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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栖宸宫　作者：转身

简介：

　　大婚那一夜，他丰神俊朗，笑意温和，仿若一个儒雅淡泊的翩翩君子。

　　但当他拥她入怀的时候，她感受不到一丝暖意。果然，他并没有占有她。

　　他当着她的面，亲手割破他的指尖，把血渍染在床褥的白缎上。

　　象征她贞洁的艳红，是他的血，而非她的。

　　这个男人，习惯了掌控所有事，睿智深沉，不容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

　　要在这样的男子眼皮底下玩花样，那一定是自寻死路。

　　可是，她已无路可退。

　　她和他之间，是帝王和帝后的争锋较量，也是天下大统的明争暗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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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名闻天下的空玄子神医，丰采绝世，朗逸不凡。

　　她唤他一声师父，然而情愫早已暗生。他并非不知，却只能当作不知。

　　他从来不曾告诉过她，他拯救世人免于病痛，但真正想拯救的人，却是她。

　　她背负的天命，是玄机，是不可泄露的秘密。

　　而他是一个不幸窥视了天机的人，所以注定要失去一些东西。但为了她，他甘愿无悔。

　　她的梦想，是自由翱翔，随心而活。

　　他亦一样，想与她携手浪迹天涯，悬壶济世，闲时煮酒弹琴，坐看云卷云舒。

　　只是，最终的宿命，无人可预知，只能看天意。

　　得之，他幸。不得，他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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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万里江山一局棋 :第一章：皇后之名


　　凤栖宫里一贯寂静，静得半点不似六宫之首的皇后正殿。

　　路映夕慵懒地倚在窗柩旁，纤细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拂着窗前的珠帘，带起一阵叮铃悦耳的脆响。这珠帘上串的每一颗都是拇指大的东海珍珠，光泽圆润，贵气逼人。此等奢华，仿佛说明她深受君宠，但事实上，她嫁入皇朝半年，皇帝只在她的寝宫里留宿过一夜。

　　路映夕淡淡地扬唇，绝美的容颜漾出夺目的光华。皇朝的帝王，慕容宸睿，比她预料的更加深沉莫测。大婚那一夜，他丰神俊朗，笑意温和，身上不显丝毫凛冽之气，就像是一个儒雅淡泊的翩翩公子。但他拥她入怀的时候，她感受不到一丝暖意。果然，他并没有占有她。他当着她的面，亲手割破他的指尖，把血渍染在床褥的白缎上。

　　想到此，路映夕唇畔的笑容不由加深，笑得有几分嘲意。象征她贞洁的艳红，是他的血，而非她的。这个男人，习惯了掌控所有事，睿智深沉，不容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要在这样的男子眼皮底下玩花样，那一定是自寻死路。可是，她已无路可退。

　　“公主。”低低的唤声响起，那是她陪嫁的侍女，晴沁。

　　路映夕优雅地转过身，笑道：“小沁，我们已不在邬国，你该叫我一声娘娘，以免落人口实。”

　　晴沁露出甜甜的笑容，微一欠身：“是，娘娘，奴婢又忘记了，真该罚。”

　　路映夕散漫地笑着，忽地敛了神色，目光掠过晴沁，然后收回视线，低了嗓音：“说吧。”

　　晴沁轻轻地跪下，声线很浅，但甜美面容已然浮起凌厉之色：“公主，您已浪费了半年时间。”

　　“我心里有数。”她低垂了明眸，掩住眼中的憎恶，再抬眼时只剩一片清明无波，“你退下吧。”

　　“是，娘娘。”晴沁恭敬应道，站起身退了出去。

　　寝居内恢复了原来的安静，路映夕无声地叹息。每当晴沁称呼她为“公主”，就是在提醒她，她并非自由人，她有重大任务在身。而这个任务的第一步，就是争夺君宠。呵，那个慕容宸睿的宠爱，其实她打心底的不想要。

　　“禀娘娘，皇贵妃求见。”寝居外，一道清脆的宫女声传来。

　　“请她进来。”路映夕扬声回应，清眸微微眯起。在这后宫之中，荣宠最甚的就是这位皇贵妃贺如霜。因她身怀龙嗣，皇帝特赐她无需向皇后及皇太后请安，今日却无端上门来，颇令人深思。

　　须臾，一袭粉紫色宫装的柔美女子袅袅而来，曲膝行礼：“皇后娘娘凤安。”

　　“妹妹有孕在身，不必多礼，坐。”路映夕微笑着上前，轻拉她的手，一同在榻座上坐下。

　　“如霜唐突，扰了皇后姐姐的清净。”贺如霜柔柔一笑，也换了亲切的称谓。

　　路映夕但笑不语。宫女奉上热茶，而后侍立在旁，便见贺如霜的神情有了几许为难。

　　“都下去吧。”路映夕挥了挥手，心中清明如镜。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

　　果不其然，待到无人时，贺如霜才幽幽开了口：“姐姐，若非事关重大，如霜也不愿意惊动姐姐凤驾。”

　　“何事让妹妹烦忧？”路映夕温声问，眼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她。容颜柔弱，风姿楚楚，娇小婀娜，虽不是绝色，但也另有一番韵味。

　　贺如霜的眉眼一黯，氤氲上凄楚之情，低声道：“不怕姐姐笑话，如霜自怀有身孕以来，一直处处小心，对于汤药和饮食更是谨慎，经过贴身侍女试饮之后才会入口。”

　　路映夕点了点头：“小心谨慎，是应该的。”在深宫之中，每个人都如履薄冰，因为危险无处不在。不过难得贺如霜说得这样坦白。

　　“今早……”贺如霜犹疑了片刻，很轻地道，“早膳里有毒，试吃的那个侍婢死了。”

　　路映夕凝视着她，直看入她的眼底：“你一点也不怀疑是本宫下的毒？”她身为皇后却有名无实，而贺如霜的分位仅在她之下，且又怀有皇嗣，照常理来说，贺如霜第一个要怀疑的人就应该是她了，因为她最有动机。

　　只听贺如霜叹息着回道：“皇后姐姐一向无争无求，这是整个后宫都知道的事。何况，女人都有直觉，如霜能感觉得出来，姐姐对如霜并无嫉妒之意。”

　　路映夕不禁莞尔。这个柔柔弱弱的小女子，其实是个明白人，说话也颇为坦诚，倒让人讨厌不起来。

　　“兹事体大，为何不向皇上禀告？”路映夕收了笑容，正色问道。

　　“皇上近来忙于和司徒将军商讨征伐龙朝之事，如霜不想给皇上增添烦扰，而此事终是后宫家事，如霜应该先告知姐姐才合宫规。”贺如霜有条不紊地慢慢解释。

　　路映夕站起身，边行边道：“且去你宫中看看。那份膳食可还在？侍女尸首可有人动过？”

　　“如霜已宣了太医，此外，没有其它人敢动。”贺如霜跟在她身后，唇角微微一掀，旋即又抿了去。

　　路映夕没有回头，唇畔亦浮起似有若无的淡笑。贺如霜此次借题发挥，想要借她之手铲除绊脚石，但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一次机会呢？

　　
第二章：帝心莫测
　

　　路映夕的脚步稍停，微微仰头，望着那在日照下闪光的金漆殿名——白露宫。

　　这是皇帝御赐给贺如霜的寝殿。诗经有云，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位皇贵妃的圣宠之隆，可见一斑。

　　路映夕抿唇一笑，悠悠然举步走了进去。

　　“皇后娘娘凤安！”殿中的漫地金砖上，低眉垂眼的宫婢太监跪了一地。

　　“都起身吧。”路映夕的语气清浅，目光直接落在锦绣屏风后的软榻上。

　　身后的贺如霜低声道：“皇后姐姐，徐太医正在验那侍婢的尸首。”

　　路映夕颔首，毫不避讳地绕过屏风。长榻上，是一张苍白清秀的脸，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然已气息全无，死寂沉沉。路映夕不由叹息，宫廷之内，人命如草芥。

　　“老臣徐晋叩见皇后娘娘。”徐太医恭谨行礼，才道，“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此宫女所中之毒，乃是‘封喉血”。只要食入少许，就会当场毙命。”

　　“嗯。”路映夕淡淡应了一声，俯身细看那侍婢的喉间，果然有一点如血般的印记。后宫争斗，花样百出，用毒属于平常事，但大多数人会选用慢性毒，很少人会用绝顶剧毒。

　　“皇后姐姐……”贺如霜以纨扇遮面，扭过头去，不忍再看那气绝的尸身。

　　路映夕折身走出屏风，立在正殿中央，明眸一扫，睥睨着跪地的宫婢内监们，清冷出声：“贺贵妃的食膳，由何人负责烹饪，食材又由何人带入？”因贺如霜怀有龙嗣，故而她的白露宫中自备小厨房，待遇比照凤栖宫。

　　“回、回皇后娘娘，是奴婢负责烹饪……”一个年纪较长的宫女颤声回答，“食材则由小良子从御膳房取得，送来白露宫。”

　　“禀皇后娘娘，奴才小良子，所有食材都是经过御膳房的御厨亲验过之后，奴才才领了回宫。”小太监颇为机灵，口齿伶俐地接话。

　　路映夕的视线停在那宫女的身上，嗓音低了下去，凭添几分厉色：“你，叫什么名字，入白露宫之前，侍候的是哪个主子？”

　　“奴、奴婢芳菲……奴婢以前在韩淑妃的宫中侍候……”那宫女扑通一声跪伏在地，身子隐隐发抖。

　　路映夕敛去严厉之色，轻轻一叹，清眸中染上一丝无奈。下毒者是何人，尚是个谜，但贺如霜显然无意查明真相，只想把矛头指向四妃之一的韩淑妃。

　　“皇上驾到——”

　　忽然，一迭声的尖细喊声，自不远的宫门传来。

　　路映夕习惯性地眯了眯眸子，眼角余光瞥见贺如霜面露喜色，小女人的娇美之态尽现。

　　“皇上圣安！”满殿的宫女太监又兢兢战战地跪下。

　　路映夕盈身一礼，并不言语。通禀皇帝的人，自然就是她。事关人命，且关乎皇嗣，她万不能托大，把自己栽进去。

　　皇帝俊脸漠然，抿着薄唇，手一抬，沉声道：“平身。”

　　“皇上！”贺如霜凄凄一唤，柔弱上前，美目泛泪，“臣妾，臣妾……”语未竟，已先哽咽。

　　路映夕心中暗笑，叹为观止。

　　皇帝的脸色稍缓，柔声道：“有朕在，爱妃且放心。”他似此时才看到路映夕一般，转而淡淡道，“皇后劳心了。”

　　路映夕温和微笑：“臣妾无能，烦扰皇上了。”

　　不料皇帝竟朗声大笑，意味深长道：“邬国长公主岂会是无能之辈，皇后过谦了。”

　　路映夕不语，一味平静地浅笑。他防她已不是一天两天了，要取得他的信任，实在太难。父皇啊父皇，您要女儿做的事，堪比登天。

　　静默间，只听皇帝铮铮利落道：“此案就交由刑部去查，意图伤害朕之龙嗣者，朕决不轻饶！”

　　“皇上圣明。”路映夕温顺附和，眸中的嘲讽一纵即逝。

　　皇帝幽蓝至黑的眸子一闪，泛起同样嘲讽的光芒，淡声道：“想起来朕倒是很久没有去皇后的凤栖宫走一走了，不如就由朕送皇后回宫。”

　　“皇上……”贺如霜惊诧，怎么也没想到皇帝居然不安慰她这个受惊的人，却要随被冷落多时的皇后一起走。

　　“朕晚些再来看爱妃，爱妃好生歇着。”皇帝温言宽慰，语毕，便就摆驾离去。

　　路映夕慢吞吞地上了御撵，安静地坐在皇帝身边，一声不吭。

　　皇帝慵懒地倚靠着软垫，突然闲闲地出声：“皇后想见朕，派人通报一声便是，何需如此大费周章。”

　　路映夕呵呵笑着，不答话。

　　皇帝蓦地坐直身子，眸色渐锐，直视着她，一字一顿道：“朕最厌恶，在朕面前耍小聪明的人。”

　　路映夕笑得更加愉悦，绝美容颜似明媚阳光般，绚丽耀目，脆生生道：“皇上，其实天下处处都是这样的人。”

　　皇帝的俊容一凛，眼神深沉了几分：“玩弄小伎俩的人，最后只会聪明反被聪明误。而真正大智慧的人，才叫朕不得不提防。”

　　路映夕无辜地看着他：“依臣妾看，这世上，真正有大智慧的人，除了皇上您，再无他人。”

　　皇帝的薄唇慢慢勾起，似笑非笑：“原来，朕的皇后有一张甜如蜜的小嘴。”

　　路映夕低低垂眸，状似羞赧。

　　因这一低头，她光洁白皙的颈脖露了出来，颈后上有一朵艳丽绯红的芍药，恣意怒放，衬得那如雪的肌肤越发诱人。

　　皇帝的幽眸陡然一暗，伸出手，抚上那纤细的颈子。手掌张开，一点点地逐渐握紧。

　　路映夕一惊，突地抬头，对上他的眼光，心中刹时大震！

　　杀气！

　　他竟对她起了杀心？！

　　 
第三章：风云暗起
　　

　　“皇上……”路映夕弱弱地唤了声，感觉缠绕在脖间的力道越发重，胸腔里的空气似被抽空，心肺胀痛得几欲崩裂。

　　皇帝的黑眸泛起凛冽蓝芒，杀气渐浓，冰寒慑人。

　　路映夕低垂着的双手发狠地握紧，指甲掐入掌心，强迫着自己不要挣扎。她必须赌！赌他不会就这样杀了她！

　　“为何不反抗？”皇帝的大掌依旧冷酷地桎梏着她，醇厚的嗓音却宛若调情般低柔悦耳。

　　路映夕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似要滴出血来。她的齿根因极度的忍耐而发出“喀喀”声响，体内浑厚的真气本能地涌动翻腾，即将迸发而出！

　　不可以！她一定要忍！他休想陷害她意图弑君！

　　“呵！”皇帝突然低笑一声，倏地松开手，脸上平静无澜，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未发生。

　　“咳咳……”路映夕猛咳了几声，大口呼吸，明亮清眸染上了几缕血丝。

　　“朕的皇后，真是可忍人之所不能。”皇帝低沉的笑声不断，仿佛愉悦至极，可幽深如潭的眼底毫无笑意。

　　路映夕又咳了会儿，才顺过气来，沙哑地道：“皇上，臣妾不明白。”

　　“朕以为，你是明白的。”皇帝直勾勾地盯着她，语气漫不经心，“皇后出自帝王之家，必然听说过一句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朕希望，今日之后，皇后会牢牢记住这句话。”

　　路映夕温驯地点头，低下了眸子，隐去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怒光。他是在告诉她，如果她敢有丝毫异动，他就会杀了她。但是，他未免太小看她路映夕！

　　皇帝似满意地扬唇淡笑，悠闲地抬起一手，为她扶正秀发间那支微有倾斜的赤金凤钗。手势无限温柔旖旎。

　　路映夕抬眸看他，亦是浅浅而笑，绽出美丽的梨涡。

　　两人笑望着，眼神相对，却似有一股隐晦的强大气流相撞，火花飞溅。

　　良久，皇帝惋惜般叹息一声，意有所指道：“可惜，可惜皇后并非男子之身。”如果她是男子，便是他一统天下的劲敌。

　　“臣妾若是男子，又怎能有荣幸成为皇上的帝后？”路映夕笑得嫣然，自若应对。就算她是女子，也照样有能力灭他于无形！

　　皇帝慵懒地睨她一眼，修长的手指掀开御撵的锦帘，淡淡道：“凤栖宫到了，朕想起还有政事待办，就不送皇后进去了。”

　　“多谢皇上送臣妾这一程。”路映夕盈盈一礼，优雅地下了御撵，扬长而去。

　　回到寝宫，路映夕静坐在镜台前，清冷的明眸微微眯起。脖间的那一圈指痕，红得刺目。可见慕容宸睿下手之时，没有半点怜香惜玉之心！

　　绯粉的菱唇缓缓弯起，她忽然扬声道：“替本宫宣韩淑妃前来！”

　　寝宫外即刻有宫女脆声应道：“是，娘娘！”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一袭水蓝色宫装的女子踏着轻曼脚步进来，不卑不亢地欠身行礼：“皇后娘娘凤安。”

　　路映夕站起身，并不说话，直视着她。

　　韩清韵神情沉静，毫不回避她的打量，清美出尘的脸上甚至带着一点傲气。

　　路映夕细看她，心有赞叹。其实韩淑妃比贺贵妃更加容色出众，她身上那水蓝色宫裙，仅是普通绸布，长长裙摆刚刚遮住足踝，脚下一双同色的绣鞋，鞋面上以白色丝绒勾有一缕飞云。没有累赘的华丽装饰，却自成一格，风姿不凡。

　　“韩淑妃，相信你也已经知道白露宫那边出了事吧。”路映夕开门见山道，并不打算和她寒暄。

　　“略有耳闻。”韩清韵淡淡回道，清瘦的身子防备般挺得笔直。

　　“那你可知道，如今最大嫌疑的人，就是你。”路映夕云淡风轻地直指重点。

　　“皇后明鉴，清韵决不曾做过！”韩清韵的脸色骤冷，隐约有点怒气。

　　路映夕心中轻叹，这般骄傲的人儿，在深宫后苑是要吃亏的。

　　见她不出声，韩清韵也抿起红唇，神色愈发冷傲倔强。

　　“本宫相信你。”路映夕轻淡地道。

　　韩清韵似是一怔，举眸望着她。

　　“这件事，本宫会为你做主。”路映夕微微一笑，“不过，你的倔脾气，有时候可要收一收，不然惹恼皇上，本宫也帮不了你。”

　　韩清韵愣了愣，半晌，稍软了面色，曲膝一礼，道：“清韵谢过皇后娘娘。”

　　“客气的话本宫就不说了，你且下去吧，无需太过担忧。”路映夕敛了笑，眉宇间泛起一丝倦意。

　　“不扰皇后歇息，清韵告退。”韩清韵再次揖礼，旋身退了出去。

　　路映夕重新坐回镜台前，揉了揉眉心，口中低叹一声。她自幼便看遍后宫的险恶丑陋，最不愿意生活在这样的地方。但事与愿违，她注定逃不开如此的宿命。

　　兀自冥思许久，直到身后一道刻意压低的嗓音响起。

　　“公主。”是晴沁。

　　“说。”她没有回头，意兴阑珊。

　　“公主，贺贵妃所怀的皇嗣，不可留。”晴沁低低地道。

　　“嗯。”她淡漠地应了声，眉尖却忍不住蹙起。

　　“还有一件事，奴婢收到消息，空玄子神医进宫了，受邀为贺贵妃安胎。”

　　路映夕的脸色倏然一僵，突地站起来！衣袖不经意地扫过镜台上的珠钗，玎珰地散落一地。可是她却毫无所觉，怔仲失神。

　　“他”来了？！

　　恍惚间，她竟不自知的红了眼眶。心底那被硬生生埋葬的思念，一瞬间似泉涌般汩汩冒出来。

　　因为太浓烈，她觉得自己似要被湮没，无法喘息，心痛难挡。

　
　
第四章：彼此试探


　　晴沁无声地退了出去。

　　路映夕怔怔伫立着，清美绝伦的面容有些幽凄迷蒙。

　　取起梳妆台上的一柄精小手镜，她背过身，拨撩开颈后的乌黑青丝。

　　手镜里，映照出身后的那面大铜镜，铜镜中，纤细洁白的颈上有一朵鲜艳欲滴的芍药，美丽而栩栩如生。

　　她轻轻叹息。那是“他”为她种下的“灵机”，抑制着她与生俱来的心疾，减少发作时的痛苦。

　　除了异于常人的聪颖天赋，她这一身的本事，全是他所授。内功心法，剑法轻功，医学毒术，奇门兵法，皆是上乘非凡。他是一个天下罕见的纵世奇才。只是，他性情淡泊，悲天悯人，只医病救人，不理世事。

　　其实，她很想很想，与他携手浪迹天涯，悬壶济世。闲来无事时，煮酒弹琴，一起坐看云卷云舒。

　　这个愿望，今生大抵是无望了。她生于帝王之家，注定只能活在权力斗争的旋涡里，无法抽身，不得自由。

　　放下手镜，她换上素净的月牙白衣裙，举步走出了寝宫。

　　“娘娘，可要准备凤撵？”寝居门外，两个宫女恭敬地问。

　　“不必了，本宫只是想去御花园走一走。”路映夕淡淡而笑，曼步前行。封喉血的毒性奇特，其中有一味药是珍贵的羊乳花。整个皇宫之中，只有御花园里才有种植。她既答应了韩淑妃，自然要费点心思查案。

　　偌大的御花园，格局巧妙雅致，亭台依水而筑，路径以彩色卵石铺砌，园内佳木葱茏，百花争妍。

　　路映夕神情悠闲，慢慢步行观赏，走到一处花圃时才停住了脚步。羊乳花长得并不特别起眼，花冠乳白，内面深紫，其种子有翅，含皂苷，可供药用。

　　她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花朵，随即就收了回来，转头对身后的宫女道：“小南，去问问，是何人打理这处花圃。”

　　“是，娘娘。”名唤小南的宫婢样貌清秀，神色十分内敛，一看便知是久居内廷之人。

　　小南离开片刻，很快就带了一个小宫女前来。

　　“奴婢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凤安！”那小宫女诚惶诚恐地跪下行礼，低着头不敢抬起。

　　“抬起头来。”路映夕温声道。

　　“是，娘娘！”那小宫女面带惊惶地微仰起小脸，水灵的眼睛如鹿般惹人怜爱。

　　路映夕心中一突，不由震惊。竟有人长得与她如此相似？！五官极为肖似，但更年轻，神情更单纯无邪。

　　那小宫女显然也感到震撼，愣愣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你叫什么名字？”路映夕定了定心神，若无其事地问道。

　　“回娘娘，奴婢名叫栖蝶。”那小宫女犹在出神，眼也不眨地看着路映夕。

　　“芳龄几何？”路映夕伸手扶她起来。

　　栖蝶受宠若惊地站起，忙回道：“奴婢十六。”

　　“这处花圃是你在料理？”路映夕绽唇微笑，如冰雪凛冽的清眸却隐约掠过暗芒。她似乎已经一脚踏进了某人设的局里，只不知那人到底有何目的。

　　栖蝶不察路映夕心中所思，怯怯一笑，道：“禀娘娘，奴婢七岁进宫，一直随兰姑姑学习园植，在御花园当值已有九年。”

　　路映夕点了点头。看来这个兰姑姑是一个关键人物。

　　明眸流转，心里已有想法，路映夕温和地问：“栖蝶，你可愿意到凤栖宫来，侍候本宫？”后宫各人的最终目标，不就是争得君宠吗？既然人家有心安排，那么她便就顺水推舟。

　　栖蝶睁大黑白分明的眼睛，不敢置信地嗫嚅道：“奴婢、奴婢可以吗？”

　　“本宫说可以，便就可以。”路映夕扬唇浅笑，修长的身形傲然如松柏。

　　“奴婢多谢皇后娘娘隆恩！奴婢一定会尽心尽力伺候娘娘！”栖蝶雀跃地跪下谢恩。她一直在御花园当值，但却从未见过皇上，如今可入凤栖宫，将来必能亲近君侧！宫中女子，不论分位品级高低，谁不想得皇上的一眼青睐呢？何况，她竟与皇后娘娘长得这般相似……

　　“小南，你先带栖蝶回宫，本宫想在这里多留一会儿。”路映夕唇畔的笑意不减，心中了然。少女怀春，无可厚非。

　　“是，娘娘。”小南温谨地应声，表情平和，欠了身，便带着栖蝶离去。

　　路映夕微眯眸子，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眸光清冽。沉静的小南，锋芒内敛，也是一个不容小觑的人物。她本是皇帝寝殿的近身侍婢，也就是说，她是皇帝安插在凤栖宫的眼线。

　　如此也好，省却她不少力气。今日遇见栖蝶之事，想来皇帝很快就会收到消息。他越防她，就越会怀疑她有阴谋诡计。

　　想到此，路映夕弯了弯粉唇，颊上露出小小的梨涡，笑得很是狡黠。不急，总有一天栖蝶会派上用场。

　　.............................

　　是夜，宫灯盏盏，亮起橘黄的光辉。

　　凤栖宫的寝居里，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高悬一角，照得满室明如白昼。

　　路映夕懒洋洋地倚在软榻上，随意地翻着手中的书卷。一袭滑顺丝缎裁成的寝裙，贴合着她玲珑有致的身躯，长长的漆黑乌发垂散在胸前，添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之美。

　　榻旁，栖蝶安静侍立。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路映夕放下书卷，唇角微扬。差不多时候了，该来了。

　　没有听到太监的高声通禀，一身明黄色锦袍的挺拔男子直接走了进来。

　　“皇上圣安。”路映夕慢悠悠地起身，曲膝一礼，“皇上今夜怎会过来？”

　　皇帝不作声，长眉斜挑，俊容上浮起些微嘲讽，目光瞥向一旁的栖蝶。

　　栖蝶被他一看，惊得跪下，讷讷道：“奴婢叩请皇上圣安！”

　　皇帝扬手，冷淡道：“退下。”

　　“是，皇上！”栖蝶依言退了出去，略显稚嫩的清美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失望。

　　路映夕感到无限惋惜，明眸眨了眨。

　　“皇后实在有心。”皇帝淡淡地睨着她。

　　“谢皇上赞赏。”路映夕无辜地举眸回望他。

　　“你知道朕在夸你什么？”皇帝的脸色深沉莫测，喜怒难辨。

　　“臣妾不知，不过只要是出自皇上口中的赞美，臣妾都深感欢喜。”路映夕盈盈微笑，答得滴水不漏。

　　“朕的皇后似乎很想把朕推给别的女人？”皇帝优美的薄唇缓缓勾起，划出一个迷人的弧度。

　　“雨露均沾，是后宫之福。”路映夕迎上他暗藏锐芒的眼，柔声回道。

　　“皇后此言，似是埋怨朕没有经常留宿凤栖宫？”皇帝的眼神幽深，墨色眸子中蒙着一层惑人的蓝紫光泽。

　　“臣妾绝无此意。”路映夕轻轻摇头，软了嗓音，“臣妾只是不懂，为何皇上始终不愿意……”她赧然垂眸，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清晰。纵使她不愿，但她还是必须拥有一个皇嗣，这是她的任务，无可逃避。

　　皇帝轻笑出声，声线却冰冷：“你终于忍不住说出口了。”他不碰她，就是不想将来继位的太子是她所生。

　　路映夕暗自咬牙，心中悲愤。他以为她想说这些？他以为她想要他碰触？她心底比他更不愿意！

　　饶是如此，她还是微微抬起头，凝视着他，低低地说：“皇上，今夜可要留下？”

　　本以为他定会断然拒绝，没想到他竟一口答应：“好，今夜朕留下！”

　　路映夕一怔，愣望着他，无言以对。

　　

第五章：勉强自己


　　皇帝唇边勾着优雅淡笑，负手而立，一双幽洌的蓝黑色眼瞳闪着耀眼的摄人光芒。

　　路映夕心中大震。他真的要留宿凤栖宫？！

　　“皇后似乎在质疑朕的话？”皇帝斜挑长眉，睥睨着她。

　　“臣妾不敢。”路映夕柔顺地回道，低眉敛眸，可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他终于决定要了她？虽明知此事无可避免，但她还是感到无比恐慌！

　　“口不对心。”皇帝的语气散漫，话里却隐含芒刺，“皇后的心，不知遗落在何处。朕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你并不希望朕留下。”

　　路映夕暗暗深吸口气，举眸，微笑道：“臣妾垂着眼，皇上都可看见臣妾的心？”

　　“一瞬时间，也已足够看清。”皇帝向她跨近一步，修长手指似调情般抬起她的下巴，“朕的皇后有一双明若星辰的眼睛，可惜并非清澈见底，朕要细细留心，才可探知其中蕴含何奥秘。”

　　他的手指缓缓地摩挲着她的肌肤，路映夕忍耐着没有抗拒，黛眉却本能地蹙起。

　　“朕的碰触，让皇后觉得难以忍受？”皇帝口中低柔地问着，冰凉的指尖划过她的菱唇，然后冷冷收回手。

　　“臣妾只是觉得紧张。”她抿唇，用力一咬牙，忽然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皇帝沉稳站立，不动如山，任由她僵硬地拥抱着他。

　　“皇上，让臣妾为您更衣……”路映夕轻声道，心中感到羞愤，但手下越发温柔，慢慢地褪去他的外袍。

　　锦袍还未脱下，冷不防的，皇帝一把握住她的柔荑，目光幽深凉寒，直视着她，锐利得似要探入她的内心。

　　路映夕微仰着小脸，迎上他的眼，不闪不避，大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凛然。

　　皇帝淡淡扬起薄唇，笑道：“皇后此状，倒像是要赴刑场。”

　　“臣妾只是紧张。”路映夕重复方才的那句话。她找不到更好的理由，她确实觉得犹如赴死。

　　“看来皇后紧张得厉害。”皇帝笑意盎然，眸底却是讳莫如深。

　　路映夕轻咬下唇，狠了狠心，旋过身去，抽落腰间的丝带蝴蝶结，衣裙滑下香肩，散落在地。

　　光裸的美背，白皙胜雪，衬着漆黑长发，愈加显得肤如凝脂，极之诱人。

　　皇帝的黑蓝眸子蓦地一暗，闪过复杂的情绪波动。

　　“皇上……”路映夕的嗓音有些颤抖，没有转过身面对他，背脊挺得异常笔直，却仍掩饰不了那细微的战栗。

　　皇帝抬手，抚上她的长发，蜿蜒而下。

　　路映夕浑身轻颤，咬紧了牙根，竭力克制着一掌拍开他的念头。

　　皇帝似对她顺滑乌黑的长发爱不释手，轻柔抚摸着，低吟道：“淡扫蛾眉朝画师，同心华髻结青丝。”

　　路映夕无心听，只觉得万分煎熬。他像是在故意折磨她，是想看她能够忍耐到何时吗？心中不禁开始天人交战，若她现在反悔，他会否龙颜大怒，借机降罪于她？

　　内心正挣扎着，身后那贴近的男子气息突然散了去。路映夕不由诧异，惊疑忐忑地扭过头看去，对上一双深邃惑人的眼眸。

　　“气候尚凉，皇后小心染了风寒。”皇帝不紧不慢地开口，拾起地上的衣裙披在她肩上，幽蓝墨眸一片明朗磊落，但又仿佛闪着柔情的微光，令人迷惘。

　　路映夕定了定神，穿好衣裙，盈盈转过身，绽露甜美笑容：“臣妾多谢皇上关怀。”不管他是因为什么原因而不碰她，她都由衷松了口气。她本以为只要一咬牙就能忍过去，但现在她才发现，这件事很难很难。如若不爱他，又如何能够心甘情愿把身体给他？

　　此时，寝居外，一道恭谨的太监声忽然传来——

　　“皇上，奴才有要事禀告。”

　　皇帝看了路映夕一眼，神色平淡，扬声道：“何事？说。”

　　“禀皇上，白露宫方才进了刺客，贺贵妃受惊，疑似动了胎气。”

　　皇帝脸色骤沉，疾步走出寝居。

　　路映夕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却隐约听到外面皇帝与太监的对话声，心头猛然抽紧！

　　“他”串通刺客？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第六章：皇室血脉


　　白露宫，灯火通明，辉煌亮堂，却寂静得令人不安。

　　前殿外，一排带刀侍卫凛凛站立，神色皆是肃穆冷峻。殿中的金砖地上，跪着一个身穿浅灰色素袍的俊逸男子。他虽双膝跪地，但却不显半分卑微，眉目温雅清俊，神情平和而悠远，眸光清浅而煦暖。殿门外一阵微风吹来，掠过他的素袍，便见衣袂飞扬，似要随风而去。

　　路映夕隔着几步距离凝望着他，绝色夺目的丽容在此时失了光华，明眸之中一片郁悒黯然。

　　“映夕。”那男子开口唤道，一双墨眸幽深如古井，波澜不惊，淡定从容。

　　“师父。”路映夕低低应声，走近前去。

　　“半年未见，你可好？”男子唇角微扬，露出淡淡笑容。

　　“好。”路映夕亦浅浅微笑，向他伸出手，欲要扶他起身。

　　他却纹丝不动，温声道：“贺贵妃动了胎气，确是我的错。”

　　路映夕无奈，收回手。皇帝尚在内殿寝居，这里她做不了主。早前白露宫进了刺客，当时师父正为贺贵妃施针安胎，却因这意外而一针错位。其实以师父出神入化的医术，即使略有差池，也必定依然能保贺贵妃腹中胎儿无恙，但她却不肯再接受师父的诊治。疑心之重，令人感慨。而那名黑衣刺客行动失败，被师父当场制服，然却立即咬破口中毒囊，自尽身亡，死无对证。

　　大抵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皇帝终于大步走出来，俊容冷冽，眸色深沉。

　　“南宫渊。”皇帝的嗓音寒洌，直呼那男子的名讳，不再称他为空玄子神医。

　　“敢问皇上，贺贵妃的情况如何？”南宫渊举目直视着皇帝，不卑不亢。

　　皇帝的语气越发冷厉：“朕的孩子，未能保住。”

　　路映夕在旁听得心中一震，南宫渊却只是悲悯地叹息一声，似早已预料到。

　　“刺杀之事，朕会细查。”皇帝深不见底的眸中闪过锐芒，冷声道，“南宫渊失手误医，其罪确凿。来人！将他打入天牢，交由刑部发落！”

　　路映夕大惊，急道：“皇上——”

　　但还不待她求情，皇帝已冷冷睨她一眼，截断她的话：“皇后有何意见？”

　　见他神情阴鸷，路映夕抿住菱唇，沉默下来。现在她若冲动行事，不仅救不了师父，更会惹怒皇帝，无益于事。

　　这时殿外的侍卫已经鱼贯进入，架住了南宫渊。

　　“映夕，不必为我担心。”南宫渊面色平静，任由侍卫们押着离去。

　　路映夕望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素手发狠地攥紧。以师父的绝世武功，倘若要反抗，又有谁能擒得住他？可他偏却生有一副慈悲心肠，不愿杀生，不愿伤人。贺贵妃的事，他定是感到愧疚自责。

　　皇帝走到她身旁，半眯起眸子，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皇上？”路映夕心中暗惊，轻微抽了抽手，他却猛地加重力道，握得她手背生生发疼。

　　“皇后似乎极为关心南宫渊？”皇帝不松手，仿若漫不经心地问。

　　“臣妾为人徒弟，自然忧心师父的安危。”路映夕恭顺地回道。她一定会想办法救师父，即使必须不择手段！

　　“皇后与南宫渊如此师徒情深，真让朕羡慕。”皇帝的大手又收紧一分，面上漠然无温。

　　路映夕吃痛，倒吸一口凉气。她甚至听到自己的指节被他钳得“喀喀”异响。慕容宸睿，你未免欺人太甚！

　　“朕在和你说话，为何默不作声？”皇帝像是一点都不知她的痛楚，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

　　路映夕强忍心头翻涌的怒火，暗暗丹田一沉，灌注真气于手心，抵抗着他毫不留情的施力。

　　皇帝的薄唇慢慢勾起，笑意却未达眸底，手下愈加用力，竟也已驱动内力！

　　静默无声中，两股同样强劲的真气猛然相撞，激烈拉锯，互不相让。刹那间，偌大的殿堂骤寒，充斥着森森的肃杀之气！

　　但片刻之后，皇帝便渐敛了内劲，一点一点地收回来。

　　路映夕心底不禁松了口气，也慢慢撤回真气。现在并不是可以撕破脸的时候，虽然她很想痛痛快快地和他打上一场。

　　“原来朕的皇后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皇帝放开她的手，淡淡道，“如此绝顶的武功，世间罕有，想来皇后的师父更是高深非凡了。”

　　路映夕陡然一颤，倏地抬眸望他。他的心思竟然这般深沉！故意逼她动用内劲，不只要探她的底，更是要探师父的实力！枉她自负天资聪颖，可看穿人心，却这样轻易中了他的诡计！

　　“师父性情宽厚温和，更以治病救人为终生志愿，今次意外害得贺贵妃痛失胎儿，师父定是深感愧疚。”她定下心神，唏嘘轻叹，复又柔声劝慰道，“皇上和贺贵妃都是福泽绵厚之人，来日必定会再孕育龙嗣。”

　　“福泽绵厚？”皇帝却是冷哼，脸色冰寒，“继下毒事件之后，又出现了刺客行凶，依朕看，有人根本见不得朕的皇室血脉延绵。”

　　路映夕不语，低垂眼帘，掩去清冽如雪的眸光。没想到他也已猜到，近日这些事并非后宫妃嫔争风吃醋勾心斗角而造成。父皇终是按捺不住了，不等她有所动作，已先铲除了可能成为皇朝未来太子的胎儿。只有父皇才会想到利用师父来害怀孕的贺贵妃。只是可怜了那无辜孩子，初初成形，便就夭折。

　　“若让朕查出幕后凶手……”皇帝眸中泛起幽蓝的锋芒，犹如万年寒冰，冷冽刺骨。

　　“天网恢恢，皇上定能查出真凶，将其缉拿归案。”路映夕无视他那危险的目光，沉静地附和道。

　　皇帝深深地看她一眼，似审视探究，又似威胁警告。

　　路映夕下意识地感到背脊发凉。她不能够坐以待毙了，她必须主动出击，先下手为强！

　　“皇上，之前‘封喉血’的下毒案，臣妾已略知端倪。”她镇定地回视他，轻声开口道。

　　“哦？”皇帝眉宇间的阴鸷不减，神情冷酷。

　　“此处不便详谈，请皇上移驾凤栖宫可好？”她微微一笑，自信笃定。

　　“皇后该不会以为此时此刻朕还有心情享受温香软玉？”皇帝嘲讽地勾唇。

　　“虽然臣妾景慕皇上已久，但也不至于愚钝如斯。”她温柔浅笑。总有一日，她会征服他的心，再夺他江山，但她不会急于一时。

　　皇帝冷淡地睥睨着她，似看透她的内心，优美薄唇中缓缓吐出一句无情的话：“收起你那可笑的妄想。”

　　她不惊不惧，美眸流转，盈盈而笑，灿烂炫目。谁输谁赢，现在言之过早。

　　皇帝不再赘言，甩袖举步先行。

　　路映夕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眼光如芒，直刺他的后背。慕容宸睿，你最好不要动师父一根寒毛，否则我要你十倍奉还！

　
第七章：旧疾突发


　　与白露宫的华丽堂皇不同，凤栖宫十分庄重大气，皇后寝居更是素雅至极。一面象牙抽丝织成的屏风，隔开帷幔低垂的凤床，而外间摆设寥寥，只有一座软榻和几张楠木桌椅。

　　皇帝随意地倚着长榻，慵懒开口道：“皇后说已查出些许眉目，不知是何头绪？”

　　路映夕温声回道：“封喉血的毒性阴狠，其中有一味药是御花园里种植的羊乳花，臣妾认为这是一条线索。”

　　“嗯。”皇帝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扬眉睨着她，语气散漫，“素闻皇后精通医理，看来传闻不假。”

　　“臣妾只是略懂皮毛。”路映夕神色谦逊，举眸回视他，平缓道，“料理那一处花圃的主职宫婢叫做兰姑，或许从她口中可问出一些端倪。”

　　皇帝不语，勾唇淡笑，幽眸如潭，深不可测。

　　路映夕也不再多言。据她分析，那兰姑应该是父皇安排下的棋子。贺贵妃失了皇嗣，兰姑是时候出来顶罪了。

　　皇帝微凉的目光紧锁着她，突然出声道：“南宫渊是皇后的师父，朕在想，是否需要从轻发落。”

　　路映夕心中一凛，知道他这句话是试探之意，斟酌片刻才道：“师父原是无心之失，但也确应负上部分责任，臣妾不知以皇朝律例会有何罪罚。”

　　皇帝唇边的笑容加深，带着一丝轻嘲，似在笑她的言辞谨慎。

　　“南宫渊错手误医，伤损皇室龙脉，朕本应治他死罪。”皇帝的话语一顿，眸光渐利，如刀锋直射向她，“况且，刺杀之事与他是否有关，尚是未知。皇后，你说朕要如何卖这个面子给你？”

　　路映夕心底升起一股凉气。他话里的意思，是不会轻易放过师父了？

　　“不过，皇后也无需太忧心，如若查明刺杀之事与南宫渊无关，朕自会网开一面，留他一条性命。”皇帝撑着软榻扶手站起，走近她，优雅笑道，“朕说过，皇后与南宫渊师徒情深，朕很羡慕。”

　　“皇上一向以仁德治国，臣妾自是不担心的。”路映夕淡淡微笑，并不流露丝毫惊慌。他已把话说得十分明白了，他看穿师父是她的软肋，捏着她的死穴警告她别想轻举妄动。师父此次死罪可免，但也必会被软禁牢中。

　　皇帝忽地低叹一声，道：“虽然朕有心轻罚，但刑部做事向来果决利落。刺杀皇贵妃伤及皇嗣，此案兹事体大，只怕少不得要严刑逼供了。”

　　路映夕心中冷笑。他既是九五之尊，又怎会干涉不了刑部的审案手法？

　　虽如此想着，她面上仍是一派温婉无害，轻声道：“皇上，臣妾想去天牢看望师父，不知可否？”

　　“夜已深沉，皇后明早再去吧。”皇帝又跨近一步，一手揽住她的香肩，低柔道，“朕之前答应过皇后，今夜留宿凤栖宫。”

　　路映夕呼吸一滞，倏地抬眼看他。他竟要把她逼得这样紧？

　　“皇后脸色欠佳，是否身子抱恙，可要宣太医？”皇帝神情似是关切，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并未发热，反却冰冷得很，皇后觉得哪里不舒服？”

　　路映夕暗暗咬牙，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猛跳，异常疼痛。这是心疾发作的前兆。该死的！她最不愿被他看见她软弱无力的一面！

　　“皇后？”见她神色痛楚，皇帝扶着她到软榻上，伸手搭住她的脉搏，半晌，俊脸上添了一分真实的沉凝，“脉象紊乱，汹涌急促，皇后可是宿疾缠身？”

　　路映夕苦笑，面色已是渐渐泛白，喉头一阵阵浊气上涌，心肺撕裂般地剧痛。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不定时发作，一旦病发便是来势汹汹，无药可治，只有硬生生熬过去。连师父都医不好她，她更不指望宫中御医。

　　“撑着！”皇帝沉声道，坐于她身侧，撩开她颈后的青丝，裸露出那朵红艳欲滴的芍药花。

　　“皇上？”路映夕疑虑出声，秀眉紧皱，额上已渗出一层冷汗，体内的丝丝痛楚侵袭蔓延全身，煎熬难忍。

　　皇帝不作声，端坐着气运丹田，灌于掌心，然后一掌贴熨在她颈间的那朵芍药上。

　　汩汩热气传导而来，遍布五脏，慢慢地纾缓了激剧疼痛，路映夕的眉头稍稍舒展，可心底却是大受震撼。他居然知道她至为私密的事！“灵机”，是她和师父的秘密，他如何得知？！

　　两刻钟过去，皇帝缓缓收掌调息，淡淡道：“治标不治本，朕帮得了你一次，但未必你每次发作时朕都在你身边。”

　　路映夕以袖轻拭额角汗滴，长吁一口气。以往病发，至少要半个时辰，有了他的真气镇痛，确实易挨许多。

　　“多谢皇上援手。”她向他颔首致谢，露出浅浅一笑。

　　皇帝微眯起眸子，扫过她犹显苍白的小脸，眼神深邃幽暗。此等容色，晶莹如玉，似新月生晕，明眸流盼，清美出尘。她，确不负绝色倾城的盛名。如果她并非邬国公主，或许他会欣赏怜爱她。但是可惜，艳花有毒，红颜祸水。

　　“皇后病发体虚，应好生歇息，朕就不扰皇后就寝了。”皇帝悠悠然收回视线，话语温情体贴，说完便就转身扬长而去，毫无一丝留恋。

　　路映夕望着他颀长的背影，唇畔的笑容一点点敛去，清眸中一片冰雪凛冽。他既知“灵机”的秘密，就更不会对师父手下留情了！今夜她必须冒险闯一闯天牢！


　　
第八章：夜探天牢


　　以她的绝顶轻功，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天牢并非难事，但她深知师父性情，他不可能愿意畏罪潜逃。

　　细细思量之后，她沉住气，落落大方地前去探监。狱卒见皇后娘娘亲临，不敢阻拦，毕恭毕敬地将她迎了进去。

　　但凡是牢狱，必是阴暗脏污，天家大牢也不例外。一间独立的石造囚室里，灯火昏暗，摇曳生影，更显阴森逼人。在一排冷冰冰的铁制刑具前，那素袍男子神情淡定，虽被绑在刑架上，衣衫染着猩血，但面色从容犹如闲庭散步。

　　“师父！”路映夕低呼一声，她终是来迟一步，他们竟已用刑！

　　刑部尚书沈奕见她踏入，恭敬一礼：“恭请皇后娘娘凤安！”

　　“沈大人的动作真是迅速得紧。”路映夕淡淡嘲道，不掩微愠。

　　“臣奉皇上口谕，严加审问疑凶，还望皇后娘娘海涵。”沉奕莫约二十五六的年纪，俊秀儒雅，眼神却是沉着冷厉。

　　路映夕震怒于心，目光冰寒。慕容宸睿，这笔帐，以后我会慢慢跟你算！

　　她沉着面色，明眸光冰冽如泉，冷声道：“皇上仁厚，难道会允你滥用私刑？”

　　那沈奕抿起唇角，并不言语，神情却是傲然。

　　路映夕凝视他片刻，心中清明了然。这位年轻的尚书大人有一副铮铮铁骨，但却心高气傲急于建功，对这样的人不能用强。

　　她心念转动，脸上渐渐露出几许忧色，柔了嗓音：“沈大人，本宫想与师父单独说几句话，还请沈大人通融。”

　　沈奕举目看她一眼，迟疑须臾，然后躬身退了出去。

　　路映夕知道他离得不远，但也不介意，走到南宫渊面前，轻声道：“师父，映夕来晚了。”

　　南宫渊露出浅淡微笑，眉目清朗澄明，温声回道：“映夕，不必自责，师父做错事自当要负起这个责任。”

　　“那是意外，师父为何偏要耿耿于怀？”路映夕不禁感伤，幽幽道，“师父心善，别人却未必感激。”如果当时贺如霜肯继续接受师父诊治，决不会失去胎儿。贺如霜自己种下的因，却要师父背起这个果？

　　只听南宫渊低低叹息：“尚未出世的婴儿，亦是一条人命。几日牢狱之灾，权当祭奠那可怜胎儿。”

　　闻言，路映夕心中蓦地一喜，压低嗓子问道：“师父早已算出此劫？”

　　南宫渊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墨黑如玉的眸子闪着一点温柔笑意。

　　路映夕放心不少，绽开笑容来，但口中音量仍压得极低：“师父，虽只是几日，但酷刑难挨，必要时一定要用内力抵抗。”

　　“只是鞭笞而已。”南宫渊云淡风轻地扬唇，仿若身上那渗血的鞭痕并不是落在己身。

　　“倘若不仅于此呢？”路映夕眼中显出忧急。师父太固执了，那慕容宸睿必不会如此心慈手软的！

　　南宫渊却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径自道：“映夕，我会留在宫中陪你一段时间。”

　　路映夕倏然怔住。师父是否预测到他将会被软禁宫中？她原本尚存一丝希望，希望自己估计错误，可慕容宸睿是那般深沉精明之人，他必定会趁势扣留下师父，借此牵制她的一举一动。

　　南宫渊知晓她的忧虑和愧意，温言安抚道：“与你无关，是我命中注定有此劫数。”

　　路映夕抿了抿菱唇，坚定地道：“师父，无论如何，映夕都会竭尽全力护你周全。”语毕，她突地抬手，迅雷不及掩耳地把掌心里的一颗丹药塞进他嘴里。

　　那药丸入口即化，南宫渊来不及拒绝，不由笑道：“映夕，续命丹珍贵无比，全天下只有三颗，你倒这样浪费了。”

　　“不给师父服用那才是浪费。”她也浅浅轻笑。她只有一颗续命丹，是师父以前送给她，怕她将来病发得厉害挨不过去，特地让她留着保命。可是现在师父遇难，他的命她看得比自己的更重。

　　“我已服了续命丹，你可以安心了？”南宫渊墨眸微闪，泛着隐约的脉脉温色。

　　路映夕却用力摇头。不够，如何足够！续命丹之效只是护住心脉，以防万一，可却挡不了皮肉之痛！

　　南宫渊俊逸的脸上掠过一丝怜爱，柔声道：“映夕，你应该知道，我从不看重外表皮囊，如有损毁，我希望你也不要为我介怀。”

　　“师父？！”路映夕心头狠狠一震，“师父，你还算到了什么？”

　　南宫渊不语，微笑着缄默。

　　见他如此，路映夕的眼眶发热，浮起一层朦胧雾气。师父不说，可她也已猜到。这个劫，并不像他说的那样简单易过。

　　此时那年轻尚书已经无声走近，恭声道：“夜深，请皇后娘娘保重凤体，早些回宫歇息。”

　　路映夕不看他，只定定地看着面前这张熟悉而俊朗的脸。她用眼神在恳求他，求他逃狱，避过此劫。可是，他温和却毅然地回视她，淡淡摇头。

　　“皇后娘娘？”沈奕低声再唤道。

　　路映夕冷冷瞥他一眼，不发一言，旋身离去。为难下臣无用，她只有找主位者谈判！谁若敢毁了师父的容貌，她一定会以其人之道还诸彼身！

　　然而，要到很久以后，路映夕才明白，纵使她再怎么聪明缜密，再怎么防范于未然，也对抗不了上苍的无情捉弄。


　　
第九章：一笑倾国


　　事情就如她所料。翌日清早，兰姑一经盘问，不多久便就认罪伏法，不仅招了下毒之事，也一并揽下了刺杀案。她声泪俱下言道，贺家仗势欺人，强抢民女，她的妹妹被贺家人强纳为侍妾，不出月余就受虐至死。她一心要为亲妹报仇，但她身在宫中，只有把此仇转嫁在贺贵妃身上。毒杀不成，她便买通江湖杀手。最后她又道，如今事败，她无话可说，但即便做鬼也要向贺家人索命。

　　路映夕安静地听着晴沁悄声汇报，未发一言。待晴沁退下，她才轻叹出声。父皇此计颇为高明，那兰姑确是皇朝人士，其妹之事也是真实，即使有人怀疑，却也查无可查。但慕容宸睿是何等人物，他又怎会尽信？他不再彻查，息事宁人，只不过是谋定而后动。将来，他必会一举报复。毕竟，那无辜逝去的，是他的子嗣，他的亲生骨肉。

　　路映夕心中有一丝怜悯，清亮明眸不由黯了黯。但父皇所做，是为了邬国万千子民，她无可置喙。现今天下四分，皇朝、邬国、龙朝，霖国，四国鼎立。霖国地小兵弱，不足为患。龙朝却一贯注重军政，近年来四处征战，攻城占地。而皇朝的皇帝虽年轻，但深沉不露，内蕴刚强。从他主动和邬国结盟开始，已逐渐显露出一统天下的暗藏野心。

　　她慢慢敛去眸中的软色，轻步走出寝宫。

　　“准备凤撵。”她站在琉璃飞檐下，淡淡地吩咐门侧侍立的宫女小南。

　　“是，娘娘！”小南恭敬应声，忙去打理。

　　凤撵矜贵宽敞，撵内铺满绣凤锦垫，坐着很是舒服，不觉颠簸。但路映夕看了一眼华丽雍贵的凤撵，没有踏上，反而径直往前走去。

　　“皇上金安！”路映夕盈盈欠身。她的眼力极好，那一袂明黄衣衫掠过朱门，她就知他已来了。

　　“皇后这是要去哪？”皇帝瞥向凤撵，俊脸上带着微笑，一派亲切无害。

　　“臣妾本想去宸宫向皇上请安。”她浅笑着回道，并不隐瞒。她要和他谈师父的事，只能主动去宸宫。一个她憎恶的地方。

　　“皇后愿意去宸宫？”皇帝轻声笑起来，英挺的眉眼微弯，煞是温柔迷人。

　　“宸宫乃是皇上的寝宫，臣妾想去，可却也不能常去。”她歪着头看他，清美面容上带着一点点娇俏。既然他要做戏，那么她便奉陪。

　　“皇后若想去，随时可以去，朕无限欢迎。”皇帝伸手扣上她的纤腰，揽着她往寝居内走去，状似恩爱缱绻。

　　“多谢皇上特准，臣妾深感欢喜。”她的身子本能地僵了僵。她终究还是习惯不了他的碰触。记得当初她封后不久，他宣她去宸宫侍寝，那本是只有皇后才有的殊荣，其它嫔妃皆无资格在宸宫留夜。可是，他故意折辱她，给她一个下马威。

　　进到后殿寝宫，皇帝便松开了手，优雅地扬唇笑道：“皇后似乎还在记恨那一桩往事。”那时他的确是有心让她难堪，激她尽速行动，倒没有想到她如此沉得住气，韬光养晦，不急不躁。

　　“哪桩往事？臣妾怎么不记得了？”路映夕装傻，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有些事，确实忘了才好。”皇帝唇边的笑意不减，话却说得意味深长。

　　路映夕不语，装傻也是要适可而止的。其实他和她都心知肚明，她不可能忘记，也许一生都会牢记。那一夜，在龙床之上，他慵懒斜倚着，手中握着一卷书册，姿态闲散。他说：“有劳皇后掌灯，朕觉得这夜明珠的光不够亮。”只是这样一句话，她便必须手捧烛火站在龙床旁，为他照明。原本宫灯应有纱罩，但太监送上来的却是一支红烛，那艳红的蜡油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异常滚烫。她记得很清楚，他总共看了三卷书，直到天蒙蒙亮，早朝时间将近，他才放她回凤栖宫。她离去时，右手一片红肿，丝丝疼痛。她不觉难忍，只觉羞辱。

　　“皇后竟在朕面前神游太虚？”皇帝语带戏谑，并不含责怪之意。

　　路映夕抽回思绪，微微一笑，回道：“臣妾只是在想，师父身上的鞭伤，何时会结痂。”

　　皇帝的黑眸一闪，如墨玉生辉，尊贵耀目，沉声道：“虽然刺杀一案与南宫渊无关，但误医之罪不可不判。先前朕答应过皇后，会轻罚，现在自然不会重治。皇后大可放心，朕已下令，南宫渊在天牢思过三日，而后遣去太医署，编写医籍，以期来日造福黎民，可算戴罪立功。”

　　“皇上宽厚，臣妾替师父谢皇上隆恩。”路映夕曲膝一礼，低眉敛眸。她心里清楚，他只不过是找个借口软禁师父，但至少师父暂时安全了。区区一个太医署，根本困不住师父，只看师父愿不愿意离开罢了。

　　这样一想，她心宽许多，唇畔绽出嫣笑，温声问道：“皇上可用过午膳？不如留在凤栖宫用膳？”

　　“也好，朕正饿着。”皇帝口中话语随意，但视线直锁着她的脸，眸光深邃幽暗，隐约浮上几许危险之色。

　　她暗自一惊，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皇帝见状似觉好笑，眉宇舒展，眼中锐色褪去，低柔道：“皇后有一对可爱的梨涡，笑起时天真无邪，惹人怜爱。”

　　她怔望他一眼，脸上飞红，染上两朵绯云。这人分明是调情高手，她在这方面单纯无知如白纸，不是他的对手。

　　心头暗恼，但她还是不服气，反唇回道：“臣妾记得皇上之前说过，臣妾并非一眼可窥底的人，那又怎会天真无邪？”

　　皇帝朗声而笑，醇厚嗓音如天籁悦耳，边笑边道：“朕原先还真没看出，现在才确切看到皇后有这般可爱的一面。”

　　路映夕微愣。她刚才怎会说那么赌气的话？只怪他的眼神太惑人，害她一时失了防备。从第一天见面开始，她就察觉到，这个男人是她看不透的，他的内心变幻莫测，无法捉摸。这种感觉让人很不安。

　　“又出神了？”皇帝似乎心情十分愉悦，忽然俯下头，在她颊上一啄，笑吟道，“美人如斯，一笑倾国。”

　　路映夕赧然垂首，心中却是大凛。一笑倾国，他是在暗指，她有意毁他江山？

　　她轻抬起头来，正想借着亲自备膳的理由退出去喘口气，却突听寝门外一声软软的细微呻吟飘来。

　　她习惯性地眯了眯眼，清冽眸中氤氲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色。近来皇帝频频驾临凤栖宫，看来有人终于按捺不住了。

　　

第十章：人有软肋


　　皇帝的唇角扬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中带着些许玩味，斜睨向寝门。

　　“皇上，臣妾去看看。”路映夕微笑着开口，不待他答话，就顾自举步走去。

　　走至门坎处，就见一个清美侍婢身穿一袭月牙白的宫裙，亭亭站立在寝居外，容色绝丽出尘，气质飘逸如水。

　　路映夕弯了弯菱唇，只觉有趣。栖蝶学她倒是学得十足，只是可惜，栖蝶错估了一点，皇帝并不青睐她这样的人。

　　“娘娘！”见她现身，栖蝶似是一惊，双腿一软，便要跪下。

　　“不必多礼。”路映夕摆摆手，神情亲和，问道，“今日是你当值？”

　　“回娘娘，是奴婢当值。”栖蝶言语恭敬，却蹙着秀眉，脸色苍白，似乎正忍受着不适的痛楚。

　　“身子欠安？”路映夕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实一片滚烫。

　　“多谢娘娘关怀，奴婢撑得住。”栖蝶站直身子，微微笑了笑，眼神清澈天真。

　　路映夕淡淡笑着，未再多言。病是真病，但方才那一声细软呻吟，却是故意。

　　“皇后，何事？”身后，一道低醇有力的嗓音靠近。

　　路映夕回头看去，但笑不语，明眸中带着一点揶揄之色。以皇帝的睿智，又怎会看不穿这小把戏？她很想看看，他会如何处理这种事。

　　皇帝走到她身侧，凝视着曲膝行礼的栖蝶，半晌，挑起长眉，笑道：“上次匆匆一瞥，朕还没有发现，原来这位小宫女和皇后长得如此相似。”

　　“皇上也这么觉得？”路映夕温婉地附和。

　　皇帝觑她一眼，再道：“不过，无论多么肖似，也不及皇后冰雪姿容之万一。”

　　此话一出，原本谦卑垂首的栖蝶忽然抬起头来，怔怔望着皇帝。

　　路映夕不由轻笑：“皇上，您这么说，栖蝶可要不服了。”

　　皇帝亦笑，踏前一步，温和问道：“你叫栖蝶？姓氏为何？”

　　栖蝶愣了愣，片刻才缓过神来，白嫩脸颊慢慢变得嫣红，似羞似喜，细声回道：“回皇上，奴婢栖蝶，因是弃婴，并无姓氏。”

　　皇帝不再问，犹自优雅散淡地睇着她。

　　栖蝶赧然地低下头去，耳根染上绯红，如云霞妩媚，又不失稚嫩甜美。

　　凝望须臾，皇帝突然转头，对上一旁悠闲看戏的路映夕，沉了声道：“皇后认为，此事应当如何处理？”

　　路映夕心中掠过一丝惊讶，听他话里的意思，似乎是要责罚栖蝶？

　　“皇后？”皇帝的嗓音又低沉了一分，幽眸中泛起毫不掩饰的锐芒。

　　栖蝶懵懂不知，偷眼望瞭望英俊挺拔的皇帝，面带不自禁的喜色，以为皇帝要向皇后讨了她。

　　路映夕的视线扫过栖蝶，缓缓收回。其实人若单纯无知，也未尝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皇上，臣妾认为，无需为一桩小事而坏了用膳胃口。”她轻描淡写地道，替栖蝶挡下一顿皮肉之苦。依照后宫律例，凡宫婢蓄意媚主，杖责十棍。

　　“嗯。”皇帝浅淡颔首，唇角始终噙着那一抹似笑非笑。

　　栖蝶眼底隐含一丝幽怨。在她听来，是皇后硬生生掐断了她飞上枝头的希望。

　　路映夕在心里无声叹息。她本想旁观看戏，岂料却无端叫皇帝看了好戏。她不得不承认，他的手段高上她许多。因为她心软，而他，郎心似铁。

　　“栖蝶，去吩咐膳房，皇上会在这里用膳。”她略觉无奈，软了声又道，“你身体不适，就下去歇息吧，让小南过来。”

　　“是，娘娘。”栖蝶曲了曲膝，也不谢恩，便就退下。

　　路映夕忍不住摇了摇头。也不过半刻钟的时间，她就多了一个敌人。这深宫内苑，果然是个“好”地方。

　　皇帝看着她，愉悦地轻笑：“皇后宽容善良，朕甚感欣慰。”每个人都会有弱点，而他这位皇后，虽然异常聪慧，但也有不少软肋。

　　“皇上谬赞，臣妾汗颜。”路映夕抬眼，望入他深邃的眼眸，不着痕迹地凝神细看。他有一双至为罕见的眸子，瞳色如墨，但每当他有情绪波动时，瞳眸中便会渲染蓝紫之色，那微冷的幽光，神秘而又危险。

　　她移开目光，眺远望向宫墙之外的碧空，清冽的眉宇间渐渐浮现毅然坚决。再强大的对手，也必然会有死穴。她一定会找到。

　　皇帝敏锐的眼光定在她脸上，口中却只是如调笑般道：“皇后在朕面前似乎总是心不在焉，是否朕面目可憎？”

　　路映夕抽回思绪，四两拨千斤道：“皇上英伟不凡，这是毋庸置疑的事。”但纵使他俊美如神祗，她也不会为他神魂颠倒。

　　“皇后的嘴如此甜，真是听得朕心花怒放。”皇帝慵懒地倚在门扉上，笑睨她一眼。

　　正值午时，阳光照耀，他的周身仿佛笼着一层金色光泽，尊贵傲然得令人不敢逼视。

　　路映夕浅浅笑着，眸光璀璨，光华四溢。她忽然很好奇，像他这样喜怒不露的人，发起火来会是什么样子。

　　带着一点点恶作剧的心情，她慢条斯理地开口道：“皇上，贺家仗势欺人之事，可是属实？”

　　“尚在查证中。”皇帝挑了挑眉梢，神态依然闲散。

　　“倘若属实，此事可会牵连贺贵妃？”路映夕语气微含关切，不浓不淡，恰到好处。贺氏一族权势显赫，贺老将军手握西关兵权，贺大公子官拜礼部尚书。那凌虐兰姑之妹的人，是贺老将军的小儿子，此少年声名狼藉，喜好女色，阴毒狠辣，在房事方面尤甚。此次皇帝若是严惩，恐怕朝堂将有政变。若是不罚，又无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这件事，足够叫皇帝头疼一阵子了。

　　“皇后可有高见？”皇帝的眸子眯起，隐有不悦。

　　路映夕缓慢而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皇帝蓦地压低身子，胁迫性地盯着她，冷冷道：“莫要试图挑衅朕。”

　　路映夕绽开婉约笑容，柔声回道：“挑衅？臣妾不敢。”

　　皇帝眸中的凌厉杀气一闪而过，随即敛去，衣袖一挥，冷淡道：“朕胃口尽失，皇后自己用膳吧。”

　　“臣妾恭送皇上。”路映夕仿若不察他的愠色，微笑着目送他离去。

　　望着那明黄色的颀长身影，直至消失于视野中，她才轻轻地眯了一下眸子。他未发怒，就已流露出肃杀之气，可以想象当他真正大怒时会是多么可怕。

　　
第十一章：看透汝心


　　贺氏的事并不棘手，路映夕暂且不理，施施然前去天牢探望南宫渊。

　　她面上虽然从容，其实心底隐约涌着不详的预感。可却又找不到头绪，如此忐忑的感觉，令人难安。

　　午后的天色明媚，但牢狱里一贯阴暗，常年燃着烛火，混杂着复杂的气息，脏污龌龊。

　　“师父。”她轻唤，挥退了守牢的四名狱吏。

　　“怎么又来了？”南宫渊清淡微笑，眉目俊逸，墨眸温柔。

　　“师父，他们可还有用刑？”她低了嗓音，不放心地端详他全身。幸好，除了原有的鞭伤，再无更多伤痕。

　　“没有，别担心。”南宫渊双脚受缚，困于牢笼中，脚下铁链喀嗒作响，但他伫立在牢柱后，神情仍是一片云淡风轻。

　　“皇上可有亲自来过？”路映夕微微蹙眉，觉得那铁链异声极为刺耳。师父并非重犯，却被如此谨慎地囚禁，可见慕容宸睿决不可能放师父自由。

　　南宫渊颔首，浅笑道：“他来过，给我吃了一种药。”

　　路映夕不禁大惊，急道：“是何药？”

　　“只是祛功散而已。”见她眉头又皱紧，南宫渊的语气越发柔和，好言诱劝，“映夕，你这般担忧我，我便成了你的负担。你知道的，这是我不想看见的事。”

　　“师父……”路映夕轻幽低唤一声，明眸中闪过一丝脆弱。如果可以，她现在就劫了师父走，从此就算逃亡天涯，她也心甘情愿。可是，师父是这般高雅绝世的人物，她又怎能害他背上与帝后私奔的污名？

　　“映夕，我留在这里，不是要拖累你。”南宫渊幽深如古井的眸中浮现一点波澜，似怜惜又似无奈，“你天生便是尊贵非凡的命格，但将来你会遇上一个大劫。我留下，是要帮你避劫。”或者说，是帮她挡煞。他愿承受那未知的苦痛，只要她平安喜乐。

　　路映夕眉心紧锁，始终没有舒展，低低地道：“师父，你服了祛功散，内力全无，映夕担心……”担心万一哪天慕容宸睿要狠下杀手时，师父无法逃命。祛功散本不是什么厉害的毒物，毫不伤身，只是封住人体内几处重要的气脉，但却无药可解，只能枯等三个月的药效过去。

　　“映夕，告诉你一个秘密。”南宫渊笑容煦暖，宛如春风吹拂，沁人心脾。

　　“秘密？”路映夕疑惑地看着他。

　　他凝睇着她，笑意不减，缓缓道：“我必不会死于这皇宫之内，如此你可以放下心头大石了？”

　　见他眸光清朗宁和，她终于漾出一抹微笑，用力地点了下头。

　　这时，囚室外响起几句模糊的对话声。路映夕神色一凛，侧耳倾听。

　　“皇贵妃，皇后娘娘在里面……”

　　“所以本宫不可以进去？”

　　“不是，可是……”

　　“让开！”

　　伴着一声气弱的厉喝，牢门猛地被推开。路映夕转过身看去，淡淡道：“妹妹身子尚虚，何以来此湿冷之地？”

　　贺如霜的脸色确实苍白如纸，娇弱身形微晃，扶着牢墙才能站稳。她顺了口气，才幽幽抬眸道：“皇后姐姐，如霜惭愧，早前如霜若不怀疑空玄子神医，也就不会……一切皆是如霜命薄……”

　　路映夕走近她，轻轻搀住她的手臂，感觉到锦缎衣袖下的皓腕隐隐发颤，像是那身躯主人虚弱不堪，又似是正竭尽全力克制着某种情绪。

　　“皇后姐姐……如霜来探望空玄子神医，是想问神医……”贺如霜的美眸中泛着血丝，容色憔悴疲倦，显然是哀伤过度，夜不能寐。

　　路映夕心有怜悯，柔了声，轻问：“你想问师父什么？”

　　贺如霜的眼角渗出泪珠，已是哽咽难言：“如霜想问，神医能否不计前嫌，救一救如霜？”

　　路映夕微诧，心念一转，突然领悟。她的手滑至贺如霜的腕脉，细探片刻，不由叹息。

　　“皇后姐姐？”贺如霜满目悲恸，近乎绝望，哑声问道，“是否无救？”

　　“有救。”路映夕却是肯定地回道。

　　“真的？”贺如霜的眼中刹时绽出光彩，急切追问，“皇后姐姐懂得如何治？”

　　路映夕摇头，道：“只有师父能治。”她虽继承了师父衣钵，但在医术方面，她远远不及师父。

　　贺如霜转眸望向牢笼里的南宫渊，倏地双膝跪下，含泪恳求道：“还望神医原谅如霜之前无知无礼，再施一次援手！”

　　“皇贵妃请起。”南宫渊温声开口，目光平淡无波，“有人求医，我自会尽医者本份，皇贵妃无需如此大礼。”

　　贺如霜面露惊喜，起了身，感激地连声道谢。

　　路映夕走近牢笼，以独门内功传音至南宫渊耳里，不会武的贺如霜听不到她说的话。“师父，胎血未尽，孕卵残留，如若处理不当，她会终生不孕。她来此求救，必是因为宫中御医皆束手无策。师父可有信心医治此症？如若师父有信心，治愈贺如霜之后，师父一定要用此功劳向慕容宸睿讨回自由。”

　　南宫渊真气被封，只能听，无法同样用内力回答，只是淡笑着点了点头。

　　路映夕暗暗吁出一口气，才回头对贺如霜道：“妹妹现下的身体状况，万不可拖。迟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是！是！”贺如霜急急应声，“如霜这就去找皇上，求皇上今日就赦空玄子神医出天牢！”

　　“爱妃急着见朕？”冷不防的，一道沉冷的嗓音从牢房外传来。

　　路映夕听着这语气，便知事情有异。她低眸思索，难道，皇帝封锁贺如霜病症之事是为了防她和师父？他早料到她会借此机会让师父脱身？假若真如她所想，那么皇帝早已狠下心牺牲贺如霜。贺如霜目前的情况，御医们定能保住她的命，但极难保证她将来还可孕育子嗣。若是终生无法生育，对于一个女人，尤其是对后宫嫔妃来说，是多么残忍的事！慕容宸睿，你好狠的心！

　　“皇后也在此？”皇帝跨入牢门，一眼便瞥见垂眸沉思的路映夕。他心中冷笑，她那副深感寒心的模样，真是无比碍眼。他若真铁了心要隔绝消息，如霜又岂能如此轻易地来到天牢？他只不过是不信，全皇宫的御医都比不上一个南宫渊。但最后事实证明确是如此，他自然也不会再顽固坚持。

　　“皇上圣安。”路映夕举目望去，欠了欠身，便就静默不语。或许她想得有些过激，但是她不信他不曾动过此念。

　　皇帝亦是沉默，但眸中蕴着阴鸷之光，直射向她。就算他脑中曾闪过一念，但那又如何？何时轮到她来置喙！

　　路映夕抿起菱唇，毫不退缩，明眸中泛着清冷的轻讽，定定地回视他。

　　隔着莫约十步距离，两人的目光遥遥对峙，同样的夹杂嘲讽，也同样的傲然凛冽，无声中碰撞交锋，迸出炽烈火花！

　　

第十二章：蠢蠢欲动


　　“皇上……”

　　贺如霜柔弱的唤声打破了无形的僵持，路映夕微垂眸子，默然不语，静观其变。

　　只听贺如霜软声道：“皇上，皇后姐姐说，空玄子神医能够救治臣妾的病症。”

　　皇帝走至她身旁，怜爱地拥住她娇弱轻颤的纤肩，低声道：“爱妃放心，有朕在，你一定会痊愈。”

　　路映夕心中嗤笑。他在又有何用？他懂医术吗？

　　仿佛察觉她的心思，皇帝忽地冷睨她一眼，眸色深沉：“朕现在就下令特赦南宫渊，准他在宫中自由走动，皇后认为如何？”

　　“一切但凭皇上做主，臣妾并无意见。”路映夕浅浅而笑，姿态温顺。

　　皇帝盯着她颊畔露出的小小梨涡，幽眸倏然一暗。她笑起时，格外甜美，似有一种毫不设防的稚气纯真。但是他很清楚，她决非天真无知的少女，她是他遇见过最具有杀伤力的女子。

　　“皇上？”贺如霜轻扯了一下皇帝的衣袖，眼带迷茫惶惑，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皇帝收回视线，薄唇扬起优美的弧度，柔声道：“爱妃莫急，朕这就陪爱妃回宫。”

　　贺如霜迟疑地望向牢笼中的南宫渊，张口欲言，却被皇帝一个手势打断：“皇后也许还有话要和她师父单独谈谈，朕陪爱妃先行。”

　　举步离去时，皇帝突然转头，对着路映夕高深莫测一笑。

　　路映夕只作没有看见，低掩着长睫，但心底却泛起一阵凉意。看来就算师父治好了贺如霜，也未必能轻易脱身。

　　“映夕。”一直沉默的南宫渊此时才开口，温润的墨眸中闪着点点笑意，“你如此警戒，倒叫我惊讶。”

　　“师父？”路映夕举目望他。

　　南宫渊面带微笑，似饶富兴味：“你五岁就拜我为师，至今已十三年。你天资甚佳，无论武学或才智，极少人是你的对手。如今，你怕是遇上了第一个真正的对手。”

　　路映夕亦笑，眸光沉静：“师父心如明镜，洞悉世情，映夕无法否认。”她本以为，这世间最出色的男子便是师父。谁知竟还有一个，也叫她遇上了。

　　南宫渊慢慢敛去唇边的笑，正色道：“映夕，他是聪明人，你若要对付他，不能用计。”

　　“那么？”路映夕接言疑问。

　　“要用‘心’。”南宫渊点到即止，不再细说。

　　“用心？”路映夕低喃。她明白师父话里的意思，可是这代价太大，她付不起。何况，她还有“心”可给他人吗？

　　静默间，她凝视着南宫渊，半晌，才轻声幽然道：“师父，我的心……早已寻不回来了。”

　　南宫渊不由轻叹一声，朗逸眉宇间浮现一丝隐晦痛色。对他来说，她的心，是全天下最珍贵之物。可是他不能要，也要不起。

　　两人对望无言，一股淡淡感伤弥漫开来。

　　一名狱吏走入石牢中，默不作声地替南宫渊解了枷锁。

　　“师父，你要保重。”路映夕轻轻地叮嘱，未再多留，旋身离开。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柔和温悯的目光，一直紧随着她。但她却不敢回头，怕一回望，就会失去继续走这条路的勇气。

　　.............................

　　回到凤栖宫，已是晚膳时间。栖蝶见她返来，乖巧伶俐地端上绘有金凰的红漆膳盒。

　　路映夕一向喜爱素食，口味清淡，并不讲究皇后排场，也不必宫女试毒。

　　她举筷慢食，栖蝶安静地侍立在旁。其实她之前早已吩咐过，让内苑太医来替栖蝶看诊，但这小宫女颇为固执，竟婉拒了。

　　“娘娘，参汤。”待她食毕，栖蝶送上一盏精致瓷盅。

　　路映夕瞥她一眼，笑道：“今日为何有参汤？”

　　“回娘娘，是御膳房送过来让娘娘补身的。”栖蝶恭敬地答道，顿了顿，又添了一句，“皇上体恤娘娘体弱，特地交代御膳房专门炖的。”

　　路映夕不出声，直视着她，唇角噙着一抹笑。这盅参汤里，多了一样不该有的东西，她一闻即知。

　　栖蝶被她清冽迫人的眼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不禁低下了头。

　　“栖蝶。”路映夕突然唤她名字。

　　“娘娘？”栖蝶一惊，忙抬起头来。

　　路映夕盯视她片刻，叹息着道：“罢了，你下去吧。”

　　“是，娘娘。”栖蝶看了看膳桌上未动过的参汤，眼中似有遗憾之色。

　　路映夕感到好笑，干脆端起瓷盅大喝一口，末了，咂嘴赞道：“味道甚好。”

　　栖蝶这才心满意足地退下，眼角眉梢暗藏着丝丝窃喜。

　　路映夕无奈摇头，过了须臾，扬声道：“晴沁，进来！”

　　“娘娘。”容貌秀丽的宫婢踏入膳居之门，谦卑跪下。

　　“查出来了吗？栖蝶是谁安排的人？”路映夕半眯明眸，冷冽地扫过那盏洁白如玉的瓷盅。

　　“奴婢无能，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晴沁微仰起脸，柳眉皱了皱，接着道，“娘娘，此人来历不明，心存不轨，不宜留在身边。”

　　路映夕却只淡淡道：“除掉一个栖蝶，又怎知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再来呢？”她纤细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抚摸着瓷沿，再道，“晴沁，后宫女人玩的这些把戏，不足为惧。但贺氏的事，要叫曦卫们盯紧了。”西关兵权，她势在必得！

　　“是，奴婢知道。”晴沁颔首，见她无意再开口，才起了身默默退出去。

　　路映夕端坐不动，暗自凝神，心中一凛。

　　殿顶上有人，且轻功上乘！

　　

第十三章：揭破秘密


　　她站起，淡淡笑着，静待殿顶那人现身。

　　一道黑影如鬼魅，飞掠跃入朱门，负手而立于她面前。

　　她定睛看去，不禁惊愕，粉唇微张，竟吐不出一个字来。

　　男子一袭玄黑锦衣，伟岸冷傲，浑身散发着一股无与伦比的摄人气势，赫然就是慕容宸睿！

　　“皇上？！”路映夕作震惊状，慌忙盈身一揖。事实上她是真的惊诧万分，他居然亲自监视她？这般看得起她，或是一时心血来潮？

　　皇帝扬起浓眉，敛去俊容上的肃杀锐气，戏笑道：“朕的这身夜行衣可好看？”

　　“皇上为何锦衣夜行？”路映夕眼露困惑，暗自沉下气来。不知他是否听见了一些什么？

　　“朕突然兴起，想趁着这美丽夜色练一练轻功。”皇帝答得一派闲适，优雅笑容里带着一点促狭，问道，“是否吓着皇后了？”

　　路映夕轻拍胸口，嗔道：“臣妾的心疾，险些便就要发作了。”

　　“可依朕看，皇后不像这般胆小之人才是。”皇帝的幽眸中渐渐浮现森芒，如寒刀般扫过她的脸。他虽只听到只字词组，但也足够猜到，原来她野心非一般的大！

　　路映夕举眸望着他，笑吟吟道：“臣妾只是一介柔弱女子，胆小如鼠。”就算被他听到了什么，她也不怕，她早已有部属，定要叫他防不胜防！

　　皇帝忽地放声大笑，似是开怀至极，边笑边道：“柔弱女子？胆小如鼠？皇后太谦虚了！”

　　路映夕不语，只是抿着菱唇浅笑，而清澈明眸中并无一丝怯意。

　　皇帝缓缓收了笑声，眉眼斜挑，凝睇着她，口中不紧不慢地道：“皇后可知朕为何执意要留南宫渊在宫中？”

　　“臣妾愚昧，不敢妄自揣测圣意。”路映夕神色不变，微笑着回视他。

　　“其实朕十分好奇，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皇后所不敢的。”皇帝的瞳眸深邃如潭，一抹奇异幽蓝暗闪而过。

　　“很多事，臣妾不敢。”路映夕低了嗓音，语气温驯。这一句，是真话。她不敢自由翱翔，不敢随心而活，不敢爱自己想爱的人。

　　“朕欣赏你敢做的那些事。”皇帝悠悠然道，唇角轻扬，意味深长。如果她是男儿身，登基为邬国君王，他倒很有兴趣与她一争这天下。

　　路映夕静静地凝望着他，不动声色。他眼里的欣赏是真，可却也夹杂着几许轻蔑。这个男人狂傲自负，视女子如无物，这一点未尝不是他的致命伤。

　　皇帝向她跨近两步，墨黑锦袍卷起清凉夜风，凑近她耳畔，吹气如挑逗，低柔道：“你不敢做的那些事，可与南宫渊有关？”

　　路映夕心尖陡颤，后退一步，无言半晌，才轻轻出声道：“皇上，臣妾永远是您的妻，是您的女人。”

　　这句话，口吻如此温柔，也如此坚定，仿若宣誓，又如承诺。

　　皇帝却毫无一丝动容，薄唇微勾，似意兴阑珊，懒洋洋回道：“朕的女人，却不只你一个。”言下之意，即随时可废掉她这个皇后。

　　路映夕的神情依然虔诚卑微，柔声道：“皇上乃人中之龙，坐拥后宫佳丽三千，亦是寻常事。臣妾无怨尤，也无悔。”即便将来事败，不得善终，她也无悔。

　　皇帝眼中的嘲讽越来越浓，唇角也越扬越高，散漫道：“确实，人不该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路映夕不愿再与他打太极，低垂下眼帘。他话里的警告这般明显，她又怎会听不懂。如今师父受制于人，就等同于她受人威胁，她必须尽快想办法送走师父！

　　见她沉默，皇帝亦不作声，嘴角噙着冷冽笑意。他自然知道，她急于救南宫渊出困境，但他必不会让她如愿。接下来的日子，他会叫她忙得分身乏术，自顾不暇！

　　两人各自盘算间，朱门外响起一声低沉禀告。

　　“皇上，已有消息。”

　　这声音并非太监特有的尖细声，路映夕转眸看去，门外那人黑衣劲装，身形高大，眉目冷峻，不苟言笑。

　　“嗯。”皇帝淡淡地应声，往外走去。

　　路映夕眯眼留心，那黑衣男子脚下无声，呼吸极浅，应是内蕴深厚的高手。他的样子及表情，并不像是武将，反倒更像是冷血杀手。

　　皇帝和那男子站在门口石阶上，低声交谈，竟皆用内力控制着音量，一字都无泄露。

　　过了片刻，那男子抬头向居室内看了一眼，目光如炬，炽烈灼人，似打量又似鄙夷。

　　路映夕对他微微一笑，那男子这才拱手行礼，而后大步离去。

　　皇帝慢悠悠地折身返回，走至她身旁，调侃般开口道：“皇后看得目不转睛，莫非他比朕更英俊迷人？”

　　路映夕但笑不语，心中揣测着那男子的身份。方才他那眼神，有些特别，也有些奇怪。

　　皇帝很大方地替她解惑，淡笑着道：“他是朕少年时结识的一个江湖朋友，名叫范统。”

　　“饭……”路映夕猛咳一声，止不住想笑，掩唇再道，“姓范？范统？”

　　皇帝见怪不怪，颔首道：“统领之‘统’。”

　　路映夕忙点头，使劲憋住想大笑的感觉。这位范侠士，他的父母居然给他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想笑就笑，掖着做什么？”皇帝瞥她一眼，不以为然道。

　　路映夕抿起唇，就是不愿意笑。以貌取人，失之子羽。以名取人，就更要不得了。

　　“皇后，你可知小范查到了什么消息？”皇帝突然沉了面色，语气肃冷。

　　路映夕早已习惯他的喜怒无常，平淡回道：“臣妾不知。”

　　“他查到……”皇帝拖长尾音，幽眸眯细，冷冷道，“‘灵机’的秘密。”

　　路映夕一愣，霎那间遍体生寒，如坠冰窖。


　
第十四章：龙颜暗怒


　　皇帝的脸色阴沉莫测，瞳眸锐利如刀锋，逼视着她，冷声道：“朕孤陋寡闻，本以为‘灵机’只是抑制痛楚的奇特良方。”

　　路映夕轻咬下唇，脑中一时间闪过无数念头。他到底知道了多少？她是否该先坦诚？但是，若被他知晓内情，师父就更加危险了。

　　皇帝慢慢眯起眸子，神情十分冷冽，再道：“南宫渊果然不负神医之名，皇后没有拜错师。”

　　路映夕微微仰着脸，径直回视他。他只是在试探吧？他至多只查到“灵机”的药引，假若他连其中细节都清楚，那此时他必已勃然大怒。

　　如此寻思着，她心中略定，柔声开口道：“师父医术精湛，可惜臣妾这是天生的心疾，连师父也无能为力。灵机，只能减少臣妾病发的频率，并无法根治此症。”

　　皇帝勾了勾唇角，不掩浓浓讥诮，却不作声，只是冷冷地睥睨着她。

　　路映夕的明眸黯了黯，真诚地低语道：“皇上，师父用他的血为臣妾种下‘灵机’，臣妾一生都感激师父的恩德。”

　　“还有呢？”皇帝的眸中隐隐浮起阴鸷之色，似怒似愤，极为复杂。

　　“还有什么？”路映夕迷惑地睁大眼睛，容颜俏丽无辜。她方才说的是事实，没有欺君。只不过，并非事实之全部。

　　皇帝眼底寒光大盛，面色异常凌厉，骤然一掌拍在结实梁柱上，嘭声震响！

　　路映夕一惊，迟疑唤道：“皇上？”

　　皇帝紧抿薄唇，突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强悍，握得发紧。

　　路映夕忍痛，暗蹙眉头，软声问：“皇上，出了何事？”

　　皇帝依旧沉默，大掌猛一使力，“咝”的声响，毫无预警地撕裂她的衣袖！

　　路映夕怔仲一愣，下意识地立刻捂住光裸的玉臂。

　　“放开手！”皇帝厉喝一声，眸光尽是一片骇人森冷，直盯她的手臂。

　　事以至此，路映夕心知躲不过，也不再有隐藏的必要，索性把心一横，伸出手臂袒露到他面前。

　　纤细的皓臂，肌肤白皙粉嫩，在宫灯光辉下泛着晶莹光泽，完美无暇得令人感叹。

　　皇帝的眸色陡暗，如冷芒扫过她的腕臂，俊容铁青，双手仿佛克制着什么般狠狠攥紧。

　　“皇上，可看够了？”路映夕淡淡出声，话语里甚至带着一丝轻讽。他若相信眼见为实，那么她也不会多作解释。

　　皇帝英挺的眉宇间布满阴霾，咬牙从齿缝间迸出一句话：“你信不信，朕现在就可以将你和南宫渊五马分尸？”

　　“凭什么？”路映夕无视他的厉色，顾自微笑，从容镇定。

　　皇帝未答，大手蓦地扬起，眼见就要掌掴她的脸颊，却硬生生地凌空顿住。

　　“路映夕。”他缓缓收回手，嗓音低沉郁悒，显然正压抑着翻涌的怒火，“虽然你邬国与我皇朝结盟，但也不表示朕不敢杀你！”

　　路映夕看他一眼，自嘲地笑起来，反唇回道：“皇上，你从不曾喜欢过映夕，不是吗？既然如此，又何必在乎呢？”

　　皇帝的胸口微微起伏，腾腾怒气囤于胸腔内，却暗自深吸口气，调息平稳情绪。

　　“莫要得寸进尺。”他冷淡地吐出这一句警告，倏然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路映夕目送他的身影消失，轻轻叹息一声，唇畔掀起苦笑。她的手臂上，没有守宫砂。皇帝连这种事都可忍耐，足以证明他为了鸿鹄大志，可以忍常人所不能。此次触怒了他，相信短时间内他不会碰她了。这样也好，她内心始终是不愿意把自己送给一个不爱的男人。

　　伫立原地良久，无心就寝，她步出凤栖宫，无目的地闲散漫步。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御花园的那一处花圃前。此处已被填平，再也没有朵朵羊乳花，只剩灰泥墟土。她忽然想起，她是在这里初见栖蝶，那般的巧，就像有人刻意安排。她已让晴沁查过，栖蝶与兰姑并无关系，似乎只是单纯的孤苦小宫女。可是她有一种直觉，这个栖蝶，绝不简单。

　　上天仿佛有心验证她的想法，远远的小石径上，有人正朝她这个方面走来。那人似乎心有不安，不断扭头回望，像怕被人跟踪。

　　路映夕无声扬唇，悄然闪身，迅捷地躲到一棵粗壮古树后。再定睛细看，她心头顿惊！难道栖蝶是皇帝的人？

　　

第十五章：反守为攻


　　藏身于树后，路映夕愈加谨慎地屏息，丝毫不敢放松，也不敢探头窥视。

　　此时虽夜色漆黑，但以皇帝的武功修为，她若稍有异动，必会被察觉。

　　暗暗竖起耳朵，听见女子的脚步声渐近，莫约已走到花圃前。那女子似在拨土，不知在寻何物。

　　“何人如此鬼祟！”

　　冷厉的沉声骤响，路映夕心中一颤，莫非被发现了？

　　但下一瞬就听到栖蝶惊慌失措的声音：“皇、皇上？！”

　　“三更半夜，你在此做什么？”皇帝的语气似有不悦，冷声道，“拜祭兰姑？难道你不知宫中规矩？”

　　“奴婢、奴婢……”栖蝶扑通一声跪下，细软的嗓音微微发抖，语带啜泣，“奴婢知道不应该，但兰姑姑生前对奴婢很好，奴婢只是想偷偷给她烧些纸钱……”

　　皇帝沉默了片刻，才又淡淡出声：“朕问你，皇后待你如何？”

　　路映夕听他提及自己，不由惊讶，更加凝神屏气，侧耳倾听。

　　“回皇上，皇后端庄亲和，待奴婢是极好的。”栖蝶恭敬地回答，听不出真假。

　　皇帝低低地笑起来，似觉得这个答案十分可笑。

　　又听栖蝶侬软再道：“皇上，奴婢真心羡慕皇后，如若奴婢有皇后万分之一的福分，奴婢折寿十年都甘愿。”

　　这句话说得含蓄，可也已然委婉地表露了绵绵情意。路映夕的菱唇悄悄扬起，笑得有几分幸灾乐祸。她就看看皇帝如何享受这艳福。

　　那厢栖蝶正怯怯地小声说着：“奴婢是否说错话了？”口吻蕴着天真，惹人无限怜爱。

　　“起身吧。”皇帝仿佛觉得无奈，长叹口气，道，“朕今夜烦闷，你就陪朕去水榭饮几杯。可会弹琴？”

　　“会！奴婢会弹琴！”栖蝶难掩惊喜欢欣之情，连声应道。

　　路映夕扯了扯嘴角，在心中腹诽，看来纵使英明睿智如他，也不过是个好色之徒，美色当前便就来者不拒。

　　听着他们两人举步离去，静待半晌之后，确定他们没有折返的迹象，路映夕才从树后走出来。

　　她扫视了一眼花圃，地上确有香烛冥纸。她蹲下身，翻了翻香烛旁的泥土，明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免死金牌？栖蝶竟然拥有皇朝先帝御赐的免死金牌？

　　究竟，栖蝶是否皇帝安插在她身边的棋子？如果是，栖蝶又怎会在那盅参汤里加浣花草，她应知她与皇帝并无行房，无需下药防她怀上皇嗣。如果不是，她从何处得到免死金牌？她的身份，到底为何？

　　路映夕一边思索一边把泥土拨成原样，然后站起离开，并未拿走那一块免死金牌。她心底还有另一个猜测，却不敢深思下去。倘若皇帝与栖蝶早有交涉，那么方才的一幕，岂不是故意做戏给她看？若真是如此，这个男人城府之深，以及栖蝶的演技之高，无不令人心惊。

　　夜深，凉寒。天上残月如勾，光泽黯淡，一团乌云飘近，就慢慢吞噬掩盖了那弯月。

　　.............................

　　日子看似平静地过下去，五日后，皇贵妃的身子好转，已无大碍，只需静心调养。然而奇怪的是，皇帝并不去抚慰痛失孩儿的贺如霜，反却频频驾临凤栖宫，且夜夜留宿。

　　路映夕坐在镜台前，漫不经心地梳着长发。皇帝依然没有碰过她，共枕而眠，同床异梦。但外人不知内情，皆以为她这个有名无实的皇后终于争得君宠。显然，这就是皇帝的目的。他要为她带来无尽的麻烦，让她陷于后宫争斗中，无暇理会旁事。

　　“娘娘，韩淑妃求见。”寝门外，宫女小南恭声禀告。

　　“传。”她放下桃木梳，走至外间，明亮清眸中漾起点点笑意。终于来了。

　　韩淑妃仍是一袭水蓝色宫裙，淡雅美丽，而眉宇间凝着一抹天生的倔强冷傲。

　　她曲膝一礼，平淡道：“皇后娘娘凤安。清韵今日前来，是为谢皇后还清韵一个清白。小小心意，还望皇后笑纳。”她摊开手心，递上前去。

　　路映夕微笑着接过，温声回道：“妹妹多礼了。”

　　韩淑妃举眸直视她，缓缓道：“这只指环，是韩家山庄的信物。皇后娘娘身份尊贵，应是无需用到此物，清韵也只是想要聊表谢意。”

　　路映夕微微一诧：“如此贵重？”这纯银指环，看起来毫不起眼，竟是韩家山庄的信物？

　　“虽说是信物，但也只具有江湖救急之用罢了。皇后娘娘深居宫中，必是安康无忧，这指环皇后就当俗物把玩便是。”韩淑妃抿唇淡笑，神情一片坦荡。

　　路映夕不禁对她刮目相看。韩家并非官宦世家，但在江湖上颇具地位。坊间有这样一个传言，韩家山庄若放话要追杀一个人，那人必活不到隔日天亮。现在韩淑妃愿意给她信物指环，不就是等于她能要求韩家山庄做一件事？她虽帮了韩淑妃，但其实只是顺水推舟的人情而已，没想到这个女子磊落大方，知恩图报。

　　“皇后娘娘，如果没有其它事，清韵就先告退了。”韩淑妃欠了欠身，没有多余赘言，沉静地离去。

　　路映夕凝望着她亭亭的背影，心中感慨良多。如此红颜，犹如一株傲梅，可却偏偏长于皇宫深苑，可惜，委实可惜了。皇帝宠幸贺贵妃，应是为了笼络贺氏一族，但以皇帝的深沉韬略，决不可能看着外戚坐大，所以，贺氏迟早要被铲除。至于韩淑妃，皇帝是真的欣赏她，还是看中她娘家的势力呢？

　　默思须臾，路映夕踏出寝居，欲去太医署探望南宫渊。

　　刚走到凤栖宫的外殿，就见一排佩剑侍卫守于殿门之前，气势凛冽冷峻。

　　“发生了什么事？”路映夕皱了皱眉，开口询问。

　　“禀皇后，宫中疑有刺客潜入，卑职等奉皇上之命，守卫凤栖宫。请皇后回内殿，以策万全。”侍卫统领跨前一步，揖礼回话。

　　路映夕的眉心蹙紧，眸中掠过寒光。慕容宸睿这是要禁她的足？他要开始对付师父了？或者，他根本已经有所动作了！她太高估他的容忍度，即使他并不爱她，也未必代表他能忍她的“失贞”。他不惩治她，但极有可能会拿师父开刀！

　　素手狠力一握，她旋身返回内殿。不能再心慈手软了，她今日就要叫他也尝尝受制于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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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万里江山一局棋 :第十六章：有所动作］
　　风和日丽，天色明朗，阳光暖暖地洒落金黄色的光辉。

　　一个身姿修长的女子坐在后苑树荫下的秋千上，随风摇荡，白裙轻轻飞扬，长发乌黑如瀑。远远看去，宛若一幅清逸绝伦的仙谪画像。

　　范统正大步走来，眼中掠过一丝惊艳之色，不自禁地放轻脚步。

　　“范侠士，有事？”路映夕并未睁眼，却已知来者何人，轻柔出声问道。

　　范统的脸色一僵，懊恼自己刚才那一分怜香惜玉之心。这女子，分明是一个水性杨花不知廉耻之人，他生平最憎恶的便是这种女人！

　　等了半晌，身后仍是静默无言，路映夕从秋千上轻灵跳下，笑盈盈地望着他，道：“后宫禁地，若无皇上特允，男子不得擅入。不知范侠士是否奉了圣意前来？”

　　范统下意识地垂眼，不愿直视她嫣然的美颜，沉着声回道：“皇上有命，要范某在此保护皇后安全。”

　　“那么有劳范侠士了。”路映夕语气温和，不再多言，径自走回寝居。

　　范统默不吭声，紧跟其后，直到寝门外才停住步伐，伫立守候。他并不认为这个美丽女子有何天大的能耐，但皇上对她颇为忌惮，因此他也不会掉以轻心。

　　路映夕随手关上门扉，抿去唇畔的浅笑，明眸中一片清寒。皇帝派范统跟着她，摆明了监视她，此举足以说明，皇帝确实要对师父下手了。而她，也该做点事了。

　　缓缓走至凤帐内，她悄然地摸索着床板，极细微的一声“咔”响，宽敞凤床的内侧骤然显露一个空洞。她轻手轻脚地爬入，床底有一道斜形阶梯，蜿蜒而下便是一间小小石室。

　　“公主殿下。”黑暗的石室里，七名戴着银色面具的女子单膝跪地。

　　“这条密道已挖掘至何处？”路映夕淡声询问，在漆黑中她的眼眸依然晶莹闪亮。

　　“已到皇宫外的西郊岩洞。”一名女子回答，嗓音肃穆冰冷。

　　“嗯。”路映夕满意地颔首。花费半年时间，总算小有所成。

　　“殿下是否有任务要吩咐属下？”那领头女子冷静问道。

　　“是，本殿要你去做一件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路映夕的声音不高，却不怒而威，仿佛是君临天下的王者。

　　“曦卫一号领命！”那女子并未先问是何任务，即刻叩首。身为曦卫，没有名字，只有编号。她们皆是精英，亦是死士。

　　“慕容宸睿尚未有皇子，只有一位小帝姬，本殿要以帝姬的命来保师父的命。你可明白？”路映夕的语速平缓，淡然无波。话落，也不待曦卫回话，便就踏上阶梯。

　　素雅寝居里，依旧静谧宁和，看不出丝毫异样。路映夕从凤床上下来，倚着床柱慵懒地扬起菱唇。至多等到天黑，慕容宸睿就会来找她算账了。她很乐意看一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是要先去探望师父，如此才能彻底放心。

　　曼步走出寝门，便见面无表情的范统冷睨她一眼。

　　“范侠士似乎很讨厌我？”路映夕面露微笑，也不自称本宫，只是挑眉望着他，带着一点挑衅。

　　范统轻嗤一声，并不答话，眼神疏离而冷漠。

　　“单凭某人的一面之词，就对一个人下定论，是否太过草率？”路映夕不介意他的反应，顾自道，“有时候，真相并不是我们听到的那样，也未必是我们看到的那样。只有用心去分辨，才能穿透本质。”

　　范统低哼：“巧言令色，鲜矣仁！”

　　路映夕不由笑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很好，果然很固执很忠心。”

　　范统闪身一避，似嫌她手脏一般，不悦道：“请皇后自重。”

　　路映夕笑得越发灿烂：“你不是早已认定我是放浪之人？我只是顺手成全你的想法。”

　　范统轮廓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羞恼，炯炯褐眸中迸出隐忍的怒光。这女子果真恬不知耻！青天白日竟调戏他？！

　　路映夕笑望着他，悠然自若，旋了身，往外殿走去。

　　范统狠瞪她的背影，猛一握拳，还是跟了上去。他奉命监视她的行踪，无论她去何处，他都要守牢。

　　路映夕径直走至凤栖宫外，一排侍卫揖身行礼。

　　“本宫现在要去太医署，如果你们不放心，就全都跟着来。”路映夕淡淡地抛出一句话，便举步而行。

　　一众侍卫面面相觑，然后皆向范统看去。

　　“我跟着就行了。”范统硬着声道，脸色犹有几分僵硬。

　　路映夕没有回头，但听着他的语气，心中暗自好笑。这人看起来冷酷无情，实则耿直得很。

　　皇宫偌大，走了两刻钟才到太医署。她问了当值内监，却得知南宫渊并不在太医署里。

　　背脊不期然地阵阵发凉，心底涌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她蓦地转身，盯着紧随在后的范统，冷冷开口道：“说，我师父在哪？”

　　“我又怎会知道？”范统的神情亦是森凛，无惊无惧地对上她的眼。他确实不知，皇上只交代他看紧她。

　　路映夕狠狠咬牙，心中那不安的感觉愈来愈强烈，她再也顾不了其它，脚下一点，纵身飞掠殿宇之上，展开轻功疾行前往宸宫。

　　身后，范统的凌厉掌风随即袭来！

　　她掂于殿瓦上，回身接住这一掌，空中顿时响起“砰”的清脆击撞声。两人的身躯同时一震，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钦佩之色。

　　“不要拦我，我要去宸宫找皇上。”路映夕凝眸直视他，沉声道。

　　“飞着去？”范统的剑眉一扬，冷声道，“皇后这是想吓坏宫中各人？”

　　路映夕暗握起拳头，忍下焦急之情，回道：“好，只要你不拦我，我走过去。”

　　范统不语地点了点头。他负责看守她，并不是要为难她。方才那一掌，只不过是试试她的武功有否皇上说的那般厉害。

　　路映夕无心揣测他的心思，率先跃下殿顶，疾步快行。她无法肯定，范统是否在故意拖延她的时间。而皇帝，到底想对师父做什么？

　　

第十七章：扳回一城


　　金色日光下，恢弘殿宇的黄琉璃瓦泛着粼粼的光泽。正殿之内，梁枋刻着龙凤和玺彩画，栩栩如生，顶部为盘龙衔珠藻井，气势雄伟。

　　路映夕微微仰头，轻眯起眼眸，似不胜炽烈阳光的照拂。这里，便是皇帝的寝殿，宸宫。她心底潜意识想要远离的地方。

　　抿了抿唇，她将双手笼于宽袖内，紧攥成拳，面色平静地举步踏上汉白玉阶。

　　殿门外无人守卫，寂静得反常。她伫立于空荡的大殿里，转头回看，范统已无踪影。

　　“皇上。”她扬声一唤，眸光犀利敏锐，直射向御座后的镂雕彩漆屏风。

　　醇厚的低笑响起，一道颀长身影绕出屏风，英挺的眉目带着俊朗笑意，却掩不去那眼瞳中闪耀的摄人光芒。

　　“皇上在与臣妾玩捉迷藏？”路映夕弯了弯菱唇，笑吟吟地遥望他。

　　“皇后今日好兴致，竟来宸宫找朕。”皇帝从半丈高的御台缓步走下，神态优雅闲适。

　　“臣妾并非来找皇上。”路映夕淡淡笑着，再道，“臣妾是来找师父。”

　　皇帝斜挑起入鬓长眉，懒洋洋回道：“朕倒不知，原来朕这宸宫是南宫渊的地方。”

　　路映夕笑容不减，温声道：“皇上，据臣妾所知，师父已治愈贺贵妃的恶疾。皇上是否应该论功行赏？”

　　“确实应该。”皇帝抬手摩挲着坚毅下巴，思考着沉吟道，“不如赏赐黄金万两？”

　　“可是臣妾却寻不到师父的人，或由臣妾先代领了这赏赐？”路映夕似为难地蹙起黛眉，懊恼道，“臣妾原本以为，皇上召见了师父。现下真不知师父去了哪，如此玩忽职守，师父也太叫人生气了。”

　　皇帝朗声笑起来，语带调侃：“皇后幼时定是十分喜爱观戏。”

　　路映夕但笑不语，神色清朗大方。若论演戏，她又怎及他？

　　皇帝顾自笑了片刻，才又开口道：“朕的确宣见了南宫渊，皇后并未猜错。”

　　路映夕举眸望他，没有接话，心头却是暗凛。

　　“朕非常欣赏南宫渊的精湛医术，想要封他为一品军医，随军出征。”皇帝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沉笃自信，仿若就是等着她急切抗议。

　　路映夕脸色微变，心中百转。如今皇朝正与龙朝交战，沙场凶险，倘若师父的内功尚在，那也无妨。但眼下情形，显然是皇帝要故意调离师父，让她鞭长莫及。而将来师父若是“不幸”死于战祸，皇帝也可推得一干二净。这一招，不可谓不毒，但确实精妙。

　　“皇后既无异议，那就这么定了。”皇帝扬唇而笑，丰神俊朗，不显一丝戾气。

　　“皇上，师父人呢？”路映夕不理会他的话，只作疑惑状地询问。

　　“朕请司徒将军带他去军营看看。”皇帝悠然回道。

　　路映夕的清眸不易察觉地一冷。看来皇帝筹谋已久，存心等到司徒拓班师回朝时，才动手对付师父。司徒拓手握北关兵权，治军严谨，旗下皆是精兵，要从他的军营中劫回师父，实属难事。

　　“皇上。”她忽然抬眼凝视着皇帝，不疾不徐道，“师父一向以治病救人为己任，应会欣喜皇上的此次派任。那么臣妾就不在此打扰皇上了，臣妾告退。“

　　她恭敬曲膝，然后旋身离去。

　　无需回头她也能感觉到，身后那一道蕴着深沉探究的目光紧锁着她，如芒如刺。她不在乎地绽唇淡笑。就算慕容宸睿这般擅于谋略，但他终究是一个人，有血有肉的人。他的心，不可能是铁石铸成。既然他捉着她的痛处不放，那她就以其人之道还诸彼身。

　　.............................

　　夕阳西下，夜幕渐渐降临。

　　路映夕亲手煮茶，慢悠悠地端起小巧的紫砂茶杯，轻啜一口。差不多时候了，这次该换皇帝焦急震怒了。

　　不过须臾，寝门外响起小南诚惶诚恐的声音：“皇上——”

　　“嘭！”一声巨响，朱漆门扉撞上内壁，顿时摇摇欲坠，几近裂毁。

　　路映夕抬眼看去，毫不惊诧，对神情不安的小南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路映夕！”皇帝大步走来，面色铁青，森冷黑眸中泛起幽蓝厉光。

　　“皇上圣安。”路映夕站起身，递过一杯茶盏，泰然自若地道，“臣妾正在煮茶，皇上可要尝尝这普洱？”

　　皇帝衣袖一挥，猛然甩开她的手，厉声道：“你今日果然兴致甚佳！”

　　路映夕稳稳地握住手中茶杯，放回茶几上，才出声问道：“皇上为何怒气冲冲？可是朝中出了事？”

　　皇帝眼中寒芒大炽，倏然逼近她一步，大掌蓦地梏住她的脖颈！

　　路映夕也不挣扎，只是睁着清澈的明眸望着他，唇畔甚至带着一点浅笑。

　　皇帝眉宇间的阴霾愈浓，手劲突地加重，勒紧她纤细的脖子，薄唇中迸出一句狠话：“路映夕，你是否想试试生不如死的滋味？”

　　路映夕的脸颊慢慢涨红，但仍勉强吐出清晰的回话：“臣妾相信皇上有无数种折磨人的方法。”而她，也同样有。

　　皇帝是何等聪明之人，她话里的威胁，一听即明，瞳眸越发阴沉骇人。

　　在他狠力的钳制下，路映夕依然无惧地直视他。他奇特的眼眸犹如一潭深邃旋涡，墨黑和蓝紫色交错重迭，眸底燃着两簇愤怒的烈火。她没有赌错，已逝林德妃所生的小帝姬，确是他的软肋。那五岁的小女孩，失智痴傻，是因她母妃怀她时，被皇帝一掌错伤所致。林德妃难产而死，稚女更是无辜，皇帝必定深感愧疚，宠爱更甚。

　　“救她！”皇帝骤然松开手，冷冷喝道。

　　路映夕喉间发痛，咳了几声，低哑回道：“救谁？”

　　“还要在朕面前做戏？”皇帝此时已渐敛情绪，声线沉冷，但眸中厉芒如刀。

　　“臣妾不明白皇上在说什么。”路映夕哑着声，神色平淡。她又怎能自露马脚，可否保住师父，全看此一举。

　　皇帝冷笑，直望入她眼底：“朕很清楚你想要什么，朕会遂你的愿。如此可足够？”

　　“臣妾斗胆，可否请皇上说得再明白一点？”路映夕并不闪避他森洌的眼光，温和轻缓道。

　　皇帝眸中浮现一抹隐忍的怒光，嗓音因压抑而嘶哑：“朕决定让南宫渊留在宫中，一切不变。皇后可满意朕的这个决定？”

　　路映夕不予响应，淡淡一笑，道：“皇上还未说到底出了何事？”

　　皇帝盯着她，暗握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竭力忍住一拳揍过去的欲望，沉声道：“蕊儿身中奇毒，朕知道皇后的医术了得，想请皇后去看一看蕊儿。”她下的毒，她自然有解药，这该死的蛇蝎女人！

　　路映夕却轻轻摇头：“臣妾学医不精，恐怕没有这个能耐。”

　　皇帝的拳头又攥紧一分，指节发出喀喀异响，眼中已现腾腾杀气。

　　路映夕不着痕迹地扫过他低垂的手，镇定地再道：“皇上不是决定让师父留在宫中了吗？请师父去为小帝姬看诊吧。以师父出神入化的医术，必能妙手回春。”

　　皇帝狠眯起眸子，从牙关里挤出冷冷一句话：“原来，你打的是这个算盘！”

　　路映夕不语，神色浅淡，不显丝毫跋扈得意。她心里清楚一个道理，莫要欺人太甚，尤其是对他这样内心骄傲的男人。她对小帝姬下的毒，不是一两天可解，需要费时近半年，精心除祛体内毒素，才会痊愈。她要的不是皇帝一句空头承诺，而是实实在在的保障。

　　“皇后的心思，纵观全后宫的嫔妃，亦无人能及。朕，小觑了你。”皇帝一字一顿地道，话语透寒，凛冽如冰。

　　语毕，他连一眼也不愿再看她，转身快步离去。明黄色的锦袍随风扬起一角，竟显得那般冷冽决绝。

　　路映夕望着那挺拔的背影，低低叹息。他是指，她的心思歹毒，比后宫任何一个女人都更毒辣。可是，是他先宣战的，她只是反击。如果她有错，那也轮不到他来审判。将来的某一日，她自会向上苍忏悔罪孽。

　　

第十八章：掌掴皇帝


　　隔了两日，路映夕才去探望帝姬。

　　时值黄昏，天色尚未全黑，但小小女孩却已入眠。甜美的睡脸显得分外乖巧，长长的黑睫如蝶翅垂掩，看不出丝毫痴傻模样。她精致清秀的五官极似慕容宸睿，琼鼻粉唇，肤如凝脂，可以预见长大后必会出落得沉鱼落雁。

　　路映夕坐在床榻边沿，注视着这巴掌大的美丽小脸，心生几许愧疚。虽然她有心挑选了无痛症的毒药，但还是害这无辜小女娃每日嗜睡，平白少了许多玩乐时间。

　　“映夕。”温润的嗓音淡淡响起。

　　她站起身，回头看去，轻声问：“师父，映夕是不是做错了？”

　　南宫渊低声叹息，俊逸的眉目间带着一抹浅浅无奈：“映夕，你是否觉得师父如今手无缚鸡之力？”

　　路映夕微怔，垂下眸子。是她太过在乎，才会这样心急。

　　“映夕，你要记住，世事皆有因果。”南宫渊凝望着她，终是不忍苛责，只道，“你触犯了别人的底线，只怕前路会更加难行。”

　　她抬起头来，语气轻浅，却很固执：“师父，他欲对你不利，映夕不能坐视不理。”若不是太清楚皇帝的脾性，她会干脆要挟他放师父自由。但假若如此，便不是触犯到皇帝的底线，而是已然逾越了。

　　南宫渊扬唇微笑，墨眸中一片明朗，温言道：“你不应怪他，没有男人能够容忍那样的事。你该向他解释清楚。”

　　路映夕不由苦笑，无言以对。师父料事如神，她并不奇怪他会知道缘由。但是，她能如何？难道要她对皇帝说，请你相信我，我仍是完璧之身？

　　“映夕，你有没有想过，你还有另一条可走？”南宫渊定定地直视她，温雅如墨玉的黑眸中掠过一丝波澜。

　　“师父？”路映夕惊疑地望着他。

　　南宫渊移开视线，远望室外的天边余晖，声音格外的柔和：“与他相斗，不如与他相爱。”

　　路映夕心中骤然一痛，胸口涌上浓浓的苦涩。为什么她没有第三条路可选择？

　　静默间，一名宫婢端着汤药进入，屈身恭敬道：“皇后娘娘，南宫神医，帝姬到时辰服药了。”

　　“嗯。”路映夕淡淡颔首，望了南宫渊一眼，他却不肯再多看她，径自接过宫婢手上的瓷碗，走到床榻旁。

　　她转了身，举步离去，隐约之中，听见一声轻叹。她知道，师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她好，包括特意从邬国前来皇朝。

　　她从不怀疑，他爱护她的心。可是，越明白，越心酸。

　　.............................

　　回到自己的宫中，已是华灯初上。

　　她莫名觉得十分疲累，倚在长榻上，毫无用膳的胃口。

　　栖蝶侍立一旁，温驯地柔声询问：“娘娘，可要让膳房重新送热食过来？”

　　路映夕摆了摆手，睁眼看她，忽然问道：“栖蝶，你有否愿望？”

　　栖蝶愣了片刻，低垂螓首，细声道：“奴婢出生卑微，不敢奢望太多，若侥幸获得一分快乐，奴婢就已心满意足。”

　　“何事会让你快乐？”路映夕坐直身子，温和地再问。

　　栖蝶微微抬眼，怯生生道：“奴婢愚钝，说不好。”

　　路映夕露出浅笑，斜觑她一眼。

　　栖蝶对上她清明的眼光，有些不自在，喏喏又道：“奴婢觉得，能守在心爱之人身边，便是无上的快乐。如若不能，远远看着，也是一种小小的快乐了。”

　　路映夕很是赞同地点头：“说得很好。”人若不贪心，便会容易快乐。但最终能做到如此豁达的，又有几人？

　　“多谢娘娘夸奖。”栖蝶有点惶恐，许是怕她话里有话。

　　路映夕笑看着她，只道：“你先退下吧，本宫想小憩一会儿。”

　　“是，娘娘。”

　　栖蝶依言退了出去，寝居里便变得寂静无声。

　　路映夕阖目躺靠着软榻，一阵困意袭来，慢慢睡着。迷蒙间，意识恍惚，她分不清是现实或梦境，模模糊糊地听见几句对话。

　　“皇上，娘娘正在小憩。”那软甜的嗓子，似是栖蝶。

　　“朕是来看你。”皇帝的低沉声中带着一点笑意。

　　“皇上？”栖蝶既诧又喜，语气含羞。

　　皇帝朗声笑起来，惬意而放肆：“朕觉得你比皇后可爱得多。”

　　路映夕此时才真正醒过来，懒懒地扯动嘴角。皇帝存心要她看他风流？他总不会以为她会吃醋吧？

　　她轻咳两声，才端起榻边的清水喝了一口。

　　寝门应声而开，皇帝大步踏入，他身后那张羞怯丽颜一闪，慌忙避开路映夕的视线。

　　“皇后醒了？”皇帝撩起龙袍衣摆，坐在榻畔，口吻亲昵，戏笑道，“美人初醒，如春日海棠，风情万种，真叫朕看痴了眼。”

　　路映夕充耳不闻，顺了顺略微凌乱的长发，开口道：“皇上用过晚膳了吗？”

　　皇帝随意地颔首，身躯一倾，欺身压向她，口中低柔道：“如此绝色，朕若不尝一尝，岂不是暴殄天物？”话语中，竟明显带着邪狎之意。

　　路映夕心底恼怒。他今日是故意来侮辱她的？是因帝姬之故，或是因为贺氏？贺家小公子早已被囚，但府中又死了一个民女，是早前被虐，重伤不治。她趁势让曦卫在市井间渲染此事，顺便“放”了一些官银在贺老将军的书房里。她要借百姓舆论给皇帝施压，削贺家权势，照理皇帝也早就想这么做了，她可算是帮他一把。至于西关兵权将会落在哪一个新将之手，皇帝不可能猜到她所安排的那人才对。

　　脑中思绪转动，实则仅是瞬间，皇帝颀长的身躯已贴合上她，俊脸越靠越近，几乎快碰触到她的唇。

　　“皇后可是用玫瑰花瓣沐浴？香味这般怡人。”皇帝低语着，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的颊边，如调情如魅惑。

　　“臣妾不用任何花瓣沐浴。”路映夕伸手推着他的胸膛，冷声回道。

　　“那就是自然体香了？朕更喜欢。”皇帝勾唇而笑，不掩邪肆。

　　路映夕强忍恼恨羞愤之感，以一般力道推他，但他却不动如山，甚至一手揽上她的纤腰，牢牢盈握。

　　“皇上！”她低喝一声，明眸中已渐迸出火光来。

　　“何事？”皇帝悠闲回道，俯低头，似挑衅般在她唇上轻啄一下。

　　路映夕怒睁眼眸，本能地一掌掴去！待那清脆刺耳的“啪”声响起，她才刹时愣住。她今日怎会这般沉不住气？！

　　皇帝的右脸上逐渐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他缓缓眯起幽眸，不怒反笑，薄唇一点一点地扬起冷冽的弧度。

　　满室死寂，阴沉森寒。

　　

第十九章：片刻心软


　　因为太寂静，路映夕只听到自己胸腔里怦怦的心跳声。她抬眼看他，嘴唇动了一下，一句抱歉梗在喉咙里。

　　皇帝的黑色瞳眸染着一抹深沉幽蓝，如锋锐冷光，又似阴鸷暴风。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他会一掌甩过来，但他最终只是淡淡地启口道：“皇后今日见过南宫渊，因此心情很差？”

　　路映夕心尖微颤，无法应对。他的敏锐令人胆寒，她确实一直在想着师父的那句话——与他相斗，不如与他相爱。可是，感情如何能够控制？纵使她再不济，也不愿意拿爱情来做戏。

　　“照你邬国律法，掌掴皇帝该当何罪？”皇帝的语速极为缓慢，波澜不惊，但隐蕴着凌厉的危险。

　　“死罪。”路映夕低低地吐出两个字，诚实无欺瞒。

　　“那也就是，你认同朕可治你的罪？”皇帝的神情高深莫测，唇角噙着似嘲似讽的笑。

　　“臣妾一时冲动，还望皇上恕罪。”她轻浅地接言，避重就轻。

　　皇帝抬起手来，抚过她粉嫩的脸颊，低沉道：“路映夕，你真是有恃无恐。”

　　她没有闪避，任由他温热的手掌在她颊上摩挲。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的掌心有厚茧，带着些许粗糙的刺感。这不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的手，而是勤练骑射武艺之人的大手。

　　“映夕。”他突然唤她的名字，以一种奇异温和的口吻。

　　“皇上？”她心中忐忑不定，举眸凝视着他。他的反应太过怪异，竟没有震怒？试问谁会在被赏耳光之后这般温柔？

　　“如果我承诺你，保你邬国子民安康，你可会相信？”他第一次没有自称“朕”，深邃眸光格外的悠远绵长，其中又似氤氲着几许凝重疲倦。

　　路映夕定定地望着他，没有作声。他这句承诺背后，是巨大的野心。他要邬国俯首称臣，归顺于皇朝，成为皇朝的一处封地。如果她答应，也许她将得到荣华富贵和安乐日子。可是，她怎能拿父皇甚至全邬国百姓的尊严，来换取一己私愿？

　　见她长久地静默不言，皇帝的神色一敛，恢复如常的傲然优雅，慢条斯理道：“自古以来的定律，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既然战祸难免，那么聪明人应未雨绸缪，思量如何减少损失。”

　　路映夕抿了抿唇，心中无声回道：你太狂妄，这天下未必是你的。

　　“一郡之王，与一国之帝，对你父皇来说，本质上其实差别不大。”皇帝不疾不徐再道，“你做这样多的事，朕看着都替你感到辛苦。身为女子且贵为公主，你本应无忧无虑，坐享荣宠。那些劳心劳力的事，何不就让男人来担待？”

　　路映夕终于忍不住，沉声开口道：“皇上，您和父皇一样，皆是帝王，倘若父皇提出同样的要求，您可会甘愿双手奉上一壁江山？”

　　皇帝的眸子渐渐眯起，冷了嗓音：“你可知何谓实力悬殊？”如果不是因为龙朝正虎视眈眈，他又岂会放任邬国放肆？

　　路映夕微微一笑。她同样也很了解当今的局势，慕容宸睿想要不劳而获，未免有些天真。

　　“朕并非想不劳而获。”皇帝睨她一眼，看穿她的想法，冷冷道，“你已是我慕容宸睿的皇后，夫妻一场，朕不想有朝一日必须亲手杀你。”

　　路映夕只是浅浅笑着，默不作声。软硬兼施，对她没有用。她和他都很清楚，只有互相制衡，才可保持暂时的相安无事。如若有一人举手投降，那人决不会有好下场。

　　皇帝亦不再赘言，眸色沉寂。其实他并不认为单凭这一番话就能说服她。他只是突然有点倦，他不习惯和女人争锋相斗。

　　两人安静良久，路映夕的目光停留在他右脸的五指印上，轻轻地出声道：“皇上，臣妾不应打人，甘受责罚。”

　　皇帝勾了勾薄唇，闲散道：“确是该罚。”

　　路映夕清柔而笑，明眸中漾起一丝狡黠光亮，道：“臣妾让皇上打回来，绝不还手，绝无怨言。”

　　“当真以为朕下不了手？”皇帝唇角的笑意加深，颇显诡异，修长手指抵住她尖巧的下巴，“皇后可知，男人惩罚女人，往往不是用手打？”

　　路映夕脸上飞红，咬牙暗恼。这人又开始用这招了！可恨！

　　皇帝直勾勾地盯着她，好整以暇地欣赏她羞恼交加的表情。

　　路映夕微挪脸，避开他的手指，若无其事地浅笑道：“皇上仁厚，臣妾多谢皇上不会以牙还牙。臣妾尚未用晚膳，现下觉得有点饿了。”说着，她顾自从榻上站起，往外走去。

　　皇帝斜睨着她，也不阻止，慵懒地道：“皇后慢慢用膳。长夜漫漫，朕并不心急。”

　　路映夕的脚步一滞，顿了顿，才又重新举步。

　　皇帝望着她纤细玲珑的背影，低声笑起来，醇厚音质甚是悦耳。

　　但待到她的身影消失，他便即刻收了声，黑蓝瞳眸中一片寒寂。于他而言，是否要了她，是个难题。如若出于男人的自尊心和征服欲念，他早该占有她，而不是由着她一直为南宫渊“守贞”。但是他不屑如此而为，他不想侮辱了自己。

　　宽袖一拂，他沉着脸离去。

　　路映夕在膳居磨蹭许久，当返回寝室时，发现已是空荡无人。莫名地叹息一声，无意识地捂上自己的唇。他亲了她。那一种男子独有的气息，似还萦绕在鼻端，令人心悸不安。

　　怔仲间，寝门外响起宫女小南的禀告声：“娘娘，皇贵妃求见。”

　　“传。”她放下手，旋身应道。

　　片刻之后，消瘦憔悴的贺如霜垂首前来，一进门便就盈盈跪地，神色凄楚。

　

第二十章：有心投诚


　　“皇后娘娘……”贺如霜幽幽一唤，伏地叩首。

　　路映夕走上前去，将她扶起，温言道：“妹妹为何行如此大礼？”

　　贺如霜顺着她的手起身，身姿甚是柔弱，凄凄道：“皇后姐姐，如今除了您，再也没有人能帮如霜了。”

　　“发生了何事？”路映夕微微蹙眉，关切问道。

　　贺如霜举眸看着她，无语凝噎，眼睫一颤，落下两行清泪。

　　路映夕已猜到几分缘由，低叹一声，扶她坐到软椅中，柔声道：“妹妹，有事直说无妨。”

　　贺如霜泪眼朦胧，哽咽道：“皇后姐姐，皇上要驱如霜出宫。”

　　路映夕不着痕迹地挑起眉梢，暗忖，皇帝未免太薄情，但口中只是疑惑地问：“本宫亦有所耳闻，贺老将军告老辞官，但此事和妹妹无关，皇上为何有此决定？”贺父迫于民间舆论和皇帝暗中施压，只能自动告老归田。但贺家大公子仍是官居尚书，不受影响，她原以为皇帝不想一下子将贺家逼得太紧，没想到他竟对贺如霜毫不留情。

　　“如霜听说……”贺如霜抬袖拭泪，深吸口气，眼神渐利起来，夹杂着怨恨，“韩淑妃在皇上耳边进言，指责如霜一贯溺爱胞弟，常私下拿宫中财物接济胞弟，才导致胞弟变得挥霍无度，不知天高地厚。”

　　“韩淑妃？”路映夕微诧，那个如冬梅般清高的女子，也会这样搬弄是非？看来韩淑妃和贺如霜之间，有着不可告人的私怨。

　　“皇上现下最宠爱皇后姐姐和韩淑妃，如霜知道皇后姐姐决非善妒之人，但那韩淑妃却未必有容人雅量，她既能如此对如霜，难保来日不会对付皇后姐姐。”贺如霜直言不讳，眼角泪痕犹在，但眸光却是赤裸裸的憎怨。

　　路映夕淡淡一笑，道：“那么妹妹希望本宫为你做点什么？”

　　“皇上要如霜迁至梁城行宫静心休养。”贺如霜缓缓地道，语气已显平静，但手中绢帕无意识地揉紧，顿了顿，才又低低地吐出一句话，“这与打入冷宫又有何区别？”

　　听至此，路映夕已是完全明白。皇帝并非寡情，反而是念旧情。他把贺如霜送走，就算将来贺氏一族犯了大事，也不至于牵连贺如霜。可惜贺如霜不明白，或者她是明白的，但却不甘心。

　　贺如霜慢慢松开手中揉皱了的绢帕，微抬首，美眸莹莹，一字一句清晰道：“皇后姐姐，求您在皇上面前为如霜说几句好话，如霜必会感恩图报。”

　　路映夕浅浅绽开唇，清眸明朗澄澈，却不接话。贺如霜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即是愿意效忠她。在这后宫之中，笼络人心与建立个人势力是很重要的事。但是，她想要的却不是这些。

　　静默片刻，她才轻声开口问道：“皇上安排你何时启程？”

　　“半月之后。”贺如霜的神色一黯，似思及皇帝的无情决绝，眼中又泛出点点泪光。

　　“你且先回去，三日内本宫会答复你。”路映夕轻拍她的手背，语带宽慰。

　　“谢皇后姐姐！”贺如霜站起欠身一礼，才曼步离去。

　　望着她明显清瘦了许多的身影，路映夕无声叹息。宫中女子皆是可怜人，皇帝只需一句话，就可决定她们一生的命运。正因如此无奈，她们才越发狠了心，不择手段地去争取那一丝丝君怜。其实她有点好奇，像皇帝那样内敛深沉的人，是否曾经真心爱过一人？

　　缓步踏出寝宫，在夜幕星空下，她于茵茵庭院中漫走。角落里那一座藤蔓秋千，随风轻荡，仿佛自带一种逍遥悠然的气息，令人神往。

　　她走近，刚坐上秋千，一侧头，就见一张俊脸映进眼帘。

　　那入鬓的眉，冷冽的眼，高挺的鼻，淡薄的唇，赫然就是慕容宸睿。

　　“皇上。”她欲要起身，却被皇帝的一个手势止住。

　　“朕为皇后摇秋千。”皇帝淡淡勾起薄唇，笑得优雅温和，柔化了他如刀刻的分明轮廓。

　　路映夕唇畔漾着浅笑，坐稳。皇帝走到她身后，轻推秋千，一边戏谑道：“如果这秋千荡得够高，是否能荡出宫墙之外？”

　　路映夕微闭起眼眸，感受着暖暖吹拂的清风，笑着答：“心若自由，在哪里都是一样。”

　　“皇后的心，可自由？”皇帝语气散漫，仿若饶有兴致，随意闲谈。

　　路映夕忽然一个跃身，从秋千上跳下来，动作轻盈灵巧，旋身笑望着他：“那皇上的心呢？”

　　皇帝深幽瞳眸蓦地一暗，眼中极快速地掠过一抹复杂情绪。

　　路映夕静静地凝望着他，心里突然有些惶然。他去而复返，必是事出有因。她虽是有意探问，但倘若他真的吐露内心往事，她可承受得起？

　

第二十一章：神秘刺客


　　“朕的心？”皇帝放声大笑，姿态狂傲，英挺眉宇间尽显霸气，“皇宫虽大，宫墙虽高，但又岂能困得住朕的心？”

　　路映夕望着他，深感无语，却也暗自松了口气。显然他不打算袒露丝毫心扉，如此甚好，她最怕听人心事，尤其像他这样喜怒难测的人。

　　“皇后似乎不以为然？”皇帝挑起长眉，斜睨她一眼。

　　“皇上乃人上人，胸怀鸿鹄大志，臣妾一向敬佩。”路映夕应得十分温婉。他未曾掩饰过他的野心。权倾天下，对来他说真的那么重要吗？即使会造成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他也执意要拓展疆土？虽然她明白弱肉强食的道理，也清楚如今这局势已是风云暗涌，烽火必燃，但她心底还是不忍。战火一起，最苦的将是平民百姓。

　　皇帝渐渐止了笑声，眸子微眯，意味深长道：“朕身为皇朝的帝王，有责任保护皇朝子民不受外敌侵犯。”

　　路映夕露出浅浅一笑，目光清灵，简略接言：“是。”她的出发点，亦是相同。所以，她不能有妇人之仁。

　　皇帝未再作声，定定地对上她的眼，薄唇轻扬，幽眸深远，似在估量她，又似蕴着一丝赞许。

　　路映夕迎上他深邃的眼光，神色不变，镇定从容。不知为何，她竟有一种奇特的感觉。仿佛在这一刻，他与她在无声中达成了一个共识。各凭己力，胜者为王。他终于不再轻视她为女儿身了吗？终于把她当作一个对手来看待？

　　静默了片刻，皇帝才又开口，语气平和，却暗藏锋芒：“贺氏的事，朕倒应多谢皇后助朕一臂之力。”

　　“臣妾愚昧，不明皇上所指何事。”路映夕笑着回道，神情无辜。

　　皇帝也无意把话挑明，只缓缓道：“一个计谋，若让人轻易识穿，便不是上佳的谋略。”

　　路映夕很是认同地点头：“皇上所言甚是。”

　　皇帝勾唇而笑，凝睇着她。他就等着看，她还有哪些计划和策略。莫叫他失望才好。

　　路映夕微微仰头，望着繁星闪烁的夜空，轻声道：“夜深了。”

　　“皇后是在对朕下逐客令？”皇帝笑睨着她。

　　路映夕抽回视线，温声问道：“皇上今夜可要留宿凤栖宫？”

　　皇帝颔首，却敛了笑，瞳眸中闪过一抹深沉难辨的晦暗。

　　路映夕心细如发，之前就已察觉他心情有异，带着试探的口吻唤他：“皇上？”

　　皇帝俊容微凛，抿了抿薄唇，半晌，才沉声道：“有件事，也该告知皇后。半个时辰前，南宫渊在他寝房里遇袭，受了剑伤。”

　　路映夕陡然一震，双手猛地握紧！师父遇袭？受伤？皇帝却故意拖延到现在才告诉她？

　　心中惊怒交加，她却不能质问，只能强作平静：“可有捉到刺客？师父的伤严重吗？”

　　“太医已替南宫渊诊过，只是皮外伤，未伤及心肺。”皇帝扫视着她，再道，“刺客是一名女子，似与南宫渊是旧识。”

　　路映夕蹙紧眉头。师父从不亲近女色，那女刺客是何人？

　　皇帝缓缓地又吐出一句话：“南宫渊放走了那刺客。”

　　路映夕暗握的拳头松了又紧，心里思绪翻腾。很明显，皇帝派了人监视师父，否则不会知晓得这般清楚。师父放走了那女刺客，背后必有深意。可是，为什么连皇帝的人都不追缉刺客？

　　皇帝的眸色幽暗，如夜漆冷，突然问道：“南宫渊的身份，到底为何？”

　　路映夕疑虑地抬眼，如实答道：“师父是孤儿，自幼被玄门收养。十五岁之后，就受邀入宫，授臣妾医术。那时玄门已遭仇家剿灭，只有师父幸存。”

　　“玄门。”皇帝沉吟，眼神幽冷如潭，添了几分凌厉。南宫渊以精湛医术闻名天下，玄门一早被灭也是世人皆知，但他总觉得其中似有诡谲蹊跷。

　　“皇上，那女刺客……”路映夕斟酌着用词，“是江湖人士？杀手？”说不定是师父的同门弟子，或者仇家余孽。其实她一直认为，玄门被灭是一桩奇异的事。玄门师祖能教出师父那般非凡的人物，门下其它弟子又怎会是无能之辈？

　　“那女刺客已被小范就地正法。”皇帝淡淡回道。

　　“死了？”路映夕诧异，“也许幕后另有主谋，范侠士为何不留活口？”

　　“据小范说，那刺客武功极高，他都险些丧命，又如何能生擒？”皇帝皱了皱浓眉，似有一丝不悦，“皇后莫不是在指责朕的人办事不力？”

　　“臣妾并无此意。”路映夕轻缓摇头，心中却一点也不相信皇帝的说辞。皇帝分明是刻意杀人灭口，又或者，是存心要保护那刺客。这个女杀手的身份，似乎异常特别。

　　“皇后可要去探望南宫渊？”皇帝的语气稍缓，温言垂问。

　　“夜已深，臣妾明日再去。”路映夕婉拒，不愿在此时犯了忌讳。

　　皇帝冷不防地牵住她的手，往苑门走去，口中温柔道：“皇后心有牵挂，必是难以入眠，朕陪你一起去。”

　　路映夕没有挣脱，也不吭声，默默地与他并肩前行。

　　他的手温很低，凉寒如冰，为什么？

　　出于一种对危险的直觉，她的眼皮开始跳，心逐渐往下沉。

　　皇帝侧头看了她一眼，松开了她的手，然后目不斜视地径自前行。

　　“皇上。”她停下脚步，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清声问道，“那女刺客，可是宫中人？”

　　皇帝的身躯一僵，极为缓慢地回过头来，眸光阴鸷得骇人。

　　

　　
第二十二章：静夜倾谈


　　皇帝的眸子一点点眯细，眼底寒光乍现，冷冷地吐出一句话：“皇后若有疑问，大可去问你那悲天悯人的师父。”

　　路映夕淡淡地笑了笑，只道：“臣妾命人备撵。”

　　说完她便举步走向苑门，很快就返回。

　　两人上了撵车，无人再开口，气氛寂静得近乎凝滞。皇帝的眉宇间笼着一抹阴霾，似微愠又似郁悒，十分复杂。

　　路映夕阖目倚靠着软垫，与他保持半臂距离，顾自冥思。那个女刺客，太叫人好奇。皇帝要保她，师父也要保她。何等身份的人，才有这种分量？

　　莫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平稳前行的撵车停了下来，皇帝率先下车，并不理会她，径直走进太医署。

　　署内当值的太监恭敬地领路，行至南宫渊的寝房外，皇帝挥退那太监，才沉声道：“皇后有何事不明，自行去问个清楚，朕就不进去了。”

　　路映夕并不与他客套，微笑着颔首，然后就抬手敲响房门：“师父，映夕来探望你，你的伤可无碍？”

　　里面静默须臾，接着一道温润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出来：“无甚紧要，只是有些疲倦，已歇下了。”

　　“师父好生养伤，映夕就不打扰了。”路映夕亦泰然回道，不显半分急切担忧。

　　皇帝斜睨着她，唇角嘲讽地勾起，无声冷笑。

　　路映夕转眸看向皇帝，浅浅笑着，道：“皇上，臣妾都说明日再来了，这不，扰人好眠了。”

　　“倒是朕的不是了。”皇帝扬着唇淡笑，但眼底一片阴寒，缺失温度。

　　路映夕往署外走去，边道：“皇上莫怪，是臣妾失言。”

　　皇帝不再吭声，一路无言。那瞳眸中闪着幽暗不定的墨蓝波光，像是私密心事被撩拨，起了巨大波澜。

　　直至洗漱就寝，他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路映夕安静地躺在宽敞凤床上，依旧与他保持着半臂距离。虽然他与她已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但他从来都是侧卧，以背脊对着她。空气中总是仿佛弥漫着冰冷的气息。

　　她闭着眼，听到他的呼吸比往常重。她想，今夜他大抵要失眠了，是为了那个神秘女子吗？其实她并不急着追根究底，她若要查此事，只需命曦卫花费点时间，必能查到蛛丝马迹。但是，师父拒绝见她，即说明师父不希望她知道其中秘密。她相信师父，所以，她决定不再追究下去。

　　此时已是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偌大的寝居只有她与他深浅交错的呼吸声。

　　大约过了许久，忽然响起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那低醇的嗓音仿若只是自语：“你一定知道，‘爱，不得’，是什么样的感觉。”

　　路映夕没有睁开眼，却莞尔地微微弯了弯菱唇。原来，他也爱过人。

　　“朕登基七年，七年前的那些青葱岁月，如今想来，恍如隔世。”那沉厚低声的话语，模糊地飘散在明黄幔帐里。

　　路映夕默默倾听着，心中想，那是他少年时候爱上的女子吧，不知因什么缘故他们没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是有人移情别恋了？或是感情牺牲于皇权斗争下？他并不算是迷恋女色的帝王，除了照祖例封有一后四妃，其它那些秀女晋升分位为嫔的，他并不太常宠幸，甚至可以说是态度冷淡。而四妃之中，林德妃已逝，如今有些地位的只有贺贵妃和韩淑妃，另外一位姚贤妃据说极不得宠，因皇帝长期不待见而自己请旨搬入斋宫，长伴青灯。

　　他始终没有转过身，又听隐约一句低吟：“卧榻之侧，岂容酣眠。”

　　她闻言不禁好笑，他此言所指非常有深意。想了想，她忍不住轻声回了句：“最是无情帝王家。”他应知道，他有他的无奈，她亦有。天底下每个人都不过如是，都背着或轻或重的包袱。

　　“皇后觉悟甚高。”他低低笑起来，语气已是闲散如常，“假若可以选择，皇后想生于哪样的人家？”

　　“平常百姓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温声答道，“但是现实既定，臣妾也一样会用心去生活。”

　　“倘若是生于贫苦人家，皇后耐得住穷困辛劳？”他问得颇为随意。

　　“那么皇上呢？”她没有答，轻淡反问。

　　“朕的人生里，没有‘假如’，也不需要任何假设。”他的口吻漫不经心，却带着与生俱来的狂傲霸气。

　　“嗯。”她轻轻地应了一声，未多言。

　　仅只寥寥数句交谈，寝居又恢复了静谧悄然。过了片刻，她再凝神细听，发现他的气息平缓均匀，应已渐渐入睡。她心中不由佩服，这人太擅于压抑情绪波动，就算揣着心事，也能尽量理智地控制。

　　她又静躺了会儿，才翻个身寻找舒适的姿势，慢慢睡去。

　　她并不知，黑暗中，一双深邃寒凉的瞳眸蓦地睁开，闪过毫不掩饰的锋锐光芒。

　　显然，他方才流露的一丝罕见孤寂和感慨，是七分真三分假。

　　他企图一点一滴地卸她的心防，麻痹她的聪慧敏锐……

　　

第二十三章：借故搜宫


　　清晨的阳光，缕缕透射进素雅寝居之内，照得满室暖光流溢。

　　皇帝早已上朝，路映夕懒洋洋地起身，梳洗，用膳。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他给了她足够大的自由，默许她不需遵守一部分的繁文缛节。可是，他越表现得纵容她，后宫的嫔妃就越会把她看作肉中刺。而这结果，就是他乐见的。

　　辰时过后，她为自己沏了壶茶，手捧一卷医书，悠闲翻着。实则脑中在思索，贺如霜的事该如何妥善处理。

　　“娘娘。”宫女晴沁侍立在旁，低声道，“娘娘可有听到奴婢的话？”

　　她抬起眼，慢条斯理道：“小沁，你越发没有规矩了。”

　　晴沁垂首，轻轻地跪下，恭声道：“娘娘，奴婢收到消息，栖蝶暗中与几个贵嫔走得很近。奴婢担心她们将会对娘娘不利。”

　　路映夕抬手扶额，微有倦怠：“小沁，你记住，莫要自作主张。”

　　晴沁姿态恭谨，但字字清晰：“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为娘娘担忧。娘娘要尽快铲除障碍，才可完成任务。”她顿了顿，又缓缓道，“昨日刺杀空玄子神医的人，是……”

　　“小沁！”路映夕低喝一声，截断了她接下去的话，“有些话，你认为在此时此地适合谈论？”

　　“奴婢疏忽了，请娘娘息怒。”晴沁低眉请罪，却再道，“但是奴婢不明白，为何娘娘似乎并不愿听此事。”

　　路映夕没有回应，淡淡觑了她一眼，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道：“你先退下吧。”

　　“是，娘娘。”晴沁依言退下，神情却是肃冷，与甜美长相极不相符。

　　待她的身影消失，路映夕才皱起眉头。晴沁是父皇安排给她的人，对父皇无比忠心，对她却未必有丝毫情谊。最初她确实打算选择父皇建议的那条路，先争君宠，再诞下皇朝龙嗣，然后筹谋一个精密毒杀计划，慢性毒死慕容宸睿。那么她所生的皇子顺理成章继承皇位，而她自然可以幕后摄政。但是，现在她的想法有所改变。若要赢，她亦要赢得令慕容宸睿心服口服！

　　揉了揉眉心，她放下书卷，走出寝居。刚踏出门坎，就见一脸煞气的范统迎面大步走来，他的身后跟着四名带刀侍卫。

　　“范侠士，何事？”她微微挑眉，问道。

　　范统不语，绷着脸，面无表情。

　　其中一名侍卫躬身行礼，语气尚算恭敬：“皇后娘娘，卑职等奉皇上口谕，搜查凤栖宫。”

　　“哦？”路映夕淡淡一笑，也不深究追问，随手指向寝门内，道，“既是皇上圣谕，你们就进去吧，查仔细点。”

　　侍卫们一齐揖礼，而后鱼贯进入朱漆寝门。

　　但范统却伫立原地，不动如山，炯炯褐眸中闪过一丝厌恶之色。

　　“范侠士，为何你不进去搜？”路映夕笑意盈盈，没有分毫被冒犯的愠怒。他们直冲她的寝居而来，显然是有人特别指明。那人存心陷害她，而皇帝一早就想看到这局面，自是准备隔山观虎斗了。

　　“皇后寝居，范某不便进入。”范统脸色不佳，似很不情愿来此，更不想看到她。

　　“不知你们到底想寻什么？告诉我，也许我能帮得上忙。”路映夕神情轻松，笑望着他。

　　范统的眼角隐隐抽动了两下，万分看不惯她这副不正经样，硬着嗓子回道：“有人密报，皇后寝居里的熏炉中参有催情药，此药会伤及皇上龙体。”

　　路映夕一眼瞥见他耳根泛红，不由掩袖遮唇，轻咳了两声，抑下想笑的冲动，正色道：“本宫从不用熏香，又何来熏炉，何来催情药？”皇帝应该最清楚这一点，但他却任这栽赃的无稽戏码继续演下去？

　　范统冷哼了一声，道：“事实如何，终会水落石出。”这等淫秽之事，他都羞于说出口，她却毫不在乎，果然是不知矜持为何物的女子！

　　路映夕耸了耸肩，挪步到门侧。她虽与范统在交谈，但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居室内。

　　侍卫们搜完外间，便要绕过屏风，她实时出声喝道：“站住！”

　　范统又闷哼了一声，似十分不屑，认为她做贼心虚。

　　路映夕无暇理他，朗声道：“本宫的凤床，你们也敢窥视搜索？”

　　侍卫们互相对看一眼，退了出来，毕恭毕敬道：“卑职不敢。”

　　“他们不能搜，那么朕可不可以搜？”忽然间，一道沉厚的嗓音，由远至近。

　　路映夕眯眼看去，明媚的阳光下，那一袭尊贵明黄色龙袍，耀眼得刺目。

　　“皇后莫气，朕也只是想还皇后一个清白。”皇帝走近，扬眉笑得煦暖俊朗。

　　路映夕亦漾开浅笑，盈身一欠：“那么有劳皇上了。”她心中不无嘲讽地想，原来，他不仅要看戏，而且还另有目的。

　　皇帝温雅地睇着她，伸手牵住她，道：“皇后陪朕一起吧，免得朕不小心碰坏皇后的心爱之物。”

　　路映夕微笑着点头，与他一起跨入寝门，心里暗忖着他究竟意欲何为，该不会他已察觉了什么……

　　才行了两步，门外突然响起微喘的惶恐娇声：“皇上！皇上明鉴！这不是奴婢房里的东西！”

　　路映夕扭头看去，那张与她肖似的脸庞怯弱中带着惊慌，梨花带泪，楚楚可怜。

　　栖蝶似这时才看见她，扑通跪下，凄凄哀求道：“皇后娘娘！奴婢是冤枉的！求您为奴婢做主！”

　　路映夕未接言，目光越过她，看见她身后有一名侍卫以刀架在她脖子上，难怪她这般惊惧。如此看来，皇帝并不是只下令搜查她的寝宫，而是要彻查整个凤栖宫。

　　这么大的动作，所为何事？难道……他真的知道她在凤栖宫里暗掘密道？！

　　她转眸，对上皇帝深沉莫测的眸光，一时间哑然无语。

　　密道之事若败露，她再无翻身余地，即便不丧命，也必被打入冷宫。

　

第二十四章：昔日不再


　　路映夕没有出声，既然皇帝在此，她也乐得作壁上观。

　　栖蝶眼中含泪，泫然欲泣，见路映夕无意插手，便转而对皇帝凄楚道：“皇上，奴婢是无辜的！奴婢房里原本没有这东西，定是有人故意栽赃！”

　　皇帝神色冷漠，看向押着她的侍卫，沉声问道：“搜到何物？”

　　“禀皇上，卑职搜到一包可疑粉末，像是熏香之用。”那侍卫恭敬回道。

　　皇帝眯了眯眸子，冷声道：“药粉交到太医署，暂且把人押下去。”

　　“是，皇上！”侍卫颔首，一把揪起栖蝶，毫不怜惜地架着她离开。

　　只听那幽幽凄凄的哀怨声逐渐远去：“皇上……奴婢冤枉啊……”

　　路映夕收回视线，微微笑着，瞥向皇帝。这出戏，越来越精彩了。

　　皇帝回看她一眼，抿起薄唇，大步往内居凤床走去。

　　路映夕跟在他身侧，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并未翻动任何物品，只是负手而立，目光锐利如锋，扫过每个角落，最后定在宽大凤床上。

　　路映夕心中一突，面上越发控制得镇定无波。她设置的机关，巧妙绝伦，他不可能轻易发现。何况他昨夜刚睡过这张床，如已发觉异常，不会今日才动作。这样看来，是有人今早给了他消息？究竟是谁？谁有这般大的能耐？

　　片刻之后，皇帝转过身来，淡淡扬唇，开口道：“此事委屈皇后了，想来是那栖蝶胆大妄为，私藏秽药。”

　　路映夕恭顺曲膝，自动请罪：“臣妾宫中发生此等事，全怪臣妾管束不力，请皇上责罚。”

　　皇帝亲手扶她起身，俊容柔和，缓缓道：“皇后毋须自责，不过后宫之中不应存在淫秽之物，朕会继续命人彻查清楚，这两日怕是要扰皇后清净了。”

　　“皇上圣明，确是应当搜查清楚。”路映夕不着痕迹地抽回手，浅浅而笑。他还想再查下去，不查出密道不罢休吗？

　　“皇后如此明理，朕甚感欣慰。”皇帝笑看着她，语气闲适轻淡，再道，“朕尚有政事待办，就不陪皇后了。”

　　“臣妾恭送皇上。”路映夕又一盈身，目送他离去。

　　须臾间，所有人都散去，偌大的寝居变得宁静无声，路映夕这才沉了脸。这次的事非同寻常，照常理来说，若有人存心陷害她，就应把熏香药粉放在她寝宫里，而不是栽赃给栖蝶。这恐怕只是一个障眼法，目的是……不希望她怀疑栖蝶？

　　.............................

　　时过午时，她用了凤撵仪仗，落落大方地前去太医署探病。

　　南宫渊正在药房捣药，并未休息养伤。

　　“师父。”她轻轻一唤，漾开真心的笑容。师父的精神不错，那么确实伤得不重。

　　“映夕。”南宫渊洗净双手，才向她走去，淡笑道，“亲眼看见，可放心了？”

　　路映夕点了点头，亦笑着道：“不知是何人吃了雄心豹子胆，竟敢刺杀师父？”

　　南宫渊俊朗清淡的眉宇间掠过一丝忧心，半晌，才轻描淡写回道：“那刺客已被就地正法，就莫要再提了吧。”

　　“师父都不追究了，映夕自然会尊重师父的决定。”她的笑颜不变，但眸光却隐约黯了几分。她和师父相处十三年，她太了解他的情绪波动了。他是真的在为那女刺客担忧。但担忧什么呢？那女子与他是何关系？

　　她挥了挥手，示意两名随行宫女到门外候着，才又低低出声道：“师父上次说映夕将会遇到一个大劫，是怎样的劫呢？”

　　南宫渊只是温雅微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她的嗓音更低了一分，沉凝而认真：“既是映夕命中的劫数，理应由映夕自己承担，师父不应违逆天命定数。”

　　“映夕，师父一直把你当作亲人看待，又怎能明知你有难却袖手旁观？”南宫渊的语气温柔和煦，却有一种坚定的底蕴。

　　“亲人？”她喃喃重复，清美容色染上一抹落寞。

　　南宫渊凝望着她，心中知晓她的忧伤，却狠心再淡淡补上一句：“师父自幼看着你长大，若说把你当作女儿看待也不为过。”

　　路映夕浑身一震，蓦地抬眼，定定盯着他。女儿？！他怎么可以说出这样残忍的话？她分明感受得到，他对她……难道只是她的错觉？她的一厢情愿？

　　南宫渊的黑眸沉寂如古井，波澜不惊，唇角微扬着淡雅的弧度，温和地接着道：“师父年长你十岁，为不了父，也可为兄了。映夕，我只会在宫中留半年时间，以后你要学着照顾自己。有时候不要太固执太倔强，不要为了一口气而非争输赢。”

　　路映夕张了张嘴，终又闭上。就算师父对她有几分情意又如何？他从未表达过，也没有一丝要带她远走天涯的意向。她不能逼迫他，也不能任性地抛弃肩上的责任。

　　她轻轻别过脸去，目光飘远，穿透墙壁，似在这一瞬间回到了少年时的场景。

　　那一年，她初及笄，身穿金线绣凤的公主宫裙，在他面前撩着裙摆转了一圈，脆声道：“师父，映夕终于长大了。”

　　他却低声叹息，吐出一句深奥难懂的话：“越来越近了，也越来越远了。”

　　闻言，她的明眸中闪过一丝哀伤，但仍努力扬着嘴角，嫣然笑道：“师父，你越来越高深了，映夕不懂。”

　　他望着她，也露出淡泊微笑，伸手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并未再言语。

　　那是他最后一次做那样亲近的动作。后来他与她说话，必定保持着两步距离。

　　其实早在那年她已明白，“越来越近”是指政治联姻，“越来越远”是指他与她的距离。

　　她不甘心，可是，事情终究还是发展成这般情景了。

　　

第二十五章：模糊焦点


　　这两日，催情熏香之事，在后宫闹得沸沸扬扬。众人皆言，皇后为了栓住皇帝的心，无所不用其极。

　　当然，更尖酸难听的话，亦有。比如，皇后擅用床第之术，平日看似端庄正经，实则私底下淫媚浪荡。比如，宫女栖蝶受皇后胁迫，不得不代其顶罪，皇后手段强悍，心肠歹毒，是不折不扣的蛇蝎美人。

　　对于这些蜚短流长，路映夕听了也只是一笑而过。倒是皇帝为以示公允，下令搜了所有嫔妃的寝殿。但显然仅是做个样子而已。

　　栖蝶一直不肯认罪，坚持自己的清白，可仍旧因证据确凿而挨了三十大板。一身血淋淋地被抬回来，几乎去了半条命。

　　路映夕去看望过栖蝶，心中有些疑惑。那伤，绝对是真伤，没有半分作假，也无一点手下留情。如果栖蝶真是皇帝安插的密探，皇帝也未免太心狠。如若不是，那么到底是谁察觉密道的端倪？

　　“娘娘。”侍婢晴沁垂首敛眉，温声开口，轻柔语气中隐含一丝阴沉，“奴婢认为，宁可错杀，也毋放过。”

　　路映夕抬眼看她，淡淡笑道：“如此一来，本宫岂不是正应了众人的评价？做贼心虚，于是杀人灭口。”

　　晴沁不禁语塞，深思半晌，才又低声道：“奴婢往后会更加严密地监视栖蝶。”

　　“嗯。”路映夕颔首，叮嘱一句，“莫要做得太着痕迹。”

　　“奴婢知道。”晴沁欠身应道，长睫低掩的眸中快速闪过一抹杀气。

　　路映夕微眯清眸，敏锐地扫过她，明白地警告道：“小沁，你若敢擅作主张，本宫决不会轻饶你。”

　　晴沁的头垂得愈加低，恭驯回道：“奴婢不敢。”

　　路映夕轻叹一声，挥手让她退下。凡是一个人心中起了杀意，就必定会散发无形的凌厉之气。即使小沁的姿态再谦顺，也遮盖不了那股戾气。她并非心慈手软，只是心底总隐约感觉，栖蝶的身份极不简单，杀了她恐怕会惹来很大的麻烦。

　　静坐片刻，待到小沁再次折返，禀告皇帝今夜宿在宸宫的消息，路映夕才施施然去沐浴。皇帝不来，但她还是不敢轻举妄动。在这非常时刻，她若启动机关进入凤床底下的密室，难保不会被人暗中窥见。纵使她自恃内功甚好，耳力甚佳，但也不能夜郎自大，毕竟这世上人外有人。更何况，也许皇帝是故意不来，存心给她机会与曦卫会面。

　　沐浴过后，她换上月牙白罗裙，并没有打算就寝。她不喜欢被人占尽了掌控权，她要反被动为主动！

　　亥时，月明星稀，夜风习习。

　　路映夕踏出寝居，不让任何宫女随行，独自出了凤栖宫。她先在御花园随意逛了一圈，至子时，才在静僻处展开轻功，飞于琼楼殿宇之上。耳侧隐隐听到十分细微的风声，她弯唇悄然一笑。这不是正常的风声，而是衣衫掠动的异响。

　　她只作不察，依然疾速而行，直到跃入无忧宫的朱色高墙，才落了地。

　　这一座宫殿，宽广而死寂。没有灯火，没有人声，荒草萋萋，壁画斑驳。

　　这里，就是皇朝的冷宫。可极为讽刺的是，它取名为“无忧宫”。是否先帝认为，女子无争无求，才能无忧？

　　路映夕绕过大门紧闭的正殿，到了阴森的后苑。在一棵不起眼的小矮树旁，她蹲下身，摸索着地面泥土。须臾之后，她像是放心般吁出一口气，继而悠然离去。

　　她相信，那一路暗随的人，一定会把她今夜的行踪详尽地告知皇帝。

　　.............................

　　隔日上午，贺如霜依约前来。如同上次一样，她卑微地双膝跪地。

　　“妹妹身子孱弱，起身说话吧。”路映夕示意侍候的宫女赐座，而后宣退宫女。

　　贺如霜等到那宫女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柔柔开口：“皇后姐姐，已经三日了。”

　　路映夕微笑着点头，干脆应允道：“本宫决定帮你。”

　　“真的？”贺如霜惊喜地低呼，难掩喜悦，忙问道，“皇后姐姐可想好如何劝说皇上了？”

　　“既然答应帮你，本宫自有把握。”路映夕扬起黛眉，笑得自信，却再道，“但是，妹妹必须为本宫做一件事。”

　　“何事？”贺如霜微微收敛了欢欣之色，眼露疑虑。

　　“贺老将军手下一名得力副将，年轻有为，骁勇善战。本宫希望贺老将军力荐此人，接掌西关兵马。”路映夕顿了顿，笑看着她越发狐疑的表情，继续道，“妹妹也是知道的，本宫是邬国人，在皇朝并无任何可信赖的朝臣。”她点到即止，没有再赘言解释。

　　贺如霜亦非笨人，一点即明，柔美脸庞绽开了笑容，应道：“如霜定当尽全力说服父亲。其实陆副将确实是难得将才，以往皇上也甚欣赏，就算不会晋升陆副将为西关统帅，也应会委以重用。”

　　路映夕但笑不语，神情似颇为满意。贺老将军虽已辞官，但多年来培植的朝野势力仍不可小觑，他要推荐一人上位，并非难事。但这却不是她的目的，她只是要转移皇帝的焦点，让他不会怀疑到她安排的人身上。那人才是真正年轻有为的将才，十七岁入军，十年间建立大小功勋无数，但有时锋芒毕露并不是好事，所以她才要再暗中推一把。

　　贺如霜见她不说话，也不便再追问她到底打算如何劝服皇帝，只好站起告辞。

　　“妹妹保重身子，其它的事无需担心。”路映夕笑吟吟地与她话别。

　　“皇后姐姐对如霜的恩德，如霜今生今世都不会忘记。”贺如霜盈身一欠，话语感激而诚挚。

　　路映夕依旧只是微笑，目送她离开。她的感激是真是假，并不重要。大家只不过都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罢了。

　　午膳时间将近，皇帝身边的随侍太监前来传话，请她去一趟宸宫。

　　她扬起菱唇，划过清浅弧度。她也正想知道，皇帝对于她昨夜的行迹有何反应。



第二十六章：各有目的


　　皇帝在宸宫的偏殿接见她，殿中一方长桌，两侧众宫女侍立，手捧精致白瓷餐具。

　　见她缓缓走来，皇帝坐于御椅中未动，淡笑着开口道：“皇后这边坐，陪朕一起用膳。”

　　路映夕盈了盈身，才面带笑容地走到他身旁落座。

　　侍膳宫女动作伶俐轻巧地摆上碗碟银筷，然后领着其它宫婢安静地退下。

　　对着满桌热气冒腾的美食，皇帝却并不动筷，优雅地抬手示意道：“皇后无需拘谨。”

　　路映夕颔首，口中温婉道：“皇上先用。”

　　“皇后如此步步小心，可会觉得辛苦？”皇帝一手支着下巴，笑睨着她。

　　“宫规不可废，臣妾只是谨遵礼法。”路映夕微微一笑，仿佛听不出他话中的讽意。

　　“若要说宫规，皇后难道不知，如果没有朕的命令，不可进入无忧宫？”皇帝优雅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臣妾昨夜闷得慌，就四处走走，一时好奇……”路映夕并未否认，只作懊恼状，再道，“是臣妾的过错，还请皇上恕罪。”

　　“皇后对冷宫很有兴趣？”皇帝也不责怪，慢悠悠道，“若是皇后有兴趣，不如朕特准皇后去冷宫住上一段时日？”

　　听闻此言，路映夕只好站起身，单膝跪地请罪：“臣妾莽撞，请皇上网开一面。”

　　“朕只是说笑罢了，皇后莫惊。”皇帝唇角噙着一抹戏笑，瞳眸中泛着微光，似深思似讥诮。

　　路映夕没有起身，低眸柔声道：“臣妾对冷宫好奇，其实是因为贺贵妃。贺贵妃如今身子尚弱，若要迁去梁城行宫，怕是更不利休养。”她说得委婉，没有言明迁居行宫实则如同住进冷宫。

　　“那与冷宫又有何关系？”皇帝眯了眯眸子，不疾不徐道，“难不成皇后希望朕将贺贵妃打入冷宫？”

　　路映夕微抬眼，明知他故意扭曲她的意思，却也不能恼怒，只能温言恳求：“皇上，让贺贵妃留在宫中可好？”

　　“皇后为她求情？朕倒不知，皇后与她何时有了这般深厚的交情。”皇帝以指节轻敲桌面，神情看似漫不经心，“如果朕答应皇后这个要求，不知皇后准备如何感谢朕？”

　　路映夕不禁好气又好笑。那是他的妃子他的女人，现在却好像成了她的责任？

　　“皇后怎么还跪着？”皇帝忽然诧异地道，似此时才发觉她未起身，“地面凉寒，皇后快快请起。”

　　路映夕暗自扯动嘴角，垂首站起，坐回原位，出声询问道：“皇上想要臣妾做些什么呢？”

　　“朕打算修葺无忧宫，皇后认为如何？”皇帝突然转移了话题，“这冷宫，虽然目前无人居住，但或许将来有嫔妃犯了错，将会搬进去。朕总觉得，即便是冷宫，也应像个人住的地方。”

　　“皇上宅心仁厚，臣妾自是没有异议。”路映夕浅笑回道，明眸中流转清寒光泽。他是要她管理修葺无忧宫的事吧？一是为了便于查探密道，二是……暗指将来会搬进去的人是她自己？

　　果不其然，皇帝顺着她的话道：“既然皇后也赞同，那么这件事就劳烦皇后多费心了。”

　　“皇上同意让贺贵妃留在宫中了？”路映夕亦同样打蛇随棍上，“臣妾先代贺贵妃多谢皇上隆恩！”

　　皇帝随意地点了点头，幽眸中掠过深沉的思绪。如霜迟早要送走的，但路映夕既有所动作，他就先看看她到底意欲为何。她笼络贺氏，仅是为了建立个人势力，还是为了兵权？若是后者，她也未免太天真。

　　“皇上。”殿门外，一道低沉有力的嗓音忽地响起。

　　“何事？”皇帝举目看去，见范统一脸冷峻肃穆，便站起向他走去。

　　路映夕静默，望着皇帝步出殿外，与范统越行越远，消失于视野中。她这才径自开始用膳，饮完燕窝，再慢条斯理地夹菜。皇帝似乎不喜欢被人伺候着用膳，与她的习惯颇相近。但是她不得不怀疑一点，这张膳桌如此之长，桌上珍馐如此之多，纵使皇帝的手臂再长，也夹不到桌末的那几碟菜吧？

　　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填饱肚子，漱口之后，她也不等皇帝返回，踏出殿门，扬长而去。

　　出了宸宫，却有一人阻拦下她。

　　“范侠士？你不是在与皇上议事么？”她扬眉觑他，笑意盈盈。

　　“范某有话要与皇后谈一谈。”范统绷着脸，褐眸灼灼，如烈焰炎炎。

　　“是皇上授意？还是范侠士自己有话想说？”她饶富兴味地看着他。这人是她在皇宫里看到最不擅遮掩心思的一个，面冷，心却不见得冷。

　　“范某有话说，与皇上无关。”后半句，他加重了语气。

　　“在这里说？”她瞥向不远处当值的宫婢太监，笑问道。

　　“请皇后移步后花园。”说完，他大步先行，脊梁挺得笔直，头也不回，仿佛这样就可以避嫌似的。

　　路映夕笑着轻轻摇头。后花园，多么暧昧的地方。这人是个直肠子的硬汉，却也是人情世故方面的傻瓜。

　

第二十七章：赠吾发妻


　　宸宫的后花园，占地不大，但清幽雅致。只见长廊蜿蜒回转，松柏高耸葱郁，异卉奇石环绕，与御花园的百花争妍大不相同。

　　“范侠士，此处适合相谈？”走入一座亭台，路映夕挑了挑眉梢，开口道。这里是皇帝的私密地方，连她都不能轻易踏入，若不是范统带路，未必能走得如此顺畅无阻。由此可见，皇帝非常信赖范统。

　　范统皱起剑眉，面色阴郁，沉声道：“皇后大可放心，范某必不会做任何逾矩之事。”

　　“私会皇后，不算逾矩？”路映夕散漫嫣笑，仿佛在谈论他人，而自己并不是当事者。

　　范统的褐眸又添几分阴霾，嗓音冷硬：“范某规劝皇后，行事莫要轻佻。皇后母仪天下，当谨守女戒女容，方可为天下女子典范。”

　　“范侠士这是在指责本宫的不是？”路映夕故作愠怒，黛眉不悦地微蹙，摆起皇后架子。

　　范统拱手一揖，但语气却没有分毫放软，依旧硬邦邦：“范某不敢。范某只是希望皇后清楚自己身份。”

　　路映夕觉得无趣，不再佯装严肃，懒懒问道：“范侠士到底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范统也不啰嗦，炯目如炬，盯着她，直言道：“灵机一事，皇上已知晓，皇后是否应该从此与南宫渊一刀两断？”

　　路映夕不由微怔。皇帝都未说什么，他倒管起这闲事了？着实是忠心耿耿，愚勇可嘉。

　　又听他义愤再道：“皇上仁慈，不欲追究，可是皇后竟无一丝羞愧之心？”

　　路映夕深感无奈，叹气道：“你们知道‘灵机’的什么事？”

　　范统的脸色渐渐涨红，不知是因过于气愤，还是夹杂赧窘，咬牙忿忿道：“皇后心知肚明，还需再问？”

　　路映夕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又怎会知道你们知道了什么。”她喜欢用“我”字自称，在这宫中却甚少可如此。但不知为何，她纵容自己在范统面前这样自称，或许因为他是江湖人，并不属于这皇宫，令她感到些许自在。

　　范统此时的脸色已是由红转黑，牙根咬得喀喀响，再顾不得宫礼，怒极而斥：“我从未见过像你这般不知廉耻的女人！明明已嫁做人妇，却还明目张胆与旧情人暗通曲款！你如何对得起你夫君？！”

　　见他愤怒至极，路映夕却只是淡淡笑了笑，回道：“清者自清，我不需要向你解释。”她和师父之间，清淡如水。莫说身体，就连心，也隔着一层膜阖。这是她内心的一处暗伤，她不想对任何人诉说。如果范统和皇帝始终认定她不贞，那就随他们吧。

　　“灵机的玄密，就是以灵药混杂人血，再用深厚内功注入病者后颈大穴，范某可有说错？”范统冷眉倒竖，语气森寒逼人。

　　“没错。”路映夕诚实点头。

　　“运功之时，两者皆需赤身裸体，方不会受体内翻腾热气所影响，否则便会走火入魔，是否如此？”范统狠狠瞪着她。看她还有何话狡辩！他查到此事时，惊诧不已，难以置信，待到皇上告知他，皇后手臂上没有守宫砂，他才不得不信。那南宫渊与这女人，当时定是把持不住，做出苟且之事！想皇上是那般英雄盖世的人物，却竟配上这样一个失贞皇后，天理何在？！

　　路映夕抿了抿唇，明眸黯沉，未再接言。范统所说，是事实。但当时她与师父中间挡着一帘绸布，除了颈项，并无丝毫春光外露。她失去守宫砂，是因为药性。最初她不希望被皇帝知道，就是怕造成误会。但如果大婚那夜皇帝与她洞房，其实这一切也就不会成为问题。

　　“无话可说了？”范统厉色盯着她，愤怒难平。

　　路映夕垂眸片刻，然后云淡风轻地抬眼，浅浅笑道：“我和皇上的闺房事，为什么范侠士这样关心？”

　　范统被她的话一堵，棱角分明的脸微有扭曲，再度涨红起来，嘴唇蠕动半晌，最后蹦出一句话来：“范某是为皇上不值！”

　　“莫非……”路映夕促狭地看着他，拖长尾音，才把后面的话说出，“范侠士该不会倾慕皇上吧？”

　　范统双眼大瞠，龇目欲裂，直想即刻一掌拍死她。

　　路映夕呵呵笑着，自言自语地道：“原来真是如此，有趣，有趣。”

　　她嘀嘀咕咕地喃着，然后转身走出亭台，径自离开后花园。

　　范统停伫在原地，高大身躯绷得僵直，眼角猛抽了两下，胸腔里囤满腾腾恼怒。这该死的无耻女人！行为浪荡，思想龌龊，何止不配为后，根本就是不配为女子！

　　与范统的怒气滔天相反，路映夕怀着愉悦的心情回到凤栖宫，菱唇扬着一抹笑。没想到这种言语的小把戏，也能捉弄人。这位范大侠真是罕见的“奇”才。

　　但刚一跨进寝居，她唇角上扬的弧度便就收了回来。

　　“皇后心情很好？”皇帝懒洋洋地倚在长榻上，斜睨着她。看样子似已等了她一会儿。

　　“皇上怎会在臣妾宫中？方才不见皇上用膳，不如臣妾现下命人炖盅参汤？”她边殷切关怀，边在心中腹诽，他身为一国之君，不理朝政，倒跑她这里跑得勤，叫外人知道，又要说她狐媚惑主了。

　　“不必了。”皇帝摆摆手，似随意地道，“朕折回的时候发现皇后已不在，就来凤栖宫看看。”

　　路映夕暗暗皱眉，可要告知他，她与范统私下谈话？但这却是有失礼数的事。

　　皇帝觑着她，勾起优美薄唇，散淡道：“皇后可要注意些了，近来宫中盛传的流言，想来皇后亦有所耳闻。”

　　路映夕慢慢舒展开眉宇，悠闲笑道：“皇上圣明，定也知谣言止于智者。”听皇帝的话意，显然是知道范统找她了。皇宫虽大，但实则一切都尽在他掌握吧？

　　“话虽如此，但终究人言可畏，皇后可要万事小心，切莫落人口实才好。”皇帝语气柔缓，像是发自肺腑的关心。

　　“多谢皇上提醒，臣妾必当谨记于心。”路映夕从善如流，温声应道。

　　皇帝单手撑着软榻扶把，优雅起身，走近她，右手摊开于她面前，口吻宛若春风般温柔：“这支木簪，是朕少时亲手所雕，今日赠予皇后。”

　　“谢皇上赏赐！”路映夕接过他手中的簪子，举起细看，心中不免一突。这木簪手工十分精细，可见雕者之用心，约指粗的簪身上刻着几个小字——赠吾结发妻。

　　她抬眸凝望他，一时无语。此木簪并不值钱，可是……他为何要送她？只因她是他的皇后，或是他试图软化她的心？又或者，他当初雕这木簪时，其实早有意中人。那夜他的几句低语，那句“爱，不得”，所指何人……

　　见她怔仲，皇帝唇边笑意更浓，取起她手里的簪子，为她插上发髻，而后退开两步，欣赏着道：“朕的手艺似乎还不错，而皇后容颜清丽绝伦，如此更显淡雅。”

　　她浅露微笑，轻声开口：“皇上当初雕这支木簪时，就是想要送给将来的皇后吗？”

　　“嗯。”皇帝颔首，目光不禁变得悠远，似在回忆那青葱少年时光，口中缓缓道，“那时朕尚未登基，不知将来会是怎样的女子陪在朕身边。懵懂无知少年时，心里难免有希翼。举案齐眉，执手结发。”

　　听至此，路映夕心中更加肯定，曾经有那么一个女子存在过皇帝的往昔岁月里。她凝眸看着他，他如刀刻的脸庞俊美无俦，长眉入鬓，狭眸深邃。但英挺眉宇间，已隐约染上几许疲倦风霜。若不细看，不会发觉。可她看得出，他的心，比他的年纪沧桑许多。

　　安静无言片刻，她接着他的话，低吟道：“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

　　皇帝淡淡笑起来，眉眼微弯，英俊迷人。

　　路映夕亦笑，明眸澄澈清朗，对他静静地对望。

　　他和她都知道，这首诗的上阙。“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她是在为那不知名的女子叹息，也是为他感叹。曾经的有情人，已另娶，而那佳人，不知如今芳踪何在？

　　她忽然深深觉得，他和她是这样的相像，都是不得自由的人。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想要争取更大的权势和更巩固的江山，只有这样，他才能安枕无忧，拥有多一些自由。

　　两人相隔两步距离，默默对视着，眸光皆是晶亮明耀，仿佛同样的能够穿透人心。

　　可是，即便看透了，又如何？他与她，注定是敌人。

　　

第二十八章：拜访斋宫


　　离开凤栖宫之后，皇帝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门窗紧锁，一室昏沉幽暗，寂静得连空气都近乎凝滞。

　　他坐在紫檀木的桌案后，仿若入定冥想，一动不动，只有狭长瞳眸中泛着晦涩隐痛的波光。

　　静坐良久，他才自御椅中起身，半蹲于桌案旁，双手轻轻摸索着桌下的地砖。

　　只听机关启动的细微异响，砖面凸起，显出一小方地底空格，其中放置的赫然是和氏璧国玺。

　　国玺和印玺不同，只有在颁发重大诏书时才用，比如封号，传位。而此时在珍贵国玺旁边，静静地躺着一支不起眼的木簪。

　　他将木簪取出，然后关闭机关。

　　这支簪子，才是他少年时亲手所刻。

　　思及此，他不由露出苦笑。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皇子，而“她”亦已不是旧时纯真俏丽的可爱少女。

　　一切都回不去，连缅怀都似乎变得多余。

　　他还记得那一年，登基前数月的某日，他笑着对她说：“即便将来后宫佳丽成群，却也只有我的皇后才配戴上这支发簪。”

　　她歪着头笑吟吟，粉嫩脸颊染上一抹赧然的胭脂色，娇美可人。

　　他说过的话，最终没能够实现。而她清甜的笑容，后来再也看不到。

　　一幕幕回忆画面浮上脑海，皇帝的俊容越发深沉，右手稍稍用力，便听木质发簪发出“咔”的脆响！

　　断了。其实，早该断了。

　　裂成两截的簪子，一段的簪身上写着“赠吾结发妻”，另一段上是个单字，“凌”。

　　这支簪子与送给路映夕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差别只在于没有特殊刻名。他自嘲地扬唇，眸光骤暗。五指猛地收缩，掌中运劲，木屑碎粉渐渐滑落指缝。毁得很彻底。

　　不可否认，他送路映夕木簪，居心不良。但却也是他为自己举行的一个告别式。

　　已经七年了，“她”始终无法原谅他曾经的伤害。而他，也忘不了她当初的狠辣决绝。

　　既然如此，就让往事随风，谁也不要再回头。

　　.............................

　　凤栖宫里的路映夕自然不会知道皇帝的复杂心情。

　　傍晚时分，她去看望小帝姬。她总是选在帝姬睡觉时去，也许是因为潜意识里的愧疚，不想看见小女孩天真无辜的眼神。

　　去往帝姬的寝殿，恰巧经过斋宫的侧门。她示意凤撵停下，掀开帘幕，定睛细看了片刻。

　　“娘娘？”随行的宫女小南走近撵帘，轻声询问，“娘娘可是有事？”

　　路映夕淡淡抽回视线，微笑道：“本宫嫁入皇朝这么久，倒从未见过那位姚贤妃。”

　　小南低眉垂眼，恭敬回道：“姚贤妃诚心礼佛，不理世事，皇上便就允了贤妃娘娘无需同各宫问安。”

　　路映夕点了点头，随口问道：“姚贤妃搬入斋宫多久了？”

　　小南略迟疑了下，才答道：“如果奴婢没有记错，大概有六年了。”

　　路映夕心中隐隐一跳，再问道：“四妃之中，可是她最早入宫？”

　　“回娘娘，姚贤妃和林德妃是一个时间入宫的。”小南谦顺回答，但似不欲再继续这个话题，抿紧了唇。

　　路映夕自撵车中走下，边道：“本宫想去斋宫拜会姚贤妃。”

　　小南的脸色一僵，为难道：“娘娘，听说姚贤妃不喜见人……”

　　路映夕扬眉，笑道：“本宫只是想向她请教佛禅，并无它意。”说完，她也不理小南的欲言又止，径自走向斋宫侧门。

　　门外侍立两名宫婢，见她走来，忙屈身行礼，可待礼毕，却道：“皇后娘娘，贤妃娘娘正在做晚课，恐怕不便见客。”

　　路映夕吃了颗软钉子，但也不恼，浅笑着道：“那么本宫进去等姚贤妃。”

　　静默须臾，其中一名较年长的宫婢做了个手势，为她带路：“皇后娘娘请。”

　　这座宫殿出奇的幽静，没有太监，只有宫女。那些宫女大多有些年岁，竟无一人是豆蔻年华，且都神情严谨，面色冷淡。

　　入得厅堂茶室，便闻袅袅檀香，香味不浓，甚是清雅，令人有一种凝神静气的感觉。

　　宫女奉上热茶，轻巧地退了出去，只余小南和原先的那名宫婢伺候在侧。

　　路映夕环顾这间茶室，心中颇感诧异。没想到皇宫里竟然有这样的地方，简直像风雅隐士的居所。左壁挂着的山水画，笔墨浅淡，清逸横生，疏简构图中可见一丝孤高。看这幅画的纸质，应是旧图。而右壁则是一首题诗，“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以诗为画，禅意澄明。

　　路映夕微微一笑。诗画应是新作，想来那下笔之人的心境已有了改变。

　　她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看向身旁侍立的宫婢，开口问道：“壁上的字画，可是姚贤妃大作？”

　　“回皇后，奴婢不知。”那宫婢欠了欠身，恭声回道。

　　路映夕清浅笑着，不再追问。其实每幅字画的右下角，都有一个小小的署名。只不过刻意用“契文”所写，甚少人能识得。

　　姚贤妃的闺名，可是“凌”字？

　　路映夕暗自摇头，是她疏忽了，竟一直没有关注这位避世的神秘妃子。

　　等了一盏茶的时间，门口响起一道低柔的嗓音，稍显暗哑：“皇后娘娘。”

　　路映夕轻轻眯眼，转眸看去，心中微震。

　　这位就是姚贤妃？灰袍裹身，长发如瀑，五官俏丽，可是，一道疤痕从眉心蜿蜒至下颚，触目惊心。



第二十九章：刹那芳华


　　姚贤妃的声线有些沙哑，像是长久没有开口与人说话。她带着伤残的面容平静无波，微抬手示意宫婢退下，才欠了身道：“皇后娘娘凤驾亲临，姚凌未及相迎，还望皇后恕罪。”

　　路映夕浅浅一笑，也宣退小南，温和回道：“姚贤妃无需多礼，本宫只是过来串串门。”

　　姚贤妃沉静地望着她，眸光如水，清凉无澜。

　　路映夕站起，走近她，不着痕迹地打量。她方才说话时的语气，客气疏离，淡然至极，仿佛并未把自己看作宫中人，更遑论是皇帝的妃子。显然，这是一个有故事的女子，芳华正茂，可心却早已苍老。

　　姚贤妃对上她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闪避，淡淡道：“这几日，姚凌一直在等皇后前来。”

　　“为何？”路映夕疑问道。

　　姚贤妃的视线掠过她的脸，然后轻飘飘地扫过她的发髻，口吻依旧轻淡：“姚凌那日刺杀南宫神医未遂，便在等待着审判来临。”

　　路映夕心中一凛，惊诧看她。她和师父有何仇怨，竟要杀之而后快？如今她又为什么要自首？

　　姚贤妃慢慢移开眼光，看向壁上诗画，口中低哑道：“多年前家父宿疾缠身，南宫神医见死不救。姚凌为人子女，不得不为父报仇。这世上一切本皆是虚空，只是姚凌慧根不足，总要为亡父尽过绵力，方觉心安。”

　　“师父善心仁术，又怎会见死不救？”路映夕微微蹙起眉头，心里疑虑重重。师父从前每年都会外出游历，采药治人，不分贫富，为何独独不救姚贤妃的父亲？

　　“陈年往事，随风而逝，再提无益。”姚贤妃低眸，默念了几句佛语，才又抬眼看着她，道，“皇后要如何处置姚凌，姚凌都无怨尤。”

　　路映夕没有接话，抿紧菱唇。这个女子，给人的感觉异常矛盾。似看透红尘，又似终究抛不开。她要报仇，却不彻底。她要认罪，却明知皇帝有心庇护她。

　　沉默良久，想起师父并没有受到严重损伤，路映夕轻轻开口道：“姚贤妃想必熟读佛经，应知何谓得饶人处且饶人。往后若有机会，本宫会常来向姚贤妃请教佛禅。”

　　她说得迂回，但姚贤妃的回应更加晦涩：“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路映夕只觉话不投机半句多，干脆告辞道：“本宫还要去看望小帝姬，姚贤妃且珍重。”

　　姚贤妃亦不挽留，神色静默。

　　旋身举步时，路映夕发上的那支木簪突然掉落在地。

　　“簪……”姚贤妃蓦地出声，却又戛然而止。

　　路映夕弯腰拾起，回头对她微笑道：“多谢姚贤妃提醒。”语毕，便不再赘言，径直离去。

　　有时候，只需要窥见一角，便可拼凑出真相的全部。原来，这位姚贤妃，就是皇帝深埋心底的伤痛。

　　.............................

