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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观(清穿)     作者：梦里梧桐
文案： 

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此有涯之生? 
这一世貌不惊人，放在人堆里就找不出来， 
不要紧，咱穿过去就是一绝代佳人儿； 
这一世浑浑噩噩，天天看着领导的脸色夹着尾巴讨生活， 
没关系，咱穿过去就成乾隆他妈，是个人都踩咱脚底下； 

这一世规规矩矩，只嫁了一个丈夫，只生了一个孩子， 
补回来，咱穿过去喜欢谁就是谁，想养几个养几个。 
不过丑话先说前头，虽然是穿过去的， 
咱可不要雪崩、地震、坠马、中毒、小产、绑架…… 
咱只要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平安富贵、要啥有啥， 
偶尔还能……

标签：穿越时空 清穿 
主角：苏菲（阿秀），四阿哥，十四阿哥 ┃ 配角：清朝一群人 ┃ 其它：康熙年间，雍正年间，乾隆年间
（VIP完结，缺82“ 嶙峋更见此支离”）

穿越也不过如此

　　苏菲拎着小手提袋晃荡出写字楼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她抬头看看细雨蒙蒙的天空，在心里又把那个金鱼眼经理的祖宗问候了一遍。那个小肚鸡肠的男人，只因为苏菲在今天午休的时候在办公室里惟妙惟肖地模仿他翻着金鱼眼训斥下属的样子，引起阵阵大笑，就公报私仇地将一大堆工作压到了苏菲的办公桌上，害得苏菲一下午都埋在文件里没有抬头，还加班到半夜！并且连加班费都没有！
　　苏菲愤愤地想着，还有那些无良的同事，明明是他们大家伙怂恿苏菲学经理的怪样的，一被发现，就都撇清得干干净净，看她被经理整，不但不帮忙，还都幸灾乐祸！
　　唉！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苏菲在心里哀叹了一声。
　　苏菲天生是个大而化之的性子，用她妈妈的话来说，就是有些缺心眼，喜欢随时随处地找乐子，什么事都不太往心里去，所以从小到大，喜欢她的人很多，却没有什么真正的朋友。工作之后，苏菲为她的好开玩笑，尤其是好取笑上司，而在一年里换了三家公司。没办法，苏菲想，谁让那些上司看起来就是比一般的同事好笑呢？也许是猴子站到树上，那块红屁股就特别容易被人看到吧。
　　其实苏菲有很多优点，比如聪明，比如心肠很软，比如很勤快，比如不是很计较待遇，比如不太重视穿着打扮……可惜的是别人看到的更多的是她的缺点，比如牙尖嘴利，比如好打听八卦，比如有时很邋遢，比如时常很懵懂，比如很大条，缺乏女孩子应有的细腻。
　　这最后一点造成了苏菲直到现在也没有男朋友，甚至在大学里，同宿舍的其他女孩已经有N次恋爱史的时候，苏菲依旧是孤家寡人，独来独往。这令苏菲有些烦恼，毕竟不是有面子的事，但也并不是很烦恼，她的好处就是随遇而安，有什么想不通的事情，多想两遍，或者干脆不去想，最后也就想通了。
　　苏菲在夜色笼罩下，在细雨蒙蒙中，伫立在车水马龙的路边，保持招手动作足有二十分钟，依然没有能招停一辆的士，那情形说起来很浪漫，细看来很凄凉。苏菲那身薄薄的职业装已经被雨水浸透，很不舒适地贴在身上，头发梢开始滴水，当她发觉自己的鼻尖也开始滴水的时候，雨已经越下越大到倾盆的程度了。
　　苏菲慌乱了起来，每当事情的发展超出她的预料的时候，她总是头昏脑涨，手脚无措。当天空中的一声惊雷伴着密集的雨点砸落的时候，苏菲正慌不择路地往马路对面的一家便利店里跑。她跑到路中央时，忽然看到雨幕中灯光闪烁，一辆的士飞驶而来。苏菲大喜过望，连忙挥舞着手臂迎了上去。又一声惊雷……
　　这是苏菲醒来时留存的最后的印象，因此当她醒来发现自己是躺在床上，并且浑身骨头都被碾碎了一样疼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我出车祸了。
　　然后她环顾自己所处的环境，震惊地发现自己并没有躺在医院里，而是一个暗香浮动的房间里，床是硬木雕花的，那悬挂的帐幔和被子的绣花都令人心惊的精致，绝对赛过苏菲在淮海路上那家价格高得离谱的苏绣店里无数次欣赏过的手工和花样。
　　还没等她细细地去打量房间里的其他陈设，轻轻一声门响，一个挽着玲珑双鬟、眉眼俏丽的十五六岁少女手拿托盘走进来了，她走到苏菲床前，见苏菲瞪大眼睛盯视着她，居然毫不见外的微微一笑，说道：“格格，您醒了？起来吃药吧。”
　　苏菲对自己说：我是在做梦，这不是真的，我要继续睡觉，睡醒了，一切就都好了。她使劲闭上眼睛，可那个丫鬟显然不以为然，不由分说地上前扶起她，一边说：“格格别任性了，不吃药，病怎么会好？奴婢已经备好冰糖，把药喝了，沁块糖在嘴里，一点也不苦。”
　　一柄小小的银勺塞到了苏菲的嘴里，天哪，比黄连还要苦三分！苏菲的脸皱成了一朵花，有心说不吃了，看那小丫鬟一脸坚决地又递来一勺，苏菲将“赶快把药端走”变成了“把药碗给我吧”。她一口气喝了下去，既然躲不过去，那么长痛不如短痛，这是苏菲的生活信条。
　　丫鬟满意地收起药碗，自说自话地扶苏菲躺下，嘱咐这个看来不让人省心的“格格”好好休息，就端着托盘出去了。苏菲睁大眼睛去消化这件事，越来越感到不安，口中的苦味依然萦绕不去，看来她并没有在做梦。
　　苏菲试着坐起来，可是浑身发软，她头昏眼花地下了床，两脚像踩了棉花一样地来到了梳妆台前，撩起妆镜上的袱子，她看到了一张脸，这的确是苏菲的脸，可是又不太一样，脸色太苍白，有着病态的瘦削，眉毛细细弯弯，苏菲是从来不会这么修眉的，尤其是眼角眉梢的哀怨轻愁，那绝不会是苏菲会有的表情。一个石破天惊的念头猛得划过苏菲的脑海：我穿越了。
　　苏菲又一次昏倒，昏迷中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很多人物和声音，都是女人，一会儿是惊叫，一会儿是耳语，一会儿是劝慰，一会儿是啜泣。苏菲昏昏沉沉地不愿意醒来，因为她感到这一切已经超出了她所能控制的范围。
　　可是既然是梦，就总是要醒的。在被每天强灌上无数碗苦药后，苏菲终于忍无可忍地醒来了。醒来后的她给人的感觉有些懵懂，不过别人也不觉得奇怪，因为她之前已经病了两个多月，这次又昏迷了十天，忘了人忘了事似乎是正常的。苏菲就这样傻傻的吃，傻傻的睡，遇到有人来探望，也“是”、“好”的答应几声，慢慢地就将自己所处的状况给弄清楚了。
　　原来苏菲现在的身份乃是康熙皇帝的第四子雍亲王的妾室，小丫鬟嘴里的“格格”指的并不是未出嫁的小姐，而是王爷府中妾室的名号。这些天来探视的人里，就有嫡福晋那拉氏，侧福晋李氏和年氏，格格耿氏，以及另几个没有名号的侍妾。
　　万恶的旧社会啊！苏菲感叹着，自己居然与这么一大帮女人共用一个丈夫！而且这个丈夫虽然就在府里，居然在她生病的这段时间里，一次也没有来看望过她！不过……也好，苏菲想，反正自己也不能指望这个丈夫的疼爱，倒是“顶头上司”嫡福晋那拉氏端庄和悦，来过两次，说话颇为亲切，令人顿生好感。至于其他几位一望而知是面情上做做样子罢了，倒是与她同为“格格”的耿氏，看来是关心担忧出于胸臆，几乎天天过来看视。
　　对了，苏菲现在的名字叫钮钴禄?阿秀，这么拗口的姓，这么俗气的名，真是让苏菲无言了，也只好每日里听那些丫鬟一口一声“秀主子”，听那些福晋们一口一声“秀妹妹”，感觉自己要被叫得生锈了。
　　那位做丈夫的，看来一直是政务繁忙，即使是苏菲病体痊愈之后，也只是有一天在去给福晋请安时见了一面，也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连话也懒得多问一句，苏菲想这原来的阿秀想必是不得宠的吧。
　　在经历了一开始的震惊之后，苏菲综合考量了自己的处境，结论是比较令人满意，可以在此安身立命。话又说回来了，她即使不想待在这里，也无能为力，一贯的惰性让苏菲从乐观的角度看待自己的处境：
　　首先是衣食无忧，不，应该是待遇优厚，毕竟是王爷的小妾，比起从前来等于是天天吃大餐，住五星级宾馆；而且除了两个大丫鬟，她的院子里尚有四个婆子和四个小丫鬟专门听她差遣。
　　其次是工作清闲，不，应该是无事可做。作为王爷的小妾，她发现轮到她上工的机会是极少，而又极其有规律的。具体来说，这位爷严格地遵守“雨露均沾”的原则，每月的初一和十五是必定宿在嫡福晋的房里的，两位侧福晋中年氏生得美，也年轻，据说稍得宠些，每月去个四五次，李氏房里去个两三次，两个格格每人一次，其余的时间大多宿在书房里，不要府里的女人们服侍，至于那些侍妾们，是经年也未必能轮上一次的。
　　说实在的，其实对于爷的皮相，苏菲认为还是颇为养眼的，他只有三十岁出头，高大瘦削，五官清俊，又极为注重仪表，总是修饰得一丝不乱，只可惜天生严肃，不拘言笑，只要是他在府里，上上下下的主子仆妇都是小心翼翼，连大气也不敢出。
　　苏菲曾经臆想过他在床上是否也是这副尊范，那她可就真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只可惜她一直也没有机会验证，因为在那“珍贵”的每月一次的临幸中，总是以她等到深夜，抵不住困倦先睡着了告终，并且苏菲的睡眠质量一向很好，总是一觉醒来，天光大亮，爷早已人去床空，留下她对着满屋丫鬟哀怨指责的目光不胜惶恐。
　　除了每月一次的“伺候”爷的任务，还有每日到嫡福晋那里的晨昏定省，其余的时间全部都归苏菲自由支配。苏菲于琴棋书画都是一窍不通的，在大学里面学的专业是外贸英语，如今是一个单词也用不上的，所以干脆谨守着“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训条，每日里只是在花园里闲逛一番，回屋里睡会儿觉，找耿氏聊聊天，再没有意思了，就是看书。不但是诗词歌赋、四书五经，以至于诸子百家、廿三史、笔记小说，只要是能找到的，无一不读。
　　只因为可供消遣的玩意儿真的是太少了。嫡福晋治家严谨，除了过年过节的喜庆日子，可以让府里的女人聚在一起玩牌取乐外，平时连牌也不许玩的，至于磨牙斗嘴、三姑六婆的那些事，也在严厉禁止之列，稍有苗头，就严加训诫。苏菲不会女红那一套，来点体育活动的话，又太过骇人听闻，实在想想，除了读书，也的确没有什么可以消遣永昼的了。
　　
                  儿子，居然两个
　　若说平淡如水的日子全无波澜的话也不对，在第二次清醒后不久，苏菲发现原来自己居然已经是孩子他娘了，并且这个孩子的名字就叫弘历！震惊过后，也就泰然了。毕竟那都是几十年以后的事情了，谁能说得准？而目前的日子是一日一日的过，苏菲原本就是一个目光短浅的小女人，所以很快就对这个凭空多出来的儿子视若无睹了。
　　也的确不能怪苏菲缺乏母爱，这个儿子也太不像个六岁的孩子了。一本正经得像个小大人，干什么都严肃认真，一丝不苟，时刻以他那位英明神武的阿玛为学习的榜样，让这当娘的都不知道该怎么疼他。也不能怪孩子对自己的亲娘没有感情，因为不久之后，苏菲弄明白了一个问题：这皇家的孩子都不是自己的亲娘带大的，理由据说是冠冕堂皇的，苏菲也懒得去搞清楚，只是肯定，这是绝对不人道的一种制度。
　　在这种制度下，她生的弘历由嫡福晋照顾，而耿氏生的弘昼就养在了她的身边，也难怪耿氏总是有事没事地就往她这里跑了，原来人家是想儿子，所以才会对她巴结得很。苏菲不由得在心里赞叹一声发明了这一灭绝人性的制度的人，果然是深通人性。
　　其实表面上说是养在她的院子里，也就是多了个每日的晨昏定省，平日里小阿哥们的功课很重，一早上书房，傍晚才回，还有一大堆的功课，据说那位“严父”还会定期检查，加以赏罚。而弘历显然是个用功的好孩子，又是在一丝不苟的嫡福晋的耳提面命之下，一举一动都堪称典范，即使来苏菲这里请安，也是一板一眼，规规矩矩。
　　苏菲便也千篇一律地以“今天吃了多少”表示“母爱”，以“好好读书”表示“训诲”，然后颔首微笑，令其退下。不知道弘历那孩子是怎么想的，反正嫡福晋对于苏菲的表现是很满意的，时常赐给她些宫中赏出来的希奇玩意。
　　至于名义上归她抚养的弘昼，其实也与她并不亲近，只是在她的院子的侧院里住着，一大群的丫鬟仆妇太监服侍着，她只需要领受每天的晨昏定省就行了。弘昼比弘历还要小一岁，可是也已经进学了，据丫鬟打小报告，很是调皮，常挨先生的戒尺。苏菲想想那小子来请安时眼珠子嘀咕乱转的样子，就知道定然是个淘气的主儿。
　　她不耐烦为别人管教孩子，所以听到弘昼闯祸的报告，也无动于衷，放任自流。倒是常来串门的耿氏，知道自己的儿子又挨罚挨打了，眼里会含上一包泪，令苏菲感到有些愧疚，似乎自己未尽到母亲应尽的教育之责。
　　这一天，苏菲午睡醒来，正对着窗外的芭蕉树发呆，听到弘昼的奶娘冯嬷嬷来禀告说，弘昼病了。苏菲听听，觉得只是受风着凉的症状，便让冯嬷嬷去禀告嫡福晋请太医进来诊治。到了下午，太医进来请脉，果然只是风寒而已。吃过晚饭，苏菲依旧无事可做，想起生病的弘昼，便想自己怎么也该尽一尽额娘的义务去看望一番的，便带着小丫鬟春草去了弘昼所住的小跨院。
　　弘历也在房里，正陪着躺在床上的弘昼读书呢，苏菲不禁惊异这孩子怎么转了性，开始用功了。看到苏菲进来，两个孩子都要起来请安，苏菲一把按住弘昼，摸摸额头，觉得还没有退烧，便不满的问服侍的小太监，才知道原来是爷传下令来，说小病小痛的，不许落下学业，皇家的孩子没有那么娇气。
　　苏菲无奈地咽了一口唾沫，问弘昼他们读的是什么功课，一看，原来是《明史》，苏菲在心里腹诽了一番清朝皇室的填鸭式的教育：居然让只有五六岁的孩子读这么“高深”的史书，且不说他们能不能看懂，只字都未必能认得全的。
　　苏菲叹了口气，拿过弘历手中的那本明史，给两个孩子讲了起来。这本明史正好讲到明宪宗与周贵妃的故事，这种风流韵事倒比较让苏菲感到兴趣，不觉如讲评书一般演绎起来，不但两个孩子听得津津有味，就连房里的小太监和小丫鬟也听入了神。
　　苏菲一直讲到明宪宗看到自己八岁的儿子痛哭流涕，周贵妃意气消沉，再不敢打掉其他嫔妃的孩子，于是一直被传言无子的明宪宗一口气生了十几个儿子，一举扫掉了不育的恶名。讲到这，恰好到了爷规定的功课的页数，苏菲口干舌燥，把手中的书一扔，不理会一群渴求的一脑袋，只敷衍着“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便打发弘历和弘昼早些睡去了。
　　一回头，却见四爷背着手站在门口，一脸的云淡风清，淡淡的看着苏菲，道：“原来明史是可以这么讲的？”苏菲不知道是该谦虚几句，还是该为自己的胡言乱语请罪，只好采取模糊战术，低头请安，并不回答四爷的问话。爷也没有想让她回答的意思，反而转移注意力到弘昼身上，简单问了几句弘昼的病，又吩咐了弘历几句，两兄弟自是毕恭毕敬的答应着。出门从苏菲身边经过时，随口撂下一句话，把苏菲惊出了一身冷汗：“今晚就歇在你屋里吧，别又睡着了。”
　　苏菲一边低眉顺眼地回屋去恭候大驾，一边在心里悔断了肠子：自己不在屋里老老实实地呆着，跑去扮演慈母的角色干吗呢？而且去就去了，干吗还要好为人师呢？这天晚上苏菲没有睡着，而爷也来得很早，他的贴身太监高福儿手脚麻利地跟进来为他更衣脱靴，泡脚捏腿，苏菲对这套服侍人的手艺缺乏必要的培训，只能扎煞着手在旁边看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爷对于她这种尴尬的处境看在眼里，却感觉很受用，也不发话，只管微眯着眼睛享受着。
　　天儿已经是初秋了，入了夜很凉爽，苏菲还能够听到院子里蛐蛐的叫声，窗外的夜来香的气息从轻薄的帘陇后面透进来，沁人心脾。苏菲想，多好的一个夜晚啊，就这么给毁了！
　　她正想的出神，不提防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了下来，她吃了一惊，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房里只剩下了他和她两个人了。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她抬头看他，他的脸隐在暗处，只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阿秀”，他的低沉的嗓音里有些平日里没有的温柔，苏菲有些恍惚，这个人好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四爷，又好像是许多年以前就已经熟识的了。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呢？苏菲自己也不明白。
　　然后他们就像多年的夫妻一样上了床，脱了衣服，那些或轻柔或粗鲁的抚摸和亲吻令苏菲感到很舒服，原先一直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苏菲舒服得都有了些朦胧的睡意了，直到他突然而坚决地进入，苏菲才猛得一震，清醒了过来，于是她把胳膊绕上了他的脖子，好让自己的姿势更舒适些，在男人粗重的喘息声中渐渐夹杂着了女人细微的压抑着的呻吟，听得守在门外的春草脸红心热起来，她侧着脸扫了一眼旁边的高福儿，却是一脸无所谓地在打呵欠，春草在心里骂了一句：“死太监！”
　　早上醒来的时候，爷已经去上朝了，苏菲早已经习惯，便起身梳洗，却觉得浑身地酸疼，不由得想起夜来的事，莫名地就红了脸，她房里的丫鬟和仆妇们倒是都面带着喜色，宋嬷嬷还特意给她端来了一碗参汤，说是补养一下。苏菲不理她们，自顾自地整理好了去给福晋请安。
　　平日她都来得早，今儿个却晚了，年氏、李氏几个人都坐在福晋的房里了，苏菲低头进去逐个请安问好，别人的态度还都罢了，只年氏的声气不好，似乎在跟谁生气，苏菲心里疑惑，脸上并不带出来，只用心听福晋布置家务。
　　只听福晋温声细语地说道：“这快中秋节了，爷准备了送给宫里娘娘的节礼，让我送进去，正好娘娘那边传话过来，想要见见府里的几个小阿哥，让都带进去，”停了一下，福晋看了苏菲一眼，说道，“秀妹妹自从上回病了，还没进去给额娘请过安，这次就跟我一起进去吧。”苏菲连忙起身应是。年氏的脸色更不好看，福晋说散以后，便头一个起身出去了，苏菲也随着众人起身，却听福晋说道：“秀妹妹，你且等一下，为进宫的事，我还有几句话嘱咐你。”
　　连屋里服侍的丫头都打发出去了，福晋却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细细品着手中的茶，低头思索。苏菲眼观鼻，鼻观嘴，嘴观心地低着头，心里忐忑，不知道福晋究竟为什么把她给单独留了下来。半晌，福晋出完神，自失的一笑，道：“也没有什么好嘱咐的，妹妹是知书达理的人，宫里的规矩自然是懂得的。”
　　苏菲刚要松口气，福晋的下一句话又把她的心给吊了起来：“妹妹别怪年侧福晋失礼，她的福沛还没满周岁就去了，心里自然难过，昨儿是那孩子周岁的忌日，本来盼着爷会去安慰些则个，没成想却去了妹妹屋里。”苏菲张嘴结舌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连福晋后来的半是安慰半是劝诫的话都没有听进去。只想那个人是怎么回事？多少日子不到自己屋里来，怎么一来就给自己招祸来了？年氏哪儿是自己得罪得起的？
　　从福晋屋里退出来，一路上苏菲都是胡思乱想，正没头没脑的快走到自己的院门的时候，冷不防从里面冲出一个人来，正与苏菲撞了一个满怀。定睛一看，原来却是弘昼，气色不成气色，小辫都散了，一看就知道是又闯祸了。弘昼一见是苏菲，忙一边请安，一边求饶，苏菲便问：“哪里找的活猴去？怎么了？这次又作下什么祸事了？”弘昼又像是哭，又像是笑地一咧嘴，道：“额娘，我把阿玛书房里那个御赐的花瓶给打了。”
　　还没等苏菲说话，跟着弘昼的奶娘程嬷嬷急得拍着手说：“我的小祖宗，这可怎么好？那可是爷的心爱的物件，上回弘时三爷把那瓶挪动了点地方，还被爷给好一顿训斥呢！”弘昼立刻哭丧下脸来，苏菲却是知道这个小鬼头一向是眼泪鼻涕说来就来，不过这次的事体是有些大，没准会挨一顿板子。
　　看弘昼的可怜相，苏菲不禁失笑：“这会子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弘昼左一声额娘，右一声额娘，扭股糖一般地缠着苏菲进了屋，苏菲一时心软，想了想，说道：“其实，你可以这样办，……”附在弘昼的耳朵上，面授了机宜，弘昼有些目瞪口呆：“这样行吗？以前可是谁都没敢这样干过。”苏菲一笑：“正因为没有人这样干过，才更容易得计呢。不然，你就去把书房的青砖跪穿，把屁股打烂吧。”弘昼连忙不再废话，一溜烟地去了。
　　苏菲无情无绪地摘掉头上的玉扁方，春草连忙过来给把两把头重新梳成简单的鬟，苏菲想，这算是锦衣玉食的皇族了，过的是什么日子，夫妻不像夫妻，父子不像父子，连最起码的天伦之乐都好像是闻所未闻。
　　却说弘昼提心吊胆地来到父亲的书房，恰好遇到四爷从外面回来，看来心情还不错。看看父亲书房里伺候笔墨的小厮双喜一脸的幸灾乐祸，弘昼闭了闭眼，狠了狠心，就拼一回吧！于是突然朝着四爷的大腿猛扑过去，“阿玛！”四爷一头的雾水，这个儿子不是抽风了吧？倒也没有把他一把拎一边去，只是很威严地问：“弘昼，不去读书，在这里淘什么气？”
　　下边的继续，小脸蛋在朝服的海水江牙上蹭来蹭去，“阿玛，我想你了。”四爷觉得有一种陌生的感觉从心底里一丝丝的涌出来，他伸出手想抱起这个儿子，却想起祖训“抱孙不抱子”，于是抬起的手又放了下来，在弘昼的头顶上拍了拍，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从来在儿子们的面前，他除了查问功课，就是训斥的。
　　高福儿和双喜惊讶地看着爷拉着弘昼的小手，领进书房，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和气，简直是带着些……慈爱，还命人去端点心来。弘昼津津有味地吃着如意糕，一边斜眼看阿玛端坐在书桌前拿起一本书来看。如意糕吃完了，弘昼抹抹嘴，阿玛正看的入神呢，弘昼轻轻蹭过去，偎在四爷的膝头，四爷的眉头动了动，没有吭声。弘昼乍着胆子说：“阿玛，我今天闯祸了。”“唔。”
　　“我把玲珑格上摆的那个花瓶给打了。”
　　“嗯，很好，玩去吧。”
　　弘昼和双喜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弘昼喜出望外，连忙退出来，在走廊里把脸顶到高福儿的鼻子上，说：“你可听到了？阿玛说很好，所以不许你再提那破花瓶了。”
　　屋里的四爷自然也听到了走廊里的声音，如果是平时，他一定会很生气，但是今天，他的心境却很平和，甚至带着些愉悦，他继续看着书，嘴角溢出丝丝的笑意。
　　苏菲在弘昼的心目中空前的高大，以前她只是自己一个名义上的额娘，说是照顾起居，其实只是情面上做给别人看看而已，如今，苏菲从一个可有可无的女人成了一个有办法的人，能教他讨好阿玛的人，能帮他逃避惩罚的人，一个一肚子新鲜主意的人。
　　所以以前下学后，弘昼挖空脑筋混到花园里去玩，如今却是一头扎进苏菲的院子里，因为苏菲最近也是闲极无聊，静里生动，常想出些新鲜玩意来，美其名曰哄孩子。
　　这天，苏菲不知从什么地方的故纸堆里，翻出一本小册子，却是图文并茂的一份“孔明灯”制作指南。苏菲突然上来了手工劳动的兴趣，便让春草去找来材料，从下午起就跟弘昼在屋里鼓捣。
　　下学的时候，弘昼把弘历和弘时也都拉来了，苏菲待他们兄弟原没有什么差样的心思，只是不一会儿的功夫，李氏就派人来把弘时给叫走了。弘历是个勤学上进的模范，看了一会儿，就自个在外间做起了功课，一直到掌灯的时候，孔明灯做好了，他的功课还没有做完。
　　弘昼兴高采烈地跟苏菲一起在院子里放灯，看着越升越高的孔明灯的光点消失在夜空中，弘昼拍手叫好，苏菲看看弘昼和满院子兴致勃勃的丫鬟，再看看窗户纸上映着的弘历埋头苦读的侧影，忽然觉得应该给这个可怜的孩子开开窍，毕竟他也算是自己这个身体生的，总归颇有渊源，他不该没有童年的。孩子应该有个孩子的样子，会撒娇，会赖皮，贪吃贪玩，就是不应该太懂事，懂事地都让人心疼，让人可怜了。
　　回了屋子，苏菲打发丫鬟领着弘昼去那边屋里给养在罐子里的蛐蛐喂瓜皮吃，自己叫过弘历进行思想改造。
　　“弘历，你都在做什么功课？”
　　“回禀额娘，是书房里先生留的背熟《孟子》两章，还有阿玛命儿子这个月通读《明史》。”
　　“你看弘昼，也没你这么用功，不是照旧过关？”
　　“可弟弟还小，先生和阿玛都体谅他，儿子是哥哥，应为弟弟表率，读书上进。”
　　“你这孩子，真是个缺心眼的，你说府里是缺吃还是缺穿，还要你跟那些穷秀才似的埋头苦读，求取功名？你阿玛已经是郡王了，你生在这家，富贵是天生的，多读了那么多的书，也不过是多些吃喝玩乐的花样，何苦来？”
　　“儿子不要做纨绔子弟，儿子要像阿玛那样，为朝廷出力，为皇上分忧。”
　　“噫？学谁不好，学你阿玛？你瞧你阿玛很讨皇上喜欢吗？整天丁是丁、卯是卯，眼睛里不容沙子的性子，皇上别看是他爹，也是有了别人都不愿意做或是做不了的差使，才想起了他，由着他出头去得罪人。像那些面上的体面差使，永远都抢不到手！真是吃累不讨好的命！”
　　弘历没说话，却是很不服气，还眼泪汪汪的了。苏菲更来气，继续开导，
　　“你且学学弘昼，功课敷敷衍衍，也没见你阿玛说他不好，只见到你阿玛，那亲乎劲就待人亲，不比你背过几章《孟子》都强？你脑子且放聪明些！”
　　正说得兴头，忽听身后冷冷的一句：“原来你就是这样教儿子的？”苏菲顿时成了化石，不明白他昨天来过了，怎么今天还会再来，这实在不是爷的风格。请安礼毕，弘历弘昼兄弟被送回去休息，留下苏菲低眉顺眼，肚里打叠着百样认错的言语。爷却没有再兴师问罪，只坐在桌边，手中玩弄着一块汉玉佩，目视苏菲不语。
　　四爷是在玩味眼前这个胆大妄为（不，是胆大妄言）的女人，还是他曾经认识的那个温柔懦弱的阿秀吗？到底是什么改变了她？四爷一时有些摸不准。这天晚上，四爷依旧在这里过夜，而且比头一晚还要霸道，把苏菲一直折腾到半夜才睡着了。
　　早上起来，苏菲因为头天触了霉头，不敢脱懒，早早起来伺候梳洗和用早点，四爷心安理得得享受着她的服侍，直到临出门也没有提昨天的事情。眼看着皂黑的靴子前脚已经跨出了门槛，苏菲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那个人的眼角余光早已看到了，却不动声色的迈出了另外一只靴子。一直走到院子里，才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来，对毕恭毕敬地站在院门口恭候的管家吩咐道：“格格钮钴禄氏，言行不谨，有失妇道，罚禁足一个月。”
　　满院子的丫鬟仆妇全都惊恐莫名，苏菲低头照旧行礼恭送如仪。一大群人呼啦啦前呼后拥地走了，苏菲回屋里打算睡个回笼觉，回头看见春草眼泪汪汪、无精打采地跟在后面，不由得笑道：“哭什么，禁足而已，意思就是说这个月不用早起请安了，正好睡睡懒觉。”然后就在春草绝望的注视中爬上床，舒舒服服地钻进了被窝。
　　
　　
                  就是欺负你，怎样？
　　原本苏菲以为被禁足后，嫡福晋曾经传达的进宫的命令也就随之作废，谁知道福晋却按时派人通知苏菲做好进宫的准备。说实在的，苏菲对于皇宫并没有好奇心，受无数宫廷小说和电视剧的影响，皇宫在她的心目中就是龙潭虎穴的代名词，与阴谋、血腥、权力、战争密不可分，是被摒弃在苏菲的认知圈子之外的。
　　然而当苏菲打扮停当，随福晋乘上马车进入那红墙时，才感觉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活的气息，皇宫中毕竟也住着一群活生生的人，出乎意料之外的，苏菲走在去永和宫的路上，并不感到压抑和惶恐，相反，她有一种回到了家的舒适，连雍王府里都没有给她这种感觉，真的是很奇妙。
　　皇宫中也不过如此，雕梁画栋、金堆玉砌看得多了，产生了审美疲劳，永和宫意料之中的奢华与讲究没有让苏菲感到新奇。倒是德妃娘娘，原本以为能在这宫中从宫女一步步熬上来，成为四妃之一，不定有多么精明干练，一见之下，却发现德妃更像是邻家的阿婆，慈祥和悦，温柔可亲，眉梢眼角的皱纹也掩盖不了曾经的风韵。
　　德妃的注意力全被三个小阿哥吸引着，几乎与苏菲没有说几句话，话大多是跟弘昼和福晋说的，说起来，弘昼这个淘气包还真是会招人疼，在德妃面前，一股劲地灌米汤，乐得德妃抱着他亲个不够。
　　中午用过膳之后，几个孩子午睡去了，苏菲因为昨天晚上睡多了，到了午后还是精神熠熠，便在永和宫后面的小花园里溜达。因为是在宫里，苏菲不敢一个人单独逛荡，便带了春草和宫里的一个名叫琉璃的宫女，琉璃是个伶俐孩子，见苏菲对宫里不熟的样子，便样样数数讲解得很是周到，苏菲有一搭无一搭的听着，倒也颇有些兴味。
　　这永和宫的后院虽小，却有江南园林的特色，依水而建，花木扶疏，小巧精致，别有洞天。苏菲远远地观看着水榭对面的一丛丛繁华，花事虽盛，因为是初秋，还是在蛛丝马迹中透出些寥落，苏菲心中涌出了一股怅然。
　　她依着水榭的木栏杆坐下，心中断断续续地浮现出一幕幕的往事，久远的好像是前世，苏菲想可不就是前世了吗？这样想着，竟有些想流泪的冲动。她怕被人看见，在宫里哭泣也是禁忌，不单是被人闲话的问题。强忍着心中的酸楚楚的感觉，苏菲无情无绪地往回走。在回廊里面，迎头碰上一群太监，前呼后拥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看到这少年，苏菲眼前一亮，好个俊俏人物，什么目似朗星，鼻如悬胆，唇红齿白，通通在苏菲眼前有了现实的模版，唯一不讨人喜欢的是眉宇之间的霸气和不驯。身边的琉璃忙不迭地请安，于是苏菲知道了这就是十四阿哥，四爷的唯一一个同母弟。
　　苏菲没有与小叔子套近乎的愿望和必要，于是只顾与春草嘀咕：“怎么这十四爷长得与四爷一点儿也不像呢？”这耳语说得声音并不是很轻，春草听到了也不敢贸然回答，因为十四显然也听到了。只见他一挑眉毛，走过来，“你是谁？爷们的相貌是你可以随便议论的？”
　　琉璃急忙回道：“这是四爷府里的格格。”挑起来的眉毛又回了原位，毕竟他还不能跟自己的嫂子较劲，虽说只是哥哥的小老婆。“哦，既这样就是我的小嫂子了，初次见面，怎么能没有见面礼呢？”十四带着一脸的坏笑，叫道，“小林子，把咱刚才得的宝贝拿过来。”
　　被唤做小林子的小太监手里捧着一个蒲草编的圆盒，期期艾艾的不敢上前，到底在十四的淫威面前，不得不挪了过来，苏菲自然明白盒里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只冷眼看着他动作。
　　等小林子慢慢挪到主子们的面前，瑟瑟的发抖，十四骂了他一句，然后得意地掀起盒盖来，期待地看着苏菲。苏菲和两个小丫鬟往盒子里看去，却是一条筷子粗细的小青蛇。两个丫鬟全都失声尖叫起来，苏菲不动声色地伸手从盒里捞出小蛇，笑道：“原来是这玩意。十四弟也真是小孩子脾气，嫂子不玩这东西，你还是留着自个玩儿吧。”
　　说着，把那盘曲扭动的小蛇往十四锃亮的脑门上一搁，走了。这下子惊叫的人更多了。十四倒是没叫，却已经气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把那条已经沿着他后脑勺往脖领子里爬的小青蛇给拽出来，看看苏菲远去的背影，恨恨地将小蛇摔进了草丛里。
　　苏菲袅袅婷婷地回到偏殿里，福晋已经起身了，便也殷勤的过去帮着福晋的贴身大丫鬟给福晋梳妆。做这些事，苏菲并不鄙视自己，这跟在现代巴结领导是异曲同工，同样为了饭碗，为了生存，没有什么可羞耻的。正如福晋收拾好了，也要去伺候德妃起身梳妆一样。
　　等全都收拾停当，也到了下半晌，苏菲便陪坐在殿里，听德妃和福晋长篇大论的话家常，她中午没有午睡，这会子上来了困劲。正朦胧间，猛听一声又尖又响的声音响起：“四爷、十四爷请见！”苏菲一个机灵，睡意全无。德妃一听是自己的儿子们，真是喜上眉梢，连声叫进。只见四爷和十四爷联袂而入，四爷依旧清冷，十四依旧张扬，两人请安如仪，德妃连忙赐座上茶。
　　苏菲想四爷也许是孝顺的，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天冷了，额娘您也要留神早晚添加衣裳。”这样一句关切殷殷的话，从四爷的嘴里吐出来就让人觉得冷冰冰、干巴巴的，德妃与他说话的态度也多少有些不自然，儿子大了，让做娘的不知道该怎么去疼他。倒是十四是个会招人疼的孩子，十几岁的人了，在娘面前还会撒娇、耍赖，逗得德妃笑个不住，十分欢喜。四爷却越发沉默了，苏菲不知为什么忽然感觉有些心疼他，这样的想法吓了她自己一跳。
　　十四一边与母亲说话，一边用眼睛来瞟苏菲，颇有些不怀好意。福晋是聪明人，最先察觉了，便道：“额娘，这次媳妇领进来了弘历的额娘，秀妹妹一直身体不好，好几年都没有进宫了，恐怕额娘和十四弟都生疏了。”
　　德妃便留神看苏菲两眼，笑道：“怪道有些眼熟。”又说苏菲可怜见的，生得单弱，却能生养弘历那么个懂事的孩子，想来不差，便赏赐了苏菲一件银鼠皮裘，苏菲忙跪下谢恩。德妃又看十四，问：“祯儿可见过小嫂子？”
　　苏菲还未等十四翻白眼，便稳稳重重地开口：“下午在花园里就见过十四爷了，十四爷颇随和的，还送了儿臣见面礼呢。”德妃笑道：“那就好，一家人原该和气有礼的。”苏菲躬身应是，接着气定神闲地抛出了炸弹：“礼物是一条小青蛇。”德妃一下子有些结巴：“……小……蛇！”
　　“是呀，这么长，这么粗，” 苏菲继续言笑殷殷，“可惜我胆子小，没拿住，被蛇溜到草丛里去了，倒辜负了十四弟的一份心意。”顿时，十四在几道目光的扫射之下，有些坐立难安，芒刺在背。德妃还要埋怨：“这孩子，……”福晋已经很聪明地差开了话题。
　　直到吃完晚膳，宫里要下钥了，四爷一家才告辞出宫，十四没有成年，还住在宫里的阿哥所，便跟哥嫂一起出来，送他们上车时，逮着个机会，十四低声对苏菲说：“哼！这次梁子可结大了！”苏菲但微笑不语，恍若不闻。
　　再见到十四的时候是两个月以后的事情了，苏菲的禁足令已经过期失效，不得不再一次加入到请安问好和迎来送往的队伍中来。那天是四爷的生日，府里头高朋满座，福晋和李氏她们头着几天就忙得脚不着地，满府里头也就苏菲这么一个闲人，一大早起来梳洗打扮好了，上福晋屋里报了到，就退到招待女眷的内堂，坐在角落里闲看眼。
　　这次做寿，爷的那些兄弟们全请到了，除了戍边的大阿哥和生病的七阿哥之外，连还没有分府的十三和十四阿哥都从宫里接出来跟着哥哥们玩一天。一位爷至少带了三四个内眷，再加上一些亲贵大臣的夫人小姐，所以此刻万福堂里真是衣香鬓影、珠围翠绕、脂香粉艳。
　　以苏菲目前的身份，是轮不到她来台面上接待宾客的，便少言寡语地坐在角落里，适时地做做福晋的应声虫，或是陪笑几声，恰到好处地谨守了小妾的本分。
　　据苏菲的冷眼旁观，来的这些妯娌中，若论相貌，最出色的是九福晋董鄂氏，生得体态袅娜、娇若春花、我见犹怜。然而据平时跟府里的女人八卦来的消息，偏偏这位倾国倾城的九福晋却不得九阿哥的喜爱。
　　说起来，这些女人，一方面为九福晋抱不平，另一方面又不免幸灾乐祸，不过据苏菲的观察，却也难怪，因为九阿哥实在是生得比九福晋还要美貌，自然九福晋就难入他的法眼了。所以九福晋行动神情间总带着些幽怨，好像受气的小媳妇，于是就更衬得坐在她旁边的八福晋英姿勃勃、神采焕发了。
　　八福晋并不顶美，却很耀眼，是一众女人中最有明星气质的。苏菲对这样的女人只有欣赏，却不愿意亲近，倒是如四福晋和五福晋这样落落大方、举止得体的女子令她叹服。
　　春草比苏菲还有八婆的天分，在耳边向苏菲一一汇报着各家的福晋以及琐事趣闻，苏菲听得津津有味，颇为乐在其中。忽然，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着葱绿百褶裙，容貌俏丽的小姑娘引起了苏菲的注意，因为从穿戴上可以看出她只是大臣家的千金，目无下尘的八福晋却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其他的福晋们对她也颇为客气，苏菲不禁有些好奇。
　　春草适时地进行了解说：“这是完颜家的格格，听说十四阿哥对她很是中意。”苏菲点头，嘴角弯出了一个让春草有些胆战心惊的笑容，“这下子好玩了。”
　　正式开宴的时候，苏菲恰好给管事的分在大臣的眷属这一桌，并且如愿以偿地坐在了完颜家格格的旁边，众女眷们第一次发现，四爷府的这位平时看来少言寡语的格格却原来很是健谈，且为人随和，尤其是完颜家的那位被盯上的格格不到半顿饭的工夫，就已经将苏菲当成知己了。
　　于是苏菲知道了格格的闺名阿琪，今年芳龄十四，颇识几个字，在家中读过《女四书》，会针黹，会吹笛，会下棋，字写得不好，也没学过画，倒是能下厨整治几个风味小菜。苏菲感叹，这就是贵族家庭全部的福晋养成教育了。
　　然后开始听戏，苏菲对这咿咿呀呀的玩意一向兴趣缺缺，又见阿琪格格看来对于昆曲也没有什么爱好，相反眼光不时地会溜向男客那边，可惜女客这边的宜敬阁和男宾那边的缀殊楼相隔很远，加上渐渐昏暗的天光和灯火的烟雾，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那边人影摇晃，时有笑语喧哗。
　　苏菲想十四也许也在那边向这里瞄佳人吧？苏菲抿嘴一笑，便拉着阿琪格格到僻静的一角继续攀谈，这会子知道的信息就更多了，例如阿琪喜欢绿色，不喜欢粉红，喜欢白玉的首饰，不喜欢翡翠，喜欢吃香软的萨其马，不喜欢薄脆，喜欢吃石榴和福橘，不喜欢吃辣……
　　谈到后来，阿琪简直觉得最了解自己的人不是额娘，不是自小跟自己的嬷嬷，而是一见如故的苏菲，真是相见恨晚，无以表达欣喜之情，便将自己腰上系的一条浅绿堆纱，打着梅花络子的汗巾子解下来，赠给苏菲。苏菲便也将自己的一条银红的回赠给阿琪。
　　两人正谈到兴头上，丫鬟来报，福晋唤苏菲过去，“老板娘”召见，苏菲当然不敢怠慢，立即整理装束、端肃神色，前往聆听吩咐。原来那拉氏听内宅的仆妇来报，说是弘昼小爷爬墙的时候摔下来了，那拉氏不放心，让苏菲这个名义上的额娘去看看，若是严重，就请太医来诊治，若是不打紧，就别在这么个喜庆日子里兴师动众的了，擦点药酒就是了。苏菲领命，带着春草往内宅去。
　　通往内宅有一条小路，很是近便，苏菲走的便是这条路。穿花拂柳地接近了院门的时候，路边突然闪出一个人来，居然是十四阿哥。十四眼睛紧盯着苏菲手中的汗巾子，问：“这个怎么到了你的手里头？”
　　苏菲一笑：“自然是我的闺中好友的馈赠了。怎么英明神武的十四爷突然对这些女人家的小玩意感兴趣了？”十四果然是不经激，立刻把最一撇：“谁在乎这些东西。”“哦，那就是对拿着着东西的那人在乎了？”苏菲笑意更深，“如今阿琪格格可是我的手帕交，十四爷要是有什么私房话不好当面说，我尽可转达。”
　　十四的脸涨红了，犹豫再三，却终于没能开得了口，恨恨道：“别以为我没看见你故意去跟阿琪套近乎，你要是敢说爷什么坏话，哼……”十四一甩辫子走了，苏菲这里闷笑地肚子疼：“可爱的少男啊！太有趣了！”
　　早远远躲开了的春草这时才心惊胆战的过来：“格格，您怎么老是欺负十四爷啊，他虽然年纪小，可性子也是火爆，再说了，若是让爷知道了，必是不依。”
　　苏菲无所谓的摆弄这手中的手帕，半晌才道：“就是欺负他了，怎样？”
　　
                  十四的婚事
　　然而弘昼的病竟是伤寒，当夜就传了太医，几度濒危，耿氏几乎哭晕了过去，福晋也着急得很，连四爷也陪护了整夜。只有苏菲知道弘昼这小子的命长着呢，所以最能把持得住。
　　果然到了清晨，孩子出了身透汗，虽还有寒热，却不是原来那样周身火烫了。大家放了心，送四爷和福晋出门时，四爷看苏菲的眼神有些阴沉，苏菲知道许是大家都愁的吃不下饭的时候，她还没有忘了让厨房准备夜宵，且连喝了两碗杏仁茶，吃了一大块萨其马的缘故吧。她本也不巴望讨四爷的好，所以在那样审视的目光下还是安之若素，倒让福晋都替她捏了一把冷汗。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弘昼的病一直养了一个多月才算是痊愈，这期间，苏菲算是责无旁贷的朝夕看护，虽说一切事情都有下人打点，然而也要她事无巨细的吩咐到了，所以也很是辛苦。尤其是养病的后期，四爷又故态复萌，给弘昼布置了一大堆的功课，苏菲只得又担当起陪读的角色，将从三皇五帝开始的帝王将相好好的数落了一遍，算是给弘昼的小脑袋里填进去些历史常识，免得他阿玛考察起来无言以对。
　　等弘昼终于又能活蹦乱跳的去上学了，苏菲才松口气，想足不出户的日子可真是难熬，总算是可以松泛些了。谁知道松泛了没有两天，就听福晋说宫里的德妃娘娘一直记挂着弘昼的病，听说好了，让带进宫里去好好瞧瞧，也好放心，随行的自然有他的亲娘耿氏，做事一向周到的福晋也没有落下苏菲这个名义上的额娘。
　　德妃一如既往的端正慈祥，拉着弘昼的手就没有松开过。对于苏菲的辛苦侍疾也赞许了一番，还赏赐了一匹上用锦缎和一个嵌八宝的金项圈。苏菲谢恩之余，更庆幸此次进宫不虚此行。然后德妃就开始事无巨细的询问弘昼的病情发展、四爷的日常起居、府里的用度、家人的调配……家常话长篇大论，听得苏菲昏昏欲睡，却不敢真的神游出去，因为德妃并不单纯是跟四福晋聊天，有时也会问苏菲和耿氏几句，因此还要强打精神，苏菲不禁又有些感叹那八宝项圈的来之不易，果然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就在她努力与滚滚而来的睡意作坚决的斗争的时候，突然听到德妃的话题转到了十四的婚事上，一下子来了精神。德妃言笑晏晏的告诉四福晋，已经向皇上请旨，将阿琪格格指给十四为正室，不久就可以明发了。
　　四福晋自然是好话连篇的将阿琪格格的容貌、品行夸得世间少有，苏菲和耿氏自然是跟进查漏补缺、锦上添花，乐得德妃合不拢嘴。谁都知道十四是德妃最宠爱的小儿子，爱屋及乌，那未过门的儿媳妇当然也是沾光不少了。
　　苏菲一边恰到好处的当着福晋的应声虫，一边转着自己的脑筋，突然灵机一动，便陪笑着问德妃：“娘娘，不知道这喜事十四弟和阿琪格格都知道了没有？”德妃笑道：“老十四已经知道了，欢喜得什么似的，不过这件事究竟是还没有明发旨意，所以还不能告诉阿琪他们家。你们都不要说漏了嘴。”苏菲几个赶忙答应着，又凑趣道：“这样更好，等明儿旨意到完颜家一颁布，给他们全家一个惊喜。”德妃连连笑着点头。
　　德妃舍不得弘昼，说是要留他在宫里头住两日，苏菲自然也就陪住在宫里了。向晚送福晋出宫，在宫门口上车前，福晋又嘱咐了苏菲几句，无非是看护好弘昼，不要淘气，宫里头不比府里，等等，苏菲耐着性子一一答应。
　　正说着话，只见延禧宫那边浩浩荡荡的过来了一大群人。走在前面的就是娇艳明媚的八福晋，真正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人还没有到眼前，已听见笑语：“这不是四嫂？真正是好巧。”四福晋便也回过身来应酬。一众人请安问好、此起彼伏的折腾了好久。
　　八福晋向来是目无下尘，眼角都没有扫到耿氏和苏菲，苏菲不以为意，抬起眼来，恰好看见八福晋身后的阿琪，便拉着手亲热的说了好一会子话。原来近来八福晋也很是“喜欢”阿琪，每每进宫来都邀上阿琪，也必然制造些机会让她与十四见面，这也算是笼络十四，加强八阿哥势力的手段之一吧。只是这次在宜妃宫里坐了半天，十四也没见人影，眼看宫门要下钥了，只得告辞出来，阿琪不免无情无绪。
　　苏菲虽说是为了戏弄十四才故意接近阿琪，但是几次下来发觉阿琪天性纯良、温柔可亲，便也生出几分好感。见阿琪闷闷的，苏菲也猜出原委，便与阿琪耳语几句，向她提前透露了那天大的好事，阿琪果然眼睛中溢出喜色、容光焕发了。苏菲暗笑爱情的力量果真强大，便打趣她几句，闹得阿琪羞红着脸，听也不是，走也不是。
　　幸好这时那边那对妯娌的客气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八福晋便带着阿琪上了车，这边苏菲也服侍福晋上车，又安慰了一包眼泪、舍不得弘昼的耿氏一番，就差写下保证书了。不过苏菲也知道耿氏对自己的不放心是有充足理由的，自己以往对孩子虽说不是不闻不问，也算是“粗放式”养育，难怪她亲娘担心。
　　这样看着车一径去了，苏菲才回过身来，慢慢往回走。没走几步，就看见十四气喘吁吁的“飞”了过来，苏菲便含笑站住，等十四蹿到眼前，笑道：“人早走了，怎么这会子才来？”十四懊丧不已，也顾不得对苏菲横眉怒眼了，抱怨着：“今天皇阿玛去了书房，考问了我半天的功课，这时候才散，哎！我还有好事告诉阿琪呢！”
　　苏菲嗤笑道：“让我猜猜这好事是不是跟我告诉阿琪的一样？哦，是不是你皇阿玛给你指婚的事？你猜猜我是怎么跟阿琪说的？”苏菲努力让自己显出奸计得逞的神情。这番误导果真让十四上了当，他睁大两眼怒视苏菲，苏菲不屑的一摆手，道：“车走得不远，还能追得上，快去追吧，不定阿琪格格今晚上哭成什么样呢！”
　　十四欲与苏菲好好理论，又牵挂着阿琪，终是恨恨地一跺脚，飞快的追阿琪的车去了。苏菲心里说了句：你追上了，才有阿琪好哭的呢！
　　且说十四一路飞奔，等赶上叫住八福晋的车子，已经是气喘如牛，话也说不出一句。八福晋笑着推害臊的阿琪下车，说：“你俩说几句体己话去，我让车慢慢的走，在前面等着。”阿琪红着小脸，含羞看着十四，恨不能替他捋捋胸口、透透气，结果十四说出来的第一句话便是：“四哥家的秀嫂子说的话都是诳你的，你别信她，我可不愿意。”
　　可怜的阿琪从山顶直落谷底，一下子脸色煞白，呆呆看了十四半晌，忍不住泪如雨下，用绢子握着嘴，丢下呆若木鸡的十四，一路哭着去了，任凭十四怎么拉着她询问，也再不肯说一句话，当着那么多人，十四也不好怎样，想想还是得找那个始作俑者问清楚了才行，便又一路飞跑了回来，只苦了跟他的小太监们，肠子都跑转了筋了。
　　苏菲正在房里跟德妃生的九公主和十公主说话，十四连通报都没有，顶头闯进来，气色不成气色，把两个娇贵的格格吓了一大跳。苏菲却是有备无患，还没等十四说话，就已经先兴师问罪了：“我说十四阿哥，虽说大家都是亲戚，不用太客气，可是您也不能太不客气了呀！”
　　两位格格深以为然的连连点头，都用谴责的目光看着弟弟，十四一头黑线，也顾不得和两个姐姐寒暄，只问到苏菲的鼻子尖下面：“你到底跟阿琪说了什么？”苏菲不慌不忙的点了点十四的额头，道：“还能说什么？不就是阿琪已经指给你做福晋了吗？难道十四爷您跟阿琪格格说的不是这么回事？”十四猛一甩头，摆脱了苏菲的手指头，心里已经明白自己上了大当，当下指着苏菲怒道：“你这个……”
　　苏菲兴致盎然的用眼神鼓励十四说下去，然而两个姐姐的惊愕神情及时挽救了十四，没有继续错下去。苏菲半天等不来下半句，便又云淡风轻的自语道：“这时候也许阿琪格格的车子还没有出西华门吧？”
　　一语提醒了十四，于是十四阿哥那些苦命的侍从们刚刚跑到永安宫，又一口气不得歇的来了一个往返跑，直奔西华门而去。要说苏菲的时辰拿捏的真是恰到好处，十四眼睁睁的看着八福晋的车慢悠悠驶出西华门，眼睁睁看着西华门慢慢关闭，自己恰巧一头撞在了刚刚关严的宫门上，把守门的侍卫吓得目瞪口呆。不明白十四殿下是怎么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说，还貌似想破门而出。
　　然而十四虽然无比清楚的意识到自己被欺负了，却发现自己是投诉无门。且别说那个阴险的秀嫂子一脸的无辜无害状，哄得额娘常赞她“温顺贤淑”，自己便是去告她故意造作谣言，额娘也不会相信，何况细想来，她也的确只说了实话，虽然她的语气、神情无不在传达着相反的信息。
　　从小到大从来都只有他欺负别人的十四，算是初尝被捉弄的滋味。当天他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又回到永和宫的时候，心里只想将苏菲痛骂一顿出气了事。然而在回廊里堵住苏菲时，苏菲还没等他开口，便规规矩矩的向十四身后福身请安道：“四爷吉祥。”十四像是听到了紧箍咒的孙猴子，脸上的凶神恶煞状一把抹了去，也回身请安如仪：“四哥吉祥。”抬起头来，鬼也没有一个。
　　十四大怒，再回头，那窈窕的身影已经进了殿了。晚饭前后的时间以及之后的若干天，苏菲总能及时找到挡箭牌，让十四的这口恶气说什么也吐不出来。这一天的遭遇有助于十四阿哥的成长，使他明白了人心之险恶可以无远弗逮。
　　隔天，在上书房里，旁听父兄处理政务时，恰巧遇到陕甘总督虚报灾情，骗取朝廷赈济，惹得康熙勃然大怒，当即决定将陕甘总督撤职拿问，皇上由此事感叹：“这世上最可恨的谎言就是无中生有！”十四在旁边听了，有感而发：“皇阿玛，儿子以为这世上最可恨的谎言是用实话来撒谎。”
　　
                  八阿哥的家事
　　苏菲此次住在宫里表面上的职责是照料弘昼，其实弘昼早已经好了，每天满宫里疯跑，苏菲也懒得管，她每日的正经差事只是陪着德妃聊天，业余时间在自己房里睡觉，娱乐项目是听宫里的女人八卦，说实在的，由于府里福晋管理严格，那些略带桃色的新闻是不容易入二门的，而宫里也许是因为男人太少，反而百无禁忌，苏菲听得津津有味，这其中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无疑非八阿哥的家事莫属。
　　苏菲原知道八阿哥素有惧内之名，而八福晋在府里说一不二，很是跋扈，且不许八阿哥纳妾，连很少对儿子的家事评头论足的皇上，都公开表示过对八阿哥没有子嗣的不满。
　　近来又闹出新闻，在八福晋天罗地网的严密防范之下，府里的一个丫环居然怀孕了，而且这个罪大恶极的丫环居然说八阿哥应该为她的肚子负责，而且八阿哥居然不肯推卸这一责任，据说八福晋被气得昏厥过去好几次，哭着喊着定要把那个狐媚主子的可恨东西撵出府去，一向对夫人言听计从的八爷这次不知吃了什么熊心豹胆，居然无视八福晋的强烈反对，不但不许将那丫环撵走，还奏明了宫里的良妃娘娘，干脆将她收进房里当了侍妾，还摆酒请客地很是热闹了一番。
　　大家原以为八福晋会把个贝勒府给闹一个底朝天，谁知道一瓢热油泼进凉水里，居然就此无声无息了。外面八阿哥与八福晋依旧是恩恩爱爱的好夫妻，只难免让人忖度内里是什么样的。
　　春草原是个喜欢言是非的，进宫之后，更是小道消息不断，整日在苏菲耳边聒噪，苏菲怕她招惹是非，有时难免提点她一下。这日春草去御茶房取壶热水，回来便到苏菲屋里汇报：“听茶房里的张顺儿说，他在八爷府里当厨子的表姐夫告诉他，前儿晚上，八爷两口子拌嘴，八爷被福晋赶出房门，楞是在门外头站了一宿呢。”
　　苏菲一抬眼看见宫里的女官吴姑姑恰好从门前走过去，便急忙打断春草的话头，斥道：“你干脆改名叫‘包打听’算了，什么混账话也都回来学！你那么喜欢听八爷府里的厨子嚼舌头，明儿我就把你送给八爷，做个厨房里的烧火丫头算了。”
　　春草一声不敢言语，低头眼泪汪汪地退出来，心里却是不服气，一边去倒水，一边嘴里面嘟囔着：“平时说起十四爷屋里的事，也听得津津有味，换成八爷，就成了混账话了。”她只管自己牢骚，却没有留神话儿都落到了吴姑姑的耳朵里。
　　苏菲感到再这么在宫里住下去，早晚出事，可是试着跟德妃提了两次回府的事，都没有被恩准。因为弘昼乐得在宫里玩耍，有德妃骄纵，没有严父管教，而且不用上学，所以这小子用他的小甜嘴和层出不穷的小花招，将个德妃迷得要月亮都立即唤人搬梯子去摘。
　　跟福晋说吧，福晋做不了婆婆的主，苏菲只得寄希望于四爷，想只要趁四爷来请安时提一句弘昼的教育问题，四爷就会说服母妃，让他们回府，谁知道四爷最近特别忙，每次都是来去匆匆，没功夫听苏菲说话，好容易有一次瞅准机会，在半路上拦住他，对苏菲的说词他也只是似听非听，只是简单“唔”了一声，就没有了下文，把个苏菲郁闷的不行，想这人究竟在忙什么，难道就这么把自己的老婆孩子撂外头了？
　　春草被苏菲给狠训过一次之后，最近一直很是安分，八卦消息少了很多。拐了好几个弯儿之后，才从永和宫的小太监苏培盛嘴里知道，原来四爷正忙着跟自个那几个兄弟争夺户部的差使。皇上最近清查国库，发现官员们借用库银已经把国库给借空了，皇上大怒，命令户部立即封库清欠，户部的官员办不下来这个差事，上奏皇上，希望派个皇阿哥来主持。这是在皇上眼前露脸的话儿，何况抓住了户部，就抓住了天下的钱粮，这是多大的权势！于是几个年长开府办差的阿哥都瞪大了眼。苏菲想也无怪乎四爷都顾不上儿子了，她只好继续在宫里陪吃、陪喝、陪聊的三陪生涯。
　　有天傍晚，德妃被皇上宣去养心殿侍驾去了，苏菲一个人百无聊赖的吃过晚饭，看天色还早，就到永和宫后面的小池塘一带散步。夕阳的余光散漫的洒在园林之上，光影变换，将要泛黄的树叶透出隐约的寥落之意，苏菲感到阵阵难言的忧伤笼上心头。
　　她围着小池塘踱了几个圈子，心里想哭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苏菲强烈的感到自己对这一时空的不适应和排斥，强烈的想回家，虽说原来的时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处，可现在一想起来，就有一种亲切感，连那个小肚鸡肠的金鱼眼经理都不那么讨厌了。苏菲心里慌得没着没落，又不愿意回房里去呆着，便找了个干净的石头坐下来，脱了鞋袜，将脚放进清凉的池水里，她低声的哼唱起从前熟悉的歌来，有很多都已经忘了歌词，只记得模糊的曲调，她就这样一首又一首的哼着，渐渐的，伤感像一缕缕的丝线一般被从她的心里丝丝抽走，只剩下安详和宁静。
　　苏菲正在享受着这种心理上的微妙变化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有窸窣之声，她以为是春草过来找她，并不在意，却听到森然的一声：“你在这里干什么？”
　　苏菲吃了一惊，听出是四爷的声音，连忙站起来，低头请安。四爷穿着朝服，看来是刚才去见过圣驾，苏菲想：他应该知道德妃不在宫里头的，怎么会在宫里快下钥的时候过来呢？却听到四爷压抑着怒火的声音：“还不快把鞋穿上！”
　　苏菲手忙脚乱的着好了鞋袜，然后就站在夜幕降临的池塘边，听四爷滔滔不绝的声讨她这一有违闺训的行为。苏菲目瞪口呆的听他讲了半个时辰还没有完，幸亏苏培盛找过来，提醒四爷宫门马上下钥，再不走，就出不了宫了，才一甩袍袖走了。这里苏菲刚找回来的好心情又烟消云散，她垂头丧气的回屋，倒头就睡。
　　隔天耿氏进宫来给德妃请安，兼看望自己的儿子。在德妃午睡后，就到苏菲的屋里来闲坐，苏菲打发春草准备了几样细巧茶点，她两人如今因着弘昼的关系，变得几乎无话不谈了。耿氏以为她会挂念弘历，便将弘历的近况说了说，苏菲才猛然发现，自己进宫来这么长时间，居然从没有想起过这个儿子，看来的确是缺少母子缘分。
　　这话不好跟耿氏说，便将昨天晚上的小池塘事件一长一短的告诉给耿氏听，耿氏听了，又惊又笑：“难道妹妹不知道吗？咱们满洲的女人，最看重自己的脚，是不能被别的男人看见的，也怨不得爷生气……”
　　耿氏似乎有些话说不出口，只偷窥着苏菲的脸色，苏菲却没有留意，只管沿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可也没被别人瞧了去不是？他至于上纲上线的，似乎我这一光脚，就上对不起诸天神佛、列祖列宗，下对不起他英明神武的四阿哥，而且居然还会不利于国计民生、经济繁荣、人口增长、天下太平。唉！”
　　耿氏不懂什么叫上纲上线，不过她很聪明的没有问，只是笑道：“爷训人的时候，的确话很多，不过很少有人像妹妹这样听得细、记得牢，妹妹仔细爷知道了，整天找你去训话！”
　　两人笑了一阵，又低声说起了四爷跟八爷九爷争户部差事的事，耿氏说八爷有人望、九爷是阿哥中最懂得经济之道的，这差事八成会落到他哥俩手里，只是不懂一向内敛的四爷为什么这次一定要联上十三阿哥去争这份差事。
　　苏菲一撇嘴，说道：“叫我说呀，这差事准是四爷的，没跑。”耿氏奇道：“你怎么知道？莫非是娘娘……”苏菲忙说：“我只是觉得，咱们爷是所有阿哥里最适合干这件差事的人。你想啊，他无事的时候，都像是人人欠他八百吊钱的样子。何况这次是拿着借据，理直气壮的上门讨债。哼！谁跟他争，他跟谁没完！再说了，皇上一向知人善任，自然知道自己的哪个儿子特别擅长讨债！”
　　耿氏握着嘴，笑得直不起腰来。谁知道当天就传来皇上命四阿哥协同十三阿哥到户部清欠的旨意。耿氏简直以为苏菲能未卜先知，对她更加言听计从了。
　　之后的一个多月，四爷和十三爷讨债讨得上上下下鸡飞狗跳，连皇亲兄弟都不肯通融，弄得德妃在宫里头都听到些风凉话，心里很不痛快，欲带趁着四爷来请安的时候劝说他两句，别把人都得罪光了，看四爷那张越来越冷峻，也越来越执拗的脸，每次都是欲言又止。
　　苏菲对于朝政既无常识也无兴趣，她也不敢在德妃不痛快的时候，再去嘀咕出宫的事，就继续窝在自己那暖阁里的小屋里，没事与春草鼓捣点小菜或是点心吃吃。德妃的宫里有小厨房，苏菲可以随意使用，在四爷府里她可没有这种待遇。
　　转眼就到了中秋节，蒙德妃开恩，答应过了节，就让苏菲母子回府。对于这个消息，除了苏菲很是高兴之外，永和宫里上上下下的奴才全都笑逐颜开，苏菲猜测这段日子他们实在是被弘昼这个促狭鬼给折腾坏了。
　　以苏菲的身份本是没有资格出席宴会的，那是嫡福晋的待遇。但是德妃大约是觉得苏菲这段日子侍候得很是勤勉，便额外给了她一个恩典，让她作为永和宫的随侍女官去跟着见见世面。
　　那天晚上，苏菲还真是见到了百年难遇的大世面！苏菲本已料到皇家气派的盛宴，肯定是火树银花、五色迷眼，也料到了宫妃贵眷花枝招展、富贵繁华，皇亲国戚雍雍穆穆、潇洒倜傥，却没有料到全体阿哥粉墨登场、不遗余力的演了一场好戏，好好的家宴居然以四阿哥与几个弟兄吵成一片、十三阿哥和十阿哥打成一团而不欢而散，虽说隔得很远，苏菲也能看到皇上气得面如金纸、浑身哆嗦，当场就处置了挑事的十阿哥，拖出去打了一顿板子。德妃也是浑身颤抖，不知是担心，还是惊吓，全靠苏菲和她的贴身侍女小红搀扶着才没倒下。苏菲留神看在场的女人们，无不是惊慌莫名，有那经不住刺激的，已经昏倒在侍女的怀里了。
　　倒是那些阿哥们的表现值得玩味，总的来说是旗帜鲜明的分成三派：八爷派最为活跃，不论是斗嘴还是挥拳，都很有章法，一看就知道组织严密，准备充分；太子派势单力孤，四爷的舌战尚可撑住局面，十三就处于腹背受敌的状态了，除了与十阿哥对决之外，还有大阿哥、十四阿哥等人防不胜防的偷袭，很吃了些暗亏，脸上青了一块儿，嘴角也挂了彩；逍遥派则以文绉绉的三阿哥为代表，只防备着别溅了血在身上，躲得远远的。
　　苏菲好长时间一直躲着十四，没有见到他，十四也一直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没有再去找苏菲的晦气。今天的家宴上，十四装着拉架，却偏偏架住十三的胳膊，送到老十的拳头底下挨揍。十四快活得像只猴子，油滑得像条鱼，趁乱整治了十三阿哥几下，便见好就收，退出战团，作壁上观。回头突然看见苏菲站在母妃旁边，向自己点头微笑，似有赞叹之意，不由得脸一红，无声的一哂，便不再去看她。
　　中秋家宴上，皇上的态度虽然是支持了太子一党，但是四爷和十三爷还是有灰头土脸的感觉。因为德妃那天也受了不小的刺激，苏菲出宫的日子又被无限期的给延长了。
　　这段时间，八爷那边却是好事连连，先是他的母妃被晋封为良妃，接着那个被收为侍妾的丫环生下了一个小阿哥，这是八爷的第一子，皇上很高兴，亲自给取名为弘旺，一时间八爷的风头无人能及。
　　苏菲不知道宫外的四爷对此有何感受，因为每次进宫他的脸上都是永恒不变的淡定。户部的差事已经被九爷和十爷他们搅闹得一塌糊涂，朝野怨声载道，显然完全背离了他争取这差事时的本意，但是四爷依旧毫不动摇的将讨债进行到底，即使太子已经打了退堂鼓，不再明里暗里的支持他，皇上也因为一些老臣的哭诉，而几次公开斥责他过于苛刻，朝臣们虽然不敢直接攻歼他，他的手下官员的名声都很坏，得了“讨债小鬼”的称号。他还是不改初衷，居然在三个月里将国库的欠银全部收回了。
　　这就是苏菲终于出宫时的朝局，当然苏菲对这些复杂的政治事件是不感兴趣的，她只是觉得在四爷的淡定的外表下，隐藏着很深的失落和忧郁。没来由的，苏菲希望这个人能快乐一点。回到府里之后，苏菲满意的发现生活又回到了正轨，也就是说，只要对李氏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对年氏的冷脸和白眼视而不见，日子就很是自在，起码比起宫里那种如履薄冰的生活要自在得多，连春草也似乎从前两个月的休眠状态中被激活了一般，又恢复了她喋喋不休的本来面目。
　　
　　
                  被八福晋误会
　　新年来到了，福晋从一进腊月就异常的忙碌，管这么一大家子也的确是不容易。从收取各地田庄的租子、结算各处店铺的账目，到置办年货、一家大小的衣裳、下人的年赏，都要操心，更不用提最重要的就是准备送给皇上和德妃的年礼，那是既花钱又花心思的。
　　苏菲还是一个难得的闲人，依旧每日吃吃睡睡的混日子，万事不操心。直到腊月二十九那天，弘昼苦着脸来问她，自己送给阿玛的年礼怎么办，苏菲才想起来，弘昼作为儿子是应该送父亲年礼的，不禁有些汗颜。
　　苏菲问弘昼他的两个哥哥都送了什么，弘昼说三哥弘时送的是一尊一尺高的玉佛，苏菲皱了皱眉，心想这准是李氏的主意，虽说四爷信佛，但是向来深恶奢侈，这份礼恐怕是费钱不讨好。弘历送的是一本自己手抄的《金刚经》，一笔不苟，苏菲点头，这才算是投其所好，恐怕也少不了福晋的指点。
　　然而弘昼送什么呢？也抄一部经书？只怕是最短的《心经》也来不及了。苏菲试探着问：“要不你跟弘历商量商量，那本经书算你们两人的？”弘昼摇头：“别说四哥不一定能答应，即便应了，我们两个笔迹也不一样啊！”
　　苏菲又想了一阵，慢慢的说道：“现如今准备什么礼也来不及了，不如你就唱首歌吧，礼轻情意重嘛。”弘昼眨巴着眼想了想说：“唱什么呢？我倒是平时听戏的时候，偷偷的学了几句，最拿手的是‘搜孤救孤’。”苏菲哂笑道：“你阿玛最厌听戏，还常说宗室子弟票戏是玩物丧志，你不是想大过年的触霉头吧？”
　　苏菲教了弘昼一首《春月歌》，是她在幼稚园的时候学的，难得的一首苏菲能记住歌词并能从头唱到尾的歌，小时候只觉得曲调优美，长大后才感到歌词的温柔敦厚，可爱得很。弘昼很聪明，只几遍就会唱了，便放下心事，回房睡觉。
　　到弘昼有机会公开演唱，已经是正月初五了，前面几天，府里几乎不见爷和福晋的影子，全都早出晚归的在宫里参加新年的各种仪式和宴会，苏菲这个旁观者都替他们觉得累。
　　直到初五日，才在府里排了两桌家宴，酒过三巡，便轮到小阿哥们向阿玛敬奉年礼，对弘时的玉佛四爷没有置可否，苏菲猜测也许是不想在大节下训儿子；弘历的经书显然很合他的意思，也只是意意思思的“嗯”了一声，果然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呀！
　　轮到弘昼时，弘昼便空着两手站起来，一本正经的说道：“儿子尚在读书求学的年纪，愧无力为阿玛置办精致年礼，只以清歌一曲，祝阿玛、额娘们福寿安康！”然后，小松般挺拔清俊的孩子就稳稳的唱了起来：
　　春夜有明月，都作欢喜相。
　　每当灯火中，团团清辉上。
　　人月交相庆，花月并生光。
　　有酒不得饮，举杯献高堂。
　　在灯火通明的华堂之上，小小人儿的清亮歌声听来淳朴生动，让人舒服无比，竟似一把熨斗将五脏六腑都熨得熨熨帖帖的了一般，让人听得心中充满单纯的快乐。那天晚上的四爷特别的慈爱，对谁说话都是和悦，所以初五的家宴尽欢而散。
　　那天晚上，四爷宿到了苏菲处，斜倚在床头等苏菲梳洗上床时，四爷幽幽的问道：“弘昼唱的那曲子是你教的？”苏菲随意应了一声，转身熄灯上床躺下，在黑暗中等待了好久，还不见四爷有什么动作，苏菲有些不解的张开眼，借着帐外朦胧的月光，却见四爷枕着一臂，目光炯炯的注视着帐顶。
　　直到苏菲有了些朦胧睡意的时候，才听到四爷静静的说道：“我跟弘昼这么大的时候，也学唱过这首歌，是皇额娘教我的，那年的中秋节家宴结束以后，皇阿玛来皇额娘宫里赏月，我唱给皇阿玛听，皇阿玛很开心，还把我抱上膝头，让我在他的酒杯里喝了一小口莲花白……那是皇阿玛唯一一次抱着我呢。”
　　第二天苏菲起来时，四爷已经走了，苏菲回想了一下昨晚四爷说的话，不能肯定是不是梦境。春草喜滋滋的过来伺候梳洗，一边给苏菲梳头，一边说：“往年正月里，爷总要到十五以后才会召人侍寝，总是宿在嫡福晋那里，或是书房，这回儿主子有脸面，看那些个主子们还笑话咱们这院清静。”
　　苏菲似听非听的斜倚着妆台想心事，春草从镜子里打量这个主子，觉得自己的格格真的是越来越美了，眉眼还在其次，关键是神情、姿态，有种说不出的韵味，所谓“风情万种”指的就是这样吧，春草为自己能想出这么个好词来得意的笑了。
　　从初六开始，府里来拜年的人络绎不绝，好在四爷一向清冷，除了三个哥哥家亲自去了一趟，别的皇亲国戚、文武大臣就都只打发管家去投了名刺，苏菲想这就是贺年卡吧。福晋率领着家里的女眷，迎来送往，苏菲害怕这种应酬，便借口弘昼落下的功课太多，自己要趁着宗学里放年假给他补补，这种理由福晋是没有个不同意的。于是苏菲自己脱离了苦海，顺路把正跟小厮们斗牌的弘昼拎回房里，塞进书堆里，声明一天背不过一章就不许出去玩，便完成了督导的任务，自便去了。
　　晚饭的时候，福晋派小丫头来请苏菲去前厅，说是今儿有客来留饭，苏菲想哪天没客，非把自己也拖了去。心里腹诽着，手脚却不敢不麻利，整理好了，到前厅才发现，贵客居然是八爷夫妇。原来八爷的府邸与四爷的紧邻着，八爷如今在朝中的势头正旺，而且在政见上与四爷隐隐对立，正因为此，才特意两口子一齐过府拜年，以显亲厚，八爷的“贤”名真的不是白得的。
　　八弟亲自前来，四爷不能不给面子，晚上的酒宴亲自出席了，话题几乎全围绕在八爷府新生的小阿哥上。八福晋对小阿哥的关切和喜爱溢于言表，不知道的人真以为那孩子是她亲生的。至于那孩子的亲娘，提都没有人提，好像那个人从来也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是苏菲第一次近距离的与八爷接触，以前她也曾经见到过他两次，并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因为那两次他与她之间至少隔着二十张桌子、三百个人，只觉得是个儒雅温文的青年。他的相貌很英俊，然而康熙的阿哥们长得都不赖，单论长相，老八还不是最出众的，生得最好的是十三和十四，所以苏菲一向不注意八爷。
　　今日与八爷同席，才发觉世上真有这种让人如坐春风中的人，他并不常笑，但是你能感觉出他的暖意和善意，他听人说话，让被听的人产生自己从来也没有受到这种重视的错觉，他并不严峻，但是他所接触的人却是心甘情愿地随他支使：他是一个天生的领袖呢。
　　在这种场合，苏菲谨守自己的本分，一句话不多讲，只专注的打量席上有什么美食，再就是在贵人们讲到什么笑话时，适时的笑上一声到两声不等。如果不是弘昼突然的一句话让她瞬间成了焦点人物的话，她本来可以成功的扮演透明人的角色。
　　弘昼的那句话是这么说的：“额娘，今晚上我不背《孟子》了行不行？还是您给我讲《明史》吧，就从那段‘一扫不育之恶名’开始讲起。”当场的人全部石化。
　　苏菲瞪着眼看着弘昼，想知道这小子是不是成心的。弘昼一脸的天真，实在令人难以窥其端倪。
　　福晋的涵养再好，也维持不住那端凝的微笑了，她左边脸颊的肌肉有些不受控制的抽动。
　　八爷是难堪，八福晋是气愤，只有四爷依然面不改色，实在是令人佩服。
　　直到回到自己的府里，八福晋才愤愤地对八爷说：“这回你知道了你那些好哥哥、好嫂子在背后编排我们什么了吧？”八爷不语，八福晋便嘤嘤的哭了起来，八爷连忙过来安慰。哭过一阵，八福晋心里舒坦了些，才想起那个罪魁祸首——秀格格，“哼！我定不与她干休。”
　　苏菲二十多年的阅历告诉自己，今后应该与八福晋保持在五十米以外的安全距离，最好从此不相见，对于彼此都是一桩乐事。然而她们的亲戚关系以及正月里这一特殊的时令，都注定了她的这一愿望会落空。正月里剩下的日子，苏菲几乎天天都陪着福晋外出做客，于是就不可避免的经常与八福晋同处一室，接受她恶狠狠的眼刀。
　　其实八福晋早已对苏菲隐含恶感，她对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有一种本能的排斥，尤其是嫁给八阿哥以后，她更是毫无理由的认定，凡是有点儿姿色的女人都想来勾引八阿哥，这是她的不幸，也是八阿哥的不幸。
　　苏菲恰好是个漂亮的女人，而且八福晋敏锐的注意到，她表面上低眉顺眼，其实眼珠乱转，看来一肚子心眼，如果光是漂亮也就罢了，漂亮而有心计，那简直就是八福晋天生的敌人了。因此八福晋不遗余力的利用一切场合来给苏菲难堪，好在苏菲一向是大条的，除非是她感兴趣的东西，她不大会听话听音的从别人的一言半语中去提炼具有刺激性的因素，所以当有一天晚上回府，福晋当众表扬她息事宁人的态度，而年氏一脸的幸灾乐祸，耿格格又对她流露出明显的同情时，苏菲很懵懂。
　　不过这个时候，八福晋又听到了一点儿流言，这流言与在宫中流传的千万种流言一样，本来是得不到八福晋这种女子重视的，但是因为这流言是有关苏菲的，她便也竖起耳朵来听了听。流言是从永和宫里传出来的，似乎是说四爷家的秀格格喜欢上了十四阿哥，处心积虑的勾引他，等等。八福晋一下子就相信了，并且坚定的得出了结论：那个女人是个天生的狐狸精。
　　虽然明明知道八福晋不待见苏菲，福晋最近却非常喜欢带着苏菲出席各种宴会。正月十五，宫里举行家宴，偏偏年氏又怀上了身孕，福晋便命李氏在府里照应，而苏菲随自己一起进宫贺节。苏菲不喜欢这种酒宴，尤其不喜欢听戏，偏偏今天的戏文都是些热闹戏，什么西游记、封神榜之类的鬼怪迭出、锣鼓盈耳，苏菲被吵得头疼，便趁着众人都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离席，寻点儿清静。春草很机灵的取了一件裘衣跟了出来。
　　苏菲不敢在宫里乱走，便披上裘衣站在回廊里，呼吸一下冬夜里寒冷的空气，觉得胸中的浊气为之一空，头也不那么疼了。苏菲仰头看着天空那轮明月，在微云掩映中穿梭，想不管时空怎样转换，这明月依旧圆缺，她又忽然想起那天弘昼唱的那首歌，居然四爷也会唱，她不由得无声的笑了。
　　然而清静之地并不清静，这时她忽然听到回廊那边的小阁里传来人声，便好奇的走过去听。却原来是八福晋、九福晋和阿琪格格在这里说私房话呢，而且谈论的恰好就是苏菲。阿琪指给十四的旨意早就颁布，如今阿琪已是待嫁的准十四福晋，所以那两位说起话来，也就没有什么避讳了。
　　“那个阿秀只不过是个格格，就敢对阿哥评头论足的，可见不是个省事的，阿琪你尤其要小心防范她，可别让她把十四阿哥给狐媚了。”这是九福晋娇柔的声气，若不是亲耳听到，还真看不出弱柳扶风的九福晋也能说出这等刻薄话来。阿琪没有做声，接话的却是八福晋爽快的声音，“要我说那就是个天生的狐狸精，见男人就勾引的，又岂止是光狐媚十四阿哥一个人！”
　　说到此处，八福晋便顿住了，其他人仔细回味她的话，想搞清楚苏菲狐媚的除了十四阿哥还有谁。苏菲气极反笑，心想：“看来我的名声还真够差的。”她悄悄带着春草往回走，免得站的久了，被回廊那头的奴才看到。春草早已眼泪滴答，到了避人处，哽咽着对苏菲说：“主子，她们怎么这么糟蹋人？”
　　苏菲冷笑道：“说我是狐狸精是吗？那我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给她们瞧瞧。”苏菲头也不疼了，精神抖擞的回了宴席，春草以为自己的主子气糊涂了，把眼泪都吓回去了，一步不落的跟在后面，心里直念千万别出事。
　　苏菲回席不久，那三位也一起回来了，阿琪有些心神不定，眼神也不敢跟苏菲接触，九福晋依然是娇柔可人，八福晋依然气势如虹，两人都是睬都不睬苏菲，只是八福晋的不理睬又与九福晋不同，九福晋是真的没有将苏菲看在眼里，回廊小阁子里的话也不过是为了讨好八福晋才说的。八福晋对待苏菲的态度则像是一个探访传染病患者对传染病菌的态度：既视而不见，又小心防范着。
　　苏菲远远看到八阿哥坐在众阿哥中谈笑风生，忽然心生一计。她唤过春草，命她过去请八阿哥出来至回廊处说几句话。春草被吓呆了，结结巴巴的问：“格格，就是现在？”苏菲笑道：“当然就是现在，还不快去。”
　　苏菲看着春草战战兢兢的走到八阿哥那里回话，八阿哥听了后，向她这里望了望，脸上似有不解，苏菲便站起身来，向他微行了个礼，八阿哥便笑着点了点头。苏菲放了心，她知道像八阿哥这样素有贤名的爷，是不会对有求于他的人置之不理的，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他的兄长的身边人。
　　又坐了片刻，苏菲借故起身去回廊等候，八福晋的目光一直胶着在她身上，刚才的一幕自然是落在她眼里了，实际上也落在别个有心人的眼里。
　　只有片刻的功夫，八阿哥就出现了，笑容和悦，举止优雅，他的气质真是出众呢，苏菲不由得赞了一声，并让这种称赞从自己的眼神中流露出来。等八阿哥走近，苏菲便福了福身，说道：“阿秀冒昧了。”
　　八阿哥抬手虚扶了一下，笑道：“秀嫂子不必客气，都是一家人，只是不知道能为秀嫂子效劳何事？”苏菲便娇羞状掩口笑道：“其实不值一提，只是我在娘家的时候，尝过从西洋来的一种调料，名字叫什么‘咖喱’，前几天又想起那口味，府里的厨子却说买不到。听说八爷的铺子常跟洋人做生意，不知道能不能帮着买些。”
　　她的笑颜让八阿哥有一瞬的恍惚，连忙转过眼神，温言道：“这是极简单的事，明儿我就让管家去问，回头一定送到四哥府上。”苏菲便又福身道谢，蹲身的时候，却趁机把自己腕上戴的一只翡翠镯子悄悄撸下来，丢在近旁的花草丛中。
　　八阿哥才走出去没有两步，就听见苏菲“哎呀”一声，连忙回头去问，苏菲便说自己的手镯不见了，八阿哥便弯下腰帮着找，很快找到了，苏菲含笑接过来，又谢了八阿哥一次，才袅袅婷婷的回去。
　　八福晋果然不在席上，不过后脚就出现了，脸上一会儿白、一会儿青，死死盯着苏菲，眼里要喷出火来。苏菲当然知道原因，她还知道八福晋虽说都看见了，可是未必都能听见，以八福晋出众的想象力，自然会补齐所有的情节。苏菲真想知道那是些怎样的情节，想到这里，苏菲便恶意的笑了。
　　苏菲身后的春草却是心惊胆战，瞅人不注意，悄悄在耳边说到：“格格，您到底怎么得罪八福晋了？她活像是要扑过来似的。”苏菲挑眉一笑，也低声答道：“有本事，她现在就跳过来打我呀！”
　　一边说着，一边用另一只手抚摸着那只手镯。旁边的十侧福晋便问：“这只镯子的水色倒很出色，是姐姐娘家的陪嫁吗？”苏菲笑道：“我娘家哪有这种好货色，这是位贵人赏赐给我的，是我最为珍爱的东西。”
　　旁边的四福晋知道这只镯子正是德妃的赏赐，所以不以为意的点点头。八福晋却是另有一番理解，真是银牙咬碎，恨之入骨，所有的人都察觉了八福晋的反常，暗自纳罕，表面上却都是恍若无事。苏菲心里头冷笑着：这就是一家子骨肉，这就是天下第一家啊！
　　
　　
                  被四爷误会
　　苏菲预料的很对，八福晋再妒恨，也还没有丧失理智到当众不顾脸面大闹一场的地步，只不过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苏菲在宴席结束时，就已经浑身都是洞眼儿了。目光当然没有杀伤力，虽然那是八福晋的目光，可惜的是苏菲似乎天生具有免疫力，所以照常吃喝说笑。相对而言，八阿哥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出宫上车的时候，八阿哥本想再在众人面前上演一回恩爱夫妻的戏码，便主动过来扶八福晋上车，却被八福晋很不给面子的甩开手，自己踩着脚凳上车了，八阿哥伸出来的手半天缩不回去。苏菲从车帘缝里看到这一幕，得意的笑了，心里说：“恐怕八阿哥今晚回府要睡书房了。”
　　八阿哥有没有睡书房不得而知，只不过三天以后，八阿哥派人送来一个礼盒给苏菲。礼盒分三层，第一层是个纸包，气味特殊，包角已经被染黄了一块，苏菲还未打开，就已经知道里面的东西了：咖喱。苏菲想八阿哥还真是个实干家，说到做到，这么快就找来了。苏菲又拉开第二层，眼睛一下子被耀花了，一整套黄金嵌宝的头面首饰，美轮美奂，价值连城；紧接着的第三层则是一百零八颗大珍珠串成的珠帘，每颗珍珠都有榛子大小，光洁圆润，苏菲知道这时可没有什么人工养殖珍珠的技术，这样大小颜色一模一样的珍珠是非常难得的。凡是女人没有不喜欢珠宝的，苏菲自然更是如此，于是她惊叹连连，拿起这样，带上那样，爱不释手。春草跟着惊叹过一阵之后，提出了一个实质性的问题：“八阿哥为什么送主子这么贵重的礼物呢？”苏菲正把玩一只八宝凤钗，闻听此言，一时兴起，站起来模仿着八阿哥恂恂儒雅的形貌语气说道：“请对我家的老虎夫人客气点。”春草笑个不住，问：“那主子不再跟八福晋怄气了？”苏菲两眼盯着珠宝，兴致勃勃的举起右手发誓：“从今儿起，我见了八福晋，保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八阿哥真不愧是这个时代里最伟大的社交家呀！
　　然而苏菲的决心显然没有太大的必要，因为再见到八福晋时，她已经恢复了镇定和骄傲，根本不屑于去看苏菲一眼，自然也就省了苏菲的很多事。只不过苏菲并没有松了一口气，因为她发现不论在什么场合，都有人饶有兴趣的打量她，以苏菲经常三八别人的经验来推断，这些目光的背后都隐藏着桃色故事，可惜她却不知道这些以她本人为主角的故事有怎样离奇的情节，以至于那么多人在她面前眉来眼去，在她背后窃窃私语。
　　按说苏菲是不害怕流言的，因为在她看来，人生也不过如此：有的时候笑笑别人，有的时候被别人笑笑。她害怕的是这些流言被四爷知道，而四爷显然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
　　那天傍晚，苏菲正在房里的小炉子上，鼓捣着咖喱鸡，刚把土豆放进去，福晋派苏培盛过来传话，让苏菲过去。苏菲原也不以为意，嘱咐春草不必跟着，守着炉子防着汤汁溢出来，到了才发现，四爷竟然也在福晋的房里，并且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四爷的是铁青，福晋的是苍白。苏菲一下子一分钟心跳两百下，她意识到自己东窗事发了，这时她才后悔自己一时的任性，结果是后患无穷。而世上是从来没有后悔药可吃的。
　　在苏菲与四爷有限的接触中，从来没有看到四爷像今天这么失态过，他口舌如剑的质问苏菲与十四调笑、与八爷暧昧的诸多不守妇道、轻佻放浪的言行，头顶的怒火越烧越旺，房里的下人全远远的躲了出去，唯一剩下的四福晋越来越瑟缩，一句话也不敢为苏菲辩驳，苏菲更是被剥夺了辩护权，只好低头承受四爷的怒火。然而苏菲的哑口无言被四爷理解成了理屈和默认，就更加火大了。最后，四爷在抛下一句“我把你给休了”之后，就一甩袖子，扬长而去。留下苏菲和福晋愣在当场，半天也回不过神来。
　　要说还是福晋的功力深厚，最先恢复了思考能力。她掏出绢子，擦擦额角的冷汗，抿了一口凉透了的茶，缓缓说道：“这可是怎么说的呢？我是不信妹妹做过那些丑事的。”见苏菲还是呆呆的，便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然而爷这次也是生了大气，恐怕谁说情也无用。不如这样，妹妹先暂时回娘家住些时日，待爷的气消了，我再派人把妹妹给接回来。”然后，福晋也不等苏菲回答，就唤了几个嬷嬷进来，让她们送苏菲回房，收拾收拾自己的东西，明日一早就一顶小轿送回娘家。
　　那几个嬷嬷看来是做惯了这种事的，不由分说的架起苏菲就出来，脚不沾地的送回小院，春草几个下人吓得什么似的，连弘昼也煞白了脸，扎煞着手靠着院墙站着，眼睛里水光浮动。苏菲眼睛在院子里的人身上转了几圈，倒是终于回过神来。她在弘昼的嘴角上摸了一把，道：“偷吃额娘做的咖喱鸡了吧？还带出幌子来了，想不承认都不成。”弘昼便抽抽哒哒地哭下来，春草她们也都哭了。苏菲摸摸肚子道：“折腾了一大顿，倒真的饿了。”便一连声叫饭，一边把弘昼也拉进屋里，让春草去给他把小花脸洗洗。自己便去揭开咖喱鸡的盖子，一下子异香满室，令人食指大动。苏菲叫春草和黄莺不用站规矩，都跟着弘昼上桌，送来的饭菜，只要白饭，桌上就是自己煨的咖喱鸡，其余的菜品都赏给院里粗使的丫鬟仆妇们了。苏菲用的正是八爷送来的咖喱粉，品质上乘，妙在很黄很香，却不很辣，用咖喱汁浇在白饭上，夹几筷精嫩的鸡肉，小块的土豆在汤汁里煮到半溶，辛香鲜美，这一顿咖喱饭是苏菲来到这个时空里最满意的一餐。苏菲一边吃，一边在心里苦笑着想：也有可能是最后的晚餐。
　　第二天一早，一辆青蓬小车晃晃悠悠的从四爷府的后门出来，车里坐着被勒令回娘家洗心革面的苏菲和她的贴身丫鬟春草，春草怀里抱着个小包袱，车后还驼着两个大楠木箱子。苏菲看着关上的黑漆大门，叹了口气，心想：自己这算是被老板给开除了。也罢，这家子买卖虽说家大业大，可惜老板太难伺候，好在以后可以不用再看他的脸色了。不过要看新老板的脸色，也就是以前的阿秀的阿玛，据春草说是曾经做过四品典仪官的，不过目下已经告老了，倒是有一个哥哥在户部任六品小吏，还有一个嫂子，苏菲想这倒是需要重视的一个人物，自己以后在娘家过的是否舒心，就全看这嫂子的了。阿秀的额娘早年去世，阿玛也一直没有再娶，只有阿秀和她哥哥这一儿一女。苏菲灰溜溜的被赶回娘家，原觉得“入门上家堂，进退无颜仪”，没有料到这一家人倒还真是骨肉情深，从门口嫂子把她迎进来，一直到吃完午饭，没有听到一句重话。
　　饭毕，哥嫂带着下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苏菲和老典仪在堂上。老典仪熟识苏菲良久，才长叹了一声：“孩子，你受委屈了。”两行清泪便流下来。苏菲一脸的惶惑，只低声道：“是女儿不孝，让阿玛蒙羞。” 老典仪摇摇头，说道：“想当初，你选秀的时候，依我的主意，就想设法让你落选，回家来自行聘嫁。都是你那哥哥，鬼迷心窍，非要攀龙附凤，把你嫁入四阿哥府，门不当户不对，我连个像样的婚礼都不能给你操办。想那四爷府里的福晋、侧福晋，门弟高贵，你平时看她们的眼色，还能少受委屈？这会儿竟还被……还编了那些个流言来败坏你的名声。哎！恨阿玛人微言轻，都不能去给你争回一个公道。”苏菲是真的惭愧了，然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好陪着流泪。
　　然后嫂子适时的过来劝解，并且带苏菲去看她的居室。府第只是个三进的院落，苏菲的房间还是她做姑娘时住的旧居，一明两暗，小巧适用，器物虽不如四爷府的精美，却也干净整齐，苏菲很满意。便唤过春草，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出来，摆放收藏。
　　嫂子万氏是个性子和善的人，话虽不多，于苏菲却很亲切，样样事情都为苏菲想到了头里，家中大事老爷做主，杂事就由少奶奶万氏掌管了。如今苏菲回了娘家，万氏便从家仆中挑了两个粗使的丫鬟和一个手脚勤快的嬷嬷派过来。没几天，苏菲的日子就上了正轨。也就是说：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然后梳洗一下，再发上半天呆，研究一下菜谱，跟阿玛闲谈几句，就可以回房去午睡。万氏虽也想陪她解闷，只是家事繁重，她还有一儿两女要照顾，也是少有空闲的时候，苏菲也不好意思老是去给她添乱。她这才发现，无聊才是人生最大的敌人。
　　
　　
                  在娘家的日子
　　就这样在娘家住了半个来月，苏菲越来越恹恹的，倒真有了一点儿下堂妇的样子，别人都以为她被王府给赶出来，难免伤心失落，便更是远远的躲着，只有苏菲自己知道原因：闲的。原先还有几本新奇的书看看，有那么几个各怀心机的女人斗斗心眼或是口齿，还有个老板和老板娘要小心伺候，日子长了腿一样跑得飞快，难得可以睡个懒觉或是闲散上几天，就觉得很快活。如今苏菲觉得十几天过的就像一天一样单调，一天又像十几天一样漫长，想到还有以后的无数个日子，都要在这个晦暗的小天井里过去，她突然有些不寒而栗。
　　老典仪是仰仗祖辈的军功得的荫封，满洲人家里都没有读过几本书，苏菲原与这个名义上的阿玛无话可说，但是自个枯坐房中更没有意思，倒是听老典仪说说祖辈的功勋，颇有些传奇色彩，就当听评书了。尤其是午后，坐在堂屋的炕上，几束阳光斜照进来，两盏清茶，一碟小点心，可以消磨一整个下午。
　　又是一个阴霾的午后，苏菲午睡醒来，闲坐了一会儿，便又去前院老典仪的正房去听古记。在门口正遇见老典仪，穿了一件出门的青色长袍，外罩玄色的马褂，苏菲便说：“阿玛，您要出门？”老典仪笑道：“我去大酒缸喝一口去。”“大酒缸？我也去。”老典仪一怔，就笑着答应了。
　　苏菲跟着老典仪，过小街，穿陋巷，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底的小酒馆坐了下来，这酒馆小到连个招牌都没有，门口摆这一个特大号的酒缸，熟客们就把这酒馆称为“大酒缸”了，不大的店堂只有两张半桌子，一家三口人各司其职，老汉下厨，老婆子当垆，儿子做伙计，招呼客人。老典仪坐下，便说：“来一碟羊头肉，打一斤酒。”然后告诉苏菲，这家的酒全是自酿的，菜也只有羊头肉一味。然而酒的确是好酒，一杯下口，齿颊留香，回味无穷，羊头肉的味道也很地道，苏菲眼看着老汉在柜台里面取出一个羊头，快刀慢切，切下一片片飞薄的肉来，盛在粗陶的盘子里，从一个牛角里磕上些胡盐，本色原味，苏菲渐渐喝的高兴起来。
　　再以后，苏菲便经常陪老典仪来大酒缸喝酒，或者去琉璃厂去淘古董，老典仪通常是光看不买，然而一天过的却很高兴。苏菲发现阿玛书虽读的不多，但是世态人情却知之甚深，也渐有了些亲情。也是在陪阿玛闲逛的过程中，苏菲才发现从前是“侯门一入深似海”，似现在这样的小户人家，本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于是她便自己有时也出门闲逛一番，也渐渐品出了趣味。即便在家的时候，也常从穿街过巷的零食小贩那里买些吃食，与春草偷偷的躲在房里品尝，什么豌豆黄、甑儿糕、馄饨、糖葫芦、老玉米、熏鱼儿……虽然不如宫中府里的精致，味道却在其上。琉璃厂一带的旧书铺，苏菲也渐渐都熟悉了，常常一身土的钻到人家的库房里去淘旧书，她并不在乎什么宋版、明版，只要内容新奇有趣，也常有发现，日子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这样的日子，苏菲本以为不会与王府小妾的过去有什么瓜葛了，没想到还是有丝丝缕缕的联系。
　　有一日，苏菲自己跑到琉璃厂的琳琅居去买书，在后库里扒塌了老板的两堆书，把老板几乎心疼哭了之后，才一头尘土的钻出来，怀里抱着几本破了角的旧书，一脸坦然，毫不愧疚的与老板讨价还价，然后心满意足的抱着淘来的宝贝往家走。今天早上嫂子万氏张罗着给孩子们做春衣，把春草给借去了，苏菲就自己上街，只穿着一件淡青的旗袍，没戴什么首饰，就一只银簪挽住发髻，清清爽爽。正是初春的时候，京城的春天总是分外的冷，今天没有风，阳光也明媚，苏菲心情轻松，脚步都轻盈得沾不到地上的尘土。她正想着回去让春草在廊下朝阳处支个躺椅，美滋滋的看上一个下午的传奇，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这不是秀嫂子吗？”
　　苏菲一惊回头，居然是十阿哥和十四阿哥。这哥俩同乘一辆马车，穿着便服，看来不是有什么公务，苏菲福了一福，十阿哥便咧嘴笑道：“秀嫂子这是要去哪？怎么连个跟着的人都没有？”苏菲一向口里头跑马，便顺嘴回道：“哦，我娘家穷，自从被你四哥休了，就用不起丫鬟了。”那小哥俩的眼都瞪圆了，十四吃苏菲的亏太多，见苏菲嘴角一丝坏笑，便知道不可全信，一翻白眼，转过头去不理她。老十是个直肠子，便道：“那让我那口子回头给送两个使唤人过去。”又问苏菲去哪儿，要送她去，苏菲想了想，也觉得脚走酸了，便顺水推舟的上了车，告诉了老十地址，车子就晃晃的动起来。
　　一直别扭着的十四，这时才转过脸来，看苏菲抱着的书。却是四本《封神演义》，一本什么康作先生写的《黔南行记》，还有一本诗抄，作者也是名不见经传，可苏菲觉得诗写得浅近有趣，便也买了下来。只是本来都是旧书，这样一抖擞，难免尘土飞扬，把十四呛得咳嗽了两声，便一脸鄙夷的把书抛回给苏菲，道：“都是些杂书，也就你们女人看这些东西。”苏菲不以为杵，只将书收起包好，口中笑道：“十四爷当然要看那些正人君子之流才读的经史子集，是不要看这些杂书的了。”十阿哥却感兴趣，苏菲便告诉他贵州南部的地方风物，十阿哥听得津津有味。十四赌气不再言语，虽说他觉得这次所见的苏菲与以前那个讨厌的女人有了什么不同，可是到底有什么不同，他却说不出来。他已经与阿琪大婚了，他在大婚前，曾经对于跟阿琪成亲有过很多期盼，真正梦想成真之后，他突然觉得婚后的生活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美好，虽然他也说不出有什么不好，只不过是有些曾经挡在他眼前，他却一直看不见的东西，被突然的一把抹掉了，这让他震惊和惶惑，可是他没有一个人可以去请教，他的骄傲也让他不愿意去请教别人。
　　苏菲可不了解十四的曲折心事，她只是发现十四长大了很多，已经不再是那个用小青蛇吓唬人的大男孩了，这一点儿也不好玩，苏菲想：他成了个男人呢。这个想法也并不令她烦恼，苏菲不是个喜欢自寻烦恼的人。 到了苏菲家门口，苏菲不用跟车的小太监搀扶，自己轻松跳下车， 回身向老十和十四一抱拳，道：“二位贤弟，后会有期。”老十便哈哈大笑，十四则呆呆的，半晌回不过神来。
　　进了门，嫂子万氏一脸喜色的迎出来，“姑娘可回来了，快来看看谁来了。”说着不由分说就把苏菲拉进了正堂。苏菲一头雾水的跟着嫂子进去一看，居然是弘历弘昼小哥俩规规矩矩的坐在堂上，正与老典仪说话呢。看到苏菲进来，弘历站起来请安，弘昼则一头扎进苏菲的怀里，扭股糖一般：“额娘，可想死我了。”苏菲便揪着他的小辫，把他从怀里拖开，说：“这身衣裳我还想要呢。”一边叫弘历起来，一边问：“怎么过来的？府里头知道吗？你们阿玛会答应？”说到这里，苏菲眼一瞪，“你们不是偷偷溜出来的吧？”弘历连忙回道：“府里头福晋知道呢。今上午简亲王家的世子请我们兄弟过去习箭，回来路上正好过来给额娘请安。”苏菲松了一口气：“我说呢，这必定是弘昼的主意，对不？”一边说，一边摸着弘昼的光溜溜的小脑门，弘昼嘻嘻笑着，不置可否，弘历的眼神却暗淡下来。旁边的老典仪，一直笑得合不拢嘴，这时便说：“既然是福晋应允的了，那就在这里吃过午饭再回去吧。”万氏也忙不迭的附和，苏菲看两个孩子眼巴巴的样子，心一软，便也点了点头。
