉，崔瑾二话不说急着抢回了自己手里，细细摸着——

    “玉佩回来了，银票回来了，你的人也回来了，真好真好……唉！银票呢，快点拿出来还我啊！”

    “啊……这个那个……崔瑾，其实，我想说，这个世界上……是有很多事情，一不小心就会发生很多难以想象的意外对吧？”

    摸着玄玉的纤手停下了，崔瑾抬首瞅着他——瞅着辛空尧一脸的尴尬脸色。

    “那么，敢问辛公子，老娘的那一大摞银票出了何等难以想象的意外？！”

    “嗯……吃、吃过烤鸡吗？很香很脆皮的那种……”他边说着边慢慢挪着脚步往后退，“里嫩外嫩，哪里都嫩的小母鸡，小童子鸡也行……”

    “烤鸡和我的银票有什么关系？”

    辛空尧只觉得他的笑容很不自然地僵在帅帅的脸蛋上，吐字不清：“烤鸡了……”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当柴烤了鸡……很香……”

    崔瑾眨了眨眼，不可思议地问道：“你是说拿我的那些银票当柴火烤鸡？”这话问完，她自己在那里胡乱摆手，“说笑了，天底下除了疯子傻子谁会拿银票丢火坑里烧？辛空尧，别闹了，快点还来啊——”

    粉嫩嫩的小手心就在他面前，辛空尧尴尬地抽抽嘴角，咽了一口口水，小声道：“真的……是个疯子大叔烧的……”

    “再说一边！”

    “那个……你就说，那些烧了多少吧？我……我赔你……”

    “赔？！”崔瑾这一下真的火了，“你是说真的？”

    “本来就是真的……”

    “辛空尧！我掐死你——你烧光醉满楼的家当！你要我怎么养活这么多女人！你难道不知道那些是银票！你难道不知道银票该去银号换银两吗？！你喜欢拿银票烤鸡是吧？！”

    “意外，都说了是意外……哎呀，不要打了，我赔你，我赔你！”

    “谁要你‘陪’！你天天接客卖唱——三十年都赚不回我的家当！”崔瑾连带着再踹两脚，“还有我的嫁妆！身家财产全被你拿去烧，辛空尧你疯子还是傻子！”




谁的卖身契（5）

“大……大不了，你要我侍寝献身我都不反抗！”

    崔瑾冷哼：“长得帅了不起？！瞧瞧你这没出息的德行！连银票都能拿去玩得血本无归！没用的东西！想上老娘的床你还嫩着呢！”

    她气得站着头晕，跌坐在椅子里哭笑不得——只求辛空尧下一刻嬉笑着告诉她，刚刚他说的全是骗她的！

    “喂……崔瑾……”她这样沉闷，他更内疚了……

    “做什么？！”她气呼呼地吼他。

    “我会很努力地帮你赚回来的……你要我做什么都行……都成灰了的反正也回不来了，你……节哀……”

    她盯着他，比了比拳头，要他闭嘴！

    “好！签卖身契！”

    “啊？啊啊？啊？”辛空尧眨眨眼，“我卖艺不卖身不行吗？这个时代还有男人选男人的吗？我能不能不要接客？”

    “屁话那么多！我怕你到时候跑了，我找谁要去？！”

    “跑得了吗？不是还有韩夜在这里呢——要跑，我会带着她一起跑，用得着傻傻地回来你这里‘自首’？”

    “研墨！笨，连研墨都不会——那会写大字吗？笨，连字都不识！没用的东西！”

    “会写的几个怕你不认识。”少年站在书桌边讪笑着一耸肩，结果，崔瑾甩笔过来直接涂黑了他的半边脸颊！

    “闭嘴！否则下次画你脸蛋的就是刀子！”

    她提起手上的纸，在辛空尧面前抖了抖：“签字！不会签就按手印！以后你生是醉满楼的人，死是我醉满楼的死人！生的儿子、儿子的儿子都得给我还债！直到还清的那一天！”