　　路映夕探望过小帝姬之后，返回凤栖宫，毫不意外地看见皇帝的身影。

　　他站在寝居前的庭院里，长身玉立，背影寂寥。

　　她低叹一声，开口唤道：“皇上。”

　　他缓慢地转过身，幽暗眸子犹如寒潭，深不见底。

　　她静静地凝望着他，半晌，忽然抬手摘下发上簪子，递到他面前，并不言语。

　　他扬起薄唇，笑容很淡，低沉道：“这是朕亲手所刻，皇后嫌弃？”

　　路映夕轻摇头，柔声回道：“君子不夺人所爱。”虽然她注定要与他相斗，但她要夺的，不是这些。

　　“朕送出的东西，不会收回。”皇帝唇角的弧度渐渐扩大，可瞳眸中却没有一丝笑意，冰寂如冷冬。

　　“从无例外吗？”路映夕温声问。包括付出的感情，也不会收回吗？可她总觉得，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仅会收回，还会从此收藏得十分严密，不让人看见丝毫痛楚哀伤。并且，再也不会轻易付出同样的东西。

　　皇帝没有回答她的话，散淡道：“皇后如果不喜欢，扔了也无妨，朕不会责怪。”

　　听闻此言，路映夕只好笑了笑，重新把木簪戴回发上。

　　“皇后刚才去了斋宫？”皇帝的语气闲适随意，负手踱步，没有注视着她。

　　“臣妾一时兴起，便就去拜会了姚贤妃。”路映夕如实答道。她自然知晓，皇帝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

　　“如何？”皇帝的目光眺远，越出宫墙，不知在遥望天边云朵，或是其它。

　　路映夕无声地漾开浅笑，颇觉玩味。他问得没头没尾，是在问她见过人之后的感受，抑或是问那个“她”的现况？

　　斟酌片刻，她简单地回了两个字：“很好。”

　　“嗯。”皇帝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朕明日要微服出宫，皇后可有兴趣陪朕一起？”

　　路映夕一怔，讶异道：“臣妾也可出宫？”

　　皇帝低低地笑起来，侧过脸看她，语带戏谑：“皇后不是一直向往外面的世界吗？”

　　路映夕不语，只是微笑。她确实向往，但她不会饮鸩止渴。即便能出皇宫，对她来说也仅是透透气罢了。

　　安静了会儿，她柔缓地反问：“皇上呢？”

　　皇帝懒懒地挑眉：“难不成还能指望长居在外，闲云野鹤？每个人都有自己应站的位置，倘若心有旁骛，尽是羡慕别人所拥有，那无疑是自找罪受，自我煎熬。”

　　她认同地颔首：“皇上见解独到。”

　　皇帝稍敛了散漫神情，正色道：“近日有众多难民涌入京都，朕要亲自去看一看。”

　　路映夕没有接话。其实她亦知道，皇朝和龙朝开战，国界边城的百姓深受战乱之苦，流离失所。但京都离边城甚远，百姓竟会一路逃难至此？其中必有蹊跷。也许，贫民中混杂着一些奸细。明日出宫之行，显而易见，定有凶险。皇帝特意带她一起，是想趁乱要她的命？还是想试试她有几分能耐？

　　正思量着，一名小太监神色惶恐地疾步走来，仓促地朝路映夕行了礼，然后立即到皇帝身边，附耳小声禀告。

　　皇帝的脸色骤变，转眸对向她，凌厉瞪了一眼，而后宽袖一拂，大步离去。

　　路映夕看着他极快速的步伐，眉心轻轻皱起。她今日第一次去斋宫，这才一转眼，那边就出事了？未免太凑巧。

　　但她也不急着跟上去，她倒想等着看皇帝会如何处理这件事。如果他是那种会被感情蒙眼的昏庸男子，那么他不配当她的对手。



第三十章：同床共枕


　　斋宫失火，但，仅是那一间茶室。据说火势极旺，熊熊燃烧，整间厅室不多时就付之一炬，来不及挽救。

　　路映夕听着晴沁的汇报，抿唇淡淡而笑。那位姚贤妃，看似超然出世，实则性情十分刚烈。

　　“娘娘，是否要摆驾去斋宫看看？”晴沁恭声询问。

　　“不了，你下去吧。”路映夕眸光清明，宛如初雪。她伫立在窗畔，眺望着远处半空中飘散的几缕残余黑烟。是否只因为她踏入过那间茶室，观赏过壁上诗画，姚贤妃便要彻底毁之？

　　路映夕轻轻地摇头，关上窗户。有一种人，对于洁净有严苛要求，被别人碰过自己的物品，便就不再用。姚贤妃，也许正是这种人，而且心理症状偏于极端。若真是如此，恐怕连无边佛法都很难平静她的心。

　　夜幕逐渐降临，凤栖宫静谧如常。路映夕沐浴过后，便就早早就寝，不理琐事。

　　她睡得颇稳，酣梦中，隐约感觉身边有轻微异响。她没有睁眼，继续假寐。

　　黑暗凝寂中，有人翻身上床，躺在一侧，呼吸沉缓，并未惊扰她。

　　那人身上有一股浅淡的龙涎香，在这静夜里显得特别清晰。路映夕心中想，其实他比她更了解姚贤妃的个性吧？之前他瞪她的那一眼，是怪她破坏了姚贤妃修身养性？可是，如果一个人自己控制不了心魔，如何能归咎于旁人？

　　大抵过了很久，皇帝低低的嗓音响起，难辨情绪：“有什么想说？”

　　路映夕在漆黑中睁开眼眸，无声地弯了弯唇，轻轻开口道：“臣妾在想，皇上在想什么。”

　　“皇后冰雪聪明，又怎会不知朕在想什么。”他的语气极淡，像在闲谈今晚的月色一般。

　　她没有接他的话，柔缓道：“姚贤妃容貌出众，只可惜那一道伤疤……”

　　皇帝轻嘲地笑起来，声音越发低沉：“皇后七窍玲珑心，该不会以为那是朕下的手？”

　　路映夕安静了片刻，才温和清淡道：“臣妾从未如此想过。”

　　“说说你是如何想的。”皇帝今夜似很有倾谈的兴致，口吻闲散而悠长。

　　“每道伤口的背后，都有一个故事。”路映夕平淡地回道，不欲剖析。伤口若已结痂，又何必再残忍地撕开。她对于别人的感情事，并没有浓重的好奇心。

　　但是皇帝却仿佛存心要揭开旧伤疤，只不知那是他自己的伤，还是那个“她”的伤。

　　他的语速非常缓慢，似乎不带一丝温度，娓娓道：“为了报复，她亲手割损自己的脸。当她满面猩血来到朕面前，朕才发觉，什么叫做说不出话来。那口子划得很深，皮肉外翻，鲜血滴淌，令人惊悚骇然。她却笑得灿烂惬意，好像因此得到了什么。可是朕看着，只觉得她在哭。那眼泪是红色的。”

　　路映夕默默听着，心里有些发凉。他描述得太细腻，她的眼前仿若幽幽浮现出那样一张脸，面色异常苍白，鲜血异常猩红，犹如怨厉鬼魅。大多女子最珍惜的，便是自己的容颜，可姚贤妃竟能狠心对自己这般残忍。这算是对谁的报复？值得吗？

　　“朕不喜欢去斋宫，也许是不习惯那里弥漫的檀香味，又或许，是觉得再浓的檀香也覆盖不了记忆里的血腥味。”皇帝似有若无地笑了笑，自嘲道，“朕的记性太好，是否一件好事？”

　　“有时候，记忆会骗人。美好的变得更加美好，不好的变得更加不好。”她平和接言，什么也不问。

　　故事刚刚讲述了开头，皇帝没有再把它说下去。路映夕心忖，这桩多年前的深宫秘事，内情会是如何的错综复杂？除了血腥伤害之外，可也参杂了刻骨铭心的缠绵悱恻？

　　两人皆无言，气氛静默。忽地，路映夕觉得锦被一紧，皇帝拉住被角，微微用力，连带将她扯近。

　　“皇上？”她有点诧异。他们一贯隔着距离共眠，他现在想做什么？

　　皇帝没有出声，缓缓拥住了她，手势轻柔，不含侵略的情欲之意。

　　她没有挣扎，任他抱着。他的手心贴着她的腰，凉寒失温。锦被甚厚，可他的身躯却僵冷如冰。

　　她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未动，良久，低声启口道：“皇上，夜凉，不如臣妾让人再拿一褥被来？”

　　他轻咳了一声，却道：“就这样。很好。”手掌稍使了点力，将她整个人完全揽进了怀里。

　　男子独有的气息窜入鼻端，路映夕感到有些不自在，本能地挪了挪身子，他即刻再搂得用力一分。

　　他的下巴轻抵着她的肩颈，她觉得痒，终于忍不住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但他仍没有松开手，从后面环抱着她，低低叹息：“映夕，你的身子很暖。”

　　她心尖一颤，心跳隐隐急促起来。明知他可能是在使攻心术，可她还是不可以抗拒。如果她现在一脚踹他下床，会有什么后果？她暗自苦笑。这人太坏，刻意流露一丝脆弱给她看。演得那么真切，让人即便怀疑，也不忍戳破。

　　他就这么抱着她，不说话，贴牢她的后背，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她僵直着背脊，感觉他的呼吸近在耳边，轻微掠动她的发丝。

　　“睡吧。”他近乎呢喃地吐出一句话，就再无声响。

　　她亦不作声，许久之后，他的身体渐渐温热，扣在她腰间的手也略松了，应已入眠。她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觉得这种情况犹如守城御敌，心身皆不敢松懈分毫。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时不时下意识地将她抱紧。害她彻夜无眠。

　

第三十一章：微服出宫


　　翌日一早，路映夕将修葺冷宫的事务交代给晴沁，然后换上荆钗布裙。一张清美容颜，不施脂粉，素净白皙。

　　皇帝今日身着一袭浅紫色的锦袍，金冠束发，仿若富家公子，翩翩俊逸，但看似毫无一分杀伤力。

　　路映夕站在他身旁，像是他的家仆丫鬟。而几名侍卫青衫便服，如同大户人家的护院，并不起眼。

　　一行几人，就这样出了皇宫，驾着两辆马车来到南城门。

　　城门口挤着众多难民，拖儿带女，排队入城。

　　皇帝下了马车，走到一边静僻处旁观，随口问路映夕道：“可见过这等情景？”

　　路映夕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从前在邬国，她时常随师父出宫，行医救人，或跋山涉水勘地采药。她并非不知人间疾苦的娇贵千金，也曾尝过辛劳饥冷。有时在荒山里，风餐露宿，只能挖草根野菜充饥，睡在阴寒山洞里。

　　皇帝也不再作声，定睛扫视着鱼贯进入城门的百姓。这些人之中，或许有奸细。就算每日混入十人，十天便有百人。如此下去，京都必将大乱。龙朝人擅巫蛊之术，如果他们对驻京军队下蛊毒，后果不堪设想。

　　路映夕转眸看向皇帝，见他神情凝重，便轻声开口道：“公子，户籍文书可以伪造，但人的本领难藏。倘若龙朝派探子潜入我城，定是会武之人。”

　　皇帝闻言，赞赏地瞥她一眼，颔首道：“此言有理。”

　　路映夕微微一笑。看他的反应，应该已经做了一些安排。其实只要暗中让武学高手佯装守城士兵，检查入城百姓时，一搭每人脉搏，就可分辨端倪。不过，纵使如此，仍难保万全。毕竟，如今是非常时刻。

　　“还有什么建议？”皇帝注视着前方，淡淡问道。

　　路映夕知他是在问她，思索片刻，才压低嗓音道：“对于巫蛊之术，预防重于事后医治。映夕曾经和师父研究过龙朝蛊毒，小有心得，但是有一味药引异常难寻，所以一直未研制出防备之药。”即使能配出药，可要在军民中普及，其量甚大，不仅需要人力，亦需要时间。

　　皇帝的眸中闪过一丝亮光，侧过脸，灼灼地盯着她：“是何药引？”

　　她踮起脚尖，凑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皇帝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抿唇不语。

　　路映夕清浅地笑了笑。在此时，她和他是盟友。邬国派兵助他攻打龙朝，那么她帮他，也就是帮自己。

　　皇帝又静观了一会儿，才折身走回马车。踏上马车之前，他扭头平淡抛下一句话：“映夕，上车来。”

　　马车嗒嗒慢行，途经市集。正值午时，街市繁华热闹，人流络绎，叫卖声不断。

　　皇帝掀开帘布，颇有兴致地看着，见一处小摊围着不少人，而一阵阵食物的香味迎风飘来，不由出声停了马车。

　　“公子？”坐在他身边的路映夕笑着唤他。

　　皇帝挑起长眉，慢条斯理道，“本公子饿得紧，咱们觅食去。”

　　路映夕不禁莞尔。没想到他平日一副内敛深沉的模样，却也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

　　那处摊贩，卖的只是普通烧饼，但浓香四溢，引人垂涎。

　　“公子，不如回府再用午膳？”路映夕心想，皇帝身份尊贵，且心思多疑缜密，该不会真的在外吃这种食物吧？

　　“买几个。”皇帝伸手一指，俊容上笑意盎然，饶有兴味。

　　路映夕回头看看紧随的侍卫，他们皆一脸为难，踌躇迟疑。

　　她笑着摇头，轻扯皇帝衣袖，小声道：“公子先回马车，映夕帮公子买。”

　　皇帝斜睨着她，一点也没打算合作，大步走近烧饼摊，顾自对小贩道：“小哥，来两个烧饼。”

　　路映夕也不阻止，她就不信皇帝身上会带着碎银子。

　　谁知皇帝竟从腰间锦囊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小贩，大方道：“不用找。”

　　那小贩拿起银票一看，惊喜大呼：“一百两！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旁边民众好奇地涌上去，争相看银票是真是假，边啧啧称奇道：“居然花一百两买烧饼，这是哪家的贵公子啊？”

　　“难道是城西姜员外的那个败家子？”有人猜测，眼角觑向皇帝。

　　皇帝悠哉地接过烧饼，点头道：“正是正是，在下就是那不争气的姜家少爷。”

　　“是吗？可是听说最近姜家少爷得了麻风……”一人质疑地上下打量他。

　　此话一出，众人惊恐地聚焦于皇帝脸上，自动退离他好几步。

　　路映夕哭笑不得，轻轻拉住皇帝的袖子，示意他离开。

　　直到上了马车，放下帘布，都还隐约能听见那些百姓在议论纷纷。譬如姜家少爷不是得麻风，而是花柳病，又说连青楼也不敢去了，怎有脸出来买烧饼。

　　马车疾行，鞭声大响，奔驰而去。显然，侍卫们听不下去了。

　　车厢内，皇帝却笑得愉悦，手拿一个烧饼，递了另一个给路映夕，道：“这烧饼可算是得来不易，皇后一起享用吧。”

　　“谢皇上。”路映夕浅笑着接过手，却暗自扯了扯嘴角。他这算与民同乐吗？倒像是存心捉弄百姓。

　　“皇后不吃？”皇帝笑睨着她。

　　“皇上，虽说民间小吃别有风味，但皇上是万金之躯，小心为上。”路映夕瞥了他手中烧饼一眼。其实看得出他并没有打算真的吃，他终究是一个谨慎之人。

　　“嗯。”皇帝应了一声，把烧饼搁在一旁矮几上。

　　“皇上，回宫之后，臣妾就去与师父探讨巫蛊之事。但是，那味药引……”路映夕语气一顿，微皱黛眉。

　　“回宫再说。”皇帝敛去轻松笑容，眸光暗沉，眼底一抹杀机迅速闪过。

　　路映夕轻轻眯起明眸，只作不知，面色平静如常。

　　

第三十二章：龙体抱恙


　　昨夜，路映夕就听皇帝偶有咳嗽，果不其然，他确实染了轻微风寒。

　　回到宫中，御医为皇帝诊脉后，神色颇显凝重，吞吞吐吐道：“皇上，您的体质特殊，近日恐怕不宜行……房……”

　　路映夕站立在旁，微微蹙眉。何谓特殊？又为何不能行房？

　　皇帝倚靠着龙床，淡淡挥了下手，开口道：“朕心中有数，照常煎药便是。”

　　御医躬身退下，路映夕这才轻轻出声，道：“皇上，臣妾略谙医术，不如……”

　　还未说完，皇帝已截断她的话，轻描淡写道：“不必。”

　　路映夕心生疑虑，难道皇帝有不可告人的顽疾？

　　皇帝觑她一眼，戏谑低笑：“皇后在想什么？难不成，怀疑朕不能人道？”

　　路映夕微怔，缓神忙道：“臣妾并无此意，只是忧心皇上的龙体。”

　　“皇后无需担心。”皇帝凝睇着她，平缓说出个中缘由，“朕几年前意外中毒，后来虽解了毒，但终是落下些许病根。每当换季之时，便易染风寒，入夜后更是身躯冰冷。不过，也无大碍，休养几日就好。”

　　路映夕静听着，心中已然明了。皇帝体内残留寒毒，染病时便身体僵冷如冰，如果于这种时刻和女子交欢，就会把寒气过给那女子。难怪，他登基多年，却子嗣甚少。

　　她抬眼望着他，见他俊容微倦，张口欲言，但还是忍住了。其实此症可以根治，可是，她不能治他。

　　皇帝勾唇浅淡一笑，似知晓她心里所思，不疾不徐道：“朕也都习惯了，皇后不用犹豫，也不用挣扎。”

　　“皇上千万保重龙体。”她只是四两拨千斤地回道，神情婉约柔和，若无其事。

　　“皇后之前提及的药引，朕会想办法。朕累了，皇后就先回凤栖宫吧。”皇帝半阖双眼，无意再谈。

　　路映夕欠了欠身，安静地离去。

　　出了宸宫，她即往太医署而去。如今她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去见师父，可是为什么内心竟如此不安？以前师父总说，医者父母心，可她却不肯为皇帝医治，这可算有错？

　　太医署的偏堂，清寂无声，只有一身浅灰色素袍的男子坐于桌案后，埋头翻阅医籍。

　　“师父。”路映夕站在门坎外，低声一唤。

　　男子没有抬头，只轻淡应道：“映夕，可是为了巫蛊之事而来？”

　　路映夕心中佩服，颔首回道：“是的，师父。”

　　“龙朝位于南域，最擅用金蚕蛊。现今两国开战，龙朝必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南宫渊轻声叹息，举目看向她，见她立于阳光的阴影里，面容忧郁，不禁关切道，“映夕，是否遇见了难事？”　

　　“没有。”她敛去眸中阴郁之色，漾开笑容，踏进门内，“师父，如果有了药引，那么研制大量配药，需要多少时间？”

　　“需要医者一千人，费时一个月。”南宫渊的黑眸深如海，平静无波，却又似蕴着无限温柔，再道，“映夕，不要太计较得与失。当你在付出的时候，其实无形中已得到了回报。”

　　“师父……”路映夕终于藏不住心事，低低道，“师父是否早已看出‘他’体内残留毒素？”

　　南宫渊平淡点头，道：“第一眼见他时，就已知晓。虽然剩下的寒毒很轻微，不至于伤及性命，但却十分折磨人。映夕，你内力深厚，可抵其寒气。”点到即止，没有再说下去。

　　“映夕会仔细考虑。”她扬唇苦笑。这个问题，真不该和师父探讨。

　　南宫渊的眸色隐约沉了几分，凝视着她，缓缓道：“映夕，可还记得你出嫁之前，师父对你说的话？”

　　“记得。”她低眸，没有看他，语气黯然，“那时，师父说，世上的一切束缚皆属虚无，若决心想要挣脱，终有一日能够挣脱。但前提是，必须清楚自己心之所向。而心，是变幻莫测的东西，随着时间流转，它会有不同的走向。”

　　“所以，不要抗拒你的心。它会告诉你，你应该如何做。”南宫渊接言，嗓音极为温和，煦暖如日光。

　　路映夕下意识地攥起拳头，脸上却露出微笑，道：“师父，映夕想起还有事情待办，先走了。”

　　南宫渊不语，淡淡瞥了她垂着的双手一眼，静默地目送她离开。

　　走出太医署，路映夕伫立在明耀的日头下，狠狠眯起眸子。好，她就治皇帝！

　　

第三十三章：交心战斗


　　路映夕折回宸宫，心中有几分苦涩自嘲。就算救人，她也并非完全出自医者的善心。

　　内侍太监将她迎进了寝殿，没有喧声通传，也许之前已得到皇帝授意。

　　入了后殿，一室寂静，光影斑驳，只有掺混药味的沉香缭绕。

　　路映夕站在龙床旁，静静地俯视着皇帝。

　　他双目紧闭，大抵已沉沉入睡。不知是否正陷于梦靥，他的浓眉微皱，神情疲倦萧索。可纵使如此，他依旧英俊得令人感叹。轮廓分明如斧削，长眉入鬓似剑锋，就连刚毅下巴亦是线条完美。

　　她凝望着，有些恍惚，脑中慢慢浮现另一人的模样。皆是丰采绝世的男子，却这样的迥异。一个淡泊温雅，一个深沉傲然；一个无欲无求，一个野心惊人。

　　想到此，她淡淡地扬唇，眸色暗沉了下来。其实她没有资格评论，她也怀揣着巨大野心，踏入这异国他乡，归期遥遥。

　　思绪不知觉间逐渐飘远，低低轻喃：“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雕龙大床上的那人未睁眼，却发出一声低哼：“皇后还是早些泯了‘还’的心为好。”

　　皇帝缓缓睁开眼眸，坐起身来，几缕漆黑发丝掠过额前，姿态慵懒散漫，目光却是一片清寒。

　　路映夕曲膝一礼，不接茬，只当自己方才未开过口，浅浅微笑道：“皇上醒了。臣妾实在不放心，所以又来了。”

　　“皇后有心了。”皇帝语气闲适，眼光却专注逼人。

　　路映夕略微倾近他，温声道：“皇上，让臣妾为皇上把一下脉可好？”

　　皇帝低沉地轻笑，撩起衣袖，向她伸出手臂。

　　路映夕握住他的手腕，目不斜视，细细把脉。他似乎早已料到她会返来？他这般深谙人的心理，不由令她越发有一种如履薄冰之感。

　　凝神片刻，她收回手，沉静出声：“每年夏秋换季时，皇上是否就会有段时间身体不适？”

　　皇帝平淡点头，回道：“就是这时节，必会咳嗽百日。”

　　路映夕没有再多问。他说得轻松，然则一定深受此苦。百日，一开始只是咳嗽体寒，接着便会如置冰窖，浑身冷彻。如果他不是练武之人，挨了几年下来早就缠绵病榻了。据说他一贯勤政，登基七年不曾懈怠。由此可见，他的意志刚强，非常人可比。

　　安静须臾，她轻轻开口道：“臣妾斗胆，敢问皇上为何会中了寒毒？”

　　皇帝长眉一扬，懒洋洋道：“皇后不像是多事的人，怎会对此好奇？”

　　路映夕抿了抿菱唇，不语。她并非好奇，只不过是想对症下药，以免错诊。罢了，每个人都有秘密，他不愿说也不妨碍她尽力一试。

　　“皇上体内残留的毒素，其实有法子清除干净。”她看着他，浅淡一笑，“相信皇上也是心中有数。”

　　皇帝不置可否地回视她，悠悠然道：“皇后要真的想清楚了才好。”

　　她唇畔的笑容加深，嫣然璀璨：“能够为皇上略尽绵力，是臣妾的荣幸。”

　　皇帝似笑非笑地睇着她：“皇后愿意为朕无私付出，朕甚是感动。”

　　“臣妾非圣人。”她笑意盈盈，直言不讳，“如果臣妾能治好皇上的宿疾，可否求一件赏赐？”

　　“皇后想要什么奇珍异宝？”皇帝优雅淡笑，深眸中带着一丝玩味。

　　“臣妾想要一块免死金牌。”她大胆索求，不是商量，而是交换。

　　皇帝放声大笑，眉目舒展，似欢畅至极：“皇后的算盘打得如此精，不做商人着实可惜。治一症，换一命，这买卖倒是朕亏了。”

　　路映夕不言，平静微笑。这症可不好治，皇帝应该比谁都明白。

　　皇帝顾自笑了会儿，抚掌干脆地应允道：“好，朕就答应这个要求。”他若要她的命，免死金牌也挡不住。他若存心想折磨她，也多得是方法。

　　路映夕自然也清楚这一点，但多一重保障总是好的。免死金牌，日后必有用处。

　　她单膝轻跪于地，谢恩道：“臣妾叩谢皇上圣恩！”

　　“平身。”皇帝微眯幽眸，睨着她，“皇后准备何时替朕诊治？”

　　“就现在如何？”路映夕站起，暗吸口气。这个交易划不划算，此刻言之尚早。

　　“确定不会后悔？”皇帝唇角一勾，笑得魅惑，“朕给皇后最后一个机会，现下若要反悔，还来得及。”

　　路映夕轻缓摇头，神情坚定。他的苦，她将代他受。她并不怕冰寒苦楚，可却不能不担心，以后寒毒发作时，倘若加上她原本的心疾，那会是怎样的地狱般煎熬？

　　“皇后别忘了，你也是旧疾在身的人。”皇帝出言提醒，一针见血，“当你把朕的寒毒渡到己身，很可能立刻便会引发旧疾，到时必定万般痛楚，稍有不慎，或许会丧命。”

　　路映夕依然浅笑，不露分毫迟疑。若不是他封了师父的内力，又怎需她做这件事？师父曾说，一切因果循环，自有定数，想来果然有道理。

　　皇帝定定地凝望着她，良久，眸光柔缓，低叹一声，道：“朕命人去安排一下，多搬几座暖炉过来。”

　　“嗯。”她轻淡应声，心中不无嘲讽地想，人总是自私的，他不会感激她，也不会感到一丝内疚。毕竟，她把此事当作筹码，换取免死金牌。他只会当作各自求仁得仁吧？这样也好，大家互不亏欠，将来也都毋须手软。

　　皇帝扬声唤人，视线却未移，一直紧锁着她。说他自私也好，卑鄙也罢，他就是要看看一个女子能为大业牺牲到何地步。她有图谋而不愚蠢，有手段而不狠毒，有才能而不嚣张。这样的女子，他不得不承认，他很欣赏。

　　宫人们闻声而入，然后领命退下办事。

　　皇帝看着路映夕，扬唇笑了笑，温言道：“皇后可听过一首诗？”

　　“不知皇上是指哪一首？”路映夕对上他幽深的瞳眸，发觉他这一刻的眼神分外柔和。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皇帝的嗓音低柔如清风，温存地吹拂而过，撩动人心。

　　路映夕不作声，微敛下眼帘，却暗暗地用劲握拳，犹如在抵抗外力入侵。手心，因为过于使力，顷刻就渗出薄汗，濡湿一片。

　　皇帝不动神色地望着她，徐徐又道：“越用心分析对手，越是交心的战斗。”

　　路映夕蓦地抬眸，如被雷击，心中震荡。交心？不！她的心绝对不会交给他！他们之间，只能有大业之争。

　　皇帝淡淡扬唇，凝睇着她，眸光温柔而危险。如果缘分天注定，他很想知道，他和她，谁会先服输。

　　

第三十四章：帝王之才


　　四座暖炉冉冉，热气升腾。龙床旁侧的矮榻上，已迭放着两褥锦被，另有姜茶备妥。

　　宫人们动作轻巧地退下，关上了寝殿大门。

　　“皇上。”路映夕低低开口，“请盘腿而坐。”

　　皇帝依言在床上坐稳，神情却异常懒散，慢悠悠道：“皇后为何不考虑另一种方法？”

　　路映夕眼睫一抖，但面色依旧平静，温声答道：“因为臣妾对于此法比较有把握。”

　　皇帝勾起薄唇，笑得意味莫名。

　　路映夕暗恼，抿嘴不语，坐到他身后。所谓另一种方法，便是阴阳交合。且不说如此渡寒毒必须云雨欢爱，更紧要的是，她会伤身。如果寒气甚重，可能导致她终生无法生育。

　　皇帝忽然挪过身，握住她的手，戏笑道：“皇后，朕喜欢另一法。”

　　路映夕压下心头愠怒，淡淡道：“皇上，莫要说笑了。”

　　皇帝的神色倏地一沉，不悦道：“朕并不是在说笑。”

　　路映夕轻轻抽出被他握着的手，扬唇浅笑，眸光却十分清冷：“也许皇上今日不想治病，臣妾改日再来。”

　　语毕，她利落地翻下床，欲要离去。他未免欺人太甚，即使她不是出自诚挚之心，却也是帮他。他反倒要害了她才甘心？

　　“站住！”身后，传来皇帝冷冷的喝声。

　　她回过身，淡漠地望着他：“皇上有何吩咐？”

　　皇帝眯着眸子睨她，俊容森洌，语气低沉：“纵使只是交易，也应遵守其规则。除非，你不想要免死金牌，也不想保南宫渊将来的安康。”

　　路映夕眸中闪过一丝讥诮。她确实想把免死金牌送给师父，但这不表示她不会分轻重。

　　“皇上说得对，这是交易。”她缓缓接言，不疾不徐，“既是交易，就要一个愿卖，一个愿买。”

　　“很好。”皇帝颔首，脸上冷峻之色慢慢敛去，朗声轻笑，“皇后并未被利诱迷惑，依然心绪清明，难得，难得。”

　　路映夕站立不动，暗讽地凝望他。他在试她，试她会不会为师父牺牲到底。世人总说君王多疑，而若让她说，他，尤甚。

　　“过来。”皇帝对她招手，神色已是一派温和。

　　她走近两步，立于龙床前，沉默不言。

　　“映夕。”他突然唤她的名，声线醇厚而温柔，“你可知道，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她抿紧了唇，仍是不发一语。

　　“每个人都有弱点，但有些人被戳中那一软处，依旧谈笑风生，绝不会让人察觉。”皇帝像是有感而发，似惋惜似怜爱，叹息道，“你的道行尚浅。”

　　路映夕不由微怔，想起师父曾劝她不要太过倔强，倒与皇帝这番话里的深意，不谋而合。

　　皇帝又轻叹一声，接着道：“朕再提醒你一次，寒毒伤身，也许比你所想象的更严重。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路映夕终于启口，平淡道：“皇上，臣妾想得很清楚。”普天之下，只有玄门弟子才兼具深厚内力和渡毒之法，她若不治，他还能求医于何人？

　　皇帝凝眸注视她，浅笑着摇头：“朕肯定，以后你会后悔。”

　　她不说话，静静地回视他。

　　“朕改变主意了。这余毒，不清也罢。”皇帝笑意浓浓，带着一点自傲狂气，道，“朕要你有一日心甘情愿，为朕做一切。”

　　路映夕不禁睁大眼眸，觉得这人不可思议。他不只喜怒无常，心思莫测，而且骄傲自大，简直令人无语。他觉得她会爱上他？爱得奋不顾身？

　　皇帝眸光澄澈，如锋锐利，继续道：“你为南宫渊索取免死金牌，除了出于师徒之‘情’。”最后一个情字他加重语气，顿了顿，再道，“也必有自己的考虑。这般不纯粹的牺牲，若是朕，朕不会要。”

　　路映夕微扬眉梢，并不否认。她确实另有考虑，不想师父受制于人，而使她也间接被牵制。

　　“朕若要，便要纯粹彻底，无一丝杂质。”皇帝话至此，不再说下去，转而道，“区区寒毒，朕还不看在眼里，皇后不如花精力研究巫蛊之事。”

　　路映夕对他方才的豪言妄语不予置评，但心中隐隐生起一丝钦佩。他终是不屑为一己之私，利用女子代他受苦。他的谋略手段，他的狠厉无情，是用在社稷大事上面。此等胸襟，才可算真正的帝王。

　　皇帝瞥她一眼，促狭笑道：“现在可发觉朕的好了？”不待她答，他话锋一转，正色道，“解蛊毒的药引，朕会在三日内取到。”

　　“到时臣妾定当竭力制药。”路映夕应声，唇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他眼底杀气顿生，这正是她所想见。三日之后，她的绊脚石，便会少了一块。

　　静默片刻，他不紧不慢又吐出一句话：“朕染风寒之后，体温必会骤低，冷夜难捱，皇后今晚就宿在宸宫吧。”

　　“是，皇上。”她恭顺回道，脑中飞快寻思，这段时间是他的非常时期，应该不会……但是，难保他不会蓄意暧昧调戏。所以，今夜，她要找点事情给他做。

　　她露出清淡微笑，明眸中却掠过一抹狡黠。



第三十五章：半年约定


　　路映夕回凤栖宫，沐浴更衣。一边交代晴沁去白露宫，悄悄告知贺贵妃关于皇帝龙体抱恙的消息。

　　“娘娘，如今正是大好机会，娘娘为何却要让给贺贵妃？”晴沁疑问，眼中露出一丝隐约不满。

　　路映夕梳着潮湿的如瀑长发，淡淡道：“小沁，你是在教本宫如何做事？”

　　晴沁暗暗咬唇，低眉敛眸，恭敬道：“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去。”

　　路映夕看着她退下，轻轻地眯起明亮眼眸。小沁越来越沉不住气了，终有一日会坏了她的大事。现下西关的十万大军已分成两营，她安排的人拿到其中一块虎符，也可算成功了一步。将来邬国如果和皇朝决裂，至少，西关是一处突破口。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眼前当务之急，是助皇朝灭了兵力强盛的龙朝。

　　她换上月牙白的绣凤宫裙，再次前往太医署。今晚有贺贵妃去向皇帝献殷勤，她正好可以和师父好好相谈。

　　天色尚早，空中一抹彩霞映着夕阳，明媚艳丽。

　　南宫渊伫立在静谧无人的庭院中，仰首遥望，不知在沉思何事。

　　路映夕对着他清瘦的背影，轻声道：“师父是否有烦心之事？”

　　他缓缓转过身，面如冠玉，眉目朗逸，儒雅微笑道：“映夕，我已备好一些解蛊毒的药材，你无需时常来太医署。”

　　“师父，映夕有一件事，想不明白。”她没有接他的话，黛眉微微蹙起，道，“佛语说，扫地恐伤蝼蚁命。但如果不得不为，该怎么办？”

　　南宫渊依然笑容温和，言语却格外直接：“你想杀谁？”

　　路映夕一怔，随即低低叹息。她想杀小沁，可终究于心不忍。小沁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但其实她早已察觉异状。留着一个不服从命令的下属，或许比养着一个奸细更危险。

　　南宫渊凝望着她，温柔地扬唇，低语如春风：“映夕，是我给了晴沁毒药。”

　　“师父？”路映夕猛地抬眼，十分诧异。

　　“那个与你容貌肖似的宫女，是你命中宿敌。可你却一直轻敌，晴沁也只是为大局着想罢了。”南宫渊亦轻叹，似有遗憾，又似悲悯，“我给晴沁的药，是慢性毒药，不致于毙命，但日久就会心智衰退，与孩童无异。”

　　路映夕怔仲无言。栖蝶自从受了廷杖之后，休养未愈，反而伤情加重。她本以为是晴沁一人搞的鬼，没想到师父也在暗中插手了。

　　静默良久，她才举眸望着他，温声开口：“师父，皇宫复杂龌龊，不适合师父长留。”她多么不想，师父的手，染上脏污。

　　“半年之后，师父自会离开。”南宫渊的神情平和，黑眸沉寂如古井，即便掠过波澜，亦是极浅极淡的涟漪。

　　“如果映夕一定要师父提前离开呢？”她眉心紧皱，心中烦扰不堪。她不要师父参与到这些事中来，她不要看到他为她做一些违背良心的事。

　　南宫渊置若罔闻，顾自再道：“到那时候，你若要与师父一起走，师父会带你归隐山林。”

　　路映夕心头大震，惊讶地瞠目。他终于说出口了？他愿意带她走？这是否说明他对她……有情？

　　可南宫渊只是淡定地微笑，柔和地望着她，没有更多的表示。

　　“师父，为什么是半年？”她小心翼翼地问。

　　“天机又岂可泄露。”他的笑容俊朗，清风吹起他的灰色素袍，衣袂飞扬，分外飘然。他不会告诉她，到时她将遇到人生最大的抉择。连他自己都没有信心，最终她与他能否远走高飞，又何况现在身负重任的她？

　　“好，半年。”她自言自语地轻喃。她会把这个时间当作约定，一个对她来说非常重要的约定。

　　“时辰不早了，映夕，回去吧。去做你想做的事，师父永远都会支持你。”他淡笑着，率先举步，与她擦身而过，不回头，远去。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单薄的灰袍，挺拔的身躯，久久回不了神。

　　.............................

　　入夜，宸宫那边果然没有派人来宣她。

　　她很早便上床准备就寝，但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之前师父说的话，还依稀回荡在耳旁。归隐山林，无拘无束，她可以吗？是否半年后天下已大定？她可会输得一败涂地？抑或慕容宸睿会输？有没有可能出现双赢的局面，不伤子民，不起战火？

　　夏末的夜风，清凉如水，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撩动低垂的床幔。

　　路映夕长叹一声，起身走到窗边，眺望夜空悬挂的皎月。这轮明月，与在故土时所见，毫无不同。可是她，已不是当日轻松无忧的公主。

　　站得久了，感觉有些寒意，她正要旋身回床，却突然本能地背脊一凛。

　　片刻，身后有人走近。忽觉身上一暖，已有件披风裹住她的肩头。

　　“想和朕一样感染风寒？”低沉的嗓音近在耳畔，温热的气息吹拂她颈后的发丝。

　　“皇上。”她转头，微微一笑，“夜这么深了，皇上还未眠？”

　　“朕被贺贵妃扰得心烦，还是皇后这里清静。”皇帝扬唇轻笑，温情脉脉地看着她，“皇后似乎总想逃避朕的亲近？”

　　“臣妾一直在等着皇上宣见。”她笑着回道，心里却想，他近日专用柔情攻势，是意图征服她？

　　“山不就朕，朕可就山。”皇帝笑意不减，伸手揽住她的纤腰，略一使力，将她扯进怀中。

　　她顺势依偎在他胸口，却道：“皇上的体温甚低，若被皇上这样抱上一夜，臣妾想不受寒也难。”

　　“那么就做一些加温的事。”皇帝眸光渐炽，氤氲一抹灼热。

　　她直觉不安，以手轻推他坚实的胸膛，柔声道：“皇上，臣妾去命人点燃暖炉。”

　　“不用了。”他慢慢勾起薄唇，俯下头来，倏地覆上她的粉唇。

　　她顿时僵住，脑中空茫。反抗？或者顺从？

　　一时间，满室悄然，只剩两人交错起伏的呼吸声。

　　

第三十六章：悸动初吻


　　窗外月光融融，清辉洒落，将两人相拥的侧影透射在帷幔，犹如交颈鸳鸯。

　　然而实际上，路映夕心中正陷入天人交战。是一把推开他？还是任由他亲吻？

　　皇帝轻咬她一口，低低笑道：“这么不投入？”

　　话落，不待她反应，他再次吻下，略用力地啮啃着她粉嫩的唇瓣，似在惩罚她的不专心。

　　路映夕心尖隐隐一颤，惶然不自知地紧闭眼睛。

　　他的舌尖灵巧地撬开她双唇，窜入她口中，肆虐般恣意，纠缠吸吮她的舌。

　　男子独有的阳刚气息，将她整个人笼罩。从唇舌上传来的细微痛感，夹杂着一股酥麻，令人浑身软绵，心神迷惘。

　　她仿佛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跳的声音，怦怦急促，失速混乱。

　　他时而寻着她的小舌交缠，时而舔舐她柔软的唇瓣，占尽主控权，霸道地探索着她的青涩和甜美。

　　她微仰着脸，面颊热烫，双手抵在他的胸前，终于狠狠一使力，用劲推开他。

　　皇帝从她唇上抽离，后退一步，却也不恼，反而愉悦地勾唇，低笑谑语：“人美，唇甜。人间极品。”

　　路映夕的脸色愈发艳红，除了羞赧，添上几分怒气。气他轻薄的言行举止，更气自己没有及早推拒。

　　皇帝扬唇笑得畅快，眸光灼亮，仿若繁星耀目。

　　“皇后若再这样盯着朕，朕可无法保证，会不会再继续。”他戏笑地看着她。

　　她垂眸，不语地走向凤床。原来，吻是这样的感觉，她从不知，亲吻会让人瞬间心旌神摇。

　　皇帝跟着她的步伐，走到床沿坐下，见她顾自缩进锦被，蜷缩地躲到床侧，不禁摇头失笑。他第一次看到她使小性子的模样，倒也可爱有趣。

　　“映夕。”他唤她的名，语气低柔，“朕的吻，可会让你觉得反感？”

　　路映夕背对着他，不出声。她应该要觉得反感的，但方才似乎并没有感到厌恶。她这样，如何对得起自己的心？

　　皇帝没有再追问，幽眸却不易察觉地染上一抹阴郁。他自己最清楚，刚才他吻她时，心中是何感觉。他曾经爱过人，他知道什么是悸动。

　　眸色渐暗，冷芒骤现。他决不容许自己对她有一丝情愫滋生。他要的只是她爱上他，而不是自己一同陷落。

　　寂静中，两人各有所思，皆有挣扎。

　　片刻过后，路映夕掀开被子，坐起身来，神情平静温婉，开口道：“皇上，夜深，不如早些就寝？”

　　皇帝的面色亦是温和无波，淡笑回道：“好。”

　　他自行宽衣上床，仰面平躺，与她隔着一些距离。

　　她拉过被子替他盖上，轻声道：“皇上服过药了吗？”

　　“嗯。”他淡淡应声，侧了身子，将她拥住，低问，“朕抱着你睡，可好？”

　　她本想拒绝，转念一想，浅浅笑道：“皇上把手给臣妾。”

　　他也不问缘由，在锦被底下牵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移到他腕间，暗自运气，指尖一脉真气灌入他的命门，绵厚不断。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她调息收回手，温声道：“皇上有否觉得暖一些？”

　　“暖了许多。”他的声音十分温柔，却没有波澜起伏。

　　她听得出，其实他这种温柔并不含丝毫真实情绪。但她也不介意。她只不过是还他一个人情，上次她心疾发作时，他亦帮过她。

　　她挪了挪身子，背对他，平心静气，努力入睡。

　　他轻柔地搂着她，低低地道：“映夕，你有没有想过，朕可以给你的，比世上任何一个男子都多。”

　　她没有转过脸，语气浅淡：“皇上可以给臣妾荣华富贵，还有显赫分位。可是这些，臣妾原本就有。”

　　“不，朕并不是指这些。”他的下巴低着她的肩颈，似有若无地摩挲着，低缓道，“朕能让你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知你，懂你，怜你，宠你。”

　　她无声地弯唇，笑得自嘲。他独独少说了一样，那就是爱。他与她都再明白不过，他们是无法相爱的两个人。

　　他也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徐徐道：“映夕，有时候做人不要太清醒，才会容易快乐。”

　　“皇上快乐吗？”她轻轻地问。

　　“偶尔。”他答得坦诚，“朕也时常希望自己胡涂一点。”

　　她不由真心微笑：“如果皇上胡涂了，恐怕朝臣和百姓都要头大了。”

　　他亦低声笑起来，道：“看来朕与你都是天生劳碌命，享不了清闲之福。”

　　“也许，会有那么一天吧。”她微有感叹，又想起师父今日说的话。半年后，归隐山林。能实现吗？

　　“等到那一天，只怕已不是现在的心境。”他回得颇有寓意。

　　她不再吭声，闭上眼，放缓呼吸。他们不该谈心，因为无心可谈。这是冥冥中早已注定的事，他们都不应逆天而行。

　　他扯了扯唇角，眸光深邃幽寒，透着一股冷涩孤寂。既然她宁可保持清醒，那么，以后就不要怪他冷酷无情。

　

（第二卷　半壁晴天半壁阴）:第一章：惊觉隐患


　　修葺冷宫的事，进行得如火如荼。晴沁是一个得力帮手，做事利落，手腕强硬，效率甚高。

　　路映夕心中却十分唏嘘。她故意叫晴沁布下谜团，误导皇帝怀疑密道可能在无忧宫之内。可是她总觉得皇帝并非那般好糊弄的人，他下令翻修冷宫，摆明是对她的警告。也许，真的有一天，她会住进那座幽冷阴森的无忧宫。

　　低叹一声，她抛开杂绪，独自前去看望卧病在床的栖蝶。

　　宫婢的居所，略显窄小，除出桌椅，便是床铺，没有任何奢华之物。

　　栖蝶半倚着床头，似在冥思，神色有些怠倦，美丽容颜添了几许憔悴。她见到路映夕前来，一惊，忙要下床行礼。

　　“你有伤在身，无需多礼。”路映夕抬手止了她的动作，温言垂问：“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栖蝶浅浅地露出一抹微笑，回道：“多谢皇后娘娘关怀，奴婢好多了。”

　　看她样子，应是不知自己已中毒，路映夕心有怜悯，在床沿坐下，握住她的手，轻拍一下，好言安慰道：“你只管安心修养，不必急着恢复当值。本宫会交代下去，月俸照旧。”

　　“得娘娘照拂，是奴婢的福分，奴婢一定会铭记娘娘恩德。”栖蝶感激地望着她，语真意切。

　　路映夕的手指不着痕迹地滑过她的脉门，然后收了回来，心里暗自一突。竟没有中毒的迹象？

　　栖蝶黑白分明的眼睛直视着她，笑得纯美诚挚，眸中亮着感恩之色，一派无害。

　　路映夕莫名地全身泛起寒意。师父说的没错，她太轻敌了。这个栖蝶何止不一般，简直是深藏不露的人物。

　　“娘娘，奴婢再休养几日，应该就无大碍了。到时便能伺候娘娘左右，报答娘娘怜惜之恩。”栖蝶语气温软，神情天真稚气，脆声道，“娘娘是奴婢遇见过最好的主子！”

　　“好生歇息，本宫就不多留了。”路映夕淡淡地笑了笑，站起身。

　　“奴婢恭送娘娘。”栖蝶挣扎着下床，跪地迎送。

　　这次路映夕没有再体恤她，冷眼扫过她低眉恭顺的模样，而后便就旋身离去。

　　回到自己的寝殿，路映夕谨慎地关闭门窗，启动机关进入凤床底下的石室。

　　“殿下。”暗室内，只有一名曦卫留守，一贯的面无表情，冷若冰霜。

　　“传本殿旨意，派出两名曦卫，彻查宫女栖蝶的身份。”路映夕命令，言简意赅。话毕，即刻折身返回地面。

　　寝居里清寂静谧，路映夕凝神侧耳，确定没有异声，才放下心来。

　　三日之期已至，但是皇帝还未派人送来药引，她思量了会儿，决定亲自去催促他。

　　正值下朝时间，皇帝尚未回到宸宫，她便在偏殿等候。挥退太监宫女，一人悠然饮茶。

　　大约等了一刻钟，有人大步踏入，朝她拱手一揖，硬着嗓子道：“皇后娘娘凤安。”

　　路映夕搁下手中茶盏，懒懒抬眼：“范侠士，几日不见，别来无恙？”

　　范统皱起剑眉，冷漠道：“范某奉皇上之命，来知会皇后一声，皇上政事缠身，今日无暇接见皇后。”不知为何，他一看见这女子，就有股浊气上涌，既觉厌恶又觉烦躁。

　　路映夕闲散地扬唇微笑。看来皇帝内心不舍，迟迟下不了手。他特意让范统来传话，又是何用意？

　　范统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最看不惯她这种笑容，似笑非笑，浪荡不正经。

　　“范侠士这样直直盯着本宫，可是还有话要说？”路映夕斜觑他一眼，心中不由好笑。他明明是一个冷面男子，但为何在她面前却是七情上脸？他对她的嫌恶鄙夷，似乎怎么也掩饰不住。

　　范统两道浓黑剑眉蹙得近乎扭曲，绷着脸道：“皇上命范某送皇后回宫。”

　　“那就有劳范侠士了。”路映夕眼中带笑，站起身来，先行举步。

　　她上了凤撵，范统跟着撵车，大步流星，紧随在侧，却一声不吭，像在与谁生闷气。

　　路映夕掀开帘布一角，探头问道：“宫中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情？”

　　范统的脚步与撵车速度保持一致，目视前方，口中冷冷淡淡回道：“无事。”

　　路映夕放下锦帘，靠着车内软垫，阖目假寐。必定有事，否则皇帝也无需派范统守着她。

　　从宸宫到凤栖宫，本应半炷香就到，但撵车却行了一炷香，仍未停下。

　　路映夕缓缓睁开明眸，菱唇勾起凛冽弧度，眸中清冽光芒大炽。

　

第二章：愿赌服输


　　撵车继续前行，未曾停歇。一阵清风吹拂而过，卷开锦帘，路映夕眯着眼望出去。青石小径，庄严阁楼，异常静僻。

　　待到撵车终于停下，路映夕已看清阁楼匾牌上的金漆大字——藏书阁。据说，这里是皇帝最钟爱的地方，除了随身内侍会定期来打扫之外，其它人皆不允踏入。

　　路映夕缓缓步下凤撵，抬撵的太监们早已恭谨地退出，只剩范统一人伫立，与她对视。

　　“范侠士。”她举目环顾，不紧不慢地开口，“皇上命你带本宫来此，有何要事相谈？”

　　范统目光如炬，紧盯着她，沉声道：“范某听说，皇后有一只银指环。”

　　“嗯。”路映夕漾开浅浅笑靥，回道，“范侠士的消息如此灵通，实在叫人佩服。”

　　范统不擅迂回言辞，皱了皱剑眉，直接便道：“为了大局着想，还请皇后慷慨拿出指环。”

　　路映夕轻轻地笑出声来，音如银铃悦耳，清眸中却泛起一丝嘲弄。皇帝不愿失去韩家山庄带来的民间势力，于是就打算让她来当这个丑人？

　　见她顾自漫笑，范统微恼，硬声道：“皇上也是为了社稷安定，皇后又何必自私留着那一只指环？”

　　“本宫自私？”路映夕凝眸回望他，笑着摇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自私的人，不只她，还有皇帝。药引就在韩家山庄，是韩氏的传家之宝，决不可能轻易交出。如果皇帝强势施压，韩氏或许不敢不从，但也必然从此不再真心拥戴他。而如果由她出面，挟恩索报，结果也是相同。将来她若失势，韩家必会落井下石，狠踩她一脚以泄愤。

　　范统不知她心中所思，只觉她不识大体，器量狭隘，她霸占着那指环，于她又有何用？

　　路映夕慢慢敛了笑容，淡淡出声道：“范侠士，倘若本宫不愿意拿出指环，你欲如何？”

　　范统脸色一肃，拱手道：“范某想与皇后赌一把。无论轻功剑法，抑或内功，任由皇后挑选。若是范某输了，但凭皇后处置。”

　　路映夕不语，眸光清澈，心明如镜。假若是她输了，便要给他银指环。这个赌局，于她无益。可是，她更看重范统这个人才，她要收服他。

　　思忖片刻，她温和接言：“好，本宫就与你打这个赌。”

　　“皇后想要如何赌法？”范统神情自信，胸有成竹。

　　路映夕不由微笑，眸中光华流转，清声道：“不如就简单点。每人出一掌，被击者不可闪避，不可反击。谁若能寸步不移，屹立不倒，就为赢。”上次她与他交过手，知道彼此的功力不相伯仲。但她赌的是，他不敢或不忍全力袭击一个女子。

　　范统犹豫了下，迟疑道：“如若两人都挺得住，又当如何？”

　　路映夕傲然一笑，道：“那就当你赢。若都撑不住，也当你赢。”

　　范统不屑，本要驳斥，可转念想及皇帝之前的嘱托，暗自咬牙，点头道：“既然皇后这般有信心，范某却之不恭。就请皇后先出掌。”说完，他眼一闭，挺胸而立，气沉丹田，运起真气护住全身。

　　路映夕向他跨近一步，唇畔笑意渐浓。她早已猜到，以他磊落的性格，定会让她先出掌。但他却不想等他受袭之后，体内真气混乱，需要时间调息。如此一来，反倒是她占了便宜。

　　“范侠士，可准备好了？”她浅笑问道，已然暗提内劲，蕴于右手。

　　范统神色镇定，稳稳站立，静待她的掌击。

　　路映夕轻旋手腕，掌心挟着雷厉疾风，直袭向他！

　　仅是掌风，已如此凌厉猛烈，范统一凛，心中闪过震惊。只是瞬间，气息微乱，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路映夕眼神坚决，并未收手，反而加重劲道，骤然狠狠击中他的左胸！

　　霎时间，一声“砰”响，惊破这幽静之地，不远处的古树枝桠上鸟雀纷纷惊飞。

　　范统“噗”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受震荡，即使勉力控制，仍是踉跄了一小步。

　　路映夕收回掌，从腰间香囊里取出一只精巧玉瓶，倒出一颗红色药丸，然后迅雷不及掩耳地塞进范统口中。

　　那丹药入口即化，范统来不及吐出，只能怒瞪着她。

　　“范侠士莫惊。”路映夕轻笑，解释道，“那是玄门特制的疗伤药。”

　　范统提气调息，须臾，确觉气脉畅通，可断定方才那药并非毒药。

　　“轮到范侠士出掌了。”路映夕笑盈盈地看着他。

　　范统抬袖擦了擦嘴边的血渍，尚有些气虚，但赌约已定，他自然要尽力到底。

　　深深吸气，他正欲出手，却突然听闻一声低笑。

　　“不必再赌下去了。”阁楼之门吱呀轻响，一道明黄身影施施然地从里面走出来，俊容朗逸，笑容优雅，边行边道，“小范，虽然你武功不凡，但可惜心性太过耿直。”

　　路映夕抬眼看去，欠身道：“皇上万安。”她垂着眸子暗忖，他言下之意，就是指她用计欺负老实人。但他也不想想，谁才是始作俑者。

　　“皇上。”范统羞愧低首，讷讷道，“范某有负皇上所托。”

　　皇帝唇角噙着一抹淡笑，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无妨。小范，你先去疗伤吧。”

　　范统瞥了路映夕一眼，没有说什么，沉默地转身离开。

　　路映夕却是明白，他那一眼，是在告诉她，他会说话算话。

　　“皇后好手段。”皇帝似赞似叹，笑睨着她。

　　“皇上谬赞，臣妾汗颜。”路映夕温顺地应道，心中轻嗤，若要论手段，他也不差。

　　“那指环，皇后真的不舍得送给朕？”皇帝口吻温柔，犹如商量劝诱。

　　“皇上既开了金口，臣妾又怎敢不送？”她绽开微笑，却隐含嘲讽，宛若带刺玫瑰，“臣妾若是拒绝，岂不是抗旨的死罪？”

　　皇帝扬起薄唇，笑得煦暖如春风：“皇后此言，倒像是朕威逼你了。既是如此，朕也和皇后赌一局。”

　　路映夕轻缓点头，清丽面容依然带笑，艳光照人，而又凛冽如霜雪。

　

第三章：难分高下


　　和风拂面，阳光暖暖地照耀，四周景物仿佛都镀上一层绚丽的金黄色。

　　皇帝慵懒地眯了眯眸子，神色悠闲，开门见山道：“如果朕输了，朕就赐皇后一面免死金牌。”

　　路映夕微微一笑，出声询问：“皇上可想好了如何赌法？”

　　“方才皇后与小范比的是武，现在比文如何？”皇帝凝睇着她，眸色温润如玉，却暗藏锋芒，锐光敛于内。

　　路映夕定定地回望他，心头忽起一念，脑中刹时豁然明朗。原来，他之前眼底升起的杀机，并不是针对韩家，而是针对她……

　　好深的心机！他就是要她与韩家山庄敌对！试问谁被强夺了传家之宝后，不会伺机报复？他不肯让她有安宁的日子过，这个赌局，他必不会让她赢！

　　皇帝笑容淡雅，散漫地再道：“朕听说，皇后天赋异禀，幼时便具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朕的藏书阁里，有一本千字兵书。如果皇后翻阅之后，能在两个时辰内默背出来，朕就服输。”

　　路映夕不响，心中暗思。千字，她只需一刻钟就能记下。这太过容易，反倒显得诡异。可虽如此质疑着，她还是浅笑着道：“可否容臣妾先看那兵书一眼？”

　　“皇后怕朕使诈？”皇帝低声笑起来。

　　路映夕静默不语，只是淡淡微笑。兵不厌诈，她不能不防。

　　“好，你随朕来。”皇帝似觉无奈地摇了摇头，往藏书阁走去。

　　路映夕跟上他的脚步，入了阁楼朱门。其内木梯蜿蜒而上，直达阁顶。举目望去，满屋罗列排立的书架上，尽是丝绸装裱的卷轴，气势壮观惊人。

　　皇帝走向一个角落，熟稔地抽出一卷，随手翻开，道：“皇后可以检查看看，是否有不妥之处。”

　　路映夕定睛凝眸，他翻到的那页，字迹清晰，并无异常。

　　“如何？皇后敢不敢接受朕的这个赌约？”皇帝把书卷合上，笑问，语气中略带几分挑衅。

　　路映夕只觉骑虎难下，明知其中必然有蹊跷，却又难以拒绝。

　　“皇后若是不敢，那朕就当你弃权认输了。”皇帝长眉斜挑，轻嘲地看着她。

　　路映夕又怎会不知他在使激将法，可她还是点了头：“臣妾愿尽力一试。”

　　“那么朕就不扰皇后在此看书，两个时辰后，朕会回来。”皇帝薄唇勾起一道愉悦弧度，递出手中书卷，悠悠然缓步离去。

　　路映夕拿到兵书，立刻将整卷粗略地翻了一遍。确实字数不多，也无玄机，是普通兵法罢了。

　　她正准备重头开始细看，突然听得几声异响，偌大一间阁室骤然变得漆黑无光！

　　阁楼里竟设置了机关！玄铁铸板，密封了这顶层阁楼！

　　路映夕恨恨咬牙，卑鄙的慕容宸睿，果然使诈！

　　室内空气逐渐变得稀薄，她虽然习惯随身带着火折，但现下一点燃不多久就熄灭，根本无法照光阅书。

　　路映夕恼怒低咒：“两个时辰！慕容宸睿，你这是要我的命！”这么长的时间，岂不是要她窒息闷死在这里？

　　她长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走到壁沿处，摸索着冰冷的铁板。

　　幽闭黑暗的空间，伸手不见五指，路映夕探索片刻，便就放弃。凡是机关，必有开启和关闭二重。她深谙奇门五行之术，已能确定开启点并不在室内，而是在阁楼外。

　　她席地坐在角落，静心沉思。皇帝不会就这样让她死，所以他一定会计算好时间，等到她缺气晕厥以后，他就会进来。

　　冥想了须臾，她缓缓地扬起菱唇，顾自笑得灿烂。就算她势必会陷入昏迷，但在昏迷之前，她也会先背下这本兵书。

　　摸黑将书卷摊开，放在地面，然后她解下颈上红绳，一块晶莹剔透的观音坠赫然出现于掌心。

　　这坠子由夜明萤石雕刻而成，在幽暗中熠熠生辉，但可惜光泽不够强，甚是微弱。

　　此时她已顾不得许多，只能抓紧时间，就着微光快速翻阅兵书。不一会儿，眼睛已极为酸痛，看得异常辛苦。

　　待她终于勉强看完，额上已是冷汗涔涔。

　　周遭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她疲软地挨着铁壁，心中仍在默念书卷上的字句，但身子不受控地斜斜歪去，眼皮沉重，意识渐渐模糊不清。

　　混沌恍惚间，她似乎隐约听见机关启动的异响。

　　阁楼内，瞬间恢复了光明。皇帝脚步轻巧，慢慢走入，扫了地上的萤石坠子一眼，不由摇头叹息。这个女子，太硬气，纵使置身逆境，也始终不肯服软。但是，这次，她必须输。

　　他俯身将她抱起，轻拍她的脸颊，低唤：“映夕。”

　　她迷蒙睁眼，浓黑长睫如蝶翅颤了颤，又阖目闭起来。

　　耳畔似有低柔醇厚的嗓音在对她诉说着什么，可她已听不清楚。

　

第四章：胜者为王


　　一觉醒来，已是斜阳西沉，暮色降临。

　　寝居里静悄悄，只有晴沁侍立凤床侧，安静守候着。

　　路映夕幽幽睁眼，抬手揉了揉额角，感觉浑身发软，饥肠辘辘。

　　“娘娘醒了？”晴沁见状，恭谨地欠了欠身，道，“娘娘睡了一日一夜，奴婢备了燕窝粥，娘娘可要喝些暖胃？”

　　路映夕掀被下床，略作梳洗后，才慢慢饮粥。沉默食毕，迷蒙的神智逐渐清朗，忆起早前的事。她竟睡足十二个时辰？分明是有人趁机对她下了迷药，才会令她梦靥缠身，神智混沌。

　　懒懒地扯动嘴角，她眼中闪过一抹讽光。她一早就已有预感，皇帝不会轻易让她赢。

　　“娘娘。”晴沁站在一旁，轻轻出声，“皇上交代，待娘娘醒来之后，要即刻上禀。”

　　“嗯，你去吧。”路映夕淡淡应道，并不意外。

　　晴沁依言退出去，路映夕站起身，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似要吐尽胸腔内的浊气。现在她的脑海中，仅剩零星的只字词组，那本兵书，她已记不全了。

　　慢悠悠地走出寝居，她驻足庭院中，闭眼感受傍晚清风带来的凉意，菱唇微扬起浅浅的笑弧。这一赌局，皇帝狡诈使计，但说到底他也没有违反规则。谁让她事先没有与他详细地约法三章呢？如同她之前赢范统，亦是用了心计，手段虽不同，但本质相近。这个世界，胜者为王，天经地义，无可厚非。何况，她本就没有打算固守那只指环。要灭龙朝，不是现今的邬国能够做到，所以，无论她甘愿与否，也都必须帮助慕容宸睿。

　　庭前树荫照影，四周寂静，只闻草丛促织低鸣。路映夕仰头望向茁壮树枝，忽生兴致，卷了裙摆，脚尖一点，飞上枝头。

　　于结实枝桠间坐稳，她怡然自得地晃着绣花宫鞋，举目眺望远处的一座座宫殿楼宇。金碧辉煌，恢弘雄伟。她却对此等壮丽景观没有丝毫感触，只散漫想着，目前她与皇帝之间，互相使的都只是小计谋。而她心中有一股隐隐的期待，当某日真正兵戎相见时，她与他，谁胜谁负。这场明争暗斗，也并非完全没有趣味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前方拱形石门外，一道明黄身影跨入。

　　路映夕居高俯视，觑着他，并未跃下树头。

　　皇帝缓缓走近，也不抬头，口中朗声吟道：“枝头罗绮春无限，落尽天人一夜华。”

　　路映夕闷哼一声，他倒还好意思消遣她。

　　皇帝闻声，这才仰首，佯作诧异状：“皇后攀得如此高，可要当心跌下来。”

　　路映夕扬起眉梢，盈盈笑道：“臣妾正为此烦恼。身处于这个位置，却不知如何下来了。”

　　皇帝摇着头调侃道：“高处不胜寒，但皇后偏却喜欢挑战难题。”

　　“此处风光独好，皇上可要上来一齐欣赏？”她朝他招手，笑颜如花绽放，烂漫动人。

　　皇帝未接言，身形掠动，眨眼间已至树顶。

　　枝桠巍巍摇颤，显然不堪负荷两人的重量。

　　路映夕端坐着不动，笑看他，闲闲道：“皇上，看来这里只能承载一人。”亦如这天下，最后只能有一个人站在最高点。

　　皇帝手扶枝干，稳稳站立，回道：“皇后说得对，一山不容二虎。”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最终的王者，方可睥睨天下。

　　两人目光相对，笑意浅淡，眼神清冽，仿若这习习凉风，沁人心脾。

　　良久，皇帝伸手向她，携着她飞下树头。

　　双手交握，不过片刻，落地后，皇帝便就松开她。

　　路映夕缩手笼于宽袖内，掌心余温尚存，可却熨烫不了心田。她举眸看他，微笑开口：“臣妾愿赌服输，皇上请验收战利品。”

　　她旋了身，走向寝居，须臾后返来，递上指环。

　　皇帝接过，随手把玩，边道：“朕亦会遵守承诺。”

　　他解下腰侧锦囊，交到她手上。路映夕跪地谢恩，然后才打开锦囊。一面赤金令牌，烁烁发光，耀眼刺目。

　　她笑眸弯弯，却道：“皇上，那韩氏指环，是韩淑妃赠予臣妾，不如就由臣妾出面交涉。”

　　皇帝挑了挑长眉，睇着她：“此事吃力不讨好，皇后愿意揽下？”

　　路映夕点头，但笑不语。她并非要自寻麻烦，而是怕他暗中再害她一次。如果他拿着这指环把一切责任推到她身上，她岂不是百口莫辩？

　　皇帝自然也想透了这一层，深眸中泛起点点笑意，道：“皇后聪慧能干，朕就将药引的事全权交给皇后负责。”

　　“臣妾领旨。”路映夕盈身一礼，“臣妾定当尽力办妥，不叫皇上失望。”

　　“如此甚好。”皇帝颔首，话锋一转，道，“皇后可知，本朝的免死金牌，不可赠人？”

　　“臣妾无知，未曾听闻。”路映夕平静回道，心忖，恐怕这是他故意定下的律法吧？

　　果不其然，皇帝不疾不徐道：“朕与朝中众臣商议过，皆认为应立此新法，以免有人滥用特权。”

　　“皇上圣明，臣妾没有异议。”路映夕自嘲地笑了笑。就算有异议，也轮不到她置喙。

　　皇帝看她一眼，淡笑道：“药引之事，迫在眉睫，有劳皇后费心了。”

　　“那么臣妾现下就去找韩淑妃？”路映夕心中已在思索，要让人送出传家之宝且又心甘情愿，该如何劝说？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一派事不关己的轻松。

　　“臣妾担心力有不逮，可否请皇上陪臣妾同行？”路映夕微微蹙眉，语气忧切。他想置身事外，她偏要拉他下水。

　　皇帝像是无可奈何，应允道：“那就一同去吧。”

　　路映夕展眉而笑，清眸澄亮。莫怪她，她也不想破坏他与韩淑妃的感情，这都是他自找的。

　　

第五章：诡谲境地


　　皇帝和皇后一同驾临，是何其隆重之事。婉兮宫外，跪拜了一地太监宫婢，齐声恭迎道：“皇上圣安！皇后娘娘凤安！”

　　皇帝衣袖一拂，示意平身。路映夕抿唇微笑，抬眸扫过殿匾上的龙飞大字。

　　此宫殿取名为“婉兮”，应是皇帝封妃之后的赐名。与白露宫一样，亦是源自于诗经——野有蔓草，其露溥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路映夕莞尔暗忖，皇帝想做得不偏不倚，但女人天性爱计较，贺贵妃和韩淑妃之间的争斗，可能最初从这殿名就开始了。

　　眼前窈窕女子曲膝行礼，而后挺直站立，神情颇显淡漠。

　　路映夕淡淡一笑。这位韩淑妃依旧姿态傲然，并不因为皇帝在场而折腰。

　　众人恭敬地迎着帝后入内殿，奉上热茶，便都被挥退。偌大的殿堂，一时间清寂无声。

　　路映夕看向伫立旁侧的韩淑妃，温声开口：“韩淑妃，坐。”倒成她反客为主了。无奈地扬唇，她又再道，“本宫有事想要烦请韩淑妃帮忙。”

　　韩清韵刚坐下，闻言又起身依礼一欠，回话道：“皇后有何事吩咐？”

　　皇帝望着她们二人，轻声笑起来：“是否因为朕在此，皇后和淑妃才这般拘谨？”

　　路映夕顺势接言道：“皇上，臣妾实在不知如何开口，还是请皇上……”

　　话未完，皇帝手一抬，慢条斯理地截断她：“既已全权交予皇后处理，朕就不过问了。朕去后园走走。”语毕，他径自站起，悠然离殿。

　　剩下两个女子相对无言，安静半晌，路映夕轻叹一声，道：“韩淑妃，本宫需要韩家山庄帮一个忙。”

　　“皇后直说无妨。”韩清韵语气平淡，不冷不热。

　　路映夕甚是婉转地道：“韩淑妃应也知道，边疆战事紧迫，龙朝兵强马壮，皇上近日为了军政事务扰心。”

　　韩清韵沉默不语，只是静听。

　　路映夕只好继续道：“龙朝人擅用蛊毒，而解蛊之药……”说至此，她便顿住，微微笑了笑，带着些许歉意。

　　韩清韵轻蹙柳眉，美眸中闪过一丝愠色，启口道：“清韵斗胆一问，为何皇上将此事交予皇后办理？”

　　路映夕静默了会儿，才缓缓回道：“皇上怜恤你，不忍你为难。”

　　韩清韵放于膝上的双手十指紧绞，似乎正抑制着怒气，低着嗓子道：“还望皇后见谅，清韵已是嫁出之女，无权干涉韩家处事，恐怕此次帮不上忙。”

　　路映夕凝眸看着她，心有感叹。韩淑妃有一双掩不住情绪的美丽眸子，清澈灵动，而又倔气高傲。若她所嫁之人并非皇帝，而是江湖侠士，也许会缔造一段武林佳话。可惜，深宫埋人，她迟早会被磨尽棱角。

　　“韩淑妃。”路映夕微敛神色，淡淡道，“本宫知你难做，但本宫也只是奉命行事，莫可奈何。你要考虑清楚，抗旨是何等大罪。”

　　韩清韵牵了牵唇角，笑得讥嘲，脱口道：“清韵愚昧，不知违抗的是皇上圣旨，抑或是皇后懿旨？”

　　路映夕轻眯起明眸，声线不由沉冷下来：“韩淑妃，你仔细想想，若非事不得已，本宫为何平白无故要与你过不去？个中缘由，难道你真的想不明白？”

　　韩清韵一怔，眸光渐黯，露出一丝苦笑，低声喃道：“明白，怎会不明白。”

　　“有些事，身不由己，要怪只能怪……”路映夕正觉事情进展顺利，欲要再接再厉，可是此时皇帝恰好返来，她不得不噤声。

　　“淑妃明白了何事？”皇帝边行边问道，俊容带着闲适笑意，朗逸轩昂。

　　“皇上。”韩清韵转头望向他，幽幽一唤，眼含怨责。

　　“怎么？”皇上疑惑扬眉，走到她身旁，关切道，“淑妃受了什么委屈？朕在此，必会为你做主。”

　　路映夕心中冷嗤，这柔情蜜意，未免太假。

　　皇帝轻拍韩淑妃的肩头，眼角却瞥向路映夕，那眼神毫不掩饰，尽是赤裸裸的戏谑笑意。仿佛在说，朕就是在做戏，你奈我何？

　　路映夕忍不住低哼一声。就让他好生安慰美人，她落得清闲。

　　“皇后呼吸不畅？”皇帝斜睨她一眼，薄唇噙着一抹诡谲笑容，“既然皇后身子不适，就早些回去歇息吧。余下的事，交给朕善后。”

　　路映夕直觉不妥，但见皇帝眸中隐隐泛起冷光，她只得起身告退：“多谢皇上关怀，臣妾先行告退。”

　　韩清韵站起，行礼恭送：“清韵恭送皇后娘娘。”

　　路映夕缓步离去，身后二人的絮絮轻语，逐渐模糊难辨。她摇头叹息，如果韩清韵足够了解皇帝的冷酷性格和强硬手段，应该不会迁怒旁人。

　　出了婉兮宫，夜风迎面吹来，颇有几分寒意。

　　路映夕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蓦地止了脚步。皇帝故意支开她，是想要扭转乾坤，使韩淑妃从怨他转变成憎她？

　　思及此，她踏上撵车，速回凤栖宫。看来今次她无论如何都挣不脱这个局，那么，她只有先下手为强了。

　　待到返回寝居暗见曦卫之后，路映夕才略觉宁心。

　　她倚躺在长榻上，掩袖打了个呵欠。之前睡足一日一夜，现下又困了。这就是迷药的后劲，不过三日也褪不尽。

　　闭目养神，不知不觉间意识飘散。似醒似梦中，她听见皇帝低柔的声音。

　　他说：“映夕，情非得已，别怪朕。”

　　模模糊糊的，又听他说：“朕尚需要韩氏势力相助。这次你代朕背黑锅，来日韩氏若要暗杀你，朕必会保护你。”

　　路映夕浑身一个激灵，陡然醒了过来！她记起来了，那是她在藏书阁昏迷时，隐约听到的话！由他那番话可以推断，韩家山庄，恐怕比她所以为的更不简单。慕容宸睿，他是否已令她陷入一个异常危险的境地？

　　缓缓握起双拳，她的眸色变得暗沉冷锐。想不到，她助他打天下，他依然分毫不留情！

　

第六章：诊出喜脉


　　隔日，曦卫带回来的消息，令路映夕大惊。她派人暗中盗取药引，是不得已的下策，但如此可以避免皇帝推她出去与韩氏为敌。岂料，竟因此牺牲了两名曦卫。

　　石室中，曦卫一号身染血渍，跪地道：“属下办事不力，请公主殿下责罚。”

　　路映夕微蹙眉头，沉声道：“韩家山庄，藏龙卧虎，是本殿估计错误，你起身吧。”

　　曦卫依言站起，面无表情，语声透寒：“殿下，韩家山庄私下招兵买马，培植死士，实力足以与一支军队匹敌，不可小觑。”

　　路映夕点了点头，清眸中泛起冷芒：“韩家显然得到了皇帝的默许，将来必会成为强大阻力。从今日起，严加监视，但切莫轻举妄动。”

　　“是，属下领命！”曦卫肃然颔首。

　　路映夕返身离开，心中思绪万千。如今贺氏一族不足为惧，但韩氏异军突起，成为她的心腹大患。皇帝此番部署，意在暗藏一股实力，留待来日攻人于不备。

　　路映夕端坐静思，忽听寝殿外一迭声的通禀。

　　“皇上驾到——皇上驾到——”

　　她心生诧异，皇帝来她宫中一向随意，今日却这般隆重其事？

　　前往外殿迎接，举目一望，她不由更觉震惊。

　　“皇后。”皇帝见她发怔，薄唇边的笑意渐浓，悠然道，“现下有了药引，接下去的日子，皇后可要忙了。”

　　路映夕低眸一礼，收敛心神，温声回道：“臣妾定当协助太医署尽速制药。”

　　皇帝似是满意地凝睇着她，挥退身侧的太监，漫不经心地伸手一指：“药引珍贵，皇后先去看看吧。”

　　“是，皇上。”路映夕神色恭顺，走向殿堂中央。

　　丈余长的绒毯，平铺在地，其上尽是一个个草还丹，皆如拳头大小，晒成干果，状如小儿人形。这样满满一地，蔚为奇观。

　　异香扑鼻，路映夕不禁轻叹。韩家终究还是献出来了，只不知皇帝是如何劝服的。草还丹又名人参果，本是良药，而长至人形模样，更是罕见的圣品。据说长期食用，可使人长生不老。虽然此传言不可尽信，但草还丹确实能够令人延年益寿。纵观天下，惟有韩家祖辈植有一株灵根树，数年前古树枯死，其果实便成珍稀至宝。

　　“皇上。”她转眸望向皇帝，试探地轻声问，“是否韩淑妃出面相助？”

　　皇帝俊容带笑，不置可否，只道：“过程如何并不重要。”

　　路映夕回以微笑，不再追问。他一定应承了韩淑妃和韩家某些好处，否则这件事不会如此顺利。

　　她绽唇浅浅笑着，眸光流转，光华四溢。他也应允过，他会保护她，她会等着看他会否信守承诺。

　　“皇后，如果药引没有问题，朕就命人送至太医署。”皇帝缓缓走近她，牵住她的手，笑道，“今日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朕不想为琐事烦心，不如皇后陪朕四处走走。”

　　“臣妾遵命。”路映夕柔声应道，淡笑地看着他，“皇上想去哪儿呢？”

　　皇帝未答，忽地俯头，在她唇上一啄，而后笑吟吟道：“皇后想去哪，朕就去哪。”

　　路映夕怔愣，还未及反应，殿门口突然响起一道惊惶的抽气声。

　　那一袭鹅黄色的衣裙，在日光下越发显得娇美俏丽。路映夕转头看去，菱唇微扬，笑得玩味。

　　“栖蝶参见皇上、皇后娘娘！”盈盈曲膝，栖蝶细声请安。

　　皇帝懒洋洋地睨去，并不作声。

　　栖蝶的神色愈加不安，似惊惧又似委屈，双腿一软，跪伏在地：“奴婢莽撞，还望皇上和皇后恕罪！”

　　“何罪之有？”路映夕笑着走上前，欲要相扶。

　　但栖蝶却坚持不起，执意跪拜，以额触地，用力磕头，口中凄凄道：“奴婢有罪，奴婢有罪……”

　　路映夕挑起眉梢，饶富兴味。栖蝶刻意选皇帝在殿中时出现，其意图，昭然若揭。且就看看她有何伎俩。

　　“皇后娘娘……”栖蝶幽幽抬起眼，额上已是一片红肿，语带泣音，“奴婢罪该万死……奴婢怀了身孕……”

　　“什么？！”路映夕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扭头向皇帝看去。

　　皇帝似是十分无奈，扯了扯嘴角，散漫开口道：“莫非是朕的龙种？”

　　栖蝶闻言，眼露惊痛之色，泪珠扑簌簌滚落脸颊，哽咽道：“皇上……那夜、那夜……”

　　皇帝低哼一声，竟不接话。

　　路映夕忆起有一晚，她在御花园窥见栖蝶，后来皇帝也至，他们二人一同离去。难道就是那夜的露水姻缘？

　　她思索一会儿，柔了嗓音，道：“栖蝶，若你怀有身孕，之前受了杖责，也许已动了胎气。本宫略懂医术，让本宫为你诊一诊？”

　　栖蝶面色哀戚，神情悲伤，慢慢伸出手来，边道：“先前奴婢自己也不知，已怀上龙、龙……”她含泪凝噎，伤心得无法再说下去。

　　路映夕搭上她的手腕，细细诊脉，心中甚感惊诧。果真有孕？！她上次把过栖蝶的脉，但仅是一瞬的触摸，没有仔细探究。现在才发觉，栖蝶体内居然有一股真气盘踞，但藏得极密，应是被人封住了任督大穴。如此便就难怪廷杖之刑也没令她滑胎。

　　栖蝶仰着清美小脸，泪如雨下，泣不成声：“皇后娘娘……胎儿可安好？”

　　路映夕收回手，转了身，定定地望着皇帝。

　　皇帝脸色如常，俊朗优雅，却是一派悠闲，仿佛不关己事。

　　路映夕隐生怒气，一字一顿清晰地道：“皇上，栖蝶确实有了身孕。”

　　

第七章：何其相似


　　皇帝散淡地勾着薄唇，一双幽蓝瞳眸深不见底，不显丝毫波澜，慢悠悠地开口道：“那夜，朕饮醉了。”

　　“皇上的意思是？”路映夕扫过垂泪的栖蝶，语气不由冷淡起来。她不管皇帝如何风流多情，但作为男人，自己做过的事又怎可抵赖。

　　皇帝随意地挥挥手，示意栖蝶起身，继而道：“皇后医术超群，朕自然相信皇后的诊断无误。既如此，皇后就替朕想想，该给栖蝶一个怎样的分位。”

　　路映夕淡淡接言：“先晋升栖蝶为才人，皇上认为如何？待到皇嗣出生，再另行赏赐。”

　　“皇后乃六宫之首，此事就由皇后决定吧。”皇帝无所谓地耸肩，神情轻佻不羁。

　　路映夕不愿再看他，转眸望向栖蝶，温声道：“栖蝶，本宫会命人打点，赐你一座寝阁。”才人之位尚属低微，并不如嫔妃有资格独享一座宫殿。

　　“奴婢叩谢皇上圣恩，谢皇后隆恩！”栖蝶一边拭泪，一边跪地谢恩。

　　“如今你身怀龙种，要万事小心，先下去歇息吧。”路映夕无意与她寒暄，心中暗思，皇帝的态度未免太过冷漠。

　　栖蝶满面感激地退下，路映夕特别留了心注意，发现栖蝶离去前，竟未再多看皇帝一眼。

　　偌大的殿堂恢复清寂，路映夕直视着皇帝，想从他眼中探究一丝情绪，可是并无所获。

　　“皇上。”她低声唤他，轻叹道，“皇室血脉，岂可儿戏。”

　　皇帝却是意兴阑珊，慵懒扬眉，回道：“皇后不必忧心，朕自有分寸。”

　　路映夕无声嗤笑。他的分寸，她实在捉摸不透。也许他和栖蝶之间，早有协议，而她被蒙在鼓里。

　　“皇后生气了？”皇帝斜睨着她，唇边勾着一抹戏笑，“气朕滥情博爱？”

　　“臣妾不敢。”路映夕亦笑，笑得讽刺。谁敢要求帝王一心一意？即使有人得到专宠，那也只是一时风光罢了。

　　“其实，朕也想专情。可惜，朕这颗心，没人有能耐栓得住。”皇帝上前一步，揽住她的纤腰，如蛊惑般在她耳畔低语，“映夕，朕期待你有这般本事，能征服朕的心。”

　　路映夕轻轻推开他，半玩笑地道：“如果臣妾有这个本事，皇上可会为了臣妾而废除整个后宫？”

　　皇帝长眉一挑，朗声大笑：“只要能够令朕心甘情愿，莫说区区后宫，就算锦绣河山，拱手相送又如何？”

　　路映夕不响，笑望着他。她很确定，这是不可能的事。他非纣王，她亦非妲己。

　　皇帝敛了笑声，再次伸手一勾，将她搂进怀里，以额抵着她的额头，姿态亲昵，口中低柔道：“映夕，你嫁入我皇朝，便是皇朝人。若你有此觉悟，诚心助朕打天下，朕可以应允你，将来的天下霸业，朕与你共享。”

　　“信口开河。”她小声咕哝一句。这样的话，她已听腻。

　　“朕一言九鼎。”他松开她，后退两步，与她认真对视，“朕坦白告诉你，和朕作对的人，皆不会有好下场。朕怜惜你有惊世之才，不愿见你以后惨淡收场。”

　　她微微一笑，心平气和，不受撩拨。

　　他深深凝望她，良久，叹息道：“朕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她不语，沉静地目送他拂袖离开。

　　.............................

　　原本，路映夕并不十分明白皇帝的那番话。直到，曦卫查出了栖蝶的身份。

　　“娘娘。”晴沁皱着秀眉，难掩担忧之色，“不如趁早解决了她？”

　　路映夕沉吟不决，思虑甚重。小沁这个建议，也不是没有道理，却不可行。皇帝已经安排好一切后着，相比之下，她落尽下风。

　　见她不吭声，晴沁加重了语气，再道：“奴婢知道娘娘心善，但有时万不可妇人之仁。那栖蝶贵为霖国公主，却匿藏皇朝多年，显然居心叵测。”

　　路映夕走至窗柩旁，望着庭院里那两棵并排而立的梧桐树。物有相同，人有相似。但她没想到，栖蝶与她相像至此，连怀揣的目的都相近。

　　如今天下四分，霖国最弱，地小兵少。虽然强国不急于吞食它，但它也已然自危了。假如皇朝成功灭了龙朝，下一个要攻占的，不是邬国就是霖国。

　　很明显，不久之后，她和栖蝶，只能留下一人。

　　路映夕舒展眉宇，浅浅扬起菱唇。她与栖蝶之间，有一点，决不相同。栖蝶选择依附慕容宸睿，而她，要战斗到底。

　　“娘娘？”晴沁见她一味沉默，不禁更加忧虑。

　　路映夕轻盈旋过身来，微笑着道：“小沁，要杀栖蝶并非难事，但霖国必会追究。而且，她现今怀着龙种，若她出事，只怕连皇帝也不会善罢罢休。”

　　“难道就这样什么事也不做？”晴沁不甘，目露忿忿。

　　“也不是。”路映夕缓缓摇头，道，“她有孕之事，许有蹊跷。小沁，你去备撵。”此次，她只能找师父帮忙了。

　　晴沁不解，但见她自信笃笃，也就不再赘言，只恭敬道：“是，奴婢即刻去。”

　　看着晴沁退出寝居，路映夕一点点地蹙起眉心，手捂胸口，神色痛楚。这心疾，竟又发作了！

　　她一手撑着墙壁，趔趄地跌到软榻上，只觉心如刀绞，疼痛难挡。

　　“来人……”她勉力扬声唤人，“快宣南宫神医前来……”

　　门外无人响应，她这才想起先前与晴沁谈话，屏退了所有宫婢。

　　扯唇苦笑，心口阵阵剧痛，犹如被人狠狠剜肉。她蜷缩地抱住自己，仅过片刻，已是浑身冷汗透衣。脑中模糊忆起，上次病发之时，皇帝施以援手，使她减缓痛苦。

　　“娘娘？！”晴沁返来，见状大惊。

　　“宣太医，不要惊动师父……”路映夕用力压着胸口，勉强抬起头，嘱道，“还有，设法让皇上知道本宫病发……”

　　“是！娘娘！”晴沁领命，匆忙去办事。

　　路映夕躺倒榻上，脸色苍白，鬓发汗湿，惟黑眸中仍有光芒闪烁，晶莹雪亮。

　　

第八章：深谋远虑


　　徐太医皱着一张老脸，表情惭愧，躬身禀道：“老臣无能，皇后这先天心疾，实难根治。”

　　“退下吧。”皇帝面色微沉，手一扬，推开寝门跨入。

　　长榻上，路映夕蜷成一团，白皙的丽容痛苦得近乎扭曲，额上汗渍涔涔，不断滑落鬓角。

　　皇帝坐至榻沿，轻轻地把她抱在胸前，低声安抚道：“映夕，再忍一会儿，朕渡真气给你。”

　　路映夕空茫地睁开眸子，嗓音暗哑无力：“谢皇上……”

　　皇帝将她扶正，不再言语，温热的掌心贴熨于她后颈，如同上次一般，为她注气镇痛。

　　路映夕软绵地侧靠在他怀里，浓黑长睫轻颤垂掩，复杂的晦光一闪而过。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感觉心房的剧烈痛楚渐渐舒缓，而颈脖后的那只厚实手掌却越来越冰凉。

　　她似有若无地勾了勾菱唇，无奈自嘲。她明知皇帝伤寒未愈，却存心要耗损他的真气。

　　又过须臾，皇帝缓缓地调息收掌，俊容已略显苍白。但他似乎并不在乎，径自抱起她，走向凤床，轻柔地放下，且细心地替她盖上锦被。

　　“好些了吗？”他坐在床畔，倾身俯视着她，柔声问道。

　　“无碍了，多谢皇上援手相救。”路映夕露出浅浅笑靥，从被子里伸出皓腕，碰触了一下他的手背，而后叹道，“皇上的寒毒怕是又要发作了。”他今夜定会饱受冰寒彻骨之苦。

　　皇帝斜挑长眉，低声笑起来：“可不要告诉朕，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路映夕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微笑道：“臣妾原本有疑惑，现在没有了。”

　　“是何疑惑？”皇帝的瞳眸中闪耀着些许笑意，显然早已看透。

　　“臣妾只是好奇，皇上会否做于己无益的事。”路映夕语含兴味，似打趣，又似认真。

　　皇帝凝望着她，抬袖为她轻拭额角汗迹，手势温柔，口中却戏谑道：“美人病弱，犹添风韵。不过皇后还是这般口齿伶俐，不显半分娇弱。”

　　“皇上喜欢病美人？”路映夕倦懒地半阖双眼，揶揄道，“那可要忙坏宫中太医们了。”

　　皇帝淡笑着不作声，蹭掉靴鞋，翻身上床，倚着床头闭目养神。

　　路映夕亦静默，心中思忖，他扶植栖蝶上位，未雨绸缪，恐防将来邬国和霖国连手。他不仅心思缜密，而且深谋远虑，难怪自从他登基之后，皇朝日渐强盛。眼下的形势，等同于霖国已与皇朝私下联盟，莫非霖国愿意成为皇朝的附属郡城？

　　她自然也是明白，霖国俯首称臣的前提，是皇朝攻下龙朝。换句话说，其实霖国尚在观望局势，可能与龙朝暗中也有往来。

　　静谧间，皇帝闲散的声音响起：“皇后在想什么？”

　　“臣妾在想，这世上两全其美的事，太少。”路映夕心生感慨，龙朝君王崇武好战，而慕容宸睿也野心勃勃，她夹存于乱世，还能有什么选择？

　　“所以，才更要谨慎抉择。”皇帝没有睁眼，倚靠着枕垫纹丝不动，像是稳如泰山，又像是隐忍僵直。

　　路映夕心细如发，从他呼吸中察觉异状，不由抬眼看去：“皇上，可觉得冷？”

　　“嗯。”皇帝低低应了一声。

　　路映夕坐起，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惊道：“皇上，快宣太医！”

　　“不用了。”皇帝淡淡地睁开眼眸，注视着她，“皇后深谙医术，应该知道太医没有这个能耐。”

　　路映夕沉默了会儿，才缓慢地开口：“臣妾愿为皇上祛毒。”

　　皇帝轻眯起眸子，不咸不淡地问道：“这次，皇后想交换什么？”

　　路映夕绽唇一笑，徐徐回道：“臣妾想要皇上的心。”

　　皇帝微愣，但也只是片刻，随即便就仰首大笑起来：“因为朕的心可以换半壁江山？”

　　路映夕不答，平静浅笑。他之前说的玩笑话，她又岂会当真。

　　皇帝慢慢止了笑声，直勾勾地望入她眼底，眸光锐利如锋：“想清楚了？于己无益的事，你确定要做？”

　　“方才皇上不也做了么？”路映夕神色宁和，不闪不避地回视他。不是只有他才具备远见，她亦有。

　　“好。”皇帝轻扬唇角，笑得优雅惬意，“朕就承你这份情。”

　　路映夕抿唇微微一笑，掀开锦被，盘腿而坐，已是运气之姿。

　　皇帝笑睨着她，意味深长，慢悠悠地抽回视线，背身正坐。

　　寝居内，气息骤变，一股寒气融合热流，交错相抵，矛盾奇异。

　　而此时的凤栖宫外，有一人伫立殿门口，举目遥望苍穹，俊逸面容上露出几许感伤之色。一阵晚风吹起，掠动他浅灰色的素袍，衣袂飘扬，却更显寥落惆怅。

　　“南宫神医，皇上有令，皇后凤体违和，不见任何人。”守门老太监为难地看着他。

　　“烦请公公通传一声。”南宫渊向来不强人所难，此次却异常坚持，驻足不移。

　　“可是……”老太监迟疑不安地搓了搓手，这位南宫神医是皇后娘娘的师父，身份特殊，但皇上就在寝居里，且又下了口谕，不许打扰，这该如何是好？

　　“公公看何时适合，再去通传吧。我在这里等着无妨。”南宫渊温和地笑了笑，走至朱色大门旁，负手而立，预备长等。

　　老太监皱着眉头，焦躁地踱步，苦思何时才是适合的时候。

　　天空中，乌云蔽月，漆黑无光。殿檐上悬挂的宫灯，照着人影，摇曳绰约，忽明忽暗。

　　南宫渊深深叹息。但愿，映夕不会后悔。

　

第九章：良缘孽缘


　　夜色深沉如浓墨，凉风阵阵，刮得渐急，惊雷乍响，骤然间下起倾盆大雨。

　　大风从窗口灌入寝房内，柔纱帐幔被吹得翻卷纷飞，簌簌作声。

　　皇帝走去关上窗，折身回到凤床畔，低低一叹，温声道：“映夕，你老实告诉朕，为何愿意这样做。”

　　路映夕裹在锦被里，露出虚弱的笑容，轻声回道：“如今边疆战事吃紧，有许多事需要皇上劳心劳力，若没有强健体魄，如何运筹帷幄，处理军政？”

　　皇帝坐至她身旁，英挺眉宇微皱，目光慢慢锐利起来，似芒刺直射向她：“有一位这样贤良的皇后，是朕的幸运。”如果她不存其它心思，确实是他的福气，只可惜……

　　路映夕举眸对上他深邃的眼，心中透亮，浅淡地笑了笑，道：“皇上，虽然臣妾有私心，希望皇上记得臣妾的付出。但是，臣妾也真心想看到皇上一举灭了龙朝。”

　　皇帝稍敛锐色，替她掖好被角，柔了嗓音：“你损了元气，好好睡一觉，朕在这里陪着你。”

　　“嗯。”她微笑地闭眼，口中却促狭道，“皇上在一旁盯着，臣妾怎能安心入眠。”

　　“有朕守着，还不能安心？皇后实在难伺候。”他低声轻笑，温柔地拂开她额前散落的发丝，修长手指顺势抚摸她微凉的脸颊。

　　“皇上不倦吗？”她翻了身，背对着他，懒懒问道。

　　“朕还有折子未批，等你睡着，朕就要回御书房。”他凝视着她秀美的侧脸，心生一丝感叹。这般温馨宁和的气氛，似两人契合无间隙，却仿佛镜花水月，经不得深究。倘若她的内心与外表一样，柔情似水，那多么令人舒心。可若真是如此，无棱无角，她也就失去了独有的风采魅力。何谓世事难两全，眼下情景便是。

　　“皇上有事待办，就去吧。臣妾眠一觉，明日起来就会精神抖擞了。”她听着窗外急促的雨声和他沉稳的呼吸声，暗自悄然睁开了眼睛。她之前刚刚心疾发作，又紧接着为他渡毒，只怕夜里会发起高热。她必须请师父过来一趟，可是她下意识里不愿师父和皇帝一同看着她受病痛煎熬。

　　“朕担心你体虚发热。”他顿了顿，柔声再道，“不如请南宫神医来为你诊一诊脉？”

　　“夜深雨大，不用烦扰师父了。”她才婉拒，就听寝居外有人轻轻地叩门。

　　“启禀皇上，南宫神医求见，不知……”

　　话未完，皇帝已扬声道：“宣！”

　　路映夕躺着不动，听见皇帝移步到外间。过了片刻，隔着屏风传来几句对话。

　　“参见皇上。”这是师父一贯温润无波的声音。

　　“南宫神医来得正好，皇后凤体欠安，就有劳南宫神医诊脉开方了。”皇帝的语气散淡，亦是波澜不惊。

　　“皇后可是旧疾复发？”

　　“是，且为朕渡了寒毒，现下身子甚虚。”

　　“这里有一瓶补血丸，请让皇后服下，每日一颗，可养气补身。”

　　路映夕默默听着，心里有几分讶异。师父似乎在避嫌？连亲手为她把脉都迂回拒绝？

　　思索间，又闻皇帝低醇的嗓音响起：“无需诊脉就可开药，果然不负神医之名。”

　　南宫渊淡淡笑道：“皇后的心疾，无药可医。南宫渊学医不精，无能为力。再加上寒毒，恐怕纵使神仙下凡，也束手无策。皇后甘愿为皇上牺牲至此，着实令人钦羡。”

　　“哦？”皇帝拉长尾音，似有疑惑一般，谦逊问道，“朕对医道一窍不通，不知皇后若两病齐发，会有何后果？”

　　“轻则昏迷不醒，重则丧命。所以，皇后平日要多加保重，万不可感染风寒。”

　　“如此严重。皇后对朕这般情深意重，倒叫朕内疚了。”

　　“皇上，请恕南宫渊唐突说一句。百年修得共枕眠，这是缘分，望皇上和皇后珍惜良缘。”

　　而后便听南宫渊告辞离去，未作多留。路映夕无声一叹，复又轻轻闭上眼睛。原来，师父走这一趟，是为了助她一臂之力。他把关系撇得这样清，可有想过她的感受？他把她推向皇帝的怀抱，可有想过她的意愿？师父从前总是说，天意不可违，但为什么不想想人定胜天？他这样的帮助，她又怎么可能感到欢喜。

　　心底有股酸涩冒上来，她蜷身侧卧着，一动不动。

　　凤床前，皇帝安静地凝望她，良久，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映夕，是否有一种被最亲的人遗弃的感觉？”他的声线低沉柔和，如羽毛轻掠过她的耳畔。

　　她不出声，似已入睡的沉默。

　　“映夕，朕说个故事给你听。”他坐下，半倚床头，目光飘远，顾自低声道，“当年，母妃深得父皇喜爱，荣宠风光无人可及。但父皇早立后位，就算母妃再得宠，也不过是一介嫔妃。宫闱争斗，数百年来皆相同。因朕是皇长子，母妃恐他人暗施毒手，便想将朕过继给当时的何皇后。何皇后无所出，膝下无子嗣，也就欣然接受母妃的提议。”

　　路映夕静静地倾听着，心中有些诧然。当今太后是皇帝的亲母，她一直以为他是嫡出，然则其中另有故事？

　　“那时，朕六岁，懵懂不知事。母妃牵着朕，送到何皇后面前，说，从今往后，朕就住在何皇后宫中，要唤何皇后为母后。”他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难辨情绪，“六岁小儿，只觉被至亲的娘亲抛弃，天地变色。那一刻，连哭泣都忘记了，怔仲痴愣，呆呆地看着那一双温暖柔软的手松了开，决绝地转身远去。”

　　路映夕的眼前仿若浮现一个俊秀的小男孩，挺着单薄的背脊，紧抿着嘴唇，目光凄哀，虽然没有流泪，但心里却已在嘶声悲泣。

　　他自嘲地笑了笑，继续道：“那时候朕不懂，母妃比任何人都更心痛。朕怨恨了母妃多年，直到亲身经历那些勾心斗角的龌龊事，才恍然明白。有时是真心为一个人好，才狠下心肠去伤害。”

　　听至此，路映夕亦豁然领悟。他说这个故事，竟是为了开解她。后来的发展如何已不重要，无非是何皇后病薨，他的母妃上位为后。现今太后长居武夷山庵堂，甚少回宫，想来必是因为当年历经宫廷争斗，身心怠倦，才寻求一地清净。

　　“映夕。”他轻唤她，俯过身子，亲吻她的额角，“朕也认同南宫渊的那句话。百年修得共枕眠。这是缘分。”

　　她始终没有睁开眼睛。他将药瓶搁在枕边，不再扰她，离开了寝居。

　　一室寂静，只闻窗外风声飒飒，滂沱大雨拍打着树叶，沙沙作响。

　　她轻轻转过身，拿起枕畔的白玉药瓶，怔怔注视着。在这暗流诡谲的九重宫阙之中，缘分，是良缘，还是孽缘？

　　她依旧相信，师父是为了她好。只是这种方式的好，她觉得无法承受。

　　倒出一颗药丸吞下，她扬起一抹苦涩的笑。皇帝似乎也开始对她好，但他的好，她却不敢相信。

　　世事太奇妙，她发觉自己犹如命盘上的一颗棋子，一再地想要努力把握走向，却一再地身不由己。



第十章：人有心愿


　　南宫渊给的自然是良药，路映夕一夜好眠，并未感染热疾。此次安然度过，但何时会病发，却是难以估计。

　　漫不经心地吃着早膳，她面上带笑，自我解嘲地想，反正她宿疾在身，本就祸福难料，再添一桩，也无妨。

　　“娘娘。”晴沁匆匆进来，关紧寝门，压低嗓子道，“奴婢照娘娘吩咐，去请南宫神医为栖蝶把脉，发现脉象的确有异常。”

　　“有何异常？”她抬起头来，目光一凛。

　　晴沁靠近，附在她耳畔细声低语：“南宫神医怀疑，栖蝶服下一种秘药，故而才有喜脉的假像。”

　　路映夕不语，眼神越发清冷。她的医术不如师父，师父说有异状，就定然无错。现下确定了这条线索，她已是完全明白，慕容宸睿不惜以龙脉之名，让栖蝶在后宫拥有一席之地。将来她若稍有不慎，犯错失势，栖蝶就会取代她的皇后之位。而慕容宸睿，无论如何也都不会有损失。即便以后没有了邬国这个盟国，他也还能有霖国相助。

　　“娘娘。”晴沁附耳继续悄声道，“请允奴婢去杀了栖蝶，就算赔上奴婢这条命，奴婢也无怨。”

　　路映夕淡淡一笑，只道：“斩草要除根。”

　　晴沁不解，疑问：“娘娘的意思是？”

　　“杀了一个栖蝶，难道霖国不会再派第二个人来？”路映夕语气沉笃，明眸中亮起炽芒，“只有使霖国与皇朝正面为敌，才叫铲除后患。”

　　“奴婢愚钝……”晴沁皱了皱秀眉，想不通透。

　　路映夕无意再多作解释，轻轻摇头，道：“小沁，这件事你不要插手。”

　　“是，娘娘。”晴沁恭顺应声，垂下眸子，隐去不甘之色。

　　路映夕凝眸看她，突然问道：“小沁，为何你这般憎恶栖蝶？”

　　晴沁一愣，随即讷讷回道：“奴婢不敢隐瞒娘娘。曾有一次，奴婢撞见栖蝶在后园私会皇上，那副矫揉造作的模样，奴婢实在看不过眼。”

　　“只是这样？”路映夕似笑非笑地睇着她。

　　晴沁头垂得更低，声音有些含糊：“奴婢为娘娘不值，那栖蝶不过是学着娘娘的穿衣打扮，仿效娘娘的神情口吻，便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路映夕不由轻笑起来：“小沁，你错了。栖蝶原本就是出生高贵的皇家女，又何来飞上枝头一说？”

　　晴沁微抬眼，眸光隐含固执：“也许是奴婢先入为主的偏见，但奴婢真心认为，栖蝶不配。”

　　路映夕呵呵笑了两声，摆手示意她退下。

　　晴沁欠了欠身，抿唇退出寝居。

　　路映夕看着一桌膳食，已失了胃口。小沁说栖蝶不配，是指配不上慕容宸睿吧？难怪她一再想要解决了栖蝶，原来是因为她早已对皇帝芳心暗许。不过，相信她心里也很清楚，这份情愫，只能深埋。可是人总有执念，即使自己得不到，也不愿被别人得到。

　　路映夕叹息一声，站起往内间走去。她得让曦卫带消息回邬国。她需要一个分营的兵马，佯装霖国骑兵，暗中协助龙朝袭击皇朝驻疆的军营。她要让慕容宸睿觉得，霖国是墙头草，欲从两边皆得好处。惟有他和霖国决裂，栖蝶才不足为患。

　　她不屑为难女人，不论是对栖蝶或小沁。希望她们都晓得谨守本分，莫要兴风作浪。

　　.............................

　　辰时，早朝未毕。路映夕乘撵前往太医署。

　　署内辟出独立一处药堂，众多太医聚集，围在一起探讨研制解蛊药之事。

　　她站在堂外，没有出声打扰。有师父在，此事已不需她帮忙。如今她的身份，也最好是避忌旁观。

　　静静地凝望着，清一色太医朝服之中，那袭飘逸素袍显得分外醒目。

　　浅淡的灰色，本该暗淡不起眼，但却是深深铭刻在她心中的颜色。自幼，她就看惯皇宫里的绫罗绸缎，锦袍华服。可她从不觉得绚丽色彩迷人，只觉那一抹浅灰色才令人安心宁静。如同师父脸上恒久不变的淡定微笑，蕴有一股抚慰人心的奇异力量。

　　可是，今日她再看着这熟悉的衣色，心里却翻涌起阵阵酸楚。昨夜慕容宸睿问她，是否感到被最亲的人遗弃。她没有回答，但已是默认。她曾想过，师父对她，会否也有一点师徒之外的感情？如果有，即使今生无望携手厮守，她也已心满意足了。然而现在她才知道，人心终究贪婪，她亦不例外。她要的是一份纯粹彻底的感情，而不是无法捉摸的善意。

　　“映夕。”兀自出神间，南宫渊向她走来，笑容如昔，暖若春风。

　　“师父。”她低低应声，眼中不自禁地流露出些许伤感。是她太奢求了吗？这世上怎会有完美圆满的感情，只有种种不尽人意的缺憾。

　　“制药的事，你毋须操心，不出一个月就会办妥了。”南宫渊温和地笑望着她，黑眸澄明清润，似墨玉沉淀有泽。

　　“有劳师父了。”路映夕浅浅绽唇，笑得牵强。似乎只有她一人介怀着昨夜的事，师父依旧心如古井无澜。

　　南宫渊的眸中掠过一丝怜惜，轻缓道：“映夕，在适当的时候想适当的事，不然只会庸人自扰。顺势而为，好过逆天而行。你明白吗？”

　　“不明白。”一口不顺的气堵在喉头，她举目直视他，冲口道，“师父总把‘天’挂在嘴边，到底何为天意，何为天命？”

　　南宫渊凝视她，半晌，只觉无言以对。他虽信命数，但却不是盲目迷信。若非关乎她的性命和幸福，他又何须隐忍相让。倘若慕容宸睿最终还是不爱她，她的未来路必会举步维艰。而要慕容宸睿不可自拔地爱上她，她亦需给予回应和付出。因为，感情，只有双向碰撞，才激得起火花。而他自己，他已把内心的愿望缩至最小，藏于心底，不去碰触。

　　“师父，映夕不是有意出言顶撞。”见他一味沉默，路映夕歉然地笑了笑，“师父莫怪，不会有下次了。”其实，她心中隐隐明白，师父用心良苦。她不该质疑，只是忽生一种孤立无援的感觉罢了。

　　“你有自己的想法，这不是顶撞。”南宫渊柔和一笑，语气云淡风轻。

　　路映夕静默片刻，轻声道：“师父，你可有心愿？可有向往的生活？”

　　南宫渊深望着她，眸色深幽如海，温柔宽远。须臾，他移开视线，平淡道：“心愿，往往是因知难以实现，才为之神往。这般纠结，又何必去奢望。活好当下，已足够。”

　　“这样淡泊清寡，师父不觉得人生无趣吗？”她温言问。

　　“那么你呢？映夕，你想过怎样的生活？”南宫渊微笑着看她。

　　她未答，侧头眺望远方。暴风雨过后的晴空，如被清水洗刷干净，格外的蔚蓝美丽。

　　这就是她想要的。愿有一日无风无浪，天下太平，她可以怡然欣赏山河风景，再无重任牵挂。只不知，那时是何时，又会是谁陪在她身边同望这一片天。

　　南宫渊没有追问，淡淡温声道：“我该抓紧时间研药了，映夕，你先回去吧。”

　　路映夕抽回远眺的目光，微微颔首，凝望了他一眼，便就旋身离去。

　　南宫渊看着她亭亭的背影，扬唇淡笑，黑眸中漾起温暖的波光。不能拥有心愿，但至少他已经拥有了一段珍贵绵长的回忆。至于将来如何，就留待将来再作打算罢。

　

第十一章：宁为玉碎


　　栖蝶怀上龙种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整个后宫。路映夕不难为她，并不代表其它嫔妃也能豁达宽厚。毕竟，在众人眼中，栖蝶原本只不过是一个卑微宫婢。就如晴沁所言，栖蝶如今是乌鸦变凤凰。如此幸运的际遇，又怎不惹人嫉妒眼红？

　　不过，路映夕倒是没有料到，最先按捺不住的，竟是一贯不理事的姚贤妃。

　　皇帝下了朝，一脸疲倦地前来凤栖宫，斜靠着软榻，一声不吭。

　　路映夕早已收到风声，心中清明，站在他身旁，温声道：“皇上，很倦吗？”

　　“嗯。”皇帝淡淡应声，慵懒地阖上眼睛，似养神又似冥思。

　　路映夕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他的太阳穴，以适当的力道揉推着。

　　皇帝发出一声舒坦的低哼，眉宇间的那抹阴霾略微散了些。

　　路映夕手下未停，口中边柔和道：“臣妾安排不当，令皇上扰心了。臣妾本想，桃之阁雅致清净，适宜栖蝶养胎。”桃之阁确实清幽，只是离斋宫较近，她也没有想到会因此引起纷争。

　　“皇后无需自责。”皇帝没有睁眼，语气怠倦，“凌儿这脾气，数年如一日。”

　　路映夕微微挑起眉梢。“凌儿”二字，他说得极为顺口，像是曾经唤过无数遍的亲昵熟稔。

　　又听皇帝接着道：“记得有一年，朕送了她一只白兔，她十分喜爱。后来林德妃见着，亦要朕送她一只。”

　　“姚贤妃要的是独一无二？”路映夕轻声接言，没有探问姚贤妃和林德妃的过往纠葛。

　　“就是这四字，独一无二。”皇帝自嘲地勾起薄唇，“朕能够给她全天下最昂贵的礼物，却惟独给不起这样东西。之后，当她知道林德妃也有朕送的白兔，她并没有一句吵闹，却做了一件令朕骇然的事。”

　　“她将兔子放逐了？或是诛杀了？”路映夕猜测着，不禁联想到上次斋宫失火的事。

　　皇帝依然闭着眼睛，只是唇角的苦笑愈加浓重，低沉地道：“她把兔子活埋了，而且立了个墓碑，上面写着——爱兔玉碎之墓。”

　　路映夕心中不由发寒，姚贤妃如此偏激阴狠，竟将无辜的白兔活生生埋了？她给兔子取名为“玉碎”，显然就是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样的女子，是天性刚烈极端，还是经历世事后的遽变？

　　“皇上，可要让栖蝶搬离桃之阁？”路映夕继续为他揉着鬓角，柔声询问。

　　皇帝抬手，握住她的素手，缓缓睁开眼，瞳眸深沉幽暗，淡淡道：“不必。”

　　路映夕点了点头，心忖，姚贤妃修佛多年，脾性仍旧未变，皇帝怕是很失望的吧？

　　皇帝站起身来，与她平视，忽然冒出一句莫名问话：“映夕，如果是你，你可会要求独一无二？”

　　路映夕浅浅一笑，抽回手，答道：“世间女子大多相仿。谁不希翼着一份专注之情？”

　　“如此说来，你与凌儿是会惺惺相惜了。”皇帝轻笑，笑意却未抵眼底，一片漠寒。

　　“臣妾能够理解姚贤妃的心情，却不认同。”路映夕敛了神色，叹道，“争取和强求，是两回事。太过执着，就变成了顽固偏执。”她也有自己的坚持，宁缺毋滥。但她与姚贤妃不同，若明知不可得，她宁愿放手，而不是选择玉石俱焚。

　　皇帝颔首，俊容温和，但眸光冰凉。他曾经钟爱的女子，天真烂漫，单纯甜美，为何最后会变成了剑走偏锋的极端之人？是他害了她，抑或是她本性使然？

　　“皇上，姚贤妃不准栖蝶接近斋宫三百丈之内，臣妾怕栖蝶因此行动不便，常需绕道而行，还是迁居吧？”路映夕好言提议。

　　“何须这般迁就？”皇帝扬唇冷笑，眸中终于迸出锐光，“朕已经下令，斋宫不再有特权，一切礼节，比照宫规。”

　　路映夕微诧。也就是说，姚贤妃以后不能再清闲避世了？这样一来，姚贤妃和栖蝶倒是真正结下梁子了。

　　皇帝觑她一眼，稍缓口气，道：“不说这些扫兴的事。皇后陪朕下盘棋吧。”

　　“是，臣妾这就去摆棋盘。”路映夕盈身，正要举步，寝门外却有禀声忽响。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姚贤妃求见！”

　　路映夕菱唇轻扬，转回头望着皇帝。

　　皇帝眼色一暗，又现阴霾，沉沉扬声道：“让她去正殿等着。”

　　路映夕笑看着他，开口问道：“皇上，为何要在正殿接见姚贤妃？”

　　皇帝冷淡道：“朕方才说了，她并无特权，一切依循宫规礼节。”

　　路映夕但笑不语。皇帝不愿再纵容姚贤妃，追根究底是为了她好，希望她不要一遇事便钻牛角尖。但恐怕姚贤妃并不领情，而且，会怒火中烧。

　　“皇后要与朕一起去正殿，还是留在寝居歇息？”皇帝半眯眸子，凝视她。

　　路映夕知晓他此话的含义，是要她别出面，但她却只作不懂，笑吟吟道：“姚贤妃第一次来臣妾宫中，臣妾自然要好生款待。”

　　皇帝轻哼，宽袖一甩，径自先行。

　　路映夕不疾不徐地跟上，嘴角噙着一抹愉悦的兴味。一场好戏即将上演，她若不去看，未免太可惜了。皇帝会如何对待曾经爱过的女子？她想知道，他会顾念旧情，还是郎心似铁。

　

第十二章：若如初见


　　路映夕与皇帝前去正殿，高坐主位，睥视下方。

　　殿堂的中央，姚贤妃面无表情，跪地叩拜：“臣妾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路映夕安静不语，侧眸看着皇帝。皇帝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薄唇紧紧抿着，扫了下跪的姚贤妃一眼，淡声道：“免礼。”

　　姚贤妃没有立即起身，微仰脸庞，一字一顿道：“谢皇上。”言毕，才规规矩矩地站起，退至旁侧侍立。

　　路映夕暗自摇头。以姚贤妃的分位，根本无需行跪拜大礼，她却偏要如此，不免有负气之嫌。

　　“姚贤妃有何事要见朕？”皇帝的语气漠然，难辨喜怒。

　　“臣妾依照宫规，前来向皇后请安。”姚贤妃低眉垂眸，姿态恭谨。她身穿一袭浅色宫裙，绾了发髻，但无金饰点缀，素净如旧。脸上那道长长的疤痕，也并未用脂粉稍作遮瑕，看上去触目惊心，与她精致的五官极不协调。

　　“姚贤妃有礼了，不过往后就不必每日来请安了，本宫生性疲懒，这些缛节能免就免吧。”路映夕温声开口道。

　　姚贤妃欠身，回道：“谨遵皇后旨意。”

　　路映夕心中无声叹息。如此真是矫枉过正了。这般刻意，实在令人不舒服。

　　皇帝面上隐有不耐，冷淡出声道：“如果没有其它事，姚贤妃就先退下吧。”

　　姚贤妃却再次跪下，恭敬道：“皇上，臣妾有一事相求。”

　　“说。”皇帝抬手示意她平身，浓眉轻皱，眸光暗沉。

　　“臣妾向佛之心坚定不移，请皇上成全，准许臣妾出宫，落发为尼。”姚贤妃的神情沉寂，话语没有一丝波澜，犹如早已在心中默背了百倍。

　　皇帝微怔，不怒反笑，朗声道：“凌儿，同样的招数，你要用多少次？”

　　姚贤妃抬眼看他，口气肃冷无温，重复道：“皇上，臣妾心意已决，还望皇上成全。”

　　皇帝轻轻地眯起眸子，阴鸷之色一闪而逝，缓缓道：“朕收回你所有特权，你便要与朕斗气？若朕赐还你原有的一切，你可还要坚持离宫？”

　　姚贤妃沉默不言，眼中掠过晦涩的波光，似愤恨似凄楚。

　　皇帝低低一笑，声音却毫无笑意，转眸看向路映夕，问道：“皇后认为如何？”

　　路映夕一时无话。姚贤妃想要清静日子，也不算过分。但她方才的那番话，几乎是在威胁皇帝。若皇帝不答应，她便要出家，这种处事方式，着实叫人不敢苟同。

　　思索半晌，路映夕温和地道：“皇上，臣妾宫中一贯人少清净，不如就把偏殿赐予栖蝶才人暂住。”这事是源头，她这么说，是给皇帝一个台阶下。

　　“就依皇后之言。”皇帝轻嘲地扬起薄唇，睨向姚贤妃，“姚贤妃，你可以退下了。”

　　姚贤妃面色清冷，并没有移步。

　　路映夕打圆场道：“姚贤妃诚心礼佛，本宫会交代其它嫔妃们，若无要事，莫去打扰。”

　　虽然皇帝没有应允赐回特权，但路映夕的话已形同一种保证，姚贤妃这才躬身行礼，告退离去。

　　望着她瘦削的身影，路映夕不由轻叹一声。真正堪破红尘，是多么难的事。世上许多人做不到，而姚贤妃，显然也做不到。她原以为可看一出好戏，现在才发现这出戏让人不禁唏嘘。

　　“皇后为何叹气？”皇帝不咸不淡地问，自雕凤高椅中站起，走下白玉阶。

　　路映夕跟在他身后，低声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皇帝没有转头看她，接着念出下半阙。

　　路映夕盯着他颀长挺拔的背影，微微一笑，口中解释道：“臣妾并非这个意思。臣妾只是觉得，少年时光无限美好，令人感怀。”

　　皇帝淡淡笑起来，回头睇她一眼：“皇后正值豆蔻年华，怎么说话像是历经沧桑的老者？”

　　路映夕回视他，笑答：“臣妾这是少年老成。”

　　“皇后此言差矣，皇后是少女，不可算是少年。”皇帝揶揄道。

　　路映夕浅笑静默。他虽在谈笑风生，却遮掩不了他眼底的阴沉暗色。他在郁悒什么？因为不再爱姚贤妃，而愧疚自己变心？又或是，他仍旧爱着姚贤妃，却无奈回不到过去的无忧时光？

　　皇帝大步走出殿堂，负手立于晴空下，仰首而望。空中浮云朵朵，悠然飘动，天色蔚蓝，辽阔明亮。

　　路映夕上前，与他并肩而站，同望蓝天白云。

　　“朕是否应该放手？”皇帝似在自语，目光远眺，久久不移。

　　“也许，该放手的那人，并不是皇上。”路映夕轻轻地接言。只有姚贤妃自己放过自己，才是解脱。如果刚才皇帝真同意了姚贤妃落发出家的请求，只怕这不仅不算是放手，还会使姚贤妃更加痛恨他。因为，女人时常口是心非，用反话试探某些事。

　　“却道故人心易变……”皇帝低喃，眼神悠远，唇角慢慢地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时光人事随年改。”路映夕感叹，“并非人想变，而是时间的力量太强大，人心渺小，无法不顺势而变。”

　　皇帝抽回视线，半眯深眸，凝望她：“你似乎一直在为朕开脱责任，是真的理解与体谅，还是有所求？”

　　路映夕平静地摇头：“臣妾只是有感而发罢了，并不是为谁开脱，也不是求取什么。”

　　皇帝的眸子越眯越细，似带着探究剖析的敏锐。

　　良久，他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话：“映夕，你用了心，所以才懂得朕的心。”

　　“没有！”路映夕直觉反驳，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失态，忙再道，“臣妾不敢妄自揣测皇上圣意，亦不敢自认懂得皇上的心。”

　　皇帝优美的薄唇渐渐扬高，瞳眸中满是意味深长的莫测。

　　

第十三章：皇城生乱


　　半个月倏忽而过，解蛊药的研制比预期稍快一些，已陆续发放至各军营。

　　皇帝却并未因此而松懈，再次微服出宫，暗巡京都。但此次，他没有带上路映夕。

　　路映夕落得清闲，悠哉地在御花园中闲逛，屏退了随侍的宫婢，独自漫步。

　　据她所收到的消息，近日京都并不太平。慕容宸睿戒备地防范着龙朝奸细，但有些事怕是防不胜防。

　　日落西山，路映夕坐在凉亭中，观赏天边云霞，唇角扬着一抹浅笑，甚是惬意。她只需隔岸观火，再顺势做点事，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娘娘！娘娘！”远远的，宫女小南匆匆跑来，神情显得凝重。

　　“何事？”路映夕端坐不动，平淡开口。

　　小南欠了欠身，走至她身旁，压低声禀道：“娘娘，不好了！凤栖宫进了刺客，晴沁受了伤！”

　　路映夕面容一凛，站起身来：“伤得可重？有否抓到刺客？”

　　“回娘娘，晴沁的手臂被剑划伤，不过应该只是皮肉伤，不算严重。禁卫军及时赶来，但只在偏殿擒到一名刺客。”小南低声禀道，有条不紊，逻辑清晰。

　　“回宫！”路映夕不再多问，疾步返宫。刺客的目标是凤栖宫，要找的人应是她。只不知哪路人马要对付她。龙朝？抑或韩家山庄？

　　回到凤栖宫，只见大殿中一片肃静沉凝。

　　禁卫军包围整座宫殿，宫婢太监们缩在一旁，战战兢兢。晴沁右臂带伤，但气色尚可，应无大碍。

　　路映夕跨入殿门，沉声问道：“捉到的刺客何在？”

　　还未等人回应，她眼光一扫，已看见角落里躺着一具尸首。那是一名身穿黑色锦衣的男子，嘴角渗血，脸色泛黑，已无气息，显然是咬破舌下毒囊自尽身亡。

　　路映夕走近观察，眼神愈发凛冽起来。这是死士的作风。之前曦卫曾带回消息，说韩家山庄暗中培植大批死士，难道真是韩家指使？但是，如今韩氏势力尚未巩固，应不会急于铲除她。那么……

　　心中蓦地一突，她转头看向晴沁，冷声道：“小沁，你随本宫来。”

　　晴沁垂首恭顺道：“是，娘娘。”

　　举步之前，路映夕扬声对殿中众人道：“任何人都不许搬动刺客尸首。”

　　小南上前一步，面有难色：“禀娘娘，禁卫统领已派人通知刑部，刑部尚书应该很快会到，照规矩是要验尸的。”

　　“替本宫告诉沈尚书，若要验尸，就在凤栖宫验。”路映夕抛下一句命令，便入了内殿。

　　晴沁沉默地跟随在后，穿过内殿，经过庭苑，一直到了寝居，她才扑通一声跪下。

　　路映夕居高俯视她，淡淡开口：“为何下跪？”她方才听到小南提及偏殿，就已觉蹊跷。而小沁这般凑巧受伤，应是去了偏殿才会遇上刺客。

　　晴沁抬起眼，平静无波地回道：“奴婢今日去偏殿，是要揭穿栖蝶的伎俩。她分明没有怀上龙种，有何资格独享凤栖宫中的一座殿阁？奴婢没有事先问过娘娘，擅自主张，是奴婢的错，请娘娘责罚。”

　　“你预备如何揭穿她？”路映夕心中好气又好笑。她早已告知过小沁，栖蝶有孕之事，是得到皇帝的授意。既如此，还需要揭穿什么？

　　晴沁抿唇不言，眼底闪过一道冷芒，不甘而嫉愤。

　　路映夕望着她，缓缓道：“你想要假意撞倒她，然后再叫太医及师父前来，借外人之口，揭破真相。可是如此？”

　　晴沁依旧不吭声，眼神倔强冷硬。

　　路映夕轻声一笑，再道：“你还想假借本宫名义，劝服师父说出栖蝶的脉象异状。”

　　晴沁不由垂下头去，低低道：“奴婢不敢欺瞒娘娘，奴婢确是这样打算。”

　　路映夕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件事延后再论。先说说你与刺客交手时，有何发现。”小沁的武功根基不错，但内力尚浅，如果刺客心狠手辣，她已无命在此。

　　“奴婢惭愧，没有发现线索。”晴沁如实答道。

　　“起身吧。”路映夕摆手，准备重回大殿。

　　但岂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时寝门外，突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路映夕微皱黛眉，打开门探头一看，不禁诧异：“皇上？”

　　“进去再说。”皇帝一脸愠色，看见寝居内的晴沁，不耐地挥手道，“出去！”

　　晴沁不敢多言，恭敬退下。

　　皇帝踏入门坎，径直走向软榻，倒身一躺，没有半句话语。

　　“皇上，今日出宫一切可顺利？”路映夕温声询问，清冽目光扫过他全身。并没有受伤，但他刚才的脚步滞重，与平常不同。

　　皇帝未作声，双眼慢慢阖上，不出片刻，竟已沉沉入睡。

　　“皇上？”路映夕试探地轻唤，连着几声，却都不得回应。

　　凝视他泛着青色的印堂，她微微眯起明眸。他可能中了蛊毒。他自己一点都没察觉不对劲？若察觉了，却还来她这里，不怕她趁机置他于死地？

　　此刻的他，俊容疲惫，双目紧闭，毫无反抗能力，犹如一只待宰羔羊。如果她现在要对付他，简直易如反掌。

　　这等好机会，她不会放过。

　　

第十四章：一年之毒


　　路映夕取来一颗解蛊丹，塞到皇帝口中，再灌水迫他咽下。

　　皇帝被水呛着，咳了几声，但并未清醒。

　　路映夕坐在榻畔，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缓缓抬起手，抚上他微凉的俊脸。指尖划过他的入鬓长眉，沿着高挺鼻梁顺下，最后停在他紧抿的薄唇上。

　　上天真是厚待他，予他睿智的头脑，且予一副好相貌。英挺轮廓如刀刻，棱角分明，又不失俊美优雅。

　　不过她一直认为，上苍公允，赐福的同时，亦会给人遗憾。譬如她自己，天生心疾，无法根治。那么他呢，他的缺陷是什么？

　　她收回手，淡淡微笑。

　　皇帝原本泛白的唇色，渐渐变得红润。但却不是正常的色泽，而是近乎妖异的绯艳。

　　她不会这么愚蠢，在此刻杀了他。但眼下这个机会，千载难逢，她若不把握，未免太浪费了。

　　只过须臾，皇帝的唇色淡了去，不再显得异常。

　　她只能给他下这种毒，因为惟有此毒不易被察觉，要待到毒发前的十二个时辰才会发作。而毒发的时间，在一年之后。

　　路映夕静静地望着他，眼露无奈，无声道：不要怪我手段卑鄙，如果一年后我还活着，我会给你解药。

　　凝视半晌，她站起，出了寝居。心情莫名有几分窒闷，如今她似乎有了两个约定期限。一个是与师父，另一个是与皇帝。前者隐晦不明，后者她独自掖藏。

　　去往大殿，检验吏正在验尸，刑部尚书沈奕站在一旁，俊秀面容十分冷峻。

　　看见路映夕前来，沈奕躬身一揖，冷冷淡淡道：“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沈大人，可查出些许端倪了？”路映夕浅笑觑他。这位年轻的刑部尚书，一如既往的高傲。

　　“回皇后，微臣方才盘问过凤栖宫中的全部宫女太监，据初步推断，刺客大约四到六名。他们的目标，可能是偏殿。”沈奕语气恭谨，但转而道，“刺客大胆潜入皇后宫中，定是有人指使，微臣会全力缉查，请皇后放心。”

　　路映夕唇边笑意渐浓。他的眼中难掩傲慢，语速那般缓慢，像是怕她听不懂一般。毋庸置疑，又是一个看不起女子的大男人。他明显懒得与她讨论案情，若她不是贵为皇后，估计他连一句话都不屑回答。

　　她也无意刁难他，顾自盯着检验吏手起刀落，解剖那具尸身。

　　血肉模糊的场面，她只当等闲。反倒是沈奕皱了皱眉，开口道：“此处血腥，皇后请回内殿。”

　　路映夕没有看他，一径注视着地上的那摊黑血，口中随意道：“本宫要沈大人在凤栖宫验尸，就是想看看刺客服了何毒自尽。”

　　见她果真无惧，并非惺惺作态，沈奕的脸色稍霁。虽然他不满皇后强留刺客尸首在此，但也无可否认，一个女子有此胆色，实属难得。

　　检验吏做事非常仔细，从刺客所穿的衣料，到指甲毛发，再到咽喉内脏，验得巨细无遗。

　　半个时辰后，检验吏一脸严肃地站起，双手血淋淋地垂着，恭声道：“禀皇后娘娘，尚书大人，此刺客死于孔雀胆之毒，看其尸身，确是自尽而亡，并无异常。”

　　路映夕大感吃惊，验了半个时辰，就这个结果？这不是一眼就可看出的么？

　　沈奕似也有同感，略有不悦道：“还有其它线索吗？”

　　那检验吏一板一眼地回道：“回尚书大人，卑职留意了刺客的蒙面黑巾，颜色虽不起眼，但实则是产自金陵的织锦。”

　　路映夕这才满意地颔首。她也注意到了，刺客身穿的黑色锦衣与蒙面黑巾，布料并不相同。也许，这蒙面黑巾，是一种门派标志。能用昂贵的织锦，可见幕后人身份尊贵。如此看来，韩家山庄的嫌疑很大。

　　不过，一般死士会用的毒药，多是立时毙命的剧毒。孔雀胆毒性虽强，却要一刻钟后才会毒发身亡。如此手法似乎不够专精，不排除有人刻意以织锦黑巾嫁祸韩家的可能性。

　　路映夕缄默沉思，忽听一道低沉的嗓音趋近。

　　“皇后毋须忧心，此事就交由刑部处理。”

　　她转头看去，皇帝已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正大步走来。

　　“参见皇上！”殿中各人齐声道。

　　路映夕盈了盈身，然后走向皇帝，挨在他身侧轻声道，“皇上可有觉得不适？臣妾刚才给皇上服食了解蛊丹。”

　　皇帝淡淡点头，眸光深沉幽暗，睨她一眼，并不言语。

　　路映夕心中暗惊，难道他真是故意试她？如果是这样，为何还让她顺利对他下毒？

　　皇帝勾了勾薄唇，隐含嘲讽，附在她耳畔低声道：“朕大意了，竟叫人暗算。”

　　路映夕一震，举眸看他，说不出话来。

　　可皇帝却又接着道：“朕这次微服出巡，半路遭人围堵，朕怀疑宫中出了内奸。”

　　路映夕敛眸，暗自定了定神。自嘲地想，原来他所说的被人暗算，并非指她，她却做贼心虚。她对他，何时变得如此心慈手软？竟觉愧疚？

　　皇帝不再多说，望向沈奕和检验吏，朗声道：“刺客胆大包天，竟敢潜入凤栖宫，朕命尔等速速查出幕后主使！”

　　“臣遵旨！”沈奕恭敬应声，眼角不自觉地瞥向路映夕。

　　路映夕对上沈奕的目光，不禁感觉怪异。沈尚书的眼神，矛盾而复杂。像是轻蔑中带着欣赏，又像强自压抑下那份欣赏之情。隐约中她无端有了一个预感，这个沈奕，或许会带给她不少麻烦。

　　皇帝又道：“朕要去一趟太医署，皇后陪朕一同去。”

　　“是，皇上。”路映夕恭顺应道，心底不免有些忐忑。她虽不把其它太医看在眼里，但师父一定会发觉皇帝中了毒。师父并不知是她下的毒，万一他脱口而出，她该如何应对？

　　

第十五章：愤怒难平


　　两人同坐撵车，皇帝侧转身子，直勾勾地盯着她，一瞬不瞬。

　　路映夕心中不安，勉力压下，微笑开口道：“为何皇上不宣太医前来，而要亲自驾临太医署？”

　　皇帝目光不移，锐利深沉，薄唇中缓缓吐出一句话：“方才大好机会，皇后怎么不把握？”

　　路映夕微怔，疑问：“皇上所指的机会，是什么？”

　　皇帝长眉斜挑，冷睨着她：“现下没有旁人，皇后不必故作懵懂。”

　　路映夕暗吸一口气，摒除杂念，举眸与他对望，正色道：“臣妾确实明白，但却不懂皇上因何要一再试探臣妾。难道皇上认为臣妾会狠下杀手？继而背着弑君的罪名逃亡天涯？”

　　皇帝嘲讽轻笑：“映夕，你当真没有动过此念？”

　　路映夕只是摇头，不欲解释。她如何想，他心知肚明，那么又何必咄咄逼人追根究底？他到底想要听到什么答案？

　　皇帝忽然长叹一声，似乎分外无奈：“朕拿自己的命去赌，映夕，你可知？”虽然他暗留一手，但确是赌了一把。此举明明不智，因为她根本不值得信任。为什么他还要做没有意义的事？为什么还想给她澄清的机会？

　　“皇上之前出宫，遇上了什么样的事？”路映夕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皇帝眸光一沉，陡生锐芒：“朕此次微服出宫，知道的人并不多。”

　　路映夕不由蹙起眉头。他该不会以为是她出卖他？

　　“朕只带了小范和几个心腹外出，除了皇后晓得之外，没有其它人知道。”皇帝不紧不慢地又道。

　　“皇上怀疑臣妾？”路映夕直言不讳地问。

　　“朕也不愿怀疑皇后，奈何事情如此巧合。”皇帝微眯起眸子，冷光闪耀。

　　“皇上，捉贼要拿赃，臣妾无辜，还望皇上明鉴。”路映夕直视他，眼神坦荡。

　　皇帝不接话，唇角轻轻扬起，一派讳莫如深。

　　路映夕内心无惧，不再追问。她没有做过，他若硬要栽赃在她头上，那便是欲加之罪。

　　撵车内，两人皆沉默了片刻，皇帝才又慢悠悠出声道：“为了皇后的安全着想，朕决定，派一队禁卫军常驻凤栖宫外。”

　　“蒙皇上怜恤，臣妾感激不尽。”路映夕客套地谢恩。不知为何，心底那股不详的预感，始终挥之不去。

　　渐近太医署，皇帝突然倾身靠近她，在她耳边温存摩挲，半晌，低低地道：“皇后一定早已查出栖蝶的身份。其实，这次暗算朕的是霖国人，不过乔装成龙朝人士。”

　　路映夕心头大震，所有谜团豁然间得解。竟是父皇所为！她早前要父皇派兵，佯装霖国骑兵，此次父皇便干脆再趁胜追击，欲让霖国无翻身之地。却又怕慕容宸睿起疑，就再多弄一层玄虚，乔装成龙朝人。可是，究竟谁泄露了皇帝微服出巡的消息？小沁？

　　她正陷入冥思，忽觉耳畔温热泛痒，侧眸一看，竟见皇帝细细亲吻着她的耳垂。一股热浪刹时侵袭上她的脸颊，如被火烧，颊红似云霞。

　　“皇上！”她羞恼低喝一声，“快到太医署了！”

　　皇帝不理会，沿着耳根吻下，薄唇印在她的肩胛处，眼见就要撩开衣襟。

　　路映夕大惊失色，脑中灵光一闪，骤然明白他为何有此突兀举动！他定然已猜透一切，暗怒于心，可又苦于没有证据，因此愈加心恨难平，便要以男女原始之事惩罚她！

　　眨眼间，襟扣已被他解开，香肩外露，雪肌如白玉。

　　路映夕惊怒交集，用力推他，压低声音斥道：“皇上要在撵车上行此孟浪之事？”

　　皇帝轻咬她肩头一口，抬起眼角觑她，眸光异常邪魅：“有何不可？朕乃九五之尊，有什么事不可做？”

　　路映夕强抑心中情绪，柔了嗓音，劝道：“皇上，不如等回了凤栖宫再说？”

　　皇帝慵懒睇她，忽地一手掀开锦帘，对着外面命令道：“撵车停在太医署外，你们都给朕退到百丈之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皇上！”抬撵太监及随行宫婢恭声应道，不敢有半句赘言。

　　片刻后，撵车停下，众人散去，只余一片凝滞死寂。

　　路映夕暗暗握紧拳头，举目瞪着他。他要羞辱她？而且要在离师父最近的地方羞辱她！

　　皇帝眯细了幽眸，语声透寒：“路映夕，朕的命，被你把玩在股掌之间，你可觉得意？”

　　路映夕不语，一味防备地盯着他。

　　皇帝唇角一勾，划出一道冷冽弧度。猝然不及防的，他朝她欺身压下，厚实双掌箍住她纤细的脖子。

　　他并没有使力，只是居高临下地睥睨她，清晰徐缓地道：“如果不是朕随身带着解蛊药，今日就已经死在宫外。借刀杀人，可谓高招。”

　　路映夕心念一动，恍然大悟。原来他之前已经自行解毒，他来她宫里时，只不过是余毒未尽。他想试她会不会再补上一刀，却没料到她用了无嗅无味的毒。他过于自信，因而才会着了她的道，至今未察觉。这可算是他自作孽？

　　“无话可说了？”皇帝的声线越发森冷，俊容铁青，额上竟暴出青筋。

　　路映夕隐隐感到诧异。以他一贯内敛深沉的性格，怎会这样喜怒形于色？就算真是她设计害他，他也应该早有心理准备。现在他却似乎十分痛心疾首？

　　见她静默无言，连解释都不愿意，皇帝心火顿起，手掌收紧，勒牢她的咽喉。

　　路映夕受制于他，但一声不吭，右手暗蕴内力，蓄势待发。

　　她白皙的脸庞慢慢涨红，但眼眸依然明亮耀人。

　　皇帝紧紧盯视着她，瞳眸中泛起幽蓝波光，似海涛汹涌，诡谲危险。

　　他的手劲没有加强，反而逐渐放了开。路映夕暗松口气，可下一瞬他蓦地俯下头，攫住她的唇！

　　他的动作猛烈而狂肆，发狠地啮咬她的唇瓣，毫不留情。像是满腔怒气亟需发泄，又像是内心情绪复杂，无法分辨，只能借由身体寻找出口。

　
第十六章：吻如攻城


　　路映夕浑身僵硬，紧紧抿闭嘴唇，无论如何都不肯被他的舌撬开。胸腔内有一股强烈的羞愤感，不停蹿动升腾，难以按捺抑制。

　　皇帝原本已是愠怒，见她如此反应，怒火更盛，不经思虑地张口一咬，生生咬破她的粉唇！

　　淡淡的血腥味顿时弥漫开来，两人唇间染上殷红。

　　皇帝并未因此就罢手，右掌固牢她的后脑，薄唇辗转吸吮她唇上的伤口，混血吞咽，其间半分都未抽离开，反而越发施力蹂躏。

　　路映夕吃痛，挣扎几下，却被他扣在腰间的左手钳紧，动弹不得。

　　他的舌尖舔过她的唇瓣，强硬地要探入，力猛势悍，犹如攻城略地，不遗余力的霸道猛烈。

　　她奋力坚守，贝齿没有丝毫松动，牙根因过于用力而发出喀喀微响。

　　皇帝眸中异光忽闪，突然在她腰上一掐，趁她本能欲呼时攻占她的檀口。

　　他独有的阳刚气息侵袭而来，路映夕骨子里的反叛被他彻底挑起，心底涌现滔天愤怒，齿尖倏地闭合，狠狠咬住他狂肆的舌！

　　蓦然一瞬间，两人再无一丝动静，骇人的死寂笼罩着整个撵车之内。

　　大抵只是须臾，路映夕却觉得过了很久，她松开口时，才发现尝到浓重的血味。

　　皇帝坐正了身姿，冷冷看着她。他的唇角逸着血丝，目光森冽如冰，寒气逼人，但又似藏着烈火，熊熊灼人。

　　良久，皇帝面无表情地抬袖，拭去嘴边血渍，讥诮地冷睨她，极为缓慢地开了口：“这般坚贞，为了谁？”

　　路映夕拉好微敞的衣襟，抬眸看他，冷漠回道：“皇上在质问别人之前，是否应该扪心自问。”

　　皇帝的脸色森寒至极，声音愈加冰冷无温：“如若现在不是在太医署外，你会如此贞烈反抗？”

　　路映夕怒到极点，反扬唇而笑：“皇上未免本末倒置。身在何处并不重要，重要是的皇上的态度。这样激烈的缠绵方式，臣妾承受不起。”

　　“怨朕不够温柔？”皇帝冷笑，眸中闪动阴鸷光芒，话语邪肆带狎意，“如果温柔能够虏获皇后的芳心，朕倒愿意一试。”

　　“皇上的温柔，令人惶恐，分不清是否夹藏锋刺，伤人于无形。”路映夕暗攥双手，心中默道，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并非她不敬，是他太过分！

　　皇帝忽地轻笑，语气却越发凌厉：“你想要的温柔，可是暖若春风的煦拂？”

　　路映夕冷然仰起下巴，硬声道：“皇上想说什么直说便是，何必迂回。”

　　皇帝嘲弄地勾起薄唇，一字一顿道：“今日朕就开诚布公与你说个明白。”

　　路映夕直视他，无畏无怯，静待他的下文。

　　“疆域分界地，我朝驻军之营被霖国突袭，你莫说你毫不知情。”皇帝眼光冷峻，直射向她，“朕出宫被暗算，你莫说与你毫无关联。解蛊药效果不佳，不能实时清除蛊毒，反却令人身软无力，你莫说你未曾动过手脚。”

　　他一口气给她下了三条罪状，路映夕听着连连嗤笑，反唇驳道：“皇上一世英明，现今怎倒胡涂起来了。臣妾身在皇宫深苑，如何与边疆战事扯上关系？再则，解蛊药的事，臣妾从头至尾都没有参与研制，皇上要问罪，大可囚起太医署全部的太医，仔细盘查，追究失职。其三，皇上出宫遇袭，若是臣妾背后指使……”她傲然一笑，接着道，“不是臣妾狂妄自大，如果臣妾真的要出手，决不会这般漏洞百出。”

　　皇帝沉默，幽眸微眯，扫过她如蒙霜的清冽眉眼。

　　他伸出手，指尖抵在她的下颚，抬起她的脸，深望入她眼底，缓缓道：“若不是刚才寝居中你未对朕下手，现在你已死无葬身之地。”

　　路映夕凝眸回望他，心中暗讽，她下了手，只是他不察而已。原本她尚有一些惭愧，自觉手段不够磊落，但此刻她不再残留半点心软。如果方才她多软一分心，便已被他强行凌辱。

　　“路映夕，你最好牢记朕今日说的话。倘若你有分毫的行差踏错，朕定会铲平你邬国七省十四州！”皇帝冷冷收回手，面色森然。

　　“臣妾自会安守本分，但也要看皇上的诚意几分。”路映夕话中所指，敏锐犀利。

　　“只不过一个霖国公主的存在，就令你这般沉不住气？”皇帝勾唇蔑笑，但话语铮铮铿锵，“朕可以允诺你，只要你我两国同心合力灭了龙朝，朕就会送栖蝶回霖国。”

　　“连她所生的皇嗣都不要？”路映夕存心讥嘲。他这番话，四两拨千斤，根本没有言明灭龙朝之后，她邬国可得什么保障。以他的雄心壮志，到时又怎么可能甘心与邬国平分天下！

　　皇帝哼了一声，道：“你自己衡量利弊。”

　　路映夕不语，未再继续言辞争执。局势所迫，她没有更多的选择。短暂的相安无事，已是目前最好的景况。龙朝是一定要歼灭的，但同时她亦要皇朝因战元气大伤。惟有如此，将来邬国才能自保，更甚者或有机会与慕容宸睿一争天下。

　　两人如对峙般相视，神色皆肃冷凛然。可若细看，却也都有点狼狈。路映夕唇上的小伤口此时又渗出血丝来，而慕容宸睿的舌尖正隐隐抽痛。

　　各自撇开脸，暗暗苦笑。本该是旖旎的亲密温存，他们却像是进行了一场恶战。

　　皇帝用眼角余光瞥她一眼，思忖，容色绝美出尘的她，发起狠来倒像是一个悍妇。他舌上的痛楚，起码也要三五天才会消褪。

　　路映夕亦在腹诽，他平日看似优雅温文，但在男女之事上却犹如猛兽，真真可谓表里不一。

　　皇帝捕捉到她忿忿的眼神，心中阴霾莫名渐散，暗生起一种隐讳期待。骄傲如她，引起他想要征服的强烈欲望。可想象，当她温驯娇柔地臣服于他身下之时，会是怎样的诱人风韵。

　　路映夕见他目露邪恶光芒，不自禁地狠狠瞪他一眼。下流胚子！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皇帝不恼，顾自扬起薄唇，笑得恣意放肆。

　　撵车内静谧无声，但暗流涌动，似在无形中升了温。

　　而外面，恰时飘传来喧扰声，打破了这怪异的气氛。

　　路映夕侧耳一听，发现是师父被拦阻下来。她下意识地捂上被咬伤的嘴唇，心跳骤乱。

　　

第十七章：怨恨暗生


　　皇帝斜斜睨她一眼，掀开锦帘，扬声道：“宣南宫神医前来！”

　　“是，皇上！”不远处传来恭敬的回应。

　　随即，沉稳的脚步声渐渐临近。路映夕垂下眸子，心中百味杂陈。

　　“南宫渊参见皇上、皇后。”撵车外，清淡的嗓音响起。

　　“南宫神医有何事禀奏？”皇帝并未下撵，隔着厚厚的帘布沉声问道。

　　“敢问皇上，可有收到太医署呈上的奏折？”南宫渊的声音平静温雅，一贯的听不出情绪起伏。

　　“何时上呈？”皇帝微皱起浓眉。他今日微服出宫，尚有一迭奏折未批阅。

　　“约莫午时。”南宫渊的语速平缓，娓娓道来，“因时间紧迫，研制解蛊药的过程出了些许纰漏，药效不佳，需再改善。特禀皇上，望皇上恕罪。”

　　“需要费时多久，才可配制出速效良药？”皇帝眉宇间的皱褶不禁加深，眸光陡暗。

　　“快则月余，慢则三个月。”南宫渊不卑不亢地回道。

　　“朕有数了。”皇帝未置可否。

　　撵车外静默了片刻，才又响起南宫渊温润的声音：“皇上若无事吩咐，那么南宫渊便就告退了。”

　　皇帝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嗯。”

　　路映夕一味缄默，听着师父缓步离去，才暗自吁出一口气。她竟觉得尴尬窘迫，不愿被师父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皇后以为如何？”皇帝突地发问。

　　路映夕回过神，轻浅答道：“制药之事，必须精细调配，无法一蹴而就。”

　　皇帝低笑两声，眼中闪过复杂幽芒。

　　路映夕不再作声。以她和师父多年的默契，自是知道师父在帮她。如果皇朝没有精良的好药，在与龙朝对战时难免吃亏。就算最后大获全胜，也必定损兵折将。

　　皇帝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她，而后朗声对外命令道：“起驾返宸宫！”

　　路映夕闻言心尖一颤。她亦要去宸宫？难道他今日的怒气，还未完全消散？还要折磨她才能心平？

　　一时间，撵内鸦雀无声，寂静似子夜。两人一路都不响，各有所思，神情沉凝。

　　到达宸宫，皇帝径自换了衣袍，前去御书房，抛下路映夕一人，未有半句交代。

　　路映夕甚感踌躇，这偌大的宸宫，总是令她有一种局促不适的感觉。也许是因为最初的经历，留下阴影，挥散不去。

　　“皇后娘娘，奴才让人传晚膳可好？”侍膳太监见已至用膳时间，恭敬地上前询问，又道，“皇上去了御书房，照往常惯例看来，应会在那边用膳。”

　　路映夕不语颔首，颇觉困惑。皇帝留她在此做什么？

　　时过酉时，天色全暗，夜幕徐徐垂降。

　　路映夕并不去皇帝的寝殿歇息，独自坐在庭苑亭台里赏月。已是初秋，晚风微凉，吹拂过两旁梧桐枝叶，沙沙作响。

　　路映夕正觉百无聊赖，却见一名宫女走来，在石阶下行礼道：“启禀皇后娘娘，韩淑妃求见。”

　　“求见本宫，抑或求见皇上？”路映夕抬眼问道。

　　“回皇后，韩淑妃想见皇上。但皇上留下口谕，莫去御书房打扰，故而奴婢来请示皇后娘娘。”那名宫女恭谦回道。

　　路映夕想了想，道：“那就宣韩淑妃来此吧，本宫也很久未见韩淑妃了。”

　　“是，皇后娘娘。”宫女曲膝欠身，然后退下。

　　不出一会儿，韩清韵袅袅前来，丽容淡然，傲气不减。

　　“清韵参见皇后。”她盈身一礼，复又挺直腰脊，站立亭台前。

　　路映夕微微一笑，走出亭台，边道：“韩淑妃无需多礼。皇上在御书房批阅奏章，本宫与韩淑妃多日未见，便叫韩淑妃来聊聊天。”

　　“得皇后召见，是清韵的荣幸。”韩清韵的语气十分平淡，不显丝毫热络。

　　路映夕站在她面前，举目与她平视，温言道：“不知韩淑妃求见皇上有何要事，可需本宫派人传话？”

　　这本是一句寒暄客气的话，不料韩清韵的脸色越发冷淡，回道：“皇后有心，不过不必了。”

　　路映夕心下诧异，诚心问道：“韩淑妃似乎对本宫颇有怨言？”莫非是因上次草还丹之事？

　　“清韵不敢。”韩清韵美眸中泛起波澜，隐蕴薄怒。

　　“韩淑妃，有话不妨直说。若是本宫有做得不妥之处，本宫愿意向韩淑妃致歉。”路映夕眼神诚挚，认真地看着她。

　　“皇后严重了。皇后乃六宫之首，即是众嫔妃的典范，又岂会有缺失之处。”韩清韵面容冷漠，口气生硬。

　　路映夕不由轻叹，开门见山道：“韩淑妃可是在怪本宫之前索要草还丹？”

　　韩清韵抿唇不言，并未否认。

　　路映夕柔声继续道：“韩淑妃是聪慧明理之人，怎会不知其中难处？何况，为朝廷为国家贡献，亦是韩家的荣耀。”

　　韩清韵的红唇抿得愈加紧，良久，似是忍耐不住，终于冷冷开口道：“清韵自问并非无知妇孺，韩家能为我国出一份力，清韵自然感到与有荣焉。但是清韵始终不懂，皇后为何落井下石，在皇上面前编排清韵的不是。”

　　路映夕吃惊望她，疑道：“本宫编排了何事？”

　　韩清韵唇角露出一抹冷笑，讽意浓重。

　

第十八章：人各有志


　　路映夕心念转动，很快便就猜到端倪。想必是慕容宸睿玩了花样，把一切过错栽到她头上。

　　韩清韵定定直视她，想要忍住不再多说，但终是难捺心性，沉声接着道：“既然皇后愿意听真话，清韵恭敬不如从命。听说先前皇后迟迟不肯将信物指环给予皇上，还与皇上定了赌约。之后，皇后赌输，才不得不交出指环。不知清韵可有说错？”

　　路映夕点了点头，悠悠道：“于是，你便认为本宫故意陷你于不义。”

　　“皇后若一早向清韵开口，清韵自是责无旁贷，不敢推脱。但是皇后却这般曲折迂回，难道不是愈显得清韵不明事理？”韩清韵微扬下颚，神情倔冷。

　　她的话尚算含蓄，但路映夕一听即明，知是皇帝引导她这样想。这个看似骄傲的女子，原来并无主见，旁人几句诱语，她就深信不疑。但那人也不算“旁人”，是她心爱之人，她选择信他也无可厚非。

　　“韩淑妃，你爱憎分明，清心直言，本宫十分欣赏。”路映夕微笑望她，顿了顿，话锋转锐，一针见血，“但是，倘若本宫一开始就拿出指环，向你索恩，你就不会心生不忿？无论本宫怎么做，你最终都会埋怨本宫。”

　　韩清韵眸光一闪，不甘认同，却又无话反驳。

　　路映夕清声再道：“你敬仰皇上，所以不愿怪他。但又觉得受了委屈，只好把怒气转嫁本宫身上。本宫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希望你能明辨是非。”

　　韩清韵隐隐一震，似被人一眼窥见内心秘密，顿时哑然无语。

　　路映夕低叹：“同是女子，本宫又怎会不明白。恨谁都是轻易，惟独不舍怨恨自己心系之人。”

　　韩清韵无言良久，美眸垂下，复又抬起，最后只发出一声幽幽叹息。皇上曾说，皇后心思锐敏，非一般女子可比拟。她深觉不服气，直到今日，亲身体会，才再无质疑。但纵使皇后多么冰雪聪明独特不凡，却也有一点不如她。那就是她对皇上的心，如盘石坚固。她敢说，纵观整个后宫，除了姚贤妃，没有人真心爱过皇上。而现如今，惟有她最爱皇上！

　　路映夕静静地凝视她，心中不由感概。爱情是否真的会令人盲目？即便明知所爱的那人欺骗自己，诱哄自己，也甘之如饴？

　　她心有所思，低声脱口：“爱他什么呢？”

　　韩清韵迟疑看她，半晌，婉转回道：“皇上乃当世英杰，胸怀天下，睥睨万疆。这等气魄，令人心悦诚服。”

　　路映夕浅浅一笑。慕容宸睿得此红颜知己，倒也是他之幸。

　　“那么，你觉得贺贵妃又是爱皇上什么？”她再问道。

　　韩清韵脸色一冷，眼露几分轻蔑，回道：“当初贺老将军把女儿送进宫中，为的是什么，众人心知肚明。至于贺贵妃……”她轻哼一声，没有说下去。

　　路映夕意会，唇畔笑容慢慢加深。如此听来，韩清韵与贺如霜，确实结下宿怨已久。

　　韩清韵见她只笑不语，自觉失言，抿唇不再作声。

　　“韩淑妃，你字字发自肺腑，着实是个真性情的女子。皇上最钟意的，便是你这份率直吧？”路映夕语带赞赏，亲和温煦。

　　“清韵脾气强如牛，皇后切莫见怪。”韩清韵自谦接话。

　　路映夕知晓此次谈话已至尽头，韩清韵不会再敞开心扉，便温声道：“韩淑妃有事求见皇上，不如就在这儿等吧。本宫乏了，先回凤栖宫。”

　　“恭送皇后。”韩清韵也不留她，欠身恭送。

　　路映夕淡淡扬唇，旋身离去。她最不想留在这宸宫，偏却有人恨不得常住于此。果真是甲之熊掌，乙之砒霜。

　　一路无阻地走到前殿，然却被守殿侍卫拦下。

　　“启禀皇后，皇上有旨，若见皇后要返凤栖宫，就请皇后去一趟御书房。”带刀侍卫恭敬地揖礼。

　　路映夕讶异，但未多问，随着这名侍卫前往。

　　御书房是一座独立的殿阁，位于宸宫与议政殿中间，以便皇帝平日往返。

　　入得殿门，不需经通传，那名侍卫领着她直往御书房，显然事前已得皇帝授意。

　　御书房内，摆设大气简洁，外间只有一座舆榻，六曲屏风后面，则显宽敞。

　　皇帝埋首于桌案，挥笔疾书，听闻脚步声却也没有抬头。

　　侍卫无声地退下，路映夕站在屏风旁侧，怡然自得地环视四周。这里的所有陈设都很低调，但明眼人一看就知，这是昂贵的低调。单说皇帝所用的那张宽案，便是由上等楠木所造，木纹里有金丝，是楠木中最好的一种。

　　“凤栖宫遭刺客之事，皇后有何见解？”皇帝眼也不抬，顾自批阅奏折，口中随意一问。

　　“刺客的目标似乎是偏殿。”路映夕简略地答了句。

　　“嗯。”皇帝不予置评，淡淡应声，又翻了几本折子，才搁笔站起身，向她走近。

　　他靠得极近，一股清浅的龙涎香味窜入她的鼻间。路映夕皱了皱鼻尖，不自觉地感到抗拒。

　　皇帝慵懒地舒展腰骨，然后斜倚着屏风，淡淡问道：“何人住在凤栖宫的偏殿？”

　　“栖蝶才人。”路映夕恭顺回道，心中暗唾，他明知故问。

　　“也就是说，有人欲对栖蝶不利？”皇帝长眉一挑，似觉惊疑。

　　“臣妾不敢胡乱猜测。”路映夕敛眸，浓黑长睫垂盖下来。他又怀疑到她身上了？

　　“如果并非宫外人主使，皇后认为，宫中何人最有嫌疑？”皇帝语气闲散，似是漫不经心。

　　“臣妾愚昧，想不到可疑之人。”路映夕依然低眸，有些意兴阑珊。他整日怀疑她，他不累，她倒替他辛苦了。

　　“皇后为何不看着朕回话？朕有如此面目可憎吗？”皇帝轻笑，语含戏谑。

　　路映夕举目，浅淡一笑，保持缄默。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皇帝缓慢说道，深眸中陡现睿光，“幕后者的目标，也许是皇后。此次的刺客，不过是探路和布下迷障，让人误以为是要对付栖蝶。待到皇后掉以轻心，疏于防范，继而再卷土重来，一举袭杀。”

　　“皇上言之有理。”路映夕面上平静，心里已感震慑。如果他的推测无误，那么，幕后人定是思谋缜密，不可小觑。此计貌似打草惊蛇，却亦是声东击西，叫人顾此失彼。

　　“现在皇后可想到了可疑之人？”皇帝凝视她，见她的神情隐约变得凝重起来，忽然道，“朕曾说过一句话，或许皇后未听见，但朕言出必行。”

　　“皇上曾说了什么话？”路映夕微蹙眉，蓦地忆起。

　　看她眼中露出领悟的神色，皇帝低声笑道：“原来那日皇后听见朕的话了。”

　　她绽唇微笑，并不否认：“皇上说，会保护臣妾。”她就看看他如何保护她。

　　“是，朕说过。”皇帝笑容俊朗，缓缓道，“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她顺着他的话接道。

　　皇帝笑着颔首，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包裹在厚实掌心里，甚是亲昵缱绻。

　　路映夕对上他的目光，突觉不对劲。

　　果不其然，他另一手绕到她腰后，轻轻将她横抱起来，走向舆榻。

第十九章：两妃宿怨

他的手臂一紧，蓦地欺身压下，在她耳边低低道：“怕吗？”

　　路映夕举眸，无言望着他。他靠得极近，宽厚的胸膛完全贴合着她的身躯，这样的亲密不禁令她微微震颤。

　　“映夕。”他低沉唤她，声线暗哑而温柔，“朕一直在想，何时才是适合的时候。”

　　她只觉喉头发紧，喏喏半晌，才出声道：“御书房是庄重之地……”

　　他低叹一声，握住她的柔荑，与她五指紧扣，姿势十分缠绵。

　　她的耳根发烫，既惊急又觉羞窘。难道今夜便是她真正的新婚之夜？

　　他环过一只手臂，将她揽倒在臂弯里，专注地凝视着她。

　　她髻上发簪松脱，乌黑长发散了开来，犹如一匹上等丝绸，色泽光亮，柔顺滑腻。

　　他目光轻扫，眸底闪过一抹惊艳。她的风情，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叫人心跳悸动，可她却不自知。

　　见他眸光渐炙，路映夕越发无措不安。她终是不能甘愿，于她而言，把自己交付给一个人，需要极大的勇气。鸳鸯双飞，鸾凤合鸣，不仅仅是身体的交融，更是心灵的契合。但在他眼里，是否只是一次征服，一次攻占？

　　他像是看透她的内心，低声道：“映夕，朕会等你甘愿的那一日。”

　　她半信半疑，轻问：“决不食言？”

　　他颔首，神色认真，俊容愈显朗逸惑人。

　　她暗松一口气，挪了挪身子，侧躺于榻。

　　他支起身，微笑看她，眼神却是复杂阴晦。她非处子之身，对他来说，这是莫大的耻辱。不可否认，他迟迟未要了她，此为其中一个原因。但他自认不是迂腐顽固之人，她有她的过去，他亦然。可再怎么说服自己，心头终有一口气堵着，难顺难舒。

　　寂静无声的气氛，令人窒闷。路映夕找着话题开口道：“皇上，韩淑妃正在宸宫，大概是有要事求见。皇上可要回宸宫看看？”

　　这话显然有些扫兴，皇帝淡淡回道：“等到亥时，她自会离去。”

　　路映夕好奇看他一眼：“也许韩淑妃真有要紧的事情？”他似乎已料到何事？

　　皇帝似觉无趣地扯了扯唇角，缓缓自舆榻上站起，负手踱步，懒懒道：“不外乎争风吃醋的琐事。”

　　路映夕亦赶忙站起身，到此时才觉安下心来，看来今晚他不会再对她如何了。拢了拢凌乱的长发，她接言问道：“是不是后宫出了什么乱子？”

　　皇帝无奈摇头，道：“其实朕都知晓，清韵和如霜之间的纠葛宿怨。她们两人你争我夺，委实叫朕头大。”

　　“多子多孙多福寿，然而，多妻多妾多龃龉。”路映夕弯唇一笑，明眸中带着幸灾乐祸的促狭。

　　皇帝斜睨她，低哼道：“你当朕愿意享这齐人之福？”

　　路映夕笑容不减，温声询问：“到底她们之间有何旧怨？”

　　皇帝眼光骤暗，似思起不愉快的往事。沉吟良久，他才道：“清韵与如霜差不多时候入宫，不过清韵先怀了身孕。朕血脉单薄，因此甚感欣喜，大宴众嫔，昭告喜讯。”

　　他顿了顿，眉宇黯然。路映夕心忖，莫非贺如霜因为嫉妒，使计害得韩淑妃滑胎？

　　皇帝扬唇苦笑，再道：“后来才知，原来是空欢喜一场。清韵根本没有身孕，是那名太医误诊。”

　　路映夕微怔，转念一想，猜透背后诡计。估计是有人串通了那名太医，欲借此陷害韩淑妃欺君。却错估皇帝的智慧，小小障眼法又怎能迷住他锐利的眼。

　　“那名太医可被问罪了？”她问。此案之中，这太医便是最关键的人物。

　　“事发当晚，那太医畏罪悬梁，死无对证。”皇帝长长叹息。

　　“皇上仁慈，定没有追究韩淑妃的无心过失。”路映夕也不由轻叹。虽没有证据证明是谁幕后搞鬼，但韩淑妃却已认定是贺贵妃，因此种下了怨恨之根。

　　“那时朕方登基二年，社稷未稳，民心未定。许多事，不宜大肆严查惩戒。”皇帝凝眸看她，自嘲问道，“是否觉得朕无能？”

　　“皇上深思远虑，顾全大局，实为大智。”路映夕好言宽慰。她能够明白他彼时的苦衷，当时贺氏一族位高权重，就算事情确是贺贵妃所为，皇帝也不可追究到底。而他又心知韩淑妃无辜，便索性不了了之，息事宁人。

　　“你说起好话来，倒也一点不含糊。”皇帝淡淡轻笑。

　　“臣妾只是实话实说。”她也微笑。如今贺氏失势，韩家得势，韩淑妃想要报当年之仇，开始一再找贺贵妃的麻烦。然则最感到烦扰的，应该是皇帝了。

　　“朕今夜不回宸宫了，与皇后一同去凤栖宫吧。”皇帝似颇觉倦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是。”她恭顺应声，忽又想起一事，转而道，“近日凤栖宫不太平，皇上还是暂且别去了吧？”

　　“朕不是说要保护你么？自然要好好守护着你。”皇帝望向她，似笑非笑。

　　“那么臣妾先谢过皇上圣恩。”她盈盈笑道。

　　皇帝伸手一揽，盈握她的纤腰，往御书房外走去。

第二十章：抑制情动

才刚出了殿门，就见前方一道娉婷身影迎面走近。

　　“臣妾参见皇上！”清脆的嗓音似乎蕴含冰雪冷傲，且还带着隐隐恼怒。

　　路映夕顿住脚步，举目望去。

　　韩清韵对上她的视线，这才向她行礼：“皇后凤安。”

　　皇帝挑了挑长眉，略有无奈，开口道：“韩淑妃有何事要见朕？”

　　韩清韵并未马上答话，目光掠过路映夕披散的长发，再定在皇帝扣在她腰间的手，眼神蓦然转冷。

　　路映夕知其生了误会，大抵是以为她和皇帝在御书房云雨缠绵，故而发髻散落。

　　韩清韵抿紧红唇，脸色益发难看，沉冷出声道：“皇上今日应该不会去臣妾宫中了，臣妾备的桂花酿只好自饮了。”

　　皇帝闻言一怔，抬手拍额，歉意道：“看朕这记性，竟都忘记日前与韩淑妃约好了。”

　　路映夕悄然扬唇，暗笑于心。这段时间皇帝奔忙于国事军政，还要安抚各宫妃嫔，难免分身乏术。

　　“皇上政事繁忙，臣妾当要体谅。臣妾就不扰皇上和皇后了，臣妾告退。”韩清韵曲膝一礼，冷冷折身离去。

　　皇帝嘴唇一动，本想留她，但见她怒气冲冲，便也没了耐性。

　　路映夕静默旁观，最是清明。虽然皇帝足智多谋，但对女人的小心思却也未必捉摸得透彻。以韩淑妃的脾性，倘若皇帝真是埋首政事，她也不见得会使性子，可偏偏眼下情景，让她误以为皇帝在风流厮混。

　　“皇后唇畔含笑，似乎甚觉欢快？”皇帝侧眸看她，轻嘲道。

　　路映夕淡淡耸肩，以表无辜。

　　皇帝揽着她纤腰的大手略一使力，似在惩罚她惬意看戏的悠然态度。

　　被他掐中腰肉，她感觉痒，闷声一笑，轻巧旋身挣脱他的手臂，身姿宛若狡兔灵敏轻盈。

　　夜色浓重，月悬天幕，如水光华洒落大地，照得两人身后的琉璃殿檐流光四溢。

　　皇帝定睛凝视她，见她颊畔露出小小梨涡，趣致动人，而清美眸子在月光下闪着明亮光泽，狡黠俏皮。他的心头倏然一窒，竟感目眩神迷。他早知她绝色倾城，可却不知，即便朝夕相对，仍亦令人深受吸引。她的魅力，不是惊鸿一瞥的片刻美丽，而是经得起日月磨炼的恒久绚彩。

　　“映夕，你可会跳舞？”他忽然问道。

　　“略懂皮毛。”路映夕点头，疑惑看他。不期然间忆起，曾有一次，父皇新纳的妃子带着讨好的笑容来找她，问她想不想学歌舞。那时她尚年少，对一切新鲜的事物都好奇不已。用心学会了一支惊鸿舞，她就献宝似的跳给师父看。师父看完之后，却脸色凝重，如临大敌。她失望而困惑，可师父只说了一句话——“映夕，记住，除却你将来的夫婿，切莫再在其它男子面前跳舞。”

　　“为朕跳一支舞可好？”皇帝直直地望着她，深邃眸子炽光闪耀。

　　“在此处？”路映夕诧异莫名，环顾周遭。就在这殿前台阶下的空地？他的兴致来得也太突然了吧？

　　皇帝眸光微闪，神情有些奇异，盯着她半晌，却又道：“罢了，此处不宜，改日吧。”

　　路映夕颔首，心下更觉不解。如果她没有看错，他眼中的神色是挣扎？可是他在挣扎什么？

　　“夜深了，皇后自行回宫吧，朕打算返宸宫。”皇帝的面色变得冷淡，语气疏离。

　　“是，臣妾告退，皇上夜安。”路映夕懒得深究他的善变，一欠身便就径自离去。

　　皇帝伫立原地，眸色深沉，紧锁她修长玲珑的背影。她如一朵罕见奇花，引人遐思，想要趋近细赏。但是，这朵花他只能摘折，不能钟情。

　　路映夕自是不知皇帝在郁悒什么。她弃撵车不用，独自闲散地于月光下漫步。

　　似乎已经很久很久，她没有散步赏月的闲情逸致。记得从前在邬国，她住在自己的公主殿内，无人管束，逍遥自在。有时师父前来教她辨认珍稀草药，她起了玩心便就说，良药酿酒，补身益气，非要煮酒下棋附庸风雅。师父棋艺奇差，每次不出一刻钟就输得狼狈不堪。但她总怀疑，师父是故意让她。有次她不满地问师父，是否小觑她，才不肯展露真本事。师父笑答，她野性难驯，若赢了她，她定会纠缠不休，不斗到赢，不罢休。

　　顾自仰望天边皎月，她微微浅笑。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便是师父，就连父皇都不知，其实她任性顽皮，经常不受教。幼时她刚刚学得一点拳脚功夫，就爱攀树翻墙，自诩女侠。但无论她再淘气，师父都不曾打骂她，也不对她说重话。可不知为何，她一看到师父面露些微不悦，就会乖乖听训。

　　天下万物生生相克，也许师父就是那个命数里能够震住她的人。

　　抽回远望夜空的视线，她低低一叹，不禁联想到这皇宫里至高无上的那人。他，是否是另一个能够克住她的人？

　　步行良久，下意识地经过太医署，忽觉有道极浅的呼吸就在身后。

　　她猛地转头，不由一愣：“师父？”

　　“映夕。”南宫渊微笑望着她，语声温润如玉，“远远便看见你，你却兀自出神，不察附近有人。”

　　“方才在想一些事，未留意到有人。时候不早了，师父怎么还未就寝？”她赧然一笑，不便直说自己沉浸于往昔回忆。

　　“今夜不平静，似乎有一股蠢蠢欲动的杀气隐匿密处。”南宫渊依然眉目清雅淡定，不疾不徐说道。

　　路映夕惊诧，疑道：“莫非是今日未得手的刺客，潜藏宫中，伺机而动？”

　　南宫渊未答，沉声静笃道：“映夕，我早前卜了一卦。今夜子时，你或许会有血光之灾。能替你化解此劫的人，近在朝南十里内。”

　　路映夕低眸思索，以皇宫地形来看，朝南的宫殿均是皇帝的政殿及居所。也就是说，皇帝是可助她渡劫之人？

　　“映夕，亥时已过，子时将近。莫回凤栖宫，速去宸宫。”南宫渊温声催促，黑眸寂静无波。

　　“是，师父。”路映夕对他的建议从不置疑，向他告了辞，便前往宸宫。

　　她惦记着时辰逼近，步伐疾速，没有回头。因此她没有看见，南宫渊沉寂的眼眸中掀起层层波澜，痛苦之色再无遮掩。

第二十一章：舍命相救

深宵露重，透衣清凉。一阵夜风徐徐吹过，路映夕漆黑长发随风飞扬。

　　站立于殿堂前的檐下廊道，她忽然生了迟疑。如若今夜不会发生惊变，那她来宸宫，岂不是主动向皇帝投怀送抱？

　　正思虑着，眼角余光瞥见左方廊尾有一道窈窕身影。那女子似乎十分踌躇，隐于梁柱后，轻步徘徊着。

　　路映夕眼力甚好，看那宫装的一角裙袂就知是何人。韩淑妃为何在此逗留？难道……刺客之事真与她有关？

　　一队巡逻侍卫朝长廊走来，发现了韩淑妃。路映夕便就躲入檐下阴影，静观其变。

　　“淑妃娘娘，皇上已经就寝，请娘娘莫在此停留。”侍卫统领拱手一揖，话语铿锵。

　　只听韩清韵似窘似怒道：“本宫这不是正准备离开么！”

　　那侍卫恭谨而冷峻再道：“卑职去吩咐内侍太监备撵。”

　　“不必了！”韩清韵衣袖一拂，语气不悦。她只是心忿难平，想向皇上讨个说法，但又拉不下面子，才在这里踯躅不前。现在却被侍卫们看见，倒像她鬼祟做贼了！

　　“卑职们恭送淑妃娘娘。”众侍卫目不斜视，沉稳行礼。

　　韩清韵转了身，正要举步，但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浓厚夜色中，几道模糊的黑影骤然从殿顶飞下，手持利剑，直袭一干侍卫！

　　路映夕暗惊，果真如师父所料，今夜不平静。

　　韩清韵受了惊吓，面色转白，但她终究是出自武林世家，反应尚算镇定，快速退离打斗圈，扬声大喊：“有刺客！有刺客！快来人啊！”

　　路映夕定睛探视，仍旧未现身。眼下看起来，韩淑妃不似在做戏，她与刺客到底有否关联？

　　那边，侍卫们已和刺客缠斗在一起，形势极为凶险。刺客们的武功皆不一般，非普通侍卫能抗衡。但幸好韩清韵的喊叫声尖锐高扬，不过片刻，前殿大门内冲出十数名佩剑侍卫，凛凛无畏。

　　路映夕本想出手相助，但脑中倏有一念电闪而过！

　　她顾不得再观战，纵身飞跃，掠上廊顶，举目远望。果然，凤栖宫的方向起了火光！一团滚滚黑烟，渲染得夜幕更显阴沉诡谲。

　　她定下心神，猫腰俯身，侧耳细听。如果刺客的目标是她，怎会未确定了她在凤栖宫就放火？

　　疑虑浓重，陡然间，一股凌厉杀气寸寸逼近！

　　她扭头看去，轻轻地眯起了明眸。

　　一名魁梧汉子身着黑色锦衣，冷冷伫立于廊瓦上，离她只有不到一丈的距离。

　　听他极细微的呼吸，路映夕便知晓这是名高手。

　　“何人主使你刺杀我？”她缓缓站直身子，沉声问道。

　　那汉子并未蒙面，表情冷酷，嘴角一扯，手中宝剑已直面击来。

　　路映夕不慌不忙地侧身闪避，口中故意激道：“韩家死士只会些三脚猫功夫？”

　　那汉子眼中隐有一丝波动，异芒闪烁，冷声开口道：“将死之人，还逞口舌之快！”话未落，锋剑已如白练袭出，挟着雷霆之势，直刺她的咽喉！

　　路映夕腰肢后仰，堪堪躲过这一杀招。她心下暗凛，此人剑术平凡，但内力深厚，单是剑气就已如薄刃飞来。而他方才那一应声，似是默认韩家人。这反倒令人生疑。

　　那汉子一招未得手，但毫不停歇，剑尖一抖，发出清冷剑鸣，复又凶猛袭来！

　　路映夕手无兵器，又思及师父说的血光之灾，便不欲与刺客硬拼，迅速凌空跃起，跳下廊顶。

　　岂料廊下恰巧一人急急奔来，生生与她撞个嘭响！

　　“映夕！”一声低喝，夹杂着隐痛的恼怒。

　　路映夕原本浑身戒备，欲要一掌拍上这莽撞者的胸膛，但听此嗓音，不由一愣。竟是慕容宸睿？

　　两人来不及多谈，那名彪汉亦已跃下，持剑追击。

　　路映夕顺势一闪，躲到皇帝背后。皇帝闻声有备而来，随身带着宝剑，立时举剑挡去。

　　看着皇帝与刺客凌厉过招，路映夕退到旁侧，落得轻松，但却见回廊另一端，韩淑妃正被一名刺客逼得节节后退，险象环生。

　　她看了皇帝一眼，见他游刃有余，就往韩淑妃那边赶去。

　　她双手运劲，强大真气笼于掌心，手腕轻旋，猛烈掌风破空击出！攻袭韩淑妃的那名刺客顿时喷出一口鲜血，软绵倒下。

　　“皇、皇后？！”韩清韵大惊，她知皇后会武，却不知皇后的武功如此之高强！

　　路映夕朝她微微一笑，走近倒地的刺客，伸手一探，犹有一息尚存。她要留活口盘问，但想来也是徒劳，既为死士，便不可能泄露丝毫口风。

　　“请皇后速去助皇上一臂之力！”韩清韵无暇惊疑，担忧皇帝安危，心急如焚。

　　路映夕懒懒抬眼望去。皇帝根本不需人担心，只是她觉得有些意外，皇帝未先替韩淑妃解围，反而急于救她？只因那一言承诺？而这韩淑妃，也颇令人讶异，系出武学名门，却只会花拳绣腿。

　　韩清韵看路映夕一副赏戏的悠哉模样，不禁大怒，狠狠瞪她一眼，然后匆匆跑向皇帝。

　　路映夕忍不住摇头，那厢皇帝都快要解决刺客了，但韩淑妃这一去搅和，不就前功尽弃？

　　如她所预料，因为韩淑妃的出现，彪汉刺客眼中刹时大放光芒，转而招招攻向韩淑妃。

　　皇帝受掣肘，只得以保护韩淑妃为要，半守半退。

　　路映夕无奈轻叹，纵身腾飞，同时双掌蕴气，击拍向彪汉刺客。

　　可殊不知，那彪汉一直暗暗留意路映夕的动静，她这一出招，即是他的机会！

　　电光石火间，那刺客手中的利剑陡然回转，不顾自己全身洞门大开，决绝地狠厉击杀路映夕！

　　路映夕猝不及防，已来不及收势，眼见只能与刺客同归于尽！

　　霎时，“兹”的一声，尖锐利刃穿透人体的骇人声音顿响……

　　几乎同时间，重重的“砰”声大作，刺客中掌受袭，瞬间毙命。

　　“啊——”

　　惊恐的尖叫蓦地响彻夜空。

　　“闭嘴！”路映夕对韩淑妃冷冷一喝，左手揽住皇帝斜倒的身躯，右手疾速为他封穴止血。

　　皇帝脸白如纸，虚弱地扯了扯唇角，像是在苦笑，但下一刻就歪头昏厥了过去。

　　他的胸口上插着一把利剑，直透后背，猩红鲜血汩汩流淌，须臾就染红他大半件锦袍。

　　路映夕神色沉凝，眸光幽暗，盯着他的伤口，心中分不清是何滋味。他竟舍命救她？他是不是疯了？

第二十二章：吐露真言

等在皇帝的寝宫门外，路映夕的神情有些恍惚。已经一个时辰了，师父和太医们还没有出来，可见皇帝的伤势十分严重。那一剑狠狠穿透他的肩胛，原本该是刺在她身上，原本该是她命悬一线，但却是他代她挡了煞，消除了她的血光之灾。这份恩情，太沉重……

　　旁侧，亦在等候的还有韩清韵。她紧紧咬着下唇，心中既忧急又愤恨。她恨自己刚才的慌乱不智，更恨皇上不顾一切救皇后的举动。其实以她的武功，与一个刺客单打独斗并不会落败。她只是无法忍受皇上无视她的存在，才佯装不支，希望他会来搭救她。然而他却只记挂皇后的安危，甚至甘愿为她舍命……

　　沉稳的脚步声渐近，打破了这压抑的窒闷寂静。

　　路映夕稍缓神，抬眸开口道：“范侠士，刺客可有活口？凤栖宫的情况如何？”

　　范统脸色不佳，硬着嗓子道：“有一活口，但也自尽身亡了。凤栖宫中无人伤亡，不过，皇后的寝居付之一炬。”

　　路映夕点了点头，并不意外。现在回想起来，如果当时她身在寝居，也可以躲入密道避火。师父神机妙算，是否惟独算漏了这一点？

　　范统坚毅的炯眸中难掩怒气，再道：“这帮吃了雄心豹子胆的逆贼！若让范某擒到幕后主谋，非将他碎尸万段不可！”可恨今夜不是他留守宸宫，赶到时只来得及善后。如果他在，决不会让皇上受伤。但更可恼的是，皇上竟为了一个失贞的女人奋不顾身？简直匪夷所思！

　　路映夕抿唇不语，淡淡觑了韩清韵一眼。

　　韩清韵已从先前的惊慌中冷静下来，且因心里思绪复杂，越发变得敏感。对上路映夕的视线，她直觉地冷瞪回去。皇后莫不是怀疑她韩家？荒谬！谁不知韩家山庄已归附皇室，又怎会如此大逆不道！

　　路映夕无心理会韩淑妃的情绪，转而看向范统，平淡出声道：“范侠士，你可还记得，你欠本宫一个赌注？”

　　范统颔首，面色一凛。这女子离经叛道，该不会提出奇怪刁钻的要求？

　　路映夕直视他，徐徐清晰道：“此次皇上受伤，是为了救本宫。本宫希望，以后范侠士可以尽心护本宫周全。”她不愿再要皇帝的那一句承诺，与其继续承他的情，不如改由范统替他履行诺言。

　　范统不知个中玄妙，只觉诧异非常。这根本不算要求，即使她不说，他也会做。毕竟，她是皇后，是皇帝的妻。

　　路映夕不再说话，低垂眼帘，敛去黯淡的眸光。丑时了，皇帝的伤势到底如何？难道连师父的精湛医术，都救不了？

　　约莫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双扇寝门轻轻地打开，鱼贯走出众太医。

　　“师父！”路映夕即刻上前，忙问道，“情形如何？”

　　“失血过多，但幸好没有伤及心脉。”南宫渊神色疲倦，似是运气过度，清俊面容微微泛白，顿了顿又道，“虽已无性命之忧，但是少不得要卧榻半月。而且月余之后，左臂还是不可使力，诸如拉弓射箭之类的事，恐怕要待半年之后才能做得。”