　　午饭是烧羊肉面，配合着几个小菜，弘昼吃的很香，弘历则看不出好恶，并严格遵守“食不语”的古训，这孩子现在一举手一投足都表现出良好的教养和成年人都没有的自制力。老典仪不住给他夹菜，每夹一次，他便道一次谢，很斯文的吃着，每道菜都吃，每道菜都不多吃，与弘昼恰成鲜明对比。吃完饭，苏菲便带两个孩子回自己的房里休息，弘昼的嘴巴一直没有停下过，说他们新来了一个伍先生，很有学问，连阿玛都很敬重他；说阿玛最近很忙，正跟八叔一起查刑部“宰白鸭”的案子。苏菲便问什么是“宰白鸭”，弘昼说不清楚，弘历便向苏菲解释，是有些犯了死罪的囚犯，家里头花重金买个替罪羊混进牢里，将原犯替出来。苏菲打了个冷战，问怎么会有这种人甘愿替人受死。弘历便静静回道，也许是遭了天灾，或是家中亲人重病，总之是舍了一人的性命，可以活了全家，因此这种“白鸭”并不难找。弘昼一边吃樱桃，一边嘟囔着：“原来阿玛是在忙这些个事。照我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管他鸟事。”苏菲用中指在他脑门上使劲弹了一下说道：“你小子懂什么？讼不清，狱不平，是关系国家社稷的大事。《左传》里说‘小大之狱，虽不能察，必以情’，就是这个道理。”弘历用心听着，一个劲点头，说：“儿子受教了，伍先生也正是这么说的。”弘昼却只是捂着脑门叫疼，一边趁人不主意，把樱桃核都吐在春草放在炕桌上的针线盒里。
　　苏菲不敢把他们留得太久，怕人知道了生事，平白让孩子们受委屈，吃过樱桃，便吩咐套车，又叮嘱跟着的太监好好服侍着。送走了两个小阿哥，老典仪招呼苏菲到自己房里坐，苏菲知道阿玛有话跟自己说，便跟着过来。一路走，心里头却还想着弘昼临上车时带着哭腔，问自己：“额娘，你什么时候回去？”弘历虽说不言语，也把头转过去，看不见表情。苏菲自己心里，那一刻也酸酸的，虽然是平白得来的便宜儿子，可相处日久了，也难免有感情，苏菲的眼里也有了些潮意。
　　进了房，老典仪吩咐下人们都出去，看看苏菲的神色，叹口气，说道：“阿秀，你还是想办法回四爷府去吧，就算为了弘历小阿哥，这孩子人虽小，行事不同寻常，以我看来，前途不可限量，不能让人背后议论他的亲生额娘是被四爷给休了的。”苏菲默默给老典仪倒了一杯茶，老典仪接过去，且不忙着喝，接着说：“何况，如今我的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有我在，你还可住在这里，一旦我去了，你总依附着哥嫂也不是长久之计。” 苏菲点了点头。
　　以后几日，苏菲便安分呆在家里，陆续接到了几波意外的礼物，一是十阿哥那直肠子果然派人送了两个丫环过来，倒又让苏菲笑了一回，待要退回去，知道必是不肯，只得跟嫂子说了一声，就留在自己屋里，帮春草做点活计；一是十四福晋派嬷嬷送了些绸缎器物，样数不多，却都很精致，苏菲想难得阿琪念旧，便真心写封回信道谢。
　　转眼到了五月端午，这一日，苏菲起的迟，日上三竿，才唤人进来伺候梳洗，一边在铜镜里看春草为自己梳头，一边问：“京城里，端午有赛龙舟吗？”春草笑回：“格格，那是南边的风俗。咱们北边是‘打春牛’呢。”“喔？”苏菲来了兴趣，“什么是‘打春牛’？”“就是端午这天，阳春已尽，城外的农户抬一头纸糊的大耕牛，载歌载舞的上街游行，把纸糊的耕牛抬到县衙的公堂上，由县官亲自执鞭打三下，意思是：赶紧耕种，祈祷丰收。”这样热闹事，苏菲当然不能不看，再加上在家里闷了几天，静极生动，便带上春草，换了身轻便的汉装衣裙，从西直门出城去了。
　　城外人山人海，苏菲隔得远远的看游行的人们抬着一个花花绿绿的东西过去，料想那就是纸糊的耕牛了，她对那玩意并无多少兴趣，倒是且行且唱的歌谣很是动听，歌词是：“春日春风动，春江春水流。春人饮春酒，春官鞭春牛。”一大群人游行几圈便热热闹闹的进城去了，苏菲并不随行，便雇了两只毛驴，沿着杨柳匝道的大路，往西又走了两里路，到海甸的仁和老店买了两瓶那里有名的莲花白和一匣甜咸薄脆，准备回去全家共享。
　　回城已经过午，苏菲算计家里的午饭肯定已经开过，回去也是添麻烦，不如就在外面解决，便不急着回家，让牵驴的小子把她们送去王府井。到了地儿，开销了脚钱，春草看看招牌，却不敢往里进，只拉着苏菲的袖子说：“格格，咱还是回家去吃吧。”苏菲知道这个时代，女子没有独自下馆子的，很容易招人非议，但是非议这个词带给她的顾虑可算是少之又少。她拍拍春草的手，笑道：“怕什么，咱又不是没钱付账。”便领头走进了这家京城有名的馆子：润明楼。
　　刚走进去，还没等跑堂的招呼，就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四爷，您走好。”
　　
　　
                  向四爷撒谎
　　润明楼是京城里有名的大馆子，王公贵戚、高官巨贾都喜欢到这里请客。四爷今天也在这里见了几个人，又与十三小酌了一番。下楼的时候，却恰好看到苏菲就站在店堂里。四爷已经有两个多月没有见过苏菲了，也不是不想，只是心里还有点儿气，便干脆把她晾在娘家不理。福晋劝过一回，弘昼也趁他高兴的时候央求过，他虽面上冷着，心里也活动了。不料今日却见她站在那里，一身浅碧的汉装，只在袖口裙角疏疏落落的绣了几朵海棠花，清爽娇艳，容光焕发，哪里能看出弘昼回去说的“憔悴支离”？更何况居然只带了个丫环就公然出来到这饭馆子里抛头露面，四爷心中不爽起来。
　　苏菲眼尖，四爷在楼梯口一露头，她已知不妙，想赶紧溜号，还没等转身，就听见十三诧异的声音：“这不是秀嫂子吗？”苏菲暗恨，心说十三啊十三，不说话也没人把你当哑巴呀。却也只得无奈何的乖乖站住，低头请安，偷偷瞄一眼，四爷的脸上就像是挂了霜，身边的春草已经哆嗦得体似筛糠了。十三已经明白过味儿来了，忙不迭的指了一件事回避了。苏菲心里暗拿主意。等到四爷站到跟前，便不等四爷诘问，就自己掏出帕子捂着眼睛哽咽起来。
　　四爷哼了一声，意思是还有脸哭，便冷着声儿问：“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苏菲已经把眼圈揉红了，便捏着帕子，委委屈屈的说：“给……给我阿玛买酒来的。”见四爷的脸上写上了几个问号，苏菲满意的低下头，继续欲说还休、遮遮掩掩的说道：“自从回了娘家，嫂子就看我不顺眼，我阿玛岁数大了，做不了家里的主，嫂子每日里指桑骂槐的……”苏菲抽噎了一声，“只说我在娘家吃闲饭，开始还好，后来就只拿我当下人指使。这不今儿说是采办的嬷嬷请假了，就打发我上街给我阿玛买酒。我本不愿抛头露面的，又怕不来，她更要吵闹起来，惹我阿玛生气，就只得出来了，不想就碰上了爷。”春草惊讶的嘴巴也合不拢，愣愣的盯着苏菲，苏菲也顾不得了，只将手帕拧来拧去，眼睛里拼命挤出点儿水来。四爷显然没有想到会听到这么个理由，“哦，”他沉吟了一下，却不好说那你这就跟我回府吧，便指指苏菲手中抱的那一纸匣薄脆，问：“这是什么？”苏菲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一着急，随口瞎编起来：“这……是匣子点心。我嫂子不但让我做针线活儿到半夜，送来的饭食也都是不堪入口之物，没奈何，今天趁着出门，去当铺当了我一件首饰，买些点心回去……”苏菲被自己的故事感动了，眼泪像一串珠子似的往下滚。四爷心里酸酸的，只得温声说：“你嫂子殊为可恨，你先回去吧，回头我让福晋给你送去些应用之物，不必用你娘家的钱粮。”苏菲如逢大赦的福了一福，赶紧脚底抹油，临走不忘给四爷留下个似恋似怨的眼神，让四爷去回味无穷。
　　出了店门，刚回过神来的春草义愤填膺的指责苏菲：“格格，也亏您能编出这么些谎儿来。少奶奶对咱们多好啊，您怎么能昧着良心那么来编排她呢？”苏菲不耐烦的说道：“我的春草姑奶奶，我不是也为了怕四爷彻底恼了，给我封休书吗？那我阿玛不得伤心死？我嫂子也是盼着我好呢，这会子借她让爷对我起了怜惜，不正好如她所愿？”春草无话，只得忙忙的跟着苏菲走了，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两瓶莲花白。
　　当天晚上，福晋就派了几个嬷嬷照着格格的份例送来了钱物，这本是令苏菲的兄嫂高兴的事，出人意料的是，来传话送东西的嬷嬷，态度都很是倨傲，尤其是对嫂子万氏很不客气，居然还点名给了万氏一本《女诫》，这让全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难免理解为这些个奴才拿着王府的名头以势压人。只有苏菲和春草心知肚明，却缩在房里大气也不敢出，等来人走了，还得装出比别人更加大惑不解的神情来。
　　从心里头说，苏菲并不愿意以目前无拘无束的生活去换取王府里做小伏低的日子，所以她并不为回府这件事采取一点儿什么积极行动，还是经常偷偷溜出去闲逛。这段时间四爷大约也正在忙着什么国家大事，没有空来管她，倒是福晋记性很好的按月派人送来她的份例，她的手头宽裕，便也乐得继续逍遥自在。
　　转眼就入夏了，天气一热，老典仪就犯了旧疾，日日咳嗽不断，今年似乎格外厉害，来势汹汹，常常咳得喘不过气来。苏菲早晚侍药，还得约束着三个淘气的侄子侄女，不让他们胡跑乱叫，惊扰了病人，也很是辛苦，没几天的功夫，嘴角就起了两个泡。老典仪却是看着越发的不好了，这一日，趁着眼前只有苏菲时，强打精神对苏菲说：“阿秀啊，你还是快想办法回去吧，阿玛眼看不行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你这样下去终究不是长法儿呀。”苏菲落下泪来，点了点头，给老典仪扶了扶枕头，老典仪长吁了口气，又昏睡过去了。
　　过了两天，等福晋又派人来的时候，苏菲便请那领头的吴嬷嬷到自己房里来。那嬷嬷是福晋的陪房，在府里一向很有体面，人却不坏。苏菲请她进屋到炕上坐，那吴嬷嬷却谨守规矩，不肯上炕，苏菲只得让春草搬了个脚凳过来，等吴嬷嬷道了谢斜签着坐下，便又一迭声唤人泡好茶来。吴嬷嬷便说：“秀主子不用麻烦，奴婢也不敢久待，还要赶紧回去向福晋复命。秀主子要有什么用的到奴婢的地方，尽管吩咐，临来时，福晋也吩咐过了，叫看看格格在舅老爷家住着，是不是有委屈，要是缺什么，尽管开口，并不用舅老爷家的一针一线的。”
　　苏菲便发挥了一下自己临时演员的长项，故作为难的支吾了半晌，才吞吞吐吐的告诉嬷嬷，自己的阿玛眼看不中用了，哥嫂越发容不下她。前儿她听说嫂子托邻居的王婆子做媒，说是反正已经被王府给赶出来了，不如趁着年轻再找户人家，也省得一辈子赖在了娘家。昨儿那王婆子就来了，说是后门开裁缝店的张二前年死了老婆，想续娶一个，只要头脸端正，不要嫁妆也成，哥嫂就动了心，天天来逼她呢。说着苏菲便嘤嘤的哭起来，吴嬷嬷便也陪着落泪，把苏菲的兄嫂好好鄙薄了一番，又安慰苏菲，说一定回去就向福晋禀告。
　　这吴嬷嬷回府后，果然一长一短的跟福晋说了，福晋一听就着了急，说这成何体统，等晚上四爷回府就又跟四爷说了。四爷一听就给气炸了肺，直接就要把苏菲的哥哥叫来，好好教训一顿，还是福晋给劝住了，说为今之计，不如把苏菲给接回府来，自然无事，而且也不会兴师动众，授人笑柄。四爷想了想，点头无话。
　　隔天，王府里派了两个管事的嬷嬷，把在娘家洗心革面了将近半年的苏菲给接回府里。还是一辆青篷小车，还是从后门进去，只不过是春草等人直接回了原来的院子，而苏菲被带去见福晋。
　　福晋像是昨儿才见过苏菲，亲切和悦，落落大方。其他几位就不是那么姐妹情深了：年氏从苏菲一进来就不住冷笑，正眼也不看她；李氏恰好相反，倒是拉着手说了好一会子话，话题只围绕着苏菲娘家后门的裁缝转悠。苏菲是除了四爷，谁都不惧的，更别提这个胸大无脑的李氏了，便见招接招的随着话音胡掰：“李姐姐，你问那个裁缝的年纪啊，都五十多岁了……他做衣裳的手艺那是没的说的，我身上穿的这件夹衫就是他做的，瞧这针脚……长相嘛，我只见过一次，长得那叫一个吓人，腮帮子上有个铜钱大小的痦子，上面还有一簇两寸长的黑毛。笑起来一个眼大，一个眼小……”惹得几个侍妾不住的傻笑，李氏还要刨根问底，福晋实在是听不下去了，轻咳了一声，把茶碗往几上一顿，眼神将在座几个人一扫，苏菲突然发现福晋冷冽起来与四爷有一拼。
　　当下屋里就没声了，福晋便淡淡的说：“今儿秀妹妹刚回来，还有不少东西要收拾，都散了吧，我也乏了。”于是几个人唯唯连声的告退，出门作鸟兽散。
　　苏菲回自个的院子，耿氏也跟着过来，忙前忙后的帮着张罗。要说府中这几个“姐妹”中，真正因为苏菲回府而感到欢喜的，也就只有这耿氏了。原因是自从苏菲回了娘家，弘昼就被派给年氏照顾了，而年氏前个月才生了个小格格，落地三天就夭折了，算来年氏已经生了三个孩子，竟没有养活一个，年氏受不了这个刺激，哭笑无常，偏偏四爷最近忙着刑部的事，竟没有去安慰过她几次，结果年氏就变得一天比一天怪异，好起来，恨不能把弘昼当自己的儿子疼，孬起来，又无缘无故的用量布的尺子把弘昼的手心抽得肿起老高。现在总算苏菲回来，就可以把弘昼接回来照顾了，福晋也是这个意思。
　　苏菲听耿氏说的年氏的那些症状，似乎是产后抑郁症的表现。苏菲耸了耸肩，比较能够理解年氏的另类神态了，这个时代还没有治疗抑郁症的药品和疗法，对于年氏，她只能抱着同情的态度，离得能有多远就算多远了。
　　耿氏聊了一会儿这半年里府里的旧闻新事，等弘昼散学回来，如愿以偿的见了儿子一面，就心满意足的告辞回去了。说来奇怪，弘昼对自己的亲娘没有多少感情，招呼耿氏不见的比招呼府里的其他额娘们亲热，倒是对苏菲，依恋得像只还没有断奶的小狗。苏菲再见到弘昼也很高兴，便留他在自己房里一起吃饭，谁知饭还没有吃完一半，就见四爷身边的小厮双喜进来禀报：“四爷说，今晚歇在秀主子房里。”苏菲不禁叹了口气：人生如意事十无二三啊！
　　四爷最近的心情一直不好，他觉得自己一心为国，不避嫌怨，到头来却做尽了恶人。可气的是自己忠心耿耿的追随着太子做事，这太子却如一滩烂泥一般扶不起来，有功劳比谁抢得都急，出了挂误就把自己和十三推出去做挡箭牌；更可气的是老八拿天理国法来邀买官员的人心，就如刑部的差使，最后居然以只有一个“白鸭”来结案，不知保住了多少贪贿官员的人头和乌纱，那些“白鸭”们呢，就白白的冤死了。想到这些，四爷不知叹了多少气，最让他奇怪的是，难道皇阿玛看不到这些？他不能相信一向睿智圣明的皇阿玛会不知道内情，那为什么却视而不见呢？
　　当四爷走进苏菲房里的时候，苏菲已经处于严阵以待的状态了，也就是说，前所未有的在睡前打扮了自己一番，穿一件欲遮还露的白色中衣，外罩薄纱，显出自己窈窕的身段和玉藕般光洁的小臂和小腿，长发半披半挽，眉不画而秀，唇不涂而丹，果然是活色生香、丽质天成。四爷一进房里，那晦暗阴沉的眼神就为之一亮。他本想先声讨一番苏菲一系列的不良言行，以及造成的恶劣影响，并勒令她痛改前非，以福晋为学习榜样之后，再来好好享受这小美人的滋味。这时也把原来的打算抛到了九霄云外，下身的坚硬比什么都有说服力，这样直奔主题、痛快淋漓了几场之后，苏菲眼看都要求饶了，四爷才翻了个身，心满意足的睡过去了。苏菲等他睡沉了，悄悄下床，从纱窗的缝隙里看外面明月悬空，满天浮云全都散去了，她不禁轻轻叹了一口气。
　　
　　
                  母以子贵
　　又过了几日，角门上的家仆过来禀报，说是苏菲的嫂子来看她来了，苏菲忙请她进来。万氏这次是领着自己的大女儿，只有五岁的海棠来的，让了座，看了茶，寒暄过了，苏菲见嫂子总像是有一肚子心事的样子，猜她有些背着人的话要说给自己听，便打发春草带着海棠到院子里踢毽子玩去。
　　这里万氏才期期艾艾的开了口。原来是为了官员三年一度的年审而来的，清朝官制，官员三年一审，考评卓异，就可升官，若是相反，则要贬职。苏菲的哥哥这次被评了个中平，很是懊丧，他在户部做个六品部员，原以为户部是四爷的地盘，自己怎么着也能沾点儿光，没有想到却是原地转圈，他功名心重，否则当初就不会削尖了脑袋把妹妹送进了皇子的府里做妾。他在家里郁闷了几天，想想自己在户部虽没有比别人多干点儿什么，可也没有少干多少；虽说不是清如水，可也没有比别人贪得更多，为什么自己就还是个六品呢？越想越不甘心，就打发媳妇过来撞苏菲的木钟。
　　苏菲对自己哥哥不得升官的原因倒是心里头明镜一样，她就是那个始作俑者，知道四爷这会子心里头不定多厌着她哥呢，别说是升官，没降职就算是法外施恩了。但是这话她不敢告诉嫂子，只好搪塞：“嫂子，你也知道我的难处的，哪有那个脸面去求四爷什么，一年到头能见着四爷一面都不一定，更别提说上什么话了。再说了，四爷是有名的铁面无私，眼睛里不揉沙子，我哪里敢去他那里撞木钟？”她嫂子想想也是，她是知道苏菲不得宠的，否则就不会被赶回娘家那么长时间，犹豫了好一会儿，她又吞吞吐吐的道：“妹子，其实你哥哥这事，也不一定非得求四爷，随便那一位贵人说句话，就够你哥受用不尽了。……你不是跟……要不你求求八爷去？……他如今说一句话顶别人十句呢。”苏菲的耳根子都红了，心说外面到底传了她些什么风流韵事啊？居然让她嫂子都以为自己跟八爷有一腿？嘴里便分辨：“嫂子这话让我不解了，我是什么牌名上的人？能跟八爷说得上情？”她嫂子知道自己造次了，也红了脸，便坐不住了，告辞要走，苏菲倒并不认真生哥嫂的气，只是她心里想着：眼看着这几位爷剑拔弩张的就斗上了，这会子不论借谁的光升官，就都在身上贴了标签，不定哪天就可能成了炮灰。再说了，哥哥的官运还长着呢，不过要等他那个叫弘历的外甥坐到那个位子上才成，这之前，还是老实些，安稳等待吧。
　　万氏一边往外走，一边嘴里还解释着：“妹子，其实我也知道你的难处。只是这次你哥实在是委屈，天天在家里头急得上火，偏偏老爷子还不肯给他向原先的同僚那里疏通疏通，只说是做个部曹小吏就很好，平安是福。”苏菲看了嫂子一眼，由衷的说：“阿玛是明白人，哥哥听阿玛的话没有错。”
　　苏菲一边说，一边挑开竹帘，不提防斜次里飞过来一个物事，贴着苏菲的鬓角飞了过去，把苏菲唬了一跳。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个羽毛毽子，再看院子里，除了海棠和几个小丫鬟，又多了弘历弘昼哥俩和他们的小厮，弘昼衣裳前摆塞在腰里，满头大汗，刚才的毽子就是他踢飞的。见苏菲出来，就笑着过来请安：“给额娘请安，额娘受惊了。”苏菲便笑骂道：“你这小猴崽子，又淘气了。”弘历这时便也过来请安，说：“今天学堂里伍先生被阿玛请去议事了，所以散学早，儿子就跟五弟一起过来给额娘请安。正好在院子里见到海棠妹妹，五弟就陪着妹妹玩了一会儿毽子。”苏菲点头，又命他们见过万氏，万氏不敢受他们的礼，十分的逊谢。海棠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还不懂看人的眼色，分人的尊卑，见她娘要领她走，很是不情愿，弘昼便怂恿着苏菲把她留住几天。苏菲也喜欢海棠的娇憨讨喜，便点头答应了，万氏自然是求之不得，连弘历一本正经的小脸上也露出笑意，三个孩子便商量去后花园玩，苏菲叮嘱弘昼不可欺负了海棠，又吩咐几个稳当的嬷嬷跟着侍候，才放了心。
　　自从海棠来，弘昼便找着了玩伴，一散学就往回窜，连一向严谨向学的弘历也隔三岔五的跟着过来。苏菲于孩子一向疏于管教，虽说有两个老嬷嬷嘟囔了几句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话，但是她压根也没有听进耳朵里，听任小儿女们嘻笑玩闹，丝毫也不加干涉。
　　然而海棠并没有住多久，就被接回了家，因为老典仪辞世了。老典仪的辞世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也没有给苏菲带来太多的悲伤，而且从那几个月的朝夕相处中，苏菲也了解了老典仪的胸怀，生死之事他已看得极透，死亡于他只是一种解脱。虽说如此，她也不免难过，然而她却不能回去给阿玛送终，王府的规矩只允许她派人送去了祭礼，甚至不能为他服丧，那几天里，她只得穿得素净，并且卸掉了一切的簪环。苏菲的哥哥也终于不用再为自己的官位升迁费脑筋了，阿玛一去，他就得丁忧三年，赋闲在家，不久也就扶着阿玛的棺椁回乡安葬去了。海棠自然也随行离京，她走后，弘昼很是想念了一阵，常常在苏菲面前提起她来，一起长吁短叹一番，大家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来，主子如此，奴才自然也都不敢放肆，那些日子，苏菲院子里的光景很是惨淡。 
　　然而不久之后就发生了一件大事，让大家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苏菲的院子里。起因是弘历随着四爷护驾巡行蒙古草原，不知什么原因，引起了康熙的注意，回京之后，传下了旨意，让弘历入宫读书，由皇上亲自养育教导。这是求之不得的恩典，在皇上的一百多个皇孙中，大约只有弘历有这样的福气吧。只有苏菲不感到意外，她想以弘历的聪敏好学、克己早慧，没被注意到，才是一件奇怪的事。让她感到意外的是，不久她自己就被封为了四爷府的侧福晋，算是跟儿子沾了光。
　　第二天，福晋带着苏菲进宫去谢恩。后宫身份最高的主子是皇太后，苏菲给太后行过大礼，就被太后叫到身边，说是看看肉皮，身边服侍的嬷嬷连忙递上老花镜，苏菲没有经历过这种尴尬，也只得站在那里，随太后从头到脚的看了个仔细。最后，得出结论说：“不错，是个标致孩子。”众人连忙随声附和，在旁边争着凑趣。皇太后已经七十多岁了，老眼昏花，精神也很不济，坐着说话居然会打起鼾来，苏菲她们没坐多久就想告退，恰在这时，有嬷嬷进来禀报说十四爷和十四福晋进来给太后请安。
　　太后便醒了觉，满面笑容的看着十四两口子进来。阿琪已经有了少妇的样子，而且小腹微凸，看来是有了身孕，只是身材有些发福，脸色也显得暗淡，没办法，怀孕的女人都是如此吧。苏菲便在一边想，十四才十六岁，已经不是第一次做父亲了呢。再看十四，整个人都光耀照人，他已经完全长开了，从一个半大的少年长成了一个英武挺拔的青年。太后看来很喜欢十四，见他来了，睡意全无，也叫他坐到自己的身边，罗嗦不休，阿琪便坐到了四福晋的下手。太后越看十四越爱，直夸十四是她的这些皇孙中长得最俊的，把个十四闹了个大红脸，别人都忍着笑附和太后，苏菲忍不住，趁机寒碜十四道：“太后果然好眼力的，十四阿哥果然生得好，俗语形容就是沉鱼落雁。”十四狠瞪了苏菲一眼，苏菲在四福晋面前不敢造次，便很自觉的住了嘴。没想到的是太后被苏菲触发了灵感，接着道：“你这孩子说的没错，我看你就是那闭月羞花，这两个孩子站在一起，真是般配，称得上戏文里说的什么……天作之合！”众人全傻了，十四福晋的脸儿都绿了，然而谁也不敢驳回太后的话，苏菲只好干笑着想把手抽回来，没想到太后岁数大了，力气不小，攥着苏菲的手，楞是把她往十四身边推，说是让两个妙人站近些，给她老人家好好看看。
　　苏菲被折腾出一头汗，也闹了一个大红脸，偷眼看十四，他的脸色倒正常了，不动声色的低头站着，没事人一样的看苏菲出丑。苏菲心中暗恨，好不容易熬到了太后她老人家开恩放这些孙子孙媳出来，四福晋便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约着十四夫妇一起去给德妃请安。这次苏菲有意离十四远些，也好避嫌，便跟阿琪走在一起。她问了几句阿琪怀孕的事情，阿琪含羞回答了，苏菲忽然想起来自己在娘家时，阿琪派人送东西来给她的事，便又谢了阿琪一次。
　　没想到阿琪一下子站住了，狐疑地说：“什么东西呀？我没有派人去姐姐的娘家啊？”苏菲也一愣，突然心里就像明镜似的，却是后悔不迭，正不知怎么解释才好，阿琪又低头慢慢向前走了，一边走，一边缓缓的说：“哦，我想起来了……”她却再没有说想起来了什么，只是远远凝视着走在前面的十四的背影，看不出眼中的喜怒。苏菲也转眼去看十四，十四正跟四福晋说着什么有趣的事情，仰头大笑，爽朗洒脱。苏菲常看书上说男子貌美，什么如松如柏、如玉如竹，苏菲看十四的风姿，想到的却是“朗月出天山，春风过漠北”。
　　进了德妃的宫里，发现四爷已经一尊神一样的坐在里面了，德妃一见这一大群人进来，高兴地紧，神情一下子活泛了很多，苏菲暗笑四爷的冷是连他自己的亲娘都受不了。然而十四对四爷的态度却更冷，整个午宴期间，两个人都不交一语，横眉冷对。德妃急得不得了，却是无法，苏菲隐约听到过，最近十四在朝堂上颇得康熙的赞许，而他的很多政见又与四爷相左，却没有想到这两个已经这样势成水火了。这样的一顿饭吃得每一个人都骨鲠在喉，苏菲疑心自己会得胃病，全靠着四福晋的温语和言来暖场，可是德妃脸上的笑容还是越来越挂不住。不知是谁先提起十三阿哥来，德妃便问：“老十三最近都在忙什么事？怎么长久也不见他来了？”四爷便欠身答道：“十三弟奉皇阿玛的旨意，协助太子办理军机，大约是不得空闲，儿子也是好几天才得见他一面。下次就叫他来给额娘请安。”
　　德妃便笑道：“为你皇阿玛办正经事，敢情好。你别为这些个没要紧的事叫他，你们只要把差事办好，让你们皇阿玛高兴，额娘自然是欢喜的。孝敬也不在天天来请安上。”四爷和十四都躬身答应，十四却嗤笑道：“额娘说的自然是正理，只是额娘没有听清楚四哥的话，四哥是说，十三哥是在协助太子，不得空闲。”他特意强调太子两字，苏菲听得一阵心惊肉跳，直预感要出什么事。四爷目光如电的瞥过去：“我还说了是奉皇阿玛的旨意，莫非老十四你觉得为皇阿玛办事和为太子办事还有什么区别？”这话已经很重了，因为按春秋大义，君主和储君本是一体，不应分开说的。十四却是皮里阳秋的接道：“那要看办的是什么事。”四爷彻底怒了，他正要发作，德妃却抢在他前面发作了：“放肆，老十四，你是怎么跟哥哥说话的？”德妃的脸苍白中透出一抹不正常的红晕，几个女眷全都噤若寒蝉，苏菲却没有想到德妃能这样当机立断，且辞气凌厉，与平常的端庄和悦迥然不同，不由得心里头赞叹：不愧是宫里头几十年摸爬滚打出来的，老虎不发威，还把她当病猫了。
　　十四也就不再做声，四福晋和十四福晋赶紧打圆场，然而冰点以下的温度却一直凝结到午宴结束。回去的马车里，四爷一直面沉如水，福晋窥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问：“爷，十四弟说十三弟的话，好像有深意啊！十三弟不会出什么事吧？”四爷眼皮也不抬：“这不是女人该问的事。”福晋立刻噤了声，苏菲不为察觉的撇了撇嘴。
　　
                  欲谋大事亦吉否
　　四爷在朝堂上不得意，虽满心想要助皇上扫清吏治，可“皇穹恐不照吾之忠诚”，多次被皇上斥责为苛刻，而且与一向追随的太子也越来越离心离德。眼看着八阿哥的势力遍布朝野，一呼百应，四爷心中的烦闷可想而知。府中的事务也没有心情管了，全凭福晋作主，自己则越来越多的去几个年轻貌美的姬妾的房里消遣。
　　这一日晚间，四爷一下朝就来了苏菲这里，苏菲原打怵伺候四爷，只是最近四爷来得勤了，才发现四爷这个人也不像是外表看来那么古板无趣，相反他书读的多，见识也高人一等，松散下来的时候，也颇为随和，苏菲便也不像从前那么怕见他。
　　两个人吃过晚饭，下了两盘棋，苏菲的棋力很弱，让三子的棋依然是输得溃不成军，一堵气乱了局，说困了要睡，四爷今儿倒好脾气，便笑着唤双喜进来伺候更衣就寝。苏菲就在碧纱橱外斜倚着妆台等春草等丫环给卸去钗环，如今苏菲身边除了春草又多了三个大丫环，都是福晋指过来的，原先十阿哥送的两个丫环都给府里的管事的寻出不是来打发出去了，苏菲也不问，知道问了也没有办法。
　　入夜以后下起雨来，苏菲听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感到心里似有丝丝缕缕的情绪萦绕盘旋，她想起在这世间唯一关心过自己的那个老人已经永远的不在了，想起曾经与他秉烛手谈和闲散漫游的往事，她突然很想去大酒缸喝上一口。
　　苏菲留神听了听碧纱橱里的声音，四爷已经收拾停当上床了，苏菲便低声跟春草商量：“春草，一会儿爷睡着了，我想悄悄出府一趟。”春草吓得梳子差点儿脱手，连忙压低声音着急：“主子，您又想出什么主意来了？如今府里头可不比咱自己家里，哪能想出去就出去？”苏菲沉静的点了点头，沉吟道：“不错，那……要是想出去，就只有一个法子。”春草觉得自己要崩溃了，如果做得到，她真想立刻将自己的主子五花大绑的塞到四爷的被窝里万事大吉：“您别吓唬奴婢了，您到底又想到了什么法子？”苏菲轻声笑道：“就是让四爷陪着我出去。”春草狐疑着：“可……四爷的衣裳都脱了。”“废话，男人的衣裳脱下来容易，穿上也不麻烦。”
　　苏菲便也不梳头了，就手将头发挽了挽，用一根红珊瑚簪子簪住，披上水红的外衫，转身进了碧纱橱。双喜正收拾地上的毛巾、水盆，见苏菲进来，躬身请安，苏菲挥手让他退出去，自己并不就上床，而是坐到茜纱窗下，静听窗外的雨打芭蕉。
　　良久，见四爷不作声，便用最温柔甜美的声音问：“爷，您知道在这蜜也似的雨夜，做点儿什么最惬意吗？”四爷从被窝里伸出头来，瞧她一眼，道：“你上床来，我告诉你。”苏菲便道：“爷，您不觉得这个时候喝上两口，更能助兴吗？”便摆出最优雅的姿势，曼声吟道：“五谷之精，天地之灵，得之杜康，回味无穷，是谓之酒。或小酌于荷塘之侧，飘飘然傲王侯，悠悠乎赛神仙；或豪饮于高堂之上，抒心意，畅胸怀；或临风把盏，对月畅饮，听丝竹之幽清，赏歌舞之灵逸；或陋巷寒窗，雨夜昏灯，浮生若梦兮，浩叹不如饮。”四爷在被窝里动了动，似是思想斗争的一番才说道：“那就小酌两杯吧。”
　　苏菲喜道：“爷，我可知道个好地方呢，离咱们府的后门只隔四条街。”“要喝酒，府里什么好酒没有，干嘛要往外跑？”苏菲继续劝诱：“府中虽有好酒，奈何不在其景，不当其时，也就不得其味。至于我说的这去处的酒啊，虽籍籍无名，却真真是……”苏菲字正腔圆的接唱了两句戏文：“入口柔，一线喉。”
　　四爷本已半闭着眼睛似乎眯过去了，这时突然起身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于是夜深人静、秋雨迷蒙之时，雍亲王府的后角门静静的开了，走出两个人来，又静静的关上，连夜游的猫儿也不曾惊动一只。这两个人合撑着一把油纸伞， 衣着华美，举止不俗，衣裾飘飘的站在大酒缸的门口，在睡眼惺忪的掌柜老王头看来，真不谛是谪仙一般的人物。
　　这老王头被从好梦中敲醒，本是不肚皮的不乐意，这时也把“打烊了，客官明日请早”的话咽到肚子里，叫醒了老婆子起来烧火温酒，自己去灶上将昨晚就炖上的羊头肉捞一块出来切片上桌。老婆子一边温酒，一边嘟囔：“三更半夜的，不在家里钻热被窝，跑出来喝什么酒啊？还耽误了我的觉。”老王头忙让她噤声，说：“家里的，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有见过这样神仙似的人物，真是好看啊，好像连那茅草墙都给照得光鲜了呢。”
　　这时外间那两位“神仙”还没有落座，主要是因为四爷瞧着那年深日久、油烟熏炝的油腻桌椅直皱眉头，弹衣掸衫的不肯坐下。苏菲便笑劝：“好了，既来之，则安之。用我这手帕给您垫垫不就行了，再大不了，回去我赔您这身衣裳。人家都把您当神仙了，神仙哪有嫌脏的？”四爷便在这连拉带劝中勉强坐下，老王头把酒菜端出来，本想趁机再将“神仙”的姿容好好欣赏两眼，可也许“神仙”刚从琼楼玉宇下到凡间，浑身散发着九天云霄的冰冷气息，把老头儿冻得只一眼就灰溜溜的回后堂去了。
　　苏菲斟上一杯酒，双手端给四爷，四爷皱着眉头直往后躲，口里说着：“哼！这种地方的酒，能喝吗？”苏菲也不言语，只用烟媚的眼神劝酒，四爷果然就着苏菲的手吱了一口。先是眉头紧皱，喝药似的咽了下去，继而眉头一点一点舒展开来，随后整个脸庞全焕发出光彩，不待苏菲劝酒，自己斟上一杯，一饮而尽。苏菲心领神会的也自斟自饮起来。
　　雨下的更大了些，丁丁当当的迸溅到门外的破铜盆里，昏黄的灯光映照着破烂的酒馆、肮脏的门帘、油腻的桌子和桌边那两个醺醺然、陶陶然的妙人儿。苏菲量浅，也喝了一壶，而桌上已经搁了六把空酒壶。
　　四更天的时候，空旷的街上过来一群侍从，簇拥着的是五阿哥和七阿哥兄弟俩，他俩刚从三阿哥那里会文回来，正一路回府去。五阿哥耳力好，隐约听到远处有人吟唱的声音，辞气不俗，便停步侧耳细听：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酒盏花枝隐士缘。……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晃晃悠悠的，吟诗之人已经晃到了眼前，两人认出来人，一齐诧异出声：“四哥！”正是四爷和苏菲呢。吟诗的苏菲脸色绯红，虽醉的站立不稳，却别有一番韵味。至于四爷，已经醉得神智不清，认不得人了，不过他的酒德很好，醉后不叫不闹，双目微闭，似要入定的老僧，若不是靠在苏菲的身上，简直就会睡在当街。
　　老五和老七万想不到一向古板自律的四哥会有这样落拓不羁的一面，连忙双双跳下马来，扶住了即将玉山倾倒的四爷，对于与他同行的那个醉美人，也唤了两个小太监搀扶住，好在王府就不远，两兄弟便护送这两个醉乡中的忘归者回府，也没进门，只交给守在门口正着急的高福和双喜，高福还从没伺候过酒醉的四爷，忙苦着脸问怎么办，五阿哥笑道：“扶上炕，睡上一觉就是了，有什么不好办的。”便也自家回去睡觉去了。这个晚上，五阿哥和七阿哥抱着自家的婆娘，脑子里却满是那醉美人的俏模样，竟都失眠了。
　　四爷倒是一场好睡，直到第二天中午，连早朝都耽误了，还是福晋派人去请了病假。他却不知自己这一醉，居然错过了一次大事件。
　　原来头一天晚上，苏菲他们前脚才出门，后脚就来了太子的信使，说是太子设小宴，宴请几个心腹人，兄弟中只请了四阿哥和十三阿哥。福晋不敢怠慢，却是遍寻不着四爷的影子，只好一边派高福在门口守着，一边派人带话，说是四爷身子不适，已经睡下了。这样就只有十三阿哥参加了太子的酒宴，太子喝醉了，当着几个心腹大臣和亲近侍卫的面，说出了一句掀起了轩然大波的话：“自古哪有四十年的太子？”
　　天还没亮，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就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所有参加酒宴的人都被拘禁到了内务府，由皇上亲自审问，虽然后来证明只不过是以讹传讹，然而皇上如此兴师动众的审问太子的近臣，已经表现出对太子极大的不信任，甚至是反感。可怜十三阿哥莫明其妙的惹来这一场飞来横祸，却是有口难辩，皇上的火气没有地方发泄，就全部倾泄在了这个儿子身上，十三被当廷严斥，之后就被责令闭门思过。
　　这样四爷酒醒时，已经一切尘埃落定，太子越发颓废，十三被无辜软禁，他欲为十三辩驳，竟无可辩驳，因为十三本没有罪名，罪名只是参加了太子的酒宴，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即使那句话后来被证明并不是太子说的，也无济于事。而且倘若四爷不是正好出门饮酒，也许就与十三是相同的命运。想到这一点，四爷有些不寒而栗，他开始想，自己是就这样坐以待毙，还是奋起一搏。
　　然而四爷的圣眷还是不薄的，虽然是公认的太子党，皇上今秋巡幸塞外，依然指了他扈从。但是四爷自己忐忑，随行人员也就没有带着府中有身份的女眷，而只带了一个出身微贱的侍妾碧云。碧云出身汉军旗包衣之家，身份低微，却颇有几分姿色，原是福晋的陪房丫头，平时也是温良恭顺，福晋便看中了她，回了四爷就给开了脸，做了通房丫头，谁知这丫头命好，只一年就生了个小格格，这是四爷目前唯一的女儿，所以去年福晋就把她又升为了侍妾。
　　对碧云得以单独跟随四爷出门这件事，府中的女眷们反应不一，有的羡慕，有的妒恨，也有的无所谓，只有苏菲是庆幸。一来在现有的交通条件下，长途旅行绝对是一桩苦事；二来苏菲对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塞外没有什么向往之情，过去、现在和将来，她都认为北京是最适合居住的城市，她爱北京，尤爱目下的奢华舒适的贵族生活条件，哪儿也不想去；更为重要的一点是苏菲模模糊糊的记得，康熙王朝的多事之秋就要来了，她不想把自己卷进那个风头浪尖的漩涡中去，宁肯舒舒服服的呆在府里，受用北京的秋天所能提供的全部享乐。
　　大队人马出京之后，苏菲不像府中其他人那样无所事事，似乎生命中除了伺候那个男人，为了他勾心斗角，争风吃醋之外，就再也找不到什么有意义的事情了。她现在是侧福晋了，出入比以往自由，也可与别府中的女眷应酬。于是苏菲就经常找个理由，出门去闲逛一番，只是却不能单身独往了，免不了身后跟着一串随从侍女，车轿等配备更是不可或缺，出趟门，前呼后拥。记得去琳琅居那次，把个书铺的老板惊吓得呆若木鸡，并且对苏菲在他的藏书库里的大肆荼毒，也不敢抱怨了。
　　唯一令苏菲不爽的是，随着身份的提高而来的应酬成几何基数增加，天家的亲戚真够多的，每一月、每一周、每一天都会有哪一府上生孩子、过生日、娶媳妇，或者是出殡。从前苏菲没有参与的身份，偶尔福晋的恩典叫上她，还觉得新鲜有趣，如今参加则是苏菲的义务，而且频率之高令人生畏。
　　中秋过后，苏菲终于从没完没了的节庆中松了口气，想怎么也得让人歇几天了吧？便接到了隔壁八阿哥府上的请帖，原来那府里的一个侍妾生了个小格格，八福晋依旧毫不客气的抱过来当成是自己养的，并且在孩子满月的时候就大请起客来，以资庆贺。凭着八阿哥如今在朝中的实力，当然是贺者盈门，苏菲心里虽说是一百个不情愿，也只得恭逢其盛。
　　不过到那天真的去了，八福晋倒也没有难为她，相反还礼数周全，令福晋和苏菲都颇为诧异。原来在八阿哥的耐心的言传身教之下，八福晋也意识到了笼络人心对于八阿哥成就大业的重要性。在那样一个宏伟目标的指引下，八福晋也收敛了骄横霸道、目无下尘的脾气，成了八爷党的一员干将，见人就示好，近期也很有些人缘了。
　　小格格抱出来的时候，众女眷全都围上去看，交口夸赞，什么玉润珠圆，又是什么福相，都说长得像八阿哥，还有两个脑子进水的，居然说长得像八福晋，苏菲都怀疑她是否会受不了，不过八福晋却是满脸笑容的应承着，似乎理当如此，这就不能不让苏菲佩服了。苏菲就着别人的手里看了一眼，觉得丝毫看不出那些人所夸赞的美貌和福相，只是个胖乎乎、红扑扑的小不点儿，眼睛一条缝，要让苏菲说实话：很丑。
　　至于抱在奶娘手中的小阿哥，已经两岁了，长得倒真是跟八阿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是八福晋的心肝，宠着捧着，这孩子却一点儿受宠孩子的骄纵都没有，眼睛亮晶晶的看人，见谁都笑，还没有学会走路，就已经学会看人的脸色了，懂事得让人觉得可怜。苏菲觉得弘历与这孩子也有些相像，不是相貌，而是神情态度，她觉得有些气闷，便踱到后院去透一口气。
　　后院里有一棵桂花树，花事正盛，香气扑鼻，树冠很大，遮了大半个院子。清可绝尘，浓能溢远，香浓中有些甘甜，苏菲原对桂花没有太多的爱好，她不喜欢过于浓烈的香气，但是这活生生的盛开的桂花树还是吸引了她的目光。随着一阵风儿拂过林梢，浓密的桂粟纷纷飘落，霎时下起了白的桂雨，落了苏菲满身。
　　“这株桂花名‘淡妆’，是八哥建府时特从杭州移植过来的。”身后一个声音传来，苏菲回过头去，却是十四，苏菲眯起眼睛打量他，他真的是成年了呢，从前的青涩已经褪尽了。“你不是扈从去承德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前儿刚回，我回来与十二哥轮换，他昨儿个动身去塞外了。”“哦。”苏菲便回过身去继续欣赏那棵“淡妆”，忽觉肩上被什么东西轻抚了一下，却是十四抚去了落在她肩上的花瓣。
　　十四收回手，若无其事的说道：“我府里有一棵桂树，名‘娇容’，也是名品，据说是前朝状元杨慎手植，花色淡黄。”苏菲妩媚一笑：“那可要去瞻仰瞻仰了。”十四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
　　然而这谈话没能继续下去，因为十四福晋适时出现，阿琪的腰身已经很明显了，态度倒是从容了许多：“秀嫂子也爱这‘独占三秋压群芳’的桂花吗？”苏菲打着哈哈：“是呀，不过我更爱桂花糖、桂花糕什么的。哪能像福晋这样出口成章的有这样的雅意呢？”阿琪看一眼十四，温柔笑道：“说道有雅意，四哥才说得上呢，昨儿个爷还给我读了一首咏桂花的诗，说是四哥的手笔呢。”“噢？”苏菲来了兴致，她一向少见四爷的笔墨，倒很想增长点儿见闻。十四看来对这个话题兴趣缺缺，没有搭腔，阿琪便轻轻吟道：“翻飞挺落叶初开，怅怏难禁独倚栏。两地西风人梦隔，一天凉雨雁声寒。惊秋剪烛吟新句，把酒论文忆旧欢。辜负此时曾有约，桂花香好不同看。”
　　“辜负此时曾有约，桂花香好不同看。……想不到我们爷还有这样的才具呢。”苏菲笑着重复最后两句，心中着实惊讶，没想到一向刻板自敛的四爷能写出这样的句子，只是写给谁的，与谁有约呢？看苏菲若有所思的吟咏，十四的面色阴沉了下来，一甩袖子转身走了，阿琪笑盈盈的请苏菲改日去十四阿哥府赏那株“娇容”。
　　然而苏菲并没有等来十四府的请柬，却等来了一个晴天霹雳：皇上在承德把太子给废了。
　　
                  民主制度的诞生与消亡
　　从十月底开始，京师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惶惶不安的状态，所有的消息都是私底下流传，说是皇上在塞外下令废了太子，诛杀了一批追随太子的近卫大臣，又将几位爷都给捆了起来幽禁着，福晋她们天天心惊肉跳的在家里等消息，李氏、年氏几个干脆日日以泪洗面、吃斋念佛。苏菲暗笑，面上却不敢露出丝毫，也装出惶急的样子来。春草恢复了“包打听”的原状，每日与府里的奴才交头接耳，再回来学给苏菲听，府里乱糟糟的，福晋自己心绪烦乱，也不去约束了。别个府里莫不如此，各府女眷没头苍蝇一样东走西串，都想知道自家爷是否平安。
　　一直乱到十一月中旬，圣驾回京，才一切明朗。皇上将废太子之事昭告天下，罪名是“不法祖德，不遵祖训，惟肆恶虐众，暴戾□”，苏菲听到这谕旨，最好奇的是“□”二字，觉得这两个字下面遮着一部传奇，便每日支着耳朵听小道消息，并且很轻易的打听到了不下十个版本，且一个比一个离奇。然而这时四爷已经回家来了，福晋恢复了一向的镇定，府中重新整饬秩序，春草等人也随即安分不少。
　　可是四爷的心情并不好，碧云没有跟随回来，据说是生了急症死在塞外了，没有人敢去打听她的死因，四爷也从回来就没有到后院里来，连女人的边也没有碰过，每日只与外院书房里的师爷清客们商议计较。四爷心情不好的另一个原因是十三爷被皇上下令圈禁，那是与四爷最为亲厚的兄弟，同时也是太子党的中坚，他倒了霉，难保下一个就不是四爷，四爷坐立难安，满府里只有苏菲一个人心情愉快的期待着后面的精彩节目。
　　果然到了十一月末，又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传播开来：皇上命令文武大臣公开推选太子，说是“众议谁属，朕即从之。”皇上提倡民主选举，儿子们自然不甘后人，第一个跳出来的候选人是八阿哥，老九、老十、十四和八福晋组成了他的竞选班子的核心，天天在京师上空“飞来飞去”的拉选票，一时间人人都夸赞八阿哥的“仁善好学，气度恢宏”，还有个算命的也来凑热闹，说是八阿哥是个真命天子，苏菲觉得可笑，有些人可是深信不疑：舆论算是做到家了。在苏菲看来，八阿哥也的确具有做领袖的天分，他如果活到现代，一定能当上美国总统。只是，苏菲闲闲的想，十四府上的桂花大概是谢了。
　　十四的确是没有时间请人赏花了，近几天他虽然往雍王府里跑了两趟，但与风花雪月无关，是来劝说他四哥认清情势、弃暗投明的，结果每次都是话不投机，不欢而散。四爷大概是已经与师爷们商量好了应对之策，梗着脖子就是要保太子，上书推荐太子的十几个太子死党中，他算是品衔最高的，很是扎眼，于是雍王府门庭冷落。人都跑到八爷那里去了，雪片似的奏折异口同声的推荐八阿哥做太子，声势惊人。不知道为什么，四爷的心情却平静了下来，除了上朝和处理所辖政务，就是闭门不出，文武大臣一人不靠，一个不交，“冷面王”的名头越叫越响。
　　后院的女眷重新开始轮值，苏菲每月能轮上个三四天，与年氏不相上下，不过这段时间四爷禁止府里的家眷外出，所以总的说来，还算清闲。
　　这日午后，苏菲去花园散步消食，走到携芳亭的时候，听到孩子的哭声，过去看，原来是奶娘抱着碧云留下的小格格，正满头大汗的哄呢，却是怎么也哄不好。见苏菲过来，连忙请安。苏菲便问怎么回事，奶娘的眼圈红了：“回侧福晋的话，自从云主子走了以后，小格格就一直哭闹，李福晋自己也有阿哥呢，嫌这个孩子吵闹，我怕扰了主子午睡，就到花园里来了。”苏菲点头，看那孩子，生得还真是周正，比她娘生得好，眉眼有些像四爷。苏菲本不喜孩子，通常遇到漂亮听话的小孩子，逗弄一下也不过是像逗弄小狗小猫一样。不过这个孩子身上却似乎有些打动她的地方，她情不自禁的伸手抱过来，那孩子从见苏菲走来，就停止了啼哭，鼻子一抽一抽的瞪着亮晶晶的眼睛打量苏菲，见苏菲抱她，便奶声奶气的叫了一声：“额娘。”
　　苏菲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小手摸了一把，痒痒的，酸酸的，有一点儿疼，可是又让人感觉很舒服。便在亭子里坐下，逗弄小格格取乐。小格格还没取大名，小名叫阿满。苏菲从荷包里取出块西洋进贡的水果硬糖，剥去花花绿绿的玻璃纸，让阿满舔着玩，小孩儿没有不爱吃糖的，阿满便抓着苏菲的手使劲往口里送，起劲的吮吸，弄了一手一脸的口水。苏菲便解下自己的帕子给她擦拭，阿满在苏菲怀里拱来拱去，奶娘说也许是饿了，要接过来喂奶，苏菲突来兴致，解开自己的衣襟，掏出那莹白圆润的乳来，逗弄她玩。
　　奶娘和春草看的有趣，奶娘忽悲从中来，轻声对春草说道：“要是小格格是秀福晋生的该多好啊！”
　　谁也没有注意到身后来了四爷。四爷是从书房来的，读书读得头疼，出来休息一下，却看到这么香艳的一幕。下人们连忙请安，苏菲急忙整理衣裙，心里忐忑，想起上次脱了鞋袜都招了一顿教训，这会子连两点都露了，还不得翻了天？没有想到的是四爷只淡淡的扫了一眼苏菲的胸部，说道：“以后阿满就放你屋里养着吧。”
　　谢过青天大老爷，苏菲回自己的院子，用整整一个下午去思考四爷高抬贵手的原因，还是不得要领，只能猜测也许是心情特佳的缘故。
　　四爷的心情的确是特佳，原因是八爷终于跳进了他给自个儿挖的坑里。一个月以来，从中央到地方，几千份奏折推的都是八爷做太子，其他皇子，分别是原太子十一票，三阿哥两票，四阿哥三票，五阿哥一票，这种悬殊的比分，只能让皇上得出一个结论：老八肯定搞了什么猫腻。
　　其实也不能怪老八竞选活动搞得太露骨，主要原因是在中国漫长的两千年历史里，还从来没有搞过这种民主选举活动，官员们一时图新鲜，争相行使自己的选举权，才造成这种一边倒的局面。可是皇上又不好意思反悔，所谓“君无戏言”，于是就只好在候选人的竞选资格上做文章。
　　几天之后，苏菲才知道，皇上下旨，说八阿哥的生母良妃出身辛者库，因此取消八阿哥太子候选人的资格，选举结果无效，重选。
　　苏菲愕然，心想皇上这也算是英名一世，糊涂一时，这种理由怎么能够让八阿哥心服，让群臣心服呢？而且在苏菲看来，这个理由也实在是不够光明正大，良妃应该去揪着皇上的胡子，问问他当年拉自己上床的时候，为什么不嫌自己出身微贱。那时估计甜言蜜语也没少说，金口玉言，也应该都写下来，与那些冷酷谩骂的话一起给臣民们看看。
　　群臣果然不服，最不服的就是八阿哥的竞选班子。有一天晚上掌灯的时候，苏菲正在房里看弘昼与阿满藏猫猫玩，春草神神秘秘的走进来，欲言又止。苏菲便打发弘昼他们出去，春草才附耳过来说：“主子，您听说了吗？十四爷被皇上给打了!”
　　“啊？”苏菲真是莫名惊诧，十四不是一向很得皇上的宠爱吗？“知道是为什么吗？”“说是跟九爷一起去为八爷鸣不平，十四爷跟皇上顶起嘴来，惹恼了皇上，被当场拖出去打了三十大板。”苏菲噗哧一笑，说道：“他也真欠揍了，叫他老子教训教训也好。”
　　苏菲话虽这么说，但是臆想十四被打得屁股开花的样子，心里却有莫名丰富的联想，她自嘲大概是这身子最近被四爷给调教出来了，居然开始想男人了。
　　动了春心的苏菲，恰好遇到了前来就寝的四爷。四爷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苏菲这么风骚的样子，上了床才发现真的是春水泛滥，这一夜，四爷格外的尽兴，只是估计他做梦的时候也不会想到枕边人的好兴致与他十四弟的屁股之间有着必然的联系。
　　八爷被拘和十四被打事件闹得朝廷内外更加的乌烟瘴气，有一天弘历难得从宫中回来，过来给苏菲请安。苏菲和春草等人喜出望外，连忙向他盘问宫里的轶闻。然而弘历一脸的严肃和正经，将“非礼勿言”的圣训做到了极处，任凭苏菲怎样的启发诱导、旁敲侧击，就是从他嘴里抠不出苏菲感兴趣的内容。
　　苏菲拿自己的这个儿子没有辙，只好改换话题，问问他的功课，皇上和德妃的安康等，就想打发他去福晋那里。谁料提到皇上的身体，弘历的眼圈红了，看得出来，他跟自己的这个祖父的感情颇深。“皇玛法近来饮食渐少，身体消瘦，二伯和八叔的事让他老人家心情郁结。前些日子十四叔大闹养心殿时，儿子在后殿，听皇玛法对九叔他们说：‘日后朕躬考终，必至将朕置乾清宫内，尔等束甲相争耳！’”
　　苏菲打了一个冷战，皇上说的是齐桓公的故事：齐桓公晚年五个儿子树党争立，桓公刚死，儿子们就大打出手，箭都射到了尸体上；更凄惨的是，五个儿子各据一宫，为了那君位争夺不休，齐桓公的尸体停在床上没人理睬，六十七日未入殓，生满了蛆虫。现在皇上连这个典故都比出来了，可见真是让这群儿子伤透了心。
　　弘历抽噎了一声，使劲把眼泪给憋了回去，又说：“可是皇玛法生病这两个月来，除了阿玛每日进去侍奉汤药之外，其他的叔伯一个也不见。若是去了，就只说些话让皇玛法伤心生气。”弘历的话中有着不解和愤怒。苏菲听了，长叹一声，她没有法子跟个七岁的孩子说，天家本没有什么骨肉情，并不是他们不懂，而是那个位子太吸引人，值得用身家性命去争取。倒是四爷，此番作为又为自己加分不少啊。
　　苏菲无可安慰弘历，只好叮嘱他回宫后尽心侍奉皇上。其实以弘历的天性，本就是不消吩咐的。果然病中的皇上与这个小皇孙的感情更加深厚，每日都有固定的时间亲自指导弘历的功课，弘历也不负所望，学问见识远过同辈的亲贵们，常令上书房的师傅们赞不绝口。
　　因为皇上病着，连年也没有好生过，然而皇上毕竟不是平庸之君，很快从一团乱麻中清理出了头绪。开春后不久，一道复立皇太子胤礽的圣旨宣告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次民主选举以失败告终。
　　
                  出乎意料的拜访
　　当一切尘埃落定，大家全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苏菲的心却悬了起来，原因是她这里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十四福晋阿琪。阿琪已经快足月了，居然还挺着个大肚子出门，让苏菲都替她担心。头一次来的时候，是在福晋屋里见的，说了会子家常话，阿琪就要到苏菲的屋里坐坐，福晋知道她俩原本亲厚，也不以为意，苏菲可不敢这么认为。她本能的意识到阿琪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果然，到了屋里，把下人们都打发出去，阿琪便面带愁容的说起十四的近况不好。苏菲奇道：“这不是都打过了三个多月了，那伤还没好利索吗？”“身上的伤虽好了，心里的结却解不开。姐姐也知道，我们爷打小就很得皇上的宠爱，从来没有被说句重话，这次却要拔剑杀他，爷伤透了心的。”
　　这话苏菲还是头一次听说，原来不光是打板子，还有这么火爆的一幕？“皇上也是在气头上吧，哪能真去用剑刺他？不是到底也没有事吗？”阿琪用帕子拭泪，说道：“那是五爷拼命抱住皇上的腿，哭着哀求才把皇上拦住的。”
　　苏菲心想，当时四爷也是在场的，怎么就没有说话呢？但是这话她却不敢问。阿琪又道：“本来我们妇道人家是不该对朝政说三道四的，可是爷那么帮着八哥，这是谁都知道的，如今太子却复位了，爷嘴上虽不说，心里头的懊恼掩也掩不住。前些日子他在家里养伤不得出门，这些时伤好了，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爷更是窝火，也不上朝，也不出门，连客也不见。看他整日阴沉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连个笑容也没有，我的心里跟油煎似的。”
　　苏菲无可安慰，只有陪着唉声叹气。阿琪却话锋一转，说起自己快要生产的事来，说是有些该事先准备的东西要向苏菲请教，想请苏菲过府一趟。苏菲心说这种事哪用别人操心，德妃早已派了有经验的嬷嬷严阵以待了，这种时候，她哪里敢去十四府趟那浑水。嘴里却只是漫应着，推托最近事忙，有空就去。阿琪临走还眼泪汪汪的叮嘱苏菲一定要去，苏菲直冒冷汗的送走了她，心说就算原来打算去的，现在看这情形也不敢去了。
　　苏菲的打算是，嘴里答应阿琪，拖上几天，阿琪也就该把孩子生下来了，跟着福晋一起过去就是了。然而没过三天，阿琪居然又来了，福晋那天正巧出门去了，阿琪就直奔了苏菲的院子里来，满腹幽怨的抱怨说在家里坐等，就是不见苏菲的人影。苏菲焦头烂额的应付着，总算在福晋回来之前送走了她。
　　这回儿连春草也起了疑心，人送走之后，春草问苏菲：“主子，我怎么瞧着十四福晋的神情不对呢？还老提十四爷？又非请您去她府里？您不是跟十四爷有什么吧？”
　　苏菲恨恨道：“我跟他比那清汤面还清呢！你整天跟着我，还不知道吗？”心里说：是没有什么的，只不过偶尔意淫他一下而已，那怎么算得数呢？
　　
　　然而看阿琪这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指不定明儿还会来。这样一来二去的，别人总会觉出不对，如果风声传到四爷的耳朵里，四爷非抓狂不可。一想到这种可能性，苏菲就觉得自己先要抓狂了。
　　可是凭着十四福晋的身份，苏菲又没有法子把她挡在门外头。失眠了半宿，第二天顶着两个熊猫眼的苏菲果断的向春草下令：梳洗打扮，回访十四府。春草急得想哭：“这躲都躲不及，您怎么还自个儿送上门去呢？”苏菲叹了口气说道：“我想过了，能阻止十四福晋一趟趟往这儿跑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十四阿哥。所以只得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苏菲先去回四福晋，四福晋毫不迟疑的一口答应，似乎苏菲这个时候去回访十四福晋是天经地义的事。也不知是她太温厚纯良，还是太有城府，苏菲从来就没有看透这个女人，也许只有四福晋这样的女人才是最适合在这皇家当媳妇的吧。
　　马车在十四府外停了好长时间，才出来几个嬷嬷把苏菲给迎进去，苏菲觉得整个十四府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情绪，下人们个个惊惊惶惶，像是一群炸了群的羊，没个主心骨。苏菲心想，看来阿琪还没有学会怎么当家呀。
　　阿琪见到苏菲倒是喜不自禁，热情得令苏菲惭愧。阿琪把府里的其他几个侧福晋、格格之类的一一介绍给苏菲，苏菲这才知道，十四已经不是第一次当爹了，除了阿琪肚子里的，他名下已经有了一儿一女。与十四的女人们寒暄了半晌，又逗弄了一会儿两个孩子，苏菲语调很正常的表示想去拜望一下十四爷。
　　阿琪忙不迭的应着，亲自给苏菲带路。苏菲没有理睬其他几个女人诧异的眼神，她估计阿琪应该有把握封住她们几个的嘴，才会把她们请出来陪坐。
　　十四的书房位于府邸的中央位置，很是廓朗，要经过几个曲折的回廊。苏菲跟在阿琪身后进去，看到十四背朝门口躺在一张躺椅上，一本书盖着脸，不知睡着了没有。即使是这样随便的姿势，十四依然是倜傥不俗，说不出的潇洒风流。苏菲盯着他看得入神，却不知阿琪什么时候已经退出去了。
　　听到脚步声，十四也没有什么反应，苏菲便上前轻轻揭起他脸上盖的书来。十四正要动怒呵斥，睁眼见是苏菲，不由得奇道：“怎么是你？”苏菲一笑，也不答话，且看手里的那本书，原来却是本诗集，十四盖在脸上的那一页，是一首咏梅诗：眼前谁识岁寒交，只有梅花伴寂寥。明月满天天似水，酒醒听彻玉人箫。
　　苏菲点头：这诗的意境颇合于十四此时的心情。口中却笑道：“怎么十四爷也读起这些只有女人家才喜欢的杂书了？”十四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恼了，“哼”一声转过头去，只是拂衣站起，苏菲觉得这家伙没有从前有趣了。
　　
　　十四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之后，才回过身来，看着苏菲：“你怎么会来？”苏菲想逗他玩玩，便笑道：“自从听说你挨了打，我心疼得茶饭不思的，又没有个借口来看看，好容易今日过府帮你福晋准备坐月子的东西，赶忙就来了。你瞧我是不是瘦了？”十四红了脸，不知是被人提到他挨打的事，还是苏菲说心疼他的事，嘴里却说：“我瞧着你倒是富态了不少。”
　　苏菲更笑了：“十四，你虽快是三个孩子的阿玛了，却还是不懂女人。告诉你一个秘密：哪怕你觉得杨贵妃那样的胖美人中看，也千万别当着一个女人的面说她肥。”十四见她花枝乱颤的娇态，心里痒痒的，竟没有注意听她的话。见她手里有个提盒，便问是什么。
　　苏菲才拿过来放到书案上，那是她特意吩咐府里厨房做好带过来的，是一碟桂花核桃糕，切成小巧的方胜形状，清香扑鼻，令人食指大动。十四便捻了一块入口，慢慢品尝之后，点头道：“嗯，既有核桃香，又有桂花香，还有奶香，妙在不太甜，也不粘牙。”苏菲得意道：“这是我的独创呢，就是旧年在八爷府赏过桂花之后得了灵感。”十四便嗤笑道：“也只有你，赏花这样的雅事却净想到吃了。”
　　苏菲也不恼，自己也捻起一块糕来，举着说道：“谁说吃花不是雅事？屈子的楚辞里都说‘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可见花馔古以有之。”十四微笑道：“你总是有道理可讲的。”苏菲便告诉他自己小时候在家乡还吃过槐花糕、榆钱糕，秋天采摘菊花花瓣入火锅，也别有风味。
　　十四想起旧年赏桂花时自己的意气风发，不免心中有些感慨寥落，便道：“当时还想请你来我府里赏那棵‘娇容’呢，谁知已经是春天了。”苏菲拍拍衣裳上的碎屑，笑道：“难道你们家就没有旁的花木可赏吗？要知道‘春花更比秋花艳’呢。”十四也不禁笑道：“这又是你杜撰的名句吧？”便告诉她书房后园里的紫藤花事正盛。
　　十四陪着苏菲慢慢踱出书房，沿着回廊往后园里来。远远的就闻到清香袭人，走近看，好壮观的一架藤萝，灰褐色的枝蔓如龙蛇般蜿蜒，茂盛的枝叶如瀑布般从假山上倾泻而下，花穗一串挨着一串，密密叠叠，每一串都是上深下浅，灿若云霞，光彩夺目。
　　苏菲久久伫立，被这藤萝旺盛的生命力深深感动，心旷神怡。十四在她身后，轻轻吟道：“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流美人。”苏菲笑道：“这是李白的诗句吧？可并不见佳呢。”十四没有言语。
　　
　　苏菲看看天色不早，也该告辞了，想起今天来的目的，便回头跟十四笑道：“你没有觉得今天你这府里有什么不同吗？”十四愣了愣，四下打量了一下，疑惑的看向苏菲，苏菲便提示道：“比如说，从我进你书房开始，就一个下人的影子也不见了。我猜啊，你这书房周围的三进院落都是一个人都没有的。”
　　“唔？”
　　十四直直的盯着苏菲，苏菲便低头低声道：“你家福晋这几天快把我那院子的门槛踩断了，非拖我来你府上拜访不可。”
　　“唔！”
　　“她大约也是太担心你，才想尽办法让你开心吧。”
　　“唔。”
　　苏菲便放下了心事一般，言笑晏晏的说别的事了。十四也没事人似的，亲自送她出来，苏菲也没再去见十四福晋她们，自管找着了春草，上车回府不提。
　　不知十四是怎么处理这桩家务事的，总之是十四福晋再也没做这种意料之外的拜访。她也没有时间来拜访了，因为三天之后，阿琪就生下了十四的嫡子。皇上似乎也恢复了对十四的宠爱，亲自为这孩子命名为弘明。这是很大的荣耀，所以十四府门前又恢复了车水马龙的盛况，苏菲也随着福晋去送了一回粥米，不过没有见到十四，阿琪面色还有些苍白，精神倒很好，只是眼神总回避着苏菲，苏菲不免心里打鼓：不知十四都跟她说了些什么？
　　又过了几天，十四府上给苏菲送来一个食盒，打开看时，却是藤萝花饼，鲜花新制，香气馥郁，果然不比寻常。最妙的是每个饼上都印着藤萝花的纹样，这份细致就令苏菲感动。盒底有一张花笺，浅紫的底色上也拓印着精致的藤萝花纹，上面淡墨的字迹正是十四挺拔流畅的书体：诗人感木瓜，乃欲答瑶琼。愧彼赠我厚，惭此往物轻。虽知未足报，贵用叙我情。
　　苏菲抿嘴一笑，这算是情书吗？如果是，那是她两世里收到的第一份了，真值得好好珍藏呢。
　　那藤萝花饼的滋味的确是好。苏菲由此又有了灵感，她见花园里从西洋引种来的玫瑰花开花了，花瓣厚重，花色艳丽，却少香气，所以也不为此间人所重，便自己去采了些才开的花瓣来，命春草送到厨房，制作玫瑰饼，居然很成功。分馈府中诸人，都称道不已，福晋还特意的携进宫去孝敬德妃。这玫瑰的花期特长，从春到秋，三季不绝，一时这玫瑰饼竟成了四爷府的特色点心了。 
　　苏菲却不料由这玫瑰饼又引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
　　
　　这位访客正是当今的皇上。皇上上门那一天是个好日子：八月十五。因为夏天的时候皇太后薨了，按惯例一切庆典皆停，所以今年宫中也没有酒宴。其实各府都自己私下安排了些酒戏，关起门来自家取乐，只有古板的四爷严格按照规矩来。因此这天晚上，府里就如平时一样各人干着各人的事儿：四爷在花厅跟伍先生闲谈，福晋在房里盘问管家的账目，弘时和弘昼在书房读晚课，年氏在用凤仙花染指甲，李氏在跟宋格格嘀咕隔壁八爷家请的戏班子，耿氏在给弘昼绣个荷包，苏菲在自己屋里用颍川纸折偶人与阿满玩耍……一声皇上来了，全都丢下手里的家什，跑到正厅接驾。
　　皇上已经在正厅端坐了，这是苏菲与皇上的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便特意留神观看。皇上穿着便服，一身的青缎袍褂，神情萧散，手中一把折扇，倒像是个三家村的教书先生，只两眼炯炯有神。皇上带着满意的神情检阅了一遍他四儿子的媳妇队伍，便转头对四爷说：“都起吧。若是在小家子里，说公公不认得媳妇，祖父没见过孙子，就成了笑话了。今日出来随意走走，就是不想让你们拘礼，都坐吧。”皇上身后跟着的弘历这时才上前来给四爷请安，又给福晋和各位庶母请安。
　　众人都斜签着坐了，皇上才朝着四爷说：“今儿清闲，就带着弘历出宫来到处逛逛，也到了你几个兄弟的府第，听里面热闹得不堪，便没有进去。你这里不错，两个孙儿都在读书，那个小的……叫弘昼，尤其机灵，与弘历是异曲而同工。老四，你很会教儿子啊！”四爷躬身陪笑：“那是皇阿玛谬赞了。”
　　皇上又朝着四福晋说：“你把家管得很好，内外有别，井井有条的。”四福晋也赶紧站起谢恩，又谦虚了一会儿。皇上又接着说：“前儿在你们额娘那儿尝了种新鲜点心，叫……玫瑰饼，说是你进上去的？可还有？这会子倒有些饿了。”四福晋恭谨的回答：“儿臣这就去准备。”见皇上点头，便领着李氏几个出去。
　　苏菲正要随着小部队转移去给皇上弄夜宵，忽然听到皇上说：“弘历的额娘是哪一个？”苏菲连忙站住、回身、请安、报名：“臣妾钮钴禄氏给皇上请安。”“嗯，起来吧。”苏菲起立、低头，皇上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苏菲，有些不同寻常的仔细，苏菲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任凭皇上观赏，良久，皇上才对四爷说：“你这个侧福晋呀……弘历不像是她生的。”四爷低头回答：“是不像。”苏菲有些出汗，想自己不是有些什么传闻到了皇上耳朵里了吧？皇上却接着说：“不过倒是个有福的。”四爷颇有些欣喜，苏菲也不知道他欣喜什么。
　　皇上却跟四爷说起政务上的事，不再理睬苏菲。苏菲有些不知所措，站也不是，退也不是。这时却有一只小手悄悄握住她的手，苏菲回头看，却是弘历。弘历朝她使个眼色，拉她退到厅侧，弘历的手虽小，却很有劲，苏菲的心里安定了不少。她第一次感到：有这个儿子是件好事呢。
　　
　　不大一会儿工夫，福晋带着李氏进来了，一人手里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精巧细点和清粥小菜，点心有玫瑰饼、桂花糕、奶乌他和萨其马，粥是荷叶五谷粥和菠菜猪肝粥，另外还有四品小菜：小葱拌豆腐、西芹木耳、香糟鸭肝、胭脂鹅掌。
　　皇上看来很有食欲的样子，又听说都是媳妇们亲手置办的，就更为满意。尤其中意那玫瑰饼和糟鸭肝，让各装一坛子带回宫里去。福晋是极会说话的人，便也讲些食物的典故来历，一家人看来真是其乐融融。苏菲却觉得皇上可怜：贵为天子，享受一点儿亲情却要费这多的事！
　　皇上过了一把微服私访的瘾，享受了一番儿孙绕膝的乐趣之后，打道回宫，一群人都到大门口去送，在雍王府简朴巍峨的府门口，呼呼啦啦跪倒一大片，四爷谢恩的话刚说完，就听到隔壁的八爷府传送来细乐丝竹之声，笑语喧哗夹杂其中，与这边的氛围形成鲜明的对比，皇上扫视了一眼停在八爷府门外的那一大溜车马，原本开朗的脸庞一下子阴沉了，却也没有发作，只是淡淡说道：“五柳先生说‘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看来也不全对，太后的大葬刚过，宫里还没有宴乐，那里就……”四爷的脸隐在灯影里，恭谨的回答：“弟弟们年轻，贪图享乐，也未必是对太后缺少慕犊之情。”
　　皇上轻轻哼了一声说道：“若只是贪图享乐，却也罢了。只怕是在商量些异想天开的大事情！”这话众人听了都一惊，谁也不敢贸然回答。皇上却往外走了，四爷紧紧跟随，苏菲因为拉着弘历的手，也紧随在后，就听到皇上低声对四爷说道：“老四，你素来诚孝刚正，这自然是好处。可是太过刚正了，也得罪人。你看那边都能把人心邀买到那地步，也不能不说是个长处，这点你要学人家。”四爷答应的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苏菲紧紧攥住弘历的手，手心都出汗了。她万想不到，在这最尊贵的天家里，父子相疑到了这个地步：难道八爷不是皇上的亲儿子？
　　皇上来这一遭，就难保不来下一遭。为了防患于未然，四爷从第二日起把个王府折腾得人仰马翻，家务事整肃了再整肃，一直到把个雍亲王府打造得铁桶一般，才算满意。苏菲虽然不用跟着福晋去折腾下人，可也不得闲工夫出门了，这日正在房里无聊，听到春草进来禀报说有客来拜。这回是谁呀？
　　
                  君子好逑
　　来的是苏菲她嫂子，自从老典仪故去后，哥哥丁忧回乡，已经两年多了，苏菲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门亲戚。惭愧之余，不免待嫂子万氏格外的热情。
　　亲亲热热的请万氏进来坐下，喝过茶，叙过话，才知哥嫂三天前才回京，为谋哥哥复职的事，就奔着如今已经是王府侧福晋的妹妹来了。“唔……”苏菲不知道这件事合不合适跟四爷说，且先含糊应着。
　　见苏菲没有像以前那样往外推，万氏高兴得眉开眼笑：“我在家里就跟你哥哥说，妹子如今的身份与前不同了，自然是能照应照应娘家人的。”便又转喜为悲的用帕子拭泪，“妹妹，你也别嫌怨你哥当年狠心把你送进王府，那不都是觉得你不会白白生得那么好看？不过妹妹你熬到现在不容易！”
　　苏菲反躬自省自己在王府“熬”的日子：好像也不太难。她怎么也没法子配合嫂子泪眼相看，春草很适时的过来劝解，于是万氏的眼泪很快就干了：“瞧我，尽说些丧气话，好在妹妹这不是苦尽甘来了？” 便将弘历又大大称扬了一番，听得苏菲都要坐不住。
　　苏菲以为嫂子的出访任务完成，会很快告辞，可万氏期期艾艾的拉杂说着闲话，就是没有要走的意思。苏菲便吩咐春草去厨房说一声，今儿有客留饭，让添四个菜。春草答应着出去了，万氏才吞吞吐吐的说起，一块进京的除了三个孩子，还有早年出嫁的姐姐阿锦，阿锦前年死了丈夫，又没有孩子，就回了娘家。可是自家人口多，费用大……
　　苏菲这才明白，嫂子今儿来的第二个任务是：把守寡的姐姐当成包袱扔给苏菲。苏菲如今在府里养个吃闲饭的亲戚，还是做得了主的。只是，她斜瞥了一眼嫂子，觉得有些奇怪：哥嫂以前虽说也颇有些势利，可也不是这样小气的人啊？
　　苏菲便闲闲的说：“与姐姐也是多年不见面了，怪想的。正好就来陪我住几天吧。”万氏喜出望外的连声说：“正是呢，你们姐俩当年在闺中时就最为亲厚，如今正好作伴。”便一叠声的让随着她进来的嬷嬷出去请人，苏菲才知道原来她已经把人给带来了，一直在门房里等着呢。心里一边怪哥嫂无情，一边急忙也遣人去请。
　　不大一会儿的工夫，便见一个风姿绰约的佳人袅袅婷婷的进来了。苏菲自然的不认得的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姐姐的，以前也没听家里人提起过。原以为会是个哀怨的寡妇，等见了人，才明白哥嫂把她撵到这里来，也并非全因为她是个吃闲饭的。
　　只听见了面之后，这姐姐的第一句话就是：“妹妹，我才刚坐在门房里的时候，看见你家四爷出门了。他长得可真馋人哪！”
　　嫂子把脸使劲埋在脖领子里，苏菲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个烟笼寒水般的婉转蛾眉，心里说：从此多事矣！
　　
　　回了一声福晋，苏菲的锦姐姐就算正式入住雍王府了。苏菲吩咐把她院里的东厢收拾出两间来给姐姐和她带来的一个小丫鬟住。苏菲原担心她太过花痴，后来才发现在女人面前，这锦姐姐还算机敏伶俐，起码在福晋面前，把个年轻新寡、楚楚可怜的小女人情态表演得恰到好处，福晋对她印象不错。
　　然后苏菲就发现府里的女眷们都对她印象不错。主要阿锦没有一般寡妇常见的多愁善感的毛病，相反她身上有一股掩饰不住的快活气息，让接近她的人也觉得高兴，阿锦还有一个优点，就是特别擅长发现别人身上的优点，并以很自然的语气在适当的场合说出来，所以很快就跟女眷们一见如故了。
　　阿锦也没有架子，哪怕跟最低贱的烧火丫头说话都是和颜悦色。加上阿锦原先嫁的虽不是官宦人家，却也是巨室，从婆家出来时看来也分了些家产，手头颇为宽裕，可以不时给予府里服侍的上下人等一些小恩小惠，所以阿锦很快就收服了府里的下人。没过几天，苏菲就发现，诸如出趟门要马车，天热要加冰，以及向厨房、茶房等要汤要水这些事，她的锦姐姐的话比她这侧福晋的话还要好使，各房奴才们都照办得很是麻利。
　　苏菲自叹弗如。
　　这阿锦也颇有情趣，府中因管束严格，一向沉闷少乐趣。阿锦来了以后，却常有些新鲜有趣的点子，且中规中矩的连最老到的嬷嬷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府中女眷们便乐到苏菲的院子里来消磨永昼。唯一令福晋和老嬷嬷们看不顺眼的，就得算是阿锦的穿戴了。
　　阿锦除了第一天穿的素净，以后就再没让人从衣裳上看出她是个寡妇。她喜欢艳丽的色调，丰富的佩饰，层出不穷的花样，如盛开的花朵，不带一丝的颓丧和寡妇应有的哀怨。
　　福晋曾含蓄的在苏菲面前提起过，不过苏菲一向是不好给人这种建议的，而阿锦毕竟是客，福晋也不好在客人的服饰上指手画脚，日子长了，看惯了，也就不提。
　　有一天，阿锦对苏菲说，后园里的一棵昙花已经含苞了，想做东请府里的女眷过来秉烛赏花。这真是新雅的主意，苏菲当然没有理由反对，只是奇怪一向以为如罂粟一般盛开的姐姐怎么却会注意起那么不起眼的花儿来了。
　　那天晚上，没有月光，星星也黯淡，花园里点了几只蜡烛，女眷里只有年氏没有来，因为当晚四爷宿在她那里。这个消息让赏花的女人们的心情蒙上了或多或少的阴暗，虽然面上都还是含笑的。
　　昙花就在这暗夜里，在这晦暗的心情的笼罩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开放了，那是生命在极短时间内的一种爆发。在最黑暗中绽放，没有一丝迟疑；在最灿烂时凋谢，也没有一丝留恋。很多年以后，苏菲回想起那夜的昙花，还会想起那个女人：她如昙花一现，短暂却又热烈，令人怀想不置。
　　
　　赏过昙花之后，阿锦与府中的女眷走得越发得近了，有时府里请客，或者出门拜客，便会邀上她，渐渐在京中的显贵中便都熟了。苏菲才发现这阿锦在男人面前与在女人面前是完全两样的。
　　那一次是赴十三阿哥家的宴会，因为十三福晋生了个格格，过百岁，自太子复位以后，十三虽也被解了禁，却着实被皇上所厌憎了，时不时的就被当众训斥，并且所有开府的成年阿哥里，连最小的十四都封了贝子，他却什么封爵都没有，只是个闲散宗室，十三不但是难堪，恐怕也颓丧，身体也就每况愈下。
　　人情莫不是趋炎附势的，大臣中就不用说了，兄弟中也都瞧他不起，只有四爷一直与他亲厚，所以十三府请客，别人不去，四爷是必定去的，而且把一家老小全捎带上了。苏菲已长久不见十三，这次见了，不觉对十三福晋惊叹道：“十三爷怎么瘦成这样？”十三福晋只是轻叹，请苏菲她们进后宅去。
　　苏菲回身招呼阿锦，却见阿锦站在甬路上，眯着眼打量正与四爷寒暄的十三，苏菲不由得一惊：她的舌头轻舔着嘴唇，整个姿态和眼神像煞了一只正要扑鼠的猫儿！
　　今儿阿锦穿着一条鲜艳欲滴的石榴裙，上身石青色镂花小袄，腰间系着松花色汗巾子，越发显得腰肢纤细，不盈一握，美艳不可方物。苏菲瞧她的意思是对十三上了眼，却猜不透十三会怎样。十三是阿哥里出了名的疼媳妇的人，与十三福晋琴瑟和合，虽也有几房侧室，对十三福晋却也算是专宠。但是男人的性子怎么说的准，对这种送到口边的美味，会不尝上一口吗？苏菲想，这回倒有趣了。
　　因为只来了四爷一家，且两府的妻妾都不多，干脆就在十三福晋的正屋里摆了两桌，席间酬唱倒也和谐，爷们的感情好，女眷们也轻松，不用跟与别府应酬似的，随时别了个心眼，加上个小心。
　　苏菲正在看十三福晋抱出来的小格格，十三福晋说小格格总是漾奶，因为苏菲屋里现正养着阿满，于是在这个问题上，她就最有发言权，便头头是道的向十三福晋传授着育女经验。十三福晋听得全神贯注，那传授的人却有些心不守舍，原因是她偶然回头，发现她的锦姐姐不见了！再回过头来，十三也不在席上！！
　　苏菲急得不行，却又拖不开身，便朝一旁侍立的春草使了个眼色，春草会意，扭身出去了。苏菲便定下神来，继续给十三福晋讲怎么用淡茶水给女婴冲洗小屁屁。
　　春草是苏菲身边最伶俐得用的丫头，也最明白主子的心思。当下就出来到处找那锦主子，谁知连阿锦的贴身丫头也不知她去了哪儿。春草更觉不好，便自己摸着向后宅无人处走。
　　在后边两进院落的厢房旁边，春草看到了最活色生香的一幕：倚着影壁，阿锦像是扭成了三股盘在十三阿哥的身上，手指在十三下颌上游走，口里不知在十三耳边呢喃些什么，石榴红裙解了一半，云鬓半偏。十三阿哥也是袍松带垂，背着脸，看不到他的表情，两个人就这么拉拉扯扯的进了房。
　　春草躲在暗处，小心肝都要跳出来了，她现在最怕的不是房里的两个发现她，而是别人发现这房里的两个。进退不得，只好在门外守着，还不敢让房里的知道，真是难为人的差事啊！
　　
　　当阿锦再出现时，不用春草说，苏菲也知道发生了什么。阿锦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面若桃花，眉梢嘴角俱带笑意，好处是衣饰倒是一丝不乱。与她同席的宋氏奇怪的问她，怎么没见她饮酒，却跟醉了似的，她也只是含糊应着。苏菲觉得她活像一只偷嘴吃之后心满意足的猫儿。
　　不大一会儿，十三也回来了，倒是神态自若，言语如常，深令苏菲佩服。最不成气色的反倒是春草，活像做了什么亏心事，给苏菲递漱口的茶碗，居然手颤得洒出来些在旁边的李氏身上。苏菲只好给她掩饰说，昨儿晚上，院子里的猫叫春叫得厉害，这丫头赶了一晚上的猫，没有睡觉，这会子大概是精神不济。四爷瞥了苏菲一眼，让苏菲有些心虚。
　　当天晚上回府后，四爷宿在苏菲房里。临上床时，四爷突然说了句：“十三弟身子骨不结实，让她别招惹老十三。”苏菲一开始有些摸不着头脑，转瞬明白过来，饶是苏菲一向脸皮厚，也红了脸，只低头答应了声，不敢说别的。四爷也没再说什么，等四爷睡了，苏菲睁眼看着帐顶，琢磨四爷的话——别招惹老十三，那么说可以招惹别人了？这别人都包括谁呢？想归想，不敢再带阿锦出去，有人请，也替她推了。
　　隔了几日，苏菲傍晚的时候往阿锦的房里去，想跟她聊一聊天，在回廊经过的时候，偶然看到旁边的假山后面，露出个荷包来，细看是耿氏绣给弘昼的那个。苏菲觉得奇怪，便转到假山后面，却见弘昼捧着一本书，正看得聚精会神，苏菲轻手轻脚走到他身后，伸脖子一看，竟然是一本春宫图：两个赤条条的男女搂在一起。苏菲一把把书抽出来，说道：“怎么转了性了？这么用功起来？让额娘看看，这读的是什么书呢？”
　　弘昼唬了一跳，见是苏菲，放了心，嬉笑着请安，说：“儿子刚才去姨娘房里玩儿，见姨娘的枕头边上放着这本画册，就拿出来看看。儿子正看不明白，想去问额娘呢：这画上的两个人在干什么呢？”
　　苏菲斜睨了弘昼一眼，心说这小子是不是装的呢？弘昼虽说只有八岁，可皇家的孩子都早熟呢，这小子更是个人精。可画册既然是阿锦房里的，苏菲不能不替她掩饰：“哦，是两个人在打架呢。”
　　“可是这两个人打架为什么还光着身子呢？”
　　“打架为什么光着身子呀？你练布库的时候不也是光膀子的吗？”
　　“可是……”弘昼还想再问，苏菲把眼一瞪：“你的功课都做完了？别又完不成，等先生要打要罚了，才哭咧咧的来求我帮忙，还不快去呢！”弘昼立刻脚底摸油地溜了。苏菲也不去姐姐那儿了，她直接回了自己房里，把那本春宫丢到梳妆盒的底下，坐下想：姐姐这明显的是青年寡居，欲求不满呀！光是“堵”不行，别不小心决了堤，还是“疏”，才是王道。
　　
　　隔天苏菲就又带阿锦出去串门了，这次是去九爷府，九爷新纳了一个小妾，兴头上就大肆的摆酒请客起来。人人都说九爷长得好，苏菲却不喜欢，觉得他长得太像女人，过于阴鸷，而且因为他太相信自己对于女人的诱惑力，所以非常容易的就被女人引诱，以至于凡有点儿姿色的女人他就会拖进自己屋里，所以阿哥中以九爷的内眷为最多。苏菲欣赏的是十四那样爽朗豪气的男子，不过她认为九爷应该会对阿锦的胃口。
　　果然不出苏菲所料，这两人一见面，就天雷勾动地火，九爷的那个小妾在宣示自己得宠的夜宴上失了宠，九爷从宴会开始，就再也没有露面，直到客人们要走了，才懒洋洋的出来，对小妾的娇嗔也爱搭不理的。来宾们面面相觑，颇有些尴尬，倒是九福晋大约是看多了这种场面，毫不以为意，神态自若的迎来送往。苏菲只庆幸没有几个人注意到阿锦也从一开始就消失了影踪。
　　从那天开始，阿锦的应酬变得比苏菲要多得多，而且开始不断有人往这里送礼物：多数是九阿哥送的首饰，后来却有康亲王家的小贝勒送的条幅字画、平郡王送的一个丈把宽的玉石条盆里种着的重瓣水仙、三阿哥的内弟送的一架玻璃炕屏……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因为阿锦的交游广阔，福晋的脸色开始不好看，但是四爷不发话，福晋也不肯多说什么，苏菲只当不知道。只是每常与阿锦闲话，听阿锦的意思，这京城里大多数从十五到五十的亲贵都已经亲过她的芳泽了，或者说阿锦已经一一品尝过他们的滋味了，阿锦很有将他们比较鉴赏的兴趣，只是苏菲却没兴趣听，每每就岔开话题。只是内心深处，她却很想知道十四是不是也成了她的裙下之臣。
　　新年快到了，苏菲随着福晋进宫去向德妃进年礼。阿满已经三岁多了，这次便一起带进宫去，德妃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这个小孙女，赏赐了不少玉镯子、金锁片之类的物件，但是明显的不如对孙子们有兴趣，苏菲便让春草等人抱阿满去院子里玩耍，别扰了娘娘与福晋谈天。
　　德妃与福晋谈的却是四爷的子嗣单薄的问题，照苏菲看来，三儿一女已经很不少了，当然跟他爹那二十四个儿子比起来是大大不如，德妃显然对四爷有些高标准、严要求，认为身为皇家的子媳，就有责任为皇家开枝散叶，尤其是儿子更是多多益善，而四爷眼前这些媳妇们，除了年氏一个接一个的怀，生下来却一个也没有养活，其他人的肚子都长久没有什么消息了，所以德妃很想给他四儿子再娶几个媳妇。
　　福晋对此举双手赞成，并兴致盎然的与德妃讨论起人选的问题。苏菲颇有些腹诽，她以为不论从哪个角度讲，这对于福晋都是极不人道的行为。就她自己来说，她不会在乎四爷娶多少女人，但是他得自己去张罗，让她去为他挑选枕边人，却是办不到。
　　四福晋能够为女人所不能为，在苏菲想来，无非是两个原因中的一个，或者是爱到发痴，什么事都愿意为他去做，或者就是对那男人已经完全没有感觉，干脆贤惠的把其他女人塞到他床上去，免得来烦自己。苏菲猜不透四福晋是哪一种原因。
　　对这种事情，苏菲既懒得插嘴，总是缄口也不太好，便说放心不下阿满，到院子里来了。阿满在院子里与丫环们捉迷藏，正玩得起劲，苏菲叫她也不应，苏菲便自己一个人往后园遛遛。
　　在宫里那半年，苏菲因为谨慎，很少出永和宫，没事就到这后园里来散步，所以一草一木都极为熟悉，经年不来，看着没有变样，感觉很是亲切。苏菲沿着假山的石阶缓缓走上山顶的亭子，注目远眺，见长空中一群鸽子在盘旋，鸽哨阵阵，很是悦耳，这北京冬天惯常见到的景象，不知为何，今天却很是令她感动。
　　仰头看了一回，她觉得脖子有些酸了，虽然没有风，站得时间长了，身上还是觉得冷。她低头擦擦眼角，正想回去，却见十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的身后了。
　　
　　十四像是有话跟她说，苏菲便静等他开口，她好像从来都不习惯与他客套的，总是直入正题。十四踌躇了半晌，才道：“你姐姐的事，你都知道吗？”
　　苏菲扬眉笑道：“我姐姐的哪些事呀？”
　　十四严肃正经的说道：“当然是跟京里那些王公贝勒的事。哪有女人像她那样的？”
　　苏菲弯起了嘴角：“那样的女人，你们男人应该见过很多。十四，你别说你从来没有去过青楼楚馆，纯洁得就跟只小白兔似的。”
　　十四却不在意的一笑：“那里面的女人的手段当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在良家女子里从来没有她这个调调的，大概就是因为这，才有那么多的亲贵围着她转。”
　　苏菲不语，她心里想问：你呢？你围着她转过吗？
　　十四却接着说：“然而一个妇道人家，不顾自己的清誉，那样招蜂引蝶，总是不妥的。”
　　苏菲想：他什么时候也成了卫道士了？口里却道：“清誉这种东西，大约对于我还有些用处，对于我的锦姐姐，是一些用处都没有的。其实就算是吃醋也轮不到十四爷您的。”最后这句话一出口，苏菲就悔得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到底是谁在吃醋呀？
　　十四仿佛没有注意，他不喜欢这样的对话，然而却不得不说下去：“可是有些人可以招惹，有些人却是招惹不得的。”
　　他的语气让苏菲有些警觉，却仿佛是不着意的继续懒洋洋问道：“可以招惹的人，比如说，您那九哥；不可以招惹的人……”十四突然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说：“比如：太子。”
　　苏菲打了个冷战，她凝视着十四的眼睛，心里在快速的琢磨着：太子？姐姐连太子也勾搭上了吗？可是十四为什么来警告她呢？要知道，目前的形势，“太子”这两个字就是“麻烦”的代名词，是不是八爷党想要借此事来兴风作浪？那姐姐怎么办？十四又为什么要告诉自己？
　　她觉得脑子有些乱，她一向就思考不了复杂的问题，何况是这么复杂的关系生死的问题！她正想拉住十四问个清楚，却听到假山下面的草丛中一阵轻响。
　　
　　往下俯视，才发现假山下的树丛后面，有一个侍卫正与个宫女做那春宫图上的事。苏菲看得脸红心热，十四也看到了，正想呼喝，苏菲一把拉住他，道：“人家郎情妾意的正得趣，你去充什么二郎神？”十四恨道：“后宫中哪里容得这样的龌龊事？”苏菲冷笑：“这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们兄弟自个儿无所不至，下面这两个也许进宫前就认识，好容易得空进来见个面，何苦去棒打鸳鸯？”
　　十四便不再作声，下面的却动静越来越大起来，这处地方不能再站，两人便悄没声儿的顺石阶下来。刚走到那树丛的这边，却有一个小太监从另一边经过，听到了什么，突然呼喝起来：“什么人？在干什么？”
　　树丛里一下子惊慌失措起来，十四连忙拉苏菲躲到另一丛花木后面，刚退进去，就看见树丛里狼狈跑出两个衣衫不整的男女，苏菲眼尖，已经认出宫女正是德妃身边的琉璃，侍卫却眼生得很，只觉得很是年轻。
　　那小太监已经喧嚷着招来了一大帮的侍卫，朝着这边来了。十四和苏菲闷声不响，冷眼看两人如何应对。谁知那侍卫却镇静得很，低声嘱咐琉璃几句，便自己迎着人群走过去，边走边招呼：“这边有人，草丛里有动静。”琉璃趁乱从小路一溜烟跑了。
　　侍卫们转眼赶到，那侍卫便领着人去参观他刚才快活过的地方，德妃宫里的首领太监苏培盛尖着小细嗓子嚷道：“肯定是一对狗男女在这里鬼混过，这还了得？他们跑不多远，快搜！”侍卫们便四下散开，搜检起来，那个始作俑者最为起劲。
　　苏菲与十四面面相觑：怎么做贼的反倒成了捉贼的？眼看要搜到他们这里了，十四要走出去说明，苏菲一把拉住他，耳语道：“别去！这种事越描越黑，我的清誉啊！”她的气息扑在十四的脸颊耳边，让十四的心里一荡。
　　十四回身引苏菲往树丛深处走，藏身在一个隐蔽的假山山洞里，从这里能清楚的看到外面的情况，外面却看不到这里。苏菲还不知道永和宫里有这样的所在，转念一想，也不奇怪：十四原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自然比谁都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
　　搜检惊动了不少人，持续了好久。苏菲觉得自己的脚都站酸了，她还从来没有落到这样的境地，有些危险，又有些刺激，她便凝神屏息的往外看。山洞很窄小，十四站在她的身后，能嗅到阵阵幽香，心里痒痒的，他低下眼眸打量眼前的这个女人，她是娇俏的，也是神秘的，他从来不懂他，却又总忍不住去关注她，他还从来没有对一个女人这样上过心。回想在永和宫里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十四无声的笑了，那时他只觉得她是个极狡猾可恶的女人吧，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觉得她很可爱呢？是的，只看她的后影，都觉得她很可爱，尤其是那小小的圆润的耳垂，正在他的嘴唇下方，诱惑着他。
　　十四不是个能够抵抗得住诱惑的人，毫无预兆的，他含住了那小巧可爱的耳垂，苏菲的身子猛得一震，僵硬得动不得。十四从后面环住她，不太紧，很舒适，他的唇舌继续挑逗着她的耳垂，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苏菲便渐渐放松下来，感到一阵阵酥痒麻麻的直传到了心里。
　　暧昧的气氛笼罩着小小的山洞，直到两人都恢复了理智，才发现后园已经没有人声了。两人分枝抚叶的出来，苏菲突然感到很可笑，便笑不可抑起来，十四跟出来，他并没有笑，只是细心的为苏菲摘掉头发和衣服上挂的几个枯枝败叶。
　　等这两个人也离开后园，后园便恢复了彻底的宁静。只是，后门那里还呆呆的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弘历痴痴的看着额娘去的方向，身体如枯叶般在风中微微颤抖。
　　
　　回府之后，苏菲急于找阿锦谈谈关于太子的事，却发现总是没有机会。阿锦不但白日里不得空，忙于应付追求者们频繁的拜访和邀约，夜里还常常出去，有几次甚至夜不归宿。苏菲有一种将要出事的预感。
　　据说九阿哥和平郡王因了阿锦争风吃醋，有一次还差点儿打起来，但是他们两人显然都不是阿锦夜游的伴儿。苏菲越发相信十四的话，看来阿锦真的攀上了太子。她觉得阿锦跟谁都无所谓，但是唯一不能跟的是太子，因为那不但不可能，而且很危险。皇上可以不管其他儿子的花天酒地，但是对太子的家事却素来过问极多，更何况，太子地位不稳，有太多的兄弟对他虎视眈眈，苏菲担心阿锦为寻快活而无辜受累。
　　这天晚上，阿锦又是彻夜不归，苏菲一清早就到她房里等着，她感到已经不能不与阿锦谈谈了。不久，阿锦果然悄悄溜回来，见苏菲在房里等着，有些意外，却也并不惊讶，自己脱掉外面的斗篷，静静坐了，等苏菲开口。
　　苏菲长叹一声：“锦姐姐，九阿哥昨天又托人找哥哥了，说是要明媒正娶的纳你进他的府呢。”
　　阿锦微微一笑：“叫哥哥推了吧，我跟九阿哥没缘分。”
　　“姐姐不是觉得四爷让人眼馋吗？怎么不去与四爷扯扯缘分？长长远远的住在这府里，我们姊妹也彼此有个照应。”
　　阿锦慵懒的含笑不语，往炕角的靠枕处挪了挪，坐得更舒服些，才说：“妹妹这么说，不会是舍不得吧？”
　　苏菲一哂，不欲再兜圈子，便直接了当的：“姐姐你心里是不是有人了？”
　　阿锦轻轻点头，脸颊竟起了红晕。苏菲只觉得一头冷汗：“可是太子？”
　　阿锦这才惊异问道：“你怎么知道？”
　　“不管怎么知道，锦姐姐，我劝你另觅良人，或者如原来那样快快活活的，谁也拘束不了你，并没有什么不好。太子不是你该去招惹的。”
　　阿锦静静听着，想着，半晌才说：“并不是我想招惹，只是遇见了，就再也分不开了——我心疼他。妹妹，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让我心疼，见到他，我就知道这是我的命，生死都得跟着他，由不得我自己选。”
　　苏菲便不言语，寻思良久，觉得既然阿锦已经下了决心，别人再多言，也是妄做了小人。何况人生的得意与失意，也不过是人自己的想法，随心适意就好，这样一想，也就释然。 
　　然而新年过后不久，皇上就雷霆不及掩耳的发布上谕，又一次废掉了太子。也许是吸取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既不慌乱，也不株连，只是将太子废黜，圈禁于咸安宫，理由是“太子疯了”。
　　一听到这消息，苏菲就跑去守着阿锦，怕她做出什么傻事。然而阿锦却是淡淡的，似乎早已知道，心不在焉的饮食起居，并无太多的失常。当天晚上，四爷却来了，说是要带走阿锦，送她入咸安宫，说这是太子对皇上最后的请求。