    “那个……命中注定，我好像会有个很可爱的女儿唉，要不把她卖给你醉满楼怎么样？！”崔瑾的笑脸害他毛骨悚然，辛空尧立马改口，“我说笑的，说笑的……我当爹的不能这么没天良。可是，崔瑾你怎么算我的工钱？不必牵扯到我孙子那一辈吧？”

    “十万六千两白银！算你每月1两银子的话——你说得到何时才是个头！”

    “那要不……”开始讨价还价——

    恰巧路过房外的花姑停住了脚步，听着屋里闹腾的声音，可惜屋子的门扉管得紧紧的，瑾儿气极败坏地骂着什么？花姑没胆子进去问个究竟，却是好奇地贴耳在门边探听——

    银票烧光了？

    上床接客？

    卖身契？

    听着他们含糊的说辞，她揣测着屋里两位吵闹的事儿，似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提起拳头想要砸门进去把那辛空尧骂上一番，只怕瑾儿那丫头心软又护着辛空尧！算了——还是她先去把这事儿搞定，省得夜长梦多，再多枝节！




谁的卖身契（6）

门边有了动静，当门扉刚刚开启，来人踏进门槛——

    韩夜欣喜地唤着：“辛空尧——”

    可惜，她瞧见的是一位福态的妇人端着手中的盘子在门边站定了，韩夜的一声呼唤，花姑听得一怔，继而笑着走到了桌前，把手里的大盘放下了，接出一碟一碟的小菜和一壶茶水摆在了桌面上。

    “姑娘饿了吧？先来用点吃的。”

    韩夜望了望她，摇了摇头。

    “不知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我……我叫韩夜。”她坐在床边，看了看衣着光鲜的肥胖“婶婶”坐在那里和她面对面说着话。

    “姑娘莫怕，我呢，是这里的花姑，以后夜姑娘你跟着其他姐妹一起喊我‘花妈妈’就是了。”她念着，在桌边坐下了，顺手倒了杯茶水，摆在了对面，她扬了扬手，“夜姑娘来喝杯水……”

    韩夜慢慢地坐了过去，颔首谢过花姑，端起了茶水，杯沿刚到唇边，她停住了，问：“辛空尧呢？”

    “哦，他啊，好久没回来，正和我们当家的谈事儿呢，姑娘不急，他不会那么快走的。”

    “嗯……”韩夜抿了抿茶水，甘甜的，还有……一点点苦涩的咂嘴。她又问：“辛空尧他……之前也在这里吗？”

    “是啊，瑾儿回来那晚，把他也给带来的，姑娘你应该晓得，他偷了咱们醉满楼的银票——那可是醉满楼养家活口的家当啊！”

    “嗯……对、对不起，那些银票……全烧了……”

    花姑听罢笑了笑：“这个，他说了，既然烧都烧了，那就赔——把妹子你啊，卖在醉满楼了。”

    喝着茶水的韩夜突然停住了最后一口茶水……

    “花……花姑，你，你说什么？”

    花姑两手一摊，笑道：“辛空尧把你卖在这里做妓女还债喽——”

    “不……不会的，你骗我，辛空尧不会把我卖了的……”

    他不是一直都喊她老婆嘛……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她不信！

    “不！我要见他……你让我见他，他不会把我卖在这里做妓女的……”

    花姑不屑地冷笑：“他欠了醉满楼上千两白银，如今没钱还了——他连你的卖身契都给签了，已经把你卖在咱们醉满楼接客抵债，姑娘你也就认了吧。”

    “不会的！他不会这么对我，我和他没有关系——他不能把我卖在妓院！”

    “这可由不得姑娘你说了算，如今那卖身契也签了，等他攒够了钱再来赎你吧。”