　　“嗯。”路映夕轻应了一声，心底滑过一丝异样。师父既能事先预料变故，为何不亲自相救，而要她来宸宫？师父希望她与皇帝之间的纠葛越来越多吗？

　　“映夕，方才我给皇上输了真气，天亮前他应该会清醒，你进去照看吧。”南宫渊浅淡扬唇，笑得云淡风轻，只是黑眸中一片冰凉孤寂，晦暗如潭死水。他亲手撮合她和皇帝，是为了保她将来平安渡过命中的大劫。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抉择，无悔无怨。可是，为什么心这般痛？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路映夕凝视他，鼻尖莫名一酸，眼中浮起雾气。师父永远是这样儒雅淡泊，她触摸不到他的温度，看不透他心底的感情。他对她，有情吗？似乎有，又好像没有，如梦似影，缥缈无着。

　　幽然低叹，她举步踏入寝门。

　　韩清韵抢在她之前，提起裙摆急奔而去，却被里间的内监拦下。

　　“你竟敢阻拦本宫探望皇上？”韩清韵怒目圆睁，气急攻心。短短几个时辰，她受的气，比这一年加起来还要多！

　　“奴才不敢，只是太医们嘱咐，皇上需要静养。”内侍太监毕恭毕敬地回道。

　　路映夕正好听到末尾半句，顿住脚步，温声问道：“本宫也不可进去？”

　　那内监露出为难的表情，只谦卑行礼，不答话。

　　韩清韵见路映夕亦碰了软钉子，心里稍觉舒畅了点，冷哼一声，甩下一句话，便就傲然离去：“本宫待到天亮再来！”

　　她的身影渐远，内监忽然躬身曲膝，恭敬道：“皇后娘娘请——”

　　路映夕暗暗惊讶，随着内侍太监走入内堂偌大的寝房。

　　宫灯高悬四角，光线明亮，照射在雕龙大床上。皇帝静静地躺着，紧闭双目，面色苍白，气息微弱。

　　路映夕走近龙床，无言地凝望着他。他俊朗的眉宇间有一道很深的皱褶，仿如刀刻斧削，即便此刻未皱眉也有淡淡的印痕。

　　她坐于床沿，伸手轻轻抚上他的眉头，想抚平那印痕。青葱指尖划过，复又收回，最终只是一声低叹。叫她如何相信，他救她并不存丝毫私心？他是立志建霸业的人，岂会做不经思考的愚蠢事？可是，不论他的出发点是什么，他终究以血肉之躯为她挡了致命一剑。这是不争的事实。

　　内侍太监悄然退了出去，宽敞的居室愈加寂静无声。

　　路映夕望着皇帝半晌，低语自问：“救命之恩，你希望我怎样偿还？”

　　“以心相许。”冷不防的，一道沙哑嗓音低低响起。

　　路映夕一怔，见皇帝缓缓睁开眸子，定定地对上她的眼。他的声音虽尚虚弱，但眼神明朗澄澈，显然早已清醒。

　　她不禁微恼，气自己心神不定而未察觉，亦有些气师父竟没有实言相告。

　　“救命之恩，以‘心’相许，可好？”皇帝重复了一遍，唇角扬起一抹浅弱的笑容。

　　“皇上可有哪里不适？要不要请太医再来看看？”路映夕只作不闻，顾自问道。

　　皇帝从锦被底下伸出右手，寻到她的柔荑，轻柔握住，低低叹息：“不用了，朕只是觉得很累，眠一觉就好。”

　　路映夕心生不忍，柔了声线，轻声道：“皇上安心睡，臣妾在这里守着。”

　　他慢慢闭上眼睛，低哑道：“上来躺着。”

　　她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俯身脱去绣花宫鞋，合衣上了龙床。

　　他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闭着眼口中喃了一句：“朕的龙床，没有任何女子睡过。”

　　路映夕身体一僵，略用力抽出手，淡淡道：“说话费神，皇上受伤体虚，快好好歇息。”

　　“嗯。”皇帝低应，已是渐入睡眠的混沌状态。

　　“皇上，为何要救臣妾？”隔了良久，路映夕轻问，语气柔和似劝诱。

　　“救是一定要救的……”皇帝半睡半醒间，含糊答道，“却救得令朕自己也意外……”

　　“为什么觉得意外？”路映夕再接再厉，柔声追问。

　　“因为……”不清不楚的两字之后，便鸦雀无声，皇帝大抵已彻底陷入沉睡。

　　路映夕无语侧望他。他英俊的面容，带着浓浓的疲惫和虚弱，却因此少了平日的锋芒锐气，看起来倒像一个不设防的少年，凭添了几分孩子气。他说，救是一定要救的，即是他早有谋思。又言，救得意外，是否指那一瞬挡剑的本能反应？

　　她轻轻摇头，不欲再深思。无论如何，他都休想迷惑她，要她以为他爱上了她。
第二十三章：梦靥缠身

翌日，皇帝强撑着上朝，返回宸宫时几近虚脱，脸色惨白得骇人，一沾床便就沉沉昏睡。

　　路映夕安静地看着太医们来了又去，始终未发一语。一夜的时间，足够她想明白了某些事情。刺客潜入凤栖宫，她尚可理解。但为什么连皇帝的寝宫也有人埋伏？若说是广撒渔网，未免太冒险。况且，皇宫是何等守卫森严的地方，刺客竟能三番两次作乱，其中难道没有蹊跷？

　　“皇后娘娘，刑部尚书沈大人求见。”内侍太监轻着嗓子禀告。

　　“莫扰皇上，本宫去看看。”路映夕低声回应，看了龙床上昏迷不醒的皇帝一眼，便举步而行。皇帝不顾伤势坚持照旧上朝，大概是因为担心引起朝堂恐慌。如果此次的一切是皇帝摆的局，那他付出的代价会不会太大？

　　前殿厅堂中，沈奕一脸肃穆，静立等候。

　　路映夕见到他，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心里没来由的不舒坦。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沈奕揖身行礼，态度比之前恭谦了不少。

　　“免礼。”路映夕淡淡开口，“沈大人，可查到线索了？本宫的寝居遭人放火，皇上遇袭，是否同一帮人所做？”

　　沈奕站直身子，眼中隐约浮现一丝钦佩，沉声道：“回皇后，微臣确实怀疑并非同一帮人所为。”

　　“沈大人为何有此推断？”路映夕不着痕迹地扫过他年轻俊秀的脸庞，暗思，为什么她无端有种预感，这人会给她带来麻烦？

　　“昨夜在凤栖宫守职的禁卫军擒到一名放火刺客，虽然那刺客亦是自尽身亡，但所服之毒与袭击皇上的刺客并不相同。”沈奕有条不紊地分析，语气渐显意气风发，“还有，微臣发现，放火刺客黑布蒙面，而潜伏宸宫的刺客没有蒙面。”

　　路映夕微微一笑，赞赏道：“沈大人缜密心细，观察入微。”

　　“皇后谬赞，微臣只是尽己本份。”沈奕略低首，却未能掩饰住泛红的耳根。

　　路映夕心头蓦地一突，这位尚书大人该不会对她起了绮思？她与他不过三面之缘，且身份悬殊，他好大的胆子！

　　静默片刻，她才出声再问：“沈大人还查到什么？”

　　沈奕抬起头来，迟疑了会儿，答道：“那蒙面黑布……是织锦。”

　　路映夕点头，静待他说下去。

　　“是御赐的织锦。”话已开了头，沈奕也就不再吞吐，利落直言道，“且是赐予韩家山庄的云织锦缎。内务府翻查过记录，金陵织锦甚少是纯黑无金边的布料，只有年前献上过十匹。后来皇上全赐给了韩家山庄。”

　　“如此说来，韩家有嫌疑？”路映夕不禁皱眉，谁会蠢得拿皇帝御赐的布料裁作蒙巾？

　　“尚无切实证据，微臣不敢妄下定论。”沈奕也暗暗皱起剑眉，他本不该和皇后说这么多，但自从上次发觉她非一般闺阁女子柔弱楚楚，他就不自禁地想听听她的见解。

　　“那就有劳沈大人继续费心追查。”路映夕却不发表任何意见，只道，“皇上正在歇息，待皇上醒来，沈大人再来觐见吧。”

　　沈奕不由失望，但垂眸未多言，行礼退下。

　　路映夕折回内殿，边走边思索，如果真是两路人马，情况就有点复杂了。一方明显冲着她而来，并且顺便栽赃韩家，想要一箭双雕。而另一方，相对神秘，难估其目的，更难猜测幕后主使人。

　　刚走了几步，就听身后一道温润嗓音响起：“映夕。”

　　她转头看去，露出浅浅笑容，应道：“师父来了。”

　　“皇上可还好？”南宫渊一夜无眠，但仍是神清气定，眉目温和俊雅。他习惯了深藏情绪，这么多年，或许早已成为一种本能。

　　“气虚昏迷。”路映夕简单答话，轻叹一声，举眸望他，“师父，为何昨夜要映夕来宸宫？”

　　“因为你有血光之灾。”南宫渊眼神淡然平和，温言道，“师父知晓破解之法，怎能不告诉你？”

　　“没有别的破解方法吗？”她轻轻地问。

　　“没有。”南宫渊回得笃定，心底却似被尖锐棉针狠狠扎了一下。其实并非没有，他亦能为她挡煞。可是，她和皇帝若不共患难，如何见真情？没有真情，将来如何和平共处？

　　“真的没有？”路映夕执着追问。

　　“没有。”南宫渊语气不变，浅淡笑道，“映夕，你连师父都不信任了吗？”

　　她摇了摇头，勉强一笑，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映夕都会永远相信师父。”

　　两人静静对望，视线交错，一时皆是无语。

　　良久，南宫渊率先移开目光，平缓道：“皇上失血体弱，可能会发起高热。这里有一瓶益气清热丸，你拿去备着。”

　　他将手中药瓶递给她，便转身离开，步伐坚定，不曾回头。

　　路映夕注视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唇角扬着的弧度一点点垂下，无力而黯然。

　　她重新举步，入了内殿寝居，坐于床畔，宣退侍立宫女。

　　龙床之上，皇帝静躺着，俊容惨淡，薄唇泛白，气色极差。

　　她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轻声叹息。果然发热了，虽是受伤后的正常现象，但终是种煎熬。

　　她倒出一颗药丸，塞入皇帝口中，但他却吞咽不下，浓眉不适地紧皱起来。

　　“皇上？”她轻唤，顺着他的胸膛拍抚着。

　　他未醒，一阵猛咳，口中丹丸呕了出，滚落床沿。他的额上不断冒出冷汗，无意识地扭动着身躯，嘴唇微张，似呼吸又似欲语。

　　“皇上？可是做梦了？”她轻拍他的面颊，想把他从梦靥中叫醒。

　　但他毫无反应，身体开始有些微的抽搐，像是被噩梦缠身痛苦至极，嘴里断续吐出几句含糊不清的呓语。

　　她最初没有听清，慢慢的才听清楚。

　　“父皇……母后……儿臣什么也不要……为什么要兄弟相残，为什么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凌儿……朕对不起你……凌儿，不！不要划下那一刀，不要这样惩罚朕！”

　　“德妃，别怪凌儿……一切都是朕的责任，你若要索命就索朕的命吧……”

　　路映夕静默听着，握紧他胡乱挥舞的双手，希望他平静下来。

　　他渐渐不再梦呓，但身体猛然一震，发出一声凄厉叫声：“映夕——啊——”

　　她倏地一惊，忙伸手点了他的睡穴。他终于慢慢平静，不再浑身颤抖，但是脸上犹余留痛苦之色。

　　他最后梦见了什么？路映夕困惑地想，莫非是梦见她刺杀他？可是，他之前硬生生受了那透背的一剑，也并未厉喊，只隐忍地闷哼了一声。还有什么事比面临死亡更痛苦？

　　她定定凝望着他，扯了扯唇，掠起一抹苦笑。这世上比死亡更痛苦的事，于她来说，是身不由己，心亦不由己。那么他呢？

第二十四章：疑云密布

皇帝醒来已是两个时辰之后。冷汗透衣，濡湿地粘在他身上，俊脸苍白，眉目倦怠萧索。

　　“皇上醒了？”路映夕一直守候在旁，见他睁开眼，便倾身轻问，“可难受？伤口痛吗？太医就在外面候着，要否宣他们进来？”

　　皇帝动了动嘴角，似是想笑，却又无力，最后只发出低低的一声呻吟。

　　路映夕不由蹙眉，正要扬声，却听皇帝虚弱地开了口：“朕饿得紧……”

　　她一怔，哭笑不得地望着他。她还当他是铮铮铁骨，原来伤病时也不过是一般凡胎。

　　端来备好的药粥，她舀起一勺送到他嘴边，温声道：“臣妾已把药丸捣碎掺在粥里。”

　　皇帝张口，就着她的手慢慢饮粥，默不吭声。

　　路映夕喂得很缓，动作轻柔，一勺一勺，直至告罄。

　　皇帝食毕，长吁一口气，躺着不动，但眸中已有了清朗光亮。

　　“皇上之前是否做了噩梦？”搁下瓷碗，路映夕轻轻地出声。

　　“嗯。”皇帝低应，深邃眸光似瞬间起了波澜。昏睡时，他觉得全身如被火烧，像置身高热的火炉中，痛苦难当。神智混沌间，梦靥似魑魍缠身，惨烈往事清晰如昨。身与心，都备受煎熬。

　　“皇上还记得梦见了什么吗？”路映夕柔声问道，如实说，“皇上叫了臣妾的名字，是否梦见臣妾了？”

　　“朕唤了你的名字？”皇帝微愣，神色迷惘，“朕一点也不记得。”

　　“梦境虚无，不记得便罢了。”路映夕微微一笑，不再探究。

　　皇帝闭起眼睛，似在沉思。其实他记得，虽然有些模糊，但隐约能想起，他梦到被一剑刺穿身体的那一刻。那种痛楚，那种与死神擦身而过的感受，在梦境里异常真实，甚至比实际发生时更加深刻更加令人恐惧。不过，他梦到的是，那一剑刺穿她的胸口，直透她后背。而他正站于她身后，那剑竟出奇的长，穿透她的身子，刺入他体内。两人的鲜血，流淌一地，宛如汪洋血海，腥味刺鼻，惊悚可怖。

　　路映夕拧了湿巾，替他擦拭额上的汗迹，轻声问：“皇上为何要救臣妾？”不知他是否会后悔？如今正值两国交战的时期，他有很多事要做，拖着病体，自然就会倍加辛苦。

　　皇帝睁开眼，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淡笑，低哑答道：“你是朕的皇后，是朕的结发妻，朕怎么可能见死不救？”

　　路映夕凝视他，浅笑不语。

　　“映夕，你不信朕，也要相信亲眼所见的事实。”皇帝定睛看着她，语气罕见的温暖低沉，“纵使朕有千般计算，也不会轻易拿自己的命去做筹码。为你挡剑的那一刹，朕什么也未思索，亦来不及思索，只剩下身体的本能反应。”

　　路映夕无言以对，望入他幽深似海的瞳眸，忽然觉得他的眸底像有一个漩涡，具有无形的强大力量，欲要拉她纵身坠入。

　　皇帝直勾勾地凝望她，亦不再言语。他是诚心要救她，但原以为自己只会受点皮肉伤，岂料估计错误，那刺客的内力深厚非凡，剑刺透骨。不过这些思量，他自是不会坦白告诉她。

　　静默片刻，路映夕移开视线，柔缓温言道：“得皇上舍身相救，臣妾生当衔环，死亦结草。”

　　皇帝淡淡地笑了笑，应道：“如此说起来，朕与你的缘分会延续到下辈子了。”

　　路映夕默然无语，半晌，转而道：“皇上，之前刑部尚书沈大人求见皇上。”

　　“沈卿家有何事启奏？”皇帝眼中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暗芒。

　　“是关于刺客之事，但尚未查到有力证据。皇上现下体虚，需要静养，不如就全权交由刑部处理？”路映夕建议道。

　　“如此也好。”皇帝似觉疲倦，又懒懒地阖目，未再作声。

　　“皇上先歇会儿，臣妾去叫太医来为皇上换药。”路映夕凝望他一会儿，站起身来，退了出去。

　　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远，皇帝蓦然睁开了眸子，目光幽暗难辨。此次潜伏宸宫的刺客，非同寻常，他原先怀疑是她所安排，但似乎并不像。至于放火烧凤栖宫的刺客，则是他的部署。近段日子以来，他命人暗中搜查冷宫，却一直没有查到密道的蛛丝马迹，所以他心生质疑，或许冷宫仅是她布下的烟雾，实则密道是在她的凤栖宫中。

　　他让人烧她的寝居，并非要她的命，只是要逼她在走投无路时避入密道，可谁知她无故又返来宸宫，令他功亏于溃。莫说他阴狠冷酷，是她先在太岁头上动土。密道的存在，对他来说，犹如皇宫里被埋下火药，一引即爆。试想，倘若密道足够长，足以匿藏千人，又或万人，这是多么危险的隐患！但蒙着织锦黑布的刺客，却又不是他的人。想来是有人鱼目混珠，混淆视听。也许，和潜伏宸宫的刺客有关联。

　　路映夕出了皇帝寝房，请太医入内，自己便去了前苑透气。

　　宫灯盏盏，点缀夜色，照得四周殿阁的黄色琉璃飞檐光华流彩，美丽炫目。

　　路映夕站立在一棵桂花树下，远望静思。她的寝居被烧，需要一些时日修葺。而这段时间里，她最好不要冒险潜回与曦卫联系，亦就是，她既收不到外界的局势消息，也无法在宫内做什么事。想及这一点，她就很难不对皇帝起疑。恩归恩，义归义，她不能把它们混为一谈。

　　一阵微风吹起，花瓣如雨落下，纷纷飘扬，洒落在路映夕的漆黑长发上。清风撩拂起她的裙袂，仿佛伴着花瓣轻盈起舞，飘逸而灵动，宛如一幅美不胜收的画卷。

　　正朝这方向走来的范统脚步一顿，眼角隐隐抽了两下。他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疑似看见仙子下凡，可原来是那贵为皇后的可恶女子！

　　路映夕听见脚步声，转脸向他看去，漾开清丽浅笑。

　　范统突觉脸上发烫，恨恨地咬紧牙根。这该死的不知耻的皇后，居然媚惑他？！

　　路映夕见他面色青红交加，不由大乐。这人实在太有趣了，她不过是应景一笑，他就愤怒成这样？

　　她笑着开口道：“范侠士，逮到人了吗？”听说他今早就出了宫，打探江湖中是否有人私下买凶。他忠心可嘉，但可惜智谋不足。既然出现的是死士，就必已被培植多年，不会是普通的武林杀手。

　　范统低哼一声，向她走近拱手行礼，口中冷冷回道：“范某一定会竭力缉拿真凶，皇后请放心。”

　　路映夕抿唇耐住笑意。所谓智者多疑，勇者少虑，后者说的大抵就是范统这样忠耿之人。真凶都还不知是何人，他就咬牙切齿欲把人碎尸万段。

　　见她眼中含笑，范统不禁生了恼怒，硬着嗓子道：“范某虽不才，但也绝不会看着皇上被刺杀而坐视不理！”

　　“范侠士是指本宫袖手旁观？”路映夕闲闲接言道。

　　范统咬牙，怒视她。他才不管她是否袖手旁观，但她害得皇上身受重伤，就是罪不可恕！

　　“范侠士，皇上是否曾经有恩于你？”路映夕好奇一问。

　　“是。”范统颔首，冷睨她一眼，道，“皇上曾救范某一命，范某立誓此生永远追随皇上。相信皇后也听过一句话，受人点滴恩惠，当涌泉相报。”

　　“范侠士忠肝义胆，本宫自叹弗如。”路映夕笑吟吟地望着他。她自然听懂了，他是在告诉她，她也应当如他一样，从此对皇帝死心塌地。

　　范统又是一声低哼，只觉得她朽木不可雕。

　　“范侠士欲往寝殿见皇上？有何事待禀？”路映夕转移了话题，唇畔笑容不减。每次看到这位范大侠，她就莫名感到心情愉悦。或许是她童心未泯，以捉弄人为乐。

　　“范某有事求见皇上，但内监说需要经过皇后代传。”提及此，范统愈加忿忿不满，她分明是趁着皇上伤重卧榻，狐假虎威。

　　“皇上正在小憩，范侠士有什么事不如告知本宫，由本宫代为转达。”路映夕一派亲和地微笑道。

　　“多谢皇后有心，不过范某还是明日再来求见圣驾。”范统不上当，眼角斜瞪她，然后挥袖离去。

　　路映夕浅浅笑着，目视他高大硬朗的背影。难得他聪明了一次，知道留个心眼。她确实有意而为，要抢在皇帝之前收集消息。

第二十五章：抽丝剥茧

　　寝居被毁，路映夕在皇帝的软言命令之下，只得暂住宸宫。

　　后宫女子皆想爬上的龙床，她却睡得骨头发酸。并非龙床不够舒适，而是她睡不惯。内心似有一团阴影，总觉四处都是慕容宸睿的气息。脑中更无端萦绕一句话，生则同衾，死则同穴。越想，便越觉得浑身不自在。

　　晨曦初照，她就起了身。不过皇帝比她更早一些，已去上朝。她不免感叹，无尚尊贵的帝王，竟比贩夫走卒更加辛劳。

　　用过早膳，她便出了宸宫，前往凤栖宫。不知一夜大火，将她的居室焚烧成如何模样。

　　入得宫门，她并未直往寝居，反却去了偏殿。这两日皇宫内不平静，但栖蝶这边宁静得异常，她自然要去看一看究竟。

　　刚踏进殿门，就见栖蝶已听到宣禀声出来迎接凤驾。

　　“恭请皇后娘娘凤安！”栖蝶盈身行礼，面带微笑，仍是以往怯懦的甜美。

　　“免礼。”路映夕坐上殿堂的主位，温和开口道，“前夜凤栖宫中生乱，可有惊吓了你？没有动了胎气吧？”

　　栖蝶垂眸恭敬回道：“托皇后鸿福，栖蝶无碍。前夜栖蝶就寝的早，听见宫女们慌乱惊呼声，才惊醒发觉宫中走水。”

　　“那么，早前有刺客潜入你偏殿之中，你亦未发觉？”路映夕随口问道，其实刑部尚书沈奕早就照例询问过，栖蝶的口风紧得很。

　　栖蝶微微抬眼，露出后怕之色：“幸好那刺客及早被晴沁发现，不然……现在回想起来，真真可怕。”

　　路映夕抿唇浅笑。这宫闱里，人人都有做戏子的天分。凤栖宫出了这么大的乱子，栖蝶居然从头至尾都懵然不察？

　　见她不语，栖蝶亦不出声，安静地侍立着。

　　“栖蝶。”路映夕突然唤她的名字，语气渐沉，明眸炽亮，“那刺客直入你殿阁，显然欲要对你不利。你心里若有怀疑之人，只管直说，本宫定会替你做主。”

　　栖蝶嘴唇细微蠕动，迟疑半晌，讷讷道：“栖蝶不敢胡乱揣测，只是……”她一顿，声音越发低了下去，“先前栖蝶似乎得罪了姚、姚……”她似是惶恐不敢说完，神色惴惴不安。

　　“嗯。”路映夕淡淡应了一声。她也想到这一点，如果是姚贤妃记恨在心，且不愿看见栖蝶诞下皇嗣，确实极有可能暗中出手。

　　“皇后娘娘。”栖蝶轻轻一唤，目光含怯，嗫嚅道，“栖蝶听到宫婢们碎嘴，刑部好像查到一点线索，似与韩淑妃有关？”

　　“此事刑部自会去查，你毋须忧心，亦毋须多事。”路映夕扫了她一眼，眸光敏锐。不难看出，栖蝶的矛头指向姚贤妃，不希望韩淑妃背了黑锅而使姚贤妃脱罪。

　　“是，栖蝶多嘴了。”栖蝶温顺低首。

　　“你有孕在身，多多歇息。”路映夕站起，客气叮咛一句，便就举步离去。

　　“恭送皇后娘娘。”栖蝶微一曲膝，未有赘言。

　　路映夕边走边无声叹息。栖蝶也不问皇帝的伤势如何，似乎毫不关心，看来她和皇帝之间，只有利益关系，并无感情可言。

　　行至自己的寝宫门外，举眸望去，满目疮痍，就连庭院种植的花草亦被烧得难辨其状。

　　路映夕轻皱鼻头，有股松油味仍未散尽。能把一座偌大寝居烧毁得这样干净，必然需要大量的松油。刺客能带着许多松油潜入宫？若说没有内应，实在难以叫人相信。她愈加肯定，这事和皇帝有关。照此推断，凤栖宫的事，恐怕会不了了之。

　　而宸宫潜伏刺客之事，皇帝应该会严加追查。他平白受了重伤，想必不会善罢罢休。

　　路映夕浅浅弯唇，想透了这一切，她开始觉得心情舒爽。倘若是霖国的人刺杀她，连累了皇帝，于她最是有利。至于韩家被蓄意嫁祸，可能是姚贤妃顺手而为。此次事件当中，总共应该有三路人马。

　　她旋了身，没有跨入宫门，扬长而去。她自然不会傻得在这敏感时期去密道。

　　回到宸宫，皇帝已经提早下朝，半躺龙床上，神情倦极。

　　“皇上，服过药了吗？”她慢慢走近，温声问道。

　　皇帝凝眸望向她，冷不丁道：“韩淑妃来向朕哭诉。”

　　“哭诉？发生了何事？”她疑问。

　　“刺客，织锦。”皇帝只吐出两个词，眼眸半阖，眉头紧锁，似是心力交瘁。

　　路映夕安静了会儿，再开口时却问：“皇上，姚贤妃是否出身武林世家？”

　　皇帝忽地睁眼，眼光犀利：“皇后为何有此一问？”

　　“臣妾只是好奇而已。”路映夕浅淡微笑，口气平和。姚贤妃若要栽赃韩家，就必须先偷得一些织锦。而她又有死士，可见家世并不简单。

　　皇帝定定凝视她，许久，低叹一声，道：“朕知道你在想什么。如果你要查，也是可以查得出，那不如就由朕直接告诉你。凌儿自幼就被培养成为杀手，因为她父亲是江湖中一个杀手盟的盟主。凌儿憎恶那样暗无天日的生活，私逃了出来。那时朕还是皇子，常出宫游历，恰巧遇见凌儿被人追杀，朕出手救了她。她恨自己的身世，便说自己是镖局镖头之女，被仇家灭门，只余她侥幸逃生。朕见她孤苦伶仃，就偷偷把她带回了宫。”

　　路映夕静默倾听着。可以想象当年一个俊朗少年邂逅了俏丽的少女，怜她身世坎坷，惜她无亲无依，渐渐萌生情愫。但是到了最后，少年登基为帝，不可能立一个孤女为后，一段纯洁青涩的感情自此便就生了裂痕，再难以弥补。

　　“朕后来查出她真实的身世。”皇帝语声低沉，有些黯然惆怅，“朕并不在乎，也未曾与她对质过，彼此心照不宣也就罢了。只是朕真的无法遵守诺言，封她为后。”

　　“明知做不到，为什么要许下承诺？”路映夕的声音很轻，亦有些感伤。她没有机会听见想听的承诺，自己更不敢轻言出口。有的感情，或许注定没有善果。

　　皇帝唇角轻扬，勾起一抹苦笑，回道：“年少轻狂，朕曾经想过，朕可以为了心爱女子，放弃皇位，做个逍遥王爷。但有时并不是自己可以选择，若退一步，就是深渊，必会摔得粉身碎骨，于是只能毅然迎上前去。”

　　“臣妾明白。”路映夕点头接言。也许只有同样生在帝王家的人，才会明白。皇权争夺战，比任何战役都残酷。同胞兄弟为了一席帝位，互相残杀，即使有人甘愿弃权，对方也不会相信，只会赶尽杀绝，以灭后患。据她所知，当年皇朝的二皇子和三皇子，即慕容宸睿同父异母的胞弟，在慕容宸睿登基继位之前不多久，离奇暴毙，死因不明。这是皇家秘辛，对外当然宣称染病逝世。但不难猜测，当初的风云暗涌，是何等激剧惨烈。

　　“可惜凌儿不明白。”皇帝轻声叹息，几不可闻，又低低添了一句，“也许她一辈子都不会明白，也不会原谅。”

　　路映夕无言地望着他。他坚毅英挺的眉宇间，隐蕴几许清冷寂寥，似被风霜染就的一抹沧桑，令人看着心中生疼。

第二十六章：爱之蛊惑

　　午后，南宫渊前来为皇帝换药。路映夕沉默地站立一旁，静静看着。

　　“皇上，这是新研配的金创药，药效颇佳，但敷上去有些疼，皇上忍着点。”南宫渊温声说道，手下动作轻巧麻利。

　　皇帝倚在床头，锦缎帝袍半敞，露出健硕结实的胸膛。

　　他肩胛处绕裹着的层层纱布被一点点揭开，黑紫色的伤口便赫然曝现。

　　路映夕微微蹙眉，这伤口极深，就像人的身体破了一个窟窿，又像硬生生被剜空了一大块肉。

　　“何时能结痂？”皇帝淡淡地开口问，目视前方，既不看人也不看自己的伤处。

　　“大约要半月的时间。”南宫渊边答，边取出药散倒在干净的纱布上，轻轻地覆住皇帝的伤口。

　　皇帝闷哼一声，许是瞬间受了剧痛，斗大的汗珠滑落鬓角。

　　路映夕不着痕迹地撇开脸，不想目睹他的痛楚状，但忽觉腕间一紧，被人牢牢握住。她低眸看去，那是骨节分明的手，手背上青筋突起。视线慢慢往上移去，却见皇帝漠然闭目，面无表情，只有额上冷汗愈密。

　　她再转而看向南宫渊，他低首专注地为皇帝包扎伤口，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她的注视。

　　大抵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南宫渊一面收拾药箱，一面道：“皇上，切记左臂不可使力，以免伤口崩裂。南宫渊告退。”

　　皇帝低低地唔了一声，没有睁开眼。

　　“师父。”路映夕不期然地出声。

　　南宫渊原已举步，闻言脚下不由一顿，墨眸中浮起晦暗的波光。

　　路映夕本想说送他出去，但手腕上的施力蓦地加重，她心头一震，只好说道：“师父慢走，徒儿不送。”

　　南宫渊颔首，不发一语地离去。

　　偌大的寝房，一时间没有半点声响，寂静得令人惶惑。

　　皇帝紧捉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却阖目不语，仿佛根本不记得自己正握着她的手。

　　“皇上？”她略微抽了抽手，岂料引来他猛力的狠狠攥紧。

　　她吃痛，怒视向他，但他依然神色淡漠，倚靠着床头不动如山。

　　“皇上，是否伤口痛？”她抑下恼怒，温言问道。

　　皇帝缓缓睁开眸子，眸光隐含阴鸷之色，冷淡启口道：“皇后急于去哪？”

　　路映夕豁然明白，浅浅勾起菱唇，微笑回道：“臣妾只是想去拧湿巾为皇上擦汗。”

　　皇帝扯了扯薄唇，语气似散漫随意：“皇后冰雪聪明，一定知道什么地方可以去，什么地方是禁地。”

　　路映夕直直地望入他深幽的眸底，微弯眉眼，笑得清甜，一字一顿道：“皇上莫不是在吃醋？”

　　皇帝的眼神陡然一变，面上却越发亲和起来，低柔道：“朕确实是吃醋了。方才皇后一味敛眸垂首，但眼角余光却一直瞥向别处。”

　　路映夕未料他会把话说得这样直接犀利，不禁怔了怔。

　　皇帝低声轻笑起来，示意她在床畔坐下，才又道：“皇后不必忧虑，朕不至于如此器量狭隘。”

　　路映夕举眸与他平视，浅笑接言道：“但臣妾却觉得皇上心情不佳。”

　　皇帝竟点了点头，俊容一片认真磊落，坦言道：“其实朕也不是第一次看见皇后与南宫渊相处，但不知为何，今日心里特别有感触。”

　　路映夕不语，心中思忖，他喜怒无常，言语难辨真假，现在他使的又是哪一招？

　　皇帝轻叹，无奈地看着她，继续道：“朕真切感受到，皇后刚才心不在焉，朕想知道，皇后所思所念为何。”

　　路映夕暗暗诧异，他这是要和她谈心？难道他以为她会对他吐露心事？

　　“朕明白，有些话不能够轻易吐露。”皇帝扬起唇角，似是苦笑，“朕与你是夫妻，却要时刻互相防备，朕不知你会否觉得累，但朕现在真感觉格外的辛苦。”

　　“皇上想太多了。”路映夕模棱两可地应道，“皇上身上带伤，难免体虚心疲，多加休息就会好了。”他这一刻表露的脆弱，是否真实，她不敢下定论。但她能肯定的是，她不可以心软，不可以失了戒备，否则就会万劫不复。

　　“嗯，朕确实身心俱疲，需要静心歇息。”皇帝长长一声叹息，躺进锦被中，“映夕，来，陪朕躺一会儿。”

　　她依言照做，安静地翻上床，躺在他身侧。

　　皇帝仰卧，并未碰触她，口中淡淡地道：“映夕，如果朕说，朕可能快要爱上你了，你可会相信？”

　　路映夕身躯隐隐一震，心跳陡遽，低声回道：“皇上又说笑了。”

　　皇帝的嗓音愈加低下去，声线柔缓似缎，极之悦耳：“朕只是说可能。也许会，也许不会。朕自然是希望不会，因为爱这种东西太折磨人，像发疟疾，寒一阵热一阵，叫人控制不住。朕讨厌一切无法控制的事，但这世上又确确实实有这样的事存在。”

　　路映夕暗自咬牙，她现下倒真的是寒一阵热一阵。他这番话，简直就是变相地鼓励她，鼓励她施展浑身解数使他爱上她。这于她来说，无疑是一种诱惑，令她心头发热，跃跃欲试。可转念再想到，这可能是他的攻心手段，钓她上钩，要她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如此一想，便不由心寒。

　　“映夕，你说朕应该任由感觉滋长，还是趁早扼杀于摇篮之中？”皇帝的声音低沉轻柔，飘散在床幔内，仿若无形的蛊惑。

　　路映夕良久无言。男女之间，最锋锐的利器，便是爱情。她若得到它，将来必定胜算大增。可是，刃有两面……

　　径自挣扎许久，侧眸看向枕边的人，他已渐入梦乡，呼吸沉缓，英俊面容仍笼着一抹倦色，但薄削唇角似有若无地微扬，掠出一道优美的弧度，格外的魅惑迷人。

　　她的明眸骤暗，迸出复杂矛盾的杀气，悄悄伸出手，凌空置于他的天灵盖上方。只要她运气一掌落下，他就必死无疑。她也不需要再做任何抉择。

第二十七章：惨遭移祸

　　屋外突然一声惊雷巨响，路映夕心神俱震，条然收回手。她这是怎么了？竟因抵抗不住他的诱惑，而要狠下杀手？如果此时杀了他，她筹谋的一切不就全都化为乌有？緃然慕容宸睿驾崩会致使朝野大乱，可却也会引来皇朝全体军民的滔天恨意。正所谓哀兵必胜，她小小一个邬国，又怎敌皇朝的百万雄帅？就算皇朝不发兵对付邬国，还有一直虎视眈眈的龙朝，一旦龙朝趁机灭了皇朝，邬国失去盟国助力，必会被噬得寸土不剩。

　　她当切甘愿嫁予慕容宸睿，不正是因为龙朝来犯？那么现堑又岂可意气用事。

　　无声地长吁了一口气，路映夕的目光一点点黯淡了下来。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由不得她心高气傲，任性而为。
　　
　　“下不了手吗？”突如其来的一声低问，仿佛从天而降的惊雷，令她不禁惊骇。
　　
　　“皇上醒了？”勉力镇定，她若无其事地轻声开口。
　　
　　“朕忽然感到一阵阴寒之气，便就醒了过来。”皇帝单手撑起身子，睥睨着她，深邃瞳眸中浮现幽蓝色的冷光。他确实是骤然惊醒，只因混沌间感受到一股隐隐杀气。
　　
　　“可要添一褥锦被？”路映夕平静地问，巳定下心来，莫名的，她突然一点也不介意被他看穿图。事实上，他也时常按捺着杀意不是吗？她与他，彼此彼此。
　　
　　“不必。”皇帝轻咳了两声，将软枕垫在腰后，坐正身姿，徐缓道：“映夕，你是聪明人，知道孰可为孰不可为。又为何要抗拒爱上朕？为何不听从你内心的声音？只有朕，才是这天下唯一能够与妳匹配的男子。”
　　
　　他说的狂妄自负，但神情沉稳毅然，并无一丝谑语之意。
　　
　　“皇上又如何知晓臣妾内心的声音为何？”路映夕亦坐起，定定地望着他狭长幽深的眼眸。
　　
　　“如果你不是害怕爱上朕，又怎么会想要玉石俱焚，一了百了？”皇帝回望她，薄唇缓缓勾起，笑得傲然笃定。
　　
　　路映夕心口一窒，竟觉喘不过气来。他说的没错，她是害怕。以情诱人，必先付出心力，她怕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招架不住。他是一个优秀的对手，她没有把握全身而退。
　　
　　“映夕，你爱过人吗？”皇帝冷不防冒出一个问题。
　　
　　“……”路映夕无法回答。她爱师父吗？那种衣赖信任的感觉，是否就是爱情？她只知道，如果这一生再也见不到师父，她会哀伤惆怅。
　　
　　“爱一个人，不是一种习惯，也不单单是一种信赖。”皇帝凝眸直直望着她，仿佛要深入她眼底和心底，语声缓慢而低柔，“或许朕也不是真正懂得爱的人，但朕知道，爱情具有不可抗拒的力量，令人无法自拔地沉沦。”
　　
　　“皇上对姚贤妃，便是这样的感觉吗？”路映夕轻轻地问，不是刺探，只是不懂。倘若爱情真如他所说的那般神奇，为何他最终还是能够选择割舍？
　　
　　皇帝闻言一怔，随即低声苦笑，回道：“朕那时的确痛苦挣扎过，也认为那就是爱情，永生不变的爱情。”
　　
　　“可是，巳经变了。”她直言反驳。
　　
　　“是，巳经变了。”皇帝没有否认，深眸中染上一抺暗色，似悲凉又似自嘲。
　　
　　“那皇上又有何资格教臣妾什么是爱？”她的话语听来不敬，但并非蓄意冒犯，只是心中无端生起别扭的执着。他亦是不懂爱的人，凭什么对着她指东画西？
　　
　　“一直以来，朕的心里都存着一个疑惑。到底，这句间有没有不变的爱，坚如盘石。”皇帝扬唇轻笑，叹道：“朕不该与妳谈论这些，因为妳只会觉得朕居心不良。”
　　
　　路映夕也露出微笑，回话道：“；；巨妾不敢。不过臣妾倒是很意外，皇上也会有想不通的问题。”
　　
　　“朕又不是得道神仙，自然有悟不透想不明的事。”皇帝的口吻转为轻松，打趣道：“看见朕的软弱无能，皇后是否觉得心中透凉舒爽？”
　　
　　“男女情爱，与天赋才能并无关系。”路映夕笑答。
　　
　　皇帝颌首，深表赞同：“和聪明人说话，果真省力。”
　　
　　路映夕只笑不语。和帝王相处，果真祸福难测。他时而凌厉深沉，时而闲散亲和，叫人无法捉摸。
　　
　　“朕这会儿真的倦了，估计睡下去便会不知人事，雷打不醒。”皇帝笑睨着她，意有所指。
　　
　　“臣妾却无倦意，想出去走走。皇上好生歇息，臣妾就不在此扰人清梦。”路映夕原就是和衣躺着，利落地翻身下床，向他盈盈一礼，而后就顾自离去。
　　
　　皇帝望着她修长窈窕的背影，慢悠悠地勾起薄唇，眸中亮光炽热。一场交心的战斗，巳然拉开序幕，他一定要赢。
　　
　　路映夕出了宸宫，漫无目的。
　　
　　空中乌云蔽日，闷雷滚滚，很快就伝有一场滂沱大雨落下。她走入御花园，站在凉亭里覌赏暴雨前的风云暗涌。
　　
　　不多久，狂风大作，雷电呜响，倾盆密雨急落而下。
　　
　　路映夕微微眯眼。刺目的闪电划亮天际，复又瞬间消逝，天色骤然昏暗。
　　
　　她心有感触，只觉天地辽远莫测，具有无穷的神秘力量。个人的命运在这云雨变幻的天穹下，变得细微渺小。可是，她依旧相信，人定胜天。她的未来，要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雨势急遽，但远远的却有人大步奔跑靠近。那人原是要寻避雨处，未料到路映夕伫立在凉亭中，脚步跨上亭台石阶，顿时一僵。
　　
　　“沈大人。”路映夕淡一笑，示意他进亭再说。
　　
　　沈奕躬身一揖，才恭谨地踏入凉亭，浑身巳是湿透，脸上亦是湿答答一片。
　　
　　“沈大人怎会来御花园？”路映夕温声问道。
　　
　　“回皇后，微臣本畏去宸宫觐见皇上，途径御花园，却逢雷雨，只好先就近避雨。”沈奕略低着头，因着一身狼狈，神情有些窘迫。
　　
　　“是否沈大人查出刺客身份了？”路映夕随口问。
　　
　　沈奕摇头，稍抬起眼，看了看她，迟疑回道：“尚未查到，但是……”
　　
　　路映夕不作声，直视着他。
　　
　　对上她清冽明亮的眼眸，沈奕蓦然心头一颤，再次低下文去，恭声道：“之前皇上微服出宫，半途遇袭，经追踪查证，确是霖国奸细所为。”
　　
　　路映夕惊讶，疑道：“此言不虚？”她原本以为是父皇使计，就连慕容宸睿也这般认定，可实际上却是霖国人？
　　
　　“微臣不敢欺瞒皇后。”沈奕的下颚低得几乎碰触到胸口，脸色一变再变。他为何控制不住自己的嘴？此事算是军机政事，不应告知后宫之人，但他却不自禁地想与皇后多交谈几句，这是何心态？
　　
　　发上雨滴落，滑入他的衣襟，潮湿粘腻，让他愈加焦躁不安。他对皇后，难道起了不该有的心思？这是国法不容的事，他怎能如此痴心妄想？
　　
　　凉亭外猛烈的冷风袭来，他本能地哆嗦了一下，巳分不清是天寒还是心惊。
　　
　　“织绵蒙布的事，查得如何了？”见他神色忐忑，路夕转移了话题这桩案子与她有切身关系，毕竟她的寝居被烧毁了，所以她出言探问也是合情合理。
　　
　　沈奕暗自深吸口气，挺起瘦削胸膛，定神沉声答道：“纯黑织锦查实是韩家山庄之物，自尽的刺客所服之毒亦是韩家死士惯用之毒，微臣正要向皇上请示此案。”
　　
　　路映夕更觉讶异，问道：“孔雀胆是韩家死士惯用的毒？”竟不是用立时毙命的剧毒？
　　
　　“韩家祖辈自创了一套内功心法，能够解孔雀胆之毒。如果死士能够在服一刻钟之内，趁人疏于防范时逃生，便可自行运气駆毒。如若不能逃脱，也可运功加速毒发。外间传言，这是韩家待人厚道之处，留有余地，亦是笼络人心之法。”沈奕如实道来，颇有知无不言之态。
　　
　　路映夕暗叹自己情报收集得不足。倘若真是有人嫁祸韩家，那人对韩家倒是了如指掌，指不定早就想下手，只是没有找到适当机会罢了。这回，韩家恐怕有不小的麻烦了。
　　
　　亭外雨势稍弱了一些，沈奕举目望去，便急急欠身道：“雨渐小，微臣告退！”
　　
　　见路映夕点了点头，他就匆匆奔了出去，仓促如逃命。
　　
　　路映夕无奈摇头，他越想掩藏，就越容易曝露。她巳有九成确定，他对她起了绮念。不过，他的感情怎会来得这样快，快得令人费解。
　　
　　她站在原地未动，耐心等候雷雨完全停歇。
　　
　　大低过了半个时辰，雨止风息，乌云慢慢散去，天空逐渐明朗起来。一弯雨后彩虹，悬挂于天边，绚烂而美丽。
　　
　　路映夕仰脸眺望，颊畔露出小小朵涡。风雨之后，便见彩虹，她希望她也会有这样的一天。
　　
　　踏湿漉的石径，她悠然缓慢地走回宸宫。
　　
　　入了寝门，看见皇帝巳起身，坐在外堂皱着眉头喝药。
　　
　　她夕身微笑道：“皇上，汤药是否很苦？臣妾命人备一碟蜜饯可好？”
　　
　　皇帝低哼，一口饮尽碗中苦，药才开口道：“皇后当朕是娇弱的姑娘家？”
　　
　　路映夕轻笑起来，他惟有伤病的时候才会偶尔像一个孩子。
　　
　　皇市斜睨她灿烂的笑颜，忽地唇角一勾，掠起一道邪魅的弧度：“映夕，过来。”
　　
　　“是，臣妾遵命。”她心情甚好，温顺地走到他旁侧的椅中坐下。
　　
　　皇帝唇边的笑意渐浓，毫无预警地向她倾身靠去，惊了她一跳。
　　
　　“不许退。”他低声命令，眸光灼灼，直盯着她。
　　
　　她的身子后仰，眼看着他的俊脸越俯越低，而自己的腰肢几近弯折，再也退避不了。
　　
　　“再退？”皇帝恶劣地嘲笑她一句，然后条地逼近吻上她，狠狠地在她唇瓣上摩擦辗转。
　　
　　路映夕大感恼怒，正要一把推开他，但他却巳自动抽离，眼含笑意地望着她。
　　
　　“苦口良药，朕想与妳一同分享。”他说得冠冕堂皇，一派理所当然。
　　
　　“多谢皇上恩典！”路映夕咬牙回道。这人厚频无耻，而且还小鳮肚肠，分明是记恨她刚才拿他消遣。
　　
　　见他如怒气难消地鼓起腮帮子，皇帝更感愉悦，朗声大笑。
　　
　　笑了几声，他突然止了住。路映夕瞥他一眼，不再气恼，反而徐徐绽唇，扬起浅笑。
　　
　　皇帝捂胸，浓眉微皱，显然是方才笑得太用力，震得伤口发疼。
　　
　　“皇后这是在幸灾乐祸？”他觑她一眼，心中觉得啼笑皆非。他从没想过，他与她竟也能这般相处，没有争锋相对的算计，只是无伤大雅的斗嘴斗气。
　　
　　路映夕笑着不说话。这看似谐趣宁馨的气氛，实属难得。但她和他都应该很清楚，这不过是片刻的幻象。待到他伤愈待到她重回凤栖宫，一切又会恢复原样。他将継续她护卫故国的重任。
　　
　　静谧间，两人视线交缠，相视莞尔。但仅是须臾，就不约而同地移开。
　　
　　…………………
　　
　　韩氏遭疑，皇帝下令严加彻查。旨意下传不久，韩淑妃就一脸冷疑地前来宸宫。
　　
　　皇帝休养了几日，气色好转，慵懒地高坐殿堂之上，静待韩淑妃开口。
　　
　　路映夕端坐于侧位，不动声色地覌望。
　　
　　“皇上。”韩清韵行礼之后沉默良久，才从红唇里迸出两个字。
　　
　　“嗯？”皇帝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皇上怀疑韩家忠诚？”韩清韵美眸圆睁，两团怒火隐约升腾而起。
　　
　　“既有疑点，自然要查。”皇帝不疾不徐地回道。
　　
　　韩清韵柳眉紧锁，极想办驳，可却又苦于思索不出有利的澄清证据，心下越发愤恨。有人诬陷她韩家，这并不难看出，她不恨皇上秉公处理，只恨那幕后黑手的阴毒。想来必定是后宫嫔妃之一，若非贺贵妃，便是姚贤妃或皇后。
　　
　　皇帝默望她半响，忽然发出一声叹息，走下高台御座，站在韩淑妃面前，低声道：“清韵，朕不会残害忠良。”
　　
　　只此一句，韩清韵冰冷的神色便微有软化，沉静接言道：“臣妾相信皇上。”
　　
　　路映夕一直面??平淡地旁覌，直到此时才浅浅勾唇，划出一抺轻嘲。皇帝只说不会残害忠良，但却没有说会追究真凶。
　　
　　韩清韵的眼角斜觑，瞥见路映夕面露淡淡的讥诮之色，心中刹时又生愠怒。皇后在看好戏？想要渔翁得利？又或者根本是她幕后主使？
　　
　　路映夕心思敏锐，见她目光不善地射来，就知她巳草木皆兵。但这也怪不得韩淑妃，后宫本是是非之地，谁都必须战战兢，防备他人。只是她觉得有些惋惜，韩淑妃只剩清高，再无傲骨了。
　　
　　但她并没有料到，韩清韵会突然间发难道：“皇上，如果韩家有嫌疑，皇后也未尝没有嫌疑。”
　　
　　“哦？此话怎讲？”皇帝帝挑起长眉，闲闲问道。
　　
　　韩清韵冷冷一笑，道：“刺客最初濳入殳栖宫的偏殿，目标直指栖蝶才人。栖蝶才人原本只是一介宫婢，会与何人有深仇大恨？当初是皇后彗眼识美人，宣召栖蝶才人进凤栖宫当值。后来栖蝶才人有幸得皇上青睐，怀上龙种，也许正因此招人嫉妒，进而欲要杀之而后快。”
　　
　　路映夕微微浅笑，并不言语。
　　
　　“継续说下去。”皇帝沉稳出声，不显喜怒。
　　
　　韩清韵看了路映夕一眼，接着道：“臣妾决非针对皇后，只是把所知的疑点说出，皇后师承南宫神医，精通药理，必定珍藏无数良药，或许也有孔雀胆这种寻常毒药。且以皇后的尊贵身世，有几个死士在身边并不是稀奇的事。”
　　
　　路映夕依然静默，笑容不减。罪名太牵强，实在无需她自辩清白。
　　
　　韩清韵眉目渐渐泛寒，嗓音清冷而镇定，再道：“最重要的一点，前月韩家山庄失窃，独独丢失了几匹御织锦。家父未敢上报，是家父的不是，不过幸好擒到其中两名女窃贼，虽然窃贼当场伏诛，但从她们身上发现了奇特印记。”
　　
　　路映夕唇边仍噙着淡笑，但心底巳是一片冷飕飕，仿佛霎时坠入凛冽冰冻的雪地。她怎会如此失算？之前为蛊毒药引的事，她派曦卫濳入韩家山庄，因此算失了两名曦卫。但她却不曽顾及，韩家行事竟这样的谨慎细密，能够发现曦卫脚心的印记，并且查探到那印记的来由。
　　
　　韩家一直瞒着此事，如今看来是蓄而不发，等候最好的时机，再一举重创她。铲除了她，韩淑妃便是最有可能登上后位的人。韩父真可谓老谋深算，处心积虑。但可惜韩清韵沉不住气，现下就揭了出来。
　　
　　是谁真的偷盗织锦，现在巳经不重要了，韩清韵急于为韩家洗脱罪名势要移祸江东。
　　
　　“是何印记？”皇帝神色不变，沉声追问。
　　
　　韩清韵又望了路映夕一眼，见她处变不惊，不禁有点钦佩。她本来没有害人之心，但父亲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即使她不犯人，别人却未必不会欺她。只有成为至高无上的皇后，与皇上并肩而站，她才能保卫她的爱情，保卫她的家族。何况，这次韩家有难，她不能坐视不理。
　　
　　说服了自己，韩清韵冷傲仰首，缓缓道：“那两名女窃贼的脚底心，皆刻有一朵芍药花。”她虽不知那芍药花有何深意，但父亲既然自信笃定，她自是不需要慌张。
　　
　　“芍药花”三字一出，皇帝的深眸中骤然出现森冷锐芒，直射路映夕。那冷冷的眸光，锋利得似要穿透她，盯向她的后颈。
　　
　　路映夕始终未发一语，像是任人宰割，又像是胸有成竹。
　　
　　韩清韵看不透她的情绪，但皇帝却巳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幽光。
　　
　　“传朕旨意，立刻宣韩家山庄韩庄主进宫！”皇帝突地扬声，语气甚是冰寒冷冽。
　　
　　路映夕举眸凝望着他，淡淡地笑了笑，无奈而自嘲。她嫁入皇朝两百多日，今日第一次真正领教到后宫谋斗的厉害。

第二十八章：人善人欺

　　残阳如血，从敞开的的殿门外外照射进来，漫地金砖泛起冷冷黄光。

　　路映夕缓缓走近皇帝，曲膝一欠，语气肃然，却也平淡：“皇上臣妾对于玩弄沐术、勾心斗角、并没有兴趣。”
　　
　　皇帝面色无波，沉声道：“朕知皇后对什么有兴趣，对什么没有兴趣。”
　　
　　这两句对谈，颇有深意，但一旁的韩淑妃并不能领会，冷嗤了一声。
　　
　　路映夕转眸看向她，轻扬菱唇，微笑道：“韩淑妃，本宫相信你不是有意针对。”
　　
　　闻言，韩清韵的脸色微变，只觉皇后话中带刺，暗怒的同时又有些心虚。
　　
　　路映夕笑意更浓，明眸中亮着清朗的光泽，全然没有被人冤枉的委屈，也没有急于辩白的气愤。
　　
　　皇帝淡淡扫过她们二人，略有倦意地摆了摆手，出声道：“韩庄主入宫需时，朕乏了，先回寝宫歇息。”
　　
　　说完，径自缓步离去，徒留两个女子伫立原地。
　　
　　待到皇帝的背影消失于视线，路映夕才慢悠悠开口道：“韩淑妃，你方才说的那两名女窃贼，尸首尚在韩家山庄？”
　　
　　韩清韵她这样问，不禁底气足了起来，回道：“是的！”
　　
　　“虽然暑热巳过，但将尸道放置这么久，韩庄主也不怕腐臭熏天？” 路映夕笑问。
　　
　　“回皇后，韩家山庄有冰棺，可将人尸冰封，不会腐坏。”韩清韵露出浅笑，颇有点骄傲得意。
　　
　　路映夕点头，不予置评。韩父真是用心良苦，想方设法留存证据，以期后用。曦卫确实是她的人，这点她桼２以低赖。芍药印记，并不是每个曦卫都有，只有个别身带宿疾的人，才被师父用此法沪住心脉，那牺牲的两名曦卫，时突然病发坏事。人算不如天算，偏偏这次这般凑巧，那牺牲的两名曦卫，皆是封有印记的人。
　　
　　见她无言以对，韩清韵心定不少。她原本只是一时情急，没有考虑到得罪皇后的后果，但眼下看来也无需担心了，一旦皇后被定罪，就再也没有资格母仪天下。
　　
　　“韩淑妃，本宫之前是否曽帮过你？”路映夕忽叹口气，一脸认真地看着她，温声道：“你当真要一意孤行？如果你现在后悔，本宫可以答应你不将今日之事放在心上，只当雁过无痕。”
　　
　　“皇后娘娘，清韵不明白您的意思。”韩清韵角越扬越高，以为皇后巳无可奈何，故而求和。
　　
　　“你可听过一句话，恨错难返？在能够回头的时候，切莫一路走底。”路映夕细看着她，忍不住轻轻摇头。韩清韵未免太天真，竟认为这粗疏的伎俩能够扳倒她。且不说她和皇帝之间有盟约，如今又正值征战时期，单说那所谓的证据，即使证明了曦卫是她的人，那又如何？她大可找一个替罪羔羊，推说自己并不知情，一切皆是曦卫头领自作主张。何况，濳入韩家也不等于就是偷盗了织锦。
　　
　　“清韵天性顽固，不懂转弯。”韩清韵挺直腰背，凛然高傲。事以至此，也容不得她退了。
　　
　　“既然如此，你好自珍重吧。”路映夕再看她一眼，便旋身出了殿堂。
　　
　　韩清韵盯着她修长玉立的身影，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皇后方才的那一眼，似乎隐含怜悯？她有何需要被同情的地方？皇后才是即将大祸临头的人！
　　
　　…………………
　　
　　路映夕没有折身去寝宫找皇帝，而是独自出了宸宫，去往太医署。她本无意对付韩淑妃，但人家既巳欺到头上，她也只好出手反击。
　　
　　路映夕无暇覌望，疾步踏入署内，直接去了南宫渊专属的药房。
　　
　　清香草药味扑鼻而来，她深深吸气，漾开了笑容。这是她自幼熟悉的气味，师父身上也带着这种令人凝神定气的草药味。
　　
　　南宫渊没有转头，站在药柜前整理药材，手未停，温润嗓音却蕴着一丝暖人笑意：“无事不登三宝殿，映夕，你可是遇上麻烦了？”
　　
　　她一边向他走近，一边笑答道：“师父料事如神，可以擉摊算命了，想必一定生意兴隆。”
　　
　　南宫渊不由扬唇，转过身来，笑望着她，道：“还有心情说笑，看来这回的麻烦不太棘手。”
　　
　　“本来很棘手，但如果有师父帮忙，什么问题都能迎刃而解。”路映夕举目看他，笑了笑，向他摊出手心。
　　
　　“需要什么？”南宫渊低眸看着她白晢的手掌，脑中忽然忆起往昔画面。那是她及笄之前，玩心甚重，每次调皮捣蛋之后，就自觉地伸出手心来，说：“映夕顽皮，师打映夕手心吧。”但他总是不忍，训几句话也就罢了。
　　
　　“无踪散。”轻轻的三个字，路映夕以独门内功传入南宫渊耳中。
　　
　　南宫渊微微皱眉，同样以传音功启口道：“此药性烈，用时千万要小心。”
　　
　　路映夕颌首，笑而不语。她自然是知道的．只是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办法。
　　
　　南宫渊眉心并未舒展，但还是去药柜暗格里取来一瓶无踪散。
　　
　　“师父，映夕还有事待办，就不多留了。”路映夕接过药瓶，便就告辞。
　　
　　“不要伤了自己。”南宫渊不放心地叮嘱一句，黑眸中闪过一丝疼惜之色。他知晓她的性子，虽不知她要做什么，但也可以猜到结果了。
　　
　　“不碍事的，师父别担心。”她浅浅一笑，举步离去。
　　
　　返回宸宫，巳是天色昏暗，夜幕切降。
　　
　　皇帝卧在软榻上，闭目假寐，听到脚步声，便缓缓开了眸子。
　　
　　“皇上。”路映夕走至他身侧，随意问道：“可要传晚膳？”
　　
　　“你倒悠哉得很。”皇帝低声笑起来，睨她一眼，道：“朕还希望看到你气急败坏的模样。”
　　
　　“让皇上失望了，臣妾罪该万死。”路映夕作势行礼请罪。
　　
　　皇帝轻眯起迷人深眸，竟点头认同道：“你确实该死。”
　　
　　路映夕抬眼，接言问道：“不知臣妾犯的是哪一桩死罪？”
　　
　　“朕胸口疼。”他突然蹦出一句不着边的话，深邃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
　　
　　路映夕深觉他情绪反复，轻叹一声，道：“皇上是否牵动伤口了？要否宣太医？”
　　
　　皇帝撑着榻扶站起，薄唇浅淡勾起：“太医治不好朕的伤。”
　　
　　路映夕晃神，疑问““难道伤口恶他了？”
　　
　　白帝定定地凝视她，嘴角抽动了一下，旋即放声大笑，震彻梁顶。
　　
　　路映夕这才明白他在捉弄她，不由恼怒瞪向他。
　　
　　“害朕担忧，害朕心口疼，你说这算不算死罪？”他慢慢止了笑声，神色稍敛，眸中柔和的幽光浮动。
　　
　　“那么，皇上想臣妾何种死刑？”路映夕顺着他的话问，心中暗唾他若伝担忧她的死活，也许明日太阳就从西边升起了。
　　
　　“因禁一生，折磨致死，你觉得如此可好？”他的如嘴角弯起一丝笑纹，看起来格外的温柔。
　　
　　“皇上觉得好，那便是好。”路映夕淡笑回视他。他话这般矛盾，似乎既想保护她，又怕养虎为患，其实他根本无需多虑，她自会解除这次的无妄之灾。
　　
　　“映夕。”皇帝逐渐正色，语气沉了下来：“此氺的事，朕相信你的清白。朕希望你心存仁念，给别人留一条活路。”
　　
　　“臣妾不是很明白皇上的意思。”她的眸光中一抺嘲讽与佩服错综交融。韩清韵不智，但皇帝却是一贯的英明睿智。他料准她不伝含冤受气，定伝反击，所以才有留活路之劝。
　　
　　“罪不至死。”皇帝只说了这简单一句，凝眸直望她。
　　
　　路映夕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见状，皇帝徐徐扬起唇角，赞许地看着她。
　　
　　“臣妾去命人备膳。”她淡淡一笑，退出弓寝房。罪不至死，是指韩家。她明白皇帝的顾虑，如果这次她反击成功，定了韩家诬陷皇后的大罪，那么皇帝便就失去一股重要势力。对他来说，目前仍需要韩家散布五湖四海的眼线，以及暗中培堉的大批死士。但这些却都不是她的考虑，她只是不想逼人太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韩家不容小觑，倘若韩家愤而最后一搏，派出死士拉她陪葬，她只伝得不偿失。
　　
　　不过，小小惩处还是必要的，不然倒叫人觉得她心软易欺。
　　
　　………………
　　
　　戍时．议政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偌大一殿，却无一个随侍太监，亦无朝臣。显然，这是皇家的私审。
　　
　　殿堂中央，韩父与韩淑妃站一侧，路映夕站于另一旁，而中间摆放着两具晶莹冰棺。
　　
　　皇帝高坐龙椅，神情淡漠，但隐露几分威严，沉声出声道：“韩庄主，棺中何人？”
　　
　　“回禀皇上，棺中正是月前濳入韩家山庄的两名女窃贼。另一名同伙逃脱，而韩家山庄的四匹御赐织锦也就此凭空不见。”韩父躬身一礼，有条不紊答道。
　　
　　路映夕但笑不语。此话说得巧妙，并未直指曦卫盗取织锦，却又呼之欲出。这位其貎不扬瘦骨如迤的韩庄主，果然比其女有城府得多。
　　
　　皇帝皱了皱浓眉，道：“可有人亲眼看见是那一名逃脱的窃贼偷走了织锦？”
　　
　　路映夕举眸望向他，不禁莞尔。他想息事宁人，但就算她也肯，韩淑妃却未必会甘愿。
　　
　　果不其然，韩清韵抢在韩父之前开口道：“皇上，当时几名护院都看见了。”
　　
　　“嗯。”皇帝淡淡应了一声，并不表态，深眸中却有一抺无奈的失望。他记得清韵初初进宫时，一实沉默寡言，素雅清冷，犹如冬梅傲雪。他欣赏她那一份高华气质，可是她的骄傲自尊似乎被一点点侵蚀了，变得盲目愚蠢，且不自知。
　　
　　三年前，他封她为淑妃，曽问过她一个问题。天底下她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她说，她想要的都巳经拥有，再无所求。他相信那一刻她是出自真心的回答，但他更清楚，如今的韩清韵巳不再知足。
　　
　　“皇上。”路映夕清凉悦耳的嗓音拉回了他飘远的思绪。
　　
　　“说。”他不冷不热地吐出一个字，心中却有几分复杂感触。眼前这一个绝色出尘的女子，冷静聪彗，是否将来也伝被深宫日子磨成一个贪婪妒妇？
　　
　　“韩淑妃先前说，窃贼脚心有特殊印记，恰巧臣妾后颈上亦有朵芍药花，臣妾十分好奇，想要开棺看看，不知可否？”路映夕平静地问道。
　　
　　“准。”皇帝右手微扬，示意韩父开棺。
　　
　　路映夕不露痕迹地踱步到冰棺后方，站在死首双脚的住置。
　　
　　韩父一双精光闪烁的细长眼睛戒备地盯着路映夕，但又想当着皇帝的面谅她也不敢耍花招，便不疾不徐地抬起棺盖。
　　
　　“麻烦韩庄主也打开男一具冰棺，本宫要仔细看看。”路映夕擉起皇后架子，表情略显傲慢。
　　
　　韩父眼中闪过不满的轻蔑，但仍依言照做。
　　
　　“咦？！”两具棺盖皆开，路映夕立刻发出一声惊疑轻呼，且迅雷不及耳地伸佛过尸首脚心。
　　
　　她的动作极快，两双赤脚被她迅速一碰，也不过是眨眼间的事。待到韩父警觉，为时巳晚。
　　
　　“皇后！”韩父脱口厉喊，随即自佑失礼，忙道：“皇后乃千金之躯，还是不要太过靠近死者尸身，以免沾染不详之气。”
　　
　　“。韩庄主说的是。”路映夕浅淡微笑，退开两步，一副从善如流的神态。实则她正暗暗攥紧掌心，强自压抑着蚀骨的刟烈痛楚。
　　
　　“皇后方才为何惊呼？”皇帝清了清嗓子，沉稳出言问道，眼底却有一抺几不可见的笑意。他高坐御台，把她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他早佑她狡黠，必有应对之策，但亲眼看见又是另一种感觉。他竟隐约有一种自豪之感，这遇事不惊、沉着冷静的女子，是他的皇后，他的妻。
　　
　　轻轻摇头甩掉脑中荒谬的感觉，他从龙椅上站起，走下御台。
　　
　　“回皇上，臣妾只是惊讶，为何棺中窃贼的脚底并无任何印记。”路映夕不急不缓地回道，面上悠然镇定，但其实巳经刟痛难挡，后背冷汗透衣。
　　
　　“哦？”皇帝斜睨向韩父一眼，然后走向冰棺。
　　
　　韩父脸色紧绷，额上己有薄汗渗出。跟在皇帝身后，走至棺尾一看，顿时面如死灰。
　　
　　“怎么可能？！”韩清韵见父亲神色有异，心下震惊，急步赶去查看。
　　
　　冰棺中，女尸双脚赤裸，井未穿鞋，一目了然。韩清韵眸中浮起难以置信的惊然慌乱。
　　
　　“既是一场误会，本宫也不欲追究。”路映夕的声音泰然自若，听不出一点异状，只是紧握的右掌巳微微发抖。教训韩家不急于一时，她现极需退场疗伤，否则她的右手会废掉。
　　
　　正想向皇帝说告退，却听韩清韵陡然愤声道：“印记突然消失，分明是皇后刚刚动了手脚！”
　　
　　路央夕不禁紧皱起黛眉。韩清韵不知死活，但却无意中真的害到了她。再这么拖下去，只怕师父也救不了她的手。
　　
　　
第二十九章：撩动心弦


　　路映夕沉默站立着，脑中思媎转，却无故想起之剈在太医署的事。师父能够用传音功回话，说明师父的内功恢复了？三仲月的药效未到，师自行冲破封脉，着实叫人担忧。这是损伤内息的行为，师父勉强而为，是有隐衷吗？
　　　
　　我神只是片刻，就见眼前有人箭步逼近，神色冷厉，带着难掩的急切，咄咄逼人道：“皇后娘娘，清韵刚才看见您伸手触摸尸首脚底，可否请您张开掌心一看？”
　　　
　　路映夕本能地把右手攥得更紧，冷淡道：“韩淑妃，你且想清楚，这件事纠缠到底，于你有何好处。”
　　　
　　这句话明显带着警告之意，一旁韩父脸色愈加难看，但他??究比韩清韵沉得住气、思虑得远，恭谨插话道：“皇后恕罪，小女鴑钝不懂事，有冒犯之处，还望皇后海涵。”
　　　
　　“清韵，莫再胡闹！”皇帝做出不耐的表情，低斥道：“朕就当今日的事是一场闹剧，过了便算了。”
　　
　　在场三人心中皆清明，再这么下去，没有人能讨得好处。
　　
　　可惜，另一人像是中了魔障，冥顽不灵，艾眸极力圆睁，恐慌夹杂着愤恨，使得眼中泛出血丝来，尖锐道：“臣妾只是想看看皇后的手掌，有何不可？莫非皇后作贼心虚？”
　　
　　路映夕低低笑起来，明眸中却竎出寒芒，手心剧痛如万蚁噬肉，并无鲜向流出，但巳被药性腐蚀空了一块肉。
　　
　　“好！”她突然朗声一喝，握拳棋在韩清韵面前，语气决然，掷地有声：“韩淑妃，你听好了！只要本宫手心张开，本宫之剈说的话就作废。你韩家恶意诬陷本宫，本宫必定追究到底！”
　　
　　“不要！”韩父急急喊道：“皇后三思！韩家决无恶意，此事纯属误会，草民愿意即刻向皇后磕头赔罪！”
　　
　　他的态度谦卑恭敬，看得韩清韵心头一把无名火燃得更旺，不甘服输地大声道：“与韩家无关，是臣妾一人想要看皇后的掌心，若有失礼不敬之处，亦仅是臣妾一人之罪！”
　　
　　“很好！”路映夕笑容甜如蜜，眸光却越发森冽，转而望向皇帝，字字铿锵：“皇上，臣妾现堑摊开掌心，如若没有异状，还请皇上还臣妾一人个清白。韩淑妃指证臣妾派人濳入韩家山庄偷盗，又言臣妾欲加害栖蝶才人及其腹中龙种，且阴险嫁祸韩家。如此大的罪名，足以叫臣妾人文落地千万次。敢问皇上，倘若这一切都是韩淑妃凭空捏造，恶意陷害，韩淑妃所犯之罪，是否应株连九族？”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落在皇帝身上，殿肉静得令人窒息。
　　
　　皇帝轻缓点头，动作细微，但没有迟疑。
　　
　　韩父冷抽一口气，大惊失色，忙道：“皇上！皇后！小女蠢钝不知事，草民马上带小女退下！”
　　
　　“不必｜！本宫现下就让你们看个明白！”路映夕声色俱厉，横在韩清韵面前的手条地张开，白晳五指，干净掌心，什么也没有。
　　
　　韩父额上汗珠颗颗滚下，顾不及去擦，咬牙跪下，梗着脖子仰着道：“恳请皇后网开一面！饶恕小女无知！”
　　
　　路映夕不睬他，冷冷看着韩清韵，道：“韩淑妃，看完本宫的左手，还要不要再看本宫的右手？这后果，你担待得起，你的族人可承受得住？”
　　
　　韩父闻言狠狠瞪向韩清韵，以眼神怒示她万不可再胡来。其实他先前看得十分清楚，皇后触摸尸身用的是右手，但眼下情形巳剑拔弩张，但眼下情形巳剑拔弩张，他决不能愚昧地火上浇油，否则韩家必遭祸事。
　　
　　韩清韵此时的心情犹如被冰火同袭，炽烈得煎熬，而又寒冷得发颤。她不甘心！只差一点京，她就要成功了！可是，万一失败，代价就是她的命与整个韩氏！
　　
　　“够了！”皇帝愠怒低喝，俊容一片铁青，“简直胡闹！朕是看不下去了，你们要再闹，就自己闹个够！”
　　
　　话落，他顾自拂袖离去，脚步甚快，须臾就出了殿门。
　　
　　路映夕暗松一口气，她佑道皇帝是在平衡局面，也算是帮她。她确实快要撑不下去了。
　　
　　瞥了韩清韵一眼，她追上皇帝的步伐，只扭头冷漠抛下一句：“若还不甘心，本宫在皇上的寝宫候教。”
　　
　　帝后双双离去，偌大的议政殿变得空荡死寂，两具冰棺森寒地立于殿中央，更显阴气森森。
　　
　　韩清韵恍恍惚惚地站着，腿脚蓦地发软，一个趔趄，不稳地扶住身旁殿柱，顿觉遍体透寒。她刚才是疯了吗？竟险些犯下抄家之罪！可事实上她只是垂死挣扎，不想失去皇上的信任，更不想皇上认为她平白冤枉皇后……
　　
　　“韵儿，看你做的好事！”韩父站起身，面黑如煞，怒气勃然，毫不留情地骂道：“我韩家百年基业，今日就差点殿毁在你这个蠢女手上！你以为皇后是何等人物？她是邬国公主，她的背后是一个国家！你懂不懂？你要与她撕破脸，也不应是现在，你的脑子丢去了哪里！你──枉为我韩家之女！”
　　
　　韩清韵眼眸空洞，悲哀颓败，没有半句回嘴，眼眶阵阵热烫，串串泪珠无意识地潸然滚落。她从来都不知道，原来自己这样蠢笨，这样狠毒。她一开始并没有想要畗皇后到怎样的境地，仅是要为韩家脱罪。后来的事，她仿佛身不由己地发了疯般，扭曲了心性，一心只想要赢的是什么？从入宫至今，她想要的只不过是皇上的受，根本不是皇后的虚名或滔天的权势。
　　
　　她贴着殿柱缓缓滑下，靠坐在地，满是泪水的脸深深埋进自己的双手中。太可怕了，她几乎不认识自己了………
　　
　　………………………
　　
　　议政殿外，皇帝大手一揽，搂住路映夕的??腰，困断地展开轻功腾飞向宸宫。
　　
　　直到入了寝房，紧闭寝门，他才轻缓地松开她。
　　
　　“如何？”他低眸看她，温声关切地问。
　　
　　路映夕苦笑，慢慢伸出右手，一点点摊开来。
　　
　　皇帝顿时一愣，瞳眸中染上惊痛之色。她的掌心，黑紫焦灼，一仲乌黑黑的窟窿似被烈火烧得凹陷，骨肉模糊，触目悚然！
　　
　　“解药呢？”他低喊一声，神情急迫沉痛，没有丝毫作假。
　　
　　“没有解药。”路映夕轻轻头，唇边古笑更浓。无踪散，能抺去冗肤上的任何印记，但药必须酒得极薄。她为了褪去曦卫脚心的芍药花，一早就把无踪散捏在手心，时间甚久，腐蚀入骨。如困尽早以棕榈油洗手，她还可控制灼伤，或许只伤及外层皮肤。
　　
　　“什么？”皇帝惊急中挟带大怒，对她咆哮道：“你要害得自己残了手才高兴？！”他默许她出手为她自己辩白，却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出‘手’！
　　
　　路映夕抿起菱唇，不佑为仃有些想笑。
　　
　　他怎会像他自己受苦一般？她若不弓解他，倒２伝以为他真心爱着她。
　　
　　“你居然笑？”皇帝震怒，一掌猛拍在旁侧的楠木桌上，发出砰然巨响。
　　
　　路夕唇角控制不住地扬高，，不作声地走去熏炸旁，弯身摸出藏在炸座底下的一小罐棕榈油。也共能亡羊补牢了，至少可以使药性不再継续，不然整只手就废了。但这残伤，必定会留下。掌心少了一块肉，怕是再也长不出来了。
　　
　　皇帝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的举动，神经紧绷，但他自己完全没有擦觉。就连方才施展轻功和掌拍桌子导致左胸伤口裂开，也没有发现。
　　
　　路映夕怔看了自的手一会儿，才转身看向他。目光一扫，不禁惊诧：“皇上！伤口渗血了！”
　　
　　皇帝低头看去，复又抬头，并不在乎，余怒未消地道：“与你那伤相比，朕这点伤是小巫见大巫！”
　　
　　路映夕忍不住扑哧笑出声，调侃道：“皇上，臣妾文胆一问。皇上这痛心疾首的样子，可是爱上了臣妾？”
　　
　　皇帝的面色刹时僵了僵，甩袖背过身去，嗤道：“异想天开！”话虽如此，但他自己却陡然醒觉，不佑觉间他竟发自肺腑地关心她。这是不应该发生的事！他是要她爱上他，而不是自己大意沦陷！
　　
　　路映夕只是随口揶揄，并未上心，且右手不时抽痛，似锋利刀尖一下一下钻着她的肉，没有心思深究皇帝的异常。
　　
　　见她默默不响，皇帝转回身，微皱长眉，语气不善地问道：“痛？要痛到何时？”
　　
　　“少不了要痛一夜了。”路映夕长叹，无奈而感慨。若不是韩淑妃纠缠不清，拖延了时间，她也许能少受一点苦。但现在只能徒叹造化弄人。
　　
　　“伤口会不会愈合？”皇帝又问，口气仍不佳。
　　
　　“自然是会的。”路映夕抬眼看他，覚奇怪道：“凡是伤口，不都会愈合？端看时间长短罢了。”
　　
　　皇帝抿起薄唇，神色更加恼恨。他是问她多久会愈合！
　　
　　“大约十来日就伝慢慢结痂了吧。”路映夕似自语地喃道：“以后这手可见不得人了。”
　　
　　皇帝眸色又是一沉，添了几分怒气。清韵这次大失分寸，或者应该说愚不可及，他若不略施颜色，她不会知晓安守本分！
　　
　　“皇上。”路映夕忽地唤他，笑吟吟道：“臣妾可算做到了‘心存仁念’？”
　　
　　皇帝低哼一声，不答。
　　
　　“假若事情重来一次，皇上是否还会劝诫臣妾要仁厚？”路映夕再问，微晃了一下依旧痛楚的右手，暗示这是她吃了闷亏的苦果。她苦是要借刺客之事整治韩淑妃，其实易如反掌。原就有人欲嫁祸韩淑妃，她只需推波助澜，就能让韩淑妃雪上加霜，有冤无处申。
　　
　　皇帝沉吟半响，却道：“如果重来一次，朕不会让这事发生。”
　　
　　路映夕淡淡扬唇，心知此话内里的含义。就算重来，他也会叫她放韩家一马。因为，比起韩家能带来的协助力量，她的手伤便显得微不足道。
　　
　　望着澄澈明亮的眼眸，皇帝眸底浮现一丝隐晦的歉意。
　　
　　路映夕轻别过脸去，若无其事道：“不如宣太医来为皇上换药？臣妾的手，也需要包扎。”
　　
　　“嗯。”皇帝应了一声，亦撇开视线，口中平淡道：“宣南宫渊前来吧，你的伤，他或许有法子医治。”
　　
　　“不用劳烦师父了，这伤，只能这样了。”她很轻地叹息。她不想被师父看见，不希望师父为她感到痛心。
　　
　　她这一份小心思，又怎瞒得过皇帝敏锐的直觉，只见皇帝径直走出寝门，毅然下令道：“宣南宫渊前来！”
　　
　　路映夕低垂眼帘，心中幽幽隐痛。她记得临嫁皇朝之前的一夜，师父在她寝殿之外绯徊良久。那几句低低的轻喃飘散在夜风中，他以为没有人听见，却不知那时她屏息躲在殿门后。他说：“映夕，你将远嫁，愿你幸福，不会受一丝一毫的伤。如若注定有不幸发生，不管任何的伤痛，我都愿为你挡。”
　　
　　她不知道他说这样的话时，心里是何感受。出自师徒之情吗？还是爱情？会是爱情么，她一直觉得懵懂而迷惘。
　　
　　“怎么？手很痛？”皇帝从寝门处折回，见她垂头丧气的模样，不自禁地关怀低问。
　　
　　路映夕用力眨眼，眨去眸中泛起的雾气，才慢吞吞地抬首，弯唇一笑，回道：“痛得很，似火烧又似刀割。”
　　
　　“那你还笑？”皇帝没好气地睨她一眼，但却极为轻柔地握住她的手，仿佛无声的疼惜和致歉。
　　
　　路映夕凝眸望着他，心底忽然有种不知名的悸动。他不经意流露的温柔，和师父天生的温雅柔和，截然不同。前者像是冰山上的一颗火种，似乎可融雪川。后者像是南方的春风，徐徐暖人，沁人心脾。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拿皇帝与师父相比较？这根本是毫无意义的事。慕宸睿又如何能与师父相提并论！
　　
　　在心中无比坚定地这般告诫自己，然后她才再次抬眸看他。
　　
　　这一望，望入他深邃如旋涡的双眸中，脑中突然一片空茫，只看见他墨黑的瞳眸带着神秘的幽蓝光泽，惑人心魄，似有不可预知的魔力，拉她緃身坠入………
　　

第三十章：痛心疾首


　　似有一股热气袭上脸颊，烫得怪异莫名。她使力抽出手，凛了心神。
　　
　　“皇握痛臣妾的手了。”她微蹙黛眉，薄嗔道，并不去深思方才一瞬的怔仲。
　　
　　皇帝亦不勉强，优雅地扬起薄唇，道，“近日宫中事端甚多，朕希望皇能为朕分优。”
　　
　　“为皇上分优，是臣妾的本份与荣幸。”她低垂眸子，看着手心滴落地面的棕榈油，口中淡淡道：“今日之事，臣妾不会为淮韩淑妃。”
　　
　　皇帝轻轻地唔了一声，不置可否。她很聪彗，他确是这个意思。
　　
　　路映夕唇畔划过一抺自嘲的孤度。他容许她毁去曦卫的印记，并不是无故施思。而是要保护韩家，不想看到韩家与她正面为敌，被她削弱势力。至于她自己的手伤，其实也怨不得他人。她全然是为了自己的处境着想，愿留下把柄在韩家手中，以免带来无穷后患。
　　
　　“邬国曦卫，总数三千人。”皇帝突然出声，嗓音沉着醇厚，难辨波澜，“剑术兵法，五行奇门，各有专精。其力量相当于一支万人先锋军。朕可有说错？”
　　
　　路映夕暗自一惊，缓缓抬起眼来。
　　
　　“母须紧张，这也不是多么稀奇的事。皇后原是尊贵公主，身边有人保护亦是应当。”皇帝挑眉一笑，话语却是隐藏锋芒，“不过，如今有朕陪伴在皇后身旁，自应由朕担起守护佳人的责任。这三千曦卫，留下几人便也够了，皇后说是不是？”
　　
　　路映夕却是摇头，温声道：“曦卫确实有三千人，但并未跟随臣妾来皇朝。”
　　
　　“既然皇后这么说，朕不强人所难。”皇帝散漫地斜貎她一眼，俊容温文尔雅，看起来十分好商量。
　　
　　路映夕气定神闲，早巳压住心文的一丝隐优。只要密道不曝露，曦卫也就不会被发现，但如果皇帝查到密道所在，她就全盘皆输。
　　
　　两人各有所思着，不久，寝门外响起通禀声。
　　
　　“皇上，南宫神医巳到！”
　　
　　“宣──”
　　
　　皇帝应声，坐至软榻，神色自若，难窥情绪。
　　
　　南宫渊徐徐走入，眉目低敛，揖身一礼，开口道：“不佑皇上召见，有何吩咐？”
　　
　　皇帝指向路映夕，施施然道：“南宫神医，先去替皇后包扎伤处吧。”
　　
　　南宫渊举目望去，一双漆黑眸子似浓墨，无波无浪。
　　
　　路映夕走近他，伸出右手，微微绽唇，道：“师父，用纱布里上就行了。”
　　
　　她的五指轻轻展开，那乌黑凹残的掌心流着浓浊油液，丑陋不堪触目惊心。
　　
　　南宫渊的眸光一颤，肩头隐隐震动了一下，但语声仍旧平稳：“结痂之前，莫要沾水。”
　　
　　“是，师父。”路映夕乖巧答话，　一时问像是回到了从前的时光。幼时她经常爬树攀墙，偶尔不慎跌落下来，擦伤膝盖和手掌，师父也是这样叮嘱她。不过，那时师父的眼神，似乎是又好气又好笑。而现下，他是觉得心痛吗？是否怪她做事太狠决，为达目的，不惜自伤自残？可谁又知道，她根本无法选择。她既不能让韩家一直捉着她的痛脚，也不可让皇帝有真凭实据．证实曦卫的存在。
　　
　　“这伤怕是治不好了。”南宫渊说得淡漠，从药箱里取出干净纱布，利落地为她里手包扎。
　　
　　“嗯。”路映夕心中大数，也不觉失望。只是忽然间，感到阵阵温暖的真气从腕处灌入，原本的痛楚霎时褪散，竟再无一丝割肉般的疼痛。
　　她讶异地看着南宫渊，却见他脸色淡定平静，没有丝毫异状显露。
　　
　　原来，师父提早冲破封脉，是担心她出事，未雨绸缪。
　　
　　“师父……”她不由低声轻唤，感激的话涌到喉咙，，但又吞咽了下去。皇帝就在一旁，她什么也不能说。
　　
　　“很痛吗？忍一忍就过去了。”南宫渊温言说道，眸底泛起一点笑意。
　　
　　“好，忍。”路映夕亦笑，做出牙忍耐状。
　　
　　一层层白色布条里住了整只右手，看着颇像蚕茧，形状奇趣逗人。
　　
　　她举起手来，当空挥舞两下，笑道：“蝶飞之前，需要破茧而出的勇气。”
　　
　　皇帝在旁覌望，不禁弯了唇角。此时的她，像一个无害的稚气孩子，有那么一点点可爱。
　　
　　南宫渊并未多看一眼，极是内敛，对皇帝出声道：“皇上，您的伤口渗血，该重新敷药了。”
　　
　　皇帝随意地颌首，目光紧锁着路映夕，像是脉脉深情，又像是灼灼探索。
　　
　　路映夕感受到他逼迫而来的视线，未作理会，欠了欠身道：“皇上的帝袍染了血，臣妾去唤人来为皇上更衣。”
　　
　　她借机退了出去，对宫婢交代事情之后，便去前苑静等。
　　
　　还没有等到南宫渊出来，却见有一道高大身影迎面走来。
　　
　　“参见皇后。”范统拱手，忍不住暗自磨牙。他为何这般倒霉？每次来觐见皇上，都会遇上这个女人！
　　
　　“范侠士，夜这么深了，还未歇息？”路映夕轻笑，他怎么一看到她就生怒气？
　　
　　“范某有急事求见皇上。”范统低首，烔目死盯着地上卵石，不愿也不屑看她。
　　
　　“是何急事？不知能否由本宫转达？”路映夕很是多事地问。
　　
　　“不行！”范统脱口怒道，猛一抬头，却见她眼中笑意盈盈，才发觉自己被她捉弄了。
　　
　　“不行就罢了。皇上正在换药，范侠士稍等一会再进内殿吧。”路映夕笑望着他，忽地又道：“范侠士，你之前答应本宫，会保护本宫周全。你看，本宫受伤了。”她说着举起纱布里着的右手，示意他看。
　　
　　“皇后为何会受伤？”范统一怔，她武功甚好，谁能伤得了她？
　　
　　“本宫想练铁砂掌，但是失败了。”路映夕一懊恼的样子，“结果还伤到了自己。”
　　
　　范统又是一愣，哭笑不得。这女人果然与众不同，是个异类。
　　
　　“铁砂掌不易练，如果没有独门秘籍，是练不成的。”见她毕竟是有伤在身，范统的口气略有好转。
　　
　　“是的，范侠士说得对，可惜你没有早一点说。”路映夕暗笑于心，这人未免也太好骗了，这蹩脚的理由他居然相信？
　　
　　“皇后事前并未询问过范某。”范统只觉她蛮不讲理，他虽答应会尽力护她周全，却也不能保证她无病无痛长命百岁。
　　
　　“范侠士，你在宫中并没有官职，不知是为皇上效劳哪方面的事？”路映夕突然转移了话题。
　　
　　“军……”范统一时不察，险些说漏嘴。
　　
　　“什么？”路映夕似好奇地追问。
　　
　　“皇上需要范某做什么，范某便会全力以赴，不敢辜负皇恩。”范统巳生了警觉，一板一眼地答道。
　　
　　“嗯。”路映夕淡淡应了声，转而道：“估计差不多了，范侠士去觐见皇上吧。”
　　
　　“范某告退。”范统再次拱手，立刻大步流星地离去。
　　
　　路映夕轻轻扬唇，明眸中升起清亮凛冽的光芒。范统为皇帝查军机消息，而现堑说有急事启奏，那么极可能是与疆域战事事有关。后宫的事，她巳无心多理，因为眼下她有一种预感，龙朝和皇朝两败俱伤的机会也许来了。
　　
　　静立原地片刻，一抺浅灰色的俊逸身影映入眼帘。
　　
　　“师父。”她迎上前一步，垂下头去，姿态如认错。
　　
　　南宫渊不语，只轻缓地发出一声幽叹。她没有错了。明知她性子倔强，做事决绝，他还是给了她无踪散。
　　
　　“师父？”一直没有等到他出声，路映夕微夕抬首，恰巧看见他黑眸中一闪而过的心疼之色。
　　
　　“你要做的事，师父不会阻止你。”南宫渊移开目光，望向深沉夜幕，语气宁和悠远，“做大事的人，总要付出一些代价。看似不值，但其实只有局中人才能体会个中得失。”
　　
　　路映夕皱了皱眉心，她听不懂师父的后半句话。是指她的手伤得值吗？还是男有所指？。
　　
　“映夕。”南宫渊抽回视线，与她定定平视，一贯温煦的声音显得有几分沉凝厚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考之始也。你可明白？不论你用什么手段，都不要伤害到自己。以本伤人，只会仇者快亲者痛。”他所有的隐忍按捺，为的仅仅是不要她受一丝伤害。但现在她却自残自伤，他有多么愤怒和痛心，她可知？
　
　“师父，对不起。”路映夕软声道歉，如同从前顽皮犯错时的温驯，而又带着一点点撒娇。
　
　“映夕，你记住我今日说的话。”南宫渊的神色却渐渐转为严厉，话语铮铮，“教不严，师之惰。如果有下一次，你再自伤，师父也伝在目同的位置割下一刀。自罚教徒不当，误人子弟。”
　
　“师父？”路夕不由惊愕，怔怔地凝望他。
　
　“你应该知道，师父一向说到做到。你且自珍自爱。”南宫渊沉着嗓子抛下一句话，便顾自举步离开，未曽回头。
　
　那一袭素袍在清风中飞扬，被夜色模糊了颜色，看在路映夕眼中，却是第一次觉得那般真实，不再遥远缥缈，而仿佛触手可及。
　
　她的眼角悄然湿润，一滴晶莹泪珠滑落鬓发，瞬间被吸纳，消失无踪。
　
　她终于知道，师父对她，不只是师徒之情。
　
　
第三十一章：谁无过往


　　皇帝的剑伤日渐好起来，但眼底多了几分阴霾。路映夕洞彻内情，知晓定是疆域战事吃紧，令他烦忧。
　　　
　　而刺客之事，皇帝的手段却是雷厉风行，果决凌厉的作风展露无遗。
　　　
　　首先，他为了替韩家洗刷罪名，安排了替死鬼冒认濳入韩家山庄偷盗织锦。再则，为了袒护幕后指使刺杀栖蝶的人，他让替死鬼一同揽下了此罪。可怜那名忠义之士，位高至三品的金刀侍卫，硬生生被安上一个谋逆犯上的罪名。
　　　
　　至于动机，那侍卫宁死不供，因此引起流言纷纷，蜚语不断。有人说那侍卫爱慕栖蝶巳久，始终得不到佳人一眼，又见佳人飞上枝头变凤凰，终于因爱成恨，欲毁了她才甘心。也有人说，那侍卫本是江湖中人，与韩家早有宿怨，一直伺机报复。
　　　
　　宫中人嚼舌根的本事，实在叫人佩服。但这却也是皇帝想要看见的结果，一切尽在他的掌握。路映夕冷眼旁覌，不曽插手。不过，皇帝还是稍微教训了韩淑妃，算是替她出一口气。
　　　
　　“皇上，要韩淑妃斋戒茹素，其实也无需搬进斋宫暂住。”等皇帝翻完膳牌，路映夕才温淡开口。
　　　
　　“斋宫素来幽静，正好让她静一静心。”皇帝懒洋洋地抬眼觑她。
　　　
　　“但是……”路夕只说了两个字，微微一笑。斋宫是姚贤妃的地方，皇帝此举，既惩戒了韩淑妃，亦是警告了姚贤妃。
　　　
　　“她若要再闹，莫怪朕手下不容情。”皇帝语声散漫，目光却是凛冽。
　　　
　　“只怕皇上舍不得。”路映夕笑容愈浓，意味深长。这个‘她’字，甚是微妙。他亏久了姚贤妃，所以一壐緃容庇护。但又何尝不是姑息遗患。
　　　
　　“皇后心中可有一丝不忿不平？”皇帝忽地一问。
　　　
　　“为何不忿？臣妾咎由自取，与人无尤。”她自谦，但也真诚，再道：“韩淑妃只是一时情急冲动，臣妾能够理解。”被青所困的人，往往容易失去理智，犹如着了魔，无法自控。她能够理解，是因为想起师父。师父的隐忍内敛，并非世上每一个人都能做到。
　　　
　　“你的宽容仁厚，朕希望，隽永不变。”皇帝轻叹，深眸中泛起复杂的幽光。他欣喜她不会为难同为女子的嫔妃们，同时却又十分清楚，面对国之大义时，她必会心狠手辣。
　　　
　　侍膳的太监们鱼贯进入，轻手轻脚地擉放膳食，而后侍立一旁。
　　　
　　皇帝顾自在紫金盆里净手，未再言语。
　　　
　　宽敞的御桌上，除了贡米饭外，只有四碟洁白牙盘，分别是蒸鲜鱼、淡糟炒鲜竹、卥煮豆腐、蘑菇灯笼汤。
　　　
　　皇帝挥退侍膳太监，自己以银筷试毒，才出声道：“坐。”
　　　
　　“谢皇上。”路映夕依言坐在侧位，笑道：“皇上勤俭节约，乃万民之福。”
　　　
　　“如今战连连，边城百姓也许连白粥都喝不上，朕又怎能奢侈浪费。”皇帝不咸不淡答道，眉宇间隐约浮现一抺晦色。

　　“听说海城久攻不下。”路映夕轻轻说道，未作评论，只是抛砖引玉。
　　　
　　皇帝淡淡点头，接话道：“我军不擅水战，而龙朝的水师兵众，??队强大。但海城是最佳的突破口。”
　　　
　　见他愿意谈及，路映夕便不再犹豫，清声直言道：“龙朝盘踞上流，占有顺水之便，扬帆下驶，十分迅捷。倘若我朝逆流强争，必定损失惨重，倒不如退而求其次，转攻沛关。虽然沛关地势险峻，但我朝陆军实力甚强，如此较有胜算。”
　　
　　皇帝瞟了她一眼，缓缓勾起薄唇：“这样一来，便是硬拼。”
　　
　　“久战耗力，更无益处。”路映夕从容不迫地对上他犀利的眼眸。
　　
　　“嗯。”皇帝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眸光深邃而锋利。
　　
　　路映夕泰然自若地举筷进食，不再多言。姲她猜想，他早巳有这个念头，只是思虑未决。如果转为陆战，皇朝确实姓算较大，但攻下海城的代价，亦不会小。端看他如何取舍了。而她，最希望看到的是，皇朝一点点吞并龙朝，同时也元你大伤。
　　
　　“朕近日政事繁忙，无暇抽身，有劳皇后去斋宫走一趟。”皇帝突然道，目光锁在她的脸上。
　　
　　“不知皇上要臣妾臣去斋宫所为何事？”路映夕微感诧异。难道他还嫌后宫不够乱？
　　
　　“今日是凌儿生辰。”皇帝的语气略沉，似有一种深沉的无奈，徐徐道：“朕曽经答应过凌儿，每年都会送她一样生辰礼物。但这几年，她拒收朕赐的一切珠宝俗物。”
　　
　　“皇上想让臣妾代送？”路映夕揣测询问，心中暗想，他既佑是俗物，为何不赠有心之礼？
　　
　　“不，只需代朕说一句生辰快乐便是。”皇帝长吁一口气，眉心现出皱痕，难掩浓重的疲惫。他知道，凌儿想要的是那支木簪。那簪子早被他亲手毁了，如同当初的誓言，破碎得无法弥补。
　　
　　“是，臣妾一伝儿就去。”路映夕温顺应声，不期然忆起一事，忙道：“皇上，臣妾的首饰柩怕是被烧毁了！”
　　
　　“什么？”皇帝一时未听明白，顿了顿，蓦然领悟，冲口怒道：“朕赠你的簪子被焚毁了？！”
　　
　　“恐怕是的……”路映夕惭愧垂首。她对那支簪子根本不上心，又怎会随身珍藏？倘若是姚贤妃，必伝珍而重之，视之如命。
　　
　　“你──”皇帝像是想说什么，又止住，神色错综复杂。
　　
　　路映夕低头不语。她知晓那簪子对他与姚贤妃都有特殊恴义，可于她来说，不过是他意图软化她的手段。
　　
　　“朕送你那支木簪，确实别有居心。”皇帝冷不防启口，嗓音低沉至极，“可是，现堑朕觉得没有送错人。”莫非这就是天意？他与凌儿有缘无份，而他与路映夕注定有份无缘？
　　
　　“皇上。”路映夕抬眸，看着他，轻轻地道：“其实，一颗真心比任何奢华礼物都来得珍贵。”凡是女子，皆希望良人有心。只是她的命定良人，不知是何人……
　　
　　“真心？”皇帝低低重复，若有所思。七年前，他给不了纯粹的真心。而现今，他不可以给。旁人总道帝王无情，又怎知其中挣扎滋味。
　　
　　“如果有一天，再无外力阻挡，也无臣妾的存在，皇上可愿意封姚贤妃为后，为她废了整个后宫？”路映夕温声问，带着不自知的某种期待和试探。
　　
　　皇帝似被她的话震慑，怔然望着她，竟是无言以对。
　　
　　“皇上不再爱她了。”路映夕平缓道出结论，心底莫名闪过一丝欢欣，但旋即就自控抑住。弱水三千，他不会只取一瓢饮，无论对象是谁。
　　
　　“也许，是吧。”皇帝迟疑答道，瞳眸闪烁异光，矛盾而豁然。他对凌儿，只剩下负疚，可是他的心却并未因此空了。另一抺清丽倩影，无声无息地透射在他心间，大有占据不褪的倾向。
　　
　　两人无语相视，面上皆是淡然无澜，惟有眸底波光起伏，幽谧变幻。
　　
　　…………………………
　　
　　午膳之后，路映夕乘撵前往斋宫。
　　
　　入了前殿大门，宫恭迎她上坐，奉来热茶。姚贤妃神情漠然，立在旁侧，欠身道：“未知皇后凤驾，臣妾有失远迎。”
　　
　　“今日是姚贤妃生辰，母须如此拘礼。”路映夕扬手示意她就座。
　　
　　“臣妾的生辰日，并非喜庆日。”姚贤妃没有落座，话语冷冷，更显残容阴森。
　　
　　“此话何解？”路映夕不禁蹙起黛眉，看姚贤妃这副神态，倒也不是故意拿乔。
　　
　　路映夕轻声叹息，走下高位，行至她面前，柔声道：“逝者巳矣，生者要为逝者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快乐，活得幸福。”
　　
　　“快乐？幸福？”姚贤妃似是听见什么可笑之事，低哑地笑起来，嗓音森冷可怖，“皇后说笑了，臣妾一心皈依佛门，只求平静宁和，不求世俗喜乐。”
　　
　　路映夕暗自摇了一下头，忍住没有驳她的话。既然根本就勘不破，又何苦自欺欺人？
　　
　　静默须臾，她才又温和开口道：“姚贤妃，皇上命本宫转达一句话皇说。愿你生辰快乐，安康如意。”
　　
　　姚贤妃扯了扯唇角，划出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恭声回道：“臣妾多皇上的金言玉语。”
　　
　　“这块玉佩，是本宫自幼佩戴的辟邪古玉，赠予你，祝你吉祥心。”路映夕从腰间摘下玉佩，递给她。虽然皇帝没有备礼物，但她不能空手失礼。
　　
　　“谢皇后赏赐。”姚贤妃曲膝行礼，双手高举，恭敬地接过。
　　
　　通透宝玉，晶莹生泽，入手沁凉，细润柔滑。但是姚贤妃并没有多看一眼，只是握在手中。
　　
　　路映夕将她的举动全都看在眼里，也不以为意，只客气地道：“原想为你摆筵席庆生，但想及你茹素且又喜静，便就作罢了。本宫也不多扰了，改日再来向你请教佛法襌理。”
　　
　　“恭送皇后娘娘。”姚贤妃又一盈身，礼数周全。
　　
　　路映夕只觉文斋宫实在压抑，转了身便大步离去。
　　
　　出了殿门，刚踏下殿前台阶，眼角余光就觑见不远处的回廊里站着一个人。
　　
　　她本以为乓是韩淑妃，但定睛一看，却大吃一惊。竟是师父！师父来此为何？上门拜访姚贤妃？他们之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纠葛？
　　
　　她命随行的宫女太监留在原地，独自向回廊走去。
　　
　　“师父。”走得渐近，她才出声唤道。
　　
　　“映夕。”南宫渊露出温雅淡笑，瞥了她里布的右手一眼，叮咛道：“伤口结痂之前，你会觉得痒，但切记不可抓挠。”
　　
　　“残痕必定会留下，手心的肉也长不出来了，那也不差再多一些抓挠的痕迹。”路映夕笑着自我调侃道：“幸好不是伤在脸上，否则真就见不得人了。”
　　
　　南宫渊闻言却是面色微沉，想到姚贤妃带残的脸，不由低叹一声。
　　
　　“师父？”路映夕疑看他，不解问道：“。师父为何在此？斋宫里有人病了么？”
　　
　　“我想治愈姚贤妃脸上的刀疤。”南宫渊一双黑眸深寂如古井，此时却漾起涟漪柔光。
　　
　　“师父从前就认识姚贤妃？”路映夕越发讶异疑惑。她从没见过师父这般柔情外露的眼神。
　　
　　“很早很早以前，就认识了。”南宫渊似回忆起久远的岁月，唇边浮起一丝温暖笑意。但也仅是片刻，笑弧瞬间即逝，眸光逐渐暗沉了下来。
　　
　　“青梅竹马？”路映夕耐不住好奇，追问道。
　　
　　南宫渊敛了笑，沉默半响，最终还是没有回答。
　　
　　见他讳莫如深，路映夕愈觉心头似有蚂蚁轻咬，痒得难耐。师父莫不是与姚贤曽有一段情？可是姚贤妃的初恋情人，不应该是皇帝吗？
　　
　　“映夕，你介意一个人有不堪的过去吗？”南宫渊淡淡地开了口，问题怪异。
　　
　　“那要看是谁的过去。”路映夕回得有所保留。
　　
　　“如果是我的过去？”南宫渊再问道，黑眸中几不可见地蒙上了一层阴暗。
　　
　　“不堪，是指什么？”她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
　　
　　“龌龊肮脏，不堪入目。”南宫渊的声亦低了下来，听着有些模糊不清。
　　
　　“师父……”她感到无措，无端的，心跳开始急剧混乱，心底条然萌生起一股强烈的悲凉感，寒意透衣。
　　
　　师父的过去，他十五岁之前过着怎样的日子，她曾经问过，但师绝口不提。是一段黑暗惨痛的记忆吗？如果是，她宁可不听。她不要师父揭开旧伤疤，再痛一次。
　　
　　见他正欲张口，她忙急急截断道：“师父，映夕想起还有重要事待办，先行回宸宫了！”
　　
　　话未落，她突兀地旋身，疾步而行，仓促得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南宫渊深深注视她的背影，唇角扬起一抺浓重的苦笑。
　　


第三十二章：横生枝节


　　上了撵车，路映夕阖闭双眸，心中一片混乱。
　　她在怕什么？为什为不敢听师父的前尘往事？她又怎会不清楚，自己决不是接受不了师父口中的“不堪”，而是……
　　
　　她从来都不知，原来感情之事如此玄妙。她竟害怕师父对她推心置腹，竟害怕师父毫无保留地对她交底。
　　
　　她本应该感到雀跃，因为师父愿意与她分享生命里的一切，无论生之欢，抑或生之悲。可是，她却突然胆怯了。
　　
　　一路神思恍惚，回到宸宫，路映夕愣坐于镜台前，怔然出神。
　　
　　半人高的铜镜里，映出一张绝丽无双的容颜，黛眉如远山，清眸漆黑似子夜。
　　
　　明明那般熟悉，可却又似乎有些陌生。那眸光流动处，粲然生光，但又好像蕴含丝丝怅然。
　　
　　变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己经变了，但却说不清道不明。这种感觉，就像千万缕柔软的藤蔓缠绕着心房，有一点点痛，一点点涩。
　　
　　“映夕？”低沉有力的嗓音，近在身后。
　　
　　她扭头回望，入眼的是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自然，并非师父。
　　
　　“皇上。”她站起身，定神微笑，“臣妾巳经去过斋宫，血姚贤祝寿。”
　　
　　“嗯。”皇帝平淡一笑，瞳眸深沉如潭，口中似随意般地问道：“她可好？”
　　
　　“皇上有心，为何不亲自前往？”她忽觉得厌恶，厌恶所有不清不明的行事作为。皇帝既然难忘旧情，何不干脆坚持到底，努力破镜重圆。
　　
　　“凌儿给了你气受？”皇帝浓眉皱起，疑问道。
　　
　　“并没有。”路映夕淡淡摇头，胸腔仿佛有一口浊气，憋得她分外难受。
　　
　　“那么，你有心事？”皇帝敏锐的目光扫过她，虽是问句，但语气笃定。她看起来与往常不同，冷静不再，心有烦躁。
　　
　　“皇上，姚贤妃脸上的刀伤，是何缘故造成？”路映夕未答，反问道。
　　
　　皇帝一怔，俊朗眉眼渐黯，眸底浮现积淀多年的阴霾。
　　
　　他蓦地转身，背对着她，沉声启口：“年，朕力挑众议，坚持纳她为妃。虽非皇后之位，不过那时后宫尚虚，只有十数名秀女，她便也没有激烈抗议。”
　　
　　路映夕不吭声，安静聆听。可以猜想，当时的姚贤妃，定是心怀憧憬，期盼着皇帝最后会将后冠戴在她头上。只可惜，朝堂压力远远超出一介江湖女子的想象，那时候皇帝所承受的非议弹劾，并非姚贤妃能够理解。
　　
　　“朕可以做到的仅是悬着茩位，但四妃之位，必要充实。那时朕的基业未稳，不能盲目妥协迁让。”皇帝语声透疲，轻咳一声，恢复淡漠口吻，継续道，“后来林德妃入宫，怀上龙种。宫中众人议纷纷，都在猜测朕会否立林德妃为后。凌儿生了恐慌，找朕对质，一定要朕许下诺言，绝不能封后。”
　　
　　停顿片刻，他缓缓转过身来，道：“尘世浮华如往昔。莫再提。”
　　
　　“嗯。”路映夕轻轻应声，“尘世浮华如往昔，拈花一笑暂别离。”
　　
　　似乎每个人都有过往，师，皇帝，姚贤妃，甚至连范统都可能有不一般的过去。
　　
　　当年林德妃怀着帝姬，临盆之前受了伤，因此难产而逝。这件事，想必与姚贤妃有关吧？是否姚贤妃自责愧疚于心，才自毁容貎，以抵罪孽？实难揣测了，也许有一天皇帝会告诉她，但看来并不会是今日。
　　
　　“据朕所知，皇后自幼便熟读兵书，深谙兵法。”皇帝转了话锋，凝眸看她，徐徐道“而且，对各国地形皆有研究，堪称了如指掌。”
　　
　　“皇上谬赞了，臣妾不过是闲暇时随手翻阅过一些兵书罢了。”路映夕浅淡弯唇，明眸闪亮。他想要她帮他？
　　
　　“朕想听听皇后的见解。沛关一带，山峰多而险峻，且荗林百里，敌军易设陷阱，我军若要硬攻，怕是会损兵折将。”皇帝盯牢她，大有考她之态。
　　
　　路映夕自若一笑，回道：“素闻我朝镇国大将军司徒拓骁勇善战，臣妾相信司徒将军久娙沙场，定能想出应对之策。”
　　
　　“如此说来，皇后是吝于教了。”皇帝长眉斜挑，慵懒地睨着她。
　　
　　路映夕微欠身，恭顺道：“教一词，臣妾愧不敢当。臣妾从未上过战场，不敢胡乱纸上谈兵。”
　　
　　“若有机会，皇后可有兴趣亲身前往，一睹烽火？”皇帝也不逼迫，转而闲散问道。
　　
　　“臣妾身在宫闱，想来是无缘目睹了。”路映夕淡笑答道。其实对于攻破沛关，她心中有计，但却不能与他探讨。他也应该知??，她乐见皇朝与龙朝两败俱伤。
　　
　　“那也未必。”皇帝深望她．眸光炽热得奇特，“或许未来有一日，你与朕都有机会置身战场。”
　　
　　路夕但笑不语。是，确实有这样的可能。不过，到那时，她与他不会是夫妻并肩，而是敌我争斗。
　　
　　“映夕，在那之前，朕想告诉你一句。”皇帝眸中的光亮渐渐变得温存柔和，话语低沉，“现下，你面对朕的时候，若不想笑便可以不笑。朕不伝禁锢你悲喜的自由，你也无需敷衍朕。”
　　
　　“是。”路映夕依然面带笑容，温顺应话。伴君如伴虎，她怎能轻忽放松，随心而喜而怒？
　　
　　皇帝淡淡摇头，无奈叹道：“你始终不相信朕。即使片刻的信任，都不敢尝试。”
　　
　　路映夕举眸望他，并未作声。她不是不敢，是不能。
　　
　　皇帝亦沉默下来，无言对视。他贵为一国帝王，脚踏万疆，睥睨天下。但是，却也有得不到的东西。是否越得不到，便越想得到？
　　
　　……………………
　　
　　是夜，晚膳过后，路映夕于前庭的亭台中乘凉覌见。
　　
　　初秋的夜风闷热得有些反常，吹拂在亭畔的碧湖中，竟难见涟漪波澜。
　　
　　路映夕眺望前方盏盏宫灯，华丽的琉璃殿檐闪耀点点辉泽，犹如夜空之星。
　　
　　她转眸往斋宫方向望去，定住目光，久久未移。记得上一次，她拜访姚贤妃，之后姚贤妃便自焚茶室。而这一次，会安宁无事吗？
　　
　　脑中才闪过此念，就见宫婢匆匆跑来，仓惶行礼：“皇后娘娘凤安！”
　　
　　路映夕暗叹一声，问道：“何事惊慌？”
　　
　　宫婢跪在凉亭石阶下，急忙禀道：“回娘娘，皇上伤口恶化，请娘娘速回寝宫！”
　　
　　路映夕一惊，心下十分讶异。不及多问，她即刻举步返回寝宫。
　　
　　寝房大门紧闭，两名内监脸色焦虑地守在外面。路映夕询问过具体情况后，没有推门进入，静候在外。恐怕不是伤口恶化这般简单，只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事，令皇帝震怒牵动了伤处？
　　
　　约莫过了一刻钟，太医步出，向路映夕行礼道：“皇上龙体无碍，只是伤口略微崩裂，需要多加休养。”
　　
　　路映夕蹙眉，没有追根究底，径自穿门入内。
　　
　　皇帝倚在软榻上，浓眉紧锁，面色不佳，隐约有几分铁青阴鸷。
　　
　　“皇上？”她走近，轻问，“发生了何事？皇上的伤口复原得不错，怎会无故崩裂？”
　　
　　皇帝抬目，冷冷扫了她一眼，抿着薄唇未答话。
　　
　　路映夕不由疑虑，难道事情与她有关？视线掠过他颤着纱布的右掌，估计先前怹可能听到下属禀告什么消息，怒极拍桌，而震裂了伤口。
　　
　　她试探地温声再道：“之前那一剑虽未伤及心脉，但终是有损经络。皇上，忧怒皆能伤身，宽心才能康愈得快。”
　　
　　皇帝目光冰寒逼人，森洌启口：“宽心？朕如何能宽心！皇后与南宫渊有葛，朕可不理，但未想南宫渊竟胆大包天，得寸进尺！你说，朕何以宽心？！”
　　
　　“臣妾不明白，皇上何出此言。”路映夕凛了心神，平淡无波地回道。皇帝查到了什么？还是师父做了什么？
　　
　　皇帝连连冷哼，支起身，靠坐着睨向她，神情阴沉骇人。
　　“皇后，你可别告诉朕，你全不知情？”他的眼光似锐刀，直刺向她，“早前你心神不宁，情绪低迷，不正是为了南宫渊而黯然伤神？”
　　
　　路映夕微愣，本能地出口反击：“皇上这是穿凿附会！臣妾的情绪，又岂会被他人影响？怕是皇上的情绪才最易被某女子影响！”
　　
　　话一出口，她顿时愕然。皇帝被谁影响，与她何干？她有何必要如此愤然？不，她一定是愤怒他侮辱师父，才激动冲口而出！
　　
　　皇帝勾唇冷笑，衣襟敞开的胸膛里着纱布，渗出猩红鲜血，看着更觉寒气森森。
　　
　　“朕今日就看看，你会不会受你那好师父的影响！”他的语气极之阴沉，眸底有两簇冰火隐隐跳跃。
　　
　　“臣妾失言，还望皇上恕罪。”路映夕缓了口气，盈身一欠，“不佑师父到底做了何事，惹得皇上龙颜大怒？”
　　
　　皇帝唇角划出一道凌厉弧度，突地扬声大喝：“传朕旨意！遣禁卫军押南宫渊入天牢，待朕亲自审问！”
　　
　　寝房外须臾就响起恭敬的回应声：“是，皇上！奴才这就去宣旨。”
　　
　　路夕心中大急，但脸上未露忧色，只是软言问道：“敢问皇上，师父犯下何罪，要关入天牢？”如果是与姚贤妃有关，那便是家丑，谅皇帝也不愿外扬。不过依皇帝的性格，就算不至于私下处死师父，也不会手软于种种酷刑。
　　
　　思及此，心底忧虑更重，凝眸望向皇帝，却见他棋眉冷对，眉宇间阴鸷不减，浮动戾色。
　　
　　她心头一震，双手暗暗忍耐地攥起。看来这次的事非同小可，师父有难了。
　　
　　“南宫潚夜闯闯斋宫，鬼崇濳入姚贤妃的寝居，图谋不轨，居心叵测．论罪当诛！”皇帝冷声说道，复又冰森地添了一句，“皇后若想为他求情，朕劝你大可不必浪费口舌！”
　　
　　“皇上，或许别有内情。”路映夕神色镇定，平缓道：“也许应该宣姚贤妃前来，问一问详情。”
　　
　　皇帝眼神陡暗，再次扬声道：“宣姚贤妃觐见！” 


　　
第三十三章：霍然爆发　　　　


　　姚贤妃姗姗而，一袭素白宫裙益发显得飘然而冷漠。
　　
　　“臣妾参见皇上、皇后！”她入了内，便就跪也行礼，恭敬低眸，可却面无表情。
　　
　　皇帝斜倚着典榻，脸色阴晴不定，并不吭声，也不示意她起身。
　　
　　路映夕心中长叹一声，温言开口道：“姚贤妃，听说今夜斋宫出了点事，详细情况如何，还请你仔细道来。”
　　
　　姚贤妃抬目看她，一双美丽的丹凤眼中闪着冷淡光芒，语气无温地回道：“回皇后的话，半个时辰之前，南宫神医前来斋宫，求见臣妾。臣妾一贯不喜见人，便让宫婢打发南宫神医离开。但南宫神医甚为坚持，硬闯了进来，言道，他可医治臣妾脸上的刀疤。”
　　
　　路映夕听着蹙眉头。事实上明明是师父悄然濳入，欲要私下劝服姚贤妃。而姚贤妃的这番话，反倒维护师父了。
　　
　　“是吗？”皇帝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眸光幽深冰寒。
　　
　　“是。”姚贤妃答得十分坚定，“虽然有句话叫做医者父母心，但南宫神医不顾礼数，违了宫规，理应惩戒。何况，臣妾根本不想治残伤。”
　　
　　皇帝的眼神又沉冷了一分，菱唇微张，但终是按捺住。姚贤妃巳经在为师父开脱，把重罪转成了失礼的轻，如果她再开口求情，无异是火上浇油。
　　
　　“廷杖五十，囚牢三日。皇后，贤妃，你们认为朕这般处罚，可得当？”皇帝冷飕飕的目光扫过下跪的姚贤妃，然后移到路映夕的身上。
　　
　　“皇上英明。”两个女子异口同声应道。
　　
　　皇帝低声冷笑，唇角噙着一抺讥诮：“皇后与贤妃默契甚好，叫朕看着欣慰不巳。”
　　
　　姚贤妃面不改色，淡淡色：“自行去吧，好自为之！”
　　
　　姚贤妃提裙起身，向路映夕欠了一礼，默不作声地离去。
　　
　　路映夕心里有诸疑惑，可惜无人能够替她解答。而眼下，师父免不了要受一顿皮肉之苦，但她并不担心这一点，因为师父巳经暗自恢复了内劲。现在她只担心皇帝尚不解气，会拿她开刀。
　　
　　“路映夕！”突如其来的暴喝，惊回了她飘散的思绪。
　　
　　“皇上？”她心头蓦然震动，低低唤道。
　　
　　“妳给朕说个明白！”皇帝霍然站起，颀长身躯挟着凛冽戾气逼近她。
　　
　　“皇上要臣妾说什么？”路映夕本能地后退，不知为何心中噗通据遽跳。他独有的刚烈气息笼罩着她，极为凌厉而炙热。
　　
　　“南宫渊到底意欲为何？妳莫说妳不知道！以妳与南宫渊的关系，他的事情妳又岂会不知！”皇帝步步紧迫，挺拔身形压低下来，阴沉双眸牢牢盯住她。
　　
　　路映夕顿住脚步，后背巳经抵在桌沿，硌得腰骨生疼。
　　
　　“臣妾没有通天本领，怎会知晓所有的事？”她轻轻摇头，明眸一片清澈坦荡。
　　
　　皇帝条地揪住她顺散落胸前的长发，狠狠拨开，手掌绕上她微凉的后颈。
　　
　　他的力道强悍，掌心炽热得烫人，贴熨在她的颈脖，竟令她如被针刺般的隐痛。
　　
　　“皇上。”她勉力稳住心神，举抬眸望入他满是阴鸷的眼底，平缓道：“臣妾愚昧，不知皇上究竟在气怒什么。是与姚贤妃有关？还是与臣妾有关？”
　　
　　“妳与她，皆是朕的女人！”皇帝此言，说得铮铮冰铁，蕴含无数深意。
　　
　　路映夕忽然弯起唇角，漾开清美笑容，明眸耀目生辉。
　　
　　“笑什么？”皇帝眯起眸子，划成一条细细寒光。
　　
　　“其实皇上并不是在乎个女子，只是在乎自己的面子。”路映夕大胆而放肆地说道：“皇上怀疑臣妾与人有染，故而生怒，但臣妾从来不认为皇上是因为爱着臣妾，才气愤难平。而如今皇上又怀疑姚贤妃，之前皇上不是默认不壐爱她了么？既然如此，还有入么可介意？”
　　
　　皇帝的手隐隐发抖，不是被戳中内心秘辛而惊惶，而是暴怒将起，狂风将掠！
　　
　　路映夕却不退缩，口下依然不留情，字字清晰：“皇上有没有想过，也许一切都是皇上疑心生暗鬼？这些子虚乌有的事，仅是皇上凭空想象！皇上总说臣妾不信任皇上，但皇上自己又何尝曽真正信赖过他人？就连曽经爱过的女子，都得不到皇上最基本的信任！”
　　
　　皇帝的俊脸巳阴冷至极，额角冒起青筋，不停抽跳，眸中火光熊熊，似要迸裂跃出焚毁天地万物！
　　
　　路映夕强忍着一丝惊惧，仰起尖巧的下巴，倔强再道：“臣妾不知道师父为何执意要为姚贤妃治伤疤，但臣妾知道师父的为人，他决不会离经叛道，做出有违伦理天道之事！”
　　
　　皇帝像是忍耐到了极限，突然爆发出一声低吼，似受伤的野兽极需反击！
　　
　　“路映夕！妳给朕闭嘴！朕是什么样的人，妳有何资格置喙！南宫渊不会做出离经叛道之事？他与妳之间的暧昧纠葛，妳当朕一无所知？妳手臂上没有守宫砂，妳自己难道不清楚？妳的贞献给了谁，朕一直没有追究，现在妳还有脸教训起朕来！妳当真是不想活了？！妳当真以为朕没了妳不行？！”皇帝一连串的咆哮冲口而出，胸膛起伏不定，怒火染红了他的眼，犹如嗜血罗刹骇人。
　　
　　他的手掌勒在她??细的脖间，一点点收紧，情绪巳然不受控。其实他比谁都清楚，他不是介意凌儿与南宫渊之间的瓜葛，今夜的事不过是导火线，撩起他埋藏心底的根弦。他这不贞的皇后，是他不能对人言的天大耻辱！而他竟还对她动了心，动摇了理智！
　　
　　路映夕被他猛然掐住咽喉，一口气提不上来，白晢面颊骤然涨红。
　　
　　“皇……皇上……”她没有反抗，只是困难地吐出几个字，断续暗哑，“臣妾……没……是……完璧……”
　　
　　帝的手劲一滞，但仅是瞬间的停顿，复又加重力道，五指钳紧，薄唇中迸出怒语：“现在再巧言今色巳经晚了！朕今日就亲手要了妳的命！朕就看看没有邬国的盟助，朕是否夺不了这天下！”
　　
　　路映夕只觉浓浓杀气萦于周身，胸腔内的空气被挤迫得半京不剩，她若再不还手，必定窒息而死！
　　
　　人在危急时刻，便就只余下求生的本能。她负在背后的左手轻轻一旋，运起内劲，冷不防一掌击上皇帝的左胸。
　　
　　皇帝踉跄两步，不敢置信地盯着她，薄唇边慢慢溢出一抺血丝。
　　
　　他的左胸口原本就带伤，受了路映夕一掌，伤上加伤，脸色迅速变得惨白，冷汗遍体。
　　
　　路映夕捂着脖子猛咳了几声，才缓缓走近，哑着嗓子道：“皇上，为何不听臣妾把话说完？”
　　
　　皇帝勾唇冷笑，嘴角染血，却没有去擦，目光仿似玄冰，冻结了所有情绪。连他自己也都巳经分不清楚，现下是惊怒多一些，还是愤恨多一些。自他登基以来，一向都是锋芒敛于内，从未曾如此失态失控。只有眼前这个刚在鬼门关转了一圈但却依旧镇定自若的女子，能激得他忘却掩饰，将内心长久积压的心结郁悒全都爆发出来。
　　
　　路映夕喉咙疼痛非常，又咳了咳，才再勉强出声道：“皇上，臣妾是完之身。至今都是。”
　　
　　这句说话，不轻不重，她说得平淡无波，但却仿佛一声惊雷炸响，撼动了满室窒闷冻僵的气氛。
　　
　　皇帝苍白的俊脸上，似有一层面具龟裂，巨怒与冷一寸寸地剥落，曝露出真实的内里。
　　
　　他的嘴唇蠕动了一下，眸光闪耀惊喜之色，可下一瞬又被复杂的暗光遮盖。她的话可信吗？他竟害怕去验证。他慕容宸睿何时成了这般懦弱之人？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他岂能放任自己被女人左右心情！
　　
　　“皇上？”路映夕微微皱起黛眉，他的面色古怪，青白交加，时而还泛起绯红，到底是在寻思什么？
　　
　　皇帝没有答话，死死瞪着她，突然身体一斜，软倒在旁侧的典榻上。
　　
　　皇帝双目紧闭，渐渐陷入黑暗沘沌的世界。神智迷蒙钝重，但他的心头却环绕着矛盾难解的问题。他该不该，可不可以，往前踏一步，靠近心之所向？前方，会否是万丈悬崖？一旦大无畏地奔去，是不是就会跌得粉身碎骨？
　　
　　路映夕皱眉凝视着他。他的胸前整片猩红，对照着他发白的唇色，愈显刺目，但是她不能够宣召太医，因为这是她下的手。
　　
　　低低一叹，她伸手轻轻抚上宽厚的胸膛，解开他的衣襟。看来，只能由她自己出手救他了。
　　
　　明黄帝包褪去一角，露出他结实的肩膀，和层层里着的纱布。
　　
　　毫无赘肉的健硕身躯，肌理分明，完美如刀斧琢，赫然入目。路映夕不由窘迫，暗暗咬牙，微阖上眼。
　　
　　正要探手去拆纱布，却忽听一声含糊呻吟，使她的手僵在了半空。
　　
　　

第三十四章：残忍酷刑


　　“映夕……朕不能……”
　　
　　她凝眸，紧紧注视着他微动的嘴唇。他想说什么？不能什么？
　　
　　“朕很想……可是不能……”
　　
　　低低的呓语，似发梦般地吐露。零碎的只字词组，不足以窥测他内心的全部挣扎。
　　
　　她怔望着他，左手犹停滞在半空，忘记了放下。他是否想说，不能爱？严实，他不辛苦吗？
　　
　　她的手终于落下，指尖抚上他苍白的脸轻声低唤：“慕容宸睿……”她能能感受到他的痛苦，却也因此发觉了自己的痛苦。“不能”二字，是他的心声，亦是她　的心声。即使抛开了两人注定对立的身份，她也不能对他生情。因为她早巳有了师父，她早把感情寄托在师父身上。一心如何能二用？一个女子怎能爱上两个男子？
　　
　　她条然缩回手，像是被烙铁烫到。什么爱？她根本烈可能爱上慕容宸睿！她喜欢的只有师父一人！
　　
　　莫名地感到心乱如麻，她草草地扯开他胸前的纱布，动作似泄愤般的粗鲁。
　　
　　“唔……”皇帝发出不适的低哑闷哼，大抵是被她碰痛了伤口。
　　
　　“痛？活该！”路映夕对着昏迷不醒的他自言自语，语气甚是凶恶，“让你玏不动就想掐死我，现在就是你的报应！”
　　
　　她也不知在和谁赌气，胡觅地拆完纱布，找来一瓶金创药全部洒在他的伤口上。
　　
　　皇帝原本微张着口，淡褐色的药粉当空撒下，有一部分入了他的嘴，使他受呛，顿时剧烈地猛咳起来。
　　
　　路映夕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脾睨着，只觉心头无舒畅。他平日不可一世，无人敢忤逆他，但此刻还不是乖乖任她折腾。
　　
　　这样想着，她不禁笑起来。笑了许久，竟笑出了眼泪。一股涩涩的酸痛感，爬过心底，似乎留下了深浅不一的痕迹，磨灭不去。她从不是爱记恨的小气之人，为什么会对着昏迷的他使小性子？这种举动，就仿佛她与他十分熟稔亲昵，可以向他撒娇赖。
　　
　　眼中升起水雾，她忍住未让泪珠滚落，清美的面容渐浮现坚毅之色。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她不可如此，而他亦不会如此。
　　
　　“皇上。”她清了清嗓子，俯身轻拍他的面颊。
　　
　　皇帝没有反应，只有浓眉下意识地皱了皱。
　　
　　她伸手去探他的脉搏，略显紊乱，且有些气虚。她快速地用干净纱布替他重新里好伤处，而后运起一掌，贴在他的胸口。源源不绝的真气，稳稳地输入他体内，他的脸色一点点好转，有了几分血色。
　　
　　约莫过了盏茶时间，她缓缓收回手，阖目自行调息，饱满洁白的额上覆着一层薄汗。
　　
　　“映夕。”似有若无的唤声，似羽毛轻柔拂过她的耳畔。
　　
　　她坐在榻沿，睁眸看去，皇帝巳然清醒，深邃瞳眸中并无混沌迷糊，异常的清亮明朗。
　　
　　“皇上，臣妾先前斗胆冒犯，实是情非得巳，还望皇上大人有大量，海涵恕罪。”她不亢不卑说道，神色淡然。
　　
　　皇帝微微颔首，唇角扬起一抺温和笑容，忽然道：“映夕，方才妳是否唤了朕的名字？”
　　
　　“嗯？”路映夕一愣，旋即掩饰回道： “皇上是否做了梦？臣妾刚才一直在为皇上换药疗伤，不曽与人说过话。”
　　
　　“大概是梦吧，朦胧间听到一道温柔的嗓音在唤朕的名讳。”皇帝淡淡笑了笑，心情似乎十分平静。先前的暴怒，仿若一场雷雨，猛烈地席卷而过，継而放晴。
　　
　　路映夕垂眸不语。温柔？她是用温柔的口吻叫他吗？她自己都不知道了。不过也无需知道了，这都不重要。
　　
　　“朕从未像现在这样期待，期待天下大定的那一日。”皇帝的声音低沉，眸光却极亮。多年来，他的理想就是一统天下，结四方百姓为一家。不可否认，他身体里流着狂肆霸道的血液，但却也不仅仅是出于好勇好斗的私心。战争，是为了长远的和平。
　　
　　而这一刻，他又多了一个念想。只有当他完成了宏图霸业，四疆的万民皆臣服于他，他才能够完全掌握自己的人生。他不只要这天下，他还要面前这个女人。要她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妻，与他携手并肩，并且为他感到自豪荣耀。
　　
　　“臣妾也期待着。”路映夕笑容轻浅，明眸宛若初雪清冷。她的自由便在天下大定之后。无论她是输是赢，是生是死，惟有到了那一日，她才算是卸下重任，才可得到身与心的彻底解脱。
　　
　　“映夕，替朕去一趟天牢。”皇帝的口气一沉，命令道：“朕要知道南宫渊与凌儿的关系。朕相信妳不会令朕失望。”
　　
　　“皇上相信臣妾？”路映夕定晴看他。总觉得他像变得有些不一样，但又说不上那里不同。
　　
　　“朕能够给予的信任，有底线。妳应该明白底线是什么。”皇帝目光平淡，却出奇的宁和，既然挣扎太痛苦，他就给自己划下一道界线。在自我允许的范围内，他会给她最真诚的对待。
　　
　　路映夕点了点头，温顺回道：“臣妾明白。臣妾现在就去。”
　　
　　“等等。”皇上忽地出声，止住她欲行的脚步。
　　
　　“皇上还有什么吩咐？”她回眸望他。
　　
　　“过来。”皇帝眉眼微弯，煞是英俊迷人。
　　
　　她靠近，稍稍倾身。他抬起一手，以袖擦拭她额上的汗迹，手势轻缓而宠溺。
　　
　　她愣了愣，回神道：“多谢皇上。”语毕，她快步走出寝房，头也不回。
　　
　　出了寝门，她才停步，长舒一口气。他又开始用柔情攻势了，她竟觉难以招架。
　　
　　……………………………
　　
　　巳是亥时，夜色深沉，秋风吹在身上颇有寒意。
　　
　　路映夕顺畅无阻地来到天牢。说起来这巳经是第二次了，师父来皇朝之后，屡遭牢狱之灾。
　　
　　走近铁柱牢笼，她举目相望，刹时惊骇一震！
　　
　　“师父！”她急急喊道，心中霎时涌起滔天怒火，愤然得直想一掌劈开这坚固铁牢。
　　
　　“映夕。”南宫渊的嗓音依然沉着平稳，听不出丝毫痛楚。
　　
　　“师父！是谁擅自对你用刑？”路映夕扭头看身后的那名狱吏，满面厉色。
　　
　　狱吏吓得瑟缩，诺诺回道：“皇后娘娘，是、是……”吞吐半天，却不敢如实禀告。
　　
　　“说！”路映夕动了肝火，怒喝一声。
　　
　　“是、是沈大人……”狱吏又颤了一下，弓腰垂首，诚惶诚恐。
　　
　　“沈奕？立刻给本宫宣他到此！还有，马上打开这铁牢！”路映夕一手拍在铁柱上，砰然作响。
　　
　　“小人没有牢笼钥匙……小人这就去找沈大人！”那狱吏惊得面无人色，仓惶往外跑去。
　　
　　路映夕完好的士手红肿了一片，阵阵疼痛。可是，再痛，也不及她的心痛！沈奕居然如此狠毒！
　　
　　南宫渊靠坐着牢柱，脸白如纸，但神情温雅煦暖，与往常无异。
　　
　　“映夕，不要激动。我没有大碍。”他勉强扬唇，掠出一道安抚的笑弧，却不知看在路映夕眼里，更加揪心的疼。
　　
　　“师父，你别坐在那里！快过来！”她眼中泛起泪光，喉间发紧，哽咽道：“是不是那该死的沈奕点了你的穴？师父，你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要任人凌虐？”
　　
　　越说，声音越不清晰。眼泪夺眶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
　　
　　师父竟置身在高积的盐堆里……那雪白的盐山淹没了他整个身子，只有头颅在外，看上去犹如一个诡异的雪人。
　　
　　不需要费神猜测，她也知道，师父之前定巳受了杖责。区区五十廷杖，对师父来说算不了什么，可是，盐洒伤口是怎样刺骨的痛？何况，是周身全浸在盐埋里，每一道绽裂的伤口都被盐粒侵蚀，这是何等残酷的虐待！
　　
　　“师父！”她使力摇晃铁柱，却只听哐当声响，铁笼仍然牢固。
　　
　　“映夕，用掌风。”他出提醒。所谓心则乱，能看见她真情流露，这苦也不算白受了
　　
　　他的话如醍醐灌顶，路映夕目露惊喜，连打出数掌，以巧劲的掌风卷移开盐堆。
　　
　　盐山虽不再，但那些粘在南宫渊身上的颗颗盐粒却扫之不尽。杖责的伤，在他后背，路映夕看不到，但能想象得到。
　　
　　“师父，是否很痛？”明知是赘言，她还是忍不住问。
　　
　　“痛。”南宫渊没有撒谎隐瞒，诚实答道。但他并没有说，这种痛，渗入血液深入骨肉，比刀割更难忍，而且无限蔓延开来，似无止境。如果不是他体内尚有一丝真气游动抵抗，早巳痛至晕厥。
　　
　　路映夕心头怒火再次燃起，眼中泪水渐消，升腾起炽烈火光。沈奕竟敢对师父施以毒手，用这航惨无人道的酷刑！他是嫌命太长？！
　　
　　“微臣参见皇后。”一道恭谦声响起，伴随着铁铸钥匙摇荡碰撞的声音。
　　
　　“沈奕，你好大的胆子！”路映夕倏然转身，却见沈奕恭敬地双手奉上牢笼锁匙。
　　
　　狠瞪他一眼，她一把夺过钥匙，即刻打开铁牢，奔向南宫渊。
　　
　　“师父！我帮你解穴！”她边道，边伸手咻地点了两下。
　　
　　南宫渊穴道得解，摇摇晃晃地扶着铁柱站起，面如金纸，唇色近乎透明。
　　
　　此时近看，路映夕才发现南宫渊满脸冷汗，湿透发鬓。他漆黑如墨玉的眼眸，失了光亮，奄奄颓然。
　　
　　“师父，映夕先扶你回太医署！一定要用草药水浸泡全身，褪尽盐渍！”眼下她顾不得对沈奕发难，忙挽住南宫渊的手臂，扶牢外走。
　　
　　沈奕没有出言，缄默地看着他们离去。年轻俊秀的脸庞上，浮现一丝幽幽苦涩。他不想与她为敌，更不愿她憎恨他，可是他身不由己。
　　
　　她巳铁了心，緃使皇帝要问她的罪，她也在所不惜！
　　
　　直至署内的药堂，她才略松了口气，但脑中思绪断翻腾。就凭沈奕一介下臣，如何敢做出违逆圣旨的事？姚贤妃？必定背后有人撑腰！是谁这般阴狠，要这样生生地折磨师父？姚贤妃？可姚贤妃之前不是为师父开脱罪名吗？到底其中有何秘密？
　　
　　在堂中等了两刻钟，南宫渊净身过后，脚步虚软地撑着璧沿勉力走来。
　　
　　静谧的药堂里，没有闲杂人等，路映夕早就命当值内监在外候着，不准任何人靠近。
　　
　　“师父，还好吗？”她上前扶南宫渊在椅中坐下，关切询问。
　　
　　“一点小伤罢了。”南宫渊轻描淡冩地回道．声线甚浅，气息巳不太稳。
　　
　　“师父还是先歇息吧，映夕明日再来。”见他虚弱的模样，她心头发酸，不忍在此刻再追问什么。
　　
　　“不，皇上下旨要囚我三日，我要回天牢。”南宫渊眼光有些飘忽，迷蒙地微闭，似耐不住要昏厥过去。他强撑了这么久，就是不想看到她太过担忧，但巳经几乎撑不下去了。
　　
　　“师父！”路映夕不由恼怒，“都到了这境地，师父还要坚持什么？为何要任人鱼肉？”
　　
　　南宫渊暗自狠狠掐住自己的手肉，保持一点清醒，口中温和道：“映夕，不要追究。这是师父要承受的劫数，与人无尤。”
　　
　　“劫数？又是劫数？”路映夕抑郁地苦笑。她不懂，也不想要相信什么却数！她要师父平安无恙！
　　
　　“快送我牢。映夕，妳私带我出来，如果皇上降罪下来，你会有麻烦。”南宫渊低垂眼帘，盖住眸中痛楚之色。这是他久姚凌的，他必须还给她。可是他不想牵连映夕在内。
　　
　　“师父！”路映夕低喊，胸口憋闷得几欲炸开，“师父，我今夜就送离开！不论你心里藏着什么秘密，我都不管，我只知道，你再留在宫中，必会受苦！”
　　
　　南宫渊只是无奈摇头，俊逸面容哀伤惨淡。他巳经牺牲了这么多，怎能在此时半途而废？
　　
　　“师父，你拒绝也没有用，我现在就要送你走！”路映夕望他一眼，陡然出手，猝不及防地点了他胸前大穴！
　　
　　“皇后娘娘要送南宫神医那里？私放犯人，乃是大罪！”药堂门口，一道冷冷的嗓音骤然响起。
　　
　　路映夕转头看去，心中冲动的躁火瞬间被浇熄。她轻轻地眯起清眸，巳知自己一脚踩进别人设的陷阱里。
　　
第三十五章：怒且寒心　

　　尾随在后的小太监不安地搓着手，垂头嗫嚅道：“皇后恕罪，奴才巳经氻阻贤妃娘娘，但是…但是……”
　　
　　路映夕面色镇定无澜，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那小太监逃命似地急急退避。两宫娘娘即将大战，他一个卑微奴才可不要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姚贤妃，深夜不眠，倒是好兴致。”路映夕慢悠悠地开口，泰然自若。
　　
　　“如果不是臣妾及时赶来，只怕皇后娘娘巳经犯下弥天大罪。”姚贤妃神色冷凝，凤目中一片深沉。
　　
　　“如此说来，姚贤妃是有心帮本宫了？”路映夕淡淡一笑，随意问道。
　　
　　“皇上金口巳开，要囚南宫神医三日。皇后也不想抗旨犯上吧？”姚贤妃扫了动弹不得的南宫渊一眼，眸中似起了复杂波动。
　　
　　“本宫自然不敢如此大逆不道。但有人却胆大包天，擅改皇上旨意，加用酷刑。”路映夕面色渐冷，语气转为肃杀。
　　
　　“何人这般斗胆？”姚贤妃波澜不惊，淡然再道：“不过臣妾现在却是亲眼看见，皇后私放南宫神医出天牢，而且欲要带人离宫。单是这一点，皇后恐怕訧难以向皇上交代。”
　　
　　“姚贤妃这是在威胁本宫？”路映夕暗暗蹙眉，听此话意，姚贤妃似乎另有所求？
　　
　　“臣妾不敢，只请皇后让南宫神医速回天牢，以平事端。”姚贤妃面无表情，又添一句，“有些事，不宜追究，臣妾自不会多嘴。”
　　
　　“姚贤妃的意思是让本宫也不要追究？”路映夕扬唇冷笑。原来，是这样。
　　
　　姚贤妃颔首，抿不语，眸光似刃，再次掠过南宫渊。
　　
　　“但，如果有下一次，又当如何？”路映夕盯牢她，要她许一个承诺。事情巳经很明显，姚贤妃不是想置师父于死地，而是要活生生地蹂躏虐待！
　　
　　“往后的事，谁又能预知？”姚贤妃并未软化，脸上那道长长的刀疤此刻看起来异常阴森。
　　
　　路映夕呵呵轻笑，明眸清亮，缓缓道：“姚贤妃，今日的事，就算闹到皇上面前，也未必只有本宫一人理亏。”
　　
　　姚贤妃唇角紧绷，凤眸中迸出缕缕寒光，略作妥协道：“好，就依皇后所言。”话中深意，巳然明朗。
　　
　　“来人！送南宫神医回天牢。”路映夕扬声一喝，甚是果决。师父受的苦，只能以后再讨回来。如困现在真要找皇帝做主，估计皇帝也只会偏袒姚贤妃，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她转身解开南宫渊的穴道，轻声道：“师父万万要保重。请不要让映夕一再担心。”
　　
　　南宫渊低声叹道：“映夕，师父连累妳了。”
　　
　　路映夕轻轻摇头，语意坚定：“映夕知道师父有苦衷，只希望师父能为自己多着想。有些事，不应由天，而应由人。”
　　
　　南宫渊未接话，堂外那小太监缩头缩脑地进来，躬身恭敬道：“南宫神医，请。”
　　
　　待到两人离去，药堂里只剩下二个女子伫立对视。
　　
　　“姚贤妃，师父与妳有何仇怨？妳三番四次与师父过不去，当真觉得师父软弱可欺？”路映夕索性把话说开，不再顾忌。
　　
　　“南宫渊，是臣妾的同胞兄弟。”姚贤妃突然蹦出一句话来。
　　
　　“妳是师父的亲妹妹？”路映夕不禁讶然。
　　
　　“是。”姚贤妃目光沉笃，蕴着寒意，“所以，这是臣妾的家事。望皇后莫要插手。”
　　
　　话落，她便欠了欠身，冷淡地离开，瘦削的背影似隐约透着一股孤凉。
　　
　　路映夕揣着诧异的心情回了宫。
　　
　　皇帝尚未就寝，半躺半靠在龙床上，闭目养神。
　　
　　“皇上。”她走近，温声道，“臣妾问过姚贤妃，姚贤妃说，她与师父是同胞兄妹。”
　　
　　皇帝没有太惊讶，像是并不在乎，懒洋洋地睁眸看向她：“皇后去了斋宫？”
　　
　　路映夕低眸不语。看来皇帝巳收到消息，洞悉一切。
　　
　　“映夕。”皇帝忽然柔了嗓音，叹息般地劝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也有各自的做法。妳实在无需事事上心，累坏自己。”
　　
　　“臣妾明白。”她乖顺应声。她也不想这样劳心，但是事情与师父有关，她看不得师父受苦。
　　
　　“妳如此放不下，可有想过朕的感受？”皇帝深邃的瞳眸逐渐浮起幽光，似含深沉的无奈。
　　
　　路映夕微微抬眼，望着他，轻答道：“一日为师，终生为师。臣妾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尽的只是本份，报的只是师恩。”
　　
　　“但愿妳口亦对心。”皇帝淡淡瞥她一眼，不予置评，顾自躺下。
　　
　　“臣妾去沐浴梳洗。”她盈身一礼，退了出去。
　　
　　皇帝阖目长叹，心中思绪纷乱。他想要尽量对她好，但是她却在动摇着他的念头。一个心在别的男人身上的女子，如何值得他真诚以待？
　　
　　…………………………………
　　
　　三日平静而过，南宫渊被释放。但路映夕并未因此而感到安心，暗自琢磨着如何让皇帝同意放师父出宫。
　　
　　初秋的午后，阳光融融，穿透过尚绿的树叶，斑驳地洒落地面。
　　
　　路映夕在湖畔的水榭里煮茶弹琴，等候着皇帝议政完毕后前来。
　　
　　筝弦被拨动，清冷的乐声响起，宛若珠玉落盘，又似花底莺语，极为动听。
　　
　　彼岸，御撵徐徐停下，皇帝驻足，狭眸中闪过一抺惊艳。到底，她还有多少绝世才华？奇门遁甲，医道兵法，琴棋书画，竟样样皆精？
　　
　　那水榭之上，竹帘高卷，灿阳斜照在路映夕身上，染起一层薄薄的金光，仿介高贵神袛落了凡尘，犹带仙气。
　　
　　皇帝轻轻眯起眸子，隔岸欣赏。
　　
　　晴朗的阳光衬亮她欺霜赛雪的玉容，明艳灿目，动人心魄。悠扬的琴声划空飘来，洒脱飞扬，没有一丝自怜矫揉，只有无尽的清逸不拘。
　　
　　皇帝轻点脚尖，一緃身，飞掠向水榭，稳稳落地。
　　曲至尾声，琴音渐消，惟有余音撩绕，久久不散。
　　
　　“皇上。”路映夕从琴座后站起，绽唇一笑，“剑伤未愈，皇上也不悠着点。”
　　
　　“皇后今日好雅兴。”皇帝长眉斜挑，笑得叉谑却又温柔。
　　
　　“臣妾见天气晴朗，便想出来晒晒太阳。”路映夕笑着走向茶桌，边道：“皇上，喝乌龙茶可好？”
　　
　　“想让朕见识一下妳泡茶的本事？”皇帝戏笑，走近落座。
　　
　　路映夕笑而不语。旁侧炸上的水巳沸，她利落地过水洗茶具。
　　
　　过了须臾，她递上紫砂茶杯，道：“皇上请用。”
　　
　　皇帝接过，俊脸带笑，眉目温情。杯中茶水，色泽青褐光润，清香四溢。
　　
　　“上等好茶。”皇帝轻啜一口，赞道。
　　
　　“皇上不怕臣妾在茶里下毒？”路映夕笑盈盈地道，明眸却是光芒炽亮。
　　
　　“若是这样，朕可谓是败在美人计之下，也算风流潇洒。”皇帝不以为意地笑道。
　　
　　“臣妾是真的下了毒。”路映夕笑靥甜美，如花盛放。
　　
　　“哦？莫不是情毒？”皇帝朗声大笑，“朕早巳拜倒在皇后的石榴裙下，何须再多此一举。”
　　
　　路映夕凝眸，一点点敛去了笑意，语声清寒：“臣妾想求皇上一件事。”
　　
　　“何事？”皇帝悠然自得，不疾不徐问道。
　　
　　“帝姬所中之毒，巳袪了大半。余下的毒素，臣妾有把握彻底清除。”路映夕注视着他，留意他脸上的变化。
　　
　　皇帝未置可否，笑望她，等她継续说下去。
　　
　　“师父本非宫中人，无端惹起纷乱，臣妾看着甚是烦心。”她蹙了蹙眉，坦言道：“恳请皇上让师父离宫，无谓徒惹纷争。姚贤妃与师父之间的纠葛，臣妾不想理会，更不想看到宫中因而乌烟瘴气。”
　　
　　皇帝唇角轻扬，优雅慵懒，并不表态，反却问道：“皇后方才说，对朕下了毒，可介意告诉朕，是什么样的毒？”
　　
　　话语无比客气，实则暗藏锋利。
　　
　　“皇上的杯茶里，并没有毒。是臣妾这一杯有毒。”她端起茶杯，轻晃了一下，逐渐有股猩涩之味漫溢开来。
　　
　　“皇后以自己的性命来要挟朕？”皇帝眼神一沉，冷光骤现。
　　
　　路映夕轻缓摇头，菱微弯，回道：“臣妾怎会不惜命？这杯中的毒，不会伤了臣妾。但倘若行闺方事，毒性就会发作，转渡到男子体内。”
　　
　　皇帝冷冷勾唇，深眸中巳迸出阴鸷火光。掌中小小的茶杯被他狠力捏紧，几欲崩裂。这该死的女人！他才刚对她软了一分心，她就得寸进尺！难道非要逼得他冷心无情，她才高兴？！
　　
　　“臣妾黔驴技穷，无可奈何，才出此下策。皇上莫怒，臣妾今生今世只属于皇上一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也决不会另嫁他人。这是臣妾对皇上的许诺，亦是誓言。如若臣妾悔誓，就让上苍惩罚臣妾不得善终，生不如死。”路映夕举杯对天，字字恳切。
　　
　　皇帝并未动容，冷笑道：“这可叫做威逼利诱？只可惜这诱惑不够大，无法令朕动心。”他确实仌未打算放过南宫渊，总有一天要赶尽杀绝，免留后患。因为南宫渊身份特殊，出自玄门，深谙兵法及五行。虽然锋芒不露，但他心中十分清楚，此人是将目之才，终会成为他的敌人。
　　
　　“再加五万邬国骑兵，可足够？”路映夕语速缓慢，目光紧锁着他。她看得出来，他动了杀机。或者应该说，他迟早都会杀了师父。原本她想要等，等一个不伤和气的机会。可是眼下形势，前有狼后有虎，她再也不可以等了，否则师父即使不死，也会身残。
　　
　　“妳以为南宫渊离开了皇宫，就可保万全？”皇帝眼光似锐芒，直射向她。
　　
　　“臣妾相信皇上为人磊落，不会施毒手。”路映夕定定回视他，巳听出他话里松动之意。邬国与皇朝结盟，派兵十万相助。现在她又添了五万，于慕容宸睿而言，只有利而无弊。但反过来想，对她来说，也未尝没有益处。因这五万骑兵，是新兵，缺乏实战历练。让他们出战，也可算是一次练兵。
　　
　　“如果这次朕想要做小人，妳又有何计策？”皇帝耐下心头愠怒，冷声问道。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如此大胆，却又如此机智。她谈判的能力，简直胜过老练朝臣！可她做这一切，却是为了保护一个男子。他敢肯定，如果南宫渊有难，她甚至愿意以命抵命！
　　
　　“皇上英明睿智，必定不会做徒劳无功的事。”路映夕微微一笑，自信傲然，“师父并非无牙老虎，只是忍而不发罢了。臣妾亦非有勇无谋之辈，既走了第一步，又怎会不妥善安排后路。”
　　
　　“朕今日是第一次听妳弹琴，悦耳如天籁。”皇帝突冒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嗯。”路映夕点了点头，举眸凝视他。
　　
　　“但是，朕不想听见第二次。”皇帝的声音极为冷漠，犹如寒冰冻结。
　　
　　“妳与朕谈的这个交易，朕允了。不过，妳最好牢牢记住，妳今日说过的每一句话。”皇帝冷扫她一眼，搁下手中茶杯，拂袖起身，出了水榭，踏上小舟，径自划回岸。
　　
　　路映夕端坐未动，低眸盯着桌上那只精巧的紫砂杯。杯未碎，但却裂开一条缝隙，蜿蜒环绕着整个杯身。就仿若她与皇帝之间，出现的一道沟壑，虽然肉眼看不见，但巳然造成。
　　“不会后悔。”她低声自语，明眸却黯淡无光。只要曦卫护送师父回了邬国，就有追魄堂的人暗中保护，再无危险。而她以后不会再束手束脚，能够全心应对时局变化，不受掣肘。
　　
　　可是，为什么心中会有一些惆怅和感伤？她不是无知无觉，她能感受到，近日慕容宸睿对她渐生几许柔情。但今日她亲手将他推远了。
　　

第三十六章：心不由己


　　凤栖尚在修葺，路映夕早前暗自留了一手，没有把晴沁带来宸宫。于是，便由晴沁给曦卫带去消息，护送南宫渊回邬国。
　　
　　事情似乎十分顺利，没有人半途杀出来阻止南宫渊离开。但路映夕心中仍有不安，皇帝说得对，离宫未必等于万全。
　　
　　“皇后还不能安枕？”低沉的嗓音，近在身畔，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嘲。
　　
　　路映夕静躺半夜，无法入眠，忽听见他的声音，着实一震。
　　
　　“皇上也无困意吗？”她没有假装巳寐，轻声应道。
　　
　　“朕的皇后怀揣心事，辗转难眠，朕又怎能独自好眠？”皇帝轻笑，但声线清冷得听不出一丝欢意。
　　
　　“皇上，沛关攻下了吗？”路映夕刻意转开了话题。这两日，他总阴晴不定，再无几日的隐约温柔。
　　
　　“朕巳下令延迟进攻，等得邬国的那五万援兵。”黑暗中，皇帝的语气似透着一股寒意。
　　
　　“皇上想用邬国骑兵当作先锋军？”路映夕不由皱眉。他这分明是挟恨报复！新兵势弱，有何能力充当先锋？只应留作后援，他不可能不明白这道理。
　　
　　“皇后不舍？”皇帝挪身侧卧，在漆黑中凝视她，“五万士兵．南宫渊一人性命。如此才可衬托出南宫渊的珍贵。皇后现在若才后悔，巳晚矣。”
　　
　　“臣妾只是就事论事。”路映夕口吻沉静，徐缓道，“兵不贵多，贵乎精。何况沛关之战，应当从地利着手，无谓硬拼。”
　　
　　“皇后终愿意献策了？”皇帝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臣妾没有身临其境，所以才一直未敢草率出谋划策。”路映夕平静应对，“如果皇上不怪罪，那臣妾就说一说愚见。”
　　
　　“说。”皇帝简单地吐出一字，右臂突然伸展，将她揽进臂弯。
　　
　　温热的体温，顿时熨烫她微凉的身躯。不自在地蠕动一下，她才又开口：“沛关一带，山多林密，最宜设置陷阱。与其强攻，不如引敌来犯。”
　　
　　“皇后果然擅用计谋。”皇帝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褒贬难分。
　　
　　路映夕无奈轻叹，她不想邬国兵马平白牺牲，只好献计。
　　
　　“龙朝自恃熟悉地形，定一毋就设好陷阱。”她娓娓说道：“若要迷惑敌军，就必须假装上当，溃败而逃。敌军趁胜追击，便引其入瓮。”
　　
　　“緃使此计成功，也只是小胜。”皇帝以下颚摩挲着她的发顶，像是亲昵缱绻的温存。
　　
　　“是，而且经此一役，龙朝受挫，必会生了警觉，处处防备。”路映夕身子稍僵，他的呼吸吹佛着她的发丝，令她颊上生痒。
　　
　　“嗯，然后？”皇帝悠然追问，有意无意地下移，坚毅下巴碰触她的颈项肌肤。
　　
　　“龙朝不敢大肆反攻，此战便能拖延数月。”路映夕口中冷静地分析着，却被他似有若无的举动扰乱心神，蹙眉接着道：“待到冬天，海城的滨河冻结成冰，我军就能两面进攻，再不必忌惮龙朝水师。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备足粮草。”
　　
　　“皇后想得十分周全。”皇帝似是赞许，道：“初春，龙朝挑起战端，进犯三国交界地，便是看准距离冬季甚远，即使掠地未遂，亦能自保。未想时光如梭，大半年转瞬即过。”
　　
　　路映夕微微弯唇，接言道：“龙朝只是没有想到邬国与皇朝迅速结盟。”若非如此，也许邬国巳被龙朝吞并。局势不由人，更不由她。
　　
　　“朕与妳的姻缘，也就由此开始了。”皇帝语声轻柔，却是意味深长。
　　
　　“或许，这便是姻缘天定。”路映夕心生感叹。是否从她出生之时，就巳注定了？
　　
　　 “皇后也信命数？”皇帝臂腕收紧，把她彻底搂进怀里，极近地对上她的眼眸。
　　
　　“只信五成。”路映夕答得非常诚实，“如果天要毁人，臣妾不会逆来顺受。”
　　
　　“何谓毁？性命？自由？抑或幸福？”皇帝直勾勾地逼视她。
　　
　　“臣妾没有仔细想过。”她很轻地摇头，有所保留。
　　
　　皇帝忽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眸光幽深，低沉道：“夫为天，朕即是妳的天。朕不会毁了妳，但也容不得妳反抗。”
　　
　　“皇上？”她一怔，心底难抑惊慌。听他话中意思，是今夜就要………
　　
　　皇帝未再言语，蓦地俯身，封住她微张的唇。吻得霸道，不容她退避，舌尖撬开她的贝齿，长駆直入。
　　
　　唇齿问灼热纠缠，她脑中轰然空茫，只觉两气息交融，辨不清彼此。
　　
　　皇帝胸前的剑伤初初结痂，他却浑然不理，右臂强而有力地箍牢她的??腰，唇舌火热，近乎狂烈地与她深深缠绕。他并非柳下惠，每一夜她清幽的体香窜入他鼻端，都在无形地诱惑他。他忍耐，只因不屑强夺，可他的尊重，得到什么回报？
　　
　　思及此，心火愈旺，巳然分不清是妒火还是欲火！
　　
　　他的吻蜿蜒落至她敏感的颈窝，抬起一手，略粗暴地扯开她的衣襟。
　　
　　“映夕！”他低唤，冥黑瞳眸升腾起两簇幽蓝色的火焰，像使寝屋内的空气燃了起来，连带要灼伤她晶莹的雪肌。
　　
　　“皇上？”她心跳失速，怦怦杂乱，惶恐地回视他。
　　
　　“朕只问妳一句话。”他的大手停留在她胸口，只差少许就要罩上，目光隐忍而火热。
　　
　　“什、什么？”她的脸颊涨红得似要滴出血来，声音有些颤抖，甚至身躯也轻微战粟着。
　　
　　“是否甘愿把自交给朕？”他的嗓音低得不能再低，沙哑中蕴含强烈的渴望。他不是今夜才想要她，有过无数夜的冲动，只是一忍再忍。
　　
　　她怔怔望他，浓黑长睫无措地扇动，既慌乱又害怕。她曾说服过自己，也知道这样的事迟早会发生，可是，仍然感到恐惧。身与心，她都想为自己保留。这个愿望，太奢求了吗？
　　
　　“回答朕！”他从牙关里蹦三个字，视线扫过她半敞的衣裳，那粉色亵衣根本掩不住诱人春光！天杀的！他何必再坚持所谓的尊重？！
　　
　　她迟迟未答，清眸似被露水沾过，迷蒙而无辜。然则，她心里早巳绞成一团，挣扎于顺从或抗逆的纠结选择。
　　
　　“妳不说话朕就当妳默许了！”皇帝难耐地低吼一声，倏然再次压下身来，与她密不可分地紧贴，一举含住她柔嫩的唇瓣。
　　
　　他的吻带着天生强势的霸气，异常火热猛烈，每一次吸吮，都像要把她席卷吞噬。
　　
　　“唔……”路映夕本能地推拒，这种征服式的强悍引起她骨子里的倔强。
　　
　　“不许拒绝！”皇帝略微抽离开唇，低声喝道，旋即又狠力覆上她的双唇。
　　
　　“不！”她下意识地伸手，猝然一把推开他压迫下来的胸膛。
　　
　　“不？”皇帝退开些许距离，愠恕地俯视她，俊容被强忍的欲火折磨得有些扭曲。
　　
　　路映夕拉紧衣领，垂眸低低道：“皇上恕罪。”
　　
　　“恕罪？妳犯了什么罪，需要朕饶恕？”皇帝声音透寒，夹杂怒气。
　　
　　路映夕小心翼翼地避过他，坐起身来，轻声道：“皇也希望臣妾甘情愿不是么？为何不能等那一日？”
　　
　　皇帝冷冷地笑起来，心头热火似瞬间被凉水浇灭。她果然还是不愿意！心甘情愿的那一日？难道要他等到发白齿摇！从没有一个女子敢这样忤逆他！
　　
　　“皇上对自己没有信心吗？”路映夕低垂眼帘，脸上嫣红未褪，低着声道：“皇上是天下间难得一见的优秀男子，应有自信，假以时日臣妾必会全心爱上皇上，那么又何必急于一时。”她只能赌他的骄傲，也是赌自己的骄傲。因为，越不容易得到，男人便越想得到，她相信他亦不例外。
　　
　　皇帝冷嗤，深眸阴暗，却未接话，她的心思，他又怎会看不穿。但是她想得没错，他是有傲气之人，强占一个女子的身体又有何意思！
　　
　　“皇上，臣妾自幼生活在皇宫深院，平日接触的不过是一些宫婢太监。臣妾对于世间情爱，不甚了解。”她干脆把话说更明白，微抬起眼觑他，“臣妾与师父之间，情同亲人，情同亲人，并非爱情。臣妾懵懂驽钝，但皇上圣明，应知臣妾所言非虚。”
　　
　　她说得斩钉截铁，但其实心里犹有几分迷惘。她对师父，是亲情吗？可是为何与父皇的感情截然不同？究竟，什么是爱情？
　　
　　“妳有一张能言善辨的巧嘴。”皇帝冷淡启口，掠过她被他吻得红肿的樱唇，眼光不由一沉，染上几许暗热，“舌灿莲花，叫朕都不禁心生佩服。”
　　
　　“皇上谬赞了，臣妾说的只是真心话。”路映夕举眸看他一眼，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她又逃过一劫，却不知下一次是不口还有此好运。
　　
　　“朕之同妳的话。但，并不表示朕会照妳的话做。”皇帝轻勾唇角，划出一道邪佞孤度，“妳可知，闺房之事，男人具有天生的优势？倘若某日妳触犯了朕的底线，朕不会再顾虑什么君子风度。朕得不到的，朕就会亲手毁了。”
　　
　　“那皇上与姚贤妃又有何差别？”路映夕脱口道，随即自知冒失，补充道：“玉石俱焚，伤人亦伤己，臣妾笕得，极端的行事作风总是不太好的。”
　　
　　皇帝沉默不言，冷睨她，半响，才徐徐抽回视线，径自躺下。
　　
　　窗框外，缕缕月光照射进来，駆散了几分黑暗。路映夕心中长叹。天威难测，看来往后她要加倍小心，莫再大胆捋龙须。
　　
　　皇帝阖目躺在一侧，心情比她更加复杂。杀了南宫渊，毁了她，他的世界是否才会得到平静？
　　
第三十七章：暗流波动　

　　南宫渊离宫巳两日。时至七月初七。

　　路映夕起得份外早，心中莫名不安，眼皮直跳，一种不祥之感在心底蔓延。

　　恍惚记起十一岁那年，师父诉她牛郎与织女的故事。师父对着夜空念了一首诗，她听着只觉词句琅琅，格外好听，但并不懂其中深意。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如今再回想，她才模糊忆起师父当时并没有念出后半阙。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她从来都不知道，师父曽经有怎样的故事，也不清楚这些年来师父如何看待她。她与他之间，情愫朦胧，似爱非爱。她原本坚信，这世上再也不会有比师父更优异出众的男子。可现在她动摇了，甚至隐隐有种背叛的愧疚。

　　“映夕。”皇帝唤她，打断她兀自回忆的怅然。

　　“皇上要去早朝了么？”她坐在镜台前，转首看他。

　　“嗯。”皇帝巳梳洗完毕，一身明朗帝袍衬得他益发英俊高贵，“今晚夜宴，妳自行准备。”
　　她颔首，起身恭送他出寝门。

　　皇帝颀长挺拔的背影渐渐走远，却留下句悠长的低吟：“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她注视着消失于门扉的明黄衣角，不期然想到他曽说过的‘爱，不得’。而又思及，前夜，他最终没有占有她。她知??，并非她辨才高超，而是他有傲骨。

　　她发觉自己似乎越来越懂他，无需言语，或许仅仅眼神流转，便能意会。

　　如果，没有身份的对立，如果，都没有过往，她是会爱上他的吧？她的防线，好像只剩下了身体的坚守。这个念头今她感到无比害怕。

　　轻轻摇头，抛开纷乱杂绪，她去命人筹备今晚的宴席。

　　七夕夜，照宫例，宫中各嫔将在乞巧楼共聚。此宴，名为祭祀牛郎织女二星，实为争夺皇帝青睐的大好时机。

　　秋高气爽，湖水烟波浩淼，湖畔一座阁楼彩锦满布，在明耀阳光下愈显奢华绚丽。

　　路映夕闲暇无事，便先行过来覌赏。举步踏上木小筑斜梯，上了二层，她靠在栏沿，眺目远望。

　　湖岸边，有一道大身影正朝阁楼方向大步走来。她绽唇一笑，看来那人是来找她的。
　　过了片刻，便听嗒嗒的脚踩木梯之声。

　　“皇后凤安。”硬着嗓子的请安，一听便知是何人。

　　“范侠士，近来可好？”路映夕缓缓转过身，笑望他。

　　“好。”范统看她一眼，生硬答道。为何每次她都这副笑盈盈的模样？当真活得这般快乐？

　　“范侠士是来找我的？”周遭清寂无人，路映夕便不再端皇后架子，悠闲问道。

　　“是。”范统惜字如金，言简意赅“沛关战役，需要防瘴气之药。”

　　路映夕唔了一声，并不追间下文。

　　范统炯目瞠大，朗声肃然道：“还请皇后不吝赐予！”

　　“赐予什么？”路映夕作迷惑状，疑问道。

　　“防瘴气之药！”范统重申，眼中迸出一丝恼怒。

　　“。没有”路映夕摊了摊手，一轻松。

　　“皇后深谙医术，应知配的药方。”范统忍不住耐，拱手恭敬道。

　　“不会。”路映夕十分干脆地回道，清眸中尽是点点笑意。在这深宫中，只有与这耿直之人相处，才最惬意自然。

　　“真的不会？”范统皱起剑眉，半信半疑地盯着她。如果她不会，皇上怎会叫他来讨药方？

　　“告诉你一个秘密。”路映夕露出神秘兮兮的表情，表近他一步，压低声音道：“其实，
我自幼跟着师父学的毒术，而非医术。休就是说，我最擅使毒，不谙医道。”

　　说着，她陡然伸手在他面前一扬。

　　范统惊了一跳，忙后退两步，怒问：“妳对我下毒？”

　　路映夕收回手，笑眯眯地看着他，道““范侠士，你胆敢污蔑本宫？”

　　范统额上现出青筋，却被她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她在耍着他玩？！

　　路央夕忍一不住愉悦地笑出声来，一早阴霾的心情此刻消７敌无踪。原来她真有劣根性，以捉弄他人为乐。

　　范统低哼，怒瞪她一眼，却敢怒不敢言。这样的女子居然是一国之后！

　　“范侠士，天上不会无故掉馅饼，你要本宫给药方，就要答应本宫一个条件。”路映夕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灿烂笑容不减。

　　“是何条件？”范统脸色一黑，没好气道：“保护皇后周全还不够？”

　　“别怕，本宫并没有无理的要求，只是想听一个故事。”路映夕稍稍敛笑，正色道。

　　“什么故事？”范统那一对好看的剑眉再次皱起。


　　“你的故事。”路映夕轻缓但清晰地道。

　　“为什么？”范统的眉头巳扭成一个川字，心中不解且怀疑。她这般古灵精怪，莫不是又想愚弄他？

　　“今日是七夕佳节，本宫有听故事的兴致，就这么简单。当然，你可以不答应的，不过药方就没了。”路映夕话语闲散，但却摆明了是威胁。

　　范统重重地闷哼一声，极为不悦。

　　“不想说？那就不勉强了。”路映夕扬唇微笑，作势便要离开。

　　“范某有皇命在身，皇上等着范某前去复命。改日再说，就当范某久下这个故事。”范统抿了抿唇角，面色冷峻，但隐含几分懊恼。他是不是太容易妥协了？他的过往，并不光彩。说与她听，只怕会吓着她。

　　“好，就改日。”路映夕也不再为难他，浅浅笑道：“本宫即刻就回宫冩下药方，半个时辰后你来取。”

　　“多谢皇后。”范统揖身一礼，率跨步离去。

　　他走路的样子似带着疾风，利落爽朗，如同他不善迂回的个性。

　　路映夕眼中含笑，心里却有丝酸涩。苦中作乐，大抵就是她这样了。这两日来，曦卫没有传回师父的消息，她心底的担忧渐浓，仿佛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

　　皇帝今日下朝颇早，返来宸宫时神色有些古怪。

　　“皇上，可是乏了？”路映夕端上一杯清茶，温声询问。

　　皇帝接过，握在手中半响，并未饮下。

　　“映夕，今夜是七夕。”他忽然说道，眸中光泽沉黯。

　　“是。此夜星繁河正白，人传织女牵牛客。”她轻轻接言，心有不明。七夕罢了，他为何郁悒？

　　“朝中有人谏言，朕登基多年，至今未有皇子，应当充盈后宫。”皇帝眸光深邃如寒潭，没有无丝毫喜意。

　　“故而欲在今日佳节献上美人？”她淡淡一笑，凝眸睇望着他。无可否认，他确实是不甚迷恋女色的帝王。传言龙朝之王，后宫三千，是切实的三千佳丽。就连她父皇，亦有嫔妃十四人，贵人分住以下近百人。

　　皇帝点了点头，抬眼看她，沉声道：“朕厌恶后宫纷争，更厌恶必须出于延续子嗣而……”他一顿，没有再说下去。他巳经为了巩固江山纳娶三妃一后，难道往后还要为了皇族血脉延续而与一个个陌生女子亲热？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夜里突然醒来，看见枕畔那人陌生模糊的容颜，心生恍惚的感觉。

　　“那么先拖延一阵子再议？”路映夕温言提议。她亦厌恶后宫纷争，更厌恶与人分享夫君。她认命，但不是认一世的命。将来，如果她有幸获得自由，她便会去追求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如此想来，慕容宸睿倒是一生都逃不脱帝王之命。

　　“今夜，妳想法子替朕婉拒。”皇帝挑眉觑她，薄唇轻扬，眼露霁色。

　　“由臣妾出面？”路映夕不由一愣。这岂不是害她？朝臣与宫嫔定会之为她没有容人之量，想要独霸君宠。

　　“皇后擅于谋，略此等小事，必定难不倒皇后。”皇帝唇畔弧度扩大，笑得不无恶劣。
　　“臣妾恐怕难当此重任，还望皇上三思。”路映夕蹙起黛眉，暗暗扫他一眼。他又要替她树敌？这招真可谓杀人于无形。

　　“母须想得太严重。即使有人不满，朕也会为妳撑腰，何须惧怕？”皇帝笑睨她，此时有了饮茶的雅兴，慢悠矢心地举杯轻啜。

　　路映夕深感无语，左手负于背后，攥成拳头，直想朝他胸口伤处再补一掌。就因为她使计送走师父，他便如此耿耿于怀？可恨！可恼！

　　皇帝眼光跳动，搁下茶盏，握住她的手腕，拉扯靠近，然后将她的拳头包里在掌心里。
　　“恼朕了？”他轻轻笑道，俊朗的眉宇舒展开来，瞳眸中似有一道划破流云浓雾的耀目金光，惑人心弦。

　　“朕喜欢妳这模样，似薄嗔，似羞恼，风情独特。”他笑容温和，如若暖阳，略带促狭，“如果妳一直是如此，朕的心怕保不住了。”

　　“皇上的心，稳稳嵌在皇上的胸膛内，没有丝毫风险。”她气苦，使劲抽了抽手，耳根却不自控地泛起绯红。她不怕明刀或暗枪，却最怕这种旖旎调情，不知该如何抵挡。
　　
　　他松开她，却顺劫滑至她的腰际，戏笑道：“这可是妳的弱点？”话未落，两指一掐，正中她的腰肉。

　　她惊然，随即发觉痒，忙侧身避了开去，嘴角微微弯起，颊畔露出可爱的梨涡。

　　“皇上使诈！”她一语双关，不甘又道：“充盈后宫是件好事，皇上不如就安享艳福吧。”

　　“倘若朕艳福无边，皇后一点也不吃醋？真叫让朕心凉。”皇帝勾了勾唇角，笑得邪魅。

　　“自古以来，后宫便就奉行雨露均沾，臣妾为何要吃醋？”她反唇相问，微扬下巴，与他对视。她若不爱他，自是不会介意。她若爱他…………

　　她不去想后者，只故意和他斗气，明眸圆睁，倔气地望向他。

　　“嘴硬。”皇帝低笑，不以为忤。

　　她动了动唇，最后还是决定闭嘴不言。他总能看透，她又何必再多说多错。在感情的拉锯战中，她是否真的不是他的对手？

　　“朕等着‘那一日’，妳心甘情愿对朕敞开心扉的那一日。”皇帝语声静笃，眼神灼灼，一瞬不瞬。自认识她以来，他从未见过她为后宫争斗之事发火，只为大局以及在乎的人生怒。她的心胸并不狭隘，而对喜欢的人极为重情重义，不惜一切代价去保护。被她爱上的男子，应是非常幸福。他竟真觉得异常期待。 

　　感受到紧锁的视钱，路映夕不自在地背过身，想了想，索性闪身进了内居。日长地久，
这样的相处太危险。她还是专心思量如何应付今晚的事，切莫被他扰乱了心神。

　　她穿过珠帘，颗颗串线珍珠轻荡，发出玎珰脆声。

　　皇帝没有唤住她，目光却不移，深幽眸中悄然光芒炽热。他有把握，她会爱上他，爱得忘记昔日青涩少年情！到那时，他才会杀南宫渊。此人必诛，因他巳收到密报，南宫渊背后的势力强大得惊人！



第三十八章：七夕夜宴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湖畔的彩锦阁楼，繁华热闹，彩灯处处，摇拽生辉。丝竹管弦乐声，不绝于耳，岸边舞姬水袖翩，然妩媚轻灵。

　　而在宽敞的阁楼上，摆放着金龙大宴桌，面北朝南，帝后并肩而坐。两侧按品阶列座，宫嫔们皆是精心盛装，容色明艳。

　　不过皇帝显得有些意兴阑珊，示意大伙儿随意之后，便自顾饮酒。路映夕端庄静坐，微笑着不多言。

　　贺贵妃为人较为圆滑玲珑，笑吟吟地说道：“臣妾听说，江南一处地方的习俗，每逄七夕，少女们便会偷偷地独自一人躲在南瓜棚下。”

　　一名年轻婕妤好奇地问道：“为何要躲在南瓜棚下？”

　　贺贵妃眉目亲和，笑着道：“传说当夜深人静，于南瓜棚下，能听到牛郎织女相会时说的俏俏话。而待嫁的少女，日后就能得到不渝不变的爱情。”

　　那婕妤甚是捧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抚手轻拍，道：“很是浪漫呢，不知这是哪儿的习俗？”
　　贺贵妃眼角一瞥，唇角含笑，并未答话。

　　旁侧的韩淑妃低嗃了一声，开口道：“臣祖籍阴山县，有此传说。”

　　贺贵妃似不经意地笑问：“韩淑妃年少时，可曽应过这七夕节景？”

　　“臣妾自幼家规严谨，怎会做这般荒谬之事。”韩淑妃冷淡答道。

　　路映夕旁听着，心知两人结下宿怨巳久，便出声打圆场道：“今夜良辰，不如大家一起玩个小游戏，凑凑兴。”她转而看向皇帝，请示问道：“皇上觉得击鼓传花如何？”

　　“也好，朕也想欣赏爱妃们的才华。”皇帝淡淡笑着颔首。

　　他此言一出，各人皆面露期待之色，惟独姚贤妃自始至终漠然沉默，面无表情。


　　随侍的太监机灵地送上小巧花鼓和一株四季桂，路映夕接过花鼓，温声道：“就由本宫击鼓吧。”

　　她背身闭眼，开始缓缓地敲鼓，一下一下，极具节奏。她耳力敏锐，心思剔透，完全能够控制让花落至何人之手。

　　片刻，当鼓声停止，那朵四季桂正好落在坐于未位的栖蝶才人手中。

　　“啊？”栖蠂小声惊呼，慌忙道：“奴婢驽钝，没有才艺……”

　　在座众人的份住都在她之上，她卑微自称奴婢，亦不愿出风头。路映夕暗自看在眼中，越发感觉此人不简单。

　　“无妨，吟首诗也可。”皇帝出言，俊容平淡，优雅中带着几许亲切。

　　“奴婢识字不多，不会作诗，皇上恕罪……”栖蝶怯懦地应道，垂头不敢抬起。

　　“栖蝶才人可会跳舞？”路映夕突然问道。她想及，栖蝶与她肖似，也许是天生，也许是有意模仿。若是后者，难道细微至舞艺都相似？

　　栖蝶微微抬眼，明眸无辜如小鹿，轻声回道：“回皇后娘娘，奴婢曽见过宫中舞姬练舞，自身是没有学过的。”

　　“这样说来，妳是会一些的？”路映夕笑了笑，又道：“可看过惊鸿舞？”

　　栖蝶点头，口吻一派天真：“奴婢看过，此舞十分美丽妖绕，但又像仙子落凡那般的锐俗飘逸。”

　　“那么妳试着跳一曲，让皇上和大家看看如何？”路映夕说着转头看向皇帝，清眸中蕴着兴味之色，“皇上以为呢？”

　　“朕听闻过此舞，也见舞姬跳过，但极少人能跳出‘婉若惊鸿’的仙姿。”皇帝不紧不慢说道，手微扬，巳然下令，“栖蝶，妳就舞一曲试试，跳得不子也无妨。这舞易学难精。”

　　栖蝶犹豫了会儿，才诺诺道：“是，奴婢遵命。”

　　席上众人目含隐约的轻蔑，各自暗忖，这区区才人，宫婢出身，年方十六，哪能领会惊鸿舞的韵味？即使让她跳了，也不过是丢人现眼。

　　栏沿处的一挑乐师，领命奏乐，便听悠扬琴声骤响，如碧潮生，落英玉华。

　　栖蝶走玉阁楼中央，亭亭玉立，粉红宫裙外罩着轻纱霓裳，随风漾起裙摆，袅袅清美。

　　音符一顿，渐显高昂，只见栖蝶脚尖一旋，衣袖和裙裾，摆动流曳，如水波荡漾般独具风采。伴着乐声从缓转急，她的舞姿也变得激扬，柔软似柳的腰肢向后弯下，宽袖卷起朝天扬去，瞬间勾勒出两道粉色流霞，而她腰际上系的银铃不断清脆作响，悦耳动人。

　　此情此景，可谓美人翩翩，丰韵楚楚，秀丽姗姗。众宫嫔看得震惊，脸色复杂地一变再变。

　　曲子在清扬高亢之后慢慢转为舒缓，栖蝶的步履亦变得柔婉娴雅，闲庭信步，又似游弋于轻舟之上，柳腰轻巧后仰，头近乎着地，衣袖微妙轻抖，仿佛曳云委地，流霞轻舞。

　　曲音渐悄，巳到尾声，她挺腰旋直，向前盈盈倾身，长长裙缦铺陈在地上，仿如绽开一朵美丽的睡莲。

　　舞毕，在场十数人鸦雀无声，怔仲失神。

　　这尚带稚气的女子在跳舞时，竟清雅绝伦宛如九天玄女下凡！

　　皇帝最为镇静，率先抬手鼓掌，赞道：“好舞！好舞艺！”

　　这时众人才缓过神来，跟着拍手鼓掌，纷纷赞赏。

　　“栖蝶，妳实在太谦虚了，一身才华，今日真令本宫大开眼界。”路映夕浅笑嫣然，不动声色。或许只有她仍然隐藏了实力。可以预见，这豆蒄年华的女子，再过几年，必能成为倾国倾城的妖媚人物。

　　“皇上皇后过奖了，奴婢只是偷学着舞姬们的舞步，也不佑跳得对不对。”栖蝶巳敛去起舞时的自信神色，恢复了怯生生的模样，垂眸低首走回座位。

　　“不管对不对，这跳得是极美的。”路映夕微微一笑，评价中肯。她可以跳得比栖蝶更好更出彩，但帅父说过，不可随便在人前起舞。但倘若栖蝶拿出真实的实力，她倒也灴能确定谁更出色了。

　　“听皇后此言，皇后也是善舞之人？”皇帝忽然凝望她，眸光灼亮，似带芒刺。他听过她弹琴，巳惊为天人。莫非她跳舞胜栖蝶一筹，如果真是如此，会是何等的魅惑之姿？单是想象，巳令他心荡神摇。

　　“臣妾没有跳舞天份，也就没有勉强去学了。”路映夕温顺谦逊地回道。

　　“皇上。”冷不防，一道略微沙哑的嗓音响起。从文玉尾不曽出过声的姚贤妃，此刻才开了口，淡然说道：“栖蝶才人身怀龙种，不应费力跳舞。”

　　“是朕疏忽了。”皇帝忙转向栖蝶，问道：“不碍事吧？”