　　阿锦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了，一身的大红，从肩到胸绣着一只大写意的金凤，艳丽无比。四爷面无表情的在门前等候，只有苏菲一人为她送行。临上车时，阿锦突然附在苏菲的耳边，说：“妹妹，其实我一来就挑逗过四爷了，你猜他说什么？”苏菲斜睨了一眼四爷，用眼神表示自己有兴趣知道。阿锦便学着四爷清冷刻薄的语调说道：“你是我所见过的最无耻的女人！”苏菲噗哧一笑，四爷转过脸去，看不见他的表情。
　　阴霾的气氛一扫而光，大家的心里都舒适了不少，不再沉甸甸的似乎压着一块大石头。四爷看着阿锦窈窕的身影消失在厚重的朱红宫门里头，心里想着：有这个女人的地方都不会太沉闷吧？ 
　　
                  与君一醉一陶然
　　朝局像是一碗过桥米线，上面平静得一丝热气全无，下面的已经接近沸点。八爷党又一次蠢蠢欲动的想要搏一搏那太子之位，却因为两只死鹰而功亏一篑。
　　苏菲是在安郡王家里做客时，由十阿哥的侧福晋的嘴里，才知道事情的原委。苏菲觉得整个事件只能用“诡异”两个字来形容，八爷为了讨好皇上，为自己荣封太子加分，而送给出巡塞外的皇上两只海东青，谁知道活蹦乱跳的海东青到了皇上面前时已经气息奄奄了。按说出了这种事，皇上应该调查一下是不是伺候的人不周到，或者运输途中有什么疏漏才是。谁知道皇上却主观断定是自己的八儿子故意寻自己的晦气，才送这么两只死鹰来的。不分青红皂白的，皇上就把“不孝”的罪名扣到了八爷头上，这真是釜底抽薪，试问哪个大臣还敢拥护一个“不孝”的皇子当太子呢？
　　八爷这口窝囊气实在是咽不下去，没几天就憋屈病了，据说是伤寒，还很严重。又说会传染，所以探病的人一律挡架不见。
　　苏菲原不觉得这件事会跟自己有什么相干，她纯粹把这些当成茶余饭后的余兴节目来对待。直到有一天，四爷一本正经的告诉她，鉴于她的院子与八爷府仅一墙之隔，为了防止传染，她必须移居到城外南山的别业去。苏菲才知道蝴蝶翅膀效应理论的无处不在。
　　令苏菲受宠若惊的是，这次四爷不但很温存的亲自把她送到了别业里去，而且还隔三差五的出城去看望一下她，并陪她小住两日。于是京城里都在传说，四爷如今对她宠爱非常。
　　然而苏菲却发现原来另有玄机，别业挺大，苏菲带着服侍的人住在后院，前院里戒备森严，且与后面完全隔绝，四爷每次来都要到前院去盘桓上好久，时间长了，苏菲才知道里面住着伍先生等几个清客，甚至还有一个和尚。苏菲不知道四爷这么布置的深意，但是她很聪明的不去打听，也许四爷正是看好她这一点，才选中她来做这个烟雾弹的吧。
　　苏菲很喜欢城外的生活，城里的享受样样不缺，还不用受种种规矩的束缚，更难得的是，入春以来，可以随时做踏青之游。
　　四爷曾携苏菲游附近的陶然亭，看树才吐绿，草绽新芽，农夫田妇在田中安详播种，使人感到春天的希望。在这样的日子里，苏菲见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四爷：原来他也会笑、会开心、会说笑话，虽然大多是冷幽默，但是就跟以前那个冰冷的四爷感觉不同了。苏菲发现四爷极有情趣，同时又见闻丰富、学识广博，与他谈话其实是一件乐事。
　　那次因为苏菲由陶然亭之名而想到白乐天的句子“更待菊黄家酿熟,与君一醉一陶然”，四爷便乘兴带她进城去大酒缸，喝了个陶然一醉。在别业的日子，苏菲开始学着如一个普通主妇那样，亲手做羹汤，她的手艺不高，胜在有创意，而四爷显然也乐意品尝。苏菲发现四爷于饮食一道要求很低，只要清淡即可，平时也很少饮酒，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也不爱沾花惹草，后院进进出出的婢女也有二十几个，他从不假以辞色。这样两两相对的日子，自自然然的生出了丝丝缕缕的情愫。苏菲想，如果不是想到他府里的那些个女眷，自己还真要把他当丈夫来看待了。
　　偶然的机会，苏菲也见到了慕名已久的伍先生，没想到居然是一个塌肩膀、佝偻背，丑得可爱的干瘦老头！苏菲原以为四爷与他不知有多少阴谋要计议，其实阴谋也许计议过，但是大多的时候，四爷是在与伍先生谈论经史典故，乃至诗词歌赋，两人之间的关系是亦师亦友。看得多了，苏菲也理解，再孤傲的人也得有朋友，伍先生就是不多的适合做四爷朋友的人中的一个。
　　十三也来过，只不过总是来去匆匆，与苏菲没有照面。自从锦姐姐的事情之后，十三更加沉郁，十三福晋又给他生了一个小阿哥。所以苏菲觉得没有与他见面的机会，也并不令人遗憾。
　　快乐的日子总是过得如流水一样快，转眼就是初夏。天气虽不甚热，然而四爷一向畏暑，便来得少了，且想令苏菲也迁回府里去，说是用冰也方便，苏菲迁延着一直不愿动身。
　　这一日，四爷上午一下朝就来了，提前已经捎了信来，说是今天就来接苏菲回府，他一向是这样专断的，苏菲也只好听命了。然而四爷到了之后，却并不急于动身，反而说要带苏菲去龙泉寺一游。
　　从别业出来，过陶然亭往北，有一处低洼寥廓的凹地，春水绿波，野鸭出没，叫做野凫潭，潭的北面，就是龙泉寺。四爷先进正殿礼佛去了，苏菲便独自一人去观赏那棵前明的龙爪槐，虽已经历数百年，依然老木苍劲，遮天蔽日，一片蝉声反增夏日清凉。
　　苏菲正看得入神，忽然被从身后揽住，凉凉的触感使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只是好笑他那样严谨古板的人，怎么会有这么浪漫的举动。心里好笑，嘴角便溢出笑容，四爷追问她笑什么，苏菲心里欢喜，嘴上偏不说，只是若明若暗的回想起了另一个场合另一个人的拥抱，她的耳垂又微微有些发热。
　　四爷看来对这里很熟，每一样风物都知道来历，娓娓道来，苏菲听得有趣，最后，两人登上灵虚阁，登高远眺，只见田野尽显生机，视野极为开阔，灰色的西山的影子，遥遥在望。苏菲便定要四爷赋诗记胜。四爷被她缠不过，便吟了一首旧年深秋与伍先生同游时，伍先生口占的一阕词：“绕楼一带薜萝墙，西风瑟瑟横塘，眼前春色，垂柳垂杨，芦花容易如霜，雁声长，几时飞到？高城远树，乱堞斜阳。”
　　苏菲轻吟了两遍，连连赞叹，心里却说：没想到那丑老头还真有点儿才学。四爷便说此处风光还是以秋天为佳，苏菲便戏谑的要与他定下秋游之约，四爷倒是很认真的说一言为定，让苏菲也恍惚着要当真起来，幸亏想起四爷那“桂花香好不同看”的句子，才没有把自己沦陷了。口中却只说四爷拿别人的诗来敷衍是不做数的，改日定要专为她做首诗才行。
　　两人说说笑笑的在寺中随处游玩，又转回正殿时，却看到院子当中负手站着一个风神萧散的青年，居然是十四阿哥。
　　
　　十四阿哥原本在仰面观看那株龙爪槐，这时便回过身来带笑不笑的给四爷请安，且说：“不知道四哥和小嫂子也有兴趣到这古寺中寻幽访胜。”苏菲没有说话，自有四爷去与他寒暄，自己只是悄悄的把一直搭在四爷臂间的左手抽了回来，却不提防四爷似是不经意的，回身握住了她的手，就这样一路与十四谈笑，一路牵着她的手，入了斋堂。
　　斋堂里的人很不少，居然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八福晋、十福晋和十四福晋都来了，于是团团坐了一桌。听他们客套，苏菲才知道，原来八爷的病刚好，他的额娘良妃娘娘经不起这一番波折，又病倒了。八爷此番是来为良妃做法事祈福的。
　　寺里的方丈殷勤的亲自指挥小沙弥们上菜，这龙泉寺的素斋的远近有名的，游玩了大半天，苏菲也很有些饿了，注意力便都集中到了上来的菜品上。这么多贵人光临，寺里自然是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来巴结，然这龙泉寺的和尚虽然一脸的谀笑，菜品却是保持本色，没有像有些素斋那样，明明是面筋、豆腐之类，偏要取名叫什么“红梅虾仁”、“银菜鳝丝”、“翡翠蟹粉”、“松仁肉糜”，而且在味道上也几可乱真，让人不知道吃到嘴里的究竟是不是素斋了。这里油焖笋就是油焖笋，炒冬菇就是炒冬菇，清清爽爽、本色本味，胜在材料新鲜、火候适当。
　　可惜的是在座的只有苏菲有好胃口，其他几个都是满腹的心事，虽是对着满桌美味，也都只是心不在焉的略动动筷子，言语里都含着机锋。苏菲一边吃，一边想：他们这样到底累不累？
　　八阿哥大病初愈，兼受皇父打压，苏菲本以为定是颓丧不堪的了。今日见了，觉得虽说是有些清减，却还是那么徇徇儒雅，谈笑风生，哪里能看出一丝的颓态？倒是九阿哥面色阴郁，眼圈暗黑，像是受了不小的刺激。苏菲在心里恶意的琢磨：九阿哥原本女人腔太重了些，这个样子倒是更适合他了。
　　她这样口里含着筷子盯着九阿哥瞎想，突然发现全桌的人都不说话了，在一齐看着她。九阿哥的表情有些着恼，那个直肠子老十便问：“秀嫂子，你一直盯着我九哥看什么？”
　　“哦！……”苏菲才发现了自己的失态，全桌人都在竖着耳朵等待她的回答，苏菲倒不脸红了，娇媚的笑道：“我瞧着九阿哥面前的那碗一品豆腐不错，不知能不能……”话音未落，众人已经哄堂大笑起来。苏菲有些羞愤，心想好口美食就这么可笑吗？偷眼看四爷，面上并无不豫，便放了心。
　　话题既然转到了苏菲身上，就不能不有八福晋的份。八福晋凉凉的笑道：“前些日子侧福晋的姐姐到我府里来，还说要教我打个新鲜花样的结子，怎么这么些日子也不见人？”苏菲的心一沉，倒不是因为八福晋特意咬字清晰的强调的那个“侧”字，而是锦姐姐做了太子身边人的事情，虽说得到了皇上的默许，却因为事关风化，也并不能公开。苏菲便淡淡答道：“我姐姐的身子骨弱，年前就回乡休养去了。”
　　八福晋便用帕子捂着嘴儿笑道：“那可太可惜了，不知让多少人想断了肠子呢！是吧，九弟？”九弟没吭声，苏菲也没理她。
　　一直没有开口的十四福晋倒接上了话茬：“要说起秀嫂子的姐姐，那可真是个妙人呢。不但长相出挑，行事也与众不同。”
　　八福晋便冷笑道：“可不？也许是家学渊源，与侧福晋是一个奶娘教出来的。”两人便咯咯笑个不住。
　　要说起这种唇枪舌剑的营生，素来是苏菲的拿手好戏，不过因为今儿四爷在座，所以苏菲很是收敛，不敢造次，干脆拿出一副受了委屈又不敢说的表情看看四爷，顺带把在座的男人都溜了一眼。立刻老八和老十四就侠骨柔肠的出来打圆场，说起了行围的事，才算把苏菲从两美的围攻中解救出来。
　　席间的冷嘲热讽，苏菲并不真恼，到了这个岁数，她完全知道哪些话只是听听而已，哪些人只可见见而已。但是总坐在那儿，难保又成了八福晋攻击的靶子，所以不一会儿，苏菲就托辞离席，到院子里走走。
　　她前脚出来，十四后脚就也跟出来了，苏菲便向十四抱怨道：“你可听到了，你媳妇是怎么跟人合起伙来欺负我的。”
　　十四不屑的一抽鼻子，道：“若论起牙尖嘴利，你也不遑多让。干吗不顶回去？”
　　苏菲听他这么评价自己，就高兴地笑起来：“可那不是我的风格。”
　　十四便皱着眉头说道：“是故意装出那可怜兮兮的模样来给某人看吧？”苏菲觉得这话有些酸溜溜的味道，便不说话，只是看看十四。
　　十四却只是用手去捋那槐树叶子，半晌，突然来了一句：“我看到他抱你了。”
　　苏菲想了想，不着意的说：“噢，我们有合法搂抱的权力。”
　　槐树叶子又被捋掉了一大把，苏菲心想：寺里的和尚该心疼了，这可是前明的龙爪槐啊，都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了！
　　
                  成长的烦恼
　　不多时，众人都出来了，出门坐车的时候，苏菲的眼光偶然在影壁上一停留，却意外的发现那影壁里侧不起眼的灰墙上写着几行横行的文字，她的心一跳，走近仔细看，居然是久违了的英文！
　　苏菲默读着那几行文字，心里计较着它的含义。其他几个人也都围过来看，老十先就嚷嚷：“这是画的什么劳什子呀？沟沟垭垭的？”老九看来一向对西学感兴趣，便准确的下了判断：“这是英吉利文，我在上书房见到使节递上的国书就是这种文字。”十四福晋只对十四感兴趣，而十四的眼光总胶着在苏菲身上，因此十四福晋便问苏菲：“秀嫂子看得这么仔细，可是能看懂这文字？”
　　苏菲便笑道：“我连汉字都认不满筐的，怎么会认识什么英吉利文？只是觉得这字有趣，咱们都是竖行的由右向左写，这倒像是横行的从左往右写的。”几个人都点头称是，旁边一直陪笑的方丈这时便说：“诸位施主，这是住在山下的一个洋和尚写的，他曾把译文写下来过，贫僧这就去取。”
　　老和尚手脚还算麻利，转瞬间就拿着一张发黄的薛涛笺回来，十爷一把捞在手里，大声的读了出来：
　　“最寒冷的地方有温暖，
　　最温暖的地方有严寒，
　　有冰雪的地方有生长，
　　近太阳的地方最荒凉。”
　　十爷说这是些什么屁话，自相矛盾，倒让大家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八爷没说话，苏菲想也许他对这句子的感触最深；九爷却细问寺里的和尚那洋人的来龙去脉，原来是个虔诚的传教士，独自一人住在山下荒弃的草庵里；四爷瞥一眼九爷，露出了一丝讽刺的冷笑，苏菲不禁打了个冷战。
　　回去的车里，苏菲有些昏昏欲睡，便倚靠着四爷的肩膀，想舒舒服服的打个盹，四爷便侧过身子，将她拥到怀里，苏菲舒坦的叹了一口气，正想去跟周公约会，却听到耳边四爷压低着声音说：“以后不许那么盯着别的男人看！”
　　苏菲有一阵没有反应过来，想了一想，才撅着嘴负气道：“我是在看那碗一品豆腐呢，可惜还是没有吃到嘴。”四爷便无声的笑了。
　　回到别业，天色已晚，此时进城肯定来不及了，四爷就决定再住一个晚上。就着朦胧的暮色，苏菲与四爷赏了一阵阶前的芍药花，四爷来了兴致，回到屋里，就命铺纸磨墨，写了一首小诗送给苏菲：长夏初临芍药开，熏风拂席送香来。仙姿绰约翻红袖，月影婆娑照绿杯。
　　字迹潇洒飘逸，确实写得好。苏菲觉得这诗太香艳了些，不过还是很高兴，让春草拿出去请人好好装裱。第二天一早便一起回府了。
　　
　　府里还是老样子，四平八稳、严整有序。四爷一回来，就好像也变回了原来那个冷峻森严的四爷。福晋还是那么忙碌，耿氏还是那么淡泊，李氏还是那么琐碎，年氏还是那么骄纵，她的父兄的官职越来越高，她的气焰也比先见长。总之，整个王府还是跟以前一样沉闷。
　　好在苏菲自有乐趣，光是看着身边的孩子们长大就趣味无穷。弘昼最高兴苏菲回来，虽然已经八岁了，还是过来偎着撒娇：“额娘，我想你了。”阿满如今是弘昼的小尾巴，有样学样的也偎过来：“额娘，我也想你了。”苏菲真的有当娘的感觉了。可惜的是，她这个当娘的，在管事嬷嬷们的眼里是很不称职的。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孩子们的玩伴，偶尔也扮演保护伞的角色，那是弘昼又闯祸的时候。不过，说来奇怪，四爷对谁都苛刻，惟独对这个小儿子，很是包容爱护，每每都是呵斥两句也就罢了，若是换成别的子侄，少不得皮肉之苦。
　　已经十二岁了的弘时，虽说他额娘李氏会不高兴，他也常常随弟弟来苏菲院里，苏菲待他们兄弟都无别意，然而弘时这孩子却很是孤僻，来了也只是站在旁边，看弟妹们玩，让苏菲搞他不懂。然而不论是弘时，还是弘昼，都很少有时间待在内宅里，因为他们作为皇家的嫡系子孙，必须入宗学读书，每日黎明即起，仆役小厮们簇拥着出去，傍晚方回，还有不少功课要完成，背背写写往往二更了才得睡下。除了宗学的功课，还有他们的阿玛会不时考察，其严厉程度比先生们的戒尺还有说服力，因此，不论哪个孩子，都可以说是在埋头苦读。
　　阿满刚刚四岁，居然也有教养嬷嬷来教她礼节、认字和音律。嬷嬷来请教苏菲该教给小格格哪种乐器时，苏菲想了半天还是不得要领，因为她自己是琴棋书画样样不通的，便很虚心的请教嬷嬷这道多项选择题都有哪些选项。那嬷嬷随口就列举出古琴、古筝、琵琶、阮、箫、笛、笙等，苏菲越发不能决断，只是想起在哪本书上看到的一句话：“众器之中，琴德最优”，便随口说道：“就学琴吧。”于是阿满每天上午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学琴。
　　第一天上课，苏菲旁听，才发现，人小琴长，阿满的小手甚至连七根琴弦还抚不过来，苏菲让嬷嬷给阿满准备一张小号的琴，嬷嬷半天才弄明白苏菲的意思，严肃的为苏菲普及最基本的乐器知识：“禀秀福晋，这瑶琴身长三尺六寸五分，合着一周天365度之数，是不能随意改动的。其全身与凤身相应，有头、颈、肩、腰、尾、足，分别称为岳山、龙池、凤沼、承露、焦尾、雁足，象征天地万象；琴前广后狭，象征尊卑之别；琴音官、商、角、徵、羽象征君、臣、民、事、物；琴有泛音、按音和散音三种音色，象征天、地、人之和合：都是一寸一分不能有差池的。”听得苏菲直翻白眼，若不是四爷碰巧过来，险些就下令将学古琴改了学二胡，免得孩子学个琴还得与天地人和相通。 
　　四爷于音律无所不通，但都不痴迷，不过他却建议苏菲无事时学学，说是可以修身养性，苏菲心里想恐怕是看自己太闲，给自己找点事儿干。然而没隔几天，四爷就送来一张古琴，只看嬷嬷那惊艳的眼神，苏菲就知道定然是名贵非常。那琴名“九霄环佩”，琴背有几处冰裂断纹，看来就是年代久远的物件，而品相完好，音色沉厚又不失透澈，苏菲便看在这张琴的面子上学起琴来。
　　弹琴入门其实不难，苏菲没有几天就弄明白了：古琴的音域为四个八度零两个音，有散音七个、泛音九十一个、按音一百四十七个。演奏技法繁多，右手有托、擘、抹、挑、勾、剔、打、摘、轮、拨刺、撮、滚拂等；左手有吟、猱，绰、注、撞、进复、退复、起等……说起来复杂，其实不难掌握，起码苏菲领悟得比阿满快得多，没多少天就可以将《梅花三弄》弹奏下来。
　　苏菲很得意，弹奏给身边的人听，春草等人全都赞不绝口，对苏菲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有教琴的嬷嬷缄口不言。苏菲很想弹给四爷听听，不过她有些心虚，便想先请懂行的人品赏一番。
　　十三爷精通音律，是大家有口皆碑的，所以有一天十三过府的时候，苏菲就派弘昼请他过来听琴。十三一脸疑惑的过来，听苏菲丁丁冬冬了一番之后，支吾了两句“音色清越，是张好琴”，就忙不迭的溜了。苏菲颇有些受挫感，弘昼便建议请他的三哥弘时来品评一番。弘时书读得不如两个弟弟，在音律上却颇有建树，吹得一口好箫，苏菲当下又鼓起了兴致。
　　弘时到底年纪小，没有他十三叔含蓄，听完苏菲的《梅花三弄》之后，很诚恳的问了两个问题：“姨娘，您弹的这是什么曲子？是您自己做的吗？”
　　伤自尊了，苏菲彻彻底底的伤自尊了。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摸一下琴，且从此对弘时耿耿于怀，在四爷面前也不说他这傻儿子一句好话。
　　弘时自然更加对这个姨娘敬鬼神而远之。说来弘时是个孤独的孩子，与他的额娘不亲，跟弟弟们也不近，见了四爷更像见了阎罗一般战战兢兢。不过他很乖，从来不惹事，书读得不灵光，没有弘历的禀赋和才气，但是也不像弘昼那么淘气，在府里他是个最不起眼的孩子。所以有一天苏菲意外的发现一件事，才知道弘时与八福晋很是投缘。
　　那天苏菲去耿氏院里，平常走的路要经过年氏的院子，那天管家正在督促工人为年氏清理院门前的荷塘，淤泥堆得到处都是，没处落脚，苏菲便绕道从李氏院子后面的小路过去。这条小路夹在两道院墙之间，平时少有人行，一边是李氏的院子，一边与八爷府相隔，因为不通外街，所以院墙都不高，是带有镂空花纹的波纹墙。
　　苏菲老远的就看见一个半大小子站在院墙边的一棵木兰树上，扒着院墙正在跟什么人说话，苏菲觉得奇怪，便停步细看，却是弘时。跟他说话的人是苏菲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八福晋！八福晋正跟弘时说着什么笑话，两个人全开心的笑起来，苏菲好像从来也没有在弘时的脸上看见过这种笑容，天真自然，稚气未脱。末了，八福晋递给弘时一样东西就从院墙那边不见了，弘时也从树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绢包，露出一个西洋玩偶的胳膊，苏菲往树后站站，静静的等弘时哼着小调轻松的从眼前过去。
　　这委实是件怪事，难道八福晋想把弘时培养成一个打进敌人内部的间谍？苏菲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八福晋再不择手段，也不至于把党争蔓延到一个孩子的身上，她猜测也许是八爷府的孩子少，弘时身上有什么能警动八福晋的东西吧，毕竟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是很奇妙的。她虽不再多想，也没有把这事说给人听，但是再看到弘时时，就总觉得这孩子有些神秘。
　　
　　不久，苏菲又把哥哥家的大女儿海棠接来了，海棠与弘昼同岁，却已经有姑娘家的样子，很是懂事，性子也温和，照顾阿满比苏菲还要周到。私下里，为哥哥丁忧起复的事，苏菲求了四爷，结果还不错，四爷当时虽然没有说什么，不过很快苏菲的哥哥就补授了一个从五品的户部职方司司官的职务，这是个肥缺，哥嫂自然是千恩万谢，苏菲只暗暗祈祷哥哥的手别伸得太长，要知道自家这位爷可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翻脸无情的主儿。
　　嫂子万氏处心积虑的把女儿送进王府，并非没有什么如意算盘的。她看弘历生得好，身份又贵重，便很想与苏菲来个亲上加亲，奈何几次在苏菲面前提起，苏菲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对于小儿女们的亲事，苏菲不愿乱点鸳鸯谱，觉得随缘就是。万氏没奈何，就背地里教了女儿些话，倒弄得个小孩子添了心事，偶尔见到从宫里回来的弘历，便觉得拘谨不安，也不大与弘历说话，倒是与弘昼处得亲密，弘昼是任谁都拘束不住的性子，到了海棠面前，就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了。
　　不论是吃的玩的，只要是海棠说声喜欢，甚或多看两眼，弘昼哪怕自己再喜欢，也必是要留着给海棠的。有时弘昼冲着丫环小厮发脾气，只要海棠轻声细语的劝说上一句，也就没有过不去的了。所以时间长了，府里的女眷有时就拿两个孩子开玩笑，说要把海棠长长远远的留在府里当媳妇。海棠每每羞红了脸走了，弘昼却是毫不在意的样子，嬉笑自若。
　　奇的是弘历也对海棠颇为上心，自海棠来府之后，弘历从宫里回府省亲的次数就多了。而且时常的派小太监送些玩物、图书之类东西给海棠。只是弘历行事稳重，每次也必有送给额娘、弟妹们的，所以众人也都不很留意。
　　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家常，因此也就很快，让人觉不出时光的流逝，就又过去了一年。开春之后，草长莺飞的时候，有一天弘历从宫里带回来几个苏州进贡的时新花样的风筝，恰好弘昼等人都散了学，时辰还早，苏菲便来了兴致，让丫环们把府里自己的风筝都寻出来，带着弘历等人，又约上耿氏，一起去后园的平台一带空阔处放风筝。
　　春风袅袅，碧空如洗，丽日白云，寒气渐消，正是放风筝的好时节。苏菲选了一个弘历孝敬的软翅子凤凰，让丫环们放起来，五彩辉映，尾羽随风摇曳，煞是漂亮。耿氏选了自己府里制的七只沙雁组成的雁阵，也很是壮观。接下来孩子们便围着风筝，你说这个俊俏，我说那个精巧，嚷嚷不休。苏菲便说谁先吟一首古人咏风筝的诗，谁便先选。
　　弘昼素来敏捷，应声诵道：“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儿童放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倒是应景，苏菲和耿氏都笑，便命他先选，他选了个美人风筝，细绢所糊，工笔描绘，五官精致。
　　弘历也不慌不忙的吟道：“只凭风力健，不假羽毛丰。红线凌空去，青云有路通。”他选了个蜻蜓，一对眼珠是两个小风轮，风一吹骨辘辘乱转，很是有趣。
　　接着弘时也道：“夜静弦声响碧空，宫商信任往来风。依稀似曲才堪听，又被移将别调中。”他选的却是个螃蟹。
　　阿满不会诵诗，也嚷嚷着要放风筝，苏菲便让她放那个龙井鱼。
　　海棠读书不多，有些为难，弘昼在她耳边嘀咕了几句，一时海棠也有了：“纸花如雪满天飞，娇女秋千打四围。五色罗裙风摆动，好将蝴蝶斗春归。”她选了一个五彩斑斓的蝴蝶。各人都选好了，海棠却说弘昼的美人儿好看，弘昼便跟她换了。
　　丫环小厮中自有个中里手，不用主子吩咐，就麻利的放起来，用手帕垫着手，交到各自主子手里。偏弘昼非要自己放，东奔四跑了一头汗，他的蝴蝶才总算上了天。众人也总算可以消消停停的观赏风筝了。
　　苏菲看不但放风筝的人，连那旁观的小丫头们都喜笑颜开的，心想人生在世，局促在一个小圈圈里，大概没有不想偶然远走高飞一下的。游山玩水是个办法，然而不常得，放风筝不失一种变相的满足。手牵一线，看风筝冉冉上升，这时节仿佛自己也跟着风筝飞到了半空，俯瞰尘寰，怡然自得。
　　她只顾自己信马由缰的遐想，却没注意那边几个孩子已经斗起了风筝。斗风筝是京城特有的游戏，可以体现满洲人好斗的本性：临近的两个风筝，互相逼近，占据有利地势，双方的线兜交缠在一起，这时猛向回扯线，优胜的一方不但可以扯回自己的风筝，还可以带回一个俘虏。
　　然而眼前的斗风筝却似乎掺了点儿不一样的味道：弘历和弘昼都想去俘获海棠的那只美人儿风筝，两个人互不相让，在半空里缠斗不清，把其他人的风筝都冲得东倒西歪。最倒霉的是弘时的螃蟹，受了池鱼之灾，被弘历从下方猛一起，崩断了线，摇摇摆摆的飞走了。弘历的蜻蜓便乘着余勇，大眼珠子滴溜溜蜂鸣着逼近了海棠的美人儿，海棠忙收线想躲一边去，越急越不听使唤，美人儿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危急时刻，弘昼的蝴蝶过来英雄救美，与弘历的蜻蜓纠缠在了一起。美人儿继续往旁边躲，不知是那里来的一个太极图，竟斜次里窜出来，一举擒获了美人，得意洋洋的飘走了。
　　弘历和弘昼全都大眼瞪了小眼，苏菲笑得肚子疼，耿氏却苍白着脸惊恐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想到了什么。看天色晚了，几个孩子都失了兴致，苏菲便命收线回去吃晚饭了。
　　看着风筝收回来，人人的心里都泛起异样的感觉，虽说不是扫兴，至少是尽兴之后的一种疲惫，懒洋洋的，无话可说，从天上又回到了人间。
　　
　　
                  理智与情感
　　当天晚上，四爷本应宿在耿氏的屋里，谁知苏菲都卸妆准备就寝了，四爷却又来了。他挥手让侍候的人都退出去，苏菲窥探四爷的脸色不豫，像是着了气，便加了小心，亲自过来伺候盥洗。四爷却清冷的说：“我今晚还是宿在莲意那里，我来是告诉你，明日务必送海棠回家！”
　　苏菲愣住：海棠碍着他什么事了？四爷却接着说：“而且告诉你的哥嫂，务必尽快给海棠找个好人家订亲，不必等选秀了，我会知会内务府，到时安排她免选。”苏菲彻底傻了，这是什么事呀？海棠才不过八岁，就要给她订个娃娃亲？太草率了吧！虽说这个时代都是盲婚哑嫁，但是有她在，怎么也要让海棠如意的。她已经看出海棠和弘昼彼此中意，只是觉得年纪小，想等大些再说，谁想……
　　苏菲便将打算说了出来，四爷却一口否定：“不成，原先成，现在也不成了。今天莲意跟我说了斗风筝的事儿。”苏菲便笑：“孩子们的玩意儿而已，爷你何必认真？”“哼！阿秀，你还是不懂其中的利害！在皇家，是绝对不能允许兄弟两个为了一个女人相争的！”苏菲心里一紧，想要辩解，却又无从说起了。
　　四爷临出门时补充：“记住，照我的吩咐去做。否则，那女孩儿的下场就只有一个！”四爷没有把话说完，但是苏菲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寒森森的语气令苏菲浑身起栗。
　　第二天一早，管家就在院门口等着，说是爷去上朝前吩咐下来的，已经把送海棠回家的马车都准备好了。苏菲无计可施，只得叫过海棠，海棠的眼圈儿红红的，怯生生的问：“姑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苏菲搂过海棠，眼泪也忍不住往下流：“好孩子，你什么错也没有，错在姑姑 不该让你离这皇家太近。回去吧，回去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海棠回去不到一个月，苏菲的嫂子就过来说，已经为海棠说定了一门婚事，对方倒也是世代簪缨，如今虽说没落了，但是依然是书香门第。男孩儿十岁，性子平和，生得很好，倒也不会辱没海棠。苏菲听了也只得说好，又问小女婿叫什么名字，回答说是“傅恒”。这是个很普通的名字，苏菲没有在意，她却不知道，在若干年以后，叫这个名字的人会对她产生那么深的影响。
　　此事之后，耿氏好多天不敢见苏菲，其实苏菲倒不怪她，毕竟长痛不如短痛，若是大了再断，恐更为难受。她只恨自己竟如此迟钝，总觉得对不起海棠和弘昼两人。弘历再也没有提起海棠，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苏菲觉得这孩子越来越沉稳干练，眉宇神情之间与四爷颇有相像之处。
　　弘昼却是越发刁钻古怪起来，与弘历的苦学上进相反，他只更多了些精致的淘气。这天，苏菲陪着福晋外出拜客，回来的时候，看到府门口乌压压围了一堆人在看热闹，有人在哭，更多的人在笑，府里二门外的家丁全聚在门口，福晋登时就沉了脸。
　　苏菲眼尖，已经从轿帘缝里瞅见弘昼就站在人堆的中央，正在得意洋洋的说着什么，心里便也揣着个兔子。福晋一回正屋，就传管家来见，问门口是怎么回事。果然不出苏菲所料，事情是弘昼引起来的：下午弘昼从宗学散学回府，在门口看见一个挑着担子卖酪的小贩，便要买碗酪吃。通常这种挑担卖酪的为了招徕顾客，会请买酪喝的主顾在一个特备的签筒里抽签，抽中了好签可以白喝若干碗。这就跟买彩票一样，通常都是卖酪的净赚，可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弘昼的手气那么好，连抽连中，一挑子的酪都归他了，全府的下人都跟他沾光喝免费的酪。那个卖酪的不干了，想要赖账，就跟府里几个不省事的下人扭打了起来，把过路的全都招来看眼儿。
　　弄明白来龙去脉，福晋气得干咽，立马把弘昼找来，弘昼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痞子相，福晋也实在拿他没法子，训斥一顿了事，带累得苏菲也跟着吃挂落。回到自己的院子，苏菲气恼之余也纳闷：酪就是酸牛奶，苏菲平时也爱喝，府里是常备的，而且酪里还可以加上碎果仁、葡萄干等，于喝咽之外还有点东西咀嚼，比小贩沿街卖的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去，怎么弘昼就偏要去买大街上的，还要想法子捉弄人呢？
　　苏菲由酪又想起弘昼喝豆汁儿的事儿。初听到豆汁儿这个词，苏菲还以为是豆浆，让丫环给自己也端来一碗，才知道根本不是同样的东西，酸馊中带着一股食物腐败的味道，平常人家没有去喝的，也是归街头小贩专卖，苏菲闻着那股子味儿就作呕，再不想去尝新奇。
　　然而弘昼偏好这一口儿，苏菲不许他跑大街上跟贩夫走卒坐一块儿，怕被四爷撞见要挨训，他便派小厮去买回来重新加热大喝特喝，而且叮嘱小厮不要忘记要一碟子那挑子上特备的辣咸菜，府里尽管有上好的什锦酱菜，全不够味儿，只那小贩自己做的才算绝配。
　　苏菲夏日午后的一个消遣就是倚着碧纱窗看弘昼在廊下喝豆汁儿。弘昼喝豆汁儿得先脱掉衣服，光着脊梁，因为夏天本来就热，再加上豆汁儿也是滚烫的，一碗下肚，大汗淋漓，人就跟洗了个澡一样，弘昼通常要连尽三五碗才得痛快。小厮在旁边端着毛巾衣服伺候着，等到汗落再穿上衣服。
　　这样前后一联想，苏菲也不禁埋怨弘昼：“弘昼啊，你就不该托生在这皇家，托生个卖苦力的更对你小子的胃口。”谁想弘昼却应声说是：“我就想当个出苦力的，活得痛快！”又说：“额娘，我要是个平头老百姓就好了。”他的神情语气勾起苏菲的难过，勉强说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执著呢？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话音还没落，四爷挑帘进来了。四爷已是听到弘昼的言语，却没有发作，只打发弘昼去读书，便在安乐椅上躺了，手摩挲着额头叹气。苏菲本来有些怨四爷在海棠的事情上忍心，这会子见他这样，也觉得心疼，便倚靠着他坐下。四爷没有睁眼，只是把苏菲的手握在掌心，说道：“阿秀，生在皇家，这种事是免不了的。外面的人看着光鲜气势，内里有多少告诉不得人的苦处！”
　　苏菲便劝解：“爷是精研佛法的，佛说‘世法平等’，受这样的富贵，自然有这样的难处，焉知那些贩夫走卒就没有他们的难处？弘昼羡他们三餐但求一饱、单纯快活，他们却羡弘昼鲜衣怒马、锦衣玉食。若是人人都这么想，这活着还有什么乐趣？人活在世间，就像是行路，总是这山望着那山高，总免不了‘贪、嗔、痴’的。”
　　四爷笑道：“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参悟，莫不是看破了红尘？”
　　苏菲也笑：“我是看破了红尘，更爱红尘。”
　　
　　四爷便呵呵笑了起来，苏菲倒很少见他是这么开怀的。从那天起，四爷待苏菲更是不同。明面上看不出什么，府中也照旧轮流侍寝，只是若是四爷白天在家，就愿意唤苏菲都眼前，有时是聊天，有时下棋，有时只是各干各的事，两人起居坐卧一如寻常夫妇。四爷的贴身太监高福儿知道的最清楚：主子的书房是从不允许女眷涉足的，但是秀福晋却可以随意进出，也不像别的主子那么诚惶诚恐，察言观色，就连福晋在爷面前，也没有这般自在的。
　　苏菲不知不觉的就开始关切起四爷的饮食起居，关切了也就在乎了，不久她就觉出了自己的不同，比如说，以前她不期待四爷的临幸，如今却下意识的去注意他去了谁的屋里。以前她研究菜色，纯为自己的享受，如今却在在的考虑四爷的口味。有一天四爷来用晚膳，春草一句无意的话，她才注意到，满桌都是照四爷口味准备的饭菜，这个发现把她自己吓了一跳。这个男人已经不知不觉的进入了她的心里。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动情，她更知道对四爷这样的男人动情是不明智的，因为对他而言，江山永远比女人重要，而他的江山要求他有很多个女人，嫁给这样的男人是件幸事，爱上这样的男人难免受伤。而她一向是个自私的女人，爱自己胜过爱任何人。苏菲静夜里徘徊在桑树下吟诵《诗经》中的句子来警诫自己：“……于嗟鸠兮，无食桑椹。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然而感情若能喊停就停，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悲欢离合了。在苏菲默默的做着内心挣扎的时候，皇上决定到承德避暑，钦点了四阿哥等几个皇子随扈。因为是避暑，皇子都可以带家眷，四爷便带了年氏和苏菲去。
　　盛夏的避暑山庄以一种难言的生命力展现在她的眼前，万物无一不在欢腾着，叫嚷着，一股勃勃的生机孕育在每一朵花里，每一片草上，每一声鸟鸣虫吟之中。这情形令苏菲有莫名的惊喜和感动。
　　她原先就知道不该爱那个男人，可还是爱了，就如这万物一般，该勃发的时候勃发，该萎谢的时候萎谢，不必犹豫，更无须懊悔，如果对美视而不见，对感情无动于衷，那么还有什么理由留在这美好的人间呢？
　　苏菲决定不再为难自己，既然爱了，那就投入的爱一回吧。放下心结，苏菲的内心重又敞亮起来，现在她回头来看这件事，觉得这一生如果没有这样的一次动心，就会在不痛不痒中丢弃自己，无论如何，她爱了一回，很值得。
　　从某天开始，四爷发现自己的秀福晋有难言的娇媚和善解人意，以往她也很是懂事，但总觉得隔着自己有些远，他以为她就是这样的冷淡性子，也不着意，反正他享受的是她曼妙的身子。来承德以后，她倒像是换了个人，很是依恋和缠绵，这给了四爷很不一样的感觉，不过这感觉很新奇，也很让四爷受用。
　　比如有一天清晨，苏菲起得很早，也不梳妆，只挽挽头发，就踏着清晨的薄露来到曲水荷香。夏日的清晨，阳光还不甚强，荷叶挤挤挨挨地，高高地挺出水面，从上到下一层层地铺开，叶子下面的水完全被遮住了，整个荷塘成了一块巨大的翡翠。零零星星点缀的荷花尚打着朵儿，似醒还睡，犹如养在深闺中的女儿，娇羞异常，不见生人。苏菲挑选出第一朵绽放的白莲，回去万壑松风，四爷还没有起身，梦中却染了荷香，醒来就见一只半开的白莲袅娜的立在玉瓶里，还有那芙蓉如面柳如眉的妙人在枕边笑靥如花。
　　再如在承德期间，御用的官窑烧制了一批粉彩瓷器，供了上来，这事由四爷负责，苏菲便突发奇想，特意唤工匠头目来，给他尺寸花样，令他给另外烧制了一对杯子：浅碧的底色上，是一株皎皎的白玉兰，枝上一高一低栖息着一对黄雀，正在喋喋切切，妙的是那雀儿是一个杯子一只的，分开看各自成画，合在一起，才浑然一体，神韵全出。苏菲送四爷那只绘着雄雀的杯子，自己留着雌的那只。四爷大约从未见这样的创意，赞赏不已，日常喝茶便专用这个茶杯了。
　　苏菲取悦四爷的法子花样迭出，似乎要在短短的时间里把世间的一切赏心乐事都一一尝试。每一天，每一时，她都有无限的巧思来制造一个惊喜等着四爷。原来爱一个人不光是付出，也可以是一种享受。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节弘昼买酪和喝豆汁儿的情节，参考了梁实秋先生回忆旧京美食中的民俗知识，有读者投诉抄袭，已就类似语句进行了修改。本人以后会更加谨慎的引用民俗资料，避免类似的问题出现。同时多谢相关读者对此文的关注。
                  薄欢如梦
　　当一个女人因爱摇荡了情感，那种种痴处，是很难不被人觉察的。
　　年氏就无可避免的察觉到了这一点。是女人都会妒恨，然而年氏的妒恨却非比寻常。她为四爷生育的子嗣最多，兄长又是四爷为数不多的得力干将之一，总觉得自己的身份高于府中诸人，时常连福晋也不放在眼里。只是惧着四爷的冷峻和福晋的弹压手段，才勉强守礼安分。
　　本来因为年氏的孩子连连早殇，四爷平素待她也就比别人优渥些，这次带她同来避暑也是为了安抚。但是苏菲突然的热情迸发，将四爷不由分说的裹挟到了柔情蜜意的漩涡之中，四爷难免顾此失彼。所以在年氏看来，这次来承德，四爷竟是把她丢到了脑后，一味与苏菲厮守缠绵，妒中夹羞带恼，便把苏菲恨到了极处。
　　这天四爷随皇上行围去了，苏菲无情无绪的在房里补眠，年氏却来拜访。苏菲连忙请她外间坐，自己唤丫环进来伺候梳洗。苏菲一边对镜描眉，一边寻思：年氏一向傲气，从不到别的妾室的屋里闲坐聊天，今日是为何而来呢？
　　正想着，忽见菱花镜里多出一张惨白的脸庞来，年氏竟一声不响的走进来了，神情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苏菲吓了一跳，还没等回头，年氏已经按住她的双肩，就从镜子里直直的盯着苏菲，幽幽说道：“妹妹，敢情你已经忘了我告诉你的话了？”
　　苏菲那一瞬间，觉得按着自己肩膀的是个疯子，心都揪起来了。她拼命克制住想要叫人的冲动，尽可能平缓的问道：“年姐姐，妹妹记性不好，你说的是哪件事呀？”
　　年氏微微一笑：“就是阿秀的事呀！”
　　苏菲强笑道：“怎么姐姐糊涂了？我不就是阿秀吗？”年氏的手指在苏菲脸颊上划过，冰凉的让人打冷战，尖锐的指甲划疼了苏菲的皮肤，苏菲忍着，只觉头皮阵阵发麻。
　　年氏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可惜你不是爷心里面的那个阿秀，爷的阿秀已经被老佛爷作主嫁到蒙古去了，爷就只好娶了你这个阿秀。你以为你是谁？只不过名字有点儿利用的价值，可以让爷搂着叫两声罢了。”
　　苏菲猛的一挣，一把推开她：“姐姐是疯魔了吗？怎么大清早的来说这些莫名其妙的疯话？”
　　年氏锐利的紧盯着苏菲，缓缓说道：“哦，是莫名其妙的疯话呀？怎么从前妹妹就相信了呢？不是还病倒了吗？”年氏突然诡异的一笑，“不过不要紧，我很快就会把活生生的证据给你看的。”她刻意的压低了声音，几不可闻，“知道吗？阿秀很快就要来了！”年氏说完这句话就像来时那样悄无声息的走了。
　　苏菲像是被人从头到脚的泼了一盆冷水，呆呆的坐了半晌。她虽不全明白年氏的话，但是也由年氏的话想起了一些事情，有些是四爷的习惯，有些是福晋的言语，有些是阿琪的暗示，都隐隐约约的向她暗示着一个事实，一个她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在两个月以前，她还可能只把这当笑话看待，如今却在心里扎进去一根刺，尽管她不断对自己说，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可那刺还是让她隐隐作痛。
　　她不由自主的在四爷面前掩饰自己的酸涩，暗地里多方打听那另一个阿秀的下落，从旧宫人的三言两语中慢慢拼凑出一个不算新鲜的故事：佟秀雯，佟皇贵妃的内侄女，自小长在宫里，与佟妃的养子四阿哥青梅竹马，大约是互生爱慕。然而佟妃逝后，当时的太皇太后却作主将秀雯指婚给了蒙古科尔沁王公特木尔。而特木尔王恰在本次觐见的名单之中，苏菲有压抑不住的冲动想见见那位王妃，同时又心惊胆战的对这种会面感到莫名的恐惧。
　　一连十几天，蒙古诸王纷纷汇集避暑山庄，皇上连日举行筵宴，大宴诸王，四爷也就无暇察觉苏菲近来的异状。这一日，难得四爷晌午就回到了万壑松风，苏菲忍不住去见他，不料高福儿却守在门口说四爷吩咐了，谁也不许进去。这是从到这儿以来就没有过的事情，苏菲见高福儿神情躲闪，心里越发纳闷，正要回去，却听到书房里传出琴音，婉转缭绕，缠绵悱恻，苏菲虽不懂琴，也知是抚琴的好手。半晌，在渐低渐止的乐声里，一个清幽悦耳的女声缓缓吟唱：
　　“伤心莫问从前事，重回旧台榭。鹧鸪啼处，东风草绿，恰残照花开。白云自可怡悦，到如今世事难说。当时明月，依依素影，何处飞来？
　　九重宫阙隔云烟，波静如横练。江山信美，终非吾土，何日是归年？莫叹风光流转，最苦不过长牵念。水袖轻挽，此情可堪，世人皆叹。”
　　苏菲已是听得痴了，竟不知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苏菲想进去，却终究是没进去。进去干什么呢？亲眼见证四爷与他的心上人的心心相印吗？还是大闹一场，指斥四爷的朝三暮四？她自己想想都觉得无味，她踩着云似的的回了自己屋里，痴钝得觉不到心痛，只是觉得好生奇怪，自己的天地都惨淡无光了，怎么这卧房里的桌椅床榻、卧房外的花草树木，屋里屋外的丫环仆妇，却都跟平常一样，丝毫没变，对自己的伤心失意这样的大事全不理会似的。她回屋的时候，春草正在张罗着把被褥搬到太阳地下晾晒，苏菲站在院子当间，手指轻轻拂过那靠枕上金线的绣花，细细的金属丝已经被晒得滚烫，她却奇怪的觉不到热。就像一个与世人隔绝的孤魂，瞧着世间的乐事，自己插不进，看着世间的太阳，自己晒不到。
　　苏菲晚饭也没有吃，只说身上不爽就睡下了，高福儿肯定会把自己去过的事儿禀告四爷，可是四爷却没有露过面，这样一设想，忽就觉得心里的疼逼了上来，她在床上辗转，却又怕惊动了外屋的春草，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瞒着人，却如一只受伤的小兽一般独自躲在角落里，舔舐着自己的伤口，自伤自怜。一桩桩一件件的细细回忆与四爷的过往，所有的甜蜜都在白天的那一幕里成了碎片，来承德以来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成了笑话，全是自作多情，让她一遍遍的鄙视自己，比起怨恨四爷来，她更厌弃的是自己，伤感里夹杂着懊悔，她竟是一夜无眠，到清早春草进来伺候梳洗时，她从床上坐起，觉得自己只剩了个空壳，心却没有那么痛了。
　　晌午的时候，四爷过来了，神色如常，似乎科尔沁王妃从来也没有来过，更没有被苏菲撞见过。他是来叫苏菲一起出席晚上为蒙古王公们举行的篝火晚会的，如今一听到“蒙古”两个字，苏菲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差点儿冲口而出：“爷去见旧情人，还要我去打掩护吗？”那怨妇的语气像煞了年氏，这个发现把她自己吓得将话儿生生的咽在了喉咙里。她问自己：真要变成年氏一般可怜可厌的人吗？
　　晚上的篝火宴会上，因为在室外，没有那么多的礼数，很是热闹，众人呼朋引伴的聚坐在一起，苏菲特意挑了十侧福晋坐在一处，不是因为她与十阿哥一样都胸无城府，也不是因为她对待苏菲还算友善，而是因为不需要费神与她聊天应酬，她可以自说自话的说上半天，苏菲只是哼哼哈哈的答应着，心神却全放在另一个地方。
　　可是当典仪官真的高声唱名，宣告科尔沁王携王妃向皇上请安时，苏菲却紧张的不敢抬头。她其实很想看看那个女人的长相，她想知道那个女人是否要比她美，她怕那人比自己美，但她更怕的是那人没有自己美。这样矛盾的心理让一向从容的苏菲变得六神无主，等她下定了决心要看看时，人却已经走过去了，她只看到一个纤细窈窕的背影。
　　这晚上过后，苏菲感到自己不能再留在这个地方，再这样下去，她会变成另一个年氏的。于是她得了个空向四爷要求去别业疗养。
　　四爷听到这个要求却并不觉得突然，也没有怎么动气，只是又回复了从前清冷的语气问：“为什么？”
　　苏菲倚着床栏端详着四爷的侧影，她从来就没有看懂这个男人，却对一个自己不懂的男人动了情，受伤真是活该。她很想知道四爷心里对她是怎么想的，嘴上却说：“我病了。”
　　四爷的语气有些不耐：“有病请太医来看。”
　　“我是心里面病了。我怕我自己会变，变得连我自己都讨厌自己了怎么办？”苏菲觉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担心再说下去自己就会哭出来。
　　四爷沉吟着没有作声。苏菲在想：他若这时过来俯就，那就让一切重新开始。她心里希望他解释，哪怕是骗骗她也好，女人总是很好骗的，不论他说什么，她都会相信。可这时四爷却说：“那就去住两天吧。”
　　
　　到了别业，才发现别业已经是物是人非。原先戒备森严的前院已经空无一人，虽在盛夏也显出萧索寂寥。苏菲原先很喜欢这里的自由自在，住下就不愿意走，每天都过得有声有色，让服侍的人也跟着开心。这次安顿下以后，春草等人才觉出了不同。苏菲只是每日呆呆的，对什么也提不起兴趣，春草心里着急，却不敢说出来，只想尽花样让苏菲打起精神。
　　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圣驾回京，料想四爷也跟着回去了，却没有来过，春草等人猜不出缘故，似乎苏菲也不盼着他来，这就更让人着急：若说主子已经失宠了，可四爷却常常派人送来礼物，都是不常见的珍贵物件，还有西洋来的贡品，日常的衣食用度也毫无缺乏，可是那位主子呢，倒好像全没有放在心上，开始时，送来了东西，连个信也不回，让高福儿在门口空等半天，空着手回去，后来虽说回了，也只是寻常的谢赏的话头，有还不如没有。可是四爷为什么就再也不露面了呢？春草想破了脑袋也弄不明白这回事。
　　这天下午，笼闭了两个月的苏菲在春草的怂恿下，终于出了一次门，去后山的红叶谷赏红叶。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一不小心已经错过了夏天。早就听说香山红叶是京城一大景观，没有想到这名气不显的红叶谷的红叶也是“霜重色愈浓”，没有亭台轩榭的点缀，只有层林尽染，倍添野趣。长风吹拂过头发，苏菲只觉得神清气爽，都说“悲哉，秋之为气也。”苏菲却很少能从景物中看到颓丧，也许是源于她生命深处中的勃勃生机吧。
　　回去的路上，苏菲难得有兴致将马车先打发了回去，自己带着春草步行。春草虽说走得腿脚酸软，但是看到自己的主子又恢复了精气神，也觉得开心，主仆两个便说说笑笑着回去，苏菲还沿路采了一大捧野菊，还有零星紫色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走到别业门口的时候，远远却看见人喊马嘶的聚了一大群人，春草便惊喜的说：“是四爷来了吧？”苏菲一直喜悦的眼神却黯淡了下来，待到走近一看，原来是十四。一身宝蓝色的猎装，浑身紧束，英姿挺拔，苏菲的心一下子跳得快了。
　　十四也看见了苏菲，他原以为会看到一个苍白消瘦的失意女子，可是眼前的人，因为走了长路，面色红润，容光焕发，额角微有薄汗，鞋上沾着尘土，怀里还抱着一大捧野菊，哪里有一点消沉的样子？十四满意的笑了。
　　苏菲走到跟前，问：“你怎么来了？”十四看看旁边的侍从和别业里的管事，含蓄说道：“我到西山猎场打猎，路过这处别院，想进去歇息一下，才知道原来是四哥的产业！”苏菲笑眯眯的点头，说：“果真是巧，竟是误打误撞到一家子去了。”她心里不信会有这样的巧事，便想十四是特意为她而来的，有种莫名的感动。
　　十四一挥手，随从抬了一头母鹿过来，血迹未干，十四说是刚打的，送苏菲尝鲜，苏菲笑着谢了，便吩咐管事的，将十四的随从们都让进前院，管事的毕恭毕敬的答应着。苏菲便自回后宅，十四却跟着她直往后面走来，走到院门，春草见十四一直跟着，急得直拉苏菲的袖子，苏菲便停步回头，打量着十四不语，十四见左近没旁人，笑道：“我听弘昼说你住在这里养静，我是特意来看你的。”
　　苏菲的心里一个很柔软的地方悸动了一下，眼神也柔和了，她想了一想，抿着嘴笑道：“这会子人多，我也没有精神。不如你晚上再来吧，我吩咐他们准备鹿肉火锅，烫两壶上好的莲花白，如何？”十四的眼睛里透着惊讶和了然，却只笑着点头，就要告辞，苏菲几不可闻的附耳说道：“别这么大张旗鼓的来了，后园的西角门……”十四笑着去了，苏菲目送他走出很远，心里还犹豫着自己是不是在玩火？
　　
　　晚上苏菲将院子里的人都远远的打发开，只留春草在外面值夜，灯下的她特意穿了一身水红的汉装，襟口和裙摆上都绣着大朵的菊花，最近她清减了不少，自己照照镜子，都觉得有点儿“浅浅衣裳楚楚腰，纵使无情也魂销”的韵味，想来十四会欣赏吧？
　　十四进来时，桌上的火锅已经滚沸，香气四溢，在蒸腾的水汽里，十四看灯影里的苏菲，明眸善睐，娇俏可人，心里只奇怪四哥怎么舍得把她晾在这里。
　　苏菲的酒量其实很浅，与十四浅斟慢饮了几杯，不大一会儿子就有些醉意。她看十四眯着眼从火锅里往外夹鹿肉的样子，不由自主的想起来小时候在家里，冬日围着火炉取暖，天寒夜长，孩子特别容易饿，便在火炉上墩个锅子，白水煮豆腐，父亲就这样眯着眼，在水汽蒸腾中夹出块豆腐来。豆腐的滋味早已经忘记了，家人围坐的温馨却是今生铭记的。
　　她这样想着，便跟十四说了，十四却颇为羡慕，因为他从小钟鸣鼎食，却从来没有享受过小户人家的天伦之乐。十四仰着头回忆了一下，只说起幼时皇阿玛手把手教自己写字的事。苏菲却依稀记起四爷说过的与康熙的往事，心中一疼，连忙不再想。
　　两个人这样天马行空的谈笑，十四状似无心的问道：“今天不来的话，还真不知道四哥还有这么一处产业。我看前院的布置不像是只给下人们住的，以前这里都住过谁，你知道吗？”
　　苏菲激灵了一下，她虽醉了，却还没糊涂，她细看对面泰然自若的饮酒的十四，心里想：这些男人，可真会让人心里头拔凉拔凉的呀！
　　苏菲口里面却只笑道：“男人们的那些事，我哪里能够得知？况且你四哥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府里前后内外管理森严，汤水不漏的。前院虽住过些人，我却是一句话不敢多问的。”十四便丢过不再提。
　　苏菲想，这样也好啊，互不亏欠，也就没有什么愧疚，是她一向喜欢的风格。她觉得心突突的跳，知道酒沉了，听外面已经打了二更，便笑着撩拨：“都这么夜了，我可真是醉了。你可记得一首《将进酒》中的句子吗？”
　　十四想了一想，不觉有些黯淡：“是‘我醉欲眠君且去’吗？”
　　苏菲连连摆手，道：“不，不，你记错了。是‘玳瑁宴上怀里醉，芙蓉帐里奈君何’！”
　　
　　
                  危险的游戏
　　十四不需要再进一步的暗示了，他忽的站起身来，绕过桌子，将苏菲打横抱起，一边吻着，一边向内帐走去。苏菲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已在床上。
　　立刻她就被抛进了飓风中的大海，波涛一浪高过一浪的汹涌澎湃，她挣扎着，拼命喘息着，她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浪山将她一会儿推到浪尖，转瞬又抛到谷底，无数次的起伏，□迭起。苏菲感到自己就要溺毙，她下意识的想找到海岸，可是那与狂暴共生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又令她欲罢不能，她只能任由自己沉没，沉没入深深的海底。
　　苏菲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十四早已离去，若不是遍体的吻痕提醒她昨夜的真实，她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荒唐的梦。春草低着头进来，默不作声的服侍她起床、沐浴、更衣，苏菲没有打算瞒着春草，这些年来，春草已经成为了她的一部分了，甚至不用说话，就知道她想做什么，就像这次，无须吩咐，春草就担当起了为苏菲与十四望风传信的任务。
　　苏菲蛰居在别业里过了秋天，入冬以后，四爷来了几封信，说的都是孩子们的事，许是希望她舍不得孩子们，会忍不住自己就回去，可苏菲在儿女情分上一向淡薄，只是敷衍几句而已，并不往心里去，她借口养病，一直住在城外，四爷依旧时常存问，却始终没有亲自来过。
　　十四倒偷偷的来过两次，每次都是春草守在后角门，将他悄悄迎进来，天不亮又悄悄离开，苏菲觉察了这样做的危险，却又像一个玩游戏上了瘾的孩子，欲罢不能。
　　第一场雪下来了，城外银装素裹，景致虽好，看得多了也单调，而且所有的室外活动也都被迫停止了。苏菲寂寥难耐，本以为那晚十四会来，却只等来了他的贴身太监小林子，捎了个口信说，十四爷被皇上派到古北口练兵去了。苏菲因失望而更感寂寥，这时，四爷却来了一信，寥寥数语，写得风雅有趣，末后附一首小诗：忆昔南门市中饮，共听冷雨滴青阶，雨魄已化雪中飞，借问故人归不归？
　　苏菲不由得笑了，心中一片清明：放不下那个人，便不敢提，不敢见，放下了，反而一切好办。她提笔写到：独坐寒夜人已倦，梦断更残倍寂寥。闲听雪落唤煮酒，与君共饮一杯无？
　　两天后四爷来了，含笑打量她，说道：“你痊愈了，真好！”苏菲便也笑了，原来再与他相处并不难呢。
　　是夜屋外风雪连天，屋里春光旖旎，苏菲原本在房事上头兴致有限，也许是四爷，也许是十四，启发了她的身体。如今在这件事上，她很能体会到快活，她不知道四爷或者十四是否快活，她如今只要自己快活就行了。
　　
　　新年来到，万象更新。皇上似乎想将旧年的晦气一扫而空，所以宫中的庆典比往年隆重。苏菲原本不愿意凑这些热闹的，不过蜗居在乡下时间长了，静极思动，反而比往年多出些期盼，欣然前往宫中举行的各种宴会。
　　福晋对苏菲的态度还是那么和悦，也许是四爷事先交代过什么，府里头对于苏菲离开的这几个月没有一个人提起，倒好像是理所当然的。苏菲私下里好笑：他真是什么事都在掌握之中啊！
　　宫里的庆典上，苏菲是难免与十四见面的，她不知道十四对于自己又回了四爷府是什么看法，她也不在乎，何况他俩即使见面，通常也是隔着二十张桌子、三百个人，面孔都看不仔细，话就更是说不上一句了。
　　十四福晋倒是可以经常见到的，不过她见到苏菲时神情总有些怪怪的，好像连她自己都拿捏不住应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苏菲。苏菲很理解，也同情她，所以就尽量不让自己与她照面，至于八福晋就是另一回事了。自从八爷失爱于皇上，八爷党就转型成了十四党，八福晋也与阿琪成了莫逆之交。以八福晋目无下尘的高傲性子，曲意逢迎真是委屈煞了她。
　　按常理估量，八爷夫妇此时本应该收敛锋芒，低调做人，以避免皇上更进一步的打压。谁想八爷病愈之后，越发的礼贤下士，朝野的赞誉之声一浪高过一浪，皇上虽忌惮，却不能公开训斥，因为“得人心”毕竟不是罪过；八福晋就不同了，她行事一向张扬，一辈子争强好胜，偏生落到了人后头，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八福晋的口角锋利在皇家就更加的所向披靡了，却也得罪了一大批的贵眷。近年来，皇上着实的厌憎了她，几次公开的给她难堪，或斥“泼悍”，或曰“嫉妒”，恨不能代儿子把这个媳妇给休了。
　　自从八爷有了一儿一女之后，八福晋就将后院整肃了一遍，彻底的坚壁清野，除了太监，就都用嬷嬷，再找不出来三十岁以下的女人。这件事成了皇家贵戚之间的笑谈，八爷的脸上也颇为挂不住，只是十几年听说听道的惯了，也着实拗不过夫人，只得把脸皮放厚些，想想史书中的王侯将相也不乏有季常之惧的，也就泰然了，外面看这两夫妻的感情是格外的好了。
　　九爷与八爷最为亲厚，旁气难忍，加之他还是八福晋的表哥，便很想给八爷争口气。有一天他在京城最大的青楼怡情馆宴请几个亲近的弟兄，叫了几个当红的歌妓佐酒，正在上下其手得趣的时候，不提防河东狮吼，把个怡情馆砸了个稀巴烂，又把老九收拾了个魂魄不全，再不敢多管闲事，八爷彻底服了夫人，从那天起再无绯闻。苏菲听说这件事，倒对八福晋生出些钦佩之情。
　　
　　新年过后，宫里传了时疫，德妃、良妃等相继病倒，一众有品级的媳妇全都入宫侍疾，苏菲也在里面充数。后宫之中最为趋炎附势，众人眼见着德妃的两个儿子都是极得皇上的宠信，自然上赶着巴结，苏菲也就狐假虎威的得了不少好处。各种王府里也享用不到的时令鲜品，都源源不断的呈送过来。
　　这一日，苏菲正在德妃寝宫里侍药，德妃已经好了很多，近日只有些喘咳，体热却退下去了。乾清宫的首领太监进来请安，手里捧着一托盘的嫩生生的黄瓜。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是京郊的一些家传手艺的老农种的洞子货。就是在背风朝阳的山坡上挖出洞穴，种上黄瓜、豌豆等蔬菜，洞外生火保温，精心侍弄，才能在天寒地冻的季节里种出这种新鲜蔬菜。
　　在只有白菜、萝卜、土豆和干菜可吃的冬季，真算得上是奇货可居了，据说一根黄瓜要卖到二两银子，够一个中等人家吃一个月，所以虽说黄瓜当季时是最不值钱的菜蔬，可到了冬天，就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品，多少富户有银子都没有地儿买去，都进了豪门贵府了。皇上赐德妃这个，可见圣眷很深，不过苏菲看德妃斑白的两鬓和病中黯黄的脸色，又对照一下如今宫中最受宠的和妃那娇艳的脸庞，便猜想也有可能是母以子贵。
　　如今不但四阿哥管着户部和内务府，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十四的宠信也大有后来居上的势头，年前从古北口练兵回来，就主持了兵部的事务，手握天下兵马，也是拼命办差，屡获皇上褒奖。放眼皇上的这些儿子，除了被废、被关的，剩下的要么存着些让皇上不放心的别样的心思，要么就是斗鸡逐狗、养鸟票戏的纨绔子弟，也只有这两个能为垂垂老矣的皇父分忧的了。
　　午饭时，苏菲便调弄了醋熘黄瓜的小菜给德妃下饭，德妃倒是真比平时多吃了半碗粳米粥，心里很是受用。下午九福晋过来请安，送了德妃一大包上等血燕燕窝和一玻璃瓶雪花洋糖。
　　苏菲听府里的见过世面的嬷嬷说过，南海海边有一种雨燕，吃小鱼小虾以及海边藻类为生，将这些东西消化成粘液之后，再吐出来在岩壁上筑巢。渔民采集燕窝之后，雨燕急着产卵，赶紧继续吐出粘液再筑一个，规模要比第一个小很多。这样反复三四次之后，粘液消耗殆尽，继之以血，就筑成这最为名贵的血燕燕窝了。
　　自从知道这燕窝的来历，苏菲就再也不吃燕窝了。如今她手里拿着那没有个鸡蛋大的暗褐色的如一团乱麻的丑东西，一时没忍住，就把这雨燕的血泪史讲给德妃听，德妃不住念佛，连称罪过，也不要吃什么燕窝粥了。现放着这么名贵的补品也是可惜，苏菲就给德妃出主意说不如送人，德妃便让她去送给良妃。
　　苏菲一路走，一路埋怨自己管不住嘴巴，她是一万个不情愿去良妃那里的。且别说良妃宫里本就是个是非之地，只现放着个八福晋在那边，就足够苏菲望而却步了。
　　但是既来之，则安之，是苏菲的人生原则。所以她走进良妃的宫院的时候，已经打整好了自己的面部表情，准备像亲媳妇一样来慰问四爷的这位庶母了，这时东配殿那边传来一声尖利的求救声划破了皇宫的宁静。
　　听到这声尖叫时，苏菲有一瞬间在考虑是不是来得及退回去，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的样子。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正殿里涌出来了一大群人，簇拥着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径直向偏殿走去。
　　苏菲认得这就是良妃了，连忙施礼。良妃的神色忧愁中带着愠怒，她也看见了苏菲，只微微点头，脚步一顿，就过去了，自有一位管事的嬷嬷过来招呼苏菲去西配殿奉茶。苏菲静默地坐着，听东边传来八福晋的抱怨声：“我在这里越发的熬成了贼了……”还有良妃的颤颤巍巍的声音：“这成何体统，幸亏你还是大家子出来的格格……”中间夹杂着啜泣声、哀求声、劝阻声，好不热闹。陪侍在旁边的嬷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苏菲很聪明的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只低头喝茶。春草早已出去找熟悉的丫环探听消息去了。
　　半晌，一切恢复宁静，良妃派人请苏菲过去。苏菲恭谨小心的奉上燕窝，口述了德妃的问候。良妃含笑听了，一边道谢，一边请苏菲坐下。苏菲度量着座位，便坐在了八福晋的下首。
　　良妃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温柔和悦的与苏菲闲话着家常，若不是亲耳听见，苏菲简直怀疑她刚生过一场大气。八福晋一直默不作声，气色不善，苏菲尽可能不去看她，也希望她看不见自己。好在八福晋还算有一个优点，就是不会随便的迁怒别人，所以苏菲在无意中与闻了她家的家务事之后，居然能全身而退，不禁庆幸不已。
　　带着良妃回赠的两瓶木樨清露，苏菲一身轻松的回永和宫，一路听春草的小报告来消遣。事情的起因却香艳得很：八爷到宫里来探视良妃，良妃身边的大丫环赛娅不留神将药碗打翻在八爷身上，良妃命赛娅去服侍八爷沐浴更衣，谁想这个澡一洗就是一个多时辰。里面不叫人，外面的人自然也不好进去。等好容易洗完了，进去一看，地上的水淹了盆脚，炕上的被褥也都泡在了水里，不知道这澡是怎么洗的。
　　良妃宫里的宫女们把这当成了笑话说，却不提防漏进了八福晋的耳朵里，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去打了赛娅几个耳光，赛娅也不是吃素的，虽不敢还手，哭天抢地的叫屈，于是就有了那一场大闹。苏菲越听越有趣，臆想着那浴室中的情节，乐不可支。
　　
　　九阿哥这天也进宫了，去他的母妃宜妃那里请了安，打了个花唿哨之后，就继续去为他的“事业”奔忙。他要见的人是十七阿哥胤礼，十七才刚十四岁，不过近年已经崭露头角，皇上跨过了十五和十六阿哥，命他入韵松轩学习政务。于是十七就成了九阿哥近期拉拢的重点对象。
　　十七当然不知道哥哥打的主意，他的母妃出身汉军旗，在宫中身份低微，平素哥哥们都很少理睬他，所以他九哥来找他玩耍、谈天，让他受宠若惊。十七最近有件烦心事，不知该跟谁去讲，就是他喜欢上了他母妃宫里的一个小宫女，却不知道该如何表白。
　　他知道自己的九哥是风月场上的老手，便虚心请教，九阿哥自然是乐于传授的，当即现场示范，用一根手指托起十七的下巴，半眯着自己的桃花眼，含情脉脉的说：“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在我的眼睛里，你会看到我的心里话，那就是：睡里梦里都忘不了你！”十七眨巴着眼睛，用心学习追女大法，对他九哥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两个人都没有注意苏菲走过来。
　　此情此景落到苏菲眼里，完全是另一种理解，把个苏菲唬得魂不附体。她万万也没有想到九阿哥是这么龌龊的一个人，当时忙不迭的躲开了，心里对九阿哥万分的鄙夷。 若说苏菲以前不大注意九阿哥，只是因为老九过于阴柔，不是苏菲喜欢的类型。如今发现九阿哥的这秘事，背地里倒是琢磨了这家伙好久，且顺带联想到了与他投契的老八和老十，以及后来加入的十四，不知……是否也是这么个交情，苏菲想想都觉得作呕。同时也颇为同情十七：年纪轻轻就落入虎口，不知会遭怎样的荼毒。
　　苏菲决心挽救失足青少年，所以瞅准十七来给德妃请安的空子，把十七诱骗到后园，说是要给他讲故事。苏菲讲的故事来源于《聊斋》、《封神》这类的传奇话本，加上她自己的演绎，对于长于深宫，受教以来就是不语怪力乱神的十七来说，有着足够的吸引力。十七于是没事就往永和宫里跑，他只比弘历大四岁，叔侄二人颇为投契，只是弘历严整自律，每当听自己的额娘又要瞎掰的时候，就去读书习武了，十七却是和一众小太监宫女听得津津有味。
　　苏菲采用的是心理暗示的法子，在讲故事的过程中，渐渐将其中的狐妖鬼魅带上些九阿哥的影子，逐渐的不但长相，连言谈举止都与九阿哥越来越相近。这样时间长了，让十七一见他九哥，就不由自主的联想到妖魅之物，自然生出忌惮的心，也就落不进他的手掌了。
　　这天十七又来，苏菲便在后园凉亭下给他讲“画皮”的故事听，如今那张画皮已经俨然就是九阿哥的翻版了。苏菲活灵活现的讲到最刺激的一段：“那张生悄悄上楼，走到门口，扒着门缝往里面瞧。咦，只见一个青面獠牙的妖精正在一张人皮上仔细描画。半晌画好了，将人皮一抖，穿衣裳一样穿在身上，霎时又变成了个美人，那侧影就活像……”苏菲故意卖关子，在此处拖了拖，却不料十七身边的小顺子已经完全听进去了，此时不经大脑的接了一句：“活像九阿哥。”
　　十七和苏菲都愣住了。十七想了想，才发觉还真是有那么点儿意思，怎么自己原先就没有察觉呢？苏菲想：说出来就不灵了。她瞪着小顺子，恨恨的对十七道：“你的这个小太监是怎么说话呢？怎么说英明神武的九阿哥长得像妖精呢？”十七也觉得不妥，便去踹了小顺子一脚，小顺子慌忙叩头求饶，才罢了。
　　
　　
                  一个王朝的背影
　　这边刚讲完故事，春草来报说四爷来了，苏菲不敢怠慢，连忙迎出来。四爷看到十七颇有些意外，不过很是高兴，对待十七的态度比对待弘历兄弟要亲善得多。苏菲觉得他看十七的眼神就像看十三时一样，人与人之间真的是要靠缘分的。
　　德妃日益康复，苏菲这日闲来无事，见院里树才吐绿，草绽新芽，不禁有些神往。正出神的想着旧年陶然亭的景致，四爷却恰逢其时的来了。但是四爷却不是来邀她重游陶然亭的，而是要带她去个新地方。
　　上了马车，苏菲经月未出宫门一步，不免雀跃。看四爷的脸色，却略显疲惫。他一向镇定，喜怒不形于色，如今却难掩颓唐。苏菲细看他额头紧皱在一起的纹路和眼角的晦暗，心里有一处细丝般一抽，她连忙收敛自己的心神，不明白她早已经决定不为这个男人动心了，怎么还会为他心疼呢？
　　幸好闭目养神的四爷蹦出来的一句话解脱了她：“你把老十七拉到永和宫这边来，做得很好！皇上打算派他去西山锐健营带兵历练，不能让老八把兵权也攥到手里。”苏菲没有听明白他的话，但是听懂了他的意思，原来带自己出宫是种赏赐呢。她自失的一笑，告诫自己，女人要学会心疼自己，先把自己保护好再谈别的。
　　苏菲原以为要出城踏青，谁知道马车却只是出了□没有多远就停住了。苏菲下车一看，不觉愣住：居然是太庙！三重大殿巍然耸立，规制宏伟，殿门前披甲执锐的卫士目不斜视，昂首挺立。可是，苏菲想：把我领这儿来干什么？
　　四爷不慌不忙的向过来请安的侍卫首领交代了几句，才回过头来，向疑惑不解的苏菲说道：“走吧，带你去看一个奇景。”
　　往大殿的东南走去，有一大片参天古柏，浓阴蔽空，寂无人声。柏林中成千上百的灰鹤在上下飞翔，四爷负手站立，一袭青衫在风中摇荡，目光专注，神色凝重。苏菲不曾想到这与紫禁城近在咫尺的地方，居然会有鹤群筑巢起落，她找了一处青石坐下，静静地望着林中灰鹤来去，望着那柏林深处浮动着的阳光、轻雾，望着那林子尽头隐约的红墙，耳边是一片寂静，静得连那远处灰鹤拍打翅膀的声音都清晰入耳，不时的还传来几声嘹亮的鹤唳，苏菲不禁想起《逍遥游》中的话：“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息以相吹也……”
　　她似乎有万千的感受，想说出来，却又不知道从何处说起，郁结了半日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却见四爷正温和的望着她：“知道你会喜欢，也知道只有你能欣赏。”这样的赞誉从四爷口中说出来，可不寻常呢。只是苏菲这次却没有动心，为此她对自己很满意，便对着四爷妩媚的笑了。
　　
　　四爷却似心中有深重的隐忧，长舒一口气说道：“此境过清，不可久居。时间还早，走，去城外散散。”
　　马车里，四爷轻揉着眉心，似乎头疼，苏菲不好视而不见，便体贴的挪到他身后，为他按摩太阳穴，果然缓解了很多。四爷便顺势将苏菲拉到怀里坐着，他是太需要一个人说说话吧。
　　果然，四爷一边赏玩着苏菲的柔荑小手，一边娓娓道来：“自从太子被废，皇阿玛每次祭祖，都是派我来。可是今年，却是老十四。西边看来要用兵了，皇阿玛大约是要派老十四做大将军，哼！”
　　原来如此，他忧心的是皇上会变心啊，苏菲却笑了，这倒是杞人忧天了。苏菲挑开车帘，看窗外已经是一片村野风光，便唤车夫停车，拉着四爷下车闲步。道边是大片的农田，几个农夫农妇正在低头插秧，一棵一棵，细致谨慎的往后退去，弯腰的姿势正如饱满的稻穗。
　　苏菲太久没有看到农夫插秧了，再加上春日景明、天朗气清，使她为那无声的画面感动。她便将自己以前读到的一首禅诗念给四爷听：“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四爷是个居士，平时饱读佛门经典，却没有听说过这首诗，不禁有醍醐灌顶的感觉，负着手，在田垄上踱着，品味着诗中三昧。
　　苏菲注目四爷，不知这人是个什么感悟。却正听到四爷口中喃喃的说道：“青青秧苗，皆是法身。”春风像是从四爷的脸颊温柔的抚过，他身心爽然，精神焕发了，拉着苏菲沿着高柳夹道的官道，飞快的跑起来。耕作的农人们纷纷直起腰来，看这对衣帽华贵的男女，猜想他们莫不是疯魔了？
　　不久整个朝廷就都只在谈论一件事：向西北用兵。尤其是领兵大将军的人选更是众说纷纭，阿哥们蠢蠢欲动，朝臣们众说纷纭，但是最有力的竞争者非十四莫属。尤其是掌管财政大权的四爷居然一反常态的全力支持他，就更增添了他的砝码。苏菲对于朝政一向既无常识，也无兴趣，但是四爷的表现连宫里的德妃都觉得诧异和惊喜，未免让她也注意到四爷的态度：他原来是生怕十四领兵的呀！这种转变难道是参佛悟道、法身显化的奇迹？
　　但是四爷的心思不是她所能揣摩的，她也不欲多费脑筋。倒是不久传来十四受封大将军王的消息，让她有些心襟动摇。自城南别业之后，她与他不常见面，每次见面十四都面色不豫，颇有些怨气。苏菲不以为十四有吃醋的资格，也不打算去哄他，所以就采取了不予理睬的态度，等待他自己去想明白。但是这次，苏菲想，战场上刀枪无眼，也许应该对他好一点。
　　
　　德妃寿辰那天，一早苏菲就随着福晋进宫贺寿，永和宫里堆满了寿礼，苏菲想今年并不是德妃的整寿，礼品瞧着却比往年要丰厚很多，可见儿子得意，连当娘的也跟着风光，母以子贵并不是说说而已。
　　德妃一脸笑容，满眼挡不住的喜气，她最疼的儿子如今风光无限，心里的舒坦可想而知。倒是阿琪颇有些忧色，她的肚子又鼓起来了，大约是想到丈夫要出兵放马的，担心也在情理之中。
　　苏菲听四福晋款款的安慰她：“十四弟去也只是坐纛，哪有个亲上战场厮杀的理儿，离着战场不定有多远呢，弟妹你无需担心的。”阿琪频频点头，眼中还是泪光莹莹的，苏菲不禁好笑。
　　到了下午，各宫里贺寿的宫眷们都告辞了，德妃也颇为倦怠，便斜倚着大迎枕歪在炕上养一会子神，苏菲等人恭谨的侍坐，里外一声咳嗽不闻。这时却有管事太监进来禀告：四爷和十四爷进宫请安来了。
　　众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德妃满脸笑容的让他们进来。四爷和十四联诀而入，朝服顶戴，恭谨肃穆，向德妃行了大礼。自从四爷公开支持十四任大将军，这哥俩的感情就如这夏日的温度直线上升，德妃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苏菲冷眼旁观，也为她心酸：真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了。
　　这一天德妃尽了一个母亲所有的慈爱，来对待自己的这两个儿子，她是真心盼着他们能和衷共济的吧？然而苏菲却知道这表面的揖让敦睦的背后，有着多少见不得光的阴谋和算计。
　　她细打量十四，发觉他于果敢英气之外，又增添了沉稳干练，果然是有了大将军王的气概，比先前越发英伟了呢。她叹了口气：也难怪阿琪对他痴迷，这样的男人也确实让人放不下呢。谈话中，苏菲才知道：皇上已经颁旨，命胤禵为抚远大将军，征讨策旺阿拉布坦，下个月就正式出征了。看十四踌躇满志的样子，苏菲心里颇有些失落。
　　这一天旁边都有人，竟没有找到机会，俩个人单独说句话，十四看向苏菲的眼神也比原先柔和，看来他也不欲与苏菲怄气了，苏菲弯弯嘴角，给了他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转脸却发现阿琪正在盯着她，便调开眼神，回头与十四的一个侧福晋说话去了。
　　晚膳之后，两府里都要告辞时，阿琪却突然对苏菲说起自己妊娠的事，说是自己身上起了些无名的疹子，想请苏菲给看看。苏菲想：她怎么又来了这一套了？而且在座的也不光自己生过孩子，她怎么就老认自己是个专家呢？德妃一叠声的催促苏菲去，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苏菲只好假笑着随阿琪来到偏殿的一间静室。
　　阿琪解开衣裳，找遍全身只找到一个芝麻大小的红疙瘩，苏菲瞧着这一身油光水滑的细皮嫩肉，想十四还真是艳福不浅呀。嘴里却说看来只是被蚊虫叮了一下，不打紧，劝阿琪不必忧心，在居处设置碧纱帐就是了。
　　阿琪讪讪的重新整理衣服，折腾出了一头汗，两人顺着回廊往正殿走时，不出意外的看到十四长身玉立，站在月光下，浑身像是镀了层银光。阿琪的眼睛里光辉一闪，随即暗淡了，她静静的向十四福了福身，没有再看苏菲一眼，就自顾离去了。
　　苏菲抿着嘴看着十四，她今天特意打扮过，穿一身浅碧的袍子，像是初夏的池塘，从下摆开始到腰际，稀疏的绣着朵朵睡莲和断梗的浮萍，举手投足之间，像是池塘里荡漾起涟漪，看着都分外清凉。
　　十四的眼里透露出惊艳，他上前一步，温声说道：“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语调低沉而暧昧，苏菲惊奇的睁大眼睛，那是十四吗？她认识的十四从不会这么说话。许是离别将至，让不少人都失了常态吧。
　　苏菲看着十四明净宽广的额头，心里很想说：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嘴上却说：“等打下吐鲁番，带些那儿特产的葡萄干回来吧。” 十四咧嘴笑了，像煞记忆中的那个初见的男孩儿。
　　
　　十四出征那天，热闹非常。行前，皇上亲往堂子行祭告礼，亲御太和殿授印，十四率仪仗队乘马出□，在京的王公贝勒以及二品以上文武官员都到德胜门外军营送行，皇上还特许十四用正黄旗纛。人人都说十四是圣心默定的皇太子人选，只等凯旋就可得立。苏菲心知不可能，当然只是一笑了之，可是她错愕间看到的四爷唇边的那丝冷笑和眼中的阴冷，还是让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十四走后的这个秋天，苏菲很是清闲，主要是四爷太忙，除了给前线征调粮草给养这些任重事繁的军政要务之外，日常的政务也都压到了他的肩上，苏菲在白天几乎见不到他。不过她并不寂寞，孩子们都大了，除了弘历在宫里不常见面之外，阿满和弘昼是苏菲很好的玩伴。
　　苏菲从不以清高自诩，她真心喜爱王府的奢华生活，不能想象离开这种锦衣玉食的日子她该怎么办。她是彻底的享乐主义者，懂得充分利用现有的条件让自己更舒适，更愉悦，所以她与弘昼一起捣鼓了不少在众人看来是匪夷所思的玩意儿：用冰桶摇冰激凌，养蛐蛐过冬，自制烟花爆竹，将西洋钟表拆开再装起来，带丫鬟们玩各种不够端庄的游戏，给家养的小狗小猫穿衣服，用西洋舶来的放大镜点火差点烧掉了小花厅，做手摇风扇，甚至还在花园水池边用一根原木造了一条独木舟，不过在福晋的亲自干预之下，没敢下水。
　　捣鼓出祸事来，苏菲总是把弘昼推出去顶缸，然后自己再假惺惺的拉上耿氏去求情。福晋提起这娘俩就头疼不已，然而偏偏四爷不闻不问，这种默许的态度更纵容了他们。福晋不好说苏菲什么不是，只得教训弘昼，然而弘昼简直就是块槌了就扁，松开就弹的橡皮糖，当面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认错，转眼喜笑颜开，越发淘气，也难与他认真。所以近来福晋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若是看我皱纹又多了几条，就去感谢弘昼吧。” 
　　十四到西边后不久，悄悄派人给苏菲送来礼物：一顶玲珑六角的新疆小帽，五色斑斓，缀满珍珠，精致可爱。苏菲在房里给阿满带上看，竟很合适，倒像是为阿满定制的，活脱一个俏生生的新疆小姑娘。阿满便向苏菲讨了，要带着参加十四府上新生的小阿哥的百岁宴，苏菲不许，只许她穿那件葱绿蜀锦百蝶穿花的袍子，戴金丝蝴蝶点翠的簪子。阿满小嘴噘得老高，苏菲便说：“阿满既然这么喜欢西边的打扮，干脆长大后嫁到西边去，天天穿那边的衣裳。”春草她们都笑，阿满不好意思，才不赌气了。
　　阿琪又为十四生了个儿子，虽说当阿玛的没在家，但是凭着圣眷正浓，十四府上车水马龙，势派倒比别府为盛。道贺送礼的人极多，苏菲也恭逢其盛，随四爷和福晋过府吃百岁酒。
　　新生的小阿哥眉眼极似十四，八福晋抱着爱不释手，极口夸赞。苏菲伸着脖子看了几眼，就懂事的退到一边，听众人一叠声的奉承着阿琪，没口子的赞誉着十四，不禁好笑。
　　
　　苏菲本不欲生事，偏偏八福晋看见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定要寻寻她的晦气。当下就听八福晋凉凉的说道：“儿子光是养得好还不成，还要教得好。就像四哥家，弘历多有规矩，多堂皇呀，那才是我们皇家孩子应有的做派，还不全是四嫂子家教好？若是弘昼那小子，简直就是个小妖怪，上回在府里不知捣鼓什么东西，失了火，那烟飘到墙这边来，把我正房的照壁都给熏黑了！可见，谁养的不重要，关键是谁教的。”
　　苏菲眼观鼻、鼻观心的装聋作哑，四福晋笑笑，只说弘昼小呢，果真是淘气，改天令他去八爷府给他八婶赔罪。十四福晋便很见机的称赞起八爷的独子弘旺来，八福晋听得眉飞色舞，心里熨帖无比。十四福晋再接再厉，由孩子夸到孩子他娘，把个八福晋捧得心花怒放，得意非凡。
　　十福晋也凑过来锦上添花，她是蒙古人，汉话说的不利落，心眼儿也实，平时不得十阿哥的宠爱，提起八福晋在自家的说一不二，就很是钦羡，却怎么也学不来。这当儿，便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接口说：“八嫂子是最有福气的，光看八哥对嫂子多好就知道了——到现如今府里连个侧福晋都不立呢！什么烦心事都没有。”她想起自己府里的那些烦心事，不禁叹了口气。
　　众人都有些尴尬，十福晋却不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但是十阿哥翻着眼皮瞪她的样子也让她吃了一吓，不由自主的辩白：“爷，你那天在家里不也说八哥府里什么事都是嫂子作主吗？”
　　苏菲使劲别过脸去掩藏住自己的笑容，一直没有开口的四爷突然冷不丁的来了一句：“看来八弟妹不仅教子有方，驭夫也颇有术啊！”三阿哥和五阿哥几个人的福晋都笑得花枝乱颤。苏菲却奇怪：他一向是不屑做这种口舌之争的，莫非是因为自己的爱妾和宝贝儿子受了欺负，他旁气难忍，跳出来为娘两个争气？
　　八福晋的脸色沉了下来，但是四爷的冷凛是人所共畏的，而且也不大好公然跟大伯子拌嘴，只得说：“我们爷是让我三分罢了。”八爷含笑没有言语。苏菲见八爷这么温柔如水，便嗔怪的看四爷一眼，那意思是说：你看人家这爷们，多给媳妇面子！
　　四爷看见苏菲的神情，也明白她的意思，偏不像平时那样不屑一顾，而是柔声对苏菲道：“我不也是让你三分吗？”老九老十他们就呵呵的笑起来，苏菲被四爷的话吓了一跳，心说这人今儿是怎么了？成心不让自己过好日子了是吗？她已经瞟见人堆里李氏的脸垮了下来，这人苏菲还可以不放在心上，倒是福晋依旧神色如常，反而让苏菲一阵子心惊肉跳。
　　十四福晋带笑不笑的揶揄道：“看来秀嫂子的福气是可以跟八嫂相比的了。”苏菲敷衍道：“我们爷让我的那三分呀，是‘三分流水七分尘’的三分，八爷让福晋的那三分，却是‘天下只有三分月色’的三分。怎么能相比呢？”众人又笑了起来，这次只有八爷没有笑。
　　
　　那日之后，京里的贵戚中就纷传四爷如今专宠自己的侧福晋钮钴禄氏，这话还真不是空穴来风，因为四爷从那天起，对待苏菲确也不同以往，似乎要重拾在承德时两两相对的恩爱，只是苏菲的心境已经不同，再怎样的宠爱也只是宠爱，她可以享受，却不会允许自己再动心了。这样反而好，使她在受宠之余，能够顾及到福晋的体面和府里众人的心情，所以这段日子大家都相安无事。
　　初冬的第一场雪是一场大雪，覆地半尺，四爷早早的下朝回府，拉着苏菲到什刹海赏雪景。什刹海是京城里夏日划船、冬天冰嬉的好去处，现在不是游乐的时令，整个湖面杳无人迹，空旷寂静，只余白茫茫一片。
　　沿湖一带的茶棚老板很有生意经，将湖里的游船沿湖停靠，成了天然的雅座，推窗而观，湖上茫茫一片，景致极佳。苏菲和四爷就租了这样一条游船，点了什刹海特色的苏造肉和一壶莲花白，拥炉赏雪，品酒吟诗，倒也逍遥自在。
　　正在得趣的时候，听得船边岸上有人声，隐约一个苍老浑厚的声音：“廷敬，怎么你也有这等雅趣来踏雪寻幽呀？” 四爷的脊背一下子僵直了，苏菲愣怔之间恍悟：外面的居然是皇上！这可倒是巧。
　　另一个同样苍老却恭敬的声音回答：“臣见瑞雪初降，突发痴想，不意竟得见圣颜。” 然后是一系列的请安免礼如仪。四爷悄声对苏菲道：“是已经致休的前上书房大臣陈廷敬！”苏菲点头。
　　见四爷不即刻出去请安，苏菲知道他是顾虑皇上责他耽于游乐，损坏他一向勤于政事的形象，然而呆在船上默无声息更是不好，苏菲默然等待四爷决断，转瞬之间，四爷已不再犹疑，拉住苏菲的手躬身出仓。苏菲莞尔一笑，一边随他挑起船舱门帘，一边清朗笑语：“莫道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一出舱门，见岸边雪地里一大群侍卫太监簇拥着须发苍苍的康熙，皇上见到自己的四儿子十分喜悦，又好好打量了几眼四爷身边鲜妍明媚的苏菲，拊掌笑道：“老四，听来你这个福晋也是懂情识趣的，说的好，说的好啊！”又想起来她就是弘历的额娘，不免更添好感。
　　皇上旁边站着几个大臣，苏菲眼尖，看到从前在别院有一面之识的伍先生也站在那里，布衣貂裘，打扮与众不同，很是惹眼。苏菲狐疑：怎么这个人到了皇上身边去了？脸上哪里敢带出来，随四爷含笑请安，因不是正式朝见，礼节都从简了。
　　当下四爷和苏菲就加入了侍奉皇上赏雪的庞大队伍。船上是无论如何也坐不开了，便都在茶棚设座，苏菲在一边听四爷和朝臣们恭谨的奏对，心知皇上是在宫里闷得慌，才出宫消遣的，自是不爱听这些言语，只是朝臣儿女们明明知道，却碍于体制身份，也只得如此，可见有些事即使是至尊也无能为力。苏菲心里想着船上那个温馨的雅座，一窗、一桌、一壶、一盘，还真有些舍不得，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香茗品过，废话说完，皇上带着一大群侍从打道回宫，四爷自然是要亲自送皇父回去，只留下两个侍卫送苏菲回府，苏菲恭送过圣驾之后，站在雪地里，目送康熙消瘦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雪地之中，心中有种预感：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这位皇帝了。
　　
                  艰难的开始
　　只是苏菲没有想到：大家都在盼着的那一日来的那么快，又那么突然。那天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下着鹅毛大雪，就在冰天雪地里，四爷被从府里传去了畅春园，一同被传进去的还有其他所有的成年皇子。大家虽不明言，但是每一个人都是心知肚明：皇上不行了，大变就在须臾！
　　府里所有的女眷都被聚集在福晋的屋里，坐等。苏菲虽说早已经知道这个结局，置身其中，也还是有些心慌意乱，遑论其他人了，连福晋也失去了一贯的镇静，平坦的地面上踱步，居然差点绊倒！
　　一群女人就这样面面相觑的从大清早一直等到入夜，苏菲疲惫不堪，已经朦胧欲睡，正想向福晋申请回房睡觉，只听得外面一阵喧嚷，所有的人都激灵了一下，却都不敢唤人来问，就这样呆呆的坐着，听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兵器撞击的声音。
　　突然门就被推开了，夹着风雪进来的是一身戎装的十七阿哥，他简单的向福晋见礼之后，说道：“皇阿玛已经归天了，遗诏传位四哥，这会子请四嫂带着诸位嫂子进宫吧。”福晋一口气松下来，几乎瘫坐在塌上，苏菲和李氏连忙一左一右扶住她，福晋半晌才回过神来，开始嚎哭起来，这是题中应有之义，其他人也连忙陪哭。
　　十七跟着掉了几滴眼泪，便又催促福晋进宫，福晋心知外面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他去办，便也收了泪水，打发他走了，这里立即备车，浩浩荡荡的进宫去了。
　　这宫里，苏菲也不是头一次来了，四爷本来的身份也不低，但是时移势易，作为即将接管这皇宫的一群女主子，苏菲众人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礼遇，苏菲这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争那个位子：一步之遥，君臣分际，天壤之别，实在是让人不由得不争啊！
　　她们并没有见到四爷，不，应该说是她们并没有见到皇上，只是到永和宫去陪伴德妃，如今的德妃已经是这宫中，或者说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了，但是苏菲在她脸上却看不到太多的喜色，相反，那张满是泪痕的苍白的脸孔透露出的多是震惊和忧虑。最近一直留在宫中服侍她的十四福晋更是一脸的憔悴，直哭得像是随时都要昏厥过去。
　　苏菲了解她的心思，毕竟抱着幻想过了那么长的时间，转瞬就成了泡影，任谁也接受不了，好在不论是德妃，还是阿琪，都还算是有足够的理智，没有说出什么让人心惊肉跳的话来，苏菲衷心的希望那个男人也有母亲和妻子同样的理智。
　　福晋这时已经完全适应了状况，重新找回了自己，不动声色的几句话，福晋就把宫中的人事大权抓到了自己的手中，看着宫里的太监总管俯首帖耳的样子，苏菲不得不赞叹她真是天生的皇后命，那种仪态万方，那种雍容端肃，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来的。
　　唯一令福晋头疼的是年氏，年氏已经怀孕快足月了，本来福晋不主张她来，让她在府里安心养胎，等一切妥当，再接进宫里去，偏偏年氏表现出无比的执拗，一定要随从进宫，而且一切的守灵举哀的仪式她都不肯落于人后。
　　那些繁琐冗长的仪式，已经把苏菲累到了麻木，本来有限的一点哀思也化为了乌有，只盼着这一切赶紧结束。看年氏挺着个大肚子，还强自挣扎着跪在福晋身后哀哀痛哭，苏菲都替她担心。李氏私下里咬着苏菲的耳朵说，年氏这么拼命，无非是想先赚个诚孝的名声，分封宫眷的时候好得个头彩。
　　这样刻薄的议论，苏菲不敢附和，而且现摆着年氏的哥哥如今是皇上最得力的重臣，从任何方面来说，年氏的封号都应仅次于福晋，莫非她想着那个皇后的位子？苏菲笑了：那可真是痴心妄想了，就算把孩子生在灵堂上也是枉然，四爷的意志不是年氏兄妹可以左右的。
　　苏菲正跪在那里用这些胡思乱想来消磨时间的时候，忽然听到前面一阵大乱，抬头看时，年氏已经抱着肚子歪倒在地，呻吟不止了。她竟真要把孩子生灵堂上了！福晋倒是毫不慌乱，指挥一群太监宫女将年氏抬了下去，苏菲正跪得膝盖发麻，连忙主动请缨去照料年氏，见福晋点头，连忙如蒙大赦的跟着下去，心里无比感谢年氏这个孩子生得及时。
　　
　　年氏的这个孩子生得无比的艰难，苏菲听不得那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便让人收拾了一下乾清宫侧殿的耳房，自己坐里面等着，唤个小丫鬟来给自己酸麻的膝盖和腿脚做一下按摩，让一干医女和接生嬷嬷去伺候年氏生产。乾清宫的掌事太监很有眼力神的为她备了精细茶点。苏菲正感到浑身发虚，两块叉烧酥、一杯热茶下肚，才感觉自己总算有了点儿精气神了。
　　苏菲慵懒的斜倚在靠枕上，打量了一下这间耳房，发现装饰得极为整饬，榻上的卧具一应俱全，且描龙绣凤，很是精致。旁边侍立的太监连忙解说：“秀主子，这是先帝在世时，宫里的主位侍寝之后的退居之所。”苏菲点头，怪不得呢！她觉得这个回事的太监年龄并不太大，却很有眼色，且口齿伶俐，便笑道：“这位公公看来眼熟的很。”那太监满脸昵笑的打了个千，道：“回主子的话，奴才原来在永和宫服侍过主子一段，是前年调到乾清宫来的，奴才名叫苏培盛。”苏菲这才想起来，德妃宫里是有这么个小太监。