    “我不——”她甩着紧紧被抓的手腕，忽然觉得自己浑身使不上力道了……花姑得意笑着的脸在她眼前开始晃起来……

    “就知道你和那辛空尧一样的倔，老娘早就在你茶水里下了‘熏软露’专喂你们这种不听话的雏儿！你放心，一回生二回熟，等你成了咱们醉满楼的当红姑娘再来谢谢花妈妈……”

    “不……我不要……”

    “我知道夜姑娘你不愿意，再想想瑾儿那丫头和那个混蛋小子不似一般的交情，怕瑾儿到时候心软了……咱们还是快点儿行事，省得啊夜长梦多——”

    无力挣扎，她的身子已经跌下……伏在冰凉的地面上，她躲着凑过来“好言相劝”的花姑，费力地摇着头……

    不可以——至少，让辛空尧亲口承认，他想这么报复她这么羞辱她，他不要她了……宁可毁了她的清白？！

    “夜姑娘别费力了，这药啊，不会让你觉着难受，慢着闭眼一觉醒来，什么事儿都完了。”

    花姑嘴上说着，却见着韩夜氤氲在眼眶里的晶莹的泪水——明知道这姑娘心里是千百个的不愿意，可是，她也是为着醉满楼着想！一狠心，她转过了头去，不再与那双哀怨的眼神对视！

    她转身出门，殷切地向着门外的男人鞠身：“贾少爷，您里面请——”

    “磨磨蹭蹭的。拿了银子闪远点，别扫了本少爷的兴致！”

    “是、是……少爷您里面请。”花姑接着手里沉甸甸的一锭银两，早就乐开了花。送着贵客进门，替他掩实了门扉。




谁的卖身契（7）

模糊的，她看到了那双走近自己的黑靴子……

    “小美人。啧啧，长得却是清秀。不枉本少爷花那么多银两买你一晚。”他扶起跌倒在地的娇躯，不安份的手，细细摸着韩夜的脸颊。

    越来越无力的身子，她连拒绝和解释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低下头去吻她的脸颊，发现女孩子的躲避。大掌已经探进了韩夜的衣襟里，肆无忌惮地抚过她细致的肌肤，顺着锁骨、香肩慢慢移下……

    “不要，求你，我不是……”

    无力的求饶声，被男人玩弄着的身子，她承受不住地发出了呻吟，那种分不清是痛楚还是欢愉的感觉开始在全身泛滥！

    可是更多的是她的恐惧！

    辛空尧都不曾这样碰触她……

    男女床第之事，她不要失身给一个陌生的男人！

    被抱在一个陌生的怀抱里，放上床榻，压在自己身上的陌生的男人正在脱衣，除去裹体的衣裳赤裸裸压在了她的身上逐一吻下斑驳痕迹——

    移到她的双唇，那压覆在她唇上的霸道蛮力和辛空尧那么淡淡的吻不一样！没有属于辛空尧的那烟草味道！这个和她从不相识的男人的舌探进她的口中，探索翻搅，她只想推开他！他带给她越来越多恶心的碰触……

    身子突然一凉，辛空尧送给她的衣裳被撕裂了丢弃在地上，裸露的身子承受着身上的重量，韩夜推不开，她挪动着自己沉重的身子试图逃开，抓着床帷的手不由地紧紧地捏上了，是原自身下的痛楚，溢出口的娇吟都不像是她自己的了！

    不要！

    她还要回家，还要回到原来的世界，她应该有一个很美好幸福的未来，不应该失身在这个陌生在世界！一个陌生的男人在她身上的摸索，她却躲不开！

    这一切，全是他的错！

    是他把她丢在妓院，是他签了卖身契把她当妓女卖了——他甚至对她不闻不问！

    辛空尧……

    意识模糊潇散之际，她好想喊他……

    辛空尧，救我，求你救救我……

    滑出眼眶的泪水，慢慢地溢出……

    或许再次睁开眼，这真的——只是恶梦一场！

    不曾穿越来这个异世界，或者，不曾认识过你，辛空尧！




谁的卖身契（8）

三楼的花厅里，上座的两位端着手上的茶杯，却各自沉默着不说话——

    “我说，辛空尧……我突然觉得胸口闷闷的，说不清的奇怪感觉唉……”