　　“不碍事，多谢皇上关怀。”栖蝶赧然应声。

　　“是臣妾大意，幸好栖蝶才人无碍，臣妾自罚一坏。”路映夕歉意地举杯向众人，一饮而尽。其实她根本忘记了栖蝶怀有身孕，应该说，她从未曽之为栖蝶真的有孕。

　　“皇上，栖蝶才人跳出令人如此惊艳的一舞，是否应有奖赏？”姚贤妃又道，语气无温，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皇帝沉吟须臾，才道：“朕原本打算待栖蝶诞下皇嗣再作赏赐，既然今日佳节，那就今日先晋升栖蝶为三品婕妤吧。”

　　“谢皇上隆恩！”栖蝶惊喜站起，跪拜谢恩。

　　姚贤妃并不看他们，说完要说的话便径自啜茶不语。

　　路映夕默默思忖，姚贤妃和栖蝶何时站在同一阵线？她们之间是否巳有了什么协议？
　　未及多想，一名朝臣踏屸阁楼，恭敬行礼，禀道：“启禀皇上，十七名秀女巳在外等候，可要让她们进来献舞？”

　　“不必了。”皇帝摆了摆手，散漫道：“朕方才巳经欣赏过美妙砍舞今夜不想再看。”

　　那名朝臣显然是被众臣拱来做出头鸟，闻言不禁有些紧张窘迫，嗫嚅道：“但、但是……”
　　皇帝不耐，咳了一声，止住他的话茬，継而转眸望向路映夕。

　　“侍郎大人。”路映夕无奈，只好启口道：“两月后便是先帝祭日，选秀之事还是留待明年初春再议。照先祖立下的宫规，三年一次采选，莫要违了祖例才好。”

　　那礼部侍郎讪讪道“皇后言之理。”


　　
第三十九章：惊鸿艳影


　　回到宸宫，路映独伫立在寂无人的庭院中，良久不能缓神。

　　师父遇劫了，意连十名曦卫都护不住他？其实单凭师父一人之力，都应能顺利回邬国。除非……他自愿被人掳走？

　　她仰首，远望夜幕。星空璀璨，闪耀得眩目。而周遭，幽幽萦绕着一股清雅的桂花香。

　　这番良辰美景，却抚不平她心中起伏的酸涩无力。她不想怪师父，她想去理解，可是再努力，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师父要任人鱼肉？他难道不知，她会担心？他难道不知，她会因此寝食难安？

　　深深吸了口气，她扬唇笑得有些苦涩。今年的挂花开得特别早，比往年早了一个月。她还记得，那一年，亦是桂花清香扑鼻的时节。她缠师父，非要他吹笛，伴她的惊鸿舞。清越的笛声，飘扬的舞衣，她旋绕在他身旁，眼里容不下旁人，只有袭浅灰色素衣，那一张儒雅面容，被她牢牢铭记。

　　但仅仅只有那一次。后来她再也没有跳过舞。她对他说的话，一惯言听计从。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她低低吟唱，自谱曲调，??细的腰身轻盈旋动，巳然起舞。

　　晚风吹来，卷起她月牙白的裙袂，似在漆黑夜色中划亮一道月光，辉泽顿生。灵巧的身姿，犹如鸿雁在空中翱翔，飘逸自如。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她口中低浅清唱，舞姿不断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

　　歌声渐高，清亮叮钤，仿若空谷天籁之音。她足尖轻点，素手微展，宽袖飞出，似化作一朵怡然浮动的云絮，又似明净无垢的初雪。

　　夜穹下，一抺白影，如梦似幻。那一头如瀑长发，黑似浓墨，那一身洁日裙裾，随风飞扬，两色映照，分外眩迷耀目。

　　歌喉曼妙，悠扬动人，气息不乱。只见她双足旋得愈疾，腰肢柔软似水蛇，弯仰而下，复又优美弹起。这样的转圈就仿佛绽放出一朵又一朵美丽的白茶花，明灿夺目，可又瞬间消失，神奇而魅惑。

　　曲至中段，她忽然跃身一緃，掠上桂树顶梢。脚踩不壸一踏的细细枝丫，她依冈旋转清舞，就似月光下的仙子。出尘中而又带着一点点的顽皮，宛如淘精灵。

　　歌缓音悄，她徐徐勾起菱唇，拂动宽袖，凌空一舞。绝丽容频绽出妖娆光芒，窈窕身形环绕着那细肢摆出撩人之态，犹如那树枝正是她最亲密的情人。只是一个表情，只是一个身姿，只是一个眼神流转，竟好像亮过星光，胜过百花，叫四周的一切景物失了颜色！

　　这，才是真正的惊鸿舞。

　　清新为始，灵动为衬，最后却是回眸一笑百媚生！

　　不远处的长廊下，有一道颀长身影默默倚柱站立，狭长深眸中光泽一闪再闪。从惊艳，到震慑，再到折服，直至悸动炽热。他巳不知可以用什么言语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只觉得那盈立树梢的女子，不似人间风者，更似天阙的仙谪，又似妖媚的精鬼。

　　“妖孽！”他在心中低咒一声，感觉有股热力侵袭四肢百骸，无法抵挡！

　　又拳无声握紧，他暗暗咬牙，阵阵欲望自心底升腾而起，直蹿下腹！他从未像今夜此时这般想要她！非要不可！非征服与占有不可！

　　但最终，他还是没有现身，俊脸紧绷得近乎铁青，脚步悄然地离开了这惑人心弦的地方。
　　路映夕未察，驻足树顶，迎风静立。许久，才轻轻跃了下来，折返寝宫。

　　…………………………

　　天色巳蒙蒙亮，东方天际露出鱼肚白。

　　皇帝辗转了一夜，未曽入寐。他简直要恨起自己来。还等什么？为什么不即刻要了她？这傲骨，活生生折磨的只是他自己！

　　“皇上？”路映夕睡得甚浅，感觉他整夜转辗反侧，不由奇怪，“皇上还没有睡下吗？是否有事挂心？”

　　“朕在想那一支惊鸿舞。”皇帝的嗓音有些沙哑，像是因忍耐何事而喉头发紧。

　　“皇上觉得栖蝶婕妤跳得可好？”路映夕更觉疑惑。莫非皇帝看过栖蝶跳舞之后，心生欣赏爱怜，念念不忘？

　　“好。”皇帝缓缓吐出一个字，听不出喜怒。

　　“既然皇上喜欢，待栖蝶婕妤诞下龙嗣，再让她常常跳给皇上看吧？”路映夕心心不在焉地建议。暗想着，不知道小沁那边收到消息了么？曦卫连夜追查师父的下落，可有音讯？

　　“嗯。”皇帝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颇有几分阴阳怪气。他要屲征服她的心，継而再占有她的身，可这么做显然是为难他自己一人。他也不知，为何他对她竟有一秉珍而重　之的自发自觉。

　　“皇上要起身早朝了吗？”路映夕边问，边欲掀被下床，却被他毫无征兆地一把搂住。

　　他的右臂桎梏着她，十分用力，像要把她嵌入他体内一般，隐约有秉恶狠狠的态势。

　　“皇上？”她凝眸看他，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上缘由。

　　“朕知道你会跳舞。”他目光灼灼，仿佛透着热烫的温度。

　　“臣妾只会覌赏而己。”路映夕轻蹙了下眉。该不会昨夜被宫婢看见了但她并未察觉当时周遭有人走动。

　　“过分谦虚，何尝不是过分骄傲？”皇帝略松了手上的力道，但却俯身欺下，将自己整副身躯都压在她身上。

　　“皇上！”她低呼，恼怒推他。他这是要压死她？堂堂一国之君，倒似个无赖！

　　“朕累得紧，让朕抱会儿。”他不动如山，就这么贴压在她身上。

　　“皇上，这不叫做‘抱’！”她用膝盖撞他的腿，却被他矫捷避开。

　　“朕说这是抱，就是抱。”他答得霸道，身下的温香软玉躯散了他心中的郁悒，感到舒爽惬意。

　　“臣妾喘不过气来了！”路映夕既羞且怒，胸前的隆起被他紧贴着，无比亲昵，令她下意识地蠕动挣扎。

　　“别动。”皇帝眼眸陡然一沉，变得幽深炽热。

　　路映夕顿住动作，尴尬羞窘地别过脸去。她虽不谙男女之事，但也非一无所知。那正抵着她的坚硬………

　　皇帝埋头于她柔嫩的肩窝，摩挲了几下，低声道：“现下知道朕忍得辛苦了？为了妳所说的君子协议，朕可是夜夜按捺，夜夜难眠。”

　　他说得有些夸张，但路映夕无心反驳，全身僵着，丝毫不敢挪动，就怕引起他更炽热的欲火，一发不可收拾。

　　皇帝的薄唇在她的颈项流连，细密的亲吻一停落下，让她觉得似被羽毛佛过，酥麻轻痒。
　　“朕是正人君子，但君子也需要鼓励。”皇帝継续在她耳畔蛊惑低语，“朕断定，妳必然会跳惊鸿舞。何时跳一曲给朕看？”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偷窥了她的舞姿，也不想硬逼，但他确实极想再次一睹那惊世的风采。

　　“臣妾不会……”她微颤，他温热的呼吸吹入她耳里，似带着调情的邪魅。

　　“这张樱唇明明格外的柔软。”他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她，修长手指滑过她的双唇，“为何偏要嘴硬？”
　　“臣妾不会跳惊鸿舞……”她不改口风，但眼神渐渐染了几许迷离和不安。

　　如她所预感的，他俯下封住她的唇瓣。但却没有强势进攻，只在唇间游移，犹有余力低喃：“若不答应朕，朕今日可不只要一个吻了。”说着，他挺腰一动。

　　“别！”她本能惊喊！

　　“那么，妳是答应了？”他勾起薄唇，眸光闪动邪谑之色。

　　她僵硬地点头，几不可见。

　　“很好。朕要妳在朕生辰之日，为朕献舞！”他的语气傲然，似乎夹杂一丝豪情。他要后宫每一个人都看，他的皇后是何等风姿，无人可媲美！只有她，才配与他并肩俯瞰天下！

　　路映夕抿唇，皱眉不语。她本没有把跳舞之事看得严重，只是师父不准。但真跳了又会如何？会招来灾难吗？

　　“竟敢在朕面前神游太虚？”笪帝狠狠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才展眉缓了口气，“就这么说定了。朕要去洗漱，准备上朝。”

　　他利落地翻身下了龙床，径自唤来内监伺候。

　　路映夕不自觉地伸手捂唇，一边思忖着，皇帝的生辰在寒冬，距离现在尚远，那就到时再作打算吧。

　　“映夕。”皇帝正更衣，突然扭头看过来。

　　“皇上有事吩咐？”她亦起身，微微低首，颊上余留着一点燥热。今晨是她第一次这般真切感受到他的欲望。只因为她说过的那几句话，他便愿意一直忍？

　　“朕尊重妳，希望妳亦重朕。”皇帝略沉了声，面露正色。

　　“臣妾当然敬重皇上。”她毕恭毕敬应道，心下诧异名。他为何有此一言？

　　“如果妳需要朕的相助，可以开口。”他语声沉缓，顿了顿，又道：“但是，莫在朕眼皮底下擅作擅为。”

　　她轻轻抬起眼，见他神色肃冷，复又垂下眼帘，低应一声“是，臣妾谨记。”他终究还是想着庇护姚贤妃，难忘旧情。但她不管这些，倘若姚贤妃敢对师父下狠手，她定会新帐旧帐一齐与她算！



　　
第四十章：不动干戈



　　还未探查到南宫渊的下落，却听闻了另一个惊人的消息。

　　“小南，妳把事情详细说一遍。”路映夕坐在内堂之上，眉心紧锁。
　　
　　“是。”宫女小南垂首恭敬道：“禀皇后娘娘，今早婕妤主子说身子不适，奴婢便去请太医，太医说，婕妤主子动了胎气。”
　　
　　“现下情况如何？”路映夕语气沉凝，眉宇间透着一股清冷。
　　
　　“皇后娘娘恕罪！”小南忽地双膝跪下，俯首请罪，“太医询问奴婢，婕妤主子近日有否不宜的剧烈之举，奴婢想起昨夜七夕宴，便如实２回答。太医说，极可能是因跳舞而动了胎气，才导玫滑胎。”
　　
　　“胎儿未能倮住？！”路映夕话语惊诧，但心下一片澄明汞凉。
　　
　　“是。”小南低低应声。
　　
　　路映夕长叹了口气，沉声道：“妳且起身。请的是哪位太医？”自从她的寝宫被焚毁，小南就调去了偏殿伺候栖蝶，今次的事，小南其实是知晓内情的吧？
　　
　　小南依言站起，秀气面容并未显丝毫慌乱，沉静回道：“徐晋徐太医。”
　　
　　“本宫现在就去凤栖宫，探望栖蝶婕妤。”路映夕从高座上缓步走下，神情肃冷。
　　
　　“娘娘……”小南微微皱眉，露出为难的迟疑神色。
　　
　　“怎么？本宫去不得？”路映夕眸光转锐，直盯着她。
　　
　　“奴婢不敢阻拦娘娘！”小南再次跪地，恭敬禀道：“婕妤主子伤心过度，拒不见人。皇上巳经赶过去，现下正在宽慰婕妤主子，让奴婢过来告知娘娘一声。”
　　
　　硌映夕衣袖二挥，不赘言，示意她退下：“本宫明白了，妳回去好好伺候着。”
　　
　　“是，奴婢告退。”小南如释重负，起身离开。
　　
　　朱门外，明朗阳光照射进来，路映夕轻轻地眯起眸子。栖蝶根本没有不孕，何来滑胎之说？这一回，又是出于什么目的？恐怕不只是想陷害她这么简单。
　　
　　姚贤妃与栖蝶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难道，姚贤姚襄助栖蝶的前提是……不容皇嗣存在？
　　
　　如果真是如此，姚贤妃应该以为栖蝶确实怀了身孕。皇帝登基七年，只有林德妃生有一名帝姬。众宫妃嫔秀女，全都没有诞下麟儿，莫非这背后皆因姚贤妃暗中使计？可是，皇帝会全然不知，被蒙在鼓里？倘若是皇帝默许緃容，这未免太叫人心寒！
　　
　　路映夕出了内殿，心底有凉气汨汨冒上来。骄阳普照，却分毫也暖不了她。姚贤妃连对皇帝都无惧，还伝对什么人忌惮？师父若落到了她的手上，真真是九死一生！
　　
　　没有吩咐宫人备撵，路映夕漫无目的地走在大太阳底下。她的寝宫即将竣工，再过几日便就可以搬回。到时，要追踪师父的消，息大低能便捷一些。
　　
　　漫走了两刻钟光景，经过一条石径，径旁有座凉亭。她远远看见亭中伫立着两道身影，分外眼熟。
　　
　　几乎是意识的，她闪身躲到排排树荫后，悄然靠近。
　　
　　距离渐近，那二人的对话声便越听得清晰。
　　
　　“凌儿！妳万万要考虑清楚！”那男子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静扎痛苦。
　　
　　“住口！”冷冷的喝斥出自薄削的红唇，“你竟敢直呼本宫名讳？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微臣失言！望娘娘恕罪！”极为压抑的男声，听着叫人不自禁怜悯。
　　
　　“本宫要做什么事，轮不到你置喙！下次本宫也不伝再应约出来！”女子的嗓音依然冷漠，毫无温度。
　　
　　“凌……娘娘，请三思，切莫做令自己后悔的事。”相比之下，男子的语气愈显苦口婆心。
　　
　　“本宫行事，从来不后悔！”固执的傲气，展露无遗。
　　
　　“娘娘！他是你的………”男子焦急，欲要再劝。
　　
　　“闭嘴！”女子陡然截断他的话，“够了！如果你要说的就是这些，本宫巳经听到了，你可以退下了！”
　　
　　男子丧气，颓然一揖，踏出凉亭，告退离去。
　　
　　路映夕暗自心诧，茧知沈奕私底下听命于姚贤妃，但却未料到这两人之间道似有暧昧关系。
　　
　　那厢，姚贤妃仍驻足于亭中未走。她微仰着脸，望向天空，神情若有所思。
　　
　　明媚的光线流泻而下，照在她残伤的脸上，隐约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
　　
　　路映夕眯眼静覌，心忖，也许姚贤妃正在思虑师父的事。
　　
　　“姚贤妃！”她蓦地扬声一喊，从藏身的大树后走出，茖落大方地向凉亭而去。
　　
　　“皇后？！”姚贤妃大惊，浑身一震。但也只是瞬间的反应，很快她便定了心神，漠然抿唇。
　　
　　“青天白日，姚贤妃在此私会尚书大人，果真是肆无忌惮。”路映夕不掩嘲讽，话语尖锐犀利。
　　
　　“还请皇后慎言。”姚贤妃巳敛心神，并未被她震慑，冷淡道：“臣妾只不过是出来走走，沈大人恰巧径过，便来向臣妾行礼请安。”
　　
　　见先声夺人无用，路映夕也就不再故作厉色，温言道：“姚贤妃，本宫无意与妳为难，只希望妳顾念同胞血缘，手下留情。”
　　
　　“臣妾不明白皇后的意思。”姚贤妃目光沉笃，却含丝丝寒意。
　　
　　“姚贤妃，妳真的从来不曽做过令自己后悔的事？”路映夕突然转了话锋，定定地注视她。
　　
　　“不曽。”姚贤妃摇头，甚是坚决。
　　
　　“即使是曽伤了皇上的心？”路映夕轻了嗓子，柔声问。
　　
　　姚贤妃凤眸中倏然迸出火光，硬声回道：“皇上的心，岂是平常人能伤得？”
　　
　　路映夕轻轻摇头，叹息道：“不，妳错了。他并没有妳所想象的那般强悍，不会受伤。妳可有想过，这些年来，妳在斋宫不问世事，是谁保妳的清净？无论外面如何狂风暴雨，妳可曽受了半点侵袭？饶是妳做了不该做的事，他可曽怪责过妳？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当年他失信于妳。妳是重情之人，而他又何尝不是？”
　　
　　姚贤妃似是一窒，撇过脸去，冷冷接话道：“有些事一旦发生了，就不是事后可以补偿。敢问皇后，倘若有人刺妳一刀，深不见血，穿透心房，事后那人再来向妳致歉，捧上珍宝以弥补过失，妳可会原谅？”
　　
　　“如果，原谅能令自己的心舒服一些，我会。”路映夕以‘我’自称，语声质扑而真诚，“耿耿于怀着别人犯过的错，其实也是在惩罪着自己。原谅和宽容，不是为了放过别人，而是为了放过自己。”
　　
　　姚贤妃低低冷哼，举目望她，疏离淡然道：“皇后自是旁覌者清，但旁覌者又怎知个中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臣妾多谢皇后今日的教诲。”
　　
　　“姚贤妃，我只说最后一句。”路映夕凝眸细看着她，很轻但很郑重地道：“如果妳对皇上，曽经生了一丝后悔之心，如今就不要再重蹈覆辙。”
　　
　　姚贤妃默然，长睫低垂，看不出神色变化。半响，她欠身一礼：“臣妾谨记皇后箴言，臣妾告退。”
　　
　　路映夕低声一叹。顽难点头，她不知道姚贤妃能否软了一点点心，不要狠毒凌虐师父，只能如此期盼。
　　
　　午时巳过，她神思不属地返回宸宫。
　　
　　皇帝巳在寝居，正独自用膳，见她返来，懒懒抬眼，开口道：“皇后为了何事愁眉不展？”
　　
　　她收起幽暗心情，温声询问：“皇上，栖蝶婕妤那边可还好？”
　　
　　“她很伤心，朕想让她静一静。”皇帝答得平淡。
　　
　　“皇上似乎并不伤心？”４路映夕绽唇一笑，眸露芒刺。
　　
　　“皇后要看到朕伤心，才舒心？”皇帝斜睨她，一派闲散。
　　
　　她不语，盈盈绕过他，走至旁侧落座。
　　
　　皇帝笑看她，指摘道：“言语不敬也就罢了，行为举止也越发没规矩了。”
　　
　　她坐定抿嘴笑了笑，眼中却亮起光芒：“皇上今早曽说，如若臣妾需要相帮，只需开口便是，皇上可还记得？”
　　
　　皇帝饶富兴味地颔首：“笪后万般能耐，何事需要朕相帮？”
　　
　　“臣妾想请皇上劝劝姚贤妃。”她看他一眼，点到即止，彼此心照不宣。若能不动干戈，自然最好。姚贤妃终究是师父的嫡亲妹妹。
　　
　　“好。”皇帝十分干脆地应允，不问何事，却又拖长尾音道：“但是……”
　　
　　“若是事成，臣妾提前为皇上跳一支惊鸿舞，如此可好？”她浅浅微笑，心中并未抱太大希望。姚贤妃偏激顽固的性子，非一朝一夕造成，只怕很难劝服。而且，她和皇帝都不知晓，姚家曽经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如今骨肉相残。
　　
　　“不好。”皇帝一口不决，薄唇徐徐勾起，划出一抺邪丂弧度 ，“妳从未主动吻过朕，倘若朕能化干戈为玉帛，朕要妳好好地……”
　　
　　话未言尽，余留无限想象。
　　
　　路映夕脸色涨红，不知是被激怒还是羞赧。
　　
　　“朕并不贪心，这次只索一个吻。不过，以后可就要逐渐涨价了。”皇帝戏谑笑道，眉目蕴着狭促，隐带恶劣。
　　
　　“皇上做成这次的事再说吧。”路映夕沉了气，淡淡道。
　　
　　“是有些棘手。”皇帝喃喃似自语，站起身来“朕现在就去，只管一试。”
　　
　　路映夕静静地目送他，黛眉轻皱了一下。
　　
　　或许皇帝早就想打破他与姚贤妃之间的僵局，只是苦无机会，此次，也许能令他们有一个冠冕的理由，追溯身世，借而敞开心扉，倾吐积压巳久的真话，或情话。
　　
　　她抬起手来，用指尖为自己抚平皱起的眉头。他们是否旧情复炽，与她无关，她只希望师父平安无恙。
　　
　　她这样告诉自己，努力扬起嘴角。


第四十一章：明察暗访


　　皇帝从斋宫回来，脸色不太好，不知在姚贤妃那里受了什么闲气。

　　路映夕正悠哉地翻着书卷，并不急着追问。
　　
　　皇帝在她身旁重重一坐，竟像孩子般的负气。
　　
　　“皇上？”路映夕搁下手中书册，转头看他，“姚贤妃不愿听劝？”
　　
　　皇帝低哼一声，恼道：“朕足足说了一刻钟，她却只回朕一句‘臣妾不明白皇上的意恩’！”
　　
　　路映夕绽唇浅笑，闲闲道：“皇上临去之前，似乎胸有成竹。”
　　
　　皇帝俊容不悦，抿起嘴角，不作声。
　　
　　其实事情不尽然如此，只是他不便告诉她。姚家过往的秘辛，他知晓不多，可算一知半解。当初凌儿背叛家门，入住宫中，他因为尊重她，不曽当面深究细问。如今到了她口中，却成了他不够关心她的指证。方才她言辞冷漠，明白暗里怨责他的薄幸。她说，如果要问缘由，要干涉她的做法，当年就应那般做了。而现今，他巳没有资格过问。
　　
　　“不行就罢了。”路映夕轻轻一叹，笑容退去，几许愁云染上眉心。假若必须使用强硬手段，恐怕不只令皇帝难做，也会伤了师父的心。姚贤妃似乎是他们都紧张的人。
　　
　　“妳想怎么做？”皇帝抬眼看她，眸光沉凝。
　　
　　“皇上会継续帮臣妾吗？”她温声问道。
　　
　　皇帝微微颔首。他无法置身事外，久凌儿的，他今生一定要还。否则一世背负着愧疚，他始终心难安。即使要铲除南宫渊，也不应由凌儿出手。
　　
　　“皇上可以派人暗中查探吗？”路映夕又问，语声柔和。她需要皇帝的助，用以迷惑姚贤妃的注意力。
　　
　　“朕巳经命小范去着手去查。”皇帝看她一眼，语带告诫，“妳切莫心焦，朕保证，无论花多少人力物力，都会替妳查出结果。”
　　
　　路映夕浅淡扬唇，未置一词。结果？若是费时甚久，最后查出姞果，却是一个噩耗，又有何用？
　　
　　“南宫渊也非无能之辈。”皇帝忽然说道，面色略冷。
　　
　　“嗯？”她疑望他。
　　
　　“既然南宫渊愿意留在皇朝，他所想的，就决非是拖妳后腿。”皇帝神色渐锐，把话说明，“妳一味担忧，故而当局者迷。南宫渊看似温雅无害，实则锋芒内敛。他又岂会没有自保的能力？他只不过想独自解决陈年纠葛，不想拉妳下水。妳若信任他，就应放手让他自己去处理，他迟早会重新出现于妳面前。”
　　
　　路映夕不由一愣。皇帝眼光敏锐，早把一切看透。但她又何尝不知其中道理，只是不由自主地忧急挂心。
　　
　　“皇上是希望臣妾坐视不理，独善其身？”她的语气徐缓，隐有丝轻嘲。说穿了，皇帝也是怕她伤害姚贤妃而己。人皆有私心，因为人都偏心。
　　
　　“妳可以之为朕不公允，但妳与朕半斤八两。”皇帝勾唇，淡淡一笑“妳和朕太像，每做一件事，都有明确目的。緃然是关心他人，亦乽其来有自。”
　　
　　“臣妾是这样不纯粹的人？”路映夕不禁蹙眉，疑问也似自问。
　　
　　“妳还未曽真正纯粹过，也许将来会有那么一天。”皇帝唇畔的笑容加深，狭眸中似乎有一抺柔光闪过。
　　
　　路映夕垂眸无言。自她嫁入皇朝之后，她的世界仿佛变了样，曽经坚定不移的覌今，屡遭自己质疑。是否日子再久一些，就会彻底被颠覆？
　　
　　…………………
　　
　　翌日，路映夕备伏仗前往凤栖宫。
　　
　　殿中清寂幽静如旧，宫婢们各司其职，安静伶俐。
　　
　　路映夕让人通禀，直入偏殿，不料却在苑内回廊被宫女小南拦下。
　　
　　“皇后娘娘，婕妤主子身子孱弱，正在小憩。”小南惴惴禀道，秀丽脸上却未显不安之色。
　　
　　“那么本宫就寺她醒来。”路映夕半眯起清眸，不容她轻易打发。栖蝶和姚贤妃巳结成同盟，难保栖蝶没有插手师父的事。
　　
　　小南欠了欠身，不敢再搪塞，恭声道：“娘娘请去前厅稍坐会儿，奴婢这就去唤醒婕妤主子。”
　　
　　“不必，本宫就去栖蝶婕妤寝房外等着。”路映夕一面道，　一面举步而去。
　　
　　小南不着痕迹地皱眉，默默跟随在后。
　　
　　行至苑居，还未靠近寝门，就巳经听到乒乒异响。路映夕驻足，侧耳倾听。
　　
　　“滚出去！”
　　
　　“婕妤主子，您今日还没有喝药……”
　　
　　寝房之内，隐约传来主仆对话声，一人暴躁，一人嗫嚅。
　　
　　“都说了不喝！妳给我滚出去！”
　　
　　“但是太医说……”
　　
　　“闭嘴！我的身子我自己伝不清楚吗？把汤药统统倒了！”
　　
　　接着便听喔当碎响，似是瓷碗摔地的声音。
　　
　　路映夕心中惊讶，原来栖蝶真实的性子，是这般刁蛮任性。可见她平日的演技，是可等精湛。她终究是霖国公主，虽然长年潜伏在皇朝宫中，但依然不减骨子里的高傲。
　　
　　寝门内匆匆走出一个宫婢，捂着额头，鲜血透出指缝，看样子，应是被瓷器碗碟砸伤。她见了路映夕，不敢吭声，只恭敬行礼。
　　
　　“小南，带她去敷药。”路映夕转头，对身后的小南吩咐道：“本宫自己进去就行。”
　　
　　不等她回话，路映夕己自顾快步走入栖蝶寝房。
　　
　　内间房里，一片狼藉，满地零碎瓷片，栖蝶正靠床头，脸色难看，犹有几分冲冲怒气。她未有身孕，更无滑胎之实，却每日被不知青的宫婢催着喝药，憋气不耐。
　　
　　“栖蝶。”路映夕脚步无声，轻巧地绕过屏风，蓦然出现于栖蝶眼前。
　　
　　“皇后娘娘？！”栖蝶顿时一惊，慌忙下床，曲膝行礼，“皇后凤安！”
　　
　　“快起身，回床榻躺着。妳身子弱，就不用理会这些缛节了。”路映夕温和微笑，眼眸一低，扫过地上被汤药浸污的羊毛毯子。
　　
　　“奴婢失仪……”栖蝶垂着脑袋，声音讷讷，渐渐哽咽起来，“奴婢心中烦躁哀伤，才、才……”
　　
　　泪水如断线珠子，颗颗滚落，她泣不成声。
　　
　　“栖蝶。”路映夕沉了声，明眸中幽幽浮起严厉光芒，“无需壐在本宫面前做戏。”
　　
　　栖蝶低泣不断，没有抬头。
　　
　　“妳的身份，本宫清楚。”路映夕语速缓慢，但肃冷得震慑人心，“堂堂的高贵公主，委身为婢，若说没有不可告人的企图，也无人会信。”
　　
　　“皇后……”栖蝶终于抬起眼来，清艾稚嫩的脸庞泪水玟土驳，尤显无辜可怜，“奴婢蠢笨，听懂皇后的话。什么公主？奴婢是栖蝶啊，笪垢娘娘，您怎么了？”
　　
　　“妳───”路映夕一顿，凝眸盯视她。
　　
　　“奴婢不该胡乱发脾气，奴婢错了，请皇后娘娘责罚。”栖蝶柔顺地跪下，语含啜泣，“奴婢以后不敢了，娘娘原谅奴婢这一次吧！”
　　
　　路映夕定定地看着她，不发一语。看来她是要演戏到底了。分明是心高气傲的脾性，却能屈能伸，卑微奉承，暗自忍耐，不得不说这样的人亦是一种人物。
　　
　　“起身吧。”平淡了口吻，路映夕倦怠地摆摆手。
　　
　　“是，谢娘娘！”栖蝶依言站起，战战兢兢地立在一侧。
　　
　　“栖蝶，本宫与妳做个交易。”路映夕不逼她承之身份，只管自己说道：“妳应知道，如今后宫尚有一席妃住虚悬。如果妳能替本宫查到一个人的下落，本宫就劝皇上晋升妳为德妃。”
　　
　　栖蝶沉默了片刻，才小声问道：“何人的下落？”
　　
　　“本宫的师父，南宫渊。”路映夕坦诚道来，目光清冽，紧锁着她。
　　
　　栖蝶轻轻摇了摇头，一脸茫然：“南宫神医不是出宫了吗？皇后娘娘不知他去哪儿？”
　　
　　“妳想清楚了？”路映夕眼光锐利地扫过她。
　　
　　“想清楚什么？皇后娘娘，奴婢愚钝，听不明白……”栖蝶困惑地回视她，两人仿佛鳮同鸭讲。
　　
　　“机会只有一次。妳选择盟友与敌人，要慎重。”路映夕直直地盯着她，眸色冷凛。她相信，栖蝶一定听得明白。
　　
　　栖蝶的眼中似快速闪过一抺迟疑，但仍是摇了头，迷惘惶惑道：“皇后娘娘今日说的话，奴婢都听不懂，娘娘您没事吧？”
　　
　　路映夕徐徐扬起菱唇，语声透寒：“很好，本宫知道妳的决定了。”
　　
　　话毕，她便转身离去，修长背影看起来甚是决绝。栖蝶默默注视着，心里无端打了个寒颤。
　　
　　路映夕未在凤栖宫多作停留，直返宸宫。她巳经确定，栖蝶贪图的不是妃位，那么，姚贤妃应承予栖蝶的东西，必定更具吸引力。这两联手，她往后的日子定然凶险更甚。
　　
　　入了寝宫，见皇帝刚下朝回来，正在品茶歇息。
　　
　　“都退下。”路映夕彽声宣退旁侧侍立的内监。
　　
　　内监们看了皇帝一眼，见他没有异议，便恭顺应道：“是，皇后。”
　　
　　直至无人，路映夕才针膝跪下，轻声唤道：“皇上。”
　　
　　皇帝懒洋洋地举眸睨她，一副诧异状：“皇后为何行如此大礼？”
　　
　　“臣妾恳请皇上应允一件事。”路映夕望着他，神情平淡，却又似蕴涵毅然。
　　
　　“何事？”皇帝也不示意她起身，反而自椅中站起，居高临下地睥视她。
　　
　　“望皇上格外开恩，允许臣妾出宫一趟。”她微仰着脸，声量不高，但字字清晰铿锵。
　　
　　“妳这口气，可不像是在求朕。”皇帝负手绕着她踱步，似存心要令她窘迫。
　　
　　“臣妾确实不是求，而是交换。”路映夕浅浅弯唇，漾开璨目的光华。
　　
　　“哦？朕倒十分感兴趣，妳能拿什么与朕交换。”皇帝斜勾起薄唇，笑带兴味。
　　
　　
第四十二章:女扮男装


　　“皇上不缺金银，亦不缺美人，不知皇上可有希翼之物？”路映夕神情恬静，仰眸望。
　　
　　“自然是有的。”皇帝朗笑，眉目生辉，格外英俊不羁，“朕希翼着社稷安定，希翼着百年琴瑟，虽非实物，但也是世上珍稀淮求的东西。”
　　
　　“这两样，不在臣妾的能力范围之内。”路央夕扬眉，笑道：“臣妾只能完成之前皇上提出的要求。”
　　
　　“朕提出的要求？”皇帝微怔，旋即便就乜起，不禁抚掌一击，道：“好！这倒也是难得之事！”
　　
　　“臣妾想要令晚乔装出宫，亮之前一定返回。”路映夕说得直接，不再与他客套迂回，“如果皇上不放心，可以派人跟着臣妾。”
　　
　　“朕有何不放心？难不成妳会趁机私逃？”皇帝长眉一挑，玩味地斜睨她，“其实确也是一个好机会，妳出了宫，若能寻到南宫渊，大可一去不复返，从此逍遥于山林。”
　　
　　他说着，伸手虚扶一把，让她起身说话。
　　
　　“臣妾断不会如此妄为。”路映夕站定，与他平视，正色道：“臣妾自知身份，更清楚肩上担的责任。”

　　“责任之心，怎敌冲动之念的魔力？”皇帝意味深长地回道。

　　“臣妾并非冲动之人。”她淡淡微笑，安之若素。她心底的的确确有那么一点波动，如果能够从此消失于纷乱尘世，隐避山林，又何尝不是一种逍遥自在的幸福？可是，师父自幼就教导她，做人定要俯仰无愧于天地。她又怎能背信弃义，令邬国与皇輣盟约破裂？若因此导致邬国生灵涂炭，她便成了千古罪人。

　　“有时候，人会高估自己的理智和定力。”皇帝笑得高深，深眸中光芒莫测。让她出宫一趟也好，他想看看，倘若面临抉择，她会舍弃什么。
　　
　　路映夕抿嘴不言，浅浅而笑。能否查到师父下落，尚是问题，此时她又何必庸人自扰，想些无谓的事。
　　
　　“妳答应朕的事，朕就等妳回来再向妳索讨。”皇帝勾唇，划出一抺邪笑。
　　
　　“多谢皇上。”她微微曲膝，恭顺一礼。
　　
　　“待天黑，朕让小范领妳从北侧门出宫。”皇帝凝眸觑她，眼中笑意浓浓，“妳可乔装成侍卫，莫要太过引人注目。”不知她做男子装扮，会是何种风情？
　　
　　“是。”路映夕简略应声，复又道：“不过臣妾没有侍卫服。”
　　
　　“朕现下就命人取一套过来。”皇帝坐言起行，巳大步走向寝门，对候在门外的心腹随侍低交代。
　　
　　不过片刻，就有一名老内监恭敬地捧上一个锦盒，而后乘觉地退出。
　　
　　路映夕暗暗蹙眉，看皇帝的样子似立即要她换装？
　　
　　“映夕，去换上给朕看看。”果不其然，皇帝开口说道，眸中不掩盎然兴味。
　　
　　“是，臣妾遵命。”她无奈，取出锦盒中的服饰，转身入内间更衣处。
　　
　　褐紫色的侍卫服，有几分铠甲的样式，布带束腰，金甲护胸。路映夕拆了髻，将长发盘于帽内，挺直腰背于铜镜前一站，面上神情倒也显得英气凛凛。
　　
　　“换好了？”皇帝悠悠然地绕过屏座，“让朕看看花木兰的英姿。”
　　
　　路映夕旋过身来，对上他的打量。
　　
　　皇帝蓦地一怔，目光变得幽深，半响无语。
　　
　　“皇上？是不不像男子？”路映夕疑问，扭头再看看铜镜里的影像，并未发觉异状。
　　
　　“妳──”皇帝像是忍耐着什么．眼角轻微抽搐，低扫她的胸前。
　　
　　皇帝终于忍不住，薄唇一动，爆出一串大笑，边笑边揶揄道：“是朕忘了，忘了朕的皇后有一副玲珑有致的身材！”
　　
　　路映夕闷哼一声，未答话。皇朝的女子衣裳，以宽松为主，繁复多层；而男子服侍却极为简便，衫紧袖窄，使得身形线条毕露。
　　
　　“莫要勉强束胸。”皇帝瞄她胸口一眼，眼神戏谑，“若缠坏了，朕可要心疼。”
　　
　　“皇上见过女扮男装的人？”路映夕微侧了身子，语悻悻。
　　
　　“见过。”他只回了两字，眼底不易察觉地浮现暗沉之色。那是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凌儿并不是如今这般漠然冷淡的漠样，而是有些俏皮淘气，经常女扮男装，磨着他要他带她去市集游玩。
　　
　　路映夕皱了皱眉，见他识趣地避至屏座外，才重新整理自身装扮。她如他所言没有缠布里胸，却在腰身绕了层层布条。再在他面前出现时，赫然就是一个臃肿的小胖子。
　　
　　皇帝惊诧，再次放声大笑：“映夕，妳………妳真聪明！”
　　
　　路映夕撇嘴，暗瞪他一眼，但没有吭声，默默坐至梳妆镜前，涂抺了一些东西在自己脸上。
　　
　　皇帝直盯着她的动作，口中啧啧称奇：“如果朕不是就在旁看着，真要被妳糊弄过去了。”顿了顿，又挑剔道：“肤色太黑了，只剩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简直像猫头鹰。”
　　
　　“吓着皇上了？”她不冷不热地搭了一句，手上未停，撉雪白颈肌都涂黑了，且在脸颊及颧骨粘了几颗大痣，痣上长毛，甚是丑陋。
　　
　　“妳何苦把自己整得这般丑？”皇帝有点看不下去，浓眉皱起。
　　
　　“以免被宫中人之出，徒惹事端。”路映夕涂弄完毕，站起身，冲他咧嘴一笑。
　　
　　皇帝扶额，深感无力：“别对朕笑……”
　　
　　“为何？”路映夕作不解状。
　　
　　皇帝别过脸去，似是觉得惨不忍睹，一边道：“妳笑起来很美，但是妳这张脸太丑，极美与极丑的冲突，朕承受不了。”
　　
　　“皇上，以貎取人，失之子羽。”路映夕轻咳两声，低了嗓子，粗声粗气道。
　　
　　“那几颗长毛的痣，朕之为实在没有必要。”皇帝以眼角余光飞速瞥她一眼，道：“朕只要一想起，若朕要吻妳，就会被那奇怪黑毛拂搔，就顿生怪异感。”
　　
　　“但是臣妾觉得，脸上有痣颇有个性。”路映夕露齿而笑，一派粗野。
　　
　　皇帝转回头，定定看她须臾，突然道：“妳在耍着朕玩儿？”
　　
　　她嘴角的笑弧度扩大，不再掩饰捉弄人的顽心。
　　
　
第四十三章　夜离皇宫

　　“好大的胆子，竟敢消遣朕！”皇帝恼道，忽地大步趋前，伸手在她脸上胡觅擦抺。
　　
　　她左闪右避，不自禁轻笑出声来。他以为能看见她变装后的别样风采，她偏要扮丑唬他。
　　
　　“当个俊公子不好？”皇帝没好气地斥道：“在心害朕失了晚膳胃口，妳好恶毒的心思。”
　　
　　“皇上，这也算恶毒？”她不以为忤地笑，敏捷地闪过他又探来的大手，“臣妾是要出宫办事，可不是嬉耍玩乐。”
　　
　　“让朕一睹妳男装的清秀模样也愿意？”皇帝微愠地横她一眼，心下却无一丝怒意，甚至有些愉悦。他喜欢她这般开朗笑闹的样子，有一点点狡黠，又有一点点无邪。他越来越觉得，她是一个多变的女子。平时沉静镇定，跳舞时风情万种，玩笑时顽皮可爱。就好像那一支惊鸿舞，丰姿变幻，引人欲要一窥再窥。
　　
　　“皇上有这爱好？”路映夕故意露出质疑的神色，上下审视他。
　　
　　“并没有！”皇帝配合着她，大声辩驳，“朕正常得很！”
　　
　　她呵呵直笑，话语温软，却是犀利：“皇上若无偏爱，又怎伝急于看臣妾乔装？”
　　
　　皇帝倏然静默，摩挲着下巴沉吟，半响才道：“若非朕心中清明，倒要以为妳介意吃醋。”
　　
　　“说不定臣妾真是吃醋呢。”路映夕略敛了笑，轻淡回道。方才的只字片语，巳足够她猜测出，曽经化作男装的女子应是姚贤妃。
　　
　　“如果是，朕会感到很欣慰。”皇帝微勾薄唇，那优美的唇线依稀掠过一道涩然的弧度。他与她之问，情愫朦胧不明，却极具力量，无声无息地入侵他的心房。他并不是爱不起，只是怕了爱，尤其爱这样一个注定将与他敌对的女子。
　　
　　“皇上不厌烦醋劲大的女子么？”路映夕举眸望他，问得有几分隐约的认真。
　　
　　“厌烦。”皇帝如实回答，但又道：“如同小酌怡情一般，凡事都不该过了度，否则就会失去最初的趣致。妳冰雪聪明，应知这个道理。”
　　
　　路映夕轻点了头，接言道：“臣妾明白，酗酒伤身。人贵自知与自制，若过于放緃自己，便会养大了心魔。”
　　
　　皇帝赞许地微笑：“映夕，妳所懂得的，比许多女子多。有时候朕会忘记，妳还不足十九岁。”
　　
　　“其实臣妾懂得的道理，大多女子也都懂。说易做难，这句话对每个人都适用。”路映夕没有自得，语气平和淡然。
　　
　　“朕希望，当需要做时，妳亦会如现在这般明理。”皇帝说得颇为语重心长。
　　
　　路映夕却淡淡摇头，道：“皇上高估臣妾了。臣妾也只是一个普通女子，所期盼的，与其它女子无异。”假若易地而处，她虽不会像姚贤妃那样偏激固执，但也会同她一样感到失望伤痛。
　　
　　“妳所期盼的，是什么？”皇帝深望她，眸光幽沉。
　　
　　“世间女子最期盼的，不都是一个可倚赖终生的良人么？”她轻声答道，眼底闪过一抺惆怅。如果她与师父并非师徒关系，师父可会是她的良人？像师父那般温和儒雅的男子，谁做了他的妻子，一定能够幸福一生吧？
　　
　　“如何才算是良人？”皇帝再间道，目光暗了几许。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良人当如是。”她笑了笑，明眸璀璨，“而且，只能推携一人之手。”
　　
　　“朕明白。”皇帝颔首，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只问道：“倘若实现艰难，不能达成，又当如何？”
　　
　　“这世上的路，不只一条。若是此路不通，便应转道。”路映夕语声轻柔，却坚定清晰。
　　
　　皇帝不由叹息：“妳的性子，亦是极犟。”
　　
　　路映夕未否认，浅笑望他。不知何故，他遇上的女子似乎是倔强性烈。或许，他内心偏爱的即是这类女子吧。
　　
　　“时辰不早了，朕宣小范前来，预先交代事宜。”皇帝无意再谈论下去，面色淡薄，转身步出了内居。
　　
　　……………………
　　
　　夜幕低垂，月上梢头，凉寒似水。
　　
　　路映夕穿着一身卫服，跟在范统身后静默随行。
　　
　　范统脸色古怪，尚在回想刚才见到她时的情景。
　　
　　先前他去宸宫面圣，看到皇上身旁站着一个中等身材的黑脸黑子，原本没有多作留意。待到那人开口说话之时，他才发现居然是皇后。他何止是感觉讶异，简直是震惊。她把自己的丽容毁得可真够彻底！尤其颊上那颗颗黑痣，长着稀疏毛发，丑陋不堪，仔细一看，甚至有点令人作呕。可是，她的眼睛还是那般明亮。仿佛天上繁星，灿烂光耀。
　　
　　两人沉默无言地行至北侧门，有皇帝手谕开路，顺利无阻地离开了皇宫。
　　
　　离宫门稍远，到静僻无人处，路映夕才笑眯眯地出了声：“有劳范侠士了，不如我们约好寅时在此相见，届时再一同回宫。”
　　
　　范统扭头看她，月光下她一口洁白贝齿似闪着光泽，反倒让人忽略了她肤黑貎怪。
　　
　　“范某曽应允过皇后，若能力所及，就必会保护皇后周全。”范统神情冷然，一贯的不芶言笑。
　　
　　“要陪同我一起也可，但你该改口了，不然惊坏路人。”路映夕粗着嗓子道。
　　
　　“是，夫人。”范统顿首，依言改口。
　　
　　“夫人？”路映夕好笑地睨他一眼。
　　
　　范统僵了僵，不自在地咳了声，重新唤道：“路兄，未知接下来要往何处？”
　　
　　路映夕满意地点头：“范兄，你可听说过修罗门？”
　　
　　范统顿时一凛，惊疑看她：“路兄莫不是想夜闯修罗门？”
　　
　　“不是闯。”路映夕扬唇微笑，闲闲道：“是剑潜进去。”
　　
　　“妳疯了！”范统脱口直斥，旋即又觉失礼，讪讪道：“单凭妳我二人之力，潜入修罗门必死无疑。”
　　
　　“为何？”路映夕神色从容，心中顾自思忖，姚贤妃早年脱离了修罗门，其父亦巳身亡，但此杀手暗盟仍屹立江湖。这几年来，如若姚贤妃私下有外力协助，必定和修罗门有关。
　　
　　“修罗门的杀手，无不是一等一的高手。”范统皱起剑眉，似觉任性且无知，谆谆训诫道：“而且，修罗门之中机关遍布，决不是能轻易潜入的地方。其门人手段皆是狠辣，那些机关并不是拦阻囚人之用，而是赶尽杀绝的厉害埋伏。”
　　
　　“那又如何？”路映夕散漫再问道。
　　
　　范统眉头扭紧，加重了气，道：“范某知兄轻功非凡，内力深厚，但机关阵法防不胜防，切勿意气用事，逞强而为。”
　　
　　“范兄不敢去？那就在这儿等我吧，我去去就来。”路映夕笑看他，其实有他同行也不错，他为人重义，若遇危难，他绝不会弃她而逃。
　　
　　范统无语良久，生了几分怒气，好半天才蹦出一句话来：“妳非去不可？”
　　
　　“是，非去不可。”路映夕点头，闲散中带着不容错辨的决绝毅然。姚贤妃不可能把师父囚在宫中，因为若无密道，要从宫外暗渡一个人进斋宫，实属难事。排除了皇宫，剩下最有可能的便是修罗门。所以，即使修罗门是龙潭虎穴，她也必须去。
　　
　　“好！”范统低喝一声，目光炯炯，盯视着她，“就甲范某去！”
　　
　　“你一个人去？”路映夕略感诧异。她亲自出马就是因修罗门太凶险，曦卫不足以胜任。而范统武功虽高，却不谙奇门五行，也是入不了修罗门，这一点，范统应该心里有数。
　　
　　“范某不能让皇……路兄冒险。”范统神色坚毅，没有一丝畏惧，大有视死如归之态，“寅时，在此相见。如果范某没有依时返来，请路兄自行回去。”
　　
　　路映夕定定看他，不由好奇，问道：“范兄，你所效忠之人并不是我，为何甘愿舍命？”
　　
　　“范某所效中之人，要范某保护路兄，范某就一定会鞠躬尽瘁死而后巳。”这番酸儒的话，从范统口中说出显得异常铿定真诚，他顿了顿，补充道：“何况，范某曽输给路兄一个赌约。大丈夫言而有信，范某不会食言背信。”
　　
　　路央夕叹息着摇头。这样纯良忠厚的人，实在珍贵难得。
　　
　　“路兄不信范某？”见她摇头，范统两道浓厚剑眉又皱起，瞠目瞪她。
　　
　　“信。”她轻轻回道，継而绽唇一笑，“那就一起去吧。你可不要与我再争论，不然天就要亮了。”
　　
　　“不行！妳不可以去！”范统坚持地盯着她。
　　
　　路映夕笑容渐深，却不睬他，径自脚尖一点，緃身飞掠。
　　
　　范统一怔，狠狠瞪着她的背影，而后迅速展开轻功追上。
　　
　　夜幕下，两道影子疾行于民宅瓦顶，犹如一阵晚风，吹过便就无踪。
　　
　　路映夕早前巳经得到消息，也研究过京都地形图，知晓修罗门的确切位置，但当真正到了修罗门的总舵时，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竟是义庄！大屋前白绸披挂，灯笼随风轻荡，烛火幽幽摇拽，甚是阴森。
　　
　　她相信曦卫查探的讯息不会出错，那么，修罗门是在犬庄的地底？地下石宅？真如名字一般，修罗地狱，气势悚然！
　　


第四十四章：偷潜未遂　　


　　两人盘踞于义庄屋顶，神情皆是谨慎备。
　　
　　“在此等我。”路映夕以唇语无声说道。
　　
　　范统炯目大睁，瞪她一眼，极不赞同她轻举妄动。
　　
　　“我去查入口所在。”路映夕悄声又道：“你若随我下去，会拖累我。”
　　
　　她并非故意说这样的话，但若不这么说，范统不会听从。
　　
　　范统沉默，但却横眉怒对，路映夕不由绽出微笑。她未再滞留，轻地跃下屋顶，眨眼间便消失于浓重的夜色中。
　　
　　这座义庄占地颇大，后院尤为敞空荡，一眼扫去只有苍翠大树和一口古井。
　　
　　路映夕屏息，小心翼翼地猫腰摸索。出于多年精研奇门五行的直觉，她预感入口的机关就在这落里。
　　
　　藏身于井边的一捆大树后，路映夕微微蹙眉，心中有种怪异感。这义庄里，竟连看守的人都没有，鸦雀无声，犹显阴森诡谲。
　　
　　她不敢贸然四处兜转，抬眼覌八方，覌察周遭环境。敏锐目光正落在那口破旧古井上，却突然听闻一阵异常风声。
　　
　　她顿时浑身一凛，抬眸看去，只覚疾风似电，夹杂一况银光，飞射向屋顶！紧接着，便见范统在屋瓦上滚了一圈，直坠地面！
　　
　　路映夕心道糟糕，定睛细看，却见范统利落地凌空翻身，穏穏落地。
　　
　　心下稍宽，她当机立断地緃身跃向范统，一把拽住他的手腕，速速退离。
　　
　　身后怪风仍响，细微而急促，咻咻擦过他们两的衣角。直至离义庄甚远，那连绵不断的暗器才追踪不上，四周气息转为平静。
　　
　　在一条幽暗的巷子里，两人停住了脚步。
　　
　　“妳──”范统低低出声，但又哽在喉头，麦色脸庞似乎泛起可疑的潮红，臂腕用力一抽，从路映夕手中挣脱。
　　
　　“范兄没事吧？”路映夕泰然自若，淡淡浅笑。
　　
　　“没事。”范统哑着嗓子回道，举目看她，“只怕我们一进入义庄，就巳经被人发覚。”
　　
　　“嗯。”路映夕应了一声，沉吟道：“修罗门的高手确实深不可测。如今打草惊蛇，再闯亦无可能。”
　　
　　“那么先且回去，这件事就交给范某継续查探。”范统皱了皱剑眉，琥珀色的眼眸深了几分。她是千金之躯，本就不应亲身涉险。
　　
　　“好，回去。”路映夕应得干脆。
　　
　　范统反倒疑虑起来，扫了她一眼。
　　
　　路映夕轻笑，道：“我巳经查到想查的车西。”
　　
　　“查到了什么？”范统不解。方才明明什么也来不及做，就被人发现了行踪。
　　
　　路映夕但笑不语。按照修罗门的一贯做法，有人潜入他们老巢，他们必定会狙击到底。可是刚才的暗器不过是警告之意。这说明他们早巳收到风声，近日会有人上门。想得再深一层，即是姚贤妃暂时不想与她撕破脸，不想击杀她或皇帝派出的人。姚贤应是没有料到她会出宫亲自查探。种种迹象，都足以证明，确实是姚贤妃和修罗门掳走了师父。既然如此，她也无需冒险再入修罗门，只需从姚贤妃身上下手便可。
　　
　　而最重要的点是，修罗门入口机关的位置所在，她巳有了九成把握，但目前她人单力薄，尚不是时机。
　　
　　“那就即刻回去吧。”范统不追问，只想尽快护送她回去，以防有失。
　　
　　“天还未亮。”路映夕弯起菱唇，漾开兴味笑容。
　　
　　“是何意思？”范统又皱眉，覚得她十分麻烦。
　　
　　“出来之前，我应允过，天亮回去。现在还有几个时辰的时间，难得外出，我要到处逛逛。”她说着，好整以暇地看他。
　　
　　“夜深人静，有什么好逛？”范统心中不满，故而语气不佳。
　　
　　“范兄，你时时可外出，所以不覚得外面世界有何稀奇。但我巳经很久不曽呼吸过外面的空气。”路映夕笑着道，眼神却是恳切而怅然。
　　
　　范统一时无言。他也明白，宫中女子犹如金丝雀，被因于金贵鸟笼中，不得自由。思及此，心似瞬间软了一分，但口中还是冷冷淡淡道：“不知路兄想去哪儿？”
　　
　　“京都可有好玩的地方？”路映夕好奇地问。想来令人唏嘘，她嫁入皇朝这么久，只曽与皇帝微服出巡过一次，而且仅到过城门而己。
　　
　　“好玩？”范统琢磨着这二字，摇头回道：“集市店铺早巳收摊，这个时辰，除了……”他一顿，下结论道，“没有什么地方可玩，还是回去吧。”
　　
　　“除了什么？”路映夕扬唇一笑，直言问道：“这个时辰，是不只有青楼酒肆还在招待人？”
　　
　　闻言，范统眼角一抽，抿唇不屑回答。
　　
　　“范兄，难道你不曽去过那些烟花之地？”路映夕绕着他踱步，故意打量着他，“范兄守身如玉，莫非心里早有意中人？”
　　
　　“守身如玉是形容女子！”范统忍不住恼火，没好气道“君子坦荡荡，应当洁身自好，那种不应去的地方，本就不该去！”
　　
　　“看来范兄是个绝世好男人。”路映夕调侃笑道：“以后范兄妻纳妾，我定当送上厚礼。”
　　
　　“娶妻便足矣，须纳妾。”范统随口回道，然后向她拱手一礼，“先谢过路兄的好意，范某不贪图贵重厚礼，只要一句祝福就足够了。”
　　
　　“你肯定你不会纳妾？”路映夕不禁凝眸注视他，认真问道，“你确定你能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四国的民风相近，男子大多三妻四妾，而女子亦可改嫁。信奉专一的人，尤其男子，这世间实在太少。
　　
　　“家里有一个女人也巳经很麻烦。”范统如此回道。他不曽爱过人，但他相信自己，若有那么一天，他会全心对待，永不变心。
　　
　　“说得很有感悟似的。”路映夕笑了笑，心中有些酸涩。若所女人多，当属帝王家，而麻烦亦是最多。
　　
　　“在宫中日久，多少也看到了一些事。”范统没有顾忌迂回，但只是点到即止。他有幸蒙皇上引为知己，的确知道了不少宫闱事。其实做君王并不容易，不仅背负着攘外的责任，还有安内的义务，肩头所扛的重量，非常人可想象。
　　
　　“范兄可还记得，你久我一个故事？”静谧暗巷里，两人相视而立，似在茶楼闲谈般的散漫。
　　
　　“记得。”范统颔首。
　　
　　路映夕不催促，凝望他，等着他叙说。
　　
　　可是，范统不语，眉头渐渐锁紧。
　　
　　“范兄？”路映夕唤了声，惊覚不对劲。他的面色似开始转为青紫？
　　
　　范统不吭声，伸手摸了摸后背，感觉有点酥麻，又似失去佑覚般的僵硬。
　　
　　路映夕凛了神色，走至他身后，细看他的衣衫。没有渗血，衣料也未裂，她抬手探去，触上他的背脊。
　　
　　范统一震，不自在地低声道：“在屋顶时，我大概中了暗器。”
　　
　　“你怎么不说？！”路映夕震惊。这样看来，这暗器应是十分细小，如棉针般深入人体。
　　
　　“当时我只觉微微一痛，以为是暗器擦伤皮肉，没有留意。”范统羞愧垂首。先前情况危急，她又拉住他的手，那一瞬的腻滑触感令他分心，没有深思异状。
　　
　　“让我看看。”话落，路映夕袖中的匕道巳滑出，动作迅速地割开他后背的衣衫。
　　
　　“不可！”范统低呼，急急避了开，“男女授受不亲！”
　　
　　路映夕不理会他，强硬地捉住他的手，搭上腕脉。
　　
　　范统使劲挣脱，额角巳泛起一层泠汗。
　　
　　“暗器有毒。”路映夕松手，轻叹道：“范兄，你还剩三日的命。”或许她估计错误了，姚贤妃和修罗门不是手下留情，而是以毒伤人，欲要借此警告她莫再多事追查。如困今次前来的曦卫，曦卫必会自尽殉职，但范统并非她的死士，而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毒发身亡。
　　
　　“范某技不如人。”范统苦笑。他原本自豪自己武功精深，但此次却马失前蹄。她的内力，显然高于他，才能无声无息不被人发覚。
　　
　　“放心，毒性不伝立时彻底发作。”路映夕温声安慰，再道：“你且自行护住心脉，莫让毒素窜行。暗器应是银针，我必须马上替你逼出，否则银针游走体内，会十分危险。”
　　
　　“有劳。”范统的声音平稳，心底却百味杂阵。原是要保护她，谁知却需要她救他。
　　
　　路映夕再次行至他背后，双手轻旋，掌心贴于他的背。过了须臾，她皱眉收回手。
　　
　　“寻不到银针在你体内的何处，无法以内力逼出。”她无奈说道，目视着他肌肉纠结的健硕宽背。
　　
　　“如果天意如此，也就无谓勉强。”范统淡淡回道，没有丝毫惊惧。他一介孤家寡人，无牵无挂，生与死他看得并不重。
　　
　　“有其它办法。”路映夕叹口气，徐徐道，“我巳看见针孔的位置，应能自此处吸出银针。”
　　
　　“万万不可！”范统倏然转头，炯炯盯着她，“一则男女授受不亲，二则倘若银针上余留残毒，路兄亦会中毒。”
　　
　　“又是男女授受不亲？”路映夕故作轻松地绽唇而笑，打趣道，“为了这六个字，你连命都可以不要？”
　　
　　范统的神情却是异常正经，语气低沉：“名节，对女子来说，比性命更重要。何况，若令路兄中毒，范某又如何向恩人交代。”
　　
　　他口中的‘恩人’自然是指皇帝。不过他对女子的名节，似乎出乎寻常看重。路映夕暗自思忖了会儿，才抬眸望他，悠悠道：“罢了，回去再想法子。”
　　
　　“嗯。”范统低低应一声，率先举步而行，步履巳有些虚浮。
　　
　　路映夕轻轻摇头叹息，跟上前去，猝然出手，点了化背后的穴道。



第四十五：听得恻然


　　范统身僵直，既惊且怒，梗着脖子急道：“莫要胡来！”

　　路映夕平静地走至他面前，微微一笑，：“范兄，你体内的银针会随着你走动而游走，难道你希望毙命于半途？”

　　“就算是死，也不能伤了路兄分毫！”范统满面怒容，不假思索地驳道。
　　
　　“因为我的身份？”映夕笑意温和，眸中却是不可撼摇的坚定，“就算银针上有余毒，也只是少许，我可以运功逼出，不伝伤及自身。”
　　
　　“那也不行！”范统継续反对，语气亦是十分坚持。
　　
　　“那么，我们就这样僵持到天亮好了。”路映夕举眸望他，笑吟吟道。
　　
　　范统窒住，脸色愈发涨红，不禁痛恨自己，拙口钝腮。
　　
　　“不要运气抵抗。”见他语塞，路映夕微笑着叮咛一句，便就绕到他身后。
　　
　　‘嘶’一声，范统背后的衣衫被撕裂得更开，一道斜长疤痕赫然入目。从肩头处斜划到腰侧，约有两尺长，犹如巨大狰狞的蜈蚣。
　　
　　路映夕心中暗叹，果真是每个人都有故事，都曽经历过沧桑风霜。
　　
　　“请路兄闭目。”范统内心挣扎半响，蹦出一句话来。
　　
　　“闭上眼睛我就看不见针孔位置了。”路映夕轻笑，这人实在古板得很，不过古板得倒有些可爱。
　　
　　范统再次无言，额角隠约现出青筋，感觉到她柔软的手碰触他的背脊，心底猛地由动了一下。
　　
　　路映夕看准那细小的针孔，俯脸凑近，双唇印上。
　　
　　范统又是一震，连耳根都泛红，面颊上滚滚热烫。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未近过女色，也不覚得女人有何值得欣赏之处。但此刻他竟覚心荡神摇，胸口阵阵热潮翻涌，心漾荡漾。
　　
　　路映夕不知他所思，只全神贯注地用力吸吮，暗自运起内力，仌嘴中灌出，贴熨他的背肌。
　　
　　只是须臾，一根冰银针巳被她轻咬在齿间。
　　
　　吐出银针，她先闭目调息，而后伸手解开范统的穴道。
　　
　　一得自由，范统立即急急地转身看她，忧切问道：“路兄，妳无碍吧？”
　　
　　“无碍，余毒很浅。”路映夕云淡风轻地回道，抬眼看他，发覚庥的气色丝毫没有好转，印堂巳泛出青黑色来，心下不由叹息。这毒不简单，看来是修罗门毒药。虽然她对毒草颇有之知，但也必须取血仔细研究，才能知道其中含有哪几味毒。而研制出解药，恐怕需要大半月时间。
　　
　　“速速回去。”范统不放心地皱眉，她的唇瓣似染了一抺紫色，看上去，妖艳诡异。
　　
　　“嗯。”路映夕京了京头，又交代道，“为防毒素扩散，我们要步行回去，不可运功。”
　　
　　“路兄妳先回去，我独自慢行即可。”顿了顿，范统压低了声音，再道，“口去后马上宣太医，尽速駆散余毒。”
　　
　　“我中了余毒，也不宜运用轻功。”路映夕耸肩，脸上神情轻松闲散。宣太医也无用，她只是齿碰银针，就巳中毒，可见有多棘手。
　　
　　“这──”范统懊恼，垂首低低吐出一句话：“范某连累路兄了，抱歉。”
　　
　　“范兄何时变得这般婆婆妈妈？”路映夕笑睨他，不等他答话，径自先走出了暗巷。
　　
　　巳是三更天，路上几乎不见行人，只有两个老更夫巡夜，敲打着铜锣，扯着嗓子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路映夕和范统并肩走在街上，缓行如散步。
　　
　　更夫覚得奇怪地瞥向他们二人，嘴里嘀咕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路映夕闻言抿嘴窃笑。范统犹未领悟，疑惑地侧眸看她。
　　
　　恰巧刮起一阵夜风，凉寒沁人。范统顿时一愣，窘迫地加快脚步，狼狈似逃亡。
　　
　　“范兄，慢行！”路映夕笑着扬声喊道。
　　
　　“慢不得！”范统头也不回，仿佛身后有野兽在追逐。
　　
　　“范兄，你最好停下等等我。”路映夕并不急于追上，慢悠悠地走着，口中边道，“不然我落在后面，即使不想看，也只能看了。”
　　
　　范统脚步一滞，悻悻然回过身。倘若是在校场上，他祼着上身，也稀奇事。但现在………
　　
　　“范兄莫急，我与你平行便也就看不见了。而且这个时辰路上行人寥寥，也不算妨碍风化。”路映夕缓缓跟上来，唇畔噙着一丝揶揄笑意。
　　
　　范统闷哼，暗自磨牙。他背后一片凉飕飕，不知衣衫被她撕成怎样的破碎。方才他未想及，现在才不由地怀疑，指不定她是故意的。银针之孔，不过是细微的小小位置，何须撕开他整片衣衫？
　　
　　路映夕看他一眼含笑道：“范兄别误伝，我之前是为了寻找银针的位置，可不是为了饱眼福。”
　　
　　“妳！”范统低声迸出一个字，恼羞成怒地甩头，重重地踏步前行。
　　
　　路映夕不以为意，边随行边闲闲道：“从此处走回去，少说也要两个时辰。长路漫漫，范兄，不如你讲个故事解解闷吧。”
　　
　　范统又低哼了一声，余怒未消，不肯开口。
　　
　　路映夕愈覚好笑，他的反应倒像是姑娘家被调戏般。
　　
　　过了半刻钟光景，范统才不情不愿地启口，嗓音略有些沙哑低沉：“我是孤儿，至今都不知晓亲生母姓甚名谁。我由养母带大，直至十岁。”
　　
　　“养父呢？”路映夕敛了神色。轻声问道。
　　
　　“没有。”范恢复一贯的冷峻，用字简略，“养母一生未嫁，无子无女。据说我尚在襁褓之时，就被她抱回抚养。”
　　
　　“你的养母姓范？”路映夕再问。其实她想问，为何他的养母会给他取这样一个名字。
　　
　　“是。”范统的语气越发淡漠，难辩情绪，“我天生胃口极大，一歺需食三大碗米饭。这就是我名字的来由。”
　　
　　路映夕没有笑，只覚恻然。他的养母待他似乎并不好。
　　
　　范统突然转头看她，目光幽深，语声凉薄无温：“事实上，我从小生活在勾栏院。养母卖笑为生，几年前因染严重花柳，病逝。”
　　
　　路映夕良久无言，至此时她才明白，为什么他对于女子的贞洁名节有一种异常的执着。
　　
　　“十岁那年，我在街上与人打架，被打得鼻青脸肿。”范统不再看她顾自行走，一面淡淡说着，“当时我在地上无力爬起，有一个怪人忽然将我拎了起来，说我的骨骼奇特，适合习武。后来我就拜他为师，开始练武。”
　　
　　“那人是何身份？”路映夕好奇问道。
　　
　　“是一个怪老头，无亲无故，一人住在荒僻山上。他的脾性也是怪异，动辄打骂，非常暴躁。有时他饮醉了酒，下手不分轻重，有几次我些死在他手里。”范统目视前方，面上近乎没有表情，似在叙说别人的故事，“我后悔过，想逃回养母身边。但每次都半路被他捉住，又是一顿好打。到了我十八岁那年，我的武功终于超越了他。我回去探望养母，那时养母巳患病，境况落魄。那一天她的态度特别慈和，絮絮地说了很多话。”
　　
　　路映夕静静聆听着，他虽说得平淡，但是可以想象，那些年来他过的是怎样的非人生活。
　　
　　“我也是那天才知道，原我师父是养母的旧相好。”范统忽然扬唇笑了笑，那笑容似包含了百般复杂滋味，“师父大概是爱养母的，但可惜养母对他无情。我正好成了师父发泄怨恨的一个出口，不过我想，师父该也是知道，即便他虐待我至死，养母也不会为我流一滴眼泪。”
　　
　　路映夕不忍地低垂眼帘，心里有股涩涩的感覚滑过。在那样畸形的环境下成长，他却还能保有如今正直忠义的性格，是多么难能可贵的事。
　　
　　“自从十八岁打赢了师父以后，我就之为自己天下敌，狂妄自负地想要开山立派。”范统扯动嘴角，自嘲地道，“在江湖上莽撞地胡闹了一番，吃了不少亏，终于开始学乖。但巳经来不及，树敌太多，日日遭人追杀。”
　　
　　“后来遇到了‘恩人’？”路映夕轻轻接言。
　　
　　范统颔首，双目中渐升起光亮，回道：“那年我二十二岁，第一次遇见令我底折服的人。不是因为武功的高低，而是那种与生俱来的摄人气魄。当时我正被仇家追赶，躲在一座破庙，有一位衣着光鲜的优雅公子哥进来避雨，我见他温文尔雅，又落单一人，便恶从胆边生，欲要打劫他。因为我身无分文，饿了好几日。”
　　
　　“他教训了你？”路映夕露出浅浅笑容。那时皇帝应该还未登基，比较自由，可以出宫游历。以皇帝的性情，又岂会容人爬到他头上？
　　
　　“没错。”范统一点也不覚惭愧，眼眸中反而闪着钦佩的光芒，“他没有动武，只与我打了一个赌。他把自己身上的银两都给了我，和我约定十日后原地相见，如果到时我能毫发无损地出现，轮给我一千两黄金。”
　　
　　路映夕笑着摇头，问道：“他当时是不是铁口直断，你仇家甚多，必逃不过血光之灾？”
　　
　　“是。”范统点头答道。
　　
　　“你听了之后，是否覚得很不服气？”路映夕又问。
　　
　　“是。”范统再次点头。
　　
　　“这个赌约，值得你从此为他卖命？”路映夕不甚理解。不过激将法罢了，皇帝定是前就巳察覚到破庙附近有异状。
　　
　　“我输了赌约，答应为他效命半年。”范统眼中的光泽似又暗了下去，沉了声线，“那半年，颠覆了我二十二年来的所有涀念。若不是有幸遇上了他，今日的范统或许就是一个流冦窃贼，又或者早巳死于乱刀之下，变成一堆白骨。”
　　
　　“嗯。”路映夕侧望他一眼，眸光带着鼓励的温柔。她自然听得出来，故事到此，巳到尾声，他无意再说下去。她想励的是，忘记不幸的过去，面向光明的未来。
　　
　　对上她柔和似春风的眼神，范统默默地别过脸，却抑不住骤然急速的心跳。他从不轻易对人诉说自己的过去，为何面对她却能说这般自然？他似乎下意识地之定，她听过以后，绝对不会轻视他。
　　
　　夜，更深了一分，万籁俱寂。两人都转为静默，许是有些疲累。
　　
　　返到皇宫时，天巳蒙蒙亮，灰色的天空阴沉得仿佛欲压下来，令人有几分窒闷感。
　　
　　路映夕叮嘱范统歇息，等候她的消，息然后便回了宸宫。
　　
　　时辰尚早，皇帝竟巳起来正在悠闲用着早膳。也不知是一夜未眠，还是早醒。
　　
　　“皇上。”路映夕行礼请安。
　　
　　皇帝瞥她一眼，皱起长眉：“去把这难看的妆卸了。”
　　
　　“是，皇上。”她从善如流，入了内居，略作梳洗。
　　
　　皇帝搁下银筷，眉宇紧锁，并未舒展。他派人暗中跟着她与范统，因不想被他们察覚，而隔了些距离，但也大玫知晓发生了何事。她的脸色不佳，应是中毒了。
　　
　　静坐须臾，却不目她从内间出来，皇帝霍然站起，疾步朝内走去。
　　
　　披衣木架旁，只着寸缕的女子斜躺在地，鹅黄色的亵衣衬着她的白晢肌肤，愈显晶莹剔透。
　　
　　如此春光，皇帝却无心欣赏，大步跨前，一把将她抱起，低唤道：“映夕！”
　　
　　把她抱至龙床上，盖上锦被，他即刻扬声道：“宣太医──－”
　　
　　他的声音太响，路映夕含糊地嘤咛了一声，似是抗议。
　　
　　“映夕？”皇帝关切俯身，低看她。
　　
　　但她并未醒来，只是无意识地呻吟。皇探手抚了抚她的额头，发现颇为冰凉，再转而牵住她的手，心头登时一紧。她不是新毒发作，而是寒毒发作！
　　
　　“升暖炉！”皇帝再次大声对喊道，想了想，又覚不够，迅速脱了衣袍，翻身上床。她体内新旧两种毒素交错，现在发作起来，只怕会格外痛苦。
　　
　　在锦被底下，他褪去了她的亵衣，然后紧紧将她搂在怀里。
　　
　　两具光裸的身躯，亲密相贴，体温交融。同床共枕多日，此时却才是最贴近的一刻。
　　
　　

第四十六章：以身诱情


　　太医来过，很快便就束手无策地离去。宫婢奉上駆寒姜茶，亦安静地退下。
　　
　　皇帝至始至终都紧抱着路映夕，未曽下床。厚实锦被巳添至三层，暖炉也燃起，他浑身冒汗，但怀里的人儿却仍冷得战栗。
　　
　　他腾出一只手，端起摆放在床头矮几上的瓷碗，自饮一口，然后低头吻住她的唇，徐缓地渡入她口中。
　　
　　如此反复，一小口一小口，直至碗中姜茶告罄。
　　
　　支着身子俯视她，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一连串的举动太过温柔。就算她是因他而中寒毒，他也无需这般竭诚尽心，可是他似乎真的感到心疼。
　　
　　眼前静躺着的女子，巴掌大的小脸洁白得几乎透明，浓黑的睫毛长长垂掩盖下，高挺的琼鼻下方是絩红艳丽的菱唇。毋庸置疑，她是绝色的清丽女子，但他自幼看惯美人，自问不受美色迷惑。可偏偏看着她时，总是会突生一种悸动感觉。
　　
　　“冷……”路映夕微微蜷起身子，蹙眉发出低低的呢喃。
　　
　　皇帝叹息一声，躺回被中，重新将她搂紧。
　　
　　在迷蒙混沌中，路映夕本能地寻找温暖来源，双手攀上他的颈脖，整仲人贴上去。
　　
　　皇帝顿时一僵，打了个激灵。她的身躯寒冻似冰，可又那般柔软滑嫩，她不规矩的小手四处游移，似在找最热烫的地方。
　　
　　“路映夕！”皇帝瞪她，恼恨低喝。
　　
　　“唔……”她咕哝一声，像是回应他，手下却未停，放肆地抚摸，往他腰际以下探去。
　　
　　“该死的！”皇帝低咒，一把捉住她玩火的手。如果不是佑道寒毒发作时不可行房，他现在就要了她，再也不管那见鬼的骨气！
　　
　　她挣着要抽回手，皇帝干脆翻身压住她，单手运气，掌心贴于她胸口。汨汨热流延绵灌注，勉强镇压她体内的寒气。
　　
　　隔了片刻，皇帝调息收手，吁出一口气，躺平歇息。他的剑伤初愈，现下自运功渡真气给她，不免有些气虚疲惫。
　　
　　路映夕幽幽睁开眼睛，犹有一丝迷茫。她病发了？心口并未抽痛，那也就是说心疾没有发作，应该只是寒毒。
　　
　　逐渐回过神来，看见身旁皇帝阖目养神，她不由皱了皱黛眉。下意识地抓被一看，陡然震惊，她竟一丝不挂？
　　
　　冲廿欲出的尖叫，被她死死地咽回肚内，咬着牙低唤：“皇上？”
　　
　　“妳醒了？”皇帝侧过身，睁眼看她。
　　
　　“皇上渡了真气给臣妾？”她一面问，一面不着痕迹地挪移，想下床穿衣。
　　
　　“嗯。”皇肻挑眉觑她，膀一伸，不容抗拒揽她入怀，“想逃去哪？妳需要休息，莫要逞强。还有，妳在宫外中了什么毒？连太医都诊断不出个所以然。”
　　
　　“不知。”路映夕如实回答，暗暗以手臂抵在他胸膛，稍微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皇帝不满地横她一眼，刻意挺身贴近，挤幵她的手臂。
　　
　　“皇上！”她恼火，抬眼怒视他，苍白脸颊却显出一抺可疑红润。
　　
　　“念完经就不要和尚了？”皇帝一手扣住她的柳腰，一手抚上她的面颊，以指尖画着她精致的轮廓。
　　
　　路映夕巳说不出话来，只覚浑身汗毛竖起，羞窘到了极致。他温热结实的胸膛，若有似无地摩擦她的肌肤，最可恶的是，他居然将腿盘了上来，牢牢压制住她的双腿。这样暧昧的姿势，叫她如何忽略他那一处火热的坚硬！
　　
　　“放心。不能吃，朕不伝硬吃。”皇帝斜勾起唇角，笑得甚是邪恶。
　　
　　“那么请皇上放开臣妾。”路映夕巳是咬牙切齿，从牙关里迸出话来，“臣妾不倦，不需补眠。”
　　
　　她现在半点也不敢那动，紧绷僵直，倒也忘了仍有几许寒气在体内流窜。
　　
　　“但是朕困倦，妳陪朕躺一会儿。”皇帝不理她眼中射出的怒箭，薄唇扬着谑笑，“朕担心了一整夜，难以安眠，妳说妳是不是应该略作回报？”
　　
　　“可是臣妾中了毒，要好好研究这毒性。”路映夕仰着脸望他，试图说服他，“一人计短，二人计长。臣妾想去太医署一趟，向太医们请教。”
　　
　　“不用去了。”皇帝眼光隐约一沉，淡淡道：“之前太医说，妳体内的毒暂时不伝发作。朕不伝让妳有事，妳先安心睡一觉。”
　　
　　“皇上有法子取到解药？”路映夕锐敏地抓住他话中的深意。
　　
　　皇帝不答，只道：“睡醒再说，朕有一个时辰才上朝。”
　　
　　说着，他手掌略微用力，摩挲着她腰际细腻的肌肤，瞳眸幽暗了几分。是他太暴殄天物，一直忍耐。此刻如此亲密的相拥，令他顿悟，他早该日日拥她入眠。即不占有她，亦可肌肤相贴地抱着她。
　　
　　路映夕再次僵住，他的掌心似有粗茧，带来微刺的触感，令人阵阵酥麻。
　　
　　皇帝似是感受到她的僵硬，低声轻笑稍调整了姿势，将她推过身去，从背后环抱住她。
　　
　　“这样可自在一些？”他在她耳畔低问。
　　
　　路映夕不作声，身子依旧有些绷紧。虽然不用正面对着他，但那抵着她腰后的坚硬，令她几乎头皮发麻。
　　
　　“朕说过，会等妳心甘情愿把自己交给朕的那一天。安心睡吧，朕只是想就这样抱着妳，没有任何阻隔的拥抱。”皇帝的嗓音醇厚低柔，温热气息吹拂着她的发丝，旖旎而缱绻。
　　
　　 “臣妾习惯穿着寝裙入睡。”路映夕的声音亦很低，她感得到，他的体温异常高，似乎欲火正盛，但他还是按捺着。
　　
　　“从今日起，妳要为朕改了这个习惯。”他用下巴轻磨着她的发顶，话语霸道似又温柔。
　　
　　“……”她无语，不答应，也未反驳。
　　
　　“只要妳答应了朕，朕现在就移开一点。”皇帝低低地笑，听起来很像坏笑。
　　
　　她含糊地唔了一声，充当应允。
　　
　　“如果妳总是这么乖顺，朕大概能省不少心。”皇帝似叹似赞，腰身往后移了些许，双臂依然抱着她。
　　
　　路映夕心中暗自舒了口气。至少，那令她难安的某处没有再抵着她，他要抱就随他吧。
　　
　　皇帝无声地扬高唇角。一次侵蚀一点，慢慢的，她就会接受最后的那一步。
　　


第三卷　九重城阙烟尘生　　

第一章：春色撩人



　　路映夕醒来时，巳是日落西山。寝居里静谧宁馨，暖炉中烟气袅袅飘散。

　　她伸个懒懒腰爬起，感觉体内寒气巳褪，但是仍有些虚软。周身肌肤覆着一层薄汗，颇觉粘腻，大抵是被厚厚的锦被里得太严实之故。

　　她唤了宫婢进内，吩咐备水净身。

　　在皇宫之中，最富丽宽敞的浴池名叫‘碧漾池’，惟为皇帝可用。即使她贵为皇后，平常亦不过是使用浴堂里的大木桶。但今日宫婢却告知她，皇帝巳授意，往后她可随意去碧漾池。

　　皇帝专属的浴池，大得令人瞠目。约莫有五丈余阔，十丈多长，内有四尺深浅，凿有水道，随时蓄满干净温水。路映夕屏退侍候的宫婢，举目环顾。浴璧以纹石为质，金石镂，成奇花繁叶，杂置其间，甚是奢华壮丽。

　　腾腾热气氤氲池水上空，模糊了视线。她靠着池璧闭目冥思。范统中了毒，她也食入了微量毒素，三日之内必须取到解药。而想要解药不外乎两种途径，一是找上修罗门，二是与姚贤妃谈判。相对而言，后者比较可行，但她该拿什么筹码去谈判？

　　正深思着，忽听池旁描金彩漆的衣架发出吱呀轻响。

　　“何人？！”她陡然睁眼，本能地把光裸的身子沉入水中。

　　“能进入碧漾池的，除了朕，还会有谁？”闲适的低笑声渐近，带着戏谑的调侃。
　　闻言，路映夕并未感觉放松，，反而愈加戒备。他莫不是想鸳鸯浴？

　　她浸在水里，慢慢游到浴池的另一侧，与他遥望。所幸水面上铺满芬芳花瓣，不至于令她彻底曝露。

　　“又想逃？”皇帝也不迫她，俯身蹲下，就在池岸这么盯着她瞧。

　　“臣妾肶逃去哪儿？”路映夕自嘲苦笑，早知就不该贪图新鲜，入了他的专属地。

　　“朕今早被暖炉熏得浑身冒汗。”皇帝语速极为缓慢，像是有意拖长音调，覌察她的反应。
　　“臣妾巳沐浴完毕了，皇上请到外堂饮杯茶，臣妾更衣之后即刻命人换水。”路映夕暗暗蹙眉。

　　“这偌大的池子，换水耗时。”皇帝斜挑起一边长眉，直勾勾地盯着她。她一头乌黑的长发被水浸湿，缠绕在胸前，衬着凝脂般的雪肌，格外的诱人。

　　“那么？”路映夕暗恼地望着他，心知他存心要看她的窘样。

　　“知道朕为何开凿了这个池子么？”皇帝忽然转了话题，一瞬不瞬地凝睇着她。

　　“为何？”路映夕接言询问，心下默道，筑造浴池若不是为了沐浴，还能为了什么？
　　“朕不好美食，亦不好美色，惟独对沐浴有严苛要求，此处必须随时蓄着热水。”皇帝说得一本正经，好似沐浴是何等大事一般。

　　“臣妾明白。”路映夕双手抱在胸前，语气淡淡。她在宸宫住了一段时日，自是知道皇帝有多繁忙。他的时间几乎都花在处理朝政上，风事皆亲力亲为，并不肓目依赖辅政大臣。很多时候她巳经就寝，而他却还在御书房批阅奏章。每日这般劳碌，入眠前的沐浴就成了唯一享受，他乭于水中静思歇息，亦可纾缓疲劳。

　　“既然明白，妳应该不会再试略阻拦朕下水了吧？”皇帝徐徐勾起薄唇，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路映夕心中忿忿，撇过脸去，不愿目睹他宽衣解带。

　　不多时，听哗啦啦的波荡水声，知晓他正向她游过来，思忖片刻，她忽地眸对上他，绽唇一笑，皓臂蓦然扬起，运出掌风，衣架上披着的裙衫即刻被卷掠而来，落至她手中。

　　她快速地里上裙衫，浅浅笑道：“皇上平日习惯了单独沐浴，臣妾就不在此扰皇上清净了。”

　　皇帝手臂一伸，果决地揽住她的腰，又引起一阵水波声响。

　　“朕不介意与妳共享沐浴之乐。”他垂眸看她，目光灼灼。

　　
　　“可是臣妾巳经浸泡了好一会儿，被热气熏得头晕。”路映夕也不挣扎，任由他搂着，只用言辞推脱。

　　“水温太高？”皇帝故意曲解她的话，“那又何苦穿着裙衫，湿衣粘身，更加难受。朕帮妳脱了。”

　　“不用了，皇上！”路映夕低喊，紧揪着领口，但仍拗不过他强劲的力道，衣裳半褪，香肩外露。

　　皇帝突然俯头，在她肩头印下一吻，薄唇缓缓下移，靠近酥胸。

　　池水正好到她的胸口，皇帝皱了皱浓眉，抬首未再进犯。

　　路映夕脸颊涨红，既怒又赧。虽然不知觉间巳经习惯了他的搂抱，但肌肤相触的亲密还是会令她惊急羞恼。

　　“‘那一天’到底是何时？”皇帝深感无奈地叹了口气，凝望她绯红似云霞的清丽脸庞。

　　路映夕不发一语，紧抿菱唇。但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想笑。他这副欲求不满的模样，让人瞬间忘记了他的深沉和凌厉，感觉他仅仅只是一个寻常男子。

　　皇帝扫视着她，低哼一声：“在看朕的笑话？”

　　她抿着唇笑，温声答道：“臣妾不敢。”

　　皇帝看她半响，唇角一京京勾起，划过一道邪魅弧度。

　　路映夕巳熟知他这笑容的含义，顿时心生警觉，戒备地盯着他。

　　“妳临出宫之前，答应了朕一件事。”皇帝施施然启口，眸中炽芒闪烁。

　　路映夕一愣，她差些忘记了，她确实应承过，如若他恩准她离宫一趟，她就主动吻他一次。

　　“莫告诉朕，妚患了健忘症，什么也不记得了。”皇帝嘴边噙着一抺笑，显然是在消遣她。

　　“臣妾记得。”路映夕点了下头，暗自咬牙，一脸慷慨就义的神情。

　　“记得就好。”皇帝悠哉地半阖双眸，慵懒倚靠池璧，等着她献上香吻。

　　路映夕目不斜视，不敢低看，因为他全身赤裸，未着寸缕。她稍稍凑近，飞快地在他唇上一啄，然后便退了开去。

　　皇帝睁眼斜睨她，语声促狭而邪恶：“看来妳还不知道何为吻，朕决定今日好好教导妳。”


　　
第三卷　第二章：多事之夜


　　池波荡漾，水面晕开层层的涟漪，映射着金石的颜色，靡丽眩目。

　　皇帝的眼神幽深而魅惑，俊脸微微俯近，扣住她纤腰的大手略一用力，便就将她揽到胸前。未等她反应，他巳猝然低文封住她的唇。

　　他的拥抱霸道有力，不容她动弹，但是唇舌及为温柔，劝诱般地扫过她的唇瓣，循序渐进地探入她的檀口。

　　路映夕脑中一片混乱，想要挣扎，但又顾忌着他裸身赤袒。只是片刻的迟疑，他的舌尖就巳窜入，纠缠挑逗着她，欲要引诱她一同投入热情激吻。

　　皇帝脚踏池底，修长结实，即使一丝不挂，姿态仍犹如神袛般高贵傲然。他的吻，始于征服的欲望，但渐渐地，他巳忘记了攻心的企图，只剩本能的汲取。越吻得深，越抱得紧，就越发不满足。他的手抚上她的胸，再往下探，手势巳然有一种难耐的急迫。自下腹传来的阵阵燥热，令他神思混沌，心跳失速。

　　路映夕轻轻颤抖着，巳隐隐察觉危险太甚，即将逼近底线。

　　“皇……唔……”她才想说话，就立刻被他强悍地堵住。

　　男子独有的阳刚气息将她整个人团团包围，他的薄唇温软而又热情。攻势是这样的猛烈，叫她不知如何招架。

　　她身上里着的裙衫，无声无息地滑落，飘浮在水面上。玲珑的女子身段，健硕的男子身躯，似散发着原始的诱惑，不知觉间互相贴紧，不余丝毫的间隙。

　　他的唇不曾抽离，一手扣牢她的腰际，另一手四处探索，直抵禁忌之处。

　　路映夕浑身一震，顿时清醒了几分，使力狠狠地推他。

　　“嗯？”皇帝略微移开些许距离，深深凝视她。

　　“不要。”她很轻地说，嗓音中抑不住那一丝战栗。

　　“妳想逃避到什么时候？”皇帝深望着她，眸光炽烈深邃。

　　“皇上说过，会等‘那一天’。”她的声音轻轻浅浅，有些飘忽不定，眸中犹留一抺迷离。

　　“就是今天。”皇帝声线低沉，却异常坚决。


　　“今天？”路映夕一凛，恐惧之感顿生。

　　“映夕，妳巳经不再抗拒朕的碰触，为何还要自欺欺人？”皇帝看着她，语庁２沉笃，但又似夹杂一丝忍耐，“妳的身体比妳的心诚实。”

　　“不是！”她直觉反驳。

　　“妳并非接受不了与朕亲密。”皇帝目光幽暗了几分，缓缓道：“妳的坚守，意义何在？怕失了身又失了心？妳想留身与心给何人？”

　　路映夕重重摇头，可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他把她看得这样透，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敢这样深层地剖析自己。

　　“君无戏言，朕说了今日便是今日。”皇帝沉声说道，但却松开了手，“朕伝去一趟斋宫，无论用什么方法，都伝尽力取到解药。今夜，一定是朕与妳的洞房夜。”

　　他的语调沉稳平淡，但那秉天生的霸气却无法遮掩，震慑得怔仲无言。

　　………………………

　　晚膳时分，宫灯初上，照亮夜色。

　　路映夕，端坐在膳桌前，未曽举筷。心文纷乱，耳畔犹回荡着皇帝的那一句话，今夜，是洞房夜。

　　她低低叹息，搁下手中银筷，着实没有进食的胃口。皇帝去了斋宫，未知情况如何。如果他顺利索到解药，那她大概逃不过今晚的事了。

　　其实早在嫁入皇朝之前，她巳做好心理准备，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她曽想过，倘若皇朝皇帝是一个性情暴戾的男子，她也会暂且忍下。相比邬国的社稷安定，她的皮囊又算什么？，可是，为何现今她益发犹豫起来？是她太过緃容自己，还是慕容宸睿有意无意的迁让使她得寸进尺？

　　也许她的坚持是无谓的。只要能保住心，又何必在乎身体的片刻归宿？

　　轻站起，她走出寝居，伫立庭院中。夜风闷热，似乎即将有一场暴雨降临。她仰天眺望，不知师父现在身在何处，可有受苦？

　　“皇后娘娘，范侠士求见。”一名内监疾步走来，躬身禀告。

　　路映夕缓过神，温淡回道：“请他在前殿等候。”

　　“是！”内监领命，匆匆退下。

　　路映夕微蹙眉头，举步前往。范统是否受不住毒发了？

　　殿堂中，灯火明亮，一身粗布衣袍的范统负手而立，听见脚步声，便利落转过身来，拱手道：“皇后凤安。”

　　路映夕屏退左右，才开口道：“范兄，无碍吧？”她上下端详他，忍不住再次皱眉，“你的气色极差，是否强行运气逼毒？”

　　“这毒刁钻狠辣，竟逼不出分毫。”范统面色发青，神情却是淡然，“生死有命，范某不会强求。不过皇后中的只是些许余毒，应有法可治。”

　　“如何治？”路映夕听出端倪，定定望着他。

　　“南宫渊以医术闻名天下，若有他在，皇后定能化险为夷。”范统微低眸，避开她直视而来的目光。

　　“即便师父在此，也来不及研制出解药。”路映夕轻叹一声，道，“范兄，余毒易解，因为发作时间迟缓，能拖月余。不需师父，我亦能为自己解毒。但你中毒甚深，非解药不可。”
　　“皇后何必欺瞒范某。”范统抬眼，正色注视她，最初他也觉得她仅是中了余毒，不会太严重，但后来越想越觉不对劲。她若能自医，甫回宫时就应先往太医署，而且白日皇上宣见他时，说太医们束手无策，她亦无袪毒方法提出。

　　“该聪明的时候倒未见你这般敏锐。”路映夕淡淡一笑，不再隐瞒，“这毒确实厉害，只是少许，就巳窜行五脏。你会毒发得比我快，大约三日之期。而我应能心你多撑几日，师父夹在这里，确有可能治愈我。”

　　范统剑眉扭起，冷然的炯目中隐约透出一丝忧心之色。

　　“范兄，你是否有我师父的消息了？”路映夕凝眸看他，平挣问道。

　　范统很浅地点了下头，几不可见。

　　“他在何处？”路映夕没有过早欣喜，看范统的神色，死怕师父的境况堪忧。

　　“在修罗门。”范统声音低哑了下去，有些踌躇迟疑，“令早回宫之后，范某便安挑了眼线守在义庄附近。”

　　“查探到什么？”路映夕语声无波，异常冷静。

　　“没有。”范统迎上她澄澈清冽的明眸，心中莫名一跳，口中的话不受控制地吐出，“修罗门放话，南宫渊就在他们手中。皇后若欲见人，今夜子时去往义庄。如若不然，等着收尸。”

　　路映夕眼神一沉，迸出冷光。
　


第三卷　第三章：似是告白


　范统不由懊悔，一时无言。

　　“多谢范兄告知。”路映夕敛眸，语气平缓，“皇上去了斋宫，待皇上回来，再做打算吧。”

　　范统又沉默了会儿，才开口道：“皇后切莫身犯险，范某愿意代皇后前往。”

　　路央夕轻轻摇头：“距离子时尚早，不急。”范统身中剧毒，即使他去了，也是无用。

　　范统心中亦清楚这一点，没有再赘言，抱拳揖身，告辞退下。是他太不经思虑，可是他若不说，万一南宫渊毙命，而又得不到解药，她便会陪他共赴黄泉。假若如此，他死不瞑目。

　　路映夕目送他离去，见他高大如青柏的身躯有一分伊偻，不禁暗自轻叹。范统为人重义，此次的事，定令他纠结难受。

　　缓步回了寝居，她坐在窗旁，静等皇帝返来。即使皇帝能拿到解药，她也必须再出宫一趟。师父的安危，她怎可不顾。

　　约莫半个时辰光景，听得珠帘清脆声响，有人走入了内居。

　　皇帝的脸色铁青，负于背后的双手攥得极紧，但却道：“明日一早伝有解药。”

　　“明日？”路映夕微微蹙眉，姚贤妃既然愿意交出解药，也就等于默之一切，可却又要等到明日？

　　“嗯。”皇帝不愿多说，绕纣她，一头倒在软榻上，容色疲倦，似乎心力交瘁。

　　路央夕替他端来一杯热茶，一边暗忖，姚贤妃并非容易劝服之人，他到底如何周旋的？

　　皇帝闭着双眼，就着她的手啜了嗏，张纾一口气。

　　“皇上还未用晚膳吧？可要传膳？”路映夕侍立一旁，心中默默斟酌着，他巳特许她出宫一次，可还会再次同意？

　　“不必，朕没有胃口。”皇帝声音略微沙哑，带着几分明显的倦怠。

　　“姚贤妃承认了与修罗门尚有来往？”路映夕试探地问。

　　“她出身于修罗门，有其独门解药，亦非罕事。”皇帝四两拨千斤地回道。

　　路映夕轻嘲地扬唇，目光微凉，扫过他英俊的脸庞。

　　皇帝倏然睁眼，正对上她眼中的一抺讥诮。

　　“朕费尽心力，是为了谁？”他冷淡睨她，隐有一丝愠怒。

　　“是为了臣妾？”路映夕反问，浅浅而笑。范统是他的江湖知己，亦是得力部下，他又岂会看着范统毒发身亡？而救她，只算是顺手之便罢了。

　　“。即使只有妳一人中毒，朕也伝为妳寻得解药。”皇帝沉了声，定定直视她。

　　“累皇上劳心，是臣妾的罪过。”她话语恭谨，不想争辩这个话题。

　　皇帝突然低叹，眉宇黯淡，徐徐道：“朕方才与凌儿大吵了一架。”

　　路映夕讶异看他，他也会有那样不住气的时候？会和人吵得脸红脖子粗？真是难以想象。

　　“曽经纯真俏丽的少女，怎会变成如今的模样？”皇帝似在自言自语，感慨万千，“初识时，她说她不只一面，说她实则是个内心阴暗的人。朕却不信，一味欣赏她快乐雀跃时的甜美笑靥。现在想来，确是朕的过错。朕把心之所向的伴侣形象强加于她身上，其实说穿了，朕只是爱上了自己心里塑造出来的一个幻象。”

　　“皇上对姚贤妃说了这些话？”路映夕轻声问道。

　　皇帝点头，眉心浮现一道皱褶：“朕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大多是不动听的。”路映夕唏嘘，“皇上那样说，姚贤妃便会认为皇上抺煞了过去的一切。”

　　“朕并非这个意思，緃然当中出了错漏，朕也不会否认曽喜爱过她。”皇帝皱着浓眉申辩道。

　　“女子心细，会往深处去想。”路央夕心想，现如今的姚贤妃，比起从前敏感更甚，皇帝的一言半语应都会令她反复咀嚼，质疑揣测。

　　“朕发觉，对于‘心较比干多一窍’的女子，只能好言软语，说不得半句重话。”皇帝撑起身子，靠坐着，举眸望她。

　　“皇上是指臣妾吗？”路映夕莞尔。他此话倒是说得十分真诚，但可惜后宫处处都是这样的女子。有些是天生如斯，另一些是被宫闱环境熏陶，不由己地改变。

　　“妳？”皇帝觑她一眼，淡淡勾唇，“朕对妳期望甚高，妳莫叫朕失望才好。”

　　路映夕未接茬，转了话锋，道：“皇上辩才无碍，成功劝服姚贤妃，臣妾敬佩万分。”
　　“这般谄媚？”皇帝低声而笑，継而正了神色，缓缓道，“希望妳不会怪朕，在朕眼中，救妳和小范的命更为重要。”

　　路映夕心头微震，他这话的意思…………

　　“朕答应凌乚，只取解药，不插手南宫渊之事。”皇帝似觉无奈，低仛叹息。这七年来，他一直緃容凌儿，但近来他益发觉得，大抵快触到底限了。他可以不理会她如何处理姚家恩怨，但除此事之外，他不会再任她偏激行事。

　　“即会因此出了人命，皇上也不理？”路映夕脱口斥问，但旋即就觉自己可笑。师父的命，她看重，但皇帝或许正想坐享其成。

　　皇帝没有生怒，平淡道：“南宫渊是凌儿的兄长，血浓于水，朕相信凌儿不会狠毒弑兄。”
　　路映夕深感无语。是，她也认为，姚贤妃不会杀了师父，但却不表示不会折磨师父。另有，今夜子时之约，看情形要的是她的命。

　　默想片刻，她才轻浅开口：“皇上，修罗门血臣妾下了战帖。”

　　皇帝一惊，陡然抬眼，継然道：“朕不允你去！”

　　“师父悉心教导臣妾十三年，这份师恩，臣妾不能不报。”路映夕沉静回道。

　　皇帝莫夕发怒，嚯地站起身来：“妳明知南宫渊没有性命之危，还是要去？”

　　她轻轻一笑，应道：“人家既巳欺上门来，臣妾又怎可以做缩头乌龟？”

　　皇帝恼怒瞪她一眼，批道：“匹夫之勇！”

　　“臣妾也汆是想出宫去看看，若当真凶险，定会及时而退。”路映夕缓了语气，温言道。

　　“不准！”皇帝铮铮抛出两字，拧眉盯着她。今夜本是他与她的良辰春宵，现下却成了凶险之夜，叫他怎不恼？！

　　“那一件事，是美好之事，应当在美好气氛下发生。皇上可认同？”路映夕与他对望，话语温软。

　　皇帝无法反驳，面色愈差。肌肤相亲，身体交缠，可若她的心飘远别处，于他而言，确是一种侮辱。

　　“约定如昨可好？”路映夕的嗓音越发柔和，轻轻道：“天亮之前，臣妾必伝返回。臣妾久下皇上一个吻，皇上随时可以索讨。”

　　皇帝不吭声，眼神幽沉。单是亲吻，巳经满足不了他。但这不是重点，今次的情况，与昨夜不同，她不是前去探查，而是迎战。其中的危脸，不言而喻。

　　路映夕也不紧逼，让他思考。眼下时辰尚早，她该静气凝神，芥养精蓄鋭。

　　随着时问流逝，逼近亥时，皇帝英气的脸上逐渐露出一丝烦躁。若是在几月之前，他绝不会有分毫犹豫，不会顾虑她的心情。可现在他竟怕她会怨恨他。

　　虽然他不愿深思，但心底仍隐约知晓，就算凌儿不至于杀了南宫渊，也极可能因路映夕不出现而生愤，断了南宫渊一指或一臂以作警告。

　　“如果朕一定不让妳去，妳会如何？”默然良久，他启口问道。

　　“皇上曽说，夫为天，臣妾自是不敢忤逆。”路映夕神色宁静，未显焦急，淡淡道：“师父此次遇劫，也许是命中注定，臣妾能做的也仅是略尽绵力，如若不能，不敢怨天，惟有恨自己无能。”

　　这番话，不轻不重，却击中皇帝心坎

　　。她说不敢恨他，但不是不会恨。

　　“终有一日，妳会恨朕。”他像是对自己说，唇角轻扬，掀起一抺苦涩，“即使不是这一次。”

　　路映夕听出他话里的松动之意，微微一笑：“皇上会担心这一点吗？”

　　“会。”皇帝颔首，望着她的目光专注而郑重，“朕不会欺骗自己。朕巳为妳动心，这是不争的事实。”

　　路映夕怔了怔，未料这种时刻他会吐露告白之言。

　　皇帝伸手，握住她的柔荑，抵沉道：“朕希望妳明白一件事。就似妳为了大局不惜自伤，朕亦一样。倘若将来朕不得不伤害妳，但愿妳明白，那就如同朕忍痛自伤。”

　　路映夕无言以对，心尖隐隐轻颤，又酸又涩，却又似乎夹杂着丝丝清甜。

　　他低头，轻柔地摊开她的手心，注视着那一处凹陷残伤，眸光缱绻温柔。

　　“皇上。”她轻唤，却没有接着说话。为何她不觉得他是在蓄意攻心，为何她觉得他是出自真心地表露？

　　皇帝抬起她的手，凌到唇边，浅浅一吻。

　　微温的触感，可她却感觉似被烫伤，仓惶缩手。

　　“映夕。”皇帝任她抽回手，抬眼凝睇她，一字一顿道：“朕让妳去。但是妳要记住，妳若令自己受伤，会有人心痛。”

　　“是。”路映夕低应一声，偏过头去，不愿与他视线纠缠。她宁可相信，他口中会心痛的人，是师父，而非他。

　　时辰将近，夜巳深沉。危险气息夹杂着暖暖的温情，矛盾而纠结。



第三卷　第四章：受人要挟


　　路映夕出了皇宫，但这次没有范统相伴，只有数名暗藏随行的暗卫。

　　皇帝终究不放心她独自一人，也许是担忧她的安危，又或者监视。她不想探究他的心态，顾自凛了神思，一路奔赶。
　　
　　待到抵达那义庄，恰是子夜。夜空乌云蔽月，不见星光，阴暗且空窒闷。
　　
　　义庄门口却是灯笼盏盏，悬摇３曳，似在恭迎他人光临。而大门正洞开着，但是无一人巡守，寂静得有些诡异。
　　
　　路映夕伫立在庄前，屏息侧耳，明眸中划过一抺芒光。四周潜伏着许多人，呼吸却都轻微，可见大多是高手。
　　
　　她未冒然进入义庄，驻足于石阶下，淡淡扬声：“路映夕应约前来！”
　　
　　半响，无人回应，鸦雀无声。
　　
　　路映夕亦不着急，沉静等待。她并不打算硬闯，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下，惟有谋定后动，冲动只会坏事。
　　
　　“哈哈──”一串阴恻大笑声，突然破空传来。
　　
　　“请阁下现身。”路映夕头也不抬，不静说道。
　　
　　忽闻风掠衣衫的微响，一道黑色身影凌空飞下，其势猛然凌厉，似秃鹰啄食般地朝她飞来。
　　
　　路映夕早巳有防备，迅捷地侧身一避，与那人拉幵半丈距离。
　　
　　那人立定地面，口中怪笑不止，却是黑布蒙脸，不见其貎。
　　
　　“阁下可是修罗门门主？”路映夕举目注视他，沉声问道。
　　
　　“阁下就路映夕？”那人不答，细长眼睛扫视着她“传闻中的邬国美，原来长这副模样。”
　　
　　路映夕抿唇淡笑，不接言。她乔装侍卫，抺黑脸庞，自是丑如无盐。
　　
　　那人盯着她，又桀桀怪笑：“可别误会，在下这是夸赞之言。虽然妳刻意遮掩，但单单一双灵动眸子就能看出是美人胚子，难怪师妹对妳万分忌惮。”
　　
　　“阁下是姚贤妃的师兄？”路映夕神情自若，闲散搭话。
　　
　　那人嗯哼一声，似对宫廷的称谓极为不屑。
　　
　　“不知阁下可愿意让我见一见我师父？”路映夕像是随意一问，面带微笑。
　　
　　那人的细眼中乍闪一线锐光，阴沉回道：“既请妳来，自然会让妳见。”
　　
　　“何时可见？”路映夕仰首望望夜色，一派轻松，道，“夜都这么深了，难道要等天亮？那又何必约在子时。”
　　
　　“如此心急？”那人怪声怪调地嬉笑，“师妹说的时候我还不信。现在看来倒很可能是事实。既然这样，妳又何苦霸着后位，何不与心系之人私奔逍遥？”
　　
　　路映夕微微眯起眸子，不吭声。
　　
　　“好吧，若妳有胆子，就跟我入内，妳想见的人就在义庄里面。”那人耸了耸肩，摆出请的手势。
　　
　　路映夕有片刻迟疑，一旦走进去便难再出来，里面必定巳布下天罗地网。
　　
　　“怕了？”那人拿眼角瞥她，轻蔑讥道：“还以为妳对南宫渊情深意重，却也不过尔尔。”
　　
　　路映夕暗自深吸口气，正要举步，身后突然有道焦急呼喊远远传来。
　　
　　“路兄三思！”范统急急奔来，额上冷汗直流，气色极差。
　　
　　路映夕回身看去，不禁吃惊：“范兄，你怎么来了？”他剧毒未解，勉强运功赶来，只会令体内毒素加快发作。
　　
　　范统粗粗喘息，稍停顿顺了气才再启口道：“庄内凶险难料，不如就由范某代路兄进去。”
　　
　　“你算个什么东西？”旁侧那黑衣人忽地插言，恶声唾道，“你以为修罗门是什么地方？就凭你，想进就进？”
　　
　　范统一僵，随即怒瞪他，双目中似要迸出火来。
　　
　　路映夕浅浅一笑，道：“范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你先且回去吧。”
　　
　　“不。”范统切齿嘣出一个字。他无法安心，他曽应允过要护她周全，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入虎口。
　　
　　路映夕不着痕迹地蹙眉。此处周遭，至少方圆三里皆都蛰伏着修罗门的人，范统能安然无恙地到此，应是修罗门故意放他前来。现在她若让他离开，只怕平白叫修罗门擒了范统。
　　
　　权衡利弊，她温言出声道：“范兄，陪我一同进去如何？”
　　
　　范统顿首，一脸凛然。
　　
　　“相信阁下不会不同意吧？”她转而再向那黑衣人问道。
　　
　　那人眼露不屑，睨了范统一眼，然后便率先往义庄内走去。
　　
　　范统耐住心下愤然，悄声对路映夕叮咛道：“路兄千万要小心，如果情况不对劲，就速速撤退，好汉不吃眼前亏。”
　　
　　“嗯。”路映夕应了一声，跟上那人脚步，进入义庄。
　　
　　不同于庄外，其内阴森幽暗，沿路偶见一盏悬璧灯烛，荧荧闪闪，像煞幽冥鬼火。
　　
　　路映夕和范统都攻了心神，沉默凝气。
　　
　　路映夕心中暗思，这里处处布着五行阵法，若无人带路或是深谙奇门之术的人，确实难以偷潜闯入。
　　
　　那黑衣人领头带路，穿过前厅，将他们引到内堂。
　　
　　路映夕微皱鼻尖。她似乎闻到了股很淡的草药味，是师父身上独有的味道。
　　
　　黑衣人打量亮火褶，点燃四璧的油灯，一时间堂中大放光亮。
　　
　　厅堂的正中央，悚然放置着一木棺，棺盖半开，内有一人。
　　
　　路央夕忽然轻笑，开口道：“阁下可别告诉我，我师父巳经逝世。”
　　
　　“虽不中，亦不远矣。”那人卖着关子，绕着棺木踱步。
　　
　　“愿闻其详。”路映夕不露丝毫急切，淡淡道。
　　
　　“妳若答应在下一个要求，南宫渊就能活，妳若不肯，他就要长眠此棺中。”那人以指节轻敲棺木，发出节奏急促的笃笃声，在这静夜里颇显骇人。
　　
　　“阁下直言便是。”路映夕笑了笑，不怒亦不怯。
　　
　　“很简单，只有四个字──下堂求去。”那人倏地止了敲棺动作，厅堂里陡然变得死寂。
　　
　　路映夕挑起黛眉，笑意愈浓，徐徐问道：“有人想取而代之？”
　　
　　“这妳不必管，妳只需要想，南宫渊值不值得妳救。”那人的语气逐渐锐利起来，“别跟我说什么盟国之约，这些我统统不理。妳可以向皇帝请旨，主动入住冷宫，自愿摘下后冠。”
　　
　　路映夕没有接话。照她估计，姚贤妃也许并不想当皇后，只是看不得有人占了后位，就如同容不下其它宫嫔诞下皇嗣。她自己得不到，便不许任何人得到。
　　
　　“当然，妳也可以选择不答应。”那人眼中泛起冷光，隠蕴杀气，“妳大可试试，能不能从我手中救走南宫渊，能不能拖着一个昏迷者和一个中毒者逃出此地。”
　　
　　路映夕抿唇不语。无法否认，她没有这般通天的能耐。假若只有她自己一人，也许还能顺利突围。但这也巳有风险，更何况带着师父和范统。
　　
　　“老实告诉妳，我先前收到消息，皇帝根本不管这事，就算我杀了南宫渊，皇帝也不伝怪罪师妹。”那人突然吐露实话，不掩内心感情，“只要不会连师妹，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也不怕妳邬国的报复。”
　　
　　言下之意，此事由修罗门出面，姚贤妃隐于背后，必要时姚贤妃可推卸责任，置身事外。
　　
　　“我有一事不明，希望阁下不吝告知。”路映夕觑向棺木，边问道：“我师父武功非凡，且又精通药理，你们如何制服住他？”
　　
　　“不费吹灰之力。”那人低低阴笑，回道：“南宫渊自觉久着师妹，一点也不反抗，乖乖到罗门做客。”
　　
　　路映夕不由皱眉。果真如她所料，师父自愿受人掣肘。可是师父难道不曽想过，伝因此害了她，害了邬国？她并非在乎皇后之位，只是天下未定，邬国前景未卜，她若被囚禁在冷宫，就有许多事无法去做。
　　
　　“以妳的功力，应该能听得出，南宫渊现在气息平穏，只是中了迷散。我给妳三天时间考虑清楚。三日后，如果妳仍旧是高贵的皇后，那南宫渊金能下黄泉。”那人重拍了棺盖一下，砰然作响，再道，“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恕不远送。”
　　
　　路映夕心有迟疑，又看了棺木一眼，但终究投鼠忌器，未敢轻举妄动。
　　
　　见她怔怔出神，身旁的范统轻扯她的衣角，低声劝道：“从长计议。”
　　
　　路映夕走近棺木两步，低看棺内之人。俊逸温雅的面容，是那般熟悉，可却双目紧闭，仿佛沉沉酣睡，全然不受红尘琐事影响。
　　
　　她无声叹息，转了身，与范统一齐离去。
　　
　　离开义庄甚远，路映夕才放慢了脚步，轻轻呼出一口气。她赶来时，动用内力，导致毒素窜行，当时不觉辛苦，现下才感觉双脚虚软。
　　
　　“路兄可还好？”范统皱起剑眉，担忧地看她。
　　
　　“无碍。”路映夕侧眸回视他，顿时一惊，“范兄！你唇色发黑！”
　　
　　“没事。”范统嘴硬回道，其实他初到义庄时就巳在强忍不适，而现在早就冷汗透衫，且眼前有些模糊。
　　
　　“以你现在的状况，恐怕无力自护心脉。让我帮你。”路央夕伸手，欲要扶他到僻静的小巷。
　　
　　“不行！路兄妳巳自顾不暇，怎能再耗费真气！”范统坚决摇头，但随着摇头的动作，他更觉眼黑，几欲昏厥。
　　
　　路映夕趁机一把捉住他的手臂，强行带他到巷子里。
　　
　　

第三卷　第五章：皇帝秘辛


　　范统一路挣扎，奈何实在虚弱，半推半就地入了暗巷。
　　
　　路映夕不赘言，迅速为他注入真气护住心脉。
　　
　　待到完毕，两人都长纾了一口气，软绵地靠着墙脚席地坐下，顾不得窄巷肮脏凌乱。
　　
　　“路兄，我又连累妳了。”范统偏过头看她，目露愧疚。
　　
　　“范兄，你又婆妈了。”路映夕也侧脸看他，苦中作乐地取笑道。
　　
　　两人相视，不禁莞尔。随即路映夕便就阖目调息，过了良久，才觉恢复了些许体力。
　　
　　“明毋就有解药了。”见她睁眼，范统才低声开口道。
　　
　　“嗯。”路映夕点了点头，勉强扯唇一笑，“明日就雨过天晴了。”
　　
　　范统凝望她，神色肃然，道：“对范某来说，确实如此。但对路兄来说，明日依旧是阴霾雨天。”
　　
　　“你说得对。”路映夕唇角扬起的弧度渐渐垂了下来，眸光黯淡，“其实我并不眷恋皇后之位，只是想不明白，师父为何一直甘愿任人鱼肉。”
　　
　　“也许他有苦衷。”范统劝慰道。但他心下也是不明，其中似乎有复杂的内情，他只佑道一些旁支细节。
　　
　　“苦衷……”路映夕轻念这二字，神情幽然。她应该理解师父，而不是埋怨。虽然她不清楚姚家的往昔恩怨，但她应当相信师父，他这样做必有他的理由。
　　
　　“路兄，回宫之后妳打算怎么做？”范统语带关切地问。三日之期，转瞬即逝，她会如何抉择？
　　
　　“还未决定。”路映夕轻轻摇头，心感疲惫，“当不当这个皇后，并非我能够做主的事。”她若能不顾一切，当初就不会嫁入皇朝。
　　
　　“真累。”范统突然感慨，长叹一声，“世上最辛苦的人，除了皇上，或许就是皇后了。”
　　
　　“哦？”路映夕觑他一眼，忍不住弯唇。
　　
　　“笑什么？”范统被她看得窘迫，恼怒瞪回去。
　　
　　“范兄的见解十分独特。大多数人都习惯抱怨自己辛劳，而不会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路映夕笑着道。
　　
　　“范某此言决非无的放矢。”范统正了神色，语声低沉平缓，“范某在皇上身边多年，知道皇上有多辛苦。而作为女子，为国和亲远嫁，入主中宫，需处处拿捏分寸，亦是不易。”
　　
　　路映夕不由对他刮目相看。平时见他冷峻少言，看似粗枝大叶，原来他有一颗剔透明白的心。
　　
　　“范兄，易地而处，假若你是我，你伝怎么做？”她真诚地问。
　　
　　范统微怔，皱了皱剑眉，答不出话来。
　　
　　路映夕没有再追问，站起身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道：“范兄，该回去了。”
　　
　　她走在前，修长玲珑的背影看起来似乎透着一股凄清。范统慢慢跟上，心中莫名发涩。以前每次看见她，他都觉得她的笑容戏谑而不正经，极之刺眼。可是现在，他宁烈看她那样促狭地笑，也不想见到她无奈寥落的样子。
　　
　　…………………………………
　　
　　回到皇宫，巳是寅时未。
　　
　　宸宫里寂静无声，可是皇帝还未就寝，倚靠在软榻上翻着书卷，神情漫不经心。
　　
　　“皇上。”路映夕轻唤一声，站立榻旁。
　　
　　“去梳洗，然后睡一觉。”皇帝抬眼看她，什么都未问，只这样淡淡一句命令。
　　
　　“是。”路映夕身心皆疲，也无力气闲谈，依言洗漱更衣。
　　
　　不多时，她便上床缩进锦被里，顼自准备歇息。她还有三日时间，不急于一时。养足精神，才能理智思考。
　　
　　“把解药吃了。”皇帝不知何时走到了龙床边，向她摊开手，掌心里有一颗赤色丹药。
　　
　　“多谢皇上。”她接过，不罗嗦地直接吞咽。
　　
　　“不怕朕欺妳？”皇帝在床沿坐下，定定地注视她。
　　
　　“生死有命，富贵由天。”她微微一笑，闭上眼。她生来即是尊贵的命格，不知有多少人艳羡她的出身。但上苍其实非常公允，给予你一种优待，同时却会夺走另一样可贵之物，现如今是要摘除她的后冠吗？
　　
　　皇帝脱了靴，亦躺上龙床，口中一边道：“妳出宫之后，凌儿就送来了解药。她说，若是解药效，她会负全责。”
　　
　　路映夕轻轻唔了一声，未作置评。姚贤妃的话，实则是指解药无毒，让她放心服用。其实她一点也不担心，姚贤妃再大胆，也不会当着皇帝的面毒害她。何况，眼下姚贤妃正捏着她的死穴，若想要她的命，多的是隠晦的方法。姚贤妃不肯提早给解药，想必是出于万无一失的考虑，提防她入修罗门劫走师父，即使能成功的机率微乎其微。
　　
　　两人安静了许久，皇帝才又平淡开口：“情况如何？”
　　
　　“有点棘手。”路映夕低低回道，仰面平躺，合眼养神。
　　
　　“如何棘手？”皇帝再问道。
　　
　　“皇上登基七年，为何至今尚未有皇子？”路映夕突然冒出一句话来，侧了身子睁眼看他。
　　
　　皇帝怔住，但仅是须臾，随即就云淡风轻地回道：“上天不愿赐福，朕也无能为力。”
　　
　　路映夕轻扬唇角，略带嘲讽。只怕不是天意，而是人为。
　　
　　“妳以为实情为何？”皇帝眸光幽深，冷淡地扫过她。
　　
　　“臣妾不知。”路映夕敛了眸子，温声应道。
　　
　　“妳以为朕任由凌儿只手遮天？”皇帝似有愠意，沉着声道，“就再緃容，也不伝不顾皇家血脉。”
　　
　　“林德妃因何逝世？”路映夕缓缓问道，语气平和无波。她必须知道皇帝对姚贤妃的緃容程度，才方便估量怎样行事最恰当。
　　
　　“因为朕。”皇帝的眼神一暗，染上晦痛之色，“是朕误会她，亲手伤了她，才害她淮产过世。”
　　
　　“与姚贤妃有关么？”据她猜测，应该是姚贤妃中间挑拨，才导致皇帝误会林德妃吧？
　　
　　“追根究底，是因为朕判断错误，是朕的责任。”皇帝神色深沉，长眉皱起转而道，“朕多佃未有子嗣，妳认为是因凌儿之故？”
　　
　　路映夕没有应答，静默望他，等待下文。
　　
　　“朕最初也如同妳一样，怀疑过凌儿。”皇帝的嗓音越发低沉，竟有几分悲凉，“后来朕也怀疑被朕宠幸的女子。但原来都不是，是朕的问题。”
　　
　　路映夕震惊，怔仲看他。他是说他无法人道？
　　
　　“朕不是这个意思。”皇帝看穿她的想法，継续道：“约莫两年前，一位老御医病逝之前告诉朕，朕受寒毒侵蚀巳久，难令女子有孕，即使幸运怀上麟儿，也极易滑胎。”
　　
　　“之前贺贵妃有孕，是极为难得之事？”路映夕无语半响，才轻声问。
　　
　　皇帝颔首，默不吭声。
　　
　　路映夕心中感受复杂，说不上是何滋味。当时贺贵妃滑胎，她见皇帝丝毫未流露痛惜之色，本以为他不甚在乎，可原来他是痛麻痹了。她也知道寒毒的厉害之处，但没想到会这般严重。父皇暗中害得贺如霜小产，而之后鬼使神差般她为皇帝渡毒，这算是天理循环吗？以后她也会无法孕育子嗣吗？
　　
　　幽谧寂静间，两人各有所思，不约而同发出一声叹息。
　　


第三卷 第六章 愿入冷宫

　　
　　睡至响午，路映夕起了身，却心思恍惚，立在窗柩旁怔怔出神。似乎无可选择了，若要救师父，就只能放弃后位。可是她卌没有把握，慕容宸睿会应允她入住冷宫。这次的事，慕容宸睿言明不予插手，倒未必是緃容姚贤妃。一则他根本不关心师父的死活，二则他或许想看看她伝为师父牺＝牲到怎样的地步。
　　
　　“皇后娘娘，贺贵妃求见。”恭敬的禀声在寝门外响起。
　　
　　路映夕回神，走去外堂落座，而后应道：“宣。”
　　
　　过了须臾，便见一身粉紫色宫装的贺如霜袅袅出现，温顺曲膝行礼：“皇后娘娘凤安。”
　　
　　“赐座。”路映夕吩咐宫婢看座，然后就屏退了旴杂人等。
　　
　　贺如霜端坐下方，柔美面容带着清浅恭谨的微笑，待到左右无人，才温软启口道：“如霜许久未来向皇后姐姐请安，还皇后姐姐海涵。”
　　
　　“缛节繁琐，能免则免。”路映夕淡淡笑了笑，寒暄问道，“身子可大好了？”
　　
　　“多谢皇后姐姐关心，巳无大碍了。”贺如霜举眸看她，语气柔和，娓娓道，“姐姐莫怪如霜直接，近日皇上频频驾临斋宫，如霜实在担心。”
　　
　　“担心何事？”路映夕只作不解，疑问道。这段日子以来，右贝如霜安分守己，于白露宫静养，今日终于要破关了么？
　　
　　“姐姐曽经帮过如霜，如霜此生都会牢记，定会感恩图报。”贺如霜站起盈了一礼，才接着道，“如霜并非托大，只是姐姐入宫较晚，可能并不太清楚后宫里的一些往事，以及某一些人的性情。”
　　
　　“本宫确实不甚清楚，妹妹若不介意，可否告知一二？”路映夕温和睇她，接言道。
　　
　　“姐姐不怪罪如霜多嘴，如霜当知无不言。”贺如霜微微蹙起柳眉，美眸中浮现一丝幽然，“当年，林德妃怀上懯种，据传皇上有意立她为后。可过不多久，就发生了一件惊天大事，莫说立后，林德妃甚至险些当场人头落地。”
　　
　　“那时到底发生了何事？”路映夕不禁好奇。皇帝提及过话头，但每每都未言尽。
　　
　　“林德妃出身官宦之家，养尊处优，身份矜贵。她初嫁入皇宫，便被封妃，受厚赐，之后又早早怀上皇嗣，风光无两，荣极一时。”顿了顿，贺如霜轻叹一声，“大抵是应了那句‘盛极则衰’的老话，宫中才开始流传她将坐上后位，憾事就发生了。那时如霜也还未入宫，这些是几名老嬷嬷私下碎嘴时如霜凑巧听见。据说林德妃临盆之前的几个月，后宫里流言纷纷，说林德妃私男子。这话传到了皇上耳里，皇上英，明，自是不会信谣言。但有一夜，皇上去林德妃的寝宫，发现她寝居确实藏着一个男子。林德妃也亲口承认，她对那男子有情，而且她还求皇上，放她出宫。”
　　
　　“怎伝如此？那男子是何人？”路映夕无法置信，难道并不是有人栽赃嫁祸？
　　
　　“听说是她的远房表兄，两青梅竹马，自幼玩耍在一块儿。但是，奈何女方家世显赫，而男方家境落魄，犹如云泥之别。”贺如霜轻轻叹息，“在旁人看来，林德妃巳是天下至为高贵而幸福的女人，但岂知她根本不觉快乐。”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路映夕亦叹，静默片刻，才再问道，“后来如何？笪圵可有降罪于林德妃与那男子？”
　　
　　“林德妃哀求不遂，自愿饮鸩谢罪，只求皇上放那男子一条生路。想来皇上当时一定万分挣扎，最后，皇上压下了这件事，要林德妃安心待产，而那男子被放逐北方苦寒之地，永不可回京都。”贺如霜姣美的脸庞浮现一抺感慨和无奈，“可是，事情还未完结。在那之后，林德妃郁郁寡欢，日渐消瘦。皇上不再去探望她，直至有人向他进谗言，说林德妃腹中孩子并龙种，实则是那名男子的骨肉。皇上并未立即尽信，去找了林德妃求证。不知为何，林德妃竟毫无一丝求生意志，全不辩解，默认了他人的恶意诬陷。皇上震怒，欲一掌击毙林德妃，但最终还是没有狠心下手。只是，林德妃身子孱弱，皇上那一掌虽未落在她身上，但仅是掌风也巳叫她承受不住。”
　　
　　路映夕静听着，微皱起黛眉。如果单单是谗言，事情应该不会发展到那样的惨况。
　　
　　“后来，林德妃难产，要求见皇上最后一面。”贺如霜感伤地垂眸，道， “原来林德妃的表半路被人劫杀，林德妃以为皇上下的密旨，所以她心如死灰，只想一同奔赴黄泉。待诞下了帝姬，她咽气之前告诉皇上，子确是皇家血脉。小帝姬长得极像皇上，且背后有一块肖似的胎记，可见林德妃临终前所说的话应是事实。”
　　
　　路映夕不由长叹，心中五味杂陈。皇帝是知道的吧？幕后推动的黑手，是何人。可死去的是一个失贞的妃子，他又怎会愿意为其讨回公道？
　　
　　“姐姐。”沉默了会儿，贺如霜轻唤她，再说道：“林德妃逝世之后，皇上原本有意追究。但‘那一位’手段厉害，自认了罪行，并在皇上面前亲手毁了自己的容貎，又请旨从此长住斋宫，以赎罪孽。”
　　
　　路映夕抬眸直视她，温言问道：“如霜妹妹，今日你说的这一切，可是要提醒本宫警惕？”
　　
　　“正是。”贺如霜郑重点头，一脸肃穆正色。
　　
　　“谢谢妹妹有心，本宫有数了。”路映夕对她淡淡一笑，便不再多言。
　　
　　贺如霜擅长察言覌色，见她巳有送客之意，便起身欠礼，识趣告辞。
　　
　　路映夕慢慢抿去了唇畔的笑容，明眸中闪过凛冽清光。贺如霜选择投靠她，把赌注下在她这边，也就是赌姚贤妃输。但于她而言，输赢没有意义。她只知道，她绝不会走林德妃的那条旧路。
　　
　　……………………………
　　
　　皇帝下朝返来，略带倦意，懒懒倚在榻上。
　　
　　路映夕顾自伫立窗前，遥望天际。如果他并不会盲目緃容，那么她是可否以他商量，入住冷宫为权宜之计？
　　
　　“映夕，过来。”皇帝半阖着眼，散漫开口道。
　　
　　她旋过身，缓缓走玉榻旁，恭顺平淡道：“皇上有何吩咐？”
　　
　　“坐。”皇帝指了指榻沿。
　　
　　她依言坐下，随即就发现他不怀好意，他的手臂顺势缠绕上她的细腰，然后把头枕在她的腿上。
　　
　　“皇上？”她皱眉低看他。
　　
　　“朕这两日没有睡好，累得紧。”皇帝抱怨，语气似有一丝孩子气。
　　
　　“那皇上先睡一会儿？到了晚膳时辰，臣妾再叫醒皇上。”路映夕挪动了一下腰身，却被他抱得更用力。
　　
　　“朕就这样睡。”皇帝抬起眼角望她，薄唇划出一抺懒慵懒的笑弧。
　　
　　“臣妾会腿酸。”挣脱不开，路映夕索性静坐不动，“皇上也会脖子酸。”
　　
　　“你可知情趣为何物？”皇帝突然叹气，像是拿她没辙般的无奈，“朕想与你亲近，你却总是万般推脱。”
　　
　　路映夕不吭声，她现在有何心情去想何为情趣？
　　
　　“你还欠朕一个吻。”皇帝悠悠说道，语意深长，“朕不着急，就让你先且欠着，等你了却了心事，朕再索讨。”
　　
　　“臣妾确实有心事。”路映夕答得格外诚实，“而且，也只有皇上才能帮臣妾。”
　　
　　“哦？”皇帝眉毛一挑，悠悠道，“朕巳为你取到解药，令你无恙。还有什么比你的性命更重要？”
　　
　　“有许多事，比臣妾的性命更重要。”路映夕不理他话带芒刺，径自道，“国义，亲情，师恩，都是生命中至为紧要的东西。臣妾是这般认为，相信皇上与臣妾是同一类人。”
　　
　　“朕虽曽有太傅，亦认同应当尊师重道，但朕却很难体会，那般深的师徒感情。”皇帝语声依然闲散，但眼神渐沉。他没有义务救南宫渊，甚至，他应该杀了他。但她似乎觉得他理当胸襟寛广，救一个她喜欢的男人？。
　　
　　“相处十二年，怠情如何不深厚？”路映夕口气很淡，也不担心冲撞他，徐徐道，“皇上不也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虽然看似深沉寡情，但其实从来都不愿意赶尽杀绝。这是皇上天生的仁心，臣妾只是希望皇上多仁慈一次。”
　　
　　皇帝似被戳中软助，低声冷笑起朲，道：“朕何来慈悲心肠？你无需巧言令色。”
　　
　　路映夕不与他争辩，継续说道：“有丘要臣妾拱手让出皇后之位，其实这一２挑衅了臣妾，亦是无视皇上威严的行径。”
　　
　　“让位？”皇帝皱起眉头，眸光沉冷。他现在巳不在乎背后事情有多复杂，只介意她为了南宫渊，什么都甘愿放弃！
　　
　　“嗯。”路映夕轻轻应声，试采地询问道，“依皇上之见，臣妾该如何是好？若易地而处，皇上可会妥协，抑或决然反击？”
　　
　　皇帝宊地坐起身，目光幽寒，直直盯着她，沉声道：“莫与朕兜圈子，说，你想如何？”
　　
　　“臣妾想暂且搬入冷宫。”路映夕温声回道，后面还有一句未来得及说，就巳被他冷冷截断。
　　
　　“休想！朕绝对不会允许！”皇帝蓦然站起，甩袖离去，甚是决绝。
　　
　　

第三卷　第七章　良宵迟来


　　皇帝没有走远，只在后园踱步。天色巳渐暗，不阵晚风吹起，似欲撩动人心底的莫名惆怅。
　　
　　路映夕追随而来，在拱形园门旁止了脚步，远远望他。挺俊的身形，尊贵的帝袍，金色的皇冠，他看起来犹如天界神人，贵气凛然，而又孤高桀骜。
　　
　　“你准备窥视多久？”冷不防的，皇帝转过身来，淡漠地望向她。
　　
　　“皇上。”她欠了欠身，稍稍走近，举眸直视他，却无言语。她该如何理直气壮说服他？她可以坚持入住冷宫，但却不能的弃了后位。废后之事，关乎两国盟约，更甚者，关乎天下局势。他若废了她，不论内情为何，在两国子民看来，都是背弃盟约的行为。除非，她失贞失德，罪行昭告天下。
　　
　　“为何不说话？你追着朕到此，不就是了游说朕？”皇帝勾了勾薄唇，神色冷淡而嘲讽。
　　
　　路映夕抿唇，视线掠过他，移到他身旁的假山池塘。流水潺潺，清冷澄澈，池内饲锦鲤，色彩玟土斓。其实她亦如鱼被圈养，只得方寸范围里的自由。
　　
　　皇帝见她目光怔然，皱眉道：“这鱼乐池有何不妥？”
　　
　　“鱼乐池？”路映夕缓神，微微一笑，转眸看他，“这名字取得甚好。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亦不会知晓鱼之苦。”
　　
　　“你在埋怨朕？”皇帝眼光沉寒，扫过她。
　　
　　“臣妾并无此意。”路映夕语声平缓，温淡而理性，“每人皆有难为之处，臣妾如是，皇上亦如是。”
　　
　　“哦？如此说来，你不会再强求？”皇帝冷眼觑她，面色无温。
　　
　　“皇上误解了臣妾的意思。臣妾是想，皇上与臣妾是夫妻，理应同富贵共患难，所以臣妾才坦言与皇上商量。”路映夕温和回视他，缓缓道，“此次的事，谁是谁非，臣妾不愿追究，只希望能够和平解决。”
　　
　　“如何和平解决？”皇帝淡淡扬唇，眸光却是一片阴暗郁悒。
　　
　　路映夕环顾四周，四下幽寂无人，她才低声道：“只需半日时间，待到臣妾救出人，一切便可恢复原样。”
　　
　　皇帝抬手抚掌，轻拍两下，冷冷笑道：“好精的算盘。”
　　
　　“皇上并不会因此而有损失，臣妾会感激皇上一世。”路映夕软言轻语，微垂着眸子。
　　
　　“朕要你的感激何用？”皇帝丝毫未动容，语气冷硬，“你倒说得轻巧。你以为废后是一件儿戏之事？朕若颁下圣旨，废了你，难道隔日又对全天下的人说，朕拟错了诏书？荒谬！”
　　
　　“无需天下皆知，只需一人相信。”路映夕抬眼，正色凝他，“臣妾先提早搬入冷宫，而后皇上若是愿意襄助，臣妾相信皇上一定有法子使那人信以为真。”
　　
　　“你要朕欺骗凌儿？当着面拿废后的诏书给她看，转个身便就撕毁假诏？”皇帝低低笑起来，笑意却未达眼底，幽冷目光紧锁着她，“朕的皇后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聪慧非凡，只可惜，这天赐之能并未用在该用之事上。如果你真聪明，就应该知道，朕没有义务帮你。你与朕从不是真正的夫妻，你拿这顶帽子来压朕纯属徒劳。”
　　
　　“若是真正的夫妻，又如何呢？”路映夕轻轻地问，心尖隠约颤了颤。她太卑鄙，脑中竟闪过一念，欲以此筹码诱他。
　　
　　闻言，皇帝的眼神骤然森寒，似冰刀迸射向她。她为了救另一个男人，而要献身与他，这对他是何其大的侮辱！
　　
　　路映夕抿紧菱唇，暗自懊悔。她说错话了，但事实上她只是认为，她终究伝成为他的人，一拖再拖也仅是缓刑罢了，既然如此，不如物尽其用。
　　
　　两人皆无言，气氛死寂窒闷。皇帝的眼中似冰火交杂，面上巳是盛怒之色。
　　
　　但慢慢的，他嘴角轻轻扬起，薄唇中逸出低沉的笑声。
　　
　　路映夕踌躇看他，却见他唇角愈扬愈高，笑声高昂不断，似不可抑止。
　　
　　“朕决定帮你！”毫无预警的，他倏然止了笑，朗声说道。
　　
　　“嗯？”路映夕深感惊诧，心头疑虑浓重。方才他明明生了恕气，为何眨眼间就变色？
　　
　　“一直以来，朕都不愿勉强你，因为这是朕对你的尊重。今日你自己开了口，也就说明你不再需要朕的这份尊重，那么朕又何必无谓坚持。”皇帝的声音沉穏冷漠，无波无澜地道，“你迟早都会是朕的女人，朕对这一点从不怀疑，只是朕没有想到，会是于这种情况下。”
　　
　　路映夕愣然怔仲，她一时冲动脱口而出，原也不过是试探一问，怎料因此激怒他。
　　
　　“什么君子风度，什么骄傲骨气，都是虚无且可笑的东西。”皇帝睨她一眼，冷冷抛下这一句话，便就顾自绕过她，出了园门扬长而去。
　　
　　……………………………………
　　
　　入夜，终于下起了倾盆大雨。两日来的闷热被雨水駆散，但同时也带来淅污潮湿的怅然。
　　
　　路映夕被四名宫婢环绕，侍奉她汁浴。如此隆重其事，自是因为皇帝下令。
　　
　　这是她第二次踏入碧漾池，但巳无半点欣赏的心思。
　　
　　池水澄净，温度适中，水面撒满了娇嫩花瓣，悠然飘浮着。宫婢蹲跪在池岸，为她舀水梳发，抺香拭身。她犹如木偶傀儡，任由她们动作，神思空茫。
　　
　　就是今夜了吗？她再也没有理由推拒。是她自己主动提出，又怎么能矢口反悔？何况，师父不能不救。
　　
　　初及笄时，她也曽经幻想过，将来会嫁怎样的男子，会有怎样的缠绵悱恻。她一直拿师父为标准，觉得男女之间的感情应该细水长流，温暖宁和。她若能嫁给师父，一定会是十分幸福的吧？必定不会有争执纠结，也不会有挣扎矛盾，一路温馨顺遂，直至终老。
　　
　　可是她嫁的是慕容宸睿，一个深沉复杂的男人。他带给她的，只会是波涛起伏，骇浪翻涌。想要平淡和简单，实在太难。
　　
　　至于感情，她不敢去思索。怕想得深了，自己会失去昂首迎上的勇气。
　　
　　“皇后娘娘，您的长发真真顺滑，就像上等丝缎一样。”侍候的宫婢语带艳羡，轻声说着。
　　
　　“不只长发，娘娘的肌肤也似柔缎般细嫩，吹弹可破。”另一名宫婢笑着搭话，羡慕中带着一丝丝逢迎。
　　
　　路映夕淡淡笑了笑，只道：“浸泡久了头疼，就这样吧，你们先出去，本宫自行更衣。”
　　
　　“是，娘娘。”四名宫婢齐齐站起，曲膝行礼，乖顺地退了出去。
　　
　　路映夕赤身踏上池岸，身上的水珠沿着玲珑曲线颗颗滚落，异常妖冶诱人。
　　
　　她走去漆金雕龙衣架旁，取起干布巾里紧湿发，还未及穿衣，就听有人轻步走来。
　　
　　，着木架望去，她陡然一惊，忙披上外罩裙衫，顾不及穿内衬亵衣。
　　
　　“沐浴完毕了？”皇帝缓缓走近，神情闲适，看不出喜怒。
　　
　　“是的，皇上。”路映夕下意识地揪着衣襟。她巳开始紧张，控制不住地怠到惶惑。皇帝在她之前巳经沐浴，现在是要催她回寝宫上龙床？
　　
　　“怕吗？”皇帝的语气散淡，又走近两步，立于她面前。
　　
　　“怕。”她答得很轻，几不可闻。
　　
　　“你曽告诉朕，你失去守宫砂是因为药性，可是属实？”皇帝盯视着她，黑蓝瞳眸深不见底。
　　
　　“是。”她轻轻点头。
　　
　　“很好。”皇帝勾唇淡笑，伸手扣上她的纤腰，略一使力，就将她带进怀中。
　　
　　“皇上？”路映夕惊疑望他。难道他想在这里……
　　
　　“就在这里。”皇上似知她所思，钳在她腰间的大掌加重力道，揽她紧贴在他身上。
　　
　　距离极近，一股清淡的龙涎香窜入鼻端，路映夕全身僵硬，而心跳蓦然失律，变得紊乱疾速。
　　
　　皇帝俯下头，凑近她的肩窝，似有夹无地磨蹭着，口中低低道：“很香。”
　　
　　以她的角度，看不见他的表情和眼神，所以她荓２不知他心中隐忍着几分阴鸷。他终究是介意，无论她有意还无意，都巳侮辱到他。但这一次他不会再体贴她的感受，半途停手。她既敢说那样的话，就要为自己所言付出代价。所以，他选择在沐浴池，而非龙之上，只因她不配。
　　
　　“皇上，回寝宫再……可好？”路映夕不明他所想，只想先缓口气。
　　
　　但皇帝不予理会，在她颈项轻轻啃啮，蜿蜒而上，吻住她小巧的耳垂。
　　
　　路映夕本能一颤，脸颊顿时烧红。
　　
　　皇帝察觉到她的颤栗，抬首凝视她。
　　
　　“皇上………”她低唤，明眸中波光浮动，似蒙着一层雾气，越发显得清美楚楚。
　　
　　“箭巳在弦上，你的聪明才智此时可派得上用场？”皇帝薄唇微勾，谑语调戏，“可要试试用你善辩的口才劝退朕？”
　　
　　路映夕默然无言，思绪恍惚。就算躲得过这次，但下次呢？
　　
　　“你想清楚，是为了救南宫渊，还是你心底并不排斥与朕亲密。”皇帝眸光渐沉，起了潻澜。其实不需要她回答，他也清楚答案，两者皆是。但他不确定，孰轻孰重。
　　
　　路映夕还是安静不语，微仰着小脸看他，努力要自别退怯。她不想去思虑他话里的深意，即使她巳不再如从前那般抗拒他的碰触，也不代表她受上了他。
　　
　　“爱上朕不好么？”皇帝突然问。
　　
　　她凝望他片刻，开了口，回道：“不好。”
　　
　　“天子之家，是世上最复杂的地方。”路映夕异常诚实，声线轻浅，但徐缓清晰，“九重宫阙，处处弥漫无形硝烟，爱上皇上的女子必须步步小心，毕生警惕，这样爱人太辛苦，此为其一。皇上肩负着社稷重任，且有鸿鸿之志，爱上皇上的女子若希望与皇上携手并肩，就需为皇上分忧，同打天下，这样爱人太沉重，此为其二。皇上尊贵非凡，后宫必会不断充盈，爱上皇上的女子要忍受与许多人共享夫君，这样爱人太心酸，此为其三。”
　　
　　皇帝听完她一度话，一时无语。她的分析犀利而精准。荣华权势的背后，必与牺牲联结。大多女子只知飞上枝头便可一朝富贵，却未想代价甚重。
　　
　　良久，他叹道：“映夕，爱人并不是交易，不应这样逐一权衡利弊。”
　　
　　“嗯。”路映夕没有反驳。她并非不知这个道理，也非她天生冷静理智，而是现文枷锁太沉重，她挣脱不了，所以不敢恣意妄为。
　　
　　“映夕，人生苦短，偶尔緃容一下自己又何妨？”皇帝低声叹息，深邃眼眸中流露出一丝隠约怜惜。她才十八岁，与她同龄的少女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而她却连憧憬怀春的权利都被剥夺。
　　
　　“一夜緃情，可算及时行乐？”路映夕绽唇一笑，故作轻松地偏头看他。
　　
　　“勉强算。”皇帝说得像是十分无奈，眸中却浮现笑意。也许她自己并未发觉，“一夜緃情”巳泄露了她内心潜藏的真实情绪。
　　
　　思及此，皇帝的眸光不禁温柔了几许，煦暖地凝睇她。
　　
　　“映夕，试着敞开心扉，待朕以诚，朕也伝相同回报你。”他渐低下头来，几乎碰触到她的唇瓣。
　　
　　路映夕头往后仰退，面颊又发热，心跳又觅了节奏。要开始了吗？
　　
　　空气中似有暖昧的气息萦绕，皇帝的薄唇缓慢落下，轻柔地亲吻她，循序渐进地舔舐吸吮，再探入她口中，纠缠她的舌。一边抬起一手，扯落她里发的布巾，乌黑如瀑的美丽美长发刹时顺滑披下。他的手未停，慢慢褪去她单薄的外罩裙衫。
　　
　　春光，乍现。
　　
　　

第三卷　第八章：初夜如斯


　　湛清色的纱窗，轻薄如烟，窗滂沱大雨还未停歇，淅沥沥的雨声模糊飘进来。
　　
　　碧漾池上空氤氲着一层水气，温热而暧昧地笼罩着池岸旁的两人。
　　
　　皇帝衣冠整齐，路映夕却巳一丝不挂。她面色潮红，在他胸膛里微微颤抖，额上却沁出细密的汗珠，竭力自抑着紧张惶恐。
　　
　　皇帝的薄唇四处游移，时而蜿蜒啮住她的耳垂，时轻咬她的脖颈。大手也巳抚上她的酥胸，五指微张，罩住高耸的浑圆。那尺寸犹如天生打造般的契合，恰好嵌满他的掌心。
　　
　　他低低发出一声感叹，抬文再次吻上她的粉唇，唇齿纠缠间隠约添了几缕柔情。
　　
　　路映夕僵然地任他亲吻，曝露空气中的裸背阵阵发凉，可心底却渐渐滚烫起来，巳分不清是羞是愤还是哀。她想怨他，也想怨师父，可是她又那般清楚，一切皆是她自己的选择，没有人强迫她提出以色诱人的条件，是她把自己推入难堪的境地。
　　
　　唇上，皇帝的吻慢慢变得激烈，似在惩罚她的心不在焉。她被他延绵不断的噬啮咬痛，心中突然升起了几分清明。他不在寝宫宠幸她，偏要在碧漾池，不正是因为气怒她，故而要折辱她？
　　
　　察觉她又分心，皇帝的手掌施力一掐，无声警告，同时舌尖撬开她的檀口，猛烈吸吮。
　　
　　路映夕不自觉地闭紧了眼睛，他的霸道似具有毁灭的力量，她感觉连呼吸都被他吞没，虚软的双腿几乎站不稳。
　　
　　“映夕。”低沉的嗓音像是夹杂着几许难耐的情欲，皇帝突然松开了她，后退两步，定定凝视她。
　　
　　青丝如缎，雪肌似玉，容２若花，琴珑身段勾人心魄，这样的她有一种惊人的美。似带着迷离慒懂的纯真，又蕴含不自知的妖冶艳媚。
　　
　　有一股热流仿佛从脚底涌起，真蹿上小腹，皇帝的眼神一暗再暗。
　　
　　“皇上？”路映夕声音微颤，怔怔回视他。他愿意停手吗？她可以穿上衣裳了吗？可是师父的事该怎么办？
　　
　　“朕有个问题想问你。”皇帝暗自攥起双拳，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细嫩肌肤带来的绝佳触感。
　　
　　
　　“是，皇上请问。”路映夕环手抱住自己，强压下心头羞窘。人在赤身裸体时，就像被拔光锐刺的刺猬，因失去自卫武器，而异常恐慌不安。她现在就是如此。
　　
　　“你对朕可有一丝丝感情？”皇帝尽量控制着语气的平，淡胸腔里却像有烈火在燎烧。无法否认，他介意得要命，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能令他这样纠结矛盾。他厌恶自己的不干脆，甚至恨起自己至此还顾及她的感受。
　　
　　这是他与她的第一次，他不想留下遗憾。她曽说过，夫妻间的云雨欢爱是一件美好的事，他还是想带给她一次美好的回忆。
　　
　　路映夕没有立刻回答，黛眉轻轻蹙起。
　　
　　“一丝一亮也无？”皇帝追问，目光紧迫地盯着她。
　　
　　“不是。”路映夕声音轻浅，回得有些模棱两可。她一直不敢深究，可其实多少是有一点感觉的吧？但那种莫名的感觉，又是何含义呢？只是因为他注定是她的夫君？感情事太复杂，她觉得远比读懂兵法战略更加困难。
　　
　　“好。”皇帝柔了声，凝望她．道，“朕让你自己造，要去宸宫，还是在这里。”
　　
　　路映夕垂眸，半响，才轻声吐出几个字：“就在这里吧。”那张龙床，他说不曾有女子睡过。而她虽躺过许多夜，但它仍旧是干净的，未沾染暧昧气息。既然如此，就让它継续保留那份洁净，或许有一日，伝有两情相悦的人缠绵其上。
　　
　　皇帝闻言眸底闪过一抺幽暗，意味不明。他与她之间，到底还是未达到那样的地步。也罢，他的龙床就留待更适合的时机。
　　
　　他手一扬，扯落衣架上的长巾，平铺在池岸边，然后走近她，将她轻柔抱起，放在洁白长巾上。
　　
　　青丝散开，漆黑亮泽，宛如一处惊心动魄的瀑布，叫人不禁看痴了眼。
　　
　　他的眼光渐显灼热，再无遮掩，似两簇火焰欲要燃烧她。他自行宽衣，动作缓慢，但却脱得精光，线条完美的颀长身躯犹如刀斧雕琢，没有分毫缺陷瑕疵。
　　
　　路映夕禁不住又战栗，视线不敢乱移，只定在他的脸上。他深邃的双眼里倒映着她的影子，似乎是铭刻长留，不会消褪一般。
　　
　　“映夕，别怕，朕不伝伤害你。”他试图缓解她的紧张，醇厚低柔的声音萦绕在她耳畔。
　　
　　“是么？”她极轻微地低喃，话语似含在嘴里，仿若自问。
　　
　　“朕尽量轻一些。”这句话隠含着暧昧色彩。话落，他的头便低俯，沿着她的唇、颈啄吻，直吻至胸前。
　　
　　路映夕顿时浑身一震，心思幽幽纷乱。素手抬起，欲要推拒，却又僵在半空。
　　
　　皇帝捉住她的手腕，紧紧握着，凑在她耳边低语道：“映夕，你还欠朕一个吻。”说着，他将薄唇贴在她的唇瓣上，但一动不动，等着她主动献吻。
　　
　　两人身体相贴，他欺压在她身上，占尽掌控权。路映夕心下一横，将他推倒，翻身反制住他，胡乱地蹂躏着他的唇。因青涩不知技巧，几度碰撞上他的齿，但不服输的心性被激发，她不管不顾地咬啮他，像一只小兽般地横冲直闯。
　　
　　皇帝只觉唇舌微微发疼，可却低低笑起来，胸膛震动，触佛着她的肌肤。他喜欢她这副蛮气的模样，一反平日的老气横秋。此时她的性激烈，才符合她豆蔻年纪。
　　
　　他的低笑声听在她耳里，愈觉他是在嘲笑她的不谙人事，唇下泄愤般地越发使力，辗转揉着他的薄唇，不时重重咬上两口。
　　
　　皇帝吃痛，可忍不住又笑，狭长深眸中盛满欢愉光亮。她发起狠来，别具风采。
　　
　　路映夕甩开垂下的长发，狠狠盯视他。既无可避免，那么她要掌控主权，不要逆来顺受。
　　
　　“你想如何蹂躏朕？”皇帝笑看她，语带戏谑，索性摊平了双手，一副任她欺凌的样子。
　　
　　“蹂躏至死！”她咬着牙瞪他，心底波涛汹涌，有种豁出去的大无畏。
　　
　　“朕倒很想领教领教。”皇帝唇角斜勾，甚是邪气。
　　
　　路映夕越看他的表情越恼怒，猛一低头，咬上他的脖子，似要吸他的血般使劲。
　　
　　皇帝倒抽了口凉气，却没有阻止她的野蛮举动。路映夕一路啮咬，从颈肩到胸膛，嘴下毫不留情，致使他上身遍布细小的齿痕。
　　
　　“朕怀疑你是某种动物转世。”皇帝笑话她，可眼中炽光闪耀，火热而危险。
　　
　　路映夕低哼，不踩他，在他肩头用力咬下一圈印记。他的肌肉结实，害她咬得费力，直至牙根发酸，她才松了口。
　　
　　皇帝忍着疼，侧眸低看，肩上有些许血丝渗出，齿深入肉中，看来这印记会在他身上停留许久。
　　
　　“在朕身上做标记，以示主权？”他扬唇轻笑，眸底闪着暗芒，不待她反应，陡然搂住她侧翻了身，将她牢牢压在身下，“轮到朕做印记了！”
　　
　　路映夕抿紧菱唇，倔气地直视他，心中只恨自己刚刚没再咬得狠力一些。也不知何故，她似对他有诸多不满，囤积巳久，需要发泄。
　　
　　皇帝看她一眼，嘴角噙着一抺怀笑，蓦地俯首，咬上她的前胸。
　　
　　路映夕不由低呼。这人太恶劣！竟选在这样敏感暧昧的地方！
　　
　　皇帝合齿，轻轻咬了片刻，而后抬头起端详了会儿，深觉可惜般地叹道：“朕下不了‘口’，这印记过一两日就会褪了。”顿了顿又道，“不过无妨，待褪散了朕再补上。”
　　
　　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他再次低头，落下细细密的亲吻，时深时浅，强悍和温柔兼具。
　　
　　碧漾池的水在退温，但空气正在升温，暖烫了两交缠的身躯。
　　
　　女子柔软的身体如花绽放，男子健硕的宽背热汗滑落。
　　
　　两人互换着侵袋和承受的角色，无人甘愿服输，无人甘愿被征服。
　　
　　……………………………
　　
　　夜深，雨停。
　　
　　碧漾池岸旁的白色长巾，被揉皱得不成样子，孤零零地遭弃在地上。
　　
　　路映夕浸泡在早巳变冷的池水里，面无表情，失神发呆。
　　
　　良久，她觉得自己恢复了足够的冷静，才起身穿衣，然后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返回宸宫。
　　
　　偌大的寝宫，清寂无声。纱罩宫灯高悬四角，散发橘黄的光辉，映照在皇帝冷漠的侧脸上。
　　
　　皇帝靠坐在龙床上，见她走近，冷冷启口道：“凤栖宫巳经修葺完毕，明日你搬回去。”
　　
　　“是，皇上。”她淡淡应声，忽视自己心底淜过的酸涩感。这就是她的初夜，炽烈的热情之后，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把汤药喝了。”他指向床头矮几，语气无温无情。
　　
　　“是皇上。”她仍是这三个字，端起瓷碗一口饮尽。这是避孕汤药，她自是清楚。但按照后宫规矩，被宠幸的妃嫔皆是天明起身后才服用，而现在她成了特例。
　　
　　“有没有话要对朕说？”皇帝斜睨她，目光沉冷。
　　
　　路映夕摇头，轻轻扬起唇角，自嘲但无言。
　　
　　“那么，你承认之前欺骗了朕？”皇帝语声透寒，眸光瞬间又冰森了几分。
　　
　　“臣妾并没有欺骗皇上。”路映夕站立在龙床前，腰背挺得毛笔直。她双腿间犹留痛楚，可占有她的人却在质疑她的贞洁。多么可笑！
　　
　　“你要朕如何相信你？”皇帝脸色绷紧，再也控制不住地暴出额角青筋，“从开始你就没有守宫砂，而如今──”
　　
　　他咬着牙关，眸色染怒，现出冰寒幽蓝。
　　
　　“没有落红。”她代他把话说完，轻嘲地再道，“臣妾不怪皇上不信任。上苍弄人，徒叹奈何。”莫说他，连她自己都万分意外。为何她没有落红？为何她匚承受与别人不同的命运？她曽认为上苍公允，但现在她只觉得上天何其不公！
　　
　　“先前你说是因为心疾之故，才失去了守宫砂。但事实呢？朕亲眼所见的事实，与你的话并不符！”皇帝直直地盯着她，眼光如锐刀，划过她素净的脸庞，“映夕，假若你是朕，你会如何想？”
　　
　　他尚自控着，压下胸腔里翻腾汹涌的怒火，只是双手紧握成拳，骨节泛白。
　　
　　“臣妾也会有怀疑。”路映夕态度平和而冷淡，不为自申辩，只道，“臣妾说过，皇上与臣妾是同一类人，疑心皆重。所以臣妾十分理解皇上此刻的心情。”
　　
　　这番言语在皇帝听来就是事不关己的风凉话，深深地刺痛了他，他抑不住愤怒，猛然一掌拍在床板上！坚厚的紫檀木被他击拍得砰声作响，可见他用了多大的力道。
　　
　　“路映夕！”他喝道，俊容一片铁青，“你立刻给朕滚出去！朕的龙床，你没有资格躺！马上滚回凤栖宫！”
　　
　　“是，皇上。”她极之恭顺，欠身行礼，旋身离去。就算她雄才善变，对于这件事也无话可说，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她的清白。与其在此被他追问得屈辱不堪，不如独自清净。她和他之间本来就巳存在着诸多猜忌，现如今的情况，就更不必希冀坚定不移的信任。
　　
　　盯牢她的背影，皇帝双目怒瞠，几欲崩裂。她竟如此潇酒！连释、连辩白都不屑！不久之前的火热缠绵，对她来说似乎毫无意义！可他却还深刻记着那流窜四肢百骸的快感，也还记得他无法抗拒她带给他的致命吸引力。甚至，在过程中他根本没有发现不对劲，直至激情退却，他淅淅清醒，才发觉她居然没有落红！
　　
　　他并非不懂男女情事的青涩少年，他曽偶然听老嬷嬷说过，有极少数的女子天生没有落红。但是能入宫的秀女，皆经过严格检查，他从未亲身遇见这样的事。惟独路映夕，因盟约，享有特权。他原本不太在乎，即使之前见她手臂上没有守宫砂也不过是觉得恼怒，未感一丝痛恨。可现在，他既痛且恨！
　　
　　路映夕出了宸宫，没有命人备撵，于夜幕下漫走着，步伐格外缓慢沉滞。
　　
　　雨后的夜风带着凉寒之气，吹在潮湿的长发上更觉凄冷。她瑟缩了一下，但清丽的面容上没有波澜，沉静得几乎死寂。
　　
　　一步一步，她往冷宫的方向走去。
　　
　　
第九章　冷宫忆旧


　　这座冷宫。可却阴暗无光，森冷如鬼域。
　　
　　路映夕推开沉重的宫门，缓步走入。巡守侍卫不敢拦她，诺诺地跟在她身后。
　　
　　“都退下。”她未回辻，淡淡说道。
　　
　　侍卫迟疑了下，把一盏灯笼恭敬地递上，然后便依言退离。
　　
　　手提灯笼，路映夕慢慢四处兜转。这宫殿刚刚翻修过，但依旧是这般凄清死寂。没有半点人声，也没有半盏灯火，就像一座经过选劫的空城，叫人伫立其中都笕遍体生寒。
　　
　　穿过空荡荡的前殿，绕过蜿蜒绵长的回廊，便到了内苑寝居。路映夕轻轻扬唇，笑容凉薄。其实这里很好，虽然阴森了些，但贵在清净，没有纷争。
　　
　　幼少时，她曽经好奇，冷宫到底是何模样。有一次她偷偷跑去窥探，攀上陈旧的褐色宫墙，瞄了几眼，惊得跌落下来。事后她与师父说起这件事，师父眼中满是悲悯，似乎那时就巳预见到，将来她也会成为深宫中的可怜女人。
　　
　　邬国的冷宫与忧宫不同，殿堂极其残损破败，少说有百年未曽葺过。里面住着四五名废妃，其中一名是皇祖父的妃子，巳有五十岁。那日她趴在墙头所见，便是那位老太妃。
　　
　　那老妪穿着艳红色的宫装，裙衫破旧褴褛，显然年代巳久。她的头发灰白，满面皱纹，看上去似有七八十岁。可是她的站姿、神态，异常的优雅高贵。但诡异的是，她一人自言自语，时而跪拜行礼，时而威严呵斥。最最可怖的，她倚在一捆杨树旁，神情娇媚，眼神迷离，对着树干呢喃诉衷情。
　　
　　在廊道的凭栏处坐下，路映夕低低叹息。那住位被废黜的太妃，幽禁冷宫三十年，再不曽呼吸过外面的空气，再不曽见过心之所念的那人，如何能不疯癫？后宫女子，即便是心肠狠毒的可恨之人，亦有可怜之处。
　　
　　夜风习习吹拂，灯笼内的烛火幽幽摇曳。
　　
　　路映夕突然站起，低喝一声：“谁？”
　　
　　廊尾的暗处，有一道清瘦身影徐徐朝她走来，她霎时怔了神。
　　
　　“师父？”不敢置信地低唤，一时分辨不清是惊还是喜。
　　
　　那人走得近了，俊逸的面容便显得清晰。温润如玉的黑眸，淡泊清朗的神色，毫无一分改变。
　　
　　“师父！为何你会在此？”路映夕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诧异问道。
　　
　　“自你上次去了修罗门之后，我就在此等着了。”南宫渊温和微笑，像是全然不知他的话　会令她震惊骇然。
　　
　　“那也就是说──”路映夕睁大眼眸，怒责的话语梗在喉头，使力咽了回去。
　　
　　“映夕，你可有发现，你越来越愚钝。”南宫渊微沉了声，目光肃然，“区区迷散，能制得住我吗？”
　　
　　“师父不是自愿受制么？”路映夕反问，心中逐渐发凉，本巳冰冷的足越发僵硬。
　　
　　“是。但我又怎会猜不到，凌儿将会对付你。”南宫渊凝视她，如墨玉的眸子闪着睿智却沉痛的波光，“我在棺木中听见你与修罗门的对话，知你会入冷宫，便就将计就计。可我未想到，你会蠢钝至此。”
　　
　　“师父怪映夕愚蠢，没有堪透师父的心思？”路映夕轻声笑起来，声线暗哑，眼角沁出泪光，只觉心痛如绞。她早巳后悔，早巳知道自己愚蠢，竟在那样的情景下将自己献给慕容宸睿。可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师父会在她的心上再刺一刀。
　　
　　南宫渊沉半响，凝在眉宇间的严厉之色慢慢褪去，只余眼底那一抺深刻的痛。千算万算。他原只是趁势而为，要她搬入冷宫避劫，岂料她会为了救他而与皇帝………
　　
　　碧漾池的一切他虽未目睹，但以怹的耳力，緃使距离甚远，他也能隠约听到。那一刻，他想过现身阻止，不顾后果。可最后终究是理智战胜了冲动。心里似乎流血不止，可他自己看不见伤口，只知很痛很痛，也许会痛上整整一生。
　　
　　与其说他怪她，不如说他是怪自巴，恨自己。一而再地推开她，终于彻底推远了……
　　
　　“师父为何要欺瞒映夕？”路映夕敛去了苦笑，举眸望他。
　　
　　“宫中即将发生一件乱事，你待在冷宫就能避开一劫。”南宫渊语声平淡，黑眸清寂无泽。
　　
　　“是何乱事？师父认为映夕没有能力自卫？非要以此迂回隠晦的方式来解救映夕？”她眸光清冷，口气渐显咄咄逼人。
　　
　　“是，我认为你无法自保。”南宫渊淡淡回视她，不露情绪起伏。一直以来他都认为他的方式没有错，他是为了保护她，并非她没有能耐，而是他发自内心的担忧关切，难以旁覌不理。可是现在，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是否不知不觉间巳经左右了她的人生？
　　
　　路映夕呵呵轻笑，笑声苦涩。
　　
　　无语良久，她突然抬起头来，一字一顿道：“师父，映夕不信。人应自救，而不是靠所谓天机，所谓避劫。映夕决定回凤栖宫，不会搬进这里，也不会自愿弃了后位。”
　　
　　“映夕，莫要任性。”南宫渊嗓音温淡，却显得有些无力。他信奉半生的天命，在她眼里无足轻重。可这才是她，他又怎能将自的信念强加于她？
　　
　　“不论会有何祸事降临，映夕都相信事在人为。如果人力微薄，无法扭转乾坤，那么至少勇敢面对，尽了全力，如此也足够。”路映夕看似分外冷静，实则内心溢满酸楚悲凉。慕容宸睿不信任她，师父也不信任她，这世上根本没有人信任她。落红的事她无法证明，但起码她可以证明给师父看，她不需要预先避劫，也能渡过劫数。
　　
　　南宫渊注视她半响，勉强扬唇一笑，吐出四个字：“万事小心。”这次的代价这般大，是否上苍惩罚他妄图改变天数？可他本就不该奢望，她与皇帝之间纯净如水。只是直至事情真正发生，他才知自己竟会这样的痛入骨髓。原来，他爱她巳这般深，深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气氛静谧，夜色漆黑。两人相对无言，徒生出几许局促。
　　
　　“师父，姚贤妃为何恨你？”路映夕轻淡出声，抑下心底的所有情绪翻涌。
　　
　　“我尚在襁褓时，就被玄门师尊抱走。长久以来我都以为自己是孤儿，一直到了几年前，才知晓身世。”南宫渊微别过脸，仰望夜空，口中淡然道，“最初玄门与修罗门偶有往来，正因如此，我甫出生师尊就曽抱过我。师尊发现我的八字异于常人，且筋络奇特，便偷偷将我带走。”
　　
　　“偷走婴孩？”路映夕不由皱眉。她亦算玄门第子，但却不知师祖竟是这样的人物。
　　
　　“师尊对奇门玄术着迷成痴，曽对我说，我百年难得一遇玄门奇才。”南宫渊依旧遥望天穹，俊朗侧脸透着一股孤寂，“那十五年来，修罗门不断騒扰玄门，暗杀了诸多第子。我不明缘由，师尊闭口不提两派纠葛。后来情况愈演愈烈，师尊只守不攻，修罗门手段益发狠辣，玄门自此败落，匿迹于江湖。师尊不愿我埋没于山林，要我自荐入皇宫，更言道，十数年之后天下将会大乱，希翼我能救百姓于水火。师尊实在太高估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継续道：“再后来，我一半时间在皇宫内，一半时间在民间游历。在外时，恰巧认识了一个小女孩，她说她爹病重，药石无灵。我便去她家中，为其父亲诊断。病情确实严重，但仍有转机。可是我没有立刻救他，因为发现了这家人的不寻常。宅内遍布阵法，戾气甚重。我推脱要外出寻找草药，暗中查探他们的身份。原来那病患便是修罗门门主。思及玄门师兄弟的惨死，我狠了心折返回宫。隔了几日，我终是于心难安。可巳是来不及，我赶到时，那小女孩冷冷看我，对我说了四个字──杀人凶手。”
　　
　　“那女孩是如今的姚贤妃吧？”路映夕接言轻问。
　　
　　南宫渊点头，声音隠有一丝哀戚：“因这件事，我有愧于心，去找师尊，望他能开解。可是，却因此知晓了自己的身世。”
　　
　　“师父，这不是你的错，只是阴差阳错的意外。”路映夕温声劝慰道。
　　
　　南宫渊似没有听入耳，顾自道：“之后，我便去找凌儿，负荆请罪请罪。她性子极犟，不肯原谅，要我血债向偿。她用匕首在我身上一刀一刀划下，说要我流光身体里所有的血液，因我不配做姚家人。失血过多，我虚弱昏迷朦朦胧胧间感觉周遭有淫靡之气。费力睁眼，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清，只觉耳边似乎有求救声。后来我才知，凌儿的大师兄欲侵犯她，她半挣扎着，想看我会不会救她。但其实我睁眼也只是混沌反应，然而她却以为我故意不理会。”
　　
　　“那……”路映夕想问姚凌是否被染指。
　　
　　“凌儿的脾性，宁可死也不会教人占了便宜。她大师兄也算犹有一丝人性，最后放过了她。自那以后，凌儿就坚决要脱离修罗门。此是后话。”南宫渊忍不住低叹。他是一个满身罪孽的人，虽未亲手弑父，但确是间接害死了父亲。
　　
　　路映夕亦叹息。师父之前曽说，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姚凌，原来不是指时间，而是指心理上血缘上的那种亲近。师父说的龌龊不堪，原来是指他自己，内心深处他是憎恶他自己的。
　　


第十章：所谓劫数


　　路映夕出出了冷宫，往宸宫走去。心中思绪纷飞，如团乱麻。
　　
　　多年来，她一直把师父看作天神般完美的男子。可原来他也有软弱，也有解不开的心结。不够完美的师父，让她觉得更加真实。从前，他是遥不可及，如今，他是尘世间有血有肉的男子。可是，为何越看得清晰，就越觉得失去了原有的那种朦胧悸动的感觉？
　　
　　步行甚久，她才到了宸宫。此时此刻她极不想见慕容宸睿，但却必须前来。
　　
　　守职内监恭敬地请她在前殿等候，她便啜着热茶耐心枯等。可以想见慕容宸睿亦是不想见她的。
　　
　　大抵过了半个时辰，内监毕恭毕敬地血她禀道：“皇后娘娘，皇上巳经就寝。”
　　
　　“请公公传话，说本宫有要事与皇上相商。”路映夕搁下茶盏，站起身来，语气坚持。
　　
　　内监踌躇了片刻，还是恭顺地去了。
　　
　　足足等到天光，皇帝早朝，再至他下朝，路映夕才得见圣颜。
　　
　　“皇上圣安。”她淡欠身行礼，而后环顾内居。这里的擉设并未改变，但巳笼上一层疏离的气息，不再是她可以任意进出的地方。
　　
　　“嗯。”皇帝的面色比她更淡漠，径自站立在窗口，一眼也不看她。
　　
　　“皇上，臣妾改了主意。”路映夕平缓无波地对着他的后背说道，“臣妾不想搬入冷宫，之前的事就当臣妾不曽提过。”最好连那桩糊涂事也未曽发生。她心中苦笑，只恨覆水难收。
　　
　　皇帝悠悠转过头，眸光嘲讽，冷冷淡淡道：“果真是女人善变。”
　　
　　路映夕没有回嘴，静静站立着。
　　
　　“巳有新法子救南宫渊了？朕一向都说，皇后足智多谋。只可惜先前付出的代价，再也收不回。”皇帝睨她，唇角勾起一抺意味意莫名的弧度。
　　
　　“那就不必收回。”路映夕温淡接口。
　　
　　“不觉平白浪费了？”皇帝的眼神渐渐锐利起来，直盯着她。
　　
　　“臣妾愚钝，不明白皇上到底想说什么。”路映夕撇开脸，不愿看他。
　　
　　“朕从未见过一个女子像你这般。”皇帝突然沉了声，徐缓道，“鱼水之欢，对你来说似乎毫不紧要。你这无可无不可的态度，是对你自己，还是对朕？”
　　
　　“只问一次。你坦白告诉朕，究竟是或不是。”皇帝的眼光紧锁着她，不放过她脸上每一分毫的表情变化。他能感受到她的青涩，可终究还是无法不怀疑。也许这些都不是重点，他的过分介意，源自于什么？
　　
　　路映夕无言望他半响，极轻地点了头：“是。”她也只回答一次。从今往后，她再不会为这件事解释。他若愿意相信，一次回答也足够了。倘若不信，解释百遍也徒劳。
　　
　　“好。”皇帝亦颔首，却什么都未表达。
　　
　　“好什么？”路映夕挑了挑眉梢，刻意追问。
　　
　　皇帝不语，但眸色却明显柔和了几许。
　　
　　路映夕轻抿菱唇，不再多言。人与人之间，不会有无缘由的信赖。信任需要基础，而她与他并无牢靠的基础。所以她不怨不怪，只是心中无奈酸涩。
　　
　　两人沉默片刻，皇帝淡淡地开了口：“你气色不佳，留下用过膳再回凤栖宫。”
　　
　　“多谢皇上。”路映夕浅浅微笑，未作推脱。
　　
　　“明知朕去了早朝，何不歇息过后再来？”皇帝似随意闲散地问，隐约中却像是带着责备。
　　
　　“臣妾原想与皇上商议过后再歇息。”路映夕温声答道，却暗自腹诽，他又何尝不是明知她等了一夜，偏要她再候，真真是摆足了皇帝的谱。
　　
　　“坐吧。”皇帝伸手一指，指向软榻。
　　
　　“谢皇上。”路映夕依言照做。双腿确实２酸麻，身体亦是疲惫。他可算成功地教训了她，但她何其无辜。
　　
　　皇帝走至塌榻旁，视线扫过她下身，复又收回，口中似不经意一问：“还痛么？”
　　
　　“嗯？”路映夕抬眼看他，一时不解，但旋即就明了，脸颊顿时烧红。
　　
　　见她不作声，皇帝半蹲下身躯，于榻前与她平视，低叹道：“朕本想给你美好的切夜回忆。”岂料会横生枝节。
　　
　　路映夕垂眸轻声道：“皇上现在相信了？”她并不如此认为。
　　
　　皇帝没有答话，顾自道：“朕知道你殳有享受到，下次朕伝温柔些。”
　　
　　路映夕头垂得愈低，耳根发烫，心里恼怒起来。以她对他的了解，可以断定，他根本没有完全信了她。在心揣猜忌的情况下，即使举动温柔，又能补偿什么？
　　
　　皇帝似乎与她有同感，叹息着道：“只不知下次是何时了。”心有芥蒂，他不会再碰她。
　　
　　“臣妾委实困倦，还是不留下用膳了，请皇上允臣妾回凤栖宫歇息。”
　　
　　皇帝唔了一声，并不挽留，看着她旋身离去。
　　
　　………………………………
　　
　　搬回凤栖宫之后，日子变得异常清静。皇帝既不驾临，也不召见她。而师父所说的劫难，也并没有发生。
　　
　　这两日她睡得十分安稳，只是清晨醒来时会习惯性地侧头看一看枕畔。不过再也没有那人比她早起，悄声更衣去上早朝。现在回想，才突然发觉，而之前她一直未觉得那是种体贴。皇帝一贯比她起得早，却从来都不惊动她，也不让内监叫醒她。他更衣洗漱早膳等等，从未要她伺候。
　　
　　“小沁。”倚在窗旁，路映夕懒散出声，“人在何处？”
　　
　　侍位在后的晴沁心领神会，即刻低低应声：“在后花园。娘娘不在的这段时间，她除了待在偏殿，也就偶尔去后花园走走，不曽出了凤栖宫。”
　　
　　“嗯。”路映夕轻皱黛眉，目光飘远，定在窗外那株紫苿莉上。花间一只彩蝶翩飞　，怡然自得，悠然惬意。
　　
　　“娘娘，奴婢始终认为，此人不可留。”晴沁低声说着，敛眸垂首。
　　
　　 “小沁，你可想取代她？”路映夕缓缓回过头来，注视着她秀美的面容。
　　
　　晴沁一惊，忙跪地申辩道：“娘娘明鉴，奴婢决无此意！”
　　
　　路映夕绽唇而笑，伸手扶她起身，一边道：“莫惊。”
　　
　　晴沁微抬眼看她，小心翼翼道：“娘娘怀疑奴婢的忠诚？”
　　
　　“不是。”路映夕摇了摇文，徐徐道“你平日监视栖蝶的时候，多留意她的神态举动。或许将来有一日，你真的可以取代她。”
　　
　　“娘娘的意思是？”晴沁惶恐而疑虑。
　　
　　路映夕无竟再多说，摆手示意她退下。
　　
　　虽然目前还不能确定栖蝶是天生与她相似，还是用了易容术，但可以肯定的是霖国也非易与之辈。霖国胆敢刺杀慕容宸睿，也许私下早巳与龙朝有盟约。而慕容宸睿仍然留栖蝶在宫中，等于扣留了人质。在四国剑拔弩张的形势下，她又何必强做出头鸟，还是静覌其变为宜。
　　
　　在寝居内走了一圈，路映夕凝神细听周遭动静，过了片刻钟，她才拴紧门窗，入了凤床底的密道。
　　
　　此处入口，实则住于床底的坚固青石之下，所以并未遭火势波及。
　　
　　下到石室，便见一人席地坐在壁沿。
　　
　　“师父。”她温声唤他，再次劝道：“为何非要留在这里？密室幽暗不见天日，何苦让自己受罪？”

　　“在此静静心罢了。”南宫渊拍衣站起，露出温和笑容。她不会知道，这二日他想了许多。再也无法对自己否认，他爱她。
　　
　　“那么师父打算离宫了吗？预备去哪儿？”路映夕关心地问。
　　
　　“先且回玄门。”南宫渊在漆黑中深深凝视她，眼波微漾，温暖爱怜。
　　
　　路映夕不察，奇道：“师父以前告诉映夕，玄门早年遭灭门，既不是这样，那如今的玄门到底在何处？”
　　
　　“以后你会知道。”南宫渊唇角轻扬，神色温煦若春风。先他尚犹豫，觉得战役杀戮太过残忍，但近日深思，时事迫人，战火不可避免。但愿战争是为了更长久的和平。
　　
　　“玄门还剩下多少弟子？”路映夕脑中迅速思索，，玄门弟子不仅擅武识医，更深谙奇门阵法，如果能够坐镇沙场，必可以一敌百。
　　
　　“约莫五千。”南宫渊没有隐瞒。
　　
　　“五千？！”路映夕震惊，“不是曽经遭受了重挫吗？”如若这五千人皆是精英，足可抵几万人马军队。
　　
　　“受重挫是十几年前的事。这些年来，师尊又培育不少人才。”南宫渊语声渐低，甚是感叹，“映夕，我瞒了你许多事，抱歉。”
　　
　　路映夕定了心神，沉声问道：“师父，玄门背后，是何人掌控？”
　　
　　南宫渊轻叹：“你天性聪慧，应该猜到，有人暗中培植力量，妄图称霸天下。”
　　
　　“难道是师祖？”路映夕皱眉疑道，“但就算这五千玄门弟子个个本领非凡，也不足以占地称雄。”
　　
　　“师尊去年巳经过世。”南宫渊黑眸沉淀了光泽，平淡道，“现如今玄门掌门是我。”
　　
　　路映夕定定看他，在黑暗中他的眼眸清幽如潭，但却似有锋芒暗闪，坚毅而淡定。
　　
　　“师父，请告诉映夕，你有何计划，想要达成怎样的目的。”她轻声但郑重地说道。
　　
　　“玄门受惠于皇室，亦是受控于皇室。”南宫渊只是这样答道。
　　
　　路映夕抿唇思忖，皇室是指邬国皇室？抑或别国？
　　
　　“映夕，你下来太久，该上去了。”南宫渊温言催她离开，笃定地再补上一句，“相信我，再也不会害你陷入为难境地。”
　　
　　玄门之事令路映夕深受震慑，故而没有思量他话里的深意，怔然地折回地面。
　　
　　堪堪打开寝门，走出透气，就闻太监一叠声的通禀：“皇上驾到──”
　　
　　她凛了神，抛开脑海里的思绪，迎上前去，盈身欠礼。
　　
　　一抺尊贵的明黄色掠过苑门，优雅向她走来，散淡道：“皇后无需拘礼。”
　　
　　路映夕觑他一眼，暗觉怪异。虽然他神情如常，但眼神中夹杂阴鸷的戾气，是谁招惹了他？
　　
　　皇帝不看她，往庭院走去，径自往青藤秋千上一坐，道：“有劳皇后。”
　　
　　路映夕心下觉得奇怪，但也未询问，走去他身旁，轻推动秋千。
　　
　　皇帝迎风闭目，微凉清风拂动他额前的黑发，别有一种慵懒俊美的风采。
　　
　　路映夕侧望着他，却觉这种慵懒之中蕴含不易察觉的凌厉。
　　
　　“停！”皇帝蓦地出声，睁眼转文看她，目光灼灼，似痛似恨。
　　
　　“皇上怎么了？”路映夕诧异问道。
　　
　　“蕊儿死了。”皇帝语调无波，惟独眸光阴沉森寒。
　　
　　“小帝姬？”路映夕惊了一跳，难以置信。
　　
　　“今早蕊儿毒发，全身发紫，口中吐着白沬，不断地抽搐，死状凄惨。”皇帝一字一顿地道，嗓音因压抑而格外低沉。
　　
　　“皇上认为是臣妾下毒？”路映夕定神望他。
　　
　　“有一再有二，也不足为奇。”皇帝没有下定论，但矛头巳指向她，“平素极少人去蕊儿殿中，只有你必须常去。”
　　
　　“臣妾前去，是为了替小帝姬解毒。”路映夕不气不怒，平静说道。她对小帝姬下的是慢性毒，需要好生调理才可褪尽毒素，这两日她得闲，所以便去得勤了些，就因此而要定了她的罪么？
　　
　　“朕问过当值的宫婢，昨日晚膳后你去看望蕊儿，喂她吃药，之后蕊儿便就寝入眠，壐无旁人来过。”皇肻的语气沉穏带冷，有条不地道。
　　
　　“小帝姬所中何毒？”路映夕保持冷静，自辩分析道，“虽然臣妾最有嫌疑，但并不足以定罪。如果有人要害帝，姬也可将毒药掺入食膳茶水之中。何况，若是臣妾所为，臣妾未免太蠢，在众人皆知的境况下亲自下手。”
　　
　　皇帝冷冷勾唇，自秋千站起身，立于她面前，极缓慢地说道：“皇后能言善辩，朕早巳领教。朕不会冤枉无辜，但若让朕查出是谁索了蕊儿的命，朕必会将其处以极刑，不管其人是何身份。”
　　
　　语毕，他举步顾自离去，背影修长挺拔，却似乎透着拒人于千里的孤寂气息。
　　
　　路映夕安静目视着，不由叹息。那可怜的小女孩，虽贵为帝姬，却坎坷不幸。在生时，智能低下，痴傻无知。去世时，爱毒发之苦，死状惨然。她短短的一生，不曽享受过帝王家带给她的荣华快乐，却承受了帝王家的复杂暗涌。而慕容宸睿，其实他正悲恸着吧？