　　听着苏培盛连篇累牍的奉承话，苏菲只微微一笑，便命他去给自己做碗汤面去，不要御膳房的温火膳，只清淡滚热的就好。苏培盛答应着颠颠的跑下去了，苏菲侧耳听听年氏的呻吟声弱了些，知道还得有会儿功夫，便歪在炕上眯一会儿。
　　刚朦胧过去，突然听到一阵脚步杂沓的声音，苏菲睁眼一看，居然是皇上在一大帮太监的簇拥下进来了。皇上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眼圈发乌，眼皮有些红肿，脸色却是青白中透出些不正常的红晕，他是乏透了，偏偏年氏又忙里添乱，这会子他急匆匆的过来，气性不好。
　　苏菲打叠起小心，起来服侍他用热毛巾擦拭额角耳后，又给他按摩了一会儿脖颈，皇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才问：“年氏怎么样了？”苏菲侧耳听了听，才说：“都疼了几个时辰了，接生的嬷嬷说，胎位有些不正，怕是生起来不易。”皇上的脸色越发阴沉了，却一言不发的把眼闭了养神。
　　苏菲担心的打量他的气色，问他身边的双喜道：“皇上没吃什么东西吧？”双喜躬身回道：“从昨晚上到现在，万岁爷只用了口点心，连水都没喝两口。”苏菲正要吩咐传膳，却见苏培盛小心翼翼的捧这个带盖的汤碗进来了，苏菲赶紧借坡下驴的说道：“臣妾正惦记着给皇上送汤面过去呢，可巧皇上就过来了，就在这儿用点儿吧。”
　　见皇上无话，便吩咐苏培盛将汤碗放在炕桌上，揭开盖来，清香扑鼻，只见汤清碗大，一窝京丝挂面整整齐齐的码在碗底，上面盖着两片大大的清酱肉，零星点缀着几撮碧绿的香菜，红白相间，端的漂亮，光看看就引人食欲。
　　皇上本忙乱得没有一点食欲，闻到香味，也被提起了胃口，倒觉出饿来了。当下先就碗边喝了口汤，只觉鲜香味美，便用筷子挑起面条一气吃完，连汤都喝的干净，五脏六腑都受用了。他很满意的看一眼苏菲道：“还是你想的周到，可见心里头时时记挂着朕。”苏菲只好陪笑，心里惋惜那一大碗汤面，琢磨着皇上一走，就让苏培盛再给自己做一碗去。
　　谁想皇上略揩揩手脸之后，却将众人打发出去，自己蹬掉鞋子，在苏菲刚才靠着的大迎枕上躺了下来。苏菲身上也是又累又乏，见他占了自己的地方，不禁着了急，忙道：“皇上，您不去看看年姐姐去？”皇上眼都不睁的哼道：“女人生孩子，我去看什么？给我揉揉背。”苏菲没奈何，只得一边在肚里腹诽着，一边从后颈一路往下给他按摩。
　　刚揉到尾椎骨那儿，不提防皇上一个翻身，将苏菲压到了身下。
　　
　　苏菲觉得自己没有心情，她很奇怪皇上明明也是乏透了的人，怎么会突然有了这样的兴致？而且明摆着的，先皇尸骨未寒，年氏在隔壁哭天抢地，这个时候敦伦一番，若是被人知道，自己恐怕难逃狐媚惑主的罪名。
　　这样想着，苏菲便扭着身子遮挡：“皇上……别……让人看见不好……”皇上却一边动作，一边闷声说道：“谁敢看见？谁敢说什么？外面的那些奴才吗？哼……朕可不是皇阿玛那么好伺候的主子，谁敢多说一个字，乱棍打死。”苏菲无奈的翻个白眼，身上被他揉搓的久了，也动了性，便不再挣扎，半推半就的褪下了衣衫。
　　皇上像是在跟谁赌着气，动作有些粗野，常弄疼了苏菲，苏菲呻吟着求他轻点儿，他也不理，反而得到鼓励了一般，频率更快了些。好容易挨到他尽了兴，却没有下来，就那么伏在苏菲身上喘息。苏菲真忍无可忍了，使劲想把他推到一边去，皇上却抓住了她的手臂，低声在苏菲耳边说道：“你放心。”放心什么？自己有什么不放心的呀？苏菲觉得自己越来越弄不懂他了。
　　还没有等她弄懂，就听到门外一声太监的尖嗓子：“皇上大喜，年主子生了，是个龙子。”屋里的两人都有些愣神，半晌，苏菲才笑道：“这回皇上可真要去瞧瞧了。”皇上没有说话，脸上却也没有多少喜色，慢吞吞的起来穿上衣服，出门朝那报喜的太监阴沉沉说道：“先帝刚刚薨逝，大丧期间，何喜可言？无知的奴才，自己去敬事房领二十板子去。”
　　苏菲真不明白他这股子邪火是从哪里来的，看一眼那个磕头如捣蒜的倒霉太监，料是劝不得，只得整理好自己的衣饰，快步跟着来看年氏。年氏一直昏迷着，嬷嬷说她最近失于调养，加上难产，身子受损不小，恐怕不会再有孕了。听到这个消息，皇上什么也没有说，新生的小皇子倒是生得好相貌，只是看来瘦弱不堪，哭声像小猫一般柔弱。苏菲有些担心这孩子会养不活，皇上看到孩子，眼神才柔和了一些，却还没有抱过来看看，就被前面十三爷派来的人请去了，临走对苏菲说：“你就不用到前边去了，在这里照看着吧。”苏菲感激的险些跪地谢他皇恩浩荡。
　　年氏一直睡到第二天晌午才醒过来，醒来就找皇上。苏菲便过来陪她说话，劝她进了些汤水，又跟她讲皇上昨天怎么担心，怎么亲来看视，如今怎么忙，怎么脱不开身，怎么记挂着她和新生的小皇子，总算安抚住了年氏。苏菲原担心年氏没有这么好哄，现在看年氏苍白憔悴的脸上满足的笑意，又觉得她可怜，好在有个新生儿很快占据了年氏所有的注意力。
　　二十七天之后，先皇的梓宫移灵景山的寿皇殿，宫里的一切开始安顿下来。皇上大赦天下，大封群臣，十三爷成了怡亲王、总理王大臣，苏菲想十三这官儿升得够快，一下子跳过了好几级，也不枉十三多少年紧随四爷身后，勤恳办差，吃亏在前，享乐在后了。皇上最喜爱的弟弟就是十三，所以这个任命没有令苏菲吃惊，让她吃惊的是另一项任命：八爷也同样成了总理王大臣，封号廉亲王。
　　苏菲想：他还真是宽宏大量、不念旧恶呀！在苏菲的印象中，皇上是个快意恩仇、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眼里不揉沙子的主儿。苏菲原以为，四爷登基之日，就是八爷倒霉之时，此番封赏与他一向的处事风格很不相合。不过，男人都是政治动物，那心思是女人所理解不了的，苏菲也就不去多费脑子了。
　　不久又大封后宫诸人，福晋册为皇后，居坤宁宫；年氏封为贵妃，居储秀宫；李氏封为齐妃，赐住咸福宫；苏菲封为熹妃，赐住永寿宫；耿氏封了裕嫔，宋氏封了懋嫔，其余潜邸中的女眷都依次各有封号，不过皇上的后宫与先帝比起来真少的可怜，连皇宫的一半都住不满。苏菲对自己分到的宫室不太满意，永寿宫就在养心殿的后面，来来往往的人多口杂，离御花园又很远，她倒是很中意原来德妃的永和宫，不但环境幽静，而且离御花园很近。想来德妃升为太后之后，不久就会迁居慈宁宫，苏菲便打起了永和宫的主意。
　　趁着宫中诸人向皇后道贺的间隙，苏菲去撞皇后的木钟，因为皇后对苏菲一向和悦，很少拒绝苏菲的要求。令苏菲想不到的是，皇后一口拒绝了。见苏菲有些尴尬，皇后也觉出自己的口气硬了些，便叹口气，对苏菲说：“其实我也不用瞒你了，太后为了十四阿哥的事，正跟皇上呕着气呢，坚决不肯移居慈宁宫，这两天我愁得不得了！”
　　苏菲连忙配合皇后调整出发愁的表情，心里嘀咕那老太太真是不识时务，儿子都成皇上了，她安富尊荣就是了，何苦还要找别扭呢？对十四也是有害无利。却依然不死心，劝解皇后宽心之余，继续试探：“不管怎么说，太后终究要住在慈宁宫的，到时候……”
　　皇后瞥了她一眼，拨拉着杯中的浮茶，缓缓说道：“妹妹就安心住在永寿宫吧，这是皇上亲口吩咐过的。”她脸上的神情有些奇怪，喜怒莫辨，苏菲立时噤了声。 
　　
　　皇后劝说了太后几天，太后终究是拗不过儿子，移居慈宁宫，接受了百官和宫中嫔妃们的朝贺，皇后因为太后一向喜欢苏菲，特特的叮嘱苏菲要常开导太后。苏菲知道，西北的十四快要回来了，皇后最悬心的是这一对面和心不和的兄弟会撕破脸大闹一场，这其中太后的态度当然是至关重要的。
　　所以苏菲每天清早向太后请安之后，就常常陪坐、陪聊，有时甚至陪吃午膳。不过她这几日过得也颇不寂寞，因为太后这里隔三差五的就是一场好戏。先是惠妃和荣妃跑到慈宁宫哀哀哭告，要么是因为所分的宫室狭小陈旧，不够居住，要么是因为份例被压缩，太监宫女不敷使用。说来可怜，这些曾经显赫一时的女人们，一旦升格成了太妃，就如同昨日黄花，哪里还能够保持原先的做派？她们的心理失衡在情理之中，太后也只得虚安慰几句，并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再就是宜妃郭络罗氏，她被康熙宠爱了三十多年，生了两个儿子，一辈子抓尖要强，临老反而落到了人后头，所以她闹得更为出格，干脆天天盛气凌人的来指桑骂槐，稍不如意就又哭又闹。太后为自己亲生的两个儿子担了一肚子的心事，原本没心思来理会她，只被她闹得头疼不已。苏菲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整天劝这个，说那个，日子久了，也不耐烦了，便想了个办法。她给太后出主意，不如请这些太妃们出宫住到自己的儿子们家去，也是两便。
　　这是入关以来从没有过的规矩，虽然这宫中最难改的就是规矩，但是规矩是人定的，还要看什么人来改。太后把这话跟皇上一说，皇上本就因为十四的事极力的想缓和母子的关系，便一口答应了。于是荣太妃住到三阿哥府上，宜太妃住到五阿哥府上，惠太妃的亲生儿子大阿哥早年被康熙圈禁，惠太妃便住到了养子八阿哥的府上，八阿哥的亲娘良妃几年前就逝去了，八阿哥很愿意奉养这位养母，这样才算是皆大欢喜了。
　　其实苏菲最想看到的一个人是八福晋，这个骄傲的像孔雀一样的女人，以前最看不顺眼的就是苏菲，苏菲很想知道当她不得不向自己行叩拜大礼时，是个什么表情，是不是还能维持住自己的骄傲。
　　八福晋果然没有令苏菲失望，她依然骄傲，虽然也是行礼如仪，但是丝毫不见奴颜婢膝，尤其是进宫向皇后朝拜时，她的仪态神情倒仿佛她才是母仪天下的女人。苏菲一向敬佩有原则能坚持的人，所以也就不好意思再笑话八福晋了。
　　阿琪显然不如八福晋能坚持原则，她把从前苏菲送的那条银红的汗巾子找了出来系上，比以前更加喜爱弘历和阿满，又把以前失礼的地方一一加以弥补。可惜对于她的亲热劲，苏菲不但不想回应，而且避之惟恐不及，因为任何与阿琪的交谈，最后都无可避免的会引到十四的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写四爷的番外。 
                  美人如花隔云端（四爷番外）
　　多少年的等待，多少年的隐忍，当我终于坐到这个宝座上，俯视群臣的时候，我决心不再让任何人、任何事违背我的意志。什么以德治国，什么仁爱待人，我要用我的意志来统治这个世界。
　　曾经与我作对的都会被一一清算，老八、老九、老十、老十四，还有他们的那些狐朋狗党，我会一个一个的收拾他们；现在就想要居功自傲来挟制我的人也都不会有好下场，尤其是年羹尧这个狗奴才，倚仗着西北牵制老十四的功劳就想把我当成儿皇帝吗？真是好笑，先替我办完了事儿，再让他噬脐难悔。
　　可是我还是不得不先做出让步，给年羹尧升官，给年氏贵妃的名号。年氏兄妹都不懂得什么是适可而止，年氏在皇阿玛丧仪上的表演也更让我警觉他们的野心，所以虽然子嗣不多，年氏生的皇子还是不能带给我多少欣喜。也许有弘历这一个儿子就已经足够了，我对阿秀说“你放心”，就是想告诉她，不用担心年氏，不用担心别的儿子，弘历是皇阿玛圣心默许的继位人，我不会改变这一点。
　　阿秀是唯一一个能让我心软、让我想去疼惜的女人。第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情形，我早已经忘了，她选秀那年只有十三、四岁吧，还没有长成，肯定也没有现在的娇媚入骨，否则早被我的那些尖牙利爪的兄弟给抢先要去了。他们总是那样，有好东西也要跟我抢，有好人更要跟我争。
　　当额娘把秀女名册给我时，我只注意到她的名字叫阿秀，一个我难以忘却的名字，于是下意识的就选中了她。想当时额娘还不是很满意，因为她的父兄都只是小吏，对于我的权势地位没有任何用处，但我还是要她，要的就是这个名字，永远不能忘记的名字，一个让我第一次感受到这天家无亲情的名字。
　　我在十一岁以前一直生活在阳光里，或者说是生活在一个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幻像里。皇家的孩子都不是亲生额娘养大的，满三岁就要被带到阿哥所里单独教养。兄弟中只有太子和我是例外，太子身份特殊，我则是因为皇贵妃佟氏特别的疼怜而一直养在永寿宫里，作为宫中最高贵的女人的养子，我受到了所有的人的尊奉。
　　永寿宫就在养心殿的后面，是皇阿玛下朝之后常去的地方，所以我记忆中的皇阿玛是慈爱而平易近人的，也许人之常情就是对在自己眼前长大的孩子的感情总好过不常见面的孩子，后来太子被废，我就成了感情上与皇阿玛最亲近的儿子，这一点是别的兄弟们望尘莫及的。
　　我称佟氏皇额娘，她也把我当成亲儿子一样疼惜，我知道自己的亲额娘是德妃，她总是怯怯的躲在人后，来永寿宫请安时也不敢光明正大的来看我，总是背着人，悄悄的塞给我包我并不稀罕的点心水果或是荷包鞋袜之类，反反复复的只会问我过得好不好，皇贵妃疼不疼我这样一些话，我敷衍着她，心里颇有些瞧不起她。后来渐渐大了，她有了六弟、十四弟，也就渐渐不再私下来存问我了，我并不放在心上。
　　那时我最好的玩伴就是太子，还有就是皇额娘的内侄女佟秀雯，我叫她阿秀。阿秀自小就被接到宫里养育，因为皇额娘唯一生下的一个女儿还没有满月就夭折了，所以皇额娘疼阿秀就像疼自己的女儿，在她的庇护下，我们无忧无虑的玩耍，皇额娘常拿我俩开玩笑，说要把阿秀给我做福晋，我俩把这当成了一种当然，还有谁会比我俩更合适的吗？
　　然而皇额娘再疼我，也终究没有将玉牒上的记录改过来，名义上我还是一个小小的出身低微的妃嫔的儿子。也许是她觉得这是水到渠成的事，不用着急，却不知道人生无常，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夺走了她的生命，也夺走了我曾为之骄傲的一切。
　　我回到德妃身边，叫她额娘，每天都去给她请安，看她宠溺照顾十四弟，一如当年的皇额娘对我。我与她之间的隔阂已成，十一年的岁月难以跨越，母子的亲情永逝了。有时我很奇怪，八弟也是自小抱给别人养，他与良妃的感情却极其深厚，有一种骨肉相连、相濡以沫的辛酸在他们母子之间连接，我猜不透这其中的奥妙。
　　有时我想也许是因为良妃只有八弟一个儿子，而额娘却有十四弟的缘故，所以我厌恶十四弟，当他挥舞着小手向我扑过来要我抱时，我闪到一边，快意的看他摔个嘴啃泥。当他与年龄相仿的十三一起玩耍时，我故意偏袒十三，惹他哭啼，我似乎是在用这些来报复额娘，为了不是她所犯的过错，为了我永远失去的亲情。
　　我没有想到的是，我失去的才只是个开始。当我十三岁建府，皇阿玛给我选福晋时，我本来以为肯定会是我的嫡福晋的阿秀，却被指婚给了蒙古科尔沁王公特木尔。也许是因为阿秀是佟家的人，而我已经隐隐威胁到了太子的位子，所以太皇太后、索额图，甚至还有皇阿玛和太子，不想我再能借助佟家的势力与太子抗衡，就一起把我和阿秀给拆散了。我把阿秀看成是皇额娘留给我的最后一份纪念品，却就这么被他们无情的夺去了。
　　我默默记下这笔账，等待着时机去连本带利的讨还。然后我就顺从的娶了那拉氏为嫡福晋，她是个很好的人选，应该说皇阿玛为我的事也算是尽心尽力了，她宽忍大度，雍容端庄，把府里整治得井井有条，可惜她却不是我喜欢的女人，我可以看重她，给她应有的体面和权力，却无法对一个连在床上都一板一眼、循规蹈矩的女人感兴趣。尤其在她和我唯一的儿子弘辉死后，她就更成了一个木偶人。
　　以后又陆续有不少女人进门，要么是蠢得不解风情，只知道装娇作痴的邀宠，日子久了令人生厌，要么就是见了我就噤若寒蝉，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的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我长得很吓人吗？
　　只有钮钴禄?阿秀，小家碧玉的阿秀，随着时日像一朵花儿一样的开放了。她生下弘历时，我对她还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反正在皇家，女人和儿子都是不会缺的。第一次对她另眼相看，是听她给弘昼讲解《明史》，沉重的历史在她的嘴里像是一种调侃，带着一种俯视众生的悲悯和置身事外的轻松，我脱口而出：“原来明史是可以这样讲的？”看她低眉顺眼的样子，我又有些疑惑：这是刚才那个锦心绣口的人儿吗？也许在这张恭谨的面孔下掩藏着什么我所不知道的东西吧？我突然觉得有趣的很，很想探索一下她的不为人知的一面。
　　我记得那天正是福沛周岁的忌日，我本应该去年氏房里安慰她些，但是一想起她满脸的泪痕和哀怨的眼神，就从心里厌烦。我对阿秀说：“今晚就歇在你屋里吧，别又睡着了。”对了，她还是唯一一个不会等候我就寝的女人，每次去她房里，都是香梦沉酣，有趣的女人啊，是欲擒故纵呢，还是真的不在乎？
　　她在床上是令人愉悦的，不故作清高，也不曲意承欢，我能感觉到她也很享受床第之间的事，这很好，很令我满意。我去她房里的次数多了些。以后我每见到她一次，都会惊叹她的容貌的美丽，每一次我都感到自己低估了她的美貌。亲眼见到一朵花在自己的浇灌下开放，也是一件乐事。
　　
　　那个时候八弟开始崭露头角，隐隐与太子争锋，我坚决的站到太子这一边，只因为我太了解我的皇阿玛了。然而在清理户部欠款这件事上，我还是有深深的挫败感，她怯生生的在我出宫的路上拦住我，说想要跟我回府，让我冰凉的心生出些暖意，她是担心我，想回去陪伴我吧？我没有答应她，看她失望离开，心中有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可是不久却听到一些关于她与八弟的谣言，我虽不相信，却依然很愤怒。我把对老八一党的怒气发泄到了她身上，把她休回了娘家。其实话一出口，看她苍白的脸色，我就后悔了，但是我却不愿意出尔反尔，也罢，先让她回娘家住一段吧。
　　那段时间我很忙，忙到把她忘到了脑后。直到端午那天在润明楼看到她，袅袅婷婷的站在大厅当中，像一朵出水芙蓉一般娇俏，我的心又漏跳了一拍。她向我哭诉娘家人欺负她时的样子，真是梨花带雨，让我心软的差一点把她就此领回府去，好容易忍住了，却从此再没有给她那个势利眼哥哥一个好脸色。
　　我想像中的女人就该是如此的：顺从、忍耐、适时的依赖、有情趣、不缠人，就如阿秀，聪明灵秀得恰到好处。更重要的是，她把我当成她的天，凡事都只以我的意志为转移，以我的好恶来左右自己的言行。见我烦闷，居然可以想出雨夜陋巷饮酒的雅事来让我开怀；在外人面前，循规蹈矩，房里却是放荡形骸，无所不至；对于政事，我原想她应该是有独到见地的，但是从没有听她提到过，反而表现得兴趣缺缺，她是知道我不喜欢一个女人在耳边指手画脚的吧？
　　那时更多的，还是把她当成是个合心意的床伴，直到弘历一天天长大，表现得越来越优秀，远远超过同辈兄弟，我才开始感到也许她的价值远远不止于此。皇阿玛授意我将她立为侧福晋，并把弘历接入宫中教养。我原以为她会欣喜若狂，她却还是那样清淡如菊，也未见有何骄纵之态，反而私下里嘟着嘴向我抱怨：“你家里的亲戚真多，我这一个月里已经吃了三回喜酒，送了两次汤米，吊了一回丧，探了五次病，可福晋还说我应酬的少，不爱交际，礼数不够。”我只是笑着吻上她的唇，她真是个可爱的小东西！
　　我带她去城外别业，她很聪明的不该问的一句不问，不该打听的一样也不打听，很令我放心，我们之间已经有了默契和丝丝的情愫，我喜欢这种感觉。龙泉寺之游，让我意识到我的兄弟们之中垂涎她的美色的也不在少数。这让我有些得意，偏要到哪里都带上她，看得见，摸不着，馋死他们。
　　塞外之行，我与她同行同止，朝夕相对。她的难言的娇媚与善解人意，甚至依恋缠绵都在在打动着我的心。虽然妻妾成群，我却从未享受过这种室家之乐，与她在一起，我忘记了朝堂上的那些阴谋算计。 
　　然而那些阴谋算计却没有忘了我，一次“意外”的邂逅，我又见到了已嫁为人妇的佟秀雯，她风韵犹存，只是塞外的风霜已使她的容颜蒙尘，不复当年的明媚。这就是我念念不忘的那个人儿吗？我有些失落和恍惚。也许她并没有多少改变，我所想念的不过是我用想象编织的一个童年的幻像，借以自欺欺人罢了。
　　送秀雯走后，高福儿告诉我阿秀曾经来过，在门口站了片刻又走了。哦，是吗？难怪她最近神情不对，总有些若有所思，看来她是听到了些什么。但是我没有去向她解释，我没有向女人解释的习惯，我等她自己想明白。
　　她想明白用了很长时间，我看出了她的挣扎，心里颇为怜惜，可又放不下身段去俯就她，就由着她一个人孤零零的住在城外的别业里。我只是时时存问，时时挑选些新雅有趣的物件派人给她送去。平生未解相思，却惹来了相思。
　　冬雪下时，看到她“与君共饮一杯无”的短笺，我心中涌上的狂喜已毫无疑问的告诉我自己：她已占据了我的心。若在从前，我不会容许自己的情绪为一个女人左右，很小的时候，皇阿玛就告诫过我们：女人可以宠，却不可以爱。但是现在可以了，因为我爱的是她，聪慧明达如她，爱上也是安全的，我的心这样告诉我，我打算任性一次。
　　我放下手中的一切事务，去别业接她，对她说：“你痊愈了，真好！”我是真心实意的说这句话的，她笑靥如花。
　　和好之后，我待她更是不同，她也吸取了教训，不再如在承德时那样痴缠，给福晋以足够的尊敬，与府中诸人相处得也算融洽，这样很好，我并不喜欢后院里整日的争风吃醋，可见她还是那么事事都为我着想，我会在适当的时候给她报偿的。
　　我甚至把自己的雄心壮志透露给她，她虽不明说什么，却不动声色的给了我不少助力。一是她让我想通了推荐十四出任大将军的利弊，不但将一个夺位的劲敌远远的打发到了西北，还因为顾全大局在皇阿玛那里又加分不少，一是她将十七弟拉进了我的阵营，那时老九正在不遗余力的拉拢可能会掌握近卫兵权的十七弟，我不清楚她是怎么办到的，但是她却办到了，还一点儿都不兴师动众，甚至我夸奖她时，还是一脸的懵懂。这么聪明而懂得收敛的女人，让人如何能不爱呢？
　　她与老八的媳妇恰成鲜明的对比，那个自作聪明的女人，丝毫不懂得男人的心，人人都知道她是老八的一个女谋士，这对老八来说绝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这样不懂得适可而止的女人，只会惹男人厌憎。我猜老八现在百般的隐忍她，八成也是为了她娘家的势力。哼！只怕靠的是座冰山。
　　那老八媳妇居然还有脸当众给阿秀难堪，我故意一反常态的出头给她了个下马威，看众人惊愕的神情，我心中颇为快意。我就是要宠自己的女人，让他们说去吧。时势已变，我胜券在握，可以不用再压抑自己了，我要做我想做的任何事。
　　
                  纠结（阿琪番外）
　　那年我十四岁，家里正为我选秀的事发愁，而我却还只是懵懂。有一天，八贝勒府送来一张帖子，请额娘和我一起过府赏花，我原本不想去，八福晋在京城的官宦人家中的名声很糟，都说她泼辣跋扈，目无下尘，动辄给人难堪，我有些怕，额娘却忙不迭的把我精心打扮了带去赴宴。
　　我在八贝勒家的花园里第一次见到了十四阿哥，他那天一身青色袍服，穿着箭袖，长身玉立，站在花树下面，耀花了我的眼睛。他含着笑跟我说话，我忘记了他说了些什么，也忘记了自己答了些什么。我只知道自己一见倾心，再也忘不了他。回家之后我茶饭不思，只一个人痴痴的呆坐着，回想着那个谪仙一般人物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只觉得他完美无缺。在他面前，我自惭形秽，感到自己卑微渺小的像一粒尘土，却怎么也做不到不去想他。
　　然而过了两日，额娘却喜滋滋的来告诉我，十四阿哥很中意我，想要请旨册封我为他的嫡福晋。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自己有这样的福分，可以与那个人并肩而立，携手共行，甚至是同床共枕。
　　我万般的感激八福晋，甚至她对我的颐指气使，我也可以忍受，因为她很热心的帮助我又见了十四几次：那海棠花海中的邂逅，那秋山清流边的交心，那朱红宫墙外的誓约，是我今生最值得珍藏的回忆。以后的很多个无眠的夜晚，这些回忆都滋养了我的心神，使我能支撑下来，度过一个个艰难的时日。
　　不久在雍亲王府的一次宴会上，我认识了她，一个我后来唯愿她从没有出现过的女人。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的时候，我正是个天底下最幸福的人。是的，在她走过来之前，我一直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而她就是我的幸福终结者。
　　她那时还是雍亲王的一个格格，生得很美，看来却很守本分的样子，少言寡语的坐在角落里。她看来年龄比我大不了几岁，却有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从容笃定的态度。我不由自主的为她所吸引，与她交谈，把她引为知己，将自己亲手打着梅花络子的汗巾子送给她，对这个贵族家格格常有的行为，她的表情是失笑，像是看到了一个很是孩子气的举动，这让我有些羞愧，她却马上回赠了我一条银红的汗巾子，并很珍惜的把我的礼物系到了腰上。
　　我很高兴能有这样一个人做知己，我感到自己对于怎样做个皇子福晋的经验太少，八福晋传授的我不敢苟同，额娘和宫里嬷嬷教导的又太空泛，而她显然在皇子府里过得游刃有余，她也的确给了我不少有用的指点，她聪明而圆滑，很多事我从没有想到还可以那样来处理的，她却告诉我越简单，越好用，让我茅塞顿开。
　　然而我不久就在心里对她有了芥蒂，是源于婚前的那次闹剧。人人都说十四阿哥喜欢我都喜欢痴了，居然在宫里头追着跑了好几个来回。八福晋她们为这事笑了半年多，我却隐隐的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她是在戏弄他吧？然而我倾心爱慕的十四阿哥怎么会成为她戏弄的对象呢？这太不应该了，我有些生她的气。
　　不过当八福晋私下告诫我要小心防范那个“狐媚子”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她疑心病太重了，可是那些谣言很快就满天飞了。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还有什么比清白的名声更重要的吗？我为她感到难过，却无能为力。
　　婚后的日子宁静而平淡，没有我曾经想象过的那么好，可也没有我曾经想象过的那么糟。十四爷对我很好，体贴、温柔。我总希望他能把我想的很好，我又总怕自己没有他所想的那么好，于是他总笑我多愁善感。有时他会跟我说着说着话，就凝眸沉思起来，我却完全无法走进他的世界，我凝视着他，真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呀！可是我已经很知足了，有这样两两相对的日子，我不该太贪心的。
　　我大婚后不久，就隐约听说她被四爷给休弃回娘家了，我想去看望她，却被爷给拦下了。爷看来很是厌她，气哼哼的说她是自作自受，我内心深处竟感到一丝的安慰，也许那么美的女人对别个女人总是一种潜在的威胁吧，只是我从前不肯承认罢了。于是我很听话的没有去看她，就此疏离了。
　　半年多之后，我才又见到了她，她更美了，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韵，她似乎也重新得了四哥的宠，被升做了侧福晋。在太后宫里，她当着太后的面就戏谑十四，却反被老太后误打误撞的当成了十四福晋而闹了个大红脸。我本该一笑了之的，心里却沉沉的很不舒服，也许是自己怀孕之后晦暗的面色在她的明媚鲜艳的姿容映衬下，更不堪入目了吧，也许是爷的神情之间，有了些跟以往提起她来就恨恨的态度很不同了的缘故吧。
　　她竟亲热的走过来谢我在她落难回娘家时，送东西给她，却不知道我压根就不知此事。如石火光闪过，我转瞬想明白了很多事，一些我曾经疏忽过了的事，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我不敢去质问爷，我也没有立场去质问爷，我只能暗自饮泣，自欺欺人的希望所有的一切都是误会。
　　在八哥家为小格格办的满月酒宴上，看到他俩先后出去，我也坐不住了，托辞跟出来，却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爷正在为她抚去落在肩上的花瓣，动作那么轻柔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她回头朝他娇媚的笑，那情景美好得像一幅画。我知道自己这时候不应该过去，可是两脚却不听使唤的径直走过去了，她还是那么云淡风清，爷的脸色却阴沉了下来，我面上笑着，泪水直流到心底。
　　回到府里，爷就对后园里的那株名叫“娇容”的桂树特别的上心，让园丁着意培植，说是要举办赏花会，还特特的吩咐丫鬟采了一些初生的花苞做桂花糖，以前他是从来都不屑于管这些家务事的。我无语，只是默默看他把那罐桂花糖郑重的收藏在书房里，不用猜也知道是为谁准备的。
　　然而那罐桂花糖终究是没有被送出去，因为废太子的风暴席卷了整个皇室，我不知道爷陷进去多深，只是他没白没夜的在外面到处为八哥活动，让我不免担心，我原来还庆幸他把心思放到政务上，就不会记挂着她了。直到被打得血肉模糊的爷给抬回来，我才痛悔自己的自私，我宁愿他把心思放到女人身上了。
　　爷在府里闭门不出，养伤兼着思过，他很是颓丧，我了解他的想法，却无从排解他的烦忧，我突然想到，她应该是有办法的。可是，如今让我怎么去找她，又怎么开口呢？我日日忧心如焚。春来了，有一天我看见爷在后院负手而立，神情萧索，便泡了新的明前茶过去，刚走到他身后，突然听他轻声吟道：“辜负此时曾有约，桂花香好不同看。”我手中的托盘差点脱手。
　　事后我思忖：他与四哥已是水火不相容的局面，断没有吟诵四哥的诗句的道理，那么这句诗又是什么意思呢？想起旧年的事情，我唯有一个答案。那时我却觉不到妒恨，只像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因为她便是那个能让爷振作起来的灵药了。
　　我私下里抱了那罐已经蒙尘的桂花糖去拜访她，委婉的请她过府一叙，她明显的敷衍和推诿，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委屈和失望淹没了我，半晌才发现那罐桂花糖居然忘记送给她，又被我抱了回来，我揭开封皮，一股桂花的甜香飘散开来，我用手指蘸了点儿放到口中，却没有品尝出甘甜，只觉得满嘴的苦涩。
　　我拿定主意一去再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她却不请自来了，大大方方的要求拜访我的丈夫，相反我这个做妻子的反而感到局促不安。我把她送到爷的书房的门口，看着她娉婷的身影摇摇的上了台阶，消失在湘妃竹帘的后面，我心想：爷这次总该开怀吧？
　　我忐忑的坐在自己的房里等着，心里好像有一把钝刀子在割一般的疼。我没有等到她来辞行，却等来了多日没进我房门的爷。他站在我身前，阳光从他的身后照进来，把他笼罩在一片光芒之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伸出手来轻抚我的头发，叹息了一声：“阿琪，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我呜咽出声：“爷，您怎么不留住她？”爷愣怔了一会儿，才勉强笑道：“你都在想什么呢？我与她没有什么的，她是四哥的女人呀！”
　　我并没有多想，因为没过几天，爷就给他四哥的女人送去了一份礼物，礼并不重，心意却重：那藤萝花饼上的花纹是爷亲手勾勒的！而我求他为将要出生的孩子绘个肚兜的花样，好让我绣出来，他还不耐烦答应呢。好在生活总有希望，我有了弘明，心里好过了些，皇上也恢复了对爷的宠爱，日子重又回到了正轨。
　　我心结已成，便刻意的回避与她见面，也尽可能的不让爷与她见面，却又时刻竖起耳朵打听她的消息，实在是矛盾的可笑。她的流言少了，可又出来个妖娆的姐姐，在京里亲贵们中间招蜂引蝶。我心里瞧不起这种女人，爷也瞧她不起，几次提起来都很是鄙夷，可是一把话题转移到那个女人身上，爷就住了嘴，唇角有掩饰不住的笑意：他俩之间肯定有什么事发生过！
　　相夫教子的日子平淡而又快乐，服侍爷、养育儿子、管理偌大的府第、时不时的进宫给娘娘请安，这些都是很繁琐的工作，占用了我所有的时间和精力，我乐在其中，单纯的以为梦魇已经过去，那时哪里知道才是刚刚开始。
　　来年的春天，八哥八嫂要在城外的龙槐寺做法事，为良妃娘娘祈福，约了九哥、十哥和我们夫妇同去。难得有出城游玩的机会，尤其是与爷一起，我很快活，着意的打扮了一下，临上车前，爷还笑着夸我越发标致了。我心中得意，这好心情一直持续到进了寺门为止。
　　因为路上爷与十哥赌赛，看谁的车先到，所以爷在众人之前先到了寺前，我被颠簸的有些头晕，爷很体贴的扶我下车，我心里甜甜的，正迈步下车的时候，突然感到爷扶在我小臂下的手猛然一紧，捏得我生疼。我诧异的抬头看他，他却直直的盯视着寺门里面，嘴唇紧紧抿着，眼中有些怒意。我随着他的目光望去，竟然是四哥和她相拥相偎着站在槐树下，耳鬓厮磨，很是亲热。爷站着不动，我也不敢贸然招呼，等十哥他们赶到时，四哥已经转到别的院子里去了。
　　本来美好的出游，因为这两个人的出现而变了味儿。席间男人们的唇枪与舌剑齐飞，谎言与蜜语共言，我没有心思去细细分辨，我的心思全在爷的身上，爷的眼睛却都围着她转悠。我一时气闷，便与八嫂一起揶揄起她的锦姐姐来，她不反驳，只溜溜的一眼，爷与八哥就争着给她解了围。爷的警示的眼神看得我心里发凉，却不敢再造次了。
　　那天之后，爷渐渐的变了，他开始广结人缘，名声开始鹊起，八哥他们也都转而支持他。我却发急，八哥的前车之鉴不远，怎么他又要重蹈覆辙呢？然而爷认定的事不是我能劝服的了的。他常常夜不归宿，行踪诡秘，我听说她又得罪了四哥，被罚居城外的别业，我整宿整宿的睁着眼等他回来，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尽头。
　　我开始给爷搜罗年轻貌美的女人，府里的丫环仆妇凡是能在爷跟前露脸的，全都经过精挑细选，我把这些个莺莺燕燕尽情的堆到爷的面前，巴望着他看上哪一个，只要不是她就行了。八嫂说我疯了，我想她说的没有错。
　　这些举动竟意外的给我赢得了贤惠的好名声，我听了只觉得可笑，原来这就是贤惠。可爷却总是漫不经心，偶尔也会逢场作戏，更多的时候却只是跟我说：无须如此。我希望他告诉我，我到底应该怎样做，才能重新赢回他的心。
　　我怀上第二个儿子的时候，爷受封大将军王，督师西北，我没有阻拦他，虽然不免担心，但是更多的是骄傲，也许离别在即，人的想法就不同了，从不让我为难的爷却让我陷入了为人妻子的最难堪的境地。
　　那天是娘娘的寿诞日，她打扮得清雅动人，不可方物，在酒宴上，她竟敢当着众人与爷眉目传情，我很奇怪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看出来了，其他人为什么浑然不觉。宴席将散时，爷瞅了一个空子，在我耳边说：“你把她引到回廊上去。”我震惊的看向他，他却满脸笑容的去向娘娘敬酒了。
　　我只得找了个最拙劣不过的借口，请她随我去了偏殿，她似笑非笑的样子让我越发感到屈辱，我又一次把她送到我丈夫的身边，然后孤独离去。当晚回府后，爷极尽温柔之能事，我本应感到受辱更甚，但是没有，他快乐，我才会快乐，为了他，任何屈辱，我都甘之如饴。
　　就如同现在，当夺嫡的胜负分晓，四哥登上那能左右爷的生死荣辱的位置之后，我刻意的向她示好，八嫂骂我没骨气，我承认，我不敢有骨气，凡是与他有关的事，无论多没有骨气，为了他，我都可以去做。
　　
                  如此兄弟
　　宫里宫外的上下人等不约而同的盼望着的一件事，就是大将军王的回京。不管出于何种目的，所有的人都认为十四一回来必是一场大闹。在众人的翘首企盼中，十四终于千里迢迢的回京了。不负众望的是，他还没进城门，就跟皇上叫上了板：他命人行文奏事处，询问到京之后见皇上如何行礼！这不明摆着的事情吗，还用问？分明就是不把皇上放在眼里。这纸行文像一颗炸弹，扔到了上书房，上书房大臣联名弹劾他“不遵法度，无礼于君”，那天苏菲正在养心殿伴君，瞥见那奏折上写着的“举朝无不惊骇”几个字，不禁哑然失笑。
　　皇上显然也不想将事情闹大，将折本丢过一旁，只命礼部行文令十四先谒先帝梓宫，再至乾清宫面圣。听说十四祭灵时，毫无礼法的痛哭嚎啕，言辞间流露出对先帝遗诏的怀疑。听到这个消息，连一向淡定的苏菲也不禁打了个冷战：十四他想干什么？不要命了吗？皇上的脸色越发的阴郁，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可当上书房大臣们义正辞严的谴责十四，请求严惩时，他的辞气却丝毫听不出恼恨，只说：“十四弟是悲痛过度，朕体谅他，诸位臣工就不必多言了。”
　　回头却吩咐苏菲：“你先去太后那里，将朕的旨意说给太后听，让太后尽可放宽心。等他见过朕后，就一起去向太后请安。”苏菲这才明白他宽宏大量的原因：原来太后自从听说十四回京的所作所为，生怕皇上翻脸严惩她的这个宝贝儿子，从前天晚上开始就病倒了，整日哭哭啼啼的要见十四，似乎把这儿子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就安全了。皇上明知这个缘故，心里着恼，面上还要做个孝子，不能不顾忌太后的态度。
　　但是皇上却不知道苏菲如今最不想见的人，就是太后。在她看来，太后以往很明事理，处理两个儿子的关系时，拿捏得也算恰当，只是自从经历先帝之丧后，做了后宫之主，反而生出些偏执的脾性，难以劝服，凡事都跟皇上拗着。若是皇上是个性子温厚的也就罢了，偏都是爱钻牛角尖的，这对母子早已经貌合神离，势如冰炭，让这些做儿媳的夹在中间为难。饶是皇后那样从容果决之人，这几天的工夫，也焦躁得嘴上起了好几个泡。
　　但是皇上吩咐下来，苏菲也只得穿戴好了去给太后请安。苏菲进去时，已经坐了满满一屋子的人，太后一脸倦容坐在炕上，一个小宫女在旁边捶着腿，皇后坐在下首。见苏菲进来，其他人都站了起来，苏菲先给太后和皇后请安，其他人再给苏菲见礼，除了李氏、耿氏等几个妃嫔，苏菲看到十四福晋也在，不禁留神多看她两眼。见阿琪两眼通红的，像是刚刚哭过，心说她最近可真称得上是以泪洗面了。
　　想想她的难处，也觉得可怜，只是皇后就不这么想了，苏菲来之前，皇后正在训斥十四福晋，为她在太后面前又提起十四阿哥的事，惹太后忧心。太后没有听皇后说几句，就打断了她的话：“皇后，你不必埋怨十四家的，难道她不提，我就不想我那个儿子？那是我身上的一块肉啊！”太后又哭了起来，阿琪也跟着落泪，苏菲悄悄靠近皇后身边，与她耳语道：“皇上很快就要过来了，也许还有十四爷。”皇后打了个冷战，连忙打叠起百样的言语劝慰着太后，太后只管长篇大论的说着，哪里听得进去。
　　幸好皇上没有来，只有十四一个人过来给太后请安。皇后松了一口气，苏菲倒把心给提起来了，因为她知道若是皇上与十四的见面哪怕能保持表面上的和睦，皇上也会与十四同来上演一场母慈子孝的好戏，如今连门面也不装了，不知这小子是怎么顶撞皇上的。
　　与十四已经两年多未见，今日骤然一见，苏菲几乎没有认出他来，十四蓄起了胡须，倒也显出了几分老成。太后一见十四，便搂在怀里哭个不停，十四也掉了几滴泪，苏菲帮着皇后假意劝解：“太后，如今十四弟回来，免去在塞外受风沙之苦，可不是件好事？何况皇上还封了十四弟郡王呢！”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起来，不但十四变了脸色，连太后也满腹怨气：“先帝早已经封老十四大将军王了，干嘛还要另封？再说了，连老八、老十三都是亲王了，十四还是他的亲兄弟呢……”十四一下子打断了太后的话：“额娘别说了，我不稀罕！”苏菲心知肚明：皇上不但是只封了十四个郡王，而且还是个没有封号的郡王，只不过是为了敷衍太后罢了，其实黄册上十四的品级还是固山贝子。十四是指挥过天下兵马的大将军王，曾经一呼百应，如今兵权被剥得精光，还被皇上用这种办法轻贱，当然不会对皇上的这个“恩典”存什么感激之情。
　　苏菲见话不投机半句多，便来为皇后解围：“皇后娘娘，十四爷难得回来，可不要与太后好好叙叙？臣妾等还是先告辞吧。”见太后点头无话，皇后只得带着众妃嫔出来，阿琪一直将皇后等人送到慈宁宫门口，皇后看了看她，叹了口气说道：“弟妹回去吧，你也长久不见十四弟了。只是弟妹要劝着些十四弟，不要总与皇上拗着。皇上的脾性我最清楚，若是真恼了，只怕……”皇后没有说下去，阿琪的脸已经煞白了。
　　这边皇后又对苏菲说：“妹妹也劝着些皇上，兄弟间骨肉情分总是要讲的，不能被天下人耻笑了去——只怕你的话皇上还能听的进去。”对这种表扬，苏菲是敬谢不敏的，她刚要辩白，皇后已经领着人径直走了。
　　苏菲觉得这两天过得这叫一个累，浑身跟散架了一样，她刚回到永寿宫，想歇歇脚，苏培盛已经在门口急得团团转了。老远看见苏菲过来，急忙请安：“娘娘您可回来了，万岁爷正找您呢，请您这会子就去养心殿吧。”
　　苏菲心说这还让不让人活了，总得有个喘气的功夫吧？再说了，他自己都搞不定自己的娘，怎么能指望着别人说动了她？心里不乐意，腿脚还是不敢不麻利，路上顺便问问苏培盛十四见驾的经过。
　　苏培盛摇头晃脑的说了一通，真比说书的讲的还要热闹：皇上想示好，来亲手搀扶跪在地上的十四，十四偏不给面子，愣是梗着脖子不理，兄弟两个僵持在那里了。有个侍卫看不下去，过来拉十四，结果十四当场煽了这侍卫一记耳光，还气势汹汹的命令皇上惩办这个侍卫，皇上气得连茶杯都摔了。
　　苏菲问：“后来呢？”苏培盛想了想说：“后来？后来皇上就派奴才来请娘娘过去，底下的事儿奴才就不知道了。”苏菲真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图个耳根清静，不用夹在他们母子兄弟之间受夹板气。
　　到了养心殿，只见从里到外的宫女太监全都大气也不敢出，看见苏菲来了，都很欢喜，忙不迭的挑起帘子，苏菲心里说：敢情这些人都拿我当消防栓使了。
　　
　　然而皇上却不在屋里，已经被大臣请到前殿议事去了，留下话说让苏菲在这里等着一起用晚膳。苏菲便遵命等候，随手抄起本书来看，没看上几行，就去会周公了。
　　等苏菲一觉醒来时，天色已经昏暗，屋里却没有掌灯。苏菲躺在贵妃塌上，迷瞪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身在何处。正要唤春草进来，却突然发觉身边坐着一个人，身上的团龙的金丝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原来是皇上。皇上不知过来了多久了，见苏菲醒了，轻声说道：“别忙着起身，仔细头疼。”他的温柔让苏菲很不适应，因为他一向都只是心安理得的享受他的妻妾们的照顾的，很少说几句关心的话。苏菲想莫非他真被十四给气糊涂了？
　　这样想着，就不觉问了出来：“皇上，十四弟没有气着您吧？”皇上鄙夷的哼道：“跟他生气，他也配！如今不过是看着太后的面子罢了，可要是他还这么不知收敛，肆意妄为，就算朕念着兄弟之情，却也有天理国法在。”苏菲没有做声，其实她也认为十四的心态和做法都很不识时务，与她一贯的做人原则相悖。见皇上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生气，苏菲也放了心，便找些轻松的话题来说。
　　皇上心情看来不错，晚膳的时候还比平时多吃了小半碗御田粳米饭。苏培盛这家伙还真会伺候人，让御膳房整治了几个小菜，看着就清爽，吃起来也很可口，一勺鲜贝笋丝汤入胃，苏菲觉得五脏六腑熨帖无比。她想，都说是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又岂止是大丈夫？小女子也是要有权才好过呀，最起码是傍个有权的。想那十四和十四福晋，此刻便是龙肝凤髓也难以下咽的吧？
　　饭后皇上硬拉着苏菲下棋，苏菲的棋艺很臭，对这种实力不均等的游戏兴趣缺缺，皇上偏偏喜欢占尽优势，让七子的棋，苏菲都能输得哀鸿遍野，然后皇上欣赏苏菲输棋后沮丧的表情，有猫捉到老鼠一般的快乐。
　　苏菲下棋唯一的优点是落子如飞，不假思索，正下到第三盘的时候，储秀宫的掌事太监神色慌张的来禀报，说年贵妃新生的小皇子不好了，皇上推开棋盘就走，到门口又回头吩咐苏菲：“你不必过去了，回永寿宫歇歇去吧。”苏菲领命，恭送圣驾如仪。
　　天已经黑透了，苏菲扶着个小丫头走在后头，苏培盛亲自擎着个羊角明瓦灯笼在前面照路，旁边还有一溜十二个宫女执宫灯相随，这阵势够大的。苏菲问苏培盛春草去哪儿了，苏培盛回说是苏菲与皇上下棋那会儿，春草想起苏菲平素沐浴时喜欢的熏香没有带来，亲自回永寿宫去取了。苏菲有些奇怪：我什么时候用那劳什子熏香了？ 
　　回到永寿宫，春草忙忙的迎出来，苏菲瞅她一眼，气色不成气色的，心里就有些诧异，把苏培盛打发回去后，又让环伺的宫女太监都散了，只留春草一个服侍。进了屋，苏菲还没有来得及问春草，春草已经扑通一声跪下了。苏菲闪眼一看，不禁大吃一惊，屋里坐着一个人：居然是十四！
　　
　　十四气定神闲的正在品茶，见苏菲进来，不由得咧嘴一笑，苏菲本来心里七上八下，就猜春草瞒着自己做了什么祸事，及见了十四，反倒不慌了，只冷冷的看着他。十四站起身来，踱到苏菲的面前，轻抚着苏菲的面颊：“两年不见，你越发的标致了。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他低下头去亲吻那娇艳欲滴的唇，苏菲抿紧了嘴唇，不让他进入，左手揪着十四的衣袖，右手使劲的掐疼自己的掌心，不让自己沉落进他的热情中去不能自拔。
　　十四察觉了她的抗拒，猛得抬起头来，欲望中已夹杂着怒气：“怎么？”他低哑的嗓音格外的暧昧惑人，“做了皇妃，就碰不得了？”苏菲推开他一步，凉凉说道：“以前碰得，是我愿意；如今我不愿意了，就碰不得了。”
　　十四感觉自己的心窝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抽了一口气，却说不出话来。苏菲见他脸色陡然惨白了，也有些心软，放缓了语气柔柔说道：“何况他不定一会儿就会过来。”十四冷笑道：“他？你就别指望了。他如今靠着年羹尧那个狗奴才为他在西边打仗，怎么能不好好安抚着年贵妃？今晚年妃给他生的那个小崽子病重，眼看不活了，就算装装样子也该在那边呆一晚上的。”
　　“唔……”苏菲想着那天去看望年妃时，看到的那个瘦弱的小婴儿，眉眼尚未长开，却别有惹人怜爱之处，未满两月竟要就此离开这个人世，不觉心中有些凄然。十四细瞧苏菲的脸色，想到的却是别个理由，心中更为郁愤。
　　“不许你再想他了。”他猛得将苏菲拉到怀里，不管不顾的在苏菲的脖颈上啃啮，苏菲吃疼，愤恨的推打着他，在这样的拉扯挣扎之中，有一样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撒了出来，苏菲恰好踩在上面，脚下一滑，向后倒在了榻上，硌得脊背生疼，还没等她起身，十四已经顺势压在了她的身上。
　　十四的喘息粗重了起来，苏菲对男人的身体已经太了解了，十四表现出的许久未近女色的急切，令她奇怪，难道他的中军里还少暖床的女人吗？无论如何，今晚苏菲是下了决心：她不能让十四把她当成是向皇上泄愤和报复的工具！她任十四的手在她身上游走，身体绷得紧紧的，就是不做回应。良久，十四恨恨说道：“你这个女人！”
　　十四带着怒意离去，苏菲从榻上起来，心中有些恍惚：他虽暴怒，究竟还是没有强迫自己啊！她看到地上散落着的纸包里，滚落出的碧绿的葡萄干，眼眶有些湿了：当初离别时的戏言，自己早已经忘记，他还记得呀？
　　苏菲心里五味杂陈，她慢慢的蹲下身子，捻起一粒来放到嘴里，一股清甜的滋味弥散在口腔里，泪水也随之滑落下来。
　　刚才回避出去的春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了进来，嗫嚅着想说点儿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匆匆忙忙的帮着苏菲将地上的葡萄干一粒一粒捡了起来。等最后一粒也拾了起来，苏菲坐到桌前，神情已经平静下来，她让春草去给自己倒杯茶来，看着杯中氤氲上升的热气，苏菲缓缓问道：“春草，你今年多大了？”
　　
                  如此母子
　　十四的“突袭”并没有让苏菲有太多的震动，令她震动的是春草，居然能够瞒着她做这样的事。春草哭着哀求了半晌，说是十四爷把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来威胁她做这件事，她着实的害怕十四爷出什么意外，才胆大包天的偷偷把他藏在苏菲房里。
　　苏菲暗暗叹气，心知少女心事总难期，这个丫头是不能再留着了。但是苏菲一来也不忍心，毕竟多年的侍奉，也有感情；再来大丧期间，贸然遣嫁宫人，也容易惹人非议，便警戒了春草一番，把此事先放下了。其实心里一直打算着等风平浪静了，寻一个好人家把春草给嫁出去。春草从此谨小慎微了很多。
　　年氏的小皇子当夜夭折了，也几乎带走了年氏的半条命。她每日神智不清的喃喃自语，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皇上在她身边还好些，皇上一不在身边了，便忽忽如狂，宫中诸人无不惊恐，皇上也越来越不待见，虽不加公开申斥，却是去看的次数越来越少，只令太医每日里用药诊治。
　　不久先帝的梓宫奉安到遵化的陵寝，皇上率领文武百官和后宫诸人前往。苏菲又很幸运的得到了照顾年氏的差使，可以从那些繁琐冗长的仪式中逃脱出来。正值盛夏，苏菲在永寿宫里优哉游哉的饮着凉茶，唤了个通音律的女官为自己抚琴，自己在贵妃榻上闭目假寐，心里盘算着圣驾这时应该还在路上，想来就算是御辇中多置冰盆，也挡不住滚滚暑热，皇上是最不经热的，恐怕脾气也会更暴躁些。
　　苏菲既想打发春草出去了，自然就开始在身边物色替代的人选。却发现宫中还真是藏龙卧虎之地，伶牙利爪之人比比皆是。且现如今争着到她身边服侍的人也很多，苏菲便随性的选了个口角伶俐、长相俊俏的宫女，名叫锦屏的，放到了身边。这锦屏已入宫七年，人头很熟，消息也灵通，便替代了春草为苏菲跑腿打探各类小道消息。
　　苏菲虽然对于八卦一向有浓厚兴趣，尤其是在宫里这么闭塞的地方，不背后听点儿八卦新闻来消遣，简直会把人给闷死。不过这阵子她关心的主要还是在景陵，她预感那帮兄弟不会善了，而皇上也正攥着劲儿要治他们呢。
　　果然，陆续传来的消息，都不令人愉快：先是皇上因为祭堂子时新制的桌案油漆味熏人，而把负责料理此事的八爷给罚跪了一整夜，对于这个消息，苏菲面上只能说皇上真有环保意识，知道油漆味熏人是甲醛在作怪，不利于身体健康，但是，“罚跪”这一处罚看似很轻，实则极具污辱性，毕竟那不是个部曹小吏，也不是管事的太监，而是皇上新封的廉亲王，是皇上的兄弟，先帝的儿子，大臣们眼中的“八贤王”，苏菲难以想象那个如春风般和煦的人是怎么承受这种屈辱的，但是以她对于皇上的了解，她知道：这还只是个开始。
　　果然，不久又听说，皇上把九爷派去了西北，面上说是学习军务，实则就是充军，苏菲不知娇生惯养的九阿哥到了那不毛之地还有命没有，原猜他必不肯去的，谁知九爷二话不说就上路了；而派给十爷的差事更离谱，说是一个外藩来参加先帝丧仪的王爷悲痛过度，丧礼不久也追随着先帝去了，所以让十爷把这位客死他乡的藩王的遗骸给护送回乡，来回差不多六千里，需时两年，十爷原想赖着不走，到底拗不过他的皇帝四哥，几乎是被押解着上了路。
　　这些都不是重点，苏菲最关心的是他会怎么来处置十四，然而一直到整个丧仪结束，也没有与十四有关的消息，苏菲才放心：看来有太后在，皇上还是不会太难为十四的吧？
　　
　　然而这个想法不久就被证明是多么的天真，多么的不了解皇上！在回京的大队人马里，独独少了十四，原来临启程，皇上没有跟任何人商量，便一道圣旨，把十四留在汤山，名义上是为先帝守陵，其实就是圈禁，一举一动都有当地官员监视。
　　等到太后的凤驾回了宫，苏菲去请安时，发现太后已经病骨支离、精神萎顿了。皇上几乎不再与太后照面，每日例行的请安都在凌晨进行，那个时候，太后还没有起身，皇上自然也就不必进内殿，只在外殿象征性的站站就去上朝了，可是在礼节上却是任何一个老夫子都挑不出毛病来的。苏菲想：天底下怎么居然有这样的母子？
　　只苦了后宫的后妃们，每日在皇后的带领下，有品级的嫔妃都到慈宁宫侍疾，端茶送药，辛苦犹可，太后还没有什么好声气给人，反而很是厌烦这么多人堆在眼前。妃嫔们抱怨，皇后也委屈，只有苏菲，太后还不算厌，遇到太后因想念十四不肯吃药的时候，皇后便常常命苏菲去劝解。太后眼见着是灯尽油枯，只是挨日子罢了，却只不肯咽气，就这么熬着，众人明知是想念着十四的缘故，谁敢去跟皇上说？
　　这一日的下午，太后的精神意外的比平日好些，将眼前的人全打发出去，只留下苏菲。苏菲瞧太后的气色不正常的红润，心中害怕，没来由的想到“回光返照”这个词。太后咳喘了一阵，直说口渴，苏菲便端了一盏参汤，忐忑的走到太后的病榻前，太后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皱着眉让她放到一边去，却还是说口渴。苏菲只得又去倒一杯温水来，亲自喂太后喝，太后满意的喝了大半杯才罢。
　　苏菲扶着太后靠回到枕上，见太后闭目不语，似是已经睡着，便也想退出去。才刚从榻上立起，冷不防被太后一把抓住手腕。苏菲被唬得心口突突直跳，太后已经睁开眼睛，眼神清明，不似往日。
　　“娘娘，您还有什么吩咐？”苏菲强按着逃出去的冲动，尽力将语调放缓。
　　“我把老十四就交给你了！你要护他周全！”太后木讷的说道，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苏菲一身冷汗，只道太后是病糊涂了，正踌躇着不知该怎么回答，太后的脸上却显出一丝微笑来：“我知道你们的事！”
　　太后的声音虽轻，对苏菲而言却像一声惊雷：太后久居深宫，都知道了？知道了什么？怎么知道的？还有谁知道？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太后的眼神却又迷惘起来，注视着藻井的花纹，自顾自的说道：“那年他被先帝封为大将军王，临出征前，穿着鲜明的甲胄来向我辞行，我的儿啊，真是威武！……他只求了我一件事，就是让我护着你些。那时我就知道了……”
　　苏菲说不出话来，只低着头，心中未始没有感动。太后喘息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如今老四最宠的人就是你，何况你还有弘历那孩子。你可要想办法护着他，啊？”太后猛的捏紧了苏菲的手臂，两眼紧紧盯着她，期待的目光中甚至有一丝的乞求。
　　苏菲除了点头还能做什么呢？太后满意的长舒了一口气，往后倒在枕头上，似是疲惫不堪的说道：“别忘了我的话，我在天上看着呢。你退下吧，我累了，要歇一会儿。”苏菲默默的退出来，凉风一吹，身上一阵激灵，才发觉衣裳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当夜，久病的太后就薨逝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接连两次大丧，看着宫里白茫茫的一片，虽是盛夏，苏菲还是感到寒气入心。皇上为太后上谥号为孝恭仁皇后，随葬先帝的景陵。在守孝的二十七天里，皇上白天处理军政要务，夜里还要坚持守灵，天气暑热，他已是数次昏厥，任谁劝都是不听，皇后急得不行，生怕皇上累垮了身子，这一日，叫过苏菲，说：“皇上早年中过暑，留下个病根，你也知道的，平素就特别怕热。像这样没白没黑的煎熬，我怕皇上会受不住。妹妹这些日子就辛苦些，随侍在皇上身边照料着吧，也劝着些皇上，真累垮了身子，皇额娘的在天之灵也是不安的。”
　　苏菲低头应是，心里无比腻歪这个差使。都知道皇上不好伺候，干吗总在他心情最不好的时候把自己推到面前去呢？但是皇后发话，她不敢不从，出了灵堂就直奔养心殿去了。
　　这几日，皇上依旧在养心殿处理政务，只是因为还在热孝中，就撤掉书案，在地上铺了席子，设个矮几，披麻带孝的与上书房大臣们议事。
　　苏菲过去的时候，还有大臣在奏事，老远就可以听到皇上在咆哮，苏菲不知道谁又惹了他，只祈祷这火气不要撒到自己身上来。
　　
　　苏培盛早颠颠的过来伺候着了，苏菲问他：“可有什么消暑的饮品？”苏培盛连声说有，又道：“有薄荷茶、酸梅汤、香薷饮、三仙饮、五豆汤、茉莉凉茶，不知娘娘您喜欢哪个？”苏菲道：“我喜欢哪个有什么要紧？我是说让你备下等皇上散朝了喝。”苏培盛点头如鸡啄米，“是，是，奴才愚钝，可是娘娘，皇上这两天肝火旺，吃不下饭，又嫌这些个东西都喝腻了，不凉快，让用冰镇着呢。可太医说，皇上胃气不好，暑天用冰一激，容易致病，不让用。奴才正为难着呢。”
　　苏菲想了想，道：“既然太医说了，那冰是不敢用的。若说是吃腻烦了，倒有法子可想。”便让苏培盛去准备食材，自己亲自去煮了绿豆汤，放凉了之后，用新汲的井水镇着，反复换水，取其凉意。苏菲上来了下厨的兴致，亲手去准备点心，忙活个差不多，皇上也过来了。
　　苏菲亲手盛一碗绿豆汤，捏上一点儿细盐，用银勺轻轻漾开，捧给皇上。皇上的胃口一向清淡的，厌恶甜食，这清凉适口的绿豆汤，正对了他的脾胃，倒把那一肚子的火气浇灭了不少。看一眼那同样清凉的美人，皇上说道：“倒难为你想的周到，这绿豆汤本是苦哈哈的老百姓暑天才喝的，虽不精致，却真正有消暑解秽之功。本来被年羹尧那奴才气得一点儿胃口都没有，这会子倒觉得饿了。”
　　苏菲听原来是跟年羹尧生气，便放了心，笑道：“那可是臣妾的心意到了，才刚准备好的。”便回头唤锦屏，苏培盛赶紧出去帮锦屏一起端着两个托盘进来，陪笑着说：“这是娘娘亲手做的。”皇上满意的看苏菲一眼，便坐到桌案前，看时，却都是小碟小碗，样数也不多，有芙蓉鸡片、三鲜酿苦瓜、凉拌萝卜苗、翡翠虾球、薏仁粳米粥和荸荠薄荷糕，青绿养眼，色彩明艳，勾人食欲。
　　皇上便先尝了一口三鲜酿苦瓜，点头道：“不错，鲜香可口，有虾仁，还有肉丁，这又脆又甜的是什么？”苏菲含笑答道：“是荸荠丁，性寒清热、生津凉血，口味脆爽微甜，和虾仁的鲜味、猪肉的香味一起混合，不会觉得腻。”便又把那碟荸荠薄荷糕也端到眼前，说道：“这点心的食材也主要是荸荠呢，皇上尝尝可合口味儿？”皇上便又夹了一块糕，也吃了，连连称赏，叫过苏培盛，道：“怡亲王还在前殿处理军政文书，连午膳都耽误了，你把这碟糕，还有这三鲜酿苦瓜和翡翠虾球给怡亲王送过去。”
　　苏培盛答应着端着去了，这里皇上便就着鸡片和萝卜苗吃了两碗粥才罢，宫女端来水盆，苏菲伺候着挽袖、盥手、擦脸，如今这一套她也很是熟练了。皇上便叹道：“从皇额娘薨逝，还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今儿才算是吃得舒坦。”苏菲见他颜色和霁，便劝道：“虽说太后逝去，皇上悲伤，但也要珍重龙体，像这白天处理政事，晚上还要彻夜守灵，铁打的人儿也抗不住的，何况皇上还有个畏热的病根。刚才皇后还担心来着，就是我们也心疼的。”
　　皇上的目光越发的柔和了，说道：“你实在为朕放心，朕这么做，也是不想落了那些个别有用心的人的口实。不过，若是实在不能撑了，也就顾不得丢丑了，看他们还能反过天去。”这话中有一种负气、愤懑的情绪，苏菲不敢回答，只暗暗为这母子兄弟的关系而叹息。
　　皇上却没有留神苏菲的神情，继续说：“若只是内廷的事，也就罢了，可恨年羹尧花了朕两千万两白银了，却还在西边按兵不动，说什么静待战机！”苏菲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便道：“皇上，有道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许他有他的道理，紧着催他，恐怕会误事。”皇上扫了苏菲一眼，微微点头，说道：“所以我才不催他，可是每天几十万两的花销，国库已经空了，若是一旦战事失利，老八一伙必将趁机闹事，后果不堪设想。”
　　苏菲对于这些事，既无常识，也无兴趣，只觉得闹心，便选择了沉默。皇上却觉得她是在帮自己忧心，便揽过她的纤腰，柔声说道：“你不必为这些事忧心，朕能够料理的。你今日的主意很好，绿豆汤既可清热解暑，又不靡费，从今起，将宫中解暑的开销都免了吧，全喝绿豆汤！”
　　啊？苏菲没有想到居然是这么个结果，若是传出去说是自己倡议的，可要得罪多少人？而且她不喜欢喝绿豆汤，她喜欢冰镇的酸梅汤、香薷饮，可是她不敢说，只得委委屈屈的应了一声。
　　
                  儿女忽成行
　　二十七天之后，宫里除服，太后的灵柩停在景山寿皇殿，等待吉日归葬景陵。闲下来之后，有一天，苏菲问皇上，可知道锦姐姐的近况。皇上沉默了半晌，时间长到苏菲以为自己的问题引起了他的不悦，她也不知道锦姐姐这个话题是不是个禁忌，正在她要换一个话题的时候，皇上说：“她已经不在了。”
　　苏菲的心里一沉，可是也许是最近经历的丧事太多了，眼泪都哭尽了，她却没有流泪，只沉静的坐了一会儿，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大概是她入咸安宫后两年吧。是难产，她给二哥留下了一个格格，今年已经五岁。”
　　苏菲想着那个昙花一般妖娆而决绝的女子，竟是这样的一个结局。她本来以为总有相见的那一日的，所以不着急，一切都让时间去作主，她只是等待着，却不料造化如此的弄人！
　　半晌，苏菲酸楚说道：“那个小格格在那废宫里，处境也艰难吧？又没有个亲娘护惜，臣妾想求皇上……”皇上一摆手，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此事关系重大，须从长计议。”苏菲低垂了眼睛，含泪应了一声。皇上心中老大的不忍，但是他也没有办法，因为朝中他的那几个兄弟还让他放心不下，他不能做授人以柄的事情。
　　太后的丧仪之后没过几日，皇上就不由分说的把十四派到寿皇殿守灵，理由当然是冠冕堂皇的：让太后的这个最疼爱的儿子为自己尽一份孝心。
　　苏菲心里并不太重视太后的临终嘱托，她一向认为，鬼神之事，信之则有，不信则无，犯不上为一句强加到她头上的承诺来与皇上斗心眼。不过十四对于她的关心让她有些感动，不自觉的也关心起他的动静来。
　　其实她也不用去费神打听，因为自然有人源源不断的将十四的消息传递过来，这个人就是阿琪。自太后薨逝，阿琪便回十四府居住了，但是仍隔三岔五的进宫给皇后请安，也必到苏菲的永寿宫来坐坐。苏菲每见她一次，都为她容貌的改变而惊讶：她在迅速的消瘦和憔悴。苏菲曾委婉的劝她请太医给好好看看，阿琪嘴里应着，眼中只是苦笑。苏菲知道她是在担心十四，担心那些朝野铺天盖地的弹劾，担心八爷挑唆和撩拨着十四继续跟皇上作对，担心十四压不住自己的脾气，与皇上硬挺腰子触怒皇上，担心皇上不再顾及兄弟情分而穷治其罪……
　　阿琪每次进宫都会求的一件事，就是想去守在十四身边。十四如今形同囚禁，家眷们是连探视也不许的，只内务府派的十几个太监在服侍。据说十四喜怒无常，常常彻夜嚎哭詈骂，阿琪寝食难安。
　　入秋之后，天气凉爽，太后的梓宫也奉安到了景陵，皇上不出意外的下令十四就在遵化守陵，不许回京。临回去那天，苏菲立在陵寝的正殿阶前，看秋高气爽，层林尽染，想这里虽寂寥空落，但是远离京中的是非之地，对于十四来说，也未始不是个好的选择。苏菲在这之前，一半为可怜阿琪，一半为着十四，便寻机会联上皇后向皇上进言，皇上终于同意让十四的家眷去随身照料他的起居。苏菲想，这样十四会好受一些吧？毕竟阿琪是十四一直喜欢的女人，而且是他的嫡妻，有她在身边劝说，十四总不会做出太过出格的事情，自己也算为他尽了一点心意。
　　
　　回京之后，虽然想起十四还会怅然，但是苏菲一向是不为难自己的。毕竟，日子要一天一天的过，为一个人牵肠挂肚、以泪洗面，需要超强的神经和百结的柔肠，这两样苏菲都缺乏，便渐渐的将十四搁下了。
　　苏菲发现宫里的日子比雍王府里的多了许多束缚，少了很多乐趣。其中最让苏菲惋惜的乐趣就是不能再上街去转转，每日就在那么几个宫院转来转去，苏菲慢慢的理解了为什么素来都是这朱红宫墙内最多勾心斗角，纯粹是因为太过于无聊，只得几个人凑一块儿互相倾轧一番，也算找到了点儿事儿干。
　　可惜的是，她连争风吃醋的乐趣都没有，因为皇上除了上朝之外，在后宫的所有时间都是在她的永寿宫度过的。这种专宠很不符合他在原先王府中雨露均沾的原则，也许是皇上在朝堂上遇到了太多的掣肘，难以随心所欲的推行自己的政治理念，心里憋屈过甚，在后宫中就不欲再压抑自己了。
　　而且皇上以他一向的专断强势，还不许听到后宫的任何一个女人的抱怨，苏菲的耳根是清净了，但是在宫中分外的孤独。她本知道这共用一个丈夫，就别指望会有个朋友，却也不想谁都对她横眉冷眼的。唯一的好处是物质待遇大为提升，后宫中的趋炎附势比别处尤重，她虽有规定的份例，但是因为这后宫唯一的主子吃住都在她这里，便没有人记得还应照常例来分派取用物件人力，享受的规格就与皇上一个标准了。苏菲本贪享乐，见皇上护着她，皇后也不言语，日子长了，也就处之泰然。
　　皇上很勤政，说是专宠，其实苏菲有无数个漫长白日是无所事事的，有一天，她正在百无聊赖的时候，裕嫔耿氏过来请安，苏菲与她一向不见外的，便一起在熏炉上拥裘而坐，锦屏指挥着宫女捧来了晶莹红润的阿胶蜜枣和蜜饯桃脯，摆在玻璃炕屏旁边的小茶几上，两个尊贵的主子却只是挑剔的轻捻一个半个，浅尝了尝，便递给旁边侍立的宫女，只顾着喁喁私语，不时传出几声娇笑。
　　耿氏好静，平时也是少言寡语，见苏菲渐渐凝神不语，便也沉思起来。她的侧影很美，是让人感到舒适的那种美，不耀眼，却耐看。也许正为这个原因，皇上虽不宠她，却也从未薄待于她，她总那么安然自若，不争不抢，随分从时。苏菲想，如果不是嫁入皇家，她该是一个标准的贤妻良母。
　　时辰正是午后，窗外飘着点薄雪，没有风，偶尔还有几缕阳光从云缝间漏下来，在光秃秃的树梢和琉璃瓦的屋檐上逗留片刻。苏菲眯着眼睛，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看外面廊下，春草正陪着阿满在逗弄一只才出生的小狗，小狗的毛色黄白相间，胖乎乎的像个小毛球，跌跌撞撞的扑撵着阿满手中的玲珑结，宫女们都在笑，青春娇艳得令人生羡。苏菲心中朦朦胧胧的浮现出一个词：岁月静好。此情此景如此完美，完美到令人担心它会转瞬即逝。
　　
　　耿氏缓缓说道：“阿满格格已经八岁了吧？不用几年也就该赐婚了，说起来皇上子嗣单薄，皇子还有三个，格格却只有一个，不知皇上舍不舍得把她也嫁到蒙古去。”苏菲的心一沉：先帝的公主们大多嫁到了蒙古，而且大多短命。想到这里，苏菲说道：“其实蒙古也未必不好，但要看嫁给怎样的人了。”
　　两人正说着话，弘昼一阵风似的进来，瞧见两个额娘都在座，便规规矩矩的请了安。弘昼已经十二岁，相貌很俊，行事却还是荒唐。苏菲见他这个时辰就跑来了，便问：“散学了？怎么这辰光就跑来了？”弘昼嘻笑着回道：“今儿是李光第给讲《大学》，我不高兴听那个口不关风的糟老头子在那里长篇大论，便说肚子疼，溜号了。”
　　耿氏便埋怨他：“李光第是当代大儒，他的学问连先帝都是赞赏的，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好学呢？有你四哥的一半也好呀！”弘昼不以为意的一笑，说道：“什么当代大儒，就是一个伪君子，他那些污烂事儿说出来脏了额娘的耳朵。四哥今儿也没听讲，皇阿玛把他叫养心殿去了。”苏菲和耿氏赶忙问：“为什么事？可叫了你三哥？”弘昼便摇头：“不知道。皇阿玛今儿去天坛祭天，回来就把四哥传去了，也没有叫三哥。”
　　耿氏便不再言语。苏菲却笑道：“那你不找你那些狐朋狗友玩儿去？怎么这么有孝心跑来请安？”弘昼便扭股糖一般的猴到苏菲身上，一边却拿眼逡巡着耿氏，迟疑着不说，苏菲笑着跟耿氏说道：“瞧，当着你的面儿不敢开口呢，定然没打好主意！”耿氏便急了：“小祖宗，你可又要做什么祸事去？若是不敢说，便干脆别去做！”弘昼眨巴眨巴眼儿，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简亲王家的世子约我去他家里听堂会，我想出宫去玩玩儿，天黑前就回来，只要额娘恩准，就别用这些小事去麻烦皇阿玛了。”
　　苏菲知道弘昼最爱听戏，偏生皇上最厌听戏，以前还为弘昼偷偷票戏，学踢枪打碎了上房的玻璃窗而罚过他，加之先帝和太后先后薨逝，宫中的一切宴乐全停，更不用说堂会了。苏菲有心放弘昼一码，便朝他使个眼色，弘昼是何等的机灵鬼，立刻就又猴到了耿氏身上，做好作歹的，到底如了他的愿。
　　苏菲又与耿氏说了阵子闲话，苏培盛过来传话说，皇上过来用晚膳，耿氏便知趣的告辞了。苏菲叫阿满进来午睡，阿满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进来躺在炕上，嘴里兀自叽里瓜拉的说着她的小狗小猫，好一会儿才迷瞪了过去。苏菲端详着阿满的睡颜，虽还是孩童的样儿，然眉眼已显出妩媚，长大也是个美人胚子吧？她的那个皇阿玛可舍得把她嫁到蒙古去？
　　晚间皇上还没有过来，弘历却先过来了。弘昼已经回宫了，正兴致勃勃的跟苏菲说简亲王家的堂会的事儿：“额娘，您没有听那个玉倌的嗓子，他今儿唱《牡丹亭》，韵味十足，一句一句像是搔着了痒处一般，满座叫好。扮相也美，那身段，那手势，那眼神……啧啧，真是惊才绝艳！”
　　弘历进来给苏菲请安，苏菲让他坐了，叫宫女看茶，弘昼嘻笑着给哥哥请安，弘历便问：“五弟，你不是肚子疼吗？我还担了一下午的心，怎么却去听堂会了？”弘昼做个鬼脸，说道：“我回来就不疼了，去听堂会是额娘准的。”弘历便不好再说什么。苏菲却笑着训弘昼：“你就知道拿额娘当挡箭牌，干什么正经事了？我听你说的这什么玉倌，不是个男人吗？怎么说的跟个女人似的？”弘昼不以为意的说道：“正是呢，额娘，虽是男人，却真比女人都美呢！”
　　弘历听得直皱眉头，苏菲脸上嗤之以鼻，心里却也很想见识一下这个“比女人都美的男人”，可恨自己被箍在这宫里，一步都动不了。弘昼像她肚里的蛔虫似的，说道：“其实，堂会上唱的都是折子戏，不过瘾，真正要听戏，还得去戏园子，全本大套的，那才真叫听戏呢。额娘，您没去过戏园子吧？这月初十，玉倌在吉祥戏园唱全本的《牡丹亭》，要不，您……”
　　苏菲被他鼓捣动了心，开始思忖出宫看戏的可能性。弘历已经被气红了脸，道：“五弟，戏园子是什么地方？怎么能在额娘面前说？你整天的不务正业，只会些歪门邪道，若被皇阿玛知道，你可怎么得了？还不快去把今天的功课补上呢！”弘昼见哥哥发了怒，立刻一溜烟跑了。
　　这里，弘历便劝苏菲：“额娘，您别听五弟胡说，那戏园子是下九流、不争气的些旗人才去的地方，唱词多涉淫邪。您万不可允许五弟去那种地方，皇阿玛知道会气坏的。”苏菲心不在焉的点头，肚里盘算：哼！你皇阿玛不知道的话，就不会生气；而且“淫邪”嘛，那就更要去听听了。
　　弘历静默了一会儿，苏菲看他一眼，奇怪他不回自己的阿哥所啃书本去，还坐这儿干啥？正要打发他回去，弘历轻咳了一声，说道：“额娘，今天皇阿玛从天坛祭天回来，叫儿子去养心殿，把祭天用的一块祚肉赏儿子吃了。” 
　　“噢。”苏菲答应一声，心说：一块肉而已，这有什么好说的？何况祭祀用的肉，没盐没酱，腻死个人，送给我都不要吃。
　　弘历等了一会儿，见苏菲没有别的话，便行礼告退了。
　　
                  这个冬天不太冷
　　腊月初十这天，五阿哥弘昼乘一辆遮得密密实实的驮轿，出东华门，说是奉熹妃娘娘的懿旨，出宫办差。东华门的侍卫自然不敢拦阻，看着车马晃晃悠悠的出了门，却万没有想到，车里坐着的正是给出这道懿旨的苏菲。
　　弘昼得意洋洋的指挥赶车的老太监直驱东安市场的吉祥戏园，到了地方，弘昼先自己跳下来，再回身扶苏菲下车。苏菲今儿穿了一身弘昼找来的实地月白棉袍，外罩一件灰鼠皮袄，像个进京赶考而家道殷实的儒生。苏菲手中还捧着个手炉，跳下车来，笑道：“好个弘昼，我吓得心都要跳出来，你倒胸有成竹的，莫不是这种事情干得常了？”
　　弘昼低声笑道：“额娘冤枉我，儿子还不都是为了让额娘出宫来散散心吗？这种事还真是头一回，撒谎的是那四脚爬的。”苏菲笑嗔道：“没个正经！”娘两个便进了戏园，弘昼一看就不是第一次来，随手塞给看座的两个钱儿，看座的就一脸谀笑的把他们让进了雅座。
　　茶房很殷勤的沏上茶来，又端上花生、瓜子、各色蜜饯、杏仁茶、豌豆黄……整治了满满一桌子，苏菲他们哪里会吃这些东西，只看光景儿。苏菲是头一次进戏园，发现弘历说的果然不假，戏园里是爷们取乐的地方，一个女人不见。人又多又挤，桌椅摆放的毫无章法，吵闹到不堪的地步。
　　正戏还没有开场，台上有几个武生在翻跟头、竖蜻蜓的垫场，然而没有人看。苏菲虽然性喜热闹，可面对着这场面也不禁皱起了眉头，弘昼笑道：“额娘，您别嫌这儿乱，您这还是冬天来，若是夏天，您连这门儿也进不了。大家全脱了衣裳，露出光杆脊梁，汗臭能把人熏死。”苏菲嗤道：“那你来遭这罪干什么？”弘昼摇头晃脑的说道：“此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也。若您真能领会那戏的韵味了，便会觉得在这乱糟糟的地方熬上两个时辰，还是有值得一付的代价的。”苏菲嘟囔一句“低级趣味”，便不再去理睬他，自个回头去看台上鼻子抹了白灰的丑角从搭起来的三张桌子上往下翻筋斗，权当观赏杂技表演。
　　不知过了多久，苏菲的耐心都要耗完了的时候，突然一声响板，台子上的演员唰的退了下去，正戏开场了。场里立即鸦雀无声，在众人的凝神期待里，那玉倌千呼万唤始出来，一亮相，就是一个满堂彩。苏菲承认：身段确实窈窕，看不出是个男人，但是也不过如此而已。待到听他开口唱了，“忙处抛人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连苏菲这样不爱听戏的，都觉回肠荡气，听那唱儿，全身血液的流行都为之舒畅匀称。这才知道所谓“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竟不是虚言，确是真事。
　　《牡丹亭》的故事，苏菲是早已知道的，因为平日无聊，也看过话本，所以唱词能听懂大半，却也只欣赏那玉倌的演唱。看那弘昼，早坐在包厢的边上，靠着柱子，闭着眼睛，凝神危坐，微微地摇晃着脑袋，手在轻轻地敲着板眼，聚精会神地聆听。尤其是《惊梦》一折，“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弘昼猛的睁开眼，从丹田里吼出一声：“好！” 苏菲被他这一声唬了一跳，想笑却没笑，知道这弘昼真成了戏迷了。
　　待到全本五十五折唱完，已过了两个时辰，苏菲想到出来的久了，心里有点儿着慌，拉着正自回味无穷的弘昼往外走。直到上了马车，弘昼还在戏里没有出来，痴痴念白：“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苏菲白他一眼，顺着话音随口接道：“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倒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
　　话音未落，就听到车窗外有人击掌叫好：“老五好有雅意！”听来竟是九爷的声气，弘昼和苏菲都吃了一惊，面面相觑，然而两人很快就明白：私自出宫的罪名可大可小，虽然已经被认出来了，却是绝不能认账的。
　　弘昼便换上一副笑脸，一挑车帘下了马车，笑道：“嗬，八叔、九叔，侄儿给您请安了。还有三哥，弟弟也给您请安了。”八爷、九爷和弘时都含笑答礼，弘昼又接着寒暄：“好久没见九叔，怪想的。九叔什么时候从西边回来的？侄儿都不知道，也没给您老接风。”
　　九爷原本白皙的脸庞晒黑了些，两鬓也染了风霜之色，看来竟比养尊处优的八爷要老成些。听弘昼的话，却一些不着恼，只说：“前天才回来的，只面过圣，亲戚间还没来得及走动。这不是老年在西边打了大胜仗吗？这趟我随着大将军的幕府回京献俘庆功的。”弘昼笑嘻嘻的道：“那敢情好，可有热闹看了。”八爷知道弘昼一向惫懒，只是一笑，并不搭腔。
　　弘时却拿出哥哥的款儿来，教训道：“你就知道看热闹，不知道学着办差为皇父分忧。我刚才瞧着你从戏园子里出来，你真越来越出息了。”弘昼嬉皮笑脸的回道：“为皇父分忧呢，这不是有您和四哥吗？话说回来了，三哥，您不是也爱听玉倌的戏吗？改天兄弟做东，请您听玉倌的《牡丹亭》。”弘时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九爷却笑嘻嘻的说道：“老五，喜欢玉倌是吗？何必到戏园子里来听，九叔给你把他买下来，搁家里想什么时候听，就什么时候听，想让他唱啥就唱啥！”苏菲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没来由的一阵担心。却听弘昼笑道：“谢谢九叔了，可侄儿还没开府呢，总不能把个戏子带到宫里头去，我还不想屁股被皇阿玛打开花呢。”九爷爽气的说道：“噢，那就先养在我的府里，反正你明后年也就开府了，到时给你送过去算是贺仪。”
　　一直没有开口的八爷语气和悦的接口说：“哪一次你皇阿玛不是板子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不是有人给求情吗？” 弘昼听他把话头扯到了苏菲身上，就已经提起了心，八爷果然笃定的问道：“对了，刚才我老远看见你跟个什么人一起出来的，是谁呀,一直闷坐在车厢里?”弘昼赶紧搪塞：“我额娘的一个远方亲戚，从盛京来，缩手缩脚的，不惯见生人，没的让叔叔笑话。”八爷笑着点头，却也不紧逼。弘昼便赶紧告退了，爬进马车里，驶出半里地，才长出口气，抬起袖子揩了揩额头的冷汗。
　　端坐对面的苏菲笑道：“这就害怕了？回去你皇阿玛知道，才有你出汗的呢。”弘昼笑道：“那不过是训斥一顿，再说有额娘呢。入了八叔、九叔的套儿，可真能把我吃饭的家什给折腾了去。”苏菲想：这小子看着荒唐，其实一点儿也不糊涂。不过弘时怎么跟八爷、九爷他们走得那么近呢？
　　苏菲他们回到宫里时，天儿已经擦黑了，还不到用晚膳的时候，弘昼却直嚷肚子饿，苏菲便招呼他到永寿宫来吃点心。弘昼正中下怀，知道苏菲这里总有些新鲜可口的东西，便不回阿哥所，乐颠颠的跟着来了。 
　　刚到永寿宫门口，就顶头看见苏培盛，苦瓜着个脸，瞧见苏菲，活像捡到了宝。苏菲和弘昼对视一眼，心里头同时说了一句：“坏了，皇上知道了！”弘昼刚脚底抹油想溜，苏培盛已经到了跟前，打了个千说道：“五爷，您请留步，皇上刚才还派奴才去找您呢，您恰好就来了。”又朝苏菲说道：“娘娘，皇上正等您呢。”
　　
　　苏菲没说话，用眼神询问苏培盛，苏培盛缩了缩脖子，杀鸡抹脖的朝苏菲做了个手势，苏菲便知道皇上正在气头上。叹了口气，也只得硬着头皮进去了。
　　皇上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本书，不知看进去了没有，苏菲进来他听见了，却连头也没抬。苏菲自知被捉住了痛脚，只得低眉顺眼的在旁边侍立，不时殷勤的端茶倒水，一应服侍的事情都亲力亲为。
　　好半天，皇上才幽幽问了一句：“干什么去了？”
　　苏菲老老实实的答应：“去听戏了。”
　　“去什么地方听戏？”
　　“戏园子。”
　　“那是女人去的地方？”
　　“不是。”
　　“那还去？”
　　“我原不知道，是弘昼拉我去的。”
　　皇上气得一摔书本，喝令苏培盛：“把弘昼拖到内务府，打他三十大板！”
　　门外的弘昼差点吓趴下，苏菲连忙拉住皇上的手，偎上身来哀求：“别介，都是我的不是！你不知道我在这宫里多闷得慌！”打叠起百样的软语温存，皇上心里熨帖了不少，便又问：“戏园子好玩吗？”
　　苏菲噘起嘴，摇摇头：“乱得很，我又不懂戏，真活受罪。”苏菲瞄了一眼皇上的脸色，接着说道：“而且回来在街上遇见了八爷、九爷他们，差点被认出来。”苏菲想，反正已经被认出来了，不如趁早说出来，过了明路，就不怕以后八爷他们翻腾这件事了，弘昼在门外头听着，暗暗佩服额娘真是高杆，懂得转移矛盾。
　　皇上果然阴沉了脸色，说道：“哼！老九前天才回来，就又跟老八他们凑到一堆去了！不知又在商量什么异想天开的大事！”苏菲觉得这句话很耳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皇上把弘昼叫进来，先训斥了几句，再又细问跟八爷、九爷见面的经过，弘昼便一五一十的回奏了。
　　皇上冷笑不已，一边用细长的手指敲击着桌案，一边凉凉的说道：“老九在西边吃沙喝风了一年多，一点儿也没记着教训，他如今竟攀上了年羹尧那个奴才，可真给我爱新觉罗家长脸。只可惜也是座冰山，我让他化，他就得化了。”弘昼不敢接口，垂手侍立。苏菲听这话的意思，年大将军此次回京庆功，也就风光这一次了，接下来就是卸磨杀驴。
　　苏菲心里嘀咕：该不该说说弘时的事儿呢？毕竟是他的亲儿子，陷的太深了，只怕到时候想拔也拔不出来。趁早提醒一下，皇上也许就警戒弘时离八爷党远些了。她迟疑了半晌，才缓缓说道：“三阿哥也跟八爷他们一处呢。”皇上疑惑道：“三哥那么聪明谨慎的人怎么会去趟那浑水？”苏菲忙解释：“皇上，我说的三阿哥不是您的三哥诚亲王，而是弘时。”皇上愣怔了一下，却不再言语。
　　接下来迎接年大将军回京的仪式搞得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八爷总理其事，下了十分的力气，办得十二分的隆重热闹。所有繁文缛节，踵事增华，皇上一概照准，一时间，年大将军风光无限。宫里宫外都在说他圣眷之隆，前无古人，如今加封他个一等公，皇上还觉得委屈了这个大功臣，有传言说若不是碍于祖训，皇上都想封他做异姓王！
　　不知年大将军自己信不信这谣传，反正宫里的年贵妃是信的。她的心情一畅，病也好了很多，卧病经年，居然在年大将军进京之后，也能偶尔出宫门走走了。只是宫中自此多事，年氏本是挑剔倨傲的性子，不懂收敛，如今不但后宫诸妃嫔，就连皇后，她都有些不放在眼里，礼仪疏忽，言语冒犯，让旁观的苏菲暗暗替她担心。
　　皇上当然全部看在眼里，却是不动声色。整个腊月就在庆祝胜利的欢乐中度过了。皇上没有留年羹尧在京过年，在赏赐了一大堆的爵位、财宝、恩宠和甜言蜜语之后，年羹尧乖乖的回了西北，皇上下诏书称赞年羹尧识大体、顾大局，勤于王事，等不及在京里过年就回西北料理军政要务去了，群臣也交口称赞。苏菲却知道皇上是看着年羹尧趾高气扬的模样觉得碍眼，想安生过个年，才寻个借口把他打发了的。
　　年三十在乾清宫大摆筵席，吃过团圆饭之后，皇上照例去了皇后的坤宁宫，与皇后一起守岁。在这些方面，皇上是很注意给皇后应有的体面的。苏菲无所谓，她也不想整宿熬夜，这样正好回去睡个好觉；与她一同出来的年氏却阴沉了脸，最近皇上连接翻她的牌子，各种赏赐也厚过众人，也许是她认为凭着皇上对于她兄妹的重视和宠爱，皇上会破例去她的宫里过年的。苏菲怜悯的看她一眼，远远走开了。
　　正月初一一清早，苏菲在四个贴身宫女的服侍下，按品大妆，去给皇后贺年。时辰到了，所有宫中的妃嫔齐集坤宁宫，只有年贵妃还是没来，等了半晌，才派了个小宫女来说是夜里没睡好，身子不快，不过来了，反正众姐妹一会儿还要过去的，到时再见吧。众人面面相觑，这真是太失礼了：身子不好，不能给皇后贺年，却要让众人去给她贺年，还把皇后放在眼里吗？苏菲偷窥皇后的脸色，却无半点儿不悦，苏菲想这才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啊。
　　这里皇后虽逊谢了几句，说是自家姐妹，何必多礼，但是众人还是在苏菲的带领下，行了大礼，皇后很满意，温婉的微笑着。苏菲心中暗道：也许皇后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真切体会到为后的尊贵，才抵消了平日太多的操劳烦扰。
　　按照宫里的规矩，向皇后贺年之后，其他的妃嫔也应该去贵妃的储秀宫贺年的，皇后却留众人喝茶，端上来的不是宫中常喝的茶，而是祁门红茶。皇后笑着说喝红茶不能不配些茶点，她宫里的一个宫女在入宫前，家里的父兄都在福建海关上供职，常常与洋人打交道，也学会了几样西洋的点心，今儿命她做了，请众人尝尝。
　　众人谁不凑趣，苏菲尤其感兴趣，猜想莫不是奶油蛋糕？等到端出来时，却是每人面前放一个银质的三层餐架，架上银盘里盛着三样西式糕点，上层是曲奇样的饼干，不过较厚，上面撒了杏仁和榛子的碎屑。苏菲尝了一口，口感介乎于酥饼和面包之间，胜在趁热吃，香味扑鼻，还算差强人意。
　　第二层是松饼，个子小巧，圆圆的，烤得又松又软，四边高，中间凹处点了梅子酱，吃到嘴里酸酸甜甜，在座的都对这个点心比较欣赏。
　　第三层是卷了火腿蛋的薄煎饼，苏菲尝了一口，笑道：“这馅料上若能淋上一层奶油，火腿和煎蛋的鲜咸就都提起来了，味儿会更好些。”皇后笑道：“还是你懂得，”便问那个捧着点心出来的模样水灵的宫女，“熹妃娘娘说的可是？”那宫女脆生生答道：“很是，奴婢试过多次，都打搅不出合适的奶油，所以就没有加。”苏菲点头：“也许调试点儿蛋黄酱也不错，你可以再试试。”那宫女恭谨答应着。
　　齐妃李氏坐在旁边，也捻了一块薄煎饼，尝了一口说道：“我就觉得这样就很好，还是秀妹妹的嘴刁，也会些新花样儿，怪不得皇上老愿意上你宫里去用膳，果然是花了心思的。” 苏菲听了这阴阳怪气的话，并不搭理，只一笑就罢了。
　　皇后对李氏的挑拨也恍若无闻，却笑问苏菲：“前儿个，我听弘昼说，在你那里吃到了东洋的点心，叫什么‘寿司’的？说是味道很怪，里面居然是夹着生鱼片的。我就疑惑，这鱼也是可以生吃的？”苏菲有些惭颜，那是她很不成功的一次尝试，结果是拿弘昼当了实验品，弄得弘昼当天晚上上吐下泻的。苏菲红了脸，低头认错：“是臣妾莽撞了。”皇后满意的点头：“我天朝大邦，什么东西没有？什么东西不是最好的？何况几口吃食？这些洋人的玩意儿，浅尝辄止也就是了。”众人齐声应是。
　　眼看快中午了，皇后不发话，众人都不敢告辞，却又耽心去贵妃那里迟了，贵妃的脾气更是难伺候。恰在这时，养心殿的副总管太监双喜过来传皇上口谕，皇后连忙率众人跪接，双喜南面站了，公鸭嗓子嘎嘎说道：“皇上说了，这后宫里只有一个主人，就是皇后，所以从今儿起，遇到年节后宫嫔妃和朝廷命妇都只要向皇后一人朝贺即可。”
　　皇后领旨起身，温婉问道：“贵妃哪里可传了这道旨意？”双喜连忙磕头回答：“皇上派苏培盛过去传的。”皇后点头微笑，清亮的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到苏菲这里时顿了一下，苏菲连忙笑道：“皇后这里的茶点果然是不同凡响，别处哪里能比得上呢？”皇后也亲切的笑答：“妹妹才是那个最懂美食的呢。”
　　
　　
                  春寒料峭
　　雍正二年，年贵妃新年刚过就又病势沉重、卧床不起了，这宫里倒因此安静宁和了不少。冬天就要过去，可是春天却迟迟不肯来，整日窝在屋里，受着地龙火炕的烘烤，苏菲越来越无聊难耐。
　　自西北大捷，朝局稳定，皇上的心情大好，便也常寻些玩意儿来消遣。因为苏菲喜欢各种新奇物件，尤其是欧洲的舶来品，所以皇上常在下朝来的时候捎个望远镜、自鸣钟、怀表、玻璃手镜、西洋船模之类的希罕物来，有时得了闲，也与苏菲一起赏玩。到后来，皇上对这些奇技淫巧的兴趣大大超过了苏菲，甚至还选了几个传教士在内务府仿制外国仪器和烧造材料。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一时间，亲贵大臣府中皆以摆设洋货为时尚，什么穿衣镜、自鸣钟、西洋船，与玉器古玩陈放在一起傲示宾客，就连各省的贡品也都有洋货，还有些沿海省份的总督干脆另辟蹊径，在随使节或商船来华冒险的洋人中，挑选有些特殊技能的人，引荐给皇上。
　　不久，皇上就迷上了西洋画。有一天，苏菲在内殿正聚精会神的欣赏手镜内侧所绘的一个□丰腴的天使时，皇上兴致勃勃的进来了，身后的太监们抬着一个大大的画框，明黄的绸子覆盖着。苏菲慵懒得从榻上直起身子，问是什么。皇上得意的说道：“李卫荐上来的西洋画师马戛尔尼，技艺确属不凡。来，看看他给朕所绘的画像。”
　　太监们七手八脚的支好了画框，把绸袱揭去，一幅雍正皇帝朝服端坐图就呈现在眼前。苏菲的嘴角差点咧到了耳朵根：这也太吓人了！活像把个皇上给轧平了贴在画布上一样，这让后世的人看见，以为皇上就这尊容，这得引起多大的误会！
　　皇上还在感觉良好的等待苏菲的表扬，苏菲很想说“颇有后现代主义风格”，话到嘴边，变成了“画得真齐整，这朝服就跟真的似的。”皇上很认同苏菲的评论，又对苏菲的语焉不详进行了一系列充分而详尽的补充，之后突然说：“阿秀，朕把马戛尔尼带过来了，就让他在这里给你也画一幅肖像，朕可以放在养心殿里，随时看看。”
　　皇上的心意让苏菲感动，可这提议她却是敬谢不敏，她不想自己的花容月貌给糟蹋成个吊死鬼的样子。于是婉转说道：“那敢情好。只是，臣妾今儿身子不爽，头从早上开始就昏沉沉的，恐怕坐不了那么长的时间让人给画像。”皇上当然是更体贴爱妃的身体，于是给苏菲画像的事儿暂时作罢。苏菲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怕太扫了皇上的兴致，便道：“要不皇上带这个画师去给皇后娘娘画张像吧，皇后天生端凝慈和，画出来定然好看。” 皇上果然兴兴头头的去了坤宁宫。
　　这里，苏菲重新倚回贵妃榻，臆想了一下马戛尔尼笔下的皇后的尊范，真是乐不可支。然而她推辞身子不爽，却也不全是虚言。到了晚间，苏菲发起了寒热，只得传太医进来诊脉，说是今春天气迟迟不放暖，屋里热、外面冷，两下里一激，就受了风寒，不相干的，吃两剂药就好。谁知苏菲吃了两天药，病反而更重了些，又加上了咳嗽，高烧也一直不退。
　　皇上有些着急，于是永寿宫天天药香缭绕，几个太医轮值，寸步不离的用药调理，又过了三天，苏菲的高烧才退了，可还是乏力、气虚，这个样子自然是更不能画像了。皇上自己却兴致勃勃的画了好几幅，除了朝服图，还有什么戎装图、射猎图，居然还换上汉服手捻一柄如意画了一幅居士闲坐图。
　　于是找西洋画师画像又成了亲贵们政务闲暇时的首选娱乐项目。苏菲发现这些画师几乎都是一个水平，她奇怪自己曾经在卢浮宫瞻仰过的肖像画，颇多形神兼备的佳作，也不是这么离谱的。后来想通了：那都是当时欧洲的一流画家的作品，至于马戛尔尼之流的冒险家，也许在欧洲只能算是个未入流。
　　因为这些画像有令人喷饭的娱乐功能，而画像的主人又很愿意展示自己的新颖形象，所以苏菲就以观赏亲贵的画像作为养病之余的消遣。别人的画像也就罢了，九爷的画像可真能让苏菲绝倒：一脸的呆笑不说，还有些虚肿烂胖，真辜负了那么个美人胚子，给马戛尔尼那洋鬼子给生生的毁了。