    辛空尧转头打量了一眼崔瑾，他轻笑：“奇怪了，为什么有时候，我们俩的感觉会牵扯到一起？难道我们真的有什么渊源？”

    “什么意思？难道你也觉得不自在？” 

    “有些奇奇怪怪。”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影子，如果真有什么，阿红会第一时间冲出来“警告”他的吧？

    可是此刻，他没觉得自己的影子有任何的异动，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不行——”辛空尧坐不住了，“我还是到处去走走。”

    “走去哪里？下楼看你的娘子？”崔瑾也起身跟上了他，不料自己的一番话，前面的辛空尧突然停步，转来恨恨的眼神瞪她！

    崔瑾再提醒道：“你接她上楼吧，住楼下真的不适合，万一花姑云婆她们弄错，不小心把恩客带到你娘子床上，我真的不负责，你更别想借此机会要回你的卖身契。”

    “罗唆，我让她住我那屋，我去楼下住——你不就是这个意思？”

    “你说客人会不会把你当女人，然后……”

    辛空尧怪叫起来：“谁会男女不分？！”

    “未必哦……”崔瑾讪笑着，刚巧看到辛空尧身后的那身影突然一个转身，她连忙喊住了她，“花姑站住！”

    辛空尧也转身去看，花姑刚好抖了抖袖子，似在藏起什么……

    崔瑾拨开了站在她面前挡道的高个子少年，走去花姑面前一摊手：“拿出来。”

    “什么？”

    “你笑呵呵地捧在手里的又是什么？”

    花姑双眼一翻，避过崔瑾的目光，支支吾吾地道：“哪、哪有……不就是碎银喽……”

    “碎银？这么大的‘碎’银？”站在她身边的辛空尧一晃身，眨眼一锭白花花的银子已经搁在了崔瑾面前。

    “你——”花姑一看手里，哪里还有她的银子？！

    崔瑾冲他一笑，只差摸摸他的脑袋说一声“乖”，贼王的封号给这个小子，辛空尧他当之无愧了，废了一只手还可以这么“顺手牵羊”，真有他的。

    此刻，她掂着这锭沉甸甸的银两，更奇怪：“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你藏小金库？”

    “不是，瑾儿，这是姑娘赚的……我哪敢瞒着你藏银子，若要有早拿出来救急用了。”

    “醉满楼里哪个姑娘身价那么高？”掂量手里的银子，崔瑾更好奇了，“还没入夜就有客人了？”




谁的卖身契（9）

“还不是他……”花姑一指辛空尧，半句话出口，后半句又被她吞下了，她收回手指气极败坏地瞪着辛空尧，“还不是他烧光了咱们的银票，拿楼下夜姑娘卖身抵债喽。”

    “你怎么知道辛空尧烧了银票？”崔瑾一怔，难道刚才花姑在外头偷听？

    辛空尧气得再次纠正：“不是我烧的！是那个疯子大叔——不过，我多少也应该负点责任……”

    三个人静默了一会儿，辛空尧和崔瑾徒然惊大了眼地凑过去瞪着云婆：“拿楼下哪个姑娘抵债？！”

    辛空尧更急着问：“哪个姑娘？韩夜？”

    “对对，就是你带来的那个韩夜——你们干什么这般瞪着我？反正这事儿迟早嘛……”

    “她会愿意答应你接客？”他不信！他碰碰自己的“老婆”她都会吓哭，更何况和其他男人上床！

    崔瑾不禁拧起了秀眉：“你该不会给她灌药，逼她就范吧？”

    “那是，姑娘家第一次我就怕她得罪了客人……”花姑话还没说完，辛空尧已是推开了她，径自奔下了楼！

    “他……野小子！他这是做什么！”