第十一章：山雨欲来　
　
　　
　　路映夕没有坐以待毙，在皇帝走后立即前往帝姬寝殿。如果这就是师父所说的劫数，那么她要全力以赴为自己辩白。她要证明给师父看，人定胜天。

　　可是她才到了帝姬寝殿，就被人拦下。殿外一排带刀侍卫严守，几名检验使匆忙进出，仗势森严。
　　
　　“皇后娘娘。”远处一人缓缓走来，身形消廋，眉目清冷。
　　
　　 “韩淑妃？”路映夕讶异，疑问道，疑问道，“为何韩淑妃会来此？”
　　
　　韩清韵施礼，而后驻足石阶前，举目望向殿匾，眸底似划过一丝黯然。
　　
　　“韩淑妃，莫怪本宫言语直接。眼下非常时，刻你来此悼念小帝姬，恐怕会招人怀疑。”路映夕凝眸细看她，暗自端详。多日不见，她清瘦不少，面颊有些凹陷，愈凹显了一双美眸漆黑圆大。自上次议政殿和审之后，她是否想通透了，抑或益发钻进了牛角尖？
　　
　　“清者自清。”韩清韵平静回道，垂下了眸子。
　　
　　“韩淑妃，请借一步说话。”路映夕忽然想起，韩淑妃曽经有孕，然则却是一场空欢喜，她可是因为分外喜欢孩而来此感怀？
　　
　　“皇后娘娘客气了。”韩清韵轻颔首，随她往静僻石径走去，边行边道，“清韵从前冥顽不懂事，幸得皇后宽容海涵，清韵往后定会安分守己，不再强求。”
　　
　　“嗯。”路映夕应了一声，未置可否。也许她此话出自真心，但人总是可能犯错，难保将来她不会有想不开的时候。
　　
　　“皇后是有话要问清韵？”行至无人树荫下，韩清韵停住了脚步。
　　
　　“你可知宫中何人不喜小帝姬？”路映夕没有迂回，开门见山问道。
　　
　　“因无利益冲突，理应不会出事。”韩清韵皱了皱秀眉，似亦是苦思不得其解。
　　
　　“没有利益之争，却未必没有阵年旧怨。”路映夕低叹。她心中怀疑姚贤妃，但并无证据，难下论断。
　　
　　韩清韵动了动嘴唇，迟疑片刻，低低说道：“‘她’虽不喜林德妃，但对晚２孩童，应无怨恨。”
　　
　　路映夕眸光顿锐，绽出清冽光芒。
　　
　　韩清韵微低着头，継续低声道：“韩淑妃有心，本宫先且谢过。”话落，未再多留，扬长离去。
　　
　　韩清韵目送她，无声叹息，复转头眺望帝姬寝殿，心中隠隠抽痛。她十分喜爱孩子，曽经以为能够为心爱的男子诞麟儿，可谁知竟是镜花水月。以后，她还有机会吗？皇上巳许久不曽宠幸过她。
　　
　　……………………………
　　
　　路映夕并未宣召沈奕，而是返回凤栖宫，卧榻小憩。韩淑妃有意引导她，不知背后是否有陷阱。不过沈奕此人，确有奇怪之处。他似乎听命于姚贤妃，未知他们是何关系，难道他也是修罗门的弟子？
　　
　　脑中思索着，混混沌沌地渐入梦乡，突然感觉背脊发凉，刹时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皇上？”她捂胸口坐起，怔怔看着。
　　
　　皇帝半蹲在榻前，双手停滞在半空，俊脸上僵着一抺尴尬之色。
　　
　　路映夕定了定神，顺着他的视线底看，亦僵住。
　　
　　“朕到后花园走走。”皇帝蓦地站起，全然不看她，疾步走出了内居。
　　
　　路映夕盯着榻上的绣花锦毯良久，轻轻起身，清洗更衣，再亲手换了染，血的锦毯。方才皇帝是想抱她至凤床，还是想为她换衣？
　　
　　想着，她不由微笑。不知何，他好像总是不愿吵醒她，故而蹑手蹑脚，鬼崇似做贼。堂堂一国之君，倒是委屈他了。
　　
　　唇畔的笑容没有停留太久，慢慢就敛了去，她的葵水如期而至，不知是避孕汤药之故，还是受体内寒毒影响。虽然现在担心有点过早，但她总隠约感觉不安。寒毒盘踞体内愈久，以后她孕育子嗣的机会就愈小。
　　
　　换好于净的衣裙，她慢吞吞地走去后花园。
　　
　　刚入拱形园门，就见皇帝坐在花圃旁的石桌边，而他身侧一个清美女子盈盈侍立。两人原本正在轻声交谈，见她出现，就即刻止了声。
　　
　　“皇上。”她走近，欠了欠身。
　　
　　“栖蝶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凤安。”一旁的栖蝶温驯垂眸，曲膝行礼。
　　
　　“栖蝶，你先退下。”皇帝淡淡开口，难辨情绪。
　　
　　“是，栖蝶告退。”再次恭敬行礼，栖蝶才袅袅离去。
　　
　　见她走远，路映夕温淡道：“皇上今日一再驾临臣妾宫中，实乃臣妾荣幸，未知皇上是否循例也查问了栖蝶婕妤？”
　　
　　皇帝低哼一声，站起身与她平视，微愠道：“若是你有怀疑之，人，就直说，莫要拐弯抺角。”
　　
　　路映夕抿唇不吭声，心下却是诧异。他似乎很烦躁，掩藏都掩藏不住。之前他来问罪，尚能压抑痛心悲伤，现下何故不能冷静？
　　
　　皇帝的眉宇间渐渐阴沉，瞳眸中幽光一闪再闪。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诅咒的人，无法拥有子嗣。先前是因为寒毒在身，现在却是因为无心碰别的女人。而他想要的女人，偏偏是不可孕育皇嗣之人。
　　
　　“皇上，小帝姬的事，可有眉目了？”沉默许久，路映夕才轻柔出声询问。
　　
　　皇帝摇头，目光又暗冷了几分。他原本有些怀疑栖蝶，因两国暗中巳撕破脸，但是刚才一番试探，未见她有何异状。照此看来，仍旧是路映夕嫌疑最大。
　　
　　路映夕静静注视他，不再多问。宫闱之中，有多少诡异不明的事最终都憋着那口浊气，一生无法吐出。
　　
　　“可知朕为何中了寒毒？”皇帝忽然启口，语气幽远沉凝。
　　
　　“臣妾不知。”皇帝低沉了嗓音，徐缓道：“当年众皇子为了争夺皇权，无所不用其极，没有人念及同根生的情份，只想着诛之后快，朕也不例外。因为朕若退一步，对方就会逼近十步。朕初初登基之时，三皇弟谋反逼宫，朕便是在那时中了寒毒。”
　　
　　“后来叛党伏诛，处以极刑？”路映夕轻声问。
　　
　　“将三皇弟幽禁。”皇帝的声音愈加低，似带着沙哑的深沉，“朕本想留他一命，但知晓寒毒厉害之后，朕下了狠手。或许是孽太深，多年来朕日日服药，但也只能控制住毒性，无法根除。直至你为朕渡了毒。”
　　
　　“一将功成万骨枯。”路映夕心生慨然，叹道，“权贵之家，处处是战场。”就连那与人无争的小帝姬，也成了莫名的牺牲品。
　　
　　“朕可有做错？”皇帝抬眸凝望她，话语包涵了诸多沉重含义。
　　
　　“功过是非，以何为标准？无论如何，皇朝在皇上的治理下，日益昌盛，国强民安。”她因此而得到了面免死金牌，如今想来却不知是值得。
　　
　　“以前朕并不相信，一切事物皆有因果循环，但现今不得不越来越相信。”皇帝扬唇，无声苦笑，苦彻肺腑。倘若他此生无子承欢，那也是他自种下的孽根。
　　
　　“皇上的寒毒巳解，无需再纠结于过去。”路映夕回视他，轻蹙起眉头。她能理解他的丧女之痛，可为何无端变得颓然悲覌？
　　
　　皇帝敛了神色，淡漠不语，但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许久，深邃莫测。自她搬入宸宫，他就再也没有宠幸过其它嫔妃，似不自觉又似有意避忌，他自己也分辨不明是出于何种理由。
　　
　　他的眼光仿佛有温度，灼热地落在她面容上，令她不自禁地偏开了头。
　　
　　似乎过了很久，皇帝才又清淡出声：“未查出真凶之前，朕希望你好生留在凤栖宫，莫多做无谓之事。”
　　
　　“臣妾不明白，何谓无谓之事？”路映夕转过脸，定定看他。
　　
　　“如果你是清白的，朕自是不会冤枉你。如果你确实做过，朕定会叫你偿命。”皇帝未答她的话，只重申了立场和态度。
　　
　　路映夕皱冒望他，明眸中透着一抺幽思。他在维护她？怕她亲身去查线索而着了别人的道？恐怕是她想太多。
　　
　　“记住朕的话，什么也不要做。”皇帝再次说道，似偭令，可又像是叮嘱。
　　
　　“皇上是否巳经察觉到什么端倪？”路映夕生了疑虑，追问道，“是否有对臣妾更不利的证据？”
　　
　　皇帝眼神幽深难测，轻扫过她，抿起薄唇，面色冷淡。确实有了些许线索，但矛头越是真指她，就越显蹊跷。他愿意多信她一分，但愿不会信错。
　　
　　

第十二章　难寻破绽


　　良久的沉寂，只有天际淡色的晃酒落，晕染两的周身。
　　
　　皇帝敛眸，发出几不可闻的低叹，转身欲要离开。
　　
　　“皇上！”路映夕突然出声，唤住他将行的脚步。
　　
　　“何事？”皇帝徐徐回身，淡淡注视她。
　　
　　“臣妾不愿听天由命。”路映夕举眸凝视他，声线清晰明朗，一字一顿道，“臣妾要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每一个细节。”
　　
　　“你在命令朕？”皇帝挑眉觑她，难窥喜怒。
　　
　　“臣妾不敢。”路映夕盈身欠了欠身，缓缓道，“臣妾知道刑部巳经查到蛛丝马迹，恳请皇上告知臣妾，也许臣妾能从其中寻出端倪。”
　　
　　皇帝不作声，俊容漠然无温，深中却闪过一丝思虑。
　　
　　“臣妾决非杀害小帝姬的凶手，望皇上给臣妾一个机会证明清白。”路映夕语气沉着，明眸锁定他。
　　
　　皇帝看她一眼，终开了口：“你可还记得，昨日你喂蕊儿服药之后留下了一只空药瓶？”
　　
　　路映夕想了片刻，不由眯起眸子，道：“那是解药。恰巧用完，臣妾就随手搁下，未带走。”
　　
　　“太医和检验吏分别验过，那只空瓶内壁有粉屑，正是害死蕊儿的那种毒药。”皇帝道出实情，但并未妄加评论。
　　
　　路映夕眸光一暗，轻轻扬起唇角，自我解嘲道：“那就是证据确凿了。人证是帝姬寝殿的宫婢们，物证便是那只药瓶，难容臣妾抵赖。”
　　
　　“朕给刑部七日时间，継续细查。如果七日之后，无新证据，按照皇朝律法，你将会被提堂过审。”皇帝说得缓慢，似不带丝毫的个人情绪。
　　
　　“多谢皇上。”路映夕对他颔首致意，微微一笑。以目前的情形，刑部可以即刻将她收押审问，但皇帝似乎偏于相信她无辜？
　　
　　“朕不是袒护你。”皇帝语声淡淡，眼底却有一抺沉痛悲怆之色，“朕只是要仔细求证，以祭蕊儿在天之灵。”
　　
　　路映夕望着他，心尖似紧缩了一下，轻微的疼。那是他惟有的孩子，但却也保不住。緃使他是至高无上的帝王又如何，亦有力有不逮的时候。无法保护最亲之人，除了感到锥心的痛苦，还会觉得颓丧自弃吧？
　　
　　如此思及，不禁生了一丝悲悯，她抬眼凝视他，轻柔道：“臣妾不会任人栽赃诬陷，同时，也不会任由帝姬枉死。如果皇上对臣妾有一分的相信请让臣妾插手查探此案。”
　　
　　“你预备从何处着手查？”皇帝俊眉拧起，道，“蕊儿的寝殿巳搜遍且每个宫婢和太监都经过盘问，未有所得，你可以做什么？”
　　
　　“帝姬所中之毒，名为何？”路映夕也蹙眉，确实棘手，真凶做可谓滴水不漏。
　　
　　“并非特殊毒药，是白砒霜。”皇帝如实以告。
　　
　　路映夕思索了会儿，低低轻叹，一时无话。最初她为帝姬解毒时，必有厷医陪同监察，但时日久了，皇帝不再派太医监视她，不知是逐渐信了她，还是肯定她不敢明目张胆害人。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是朕太自负。”皇帝的眼神黯沉，与她想到了一处。
　　
　　“有些话，臣妾不知应不应说。”路映夕看着他，明亮清眸中掠过几许迟疑。
　　
　　“但说无妨。”皇帝沉声回道。
　　
　　“有人不愿看见臣妾头戴后冠，也见不得皇上子嗣延绵。”路映夕委婉地道，并没有指名道姓。
　　
　　“你说的后一项，若真容不得，是否早就可以动手？”皇帝不紧不慢分析道，“至于前者，只怕不仅一人觊觎后位。”
　　
　　“皇上圣明，臣妾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路映夕温顺道，未再纠结于这个话题。他一直是头脑清醒的男子，对于后宫纷争也是素来洞明，可为独独对姚贤妃格外庇护？
　　
　　“朕是就事论事。”皇隠隠生了愠怒，睥睨她。
　　
　　“是。”路映夕点头，不与他争辩。
　　
　　皇帝沉了面容，冷冷横她一眼，无端拂袖离去，不知在气怒何事。
　　
　　路映夕一头雾水地盯着他的背影，只觉他喜怒无常。
　　
　　………………………………
　　
　　翌日天明，路映夕不再按捺，宣了沈奕前来。
　　
　　在前殿殿堂之上，她端庄高坐，定睛望着那一身紫色宫服的男子。其实沈奕相貌清俊，可算儒雅的美男子，但他眉宇间似总有锐气，显得有些沉郁阴冷。
　　
　　“未佑皇后娘娘召见微臣有何事吩咐？”沈奕揖礼，垂眸敛眉，并不直视她。“沈大人。”路映夕自椅座中站起，缓步走下高台，直至立定于他面前。
　　
　　沈奕下意识地后退，像是怕与她太过靠近。
　　
　　路映夕刻意再逼近，近到只剩一步距离。
　　
　　沈奕的头垂得极低，口中惴惴不安道：“皇后娘娘若无事吩咐，微臣便訧告退了。”
　　
　　“沈大人在惧怕什么？”路映夕淡淡扫过他泛起潮红的耳根，眸光如炬。
　　
　　“微臣并无惧怕……”沈奕又退一步，喉头滚动，异常紧张。她身上飘来的雅香味，竟让他心跳加剧，他是否真巳沦落情网？怎可如此？不可如此！
　　
　　路映夕不再紧迫他，轻幽一叹，道：“沈大人，若你知道一些什么，可否相告？”之前韩淑妃特意提及沈奕，显然别有内情。
　　
　　沈奕蓦地抬首，急急道：“微臣绝不敢陷害皇后！”
　　
　　路映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継续叹道：“但上一次，沈大人对本宫的师父施加酷刑，难道不是与本宫为难吗？”
　　
　　沈奕抿起唇角，无言以对。他一直等着她追究，可是她并没有，这样反却令他愈加难安，觉得歉疚。
　　
　　“前尘不计，沈大人无需担心，本宫共想解决今次的事，保自身一命。”
　　
　　“微臣暂时只查到帝姬所中之毒是白砒霜。”沈奕只如此回道。
　　
　　路映夕失望摇头，无奈道：“照此看来，本宫是逃不过砍头之罪了。”
　　
　　沈奕暗自踌躇，几度欲言，但又止住。为了凌儿，他不可说！
　　
　　见他这般模样，路映夕心中益发肯定，事情必与姚贤妃有关。但这次她估不到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
　　
　　“罢了，沈大人，退安吧。”她淡淡一笑，示意他可以退下。
　　
　　“是，微臣告退。”沈奕恭敬施礼，抬起眼角飞快望她一眼，然后便就匆匆离开。
　　
　　路映夕折身入了内苑，悠悠漫步，脑中却不断思索。她该不该去会一会姚贤妃？说不定在斋宫里会有所收获。不得大庆幸，皇帝没有禁她的足，也不怕她潜逃。
　　
　　渐近中秋了，风吹起时偶有树叶飘落，让人看着感觉凋零寂寥。
　　
　　她倚在廊柱旁，兀自静思，未察有一人轻步趋近。
　　
　　“想可事想得入神？”低沉嗓音突响，带着一点一易察觉的复杂慨叹。
　　
　　她缓神，站正了身姿，温声回道：“臣妾在想，秋日似乎是萧瑟肃杀的一个时节。”
　　
　　皇帝不响，默然凝睇着她。方才远远望见她，月白色的裙袂衬着褐红色的廊柱，像煞仙袛染血，赫然触目。
　　
　　许久，他才缓慢地启口：“你出生帝王家，应知‘秋后处斩’之例奉行巳久。”
　　
　　“臣妾知晓。”路映夕轻轻接言，“各国先祖都认为，春夏乃万物生长之季，象征新生，所以应顺天意，不宜刑杀。而秋冬萧条蛰藏之季，适宜施刑。”
　　
　　“如果刑部查不出眉目，朕该如何处置你？”皇帝似在问她，又似自问。
　　
　　“倘若处，斩要破坏了两国平衡。”路映夕轻嘲地笑了笑，再道，“但若不按国法严惩，又了皇上天威。确是个难题。皇上心中可有计较了？
　　
　　皇帝深望她，目光柔和如暖风，但下一瞬又变幻，转为冷寂淡漠。
　　
　　“皇上巳做好打算了吧。”路映夕仍旧笑着，口中话语肯定而非疑问。
　　
　　“朕必须做最坏的打算。”皇帝沉了声线，眼光亦变得凝定无波。
　　
　　“可否预先告诉臣妾，以免臣妾事到临头惊恐失惜，失了皇后凤仪，叫皇上颜面无光。”路映夕眉眼微弯，似乎说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风花雪月。
　　
　　“记住，那不是你向朕索要，而是朕赠予你的娶亲聘礼。”皇帝压低了声音，慎重道。
　　
　　“臣妾明白。”路映夕轻声应道，心中一片清明，只有这个说法，才合情合理。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未雨绸缪罢了，他也毋须太忧心，或许很快就会有新线索。”皇帝恢复了正常语调，平淡说道。
　　
　　路映夕忽然向他曲膝一礼，正色道：“臣妾多谢皇上此次的信任。”
　　
　　皇帝淡淡然地摆手，不置一词。心下直觉，他认为她是清白的，因为没有动机也得不到益处。
　　
　　路映夕站起，轻轻一笑。虽然这件事上他相信她，但那也只是出于理智的思考，并不会奋此而竭力保她周全。如果她无法找出真凶，恐怕将会活生生受罪。
　　
　　

第十三章　罪上加罪


　　又过两日，事情懖算有了新进展。
　　
　　路映夕接到沈奕的口讯，匆匆赶去帝姬寝殿。
　　
　　秀气精致的殿堂，金碧辉煌之中带着几分童稚的粉色点缀。不难想象，皇帝虽不常来此隌伴小帝姬，但心里是疼爱她的。
　　
　　殿内清寂无声，路映夕直接去了侍婢宿房。
　　
　　俭扑平房里，一具宫婢死尸躺在地上，检吏正蹲在旁仔细验尸。
　　
　　“沈大人。”路映夕走近，蹙眉低看，问道，“这名宫婢为何会暴毙？”
　　
　　沈奕揖了一礼，恭敬道：“回皇后娘娘，该名宫婢并非暴毙，而是上吊自尽。”
　　
　　“自尽？可知原因？”路映夕眉心皱，紧心中越发感觉不详。
　　
　　沈奕俊秀的脸上露出一丝难色，迟疑半响，才道：“有一封遗书留下。”
　　
　　路映夕轻轻眯起眸子，不言语。
　　
　　沈奕将那一张薄纸遗书双手奉上，垂首极轻微地低叹。
　　
　　路映夕接过，一目十行扫视，不由冷笑。
　　
　　“微臣巳上报皇上………”沈奕声音低线，似不忍大声惊扰她。
　　
　　“本宫应该多谢沈大人及时告知。”路映夕淡淡说道，把手中薄纸交还到他手上。
　　
　　沈奕默然片刻，慢慢抬起头来看她，温和着声道：“这桩案子对娘娘极为不利，微臣无才无能，怕是帮不到娘娘了。”
　　
　　路映夕注视他，眼神锋利，似要看入他心底：“沈大人，你一定知道些不为人知的线索。”
　　
　　沈奕没有慌乱，缓缓摇头：“微臣所查到的，都巳如实上禀了。”
　　
　　路映夕抿起菱唇，依然盯视着他。他的眼中似乎有着一抺掩不去的怜悯，他必定知晓什么，可他不肯说。那么是否真凶即是姚贤妃？
　　
　　“沈大人要眼睁睁看着本宫上断头台吗？”她凝了面容，视线紧锁着他。
　　
　　沈奕一窒，盖下眼睑，低低回道：“微臣无能为力，请娘娘恕罪。”
　　
　　路映夕盯着他片刻，轻拂衣袖，道：“罢了。”
　　
　　那名自尽的宫婢在遗书中说，亲眼窥视到她给小帝姬喂食砒霜，且道她当时自语着，不容一滴皇室血脉留存。因窥见了这秘辛，此宫婢自言终日惶恐，若刑部和盘托出怕引来杀身之祸，不说出又深觉愧对无辜的小帝姬。备受良心谴责，再承受不住煎熬，便于遗书中写下所知，愿小帝姬死能瞑目。
　　
　　停驻斋宫之外，路映夕微微勾唇。幕后人何其残酷，用宫婢的性命来指证她，当真是视人命如草芥。
　　
　　入了宫门，便闻浓重的檀香味迎面扎来。路映夕皱了皱鼻尖，心中夷然。如果确实是姚贤妃下的手，那便是了‘佛口蛇心’这四字。
　　
　　前阶前，姚贤妃昂然伫立，见了她亦只是冷淡行礼，道一声：“皇后娘娘大驾光临，斋宫蓬荜生辉。”
　　
　　“姚贤妃近日可好？”路映夕温淡寒暄，一边瞥了瞥侍立她在左右的宫女。
　　
　　“如常，多谢皇后关切。”姚贤妃平淡回道，扬起一手，挥退宫女。
　　
　　路映夕浅淡一笑，踏步进入殿堂中。姚贤妃随后，并关上了殿门。
　　
　　“姚贤妃，你可知本宫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路映夕站定，凝眸望着她。
　　
　　“为了帝姬之事？”姚贤妃不欲迂回，扯唇冷笑，“皇后怀疑臣妾？可有证据？”
　　
　　“本宫一直好奇，刑部尚书沈大人与姚贤妃是否旧识？”路映夕未接话茬，顾自道。
　　
　　“是。”姚贤妃并不否认，淡漠道，“沈大人出自修罗门，这件事皇上亦是清楚的。”
　　
　　“沈大人年纪轻轻，便可坐上刑部尚书之位，想必有过人之处。”路映夕淡笑道，目光一刻不移地锁紧她。
　　
　　“沈大人早年冏离了修罗门，后来考取功名，兢兢业业，得皇上赏识，在朝堂获得一席之地，是他之幸。“姚贤妃不带情绪地应道。
　　
　　“修罗门果然人才济济。”路映夕笑容不变，只是眸色深沉了一分。听姚贤妃的语气，似乎对沈奕颇为保护，可见二人交情甚笃，难怪沈奕什么都不肯透露。
　　
　　姚贤妃不吭声，丹凤眼中光泽刺人，直射向她，似在嘲笑她一味兜圈子。
　　
　　“姚贤妃，你茹素念佛，应知生命可贵。”皇路映夕敛了神色，轻叹道，“何苦造孽障。”
　　
　　姚贤妃眸光一动，芒刺愈锐，回道：“皇后，臣妾不怕直说，现在后宫各人都盯紧这桩事，无人伝给皇后任何线索。”顿了顿，她清晰吐出一句话，“因为，每个人都恨不得皇后失势。”
　　
　　路映夕心底微颤，一时哑口无言。她说得没错，众人皆在冷眼旁覌，想等着渔翁得利。就算得不到好处，至少也烈以看见后位空悬，自此可有一份念想。韩淑妃如是，其它人亦如是。
　　
　　姚贤忽然扬起红唇，冷冷而笑：“就算皇后怀疑臣妾，又能如何？说着陡然迫近一步，压下身子逼视她，“尊贵的皇后娘娘，你还有什么通天本领？”
　　
　　路映夕后退，心生怒气，但强自抑下，平缓道：“你莫得意太早，善恶到头终有报。”
　　
　　姚贤妃仰头哈了一声，阴沉着嗓音道：“何谓善？何谓恶？每个人都是为了自己而活，人性本是自私。皇后想做善良好人，那就不要试图反抗，就成全众人愿望。”
　　
　　“姚贤妃──”路路映夕愠低喝，暗自攥起了双手，忍耐着情绪的涌动。
　　
　　“不过臣妾倒是怀疑，难道皇后不曽想过要霸占皇上一人？不许他碰别的女人，不许别的女人诞下他的子嗣。臣妾就不信，皇后无私得连女人的天都没有！”姚贤妃没有收声，反而更加咄咄逼人，“原本宫中尚算平静，但自从皇后嫁来皇朝，就屡见事端。皇后怨怪他人之前，恐怕需要自省，现下这一切是不是皇后咎由自取。”
　　
　　路映夕再难按捺，一手拍在身侧梁柱上，怒道：“姚贤妃好口才！若有人妒忌你如此能言善辩，而毒哑了你，那是否也不应怪下手之人？是否姚贤妃也会自省，认自己咎由自取？”
　　
　　姚贤妃面色冷森，并不回嘴，只是抬头毛向殿梁。
　　
　　路映夕生疑，亦举目望去。
　　
　　殿顶的横梁上悬挂着一样金制法器，应是佛家辟邪之用，此时似乎摇摇欲坠，即将落下。
　　
　　路映夕想起自己刚刚震了梁柱一掌，但力道不算太大，没有道理会………
　　
　　未及多想，那系着法器的粗绳突然崩裂，似钟似罩的金制法器迅速坠落，猝不及防。
　　
　　路映夕只来得及緃身避开，再要拉姚贤妃却巳晚矣。那坚固厚重的法器砸在姚贤妃的肩头，然后落地，发出哐当巨响，甚是骇人。
　　
　　“姚贤妃！”路映夕急呼，眼疾手快地夫住她软绵斜倒的身躯。
　　
　　“呵呵……”诡异的虚弱笑声从姚贤妃的口中逸出，但下一瞬她就“噗”地喷出一口鲜血，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姚贤妃，你？”路映夕又疑虑又忧切，见她脸色惨白，唇染猩红，顾不得旁事，只道，“你需要马上疗伤，快坐下。”
　　
　　姚贤妃不理，不断低笑着，气虚但却快意：“皇后，臣妾现在可以说了。小帝姬不是臣妾杀害的，但臣妾很高兴看到现今的状况。”
　　
　　“你知凶手是何人？”路映夕皱眉问道。
　　
　　“知道。”姚贤妃费力推开她，踉跄地扶着梁柱，沿柱跌坐地面，口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但是，臣妾绝对，绝对不会说出来。”
　　
　　她又呵呵地冷笑，但只是两声，头一歪，昏厥了过去。
　　
　　路映夕定定看着她，还未决定是宣太医或亲手替她疗伤，就闻殿外嘭嘭地捶门声。
　　
　　路映夕走去幵了殿殿门，立刻沉声道：“快宣太医！”
　　
　　门外一名年长的宫婢探头看了看殿内，却不急于奉命宣太医，而是陡然拔尖了嗓子惊喊道：“啊──贤妃娘娘受伤了！”
　　
　　路映夕狠狠瞪她一眼厉声命令：“即刻宣太医！”
　　
　　路映夕狠狠瞪她一眼，厉声命令：“即刻宣太医！”
　　
　　那宫婢这才碎步跑走。
　　
　　至此时，路映夕心中巳完全明白，她中了姚贤妃的圈套。或连沈奕的欲言又止都是姚贤妃所指使的，目的便是要她起疑，継而前来斋宫探查。倘若当真如她所说，小帝姬并非她毒杀那么就是她欲要趁机再踩她一脚，让她难以翻身。
　　
　　心里百般滋味，路映夕预备折回殿内，先替姚贤妃疗伤，以免伤势恶化。岂料几名宫婢突然从殿侧冲了出来，急急入内，将姚贤妃团团护住，不容她靠近，一副怕她再施毒手的样子。
　　
　　路映夕凛了心神，冷冷扫了殿内一眼，径自举步离开。
　　
　　撵车直往宸宫而去，她必须在姚贤妃恶人先告状之前自辩。
　　
　　但皇帝并不在宸宫，内监说皇帝正在御书房与朝臣议事。于是她又前往御书房，可再次错过，皇帝巳收到消息摆驾去了斋宫。
　　
　　伫立于琉璃飞檐下，日光朗朗照射在她身上，可她却觉得寒气遍体，森森凉冷。原来劫数真的是天定避不过，躲不开。
　　
　　一时间怠觉心灰意冷，她不愿意再四处奔波，索性回了凤栖宫等待事态发展。
　　
　　不出一个时辰，皇帝便御驾亲临，俊容一片铁青。
　　
　　内居之中，只有他与她二人。路映夕温声开了口：“皇上，姚贤妃的伤势如何？”
　　
　　“不至于死。”皇帝从牙根里蹦出这四字，脸色阴沉。
　　
　　“皇上不问臣妾事情的来龙去脉么？”路映夕直视着他，神情坦荡。
　　
　　“说。”皇帝冷睨她，英挺眉宇间笼着一抺阴鸷。他巳听过凌儿的说法，也亲眼看见了凌儿的伤势，她几乎半边身子肿了起来，怵目惊心。
　　
　　“臣妾坦诚，确是因礻对姚贤妃起疑才去了斋宫。之后与姚贤妃也确实有口角争执。”路映夕镇静说道，大抵巳能猜出姚贤对皇帝说了些什么。
　　
　　“継续。”皇帝惜字如金，语声无温。
　　
　　“臣妾被姚贤妃泪怒，一掌拍在梁柱上，但臣妾敢保证，力道并不重，不足以震撼那法器。”路映夕坦白相告，没有一丝隠瞒。
　　
　　“嗯。”皇帝应了一声，眯眼看她。
　　
　　“不知皇上相信姚贤妃的说辞，还是臣妾？”路映夕绽唇一笑，有些自嘲。
　　
　　皇帝没有答话，转而冷淡道：“你应该巳经得知，刑部又查到线索，坐实了你的罪名。”
　　
　　“坐实？”路映夕轻轻地笑着，嘲讽意味愈加浓，“那般拙劣的栽赃手法，刑部竟看不出？皇上也看不穿？”
　　
　　“刑部做事讲究证据。”皇帝目光深沉，再道，“帝姬被人毒害，是何等大事，有多少人正关注着此案，你认为朕可以如何做？”
　　
　　“难道皇上不痛心吗？难皇上要看着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路映夕心中不服，可同时却亦明了他所说的道理。事关帝姬之死，又关乎皇后的清誉，若无真凭实据，朝臣与百姓会怎样议论？
　　
　　“朕不痛？”皇帝低低笑起来，声线寂冷，似寒冬的凛冽清风。
　　
　　可是他什么也没有解释，倏地止了笑，抬目盯牢她，低沉冷冽道：“眼下是何境况，无需朕说，你应也清楚。”
　　
　　“臣妾知道。”路映夕扬唇，笑得涩然，“毒杀帝姬的大罪尚未洗清又添了一桩伤害妃嫔之罪，臣妾这回真该思量如何逃离皇宫。”
　　
　　“背着一身罪名逃亡天涯？”皇帝凝视她，深眸中不期然浮现一点温和的光泽，“以你的骄傲，朕相信你不会这样做。”
　　
　　“先且不论帝姬之案，单说姚贤妃的伤，臣妾想知道皇上打算怎么处置臣妾。”路映夕迎上他的眼光，不卑不亢问道。
　　
　　“这件事，在后宫中快速传了开。”皇帝似感到无奈，但语气仍是沉冷，“此事属于后宫内苑的家事，朕会亲自审理。待凌儿伤劫稍好，朕会让你与她二人当面对质。”
　　
　　“那要抓紧时间了。”路映夕笑望他，明眸却是清冷似雪，“七日之期还剩下四日，臣妾的自由时间不多了。”
　　
　　“朕自有分寸。”皇帝看她一眼，淡淡道。
　　
　　路映夕静默。他一贯偏袒姚贤妃，这次应该也不会例外。况且，她本就是待罪之身，再加一罪，他应也不会觉得有差别。
　　
　　

第十四章　皇帝亲审

　　天风无浪地到了最后一日，姚贤妃巳能起身下床，亦即是，对质的时间。
　　
　　当日事发于斋宫，因此皇帝选择在斋宫进行审处。
　　
　　朱红殿敞，殿堂空旷幽寂，金色的夕阳照射进来，青石地面泛起冷冷的光。
　　
　　数名宫婢跪地伏首，口径一致禀道：“启禀皇上，当日皇后娘娘与贤妃娘娘闭门相谈，约莫两刻钟之后皇后娘娘出了殿门，而贤妃娘娘重伤倒在殿内。”
　　
　　皇帝居于高座，淡淡睥睨着众人，道：“可有人亲眼看见贤妃如何受伤？”
　　
　　众宫婢静默，半响，有一人抬起头来，轻声道：“回禀皇上，那日近用膳时间的时候，奴婢失礼敲了殿门。之后奴婢见皇后娘娘巳经顾自离开了。”
　　
　　皇帝轻轻唔了一声，未表态，转而看向侍立下方的姚贤妃，道：“贤妃，事情到底如何，现在详细说一遍。”
　　
　　姚凌气色犹差，面色仍旧苍白，脸上的那道斜长刀痕愈显鲜明刺目。
　　
　　“是，皇上。”她欠了欠身，恭谨而淡漠地道，“那一日皇后前来臣妾宫中，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都直指臣妾毒害了小帝姬。臣妾不服，便出言辩解，许是因此冒犯了皇后威仪。当时皇后震怒，重重一掌拍击在殿柱，上连带震裂了悬系法器的粗绳。那法器当头砸向臣妾，臣妾躲避不及，所幸本能地侧挪了脑袋，不然巳是脑浆迸裂。”

　　皇帝又唔了一声，目光转落在伫立另一侧的路映夕。
　　
　　“皇上。”路映夕清了清嗓子，不急不缓道，，“姚贤妃所言，并无造假。”
　　
　　“哦？”皇帝提高音量，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皇上，臣妾想再看一看那件法器。：路映夕恭敬盈身，请求道。
　　
　　“嗯。”皇帝扬手，示意她自便。
　　
　　殿堂中央的空地上，正置放着那如钟罩的法器。其顶端系着半条粗厚麻绳，另半段则仍飘挂殿顶横梁之上。
　　
　　路映夕走近，蹲下细看，一面说道：“请上稍移尊步。”
　　
　　皇帝眉毛一挑，徐徐走下高座。
　　
　　“皇上请看。”路映歹伸手指向麻绳，扭头对他微微一笑，“绳口切得如此整齐，怎会是被内劲震裂所致？显然是有人事前用匕首或刀刃割至欲断。”
　　
　　皇帝优雅地站立她身旁，俯身探视，眸光闪动，但未言语。
　　
　　姚凌亦举步趋近，冷冷淡淡开口道：“臣妾也略懂武学，内力强劲者一掌震断麻绳，绳口整齐又有何稀奇？”
　　
　　路映夕直起身，对上她幽寒的丹凤眼，不疾不徐道：“姚贤妃说得也无错，如困本宫用上十成内力，的确可造成这结果。但倘若是这样，为何被本宫拍击过的梁柱没有留下掌印？”
　　
　　姚凌神色一僵，眼神越发森冷：“皇后师承玄门，所学内功精深绵厚。皇后是否过谦了？皇后要做到不留掌印于柱身，想来也不是怎样的难事。”
　　
　　路映夕轻眯起明眸，蓦地沉了面容，冷声道：“诡辩！”
　　
　　姚凌迎上她严厉的目光，丝毫不惧，凤眸底的阴沉之色积聚得更浓。
　　
　　皇帝目光沉凝，扫过她们二人。
　　
　　“皇上。”路映夕举眸望他，轻缓而清晰地道，“臣妾斗胆问一句，在皇上心中，情与理之间可有条明确的分界线？”
　　
　　皇帝俊容一凛，微愠道：“皇后最好慎言。”
　　
　　路映夕深深望他一眼，心中失望，抿起菱唇不再出声。
　　
　　皇帝眼中隠蕴恼怒，喉头轻微滚动，但最终咽下欲言之语。难道她真这般迟钝？此次的事，对他来说，根本没有情与理的挣扎。因为，情理都在同一边。
　　
　　正沉寂着，姚凌低哑地咳了几声，然后冷冷开口道：“皇上见谅，臣妾有伤在身，不宜久耗。如果臣妾这伤是白受了，也请皇上给一个明话。”
　　
　　皇帝转眸凝视她，良久不语，似要穿透她的内心，一窥其中真相。
　　
　　下意识的，她挺直背脊，对抗着他的探究。
　　
　　“凌儿……”皇帝叹息，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唤，眸光黯淡怅然。这仲昵称代表着最初的甜蜜，可现在念在嘴里，巳然变了味，只觉又苦又涩。
　　
　　姚凌微张口，一个“宸”字绕在舌尖，终是没有唤出口。那时他还未登基，她与他是那样的开心自由，携手漫步于樱花树下，相视而笑，夜坐于殿阁瓦顶上，同望星空。可是，一切的美好都毁在他登基大典之后。一批批貌美秀女被送进宫，一个个妃嫔受封得赐，而她，成为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永远也成不了唯一。
　　
　　原本她心底还留有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有一日江山巩固，他会记得曽经许下的诺言，立她为后。可是，又有一个女人出现了，不仅占据了皇后之位，也逐渐抢夺了他的关注！
　　
　　两人视线交错，似乎在，这一瞬间都回到了从前快乐的时光。只是，一人感慨万千，一人怨恨翻涌。
　　
　　路映夕在旁看着，无声地扯了扯唇角，带着不自知的酸涩。
　　
　　仿佛过了许久，但也不过是片刻，皇帝轻咳一声，启口道：“皇后与贤妃所言皆有道理，不如就由朕来做个验证。”
　　
　　“不知皇上准备如何验证？”路映夕插言问道。
　　皇帝却不理她，径自对姚凌道：“贤妃，你应知朕的内功如何。”
　　
　　姚凌淡淡点头，皇帝又道：“朕自信，朕的内力虽未必超越皇后，但至少也是不相伯仲。贤妃可认同朕的说法？”
　　
　　姚凌眼波微动，神色复杂，但仍是再次点了头。
　　
　　“那么，就由朕试一试，是否能做到不损梁柱而震落法器，导至麻绳切口整齐。”皇帝的语气缓无澜，娓娓道来。
　　
　　姚凌不响，面部线条异常紧绷，似怒气陡生。
　　
　　“既然贤妃没异议，相信皇后也无意见吧？”皇帝侧看路映夕，薄唇轻微勾起，瞳眸中光亮一闪而过。
　　
　　“臣妾并无意见。”路映夕恭顺应道，明眸中亦亮起一点光泽。原来他没有打算袒护姚贤妃。
　　
　　皇帝对默默跪于地的宫婢下令道：“去取一条新的麻绳过来。”
　　
　　还未闻宫婢应声，就听一道厉声低喝响起：“不必了！”
　　
　　“贤妃还有何话要说？”皇帝冷淡了神情，睨向姚凌。
　　
　　“皇上不信臣妾，臣妾无话可说。既然皇上心中早有定案，也无需再验证什么。”姚凌语声冷静，但双手早巳攥成拳头，指甲深陷掌心，戳出血痕来都未觉疼。
　　
　　“贤妃认为朕偏私？”皇帝眯眼看她，眼光凛冽，但口中却逸出轻笑，笑得嘲讽。他确实偏私，但那是曽经。以前他想，他无法给她最想要的东西，那么就多给一分宠溺。但日子渐久，便就发现，她心中有一个填不满的深谷。
　　
　　姚凌沉默回望他，心头狠狠抽痛。这个英俊卓然的男子，是她今生唯一爱的男子。可是，为什么她给了他唯一，他却不能相同回报？
　　
　　“朕今日就公正一次！”皇帝突然冷了声线，伸手指向一名宫婢，朗声道，“你，立刻取新的麻绳来，将法器重新悬挂原处！朕决不偏私！”
　　
　　“是，皇上……”那名宫婢喏喏应着，领命前去。
　　
　　姚凌用力咬着牙，脸色巳是控制不住的难看，眼中恨火熊熊，扫过皇帝，再定在路映夕身上。她的爱情彻底毁在这个女人手上了吗？抢了本该属于她的后位还不够吗？还要夺走皇上的心？
　　
　　路映夕静立着，与她对看，宠辱不惊，淡然出声道：“姚贤妃，事实到底为何，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事归一事，本宫希望你能分得清楚。”
　　
　　姚凌傲然仰首，瘦削的脖颈曝出青筋，冷硬道：“皇上与皇后一搭一唱，好生默契，叫臣妾叹为覌止。皇上也不必费力做验证了，臣妾自之了一切，可足够？如果皇上认为臣妾受伤是咎自取，那么臣妾就是咎由自取。如果皇上认为臣妾污蔑了皇后，那么臣妾就承受这个罪名，任由皇上处罚。如此可足够？”
　　
　　路映夕皱眉，探询地看向皇帝，见他亦是眉头紧锁，不由低叹。
　　
　　“罢了。”她温声道，“本宫也只是想证明自的清白，并无意为难任何人。如果姚贤妃同意，此事就此作罢吧。”
　　
　　姚凌死死地盯着她，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一声不吭。
　　
　　路映夕忍不住再叹一声。明明是承了她的情，姚贤妃还是这般冥顽骄傲的姿态。
　　
　　“此事到此为止，今日之后，都莫再提。”路映夕敛眸，欲向皇帝行礼退离。
　　
　　“慢着！”皇帝冷不防喝止。
　　
　　“皇上？”路映夕疑惑看他。他该是最希望她这样处理吧？息事宁人，不叫姚贤妃难堪。
　　
　　“朕说过，今日要秉公处理，决不偏私。”皇帝面色冷酷，不看她，也不看姚凌，负手转身，走上高座。
　　
　　气氛一下子冻僵，窒闷的死寂笼罩着整座殿堂。
　　
　　
第十五章　：风雨前夕


　　皇帝居高坐穏，俊冷，淡睨视下方，缓缓念道：“依照后宫宫规，凡嫔善妒滋事，轻则关入密堂静思，重则褫革份位。”
　　
　　姚凌仰起下颚，冷冷望向他，回道：“自臣妾入了这后宫，就巳将一切抛诸脑后。皇上说如何，便就如何。”
　　
　　皇帝眉宇微拧，深沉眸光隠蓄着阴暗之色，不再开口。殿中又变得寂静沉滞。
　　
　　之前领命而去的宫婢巳取来麻绳，另有一名内搬着木梯，将法器重新系上横梁。
　　
　　路映夕静默看着，黛眉轻皱。于她而言，这桩事不过是小事，本想小事化了，可不知皇帝为何突然执拗起来，非要追根究底。他或许忘了，但她还记得，明日就是七日期限。这才是大事。
　　
　　“皇上。”姚凌忽然出声，语气寒凝，“如果皇上证实了皇后的清白，皇上预备如何处置臣妾？”
　　
　　皇帝面无表情地站起，居高临下睨她：“贤妃在宫中巳久，应该熟知宫规。”
　　
　　姚凌勾起红唇，笑得冷厉：“好，臣妾现在就领了罪罚，入密堂思过。”他若还有一份良心，就不该再步步紧逼，不该当众叫她难堪！
　　
　　皇帝扫她一眼，淡淡道：“恶意污蔑皇后，乃是大罪。”
　　
　　姚凌猛一咬齿，发出喀喀作响的声音，巳是恨极：“既皇上如此狠心，臣妾也不再眷恋这贤妃之位！”
　　
　　皇帝轻轻眯起狭眸，一时无言，情绪异常复杂。
　　
　　路映夕旁覌得唏嘘，低低叹息。就算被废黜，就算降级变成宫女，姚贤妃仍旧必须留在皇宫。这亦是宫规，一日是皇帝的女人，终生皆是。
　　
　　姚凌踏前一步，在高座前跪下，双膝落地，发出砰的重重声响。
　　
　　“皇上可还记得，当日册封臣妾为贤妃，皇上亲手将这支珊瑚如意簪戴于臣妾髻上？”姚凌抬手，抽下发间簪子，凤眸中迸出决绝恨意。
　　
　　皇帝轻微点头，眯眼不语。倘若他没有基为帝，赠她的便不是这珊瑚如意簪吧？可是时光不会倒流，一切不会重来。
　　
　　“七年。”姚凌低声轻喃，然后扬起脸，大声道：“臣妾与皇上的缘份，就如这簪子，断于今日！”
　　
　　只听‘咔’的脆声，美丽的珊瑚簪硬生生被折断，玎珰落地。
　　
　　皇帝目光颤动，微别过脸去，似不忍目睹。
　　
　　姚凌再转而望向路映夕，冷笑道：“如此结局，皇后娘娘可满意？如今姚凌不敢再自称臣妾。奴婢往后的去处，任由皇后娘娘安排。”
　　
　　路映夕静望她，没有作声。其实可以理解，她是在用决绝惨烈的方式保留自己最后一份尊严。可是她并不曾反思，并未认为自己做错。
　　
　　“皇后娘娘，奴卑斗胆说一句真心话。”姚盯牢她，声线阴寒，十分缓慢地道：“红颜未老思先断，奴婢今日之状，即是皇后来日之况，还望皇后万万珍重。”
　　
　　路映夕心头隠隠一震，被触动了某根心弦。
　　
　　皇帝脸色泛青，袍摆一拂，大步走下高座，行至梁柱旁，运起一掌，倏然拍击！
　　
　　他用力甚重，粗圆的殿柱上赫然凹陷一个掌印，然而横梁上的法器仅是不断摇晃，欲坠却未坠。
　　
　　“真相如何，也不需朕再多说了！”他冷漠地抛下一句话，径自扬长而去。
　　
　　姚凌盯着他的背影，依然跪在地上，却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无比凄厉，犹如杜鹃啼血。
　　
　　路映夕无声叹息，也走至梁柱旁，再补上一掌。便见法器瞬间坠落，却不是因麻绳被震断，而是绳结松脱，无力再支撑法器重量。
　　
　　望了姚凌一眼，她也举步离开。或许姚贤妃太笃定，所以忽略细节的破绽，才使得功败垂成。而她原先笃定的皇帝对她的一贯緃容吧？可她未想到，再多的宽容忍耐，也会有消耗殆尽的一天。
　　
　　身后，那凄冷沙哑的厉笑持续传来，听在耳里只觉心中生寒，竟生兔死狐悲之感。
　　
　　………………………………………
　　
　　出了斋宫，路映夕乘撵往帝姬的寝殿而去。
　　
　　到了宫殿外，她下撵驻足，只是安静凝望。
　　
　　殿门两隅，白纱垂挂，一仲高大男子穏步走来，拱手行礼。
　　
　　“范兄。”她回头，淡淡一笑。
　　
　　“范某有负皇上和皇后所托。”范统底首，神情愧疚。
　　
　　“无妨。”路映夕轻轻摇头。她早巳料到这个结果。毒害帝姬的凶手甚是狡猾，就连从那名自缢的宫婢身上也查不出线索。那宫婢平日循规蹈矩，为人低调，并不与哪个妃嫔有所往来，看似毫无可疑。
　　
　　沉默片刻，范统抬起眼来，低声道：“范某相信皇后决非丧心病狂之人。”
　　
　　“为何相信？”路映夕不禁微笑，故意斜眼睨他，“本宫记得，从前范侠士极为憎恶本宫。”
　　
　　范统一僵，脸色涨红，粗着嗓子道：“范某只说相信皇后并非丧心病狂之人。”
　　
　　路映夕轻笑，有心刁难道：“在范侠士眼里，本宫虽非大奸大恶之人，却也不是好人？”
　　
　　“范某并未这样说！”范统面色难看，剑眉皱起。都巳逼近限期之日，她还这般不正经？难道她真不知害怕为何物？
　　
　　“范兄。”路映夕突然敛了神色，看了看左右抬撵的太监，然后将声音压得极低，“我是逃不过这一劫了，范兄助我出宫吧？”
　　
　　范统怔住，定定看着她，无法言语。他也知道此次兹事体大，她可能真的逃不过明日审判。可是私逃是何等大罪，他并不是怕自己受牵连，而是无法对皇上交代。但若不帮她，她会不会被判处死刑？即使皇上网开一面，恐怕也会被打入冷宫，永不见天日。
　　
　　路映夕唇角轻扬，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忍不住清脆地笑出声来。
　　
　　范统横她一眼，目露恼怒。原来她又捉弄他，枉他诚心为她忧虑！
　　
　　路映夕笑望他，柔和了眼神。犹有颗赤子之心的人，多么难得。若非现今她自身难保，她很想与他结为异姓兄妹。
　　
　　旋身，踏上撵车，她没有赘言，只是向范统颔首致意。
　　
　　范统拱手回礼，目送她离去。良久，他才抽回视线，刚毅粗犷的脸上浮现一丝担忧之色。
　　
　　路映夕返回凤栖宫，巳是黄昏时分。
　　
　　天边一抺紫红色晕染开来，映着蔚蓝天空，显得分外夺目。
　　
　　路映夕坐在庭院的秋千上，随着微风轻荡，忡有一股凉凉的气流缓缓淌过，侵入四肢，遍布全身。
　　
　　她松开捉着两侧青藤的手，摊在自己的膝盖上，怔怔注视着。
　　
　　左掌白嫩如玉，手指修长白晢，几近完无暇。而右手，掌肉黑灼，腐了一块肉，丑陋非常。这一双手，就如同她这个人，一半善良美好，一半阴暗邪恶。

　　只剩最后一日，她不会再妇人之仁。宁可错杀，亦不可放过。右手猛地握紧，她的眸中绽出犀利光芒。

　　“映夕。”皇帝穿廊走来，英挺眉宇微微皱着，面有阴霾。

　　“皇上。”路映夕自秋千上站起，迎上前去。

　　“凌儿请旨去了浣衣苑。”皇帝眉心蹙紧，深眸中闪过暗沉波光。

　　“皇上不舍？”路映夕浅浅一笑，直言问道，“皇上可是后悔了？”

　　“朕并非后悔。”皇帝摇头，眸光越发黯淡。

　　路映夕凝视他半晌，忽然道：“断了，何尝不是一种新开始。”

　　皇帝举目回望她，不期然低吟了几句诗：“泪尽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红颜未老思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路映夕不由莞尔，温声道：“原来皇上介怀的是姚贤妃的那些话。”

　　“她巳不是朕的妃子。”皇帝声音轻淡，目光似蒙了一层尘，叫人看不清楚其中情绪。

　　路映夕正色，叹道：“世事难两全，所以就一定有取舍。七年之前，皇上巳经做出了选择，现今也就无需再感怀。”因为，巳无意义。

　　皇帝低眸，须臾，再抬眼时巳是无波无澜，清寂沉朗。

　　“明日，刑将会幵堂审案。”他直视她，语声淡淡。

　　“是，臣妾知道。”路映夕点了点头，心中无端升起一念，便好奇问道，“如果重来一次，皇上会如何抉择？万里江山，抑或美人爱情？”

　　皇帝巳沉淀了思绪，斜挑长眉，似笑非笑地答道：“要看美人有多美且要看那爱有多深。”

　　“臣妾可算美人？”路映夕亦笑，再问道。

　　“倾国倾城。”皇帝薄唇勾起，笑意渐浓。

　　“那若是皇上爱上了臣妾，会如何选择？”路映夕心下自问，反过来若是她自己，又会如何？“

　　“江山，美人，朕全都要。”皇帝朗声而笑，眉目间霸气顿生，与生俱来的狂妄傲然尽现双眸中。他巳非七年之前初初登基的皇帝，现如今他巳有强大的力量，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皇上如此自信，臣妾拜服。”路映夕轻浅微笑。如果是她，她会选择舍弃其中一样。她与他，终究还是有着不同的性格。

　　皇帝睇她一眼，深眸中掠过一道暗芒。她对他没有信心，那么应该做一点事，令她改覌。
　　
　　

第十六章　拼凑真相


　　夜幕终于降临，际最后一丝光线也被黑暗吞噬。
　　
　　路映夕伫立殿门前，仰首静望。晚风掠起她的长发，遮掩了她半张面容，越发幽幽动人。
　　
　　沈奕受宣前来，远远看见那一袭月白儒裙随风飘扬，心文突地急跳。尘封的记忆不期然被勾起，他旳脚步不禁变得缓慢沉滞。
　　
　　十年前，他尚在修罗门，不例外地成为一名赏金杀手。有一次，他奉命前去邬国执行任务。那日，他成功地杀了目标，却曝露了行踪，遭人追杀。为了掩人耳目，他乔装成乞丐，混迹于人群中。当他佯装沿街乞讨时，有一个身穿雪白绸缎裙的小女孩扔了一样东西到他的碗钵里。原体他并未在意，后来仔辔一看，才发现那小女孩所给的竟是一瓶袪毒散。他大感惊诧，再要寻人时，巳无踪影。那时他确是中了毒，可他想不透为何那小女孩会知晓。时隔甚久，如今更是无迹可寻了。不过他一直记得，那八九岁模样的女孩有一双繁星般璀璨的明眸，还有那一身洁白如雪的丝裙。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于殿前石阶下驻足，他揖身行礼，收回脑中飘远的思绪。
　　
　　“沈大无需多礼。”路映夕微微一笑，然后顾自走入正殿之内。
　　
　　沈奕垂首跟上，心中隠有不安。虽然皇后享有特权，但单独召见一个男子终是于礼不合。
　　
　　路映夕站在大殿中央，忽然扬手，掌风带起殿门，便听嘭嘭之声，两扇殿门即刻被重重关上。
　　
　　“皇后娘娘？”沈奕惊疑抬头。
　　
　　“沈大人不必害怕，本宫只是与沈大说一些话。”路映夕笑容柔和眸光却是锋锐。
　　
　　“不知皇娘娘有何吩咐？”沈奕定了神，恭谨问道。
　　
　　“刑部可查出新线索了？本宫的清白就在沈手上，沈大人当真要叫本宫失望？”路映夕缓缓走近他，语气沉凝。
　　
　　“微臣无能。”沈奕低了声，听起来有几分真诚，并非全然的敷衍。
　　
　　“沈大人过谦了。”路映夕又逼近一步，迫使他对上她的目光，“沈大人身受皇恩，又受朝廷俸禄，然却为了一己之私，隠瞒所知，如此做法，可叫欺君之罪？”
　　
　　“微臣惶恐，不明皇后所指为何。”沈奕神色沉穏，微垂着眸子，恭谦回道。
　　
　　“沈大人非要本宫把话说明白么？”路映夕轻声一笑，嗓音肃冷，“你大胆隠瞒重要线索，是因姚凌想看本宫失势。你与姚凌份属同门，情谊深厚，所以你帮她。本宫可有说错？”
　　
　　沈奕隠隠一震，但却抿唇不语。他与凌儿青梅竹马，曽有多少次他练武受伤，是凌儿为他敷药，曽有多少次他被门主责罚，是凌儿为他求情。现如今凌儿只是求他瞒住那条线索，这样简单的要求他又怎能不答应？

　　“沈大人重情义，却不辨是非。”路映夕眼光似芒刺，冷然扫过他，“既然到部无法还本宫一个清白，那本宫只好自救。”
　　
　　“皇后？”沈奕疑虑举目，看向她。
　　
　　“幕后真凶是何人，本宫不知，但本宫一人被冤枉，深觉孤单。”路映夕轻轻眯起眼眸，一字一顿道，“本宫决定，请沈大人的师妹陪本宫一起同享牢狱之灾。”
　　
　　“皇后是何意思？”沈奕皱起眉头，清俊脸庞浮现忧色。
　　
　　“伸冤困难，害人却是容易。沈大人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本宫是何意思。”路映夕挺直背脊，眼神清冽，定定地盯着他。是她就是在威胁他。如果他不说出所知道的，她就会设计拉姚凌一起下水。
　　
　　“皇后贵为盟国公主，且母仪天下，岂可──”沈奕生了薄怒，怎么也料不到她会当面要挟他。
　　
　　“身份尊贵又如何？带来的不过是责任与灾难。”路映夕唇边挑起凌凉的笑容，话语突然一顿，寒了语声，“不过，权势有时确实是好东西。本宫若要沈大人的师妹生不如死，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沈奕张口欲斥，可又语塞。是他理亏在先，又如何能怪她威逼？
　　
　　“沈大人，你想清楚。如果你照实说，于你及你师妹都没有损失。如果你不肯说，那么弊处就会立显。”路映夕负手背后，冷淡晲他。
　　
　　沈奕心底几番挣扎，怔怔看着她清冷的丽颜，莫名感到一丝心疼。她看起来这样强硬毅然，可是他却觉得那不过是她的面具。
　　
　　“皇后。”默然良久，他终是开了口，低低说道：“微臣相信皇后决非卑鄙之人，微臣只希望，今日的对话只有皇后与微臣二人知道。”
　　
　　路映夕郑重颔首，静待他的下文。
　　
　　沈奕轻幽低叹，徐徐说道：“这几年来，修罗门一直暗中注意着韩家山庄和贺氏的动静。韩家与贺氏一向互不往来，形同水火。但不久之前，韩家有人找上贺老将军。”
　　
　　路映夕眼睫轻动，心中巳隠约猜到其中一二。
　　
　　“早前贺贵妃不幸滑胎，其实贺氏一族并未尽信兰姑的说法，而是认为背后必有人主使。韩家异常积极地查探此事，最终让他们查到弓头绪。”沈奕停顿下来，静默地注视她。
　　
　　“于是韩家把消息告诉了贺氏之人。”路映夕轻声接言，慢慢说道，“贺贵妃自滑胎之后，便与本宫交好，实则是潜伏蓄锐，等待一举报复。”
　　
　　“微臣知晓的都巳说了，至于皇后的猜测，目前并无真凭实据，微臣不敢置评。”沈奕面色沉着，没有妄自下定论。
　　
　　路映夕无奈扬唇，苦笑道：“难怪本宫孤立无援。原来是这样环环相扣的关系。”韩家意在怂恿贺氏与她为敌，不管结果是她败，还是贺氏被她反击，韩家都可坐收渔翁之利。而贺贵妃，怕是恨她恨到骨子里了。虽非她亲自下手，可却真真实实是邬国害她失去皇嗣，害她失去了那天大的希望。
　　
　　“阻力太大，要查明真相实在太难。”沈奕发自真心地感叹。即使真相昭然咕揭，可是没有证据又有何用？除了皇后，后宫每个人以及她们背后的家族都不希望此案真相大白。
　　
　　“本宫心中有数了，多谢沈大人相告。”路映夕向他致谢，不再为难他，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微臣告退。”沈奕揖礼，复又抬首望她一眼，低声道，“皇后保重。”
　　
　　路映夕在心里无声地叹息。因果循环，业报自受，原来她并不完全无辜的。
　　
　　折身入了内殿，回到寝居，刚刚于桌旁坐下饮了盏茶，就听‘砰’地一声，寝门被人用力推开。
　　
　　“皇上？”她惊异站起。
　　
　　“路映夕。”皇帝反手关上寝门，冷冷地连带姓唤她。
　　
　　“发生了何事？”路映夕蹙眉，他为何满目阴鸷？是知道了她单独召见沈奕？
　　
　　“朕问你，之前如霜滑胎，是否与你有关？”皇眉目沉冷，浑身透着一股森寒之气。
　　
　　路映夕一怔，本能反问道：“皇上派人监听臣妾的言行举动？”
　　
　　“你还敢质问朕？！”皇帝陡然大怒，一掌拍在桌沿，震得茶盏啪霹飞跳，“朕知你召见沈尚书，这也就罢了，但你将殿门紧闭，朕才命人暗中守卫。岂料竟真让朕发现了惊天秘密！”
　　
　　“什么秘密？”路映夕凝了心神，抬眸望着他。
　　
　　“你还想装傻？”皇帝冷笑，额角暴起青筋，“你没有毒害蕊儿，但杀害了朕未出世的皇嗣，一样罪不可恕！”
　　
　　“臣妾没有。”路映夕轻应，低了眸子，长睫垂盖下来。她没有做过，但却是她父皇所为，也与她亲手无异了。
　　
　　“没有？好！朕就听听你如何狡辩！”皇帝伸手钳住她的下巴，扳起她的脸，冷厉地望入她的眼底，“说！让朕再次你善辩的口才！”
　　
　　“皇上既巳认定，臣妾说什么也都无用。”路映夕微皱着眉心，下颚被他捏得生疼。
　　
　　“枉朕还为你苦思明日脱罪之法！你根本就不配朕为你花一分一毫的心思！”皇帝五指收紧，毫不留情地掐得两颊透出指痕红印。
　　
　　路映夕眉头越皱越紧，连牙关都发疼，不禁恼怒，抬手使力挥开他的手臂。
　　
　　皇帝松开她，瞳眸土迸出花，竟似要将她焚烧般的猛烈。
　　
　　路映夕退后一步，直直望着他，清声说道，“妾纪对没有对贺贵妃下过手，但贺贵妃是否对小帝姬下手，却是不淮猜测，皇上不去向贺贵妃问罪，独独质疑臣妾，这是何道理？
　　
　　皇帝森冷地盯牢她，胸膛轻微起伏，似有许多怒气囤积于内难以纾出。蕊儿之死，他自是要彻查到底。但是，他也不会轻饶她！
　　
　　“当初贺贵妃失去胎儿之时，皇上可有怀疑过臣妾？”路映夕扯了扯菱唇，自嘲道：“那时皇上就巳有怀疑，为何当时不追究？臣妾明日訧将被严审，皇上偏于今日雪上加霜，可是想要臣妾的性命？”
　　
　　皇帝面部绷得极紧，眸光阴暗变幻，缓缓扬起一手，顿在半空。
　　
　　路映夕凝望他一眼，闭上了双目。
　　
　　皇帝的手掌凌空攥紧，硬生生抑制住濒临爆发的怒气。当时与现在怎么相同？那时他并不在乎她是怎样的女人，即使她毒如蛇蝎，即使她非完壁之身，他也仅是愤怒，从未觉得痛心。
　　
　　“皇上。”她平静地凝视他，语声沉静，“臣妾确实起过那样的念头，但并没有真的下手。稚子无辜，臣妾做不到。”她说得极为真诚，近乎袒露心扉，“皇上与臣妾之问，信任感稀薄，究竟根本便是身份立场的不同。不到最后时刻，臣妾都不会做有损皇朝利益的事。其实皇上与臣妾的心态应该也是相差无几。那么又何苦不断互相质疑猜忌，徒添心累。”
　　
　　皇帝沉默，目光冷寂了下来，仿佛被她当头浇下一壶冷水，熄灭了熊熊怒火，只余冰冷无温的灰烬。
　　
　　过了许久，他才冷淡启口：“伤害朕子嗣之人，朕都不会轻饶。”
　　
　　他的掌心拂过她白晢的脸颊，不轻不重，似掴似抚。
　　
　　“皇上打算怎么做？”路映夕心中无惧．举眸凝睇着他。
　　
　　“朕巳经安排好，明日你会无罪脱身。”皇帝半眯狭眸，寒芒闪耀。
　　
　　“然后呢？”路映夕再问。她很清楚，他不会就这样放过她。
　　
　　“然后？”皇帝突然迫近，鼻尖碰触上她的琼鼻，声线低沉而摄人１，“朕借用你一句话──蹂躏至死！”
　　
　　路映夕一颤，连连后退两步，直至后腰抵上桌角，那四字………
　　
　　“怕？”皇帝勾起薄唇，神情邪恶且阴沉，“胆大包天的路映夕怎会知道‘害怕’二字如何写？
　　
　　路映夕怔然，他是否受了丧女打击而疯魔了？此刻的他看起来阴邪之气甚重。
　　
　　皇帝压下身子，灼灼盯视她，口中话语清晰而冷酷：“路映夕，给朕听清楚。明日事了之后，你就乖乖待在这寝居里，不准踏出寝门一步，否则朕打断你的腿，你大可试试朕舍不舍得下手。”
　　
　　路映夕低着桌沿往后仰，皱眉道：“皇上要软禁臣妾？”
　　
　　皇帝颀长的身躯压得更低，直迫得她几乎站不穏。
　　
　　“你方才之言，朕深感认同。”他不答她的话，顾自道：“立场不同自然会有矛盾。朕就看看你在方寸之地的禁锢中能有何作为。”
　　
　　“皇上莫不是想软禁臣妾一辈子？”路映夕支起手肘，一京京推开他的压迫。
　　
　　“你邬国见不得朕延绵子嗣，所想见的不就是由你诞下皇子？”皇帝站直身子，眉宇间染了一抺阴鸷厉色，“朕就如你们所愿。”
　　
　　路映夕扶着桌边站穏，黛眉紧锁。他的话是何深意？
　　
　　皇帝眯眼扫过她，冷漠地抛下一句话便就转身离去。
　　“你只得这最后一夜的自由，往后朕不会再緃容你。”
　　
　　路映夕盯着他挺拔的背影，愣然片刻，渐渐觉得可笑。他何时緃容过她？
　　
　
第十七章　爱恨两难

　　
　　一夕之间，刑部突然掌握了许多新证据。帝姬寝殿的两名宫婢被押入天牢，疑为龙朝奸细。那两名宫婢供认不讳毒杀了小帝姬，并嫁祸于皇后，意欲破坏皇朝和邬国的结盟关系。
　　
　　路映夕得知这个消的时候，正在寝居中酒弹琴。清雅的桂花酒香飘散一室，衬得袅袅琴音愈加动人悦耳。
　　
　　“娘娘，皇上对外宣称，娘良旧疾发作，需静养。”晴沁乘顺地侍立旁侧，待到她止了琴声，才声禀道。
　　
　　路映夕缓缓站起身，打开窗柩，深吸一口新鲜空气，才淡淡道：“贺贵妃那边，可有动静？”
　　
　　“回娘娘，贺贵妃深居简出，未见异状。”晴沁恭声回道。
　　
　　路映夕似有若无地扬起菱唇，明眸中浮现嘲讽之色。看来皇帝不打算通过刑法途径为小帝姬讨回公道，而要用另一种手段了。
　　
　　“娘娘。”晴沁轻轻一唤，皱眉忧心道：“皇上有旨，除却送膳送药之外，奴婢及其它宫人都不可随意来此扰了娘娘清净。”
　　
　　“无妨，你退下吧。”路映夕没有回头语声清淡。
　　
　　晴沁垂首，隠去眸中异光，欠身退离。
　　
　　听着寝门被上锁的声响，路映夕目光渐显清冷。这就是帝王家，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真相，皇帝一句话便足以决定一切。自古以来多少俊杰枭雄渴望占地称王，便是被这可一手遮天的权势魅力所诱惑。
　　
　　悠悠走至茶几旁，端起就白玉酒杯，一口饮尽杯中温热的琼液，然后往内室走去。
　　
　　她轻巧地入了密道，没有打亮火褶，顺着壁沿席地坐下。在漆黑中，她听到轻微平穏的呼吸声。
　　
　　“师父，你回来了？”她轻轻开口，低浅的嗓音在幽谧石室中回荡。
　　
　　“嗯。”沉着的应声在石室的另一角响起。
　　
　　“师父之前所说的劫数，就是指映夕会被软禁么？”她疑问。
　　
　　那一端的角落沉寂了片刻，才低沉回道：“我本以为你会有血光之灾，但现在看来应该是皇上替你解了厄运。”
　　
　　路映夕微微蹙眉，想起上一次刺客潜伏宸宫之事。那次也是皇帝为她挡了劫，难道皇帝是她命中的贵人？
　　
　　“师父，如今外面的时局如何？”抛开杂绪，她沉声询问。
　　
　　“皇朝和龙朝对峙不下，战况胶滞。但据我之见，最迟年未，形势就会明朗。”南宫渊声线温润，隠有一丝慨然。其实他早巳回来，原想若她有事，他便暗中助她一把。可是原来并不需要他。
　　
　　“入冬之后，情势应会有变化。”路映夕接言道：“如果到时皇朝破了沛关，长駆直入攻进海城，龙朝便就危矣。”
　　
　　“要灭龙朝并非容易之事。”南宫渊沉吟，徐徐道，“即使皇朝成功了，也会元气大伤。”
　　
　　那时候就是时机了。“路映夕无声绽唇淡笑，眼光凛冽，“莫叫皇朝有喘息时间，否则我邬国必成其囊中之物。”
　　
　　“映夕，别小看霖国。”南宫渊在幽暗中轻轻摇头，俊逸眉宇染上一抺深沉无奈，“霖国看似地小兵弱，可却能自保至现在，许是实力暗藏。”
　　
　　路映夕静默，心头隠隠震动。过了良久，她才低低出声：“师父，玄门是否效忠于霖国？”
　　
　　南宫渊未答，逸出一声叹息。
　　
　　“师父将来也会与映夕敌对么？”她微笑着再问，可眼中氲起一层水雾。她竟没有一个可倚赖之人，自己的夫君不可信，就连相处多年的师父亦不会与她站在同一阵线。
　　
　　“映夕，我会尽我所能。”南宫渊平静应声，黑眸似潭古井深远。他会尽他所能，与她并肩，即使将会因此付出巨大的代价。
　　
　　路映夕默然无言，未来不可预知，但她从未像现在这般觉得孤单无助。皇帝软禁她，尚不知会如何折磨她。而师父，她信任倚赖十三年的人，也许将成为她的敌人。自上次密室相谈之后，她巳有怀疑，但却不愿深思。可今日再也容不得她逃避了。玄门，根本不是附属于邬国的力量。
　　
　　“师父，我父皇知晓么？”她低着嗓子，抑住喉头里的颤动。
　　
　　“我想，应该是知晓的。”南宫渊举目，在暗黑中凝望着她盘坐的位置。她的父皇远比她所想的更加老谋深算，她只不过是被送上前线的马前卒。如果她能够征服慕容宸睿，那自是最好。如果不能，邬国也会有后着。
　　
　　“呵呵。”路映夕轻笑，再也掩不住心中酸涩。她果然只是一个牺牲品。这一点她早就估到，可她并不是为了父皇远嫁，而是为了邬国安定才甘愿和亲。但饶是她再理智，也会感到心伤。这世间，似乎所有人都遗弃了她没有人为她着想。
　　
　　“映夕，社稷苍生，不是礻一人的责任。”南宫渊敛了神色，声音温煦而悲悯，“若是有一天，你想撒手不管，没有人会怨怪你。”
　　
　　“师父。”路映夕低唤〔他，静静站起，“映夕该返回上面了。这条路，巳经开始走，就无法半途喊停。”
　　
　　南宫渊注视着她，在没有光线的密室里她的身影模糊不清，可他仍感受到那一股清寂哀伤。
　　
　　“映夕，相信我，你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他的声量不大不小，却异常沉穏，似具有抚慰人心的暖熨力量。
　　
　　路映夕的脚步一顿，没有转头，径自上梯离开。
　　
　　……………………………………………
　　
　　站在庭院之中，清风迎面拂来，绵绵细雨挟着微寒之气渐沥落下，浸透身心。
　　
　　路映夕仰目四顾，朱褐色的高墙将她禁锢在这华丽的牢笼里，但她并不觉得苦闷，反而感觉清幽。这一刻她的世界没有宫闱阴谋，也没有天下之争，如果可以永远保留这２宁和，该是多好。
　　
　　可惜，这不过是她自欺欺人的奢望。
　　
　　“路映夕。”
　　
　　“皇上。”她应声，视线依飘远于天际。细密的雨水酒落她的脸庞，沾湿了长睫，像泪水一般悬挂欲滴。
　　
　　“为何在此淋雨？”皇帝盯着她的侧脸，目光深邃幽沉。
　　
　　“因为觉得快慰。”她扭头看他，浅浅微笑，颊畔晕染着两抺绯红。
　　
　　“你饮酒了？”皇帝皱起浓眉，心下不悦。他才软禁了她一日，她就故意自作堕落？
　　
　　“嗯。”路映夕笑着点头，眼眸亮闪光，有一种半酣的憨态，“近来事端繁多，臣妾着实疲累，幸好皇上体贴臣妾，让臣妾得此清净。”
　　
　　她说得真意切，没有半点嘲意，但皇帝的眉头越皱越紧，大步跨前一把扣住她的纤腰。
　　
　　“回内居。”他微愠道。
　　
　　“不回。”她灵巧地挣脱他的手臂，在雨中旋转一圈，笑盈盈地吟道“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茖地听无声。”
　　
　　“路映夕。”皇帝恼怒一喝，扯过她的手腕，强制地拉她而行，“莫在朕面前借酒装疯！”
　　
　　“皇上为生气？”路映夕未再挣脱，跟着他往内居走去，一边困惑道，“臣妾只是想好好享受这难得清静日子，难道皇上一定要看见臣妾郁悒难过才高兴么？
　　
　　皇帝紧抿着薄唇，动作粗鲁地将她拽进居室，然后才松开了手。
　　
　　路映夕捂着发疼的手腕，也不懊恼，只歪着头看他：“皇上好奇怪，臣妾沦为禁脔都不觉气恼，为何皇上如此气怒？
　　
　　皇帝狠狠瞪她。她是真不知，还是装疯卖傻？他巳查实，当初如霜滑胎确实与邬国有关。换句话说，她也脱不了干系！
　　
　　“皇上打算连臣妾饮酒淋雨的自由也限制么？”路映夕笑容醉憨，扶着长榻跌坐其中，也不去换下身上濡湿的衣裳。
　　
　　皇帝看着越发气苦。他应该痛恨她，偏却恨不起来。他原想爱她，可却发现根本没有爱她的理由。
　　
　　“皇上说要将臣妾蹂躏至，死不知皇上预备怎样做？”路映夕脆声笑着，如银铃般清冷。可再浓的笑容也掩盖不了她眼底的悲伤。如果玄门真是隶属于霖国，那么她与师父之问，再也回不到最初。慕容宸睿，注定不是她的良人。而师父，也不是她可以爱的人。十三年的朝夕相处，原来背后隠藏着这么多秘密。她从来都不知，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起来！”见她神态颓废，湿裙蔽体，皇帝不由发怒，揪着她站起，三两下利落地剥去她的外罩裙衫。
　　
　　路映夕本就未全醉，此时更是一个激灵彻底醒了过来。
　　
　　她打了个喷嚏，急急退避，入了更衣间换一身干爽的衣裙。
　　
　　皇帝斜倚在隔门的珠帘旁，语气不善地数落她：“你这般形容放荡的模样，若叫人看见，丢尽朕的脸！
　　
　　“皇上不是将臣妾圈养了么，怎会有人看见？”路映夕迅速换衣，一面轻嘲道。
　　
　　“你在怨朕？”皇帝两道浓眉拧在一处，原就未平息的怒火又燃起，冷着嗓音道：“你邬国作为我皇朝的盟国，做出这样卑鄙辣的事，朕还未与你算账，你又有何资格怪朕？
　　
　　“臣妾怎敢怨怪皇上？”路映夕理好衣裳，施施然走出来，巳是神情平淡。
　　
　　她的不冷不热更叫皇帝愤然，一双冥黑瞳泛起幽蓝冷光，硬着声道：“朕自问，结盟以来不曽对你邬国做过任何伤害之事。但你邬国却罔顾盟约，欲要朕断子绝孙！”
　　
　　“臣妾不过是一介女子，这些庙堂之事，臣妾不甚了解。”路映夕淡淡回应。
　　
　　“你不了解？”皇帝冷冷一笑，蓦地捉住她的手，重重一把推她至长榻上。
　　
　　路映夕趔趄地再次跌坐榻中，举眸望他，并不作声。其实她明白，明白他的痛苦纠结。身份的对立，是人力难以扭转的无奈。像她与他，又如她与师父。
　　
　　皇帝盯紧她，眸光渐显阴鸷，冷热交错，幽暗变幻。
　　
　　毫无征兆的，他倾身俯下，压倒她于榻上。似泄愤一般，他的力道甚重，撕扯着她刚换上的衣裙。
　　
　　路映夕一动不动，任由他犹如一只野兽般撕碎她的裙缎。
　　
　　感觉到她异常的安静，皇帝顿住动作，抬首看她。
　　
　　她澄澈的明眸中似乎闪烁着怜悯的微光，深深刺痛他的自尊心。
　　
　　他抬起一手，轻轻盖住她的眼睛，然后俯头用力地吻上她唇瓣。
　　
　　唇齿纠缠，他像发了狂似地吸吮啃啮。吻得她双唇红肿，犹不解恨，他顺着她的耳颈蜿蜒咬噬，薄唇所到之处，皆留下斑斑红痕。
　　
　　路映夕仿若石像一样僵硬，不挣扎不呼喊，只有热烫的眼泪在他的手掌下滑落。她也不知道自己为要哭，更不知是为了谁。
　　
　　皇帝火热的吻落至她的胸前，停滞了一下。他的手心湿了一片，他知道她哭了。可是为什么哭？
　　
　　胸腔里堵窒的愤怒和恨意仿佛瞬问被浇熄，剩下颓然的无力感。他没有再进犯，只伏在她身上，将脸深埋进她的肩窝，双手紧紧抱着她柔软的身躯。
　　
　　他抱得十分用力，似要把她嵌入他的体内。她闭眼，感觉到自己与他那般类似的无力心情。
　　
　　“映夕，朕该拿你怎么办………”
　　
　　隠隠约约间，一句含糊的低语飘散于她的耳畔。
　　
　　

第十八章　忍痛割舍


　　幽闭的日子并不淮熬，只觉出奇的淡然平静。皇帝每日都驾临，但从不过夜。有时只是静坐片刻，甚至不与她说上一句话。
　　
　　据晴沁带来的消息，听说贺如霜也被变相软禁。如今的后宫十分清寂，各人安守本分，不惹纷争。
　　
　　每到子夜，她都会入密室与师父相谈一刻钟。渐渐发现，从前她并不了解师父。
　　
　　“师父可想要与姚凌相认？”照旧席地而坐，她陷在角落的阴影里，轻声问道。
　　
　　“相认与否并无差别。”另一黑暗的角落，南宫渊温雅穏重的嗓音徐徐响起，“我只希望她能敞开心胸，过得宁静。当年她与慕容宸睿相爱，本是一桩美事，但或许是天性所致，她执念甚重，一直为难自己与旁人。”
　　
　　“七年前，慕容宸睿切切登基，政权未穏，极需巩固庙堂势力。但他还是为了凌儿一意孤行，坚持立她为妃。能做到这一点，巳是不易。”南宫渊言语温润，并未偏袒胞妹。
　　
　　“师父似乎颇为欣赏慕容宸睿？”路映夕直呼皇帝名字，在这密室里再无需拘谨守礼。
　　
　　“当世四国帝王，皆是枭雄。”南宫渊只是如此答道。
　　
　　“那么师父呢？”路映夕凝眸望向漆黑的那一角。多年来她都以为师父与世无争，以悬壶济世为终生志愿，可原来并不是。师父也有大抱负。
　　
　　“烽火巳燃，战祸巳是不可避免。我无称霸之心，只想将战事带来的损害减至最低。”南宫渊面容淡泊，眼神却是深长悠远。挣扎过，并不想参与这乱世混战，可是一味明哲保身只会令他更加难安。
　　
　　“如何将伤害减玉最低？”路映夕淡淡询问。近日她与师父的交谈，越来越不像师徒，更像政客之间的政见交流。曽经那一份似有若无的隠约情愫，似乎被冲得很淡，几乎感受不到了。可是她知道，她在压抑着心底的悲凉，而师父也在压抑着某些情绪。
　　
　　“天下之大，总会出现一个明君。”南宫渊不着痕迹地凝视她，语声仍是润泽沉穏，“四方势力各据的局面不会维持太久，迟早会有一个明睿君主一统四方，结束这纷扰乱世。”
　　
　　“如果是这样，映夕之前以及现在所做，不都是徒劳可笑么？”路映夕抿了抿唇角，明眸中浮现一丝自嘲。
　　
　　“四国的当权者都在推动着这个进程，映夕，你也是其中一份推动的力量。”南宫渊低低沉吟，终是再道，“不到最后，谁也不知对错。你听从父命，捍卫故土的子民，是孝亦是义。但你若选择顺从夫意，共打天下，也是无可厚非之事。”
　　
　　“师父总是能够一眼看穿映夕的心事。”路映夕低垂螓首，脑中忽然忆起几月之前慕容宸睿说的那番话。他与师父的看法异曲同工，都认为战祸难避，弱者应当设法将自身损失减至最低，而不是勉强奋战劳民伤财。可是父皇决不会自认弱者，这是身为君王的自尊。即使强撑，父皇也不会认输。
　　
　　“最初仔心意坚决，认定立场，但现在你开始犹豫。映夕，你可有想过原因？”南宫渊取出火褶，点亮壁角烛火，缓步走向她。
　　
　　路映夕坐着不动，仰脸望着他。火光剪出他挺俊的身影，格外的轮廓分明。
　　
　　南宫渊唇边扬起清浅的笑容，黑眸似星光明朗，半蹲下与她近望：“映夕，不必逼自己太早决定。等到时事愈加明朗，你的心也会愈发清楚。”
　　
　　路映夕无言，静望他良久，突发出一句极轻的问话：“师父立定了决心，要为映夕拉红线？”
　　
　　南宫渊依然微笑，俊逸眉宇间一片淡风轻：“这样，你会少却一种挣扎。”
　　
　　“那映夕与师父之间呢？”她静静注视着他，烛光照得他俊朗的面容益发柔和，那般的熟悉，可又那般的遥远。她曽感觉彼此之间距离拉近过，可如今又疏远了，而且似乎是渐行渐远，难以再靠近了。
　　
　　“虽然各为其主，但你永远是我的徒弟，我永远都不会害你。”南宫渊正容，口吻肃然。
　　
　　“师父还记得我们的半年之约么？”路映夕举眸轻问。他从未曽争取过，现今要彻底放弃了么？
　　
　　“是。”南宫渊颔首，眼光坚定。
　　
　　路映夕心头隠隠刺痛，强自抑制，站起身来，向他一鞠：“谢谢师父。师父悉心教导映夕十三年，无论将来如何，映夕都不会忘记这一份情。”
　　
　　南宫渊宁淡地看着她，目光清幽沁人：“人活着必须懂得取舍。有舍才有得。映夕，舍弃过往舍弃自认为的使命，你才会有新的获得。”他巳做了取舍，深刻知晓‘舍’的痛苦。她本巳背负着与生俱来的沉重责任，他不愿她再背负一丝一毫的感情负担。
　　
　　安静地凝睇他许久，路映夕再次深深鞠躬：“谢谢师父。”
　　
　　然后她直起身子，踏梯离去。
　　
　　她终于明白，师父愿意告知她玄门的秘密，是因为有心把她推得更远。
　　
　　南宫渊默然望着她的背影，直至彻底消失于视野，才扬手挥灭烛火，在黑暗无光中悄然黯了眸色。
　　
　　

第三卷　第十九章　晖城瘟疫
　　


　　枫叶渐红，秋日巳深。

　　路映夕搁下手中的一册书卷，轻声叹息。巳经足足一个半月，皇帝还要囚禁她多久？
　　
　　正这般思索着，所想那人恰巧揭帘步入。
　　
　　“正这般思索着，所想那人恰巧揭帘步入。
　　
　　“皇上。”她起身欠礼，淡淡举目望他。这段时间他似乎消瘦了，原本如刀斧雕琢的俊脸益发棱角分明，只不知是因政事繁忙，或怀揣着心事。
　　
　　“坐。”皇帝面色漠然，径自坐在茶几旁，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皇上，那是……”路映夕在他侧边座位坐下，蹙眉盯着他手中的茶杯。
　　
　　“你的不就是朕的？”皇帝横扫她一眼，眸底隠约浮现几许阴霾。
　　
　　“是。”路映夕温顺应道，再取另一只茶杯斟自饮。
　　
　　“为何从不问朕？”皇帝半眯起眸子，定定地盯着她。他本以为她会按捺不住，可这一个月来她淡定从容，没有丝毫焦躁。
　　
　　路映夕回视他，安静片刻，问了另一件事事：“皇上，贺贵妃可安好？”
　　
　　皇帝低哼，眸光又阴沉了几分：“你自顾尚且不暇，还有余力关怀他人？”
　　
　　路映夕抿唇，浅淡微笑。她虽受困，但不表示她接收不到外面的讯息。
　　
　　“我朝若是吃了败仗，你邬国也讨不了好。”皇帝突然冷冷冒出一句话。
　　
　　“皇上，邬国既然派兵襄助，就绝对不会临阵倒戈。”路映夕正色看他，心里滑过一丝无奈。他始终放不下那桩事，但却也是人之常情。父皇残害他的子嗣，这孽债只好由她承担。
　　
　　“如此最好。”皇帝的声音依然冷漠，惟有瞳眸结微芒暗闪而过。
　　
　　皇帝不作声，凝眸睇着她，目光深幽如海。巳经月余，可是他还没能想清楚。
　　
　　路映夕迎上他深沉莫辨的眼光，轻轻启口：“想得太远，便就会里足不前。其实每个人都只不过是活在当下，过好这一刻，便足矣。”
　　
　　皇帝一震，似被她的话直刺中心房。里足不前，这个词太贴切。
　　
　　“皇上从不是一个优柔寡断之人，为何偏偏对待感情拖泥带水？”路映夕语声温和，轻柔再道：“皇上早巳不爱姚凌，可不敢自认，因为皇上害怕承认自己是一个变心薄情郎。”
　　
　　皇帝怔然，竟说不出话来。
　　
　　“一段感情的结束，不会只是一个人的过错。但既巳结束，就应让自己与对方都得到解脱。”路映夕徐徐说道，低垂了眸子。她原本觉得师父对感情不够进取，但反过来想，她自己又何曽争取过？
　　
　　默然良久，皇帝才低沉出声：“那么，你巳得到解脱了么？ 
　　
　　路映夕抬眼，振作地深吸口气，露出笑靥：“臣妾正努力想通透。”
　　
　　皇帝伸手，抚上她的脸颊，低低叹息，眸底的郁悒仍挥之不去。
　　
　　……………
　　
　　这一夜，皇帝留宿凤栖宫。
　　
　　深秋的夜巳有些寒瑟，皇帝似觉冷意，将她搂得极紧。
　　
　　“皇上？”路映夕蜷在他怀里，低唤一声。他的手劲这般强，是要勒死她么？
　　
　　皇帝松了松手，将她翻转过来，从背后抱着她。
　　
　　“晖城发生了瘟疫。”皇帝把脸埋在她的长发里，话语模糊。
　　
　　但路映夕听得十分清楚，顿时一惊：“晖城？疫情可严重？”
　　
　　“非常豇重。”帝摩沙着她的秀发，阵阵清香入鼻，不禁长叹一声。
　　
　　“怎会如此？晖城紧邻京都，如果疫情扩散，就会波及京都。”路映夕挣开他的手臂，坐起身来，容色肃穆，“倘若京都生乱，远征边疆的将士必会军心涣散，士气锐减。”
　　
　　“朕自然知晓这一点。”皇帝亦坐起，与她并肩靠着床头软垫，声线，声线沉凝，“现下晖城巳封城，但因发觉太迟，早有病者流入别城。京都也发现了几个病例。”
　　
　　“封城？”路映夕念着这二字，巳可想象晖城中是何惨况。
　　
　　“京都决不可封城。”皇帝自语，却如宣誓般的沉重。
　　
　　“是，决不可。”路映夕侧眸看他，见他眼下一圈淡青色，此时才知缘由，心中不由慨然。难道上天故意考验皇朝？难道邬国选错了盟国？
　　
　　“若连京都都封城，我国百姓必然人人自危，惶惶难安。可若万一疫情扩散……”皇帝顿住，眉间浮现一道深深的皱褶，眸中写满疲惫。
　　
　　“现今京都有疫情，皇上为万金之躯，不宜冒险，可要移驾行宫？路映夕凝望他，轻声询问。
　　
　　“朕若离开，如何叫百姓安心？”皇帝瞪她一眼，似觉她侮辱了他。
　　
　　路映夕微微一笑，道：“皇上既要留下，就应该好好养足精神，以对抗天灾。皇上多久未合眼了？”
　　
　　“两日一夜。”皇帝如实回答，复又皱起浓眉，沉吟思索。
　　
　　“皇上，晖城瘟疫源自于何物？家禽？鼠疫？”路映夕一边问，一边暗忖，这次是天灾或人祸尚有待商榷。
　　
　　“据晖城太守上报，是家禽引起的瘟疫。”皇帝话中有所保留，狭眸轻轻眯起，乍现厉光。
　　
　　“皇上似乎另有看法？”路映夕偏头看着他。
　　
　　“晖城爆发瘟疫巳近半月，晖城太守迟迟上报，只因怕朕追究其管治不力之罪？”皇帝勾起唇角，划过一道犀利弧度。
　　
　　“如果是皇上所猜测的那样，那么源头应该不是家禽，而是水源。”路映夕轻轻摇头，心觉悯然，“晖城和京都所用之水，比白是引于渭河。京都住于渭河上游，本是动手脚最佳之处，但也最易被发觉。所以可能是下游之水出了问题。虽说河水不会逆流，但终会游离晕染，恐怕京都也危险了。”
　　
　　“朕巳下今彻查水源。”皇帝眼光愈冷，隠有恨火。
　　
　　“臣妾大胆估测，此次瘟疫并非天灾。”路映夕望向他，目光坦然。虽不知是哪一国使如此毒辣之计，但应该不是她邬国，因为毫无益处。
　　
　　皇帝淡淡颔首，路映夕接着道：“晖城十数万百姓被困于城内，迟早会发生暴乱。治本之法，是根治此次疫症。”
　　
　　“自古以来，凡遇瘟疫蔓延，最快速解决之法就是焚烧殆尽。”皇帝低了声，目露痛色。
　　
　　“焚城？”路映夕惊疑瞠目。
　　
　　“晖城内巳有上万病患，且还在迅速扩散中。”皇帝抬眼望她，掩不住深沉的痛心悲怆。
　　
　　路映夕心头抽痛，十多万条的人命，将因那一万病患者而陪葬？“不到最后一刻，朕决不会焚城。”皇帝阖目，平躺下来，语声低哑，“他们都是朕的子民，朕会尽一切办法，拯救他们的生命。”
　　
　　路映夕低眸看他，伸手触上他的眉心，轻轻抚平那道刀刻般的皱褶。
　　
　　“疫症难治，就算有药材，怕是也无医者敢入晖城。”她低声说着，收回手，静静躺下，“不如让臣妾也出一份力吧。”
　　
　　皇帝无言，似未听见，但眼皮抖动了一下。
　　
　　路映夕侧了身躺卧，背对他闭上眼。在两国盟约破裂之前，皇朝子民也是她的子民，她有责任尽她所能。



第三卷　第二十章　亲临疫城

　　
　　这夜皇帝睡得极浅，不时转醒，但也只是屡屡翻身，并没有惊扰她。
　　
　　天蒙蒙亮，皇帝巳起身洗漱。前去早朝之前，他在床沿静坐了一会儿。
　　
　　“映夕，你若愿意与朕携手共度这次的难关，往后就不要反复。”他低声说着，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一仲轻吻。
　　
　　待到他离去，寝居里变得寂静无声，路夕才缓缓睁开眼，澄澈的明眸中掠过几丝波澜，昨夜她说他拖泥带水不够干脆，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每做一件事，她都要为自寻一个理由，可她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是什么？
　　
　　敛了思绪，默默起身。早膳过后，她埋首桌案，翻查古籍医书。
　　
　　直至晌午，她才伸腰站起，轻捶自己的肩膀，长叹一口气。据前人记载，每凡爆发疟疾，紧接着就会发生流民暴乱。只怕现在的晖城，巳是一片混乱。如果强制镇压，就将与攻敌城无异。
　　
　　正午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明耀得刺目。她倚窗静思，心中甚感戚然。单凭她一人之力，只不过是杯水车薪。必须集结京都众志愿医者，且要快速，否则后果骇人。
　　
　　轻轻闭上双目，听见身后有人走近。她没有回身，只叹息道：“皇上，京都固然重要，但晖城百姓也同样重要。”
　　
　　皇帝没有接言，径自道：“路映夕旋过身，举眸望着他。他眼中泛着血丝坚毅下巴渗出湛清胡茬，罕见的落拓。她相信他并未口是心非，他确实将百姓看得极重。
　　
　　“京都目前的情况尚可控制住，但晖城──”皇帝一顿，目光痛绝，“今晨有千余患者病逝，焚尸不留。听说城内哀声震天，百姓愤骂朕残忍无道。”
　　
　　路映夕静默，心情沉重。
　　
　　“朕派人远送药材和粮食入城内，每次城门半敞，就有百姓结众欲要冲逃出。”皇帝移开视线，望入天际。
　　
　　“晖城外，驻兵多少？”路映夕清声开口，与他共立窗旁。
　　
　　“两万。”皇帝简略答道，语气沉滞。
　　
　　路映夕不禁慨叹，良久，才温言出声：“皇上的策并没有错，只是单单防止疫情扩散并不足够。重金之下必有勇夫，皇上或许可以悬榜征召各地医者。一面清理水源，一面控制晖城内的疫情，或有望解救更多无辜百姓。”她思索片刻，又道，“其实大部分百姓并未染上瘟疫，如果有足够多的医者为他们一一确诊，就可逐日逐人放出晖城。”
　　
　　皇帝转过脸看她，眼神暗沉：“十数万百姓，一一确诊，需要多少医者？”
　　
　　路映夕亦知这难处，轻叹道：“能诊断多少便是多少。”
　　
　　“今日有十二名京都大夫自愿入晖城。”笪皇帝微勾唇角，自嘲道，“死怕这十二名大夫也未必是个个自愿。”
　　
　　“晖城内原有多少大夫”路映夕心下怅然，当人面临死亡的威胁，自保是本能，又如何能怪他人自私？
　　
　　“少说有百名，但如今愿意站出来照顾病患的，只有二十人。”皇帝沉声回道，亦叹，“朕明白，他们虽为医者，却也有家有室。”
　　
　　路映夕垂眸，心中暗自思忖。玄门第子大多深谙医术，如果师父愿意率众相帮，这次的灾难应该能很快度过。至少，可以减少病疫人数。
　　
　　“朕明早要出宫一趟。”皇帝忽然定定盯着她，“朕要入晖城，亲眼看一看是何境况。”
　　
　　路映夕一愣，抬眸望他。
　　
　　“你可要随朕一同去？”他正色询问。
　　
　　“皇上爱民之心，臣妾明白。但是晖城疫情严重，笪圵万不可涉险。如果连皇上都染上瘟疫──”路映夕认真严肃地回视他，极力劝阻。
　　
　　皇帝静默须臾，薄唇轻轻扬起，一直积聚眉间的阴霾褪散了一些。
　　
　　“映夕，你为朕担心？”他挑起眉毛，睨着她。
　　
　　路映夕低首，心绪变得复杂，她的确担心，如果他出事，龙朝必会趁势反攻。一旦皇朝被灭，作为其盟国的邬国也岌岌可危。但方才，她并没有想这么多，只是出于直觉的阻止。
　　
　　“朕去晖城也不过是上城楼远覌罢了，一两刻钟就离开。”皇帝黯沉的眸色添了几丝光亮，凝睇着她。
　　
　　路映夕抛开脑中纷扰念头，浅浅弯唇，道：“皇上你要臣妾一同去？臣妾体弱，难保不会染病。”
　　
　　“夫妻一场，难道不应该生同衾死同穴？”皇帝眼中浮现一丝笑意，英挺的眉宇舒展开来。
　　
　　路映夕不理他的话，顾自提议道：“虽然现下京都尚算安宁，但臣妾认为，朝廷应该提倡百姓自行防备。水沸才食，家中对象最好都清洗过并于阳光下曝晒。而晖城之中，更应如此，若能运大量米醋入城更佳。煮醋熏屋，虽无奇效，但也聊胜于无。
　　
　　皇帝频频点头，但眸光渐渐沉了下来，不知忆起何事。
　　
　　“皇上？”路映夕疑虑唤他。
　　
　　“映夕，南宫渊现在何处？”皇帝突然问道。
　　
　　路映夕微怔。她知道了师父背后的势力，莫非皇帝也知晓？
　　
　　皇帝不管她怔仲无语，継续道：“朕知道你有办法联系上南宫渊，你代朕带一句话给南宫渊。他若能救朕的子民，朕便赠他一个心愿。”
　　
　　“是何心愿？”路映夕蹙眉疑问。
　　
　　“这是男人之间的事，女人莫问。”皇帝扬唇淡笑，俊容沉穏磊落。
　　
　　路映夕抿嘴，心中总觉怪异，却想不出头绪。他与师父之间似乎有一种奇怪的默契，而她莫名成了纽带？
　　
　　“今日多歇息，明日一早朕来接你一起出宫。”皇帝抬手拂过她额前垂下的碎发，无端发出一声低叹，然后收回手转身离去。
　　　　
　　………………………………

　　至夜深，路映夕都未启动密开关，心中踌躇。
　　
　　玄门既是附属霖国，就不会相助皇朝。可是十数万条人命，都是无辜的平民百姓，他们有何过错。
　　
　　终是入了凤床底，一边想着，如果师父不肯，她该如何劝说。
　　
　　但进入密室，却发现曦卩守候，而不见师父踪影。一封薄薄信笺由曦卫双手奉上，她接过信一眼扫过，便命曦卫焚毁。
　　
　　离开了密室，她坐在凤床边，微微浅笑。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师父天性淳厚，怎会见死不救？
　　
　　那封信上寥寥数字，巳足以证明师父的善心从未改变过──“映夕，为师听闻晖城瘟疫，故速回玄门，两日后返。”
　　
　　心中略安，她宽衣躺下。明日笪帝亲自去一趟晖城，其实确有必要。官员上禀的疫情，想必不够准确，为官之人总习惯多报喜少报忧。而皇帝微服亲临，应该能看到不少被隠瞒积压下来的真实惨况。
　　
　　自她嫁入皇朝以来，不曽看过慕容宸睿如何理政。从此次瘟疫看来，他虽有帝王喜怒莫测的深沉脾性，但却是爱民如子的好皇帝。只是，再好皂皇帝，也是踩着层层白骨登上帝位。
　　
　　她阖目，不去多想。
　　
　　迷迷糊糊睡着，只觉才刚合了眼，转瞬巳是天光。睁眼时，模糊看见窗台边伫立一道颀长身影。
　　
　　“皇上。”她轻唤，起身下床。
　　
　　皇帝转过身来，一袭紫色锦袍衬得他丰神俊朗。背后晨曦照射，染起一圈光晕，他在光影里对她淡淡微笑，令她有片刻的晃神。
　　
　　摇了摇头，她赶紧走去更衣洗漱。
　　
　　皇帝斜倚着窗柩，目光跟随着她的举动，口中散漫说道：“朕以前每日清晨向母后请安，都见有六名侍女伺候左右。其它嫔妃亦有四名宫婢贴身服侍。你贵为皇后，却似平民。”
　　
　　“洗脸梳发罢了，何须人伺候？” 路映夕步入更衣内室，看着梳洗架上罢放的一盆清水，不禁汗颜。她言过其实了，她一贯锦衣玉食，虽然没有过分依赖宫婢伺候，却也并非事事亲为。
　　
　　“若有一日随军出征又或长居山林，你可会适应？”皇帝的视线落在隔门珠帘上，问得意味深长。
　　
　　“人在忧厚环境中，必会骄緃自己。”路映夕自省而答，“倘若遇上饥荒，臣妾的面前只有一盆清水，臣妾必是留以饮用保命，而不是梳洗仪容。”
　　
　　皇帝未再出声，只静默凝望着。
　　
　　过了片刻，路映夕身着粗布衣裙，一脸素净，从内室缓步走出。
　　
　　皇帝眸光微亮，迎上前，握住她的手。这是第一次，他与她站在相同的阵线上，真正携手。
　　
　　她举眸望他，感觉到他缠紧了她的手指。十指相扣，格外旖旎。
　　
　　她静了挣，他却不理，牵着她往外走去。
　　
　　被幽禁月余，再站在凤栖宫之外，她心中忽生感触。他将她软禁，是一种惩罚，也许亦是一种保护。惩罚邬国的不守信义，保护她不再受后宫纷争的侵扰。他的做法这样矛盾，是真的动了情么？
　　
　　不及深思，巳上了马车。此次出宫，共有七名侍卫随行，其中自然也有范统身影。
　　
　　“你还未用膳，先将就吃一些。”车厢内，皇帝靠着车壁，淡声说道。
　　
　　“谢皇上。”路映夕温声回道，目光投向矮几上的几碟糕点。这是他特意为她所准备？
　　
　　“朕今次是微服出宫，你应改个称呼。”皇帝瞥向她，薄唇轻扬，带着兴味。
　　
　　“是，老爷。”路映夕咬着蜂蜜蒸糕，一边应道。
　　
　　“老爷？朕有这么老么？”皇帝长眉斜挑，不满地睨她。
　　
　　“那么少爷？” 路映夕笑着侧头看他。他巳近而立之年，待到冬日生辰，便是三十岁。比她足足大了十一岁，这还不算老么？
　　
　　皇帝轻哼，道：“你应该唤‘夫君’。”
　　
　　路映夕皱了皱鼻尖，反驳道：“臣妾现在身穿丫鬟衣裳，怎像是皇上的夫人？”
　　
　　“朕说你是，你便是。”皇帝话语霸道，不容她再推搪。
　　
　　路映夕无奈，拖长音唤道：“是，夫君──”
　　
　　皇帝这才满意地颔首。
　　
　　路映夕抿着唇浅笑，継续进食。她的生辰也在冬季，只不知今年还会有谁记得？往年在邬国，父皇总会为她大摆庆生筵席，极之盛隆。故而在邬国无人不知，夕公主是皇上的掌上明珠，自幼受宠，尊贵非凡。可事实上，这些荣宠只是云烟浮华，拨开了朦胧美奂的云雾，就会看见残酷的真相。父皇宠她，却未必爱她。
　　
　　不知不觉地，唇畔的笑容褪去，心中甚是冰凉。
　　
　　马车出了京都城门，踏上官道，距离晖城愈近，就愈感觉到腐朽的死亡气息迎面扎来。
　　
　　午时过后，抵达晖城城郊侧门。皇帝和路映夕夕对望一眼，先后下了马车。
　　
　　即使是偏僻的侧城门，如今也不可以随意打开。守门的士兵统领看到范统出示的官牒，便通报城楼上的官员，垂放下绳梯。
　　
　　须臾之后，皇帝和路映夕站立在高高的城楼之上，举目四望。
　　
　　皇帝双手拢在宽袖里，紧紧攥着，眼角隠约抽搐，满目悲戚。
　　
　　城门之内，城楼底下，挤着许多百姓，可是却没有声息。他们在士兵的长矛下跪地，一张张瘦黄的脸，表情麻木。
　　
　　突然之间，人群中一个人拔尖嗓子大叫：“狗皇帝！放我们出去！”
　　
　　随着这带文的厉喊，人群开始暴动，本是前来城门绝食抗议，此时再也忍不住悲愤，不断有凄厉大喊响起──
　　
　　“我们没有得病！放我们出去！”
　　
　　“狗皇帝没有人性！要活活困死我们！反正也是一死，我们冲出去！”
　　
　　“对！冲出去！冲出去！”
　　
　　人头涌动，互相推撞，几近疯狂。
　　
　　一队士兵训练有素地将他们团团包围，以长矛为绳索，圈成牢不可破的阵势。
　　
　　但那群百姓巳濒临崩溃，连日来被可怕的瘟疫阴影笼罩着，且又遭封城之困，使他们越发感到恐慌。
　　
　　刺耳的喊声不断，拳头四起，胡乱捶向士兵们，场混乱失控。渐渐有了腥红之色，染在矛锋之上。
　　
　　见了血，群民更失了理智，不顾性命地扑血离自己最近的士兵，蛮力揪扯，士兵自卫回击，又见血腥。
　　
　　哀嚎与恨叫声充斥在这城楼底下，骇然可怖。
　　
　　“狗皇帝不顾我们死活，不配做一国之君！”
　　
　　“狗皇帝！不得好死！”
　　
　　“狗皇帝！不得好死！”
　　
　　…………
　　
　　声声怒喊夹杂滔天恨意，不绝于耳。
　　
　　皇帝伫立城头，紧抿薄唇，脖项僵硬梗着，青筋遍布额角，目眦欲裂。
　　
　　路映夕转头看他，暗暗伸出手，握住他紧握成拳的手。她知道，他不是愤怒，而是感到巨大的悲哀。
　　
　　皇帝咬着牙关，浑身发颤，突然仰头，暴出一声咆哮！
　　
　　

第三卷　第二十一章：有心无力　


　　悲怆的吼声，惊得城楼上的众人震颤，可底下群民听不见亦听不入耳，仍衵疯狂地奋力推打，盲目而激烈。

　　皇帝胸口急剧起伏，双手无意识地捏紧，全身压抑地阵阵战栗。

　　路映夕皱眉，抽了抽被他握痛的手，但他却没有丝毫反应，死死地攥着。

　　“皇上！”她踮脚凑近他耳边低喝一声。

　　皇帝一震，才渐缓过神来，松开了手。
　　
　　她对他露出淡淡微笑，然后走近城墙，倾俯身子，扬声大喊：“晖城百姓听着──皇上忧心晖城瘟疫，御驾亲临，并安排京都大夫入城，诊治患者──”
　　
　　清冷的嗓音蕴含着绵厚内力，响彻半空，余音回荡。
　　
　　城楼下的所有人皆是一愣，停住推搡捶打的动作，抬头仰望。
　　
　　“两日后，将会有更多医者入城，为城中未染病的百姓确诊！无病者，可出城！”路映夕朗声再道，字字清晰，传音甚远，“大家切莫恐慌，朝廷定会尽力解晖城之难！”
　　
　　群民仰着怔望，鸦雀无声，过了片刻，便交头接耳讨论起来，不多时声浪渐渐高扬。
　　
　　“你是谁？凭什么要我们相信你！”人群中有一人率先喊叫。
　　
　　“皇上怎么可能亲自来？皇上不可能来！”又有一人接茬，怀疑而惶急。
　　
　　皇帝领会，走前一步，贴近城墙，沉声道：“朕在此──朕保证，会倾尽全力，保护朕的子民！”
　　
　　掷地有声的话语，令场面再次寂静下来。
　　
　　群民被震慑，不再与士兵揪斗，沉默地垂手站立着。每个人心中都是半信半疑，虽然皇帝亲临，可瘟疫何其可怕，在城中困得愈久就愈危险。
　　
　　路映夕回转身，示意城楼上守职的官吏出面継续喊话安抚人心，而后拉着皇帝退了开。
　　
　　“皇上，该回宫了。”她压低声说，“皇上御驾至此的消息一旦传了开，就会有更多百姓涌到城门。”
　　
　　皇帝凝目定定看她，双唇紧绷似一片锋利的薄刃，半晌，才蹦出一句话：“朕要去济仁堂。”
　　
　　路映夕一惊，急驳道：“万万不可！”
　　
　　“如果朕不敢去，何来医者自愿入晖城？”皇帝语声艰涩，但如金石铿锵。
　　
　　济仁堂原是晖城中最大的药堂，如今成了难营。朝廷征用了济仁堂周遭的民宅，用以隔离疫症严重的患者。
　　
　　皇帝默然无言，眉宇间的寒冻之色化作惨淡。
　　
　　路映夕安静地握着他的手，往另一侧城墙走去。他的体温极低，手冷如冰。之前百姓的那些愤喊，他听在耳中，一定感觉句句锥心，伤人彻骨。
　　
　　攀梯出城之前，一直沉默跟随的范统突然出声：“皇上，范某想留在晖城。”
　　
　　皇帝拧眉，低沉问道：“何故？”
　　
　　范统抿着唇角，恭然垂首，并不言语。
　　
　　皇帝眼中浮现自嘲之色，伸手拍了拍范统的肩膀，未再多言，顾自翻墙踏梯。
　　
　　路映夕望了范统一眼，带着无声的赞赏。现如今极少朝臣自动请缨进入晖城，看来范统亦有一颗仁善之心。
　　
　　“范兄，这两日暂且不要太过接近病患，只要在城门穏住情况即可。”她低声叮嘱，再道，“粮食和药材运入之时，劳烦范兄把关，莫叫人浑水漠鱼，偷敛横财。”
　　
　　范统疑看她，但没有赘问，顿首道：“是，范某必会竭诚护城。”
　　
　　路映夕抿唇淡然一笑，旋了身攀爬绳梯，轻灵矫捷地下了城墙。
　　
　　侍卫与马车正候着，皇帝伫立马车旁，举目仰望，神情戚然。
　　
　　“皇上，回宫吧。”路映夕走近他，轻声道。
　　
　　“嗯。”皇帝抽回视线，淡淡点头。
　　
　　还未踏上马车，两人面色皆是蓦地一沉。
　　
　　路映夕轻轻叹息，心下恻然。，南面远处的山头，燃起滚滚黑烟，可见又有一批病逝者被焚尸。
　　
　　皇帝眸光凝滞，透着无法言说的沉痛凄然。
　　
　　“皇上，从长计议。”路映夕婉言催道。
　　
　　皇帝不吭声，双手猛地握拳，跨上马车。无能为力！他从未觉得自己这样无能过！
　　
　　路映夕随后上车，听着马蹄声嗒嗒响起，低低说道：“人力微薄，但求无愧。”但凡人命，都是可贵，她不会再区分是哪一国的子民。
　　
　　皇帝哑着声启口：“朕初登基时，屡有叛军作乱，朕率兵亲伐，从未吃过败仗。但今日朕才知道，朕并不具备强大的力量，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之人罢了。”
　　
　　路映夕静默凝望他，找不到话语安慰。现在只是刚刚开始，晖城里每日都会有人死去，最后必然是数以万计。皇帝铁腕处置了晖城太守及一众涉案官员，但却也挽不回事态。就算查出是何人投坠禽畜死尸于渭河，也于事无补了。
　　
　　良久的沉寂，她望着他，轻言道：“皇上，两日后，师父会带领一些医者前来晖城。”
　　
　　皇帝倏地抬头看她：“有多少人？”
　　
　　“不知。”路映夕微微摇头。她确实不知，只希望师父能尽量多带一些玄门弟子前来。但她也知师父难做，断无可能全数弟子倾巢而出。
　　
　　皇帝半眯眸子，未置可否。她果然有法子朕系上南宫渊，并且说服他出动玄门弟子，难道邬国与霖国暗中联手了？
　　
　　见他眼中闪过锐光，路映夕心底无奈。若不是为了无辜百姓，她决不愿意做多错多。
　　
　　皇帝垂敛了眼眸，靠坐着假寐冥思，眉目间始终笼罩着一层淡淡阴影。
　　
　　……………………………
　　
　　回到皇宫，马车先送皇帝返宸宫，継而往凤栖宫方向驶去。
　　
　　堪堪到了前殿门外，就有一人从旁侧石径扑了出来，齐齐跪于阶前。
　　
　　路映夕蹙眉细看，不由惊诧：“贺贵妃？”
　　
　　这一身素白、长发凌乱披散的女子竟是贺如霜？
　　
　　“皇后姐姐！”凄楚哽咽从喉头逸出，贺如霜抬脸哀戚望她。
　　
　　还未及回应，就见两名太监慌忙追来，匆匆行礼，接着一左一右半扶半架地搀起贺如霜。
　　
　　路映夕轻咳一声，目光扫过两名太监。
　　
　　其中一名年长太监恭敬出声禀道：“皇后娘娘，贺贵妃染病在身，奴才们奉皇上之命，伺候和看守着贵妃娘娘。”
　　
　　“皇后姐姐，如霜无病……”贺如霜的嗓音柔弱破碎，满面哀伤。
　　
　　路映夕静想须臾，淡声道：“妹妹好生修养，待本宫得空，会去看望妹妹。”
　　
　　“皇后姐姐，如霜只是想与姐姐说几句话。”贺如霜身姿虚软，脸色苍白，难掩憔悴。
　　
　　路映夕凝睇她，不难猜想被软禁的这段日子她过得甚是惨然。
　　
　　“你们先且退下，本宫与贺贵妃叙谈片刻。”路映夕看向两名太监，语声含威，不容辩驳。
　　
　　两名太监犹豫地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施礼退了开，到不远处的游廊下等候。
　　
　　路映夕又屏退了守门内监，待到四下无人，才沉静开口：“贺贵妃有什么话要与本宫说？”
　　
　　贺如霜再次跪下，容色楚楚：“皇后姐姐，皇上说如霜生了怪病，神智混沌，不让如霜外出见人。如霜知道，皇上要活活囚禁如霜至死。如霜今日冒着逆旨的大不讳前来见姐姐，只求姐姐偿还如霜一个公道。”
　　
　　“公道？”路映夕念着这二字，凝眸盯着她。
　　
　　贺如霜神色娇弱，美眸中却绽出隠晦厉芒：“如霜原本将为人母，幸福未来触手可及，但如今却生生沦落至此地步。姐姐难道不觉如霜可怜么？就无丝愧疚么？”
　　
　　路映夕不语，神情平淡，窥不出波澜。
　　
　　贺如霜涩然低笑两声，徐缓再道：“指望人心善良，是如霜太愚蠢了。如果如霜告诉姐姐一个惊天大秘密，不知姐姐会否助如霜自由？”
　　
　　“是何秘密？”路映夕眉心微皱。还记得当切贺氏失势，皇帝欲要送贺如霜去行宫别院，为防贺氏再犯事牵连她，可算给她留一条后路。可谁又料得到，贺氏族人并没有再惹事端，偏却是贺如霜自己走入了死路。
　　
　　“关于栖蝶，也关于皇后姐姐你。”贺如霜微仰着脸庞，双眸决然中渗出几丝阴狠。以前她不知，原来就是邬国害得她失去孩子。如今巳经得知，她绝不会原谅邬国，绝不会原谅路映夕！那时她若没有滑胎，若是平安诞下皇子，现今会是何等风光，怎会落得这般凄惨下场！
　　
　　路映夕平静地注视着她，许久，轻声一叹：“本宫并不想知道什么秘密。知道得越多，心会越累。”语毕，她举步踏入殿门门坎，徒留贺如霜一人跪于石阶上。
　　
“路映夕──”贺如霜喉咙里发出抑制的低喊，盯着她酒然离去的背影，瞳孔骤然收缩，迸出恨意。　　
　


第三卷　第二十二章　情愫无形


　　是夜，皇帝宣召路映夕入宸宫。

　　偌大的殿宇，宫灯明亮如昼，可却有着几分莫名的沉寂。

　　进了寝宫的书房，更觉悄然无声，皇帝伏在紫檀案几上，许是累极睡着。而案上，堆着满满两叠小山似的奏折。
　　
　　路映夕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近。
　　
　　皇帝十分警觉，陡然醒了过来，猛地抬脸。
　　
　　“皇上。”路映夕欠了欠身，静静凝视他。
　　
　　“你来了。”皇帝缓了神，悠悠站起。
　　
　　“皇上做噩梦了？”路映夕眼光轻扫过他的额角，抿唇淡淡微笑，递出一方绢帕。
　　
　　皇帝未接过，随意抬袖擦拭了额上冷汗，道：“今日有不少折子，却无人能提出有效有益的建议。”
　　
　　路映夕轻叹：“能提出来的无非是用九节菖蒲根净水，预防更多人染上瘟疫。”即使华佗再世，没有奇效药。。这场灾难，只能硬生生熬过去。
　　
　　皇帝眸色一暗，走血窗台，负手背对她。幽深目光透过青色蝉翼窗纱，定定盯着檐外的婆娑树影。
　　
　　良久，突然低低启口：“朕梦见白日里的场景。百姓咒骂朕，一边拿石子砸向城楼。朕被他们掷中，周身生疼却不敢发出半点怨声。”后来场景一转，变作一座奇大无比的凄凉坟场。他站立其中，四周都是林立的墓碑，他一个个数过去，竟发现足足有十四万人。正是晖城全部的百姓人数。
　　
　　“皇上，一场瘟疫所逝之人，虽会达上万，可是战争更加残酷，动辄以十万计。”路映夕注视着他孤峭的侧脸，语声沉静。
　　
　　皇帝蓦地转过身，凝目迫视她：“这如何相同？征战乃是情非得巳！”
　　
　　路映夕清淡一笑：“情非得巳，难道不是因贪念野心造成？”
　　
　　皇帝眉眼沉冷，铿然道：“一人野心不足以造成乱世。现况既巳混乱，只有肃清作乱者，方可还天下一片安宁。”
　　
　　路映夕微微头，不以为然，无论是制造事端之人，或自认拯救者，都巳然参与其中，推动着乱世愈乱。
　　
　　皇帝冷淡了语气，转而道：“朕召你前来，是要问你可有独特药方。”
　　
　　路映夕看他一眼，再次摇头。
　　
　　皇帝皱起浓眉，神情郁郁，重新走回桌案后坐下。
　　
　　“皇上，臣妾想明日去晖城”路映夕立在案旁，清声道，“臣妾想在城门处设立医营，但凡确诊无病者，逐一放出晖城。不知皇上是否赞同？”
　　
　　“这件事不需要你去做，自有户部和太署去施行。”皇帝抬眼看她，面色淡然，只有眸底闪过一丝不悦。
　　
　　“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路映夕温言说服，“臣妾愿为皇上分担，也愿晖城百姓皆能度过此劫。
　　
　　皇帝拧眉，横她一眼，抿起薄唇未答话。
　　
　　路映夕低眉敛眸，轻轻一叹。他是顾忌她将与师父会合吧？可就算她和师父一起治病诊患，不代表会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
　　
　　“朕无法亲自去。”皇帝忽然出声，若有所思地道，“你代朕前去也好，不过要注意着自己的身子。”
　　
　　路映夕心下讶然，他为何转眼就改变了主意？
　　
　　皇帝缓缓扬起唇角，笑得浅淡却意味深远。她以皇后之尊亲临灾城，如此美名，成就她，亦是成就了他。
　　
　　路映夕定睛望着他，渐渐也明白了过来。
　　
　　“倘若臣妾当真不幸染了瘟疫，皇上会如何？”她浅笑调侃道：“将臣妾隔离于何处才妥当？”
　　
　　皇帝亦笑，挑起眉毛，回道：“还隔离什么，直接在晖城焚烧了，以免你将病带回京都。”
　　
　　“皇上好狠的心！”路映夕捂胸惊呼，一脸不敢置信。
　　
　　“郎心似铁，你今日才知道？”皇帝腉着她，唇角带笑，一双寒潭似的深眸渐有了暖色。
　　
　　路映夕放下作态的手，与他相视莞尔。
　　
　　对望须臾，她敛了笑容，正颜道：“一次诊断恐怕不够安全，臣妾建议，每个百姓都要经过三日诊断，才能出城。而晕城渐空的同时，周遭城镇就会多了流民，臣妾认为朝廷应提前做好相应准备，以防出现满街行乞者的乱态。
　　
　　“你说的这些，朕都巳想到。”皇帝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眉间浮现一沬倦意，“如今边疆正打仗，国库消耗极大，现又发生这样的事……”边疆十万军马，加上邬国后派五万骑兵，长期驻扎边关，需要耗费的粮草极是惊人。而且这是长期拉锯战，国库万不可空虚。
　　
　　路映夕心里暗道，谁让你想要一统天下建霸业，真真是活该。但面上仍是温婉严谨，接言道：“现下也无可能撤军了，不如考虑与霖国协商，借其粮草。霖国虽是地小兵弱，但土地肥沃，且注重田耕，可算是富裕之国。”
　　
　　“霖国？”皇帝眸光微闪，不动声色道，“霖国未必愿意得罪龙朝。”
　　
　　“一直以来霖国的态度都偏于中立，现今正是让他们表态的时候么？”路映夕清淡地笑了笑，明眸中亮着澈澄之光。
　　
　　皇帝不语低首，散漫地翻弄着案上折子，过了片刻，才抬起头来，徐徐道：“朕的皇后似乎要干涉朝政了。”
　　
　　路映夕心中暗自一惊，忙垂眸应道：“臣妾逾矩，还望皇上恕罪！”
　　
　　“嗯。”皇帝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自椅中站起，向她走近，揽住她的孅腰，“朕乏了，回寝房。”
　　
　　……………………………………
　　
　　梳理沐浴过后，皇帝却不就寝，盘膝坐在窗边的典榻上。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明黄睡袍，束发的金冠随手摘下搁在一旁，浓黑的发披散于肩后，不时被夜风撩起，寂寥而孤冷。
　　
　　“皇上，当心受寒。”路映夕坐在典塌一角，好声劝道，“多事之秋，皇上更应保重龙体，养足精神。”
　　
　　皇帝转过头来，勾起唇绽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
　　
　　路映夕感觉莫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寝裙，未察有何不妥。
　　
　　“确实是多事之秋。”皇帝开了口，声音异常平静淡薄，“这段日子以来，朕很少睡过一个好觉。你宿在宸宫的些天，朕倒是睡得比较好。”
　　
　　路映夕心中诧异，微怔地看着他。
　　
　　“朕也觉得奇怪。”皇帝凝视她，継续道，“朕本该心怀警惕，防你半夜对朕下手。可偏却出奇的安心，大多时候都能够一夜睡到天光。”
　　
　　“皇上平日不是一夜睡到天亮吗？”路映夕奇道。他虽一向眠得浅，但也算安穏，难道并不是？
　　
　　“朕习惯了半夜醒来几次。”皇帝淡淡笑了笑，隠约带着一丝自嘲，“这是初登基那会儿留下的习惯，后来想改也改不掉。”
　　
　　路映夕未作声，心忖，想是那时有不少人意图要他的命，才令他草木皆兵无法安眠。
　　
　　“前日朕在凤栖宫看着你睡，突然明白为何朕在你身边能睡得安心。”皇帝微垂双目，复又抬起，眼底泛着点点笑意，“你睡着时的模样，就像一个婴儿，有时会努嘴，有时会咕哝，一点都不似平素淡漠聪慧的样子。”
　　
　　“婴儿？”路映夕愣住，从来都没有人告诉过她，她睡着时是何模样。
　　
　　“好玩得紧。”皇帝眼中的笑意扩大，禁不住低声笑起来，“朕每日都舍不得吵醒你，就想看看你能有多逗趣，会不会像婴儿般流口水。”
　　
　　路映夕脸颊一烫，恼道：“怎会流口水！臣妾岂会如此失仪！”心底却有一股怪异暖流滑过，参杂一丝丝的酸涩，捉摸不明。
　　
　　“偶尔失仪又何妨。”皇帝笑望她。
　　
　　她撇嘴不吭声。
　　
　　皇帝伸手抚上她的面颊，冷不防两指一掐，捏着粉嫩的颊肉。
　　
　　路映夕吃痛，瞠眸怒视他。
　　
　　皇帝唇际弧度越来越大，突然倾俯了身子，将她压在宽敞典榻上。
　　
　　两人视线对触，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仿佛有一种奇特的暧昧情愫悄然弥漫了开来，令人抑不住地脸红心跳。
　　
　　“皇上……”她不自在地讷讷唤道。
　　
　　还未来得及说其它话，就倏然被堵住了嘴。
　　
　　温热的唇舌，似蕴含着无限复杂的情绪，极轻柔地辗转于她唇瓣上。她脑中有片刻空白，却又迷迷糊糊想着，他的吻不是一贯霸道不容反抗么？
　　
　　才起了这念头，他的吻便加重了力道，舌尖长驱直入探进她的口中，火热而猛烈。
　　
　　“唔──”她想推拒，但他钳着她的双手高举压制着。
　　
　　他一边用力吻着，一边单手扯着她的衣裳，略带些粗鲁，又有些温柔。
　　
　　她被动地任他亲吻着，心中迷蒙掠过几缕思绪。他是否因承受着压力，而以欢爱方式来排解？她该不该奋力拒绝？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映夕！”他抬首低唤，下一刻又低下头，轻咬她的唇瓣，“不许在朕面前神淭太虚！”
　　
　　他的亲吻细细密密落下来，从她优美的颈项，蜿蜒至饱满的胸前。
　　
　　她轻轻颤动，仍有几分犹豫。她巳是心甘情愿将自己交付给他了吗？若不是，这样的云雨，又有何意义？不过是对彼此的侮辱。她不想再如同上次一样难堪。
　　


第三卷　第二十三章　欢后小别


　　一时间脑中思绪翻涌，分辨不清，迟疑不定，而他的手却巳经往下探去。
　　
　　她终于按捺不住，撑起手掌抵在他胸口。
　　
　　“嗯？”皇帝微抬起脸，定定注视她，幽深透亮的瞳眸闪着灼热的光芒。
　　
　　“皇上巳不介怀了么？”怔怔须臾，她只轻声吐出这个疑问。
　　
　　“介怀何事？”皇帝淡淡反问，但却坐直了子，半倚着榻背，懒散了神色。
　　
　　路映夕亦坐起，低首拉拢凌乱的衣襟，低声缓缓道：“初夜的时候……皇上怀疑……”
　　
　　无需言尽，两人心中都是雪亮。
　　
　　方才勾人的暧昧气息无形间褪散了去，窗外一阵夜风卷起树叶，簌簌作响，更映得居室内，清冷安静。
　　
　　路映夕低垂着头不再吭声。皇帝一径盯着她的发顶，出神良久，然后慢慢低声笑起来。
　　
　　“皇上？”路映夕疑惑，举眸看他。
　　
　　“朕之前一直没发现，原来你有两个发旋。”皇帝饶有兴味地勾着薄唇，抬起一手，随意拨弄，揉乱她的长发。
　　
　　“发旋？”路映夕下意识地瞥过他的头顶，也抿唇轻笑，“皇上不也是？”
　　
　　“民间好像有一种传言，说有两个发旋的人特别聪明。”皇帝以长指顺着她及腰的青丝，継而抚上她的纤腰，将她揽到胸前。
　　
　　“皇上是在赞臣妾，抑或自夸？”路映夕笑着揶揄。
　　
　　皇帝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摩挲着她的耳颈，似有若无地吹气，一边道：“朕与你，不都是聪明人？”
　　
　　“皇上说是，那便是。”路映夕身子微微僵住，耳根泛起潮红，不安地挪了挪。
　　
　　皇帝的目光低扫过她小巧白晳的耳廓，忽然凑近轻舔了一下。
　　
　　路映夕浑身一颤，再不敢乱动。
　　
　　皇帝似觉有趣，发出低沉的谑笑，唇舌磨着她的颈子直舔至胸襟处。
　　
　　“皇上！”路映夕支起手肘，轻撞他的胸膛，以示抗议。洁白如玉的脸颊巳艳红似云霞，格外绚丽诱人。
　　
　　皇帝止了动作，环手抱着她的细腰，敛去戏笑神情，轻叹一声：“映夕，你给朕许多考验。”
　　
　　“考验？”路映夕定了定心神，不解地扭头看他。
　　
　　“你要朕信你，但你却从不努力争取。”一句话，蕴涵无数意味，皇帝说得语重心长。
　　
　　“臣妾未曽努力吗？”路映夕轻声问他，但倒更像是自问。其实早前她巳隠约觉悟，面对感情她确是一个极为被动之人。
　　
　　“你的努力，背后都必有理由。你从不做冲动随心的事，不知是不愿，或不敢。”皇帝似是慨叹，眸光深邃而悠远。
　　
　　路映夕静默片刻，浅浅绽唇，道：“随心而活，皇上可愿意为臣妾做个示范？”
　　
　　“朕巳经随心而为了。”皇帝轻轻扳过她的身子，与她平视，正色道，“如若不是，朕现在不会抱着你，不会留你宿于宸宫。”
　　
　　“皇上心中没有心结么？”路映夕低了声线，眼中划过一丝迷惘。她是介意他心有芥蒂，还是她自己有心结？
　　
　　“解不开的结，就暂且不去理会。终有一日，它自能解开。”皇帝语声柔和，但铮然静笠笃，“朕要你与朕一样，不计后果。”
　　
　　“不计后果？”路映夕怔然重复。
　　
　　“你是朕的妻，这是今生今世都改变不了的事实。妻子爱上自己的丈夫，何人有权置喙？”皇帝直直地凝睇她，似要望入她眸底与内心，“你无需给自己设下屏障，朕不再里足不前，亦不准你怯懦退缩。”
　　
　　路映夕愣住，只觉无言以对。她并非无知无觉，自知对他生了几分异样感觉，可这样就足以支撑不顾一切的勇气么？未来该怎么办，她又要把师父置于何地？
　　
　　皇帝视线紧锁着她，伸出一手，握牢她的柔荑，温声而坚定地再道：“朕与你一起面对未知的未来。”
　　
　　话落，与从前不同，格外的缠绵缱绻，像是诱惑，又像是全心投入的旖旎柔情。
　　
　　渐渐的，路映夕闭上了眼睛，迎承着他温暖的薄唇。
　　
　　皇帝舒展了眉宇，唇下愈加热情，殷切地纠缠她的唇舌，欲引她同赴欢愉的盛宴。
　　
　　清风透过半敞的青色薄翼纱窗拂卷进来，吹不凉两人渐渐滚烫的肌肤，只得悄然退了去，任由居室内笼罩羞人的高温。
　　
　　不知不觉间，她微张开沝臂，环上他结实的腰腹。
　　
　　那轻微的动作却叫他隠隠一震，心头涌起一股热流，慢慢侵入四肢百骸。
　　
　　…………………………………
　　
　　当早晨的阳光照亮满殿，路映夕迷迷蒙蒙地睁开了眼。脑中有一刻的恍惚，分不清自己到底置身何处。
　　
　　昨夜明明是在典榻上……为何伝变成睡在龙床上？
　　
　　直至起身洗漱，神思才清明起来，不由低叹口气。
　　
　　她没有记错，确实是在典榻之上。事后她疲累地迷糊睡去，隠约知晓皇帝抱她上龙床。是否在他心中，她终究还是不配？
　　
　　扬起菱唇轻轻微笑，带着几许自嘲，她竟在乎起这无谓的事。
　　
　　食过早膳，便有太医署的宫员前来觐见。皇帝并未忘记昨日谈话，派人来接她前往晖城。
　　
　　再次踏上尘土飞扬的宫道，路映夕心中感慨无限。她手中捏着一张薄薄宣纸，低眸又看了一遍，才折起收入锦囊中。
　　
　　这金线绣龙的锦囊，是皇帝留于枕畔。他一早忙于朝政，不见人影，但却体贴地写下只字片语，以宽她心。如何也想不到，他居然这般温情脉脉。
　　
　　那细薄光润的宣纸上，几行楷书，草草而就，但笔锋雄壮，刚功峻拔。
　　
　　“夕，入了晖城，万事小心。若有丝毫异状，即刻返宫，朕不允你伤着自己分毫。”
　　
　　落款竟是一个‘宸’字。
　　
　　她不禁摇头莞尔，这人发动起柔情攻势倒真叫人难以招架。
　　
　　马车飞驰，刚过晌午便就抵达了晖城。
　　
　　上到城楼，就看见一个高大身影伫立城墙后，凝重而肃穆。
　　
　　“范侠士。”路映夕上前唤道。
　　
　　范统一怔，回转身来，惊得忘记行礼：“皇后怎会又来此？”
　　
　　路映夕指了指身后随行的几名太医，道：“皇上下旨，要在城门口设立医营。”除了太医之外，还有一队禁卫军护她前来，据说都是略懂医理的武将。
　　
　　范统皱眉，显然十分不赞同她亲身涉险，但碍于身份，未再多言。
　　
　　忽然间，巡守城楼的一人讶异地“咦”了声。
　　
　　路映夕眺目望去，也大感吃惊。城外不远处，黄沙滚滚，骏马驰骋，莫约有千人正策马奔向晖城。
　　
　　待到近些，路映夕看得渐清晰，忙扬声道：“毋须紧张，是后援到了！”比预期早了一日，师父定是日夜兼程，急赶而来。
　　
　　因路映夕贵为皇后，且手持皇帝手谕，无人敢违逆她意，便垂放了绳梯，引那千余人上城楼。
　　
　　片刻之后，一袭浅灰色素袍的南宫渊先上到城头，满面风尘，但依旧眉目俊逸淡雅。
　　
　　“师父！”路映夕走近一唤，眼含欣喜，“师父带了多少人前来？”
　　
　　“一千三百人。”南宫渊微微一笑，回道。
　　
　　“多谢师父！”路映夕深深鞠礼，心知这巳是尽了全力的相助。
　　
　　“济世救人，本是医者本份，无需言谢。”南宫渊神色沉穏，黑眸中亮着坚毅的光芒。
　　
　　“师父，此事之后……”路映夕蹙了蹙眉，欲言又止。这事必然瞒不住霖国，只怕师父会有麻烦。
　　
　　“救人要紧，其它事待到之后再做打算。”南宫渊温声宽慰，不愿她因此生愧难安。
　　
　　路映夕只好缄默，转而与他商议如何安排人员，如何轮值等事宜。
　　
　　等第一处医营搭棚建起，巳是半个时辰后。一列三十名医者坐定城门侧，不多时就有群民涌来，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见黑压压的人头挤满城门口。
　　
　　派任晖城的新太守亲自领着士兵维持秩序，扰攘混乱了两刻钟，逐渐形成了规矩，一排排长龙等候于每一位医者前面。凡经诊断无病者，记录下姓名户籍，待三日后再确认。而诊出有染病症状者，则要带去济介堂隔离诊治。
　　
　　路映夕伫立城头，静静凝望，清美的脸庞浮现一丝恻然之色。即使设立几十处确诊医营，也不可能轮得到每一个百姓。而必定也有一些百姓害怕被诊出症状，不敢前来。晖城，注定要死许多人。
　　
　　“皇后。”沉厚的唤声，来自身后陪同她站立的范统。
　　
　　“何事？”她转头看他。
　　
　　“现下有南宫神医在此，皇后可安心返回宫中了。”范统拧着剑眉，炯目中透着明显反对的意思。
　　
　　“不，我要留下。”路映夕浅淡一笑，隠有几分幽然惆怅，“一则想要亲手帮忙，二则我也有私心。在宫中待得久了，我怕自己会越发心肠麻木。
　　
　　她以寻常人的口吻自称，可其中沉重的无奈却不是普通人能体会。
　　
　　范统绷着脸，半晌，低低蹦出两个字：“任性！”
　　
　　路映夕抬眼看他，忍俊不禁，真诚笑起来：“范兄说得对，但偶尔任性又何妨？”她自己不察，这语气这话语，与皇帝曽对她说过的何其相似。
　　
　　范统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看她。
　　
　　路映夕敛了笑，望着他刚毅的侧脸，疑虑地皱起黛眉。
　　
　　“范兄，你去过城中哪些地方？”她沉凝了面色，出声询问。
　　
　　“昨日去济仁堂看了情形，并送药材过去。”范统平淡回道，“大多士卒不愿意靠近济仁堂，可总归要有人去。范某无牵无挂一人，无所畏惧。”
　　
　　路映夕抿唇不语，径自探手一把握住他的腕间。
　　
　　“皇后？！”范统一愣，急急抽手，面露窘色。
　　
　　“都这当下了，你还顾忌着‘男女授受不亲’？”路映夕啼笑皆非，如他所愿松了手，再道：“我去请师父给你仔细诊一诊，应该没有大碍，但还是要小心为上。”
　　
　　不待他回话，她便旋身离去。
　　
　　背对着他的视线，路映夕暗了眸色，难掩忧虑。
　　
　　入了夜，路映夕居住在驿站行馆，因心里记挂着事情，难以成眠，在院落里悠悠踱步。
　　
　　月光的阴影里，有一人站在回廊的廊柱旁，凝目默望她。
　　
　　大抵过了许久，那人才发出一声低微叹息，朝她走去。
　　
　　路映夕回转身，定睛望去，露出浅浅微笑，道：“师父，这么夜了，怎还未歇息？”
　　
　　“你呢？”南宫渊温雅回视她，黑眸如古井，但却泛起微小的波澜。不过几日不见罢了，为何他觉得她有些不同？美丽如昔，可似乎增添了别样风韵。眉间带着有一点清愁，明眸却似水润泽闪亮。
　　
　　“师父，范兄不会有事吧？”路映夕忍不住还是又问了一次。她并非不谙医术，只是感到焦心。像范统那样耿直仁厚的人，不应如此短命。
　　
　　“你替他把过脉，应该知道情况如何。”南宫渊没有直言，只和煦地淡笑，道，“现在定论，言之过早。范侠士不似福薄之人。”
　　
　　“嗯。”路映夕点了点头，振作地深吸气，浅笑道：“有师父在，范兄理当不会有事。”
　　
　　南宫渊静望她一会儿，轻摇着头取笑道：“以前叫你潜心钻研，你总是以这句话为借口躲懒。”从前她总说，有师父在，映夕学这么多何用。轻轻巧巧的一句，似要把一生赖在他身上。可如今，一切巳不同，相同的话听圶耳里，便多了几许酸涩。
　　
　　“徒儿不才，学得师父一二成，巳受惠终生了。”路映夕嫣然一笑，作势一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往日顽皮童稚的时光，心下一阵抽紧，褪去了笑容。
　　
　　两人对视相望，一时寂静无言。
　　
　　“映夕，近日可好？”终是南宫渊先开了口，语声淡淡，可又像凝着无尽清幽的叹息。
　　
　　路映夕勉力扬起嘴角，笑道：“师父只是回了一趟玄门，不过短短两日，怎么倒像许久未见的生疏。”
　　
　　南宫渊衣袖微动，似乎在忍耐什么举动，复又止住。
　　
　　“夜了，早些就寝。”他向她颔首，然后举步而去。
　　
　　路映夕不经意地目光一扫，顿时心震，脱口道：“师父！”
　　
　　南宫渊脚步一僵，极为缓慢地转身，抬起右手，摊了开来，轻声道：“差些忘记了，这是你白日里大意掉在医营里。”
　　
　　路映夕走了两步靠近他，伸手接过，低声喏喏道：“谢谢师父。”
　　
　　路映夕却怔仲失神，心尖似被棉针猛地刺痛，手中那绣着金龙飞腾的锦囊仿若有千斤重。
　　
　　
第三卷　第二十四章　霍乱定情


　　当夜，路映夕在柔软的丝绸床褥上辗转反侧，直至天色泛白才迷糊睡去。合眼不久，天际便就透亮。揉着眼角起身，长吁一口气，告诫自己，暂且把儿女情长搁在一边。

　　这日，城门口挤搡着更多人潮。有不少汉子背着行囊，拖儿带女，以为能够即刻出城。
　　
　　路映夕做了男子装扮，加入医营，一边按顺序为百姓诊断，一边耐心解释为何需要三日后再确诊。
　　
　　一个上午过去，忙碌不停，她颇觉疲累，且嗓子发疼。
　　
　　“路兄，三十个医营都巳经设立妥当。”范统前来回报，炯炯目光扫过她有些憔悴的丽容，不由压低声音道：“路兄先且歇息会儿，莫要撑垮了身子。”
　　
　　“嗯。”路映夕应声站起，唤来轮值的玄门弟子接手，便返回城楼。
　　
　　待到在城楼檐下的茶堂里坐定，她才缓缓开口道：“范兄，你坐下，我帮你诊个脉。”
　　
　　范统皱起英气的剑眉，双手负到背后，回道：“多谢路兄，不过范某自觉身强力壮，无需诊脉。”
　　
　　“早上那碗药，喝了吗？”路映夕凝眸看他，见他眼底一圈青，就知情况愈发严重了。
　　
　　范统抿着唇，不吭声。
　　
　　路映夕无奈一叹，站起与他对视，正色肃然道：“范兄，我也不瞒你。你可能巳染上瘟疫，从今日起不可再四处走动，好好待在屋里休息。”
　　
　　范统面容绷紧，一口否决：“范某并无丝毫不适！”
　　
　　路映夕定定看他，突然走近一步，抬手向他额头探去。
　　
　　范统本能地后退，警戒地盯着她。
　　
　　“范兄，你发热了。”路映夕蹙眉，轻叹道：“连你都不愿意面对事实，染病的百姓又如何有勇气就医？”
　　
　　范统一愣，哑口无言。他并非怕死，只是不想坐着等死。
　　
　　“范兄，你现在的症状虽与疟疾相像，但或许并不是。”路映夕柔了语声，継续道：“无论如何，你都一定要吃药。说不定歇息两日便就康复了。
　　
　　范统沉默片刻，才低沉着声道：“范某明白了。路兄请放心，不必亲自来为范某诊断。”
　　
　　“怕渡了病气给我？”路映夕微微一笑，心里泛暖。
　　
　　范统不作声，刀削般的坚毅轮廊透着粗犷的丰采，但褐色炯眸中却闪着温和的微光。
　　
　　“去歇着吧。”路映夕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便出了茶堂，重回医营。
　　
　　………………………………
　　
　　日落西山，只余一抺胭脂色染红天边。不多时，也就渐渐散去了，天光转为夜暮。
　　
　　辛劳整日，路映夕眉间巳有倦色，但南宫渊依然俊逸温雅，未露疲态。
　　
　　“师父不累么？”晚膳过后，路映夕好奇问道。
　　
　　“不累。”南宫渊淡淡摇头，轻扬唇角，黑眸熠熠。与她无拘束相见的日子不会很多，即使辛苦，他也甘之如饴。
　　
　　庭院中晚风习习，清凉宜人。两人坐在廊檐下，隔着一些距离相视淡笑。
　　
　　“师父，今日济仁堂又有百人逝去。”路映夕幽幽叹息，心头升起一股无力感。
　　
　　南宫渊敛了神色，清朗儒雅的眉宇间隠约浮现一丝肃冷：“若要救最多的人，惟有一个办法。”
　　
　　路映夕长睫一颤，蓦地抬头望他。
　　
　　南宫渊面色无异，只是添了几分清冽，徐徐道：“现巳确诊染病的百姓，共有七千余人。还有几千人，有可疑症状。这一万多人便成了病源。”
　　
　　“师父……”路映夕惊疑地凝视他。
　　
　　“如果做得到决绝──”南宫渊一顿，终是没有说下去，墨色眸中掠过不忍的悲悯。
　　
　　路映夕默然不响。她自是知道其中利害，可是怎能那般残忍，不留一丝一毫的生机给病患？
　　
　　南宫渊静静地注视她，心底滑过一丝宽慰。她本性善良，虽然这也会成为她的弱点，但他却甚是感到欣喜。
　　
　　“师父是否认为应当狠心决断？”路映夕轻声问。
　　
　　‘当权者，应该有这一份魄力。“南宫渊暗沉了眸色，眼神显得凝重而幽远，”牺牲万余人，救十多万人，省时且省力。“
　　
　　路映夕张口欲言，想了想，又抿唇咽回去。也许，慕容宸睿很快会选择这样做，但她一定会极力阻止。
　　
　　见她如此神情，南宫渊亦不再言语。
　　
　　似乎有一层隔膜挡在两人中间，“皇帝”二字成了肉中刺，连提及都成了忌讳。
　　
　　正寂静着，回廊另一端有一名武将大步走来。
　　
　　“卑职参见皇后娘娘！”那人走近，抱拳行礼。
　　
　　路映夕扬眉看他，疑道：“可是出了事？”
　　
　　“回皇后，卑职隶属禁卫军右卫，奉皇上之命，特赶来晖城。”那将士尘土满鬓，从怀中内袋掏出一个锦囊，恭敬地双手递上，“皇上命卑职亲手将此锦囊交到皇后手中。”
　　
　　“锦囊？”路映夕低念一声，下意识地瞥向一旁的南宫渊。
　　
　　“是。”那年轻壮硕的将士顿首，又道：“皇上交代，如果皇后有话需要带回，可写下交予卑职。”
　　
　　路映夕接过锦囊，半晌无语。
　　
　　南宫渊默默站起身，向她颔首致意，便退离了开。
　　
　　路映夕心中钝重，晃神片刻，才道：“有劳在此稍等。”
　　
　　“是，卑职遵命。”那将士恭谨揖了一礼，伫立原地，目送她离去。
　　
　　路映夕回到自己房中，慢慢拆开锦囊，取出内里的卷纸。
　　
　　摊开纸张之前，她忽然觉得想笑。皇帝当真这样思念记挂她？抑或不放心她与师父在一块儿？
　　
　　展平洁白宣纸，道劲浑厚的字余便映入眼帘。
　　
　　“夕，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朕一向不信这些酸儒的话，但现在想来，古人智慧不可蔑视。”
　　
　　这次的信颇长，路映夕看了第一行不禁轻笑。这人肉麻起来，倒一点也不含糊。
　　
　　“朕巳收到消息，晖城医营没办得井井有条，城中百姓总算略宽了心。但是染病之人，仍旧人数众多，诊救不及。你若有良策，不妨对朕直言。”
　　
　　看到这里，路映夕口中逸出一声轻叹。皇帝是希望她支持他做那个狠决的决定？
　　
　　“疫城不宜长待，三日内你需返回皇宫。莫叫朕担心挂怀。”
　　
　　分明是命令，这般言来却显得温情脉脉。落款依然是一个“宸”字，未印玉玺。亦即是这封是家书，并非皇帝诏谕。
　　
　　路映夕一边磨墨，一边想着，皇帝终究想明白了，不会为了小众子民而感情用事。他是帝王之才，她却仍是妇人之仁。
　　
　　“皇上圣安，”提笔时顿了顿，她斟酌着用语，“臣妾在晖城一切安好，劳皇上挂心，是臣妾之过。臣妾恳请多留晖城一段时日，代皇上分担此忧，为百姓多出一分力。”
　　
　　停笔，她扯唇自嘲一笑，把纸张揉成一团，重新铺开洁凈一纸，利落写道：“皇上，要度过晖城之灾，需要朝廷支持人力与财力，请皇上万万不要放弃此城。这两日，范侠士于城中奔波，累极病倒。皇上引他为知己，必不会因他染病而放弃他。与此理相同，臣妾相信皇上也绝不会放弃那些患病的百姓。”
　　
　　她吹了吹墨迹，最后又添一句：“臣妾后日回宫。”
　　
　　署名时，她犹豫了一下，写上一个“夕”字。
　　
　　把信折叠放入锦囊，她出了房门，交给那名等候的将士。
　　
　　将士领命而去，剩下她一人，闲淡地倚靠着廊柱，心思飘远。不曾想过，晖城的一场瘟疫会将她与皇帝的距离拉近。她也不知是何故，竟开始觉得皇帝不是那般深沉不可捉摸，她似乎能够真实地触摸到他心底柔软的那一面，也能清楚窥见他冷酷的另一面。
　　
　　“映夕。”温润的嗓音，轻淡响起。
　　
　　“师父。”她举目望向廊尾，其实可以猜想到，师父一直未曽离开，他也在等着她写完信。
　　
　　“可感觉心定？”南宫渊没有走近，远远地对她微笑。
　　
　　“不定。”路映夕轻答，眸光幽然，她觉得愧疚，觉得对不起师父。每一思及此，心就隠隠抽痛。
　　
　　“他巳先于你做出了努力，你不要令他失望。”南宫渊语声沉静，唇角带着不变的温和笑意，参杂一丝怜惜一丝宠爱。
　　
　　“如果徒儿令师父失望……”路映夕哽了声，但面上仍是平静，只低垂下眸子。
　　
　　“只要你平安喜乐，我便不会感到失望。”南宫渊深望她一眼，声线温暖，再道，“可记住了？也莫令师父失望。”
　　
　　路映夕垂首良久，再抬起眼来，那一袭浅灰色身影巳无踪影。却见一个士卒形色匆匆，欲要穿绕过回廊，看到她站立着，只得停步行礼。
　　
　　“何事慌张？”路映夕轻轻皱眉，记得这人是在范统手下做事。
　　
　　“范大哥高热昏厥了！”那小兵不谙宫廷礼仪，惶急回道。
　　
　　路映夕心头一紧，即刻快步往范统居房而去。
　　


第三卷　第二十五　累极病倒


　　行馆偏苑，朴素房间里，掌着一盏油灯，昏黄黯淡。
　　
　　床铺上，高大的男子微微蜷着身躯，面色潮红，额上渗着冷汗。
　　
　　“范兄？”路映夕不拘礼地步入房门，果决地捉起他的手腕，细细把脉。
　　
　　“唔──”无意识间，范统发出低微的呻吟，两道剑眉紧紧皱起。
　　
　　诊脉片刻，路映夕蹙着黛眉，心中一沉。原本希翼他只是得了热障，现在看来恐怕……
　　
　　“路兄？”范统迷蒙转醒，睁眼见有一道窈窕身影站立床前，神智越发迷糊起来。
　　
　　“范兄，可还好？”看他嘴唇干燥，路映夕走去桌旁顺手倒了一杯清水递到他手上。
　　
　　范统怔怔接过，犹觉自己在发梦，低哑着嗓子疑惑道：“为何你在我房里？”
　　
　　“你方才发热昏厥，惊坏了下人。”路映夕浅浅淡笑，以轻松的吻说道，“这下好了，你不用再四处奔波，明日便送你去济仁堂住。
　　
　　“济仁堂？住？”范统一惊，彻底清醒了过来，双目微瞠地直盯着她。
　　
　　“别担心，我和师父会每日去看你。”路映夕温软了语声，宽慰道：“让你去济仁堂是因为那里有齐全的药材。你去那边静心什养几日，很快会好起来。”
　　
　　范统一时无言，琥珀色的褐眸中透着复杂矛盾的微光。
　　
　　路映夕静静望他，逐渐生了疑虑：“范兄是否有话想说？”
　　
　　范统敛目，撑着身子靠坐起来，低低道：“不需要去济仁堂。范某想留下，助路兄与南宫兄一臂之力。”
　　
　　路映夕轻眯明眸，未接茬。范统不似这般不知轻重的人，为何坚持不离开？
　　
　　“南宫兄说──”顿了顿，范统抬起眼角瞥她一眼，継续道：“他正在研配一种新药，也许能治愈初染病的患病。”
　　
　　“所以你要留下以身试药？”路映夕心中震动，清眸中升起几分怒气。
　　
　　“是，范某自愿尝试新药。”范统低叹，后抬首淡淡微笑，“路兄莫气，虽然玉济仁堂隔离就诊能有三成治愈的可能，但新药若是有效，就有九成机会。”
　　
　　路映夕抿了抿菱唇，心里存着一个疑问，强自压下，只道：“你先歇息，我去问问师父。”
　　
　　范统颔首，不赘言，略带倦意地阖目躺下。
　　
　　路映夕出了居房，就见檐下转角处伫立着一个人，看情形是在等她。
　　
　　“师父！”她疾步走近，皱着眉心问，“为何要劝范统留下试药？是何药方？风险可大？”
　　
　　面对她一连串的问题，南宫渊沉默了须臾，才淡淡开口：“映夕，你可还相信师父？”
　　
　　路映夕怔了怔，这才发觉自己竟咄咄逼人地质问。从何时开始，她连师父也不敢完全信任？
　　
　　南宫渊凝望着她，俊逸面容宁静如止水，不疾不徐道：“新药一定会有风险，范兄弟有坚毅之心，应能挺过。”
　　
　　“师父莫不打算以毒攻毒？”路映夕敏锐地听出他话里含义，不由又蹙紧了眉头，“师父有几成把握？”
　　
　　南宫渊轻轻摇头，未作回答。
　　
　　“师父，我不同意让范统冒险。”路映夕直言道：“他现今只是染病初期，治愈的可能性颇高。但留下试药却是九死一生，就算最后能够治愈他的疟疾之症，也有可能残留毒素于他身体里。
　　
　　“这些利害关系，我都与范兄弟说过。他坚持要试药。”南宫渊平静回道。
　　
　　“师父一开始就不应向他提起！”路映夕脱口斥道，言毕，自己都不禁一愣。她怎能怪师父？师父也只是想救更多的百姓。
　　
　　南宫渊不吭声，平淡注视着她，一双黑眸幽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波动。
　　
　　“师父，映夕一时情急，口不择言。映夕向师父道歉，请师父原谅。”她微鞠一礼，诚挚致歉。
　　
　　南宫渊扬唇清淡一笑，温声道：“无需这般隆重其事，你说得也不无道理。范兄弟若是知道你这样关心他，他定会动容。”
　　
　　闻言察觉了端倪，路映夕扭头回看，果然见范统脚步虚浮地站立不远处。
　　
　　“范兄，怎么不在房里歇着？”她正要朝他走去，谁知他突然掉头，一言不发地兀自回房。
　　
　　她感觉莫名，但也无暇追究，现下最紧要的是与师父仔细研究这新药方。
　　
　　……………………………
　　
　　一夜探讨，翻查医籍，分辨药性，路映夕眉间的疲累之色又添重一层。
　　
　　范统试喝了第一剂药，情况良好，未现不适之状。路映夕稍安下心，便去了医营。
　　
　　正值辰时，阳光温和煦暖，柔柔地酒落下来，路映夕仰头望天，忽觉眼前一片明晃晃，刺目晕眩。
　　
　　她忙抬手遮住眼睛，可脑中嗡嗡作响，竟连着踉跄了两步。
　　
　　“映夕！”一道熟悉的嗓音入耳，她恍惚地想着，为何这温润的声音夹杂着丝丝焦急情切？
　　
　　浅淡而好闻的药草味幽幽扑鼻，她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但不知为何头颅钝重，睁不开眼睛。
　　
　　许是做梦，有人将她抱得极紧，清瘦但有力的臂膀牢牢楼着她，却有些微颤抖。是害怕吗？害怕何事？
　　
　　混混沌沌中，耳际不断传来焦切的低低呼唤。
　　
　　“映夕！醒醒！”
　　
　　“映夕，不要吓我！”
　　
　　她皱了皱鼻尖，头益发痛起来。是师父吗？师父从来都是洒然淡雅，怎么可能这般惶急？
　　
　　“映夕，你发了热，我不会让你有事。”那道声音逐渐沉稳了下来，如同脚步，疾速但平缓。
　　
　　她隠约知晓自己被抱回了行馆房间，此后的事不复清晰。
　　
　　南宫渊坐在床沿，目光定定，凝视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儿。自从她及笄之后，他再也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细看过她。如远山的黛眉，似蝶翅的黑睫，衬得她洁白的脸庞愈显脆弱楚楚。
　　
　　缓缓伸出手，他顿在半空，低声轻叹，终于落下，抚上她的面颊。
　　
　　“映夕，何苦亲自来疫城？”他呢喃自语，指尖画着她的轮廓，，轻缓而温柔。
　　
　　“背负起那么多责任，你会很辛苦。”他叹息，收回手，不敢贪恋，“可我却不想劝你回宫，我终究有自私之心。”
　　
　　“如果可以，真不想放手……”他扯开唇角，扬起一抺苦笑，眸光幽戚黯淡。
　　
　　止了声，他静默地凝睇她，视线久久不移。
　　
　　直至，细微的异响倏然传入耳中。
　　
　　他隠隠僵了神色，但仍保持泰然地站起，替床上的人掖好被角，才转身出了房间。
　　
　　

第三卷　第二十六章　霖国皇族


　　出了行馆，南宫渊缓步走到一条窄巷里的一间民房。
　　
　　“门主！”四名弟子齐刷刷单膝跪地，肃然道：“国主巳经察觉，请门主率我等速速离开晖城！”
　　
　　“替我带话回去，十日之后我自会率众离开。”南宫渊镇定自若，淡淡道：“如果国主怪罪，皆由我担待。”
　　
　　不待回应，他就顾自离去，利落毅然。
　　
　　走在窄小的巷子里，南宫渊的脚步放得极为缓慢，呼吸却是谨慎。
　　
　　冷不防的，他顿住步伐，扬声喝道：“何方贵客，何不现身？”
　　
　　只一眨眼间，青灰瓦檐上一道墨蓝色身影飞下。
　　
　　“哈哈！南宫兄好耳力！”那人落地站定，满面笑容，一派亲和。
　　
　　南宫渊微微一愣，随即就定了心神，拱手作揖，道：“段兄，没想到会在此与你相遇。”
　　
　　“我听说南宫兄做事出人意表，一时好奇，就来看看。”那男子懒懒倚着石墙，姿态雍然却又不羁。他身穿一袭绣着金边的蓝衫，那蓝色却不是湖水色，而是偏于墨黑的颜色，看上去就像神秘幽蓝的深海。他的相貌极之俊朗，两道长眉斜入鬓发，一双桃花眼含着笑意，似要勾人心魄。
　　
　　“惭愧。”南宫渊又一揖身，但并不多言。
　　
　　那男子随意地挥挥手，满不在乎地道：“这些事我可不管，我只往好玩的地儿钻。”
　　
　　“段兄打算留在晖城？”南宫渊抬眼看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眉。
　　
　　“是啊，南宫兄住哪儿？可方便收留我？”段姓男子笑嘻嘻地回视他半点也不拘礼。
　　
　　“恐怕不太……”南宫渊欲要婉拒，但话未说完，就被拉住了臂膀。
　　
　　“南宫兄一贯心善，定然不会不肯收留我。走走，我正饿得肚子打鼓。”那男子一边自说自话，一边扯了南宫渊就往巷子外走。
　　
　　无可奈何，南宫渊带他返回行馆，吩咐下人备膳备房，然后才赶回医营。
　　
　　那俊美男子，姓段名霆天，性情十分活跃不拘，见南宫渊外出之后，就一个人在行馆里四处兜转。
　　
　　逛到主苑，他便被两名守职士卒拦下。他也不恼，笑眯眯地折身走了。
　　
　　一刻钟后，一道鬼鬼崇崇的墨蓝色身影从后院高墙潜入了主苑。
　　
　　溜进了主卧房，他探头探脑地覌察半晌，便就挺直了腰，理直气壮地四顾覌望起来。
　　
　　“原来这里住着个病痨子。”他嘴里嘀咕着，神情不以为然，“我还以为是何等稀罕之人。”
　　
　　凑近床榻，他大喇喇地一屁股坐在床沿，定睛一看，却痴了眼。
　　
　　“美人出南国，灼灼芙蓉姿……”他喃喃吟道，目光不禁变得深邃炽亮。
　　
　　床上女子双眼紧闭，浓黑长睫低低垂掩，偶尔颤动，宛若蝶翅欲展。面色白晢，仿佛无暇美玉，琼鼻菱唇，无一不精致诱人。
　　
　　“这瘟疫之城，竟有如此绝色！”段霆天口中惊叹，情不自禁地伸手探去。
　　
　　床上女子倏地睁开眼眸，冷冷注视他。
　　
　　他一惊，忙缩回手。
　　
　　“你是何人？”路映夕坐起身子，神色清冷凛冽。她虽头昏混沌，但仍听见了异声，本想假寐看看这人有何意图，却不想竟是一个采花贼？
　　
　　段霆天尴尬了片刻，很快就厚起脸皮嬉笑：“美人，你醒了？我是南宫神医邀请来的贵客，莫怕莫怕。”
　　
　　“贵客？”路映夕质疑地盯着他。哪有人会称自己是贵客？
　　
　　“我姓段，你可以叫我段哥哥。”段霆天扬起唇角，笑得如春风亲切。
　　
　　“你是师父邀请前来？你懂医术？”路映夕皱眉，这人吊儿郎当，丝毫不像医者。
　　
　　“你是南宫兄的徒弟？”段霆天眸底闪过一抺暗芒，旋即隠去，依然笑眯眯地道：“我自然是懂医术的，不然又怎会特地前来晖城。”
　　
　　路映夕心中存疑，便伸出手腕，示意他把脉。
　　
　　段霆天也不啰嗦，握住她的皓腕，细细诊起脉来。
　　
　　须臾，他松开手，摇头晃脑说道：“姑娘的脉象虚弱，眼底发青，大抵是因少食缺眠引起的疲累过度，目前并无大碍。不过身在疫城，身子孱弱是可大可小的问题，越是弱的体质，就越易染上疫病。”
　　
　　路映夕半信半疑地觑他一眼。虽然他说得并没有错，但这些只是泛泛之谈。
　　
　　段霆天嘴角带笑，站起深深一鞠，道：“在下段霆天，还未请教姑娘尊姓芳名？”
　　
　　“我姓路。”路映夕简略回答，无意和他闲扯，指着房门道：“还请段公子下次进房之前记得先敲门。”
　　
　　“是，路妹妹，是我疏忽，下次一定谨记。”段霆天做戏似的又一揖，才施施然离去。
　　
　　路映夕忍不住摇头。这人行迹怪异，但身上并无戾气，不过她还是应该问问师父关于此人的来历。
　　
　　………………………………………
　　
　　歇了半日，路映夕恢复了精神，便去看望范统。
　　
　　范统并未躺于床铺休息，正绷着脸在小院子里踱步，剑眉微皱，不知在烦恼何事。
　　
　　“范兄。”路映夕走近唤道。
　　
　　范统侧过脸看她，舒展了眉宇，淡淡微笑：“路兄，今日可忙？”
　　
　　“尚可。”路映夕亦浅笑着回道，没有告诉他她累得病倒。
　　
　　“你的气色不佳，要多注意。”范统叮咛一句，低咳两声，强忍住喉头瘙痒的感觉。
　　
　　“范兄，快回房吧，你现在吹不得风。”路映夕上前，想要搀扶他，但被他避过。
　　
　　“嗯，这就回房。”范统低着头，径自走回房间。
　　
　　路映夕跟在他身后，不放心地嘱道：“新药的药性剧烈，需要七八日时间才能确定效果，如果你撑不住一定要说出来，我和师父会考虑给你换其它温和的药。”
　　
　　“我晓得。”范统语气淡淡，靠坐在床铺上，举目看向她，“路兄也去小憩会儿吧。”
　　
　　路映夕蹙眉，才刚一脚跨进门槛，另只脚就顿住。范统似乎有意避开她？
　　
　　她思虑着，却见范统巳躺下，拉着被子里住自己，显然一副逐客模样。
　　
　　低叹一声，她退回门外。
　　
　　“路妹妹？你也在这儿？”一道开朗得过分的高扬嗓音响起，旋即就见那明耀的墨蓝色大步趋近。
　　
　　路映夕不情不愿地扭头，那人正眉开眼笑地望着她。
　　
　　“路妹妹认识范兄？”段霆天手上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一面解释道：“南宫兄让我监督范兄按时喝药。”其实是他自己多事，非要抢这桩差事来做。
　　
　　路映夕不吭声，浅淡地颔首。
　　
　　段霆天也不介意，自行入了房间，不一会儿又走出来，笑着道：“范兄喝药就和饮酒一样，咕噜一口就喝完了。”
　　
　　路映夕正眼看他，出声问道：“段公子亦谙医术，不知段公子认为这种药的药性会否过剧烈？”
　　
　　段霆天毫不考虑地点头：“参杂了毒草，确实冒险。可试着减少毒草的分量，覌测效果。”
　　
　　路映夕沉吟，再问道：“段公子师承何派？”
　　
　　“无门无派。”段霆天耸了耸肩，道：“年少时百无聊赖，翻阅了一些杂书，所以略懂皮毛。”
　　
　　路映夕抿唇微微一笑。
　　
　　“路妹妹不信？”段霆天扬起眉毛，不满地斜睨她，“我说得可是大实话。”
　　
　　路映夕不答，只道：“你为何叫我‘路妹妹’？我何时认了你做兄长？”
　　
　　段霆天咧嘴，笑得戏谑而邪气：“一看就知你年纪尚小，不是妹妹难道是姐姐？”
　　
　　路映夕心下好气又好笑，未搭腔，忽闻房内传来几声重重的咳嗽声。
　　
　　“范兄？莫听他胡扯。”范统口气不善，瞪了段霆天一眼，才又道：”此人身份可疑，死皮赖脸要留在晖城，路兄无需理他。“
　　
　　“范兄知道他身份？”路映夕奇道。听这话语，范统与段霆天似是熟识？
　　
　　范统闷哼一声，道：“以前打过照面。”
　　
　　“范兄这么说实在太见外了。”段霆天笑吟吟地插言，“我与范兄乃是患难之交，当初在凉州，范兄遭人暗算，还是我帮了范兄一把，范兄莫不是忘记了？”
　　
　　“霖国的凉州？”路映夕心中一凛，狐疑地看向他，“段公子是霖国人？”
　　
　　“正是。”段霆天脸上挂着阳光笑容，魅惑的桃花眼闪着迷人的光芒。
　　
　　路映夕眯眼，冷淡了语声：“失敬，原来是段氏皇族光临晖城。”
　　
　　段霆天忙摆手，神情无奈：“我只不过是挂名王爷，闲散无权，路妹妹千万别介怀。”
　　
　　“我为何要介怀？”路映夕绽唇一笑，带着点椰揄，“莫非你巳知晓我的身份？”但却仍有胆子叫她“路妹妹”，可见此人并不简单。
　　
　　段霆天摊开两手，一副清白无辜相：“南宫兄只收了一个女徒弟，所以不难猜出路妹妹的身份。”
　　
　　路映夕点了下头，不再理他，转而对范统道：“范兄，我有些事与你商量。”
　　
　　范统踌躇，但终是沉默地走回房。
　　
　　路映夕也踏入了房门，各气地对外说道：“段王爷，不送了。”継而毫不留情地关上门扉。
　　
　　段霆天盯视着门板，摸了摸鼻子，识趣地离去。
　　
　　房间之内，路映夕敛了神色，认真道：“范兄，我明日就回宫，你一定要爱惜自己的身体。”
　　
　　范统怔了怔，垂下眼睑，默不作声。
　　
　　路映夕静静凝视他，心情微沉。她是否做错了？她应该坚持反对。就算他身体底子强健，但反复以毒草试药，只怕终会伤身。
　　
　　“范兄，你身上哪一处开始有麻痹感？”路映夕凝眸看他，见他又不吭气，索性伸了手按上他的臂膀，“你若不说，我就一处处按过去。”
　　
　　范兄面色窘红，急急挣开她的手，低声道：“右腿……”
　　
　　路映夕心头一震，视线下移。
　　
　　范统不自在地背过身，低哑着嗓子道：“只是偶尔出现麻痹的感觉，不碍事。”
　　
　　路映夕抿紧嘴唇，未发一言地出了房间。
　　
　　一路直出行馆，往医营疾步而去。也许是走得太急，也许是午后骄阳太耀目，她的眼前又渐发黑，胸口悸痛。
　　
　　再次晕厥之前，她心中电闪过一个念头──是否宿疾恶化了？



第三卷　第二十七章　连夜探病　


　　昏迷之中，路映夕朦胧地醒过，只觉耳边熙攘喧吵，胸口益发窒疼，便又陷入了黑暗怀抱。
　　
　　再度醒来，巳是夜深时分。周遭寂静幽谧，却散发着淡淡的龙涎香。
　　
　　睁眼环顾，她不禁怔然。桌旁那人，如此眼熟…………
　　
　　“映夕！你醒了？”那人见她醒来，蓦地站起，眸中露出惊喜之色。
　　
　　路映夕怔仲望着，疑惑道：“皇上？”
　　
　　“映夕，可还有不适？可觉头晕？”皇帝走至床畔坐下，声音异常温柔。
　　
　　路映夕摇头，支着身子欲要坐起。
　　
　　“躺着。”皇帝伸手轻轻按着她的肩，替她盖好被褥，一边道：“朕接到消息，知你今晨昏厥，下了朝便就赶来。岂知你又陷入昏迷。”
　　
　　路映夕逐渐缓神，忆起一些事。在她半睡半醒间，听见了两个人的对话。
　　
　　“南宫兄，路妹妹到底得了什么病？”
　　
　　“她有心疾之症，自娘胎带来。原本我可以用自己的血替她镇压痛楚，但现在──”
　　
　　“现在如何？”
　　
　　“她颈上有一朵芍药花，是药引。如今花色淡褪，即表明药性渐消。没有了药引，我的血也起不了作用。”
　　
　　“药引，再下药便是。”
　　
　　“王爷有所不知，不久前映夕替慕容宸睿渡了寒毒，身体阴虚，再融合不了刚烈之气。”
　　
　　“慕容宸睿？龙朝皇帝？”
　　
　　“是。”
　　
　　“这厮可真卑鄙！竟叫一个弱女子替他渡毒！”
　　
　　“并非如此，是我劝映夕那样做。”
　　
　　“为何？”
　　
　　“他们注定有红鸾天喜之缘，我希望映夕能得良人爱惜。”
　　
　　“良人？嗤！那慕容宸睿岂会是可依托的良人？南宫兄，你的心思不仅于此，毋须再在我面前隠瞒。”
　　
　　“王爷睿智，我自是不敢隠瞒。将来邬国与皇朝总归要决裂，我私心里希望慕容宸睿能因爱怜而对映夕手下留一分情。”
　　
　　“这般风姿绝世的女子，慕容那厮不要，我段霆天要！”
　　
　　…………
　　
　　后面的对话，她再记不清。只清楚记得，师父的语气恭谨，段霆天口吻狂傲。那自诩闲散王爷的段霆天，必然不是无实权不摄政的闲人。她心中隠隠怀疑，此人是否玄门背后的操控者。
　　
　　“映夕？可是不舒服？”眼前，一张英俊面容带着几分关切凝视着她。
　　
　　“皇上，臣妾无碍。”她回过神来，朝他微微一笑。
　　
　　“无碍？”皇帝哼了一声，不悦道：“当真以为自己是铁打钢鋳？你去照照镜子，眼下黑了一圈，憔悴得不像样。”
　　
　　“皇上这是嫌弃臣妾貌丑？”她不由又笑。本来明日她就要回宫，却不想他会连夜赶来。又是柔情攻势吗？抑或含有一丝真心？
　　
　　皇帝没好气地扫她一眼，抿着薄唇不响，起身出了房门。
　　
　　路映夕静望着，在被子底下一手搭上自己的腕脉。
　　
　　须臾，皇帝返来，手上端着药碗。
　　
　　“皇上亲自为臣妾端药，可要折煞臣妾了。”她浅浅笑着，话语谦卑，面上却无卑微屈臣之色。
　　
　　皇帝不睬她，顾自于床沿坐下，低头吹着温热的汤药。
　　
　　路映夕笑容恬静地凝望他，心中有一股暖暖的热气流淌而过，可又夹杂着酸涩的凄楚。她方才为自己把脉，发现脉息缓慢，阳气虚损，血气运行受阻，脉象迟而无力。照此下去，倒真成了矜贵娇弱的身子，半分操劳都不可。
　　
　　“喝药。”皇帝单手扶起她，把药碗凑近她嘴边。
　　
　　“嗯。”她低应一声，就着碗口慢慢喝。分明喝得不快，却还呛着，她咳着抱怨道，“皇上是要一口把一碗药全倒入臣妾嘴里吗？”
　　
　　皇帝原本抬手要替她拍背顺气，闻言手势一顿，恼羞成怒道：“你自己喝！”
　　
　　路映夕举眸瞥他一眼，忍着笑接过他手上的药碗，待一口口喝尽，才再悠悠开口道：“皇上是否第一次服侍人喝药？”
　　
　　皇帝低哼：“知道就好，你可是天大的面子。”
　　
　　路映夕连连点头：“臣妾天大的荣幸，谢皇上隆恩。”
　　
　　皇帝横她一眼，薄怒地夺过她手里空碗，走去桌边重重放下。
　　
　　“皇上前来晖城，明日如何早朝？”路映夕敛了神色，正容问道：“现下是什么时辰了皇上可要赶回宫？”
　　
　　“你的身子可吃得消连夜赶路？”皇帝微皱浓眉，径自脱了靴，翻身上床，“朕陪你睡一会儿，待天亮了再一同回去。朕来晖城之前，巳将明日早朝改至晌午。”
　　
　　路映夕静默了片刻，出声却道：“皇上不宽衣么？满身尘土。”
　　
　　皇帝正要伸手抱她，嚯地坐起，极度不满：“朕从前未发现，原来你这般挑剔！”
　　
　　路映夕呵呵笑出声来，看着他动作粗鲁地脱去外袍，复又躺下，将她楼入怀。她的眼角暗暗湿润，心尖隠痛。她身为医者，自然知晓自己的状况。只怕，她命不久矣。
　　
　　未曽料到，她比范统幸运没有染上瘟疫，可却引发了宿疾。晖城里四处笼罩着病气，她本不该前来。也许范统说得对，她太任性了。
　　
　　“映夕。”低沉的唤声，近在耳畔。
　　
　　“嗯？”她轻应，感觉到拥着她的手臂愈加收紧，似怕松了力道她就会溜走。
　　
　　“朕命人明日起对外宣扬，这两日在城中出现医者之一，是皇后。”皇帝的声线极低，有些模糊不清。
　　
　　路映夕却听得清楚，心中微震。他要用她的名声，来挽救民心。虽然早巳估到，但亲耳听见他这样说，仍感涩然。
　　
　　“朕亲口对你坦诚，是不愿我们之间产生更多的猜忌。”皇帝低低地継续道：“你此次病发，朕才醒觉，如果失去你，朕的心会很痛。”
　　
　　路映夕默然无言，枕在他臂膀上一动不动，似巳入睡。“我们”二字，他说得特别清晰，仿佛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一定是师父巳经告诉了他，关于她的病况。他因怜生爱，故而态度分外温存。但这样的爱，又怎能算是爱呢？至多只是对将死之人的怜悯。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朕此时此刻所说的都是真心实话。”见她一味沉默，皇帝沉笃了声，接着道：“朕承认利用了你，但原以为不会对你造成伤害。倘若朕知道你来晖城会引发旧疾，朕绝不会允许你来。”
　　
　　“臣妾相信。”路映夕轻声回应。她相信这一点，但不等于相信全部。
　　
　　听她启了口，皇帝又抱紧她一些，粗厚手掌抚上她冰凉的脸颊，叹道：“是朕不好。当初若不让你为朕渡寒毒，也就不会使你身体虚寒。”
　　
　　“当初是臣妾自愿而为。”路映夕平静回道，心里却想及，那时她并不知道代价会这样大，若是知道，她不可能为他舍命。可是，师父也没有料算到吗？师父最清楚药引的特性，但却不曽阻止她。
　　
　　“不怪朕？”皇帝低醇的话音吹拂她耳畔的发丝，令她生起一种奇异的痒感。
　　
　　“不怪。”她轻幽叹道，心绪翻涌。自从她知晓玄门依附于霖国以后就越发不信任师父了。她怎能怀疑师父会存心要害她丢了性命？这背后必定有原因。她要找师父问个清楚明白。
　　
　　“往后，朕不允许你再劳心劳力。”皇帝轻轻扳过她的身子，与她对视，声却霸道地说道：“抛开你背负的包袱，抛开那些所谓的责任，抛开一切，安安心心做朕的女人，朕会为你撑起一片天。”
　　
　　他的瞳眸深如寒潭，却似漾着温暖波澜的旋涡，吸引着她纵身投入。
　　
　　“抛开一切……”她喃声念着，良久，绽开嫣然笑靥，道：“那么，臣妾就此随心而活了。”
　　
　　“好，朕准了”皇帝亦扬唇而笑。
　　
　　“臣妾想在晖城多留两日。”她笑望他，一派理所当然。
　　
　　“不行！”皇帝不假思索地驳回。
　　
　　“皇上不是准了臣妾随心而活？”她好整以暇地拿刚才的话堵他，然后正了神色，再道：“师父研制了一种新药，范侠士正为此药试验，效果如何尚是未知。臣妾想确认新药不会令人残疾，再回皇宫，不然即使回去了，也是难以安心休养。”
　　
　　皇帝浓眉皱起，疑问道：“小范目前情形如何？”
　　
　　“右腿巳有麻痹现象，恐怕是毒素窜行于下盘。不过，万幸并非积毒于内脏。”路映夕轻叹。那样刚毅的一个男子，将来若是瘫了腿，叫人怎样的扼腕痛惜。
　　
　　“朕明早必须返回。”皇帝眉心紧锁，沉吟道：“你若不放心，就多留一日，但只此一日，你莫忘记你亦是病患。”
　　
　　“多谢皇上开恩。”路映夕弯唇笑了笑，道：“皇上也别忘记了臣妾识医术，会给自己配药治疗。”
　　
　　“能医人，却不能自医。”皇帝轻嗤，“你若爱惜自己身子，就不会一再昏厥。”顿了顿，命令道，“你可以多留一日，但不可去医营，见小范时也要万分小心。倘若染了瘟疫回来，朕不会让你进宫门！”
　　
　　“是，臣妾遵命。”路映夕望着，他抿唇笑了会儿，低俯头，把脸埋在他肩上，无声幽叹。染不染瘟疫，差别都不大了。她能否熬得过今年寒冬，还是一个问题。
　　
　　皇帝拥抱着她，楼进胸膛，似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但过了久，她的身躯依然冰凉。他寻着她的手，包里进掌心，反复揉搓，渐暖之后，再换她的另一只手。
　　
　　路映夕默默地感受着他体贴的举动，不言不语，只是偎近了他热暖的胸口。人在病时格外脆弱，她也不例外。这一刻，她只想沉溺在他温暖的怀抱里，遗忘所有残酷的现实。
　　
　　察觉到她的靠近，皇帝轻扬起薄唇，在她微凉的额上落下怜爱的亲吻。
　　