　　这些还都没有什么，让苏菲没有想到的是就连在遵化守陵的十四，都被绘影图形过，而且还是十四与阿琪的夫妻并坐图，那才叫有震撼力。那天是许久不曾进宫请安的廉亲王福晋一反常态的来永寿宫问疾，随身带来了十四夫妻的画像，苏菲打开看了一眼，随口问道：“八福晋，这大胡子是谁呀？”八福晋尖锐的盯了苏菲一眼：“怎么娘娘认不出这人吗？是老十四和他媳妇。”苏菲噗嗤一笑，手中端着的川贝枇杷露洒了一身，春草和锦屏连忙过来擦拭收拾，苏菲也顾不得了，直笑得直不起腰来：“老十四没把这画师给劈了？这都把他画成个半截入土的糟老头子了；还有阿琪，原来就长这模样呀？饼子脸、绿豆眼、朝天鼻……哎唷唷，春草快来给我揉揉肠子。”
　　苏菲的反应显然出乎八福晋的意料，她紧咬了咬下唇，等苏菲笑够了，才勉强说道：“我也说这些洋鬼子都把人画成鬼了，可不是皇上喜欢，做臣子的就要奉承吗？不过是个取乐，能让娘娘这么开心，倒也不枉费了十四的一番心意。”
　　这话音还没落，就有宫人报说皇上来了，八福晋只得住口，回避已经来不及了，且满洲人本也不是很避讳男女之别，八福晋索性大大方方的随苏菲一起跪迎圣驾。皇上心情不错，看到八福晋也没有如平常那样皱起眉头，随口叫起，人已一阵风一样进了屋，坐到主位上。
　　皇上先一眼看到了十四的画像：“哦，这是老十四两口子的画像。”八福晋满脸笑容的说道：“是，皇上，还是皇上好眼力，方才熹妃娘娘看了半天还认不出来呢。”皇上温存的望了苏菲一眼，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一边说道：“也难怪，熹妃本与老十四生疏，虽说是叔嫂，见面都有限的。”八福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苏菲怕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忙道：“怎么十四爷在遵化都能把洋画师找了去？是八爷给安排的吗？”言外之意，八爷定是与十四常常私下通信的，八福晋心下暗恨，面上不敢露出，只得回道：“是十四弟跟九弟通信，说是景陵寂寞难耐，问京师有什么新鲜玩意儿，九弟回信告诉他画像的事儿，十四弟才托我家王爷把马戛尔尼找去画像的。他们是兄弟，十四是守陵，又不是圈禁，总不至于连书信都不让通吧？”
　　这最后一问已经是负气之言，说得很不审慎，皇上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当然没有禁止他们书信往来，只是所言当是忠君爱国的正理才是。十四是在为先帝守陵，乃是代替朕向皇考尽孝，怎么会感到寂寞难耐？他难耐的究竟是什么？画像本是游戏，怎可在景陵庄严之地进行，老八一向做事严谨，滴水不漏，这样的疏忽岂不可怪？”
　　八福晋的脸儿煞白了，除了先帝，她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当面抢白过，有心抗言争辩，想想允禩最近的委屈苦恼，动辄得咎，自己实在是不忍心再给他添麻烦。这样一想，什么样的屈辱也就都吞咽隐忍下去了，当时跪下：“是臣妾言语僭越了，乞皇上赎罪。这画像并非在景陵所绘，而是马戛尔尼奉职去景陵踏勘地形，绘制遵化地图时，顺便见过十四弟夫妻，回京之后凭记忆绘成。今日臣妾将画像携进宫来，一为娘娘喜欢观赏西洋画像，给娘娘病中解闷的；二是还想撞撞娘娘的木钟，在万岁爷这里求个恩典。”
　　皇上的脸色也缓和了下来，淡淡问道：“什么恩典？”八福晋眼中含泪回道：“是十四福晋的事儿。自从十四福晋随老十四留在景陵，身子骨就一天不如一天，今春天气反常，连宫里也有时疫流行，景陵那边起居简陋、缺医少药的，有病也不得及时医治，听说十四福晋已经病得起不了床，求皇上派几个太医前去医治。”
　　皇上还是淡淡的口气：“时疫嘛，不是什么大症候，熹妃吃了十几天的药这不就康复了？怎的就十四家的那么娇气？”八福晋气得干咽，强忍着怒气回道：“娘娘这里是太医院的两位医正和四位太医轮流诊脉、斟酌药案，还差点就把太医院的药房给搬过来，精心诊治，自然康复得快。可是景陵那里……”
　　“好了，”皇上不耐烦的说，“那就派人去把十四媳妇接回来就是了，派太医过去，兴师动众的，容易引起物议。”八福晋待还要说什么，皇上已经挥手命她跪安了。
　　然而阿琪的病果然是越来越沉重，不久连皇后都惊动了。这一日，皇后请苏菲过去，对她说：“老十四媳妇病重，无论于公于私，宫里都该去探视一下的。可我不方便轻动，如今宫里面的主位，贵妃从年后就卧床不起，妹妹刚痊愈，齐妃这两天又染了时疫，只好劳动妹妹去一趟遵化，带几个好太医，为十四媳妇好好诊治，也不枉了与咱们妯娌一场的情分。”
　　苏菲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可皇后说得入情入理，自己又不好驳回的。只得迟疑着说道：“臣妾自然该当走一趟，只是，皇上那日说要派人把十四福晋接回京的……”皇后叹了一口气说道：“派去的人已经回来了，说是十四福晋执意不肯离开。唉，她也是个痴心的……妹妹你一向与她交好，这次也劝劝她吧，回京诊治，到底医药都方便现成，等病好了，想回十四弟身边，就再回去呗。”
　　坐在出城的晃晃悠悠的暖轿里，苏菲依然觉得从坤宁宫辞别时皇后盯着自己背影的目光还在烫着她的脊梁，让她的脖颈阵阵发艮。她纤细的手指拂过手炉上精致的雕花，目光透过轿窗的玻璃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宇下死气沉沉的田野，时令已经春分了，野地里却一丝的绿意都没有，带着哨音的风儿撕扯着断梗残枝，卷起阵阵沙尘，偶尔能看见一两只羸瘦的土狗夹着尾巴在地里寻找着什么。苏菲心里越发萧索。
　　正在苏菲被晃荡得有些困倦，将要迷瞪过去的时候，突然轿外马蹄声疾，一阵喧嚷，车轿猛然停了下来，苏菲激灵了一下，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出了什么事儿。同车的贴身宫女锦屏连忙隔着轿帘问跟车的太监，发生了什么事。随从苏菲出来的永寿宫的总管太监高福儿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回道：“娘娘，是皇上派了侍卫来传旨，请娘娘即刻回宫，由奴才们带太医去景陵即可。”
　　苏菲不禁一头的雾水：这是怎么回事儿？难道皇后没有跟皇上商量，就自作主张把自己给打发出来了？那也不是什么大事，皇后应该有这个权力，皇上一向做事给皇后存着体面，不至于半道上再把自己给截回去吧？想到这里，苏菲缓缓说道：“你唤那领头的侍卫过来，我要问他。”
　　片刻之后，一个一身戎装的年轻侍卫快步过来，在轿外行礼报名：“奴才一等侍卫图里琛给熹妃娘娘请安。”体格健壮、声音洪亮，神情郑重而不谄媚，苏菲顿生好感，留神端详了一下他的脸庞，见左脸颊有一道刀疤，狰狞着一直爬到耳后，却并无损于其人的英武。
　　苏菲暗暗点头，说道：“图里琛，你可知道本宫此次出宫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懿旨？”图里琛不卑不亢的答道：“奴才不知，奴才是奉了皇上的口谕，让奴才率二十侍卫，来请娘娘即刻回宫的。”苏菲笑了，假意道：“我若执意去遵化呢？”那汉子的脸膛一下子通红，脸上的刀疤跳动了两下，依旧按捺着性子，说道：“请娘娘遵旨行事，莫要为难奴才们。”苏菲赞道：“真是忠心的好奴才呢！”便令车队调头回去。
　　回到宫里，皇上并没有太多的说辞，只说担心苏菲自己才刚痊愈，就去探望病人，怕过了病气，才追她回来的。苏菲腹诽：就为这个，至于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跟人私奔了呢。
　　至于皇后那里，竟不再提及此事。只是苏菲去请安时，感觉皇后的脸色很是苍白，眼袋处的暗黑，连厚厚的脂粉都遮盖不住，看来是夜里常常失眠。
　　过了没有多久，竟传来噩耗：十四的嫡福晋完颜氏因病卒于汤山。消息传到苏菲的耳朵里时，已经是好多天之后，苏菲震惊到半晌说不出话来，想着那个娇柔温顺的女人就这样永远的不在了，让人感到难以名状的损失。
　　不知为什么原因，苏菲在这宫里，极少能听到十四的消息，她便让锦屏去打听，得到的结果是：阿琪殁后，十四忽忽如狂，坚决不肯将阿琪葬入位于黄花山的王爷陵寝，他在住处的后院私自建造了两座木塔，一座为阿琪，一座留给自己。皇上听到这个消息，勃然大怒，派人去搜走木塔，强行将阿琪的遗骸葬在黄花山，十四在住处昼夜酗酒詈骂，嚎哭之声达于户外。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样的消息，苏菲心中有很不真实的感觉，她难以想象她所认识的十四会做出这些疯狂的举动。她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刺激会让十四如此的绝望？
　　
　　
                  夏天的童话
　　从那日回来，皇上的心情就较沉郁，加上政务繁忙，白日就极少到永寿宫里来，夜里的动作却很大，不论多晚，不管苏菲睡着了没有，都执意索欢，有时折腾到半夜。所以白天苏菲就老是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有时坐着也能会周公去，耿氏笑她像一只嗜睡的猫儿。
　　惊蛰之后的一个午后，那只“嗜睡的猫儿”又在补眠，皇上过来，恰好看到一幅美人春睡图。皇上便坐到榻边呵她的痒，口中说：“歇歇就起来吧，看白天睡多了，晚上就错过了困头。”苏菲迷迷糊糊的嘟哝了一句：“我是从来不会错过困头的，不知道是谁害得我夜夜睡不好觉。”
　　皇上便笑，一边却把呵痒的手换成了唇，在白玉般的脖颈上吮吸，苏菲禁受不得，笑着起来躲闪，这样闹了一阵，困意也消散了。苏菲便唤宫女进来重新整妆，皇上歪在旁边看着，半晌，突然拉过苏菲的手，摩挲着说道：“阿秀，你再给朕生一个孩子吧。”
　　苏菲吓了一跳，她本就没有生儿育女的愿望，何况目睹过年氏难产的惨状，那种苦楚她消受不了。可她不敢贸然把手抽回来，更不敢直接跟这位喜怒无常的至尊说“不”，于是采取模糊战术：“好呀。只是，有没有儿女也是要看缘分的。”
　　皇上笃定的说：“朕有办法。”回头叫进苏培盛来，“去玉真阁把张道长请到这里来。”苏培盛答应着去了。这里皇上就向有些迷惑的苏菲解释说：“这个张太虚是雁荡山张真人的闭门弟子，颇有些道行，兼通医理，最会配制丹药。一会儿让他给你诊诊脉，配一付得子的秘方。”
　　苏菲的脑子里冒出来“红丸”、“伟哥”等一系列禁忌的词汇，她万没有想到素来精明睿智的皇上会迷信丹药，但是她也明白最好不要对别人的宗教信仰说三道四，尤其是不要对自己的顶头上司的宗教信仰说三道四，也就三缄其口了。
　　不大一会儿，一个一身朴素的深灰色道袍，头戴同色道士方巾的四五十岁的道士跟着苏培盛进来，苏菲打量了一眼这个道士，见他中等身材、肤色略黑、五官还算端正，行动间颇有些仙风道骨。只是苏菲一见此人，便有些莫名的厌憎。那道士进屋来稽首行礼后，就一直低着头，皇上对他言语间还算客气，交待了几句，便让他为苏菲诊脉。
　　旁边的春草捧过臂枕，放在榻边梨花木小茶几上，苏菲缓缓伸出手臂，放在枕上。那张道士便躬了躬身，低垂着眼睛，将三根手指轻轻搭上苏菲的寸关。他的手指冰凉滑腻，让苏菲有触到爬行动物的错觉，浑身的鸡皮疙瘩全起来了，不觉皱紧了眉头。道士依旧低垂着眼睛，只是长长的寿眉忽闪了几下。诊过脉，道士又是一躬，就随内侍退出了。
　　这里苏菲立刻唤人端水盆来洗手，反复的洗，涂了香胰子，搓得满手泡沫。皇上在旁边看着她忙活，笑道：“你不喜欢这个人？”
　　苏菲头也不抬的答道：“不喜欢。”
　　“怎么啦？他可是个有德的修道之人。你看，从进来，他都没敢用眼睛看过你呢。”
　　“哼，眼睛虽然没有看，可心里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唔？……唔！”皇上回头吩咐苏培盛，“你去传旨，将张道长的静修之所从宫里迁到畅春园去，你嘱咐道长，得子的丹药务必尽快配制出来。”苏培盛答应着出去安排了。
　　过了几天，张太虚果然进上了十几粒丹药，说是一日一服，定有神效。苏菲捻起其中的一粒细看，见有龙眼大小，异香异气的，没有普通中药丸子刺鼻的气味——可惜苏菲还是不敢进嘴，瞅人不见，把药丸丢给阿满养的狗狗小静，小静倒不含糊，一口吞下，还不断舔着舌头品味。苏菲悄声笑问：“小静，滋味可佳？”
　　许是这“仙丹”果然功效非凡，几个月之后，小静一胎生了十二只小狗。可苏菲的肚子还是毫无动静，皇上有些生张太虚的气，苏菲倒为他说情：“皇上不是说他是童子身修炼吗？从没有沾过女人的男人，如何精通生孩子呢？”皇上也才罢了。
　　
　　端午节过后，废太子病逝，皇上以理亲王的葬仪将他风光大葬。之后，皇上念理亲王身后所遗最小的格格，年仅五岁，生母早丧，孤苦无依，就顺理成章的将小格格收为养女，封为和硕公主。同时被收养的还有十三爷和十六爷家的两个格格，苏菲问皇上干嘛收养人家的女儿，皇上笑说：“一来为遮人耳目，二来自己亲生的公主只有一个，将来长大与蒙古和亲，远远不够，此时趁早预备下几个。”听了这话，苏菲的心无来由沉了下去。
　　当一身白衣的青儿被领到苏菲面前时，苏菲几乎不能相信这是锦姐姐的女儿，眼前这个瘦弱惊惶的孩子，哪里有一点儿阿锦风流袅娜的影子？青儿只有五岁，身量却比寻常孩子矮小，总是耸耸着肩膀，随时都会受惊跳起来的样子。不知这孩子曾经在那废宫里受过怎样的委屈！
　　苏菲看了看跟着青儿的嬷嬷和丫鬟，那嬷嬷是青儿的奶娘，看护还算尽心，只是有岁数了，腿脚都不甚灵便；那小丫鬟一脸的呆相，料是不堪用的。便从自己身边指了两个管事的嬷嬷和四个年纪大些的宫女给青儿贴身使用。
　　阿满听说自己来了个妹妹，早一阵风似的过来看了，两个女孩子，虽差了几岁，却是很投缘，一会儿的工夫就玩在了一起，叽叽咕咕的无话不说。苏菲倒也省心，便让阿满带着青儿各处转转，熟悉环境。
　　时间久了，苏菲发觉，青儿这孩子年龄虽小，心思却很是细腻，有小鹿一般的乖觉，也许是从小没有亲娘，阿玛又终日醉醺醺的半疯半傻，使她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察言观色的本领。刚来时步步留心，看着人家的脸色说话，生怕得罪了人。
　　与从小娇生惯养的阿满不同，苏菲还从没有接触过这样早熟的孩子。阿满是她从小养大的，她对待阿满就如寻常的溺爱女儿的母亲一样，予取予求；随着阿满年龄增大，个性显露出来，时不时的还会闹点儿小脾气，需要苏菲和嬷嬷们虚心下气的去哄，可以说只有苏菲看阿满的脸色，阿满却从不会看额娘的脸色。现在看青儿一个五岁的孩子就已经会刻意的讨好别人，苏菲不免心疼。
　　慢慢的，青儿发觉这宫里的人都待她甚好：新的额娘虽时常心不在焉，但是对自己说话态度很是和悦，不像原来的额娘们，恨不能咬自己一口的样子，动辄就是“那个淫贱材儿的种子”；兄姐更好，什么好东西都先让自己来选，也不必如在废宫中，为一口时鲜的点心都会大打出手，自己不争都会跟着遭殃，挨上几下拳脚；只有那个称为皇阿玛的人，冷峻严肃得让她恐惧，比不上自己的阿玛，自己的阿玛虽说常常醉得不省人事，可在他难得清醒的时候，对自己真是温柔，是她如今唯一想念的人。
　　青儿慢慢恢复了小女孩的天真烂漫，加上饮食调养，没过两月，个子就长高不少，眉眼也开朗了，细看竟有些锦姐姐的神韵。那日，一脸消沉的九爷进宫陛辞，因为皇上又派他去西北，这次是真正的发配，连个起码的名义都没有，不过是交给年庚尧看管起来。在养心殿被皇上不留情面的一通排揎，生了一肚子闷气的九爷匆匆出来时，正看到与阿满藏猫猫躲到养心殿立柱后面的青儿，他顿时停住脚步，不觉有些恍惚，模糊记起了一些陈年往事。
　　跟在他后面走出来的弘历，担负着监督他上路的责任，见他突然不动了，便疑惑的问：“九叔？”
　　九爷才如梦初醒：“唔！这是二哥的那个小格格吗？”
　　弘历见他脸色阴晴不定，审慎答道：“是二伯父府上的，如今已是和硕淑慎公主，教养在永寿宫里。”
　　九爷一阵冷笑：“淑、慎！”突然一甩袖子，飞一般的走了。
　　
　　夏日午后，永寿宫里湘帘垂地，悄无声息，弘历顶着烈日走到宫门，本想唤人通报，突然想起弘昼来的时候是从来都不用通报的，总是抬腿就进，这样想着，自己也就进去了。苏菲正在昼寝，随随便便的躺在玉竹凉床上，穿一件白色绣淡青色茑萝花的夏衣，露出玉藕般的小臂，手腕上戴着青玉手镯，睡颜安详甜美，一缕发丝垂到脸颊上，随呼吸微微飘动，让弘历心里痒痒的，恨不能替她捋到耳后去。
　　他长到这么大，很少有机会这样近这样真切的端详自己的额娘，良久，他似下了决心般，伸出手去，将那绺发丝轻轻抚到苏菲的前额。苏菲觉得脸上一阵痒痒，眼儿也没睁，只用手一拂，口中嘟囔着：“弘昼，别淘气了。”弘历的手还没有缩回去，就那么顿在半道上了。
　　皇上本在碧纱橱里面批阅奏章，听到动静走出来时，正看到这一幕。弘历脸上的神情让他想起了自己，曾经也有过这样的时刻，也有过这样的神情吧？
　　他轻咳了一声，也只是愣怔间，弘历就又恢复了素常的从容自若，安详的向皇父请安。皇上赞许的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儿子越来越沉稳，也越来越像自己。
　　弘历随着皇上走进碧纱橱，发觉里面更为凉爽沁人，屋角堆着两座冰山，雕刻成蓬莱仙境和八仙过海的故事，栩栩如生，虽是过宿就化的东西，也可看出出自巧匠之手。弘历心中赞叹：皇阿玛可真会享福。
　　弘历此来是回禀遣九爷上路的事情，皇上听着弘历井井有条的回复，心里一直在品评弘历的风度器量，觉得这个儿子各方面都是上乘，可算人中的龙凤。一时弘历奏完告退，苏菲尚在香梦沉酣。
　　晚上，皇上告诉苏菲，明年就要给三个皇子开府，自己已经选定了弘历的嫡福晋，是察哈尔总管富察?荣保的女儿。
　　苏菲没想到自己居然要娶儿媳妇了！明年？弘时二十，还说得过去，弘历才十五，弘昼才十四，居然要当新郎？自己刚三十，就成了婆婆？苏菲有些接受不了这个新鲜的角色，半晌没有说话，皇上以为她对这个儿媳妇的人选不满意，便解释道：“这个富察?云瑛虽说比弘历还要大三岁，但是品貌都是万里挑一的，而且弘历自己也很情愿，他大约也见过姑娘几次——他的伴读傅恒就是云瑛的弟弟。”
　　苏菲又一次被惊到了：新郎才十五，新娘子居然十八了？可想想“女大三，抱金砖”的俗谚，知道这不成其为反对的理由，而且既然弘历自己愿意，就更不成其为问题了。只是，怎么傅恒这个名字这么耳熟呢？
　　皇上象是看出了她的疑问，主动答疑：“傅恒又是你娘家侄女的夫婿。”我的天！苏菲想，这个乱！弘历居然要娶他心仪女子的大姑子做媳妇，“皇上怎么就答应这样的婚事呢？皇上又不是不知道弘历对海棠的心意。”
　　皇上淡淡说道：“弘历虽是你亲生的，你却一点儿也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弘历拿得准，他不会闹出什么乱子来的。”苏菲长出了一口气，有心反驳说这跟自己是否了解儿子不是一码事，到底没敢开口。
　　第二天，苏菲与两个女儿在水亭避暑取乐时，阿满依偎到她的怀里，娇俏的问：“额娘，是不是哥哥们都要娶嫡福晋了？”
　　苏菲答是，阿满的样子很是倾慕，旁边侍立的嬷嬷便笑问她是不是也想当谁的嫡福晋了？
　　没想到，阿满一挺胸膛，说道：“我才不要做嫡福晋，我要像额娘一样给人家做小老婆。”苏菲顿时一头黑线，“小老婆”这个词是苏菲伺候皇上时自我调侃的用语，没想到就被阿满听去了。
　　嬷嬷们全部被阿满的雄心壮志给雷倒了。苏菲缓过劲儿来，问她原因。阿满天真说道：“皇后娘娘是嫡福晋，可是好辛苦啊，我今天过去请安，娘娘还在忙着为六宫发放份例，还要准备中秋节的节庆，还要听太医汇报贵妃娘娘的药案，满脸是汗都顾不上擦擦。额娘呢？只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向皇阿玛笑就行了！”
　　苏菲汗颜：怎么我养大的孩子都有点儿缺心眼呢？
　　
　　
                  多事之秋
　　不久，皇后宫里就多了一个女官——富察?云瑛，说是给养育在皇后宫里的和硕和惠公主做伴读，明眼人都知道：是皇后要亲自教导未来的皇太子妃了。
　　在这之前，关于这位格格的相关报道也陆续传入苏菲的耳中：据说这位格格出生时就有吉兆，一落地就红光闪耀，异香满室；待稍长大些，更表现出非凡的才华，一岁就开口说话，两岁认字，三岁会读书，四岁能作诗，等长到十几岁，那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女红针黹更是不在话下；还有治家之才，她的阿玛富察?荣保只有一个嫡妻，别无妻妾，妻子亡故之后，也没有再娶，家事就由尚在髫龄的云瑛格格掌管，居然是赏罚分明，井井有条，全府上下无不心服口服；更为难得的是，处事平和，宽仁怜下，自奉节俭，诚孝敦睦……
　　听得苏菲连连叹气：做这么一个古今完人，那可得多累呀！不过，未来的皇后本就是特殊材料制成的，看来，这位富察?云瑛算是个天生的皇后胚子，也难怪皇上一眼就相中了她做自己的儿媳妇。
　　错，向她汇报的春草立刻纠正了她的这一误会，相中云瑛的是先帝！
　　苏菲诧异的看着春草：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话说春草自从因为十四私入永寿宫的事情被苏菲责罚过之后，春草很是消沉了一阵，也不敢再东窜西串的在宫里打听八卦。直到今年春天，苏菲留意到皇上最宠信的侍卫图里琛是个憨直到有趣的人，就找机会请恩旨将春草指婚给了图里琛。
　　春草婚后的生活满惬意，图里琛日渐贵盛起来，常常一连几个月被皇上派到外省办差，春草无事时便进宫来陪伴苏菲，她已经恢复了“包打听”的本性，而且环境的改变，使消息的来路更加广泛，苏菲也颇喜欢听她闲扯。
　　春草打听来的小道消息是：本来康熙六十年那次选秀，云瑛就已经到了参选的年龄，可是层层选拔到先帝那里时，先帝却亲笔将她的名字从候选秀女中抹掉了，当时只有弘历随侍在侧。几个在先帝身边贴身服侍的宫人都说：先帝是特意将云瑛留给自己最喜爱的皇孙了。苏菲点头：不论从先帝对弘历的喜爱程度看，还是从云瑛自身的条件看，这个传闻都应该有其可信性。否则荣保将已经落选的十七岁的女儿一直留在家里，不急着说婆家，就太令人不可思议了。
　　春草还告诉苏菲，据齐妃宫里的人说，三阿哥弘时也看中了云瑛，想娶她做侧福晋，据说弘时私下里曾经跟荣保求过亲，却被荣保给托词婉拒了。想想也是，放着那么有前途的嫡福晋不当，却要去给人做侧室，对荣保这样有长远眼光的老狐狸来说，这笔买卖的确不合算。
　　苏菲皱了皱眉头，她对弘时原本并无恶感，只是叛逆期的少年，总是固执到有些偏执，他看苏菲从前在雍王府里不过是个“格格”，而后来母以子贵，名位却在自己的额娘之上，使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为自己所累，心生愧疚和无限的怨恨。弘时又不是个善于掩藏自己情绪的人，喜怒皆形于色，苏菲便更远着他了。
　　做为皇上的长子，弘时既没有弘历的沉稳干练、深得圣心，也没有弘昼的机灵鬼诈、油滑无赖，若说皇上对弘昼是无可奈何之后的宠溺纵容，那对弘历就是寄予厚望之后的严格要求。对弘时的态度呢？苏菲有些拿不准，想来任何一个父亲都是望子成龙的，否则也不会为弘时延请饱学之士王懋竑为师，教导他的学业，只是弘时每每让他失望，皇上对这个儿子也就越加严厉，乃至于苛刻，随着弘时年龄渐长，且与八爷党越加亲近，父子之间的裂痕已变得不可弥合。 
　　苏菲见到那位久闻大名的云瑛格格，是中秋节前夕的事情。那天，她照例去给皇后请安，进了殿门，发现怡亲王福晋和庄亲王福晋已经在座，见她进来，两位福晋都站起来行礼，苏菲笑着与她俩寒暄，却见庄亲王福晋脸上犹有泪痕。
　　她心中诧异，面上还是温言笑语。皇后的心情倒是不错，赐座之后，又接着苏菲进来之前的话题说：“她十六婶，你也不必为孩子忧心，不论养在谁的宫里，还不都是我的儿女？能照应的地方，我自然要照应，断不至于让孩子受了委屈。”苏菲才明白，原来除了青儿之外的两位收养的格格，就是这两位嫡福晋所生，十三福晋的和惠公主养育在皇后宫里，尚可令人放心，而那十六福晋所出的端柔公主却是在储秀宫里由年氏养育，难怪她亲生额娘担忧了。
　　但是皇家制度，谁也难以违拗，庄亲王福晋今儿在皇后面前哭诉，也不过是依仗着多年妯娌的情分，加上庄亲王如今在朝中也颇受宠信。皇后已经说了这样的话，庄亲王福晋除了含泪磕头谢恩，也别无他法。
　　怡亲王福晋是个性情敦厚的，此时也怕十六福晋因伤心过度而失礼，便换了话题，赞起皇后内殿炕上的炕屏上的刺绣来，苏菲留神看时，果然不同寻常，乃是绣的一幅江南风景——平湖秋月。苏菲虽然连个荷包都不会绣，但是嫁在这天下第一富贵地，鉴赏过多少刺绣精品，绣工的好歹却是深知的，她知道大片的天空、水波是水墨画擅长的技法，最难以用针线来表现，这幅绣品却用乱针技法将西湖水波浩渺，烟云笼罩的意境表现得淋漓尽致，确是妙手不凡。
　　苏菲一方面真心赞美，一方面也是凑趣，便道：“这么精致的绣工还是头一回见到，到底是皇后娘娘这里有好东西，不知这是哪一府的贡品？”苏菲心里盘算，回头求皇上给自己也要一幅这么精致的。皇后温和的笑道：“这不是贡品，是我宫里的一个女官孝敬我的中秋节节礼。”说着，就回身命宫女去请，苏菲已经约摸猜出是谁来了。
　　不大一会儿，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就走进殿来，果然是好模样：肤若凝脂，眉目如画，眼神清澈安静，神态谦和有礼，行止有度，观之可亲。少女大大方方的向殿内坐着的诸人行礼，两位福晋自然是知道她的身份，都很是和气亲切，对其品貌才艺赞不绝口，苏菲冷眼看她的举止言谈，心里想：哦，她与弘历确是天生的一对呢。面上却不肯露出过多的亲近，只温婉微笑点头而已。
　　皇后便对那云瑛说：“熹妃娘娘对你的绣屏也很是喜爱，你可来得及在节前再绣一幅？”云瑛不卑不亢的应了一声，便转头含笑问苏菲：“不知娘娘喜欢什么图案？”苏菲想了想，也就老实不客气了：“竹子吧，顶好是郑燮的墨竹。”云瑛一愣，继而莞尔笑道：“娘娘真好品味呢！”苏菲不能不说这女孩儿很讨自己的喜欢。
　　
　　中秋节前，皇上大封皇子，四阿哥弘历为宝亲王，五阿哥弘昼为和亲王，而年龄居长的三阿哥弘时仅被封为一个没有封号的贝勒，同时皇上宣布年后就为三个皇子开府娶亲。其实三阿哥早在五年以前就已大婚，只可惜娶的却是栋鄂氏，九阿哥的嫡福晋一族的人，当时由八福晋硬做保人，弘时偏偏凡事都听八福晋的，于是死活缠着李氏央求父亲答应了这桩婚事，但是皇上的不乐意是溢于言表的，甚至连栋鄂氏所生的目前唯一的一个皇孙都不待见，所以弘时夫妇就一直住在齐妃咸福宫的东院里，如今算是跟弟弟们沾光，终于可以从父亲的眼皮底下躲开了，然而他并没有感到多少喜悦。
　　苏菲节前很忙，忙着给别人送礼，忙着收别人送的礼。好在她送出去的少，收进来的多，尤其是弘历和弘昼受封亲王的旨意公布之后，永寿宫的门槛差点儿给人踩断了，各种珠宝玉器、古玩字画、冠服簪饰、绮绣币帛，积屋盈案，锦屏干脆空出两个屋子来专门存放礼品，请苏菲过去欣赏，开头几天苏菲还有兴致去赏玩一番，后来就觉无聊，让锦屏自去收藏造册，说是等有空的时候再看。
　　只有一件礼品苏菲不但留在了自己日常起居的内殿，而且时时观赏，喜爱非常：正是云瑛所绣的墨竹图。朴素的黑色花梨木的边框，没有繁复的雕花，线条流畅而简洁，更衬托出素绢上稀疏交映的一丛墨竹的卓尔不群，虽是墨色，但是也分出十几种深浅，恰到好处的体现出层次感，远远看去，竹丛似在风中劲舞，看不到风起，却让人生出秋风拂面之感。
　　然而这还不是最出色的，最出色的是左下角题画的句子：“茅屋一间，新篁数竿，雪白纸窗，微浸绿色。此时独坐其中，一盏雨前茶，一方端砚石，一张宣州纸，几笔折枝花，风声竹响，愈喧愈静。”
　　词好，意思好，绣工更好，一勾一画皆有郑板桥秀润飘逸、奔放豁达的笔致。连皇上看过都赞说“不是凡品”。说到云瑛其人，二次见了以后，苏菲倒有了一点儿异样的感觉，就是看着这女孩哪里都好，可就是怎么也让人亲近不起来，所谓“可远观而不可以亵玩焉”，说的大概就是这种人。苏菲叹气，这云瑛可真跟弘历有夫妻相呀！
　　今年的中秋节，由皇后亲自筹备，准备得很是细致隆重，虽说皇上不喜奢华，但是这是皇上登基以来第一个大办的节庆，前面都因为先帝和太后的丧事而从简了，因此皇上也同意皇后借着这个普天同庆、家家团圆的好日子来扫扫宫中的颓气。
　　宫中已经沉寂了两年有余，于是对过这个节上上下下都是衷心期盼、满腔的喜悦。皇后别出心裁的安排了午宴群臣，然后晚上都各自回家与家人团聚，百官全都称颂皇后的盛德。晚上宫里也在乾清宫摆起了家宴，宴请在京的爱新觉罗家的亲贵们。
　　觥筹交错、举酒言欢之中，皇上高兴，便命三个儿子各自赋诗一首，以志今夜的盛宴。三人中弘历的才思最为敏捷，却含笑从容请哥哥先吟诵，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弘时喝得已经半醉，自己作不出诗来，认罚也就是了，他却琅琅吟了一首杜甫的诗句：“……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出门搔白首，苦负平生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弘时才一开口，苏菲的心就吊吊起来了，知道今日筵无好筵，难以善了。偷眼看皇上，脸上有阴云聚拢，眼神越来越冷，眼看就要大发雷霆。皇后的脸急得煞白，用眼神去示意齐妃，可齐妃已经被自己儿子的惊人之举吓得四肢冰凉，连话也说不出了。
　　没奈何，皇后只好亲自出马，假意训斥弘时道：“老三真醉了，这种场合，胡沁了些什么？罚你说个笑话，若是不好笑，就撵出席去，给大家斟酒。”苏菲佩服皇后有急智，弘时若能顺坡下驴，也可勉强过关，起码皇上不会当场发作他，只看弘时如何应对了。
　　那弘时脸颊透出病态的红润，似是浑然不觉大殿的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自斟自饮了一杯之后，潇洒的向皇后一揖，说到：“儿子遵皇额娘的懿旨，这诗确是颓丧了些，我就讲个笑话，真是好笑的很——话说有一个老婆子病了，她儿子很孝顺，就请医婆来给治病，医婆说他娘是心里有火，必得针灸泻火。当下就取出针来，在老婆子的胳肢窝里下了几针。这做儿子的就急了，说我娘是心火病，你应该去针心，怎么去针肋条呢？医婆回答说，你不知道天底下父母偏心的多着呢！”
　　弘时的这个笑话，是苏菲从《红楼梦》上看来，闲暇时讲给弘昼几个听的，没想到弘时一声不响的在旁边听进了心里，用在了这个场合！笑话本身并不出色，却是应景应时，恰好戳了皇上的嗓子眼。苏菲只是诧异：弘时难道不想活了？皇上的脾气可不是先帝，此情此情恰恰让人想起当年九龙夺嫡，不也正是在中秋家宴上发难的？整整闹了十年的家务，皇上处身其中，可会允许当年的事情再度重演？
　　笑话讲完，整个大殿鸦雀无声，只有弘时已近癫狂的笑声在梁柱间回荡。
　　
　　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听得出来弘时是在抱怨皇上偏心不公，皇上此时反而脸色平静下来，似带上了一层假面具，让人看不出喜怒。他用平板僵直的声音说道：“就你看来，朕也该找那医婆给下两针才是。”声音不大，话音里有金戈气，阴森森的让人发糁，苏菲知道他的刻薄性子彻底发作了。
　　弘时愣了愣，他抬起眼睛看看高高在上的皇父和噤若寒蝉的众人，似乎清醒了一些，他迟钝的躬身说道：“儿臣焉敢影射皇阿玛。”
　　“你已经敢了！”皇上轻蔑的看着弘时，淡淡说道：“你认为朕将你两个弟弟封为亲王，你只是个贝勒，是朕处心不公。你却不问问自己是如何行事为人的，朕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朕不是没有苦口婆心的规劝过你，总想着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没有想到竟养了个鸱鸠！你不把朕看成父亲，朕也就没有你这么个儿子——来人，将弘时带下去，暂拘押内务府。”
　　在场的人全都目瞪口呆，齐妃两眼一翻，呜咽了一声就昏了过去。苏菲缩紧了身子抵御皇上散发出来的寒气，同时故意回避与皇后的目光相遇，以免皇后示意她求情，她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找堵。
　　她看到八福晋原本一脸的趁愿，恶意的盯着皇上，这会子也变成了震惊和懊悔，心知弘时的失态与她的挑拨不无关系；十三爷猛地站了起来，张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是没有出声；八爷却以一贯温文从容的姿态离席磕头，然后劝谏道：“皇上，弘时只是醉酒后口不择言，并无自外皇父之心。且春秋有楚庄王绝缨之会，可见圣贤亦不以酒后狂态入人以罪，臣弟恳请皇上饶弘时这回。”
　　八爷说得入情入理，皇上却只是冷笑道：“看来八弟对弘时了解颇深，平时应该是没少教导他！”八爷的肩膀抖了一下，依然平静的答道：“臣弟只是不忍皇家骨肉凋零，皇上子嗣本就稀少，求皇上开恩饶弘时这次。”有几个叔伯兄弟也跟着一起求情。
　　皇上不阴不阳的答道：“还是八弟会说话啊，看来朕这次若是不饶了弘时，还真就当不成圣贤了。”皇上抬手命侍卫将半死不活的弘时放开，然后话锋一转，语气也转为凌厉：“只是八弟有一点说错了，儿子若是好，一个就足够了；若是不好，便有二三十个，也不过是冤孽！弘时如此丧心病狂，公然抱怨皇父，朕断不能再容纳这逆子，既然八弟那么喜欢他，就让他给你去当儿子吧。”皇上说完这句话，一甩袖子，离席而去，众人皆愣怔在当场。
　　苏菲本以为皇上要把弘时过继给老八，只是气头上说说而已。没有想到，“君无戏言”，皇上第二天就命皇史宬将玉牒修改了过来，弘时连同他的家眷当天全部送到了廉亲王府上。
　　皇家为延续血脉，同族过继儿子的事情很常见，但是皇帝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了原本就有儿子的大臣，这可真是前无古人，估计也后无来者了。最可怜的是齐妃李氏，哭晕过去好几次，却不敢自己去求皇上，第二天清醒过来，便跑去苦苦哀求皇后和苏菲。皇后又将这救人于水火的好差事派给了苏菲，李氏顾不得脸面，连连给苏菲磕头，苏菲实在受不了她，只得答应去试试。
　　她一路往养心殿走，一路哀叹自己怎么接了这么个烫手的山芋。刚走到殿门口，还没有进门，就见门里头突然甩出本折子，恰好落在苏菲的脚下。苏菲捡起来看了一眼，只见题头上写着：臣田文镜参劾年羹尧辜恩背主结党乱政事十二罪。
　　苏菲想：这下子更不用过安生日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有读者指出，主要事件的年代与人物的年龄多与史实不符。确是如此，并非失误，而是有意为之。小说毕竟不是史书，穿越时空都可以发生，其他无论矣。各位茶余饭后，姑妄观之，取乐而已，不必认真。
                  在弘昼家的花园里
　　从雍正二年的冬到雍正三年的春，整个朝廷都在忙件事，就是弹劾年羹尧。雪片样的奏章飞往上书房，争先恐后的揭发年羹尧的种种劣迹，言语间恨不得将其食肉寝皮。苏菲觉得好笑的是：既然年羹尧么十恶不赦，为什么从前就谁都没有发现？如今又窝蜂的墙倒众人推。
　　皇上的性气很不好，方面确实看年羹尧不顺眼，另方面又不想落个屠戮功臣的名声，只好有事没事就把年羹尧狗血淋头的骂顿，然后在年的辩驳奏折里鸡蛋里挑骨头，把个老年挤兑得没个活路。
　　在种时候关于弘时的事情，皇上是句也不想听，自然情也无从求起，而且玉牒都改，难不成再改回来？苏菲估计皇上即使现在心里后悔，也绝对不可能出尔反尔。从那之后，苏菲再也没有见到弘时，只听他病得很重。李氏完全变个人，从前那么抓尖要强的个伶俐人，如今见谁都低眉顺眼、怯生生的，生恐得罪人去；年氏自哥哥出事，就数度病危，太医只是挨日子罢：苏菲感到宫里的光景有些惨淡。
　　直到顺利剥夺年羹尧的切兵权，老年乖乖的去杭州赴任，皇上才松口气，那年羹尧如今已是砧板上的鱼，皇上也就不把他放在心上，开始张罗着给弘历和弘昼娶媳妇。
　　此时两个皇子都已开府，出宫居住。弘历的嫡福晋人选早已内定，只是道旨意的事；而弘昼呢，还要等六月份的选秀再决定。之前苏菲曾半开玩笑的问弘昼：“可中意哪家的格格，额娘定让如愿的。”弘昼只是无所谓的：“切全凭额娘作主，额娘看着好的格格，那必定是好的。”
　　弘昼对于娶媳妇的兴趣远远比不上对于新府第的兴趣浓厚。他总算可以自己当家作主，立刻就着手满足自己以前未能充分满足的愿望。和亲王府最吸引人的景，就是正房廊下那几百个鸟笼子，还有养在书房里的十几只半人高的大狼狗。什么是“声色犬马”，什么是“玩物丧志”，什么是“纨绔子弟”，让他给诠释得淋漓尽致。
　　奇怪的是皇上对弘昼的种种荒唐行径却总是优容，有时听他闹得不像话，也只是当笑话，笑之。不过偶然也有被激怒的时候，那皇上下旨派弘历和弘昼分别主持抄检隆科多府和九爷福晋的外家董鄂府，到下午，弘历都回来交差，弘昼还儿消息也没有，皇上奇怪，派人去查问，那内务府的司官战战兢兢的来回话：原来竟还没有去！因为弘昼正在府里办丧事！
　　皇上便有些怒气，：“弘昼尚无家眷，他府里什么样的重要人物死，需要他放下差事不干，来亲自操办丧事？”那司官嗫嚅半，：“就是五爷本人的丧事。”皇上惊急，险些背过气去。旁边深知底里的十三爷，边责骂司官回事不明，边赶紧向皇上解释：“皇上别着急，弘昼硬朗着呢，他是在给自己办‘预凶之礼’，就是活出丧！”皇上半日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胡闹！”
　　皇上派人去唤弘昼进宫，自己在永寿宫等着，结果直等到月儿上林梢，才等来弘昼的请罪折，是位高僧已经给他算过命，他的“丧事”共要办三，三里不能出门，否则会有血光之灾。
　　皇上本来还不是真恼，看折子上的胡言乱语，顺手抄起桌案上的个缠丝白玛瑙笔洗就扔到地上，摔得粉碎。苏菲顾不上心疼那笔洗，赶在皇上传旨把弘昼五花大绑押进宫来之前，就先叹口气：“按弘昼孩子向做事情有分寸的，次闹得么出格，必定有他的缘故。皇上先别动气，要不明儿个臣妾去他府里看看，也好训诫他番。”皇上咽口唾沫，想想自己刚处置个儿子，再收拾个，还不被群臣笑掉大牙？也只好负气道：“去告诉那个孽障，若想把他的老阿玛活活气死，就还么可着劲儿的闹！”
　　第二大早，苏菲就在二十个侍卫和两个宫的簇拥下，出宫往和亲王府来。新建的和亲王府坐落在鲜花深处胡同，原为康熙朝权相明珠的旧宅，几经易主，皇上就赐给弘昼，起来竟比弘历的宅子还要大些，连花园在内，占地有三顷上下，而且里面亭台轩榭、假山池沼全都仿江南园林的风格，别具匠心，在京城的王府中，也算是独份的。
　　还没到胡同口，就已经听到鼓吹哀乐之声，远远望去，整个府邸被灵幡纸花裹得压地银山般，几百面白纱帐在微风中漫飘荡，几十个吹鼓手正手舞足蹈的吹打得起劲儿。苏菲想：弘昼倒是把事儿办得儿也不糊弄。
　　弘昼府里的太监总管蔡京儿路小跑的过来请安，对苏菲：“娘娘，奴才给您请安。们爷不方便亲自出来迎接，请娘娘屈尊移步进府。”苏菲笑道：“那是当然，可别给家爷惹来‘血光之灾’！”那蔡京儿是弘昼身边第个得用的太监，却偏给取个奸臣的名儿，最是油嘴滑舌、油盐不进的块橡皮糖，苏菲深知主奴的秉性，也不与他废话，抬脚就往里面去。
　　蔡京儿颠颠的跑到前面引路，从正门过仪门直到银銮殿，之间的空场有五六亩地，四面都是白色的幔帐，几百个和尚道士在摇头晃脑、念念有词，兼着铜钟、银锣、罄儿、钵儿、铙儿齐鸣，吵得苏菲头晕眼花。
　　到银銮殿，见正中本该停放棺椁的地方横放张木榻，弘昼身簇新的亲王服饰，端坐在榻上像尊菩萨，让苏菲忍俊不禁。坐榻的周围摆满象、鼎、彝、盘、盂等各色明器，蔡京儿告诉苏菲那些个明器全是弘昼亲手所制。几十个王府的太监宫边扯着脖子嚎哭，边忙着往各自眼前的香炉里烧纸钱，时香烟缭绕，气味熏人。
　　最有趣的是还有无数官员居然也有模有样的带着礼品来吊丧，趴在“灵前”痛哭通，上香完毕，被府里家人让到偏殿去大嚼祭筵。苏菲见光景，也不过去，直接去后园，先去参观下弘昼府里的花园，让蔡京儿告诉弘昼等场法事做完就过来。
　　弘昼府里的花园名“无邪园”，是御笔，取“观听无邪，则道以明”之意。进园门便见池绿水盘绕于园中，临水山石嶙峋，复廊蜿蜒如带，廊中的各色精雕漏窗把园林内外山山水水融为体。虽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园中却少见花木，只数万竿翠竹，交绿摇空，滴翠匀碧，沁人心脾。
　　苏菲俯仰而观，遍体生凉，觉得弘昼园子很是精巧，尤宜度夏，便笑着道：“若是夏日炎炎之时，在竹荫下设桌椅，沏壶清茶，消磨半日，可抵十年尘梦。”
　　话音还未落，却听得弘历的声气传来：“额娘好雅兴。”苏菲回头看，见弘历穿着件月白袍子，套着箭袖，身姿挺拔，举止潇洒，长身玉立在竹林边上，苏菲猜想他也许是从射箭场直接过来的。弘历身后还跟着两个人，时也走过来起给苏菲见礼。
　　苏菲因为在宫外，就不让他们行大礼，含笑问弘历：“怎么跑儿来？难不成也来凑热闹？”弘历轻叹声，道：“是听五弟在家里搞场‘活出丧’的闹剧，特意来劝他的。没想到根本就跟他不上话儿——法事场连着场，是哪场都关系他的生死，断不肯中止片刻听上两句！”弘历神态间颇为懊恼，他身边文静的青年微微笑，另个更为健壮黝黑的则明显的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
　　弘历又道：“额娘能来劝劝他，就再好不过的。”苏菲笑道：“连皇阿玛的话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话，他更未必听得进去。也不必浪费唾沫，让他结结实实的被皇阿玛揍两顿就好。”弘历心里：“话是么，理是个理，就怕您会心疼，还得设法帮他搪塞。”口中只应是，又道：“额娘只看着弘昼的个园子好，却还没有到儿子的园子去看看呢。哪额娘得空，不如请旨到儿子府里疏散半日。”苏菲喜道：“，种空儿，总是有的。”眼睛却上下打量跟着弘历的两个人。
　　两个青年都很出色，气质却很不相同：个是温润清透，如泓碧水，而另个则坚韧浑厚，似壁峭峰，两人相得益彰。苏菲暗暗头：弘历可真会识人用人，两人都是人臣中的翘楚，可做他的左膀右臂。
　　弘历便给介绍：“他们都是儿子的伴读，位是富察?傅恒……”弘历的话到儿，有些心虚的看看自己的额娘，苏菲却浑然不觉得接道：“唔！就是的小舅子！”大约是不习惯苏菲的诙谐语气，傅恒的脸儿有些泛红，弘历反而从容。
　　苏菲细看傅恒，感叹在子中竟也真有样标致的人物。他的相貌有些像年轻时代的十四，但是十四张扬霸气，气势凌人，而傅恒则温润如玉，儒雅风流。其实苏菲身边常见的美子很不少，如八爷、九爷、弘历、弘昼等人都生得很俊，但与生俱来的贵气和对权势的热衷造就他们贵公子的气质，傅恒却是与他们完全不同的类型，他是平和的山野隐士的气质，眼神纯净悠然，不被红尘沾染，看到他，苏菲感到很干净，莫名的就起好感。
　　苏菲就样盯着傅恒端详加琢磨，不开口，跪在地上行礼的傅恒就不好起来，其他两个也只好僵立着。半晌，还是另个率直些的自行跪下介绍：“微臣福彭给熹妃娘娘请安！”苏菲才惊醒过来，让他们两个都起来，弘历便：“福彭是平郡王纳尔苏的长子。”苏菲头，却只对着傅恒话：“来们还都是亲戚呢——跟海棠什么时候成亲？”傅恒又阵脸红，躬身答道：“家父定今年九月初十纳彩。”苏菲头：“如此很快是家人，不必拘礼。”
　　弘历的心情不知为何消沉下来，突兀的插句：“额娘，皇阿玛还给留功课，让就两淮治水之事写出条陈来，儿子该告辞。”临走又请苏菲改日去他府里观光，苏菲漫不经心的应。
　　弘历他们离开，弘昼就跑到园子里面来，那身正式的朝服把他捂出身汗。他边走，边就把外面的大衣裳给解。蔡京儿溜儿小跑的跟在旁边，忙着接衣裳、递手巾，倒也手脚麻利，训练有素。
　　苏菲含笑看他跑到面前，用手里的汗巾子拭拭他额头的汗珠，戏谑道：“怎么？哥哥走，就不怕‘血光之灾’？顶好再坐回那张榻上，继续听他们鬼哭狼嚎的挨上三，才服呢。”
　　弘昼抬袖子擦擦鼻尖，嘻笑道：“什么也瞒不过额娘，可不是为躲着四哥，怕他训起来没个完，才在台子上硬撑吗？”苏菲懒懒道：“躲得四哥，可躲不过皇阿玛，可想好怎么解释？”弘昼油滑道：“有什么不好解释的？虽有荒唐的名声，却也是凡事循着礼来的，‘活出丧’听来离谱，却是《礼记》所载的五礼之的“凶礼”。就算是御史台的那些鸡蛋里挑骨头的监察御史们，也挑不出的毛病，皇阿玛也顶多再骂声‘荒唐’。”
　　苏菲不再兜圈子，不耐的问道：“弘昼，跟实话——好端端的日子不过，为什么活出丧？”弘昼沉默片刻，终于道：“额娘，三哥在八叔府里，病得都不认人！”苏菲有些出乎意料之外：“原来是为个……”
　　“额娘，他纵有万个不好，他也是的三哥。些日子，老想起小时候的事：读书偷懒，他和四哥帮掩饰；闯祸，他陪起在书房走廊里罚跪；生病，他偷偷从街上买个风车给……”苏菲无话，弘昼已是泪流满面。
　　半晌，苏菲才缓缓道：“也许如今能想着他的些好的，也就只有。”
　　回到宫里，苏菲把弘昼的话略几句给皇上听，皇上半晌没有言语，第二却派太医去廉亲王府给弘时诊治，还默许李氏去探望次，弘时便的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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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弘历家的花园里
　　进五月，苏菲忽然发觉大批福晋、王妃、诰命夫人三两头的到宫里请安、送礼，先还不当回事儿，后来人来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频繁，便也疑惑起来。问锦屏，锦屏撅着嘴不屑的道：“奴婢猜想啊，们家里都有今年待选的秀，不五爷还没定嫡福晋吗？八成都惦记着事儿呢。”苏菲才明白过来，也就放心，可着劲儿让们送礼，却是句明白话都不放出去。
　　，春草又进宫来请安，顺便带话，苏菲的嫂子万氏托跟苏菲，想带儿们进宫长长见识。苏菲的哥哥现如今已经升到户部员外郎，正三品官，所以他的儿们也该今年选秀，海棠是早已免选定亲事的，还有个小儿绿萼今年十三岁，向要求上进的万氏自然就又存别样的心思。
　　苏菲想想哥嫂的用心就觉得好笑，然而也不好太驳的面子，毕竟是自己娘家唯的门亲眷，便派小太监去传旨，请嫂子带两个侄进宫坐坐。
　　没过两，万氏就带儿进宫请安来。苏菲有五六年没有见到海棠，乍见真吃惊：大十八变，海棠已是个楚楚动人的少，行动袅娜，言语温柔，眉眼间与苏菲颇有相似之处。因为已经定亲事，见到弘历弘昼兄弟就很有些羞涩，略有回避之意。苏菲想起当年斗风筝的事，心中也是怅然，不过想想傅恒的风采神韵，又觉得也并没有委屈海棠，只感叹造化弄人。
　　弘昼见到海棠，很是惊艳，嬉笑亲近也如从前；至于弘历，从外表则看不出端倪，依旧端整守礼，只是苏菲也许因他选择嫡福晋和伴读的独特眼光，而对他总有些不放心的地方，特别留神观察，总觉得他看海棠的眼神不太对劲。
　　至于绿萼，年纪虽小，也是个美人胚子，且娇憨可爱，敏于言辞，不多时就与弘昼很是投合，在廊下叽里呱啦的笑个不停。苏菲见万氏的眼睛里全是文章，知道又打起如意算盘，次苏菲倒是想帮把，不过也得两个孩子情愿才行。
　　苏菲留海棠和绿萼在宫里住些日子，与阿满和青儿做伴。四个孩子不久就熟悉，行止坐卧都在块儿，绿萼有无数新鲜的取乐子，海棠则懂得把握分寸，适时规劝，苏菲倒很是省心。
　　有，弘昼过来请安，苏菲就问弘昼觉得绿萼怎样。弘昼仔细想想之后，：“有些像锦姨。”苏菲愣，再想，果然如此，无论是模样，还是神情举止，绿萼都与阿锦有神似之处，怎么自己原来就没有注意到呢？
　　“锦姨没什么不好。”弘昼见苏菲不讲话，就忽的来么句，茈着牙笑。
　　“那是自然。”苏菲瞪他眼，也忍不住笑。
　　到五月底，弘历又请苏菲去自己府里赏花，苏菲还没有表态，身边的几个孩子兴兴头头的都齐撺掇着要去，苏菲就笑着应承。事先，苏菲去向皇后娘娘报备时，曾邀请云瑛格格同往，不知是怕羞，还是拘于礼数，那云瑛不卑不亢的婉言谢绝。苏菲本无所谓，但见云瑛眼中透出的遗憾，分明是想去的，但是皇后娘娘对云瑛的头赞许让苏菲把再次邀请的话咽到肚子里。也罢，要想坐到皇后的位子上，就得时时都能让理战胜人欲，云瑛有个好榜样，苏菲样想。
　　弘历的府邸紧邻着大内，园景开阔，园内建筑简朴无华、清新淡雅，较少人工雕琢，颇富山林野趣，但是不甚合苏菲的审美趣味，转半个园子之后有些累，就到园中的四宜轩去休息。
　　原就是歇歇脚，不想就眯过去。等觉醒来，阿满和绿萼早跑得人影都不见，青儿独自个在石阶下面拿个针儿串铃兰花玩儿，听见苏菲唤，就答应声跑进来，乖巧的偎依在苏菲的身边。苏菲爱怜的拍拍，道：“还是青儿最乖，不像姐姐们，有好玩儿的，窝蜂跑干净，把额娘个人撇下。”
　　青儿“嗯”声，又：“海棠姐姐原也在外间守着的，可是刚才四哥哥来，请去看什么花儿去，也不领着青儿去。”青儿有些难过，眼眶又红，眼泪开始打转。苏菲最怕的就是样，连忙：“那咱们赶紧去找他们去。”
　　苏菲唤来在轩外伺候的弘历府里的管家，问道：“弘历去哪儿？”“回娘娘的话，园子的东北角，有大片海棠树林，现在正是花期，爷请今儿来的格格去赏花。”“？海棠花？是原先就有的，还是后来特意种的？”“是后来种的，爷对府里的布置别的什么都没，就是让栽那大片西府海棠。”
　　苏菲有些郁闷，因为是所不能理解的感情。对于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东西，向不再留恋，因为觉得那原本就不该属于自己。既然不属于自己，强求非福，是的做人原则，但是显然弘历不样想。弘历从小与自己不亲，苏菲对他无法做到与弘昼那般的无话不可谈，而弘历又是个沉稳内敛之人，随着年龄渐大，隔阂日深。
　　等走到林子边上，苏菲举目望去，只见树树海棠迎风峭立，绿鬓朱颜，风情万种，令人有忽逢绝艳之感，不觉伫立凝神细观，暂时竟忘却此来的目的。
　　而此时的棠林深处，并立两人，正是海棠和弘历。海棠手中折枝，仔细观赏番，对弘历道：“四阿哥，看朵小小的海棠花，花瓣的正面是粉红色，背面就成深红，浓淡有致，俯仰错落，叶子也陪衬得好，嫩绿光亮而细致。发现啊，凡是花儿，若是紧贴在梗上，便无姿态，例如桃花、杏花，都是以多取胜，单独朵，就无足观。不若西府海棠，花茎细长，斜倚挺出而微微下垂，其风姿艳质，在群芳中最为突出。”
　　弘历轻声笑道：“所以才会培植片海棠林呀，古人诗云‘主人爱花如爱珠，春风庭院如画图。’爱海棠甚于爱珠呢。”海棠听话来得突兀，有心驳斥，可人又仿佛随意道出，无迹可寻，仓促间只得转换话题，道：“怎么四阿哥请人赏花，却只有们几个，没请别人吗？”
　　弘历笑道：“是问傅恒吗？他还在军机处整理文书档案，过会儿才来。傅恒年前被皇上特旨委任为军机处章京，也算是年少有为。”
　　海棠轻轻道：“他倒是满上进的，但是……”但是怎么能够跟那个人比呢？海棠心里样想，却不能出来，半晌轻轻吟道：“幽态竟谁赏，岁华空与期……”弘历心中突得跳，见那娇小明媚的人儿拈花而立、楚楚有致的样子，时思绪纷乱，潮水样的向胸口涌动，那是种麻麻痒痒的痛，可是其中带着适意的快乐。
　　弘历刚想张口话，却听海棠问道：“五阿哥也会来吗？”抹可疑的潮红漫上海棠的脖颈，弘历的心猛得坠下去，像是落进个永不见底的深渊。他凝视着面前酷似某人的侧影，胸臆间竟生出丝丝莫名的恨意。
　　
　　当的午膳就摆在海棠林中的携芳亭，与宴者包括傅恒、福彭，还有福彭的个远房亲戚。经介绍，是福彭的表弟曹沾，原江宁织造曹頫的公子，曹頫因为填补不上拖欠国库的巨额银两，而被革职抄家，不得已举家从南京迁居北京，投亲靠友，谋求家道复兴。福彭的母亲平郡王妃正是曹沾的姑母，有层关系，福彭便带着他游走于皇亲国戚之间，今儿来弘历里，也有撞撞木钟的意思。
　　自当今皇上临朝以来，种革职抄家的事情多，因此苏菲也并不放在心上，而且看那曹沾，虽是为求人而来，却是脸的孤傲倔强，不像是个能屈己就人的，恐怕更难如愿，只是不知弘历会不会看在福彭的面子上，帮他把。
　　更多的心思放在傅恒和海棠两人的身上，傅恒显见是心里眼里只有个海棠，自入座，虽不与海棠同席，而目光时时关注，眉梢眼角具是关切爱恋，反观海棠则有些心不在焉，也没大吃什么东西，只抚弄着亭外伸进来的枝冰肌玉骨的白海棠，赏玩不已。
　　另三个孩子因为有外客在，也不似平时喧笑，淑般静静的，倒是苏菲因为素来不拘小节，也不许弘历几个过分拘礼，几位宾倒是谈笑风生。觥筹交错中，苏菲突然听到福彭称呼他的表弟为“雪芹”，不禁大吃惊，真是人不可貌相，才后知后觉的发现眼前的个身材粗短、面貌平常的青年就是《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
　　当然，那本《红楼梦》如今恐怕还没有开始动笔，也许只在那个光亮的脑门里面构思呢，苏菲觉得种状况很有意思。突然灵机动，打算试探下，便四下里看看，问弘历：“怎么的个亭子只有匾额，却没有楹联呢？”弘历站立起来，躬身回道：“儿子府建得仓促，加上公事繁忙，便没有多少心思经营。个亭子建在棠林中，当初也是觉得无才思无心绪，想等花开时，触景生情，再请才俊拟佳联。”
　　苏菲笑道：“如今花事正盛，满座才俊，此时不拟更待何时？”在座几人齐声应承，几个小太监立刻另设桌案，摆设笔墨纸砚，几个人都凝神思索起来，苏菲着意关注那曹雪芹，见他也在苦思，心想看来那几首白海棠诗此时还没有问世呢。
　　时都有，写出来请苏菲品赏，苏菲逐个看去，所做都不出奇，无非围绕着“冰、清、玉、洁”四字打转，那曹雪芹更是个别，居然交白卷，是无佳作不如不作。弘历请苏菲挑选副亲笔书写，也好张挂起来，不负斯花斯景。
　　苏菲的字是见不得人的，自然不肯丢丑，便：“两日手腕疼，字就不写罢，看弘历的字是越写越好，倒是也做副联语，不如写。”弘历欣然提笔等着，苏菲就舒缓吟道：“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众人交口称赞，苏菲想自己算是当面锣对面鼓的剽窃，留神看那曹雪芹的反应，可笑的是那失主居然还脸惊艳的赞叹：“真是咏白海棠的绝唱！”苏菲肚里暗笑：人实诚得可爱。
　　过后，苏菲想到个问题：自己是读过《红楼梦》，才知咏白海棠的句子；而那曹雪芹则是听自己的句子，才会有后来的白海棠诗，那么究竟两句诗算是谁作的呢？真是个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
　　弘历花园里的赏花宴尽欢而散，但是苏菲回宫时却有些头疼，原因是弘历送苏菲出府回宫的路上，到绿萼兴许会比姐姐还要标致，苏菲时兴起便透露出想把绿萼给弘昼的心思，原也就是闲话，没想到弘历听，却半晌没言语，好半才缓缓道：“额娘总是为弘昼想得多，有什么好东西向不忘给他留着，有好人就更要给他留着。”
　　不知弘历是怎么去跟皇上的，第二皇上没跟苏菲商量就下旨，将富察?云瑛指给弘历为嫡福晋，旨意里同时宣布将钮钴禄?绿萼指给弘历为侧福晋，今年秋同时大婚。苏菲的头更疼。
　　苏菲猜想也许是青春期的叛逆，使向听听道的弘历，开始赌气般的与自己对着干，让很是烦恼。其实弘昼跟苏菲拗着的时候更多，弘昼的叛逆期是从五岁就开始，直到十五岁还没有结束，苏菲早就习惯他的剑走偏锋。而弘历则不同，老实孩子偶尔犯倔就像是吃饭时不经意间吃到沙子，给人意料不到的疼痛。
　　苏菲没有向任何人抱怨，包括皇上都没有，只是头疼，也确实是头疼，当便没有吃饭。太医来诊治番，也不出个所以然，只医嘱平心静养。苏菲便真个静养，把探病的律挡驾，自个在房里生闷气。
　　弘昼傍晚听件事，便跑到永寿宫来，却被锦屏挡在外面，是娘娘刚喝汤药歇下，请他明儿个再来。弘昼垂头丧气的往回走，却看到远远的宫墙柳下站着人，痴痴的发呆，走近看，可不是弘历？
　　弘历可来好会儿功夫，只不过他没有去碰钉子，而是直站在个地方，看着宫门发愣，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弘昼径直走过去，弘历发觉，却没有看他，兀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弘昼便陪着他站着，直到宫门将要下钥，弘昼才猛然转过身来，正视着弘历道：“四哥，其实不用担心，不会和抢。”弘历转动眸子，疑惑的看向他，弘昼喘口气，接着：“真的，从小就样样比强，从来没想要跟抢，无论是那个位子，还是海棠、绿萼。”弘历脸上阴晴不定，但是他终于平静下来，淡淡笑道：“五弟，又的是哪出呀？什么位子？又关海棠和绿萼什么事？”
　　弘昼跺脚走，弘历半晌才松开紧掐着的虎口，那上面留着几个深深的印痕，望着弘昼的背影，他几不可闻的喃喃自语：“些是没跟抢，可抢的额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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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祸福相连
　　苏菲的闷气并没有生多久，原因是弘昼第二清早跑来探病，顺道恭喜表妹绿萼要做他嫂子，而绿萼满面娇羞，看来真是志得意满，人家当事的两个人都不当回事，苏菲也就释然。
　　同时反省自己，以前是不是因为弘历是自己的儿子，所以把他的恭顺当成应该的，潜意识里觉得别人的好感是要争取的，自己儿子的感情是无须努力就可唾手而得的，也就不太重视他的感受，那样来其实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另外，趋吉避凶的本能告诉，与未来的皇帝怄气是非常不明智的举动。
　　到底，弘历其实也没有做错什么，苏菲想想他对海棠的番心意，也觉得可怜，便对他也和颜悦色。弘历来请安时，却是忐忑不安，脸上的表情活像个因为偷吃糖果被当场抓住的孩子，见苏菲没有真生他的气，才算定神。当着进宫谢恩的嫂子万氏的面，苏菲半开玩笑的对弘历道：“弘历，娶们绿萼去，可要好好疼惜，头顶上现摆着位嫡福晋，不许让人欺负去。”本是玩笑话，弘历却郑重其事的立起身来，对苏菲道：“额娘，会给绿萼最好的，断不会让受丁儿的委屈。”
　　万氏的脸笑成朵花，苏菲却不由得想起云瑛那无可挑剔的容貌品格，在旁人看来，绿萼虽好，断比不上云瑛的，真不知道弘历是怎么想自己未来的妻子的呢？赐婚的旨意下达之后，云瑛倒是来过永寿宫次，对待绿萼也很是亲善，口个妹妹的叫着，反而绿萼想想要与人共侍夫，言语神情间颇有些不自在。苏菲看在眼里，暗暗为绿萼担心——今后除弘历的宠爱，再无依凭——只得私下里陶冶些娇媚之术，好在绿萼在方面倒是颇能举反三，是个好学生。
　　转眼进入六月，雍正朝的第次选秀活动开始。皇上对于扩充后宫的兴趣不大，大臣考虑到皇上的年龄和贯的作风，也不大敢建议皇上广施雨露，所以此次选秀主要是为宗室中的子弟择配，另外就是挑选部分后宫的官，来吐故纳新，所以各大臣家里很是踊跃。
　　本来是皇后的职责范围内的事情，可是因为皇上已经让苏菲作主为弘昼选择嫡福晋，也只得躬逢其盛，跟在皇后后面，检阅队队的秀从眼前走过。苏菲才切身领会什么叫做“审美疲劳”：经过审和二审的淘汰，剔除太高的、太矮的、太胖的、太瘦的和太丑的，到皇后面前已经是过第三遍筛子，硕果仅存的秀们差不多的年龄，差不多的装饰，差不多的体型，除衣服的花纹有极细微的变化之外，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勉强坐整，第二苏菲就又头疼，跟皇后请假，把为弘昼选媳妇的重大使命顺便卸给皇后。皇后却是极认真的人，尤其是对皇上的指示，从来都是坚决贯彻执行的。所以三之后，皇后宫里的总管太监给苏菲送来摞秀的名帖，是些秀皇后以为皆出自名门，容貌端庄，适宜匹配皇家子弟，请苏菲从中为弘昼择配。
　　苏菲便把耿氏也请来，两个人拿着摞扑克牌般的名帖，整整研究探讨个下午，也是不得要领。总是有个好处，就没那个优，像云瑛那样十全十美的人还真是不好找。
　　正折腾得炕上满是名帖的时候，弘昼过来请安，问额娘们在忙什么。苏菲便笑道：“还不是在忙着给小子找媳妇，快来自己挑挑吧，别回头不满意，又混赖别人没有眼光。”弘昼无所谓的笑，：“额娘们别挑，当心挑花眼，给挑母夜叉。”耿氏笑得手中的名帖没拿住，全洒到地上，弘昼弯腰拾起张，连看都没看，顺手丢在炕桌上，：“就吧。”
　　苏菲和耿氏连忙伸脖子起去看，名帖上写着：乌扎库氏，副都统五什图之。耿氏皱皱眉头，有些遗憾的道：“可惜不是满洲的八大姓里头的。”弘昼大咧咧坐到椅子上，：“有什么？额娘还是汉军旗的呢。再，嫁，就姓爱新觉罗。”苏菲见耿氏尴尬，瞪弘昼眼：“算有理，可有，若真是个母夜叉，别埋怨旁人。！”
　　本来皇上是想给弘昼也再指个侧福晋的，但是弘昼上来孤拐性子，硬是不肯，苏菲倒是赞成他，皇上也没有坚持，只既然两个皇子都定好人选，干脆就在七月把喜事起办吧。晚上临睡时，苏菲跟皇上称赞弘昼洁身自好，尊重他没过门的媳妇，没有三妻四妾。皇上奇怪的问道：“算什么优？他身为皇子，就有责任为皇家开枝散叶，三妻四妾都是早晚的事。再，弘昼屋里早就收两个侍妾，怎么不知道吗？”
　　苏菲瞠目结舌，是不知道，从没有注意和打听过。只是，恨恨的想，弘昼小子也太不纯洁，他才多大？居然早就有屋里的人！
　　两个皇子的婚事把内务府忙个人仰马翻，七月里总算热热闹闹的把喜事给办。只是几家欢乐几家愁，齐妃李氏面强颜欢笑的为弘历和弘昼准备贺礼，面眼泪往肚里流：就在上个月，弘时的独子永绅夭折，苏菲听到个消息，也不禁叹口气，回想记忆里的那个不到两岁的孩子，连面目都不甚清晰，李氏曾经当宝贝样的捧着护着，就样不在。若弘时曾经做过什么错事，他受到的惩罚也实在够严苛的。可是皇后严命将此事瞒着皇上，因此谁也不敢多嘴。
　　大婚之后，弘历和弘昼分别领着自己的媳妇进宫行家礼。苏菲特别留神看弘昼的媳妇文静，人如其名，安静文雅。苏菲暗叹：看就是个老实孩子，真是造地设来给弘昼欺负的。苏菲嘱咐新媳妇凡事别由着弘昼的性子来，有额娘给撑腰呢。文静笑着答应，弘昼抱怨苏菲娶媳妇就不疼儿子。
　　里苏菲才赶弘昼两口子去耿氏那里，弘历就带着云瑛和绿萼过来，云瑛还是脸从容淡定，与先前无甚区别，苏菲如今也不指望能从的神情里看出儿什么端倪，因为发现，云瑛的修为比皇后都要高深。倒是绿萼，燕尔新婚、如胶似漆的幸福感全写在脸上，苏菲原本在猜度弘历大婚之夜在谁的房里过的，至此不再有悬念。
　　无论如今苏菲怎么想跟弘历亲热儿，可到跟前，就还是套公文对白，再加上他那嫡福晋，就更是丝礼节也荒废不得，似乎云瑛出现，就带动着周围的人不得不庄重起来，苏菲很无奈的认识到。唯不受云瑛气场影响的人是绿萼，故意不坐云瑛的下首椅子，而借故偎到苏菲的怀里撒娇，顺势娇俏的与苏菲同坐榻。
　　弘历似乎没有注意到绿萼的失礼，却用宠溺的语气起绿萼早起梳妆好却不小心把盒香粉打翻在礼服上，不得不重新换衣服才来迟的事，云瑛的睫毛低垂下去遮住眼睛。
　　起衣服，苏菲倒是注意到弘历腰带上挂的荷包的样式很是新鲜。便问是谁做的，弘历便面解下来呈给苏菲看，面：“是云瑛送的。”苏菲头，满洲人确实有么个风俗，新婚第二，新娘要送新郎个亲手缝制的荷包。云瑛是刺绣高手，苏菲原以为定会绣个极精致的物件，没想到拿在手里的个荷包却是鹿皮所制，相同质地的皮革拧成的粗绳锁边，粗犷而别具格。只是，作为新婚的礼物，总让人觉得有儿……云瑛看出苏菲的想法，温文道：“额娘，是按照们满洲人在关外时的习俗做的，意思是不忘根本。”
　　苏菲除赞好，还能什么？叫过弘历，郑重的亲手给他系上，系好，又仔细端详端详，给弘历抚抚袍子上的几道皱褶，才好。弘历用手珍重的拍拍荷包，：“额娘，儿子定会好好珍藏个荷包，不忘咱们的根本。”
　　苏菲只得又称赞他几句，的眼角已经瞥见绿萼在脸鄙夷的撇嘴。苏菲面上仍旧言笑殷殷，心里，丫头真得好好教导如何在皇家立足。
　　
　　弘历哥俩大婚后不久，皇上下旨，晋封苏菲为熹贵妃，晋封裕嫔耿氏为裕妃。于是又是连篇累牍的贺喜、庆祝、宴席、客套，苏菲想，也算是母以子贵。其实并不想如此张扬，尤其是不想惹皇后不快，只是世上不如意事十常八九，谁都概莫能外。
　　重阳节前夕，皇后打发住自己宫里的谦贵人过来传旨，皇后凤体欠安，请苏菲代替自己出席怡亲王妃的寿诞宴席。苏菲知道其实皇后没有什么不舒服，只是既不愿意降低身份，轻易出席臣子家的宴会；又不想驳怡亲王的面子。如今谁都知道，十三爷是皇上最倚重和信任的兄弟兼大臣，而且与十三福晋伉俪情深，是患难夫妻，十三爷位极人臣，对自己的福晋也没来个始乱终弃，越发的情深意切，让人羡煞。
　　苏菲边答应着，边打量眼前的个谦贵人：见只有十三四岁，形容尚小，身量未足，据家世也不显赫。苏菲很奇怪皇后娘娘看好哪，把从如云的秀中选拔出来，还安排在自己的宫里。听宫人，皇后如今很少亲自侍寝，每月的初、十五，皇上去坤宁宫时，皇后往往就安排些低级嫔妃侍寝，谦贵人就是其中之。总之，皇后娘娘的心思是苏菲琢磨不透的，也就不再去琢磨。
　　对在怡亲王府上举办的宴会，苏菲倒很想去，主要是在宫里呆的时间长，能有个机会出去走走，总令人高兴，可想到那些没完没的烦人的应酬，又有些打怵。两难之间，突然想到个好主意：找个人给自己挡挡。云瑛处事妥当，就是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不过当云瑛出现在眼前时，还是吃惊：云瑛居然色首饰全无，只在鬓角戴两朵通草绒花！苏菲心里：简朴是好的，可是太简朴，就形同作秀。但是话也没有法子出口，苏菲本想送几样珠翠戴上，转念想又作罢，各人有各人的爱好，苏菲不喜欢勉强别人。
　　两人同坐辆朱轮华盖车，在大群太监宫的簇拥下，摆开贵妃的全副仪仗，浩浩荡荡的出宫门向怡亲王府进发。离府门尚有箭地，十三夫妇已经带领着全家老小大开正门跪接。苏菲从车窗看见十三福晋拜伏于地的身影，想起不多几年前，十三尚在落魄的时候，若是十三福晋能够与自己寒暄几句，也算是给自己脸面，不禁也感慨时移世异。
　　宾客俱已就座，单等贵妃娘娘驾临就开席，苏菲略望眼，见在京的王公贵戚基本上全数到齐，八福晋穿身火红的礼服，在其中如鹤立鸡群，苏菲本想笑谑像个三回门的新娘子，瞅瞅的脸色，又打消个念头，恍若未见的过去。至于朝廷官员和眷属来得更多，只是苏菲大多不认得。
　　酒过三巡，戏要开场，十三福晋亲自捧过戏单来请苏菲先，苏菲虚让让，便出“麻姑献寿”和出“满床芴”，不懂戏，只是捡着吉祥的名目胡乱指而已。却听着八福晋清亮的声音远远飘过来：“贵主儿其实不爱听些戏，要听也只是‘游园’‘惊梦’，才合口味儿。”苏菲不理睬，只当是没有听见。
　　两出戏唱下来，苏菲赏戏子，十三福晋便又过来请云瑛，云瑛不肯，请在座的长辈，十三福晋再三恳请，拗不过，只得罢。居长的三福晋便出，其他人依次都，戏班粉墨登场，鼓板又敲起来，苏菲早不耐烦听，恰在时，管家进来回，皇上赐的匾额到，众人连忙摆香案跪接，苏菲趁此机会到事先准备好的退息之所歇歇，打发云瑛到前面应酬去。
　　刚歪下，宫禀报八福晋求见，苏菲皱起眉头，见今八福晋的性气不好，很不乐见，但想想还是请进来。八福晋也不寒暄，从袖里取出封信，慢慢放在苏菲面前的小几案上，带笑不笑的道：“十四弟托给贵妃娘娘封信，总也找不到机会，今儿个幸而不辱使命。”
　　苏菲不接不看也不话，只抿紧唇狐疑的盯着八福晋。八福晋凉凉的笑道：“十四弟真是可怜，同是皇上的兄弟，十三是富贵荣宠，锦上添花，犹恐不足；十四呢，在承德孤苦伶仃的守着祖坟！”苏菲浅笑道：“那不更好？与清风明月为伴，是俗人享不到的福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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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坏事就要做绝
　　虽只是八月，房间里的温度冷得空气都像是要凝结起来，八福晋杏眼斜睨，锐利的道：“贵主儿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可有些事，发生就是发生，您想忘，别人可忘不。”苏菲的心突突的跳，脸儿有些白。
　　八福晋心中暗暗得意：哼！也有害怕的时候。嘴里便没有轻重：“要十四弟在承德几年，反正闲来无事，倒是给娘娘写不少书信，还都放在府里呢。改得便，并给娘娘送去。”
　　八福晋洋洋得意的去，里苏菲紧盯着几案上的信，从心头直冷到脚底。那是封云白色封皮的信函，没有题款，但是苏菲知道是十四的亲笔——那信函的右下角，浅浅的勾勒着枝紫藤，似曾相识的笔触勾起已尘封的回忆。那年少的轻狂与放纵，全奔腾着在脑海中掠过，像是个不真实的梦，静悄悄的藏在夜里，本来不可，出就是错，却如此□裸的被公布在光化日之下，苏菲心中缓缓涌起被伤害、被轻亵的感觉。
　　当最初的恐惧褪去后，感到的是愤怒和报复的渴念。在种情绪的影响下，不再手足发软，重新又获得力量，像是个即将上场的角斗士。被叫进来的锦屏，看到眼中隐约闪烁着的不曾见过的幽暗光芒，也不禁吃惊和畏缩。苏菲吩咐锦屏：“屋里冷，去个火盆进来。”锦屏虽然满腹狐疑，还是立刻吩咐人去办。
　　不大会儿工夫，火盆搬来，苏菲才轻轻拿起那封信，信很轻，带着淡淡的墨香，苏菲端详着那枝紫藤的图案，想着那人提笔细细勾勒的样子，有些失神，细长的手指拂过封口，心想只要轻轻撕，就可以看到他写的字，触摸到他的心声。但是，那样也许会心软，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尤其是，会让刚才那个趾高气扬的人趁愿：那个人已经知道自己必败的结局，却不甘心任人宰割，是要多拉几个垫背的呢。
　　幸而想到，终于下决心般的，苏菲猛然松手，信函掉进火盆，火苗呼的窜起来，席卷着到手的美餐大口饕餮起来，信函便蜷曲着，发出求救般的呻吟，转瞬间化为乌有。
　　苏菲知道自己在此待得久，十三福晋势必又会亲自过来伺候，便起身往前面戏台的方向去，锦屏等人紧紧跟随，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向和悦的主子像换个人似的，就如把出鞘的剑，隐隐的散发着戾气。
　　苏菲转过垂花门的时候，差跟个人撞个满怀。苏菲腔的愤恨正无处发泄，便板起脸来，怒斥道：“大胆的奴才，灌丧黄汤，连路都不会走吗？”定睛看，却不是府里的奴才，而是个穿着四爪蟒袍的中年人，大约还没有被人如此呵斥过，时竟愣怔在那里不出话来。苏菲从服色上知道是哪旗的郡王，当下不好继续发作，便转身打算走开。转角跑过来个年轻人，正是弘历的伴读福彭。
　　福彭飞快来到近前，俯身行礼：“娘娘赎罪，家父饮酒过量，出来醒酒，不想冲撞娘娘。”苏菲才知道就是平郡王纳尔苏。早听纳尔苏是个最浪荡无赖之人，偏偏自命风流，终日流连烟街柳巷，好勇斗狠、争风吃醋的事儿时常发生，康熙朝时，曾经因为与当时的太子争个舞，而得罪太子，被绑在栓马桩上用鞭子好抽顿，成为废太子的导火索。
　　想到些，苏菲很奇怪样的父亲怎么会养出福彭样稳重干练的儿子来，素来对福彭很有好感，看他的面子，便含笑道：“原来是平郡王，真是大水冲龙王庙，家人不认得家人。”
　　巧笑倩焉的样子让纳尔苏心里痒痒的，他本是个不知轻重的酒色之徒，对苏菲早已是垂涎三尺，借着酒劲儿，觍颜道：“就是娘娘句话呢，跟皇上同个曾祖，可不是嫡亲的家人？去年除夕家宴，见到娘娘，就常想去给娘娘请安，又恐怕娘娘不肯接见。今儿在儿又见到娘娘，可就是缘分？娘娘您相信缘分吗？”
　　苏菲最初听他的话，原没想到他如此会顺杆爬，听到后来，就又不像话。福彭的脸儿都黄，不住替父亲磕头请罪，只父亲是酒后胡言，苏菲若是平时必不计较，笑也就过去，今日心中有郁气，兼之纳尔苏的眼睛贼溜溜乱转，苏菲有被剥光衣服的感觉，怒气又被勾起来，却怒极反笑：“既是家人，何必两家话，没得让人恶心。王爷没事儿只管来，反正平常呆在宫里也寂寞，正盼着有个人话呢。”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苏菲在回宫的路上，心里不能平静：从来都是安分守己，不去找寻别人的，可是如果别人来找寻呢？有些人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偏要找不自在，好吧，那就给他个更不自在的。
　　晚上估量着皇上会来，苏菲提前沐浴，让人在回廊里支起躺椅，自己靠上面，将头乌木般的浓密秀发披散开，好早些晾干。苏菲心里有事，打发服侍的人都退下去，好自己清静清静。夜风中蔓延开不知名的淡淡花香，秋虫躲在草丛中弹着单调的曲子，苏菲躺的时间长，有些朦胧欲睡。
　　恍惚间，感到只微带薄茧的手在抚弄的脸颊和头发，空气中有股熟悉的檀香的气味，微微笑，没有睁眼：“皇上，您来？”“嗯，怎么在里睡着？虽气还热，毕竟已经入秋，仔细着夜里的寒气。”
　　苏菲把那只手轻轻握住，在脸上摩挲，向喜欢皇上的手的触感，手指上因为长期握笔写字而磨出的薄茧，让感到舒适稳妥，慵懒的忽闪着睫毛，睁开眼睛，笑道：“人家不是在里等吗？结果等来等去的，就睡着。”
　　皇上抽回手，换上唇，唇齿间的厮磨让苏菲的身子热起来，嘤咛声，抬起胳膊搭到皇上的脖颈上，皇上的动作骤然激烈起来，躺椅经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吱嘎的抗议着，可是正忙着的主人哪里有功夫去听它抱怨？
　　半晌，当欢爱平静下来，苏菲往旁边让让，皇上便与并躺下来，边看流云遮月，边闲聊：“今儿在老十三府上可开心？”苏菲正等着问呢，便故意停顿下，才吞吞吐吐的道：“嗯，还好。”
　　皇上向敏感的，立刻追问：“怎么？发生什么事吗？”苏菲道：“也没有什么的，是臣妾心眼儿小，听几句闲言碎语的，心里便堵的慌。”“谁？谁敢闲话给听？”苏菲便不回答，皇上自己想，已经隐约猜到：“是老八媳妇？哼，不用理那泼妇，挟制着老八，丢尽皇家的脸面，还到处惹是生非，惹恼朕，便狠狠的处置！”
　　苏菲连忙贤惠的：“皇上快别生气，都是臣妾的不是，些不开心的事。毕竟八爷如今也是皇上的股肱之臣，别为臣妾再跟皇上闹生分。”皇上不屑的哂：“他？别事事掣肘，，就算是念与朕的兄弟之情。对，那老八媳妇都什么让不快？”
　　苏菲面偷窥着皇上的脸色，面拿捏着分寸道：“其实也不是冲来的，是皇上么荣宠十三爷，八福晋颇有些气不过，什么都是兄弟，也分三六九等。”皇上最不喜欢听的就是个，怒道：“难道朕还薄待老八？把他下子从贝勒封为亲王，与十三弟并肩，他有什么不满意的？”苏菲道：“是呀，当场就有几家福晋都么的，谁想啊，八福晋却，谁稀罕那些虚名头，都是糊弄下人耳目的，不定哪就得掉脑袋呢！”皇上“呼”的坐起，咬牙道：“他们既不稀罕，朕给与不给也就在两可之间。”
　　等不到第二早上，当夜里，皇上就命苏培盛去廉亲王府传旨：廉亲王福晋骄横跋扈，有失妇道，革去福晋名号，休回外家。
　　苏菲原没想着样的处置，也没有想到皇上会么雷霆霹雳的发作起来，或许是朝堂上被八爷他们气得委实不轻，便借此发作起来。但是就算先帝那么不满八福晋，也没有替儿子休妻，皇上居然就替弟弟拿主意，把媳妇给撵娘家去，苏菲担心会成朝野的笑话。再若是八爷不奉旨可怎么办呢？
　　幸好八爷老老实实的奉旨，写休书给八福晋，苏培盛战战兢兢的回来复命，苏菲看他还有些魂魄不全，知道现场情形必定火爆，也懒得打听，八福晋于已经是过去时。
　　只是，让苏菲万万没有想到的，只隔两，居然传来消息——被休回额驸府的八福晋，在自己房里举火自焚！那样个烈性的子，结局竟是如此的惨烈！
　　苏菲听到个消息，很是平静，当独自人呆着的时候，慢慢的把手举到面前，只细腻莹白的手，已经沾血，再也洗不干净。可是，有选择吗？苏菲摇头，让重新选择，恐怕还是要走步。有的时候，人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看。
　　八爷在打击之下，蹶不振，但是九爷却如疯狂般，公开顶撞皇上，被皇上革去贝子封号，朝臣们都知道：皇上要对几个不听话的兄弟下手。弹劾的奏章雪片般的呈递上来，时间，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全都是劣迹斑斑，罪在不赦。
　　皇上终于被封封的奏折撩拨起火气，革去八爷的王爵，撤去他的职权，命弘历和弘昼兄弟带内务府抄查八爷、九爷的府邸。苏菲等的就是个，虽将信将疑，直在为八福晋所的书信悬心着， 想着弘昼去抄查八爷府的话，可以暗地命他留心。
　　谁想弘昼关键时刻掉链子，没跟任何人商量，又在自家来场活出丧。次，谁也没功夫理他，连皇上都是眉头也不皱的用十七爷代替弘昼。苏菲恨恨的想着回头怎么收拾弘昼个臭小子，想来想去都拿他是无可奈何，只得提心吊胆的等着十七抄检的结果。
　　傍晚时候，十七兴兴头头的来，手里拿着封信，回奏皇上：“皇上，来往文书大多都被八哥给烧干净，可臣弟在烧剩的灰堆里找到个。”他把封烧掉角，熏得发黑的信呈给皇上。
　　苏菲感到眼前阵阵发黑，身子虚软得下也动不得，眼睁睁看着皇上把信打开，扫两眼，突然大喝声：“无耻之尤！竟敢行此魅魉之事！”阵绝望攫住苏菲，怀疑自己要晕倒，冷汗涔涔。
　　奇怪的是屋里的其他人竟都没有注意到的异状，耳边隐约听到十七继续：“文字稀奇古怪，没有人认得，臣疑心是西洋文字，已经去传几个西洋传教士来候命。”皇上怒道：“不管写的是什么，此种行径就是大逆不道，竟然造作出密语来通信，有何不可见人之处？”苏菲半晌才听明白与无关，方渐渐回过神来，端起桌上凉透的茶，喝口，渐渐稳住心神。
　　皇上命令将上书房大臣叫到养心殿去，苏菲知道他要将八爷的密信公布给群臣。趁着人都出去，飞快的绕到桌案后面，拿起那封信来读，苏菲曾经是外贸英语专业的毕业生，虽然是十几年没有接触过的文字，但是纸上短短的几句话却不难看懂，也不过是九爷在向八爷感叹时机已失，悔之无及而已，苏菲想，用得着为个造作密信吗？
　　突然，脑中石火电光闪，有个大胆的主意：看过封信的只有皇上和十七，而两个人都是不识英文的，那么……飞快的提起笔来，在文后又加行多字，吹干墨迹，仔细打量，看不出什么破绽，便把信放回原处。
　　西洋传教士翻译出来的密信，揭开个石破惊的秘密：原来八爷、九爷竟然早与年羹尧勾结，意图不轨，且以密语通信，掩人耳目！阴谋经揭露，人人皆曰可杀，皇上雷厉风行的圈禁允禩和允禟，又把早已降为闲散章京在杭州行走的年羹尧拘禁起来，兄弟时还不能动手，但是对奴才就不必手软。不久，皇上以作威作福、结党营私之名，责令年羹尧自尽，此前个月，年贵妃病逝于宫中。
　　苏菲感到个世界于安静很多，也安全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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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纳尔苏版之风月宝鉴
　　苏菲感到个世界于安静很多，也安全很多。只不过，偶尔还会有两只惹人厌的蚊子在耳边嗡嗡两声，赶都赶不走。平郡王纳尔苏就是么只讨厌的蚊子。
　　自那日苏菲娇媚笑，翩然而去之后，纳尔苏的身子酥软好几，白日晚上都是苏菲的影子在眼前晃荡。好容易等到两腿走路不打弯，就跑到永寿宫去请安，苏菲那几正烦心事大堆呢，哪有闲功夫理他？次次都吃闭门羹。
　　按就此打住，时间久，人都淡、忘，兴许也就逃过个劫数，可那个纳尔苏偏偏色迷心窍，见不到人，就小恩小惠的买弄小太监给他往里面送礼品。
　　日，苏菲早从皇后那里请安回来，就看到内殿里正中摆放着株两尺多高的珊瑚树，树上悬挂各色奇珍异宝，琳琅满目，饶是苏菲见惯宝物的，也不禁动容。问：“是谁送过来的？”锦屏边过来接过披风，边：“是平王爷早亲自送过来的，来也奇怪，最近位平王爷有事没事就往咱宫里跑，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求着娘娘啊？”
　　苏菲才想起么个人来，冷笑道：“他是有事求，只不过求的是件见不得人的事儿。”锦屏不懂，但见苏菲有些怒气，便不敢搭腔，默默退出去。苏菲思忖下，那纳尔苏疯魔似的终日往自己宫里跑，被人知道也不是个事儿，倒不如想个法子打消他的妄想，也顺便给他个教训。
　　主意想定，便命宫出去请平郡王进来。纳尔苏掂着脚尖进暖阁，见苏菲穿件湘妃色家常小袄，系条石青盘龙纹的绵裙，端坐在熏笼上，手指拨弄着只九连环做耍，粉光脂艳，眉目清朗，竟比秋在怡亲王府身贵妃服色时更标致几分。
　　纳尔苏当下魂飞九，腾云驾雾似的跪地行礼，苏菲假意客套，嗔着宫去倒好茶来，又让纳尔苏坐，纳尔苏受宠若惊的斜签着坐到墙边排扶手椅中紧靠熏笼的个，边馋涎欲滴的盯着苏菲，边：“自那日见着娘娘，想来给娘娘请安，可娘娘总没有空，今日可是奴才的孝心到，恰好福晋的娘家送枝家传的珊瑚树，竟是稀世的珍品，奴才长么大，还是第回见，就想着也只有娘娘样的人物才配样的珍物，就巴巴给娘娘送过来。”
　　苏菲笑道：“怪道呢，原来是金陵曹家的物件，看着怪稀奇的。只是王爷把样的好东西送人，不怕福晋怪罪吗？”
　　纳尔苏不以为意道：“家早败落，唯剩几样压箱底的，送也是巴望给家求求人情，求皇上放过他们曹家，不要再追逼祖上的亏空。谁都知道，那些银子也都是用在先帝南巡的时候。”
　　苏菲嗤道：“平白无故的送东西，原来是让办事儿呢。事儿可管不，东西快拿走！”纳尔苏连忙跪下：“好娘娘，奴才是诚心孝敬娘娘的，若是有儿私心杂念，让雷劈！”
　　苏菲皱眉道：“快起来，让宫看见成什么样儿？”纳尔苏见娇中带怒的样子更加的妩媚动人，连忙答应着爬起来，笑道：“还是娘娘疼。”又凑近些，夸道：“娘娘的耳坠好别致！”原来今苏菲带副水晶耳坠，小小的上品水晶清透晶莹，丝杂质都没有，琢磨成水滴的样子，以条极细的金丝悬挂在耳垂上，像是耳垂上滴下滴水。
　　苏菲摸摸，笑道：“是自己的主意呢，可好看？”纳尔苏眯着眼睛，紧盯着那白皙可爱的耳垂，道：“好看！耳坠好看，不过那耳朵更好看呢！”着，就色胆包的往苏菲脸上凑。
　　苏菲厌恶的推，道：“放尊重些，外间都是人呢。”纳尔苏连忙心会神知的往后退半步，道：“奴才有多少知心话儿，想给娘娘听呢，可就是老逮不着机会，好容易盼到今儿是初，皇上去皇后那儿……”。苏菲扫眼那为酒色所戗的浮肿的眼泡和脸上愚蠢谄媚的笑容，听他得越来越不堪，心中恨不得脚把他踢出去，嘴里却：“会子人多，也没精神听，要不今儿晚上到宫门外头那个值宿的小耳房去吧，兴许能得空去听听的道儿。”
　　纳尔苏喜得千只猫在心里头挠般，连连答应着去。
　　里苏菲独坐沉思半晌，缓缓抬手抚摸下自己的耳垂，想起那年永和宫的花园里，那人从背后拥住自己，然后……的耳垂发起热来，想起来那时自己是不带耳坠的，甚至连耳孔都没有穿。些年自己变化很多，有些东西潜移默化的就改变，可越是如此，回忆过往就越是觉得惆怅而美好，如那永逝的青春，带着无法挽留的决绝与炽烈，向人宣示着它的价值。
　　过两日，弘历正在苏菲屋里着福彭的表弟曹沾的事儿，宫人来报平郡王求见。苏菲心里冷笑真是个不知趣的，面上却淡淡的，只让他等着。扭头听弘历继续，弘历原本疑惑纳尔苏来干什么，见苏菲不提，也就不问，继续道：“曹沾也是个奇人，据福彭，从小不爱读正经书，于诗词歌赋倒是很精通，如今曹家败落，他却还是无心考取功名，反而整日在家里鼓捣着要写部小，来传之后世。”
　　弘历的语气很是不屑，苏菲知道小在个时代还只是不入流的闲杂书，正人君子不为，看来弘历很有帮福彭把位大文豪拉到“正道”上来的意思，苏菲想，可不成，文章憎命达，有安稳日子过，只怕后世就读不到《红楼梦》，便嗤笑道：“，精通诗词歌赋啊？可上回怎么连句对联都做不上来呀？嘴里不屑功名，别是肚里本就空空，怕进场交白卷更丢人吧？”
　　弘历笑着答：“额娘的是。次福彭求在六部里给他安排个差事，他家都穷得靠典当度日，看过他画的副顽石图，笔力甚佳，想着要不就荐他去宗学里教画吧。”苏菲懒懒道：“家有隔夜粮，不做孩子王。和福彭可都是实诚孩子，只怕他家志不在此。瞧瞧，那棵珊瑚树就是曹家送的。”见弘历愕然，苏菲又笑问：“纳尔苏在外面请见是为什么？”弘历有被糊弄的羞愤。
　　打发走弘历，苏菲理理鬓角，命人请纳尔苏进来。却纳尔苏那在值宿的小屋子里等大半夜，实在冷得受不，只得哆哆嗦嗦的跑回府去，也想到苏菲可能在耍他，可是看看家里的那些个妻妾，再想想那熹妃娘娘的颦笑，真如鱼目之与珍珠，心里头越发按捺不下，逡巡两日，到底又来。
　　苏菲见他就埋怨：“个没有信义的，那日去哪儿？怎么人影都不见个？”纳尔苏傻乎乎的道：“等大半夜，以为您不去，就回家。”苏菲白他眼：“那就老实在家里头呆着吧——没听古人有‘常存抱柱信’的？人家宁可被淹死都不失信呢——快回去吧，王爷您身子骨娇贵，别冻出个毛病来，可赔补不起。”
　　纳尔苏懊悔得肠子都打结，也顾不上问苏菲那夜到底是去没去，只个劲的赔不是。苏菲见他鬼迷心窍，少不得再想主意整治他。突然想起来那年与四爷起在太庙观赏灰鹤的事儿，便：“既如此，再给次机会。只是别在宫里头，人多眼杂，也害怕。还是设法出宫去会吧。”纳尔苏喜得无可无不可，便问地方。
　　苏菲想想，：“月十五，皇上不在宫里过夜，该是有空出去。就二更在太庙旁边的树林子里等着，领去个好地方。”纳尔苏愣愣，道：“那地方空旷开阔，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还有御林军来往巡逻……”苏菲没等他完，就负气道：“害怕就别去，快离里吧。”纳尔苏的心又软成滩泥，连连讨饶道：“去，必定去，死也要去。”
　　苏菲在心里冷笑：总么执迷不悟，还不定就真死在那里。当下支吾出去那个呆子，也就丢过不提。
　　皇上些日子心绪很糟，自从八爷府里搜出密信之后，弘历又从九爷府里查抄的文书中，找到大量的证据，在在证明着两个兄弟的狼子野心，也是苏菲没有想到的：原来九爷与年羹尧居然真的早有勾结，那他死得倒也不算冤枉，苏菲的心绪好很多。
　　不过，与九爷有勾结的却是远远不止个年羹尧，不少朝廷重臣涉嫌其中，尤其是年羹尧的幕僚汪景祺的《西征随笔》案，透露出年羹尧曾与九爷商量要将十四劫出景陵，更将矛头越来越集中到十四身上。苏菲疑心八爷和九爷在做困兽犹斗，要把皇上的个亲兄弟也拉下水，让皇上背上屠弟的骂名。
　　对于他们的打算，皇上心知肚明，当然不肯上当，只把十四的爵位降为贝子，又加大对他的监视力度，增派大量的侍卫去景山寿皇殿护卫，似乎是怕有人会真的劫走十四。苏菲想：谁会去劫他？劫走去哪儿？落草为寇吗？恐怕十四自己都不答应。
　　皇上圈禁八爷，派侍卫把西北的九爷押解到保定就地关押，八爷党人纷纷落马。但是八爷、九爷在朝野经营么些年，恩连义结，皇上的雷霆手段表面上摧毁八爷党，但是人心不服，老八素有贤王之称，明面上做事情也的确无可挑剔，皇上的诛心之论很难服众，连皇上自己都底气不足。皇上明知个缘故，自然肝火很旺。 
　　偏偏就在皇上有气没处撒的时候，腊月十五夜里，御林军在太庙附近发现冻得半死的平郡王纳尔苏。带队的侍卫认识位王爷，连忙把他送回府里，连夜召来太医，总算是留住纳尔苏的条命。可是他三更半夜的为什么在太庙带转悠，却是个谜，纳尔苏清醒过来以后，对个问题也是支支吾吾，语焉不详。
　　因为纳尔苏向不成器，皇上最初听到个消息，只是哂，并没有往心里去。可是不久之后，个传闻开始在朝野上下流传，是平郡王是为八爷抱不平，不满皇上打压兄弟，皇族里人人自危，醉酒之后到太庙去向列祖列宗哭诉，哭晕在野地里，才差儿冻死的。
　　皇上听到个消息，倒没有发怒，只阴恻恻的道：“皇室里也尽有不成器的，就像是棵树长大，难免枯枝败叶，该修剪就得修剪，树才能长得更好。不用他去向列祖列宗哭诉，朕自然要去祭祀先帝，向列祖列宗禀告的。”
　　雍正四年正月，皇上开始皇室的大清洗，允禩、允禟及皇室旁枝的苏努、吴尔占等贝勒都被削除宗籍，可笑平时与八爷党并无瓜葛的纳尔苏也被视为八爷党的骨干，夺爵圈禁。
　　事后弘历来见苏菲时，很为福彭家飞来横祸难过，苏菲便安慰他：“福彭是个诚挚君子，皇上向都很是看重他，必不会牵连到他的身上。”弘历头，自己会向皇阿玛进言的。果然不久之后，皇上下令，着福彭袭爵，照样封平郡王。
　　苏菲想，皇上还真给他个儿子面子呢，福彭今后肯定是对弘历更为死心塌地。只是不知道位小平郡王有没有猜测到事情的真相？其实倒并不担心个，想的是那寄居在郡王府的曹沾若是知道事情的始末会有何感慨，不知会不会为他的《石头记》提供儿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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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正四年
　　雍正四年是灰暗的年，对皇上如此，对苏菲如此，对满朝文武官员都是如此。整个年，皇上都在折腾着肃清八爷党的在朝野的势力。然而既然自成党派，就不是抓几个、关几个就能解决问题的。苏菲以为种事只能靠时间去慢慢的分解、淡化。
　　然而皇上像是上来拗劲儿，大臣们为八爷鸣不平，他严厉打压；大臣们缄口不言，他以为是在腹诽；大臣们争相上书，请将八爷等人正国法，他更怒，认为是要陷君王以屠弟的不义之名。于是大臣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其实皇上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苏菲觉得他在潜意识里是希望老八、老九能识相儿自己断，那倒是百的好办法，可惜的是在九爷的“伏罪状”里，明明白白的写着“不愿全尸”，主动申请绑赴西市问斩，把皇上气得七窍生烟。
　　兄弟们的命他不能轻易的取，人格倒是可以可着劲儿的糟蹋，不久，皇上想出个匪夷所思的惩罚措施来：给老八、老九改名。而且还要叫他们自己糟蹋自己：让允禩和允禟自行书写自己和儿子们的名字。允禟理都不理，自己的名字是先帝所起，不敢更改。