    崔瑾扶了一把险些跌倒的花姑，冷哼着，拖着她一起下楼——

    “最好人家姑娘什么事情都没有！否则辛空尧欠咱们的银票能还，我们欠他的人情债做鬼了都还不清！”

    ×    ×    ×    ×    ×    ×    ×    ×    ×    ×    ×

    “韩夜！”他冲进那房间——冲去床边，床头的那件粉色衣裳和单衣凌乱地躺在那里，红纱帐掩着床里的一切。

    那个赤身裸体的男人冷哼一声，从帐中的床榻上下来了，他一边拾起地上自己的衣服穿衣，一边气极败坏地骂道：“你是何人？！竟敢来打扰本少爷的兴致？”

    辛空尧充耳不闻，他只是探身进了床帐……

    凌乱的凤面锦被半掩在赤裸裸的娇躯上——

    他的手愈发的冰冷、颤抖！

    不会的！他才离开一会儿的时间，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韩夜……”他唤着昏迷不省人事的少女，扯着锦被盖着她布满了红色吻痕的肩、颈……他抚着她的脸颊，指尖触及到的那残留的泪痕。

    “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对不起……”他喃喃地道歉，对着昏迷中的韩夜。此刻，懊恼和自责全涌在心头不是滋味！

    她在哭……

    她连他都不愿意给的身子竟是被个莫明其妙的陌生男人占了，她不愿意的；他却没在她身边保护她，留她一个人！



谁的卖身契（10）

“哟——这娘们的恩客还真不少，莫非外头还有拍着队儿的？！”

    帐外的男人还没走，他的言语令辛空尧更加气恼了！

    他退出帐里，与衣着富贵的男人面对面，逼问：“你干了什么？”

    “干了什么？笑话，在妓院和女人躺一床儿，你说还能干啥？你可是来晚了——”贾佑沾沾自喜，说得自然而然，“本少爷是第一个……”

    “你混蛋……你混蛋！”

    贾佑话还没出口，一记结实的拳头已经凑上了他的脸颊——

    跟来的崔瑾刚好看到这一幕，她倒是没见过辛空尧这么凶狠地揍人，傻在那里看着两个男人扭打在那里……不会武功的两位，就好像小孩子的打架。

    小杯儿和花姑跟着过来见了这一幕，不禁惊呼捂上了嘴。

    贾佑眼角余光一见了她，赶忙喊起来：“崔当家的！你还想不想做生意了！”

    崔瑾一怔，急着上去拉人——

    “住手……住手！辛空尧！不要再打了！”崔瑾去拉，才发现盛怒下的少年力气好大，她急得直跺脚，“你不要再打了，打死他还能把时间倒回去吗？辛空尧！你是想连你的左手也打残废了！给我放手啊！”

    才一分开两人，贾佑惊惶失措地撞开了门边的花姑和杯儿，他气极败坏丢下一句话就跑了。

    “崔瑾，你等着——本少爷要找你讨回来！”

    崔瑾听着，不禁冷哼……

    他若再敢来，她倒是很愿意以她自己的方法帮辛空尧逃回这笔冤债！

    “辛空尧，你有没有事？”崔瑾抬手抚了抚他嘴边的微红。

    他拂开了她的手，转身背对着她们：“出去……”

    “空……”

    “我让你们出去！出去出去！”他拉过崔瑾讲她们一干人都推出了屋子！插上门闩——他的身子颓然地贴着门扉跌坐在了地上，“不要来烦我！求你——崔瑾。”

    门外抬着手的她没有再去叩门，她向着杯儿使了个眼色，轻声道：“杯儿在这里守着，有事儿来找我，辛空尧若是需要什么，你吩咐乒乒乓乓去取来给他。”

    小婢女也乖巧地点点头，不敢说话吵了屋里的公子……

    “花姑！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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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心帅盟主之《朝露，御江》完结。请看【第二辑】晨曦，阴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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