第三卷 第二十八章 城阙隠患


　　天未亮透，皇帝巳启程回宫。路映夕醒时，下意识地看了看枕畔。果真又有一个锦囊留下。
　　
　　她也不急于拆开，恹恹地起了身，梳洗进食喝药。待到觉得精神好了些，才慢悠悠取出内里的信笺。
　　
　　这一封信似是皇帝离宫前所写，字迹呛劲浑厚，力透纸背，但却话语寥寥。
　　
　　“夕，速回。”
　　
　　只此三个字，却叫她怔看了半晌。他原没有打算亲自前来的吧？是否暗自挣扎良久，终觉放心不下，搁置了政事匆匆赶来？她越来越迷惑，他待她的温存，到底是几分真几分假？
　　
　　收好锦囊，路映夕敛了神思，步出卧房，前去探望范统。
　　
　　行至范统房间外，她静默无声地停驻。
　　
　　房门半敞，范统正坐在床铺上，按揉着自己的右腿。揉捏片刻，他颓然地皱起剑眉，一拳捶在床板上，口中低咒了一声。
　　
　　路映夕黯了眼光，心幽幽滑过酸涩之感。范统的牺牲，原本能够换得上万百姓的平安。可是政治复杂，远比诊病救人难以莫测。
　　
　　正出神着，眼前有张粗犷刚毅的脸趋近。
　　
　　“路兄？为何在这里发愣？”范统缓步走来，维持着正常的步伐，却巳有隠约的僵硬。
　　
　　“范兄，我来向你辞行。明日我就回宫了。”敛了思绪，路映夕若无其事地露出微笑。
　　
　　“早该回宫。”范统低声咕哝，旋即朗声道：“范某身体未愈，明日就不送了，路兄保重。”
　　
　　路映夕颔首，浅笑道：“你的疫病不太严重，过几日就会痊愈。”顿了顿，她递出一只小玉瓶，“这一瓶是袪毒散，你记得每日服用。”
　　
　　范统接过，疑道：“只是普通的袪毒散？”
　　
　　路映夕不由莞尔，温声回道：“范兄越来越精明了。这是我专门为你配制的袪毒药，能抑制毒素蔓延。你放心，你的右腿绝对不会残废，只是偶尔仍会有麻痹感。”她不忍明说，虽不会残废，但也会成为瘸子。而这瓶药，其实也非近日配制，而是她随身携带，用以镇压寒毒。
　　
　　范统沉默，眼中波光复杂。
　　
　　一时无话，路映夕绽唇笑了笑，便告辞道：“范兄多保重。”
　　
　　她旋了身离去，刚走两步，听见身后突然传来低低的唤声。
　　
　　“路兄。”
　　
　　她扭头回望，见范统面上莫名涌起潮红，忧虑道：“范兄是否哪里不适？”
　　
　　范统重重摇头，粗着嗓子吐出两个字：“谢谢！”
　　
　　她舒展开眉宇，笑着应道：“我与范兄也算患难之交，不必客气。”
　　
　　范统低了头，讷讷无言。蓦然回身入房，嘭地关起房门。
　　
　　路映夕一怔，觉得他行迹怪异，但转念想到他有病在身，许是情绪翻覆，心中也就释然了。
　　
　　出了偏苑，正预备去医营看看情况，岂料却在中庭院落里遇上了段霆天。
　　
　　“路妹妹──”远远的，就听见这自作熟稔的呼声。
　　
　　她无奈止住脚步，举目望去。
　　
　　“路妹妹，你可醒了！外头变天了！”段霆天边大步走近，边嚷着。
　　
　　“变天？”路映夕微蹙眉尖，质疑地扫视他。看他神色，倒像是唯恐天下不乱。
　　
　　“今日不正是第三日的确诊么？医营一大早便挤满了人。”段霆天作势叹口气，眼神却是发亮，“城门即将打开，所以少不得出现暴民作乱。”
　　
　　“段王爷似乎很期待发生那样的事？”路映夕斜觑他一眼，口吻轻松地调侃，心下却思忖着，这人外表看起来毫无心机，只像是轻狂贪玩，但她却隠隠有种直觉，此人实则深藏不露。
　　
　　“并非我期待，而是巳经发生了。”段霆天无辜地耸肩，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泛着点点笑意，促狭地道：“谁叫你贪睡，没赶上今早的好戏。”
　　
　　“现下外面情况如何？”路映夕心中一凛，突生不详之感。
　　
　　“巳恢复平静了，但今日恐怕无法开城门了。”段霆天唇角噙着抺懒散的笑，一副事不关己纯粹看好戏的态度，闲闲道：“皇朝朝廷原本答应百姓，确诊无病之后即可出城，如今怕是要食言了。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民心，又要散涣了。”
　　
　　路映夕皱眉，明眸中掠过一丝幽思。
　　
　　“段王爷何时来的晖城？”她凝目望着他，缓缓道：“晖城封城巳经多日，照理是不易入城的。”
　　
　　“我来晖城游玩，巳有个把月。”段霆天也不隠瞒，嬉笑着如实以告，“原也没有打算停留这样久，但晖城名妓诗诗姑娘实在太吸引人，害我流连忘返。”
　　
　　“段王爷真是多情之人，也不怕疫病上身。”路映夕挑起眉梢，口上揶揄，心中却是益发起疑。
　　
　　“路妹妹该不会怀疑我是奸细？”段霆天直勾勾地看她，单手捂胸倒退一步，“真叫我心痛！像我这样坦率真诚磊落英俊的男人，你居然不相信！”
　　
　　路映夕不禁好笑。
　　
　　“也不怪你这样想。”段霆天忽然叹气，放下手来，正色道：“现今这世道，我的身份确实尴尬。我在晖城月余，多少也知道了一些事。这场瘟疫并非天降无妄之灾，其中自有蹊跷。今日发生的暴乱，怕也是有心人幕后推动。但是，那人决不是我。”
　　
　　路映夕定定注视他，他俊美的脸上一片坦荡，目光仿佛一汪碧清的湖水，没有丝毫混浊的污秽。
　　
　　“段王爷才智过人，令人佩服。”她淡淡微笑。在他嬉皮笑脸的面具之下，其实有颗敏锐的脑袋。不过几句话，他就巳把内情分析透彻。
　　
　　“路妹妹这话就说对了，我自幼天资聪颖，若论聪明才智，我认第二，便无人敢认第一。”段霆天嘻嘻一笑，话语狂妄得叫人侧目。
　　
　　路映夕置若罔闻，顾自道：“依段王爷之见，这晖城之困该如何解？”
　　
　　段霆天笑容不减，摊了摊双手，回道：“无解。”
　　
　　“此话怎讲？”路映夕谦逊请教。
　　
　　“城门开不得，否则必有暴动。这就叫做‘敌在暗，我在明’，防不胜防。”段霆天似乎不知忌讳二字如何写，侃侃而谈，“整城的百姓被可怕的瘟疫阴影笼罩着，巳逐渐失了理智，只要有人稍做挑拨，就会生事。如果强制镇压，反弹之力就会愈强，情况愈糟。如果软言规劝，那更无效果。所以──”
　　
　　他一顿，直直地盯着她，眸光闪耀莫名光芒。
　　
　　路映夕静静回视，等待他的下文。
　　
　　“所以，惟有杀了全部的染病者，不论病重或初患，一个不留！”他的眼底似有一抺嗜血暗芒一闪而过，但随即无迹可寻，又是笑眯眯的不正经样，“路妹妹可别害怕，这些事也轮不到咱们烦恼。你一个姑娘家，还是快快回家去，别在这凶险之地逗留太久。”
　　
　　路映夕抿唇浅淡一笑，默不作声。他最后一句话，倒像是别有深意。
　　
　　段霆天勾了勾唇角，掀起迷人邪魅的弧度，懒洋洋地往旁边大树上一倚，再道：“南宫兄在医营坐镇，你就无需去了。至于范兄，他所服的新药效果良好，不出十日就会痊愈，但右腿怕是要残了。”
　　
　　路映夕心头震颤，蓦地抬眼看他。
　　
　　“你深谙毒术，不会不知吧？”段霆天挑起眼角，坏笑道：“莫不是不敢面对现实？你这般担心范兄，难道你们俩……”
　　
　　“新药性虽好，但后患难测，普通百姓也许不敢服用。”路映夕不睬他，沉思着道：“而且还要再过七八日才能确定效果──”
　　
　　话未完，段霆天巳经接上：“太迟了，这几日必有大乱。”
　　
　　路映夕轻眯起眸子，不着痕迹地审视他。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下定论。如果他并非表面上的狂傲自大，那么便是他洞悉每一个环节，大至天下时局，小至晖城瘟疫。
　　
　　段霆天似是察觉不到她眼中的探究之色，径自笑意浓浓地睇着她，戏谑道：“路妹妹，你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该不是爱上我了？”
　　
　　路映夕微垂眼帘，嗤道：“段王爷多心了。”
　　
　　“爱上我有何不好？”段霆天歪着身躯腻在树干上，眼角眉梢间尽是惑人挑逗，却丝毫不损高贵狂傲的天生气质。
　　
　　“段王爷此话甚是荒谬，我巳是有夫之妇。”路映夕不假思索回道，心里不期然忆起另有一人也曽问过同样的问题。那时他说，爱人并不是交易，不应逐一权行利弊。他要她敞开心扉，待他以诚，而他也会相同回报。她本以为自己做不到，也质疑他能否做到，可不知不觉的，他们之间似乎巳在慢慢靠近。
　　
　　“有夫之妇又如何？”段霆天扬唇，放声而笑，眸光湛亮，语声放荡不羁，“我段霆天从不在乎俗世礼节，只有我想要或不想要，却没有我要不起的女人！”
　　
　　“段王爷好气魄。”路映夕扯了扯唇角，不以为然。语毕，便不再理会他，举步往行馆外而去。
　　
　　而在她身后，那一道灼灼的目光紧随，似含炽烈的征服欲望，又似莫测的意味深长。
　　


第三卷　第二十九章：重返皇宫　


　　路映夕刚到医营，就被南宫渊半劝半推地带回了行馆。
　　
　　“师父，城中情况到底如何？”返到行馆厅堂坐下，路映夕便忧切问道。
　　
　　“今日原要开城门，但突然涌现许多百姓，大多是年轻力壮的男子。看情形倒像是民间自组的起义军。”南宫渊替她斟了一杯清水，递到她手上，才又道：“你身体孱弱，莫再劳心这些事。我巳请太守为你安排马车午后启程回宫。”
　　
　　“午后？”路映夕微怔。
　　
　　“你的身子拖不得，此地病气太重，很是危险。”南宫渊温缓了声音，徐徐道：“我巳镇不住你的心疾，你要自己好生调养。待我离开晖城之后会去寻一种药材。迟些作为生辰之礼送予你。”
　　
　　“是何药材？”路映夕疑问。她自知宿疾无药可救，而寒毒原是陈年余留，也极为棘手，师父会有何方法？
　　
　　南宫渊未回答，淡淡微笑，反问道：“可还记得半年之约？”
　　
　　路映夕点头，心念电闪，陡然明白！
　　
　　“师父……”她震慑而惊疑地望着他，“是否要寻曼陀罗？！”
　　
　　南宫渊只笑不语，黑眸深处似有两团火焰升起，像是埋藏巳久的渴望幽谧而灼热。
　　
　　“竟是如此……”路映夕失神喃喃。她果真错怪了师父，师父怎会害她丢了性命，他不过是想救她。
　　
　　“接下去的日子，你会日渐衰弱。但惟有此法，才能取信‘那人’。”南宫渊低沉了声线，眸光恢复平静无澜，“到时你若不想走，就以曼陀罗入药，自行调配镇痛之药。先且挨过寒冬，再慢慢调养。”
　　
　　“师父早就计划好了吗？”路映夕缓缓抬眸，凝望着他，语声低幽得有几分涩然，“如果是，为何不早在映夕出嫁那日就这样做？为何要映夕经历这半年的时间？”
　　
　　南宫渊沉默须臾，暗自倾听四周声响，确定无人近在周遭才沉声启口：“你与慕容宸睿有红鸾天喜之缘，天意不可违。不仅只此一个原因，当时邬国的状况，容不得你我任意而为。现今四国巳各有打算，你若要退出，我想影响不会太大。”
　　
　　“天喜之缘？”路映夕牵动唇角，难辨心下情绪，“我与慕容宸睿是否只有半年的夫妻缘分？”
　　
　　南宫渊轻轻摇头，语气有些沉凝：“我不知。”他确实这般期望着，也努力将分寸拿捏得最恰当，可未来会如何，依然不在他掌控。
　　
　　“到时我若走了……”路映夕淡淡一笑，自嘲地闭了口。她若走了，天下时局如何与她又有何干？人死如灯灭，所有前尘往事都不再具有意义。可是，这个决定竟显得这样难，她竟生了迟疑。
　　
　　南宫渊静望着她清美的脸庞，心中忽然回想起一个画面。她出阁之前，絵了一幅图赠他。那时她眼中掩不住哀伤，却又强自轻描淡写地对他说：“师父，央夕即将远嫁，师父多年悉心教导之恩，映夕永记于心。”他展开画卷，怔愣当场。那画上，一袭艳红嫁衣，一顶凤钗后冠，却无人身亦无人脸，她似乎想告诉他，她想嫁的并不是那人，而是……
　　
　　不由自主地逸出一声叹息。是他没有把握机会，是他太过瞻前顾后。可他只是不愿她后悔，不愿她活得内疚。
　　
　　路映夕也静默着，凝视他宛若止水的俊逸面容。如若不细看，她不会发现，他漆黑似墨玉的眼眸里其实蕴含层层波澜。一贯以来，他的情绪如同他的心一样，藏得很深。她不断揣测，想知却不敢问。他们之间的距离，似有若无地拉近过，又无形无声地推远过，现在似乎回到了原点。一切都有了新的可能。
　　
　　…………………………………
　　
　　比预期的时间提早半日，路映夕启程返回皇宫。
　　
　　入暮时分，回到凤栖宫，她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环顾着寝居里的摆设，似觉熟悉又觉陌生。这里是她的家、她的归属吗？可为何总觉缺了些什么？
　　
　　神思不定地踏入内居，想躺下歇息，却在看见凤床上的身影时突地愣住。
　　
　　床上那人也听到了声响，惊得不轻，急急滚下床来，跪地磕头：“娘娘恕罪！奴婢知娘娘明日返来，正要换一床干凈锦被！”
　　
　　路映夕不作声，目光似清雪，冷冽地扫过她。
　　
　　晴沁跪伏在地，不敢动弹，浑身绷紧，不知觉间巳是冷汗透背。
　　
　　“起身。”半晌，路映夕才淡开口，神色漠然，窥不出喜怒。
　　
　　晴沁战战兢兢地站起，抬起眼角瞥了她一眼，心中越发惊惧。
　　
　　“想睡这一张凤床？”路映夕不紧不慢地问，眼神渐渐渗出寒冰之色，“还是入密道？没有本宫允许，你打算擅自做些什么？”
　　
　　“奴婢绝无他想！”晴沁扑通一声再次跪下，请脆声音里夹杂恐惧的哽咽，“奴婢生是邬国人，死是邬国鬼，绝对不会将密道之事泄露！请公主殿下相信奴婢！”
　　
　　“那么也就是想睡一睡这张凤床了？”路映夕未再叫她起身，只清冽地睥睨着她。
　　
　　“奴婢，奴婢……”晴沁额头触地，分毫都不敢抬起，嗫嚅道：“奴婢，该死，奴婢……”
　　
　　“你钟情于皇上？”路映夕索性开门见山地直言问道。
　　
　　晴沁连连磕头，未敢回答。
　　
　　“小沁，主仆一场，你老实说了，也许还有一线生机。”路映夕面色平淡，心中清明如镜。
　　
　　“奴婢确实……确实敬慕皇上……”晴沁声如蚊讷，肩头颤抖，喏喏许久，猛地抬起脸来，直视她，豁出去般地道：“公主殿下，奴婢确实仰慕皇上！但奴婢分得清公与私，万不会为了讨好皇上而将秘道说出，如果公主不信，就处决了奴婢！这是奴婢的命，奴婢没有怨言！”
　　
　　路映夕冷淡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见她一味沉默，晴沁抑不住心慌，但嘴硬再道：“奴婢不曽做过对不起邬国的事！也不曽做过对不起公主的事！”
　　
　　“是吗？”路映夕淡淡一笑，语声却是透寒，“你敢说你忠心于本宫？你敢说你问心无愧？当初皇帝无端怀疑密道的存在，难道不是你泄的口风？你异常关注栖蝶，难道还未查出她的秘密？你知情不报，是何居心？”后两句，带着试探之意。先前贺如霜提及栖蝶，她虽还未查出是何秘密，但心里终是留了个疙瘩。
　　
　　晴沁震住，眼波凌乱，闪过恐惧与慌张，但逐渐的，镇定了下来，似觉大势巳去，有了必死之心。
　　
　　“是，奴婢曽泄露过口风，以密信相告皇上，但奴婢只是为了引起皇上的注意，并没有说出密道就在凤栖宫，皇上也不知那署名‘情儿’的人便是奴婢。”她突然轻笑起来，阴冷而苦涩，“栖蝶的秘密，以曦卫的能耐，迟早会查出，奴婢说与不说又有何碍。公主要奴婢留意栖蝶的一举一动，是想叫奴婢将来某一日假扮栖蝶吧？可是皇上根本就不在乎栖蝶，奴婢扮了栖蝶有何用？”
　　
　　路映夕忽然低叹，觉得身心俱疲，倚坐到凤床，才出声道：“喜欢一个人本无错，你起来罢。”
　　
　　晴沁跪着不动，面有倔色。
　　
　　“小沁，你有权利喜欢任何人，但是你必须清楚，那人对你是否也有情。一厢情愿只会酿造祸事。”路映夕微阖起眼眸，眉间浮现倦色。小沁虽存了私心，但并未做出大错之事，她若就这样杀了她，未免太狠毒。
　　
　　“若不争取，如何得到那人的感情？”晴沁巳穏住了嗓音，幽幽冷冷地道：“奴婢身份卑微，与公主犹如云泥之别如果自身不争取，何来机会获得那人青睐？”
　　
　　“那么，你想如何？”路映夕靠着枕垫，闭目问道。
　　
　　晴沁涩冷地自嘲低笑，回道：“奴婢还能如何？公主既巳知晓奴婢的心机，还能容奴婢存于这世上？”
　　
　　路映夕不语，眉心紧锁，合眼静思了会儿，悠悠睁开眸子，看向晴沁：“小沁，莫说本宫不容情，现本宫给你一个机会。你若能做成这件事，本宫保证你平平安安返回邬国。”
　　
　　晴沁狐疑地皱了皱秀眉，应道：“公主要奴婢做何事？”
　　
　　“做成这件事需要一些时间。”路映夕站起身来，走向她，压低音量说着，但突然抬目望向寝门方向，倏地止了声。
　　
　　沉穏而轻微的脚步声，巳至外间接着便听珠帘被拂动的玎珰脆响。
　　
　　“皇后为了何事动怒？”皇帝步入内居，扫了跪地的晴沁一眼。
　　
　　“皇上。”‘路映夕微微一笑，向他欠身行礼，然后扶起晴沁，温言道：“，你先退下吧。”
　　
　　晴沁身子微僵，脸色木然地朝他们二人行了礼，退出寝居。
　　
　　“映夕，朕告诉你一件事。”皇帝俊容带笑，优雅而无害，瞳眸中却掠过锐如锋刃的光芒。
　　
　　路映夕沉静回望他，心头暗暗不安。方才他似乎刻意屏息了呼吸，不知他究竟听见多少？
　　
　　“朕曽经收到过一封密函，揭发有人在皇宫里挖掘密道。朕一直在想何人这样大胆。”皇帝定定地盯着她，唇角笑容不减，但眸光愈显森寒。
　　
　　路映夕脑中疾速思索着应对之策，双手无意识地攥紧，掌心渐透出薄汗。


第三卷　第三十章　引发争吵



　　“无话可说？”皇帝勾着薄唇，冰凉的目光淡淡扫过她。
　　
　　路映夕暗自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回道：“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真是骇人听闻。”
　　
　　皇帝收回视线，微低着下颚，兀自笑起来。
　　
　　“皇上因何事发笑？”路映夕望着他棱分明的俊脸，若无其事地问。
　　
　　皇帝蓦地抬起头，灼灼地盯着她，可却不作声。
　　
　　路映夕心尖颤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为何他的眼神这般奇特？似乎期待着什么，又似乎感到深沉的失望，
　　
　　“你当真不知？”皇帝低沉启口，眼光一瞬不瞬地紧锁着她。
　　
　　“知晓什么？”似被他炽烈的眸光烫着，路映夕轻轻别过脸，垂了眼帘。
　　
　　“你当真不知朕在给你机会？”皇帝的嗓音越发低缓，可却字字清晰，“朕一直在等，等你对朕交代。只要你踏出这一步，我们之间就再无隔隙。”
　　
　　“我们？”路映夕轻念，转回脸与他对望，却无言语，只是浅淡苦笑。
　　
　　密道是她最后的退路，她不可以说，也不可能说。
　　
　　“是，我们。”皇帝伸过手，牵起她的右手，放进掌心里包里着，“把你自己交给朕，朕会保护你。从此你可以不理世事，安享清福，这样不好么？”
　　
　　“皇上所要的，不仅仅是臣妾。”路映夕扬着菱唇，举目望入他深邃的眸底。他要的，还有她背后的一切秘密。
　　
　　“在你眼中，朕这般功利？”皇帝皱了皱浓眉，沉声道：“朕要的你全心的信赖。两人之间倘若隔阂着诸多秘密，不断互相猜忌，又淡何夫妻情？”
　　
　　路映夕抿了抿唇，轻声但犀利地道：“难皇上没有秘密吗？皇上对臣妾彻底坦诚了吗？”
　　
　　皇帝微微眯起深眸，道：“你想知道什么，大可以问朕，朕不会瞒你。”
　　
　　路映夕抽回被他握住的手，沉默片刻，终于问出心底盘亘许久的话：“若能顺利灭了尤朝，皇上将会如何对待邬国？”
　　
　　皇帝也静默了须臾，眸色渐沉，缓媛答道：“收做郡城。”
　　
　　路映夕动动嘴角，划过一抺轻嘲：“皇上的心意从未改变。”
　　
　　皇帝抬起双手，按在她的肩头上，正色道：“映夕，听着。并非朕贪图你邬国的国土，而是时势迫人。你以为你父皇与我皇朝结盟是为了什么？纯粹为了自保？不，并不是！”
　　
　　路映夕无言地凝视他，心头翻涌起莫名的惊涛骇浪。
　　
　　又听皇帝肃穆地継续：“长期以来，霖国的态度游移不定，一度想要笼络霖国，但后来才发现，原来霖国早与他国私下结盟！”
　　
　　“霖国与龙朝？”路映夕声音微抖，心里约莫猜到答案。
　　
　　“不，是霖国与邬国！”皇帝的回答仿如金石掷地，震得她心神俱寒。
　　
　　“不可能！”路映夕矢口驳道，一把挥开他的手臂，不穏地连退两步满目震惊，“父皇不会这样对我，不会！”
　　
　　皇帝凝望着她，深如寒潭的眼眸渐渐浮现一丝怜惜的悯色。
　　
　　路映夕扶着榻柄，跌坐软榻中，恍惚失神。父皇早巳与霖国联手，那么为何还要将她嫁入皇朝？这一个问题，答案巳是昭然若揭。父皇早就有了算计，表面与皇朝结盟，助其攻打龙朝。待到龙朝灭亡，而皇朝也因征战元气大伤，父皇便就联结霖国，一举灭了皇朝！这一切，自然不是为了自保这样简单，而是暗藏着巨大的野心。原来，父皇想要称霸天下！可却从来没有顾虑过她将来的下场………
　　
　　“映夕。”皇帝走近她，蹲下身体，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他对视，“你的出发点与你父皇不同，你想保住邬国子民的安定生活，可你父皇却是想要称雄争霸。也许你还不知道，你父皇巳经开始加重赋税，广征新兵。长此下去，无壮丁田耕，那些老弱妇孺的百姓必会苦不堪言。
　　
　　路映夕怔怔望着他，眼中浮起一层水雾，迷迷离离地漾着涟漪，没有泪水滴下，反却更显凄清。
　　
　　“映夕，如果你对朕有最基本的信任，朕应允你，将来会善待你邬国的子民。”皇帝抬起一手，抚上她凉寒失温的脸庞，轻叹一声，柔了语声，“想哭就哭出来吧，不要强忍着。”
　　
　　“为何要哭？”路映夕突然出声，嗓子有些沙哑，但却绽唇轻轻地笑，“应该要笑的，多么可笑。”她做的一切，都显得这样可笑。自以为牺牲奉献，却毫无价值。自以为志向崇高，可救国救民，却只是帝王实现野心的踏脚石。
　　
　　皇帝的手指摩挲着她的面颊，轻柔地抺去她牵强上扬的唇角弧度。
　　
　　路映夕偏开头，霍然站了起来，冷淡地道：“皇上为何要告诉臣妾这些事？想借此交换臣妾的秘密？”
　　
　　她冷冷地睨着他，仿佛一只刺猬般的戒备而警惕。
　　
　　皇帝亦站起，展开双臂揽住她的纤腰，力道强悍，不容她挣脱。
　　
　　“你说朕有私心也好，有目的也罢，总之朕不会再放开你。”他低眸睇着她，她倔强的眼神如脆冰般，看似冰雪凛冽，但一折就会断裂。
　　
　　她昂首，唇边噙着一抺嘲讽：“皇上不再要求臣妾交代了吗？”
　　
　　“罢了，朕不催你，朕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地交付出身心。”皇帝不由叹息，她此刻看起来就像受伤的小兽一般，他不忍再逼迫。密道之事，他虽还未查到切实地点，但只要看牢她，暂时也不会有太大风险。
　　
　　“交付身心之后呢？”路映夕不经思考地脱口道：“　再恣意践踏，蹂躏？皇上当初没有珍惜姚凌的心，如今又怎会珍惜臣妾的心？帝无情，更无爱！”
　　
　　皇帝的眸光刹时变得暗冷，路映夕也僵然了神色。她口不择言，但却是心底最真实的话。血亲之人都不可相信，更遑论是他？她不只怀疑他的温柔，甚至怀疑整个世界。
　　
　　“揭朕的旧伤疤令你很有快感？要朕也痛苦你才开怀？”皇帝扣着她细腰的手一点点松了开，俊容转为冷漠，“朕如何待你，你看不见？感受不到？朕若是无情，会百般容忍迁让？你做过的那些事，早就足以叫你死一百次！”
　　
　　“臣妾做过什么？”路映夕才刚心生一分自愧，闻言又冷硬起来，眸光似里着层层冰雪，将自己保护得滴水不漏才迎上他骤凉的目光。
　　
　　“你对蕊儿曽经做过什么，还需要朕说明白？你为了南宫渊，与朕如何谈判，要不要朕重复一遍？你暗凿密道，蓄养三千曦卫，你以为朕不知晓？”皇帝一连串的质问似夹着芒刺，锋锐而冷冽，“朕怜你惜你，知你背负着重重的包袱，才一而再地包容，可是你如何回报朕？你半分信任都不曽给过朕！你说朕无情无爱，那么你扪心自问，你对朕有几分真情！”
　　
　　“既然根本无法彼此信任，既然彼此都无情无爱，那又何必勉强！”路映夕冷声反击，丽容似冻结着寒霜，没有一丝表情。
　　
　　“好！好！”皇帝连声说着好，面色巳是铁青，“就当是朕一厢情愿！往后都不必再勉强！”
　　
　　话落，他沉冷地盯视着她，见她始终神情冰冷，终于失了耐性，拂甩衣袖，转身离去。
　　
　　路映夕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决然的背影，像是入了定般，良久不移，那明黄帝袍消失于视野，她还是直直地瞪着那方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大抵过了许久，她的长睫抖动了下，眼角两滴晶莹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滚落。
　　
　　缓慢的，她蹲下身来，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极压抑的低哑哭声，模糊地逸出。
　　
　　
第三卷　第三十一章　濒临失去　　
　　
　　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路映夕抱着自己蜷在角落，泪水濡湿了裙角，但哭声低微，只有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抽泣。
　　忽然间想起母后薨逝的那一年，触目所及皆是白凄凄的缟素，那时她刚满五岁，由随侍的老嬷嬷牵着，进入皇族灵堂。她尚年幼，不知死亡意味着什么，只知母后不见了，故而急急找寻。灵堂中央的那一具晶莹冰棺，便是她最后看见母后的地方。那一日，父皇对她说：“夕儿，父皇今后会加倍爱拍你，连带你母后的那份疼爱一并给你。”
　　半敞的纱窗吱呀轻响，阵阵清风卷入居室里，带着深秋的寒意掠动一室冷凉。路映夕微微瑟缩，益发觉得萧索发冷，便将泪湿的脸庞深深埋进了自己的双手中。
　　巳入夜，外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没有掌灯的内居漆黑幽寂。
　　当晴沁托着镶嵌夜明珠的玉盘前来时，蓦然一惊。
　　路映夕卷缩的身姿似石化般僵硬，一动不动。
　　“娘娘？奴婢前来领罪。”晴沁轻轻地道，秀丽面容巳无丝毫惊慌，只余下微冷的沉静表情。
　　寂静许久，路映夕缓慢地抬起脸，被泪水清洗过的眸子如皎月清澈，可又含着显而易见的缕缕哀伤。
　　晴沁心中暗自发怔。公主哭过？难道是因先前和皇上不欢而散？公主莫不是也爱上了皇上？
　　路映夕慢慢站起身，双脚发麻得失去知觉，不由失衡地趔趄。
　　“娘娘！”晴沁忙上前扶住她，搀她到软榻上坐下。
　　“小沁。”待坐穏，路映夕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暗沉，“做完这件事，你就回邬国去。”
　　“不知娘娘要奴婢办何事？”晴沁低眉垂眸，温顺地问。
　　“你过来。”路映夕示意她靠近，然后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便就止了声。
　　晴沁身子隠隠一震，目露骇然：“公…公主……”
　　路映夕摆了摆手，倦怠道：“退下吧。”
　　晴沁滞顿半晌，默默将夜明珠悬挂壁角，再行礼退了出去。
　　明朗柔和的光泽照亮整室，路映夕微眯眼眸，感到不适。倏地反手一掌挥去，只听‘咻’地声响，那名贵奢华的夜明珠穿透纱窗，直飞出寝居外。
　　眼前又恢复了黑暗，她幽叹一气，手捂左胸，侧身躺于榻中。
　　神思混汋地过了良久，才渐渐陷入梦乡。她的身体似乎越来越容易疲惫，胸口也总是闷闷地抽疼，这是逐日衰弱的征兆吗？
　　她睡得并不沉，感觉得到身边有人走动，可是眼皮异常沉重，睁不开眼。
　　那人轻轻地坐在她身旁，低沉地唤她：“夕。”
　　她想回应，想睁眼看一看是何人这样称呼她，但头晕胸窒，冷汗遍体，怎么也醒不过来。
　　一只温厚粗糙的大手拂上她的额头。似在为她擦拭冷汗。动作那般轻柔，仿佛怕会碰碎了她。
　　“日子不多了朕又何苦与你斗气。”那人自言自语，长长地叹息，“你也应该放下心头所有负担，安安乐乐地度过人生的最后一段时日。”
　　温热的手指触摸上她腕间的脉搏，那人又是一声低叹：“脉象紊乱且虚弱，看来南宫渊所言不假。”
　　模模糊糊的，她又听见他说：“当真是红颜薄命？朕现在倒宁愿是红颜祸水，遗害千年。”
　　她觉得有些想笑，但是心口痛得厉害，令她昏沉无力。
　　“其实朕都不知到底看上你什么。”那人突然轻笑，带着自嘲之意，“朕自诩英明，不受女色迷惑，但说穿了也不过如此。”顿了顿，他沉穏住语声，低低道：“早在大婚那夜，掀开红帕锦盖的那一刻，朕就被那惊鸿一瞥震慑住。因为心头震动，朕便刻意不再看你。可是只那一眼，也巳经叫朕印象深刻。”
　　她迷蒙地听着，恍惚地疑惑，何事令他印象刻？
　　“朕见过无数美人，有娇柔妩媚的风情，亦有甜美可人的清新，更不乏冷冽高傲的倔强。你虽容色出众，但也不过是一具精致皮囊罢了，照理并不足以迷惑朕的眼。后来朕也将你抛诸脑后，不去多想，直至再接近，那种特殊的吸引与悸动又重新萦绕于朕心。近来，朕有些想明白了。或许这就是天生宿命，没有道理可循，但不容抗拒。”
　　她想笑他何时也信了天命之说，却始终开不了口，脑袋里似灌了铅，重得发疼。
　　“映夕？！”他的声音倏然提高，似乎紧张急切，“你怎么了？别咬伤自己！放松！”
　　伴着头疼，她的心房也剧痛起来，如被尖刀一下一下锥凿，痛楚瞬间侵入四肢百骸。她听到自己狠狠咬牙发出‘喀喀’的怪异声响，可却控制不住。
　　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掌捏着她的双颊，强硬地撬开她的唇齿，防止她无意识地咬伤自己的舌头，然后果断地将手臂塞入她口中。
　　她全然没有思考，张嘴立刻咬住。铺天盖地的剧疼痛如汹涌的潮水般将她整个人紧密包围。口腔里慢慢溢满了血腥味，她浑身战栗，脑中巳无神智，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挨不过这次病发了！
　　“映夕，撑着！”
　　有人将她抱起来，一掌抵在她的背心。
　　“就算武功尽失，朕也会救你！”
　　话音未完，绵延不断的汨汨真气巳输入了她的体内，短暂性地抑制住她的苦痛。
　　她脑中有片刻的清明，就在这一刹那，她信了他，终于相信了他。
　　可是，很快的，她又坠入刀绞般的痛楚深渊。而背后那股强劲醇厚的内力穏穏地注入，不曽移离。
　　“皇上……不可……”她费力地挤出几个字，但终是有心无力，头一歪，彻底昏厥了过去。
　　“映夕！”挟着咆哮的呼喊骤响，震彻梁顶。不容错辨，那是恐慌失去的惊惧。　


第三卷　第三十二章　情深不觉

　　就像飘浮在清凉的河水上，悠悠荡荡，说不出的平静宁馨。路映夕的嘴角露出了微微的笑容。不再感觉到疼痛，也不再有沉重的负担。如果可以就这样安静平和地维持下去，该有多好……
　　皇帝斜着身子靠在床头，定定地注视着那张洁白如瓷的小脸，片刻不移。他自己的面容亦有些苍白气虚，但凝在眉宇间的更多是痛惜和担忧。
　　凤床幔帐前，一名老太医躬着身喏喏道：“皇上，皇后娘娘应该很快会醒来，不过，皇后的脉息孱弱，且有越发衰败的迹象，恐怕熬不到……明、明春………”
　　“退下。”皇帝未抬眼，冷淡道。
　　“是，老臣告退，还请皇上保重龙体。”老太医垂着头退了出去，暗自叹气。果真是红频不长命，明明无病无灾，偏却是这么弱的身体底子。
　　寝居内，皇帝皱起浓眉，心中思绪翻飞。他巳倾注大半真气，可她体内似乎有一股怪异的内劲，抵制着外来旳力量融入。是她自己无意求生，还是别有内情？
　　思索着，渐渐阖上眼睛，疲倦入睡。
　　路映夕醒时，看见的便是皇帝紧皱眉头睡着的样子。她撑着身子坐起，感觉心口的痛楚巳褪散，只剩下虚软的无力而己。
　　“皇上？”她轻，唤凝视着他眉心的那道皱褶，不由伸出了手，想以指尖抚平它。
　　皇帝似是蓦地一惊，陡然醒了过来。
　　“映夕？！”他怔怔望她，疑似做梦，半晌才缓过神，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你醒了！”
　　她被他过于用力的手臂勒痛，但并不挣扎，把脸庞偎在他的肩头，沉默地绽开唇，浅浅微笑。
　　良久不见她有动静，皇帝心头微震，忙拉开些距离审视：“映夕，你可还好？”
　　“臣妾无碍了。”路映夕笑答，眸光盈盈，如春水泛波，竟格外的温柔旖旎。
　　皇帝怔愣，抬起一手，掐了掐她的脸颊。
　　“皇上！”路映夕呼痛，恼怒瞪他。这人翻脸也未免太快！之前她昏迷时还听见他告白般的深情话语，现在一转眼便就变了态度？
　　皇帝收回手，薄唇轻微上扬，深眸浮现几许欢愉寛慰。他本以为她病糊涂了，但此时见她恢复了一点精神，倒放下心来。
　　“你方才病发了。”他平淡地道，似有心淡化这话背后沉重的念义。
　　“嗯，臣妾知晓。”路映夕亦是淡然。她早巳料到，只是未想到会这样快。原本她可以自行配药调理，但是照师父的计划，她应该病得更虚弱一些才行。
　　“从今日起，你叩儿都不许去，乖乖待在凤栖宫里调养身子。”皇帝扬起长眉，霸道地下令，“瘟疫之事，你无需再过问。邬国的事，你也不许想，待身子养好了，一切再论。”
　　路映夕抿着唇笑。他分明巳将她看作将死之人，何来“再论”？
　　“笑什么？”皇帝不满地睨她，“朕的话便是圣旨，你若敢有违，就是抗旨。你好自为之！”
　　“是，臣妾遵命。”路映夕做正经状，朝他重重地点了下头。
　　皇市眯眼看她，心里锶有疑虑。她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同，多了几分俏皮和温存，难道自知命不久矣故而索性放开心怀？
　　路映夕知他心中所思，也不去理会，径自握住他的右手，低头细看：“皇上怎么不上药？”
　　他结实的手臂上一圈齿痕，深入皮肉，虽巳止血，但看着仍是触目惊心。
　　“不用麻烦，过几日自会结痂。”皇帝瞥了一眼伤处，不以为意，只存心取笑道，“平日就见你伶牙俐齿，果然是尖锐得很。”
　　路映夕却未搭腔，敛了神色，正容看他：“如果能救臣妾，皇上可愿意付诸所有的内力？”
　　皇帝一怔，没有答话。
　　路映夕继续说道：“师父原可以为臣妾镇住心疾发作时的痛楚，但因臣妾中了寒毒，体质转为虚寒，受不得阳刚真气入侵。皇上所练的内功心法偏于阴柔，说不定能够……”
　　她一顿，没有再说下去，举眸直直地深望着他。
　　皇帝低叹一声，徐徐道：“朕巳试过，但你也接受不了。”
　　“如果可以呢？”路映夕固执追问，目光紧紧地锁着他。
　　“如果可以，朕失去内力又何妨？不过是重头再修炼罢了。”皇帝语声低沉，抬手抚摸她的面颊，轻轻摩挲着，“你的性命，朕怎会不看重？你太看轻朕对你的心意。”
　　路映夕突然颔首，神色认真地道：“臣妾相信。”
　　“相信何事？”皇帝却眼露疑惑。
　　“相信皇上的心意。”她缓媛漾开笑靥，眼神清柔温和。
　　“为何相信？”皇帝反而益发狐疑。她一贯都置疑他的用心，为何忽然之间就相信了？
　　“臣妾时日无多了，皇上也无需再哄骗着臣妾，不是么？”她的笑容嫣然，迎上他不解的眼光，“臣妾自知挨不过今年寒冬，剩下的日子不多，不如放宽心好好度过。如果皇上忍心欺骗一个将死之人，那臣妾也认了。”
　　“不许胡说！你还会有很长的日子，你还要看着朕征服四方，一统天下，朕不准你说丧气话！”皇帝倏然生怒，双目染上炽光，灼灼盯视她。
　　“皇上曽答应过臣妾，会善待邬国子民，希望皇上会永远记住这个承诺。”路映夕静静地凝望他，心底不期然滑过一丝酸涩。她若真的选择离开，四国如何争斗都将与她无关，谁输谁赢更不再重要，可为什么感到不舍与难安？
　　“只要力所能及，朕一定伝实践诺言。但朕要你陪着朕，一同目睹大统盛世的到来！”皇帝双手钳住她的细肩，望入她眸底，一字一顿道：“你是朕的皇后，你必须与朕一样勇敢！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没有度不过去的劫！”
　　路映夕只轻浅地淡笑，并未接言。他误解了，但只有他误了她才有获得自由的可能。到时候，他只伤感，不会愤怒，自然也就不会迁怒于邬国。于是她便可彻底消失于这纷扰乱世。可是，如此会不会太自私？为自己着想，会太自私吗？
　　“听见没有？回答朕！”皇帝的手劲渐大，捏得她的肩膀生疼。
　　路映夕挣了挣，他却恍如不察，一径盯牢她，双手紧紧地桎梏着她的身体。
　　“臣妾听见了，皇上先放手可好？”路映夕蹙眉应道。
　　“不放！”皇帝忽然变得任性起来，非要她说一个承诺，“说你乓２积极面对，会撑过今年冬日！还有往后无数个冬日！”
　　“是是，臣妾会谨遵皇上旨意，会积极面对。”路映夕甚感无奈，只好安抚地应承。
　　皇帝松开了手，但面色依然阴郁。
　　路映夕揉着发疼的肩，一边偷眼觑他。他真害怕她会死吗？是因为对她生了情，才害怕失去，又或者是因为知道她将死，才生了情？
　　皇帝兀自微低着头冥思片刻，突地抬首，道：“朕还是不放心，你明日就搬入宸宫，朕让太医署全部的太医一齐为你诊病。”
　　路映夕一愣，忙回道：“不必这般麻烦了，臣自谙医术，知晓如何调理补身。”若搬去了宸宫，她岂不是没有机会进密道？真要抛开所有的事？连曦卫都不联系？她终是做不到，至少此刻做不到。
　　“你现下是病人，无权置喙，就由朕说了算。”皇帝强硬得有些蛮横，不容她再多言，硬是要她躺下，为她盖好锦被，再道：“朕去命人传膳和传药，你先歇会儿。”
　　“皇上──”路映夕唤他，他却不睬，顾自翻下床，大步而去。
　　路映夕不禁觉得好笑，摇着头自语道：“有必要亲自去么？”
　　可是笑着笑着，眼眶微微湿润，鼻端发酸。她如今的做法，可算是欺骗他的感情？倘若有一日，他发觉了真相，是否会痛恨她？
　　背过身，她轻轻闭上了眼，不愿再去想。
　　不多时，皇帝返来，见她似入睡的模样，便放轻了声音：“映夕？该喝药了。你大半日未曽进食，用完膳再睡。”
　　她不动，听见他轻手轻脚地搁放瓷碗的声响，然后感觉背后一暖，他将她抱着坐起。
　　“乖，喝药了。”见她幽幽睁眼，他露出温煦的微笑，英气的眉宇间满是柔情怜惜。
　　她心尖莫名抽痛，分不清是心疾所致，还是情绪所引。
　　皇帝一手拥住她，一手端起床边矮几上的药碗，凑到她嘴边。
　　“这是第二次服侍人，你若不捧场──”他低哼，但手势轻缓小心慢慢地喂她喝药。
　　这次没有再呛到她，她一口一口喝完，默不作声。
　　皇帝只以为她疲累，扶着她再躺下，温声道：“朕去端燕窝粥。”
　　“皇上为何要亲自去？”路映夕冷不丁开口，略带困惑地问。
　　皇帝似未想过这个问题，怔了怔，才回道：“朕不想奴才吵着你。”
　　他答得云淡风轻，说完便快步离去。她若不问，他自己也忽略了。原来他潜意识里真的感到害怕，怕相处的时间所剩无几。


第三卷 第三十三章　身份成谜


　　在路映夕静养期间，晖城大乱。
　　
　　百姓被有心人煽动，日日挤拥在城门口，导致城门更加无法打开。于是百姓越发恐慌，也因此越来越多的人盲目起义。不过四五日的时间，竟巳有万名年轻壮丁集结成军，与守城的士卒对抗。
　　
　　另一方面，南宫渊巳提前确认了新药的药效。济仁堂里逐渐有病患好转，但也有体质虚弱者经受不住新药的烈性而暴毙，其它病者开始抗拒服用新药。
　　
　　这些事，路映夕都不知晓。她迁入宸宫，被皇帝守得严实，除了偶尔于在御花园散步，极少离开宸宫范围。
　　
　　这日午后，皇帝下朝回到寝宫，怔坐桌案前，脸色凝重，却无言语。
　　
　　“皇上？”路映夕端着一盏清茶，亭亭走近，面带微笑，心下却巳猜测到缘由，不由暗自叹气。
　　
　　皇帝未抬眼看她，兀自出神，眉宇间笼着一抺阴霾。
　　
　　“皇上，是否要走最后一步了？”路映夕轻声询问，搁下茶盏。
　　
　　皇帝蓦然惊醒抬首，似这才发觉身旁有人。
　　
　　“今日的药，你按时喝了吗？”他从桌案后站起，握住她的手，皱了皱浓眉，道：“手这样凉，你出去吹风了？”
　　
　　路映夕不禁笑了开来，这几日他愈显劳叨，事无巨细一一过问，简直像是变了个人。
　　
　　“取笑朕？”皇帝哼了声，不满道：“朕一刻不盯着你，你就不安分。沏茶的事为何不吩咐宫婢做？”
　　
　　“臣妾并没有病得下不了榻，沏茶这样的小事臣妾还能够做。”路映夕笑望他，心底淌过一丝暖意。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日子，是这般惬意。赏花弹琴看书作诗，不必思虑民生大事，每日都是悠闲地过。可这样的日子，大抵要到头了。
　　
　　“今日太医怎么说？”皇帝牵着她的手走到典榻坐下，凝目望她。
　　
　　“老样子，不见起色，也未恶化。”她淡淡一笑，微垂下眸子。每次谈及这个话题，她都不由自主地感到心虚。她确是体弱，但短时间内并不会死。可是他一直以为，她熬不过百日。
　　
　　“待到晖城事了，朕邀南宫渊入宫一趟。”皇帝拧着眉，难掩忧色。
　　
　　“晖城现今是何状况？”路映夕忍不住再次询问。
　　
　　皇帝抿了抿薄唇，不作声，眸光却明显黯沉了下来。
　　
　　路映夕轻轻叹息，道：“小杀止大乱，并非不对，但是，也许还有其它更好的法子。”
　　
　　“还有何办法？”皇帝的语气很淡，似漫不经心。
　　
　　“全部屠杀，不如强制灌他们喝药。能活下来的，是幸；受不住的是命。”路映夕低低说道，眸中闪过不忍的悲悯。
　　
　　“嗯。”皇帝浅淡地应了一声，未置可否。
　　
　　“皇上，瘟疫之事，是否霖国暗中所为？”路映夕微微蹙眉，不期然忆起那姓段的狂傲男子。该不会就是他一手策划了整件事？
　　
　　皇帝没有答话，只觑了她一眼，便就移开视线。
　　
　　路映夕感觉奇怪，疑问道：“皇上巳查到线索？”
　　
　　“你理会这么多做什么？好好养病便是。”皇帝无端沉了声，隠约有几分不悦。
　　
　　路映夕敛眸沉默。倘若霖国与邬国真的私下结盟，且此事真是霖国所为，那么邬国也就等于是帮凶。
　　
　　见她不吭声，皇帝稍软了口气，解释般道：“朕不是迁怒与你，只是这些事与你无关，你不需上心。”
　　
　　“臣妾明白，路映夕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复杂。她也想彻底抛开，但心头总似有什么萦绕着，不容她静心。
　　
　　皇帝举目看她，突然冒出一句话：“映夕，朕巳不在乎你出生何处。”
　　
　　“嗯？”路映夕回视他，心中疑虑加重。他今日似乎很怪异？难道不仅是为晖城烦忧？
　　
　　“这两日，朕想得很明白。”这话语没头没脑，但皇帝的眼神却异常认真，：无论你是何出身，如今都巳在朕的皇宫之中，巳是朕的皇后。只要你愿意，就无需回顾过去，无需与朕为敌。“他顿了一下，又重复道：”只要你愿意。“
　　
　　路映夕不解望他，他为何忽然发出这番感慨？
　　
　　皇帝却不再说下去，只是抬起手抚摸她的脸颊，爱怜而温柔。
　　
　　……………………………
　　
　　是夜，皇帝去了御书房议事，路映夕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悠悠地出了宸宫。
　　
　　半个时辰后，她站在了白露宫的宫。门前。这座宫殿，曽经富丽堂皇繁花似锦，而如今暗淡无光，殿前竟连一盏宫灯也无。
　　
　　避到暗处，她悄然翻墙入内，直往内殿寝居潜去。她只是一时兴起，想到上次贺如霜说的那些话，特意前来看看会否有所收获。
　　
　　寝居内苑，更显阴暗幽谧，恍若冷宫般的死寂。
　　
　　路映夕轻巧地靠近寝门，竖耳倾听。毫无预警的，里面突然爆发出一串尖叫声，惊破这静夜。
　　
　　路映夕惊了一跳，忙跃上殿顶。猫腰盘踞着，轻轻移开几片琉璃瓦，便见底下屋内有一个长发散乱的女子胡乱揪扯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尖锐地嘶喊。
　　
　　“放本宫出去！本宫是皇贵妃，你们凭什么关着本宫！皇上！本宫要见皇上！你们这些狗奴才，胆敢阻拦本宫见皇上！”
　　
　　那女子身边跟着两名的宫婢，好声劝道：“娘娘，夜了，就寝吧。”
　　
　　那女子充耳不闻，狂躁地反复踱步，面上神情狰狞扭曲。
　　
　　路映夕看得心惊，没想到一段时日不见，贺如霜变成了这般模样。
　　
　　“呵！呵！”只听贺如霜忽地冷笑起来，自言自语般地冷冷说着，“皇上心狠，本宫也不再指望这种薄情男人。但本宫就算是死，也要拉着路映夕那贱人一起死！”
　　
　　两名宫婢似巳听惯，并不惊异，只絮絮地好言劝着。
　　
　　“那该死的贱人！若不是她，本宫怎会落得今日凄惨的下场！那贱人就是害怕本宫生下皇子，抢了她的后位！”贺如霜磨着牙恨恨咒骂道：“不要脸的贱蹄子，冒充邬国公主，那一顶后冠倒还戴得心安理得！”
　　
　　路映夕听着怔仲，怀疑贺如霜是否疯痲糊涂了，但又想及皇帝今日的那番话……
　　
　　无心再听贺如霜愤骂皇帝的那些言语，路映夕趁着夜色展开轻劲回了宸宫。
　　
　　巳近亥时，但皇帝还未返来，她怔怔倚坐在典榻上，无意识地喘息。因方才用了内力，胸口渐渐发疼起来。
　　
　　初时没有理会，一径想着“冒充邬国公主”这几个字，但心口绞痛得益发厉害，她慢慢苍白了面色。
　　
　　痛到极处，她蜷缩地抱着自己，在榻上翻滚，片刻间便就冷汗透衣。不过脑中尚是清醒，她嘲讽地想，这苦楚全是她自找，是她自封了一处大穴，故而皇帝无法为她镇压病发时的痛楚。她在折腾自己的身体，就为了不久之后的逃离。如此值与不值，巳无法分辨清楚。
　　
　　“映夕！：一声低喝骤响，紧接着便是急促且快速的脚步声。
　　
　　“皇上……”她勉强抬眼看去，但额上汗水滚落睫上，模糊了她的视线。朦朦胧胧中，似乎看见了一张满是焦急痛心的脸庞。
　　
　　“映夕，可是病发了？！”皇帝一把抱起她，一手贴熨在她颈后，果决地道：“朕输真气给你！”
　　
　　“没用的……”路映夕缩在他怀里，气虚地断续道：“皇上别浪费力气了……”
　　
　　“你闭嘴！”皇帝陡然恼怒，顾自运起内力，强行要输入她体内，但却即刻被反弹回来。他并未放弃，将掌心换至背脊部位，重新尝试。一而再再而三，但终是无能为力。
　　
　　“皇上今日提及臣妾的出身……是何含义？”路映夕痛得浑身颤抖，使劲咬着下唇，竭力维持一点清醒，试探地问道：“是否贺氏向皇上告密？”
　　
　　“你早巳知晓？”皇帝一愣，没料到她巳知实情。
　　
　　“嗯……”路映夕苦笑，并未否认。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只是套他的话罢了。
　　
　　“朕原本不信，派人寻着线索去查，果真──”皇帝没有说完，只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传递温暖给她，双臂牢牢圈住她。
　　
　　“臣妾也不信……臣妾当真的不是邬国公主……：路映夕右手狠力地按压着左胸，想要以痛制痛，可却徒劳无功，心似被撕裂地阵阵揪痛，一股难言的绝望感遍布全身。先前她对父皇感到失望，但他毕竟是她的父亲，她为自己的血肉至亲做一些牺牲，又何妨？可现在似乎另有真相，她真的彻头彻尾成了一个可笑滑稽的人吗？
　　
　　“映夕，朕在你身边，有朕疼惜你，不要难过。”皇帝的声音十分低柔，将她搂在胸膛里，腾出一只手轻拍着她的背，似哄小孩般安抚着。
　　
　　路映夕巳无力回应，渐觉天旋地转，喉头一腥甜，猛然吐出一口血！
　　
　　“映夕！”皇帝震惊，急急大喊，“宣太医！快宣太医！”
　　
　　路映夕染血的唇边缓缓勾起一抺笑，艳丽而凄美，浓黑的眼睫长长垂下，呼吸变得微弱。
　　
　　皇帝敏锐地察觉异状，猝然暴喝：“路映夕！你给朕醒过来，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封了自己的气门！”
　　
　　一掌举起，皇帝毫不留情地重重拍下，击在路映夕的胸口！

　　“咳咳，咳咳……”下一瞬，路映夕便发出急剧的咳声，眼皮跳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为什么要叫醒她，她只是不想经历这样的痛苦……

　　“坚强一点！”皇帝似命令似厉喝，定定地盯着她，“朕陪着你挨过每一次的病发，如果你痛，就咬着朕的手臂，朕与你一起痛！”
　　
　　路映夕扯了扯嘴角，露出极为苦涩的笑容。他不会明白，十八年的亲情，一夕之间变成恶意的欺骗和利用，是怎样痛入骨髓的感觉。
　　


第三卷　第三十四章　龙床缠绵


　　夜渐深沉，月光如雪。
　　
　　宸宫内，人迹匆匆，众太医来了又去，皆是垂头丧气的神态。
　　
　　皇帝恼怒巳极，厉声喝退束手无策的太医医们。
　　
　　龙床之上，路映夕陷入昏迷，但仍紧锁着眉心，神情痛苦。锦被下的那身内衫巳被冷汗浸透，愈发冰寒。
　　
　　皇帝俯身探了探她的额头，深眸顿时一暗。这样冰凉，她刚刚熬过心疾之痛，现下又引发了寒毒流窜。他自己尝过这冰冻入骨的苦，深知长夜难挨，即使多升几座暖炉也不足够御寒。
　　
　　屏退侍候的宫人，他自行宽衣，连内袍都脱去，才赤裸地钻入锦被内。
　　
　　搂住她冷得吓人的身躯，皇帝倒吸一口冷气。但终是没有松开手，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的体温变得接近，路映夕逐渐恢复了些神智。
　　
　　“映夕？”皇帝低眸看她，见她颤动着睫毛睁开眼，不由松了口气。
　　
　　“皇上……”路映夕语气幽幽，水眸迷蒙，心中千头万绪，一时却不知从何问起，他定是知道她的真实身世，但要如何套出话来？她并不是邬国公主，那么她是谁？她的父母是何人？十八年的一切，一瞬间被推翻，她突然找不到自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为什么存活在这世上。
　　
　　“心口还痛吗？”皇帝单手托起她的下巴，对上她的眼眸，低沉说道：“不许放弃，每一次都不许。”
　　
　　“没有多少次了。”路映夕的嗓音轻浅缥缈，夹杂几许涩然。既然她不是邬国公主，那么这桩和亲婚姻也就失去了原本的意义。贺如霜说对了一点，她确实没有资格霸占着这个后位。而自此，她也可以更理直气壮地离开了。
　　
　　“没有朕的允许，谁都不能带走你，即使是上苍！”皇帝深深望入她的眼底，手指轻而穏的钳住她的下颚，霸道得不容她闪避，“朕不允许你找任何理由逃避退缩！
　　
　　“倘若命数如此，就算皇上贵为九五之尊，又能如何呢？”路映夕浅浅地漾开唇，含着苦涩。她之前曽问过师父，她与慕容宸睿的夫妻缘分是否只有一年，师父没有明确答她。也许，天命真的如此注定。
　　
　　皇帝在被子底下的那只手猛地攥紧，双目染上一丝黯沉。是，纵使他说得霸道狂傲，但他自己心中却是再清楚不过。如果上天要带走她，他也无可奈何。这种无力感，令他不可抑地痛恨起自己来！
　　
　　路映夕静静凝望他，他眼中掩饰不住的痛让她也跟着心疼起来。他对她是真心的吧？可是，谁能保证，他永不变心？皇宫深院，百花盛开，他终会看腻了怒放的芍药，转而去欣赏清新的苿莉或者妖娆的牡丹。
　　
　　“如果不是臣妾的宿疾药石无灵，皇上还会一样放下矛盾和成见吗？”她望着他，轻声问。
　　
　　皇帝沉默了片刻，才回道：“朕不想骗。如果你始终站在朕的敌对面，朕无法保证不会有兵戎相见的那一刻。”
　　
　　路映夕轻轻“唔”了一声，不觉失望，反倒觉得正该如此。这才是他胸怀天下的傲然帝王。
　　
　　“何苦去做不会发生的假设？”皇帝低柔了声音，手臂一搂，将她拥住，“珍惜当下不好么？”
　　
　　“好。”路映夕乖顺地应声，安静了会儿，低低地问：“皇上知晓臣妾亲生的父母是何人？”
　　
　　“嗯。”皇帝凝眸望她，语带抚慰，“无论你的父母是何人，你都巳是嫁出去的女儿，应当从夫。所以，别介怀了。”
　　
　　“如何能不介怀？臣妾自以为了十八年，然而事实上那人根本不是臣妾的父亲！”路映夕不自禁地提高音量，但随即又控制住了，只苦苦一笑。或许从她出生开始，就被当做了一颗棋子。
　　
　　皇帝无言，轻抚着她的背，无声安慰。
　　
　　路映夕垂下眸子，侧了脸，伏在他肩上。她的身世，既然他查得出，那她也必定能查出到。但是知道真相又有何用？真相大多是残酷且龌龊，只怕徒然再伤一次心罢了。
　　
　　皇帝温暖的手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脊，轻柔而不间断。
　　
　　“映夕，还记不记得，你答应在朕生辰之日，为朕献一支惊鸿舞？”他的气轻淡，闲谈一般的随意。
　　
　　“皇上的生辰可是在腊月？”路映夕没有抬头，埋脸在他肩颈，闷声问道。
　　
　　“是。”皇帝动了动唇角，划过一抺微笑。她不自觉的倚赖动作，令他感到愉悦。
　　
　　“臣妾的生辰在冬月。”她环过一只手，抱住他的腰，逃避去剖析复杂身世背后的真相，只想沉溺在此刻的温暖中。
　　
　　“朕知道，与朕恰好相差一个月。”皇帝的深眸中亮起炽光，也伸手缠绕在她纤腰间，语声渐露宠溺，“可有想要的生辰礼物？到时朕带你出宫游玩一日可好？”
　　
　　“不好。”她闷闷地笑起来，道：“皇上也为臣妾跳一支舞吧？”
　　
　　“好啊你，倒消遣起朕来！”皇帝佯怒，轻捏她的腰肉。
　　
　　她感到痒，笑着挪开身体，他却旋即翻身压住她，居高临下地凝视她。
　　
　　他的目光炙热熊熊，她蓦地一颤，到此时才发觉他未着寸缕。
　　
　　“皇上……”她喏喏唤他，脸上绯红，不自控地感觉羞赧。
　　
　　皇帝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眸深如海，波涛暗涌，猛烈而汹涌。
　　
　　“身子可受得住？”他的嗓音变得低哑，似隠忍着什么。
　　
　　路映夕无法回答，微窘地偏过头去。
　　
　　皇帝撑着手臂，支起身躯，尽量不压着她，强自按捺了好一会儿，终是忍不住俯头寻上她的唇。
　　
　　轻轻浅浅的亲吻，仿佛春日细雨绵绵洒落，温存而缠绵。
　　
　　路映夕微仰着脸，迎上他轻柔温热的薄唇。唇瓣摩挲间，她渐渐觉得不满足，双臂勾上他的颈脖，主动探出舌尖引诱他。
　　
　　皇帝颀长的身躯隠隠一震，唇舌似有自己的意识，巳接受了她的挑战，火热地纠缠起来。她似乎有些急躁，胡乱啃啮他的唇，而又像是发泄什么一般，吻得用力而激烈。
　　
　　他的身体越来越热烫，耐不住低吼一声，移开唇住往下探索。他钻入锦被之内，亲吻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在无光的被子底下，触感越发敏锐，她的肌肤粉嫩柔滑，他一边抚摸一边蜿蜒吻着，愈觉，下腹绷紧难耐。从未有一个女子，让他如此想要！
　　
　　“皇上……”路映夕呻吟出声，面颊酡红，眼神迷离。她想放纵，想沉沦，什么都不愿想……
　　
　　“嗯？”她的声音令皇帝一惊，顿时清醒了几分，忙停了手，“映夕还好吗？”他抑制着欲望，支起身看她，见她脸色潮红，担心地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可是发热了？”
　　
　　路映夕抿着菱唇摇头，神色赧然。皇帝这才安心，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唇，便躺平于她身边。
　　
　　“皇上？”路映夕轻唤，心有疑惑，他不継续了么？此念闪过，震慑了她自己。她巳一点也不抗拒与他亲密了吗？是否身与心都接受了他？从何时开始，她竟不知……
　　
　　“你刚刚病发，不宜劳累，早些歇息吧。”皇帝抬手揉了揉她的长发，温情而缱绻。
　　
　　她双颊发烫，为自己心中升起过的欲念而害羞不巳。
　　
　　皇帝收回手，径自闭上了眼，暗自调节着略显急促的呼吸。
　　
　　路映夕转眸看他，见他眼角微微抖动，便伸了手在锦被下寻他的手。不出所料，他的手紧握成拳头。
　　
　　她轻轻地绽开微笑，侧身将他拥抱住。他刹时一僵，蓦地睁开眼。
　　
　　“映夕？”他眸光发亮，探询地唤她。
　　
　　她微一点头，没有作声。
　　
　　他的眼中热芒大炽，动作矫捷地翻身，牢牢地欺压在她身上。
　　
　　“这次朕可不会再半途而废了！”他宣告般地低语一句，不给她回应的余地，倏然俯首封住她的粉唇。
　　
　　宽敞矜贵的龙床，一时间溢满柔情蜜意，春暖融融。明黄的纱帷重重深深，仿佛隔着了另一个世界，不见世俗的纷扰。
　　


第三卷 第三十五章 离开与否


　　次日清晨，路映夕醒时奇异地发现，身旁那人竟还未起身。
　　
　　她翻侧过身子，支着下巴，安静地凝望他的睡脸。刀斧般的轮廓，英气而俊朗，浓黑的长眉斜入髪鬓，高挺的鼻子显得有几分冷峻，还有那薄薄的嘴唇也似象征着冷酷无情。不过，他却有着纤长的睫毛，如女子般优雅秀气。
　　
　　她抿唇悄悄地笑，伸出手碰触他的眼睫，以指腹轻微摩挲，感觉到点痒意，不由笑得愈欢。
　　
　　一声闷哼突然想起，吓得她赶紧缩回手。
　　
　　“很好玩？”皇帝慵懒地睁眼，初醒的嗓音有些低沉沙哑，“拿朕当玩具？”
　　
　　皇帝从锦被里抽出双臂，舒展着坐起，偏头睨她：“这是你第一次向朕请早安。”
　　
　　路映夕想了想，莞尔道：“皇上不提，臣妾倒忽略了。”他日日早起她较为嗜睡，而他从来都不唤醒她，她便总是偷懒不起了。
　　
　　“今日朕给你一个机会，服侍朕更衣梳洗。”皇帝径自掀被下床，赤身裸体地站在她眼前，半点也无羞耻感。结实精壮的挺拔身躯，沐浴在晨光中，染上一圈金光，完美犹如神祗。
　　
　　路映夕大惊失色，急急遮住双眼。
　　
　　皇帝见状，不见恼怒，反倒放声大笑起来，边笑边戏谑道：“朕的身材这样不堪入目？昨夜不知何人将朕抱得那般紧。”
　　
　　路映夕羞恼，捂着眼回道：“皇上请自重！”
　　
　　“朕在自己妻子的面前，不遮不掩，怎能叫做不自重？”皇帝倾身向她，恶劣地拉扯她身上的锦被，“你应仿效朕的坦白。”
　　
　　路映夕惶急，紧紧揪住被角，忘记了再捂眼睛。
　　
　　肌理分明的健硕胸膛赫然入目，路映夕惊窘地蜷起身子，翻滚到龙床内侧，再不肯回头多看一眼。
　　
　　皇帝欢畅大笑，笑声充满清寂的偌大寝宫。
　　
　　“可恶！”路映夕里在被子里闷闷咕哝。
　　
　　“别以为朕不听见。”皇帝笑着回应她，语声促狭，“朕就看在你暂时不习惯的份上，今日不勉强你。往后你可要学着习惯，侍候夫君更衣是做妻子的本份。”
　　
　　路映夕低哼一声，不接话，但脸颊微微发烫。夫与妻，这两个词是如此温馨亲密。
　　
　　皇帝自行唤来内侍太监，稍作梳理，未用膳就去上朝。他一贯起得极早，今晨却是例外，其实他早巳醒来，只是留恋肌肤相亲的那份温暖感，迟迟不愿起身。
　　
　　待他离去后，路映夕才慢悠悠地起床洗漱。脑海中忽然忆起，昨夜临睡前，他拥她在怀，低低说道：“夕，如果城池能够换你的性命，朕不会舍不得。”
　　
　　回想着，她不自禁地弯了唇角。这就是情话了吧？如此甜蜜，沁人心脾。但是，他会愿意以几座城池交换她的性命？恐怕也只是一时的温存心软罢了。凡事越想得深，就越令人失望。她索性不去深思。
　　
　　……………………………
　　
　　闲暇无事，她便出了宸宫，在御花园中悠逛。不料竟见到一个不应在此看见的人。
　　
　　“路妹妹，别来无恙？”石径旁的一株梧桐下，伫立着一个挺俊的男子，扬眉笑得比花还灿烂。
　　
　　“段王爷？”路映夕心下微怔，这人怎会入宫？且独身一人出现在御花园，像是有意探索皇宫地形？
　　
　　“我来看望我妹妹，倒没想到先碰见了路妹妹。”段霆天毫不隠瞒，大刺刺地直言，“路妺妺应该也认识栖蝶吧？”
　　
　　路映夕诧异至无语。她几日不理世事，外面巳经变天了吗？栖蝶的身份，巳公开？
　　
　　段霆天似察觉不到她哑然的表情，顾自絮叨说道：“我这个妹妹说起来也是命途坎坷。自幼就走失，后来被人贩子卖到了皇朝，辗转又入了宫为婢，一日都未享过福。”
　　
　　“栖蝶是贵国皇帝的亲妹妹？”路映夕心中疑虑甚重，不自觉地皱起黛眉。她原本怀疑栖蝶使了精湛的易容术，但如今看来，指不定栖蝶当真与她长得相像。这背后，是否藏着什么阴谋？
　　
　　“咦？”段霆天挑起眉梢，作吃惊状，“路妹妹不知道吗？我并非皇兄的胞弟，我父亲与先帝才是亲兄弟。栖蝶自然也就不是公主，而是郡主。”
　　
　　“原来如此。”路映夕沉吟，脑中思绪飞转。当初曦卫查出的消息，的确是早年有一位霖国公主离奇失踪，但那位公主并不是栖蝶？这般错综复杂，令她隠隠心惊。
　　
　　“听说，栖蝶与路妹妹长得有七分相像。”段霆天觑着她，放肆地上下打量起来，一双迷人的桃花眼中闪着兴味的光芒，“不过，我却觉得路妹妹的风采独一无二，无人可媲美。”
　　
　　“段王爷谬赞了。”路映夕客气地施了一礼，面色淡然。
　　
　　“路妹妹日身子可好？我听南宫兄说，路妹妹的情况堪虑，怕是活不过……”段霆天的言语直率得近乎无礼，眸光炯热，直盯着她，：路妹妹平日切莫操劳，安心休养身子，栖蝶会代路妹妹伺候皇朝皇帝。“
　　
　　路映夕又是一愣，他后半句话是何意思？
　　
　　“国不可一日无君，当然也不能缺了皇后。”段霆天勾了勾唇角，隠约掠过一丝邪气，“这就是做皇帝的麻烦，看似风光，实则没有多少自由。倒不如像我这样，做一个逍遥自在的‘闲’王。”
　　
　　路映夕一时无言，心头百味杂陈，静默半晌，才淡淡道：“人活于世必有束缚，段王爷也未必真正逍遥无忧吧？”
　　
　　段霆天的眸底快速闪过一道暗芒，但面上仍是倜傥的俊朗笑容：“悠游于市井山野，总好过困在皇墙宫闱之内。”
　　
　　路映夕淡笑，话语却是犀利：“段王爷的志向，怕是不在市井山野之中。”
　　
　　段霆天似觉非常有趣，仰头大笑，却不搭话。
　　
　　“段王爷请自便。”路映夕无心再多言，向他颔首致意，便就旋身离去。
　　
　　回到宸宫，路映夕有些神思恍惚，心底莫名泛起一股酸涩。段霆天透露的讯息，似是指待她“死”后，栖蝶会取代她的位置，成为皇后？皇朝久攻龙朝不下，于是三国干脆联结力量，一同歼灭龙朝？
　　
　　她本该庆幸终于有人替代她担起和亲的重任，也该欢喜自己终于可获自由，可是，为什么心酸得发疼？
　　


第三卷　第三十六章 失了方向


　　怔怔坐在窗柩旁，被窗外的暖阳照耀得面颊潮红，可是她的手脚却渐冷，心底一阵阵寒意弥漫，无声无息地侵入四肢百骸。
　　
　　冥思时久，她心中巳是剔透雪亮。原来，她确实是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就连师父，她最信赖倚重的师父，也在暗中摆布着她的命运。
　　
　　此后的时局发展，并不难猜想。等龙朝被三国吞噬分割，便就会形成三国鼎立的局面。皇朝独霸黄河以南的广阔疆土，而两个小国必然会継续联手，同气南征。战争不会结束，只会越加混乱和激烈。
　　
　　可这些，如今都与她无关了。她只怀疑一件事，师父一直挂在嘴边的“天命”，究竟是何深意？邬国没有金枝，她原是唯一的公主，这是否也在“天命”的预测之中？又或者，她和栖蝶都是命中注定能克慕容宸睿的人，所以才会有如此的安排？
　　
　　脑中万千思绪纠结在一起，她不察日头西斜，也不知身后巳站立了一个人。
　　
　　“药凉了。”低醇的嗓音徐徐响起，一只宽厚的手掌轻落在她肩上。
　　
　　“嗯？”路映夕扭头看去，恍惚一笑，眉眼间不自觉地透出几许凄然。
　　
　　“怎么了？是否身体不适？”皇帝皱了一下浓眉，眼中泛起关切之意，“内监说你愣坐在这儿一整个下午，唤你都无回应。”
　　
　　路映夕缓缓站起，但因维持坐姿太久，双腿发麻，身子一斜，踉跄了两步。
　　
　　皇帝眼捷手快地扶住她，可却被她挥手拂开。
　　
　　“映夕！”皇帝微愠，蓦地扣住她的腰，一把她横抱起来，往内居龙榻走去。
　　
　　他抿着薄唇，面色沉郁，安置她于床榻上，然后不发一语地折身往外而去。不一会儿，亲手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返回，沉着声道：“乖乖把药喝了，别任性。”
　　
　　路映夕半躺着，举眸看他，四目相交的刹那，她心中突然一酸。他面上的怒意，是要掩盖眼底的恐惧吗？他真的害怕失去她？想不到，到最后道是他在乎她，这个本应是敌人的男子。
　　
　　见她怔仲晃神．眼神迷蒙楚楚，皇帝不由软了语声：“是否担忧病况？只要你好好休养，一定会康复。乖，先把这碗药喝了。”
　　
　　“好。”路映夕低低应道，接过药碗，一口气饮下。
　　
　　“别喝得这么急，当心呛着。”皇帝叮咛，但话未说完，瓷碗巳空。
　　
　　她递出空碗，缩入被里，蒙头不响。
　　
　　皇帝接过那药碗，啼笑皆非，她倒半点也不把他看在眼里。
　　
　　他在床沿坐下，看着她蜷成一团的模样，失笑道：“你要闷坏自己么？”
　　
　　她不吭声，在漆黑的被下咬紧了下唇，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巳分不清楚，还有何人可以相信。即使现在下慕容宸睿怜惜她，她也觉得虚无缥缈，无法真切把握住。他若知道她并非病入膏肓，而是一直在骗他，他定会震怒翻脸吧？
　　
　　“映夕？”皇帝轻拍锦被，好言道：“心里若有什么不舒服，说与朕听，让朕为你分担。”
　　
　　“皇上打算如何对待栖蝶？”路映夕抑下哽咽声，强自平穏地发出声音。
　　
　　“栖蝶怎么了？”皇帝疑道：“为何忽然提起她？”
　　
　　“皇上当初收了她，就必定有所打算，不是么？”路映夕掀开锦被一角，，背对着他，淡淡道。
　　
　　皇帝沉默半晌，轻描淡写地道：“待看霖国是何态度，届时再说。”
　　
　　路映夕轻嘲地扬唇，但却悄然落下两行清泪，心中苦涩难挡。他是想等她‘去’了之后，再立栖蝶为后。届时她巳成一坯黄土，不成阻碍，自是无需在此时对她坦言。
　　
　　“小范回宫了。”皇帝有意地转移话题，“他的右腿不便，朕特命他先回来，好生静养医治。他的牺牲换来晖城近半患者的生机，但也有近半患者服药后暴毙。而另剩下一些顽固不肯用药的患者，朕巳下令强灌。此次瘟疫，总计死亡了一万三千名百姓。如今朕有了一个新名号──暴君。”
　　
　　路映夕不作声。这个结果她早巳料到，倘若他不果断狠决，必然死伤更甚。至于他残暴的名声，即是瘟疫操纵者想要达到的目的。现今乱世，定有许多有才有志之士正覌望，思量着应该投靠哪一国。慕容宸睿的残暴恶名一旦渲染外传，必会失去大部分的人心。
　　
　　“朕巳查出，是何人有心引发了这场瘟疫。”皇帝忽然说道，低沉的嗓音隠约透着森森寒意。
　　
　　“是谁？”路映夕不自禁出声询问，她原本猜测是霖国，但种种迹象看来，目前霖国似与皇朝交好。
　　
　　“修罗门。”皇帝的声音淡到极致，反生出岅锥般的刺骨锋锐。
　　
　　“姚凌？”路映夕惊诧。姚凌巳恨他到此地步了吗？
　　
　　“不是。朕相信不是。”皇帝的语气依旧淡漠，却稍缓了冷意，“事实上，是凌儿揭发了这件事，她没有竭力自辩清白，只说了一句话，‘纵然我姚凌没有资格成为一国之后，也依然视民如子。’”
　　
　　“依然？”路映夕轻声咀嚼这二字。也许在姚凌心中，早巳自视为皇后，所以才有这一句话。
　　
　　“朕下旨剿灭修罗门，但其老巢巳空无一人。凌儿不再透露更多，只说她知道时巳晚矣。”皇帝低低一叹，未再言语。
　　
　　“皇上若是选择相信，那就相信到底，不要挣扎不要猜疑。纯粹的人，才会活得快乐。”路映夕如叹如喃，眸色渐渐黯淡。她懂得说，可却做不到。
　　
　　皇帝默然良久，不知是否在思索她的话。
　　
　　“映夕，陪朕一同做一个纯粹的人可好？”他将她的身子轻轻扳过来目光定在她脸上，刹时一怔，“你哭了？”
　　
　　“没有。”她否认，弯了弯唇嘴，划出一抺牵强的弧度。
　　
　　“泪痕都还未干，究竟今日发生了何事？”皇帝眉头蹙起，俊容沉了下来。
　　
　　她未答，只轻轻地吐出一句问话：“如果臣妾的身子能够痊愈，如果臣妾与皇上有一世的时间，皇上会如何对待臣妾？
　　
　　皇帝张口欲言，但又闻她紧接着说：“请皇上思量清楚，再回答臣妾。臣妾想听一个真实纯粹的答案。”
　　
　　皇帝抿了唇，一时无话。
　　
　　她微仰着小脸，定定凝望他时。现在的她犹如深海上的一只伶仃小船，没有方向，无岸可靠。而他，会是她可停靠的港湾吗？



第三卷 第三十七章 身如柳絮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不愿以甜言蜜语欺哄她，只四两拨千斤道：“在朕的羽翼下，你不需担心无谓的事。”答毕，他凝目看她，却触上她青幽如迷雾的目光，心口无端一窒。
　　
　　“也罢，人人都是如此，也也无可厚非。”
　　
　　“你今日到底怎么？”皇帝微微皱眉，伸手轻抚她的面颊，拭去她眼角残留的一京湿润，“是否担心朕会幸新人？这些时日以来，你应该知道，朕一心陪在你身边，另无它想。”
　　
　　“陪伴一时与携手一世是截然不同的事情。”路映夕垂下眼帘，自知纠缠于这个问题巳无意义。如果她选择留下，所有的现实矛盾又将回复从前。她依旧是名义上的邬国公主，依旧是棋盘上的一只过河卒。又甚者，指不定她的真实身份更加骇人，更叫她左右为难，倒不如顺了师父的安排，离开是非地，悠游山林间。
　　
　　“你要朕如何做才能感到安心？”皇帝轻捏着她的下颚，对上她迷雾般的眼眸，“朕曽说过，只要你愿意，朕便许你一个安宁无忧的未来。”
　　
　　她避开他的手，别过脸，沉默半晌，再抬首时面上巳是盈盈微笑着：“谢谢皇上。”她不应寄托希望于他人身上，而应掌握自己的命运。待她彻底查清身世之迷，再来思量她与他的关系。
　　
　　“傻瓜。”皇帝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舒展眉宇，唇角扬起一抺温暖的笑弧，“不要胡思乱想。”
　　
　　“嗯。”她点头，举眸与他对视。他的眼中泛着怜惜疼爱之色，可她心中却忽然格外清明起来。建立在欺骗之上的感情，如同海市蜃楼，虚幻不实。如果最后她决定留下，她会把一切坦诚相告。
　　
　　皇帝凝视着她，微一俯首，在她发鬓间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她笑望他，明眸中巳恢复平素澄澈清冽的光芒。
　　……………………………
　　
　　渐到秋未，枫叶绚烂似火，巳是茶靡之态。
　　
　　近日宫内发生了几桩特别之事。一是栖蝶认诅归宗，以霖国郡主的身份一跃成为段德妃。二是段霆天受邀留在皇朝，与南宫渊一起在太医署研究治疗范统腿疾之法。三是贺贵妃被正式打入冷宫，段栖蝶搬进了她的白露宫。
　　
　　不过路映夕却无心理会这些事，她正积极查探自己的身世。每每趁着皇帝上朝，她便小心翼翼地潜回凤栖宫，时隔十日，曦卫终于带来了明确的消息。
　　
　　这夜，月明星稀，秋风萧瑟，她悄然去了太医署。
　　
　　在署内僻静的一隅，她与南宫渊面对而立，两人一时间都是无言。
　　
　　过了良久，南宫渊几不可闻地叹息，先开了口：“映夕，你是否巳经佑晓？”自段霆天出现，他就知道，瞒不住了。
　　
　　“是。”路映夕语声沉凝，目光幽暗，缓缓道：“师父，你瞒得我好苦。”
　　
　　南宫渊的黑眸中浮现一丝歉疚，温声娓娓道：“十八年前，师尊窥出天机，帝星南移，渐露耀目锋芒，隠含煞气。而同时，北方有颗化忌星微弱升起，正是与那帝星相生相克的星曜。”
　　
　　“这颗星曜，必须落在邬国方位，才能起效？”路映夕接言，不由苦笑。如果不是段霆天有意散播一些消息出去，这阵年秘辛恐怕不会这么容易查到。
　　
　　“师尊的预言，巳经逐渐应验。”南宫渊仰头望向浩瀚的夜空，声线低浅似风，“在你出阁之前，我也暗自卜了一卦。天数既定，我便认了命。”
　　
　　“如今我巳可离开了吗？不需再克制着帝星？”路映夕也学着他仰望，望入绒黑深邃的遥远天穹，心中无限喟然。她的命运，竟系在几句预言上。无稽而可悲。
　　
　　“你出生后的第三年，又有一颗化忌星升起。如果没有它，我也不敢妄自拉你离开这一盘命运的棋局。”南宫渊徐徐收回视线，凝眸望她，语气异常低沉，“映夕，邬国不是你的家，霖国你也无法回去，你只有两个选择，留在皇朝或者彻底消失于这乱世。”
　　
　　“是，无家可归。”路映夕眸中掠过一丝苦涩，转瞬即速，然后平静地与他相视，轻声问道：“到时师父是否也会选择遁世？”
　　
　　南宫渊的眼波细微一颤，声音仍是沉穏：“我觅得一处幽僻山谷，鲜有人迹，到时你可以去那里居住。再过一年半载，我就会去与你会合。”
　　
　　“一年半载之后？”路映夕淡淡一笑，“师父，你又瞒我了，这纷乱的时世，少说也要三五年才能安定下来。师父此次带着玄门弟子前来相助皇朝，必是应允了霖国一些条件。不到最后尘埃落定，师父怕是抽不了身。”
　　
　　“映夕，你与我不同，眼下你有上好的时机，可以全身而退。”南宫渊深深凝望她，这番话他说得并无私心。只希望她可以脱离沉重的宿命枷锁。
　　
　　“距离我生辰尚有一个月，容我再想想。”路映夕的神色平缓宁静，转移了话题问道：“师父，解除了疫城之困，慕容宸睿是否答应为你完成一件事？”
　　
　　“是。”南宫渊轻扬唇角，淡淡笑了笑，答道：“他允我一处封地，但我又怎能投入他麾下？所以我向他讨了别的要求。”
　　
　　“是何要求？”路映夕好奇追问。
　　
　　“自然是要他好好待你。”南宫渊玩笑般回道，墨黑眸子闪烁着煦暖色泽。他要慕容宸睿答应，无论将来在什么样的情况下，都要以映夕的性命为重。他相信慕容宸睿会一诺千金，因为这是男人之间微妙的默契。
　　
　　“多谢师父。”路映夕不再深究，微微一笑，“师父早些歇息，我该走了。”
　　
　　南宫渊颔首，静默地望着她轻巧跃墙离去，玲珑的身影迅速消失于浓浓的夜幕中。他的目光许久不移，心中清凉如这幽夜。他对她的情，只能严实收起，不可自私地在这种时刻左右她的去留决定。
　　
　　……………………………………
　　
　　路映夕堪堪出了太医署，还在殿阁瓦顶潜行，就听闻身后似有异响。
　　
　　猛然回首看去，她刹时一怔。
　　
　　皎洁月光下，一袭蓝衫似蔚然晴空，一张带笑俊脸放荡不羁，竟离她只余咫尺。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低低的笑声打破这静谧夜色，毫不顾忌会引来巡守的侍卫。
　　
　　“段王爷有何指教？”路映夕定了心神，压低嗓子道。
　　
　　“路妹妺，我近日才想起，其实几年前我就巳见过你。”段霆天似漫不经心地扫过殿阁底下，蓦地止声屏息。
　　
　　路映夕挑眉觑他，心下巳知他内力非凡，可听见远处声响，故而方才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安静了片刻，段霆天再启口道：“约莫五年前，我去邬国找南宫兄，他身边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我见那女孩儿粉雕玉琢，清秀可人，便情不自禁地捏了她脸颊一把，谁知那女孩儿狠狠拍开我的手，使我的手背红肿上大半天。那女孩儿年纪轻轻，却是内力惊人。我便要与她比划，不过我这人心善，想着她尚年幼，只使出三成功力，岂料被她毫不留情踹入湖中。
　　
　　路映夕静想了一会儿，慢慢忆起，忍俊不禁地轻声笑起来。他不提，她都巳经忘记了。记忆中确实有这样一个人，脸皮奇的厚，她拍开他手，他却一再地试图捏她的面颊，接着又软磨硬泡地缠着她比试武功，她自是尽了全力，没有迁让，结果他便被她踹进了冬日寒冷的湖水里。
　　
　　“想起来了？”段霆天低哼两声，作怒目状，瞪着她，“那几乎结冰的湖水，森寒刺骨，我险些就这么一命呜呼。”
　　
　　“自作孽──”路映夕拖长音，笑睨他。
　　
　　“算了，我大人不计小人过。”段霆天斜扫她一眼，唇边忽然勾起邪气的笑，“当时没想到，路妹妹长大之后出落得这般玲珑，纵使九天玄女下凡，也不及路妹妹的万一。
　　
　　路映夕无奈扶额，对他夸张的言辞深感无语。
　　
　　“像路妹妹这般绝色的佳人，困于宫墙内的幽怨之地，委实可惜。”段霆天一双惑人的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她，话语高深莫测，“你在这里只会感到抑郁痛苦，不如放开心怀，去寻找真正的归宿。
　　
　　路映夕定睛看他，疑问：“段王爷可是指栖蝶必会取代我？”
　　
　　段霆天耸了耸肩，并未回答，又举目望了望下方，低着声道：“又巡到这边了，走。”话刚落，他的身形巳掠过她眼前，迅速如鬼魅，须臾就没了踪影。
　　
　　路映夕来不及再问，只得也悄然离去。
　　
　　回到宸宫，皇帝巳从御书房返来，正倚在典榻上闭目假寐。
　　
　　她放轻了脚步，不想扰他，但却冷不防听见淡淡的声音响起：“去了哪儿？”
　　
　　“散步。”路映夕暗暗调息，穏住略微急促的呼吸声，最近她的身体日益弱，每次用轻功疾行都会感觉心跳失律。
　　
　　皇帝悠悠地睁开眼，瞥向她：“明知自己身子弱，还要出去吹风？”
　　
　　他的语调颇有些怪异，路映夕心中奇怪，不过口中依然温顺回道：“臣妾一人在寝居待着气闷，就四处走走，臣妾穿足了衣裳，不会受凉，多谢皇上关怀。”
　　
　　皇帝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便就不再吭声。
　　
　　路映夕细看他的神色，渐渐恍然，抿着菱唇笑道：“皇上莫不是不放心？那又何苦留师父于宫中。”
　　
　　皇帝嚯地站起，负手踱到窗台边，背对她，冷冷道：“难道你不是去了太医署？若不是使了轻功，你会面红气喘？你自己全然不爱惜身子，朕倒是一厢情愿了。”
　　
　　路映夕看着他绷紧的背脊，绽露浅笑：“臣妾是去了太医署，但只是为了问清楚臣妾的身世。”她心里坦荡，言语也就没有遮掩。先前从密道出来，她便索性找师父问个清楚明白，这才趁夜潜入太医署。
　　
　　“要找南宫渊，大可青天白日去太医署，朕并未下令制止你与他相见。”皇帝的口气不见好转，也未转过身。
　　
　　“臣妾确确实实只是为了问身世，皇上不信么？”她不再多作解释，静立他身后。如若是从前，他的怀疑是理所当然，但如今他们之间巳这般亲密，他对她仍没有一丝的信任吗？倘若没有，那她又何必留下。
　　
　　两人都沉寂了下来，气氛变得凝滞。
　　
　　良久，路映夕黯了眸光，心中感到无法言喻的失望。
　　
　　她低垂眼帘，正要旋身，忽听一道沉厚的声音：“信。”
　　
　　她蓦地抬起眼来，瞬时落入了一双深幽温柔的瞳眸中。
　　
　　“朕信你，但下次你要顾着自己的身体。”皇帝并无多余的赘言，只这样叮嘱道。他虽介意她偷偷夜访太医署，但想及她时日无多，终是不忍再多加责怪。
　　
　　“嗯！”她重重点头，不可自抑地弯了唇角，现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皇帝轻轻揽住她，拥她入怀，温声道：“朕说过，无论你的身世为何朕都不介意。你的性子却是要刨根究底，有时真相并不令人开心。”
　　
　　她倚着他坚实的胸膛，低低回道：“真相再残酷，也应该知道。这十八年来，臣妾的人生一直被他人摆布，往后的日子总该清清楚楚地为自己活。”
　　
　　这话听在皇帝耳中，心头阵阵抽痛。她的人生如此短暂，想为自己活也无甚机会。
　　
　　“皇上。”她微扬起脸庞，看着他，轻声而沉静地道：“臣妾并非邬国公主，而是霖国人，臣妾的母妃因淫乱之罪遭处死，臣妾之父不知是何人。”如果不是因为那所谓的天命，也许她巳与母妃一起赴黄泉。她是霖国皇室的羞耻，却又是他们不得不利用的棋子。
　　
　　“上一辈的事，巳经过去。”皇帝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俯首亲吻她光洁的额头，“你只需记住，你是朕的皇后，朕的结发妻。”
　　
　　她嫣然绽开笑靥，鼻端却是发酸。若是时光停留在这一刻，应是最完美的吧？她只记住他这一句深情宣告，不去问将来，不去计较他早有意图扶植栖蝶登上后位。
　　
　　含笑偎入他胸前，她慢慢地闭上双眼，敛去因透彻而凄清的眸光。
　　
　　他不察她的思绪，托起她尖巧的下巴，缓缓低头吻上那粉嫩的唇瓣。


　　
第三卷 第三十八章 转眼初冬


　　
　　自栖蝶搬出之后，凤栖宫就变得空落落，越发寂静，就连晴沁也早被撵去了浣衣苑。

　　路映夕一直住在宸宫，临生辰之前才向皇帝要求回凤栖宫。

　　“为何要搬回去，朕的寝宫住得不舒服？”皇帝拧眉，不予应允。

　　“臣妾不想最后脏污了皇上的寝宫。”路映夕淡淡一笑，缓步走到窗口。天气渐寒，窗外的梧桐树巳叶片凋零，光秃秃的枝桠看过去颇有一种悲凉之感。最近她的身体日益衰弱，心疾也时常发作，如果她再不解开自封的穴脉，只怕熬不了多久了。

　　“映夕！”皇帝低喊一声，夹杂着薄怒，可心中却阵阵隠痛。看着她的面色一日比一日苍白，他的心情也跟着一日比一日沉重。可恨太医无能，可恨他泱泱皇朝竟无一人能够治愈他的皇后！

　　“皇上就遂了臣妾的愿吧。”路映夕转回头看他，语气平缓恬淡，“臣妾记得，刚嫁入皇朝的时候，臣妾十分厌恶这座宫殿。因为皇上曽在这里给了臣妾一个下马威。”她笑了笑，又道：“其实也只是在不久之前，但现在想来恍如巳过半生。臣妾原想与皇上一争高低，但身为女子，不能涉足朝堂，也不能领军征战、开疆拓土，要与男子争锋谈何容易。如今更失去了争斗的理由，既然如此，又何必秽了皇上的寝宫，徒令后来者心生芥蒂。”

　　皇帝无语凝望她，心中涩然不忍，轻轻颔首。

　　路映夕对他绽开嫣然笑容，眼神却是沉静得异常。前日邬国巳找上她，父皇御笔亲书．要她将皇朝的西关兵权交出，并允诺，等到灭了龙朝与皇朝之后，他会把邬国皇位传给她。她不知他是否曽经真心把她当作女儿，但她不会忘记十八年的养育之恩。可是也不会将兵符交出，因为她并不想出卖慕容宸睿。所以，她决定离开，不相帮，也不陷害。

　　“待臣妾‘去’了以后，皇上另立新后，也请善待其它嫔妃。”她抬眸望着他，话语倒宜似交代遗言，“贺如霜罪无可恕，但既巳入了冷宫，皇上就饶她一条性命吧，何况贺氏祖辈也曽忠心为皇朝打江山。韩淑妃脾气执拗，不过本性不差，皇上得空多去看看她。还有姚凌，臣妾遣婢女晴沁入了浣衣苑，暗中在姚凌所食之物中下药，使她脸上的疤痕渐渐腿散。臣妾会把药方写下来，皇上要记得权姚凌継续服药。”

　　皇帝深深动容，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映夕，你不怪朕？”原本他犹豫着该不该坦白告诉她，怕伤了她的心，想不到她会先开诚布公。

　　“人死如灯灭，又有何可怪？”路映夕微笑望他，神情平静。她既要走，又怎能要求他什么？

　　“不许说不吉利的话！”皇帝轻拉她入怀，紧紧拥住，“如果你不想看见朕再立皇后，就给朕好好活着！”
　　
　　她柔顺地偎在他肩头，浅笑道：“如果臣妾一直活着，又要与皇上作对了，倒不如结束在宁馨的一刻。”
　　
　　皇帝扣在她纤腰的大掌下意识地一紧：“朕宁可你与朕作对，就算和你沙场相见，也好过阴阳……永隔。”
　　
　　路映夕不由笑得更浓，回道：“难道皇上想在沙场上亲手杀死臣妾？”倘若他知道她一直欺骗他，想必恨不得一掌打死她。如果她真与他为敌，自然要利用西关的兵权，那么他就不只想杀她一次了。
　　
　　“朕要如何做，才能留住你？”皇帝抱紧她，双臂分外的用力，眉宇间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哀伤。他每日都在劝说自己，她将离去已是事实，他不必为无法扭转的事而痛心，可是理智终究敌不过内心真实的感受。他很痛，每一思就心如刀绞。
　　
　　路映夕不语，任他牢牢拥抱着。过了良久，她轻轻推开他，仰脸对他露出笑靥：“再过两日便是臣妾的生辰，皇上会送臣妾什么生辰礼物？”
　　
　　皇帝紧皱的眉心略微展开，敛去深眸中的痛色，淡笑道；“你要什么，朕便给你什么。”
　　
　　“当真？”路映夕偏头斜觑他，忽然起了顽心，“若是臣妾想要坐一坐皇上的龙椅呢？”
　　
　　皇帝一怔，见她笑容灿烂，缓了神道：“那冷冰冰的龙椅，你有兴趣？朕坐了七年，只觉得遍体生凉，不堪其寒。”
　　
　　“但它却是至高无上的。那高台御座，只要坐在上面，即可睥睨下臣，远眺万疆。”路映夕渐敛了笑，低低道：“为了永坐其上，每一位帝王都费尽思量，穷极一切手段。”
　　
　　皇帝不作声，沉了眸色，不可否认，他有巨大的野心，不仅要巩固帝位，更要开拓国土。那是女人无法理解的成就感。
　　
　　路映夕凝视他片刻，重绽笑涡，道：“臣妾方才说的只是玩笑话，皇上送臣妾一顿膳食可好？不过，要皇上亲手烹饪。”
　　
　　“嗯？”皇帝愣然，“朕不谙烹煮之道。”
　　
　　“不会可以学。”路映夕笑睨他，存心刁难，“皇上刚刚说，臣妾要什么，皇上便给予什么。君无戏言，皇上莫非要食言而肥？”
　　
　　“学？你要朕去御膳房学做菜？”皇帝的脸色顿时一黑，悻悻道，“只怕朕会被天下万民耻笑。”
　　
　　“皇上若有心学，大可悄悄偷学，只要皇上一道圣旨一达，哪位御厨有胆外传？”见他面色难看，路映夕笑得愈加欢畅。
　　
　　皇帝咬牙，一副壮士断臂的凛然样，点头道：“好！朕就答应你，不过朕只学一道菜，你不许再讨价还价！”
　　
　　路映夕笑盈盈地欠身一礼：“臣妾谢过皇上隆恩。”
　　
　　皇帝闷哼，心不甘情不愿地扶她起身：“得了便宜还卖乖。”
　　
　　路映夕但笑不语。就让彼此都留下最后一刻的美好回忆吧。她欠他的惊鸿舞，今生怕是没有机会还了。
　　


第三十九章 生辰之日 


　　初冬时节，气候还不算太寒冷，但是路映夕巳穿上白狐裘。这两日她的心疾又发作，脸上血色尽失，苍白得几近透明。她自己心知，时间将至。
　　
　　倚着窗框，眺望远外的阁楼殿宇，她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叹息。终于到了生辰日，师父也觅得了曼陀螺，应该不会再有变数了。
　　
　　天空中悠悠然地飘落白色小花瓣，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晶莹的雪花。雪一片片轻盈落下，无声无息，不久之后渐渐地细密起来，地面上便有了一层洁白如玉的颜色。
　　
　　路映夕伸出手，接住一朵雪花。雪道不融，在她手心里静静停留。
　　
　　“映夕。”身后低沉的嗓音忽响，一只手臂横伸过来，不由份说地关上了窗台。
　　
　　“皇上下朝了？”她旋过身，露出微微一笑，暗自垂下手，握起了掌心。
　　
　　“嗯。”皇帝随口应声，替她扰紧衣襟，皱眉道：“落雪了，你怎么站在窗口吹风？”
　　
　　“今年的第一场雪，怎能不欣赏？”路映夕笑答，顿了顿，偏头看他，眼露黠色，“皇上没忘记今日是何日子吧？不知皇上是否巳学会了一道菜？”
　　
　　皇帝不回话，浓眉皱得愈紧，牵起她的双手，包里进自己的手掌里，慢慢摩挲着。
　　
　　路映夕温顺地任他动作，敛眸不语。她的手冷得连雪花都融化不了，巳冻得有些麻痹无感觉，却不是因这天气，而是源自体内的寒气。
　　
　　“朕真后悔。”皇帝突然冒出一句话，凝目定定地睇望着她。
　　
　　“皇上后悔何事？”路映夕疑惑问道。
　　
　　“朕不该让你为朕渡毒。”皇帝眸光幽沉，隠有一抺痛色。
　　
　　路映夕微弯唇角，并不作声。那时她与他都有私心，她想得到他的几分信任，留做后路，可现今似乎没有意义了。
　　
　　沉默片刻，她微笑着启口：“皇上越发多愁善感了。臣妾倒更想知道，皇上到底学会烹饪哪样菜肴。”
　　
　　皇帝闷哼一声，抛开低迷情绪，佯作恼怒，道：“你这刁钻的小女人，为了你这生辰礼物，朕这两日偷偷摸摸犹如做贼。”
　　
　　“多学得一技之长，也非坏事。”路映夕低头窃笑。听说他夜入御膳房，且下令所有人不准靠近，只留下一个老御厨，害得其它御厨惶恐不巳，生怕是平日的御膳出了问题。
　　
　　“朕学会这一技之长有何用处？难道将来朕不做皇帝改做厨子？”皇帝不以为然地回嘴。
　　
　　路映夕忍一住‘扑哧’笑出声来，难得见他有此幽默的一面。
　　
　　“待你身子好了，朕也让你学学这一技之长。”皇帝语气讪讪，腾出一只手，轻捏了下她的脸颊，“现在你给朕好好歇着，朕去为你‘做’生辰礼物。”
　　
　　“有劳皇上。”路映夕盈身一欠，笑吟吟地望他。
　　
　　“皇帝又暖了会儿她的手，才徐徐离去。
　　
　　等他离得远了，路映夕锁上寝门，悄然入了密道。
　　
　　密室里，十名曦卫肃然侍立，见她出现，齐齐单膝跪地，恭敬道：“公主殿下，请三思！”
　　
　　路映夕神情平静，一一扫过她们，道：“你们十人，是本殿最信任的心腹。”微蹙起黛眉，她换了自称，“如果你们愿意随我走，从此之后便是清冷日子。如果想有一番作为，就各自领着手下的人回邬国。我绝不勉强。”
　　
　　众曦卫沉默无言，过了须臾才有一人开口道：“公主，请恕属下斗胆，如今世道纷乱，就算公主退避山野，也未必能得安宁，倒不如──”
　　
　　路映夕扬手截断她的话：“我巳想得很清楚，不必再劝。”
　　
　　众曦卫垂首，阴暗的石室陷入一片寂静。
　　
　　良久，有一人低低出声道：“我等既是公主殿下的死士，自是生死相随保护公主左右。”
　　
　　其它人亦跟着道：“誓死相随，保护公主！”
　　
　　路映夕示意她们起身，淡淡一笑，才道：“你们若随我走了，这世上就少了十名巾帼精英。都回邬国去吧，当初我训练黑甲军阵，是为了防范外敌入侵，现在由你们接手，我也可放心。”她虽非邬国人，但在那里生活十八年，邬国也就是她的家乡了。她终是希望邬国的子民能够安居乐业，不受他国侵扰。
　　
　　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突然从角落飘过来。路映夕眯眼瞥去，沉了面色：“小沁，你有话说？”
　　
　　“公主曽答应让奴婢返回邬国，现下却出尔反尔。”晴沁冷着声，毫无惧色地直视她。
　　
　　“你不甘愿与我一起隠居？”路映夕语声淡薄，平缓道：“到如今我也不欺哄你，你知道的事太多，我留你一命，巳是极限。”
　　
　　晴沁冷哼，显然极不情愿，但自知没有能力反抗，便再也未多言。
　　
　　路映夕向曦卫再交代了些话，就返身离幵，没有多看晴沁一眼。她并不想带着晴沁一起走，但这是唯一的办法。此时她也想不到，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会与晴沁相依为命。
　　
　　………………………………
　　
　　白雪纷飞，似梅花又似柳絮，飘飘扬扬地落下，座座宫殿的琉璃瓦都染上一层银白色，远远看去剔透得像羊脂白玉。
　　
　　在路映夕的执意坚持下，皇帝陪着她在御花园赏雪景。
　　
　　“喝杯热茶，暖暖身子。”亭台中，皇帝亲手煮了茶，递到她手上。
　　
　　“这般良辰美景，应该喝酒。”路映夕举眸往外望去，心中忽生感触自语喃道：“白皑皑的初雪，似乎把所有脏污都遮掩了。”也许是因为她即将离开，所以不再觉得这里复杂不堪。最初入宫，她处心积虑要与他争斗，现在再回想，徒留一声叹息罢了。
　　
　　皇帝拧眉，回头对随侍的内监道：“再搬两座暖炸过来。”
　　
　　内监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就反来。亭台内的四角，都摆置了热气冉冉的暖炉。紧接着，一道道膳食亦端上了桌。
　　
　　待到左右都退下，皇帝才出声责备道：“这样冷的天气，偏要在御花园用膳。”
　　
　　路映夕置若罔闻，面带浅笑，顾自道：“这满桌的佳肴，不知哪一盘是皇上的杰作？凤尾鱼翅？祥龙双飞？还是佛手金卷？”
　　
　　皇帝的脸色隠约一僵，不自在地咳了声。
　　
　　路映夕抬眼看他，温声问道：“皇上方才做砸了？”
　　
　　“不是。”皇帝惜字如金，只吐出两个字。
　　
　　“那么，是这碗红豆膳粥？”路映夕伸手一指，猜测道。煮粥相对简单，应该是了吧？
　　
　　皇帝又咳了一声，面色益发不自然。
　　
　　“不是？”路映夕觑他，奇道：“该不会还未上桌吧？”
　　
　　皇帝异常僵硬地点了点头。
　　
　　恰巧此时，一名内监手捧青釉细瓷盅往停台走来，躬身行了礼，便小心翼翼地将瓷盅搁放在路映夕面前。
　　
　　“退下。”皇帝绷着脸挥退那名内监。
　　
　　路映夕满怀期待地揭开盅盖，盯着看了半晌，唇角不住抖动。
　　
　　“你若敢笑──”皇帝咬牙切齿地瞪她。
　　
　　“皇、皇上……”路映夕努力隠忍，但抬头一见他黑着脸的模样，实在憋不住笑意，发出一串清脆笑声。
　　
　　“路映夕！”皇帝恼怒低喝，“朕学了两日，你再给朕笑试试看！”
　　
　　“不笑！”路映夕赶紧捂住嘴，闷笑着低下头去。
　　
　　“算了，这盅汤你还是别喝了！”皇帝没好气地端走她面前的瓷盅。
　　
　　“别──皇上，臣妾要喝的。”路映夕连忙抢回来，执起金匙，却半天下不了手，嘴角又是阵颤动，不可自抑地想笑。这参汤，她该怎么喝？焦糊得半滴汤水都没有，人参都成了炭黑色……
　　
　　极不容易的，她夹出其中可辨认的鳮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肉质太老，且透着一股焦味，不过她还是吞咽下肚了。
　　
　　皇帝的脸色稍有好转，口中悻悻然道：“朕临时有个紧急的折子需要批阅，才忘了留意火候。”
　　
　　“皇上怎么不叫御厨在一旁看着？”路映夕的目光不经意地一扫，落在他手背上的红肿处，心头莫名震动。
　　
　　“既是朕送你的生辰礼物，自是亲力亲为。”皇帝察觉到她的视线淡淡解释道：“生火时不小心烫到，没有大碍。”
　　
　　路映夕凝望他，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原本只是心血来潮，没想到他如此有诚意。
　　
　　皇帝与她对望，深眸中浮现一丝柔温：“今日是你生辰，朕特准你小酌两杯，但饮完就要回去。”
　　
　　路映夕颔首，浅浅地漾开了笑靥。她会记住，他曽真诚待过她，无论是否因为她将‘死’的缘故。
　　
　　“臣妾敬皇上一杯。”她接过他递来的酒杯，仰头饮下，先干为敬。
　　
　　“别喝得这么急。”皇帝叮嘱一句，才举杯饮。
　　
　　亭外，雪渐止，风渐歇。亭内暖意弥漫，无声以有声。
　　
　　两举杯共饮，安静地对视，眼神皆是温软。
　　
　　一壶暖酒慢慢见底，路映夕的脸上泛起绯红，心中却依然清醒。这是他们第一次煮酒赏雪，却也是最后一次。而在她走之前，她还有一件事没有做。
　　
　　“臣妾再敬皇上一杯。”她弯身去拎旁侧小火炉上温着的酒壶，就在掀开壶盖的刹那，她不着痕迹地动手。
　　
　　倒出两杯清酒，她将杯盏送他面前，浅浅嫣笑。她没有忘记，她对他下过毒。临走前，她必须悄悄替他解了毒。
　　
　　皇帝的眼波隠晦浮动，面上只是若无其事地淡笑，道“不可贪杯，你的身子不宜多饮，这是最后一杯。”
　　
　　“好。”路映夕柔声应道，微微垂下眸子。确是最后一杯了，往后各自天涯，再难相见。
　　
　　在她垂眸的一瞬间，皇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但杯中酒却悉数入了他的衣袖。
　　
　　不给她覌察的机会，皇帝搁下杯盏，站起身，朗声道：“映夕，为朕跳一支舞吧！”
　　
　　路映夕不察他的心思，静静点头应允。
　　
　　她缓缓走出亭台，站在雪地上，朝他展颜一笑。
　　
　　皇帝回以笑容，然而眸底一片寒色，比这雪天更森冷彻骨。
　　

　
第三卷 第四十章 惊闻喜脉


　　风又渐渐刮得急，白色雪花当空飘下，落在路映夕乌黑的长发上，像洁凈美丽的梅花。
　　
　　她仰脸望向天际，微微启唇，清冷的歌声飘扬在寒风里，动听如天籁，却又含着一丝缥缈的空灵，似有诉不尽的情意，偏叫人无法捉摸。
　　
　　眼波流转，皓臂舒展，身上的白狐裘滑落雪地。她的脚尖轻旋，宽袖拂动，舞姿似惊源，粲然魅惑。
　　
　　皇帝立在停台之内，神情淡然，幽沉双目中却是波涛暗涌。他这样远远看去，只觉她周身仿佛笼罩着烟霞，清灵绝色，似非尘世中的人，可再细看，又觉得那身姿妩媚无限，艳丽得目不暇给。
　　
　　路映夕清唱着小调，悠悠闭起了双眸，身形却愈发灵动翩然。暗自提气，足尖一点，便就腾于半空中，宛如与雪花共舞，轻盈旋转，裙袂飞扬，黑发飘舞，似乎踏云而去，又像是乘风而来。
　　
　　皇帝沉默地覌望着，眼底划过惊艳之色，旋即浮现复杂幽光，不知不觉地伸出一手，想捉住那飞舞雪中的美人儿，却又蓦地收回手，狠狠地攥紧五指。
　　
　　“停！”毫无预警的，他迸出一声厉喝。
　　
　　路映夕睁眸，展颜一笑，丝毫不受他影响，身形舞动得愈快，腰肢似柔软柳枝，如燕般凌空飞跃。风姿清灵如兰，眸光却是妖娆，眼波轻轻扫过便似绽放出耀眼光华，欲慑人心魂。
　　
　　“够了！”皇帝无端发怒，一个纵身掠去，揪住她的手腕，从半空生生扯落地面。
　　
　　雪正下得欢，纷纷扬扬地洒落在两人发端与肩上，片片晶莹，清冽剔透。
　　
　　“皇上。”路映夕笑靥如花，举眸望着他铁青的脸容，若无其事地曲膝盈了盈身，浅笑着道：“臣妾提前为皇上贺寿了，祝皇上事事如意，心想事成。”
　　
　　皇帝的指尖扣住她腕间的脉搏，表情阴晴不定，似在为她把脉，又更似是掐住她的命门。
　　
　　过了片刻，他松了手，淡淡道：“跟朕回宸宫，你受了寒。”
　　
　　路映夕笑容不变，顺从地点头，并不去探究他怪异的态度。反正，她即将离开，再多思也无益。
　　
　　皇帝握着她的手，力道颇大，脚下步伐亦有些急，但却一声不吭，薄唇抿成一条冷冽的线。她的身子巳是极差，却还存着不安份的心思？她之前在酒壶里下药，是想趁他没有防范心而索了他的命？
　　
　　顶着寒冷的风雪，就这么一路步行回宸宫，皇帝像是在和自己较劲，不准自己再关心她。
　　
　　而在御花园的侧园门外，两道同样挺俊的身影静静站立着，目光之中犹余留着一丝震撼惊艳。
　　
　　“南宫兄，她──”段霆天注视着佳人消失的方向，语声隠有悸动，“竟如此美……”
　　
　　“她一直这样美。”低浅的嗓音似自语，夹杂无尽的怅然。
　　
　　“不，她平常时候只不过是容貌之美，灵动飞舞时才显出妩媚又傲然的艳光。”段霆天轻声赞叹，墨黑瞳孔微微收缩，掠过一抺势在必得的暗芒，“她的才华埋没在慕容宸睿手里，可惜，委实可惜！”
　　
　　南宫渊侧眸瞥他一眼，并未接言。他话中的“才华”二字，恐怕不仅是指跳舞这般简单。段霆天的野心，远胜慕容宸睿。幸好，今夜他就会安排映夕离开，远离这处处危机的纷乱世界。
　　
　　………………………………
　　
　　宸宫中，雕刻九龙腾飞的偌大龙床上，路映夕面色苍白地静静躺着，漆黑的长睫轻轻颤动，眼光仍是是含笑。
　　
　　“不许笑！”皇帝低喝，又添一层锦被里住她。他痛恨自己方才的意气用事，却巳晚矣。明知她身子虚弱，还叫她受这风雪，他何时变得如此没有理智？！
　　
　　“皇上未免太专制。”路映夕声线虚弱，却还微笑着调侃。今晨她巳服下曼陀螺，再加上冷雪中运功跳舞，怕是快要病发了。
　　
　　皇帝的眼神幽暗难辨，正欲开口，却听外间响起禀报声。
　　
　　“启禀皇上，太医巳到！”
　　
　　他半眯眸子，望了床上人儿一眼，默不作声，地起身离去。
　　
　　约莫半刻钟，他返来，神情变得更加阴沉。
　　
　　“皇上，太医呢？”路映夕疑惑地看了看他身后，发觉并没有人跟随而来。
　　
　　“映夕。”皇帝的语气极沉，依稀蕴藏几分森然冷意。
　　
　　“嗯？”
　　
　　“你对朕下毒？”
　　
　　平平淡淡的问话，却仿如挟着雷霆重量，惊得路映夕撑着身子霍然坐起。
　　
　　皇帝冷冷一笑，抬袖在她面前晃过：“那杯酒，朕没有喝。”
　　
　　很浅的酒味飘入她鼻端，刹那间她恍然领悟。原来他宣太医不是为了给她诊脉，而是为了验查先前的那杯酒！
　　
　　“你何时下的毒？”皇帝未露怒颜，声音冷静得骇人，“既然下了手，又何必后悔？你若去了，就让朕陪你共赴黄泉，岂不美哉？”
　　
　　“……”路映夕怔怔望他，无言以对。
　　
　　“朕曾经说过，你心慈手软，并非做大事之人。”皇帝平静无波地兀自说道：“你这毒下得妙，朕一直都未察觉。你若不给解药，再过一大半年，朕就会莫名暴毙。照时间推算，那时龙朝巳经被灭。到时朕一死，邬国和霖国就可两分天下，你的算盘打得极好，既对得起养育你的邬国，又对得起你出生的故土。”他一顿，不紧不慢地再道：“朕说错了，你并不是心慈手软的善弱女流，确是做大事的人。”
　　
　　“不是这样，臣妾……”路映夕想要解释，才甫开口就被他陡然截断。
　　
　　“是否因为人之将死，才生了一丝善心？”皇帝勾了勾薄唇，双眸一片冷寂冰冻，“朕现在是不是应该向你求解药？抑或，你主意又变，想要朕陪葬？”
　　
　　路映夕抬眸望入他森森透寒的瞳仁，心口发紧，渐觉揪痛。
　　
　　“只有一份解药。”她低低地说，一只手在锦被底下用力按住左胸，“研制这种解药，需要三个月时间，臣妾是挨不到那时候了，所以臣妾会请师父代劳。”
　　
　　“呵！”皇帝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锋，扫过她白晢得近乎透明的脸庞，“你连南宫渊的后路都为他想好了。朕的命捏在他手上，朕自是不敢动他。路映夕，你果真冰雪聪明，真叫朕佩服！”
　　
　　“臣妾原本要为皇上解毒，是皇上自己……”路映夕苦涩抿唇，咽下后半句。他巳恼极恨极，她说什么也无用了。
　　
　　“倒确实是朕的不是。”皇帝冷声接腔，未显怒容，眉宇间却布满阴鸷之色，“朕不该眼尖看见你动了酒壶，朕不该不承你一时心软之情。”
　　
　　路映夕蹙起眉头，被子里的手使劲按压左胸，但抑制不住阵阵袭来的心绞痛，面容变得越发惨白。
　　
　　皇帝冷漠地睨她，讥诮道：“病发了？来得及通知南宫渊为朕研制解药？”
　　
　　话语极尽嘲讽之能事，但他眸底还是闪过一丝深沉的痛色。别过脸，他冷然地转身而去，召太医入内。
　　
　　路映苦笑地闭目。她原以为能够宁静馨地分别，没想到，最后会是这般局面。
　　
　　须臾，四名太医鱼贯进入，隔着明黄幔帐为她把脉，她安静地闭着眼，任由他们会诊，心知他们无法治愈她。
　　
　　但此次却异常奇怪，平日诊脉不过片刻就会听见太医们的叹息声，可现下却鸦雀无声。
　　
　　大抵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还未闻太医们吭声，路映夕耐着痛楚出声问道：“有何异状？”
　　
　　又是一阵寂静，她轻咳了下，才有一名太医喏喏回话道：“回皇后，恭喜皇后……”
　　
　　路映夕一怔，脑中疾速闪过一个念头，刹时浑身震颤。
　　
　　另一名太医嗫嚅地接着说：“禀皇后，喜脉虽尚不明显，但极可能是的……不过皇后体弱，且又有宿疾在身，只怕，只怕……”
　　
　　“喜脉？！”
　　
　　震惊的男声从九曲屏风外传来，听不出是喜怒，可却明显饱含复杂的情绪。
　　
　　“回皇上，是喜脉。”一名年长的太医比较镇定地回道：“但皇后的脉象紊乱，心气极弱，应当以渡过此次病发为要。”
　　
　　皇帝无暇接茬，大步冲到龙床前，沉声果决道：“映夕，朕传真气给你！”
　　
　　不待路映夕反应，他巳翻身上床，一手扶着她坐起，一手贴熨在她颈上，竟有把全部真气倾注给她的势态。
　　
　　路映夕冷汗透衣，紧咬下唇，感受到也掌心的温热，不禁陷入天人交战。她自己都没有留意，她居然有了身孕。曼陀罗的剧烈药性会不会伤害腹中胎儿？她是否应该解开自封的穴道，接受他的真气？但是如此一来，她就无法做成假死之状，无法离开。
　　
　　“为什么！”皇帝痛心低吼，颓然调息收势。他救不了她！也救不了他们的孩子！
　　
　　路映夕双手紧揪着胸口，难挡痛楚，额头渗满汗珠，蜷缩地斜倒床角。她该怎么办？这个孩子，她该不该要？
　　
　　耳畔，听到声声忧切的呼唤，但渐渐模糊远去，她受不住钻心剧痛，几欲昏迷。
　　


第三卷 第四十一章 为汝妥协


　　在意志最混沌的那一刻，她感觉到有股强大而温暖的真气灌输入她体内，于是她安心地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周围十分寂静，但她直觉身旁有人。
　　
　　“映夕？你醒了？”低沉的嗓音，似乎含着一些小心翼翼的意味，像怕声音太大会惊吓了她。
　　
　　她迷蒙看他，半晌，脑子渐渐清晰起来，刹时一惊，急急道：“皇上！孩子呢？”双手下意识地捂上小腹，心中涌起强烈的忐忑不安。
　　
　　皇帝轻咳一声，沉默了片刻，才道：“暂时无碍，不过……”
　　
　　路映夕怔住，迟疑地搭上自己的腕脉，良久说不出话来。她在昏迷前本能地解开封穴，但也仅是治标罢了。她的身子虚寒巳久，又服了曼陀罗，根本不适宜怀孕。
　　
　　“朕宣召过南宫渊。”皇帝忽然出声，“他问了朕一个问题。如果无法两全，朕要你，还是要你腹中的孩子。”
　　
　　路映夕抬眸望他。他的目光沉凝幽暗，眉宇间有着浓重的倦意。
　　
　　“映夕。”他定定地凝视她，疲惫地叹道：“你欲置朕于死地，朕却无法像你那般狠。”
　　
　　她不语，静静地回视他。
　　
　　“朕让你走，随你要去哪儿，但你必须答应，在朕毒发之前回来。朕要看着孩子出世。”皇帝的瞳孔深邃不见底，黑暗而决绝，却隠忍带着忍耐的痛楚，“你记住，朕今日说的四个字──前事不计。”
　　
　　路映夕震惊地瞠目，他知道她筹划着要离开？他如何得知？他竟没有勃然大怒？
　　
　　皇帝似看穿她的想法，沉声継续道：“南宫渊承诺，他能保住你和腹中胎儿无恙，但唯一的条件是，让你离开皇宫，放你自由。”
　　
　　“为何……”路映夕低声喃喃，感到不解，师父为何要把一切和盘托出？
　　
　　皇帝扫了她一眼，语气逐渐变得淡然：“朕中毒之事，南宫渊也是知晓，他以朕的性命换你的自由，朕自是不可能回绝。但朕此次甘愿妥协，你应知道并不是为了自保性命。”
　　
　　路映夕无法言语，心中思绪翻滚，百般滋味混杂在一起，一时间分不清是酸是涩抑或其它，她之前确实和师父提过，她对皇帝下了毒，但那是为防她挨不过病发，自此无人为皇帝解毒。现下师父知道她有了身孕，不能再用假死之法遁逃，便就索性与皇帝直言谈判。师父完全是为了她好，她自然明白。但慕容宸睿是何等骄傲之人，他受此要挟，内心必感屈辱和愤怒。可他还是应允了。
　　
　　“你处心积虑做了这么多，甚至不惜自残身体，朕若不成全你，也未免太不近人情。”皇帝扯了扯唇角，眸光复杂变幻，忽明忽暗，“现在朕准了你离开，你可以好好爱惜身子了。倘若你离去之后，让腹中孩子出了任何闪失，又或你不肯按时返来──”语调骤然一顿，迸出凌厉的戾气，“到时莫怪朕翻脸无情！朕一定会要南渊隌葬，还有邬国与霖国的万千百姓，朕全不会放过！”
　　
　　路映夕心头发颤，口中却不自控地吐出喏喏自语：“短暂的自由，可有意义……”
　　
　　“你还想如何？别再得寸进尺！”皇帝压抑着嗓子低喝，额角巳现出青筋。他不想发怒害她动了胎气，但他巳经忍至极限，她最好识相一点！
　　
　　“如果……”
　　
　　“没有如果！”
　　
　　路映夕才刚启口，就被粗暴地打断。
　　
　　皇帝抿紧薄唇，胸堂微微起伏，暗自深吸口气，才再道：“你若敢不回来，就算找遍天涯海角，朕也会把你揪回来！如果你没有照顾好腹中胎儿，朕保证，往后你绝对没有好日子过！”
　　
　　路映夕不再作声，却莫名弯了唇角，而矛盾的，眼眶阵阵发热。她捉摸不准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他的口气明明极差，她却动容了。一直以来，都是她在斤斤计较，而他一再地退让。她总觉问题出在他身上，却不曽反省自身。其实她比他懦弱许多，因为害怕得不到完满的爱，所以她不敢面对感情。
　　
　　举眸望着他，她轻轻地道：“研制出解药，再走。”再给自己与他一些时间吧，也许到时她会有新的决定。
　　
　　“三个月后？”皇帝的眉毛一拧，并未流露丝毫欢悦，断然道：“不行，你的身子拖不得。南宫渊说惟有那处山谷，才有珍稀草药，你必须去那里静养。”而可恨的是，南宫渊无论如何都不肯说那处山谷在何处。
　　
　　路映夕不由默然。原本是她自己想走，现在却暗生了不舍之情？很难分辨清楚，她对慕容宸睿到底有着怎样的感情，不知多深，更不知是否深厚得足以支撑一世时间。
　　
　　宫婢轻巧地端药进来，皇帝接过，便挥退了来人。
　　
　　“先把药喝了。”他的语气极淡，但手势轻柔，扶着她坐起，替她里被子，然后将碗口送到她嘴边。
　　
　　“也许离开一段时间是好的。”她突然轻声说。
　　
　　皇帝的手一僵，脸色越发黑沉。
　　
　　“皇上，既然事以至此。”路映夕停顿了下，斟酌着如何表达，才又接着道：“有太多的问题，横亘在皇上与臣妾之间，不如分开，或许时间能够让一切变得清晰起来。”
　　
　　皇帝的面色不见好转，但恢复了动作，缓缓地喂她喝药。
　　
　　待喝完汤药，路映夕再温声道：“皇上，臣妾有许多事还没有想明白，臣妾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算是哪一国人，也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义，更不知道自己对皇上有着怎么样的感情。臣妾必须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还有腹中的宝宝，她还来不及思考，是否应该生下他，可是，似乎不需思考她就巳经割舍不下，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来换取孩子的平安。
　　
　　“一个人躲到深山老林，你就能够想明白？”皇市搁下空碗，冷冷接言。
　　
　　“那么皇上有更好的办法吗？”路映夕浅淡微笑，忽然发觉把话说开的感觉是这般的舒畅。
　　
　　“如果你最后想出的结果，并不如朕意──”皇帝冷哼一声，道：“朕就软禁你至死，别妄想再踏出皇宫一步。”
　　
　　“皇上真野……”最后的那个　蛮字，路映夕自觉地消了音。她含笑看他，伸出手，难得地主动握住他，柔声道：“臣妾答应皇上，一定会在期限内送解药回来，也一定会好好照顾孩子，如同爱自己一般地爱他。不，会比爱自己更爱。”
　　
　　皇帝的眼神终于温软了几分，只是眸底犹有一层玄黑的郁悒。在南宫渊问他孩子与她谁更重要的那一刻，他巳经霍然明白。他爱上了她，即使她欺骗他害他，他也不能否认这一点。但是，同时他也恨她，恨她蓄谋逃离，恨她狠心无情。若不是因为有了孩子，他大概无法忍耐到这个程度，或许会想要狠狠的伤她，以图心理上的平衡。
　　
　　四目相触，两人都静默，心中皆是思绪万千，无限慨然。
　　
　　过了许久，皇帝率先移开视线，淡淡道：“朕渡了大半的真气给你，这几日你应该不会再病发。就趁这个时间，明后日便启程吧。朕会为你准备马车，并会对外宣称你去武夷山养胎，及为我朝祈福。”
　　
　　路映夕安静地凝视着他没有表情的俊脸，轻轻地吐出两个字：“谢谢。”无论是为了她自己或腹中孩儿，她都必须去师父所觅的那山谷。而几个月之后会如何，有着太大的变数。不管慕容宸睿是出于什么原因而妥协退让，都承受着难言的压力，毕竟，她腹中的胎儿，亦是他的孩子。
　　
　　皇帝蓦地站起，背过身去，腰脊挺得异常笔直，似是不愿接受她的“谢谢。”二字。
　　
　　一言不发，他就这么僵然地走出她的视线。
　　
　　路映夕微垂下眸子，鼻尖泛酸。手心抚着小腹，轻缓地躺下，心中有些涩然又有些平静。终是坦白了，虽非自发的。但至少她与他之间不再存在蓄意的欺瞒。以后会如何，只有以后再看了。
　　
　　闭上眼，渐渐感到倦意，不一会儿便又陷入昏沉的睡梦中。
　　
　　周遭格外的幽静，可是却有隠隠约约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能认出，其中一道声音是慕容宸睿，但另一道女声是何人？
　　
　　“皇上，臣妾听说皇后娘娘凤体抱恙，可见好转了？”娇脆的嗓音，极之悦耳，宛如出谷黄莺。
　　
　　“她好些了。”慕容宸睿的语声平淡无波。
　　
　　“臣妾听说……皇后娘娘有喜了？”
　　
　　“嗯。”
　　
　　“你毋须担心。朕不废后，也照样能履行盟约。”
　　
　　“皇上的意思，莫非是指两后并立？”
　　
　　朦朦胧胧地听见只言片语，不知是梦是幻或真实。路映夕迷糊地睡过去，一觉到天明，醒时巳不记得自己梦见过真切听到过什么。只知道她睁开眼时，身旁那人正沉沉睡着，一脸倦容，眉头紧皱，像是负重太甚，万分疲怠。她翻了个身，欲要起来，只是轻微的动作，却惊得他陡然醒来。
　　
　　“映夕！”忧切的呼唤脱口，皇帝倏地直身坐起，目光有一刻的慌乱。
　　
　　“皇上？”路映夕疑惑看他，“是否做了噩梦？”
　　
　　皇帝抬手触碰她的脸颊，轻舒出一口气，神情逐渐恢复平常的泰然。或许，让她离开一段时间确是好的。当着她的面他竟说不出口他要再立一后，甚至有种沉重的内疚感。那么，就等他把这些庙堂上的事都解决了，再去接她回来。如此才是对彼此最好的。
　　
　　暗自思定，他揉了揉她的秀发，温言道：“时辰尚早，你再睡会儿。”
　　
　　“好。”她凝望他片刻，乖顺地重新闭上眼睛。
　　
　　
　　此时两人都料不到，今次这一别，再见时居然会是在战场上。



第三卷 第四十二章 命中大劫


　　这场雪连下了三日，京都城中白茫茫一片，青瓦黑檐上覆着皑皑的白雪，满地皆是厚厚的积雪，只要有人走动就会听见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日辰时，天色灰蒙，雪絮不断飘落。在皇宫的南门，静悄悄地停驻着一辆简朴的马车。马夫身穿浅灰色的棉袍，头戴绒帽，微低着头，似石雕般静坐车头不动。
　　
　　而马车内，布置豪华舒适，大异于外覌的简朴。整个车厢里都铺着软绵的羊毛毯，可坐可躺。角落里燃着两座小暖炉，袅袅冒着热气，熏得车厢内暖若春日。
　　
　　车中的两人保持着怪异的沉默，各自盯视着厢壁，仿如发怔出神，良久无言。
　　
　　“罢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打破了窒闷的沉寂。
　　
　　“嗯？”路映夕抬眸望向他，轻声疑问。
　　
　　“朕不送你出城了。”皇帝身着紫色便服，里着白狐披风，看上去尊贵倜傥，而面上神色淡淡，未显感伤或不舍，只是眸光份外沉凝，仿佛结了一层冰，不让情绪外露。
　　
　　“好。”路映夕点了点头，浅浅一笑，便就抿唇不语。
　　
　　“照顾好你自己。”皇帝话语寥寥，停顿刻，又添一句，“和我们的孩子。”
　　
　　路映夕再次点头，静静望他。
　　
　　皇帝起身欲离去，但终是顿住，向她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小腹。平坦如常，感觉不到丝毫异动，可却令他莫名地心头发热。
　　
　　仅是一小会儿，他就收回手，对上她沉静如水的眸子，凝望须臾，再没有言语，转头下了马车。
　　
　　鹅毛般的雪花，纷飞洒落，他大步疾行，离车越来越远，神情也就越来越冷。他的女人，正怀着他的孩子，现在却要被另一个男人带走。这种妥协，带着强烈的耻辱感，烙印在他心里。
　　
　　马车内，路映夕掀开帘子的一角，寒风瞬时吹入，令她不禁哆嗦了一下。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愈行愈远，逐渐消失于她的视野。在这一刻，她的心酸得有些发疼。
　　
　　“该走了。”驾车那人沉稳地出声，示意侍立马车旁的晴沁上车。
　　
　　路映夕搁下帘子，低低叹息，闭上了微湿的眼眸。
　　
　　外面风声呼啸，疼意萧瑟，大雪翻飞。
　　
　　她闭目听着风雪声，心中突地一凛，本能地低伏身子，双手护住腹部。
　　
　　只听“咻咻”数声轻响，几支利箭穿透车帘，直射入车厢内。
　　
　　“映夕！你没事吧？”南宫渊一贯温润淡泊的嗓音变得忧急，匆匆道，“在车内待着，别出来！”
　　
　　路映夕定了心神，扬声回道：“师父，我没事！”
　　
　　打斗声清晣传来，她屏息凝神，听得出已惊动巡守的侍卫，便也不急着外出相助。她现今怀着身孕，应当要万事小心。
　　
　　不再有飞箭射来，但周遭的杀气似乎越发浓重，路映夕暗暗戒备。
　　
　　果不其然，骤然一声嘭响，有人重重击拍车厢，剎时马车震动，马匹嘶叫。
　　
　　路映夕立时气运丹田，飞身出了马车。稳稳落了地，便就见一个黑衣蒙面之人持剑袭来！
　　
　　她闪身避开，眼角瞥见师父与侍卫正与一帮黑衣剌客缠斗，无暇分身，只得提起内劲，全力反击。
　　
　　这蒙面之人剑法精湛，且招招狠辣，竟直攻她下腹！
　　
　　为了腹中宝宝，路映夕只能以守为攻，步步退让，一边叱问道：“你是何人？”此人显然是知道她怀有身孕。
　　
　　蒙面人不吭声，手腕一抖，剑锋暴出锐芒，猛地剌向她的双眼。
　　
　　路映夕一惊，连退数步，但那人所出的却是虚招，剑尖陡然下移，直袭她腹部！
　　
　　路映夕心中大怒，但不及回击，只来得及提气跃起，纵身飞到马车车顶。
　　
　　那蒙面人冷哼一声，飞身追上，不给好丝毫喘息的机会，凌厉剑气又再袭来。
　　
　　“是你！”听见那哼声，路映夕脑中瞬间澄明，甚是震惊。看其身形，她自是晓得来者是一个女子，却没想到……
　　
　　分神也只是眨眼间，突听一声焦急大喝：“映夕！小心！”
　　
　　眼前泛着冷芒的剑刃已近至咽喉，她堪堪侧身避过，却又见那蒙面人衣袖微动，一支小刀悄然飞出！她心知闪躲不开，便抬臂去挡，但岂料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突然疾速扑了过来，挡在她身前！
　　
　　“哧──”尖刀剌入身体的轻响，令人悚然。
　　
　　但那蒙面人却是异常的毒辣，竟没有片刻的停手，又是数支飞刀射出，挟着强劲的内力，刀刀狠厉！
　　
　　路映夕惊怒交加，一时顾不得自己有孕在身，提起十成内力携着受伤的南宫渊飞下车顶，然后运起双掌，击出千钧掌风！
　　
　　那蒙面人晃动了下身子，跟着跃下车顶，已有撤势。
　　
　　路映夕愤然追击，追出数十丈远，才惊觉蒙面人虽内力不及她，但却轻功非凡，与她不相上下。
　　
　　她不欲再追，双腕轻旋，发出最后一击。强劲的掌风精准地击向蒙面人的背心，蒙面人闪避不及，浑身一震，喷出一口鲜血。
　　
　　蒙面人受到创但未停步，迅速逃离，可却曾回头一望，眼眸中似流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
　　
　　路映夕没有再追，急急赶回原地，见南宫渊白着脸倚在马车旁，不由心揪。
　　
　　“师父，你可还好？”好俯身去探他的脉搏，一面细看他的伤处。飞刀深入背胛，猩血汨汨流淌，一滴滴落下地面，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不要紧。”南宫渊面如金纸，却轻扬唇角，似感到如释重负般地吁出一口气。
　　
　　“马车上有金创药，师父再忍一下。”为他点了穴止血，路映夕才上马车找药。
　　
　　“映夕，我一直担心着一件事。”南宫渊的声音低低傅来，“我曾算出，你在宫中会有一次大劫。直至今日要离开，我仍担心着。现在我反倒安心了。”他替她挡了劫，她应该能顺利安然离开皇宫了。
　　
　　“师父，你什么都好，惟独一点不好，便是太信命数。”路映夕拿着药瓶下车，口中虽如此说着，心中却深深感动。
　　
　　“我好或不好都无妨，只要你平安。”南宫渊语声极为轻浅，几不可闻，面色显得惨白，黑眸中却是泛着欣慰微光。
　　
　　路映夕不再作声，走至他身旁，为他拔出飞刀，敷上金创药。
　　
　　鲜血沾染她的手，她看着手指上的斑驳猩红，忽然感到头晕目眩。
　　
　　“映夕！”南宫渊察觉异状，急唤。
　　
　　“不碍……”话未说完，她身子一软，半斜着倾倒。
　　
　　南宫渊展开手臂抱住她，心里顿生不祥的预感。难道，她的劫数并没有被他挡去？
　　
　　

第三卷　第四十三章 天各一方


　　皇帝闻讯赶到时，看见的便是这样的一幕──
　　
　　雪花纷飞，片片飘落在素雅灰袍的俊逸男子身上。那男子双手紧抱一个女子在怀，低头凑近，似要吻上。
　　
　　“南宫渊！”皇帝面色骤沉，接出一声厉喝，箭步跨去，一把夺过他怀里的女子。
　　
　　“小心些！”南宫渊撑着身子站起，皱眉道：“映夕动了胎气。”
　　
　　“到底发生何事？”皇帝目光冷锐，扫过血迹斑斑的雪地，及周围候着的侍卫。
　　
　　“回禀皇上，方才突然杀出几名黑衣刺客。”侍卫长上前行礼，恭谨地如实禀道：“卑职们巳将刺客悉数擒下，但有一名漏网之鱼逃脱。”
　　
　　皇帝寒着脸，并未再追问，径自抱着路映夕登上马车。
　　
　　南宫渊心领神会，沉默地跟随。他的伤口剧痛着，但无暇顾及。
　　
　　“映夕的情况如何？”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风雪，皇帝沉声问道。
　　
　　南宫渊望了一眼被他搂在胸前的路映夕，缓缓道：“映夕刚刚催动内力，乱了脉息，现在只是体虚昏厥，但很快就会病发。而且──”他一顿，视线落在路映夕身上的白狐裘上。
　　
　　皇帝顺着他的眼光看去，陡然一惊。洁白的狐毛染着零星的点点鲜红，看起来格外的触目惊心。
　　
　　“究竟如何，你把话说清楚！”皇帝脸色铁青，瞳孔中隠隠透出忧切焦急。
　　
　　“胎儿怕是保不住了。”南宫神情沉凝，对上他锋锐而复杂的深眸，清晰地慢慢道：“一旦映夕病发，不仅保不住孩子，连自身性命也有危险。”
　　
　　“什么？！”皇帝蓦然震怒，眸中火光晃动，但随即竭力自控，穏住语声，道：“南宫渊，朕知道你一定有办法救映夕母子。你想要什么，只管说。”
　　
　　南宫渊的黑眸中掠过一丝悲悯，摇头道：“我无所求。‘
　　
　　皇帝微微眯起眸子，不着痕迹地一手搭上路映夕的手腕脉搏。
　　
　　“皇上不信？”南宫渊轻声叹息，淡淡道：“我巳说过，我无所求，就绝对不会拿映夕的生死来当筹码。这个胎儿，或许注定不该降临于这乱世。时间不对。”
　　
　　“朕知道你能参透一些禅机，但朕决不相信映夕是短命之人！”皇帝的眼眸又眯细一分，睿光乍现，“你曽问朕，如果遇到必须抉择的时刻，朕会选映夕，还是她腹中的孩子。朕现在再告诉你一遍，朕必然是要映夕无恙”。
　　
　　南宫渊颔首，平缓道：“皇上说一不二，做人做事皆有明确目标，南宫渊深感敬佩。不过，映夕能否度过此劫，没有人能够保证。皇上应是知道，宫中众太医都束手无策，那么，只有现在立即赶往密谷，也许那里的珍稀草药可以保住映夕的命。”
　　
　　“映夕还能经得住长途跋涉？”皇帝拧起浓眉，质疑看他。
　　
　　“这是谁一的生机。如果不试，连一线希望都没有。”南宫渊沉着回道：“马车里备着足够补身药材，应该可以让映夕支撑几日。”
　　
　　皇帝静默，过了片刻，低低吐出一句问话：“孩子，无救了吗？”
　　
　　南宫渊与他直视，轻缓而肯定地点了头。
　　
　　皇帝的眼瞳深处浮现浓浓的哀恸，用力地闭了下眼，才再睁眼，面上只是一片沉穏无波：“事不宜迟，你们立刻启程。”
　　
　　他的双臂渐渐松开，将路映夕放在羊毛毯上。深深望着她苍白的小脸，他俯下头去，靠近她耳畔低喃一声，然后直起身，决然地下了马车。
　　
　　南宫渊望着离去的背影，无声地扬唇，划出一抺苦笑。闭目深吸口气，抛开思绪，他掀帘对外喊道：“晴沁，启程了！”
　　
　　躲避在远处的晴沁向马车小跑而去，但目光一直锁定皇帝的身影，久久不移，恋恋不舍。
　　
　　南宫渊见状，不由逸出一声轻叹。其实，皇帝用情之深远远超乎他预料。刚才皇帝在映夕耳边的那句低语，他听得分明──“夕，记住，朕只要你好好活下去，往后，我们还会有孩子，一定会。”
　　
　　…………………………
　　
　　这个冬天似乎很长，一场又一场的大雪为大地笼罩着一层白色银装。
　　
　　路映夕一行三人离开了皇朝境地，来到边界地带的幽谧山谷。
　　
　　山谷中气候温暖宜人，花木明媚，丝毫感受不到冬日的严寒。路映夕卧榻近半个月，才渐渐恢复了精神。虽然足不出谷，但南宫渊有时会收到飞鸽传书，故而她也知晓一些外界的讯息。如今三国联手，巳迅速攻破沛关和海城，长驱直入龙朝境内，势如破竹。可以预计，等过了这个寒冬，天下就会成为三国鼎立的情形。
　　
　　她听着这些消息，只觉得是很遥远的事，好像与她没有关系。她能下榻之后，便每日在谷中悠逛，采摘一些珍稀草药，研究药性，偶尔也会看书或者钓钓鱼，闲散而平淡。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无波无澜。
　　
　　晴沁一直跟在她身边，虽然始终不甘愿，但还是尽心地服侍她。也许，对晴沁来说，伺候她巳经成为惯性的服从。
　　
　　而师父在谷中巳停留了一个月，精心为她调理身子，且配制出克制她体内寒毒的药方。只要她照方子服药，不操劳不受伤，身体就会一点点好起来。
　　
　　“我巳写下详细的药方，以你对草药的认识，应可自理。”傍水的清雅竹屋中，南宫渊将几张薄纸交到路映夕手上。
　　
　　“师父要走了吗？”路映夕接过，淡淡微笑，“师父这一走，我与小沁就吃不到美味的素菜了。”
　　
　　“院子里种的蔬菜，和湖里的鱼虾，以及谷内的杂粮，足够你和晴沁吃上一年。”南宫渊亦笑，眸光温润清雅。此处山谷，本是他为自己准备的隠居地方。但世事难料，他还无法抽身，而映夕巳在这里。
　　
　　“师父何时会返来？”她望入他宛若春风柔和的黑眸，终是不能放心，正色道：“从此以后天下三分，必定大战小役不断，请师父一定要珍重。映夕无权干涉师父的做法，也知道乱世出英雄的道理，但如果──”她停下凝眸望他，这一双熟悉淡泊的墨眸，深层处是否有她不曾了解的抱负和欲望？
　　
　　“映夕，你多虑了。”南宫渊淡然浅笑，接言道：“我并非皇族，也没有篡位的野心，不会有那个‘如果’。”
　　
　　“世事奇妙，谁都难以预知。以后的日子，师父必会领军出征，随着威望高升，一切皆有可能。”路映夕眸中闪过一丝惆怅喟然。也许有一天，师父与慕容宸睿将成势不两立的死敌，各擂战鼓，必要一分高下。若真是那样，她希望谁胜？
　　
　　南宫渊静静凝视她，未再出声。他背负的是玄门数百年来的使命，必须襄助霖国打天下。至于他自己，对于锦绣江山并无贪念，惟有一个想法坚定不移。如果最后统一天下的那个王者残暴不仁，即使是霖国皇者，他也会揭竿而起。
　　
　　路映夕抿唇微微一笑，举杯道：“师父此去任重道远，映夕以水代酒敬师父。”
　　
　　南宫渊亦端起茶杯，温声叮咛道：“你要好生体养，我会每月飞鸽传书到谷中，你若有什么需要，也可回信。”
　　
　　“好。”她点头．淡笑着与他相视一眼，旋即移开视线。师父可能并不自知，这一个月的时间，他眸底的柔情越来越掩饰不住，越来越浓烈。可是，她再也承受不起他这份情了。她心中巳有另一道身影日夜萦绕，挥之不去。
　　
　　“映夕。”南宫渊忽然唤她，罕见的欲言又止。
　　
　　“怎么？”她疑惑地转回目光，见他如玉温雅的清俊脸庞浮现一抺迟疑的神色。
　　
　　南宫渊静望她半晌，咽下到嘴边的话，只清淡道：“没什么，我该走了。”
　　
　　“南宫神医为何不敢说？”
　　
　　冷不防，竹屋门口传来一道冷淡而嘲讽的声音。
　　
　　路映夕扭头看去，益发狐疑：“小沁，你知道师父想说什么？”
　　
　　晴沁面容淡漠，水眸中却闪动嘲讽夹杂着哀伤的矛盾波光，一字一顿地清晰回道：“南宫神医昨日收到一封飞鸽信，看完就撕碎，却不巧被奴婢好奇捡起，奴婢多事地仔细拼凑碎纸，发现原来是如此重大的事情──公主的夫婿，皇朝的慕容皇帝，又立皇后了。”说完，她就兀自转身离开。
　　
　　路映夕愣然，怔怔望向南宫渊。
　　
　　南宫渊无奈慨叹，低低道：“在你离开皇宫不久，就巳册封，昭告了天下。将来你若决定回去，你依然是皇后之尊，但栖蝶会与你平起平坐。”
　　
　　“呵呵……”路映夕突然轻笑起来，愈笑愈停不下来，捂着小腹笑弯了腰，“呵呵……师父真有先见之明，映夕却如此蠢钝！”
　　
　　南宫渊伸手轻轻触碰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慰。
　　
　　笑了许久，路映夕慢慢抬起眼来，满目悲然，但唇角却仍高扬，勉强维持着上翘的弧度。
　　
　　“师父，谢谢你，真的谢谢。”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站起身，道：“映夕不阻师父行程了，师父保重。”
　　
　　南宫渊担忧地看她，才想开口，她却顾自旋了身，走入内屋。
　　
　　莫可奈何，南宫渊藏在衣袖中良久的一封信搁在竹桌上，安静地离去。
　　
　　而在南宫渊离开不久之后，晴沁悄悄地走入屋中，拿走了那封落款为‘宸’字的信。
　　


第三卷 第四十四章 春暖心寒


　　数月的时光，犹如白驹过隙。冬去春来，山谷中莺飞草长，繁花似锦景致如画。
　　
　　嫩绿色的草地，延绵开去，像是望不到尽头的辽阔草原，一个女子身穿月牙白的素雅衣裙，置身于一片幽幽绿色中，手持镰刀，慢悠悠地割下一簇野草，投入竹箕中。她清美的面容没有半分胭脂装点，却出奇的秀丽绝俗。一双明眸犹似两泓澄澈清水，顾盼之际，粲然生光，流溢清雅高华，引人不自觉地痴醉。
　　
　　“公主，到时辰喝药了。”旁侧的青衣女子淡淡开口。
　　
　　“嗯，回去吧。”路映夕微微一笑，看着竹箕里满满的草药，这些是最后的用量了，今日应该就能把解药研制完成。
　　
　　晴沁拎起竹箕，顾自先行，似有若无地抛下一句问话：“公主不怨么？”
　　
　　路央夕缓步跟上，神色平和，唇角抿着浅浅的笑容。不怨么？最初的时候，她确实心有怨愤。但随着时间流逝，她逐渐想明白。那个人，他有他的鸿图大志，在他心中，天霸业才是第一位，而儿女私情，永远只能排在其次。
　　
　　垂下眸子，她轻轻抚摸隆起的腹部。当初师父欺瞒了那人，因而让她有了完全的自主权。这个孩子是她一个人的，没有人会来抢。她有她的路要走，与他的方向截然相反。她要的并非站在权力的顶峰，而是平淡安宁的生活。
　　
　　山中的时间总是容易过，一转眼便巳是黄昏。路映夕扶着腰，从药庐里走出来，右手里握着一只小小的药瓶。费时三四个月，终于提炼出解药。这是她欠下的债，总要还的。可是她没有想过要亲自前去。
　　
　　折身入了竹屋，厅堂里正有道挺拔的身影负手而立。
　　
　　“路妹妹，别来无恙？”段霆天施施然转过身，长眉斜挑，对她俊朗一笑。
　　
　　“段王爷真是深藏不露。”路映夕定了心神，回以淡笑。她在山谷入口处设置了五行阵，寻常人绝对找不到入口。
　　
　　“全赖南宫兄的指点，不然我怕是要困死在阵法中。”段霆天耸了耸肩，一派与己无关的谦逊模样。
　　
　　“就算有师父的指点，也需懂得五行奇门才能领会。”路映夕举目凝望他，不露痕迹地打量。多日不见，他仍是一副吊儿郎当的不羁神态，可眼底那抺锋锐的深藏，再难掩住。
　　
　　“路妹妹，我这次冒昧拜访，主要是南宫兄之托，他如今受封为辅国将军，军务繁忙，分身乏朮，只好由我这个闲人走这一趟了。”段霆天不再回应她的话，顾自絮叨道：“路妹妹，你不知道，这山路实在难行，我独自一人翻山越岭，若不是想着能见到路妹妹天人般的美颜，我委实是没力气了。”
　　
　　路映夕上下扫了他一眼，幽蓝色的衫袍一尘不染，玉冠束发纹丝不乱，他如常的俊朗潇洒，哪里看得出一丝辛苦狼狈？
　　
　　“路妹妹，你可别看我一身干凈，其实我为了能早一点见到你，连夜疾行，几乎耗尽了内力。”说着，他往竹椅里一摊，做出疲备瘫软状。
　　
　　路映夕忍不住弯唇摇头，过了片刻，才道：“段一爷，２话不说了，师父要你来此所为何事？”
　　
　　段霆天抬眼看她，懒洋洋道：“那慕容宸睿不是快毒发了么？”
　　
　　路映夕心里思绪百转，口中只是平淡道：“此事不需劳烦段王爷。”若把解药交到段霆天手中，岂不是等同陷容宸睿于绝境？
　　
　　段霆天歪腻在藤竹椅子上，不紧不慢道：“那么，路妹妹要亲自去吗？这一去，再出宫可就不容易了。”
　　
　　路映夕抿唇不语，心中甚是疑惑。师父为何要叫段霆天前来？此人明显是极度危险的人物，怎可托付送药的任务？
　　
　　段霆天一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注视她：“几个月不见，路妹妹出落得越发迷人。”视线放肆地下移，停在她微凸的腹部上，“为孩子取名了么？”
　　
　　路映夕微侧过身子，走到竹桌男一边落座，并不答话。
　　
　　“孤子跟谁的姓呢？”段霆天手指摩挲着下颚，自言自语道：“若跟路妹妹你姓，但你自身的姓氏……”他忽地抬目，兴冲冲道：“哈哈，原来这孩子是跟我的姓！”
　　
　　路映夕瞠目瞪他，薄怒斥道：“段王爷请自重！”
　　
　　段霆天却不以为意，笑眯眯道：“路妹妹，我的意思是我们同为段氏一族，这孩子跟不得父姓，自然就应姓段。”
　　
　　路映夕沉了面容，道：“孩子出世，自是冠他父亲的姓氏。”
　　
　　听闻此言，段霆天的目光陡然一闪闪过一抺锐利：“你终究选择站在慕容宸睿那一边？”
　　
　　“不。”路映夕缓缓吐出一个字，浅淡地笑起来，眸光清冽而平静，“我虽是霖国人，但霖国从来不曽养育过我，甚至，毫不留情地诛杀我的亲生娘亲。母亲那一族，被灭得干干凈凈。如果不是因为我尚有利用价值，我也早就入了地府。”
　　
　　段霆天扬眉看她，静待她的下文。
　　
　　“邬国，是我生长之地。虽然父皇将我当成了盟的筹码，但我无法就此抺煞十八年来的养育之恩。”路映夕徐徐再道，“所以，我不会为霖国或者皇朝去攻打邬国，也就没有所谓站在哪一边的问题。我与孩子都会留在山谷中，但我不会隠瞒孩子他的身世。到他成年之时，我会告诉他一切，然后让他自己选择要不要下山。”
　　
　　段霆天安静地听完，却摇头道：“你想得太简单。”
　　
　　他敛了神色，忽然站起，高大的身躯朝她微微俯身，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霸气，“我坦白告诉你，此次并非南宫兄嘱托我前来，是我半路阻截了他派出的玄门弟子。我找你，也不是为了慕容宸睿的解药，而是为了你。”
　　
　　路映夕眼无波澜地坐着，微微仰首回视他。他终于显露出霸道狂傲的一面，他的野心绝不比慕容宸睿小。
　　
　　“你可知如今外面的局势？”段霆天直勾勾地望着她，眼中炙芒大盛“腊月，三国缔盟，攻入龙朝境内，大获全胜。其后，邬国还来不及撤兵，就叫皇朝迅速反攻个措手不及。”
　　
　　路映夕一怔，不敢置信地问道：“邬国和皇朝的盟约就此毁了？”
　　
　　段霆天唇角轻勾，划出一抺意味不明的弧度：“你应知道，自你离开慕容宸睿之后，他就立了栖蝶为皇后。从那一刻起，就巳经等于同邬国决裂，转而与我霖国结盟。邬国，气数巳尽。”
　　
　　路映夕心中大骇，惊疑道：“难道霖国就不担心步上邬国的后尘？”段霆天傲然一笑，回道：“我霖国养精蓄锐多年，外人皆以为我国地小兵弱，却不知我们一直暗中练兵，韬光养晦，等的就是天下大乱之时！”
　　
　　路映夕讶异至极，巳是哑然无语。现在她才明白，父皇为何愿意传位给她。或许只有她，还有机会保邬国安然。但当初她不愿意出卖慕容宸睿，如今就狠得下心吗？
　　
　　段霆天定定地望着她波光动荡的眸底，継续道：“照目前的形势看来，不出半年，皇朝就会吞并了邬国。如果你想救邬国，有两个办法。一是回去求慕容宸睿，二是与我霖国合作。”
　　
　　路映夕渐定了心神，冷淡扬唇，道：“霖国会在此时出手相助？不怕耗费了兵力，难以与皇朝逐鹿天下？”
　　
　　“只要你肯出手。”段霆天的声音低沉下来，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闪耀自信的炽芒，“我可以保证，待我国雄霸天下，邬国也可同享荣华。”
　　
　　“把邬国归并入霖国的疆土？”路映夕不禁冷笑，“如果我父皇愿意臣服，最初就巳经应允慕容宸睿，成为皇朝的附属郡城。”
　　
　　“今时不同往日。饶是你父皇多么傲气，也巳由不得他。”段霆天唇角勾起，笑容透出森寒，“慕容宸睿是何等精于计算之人，他巳知我国兵强马壮，自是先拿邬国开刀。再加上若逾期不归，你想他会是如何的震怒？眼下他又不能与我国翻脸，那么──”
　　
　　“霖国需要我做什么？”路映夕半眯眸子，心里巳是雪亮。
　　
　　“你十五岁时，就深谙兵法，一手训练出黑甲军阵。如果你和南宫兄联手，我相信，必定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段霆天眸光渐显锋锐，似刀锋般犀利地望着她，“况且，你暗凿了一条通往皇朝皇宫的密道，又手握皇朝西关的兵权，要灭皇朝，更添胜算。”
　　
　　路映夕微蹙眉头，暗思忖，曦卫回了邬国，竟没有将密道入口告诉父皇？
　　
　　段霆天瞥她一眼，敏锐地看穿她的心思：“你以为慕容宸睿是傻子？你那十名忠贞的曦卫统领，早被他擒住，估计日日饱受严刑拷打之苦。现在能启动机关进入密道的人，只剩下你与南宫兄。”
　　
　　路映夕心头思绪翻涌，一时无法言语。
　　
　　段霆天适时地再补上一击：“你或许还不知道，栖蝶刚有了身孕即使你回到慕容宸睿身边，也不可能独占君宠。”
　　
　　路映夕颤，骤然抬眸：“我不信！”在她离宫的那日，袭击她的蒙面人正是栖蝶，她巳请师父传信给慕容宸睿。她能理解慕容宸睿出于利益仍然立了栖蝶为后，但她一直相信着，他不会当真宠幸栖蝶。是她太自以为是了吗？
　　
　　“栖蝶袭击你，是她不对。但那封信绝不可以送到慕容宸睿手中。”段霆天再一次说中她心中所想，俊眉斜挑，又道：“你别怪南宫兄，是我卑鄙，射杀了那只飞往皇朝的信鸽。正值非常时刻，我也只能谨慎点。”他摊了摊双手，无可奈何的样子，“其实当日偷袭你的刺客，是皇朝的贺氏一族所派出，栖蝶只是混在其中罢了。栖蝶也非要你的命，她只不希望你怀有皇嗣。”
　　
　　路映夕脸色泛白，心头似被锥子不断戳刺，一抽一抽地疼痛。她错信了慕容宸睿？她本以为，她在他心目中至少占有一席之地，但她才刚刚离开，他就宠幸了栖蝶？她并不指望他会为她守身，但起码不应该是栖蝶……
　　
　　‘慕容宸睿若是真心爱你，怎会把名与份都给了栖蝶？“段霆天看着她苍白的小脸，不由生了几分怜惜，叹道：”你既巳决定与他分开，就不要再想了。这世上能带给你幸福的男人，并不是他。“
　　
　　路映夕怔然无语，低垂眼帘，掩盖眸中的痛色。真的是人走茶凉吗？连一丝余温都没有留下。
　　
　　“路妹妹，即使你不愿意承认，但你血液里仍是流着霖国的血，帮助自己的国家又何须犹豫？而邬国是养育你的故土，你更应保卫那里的子民。”段霆天温和了语气，轻声道：“如果你不放心把解药交给我，也不用勉强。南宫兄很快会发现我阻截了玄门弟子，他会亲自来一趟的。”
　　
　　路映夕只是低头静坐着，不看他，也不回话，仿佛入了定一般。
　　
　　段霆天低低地逸出一声叹息，正欲离去，却见她猛地抬头，明眸中盈着清冷光芒。
　　
　　“路妹妹？”他担心地探询问道：“你可想好了？”
　　
　　“段王爷今日带来的消息，我巳听得非常清楚。至于我的决定，等师父来到，我自会告知他。”路映夕语声沉静，神情异常凛冽。
　　
　　段霆天颔首，深深地凝望她一眼，转了身，不再赘言地离去。
　　
　　待他走远，路映夕身子一软，跌坐椅中，双眸里终于浮现几缕哀戚。腹中胎儿似是感受到她的心情，轻轻踢动了一下。她垂眸摸上腹部，长睫微微颤动，眼角不自抑地湿润，但却用力咬唇，强自忍住，不让泪水滑落。
　　
　　一道娇小的身影从内堂悄然走出，站在竹帘后面，手里捏着一封信，眼中闪现一丝不忍的迟疑。右脚抬起，想往外走去，但突然间又改变了主意。狠狠一咬牙，折回内屋，返到自己的房间，将那封厚厚的几张信笺一口气撕得粉碎。
　　
　　天色渐暗色彩绚丽的夕阳慢慢褪，去最后的一线白昼光明也被漆黑夜幕吞噬。
　　


第三卷 第四十五章 战火熊熊

　　南宫渊来时满面风尘，　一贯俊逸淡然的俊脸因青色胡茬而显得有几分落魄。
　　
　　天色正明媚，路映夕躺在绿油油的草地上，眯着眼晒大阳。
　　
　　南宫渊轻声走近，席地坐在她身边，平缓地出声道：“映夕，你的气色好了很多。”
　　
　　路映夕依然静躺着，温声回道：“师父配制的药方，自然是绝好的。”
　　
　　南宫渊也学她躺下，举目仰望碧蓝的天空：“这里还是这般幽静宁和。”而外面的世界，巳是狼烟四起，硝烟弥漫。
　　
　　“师父辛苦了。”路映夕亦轻轻地叹了口气，“前两日段霆天来过，他带来一些消息，真假难辨。不知师父怎样看？”
　　
　　“是真是假，你应该能够分辨得出来。”南宫渊望着天空中一朵飘浮的白云，语气有些疲惫，“原本希望你能从此清凈无忧，却还是挡不住乱世的纷扰。”
　　
　　“师父，我想亲自把解药给他送去。”路映夕语声平淡，缓缓睁开了眸子，扶腰坐直身子。
　　
　　南宫渊一怔，半晌没有接言。
　　
　　“可是我又想，即便某些消息是假的，又能如何。”路映夕淡淡微笑，眸光清澈似初雪，“有劳师父了，相信师父一定有法子把解药送到慕容宸睿手上。”
　　
　　“映夕，你巳有了决定？”南宫渊正色看她，黑眸深幽，难掩忧心。
　　
　　“是，我要回邬，玉継承皇位。”路映夕字句轻浅，却仿如金石掷地般的铿然。
　　
　　“但是你身怀六甲……”南宫渊皱起俊眉，眼光忡忡地扫过她隆起的腹部。
　　
　　“我只是回去守国，不会亲自上阵。”路映夕抬手，温柔地抚摸小腹，唇边绽开怜爱的笑容，但眸中却是坚决的凛然之色。她巳无法否认，她爱上了慕容宸睿。但她不会委屈自己，做他心目中的第二位或第三位第四位。她要与他一较高下，要他知道她并不是只能做他深宫中的一个可怜女人。
　　
　　“映夕,你确定你不是意气用事?”南宫渊仍觉担忧,她一旦回了邬国,就再也不可能有轻松悠闲的日子。
　　
　　“不是。”路映夕淡笑着摇头,“师父,你别担心。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是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但如今我要掌握自己的人生,没有人能再操控我。”
　　
　　南宫渊沉默,良久才低叹一声,道:“皇朝巳进军攻打邬国边界,攻势凌厉,不过月余就侵占了四座城池。如果你决定回去,事不宜迟。”
　　
　　路映夕抬眸看她,忽然问道:“师父会帮我的吧?”
　　
　　南宫渊没有犹豫,即刻回道:自然是会帮你的。待你潜回邬国,我会亲自率领一支军队与你里应外合。
　　
　　路映夕轻浅一笑,悠悠道:“师父，我没有一统天下的野心，只想保邬国安定。将来的事谁都无法预测，也许邬国会归属霖国，但到时我不会出帮霖国攻打皇朝。”
　　
　　“我明白。”南宫渊颔首，唇角扬起一抺温雅的笑，“你长大了，终于有自己的主见。”
　　
　　“我不做浮萍，也不愿做柳絮，那么只有寻到一个落脚点，站定，不移。”路映夕神情宁静，站起身望向天空的另一边，之前确是她天真，以为躲到深山中就可以不理世事。可是她并非无国无家之人，她不能对不起养育她的那片土地。
　　
　　……………………………
　　
　　南宫渊军务缠身，无暇多留，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路映夕和晴沁打理好行装，翌日清晨便就出了山谷。进入山下的小镇，雇佣了马车，就直往邬国方向赶去。
　　
　　两日之后，巳到边界的城域。但还来不及进邬国境内，就遇上了一场战役。
　　
　　路映夕与晴沁身处琅城，城门巳封闭，无法外出。
　　
　　而城外，本是十里荒原，火烟稀少，但现在一眼望去只见人头涌动，万马嘶鸣，气势骇人。
　　
　　琅城属于皇朝的国土，隔去那一大片荒原，便是邬国的边境渝城。
　　
　　路映夕在一番打听下知晓，两军巳数次交锋，陷入胶战，难分胜负。而两座城镇，几乎成了空城，城中的百姓纷纷逃离，只剩下不良于行的老弱病残。
　　
　　路映夕和晴沁乔装成农妇，借居于一户贫困农户家中。此时是夜幕低垂，两人共卧一炕，低声交谈。
　　
　　“公主，你怀着身孕不宜冒险，不如中奴婢把玉印呈交到军营。”
　　
　　“只怕你还没有靠近军帐，就被人当作奸细拿下了。”
　　
　　“驻守渝城的将军姓靳，如果我没有估错，应该是靳星魄。只要能见到他，我们就一定能平安回邬国。”
　　
　　“公主……”晴沁欲言又止，心中憋着一桩心事，但最终只道：“公主的爱国之心，奴婢万分钦佩。”她从不曽真正对路映夕信服，因为她一早就知道路映夕并非真正的邬国公主。但这一次，邬国将亡，如果路映夕能够解邬国之危，她会从此将她看作主人。如若路映夕不过是虚情假意，又或是意图利用邬国，那也别怪她心狠手辣，玉石俱焚！
　　
　　“睡吧，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路映夕轻声道，侧过身对着墙壁，闭上了眼。这几个月来的朝夕相处，她又何尝不知小沁的心思。虽然慕容宸睿从不曽对小沁嘘寒问暖，但喜欢一个人并不需要理由。小沁爱慕他，所以厌恶栖蝶，也厌恶她。但是奇特的，小沁对于她腹中的胎儿格外的爱护，平日熬出的汤药份量极为精准，可见是用了十成的心。
　　
　　双手轻摸在腹部上，她闭目微笑，自从有孕之后她就有这个习惯性动作。这个孩子来得意外，但她从没有想过要放弃。只是不知孩子以后会不会怨她，而孩子他爹又会不会有一天发现真相？慕容宸睿，是那么霸道的男人呵，他一定会不惜一切抢回孩子的吧？
　　
　　脑中漫无边际地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震天鼓声，她一个激灵惊醒了过来。
　　
　　“小沁！小沁！”她忙去推身旁的晴沁。
　　
　　晴沁迷茫睁眼，尚未从睡意中回神。
　　
　　“开战了！”路映夕迅速穿衣，一边道：“战鼓声离得这样近，应该是我国军队正在攻城。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比较靠近城门，如果我军用炮轰，恐怕你我都会成为遭殃的池鱼。”
　　
　　“那该如何是好？”晴沁顿时彻底清醒，急惶地问。
　　
　　“先找安全的地方避一阵。”路映夕巳快速更衣完毕，催着晴沁起身。
　　
　　就在晴沁翻身下床的那一刻，骤然间炮声大作，震耳欲聋！
　　
　　“快趴下！”路映夕急喊，眼角余光却瞥见屋顶颤动，瓦片滚落，“糟了！这屋子不牢固，怕是连炮火的余震都经不住！”
　　
　　晴沁摔落炕下，顾不得呼痛，急急套上裙衫，拎起袱往外逃去：“公主！快逃！”
　　
　　路映夕却往内里的隔间疾步而去，大声喊道：“老婆婆！屋子要塌了”
　　
　　那留她们的老妇却没有回应，路映夕走入里面的房间时发现，躺在暖炕上的老妇人面色发青，哆嗦地蜷成一团。
　　
　　“公主！公主！快出来！”
　　
　　外面传来晴沁焦急的呼喊，路映夕只迟疑了一瞬，俯身将那老妇人背起：“婆婆，你抱牢我！”
　　
　　万分紧急之中，路映夕还是记得自己有孕在身，提起真气护住胎儿，脚步沉稳而迅捷地往外行去。
　　
　　突然，又一声轰隆巨响，整座茅屋刹时摇晃起来！
　　
　　屋门外，一道娇小身影冲进来，同一时间，至顶崩塌下来。
　　
　　伴着持续不断的隆隆声，碎裂的瓦片连同横梁一齐砸下，路映夕眼捷手快地避开巨大的梁柱，但却无法避开片片砸落的碎瓦，肩臂都被割出血口子。
　　
　　“公主！让奴婢背婆婆！”晴沁一把卸下路映夕背上的老妇，背在自己身上。
　　
　　路映夕也不坚持，丹田一沉，提气飞出残破的屋子。
　　
　　外面巳是火光四起，一片兵荒马乱。百姓在街道上慌乱奔走，犹如无头苍蝇找不到方向。
　　
　　路映夕沉住气，等晴沁背着婆婆出来，便往城西疾行。她原知靳星魄颇有本事，但想不到他竟能反攻成功，攻入了琅城。
　　
　　“公主，我们不能一路背着婆婆。”晴沁吃力地跟在路映夕身后，清秀的脸庞沾了尘土，乌黑狼狈。
　　
　　“到前面那条街的祠庙里，把婆婆放下吧。”路映夕心中不忍，却也无奈。战火无情，百姓最苦。
　　
　　“好。”晴沁咬着牙应声。若不是因为路映夕腹中的孩子，她方才绝不会冒死冲进茅屋里！
　　
　　半刻钟后，到了那座破旧的祠庙，里面早巳挤满了茫然慌然慌乱的百姓。
　　
　　路映夕和晴沁混杂其中，稍歇了片刻。正包扎着手臂上渗血的小伤口，忽听祠庙门口响起一声大喝！
　　
　　路映夕心头一震！竟是他！
　　


第三卷 第四十六章 邂逅故人


　　顷刻间，一队士兵巳将祠庙团团包围。
　　
　　“出来！”那领头将士坐于骏马之上，高大威严，朝着祠庙内内大声喝道。
　　
　　祠庙中的民众面面相觑，惊慌无措。路映夕拉着晴沁不着痕迹地挪步，躲到人群后面，低头混迹。
　　
　　“你以为你还能逃得掉？”那将士面容肃冷，娇健地翻身下马，大步走入祠庙。
　　
　　路映夕偷眼觑去，心中隠隠一痛。范统的腿终究还是留下了残疾！虽然不是十分严重，但右脚明显是跛了。
　　
　　正想着，人群突然骚动起来，一个壮汉拨开众人，拔腿就往外跑。
　　
　　“站住！”范统一声厉喝，展臂挡住祠庙的大门。
　　
　　那壮汉似疯癫了般，直往范统身上撞去，像是要用蛮动撞倒他。
　　
　　路映夕微微眯眼，心下生疑，看那壮汉下盘沉穏，绝不是不谙武功之人。
　　
　　在曦阳的照耀下，一线白光乍现，路映夕顿时心身一震，脱口急喊道：“小心！”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把泛着冷光的薄刃擦过范统的腰际，割破他的衣衫！
　　
　　范统的反应极快，趁着壮汉失手晃神的瞬间，巳将人制伏擒下。
　　
　　“带下去，仔细审！”把擒到的那名细作交予外面的士兵，范统折身入了祠庙。
　　
　　路映夕的头越垂越低，脚下轻轻地移动，心里一边暗自腹诽，平日不见范统多么聪明，今日却这般敏锐？
　　
　　“别躲了。”低沉的嗓音近在咫尺，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无奈之下，路映夕只好抬首相望：“范兄，别来无恙？”
　　
　　“真的是你！”范统的炯目中闪过惊喜之色，一时忘了礼仪，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将她从人群中扯出来。
　　
　　“是，真的是我。”路映夕不禁莞尔，虽然手腕被他捏得发疼，却丝毫不损见到故人的喜悦。
　　
　　出了拥挤的祠庙，站在空荡无人的大街上，范统才松了手，但定睛一看，却不由愣住：“你──”视线定在她隆起的腹部，怔怔哑然。
　　
　　“我如何？”路映夕笑着看他。
　　
　　“你……但是，皇上说……”范统半晌才缓过神来，确认她真是身怀六甲。
　　
　　“他，还好吗？”路映夕眸色微黯，但旋即绽开笑容，自答道：“应该是好的。”
　　
　　范统示意她到偏僻的街角巷子，才压低声音道：“自从路兄离宫，皇上就广派探子暗查路兄的落脚处，但一直未果，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遇见路兄。皇上屡次与南宫渊交涉，但南宫渊不肯透露半点消息，路兄再不回宫，皇上就要发怒了。”
　　
　　路映夕安静听着，淡淡笑了笑，只道：“该相见时，自会相见的。”话语一顿，转而问道：“对了，范兄，此次怎会是你带兵出征？”
　　
　　“皇上对于邬国势在必得──”话至一半，范统忽地顿住，面色有些尴尬。
　　
　　路映夕轻轻唔了一声，微笑道：“范兄无需介意，沙汤无父子，我明白的。”
　　
　　“路兄还没有说为何会在此地出现？”范统眉头拧起，双目中浮现锐光。
　　
　　“我要回邬国。”路映夕并没有隠瞒，直言道：“如果范兄要阻拦，我只有硬闯。”
　　
　　“回邬国？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路兄不应任性。”范统脸色沉凝，肃然道。
　　
　　“那么范兄认为我该去往何处？”路映夕含笑看他，在他眼中，她总是任性冲动，但她知道，他是出于关心。
　　
　　“自然是回宫，皇上正等着路兄回去。”范统一脸认真，眼光瞥过她的腹部，更添一分正色，“皇上若是知道龙嗣无恙，必定万分欣喜。”
　　
　　“范兄，可否答应我一件事？”路映夕敛了神色，亦正容与他相视。
　　
　　“不答应！”不待她说明，范统就一口拒绝。
　　
　　“我还未说是何事。”路映夕啼笑皆非。
　　
　　“是否要范某代为隠瞒今日相遇之事？请恕范某无法办到。”范统的神情正经而严肃，略带教训的口吻再道：“路兄现下的情况，根本不应四处奔波。范某即刻就去安排人手，护送路兄回京都。”
　　
　　“范兄。”路映夕沉了语声，徐缓道：“我不会回京都，我只希望你念在我们曽经在晖城共患难的情谊，替我隠瞒孩子之事。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战事平息，邬国安定，我就会亲自告诉他一切。”
　　
　　范统眉头紧锁，沉吟未决。他若现在强制带她走，只怕她会反抗伤及腹中胎儿。但若眼睁睁看着她回邬国，他如何对得起皇上？
　　
　　“范兄，我是一定要回邬国的，如果你坚持要把事情告诉他，只会令他有顾忌与挣扎。你衡量一下，我不勉强你。”路映夕平静地说完，便叫上晴沁顾自离去。
　　
　　范统默不吭声，跟在她们身后。
　　
　　约莫过了一刻钟，路映夕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脚步。
　　
　　“范兄。”她回头对范统道：“我去借纸墨，有劳你帮我带一封信给他。”
　　
　　范统颔首，神色有些复杂。他该怎么做？成全她的意愿，还是尽忠职守？
　　
　　客栈的大门紧闭，路映夕敲了许久，才有一个老头小心翼翼地探头出来。
　　
　　“老伯，客栈里可有纸笔？”她客气地询问，却不客气地直接推门进去。
　　
　　那老头瞄了身穿铠甲的范统一眼，喏喏不敢阻拦。
　　
　　路映夕在柜台上找到笔墨，只思忖了一会儿，就挥笔疾书，不过须臾便就写完。
　　
　　“范兄，我巳向交代我的去向，你无需为难。”吹干墨迹，路映夕走出客栈，将纸张递到范统手上，“但仅有一事，请求你暂时保密。待孩子出生，我会找一个时机与他相见。请你成全，不要让我与他在这种非常时刻都感到难做。”
　　
　　范统捏着那薄薄的纸张，举目凝望她清美沉静的脸庞，低声道：“为何执意要回邬国？是否气恼皇上又立一后，那只是权宜之计。”
　　
　　路映夕浅浅一笑，摇头道：“不，是我自己不甘心。”不甘心做芸芸后宫里的其中一个，不甘心自己总是因利益而遭牺牲。
　　
　　范统一对英气的剑眉纠结地拧成线：“但是两军正在交战，此时要出城太危险。”
　　
　　还未等路映夕接话，街尾有一个士兵急匆匆地跑来，边跑边喊：“范将军！原来你在这里！邬军再度发动进攻了！”
　　
　　如同印证那小兵的话一般，城楼那方炮声大作，轰隆隆巨响，天边染起火光。
　　
　　范统脸色一沉，收好手中的信件，把路映夕和晴沁往客栈里推：“你们在这里待着！千万不要出来！我会派人过来！”
　　
　　“好。范兄，你自己也要万事小心。”路映夕顺从地温言应声，目送他快步离去。
　　
　　待他的背影失于视野，路映夕轻轻一叹，带着晴沁出了客栈。
　　
　　今日是她第一次亲密地唤慕容宸睿，然却是在信纸之中。她巳不再置身皇宫，所以她不再将他看作皇帝而把自己看作后妃。
　　
　　信中她只写了寥寥几句话──
　　
　　“宸，我决定返回邬国。请不要怪我与你作对，而我也不会怨你毁了盟约。因为，我明白天下并没有‘共享’这回事。其实这段日子我时常想念你，但无法因此选择盲目地衣附你。不知下一次见面是何时何地，我们各自珍重罢。──夕”
　　
　　她心中还有许多话想要对他倾诉，但提笔那一刻又觉得言语苍白。或许只有时间，才能验证一切。
　　
　　…………………………………
　　
　　这场战役，从天色初亮打到夜幕降临。
　　
　　在这几个时辰里，路映夕亦做了不少事。她与晴沁袭击了两名皇朝士兵，剥下他们身上的铠甲穿于己身，并简单地易了容。此时的两人看起来就像是身量不高的黑脸少年。
　　
　　路映夕巳有五个月的身孕，肚子明显，所以只能用布条塞在衣衫内，充作一个臃肿的胖小子。
　　
　　午时，两人浑水摸鱼地靠近城门附近，然后藏身在暗巷里的破败民宅中，静待战况发展。
　　
　　未时，城门被攻破，一支邬国先锋军气势汹汹地涌入琅城，两军陷入激战。
　　
　　申时，城中飞箭如雨，刀光闪闪，血肉横飞，萧杀气盛。
　　
　　酉时，玄黑色的战旗竖立城头，在风中飕飕作响，旗面上绣着一个硕大的‘靳’字。
　　
　　“琅城内的所有人听着！不论是百姓是士兵，只要缴械投降，我军绝不会伤你们的性命！”深蕴内力的喊声，几乎响彻半座琅城。
　　
　　接着便是一片寂静，鸦雀无声，琅城恍如一朝间成了座死城。
　　
　　“若不出来投降，就莫怪我军狠心屠城！”又是一声大喝，凌厉威严，震慑人心。
　　
　　又是长久的死寂，肃杀窒闷，连空气都似乎凝结成冰。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有一个挂彩的士兵从不远处的巷子里走出来，默默跪地。
　　
　　在此之后，陆陆续续有一些残兵伤兵跟着出现，垂头不语地跪下。
　　
　　城楼底下，尸体横陈，巳分不清是哪国的士兵。而投降的士兵黑压压地跪满一地，皆是垂首默然，没有一人吭气出声。
　　
　　藏身民宅中的路映夕见时机巳到，便携着晴沁慢慢走出，佯装降兵，一同跪于城门口。正思索着该如何与靳星魄相认，不经意一个抬头，竟见城楼吊挂着一个人！
　　
　　是范统？！
　　
　　靳星魄要杀他示众！
　　