　　而允禩却很是听话，接旨后旋即将自己的名字改为“阿其那”，将自己唯的儿子弘旺改名为“菩萨保”。苏菲问弘昼是什么意思，弘昼，满语里“阿其那”的意思就是“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而已，是他八叔向皇上低头服输的意思，而“菩萨保”个名字，连苏菲都能猜得出来，是哀求皇上放过他的儿子，苏菲想八爷看起来温和，其实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现在样，多是出于爱子之心，倒也可悯可怜。
　　另外来，九爷的儿子多，反而就不那么疼儿子，偏要来个鱼死网破，皇上威压不成，干脆亲自提笔，把他改名为“塞思黑”，弘昼给苏菲解释，就是“讨厌鬼”的意思，苏菲心里好笑，皇上也太有才，显见得是彻底厌自己的个弟弟。
　　至于九爷的那大堆儿子，皇上懒得亲自去给改名，便将个重任交给以十三为首的上书房大臣，那日十三过来复旨，苏菲恰好在，正好拜读十三给自己的侄儿们拟定的新名字：九爷成年的儿子共有八个，长子改名为复西浑（下贱）、二子改名佛楚浑（卑贱）、三子改名乌比雅达（可恶）、四子改名额依默德（讨人嫌）、五子改名为海兰（可惜）、六子改名栋启（懒惰）、七子改名杜希宪（糊涂）、八子改名额依浑（愚蠢）。
　　看完，苏菲唯有惊叹道：“十三爷，您好有学问，上哪儿找到么多的词儿？”十三低垂着头，并不搭腔。皇上看过很满意，朱笔圈，就照准，命颁布群臣，将两家子弟都从宗藉中除名，在八旗中另以新拟之名籍录。十三踯躅半晌，终于抬起头来道：“皇上，样的贱名颁布下，是否对九哥折辱过甚。到底，他毕竟也是圣祖的儿子……”
　　若是平常，但凡十三有所请求，皇上很少会驳，只是次皇上对他九弟依旧余怒未息，斩钉截铁的道：“似塞思黑那般矫揉妄作、粗率狂谬、卑污无耻之人，再怎样折辱他都不过分，朕只奇怪上怎么竟给他张人皮！十三弟毋庸多言！”十三在心里叹息声，却没有立即退下，苏菲见他似有什么机密话要，便起身笑道：“臣妾想起来让们用五更鸡煨的鸡汤海参，也不知道好没有，就看看去。”
　　十三忙道：“其实不用瞒着贵妃娘娘的，只是臣弟怕又让皇上心烦，却不得不。”皇上边用手指按压着太阳穴，边问：“什么事？就是。”“就是弘时，该如何安排？”苏菲听，心：皇上的头该更疼，还是去看看那盅海参煨得火候怎样吧。
　　过两日，皇上下旨：“弘时为人，断不可留于宫庭，是以令为允禩之子，今允禩缘罪撤去黄带，玉牒内已除其名，弘时岂可不撤黄带？著即撤其黄带，交于允祹，令其约束养赡。”
　　
　　此后的三四个月，几乎隔几八爷党的人就会兴起些风浪、攀咬些人，此案波及越来越广，千头万绪，把朝局越搅越乱，皇上的本意是处置几个掣肘的兄弟，好专心推行自己的新政，没有想到局势竟不受控制，朝廷官员人人自危，来也是，八爷、九爷经营几十年，盘根错节，若成心拼个鱼死网破，哪有不可钻的漏洞？不久，关于皇上得位不正的谣言在朝野间散布开来，越传越离奇，不由人不信以为真。
　　皇上的肝火很旺，加以气开始暑热，口角生疮，疼痛难忍，竟是饮食难下。不得已，朝廷在六月里匆匆将允禩、允禟、允禵之罪状颁示全国，议允禩罪状四十款，议允禟罪状二十八款，议允禵罪状十四款。皇上本以为盖棺定论，将三人罪状昭示下，自可平息谣言，只可惜谣言向是止于智者，而下多是愚民，宁可信其有，皇上篡位之竟甚嚣尘上。
　　苏菲知道八爷、九爷如今已成皇上的心病，他们就是些谣言的源头，有些话，不知情的外人是造作不出来的，只有他们死，才可能掐断谣言。从皇上的旨意里，隐约可见皇上的意思：他传旨给负责关押两人的官员，不必给他们丝毫的优待，因为他们不配。
　　可是八爷、九爷显然都不甘心不明不白的死去，加以皇家子弟，自小注重强身健体，所以两人都好端端的活过六月、七月、八月，倒是皇上备受煎熬，病倒好几次。在太医们的药方不起丝毫作用之后，皇上想起张太虚，把他传来，来也怪，吃他的几副丹药之后，皇上的病竟霍然而愈，宫里宫外都称张太虚是神医，皇上经此事，更是对其宠信非常，待之若神仙。
　　只有苏菲暗中皱眉，不知何故，对于个道士有着本能的恶感。而且那张太虚显然也觉察到皇上的个宠妃对自己很看不顺眼，总是刻意避免出现在苏菲的面前，偶然打个照面，也是低头含胸的赶紧回避。可越是如此，苏菲越是感觉此人的可怖。
　　奇怪的事情发生在八月底，皇上病愈后不久，直能吃能喝能骂能折腾的九爷突然死。保定的官员在他死后才禀告：塞思黑罹患腹泻之病已经月余，因为其狡诈多伪，看守的官员不全相信，也就没给医治，不料竟死，于是上折请罪。皇上宽宏大量的没有追究，令就地掩埋。
　　又过十，八爷也死，次是因为呕吐之症，看守的官员学乖些，事先禀告皇上，也派太医诊治，可还是死。不管两人的死因有多少人怀疑，皇上的耳根明显的清静，八爷党的余孽在两人死去之后，全都销声匿迹。
　　皇上的改革措施开始在各省推行，形势片大好，皇上的心境也是大好。然而苏菲又隐约听到另外的些谣言，是八爷、九爷都是皇上派人给毒死的，炼制毒药的就是那个养在宫里的道士张太虚。
　　苏菲原本不信种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但是有晚上，皇上在宫里就寝，欢爱之后的疲惫和满足让他讲话不再谨慎，他告诉苏菲，张太虚是个有大本领的人，能炼制些毒药，人服下后，死因连最有经验的太医都检验不出来，只像是病亡。
　　苏菲手足冰凉的躺在那里，直到半夜里皇上睡熟之后，起身打量个十几年同床共枕的人，感到自己其实还是儿都不解他，有时那么重情，有时又那么阴狠，也许人人都有样的两面性，只是九五之尊的身份让他可以任性的发泄自己的情感。
　　有的时候，也会揣测皇上对的感情，会有儿爱吧，想，从很多的细节上都能看出皇上对的优容与爱惜。然而江山社稷绝对在他心中占有无可比拟的地位，如果有，自己成他的绊脚石，他会不会也是毫不犹豫的清除掉呢？苏菲对此并不怀疑。
　　
　　九月下旬，北京的秋老虎开始肆虐，像苏菲样随遇而安的，也不禁抱怨，在房里放再多的冰似乎也不起多少作用，关键是不敢出房门，暑气能把人给扑倒，而贵妇们能在房里进行的娱乐活动又实在是有限，苏菲感觉很闷。所以有，当皇上跟圆明园已经修整完毕，可以去避喧听政时，苏菲从心里感到欢欣。
　　皇上次驾临圆明园，没有兴师动众，宫眷只带苏菲和裕妃耿氏，还是苏菲担心单独带自己个人太过惹眼，跟皇上怕没有人做伴，定要带上耿氏的。皇上虽然笑着：“有朕陪着，还怕闷吗？”但还是带耿氏来。
　　耿氏是个最安分守拙的人，知道自己来只是个陪衬，并不在皇上面前转悠，进园以后，选较偏的杏花春馆去住，前有杏花林，后有菜圃，有时亲自园艺，自得其乐。
　　苏菲最初陪着皇上住在九州清晏，后来在园中游览时看上后湖边的水木明瑟，建筑仿江南水乡风格，全是竹居，内设水力风扇，在当时就是最先进的设备，苏菲定要住在此处，皇上拗不过，只得依从。
　　皇上日常在勤政亲贤殿处理政务，闲暇时间便带着苏菲在园内各处游玩。有，看过大宫门上先帝亲笔题写的“圆明园”匾额，苏菲问皇上，除是因为他的佛号为“圆明居士”，“圆明”二字还有什么别的含义？皇上信口回道：“圆而入神，君子之时中也；明而普照，达人之睿智也。”苏菲暗笑，样入世的解释与居士的出世之意怎合得起来呢？他的确是个矛盾的结合体呢。
　　当时两人正站在山高水长楼上，皇上给苏菲讲起随先帝南巡时，看到的江南秀丽风光，到乐处，呵呵的笑。看得出来，皇上很喜欢江南风光，园中的很多景观都仿造江南的有名园林。苏菲微微埋怨的语气道：“但是臣妾还次都没有游玩过江南呢，皇上登基已经四年，却次也没有巡幸过江南，不知什么时候，臣妾能有缘分亲眼目睹那些美景呢？”
　　皇上从身后拥住苏菲，缓缓道：“先帝几次南巡，劳民伤财，朕要革新政治，就不能只徒自己享乐。不过，阿秀放心，终有日会陪走遍大江南北。”苏菲撇撇嘴，道：“那要到什么时候呢？”
　　皇上松开手，负手迎风而立，半晌才：“先帝圣寿六十九，在位六十载，朕不敢与先帝比肩，只要假朕二十年，十年祛除弊政，休养生息，又十年富国强民，造出个太平盛世。那之后，朕就归隐林泉，陪遍游下，走得倦累，便在圆明园终老。样可好，阿秀？”
　　苏菲不能自己不感动，刻，相信他是爱自己的。自己呢？对他也是有爱的吧？毕竟受他的爱宠呵护么些年，耳鬓厮磨、同床共枕，早已生成种难言的默契与依恋。如今他给个许诺，虽然苏菲知道许诺多半成空，可是刻，却相信会有么，也愿意有样的。于是依偎到他的怀里，轻轻而郑重的头。
　　很多年过去之后，当苏菲已是老眼昏花，每次走过山高水长楼，还会抬起头望望那楼上的凭栏处，依稀并立的侧影向宣示着曾经的诺言，但是却再也不肯登楼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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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你不懂我的心
　　圆明园最美的季节是秋，高云淡，秋风送爽，正是户外活动的好时候。皇上便拉着苏菲去围场骑马。十三和弘历弘昼兄弟都在，苏菲远远的过来，弘历和弘昼过来请安，苏菲含笑问他们的福晋来没有，弘历含笑道：“云瑛身子不爽，大约是有，皇后娘娘把接到宫里去调养。绿萼前儿还闹着要跟起来呢，没有旨意，儿子不敢自专。”
　　苏菲笑道：“那敢情好，可要有小孩子在眼前做耍。至于绿萼，叫来就是，正嫌眼前人少不热闹呢。”着推推皇上，皇上头，又对弘昼道：“叫媳妇也起来吧。”弘历兄弟忙都答应着。大家便都去骑马，苏菲的骑术仅限于坐在马上，还得是匹极温顺的马，还得让马夫紧紧笼着马笼头，慢慢在围场边上走走。饶是样，不大会儿，颠得浑身的骨头疼，看别人都骑得风驰电掣般，越发兴味索然，便跟皇上要回去歇歇。
　　皇上笑：“也算是咱们满洲老姓家的格格出身，居然不会骑马。看莲意，虽是汉军旗的，骑术很是得。”苏菲有些羞愤，强辩道：“哪里不会骑马啦？不骑在马上好好的吗？”然而望望耿氏马上驰骋的飒爽英姿，自己也觉汗颜，便使性子身子不舒服，真个回水木明瑟去。
　　半路上，苏培盛气喘吁吁的赶过来，苏菲问他做什么，苏培盛只陪笑着，是皇上吩咐他来送送贵妃娘娘，瞧瞧娘娘若是真不舒服，就唤太医进来请脉，苏菲心里才舒坦些。
　　夜里，皇上照旧来水木明瑟，晚膳之后，苏菲命宫里供奉的琴师到湖对面的曲院风荷鼓琴，选那舒缓流畅的曲子弹奏，隔着水音，分外的动听，上轮新月高悬，丝云影都无，水中波光闪烁，荷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摆，荷花虽已谢，但水中的莲蓬、菱角的清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似比花香更多份清幽淡远。
　　苏菲贪恋清景难逢，两人在露台上浅斟慢饮，直到二更之后方才恋恋不舍的回房就寝。谁知睡到半夜，杏花春馆那边耿氏的管事太监匆匆来报，是耿氏小产。苏菲被突然惊醒，半晌回不过神，看皇上的表情好像有些讪讪的，才醒悟过来是怎么回事。
　　与耿氏向交好，待要亲自去看视，转念想，又打消念头，只对皇上：“皇上好好安慰莲姐姐，明日再去看吧。”见皇上匆匆穿衣离去，苏菲在心里自嘲：原来他是可以边与定下百年之约，边不耽误与别的人生孩子的。样想着，从心里觉得累，干脆倒下睡个回笼觉。
　　第二早，苏菲梳洗穿戴，就往杏花春馆来看耿氏。皇上已经去勤政亲贤殿处理政事去，耿氏躺在里间的床上，正在垂泪。见苏菲进来，就要起身相让，苏菲把按住，耿氏便靠在大迎枕上半坐着与苏菲话。
　　原来耿氏自己都不知道已有个多月的身孕，昨日难得骑马，纵情奔驰半日，想是动胎气，下晚就见红，等唤进太医来，孩子已经保不住。着耿氏又啜泣起来：“早就盼着有个格格就好，没有想到竟么没。”苏菲也觉得可怜，只得勉强安慰：“有无儿是要看缘分的，姐姐只想与缘分还未到吧。”
　　两人正着体己话，弘昼过来请安，苏菲便吩咐弘昼：“正好媳妇要来，就让住到杏花春馆来，也好早晚照顾额娘。”弘昼答应着：“已经去信，文静大约两日也就到。”耿氏无话，苏菲见神色倦怠，知道需要静养，便又吩咐服侍的贴身宫和嬷嬷们两句，便告辞出来。
　　弘昼低着头紧随着苏菲出来，路上，苏菲弘昼：“弘昼也不小，别老是在自己府里瞎胡闹，正经事儿不干，让额娘忧心。还有，没事多来看看，也是寂寞。”弘昼答应声，并无别话，又跟着苏菲走段，弘昼突然：“额娘，皇阿妈派十三叔和四哥去景山要把十四叔押到园里来。”
　　苏菲猛得停住脚步，扭头看着弘昼，弘昼却依旧低垂着眼帘，继续到：“皇阿玛是要给十四叔最后次机会，若还是执迷不悟，就要像八叔、九叔般处置他。”苏菲木木的问道：“什么时候来？”弘昼抬起眼睛：“也就是两的事。”苏菲苦涩的笑，道：“两要来的人还真是很不少。”
　　
　　最先到来的人是绿萼，越发的明艳照人，苏菲发现件很奇怪的事：自己的两人侄，小的时候都不算出众，越大长得越像自己，海棠是模样上有六分像，而绿萼则在神情语态上有几分苏菲的神韵，颇为娇憨可人。
　　但是苏菲以为绿萼若是论心智，显见得是太过单纯，见面，绿萼就向苏菲抱怨：“爷才去福晋屋里几次呀，怎么有就有？夜夜在屋里，还是肚里空空。”苏菲笑着嗔：“种事却并不看次数，缘分到，次足够。还年轻着呢，不必着急在时。”
　　虽然嘴里样着，苏菲觉得阵刺心，便连忙改变话题，问姐姐海棠的近况：“怎么婚前还经常进宫，越是成夫人，越是腼腆？自年前婚后，就再没有见过。”
　　绿萼噘噘嘴，道：“倒是常与姐姐见面，爷常让请姐姐家来住几——谁知道两口子是怎么回事？人前相敬如宾，可老觉得姐姐很不快活，姐夫更是变个人似的。”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苏菲因为心里原本有事，也不加追问，只有些疑惑：傅恒那样的人才，又明明对海棠很是倾心，难不成海棠还不满意？口中只：“既然样，就请姐姐也到园里来住几吧，也怪想的。”绿萼开心的答应声。
　　第二上午，文静也到，给苏菲请过安之后，就往耿氏那里去，苏菲也正好路去看望耿氏，见耿氏的精神气色都好很多，苏菲也觉得放心。文静话虽不多，办事却极为稳妥，与耿氏性情很是投合，苏菲边往回走，边想不知平时是怎么跟弘昼那个混世魔王相处的，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偏偏就给捏合到起，不知是的幸还是不幸？
　　样想着，不觉就走岔路口，拐到前殿来，顶头看到弘历陪着个着贝子服色的人过来，苏菲刚想回避，突然如石火电光般，明白来人正是十四，脚就像被施什么定身法般，再也动不。
　　十四也看见苏菲，也停住脚步，定定的看着。他神情间与从前大为不同，很是沉静，眼底似有隐忧，但是嘴角却坚毅的抿着。几年的拘押生活，似乎没有消磨掉他的锐气，他还是那么英武出众，身姿挺拔，举止从容，只是从前的狂傲不羁消失不见，代之以令人心惊的决绝笃定。
　　两人就样远远相望，中间隔着的二十几步是难以跨越的身份和过往的距离。半晌，弘历轻咳声，对十四：“十四叔，会子估计十三叔已经向皇上禀告过，们就过去吧。”十四恍若未闻，弘历有些愠怒的提高声音又遍，十四才看他眼，缓缓道：“先过去，有话要对熹妃娘娘。”
　　弘历的脸涨得通红，正要再什么，十四讥讽的道：“若是不放心，便在里听着也可。并不会碰额娘个指头的。”苏菲正担心弘历会当场发作，闹得不可收拾，弘昼却急颠颠的跑过来，对弘历道：“四哥，让好找，皇阿玛传就过去呢。”弘昼火急火燎的把弘历给拉走，里苏菲才缓缓走近十四，道：“话不像是所的呢。”
　　十四愣，随即恍然，只淡淡道：“早已经不是原来的，只有却还是儿没有变。”苏菲用眼神询问，十四苦笑道：“还是那么美，那么绝情、狠心。”苏菲心想，原来他是么看待自己的，却没有答话。
　　十四问：“给的信，看过吗？为什么不回信？”苏菲道：“烧，没看。够绝情、狠心的吧？”十四良久才道：“是厌弃吧？也难怪，样的，连自己都厌弃呢。”他自嘲的笑，苏菲感到心软弱下来。
　　远远的看见十三匆匆向边走来，抓住十四的胳膊，急急道：“不要与皇上硬顶！只要活着就总有希望，要活着。”十四悲伤的看着，轻声呢喃道：“请为活下去，知道吗？其实也……”
　　松开手，十三面无表情的低垂着眼眸道：“十四弟，皇上传进殿。”看着十四远去的背影，苏菲恍惚好久，终于还是下定决心般的，径直走进勤政殿的后殿。每常皇上在前殿接见臣子，苏菲也常在后殿等候，因为对于政事既无常识也无兴趣，皇上也就不禁止进入机纾重地，守卫后殿的侍卫和内侍也对的到来习以为常，因此都不加阻止。
　　苏菲从后殿进去，绕过屏风，里与前殿仅墙之隔，可以清晰的听到前殿的话音。皇上阴郁冷峻的声音道：“不是要与那阿其那同生共死吗？如今他已经伏冥诛，想去见他，想跟他走条路，都不会拦着，就派人送去。”
　　苏菲紧张的等待着十四的回答，半晌，才听到十四叹息的声音：“皇上的那些不是都是有的，既然他们都已经伏冥诛，臣弟也就不想再见他们。”苏菲松口气，悄悄的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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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女心事总难期
　　十四的突然屈服出乎皇上的意料，但是看得出来，皇上其实还是很高兴，毕竟向亲兄弟举起屠刀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他没有再继续追究十四的罪责，只将十四高墙圈禁在自己的府邸里，家眷都可以在身边伺候。雍正四年的八爷党案终于落幕。
　　苏菲在圆明园的日子比宫里自在很多，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便赖在园里不肯回宫，皇上越发纵容着，有时回宫去主持些必不可缺的典礼，也是匆匆去来，却从不把皇后接到园里，让苏菲在园里为所欲为。
　　时候已经深秋，儿还不是太冷，白太阳好的时候，苏菲便不让燃地龙，免得里外的温差太大。，正在修剪插瓶中的各色菊花，青儿匆匆跑进来，带着哭腔喊道：“额娘，可不得，姐姐流好多血。”
　　苏菲吓跳，连剪子都没来得及放下，就跟着青儿往阿满的屋里来。阿满的奶娘恰好刚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条底裤，上面有些血迹，青儿拉着奶娘乱嚷：“嬷嬷，姐姐怎样？请来太医没有？”苏菲见奶娘的神色平静，也就大约明白原委。
　　把手中的夹剪和青儿起交给奶娘，让去给青儿普及青春期知识，自己挑开门帘，进阿满的闺房。阿满正在整理裙子，见苏菲进来，娇嗔道：“额娘过来，定是青儿那个小蹄子大惊小怪的跑去的。刚才与起玩猜枚，没留心让那丫头看见，活像见鬼似的，拉都拉不住的就跑出去。”
　　苏菲也笑，坐到妆台前，揭开镜袱照照，感叹道：“们阿满已经是大姑娘，额娘怎么能不老？”阿满便过来偎着苏菲坐，：“额娘才不会老，大家都，额娘是宫里，不，是京城里最美的人呢。”苏菲笑着拍下，道：“把嘴儿巧的，净好听的哄呢。唉，也不知道能把留在身边多久，阿满十三岁，恐怕皇阿玛不久就会给指婚。”
　　阿满略有些羞涩，便：“皇阿玛最听额娘的话，额娘若舍不得阿满，就跟皇阿玛别把阿满嫁人。”苏菲失笑道：“净孩子话，孩子大，哪有不嫁人的？看表姐们不都大婚？过得比先更好。”阿满嘟着嘴道：“唔，绿萼姐姐嫁给四哥是很好，可是海棠姐姐嫁人，就再也见不着。”
　　直到回宫过年，海棠也没有来，只派人来传话，感染风寒，在家里调养身子。苏菲派嬷嬷去给送补品，回来未见病容，只是恹恹的没有精神，苏菲猜想也许是海棠的婚后生活不甚如意。
　　弘历来请安时，苏菲便问他傅恒的近况，弘历却，自六月里就派傅恒到山东暗查官员索贿之事，恐怕傅恒得到腊月末才能回京。苏菲欲待人家小夫妻，不可分离太久，看弘历道貌岸然的样子，有些话也难与他深谈，只得吞声。自上次弘历与十四在苏菲面前对峙之后，苏菲就觉得在个儿子面前有些心虚，似被抓住什么把柄。
　　正月里，海棠随着荣保的福晋进宫给皇后贺年，苏菲才又见到。海棠原本丰满的脸颊清减不少，下巴都瘦得尖尖，倒是与苏菲又相像两分。傅恒陪着们婆媳进宫，苏菲留心看傅恒，也许是在外奔波大半年的缘故，黝黑消瘦很多，但是眼神依旧干净。
　　苏菲对傅恒向有莫名的好感，总觉得他就如清水般，不染名利物欲。两个侄里，苏菲其实更疼海棠些，便留海棠在宫里住些时日，又叮嘱傅恒过几来接媳妇回府。傅恒答应得痛快，倒把在座的几个贵妇给逗乐，海棠却只是淡淡的坐着，并无什么特别的表示。
　　苏菲见海棠过于消瘦，就吩咐宫里的小厨房给炖些滋补的汤水，海棠日里在苏菲处陪坐，偶尔到别的嫔妃处走走，也是常常走神，众人看在苏菲的面上，都不责礼数不周。只有弘昼过来请安时，海棠才会提起些精神，而且先前海棠不愿进宫，如今是住下就不肯走，傅恒来接好几次，海棠都借口舍不得姑姑不肯回府。苏菲心里诧异，有，把服侍的人都打发出去，便问海棠到底在纠结些什么？
　　海棠先还嘴硬不，后来便哭，道：“姑姑，真是命苦。明明要把指给五阿哥的，为什么后来就变？如今五阿哥娶福晋，就不肯像从前那样待。”苏菲目瞪口呆，半晌才：“真是个傻孩子，傅恒有什么不好？”
　　海棠执拗道：“他好，他样样都好，可是不喜欢，只喜欢五阿哥。姑姑，在裕妃娘娘那里见过他福晋，论模样没有美，论亲眷也没有亲，论情分与五阿哥自小相识。五阿哥到底看中哪，凭什么就选做福晋？”海棠使劲摇晃苏菲，“姑姑，告诉。”
　　苏菲被摇得头晕，连连叫停：“有话好好，姑姑被给晃散架。”海棠松手，伏在炕桌上啜泣。苏菲头疼不已，心好在弘昼还没有与起发疯。突然又想起个关键问题，便把海棠从炕桌上拖起来，问：“傅恒知道吗？”
　　海棠哭着头：“新婚头夜，就告诉他，心里头有别人，容不下他。不想骗他，们没有圆过房呢。”苏菲为之气结：“个呆子，以为样就对得起他？可告诉他是弘昼？”海棠摇头，苏菲松口气。
　　海棠的下句话又让的心提起来：“他多半会疑心是四阿哥，因为四阿哥常给送东西，还接到宝亲王府去玩儿。年里倒有八个月把傅恒给派外差。”苏菲想：可真叫个乱呀！有心责备海棠，可想想自己也同样是缠杂不清的，情之为物，置身其中，谁人能够勘破？也就没有再什么。
　　
　　今年的春狩，照例安排在承德避暑山庄，临出发，皇上就告诉苏菲，今年要在蒙古王公子弟中为阿满择驸马，让苏菲也留心些。皇上特别提到科尔沁王世子塞布腾，他年轻有为，是个上佳之选。苏菲嘴上：“皇上看着好的人，必定是好的。”心里却寻思，那塞布腾不就是那个远嫁塞外的佟秀雯的儿子吗？听前些年已经病死，莫非皇上是旧情未，要在儿身上再续姻缘？
　　出塞的路上，苏菲把个消息略略透露给阿满，没有想到阿满却满不在乎的道：“其实嫁到塞外也没有什么不好，风吹草低见牛羊，别有番开阔地。想额娘就进京住几个月，谁敢委屈？不定比在京里嫁个纨绔子弟更为自在。”苏菲想也是个理，平时倒真小看个娇滴滴的小公主。
　　到承德，蒙古诸王觐见时，苏菲见到塞布腾，是个高大健壮，朴实敦厚的青年，苏菲对他印象还不错，阿满也他不讨厌。因为皇上有心，阿满有意，苏菲以为可以让两人在婚前多熟悉熟悉，也免得盲婚哑嫁，便委托塞布腾教阿满和青儿骑马。
　　塞布腾很是守信，每日午后过来请两位公主去围场骑马。开头几，阿满高高兴兴的去，青儿更是万分的崇拜塞布腾，整日嘴里就是“塞布腾哥哥马骑得最快”，“ 塞布腾哥哥箭射得最准”，苏菲和阿满都笑，阿满问是不是要“塞布腾哥哥长得最好看？”青儿便红脸，背过身去不理，阿满赔半不是才哄得不生气。
　　苏菲没有想到的是，有，阿满从围场回来就发脾气，气鼓鼓的坚决不嫁给塞布腾。苏菲急，事儿其实皇上已经与科尔沁王议定，哪里还能改变？就问为什么。阿满气呼呼的道：“今儿才知道，原来他们年只洗次澡。”苏菲失笑：算什么理由？可仔细想，又觉得个理由很重要。便给阿满出主意：让他大婚以后洗澡就是。阿满跺着脚恨道：“，他什么都可以答应，洗澡却是万万不能，会把福气都给洗掉的。”
　　苏菲想是民族习惯，应该得到尊重，非逼着人家改也的确不太人道。可是，让阿满跟个臭烘烘的家伙睡觉，也的确委屈。想半日，才道：“皇阿玛已经事先征询过自己的意思，已是大的恩典，也愿意，时候若是变卦，非龙颜大怒不可。为今之计，就只有让那塞布腾不愿意。”
　　阿满愁道：“可看他愿意得很呢。”苏菲就道：“要不就朝他发发公主脾气，使使小性子，让他知难而退？”阿满领命而去，不上半日，青儿倒先哭着回来，阿满垂头丧气的跟在后面。
　　还没等苏菲问，青儿就先告状：“姐姐最坏，故意难为塞布腾哥哥。”阿满便去嘘，苏菲哄着青儿去嬷嬷那里洗脸，然后问阿满怎么回事儿？阿满哼道：“许是小丫头片子春心动。”苏菲问塞布腾，阿满无奈道：“倒是没少使性子，可他真个好脾气，也不好意思太过分。”苏菲没辙，劝阿满要不就认吧，顶多睡觉的时候多洒儿香水。阿满骨碌着眼珠子，道：“额娘不用操心，自己想办法。”
　　到皇上指婚那，不知提前阿满跟塞布腾什么，塞布腾居然当众抗旨，皇上的脸当场就拉得老长，科尔沁王又惊又惧又怒，把儿子拉倒抽二十鞭子，打得皮开肉绽，塞布腾楞不改口，此事就胶着起来。
　　苏菲知道消息，便拖过阿满来审问，阿满倒不瞒着，：“今早找他去，告诉他喜欢别人，让他死心。”
　　苏菲问：“他就为个抗旨？”
　　阿满摇头：“他是个死心眼儿，他喜欢，也定会让喜欢上他。”
　　“呢？”
　　“就，都跟人睡过觉。”苏菲听话，简直要晕倒：小妮子真什么话都敢。
　　“那他呢？”
　　“他他们蒙古人不在乎个。”
　　苏菲想倒是个真心实意的，便很疑惑阿满还有什么辞，可是再问，阿满就打死也不。苏菲知道阿满的性子，拗劲儿上来，九牛拉不回，便也不去问，只盘算目前事儿该如何结。
　　皇上回到营帐，大骂塞布腾不知好歹，苏菲缓缓劝道：“其实前阵子看那塞布腾对阿满倒也很是亲近，应该不是不喜欢吧，莫不是有别的缘故？”
　　皇上怒道：“能有什么缘故？”
　　“臣妾也是心里忖度着，会不会是他额娘临死时跟他什么？”
　　“唔？”
　　“其实皇上若是仔细算算，塞布腾出生的前年，皇上不是也恰好侍奉先帝巡幸过承德吗？”
　　“唔。不会那么巧吧？”皇上心里已经动摇，苏菲暗道自己居然就赌对。
　　“可万那么巧，塞布腾与阿满不正好是……”苏菲没有将话完，皇上也不再追问，却是没有降罪于科尔沁王父子，也不再提招塞布腾为驸马之事。
　　接下来唯难办儿的事情就是阿满得整躲在营帐里，扮演伤心欲绝的失意人，对于喜欢到处疯玩的阿满来，确实是种折磨。皇上对自己个唯的亲生儿颇为愧疚，就答应让自己择婿。
　　从塞外回到紫禁城，皇后也听件事，很是关心。也真难为阿满，不得不每次都泫然欲泣，还得耐着心听那长篇大套的教与安慰。忍无可忍的阿满决心尽快把自己嫁出去，免得谁都用怜悯的目光看。
　　具体操作起来其实并不容易，关键是别人好的，阿满自己未必中意。苏菲命弘历和弘昼兄弟去搜罗京城里王公贵族中的适龄子弟的名录，都写节略来，给阿满参考选择。弘历没什么，虽有些不以为然，还是照着苏菲的话去做，弘昼却笑话阿满选驸马比选秀还麻烦。
　　，弘历、弘昼兄弟连同他们的福晋都在，正在家庭会议，为阿满择婿。正得热闹，阿满进来，文静直皱眉，大约是觉得脸皮太厚，种事不躲得远远的去？云瑛便起来要拉阿满到御花园赏花。
　　阿满满不在乎的道：“嫂子有身子的人，还是好好坐着吧。已经选好驸马。”众人全瞪大眼睛，文静的脸替红到脖子根，苏菲问：“是谁？”
　　阿满道：“大家都认识，就是皇后娘娘的娘家侄儿星德。”
　　弘昼先就笑：“，那家伙。妹妹好眼力。”
　　弘历却很不满意的瞪弘昼眼：“那星德是个最不成器的，每日只知道斗鸡走狗，儿正经事不干，都二十几岁，身上连个功名都没有，整梦想着要学徐霞客去周游下，阿满嫁他岂不可惜？”
　　弘昼笑道：“怎么四哥话倒像是在骂？”
　　弘历端起哥哥的架子正要去训斥弘昼，苏菲已经笑着打断：“没有功名怕什么？做皇家的婿，还愁没有官做？只要阿满喜欢就成。”
　　阿满得意的头。于是问都没有问那星德声，皇上就把他封为驸马，不知道其人做何感想，总之阿满风风光光的出嫁，婚后不久，夫妻两人就遍游名山大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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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
　　圆明园的修缮增建直在进行中，皇上如今每年呆在圆明园的时间比在紫禁城里还要多，苏菲更是来就不想走。
　　初夏，圆明园。
　　苏菲和海棠在后湖泛舟，苏菲特意令人造艘竹篷小舟，刚可乘坐两人，备有页小桨，轻快灵便，可在荷花荷叶之中穿行，比那雕梁彩绘的画舫方便不知多少去。苏菲喜欢划桨，感受船儿在水面滑行的快感，而海棠则坐在船尾，偶尔伸出手去，采摘含苞的、半放的、盛开的花朵，不全为回去插瓶，只是看着美，就忍不住采撷下来。
　　苏菲看着海棠明净的额头，纤细的玉颈，比花还要娇嫩的肌肤，却是夜夜独守空房，不禁叹气。其实此次本不欲带海棠来，以为海棠与自己的夫婿相处太少，并不是件好事，虽两人新婚时有些过节，但是少年夫妻，总要磨合的。
　　只是云瑛刚刚生产，文静又有身孕，两人都不能来；弘历最近又纳两房妾室，绿萼心中更不受用，虽知道不可与弘历去吵闹，却在苏菲里倒不完的苦水，闹得苏菲都有些怕见；加上海棠自己软磨硬泡的，定要跟着姑姑来避暑，苏菲惯来又是少为旁人着想的，虽知道不妥，为着自己不寂寞，便将海棠也带来。
　　自从知道弘昼的福晋文静有身孕的事儿，海棠就沉静好多，也不大像从前那样不管不顾的缠着弘昼。苏菲本该放心才对，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究竟哪里不对，却又不出来，只能是预感，而苏菲的预感向很准。
　　但是海棠不再老那么心事重重的，儿还是让苏菲开心，唯令人纳闷的就是不愿意回府。傅恒还是很忙，但是再忙也从不忘记来看海棠，可惜襄王有意，神无情，海棠总搪塞着他。难得傅恒好脾气，对海棠还是关怀备至，苏菲待他很是亲善，允许他在内宫走动。
　　两人划会儿船，日头高起来，苏菲便摘下片翠绿的荷叶，扣在头上遮阳，海棠看有趣，也照样戴顶现成的荷叶帽，只觉清凉遮阴，冷香缭绕。
　　两人正玩儿得高兴，没料到“六月的，孩子的脸”，不知从哪里飘来片云，下起阵急雨，豆大的雨由疏到密，打得水面片水花，打得荷叶啪啪作响，打得苏菲和海棠乱方寸，慌手脚。
　　荷叶帽子遮阳还行，却遮不住雨，苏菲越是急着把船划向岸边，船就越是在原处打转。岸边的宫太监干着急没有办法，有几个飞跑着去唤救兵。苏菲还从来没有么狼狈过——头发衣服全湿，雨水顺着脸往下淌，眼前迷蒙成片水雾，耳边只剩哗哗的雨声。
　　突然感到船动，岸边的人声渐近，吵吵嚷嚷、七手八脚的把湿淋淋的和海棠从船上搀下来。脚刚落地，雨忽然就住。只片刻的功夫，清空万里，艳阳高照，满塘菡萏翠生生的迎风摇摆，哪里还有丝暴雨的影子？苏菲不禁好笑。
　　海棠怨道：“姑姑还笑得出来，都淋成落汤鸡。四阿哥，可多亏您。”苏菲才看到弘历从水里爬出来，原来刚才是他冒雨泅水过去，把船给推到岸边的。苏菲越发笑得前仰后合：“四哥哥便是不跳进去救们，会子雨也停，俩还是落汤鸡，只不过现在是三个。”
　　弘历边拧着辫子，边也觉好笑，又：“虽是夏，额娘还是快些更衣吧，别着凉。不如就近去的碧桐书院，绿萼的衣裳，想来额娘和海棠妹妹穿着也应合适。”
　　苏菲听他得有理，海棠已经打两个喷嚏，便都上弘历的碧桐书院来。弘历自去更衣，苏菲和海棠往绿萼房中来，绿萼见俩情状就大惊小怪起来：“哎呀，姑姑，姐姐，难道们掉到池塘里去？”苏菲嗔道：“傻孩子，难道里刚才没有下雨？只有掉池塘里才会身湿？”
　　绿萼唤人预备热水，自己翻箱倒柜的找出两套不大穿的衣裙，时苏菲和海棠沐浴完，换上衣裳出来，连服侍的宫们都笑。原来绿萼因为自己的名字里有个绿字，便偏爱绿色，衣裳大多是深绿浅绿，平时个人穿也不大显，如今三人齐穿，倒也好看好玩儿。
　　自小就跟弘历的蔡嬷嬷便凑趣道：“主子们穿上色儿的衣裳，倒像是三朵并蒂的姐妹花呢。”苏菲笑道：“嬷嬷又话哄呢，都什么岁数，哪里能跟们姐妹比，鲜嫩得掐得出水来似的。”
　　时已经换好衣裳的弘历恰好进来，听到苏菲的话，接口道：“额娘永远都不会老的，谁都比不上。”屋里的三人都回头看他，脸上的笑靥让弘历阵心跳，竟有些恍惚。
　　午膳便在弘历里起用。弘历难得么开心，亲自吩咐厨子好生巴结，上桌的荷叶粉蒸肉、五柳鱼，还有蟹黄烧麦，都做得出神入化，让苏菲赞赏不置。弘历见苏菲喜欢，便道：“厨子是儿子从苏州请来的名厨，最会烹制南方风味的菜肴，既然额娘喜欢，就送给额娘吧。”苏菲也不跟他客气，就笑纳。
　　饭后，苏菲记挂着皇上有时会去的水木明瑟午睡会儿，便要回去，海棠正跟绿萼聊得起劲儿呢，苏菲便把留下，晚上再派人来接回去。
　　弘历亲自送苏菲回水木明瑟，娘两个笑笑的走到半道，在长春仙馆附近，顶头正遇到张太虚，弘历对个道士也没有什么好印象，苏菲听他还为劝谏皇父远离僧道而被皇上训斥过。
　　张太虚见二人过来，从容稽首道：“娘娘，王爷，贫道有礼。”苏菲因为心情好，兼以弘历在身边就格外的胆壮，便反常态的与张太虚开起玩笑：“仙长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呀？”
　　张太虚愣愣，躬身对答：“从山中来，往红尘中去。”
　　苏菲更乐：个回答倒是不落俗套。便又：“既从山中来，可知——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
　　张太虚摇头晃脑的道：“此山非彼山，乃是勘不破的情关，无情则清，有情则浊，贫道方外之人，红尘中不过游戏而已。”
　　弘历听牛鼻子老道越发玄奥起来，早已经不耐烦，便打断他，问道：“道长会子往皇上的九州清晏去，是有什么事情吗？”
　　张太虚腰躬得越发的低：“是，皇上命贫道送去新制的丹药。”弘历的脸色阴沉下来，苏菲附耳道：“可别是前明的红丸？”苏菲是开玩笑，弘历心里却越发沉重，对张太虚冷冷道：“本王与同去，要看先服下，再呈给皇上的话儿。”张太虚抖拂尘，道：“宝亲王请。”
　　
　　苏菲自带宫人回水木明瑟，刚进门，就见锦屏急急跑出来道：“怎么娘娘才回来？海棠格格呢？”苏菲边往里走，边：“丫头疯魔，倒审问起来。”见锦屏涨红脸，知道当真，便又笑道：“逗玩儿呢。出什么事儿，么火烧眉毛的找海棠？”
　　锦屏便回道：“富察家的傅恒公子上午就来。”“？人呢？”“在偏殿呢——把娘娘预备给皇上的那坛子莲花白都给喝光！”苏菲噗哧乐，问道：“急成样，难道他喝醉在发酒疯？”
　　锦屏还没来得及回答，苏菲已经听到偏殿的歌声，清亮悦耳：“言入黄花川，每逐青溪水……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请留盘石上，垂钓将已矣。” 
　　苏菲径直入偏殿，见傅恒胸襟半敞，醉态可鞠，倚坐在窗前竹榻上，左手握着酒杯，右手支在阑干上，那个绿釉描金的酒坛滚落在脚边，已经空。
　　苏菲微微蹙眉，问周围服侍的人：“怎么让他喝成样？”的总管太监惶惑回道：“傅公子今儿上午来看海棠格格，奴才回跟娘娘游玩去，以为会儿就回来，请他等等。谁知等到中午，还没回来，奴才就自作主张，让小厨房给做待客的膳食，又拿来那莲花白佐餐，谁想傅公子就喝光酒坛。”
　　苏菲挥手让他退下，走到傅恒身边，推推他的肩膀，傅恒醉眼迷离，把拉住苏菲的衣袖，唤道：“海棠……”
　　苏菲拂衣袖，道：“海棠留在碧桐书院，且醒醒酒，回头接海棠回府去。”傅恒略清醒些，道：“娘娘？傅恒失礼。”苏菲见他尚有理智，便坐到旁边的榻上，道：“不怪，但是与海棠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恒苦笑：“怎么回事？也想知道，为什么走不进的心，为什么就偏偏……”苏菲打断他道：“不必多想，海棠与弘历没有什么的。”
　　傅恒像是下子酒醒，略坐正些，熟视苏菲良久，才笑道：“四阿哥心里是怎么想的，是另外回事。难道娘娘以为海棠心里的人是四阿哥吗？”
　　苏菲才明白，他是什么都清楚的，便也不兜圈子，叹道：“海棠孩子心地纯良，本是件好事，却钻牛角尖。与弘昼青梅竹马，原比别人亲睦些，年少存些想头，也是常有的事儿。时间长，自然就想通，放手。”
　　傅恒喃喃道：“不介怀，只恨自己不能让快活，只担心片真心虚付。”苏菲道：“现如今弘昼眼看就当上阿玛，海棠也该死心。领海棠回去，别再什么事都由着的性子来。人有的时候拿不定主意，人要替做主。”
　　傅恒低头不语，苏菲感动于他对海棠的诚挚爱恋，便吩咐锦屏，道：“去碧桐书院请海棠格格回来。”锦屏答应声去，过半晌才独个回来，回复苏菲：“奴婢去时，五阿哥也正好在，约着四阿哥去跑马，海棠格格就定也要跟去玩儿……”话犹未完，傅恒忽然伏在榻上，激烈的咳嗽起来，身体微微抽搐。
　　苏菲不忍再看，令太监送他回去。两个太监架起傅恒，半搀半扶的送他出去，傅恒的脸色惨白，没有丝毫血色，犹自忍隐着，左拳紧压在心口。
　　直到月上林梢，海棠才回来，见殿上没有灯，苏菲就坐在阴影里。海棠怯生生的进来，叫声姑姑，问：“傅恒回去？”。苏菲才抬起头来，看着海棠道：“回去是回去，只不知道还有命没有。”海棠便垂泪：“也不想的……”
　　苏菲叹口气，道：“海棠也不小，该知道世上最难得的就是真情。姑姑生都得不到的东西，轻易拥有，却如此的不珍惜，终有后悔不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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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雨欲来
　　苏菲对傅恒：“人有的时候拿不定主意，人要替做主。”现在看来傅恒是舍不得勉强海棠，苏菲便越俎代庖的为他们两人做回主，从那后海棠回府，苏菲便再不邀进宫，也明令弘昼不许去招惹海棠。想：假以时日，海棠终会发现傅恒的好。
　　值得提的是皇上得知此事的态度：皇上那日为傅恒酒醉事向苏菲老大的不高兴，苏菲笑着辩解：“谁让皇上那么自制，从不饮醉，臣妾未曾见过撒酒疯的醉鬼，当真是束手无策。”皇上的心里受用，也没有追究傅恒失仪之罪。可皇上明知道傅恒醉酒的原因，却对自己那两个儿子句重话都没有，只以为儿情事，乃小事桩。苏菲想，才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电灯”呢。
　　家常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是雍正七年。又是不平静的年，年初就发生曾静遣其徒张熙策动川陕总督岳钟琪谋反的投书案，牵连到已故理学家吕留良，皇上大兴文字狱，闹得朝野鸡飞狗跳，自己也生肚子的闷气。
　　皇上亲自坐镇紫禁城，审问字第号的官司，带累得苏菲也不得去圆明园，只得窝在宫里，每日还得打叠起百样的言语，宽慰心火很旺的皇上。皇上边以雷霆手段出奇料理干涉案人犯，边自己也顾虑众口铄金，却偏不肯俯就群臣的意见，自书张条幅挂在养心殿里，辞云“俯仰不愧地，褒贬自有春秋”。
　　宫里沉闷而压抑，苏菲无聊到极，便寻借口跑到弘昼府上看新生的小阿哥，是弘昼的第二子，皇上赐名“永璧”，苏菲对软软的小孩子不感兴趣，几乎不敢抱他，生怕折他的小细胳膊腿儿。在文静的怀里略看几眼，赏文静大堆补品和玉帛，就战略性转移。
　　弘昼请到前门外的地摊上吃烫面饺，面软馅儿鲜，因为是平民食物，那馅料并不难得，是鸡鸭血、胡萝卜、倭瓜、香菜，外加鸡蛋虾皮，然而几种食材放到起，加以调味，就成绝。自从吃过前门外的烫面饺，宫里的面食简直就不值得下箸。
　　有，弘历兴头头的来请苏菲赏光去他府里品尝新从福建物色来的个专做鱼翅的师傅的手艺，苏菲：“跟弘昼约好到前门外的地摊上吃烫面饺，的鱼翅，改吧，谢谢。”后来宫里的人都鱼翅没有烫面饺好吃，气得弘历直瞪眼，好几不理睬弘昼。
　　其实苏菲出宫也不完全为吃，若论起烹调的手艺，还得让御膳房和各宫的小厨房拔得头筹，主要是在宫外会遇到各种各样有趣的人。气晴好，苏菲穿身装，与弘昼去润明楼饮酒。听隔壁有几个进京赶考的举子，正在谈诗论文，苏菲听半日，觉得几个人迂腐得有趣，他们又起京城里有个破落世家子弟——曹雪芹，正在写部奇书，名字叫《石头记》。
　　苏菲竖起耳朵，听个山羊胡子的半老头子煞有介事的道：“看过书的人都迷得什么似的，争着做雪芹门下走狗。有个人死气白咧的要拜雪芹为师，雪芹被他纠缠好久，坚决不肯收入门墙。人就哭丧着脸，问雪芹：‘先生，您到底不喜欢哪？改还不行吗？’雪芹回答得妙：‘不用，不用。还是告诉，到底喜欢哪，改！’”
　　众人哄堂大笑，苏菲和弘昼也不禁喷茶，旁边个冬瓜脑袋的胖子摇头晃脑的道：“是真名士自风流。”苏菲故意反驳道：“在下虽没读过《石头记》，却拜读过位名士的不少诗文，也不是什么奇才呀？”
　　冬瓜脑袋把脖子伸得老长，几乎凑到苏菲的鼻尖底下，认真的：“名士不必须是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
　　苏菲忍着笑，拱手道：“受教。”
　　回去的路上，弘昼：“额娘，倒要去弄本那什么《石头记》，来瞧瞧究竟是什么奇书。”苏菲笑道：“正合意，给也抄本。”
　　
　　今年夏格外的热，皇上素性怕热，终于在宫里呆不住，移到圆明园来。要皇上的勤政，真是古今少有，每日办事批折子，总在六七个时辰。而且又特讲究仪表，虽盛暑，见外臣时服饰上还是丝毫不肯苟且，身腻汗。
　　苏菲就不那么讲究，穿得越来越少，可还是嫌衣料不凉快。皇上派苏培盛送过来两匹衣料，薄如蝉翼，手感柔滑，匹是浅浅的丁香色，匹是雨过青色，苏菲惊喜的问道：“是什么料子？竟从来没有见过。”
　　苏培盛谄笑着回道：“料子名字叫‘蝶影纱’，是云南总督进京述职带来的贡品。用的不是普通的蚕丝，而是云南大理带种彩蝶的茧，能工巧匠抽丝织成，年收的茧子只够织两匹。皇上本来责他虚耗人力，作践生灵，要退回不收的。后来还是奴才抽空子提醒，皇上才收下，命奴才给娘娘送过来。”
　　苏菲笑道：“把机灵的。”便命锦屏给他赏银，苏培盛谢恩退下。里苏菲看两匹纱，越看越爱，即刻命宫中精于针黹的，给自己把那匹雨过青色的蝶影纱裁剪缝制成件长夏衣，不大会儿的工夫，衣服做好，苏菲穿在身上，真是两腋生风，舒适无比。
　　晚上，皇上过来，苏菲便请他赏鉴。皇上见那样干净淡雅的颜色，加以简洁的线条，周身无处装饰，越发衬得苏菲眉不画而黛，唇不涂而丹，便笑着好，又：“不论怎么打扮都好看。”
　　苏菲娇嗔道：“三分人才，要七分的妆扮。皇上可别小气，每年都要蝶影纱，而且不许再赏别人。”皇上笑着依允。
　　但是中秋节回宫向皇后贺节时，皇后却教番后宫嫔妃不可狐媚惑主，以及“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大道理。苏菲听着，倒都像是在告诫自己，却也不能不心惊。看着皇后带着尖细的金护甲的手指，轻轻摩索着茶杯的边缘，金属与瓷器摩擦的声音轻微而刺耳，苏菲打个冷战。
　　节后回到圆明园，正好宫里大批进瓷器，有专门的图样让景德镇等官窑给烧制，皇上把图样给苏菲看，让随意挑选心仪的样式，苏菲却不敢再别出心裁，不动声色的将选择权推给皇后。
　　苏菲本想怂恿着皇上在圆明园住到进腊月门，再回宫过年，谁想入秋以后，怡亲王就病不起。皇上万分忧心，急急回宫，每询问太医，务必使他的十三弟尽快痊愈。然而从太医闪烁的言辞中，苏菲意识到：十三恐怕已是回乏术。
　　果然，落叶凋零之时，十三走到尽头。皇上的悲伤发自内心，他越是恨其他的兄弟与他作对，就越感到十三的贴心贴肺、不可再得。切人臣可能得到的哀荣全都赐给十三，皇上犹觉不足，不但将世袭罔替的亲王爵位让十三的儿子弘晓承袭，而且又赐个郡王爵位给十三的另个儿子。
　　亲贵中已经有人在私下表示不满，朝臣也时有谏阻，但皇上的性子向是意孤行的。有，皇后忽然派内侍请苏菲过去，苏菲赶紧去坤宁宫，皇后两年苍老很多，九重的凤冕遮不住鬓边的白发。神情疲惫的对苏菲：“皇上为十三弟悲伤过度，对十三弟的身后事处置有些失之偏颇。本宫婉言谏阻，反而惹得皇上动怒，目下也只有贵妃可以在皇上面前上话，贵妃要劝皇上以大局为重。”
　　苏菲心里：去触霉头还不算完，又让去碰皇上的逆鳞？口中却连连应是。皇后淡漠的看眼苏菲，道：“那就有劳贵妃。”苏菲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皇后不再叫“妹妹”，而总是称呼“贵妃”，就像以前称呼年氏样。
　　从皇后宫里出来，苏菲径直去养心殿，皇上正在痛骂自己的三哥允祉，责他督办十三的丧事不够尽心。可怜允祉五十多岁的人，贵为亲王，竟被皇上像小儿般训斥，面红耳赤，低头声不言语。
　　苏菲在后殿静坐会儿，等皇上下朝，陪他起用过午膳，对皇后交待的事情却是只字未提。下午皇上还要接见外藩，苏菲便去皇后那里复命，只皇上怒气更甚，不但不准，反把自己也排揎顿。
　　皇后的脸上并无什么失望的表情，相反心情倒显得轻松很多，便留苏菲在宫里吃茶。陆续的，些宫眷命妇来给皇后请安，苏菲如今已经习惯宫里虚情假意的寒暄应酬，便也含笑迎送，大话家常。
　　齐妃李氏如今看似坐在那里听人话，却神情呆滞，言语常乱。自从前年弘时病死在履郡王府里，皇上听到消息，连眉头都没有皱下，弘历弘昼兄弟跪请恢复弘时的宗藉，皇上也不予理睬。李氏从那时起，就更成个木偶人。皇上已经多少年不再临幸，宫里的下人们最是趋炎附势，皇后可怜，倒是常常照拂，李氏的日子才过得不是太苦。
　　苏菲轻易不跟李氏交言，会子正安慰诚亲王福晋，因为皇上迁怒于自己的个哥哥，要把他派到遵化去守陵，那三福晋苦着脸道：“家王爷都是半截入土的人，皇上就么个兄长，怎忍心把他打发出去守陵？还不得要他的老命？”
　　苏菲便皇上兴许只是气头上的话，三福晋便道：“还得求贵妃娘娘给美言几句。”苏菲用眼角的余光瞥眼皇后，道：“唉，哪有那么大的面子？件事还得皇后娘娘给话才行。”三福晋也醒悟过来，道：“正是呢。也不求皇后娘娘别的，若是非得去守陵，请娘娘开恩让陪着家王爷去，死也要死在块儿的。”
　　众人都劝无须如此悲观，皇后自然是又有番大道理讲，众人都在洗耳恭听的当儿，苏菲突然发现皇后消瘦很多，皮肤松弛下来，满脸的皱纹，厚重的脂粉也遮盖不住：皇后真的是老呢！苏菲正仔细打量着皇后，不提防皇后猛得扭过头来，锐利的目光与苏菲对视，苏菲不由自主的垂下眼帘。
　　里正得热闹，苏培盛急颠颠的跑来，先向皇后请安，然后对苏菲：“娘娘，皇上去永寿宫，见您不在，派奴才来请呢。”宫眷们全肃静下来，苏菲只得起身向皇后告辞，皇后又恢复平板的神情，苏菲走出去好远，还可以感到皇后怨毒的目光，如芒刺在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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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转过年来，皇后就病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病状，只是的衰弱下去。皇上对位结发之妻不能儿感情都没有，毕竟皇后么多年，治理后宫井井有条，而且不怒不妒，善待他所有的子，实在是没有丝毫的错处。然而每次去探望皇后，看到那苍老干枯的面容，也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弘历和弘昼每日下朝便到后宫来侍药，风雨无阻，苏菲原先还奇怪怎么他们如此尽心，后来想，皇后待他们兄弟向亲善的，倒也理解两人的关切之情出于胸臆。云瑛自皇后病倒，就住到坤宁宫，朝夕服侍，非常尽心，皇后向特别喜欢，也是时时处处以皇后为榜样。
　　只有苏菲，每日探病都是虚应故事，偏偏皇后不肯豁免，每次来，哪怕再怎么虚弱，也要穿戴整齐，传进来受礼，苏菲郁闷得不行。
　　对待皇上，皇后倒很是善解人意，劝着皇上不必以的病为念，只管到圆明园去。于是还未入夏，皇上就移驾圆明园，次因为时令尚早，皇上水木明瑟临水偏寒，不许苏菲个时节住在那里，便陪皇上起住在九州清晏。
　　端午节那，大清早，青儿就跑进来，急急的给正梳头的苏菲请过安，就拉着锦屏带着群小宫们去院里、廊上遍插菖蒲、艾草、葫蒜、榕枝和石榴花，苏菲知道叫“插五端”，可辟不祥，听青儿们清脆如银铃的笑声，苏菲也感到节日的喜悦，便命给自己梳头的嬷嬷去折两朵石榴花来插鬓，心想也算是为自己去去晦气。
　　早膳苏菲与青儿起用，端上来“五毒饼”，青儿最怕虫子，看见上面印的毒虫图案，便不肯吃。苏菲哄，吃就再不怕些毒虫叮咬，青儿信以为真，便认真考虑番，选个蜘蛛图案的吃，苏菲暗笑，知道最怕的就是蜘蛛。
　　青儿的衣襟上挂着个五彩香囊，上面绣着“王”字，手工精致，苏菲问是谁给做，青儿答是嬷嬷做的。苏菲便笑：“不是直在跟着嬷嬷学红吗？怎么不自己做个？”青儿小声道：“青儿做，是给额娘的。”手却藏在怀里不好意思往外拿。
　　苏菲很感动，搂过青儿，细看青儿为自己做的香囊，原来却有两个，个绣龙，个绣凤，针脚还不是很齐整，但是也看得出，用心思。苏菲便问：“个是给皇阿玛的吗？”青儿头，苏菲轻吻小儿柔嫩的脸颊：“青儿真是额娘和皇阿玛的好儿！”青儿的小脸红红的，可爱极。
　　上午，苏菲陪着青儿玩耍，因为嬷嬷们京城旧习端午节又称“儿节”，孩子们在要用凤仙花染指甲，苏菲便命宫们采来盘凤仙花，自己亲自为青儿将指甲染红。
　　皇上散朝进来时，青儿坐在正中主座上，十指张开，正在晾干指甲上的颜色。见皇上进来，青儿又想跳下来行礼，又怕把颜色给抹花，踌躇不决。皇上见的神情，倒觉得好笑，皇上对待儿子们向严厉，对儿则多半疏忽，只有青儿，向很是和颜悦色，青儿也就不甚怕他。
　　苏菲示意青儿将送给皇上的香囊拿出来，皇上果然也很感兴趣：“，原来是们青儿亲自给皇阿玛绣的，那皇阿玛可要直戴在身上。”皇上随手捏捏香囊，问：“里面装着什么？”青儿便告诉他，有雄黄、桂枝、花椒、辛夷、丁香、檀香等，是嬷嬷教给的，些香料都是药材，随身携带可以祛病健身。皇上很是喜悦，让青儿亲手给自己将香囊系在腰带上。
　　午膳也很有讲究，菜色中有松鼠黄鱼、醋熘黄瓜、蛋黄炒豆腐、茄汁黄豆，饮雄黄酒，是“食五黄”。年年如此，而今年格外的温馨，因为往年的端午都是在宫里大摆筵宴，的废话比吃的东西多，再美味的食物到嘴里也味同嚼蜡。些年来还没有次像今样，享受三口之家的伦之乐，夫妻恩爱，儿柔顺可爱——看似平凡的图景，在苏菲竟是不可企及的梦想。
　　更何况，在苏菲的心里，始终横亘着个阴影，皇后阴郁的目光在里面闪烁，令时时泛上股不安的感觉。
　　皇上乐不思蜀的常住圆明园，干脆指定专门的区域安置臣工、接待外藩，圆明园由皇上的个政余晏息之地，成为紫禁城之外的又个政治中心。苏菲不用整在那位温良贤淑的皇后的治下讨生活，自然也格外怂恿皇上么做。
　　住大半年，入冬以后圆明园日渐萧瑟，皇上便决定回宫。回到宫里，苏菲才知道，皇后已经病得彻底起不床，行动需人扶持，饮食难下，身体极度衰弱，唯有神智依旧清醒，似乎也没有什么力气去针对苏菲，苏菲才松口气，平生第次盼着个人快些离开个世界。
　　有种想法的人并不在少数，宫里宫外已经有人在猜测，皇后崩后多久，皇上会将苏菲册封为后。话也不是空穴来风，回宫以后，皇上就以皇后病着为理由，将协理六宫的权力交给苏菲，甚至正月初上午，宫眷命妇们向皇后贺年时，皇上都反常态的下旨令苏菲代皇后受礼。
　　可是皇后偏偏要故意与些人做对似的，挣扎着活过新年，活过清明，活过中秋节……到雍正九年的九月，皇后终于到灯尽油干的时刻。
　　那些日子成为后来苏菲最不愿意回忆的日子：秋雨连绵，空气中阴郁得拧得出水来，人的心情也压抑得火星乱迸。就在样的心境里，皇后派人请苏菲去趟坤宁宫。苏菲满心的不情愿，也只得去。
　　皇后的大床上堆着重重叠叠的被褥，瘦成把干柴的皇后就躺在上面，因为挣扎着想坐起来而不能，旁服侍的云瑛就用两个大迎枕给皇后两边紧紧塞住，让能够半坐半卧，也不至于太难受。
　　皇后满意的眨动眼睛，示意云瑛带着干服侍人等都退出殿去，寝殿里只剩下皇后和苏菲。皇后只顾着喘气，似乎每口气都那么的宝贵，却又那么令痛苦。
　　苏菲静立片刻，问道：“不知皇后娘娘唤臣妾来有何事吩咐？”皇后挣扎下，冷笑道：“以为要死，是吗？”的嗓音低沉沙哑，还带有丝丝抽气的声音，如锯齿般折磨着苏菲的神经。
　　苏菲恭谨答道：“皇后只要放宽心，自有吉人相，可以早占勿药。”皇后剖胸挖心的咳阵子，才道：“以为本宫死，就可以做皇后是吗？痴心妄想！”对样病入膏肓的人的种话，似没有争辩的必要，苏菲便选择沉默。
　　皇后也不再听，空洞无神的目光直视着房顶，喃喃的低声道：“才是他爱新觉罗?胤禛的嫡妻，是他唯的皇后，谁也休想占的个位子。尤其是那个不知廉耻的……”不再看苏菲，样自语阵，渐渐陷入昏迷。
　　苏菲有些慌神，连忙唤太医来看，太医是病弱之人，劳神太久，气血不足，才昏厥过去，不久就会醒来。苏菲看看没有自己什么事，就回永寿宫，只派人不断打探着消息。
　　不久就有人来回，皇后已经醒过来，要见皇上，坤宁宫那边正乱成团，太医恐怕就在今晚。苏菲后面的话都没有听得进去，只在想：皇后在最后的时刻会跟皇上些什么呢？有块很重的石头沉沉的压在的心头。
　　苏菲焦灼不安的在殿里来回的踱步，直到深夜，才听到丧钟敲起来，知道皇后终于归。永寿宫里也就忙乱起来，将早已准备的孝衣孝帽捧出来穿戴上，苏菲刚收拾停当，要往坤宁宫去的时候，殿门突然被把推开，皇上脸色铁青的进来，挟带着秋的凄风苦雨。
　　锦屏等人刚要跪下行礼，皇上声爆喝：“滚出去。”服侍的众人便全战战兢兢的小跑着出去。皇上用行将喷火的眼睛盯着苏菲，苏菲有大祸临头的感觉，却没有觉出太多的害怕，只听皇上喑哑的声音问道：“皇后的可全都是真的？”苏菲迟疑的看向皇上，皇上咬牙补充：“与十四……”
　　苏菲咬住嘴唇，半晌才：“皇上么问，显见得是信，何必再有此问。”皇上猛得向前步，抬起手臂，苏菲以为他要打，惊惶的抬头，却见皇上面如死灰，脸颊的肌肉都在抽搐，苏菲索性闭上眼睛等着，心想便是挨上掌，也是自己应得的惩罚。
　　然而掌终究是没有落下来，皇上再开口时，脸色已经恢复冷峻和平静，他熟视苏菲良久，才不带任何感情的缓缓道：“朕为，几乎弃绝六宫，甚至还想过把晋封为……”
　　苏菲猛的甩头，冷笑道：“为弃绝六宫？臣妾何以克当？那佟秀雯呢？年氏呢？皇后宫里那些个贵人、常在呢？莲意的那个孩子又是怎么有的？”皇上的脸色越发阴沉，他用令人胆寒的语气轻蔑的道：“就是的理由？”
　　他猛得转身离去，门哗啦声响，人已走远，殿门还在左右摇摆，风夹着密集的雨丝飞进殿来，打在苏菲的身上，却丝毫没有觉出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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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宫夜袭
　　皇后卧病经年，如今崩殂，应丧仪及应用之物早已齐备，葬礼本不难办，但是总领其事的上书房首席大臣张廷玉却觉得是自己操办过的最诡异的个葬礼。
　　先是皇上在皇后崩殂的当夜里，将自己笼闭室，闭门不出。既不哭灵，也不吊唁，若是悲伤过度，可看着又不像，再平时皇上表面上虽对皇后礼遇有加，其实明眼人清楚得很，人老珠黄的皇后早已失宠。
　　国母薨逝，样重要的典仪，却全都甩给臣下，种做法实在不是皇上向的风格。过头七，要为皇后合棺送行时，张廷玉以为皇上无论如何也应露面，可在门外叩请半日，只等来纸上谕：
　　“皇后自垂髫之年，奉皇考命，作配朕躬。结褵以来，四十馀载，孝顺恭敬，始终致。朕调理经年，今始全愈，若亲临丧次，触景增悲，非摄养所宜。但皇后丧事，国家典仪虽备，而朕礼数未周。权衡轻重，如何使情文兼尽，其具议以闻。”
　　张廷玉捧着纸文书，真是哭笑不得：皇上睁眼瞎话，自己身体不好，却让臣子决定自己应不应该亲临丧事，是把责任推给臣下担待。没奈何，张廷玉会同诸位亲王大臣会议，认为从明朝以来就没有皇帝亲临祭奠皇后的礼仪，可以令皇子们朝夕祭奠。皇上圣体不豫，群臣共请皇上停止亲奠，为社稷保重圣体要紧，等等。
　　有样冠冕堂皇的理由，皇上当然俯就群臣的主张。甚至连谥号样的大事都任由臣下决定。张廷玉不敢自专，便联合上书房的三个大臣和弘历弘昼两位皇子，从皇上的上谕对皇后的评价中，选取“孝敬”两字，那拉氏就称“孝敬皇后”。
　　第二件令群臣猜不透的事情，就是后宫中除皇后外地位最为尊贵的熹贵妃，皇上登基以来直是三千宠爱在身，不知何故，夕失宠，被皇上禁足于永寿宫，不得出宫门半步。
　　时不但前朝乱纷纷，后宫也没有主心骨。皇上的妃嫔不多，位份高的更少，如今齐妃李氏是整日呆呆木木，能照管过自己来就已经不错，难求拿什么主意；裕妃耿氏则是藏愚守拙，不干己事不开口，问摇头三不知。其他嫔御人微言轻，难以服众，互相排挤吵嘴，把个皇后的葬仪闹得乌烟瘴气。全亏宝亲王福晋云瑛在内廷维持，方才没有走大褶。
　　
　　然而些事，身处宫中的苏菲却全不知情。那日皇上盛怒离去之后，就来队侍卫将永寿宫封禁起来，原有的太监宫撤走大半，连青儿都被强行带离。苏菲木然坐在自己寝宫的床边上，耳边依稀听到青儿的哭泣声，心中片茫然。
　　最初的混乱和骚攘过去之后，就是死寂。不多的几个宫人，像是被霜打样，走路都掂着脚尖，除偶尔探头探脑的向苏菲房里窥视两眼之外，就些声息不闻。
　　苏菲开始考虑皇上会怎么处置，最有可能的就是赐死，然后对外宣称暴病而亡。苏菲整夜整夜的不敢合眼，闭上眼睛，就仿佛看到个面目狰狞的陌生人手持利刃逼近过来，或者是个面貌猥琐的太监捧着条素帛递给，尖细着嗓子问：“娘娘，要奴才帮您把吗？”
　　苏菲每每身冷汗的惊醒，看锦屏在身边酣睡正浓。然而又，个月的时间过去，却是儿动静都没有，苏菲从来没有觉得日子是样的漫长过，难道他就要样将自己困到老死吗？不知死之哀，焉知生之欢？以前若是么拘束于宫之中，苏菲会不堪忍受，如今感到只要是活着，就是件幸事。
　　苏菲猜不透皇上的想法，按以他眼里不揉沙子的性子，是断然不会原谅苏菲的，何况他曾经那么多年误以为苏菲心里只有他，种信念在真相面前变成笑话，无时无刻不在嘲讽激怒着他。被蒙蔽的羞辱只会令他的愤怒与日俱增，然而他为什么没有杀自己，苏菲想到，也许是考虑到弘历吧，也许弘昼给自己求过情吧？
　　为让冷宫的日子不太萧条，苏菲给自己找儿事做，就是摆弄庭院里那两个小小的花圃。每日早起便松土剪枝，几丛秋菊，傲霜盛开，为寂寞的日子增添些许的色彩。
　　随着严寒冬日的降临，苏菲的日子变得有些难过。人情冷暖苏菲向是知道的，并不会放在心上，但是屋里像冰窖样的滋味儿还是不好受，穿上两层皮裘围坐于炕上，也还是冷。锦屏每隔着门缝，“亲哥哥”、“好哥哥”的叫个够，才能讨来星半的炭来，在屋里生个火盆取暖。
　　宫里的下人渐渐不听使唤，小厨房早已撤销，送来的膳食可以下咽之物甚少。好在锦屏还算尽心，每日里里外外的张罗，不肯让苏菲受委屈。苏菲体贴锦屏很是劳碌，总是黑就早早的打发去休息，自己也窝到被窝里，会会周公，梦里的日子不像眼前样都是惨淡。
　　年的冬很是奇怪，雪下得小，尘土却比往年多，到处灰蒙蒙的，干冷干冷，冻到人的骨头里去。除夕，苏菲发现自己精心培育多年的棵云竹被冻死在窗台上，棵云竹最初只有尺多高，后来细心养护，抽芽无数，沿线绳攀援，围绕月形窗成茑萝状垂挂下来，茂盛非常。以往冬日里，寝宫中温暖如春，云竹的蓬勃绿色将寝宫缀得春意盎然，如今几载心血付诸东流，苏菲为之黯然好久。
　　虽是新年，永寿宫里儿喜庆的气氛都没有，苏菲也没有心情守岁，勉强与锦屏吃几个饽饽，就打发去休息。自己也洗漱就寝。听着外面传来的隐隐的爆竹之声，苏菲知道宫里正在欢度佳节，只是不知道皇上如今是什么心情。样想阵，迷迷糊糊的睡去。
　　半夜里，苏菲醒来，感到口渴难耐，欲唤锦屏，忽然想到日里已经很是劳累，便自己起来，黑暗里不知把绣鞋踢到哪里去，苏菲索性赤着脚来到外间的桌边，从茶壶里倒半杯剩茶。水太冰，小口小口的滋润着慢慢下咽，好让自己娇嫩的嗓子适应那温度。
　　背对着门，完全不知道外殿的门口出现个颀长的人影。皇上是从贺年的宴会上过来的，他耐着性子听整的臣下的歌功颂德，晚间又举行家宴，小儿辈争着放烟花爆竹，那种快乐的场面却感染不他，他觉得自己于眼前的景象是个局外人。酒喝到嘴里，品不出香醇；菜吃到嘴里，觉不到甘美；话语听到耳中，竟分辨不出是什么意思；心就那么悬在半空中，落不到实处。
　　他终于离开筵席，信步走来，不知不觉就走到永寿宫门口。借着些微的醉意，他挥退跟着的太监和门口的侍卫，自己轻悄悄走进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进来，脚似乎不听脑袋的使唤。他没有料到进门就看到。
　　单薄纤细的身影刺痛他的眼睛，个可恨的人，还是那样牵动他的心。他想转身离开，视线却突然落到的脚上——细腻莹白的脚就那样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全身的热血忽然涌到心头，他疾步走过去，把将横抱起来。
　　苏菲猝不及防，低声惊呼声，茶杯摔碎在地上，泼出来的水迸溅到皇上的手上，冰凉得没有丝热度。他的理智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低头吻住，向床帐走去。
　　耳房里值宿的锦屏头个被惊醒，不知道什么状况，披衣跑过来看，见内殿的地上横七竖八的丢着扯碎的衣物，床帐里熟悉的翻云覆雨之声隐约可闻，锦屏掂着脚尖悄悄的退出去。
　　苏菲从来没有么干涩、么痛楚过，皇上没有任何防备的强行进入，让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收缩成团，然而呼疼的声音反而鼓励皇上似的，带着报复的快感和占有的欲望，动作越发粗暴激烈起来，苏菲感到自己被撕裂成碎片。拼命推打着个残忍折磨自己的人，手腕却即刻被抓住按在头顶，皇上为所欲为的攻掠着、侵食着，苏菲在场似乎永不会停止的酷刑中，意识渐渐模糊，终于沉入片黑暗之中。
　　除锦屏，永寿宫的内侍们全都不知道皇上在里过夜，直到清晨，养心殿的太监们在苏培盛的带领下，过来接皇上更衣去太和殿接受百官朝贺，才知道圣驾在此，全跪在外面地上瑟瑟发抖。皇上言不发的出来，换上朝服，前呼后拥的走，锦屏急急跑进去看视苏菲。
　　苏菲才刚醒过来，正想起身，遍体的疼痛和□针扎样的痛楚又迫倒回枕上。锦屏轻轻掀开锦被，见苏菲满身触目惊心的青紫吻痕，有的地方甚至被啃咬过，渗出血丝，锦屏惊惶失措的哭道：“皇上怎的般狠心？”苏菲心里长叹声，摆手止住，如今不知有多少只耳朵在暗处偷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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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谦贵人与蝶影纱
　　那之后，皇上解除永寿宫的封禁，各种待遇照旧，也允许弘历他们来探望，后来甚至允许皇亲命妇们来给贵妃请安，只是他自己不再踏足永寿宫，不再与苏菲见面。开春，皇上就带着谦贵人、春常在等批近几年入宫的嫔妃，逃也似的住进圆明园。
　　苏菲解禁后头个见到的人是弘昼，几个月未见，弘昼似是沉稳些，不再像原先那么蹦三跳的没个正型。只是苏菲觉得弘昼走路有些跛足，便关切的问他，弘昼只笑着是骑马摔下来。
　　恰好耿氏进来，苏菲让座上茶后，耿氏不及与苏菲寒暄，就责备弘昼不好好趴在床上养伤，怎么又到处乱跑？苏菲才知道原来弘昼为着自己被罚，先是在皇上那里好阵顶嘴使性子，被皇上赶出来，又跑到永寿宫门外，硬要闯进来，被守门的侍卫给拘押起来，禀报给皇上。皇上龙颜大怒，把他给责打二十鞭子。
　　苏菲笑道：“还是弘昼向着额娘，怪不得当初宫门刚封上时听着外头乱嚷嚷的，就跟有人作反似的，原来是小子在折腾。”耿氏见苏菲被关好几个月，浑不当回事，不禁惊得目瞪口呆，反思自己若是被等对待，还不知能不能活，就对苏菲又添几分钦佩之意。
　　弘昼却听出苏菲的意思，隐约是对弘历会子还不见人影有些不满。便笑道：“四哥扈从皇阿玛去圆明园，如今皇阿玛是都少不他，大多数的朝政都交给他与上书房大臣们协同料理。”
　　苏菲头，又问：“怎么没跟去？是为腿还跛着？”弘昼嬉笑道：“也不全是，身子骨娇贵，干儿正事儿准长毛病，生就是富贵闲人的命。”旁边的耿氏听，不禁叹口气，苏菲却觉得弘昼的有趣。弘昼又：“若起跛足，四哥可比跛得厉害——前些日子，他每忙完公事，就跑去养心殿外面跪着，皇阿玛几次强行派人把他送回府里，他也不挣扎，第二就又去跪着——膝盖都肿。”
　　苏菲没话，眼角却有些湿意。不好意思当着人面流泪，便赶忙用帕子拭拭，改换话题问道：“怎么不见媳妇？”弘昼不着意的道：“唔，又快生，嬷嬷们让在家里待产呢，是时候不能随便出门。”
　　苏菲看弘昼，最是风流倜傥的个人，偏生是个模范的好丈夫。文静也不用争，也不用吵，弘昼至今府里个侧室都没有，他原有两个收房的丫环，皇上也曾赏给他几个人，结果从弘昼大婚开始，就独守空房，都守不住，弘昼便将们趁着年青都打发。他现在的两个儿子都是文静人所生，看文静闷声不响的温性子，苏菲原先还担心收服不住弘昼，如今看来弘昼竟是主动入瓮。
　　反观弘历，在众人看来是最严谨庄重的个人，嫡福晋云瑛美而慧，侧福晋绿萼娇而艳，二美并具，很可以坐享齐人之福的，偏生内宠无数、妻妾成群。对种事，苏菲不以为然，却也并不随意发表意见，而皇上呢，非但不以为非，还时有鼓励，经常的赏赐两个儿子些美人儿以示恩宠。
　　苏菲从来不知云瑛对此是怎么想的，看到的是云瑛对待弘历的每个侍妾都亲切如姐妹。不过无论弘历有多少妻妾，绿萼始终是最得宠的，短短的半年时间，绿萼也成长不少，起码不再抱怨弘历花心，也学会尊重云瑛的权威，与其他人和睦相处，面上的功夫很过得去，也许是弘历不喜欢内眷忌妒，而他已经让绿萼明白。
　　云瑛第二才来给苏菲请安，的神情话语就好像昨才来过，而苏菲从未被罚禁足样。别人当然也不会当面提起苏菲的那档子倒霉事，但是或多或少都表现出关心，而云瑛则只当那些从未发生过，的举止礼节无丝毫的错失，然而苏菲能够感觉出来对自己的疏离，想到云瑛与先皇后的感情，以及皇后临终时，直贴身服侍，苏菲猜测也许已经解事情的真相，令苏菲心里很不是滋味。
　　弘历过好几，才从圆明园回来，还是借口回京城办公事，才得以来探望自己的额娘，到底儿子和媳妇是不样的，弘历虽没多什么，喜悦与亲近之情溢于言表，与云瑛的淡然恰成鲜明对比。如今苏菲见到他也颇有亲切感，忘不皇上那晚的矛盾纠结，对的恨意和不舍，还有那只在的咽喉处勒紧又松开的手。不敢细想，细想就有些毛骨悚然，如今只有弘昼或是弘历在眼前时，才有安全感，
　　永寿宫的宫人又都给派回来，上下喜气洋洋，都以为自己的主子不久就会重获宠爱，只有苏菲心里有数——若非特别机缘，有生之年，不会再见到皇上。
　　皇上直待在圆明园，不久传来消息，是谦贵人有孕。每个人对此事都有不同的感受，虽然表面上都喜笑颜开。皇上显然很是喜悦，他已经年届半百，多年没有子嗣出生，最近的耿氏是小产，年氏的孩子是不满岁就夭折，所以他以对前几个孩子所没有的热情等待着个婴儿的降临。
　　每逢清明、端午样的大节，宫里的嫔妃，不论是在紫禁城，还是在圆明园，按照礼节都应该回宫给贵妃贺节，当年皇后在时，无论苏菲多么得宠，也从没有逾越过些个规矩去，但是今年皇上却特旨免除谦贵人的觐见之礼，理由是需要在圆明园静养龙胎。皇上对个孩子的重视，苏菲是理解的，因为个孩子的存在证明他的生命力依旧强盛，给予他信心。
　　但是宫里园内的谣言四起，都贵妃已经彻底失宠，谦贵人必定后来居上。也许是弘历和弘昼都担心个消息令苏菲不痛快，便想尽办法让开怀。却不知苏菲昼夜担心的乃是性命攸关，至于得宠与否本也没有放在心上的。
　　弘历的办法是派他的妻妾昼夜陪伴苏菲，云瑛倒也罢，虽不亲近，好在很有眼色，识进退，苏菲不喜欢，可也没法子讨厌。绿萼就有些让苏菲头疼，倒是不把苏菲当外人，切的闺房细事都要给苏菲听听，让苏菲不胜其烦。
　　弘昼则剑走偏锋，偷偷备太监的衣物，要像从前那样带苏菲溜出宫去游玩。苏菲却知道今非昔比，从前有皇上的默许纵容，怎样都可，如今行差步错，触怒皇上，就可能招来意想不到的惩罚，不但自己遭殃，也会带累弘昼。已经过任性任情的年纪，所以制止弘昼在些方面的诸多尝试，老老实实的将自己拘束于永寿宫的方小小的地，顶多是到御花园去走走，皇上直对不闻不问。
　　六月里，气渐渐变热，皇上传旨让后宫有品级的妃嫔全去避暑山庄消暑，苏菲当然是留守宫中。皇子们及其眷属都随扈去承德，宫里静谧很多，苏菲倒也不觉得寂寞，如今宁愿皇上将自己遗忘，由着自生自灭。
　　好在在宫中可以自专，要冰要水的，可以随意调剂，日子过得倒也惬意。皇上将青儿从永寿宫迁走后，并没有交给别的妃嫔教养，而是单独设处枕霞阁给居住。枕霞阁临水而建，就在御花园边上，阁旁植数十棵高大的水杉，蓊郁阴凉。恰巧青儿此次也随扈去承德，苏菲便将枕霞阁做自己的消夏之所。
　　命人在阁旁的杉树林中搭个玲珑过梁的草棚，竹榻木几，午后暑热之时，躺在里看书品茶，清凉无汗，端的是神仙境界。
　　日，苏菲读倦抛书而眠，醒来却见弘昼坐在旁边的摇椅上，正在翻看自己丢在地上的那本《镜花缘》。弘昼见苏菲醒，笑着起身行半个礼，复又坐下道：“额娘可真会享福，地方让人羡煞。”苏菲边抿拢鬓发，边嗤笑道：“在避暑山庄不是更享福？会子倒来打趣额娘。”
　　弘昼笑道：“今夏不知怎么，塞外暑热难当，那避暑山庄哪里能避暑，是在火炉子里烤还差不多。皇阿玛么热的还是冠带整齐的理政，们做臣子的也不敢苟且，生生给捂出身的痱子。”苏菲噗哧笑。
　　弘昼把玩会儿苏菲搁在枕边的个玉如意，突然道：“对，次还给额娘带来样好东西。”回头换来他的贴身小厮，捧来两匹衣料。苏菲定睛看，原来是久违的“蝶影纱”, 今年是匹湖绿色，匹银红色，不知是技艺又有所提高，还是因为是贡品就格外花心思，织工将彩蝶的翅膀织进丝线里，衣料上迎着光隐隐闪烁着五彩光芒。
　　苏菲久久抚摩着凉滑的衣料，感受着丝织品在手掌如水般流过的触觉。耳边却听弘昼轻笑道：“要皇阿玛还真是疼。统共只有么两匹纱，那谦娘娘爱得什么似的，求好久也没有到手，皇阿玛倒全赏。”
　　苏菲默然，弘昼等半晌，又：“额娘，皇上对您还是很上心的。”苏菲不语，心里却：被他上心，于今并非件好事。
　　皇上的性子，知道的比谁都清楚，他性苛刻，越是上心，就越是不能原谅曾经的背叛，倒是宁可他把忘。
　　有几滴水珠滴落在苏菲的手背上，茫然的抬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下起雨来，锦屏撑开把油纸伞，给苏菲遮在头顶。苏菲问：“弘昼呢？”锦屏笑着回道：“五阿哥早走，怎么娘娘出半神，连下么大的雨都不知道？”
　　苏菲站起身来，雨中吹来的风带着丝凉意，想：不知避暑山庄里可有凉风吹拂，给那个伏案挥汗如雨批折子的人带去儿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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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与被爱都可以美丽
　　雍正十年正月十五，谦贵人在圆明园生下个小阿哥，是皇上的第六子，皇上赐名“弘瞻”，旋即晋封谦贵人为谦嫔。苏菲直没有机会见到那小皇子的长相，因为所有的庆贺仪式都在圆明园举行，当然就没有资格参与其中，只是听宫里人议论，小皇子与皇上酷似。
　　孩子满月和百岁时，锦屏为苏菲提前预备好贺仪和赏赐，东西样样数数都精致而得体。苏菲看过之后，思虑再三却不让把礼物送过去。样，整个皇室中，只有贵妃没有为小皇子的出生有丁儿的表示。
　　人人都以为苏菲是忌妒得发狂，才会如此的罔顾礼仪和情面。那谦嫔怯生生的抱着孩子问皇上是不是自己长久没去永寿宫请安，令贵妃不满才会如此？但是皇上冷着脸不答话，只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便谁也不敢妄加议论。苏菲自己静夜里扪心自问，却发觉对于谦嫔之事，自己只有松口气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被那谦嫔分担些去，自己无须独任艰巨。
　　听皇上亲口对臣子们：“个孩子乃是福星降世，自从他出生以来，朕的身体好过，此乃国家之福，社稷之福。”可是弘历来的又是另外回事，他告诉苏菲，皇上已经对张太虚炼制的丹药成瘾，原先只是偶尔服用，如今是日数丸，毫无节制。弘历的话中透出浓重的担心，苏菲知道弘历绝不是捕风捉影之人，皇上的身体恐受害已深。
　　又次，弘历意味深长的：“如果是额娘守在皇阿玛身边，皇阿玛断不会着那张太虚的道儿。”苏菲不愿去设想样的“如果”，对来，生活中没有“如果”，人人都应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也曾思忖过：即使自己直在皇上身边，皇上就会听的？对此并不自信，因为清楚的记得，在皇后崩殂之前很久，皇上就经常用丹药来助房事。
　　皇上对谦嫔的宠爱无以复加，甚至应允可以自己抚养儿子，在皇宫中是没有先例的：除皇后和皇贵妃，般的妃嫔都不能自己抚育幼子，而要交给地位更高的妃嫔来养育。各种奇珍异宝源源不断的送去圆明园谦嫔的居处，只是苏菲听皇上却没有留谦嫔同住九州清晏，并且也不许任何人踏进水木明瑟步。
　　今年云南进贡的“蝶影纱”有雪青和胭脂红两色，极素净与极明艳的两种色彩，对比鲜明而又互为衬托，有着难以言喻的和谐。皇上依旧赏给弘昼，而弘昼的福晋依旧连边儿也没摸到，就都到苏菲的手里。
　　苏菲将两匹衣料合裁成件夏衣，试穿下，果真是明艳不可方物。身边的宫嬷嬷们都连称好看，苏菲只笑，细端详镜子中的自己，依旧是冰肌雪肤，便百无聊赖的曼声吟道：“承恩不在貌，教妾若为容？” 苏菲本是调侃，在旁人听来却是情郁于中而发之于外，有两个陪侍多年的宫已经眼泪汪汪。
　　苏菲笑嗔着们下去洗脸，扭头却见弘昼站在门口，便问：“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进来？”弘昼便笑着踏进门槛，面笑：“纱也只有额娘才配穿它，其他人都只能算是暴轸物。”
　　苏菲哂，见弘昼穿着便服，便问：“又打什么主意呢？还想拉扮小太监往宫外混啊？可不敢去。”弘昼笑道：“额娘放心，次可是请到道行高的，咱直接大大方方出东华门，也甭改装——四哥跟咱们起出去。”苏菲奇道：“他那么守规矩的人，会跟咱们胡来？”弘昼已经唤锦屏去给苏菲找汉服，边回道：“不是为让额娘散散心吗？四哥如今兼管着内务府，宫里上上下下的太监侍卫都紧着巴结他呢，断不会出什么纰漏。”
　　苏菲被他动心，便换身朴素的汉服，与弘昼起出来，果然见弘历站在东华门外，身青衣便服，过来行礼，道：“今儿是盂兰节，什刹海带烧法船、放河灯，很是热闹，就跟五弟商量着请额娘去瞧瞧。”苏菲道：“好得很，可从来没有去瞧过。”
　　弘历便又唤过东华门的侍卫首领和管事太监，甩给两人张银票，道：“去把们手下的嘴都封严，若是让听到半风声，哼……”两人都是头如捣蒜，恨不能把心窝子掏出来给宝亲王看看。
　　两人便服侍着苏菲上马车，他俩骑马，起往什刹海来。到地方，苏菲从车窗里往外看，见来往的人稀稀落落的，未发现与平时有何不同。弘昼边扶苏菲下车，边道：“白人还都在城里城外的各个寺庙里参加法会、超度亡魂、施斋供僧，到晚上里才会热闹起来。”
　　苏菲头，便起上家早以订好的酒楼，酒菜，随意的谈笑。苏菲便问：“盂兰节又称‘鬼节’，‘盂兰’是‘鬼’的意思吗？”弘历和弘昼都笑，弘历解释：“盂兰节是从竺传来的佛教的节日，‘盂兰’二字不是‘鬼’，而是‘倒悬’的意思；而‘鬼节’又称‘中元节’，是汉人民间流传下来的祭祀祖先的日子，因为时间都是七月十五，逐渐的就合而为。”
　　弘昼便给苏菲讲佛经故事里目连尊者救母的故事，苏菲倒觉得有些趣味儿。样不觉已经月上柳梢头，外面逐渐人声喧闹起来。凭着楼窗向外张望，远处什刹海上已经漂满星星的河灯，煞是好看。近处三五成群的孩子，嘻嘻哈哈的笑闹着跑来跑去，手里都提着只莲花荷叶灯，沿着河畔唱着歌谣：“莲花灯，莲花灯，今明扔。”
　　苏菲便笑问：“为什么‘今明扔’？”弘昼答道：“就跟风筝样，是不能留到来年，会不吉利。荷花灯也不能留在家里过夜的。很疑心就是卖风筝和荷花灯的人，造作出样的谣言。”苏菲也很是。
　　苏菲眼尖，忽然看到在群孩子的后面，双俪影相偎相伴着过来，居然是傅恒和海棠。整个世界都是喧嚣，两人浑然不觉，人手中提盏荷花灯，两手相牵，言笑殷殷，眉目间全是柔情蜜意。苏菲先是诧异，然后然，笑意慢慢从的嘴角荡漾开来。
　　弘历和弘昼也看见他俩，弘历便从楼上出声招呼傅恒，谁想周围的人都抬头看，只有两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竟没有听见，施施然径直从楼下过去。弘昼和苏菲都笑得不行，弘昼戏谑道：“两口子那亲亲热热的劲儿，针都插不进去，叫上来只会嫌挤，就由他们去吧。”
　　苏菲故意瞪弘昼眼：“不许眼馋。” 弘昼嘿嘿笑，两手摊，压低声音道：“才没有眼馋呢。不过，眼馋的大有人在，来头可不小，估计傅恒未必扛得住呢。”苏菲愣，扭头去看弘历，弘历正怔怔的看着远去的背影，他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就是叫做“嫉妒”的丑陋的东西吧。
　　苏菲莫名的有些担心，弘历很像他的父亲，在感情上惟独尊，他若是放不下执念，就定不会放手。苏菲半晌才轻轻道：“只是可惜海棠。”弘昼笑道：“倒是觉得可惜傅恒。”苏菲思索下，暗自叹口气：弘历要是有弘昼的性子，该有多好！
　　三人都正在出神的时候，突然听到什刹海边上响起片喧哗，隐约有人高喊：“烧法船，烧法船！”苏菲便看那水中的法船，与真的楼船样大小，船身为黄色，上有莲花图案，船头绘有只斑斓猛虎，不知有何寓意。虽是纸糊的冥器，却儿也不敷衍，舱顶是宫殿造型，舱房中有纸人掌舵，各色彩绸彩纸将船装饰得鲜艳夺目。
　　大群僧人在岸上敲着法器颂起经来，个批着袈裟的老和尚乘小舟过去，燃法船，在冲的烟火中，岸上的百姓纷纷磕头行礼，口中念念有词，将盏盏的河灯放进水里。原来水面上原先的河灯是很多人为好玩才放的，会儿才是为亡故的亲人放的河灯，还有些人在岸边烧掉纸糊的灵房，将残骸丢进水里。
　　在片火光闪烁中，河灯照亮水中鬼魂暗淡的心灵，法船将他们统统渡往充满欢乐的彼岸世界；灵房则提供亡灵世界所必须的广厦。盂兰节的所有目的，在刻得到完整的体现。
　　烟雾缭绕之中，苏菲隐约看到傅恒和海棠也出现在岸边，两人蹲在岸边，齐将盏荷花灯放进水中，凝视它慢慢漂远。海棠的笑颜在火光中动人耳目，苏菲从未发现海棠样美丽过，想：海棠的命真好啊！
　　盂兰节之游非但没有让苏菲变得快乐，相反使有些郁郁。目睹傅恒对海棠的深情守护，苏菲不能不有所触动，才觉得原来爱与被爱都可以如此美丽，而自己度过近四十个春秋，竟对此无所获，不能不是种遗憾。
　　恰在此时，圆明园传来消息皇上病倒。弘历和弘昼立刻放下手中的切，飞马去圆明园，留下苏菲人，在永寿宫的小小院落里，花前月下，柔肠百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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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雍正之死
　　皇上近两年来常病，但是没有哪次如次般凶险，太医以为是长期服用丹药，五脏皆虚的缘故。弘历恳切劝皇父莫再轻信张太虚，还是由太医来负责诊治，徐徐调理身体才是。但是皇上听不进去，将太医院干人全斥为庸医，比以前更加宠信张太虚，封他为“冲元真人”，赐圆明园中的长春仙馆为他的修炼之所，并只肯服用张太虚炼制的丹药。
　　苏菲的不安与日俱增，曾经以为自己对于皇上不过是员工对待老板的态度，尽职尽责的服侍而已，若论感情则谈不上。与他已有近两年没有见面，也未曾觉得有多么的思念，如今听他病入膏肓，苏菲才猛然发觉在自己的心底，他向占着极重的位置，旦逝去，自己的生命也必将失去大半的光彩。
　　思虑再三，终于斟酌着词句，写本请安的折子，表达自己对皇上圣体安康的关心，并婉转提出去圆明园探病的请求。折子递上去，就如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回音。苏菲从夏等到秋，又从秋等到冬，受伤的自尊在失落的等待中被缓缓的磨成粉末，直等得自己都绝望，却等来皇上恩准的命令。
　　捏着那纸上谕，自己也分不清初时的牵念在等待中，还剩下多少。弄不懂皇上在延宕么久之后，为什么又同意自己前去探望，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请求是否明智之举。现实次又次的告诉过，不能心软，心软的人不长命；亦不能先爱，先爱的人易受伤。那圣旨上的寥寥数语回答不的疑问，只能怀着忐忑的心匆匆就道。
　　再踏入九洲清晏的大门时，苏菲有恍若隔世的感觉，扫视着熟悉的草木，心中未始没有感慨。苏培盛躬身过来引进去，苏菲轻声问：“皇上今儿身体怎样？”苏培盛小心的左右瞅瞅，轻声回道：“今儿精神还好，能坐坐，不头晕。只是性气不好，动不动发怒，娘娘要留神。”苏菲微微头，随手塞他块比目鱼形玉佩。
　　有宫挑起门帘，苏菲深吸口气，稳步迈进门槛。皇上就半躺半卧在床上，手中拿着本奏折，正在看。听到有人进来，也没有抬头。他比从前更瘦些，握着奏折的手上青筋显露，脸颊越发瘦削，更衬得他的剑眉紧锁，额头的川字皱纹非常明显。
　　皇上已显出老相，不知为什么，苏菲却觉得老相很适合皇上，他反而变得比从前更耐看，虽然带着病容，成熟人的魅力依然不减当年。
　　苏菲盈盈的跪下行礼：“臣妾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上才如梦初醒般放下手中的奏折，看向苏菲，苏菲不敢抬头，就样拜伏于地。半晌，当隐隐有细汗渗出时，皇上才轻咳声，淡淡的道：“起来吧。”
　　苏菲谢恩起身，皇上依旧用平缓不带感情的语调道：“竟是儿也不见老，反比原先更标致。”苏菲低垂着头，今来并没有敢着意打扮，只捡那半新不旧的素净衣裳穿来，珠翠也戴得不多，却不料皇上样评。
　　皇上有些倦怠的在床上欠伸下身子，道：“好嘛，朕算是见，弘历和弘昼赢。若还有什么话就不妨给朕听听。”苏菲猛得震，原来是弘历和弘昼……股莫名的委屈和伤心笼上的心头。
　　苏菲忍着涌上来的泪水，低头道：“听皇上病着，臣妾心里很是挂念……”苏菲声音哽咽，不下去。皇上只“哼”声，没有开口，反把眼睛闭上。苏菲用帕子拭拭泪，继续轻声道：“臣妾听弘历皇上不肯服用太医开的药，心里急得跟油煎似的，那张太虚只是个道士，有些道行，也不过是旁门左道，皇上的万金圣体怎可托付此人？”皇上依旧不回答，反而有些像是睡着。
　　苏菲也就不再话，只是细细端详着皇上的面容，原本翻腾着的心绪慢慢平静下来。想：难道真的就无可挽回吗？生命苦短啊，何必为自尊心让自己的后半生遗恨不已？样想着，轻轻上前坐到床边上，慢慢抚摩皇上垂下的手，那手的皮肤有些粗糙，但是依然很温暖。
　　良久，苏菲俯身将脸颊贴在那只手上，喃喃细语道：“皇上，还是让臣妾来服侍您吧。”皇上半晌没有动静，就在苏菲以为他将要依允的时候，皇上的手猛得抽回去。
　　苏菲吃惊，从床边站起来，皇上的眼睛已经睁开，目光冷冽，他用干涩的声音道：“朕里有谦嫔服侍就已经足够。来人，送熹贵妃回宫！”苏菲的心像是浸到雪水里，黯然而退。
　　
　　新年前夕，皇上从圆明园回宫，继续养病。让人庆幸的是，在皇子和朝臣们的规劝下，他又开始让太医们给诊疗开药，而不依赖张太虚的丹药。他精神不济，已经把政事大多交给弘历去处理，自己只决断大事，因此呆在后宫的时间很多。苏菲知他心意坚决，在他的心里，自己的罪过不是时间能够消磨掉的，于是也不再试探，安静呆在永寿宫中过自己的日子。
　　皇上不再招苏菲陪伴，可也不再刻意的避免与见面，在很多公开的节庆场合，他也会与起出席，给应有的体面。只是，样反而让苏菲更加难过，因为他不再叫的名字“阿秀”，每次需要与讲话，他总是刻板生硬的称“熹贵妃”。
　　有很多次，越过重重的华幕与喧哗，苏菲能感觉到皇上在锐利的审视，知道他心里直在盘算着什么，他的身体不可遏制的衰弱下去，但是他的意志依然如从前样坚定。
　　谦嫔无疑是段时间里后宫里最得意的子。虽是个嫔，皇上却将年贵妃曾住过的储秀宫指给，而且所生的六阿哥弘瞻如今是宫里唯未成年的皇子，自然无限风光。可是谦嫔显然不是个聪明的人，圣宠独占，却不懂得韬晦，得意形之于色，未免招人嫉恨。苏菲对于愚蠢的人向不太关注，只冷眼旁观而已。
　　元霄节过后的傍晚，苏菲约耿氏到御花园散步，恰遇谦嫔也在园中逗弄自己的儿子玩耍。苏菲们本不欲与有什么交集，正想从歧路走开，避免顶头碰上，谁知那弘瞻却挣脱嬷嬷的手，摇摇摆摆的追逐着只锦鸡，向苏菲边跑来，到近前，苏菲才发现，孩子是想拔下锦鸡尾巴上的漂亮长羽。
　　苏菲还从来没有仔细打量过弘瞻，细看小皇子，果然与皇上形似，高挺的鼻梁、细长的眼睛、字入鬓的剑眉，只是淘气得很，在小太监的帮助下，他终于抓住锦鸡，咯咯笑着将锦鸡的尾羽根根拔下，也不管那锦鸡疼得拼命挣扎，扑腾得尘土飞扬。
　　苏菲满有兴趣的看那岁大刚会走路的孩子毫无顾忌的为所欲为，耿氏便皱紧眉头，轻声念声佛，然后责备跟随弘瞻的嬷嬷们道：“们是怎么当差的，主子行样残忍的事，也不规劝着？六阿哥的教养嬷嬷和教他礼仪的谙达呢？”
　　下人们还未答话，谦嫔已经过来，谦嫔今年还不到二十岁，正是青春年少之时，生得很是娇艳，本性懦弱优柔，然皇后去世后，没有人适时引导，意外得宠，便生出些狂妄的性气，很不把苏菲和耿氏放在眼里。
　　当下谦嫔勉勉强强的给两人行个半礼，还未等苏菲叫起，自己就已经起来，原来弘瞻又往半山亭上跑，谦嫔生怕儿子在石阶上磕破头，便亲自追过去，把他给拉回来。向注重礼节的耿氏，眉头皱得更紧，但是稳妥人，不去与谦嫔计较。
　　苏菲却笑容满面的夸赞起弘瞻来，听得谦嫔心花怒放，也不再苦着张脸，像被人欺负似的。苏菲看谦嫔穿着件织成九凤朝阳图案的蜀锦的袍子，可惜月白的底子上很鲜明的印上个黑色的小手印，心里却知图案只有妃子以上的宫眷才可以穿着，谦嫔样无疑是僭越自己的身份，当下不由得笑，道：“谦妹妹件衣裳可真是出色得很！”
　　谦嫔便有些悻悻的，口中只：“是皇上的恩典，赐给臣妾年下做衣裳的。”苏菲含笑头，不会儿，弘瞻闲不住，又要到池塘看鲤鱼去，便把谦嫔给磕磕绊绊的拽着跑。
　　里耿氏摇头道：“可惜六阿哥的好皮相，竟生生的给惯坏性子，样下去可怎么得？”苏菲忽的想起头弘历过来请安时，起自己的个幼弟，也是样皱着眉头：“养育皇子，祖宗有成法。像六弟样养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着，也是像耿氏样摇头叹息，苏菲不由得失笑。
　　无论是服饰上僭越，还是举止上失仪，得宠时便都不是过失，所有到皇上那里去告谦嫔的妃嫔都碰个灰头土脸。可是皇上到底也没有如谦嫔的意，把晋位为妃。苏菲想：他虽病得厉害，却是儿也不糊涂呢。
　　
　　皇上的病时好时坏，把人的心也揪得七上八下，就样度过雍正十二年。雍正十三年的春，皇上的病势日渐沉重，从太医们闪烁的言辞里，不难猜到皇上的大限已到。皇上自己似乎也有预感，清明节后，突然下令召见久已摒退在宫外的张太虚，当就让他搬进宫里，且搬进来大堆的炼丹工具和材料。
　　时至今日，弘历对皇父的做法也不再有什么异议，只勉从他的心愿而已，苏菲却是听人提张太虚，便感觉脊背发凉，不安的感觉油然而生。从旧年皇上卧病开始，就不再出席公开的庆典，苏菲也便没有机会见到皇上，可是却总觉得周围有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着。
　　五月里，阴雨连绵，连接十几，没有放过晴，苏菲的心情就如那空般的阴霾。个午后，皇上突然毫无预兆的派苏培盛过来宣召苏菲，苏菲吃惊，锦屏在出门时，悄声问是不是去告诉两位皇子，苏菲想想，轻轻摇头：他若真想现在处置自己，那是任谁都无能为力的。
　　半年多没有见到皇上，皇上面容的变化令苏菲吃惊：他已经完全脱形，脸颊深陷下去像个骷髅，眼睛浑浊无神。那下午，皇上絮絮的跟苏菲好多话，都是回忆从前两人在起时的好日子，苏菲不知该作何回答，只能默默的听着，心里暗暗惊惧。
　　末，皇上告诉苏菲，自己时日无多，不想在临死时还彼此怨恨，因此两人之间应彼此体谅和宽容。苏菲觉得些话不像是所认识的那个皇上嘴里出的话，表面上只得应承着。但是感觉皇上的番话里有不详的意味，他的眼中闪亮着股热烈的光芒。
　　宫里宫外的人只知道，从那起，失宠三年多的熹贵妃又重新得宠，皇上令朝夕不得离开自己半步。很多个日夜，苏菲忐忑不安的守在皇上的床边，看他昏睡着，梦里也不得安宁的紧皱着眉头，皇上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苏菲担心他随时会死去。
　　六月初，气晴朗，皇上的精神突然恢复些，竟下旨要驾幸圆明园。苏菲询问太医，太医都致认为皇上目前的身体状况，即使是短途的旅程也是承受不住的，但是皇上的意志终究占上风。
　　雍正十三年六月二十三，銮驾出紫禁城向圆明园进发，傍晚到达九洲清晏时，皇上需要在太监的搀扶下才能进屋上床躺下。见他被安顿好，苏菲便去偏殿沐浴整装，刚收拾停当，苏培盛就急匆匆过来，是皇上请贵妃立刻过去。苏菲叹口气，只得跟着过来。
　　皇上的精神比刚到时好些，他已经吃半碗燕窝粥，感到自己恢复些力气，便叫苏菲来陪伴。苏菲在他身边坐下之后，他对苏菲，派人去东安市场买夏最喜欢饮用的信远斋的酸梅汤，，要苏菲与他起品尝。苏菲警觉起来：酸梅汤，定不能喝！
　　看到桌上有个西洋玻璃瓶，里面盛着玛瑙般的液体，旁边放着对杯子，浅碧的底色上，皎皎的白玉兰，喋喋切切的对黄雀，正在遥遥相望。苏菲心中阵微颤，想起来，对杯子还是当年在避暑山庄两情相悦时，自己送给皇上的。苏菲不忍再想下去，走到桌前，那雌雀的杯中已经倒半杯酸梅汤。
　　“杯是要喝吗？”苏菲忍着泪问。
　　皇上头，闭上眼睛。苏菲缓缓端起杯子，沾沾唇，但没有喝。
　　“滋味不错，上口冰凉，酸甜适度。”苏菲的声音止不住的打颤。
　　皇上浑然不觉的道：“知道会喜欢的。”他的声音里有种满足和释然。苏菲放下杯子，走到床边，为皇上掖掖被角，道：“皇上，您太累。为大清殚精竭虑，如今是您卸下些重担的时候。”
　　“的确是时候。”他的声音如许轻柔，似乎从前的那个四爷又回来。然而苏菲从轻柔中听出残忍：他是要自己去陪葬呢。
　　“朕觉得好热，好难受。”他突然不安的蠕动起来。
　　“皇上是口渴吧？要不要也喝儿酸梅汤？”苏菲问。皇上头。
　　苏菲走到桌边，将自己原先那杯中的液体倒进另外只绘着雄雀的杯里，然后提起玻璃瓶，将杯子注满。的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住瓶子，面样做，面在心里斥责自己：在干什么？怎么能忍心？可是另外个声音悄悄发言：如果他不是有意要毒死，那么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如果他真的么干，又怎么能怪呢？
　　苏菲将杯子递给皇上，看他将杯子举到嘴边的时候，几乎想把将杯子夺过。可是什么也没有做，就那样看着皇上喝完，皇上似乎舒服些，又沉沉睡去，苏菲就默默的退出来。
　　几十年之后，苏菲还是无法忘记第二早上的情景，清楚得就像发生在昨。六月二十四日，气是入夏以来最热的，苏菲还没有起床，苏培盛就急匆匆求见，他浑身颤抖的，皇上的情形不对，他疑心皇上是不是驾崩。
　　苏菲不敢自己去看，太医很快被传进来，不幸的消息随即被证实，雍正皇帝就在早晨驾崩于圆明园。
　　他竟然真的死，苏菲不禁愕然，无法挥掉自己捧着酒杯来到床前递给他的情景，他喝的正是原先他要苏菲喝的那杯……然而他死。
　　苏菲遍又遍的对自己，他的身体那么衰弱，又病那么长的时间，死亡是迟早的事情，此时发生儿也不奇怪。可是依然不能服自己。
　　以后的很多，苏菲浑浑噩噩，全然不知道周围都发生什么事情。的心神已失，部分的生命已经随着皇上离开个世界，被他如愿以偿的带走。
　　周围只是白茫茫的片，哭声，哭声，还是哭声。苏菲不知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只记得皇上临终时的样子，时而空洞、时而光芒闪耀的眼神，梦魇样的纠缠着，让恐惧得都不敢叫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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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归来
　　苏菲受此刺激，整整高烧昏迷七，醒来时，已经身在宫中。锦屏直守在病榻前，当神智清醒些时，就把外面发生的事情滴滴的告诉。皇上驾崩后，太医依例检查皇上生前的饮食药物，除张太虚的丹药的成分搞不清楚之外，其余的切都没有问题。
　　苏菲原本担心那酸梅汤中会有什么不对，看来太医并未发现不妥，在撂下耽心之余，又有些疑惑，因为还记得当年八爷他们病死后，皇上时不慎告诉的话，“张太虚是个有大本领的人，能炼制些毒药，人服下后，死因连最有经验的太医都检验不出来，只像是病亡。”当时只是听听而已，如今想起来就心里发凉。
　　个疑问也许只有张太虚能够解答，可是却再也没有机会知道真相，因为皇上崩后，弘历做的第件事就是把张太虚送去上当名副其实的“神仙”。
　　如今弘历已经登基称乾隆皇帝，遵先帝的遗诏封苏菲为皇太后，死后要与先帝合葬于地宫。所以苏菲现在不是住在永寿宫里，而是慈宁宫。苏菲听到个消息，心里更加难过：遗诏是雍正元年就立下的，再没有改过。那么他那时候就是样想的吗？其实他向待自己很好的，以他所能给的最好的方式，如果没有最后的幕，也不会有什么内疚，可是如今只感到痛悔。
　　苏菲些年来，还没有生过什么大病，次却着实亏损下来，虽不再高烧不退，人事不知，却是终日恹恹的，对什么也提不起精神来，日渐消瘦，不思饮食。弘历面为先帝守孝，面处理政事，面还为苏菲忧心，百般调治，苏菲却是日不如日的萎顿下去。
　　睁开眼，弘历他们焦急的面容神情只如浮光掠影般的在眼前闪而过；闭眼，就是先帝临终时的模样在眼前打转，苏菲向不信鬼神，时也不由得想：他是真的舍不得自己，非要自己去陪伴他。
　　先帝驾崩二十七日之后，宫里的守孝结束，先帝灵柩移至景山寿皇殿停放。就在日，苏菲已经绝粒，奄奄息的躺在慈宁宫里，已经认命的放弃抗争，只等着日的到来。
　　昏昏沉沉之中，苏菲发觉有个人来到床前，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颊，那是被爱宠、被呵护的感觉，空空如也的心感到丝暖意。挣扎着睁开眼睛，苏菲以为自己眼花——眼前的人竟是十四！
　　又有多久没有见到十四？十四眼中的桀骜不驯已经消失，那双依旧明亮好看的眼睛里流露的是关切和爱恋，苏菲伸出手指轻触十四的脸颊，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十四却抓住的手指，让唇舌的亲密接触最清楚的告诉自己存在的真实。
　　苏菲无法呼吸，也不能思考，完全陷入十四热情的漩涡里，沉沦其中，做个长长的梦。梦里，切都不再晦暗阴郁，而是重新充满希望，给人以力量；梦里，皇上又出现，不是生病时的皇上，而是从前那个睿智清朗的皇上，带着最喜欢的疏淡神情，从雾里走出来，含笑对：“痊愈，真好！”
　　醒来的时候，清楚的知道身边的人是十四，但是不再恐惧，不再愧悔，因为知道他又成那个原来的他，已经谅解，祝福。的心中片安详宁静，泪水很畅快的流下来，才发觉，自他死后，是自己第次流泪。
　　三的时间里，与十四寸步未离寝宫，两人聊、□、相拥而眠，像是要把些年的分离全数补回来，又像是要把未知的将来提前预支尽。十四告诉自己在西北时领军的见闻和民间的奇闻轶事，告诉阿琪最后的日子，告诉自己的儿们的种种趣事，的最多的，就是对的刻骨思念。
　　他唯没有，而苏菲也忘问的，就是他是怎样出现在慈宁宫里的。但是终究是个回避不的问题。三里，苏菲原本只允许锦屏进来送些饮食，其他任何人不得接近寝宫半步。可是三后的个清晨，苏菲刚从清梦中醒来，却听到外殿里片喧嚷。
　　十四的唇边隐约浮现个讥讽的笑意，苏菲却不明就里，正想唤锦屏来问，锦屏已经慌慌张张的进来：“娘娘，不好，皇上和五阿哥打起来。”苏菲的脑中划个问号，十四在耳边轻声道：“是弘昼悄悄引进来的。”苏菲恍然大悟，整理下服饰妆容，正想出去看，转念想，回头对十四道：“要不先出宫去？”
　　十四然，慵懒的下床穿戴好衣物，听着越来越近的杂沓的脚步声，苏菲倒也不着急催他，自己反气定神闲的坐到桌前品起茶来。在个世界上，唯令敬畏的那个人，已经永远的离开，不会再允许任何个人的意志来左右的言行。
　　
　　其实弘历还没有亮就已经来，前三他直都在寿皇殿主持仪式，分不开身，可心里记挂着额娘的病，夜里仪式结束就星夜回宫，立马朝慈宁宫来。没有想到弘昼像尊门神样守在宫门口，只对他句：“十四叔在里面呢。”
　　弘历差气得背过气去，长么大，他从没有对自己的弟弟动过手，次却抡圆胳膊给弘昼结结实实的耳光，又跟着脚，把弘昼踹倒在地上。他脸色铁青的闯进来，及到进内殿，看见坐在那里安详品茶的苏菲，他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他才意识到弘昼也许是对的。
　　苏菲已经不是三前槁木死灰的样子，又恢复从前的红润健康的脸色，神态也不再颓丧，看来神清气爽，顾盼有神。弘历深吸口气，给苏菲请安道：“皇额娘，儿子给您请安。看到皇额娘康复，儿子真打心眼里高兴。”
　　苏菲微微笑，头道：“起来吧，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没有那么容易死呢。只是是来给请安的啊？么大的阵势闯进来，还以为是来捉奸的呢。”弘历听竟如此不庄重的调侃，又见十四老神在在的坐在榻上，竟是丝毫回避愧悔的意思都没有，不禁阵心酸：“额娘，皇阿玛尸骨未寒……”
　　苏菲用手中的根玉钗轻轻敲击着汉白玉的台面：“是呀，是呀，知道。所以才跟十四叔在里起凭吊皇阿玛啊。只是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还要活下去，难不成盼着追随皇阿玛而去吗？”
　　弘历下意识咬住自己的下唇，面色苍白的道：“儿子不是个意思。”苏菲想想他的立场，也觉得他有些可怜，便摆手笑道：“那就好。既然已经看到好好的，也该放心。与十四叔还有话，且去忙的正事去吧。”弘历欲带怎样，竟不能怎样，只得不甘地退出。
　　里十四从身后轻轻拥住苏菲，笑道：“果然是个祸害呢——当年的太皇太后，当着儿子的面与多尔衮偷情，也未必敢如此的理直气壮——只是，可不要小觑弘历，他可比他阿玛难对付。如今他刚坐上至尊的位子，还不知道如何使用自己的权力来左右他人的命运。”
　　苏菲叹口气道：“好在他是儿子，不是他阿玛。”
　　
　　苏菲与十四都不是耽于享乐而不顾后果的人，懂得来日方长，凡事要适可而止。因此当晚些时候，十四悄悄出宫。第二，后宫里知道太后病体痊愈，纷纷前来问安。云瑛已经入主坤宁宫，只是皇上还没有正式册封。苏菲从前的永寿宫，现在归绿萼。弘历的内眷众多，与先帝很不相同，先帝后宫的妃嫔不过六七人，宫里的大多数宫院都空置着，现在统统住满，还不敷分配，后宫中突然很是热闹起来。
　　好在云瑛精于调和，行事又公平，搭配着住下，倒也相安无事。不久，弘历大封后宫的嫔妃，云瑛当然正位中宫，绿萼被封为娴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此外还有慧妃、哲妃、淑妃、纯妃等四妃，十几个嫔，二十几个贵人、常在等，苏菲已无法记住姓名，只觉得每早上自己的前殿里满室珠翠、衣香鬓影，也不知弘历是怎么消受大帮美人的。
　　在苏菲冷眼看来，弘历的后妃中，若论起容貌，谁也及不上皇后云瑛，只是云瑛端整自律，不苟言笑，难免少些情趣；若论风流袅娜，则是绿萼，虽也是二十岁的人，还是娇憨任性，苏菲觉得不大会为人处事，但是从弘历宠爱的程度看，也许好的就是口，毕竟是自己的娘家侄，苏菲待自然不同，绿萼在后宫里称得上是恃宠而骄。
　　其余诸人，各有各的好处：慧妃敏于言辞，口角伶俐，好讲笑话，有在身边倒是不寂寞；哲妃是个才，饱读诗书，出口成章，只是有些落落寡合的情绪，才大多如此，苏菲也不甚注意；淑妃性情柔顺，是皇后的好帮手。
　　四妃中苏菲比较喜欢的，是纯妃，精于烹饪，与苏菲爱好相同，苏菲只是雅好美食，常有些标新立异的想法，动嘴而已，还是打发厨子去做的，纯妃却是能够亲自下厨，亲操刀俎，做出的小菜硬是不同。苏菲尝试两次之后，便常常叨扰纯妃的手艺，来二去的，弘历也知道纯妃还有此秘技，临幸的次数便也多不少。
　　不久，苏菲发现各宫的小厨房全都建立健全起来，而且有什么新鲜菜品心，就会忙不迭的送到慈宁宫来请太后品题。苏菲明知缘故，心里暗笑，却是顺水推舟的坐享其成。后宫争宠是常事，苏菲不认为有什么稀奇，不争才算稀罕。皇后显然就是贤惠不争的典型。
　　云瑛对于后宫的争宠与苏菲般的淡然处之，自己置身事外，不妒不怒，对于弘历每月两次的例行公事没有任何怨言，对得宠的妃子也很是友善爱护，令苏菲深为佩服。唯不满云瑛的，就是过于贤惠、过于孝顺。孝顺到除自己晨昏定省之外，还安排各宫嫔妃轮流陪伴太后，弄得苏菲宫里到晚人流穿梭不息，哪里还有时间与十四偷偷见面？
　　苏菲有些疑心是弘历授意云瑛么干的。想：是什么世道，儿子倒过来管着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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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地鸡毛
　　在慈宁宫里苏菲陷入迷惘，主要是不知道该如何过今后的日子。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从来没有过样的事情，因为那个时候，有个丈夫在，将生活的大的方向和基调给确定。自己没得选择，哪怕不喜欢，也不习惯进行抗争，能做的只是表面上俯首帖耳，私下里搞搞小动作，活得也可算是有滋有味。
　　可是突然有，有大把的自己的时间，所有人都在看的脸色，等着来决定大家的日子该怎么过，很不适应，从来就不是个领袖人物，不习惯也不喜欢负责任。喜欢的是大家各过各的小日子，都舒舒坦坦的，不好吗？
　　起码弘历认为不好。弘历自登基以来，样样顺心，朝政不用，按他自己的意愿来拨乱反正，赢得朝野的致赞誉。就是内宫里，他也终于可以凭自己的心意来随意处置，唯不让他省心的，就是个额娘。
　　平心而论，个皇帝儿子是很孝顺的，每日不论政事多忙，他必定会晨昏定省，而且不是例行公事，是真的坐下来喝杯茶，吃儿心，陪太后聊聊，有时就在慈宁宫用晚膳。
　　当然弘历也很体贴，知道苏菲不会喜欢听老生常谈，便跟些朝中的逸闻趣事，有时甚至是政务举措，样，苏菲就对朝政的走向有些基本的解。弘历登基之后，采取与先帝不同的宽猛相济的政治路线，其实就是比先帝宽仁。
　　苏菲对政治不感兴趣，听听而已，只觉得比平常听到的家长里短新鲜有趣，不过对于弘历在皇室中推行的“亲亲睦族”，还是赞许的。也就是，弘历将从前被他的皇父打倒在地，又踩上只脚的那些皇族成员，像八爷、九爷以及弘时等除宗籍的族人，全都恢复宗籍，包括在先帝那里得罪抄家的些有功老臣，也都宽待很多。
　　几乎所有的叔伯全都加官进爵，尤其是对弘昼，更是不知该如何宠他。因为弘昼整日胡闹很是费钱，常常在苏菲和皇上面前抱怨俸禄不够花的，皇上登基后干脆将整个雍和宫里的金银细软全赐给他，还有大量的田庄土地，弘昼的爵位已经位极人臣，便给他亲王双俸，又把弘昼的亲生额娘耿氏加封为皇贵太妃，亲自礼送到和亲王府尊养。
　　可惜的是弘历似乎只把弘昼看成是自己的弟弟，对于谦嫔所出的弘瞻，他总有些不出的厌恶。登基之初，弘历本下令让把弘瞻也送到宫里的阿哥所，与自己的儿子们起在上书房读书，但是谦嫔跑到苏菲那里哭闹番，是先帝在时，亲口答应自己养育儿子的，怎么先帝走就变，苏菲耐不住烦，弘历也架不住给自己加的罪名，只得任由把弘瞻圈在后宫，溺爱纵容得无法无。
　　宫里其他没有生育子嗣的先帝妃嫔都集中到东六宫的处偏僻宫院里居住，时移世易，谁也不敢有什么异议。只有谦嫔，有弘昼母子在那里比着，便觉得皇上真偏心得不般。只是找错主持公道的对象，苏菲不是个心地和善、处事公平的，对本就没有什么好印象，见如此没有眼色，干脆声令下，把连同弘瞻起迁到圆明园里去，离自己远远的，倒也眼不见、心不烦。
　　但是苏菲还是无聊烦闷，因为清楚得很：不论是弘历本人，还是弘历的后妃，都希望苏菲能够规规矩矩、安富尊荣的做的皇太后，恰恰是苏菲所无法接受的，不能想象自己就样每聊两句闲，摸会儿骨牌，逗弄下孙儿孙，慢慢变老变丑，成为个老太婆。可其实现在每都在做的，正是个老太婆所常做的事，让浑身不出来的难受。
　　有早上，起来梳妆时，在自己的眼角发现几道细纹，个发现令惊恐不已，觉得正是现在种死气沉沉的日子让自己老。必须做儿什么好让自己觉得自己依然年轻，依然活力十足。
　　好在现在有足以调配的人手，个是苏培盛，先帝崩后，苏菲把他要来做自己的总管太监，他在宫中人头熟、办法多，没有打听不到的事儿。还有就是春草夫妇俩，春草嫁的那个图里琛，如今是九门提督，总管着京城的防务，权力很大，而个枪林弹雨中出来的二杆子将军有个毛病，就是雍正活着的时候，他心里眼里就只有雍正，雍正崩后，他彻底失去组织，心里眼里就只有媳妇。恰恰春草媳妇又有个常常异想开的主子。
　　不久之后，后宫突然传出个最新消息：太后信佛。弘历初闻此事有些将信将疑：自己的那个懒散疏淡的额娘会信佛？然而慈宁宫里确实建立起个小佛堂，并且太后经常举行些小型的法会。
　　其实后宫子大多信佛，裕贵太妃耿氏和皇后云瑛都是虔诚的信徒，苏菲不耐烦自己去花时间念经，便常用俩代替自己去吃斋念经祈福，据效果是样的。但是既然信佛，当然要去寺庙进香礼佛，所以中秋节之后，气凉爽，苏菲便要去京外的寺庙礼佛。
　　事先苏菲就吩咐下去，不想铺张，只是微服，可是侍卫随从还是排出半里地去，浩浩荡荡的出城向城外的最大庙宇白云观进发。直行到半路，苏菲才传旨让车马改道去龙潭寺。还记得那年在龙潭寺的事情，此次出宫正是为故地重游，去拜会下那棵老槐树。
　　领头的太监领到个懿旨，很是踌躇阵，可是锦屏很有气势的瞪眼，也不等他解释，就掀帘子回车上。于是车队只好迤逦向东行。到龙潭寺，苏菲才明白刚才那太监踌躇的原因：龙潭寺久已荒废，如今只是片废墟。苏菲凝视着眼前的断壁残垣埋没于荒草之中，心中无限寥落。
　　把那太监叫到车前，问是怎么回事，才知道龙潭寺在雍正初年就因为与八爷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被皇上下旨清剿，寺里和尚发往边疆充军，寺产全部充公，个百年佛寺就败落。
　　苏菲命从人都在寺外等候，自己迈过遍地的瓦砾，从倾颓的寺门处缓步走进去。寺院已经没有那年来时的光景，到处片残破，只有那棵龙爪槐依然郁郁葱葱、枝繁叶茂，在废墟之中更显出勃勃生机。也只有树下负手而立的那个人，依然是当年的形貌，回身微微笑，衣裾在飒飒秋风中翻摆，令苏菲目眩。
　　十四看来对着寺院很是熟悉，拉苏菲的手，在废墟中漫步，指着当年的胜迹，回忆过往的快乐时光。虽然连个并肩而坐的地方都没有，苏菲心里却很安适，喜欢种淡淡相依、相互牵挽的感觉。如今只有十四能给种感觉，让觉得自己是个人，个为人所喜爱的人。
　　然而样的漫步还没有让苏菲多享受刻，锦屏就进来回皇后来。苏菲叹息声，十四已经转身离去，便命云瑛进来。云瑛身朝服，端庄的踏着瓦砾进来，也不管遍地尘土，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就给苏菲跪地行礼，请苏菲移驾回宫。
　　苏菲很是扫兴，回去的路上句话也没有跟云瑛讲，云瑛倒毫无尴尬之态，还如平时的从容恭谨，礼节周到的侍奉苏菲回慈宁宫。晚上弘历过来，苏菲便提起游龙潭寺的事，命弘历重修庙宇。弘历心里正别扭着，他只奇怪：怎么谁都听的话，只额娘怎么就么不听话呢？面上却脸和悦，满口应承。
　　苏菲心里才痛快些，当晚睡个好觉。第二早醒来，从来都在床边伺候着的锦屏没见人影，苏菲很是奇怪，连叫两声，个平时上不得台面的小宫惊惊惶惶的进来，跪下回道：“娘娘，锦屏姑姑他们都被皇上给罚在乾清宫台阶下面跪着呢，奴婢来服侍您梳洗吧？”
　　苏菲吃惊非同小可，时也顾不上生气，匆匆梳洗，穿戴好衣物，皇后已经在殿外等候问安。苏菲叫进来，问是怎么回事，云瑛板板地回道：“皇上以孝事太后，因此太后命修废寺，皇上不敢不从。但是皇上亦兢兢守家法，重国体，当年圣祖在世的时候，宫中谁见昭圣太后令圣祖修盖庙宇过？因此都是太后身边服侍人等味谄媚，不肯劝谏的缘故，所以皇上惩戒他们，正合国法祖训家规。”
　　苏菲气得干咽，跟个本正经的媳妇实在是无话可，又自知理亏，便等弘历来时，往靠枕上歪，道：“唉，没锦屏，连饭也吃不香。”弘历见额娘到底是服软，心里爽快些，便也顺坡下驴的饶锦屏干人。直到傍晚时分，锦屏等人才灰头土脸的回来，自此但凡苏菲有想出宫的念头，还未等跟皇上提起，锦屏等人就已经声泪俱下的劝阻。苏菲生气：弘历两口子招釜底抽薪，也太促狭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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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与子的战争
　　自此宫中气氛有些诡异，皇上与太后之间进行场不见硝烟的战争，期间小打小闹时也没有消停过，无数的宫太监成炮灰。
　　每年的冬，都是苏菲比较无聊的时候，因为切的室外活动都因为温度的原因而暂停，室内的活动，无非聊、下棋、摸骨牌、听琴、看书，然而宫妃命妇们在太后宫里除承色逢迎也没有多少趣事可，下棋打牌苏菲都是臭手，看别人挖空心思输给自己是最没意思的，听琴看书只可解闷时，也不能时时都做。好在苏菲懂得自己寻乐子。
　　初冬的，大清早，慈宁宫的总管太监苏培盛就出宫去办差，是奉太后的懿旨，去召京城有名的悟真庵的师太进宫为太后宣讲佛理。傍晚时候，果然就护着顶小轿进宫来。守门的侍卫依例搜查，见师太稳当当坐在轿里，穿着身尼姑的青色棉袍，外罩水田格子青缎镶边的斗篷，手持串楠木念珠，从头到脚遮得密密实实，只露出双眼睛，也闭着跟入定似的。
　　因为是太后请来的，侍卫也不敢认真搜检，轿子内外略看看，就放行。到慈宁宫，苏培盛亲自将师太搀出轿来，将内殿的宫嬷嬷只留下锦屏服侍，其余的都打发出来，是免得打扰太后与师太研讨佛理。
　　里师太进去尚不到半个时辰，那边皇上就已经听到消息。弘历是儒家信徒，从来不信佛道之流，当日为劝谏皇父远离僧道，就曾被雍正斥责过。登基之后，虽不禁止宫中内眷供养佛像，念经祈福，但是僧尼流的人物是绝对不许领入宫中的。何况他清楚得很，若是太后真的信佛也就罢，就怕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想到个可能性，弘历就坐不住，立刻领人往慈宁宫边来。苏菲边也早已安排眼线，听得消息，送师太出宫的小轿便先皇上步出宫去。等皇上驾临时，内殿只有苏菲百无聊赖的倚靠在熏笼上，手里拿着本棋谱在研究。
　　皇上进来请安赐座毕，皇上就单刀直入的问悟真庵尼入宫的事，苏菲懒懒的：“今儿心神不宁，怕遇着什么鬼魅，想着找个道行高深的师太来给讲解金刚经，静静心，果然很有裨益，会子已经打发出宫去。皇上就为么子小事就跑来呀？”
　　弘历正色劝道：“儿子以为不是小事，所谓三姑六婆，即使寻常人家，也是内眷取祸的源头，都该在杜绝之列的，太后为六宫表率，该当不许此类人进宫门步才是。何况先帝就因为信崇僧道，滥服丹药，才致龙御上宾。前车之鉴，儿子怎敢不凛凛以为戒？”
　　弘历样长篇大论的下去，苏菲似听非听，心里只想着他什么时候能完走人，自己才好快活。偏偏弘历半要走的意思都没有，原来弘历早已经派人搜检过出宫的小轿，里面连个人影都没有，那位师太若不是个神仙，会移形大法，那就必是太后又在闹鬼，在那顶放下的床帐里，不定藏着什么人呢。
　　苏菲听弘历没完没的着那些伦理纲常，早已不耐烦，便道：“知道，知道，以后不叫们进来便是。皇上明儿还要早起办事见人，还是回去早早歇息吧。”里弘历却回：“既是皇额娘心神不宁，儿子就更不放心离开，不如今晚儿子给皇额娘守夜吧，凭着什么鬼魅也无法作祟的，额娘定然能够心定神安的睡个好觉。”
　　苏菲心中暗暗叫苦，可儿子么孝顺又的确是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当晚弘历就在外殿给苏菲守夜，听到儿动静就要向苏菲问安，苏菲不胜其烦却又有苦不出，那寻欢作乐的兴致早给冲得干干净净，还得提心吊胆的怕被人看到床帐内的十四。
　　偏偏十四觉得有趣，与苏菲并躺在床帐里，明知道弘历就在隔壁支着耳朵呢，手却很不老实的到处游弋，惹得苏菲欲叫不能，连连低声讨饶。十四附着苏菲的耳朵呢喃道：“回儿知道儿子的厉害吧？”
　　第二弘历去上朝，苏菲便抽空让锦屏将十四悄悄引入里面更衣的小室，等亮宫门开，趁便潜出宫去。谁知的工夫，慈宁宫里就没有断人，皇后更是整日陪侍，寸步不离太后左右。好容易到晚间，弘历却又过来给太后守夜来。如是者三，十四的饭食都是锦屏悄悄给端进去的，真狼狈不堪，苏菲也真个心神不宁起来，直把太医宣进宫来，开安神的汤药，顺便把十四给夹带出去，苏菲才算睡个安稳觉。
　　
　　弘历赢局，心中得意，想着防微杜渐还是有用处的，起码皇额娘再也没动召僧尼入宫的念头。他却忘还有个成语叫做：防不胜防。
　　僧尼入不宫，外戚总可以吧？苏菲的哥哥自从新帝登基，就连连加官进爵，如今已经是户部尚书，加太傅职衔，封等伯爵。没事儿的时候，在家里想想，妹妹是太后，外甥是皇上，儿做贵妃，真真梦里头都能笑醒。
　　苏菲的嫂子万氏隔三差五的进宫，经常起苏菲的哥哥好多年没见到妹妹，怪想的，想求恩典进宫谢恩。苏菲对哥哥没感情，原也没往心里头去，尼姑事之后，突然灵机动，子又冒出来。
　　恰好是正月里，朝廷各项礼仪将弘历的日程表给排得满满的，苏菲便趁着皇上在太和殿举行大典的时机，派苏培盛传旨召自己的哥哥入苍震门见驾，兄妹两人关起门来自有番亲情可诉。
　　等消息传到皇上的耳朵里，已经是下午。皇上瞧瞧远远跪在殿内的户部尚书，心里的火窜窜的，想自己不就么个舅舅吗，从哪里又蹦出个国舅来？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有心即刻回后宫，可里的仪式才进行半，满朝的文武大臣都在下面跪着，自己又确实走不开。想想早上就进宫，会子什么事儿都办，只得忍下口气来，尽自在自己肚子里较着劲儿。
　　内宫里，苏菲早把簇拥在身边的皇后干人打发到佛堂念经去，十四进来，两人先迫不及待的敦伦番，才相偎着话。十四轻笑道：“皇上差不多也快过来，他的手段虽没有他阿玛那么狠绝，却要高明很多，不怕的？”苏菲边整理散乱的鬓发，边回答：“连他都怕，宫里就越发没有活路。就是要他明白，就样，总不能任由他把供着敬着当个活死人。想到以后几十年都得那么过，想死的心都有。”
　　十四垂目不语，苏菲便柔声道：“是担心他去对付吧？怎么着都会护着的。”十四冷笑道：“若害怕，就不会跟他皇阿玛对着干么多年。投鼠忌器，他们爷俩都是恨恨得牙痒痒，可偏偏跟他们是个祖宗，想下手又顾忌着名声。怕什么？已经是无所有的人。”
　　苏菲凝视着他，曾经指挥过千军万马的大将军王，立下赫赫战功，如今也还是那么年轻，英姿飒爽不减当年，可是却被圈禁十几年，再多的雄心壮志也消磨吧？他的确应该是无所畏惧的。
　　正沉思的当儿，十四却突然紧紧拥住，道：“当年真已是心灰意冷，四哥杀八哥、九哥，又宣晋见时，真想拼死事。若不是碰到，若不是跟‘只要活着就总有希望，请为活下去’，不会等到今。在世上，只有个念想，其余的都不在乎。”
　　十四把头埋到苏菲的怀里，苏菲轻轻捋着他的辫子，缓缓、缓缓的流下滴泪来。
　　等到弘历耐着性子进行完大典，火速赶到慈宁宫时，看到的是众嫔妃已经念完太后布置的米经，正围坐在起笑话取乐呢。
　　见皇上进来，苏菲满面笑容的招呼锦屏去给皇上盛来碗米饭，是饭有佛祖保佑，白口吃，年顺遂。弘历听裕贵太妃解释番才明白，原来太后今给后宫人等准备二十升上好的御田粳米，念句“南无阿弥陀佛”，就拾粒米出来，全念完，将米蒸熟，每人吃上碗，剩下的派内监抬到宫外，在十字路口上布施给穷苦人，行善事，结善缘。
　　弘历嘴上夸皇额娘想得真是周到，可碗饭吃得却如骨鲠在喉，勉强咽下去，肚子里格格楞楞的，典型的消化不良。苏菲自己舒坦，哪管别人的感受，皇上的肚子气没处撒，就撒到宫里太监们的头上。
　　不久，苏培盛不知为什么事得罪皇上，被皇上传敬事房给打个屁股开花，发配到东六宫去打扫茅厕去。接替他的总管太监高福儿苦着个脸来向苏菲请安，苏菲问：“高福儿，怎么来伺候哀家，还不情愿吗？”高福儿连忙磕头道：“那是奴才祖坟上冒青烟，奴才才有样的福气。只是，回禀太后，奴才不叫高福儿。”
　　苏菲奇道：“唔？名字挺顺口，为什么改？”高福儿哭丧着脸道：“是皇上给改的。皇上，太监都是最阴微卑贱的人，配不上好名好姓的，从今儿起，宫里的太监全都改姓秦、赵、高，皇上还亲自给奴才起名叫‘高俅儿’。”
　　苏菲扑哧声就喷茶，笑道：“名儿挺好，是宋朝个大官儿，可见皇上很是看重。”那高俅儿听苏菲么，才高兴起来。苏菲打发锦屏去给苏培盛送些伤药，安慰他，等阵子风头过，还把他给调回来。
　　只是自从皇上给后宫太监改名之后，整个后宫就严实得铁桶仿佛，太监们再不敢干违法越礼的事情，苏菲也再找不到机会出宫，或是让十四混进宫里。
　　对于十四，皇上虽没有公然加以斥责，但是八爷、九爷族都已赦罪，十爷也结束在张家口的圈禁，回京封个公爵，给养起来。只有十四，还是不得自由，不奉召不得出门，府邸周围的侍卫也是密密层层，还有暗探无数。十四只在家中高卧，浑若无事人般。
　　可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不久，十四的几个从前的部属，时隔多年突然跳出来揭发十四当年在军中擅作威福的事，苏菲听后，心中不由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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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唐王爷的荒唐事
　　苏菲心里面担心着十四，面上并不露出来什么，就像十四自己的，皇族中最大的罪过也不过是圈禁，大不再去守陵，性命是无忧的。而苏菲向的想法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日，长无事，后宫的嫔妃连同几位太妃都聚集在慈宁宫里陪太后话。因为近日御花园里百花盛开，皇后提议不如玩“斗草”的游戏，大家都有趣，苏菲也来兴致，便命人将俄罗斯国进贡的个镶金嵌宝的复活节彩蛋拿出来，作为胜者的彩头。于是各人选自己身边个聪明干练的宫去御花园里采花，回来交给各人的主子。
　　皇后请太后先，苏菲便从锦屏采来的大盘花草中，擎出枝美人樱，给众人看，那绿萼最喜出风头，凡事定要盖过众人，抢先对道：“有君子兰。”手中果然有朵半放的带露君子兰。苏菲赞那花好看，绿萼便将那朵君子兰给苏菲簪在鬓上。
　　皇后接着：“儿有朵云南黄馨。”众人都难对，那哲妃却不声不响的捻枝紫薇花，笑道：“幸而先帝喜好西洋玩意儿，里有枝西洋紫薇，不然真就让皇后赢去彩头。”皇后也对得巧。
　　时纯妃出“鸡冠花”，瑜嫔对个“马蹄莲”；安嫔出个“文殊兰”，谨贵人对“观音柳”；边：“有‘草解忘忧忧底事’的忘忧草。”那边对：“有‘花名含笑笑何人’的含笑花。”
　　正得热闹，宫人来报，皇上过来。众人连忙起来迎接，只见弘历穿着朝服步履匆匆的进来，气色却不是很好，像是着气恼，苏菲不知何故，也就只作不觉。弘历给太后施礼后，又命众人都起来，问在做什么，苏菲便告诉他缘故，命弘历也出个题目，弘历便勉强笑着从近旁绿萼的花篮中擎出枝仙客来，问：“此花可有人能对出？”
　　众人谁敢去对？都皇上出的太难，绿萼便赢，得意的从太后那里接过那个彩蛋，交给身后跟着的宫。苏菲见弘历心不在焉，知道他有不痛快的事儿，心想给他舒散舒散才好，知道那慧妃最擅长讲笑话，便道：“算起来，今儿独有慧妃输，就罚个笑话吧，逗不笑人可不成。”
　　慧妃本是个伶俐人，心里知道太后的意思，搜肠刮肚的想想，笑道：“那臣妾就个臣妾的哥哥在贵州巡抚任上的事儿：他在管辖的府县巡视时，看到有个人被绑在县衙门口枷号，就把人叫过来，问他犯什么罪。那人：‘在街上走，偶然看到地上有根草绳，以为是别人没有用丢在那里的，就捡回家里。里的县太爷就把逮起来枷号。’臣妾的哥哥听，有些奇怪，就问：‘误拾根草绳，算什么罪呢？’那人就吞吞吐吐的：‘大人不知道，那草绳子上还栓着样东西。’臣妾的哥哥问他：‘什么东西？’他回答：‘是头小小的耕牛。’”
　　众人全都笑起来，弘历也不禁破颜，转又若有所思起来。苏菲便赏慧妃整套法兰西进贡的象牙梳子，慧妃欢欢喜喜的接过谢恩。皇后在旁边看皇上像是有话要跟太后的意思，便起身带着众嫔妃告退。
　　内殿里只剩弘历和苏菲两人，苏菲心里琢磨：不会是又要给自己上课，讲讲太后为下之母，理应为下表率的话头吧？心里先腻烦起来，便默不做声的低头喝茶，等皇上开口。弘历却是慢条斯理的用茶杯盖轻抚着茶叶沫，半晌不话，突然自己“噗”的笑，从容放下茶碗，对苏菲道：“皇额娘莫怪，儿子今跟五弟生儿气，原想到皇额娘里来诉诉，及到里，坐会子，心里反而不生他的气，倒觉得好笑。”
　　苏菲听是为弘昼，便也放心，笑道：“跟那个活宝生的什么气？皇阿玛在世时，拿他那惫懒性子都没有办法的——他到底干什么惹恼？”弘历笑道：“事儿倒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最近忙得很，他不但不帮忙，还站干岸，看河涨。朕不愿他闲着没事，就派给他造办处的差事，没想到他今居然抱着条板凳跑到军机处来，跟朕他自己叮当条板凳，让朕看看好不好。当着所有军机大臣的面儿，跟小丑似的跨坐在板凳上骑给朕看。”
　　弘历咽口唾沫，继续：“朕懒得跟他废话，便声好。没想到个混球马上从板凳上滚下来，趴地上请罪：‘臣弟有罪，臣弟在皇上面前失仪。’”苏菲早听呆，想着当时情形，心里头乐得什么似的，面上拼命忍着。
　　弘历扫眼苏菲的表情，继续道：“那些个在场的大臣没有不偷笑的，朕想想，才发觉他不但自己扮小丑，还耍弄着朕也客串回小丑。加上朕今儿性子不好，当场发作他，：‘是故意来找寻呀。’便把他撵回自己府里闭门思过去。”
　　苏菲端茶碗沾沾唇，顺便把嘴角的那丝笑意给抹去，：“皇上罚他的很是，该当给他儿教训，他再进来请安，也要狠狠他呢。”弘历心里道您舍得他才怪，面上却头，道：“刚才听慧妃的那个笑话，朕倒觉得很有些意味。弘昼就如那个偷牛的贼般，偷的是牛，偏是草绳，避重就轻，自欺欺人。唉，谁让朕只有么个兄弟呢？不得总得包容他些则个。”
　　苏菲细琢磨话，感到有些得重，知道弘历的脾气，却不肯公然为弘昼辩白，便也避重就轻的：“皇上话可记差，那弘瞻不也是弟弟？只岁数小些。”弘历只皱着眉头“哼”声，道：“那弘瞻哪里有儿皇家子弟的样范？完全是个纨绔子弟，真真的给皇阿玛丢脸！”
　　苏菲知道他向厌那弘瞻母子，便也不再多，只留弘历用晚膳，传那苏州厨子用心奉承，做几个拿手菜上来，弘历才渐渐脸色霁和起来。
　　回头苏菲想想，才发现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弘昼。自从皇上登基以来，将裕贵太妃送到弘昼府里荣养，也算把弘昼的亲娘还给他，由得他去孝顺。苏菲里因为朝廷有制度，藩王只能在节庆日进宫向太后请安祝贺，其余时间非奉诏不能随意出入后宫，见面就很少。苏菲因为最近肚子的心事，也没有想起弘昼来，便把他丢在脑后。
　　记挂着弘昼的事儿，苏菲第二就派人去请裕贵太妃进宫聊，跟耿氏提弘昼最近的所作所为，耿氏就忍不住的叹气。苏菲本是让规劝、约束着弘昼些，没想到耿氏起弘昼的游手好闲、标新立异，就肚子倒不完的苦水，末倒过来求苏菲去规劝下弘昼，：“也只有太后的话，他还能听得进去两句。”两人只得相与叹息。
　　
　　还没等苏菲宣弘昼来见，几后的个清晨，弘昼火急火燎的跑到后宫来请见。苏菲刚起床，还没有梳妆，知道弘昼必然是闯什么祸事，求救兵来，便将头发随意挽挽，穿上衣裳，就把弘昼给叫进来。
　　弘昼哭丧着脸，进来就眼泪鼻涕的齐来：“额娘，次可真把皇上给得罪，额娘要救！”苏菲嗤道：“先把脸擦擦，还没吃早饭呢，不想恶心地咽不下去。只又怎么吧。”
　　弘昼变戏法般用袖子在脸上抹抹，登时清清爽爽，只鼻头还有儿红，看着分外滑稽。弘昼的嘴皮子向利落，三五句话就交待清楚事情的原委。原来头他陪皇上起在乾清宫主持殿试。到傍晚，那些举子还没有交卷，他请皇上先去用膳，皇上没答应。他便孤拐性子发作，故意激道：“难道皇上还防备臣弟买通他们不成？”皇上当时没有理他，但是脸色很不好看，再没跟他句话。
　　今早上弘昼觉醒来，觉得不妥，想去向皇上请罪，又怕触霉头，就跑来找苏菲来。苏菲想想，觉得皇上没有追究的意思，只是怕积少成多，赶到处，发作起来，弘昼就得吃不兜着走。
　　当下苏菲就命弘昼留在宫里，等皇上下朝来慈宁宫请安时，当面向皇上赔罪就是。弘昼嬉笑着答应，便陪太后用早膳，苏菲打发他去前殿玩儿，自己又重新梳洗整装。接近晌午时，皇上才过来，进来时恰好听到弘昼正在给苏菲讲自己牵着四条大狼狗去润明楼吃霸王餐的事儿，逗得苏菲笑个不住，弘历的脸色便阴沉下来。
　　及进来坐下，苏菲便换上副肃容，命弘昼给哥哥赔不是。弘昼立刻扑通声跪到地上，磕头请罪，声泪俱下的检讨自己出言不逊，冒犯威，请皇上不要计较。弘历淡淡答道：“朕自然是不会与计较，若要与计较，就凭昨那句话，就可以把剁成肉酱。”苏菲心里激灵下子，再看弘历，已是笑着将弟弟扶起来，好幅兄友弟恭的画面，只是苏菲不知为何，心底生出股寒意。
　　件事之后，苏菲郑重警诫弘昼要谨慎行事，莫再挑战皇上的耐心，弘昼虽口头上答应得好好的，苏菲总觉得他别有所图，心想弘昼虽看似荒唐，其实并不是个糊涂人，应该能够分清利害，也就不去管他。
　　可谁知没过几，弘昼便又干出件惊世骇俗的事来，连苏菲也替他捂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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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是无情还有情
　　那几日，苏菲正为皇上要再次把十四派去遵化守陵而忧心，几次想开口劝，又实在是没有立场，讲大道理向讲不过个饱读诗书的儿子。正焦心的时候，弘昼又唯恐下不乱的来插上脚。
　　起因在于弘昼住的地方不好，和亲王府的后门设在铁狮子胡同的路北，是个交通要道。宝泉局将新制的铜钱运往户部时，里是必经之路，有下晚弘昼吃饱饭没事儿干，从后门遛跶出来消化食儿，恰好看到宝泉局的运币马车从门口路过，也不知道弘昼的哪根筋搭错，居然下令家丁把所有的车马通通赶进府内，关上大门，简直跟劫道的般。
　　运送钱车的军士都认识和亲王，不敢明刀明枪的跟他硬抢，眼睁睁看着十七辆车上的几百万铜钱被弘昼给劫去。拍半大门也没有人理，只得回去向长官报告，样层层的经军机处直报到皇上那里。
　　弘历听后大怒，决心次要严惩个皇弟，把案子发往刑部和大理寺会审。案件本身并不难审，按大清律法，劫国库银钱情节严重的应该发配到边疆军前效力。可是考虑到案犯的身份，大臣们就做难，谁也不敢给皇上出主意把他弟弟发配到乌里雅苏台去充军，几次会商，终于决定采取变通的办法，罚弘昼去易县泰陵为先帝守陵。
　　弘历对个判决比较满意，干脆又追加条，捎带上老辈的十四，因其先前在西北带兵时的不轨行为，并罚去遵化景陵为圣祖守陵。军机处出的票拟，是限令两人十日内动身，家眷律不许跟随。
　　弘历做么件痛快事，心里头却有些忐忑，再去给太后请安时，就颇有些气虚。往慈宁宫走时，脚步都是浮着的，落不到实地上。扪心自问，自己做的件事完全依照国法家规，没有任何的私心杂念，为何就跟做亏心事似的呢？样在心里头反复论证番，觉得底气足，便大步进殿，却看到皇后和四妃都面色如土的站在当地，不复往日喜乐的模样，皇后云瑛更是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弘历心里突突的跳，却故作镇定的问：“怎么啦？太后个时候还没起吗？”云瑛摇摇头，用手指指内殿，道：“皇额娘从大清早就在忙活着收拾东西，臣妾等人无论怎么搭讪，就是不话。”云瑛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弘历的汗也出来。环顾下四周，见连慈宁宫里服侍的宫人都概没影踪，只得自己稳稳心神，挑开珠帘迈步进内殿。
　　内殿里已经完全变模样，几十口大木箱敞着口放在当地，绫罗绸缎、头面首饰、胭脂水粉，铺摆得到处都是。苏菲站在梳妆台前，面前铺着个包袱皮，正在东挑西捡的往包袱里塞衣裳，殿内有十几个宫在锦屏的指挥下把箱子、柜子里的东西翻腾得满床满地。
　　见皇上进来，锦屏等人停手里的活儿，齐跪下行礼，只苏菲沉着脸，连眼皮也没抬的继续忙活自己的。弘历陪笑着问道：“皇额娘是在找什么东西吗？让下人去找就是，何必亲自动手。”苏菲不理睬，把包袱皮四角系起，又拉开梳妆台上的抽屉，开始挑选簪子、钗子些物件放到个提梁漆盒里。
　　弘历便跪下：“皇额娘，是不是儿子做错什么，还是后宫里有人惹您生气？您只管责罚就是，可别气坏自个儿。”苏菲依旧不开口，又把提梁漆盒也装满，走到床前，收拾起如意、流苏、同心结些个装饰品来。
　　弘历没法子，看锦屏眼，轻轻从内殿退出来。锦屏胆怯的瞄瞄苏菲，到底不敢违抗皇上的旨意，便提裙起来，也跟出殿来。锦屏是苏菲身边第个得用的宫，前年就已经满二十五岁，原本应该放出宫去，苏菲还想跟春草样，给择门好亲事，风风光光的出嫁。谁知锦屏却死活定要留在宫里服侍苏菲，不肯嫁人。苏菲见坚决，再自己身边也的确少不，便也认可。从此待自是不同，宫里的主位，甚至皇上皇后也并不把当般的宫看待，很有些体面。
　　锦屏低着头跪在弘历面前，弘历以手抚额，问道：“锦屏，太后到底是怎么？收拾些东西要干什么？”锦屏嗫嚅半，才回道：“太后听皇上要把和亲王罚去守陵，和亲王自幼身子骨单薄，怕荒郊野坡的没个人照顾，受不那个委屈，要收拾东西陪他块儿去守陵。”
　　弘历的拳头攥起来又松开，心里：额娘，到底谁是的亲生儿子啊？怎么就比不过个弘昼呢？
　　弘历便坐在慈宁宫外殿里发呆，又换上皇后去劝，任凭皇后巧舌如簧、口角生花，苏菲就给来个不理睬。整的时间收拾好中意的东西，便传令备车，要出宫去泰陵打打前站。内务府总管满脸淌汗的跪在殿外，不知是该听太后的，还是该请皇上的示下，左右为难，却委实不敢奉诏。
　　苏菲便拿出太后的款儿来，把他给厉声臭骂顿，内务府总管只得哆嗦着退出来，要按太后吩咐的备车。弘历慌，连忙向太后保证不处分弘昼，也不罚他守陵。可是苏菲的好：“皇上处分弘昼，是理所应当，有国法家法在那儿放着呢，别为们娘儿俩坏皇上的规矩。趁早离得远远的，不招皇上讨厌，别哪又触犯龙威，就不是充军，杀头都指不定呢。”
　　弘历任是怎么请罪、认错，就是拦太后不住。实在是没有办法，弘历只得跪在慈宁宫门口，挡住太后的去路。苏菲跺脚，回内殿歪在床上养神去。
　　其实苏菲知道弘历次大张旗鼓的处罚弘昼，目的却不在弘昼；弘历也知道太后么虚张声势的偏袒弘昼，目的也不是为弘昼；可是那个人的名字又不是两个人能拿到桌面上来的，于是就么僵持着。
　　其实苏菲并不讨厌弘历，也不想跟个儿子为难。弘历向就是个孝顺儿子，尤其是雍正末年苏菲失宠之时，心里敞亮得很，先帝没有处置，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有弘历在，想想弘历在养心殿跪肿的膝盖，也不是无动于衷。
　　只是，现在不过想随心所欲的过两舒心日子罢，不过想能经常跟十四聚聚罢，没招谁，没惹谁，也没碍着谁，怎么弘历就跟见洪水猛兽似的，非要横插杠子，非要把菩萨似的供在慈宁宫里，什么事也不让干，什么人也不让见，还不如先帝在世时自在呢！苏菲想：人家寡妇都可以改嫁的，只不过偶尔……就跟干什么伤害理的事儿似的。
　　正在么神游八荒的时候，锦屏悄没声的蹭进来，在苏菲耳边轻轻的到：“娘娘，外面下起雨来。”
　　“嗯。”
　　“皇上还在雨地里跪着呢。”
　　“嗯。”
　　“皇后和贵妃娘娘劝半劝不动，要陪着皇上起跪，都被皇上淡淡的命人搀起来，送回们自己的宫院。”
　　“嗯。”
　　“娘娘！您还是…”
　　“哎呀！大夏的，淋儿雨也淋不坏的，那年夏，和海棠被雨困在莲舟上，弘历还跳池塘里去救们呢，不也什么事都没有？”
　　话虽么，想起那年的事儿，苏菲也觉得自己有些忘恩负义的，对待弘历太过忍心。再雨地里的弘历，被暴雨浇，也不由自主的想起来那年的事儿，他想的更多的是雨停以后，额娘和海棠到自己的碧桐书院去换衣裳，笑靥如花的看向自己的样子，那时家人和和乐乐，多么快活。
　　伤感、懊悔、失意、恐慌、焦灼……他心里头五味杂陈，顺着脸颊流下来的，竟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不知样过多久，弘历全身都麻木，意识有些模糊的时候，突然感觉雨停，可耳边还是哗哗的雨声。他强打精神抬头看去，见苏菲撑着把油纸伞，站在他的面前。弘历委屈道：“额娘！”便抱住苏菲的腿无声的哭泣起来。苏菲无可奈何的叹口气，等他平静些，便唤人来送皇上回养心殿。
　　原以为雨过晴，的阴霾也就散，谁想到半夜，皇上就发起寒热，亮时已经烧得人事不知。
　　皇后云瑛已经是五个多月的身孕，却是寸步不离的守着，命太医请脉开药，亲自看着熬药，亲手喂药，不肯假手他人。另方面，云瑛也深知心病还须心药治，便也三次的派绿萼去向太后汇报皇上的病情。
　　于情于理苏菲都不能再坐视不理，加上也的确关心，便终于亲自过来养心殿看视。恰好太医院的医正刚请脉退出，苏菲便传他过来询问。那张太医跪地叩首后回道：“皇上此症虽险却顺。发病乃是因为寒热不调、内外交困，暑受凉，病势格外的凶险。好在皇上自幼重视强身健体，每都要练上两个时辰的骑射布库，身体底子好，还不妨事，加上皇后娘娘发觉得早，用药也及时，徐徐调治，就可痊愈。”
　　苏菲才放心，便进去看弘历，见他平躺在床上，脸色潮红，鼻翼微微翕张，尚在昏睡，却很不安稳，不时的抽搐呻吟。苏菲伸手摸摸弘历的额头，依旧烧得烫手，不禁皱皱眉。旁边的云瑛便道：“太后放心，皇上会子已经好多，头早上可把臣妾吓坏，烧得认不得人，满口的魇语。”
　　苏菲轻声问道：“他都些什么？”云瑛愣，低下头去，半晌才回道：“只是叫额娘……哀求额娘别离开。”苏菲扫眼云瑛，知道的不尽是实情，却也不追问。两人正着话，弘历动弹下，又叫声“额娘”，苏菲连忙坐到床边，边答应着，边拉着他的手摩挲着，弘历睁开眼睛看看，也不知他认不认得出苏菲，不大会儿工夫又昏睡过去，却比刚才安稳好多。
　　苏菲暗自叹息，又见云瑛脸色苍白，微微凸起的腹部，显得身子越发单薄，便关切道：“听皇上身边的人已经守在里两夜没合眼，是有身子的人，经不得么折腾，不为大人，也得为孩子着想。”云瑛只是头答应，却是不肯离开，苏菲也只得由着。
　　弘历场病，直昏迷三三夜才清醒过来，慢慢康复。弘昼自然是饶，皇上气消之后还担心他钱不够花的，再干蠢事，又赏赐给他两个大的田庄供他挥霍。至于十四的处分，也是不之，不但如此，不久皇上还加封十四为郡王，封号为“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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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嫁女何不嫁比邻
　　仗，苏菲完胜，可是苏菲却没有品尝到胜利的喜悦。心里有些不好受，同时的第六感告诉，切还都只是个开始。
　　在等着弘历的下步行动，可弘历从时起改变策略，对苏菲绝对称得上是百依百顺，他好像把那些些微的不愉快忘得干二净般，照样晨昏定省、嘘寒问暖，而且不再禁止十四进宫。苏菲就像只被养在温水锅中的青蛙样，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整日里悠哉游哉，却不知道下面的柴火烧得正旺。
　　乾隆三年的元旦，皇上大清早率领着文武百官到慈宁宫向皇太后祝贺新年，礼成之后才回到乾清宫受百官朝贺。苏菲以为无须如此郑重其事，但是皇上却坚持非如此不足以表达对母后的尊重，并宣布从此将此仪式作为定例，每年元旦如是。
　　之后不久，苏菲偶然抱怨句宫中沉闷，不及圆明园景致优美，皇上第二就下令奉太后驾幸圆明园，所有军国要务都迁到园中进行。苏菲虽意外，倒也情愿换换环境，只是考虑到弘历的妃嫔众多，将园中住得满满的，自己行动都有人盯着，就不甚乐意。想想，跟皇上，自己好静，不想住在圆明园，而看好邻近的畅春园。
　　弘历虽然诧异，却没有劝阻，而是即刻派人整修畅春园的凝春堂带，做为太后的居处。此处虽然单独关防，其实与圆明园仅墙之隔，早晚问安都甚是方便，苏菲很满意个安排。
　　选个吉日，苏菲乔迁新居。左边扶着皇后，右边扶着绿萼，前有苏培盛引导，兴致勃勃的将凝春堂里外观赏番，所见之处，都别具匠心，极尽精致与舒适，当然豪华奢侈更是不待言的。
　　尤其是苏菲日常起居的暖阁，更是设计建造得巧夺工，苏培盛在旁解，暖阁的地板、墙壁和花板全都是中空的，冬不烧地龙，而是在墙外烧起锅炉，热水从板壁间流过，室内温暖如春，而丝毫都不会有烟火气。夏更是绝，乃是将冰块化于水中，在板壁间流过，身处室内，遍体生凉。
　　苏菲连连道好，心算是原始的空调设备，只是造价太高，若论起舒适程度，只怕还在现代的中央空调之上。
　　那苏培盛是新近经苏菲情才调回来的，打扫几个月的茅厕之后，重回九重宫阙，他学乖很多，再不敢风毛乍翅，只比从前又加些小心周到来伺候苏菲，苏菲比较下，觉得还是苏培盛更得用些，便把高俅儿送给皇上，做养心殿的总管去。皇上循例给苏培盛改名为秦桧儿，只是苏菲嫌不好听，还是叫他小盛子。
　　里苏培盛眉飞色舞的讲解间暖阁花皇上五万两银子，听得大家都不住的喳舌，绿萼更是羡慕得两眼放光，直嚷嚷也要求皇上在自己的宫里修么个暖阁。苏菲却注意到皇后的眉头越皱越紧。
　　皇后云瑛已经身怀六甲，生产在即，可次依然不惧劳乏的侍奉太后迁居，苏菲知道不但重视礼节，而且性极简朴，对种穷奢极侈自然会有番正言规劝。果然，皇上来请安时，等皇上落座，当着苏菲的面，皇后就发言：“皇上，臣妾要劝谏皇上，皇上孝敬太后，以下养，原是为下表率之举，用心是极好的。只是凝春堂整修得如此奢华，非纳福养德之行，上有所行，下必效之，容易助长朝野争荣夸富之风气。”
　　皇上本来满心高兴的跑来想听听皇太后对新居的意见，现在被劈头泼盆冷水，心里头要多腻歪有多腻歪，脸色便不好看。苏菲原本就不喜媳妇，会子就边在手心里拈着几颗松子，边闲闲的道：“依皇后的意思，就不该住么好的地儿，就该住到破窑洞里去，那就为下人做表率。那多节俭呀！”
　　皇后的脸庞涨红，双膝跪下道：“皇额娘，儿臣不是个意思。奉养太后，朝廷有制度，当得依祖宗家法行事，才合太后的体面，也不落人话柄。”苏菲如今最厌听的就是“祖宗家法”四个字，及到“体面”、“话柄”，就更是在骂自己，原本无气，也有三分气。然而想想皇后的话都是禀着正理来的，势难驳倒，也就不与辩驳，只扭头看锦屏道：“还不快把皇后娘娘搀起来。”
　　又对云瑛笑道：“家子笑笑，怎么就跪下？可别动胎气。”到里，想起什么来似的，转头对弘历：“皇上，皇后也快生产，按就不该到园里来，万有个闪失怎么办？还是宫里头诸事齐备，太医稳婆都是现成的。”
　　弘历稳重的头，道：“还是皇额娘想得周到。皇后，明早就回宫去待产吧。”
　　苏菲不费吹灰之力撵走云瑛，最高兴的当属绿萼，没压头的顶头上司，绿萼也不住地家春，就直接搬去九洲清晏与弘历同住。没有满嘴规矩礼节的皇后的约束，苏菲感到喘气都顺溜些，最起码不会每有大群的嫔妃呆在里碍眼，下道懿旨，豁免弘历的嫔妃们的晨昏定省，自己要养静，也让们随意玩乐。
　　估摸着，宫里肯定有不少人猜到每晚上潜入太后寝宫的人是十四，弘历就更是心知肚明，虽然没有个人敢于闲话。大臣们听到儿风声，可是事关内闱隐秘，皇上都不干涉，谁敢做仗马之鸣？渐渐十四出入畅春园就成件半公开的事情，有时留宿好几，两人在园中无拘无束的游玩。
　　皇后回宫不久，就生位公主，苏菲给赐名“和敬”，嘱咐安心在宫里头坐月子，甭惦记着来伺候自己。弘历已经有四子三，只是苏菲如今不喜孙儿辈吵闹膝前，提醒自己已经是祖母辈的人，所以与孙儿孙们极少见面，也谈不到喜爱。
　　喜爱的依然是自己养大的几个子。性情脾气最像的是阿满，只是认为阿满比好命，可以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阿满自出嫁后，与额驸星德甚是投合，年里倒有八个月两人起在外省游山玩水，星德到如今还是个散轶大臣，没有实职，阿满也不放在心上，反正不愁没钱花，额娘的小金库永远对开放。所以阿满在京里的时候就常常进宫，次也陪苏菲住在凝春堂，有在，总会多听到些欢声笑语。
　　上午，阿满拉着青儿，还有来给苏菲请安的嘉嫔和祺贵人在院里玩投壶游戏，苏菲看会子也觉得有趣，便也加入进去，投几支，却是准头极差，全掉到地上。恰好弘昼也没有通报，就晃荡进来，嘉嫔和祺贵人忙不迭的回避。
　　阿满便嗔道：“五哥来得不巧，们还没有玩儿完呢，就被把人都吓跑。都快赢。”弘昼无所谓的哂，却问苏菲：“额娘和妹妹们玩儿投壶，可有什么彩头？”苏菲笑道：“就是刚下来的樱桃。”弘昼笑道：“个爱吃，那就陪阿满玩儿局。”他随手抓把箭，支支投进壶里，百发百中。
　　阿满和苏菲都不肯再玩儿实力悬殊的游戏，弘昼便把那盘樱桃捧到眼前，三个五个的塞到嘴里，积满嘴的樱桃核，再撮起嘴唇，噗噗的喷射出去，个不落的都吐进丈开外的铜壶里。青儿惊奇的拍手叫好，苏菲嗤笑道：“就些古灵精怪的本事比世人都强，可惜没用到正地方上去。”弘昼只是嘻笑：“正经本事有四哥施展就足够。”
　　他回头看到青儿，想起来什么似的，道：“对，四哥会子准定过来，他今在军机处提起跟蒙古和亲的事儿呢，是要跟额娘商量才能决定的。”边，边看着青儿笑。青儿红脸，啐口，道：“五哥哥从来不正经话。”弘昼奇道：“刚才的哪句不正经？”青儿便要给气哭，苏菲连忙哄，又埋怨弘昼顿。
　　阿满在旁边思忖着道：“青儿也够岁数，若是此时议和亲，定是少不。额娘得想个法子跟皇上，别把青儿嫁到塞外去。”苏菲还没话，青儿先就急：“姐姐不喜欢，不定别人都不喜欢。”话没头没尾的，在座的都是愣，阿满先就明白过来：“啊，原来是他呀。不过青儿妹妹可要想清楚，蒙古部落王公大大小小有好几十个，不定皇上次要赐婚的是个花白胡子的老爷爷呢。”青儿扑过去抓阿满，阿满早跑开，青儿便哭，道：“额娘次若是不罚姐姐，是不依的。”苏菲笑着安慰，阿满远远的站着给赔不是。
　　正闹着，皇上进来。阿满和青儿立时不吵闹，弘昼也把樱桃盘子推到边，三人起规规矩矩给皇上行礼。弘历有些失落的笑问：“怎么朕进来就都闷声葫芦似的，不不笑？”
　　阿满向爽朗，与弘历也从小亲近，很少拘礼，便笑道：“因为的就是皇上哥哥。”弘历感兴趣的问：“朕什么？”阿满看眼青儿，笑道：“皇上要给们青儿选额驸。”青儿脸红到脖子根，可皇上在眼前，又不好怎样，便跺脚，扭头要走，苏菲笑着拉住，倚着自己坐下，问弘历：“可真有此事吗？”
　　弘历在座位上欠欠身，答道：“是，儿子正是来跟皇额娘商量件事情的。”他看眼青儿，含笑道：“科尔沁王去年过世，世子塞布腾继承王位，上表向朝廷请求位公主和亲。刚才朕与军机处的王大臣商量下，觉得青儿妹妹最为合适。是国事，也是家事，还需要皇额娘来决断的。”
　　苏菲此时心知青儿必是情愿的，便笑着问向阿满：“那人可好？”阿满笑答：“好是好，可就是傻儿。”弘昼扑哧笑。阿满见青儿来瞪自己，连忙补充道：“虽是傻儿，可傻总比不傻好。”下子连弘历也跟着笑起来。
　　因为苏菲想亲眼目睹青儿出嫁，婚礼便定在秋的避暑山庄，于木兰秋狝时举行。样应婚前仪式就要提前操作起来，五月里，塞布腾奉召入京。
　　苏菲本对他就有好印象，此次见面，印象更佳。塞布腾已经是个标准的蒙古汉子，高大强壮，敦厚诚挚。他大约还没有忘与阿满的那段往事，在苏菲宫里晋见时，看到阿满，紧张得不出话来，只讪讪的站着。阿满低垂着眼睛没跟他话，只鼻翼忽闪个不停。苏菲在旁边见，时撑不住，喷笑出来，连忙咳嗽几声来掩饰。
　　至于青儿，早躲得人影都不见。想起青儿性子，苏菲就有些发愁，个儿儿也不像锦姐姐，典型的“倾国倾城的貌”、“多愁多病的身”，苏菲原打算给在京寻个妥当人嫁，自己也可时时照应，总不会让受委屈，不想青儿自己选塞布腾。
　　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们自己的路还要们自己去走。苏菲样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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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慎勿为好
　　弘历次使的招欲擒故纵，真是妙极，苏菲丝毫都没有察觉的就入套，轻易定下八月里巡幸塞外，参加青儿婚礼的计划。
　　却忘十四的性子，向也是唯独尊、独断专行的，此时与苏菲正如胶似漆，乍听此消息，十四皱起眉头，连想都没想就：“不许去，要留下陪着”。苏菲些年还没大听过“不许”两个字，便有些不快的问道：“怎么啦？只是去个月而已，不然就起去呗。”
　　十四却反诘道：“起去？可不想去给皇上摆仪仗队去，还是打算把化装成个太监，躲在的扈从里，夜深的时候从帐篷缝里钻进去？”苏菲听他样负气的话，不屑去回答他，有些气闷的坐会儿，才息事宁人的道：“不是要去参加青儿的婚礼吗？毕竟是养大的……”话还没有完，就被十四给打断：“婚礼非得要在避暑山庄举行？圣祖嫁出去多少位公主，规矩可是第次听。”样冷嘲热讽的还不解气，十四干脆又加上句：“当然是太后嘛，想怎样就怎样，是不用跟商量的。”
　　苏菲听出来，十四是生气出远门不跟自己商量，仔细想想自己也确实只考虑自己，没去为十四着想。可是上谕都发出去，事情再难有转圜的余地，苏菲只得虚声下气的赔不是，心里却也别扭着，像是种进去根刺。
　　事后两人心里都有些懊悔，便都不再提起此事。可是不提并不等于没有，何况弘历的心情大好，对青儿的婚礼表现出异于平常的热情，所有的赏赐、仪注都从优，还不时为细节来向苏菲请示。苏菲自己也为青儿准备不少的体己，况且礼服、首饰也要过目的，每日里都要三五次提到青儿的婚礼，每次十四的脸就要臭下来，提醒苏菲做件多么对不起他的事，于是两个人磕磕绊绊的，为针鼻大小的事情都能置起气来。
　　安静下来时，苏菲有些疑惑的想到：十四的性子霸道，自己是早已知晓的，从前并不反感，反而觉得有趣。怎么现在就不能忍耐呢？何况先帝的脾气更是强势，怎么自己跟先帝在起那么多年，就从来没有为些琐事吵过嘴呢？
　　也许是因为那时只用脑，不用心，烦恼就不成其为烦恼，委屈也不是不可受。如今恰恰是因为对十四用心，反而不能忍受他对自己有丝毫的不满和诘责，总不禁要怀疑他对自己情有几分，欲有几分。
　　也算是欲近反疏，十四有时就赌气回自己在畅春园东边的田庄上去住，那是当年圣祖赐给他的园林，名叫静宜园，小巧别致，有江南水乡的风味。雍正时，十四获罪，园林就被没入官中，最近弘历对自己的十四叔很是优待，将园林又赐还给他。开始苏菲还派人去请他回来，后来就也听之任之，让他自己去生气想明白。
　　主子们的心绪不好，做奴才的自然是大气也不敢出，六月骄阳似火，苏菲的屋里虽然冰水长流，清凉沁心，心里却是烦躁不安，有些火气没处发。恰在此时，那谦太嫔不合时宜的找上门来。
　　谦太嫔今年还不到二十五岁，正在韶华之年，就注定辈子独守空房，三年的寡居生活让的心理有些变态，目睹皇上对弘昼母子的恩遇优待，觉得都是太后在背后挑唆的结果。因为太后向与耿氏交好，却很是厌恨自己，所以耿氏在先帝崩后，被封为裕贵太妃，而自己依旧是个嫔。
　　弘瞻已经六岁，原本皇上令他入上书房与皇子们起听讲，但是谦太嫔心疼儿子，执意不肯，皇上不耐烦，就把他们娘俩打发到圆明园，也直没有给弘瞻封号，宫里的太监都称弘瞻为圆明园阿哥。
　　次皇上驾幸圆明园，园里的太监提前就硬把娘俩从地家春给赶出来，挪到园子东北角个年久失修的阁子里。再看看弘昼，整日游手好闲，皇上又是亲王、又是双俸，又是田庄，又是赏赐的，什么都是头份，把些也都归咎给苏菲，觉得都是苏菲为报当日夺宠之仇，才么虐待娘两个。
　　苏菲哪里能想到些，自己肚子心烦事，那谦太嫔进来坐下就抱怨自己住的阁子漏雨，也没放到心上，只随口应着，是那怎么不打发太监找人来修。谦太嫔便鼻涕把泪把的哭起来，苏菲最厌的就是个，且听嘴里不三不四的抱怨个不住，先是皇上，再把自己也排揎起来。心里不由得火气直向上冒，冷笑声，也不搭理，只派人去请皇上过来。
　　倘若谦太嫔能在皇上来之前打住，也许苏菲就不追究，毕竟向也是息事宁人，不喜欢没事找事的以势压人的。可是有种人生就不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 谦太嫔就是种人。
　　皇上听苏培盛谦太嫔番无理取闹把太后气得脸煞白，都不出话来，心里早恼怒万分，风般卷到凝春堂，沉着脸听谦太嫔连哭带诉顿，皇上面无表情的道：“母妃误会太深——弘瞻是先帝的儿子，是朕的弟弟，朕怎么会薄待他？更不会厚此薄彼——朕儿就封弘瞻为亲王。”
　　当，弘历下旨，将弘瞻出继给刚刚逝去的十七爷果亲王允礼，袭果亲王爵位，允礼没有子嗣，他王府庞大的财产也就由弘瞻继承。样弘历算是不用掏自己的腰包，就把个讨他嫌的弟弟给打发出去。
　　至于谦太嫔，弘历也给个恩典，将晋封为太妃，因为的儿子已经过继出去，就被送回紫禁城东六宫，跟那些先帝留下的无子的嫔妃住到起，恩养起来。
　　苏菲从此再没有听过谦太妃个人。
　　段小插曲也就罢，另段小插曲则是今年的选秀。本来三年选，上次因为先帝病重而停选，此次参选的秀就非常多，称得上盛况空前。无数亲贵命妇到苏菲里来疏通门路，苏菲好笑，不晓得们争着抢着把自家闺送到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干什么。自己只是泛泛的答应，并不真的打算替弘历物色美，充实后宫。
　　于是后宫里皇后总理其事，只是后来苏菲才听，皇上居然从入选的几十个秀中挑选十个品貌出众的，赐给身边的些王公贵戚，其中赏弘昼两个，赏十四两个。听到个消息，苏菲不由得把耳朵竖起来，不久，春草来向禀报：给弘昼的那两个秀，被弘昼给婉言谢绝，而给十四的两个，十四却是毫不客气的笑纳。
　　苏菲的心里有些凉凉的，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向知道些皇室的人，身边永远不会缺乏人，可是个消息还是让的心里有那么儿不舒服。问自己：以前会在意种事情吗？不会，知道的很清楚，想自己是不是陷得有些深？如果注定被辜负，那宁可从来没有付出过爱。
　　去避暑山庄之前，两人又见次，因为苏菲不想不跟他和好就分离么久，十四绝口不提两个秀的事情。苏菲终于忍不住，在十四斜倚着栏杆看梳头时，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问道：“听皇上赏的那个高侍郎家的千金，会吹得手好笛，恰好擅长吹箫，可曾笛箫和鸣过？也算是段佳话呢。”
　　背对着十四，看不到十四的表情，只听到十四生硬的答道：“是吗？还没有跟们过话呢。”苏菲眼波流转，笑道：“那岂不是耽误人家格格？既然不想要，干嘛不跟弘昼似的谢绝事。”十四懒懒回答：“那岂不是辜负皇上的番好意？”他强调着“好意”两个字，接着，“跟过，弘历比他阿玛的手段要高明许多，推却个，还会有别的。”
　　苏菲没有细想十四的话，只笑：“如此来，十四爷还真是坐怀不乱的君子呢。”等很久，才听十四平静的道：“只是不相信能够做到。”看着他远去的孤寂背影，苏菲突然意识到自己也许永远的错过什么。想追他回来，可是自尊心阻拦住，只是木然的坐着看他消失在清晨的雾气里，苏菲的眼前也凝结层雾。
　　秋狝时，青儿的婚礼在避暑山庄如期举行，看着身大红嫁衣的青儿娇羞无限的来向自己辞行，苏菲心中感慨横生。按规矩，太后在此时应该叮嘱公主些为人妇的道理，苏菲没讲那些老生常谈，却很个别的给青儿讲个故事。
　　那故事很短，是战国时赵母嫁的故事：赵母嫁，临去，敕之曰：“慎勿为好！”曰：“不为好，可为恶乎？”母曰：“好尚不可为，其况恶乎？”
　　看青儿脸懵懂的登车去，苏菲想，再过十几年，也许会懂得个故事的深意。倘若真有新妇能做到赵母所言，自然是不用愁会有家庭矛盾。然而倘若不“为好”，那还有爱吗？
　　来到承德后，因为对十四的绵绵思念，让想通很多事：因为再次的相聚来之不易，他们俩都率性而为，也许不是有意“为好”，却造成彼此的猜忌和隔膜。苏菲苦笑：也许自己今生注定与爱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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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之一日流水
　　晨光熹微之时，皇后云瑛已经起身，身边的宫过来服侍梳妆。服侍皇后向就是宫里太监、宫向往的美差，主要是因为皇后仁慈怜下，别责罚，就是大声呵斥都是很少有的事。
　　云瑛简单的将头发梳理成把子头，中间只带个玉扁方，旁边插朵亲手制作的绒花，好，无须珠围翠绕，铜镜中的人儿姿国色，足以令六宫粉黛无颜色。是独有的骄傲，不屑于刻意的装扮，从小的教育就是人要贤德，才会令人喜爱和尊重。
　　做到，甚至比书上写得要更好些，可是为什么的人只是尊重，却喜爱那些个浅薄骄纵的妃嫔呢？夜夜独寝，已经习惯，却掩藏不住内心浓重的失落与挫败感。从来也没有妄想着宠擅专房，那不是后妃之德。可是样独守空房，也与的理想相去甚远。的理想状态应该是皇上对情有独钟，而贤惠的把他推到别的人那里去，做个模范皇后，为他管理好后宫，不妒不怒，青史留名。
　　梳妆穿戴好之后，先到东配殿去看自己的儿子永琏，那是如今唯的希望。皇上在登基的第二年就宣布将继位人的名字书之金册，放在正大光明匾的后面，那时的皇子还只有三个，永琏是不二的人选。也正因为期许极高，皇上和都对个孩子要求极严，从五岁进学开始，每凌晨云瑛都是亲自过来叫起，不许耽搁，没有通融，把所有的柔情都深埋心底，在孩子的眼里是个严母，甚至比皇父还令那孩子恐惧。
　　永琏睡眼惺忪的给请安，个儿子今年已经八岁，身量很高，却很是瘦弱，虽没有生过什么大病，但是到换季之时，便咳喘不断。太医是过于劳乏所致，云瑛虽心疼，却不肯有丝毫的宽待，即使病，功课也儿都不许落下。永琏的优秀是有口皆碑的，甚至皇上有次都在私下里承认，自己像永琏么大时，还达不到他的学养。
　　看着儿子瘦小单薄的身影在大群太监的簇拥下向上书房方向去，云瑛的心没来由的哆嗦下，很想把孩子叫回来，抱抱他，让他歇息，随意玩耍，然而切都只是想想而已，理战胜人欲，只是舒口气，整顿下心情，去向太后请安。
　　照例没有乘坐肩舆，而是步行过月华门，去凝春堂。此时色渐明，晨雾尚未散去，路边花木上都凝结着层露珠，那景象让云瑛想起童年时在乡下田庄里度过的光阴，那时母亲还康健，家事的重担尚未丢到稚嫩的肩上，父亲在赋闲，没有文牍劳形，常身短衣，在花圃菜畦间亲自劳作，弟弟傅恒虽小，已经显出不凡的才气。呢？豆蔻年华，还在做着马行空的梦。那时的日子如今想来足以令人低徊。
　　曾经有过那么段时期，云瑛的美貌和才艺在亲眷中广为颂扬的时候，人人都应该进宫为妃，光耀门楣，阿玛也很明显的有个意图，云瑛却对弟弟自傲的宣称“宁为野中之双凫，不做云间之别鹤”。话只对弟弟才会，从小他们姐弟就无话不可谈。想到弟弟傅恒，云瑛的唇角不自觉的弯弯，他们姐弟之间的情意之深厚，相知之深切，非凡俗可比。没有人比更解傅恒的才学、品格、志向，曾经在很长的时间里都认为世间再不会有超过傅恒的子，直到那，那刻……
　　此时云瑛已经走进凝春堂的庭院，像往常样，到得早，太后还没有起身。不愿意到华丽而冷清的外殿去枯坐，便徘徊在庭院之中。
　　那庭院的角有棵极为高大茂盛的茉莉花树，正是盛花期，老远就可闻到幽香扑鼻。云瑛怔怔的停下脚步，为那树洁白的繁花所炫目。那馥郁的幽香引又回到那年、那、那刻，刚十三岁，进宫选秀，就在凝春堂前，那个身白衣的少年稳重优雅的从树后走出来，向端庄自持的像是被雷击般，心中明知应该即刻回避，脚下却挪不动分毫。只听见弟弟在旁边：“是四阿哥。”
　　从此三个字就烙进的心底，本不想选秀，以的聪明，通过巧妙的化妆和掩饰，可以轻易落选，可是却鬼使神差的使出浑身的解数，定要雀屏中选，因为想与他站到起，就只有么条路。
　　“哟，姐姐已经来。怎么站在树地下不动？露水把衣服都打湿。”个清亮骄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云瑛还没有回头，已经皱起眉头。
　　等回转身来时，脸上的不耐表情已经消失，又恢复皇后那端凝和蔼的笑容，看到绿萼身华服，满头珠翠的走进来，身边是皇上。云瑛盈盈下拜，皇上叫起后，轻扫绿萼眼，只眼，已让本不打算行礼的绿萼不情愿的跪下去。是有种震慑力的，种手段还是跟先帝的孝敬皇后学的，想到孝敬皇后，云瑛心中充满感激和怀念，那是个多么可贵而又不幸的人啊，是生都在学习的楷模。
　　弘历老远就看到云瑛在树下赏花，他自然是明白缘由的，只是回忆并没有在他心中激起什么涟漪。同样的，他也注意到绿萼搭在自己臂间的左手，还有皇后扫过那只手时不认同的目光，但是绿萼暗地里朝皇后撇撇嘴的样子，那么生动鲜活的像个人，于是的切轻浮僭越的举动就都是可以原谅的，他没有甩掉那只手，相反回身握住那纤纤素手，亲切的微笑着道：“让出来要多穿件儿，怎么手么凉？”
　　绿萼娇嗔道：“都是皇上紧着催，怕耽误给姑姑请安，猜啊，会子姑姑准定还没起身。”云瑛低垂着眼帘，看不出喜怒，也的确没有生气，绿萼么肤浅的人还不足以令生气，倒是宁愿皇上是被绿萼迷惑住，那样倒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可是皇上看向绿萼的眼神里，没有爱恋，没有疼惜，虽然他话语温柔，可是目光清冷理智，云瑛怕见的正是么个样的皇上，使不由自主的产生无力感，最近段时间，受挫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呢。
　　弘历不着意的笑道：“那也还是早来等着的好，不定哪皇额娘有兴致早起，们来迟岂不是失礼？再，有样清丽的茉莉可赏，也不辜负良辰美景。”绿萼便来兴致，探手折下枝，沁在嘴角，使劲嗅嗅，道：“好香，前儿在姑姑那里读到《浮生六记》中，古人以茉莉形色如珠，用它插鬓，此花沾上脂粉头油之气，其香更可爱，所以称它是‘香中小人’，须借人之势，其香也如胁肩谄笑。”
　　云瑛的心被刺下，那花、那树，如此的圣洁，任何漫不经心的品评在云瑛耳中都是亵渎。但是选择默然，在的心中，当皇上为太后选定凝春堂作为居所时，此花就已经被亵渎。
　　好在绿萼急急忙忙的进内殿去伺候太后梳妆，云瑛躬身陪着皇上进入外殿，宫人过来上茶，是茉莉花茶，云瑛皱眉，生硬的道：“喝不惯个，给换银毫来。”皇后很少样疾言厉色，宫人连忙去换，皇上抬头扫眼，又若无其事的端起茶碗来呷口，然后用杯盖轻撇着浮沫，闭目享受着氤氲上来的茉莉茶香。
　　云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心中暗暗懊恼，便也默不作声，只是给那个诚惶诚恐端茶过来的小宫个安抚的笑容。良久，忽听皇上开口：“皇后，胞弟傅恒去福建办差也走好几个月，他的家眷可以请到宫里来小住几，也是敦睦皇亲的意思嘛。”云瑛愣愣的看皇上半晌，才轻声答道：“是，皇上。”弘历嘴角微微弯，给个微笑，让云瑛恍惚下，忽又感到阵心酸。
　　太后终于梳妆完毕，要太后从前可真是生丽质，再加上生性懒惰，常常素面朝，现如今岁月不饶人，太后花在梳妆上的时间是越来越长。云瑛在心里冷笑声，款款的站起来迎驾。
　　皇上是请过安之后就上朝去，云瑛与太后并无可谈之语，陪坐会儿，也就礼数周全的告退。还有大堆的事儿在等着办理，上午，的中宫里就人来人往，宫中所有的细务俱由来处置：太后和皇上的切起居应用之物，全都由来筹划预备；哪宫的妃子有喜，哪个皇子病，些都要亲自召见太医，斟酌药案；大小的节庆、宫中的常例、宫人的赏赐、犯错的太监宫的责罚、指示赏罚；皇室中远近亲贵的生老病死，全都要体贴周全……
　　午饭之后，感到精力不济，正想小睡片刻，却有养心殿的总管太监高俅儿过来传话，还送来个匣子，皇上命即刻去凝春堂，好生安排人将海南进贡的“鲛绡帐”，给太后张挂在日常起居之所，皇上处理完政事之后会过去看。
　　云瑛打开匣子，里面却是明黄的锦缎上，叠着簇极细的轻纱，云瑛狐疑的问：“就是鲛绡帐？有什么用？”高俅儿哈着腰回道：“据是鲛丝所织，娘娘看着簇纱长宽高都不满两寸，伸展开来整个养心殿才能盛得下，样的暑热气，张挂在屋子里，小飞虫个也进不来，而且轻薄透亮，跟没有似的，不留神就不知道还张挂纱帐，可不是寻常的蚊帐可比的。”
　　云瑛心里沉：不又是个“蝶影纱”的翻版？前些年，为太后喜穿蝶影纱，皇上命云南年年进贡，从去年起，因采集过甚，那彩蝶竟绝种，太后才怏怏的罢。但是各地督抚渐渐摸着皇上的脉搏，知道皇上孝顺，凡是太后喜欢的东西就没有个不收的，偏偏太后有个喜好新奇奢侈物件的脾性，便往往在辖地搜罗那新奇精巧的吃穿用物进贡，两年朝野兴起的奢靡之风与此不为无因。云瑛几次委婉劝谏，皇上都是似听非听。
　　云瑛没有按照皇上的指令立刻去太后那里，倦意甚浓，闭上眼却思绪纷乱，怎么也睡不着，于是又起身给自己生的小公主和敬绣件小兜肚，鱼戏莲叶间的花样，红绿相间，鲜亮可爱，唯有做样的事的时候，才能让自己慢慢的沉静下来。直到晚膳前，才又去凝春堂，给太后请安，顺带伺候太后用膳。
　　半路上，就见高俅儿满头大汗的跑来，见云瑛，打个千，还未站起来就问：“娘娘，皇上已经下朝去太后那里，派奴才来问，怎么娘娘今儿过晌没去为太后张挂那鲛绡帐？皇上还等着看呢。”云瑛只是“嗯”声，并不理睬他，继续不紧不慢的往前走，高俅儿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用袖子擦擦汗，跟在后头。
　　进凝春堂正殿，皇上正陪太后笑，见云瑛进来，皇上便用眼神询问，云瑛默然的给太后请过安后，也不就座，就跪在皇上面前。
　　皇上的脸蓦地沉下来，太后不耐烦的问道：“们又是哪出呀？”云瑛向太后躬身，回道：“回皇额娘的话，臣妾是向皇上请罪：臣妾今儿抗旨。”太后大约见惯场面，也不吃惊，只问：“为什么事儿呀？”“臣妾烧掉皇上要进奉给太后的鲛绡帐。”
　　皇上下子从座位上跳起来，怒道：“！也太……”太后却不着意道：“唔，可惜的。不过烧就烧吧，不是什么贵重物件。”皇上忍不住接口道：“皇额娘，您不知道，那鲛绡帐值两万……”他顿住，没把话完。云瑛却正言谏道：“正是臣妾要烧掉它的缘故，如今各地督抚、朝野上下……”也只开个头，太后便打断：“的头都疼！今儿正好是初，皇上本来也应该去中宫的，们俩快回皇后中宫去些子大道理去，可别在里拌嘴，是听不惯的。锦屏快送送们主子。”
　　被从太后那里给撵出来，云瑛没有任何的愧疚之色，倒是皇上被气得脸通红，恨恨的瞪视皇后眼，却没有与路回中宫，而是甩袖子回九洲清晏去。当晚，皇上召贵妃伴驾，破荒头次没有在初留宿中宫处。
　　云瑛切如常的独自用过晚膳，又去看视永琏，督促检查遍他的功课，才回到寝宫，卸去残妆，闷闷的在灯下独坐不语，的贴身宫哽咽着道：“娘娘何必非要跟皇上拗着，就把那帐子给太后送去就是。”云瑛缓缓摇头：“不懂，是别无选择，谁让是皇后。尽的责任，是唯能为他做的……”后面的话已经如呓语，听不分明。
　　第二清早又是那个时间，云瑛到太后那里时，惊愕的发现那棵繁茂的茉莉树已经不见，几个太监正在用力往外挖树根。云瑛阵晕眩，身体不由自主的摇晃起来，用力把住扶着的宫的手，强自稳定心神，颤声问那些太监：“谁让们砍树的？”
　　领头的太监过来打千，道：“回娘娘话，是皇上的口谕，茉莉是小人之香，命砍改种几株西府海棠。”云瑛的心仿佛被挖掉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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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之一日流水
　　弘历醒来时，还未亮，身边的绿萼犹自香梦沉酣，他轻手轻脚的起来，不去惊扰的好眠。在庭院打两趟布库，又舞会儿剑，他感觉全身的血脉都运行起来。回到正殿，高俅儿领着几个贴身服侍的太监捧着朝服，早就等在帘外。时候已将入秋，早晚已可以感到丝丝的凉意，弘历穿戴齐整，迈步出正殿，清晨的空气让他精神为之振。
　　高俅儿手里托着件披风要给他披上，弘历摆手，步履矫健的向着前殿走去。早朝只是例行公事，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军国大事，很快就结束。日常政务的处理般会放到早膳之后，由军机处大臣单独向皇上禀告。段时间正好用来去给太后请安，般也会陪着太后起用早膳。
　　弘历立刻回去更衣，换上便服，此时绿萼也醒，正对镜梳妆，弘历心里有些怪懒，都个时候还未整理好仪容。可是绿萼回眸娇媚笑，他便又什么火气都没有。弘历自己心里都从来不肯承认，他宠爱绿萼，完全是因为绿萼的神情、态度像个人，尤其是撒娇时、生气时、回眸笑时，真是惟妙惟肖。让他不由自主的心软，答应那些原本不该答应的请求。
　　催促绿萼装扮好，两人携手去太后处请安，弘历发现太后很乐意看见自己与绿萼起出现，每当个时候，对他总比平时和悦亲切，便养成等绿萼起去的习惯，其他妃嫔，甚至皇后在侍寝后都是没有个待遇的。
　　些日子，弘历的心情直很好，自从塞外回到畅春园之后，他的十四叔恂郡王就直跟太后别扭着，呆在自己的静宜园里，既不向太后请安，也不面圣。而且前传来消息，恂郡王已经向内务府报备，将皇上赏给他的高大人的儿高佳氏封为侧福晋。太后的心情有些沉郁，但是也不肯像从前似的，主动示弱，派人去请恂郡王来，而是不闻不问，过自己的日子。
　　弘历真不知心里有多么痛快，为让僵持继续下去，他趁热打铁的禀告太后，是目前国泰民安，正是帝王巡幸各地，视察风俗的时候，他要仿圣祖南巡。对于正百无聊赖的太后来，个消息有着足够的吸引力，让打起精神，寄希望于江南秋景带来的乐趣，可以平复目下心情的郁结。
　　他今早晨去请安，正是要向太后请示月底启程的具体路线和随行人等。他感到，不论怎样，让皇额娘远离那个危险因素，才是万全之策。时间长，误会深，心意灰，自然也就撂开手。
　　到凝春堂，依然是皇后已在院中等候，今皇后的神情有些凄楚，似是没有听到皇上进来，依然盯视着那宫墙的角。弘历明知缘故，他是在为昨日鲛绡帐的事儿生气，觉得应该给皇后个教训，让知道自己的话是不容违背的，尤其不允许假政治之名来限制他的任何行动。
　　不过皇后今脆弱无助的样子，是他从来没有见到的，有些打动他，有些后悔自己做得过分。他没有开口，身边的绿萼已经抢先发言：“姐姐昨儿个是在赏花，今儿个剩个树坑，不知是在赏什么？”边，边抿着嘴笑起来。皇后骤然苍白的面庞，忽的让弘历觉得很可怜，正想扭头制止住绿萼，皇后却冷静的给皇上福福，带着丝古怪的笑容，慢吞吞对弘历道：“皇上今儿个来得不巧，皇额娘恐怕没功夫见您——十四叔刚才进去呢。”
　　弘历的眸子精光闪烁下，很快就回复正常，他却不再理睬皇后，只命宫人进去禀告。半的功夫，才见锦屏战战兢兢的出来，朝着院里的三人福福，道：“太后，今精神不济，想静养，请皇上、皇后、贵妃娘娘回吧。”弘历厉声问道：“皇额娘有什么不舒服吗？为什么不传太医？们都是怎么伺候的？”
　　边斥责着，边把推开锦屏，大步闯进殿内。然而将要进入内殿时，他又犹豫，样闯进去，自己什么呢？治十四秽乱宫闱的罪吗？那又将皇额娘置于何地？将自己置于何地？
　　他在内殿的珠帘外停步踯躅，耳边却听到从里面传出来的话音，是十四的声音：“个傻人！……”然后是衣裳窸窣、吸吮推搡的声音，半晌十四猛然停住，微喘着愠怒的低吼：“难道不知道皇上的心思？什么巡幸江南，他是处心积虑的想要把拆开。就上当？”
　　弘历的心提起来，屏住呼吸静听太后的回答。半晌那熟悉的轻柔声音回答：“弘历的打算自然清楚，只是做的选择却跟他没什么关系。只是觉得，与其勉强厮守在起，将情意消磨成彼此的怨恨；倒不如远远相望，还能留下儿念想。”
　　十四的情绪突然暴怒起来：“不要远远相望，在寿皇殿被关十年，望，想，想的都是就在那里，在他的怀里……输给他，不能再输给他的儿子……”
　　弘历的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明显，他向精明的十四叔显然犯个致命的错误：跟他那既随性又冷静的额娘谈输赢，呵，感情还是可以用输赢来计算的，十四叔真应该再回府去钻研十年人的心思，再来勾引他的额娘。
　　他无需再听下去，静静的退出，神情自若的对等待在阶下的众人吩咐道：“太后精神不爽，正好跟十四叔聊聊家常，松快松快，们谁都不许进去打扰。”众人齐应是。弘历又转向皇后：“皇后就守在里，各宫的嫔妃和各王府的命妇来向太后请安的，都先打发们回去，明儿再来。”
　　他拉起绿萼的手正要走，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问道：“皇后，昨儿朕命宣傅恒的福晋进宫的事儿，传旨吗？”云瑛木然的摇头，却不知该用什么言语来解释，心里只有个声音在叫嚣：他是个疯子！们些人都是些疯子！也快发疯！
　　弘历却也无须皇后解释，就替解释道：“皇后事务繁多，忘记样的小事情也很平常。样吧，就由贵妃出面请姐姐进园来陪伴太后吧。”绿萼笑道：“臣妾早就想请姐姐来作伴呢，每次都是姑姑拦着，人家少年夫妻不可长久分离。如今有皇上句话，明儿就派人去把姐姐接来。”弘历淡淡笑道：“太后的原不会错。只是傅恒不是到外省办差去吗？本就夫妻分离，进宫来还可以抚慰相思之苦。”
　　弘历神清气爽的去勤政亲贤殿会同军机处大臣处理政事，还未踏进殿门，却听见里面嗡嗡的低语声，几个大臣全都站在当地，台阶下面跪着个着亲王服色的人。弘历定睛看，却原来是缄亲王允祕。允祕排行第二十四，是圣祖康熙最小的儿子，先帝登基时，允祕才六岁，却是聪敏好学，深得先帝的喜爱，越过他上面的几个哥哥，单独把他封为亲王。
　　辈分上他是弘历的叔叔，其实比弘历还要小五岁，今年刚刚二十三。因为从小与弘历兄弟起在上书房读书，感情比别的叔侄要好，弘历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跪在那里。但是帝王权术使他没有即刻去问，而是先进殿在宝座上坐好，喝口茶，才缓缓的问起缘由：“小叔叔为什么跪在殿外？”
　　张廷玉等几个大臣面面相觑会儿，终于张廷玉上前步回道：“回皇上，是因为今早朝之后，缄亲王把和亲王给打。”饶是弘历素来城府很深，也忍不住把口里的茶喷出来：“咳咳……什么？为什么？打得重不重？弘昼人呢？”
　　张廷玉不失廷臣的体面，晃动着须发皆白的脑袋，不紧不慢的回禀：“皇上别着急，和亲王并没有受伤，缄亲王冲过去，他就兔子样的蹿，只脑袋上被缄亲王掷出去的靴子招呼下子，太医看过，应该没有大碍。和亲王会子大约在自个儿府上冷敷着呢。”
　　“唔。传缄亲王进殿。”
　　缄亲王垂头丧气的进来，跪地磕头。弘历又喝口茶，才问：“小叔叔，按您是长辈，打弘昼呢，也打得。只是不是在自家的后院里，是国家庄严议政之地，朝廷重臣追逐掷打，成何体统？”他的语气并不重，但是就连站在边的张廷玉、鄂尔泰等人，都禁不住打个寒战。
　　缄亲王又叩个头，伏地道：“臣知罪，请皇上责罚。”弘历微微笑，道：“自家骨肉，只要是明白己非，及时悔改，能包容的，朕自然要包容。何况小叔叔向勤慎忠直，朕何忍加罪？只是弘昼干什么事惹恼小叔叔，才大庭广众之下追打他呢？”
　　提起弘昼来，允祕便气不打处来，却不敢再在皇上面前闹意气，便五十的出事情的始末：“皇上兴许还不知道吧？弘昼最近半个月，直在近支的皇亲中间募集黄金，是年底太后千秋节之时要大家伙起送太后份寿礼，就是铸座黄金佛塔来储藏太后掉落的头发，以为太后祈福增寿。”
　　“是件好事嘛！弘昼孝心可嘉！”
　　允祕咽口唾沫，答道：“是。本是件好事。奴才等开始也都衷心拥护，奴才自个就出二千两金子，把府里的金库都搬空。可弘昼，远远不够，他要造的金发塔得是古今第金塔，共有九层，高丈八尺，上铸八百金罗汉，飞檐挂三百六十个金铃……”
　　弘历都听呆：弘昼是要把下所有的金子都搜集到起，来建个金发塔呀！试问太后才掉几根头发，需要用高丈八尺的金塔来供奉？
　　弘历正自么想着，耳边听着允祕继续诉：“奴才想么高的金塔，别太后掉落的头发，就算太后的头发全都……也用不到么大的地方呀！”
　　弘历迅速扫允祕眼，允祕立刻吞声。弘历反而笑，提醒道：“还没有今的事情呢。”“是，今弘昼下朝时，对奴才，他已经知会各位叔伯兄弟，若是家里的金库空，什么金碗、金盘、金匙也不嫌弃，奴才责他有些强人所难，他却瞅见奴才挂在腰间的金蝉，那是圣祖生前亲手赐给奴才的，被弘昼把逮去，也要熔化铸塔去。奴才气急，才……”
　　弘历已经被气愣在椅子上，叠声的宣弘昼进见。高俅儿答应声，正要去传旨，却被张廷玉抬手拦住，张廷玉随即跪下奏道：“皇上，臣有些浅陋之见。”着，却看看在场的众人，闭上嘴，弘历知道他有些话不方便当众，便挥手令众人退出，扶起张廷玉道：“张相请起，又什么话只管讲来。”
　　张廷玉躬身道：“皇上盛气传和亲王进见，是要治他的罪吧？难道皇上忘上次劫道的事儿吗？处罚得轻，不足以服众，处罚得重，太后就要话。皇上至孝，自然是不敢触犯太后，结果可想而知。”
　　弘历长叹声，道：“张相的有理，可弘昼敛财都把主意打到太后头上，难道就随他去？”
　　“随他去，又有何不可？”张廷玉笑道，“和亲王只是任性胡闹，到底，坏处也就是有些费钱；可若是和亲王礼贤下士、广得人望，臣以为才是大大的不妙，圣祖时众阿哥夺嫡之争，搅乱朝局，到先帝时，费尽力气，才整顿下去，先帝到底落些讥评。前辙犹在，皇上怎能不引以为戒？”
　　弘历连连头，气也平顺好多。当皇上下旨，从宫里内库出万两黄金助和亲王为太后铸金发塔，各王公贝勒量力而行，弘昼不可强行摊派，才算结段公案。
　　晚上就寝时，弘历翻哲妃的牌子，偶然的他也喜欢换换口味，哲妃性情冷傲，清高自诩，是个冷美人，妙处在于饱读诗书，与谈谈诗文，还是颇有见地的，而且精于弹筝，也算是政务之余的种休憩。
　　晚膳后，弘历懒散的躺在矮榻上，听哲妃弹奏《花流水》，流畅的乐音发挥舒缓神经的作用，他渐渐有些朦胧欲睡。就在他与自己的意识做最后抗争的时候，个念头突如其来的从他脑子中冒出来：弘昼真的是为给太后进寿礼才大张旗鼓的募集黄金吗？其实弘昼的品格、才学，他比任何人都解得清楚。个擅长标新立异的弟弟，不会是因为对皇上以孝敬太后之名聚敛珍奇、巡幸江南不满，才用么个办法讽谏吧？
　　弘历的眉头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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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四之一日流水
　　今是个特殊的日子，是皇上尊奉太后出发南巡的日子。
　　大清早，十四就醒。他没有起身，裹紧薄被，告诉自己昨晚半夜才睡，今早应该多多补眠才对，可是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对自己：今就要走。
　　实在是躺不住，他披衣去后花园看那棵“娇容”，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可仿佛就像昨刚刚发生的样，当时，妩媚的笑：“那可要去瞻仰瞻仰。”就从那刻开始吧，就钻进自己的心里，再也赶不出去。
　　十四轻轻吟道：“辜负此时曾有约，桂花香好不同看。”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下，他苦笑下：没有想到四哥的诗句写的竟是自己此时此地的心境。“娇容”他细心培植多年，如今已经亭亭如盖，时值初秋，满树花蕾含苞待放，有几朵已经悄悄绽露出淡黄的容颜。可是他蓦地想起：还没有来赏过特意为留着的桂花呢！今年又要错过，今就要走！
　　他的心又刺痛下，回身见贴身服侍的太监张顺儿侍立在旁边，便吩咐道：“去给爷拿酒来。”张顺儿犹豫半晌，心知爷的脾性是不能违拗的，只得吩咐人去端来爷最喜欢的莲花白。
　　树下就有现成的石桌石凳，十四自斟自饮，张顺儿在旁边又犹豫半晌，才乍着胆子，对十四禀告：“爷，奴才今儿早上听，皇上次出巡，军机处只留下鄂尔泰大人，和亲王监国，皇后和各宫嫔妃全部都随驾。”他见十四不言声，还是杯接杯的往嘴里灌，便接着又：“太后的銮驾正午二刻出发，出□，百官跪送……离现在约莫还有个半时辰呢。”
　　十四猛得将杯中的残酒向张顺儿泼去，斥道：“爷问来？啰嗦什么？”他站起来只手提着酒壶，摇摇晃晃的向花园深处走去，那里还有处是他最喜欢呆的地方，就是那架藤萝。此时藤萝花事早过，只剩下满树斑驳的叶子，黄绿相间，倍添萧索。十四想起那最后次见面，自己那么不甘，那么不愿离开，什么？“与其勉强厮守在起，将情意消磨成彼此的怨恨；倒不如远远相望，还能留下儿念想。”
　　那个狠心的人呀，么决绝的话都能得出口，自己到头来只是的儿“念想”！十四笑起来，干脆将酒壶的盖子扔掉，对着壶口猛灌起来。
　　张顺儿连忙过来抢夺：“爷，您不能再么喝，会伤身子的。”十四脚把他踢开：“滚，都滚出去。”他心里想：伤身子？是个好主意呀。若是死，会不会伤心？会不会后悔没有听的话？他呵呵的笑两声，又灌大口酒，嘴里轻声嘟哝着：“醉乡广大人间小……”
　　他是想借酒浇愁、醉生梦死，却越喝越清醒。身体已经沉醉，脑海中却分外清晰的浮现出那年春，自己被皇父责罚，正是心灰意冷的时候，来看望自己的情景。就在藤萝架下，自己当时情不自禁的吟咏李白的诗句来夸赞：“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流美人。”是怎么回答的？笑着：“是李白的诗句吧？可并不见佳呢。”总是么口是心非呢，明明心里是高兴的，嘴里却故意反话，让自己灰心。十四无声的笑下。
　　突然，雷火电光般的，他突然想通件事：是故意那些绝情的话的吧？那是向的风格，对自己不是真的那么狠心吧？也许，现在正等着……
　　园子门口，张顺儿正在指挥府里的下人收拾地上的酒杯残片，忽然十四风卷残云般的过来，冲着他吩咐句：“立刻备马。”话音没落，自己就冲回书房换出门的衣裳去。张顺儿愣下神，马上反应过来，飞跑着去马厩。
　　十四路打马飞奔，把张顺儿等干跟从的人远远的落在后面。他在心里：“次定不能错过，生已经错过太多、太多……”
　　然而已经太迟，全副的仪仗从太和殿开始，路摆出□，足有十里地那么长，无数御林军、侍卫、太监、宫，各司其职，金碧闪耀，五彩炫目。十四看到场面，心已经有些凉，但他还是甩开马鞍，在文武大臣惊异的注视下，昂首直入，直过金水桥，到达太和殿前广场时，才被负责守卫的御林军拦住。
　　十四待要硬闯，时九门提督图里琛身戎装，手按腰刀的刀柄，大踏步走过来。十四冷笑道：“让些手下让开，没得爷伤着他们。也就小子还有资格在爷面前过两招。”
　　图里琛脸庄严的给十四打个千，起身道：“王爷，奴才等有职责在身，请王爷循着朝廷规矩行事，莫要使奴才为难。”么着官话时，却凑近十四，压低声音道：“十四爷，太和殿里只有皇上，太后娘娘会子是在中和殿。”
　　十四愣，突然想起来，图里琛不就是以前那个在苏菲身边伺候的春草的人吗？他头，转身从侧翼去中和殿。太后已经在皇后等人的簇拥下出殿门，向太和殿去。看到他步履匆匆的走过来，太后不由自主的停住脚步。十四远远的打量，被重重叠叠的锦绣和珠络所包围的苏菲已经让他看不出本来的面目，那头上的九重凤冕，显得那么沉重，的脖子都是僵硬的，转头很缓慢，整个人像个木偶。十四觉得自己不认识个人。