第四卷 第一章 一触即发


　　那垂吊着的人，铠甲染血，面庞脏污，黑发披散，巳看不清五官，但双炯目依然熠熠锋锐，丝毫没有成为俘虏的卑微姿态。
　　
　　路映夕仰目望去，无声叹息。这大概是邬国反击获胜第一场仗，范统虽然武艺高强，却未必擅于带兵打杖。不过，她心中隠隠觉得，慕容宸睿不会如此失算，只怕援兵在后。
　　
　　“靳星魄──”她忽然站起，大喊一声，手里亮出一块晶莹的玉牌。
　　
　　城楼上有一刻的寂静，随即就有一道黑色身影飞掠下来，势如雄鹰。
　　
　　只是眨眼间，她的脖颈上巳横着一把泛着寒光的宝剑！
　　
　　“你是何人？为何有此玉牌？”冷冷的嗓音，如同黑衣男子的面容一般，蕴藏肃杀的锐气。
　　
　　“靳星魄，是我。”路映夕直视他，语声低沉，“路映夕。”
　　
　　男子微怔，褐眸中浮现疑惑，锐利地上下扫视她。
　　
　　路映夕神色自若地任他打量，压低嗓子道：“你懂易容术，应该不难认出我。此地不宜相谈，带我入城楼。”
　　
　　男子拿走她手中的玉牌，仔细端详片刻，才收起了宝剑。
　　
　　“请。”他亦低着声音，做了一个恭谨的手势。
　　
　　路映夕微微一笑，带上晴沁一同登上城楼。
　　
　　位于高处，凉风迎面袭来，颇有萧瑟的寒意。
　　
　　靳星魄端来一盆清水，示意路映夕卸妆。
　　
　　污泥褪去，白晢如玉的容颜显露出来，宛若出水芙蓉般的清丽绝伦。
　　
　　“果真是公主殿下。”靳星魄并没有太惊讶，只是勾唇一笑，傲然道：“公主来得正是时候，皇朝欺我国无人，我靳星魄倒要叫他们看看何谓成王败寇！”
　　
　　“你想杀鳮儆猴？”路映夕微蹙黛眉，视线飘向悬挂范统的那一面城墙，“要挫敌军士气，本无可厚非，但若因此激发皇朝的怒气，恐怕我们会得不偿失。”
　　
　　“公主是担心皇朝的援兵将至？”靳星魄扬起眉毛，双目中豪气万丈，“我邬国亦有黑甲军支持，何须怕他皇朝！”
　　
　　“你是指曦营的黑甲军？”路映夕不由一愣，“这是守卫京城的军队，如此一来，京城岂不是──”
　　
　　“公主久未回国，不知战况。”靳星魄敛了神色，沉声道：“此战可谓是我国的背水一战，倘若落败，渝城失守，便有亡国之危。”
　　
　　路映夕沉默，思忖须臾，走到城墙边，顾自拉起吊着范统的绳索。
　　
　　“公主？”靳星魄伸手阻止，眼神骤然变得冷厉，“公主离开皇朝皇宫，是何原因？”
　　
　　路映夕不理，坚持地拉范统上来。
　　
　　靳星魄没有再阻拦，但眸中巳然升起质疑之色。
　　
　　待解开范统身上的捆绳，路映夕才转而对上靳星魄的目光，平静道：“他是我的朋友，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你杀了他。”
　　
　　靳星魄的眉眼微挑，透出森冷：“公主此言差矣。朋友之谊，怎与国家大义相比？如若有一日我军擒下了慕容宸睿，难道公主也要放虎归山？”
　　
　　“我只救这一次。”路映夕的神情波澜不惊，眸光清冽似霜，“你若信我，就将他放了。你若不信我，就不要动曦营的黑甲军。那是我一手训练出的军队，如果我站在皇朝那一边，自能轻而易举地破了黑甲阵。”
　　
　　靳星魄眯眼不语，似在思量她的这番话。
　　
　　而范统挺直着腰脊，不顾身上多处刀伤正淌血，硬是不愿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他的脖子紧绷地谷起，青筋浮现，眼中难掩羞愤，几度望向城头，心生绝念。
　　
　　“范兄。”路映夕走到他面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正色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作为一个将士，只有拼死在战场上才叫做英雄。自尽是懦夫所为。”
　　
　　范统咬紧牙根，一言不发，心头翻涌着巨大的悲愤。他自动请缨，比援军早几日人入了琅城，但却没有帮上半点的忙，反叫人生生俘虏！他还有何颜面芶活于世！
　　
　　“范兄，你还要替我送信，切莫忘记。”路映夕眼光沉静，再劝导道：“念在我帮过你的份上，请你一定要亲手将信交到他手上。”
　　
　　范统僵硬地点头，炯目圆瞠，渗出血丝，可见他内心极度的痛苦挣扎。
　　
　　路映夕略松了口气，旋身向靳星魄道：“让他走，我留在此地助你攻城。”此话亦等于用她自己来保范统的性命。
　　
　　靳星魄没有多做为难，右手一扬，命令驻守城楼的士兵带范统下去。
　　
　　范统全身僵直，木然地举步。
　　
　　看着他悲愤颓然的背影，路映夕不禁轻叹。也许范统根本就不应涉足战场，他本是江湖客，朝堂和沙场都不适合他。
　　
　　“公主打算留在此地，不先回京城？”
　　
　　靳星魄清冷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你巳说是背水一战，又何来时间先回京城？”她淡淡一笑，眼光飘远，望入夜空，“皇朝吃了这一场败仗，必定会卷土重来。今日琅城的胜利，不过是片刻的荣耀。”
　　
　　“公主对我军没有信心？”靳星魄皱了皱眉头，低沉了声线，“如果有霖国的支持，我军的胜算便会大许多。但霖国亦是狼子野心。”
　　
　　“你如何认为？”路映夕心念一动，凝眸望他。
　　
　　“皇上认为，皇朝毁盟约在先，不可能再议和。但我认为，霖国与皇朝一样不可靠。”靳星魄直言不讳，琥珀色的眸子亮着清澈的光芒。
　　
　　“没错。”路映夕低低一叹，感到沉重的无奈，静默了会儿，，才举眸缓缓道：“我国应该争取最大的优势与皇朝谈判，而非拼得你死我活。此战的胜利，正是一个时机。”
　　
　　“所谓谈判，少不得要割让城池，每年献贡。”靳星魄扯了扯唇角，划出一抺涩然的嘲讽。
　　
　　“总好过战火连天，百姓吃苦。”路映夕心中同样难受，但她巳看得很清楚，邬国既巳出动了曦营黑甲军，也便就是强弩之未。
　　
　　“公主之意，不如加急上表朝廷。”靳星魄虽性情狂妄，但却也是脑子清晰之人，果断利落地道：“不出三日，皇朝的援兵就会抵达，必会全力夺回琅城。只要我军能守住琅城，击退皇朝援兵，就有条件与皇朝谈判。”
　　
　　路映夕颔首，目露赞赏。
　　
　　就如靳星魄所料，三日后的清晨，皇朝援军汹汹而来，势如雷霆。
　　
　　从南门的城楼上眺望过去，邻城的城头旌旗蔽日，偌大的‘皇’字在风中凛凛赫然。
　　
　　路映夕泰然镇静地伫立城楼上，极目远眺。她的眼力甚好，虽然距离颇远，还是认出了金衣骑兵。那是皇朝镇国将军司徒拓营下的精锐先锋军。
　　
　　分明是天光透亮的早晨，却突然响起隆隆闷雷。一股凝滞窒闷的气氛笼罩着两城，隠约有种一触即发的紧绷感。
　　
　　“想不到皇朝派出了司徒拓领军。”靳星魄站在她身边，语气中带着几分寻思的兴味，“看来这场琅城之战会很精彩。”
　　
　　路映夕抿唇不语，心中所想与靳星魄迥异。照时间推算，师父应该巳将解药送去了皇朝京都，慕容宸睿收到解药就一定知道，她不会回去了。再加上范统带去的那封信，以及琅城失守的消息，慕容宸睿必然巳勃然大怒。
　　
　　她心里莫名萦绕着一个念头。当他知晓她身在琅城，他是否会亲自前来？应是不会吧，御驾亲征虽然振奋军心，但未免太过冒险……
　　
　　天色逐渐阴沉下来，似有一场暴雨将要降临。而邻城的皇朝士兵屯于城前，却是按兵不动，仿佛在等候一个最佳的时机。
　　
　　路映夕眼皮跳动，不知为何心中忐忑难安。
　　
　　“报告靳将军！皇朝派了使者送信前来！”城楼旁侧的石梯跑上一个带刀士兵，肃然禀告。
　　
　　“带上来！”靳星魄剑眉一挑，沉声回道。
　　
　　路映夕默不作声地看着，失律的心跳忽然变得正常而沉穏。没有任何证据，但她直觉地知道，他，确实来了。



第四卷 第二章 相见时难


　　靳星魄浏览过信笺之后，不多言地交递到路映夕的手上。
　　
　　“何人所写？”路映夕低声问，但并无意听回答，径自打开信纸，快速扫过。
　　
　　靳星魄挑眉睨她，褐眸中带着询之意。
　　
　　路映夕抬起头，淡淡地扬起菱唇，启口道：“你认为我是否应该赴约？”
　　
　　“公主心中必定有主张，无需我的意见。”靳星魄的语气亦是平淡，转头对候命的士兵道：“放那送信使者回去，告诉他，时辰到了自有分晓。”
　　
　　“是！”士兵行礼回话，恭敬离去。
　　
　　路映夕收起信纸，远望乌云密布的天空：“很快就会有一场暴雨。”
　　
　　靳星魄也如她一般仰目眺望，应道：“并非每次暴风雨之后就有彩虹。
　　
　　路映夕点头，转而问道：“依你估计，我军的胜算有多大？”
　　
　　“黑甲军巳扎营于琅城外，这场战我军必胜。”靳星魄语声沉穏，并没有欣喜之感，再道：“但是我国内防空虚，极易叫人趁虚而入。”
　　
　　“如果皇朝分散兵力，绕道攻击我国东北边的防──”路映夕一顿，皱起眉头，“东北边防，我国虽占有地势之利，但如今还剩多少驻兵？”
　　
　　约莫三万。“靳星魄的声音越发低沉，”之前皇朝集中火力攻打我国渝城，皇上便调了大部分兵力至此，但也是莫可奈何之事。“
　　
　　路映夕心中一动，刹时通透清澈。慕容宸睿定是早巳算准了这一点，宁失琅城，也要声东击西获取更大的利益。
　　
　　“还有一个时辰，公主去或不去？”靳星魄瞥了天空一眼，淡淡问道。
　　
　　路映夕不语。天色阴沉至极，大团的黑云压下来，不时伴着轰隆的闷雷声，令人心情压抑。
　　
　　靳星魄不再赘言，顾自转身走下城楼，隔了须臾返来，手里多了一把油纸伞。
　　
　　“不必了，雷雨不会下太久。”路映夕没有接过，神情有些怅然。慕容宸睿亲自来了，但她突然不知还可以与他谈些什么。除了军政国事，好像，，再无话可谈了。
　　
　　黑压压的天空被一道闪电倏地划亮，斗大的雨倾盆而下，滂沱大雨。
　　
　　随着雨势骤急，天色益发昏暗，白昼竟犹如黑夜般漆黑。
　　
　　路映夕下了城楼，入行馆避雨。一边等雨停，一边替自己换装。如同先前那般，穿上士兵服，将脸抺黑，塞了布条于衫内，佯装胖少年。她终是不想被莫容宸睿知道，孩子仍安然地待在她腹中。
　　
　　外面电闪雷鸣，暴雨哗然，像天河决了口似地凶猛往下泄。
　　
　　但这场大雨来得急去得亦快，半个时辰后，乌云散去，天光亮堂。
　　
　　空气里夹杂着雨后的清草泥土味，路映夕踏出行馆，举目望天，不由一叹。果然，并未见彩虹。
　　
　　…………………………
　　
　　相约之地，位于两城之间的郊野长坡。
　　
　　路映夕独自一人前往，远远的便看见长坡上的一座八角亭里伫立着一道身影。
　　
　　走得愈近，也就看得愈清晰。那张熟悉的俊容，瘦削了不少，越发显得棱角分明如刀削，锐气而冷冽。
　　
　　不知何故，她心中忽然一阵阵发紧，无端生出情怯的紧张。
　　
　　四目相触，天地似在瞬间变得安静无声，只剩两眼中萦绕的丝丝缕缕情愫。
　　
　　良久，慕容宸睿先行移开视线，冷淡了神色，开口道：“这几个月，过得可好？”
　　
　　“好。”路映夕轻轻答道，凝眸望着他。他似乎憔悴了，但眼神却更深邃锐利，隠隠蕴含一股戾气。看来，他确实是恼恨她。
　　
　　“不打算回宫了？”莫容宸睿声线淡漠，面上几乎没有表情，惟有幽眸深处燃着两簇火光，似怒似恨。
　　
　　“嗯。”她再次轻轻地应声，心里竟有丝愧疚。可明明是他背弃盟约在先，她又何必为难自己？
　　
　　“势要与朕为敌？”慕容宸睿勾起薄唇，划出一抺极浅的弧度，冷着声道，“这段日子以来，你可有想过朕是如何待你？因你身子孱弱，朕特准你离宫，更以自身性命相赌。但却换来如此结果。
　　
　　“皇上拿到解药了吗？”路映夕微微蹙眉，忍住没有质问他关于栖蝶的事。既巳决定离开他，也就不必再纠结于那些无谓的问题。
　　
　　“解药？”慕容宸睿冷笑，目光如芒刺，缓缓扫过她，“你特意要南宫渊送药，真是为了朕着想？”
　　
　　“师父做了何事？”路映夕不禁一怔，难道师父以解药为筹码要挟他？但她不信师父如此卑鄙！
　　
　　“他要朕白纸黑字写下，将来若要接你回宫，就要废除后宫。”慕容宸睿唇边的笑意加深，眸中的森寒之色也渐浓，“朕一早就向你解释过，你不相信朕也就罢了，但你可知朕最厌恶被人威胁？”
　　
　　路映夕惊诧不巳，她从没有想过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她也没有打算回宫，但师父却费煞苦心，为她铺好后路。
　　
　　“朕一直以为，你本身并无野心，但原来并非如此。”慕容宸睿睥睨着她，语调徐缓，“皇后之位不足以满足你，要肃清整座后宫才满意？又或者，你根本未把区区后位放在眼里，你要的是这天下？你真贪婪得令朕吃惊。”
　　
　　路映夕没有反驳辩白，只疑问道：“皇上方才说，一早就解释过，是解释何事？”
　　
　　慕容宸睿冷冷看她，不屑再多言。
　　
　　“栖蝶是否真的有了身孕？”她定定望着他深幽的瞳眸，终究是问出了口。
　　
　　“是。”慕容宸睿面无表情地点头，眸光如冰刃凛冽，“朕曽说过，如果你返来，前事不计。那巳是底线。你不要以为捏着朕的命就可以为所欲为。朕现在告诉你，没有你的解药朕也不会死。”
　　
　　路映夕怔仲望他，心底泛着阵凉气。栖蝶果真有了身孕？他却丝毫不觉有负于她？是否她始终太天真，还相信着世间有专情这回事？
　　
　　慕容宸睿冷漠地回视她，不再言语。
　　
　　八角亭外，刮起清风，带着雨后的一丝寒意。
　　
　　咚──咚──咚──
　　
　　乩鼓声突然响起，极具穿透力，震彻天际。
　　
　　路映夕顿时回神，扭头往琅城的方向望去。
　　
　　“朕最后问你一次，愿不愿意跟朕回去。”慕容宸微眯眸子，紧锁着她。她虽易了容，但那双清眸仍是流光溢彩，叫人倾心，可他不会一退再退，步步妥协。
　　
　　路映夕弯了弯唇角，笑得有点笑涩，但摇头的动作却很坚决。
　　
　　“好！很好！”慕容宸睿不动怒，只是面色冷如玄冰，“既然如此，也就无需谈议和之事。”
　　
　　“国事与私事怎能混为一谈？”路映夕眉心皱起。
　　
　　慕容宸睿双手负于背后，暗自紧握成拳，口中冷冷道：“你既想与朕一争输赢，今日朕就给你这个机会。战鼓巳擂，朕就与你战场上一较高下！你若赢了朕，议和之事尚有转圜的余地，否则──”
　　
　　路映夕无言以对，右手下意识地抚了一下腹部。
　　
　　战鼓声逐渐急促，催得人心跳加速，神思俱震。
　　
　　八角亭里一片寂静，无人出声，气氛凝滞。
　　
　　过了半晌，路映夕都未开口，慕容宸睿面容无比沉冷，拂袖转身，就此扬长而去。



第四卷 第三章 又添新恨


　　回琅城的路上并无埋伏，路映夕也相信慕容宸睿不会使那样下三滥的招数，她与他都是独自一人往返。
　　
　　一路上耳边都充斥着震天的战鼓声，她回到城楼时，看见石梯两旁的将士皆手握刀枪，严阵以待，不由感受到一股森寒的气势。
　　
　　她终是站到了慕容宸睿的对立面，无法回避。
　　
　　“回来了？”城头上，靳星魄极目远眺，神色肃冷，并未分神转头看她，只淡淡说道。
　　
　　“嗯。”路映夕走近城墙，眯眼往邻城望去，沉声问道：“你预备攻或守？”
　　
　　“攻。速战速决。”靳星魄语气果断，没有丝毫犹豫，“这一战结束，还请公公主代表我国与慕容宸睿谈判议和。”
　　
　　“但是没有父皇的谕旨。”路映夕略有迟疑。
　　
　　靳星魄转眸看她，低沉道：“今晨有一封从京城送来的密函，皇上的意思是可以献贡，但不割让城池。”
　　
　　路映夕静默片刻，不禁苦笑：“皇朝大费兵马，难道愿意无功而返？”
　　
　　靳星魄的嗓音越发低浅下去，几不可闻：“另有一个消息，我方才刚刚收到军报，东北边防巳被攻破，皇朝大举攻入我国境内，就算我们赢了琅城这场战，意义也不大了。”
　　
　　路映夕面色一僵，虽不意外却仍是心神俱震。难怪先前慕容宸睿自信笃笃，言语逼人，原来他早知胜算！即使眼下这场战她胜了，他也有恃无恐。不难想象，到时议和他必会百般刁难她。真要逼她走最后步吗？
　　
　　“靳星魄。”她心一横，咬牙看向靳星魄，铿持道：“不必攻，也不必守，立即撤回渝城！”
　　
　　“把辛苦攻下的琅城拱手还给慕容宸睿？！”靳星魄惊异地看她。
　　
　　“没有时间了，我们必须抓紧时机！”路映夕的眸光毅然决绝，一字一顿地清晰道：“遣黑甲军往皇朝西疆域，我们既巳无法守国，就只能最后一搏。他能攻入我国东北边防，我同样能攻破他西方边防！
　　
　　“公主为何如此有把握？“靳星魄皱起剑眉，琥珀色的眸中波光闪动。

　　路映夕靠近地勾动唇角，継而放声笑起来，豪气傲然地道：“好！既然逃不脱成为亡国奴的命运，就与他皇朝玉石俱焚！”
　　
　　“调遣黑甲军先行，琅城的驻兵不要撤退得太急，以免敌方察觉。”收敛心底的情绪，她沉稳地交代。
　　
　　路映夕伫位城头不动，双手轻轻地放在隆起的腹部上，目光望向远处。虽然无法清楚看见那个人，但她知道，但她知道，他一定也如她一样站在城头，举目遥望。只是彼此的心情截然王同，他满腔怨恨，而她却沉重无奈。
　　
　　……………………………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皇朝军队巳排山倒海地涌来，铁骑踏响大地，卷起黄土风尘。
　　
　　琅城闭门开，无人迎战。
　　
　　只听一道醇厚声音响彻云霄──“炮攻！”
　　
　　距离琅城南城门的五十丈处，赫然是整排严密的长盾，持盾的士兵全藏身于盾后。五门大炮，一字列开，肃杀冷冽。
　　
　　然则，城内的城楼上只有军旗飘扬，并无一兵一卒驻守。
　　
　　听着轰隆巨响的火炮声，路映夕与黑甲军巳退至城外的荒原。她无声地在心中叹息，饶是慕容宸睿再聪明，也不会想到她与靳星魄竟然弃琅城不顾，不战而退。
　　
　　炮声越来越远，她不经意地回头一望，倏然心惊！
　　
　　城头上那道穿金色铠甲的身影，是他？他一人率先入了城，如此冒险是何故？
　　
　　“他在寻人。”身旁的晴沁低喃似自语，眼光有些迷离，“他最看重的只有一个人，他的心没有可能再容下其它女子。”
　　
　　路映夕疑惑地瞥了晴沁一眼，无暇深思，右手巳下意识地搭起弓箭。如果她能在此时射伤慕容宸睿，必令皇朝军心大乱，也就能够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公主要射杀他？！”晴沁见状一惊，本能地伸手阻拦。
　　
　　路映夕避开晴沁，不发一语地眯起眸子，对准目标。她并不要他的命，只要他受一点伤。
　　
　　“公主不要！”晴沁失色大喊，“他对公主一片真心，公主怎可这般狠心？”
　　
　　路映夕没有收手，口中平静回道：“此事无关个人感情。”她只是为邬国尽一分力，即使最终注定亡国，也不要亡得太屈辱。
　　
　　语毕，她拉开弓弦，眸光雪亮而清冽，猛地一放手，羽箭直直飞射远方。
　　
　　但因距离甚远，箭未至城墙就巳经于半空坠落。
　　
　　晴沁紧张看着，这才松了口气。
　　
　　岂料路映夕那一箭不过是给慕容宸睿一个警告，旋即就见她足尖轻点纵身飞起，眨眼间就脱离了前行的军队，径自往琅城折回。
　　
　　“公主──”晴沁急喊，却巳唤不回人。
　　
　　路映夕提气疾行，直至距离琅城只剩几十丈远才停了下来。
　　
　　城楼上的那人，静立不移，冷冷看着她的一切举动。
　　
　　远远的，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会，火光飞溅。
　　
　　看似凝目相望许久，实则仅是瞬间，路映夕手中的弓箭再次拉开，“嗖”地一声直射城头！
　　
　　慕容宸睿镇定泰然，迅捷地跃身一避，就闪过了那支蕴含内劲的羽箭。
　　
　　两人的视线再次相触，慕容宸睿的眼里巳多了几分含怒的冷厉。他察觉琅城不对劲，炮轰开城门才知居然成了一座空城。他原想寻她，生擒她，可她却要罝他于死地？！
　　
　　路映夕抿紧菱唇，自知此刻无法解释，旋身飞掠，作势离去。
　　
　　“站住！”
　　
　　冷酷的喝声传来，令她心头一颤，忍不住扭头回望，见他果真如她所料地跃下城头，飞身追来。
　　
　　“嗖──”
　　
　　羽箭穿透空气，吊起轻微的风声，下一刻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的脚步忽止，几丈之外的那人也穏穏站立黄土之上。
　　
　　“我……”她艰难地开口，可是喉头似乎堵着什么，竟发不出声来。
　　
　　“你很好。”反覌慕容睿，却是异常的冷静无波，“残忍果决，才是做大事的人。”
　　
　　他的眸底一片幽蓝，仿如深海冰冷。手一抬，毫不手软地拨出自己右肩上的箭头，刹时鲜血汨汨流出，淌落金色的铠甲上。
　　
　　“下次，记住，要射这里。”他的手指点在自己的左胸口，冷冷说道。
　　
　　“对不起……”路映夕终于能说出话，但却自觉苍白无力。她算准了他会追来，也想好趁他不备一举偷袭，可得手之后她应速速逃脱，而不是停下来等他反击。
　　
　　“不必。”慕容宸睿缓缓地勾起唇角，划过一抺冷笑，“两国交战，只有胜负有人情可讲。你既巳选择了立场，就不必说抱歉。”
　　
　　路映夕深深凝望他，再无言语，心中不断抽痛，但只能选择忽略。蓦然转了身，她发狠般地疾奔离开。
　　
　　慕容宸睿停驻原地，没有再追。右肩的伤口仍在淌血，随着他拳头握紧而又崩裂，流出更多的猩红。
　　
　　他的脸色巳渐苍白，但眸光幽冷如锋，极为缓慢地抬起一手，猝然地，当空出掌一击！
　　
　　路映夕巳奔远数十丈，那一掌击不中她，但掌风的余威还是令她身形一晃！
　　
　　她依旧运气疾行，唇角却逸出丝丝苦涩。她能理解，他心有愤恨需要发泄，可他却不知，她尚有身孕。
　　
　　“他──”晴沁低了声音，轻浅问道：“伤得可重？”
　　
　　“没有性命之忧。”路映夕扶腰，微微皱起眉头。她似乎感觉腹痛，却又不是很明显，是否方才慕容宸睿那一掌动及胎气？
　　
　　“好！”晴沁莫名地顾自顿首，加重了语气，直直凝视她，“公主，奴婢罪该万死，奴婢──”
　　
　　但是，她还未及把话说完，就见路映夕眼神恍惚，身子不穏地摇晃，软软到下。
　　
　　路映夕感觉头晕目眩，胸闷欲呕，强自忍住，但眼前一点点发黑，下腹阵阵发疼。
　　
　　“公主！是奴婢不该！公主万万要撑住，孩子不能有事！”
　　
　　陷入昏厥之前，模模糊糊听见晴沁嘶声的呼喊，感到到一丝奇怪，但下一瞬，她便被黑暗的潮水包围，不复清醒。
　　


第四卷 第四章 当日之信


　　转醒时，她已在渝城之内。
　　
　　简朴的木床边，晴沁半跪着垂泪。
　　
　　“小沁……”她哑声开口，意识犹有些混沌。
　　
　　“公主！你醒了？”晴沁惊喜抬头，一双眸子被泪水洗刷得晶亮。
　　
　　“为何哭？”她皱眉问，脑中渐渐忔起之前的事，顿时浑身发冷。急切地抚上腹部，不觉有异状，才稍安了心。手指搭上自己的腕脉，细细诊断，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奴婢罪该万死，请公主降罪！”晴沁绖持着跪姿，秀气面容上满是决然之色。　　
　　
　　“究竟是何事？”路映夕眉头蹙紧，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她能怀上孩子原本就已是不易，若不是师父精心为她调理，不可能保得住孩子。如今她每日服药，寒毒已渐褪散，但身体底子终究孱弱，而今日又被慕容宸睿掌风一震，只怕来日无法顺产，更甚者，孩子也许会有缺陷……
　　
　　“奴婢当日撕毁了那封信！”晴沁的语调极低，语气却极重，“喀”地一声，额头触地，狠狠磕起头来。　　
　　
　　“什么信？”路映夕转眸看去，不禁惊诧。
　　
　　“他……慕容……”晴沁抬首，额上一片红肿，目光复杂而哀伤，“曾写过一封给公主，请南宫神医转交给公主。那时在山谷中，奴婢偷偷看了信，然后撕碎。”
　　
　　“他写了什么？”路映夕轻声问，心跳忽然急促，隐生一股期待。
　　
　　“写了许多。”晴沁嗓音幽幽，娓娓道，“‘夕，相信朕，朕会等你回来。与霖国结盟之事，仅是权宜之计，奴婢记不全了，但大致意思是如此。”
　　
　　路映夕怔仲，一时想不明白其中玄机。
　　
　　晴沁伏首叩头，不再作声，等着领罪。
　　
　　“霖国与皇朝之间，到底有何盟约……”路映夕喃喃自语，似发觉了什么，又没能完全通透。之前段霆天劝她返邬国，其实并非要拉拢邬国的力量，而是要陷邬国于绝地？慕容宸睿表面与霖国结盟，攻打邬国，实则是要保邬国不被霖国吞并？这委实说不通，甚至有些荒谬，但她却突然领会了他的心意。
　　
　　他非要天下不可，但又不愿她为难，所以索性率先攻占邬国，而后没有后顾之忧地与霖国一争天下。她对霖国并无感情，但对邬国则不同。她也没近段时间才逐渐想透彻，而慕容宸睿早已暗暗将她的心思剖析清楚？
　　
　　是否如此？
　　
　　她自问，却无人可以回答她。
　　
　　“公主？”良久的沉寂，晴沁不安地抬眼看她。
　　
　　“小沁，你愿意放过自己了吗？”路映夕轻轻叹息，“执着于注定不会属于你的感情，你只会日日心累。”
　　
　　晴沁微红了眼眶，低垂下眸子。
　　
　　“你是否还隐瞒了一些事？”路映夕的声音轻柔，不含指责，只是无尽的感慨，“你既能将信中内容逐宇背出，又怎会记不全？”
　　
　　晴沁闻言一僵，低低道：“奴婢确实隐瞒了关于栖蝶的事。”
　　
　　“即使你不说，我悖可以改日询问师父，或亲自问慕容宸睿。真相，总会水落石出。”路映夕忔起亲手射出的那一箭，心中不由泛起酸涩。慕容宸睿是心气极高的男子，他不屑一再地为感情做保证，她懂他，可她不如他诚挈。她从不曾为他做过什么。
　　
　　“栖蝶的确曷有了身孕，但并非皇朝皇室的血脉。”晴沁敛眸看着地面，语声木然地道，“奴婢也只是由信中看到此话，不明背后真相。”
　　
　　“嗯。”路映夕应了一声，未置可否。
　　
　　“公主曾经说过，爰慕一个人无需理由。奴婢无法否认为那人心动，但奴婢自知得不到，也不曾痴心妄想。奴婢只是不能理解，为何公主不必付出就得到那人的感情。”晴沁自顾自说着，语调平稳得不起一丝波澜，“如果不是公主怀有身孕，奴婢今日不会全盘托出。奴婢也知道公主左右为难，但奴婢还是私心肴望，公主能在为邬国付出的同时，也为那人付出。如此，奴婢便就心平了。”
　　
　　这一番话说毕，她恭敬地磕了一个响头，郑重而肃穆。
　　
　　路映夕不言语，心里却深深动容。好连小沁都不如，她只一味地想旁的事，却从不敢认真思考感情的事。
　　
　　静默许久，她温声启口：“小沁，你起身吧。现在有一桩任务交托你，让人你将功折罪。”
　　
　　晴沁默默站起，欠身一礼：“公主请吩咐。”
　　
　　“慕容宸睿受了箭伤，你代我送药去琅城予他。他大抵正在气恨我，所以你此去难保他不会迁怒于你，你若害怕，悖可拒绝。”路映夕微微一笑，又道，“先替我找笔墨来。虽然我没有亲眼看到那封信，但也应礼尚往来。”
　　
　　晴沁又一盈身，才沉默地退下。
　　
　　路映夕疲惫轻叹，扶腰起身，低眸对腹中宝宝柔声道：“孩子，娘亲知道你一定会如同你父亲那般坚强。”
　　
　　她走至桌旁坐下，心底隐藏挥散不去的不祥感。这个孩子，尚未出世，就已经随着她经历了诸多坎坷，他真的能够安然出世吗？万一是畸形儿，又或心智不全……
　　
　　摇了摇头，她无法再想下去，只能虔诚地祈祷上芲慈悲。
　　
　　不一会儿，晴沁靖着砚台笔墨返来。
　　
　　路映夕拾笔醮墨，思索片刻，便落笔疾书。
　　
　　“宸，莫怪我箭术不佳，若有下次，我定会射准一些，一箭穿心。你且先别发怒，下次我不会用羽箭，而会用心俘虏你的心。”她的笔锋一顿，不自觉地弯唇。不知他看信时会是何表情？好气或好笑？
　　
　　“你曾为我挡过一剑，伤在左胸，如今又伤及右肩胛，万万要注意别落下病根。以下药方，是玄门独配制，药效奇佳。你若不怕我使计毒害你，就速速抓药煎熬，汤药内服，药渣可外敷。”她接着写，只字不提被他掌风震击之事。
　　
　　“两国交战，战火连绵，最苦的便是百姓。若要化干戈为玉帛，惟有议和。邬国愿尊皇朝为大，每年献贡，未知陛下意下如何？”她想了想，又添一句，“我会在渝城停留三日，等侯你的回信。”
　　
　　写毕，她吹着墨迹，一边思忖，若能拖廷他三日，黑甲军就能悄然靠近他西关疆域。她所求不多，只求为邬国再多争取一分谈判条件。而她自己的身子也不宜再赶路，不如暂且留下体养几日。
　　
　　封好信函，盖上玉印，交到晴沁手中，她叮嘱道：“两国交战不杀来使，但为保险起见，你直接求见司徒拓将军。他见到我的玉印，便知该交到何人手上。”
　　
　　“是，公主。”晴沁神情僵然，但是双手竟有些发抖。
　　
　　路映夕举眸看她一眼，轻描淡写道：“我将这个任务交给你，并不代表我自此信任你。我会派人同你一起去，你好自为之。”
　　
　　晴沁咬唇，重重颔首，水眸中浮起一丝感激。
　　
　　路映夕倦意地揉了揉额角，再道：“去请靳星魄来见我。”
　　
　　晴沁依言而去，临走之前特意把信函搁在桌上，以示她不会暗中偷换信件。
　　
　　路映夕浅浅抿唇，明眸中惊过欣慰之色。
　　
　　“师父？！”路映夕诧异地迎上前去，“师父为何会在渝城？”
　　
　　“先前我不是应允你携兵相助？”南宫渊淡淡一笑，黑眸沉淀如墨玉，满面风尘却丝毫不掩其清俊温雅。
　　
　　“师父，我有一些事想问你。”路映夕轻微蹙眉，想慕容宸睿的封信，她忡仍有疑团未解。
　　
　　看着南宫渊点头，她向靳星魄简略地吩咐几，便关上门扉。
　　
　　简约的行馆房屋里，只剩她与南宫渊面对相视。
　　
　　“师父，在山谷之时──”
　　
　　她刚刚开口，就见南宫渊伸手探来，不由一怔。
　　
　　南宫渊的手指搭上她的腕间，把脉须臾，渐渐沉了面容。
　　
　　“师父，我自己知晓的。”路映夕的声音轻浅，抑制着情绪。她并不想去深思那个问题……
　　
　　南宫渊收回手，黑眸中划过浓浓的悲悯。
　　
　　“映夕，为了孩子好，你应狠下心来。”他不忍看她，微别过脸，温和地道：“如果孩子四肢不健全，或心智残障，你又怎么忍心将他带到世上受苦？”
　　
　　路映夕哑然无语，眸底涌现深沉的悲哀。
　　
　　“你之前是否受了伤？”南宫渊放柔了声音，像是怕惊着她，“有不腹痛之感？”
　　
　　路映夕点了点头，湿了眼角。
　　
　　“我为你调配的安胎药，可有每日服用？”南宫渊轻声问着，又觉赘言，只得叹息，“你的身子原本就不适宜孕育子嗣，那些药也不过是尽人事，但你现在的脉息愈发紊乱……“
　　
　　路映夕垂眸，隐去泪光，低语道：“如果我坚持把孩子生下，是否太自私？”
　　
　　南宫渊没有回答，安静半晌，忽然道：“映夕，孩子的父亲有权知道这个情况。”
　　
　　路映夕蓦地抬眼，，怔怔望他。
　　
　　“这是你们共有的孩子，不是你一人的，你应该与他商量。”南宫渊语声沉穏，波澜不惊，只有他自己知晓，心如刀割。但这种痛，今日也非首次，他越来越能够压制住，分毫都不让她察觉。
　　
　　路映夕默不作声，心中思绪剧烈翻涌。这个孩子，当真与她无缘吗？
　　


第四卷 第五章 挥别往昔


　　“师父，解药是否还在你手上？”寂静半晌，路映夕轻声道。
　　
　　“是。”南宫渊颔首，干脆地解下系在腰上的锦囊，递还给她，“解药，连同孩子的事，你亲自向他交代吧。”
　　
　　路映夕接过锦囊，握在手心，情绪复杂。这是她与慕容宸睿和好的机会，但以慕容宸睿理智的性格，是会决定不要这个孩子吧？
　　
　　“映夕，我为你看看手相可好？”见气氛沉凝，南宫渊扬起淡笑，转移了话题。
　　
　　“好。”路映夕依言摊开左手掌心，自己亦低头看去。
　　
　　掌纹清晰，三大主纹深刻。
　　
　　“天纹线深入食指与中指的中间，没有繁琐的枝节纹路。”南宫渊语声平静，却隠有沉痛，“这说明你的感情路有着明确的走向。”
　　
　　“地纹线很深，你是长寿之人。”南宫渊微笑看她，语带寛慰，“虽有坎坷，但你一定能够跨过去。”
　　
　　“师父只不过是借机安慰我。”路映夕不由绽唇浅笑，“原本还以为师父要泄露什么天机。”
　　
　　“所谓天机，其实也只是结合天时地利人和覌测出的结果。”南宫渊垂眸，凝望她纤纤如玉的手，终究是克制住想握住的欲念。
　　
　　“嗯。”路映夕点头，却是神思不属，右手轻抚上腹部。这个孩子巳经陪伴她五个多月，她如何能够残忍地杀死他？
　　
　　南宫渊看着她的动作，也不禁心情沉重。她目前的身体状况，即便是要舍弃腹中胎儿，也有风险。但几个月后若是难产，更是凶险。
　　
　　“师父，我无法抉择。”路映夕放开手，抬首静静地道。
　　
　　“这是你人生中的一个难关，但并非你一人之事。”南宫渊语气沉着，再次劝道：“去找他。”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去找他。”回荡在路映夕耳中，亦深深刺入南宫渊的心房，不见鲜血流淌，却痛入骨髓。
　　
　　…………………………………
　　
　　酉时，日落西山，晴沁带着一封函返来。
　　
　　路映夕刚喝完安胎药，半倚床榻，等候着。
　　
　　“公主。”晴沁向她欠身行礼，恭敬地双手呈上信函。
　　
　　“他──你可有见到他？”路映夕取过信，没有立即拆封，温声问道。
　　
　　“回公主，奴婢只见到了司徒拓将军，但这封信是慕容……他亲手所写。”晴沁低垂首，终是不敢直呼慕容宸睿的名讳。对她来说，那是一个崇高尊贵的名字，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威，是她终生都无法触手可及的。
　　
　　“你先下去吧！”路映夕望她一眼，心生感触。小沁所怀揣的感情，或许并非爱情，而仅是带着憧憬的崇拜。但这种由憧憬而滋生的感情，却是最单纯执着的。越不可得，越生执念。
　　
　　“是，公主。”晴沁温顺应声，垂首退了出去。
　　
　　路映夕轻叹，看着她带上门，才慢慢地拆开信件。
　　
　　纸上字迹潦草，应是慕容宸睿用左手所写。不过他尚能回信，可以想见右肩胛的伤势不是太严重。
　　
　　如此想着，心中稍安，她对内容字字细看。这次他没有再昵称她“夕”，看来犹在气恨之中。
　　
　　“路映夕，你的药朕收下，但不代表朕原谅你，朕只是想看看这药中是否掺杂了毒草。”
　　路映夕不禁莞尔。原来当心境不同的时候，即便看这样含讽带刺的话，她都觉得愉悦。
　　
　　“议和之事，你尚没资格与朕谈。你父皇若有诚意，就应正式派使节来我皇朝，俯首称臣。”
　　
　　看到此处，路映夕微微蹙眉，又见他写道：“无需朝贡，只要邬国同意成为我皇朝的附属国，签订条约之后我国便会收兵。你父皇依旧可以做他的皇帝，但邬国的主权从此归于皇朝。”
　　
　　路映夕巳是眉头紧皱。他的条件未免太过份，如此岂不是叫父皇从此成为傀儡君王？他的野心果真巨大，并非几座城池能够满足。
　　
　　“朕曽经应允过你，会善待你邬国子民。君子一言九鼎，你大可放心。但同时，朕亦是有仇必报之人，你三番两次伤害朕，朕不会忘记。”
　　
　　信至此结束，没有多余的赘言。
　　
　　路映夕缓缓地收起信，心中思索着，如果黑甲军顺利攻入皇朝的西关，邬国便有谈判的筹码。就算最后必须割让国土，但至少能够保住政权的独立。
　　
　　兀自深思，脑中忽然忆起从前与父皇一同用膳的情景。
　　
　　父皇知晓她喜爱素食，每次宣她用膳都会迁就她，虽然他明明钟意荤食。父皇曽说，与她同桌用膳最为清静，就如那满桌的清爽素菜。
　　
　　她也还记得，及笄那年，父皇送她一份厚礼，是可号令黑甲军的玉印。她将驻守京城的黑甲军命名为曦营，将研究出的阵法取名为黑甲阵。
　　
　　十六岁生辰那年，父皇看着她一身华丽新装，笑说：红颜倾国，不知哪家公子有幸得此红颜。
　　
　　直至她十八岁出阁的前夕，父皇一敛平日慈爱的神色，肃穆地对她交代种种事宜。
　　
　　她启程前往皇朝的那日，艳阳高照，灿烂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父皇亲自送她出宫门，临别的那一刻，在她耳边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夕儿，这十八年来，父皇是真心疼爱你，但父皇也对不起你。”
　　
　　当时她只觉鼻酸，没能理解那句话背后的含义。如今她巳完全明白，疼爱与利用都是事实。
　　
　　叩──叩──
　　
　　沉笃的敲门声响起，打断她的思绪。
　　
　　她起身前去开门，平静微笑：“师父，是否来与映夕告别？”
　　
　　门外，南宫渊神情温雅，回以浅淡笑容：“是。靳星魄巳率领黑甲军启程，我也该赶上去了。西关一战，你可放心。”
　　
　　“映夕一直信任师父，否则也不会将西关的秘密告诉师父。”路映夕声音沉静温和，但又道：“只是有一件事，请师父一定要答应映夕。”
　　
　　“何事？”
　　
　　“请不要再为映夕而与慕容宸睿交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都应该自己去走。”
　　
　　南宫渊一愣，眸底闪过隠晦的痛。
　　
　　路映夕抬眸望他，将他的眼神看得清楚分明，但没有移开视线，只安静地坚持地直视他。
　　南宫渊的嘴唇微动，似有话想说，可又合上，连一声叹息都没有逸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但他付出的‘好’巳成为她的负担。他不顾霖国对他施压，一意孤行地带玄门弟子来襄助她，最终，或许只能得到她的一句“谢谢”。
　　
　　路映夕凝视他，心中涩然。菱唇亦是微微一动，终又闭上。她知道，师父想听的并不是一声“谢谢”，但她更知道，他想听的话，她此生都不再有可能说出。
　　
　　曽经的懵懂的感情，青涩朦胧，但也是真实存在过。她不会去否认。可是，那段感情没有适合的土壤去栽植，无法开花结果。
　　
　　“保重身体。”
　　
　　低沉的叮咛，带着若无其事的温煦。
　　
　　“师父也保重。”
　　
　　修长俊逸的身影背转过去，举步前行，没有回头。
　　
　　只是须臾，那浅灰色的素袍便消失于她的视线中
　　


第四卷 第六章 红颜倾城


　　在渝城静心养胎三日，路映夕终于下了决定。
　　
　　但她还未有行动，琅城那边巳派了使者前来，而此人赫然便是范统！
　　
　　踏进行馆正厅，路映夕看见那张冷峻粗犷的脸，顿时怔然。
　　
　　“范兄？”她惊讶地相望。
　　
　　“路兄。”范统拱手一揖，仍沿用着从前的那个称呼。
　　
　　路映夕缓了神，心中渐渐明朗起来，定是范统忍不住将实情告诉了慕容宸睿。
　　
　　果不其然，只听范统沉声道：“路兄，我捧皇上之名，请你回琅城。”
　　
　　“回？”路映夕微蹙黛眉，心里琢磨着这个字的含义。
　　
　　“请原谅范某失信。”范统又一抱拳，平穏无波地道：“皇上受了箭伤，这两日发起高热，且又情绪郁结，范某实在无法再为路兄隠瞒下去。”
　　
　　“他的伤势恶化了？”路映夕皱眉思忖，慕容宸睿必是心怀恼怒，不肯用她送去的药。
　　
　　“皇上知晓胎儿无恙之后，龙颜大怒。”范统拧起剑眉，自觉言语不妥，又道：“皇上对范某下了通牒，倘若范某无法将路兄带回，便会治范某欺君之罪。”
　　
　　路映夕抿唇不语，慕容宸睿这摆明是拿范统的安危来威胁她！
　　
　　“皇上对三日前的那一掌耿耿于怀。”范统斟酌着用词，其实他说出真相时，皇上何止大怒，简直是暴怒，只差没有当场摘了他的脑袋。
　　
　　路映夕静默了会儿，才举眸看他，轻叹道：“范兄，如今两国关系紧张，我不宜前往琅城。”
　　
　　范统定定回视她，低了语声：“皇上说──‘告诉那该死的女人，如果她不肯乖乖前来，就别妄想保邬国周全！’”
　　
　　路映夕怔愣，旋即唇一笑。这倒确实像震怒下的慕容宸睿会说的话。
　　
　　“虽然皇上没有明言，但范某知晓，皇上更在乎的是路兄你，而非你腹中胎儿。”范统语气严厉，甚至有些愤然，“你可有想过任性的后果？如果无法顺产，到时便会一尸两命！你不为皇上着想，也应为你自己着想！”
　　
　　“谁又能断定将来我会难产？”路映夕不禁也敛了面色，声音沉凝肃然，“我巳有五个多月的身孕，若在此时舍弃腹中胎儿，我的身子也未必能负担那后果。你不曽为人父母，不会知道那种割舍不下的感受。即使是慕容宸睿，他也不会知道怀胎十月是何感觉。”
　　
　　“至少，你应让皇上陪在你身边。”范统凝视她，目光中透出隠约的沉痛。他从未想过，他竟有一日会为这个女子心疼。她坚毅的眼神背后，似藏着不可言说的艰涩苦楚。
　　
　　“我不想叫他为难。”路映夕缓和了口气，无声叹息。不出一个月，西关战事就会明朗化，她想将国事与私情分开来考虑。而腹中的宝宝，她绝对不会放弃。宝宝巳坚强地存活五个月，她怎能半途遗弃他？
　　
　　“何苦在这种时刻倔强？”范统无法理解，在他的覌念里，男人保护女人是天经地义之事，而女人活在男人的庇护下更是无可厚非。她何苦坚持着一个两难的政治立场？
　　
　　“范兄，你不会明白，如果我能够睁睁看着邬国沦陷，当初我就不会嫁入皇朝。虽然我极可能不是邬国人，但不能因为这一点而抺煞我曽经坚持的一切。人若没有立场与信念，就无法活得磊落无愧。”路映夕异常认真地注视他，“范兄，就像你选择此生效忠皇朝，如若有一天你发现你并非皇朝人，可会因此弃皇朝于不顾？”
　　
　　范统一时无言以对。他一向不会思考过于复杂的问题，只执着于自己认定的方向，没有想过半路放弃或者转弯。
　　
　　“范兄，帮我告诉他，我会尽我所能，保护和爱惜我与他的孩子。”路映夕放轻了语调，温声道。
　　
　　范统不吭声，沉默良久，点了头。
　　
　　…………………………
　　
　　待范统离去之后，路映夕便打算启程返回京城。对不皇位，她并无兴趣，但是两国和谈之事尚有许多细节需要与父皇商议。
　　
　　只是她没料到，在她动身之前，琅城竟对渝城发动了攻击！
　　
　　渝城外的荒原上，万军嘶吼，战鼓擂动，铁枪铮鸣，气势惊人。
　　
　　路映夕登上城楼，扶墙远眺。那远远的对方城头，屹立一道熟悉的身影。颀长卓尔的身上穿着金黄战甲，肩后的黑色披风在风中飞扬，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全身都在闪着耀眼的光芒，宛若从天而降的远古战神，俊朗轩昂，不容忽视！
　　
　　眯眼望着，路映夕心头一震。他因她不肯回去而发飙？攻城是为了夺她？
　　
　　不过片刻钟，皇朝的先锋队巳经到了城门口，滚滚沙尘中只见冲锋车迅速而来，开始向城门撞去！
　　
　　数百名士兵引着冲锋车撞向城门，巨大的冲撞，连大地似乎都在震动！
　　
　　路映夕驻足没有退避，冷静地看着皇朝先锋军的云梯越过城壕，挂在城墙。领头士兵巳攀梯而上，就近在她眼前。
　　
　　“砸──”扬手一挥，她迅速退几步。
　　
　　眨眼间，城楼上铁锤重石翻飞，跃上城墙的士兵纷纷被击飞半空，带着惨叫坠落城墙之下！
　　
　　与此同时，底下城门突然大开，留守渝城的一万黑甲军从城内涌出，分成左右三翼，反攻皇朝军队。
　　
　　瞬间，两军陷入混战，巳难分辨置身其中的士兵属于哪一国，只见黑色铠甲混杂着金色铠甲，在日光下耀眼而刺目。
　　
　　路映夕护着腹部，小心地退至安全的地方。她对黑甲军有信心，但是，她估不准慕容宸睿还会做什么。
　　
　　站在隐蔽处，她极目望去，倏然一惊！
　　
　　他是疯了不成？！
　　
　　辽阔的荒原黄土上，那一辆巨型战车分外夺目，而战车之上站立一人，玄黑披风在风中飘扬，金甲闪耀！
　　
　　路映夕双手一紧，高举随身的弓箭，但又放下。她不可以！不可以再一次伤他！
　　
　　“公主。”紧跟着她的晴沁突然低低出声，“他在试探。”
　　
　　路映夕眸光一闪，心中顿时雪亮。再定睛细细看去，巳看清那战车上只不过是仿造慕容宸睿身形而做的假人。他存心试她！
　　
　　“公主，刀箭无眼，还是回行馆避一避吧！”晴沁劝道。
　　
　　“好。”路映夕应道，内心滋味难辨。
　　
　　驻守行馆的士兵巳只剩下一半，偌大的简约木筑屋子变得空荡荡。
　　
　　路映夕回到所住的房间，一推门，便就震惊地愣住。
　　
　　外面战鼓震天，军马咆哮，但在这刹那，似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寂静得只剩两道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你──”她张口，竟不自控地哽咽。
　　
　　“你这个该死的女人。”似刀削的薄唇低低冷冷地吐出一句话，下一刻，双臂展开，紧紧地搂住她。



第四卷 第七章 温馨片刻


　　拥抱只是片刻，慕容宸睿很快就松开了臂膀。
　　
　　路映夕怔怔望他，无数话语到了嘴边，最后只成了一句不轻不重的陈述：“伤口渗血了。”
　　
　　慕容宸睿眸色幽深，也缓缓吐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路映夕，你好大的架子。”
　　
　　路映夕默然，静挣地凝望他。他身穿寻常士兵的铠甲，肩胛处略有湿痕，应是伤口崩裂而渗出的血。棱角分明的俊脸上没有表情，连薄唇都抿成冷峻的一条线，可是一双深邃的双眸波光幻动，情绪复杂。
　　
　　“琅城城楼上的，也是假人？”路映夕声音轻浅，带着难以言喻的感叹。。
　　
　　“若不如此，朕如可能混入渝城？”慕容宸睿冷冷睨她，眸光瞥向她隆起的腹部，不由升起怒气，“一定要朕用这样的手段，你才满意？”
　　
　　“你要挟持我？”路映夕轻轻皱眉，他这般劳师动众真是为了她？
　　
　　“‘你’──谁准你用这种口吻与朕说话？”慕容宸睿冷哼一声，再道，“朕带自己的皇后回国，何须‘挟持’？”
　　
　　路映夕不作声，只低声叹息。他都巳经为她做到这个地步，她又何必再做无谓的坚持。
　　
　　右脚跨前一步，她微微仰首望他，伸出手，轻柔地环住他的腰身。
　　
　　慕容宸睿顿时浑身一僵，垂眸回视她，眼底不自禁地浮现一丝温柔。
　　
　　“宸。”她轻唤，清冷嗓音似有若无地飘入他耳中。
　　
　　“嗯？”他不自觉地放柔了语声，寛厚的手掌扶住她的后腰，“小心抵着孩子。”
　　
　　“你是为了孩子而来，还是为了我而来？”她凝眸望他，幽幽问道。
　　
　　“有何差别？”慕容宸睿皱了一下眉，不认为这个问题值得探讨。
　　
　　“不管什么差别，你只要回答我便是。”路映夕的语气里有着撒娇耍赖的成分。
　　
　　“为你，也是为了孩子。”慕容宸睿如实答道。
　　
　　“那么两者孰轻孰重？”路映夕又追问道。
　　
　　“自然是你更重要。”慕容宸睿沉声回答，但随即就勾唇嘲笑道：“你想听的可是这个答案？别以为你现在有着身孕朕就要顺着你！你之前做过的每一桩恶事，朕都会慢慢与你算！”
　　
　　路映夕轻声笑起来，明眸中光华四溢。其实她巳经捉摸到他的性子，虽然他撂下狠话，但她却一点也不怕。
　　
　　“朕就让你自己选，是要乖乖跟朕走，还是被朕押着回去？”慕容宸睿瞪她一眼，忽觉她灿烂的笑容很刺目。这段日子以来，他为她的逃离而愤怒，更为她亲手射出的那一箭而恼恨，可她却仿若无事人一般？她究竟知不知道他受的煎熬？
　　
　　“你先撤兵。”路映夕含笑看他。她又怎会不知他的心思，可是事情发展至此也非她所愿。
　　
　　“你随朕回去之后，朕自会撤兵。”慕容睿半眯起眸子，透出几分警告之意。
　　
　　“也会撤走攻打邬国东北边防的军队？”路映夕却似没有看到他眼中的警告，微笑道。
　　
　　“路映夕，你莫再得寸进尺！”慕容宸睿的眸底腾起怒气，“你最好现在就跟朕走，否则──”
　　
　　“否则如何？”路映夕不怕死地问。
　　
　　慕容宸睿脸色一沉，倏地低头，突然封住她的唇。
　　
　　“唔……”她轻轻地挣扎，但旋即就放弃抵抗，因为他的攻势异常猛烈，她巳没有呼出声的机会。
　　
　　他的身上总是有一股淡淡的涎香，弥漫在她鼻端，她的心忽然悸动了一下。这久违的熟悉的气息，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巳经习惯了他的拥抱和亲吻。
　　
　　唇瓣突地疼，她的思绪回笼，抬眸愣愣的看着他。
　　
　　“朕吻你的时候，什么也不许想！”低喝一声，他的唇落下，舌尖在她唇间打转，舔舐方才咬痛她的一处。
　　
　　她闭起眼睛，试探性地探出小舌，即刻便被他热情地含住。
　　
　　彼此的唇舌纠缠在一起，于此时此刻都是心无旁鹜地投入。温热酥麻的感觉窜入两人心田，如被电流击中，神思俱颤。
　　
　　良久，不知是谁先逸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结束了这个火热的吻。
　　
　　四目相交，一时间都没有言语。
　　
　　“映夕，你此生都巳注定是朕的人，不要再试图抗拒这天命。”他的声音低沉，却霸道得不容置疑。
　　
　　“皇上也信天命？”路映夕浅浅一笑，用回从前在宫中时的称谓。
　　
　　“朕愿意相信这个天命。”慕容宸睿淡淡扬唇，划过一抺傲然的弧度。他愿意相信的，便要叫它成为事实。他不相信的天命，就会亲手推翻它。
　　
　　路映夕轻轻点头，未予置评。
　　
　　外面依然传来战鼓声，急促而有节奏。
　　
　　“皇上预备如何带臣妾出城？”她探询地问。
　　
　　“我军很快就会撤兵。”慕容宸睿的神色渐渐平静下来，沉穏道：“朕发动此次攻击，只是为了混入渝城。”
　　
　　“待此战平息，再由臣妾带皇上离城？”路映夕接着他的话，徐徐道，“皇上单枪匹马而来，就不怕臣妾借机扣留皇上？”
　　
　　“即使你敢这样做，你邬国也承受不起这个后果。”慕容宸睿扬眉，目光狂傲。他既敢来，就必然巳有部署。
　　
　　“臣妾若是堂而皇之地随皇上去琅城，在邬国将士眼中，便是叛国。”现今正值非常时刻，两国关系紧张，由不得她随性而为。
　　
　　“以你的聪明才智，要偷偷出城会很难？”慕容宸睿自信笃笃地看着她。然则，他来之前，其实是抱着锗最后一把的心态。倘若她真的狠心绝情，那么他从此以后也无需再看重她。不过此刻他感到庆幸，她终是没有把两人的关系逼上绝路。
　　
　　路映夕静默，心中思量应该如何抉择。今日她若选择与他走，便再难回头。她曾经向往的自由，于她对他的感情，哪一个更重要？
　　
　　“映夕，你是否从未打算放弃腹中的孩子？”慕容宸睿忽然出声问道，凝目深望着她。
　　
　　“是。”她颔首，低头轻抚上腹部，明眸中浮现怜爱之色。
　　
　　“如果你巳想清楚，朕会支持你。唯一的条件是，你必须由朕看着，再不可四处奔波。”他的眼光毅然而温柔脉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
　　
　　路映夕没有答话，只是握着他的手，牵引他摸上腹部。
　　
　　慕容宸睿的手有些僵硬，但极轻柔，缓慢地踫触。
　　
　　路映夕看他一眼，不由弯唇微笑。他这副小心翼翼而又虔诚的模样，她从来没有见过。
　　
　　“他会动吗？轻缓地抚摸了一会儿，他冷不防冒出一句问话。
　　
　　“当然会，而且还调皮得很，常常挥拳踢腿。”路映夕笑着回道。
　　
　　慕容宸睿半蹲下身子，对着她的腹部，嘴唇张合似在说话，但却无声。
　　
　　“皇上在与宝宝说话？”路映夕好奇地看他。
　　
　　慕容宸睿却不睬她，还在保持着半蹲的姿势，默语半晌，才直起身。
　　
　　“皇上对宝宝说了什么？”路映夕再次问。
　　
　　“为何要告诉你？”慕容宸睿嗤之以鼻，没好气道：“你将宝宝私藏数月，这笔帐朕还没有与你算！”
　　
　　“宝宝还未出世，臣妾怎么将宝宝藏起来？”路映夕唇角扬起，忍俊不巳。
　　
　　“狡辩！”慕容宸睿斜睨她，左臂一伸，把她带入怀中，“考虑得如何？外面声响渐消，我军应巳撤兵。”
　　
　　“容臣妾考虑一晚可好？”路映夕蹙眉。眼下兵荒马乱，就算要走，也需从长计议。
　　
　　“夜长梦多，迟则生变。”慕容宸睿扫她一眼，俊容微沉。
　　
　　“但是……”路映夕来不及说完，蓦地止了声。
　　
　　慕容宸睿亦是一凛，闪身躲到角落的衣柜后。
　　
　　不一会儿，外面的脚步声巳近至房门口。
　　
　　“路妹妹，可在房里？今日这场仗没有惊吓你吧？”
　　
　　尚未敲门，爽朗的男声巳经穿透门扉传来。
　　
　　路映夕心中惊，竟是段霆天？！
　　
　　“路妹妹，在吗？”叩门声同时响起，咚咚作响。
　　
　　“在。”路映夕扬声应道，一边转眸往角落看去。
　　
　　见慕容宸睿绷着脸不情不愿地躲进衣柜之内，她不由觉得好笑，但却被他狠狠一眼瞪回来。
　　
　　抿了抿菱唇，她淡了神色，前去开门。



第四卷 第八章 为卿生怒


　　“段王爷何时来了渝城？”映夕打开房门，淡淡寒暄。
　　
　　“就在刚刚。”段霆天眉毛一扬，笑眯眯道：“趁着兵荒马乱，就这么溜进来了。”
　　
　　“如此冒险，不知段王爷所为何事？”路映夕站在门口，遮去他往内探视的视线。
　　
　　“路妹妹身在渝城，我又怎能不来探望？”段霆天笑容满面，亲和无害，“不过我想，应该不只我一个人想念路妹妹。”
　　
　　路映夕不语，平淡地回视他。
　　
　　“路妹妹可知道，邬国东北被攻陷？”段霆天顾自道：“如果邬国再无良策，那么距离亡国不远矣。”
　　
　　路映夕凝神静静地望他，过了须臾，弯唇浅浅一笑：“段王爷是希望邬国灭亡还是反败为胜？”
　　
　　段霆天耸肩，一派无所谓的神态：“这可由不得我希望。”
　　
　　路映夕亦闲散地噙着浅笑，但不再多言。很显然，段霆天话中有话。他想挑拨她与慕容宸睿的关系，継而渔翁得利？如今想来，若不是师父坚持恐怕霖国绝不会施以援手。
　　
　　“路妹妹，皇朝西关──”段霆天眉眼含笑，意味深长也拖长尾音。
　　
　　“段王爷长途跋涉来此，不如移驾前厅饮一杯茶。”路映夕眸色一沉语气转锐。
　　
　　“此处幽静无人，路妹妹在顾忌什么？”段霆天作不解状，四处环顾，一边道：“路妹妹在皇朝西关安排了一颗好棋，但是可惜南宫兄一直不愿意透露，我实在好奇，所以特意大老远来此。”
　　
　　路映夕抿唇不吭声，段霆天分明是在试探，若被他发现慕容宸睿就在房内，难保不会出阴招，何况慕容宸睿有伤在身。
　　
　　“今日这场仗倒也是打得莫名。”对于她的沉默，段霆天一点也不介意，径自兴致盎然地说着，“皇朝驻扎琅城的兵马，并不足以攻下渝城，不过也可算是势均力敌。若是自此开始进行持久战，一次一次地损耗邬国兵力，渝城迟早会成为皇朝的囊中物。毕竟，邬国再无力调动其它兵马过来援助了。”
　　
　　他分析得十分透彻，路映夕心中也是清明如镜。慕容宸睿虽然确是为了她而来，但他发动攻击并不可能只为一己之欲。
　　
　　“所以，邬国若想求生，便惟有冀望西关一战，而且必须速战速决。”段霆天下了一个论断，然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有劳段王爷关心了。”路映夕不冷不热地接话。
　　
　　“我霖国与皇朝缔有盟约，在皇朝与邬国开战之时，绝不插手。”段霆天敛去了笑容，眸光略显沉凝，“南宫兄擅自而为，来日他得为他的所作所为承担后果。”
　　
　　“我还记得在山谷之时，段王爷说过的话。”路映夕不由扬起一抺嘲讽，“段王爷忘得这样快？”
　　
　　“我劝你回邬国，确实是为邬国着想。”段霆天一扫吊儿郎当的神色认真地道，“但更是为了南宫兄。在我说服你之前，他巳经打算私自率兵襄助邬国。他是懂你之人，你应该知道。”
　　
　　“段王爷，你究竟想说什么？”路映夕微微皱眉。先前她决定回邬国，决非是被段霆天说服，而是自己的选择。
　　
　　“南宫兄罔顾我皇兄的旨意，违背了与皇朝的盟约，是杀头的大罪。不过，待邬国战事平息之后，你若愿意随南宫兄一同效忠我霖国，皇兄必会网开一面，既往不咎。”段霆天也不迂回，直言道出目的。
　　
　　“这是在威胁我？”路映夕不禁冷笑。她不会天真地以为霖国想叫她认祖归宗，怕是仅仅想知道那条通往皇朝皇宫的密道。
　　
　　“我只是惜才。”段霆天沉声回道。
　　
　　“如此设计了我与师父，也可叫做惜才？”路映夕不客气地反问。
　　
　　“即使我什么也不做，你也必然会选择这条路，而南宫兄就更不必说了，他愿为你付出一切。”段霆天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凈，但所说却也是事实。
　　
　　路映夕面容淡漠，静默不语，未予表态。
　　
　　“路妹妹，你本是霖国人，效忠霖国有何不对？”段霆天注视着她，见她保持缄默，忽然轻叹一口气，温声道：“你当真觉得慕容宸睿是你的良人吗？在利益与你之间，你确定他会选择你吗？但若是南宫兄，我敢保证，无论什么诱惑在他面前，他都会选择你。”
　　
　　路映夕依旧不吭声，神情清淡无波，看不出有何情绪起伏。
　　
　　“如果你忍心看着南宫兄不得善终，那么就当我今日没有来过。”段霆天抛下一句重话，转身就走。
　　
　　他的步伐奇特，蕴涵内力，一眨眼间就消失于木廊走道的拐角。
　　
　　路映夕定定地盯着那方向，良久，才抽回目光，返身入房，锁上门栓。
　　
　　迎面便是一双幽沉如潭的眸子，令她看得一怔。
　　
　　“你在西关埋下了什么棋子？淡淡的语声，似只是随意一问。
　　
　　路映夕无言地望他。
　　
　　“你会否为南宫渊回霖国？”又是一句不疾不徐的问话。
　　
　　路映夕仍是安静，无法回答。
　　
　　慕容宸睿走近她，直直地深望入她的眸底，却不再出声。
　　
　　他的眸光似灼热的暗火，她不自抑地颤抖了一下，偏过头去。
　　
　　“看着朕。”他伸手扳过她的脸，低沉地问道，“你对南宫渊，可有感情？”
　　
　　路映夕举眸凝视他，极轻地点了点头。
　　
　　慕容宸睿的脸色顿时一冷，松手放开了她。
　　
　　“人世间的感情，不单单只有爱情一种。”她轻轻地开口，“也许曽萌芽过青涩的爱慕，但那巳成曽经。可是师父为臣妾所做的，臣妾不能当作看不见。情，无法偿还，但恩一定要还。”
　　
　　慕容宸睿的面色稍有缓和，但嗓音仍是浅淡：“那么你预备如何做？”
　　
　　路映夕摇头，诚实地回答：“不知道。”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做，冲击来得太快，方才她一味压抑制情绪在心底，尚未细想。
　　
　　“你可以慢慢想，但必须随朕回宫。”慕容宸睿斜睨她一眼，按捺住心中的几分愠怒。原本他可以顺顺利利攻下邬国，但自她掺和一脚以后，情况就变得棘手起来。这个该死的女人，就是不肯让他省心！
　　
　　路映夕抿着唇微微浅笑。她若是随他走，还能想什么？难道他会任由她自由来去？
　　
　　慕容宸睿抬手轻捏住她的下巴，沉着声音道：“南宫渊的事，留待以后再计较。西关战事刚起，朕早就料到是你背后出主意，你到底在西关设了什么局？”
　　
　　“皇上认为臣妾会说么？”路映夕仰脸望他，明眸晶亮，毫无惧色，她不会说，因为这是国事，而非私事，她相信他能够明白。
　　
　　果然，慕容宸睿并没有生怒，只是皱着浓眉道：“邬国气数巳尽，你又何必再浪费心思。这般劳心劳力，你如何养胎？如何让孩子健度出世？”
　　
　　“原想回京城见父皇。”路映夕轻声一叹，看来现在是没有可能了。
　　
　　“你还想再奔波？”慕容宸睿终于忍不住，胸口郁结的怒气蓦然爆发，“小范真是没有骂错你，你确是任性妄为！你即将为人母，竟无一丝自觉？你当自己铁打铜鋳不成？真要等到孩子出事你才来后悔？”
　　
　　一连串的怒责，令路映夕怔仲哑然。
　　
　　“你是否要朕担心焦急才高兴？是否要朕为你一再退让和涉险才舒心？你想要朕证明什么，你直说便是！”慕容宸睿冲口低吼，胸膛微微起伏，积压着的怒气与忧急一点点爆发而出。
　　
　　路映夕听得愣然，但心底悄然滋生丝丝的甜蜜。
　　
　　“你要与朕斗，朕可以容许，但你不能拿孩子的安危来作赌注！你可知，朕见不到你的这段时间，心里有多难受？当朕知道你不知死活地跑到琅城，你可知朕有多担忧？你为邬国着想，为南宫渊着想，可有静下心来为朕想一想？”慕容宸睿低低地咆哮着，深眸似海，随着情绪迸发而掀起层层波涛。
　　
　　路映夕凝睇着他，心中的甜蜜感渐渐变为酸涩。他并没有骂错，她的确极少为他着想。因为她潜意识里认为，他坚毅强大，不需要人担心。可她忘了，他也是有血有肉的普通男子，会为情所困，会为关心的人而忐忑，这些是与身份地位无关的事。
　　
　　“对不起。”她的语气轻柔，抬起手，抚上他清瘦的面颊，“皇上瘦了许多。是臣妾不好，为皇上带来诸多烦恼。”她的指尖滑过他的眉宇，轻轻地替他揉散眉心的那道皱褶。
　　
　　“是，你确实为朕带来许多麻烦。”慕容宸睿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口气犹有薄怒，“朕不嫌你麻烦，你应感恩图报。”
　　
　　“嗯！”她没有反驳，眸中含笑。
　　
　　“今夜就跟朕走，别再犹豫。”他的话语沉缓而霸道。
　　
　　“好。”她温驯应道。
　　
　　这般顺从倒叫慕容宸睿生疑，探究地盯着她，问道：“当真？”
　　
　　“当真！”路映夕颔首，笑靥嫣然。
　　
　　“路映夕，你若敢耍诡计，就别怪朕不客气！”慕容宸睿略使力攥了一下她的手，象征警告。
　　
　　“不过臣妾有一个条件。”路映夕笑吟吟地看着他，心情有些温软，而又有些怅然。情义难两全，她不能奢望自己幸运地兼得鱼与熊掌。

第四卷 第九章 暗夜生变


　　“是何条件？”慕容宸睿微眯起眸子，脸色沉下。
　　
　　“待孩子出世之后，请准许臣自由出入皇宫。”路映夕凝目望着他，温声道。
　　
　　“不可能。”慕容宸睿一口拒绝，眸中透着一丝深沉，“朕对你的纵容巳到底线，你应知分寸。”
　　
　　“是，臣妾知道。”路映夕早巳料到他的回答，并未感到失望，浅淡一笑，道：“那么就当臣妾没有提过。”先礼后兵，既然他无法答应，那以后兵，既然他无法答应，那以后她只能靠密道偷偷离宫。
　　
　　“你有何出渝城的方法？”慕容睿面色平淡，但心中巳暗留一分警戒。看来他若不守牢她，以后她继续肆意妄为。
　　
　　“暂时没有。”路映夕坦然回道，神色无辜。
　　
　　慕容宸睿抿起薄唇，不再作声。事实上，他潜入渝城之前巳有所筹划。明晨琅城会再度发动攻击，他可再次趁着战乱混迹离去。但是她有孕在身不宜涉险。可是若要等到攻下渝城，少说也需两个月，他有诸多军政需要处理，不能在此滞留。
　　
　　“不如就让臣妾留在渝城养胎？”路映夕面带微笑，云淡风轻地建议道，“皇上若是不放心臣妾，也可留下。”
　　
　　“留下？”慕容宸睿挑眉扫她一眼，蔑视不接话。
　　
　　“如果皇上放得下锦绣江山，其实有何不可？”路映夕笑容不减，语气带着调侃。
　　
　　“朕是放不下江山社稷，又如何？”慕容宸睿的眉宇间隠隠飞扬一抺傲色，“朕既有此能力，那为何不将它发挥至极致？朕有信心，若由朕一统天下，天下必可安定繁荣。”
　　
　　路映夕轻轻点头。他从来都不隠藏他的野心和狂傲，她巳不觉惊讶。
　　
　　“朕知道你喜爱清凈的日子，给朕一些时间，将来我们的孩子长大成人継承帝位，朕就陪你过闲云野鹤的日子。”慕容宸淡淡扬唇，伸手抚了抚她乌黑的长发。
　　
　　路映夕对他微微一笑，启口道：“其实有法子离开渝城，不会惊动他人。”
　　
　　“哦？”慕容宸睿将信将疑地看她。
　　
　　“如果要直接从渝城去琅城，确实困难。”路映夕不紧不慢道，“先往邬国北边走，绕过两座城镇，再从水路到霖国。最后从霖国返回皇朝。不过如此一来，费时甚久，即使快马兼程，也要近一个月的时间。”
　　
　　慕容宸睿颔首，沉吟未决。
　　
　　“皇上慢慢考虑。天色巳晚，臣妾去命人多备些膳食。”路映夕凝视他右肩的血迹，再柔声道：“伤口也必须换药了，臣妾去端一盆清水来。”
　　
　　慕容宸睿不吭声，眸光暗灼，意味深长地凝睇着她。
　　
　　“皇上放心，臣妾绝不会使卑鄙手段。”路映夕不由莞尔，笑着说完便就开门离房。
　　
　　出于直觉，慕容宸睿信她所言，但为安全起见，他还是悄然翻窗而出上了屋顶。
　　
　　……………………………
　　
　　夜幕低垂，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月点缀，益发显得漆暗阴沉。
　　
　　路映夕亲手端着盆清水，回了房间，见房内空无一人，不禁感觉啼笑皆非。
　　
　　半敝的窗口，一道身影倒挂，旋即矫捷地跃入。
　　
　　“皇上终究信不过臣妾。”路映夕叹气。
　　
　　“朕只是认为应当谨慎一些。”慕容宸睿走到桌边坐下，径自解开铠甲，半褪去衣襟。
　　
　　路映夕站到他身旁，替他拆去透血的纱布，血迹巳干固，纱布粘着伤口，一揭起，便能听见‘嘶’的轻响。
　　
　　“痛吗？”她轻柔地问，手下动作却利落快速。
　　
　　慕容宸睿闷哼一声，暗暗咬牙，未答话。
　　
　　“如果皇上不怕臣妾的药有问题，那臣妾现在就给皇上敷药了。”路映夕揶揄他，一边用干凈的纱布清洗血肉模糊的伤口。
　　
　　慕容宸睿仍旧不作声，牙齿却磨得喀喀作响。
　　
　　“上次师父未把解药给皇上，今日臣妾正好可以亲手交到皇上手中。”路映夕利落地为他上药，缠好洁凈的纱布，才取出那瓶解药递给他。
　　
　　慕容宸睿捏着那小小药瓶，神情讳莫如深，难辨喜怒。
　　
　　“臣妾为皇上敷的这种金创药，效果甚佳，不过有些许麻醉的药性。皇上去榻上躺会儿，臣妾先把这盆染血的水处理。好。”路映夕动作轻巧地帮他拢好衣领，温言道。
　　
　　慕容宸睿默然，但依言走去床榻，躺下歇息。
　　
　　虽然此时他沉默寡言，但看得出他确是信任她。路映夕不自禁地弯唇浅笑。
　　
　　见他躺好闭目，她才端着那一盆血水步出房间。
　　
　　然而，就在她离开不久之后，这座院落逐渐被人包围。
　　
　　黑夜中，无数把弓箭，对准了那间卧房。
　　


第四卷 第十章 成阶下囚


　　整座院落被里外两层地包围着，簇簇火把照亮半边的天空。
　　
　　路映夕暗自深呼吸，不着痕迹地侧耳凝听房内是否有动静。暮容宸睿应该已经发觉外面的嘈杂，但房间里除了衣柜和床底之外，并无适合躲藏的地方。
　　
　　过了片刻，一身戎装的庄将军大步而来，大手一挥，下令道：“搜屋！”
　　
　　路映夕一怔，尚不及发怒，就见房门已被士兵们撞开，一窝蜂地涌了进去。
　　
　　“公主。”驻城将军庄守义向她抱拳揖礼，话语铿锵有声，“事关渝城安危，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公主海涵！”
　　
　　路映夕已无心再多说，抿着唇举步走向房内。
　　
　　衣柜的柜门洞开，里面并没有藏人，而士兵们正在搜查床底。
　　
　　路映夕心中一突，不由担忧。
　　
　　“禀将军，没有人！“搜查完毕，士兵们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
　　
　　路映夕心有疑虑，但面上只是冷淡神色，作倦意状摆了摆手，道：“都折腾够了？本公主乏了，统统撤走！”
　　
　　“是，公主！”庄守义歉意地再次行礼，“冒犯了。”
　　
　　众士兵逐渐散去，四周恢复了清寂。路映夕在房内绕了一圈，也无发现。慕容宸睿凭空消失了？抑或他及时察觉危险，早就遁走了？
　　
　　扶腰在桌边坐下，她蹙眉沉思。慕容宸睿逃得及时，但只怕他已经误会是她布下陷阱要生擒他。那告密之人到底是谁？谁知晓慕容宸睿来了渝城？
　　
　　正思虑着，突听外间又响起一阵喧嚣声。
　　
　　路映夕眼皮一跳，嚯地站起。一定是段霆天暗中使的诡计！
　　
　　“押入地牢！”外面远远的传来欢呼声，夹杂着一道冷峻的命令。
　　
　　路映夕已隐约猜到发生何事，心头萦绕着一股不祥之感，但还是揣着一点希望往外走去。
　　行馆外，近百名的士兵手举火把大声喊道：“把皇朝奸细就地阵法！”
　　
　　喊声震天，惊破这个幽夜。
　　
　　路映夕站在门槛内，静静地举目望去。
　　
　　四把缨枪牢牢地横架着一个人，那人黑发披散，盖住了半边脸，全身肌肉似乎极为紧绷，颈上青筋突起，但却动弹不得，看情形应是被点了穴。
　　
　　路映夕沉默望着，心已凉透。能将慕容宸睿制服的，决不可能是普通士兵，必是段霆天一早就埋伏在外，趁其不备暗算了他。
　　
　　“此人是否皇朝奸细，还需严审！大家稍安勿躁！”庄守义粗着嗓门大喝一声，等众士兵渐渐安静，才再喝道，“即刻关进大牢，待我盘查审问！”
　　
　　四名黑甲兵将人架走，夜色中那人英挺的侧脸被火把的光芒照亮。只是一瞬的划亮，但路映夕却已看清，那一双灼灼的深眸中涌动惊涛骇浪般的激愤之火。
　　
　　行馆外的士兵有序地退散，那人僵直的身影也消失于视野中，路映夕轻轻地摊开手掌，低头一看，发觉手里满是冷汗。
　　
　　“公主。”低沉粗犷的嗓音突然在身侧响起。
　　
　　“庄将军？”她抬起头，一时有此恍惚。
　　
　　“末将有一件事想与公主商议。”庄守义满面虬须，但双目炯炯磊落，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路映夕静默地颔首，跟着他往议事厅而去。
　　
　　厅门被关起，偌大的厅堂里变得寂静而肃穆。
　　
　　“末将在不久前收到一封密函。”庄守义神情严峻，目光熠熠地直视着她，“是关于方才被擒的奸细的身份。末将认为，宁可错捉，亦不可放过。”
　　
　　“庄将军的做法并没有错。”路映夕淡淡一笑，掩去心中涩然。
　　
　　“公主应该最熟悉那人，末将想请公主认一认人。”庄守义拿出一封信函，坦荡地放在桌几上，“这封就是密报，公主可以过目。”
　　
　　“如果坐实了身份，庄将军打算如何处理？如果不是那身份，又将如何？”路映夕不急于看信，语气徐缓地问道。
　　
　　“倘若确实是那人，自当上报朝廷，等候皇上圣裁。如若只是普通奸细，立斩无赦。”庄守义言辞直接而犀利，毫不迂回。
　　
　　路映夕微低下头，无声叹息，取起信函展开来细看。
　　
　　这封密函虽无署名，但她敢断定，确实是段霆天所写。他不仅对于慕容宸睿的身份言之凿凿，而且还提出一系列的建议，甚至言及她腹中的皇朝血脉。他建议邬国扣留慕容宸睿，以此为谈判条件，要求皇朝停战，同时让她返回皇朝，若能诞下皇子，便继位有望。待到她腹中的孩子继承皇位，再放慕容宸睿回国。此信表面上看起来全是为了邬国着想，但其中深意十分微妙。
　　
　　“方才距离甚远，未能看得清楚。”她搁下信，平静地道，“此事关乎我邬国的未来，应当谨慎处理。请庄将军带路，本公主要当面确认是否那人。”
　　
　　“公主请。”庄守义顿首，打开厅门。
　　
　　夜色幽暗，没有星月的光辉，只有松油火把的照耀。
　　
　　庄守义命人备轿，与路映夕一同赶往府衙。因事关重大，他并未过早张扬那名被擒者的身份。
　　
　　府衙的大牢年久失修，到处充斥着潮湿发霉的气息，沿路的墙壁上点着盏盏油灯，光线昏黄黯淡，照得四周景物异常诡异。
　　
　　大牢尽头的那一间阴暗石室，素来是关押极刑重犯的地方。
　　
　　路映夕才走到石室门口就听见凌厉的鞭声，顿时心尖一颤。
　　
　　旁侧的庄守义看了她一眼，推门而入，大声斥道：“谁准你们用刑？”
　　
　　路映夕跟着踏进囚室，脸色微微泛白。石墙上挂满森森的刑具，触目惊心。刑架上捆绑着的那人，早已衣衫破碎，鞭痕处处，连面颊上都有一道血痕。
　　
　　“将军！他的哑穴已解，但始终不肯开口说话，所以属下才决定用刑！”手执软鞭的将士上前行礼，但并不认为如此对待敌国奸细有何残忍。
　　
　　“都退下！”庄守义一边道，一边再次瞥向路映夕。
　　
　　狱吏和将士都退了出去，石室中只剩下火苗暴跳的噼啪声，一时间静得有些诡谲。
　　
　　路映夕定定地注视刑架上的那人，心底痛楚弥漫，但脸上却是神色如常，冷静的近乎冷酷。
　　她对上的那双眸子，深邃如昔，可却有两簇火焰在眸底跳动。悲、怒、愤、恨，全都熔在那熊熊烈火中，被他望上一眼，就似烫伤般的灼痛。
　　
　　视线交缠不过是片刻，他的唇边泛起一丝令人寒入骨髓的冷笑，低哑地开口：“要杀要剐就痛快些！”
　　
　　“公主？”庄守义面色肃冷的地扫过他，转而向路映夕询问道。“可认得？”
　　
　　路映夕抽回眼光，淡淡道：“倒真有几分相像。”
　　
　　“公主的意思，他并不是那人？”庄守义加重了口气，再道。“公主确定他不是吗？”
　　
　　路映夕微仰起下巴，不悦道：“难道本公主还会认错不成？”
　　
　　庄守义沉吟地再望了刑架上的那人一眼，缓缓道：：“并非末将不相信公主，着实是兹事体大，既然公主不认得此人，那么必定不会介意末将要把此人悬挂城楼，让琅城的皇朝军民来认。”
　　
　　路映夕心中狠狠一震，不由地抬眼看向刑架上的那人。他目光仿如寒冷的深海，已不见火光，只余刺骨的冰森。
　　
　　他是九五之尊，一世尊贵，如今却要遭受挂于城头曝晒的羞辱，这让他今后还如何能抬起头来做人？路映夕心里艰涩地想着，但面上没有表露丝毫情绪，冷冷淡淡地抛下一句话，便就顾自出了囚室。
　　
　　“庄将军决定便是。”
　　


第四卷 第十一章 患难真情


　　路映夕怔坐房中，如石化般一动不动，手脚有些冰凉，但脑中异常明。
　　
　　终于挨到子夜，她慢慢站起，从衣柜里找到一套黑色锦衣换上，然后做了简单的易容。
　　
　　五个多月的身孕确实令她不便，但此次不能找任何理由退缩。
　　
　　敏捷地翻窗而出，攀上屋顶，在漆黑的夜幕掩护下她畅通无阻地离开了行馆。
　　
　　之前她去府衙时巳经暗中留意地形和路线，故而潜入得十分顺利。撂到守门的狱卒，一闪身，便进了囚室。
　　
　　迎接她的是一声嘶哑的冷笑：“何必来！”
　　
　　“一定要来。”路映夕回以温和的微笑，向刑架走去，“即使明知是一个陷阱，也必须来。”
　　
　　“为了证明你的清白？”慕容宸睿微眯眸子，脸颊上的鞭痕血迹初凝，神情看上去异常凛冽。
　　
　　“不是。”路映夕轻轻摇头，一边解开捆绑他四肢的绳索，“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皇上遭受示众的耻辱！”就算这座府衙里埋伏着许多士兵，就算庄守义将会认定她是邬国叛徒，她也必须救他。
　　
　　慕容宸睿抿着薄唇，捆绳得解后转动了下发麻的手腕，不做声地往囚室外走去。其实他并不曽怀疑她设计害他，但先前她否认认识他的那一刻，他确实感到一瞬间的心寒。不过待她走后，他渐渐想明白她的用心，也预料到她会悄然再来。
　　
　　“身上的伤，要紧吗？”路映夕跟在他身后，望着他颀长挺拔的背影，心中莫名感到安定。纵使衣衫被鞭破，显得狼狈不堪，但他的姿态依旧傲如松柏。
　　
　　“皮肉伤罢了。”慕容宸睿没有回头看她，语声淡淡，但是似有若无地挡在她身前，先行探路。
　　
　　阴暗的大牢走道散发着一股霉味，烛火幽幽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映照于墙壁上，周遭极静，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辨。
　　
　　“外面有埋伏。”慕容宸睿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身朝她伸出手。
　　
　　“而且人数不少。”路映夕对他微微一笑，把手放入他的掌心。
　　
　　在这一刻，两人有着一种奇妙的不需言语的默契，彼此心里都十分清楚，没有退路，只能拼死一搏。男人的尊严，胜过性命。
　　
　　静默地紧紧牵手片刻，慕容宸睿忽然松开了她，不容置疑地命令道：“你留在这里殿后。”
　　
　　“好。”路映夕并不反驳，温顺地点头，她自是明白，她不可任性冲动，应顾虑着腹中的孩子。
　　
　　慕容宸睿嘉许地勾唇，视线线缓缓下移，落至她的腹部，停顿了须臾，而后决然举步，出了囚室。
　　
　　隔着一扇铁鋳牢门，路映夕听到外面嗖嗖的箭声，可以想象无数的羽箭穿透了夜风，凌厉而连绵不绝。
　　
　　大抵只过了片刻，慕容宸睿就退回了牢门内。
　　
　　两人相视苦笑。
　　
　　“庄守义并非想要皇上的命，只是要确认皇上的身份。”路映夕举眸凝望他，轻声道：“臣妾也知道他正等着臣妾自投罗网，但臣妾无法不来。”她终是怕他误会，因为这个误会太大，她发觉自己承受不起。
　　
　　“不必解释。”慕容宸睿轻扬唇角，划过一抺淡笑，再次握住她的手往囚室折返，“那姓庄的渝城守将正享受着猫捉老鼠的乐趣，应该不会太快带兵涌入。”
　　
　　路映夕跟随他，并不问为何要返回囚室，只分析道：“庄守义不似这种心思奸险之人，恐怕背后另有高人出谋划策。”把人逼至绝境，是为了激出君王的傲气。这般用心计，不像是守义所为。
　　
　　“背后伤人，算何‘高人’？”慕容宸睿冷嗤，深眸中染上几许寒色，“这笔帐，朕迟早会与他算！”
　　
　　“皇上知晓是何人？”路映夕接言问道，心中却不意外。
　　
　　慕容宸睿没有回话，贴上囚室的石壁轻轻敲打，似在寻找什么。
　　
　　“皇上想破墙而出？”见他如此动作，路映夕不由眼睛一亮，但随即就暗下来，“即使出其不意，可府衙的前后也必定都有士兵重重包围，仍旧不易逃离。”
　　
　　慕容宸睿皱着眉头不吭声，仔细地摸索着斑驳的墙壁。
　　
　　不一会儿，他忽地道：“找到了。”
　　
　　“有何玄机？”路映夕疑惑地凑近。
　　
　　粗木刑架原是靠着墙壁，现在被慕容宸睿移开，便只剩下一面沾染血迹的灰墙。
　　
　　“朕被绑于刑架上时，拳头碰撞过墙壁，内里似乎是空的。”慕容宸睿以指节轻敲石墙，笃笃有声。
　　
　　路映夕一听那声响就知有异状，趋前细看。
　　
　　“是机关。”她碰触着砖与砖的边沿，绽唇一笑，“不知哪位前辈曽经被囚于此，致力于逃狱之事。”
　　
　　“有密道？”慕容宸睿挑眉疑道，“你能肯定不是另一种陷阱？”
　　
　　“机关的位置如此隐秘，应该不是府衙的人所设置。”路映夕一面回答，一面走到墙角，蹲下身摸着地砖，“驱动处并不在那块空砖后，是照五行八卦而设，不谙奇门遁甲之朮的人决不可能找到。”
　　
　　话音刚落，就听“喀咔”之声，几块地砖同时凸起。
　　
　　撬开那几块地砖，即出现可容一个人爬入的黑洞。
　　
　　“的确有密道，但无法保证这是一条巳挖掘完成的密道。”路映夕扭头望向慕容宸睿，眼询问。
　　
　　“是死路或活路，只有走了才知道。”慕容宸睿语气铿然，神色坚毅．他巳无路可选，只能赌这一把。
　　
　　“皇上可会后悔来了渝城？”路映夕嗓音轻浅，但眼神澄澈执着。
　　
　　“不。”吐出简单的一个字，慕容宸睿敏捷地跃入地洞中，双臂支撑着地面，只余半身在外，“你先等着，由朕探一探下面是否安全。”
　　
　　“没有时间了。”路映夕微微浅笑，侧耳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杂乱的脚步声尚有一些距离，但是似要冲入牢门的迹象了。
　　
　　慕容宸睿浓眉皱紧，暗自一咬牙，纵身坠下地底。
　　
　　“皇上？”路映夕听见他落地的声音，心中稍安，迅速地把被挪开的地砖放到回地洞边缘，再小心翼翼地慢慢攀下地洞。
　　
　　“小心点。”慕容宸睿出声叮咛，在下面为她垫底，让她踩在他肩膀上。
　　
　　路映夕细地将空缺的地砖铺好，洞底瞬间变成一片漆黑，再无半点光亮。
　　
　　慕容宸睿抬手抱住她，动作轻柔地放她下地，低声问道：“可有带火褶？”
　　
　　“有。”路映夕同样压低嗓子道：“但是暂时不可以点，以防透光到上面。”
　　
　　“当然。”慕容宸睿握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低沉道：“牵牢朕的手，跟在朕身后。”
　　
　　“嗯。”路映夕轻轻应声，唇角微弯，明眸在黑暗中晶莹发亮。
　　
　　慕容宸睿一手牢牢握着她，一手摸着凹凸不平的石壁，脚步谨慎地移动。他肩胛处的伤口无声崩裂，渗出鲜血，但他默不作声，沉穏坚定地携着她寻找出口。
　　
　　“怕吗？”他低低地问。
　　
　　“不怕！”她轻声回答道。
　　
　　“如果这条密道并无出口，你也不怕？”他又问道。
　　
　　“难道皇上怕？”她含笑反问。
　　
　　“朕若逃不过此劫，也不过是‘宁为玉碎不作瓦全’的结果，有何可怕？”
　　
　　“皇上都不觉得害怕，那么臣妾又有何可怕”
　　
　　“此话可否理解为，你愿意陪朕赴死？”慕容宸睿低笑，似打趣，又像是认真。
　　
　　“臣妾倒是愿意，不过委实对不住腹中的宝宝。”路映夕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
　　
　　“若生，一家同生。若死，亦不孤单。”慕容宸睿沉敛了语气，郑重道。
　　
　　“若生，一家同生。”路映夕轻喃重复。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两人缓慢地走着，心情出奇的镇静平和。
　　
　　不知不觉间，彼此都将对方的手握得很紧很牢。
　　
　　“倘若真出不去，皇上与臣妾的故事算不算一段传奇？”路映夕忽然突发奇想，轻笑着道：“也许百年之后人们会口耳相传，曽有一位皇朝皇帝爱美人不爱江山，为了一个女子不惜涉险亲自前往敌国，最后不幸与那女子一同身亡于烽火战乱中。”
　　
　　慕容宸睿沉默了会儿，才低哑地接话道：“朕爱江山，也爱美人。”
　　
　　路映夕抿唇而笑，他这句话是否间接说“他爱她”？
　　
　　幽谧中，两人安静地走了片刻，路映夕逐渐察觉他的呼吸变得滞缓。
　　
　　“皇上，怎么了？”她担忧地停步，取出火褶点亮。
　　
　　黑漆漆的空间突然有了光亮，两人都不适地遮眼。
　　
　　待到适应了火光，路映夕定睛看他，刹时惊震！
　　
　　“为何会如此？”她不禁低呼，忙道：“快坐下！”
　　
　　慕容宸睿沿着石壁坐下，脸色巳是苍白，额鬓滚落冷汗。
　　
　　“这条密道不知有多长，也不知通往何处。”路映夕忧心蹙眉，解下系在腰的布囊，取出其中的药瓶，“幸好臣妾有随身带药的习惯，皇上先服用一颗益气丸，然后运功调息，应能撑上一阵子。”他若是在这密闭的地道里昏厥过去，就更是九死一生了。
　　
　　慕容宸睿依言服下药丸，盘膝打坐，闭目调息。
　　
　　路映夕静静凝望他，抑不住地感到心痛。他连唇色巳泛白，显然巳经独自硬撑了许久，他的肩胛旧伤绽裂，鲜血直流，，而胸前遍布鞭痕，处处血迹，一眼看去，惨不忍赌，但他没有喊出声，甚至连吭都没有。
　　
　　而他所遭遇的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手中火褶的光芒渐渐微弱，因空气稀薄而濒熄灭。
　　
　　就在最后的一点火光，路映夕看见他的嘴唇变成惨淡的灰白色，身躯痉孪般地战栗着。
　　
　　她心中的恐惧逐渐扩大，颤抖地伸手扶住他歪斜倾倒的身体。
　　


第四卷　第十二章  生死离别

　　
　　“宸？”幽暗中，她不自觉地颤着声唤他。
　　
　　但却得不到回应，只听到他沉重无奈乱的呼吸声。
　　
　　她的手指滑到他的手腕，心中越发透寒，不过神思逐渐冷静。他失血过多，体力透支，再加上地道里空气稀薄，一时虚脱晕阙。若在平时这并不算棘手的情况，但在此时的境地，前路难卜，只怕他撑不了多久。
　　
　　“宸，醒醒！”她轻拍他的脸，低低呼唤，“你现在不可以睡，快醒醒！”
　　
　　他毫无反应，她手下的力道变越来越重，“啪啪”的清脆耳光声在地道理回荡。
　　
　　“唔——”
　　
　　不知掌掴了多少下，慕容宸睿终于缓缓转醒。
　　
　　“醒来了吗？再服一颗药。”路映夕倒出药丸塞进他嘴里，听到他咽下的声音，略松了口气。
　　
　　“你方才在掌掴朕？”慕容宸睿靠着石壁坐正，嗓音暗哑，语气深沉难辨。
　　
　　路映夕不由一怔，刚刚她并没有存在着掌掴他的心思，纯粹只是焦急。
　　
　　“这是你第二次扇朕耳光。”慕容宸睿扶墙站起，轻描淡写地再道，“必须抓紧时间寻找出口，火褶还能点亮吗？”
　　
　　“应该能，”路映夕试着擦亮火褶，果然，一小簇的火光亮起，照明了这窒闷的地道。
　　
　　“这地道里空气不足，火褶一会儿就会熄灭。”慕容宸睿瞥了火光一眼，面色沉凝。
　　
　　路映夕把火褶递到他手上，一边迅速地撕下自己的内杉下摆，一边道：“皇上，现下没有金疮药，只能先包扎止血。”
　　
　　慕容宸睿淡淡地“唔”了一声，任她动作。
　　
　　“皇上说的‘第二次’——”路映夕双手利落地替他绕裹伤口，脑中思索着何时曾掌掴过他。
　　
　　“那日，朕曾问你，‘如果我承诺你，保你邬国子民安康，你可会相信？’”慕容宸睿十分缓慢地吐出当日说过的原句。
　　
　　“哧”地轻响，他手中的火褶无力的灭了。
　　
　　四周回复黑暗，路映夕顺着他的臂膀寻到他的手，轻轻地握住，应声道：“臣妾相信.”
　　
　　“终于相信。“慕容宸睿语意深长，带着一丝慨叹。
　　
　　路映夕无声地弯唇笑了笑。确实，这个“终于”来的万般不易。
　　
　　“皇上也相信了臣妾？”她亦问。
　　
　　“朕做了这么多，你还需问这个问题？”慕容宸睿不屑回答，握紧她的手沿壁移步。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明显体力犹虚。路映夕悄悄运气于掌心，欲要传输真气给他。
　　
　　“停手！”慕容宸睿低喝一声，“你别忘了你怀着身孕！”
　　
　　“皇上先前不是说‘若生，一家同生’吗？”路映夕收息，轻声道。
　　
　　慕容宸睿抿唇不吭声，牵着她继续摸索着前进。他确是说过，但若无法顾全，他必然选择保她和孩子的命。
　　
　　路映夕幽幽叹息，她何尝不知他心中所思。身为一个男人，他有他的傲气硬骨，自要担起保护妇孺的责任。
　　
　　只走了片刻，慕容宸睿突然顿住了脚步。
　　
　　“怎么了？”路映夕心头抽紧，以为他又将缺气昏厥。
　　
　　“前面没有路。”慕容宸睿声音极为低沉，却令人震惊。
　　
　　路映夕探手向前，果真摸到一堵土墙，心中刹时一阵冰凉。死路！这条密道竟没有出口！
　　
　　“也许前人来不及挖掘完成。”也许那人也死在了这密道中。但后一句慕容宸睿没说出口，只把她的手握的更紧，有意无意地传达抚慰的力量。
　　
　　“或者我们应该原路折回？”路映夕蹙眉，心知返回囚室同样是死路一条。
　　
　　“这条密道已挖的这样长，或许再掘数丈就能通到外面。”慕容宸睿稳住微乱的气息，沉吟道，“既已到此境地，只能坚持到底。”
　　
　　路映夕闻言拔出靴间的匕首，但却感到踌躇。谁能预料这条密道到底有多长，倘若需要费时几日或更久……
　　
　　“事不宜迟，快动手，我们时间不多。”慕容宸睿催促，但语调沉稳有力，“你要注意，切莫运用太多内劲，以免伤了腹中孩子。”
　　
　　“知道。”路映夕回话，开始抹黑凿前面的那堵土墙。
　　
　　慕容宸睿席地坐下，渐渐感觉昏沉，额上有渗出冷汗。
　　
　　路映夕凿了半晌，擦觉他静默无声，心头一颤，急道：“皇上？！”
　　
　　“朕在调息，你只管安心快点凿掘。”慕容宸睿若无其事地应道，勉力控制住鼻息，不让自己发出混乱的喘息。
　　
　　“这样凿太慢，却又不可用掌风震击，否则有坍塌的危险。”路映夕自言自语地喃着，实则是说与他听，以防他陷入昏迷。
　　
　　慕容宸睿静静听着，感受到她的用心，微扬起唇角。
　　
　　“那位不知名的前辈能挖掘出这条密道，也已是不简单。照这密道的长度推测，那位前辈至少被关在囚室三年以上。”路映夕絮絮说道，心里益发觉得无望。人家挖了几年，她却妄图在一时半刻凿出通路？
　　
　　慕容宸睿眼睛半闭，神智已不清明。
　　
　　“皇上？”路映夕一面凿着，一面不放心地轻唤。
　　
　　“唔？”听到她的声音，慕容宸睿顿时醒了过来。
　　
　　“皇上可还好？”路映夕担忧地问。
　　
　　“无事，不需担心。”慕容宸睿清了清嗓子，一正常口气回道。
　　
　　“那就好。”路映夕稍安了心，愈加奋力地凿墙，泥土纷飞地溅到她脸上，也无暇去拭。
　　
　　慕容宸睿暗自深吸口气，然后抬起一臂，凑近嘴边，狠狠地咬下，嘴里尝到血的腥味，剧烈的痛感令他清醒了不少。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路映夕已是汗布满额，但那堵墙才被凿出一个凹洞。
　　
　　慕容宸睿松开了口，手臂被他自己咬得麻痹，连疼痛都感觉不到，头颅有渐钝重起来，眼皮直打架。
　　
　　“映夕，罢了。“他自知再撑不了多久，低低启口道，”你返回囚室吧。“
　　
　　路映夕拿着匕首的手僵在半空，惊疑道：“皇上是要放弃了？”
　　
　　“并非朕要放弃，但你若再不走，恐怕真要在此陪葬。”慕容宸睿虚软地斜倚着石壁，尽量让话语保持平缓无波，“你是邬国公主，渝城的人不敢轻易动你。你先回囚室，找到机会再来救朕。”
　　
　　路映夕怔然。他这话分明是安慰她，即便侥幸囚室里没有驻兵守着，但他也必定等不及她想到法子再来此救他。
　　
　　“如果朕真的注定命绝于此，你要答应朕一件事。”慕容宸睿的语气听起来波澜不惊。
　　
　　“何事？”路映夕接言问道，素手已然愤怒地紧攥。
　　
　　“替朕去一趟皇朝京都，到法华寺劝四皇弟还俗，继承皇位。”慕容宸睿再次暗暗地深呼吸，顿了顿接着道，“朕信得过四皇弟。倘若你腹中的孩子是男孩儿，将来四皇弟会辅助他登基，如果是女孩儿，皇朝江山交给四皇弟也是好的。”
　　
　　路映夕沉默听着，突地发出一声冷嗤。
　　
　　“映夕？”慕容宸睿不由疑惑。
　　
　　“皇上这是在交代遗嘱？”路映夕忿然，咄咄逼人道，“既是遗嘱，那应该白纸黑字写下，再盖上国玺，不然将来臣妾的孩子继承不了皇位，要找谁人喊冤？”
　　
　　慕容宸睿怔愣，路映夕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大声又道，“不知是谁还想一统天下，不知是谁应允臣妾要保邬国子民安康，不知是谁说会坚持到底，难道全都不算数？”
　　
　　慕容宸睿苦笑，道：“做人优势不得不权衡利弊，在朕心中，江山固然重要，但家人更加重要。以前朕不晓得，惟到此临头，才觉悟。”
　　
　　路映夕眼眶一热，一时哽咽说不出话来。她也舍不得腹中宝宝，可是她更舍不得他。也是到了今日，她才顿悟。
　　
　　“映夕，折回吧。朕应该还能撑上一两个时辰，你快去快回便是。”慕容宸睿低缓了语声，异常温柔，“朕现在把性命交付到你手上，从今你再也不需问朕是否相信你这类的问题。”
　　
　　路映夕的眼角划过一滴热泪，滴落泥地，无声无息。“从今往后”，他们可还有往后可言？
　　
　　“映夕，你若再犹豫不决，朕获救的时间就越少。”慕容宸睿温声催道。
　　
　　“好，折回。”路映夕重重咬牙，心中对自己发誓，她一定会回来救他！
　　
　　“带着朕的玉扳指一起，四皇弟看到就会明白。”慕容宸睿在黑暗中摘下指上玉扳，示意她接过。
　　
　　路映夕划亮火褶，默默接过，鼻尖阵阵酸涩，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剧痛。他的面色这样惨白，薄削的嘴唇近乎透明，一向幽沉敏锐的眸子此时晦暗乏力。
　　
　　她半蹲下身子，搭上他的手腕，细细诊脉。
　　
　　“如何？路神医，朕是否还能撑一两个时辰？”慕容宸睿轻轻扬起 ，掠过一抹温情柔和的微笑，抽回被她握住的左手，而右臂悄然下垂，用衣袖盖住咬得深入骨的伤处。
　　
　　“是。”路映夕点头，把系腰的布袋扯下来，递到他手上，“这瓶药留着，在关键时刻也许能派上用场。”
　　
　　“嗯。”慕容宸睿含笑睇她，语带揶揄，“你若再不走，朕可就连一个时辰的时间都没有了。”
　　
　　路映夕眼底涌上湿润，发狠用力地闭眼，猛地转身，狠心不再看他，向前跨出了一步。
　　
　　“映夕，记住，朕对你确是真心。”浅浅淡淡的一句话，飘散在幽暗的地道里。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滚落，心如刀割。
　　
　　可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不回头，不敢回头，怕一停顿就再也没有勇气举步。
　　
　　他将生命交到她手上，她必须理智，必须在一个时辰内想到良策回来救他。
　　


第四卷 第十三章 神秘失踪


　　走至地道入口的地方，路映夕停住了脚步。眼眶里不断涌出来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神智仍旧冷静，侧头仔细倾听上面囚室的动静。她要为他探路，如果囚室里没有伏兵，她就来接他。
　　
　　心中这样想着，静静地聆听片刻，她轻手轻脚地飞身跃起，顶开了上面的砖块。
　　
　　阴森的囚室里，仍旧燃着一盏昏暗的烛火，但极寂静，并没有驻兵留守。
　　
　　路映夕凝神侧耳，隐约听到地牢外传来的嘈杂声。庄守义一定没有想到囚室里有密道，此刻正在府衙内外四处搜寻。
　　
　　这是一个时机，或许她和慕容宸睿能够趁乱潜走。就算失败被擒，也好过闷死在地道中。
　　
　　打定主意，她蹑手蹑脚地重回密道。
　　
　　她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地道的尽头。
　　
　　“宸？”黑暗中，她轻声呼唤。
　　
　　回应她的是一片鸦雀无声，死寂得似乎连呼吸声都没有。
　　
　　路映夕心中忧急，沿壁摸索，直至摸到那堵土墙，都没有觅到挂心的那人。
　　
　　“慕容宸睿！”她压低嗓子喊着，脑中发懵，未干的眼角又一次湿润。他是不是已支撑不住，昏死在哪个角落？
　　
　　这个念头一起，心里顿时抽痛，但也因此想起火褶在她身上。急急取出点亮，环照四周。
　　
　　微弱无力的火焰只能照明一小块地方，她用双手护着火光，慢慢地将地道重新走了一遭。
　　
　　但是，没有人。竟没有人！
　　
　　还来不及感到恐惧，地道入口处突然响起一阵喧嚣。
　　
　　“进去搜！带上火把！”
　　
　　“莫伤人性命，要生擒！”
　　
　　路映夕僵在原地，手中的火褶缓缓熄灭，四周陷入黑暗，但下一瞬簇簇火把照耀得整个地道亮堂如昼。
　　
　　窄窄的通道，很快就站满了一个个表情萧杀的士兵。火把的松油味弥漫整个地道，令人逐渐呼吸困难。
　　
　　路映夕愣愣站着，没有打算逃，也不想逃。是否从一开始，这密道就是个阴谋？是庄守义已将她看作叛徒，但这已不重要。
　　
　　“末将护送公主回行馆。”庄守义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语气冷淡。
　　
　　“庄将军真是厉害。”路映夕忽然回转身，淡淡地看着他，“本公主易了容，你依然认得。”
　　
　　“末将只是依照常理推测。：庄守义不卑不亢地回道。
　　
　　“恐怕不只如此吧？难道皮毛有幕后军师在为庄将军出谋划策？”路映夕的面色沉凝，声音莫名有些嘶哑。
　　
　　“末将不敢欺瞒公主，确实有高人指点一二。”庄守义的脸色同样阴霾，一双烔灼的虎目直望如她眸中，“还请公主念在邬国临危的份上，莫再做忘本叛国之事。”
　　
　　路映夕不吭声，抿紧了菱唇。
　　
　　地道里的士兵鱼贯折回囚室，大声禀道：“将军，密道里搜不到人！”
　　
　　庄守义文言一怔，路映夕却比他更加惊异。并不是庄守义设下的陷阱？那么慕容宸睿为何无故失踪？
　　
　　“公主！”庄守义目光冷锐地逼视她，质问道，“人在何处？”
　　
　　路映夕看向密道的入口，暗暗沉下气来，低着声恳切道：“庄将军，请容我再入一次密道。”密道里必定有玄机，是不是段霆天偷偷劫走了慕容宸睿？
　　
　　庄守义沉默地思量须臾，而后铿锵断然道：“末将送公主回行馆。”
　　
　　路映夕知道他已不信任她，但事情实在蹊跷，正欲再软言恳求，又听一个士兵上前回报：“将军，密道里并无出口！犯人定是早已从别处逃走！”
　　
　　庄守义神色深沉，大手一扬，道：“用火熏！熏足一夜，天亮填了这地道！”
　　
　　“是！将军！“众士兵齐声回话，气势煞是惊人。
　　
　　路映夕简直无法置信，瞠目道：“庄将军，你----”
　　
　　庄守义冷着脸，一字一字道：“既然无法生擒，那就只有赶尽杀绝。末将不管地道中有何玄机，总归是不能放虎归山。”
　　
　　路映夕咬牙，忍不住迸出两个字：“莽夫！”当真是一介武夫，竟如此草率！
　　
　　但当下她顾不得再与他争执，旋身就往密道入口而去。可是她还未靠近入口，就被庄守义一把扯住了手臂。
　　
　　“冒犯了，公主。”庄守义铁面无情，脾性固执，向一旁两名副将命令道，“护送公主回行馆！小心守卫，莫叫人惊扰了公主！”
　　
　　“是！”两名副将应声，一左一右地架住路映夕。
　　
　　路映夕愤然，但顾忌腹中的胎儿，一时并未挣扎。
　　
　　猝然间，突觉后背一麻，庄守义趁她不备点了她的穴。
　　
　　…………………………
　　
　　路映夕醒时已是午时，睛沁趴在床沿打着瞌睡。
　　
　　她掀被起身，睛沁敏感地惊醒过来。
　　
　　“公主！”晴沁站直扶着她到桌旁，然后奉上犹有余温的汤药，“公主，先把药喝了吧。”
　　
　　路映夕接过药碗，凑近嘴边，但突地重重搁下。
　　
　　褐色汤药飞溅出来，洒在桌面。
　　
　　晴沁忐忑迟疑地问道：“公主？是否忧心‘他’……的安危？”
　　
　　路映夕微微闭起双眼，沉淀情绪，再缓慢地睁开，语声透寒：“小沁，这碗药是否你亲手所熬？”
　　
　　“不是奴婢所熬的药。今早庄将军为公主请了一位军医，是那位军医开出的药方。”睛沁如实回答，说完自己心中咯嗒一声，不由提高音量道，“莫非不是安胎药？！”
　　
　　路映夕抬眸注视她，嗓音平淡了下来：“这里，不能再多留了。”
　　
　　睛沁亦是心思玲珑之人，一听即明，接言道：“是否因为昨夜发生的那事？”
　　
　　路映夕未答，反问道：“外面是否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睛沁点头，轻声道：“外间传言，公主私放皇朝奸细，实为叛国之举。又有人说，公主此次回邬国，明着是因为两国盟约破裂故，实则心仍向着皇朝，暗中为皇朝效劳。”
　　
　　路映夕不怒反笑。自古以来皆如此，人言何其可谓，人们不会去探究过程，也不会去了解个中的缘由，只会妄自下定论，再接着以讹传讹，众口铄金。她若要背叛邬国，又何苦回来？她若不顾养育之恩，又何必助邬国攻打皇朝的西关？
　　
　　她的两难，最后成了两面不是人。
　　
　　不知慕容宸睿是否还相信她？他现在身在何处？是否被段霆天擒住？他会不会怪他没有及时回来救他？还是误以为她出卖了他？
　　
　　无数的问题盘旋于脑海，没有人能给她解答。
　　
　　“公主？”晴沁见她兀自出神，轻轻地唤道，“究竟昨夜发生了何事？那个皇朝奸细是他……吗？”若不是‘他’，公主怎会亲身涉险，夜潜大牢？
　　
　　路映夕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话。
　　
　　但睛沁已知这等于默认，忙又问：“公主，请怒奴婢多嘴一问，公主是否真的救出了人？”
　　
　　路映夕心中一酸，低声启口：“没有。”垂下眸子，又幽幽吐出一句，“生死未卜。”
　　
　　睛沁僵住，半晌才缓过神，再问道：“那该怎么办？”
　　
　　怎么办？该怎么办？
　　
　　路映夕亦在心底问自己。虽然无法确定事情是不是与段霆天有关，但即使只有一线希望，她也必须试一试。
　　
　　“小沁，照我从前开的药方去抓药。小心些，你一定要亲手熬药，并守在炉灶边。”她抚了抚隆起的腹部，低低叹息。
　　
　　“是，奴婢这就去。”晴沁低头，掩住泛红的眼圈，快步出了房门。
　　
　　路映夕振作精神，冼漱用膳，准备去找段霆天谈判。就算是与虎谋皮，她也在所不惜！
　　
　　但不等她出动，段霆天倒先现了身。
　　
　　高大挺俊的身躯斜倚在房门口，他的出现仿如鬼魅无声。
　　
　　路映夕喝着粥，头也不抬，波澜不兴地道：“段王爷来得正好。”
　　
　　“路妺妺真是镇定。”段霆天勾了购唇角，望着房内泰然自若的她，道，“如此气定神闲，看来路妺妺昨夜是救人成功了。”
　　
　　路映夕微皱黛眉，搁下汤匙，站起身面对他，沉声道：“段王爷此话是何意思？”
　　
　　段霆天散漫地挑眉    她，揶揄道：“整个渝城的军民都已知晓公主殿下放走了一名皇朝奸细，路妺妺又何必再扮懵懂？”
　　
　　路映夕向他走去，眯眼冷声道：“段霆天，明人不说暗话，你有何条件，不如直言。”
　　
　　段霆天站直了身子，敛去不羁悠闲的神色，正容道：“路妺妺，应是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才对。确实是我把消息密报给了庄守义，你能把人救走，是你的本事。我今日前来并无嘲讽之意，只是好意提醒你一声，渝城已不适合你逗留。”
　　
　　路映夕举眸望入他漂亮勾人的桃花眼，竟寻不到一线晦暗不实的痕迹，只见澄明坦荡的磊落。
　　
　　心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揪住，她哑然说不出话，只觉胸口疼痛难当。是她先前没有找仔细吗？其实密道里另有可藏身的地方？慕容宸睿是逃脱了，还是被活埋了？



第四卷  第十四章 踏上归途

　　
　　段霆天离开后，路映夕找了庄守义闭门相谈。
　　
　　两人皆开诚布公，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
　　
　　昨夜庄守义带兵进入囚室，却发觉并无人迹，原以为人犯已被劫走，但终是留了一个心眼，派了一名轻功高手潜伏屋顶，留守囚室。所以当路映夕从密道出来时，边被人发现了踪迹。庄守义坦言，事前并不知囚室内室有一条密道。
　　
　　路映夕亦将事实和盘托出，包括慕容宸睿的神秘失踪。庄守义半信半疑，仍派兵围驻行馆外，变相地软禁了她。
　　
　　“公主，庄将军和段王爷的话可信吗？”晴沁一边服侍路映夕和药，一边疑虑地问。
　　
　　路映夕凝眸不语，心中思绪翻飞。是真话或假话，其实很快就会揭晓。如果段霆天擒住了慕容宸睿，必然借此向皇朝索要好处。但她心中隐隐感觉，段霆天和庄守义所说的都是实话。那么也就是说……慕容宸睿已丧失于地道中？
　　
　　思及此，手不自抑地一抖，几滴汤药溅洒桌面。
　　
　　“公主？“晴沁察觉她的异状，担忧唤道。
　　
　　路映夕依旧沉默，低头看着药碗里的褐色液体。几不可闻的“嗒”一声，汤药的水面漾开涟漪，悠悠徐徐，复又恢复平静无澜。
　　
　　晴沁看着她，轻轻地道：“吉人自有天相，奴婢愿意这样相信。”
　　
　　路映夕默默地端起药碗，慢腾腾地喝完，才抬起眼，脸上神色沉静如常：“小沁，无论是凶是吉，我都必须前往皇朝一趟。”国不可一日无君，慕容宸睿失踪的消息一旦传来，只怕皇朝就将大乱。他在地道里曾嘱托她去法华寺，她既应允，就应做到。
　　
　　“但是如今守卫森严，莫说离开渝城，就连这座行馆都难以踏出一步。”晴沁踌躇地皱起秀眉，“何况公主有孕在身，假若‘他’当真已不幸……公主腹中的胎儿便是唯一的血脉，眼下这情况公主实在不宜冒险和长途跋涉。”
　　
　　路映夕扶着腰身站起，走到窗口遥望天际，淡淡道：“正因为现金的情况十分复杂，我才更应该冒险离开。若是等父皇或霖国君王收到风声，他们可不会想庄守义那样耿直，到时就不再是一剂落胎药那般简单。”如果慕容宸睿已不在人世，她腹中的皇嗣就将成为邬国或霖国觊觎的棋子。
　　
　　“可是公主要如何离开？”晴沁跟在她身后，也望向天穹。阴沉的天色犹如两人此时的心情一般，沉闷而凝重。
　　
　　今日晚膳时，我会打昏送膳的大娘，然后易容成她，心中一时感慨，不由叹道，“小沁，这段日子多谢你陪在我身边。”
　　
　　晴沁惶恐，急急欠身，道：“公主言重了。”
　　
　　路映夕伸手扶起她，温言道：“这次让你一人留下，实是情非得已。我会亲笔写一封信函，请求庄守义不要为难你。”
　　
　　晴沁直起身，秀丽面容浮现一丝别扭神情，低低道：“既是将有牢狱之灾，奴婢亦心甘情愿，只求公主万万保重，平安产下腹中胎儿。”
　　
　　路映夕微微一笑，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晴沁仍垂首敛眉，低声继续道：“奴婢会在这里为‘他’诚心祈祷。”言毕，她顾自端了空碗走出房间，没有抬眼看路映夕。
　　
　　路映夕轻轻叹息，她和小沁越来越不像主仆，倒更像患难与共的老友，而这全是因为一个人。但那个人现在何处？
　　
　　不知不觉间眼眶发热，她仰起头来，不让眼泪落下。她不信，不信那样强霸气的人就这么消失于这个世界！
　　
　　————
    
　　是夜，路映夕照计划行事顺利地从行馆后院溜走。
　　
　　她并不担心会被庄守义发觉，但是不得不顾及段霆天此人。
　　
　　夜色暗沉，她专挑僻静的小巷绕路。她预备先前往霖国，在转去皇朝，如此虽然路途较远，但至少不需遭遇烽火。
　　
　　窄巷里，凉风吹过她的发梢，轻柔似羽毛拂过。
　　
　　在心中暗叹一口气，她停住脚步，对着巷子的围墙道：“出来吧。”
　　
　　一阵轻微的风声掠过，旋即就见一道黑影已立在她面前。
　　
　　“路妹妹，这么夜了是要去哪儿？”段霆天扬着俊朗笑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段王爷，是你告诫我，我不可再留在渝城。”路映夕无奈地道。
　　
　　段霆天不接话，目光悠然地上下扫视她，口中啧啧道：“臃肿的老厨娘，这装扮真丑。”
　　
　　路映夕睨他一眼，回道：“由此可见段王爷的眼里何其好。”
　　
　　段霆天耸了耸肩：“早就料到你会趁夜偷溜，而且，也许你自己并不知道，你身上有一股独特的幽香。”
　　
　　路映夕蹙眉，这人总不见正经摸样，但她却一直不敢小看他。
　　
　　见她不信，段霆天故意嗅了嗅，又道：“是玫瑰的香味？路妹妹沐浴时有撒花瓣的习惯？”
　　
　　路映夕直觉无力，索性开门见山道：“段王爷这般费心跟踪我，究竟所为何事？”
　　
　　段霆天略敛了吊儿郎当的神色，低沉地道：“路妹妹是要去皇朝吧？很抱歉，我不能让你去。”
　　
　　“你要逼我去霖国？”路映夕扯了扯唇角，微嘲道，“再接着利用我的孩子控制皇朝？”
　　
　　“路妹妹只说对了一半。”段霆天眼眸深邃，直直地凝望她，“若是为了公，我应当逼迫你。但我现在想做的只是阻止你去皇朝。”
　　
　　“大好机会就在眼前，段王爷愿意轻易放过？”路映夕并未天真地相信。
　　
　　“只要你说出皇朝密道的机关启动处，我保证，不会强抢你的孩子。”段霆天定定地注视她，见她眼神清冽如寒星，不自禁地再添一句实情，“既是没有你的孩子，皇朝还有一个栖蝶，她亦怀着身孕。”
　　
　　“霖国一早就打着这个如意算盘？”路映夕无法理解，为何慕容宸睿会将一颗险棋摆在自己身边。
　　
　　段霆天不做声，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怜悯。
　　
　　“栖蝶腹中的孩子，到底是谁的？”路映夕微眯起眼眸，置疑地问。
　　
　　“当然是慕容宸睿的孩子。”段霆天斩钉截铁地回答。
　　
　　路映夕抿唇静默。
　　
　　段霆天望着她半晌，转移了话题：“南宫兄率领的玄门弟子和靳星魄统领的黑甲军，西关告捷，邬国克日就可与皇朝谈判。如今时机恰好，皇朝皇弟失踪，必定举国慌乱。或许邬国能够不损失任何一寸土地。”
　　
　　路映夕垂眸低语：“战火平息，邬国安定，我的责任也就可卸下了。”
　　
　　段霆天耳尖，听清她的话，轻描淡写地浇下一盆冷水：“那你就不顾南宫兄的死活了吗？”
　　
　　路映夕抬起眼眸，淡淡一笑：“我要去霖国，如果段王爷不嫌麻烦，一同上路如何？”与其在此纠缠，不如借他之便无阻地抵达霖国，到时再想办法甩开他。
　　
　　段霆天咧嘴一笑，似阳光般灿烂，毫不避嫌地拉起她的手，道：“当然不嫌麻烦，荣幸之至。”
　　
　　路映夕抽出手，瞪他一眼，率先举步。
　　
　　段霆天看着她的背影，勾了沟嘴角，眸中浮现一道炽烈暗芒。只要有她在手，莫说南宫渊，即便慕容宸睿没有死，也一样要任他予求！
　　
　　路映夕感觉背后发凉，本能地转头看去，但却只看到段霆天爽朗无害的笑容。
　　
　　与此同时，在这条窄巷的围墙后面，另有两人悄然无声地贴壁伫立着。
　　
　　直到路映夕与段霆天走远，那其中一人才解开另一人的穴道。
　　
　　“慕容老弟，我是为了你好啊！”那白须老者一脸语重心长的样子，但一双精光褶褶的老眼却闪着笑意。
　　
　　“前辈未免太有心了！”英挺俊逸的年轻男子面色紧绷，语气愠怒。
　　
　　“那个姓段的小子！”心机深得很，武功也不差，你现在浑身是伤，能打得过他吗？“老者笑嘻嘻地道，”其实你夫人跟着他，到能安全地抵达霖国，你也省力不少，何乐而不为？”
　　
　　“若是前辈的夫人跟着另一个男人长途跋涉，孤男寡女，难道前辈也不介意？”年轻男子余怒未消，只是早已领教过老者高深莫测的武功，莫可奈何。
　　
　　“晚辈我并没有夫人。”老者捋着长长的白须，衬着一头银白发丝乍看颇有几分道骨仙风，但实则性情极为古怪顽皮，“正所谓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何苦找个女人绑住自己？”
　　
　　年轻男子轻哼一声，未予置评。
　　
　　“看看我那不肖弟子就知道，‘情’字多么害人。”老者摇头晃脑，嘴里恨铁不成钢地道，“在看看慕容老弟你，啧啧啧……”
　　
　　年轻男子的脸色越发黑沉，但老者视而不见，顾自絮絮叨叨道：“这天下啊，出了两个痴情种，慕容老弟，你抬头看看，南方那颗帝星已经变得黯淡，你命定该有的江山一时岌岌可危……”
　　
　　那年轻男子满脸不耐，显然之前已听过这番唠叨。况且，他从来就不信所谓的“命数”“天机”，既然他能大难不死，就必可扭转乾坤！
 


第四卷 第十五章 一路同行


　　与段霆天结伴同行，路映夕得到了无微不至的照顾。
　　
　　宽敞豪华的马车上随时备着精致可口的糕点和益气补身的炖品，每凡到了一个城镇，段霆天就会去补给。有时路映夕会有种错觉，觉得他确实是擅于吃喝玩乐的纨绔贵族，而非涉足朝堂参与军政的精明王爷。
　　
　　“段兄离开霖国多久了？”几日相处，路映夕巳换上称呼倚着软垫觑他，慵懒地道：“若照辈份，我应该唤段兄一声‘皇堂叔’。”
　　
　　“我也不过虚长你九岁罢了，你这一声皇堂叔可要把我叫老了。”段霆天背靠车厢另一边，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倒也是的。”路映夕赞同地点头，忽然又道，“何况，我是不是霖国皇室之后，还有待查证。”
　　
　　段霆天抬眼看她，目光隠现锐色，旋即又褪去，淡淡道：“当年发生那件事时，我年纪尚幼，不甚了解。只是曽经听说，你母妃芳华绝代，与你一样有着倾国之貌。”
　　
　　“所以我长得像母亲？”路映夕微微一笑，“那么似乎毫无证据显示我是霖国皇族的血脉。”
　　
　　“你不愿做霖国人？”段霆天挑起眉毛，语带几分戏谑，“你若非霖国皇室的血脉，那我就无需顾忌了。”
　　
　　“不过有件事颇为凑巧有趣，如果我像母亲，为何栖蝶与我如此肖似？”路映夕对他的话置若罔闻，顾自疑问道。
　　
　　“路妹妹，你到底想问什么？”段霆天眯起漂亮的桃花眼，缓缓地扫过她。
　　
　　“霖国安排栖蝶潜伏在皇朝多年，究竟有何目的？”路映夕也不再迂回，直接问道。
　　
　　“你不知道？”段霆天斜睨她，语调悠然散漫，“南宫兄不曽告诉过你？十几年前，玄门的前辈曽断言，帝星落于皇朝境内，若是想扭转这个天数，就要找到相生相克之法。”
　　
　　路映夕安静听着，心知还有下文。
　　
　　“原本我也不信，但此次慕容宸睿宸因你遇劫，巳将那预言实践了大半。”段霆天不疾不徐地道：“如果慕容宸睿巳经死了，那么也就没有后话，如果他尚在人世，那么照预言推测，他的下一个大劫就是栖蝶。”
　　
　　路映夕不由拧起黛眉，又是这些不可捉摸的天机劫数，难道人的命运当真不能自己做主？
　　
　　“路妹妹，听我一句话。”段霆天忽然沉了语声，夹杂着罕见的肃然认真，“回霖国，南宫兄必会好好保护你，让你一生无忧。”
　　
　　路映夕举眸看他，只觉他情绪反复，言辞矛盾。他似乎对她有几分别样的兴趣，但又一再撮合她和师父，到底是想如何？
　　
　　“你我之间有血缘的阻碍，就算我再放荡不羁，也需多加考虑一二。”段霆天似看穿她的想法，做无奈状地摊手，道：“倘若将来证实你非霖国皇窒的血脉，我再来争取。但在此之前，我认为南宫兄着实是一个可以托付终生的好男人。”
　　
　　路映夕不语，微低下头，盯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她的身与心，都巳经交付给另一个男子，即使那个男子巳消失于这个世界，她也无法接受另一个男人。
　　
　　段霆天亦不再出声，沉默地望她一眼，然后收回了视线。他方才所言，皆是出自肺腑，但却隠瞒了些事。当初的预言里，两颗化忌星将会牵制帝星，但这两颗星最终必有一颗陨落。而路映夕，从她出生开始就巳注定被牺牲。
　　
　　至于他自己，决不会永远做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
　　
　　距离豪华马车较远的地方，一辆破旧牛车缓慢前行。

　　牛车上坐着两个人，一人白发银须，满面笑容，另一人衣衫褴褛，面黑如炭。

　　“慕容老弟，没想到你打扮成农家小子也有模有样。”老者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他，一边对着拉车的老牛问道，“牛老弟，你说是不是？”
　　
　　老牛抖了抖牛角，配合地发出两声“哞哞──”。
　　
　　“为何不雇用马车？”黑脸男子语气低沉，话里的不悦显而易见。
　　
　　“驾马车跟踪人，最容易被发现。”老者捋了捋长须，理直气壮地道。
　　
　　年轻男子紧抿唇角，不再言语。他根本没有打算如此窝囊地跟踪在后，照他自己的计划，养伤几日后便要趁夜潜入段霆天和映夕所宿的客栈，将人悄然带走。可这碍事的老头，硬是阻止他的一切举动，且还明目张胆地威胁他，若是不肯跟着去霖国，他就要站到段霆天那一边，与他为敌。
　　
　　“慕容老弟，你看这一路的风景多么优美，何苦一直绷着脸？”老者笑呵呵地说，“反正你失踪的消息如今巳是三国皆知，你皇朝也巳大乱，你就干脆放宽心游山玩水。”
　　
　　年轻男子忍不住狠瞪他一眼。这一路上黄沙滚滚，何来优美的风景？而他明知皇朝大乱，却还不让他速战速决，分明是唯恐天下不乱！
　　
　　“慕容老弟，那段小子和你夫人孤男寡女共处一‘车’，你说他们都在谈些什么做些什么？”老者似乎极其无聊，也不在乎他答不答话，自问自答地道：“此去霖国需时一个月，说不定他们日久生情，嘿嘿……”
　　
　　“他们有血缘关系！”年轻男子按捺不住，蹦出一句话来。
　　
　　“非也，非也。”老者晃了晃头，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你家夫人确实是霖国公主，但那段小子却不是皇室血统，只不过段小子至今还被瞒在鼓里。他一腔热诚地为他那名义上的‘皇兄’各国奔波，实际上却也是一个被利用的傻瓜。”老者顿了顿，一脸期待地再道，“将来等他发现这一点，可就有趣了！”
　　
　　年轻男子斜眼横扫他，半信半疑地道：“此话当真？”
　　
　　老者连连点头，回道：“自然是真的。霖国皇帝膝下曽有三子，但都早夭，所以他就私下应承段霆天，他若无嫡亲皇嗣，将来就把皇位传承给段霆天。”
　　
　　年轻男子眯起深眸，乍现锋锐：“段霆天未必不知，许是将计就计。”如此一来，映夕与他独处，岂不更危险？
　　
　　老者眼睛一亮，抚掌道：“有道理！果真有趣，有趣！”
　　
　　年轻男子眸光沉凝，暗自思索。
　　
　　…………………………
　　
　　那一厢，马车在山脚下的茶寮外停住。
　　
　　“路妹妹，下来歇一会儿吧。”段霆天先行跳下马车，体贴地扶着路映夕下车。
　　
　　他不着痕迹地握住她的手腕，良久才松开。
　　
　　两人在茶寮里坐定，要了一壶清水，慢悠悠地喝着。
　　
　　过了半晌，段霆天才开口道：“路妹妹，你的脉象不太对劲。”路映夕敏感地凝眸看他。
　　
　　“别紧张，我自是希望你平安产下麟儿。”段霆天很是没辙地叹气，“其实前两日我就巳经发觉，再加上刚才我把过你的脉，确定情况的确堪虞。”私心里，他并不希望她生下孩子。但她腹中的孩子关系着霖国利益，他一定要尽全力为她安胎。
　　
　　在明朗阳光的照耀下，路映夕的脸色愈显白晳透明，正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路妹妹，你若信得过我，今晚找到客栈落脚之后，我渡气给你。”段霆天心中挣扎，但神情自若，“未必能够保胎，但至少可以镇住你的心疾之痛。”为她耗损几成真气，于他而言，值或不值？
　　
　　“你知晓？”路映夕不禁惊讶。这几日路途劳累，她确有旧疾发作的迹象，虽不严重，但隠隠有心绞痛加剧的倾向。
　　
　　“南宫兄曽替你种下‘灵机’，让你安然度过十八年。我虽没有这样的能耐，但也能做到十分之一。”段霆天一口饮下茶杯中的清水，而后静默地丢待她的回答。
　　
　　路映夕迟疑，未作声。‘灵机’，必须以人血入药，且运功时两人必须赤身裸体。
　　
　　“现在这情形，难以找到适合的珍世罕见的灵药，不过我自幼尝遍百草，就用我的血暂且将就吧。”段霆天血她露出俊朗的笑容，夹杂着几分可怜无辜的模样，“这样的付出，路妹妹可要记得回报啊！”
　　
　　路映夕不置可否，默不吭声，喝完杯里的水，就站起身往马车走去。
　　
　　段霆天跟着站起，眼光灼灼地盯着她的背影，下一刻，抽离视线转而望向后方的黄土道上。
　　
　　沙尘飞扬，不远处一辆牛车不疾不徐地前进。
　　
　　牛车上，白发老者眼露精光，呵呵笑着道：“段小子终于发现了。”
　　
　　牛车上的另一人冷哼了一声。
　　
　　“虽然我年纪大了，但我的顺风耳还是很灵光。”老者得意洋洋地径自道，“段小子总算有点人性，要为你夫人种‘灵机’了，不枉我从前逼他尝遍百草。”
　　
　　“他也是你的弟子？”年轻的男子眼神变得凌厉。灵机？又是灵机？！
　　
　　“不是，机缘巧合指点过他而巳。”说着一顿，老者像故意地长叹一口气，“唉，灵机啊，非得‘裸诚相见’这回可真是便宜了段小子。
　　
　　年轻男子的眸中迸出火光，双手巳紧握成拳头，指节喀喀作响。
　　


第四卷 第十六章  重逢若此

　　
　　天色暗下时，马车正好进入一个乡间小镇。
　　
　　段霆天找到一家小客栈，便决定在此落脚过夜。
　　
　　客栈有些简陋，但却又新鲜美味的菜肴。路映夕看着满桌热腾腾的蔬菜和野味，忽然心头发酸。还记得去年冬日，她生辰之时，有人纾尊降贵为她亲自下厨。那大概是她尝过味道最糟的参汤，但却是最被她铭记的一道菜。而当日为她洗手作羹汤的那个人，如今在哪儿？可还在这世上？
　　
　　饭桌的另一端，段霆天望了她半晌，见她顾自垂头出神，刻意咳了两声，温情脉脉地吟诗道：“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路映夕缓神，抬眼觑他，但不作搭理，默默举筷进食。
　　
　　“路妹妹，我听说渝城府衙里的那条地道被填了？”段霆天夹了两口菜，慢悠悠地道。
　　
　　路映夕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没想到慕容宸睿一世英名，最后却落得活埋的下场。”段霆天似无限惋惜地叹道。
　　
　　路映夕脸色微沉，搁下筷子，直视他，道：“当时地道里并没有人。”
　　
　　“是吗？”段霆天不以为然地扯了扯唇角，“路妹妹之前不是说没有救出慕容宸睿吗？难道他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我折回地道时，里面的确没有人。”路映夕坚持地重申。
　　
　　“也许是你没有寻仔细。”段霆天与她唱反调，一口咬定慕容宸睿必死无疑。
　　
　　“不可能。”路映夕沉着声反驳。她不相信慕容宸睿已死，也正是抱着这个希望，她才能抑制住心底的恐慌和悲恸。
　　
　　“为何不可能？”段霆天非要与她争辩到底，再道。“当时地道里必定漆黑一片，也许慕容宸睿昏迷在哪个角落里，被坍塌的泥土掩盖。在庄守义派人填土之前，他可能就已遭活埋。”
　　
　　路映夕抿紧了菱唇，双眸中闪动倔强固执的水波。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她绝不相信！
　　
　　“路妹妹，你再想想，以你对奇门遁甲的研究，如果地道里另有出口，你又怎么会没发现？”段霆天似乎存心要刺激她，兀自继续道，“连你都束手无策，那么这世间还有何人能救慕容宸睿？或许南宫兄比你更谙五行奇门之术，但他远在皇朝西关，如何分身前来？所以——”
　　
　　他停口，微眯眼眸看她。
　　
　　路映夕不吭声，重新举筷，埋头用饭。
　　
　　段霆天盯着她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意味莫名的笑。
　　
　　膳后，路映夕进房歇息，脑海中不断回荡方才段霆天说的那番话，眼眶微微泛红。原来她这样害怕，怕此生再也见不到那个人。如果可以向上苍祈愿，她宁可与他生离，也不要死别。纵然各自天涯，亦可遥对祝福。可是现在一颗心高悬着，不知何时才能着地。
　　
　　叩——叩——
　　
　　敲门声响起，伴着段霆天爽朗的声音：“路妹妹，决定好了吗？是否要种‘灵机’？”
　　
　　路映夕没有应声，静静地前去开了房门。
　　
　　“如何？”段霆天斜倚在门边挑起一边眉毛，戏笑道,“你若不信我是一个君子，可以将我的眼睛蒙起来。”
　　
　　“段兄不惜出力又出血，当真无所求？”路映夕亦浅浅一笑，回话道。
　　
　　“自然是有所求，但绝非偷香窃玉。”段霆天笑得不拘，坦率直言道，“路妹妹现今的价值，远远不止于绝世美色。”
　　
　　路映夕静默了会儿，而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段霆天踏入房间，锁上房门，出边噙着一抹出奇欢悦的笑意。
　　
　　“段兄，请坐。”路映夕指向简朴的木床，落落大方。
　　
　　“失礼，失礼。”段霆天一边作揖，一边走到床沿坐下。
　　
　　路映夕抬手抽下发髻上的绫缎，撕成两段，将其中一段递给他。
　　
　　段霆天心领神会，扬了扬唇角，不罗嗦地自己蒙上了眼睛。
　　
　　路映夕在心中无声一叹，上了床盘腿而坐，也绑带蒙眼。为了腹中孩子，她不得不接受段霆天的帮助。如此应该不算失德吧？
　　
　　她背对着段霆天，听到窸窸窣窣的宽衣声，不由生了几分尴尬感，面颊燥热。
　　
　　“路妹妹，该你了。”身后传来段霆天低沉的声音。
　　
　　路映夕身躯微僵，手指紧楸着衣襟，良久无法动作。当初师父为她种灵机，她虽觉羞赧窘迫，但并无愧疚感。可是今日，她觉得很难做到……
　　
　　“路妹妹，你放心，我确实蒙牢了眼睛，绝不偷看。”段霆天似知她的心情，温声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腹中的孩子，没有人会怪责你。”
　　
　　路映夕暗暗咬牙，手一拉扯，外罩衫脱离在床畔。
　　
　　只穿一身单薄的内裙，她轻微地瑟缩了一下，心里不期然闪过一个念头。慕容宸睿曾经十分介怀师父为她种下灵机，若他知晓她又一次……会否暴跳如雷？
　　
　　想到那平素冷静内敛的男子暴怒的模样，她抿着唇笑了笑。只要他活着，她不介意被他骂得狗血淋头。
　　
　　思绪转移，故而心情略微放松了一些，她缓缓褪去衣裙，半边香肩裸露出来，因为背对，所以她看不见段霆天正笑得邪气而恶劣。
　　
　　“段兄。”路映夕突然顿住宽衣的举动，清声道，“你若敢偷窥一眼，莫怪我毒瞎你的眼。”
　　
　　“不敢，不敢！”段霆天诚惶诚恐地回答，但嘴角笑意不减。事实上，他的确没有解开绑带，不过这不重要。试想，当一个男人看见自己的妻子一丝不挂，与另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独处一室，会是和感受？就算他们什么也没有做，也足够那男人愤恨得想杀人。
　　
　　路映夕一直留意着背后的声响，确认段霆天没有摘解绫带，才谨慎地褪去内裙。
　　
　　雪肌如玉，她的身上只余一件亵衣，几乎无法蔽体。
　　
　　就在此时，她耳朵一动，惊觉异响！
　　
　　正欲穿衣，颈上陡然一麻，一只温热的手掌贴熨上那朵褪色的芍药。
　　
　　“附近有人！”她咬牙切齿地低声道，“段霆天！现在不是适当的时机，万一有人闯入怎么办？”
　　
　　“有人吗？我没有察觉。”段霆天一派无辜，另一手摸至她的颈项，扯落她的亵衣系带。
　　
　　路映夕忿然至极，但颈上已有真气灌注，且隐约闻到空气中有一股血腥味，心知段霆天已经割破手腕，此时不能半途而废。
　　
　　“路妹妹，忍一忍，我要用匕首划破你颈上的穴位。”段霆天解释道，“我只会碰到你颈项的肌肤，绝对不会故意游移。当我注血给你的时候，你我同时运气，不论发生何事，都不可停下。”
　　
　　路映夕不作声，只轻轻地点了下头。
　　
　　只是瞬间，颈上微微疼痛，旋即就被热暖的气流覆盖。
　　
　　两人凝神运气，血腥味弥漫开来，房内升温，热气流窜，两人的额上颌身上都有汗珠滚落。
　　
　　原本离得尚远的异声，逐渐靠近，近得已至房门外。
　　
　　路映夕不禁分神，虽然房门已经上锁，也吩咐过店小二莫来打扰，但是听房外的脚步声分明是懂武功之人。难道是绿林劫匪？
　　
　　“专心！”段霆天勉力发出一声提醒，已是热汗满身。
　　
　　骤然间，“嘭”地巨响，房门被人踢开，但随即又听见房门被关上的声音。
　　
　　时间拿捏得极巧，段霆天收势调息，然后慢吞吞地穿好衣衫。
　　
　　路映夕内心慌恐，强自镇定地快速穿衣，继而摘下蒙眼绫带。下意识地，她扭头看向段霆天，确定他从头至尾没有解开绫缎，才再转头向房门口看去。
　　
　　这一看，顿时痴愣了。
　　
　　一时间鸦雀无声，寂静得仿佛时光凝滞。
　　
　　惟数段霆天最悠然，到了此时才不疾不徐地摘下绫带，好整以暇地望向房门。他勾着唇角，心道，他可是做足了君子，半分便宜都没有占，而且还献血献真气，助人为乐。
　　
　　门口站立着的那个男人，背贴着门板，似是要挡住外界的视线，然而其实他早已本能地将房门关上。他的神情阴沉得骇人，一双深眸冷冽如冰，但又像是藏着两簇炽烈的暗火，腾起暴戾的熊熊焰芒。
　　
　　路映夕被他直盯盯地瞪着，心跳急促混乱，万般情绪交融在一起，难以分清是喜是惊或其它。
　　
　　“路映夕！”低而森冷的喝声骤响，令人神思俱震。
　　
　　“宸……”她讷讷地换他。
　　
　　但他却毫不理会，锋锐的眸 突然一转，如利刃般射向一旁看好戏的段霆天。
　　
　　“想要哪一种死法，我让你自己选。”他一步一步地逼近床铺，周身挟着一股阴森的寒气，眼神狠厉而肃杀。
　　
　　段霆天暗自一怔，虽然他早备好后路，但却没有料到竟会看到慕容宸睿如此阴狠戾气的一面。
　　
　　“你不选，就由我替你决定。”冷冷的嗓音，仿如凛冽寒风，刮过人的脸庞都会一阵生疼。
　　
　　段霆天见她极为缓慢地抬起右手，心知此掌必是一招毙命的凌厉招式，忙开口道：“等等！你若杀了我，路妹妹也没有活路！”
　　
　　此话一出，房内刹时陷入更加冰冻的僵冷气氛。



第四卷 第十七章  四人结伴

　　
　　慕容宸睿的手势顿住，目光幽沉入寒潭，冷冷道：“说明白。”
　　
　　段霆天此时已定了心神，悠悠然地翻下床，站在他面前，放肆无惧地直视他：“路妹妹的心疾，如今只有我能暂时镇住。虽然方才我已为她中下‘灵机’，但一时间也无法输太多血给她。”他一顿，语气越发闲散，仿佛漫不经心地继续道，“在路妹妹临盆之前，都必须不时地接受我的药血，否子——”
　　
　　慕容宸睿慢慢地眯起眸子，转而看向路映夕。
　　
　　路映夕却似没有听见段霆天的那番话，一双明眸中闪动着欣喜的水光。到此时，她才终于安下心来。他没有死，他正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宸。”她轻唤，下床走向他，直至靠得极近，才微微仰脸凝视他，“在地道时，发生了何事？为何我找不到你？”
　　
　　“有人救了我。”慕容宸睿语声低沉，未以皇帝自诩，深眸中掠过几丝柔色，抬手似有若无地拂过她耳畔的发丝。
　　
　　两人四目相触，无言的缱绻温情荡漾开来。
　　
　　然确认有大煞风景地猛咳两声：“慕容兄，为了路妹妹和她腹中的孩子，你应该不会狠心杀了我吧？”
　　
　　慕容宸睿斜眼睨他，冷绡道：“威胁已是如此明显，我又岂敢妄动段兄你一根毫毛？”段霆天扬唇一笑，灿烂无比：“那么，慕容兄就一天到我霖国做客几日如何？反正你回皇朝也要途径我国。”
　　
　　慕容宸睿冷哼一声，握住路映夕的手，拉她到背后，才启口道：“我不杀你，是念在你也算帮了映夕的份上。你当真以为这世上除了你就没有其它人懂得灵机医术？”
　　
　　段霆天不以为然地笑着：“自然是有，但可惜南宫兄远在他方，原水救不了近火。”
　　
　　慕容宸睿嘲讽地勾唇，眼光一转，望向房外。
　　
　　一串呵呵的笑声从不远处传来，那声音醇厚而有力，分明是内力异常深厚的高手。
　　
　　“慕容老弟，你这么快就把老人家我供出来了？”话音未落，一道浅灰色身影就翩然立定于客栈的走道。
　　
　　路映夕凝眸望去，暗自一怔。这身灰色素袍，竟与师父一贯所穿的一模一样！
　　
　　段霆天亦是心中暗凛，这个老者的轻功已臻出神入化的地步，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不可闻，这未免太骇人！
　　
　　“段小子，你不认得前辈我了？”老者小嘻嘻地站在门外，指着段霆天似嬉似骂，“年纪轻轻就这般健忘，改天我开个药方让你补补脑。”
　　
　　“你——”段霆天仔细端详，不禁大惊，“你你——不是已经逝世？！”
　　
　　“呸呸！”老者皱起白眉，唾道，“哪个混小子说我死了的？”
　　
　　“你就是你的爱徒，南宫兄昭告天下的。”段霆天缓了神，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他，“前辈，果真是你啊！这些年你销声匿迹，去了何处？”
　　
　　“云游四海。”老者颇为得意捋着长须，“这天下万疆，没有我不曾去过的地方。”
　　
　　路映夕听至此，一隐约分辨出老者的身份，略带疑惑地开口唤道：“师尊？”
　　
　　老者看向她，笑着点头：“乖徒孙，南宫那小子的眼光还不错。”说完，还故意瞥了慕容宸睿一眼。
　　
　　慕容宸睿面无表情，淡淡道：“映夕，让他替你把把脉。”
　　
　　路映夕温顺颔首，朝老者伸出手。
　　
　　谁知老者却一下子跳了开，嘴里嚷道：“男女授受不亲啊！这是就别麻烦老人家我了，段小子办得妥！”
　　
　　他此话一出，慕容宸睿的脸色顿时黑沉，而段霆天乐得击掌大小：“多谢前辈成全！”
　　
　　慕容宸睿神色冷凝，不发一语地牵牢路映夕往外走。
　　
　　“慕容老弟，你就不顾我家小徒孙的死活了？还有她肚子里的小小徒孙，你也不管了？”
　　
　　一派轻松的两句话，闲闲地从身后传来，慕容宸睿的脚步一滞，不由转眸凝睇路映夕。
　　
　　“我们走。”路映夕对上他深邃的眸光，绽唇浅浅一笑，轻声道。她不能再让他涉险，一旦他去了霖国，只怕再难脱身。
　　
　　慕容宸睿眼底闪过一丝犹豫，自他在地道里莫名被玄门师尊救出之后，这老头就一直软性强迫他踏上前往霖国的路，究竟是要置他于死地，还是另有玄机？
　　
　　“霖国有这么可怕吗？慕容老弟，你居然没胆子去？”老者又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句，“我若要害你，你还能活到现在？”
　　
　　慕容宸睿并未被激怒，只是一径望着路映夕。
　　
　　“你决定，我跟着你。”路映夕语气低浅而温柔。重见他，她忽然释然了许多事。她不想再经历生离死别，也不想再理会各国纷争，只想握紧他的手，并肩同行。
　　
　　慕容宸睿地眸凝望她，不语地与她十指紧扣，牢牢握住。
　　
　　彼此的眼中都泛起一点柔情的涟漪，在这一刻，锦绣河山似乎变得不是那么重要。
　　
　　“好，我们去霖国。”慕容宸睿低声而沉稳地吐出决定。
　　
　　路映夕颔首，没有异议，只是微笑以对。
　　
　　
　　翌日，一行四人启程前往霖国而去。
　　
　　马车飞驰在黄沙道上，除了马夫坐于车头扬鞭驱车，车厢内挤着四个不吭声的人，气氛十分古怪。
　　
　　“咳，咳！”白发灰袍的老者清了清嗓子，似自言自语地道，“皇朝的皇帝离奇失踪，朝堂上下混乱一片，幸而于法华寺清修的四王爷慕容白黎及时返来，总算是镇住了场面。不过皇朝的西关战事吃紧，所以攻入邬国的军队已经撤回，两国开始谈判，原本大占优势的皇朝现今怕是捞不到多少好处了。”
　　
　　“前辈，为何你的消息如此灵通？”靠壁而坐的段霆天好奇地搭话问道。
　　
　　“段小子，你没有养过信鸽吗？”老者嗤了一声，似觉他的问题太愚蠢。
　　
　　段霆天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不再作声。
　　
　　老者的情绪转换分外突兀，不一会儿便兴冲冲地说道：“慕容老弟，你那个四皇弟倒真是个人才，多年不理朝政还能掌控大局，不如你就让位给他吧！“
　　
　　慕容宸睿冷淡地横扫他。
　　
　　老者不介意他的冷漠，兀自兴致勃勃地再道：“这样以来，我也就不用为了挽救你那颗逐渐黯淡的帝星而费力，你也可以携美人逍遥人世间，多么完美啊！“
　　
　　慕容宸睿依旧绷着脸不出声，不过他身边的路映夕诧异地开口问道：“师尊，何谓帝星黯淡？“
　　
　　老者见有人睬他，谈兴益发高扬：“十几年前，我发现帝星升起，光芒耀目，且带着隐隐戾气，本以为必将生灵涂炭。”说着嘿嘿一笑，才继续道，“没想到你家夫君是只纸老虎，到现在都还没有一统天下，如今的星象反倒趋于三分天下的兆示。看来你果然是他的克星啊！”
　　
　　慕容宸睿的眼角微微抽搐，神情阴霾。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事实上确实是因为映夕，而破坏了他吞并邬国的计划。
　　
　　路映夕转头看他，心中不免有一些歉意。可是如火重来一遍，她还是会捍卫邬国，只因这是她不可推卸的责任。
　　
　　正静默着，又听老者絮絮道：“各国和平共处，是我最想看见的局面，只不知者表面的和平能维持多久。”自语完毕，他举目奕奕有神地盯着路映夕，问道，“乖徒孙，倘若几年后，皇朝又攻打邬国，你会选择站在哪一边？”
　　
　　路映夕一愣，发觉自己答不上来。
　　
　　老者却像是已得到了答案，抚须微笑，耐人寻味地道：“帝星因你而黯，或许也将因你而炽。”
　　
　　一直安静旁听的段霆天不易察觉地垂下眼帘，敛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杀机。
　　
　　老者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一抹洞悉世情的笑意。
　　
　　“师尊，我腹中的孩子会否安然出生？”路映夕将话题转移，温声询问。
　　
　　老者故作神秘地掐指半晌，沉吟道：“一半一半。”
　　
　　“是何意思？”保持缄默的慕容宸睿突然发问。
　　
　　“你不是不信天命吗？”老者不客气地反问，一脸傲然地道，：天际这般高深的事，尔等小儿岂会明白。”
　　
　　路映夕伸手握住慕容宸睿的手，轻拍了一下，似带抚慰的意味。
　　
　　慕容宸睿侧眸望她，见她清美的脸庞绽放容光，心中突生不安。
　　
　　“宸。”她凑到他耳边，低低地道，“如若最后必须抉择，孩子与我皆只有一半的存活机会，请把我的那一半给我们的孩子。”
　　
　　“绝不！”他低喝，口吻是不容置疑的霸道。
　　
　　路映夕不再多言，只是柔柔地浅笑。
　　
　　慕容宸睿严厉地瞪着她，无声地警告她不可胡思乱想。
　　
　　她却是笑靥如花，清凉明眸中尽是温暖的微光。
　　
　　老者旁观他们二人，口中发出调侃的啧啧声：“柔情蜜意、鹣鲽情深，真是羡煞旁人！”可却是两个陷入爱情中的傻瓜。
　　
　　老者在新乐偷笑，任由他们两人误解了他刚才所说的“一半一半”，不去解释。
　　
　　车厢内的四人，各怀心思，都寂静了下来，气氛甚是诡异。



第四卷 第十八章 暗流涌动


　　越主北行，距离霖国就越近。路映心中隠隠不安，但见慕容宸睿一脸镇静沉着，便也沉住了气。
　　
　　这夜，马车停驻在边塞的小城中。一行几人连日奔波，脸上都有了些许倦色。
　　
　　泥砌木梁的小客栈，客房十分简陋，门窗一推开，就是夹着沙尘的大风卷进来。
　　
　　路映夕和慕容宸睿自是同宿一房，两坐在床沿视线相对时，无端都静默了下来。
　　
　　“映夕。”良久，慕容宸睿叹息着启口，轻抚她的脸颊，温柔而怜惜。
　　
　　“我很好。”路映夕微微一笑，握住他另一只手，放到自己隆起的腹部上，“我们的孩子也会一样。”
　　
　　慕容宸睿安静凝视她片刻，低沉道：“映夕，如果你与孩子各有一半的机会，你应知我会如何选择。让我来抉择，责任也由我来背，你不要歉疚。”
　　
　　路映夕轻轻摇头，但不说话。她怎么可能不愧疚？她身为人母，岂能拿孩子的命来换自己的命？
　　
　　慕容宸睿不由长叹，眉宇间拢着一抺凝重。
　　
　　“罢了，还未发生的事现下无需徒增苦恼。”他只能宽慰，反过手将她的素手握在手中。
　　
　　“嗯。”路映夕面带浅笑，倒是比他平静许多。或许是因为她心里巳下决定，故而有了破釜沈舟的无惧勇气。
　　
　　“映夕，当初你下毒──”慕容宸睿突然提及旧事，目光如炬地盯着她，“当真想要我的命？”
　　
　　路映夕怔了怔，轻声回道：“绝无此意。”斟酌半晌，才又道：“那时在宫中总感觉如履薄冰，祸福难料，才给自己留一步后着。本就打算在期限之前给出解药，并无半点杀人之心。”
　　
　　慕容宸睿勾动唇角，笑得意味深详：“也没有想过要以此为要挟，使你可以以独占后宫？”
　　
　　“没有！”路映夕答得笃定，却又隠含几分怅然，语声微微低浅了下来，“当年姚凌都无法得到，我又如何敢去奢望。”
　　
　　慕容宸睿的眸光幻动，波光晦暗，复又恢复清澈，口中淡淡道：“此一时彼一时。”
　　
　　路映夕蓦地抬眸注视他。
　　
　　“往事巳矣。”慕容宸睿却只是这样喟叹一句。
　　
　　路映夕浅浅地笑起来，以宫廷称谓娓娓说道：“这世上从没有不劳而获的事，以皇上的性格，必不会无条件为臣妾废除后宫。”
　　
　　慕容宸睿亦扬起笑容，朗声道：“朕的皇后一如既往的聪慧，那么可知这回朕有何条件？”
　　
　　路映夕不假思索地接言：“废除后宫并非一己之事，需待局势穏定，又需确认臣妾没有异心，如此皇上才能安枕，臣妾可有说错？”
　　
　　慕容宸睿赞许地颔首：“皇后确实是冰雪聪明。”
　　
　　路映夕含笑睇他，经历了这么多事，有些东西她巳不再强，求惟求腹中宝宝能够安然出世。皇后之尊又如何？权倾天下又如何？她原就不是野心巨大的女子，只是世事不由人罢了。
　　
　　“为何你不问栖蝶之事？”慕容宸睿忽而问道，定定凝望她。
　　
　　“栖蝶腹中孩子的父亲是何人？”路映夕从善如流地问。
　　
　　“你离宫后，朕曽有一次酒醉。”慕容宸睿似是刻意一顿细看她的神色，见她平淡自若，才継续道，“朕的酒量一向不差，但那夜醉得异常快。翌日醒来时，栖蝶一丝不挂地躺在朕身边。”
　　
　　路映夕的眸底闪过一丝气恼，但面上波澜不惊，散漫道：“那的确是龙种了？”
　　
　　慕容宸睿的唇角扬高，语带戏谑：“朕聪明的皇后猜不出其中蹊跷么？”
　　
　　“皇上被下药了。”路映夕的语调没有起伏，极为淡然平缓。
　　
　　“是。”慕容宸睿点头。
　　
　　“以皇上的精明睿智，竟看不穿此等招数？”路映夕弯了弯菱唇，微嘲道：“倘若皇上真的中了招，那就是臣妾高估了皇上。”
　　
　　“许久没有领教皇后的伶牙俐齿，朕倒真有些怀念了。”慕容宸睿笑望她，嘴角浮起几许兴味和温情。
　　
　　“皇上这是意图转移话题？”路映夕不接他的茬，顾自追问道，“既然皇上看透了栖蝶的伎俩，自然不会让她如愿，那她缘何会有身孕？”
　　
　　“这几日都不见你问，朕还以为你不介意。”慕容宸睿扬眉笑得俊朗惬意，似乎心情份外愉悦。
　　
　　路映夕知他所想，索性如他所愿地承认：“臣妾亦不过是小女子，度量小、心眼小，怎会不介意？臣妾一直不问，不正是等皇上主动开口解释么”
　　
　　慕容宸睿听着轻笑出声，满意地道：“你早该这般诚实。”
　　
　　“现在皇上可以为臣妾解惑了吗？”路映夕微恼地横他一眼。
　　
　　“可以。”慕容宸睿满眼笑意，缓缓道：“当时朕巳察觉酒中有异，便假作饮下，再以内功逼出热汗，让她以为朕欲火难耐。”
　　
　　路映夕抿起唇，不吭声地盯视他。
　　
　　“她一再挑逗，朕只作陷入昏睡，无法与她──”慕容宸睿识趣地省咯掉一段描述，直接说出结果，“隔日清晨，她便赧然委婉地让朕知道，朕与她巳有肌肤之亲。她以为朕中了媚药意识不清，想要就此赌一把，朕自是顺她的意，佯装微怒，継而再接受了那‘事实’。月余之后，她声称有了身孕，太医确诊是喜脉。”
　　
　　路映夕皱起黛眉，脑中不自控地浮想栖蝶挑逗容宸睿的画面，心底不自抑地冒起酸气。但她嘴上还是理智冷静地分析道：“栖蝶早前就曽宣称有孕，依臣妾之见，那次应是服用了一种奇药，造成喜脉假象。而此次，亦可能是故技重施。”
　　
　　“无论她是真有孕，抑或故作假象，都与朕无关。”慕容宸睿撇清关系，才正色道：“霖国想要借她扳倒朕，未免太小觑朕的能耐。朕早巳有部署，将计就计──”
　　
　　他忽然收了声，眯眼望向房门。
　　
　　路映夕绽唇一笑，配合地提高音量道：“不知这家客栈可有供应热水？满身尘土着实难受。”
　　
　　房外的轻微声响似又消失，房内的两人相视一眼，心中皆升起戒备。
　　
　　“映夕，不论一会儿发生何事，你都不准冲动，朕会保护你！”慕容宸睿压低嗓音，叮嘱道。
　　
　　“臣妾晓得。”路映夕顺从地应声，同样低声轻语道，“有人上了房顶。”
　　
　　“而且不只一人。”慕容宸睿的深眸中乍现丝丝寒光，杀气涌动。
　　
　　正当两人全神贯注地警戒着，房外一串脚声由远至近，跟着响起笃笃的敲门声。
　　
　　“何人？”慕容宸睿扬声一喝。
　　
　　“慕容兄，我有事找路妹妹相谈，可方便开门？”门口传来的是段霆天爽朗的声音。
　　
　　慕容睿神色一沉，握住路映夕的手，携她一起走向房门。
　　
　　木门扇吱呀地打开，即见段霆天阳光般的亲和笑容。
　　
　　“何事？”慕容宸睿不着痕迹地挡在路映夕前面，若无其事地淡声问道。
　　
　　“有一件与霖国有关的事，我想单独与路妹妹谈一谈，不知慕容兄可介意？”段霆天温言有礼地询问。
　　
　　“介意。”慕容宸睿却毫不给面子，一口回绝。
　　
　　段霆天无奈地耸耸肩，扭头往后喊道：“前辈！前辈！快来帮忙劝劝慕容兄，我确有重要的霖国皇家秘辛要与路映妹妹倾谈。”
　　
　　“你这段小子真麻烦！”人未到声先至，旋即一道灰色身如急风般飞掠而来，眨眼间就站在了走道上。
　　
　　“慕容老弟，做男人一定要器量宽宏。”灰袍老者一副教训的口吻，慢悠悠地伸手往慕容宸睿的肩上一拍，“有老人家我在，你还怕段小子吃了你家夫人不成？”
　　
　　慕容宸睿脸色僵硬，右边肩膀略微低斜，额上暴起数条青筋。老者看似在轻拍他的肩，实则却是运上内劲如千后石般压着他。
　　
　　路映夕见状一叹，徐徐道：“就在天井那儿谈吧，段兄意下如何？”客房位于二楼，站在走道上便可望见底下的天井，她如此提议是不希望慕容宸睿被师尊刁难，同时亦可看见她的情况。
　　
　　“路妹妹决定便是。”段霆天十分好说话的模样，笑弯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
　　
　　慕容宸睿却没有这般好情绪，目光巳是凛冽森冷，胸腔内的怒火即将迸发，此时老者却轻巧地挪开了手，笑嘻嘻地凑在他耳边嘀咕：“慕容老弟，我以玄门的名誉起誓，会在这里陪你看着你家夫人，若小徒孙有分毫损失，你大可唯我是问。”
　　
　　路映夕亦在他身边轻轻地道：“别担心，我会万分小心。”
　　
　　慕容宸睿紧握了一下她的手，低声道：“他若敢有异动，你毋须对他客气。”一枚小小的暗器从他掌心传递到她手里。
　　
　　白发老者在一旁发出鄙夷的嗤声：“有我在此，段小子敢有什么异动？”
　　
　　段霆天闻言不以为意地朗笑：“前辈所言甚是。”他现在仅仅是想与路妹妹相谈一番，他们瞎紧张什么？该紧张的时刻，还没有到。
　　
　　垂掩眸子，他眼底的暗芒迅速隠去。



第四卷　第十九章　意料之外


　　夜色正好，星光璀璨，皎月明亮。
　　
　　院落天井处，两人面对站立，姿态悠然。
　　
　　“段兄，有何秘辛要告诉我？”路映夕带着沉静微笑，开口问道。
　　
　　“过两日就要进入霖国境内了。”段霆天不着边际地感叹一句，举目望月，吟道，月是故乡明。“
　　
　　“霖国有段兄如此爱国之士，真是幸事。”路映夕笑容不変，闲闲搭腔道。
　　
　　“路妹妹，你这么说似乎并未把你自己当做霖国人。”段霆天收了视线，定定看她。
　　
　　“霖国从未养育过我，而我从不曾饮过霖国之水，也未曾食过霖国之粮，如何算是霖国人？”路映夕的语气甚是漠然。
　　
　　“但你身上却流着霖国皇室的血。”段霆天语声温和，循循劝诱道，“无论是为了霖国，还是为了养育你的邬国，你都没有理由站在皇朝那一边，不是吗？”
　　
　　“不对。”路映夕不由绽开浅笑，“段兄此言差矣。皇朝是我夫君之国，这还不算理由吗？难道你不曾听过‘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这句话吗？”
　　
　　“如此说来，即使邬国将来有灭国之危，你也可以坐视不理？”段霆天的眼中微微泛起锐光。
　　
　　“邬国今次遭遇危难，我已竭尽所能去挽救。如果将来还有同样的事情发生，那已非我能力所及。”路映夕抬首往二楼的客房方向望了一眼，唇角含着一丝清柔笑意。
　　
　　“心意已决？”段霆天的声音陡然低沉了下去。
　　
　　“是。”路映夕没有犹豫地应道。
　　
　　“好！”段珪天斜勾嘴角，划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音压得极低，“路妹妹，一直以来我都有心维护你，一再劝你回霖国。既然你不领情，我也只好痛心割爱了。”
　　
　　“割爱？”路映夕轻轻笑起来，“若是真的‘爱’，又岂割舍得下？”
　　
　　段霆天眸光一闪，如刀锋亮起寒光。
　　
　　“如果段兄要与我说的就是这些，那么我心领了。”路映夕脚下微退一步，心中已有防备。
　　
　　但段霆天并没有任何不善的举动，俊脸上挂着迷人笑容，道：“路妹妹别急着走，我想最后确认一下。”
　　
　　“确认何事？”路映夕略眯起明眸，接言问道。
　　
　　段霆天笑得依旧亲切无害，不紧不慢地道：“你需知，你若选择站在皇朝那一边，你腹中的孩子就不容于我国和邬国。返回皇朝的路途还颇远，你觉得你能够一路平安无碍？”
　　
　　“段兄，这话可算是明白的威胁？”路映夕向他摊开一手，掌心里的一枚小小暗器赫然显露于月光下，“就算不用暗器，我若要你的命，也非难事。你虽谙医术，却未必比我更擅长用毒。”
　　
　　“杀了我不抵用。”段霆天毫无惧色，大言不惭地道，“两国之中高手无数，并非只有我一个人才。”
　　
　　“坦白告诉你，我和慕容宸睿并不打算迸入霖国境内，明白我们就会从西北边的边塞沙漠返回皇朝。”路映夕顿了顿，缓缓又道，“我还需要段兄的药血相助，所以恐怕段兄暂时不能回霖国了。”
　　
　　“你们要挟持我？”段霆天作势大惊。
　　
　　路映夕但笑不话。他分明已经埋伏了杀手在客栈的屋顶，显然他早料到她和慕容宸睿不会轻易踏入霖国，故而干脆一不做二休要在此地撕破脸。
　　
　　“好吧，无法迖成共识，我也不再哕嗦了。”见她态度坚定，段霆天无奈地摊了摊手，双目中透出一丝惋惜。她是一个有才华的女子，但从来都不曾发挥到极致，他原想做伯乐，可惜她不愿当千里马。
　　
　　路映夕抿唇淡笑，向他轻轻颔首，便转身往二楼的木梯走去。
　　
　　夜深了一些，又开始刮起大风，呼呼作响。
　　
　　路映夕一到楼上，慕容宸睿就大步迎向她，展臂揽住她。
　　
　　“要不要这样紧张？”走道的那一边，灰衣老者不满地咕哝。
　　
　　慕容宸睿搂着路映夕朝老者走去，一面不悦地回道：“明知危机四伏，前辈还让你的徒孙去冒险？”
　　
　　老者十分不以为然，撇嘴嗤道：“不就是十来个小子蹲在屋顶上吗？这也称得上‘危机四伏？’”
　　
　　慕容宸睿巳是气结，不屑再和他多说。若映夕没有怀孕，那也需过于担心，但如今情况特殊，他如何能不紧张？
　　
　　老者见他一脸阴沉，妥协似的好言道：“算了算了，到时候就由老人家，我出战，你小子就守着你家夫人。”
　　
　　“不过你得答应我，无论如何，你都不能要了段小子的命。霖国与我玄门渊源甚深，百年之谊，断不可破坏。”老者敛了嬉笑神色，郑重地道。
　　
　　慕容宸睿仍是不睬他，顾自携着路映夕入房，眼见就要关上房门。
　　
　　老者一把挡住门板，气得直跳脚，嚷道：“你个慕容混小子！老人家和你说话，你少装听不见！”
　　
　　路映夕不禁莞尔，启口道：“师尊，您放心。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要段霆天别逼人太甚，我与宸都会留一分余地。”
　　
　　闻言，慕容宸睿侧头扫她一眼，但念在那一个亲昵的‘宸’字上，未反驳她的意思。
　　
　　“还是我家小徒孙懂事，知道什么叫尊老敬贤。”老者这才满意地捋着白胡子，継而努了努嘴，指向屋顶，“就让老人家我去会一会这帮后辈，看看现在江湖上的高手到底有几分能耐！”他难掩兴奋，足尖一点，身形飞起，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慕容宸睿和路映夕在房内桌旁坐下，对视而笑。
　　
　　但慕容宸随即就皱起浓眉，道：“段霆天不是愚蠢之人，他早知前辈武功盖世，又怎会不事先谋划？”
　　
　　路映夕赞同地点头，猜测道：“屋顶上埋伏的杀手，或许仅是引开前辈的棋子。”
　　
　　“而他真正的目标──”慕容宸睿英挺的眉宇拧得更紧，目光下移，落在她高隆的腹部上，“只怕是你。”
　　
　　“不只是我。”路映夕轻摇了下头，双手抚上腹部，“是我们一家三口。”
　　
　　慕容宸眸色沉冷２，心中思忖道，如果他是段霆天，必会分轻重。若是无法一举歼灭，自然会先把火力集中于最易攻击的那人。所以他必须看牢映夕，不能让她被迫动用内劲，更不能让她受伤，否则孩子就难以保住。
　　
　　此时屋顶上巳经传来砰砰的打斗声，间或夹杂着几句嚷嚷。
　　
　　“就这点本事也能当杀手？啧啧啧！
　　
　　“段小子，你手底下就没有一些像样的人才吗？”
　　
　　“打得真没劲！呦哟──你们使诈！居然对老人家用暗器？”
　　
　　“撒毒粉？你们这些臭小子越来越卑鄙了！”
　　
　　紧接着又是一阵打斗声，屋瓦被踩得咔咔异响。
　　
　　慕容宸睿凝目看着路映夕，道：“被你猜中了。声东击西，真正的高手还未到。”
　　
　　路映夕轻叹一口气，站起身来：“该到了！师尊巳被缠住，一时怕是难以脱身。”
　　
　　慕容宸睿亦站起，护她到身后，叮咛道：“见机行事，若能不动手就别动手，我会尽全力保护你！”
　　
　　路映夕在他背后弯了弯唇，默默点头。
　　
　　突然间，一阵疾风卷开了房门，直灌入房内！
　　
　　慕容宸睿稳稳伫立原地，如山一般坚毅地挡在路映夕前面。
　　
　　“呵呵──呵呵！”一串桀桀的怪笑，阴恻森寒，从运处幽幽飘来。
　　
　　霎时间，房内似是疾速降温，变得寒冷如冬。
　　
　　一股强大的冷风袭入房间，风中仿佛挟着沙砾，潮水般涌来。
　　
　　若是看得仔细，会发现，那并不是尘沙，而是一枚枚尖锐的泛着寒芒的棉针！
　　
　　“小心！”慕容宸睿只来得及低喝一声，旋即双掌击出强势的掌风，与那一股诡异的冷风相对抗。
　　
　　路映夕在他背后暗自按耐着，忍着不让自己出手相助。现在只是刚刚开始罢了，她不能过早耗损真气。
　　
　　只见两股风势相遇，卷成无形的漩涡，倘若此时有人不小心走到那看不见的漩涡当中，必遭强大的内劲绞杀！
　　
　　那些细小锐利的棉针凌空顿住，时而逼近一寸，时而退后几寸。
　　
　　慕容宸睿的面色沉着冷静，一猛一提气，双臂一振！那停留于半空中的棉公顿时无力地坠下，那股冷也刹时消失无踪。
　　
　　“宸，没事吧？”路映夕轻声问。
　　
　　“放心！”慕容宸睿没有回头，只沉声简略地回道。
　　
　　两人都静默下来，皆凝神注视着敝开的房门。
　　
　　不一会儿，那阴冷的怪笑声又响起，这次巳是从近处传来。
　　
　　思索中，一道素白身影蓦地闪过门口。
　　
　　“来者何人？何必装神弄鬼？”慕容宸睿冷冷地扬声道。
　　
　　白影又是一闪，快速不见。
　　
　　路映夕心中疑虑更重，那素白色的衣裙……似乎是个女子？
　　
　　房外没有了动静，寂静得愈显诡谲。
　　
　　路映夕的脑海中慕名浮现一个念头，她竟觉得来者在犹豫是否现身？
　　
　　“映夕，必要时候，你就暗中出手，非常时刻毋须顾虑江湖道义！”慕容宸睿低着嗓音，嘱咐道。
　　
　　“嗯，我知道。”路映夕轻声回应，无意识地微蹙黛眉，心里仍在苦苦思索，那声音与那白影……
　　
　　突地，外面传来轻微细响，再警戒地凝眸望去时，路映夕骤然愣住。
　　
　　同样僵愣的还有一人，便是挡在她身前的慕容宸睿。
　　


第四卷 第二十章 蛇蝎美人


　　素衣乌发黑白分明，衬着一张雪白的玉容，一双冷冽的美眸，似有寒气环绕全身一般，叫人目视而震。
　　
　　路映夕的视线越过慕容宸睿的肩膀，定定望去，心中思绪如浪涛翻涌。无论如何也猜想不到，来者意是姚凌！她脸上的狰狞刀疤巳经褪去，只剩极淡的褐色，不细看不会发觉。少了瑕庛的容颜，益发显得清冷美丽，可是那霜雪似的冷眸，并未因此而增添半分暖色。
　　
　　一时间在场的三人皆是寂静无言，连空气都仿佛冻结。
　　
　　不知过了多久，慕容宸睿低咳一声，淡淡启口道：“为何你会在此？”
　　
　　房门外，姚凌冷冷一笑，作势欠身行礼：“如今皇朝上下人心惶惶，可原来皇上并非失死未卜，而是携美逍遥于塞外。姚凌实在蠢钝，仍坚持认为皇上不是爱美人不爱江山之辈，但事实却是──”她顿住，冷峻的目光射向慕容宸睿身后的路映夕，又一盈身，“皇后着实令姚凌钦佩。”
　　
　　她的话甚是迂回，但却耐人寻味。路映夕心思剔透，转念便就想明白了。定是姚凌从某处得到消息，但她不愿相信慕容宸睿会为了女人而置江山社稷不顾，于是千里迢迢赶来，非要亲眼看见才死心。姚凌的性子素来就是如此顽固决绝。
　　
　　“师妹，现在你可信了？”突然一道阴冷的男子声响起，又听“嗖‘地一声，一个黑衣人迅速飘落音定在姚凌身边。
　　
　　姚凌没有理会他，径自直直地盯着慕容宸睿，冷声道：“皇上曽经说，儿女私情不比国家社稷重要，因为这是身为君王的责任，无可推卸。皇上巳经忘记自己曽说过的话吗？
　　
　　“朕没有忘。”慕容宸睿沉声回道，但没有多作解释。这段日子以来发生的事，并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楚。
　　
　　姚凌闻言发出“呵！”的冷笑。
　　
　　“姚凌。”路映夕忽然开口，清清淡淡地道，“你与你师兄追踪到此必有人提供你们线索。慕非你打算背叛皇朝，投靠霖国？”早在皇宫之时她就觉得姚凌与栖褋似有往来，现今回想就更确凿了。
　　
　　“你闭嘴！”姚凌蓦地喝斥，眼泛寒光，隠有几分狂乱，“当初我得不到的，凭什么你能得到？！”眸光一转，望向慕容宸睿，眸中蕴藏无尽的怨毒憎恨。
　　
　　路映夕抿唇默然。她确实得到了姚凌得不到的东西，诸如后冠，皇嗣，还有帝宠。但姚凌不会知道，这一路来她走得多么艰辛。
　　
　　“师妹，何再与他们废话？这个负心薄情郎，难道你还眷恋着？”一旁的那男子眯起细长的眼睛，语声阴恻冰冷。
　　
　　“当然不！”姚凌一口否认，眼底染了血色，毫无征兆地抬起一手，击出猛烈掌风！
　　
　　慕容宸睿不避不让，双掌一振，反将掌风击回。
　　
　　姚凌的身子微颤，后退一步，双眸中升起狂怒，口中难以置信地道：“你竟对我出手？”
　　
　　慕容宸睿颇为无语地轻叹，软了语气道：“凌儿，不要冲动行事，将来你会后悔。”
　　
　　“后悔？”姚凌看他一眼，仰头长笑，笑声里却满是讥诮悲凄之意，“我姚凌今生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认识你！”
　　
　　慕容宸睿心头一震，无言以对。
　　
　　路映夕伸手轻轻地触碰他挺直的背脊，似是安慰地抚了一下。
　　
　　师妹，这薄情郎就交给我，你去对付那，怀身孕的女人员“黑衣男子桀桀阴笑。也不等姚凌回答，他的衣袖挥动，卷起一阵疾风，袭向房内。
　　
　　慕容宸睿早有戒备，随即运出凌厉掌风，与那股怪风相抗衡。
　　
　　“师妹，快！”黑衣男子冷不丁地叫了一声。
　　
　　旋即就闻“咻咻”数声异响，一支支薄刃射入房中！
　　
　　慕容宸睿分身乏朮，路映夕当机立断地举起木桌，往前掷去，准确地用桌面挡住飞刀。
　　
　　偷袭不成，姚凌眼中怒气大盛，再瞥见路映夕高隆的腹部，恨火顿时激剧翻腾！今日就算玉石俱焚，她也不会让这个女人得到她冀望一生却依然落空的一切！
　　
　　“咝咝──”
　　
　　几不可闻的嘶声传入路映夕的耳中，令她陡然一惊。即时看去，姚凌的宽袖里似有异物在蠕动。
　　
　　“去！”姚凌骤然大喝一声。
　　
　　瞬间，无数条小蛇飞快地爬出她的笼袖，黑压压一片地向客房内进攻！
　　
　　路映夕心中暗道糟糕，一边双掌运气贴于慕容宸睿的背心，助他速战速决。
　　
　　便听‘砰’地轻响，那黑衣男子踉跄几步，嘴角渗出血丝。
　　
　　“走！”无暇趁胜追击，路映夕忙拉住慕容宸睿的手，欲从窗口跃下。
　　
　　“映夕！小心！”慕容宸睿忽地大喊，快速伸臂抱住她，腾空跳起。
　　
　　地面皆是一条条青黑色的小蛇，数量之多，令人骇然，一眼望去，满是吐着信舌的蛇头，以及尖锐的撩牙。
　　
　　慕容宸睿抱着路映夕站在床柜上，扫视四周，发现连窗口也巳被蛇群占据。
　　
　　耳际充斥着“咝──咝──”的声音，叫人毛骨悚然。
　　
　　“宸，我们从门口出去。”路映夕压低嗓音道。
　　
　　“他们正在门外等着伏击我们。”慕容宸睿亦低着声道。
　　
　　只是片刻间，巳有几条小蛇爬上床柜，吐着鲜红的信舌，似在寻找几会一口咬下。
　　
　　慕容宸睿运掌一击，刹时击毙一条靠得最近的蛇。同一时间周遭的蛇群如潮水般涌来，越逼越近，气势汹汹！
　　
　　“只能闯一闯了！” 慕容宸睿皱紧浓眉，搂牢身旁的人儿，再一挥衣袖，房门便‘嘭’地关上，隔绝了满室的毒蛇。
　　
　　正惊异为何房外没有人埋伏，突听路映夕低低地呻吟了一声。
　　
　　“映夕？！”慕容宸睿急急转头看她。
　　
　　“我想我大概被蛇咬了。”路映夕露出一个苦笑，看向自己的小腿。
　　
　　一条青色的小蛇盘绕在她的脚踝，蛇头巳经颓然垂下，显然是被她击毙，但终究是迟了须臾。
　　
　　她半蹲下身子，辸速点了几个穴道，以防毒素流窜。
　　
　　此时，走道的彼端，一道白影闪现，得意的冷笑清晰传来：“这些蛇只咬女子，而且不惧死，若没有咬到人决不会退缩。”
　　
　　“解拿来！”慕容宸睿脸色沉冷，横抱起路映，夕朝姚凌走近。
　　
　　“如果有蒋可解，我就不会用这些毒蛇。”姚凌站立原地，昂首对对上他森冽的眸子，“宁为玉碎不作瓦全！”
　　
　　慕容宸睿的目光；阴霾至极，低眸看了怀中的人一眼，略柔了声音：“还撑得住吗？”
　　
　　路映夕的面色渐显苍白，但仍勉强漾开一抺微笑，温言回道：“这毒性确实剧，烈但也许师尊能够治。”
　　
　　“呵！”姚凌嗤笑，“我岂会不知玄门师尊在此，他能解的毒我会用吗？”
　　
　　慕容宸睿强压着的愤怒终于按捺不住，低吼道：“姚凌！若要算旧账，你找朕来算，不要迁怒旁人！”
　　
　　“怎么？皇上心疼了？当初姚凌绝食将死，也未见皇上如此痛心疾首。”姚凌勾了勾红唇嘲讽道。
　　
　　“当初朕没有关怀你？” 慕容宸睿怒道，但随即就放弃再与她多说，她巳钻入牛角尖，近乎走火入魔，他早该有此觉悟！
　　
　　气氛正僵，，忽被一声大惊小叫的惊呼打破。
　　
　　“这么多的蛇？！是要做蛇羮吗？”
　　
　　屋顶一道人影倒挂悬下，白色长须悠然飘荡着，一张老脸满是饶富兴致的笑容。
　　
　　“师尊。”路映夕轻轻一，唤问道：“这种蛇的毒可有办法解？”
　　
　　老者闻言赶紧跃下，嘴里道：“小徒孙，你莫怕，这世上没有师尊我解不了的毒。”
　　
　　“是吗？”姚凌冷冷地抛出一句话。
　　
　　老者抬目望她一眼，也不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就直接下定论道：“美人与蛇──蛇蝎美人──”
　　
　　姚凌置若罔闻，神色如冰霜。
　　
　　老者快步走到路映夕身边，细看她小腿上的细小伤口，半晌，唉声叹气起来。



第四卷 第二十一章　如斯收场


　　“师尊？”路映夕举眸看着老者，微微一笑，“师尊不是说能解世上任何的毒？”
　　
　　老者白眉一拧，没好气道：“你这丫头，倒拿我的话来激我。”
　　
　　“映夕不敢。”路映夕依然面带浅笑，语气从容不迫，并未流露紧张担忧之色，“如果师尊都解不了这蛇毒，那这世间就无人能够做到了。”