　　两人就么对视片刻，皇后见十四也不请安，也不行礼，正想话，太后却先开口：“皇后，带领大家先到太和殿里候着，哀家与恂王爷还有几句话要。”皇后迟疑下，便躬身领命，带着大群花枝招展的嫔妃在宫太监们的簇拥下走。
　　苏菲高高的站在台阶之上，身后只有锦屏伺候着，锦屏也很懂事的远远站开，苏菲颔首示意十四可以过来，十四却依旧站在原地不动，样僵持片刻，苏菲终于缓缓走下来，微带薄怒的问道：“会子跑来，就是为么远远的打量打量吗？”十四审视着，带着丝嘲讽的微笑道：“是，觉得的脂粉搽得太厚些。”
　　片愠怒的潮红从厚厚的脂粉下面透出来，苏菲的贝齿咬咬嘴唇，正恨恨的想再些什么，却突然闭上嘴，眼光望向十四的身后。十四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赶过来，他突然把抓住苏菲，口中句：“会子跑来，想干的就是个。”他猛然攫住苏菲的嘴唇，深深吻下去。苏菲猝不及防，挣扎几下，但是的挣扎在十四有力的臂膀间微弱得不成气候，只挣断胸前的串朝珠，叮叮咚咚的滚落地，弹跳出悦耳的声响。
　　苏菲眼前金星乱冒，脑中片混沌，心里直想骂十四是个混蛋，却又无可奈何的沉落到个混蛋的掌握之中。直到苏菲都要窒息，十四才猛然松开手，也不管苏菲摇摇晃晃，立脚不稳，自己扭头便走。锦屏早已不知到哪儿去，苏菲自己扶住阶旁的白玉栏杆，才算没有摔倒。
　　十四迎着急匆匆赶过来的皇上昂然走去，皇上远远看见十四胆大妄为的举动，直气得胸胆欲裂，紧跟其后而来的云瑛死命抓住他的手腕，生怕他立时发作起来。皇上终于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没有当场喊来侍卫将十四拿下，他眼见十四脸的傲慢，见到自己也不行礼，径自擦肩而过，扬长而去，脸色渐渐凝重起来，怒气却消散。
　　他淡淡吩咐刚刚气喘吁吁的跑来的图里琛：“刚才在里伺候的奴才，全都悄悄处置去。”皇后的脸下子苍白得没血色，图里琛倒是面不改色的俯身应是。
　　当切仪式结束，大队车驾出发时，皇上登上贵妃绿萼的辇车，张口就问：“朕让请姐姐随驾南巡，办吗？”绿萼见皇上声气不比平时，吃惊的回道：“臣妾早就请，姐姐，傅恒个月就回京，他们夫妻已经大半年没有见面，所以推辞。”皇上面无表情的道：“随驾侍奉太后，就不得儿私情。而且，朕已经下旨，令傅恒转西北视察军务，等他回京还要年后，只管派人去接来，务必随驾南巡。”绿萼忙答应声，不敢再又别话。
　　入夜，十四正在书房里高卧滥饮，家丁来禀告：“理亲王来拜。”十四的眸子精光闪，冷笑声，道：“请。”自己却没动地方，又饮杯。那理亲王弘皙是前朝废太子的长子，圣祖康熙的长孙，雍正和乾隆二帝都颇为厚待于他，封为亲王，但是他自己总忘不自己曾经是“皇长孙”的身份，总是设想假若当年如何如何，自己如今就不单单是个亲王。
　　先帝在时，刚毅果绝，下手狠辣，他还不敢有什么异动。当今皇上即位后，亲亲睦族，优待皇室成员，他便滋生些非分之想，也偷偷在底下联络些亲贵，安插些党羽。次皇上出京南巡，他认为是赐良机，便蠢蠢欲动起来，但是究竟没有兵权，心里不稳当，便想联络上曾经手握下兵权、在军中颇有号召力的十四来蹚汪浑水。
　　弘皙正当中年，虽称十四为叔叔，其实比十四还要大几岁。生得面貌极好，只是眼神闪烁，总回避与人正视似的，便带上几分猥琐。见十四高卧在榻上，对他不理不睬，弘皙心中有火，但是想想自己的“大业”，少不得按捺住性子，过来行礼：“十四叔吉祥，侄儿给您请安。”十四眯眼瞧瞧他，道：“是弘皙呀，什么风把‘皇太孙’殿下给吹到府上来？”
　　弘皙吓跳，转思十四如此机敏明决之人，既然当面揭穿自己的来意，自己也不必虚情假意的试探，便开门见山道：“十四叔，今儿中和殿前的事儿，侄儿已经听。可惜十四叔英雄世，连个人都弄不到手，难道十四叔就样？”十四眼皮都不抬的问：“不然还能怎样？”
　　弘皙向前凑近身子，诡秘的道：“不瞒十四叔，们几个侄儿辈的王爷贝勒，想趁当今出巡的机会，把规矩重新理理——阿玛做四十几年的太子，下本应传给的，却被四叔给夺去……”
　　谈起当年事，十四身处其中，个中缘由比弘皙还要清楚，也不耐烦听他啰嗦，便道：“自去做的皇帝梦，已经意气消磨，不堪用处。”
　　弘皙笑道：“十四叔何必些丧气话，您在军中经营多年，如今西山锐健营、丰台大营的都统，还有九门提督图里琛，还不都是您手里使出来的旧部？只要您出面，哪怕军队只保持中立，关键时候不出兵，在宫里就大事可成。”
　　十四嗤笑道：“扯娘的臊。就算军队不动，在宫里怎么成事？那鄂尔泰是干什么的？弘昼又是干什么的？”
　　弘皙不以为意的拍拍自己的大腿：“鄂尔泰再有本事，到底是个臣子，拿出亲王的名牌来就把他压倒。至于弘昼，皇上名义上留他监国，其实没给他儿权力，还不是怕他跟着去江南，在太后跟前跟皇上争宠？再，若论起吃喝玩乐，弘昼是全挂子的本事，谈起正事，他就荒唐王爷。”
　　十四冷哼声，道：“弘昼荒唐？十个捆块儿也不及个弘昼的心眼儿多。么个见识，就敢造反？吃饱撑的吧？还不快离里。”
　　弘皙以为自己没开出筹码，十四不动心，便继续引诱：“十四叔，只要您帮忙，侄儿保证，事成之后，把太后娘娘给您送府里来……”
　　十四大怒，猛然断喝道：“滚！”
　　吓跑弘皙，十四手抚额，颓然仰躺在榻上。半晌，他睁开眼看见手足无措的张顺儿还侍立在门口，便吩咐道：“让蠢物坏爷的酒兴，去，拿洗地的布来把地面好好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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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雨江南
　　路南行，儿就几乎没有放晴过，即使不下雨，空气里也湿漉漉的能拧得出水来，所有的风景和人物都笼上层雾，远近都是灰蒙蒙片，拖累得人的心情也灰蒙蒙的。
　　样的江南与苏菲印象中的江南迥异。苏菲所知道的江南是诗文中的杏花春雨江南，是“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是“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全都明丽得像副水彩画。
　　而苏菲路行来所见却像是副不经意泼洒渲染出来的水墨画。深浅不的墨色空下是深浅不的墨色屋顶、石桥、店铺和石板路。树虽然还是绿的，却绿得不是那么纯粹，像用旧的窗纱，经过整个夏的暴晒，带着尘土气。花也很不少，大多是苏菲所不知名的，却无复明艳，典雅，芬芳的色味，总带着末路的哀愁，在风中瑟缩。
　　雨更是毫无节制的弥漫着江南的每个角落，虽不是北方深秋的那种透骨的寒凉，却也让人感觉到缕缕淡漠的忧伤，它不是来自季节，而是来自寂寞的灵魂深处。苏菲不是个轻易会伤春悲秋的人，但是最近却屡屡有些彷徨失落，与十四的关系是平生第次把捏不住分寸的事情，想断却不舍，想续却被十四的霸道强横整治得狼狈羞怒，都不是向的作风，让有种把握不住未来的恐惧。逃样的执意来江南，也是想借机清理下自己的思绪，想明白与十四的症结所在。
　　的时间真的很多，路上都在出神，因为值得观的风景不多，看到的人反而比风景多得多，全都是奉旨迎驾的地方官吏和他们的眷属。苏菲不耐烦出席数不清的会见和筵宴，便把应礼仪所必须的场合全推给皇后，好在皇后不仅擅长而且热衷于展示自己的国母风范，为臣民所赞颂讴歌。
　　同时很震惊的发现，其实出巡与在京的生活没有太大的区别，除在路上（大多数时间是在銮舆里睡觉），各宫嫔妃如既往的到跟前，按时请安，陪吃陪喝陪聊，继续着宫里永远谈不完的话题，谈论着气、孩子、皇亲中的婚丧嫁娶，甚至有些人还带来没有做完的针线活儿。坐在江南园林的楼窗下，对们来，与宫里没有大的区别，依旧为晚上皇上临幸谁而别足心眼儿。
　　倒是看到弘历的另面：虽然弘历是在尊奉太后巡幸江南的大旗帜下出来的，其实并没有多少时间陪着苏菲游玩，苏菲反而比在宫里时少与他见面。弘历每的时间表排得满满的，处理京城中转来的奏折文书、重要军务之余，还有视察各地的河务、漕运、官学、吏治、民生……苏菲想，也许最近耳朵中常听到的“盛世景象”的颂词也不全是臣子的阿谀。
　　既然是巡幸江南，游山玩水本是题中之义，然而在苏菲看来，件事更多的被赋予象征意义，成纯粹的走过场。而且再出名的景观，在张挂无数的明黄幔帐，缀无数“必不可少”的人工装饰之后，也变得灵气全无，索然寡味。更不用，还要穿戴齐整，左搀右扶，才会被允许出现在臣民的视线里，放眼望去，下面乌压压磕头的人群挤满视线所及的每个角落，风景早就隐退到皇家威仪的背后去自惭形秽去。
　　直到时，苏菲才明白十四阻止来江南时的“没有意思”是什么意思——他曾经多次随圣祖南巡，自然解底蕴——皇家的巡幸，多是礼仪的需要，风景只是个背景或者借口。只是，苏菲想，就不能的清楚儿吗？非要自己误会，非要凭空闹些不痛快？早知样，自己何必死活要来？
　　也是与十四分歧的地方：喜欢什么都的明明白白，而十四则习惯自己做决定，人听听道。若是从前那种半真半假的状况也就罢，彼此都可以俯就，可是越是动真心，就越是不能容忍对方的丁儿背弃。只是已经不是十七八的少，感情事最好随遇而安，期望能与十四不动声色的相扶相守，总闹得鸡飞狗跳，别人不敢笑话，自己不难为情？也许十四也么想，却总有些什么横亘在两人之间，弄得欲近反疏。
　　苏菲本以为出京时与十四闹得别扭，十四不会有什么信来，却不料出京后半个月，收到十四写来的第封信，以后很准时的，每三就有信送来。
　　信都不长，只写自己的近况：前走马西山，朗气清，层林尽染；昨泛舟湖上，把酒临风，意气洋洋；今卢沟望月，冰轮乍现，碧空如洗……还有什么陶然亭旁边的芦花，钓鱼台的垂柳，玉泉的月夜，潭柘寺的钟声，蓝下的鸽哨，满街叫卖的虎拉车、豌豆黄、玉蜀黍……
　　读着样的来信，是件很轻松的事。苏菲想，十四样极尽渲染北京的秋景乐事，是成心来气自己的吧？只是苏菲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好笑，觉得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十四。帘外的雨还是不疾不缓，絮絮缕缕，心情却好起来，突然来兴致去冒雨出游。
　　苏菲换身汉人的装，又命人去请海棠和绿萼，等半，只有绿萼来，是海棠从大早就到皇后那里去，到现在也没回去。苏菲有些疑惑，本想再让人去皇后那里请海棠回来，转念想，又作罢。
　　锦屏边忙着给自己和绿萼改装，边问苏菲：“娘娘，外面还下着雨呢，满地泥泞得落不下去脚，娘娘要去哪儿玩呢？”
　　苏菲正观赏刚派人取来的把油纸伞，淡青的伞面上疏疏落落的绘着几笔写意山水，时来兴致，便曼声吟道：“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希望逢着个丁香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绿萼和锦屏都咯咯的笑个不住，想太后莫不是疯魔？
　　几个人悄悄从后门出去，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走来，带着几分探险的新奇。先头没有人家，只带矮墙爬满薜荔，也许是心情的原因，倒觉得显露出几分江南的清新婉丽，闲适恬淡。后来经过座古朴的牌楼，上书“乌青毓秀”四个大字，街道两边便渐渐多些商铺、药店、酒肆、茶楼，全都色的黑木结构，老掌柜戴着老花镜，不紧不慢地拨着算盘，小伙计亲热而有分寸的招徕着主顾，
　　经过家布庄，苏菲几个人都被吸引进去，里面卖的却只是蓝印花布，朴素而别具情味，街上的来往提篮洗菜的姑娘大多穿着样的粗布衣裳，看来清纯可爱。苏菲们虽没有机会穿着，却也忍不住买两匹，交给后面跟着的两个侍卫抱着。
　　街巷的尽头是座道观，匾额上写着“修真观”三个大字，与众不同的是正门上悬挂个巨大的算盘，下有对联副：“人有千算，则算”，颇具警世意味。苏菲向不喜玄虚，进门去观瞻下斑驳的塑像，听看守香火的小道士道观的来历，让锦屏布施香火钱，就出门转弯沿河继续游逛。
　　没有想到转过弯来，眼前倒开阔好多，是个颇为开阔的空场，边是戏台，几个穿红着绿的正在台子上挥动着水袖咿咿呀呀，苏菲们听不懂唱词，只觉曲调还算悦耳。倒是另边的皮影戏，演的是刘海戏金蟾，更有些趣味，引得们伫足良久。
　　空场上还又许多提篮叫卖的，什么姑嫂饼、酥糖、薰豆茶……样样数数的买交给后面的侍卫，眼看两个人满怀的东西要往下掉，才住手。
　　逛么久，苏菲们都不惯远足，全都两腿清酸，恰好闻到股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河沿上座酒楼霍然在目，楼上题着“不醉无归”四个字。让两个侍卫在楼下随意，苏菲三个上楼占个雅座，问殷勤过来的店小二可有什么名菜佳肴。 “三白酒”
　　那店小二得意的道：“各位真来着，整个乌镇就属们醉归楼的‘三白酒’最为地道。”苏菲笑问：“是哪三白？”“三白就是白米、白面、白水，醇香甘洌，再配上本店特有的三珍鸡、白水鱼，定让您不醉不归。”
　　们三个原只为歇脚，听他得热闹，便，让他再配上几个菜品心，齐上来。店小二答应声，下去准备，苏菲倚着栏杆看下面的风景：河道里除几只粜米卖菜的乡下小舟，就是来往的画舫，摇船的都是穿着蓝印花布的年轻姑娘，有客人上船，会用清润酥软的吴音唱起水乡民歌，歌声婉转，橹声欸乃，画儿般美好。
　　绿萼笑道：“唱得倒是动听，只可惜听不懂唱的什么。”酒菜上来，三白酒过于辛辣，三人都是浅尝辄止，三珍鸡倒是意外的可口，正在下箸不停时，突然听到远远传来的歌声，映着水声，字字入耳：“江烟水照晴岚，两岸人家接画檐。 芰荷丛段秋光淡，看沙鸥舞再三，卷香风十里珠帘。 画船儿边至，酒旗儿风外口，爱杀江南。”
　　歌声缭绕，回音袅袅，美食也挡不住诱惑，绿萼早已听得痴，苏菲凭栏探身，想知道怎样的妙人出此清音，看之下，也不禁愣住：那渐行渐近的画舫上对相傍而坐，居然是弘历和海棠！
　　
1 
                  应惜海棠无香
　　海棠今也穿着汉服，浅碧轻红，海棠花式的玉步摇斜插鬓上，娇艳可人，正低着头，与弘历喁喁私语，手中的素罗团扇半遮着脸颊。弘历眉目含笑，微微俯过身去，极尽殷勤存问。两人活脱是对私相约会的恋人，苏菲本想替他们俩找个偶遇的理由，见此情景，也无计可施。
　　苏菲与锦屏费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被突如其来的闷棍给打晕的绿萼给掇弄回行宫。皇后早已经听太后私出行宫游玩的事，正等候在那里，准备着诤谏回，见样狼狈的回来，也不禁慌手脚。绿萼待哭不哭，待笑不笑的，竟似傻般，苏菲也顾不得宣太医来诊脉，直扶到床上躺下，在人中处用指甲狠狠的掐下去，绿萼“哎呦”声，才算哭出来。
　　绿萼抱着苏菲大放悲声：“姑姑，真是字第号的傻瓜，他们竟样来利用，哄骗……他找谁不行，为什么是姐姐……”苏菲捂不住的嘴，连忙把满屋子的人都打发出去，只有皇后脸平静的站在当地。
　　锦屏手忙脚乱的找出宁神静气的丸药，给绿萼灌下去，又满屋子起安息香，绿萼才渐渐昏睡过去，只梦里还不时的抽噎声。
　　苏菲暗自叹息声：孩子竟给惯宠保护得儿风浪都见不得！回头见皇后的神情，便猜估计是早知底蕴。当下出来坐着，喝口茶静静心，把遇见弘历和海棠的事儿长短的都跟云瑛讲，末，苏菲问：“听今儿早上是皇后把海棠给叫过去的，那皇后知道海棠跟皇上出去的事儿吗？”
　　云瑛低头答道：“是，今早请海棠妹妹过去品茶，恰好皇上过来，要出去随意走走，看看平常百姓的生计。海棠大约年轻贪玩，便也想去……”
　　话还没完，苏菲已经给打断，急道：“那还不拦着？那是的弟媳妇！”云瑛的眼圈红，垂泪道：“皇上发话，臣妾怎么拦得住？”苏菲又道：“那不跟着去？”回云瑛不回答，那眼泪更似断线的珠子似的直往下滚。
　　苏菲见惯从容稳重的样子，如此无助伤感还是头次见，想想的处境，倒也觉得可怜，便命也回去歇息。
　　
　　个人静下来后，苏菲开始琢磨件事：细想来，路上其实有好多蛛丝马迹显露出来，只是苏菲向粗心，再加上光想自己的心事去，没有留心。光是皇上在出发那硬将海棠接来就很是可疑，以后海棠随侍在苏菲身边，皇上对很是照顾，衣食起居连他的后妃都未必有那样的待遇，宫里人都皇上念着与海棠从小的情分，再就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所以厚待些，倒也没有闲话。现在想来兴许是不敢有闲话。
　　苏菲原本就知道弘历对待海棠有些别样的心思，弘昼也曾有所暗示，只是自从看到海棠与傅恒琴瑟和合的恩爱情形，苏菲防备的心也就淡。虽知道弘历的用心不良，只想牛不喝水强按头吗？再怎么着弘历也干不出霸王硬上弓的事儿来。
　　却未曾料到人都是虚荣的，海棠是个人，而且是个丈夫不在身边已经半年多的人，傅恒虽好，远远的隔着，海棠难免有些闺怨。时有另外个人表现出爱慕，即使开始不想接受，心中也难免窃喜。更何况个人是九五至尊的身份，年轻而俊美，心如古井只是矫情罢，不知不觉的就掉进皇上的温柔陷阱里。
　　想到里，苏菲不禁想起莎士比亚的那句名言：脆弱啊，的名字叫人！
　　采取主动的当然是弘历，应当受责备的也首先是弘历。只是谁去责备他呢？若是自己直接去责备弘历，苏菲先就心虚，毕竟刚刚为小叔子跟儿子好顿别扭着，时候道貌岸然的去跟儿子谈礼义廉耻，苏菲感到不出口。
　　还没等苏菲想好对策，锦屏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的进来回禀：“回来！”那两位对行宫发生的事情还无所知，兴致盎然的先后的回来，还领回来个叫和儿的小丫头，是从人贩子手里救下来的。
　　苏菲听海棠绘声绘色的叙述刚才的救人经过，倒像是段传奇，弘历就是那路见不平的大侠，风尘救弱，侠骨柔情的好事儿都让他干，海棠的崇拜之情溢于言表。弘历只是含笑坐旁宠溺的听着，不时头。那个被救的小丫头抱膝蹲在墙角，睁大眼睛凝视着弘历如同仰望神般。
　　苏菲见海棠尚懵懂无知，真又气又无奈。便跟弘历绿萼身子不好，打发他去探视安慰，知道弘历向对付自己的人们是很有办法的，而绿萼尤其很好哄，先安抚下头再。弘历对绿萼倒也不是全然不关心，便匆匆去。海棠听妹妹病，也要跟去看，苏菲早把拦下，心别去添乱，绿萼见，兴许病得更厉害些。
　　里苏菲再打量那个叫和儿的小丫头，见只有十岁上下的年纪，瘦得可怜，只是双眼睛大而有神，苏菲笑道：“是个机灵俊俏的孩子，且吃两顿饱饭，便出来模样。”海棠也是，见苏菲喜欢那孩子，便送苏菲。苏菲让锦屏带那孩子去吃儿心，梳洗打扮下，换两件衣裳，锦屏领命去。
　　屋里只剩下苏菲和海棠，海棠便问：“姑姑，妹妹到底什么病？昨儿不还是好好的？”苏菲便开门见山：“今儿姑姑和妹妹看见跟皇上乘画舫游玩呢——得的就是个病。”海棠的脸腾的红到脖子根，嗫嚅着道：“其实也没有什么，皇上要微服体察民情，时兴起，就随着去。皇后娘娘都知道的，也只是游玩而已。”
　　苏菲瞅眼，叹息道：“希望只是游玩而已。”海棠脸上越发挂不住，苏菲见窘得可怜，便也不再逼，只语重心长的道：“海棠，姑姑还是那句话，愿得心人，白首不相离，是每个人生的梦想。轻易拥有，却不懂得珍惜，姑姑怕后悔。”
　　
　　海棠低头道：“姑姑，知道，再不与皇上独处。”苏菲还要再句什么，忽然听到外面叫嚷起来，片喊打喊抓的声音。苏菲着慌，以为绿萼跟皇上闹将起来，急忙起身去看。
　　才掀门帘，猛地从帘缝里就钻进个人来，差把苏菲撞倒，定睛看，居然是刚才那个叫和儿的小丫头，浑身湿漉漉的，披头散发，见海棠，便跪下抱着海棠的腿哭道：“姑娘救，不是成心的。”
　　苏菲和海棠都有些发愣，正搞不清什么状况，苏培盛和锦屏带大群太监宫蜂拥而入，连叫带嚷的把和儿按倒捆绑得粽子似的。苏菲彻底被场突如其来的闹剧给惹怒，斥道：“小盛子，作反？”苏培盛连忙趴地上请罪：“娘娘受惊，奴才罪该万死。”
　　苏菲见那孩子被勒得脸都紫，便喝令先把松开，道：“么个小丫头子，们做什么惊慌成样？是个被通缉的反贼？还是个潜逃的钦犯？”锦屏搓着手跪下回道：“不是，娘娘，他不是个丫头，他是个小子！”
　　苏菲的脑子里冒出几个大问号，又仔细打量那和儿，长得白白净净，齿白唇红，身上的破衣裳脱半，湿半，贴在身上，年纪太小，身体还未发育，实在雌雄难辨。便问那刚松绑的孩子：“嗯？自己。”
　　那和儿哭得凄惶：“娘娘开恩，不是有意欺瞒。家乡遭水，全家都死光，就出来个，那人贩子用两个窝头把骗来，又孩子不值钱，故意给留头发，当孩子养着，想卖给妓院，得个好价钱。今儿要成交的时候，看买的那个老鸨面相凶恶，若是知道是个小子，还不得把打死？所以才喊起救命，幸而位姑娘和位爷好心肠救，真不是故意骗人的。”
　　锦屏犹自气哼哼：“原来真是个小子，不早，让摸到吓跳。”苏菲见也泼裙子的水，便笑撵出去换衣裳，里拉起那孩子道：“身世倒也可怜，只是现在该怎么处置呢？”
　　“朕看他还机灵，干脆给他净身，留宫里做个太监。”
　　众人才发现皇上也听到动静赶过来，连忙都跪下请安，弘历摆手让都起来，又给苏菲行礼，问：“皇额娘觉得儿子主意可好？”
　　苏菲便问那孩子：“可愿意？”苏菲本猜想他年纪小，未必懂得“净身”是什么意思，却见那孩子吓得脸都白，情知是不愿意，便笑道：“好端端的个孩子，何必呢？样吧，宫里是不能留着，派人送他回京，到哥哥府里做个小厮，下锅的米多抓把而已，哪里养活不他。”
　　那和儿眼神透着机灵，立刻跪下磕头道：“谢娘娘的恩德，年纪虽小，干活不惜力，定不会糟蹋府上的粮食。”
　　众人都笑，弘历便凑趣道：“孩子的经历可以编部弹词，倒是个有福气的。样吧，朕就给起个大名，叫‘和绅’吧。”
　　苏菲险些把下巴掉地上，什么名字？和绅？想：刚才还不如同意皇上把他变个太监算！
　　
　　也许弘历哄人的手段果真高强，第二绿萼就没事人样的有有笑，与海棠也还是姊妹情深的样子，只是苏菲看绿萼，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似乎少儿什么，又多儿什么，尤其绿萼注视其他人的眼神，让突然想起年氏来，竟不自觉出身冷汗。
　　好在路行来，再没出什么纰漏，最后站到扬州。些日子，海棠都与苏菲同止同息，形影不离。上午，苏菲去游览遍扬州的二十四桥，实在是累，午膳后睡得沉，醒来时，日已西斜。
　　锦屏见苏菲醒来，即刻唤人端来水盆巾帕，伺候梳洗。苏菲问海棠呢，锦屏低声回道：“刚才皇上过来请安，娘娘还未起，皇上带过来屏刺绣，是扬州知府进上的，请扬州最好的绣娘，用半年的时间才完成的，请格格去前厅赏鉴。”
　　苏菲听是在前厅，才放半的心，梳洗整装，便也往前厅来。南方建筑的格局都小，回廊往复，还没转过来，就听到轩窗里传出弘历曼声吟咏的声气：
　　“……
　　嫣然笑竹篱间，桃李满山总粗俗。 
　　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 
　　自然富贵出姿，不待金盘荐华屋。
　　……”
　　苏菲悄没声的探头往里看眼，只见海棠和弘历背对着窗子并立，正起欣赏架绣屏。触目惊心的是，弘历的只左手正搭在海棠的腰间。苏菲恨恨的想：海棠丫头是没把的话听进去——人的腰是多么敏感的地方，凭空搭上只咸猪手，会觉不出来？
　　苏菲咳嗽声，才缓步进去，弘历的手已经规规矩矩放在该放的地方。弘历又跟苏菲把绣屏的来历遍，请苏菲鉴赏，苏菲抬眼看去：果然是精品！绣的是“孤崖枝花”，怪石嶙峋的悬崖边上，突兀伸出枝海棠花，花开葳蕤，俯仰生姿。花下大片的空白，却不觉其空，只在崖底几瓣落花，韵味非常。
　　苏菲称赏不已，便命海棠去请皇后、贵妃等人都来鉴赏，海棠答应着出去，弘历笑道：“额娘向最爱海棠花，儿子见此物，就觉得额娘定喜欢，果然如此。”
　　苏菲微微笑：“只是觉得绣工精细，技艺不凡。其实现在最爱的是木樨，已经不喜欢海棠花。”
　　弘历奇道：“为什么？”
　　苏菲缓缓道：“木樨香气浓郁呀！海棠虽娇艳，可惜无香。”
　　弘历低垂着眼睛，不接语。
　　苏菲便接着：“前儿看本什么书上写着，东坡居士平生大恨事，就是海棠无香。”
　　弘历笑道：“恐怕是额娘记错，东坡居士生咏海棠的诗词无数，极尽赞美。儿子以为海棠美而不妖，姿态动人，香气于它已是件俗物。”
　　苏菲很真诚的劝道：“皇上，其实们活在俗世里，本就都是俗人，有时俗物也是必不可少的。”
　　弘历噗嗤笑：“皇额娘可真会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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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心最难
　　自那日与皇上话不投机，苏菲便不再提海棠之事，觉得他们都已经是成年人，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在种事情上，给人出主意，最后没有不被抱怨的，也不想跟个古板的老太婆似的，整日唠唠叨叨。
　　梁园虽好，终非吾土，苏菲开始想家。在京里时，只觉得憋闷，盼着走出去看看不样的风景。看过，却还是北京最好，哪儿都比不。
　　十四的最后封来信，起京里还未入冬就下场薄雪，出门要穿皮子衣裳。苏菲们在南方却还穿着夹衣，反而感到该冷的时候不冷，总有些不过瘾似的，日子过得温吞，不纯粹，不地道。
　　好像要给火速回京个充分的理由似的，从京里来的八百里加急奏报，是理亲王弘晳等人结党谋逆，已经被弘昼设计举擒拿，如何善后，还要听候皇上的发落。弘历本想再绕道山东，多盘桓些日子，样也只好顺运河兼程回京。
　　皇后云瑛更是归心似箭，因为连接京里的消息，是二皇子永琏的身子不好，当母亲的没有个不挂念的。回京后，皇上坐镇紫禁城审问弘晳逆案，苏菲对朝政没有兴趣，想想还是自己的凝春堂好，便入住畅春园。皇后本应随侍过去，苏菲因为永琏的咳喘没有好利落，便让留在宫里照料。
　　皇上命大理寺会同刑部和内务府共同审理弘晳党，牵扯到的几个王公贝勒都把口咬得死死的，十四爷也参与谋逆。弘昼认为不可能，皇上其实也不信，但是他却放手让臣下去审问盘诘，且接连拘禁恂王府的几个长吏。
　　，趁着来给太后请安的机会，弘历便跟苏菲谈起十四被牵扯进逆案的事儿，将弘晳等人言之凿凿的证据，拿给苏菲看。末，弘历问：“额娘以为十四叔会参与阴谋吗？”
　　会吗？苏菲心里没有底。才发现，自己是多么不解十四，不解他所想的，所做的，甚至不解他对自己的心意到底有多深。
　　吞吞吐吐的道：“应该不会吧？”
　　弘历的眉峰跳，他何等机敏的人，听出额娘的犹疑，心情突然振，释然笑道：“额娘十四叔不会，那就必然不会。”
　　弘历很快结束此案，涉案之人削爵的削爵，圈禁的圈禁，恂郡王则因查无实据，从宽免于处分。
　　十四没有因此案获罪，苏菲本应高兴才对，却心里很是不快，觉得弘历是勉为其难的宽免十四，觉得自己欠儿子个情。尤其想到十四边给自己写那么多适情恬淡的书信，边却阴谋算计，细思来令人心惊，也令人心凉。
　　在样的情绪里，两人直没有再见面。转眼就到十月底，正是苏菲的生日，皇上登基以来，因为还没有为先帝除服，宫中的切节庆都从简。今年是除服后太后过的头个圣寿节，皇上下旨，令礼部好生筹办。
　　苏菲早年没人给过生日，顶多到那厨房给煮碗寿面吃；后来随着位份提高，办得就正规些，但因先帝不喜奢华，也就是摆个酒，收些礼品，看在礼物的份上，对过生日也就有兴致；如今过个生日就老岁，实在提不起过生日的兴趣，跟皇上，自己家里的人凑块吃碗面也就是，无须兴师动众。
　　弘历却颇为认真的太后的圣寿节乃国之大典，不可苟且，是要为下昌明孝道的。不但要大办，而且今后庆典要逐年隆重。苏菲无语，才知道即使做太后，有很多事也是由不得自己的。
　　
　　头着正经日子还有九，寿礼就开始源源不断的往凝春堂里送，苏菲不得不命将近旁的集凤轩收拾出来，专门摆放礼品。
　　首先送来的是皇上亲笔书写的贺寿诗，还有皇上做皇子时期所著的诗文，集为部洋洋大观的《乐善堂全集》，也恭呈给太后。到弘历的诗文，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偏偏弘历极喜爱作诗题字，动辄题写条幅、匾额，赐给臣下。臣子的颂扬又让他飘飘然以为自己果然得。
　　苏菲以为从文笔上看来，他还不如先帝，先帝诗文不多，也不见佳，但是读来明白如话，令人舒服。而弘历的诗，什么“璇霄瑞气霏银粟，姬室徽音奉寿萱”，什么“盆中茂树万年柏，阶际才舒两叶蓂”，难为他找来那么多相类而不相同的词儿来铺排，苏菲猜想大概是年少时读书太多，有些迂阔的缘故。
　　但是苏菲却将皇上送的《乐善堂全集》常置枕边，令皇上好个惊喜。只有锦屏知道真相，哪里敢：苏菲每临睡前翻两页，那催眠的效果不是般的好。
　　以后几分门别类的送上如意、佛像、冠服、簪饰、金玉、犀象、玛瑙、水晶、玻璃、珐琅、彝鼎、瓷器、书画、绮绣、币帛、各种时令花果，西洋进贡的洋货，应有尽有。还只是朝廷按制度进的礼品，还有宗室、群臣的礼品，更是五花八门，各逞新奇。苏菲头几还去看看，以后只让苏培盛等人登记造册、进库收藏也就懒得理睬。
　　整个皇宫、圆明园、畅春园三处的宫人，并礼部和内务府的官员全忙得人仰马翻，才算在十月十九，诸事齐备。到个份上，苏菲不去把全套仪式走下来，简直对不起帮子人。
　　从早晨开始，祭神、礼佛、上香、受礼，苏菲里外九层朝服穿着，木偶人样走来走去，行礼如仪，到中午腰酸腿疼，正式的寿宴才刚开始。只得又跟泥菩萨似的给供在宝座上，以皇上皇后为首，拨拨的皇亲国戚、文武大臣，来敬酒祝寿，好在苏菲只要酒杯沾唇，意思下即可，否则还不得醉死。
　　只有十四没来，苏菲庆幸他没有来，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装模作样的滑稽样子，能够想像出来十四有怎样的讥讽眼神，会如何的笑谑。还是在乎他的吧？
　　好容易熬到敬酒结束，苏菲觉得饿，却儿食欲也没有，心想总可以添补儿什么，戏又开场。神前请戏来，苏菲见皇后扫眼之后脸的尴尬，便问：“神佛给的头本戏是什么呀？”云瑛只得过来回道：“是《息夫人》。”
　　《息夫人》演的是春秋时期息国国君夫人息妫的故事，戏文凄美，但是息夫人两嫁，而且美色误国，到底为士大夫诟病，被称为“桃花夫人”，有“轻薄桃花逐水流”的意思。苏菲想：真是对自己莫大的讽刺啊。
　　全场如坐针毡的看完场戏，苏菲实在是不愿意继续当演员，假笑着应酬两句，让皇上皇后支撑场面，自己回寝宫去松泛松泛。
　　回凝春堂，苏菲便命锦屏等人给更衣卸妆，锦屏还劝：“太后，会儿还有不少仪式要行……”苏菲：“已经散架，是过寿吗？折腾得只剩口气。去门口守着，凭谁来请，都不过去。”
　　收拾停当，换上日常的裙袄，苏菲歪在炕上，很快眯过去。觉醒来，色已经昏黑。苏菲活动活动酸软的胳膊，觉得饿得难受，便唤锦屏，想让给自己端两盘子心来垫垫。
　　应声而入的，却是个明朗爽净的少妇，笑道：“额娘可醒，寿诞之日，累坏寿星，谁会相信？”原来是阿满。苏菲心里欢喜，却故意叹道：“不但累坏，还饿坏。”阿满便笑：“那是看十吃的满汉全席，额娘居然还会饿着？”苏菲叹道：“可别在席上吃饱。”
　　阿满便坐到炕上来帮苏菲整理头发，几下子弄好，才：“五哥哥真是额娘肚里的蛔虫，他方才，额娘睡醒必定喊饿，跟青儿去捣鼓着给额娘下烧羊肉面去。”苏菲精神振：“青儿也来？”“嗯，今儿才到的，就为赶在额娘寿辰日来拜寿的。”
　　阿满领着苏菲出来，上已经下起鹅毛大雪，苏菲最爱雪，唤过苏培盛吩咐道：“庭院里的雪都不许扫，留着明赏玩。”便披上大氅，与阿满同踏雪去后海的观澜榭，观澜榭依水而建，水上搭建石桥，通往湖心平台，上面建小小的三间水榭，是夏日乘凉观荷、冬日赏雪的好地方。
　　苏菲们还没进门，已经闻见香味扑鼻。阿满先笑着掀起帘子，边道：“面可下好？五哥哥可别先给偷吃。”苏菲进来，见屋里炕上围坐着弘昼、文静和青儿。炕桌中央热腾腾个火锅，正翻腾大滚着，苏菲嗅嗅，道：“好香，可真是烧羊肉的味儿，只是是夏的东西，们是怎么弄来的？”
　　弘昼边给苏菲让座，边笑道：“老想着小时候去舅舅家，额娘招待和四哥吃烧羊肉面的那个味儿，昨儿特意把那开羊肉床子的回回请来，让他现做。恰好青儿从科尔沁带来二十只草原滩羊，昨晚上现宰两只，烧夜，今早上才出锅的。连汤带肉锅端来，给额娘煮寿面吃。”
　　文静挽起袖子，边往锅子里下银丝面，边嗔道：“爷是请那回回来的，跟绑来的也差不多，那回回也拗，非不是时令不肯做，爷拿棍动杖的差儿把人吓死，让御史知道事儿，又该弹劾您。”
　　弘昼嗤道：“虱子多不咬人，御史告的折本多得在军机处占柜子，只当他们是犬吠。爷就是要吃烧羊肉，管他冬夏，他就得给爷烧。那回回当时是吓哭，今早上拿着爷赏的银子还不是笑着离开的？”
　　青儿不言声的紧挨着苏菲坐，苏菲便搂着，心里模糊记得二十年前的事儿，那时弘昼兄弟才五六岁，十四还是风华正茂的少年……
　　闭闭眼，连忙告诉自己别再去想。耳中听阿满道：“今年额娘往南去，和星德往西走，去四川转圈。是在宜宾买的荔枝酒，据文君当垆，卖的就是个。来，先给额娘满上。”
　　苏菲端起酒杯来，笑道：“今儿敬酒上寿的话儿可真听得絮烦，咱们娘几个只管饮酒谈笑，可别再来那些劳什子才好。”几个人都笑着答应，苏菲便满饮杯，果然绵软醇厚，回味悠长。
　　时面下好，文静也不用宫太监伺候，自己亲自动手，盛碗里，青儿给舀汤，倒真有小家人过日子的感觉。
　　弘昼嫌不热闹，便要在座的每人唱个什么，或个什么，给额娘做寿礼。阿满先笑道：“若论笑话，谁比得上？恰好次在四川学首当地的竹枝曲，就不怕丑，唱起来吧。”
　　阿满着，清清嗓子，流水样的曲调就流淌出来：“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银钏金钗来负水，长刀短笠去烧畲。”众人起喝彩，苏菲便饮杯。
　　青儿红着脸儿，唱首蒙古长调，声音虽不大，却很是悠长舒缓：青青的草原，奔腾的骏马，蓝下的蒙古包，成群的牛羊……苏菲又饮杯。弘昼笑道：“青儿妹妹平时最害羞，今儿却唱个，也不知是真为额娘庆寿呢，还是想引动额娘去塞外游玩的兴头。”阿满瞪眼道：“当然是为额娘庆寿！”青儿却老实：“都是。”
　　弘昼便哈哈大笑，跟苏菲，科尔沁正跟临近的哈萨克抢夺片草原，大约那塞布腾让青儿来搬援军的。“，”苏菲有些犹疑，“事关朝政，恐怕也不上话的。”弘昼笑道：“哪里需要皇上公开支持科尔沁，只要皇上和太后明年春狩时驾临科尔沁，意义不言自明，哈萨克就知难而退。”苏菲头那行。
　　弘昼又让文静也唱个，文静拗不过他，只得唱段昆曲：“霜雪飘飘紫云飞，玉清宫中作霞衣，远观乐随祥云起，仙凡吹动蟠桃枝……”才罢。
　　苏菲已经喝得有些头晕，心突突得跳，便撤酒宴，弘昼扶到南边的屋里，隔着玻璃看雪，顺带醒酒。文静姑嫂三个在北屋炕上坐，低声私房话。
　　苏菲觉得有些腾云驾雾的感觉，却并不难受，反而舒坦得很，话也多，便对弘昼：“次在京师监国，举查办反叛，可露次脸，也堵那些攻讦不学无术的大臣的嘴。”弘昼嬉笑道：“本就不学无术，也不怕人。至于弘皙他们败露，实在是因为他们太蠢，不是造反的材料。”
　　苏菲便笑：“原来造反也需要份的。”弘昼正色道：“那当然。比如若是十四叔次帮他们，哪怕只是指二，就不定能得手。”苏菲愣，转而沉思起来。外面的雪已经有尺厚，上还在撕棉扯絮般下着，苏菲觉得心里面忽明忽暗的。
　　突然双手臂环住，暖暖的气息吹着的脖颈，苏菲惊道：“弘昼，不许胡闹！”身后的人呵呵笑，道：“弘昼早走。”是十四的声音！
　　苏菲猛得转身，真的是十四。挺拔的身形，俊朗的面容，只是有些清瘦，鬓角隐约有几丝白发。苏菲愣愣，感到心里酸，轻轻抬手去摸十四的发辫，却被十四抓住手，封住唇。
　　苏菲很想先跟十四谈谈，觉得他们之间直有道墙，今晚上，弘昼的话让看到墙上的缝隙，觉得也许堵墙不是拆不掉的。可是十四却只顾着唇舌辗转，不肯给话的机会，当终于可以呼吸，可以话的时候，又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在睡着之前，心里想的是：好吧，反正有的是时间，以后再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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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伤逝
　　第二早上，十四招呼都不打，披衣起身就要离开，苏菲朦胧中醒来，看他窣窣的整理衣装，愣半晌，问：“难道们以后就样？”十四头也不回的反问道：“不样还待怎样？难道有更好的办法？”苏菲难掩失落。或许是自己的不信任伤十四的心，使他觉得样才是最好的相处方式？苏菲不得明白，活过的岁月越多，越是感到人真是世上第难解的东西。
　　又是个新年，不再新鲜的繁文缛节，苏菲似乎也失去反感的能力，机械的做着必须要做的事，尽份责任。新年过后，整个皇宫都为愁云所笼罩，因为二皇子永琏病势越来越沉重。
　　苏菲去看那孩子，见永琏已经单薄瘦弱得像层纸。发起病来很是可怕，事先毫无预兆的，突然就像被人掐住脖子，口大大的张着，胸口像风箱样急剧的起伏，却喘不过气来。眼看着脸色变得通红，接着酱紫，最后是惨白无丝血色。每去探病次，苏菲回去之后都会郁郁不乐好几。
　　原本对永琏些孙儿辈不甚注意，也谈不到有多少感情，但是毕竟是条鲜活的生命，却就样毫无办法的看着他的生命的剥离、流逝，对任何人来都是种折磨，对孩子的父母就更是酷刑。
　　最可怜的就是云瑛。自太后的圣寿节就不得闲过，直到忙完年，刚要歇口气，不料永琏的病来势汹汹，朝夕陪伴，寸步不离的照顾儿子，很快就累垮，却仍支撑着坚持在毓庆宫照料永琏的药食。
　　皇上也很是关切，每下朝就过去看视。苏菲知道，他对永琏寄以厚望：乾隆元年，弘历就私下跟苏菲过，将永琏密定为太子，循祖制将写有永琏名字的传位诏书秘藏在干清宫正大光明匾的后面。
　　太医们对永琏的病因莫衷是，当然也无救治的办法，只能眼看着永琏发病的次数越来越多，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不久，宫里传开个谣言，永琏不是生病，而是被妖法所魇镇。弘历听之后，想要在宫中大举搜检，被苏菲拦住。苏菲是压根不信的，觉得永琏的病像是哮喘，可惜也不知该如何医治。
　　看云瑛在病室里言笑殷殷、喂食喂药，离开病室就忍不住哀哀痛哭的样子，苏菲也不禁心酸。第次站在云瑛的角度看个皇宫，才感到些年来，云瑛过得太苦。语重心长的劝弘历召傅恒回京，因为傅恒是云瑛唯的弟弟，也是出嫁前最为亲近信赖的人。若是永琏不幸夭折，有亲人在身边对云瑛也是种安慰。次弘历没有执拗，第二就颁下诏旨。
　　大家都意识到那就快来，但是真的来，还是让人那么的措手不及。很多年以后，苏菲还是忘不那的悲凉情景：从早晨起，空就阴霾，北风整都肆虐着庭院中的花木，任性的抽打着它们干枯的枝条。将近傍晚的时候，苏培盛跑来禀告二阿哥不行，苏菲连忙过去。
　　是第次眼睁睁的看着个人死去。永琏似乎连承受痛苦的力气都没有，不再如平时那样艰难的喘息，静静的躺在那里，眼睛微睁着，神智却还清醒，还能轻声叫“额娘”。皇上和皇后守坐在床前，人紧握着他的只手，彼此扶持着，流着泪。此时此刻，他们不再是尊贵的帝后，而只是即将痛失爱子的父母。
　　苏菲不能看，也不忍听。能做的只是让屋里所有的人都退出，让他们家人在起度过最后的时光。然后匆匆返回自己的宫院，躲在房里啜泣，不是为永琏哭泣，在看着那孩子经历那么多的痛苦折磨之后，甚至都盼望着他能早些解脱。哭泣是因为些很难用语言来表达的情感，是有关于生命的脆弱、命运的无常和亲情的永恒的。
　　当夜里，下起场百年罕见的雷雨，窗外传来阵阵雷声，似兵车滚动，夹杂着瓢泼的暴雨声，苏菲心中哀伤、恐惧难以名状。弘历匆匆来苏菲里问安，苏菲见他脸上尚有泪痕，便让他不必牵挂着自己边，去毓庆宫安慰皇后、安排永琏的后事要紧。弘历答应着，又叮嘱苏培盛和锦屏几句，便匆匆冒雨走。
　　苏菲早早就寝，却辗转难以入眠。不知过多久，朦胧中似乎永琏就站在床前，苏菲惊喜不已的叫道：“琏儿，的病好吗？”伸出手去，永琏却如雾气般消失。
　　正彷徨间，春草进来，对，皇上有请贵妃娘娘。苏菲恍恍惚惚的下床穿鞋便跟去，径直往九洲清晏来，皇上还是老样子，清隽冷冽，对却依旧温柔。时又是两个人携手出游，似乎是陶然亭带，苏菲正满心欢欣喜悦的跟皇上指景致，却突然看到先皇后那拉氏就站在路边上向冷笑，口中怨毒的道：“个贱人，专会狐媚惑主。”不知从那里涌出群奇形怪状的人，全都拍着手笑道：“狐媚惑主！狐媚惑主……”
　　苏菲突然醒悟那拉氏是早已死去的人，惊惧不已，再看皇上，已经越走越远。苏菲心中着急，连忙喊：“胤禛，胤禛，等等。” 
　　耳边突然听到十四急切的唤声：“阿秀，阿秀，快醒醒，是魇住吧？”苏菲猛的挣，从梦魇中醒过来，犹自满脸的泪痕，浑身颤抖。苏菲愣怔的看着十四，还在无意识的抽泣着，没有从梦魇中完全恢复。下意识里在想：自己刚才喊什么？好像是叫先帝的名讳，他在世时，自己从来没有叫过，怎么会在梦里叫出来呢？还有，十四听到吗？
　　凝神去看十四的脸，十四的眼神宁静而温柔，他把苏菲拥到怀里，轻轻道：“只是个梦而已，别怕，有在里呢。”苏菲放心，便在十四轻轻的拍抚下渐渐睡熟，次清甜觉，无梦到明。
　　清晨的阳光映在窗纱上，分外明媚，似乎昨夜从未有过那场雷雨。苏菲环顾空荡荡的寝宫，疑心自己做个光怪离奇的梦。锦屏听到声音进来，边服侍苏菲起身，边轻声道：“十四爷昨儿夜里冒着大雨进宫来。”苏菲的身子下子僵住，锦屏低垂眼帘，接着道：“不知为着什么，在娘娘的寝宫里呆还不到半个时辰就走，连雨披也不穿上，就那样走进大雨里。奴婢瞧十四爷的脸色不好，又不敢拦着，便进来想回禀娘娘，却看到娘娘睡得正香，就没敢打扰。”
　　苏菲软倒在枕上，觉得身上儿力气也没有，锦屏手里捧着手巾，呆呆的站半晌，问道：“娘娘，要不让小盛子去请十四爷来，有什么误会不能解的？”苏菲摇摇头，缓缓道：“他再也不会来。”把自己埋在被里，无声的哭泣起来。
　　
　　皇上将永琏追封为“端慧太子”，风光大葬，以此来寄托自己的哀思。但是他的哀痛并不久长，他还有朝政来分心，真正被丧子之痛击倒的，是云瑛。魂魄都随永琏消散般，自永琏殁后便卧病不能理事，竟似没有生意。皇上将绿萼晋封为皇贵妃，暂代后宫事。
　　苏菲对安排有些不满，但是却不出什么来，只得罢。傅恒直到二月中旬方才风尘仆仆的赶回京里，面君后径直去看望姐姐。姐弟俩谈两个多时辰，傅恒红着眼圈来拜见太后。
　　傅恒在外年多，历练得更深沉些，但是那种儒雅的气质丝毫未变，还是那种让人见就不禁起好感的人。不论是皇上，还是朝臣，开始都只是把他看成个外戚，但是傅恒几次办差，不论是剿匪，还是治河，是督学，还是理财，竟是拿起什么来，什么出色，不但朝野片赞誉，即是皇上也不能不重视他的才能。
　　苏菲边看他从容行礼，边思忖：姐弟俩其实都是不世出的人中龙凤，尤为难得的是片丹心，无论是为后、为妻、为母，还是为臣、为夫，都全身心的投入，负起自己的责任，只可惜所托非良人，注定被辜负，也算是造化弄人。尤为担心的是，傅恒知道海棠与皇上的事会怎么想、怎么做，可事儿好像也不是秘密，苏菲不怀疑总会有人无论出于什么用心，让傅恒知道些蛛丝马迹。
　　但是他的脸上只是诚挚和担忧。苏菲先问皇后的病，傅恒摇头道：“臣看皇后的身体虽有病，只是劳累悲伤过度，歇息调养就可复原。可虑的是心病……”他欲言又止。苏菲明白他的意思，屏退环伺的宫人，令他尽管讲来，无需顾虑。
　　傅恒在座上躬，道：“太后明察，皇后身心皆系于皇上，些年皇上对敬重有余，恩爱则无。唉，姐姐原本是个心思极重的人，却因地位使然，满腹深情无可寄托，只得将全部希望都放在二阿哥的身上。今二阿哥不幸亡故，对来，已是生无可恋。”
　　到此，傅恒忍不住哽咽，半晌，突然撩袍襟，长跪于地：“为今之计，只有太后娘娘能救姐姐的性命，请娘娘仁慈怜悯。”苏菲皱眉道：“快起来，哀家当然想让康复，只是又能做什么呢？”
　　傅恒抬起头来，直视苏菲：“请太后恕傅恒无礼，皇上对太后的感情无人能比，凡是太后喜爱的，皇上必加倍珍重。皇贵妃、还有……其实都是因为太后的缘故而得宠。太后若能劝皇上时常加意抚慰皇后，心病自然化解。”傅恒完，伏地叩头。
　　苏菲诧异，傅恒的话像是捅破层窗户纸，让看到很多原本没有留心的东西。默思片刻，婉然笑，道：“哀家知道的意思，其实皇上也很是重视皇后的，他们毕竟是结发夫妻，情意非常人可比。只是皇上公务繁忙，云瑛又是端庄性子，才显得淡些。哀家自会提醒皇上的。”
　　傅恒不语，只是叩头不已，苏菲心中怜悯，便道：“也离家年多，海棠很是想念，既然回来，就别做外任。让皇上给在六部安排个官职，也可多多陪伴家人。”提起海棠，傅恒眼中闪过缕柔和的光，苏菲想也许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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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事成双
　　皇家的制度不因个人的心情为转移，春狩照常进行，为青儿，苏菲决定跟着走趟。而且前阵子，宫里的气氛过于郁积，苏菲也希望能够换换环境。
　　好在春的草原，生机盎然，路走来，百草萌发，欣欣向荣的景色让人的心情也爽朗起来。皇后因为尚未复原，留在宫中将养，皇上只带皇贵妃、纯妃、哲妃等三四个宫眷。苏菲临行时特意嘱咐海棠留在京中，不必随侍塞外。
　　苏菲对政治并不留心，但是弘历显然是有所图而来的，在科尔沁期间，他频频接见蒙古各王公，或褒奖、或训诫，有时还带领侍卫去巡视边界，忙得有时好几都不见人影。苏菲是看在青儿的面子上才长途跋涉的，到里，只能，路的颠簸之苦没有白吃。不样的风景、不样的风土人情，令耳目新，粗犷豪放的蒙古汉子、大方爽朗的蒙古姑娘、朴实诚挚的面孔和语言，让许久以来直抑郁的心情也开朗起来。
　　整整个月的时间，弘历将西北的边疆基本厘定，大队人马打道回京，苏菲才想起自己还有跟弘历谈话的任务没有完成。其实弘历再忙，谈话的机会总还是有的，只是自己有些拿捏不住谈话的分寸，很多次欲言又止。
　　回去的路好像比来时短，不久就进入河北地界，还有两就可以回京。苏菲觉得闷，便派人请皇上过来。弘历上车坐到苏菲的对面，苏菲笑道：“路颠簸得人老是昏昏欲睡，请皇上过来聊解闷，也就不困。”弘历笑道：“是儿子疏忽，公事太忙，朕次没有那么多时间在额娘面前侍候。额娘若是闷，找绿萼来陪伴话呀。”
　　苏菲摇头道：“如今管的事多，哪有时间闲聊？哎，若想得周到，布置得周全，还是云瑛啊，病倒之后，宫里就没主心骨。”弘历默然，苏菲又道：“人呀，太端庄，没情趣；可旦没个人，就觉得事事不顺手，才发现原来人是缺不得的。”
　　弘历轻笑道：“额娘是么看云瑛啊？”苏菲看着弘历笑道：“其实看后宫么多的妃子，最适合的还是云瑛，当初在先皇后宫里见，就觉得们俩准合适，谁想却把放在旁边没事人大堆。”
　　见弘历沉吟不语，苏菲又笑道：“其实人都是好哄的，真就忍心让年纪轻轻的就么憔悴下去？次回宫，多去陪陪，再有个皇子，也就有盼头。”弘历头。苏菲感到自己活得没有从前爽利，最近反思自己顾忌太多，还常为子着想，也许岁数大的人都会如此，定是变老的标志，是苏菲最不敢面对的。对于年老充满恐惧。
　　回宫之后的日子平淡却并不闲散，身为太后要承担的义务也有很多，每日来请安拜见的人都是熙来攘往，久，苏菲也就惯。自从十四在中和殿外讥讽的脂粉过厚之后，苏菲便总是淡妆，只是比以前花更多的时间在梳妆台前，用的粉和胭脂都是特制的，偶尔赏赐给宫眷或是命妇，得的人都如获至宝，搽粉的方式也是别的人所不及的，从外表看去，依旧显得年轻美貌。只是夜深时分，菱花镜里眼角的细纹无可掩饰的告诉：岁月不待人。
　　自那日十四去后，苏菲原以为他不会再来，没有想到的是，在出巡塞外回京之后，十四常常造访，只是每次都是别人意想不到的时候，如马行空，来去自如。而且他绝口不提那夜里的事情，似乎他来的主要兴趣就在床第之间，偶尔聊，也只是戏谑。
　　苏菲见他如此，便也将真心真意藏起来，想，也许真心真意太伤人，单纯寻找快乐，反而容易相处，他俩若是做为彼此的床伴，倒是满适合。只是有次深夜，在两人缱绻缠绵时，十四停住，突如其来的问句：“阿秀，爱什么？”苏菲正意乱情迷的时候，并未细想，只以平时的戏谑语气回答：“唔，让想想，当然是爱年纪轻、体格壮、长相俊啦。”十四默然良久，才突然又激烈动作起来，惹得苏菲讨饶不已。
　　
　　期间海棠偶尔也会进宫，在太后或者皇后处陪坐，却很少去拜会皇贵妃，姐妹俩自南巡后生分很多。苏菲不知与皇上是不是还藕断丝连的，也不再问，但是有午后，海棠在凝春堂陪苏菲倚栏观鱼时，轻声道：“皇上如今总是去皇后那里。”
　　苏菲只是嗯声，如今对于与弘历的情事有些厌倦的感觉，不愿意多管闲事。海棠无意识的将红色的鱼饵颗粒三三两两的丢到水里，引来大群锦鲤争食，其中只金色鲤鱼个打挺，居然翻跳到荷叶上，甩动着尾巴又跳，才落进水中，溅起半尺高的水花。苏菲正看得有趣，耳中却听到句石破惊的话：“姑姑，有。”
　　苏菲半晌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问的第句话就是：“是谁的？”海棠低头弄着衣带，半晌才嗫嚅道：“也不知道。”苏菲简直要晕倒：“个孩子，大胆也就罢，怎么能么糊涂？种事情还会搞不清楚？跟傅恒？皇上知不知道？”海棠道：“皇上还不知道，倒是跟傅恒过，他很开心。可觉得对不起他。”
　　苏菲恨恨道：“会子觉得对不起他，可不晚儿？既然他开心，那就什么都好，床锦被遮盖过去，人不就是那么几十年的事儿吗？跟他好好过日子去，也甭跟皇上。”
　　话音刚落，内侍就来禀告皇上过来，弘历带来个好消息：皇后云瑛又有身孕。苏菲口里面好，心里想：才叫好事成双呢！晚上，苏菲无奈的看到自己的额头上也有皱纹。 
　　海棠次回去，就长久的没有进宫来，过两个月，才传来也有身孕的消息。苏菲想傅恒还真是个谨慎人呢。云瑛的精神明显的恢复很多，渐渐又可以理事，皇上怜还未完全康复，就又有身孕，依旧让绿萼代替管理后宫。
　　只是绿萼如今反而没有从前对苏菲那么亲近，也许年龄渐长，历事渐多，也变得深沉。即使每过来凝春堂陪坐，也常常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有在弘历跟前，绿萼才恢复甜美娇嗔的情态，弘历依旧是最宠，只是往皇后宫里去的次数比起以前多不少，并时常存问其他的妃嫔，颇有些先帝当年雨露均沾的风范。
　　锦屏冷眼旁观，觉得有时绿萼盯着皇后的眼神有些骇人，但是在宫中多年，哪里敢多个字？苏菲对于些是不大留神的，只想着怎样度过个个的良辰美景，不空虚，不忧愁，至于旁人的命运，无力改变，也不想改变。
　　就如那个和绅，苏菲乍听皇上给他起的名字，很是吃惊。曾想是不是除掉个大清朝的未来蛀虫，只是他如今还只是个孤苦无依的孩子，苏菲实在下不种狠心。可是在把他送到哥哥府里做小厮之后，苏菲居然还会经常听到嫂子万氏提起他的名字。
　　据万氏来，和绅年纪不大，聪明得自于生，特别会看人的眼色行事，才到府里不上个月，上上下下就都赞他勤快嘴甜。原本给海棠的弟弟豪泰做书房里捧墨的小厮，后来账房的李总管来回万氏，和绅理财管账是把好手，好歹的讨他去账房，豪泰还很舍不得他，他比别的小厮伺候的好。
　　不到年的时间，只有十四岁的和绅就成尚书府的副管家，手里管着十几个田庄和京里的几个店铺，很得主子的信任。若是换旁人，苏菲也会为哥嫂家有么个能干人高兴，现在先入为主的印象只让感叹：真是贼才贼智。苏菲好心提醒万氏：当心他的手长，暗地里把银子装自己腰包里。谁想到个，万氏更是赞不绝口，是竟然从来没见么心为主、自己涓滴不贪的奴才，分厘的银子都生怕主子吃亏，不但自己账目清楚，还查出来不少从前的呆账，讨回来的银子居然够给豪泰另买处宅子成亲的！
　　苏菲无言，过后细想，国之兴亡，因素很多，不能将原因委于人，官员贪贿，是制度的问题，除掉个和绅，可能还会有李绅、王绅，何况从目前看来，和绅是心报主子的救命之恩，本身又小有才能，自己难为他是没有意思的事，也于事无补。倒是曾经想到过利用自己的太后权位，为大清的繁荣稳定出份力，可实际操作，细务上无所知，大政方针倒是知道，可什么“君主立宪”、“民主共和”的制度，也不敢跟人去，那弘历真能当疯。
　　何况那和绅再机灵，个大臣府里的奴仆，又能有什么能为呢？苏菲也就怠惰。也是机缘凑巧，不久倒又有机会见和绅面。
　　那是海棠生产后不久，苏菲派人送去赏赐的玉帛补品并婴儿用物，连哥嫂家都例有赏赐，万氏亲来谢恩，带的从人里就有和绅。
　　那恰好皇上也在凝春堂，因为万氏是至亲，也不回避，就起接见。苏菲不着意的问几句海棠的身体，就想把话岔开，那万氏却味的奉承，起新生儿就口无遮拦：“娘娘，不知孩子多惹人疼，不哭不闹的，吃饱奶就睡，见人就笑。”苏菲很不愿意在皇上面前聊个话题，强笑着：“嫂子是第次有外孙子，喜欢糊涂。哪有不满月的孩子就会朝人笑的？”
　　万氏眉飞色舞的回道：“真的，臣妾不敢谎。小孩子的相貌也生得极好，看就是有福相的。尤其是那下巴和眼睛长得，臣妾句僭越的话，竟不像他爹娘，倒跟皇上模似样的，不是他的福气吗？”
　　苏菲的冷汗都出来，心想嫂子糊涂得厉害，正要撵快走，皇上却显然来兴趣，问起新生儿的诸多情况，万氏很高兴皇上愿意跟自己话，真是言无不尽：“是早产两个月，可臣妾看呐，白白胖胖的，跟个足月的孩子没有分别……”
　　苏菲还没有等完，就打断问道：“对，嫂子上次进来不是皇上在江南救的那个扮装的小子，现在很出息吗？不如会子领进来给和皇上瞧瞧。”万氏答应声，命人到宫门口去传和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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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嶙峋更见此支离

　 
　                   繁华落尽终成灰
　　出痘就是花，是不治之症，尤其对幼儿，更是凶险，宫中下子紧张起来。谁知接着从宫外传来消息，福康安也得花，苏菲的心沉，不知为什么，眼前老是摇晃着绿萼怀抱着福康安的样子，还有凝神时看着永琮的眼神。
　　种病的传染性很强，虽然永琮立刻被送到最偏僻的长春宫隔离医治，但是不到半个月，永璇和永玥相继染上花，弘历恐惧起来，先请苏菲移居凝春堂，免得传染，不久又带着没有染病的妃嫔和皇子移驾圆明园，皇后、嘉妃和舒妃都想留在宫中照顾自己的儿子，但是皇室的规矩却是谁都违拗不得，到底还是被强行带离，将三个年幼的皇子丢给太医和身边服侍的嬷嬷们。
　　出样的事儿，人人心里沉重。各种流言开始在宫人中间蔓延：有的，大清自开国以来就没有中宫的儿子继承皇位的，所以皇后才会连连殇子；也有的，花是福康安带进宫里来的，之后才传染给皇子；甚至还有人悄悄传言，皇贵妃绿萼曾经派人偷偷从宫外捎进个荷包，后来赏给福康安，而那个荷包被言之凿凿的是个得花的孩子佩戴过的……
　　些消息辗转着传到苏菲的耳中，有些将信将疑，若自己也曾经怀疑过绿萼的话，当所有的疑都集中到绿萼身上来的时候，反而不敢深信。在宫里度过大半辈子，深知里面的人的手段，高明毒辣到无所不用其极，绿萼也许是轻狂善妒的，正因为此才更易为人所利用。
　　苏菲严令宫中园里的太监宫不许传播谣言，心里却知越是禁止就越是传得神乎其神，只不知道皇上听到后会作何感想。但意识到，此事不能善，毕竟那是皇上的骨肉，若别的可以含糊，事关皇室血脉，尤其永琮还是圣心默定的皇位继承人，无论如何也要察个清楚。苏菲思忖再三，悄悄叫来弘昼，让他留心查访，务必找出真相，既不放过凶手，也不会平白冤枉人。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绿萼，日苏菲还没有起身，绿萼便哭哭啼啼的来：“姑姑，是看着别人个接个的生孩子，自己膝下荒凉，心里不好受，有时就发作们，可凭什么就口咬定是害人呢？”抽抽搭搭半，才接着哭道：“而且，别人不信就罢，怎么皇上他也疑心呢？”
　　苏菲看不争气的样子，又气又无奈，心就样的心理素质如何能干得那么心狠手辣的事儿？口中却只问：“难道皇上什么来着？”绿萼边抹泪边道：“虽句重话也没有，可是知道他心里是听进去那些个话儿——些日子他就没有到那水木明瑟去过。”苏菲叹息道：“越是样的时候，越是不能乱方寸。别人还没有怎样呢，自己先自惊自怪、哭怨地起来，可不是授人话柄吗？”
　　绿萼置气道：“只是难过伤心，他怎么……”苏菲已经不耐的打断：“别忘他不但是的人，他还是皇上。要就么儿委屈，就难过伤心，那还是在宫里过于顺遂，没有经过风浪。想想别的妃嫔，若是们，那还不早就难过伤心死？”绿萼才垂头不语，半晌才问：“姑姑，皇上还喜欢吗？还会像以前那样对吗？”苏菲懒怠回答样幼稚的问题，心里开始捉摸此事到底是灾，还是人祸呢？
　　
　　弘昼来看苏菲，却没有明自己查访的结果，只感慨的道：“额娘，皇宫里可真是个吃人的地方，呆的时间长，人都会变成鬼，只有额娘没有变，还像从前，真好。”苏菲心里想：也变，手上也是沾着血的，只是没有主动害人，只想着保全自己，就难得吗？打个激灵，知道弘昼话里有话，再想问他，弘昼已经告辞走。
　　从京里传来的消息日比日让人不安，年龄最小的永玥病势也最为沉重，没过几竟夭折。舒妃哭得死去活来，其他两个当额娘的心里更是忐忑，云瑛原还硬撑着主持亲蚕礼，此时也不由得不恐慌，又次苦苦哀求太后和皇上允许回宫照顾病重的儿子，皇上只是不许。
　　苏菲不愿看众人愁云惨淡的样子，便借口担心疫病传播，免宫眷的晨昏定省，自己清晨和傍晚无事时，便喜欢在园里随意漫步，排遣纷乱的思绪。日傍晚，因为白日渐长，晚膳之后，光还亮，带着锦屏走得就稍远些，沿着带花篱直走到恩佑寺，个季节正是金银花开放的时候，那股幽香沁人心脾，苏菲便有些舍不得离开，直走到恩佑寺的琉璃山门处，忽然闻到股檀香的气味，苏菲不由得皱眉。
　　檀香本也不坏，只是此时此地却煞风景得很，将金银花质朴然的气息给冲搅。苏菲扭头问锦屏：“皇上不是不许在园里的佛寺中供养僧人吗？个时候，是谁在烧香？”锦屏也奇怪：“是啊，娘娘，按里只该有两个看屋子的老嬷嬷才对，们不敢违旨烧香的，奴婢进去看看。”
　　苏菲头，索性坐在山门旁边的太湖石上休憩片刻，用绢子擦拭额头的细汗。不大会儿，锦屏小碎步子跑出来，低声对苏菲道：“真是奇，里头只有皇后人，正跪着拜佛，连个宫都没带。皇后娘娘的宫里不是有佛堂吗？怎么到里来烧香？口里还念念叨叨的，什么悔不该什么的，奴婢也不敢细听。”
　　苏菲没有起身，坐在那里若有所思起来，很多以前不明白的事情，慢慢的在心里也理清爽。看着边的流云来来去去，心里有些羡慕闲云野鹤的生涯。良久，立起身来，拍拍衣襟上的尘土，吩咐锦屏：“就在里守着，谁也不让进去。”
　　沿着青砖道缓缓步入，寺院虽已停用，但因在皇家园林中，花木修葺得整整齐齐，并无荒弃之感，只是悄无人声，只有正殿里隐隐传出几声啜泣。
　　苏菲迈进大殿，积年的尘土拂过的绣鞋，云瑛就似无知无觉般跪在尘土之中，仰望着佛祖，双手合十，喃喃念诵。才几日不见，云瑛已经浑似变个人，眼睛红肿着，浑浊无光，面貌也黯淡憔悴得不成样子，身白衣，万分虔诚的祈祷着，不时神经质的抽泣声。
　　苏菲默默审视云瑛，脑海中却回忆起初见云瑛时的印象，那时的小姑娘也是身素衣，不重装饰，却是那样圆润美好、落落大方，对切都胸有成竹，充满希望。也许弘昼得对，皇宫可以把人变成鬼！
　　苏菲耐心的等候着，笔直的站在香烟缭绕的大殿里，直到光昏暗，直到云瑛终于疲惫不堪的从地上起来，才看到太后就站在自己的身边。
　　云瑛已经无复往常的雍容典雅，惊慌的嗫嚅道：“太后……啊，皇额娘，怎么您到儿来……臣妾给您请安。”的言语不再爽利，动作也僵硬笨拙，苏菲的眼中闪过丝怜悯，犹豫下，道：“里烟气太重，到院子里站站吧。”
　　云瑛默默的跟在苏菲的身后出来，苏菲在朦胧夜色中，静静道：“园里以前住着个道士，跟过，‘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那‘山’是勘不破的情关，无情则清，有情则浊……原看淡定从容，以为必是勘破情关，却不料最是个情种。”
　　云瑛低低的沉吟：“无情则清，有情则浊……”软软的跪坐于地，“是啊，错付深情，污浊自己的心……可是的罪过为什么要报应在儿子的身上？”苏菲叹息 着问：“来求佛祖保佑永琮，是吗？”云瑛木木的头：“求佛祖，所有的罪孽人承受，十八层地狱人去，只求永琮无事，只求的孩子好好的……”云瑛似不能承受般的倒在地上。
　　苏菲转身出寺，吩咐守在那里的锦屏：“皇后病倒，去叫人来，送皇后回去。”自己径自回凝春堂，原本真相大白，心里应该轻松才对，却觉得更加沉重，就好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自己忽略。
　　弘历和弘昼已经等在那里，苏菲疑惑的看看他们，问弘昼：“园门就要下钥，怎么还呆在里？”弘历脸上带着丝疲惫，道：“皇额娘，是朕命五弟留下来的。刚才京里传来消息……永琮殁。”
　　苏菲沉默良久，轻声叹道：“可让云瑛怎么活？”那两人却都没有作声，苏菲看向弘昼，弘昼躬身回道：“其实不但皇额娘让查皇子传痘的事儿，皇上也下旨让密查，刚才跟皇上起密审皇后身边的随嫁嬷嬷，都招。”弘历懊恼不堪的轻击面前的几案，道：“朕万万料想不到皇后做出样的事，如此丧心病狂，朕竟不知该如何处置。”
　　苏菲与弘昼对视眼，却都没有接话。良久，弘昼觉得样沉默也是失礼，便长短的向苏菲始末：那云瑛因为海棠生下的福康安与皇上肖似，而且皇上又格外优宠个臣下的儿子，愤恨纠结，便命亲信嬷嬷偷偷从宫外找来生花孩子穿过的衣物，想暗害福康安；又因为绿萼飞扬跋扈、恃宠而骄，渐渐凌驾于皇后之上，皇上却不加制止，反而多有鼓励，甚至开春的亲蚕礼，都想让绿萼代皇后主持，就想出个石二鸟的计策。将带病的衣物剪成碎屑，找机会放进绿萼赏给福康安的荷包里。
　　福康安后来果然染上花，没有想到的是，近来与姐姐生分的绿萼，却很是喜爱福康安，在那孩子发病之前，经常把他接进宫里来玩儿，还将几个皇子都抱去，起玩耍，云瑛阻拦不及，才导致几个皇子都染花。
　　苏菲寻思阵，问弘历：“永琮殁的消息，可传到皇后那里？”弘历恨恨道：“朕已经派高俅儿去告诉。样害人害己，害朕的两个皇子，朕定要废去的后位，重重治罪。”苏菲扫他眼，淡淡道：“也不全是的错，何况永琮殁，惩罚对就足够。”弘昼接着劝：“皇额娘的是，旦废后，群臣都要谏阻，宫闱秘事就会大白于下，于朝廷脸上无光，也不是太平气象。”
　　三个人又商议阵子，决定先秘而不宣，然后从容处置。然而夜深人静时，苏菲推枕难眠，在想件自己直忽略的事儿：绿萼向不喜欢孩子，尤其讨厌福康安和几个小皇子，怎么忽然就转性，三两头派人去接福康安来玩，还不时把永琮也抱来逗弄呢？难道的心机竟到样的地步，可以设局中局，坐收渔翁之利吗？那也太令人胆寒。又想起弘昼的：皇宫能把人变成鬼。
　　第二又传来消息，福康安和皇八子永璇的痘已经发出，转危为安。三日后，内廷传旨诏告下：皇后因丧子之痛，伤心欲绝，饮食难下，竟薨逝。
　　不久，皇上册封绿萼为后，当身盛装的绿萼到慈宁宫参拜太后时，苏菲只对：“也许就是想要的结果，只是得到的东西不定都是好的，很快就会发现，做皇后的滋味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付出的却太多。”
　　绿萼忽闪着眼睛，深深下拜：“谢皇额娘训诲。”苏菲忽然平生第次感到皇宫是个令人窒息的牢笼，让想要不顾切的逃脱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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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作如是观
　　宫中有新后，又是番新气象，当尘埃落定之后，苏菲才发觉，自己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见到十四。
　　派人去问，不是王爷打猎去，就是王爷偶染小恙，需要闭门调养。苏菲有些受伤受欺骗的感觉，想他也许另结新欢。见不到十四，宫里园里又都过于气闷，苏菲便喜欢上出巡。好在弘历是个听话的儿子，南巡、东巡、五台山、中州、孝陵、木兰……苏菲马不停蹄的在路途上奔走。
　　直到那年的秋，苏菲随皇上出发去木兰围场秋狝，临上车前，春草匆匆过来请安，苏菲向待如家人，笑问莫不是找不到马车，想来蹭自己的銮舆坐？春草的神情却不同于平时喜乐形容，仓惶的问道：“娘娘知道吗？十四爷病重。”苏菲的心陡然沉下去，但是经年的离弃使只淡淡的“”声。
　　春草有些诧异，继续道：“十四爷病反反复复的已经年多，他自己却不肯好生调养医治，今年入秋之后越发不好，昨儿家里那位去十四爷府上问安，回来是已经起不床。今儿早上偷偷去瞧瞧，没见着十四爷的面儿，可听张顺儿，十四爷嘴里不，心里头着实挂着娘娘，否则那病也不会日重似日。”
　　苏菲的心被揪得缩成团，挥手命正要扶上车的太监退下，令苏培盛去传旨另外备车，要去探望十四。苏培盛还没有退下，皇上已经得信儿过来，脸轻松的问：“皇额娘怎么还不上銮舆呢？群臣已经在□外跪候着。”苏菲犹豫下，还是决定实话实：“听十四叔病，想先去探望他下。”
　　弘历惊奇的挑起眉毛：“十四叔病？不可能吧？刚才恂王府的长吏还来禀告，次出巡，恂郡王也请旨想随行，还要参加射猎呢。才宗室中，也就十四叔的骑射可以与朕较量番，怎么会就病呢？”他着回头命传典礼官，目光扫过春草，春草只觉得股寒意从脊背直升头顶，哪里敢再什么。
　　不大会儿，典礼官过来磕头，弘历问：“恂郡王可在随行之列？”典礼官恭恭敬敬的回道：“恂郡王蒙皇上恩准，随圣驾秋狝木兰，已经在随驾王公中跪候太后、皇上、皇后和各位主子的大驾。”
　　弘历便向苏菲笑道：“也许是误传吧，会儿额娘在随行的队伍里就会看到十四叔的，有病没病目然。再，次十四叔随驾秋狝，见面的日子尽有的，额娘还是快些出发吧，误时辰可就不吉。”
　　苏菲听么，心里稍微放松些，便上车走。留下春草人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望着远去的车驾黯然不知所措。
　　然而不论苏菲如何睁大眼睛去寻找十四的身影，要想在黑压压跪地的官员中看到十四，也是不可能的。何况，的銮舆眨眼工夫就过去，只能从车帘缝里看到闪耀的朝服顶戴，时间长，看得眼花，无奈放弃找寻，斜倚在车里舒口气，想：不要紧，到木兰总能够见面的。
　　然而路上没有见到十四，迎驾的人群中没有十四，晚间的篝火宴会上没有十四，赛马会上没有十四，射箭场上也没有十四，每个人都十四爷来，可是苏菲就是见不到他。人们发现太后来木兰围场之后心情不太好，每到个人多的场合，必会用目光搜寻，然而没有希望看到的人，便会掉头就走，将跪拜于地的众人晾在那里，张皇失措，不知自己哪里触怒太后。苏菲甚至猜想也许十四根本就没有来，也许是皇上串通众人起来糊弄自己的。
　　直到那，木兰围场迎来最令人激动的时刻，大狩猎开始，将近半个月之前，守卫围场的兵士就开始将周围草原山林的野兽驱赶入围场，还有豢养的猛兽麋鹿之类也全部放出囚笼，在皇上的带领下，王公大臣分成几队，驱驰射猎，以此比拼骑射之技。
　　后宫的妃嫔因为场面过于血腥，往往呆在帐幕里不敢出看，苏菲却不在乎，弘历便命内侍在围场的高处山丘上设好围挡，重兵防护，请太后登高观猎。
　　虽然已经看过多次，但是次苏菲依旧看得热血沸腾，那万马奔腾、箭如飞蝗的场面的确壮观。狩猎从中午开始，直持续到傍晚，弘历亲自骑御马，挽宝弓，射死头雄鹿，他指挥侍卫们将鹿抬到苏菲面前，那鹿头上的鹿角枝枝丫丫有两尺多高，皮毛光滑得缎子样，弘历骄傲的站在苏菲面前等待表扬，苏菲蹲身摸摸那鹿角，抬起头来正想对弘历赞上两句，就在个时候，看到十四。
　　在另座山丘上，在夕阳的余辉里，十四身银色的戎装，笔挺的骑在匹乌骓马上，挎弓带箭，头盔上的簪缨在风中飘拂，苏菲仿佛又看到当年的那个俊秀洒脱如“朗月出山，春风过漠北”的十四。时空仿佛静止般，弘历、侍卫、太监、宫、号角声、呼喝声、马嘶声……全都隐退到十四的背后，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在远远的两两相望。
　　苏菲没有话，所有的语言都是多余，只觉得十四出现的个场面美得让人心碎，知道他是特意让自己看到他的，看到他最美好的形象，在刻相信十四是爱自己的，同时，看到他时涌上心头的狂喜也明白无误的告诉，也直爱着十四。
　　就在那辉煌的金光渐渐在十四身后变淡的时候，十四猛得抖缰绳，那乌骓马优雅的迈开四蹄小跑着转身离去，当最后缕金色的光芒随着十四远去的身影消失的时候，苏菲的世界陷入永恒的黑暗之中。
　　不知道过多久，弘历冰冷的不带丝温度的声音将黑暗撕开：“皇额娘，围猎已经结束，该回营地。”苏菲迷惘的看看四周，才发现空中已经繁星密布。
　　
　　十四当夜就离开木兰，先行回京，甚至都没有请旨，皇上虽恼他无礼，但是出于种微妙的心理，他选择隐忍不发，只是越发封锁住传到太后那里的消息。样直到回京，苏菲再没有听到关于十四的只言片语，但是不再焦躁不安，因为又见到他，他还是那么英姿挺拔，就够，想见面的机会尽是有的，何必争在朝夕。
　　但是回到凝春堂的第二早，弘昼匆匆来请安，苏菲刚想戏谑他居然能赶在日头前面起身，弘昼身后跟着的个太监突然上前步，伏地叩头：“奴才张顺儿给娘娘请安。”苏菲愣：“不是服侍十四爷的太监头儿吗？怎么跟着和亲王？”弘昼回道：“额娘，是把他带进宫里来的——十四叔病重，大约不久于人世！”张顺儿呜呜的哭起来，苏菲的心里像被什么给扎刀，钻心的疼，眼前有片雾气缭绕旋转。
　　好半晌，下意识的揪紧手中的手帕，稳稳心神，勉强问道：“在木兰围场的时候，还看到他骑马，那时不还好好的？”张顺儿边拭泪，边：“其实家爷去木兰之前就虚弱得起不床，可还是非要去，躺在马车里颠簸半个多月，昏厥过去好几次，都是杨太医给好歹救过来。也怪，那围猎时，爷突然就来精神，也不用人搀扶，自个上马出去骑个时辰，可回来时已经脱力，只句‘回京’，就人事不知。”
　　苏菲的耳边嗡嗡作响，心血翻涌，感到阵晕眩，勉力支撑住身体，才又隐约听到张顺儿的声音还在继续诉：“……爷的心思，奴才到死也不明白——明明想见娘娘，干吗硬撑着不见？前前后后，娘娘几次派去问疾的人，爷都不让实话。两日十四爷水米都不进，太医药石已经不中用，可每日难得清醒那么会儿，就是盯着早年在西北军中时画的幅娘娘的赏花图，那么眼也不眨地看……”
　　苏菲闭上眼睛，泪水不受控制的汹涌，颤着声音吩咐：“备车……”
　　十四住在静宜园里的见心斋，苏菲只带锦屏去，从来没有走么快过，衣裾在绣鞋上方翻飞着，张顺儿溜小跑的在前面引路。将近见心斋时，人渐渐多起来，进进出出的丫环太监，还有太医都在张张惶惶的窃窃私语。苏菲看到见心斋的窗子，十四就躺在里面吧？再走几步就可以见到他，可是苏菲的脚步慢下来，眼前又浮现出十四身戎装骑在马上的英姿，那是他希望自己留在记忆里的形象吧？
　　苏菲停住脚步，默默的站着，问自己来见十四是为什么，是为解释曾经的误会隔阂吗？是为明晰彼此的感情吗？可是其实那些隔阂已经不存在，若是现在进去，看到的是十四缠绵病榻、苟延残喘的样子，那是他愿意的吗？
　　张顺儿跟个太医耳语几句，边拭汗，边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对苏菲道：“娘娘，还来得及，您进去罢。”苏菲不动也不语，张顺儿又忐忑的遍，良久之后，苏菲缓缓的道：“进去跟他，来过。告诉他，永远都会记得他在草原上夕阳里骑在马上的样子。”
　　苏菲转身离去。
　　是夜，走进凝春堂里空设多年的佛堂，虔诚而卑微的跪在佛祖面前，为十四持诵《金刚经》：“……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尘归尘，土归土

　　十四死后，苏菲不再故扮年轻，成个和悦慈祥的老太婆，做大群孙儿辈的祖母、曾祖母，常年吃斋念佛，生活平淡，不再有色彩。
　　弘历依然是底下最孝顺的儿子，他为太后广修佛寺，布施僧尼，但是苏菲只常去座寺庙，就是城外的龙潭寺，每次去，都要在那棵盘虬卧龙般的龙爪槐下徘徊良久。越来越沉浸在回忆之中，在那样的岁数，沉迷于过去，并不使人觉得奇怪。
　　苏菲不觉得那些划过脑海的回忆是很久以前的事情，有时那些事情清晰得像重新又活过遍样，不免觉得那些是昨才发生的。每当闭上眼睛，就会觉得，只要睁开，十四就会从背后拥住，亲吻的耳垂，挑起他们两人都无法抗拒的激情。偶尔也会想象自己还在九洲清晏，心不在焉的为先帝铺纸磨墨，当先帝抬起头来审视时，及时的送上个娇媚的笑容。
　　很少关心现实中的日子，无论是朝政，还是后宫，都难以让关注，不论是冉冉上升的和绅，还是弘历日益庞大的嫔妃队伍，甚至绿萼终于与皇上决裂被废，都像是在听着不相干的人的故事，不置词。只在意喜愛的几个人。
　　傅恒直是苏菲最关心的人，虽然与他连谈话都很少，但是苏菲莫名的喜欢他，欣赏他。福康安出生不久，恰逢大小金川战役惨败，先后两位钦差大臣渎职被斩，傅恒主动请缨，将久经沙场的老将张广泗和军机处首席大臣纳亲打不赢的仗，打得漂漂亮亮。
　　不论弘历心里如何忌惮他，依然不能不承认他的才能品行都是流，将他任命为军机处首席大臣。傅恒很有毅力，在处理政务时，谨慎的维护正义，任劳任怨；对待自己的家庭，他如既往的诚挚，善尽其责，爱护妻儿。但是他不慕荣利，苏菲觉得他是个时代少见的高尚的人。
　　可惜傅恒默默承受太多的东西，终于英年早逝。傅恒死后，海棠出乎常情的伤心，不久便出家为尼。依然美丽，皇上似乎对依然有情，听到出家的消息很是不忍，但是心中却只有傅恒，对苏菲“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苏菲并不赞同出家的做法，可是也不阻拦。
　　阿满依旧过着自由自在、多姿多彩的生活，常年在外游玩，偶尔回京陪伴苏菲，必定有无数的趣事可，苏菲喜欢来看望自己的日子，也鼓励马行空的来去。个最有活力的儿却是苏菲的儿中最先离去的，和额驸星德起死于阿尔泰山的次雪崩，尸体都没有找到。弘历很长时间不敢跟苏菲出实情，但是当苏菲终于知道之后，却没有太大的悲伤。想象那终年白雪皑皑的群山，阿满的灵魂必定在巅峰之上自由的翱翔。
　　也许还该提提弘瞻。他比弘昼年轻二十岁，死得却比弘昼要早。弘瞻自小骄纵，颇有乃兄弘昼的作风，做事情常常无厘头，只可惜皇上对弟弟的优容没有无限度扩展到他的身上，结果就大大的不妙。在苏菲的记忆中，弘瞻永远是幅年轻、英俊、倔强而任性的脸孔。皇上对他丝毫不假以辞色，常常为小事就劈头盖脸的训斥顿。总体而言，弘瞻活得比较郁闷。
　　乾隆二十八年五月，圆明园里的九洲清晏突发火灾，王公亲贵们闻讯纷纷进园问安。弘瞻最后个才来，而且脸的幸灾乐祸，与弘历的幼年皇子们笑打闹，惹得皇上大为不悦，当场就全部罚跪。不久就削掉弘瞻的亲王爵位，罪名却是与弘瞻风马牛不相及的“干预朝政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弘瞻气非同小可，不到两年的时间竟活活的气死，年仅三十岁。
　　接下来是弘昼，他死于乾隆三十五年，不论皇上对个宝贝御弟多么的不耐烦，依旧勉为其难的让他荣宠终生。偶尔弘昼也有闹得太过分的时候，苏菲模糊记得光是“活出丧”的闹剧，他就上演五六回，每次都引动上万的人在他府门前围观，等着里面舍米舍钱。但是皇上对他最严厉的处分也就是罚俸三年。苏菲始终护短，到死弘昼都是太后最喜爱的儿子，也许才是皇上不能释怀的真正原因。
　　据弘昼临死时，皇上去看望他，弘昼已经不能讲话，只把手在头顶上比个帽子形状，人们都他是想请皇上封他铁帽子亲王，世袭罔替。但是皇上却故作不知的将自己的帽子摘下来递给他，：“是想要的帽子吗？”是皇上最后的报复，让个辈子顺遂的弟弟到死却不能顺心如意。
　　苏菲压根就不相信个传闻：若是弘昼真干事，那他就不是弘昼。倒是弘昼的遗折别开生面的用首打油诗概括平生，讽世加自嘲，苏菲倒相信是弘昼才有的手笔，那最末的句是：“平生多少荒唐事，茜谁撷去做奇传。”弘昼的儿孙都是典型的纨绔子弟，没有什么出息，也丝毫都没有弘昼的灵气，苏菲对他们陌生得很。
　　苏菲所熟识的人个个离开人世，而却依然活着，人们有时谈起来会：“老佛爷已经八十多岁吧？好像会长生不老样呢。”锦屏死去的时候，苏菲的记性已经很差，记不住新来的宫的名字，于是以后的贴身宫就都叫锦屏。最后唯能始终陪伴的人就是弘历，活的比长久。他是个好儿子，无微不至的照顾，无奈苏菲心里却总与他隔着层。
　　弘历固执的坚持不论去哪里出巡，定要带太后同行，苏菲已经到随遇而安的年龄，所关心的人都已经不在，到哪里对都已经无所谓，所以不反对弘历的安排。只是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很快就会忘记。那些年里，唯有件事，给留下较深的印象。
　　那年的三月，皇上奉太后巡幸山东，谒过孔庙，祭奠过孔子之后，回銮走到涿州，有个颇有些仙风道骨的道士领着个面貌清秀的童子半路上拦住御驾，道士声称那个孩子是皇上的骨肉。听到近侍的奏报，苏菲不禁好笑，向知道弘历风流，只是风流到个地步，却也不太好善后。
　　只是想，那道士若不是有十足的把握与证据，定然是不会贸然来认皇亲，心里就先信三分；及到见到那个童子，眉目间果然与皇上相像，那三分就成七分。只是事关皇家脸面，苏菲不便开口，听凭弘历自己处置。
　　弘历自然是尴尬不已，也不曾发往大理寺、内务府审理，只将童子吓唬几句，便武断的认定那道士是个希图富贵到鬼迷心窍的骗子。他自己审案、自己定案、自己结案，将道士处斩，童子发配去伊犁充军。苏菲想想，虽有些手段过狠，但是也的确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背地里嘱咐弘历要妥善安置那个孩子，弘历红头涨脸的答应着。
　　来奇怪，弘历的皇子生下来的不少，养大的却不多，里面还有好几个病秧子，弘历自觉不论文治武功都不愧于祖父康熙，但是若论起子嗣就大大的不如，是他晚年最感到苦恼的事情。样的比较，就越发突出福康安的卓尔不群。
　　福康安经常进宫来，他越大长得就越像皇上，在王公亲贵大臣中，他是皇上的儿子件事，已经不是秘密。皇上很是看重他，不遗余力的提拔他。在孙儿辈中，苏菲最喜欢的就是福康安，原因却是他唯不似皇上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傅恒的眼睛，明净清澈的如湖水般，苏菲喜欢他来凝春堂，听他起自己的雄心壮志，看他坐在自己面前，目光闪烁，憧憬着未来。
　　有，苏菲正在闭目养神，弘历过来坐在旁边，似乎有什么心事。见苏菲不理，弘历踌躇再三才开口道：“额娘，朕的裕陵已经修建好。”苏菲眼也没睁的“嗯”声。弘历又问：“朕直在思忖件事，就是额娘百年之后的陵寝，按理应该归入泰陵，可是皇阿玛薨逝很多年，再行开启封土，也恐惊扰皇阿玛。不如就学康熙朝的太皇太后那样归入圣祖的陵寝，额娘百年之后可愿意归于裕陵？也好让朕在地下好好孝敬额娘。”
　　苏菲脑子还不糊涂，清楚的记得当年的太皇太后大玉儿是因为与皇叔多尔衮有私，无颜去见自己的丈夫，才没有归葬太宗的陵墓。弘历么，难保不是觉得苏菲与十四也有那么段类似的往事，也没脸去见先帝，才提出么个建议。
　　想到此处，苏菲鼻子里“哼”声，道：“名正才能言顺，是先帝的妻子，自然应该去陪伴他，想来他也直在等去呢。”弘历默然。
　　
　　乾隆四十二年正月十五的清晨，的贴身宫走进的寝宫，发现已平静的死去。连死亡的日子也选得妥妥当当。
　　史书中的，集切人间美德于身，“为下母四十余年，国家全盛，亲见曾玄”。自逝后，清王朝也就走上下坡路。
　　享年八十六岁，葬在泰陵东北，弘历到底没有将葬入雍正的地宫，不过，想来是不会介意的。弘历给加的徽号是史无前例得长，曰“崇德慈宣康惠敦和裕寿纯禧恭懿安祺宁豫皇太后”，想来也只会嫌啰嗦罢。
　　


   番外之雍正篇

　　空洞的大殿，只余个同样空洞的。坐拥下，孑然一身，难以言喻的孤寂在攻城掠地，无往不胜。曾经以为就算下人都误解，就算兄弟亲人都憎恨，也还有你知、你懂，却不料全是谎言，全是欺骗，全是刻骨的伤痛。
　　在养心殿里笼闭室，已经三。外面正在为皇后的葬仪忙得塌糊涂，可是不闻不问，憎恨那个人，憎恨个虚伪的世界，憎恨不得不虚情假意的自己。
　　曾经不觉得人对有多么重要，只是公余闲暇时用来愉悦身体的，或者只有个人有些不同，就是的嫡福晋那拉氏，把看成是个贤内助，好帮手。
　　阿秀，原先在的后院人中是不起眼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心里有席之地。种下颗温柔的种子，让蓦然发现原来自己也可以爱，也可以享受柔情。
　　心意在不断改变中，渐渐的不再愿意去碰别的人，虽然从来不认为临幸别的人有什么不对，可就是只愿意有。奇怪的是，倒是从来不在意有别的人，听人都是善妒的，越是心里爱重，就越是要独占人，那么在心里到底有多重呢？
　　开始希望表现出不满，只要有隐约的暗示，也不会去碰别的人。有些恐惧，竟样的在乎个人，是为君者的大忌。好在不干政，观察很多次，确是如此，对于权力没有兴趣，甚至不再避讳旁听处理政务。
　　有很多次，在与王公重臣商定好足以震动下、影响无数人命运的大政方针之后，心潮澎湃的走进后殿时，经常看到的是已经斜倚在榻上香梦沉酣，本书落到地上，旁边的小炉上煨粥的小砂锅还在快活的冒着热汽。的心便会平静安妥，就像找到港湾的归舟，也在身边找到家的感觉。
　　然而还有许多阻碍横亘在们中间，首先是关于身份的，多么想立做的皇后，可是群臣会话，多年的相濡以沫也让对那拉氏有些歉疚，那个皇后的位子是能给的唯的报偿。
　　总可以给仅次以皇后的身份吧？可是也做不到，很多时候，最有权势的不是皇帝，也是传统，还有时势，还用得到年羹尧，就不得不将年氏封为贵妃，并且让而再、再而三的为生育子嗣。
　　那夜里，当坐稳宝座，压制住所有的怀疑和反抗之后，第个想到的人、唯想要的人都是。可是年氏却恰在此时生个皇子，无奈，但是附耳对：“放心。”只有自己知道句“放心”里包含多少承诺，希望明白，会竭尽所能给最好的。
　　很懂事，也不妒忌，可是如今却很奇怪的希望别那么懂事，希望表现出妒忌，所以有时会留宿到皇后的宫里，在为精心挑选的那些年轻的子身边睡夜，但是不动们，宫里再也没有孩子降生，因为除，不想再让任何人为生育皇子。
　　除耿氏那次，那是个意外，那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去的也快，却是向阿秀敞开心扉的时刻。山盟海誓，是发自肺腑，耿氏的小产成次讽刺，本想解释，那是次偶然，是薄醉后面对伺候自己半生的人的眼泪的次心软，可是却淡得像春风样，那低垂的眼帘后面有没有短暂的失意？睁大眼睛探索，却得不到答案，只得带着自嘲的苦笑离去。
　　默察自己的心境，竟在盼着哭闹，盼着看到欺侮排斥其他的妃嫔，想那是爱的标志，爱不就是要独占吗？那夜里的表现让有瞬息的心疼，开始放弃自己向对待后宫的做法，执拗的偏宠着，三千宠爱在身的滋味可以让个人飘飘然吧？可是没有，只是很享受，却无恃宠而骄，依旧由衷的尊重皇后的权威，蔼然的与其他妃嫔相处。不懂，有些失落，却已成瘾。
　　为弃绝六宫，为移居圆明园，尽管知道皇后也很想离开阴气森森的皇宫，住到园里来，却次也没有恩准过，因为不想看小心伺候、察言观色的在皇后面前做小伏低，那会让心疼。为提早处置年羹尧的势力，其实那是有风险的，但是还是做，只为能将年氏远远的甩开。
　　已经老，老得不再控制自己的感情，老得承受不住的背弃。其实很久以前就有过怀疑，却下意识的避免去窥探，害怕那个真相，宁可直样下去，如果不是皇后临死时的那次谈话，们也许就真的样下去。
　　那个凄风苦雨的夜晚，那个憔悴枯槁、垂死挣扎的老妪，那些恶毒的诅咒，那些证据确凿的揭发，成爱新觉罗?胤禛永远的梦魇。离开坤宁宫时，的身体在瑟瑟发抖，的手神经质的会儿紧握，会儿松开，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事实本就无须怀疑，可还是路闯进永寿宫，去质问，低头沉思，咬着嘴唇。在等着回答的短短的时间里，在心里狂呼：否认吧，只要不是真的，就会相信那些指控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是只是淡淡的道：“皇上么问，显见得是信，何必再有此问。”的世界在那瞬间崩溃，心被撕裂样的疼痛，难道连骗骗，都样的不屑吗？下意识的举起手臂，想要掌撸过去。不躲闪，反而带着释然的神情，微微扬起苍白的脸，闭上眼睛等待着。
　　有什么利器突然洞穿心脏，疼得窒息，踉跄步，垂下手臂护住心口，股酸热的东西从心口涌到咽喉处，没有经过大脑，就出本不该出自帝王之口的怨言：“朕为，几乎弃绝六宫……”还想：甚至还想过晋封为后，让能与并肩立在个王朝的最高处，相依相伴。
　　可是却反唇相讥，似乎所做的事情并无不对，最起码不后悔。被伤害的自尊激起的磅礴怒气，将囚禁在永寿宫里，也将自己的心囚禁在冰窟里。
　　整个世界变得索然寡味，因为没有。被如此羞辱，本该立即将赐死以卸心头之恨，然而没有，对自己是因为不想种皇家丑闻流布出去，不想让弘历、弘昼、阿满和青儿些孩子伤心，可是内心深处不愿意承认的原因是：不舍得，本该恨，却还是忍不住爱，想念。
　　派无数的眼线监视探查的举动，每晚上，处理完繁琐的公事，坐在冷清的寝宫里，看那些事无巨细的报告：总是出神，吃得很少，也懒怠活动。后来才偶尔到庭院里，照料几株傲霜的秋菊……莫名其妙的对苏培盛下令：“明将养心殿里摆满菊花。”
　　但是无论何等的牵挂，下定决心不原谅，的骄傲，与十四半辈子的争斗，的尊严都不允许原谅，想要不就将困死在永寿宫里吧，永不相见，只当已经死。可是为什么的心又止不住的疼痛？
　　除夕之夜，无法面对身心分离的自己，终于做件今生从未做过的事情：强要。也许是内心早已按捺不住的渴念，也许是赤足踩在冰凉砖地上的刺激，放任自己次，的挣扎、哀哭都在在鼓励着，次次攀到□的顶峰，要让来承受下所受到的痛苦，可是不论如何蹂躏、摧残，总感觉未及之痛苦的十分之。
　　当清晨的人声将惊醒的时候，怀中尚在昏睡的人儿白玉般的脖颈上的吻痕提醒昨夜发生的事情，无法面对，更无法面对自己，只得匆匆离去。可是之后撤掉永寿宫的禁足令，不消的吩咐，那些奴才已经很有眼色的恢复原有的待遇。还是忍不下心来看吃苦。
　　为安慰自己受伤的自尊，对自己没有其实日子也照常过的，于是开始重新临幸后宫的嫔妃，出乎意料之外的是，谦贵人居然就有孕，十多年来，本以为自己不会再有子嗣，如今看来，只是不想给生养罢。受骗的感觉重新激起已经有些沉寂的愤怒，于是大张旗鼓的偏宠谦贵人，给那个孩儿以少有的体面，公开表示对个还没有出世的孩子的期待。
　　夏到，往年每到个季节最盼望的就是去圆明园，今年却单把人甩在宫里，带领宫眷入居圆明园，就是要知道，盛衰荣辱都在的念之间。派人密切监视的举动：很安静的呆在永寿宫里，没有怨言，甚至连宫门都很少走出，是在竭力避免惹出事端触怒吧？
　　恨自己会心疼，可还是忍不住将第二批进贡来的蝶影纱赏给弘昼，自然知道弘昼会把它们给谁送去。很多个月夜，站在水木明瑟的露台边遐想穿起那湖绿色蝶影纱的样子，应该就如月光下的湖水般吧？
　　弘瞻出世，满宫里都有贺仪，出乎意料的是向谨慎和衷的却儿表示都没有，宫里的人都传言贵妃是妒恨得忘规矩，谦贵人也在边故作可怜的煽风火，没有表示，可是心里却有丝丝的快意。
　　越发给谦贵人体面，把晋封为谦嫔，并且允许自己教养自己的儿子，是大清开国以来除皇后之外没有嫔妃能够享受的殊恩，却给谦嫔。非关爱宠，只为让永寿宫里的那个人更加忌妒，有妒才有爱，不是吗？否则为何会在个个夜晚被妒恨的火焰烧得彻夜难眠？
　　样的煎熬，先是毁掉的精神，然后掏空的身体，只有张太虚的丹药能帮短暂的忘却，在□中寻求片刻的欢愉。
　　没有想到会上折子来请求探病，在那么多彼此的伤害之后，本以为今生与已经无缘再见。每都要读几遍那短短的信笺，那确是的亲笔，字句，都流露出关切，也许对还有真情在吧？只是想到那真情不是唯独属于人的，滚烫的心便又冰冷，样的冰火两重，每都要经历几遍。对的答复便又的延宕着。
　　等着再次的请求，但是却听凭那第次的请求石沉大海。直等到冬雪初下，才召到圆明园来探病。为次的见面，调集起对全部的恨意来克制自己，可是还是那么打动的心神。素淡的藕荷色的衣裙，依稀是曾经穿过的，就是那次在月光下隔着湖水听《花流水》，赞飘逸得像是月宫中的仙子，什么？已经忘。可是那时的快乐却怎么也忘不。
　　但是拗不过自己的自尊，冷淡的对，含着委屈劝不要服用张太虚的丹药。本盼着能儿别的，谁知道却是个，是弘历弘昼两兄弟唠叨遍的话，莫不是要来探病不是出于本意，而是弘历特请来做客的吗？
　　怒气又次撞击着的心，恰在时候，却将脸颊贴到的左手上，喃喃道：“皇上，还是让臣妾来服侍您吧。”喜悦、伤感、警觉、郁怒交替在心里翻腾，想伸出手去抚摸的秀发，告诉切都可以重新开始，可是出口的却是冰冷无情的话：“朕里有谦嫔服侍就已经足够。来人，送熹贵妃回宫！”
　　走，的世界也真正进入严冬。
　　的身体衰弱下去，由慢到快，预感离大去的日子不远。有多少未完成的事业，有多少未实现的心愿，怎甘心样离去？最放不下的，就是。该把怎么办呢？
　　反反复复的纠结之后，终于下决心。将张太虚召进宫来，令他重新配制那种不会给人带来任何痛苦，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毒药；让苏培盛找出来那对玉兰黄雀对杯，从佟秀雯的事情之后，就再也没有用过，也不再用，只让人妥善收藏；派人出宫去京城的信远斋买来最爱的酸梅汤。
　　切妥当，派人去请来，不论曾犯过怎样的过失，死亡都会将罪孽洗干净，不论是现在，还是以后，都只会陪伴人，也必然是人，无比满足的倚在枕上，力气正的消失，生命也是如此，但是已做好准备，有陪伴，可以泰然的面对死亡。
　 就要来。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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