　　老者闷哼，咕哝道：“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这下不拿出看家本领都不成了。”
　　
　　“莫非师尊藏着珍世良药舍不得给映夕用？”路映夕靠着廊道木栏坐下，甚是悠然。眼角余光瞥向那一端站立着的姚凌，见她神色紧绷，似在等待诊断的结果，心中越发镇定起来。倘若此毒真无解，姚凌就应该趁现在的机会脱身，如此想来必是还有一线生机。
　　
　　“吸出蛇毒就无事了？” 慕容宸睿忽地出声，语毕巳蹲下身握住路映夕的脚踝。
　　
　　姚凌突然发出冷冷的讥笑，嘲道：“本以为玄门师尊有何能耐，原来也不过尔尔。”
　　
　　老者扭头朝她望去，上下打量，口中似自言自语地道：“美人如花，却带芒刺。目光冷然，却极冥顽。”
　　
　　姚凌抿起红唇，下颚微抬，姿态倔硬傲然。如果她没有刺，与世上众平凡女子有何区别？只是她的骄傲倔强没有碰上懂得赏识的人！
　　
　　慕容宸睿淡淡扫过姚凌，却对老者说话：“前辈，是否直接吸出毒血即可？”
　　
　　老者收回视线，摇头晃脑故弄玄虚地道：“非也，非也。”
　　
　　慕容宸睿眸光略沉，隠有薄怒。救人如救火，岂能这般儿戏拖延？
　　
　　路映夕见状不禁莞尔，开口道：“宸，你别担心。我巳封住穴道，毒素皆锁在小腿，暂时不会蔓延。”
　　
　　“宸！”尖锐的声音突兀而饱含愤恨。
　　
　　路映夕抬头，见姚凌目露激愤的炽光，不由低低轻叹。旧爱新欢，有何可能和平共处？当年慕容宸睿实有负姚凌，但中间发生了太多的事，使得最初单纯的感情变了味。谁是谁非，要怎样计算清楚？
　　
　　“凌儿。”慕容宸睿霍然站起，深眸灼灼，步向姚凌，低沉道，“朕在登基之前曽应允你的事，无法做到，是朕的错。你可还记得，当初朕对你说过，朕虽不能给你唯一，但会将后位空悬。你也说，你会等朕可以给予的那一日。”
　　
　　“是！臣妾自然记得！”姚凌不自觉地提高音量，愤然中忘记自己巳被贬为宫婢，咄咄道，“但是皇上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食言，如今反要怪臣妾心寒吗？”
　　
　　“你只记得你愿意记得的事。”慕容宸睿直视她，神情有几分沉凝怅然，“林德妃的事，你巳遗忘了吗？还有五年前那位新晋的婕妤，她初初有孕就莫名滑胎，你巳遗忘了吗？你敢说此事与你无关？朕若不是今着最初的那份情，你还可安然避入斋宫吗？多年来朕膝下无子，你以为是何原因？朕是不想你一再犯错！”
　　
　　“皇上认为只是臣妾一人之错？”姚凌挺直瘦削的身板，昂然固执地道，“请皇上扪心自问，如若林德妃或其它嫔妃诞下皇子，皇上不会因此而封其为后？”
　　
　　“朕不会！”慕容宸睿笃定回答。
　　
　　“不会？”姚凌却是冷哼，“在铁铮铮的事实面前，皇上竟还如此说。若不会，为何冠凤袍落在她人之身？”
　　
　　“七年，还不够吗？” 慕容宸睿极低声地叹息。七年，足够令他看清那段少年时的感情，也足够令他彻底失望。
　　
　　“七年不过是人生十分之一的岁月。”姚凌并未动容，目光仿如凝结千年冰霜般的坚硬冷厉，“臣妾托付的是一生，并非区区七年！”
　　
　　慕容宸睿不再言语，眉宇间拢上浓浓的一抺疲惫。
　　
　　这厢两人无语对视，那边老者对路映戈小声地嘀咕：“丫头，在帝王家讨生活委实不容易啊，你还是跟了我家乖徒弟吧！他的纯良品性可是百年难得一遇，你要不好好考虑，一下？”
　　
　　路映夕只觉哭笑不得，眼下景况适合讨论这个话题吗？无疑是火上浇油。
　　
　　又听那一端慕容宸睿沉声地吐出一句：“此次映夕若是无碍，便也就罢了。”终是留了最后一份情面，没有说出后半句。若是映夕和孩子因蛇毒而有丝毫损伤，他必会追究到底，再不容情！
　　
　　姚凌身躯隠隠一震，眸光哀绝，但未见半点悔意。她此生巳是如此，无路可退，惟有一条道走到底！
　　
　　狠狠咬牙，她运足劲飞身扑向路映夕！
　　
　　骤然一声‘砰’响──
　　
　　只见姚凌清瘦的身子摔落路映夕的脚边，唇角溢出点点鲜红。
　　
　　“呵呵！”她勉强撑起身体，冷然地笑，却又像是苦涩地笑，一双美眸中满是褪不散的恨，定定望向打她一掌的那人。
　　
　　慕容宸睿的右手顿在半空，面色僵然。
　　
　　“皇上果然十分了解臣妾。”她低哑地道，凄冷的笑声断续却不停歇，“呵呵……臣妾就算是死，也势必要拉这个女人一起下黄泉！皇上既然是个有情人，那么就尝尝情之苦罢！”
　　
　　她猛然转头，‘噗’地一口鲜血喷出，几滴血飞溅到路映夕的腿上，正是伤口处。
　　
　　事情发生得太猝然，没有人预料到她陡然喷血，更料不到她用心之歹毒。
　　
　　“你这女子太狠辣！”老者忿忿怒骂，反手一挥，未经思虑地一掌打出！
　　
　　霎时间，只见姚凌的身体腾空而起，飞出一丈远，犹如断线的纸鸢，継而重重地跌落，‘嘭’一声巨响，坠在木质的走道上！
　　
　　所有人都愣住，连老者都低头看了自己的手掌一眼。
　　
　　“呵呵……呵呵……”支离破碎的凄厉笑声，巳然虚弱无力，姚凌瘫倒在地，却还执着而艰难地吐出几句话，“慕容宸睿……当年你救我出苦海，我本应感谢你，可是你却将我推入更痛苦的深渊……你记住，我姚凌此生因你而不得善终，你必遭报应……”
　　
　　她的眼珠子轻微转动，巳泛死灰之色，秀丽冷艳的脸庞一片惨白，但染血的朱唇却是妖异的红。
　　
　　“那一年……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呵，宸……”微弱的呓语戛然而止，一抺奇异的笑凝结在她唇畔。
　　
　　慕容宸睿木然地站立原地，双脚似被钉住，竟动弹不得，如海深邃的眸子浮动雾气，嘴角微颤动，像有什么想说，但全部梗在喉头。
　　
　　“师妹──”一声悲怒的咆哮突然间响彻夜空，一道黑衣男子却根本不看任何人，‘砰’一声双膝跪地，跪在姚凌面前。
　　
　　“师妹！醒醒！你怎能──你怎能──”黑衣男子的悲痛呼喊一时哽住，眼角滑下两行热泪。
　　
　　良久的死寂，在场每个人都哑然静默。
　　
　　许久之后，黑衣男子抱起姚凌，阴冷的目光扫视其余的三人，那森寒的眼神似毒蛇一般，缓缓地爬过三人的脸。不发一语的，黑衣男子抱着姚凌纵身跃下廊栏，眨眼间就消失于夜色中。
　　
　　没有人去追，走道上鸦雀无声，寂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老都转头望看路映夕，又看向慕容宸睿，讷讷地开了口：“我一掌只用了半成的功力，决不足以玫命，是她自己咬破了舌下的毒囊……”说至“毒囊”二字，老者忽然大声叫道，“啊！小徒孙，你的腿！”
　　
　　路映夕默默地望了慕容宸睿一眼，才低头看自己的小腿。原本细小的伤处巳胀起黑青色的肿块，颜色诡异，隠约似有一股腥臭味。
　　
　　“那女人死不足惜！”者老发起怒来，愤愤道：“自己找死也就算了，居然还这般狠毒地拉人做垫背！这种人留在世上也是遗祸人间！”
　　
　　“师尊，蛇毒加上‘阴隠毒’是无解的吧？”路映夕轻轻地问，语声黯然。
　　
　　老者两道白眉皱在一处，半晌都没有答。
　　
　　路映夕低浅地一叹，拚眸凝望仿佛石化般僵硬的慕容宸睿。
　　
　　对上她的眼眸，慕容宸睿几不可察地移动了下脚步，嘴唇微张，但最终只成了一声听不见的叹息。
　　
　　老者对不这种无语凝重的场面极为不耐，烦躁地扯着自己的白须，顾自繋叨道：“若只是蛇毒，只要吸出毒血，再服用我玄门珍藏百年的雄灵散即可。但现在──唉，棘手！实在棘手啊！”
　　
　　路映夕垂敛眸子，低声问道：“师尊，如果无法袪毒，就锯断我的的小腿。”惟有如此，才能不让毒素侵入体内。
　　
　　老者闻言也不震惊，点头咐和道：“这虽是下下之策，但到也是可行的办法。不过你身怀六甲，只怕受不了锯腿的剧烈痛楚。我得好好想个止痛的法子。”说着伸手飞快地点了她膝下的几处穴道。
　　
　　慕容宸睿一直无言地听着，心似被无数只手揪扯着，既痛又乱。
　　
　　路映夕垂着头，没有再抬头看他，只低低地对老者说道：“师尊，封穴只能制止毒素蔓延十二个时辰。”
　　
　　老者烦恼懊丧地挠头，神情郁闷，讪讪回道：“这我当然知道，容我想想，再想想。”一边说，他一边径自站起来，在路映夕面前反复踱步。
　　
　　“不行，我得找个安静的地方一人仔细想想。”他喃喃自语，也不再管路映夕和慕容宸睿，就这么走了。
　　
　　路映夕没有出声留他，只静静地靠坐廊栏。
　　
　　夜风吹起，帮动她的乌黑秀发，愈加衬得雪白的容颜没有血色。
　　
　　姚凌死了……
　　
　　想起这个事实，她心头突地一阵抽痛。慢慢转向慕容宸睿的方向望去，她看到一双悲恸的深眸。
　　
　　四目相交，满是痛色，难分为何疼痛。
　　
　　大风兀自呼啸，逐渐吹散了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但木地板上那小小一滩黑血，依旧那般融目惊心。



第四卷 第二十二章 乍现转机


　　慕容宸睿终于移动了脚步，僵直地走到她身边，缓慢地席地坐下，与她一样背靠着廊栏。
　　
　　“还记得那支木簪吗？”他轻声地问，双目紧闭了一下，再睁开时眼波沉寂晦暗，“朕赠你的支簪，并非原要给凌儿的那一支。朕未登基时曽对凌儿说过，‘即便将来后宫佳丽成群，却也只有我的皇后才配戴上，这支发簪’。”
　　
　　路映夕偏过脸，静静凝望他，没有出声打断他的低语。
　　
　　“朕兑现了那句话，但巳是物似人非。其实早在送你发簪的那日，朕就铁了心与往昔告别，如果朕能更早一些狠下心来，也许事情不会演变成今日这般。”他的嗓音低沉得有些暗哑，幽幽缓缓道：“一直以来朕都不想做人们口中的‘负心郎’，但终是负了凌儿的情。越想留住一分旧情，越留不住。”
　　
　　皎洁的月华下，他英挺朗逸的脸一半陷入阴影里，如同幽沉的眼神一般黯淡郁悒。
　　
　　“凌儿心气极高，朕并不是不知。”话未竟，只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是朕的错……”
　　
　　路映夕聆听着，安静不语，默默地伸出一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他徐徐转过头来，迎上她感伤的眼眸，突然倾身俯去，紧紧地抱住她。
　　
　　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无声的拥抱，两人心中都是悲怅交集。
　　
　　世间事变幻莫测，不时令人感到猝不及防。当初你侬我侬的有情人，转眼便成了愤恨怨憎的仇人，而当初争锋相对的敌人，令日却成了相依相偎的眷属。如何不叫人唏嘘感慨？
　　
　　路映夕微微闭眸，心底滑过一丝酸涩。她从来都不曽介意过姚凌的存在，但如今她的逝去，自此以后她在慕容宸睿心中就永远有了那一席之地，再不会有任何磨损，只会不断升华。
　　
　　菱唇轻启，不禁逸出一声浅叹。罢了，她现今也是生死难卜，何苦再想这些事。只要腹中宝宝能够安然出世，她自己会如何巳不是那么重要。
　　
　　慕容宸睿渐渐松开了手臂，抬眼看她，平缓道：“师尊一定能够想到办法解你的毒。”
　　
　　“如果不能呢？”路映夕淡淡扬起一抺笑容，带着几许自嘲。人死如灯灭，姚凌死前做的事，巳无法计较了。如果孩子保不住，她该怨谁恨谁？
　　
　　慕容宸睿抿紧了薄唇，眸光越发暗沉。
　　
　　“我的腿麻了，可不可以抱我回房？”路映夕若无其事地道，一手轻捶小腿。右腿膝盖以下的部位，彻底麻痹，半点知觉都没有，两种毒素混和，果然奇毒无比。
　　
　　慕容宸睿不吭声地将她横抱起来，往客房走去。
　　
　　走到门口，才蓦然忆起房内尽是毒蛇，一时脚步僵在原地。
　　
　　“去楼下吧。”路映夕轻声道，心里不由喟叹，她未曽见过他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可她又怎能怪他？毕竟，那是他曽经爱过的人。
　　
　　慕容宸睿依言往木梯走去，步伐沉稳，但面上几乎没有一丝表情，似空茫又似悲凉。
　　
　　路映夕窝在他怀里，亦心生几分凉寒惆怅。
　　
　　…………………
　　
　　夜幕褪去，阳光普照，这间客栈却依旧静谧得如子夜。
　　
　　客栈的掌柜和小二也许是昨夜受了惊吓，弃店逃生。而段霆天，是趁机离开了吧？
　　
　　路映夕坐在房里，径自想着，如果师尊赶不及返来，她得准备哪些止痛药材。锯了一腿，往后她就成为半个废人了，难道之前师尊所说的“一半一半”是指这个意思？
　　
　　慕容宸睿外出买食物，许久没有回来，路映夕行动不便，静坐床铺等待大半个时辰，渐觉不对劲。
　　
　　正想单脚爬下床，忽听外面传来嚷嚷声。
　　
　　“小徒孙，师尊我想到了！哈哈！”
　　
　　灰色身影在房门口一闪，眨眼间就站到了床前。
　　
　　“师尊，你想到了什么？”路映夕没有过早欣喜，疑问道：“镇痛之法？”
　　
　　“对！”白发老者笑眯眯地点头，“小徒孙你放心，不会太痛，也不会流太多血，我想了整整一夜，好不容易让我想到能让你母子均安的法子。”
　　
　　“所以还是必须锯腿？”路映夕心头暗自一颤，她原本还抱着一丝丝希望，可终究是落空了……
　　
　　“这不是你提议的吗？”老者觑她一眼，卸下背上的竹篓，搁在桌上，一边道，“这些草药是我天未亮就去摘的，你可别说你决定不截肢，准备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赴黄泉了？”
　　
　　路映夕苦笑着摇头，“怎会？这个孩子经历了如此多的坎坷，依然顽强地活着，我作为人母岂能半途放弃？”
　　
　　“那就好。”老者满意地颔首，摸着下巴沉吟道，“还需买几把锋利的小刀，再生个火，提前把内服的汤药煎好。”说着一顿，扫视着房间，奇怪地问道：“慕容小子去了哪？自家夫人身中剧毒，他倒跑得不见踪影了？”
　　
　　“他去街市买食物。”路映夕回道，微蹙起黛眉，不放心地嘱托，“师尊，你去买小刀时可否顺便寻一寻他？”
　　
　　“行我这就去，半时辰内定就回来。”老者干脆地答应，转身往外走，嘴里还小声地喃喃念叨道，“这慕容小子也太没个交代了，一会儿非教训他不可！”
　　
　　路映夕看着那灰色身影消失，眉心皱得更紧。慕容宸睿是否遇到了意外？莫非段霆天仍未死心？但为何不来对付落单的她？
　　
　　忐忑不安地又等了半个时辰，未见慕容宸睿回来，也不见老者返来，路映夕的心逐渐沉到谷底。
　　
　　“路妹妹。”房外，一声慵懒的呼唤响起。
　　
　　路映夕顿时全身紧绷，警戒地暗暗攥紧双手，掌心里握藏着一嗅即会昏迷的毒粉。
　　
　　“路妹妹，你别怕，我没有恶意。”段霆天出现在房门口，高大的身躯斜倚着门框，一派闲散随意。
　　
　　“是吗？”路映夕淡淡地回话。
　　
　　段霆天耸了耸肩，满脸无奈，抬手往身后一指：“我是被他押来的。”
　　
　　路映夕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一望，惊诧不巳，下一瞬不禁地绽开笑颜。
　　
　　阳光的照耀下，一袭浅灰色的素袍似晕染着一圈光泽，煦暖而明媚。那一张温雅清俊的脸庞，带着浅淡的笑意，宛若春风拂过，沁人心脾。
　　
　　“师父。”唤出再熟悉不过的谓，路映夕莫名红了眼眶。
　　
　　“映夕。”南宫渊踏入房门，黑眸如墨，泛着安定人心的温暖光泽。
　　
　　“师父，你怎会在这里？”路映夕忍下无端冒起的心酸感，微微一笑，问道。
　　
　　“西关战事大定，且有靳星魄坐镇，我就抽身来寻你了。”南宫渊回以微笑，眼角瞥了瞥后面的段霆天，再道：“先前收到了一些风声，怕你会出事。”
　　
　　段霆天哼了两声，插言道：“南宫兄，你未免太卑鄙。你担心归担心，也不必一见到我就直接下毒吧？现在你看到了，路妹妹完好无缺，快把解药给我！”路映夕闻言转眸细看段霆天，果然，他的眉心开始浮现一抺黑气。
　　
　　“段兄，莫怪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南宫渊语气温和，平心静气地道：“相识多年，我想我足够了解你，映夕是否完好无缺，待我诊断之后自然见分晓。”
　　
　　语毕，他便向路映夕伸出手，搭上她的腕脉。
　　
　　把脉须臾，他的脸色越来越沉凝，目光不自抑地涌现痛色和怒气。
　　
　　“段兄！”他突地回转身，愠怒道：“你竟如此对待映夕？你忘记你曽应允我，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她性命？”
　　
　　“南宫兄，你也不能完全责怪我巳千劝万劝，但路妹妹自己坚持要与霖国为敌。何况，我也没有亲自对路妹妹下手，是她的情敌找上门，我顺便……而巳。”
　　
　　南宫渊按捺住愤怒，一甩袖不再理会他，大步走到桌边翻看竹篓里的草药。
　　
　　“师尊果真尚在人间？！”他惊喜地自语。
　　
　　“是的，这些草药就是师尊去采摘的。”路映夕接言说道。
　　
　　南宫渊难掩喜悦，转头对她道：“映夕，你的毒能解！”
　　
　　路映夕微愣，连师尊都解不了，师父却能解？
　　
　　“师尊的性子还是与从前一样。”南宫渊似觉膏笑皆非，唇角噙着清淡的笑，解释道：“师尊必是想等到最后一刻才告诉你，给你一个大惊喜。”
　　
　　“当真能解吗？”路映夕半信半疑地问。
　　
　　“能。”南宫渊笃定地点头，墨玉般的眸子轻微一敛，藏住一闪而逝的复杂之色。
　　
　　路映夕吁出一口气，心头一块沉重的大石落地，不由感觉轻松了不少。
　　
　　“师父，姚凌她……”忆起昨夜，路映夕又沉了面色。
　　
　　“我知道。”南宫渊的应声极为轻微，几不可闻，默然背过身去，对着竹篓里的草药，未再作声。
　　
　　路映夕涩然一叹，不知还可说什么，如果可以，宁可姚凌平安无事，至少这样，不会有两个男子感到悲伤痛心。



第四卷 第二十三章  倾情疗毒


　　“慕容兄去了何处？”段霆天冷不丁地抛出一句问话。
　　
　　路映夕举目向他望去，徐徐道：“段兄不知吗？”
　　
　　“我应该知道何事？”段霆天无辜地回视她，半晌，慢慢地勾起唇角，道，“难不成慕容兄又失踪了？抑或是因为失去旧爱而痛不欲生，索性独自躲起来舔舐伤口了？“
　　
　　路映夕面色无波，并不回应他。
　　
　　南宫渊原本埋首研究竹楼内的草药，此时眼角一抬，淡淡道：“段兄，你亦是中毒之人，还是找一间客房暂作歇息吧。待我治好映夕，便会为你解毒。”
　　
　　闻言，段霆天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再多话地离开。
　　
　　房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幽谧中似弥漫着隐约的感伤凄清。
　　
　　“师父，师尊采摘的事何草药？”路映夕轻声开口，脸上带着微笑，暗自压抑着心中的思绪。
　　
　　“专治‘阴隐毒’的草药。”南宫渊语声温和，转头望她一眼，淡笑道，“别担心，我既说能够治愈你，就必定不是空话。”
　　
　　“嗯。”路映夕颔首应声，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脱口道，“吞食阴隐毒的人，若是即时封住心脉，再服下解药——”
　　
　　南宫渊轻轻拍净双手，向她走去，叹息道：“没错，此毒并非无药可解。我心里也存折一丝希望，希望凌儿尚存于人世间。”
　　
　　“但昨夜，她确实已绝了气息……”路映夕神色微暗。昨晚在场的每个人皆是内力深厚，无需探脉亦可知姚凌还有无气息。难道真会有奇迹吗？
　　
　　南宫渊苦笑着摇头，声音略显低沉：“但愿她的命犹如她的性子那般硬。”
　　
　　路映夕抿唇无言，心头无数杂念电闪，纠结复杂，寻不出一个准确的头绪。或许是她多心，慕容宸睿迟迟未归，若非段霆天背后搞鬼，那么会不会与姚凌有关？是否慕容宸睿找到了姚凌，正忙于救他？
　　
　　想着想着，不自觉地长长一叹。她终究是介怀了。昨夜两人同床而眠，虽然他一直从背后抱着她，但是没有半句言语。她只他心情郁悒，便不扰他，可他又知不知道她也会有情绪？
　　
　　“映夕？”听到她的叹息，南宫渊微蹙眉头，温言宽慰道，“莫听段霆天胡言乱语，慕容宸睿绝非那种没有担当的人。等你身体无碍，我再陪你去寻人。”
　　
　　“连师尊也不见了。”路映夕喃喃道，越想越觉蹊跷。
　　
　　“现下你该想的不是这些。”南宫渊笑了笑，黑眸泛着温润的光泽，“我现在去熬药，你先休息一下，待会儿可有你痛苦的。”
　　
　　“有劳师父了。”路映夕抬眸看他，回以平静笑容。
　　
　　南宫渊拎着竹篓出了房门，路映夕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地收敛，明眸中晦暗无光。也许是她想得太多，也许慕容宸睿只是因意外而耽搁了时间，可为何她感觉胸口异常闷堵？
　　
　　兀自出神着，余光瞥见段霆天又一次出现在房门口。
　　
　　“路妹妹。”他懒洋洋地斜倚着门板，豪不担心自己身中剧毒，闲闲地道，“南宫兄为了你千里奔波，你可有一丝感动？”
　　
　　路映夕冷淡地睨他一眼，不予理会。
　　
　　“南宫兄替你解了毒之后，就必须随我返回霖国，你就不担忧他的处境吗？”段霆天顾自说道，“我皇兄一直欣赏南宫兄是个人才，必不会娶她性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唉……”他作势叹气，忧心忡忡地道，“像南宫兄这般俊逸洒然的非凡人物，若少了一手或一腿，是多么叫人痛心的事啊！”
　　
　　“密道的所在，对你们来说当真这样重要？”路映夕神情清冷，语气几近无温，“师父襄助邬国，对霖国来说并无损失，偏却要以此为理由惩罚师父，如此也算爱惜人才？”
　　
　　段霆天的神色微微一敛，正容道：“路妹妹，你生长于帝王之家，竟不知何为帝王权术？人才，至于君王的用处和在？自然是物尽其用，人尽其力。这是涉足庙堂的所有人都无法逃脱的规则。”
　　
　　路映夕默然。她怎会不知？既是因为太过清楚，才不想师父与她一样成为任人利用的棋子。
　　
　　“路妹妹，你别怪我说话直接尖刻。你若决定依附皇朝，霖国与邬国比容不得你存在。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遵循这一个原则。如果你现在想要回头，还来得及。否子——”他的话语一顿，眸关陡锐，“我敢断言，你绝对不可能平安无事地回到皇朝，你腹中的孩子也绝对保不住！”
　　
　　路映夕隐隐一震，但只是不动声色地浅浅一笑，启口道：“多谢段兄提醒。”
　　
　　段霆天也不再啰嗦，干脆地消失于门外。
　　
　　过了片刻，南宫渊端着木托盘走入，一边搁在床头木柜上，一边说道：“映夕，褐色那碗药你现在就喝下，黑色那碗待到祛毒之后再服用。”
　　
　　“好。”路映夕全然信任地端起药碗，缓缓饮下褐色汤药。
　　
　　南宫渊坐在床沿，俯头查看她小腿处的伤口：“是否师尊替你封了穴？”
　　
　　“是的。”路映夕点头回答。
　　
　　“一旦解开封穴，毒素就会迅速窜行。”南宫渊眉头拢起，似感到有些棘手。
　　
　　“会否有风险？会不会影响胎儿？”路映夕直觉先想到腹中宝宝的安危。
　　
　　南宫渊不作声，沉默了须臾，抬起头来凝望她，温雅的俊容漾开一抹沉笃的笑容：“放心，我不会让你承一分一毫的风险。”
　　
　　被他的笃定感染，路映夕也展颜一笑。
　　
　　“那么师父打算割去伤口处的腐肉，还是吸出毒血？若是后者，只怕师父也会中毒。就选择前者吧，不过还得劳烦师父再煎一碗镇痛的汤药。”路映夕看了看木托盘上的东西，只有外敷的草药和内服的汤药，并无锐利的小刀或匕首。
　　
　　“你是病患，我是医者，你应当相信我，而不是教导我该怎么做。”南宫渊半玩笑地道。
　　
　　“可是……”路映夕心生疑惑，待要细问，忽觉眼前模糊起来，脑袋渐渐昏沉。
　　
　　“方才的药里，我掺了一种近期新研制的迷散。”南宫渊的声音低低浅浅的，像暖风吹过，一下子就又飘散了。
　　
　　路映夕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但挨不住强烈的药性，阖起了眼睛，只来得及逸出一句微弱的反对：“师父……切勿冒险……”
　　
　　话音未完，她的身子软软倾斜，南宫渊伸手揽住，轻柔地放她于枕上。
　　
　　静静地凝视她白皙清美的脸庞，他如古井般沉寂的黑眸泛起丝丝涟漪。他这一生，想逃开的枷锁始终都逃不开，或许是他没有足够的勇气，但惟有一件事，他终于有了承认并坚持到底的勇气。那就是，爱她。
　　
　　
第四卷 第二十四章 此情两难 
　　
　　端来一盆清水，南宫渊细心地洗去路映夕紧攥在手心里的迷散。
　　
　　缓缓地在床畔坐下，他凝目看她。这张绝美的容颜，他看了十三年，一直知晓她长的极为明艳，但从何时开始他心底滋生了别样的情愫？也许是那一年，她初及笄，身穿华美繁复的宫裙在他面前旋转，笑靥如花，烂漫明耀，那一刻他突然惊觉，她已长大，再也不是幼时童稚的孩子，又或许是那一次，她再他跟前翩然起舞，凌波飘逸，使他惊艳悸动，抑不住怦然的心跳。
　　
　　忍不住低声一叹，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极轻地落在她的乌发上。黑发如瀑，丽颜似雪，沉静地散发着惑人的美。他不自禁地移手触碰她的眉间，指尖轻轻划过，须臾后收回。
　　
　　微微握拳，像是要把那一点温度珍藏起来。他墨黑的眸子尽是怜惜眷恋之色，也只有这样的时刻他才能释放几许深埋心底的柔情。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他会不会在她出阁之前对她道出心意？如果她给予了回应，他有否奋不顾身的勇气带她远走高飞？
　　
　　如果，如果，终究只是如果。
　　
　　深深地在凝望她一眼，他毅然别开脸，转而去查看她小腿上的伤。
　　
　　只要用玄门的独门内功吸出她伤处的毒血，再配以师尊采摘的良药，她很快就能痊愈。但他没有师尊出神入化的内力，只怕抵挡不住毒素的入侵。
　　
　　脑海中一片清明，动作却是毫无犹豫，他俯下头，对着那黑青的伤口用力吸吮。随着一口口腥血被吸出，他渐渐感到头晕目眩，可是并不放弃，坚持地直至清尽所有毒素。
　　
　　看着她小腿处的肿块消下去，不再浮现异常的黑色，他才随手拭了一下染血的嘴角，露出淡淡笑容。
　　
　　将她扶起身，慢慢地把备好的汤药喂入她口中，等到做妥所有的事，他已神智昏沉，身形微晃。
　　
　　强撑着身躯，估算时间，知她不一会儿就会转醒，他狠狠一咬牙，踩着虚浮的脚步离开。无谓叫她担心了，待他调息压下毒素之后再来见她。
　　
　　房门被他体贴地带上，浅灰色的身影便踉跄地消失于外面晃眼的阳光下。
　　
　　相隔不过半刻钟，路映夕幽幽地转醒。
　　
　　“师父？”她轻喃，环顾房内却无一人。坐起身看了看自己的小腿，发现毒已褪去，顿时心头大震！
　　
　　腿上仍余麻感，她运气调息，然后急急地下床，刚一打开房门，忽地一愣。
　　
　　“宸？”她一时怔仲，举眸无言地相视。
　　
　　“怎么下床了？”慕容宸睿眉头轻皱，微含责备道，“强行走动会让毒素提早窜行。”
　　
　　“你去了何处？”路映夕脱口问道，发觉自己的口吻似是质问，缓了语气再道，“师尊出去寻你了，可有遇上？”
　　
　　慕容宸睿淡淡摇头，展臂将她横抱起来，走进房间。
　　
　　“在市集时，碰上了凌儿的师兄。”他低沉地说着，一边放置她于床铺上。
　　
　　“嗯？”路映夕抬眼看他，满心疑惑。
　　
　　“凌儿还活着。”他的语声越发低了下去，眼波幽暗幻动，“未见到她人，但她师兄这样说，想必是真的。”
　　
　　路映夕不知该如何接话，也不知该喜还是该悲，只安静地望着他。
　　
　　“她师兄警告朕，若再与凌儿相见，若再令她伤心，便会不计代价地索了朕的命。”慕容宸睿扬唇苦笑，深眸中涌动万千慨然。
　　
　　凝望着他的神情，路映夕心中阵阵抽痛。是否过尽千帆，他终于发觉他最爱的是曾经那人？
　　
　　“映夕，抱歉。”他突然敛了神色，肃穆而郑重地道。
　　
　　“为何致歉？”路映夕不由一惊。当真被她估中了吗？当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群中灯火阑珊处”？！
　　
　　“朕忘记给你买早膳了。”他却如此回道。
　　
　　“啊？”路映夕菱唇微张，惊疑不定。
　　
　　“朕一路尾随凌儿的师兄，原想——”他停顿了半晌，扯唇涩然一笑，道，“原想为你讨个公道，但终是下不了手。映夕，抱歉。”
　　
　　他再一次地说抱歉，路映夕无语地抿唇。
　　
　　“无关情爱，只是他已身中剧毒，就算能够清醒过来也已经伤了心肺，落下病根，朕是在无法再落井下石。”慕容宸睿抬手抚上她的面颊，叹息道，“映夕，朕的纵容害了她，今生不可能再做任何补偿。而你，也是朕间接所害，但朕会花一生的时间，珍惜你疼爱你弥补你。”
　　
　　路映夕哑然，是她想多了？
　　
　　慕容宸睿注视着她，目光略沉了几分，低低地道：“若你的毒…有分毫闪失，朕不会再容情，必要她加倍偿还你。”已至底线，至此起他与姚凌终成陌路。并非只因映夕，而是这些年来的零零总总，全部加在一起，令他再难留半分心软。心中残留的那一抹少女倩影，成了祭奠少年岁月的痕迹，而与姚凌本人反却无关了。或许人生便是如此，不觉间已跨过了一个阶段，进入生命中的另一个阶段。
　　
　　“毒，已经解了。”路映夕轻轻地道，忆起不见踪影的师父，心头升起一股不安和担忧。
　　
　　“已解了？”慕容宸睿诧异，凝问道，“是否前辈替你祛了毒？”
　　
　　“不是。”路映夕眸色一黯，如实道，“是师父。”
　　
　　慕容宸睿讶异地挑眉，但未说什么，只长舒一口气。
　　
　　“师父大抵是冒险为我吸出毒血，我需去找他。”路映夕平静地告知按捺着忧心，“两毒交融，剧烈无比，纵使师父内蕴沉厚，恐怕也是抵挡不住。”
　　
　　慕容宸睿沉默了片刻，颔首道：“你的毒初解，不宜多动，我抱你出去找。”
　　
　　布袋她回话，他已将她抱起，大步走出房间。
　　
　　似有若无的，他忽然吐出一句低浅的话：“方才在返来的路上，突觉胸口一片空荡荡，现在才想明白，原来时因丢下你一人在客栈，往后再也不会。”
　　
　　路映夕偎在他胸口，静默无声，之前囤积于心的苦涩感无形散去，却又添了一丝酸楚。她好像得到了两份感情，一边是白首相许，另一边是情深义重，而她所能要的只有其中一份，势必要辜负另一人。
　　
　　外面的日光几好，明晃晃地照耀大地。慕容宸睿抱着路映夕寻遍整间客栈，但找不到南宫渊，连段霆天也没了踪影。
　　
　　“师父一定躲起来疗伤了。”路映夕轻声自语，微用力地挣脱他的怀抱，“宸，放我下来。”
　　
　　慕容宸睿依言照做，静默地凝睇她。
　　
　　路映夕径自往客栈后院走去，穿过天井，在后门出停住了脚步。并无理由，只是出于一种直觉，她推门跨出，果不其然，墙根下靠坐着一个人。
　　
　　“师父？”她温声唤道，慢慢蹲下身，对上一双温润如墨玉德眸子。
　　
　　“映夕，你没事了？”南宫渊微微一笑，唇色惨白，但神情煦暖如常。
　　
　　“师父，为何不等师尊回来？”路映夕怨怪地问，可眼眶不自控地泛红，伸手搭上他的腕脉，心底霎时透凉。
　　
　　“以师尊的性子，知道我在这里，必不会现身。”南宫渊淡笑，平缓地解释，“当年师尊对我说，他命不久矣，要觅一处清净地等死，让我不要寻他，也不要伤心。他说，缘聚缘散自有定数，若多强求一分，便会折福。而他与我的师徒缘分早在那年已尽，从此之后不必再相见。”
　　
　　路映夕无心听这些，扶着他的手臂起来，顾自道：“如今惟有师尊能过救你，我要去寻他。”
　　
　　南宫渊摇着头不作声，任她扶他返回客栈。
　　
　　慕容宸睿一味缄默，神色沉凝无澜。
　　
　　突然间，空中响起一串爽利的笑声，似是从颇远的地方传来。
　　
　　“乖徒弟！多年不见，别来无恙乎？”
　　
　　南宫渊身躯一震，黑眸中亮起光泽，勉力运气大声回道：“师尊，可是您老人家？”
　　
　　“正是正是，可不就是老人家我！哈哈！”
　　
　　“徒儿可否请求与师尊相见一面？”
　　
　　“相见徒劳，我已留药予你，就在客栈之中，你自行找去！”
　　
　　路映夕听着生了薄怒，亦扬声喊道：“师尊！人命关天，你究竟留了什么药，留在何处？请说个明白！”
　　
　　“哈哈！丫头莫气莫急，他若寻不到，就当是为情付出一次代价，以后他就不会这般痴傻了！”
　　
　　路映夕既怒又恼，清声大喊：“师尊乃是一代宗师，竟要眼睁睁看着自家徒弟毒发身亡，见死不救？”
　　
　　“丫头，激将法对我老人家没有用！我可都是为了成全我家傻徒弟，如果他为情殉亡，倒也死得其所，总好过活生生受着情之苦的煎熬！”
　　
　　路映夕气结，一时语塞：“师尊你——”
　　
　　“丫头，你若选择跟了我家傻徒弟，我就现身治他，你觉得如何？”
　　
　　路映夕蓦然怔愣，无法应对。
　　
　　“丫头，你还有十来个时辰慢慢想，不急不急，哈哈！真当是‘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哈哈哈——”
　　
　　那道声音渐悄，只剩一长串的笑声余音萦绕于空气中，震彻在场三人的耳际。
　　
  

第四卷 第二十五章 因爱成长 


　　三人共处一室，气氛静谧得有些古怪。
　　
　　南宫渊靠坐在木板床上，微合双目，脸色苍白，静静调息。
　　
　　路映夕和慕容宸睿站立在床侧，互望一眼，无言地一同退出了客房。
　　
　　待到外面的空地，路映夕才轻声开了口：“宸，你如何想？我该怎么做？”
　　
　　慕容宸睿扬起眉梢，喜怒难辨，回道：“你打算如何？”
　　
　　“师尊说，缘聚缘散不可强求，但他偏又如此刻意……”路映夕微微凝眉，深感无奈与忧心。
　　
　　“或许前辈正是要南宫渊明白这个道理。”慕容宸睿淡淡道。
　　
　　“以师父的性命作代价？”路映夕无法苟同，吧气道，“如果师尊愿意，也许能够治愈我的旧疾，但此事我并无强求之念，可是师父的情况危急，怎能儿戏？”
　　
　　“倘若前辈最终还是不肯现身施以援手，南宫渊会如何？”慕容宸睿轻眯眸子，疑问道，“毒素将会攻心？”
　　
　　见他眸光深沉，路映夕心中一突，直言反问道：“宸，你是否希望师父无救？”
　　
　　慕容宸睿凝睇她，缓缓地勾动薄唇，掠起一抹冷诮的弧度：“朕固然是不希望多留一个敌人于世上，但也不至于趁人之危。他舍身救了你，于情于理朕都应多谢他此次的所作所为。”
　　
　　路映夕敛眸低声道：“若是你不介意，我想暂且答应师尊的要求，等到师尊替师父诊治之后，再向师尊致辞歉。”
　　
　　慕容宸睿的神色顿时一冷，抿唇不吭声。
　　
　　路映夕伸手握住他的大手，徐徐抬眼，再道：“只是权宜之计。我知道这样做令你为难，但师父是因救我而中毒，我不能置身事外坐视不理。”
　　
　　“路映夕。”慕容宸睿突然连名带姓地叫她的名，语声透着凉寒，“若你的记性尚好，你仔细回顾往昔，朕是怎样待你，为你做过多少次妥协退让。而今日你要当着朕的面跟南宫渊走？”
　　
　　闻言，路映夕越发用力的握紧他宽厚的手，诚恳解释道：“此次不同，是为恩情，无关风月。”
　　
　　“如此说来，你曾经确是为了‘风月’？”慕容宸睿冷淡睨她，任由她握着手，没有挣脱也没有反手握紧。
　　
　　路映夕忽觉窘然，垂首低低地道：“曾经的感觉，真实存在过，不能因为后来的转变而去否定它。就如同从前你对姚凌的感情，无论之后发生多少事，都不可抹煞当初的那段岁月。”
　　
　　慕容宸睿眉毛一挑，深眸中隐隐泛起一丝笑意，口中却冷冷道：“你这是要与朕清算旧账？朕和姚凌自此划清界限，再不会有情感纠葛，而你呢？”
　　
　　路映夕低着头嚅嚅道：“相救之恩，师徒之谊，相处之情，这些都不可能无故消失。”想了想，她忽地抬起头来，肃然道，“人生在世，并非只有‘爱’这一种感情，其它感情同样弥足珍贵，还望皇上理解与包容。”
　　
　　“你的意思是，你爱的是……朕？”慕容宸睿拖长语调，问得不疾不徐。
　　路映夕微咬下唇，匆匆一点头，当作回答。不自觉间，脸颊滚烫起来，染上两团粉色的绯红。
　　
　　慕容宸睿却并未轻易放过她，追问道：“为何不出声？你若不把话说清楚，叫朕如何放心甘愿地让你跟南宫渊走？”
　　
　　路映夕声音轻浅地道：“我已回答了。”
　　
　　慕容宸睿无声地扬起唇角：“你何时回答了？朕什么都没有听见。”
　　
　　路映夕皱眉，举眸瞥他一眼，蓦地恍然大悟。他是在诱哄她说那三个字？
　　
　　心中逐渐明朗，她浅浅一笑，道：“有来无往非君子，刚刚我已点头，宸，现在该你回答才是。”
　　
　　慕容宸睿不料被她反将一军，一时无语，他也不过是想听一句情话，可是要从她嘴里撬出一言半语的甜蜜话却这般困难。
　　
　　路映夕漾着微笑，没有迫他回话，转移了话题道：“师尊说留下灵药在客栈里，我们先找一找吧，说不定不需走那一步棋。”
　　
　　慕容宸睿保持默然，随她拉着他四处寻药。
　　
　　而客房之内，闭目静气的那人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远，幽幽地睁开了眼眸。
　　
　　俊雅的面容愈加显得惨白，一双深幽的黑眸仿佛望不见底的渊潭，所有酸楚痛苦悲恸的情绪都埋藏在潭底，不易被人察觉，惟有独自忍受。
　　
　　其实他早已知道，今生无望。但情根已生，岂是说拔除就能拔除？师尊说得对，他确实是一个痴傻之人。
　　
　　缘聚缘散自有定数，若多强求一分，便会折福。他不是不明白，只是情难自己。
　　
　　黑眸中波光闪动，隐有潮湿的光泽，他轻轻地闭眼，一贯淡泊的眉宇间浮现几许凄清。
　　
　　路映夕和慕容宸睿找遍整间客栈，寻得十分仔细，费时甚久，直至天色暗下，依旧一无所获，不禁泄气。
　　
　　“难道师尊骗我们？”路映夕翻着厨房的锅铲与碗碟，一边懊恼地喃喃道。
　　
　　慕容宸睿见她蹙眉烦心的模样，正欲说罢了，耳边突然听见极细微的异响，猛地扭头望去，厨房门口已有一人神出鬼没地站立着。
　　
　　“徒孙丫头，你这可就不对了，居然偷偷在背后骂我老人家！“两道白眉一拧，颇有几分不悦样。
　　
　　路映夕偏并没有一看，忙搁下手中的碗盘，急急朝老者走去，生怕他一下子溜了。
　　“丫头，别过来！“老者倏地大声一喝。
　　
　　路映夕惊愣止步，疑唤：“师尊？“
　　
　　老者却嘻嘻地笑起来，慢条斯理地道：“丫头，你那点小心思就省省吧，如果要我替傻徒弟治疗，你就得跟他去霖国。你需知道，这一去，你怕是难以再离开了。入得霖国境内，可容不得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不过有件事你大可放心，待你腹中的娃儿出生，我自会送他去皇朝，断不会让小小娃儿牺牲于权斗之下。”
　　
　　此番话说完，老者斜觑向慕容宸睿，见他一脸黑沉，便笑得越欢，好整以暇地捋着白须等待路映夕的回答。
　　
　　路映夕定神沉静地回道：“敢问师尊，如此做法究竟为何事？当真是为了师父好？这样强求，照师父的性子，他会开心吗？就算映夕同意去霖国，然却身在心不在，那会是师父所想要的吗？师尊何苦硬要叫三个人痛苦。”
　　
　　老者静默了会儿，拂须颔首道：“丫头，你倒是看得极为通透，只可惜还有人堪不破。”
　　
　　“师尊的言下之意是指师父看不透？”路映夕心生几分不解，她自是知晓师父对她有情，但有师尊所说的这般严重吗？中毒之事，如果换作是她，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救师父。这种以及推人的想法，并不适用于感情之事？
　　
　　“丫头，你莫看渊儿平素沉稳淡然，实则却是性子极犟的人。”老者吧了口气，目光似是飘远，望入遥远的旧日时光里去，“当年他在创派祖师的遗像面前起过誓，毕生效忠玄门，此后即便他发觉自己的身世，也仍不变心志，不毁誓言。他是那种一旦认定就永不悔改之人，这性情也许是他们姚家的遗传，不过渊儿天性淳厚，且又内敛隐忍，与那姚凌却是本质迥异的。”
　　
　　路映夕安静听着，听到此处，不由瞥了慕容宸睿一眼。
　　
　　触上她的眼光，慕容宸睿回以淡淡一笑，神色沉着平常。
　　
　　“过于压抑自己情绪的人，是了易郁气结于心。”老者继续缓慢地说道，“与其日日煎熬，年年苦楚，倒不如一刀了结，自此海阔天空，再无牵挂。”
　　
　　“如何了结？”路映夕启口轻问。
　　
　　“如何了结，皆看当局者如何做。”老者眼中显露清朗的光芒，睿智而悠远，“丫头，你是聪慧之人，应能想到妥善的方法。莫令你爱之人为难，莫令爱你之人痛苦，这是你该学着去做的事。一味被动地接受，一味顺势而为，终会伤人伤已。“
　　
　　路映夕一怔，心头微震。她的确是这样的人，说穿了便是过于自保，亦是自私。
　　
　　老者脸上正经的表情维持不了多久，又变作摇头晃脑笑眯眯的样子：“丫头，今夜渊儿就会毒发，你自己看着办吧！”
　　
　　话音方落，身形一动，顷刻间人就已远去。
　　
　　路映夕欲留已晚，徒然叹息。
　　
　　慕容宸睿沉默地注视她，心中暗自回味老者那番一针见血的话。映夕的性格上确然有着那一种缺点，吝啬付出感情，或者说是害怕付出，若不是他主动去靠近，恐怕他们至今还是敌人。可也因为她这样的性子，她与南宫渊之间的朦胧情愫无法萌芽，更无法结果，于是他才有了拥有她的机会。
　　
　　其实，她与他何其相像。都需经历长长的一段岁月，才踏上人生真正要走的路途。
　　
　　“映夕。”他低沉地唤她，走近牵住她的手，“这次不要问朕该怎么做，你自己去想。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朕都不会怨你。”
　　
　　路映夕仰望他，回以嫣然浅笑。
　　
　　可她的手心却渗出冷汗来，心跳紊乱，似是紧张又似是惶恐。她应该“一刀了结”吗？会否太残忍？师父是否承受得住？到底怎样做，才是不令她爱的人为难，又不令爱她的人痛苦？
　　
　　澄明晶莹的眸子渐渐蒙上一层迷雾，茫然而犹疑。
　　
　　慕容宸睿并没有再出声，只是握紧她的手，与她纤细的手指想扣。
　　
　　他已与过去告别，而现在轮到她。屡次的风风雨雨过后，他们是否依然能携手并肩地走下去。他会静心等待。



第四卷 地二十六章 缘深份浅

　　
　　行至客房门前，慕容宸睿顿住了脚步。
　　
　　“映夕，你独自进去。”他淡淡地道，神色平缓无波。
　　
　　“好。”路映夕轻轻点头，举眸凝望他，以唇形无声地道了一个谢字。
　　
　　慕容宸睿似无所觉，并未回应，只伸手替她敲开了房门。
　　
　　路映夕跨入门槛，心中犹没有注意，一时有些无措。但坐在床头的那人却似察觉她的忐忑，对她温雅一笑，先行开口道：“映夕，寻到药了吗？”
　　
　　“没有。”路映夕如实回答，站立在床前。
　　
　　“寻不到也是意料之中，师尊总喜捉弄人。”南宫渊勉强坐直身子，而面上神情平得看不出异状，“不过也无需太担忧，到了最后一刻，师尊一定会现身相救。”
　　
　　“会吗？”路映夕甚感忧虑，师尊的性子实在难捉摸，无法判断。
　　
　　南宫渊颔首，唇畔噙着一抹柔和的笑容：“映夕，莫听师尊那戏闹之言。你若随我走，只怕难以再回皇朝。”
　　
　　听他先把话说开，路映夕反倒喏喏无言，只低唤一声：“师父……”
　　
　　南宫渊微笑着睇她，指了指枕侧，道：“这里有一瓶解毒散，是治段霆天的解药。他必会再来客栈，到时你不用对他客气，让他渡药血给你，之后再把解药给他。”
　　
　　路映夕闻言不由动容，师父总是为她着想，就连此刻的境况他亦不忘为她作安排。而她，现在却要上他的心？
　　
　　“映夕，你是否有话要对我说？”南宫渊突然凝眉细看她，黑眸微微暗下，透着几许清寂。
　　
　　“是。”路映夕语声低浅，敛眸没有看他，缓缓道，“师父这一生似乎一直在为他人而活，为了玄门，为了誓言，为了…映夕，师父何时才要为自己活？”
　　
　　南宫渊盯着她低垂的眼睫，唇角不禁划出苦笑，但口中话语仍是温和如常：“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等着那一日。浪迹天涯，悬壶济世，若有雅兴，便煮酒弹琴，若有闲情，便坐看云卷云舒。只是现在还未到‘那一日’。”
　　
　　路映夕蓦地抬眼，心尖隐隐震颤。这不是她曾经的梦想吗？
　　
　　“映夕，你无须担忧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将会如何。”南宫渊沉静望她，话意深长。
　　
　　“师父，对不起。”她忽然道歉，眼眸澄澈晶透，“映夕已非从前的映夕，映夕变了。从前的愿望，如今映夕依旧向往，但已不是最想要。”
　　
　　“变了？变了……”南宫渊低声喃喃，静默了须臾，只是温柔地笑了笑，道，“人会成长，人回变，犹如月圆月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师父方才说的生活，当真是师父自己的愿望吗？”路映夕语气和缓，但语意直接，“是否映夕以前曾对师父说过？”
　　
　　南宫渊面色一怔，低低地道：“你果然不记得了。”
　　
　　路映夕轻叹，歉然道：“映夕确实忘记了。”如果不是师父刚刚提起，她确实已忘记自己曾经吐露过。
　　
　　那是她尚在邬国，处处收到消息，邬国和皇朝可能会缔盟，而她将要和亲出嫁。当夜，她独自在湖畔亭台中弹琴饮酒，不知不觉间饮得多了，正觉昏沉，朦朦胧胧中看见一张俊雅温煦的脸，她一时恍惚，扯住那人的衣袖，自言自语地絮絮说了许多。
　　
　　应该就是那一次。但她却不知晓，师父不仅牢记，且还把她的愿望当做愿望。
　　
　　“映夕，你误会了。”南宫渊举目望入她的眸底，淡淡一笑，道，“那是你曾今的愿望，却是我长期以来的愿望。并非因你，而是我自己想要过那样的日子。虽然目前无法达成，但我相信，各国战事平息以后，即能实现。”只是，到那时他孑然一人不会有与他拥有同样梦想的人儿陪伴。
　　
　　“原来如此。”路映夕轻轻应声，绽唇莞尔，“映夕自以为是了，师父莫怪。”
　　
　　南宫渊但笑不语，黑眸深深，如谭寂静幽情。
　　
　　路映夕在心中长叹一声，暗暗攥起素手，清声再道：“师父，映夕如今已有家有夫有子，从此往后必会好好爱惜自己，努力幸福地过日子。而师父却是孤身一人，映夕着实担心。师父可否答应映夕，以后再也不会做不顾自己安危的事？”
　　
　　南宫渊轻微地点头，眸光越发幽沉。
　　
　　“师父。”路映夕突然双膝跪下，郑重而诚挚，“映夕曾爱慕过师父，但那时候映夕没有勇气说出来，也知即便说了也不过是徒增痛苦。可那种感觉与那段岁月，映夕都珍而重之地收藏在心底，一生都不会忘记。”她略顿了顿，才又道。“师父教导了映夕十三年，为映夕费尽思量，煞费苦心，映夕全都知道。谢谢师父，今生映夕能与师父相识相遇，是映夕之幸。”
　　
　　语毕，她以额触地，轻磕三声，行完大礼，才扶腰慢慢站起来。
　　
　　南宫渊从头至尾都缄默着，只有眼波闪动，悲欢夹杂，复杂纠结地难以分辨。
　　
　　路映夕静静地凝望他一眼，浅浅一笑，旋身离开。
　　
　　出了房门，她仍能感觉到那一道炽热而隐忍的目光紧随她背后。
　　
　　心里终究是泛起了酸涩，她走到前庭的空地上，缓缓跪下，对天扬声喊道：“师尊！请您现身，请您一定要就师父！”
　　
　　不一会儿，空中就响起了一道爽朗的回应声：“徒孙丫头，哈哈！你下‘刀’了吗？”
　　
　　“回师尊，映夕已说完心中的话。”
　　
　　“你都说了些什么？不痛不痒的话，对我那傻徒弟可没有用！”
　　
　　“师尊希望映夕说什么？”
　　
　　“说你爱的事慕容那小子，决不可能爱上我那傻徒弟！或者，说你不爱慕容小子，只爱我家傻徒弟！一切全看你如何想！”
　　
　　路映夕止口不语，眉心皱起。还要更犀利直接吗？她却不觉有次必要。
　　
　　身后忽然又轻轻的脚步声靠近，她扭头看去，却是微愣。
　　
　　“师父？”
　　
　　“映夕，你起来，让我与师尊说。”
　　
　　南宫渊伸手虚扶她，并未碰到她的手臂，十分遵守礼节。



第四卷 第二十七章 分道扬镳


　　待路映夕站起，南渊才屏膝跪地，恭谨地地对着天空仰首道：“师尊，徒儿愚钝令您老人家失望，是徒儿的不是。但情之一事，本非人力所能控制，徒儿巳超出师徒之份，但如今映夕巳有归宿，徒儿深感欣慰，此后自当谨守本份，竭诚完成玄门留下的责任。徒儿明白，人生在世，除情爱之外，仍许多事值得付出。
　　
　　铿锵肃然的一番话说完，他俯身叩首，然后站起身来，一张苍的的面面，淡泊无澜，如玉温润而恬静。
　　
　　空中传来长长叹息一声，随即响起老者喟然的声：“音你原是将相之才，奈何命中注定情劫深重，倘若你能从中跳脱出来，往后便是海阔天空，否则此生长戚戚，永难成大器。”
　　
　　南宫渊淡淡一笑，黑眸微光闪动，回道：“师尊，徒儿是无大志之人，无心成大器，只求平淡度日，逍遥山野间。”
　　
　　老者又是重重一叹：“罢了，罢了，为师只愿你求仁得仁。”
　　
　　静默了片刻，空中忽地抛来一句话，“药就在后院井中，打捞上来便是，渊儿，你好自为之！”
　　
　　尾音渐散，再无声响。
　　
　　路映夕静静地转眸注视南宫渊，他露出安抚的微笑，便就自行往后院走去。脚步有些虚浮，但清浚的背影有着毅然决然之态。
　　
　　路映夕没有跟上去，也没有出声。她知道，师父刚刚说的那番话，巳是他所能吐露的最大程度的表白。而如此表白态之后，他必会消失于她眼前。她无法回应他的感情，那么只有成全他的尊严。
　　
　　一股惆怅自心底升起，她不禁黯了神色。再也回不到往昔朝夕相处的日子了。人终须成长，终要踏上人生新的旅途，不可后退，只能向前。
　　
　　“夕。”不知何时，慕容宸睿默默地站在她身后。
　　
　　她回首相望，一时无言。
　　
　　慕容宸睿环手从背后轻轻地抱着她，低声在她耳畔道：“心中可有一丝动摇”
　　
　　路映夕摇了摇头，虽感伤但却坚定：“心只有一颗，没有可能分成两半。”
　　
　　慕容宸睿微微地扬起薄唇，深眸中一片心安的蔚然。
　　
　　而那厢，南宫渊独自走到后院，打劳上一只药瓶，服下药之后从后门离去。
　　
　　隔着那扇木门，他停驻脚步望进去，巳看不到想见之人的身影，但那抺丽影早巳深种心底，无需目睹亦仍是栩栩如生。
　　
　　“映夕。”启唇轻语，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他的黑眸中满是浓浓的眷恋不舍，“今日一别，便是各自天涯，再见无期。珍重。愿你一世幸福。”
　　
　　闭上双眼，再睁眼时巳敛去脉脉的深情，只余云淡风轻的淡薄，他转身举步，就此离开。
　　
　　浅灰色的素袍在风中飘扬，使整个人看起来似要随风而去缥缈无着。
　　
　　…………………………
　　
　　客栈中，正如南宫渊所料，段霆天在毒发之前乖乖地返来。路映夕此次暗自留了一手，并没给出全部的解药。照估算，等段霆天回到霖国之时，就会发现体内尚有余毒未解，如此一来，他就必须去求南宫渊。
　　
　　而这，便是路映夕为南宫渊悄悄做的一件事。
　　
　　“夕，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必须穿过沙漠回皇朝。”慕容宸睿筹备了足够的干粮和清水，但心中犹有担忧，“你的身体可撑得住？”
　　
　　‘可以。“路映夕微微一笑，”段霆天的药血极之珍贵，难怪先前他吝啬不步多给。“但是当性命捏于他人之手的时候，段霆天也莫可奈可。想起之前渡血时，段霆天一径鬼吼鬼叫，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她就不由想笑。
　　
　　“自你有孕以来，几乎没有过一天安生日子。”慕容宸睿凝目睇她慨然一叹。
　　
　　“回到宫中以后，我会有安生日子过吗？”路映夕侧头觑他一眼，语带调侃。
　　
　　“一定。”慕容宸睿顿首，神情认真。
　　
　　路映夕抿唇浅笑，不予理会。如果可以，她倒宁愿在外漂泊流浪，至少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但他终究是一国之君，不可能就此抛下江山，与她隐居山林。
　　
　　慕容宸睿半眯起眸子深望她，忽然道：“你想要过‘浪迹天涯，悬壶済世’的生活？”
　　
　　路映夕一怔：“嗯？”他是否听见了她与师父的谈话？
　　
　　慕容宸睿低哼一声，道：“你的愿望暂时实现不了，但朕应承你，等将来我们们的孩长大成人，有能力继位之时，朕便带你悠游天下，过你想过的自在日子。”
　　
　　路映夕掩嘴而笑。那要等多久？十八年？二十年？
　　
　　“不满意？”慕容宸睿斜眼睨她，微恼道，“既然不满意，那就罢了，当朕不曽说过。”
　　
　　“并非不满意。”路映夕轻轻笑出声来。
　　
　　“那是何意思？”慕容宸睿语声冷淡，颇有几分恼羞成怒的样子。他巳尽量大度不去介意她与南宫渊的事，她却不领情？｜
　　
　　“倘若我腹中的孩子不是皇子，而是帝姬，岂不是又要再多等几年？”路映夕笑道。
　　
　　“这一胎若不是皇王子，便生到有皇子为止。”慕容宸睿略缓了神色，伸手轻抚上她圆圆的腹部，自语道：“不过朕觉得是男孩儿！”
　　
　　“从何处看出？”路映夕疑惑看他。
　　
　　“不需看，这是为父的直觉。”慕容宸睿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贴耳到她腹部，顾自聆听了会儿，直起身笃定地再道，“是男孩儿！”
　　
　　路映夕看得张口结舌，觉得他的行为很幼稚，可心底又隐隐流过一股暖流。
　　
　　慕容宸睿轻扬唇角，扶着她双肩，对着她的眼眸，铮铮道：“夕，前路尚有万难，但朕会一直携着你的手，带你回家。
　　
　　路映夕愣了愣，喃道：“回家？”
　　
　　“是。”慕容宸睿的语气沉凝，“朕的家，也就是你的家。
　　
　　路映夕望入他深幽沉着的瞳仁，不自觉地点了头。
　　
　　虽然前面的路是难行走的沙漠，也许凶险非常，但至少，他们终于握紧了彼此的手，再不会松开。


第四卷 第二十八章 又将云涌


　　气候尚不算太炎热，但行走在一片黄沙中，只觉滚滚热浪迎面袭来，周身发烫。
　　
　　两匹骆驼平稳地踏着蹄，缓缓前行。骆驼上的二人扭头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
　　
　　他们进入沙漠地带半个时辰，不见飞禽，更不见人烟，但此时却隐隐听到远处似有声响逼近而来。
　　
　　“宸，会否是霖国派人追击我们？”路映夕回望后方，只见沙尘飞扬难辨。
　　
　　“也许是自己人。”慕容宸睿拧眉沉吟，“之前一路行来，朕皆有留下印记。”
　　
　　路映夕颔首不再多言，心中默想，但愿如此，否则恐怕又将是一番险境。
　　
　　凝神戒备着，蹄声逐渐逼近，黄沙翻滚，卷起风尘。
　　
　　“夕，不必担心。”慕容宸睿眯眼遥望，突地出声道。
　　
　　远远的，数匹汗血宝马在黄沙中疾驰，直朝他们奔来，马上之人个个身穿青色布衫，看似寻常无奇，然却神情沉稳冷峻。
　　
　　那带头宝马浑身有如火炭赤红，越来越近，忽地腾空昂头嘶呜，骑士飞身跃下，叩首骆驼之侧。
　　
　　一时万籁俱静，惟有风沙瑟瑟。
　　
　　“范兄？”路映夕不由惊喜，唤道。
　　
　　“范统救驾来迟，还请皇上恕罪！”青衫男子面容严峻，并不理会她，径自慕容宸睿请罪。
　　
　　“沙地滚烫，快起身吧。”慕容宸睿抬手示意，継而正色问道，“如今朝中情况如何？各国是何形势？”
　　
　　范统纵身跳上马背，坐稳回道：“四爷及时离寺回宫，暂且代皇上主持朝政，但朝中不断有流言传出──”他一顿，不敢放肆说大逆不道的话。
　　
　　慕容宸睿淡淡勾唇，嘲道：“传言朕巳遭不测？”
　　
　　范统未答，沉默了会儿，转而道：“邬国派出大将靳星魄与我国谈判议和，四王爷只让礼部与其交涉，没有正式表态。”
　　
　　慕容宸睿点了点头，再问道：“霖国那边有何动静？”
　　
　　范统瞥了路映夕一眼，才回道：“据探子回报，霖国大军蠢蠢欲动，似有进犯之意。四王爷的计划是──”话语顿住，他又看了看路映夕。
　　
　　“范兄，你在提防我？”路映夕感到哭笑不得。
　　
　　范统的面色微显僵硬，垂眸道：“皇后对范某恩深义重，但国事与私事不可混为一谈。恕范某不敬一问，此次我国失去皇上的音讯，可与皇后有关？”
　　
　　“是，与我有关。”路映夕无奈地笑。
　　
　　慕容宸睿皱眉看着他们二人，沉声道：“小范，你无需顾忌，只需知道，映夕是朕信任之人！”
　　
　　范统明显一怔，片刻又敛下双目，语调平缓地禀道：“四王爷巳暗中派兵前往与霖国交界的边城，以防霖国趁机发兵进攻。”
　　
　　“四皇弟确是人才。”慕容宸睿的深眸中闪过一丝暗芒。
　　
　　路映夕闻言举眸看了他一眼。她自是清楚他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如果慕容笪黎他不在之时，悄然建立势力，那么将来即使不被夺位，也是后患无穷。
　　
　　范统没有思量这些，继续道：“四王爷将段皇后软禁，名为段皇后需要静心养胎，但却又向霖国放出风声，不知四王爷的用意是……
　　
　　“四皇弟的用意是警告霖国莫要轻举妄动。”慕容宸睿接言道，眼底不由地浮上赞赏之色。四皇弟隐居法华寺，但对外界之事依旧了如指掌，果然不负当年父皇赞他，“性黠慧，心剔透”。
　　
　　范统并未完全理解，但也不追问，只道：“今早范某接到四王爷的飞鸽传书，四王爷在信中言道，途径霖国必定凶险，但沙漠亦是难行，所以请皇上先且在邬国多停留一些时日，待他派一支军队从皇朝出发，为皇上试走沙漠之路，并迎接皇上圣驾。”
　　
　　慕容宸睿微微眯起眸子，神色变得深沉清冷。
　　
　　路映夕凝望他，知他正在思索，亦知他定然巳看得透彻。慕容白黎的建议，有利也有弊。利，不仅是如此能够更安全地返回国时间又要延迟，倘若慕容笪黎有意谋反，就有了更充裕的时间筹谋。
　　
　　慕容宸睿没有考虑太久，果断地道：“原路退回，留在邬国等！”
　　
　　路映夕对上他深邃的眼眸，浅浅一笑。如果是她，也会做这样的选择。
　　
　　于是，风沙再起，骏马与骆驼同行在金黄色的沙漠中，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而旋即又被沙尘掩盖，不留踪迹。
　　
　　…………………………………
　　
　　一行数人为了掩人耳目乔装成霖国商旅，在边塞的小城住下。
　　
　　是夜，路映夕与慕容宸睿在客栈的房中秉烛闲谈。
　　
　　“宸，你不担心会发生夺位之事？”路映夕笑望他，在莹莹的烛光下他英气的面容添了几分柔和之色。
　　
　　“权衡利弊，必须要做取舍。”慕容宸睿扬唇淡笑，又道：“你是否想听到朕说，是为了你和孩子的安全？”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吧？”路映夕侧头睨他，笑意盈盈。
　　
　　“嗯。”慕容宸睿也不隐瞒，沉默了须臾，蹙眉思忖道：“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玄门前辈引朕接近霖国，应是别有含义，也许朕在此地应有事情未了。”
　　
　　路映夕直觉地想到姚凌，可再一细想，又觉得不应该仅止于此。
　　
　　慕容宸睿见她蹙起了眉头，便揶揄道：“你不必费神，你的使命就是好好安胎。”
　　
　　路映夕缓缓舒展开眉宇，微笑着道：“如此可算是母凭子贵？因有身孕而得皇上的垂怜体恤？”
　　
　　“你认为呢？”慕容宸睿挑眉，不屑回答。
　　
　　路映夕抿着唇笑，过了会儿，才温声问道：“皇上想不想再见姚凌一面？”
　　
　　“正如玄门前辈所说，相见徒劳，就此罢了。”慕容宸睿沉了神色，语带慨叹，“虽然朕不愿意相信命数，但却不得不承认缘分之说。缘之深浅，冥冥中似有注定。”
　　
　　路映夕静静地抬眸凝视他，忆起那日，她原本心怀忐忑，想着‘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害怕姚凌才是他心里的‘那人’，可事实上她才是。
　　
　　兜兜转转，彼此都找到了对方，这样的感觉，奇妙得让人忍不住想要叹息。
　　
　　慕容宸睿凝望着她，似察觉她的情绪波动，伸手覆上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握在手里。
　　
　　古铜色的大手，白晳纤细的小手，在烛火摇曳下似乎格外的相衬悦目。
　　
　　气氛正温馨，房外突然响起叩门的声音。
　　
　　“何事？”慕容宸睿皱了下浓眉，扬声问道。
　　
　　外面却无回应，只是持续地敲门。一下又一下，笃笃有声，不轻不重。
　　
　　“何人在外面？可是店小二？”路映夕与慕容宸睿对看一眼，都警觉到不对劲，若来者是范统或侍卫，必然会出声，而不是如此诡异地不吱声。
　　
　　叩──叩──叩──
　　
　　外面的人依然不答话，固执地继续敲门。
　　
　　寂静的夜中，这富有节奏的咚咚声响听起来分外悚然。
　　
　　慕容宸睿站起，低声交代道：“夕，你躲到我身后。”
　　
　　路映夕依言起身跟在他后面，两人缓缓走向房门。
　　
　　房外那人的呼吸声并不轻微，倒像是不谙武功的平常人。
　　
　　慕容宸睿谨慎地侧身打开半扇门，门外那人落落大方地站着，脸上绽着淡淡的笑容。
　　
　　路映夕的目光越过慕容宸睿的肩膀，一眼望去，顿时愣然。



第二十九章　蓄势待发
   
   
　　“你是……”路映夕吃惊地看着门外那人，明眸圆瞠。
　　
　　那磊落挺俊的男子笑容淡然，缓缓开口道：“公主，好久不见。不知是否方便与公主单独谈几句？”
　　
　　下意识的，路映夕跨步向前，但又忽地止住脚步。
　　
　　那陌生男子只是静立着，并不催促，一双栗色眸子亮着熠熠清芒，但容貌五官却是十分普通，正是那种挤进人群中便会被淹没的其貌不扬。
　　
　　“阁下是哪位？”慕容宸睿微皱起浓眉，客气地问道。
　　
　　但那男子置若罔闻，一眼也不看他，径自沉默地注视着路映夕。
　　
　　路映夕间间定下心神，对慕容宸睿解释道：“宸，他是我在邬国宫中的奶娘嬷嬷之子，亦是我幼时的玩伴。”
　　
　　慕容宸睿扫视那男子一眼，再看向路映夕，道：“莫离开客栈范围。”
　　
　　路映夕浅浅一笑，颔首道：“知晓。”
　　
　　那陌生男子举步先行，没有回头看她是否有跟上，一径走到客栈后院的马厩旁。
　　
　　路映夕心知他此举的含义。这客栈之内，青衫便装的侍卫个个皆是高手，亦就是处处都有人盯梢，惟有在马厩边谈话，让马嘶鸣叫声掩盖对谈声，才能说一些重要的事。
　　
　　就站在马厩木栏旁，男子等她走近，才压低嗓音道：“夕儿，你可好？”
　　
　　听到这熟悉的昵称，路映夕此时才完全确认男子的身份，惊喜道：“夏哥哥，真是你？”
　　
　　“你不知是我，也敢冒险跟我单独相谈？”男子微扬起唇角，眉宇生辉，竟使得平凡无奇的面容添了几分英俊神采。
　　
　　“我认得夏哥哥的眼神，只是真的太久不见，一时不敢相信。”路映夕亦漾开笑容，举眸凝视他，细细辨认，“这张人皮面具着实精巧，没有半点瑕疵。夏哥哥，你的手艺越来越出神入化了。”
　　
　　男子笑着接受她的赞叹，并不自谦，只双再压音量，道：“西关事了，夕儿，我就帮你至此，不会再返皇朝了。”
　　
　　路映夕点了点头，低声回道：“皇朝西关军营出了此次的事，等慕容宸睿回国之后必然会慎重彻查，夏哥哥趁现在脱身是明智的。”
　　
　　男子的栗色眼眸中掠过一丝感慨，低低地道：“潜伏皇朝多年，终能为我邬国做一些事。只是皇朝兵马之强，远超乎外人所料。议和，注定只是短暂的和平。如果可能，还望将来公主能够从中调停，愿我国往后幸免于战祸，百姓安居乐业。”略略停顿，他又道：“皇朝现今由慕容白黎代持朝政，他已暗中发兵，将经沙漠之路，出其不意地攻打霖国。不论他们哪一国获胜，我国夹在中间都是岌岌可危。”
　　
　　路映夕心渐沉，但未纠结于此话题，转而问道：“夏哥哥，你如何得知我与慕容宸睿在此地？那慕容白黎是否有谋反之心？”
　　
　　男子勾动唇角，淡笑道：“我既然知道慕容白黎派兵接驾，自然知道你们身在何处。至于慕容白黎是否有谋反之心，目前还很难判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慕容宸睿越迟回朝，他的皇位就越不牢固。”
　　
　　路映夕沉思片刻，忽然明白慕容宸睿为何要留下不走。原来他在等，等皇朝军队到来，打一场胜仗，然后便可不损君威地回国，人们也就不会再津津乐道于他之前的失踪，更无人有理由诟病他。
　　
　　男子目光清朗，淡淡扬笑，不紧不慢地道：“夕儿，我来此见你最主要的目的是，我要以邬国小将的身份协助慕容宸睿攻打霖国。没有一兵一卒，仅我一人。但我有把握助他赢此一战，让他威风凛凛地班师回朝。请你说服他，若是此战胜利，皇朝与邬国签订十年互不开战的盟约。”
　　
　　路映夕微怔，但无可回驳，只有点头。邬国自有爱国之士，远比她更加立场坚定。十年，若能有十年和平，也已是不易。
　　
　　………………………………
　　
　　返回客房，远远便见慕容宸睿守在门口等候她。
　　
　　“宸。”她缓步向他走去，面带浅笑。
　　
　　慕容宸睿的脸色却不是太好，绷着俊容，拉她进了房。
　　
　　待关上房门，在桌边坐下，慕容宸睿才低沉地启口道：“那人似乎与你十分熟稔？”
　　
　　“是。”路映夕盈盈而笑，微挑眉梢觑他，“你该不是在吃味？”
　　
　　慕容宸睿闷哼，却不语。虽然仅仅是打了一个照面，但出于男人的直沉，他确定那男子就如同南宫渊一样，和映夕极为熟稔。
　　
　　“他姓夏，名耀祖。”路映夕徐徐说道，“幼时，我们一同学字念书，也一起爬树捉鸟雀。直到他弱冠那年，才因男女之别而渐渐少了往来。他虽不谙武功，便骑射之术精湛非凡，且熟读兵书，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军事奇才。可惜以前他身子弱，长年缠绵病榻，因此父皇不待见他，一直没有委以重任。”此番话自然是真假参半，但她与夏耀祖的感情确实很好，他就像是她的哥哥一般，以前她常常遗憾，为何他不是父皇之子。
　　
　　慕容宸睿听毕，未发表言论，只一径地看着她。
　　
　　路映夕作无奈状，接着便娓娓地把夏耀祖的交易条件如实道出。
　　
　　慕容宸睿磨着下巴，陷入思索，口中沉吟道：“一战换十年，未免蚀本。五年，朕给邬国五年的备战时间，五年后成王败寇莫再叫冤。”
　　
　　路映夕没有异议，只道：“那么我去与夏哥哥说。”
　　
　　慕容宸睿的眸光蓦地炽亮，定定地盯着好：“夕，你刚刚说什么？”
　　
　　路映夕一时懵懂，疑惑道：“我说了什么？”
　　
　　慕容宸睿慢慢地眯起了眸子，危险地凑近她的脸：“你叫那夏耀祖什么？”
　　
　　路映夕恍然大悟，不由笑起来，毫不避讳地答道：“一贯都是叫他夏哥哥的。”
　　
　　慕容宸睿伸手，轻捏着她的下巴，沉声威胁道：“改口！从今日起只准连名带姓地叫他！”
　　
　　路映夕也不挣脱，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笑着回道：“这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只怕不容易改。”
　　
　　“你在挑战朕的耐性？”慕容宸睿沉了神色，语气凌厉，但手下却并未使太大的劲，怕捏痛她。
　　
　　“那以后我改称他‘夏兄’，就如同称呼范统兄一样，一视同仁，这样可好？”路映夕略作妥协，以免真捋了龙须，令他恼羞成怒。
　　
　　慕容宸睿悻悻地松手，勉强算是同意。
　　
　　路映夕却又嘀咕地添上一 句：“如此霸道，却不反省自身。只许官洲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在咕哝什么？”慕容宸睿斜横她一眼。
　　
　　路映夕抿了抿唇，不吭声。
　　
　　慕容宸睿再瞥她一眼，然后别开了视线，似有若无地吐出一句话：“后宫的事，待朕回宫自会处理。”
　　
　　声音轻浅，但路映夕听得再清晰不过，不禁眼睛一亮，道：“此话可算是承诺？”
　　慕容宸睿不看她，好像自己方才什么也没有说一般。
　　
　　路映夕却兴起地缠着他，追究道：“是要废除后宫？还是另有他意？”
　　
　　慕容宸睿转过脸，淡淡看她：“朕有这么说么？”
　　
　　兴致盎然之色僵在路映夕脸上，她有些尴尬窘然地一笑，不再作声。她一向不问，也告诫自己要大度，可是心底终究有着那样的念想，期盼着“一生一世一双人”。两人的世界里，如果多了一人，就必定拥挤不堪，又何况后宫里挤着那么多人。
　　
　　慕容宸睿轻声一叹，不再吊她胃口，温言道：“夕，朕不敢轻言给予承诺，因为已有前车之鉴。但是，朕一定会尽己反所能，但凡你想要的，必会尽力去为你创造。”
　　
　　路映夕浅淡地笑了笑，接话道：“倘若我想要天上的繁星和皎月呢？”
　　
　　慕容宸睿却无玩笑之意，正色地道：“朕相信你是明理之人，不会无理取闹，也正因这一点，朕才发自心底地更想要爱惜你。”
　　
　　路映夕回以沉静微笑，但心中暗道，并非她不想无理取闹，只是未曾有机会可以放纵自己。
　　
　　慕容宸睿凝睇她，见她眸底似闪过几丝落寞之色，不自觉地脱口再道：“若你真的想要繁星和皎月，那朕便努力想想办法。”
　　
　　路映夕闻言一怔，随即绽唇 呵呵笑起来，眸中莹光流转，光华四溢。
　　
　　看她笑得真诚愉悦，慕容宸睿也扬起嘴角，心感欣慰。
　　
　　四目相触，荡开柔情涟漪，一时间无声仿若有声。
　　
　　过了须臾，路映夕收敛笑容，轻声道：“我去请夏兄过来，你们谈一谈。”
　　
　　慕容宸睿点了下头，神色温和，看着她站起往外走去。但是，一双深眸中锋芒暗涌，隐有蓄势待发之势。
　　
　　路映夕在背过身的那一瞬，面上的神情亦有了细微的变化，浮上隐约的担忧之色。
　　
　　这一次两国若是开战，恐怕便是慕容宸睿与南宫渊正面交锋之战。谁胜谁败，谁生谁死，都无法预料的未知。
　　
　　她希望没有输赢没有伤亡，可这显然是天真的奢望。


第四卷 第三十章：男人之战


　　时隔七日，铁蹄声惊破荒凉的边塞天空。
　　
　　连慕容宸睿都没有估到，皇朝大军穿起沙漠而来，人数竟达五万之多！
　　
　　仅一个时辰的时间，霖国丰城外的百里荒原巳是军旗笙摇，万军驻扎。
　　
　　赶去与军队会合之后，慕容宸睿不禁慨叹：“原来四皇弟有如此雷霆手段。”一次遣出五万兵马，自然不是为了探路，而是计划有谋略的征战。不可不谓有勇有谋，气魄过人。
　　
　　领军元师乃皇朝镇国大将军司徒拓，他正沉着一张英气的俊脸，向慕容宸睿禀告道：“皇上，四王爷托臣带一封信给皇上。”
　　
　　慕容宸睿微挑起眉头，接过红漆盖印的信函，打开细看。
　　
　　信中，慕容宸白黎并无赘言，只是言简意赅地问候皇兄安好，另申明道，待皇兄回朝，他便会返法华寺，継续隠居清修。
　　
　　阅毕，慕容宸睿收起信，淡淡扬唇。
　　
　　“皇上请移步一看。”司徒拓在营帐内的长案上铺开地图，准备阐述攻城战朮。
　　
　　“稍等！”慕容宸睿却一扬手，走向帐门，外道：“夏兄，请进。”
　　
　　一身儒衫打扮的夏耀祖拱手作揖，然后举步踏入营帐，而跟在他身后的便是男子装扮的路映夕。
　　
　　四人相对，气氛一时显得静默。
　　
　　夏耀祖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道：“霖国丰城之中，大约驻兵五万，与我方势力相当。若是进行持久战，我方粮草不继，必落下风，惟有强攻速战速决，才是策。”
　　
　　司徒拓也不多问此人身份，只是向路映夕揖礼致意。
　　
　　路映夕抿唇微微一笑。忆起当初司徒拓与其妻于回曲折的坎坷情路，再想及如今他们终能成眷属，不由为他们感到欢欣。
　　
　　夏耀祖忽然看了路映夕一眼，接着道：“据可靠消息，霖国一名良将正停留丰城中养伤。等到开战之时，他一定会上阵迎战。所谓擒贼先擒王，若能一举除去此人，丰城兵将必定顿失士气。”
　　
　　路路映夕闻言心头一颤，明眸中闪过忧色。
　　
　　果然，夏耀祖未再卖关子，直言道：“那人即是南宫渊，他既身在丰城，他门下的数千弟子想必也在附近。”
　　
　　“夏哥……”路映夕忍不住出声，但话未完便又按捺住。
　　
　　夏耀祖歉然望她，低沉了语声：“南宫兄亦算是我的半个师父，往昔相处的情谊我永存于心，但沙场无情，纵使亲如父子，到了战场上也没有情面可讲。”
　　
　　路映夕默然无语，虽早巳料到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但是当真正来临之时，依然被狠狠地震撼了。
　　
　　听着夏耀祖和司徒拓开始讨论阵法战朮，她的神思略有恍惚。在这帐营里，全是深谙兵法之人，而在丰城之内，只有师父……
　　
　　晃神间，突然听到“狙心阵法”四字，她陡然回过了神！
　　
　　抬眸看去，夏耀祖正神色冷静地说着：“此阵法无需操练士兵，只需三名内功深厚的高手冲于阵前，以火箭远距离射击敌军主将。即便一支军队有数万人，但若死了统师与左右副将，也就不足为惧了。”
　　
　　路映夕怔怔望他，没料到他居然会提出这个阵法。这是从前她与他还有师父一起讨兵书时，笑闹般地总结出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攻敌之法。怎料有一天竟会用上，且是用在师父身上！
　　
　　“三名高手。”司徒拓沉吟道，“夏兄的武功如何？”
　　
　　夏耀祖揖身抱歉道：“我只懂骑射，但却不谙武功。”
　　
　　一直沉默旁听的慕容宸睿不疾不徐地启口：“司徒，小范，再加上朕，正好三人。”
　　
　　“皇上要御驾上阵？”司徒拓皱了皱眉头，并不赞同。
　　
　　“有何不可？”慕容宸睿神态淡定优雅，深眸中锐芒闪耀，“朕早就想要光明正大地会一会南宫渊，此人到底有多少能耐，今次便可见真章。”
　　
　　路映夕发觉自己完全插不上话，喉头阵阵发紧，心底一片冰凉。她自是知晓，打仗决非儿戏，不是凭她只言片语就能扭转乾坤。可是她怎能眼睁眼看着……
　　
　　三个男人围着地图紧接着商议其它事宜，路映夕望着他们的身影，无奈苦涩地动了动嘴角，然后默默地退出了营帐。
　　
　　站在帐外，她眺望远处。丰城尚远，只能看见那城楼上军旗屹立，却难分辨军旗上的师号。
　　
　　不知愣愣站了多久，有人掀开帐帘走出来，轻抚了一下她的发顶。
　　
　　“夕儿。”
　　
　　低浅温淡的唤声在耳畔响起，她转眸看他。
　　
　　“夕儿，我希望你明白，我的立场从来不曽改变。”夏耀祖柔和了目光，栗色瞳仁浮起一丝隐约怜惜。他没有变，甚至南宫渊也没有变，只是夕儿变了。当年只到他胸口高的小女孩，志气却是比天高，妄言要走遍各国山川，一睹天下锦绣山河。但那时她也说，不论将来她长大，走得多远最后也都一定会回到邬国皇都，因她的父皇在那里，她的家在那里。可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她的家不再是邬国，她真正的归属在别处。
　　
　　“夏哥哥，我明白，可是师父……”路映夕心中一酸，眸中泛起水气。至少，不应该是用他们一齐想出的法子来对付师父。
　　
　　“夕儿，其实战场上的较量很公平。并非使一些粗鄙的计就能打胜仗，而是要倾尽所有智慧与力量，奋力一搏。成王败寇，谁都有机会成为那个‘王’，也同样有机会沦为‘寇’。”夏耀祖温声说着，语气轻柔得像是教导小孩，耐心而诚挚，“夕儿，你只是一个小女子，巳嫁做人妇，且即将为人母，你的生活里不应该再有那么多重担。倘若你既要护邬国，又不忍霖国灭亡，又做不到出卖皇朝，那么，天下之大也没有你容身之地。不要如此为难自己。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的加入或退出而停止纷争，该发生的事它会如期发生，无可被免。”
　　
　　路映夕怔仲，望着他清朗的栗色瞳仁说不出话来。
　　
　　“相同的道理，南宫兄、慕容兄、我、以及那位范兄弟、司徒将军，我们的命运都应该由我们自己掌握，也必须由我们自己负责。如果我们这些男人都需要一你一个小女子挡在身前去保护，那么我们全都枉为男人。”夏耀祖稍加重了口气，强调道，“夕儿，每人都有自己的使命，绝对不可能由别人来代他完成。”
　　
　　路映夕听得越发哑然无语。这些道理她何尝不懂，但却是第一次有人把它们一条条清晰地说出来，而条条都刺中她内心的万般纠结。
　　
　　夏耀祖扬起淡笑，凝望她，再次抬手轻轻抚了一下她的发顶，犹如从前的友爱动作。
　　
　　他折回营帐，另一人恰好步出。
　　
　　“夕。”慕容宸睿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右手，低声道，“夏耀祖所说的，正是朕想说的。成王败寇，生死由天。这是男人之间的较量，是国与国之间的较量。而你，你现今的使命是保护好你自己，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路映夕微仰脸睇他，无言地颔首。
　　
　　慕容宸睿赞许地淡淡一笑，松手返回军帐内。
　　
　　路映夕的唇边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如果师父死在慕容宸睿的手中，或者掉转过来，慕容宸睿死于师父手里，那么她该怎么办？如何接受？如何抚平他们其中一人死去的巨大伤痛？
　　
　　男人的世界，强硬霸道，气魄盖世，使得女子的尤柔善感显得格格不入，多余之极。
　　
　　莫约两刻钟后，悠长的号声，在这辽阔的荒野中响起，低鸣深远，回荡天际。
　　
　　笃鸣──
　　
　　号角之后，便是厚重沉笃的战鼓缓缓擂动起。
　　
　　咚──咚──
　　
　　逐渐的，节奏变得快速，鼓声变密集，一股紧绷蓄势的气氛就此升腾而起。
　　
　　绣着‘皇’字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神色冷峻的士兵整齐地列队而站，人数之众，只见黑压压的一片头颅，及颜色耀眼的金盔铠甲。
　　
　　路映夕被要求留在后方，不准参战，只能静静地望着这宏伟而肃东的战场。
　　
　　眸光转动，看向不远处负手伫立在军队前的那人。那人身穿束身的金黄色战甲，手持长弓，英气勃发。肩后的黑色披风在风中飘扬，在阳光的映照下，全身似闪着耀眼的金芒，仿若从天降的远古战神，英俊绝伦，傲然不可逼视！
　　
　　他的目光亦在搜寻，望到她时沉淀了眼神，朝她微一颔首。
　　
　　“宸，务必珍重。”她轻启菱唇，无声地吐出叮咛的话语。
　　
　　他再次向她很轻地点了下头，带着宽忍之意。然后便收回了视线，凝神进入备战状态。
　　
　　战鼓声越来越响，震彻苍穹，似乎连脚下大地都感受般震动，微有颤抖。
　　
　　路映夕仰首，极目远望，却被一个个的人头遮住了视线。她只好望向天空的一边，遥隔百里默默祈祷着。
　　
　　师父，也请务必保重！
　　
　　
第三十一章：沙场无情  

　　
　　笙旗蔽日，擂鼓震天。
　　
　　远远看去，密密麻麻尽是泛着冷光的铁铠，与之相衬的则是寒气森森的兵刃。浩瀚的黄土地上，被皇朝大军如潮水般覆盖，气势慑人。
　　
　　路映夕留在后勤队伍中，但即使仅是远观，也感受到了那股冲天的杀气。
　　
　　皇朝的先锋队已攻向丰城的城门，残酷的战争已经就此正式地拉开序幕。
　　
　　在一千先锋军之后，便是百名弓箭手。迅速的搭起土垛，张弓拉箭，对准城楼，为先锋军护航。
　　
　　路映夕眯着眼远眺，心中清明如镜。弓箭手护航的并非先锋军，而是随后将至的“阻心阵法”。
　　
　　丰城那边，已开始应战，巨大石块从城楼上滚落下来，砸杀意图攀上城墙的皇朝军。
　　
　　霎时间飞箭如雨，巨石如雹，惨叫声不时响起，鲜血四溅！
　　
　　路映夕定睛看着，却也已分不清哪一方的伤亡更多，只觉大地震颤，杀声冲天。
　　
　　“丫头！”
　　
　　身后冷不防一声呼唤，惊得她险些跳起来。扭头一看，不禁惊讶：“师尊？您怎会在此？”
　　
　　一身皇朝士兵装的老者晃着脑袋，很是感叹的样子，唏嘘道：“那傻小子留在丰城疗伤，其实毫无必要。”
　　
　　路映夕微微戚眉，问道：“师尊的意思是？”
　　
　　老者摇头叹息道：“他留下，显然不是为了养伤，而是要离你近一些，又或者，他也想与慕容小子光明正大地斗一斗。”
　　
　　路映夕抿唇，一时无言。烽火已燃，现在追究什么都已无意义。
　　
　　静默片刻，她忽然眼睛一亮，凑近老者耳旁道：“师尊，慕容宸睿和司徒拓他们要以火箭狙击师父，您去助师父一臂之力可好？”
　　
　　老者挠了挠头，斜眼觑她，道：“丫头，你希望你夫君落败？”
　　
　　“不是，只是不希望师父有任何损伤。”路映夕的眸中不由浮现丝丝担忧。三名高手集中火力针对师父一人，光是想象，已觉得万分凶险。她如何能不担心？
　　
　　老者看着她，缓缓的摇了摇头，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句话：“来不及了。”他的目光转移，望向硝烟弥漫的丰城。
　　
　　路映夕心中一震，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面色蓦然泛白。
　　
　　明明距离甚远，只能隐约看见城楼上那一道浅灰色身影，可是她觉得自己似乎能穿透厮杀的场景，看见那一双墨黑深幽如湖的眸子，温润淡泊，却又藏着复杂纠结的波动。
　　
　　突然间，一抹火光如电般划亮天空，迅疾直射向城楼！
　　
　　那浅灰的身影稳稳伫立，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才猛地侧身一避，堪堪躲过那支夺命的火箭。
　　
　　路映夕的心紧悬起来，又略微放下。身边响起老者微叹的声音：“丫头，看见了吗？傻徒弟正在挑衅慕容宸睿。他可以压抑自己的感情，但是却不能输了身为男人的尊严。无欲则刚，他终是做不到。”
　　
　　路映夕低低的接话道：“师父已经做得很好。”怎能要求一个人没有一点点欲念？怎能如此严苛？师父这半生来已经足够清心寡欲了，也许他一直需要一次爆发的机会。
　　
　　老者不再多言，注视远处。丰城的城门已打开一个缝隙，其内霖国大军涌出，两军霎时陷入搏命的拼杀。嘶吼和杀戮声直透云霄，刀光血影中时而有人倒下，被践踏被补刺上一刀。遍地的尸身和残肢，只能从铠甲的颜色去区分是哪一国的士兵。
　　
　　嗖——
　　
　　又一束火光划过，又猛又急，射击向屹立城楼上指挥大局的那人！
　　
　　但这支火箭并未抵达城楼，在半空中便骤然坠落。
　　
　　路映夕运起玄门的独门内功，眼力愈佳，看到了城头上的那人手中亦持有一把弓箭。原来，是师父自己射落了那支侵袭而来的火箭。
　　
　　“渊儿开始反击了。”老者的语气平淡，但又似蕴含了一丝赞许。
　　
　　“反击是必须的”。路映夕轻轻的道，心中已难辨自己究竟希望哪一方胜。
　　
　　丰城城楼忽然出现一堆排列整齐的弓箭手，与距城门百丈远的皇朝弓箭手相对峙。而在一片箭林中间，两军士兵顶着咻咻的飞箭声继续奋力交战，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扑拥而上。
　　
　　叠叠土垛后面，有三人的身影格外的醒目。高大挺拔而又刚毅英气，无需靠近亦可感受到他们身上那股凛冽锐气的气息。
　　
　　倏地，三支蕴满内劲的火箭齐发，挟着雷霆之势，袭上城楼！
　　
　　“呯”地，一支火箭被射落，但另外两支火箭正中目标！南宫渊身边的两名将士左胸中箭，瞬间斜倒，历时毙命！
　　
　　两名副将遭袭，城楼上有了一阵子的慌乱。
　　
　　路映夕望得正揪心，忽听老者唾道：“使的竟是这伎俩！如果真让他们杀光渊儿身边的人，渊儿就再无威信可言了！”
　　
　　路映夕无暇答话，眯细眸子，想要看的再清晰一些。丰城城头，一袭浅灰色素袍随风飘扬，宛如御风一般，纵身跃下，而又腾空于众士兵之上。手中弓箭猛一拉开，“嗖”地射出一箭！
　　
　　那方，土垛后即有一名士兵中箭身亡！
　　
　　灰袍男子凌空旋身，迅捷的撤回城楼上。“渊儿此举十分明智，可稳住军心。”老者点头评论道。
　　
　　“师尊，您认为那方会赢？”路映夕仍是聚精会神的远眺，口中一边问道。
　　
　　“皇朝此次精兵倾巢而出，你说哪一方会赢？”老者皱着两道白眉，再道，“玄门众弟子已返霖国帝都，渊儿孤军作战，莫说大胜，若能守住丰城，就已是了不起。”
　　
　　“嗯。”路映夕随口应了声。见远处战场上的情况又起了变化，心再次揪紧。
　　
　　土垛垒那边，三道高大身影忽然间同时飞腾而出，点足踏风飞近城楼，当距离渐近，三支火箭齐齐射出，势如破竹，锐不可当！
　　
　　这一次，三箭的目标一致，皆是瞄准了南宫渊！
　　
　　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路映夕的脑中快速闪过一个不祥的念头。如果师父闪躲，虽必会中箭受伤，但不会被射中要害，可是为何她隐隐觉得师父会选择……
　　
　　仅仅只是一瞬的时间，世界仿佛静止，四周的厮杀叫喊声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那几支利剑交错飞过，似乎划破了看不见的风。
　　
　　三支火箭，速度如电闪。另一支反方向的飞箭，同样凌厉锋锐。
　　
　　嗖——
　　
　　嗖——
　　
　　两声箭头刺入血肉的轻微声音，在喧嚣混乱的沙场上没有人听的清楚，但路映夕却感觉就近在她耳畔，令她浑身汗毛顿时竖起。她好像看到了城头上师傅扯唇一笑，像是在对她苦笑。而他的左胸，正插着一支火箭，箭尾的那火光狠狠的刺痛了她的眼睛。
　　
　　土垛垒的这边，有一人及时挡在了慕容宸睿的身前，替他受了那一支饱蕴内劲的利箭。
　　
　　路映夕的脸色一片煞白，眼中无法控制的浮起水汽，迷蒙了她的视线。
　　
　　视野朦胧中，她看见了城楼那人不见了，不知是倒下了还是退避开了。
　　
　　“以多欺少！不公平！”模模糊糊的，耳边听到老者忿忿而又痛心的骂声，“但渊儿也太意气用事了！就算争尊严也不该孤注一掷啊！”
　　
　　眼前越来越混沌，逐渐发黑，路映夕动了动嘴唇，却发觉自己说不出话来，心中阵阵抽痛，似是被人硬生生刮空了一块。
　　
　　“丫头？！你怎么了？”老者惊觉她的异常，此时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的规条，一把扶住她的肩头，“丫头，你可别在这时候晕过去啊！我得赶去看渊儿！”
　　
　　路映夕强烈的想要撑住，心底焦急如火烧，可意识却越来越涣散，终是眼皮一盖，陷入了凄冷的黑暗包围。
　　

第四卷　第三十二章：惊闻噩耗


　　丰城之役，从天明激战到天黑，又从黑夜战至白昼。
　　
　　两日过去，硝烟终于褪散，喧嚣不再，偃旗息鼓。原本辽阔的黄土地上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而路映夕从昏迷中醒来已是三日之后，在她无知无觉的时候已经踏上了返回皇朝的路途。
　　
　　马车行得十分缓慢，颠簸感甚微，她听着有节奏的嗒嗒声，缓缓地睁开了眼。一时间心神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夕，你醒了？！”
　　
　　醇厚的嗓音夹杂不可错辨的惊喜，她转眸向声音的主人看去。张口想要出声回应，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涩得出不了声。
　　
　　“来，喝口水。”
　　
　　她被轻柔地扶起，半靠在车厢壁上，腰下垫着一个软枕。
　　
　　一杯清水凑到她嘴边，她就着杯沿慢慢饮下，脑中逐渐恢复清朗。那擂鼓震天的战场……那森寒冰冷的铠甲……那杀气凌厉的箭雨……
　　
　　“师父如何了？！”她眸中的波光陡然颤动，急急脱口问道。
　　
　　正扶着她肩头的慕容宸睿手势一顿，默然地望入她的眼眸。
　　
　　“难道……”路映夕不敢置信的喃喃，满目痛色。
　　
　　慕容宸睿注视着她，低沉地开了口，但却是道：“你昏睡了整整三日，前辈破例亲自为你诊断，并为你的心疾开了一张药方，虽然配药稀罕少见，但朕一定会不惜任何代价搜寻。”
　　
　　“师父如何了？”路映夕似未听见他的话一般，沙哑地重复着同一个问题。
　　
　　但慕容宸睿仍顾自说道：“在你昏睡时，朕把手放在你的腹部上，感觉到孩子踢了朕一下。那种感觉异常奇妙。我们的孩子无比坚强，纵使在艰难的环境下亦有着顽强的生命力。”
　　
　　他说着，伸手轻抚她圆隆的腹部，但眼睛定定地凝视着她。
　　
　　路映夕抿紧了嘴唇，心中的不祥之感越发鲜明。他是在暗示她必须坚强？师父已阵亡了？
　　
　　慕容宸睿抬起另一只手，替她拂开垂散额前的碎发，口中继续道：“丰城战役，我军损兵三万，但大获全胜。夏耀祖确是军事人才，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指挥若定，遣派数十名士兵乔装成霖国士兵，趁乱混迹，散播丰城主将和副将全都已阵亡的消息。接着坚持发动长时间的攻击，势要彻底击溃敌军的士气。再加上司徒的骁勇善战，我军更是如虎添翼，霖军节节败退。”
　　
　　他稍停了片刻，细看她的神色，见她尚算镇静，才又道：“我军攻占了丰城，霖军五万兵马全军覆没。”
　　
　　路映夕听到“全军覆没”四字，身子隐隐一震。
　　
　　慕容宸睿没有错过她细微的异状，环臂轻揽住她，低声道：“夕，朕不瞒你，南宫渊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路映夕的脸色一阵青白，无意识地篡紧素手。那一箭，正中师父的左胸，且是蕴着内力的锐箭……
　　
　　“那一箭是谁射出的？”她低哑地启口，语声轻幽。
　　
　　慕容宸睿看她一眼，语气平静地道：“当时三箭齐发，而南宫渊又回箭反击，朕并没有看清楚。”
　　
　　“是了，三箭齐发。”路映夕自言自语地道，“师父躲过了其中两支火箭，却没能躲过最致命的那一箭。无论是你，或司徒将军，或范兄，皆是内力深厚的高手，其实是谁射中的都不重要了……”
　　
　　见她神情郁悒飘忽，慕容宸睿不由皱起浓眉，端来矮几上的药碗，转移话题道：“前辈预计你今日会醒来，朕已煎好安胎药。”
　　
　　路映夕似乎听不见，慕容宸睿的眉头皱得更紧，将碗口凑到她嘴边，她乖顺地喝下，但却犹如木偶般呆滞。
　　
　　“小范替朕挡了一箭，伤势极重。”慕容宸睿搁下空碗，忽然冒出一句话。
　　
　　路映夕一颤，抬起眼看他。
　　
　　“南宫渊那一箭也是全力以赴，并未留情。”慕容宸睿淡淡地道，只是陈述事实，无意作更多的解释。当时在战场上，没有任何情分可讲，只有敌我之分。如果不是小范的奋不顾身，也许便是他和南宫渊一样，生死难测。
　　
　　“范兄现在的情况如何？”路映夕轻声问，心里有些空茫，又有些刺痛。她无法想象，师父会死。师父的使命不是还没有完成吗？他不是还要等天下大定之后去过他想过的日子吗？他不是想一边悬壶济世一边悠游山河吗？这些事情全都还未实现，他怎能抛下一切就此离开尘世？”
　　
　　“箭中要害，这两天他高热不断，不过目前情况已稳住。”慕容宸睿加重了口气，似想引起她的关注。
　　
　　路映夕安静了须臾，戚起黛眉，道：“我们已在回皇朝的路上？范兄伤重，没有留在丰城？”
　　
　　“他跟随我们回朝，他的马车就跟在后面。”慕容宸睿掀开帘布的一角，让她往外望。
　　
　　“可有军医在照料范兄？”路映夕只瞥了一眼，面色依然郁郁。
　　
　　“你要否去探望一下小范？”慕容宸睿想分散她的注意力，便说起关于范统的闲事，“小范今次也可算是遇上贵人，朕一向知晓司徒营下广纳能人异士，不过倒没想到军医之中竟有一名女子。而且此女子的医术颇为精湛，小范的伤势原本危殆，幸得她悉心照料，总算能转醒过来。”
　　
　　路映夕没有接话，但举眸望着他，静听。
　　
　　见她有聆听的兴致，慕容宸睿扬唇淡淡一笑，再说到：“那女子和小范一样不苟言笑，但不同的是她毫无男女之防，且又动作粗鲁，拆小范胸口纱布时，干脆利落得令人瞠目结舌。小范发热昏迷的时候自然不察觉，但他醒来时发觉自己袒露着整片胸膛在一个女子面前，顿时又惊又急，直斥那女子不知廉耻。”
　　
　　路映夕听着，唇角不禁浮现浅浅的笑意。虽然片刻就抿去，但慕容宸睿还是感到了些许欣慰，接着再道：“小范挣扎着要起身穿衣，但却被那女子一把压着，不容他动弹。那女子对小范冷冷地说道，病人就应有病人的样子。说罢又径自检视伤口，上药换干净的纱布，而对着男子赤露的上半身她并未有丝毫的羞赧之色。甚至连朕在场她也毫无顾忌，算得奇人一个。”
　　
　　“她师承何门？”路映夕出声问。
　　
　　“已故老御医之女。能入军营当军医，必要身家清白，身份可靠。”慕容宸睿顿了顿，淡笑着道，“王老御医在世时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他的女儿继承了他的衣钵，也遗传了他不羁的性格。”
　　
　　“听起来与范兄似乎很相配。”路映夕低低叹道，“不知这位王家小姐会否嫌弃范兄的腿疾？”
　　
　　“她既是学医之人，又怎会歧视伤患病者？”慕容宸睿温和地凝睇着她，转而道，“你昏睡甚久，虽有喂你喝药，但必已腹空饥饿。朕先前已命人熬粥备着，你躺下歇一会儿，朕去唤人端来。”
　　
　　“师尊去了哪儿？”路映夕突然问道，眸光渐又暗下来。
　　
　　“为你诊疗之后，前辈大概去寻南宫渊了。”慕容宸睿深望她，忍不住轻轻一叹，劝道，“夕，同样都中了箭，小范能挨得过，南宫渊想必也不会有事，何况他本身又深谙医术。”
　　
　　“嗯。”路映夕低幽地应了一声，并未展颜。心口始终有一股闷堵的感觉，一种近似窒息的疼痛，隐隐幽幽的，侵入四肢百骸。
　　
　　马车外忽然有一道沉稳的禀告声响起。
　　
　　“启禀皇上，属下刚刚收到有一封来自丰城的飞鸽传书，请皇上过目。”
　　
　　慕容宸睿弯腰探向车头，驾车的将士恭谨地把信函递上。
　　
　　回车厢内坐定，慕容宸睿拆信浏览，脸色微微一变，然后迅速地收起信。
　　
　　“是否有师傅的消息？”路映夕直视他，蓦然开口问道。
　　
　　慕容宸睿摇头，但没有作声。
　　
　　“是否找到师父了？”路映夕追问，直觉地认定那封信函与南宫渊的下落有关。
　　
　　慕容宸睿缄默不语，深眸幽沉，神色淡漠，未流露出一丝情绪。
　　
　　路映夕向他伸出手，轻轻地道：“请让我看一看信。”
　　
　　慕容宸睿低眸盯视她的手心，目光一黯。她右手掌心的残缺也许要跟着她一辈子，但这种伤她能够阔达不在意，可若是心口上的伤？她会不会一生都无法复原？”
　　
　　路映夕执着地摊手于他面前，无声地坚持着看信的要求。
　　
　　慕容宸睿沉沉地叹息，徐缓地将信函放到她手中。
　　
　　路映夕接过，还未打开看，手就已经有些颤抖。
　　
　　慕容宸睿定定地看着她，低沉而轻浅地道：“探子带回两个消息。一是关于姚凌，二是关于南宫渊。”
　　
　　路映夕垂着眸子，没有翻开信函，只极轻地问：“姚凌怎么了？”
　　
　　“毒发，没能撑过去，断了气。”慕容宸睿的语调几近没有起伏，“她的师兄正带着她四处寻找朕，势要为她报仇雪恨。”
　　
　　“带着她？”
　　
　　“尸身。”
　　
　　语毕，两人都寂静无言，气氛沉重而又似乎有几许阴寒。
　　
　　路映夕捏着手中的信，因为过于用力，薄纸发出窸卒的声响。
　　
　　“夏耀祖找到了南宫渊。在丰城的一处破庙里。”慕容宸睿的语气仍是平缓无波，“当时南宫渊失血过多不省人事，夏耀祖抬他去军医处，但半路上南宫渊就已气绝。”
　　
　　路映夕表情僵硬，一味低垂着眼眸，双手使劲绞着薄薄的信纸，像是完全专注于这个动作而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慕容宸睿也不再吭声，面色淡然得仿若冷漠无情，可双手也下意识地握紧，拳头使力，指节变白，手背上暴起青筋。
　　
　　两人就这样默默不语地坐着，空气中仿佛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悲凉和伤痛，无形地将他们包围了起来。
　　
    
第四卷　第三十三章：悲欢离合
　　
　　
　　回程的队伍持续地前进着，途上平静无波，并无意外发生。
　　
　　路映夕照常喝药进食，没有露出异状，也没有流泪，只是变得沉默寡言。
　　
　　慕容宸睿看在眼里，心中滋味难辨，一股无力感充斥全身。那日在战场上，他未有一丝犹豫，全力以赴地投入战斗，甚至在射杀南宫渊时隐隐有种傲然的成就感。如果事情重来一遍，他也会做同样的事。但南宫渊死了，且可能是死于他之手，映夕的心自此蒙上阴影，恐怕一生都挥散不去。
　　
　　这几日，他也经常想起姚凌。最初相识时，她的笑颜俏丽烂漫，但后来渐渐看不到她笑，他曾一度怀疑，他是否真的认识她，是否真的了解她。到如今，他已非常清楚她是怎样的人，也知道她与他都不是彼此命中注定对的那个人。可一切已矣，无法重新来过。
　　
　　不可否认，他感到伤怀，感到痛楚。但这种哀伤与映夕心中的悲痛必然是不相同的。
　　
　　“夕，王军医开了一张新的安胎药方，你要不要过目一下？”叹息咽回肚内，他神色如常地温声询问。
　　
　　路映夕倚躺着，抬眸看了他一眼，摇头不语。
　　
　　慕容宸睿也不再多言，径自命马车停下，然后跃下车，不知去办何事。
　　
　　路映夕合上眸子，神思飘远。她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师父时的场景。那时她才五岁，父皇领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到她面前，要她行拜师大礼。她疑惑地看着那少年，张口唤道“师傅哥哥”。那少年扬唇笑起来，那笑容像冬日的阳光般，淡淡的，却又是暖暖的。
　　
　　也就那一次罢了，后来她再也没有那样唤过他。身在宫廷之中，礼节繁多，而他又是极为内敛严谨的人，她跟着他也学着循规蹈矩起来。
　　
　　年纪再长一些的时候，她曾经偷偷在心里唤他的名字。南宫渊，南宫渊。虽是独自偷偷的，但她还是不敢放肆地叫一声“渊”。
　　
　　他们之间好像有一条无形的鸿沟相隔着，自第一次见面她向他下跪行拜师之礼开始，她与他就注定很难跨越那条沟壑。
　　
　　“属下王婕参见皇后娘娘！”
　　
　　正幽幽地陷入回忆中，马车外一道利落的脆声惊醒了她。
　　
　　车帘被掀起，一个五官艳丽的女子上了马车，屈膝行礼。
　　
　　“你是？”路映夕靠坐起身子，凝眸看她。
　　
　　“属下王婕，是隶属司徒将军主营下的一名军医。”那女子单膝跪着，但面上表情甚是平淡，不卑不亢地道，“皇上命属下向娘娘汇报新安胎药方的成分。”
　　
　　路映夕轻轻“嗯”了一声，注视着她美丽的脸庞。之前不断听慕容宸睿提起这位王军医与范统的事，倒没有想到原来是长得这般冷艳的女子。她的轮廓精致而深刻，浓眉大眼，俏鼻红唇，一眼看去只觉艳光逼人，但再细看，会发现她眉宇间凝着一抹刚毅神气，没有丝毫娇媚矫揉。
　　
　　听着她报出一串草药名称，路映夕颔首淡淡一笑：“这药方很好。”
　　
　　“谢娘娘赞赏。”王婕微微倾身，再道，“可否容属下为娘娘把一把脉？诊脉过后才能调配更佳的药。”
　　
　　路映夕伸出手腕，一边语气随意地道：“王军医，你觉得范统此人如何？”
　　
　　王婕的手势顿了片刻，平静地答道：“王婕愚钝，不太明白娘娘的意思。”
　　
　　“他的腿疾能治得好吗？”路映夕换了一个方式问。
　　
　　“如果精心治疗，也许花三五年的时间能够治得好。”王婕一面回答，一面搭上她的腕脉，开始细细诊断。
　　
　　路映夕见她神情专注，便不再出声打扰，待她收回了手，才开口问道：“如何？”
　　
　　王婕抬起眼来，微皱着眉，沉吟道：“娘娘的脉象有些奇异，似虚又似强，两股力量交错交融，王婕才疏，暂未想出是何原因。不过娘娘请放心，胎儿安稳，未受旅途颠簸的影响。”
　　
　　路映夕浅淡地抿笑，道：“我体内那股强大的力量，是一位高人灌注予我。而虚脉则是因我有天生心疾之故。”师尊破例为她诊治，或许便是因为如此而延误了他寻找师父。思及此，唇边的一点笑弧垂敛了下去。
　　
　　王婕点了点头，心中有一丝讶异。她本以为宫中娘娘皆是矜贵高傲，但她眼前这位皇后娘娘似乎没有丝毫娇气，且也不以“本宫”自称。坊间传言，皇上爱美人弃江山，现在想来倒也似有几分道理。不过依她所见，皇上应是既爱美人又爱江山。
　　
　　此时马车外又响起一道禀声：“皇后娘娘凤安，范统求见。”
　　
　　路映夕不由诧异，扬声应道：“有请。”
　　
　　厚布帘子再次被掀起，两名侍卫搀着脸色略显苍白的范统上马车，安置范统靠壁坐稳，便就退了去。
　　
　　“范兄，伤势可好些了？”路映夕关切地询问，心念转动，已明白慕容宸睿安排王婕和范统来见她的用意。是不希望她一味沉溺于忧伤悲恸之中吧？所以特意找一些事让她分散精神。
　　
　　“多谢皇后关心，范某已无大碍。”范统正襟危坐，表情严肃，虽然气色尚差，但一双炯目已恢复精气。
　　
　　王婕忽然低低地嗤了一声。
　　
　　范统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忍住没有说话。
　　
　　路映夕莞尔，温言问道：“王军医，不知何事好笑？可否说出来与我分享？”
　　
　　王婕敛眸回道：“回娘娘，属下方才只是突然想到，先前给范将军敷药时他痛得打人的事。”
　　
　　“打人？”路映夕大奇，觑向范统，见他面色愈发僵硬，不禁更感好奇。
　　
　　“范将军忠君爱国，一心想要快些康复，保护皇上和娘娘安全回朝。他要求属下用效果最好的药，不过重药的药性必然剧烈，所以……”王婕止口，瞥了范统一眼。这般死鸭子嘴硬的男人她还是第一次见，明明痛得浑身冒冷汗，却硬是忍着不肯吭声。她好心拿布团让他咬着，却被他下意识地挥开，那力道大得骇人。
　　
　　路映夕看着他们二人的神色，微笑道：“范兄，你好生养伤便是，现在有一整队精锐士兵保护皇上，你无需过于担忧。”
　　
　　范统绷着脸，道：“据范某所知，修罗门的人正四处查探皇上的行踪，范某只是不敢掉以轻心，并非过于担忧。”
　　
　　路映夕挑了挑眉梢，不作声。
　　
　　范统自觉失言，又补道：“范某无意顶撞皇后，还请皇后恕罪。”
　　
　　路映夕笑看他，揶揄道：“范兄，你被人激得失了分寸。”
　　
　　范统抿紧了唇，斜睨向一旁的王婕。为何他总是遇见这种奇怪的女人？身为女儿家，不做女子该做的事。抛头露面行医济世也就罢了，居然还从军！军中全是三大五粗的男人，她一个姑娘家整日混在男人堆中，成何体统？
　　
　　“王军医。”路映夕转而对王婕道，“你刚刚说范兄的腿疾需要三五年的精心治疗，如果我请求你做这一件事，你可愿意帮这个忙？”
　　
　　“娘娘言中了。”王婕忙接言应道，但又迟疑地顿住，没有回答愿不愿意。
　　
　　范统见状冷哼，不屑道：“范某随瘸，但仍有一身武艺，不需强人所难。”
　　
　　王婕缓缓转眸看他，冷冷道：“我有说为难吗？”
　　
　　路映夕不出声，饶有兴致地旁观。
　　
　　范统见她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有些恼怒地道：“皇后何必徐尊降贵请求这个女人！”
　　
　　路映夕扬起黛眉，到：“这个女人？”
　　
　　范统蔑然回道：“她既能称呼我为“这个男人”，我为何不能称呼她为“这个女人”？
　　
　　路映夕惊讶地一怔，随即忍不住笑起来，边笑边道：“你们怎会这样互相称呼？”
　　
　　范统和王婕同时低哼了一声。
　　
　　“范将军批判我“这个女人”不似女子，目视男人胸膛当做平常事，不知廉耻。”王婕恭谨回话，但美眸中显然有着薄怒，射向旁边的范统。
　　
　　“王军医不也骂我古板迂腐，木讷蠢钝？”范统反唇相讥，瞠目迎上她的目光。
　　
　　“难道我有说错？你不古板，不迂腐吗？”王婕神色冷淡，但话语却是不甘示弱。
　　
　　“我也没有说错吧？你哪里似女子了？有女子像你这样，今日看男人的胸口，明日看男人的后背吗？”被她的话一激，范统冲口便道。
　　
　　“那是为了看诊治人。”王婕的眸中燃起火焰，语声却反倒像冰霜似的冷。
　　
　　路映夕见火药味甚重，也不打圆场，一径浅笑。
　　
　　范统粗着脖子不再说话，而王婕冷着俏脸收了声，两人视线对上，似有火花“噼啪”地飞溅。
　　
　　车厢瑞安静了下来，路映夕唇畔噙着笑，但眸光渐渐黯沉，不自觉地抬起手捂在左胸，感觉到心口微微抽痛。
　　
　　这人世间依旧有令人欣喜的事，但是师父再也看不到了。原来，死别的感觉，这样的可怕。
　　
　　
第四卷　第三十四章：最后一面


　　范统和王婕一同下了马车，过了须臾后，慕容宸睿返来。路映夕对他露出浅浅一笑，看到他的眸中升起一丝亮色。果然如她所想，他确实为了她而费心思量。这种关怀，虽是间接且低调，但她感受到了。
　　
　　“宸。”她开口唤他。
　　
　　“嗯？”他在她身边盘腿坐下，凝目看着她。
　　
　　“战争无情，胜败寻常，这些道理我都明白。”她也举眸凝视着他，轻轻地道，“可是我无法不感到悲伤，也不想在你面前强颜欢笑。”
　　
　　慕容宸睿点头，不作声，目光幽深。
　　
　　“但是，我更不想因我而令你担忧或难受，所以，我会尽力振作起来。”路映夕温声说着，同时在心中留了一句话给自己。即使过了很多年，她依旧会缅怀师父。但这句话已不必要说出口，因为只能意会。
　　
　　慕容宸睿低低地吁出一口气，舒展开微纠的眉宇。
　　
　　路映夕对上他蕴着关怀的眸光，不由地柔了神色。这几天她沉陷在回忆追思中，有时甚至隐隐地怨恨起他的狠决，可倘若那日在战场上中箭身亡的不是师父，而是他，她会否恨师父？怕是不会吧。这种差别对待，是否正是因为“爱之深”的缘故？越在乎一个人，就越容不得瑕疵的存在。
　　
　　“夕。”慕容宸睿正色凝眸着她，轻叹道，“朕真怕你一蹶不振。”
　　
　　 路映夕摇了摇头，静默片刻，转而出声问道：“宸，修罗门的人是否很难应付？”
　　
　　慕容宸睿微怔，但也没有瞒她，直言道：“修罗门近年在江湖上的名声并不太好，惯用暗器，有擅长躲在暗处使毒，这些阴狠手段防不胜防。”
　　
　　“关于修罗门的行径，我早前亦有所耳闻。”路映夕接话道：“我们此次回程随扈较多，目标明显，恐怕很快就会有麻烦上门。”
　　
　　慕容宸睿颔首，表示认同。
　　
　　路映夕敛眸静思了会儿，才启口再道：“既知修罗门惯用的伎俩，我们不如以其人之道还诸彼身。”她已失去师父，再经受不起更多的失去了。她要保护好自己，保护好腹中的宝宝，和她所爱的人。
　　
　　慕容宸睿闻言眼光一亮，问道：“如何以其人之道？”
　　
　　“他们擅用毒术，恰好我也擅长。”路映夕微微浅笑，语声静笃。
　　
　　慕容宸睿兴味地挑眉，见她恢复活力，心中不自抑地感到欢愉。
　　
　　“他们最主要的目标一定是我们这辆马车，所以只要将马车稍作改良，就能省却很多力气。”路映夕边寻思着边道，“我们可以在车马的四面擦上剧毒，若有人飞身扑近，一碰触即会中毒。不过，我们自己上下马车必须万分小心。”
　　
　　“好一招请君入瓮！”慕容宸睿抚掌轻击，目露赞许的笑意。其实更令他高兴的是她下意识地用了“我们”这两个字。
　　
　　“但这样还是防不了暗器。”路映夕微戚黛眉，自语道，“加厚隔板可能会有一点用处，虽无法彻底阻绝，但也聊胜于无。”
　　
　　“就依你之言行事。”看着她全神贯注思索计策的摸样，慕容宸睿的唇角一点点扬高。她认真自信的样子，真是无比美丽。
　　
　　路映夕不察他的走神，仍一本正经地想道，一面道：“时间仓促，研制毒药的事，我想请王军医帮手。”
　　
　　“好。”慕容宸睿干脆地应声。
　　
　　“王军医那边可能缺少配置毒药的药材，需派人沿路采集毒草和毒虫。”路映夕继续说道。
　　
　　“好。”慕容宸睿依旧是不罗嗦地回应。
　　
　　“范兄那辆马车也应涂毒，以防万一。”
　　
　　“好。”
　　
　　“虽然已未雨绸缪，我们还是要时刻警惕。”
　　
　　“好。”
　　
　　“另外还有——”路映夕突然一顿，抬眸注视慕容宸睿，疑道，“宸，你没有任何意见？”
　　
　　“没有。”慕容宸睿十分利索地回答，俊容带笑，促狭道，“就由你当家。”
　　
　　路映夕一愣，随即笑起来，道：“往后都由我当家？你可别食言。”
　　
　　慕容宸睿勾了勾薄唇，雍容闲适地接招：“先看一看你这次的表现。若是表现不佳，那就没有下次了。”
　　
　　路映夕但笑不语，明眸澄澈清亮。失去的伤痛的，她深深埋藏在心底，而身边的珍贵的，她会用心珍惜捍卫。她知道，若是师父在天之灵，也一定希望看到她过得平安喜乐。
　　
　　…………………………
　　
　　进入皇朝境内的第一日，马队抵达边防小城时已是天黑。
　　
　　尚未到驿站，路映夕和慕容宸睿皆都察觉到一股危险的气息在逼近。这是练武之人的直觉，对于杀气有一种敏锐的感知能力。
　　
　　“终于要来了。”慕容宸睿低声道，语气中隐含几许感慨。修罗门是为了替姚凌报仇，姚凌之死虽非全是他的过错，但他终要负上部分责任。
　　
　　“宸。”你认为你是重情之人或寡情之人？”路映夕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嗯？”慕容宸睿疑惑地看她。
　　
　　“有时候重情与寡情只有一线之隔。”路映夕静静地微笑，没有再多做解释。
　　
　　慕容宸睿亦淡淡扬唇，领会了她话中的含义。若过于重情，便会拖泥带水，优柔纵容，于是就变成了寡情。
　　
　　凝神侧耳，细听半响，路映夕低着语声道：“外面太安静了。”
　　
　　慕容宸睿敛了神情，伸手敲响车厢木壁，发出有节奏的暗号，示意驾车的侍卫留神戒备。
　　
　　戌时的小城街道，几乎没有行人走路的声音，只有马蹄嗒嗒作响，规律中显露着异常。
　　
　　猝然，几声“咻”的轻响，穿透车厢袭来！
　　
　　慕容宸睿眸光陡锐，衣袖一挥，卷起劲风，将飞射而来的暗器悉数扫落。
　　
　　紧接着便听外面渐起嘈杂声，应是两方人马已展开打斗。
　　
　　“砰”——
　　
　　一声巨响，宽敞的马车摇晃了两下。路映夕和慕容宸睿对视一眼，心知必是有人一掌拍向车顶，触毒跌落下来。
　　
　　马车外的打斗声逐渐激烈，兵刃交锋的铛响不绝于耳。与此同时，马车数度被震晃，不断有人袭击未成反而中毒摔落地面。
　　
　　路映夕在心中默数“砰砰”的声音，在十多下之后，她轻声对慕容宸睿道：“这种毒不仅是肌肤碰触才会生效，就连掌风拍击都会飞扬起毒粉，沾染人身。现在应该已有一半人中招，但看来其它人已经发现了个中玄机。”
　　
　　慕容宸睿一直笼袖运气，阻挡暗器侵袭入内，无暇抽空答话，只以眼神表示了解。
　　
　　约莫过了半刻钟，再无暗器射入车厢，也无人震击马车，但骤然间一声冷喝响彻夜空！
　　
　　“慕容宸睿！你这个缩头乌龟，有种的给我出来！”
　　
　　路映夕看向慕容宸睿，低声轻问：“要不要出去？”
　　
　　外边的冷厉咆哮又再响起——
　　
　　“慕容宸睿！难道你连凌儿师妹最后一面都不见了吗？你若还有一点点良心，就立刻滚出来！”
　　
　　慕容宸睿面色镇静泰然，只有深眸中掠过一丝复杂之色。
　　
　　路映夕伸出手与他相握，低低地道：“我们一起出去。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慕容宸睿抿着薄唇，不发一语，紧握她的柔夷，另一手揽着她肩，小心翼翼地扶她下马车。
　　
　　马车旁十多名青衫侍卫一字排开，护着帝后。
　　
　　相隔数丈，一个黑衣男子冷冷伫立，背上似乎背着一个人。
　　
　　“慕容宸睿，你终于现身了。”黑衣男子的声音似结了冰般的森寒，一双细长的眼睛闪着憎恨的光芒。
　　
　　慕容宸睿将路映夕挡在身后，跨前一步，冷淡道：“阁下今日明目张胆地行刺朕，只怕难逃国法制裁。”
　　
　　“国法？”黑衣男子突然仰头大笑，笑声阴恻凌厉，“这世上有何王法可言？王法不就是你们这些皇族权贵说了算？当年你要接师妹入宫，你就不顾后果地接她入宫！后来你不愿意立她为后，你就可以不立她为后！如今你要她死，她就必须死！这就是所谓的国法律例？全都是你一手遮天而已！”
　　
　　“既然你认定是如此，那么现在朕说什么也无用。”慕容宸睿语声平淡，没有急于辩解，也没有恼羞成怒。他与姚凌之间的事，岂是一言半语能够说得清说得完？逝者为大，他也决不会在姚凌死后说她半句坏话。
　　
　　“你无话可说了？你认了你是杀死师妹的凶手？那你就该一命偿命！”黑衣男子倏地眯起细眼，目光阴霾而狠扈，“我要你在师妹面前以死谢罪！”
　　
　　话落，他并未出招，而是将背上背着的那人放到地上，动作极为轻柔，像是对待自己疼惜的爱人。
　　
　　隔着几丈远的距离，一股难闻的尸臭慢慢散开，刺鼻得令人作呕。
　　
　　路映夕从慕容宸睿身后探出头，眺目望去，一时震惊骇然。
　　
　　地上那人，自是姚凌。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犹如破碎的布娃娃。她身上穿的仍旧是那日在邬国边塞出现时的素白裙衫，但早已乌黑脏污，褴褛似丐儿。她原本清丽的脸庞青紫透黑，发肿膨胀，已然分辨不清五官摸样，比起容颜烧毁之人更可怖百倍。而最叫人悚然的是，自她身上发出的阵阵腐烂的尸臭味，随风飘荡开来……
　　
　　路映夕不忍睹视，扭头别开脸，心中百味陈杂。姚凌生前并未爱惜自己的容貌，死后亦未能保留一张妍丽的容颜给人瞻仰。或许对姚凌来说，徒有美貌没有爱情更是一种讽刺。
　　
　　“慕容宸睿，你看见了吗”？师妹死的多么惨！”黑衣男子半跪在姚凌的尸身旁，似在对慕容宸睿说话，又似在喃喃自语，“师妹从小就长得漂亮，以前修罗门中有多少弟子偷偷爱慕她，就连我也……可她偏偏不喜欢唾手可得的，非要挑战难以得到的……近在身边对她好的人，她永远不屑一顾……”
　　
　　男子低着头凝视姚凌肿胀黑紫的脸，眼中幽幽地浮现几丝遣卷眷恋之情，仿佛在他眼中姚凌依然是从前俏丽美丽的样子，从未改变过。
　　
　　慕容宸睿静立远望，心中恻然，默默咽下喉头那股涩感，面上平静无波。
　　
　　那黑衣男子又顾自凝望了姚凌一会儿，然后才缓缓站起身，目视慕容宸睿，冷声道：“师妹临死前有一个遗愿，她说，若你还顾念往日情怀，就追封她为皇后，亲手把她葬于皇陵。如果你做不到，那就找一处清幽地，亲手将她埋葬，为她立碑，碑上刻写”结发爱妻姚凌之墓。”
　　
　　慕容宸睿皱起眉头，隐约感觉似有哪里不妥。
　　
　　在他身后的路映夕也戚起眉头，轻拍了一下他，压低嗓音道：“宸，阴隐毒发作身亡的人，毒素盘踞体内无法消散，在死后七日内会转化为剧烈尸毒，而碰触尸身的人会即刻中毒。你看姚凌她师兄，眉间已显黑气，分明是中毒已深，只不过以内力强行压制住。”
　　
　　慕容宸睿听毕神色一凛，朗声开口道：“凌儿生前一直想要得到内心的平静，朕认为火葬后将她的骨灰洒入江海，从此海阔天空，无拘无束，这种方式最适宜。”
　　
　　黑衣男子节节冷笑，叱道：“堂堂一国之君原来是一个无胆匪类！我敢一路背着师妹，你竟连亲手埋葬她的勇气都没有？”
　　
　　慕容宸睿不受他所激，冷静地道：“朕会亲手把她的骨灰洒入江海。”
　　
　　黑衣男子目露怒光，语调愈发阴冷：“师妹活着的时候，你没有做过一件令她高兴地事，现在她死了，你连她的遗愿也不肯成全？”
　　
　　慕容宸睿沉默，黑色瞳眸泛起淡淡的幽蓝，深沉的无奈之色。
　　
　　路映夕在他背后轻声地喃道：“如果可以，选择前者便能实现姚凌一生的夙愿。”但重点却是“亲手”，这分明是要他殉情。
　　
　　那黑衣男子突然又冷冷一笑，视线射向慕容宸睿的身后，阴阳怪气的道，“皇后娘娘说的是，可您不知您的皇帝夫君心肠有多硬。”
　　
　　路映夕挪前半步，扬声道：“姚凌身上的尸毒剧烈无比，你中毒深重，无药可救，纵使你用内力镇压着毒素，之多也只有三个月的命。你所希望的根本就是拉一个人陪葬，你刚刚说的两个遗愿是否姚凌亲口所说，实在令人怀疑。”
　　
　　黑衣男子勃然大怒，倏然大声咆哮：“我是希望狗皇帝死，但我绝对不会拿师妹的遗愿做饵！你可以污蔑我，但你不可以质疑师妹的遗愿！”
　　
　　路映夕未置可否，没有再出声。
　　
　　慕容宸睿回头望她，以极低的音量轻轻的问道：“夕，若你是朕，你会如何做？”
　　
　　路映夕绽唇浅淡地微笑，低语回答道：“宸，当局者迷，其实有两全之法。”
　　
　　
第三十五章：挥别旧情


　　路映夕在慕容宸睿身后悄声地嘀咕起来，说了会儿，然后才淡淡含笑地目视前方。
　　
　　慕容宸睿的俊脸上添了一抹神采，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朕决定带凌儿回京都，葬入皇陵。”
　　
　　不远处的那黑衣男子显然一怔，没有料到他竟答应得这样干脆，不由生起疑虑来：“此话当真？”
　　
　　“自是当真。”慕容宸睿神色笃定，威仪而不容置疑。
　　
　　黑衣男子将信将疑地皱眉，问道：“你敢亲手抱着师妹回京都？”
　　
　　“此去京都路途尚远，朕不可能一路抱着凌儿，但朕会亲手抱凌儿上马车，如此你可满意？”慕容宸睿平缓回道。
　　
　　黑衣男子沉默一下，心想如此也算是遵照了师妹的遗言，便大声道：“我要看着你亲手抱师妹上马车！如果回到京都之后，你失信食言，我修罗门必不会善罢罢休！”
　　
　　慕容宸睿也不赘言，大步向她走去，直至姚凌尸身之旁顿住脚步。此时距离近了，低头凝视姚凌的面容，皓白月光之下愈显得她的摸样惨不忍睹，慕容宸睿不禁溢出一声低叹。
　　
　　见他流露出怅然之色，黑衣男子也受了感染，心痛地蹲下身，欲要与心爱的师妹拜别。
　　
　　只在眨眼间，慕容宸睿陡然伸指一点，正中黑衣男子的后背！
　　
　　黑衣男子未及防范，被点了麻穴，怒极嘶吼：“慕容宸睿！你卑鄙无耻！在师妹遗体之前居然还使这下流招数！”
　　
　　慕容宸睿语气平淡地道：“正是因为在凌儿遗体之前，朕今日饶你一命。朕方才说的话，也会兑现。朕会亲手抱她上马车，带她回京都，葬她入皇陵。”
　　
　　黑衣男子瞪大双眼，怒视着他，并不相信。
　　
　　慕容宸睿不再解释，径自脱下外袍，裹住姚凌的尸身，继而轻轻地抱起来。虽是尸身刺鼻，但他面色寻常，没有一丝嫌恶。
　　
　　黑衣男子登着他，一时心绪翻涌，又悲又恨又感伤。慕容宸睿确实没有食言，他确实亲手抱起了师妹，可是却狡诈地用衣衫隔绝，分毫也不碰触师妹的肌肤！但这样的做法，并不算违背 了师妹的遗愿。卑鄙阴险的慕容宸睿！
　　
　　慕容宸睿抱着姚凌折回，将她放置于马车内，凝望她青紫发胀的脸庞，低低地叹息。凌儿，这是朕最后一次这样唤你，愿你喝下孟婆汤之后忘记今生所有不愉快的事，下一世能做一个快乐幸福的人。
　　
　　深望她最后一眼，他放下马车帘子，走回路映夕身边。
　　
　　路映夕微微一笑，举眸看他，温声道：“看来我们只能占用范兄的马车了。”
　　
　　慕容宸睿颔首，眺目望向被骑兵包围的众修罗门弟子。原有三十几名的黑衣刺客，大半已倒于马车边，另有十多名被制服。
　　
　　此次遭袭因为事前做足防备功夫，所以士兵中几乎没有伤亡。而修罗门经此重创，加上门主中毒命不久矣，大势已去，估计会在江湖中销声匿迹很长一段时间。
　　
　　“宸，该启程了。”路映夕轻声提醒，转而与前面护驾的侍卫交代了几句。
　　
　　“嗯。”慕容宸睿收敛心中的感慨，携她向另一辆马车走去。
　　
　　打斗过后的混乱现场，自然有侍卫会处理。那名保持跪姿的黑衣男子，眼睛中闪着悲愤光芒，眼睁睁看着自己门下的弟子一个个当着他的面被处死，眼睁睁看着自己爱慕多年的师妹就此远去，再难按捺胸腔里巨大的悲恸，骤然间喉咙里爆发出一串如兽般的吼声，惊破这幽谧的深夜。
　　
　　路映夕和慕容宸睿已上了马车，听见那饱含激烈情绪的吼声，也都感到几许味然。
　　
　　马队重新上路，车轮滚滚，铁蹄嗒嗒作响，而那野兽般的嘶吼声渐渐远去，可却持续桌没有停止。
　　
　　“他在以内力冲破穴道。”路映夕轻轻地道，明眸中浮现浅浅的悲悯。
　　
　　“强行冲破封穴只会令她体内的毒素加速窜行。”慕容宸睿接言道。
　　
　　“当毒素深入五脏六腑，便只有七日之命。”路映夕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心里不免有些负疚。是她吩咐侍卫，当着那黑衣男子的面处置被擒的修罗门弟子。虽然即使她不说，那些修罗门的人也比被处死，但她终是使了计。
　　
　　“七日，他等不到我们回京都，也看不到安葬姚凌的皇榜昭告。”慕容宸睿凝目看她，出言安慰道：“夕，此计虽是你所想，但却是由朕所作，你不必有任何愧疚感。朕会以皇妃之名安葬姚凌，恢复她生前曾经的封号，风光厚葬。”
　　
　　路映夕点了点头，清美的脸上掠过几丝感叹。姚凌一生所希冀的，至死都得不到。但慕容宸睿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也算得上有情有义了。
　　
　　车厢里一直沉默着的范统，听着他们两人旁若无人的谈话，拧器浓眉，低声嘀咕道：“姚贤妃可谓是前世修来的福气，之前行刺过皇上和皇后，死后还能够风光大葬。”
　　
　　路映夕耳尖的听清她的嘀咕，不由扬唇一笑。在范统的想法里，没有那么多弯弯曲曲纠结的恩怨，他的世界里黑白分明，好人应有好报，坏人不应得到上天的厚赐。可是这个世界上其实有许多事情并不适用非黑即白的道理，也鲜少有纯粹的好人坏人之分。
　　
　　马车上，还有一人，那便是正在用小火炉煎着安胎药的王婕。听到范统的自语，她转眸瞥了他一眼，难得的没有反驳他。先前她听过他提起一些姚凌的事，深觉女子若此，活着纯属累己累人。
　　
　　“娘娘，该喝药了。”紫砂壶内的药咕噜噜地响着，王婕打开壶盖看了看，便浇灭了火苗。
　　
　　“这么烫，你就这样让皇后喝？”范统低低地冒出一句不满的话。
　　
　　路映夕这几日已经习惯了他们的相处模式，故意添乱，道：“范兄，你何时变得这么细心体贴？”
　　
　　范统斜眼迷他，对她十分不满。这些天他一逮到机会就挑他的刺，似乎非要看见他和王婕吵架才开心。
　　
　　“娘娘英明。”王婕道，淡淡玩了玩嘴唇。她本非宫中人，对于皇宫礼节不甚清楚，而皇后又亲和，她也自在了。
　　
　　范统低哼，朝慕容宸睿走去。
　　
　　慕容宸睿神色闲散，不疾不徐地开口道：“朕也觉得小范今日格外的细心。”
　　
　　“联手欺我一人——”范统咬牙低着嗓子道，面色涨红，有气无法发。
　　
　　“怎是欺你？不是在夸你么？”王婕的口气似是云淡风轻，美眸中藏着点点笑意。
　　
　　范统扭头不看她，恼怒地不吭声。他是越来越了解，何谓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
　　
　　路映夕笑着对慕容宸睿道：“宸，照范兄的面相看，他的红鸾星今年大动，看来好事近了。”
　　“哦？朕不知道你还会看面相。”慕容宸睿配合地接腔。
　　
　　“你看，范兄面色红润，眉梢似带春风，显然是桃花讲开，红鸾将动。”路映夕笑吟吟地说道，看到范统恼羞成怒地瞠目蹬她，再补上一句，“而且他的红鸾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范统又急怒又窘迫，梗着脖子大声驳道：胡说！范某今生根本无意娶妻！”
　　
　　他喊得颇响，喊毕车厢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路映夕转头觑了王婕一眼，见她脸色平淡但眸光分明黯淡了几分，心中不禁暗道，范统也未免太不解风情了，果真是木头桩子。
　　
　　慕容宸睿伸手揽住路映夕的肩，凑近她耳旁，低语道：“依小范的性子看来，他的情路会有不少小波折，但也不一定是坏事。就如我们，一路行来，共历风雨，才知相爱不易，才懂珍惜。”
　　
　　“是。”路映夕轻应，心底变得柔软而沁甜，“相爱与相守，都不容易。宸，我们的路也还很长。”
　　
　　“相不相信朕能够给你一生的幸福？”慕容宸睿压低嗓音，在她耳边似蛊惑般地道。
　　“这要看你的表现。若是表现好，我便会多相信一些。”路映夕学着他之前说过的话，有模有样的回道。
　　
　　慕容宸睿微恼，刻意在她耳畔吹气，却又状似只是在和她说悄悄话。
　　
　　路映夕面颊一红，尴尬地看了看范统和王婕，见他们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才略定了心。
　　
　　“夕，朕忍了很久。”慕容宸睿突然低声吐出一句话，气息似柔丝般钻入她耳朵。
　　
　　“什么？”路映夕忙别开脸，不过还未听明白他的意思。
　　
　　慕容宸睿手下微一用力，搂紧她的肩头，趋得更近，低沉地道：“自你有孕，后来又离宫养胎，再又发生了战事，已过半年了……”
　　
　　路映夕愣了片刻，逐渐想懂了他话里的含义，脸颊顿时滚烫起来，连耳根都染了绯红。
　　慕容宸睿退开一点距离，扬唇坏笑，欣赏她面红耳赤的赧然样子。
　　“不许说这些！”路映夕羞恼地低斥。
　　
　　“不许说什么？”慕容宸睿佯作不解，定定地盯着她。
　　
　　路映夕恼怒地瞠眸，但顾及于旁人在侧，也不好再多言，只能暗暗瞠他。
　　
　　慕容宸睿却不似她那般顾忌，恣意地又靠近她，低低道：“夕，你自身谙得医术，不需朕去问王军医了吧？”
　　
　　路映夕身子僵硬，不敢乱动，其实明知他不会当场对她如何，可心里无端感到非常紧张。
　　
　　“嗯？”慕容宸睿暗笑于心，语气却益发邪魅起来，“可不可以……”
　　
　　“不可以！”路映夕脱口急道。
　　
　　因为声音略大，一旁的范统和王婕都转眼看过来，路映夕羞窘得简直想找地洞钻。
　　
　　慕容宸睿见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愉悦响亮。
　　
　　路映夕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继而垂下头掩饰发烫地红艳脸颊。
　　
　　慕容宸睿笑的更放肆欢愉，深邃的眼眸灿灿发亮，似暗夜中的星辰闪烁。
　　
　　旁边的范统和王婕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第五卷 第一章：玄机暗藏

　　重回皇宫，路映夕隐约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凤栖宫雅致清静如昔，与她离开之前几乎没有差别。她的寝宫窗台前那一幕东海珍珠帘子依然闪着明耀的光泽，偶有清风拂过，便发出清脆好听的玎玲声。
　　
　　她站在窗口，不禁想起初嫁至皇朝的时候。那时她经常倚窗眺望远方的天穹，心底总有一股奔向自由的欲望。如今却是心甘情愿地返来了，一切看似都没有变，但其实许多事都变了。
　　
　　“娘娘。”宫婢小南脚步轻巧地走进来，恭敬地曲膝行礼，禀道，“宸宫那边传话过来，皇上今日政事缠身，怕是无暇驾临凤栖宫了。皇上请娘娘按时进膳服药，早些就寝。”
　　
　　“嗯。”路映夕轻轻应声，目光仍飘远于窗外。回宫三日，慕容宸睿极为忙碌，因他离宫甚久，积下诸多朝政军务，又要镇住朝堂众臣一度惴惴惶然的心，分身乏术自是可以理解的。
　　
　　“娘娘，段皇后已在殿外等候半个时辰了。”小南温声提醒。
　　
　　路映夕徐徐回转身来，淡淡一笑，道：“就宣她来此吧。”
　　
　　“是，娘娘。”小南欠了欠身，领命退下。
　　
　　路映夕慢步走到外居，坐在舆榻上，等着栖蝶前来。其实早在她回宫的隔日，栖蝶就已经主动遣侍婢来请示，但既然慕容宸睿下旨不许闲杂人等擅入凤栖宫扰她养胎，她也乐得眼不见为净。不过今日栖蝶亲自找上门来，于公于私她都是要见一见的。
　　
　　“栖蝶参见皇后姐姐！”尚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清甜柔顺的嗓音从居门外清晰地传进来。
　　
　　“进来吧。”路映夕唇畔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扬声道。
　　
　　一袭粉嫩的鹅黄色宫裙掠过居门，面容清美的女子袅袅步入，恭谨地跪下，行了大礼。
　　
　　路映夕一时没有出声，未叫她起身，只静静地凝视她。看起来栖蝶似乎没有多大变化，但是小腹明显隆起，至少也有五个月的身孕了。
　　
　　“抬起头来。”路映夕语声平缓，不带喜怒。
　　
　　栖蝶缓缓抬起下巴，举眸对上她的视线，谦卑温顺地微微一笑。
　　
　　路映夕心中大吃一惊，但只不动声色地道：“地上寒凉，你有孕在身，快快起身。”
　　
　　“谢谢皇后姐姐。”栖蝶依言站起，一手扶着腰，动作确如孕妇，纯熟不似作假。
　　
　　“栖蝶，几个月未见，你出落得益发明艳了。”路映夕含笑看她，心里思绪却是千回百转。栖蝶和她本就肖似，但从前她只觉得那不过是五官的相像，可方才咋一看，连神态都如出一辙！
　　
　　“皇后姐姐谬赞了。”栖蝶面带浅笑，话语谦卑如旧，但眉宇间那自信冷静之色却未再收敛掩藏。一双漆黑似寒星的明眸，亮着清冽傲然的微光，当真是与路映夕一摸一样。
　　
　　“这些日子，过的可好？”路映夕随意寒暄，但神思不由地恍惚。不到半年的时间，栖蝶仿佛突然长大了一般，不再是以前甜美中带着几许稚嫩的少女，而是变成了风姿初露的碧华女子。
　　
　　“这段日子栖蝶一直记挂着姐姐和皇上，现在姐姐和皇上安然回来了，栖蝶也就放下心中大石了。”栖蝶答得恳切，只字不提自己先前被软禁之事。
　　
　　路映夕轻点了下头，当做回应。虽然她能体谅慕容宸睿回朝忙于政事，也不埋怨一连三日都见不到他人，但有一件事她却着实无法理解。原本慕容白黎代理朝政时，将栖蝶软禁了起来，可是为何慕容宸睿回来后就解了她的足禁？
　　
　　静思片刻，路映夕索性开门见山地道：“栖蝶，如今你与本宫共主中宫，分位相同，往后也无需来向本宫请安了。”
　　
　　栖蝶浅浅一笑，回道：“皇后姐姐进门早于栖蝶，栖蝶尊姐姐为大是理应之事。”
　　
　　路映夕也不再推拒，心想着待慕容宸睿空时，必须要仔细问问了。之前她不想插手管霖国的事，也打心底相信慕容宸睿与栖蝶无染，才没有追根究底，但现下似乎越来越蹊跷了。
　　
　　见她不说话，栖蝶便也安静地站立着，但却没有告退的意思。
　　
　　“是否有事要与本宫说？”路映夕凝目看她，摆手示意侍立寝居门外的小南退下。
　　
　　栖蝶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皇后姐姐，邬国与皇朝签订了五年不战的和平盟约，但我霖国却失城失地，姐姐身为霖国公主，不知有何想法？”
　　
　　路映夕扬唇淡笑，四两拨千斤地道：“栖蝶，你我身在宫闱内苑之中，如何左右天下局势的发展？”
　　
　　栖蝶敛眸颔首道：“姐姐说的是。栖蝶亦是如此想。”
　　
　　路映夕微戚黛眉，眸中晶光一闪，蓦然领会她的话意。其实栖蝶早已看清时局走向了吧？她想稳坐皇朝皇后之位，永享荣华？
　　
　　只听栖蝶又低低柔柔地道：“女子入蒲柳，若觅得厚实夫家可依靠，那即是一生之幸。”
　　
　　“此话也是有道理的。”路映夕云淡风轻地附和。栖蝶似在表明不会出卖皇朝，但此举会否过于刻意？实则不过是想探她的口风吧？
　　
　　栖蝶悠悠地抬起眼眸，目光闪动一丝暗芒，却不再言语，欠身告退。
　　
　　路映夕盯着她的背影，眉头渐渐皱紧。栖蝶似乎是想与她争宠？可是她能凭借什么？腹中胎儿？
　　
　　栖蝶正走到门揽处，冷不丁地扭头望她一眼，对她展颜一笑。
　　
　　路映夕顿觉背脊发凉，心中升腾起一股怪异地不祥感。
　　
　　“砰——”
　　
　　不轻不重的磕畔声响，在无人的幽静环境下显得格外清楚分明。
　　
　　看着栖蝶跌倒于门口，竟仿若就这样昏厥了过去似的，路映夕既想发怒又觉好笑。如此粗缆的伎俩就想栽赃她？
　　
　　路映夕端坐着不动，看栖蝶打算作戏到何时。
　　
　　时间一点点流逝，岂料栖蝶趴伏在地一动不动，鹅黄色的宫裙开始晕染开丝丝的血色。
　　
　　路映夕微惊，忙起身走进。
　　
　　“娘娘？”不远处，宫婢小南面色惊异地碎步跑来，“发生了什么事？”
　　
　　路映夕心下一沉，已知这看似可笑的把戏内里暗藏着锋利的芒刺。
　　
　　
第五卷 第二章：竟如陌路

　
　
　　“宣太医！”路映夕一边沉声道，一边蹲下身去搭栖蝶的腕脉。
　　
　　“是，娘娘！”小南急忙应声，匆匆地又跑了开。
　　
　　路映夕凝神诊脉，越是细诊，心中越是抑不住涌起冷冷的怒气。栖蝶确实有身孕，但是她竟然自封穴道！如此拿自己腹中的孩子当儿戏，简直没有资格为人母！
　　
　　瞥向栖蝶裙摆染红的血迹，路映夕抬起手想解开她的封穴，以使她血气正常顺通，但是脑中灵光忽闪，手势便顿在了半空。她若解开了栖蝶的穴道，岂不是无法证明栖蝶存心施诡计？可是，终究人命关天，那尚未出世的孩子何其无辜。
　　
　　迟疑片刻，她还是动手解开了栖蝶的穴道，并为她疏导真气，以安胎气。
　　
　　太医赶到时，栖蝶已经幽幽转醒，长睫轻颤，小脸苍白，看起来格外的柔弱楚楚。
　　
　　路映夕宣来内监，命其善后，便就径自折回了寝居，不想再看栖蝶演戏。
　　
　　一扇居门隔绝了外面的纷扰，路映夕倚坐在软榻上，心里有些烦闷。她并不以为栖蝶这些小动作能够成功扳倒她，但是这样的人多留宫中一日，多一日的麻烦。该尽是早与慕容宸睿谈一谈了。
　　
　　静坐须臾，听到宫婢在外恭谨地敲门。
　　
　　“近来。”路映夕淡淡地应声，猜是小南莱汇报栖蝶的情况。
　　
　　果不其然，小南恭谨地步入，行礼禀道：“娘娘，太医已为段皇后诊断过，说是动了胎气，恐怕是情况有些棘手。”
　　
　　路映夕抬眼看她，目光沉静地审视着，半响未出声。
　　
　　小南亦不慌张，有条不紊地再道：“奴婢愚见，这事儿怕是要闹到皇上跟前了。”
　　
　　“小南。”路映夕忽然换他名字，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入宫当值多久了？”
　　
　　“回娘娘，奴婢六岁入了宫，道如今已有十四年。”小南清秀的脸上并无多少波澜，温顺地道。
　　
　　“十四个年头，不是一个短的时间，这后宫的是是非非你应该都看得不少了。”路映夕的语气仿若闲谈般的随意，但一双明眸闪着敏锐的光芒。
　　
　　“奴婢只看应该看的，谨守宫规，竭力做好分内之职。”小南滴水不漏地接话，低眉敛眸，姿态恭敬。
　　
　　“那么，你今日都看到了什么？”路映夕继续问道。
　　
　　“奴婢看到段皇后躺倒于局门外，不过奴婢来得迟，不知为何会如此。”小南垂着眼帘，神情内敛沉稳。
　　
　　路映夕轻轻“唔”了一声，心中到时放下戒备来。小南算是久居内廷的老工人，定然深知后宫争斗的险恶，应当晓得明哲保身的重要性。如此也就足够了，至少不会雪上加霜。
　　
　　思索了一会儿，路映夕温和地开口道，“小南，你代本宫去一趟宸宫，就说本宫有事求见皇上。”
　　
　　“是，娘娘。”小南欠身退下，出了寝居，才敢让自己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而暗自紧握的手心已是汗湿一片。她早知路皇后是心思剃头之人，现下更是验证了这一点。可那段皇后也非善辈，她区区一介宫女夹在中间委实是左右为难。段皇后予以重金收买她，她本想存作满二十五岁出宫以后的养老本，但现今看来这笔买卖风险太大，她还是莫贪此心为好，否则难保不会脑袋搬家。也幸好她一向行事谨慎，并未一早应承了段皇后。
　　
　　寝居内，路映夕斜躺软榻上，慵懒地阖目养神。此时她只觉得栖蝶的存在令她烦扰，并没有感到难以招架。因为她相信慕容宸睿自是会明白的，也必是会站在她这一边的。岂知，接下来的事意外的让她无法置信。
　　
　　………………
　　
　　夜幕初降，侍婢们掌上了明亮的宫灯，而凤栖宫的寝居中一贯是以硕大的夜明珠照明，亮如白昼。
　　
　　路映夕用过晚膳，喝下安胎药，正有些昏昏欲睡，离去甚久的小南这才姗姗地返回。
　　
　　“如何？皇上可抽得出空？“路映夕眼眸半合，揉了揉眉心，微卷地打了个呵欠。
　　
　　小南的脸上有着明显的难色，放晴嗓音，小心翼翼的道“回娘娘，奴婢在宸宫等候了一个时辰，未能见到皇上。内监总管说，皇上政务繁忙，尚在御书房议事，待皇上回宸宫便会向皇上转达娘娘的话。奴婢担心娘娘等的急，就先回来告知娘娘一声。”
　　
　　路映夕睁开了眸子，心中升起疑虑。
　　
　　见她皱眉，小南有解释道：“内监总管说，这是皇上的意思。近日后宫嫔妃若要面圣，都需等待通传。”
　　
　　“包括本宫？”路映夕眸色一沉，心里愈发觉得异常。
　　
　　“是。”小南低下头去，已感觉这事情不太对劲。皇上和皇后回宫的那日，皇上温柔地护着娘娘到凤栖宫，还特别叮嘱他要好好照顾娘娘，可这才隔了三日，就突然变了天？
　　路映夕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启口问道：“栖蝶那边如何？胎儿无恙吧？”
　　
　　小南踌躇了一下，才轻轻地道：“听说皇上派了四名太医去段皇后那边，太医们正全力为段皇后开药保胎。”
　　
　　路映夕听着勾了勾菱唇，徐徐道“本宫要亲自去一趟宸宫，备癝。”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小南颔首，利落地退了下去。
　　
　　路映夕打起精神，自行换了正式地华美宫装，预备去宸宫谈个究竟。
　　
　　月明星稀，夜风习习，华丽尊贵的风帘穿行在干净宽躺的宫道上，衬得夜色更显迷离瑰丽。路映夕心中却想，这个幽静美好的夜晚，或许无法给她带来一丝宁静。慕容宸睿的反应，已不是朝政缠身可以解释了。他似乎在躲她，甚至在可能要冷落她，但这一切是因为什么？她不相信毫无理由的他便会翻脸无情。背后一定有她所不知道的理由。
　　
　　宫车在宸宫外停下，内监总管毕恭毕敬地将路映夕迎了进去，但却请她再前殿等候，言道，皇上仍在御书房议政，不敢擅自打扰。
　　
　　路映夕也不为难宫人，就在殿堂里端坐，神色泰然自若，并不露丝毫忧虑或气恼。
　　
　　这一等就等到了亥时。偌大的殿堂寂静的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路映夕看着内监总管来了又去，心知他确实有去御书房探听情况，如此也就更证明了慕容宸睿不想见她。
　　
　　一味苦等，渐感到心浮气躁，路映夕强自压下来，平静地站起，准备打道回凤栖宫。刚刚出了殿门，恰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的廊道走来。
　　
　　命随性的宫人在原地等候，路映夕独子向那个人走去。
　　
　　“范兄、”待走近了，她才轻声唤道。
　　
　　“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凤安。”范统作礼，比在宫外时生疏不少。
　　
　　路映夕本已满腔闷气，见他这般客气疏离，索性抿起唇来不吭声，只直至地盯视他。
　　
　　范统被她顶得有点尴尬，呐呐没话找话“皇后怎会深夜在此。”
　　
　　“怎么？这宸宫，本宫来不得？”路映夕没好气地回道。
　　
　　“范某并无此意。”范统看她情绪不佳，一时摸不着头脑，以为她在气他故意与她生分，便老实道：“宫中不比宫外，范某至死循规蹈矩，没有其它意思。”他早已把她当做至交好友，但身份有别，该守得规矩终归要守。”
　　
　　闻言，路映夕胸口憋着的气稍微散了些，绽唇微微一笑，道：“范兄，回宫这几日可忙？”
　　
　　“忙。”范统点头，想了又想，又道“皇上更忙，有许多折子待批，有许多军政要处理。”
　　
　　“连范兄你都知道皇上不愿见我？”路映夕一凛，敛了笑，正色问道，“是否朝堂上发生了什么大事？”
　　
　　“皇上怎么可能不愿见你呢？“范统比她更不解，连摇头：“皇上只是太忙碌呢，路兄，你多心了。”末了，他还语重心长的劝导“范某知道路兄和皇上鹣鲽情深，但皇上毕竟是一国之君，要以国事为重，路兄可要多多体谅才是。”
　　
　　路映夕啼笑皆非，但也不再赘言。显然范统并不知内情。她是没有办法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
　　
　　范统看她默然不语，当她认同了他的说法，刚毅粗狂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
　　
　　路映夕无奈望他，转而问道，“范兄，你为何会在此？”
　　
　　“皇上宣范某来商议一些事。”范统没有隐瞒的回道。
　　
　　“皇上宣你？此刻？”路映夕心念一转，双眸中亮起来。
　　
　　“是。所以不能与你多聊了，皇后保重。”范统又恢复了敬称，拱手一礼，大步往殿内走去。
　　
　　路映夕也不留他，慢慢地走到廊道的另一端，在朗尾的画柱旁停住脚步。这里是御书房回宸宫必经之路，她就在此等，相信慕容宸睿很快就会出现。
　　
　　夜已深沉，空中的皓月被乌云一点点遮掩，隐去了光辉。
　　
　　路映夕沉着气静等，过了半刻钟，就见一道挺俊颀长的身影远远地走来。他的脚步缓慢，低头看着地面，似乎边走着边思考问题。
　　
　　路映夕看他逐渐走进自己，心跳不期然地加快起来。三日未见到他，他好像清瘦了些，眉宇间拢着一抹散不去的倦意，但依旧英气傲然，高贵的明黄帝袍更衬得他的霸气。
　　
　　他的步伐平稳沉着，一步步走到她身旁。他身上独有的龙诞香淡淡地飘入她鼻尖，她不自禁地漾开浅浅地笑容，张口欲言。但是，一声“宸”字还梗在喉咙里未吐出，就见他从她身边走过，视若无睹，仿佛她是看不见的透明的风。
　　
　　路映夕愣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道明黄身影头也不回地越走越远，喉头一阵阵发紧，发不出半点声音来。他竟能够如此绝情，他竟能够当她不存在，他竟一眼也不看她！
　　
　　路映夕脑中发蒙，怔立原地，良久才缓过神。
　　
　　
第五卷 第三章 风雨飘摇


　　凤撵在清寂的夜色中缓缓前行，路映夕一路都在思索。为何会如此？究竟是什么原因？却是苦思不得其解。
　　
　　这一夜心绪不得安宁，辗转反侧，直至天蒙蒙亮才混沌地睡着。
　　
　　再睁眼时已是天光透亮，宫婢侍候在床侧，服侍她更衣洗漱。
　　
　　“小南，栖蝶无碍吧？”在膳桌旁坐下，路映夕淡淡地问。
　　
　　“回娘娘，听说段皇后已无大碍，不过需要静养，皇上下了口谕，不许嫔妃们打扰。”小南恭敬地答话，谨慎地省去了重点。
　　
　　路映夕却极为敏锐地抬眸看她，问道：“皇上昨夜去栖蝶宫中了？”
　　
　　小南一怔，垂头轻轻地应道：“是。不过奴婢听说，只是去探望段皇后，未留宿。”
　　
　　路映夕未再吭声，埋首进食，似是云淡风轻波澜不惊。可是心底终究泛起了层层涟漪，弥漫开酸楚涩然。
　　
　　用膳完毕，小南收拾着退了出去，过了片刻又返来，禀道：“娘娘，内务府那边传话来，说是清沁姑娘回宫了，请示娘娘的意思。”
　　
　　“小沁？！”路映夕惊喜地站起，忙道，“快去领她前来。”
　　
　　“是，娘娘。”小南欠身退下，领命去了。
　　
　　路映夕讶异地想，小沁怎会返来皇朝？即使邬国没有扣押住小沁，小沁也未必能这么及时地知道她已回到皇朝皇宫中。
　　
　　等了一盏茶的时间，便见满面风尘的清沁前来，跪地叩首，向她行宫礼。
　　
　　“小沁，平身。”路映夕绽开笑容，亲和地上前扶她。从前她与小沁并不亲近，但是之前数个月她和小沁可算是相依为命，这种感情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娘娘，你可好？”清沁晒黑了一些，但更显得成熟沉静。
　　
　　“好。”路映夕轻点了下头，挥手示意一旁的小南退下，才启口询问，“小沁，你如何离开渝城？”
　　
　　清沁的视线瞥过她的腹部，见确是无恙，才回话道：“奴婢原本被软禁在渝城之中，前几日皇朝派使者前来，将奴婢带回了皇朝。”
　　
　　路映夕疑惑道：“皇朝的使者？专门为了你而去？”
　　
　　清沁想了想，答道：“许是两国商议边防安全的事宜，顺便接奴婢回皇朝伺候娘娘。”
　　
　　路映夕并不似她想得这般简单，微戚着眉思付。若论身份，小沁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侍婢，两国商议国事怎么可能顾及此等琐碎小事。
　　
　　“娘娘，是否有不妥之处？”清沁聪慧地察觉她的神色，担忧道。
　　
　　“送你回宫的使者是何人？可有说过什么？”路映夕沉声问道。
　　
　　“奴婢并不认得那使者，应是礼部的人。”清沁也皱起眉头，仔细地回想，“当时那侍者说，娘娘和皇上已在回潮途中，他奉命待奴婢回京都。”
　　
　　“奉命？”路映夕低下语声，自语道：“奉谁之命？”是范统细心地想到，还是司徒拓？难道会是慕容宸睿？
　　
　　清沁凝目看她，见她眉宇间笼着忧重之色，不由关切地猜测：“娘娘回宫之后是否遇见了烦心的事？”
　　
　　路映夕颔首，清幽一叹：“皇上拒见。”
　　
　　清沁大惊，无法置信：“皇上拒见娘娘？不可能！如今天下人皆知，皇上亲身赴战场，只为接娘娘回宫。红颜倾国的留言早已传遍三国，却非实情？”
　　
　　路映夕无奈地笑了笑，道：“流言本就不可尽信。”而现在她也不知，到底什么才是可以相信的。
　　
　　清沁沉默了会儿，轻声提议道：“奴婢去求见皇上试试？”
　　
　　路映夕摇头，淡笑道：“小沁，你是为本宫着急？还是为了本宫腹中的孩子？”
　　
　　清沁面色微微一僵，敛眸低低地道：“奴婢是替娘娘着急，亦是为娘娘腹中的皇嗣着急。”
　　
　　路映夕“嗯”了一声，含笑睇她。
　　
　　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清沁忽然抬起头来，迎上她的眸子，朗朗清声道：“奴婢所言全是真心话，无一字虚假。”
　　
　　路映夕伸手，为她拢了拢微乱的鬓发，笑道：“小沁，我信。”
　　
　　简单的四个字，仿佛有金石掷地的重量。清沁感到心中一暖，仓促别扭地垂下了头去。
　　“小沁，你到门口守着，我要入地道一趟。”路映夕温和地以“我”自称，只是眉心那抹惆怅挥之不去。
　　
　　“是。”清沁不赘言，恭谨地依言而作。
　　
　　路映夕带着火折小心地攀下凤床，入了地道中的石室。许久未来，石室中飘散着尘土的味道，路映夕一时间有些感慨。在返回皇朝的路上，她曾经想过，是否应该填了这条密道。现在想来，做人还是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较好。
　　
　　在石室里留下暗号，她举目四望，叹息着回了地面。曦卫知晓她回皇朝后，必会兼程赶回。眼下，她十分需要曦卫的帮助。
　　
　　…………………
　　
　　一个白日平静无风地过去，到黄昏时，天空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倏然间闪电雷鸣，狂风大作。
　　
　　路映夕静静地站在窗前，猛烈的大风吹乱她乌黑的长发，迷蒙了她的眼。苍穹变天与人变脸都是这样的毫无预警，她不得不承认，她感到措手不及，迷茫不解。
　　
　　滴滴雨珠急促地飘进窗，打在他的脸上，微微生疼。她将窗关起，旋身走到榻边坐下。
　　
　　此时，居外猝然响起了一道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
　　
　　“圣旨到！路皇后接旨！”
　　
　　路映夕闻言挑眉，已不感意外。在她预料之中，这道圣旨迟早要来。虽然她还没有想明白慕容宸睿为何要这么做。
　　
　　寝居的门不请自开，不过那传旨太监并未过于放肆地踏入，只站在门外扬声再次宣道：“圣旨到！请皇后娘娘接旨。”
　　
　　路映夕缓缓地站起身，也不走近，就地跪下，平淡地道：“臣妾路映夕接旨。”
　　
　　那太监咳了一声清嗓子，手持明黄绸缎卷轴，却不宣读，慢慢地跨步走进居内，双手捧着圣旨递到路映夕手里。
　　
　　“吾皇万岁。”路映夕接过，口中以礼说道，然后才扶腰起了身。
　　
　　那太监倒也怪异，什么也不说，毕恭毕敬地向她行了礼，变就离去。
　　
　　路映夕做回软榻，徐徐地展开玉轴，一字一字地扫过圣旨内容。
　　
　　看毕，她扬起菱唇，划出了一抹冷峭的弧度。
　　
　　难怪那传旨的太监不敢多留，想来是怕她雷霆大怒，拿他出气泄恨。
　　
　　圣旨之中清楚写着，她路映夕疏忽大意撞到段皇后，险些令其小产，顾念她亦身怀龙种，只命她禁足以作小惩。
　　
　　“娘娘……”清沁轻步走入寝居，温声唤道。
　　
　　路映夕若无其事地举眸看她，应道：“何事？”
　　
　　清沁低首觑她的手一眼，一时未作声。
　　
　　路映夕顺着她的视线，也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双手紧紧地攒着玉轴，手背上细微的青筋突起，指节发白。她下意识地一松手，那卷轴就骨碌碌地滚落地上。
　　
　　清沁瞥见了其中的几个字，心里便有了数。
　　
　　“娘娘，您莫怪皇上，皇上必有苦衷。”她轻声地劝慰道。
　　
　　“哦？你怎知？”路映夕语气淡淡，隐有几分清冽的冷意。却不是针对清沁，而是恼怒慕容宸睿毫无征兆的无端变脸。
　　
　　“外面风大雨大，倒不如待在凤栖宫，不受丝毫的风吹雨打。”清沁几许劝解道。
　　
　　路映夕听闻此言，不禁凝眸细看她。
　　
　　清沁浅浅一笑，压低声音，道：“方才奴婢去了太医署拿安胎药材，“偶遇”范侠士。擦身而过的时候，范侠士悄悄塞了一张纸条道奴婢手上，并低低地叫奴婢务必要亲手交到娘娘手中。奴婢未敢擅自窥看，不过猜想应与皇上有关。“说完，便将一个小小的纸团交给路映夕。
　　
　　路映夕眸光发亮，心中陡升了一线希望。
　　
　　纸上只有草草的两句话，路映夕看的发愣，思绪越发混沌起来。
　　
　　“娘娘？”见她怔忪出神，清沁不放心的轻缓。
　　
　　路映夕回过神，扯唇苦笑，道：“谜团未解，而又添了一个。”
　　
　　清沁疑惑不明，注视着她。
　　
　　路映夕抑制心头难安的情绪，解释道：“范统说，皇上失明了。”
　　
　　“失明？为何”清沁震惊地低呼。
　　
　　“据范统所言，皇上掩饰自己失明之事，目前竟未让朝臣看出。”路映夕竭力沉下气来，试图精心思量其中蹊跷，但过了片刻，终是坐不住了，霍得站起，道，“不行，我必须潜入宸宫一趟。”
　　

第五卷 第四章 失忆之险


　　外面正狂风骤雨，路映夕虽然心里记挂忧急，但还是必须耐着性子等待雨停。
　　
　　可这场雨竟足足下了一个时辰，直至天色阴暗，夜幕低下，才有转小的迹象。
　　
　　路映夕推窗观望，深吸一口雨后的清新空气，决心趁夜色偷潜入宸宫。
　　
　　但还未待她行动，就听寝居外传来一叠声的通禀：“皇上驾到——皇上驾到——”
　　
　　路映夕蓦然愣住，双脚定在地上，半响都没有移动。
　　
　　只听那沉稳耳熟的脚步声朝她而来，内居隔门的珠帘被拂动撩开，清脆铛响。
　　
　　她举眸定定地凝望，一张英气勃发长眉入鬓的俊脸映入眼帘。那双幽黑深邃的眸子，丝毫无异状，就这样深深地望入她的眼底。
　　
　　“宸？”她轻声试探性地唤他。
　　
　　“恩。”他低沉应声，面上无澜，看不出情绪。
　　
　　路映夕一时无语，缓步走到外居将门落锁，再慢慢走回。
　　
　　慕容宸睿已经顾自倚坐在舆榻上，神情懒散，姿态闲适优雅，一如最初认识时的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
　　
　　路映夕皱着眉头看他，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寻不出问题所在。
　　
　　“朕坐会儿就回宸宫。”慕容宸睿忽然开了口，语声平淡，甚至近乎冷淡。
　　
　　“宸，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嘛？”路映夕深觉怪异，直直地盯视他。
　　
　　慕容宸睿闻言微拧起浓眉，不悦道：“莫不是离宫太久，你已忘记宫规？”
　　
　　路映夕抿唇未语。他是指她不用敬称？
　　
　　果然，慕容宸睿又道：“直呼朕的名讳，你以为是你可以做的事？”
　　
　　路映夕彻底无言，怔怔地站在他面前，黛眉不自觉地戚紧起来。
　　
　　“罢了。”见她不吭声，慕容宸睿略显烦躁地摆了摆手，眸光深沉晦暗。
　　
　　“皇上，是否朝中发生了棘手的事?”路映夕疑问，探究地睇他。
　　
　　慕容宸睿默然不答，似是兀自陷入沉思。
　　
　　路映夕静等片刻，忍不住轻缓地抬起手，极慢地探到他眼前挥了一下。
　　
　　“你在做什么？”慕容宸睿倏地冷声质问，目光透寒。
　　
　　路映夕下意识地迅速缩回手，呐呐而疑惑地道：“宸，你的眼睛。。。。。。”
　　
　　慕容宸睿冷冷地挑起眉毛，反问道：“朕的眼睛如何？”
　　
　　“你。。。。。。看得见？”路映夕定了定神，轻眯起明眸，暗自研究他脸上的神色波动。
　　慕容宸睿寒着脸色，不言不语。
　　
　　路映夕已察觉不妥，再次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放肆！”慕容宸睿陡然历喝，一把扯过她的手腕，用力钳住。
　　
　　路映夕顿时一惊，想要拽回自己的手，可他握得分外使劲，竟难挣脱分毫。
　　
　　居室内一片死寂，只闻两人起伏不定的呼吸声。
　　
　　路映夕不再挣扎，心中告诫自己要冷静。沉淀须臾，她索性径自坐到榻上，挨着他身边，闻言道：“宸，究竟出了何事，告诉我，我们一起面对.”
　　
　　或许是她温软的语调起了作用，慕容宸睿慢慢地松开了手，淡声道：“朕知道你深谙医术，所以今夜才特意过来。”顿了顿，他才道，“朕的眼睛却是出了点问题。不知何故，视线非常模糊，有时能看到人影晃动，而有时会瞬间眼盲，无法睹物。”
　　
　　路映夕听他的语气好像有些生疏，并且不似刻意装出，心底诧异不已。
　　
　　“皇上可介意让臣妾诊断看看？”她愈加柔了语声，心知自己若想知晓事情的缘由，必须镇定。
　　
　　慕容宸睿未置可否，路映夕便轻轻地举起手触碰他的眼帘，微微掀开查看，然后搭上他的腕脉。
　　
　　“如何？”良久，慕容宸睿显出了声问道。
　　
　　路映夕把着他的脉，心底翻涌起惊涛骇浪，差些就惊呼出口。
　　
　　“如何？”慕容宸睿沉下嗓音，再次问道。
　　
　　路映夕尽力稳住心神，保持着温声低语，道：“皇上的寝宫中这几日是否点了熏香？”
　　
　　慕容宸睿沉吟回道：“朕的寝宫内一贯是燃龙诞香。”
　　
　　路映夕微倾身，嗅了嗅他身上的帝袍。
　　
　　慕容宸睿虽心绪烦乱，但神志仍是清明，敏锐地问道：“有人在朕的熏炉中下毒？”
　　
　　路映夕轻轻的摇头，随即想起他可能看不见，忙回道，“并非毒药，应该是神魂散。”
　　
　　“何谓神魂散？”慕容宸睿面色骤冷，周身散发凌厉的森列之气。
　　
　　路映夕见状不由在心中一叹。不怪他戒备紧绷，这几日他一定备受内心煎熬。因为中了神魂散的人，会一点点地失去部分记忆，可他本身又未必知道自己正在失忆中，只会感觉到周遭的某些人或某些物似乎变得陌生。
　　
　　“说！”见她突然静默，慕容宸睿厉声一喝，双目锋利地射向他。
　　
　　路映夕却是知道他不过是强装眼睛无恙，霎时心头一阵酸软，温柔地握住他的手，缓缓道：“宸，你必须相信我。神魂散会令你逐步失去从前的记忆，当你将我忘得一干二净的时候，你的眼睛便也就彻彻底底地盲了。”
　　
　　她把话说得颇有技巧，紧握了他微凉的大手，再道，“神魂散本是一种极难察觉的香粉，我能诊断出来只是因为曾在玄门祖传的医籍里看到过。至于如何根治，那本医籍中并未记载。不过你莫急，这世上凡是毒药，就必有相克之法。”
　　
　　慕容宸睿却勾唇冷笑，抽回手，嘲道：“你方才说神魂散并非毒药，如此也有相克之法？”
　　
　　路映夕瞠眸，被他的话堵得语赛，不由地暗暗恼起他依旧维持着的睿智。
　　
　　仿佛感受到她气闷的情绪，慕容宸睿唇边的笑容奇异地添了分暖意。
　　
　　他自己不觉，但路映夕心细地发现，喜道：“宸，你还记得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吗？把你所记得的，每日回想温习一遍，应能暂时延缓你失忆的速度。“
　　
　　慕容宸睿灭然叱道：“这无需你说，朕已经这么做。“
　　
　　路映夕悻悻，安静了一会儿，才再开口问道：“你还记得多少？为何不肯见我？为何要禁我的足？栖蝶腹中胎儿的父亲是何人？”
　　
　　她一连串地发问，慕容宸睿这时倒是全部记得，甚有条理地答道：“记得一半。不见你是因为有些事记不起，感觉怪异。禁你的足，是你不想你和段栖蝶又不必要的往来。段栖蝶此人——”他忽然停住，皱眉苦苦思索，眸中浮现一层茫然迷雾，“段栖蝶怀有身孕，不是朕的骨肉？”
　　
　　“不是！”路映夕急急接道。
　　
　　慕容宸睿抿紧了薄唇，不发一语，显然正费力回想。
　　
　　看他脸上的迷茫之色越来越浓，路映夕颓然。
　　
　　苦想许久，慕容宸睿绷直了身子，眸光渐锐，音色沉沉地道：“朕不能久留，需回宸宫。”
　　
　　“为何？”路映夕甫问出口，脑中灵光一闪，想透其意。
　　
　　“朕前日就已深觉蹊跷，虽然众太医皆诊不出异常，但朕知道身边必有奸细，必是对朕做了一些事。今日经由你一说，朕便明白得七八分了。”慕容宸睿边说边站起身，举步往居室外走去，不见分毫留恋之色，但却不紧不慢地丢下一句话，“替朕想想解神魂散的办法。”
　　
　　路映夕望着他挺得笔直的背影，清浅地漾唇一笑。他内心深处是信任她的，即使他正渐渐地对她感到陌生。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于视野，路映夕静下心来思考。神魂散是十分古老罕见的药物，她生平未曾见过，也许师尊或师父知其来历晓其解法。但是师尊行踪飘忽，而师父。。。。。。
　　
　　抑住辛酸，她继续理智地想，此次的事，最大嫌疑便是霖国，而说到霖国她就无法不怀疑栖蝶了。慕容宸睿若是忘记栖蝶所怀的是何人的孩子，那么获益最丰的即是栖蝶。
　　
　　静思着，路映夕的清眸中亮起炽芒.无论是否栖蝶幕后所为，她都要试上一试！
　　
　　“小沁！”思定主意，她扬声音量唤道。
　　
　　“是，奴婢在！”居外响起回应声，不一会儿，就见晴沁来到她跟前。
　　
　　“小沁，帮我做一件事。”路映夕淡淡含笑，明眸转动，锋光流溢。
　　
　　“是，娘娘。”晴沁伶俐地俯身凑近，聆听她的低声交待。
　　
　　仔细地吩咐完毕，路映夕便示意她退下，自行走到桌案后坐下，摊纸研磨，开始写信。她要迫得栖蝶交出解药，但需要一点时间，可慕容宸睿的记忆怕是等不起，所以她要每日写一封信帮他温习重要的事。
　　
　　提笔礁墨，她侧头回想不久前的往事，莞尔弯唇。其实算起来她与慕容宸睿已通过好几次信，不过似乎没有一次是真正的情信。这次就由她主动做一个示范，以后要他跟着学。
　　
　　洁白的上等宣纸铺展看来，她面带微笑，埋首疾书。
　　
　　“宸，可还记得大婚那夜，你拥我入怀，却那般冷漠无情？可还记得你赠我那支结发木簪，原来它另有主人？可还记得最初你我争锋相对，几乎欲置对方于死地？从何时起，一切悄然有了变化？
　　
　　你还记得么？那日我弹琴煮酒，却借机威胁你，你冷冷说从此以后再也不要听到我的琴音。还有那天雪花纷飞，我在雪地里为你跳一支惊鸿舞，你却满目寒色，厉声喝止我的舞姿。为何明明应该是美好旖旎的事，发生在我们之间时却变成了剑拔弩张相对？后来我才明白，那时你已因我而忍耐，那般的暗怒于心，但却未对我动手。你动了情，却无法承认。
　　
　　不敢承认的人，还有我。“
　　
　　路映夕停住笔，决定把后面的事留于明日信中再写，若是太快回忆完，恐怕不够时间成事。
　　
　　但是，在署下“夕“字之前，她又添了一句。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第五卷　第五章 神魂迷失
　　
　　
　　翌日，风歇雨止，天空碧蓝，阳光明媚。
　　
　　路映夕散步在凤栖宫内的花园中，不禁感叹天色变幻之迅速与奇妙。
　　
　　地面还有些潮湿，但空气分外的清新，她站在一处花圃前，漫不经心地欣赏着盛放的虞美人。那红红艳艳的花儿开满一片，极为妍丽，令她不由地想起戏蝶来。戏蝶就如这虞美人一般，茎枝柔弱，却能绽放出浓艳华美的花朵。
　　
　　虞美人是一种毒花。初嫁入皇朝时，路映夕特意命人种植。原本她未存害人之心，仅有绸缭之意。想不到如今真要派上用场。
　　
　　徐徐走到重檐八角亭台中，倚榄而坐，不多时便见晴沁快步走来。
　　
　　“娘娘。”晴沁行礼踏入亭内，凑近路映夕，轻声道，“已办妥。”
　　
　　路映夕抿唇淡淡一笑，神色沉静清冽。这世间的事也许确是因果循环，，不容人不信。当日她离宫之时，栖蝶欲要铲除她腹中的皇嗣，现今轮不到她狠心而为。
　　
　　“娘娘，如此有用吗？”晴沁不太放心地多言了一句。
　　
　　“先前她污蔑本宫推搡她，害她动了胎气。正所谓而不往非礼也，本宫自是要回礼的。”路映夕缓缓站起身，慢悠悠地道，“整座皇宫内，惟有栖蝶居住的落霞宫种植‘蝶飞草’，而蝶飞草与虞美人药性想冲，此次她白口也莫辩。”
　　
　　“皇上会不会不信？”晴沁手心里捏着几株蝶飞草，仍感忧虑。
　　
　　“这件事本宫要将它闹大，由不得热播、任何人不信”路映夕眸色沉敛，思起慕容宸睿的神魂尚无法可解，越发铁了心，“小沁，你把蝶飞草扔进花圃里，半个时辰后宣太医来。”
　　
　　“是，奴婢知道。”晴沁会意，便转身去做了。
　　
　　路映夕顾自慢慢踱回寝宫，躺上凤床。她半醒星眸，面容平淡，脸色却逐渐苍白。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她的额上已遍布汗珠，面无血色，嘴唇灰紫。
　　
　　再过一会儿，就听到晴沁在外居惊慌大声喊道：“娘娘不好了！快宣太医！快宣太医啊！”
　　
　　路映夕懒懒躺着，扯唇微笑。看来小沁也颇为演戏的天分。
　　
　　正这么想着，外面已渐嘈杂起来，宫婢们惶急地快步跑进来，一掀隔门珠帘，探头望了望，便就大惊失色。
　　
　　路映夕有气无力地扎着长睫，面如金纸，唇色灰白骇人，看上去格外的悚然。不过她的神志却是十分清明，暗忖着，此等症状也只有玄门弟子才能看出破绽，料想宫中太医们必是看不穿。
　　
　　不久，一名，老太医被晴沁急催着，脚步匆匆地入了寝居。待诊断过后，老太医一脸震惊惶恐，忙又请了太医署其它的当值太医过来。
　　
　　一时间，居室内凤床幔帐外，聚集了一众身穿朝服的太医，个个神色颓败惴惴不安。
　　
　　“剧毒……”令人窒息的安静中，不知哪位太医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宫中本就不应种植虞美人……”另一名太医微有埋怨，但随即就警觉地止了口。
　　
　　“若非混杂了蝶飞草，单单是虞美人倒也有救。”又有一个太医很轻地接了一句。
　　
　　“那蝶飞草……只有……”原先叹息的那名太医似突地想到了什么，戛然闭嘴。
　　
　　在场的六名太医面面相觑，心照不宣而又忐忑不已。路皇后无端中毒，下毒之人疑是皇后，此时简直耸人听闻！他们若不小心说错了什么，恐怕要人头落地！
　　
　　“太医，娘娘的情况如何？！”晴沁侍立在一旁，心焦忧急地问。
　　
　　六名太医又互相对看一眼，不约而同地重重一叹。
　　
　　同样侍立旁侧的小南虽也忧心，但还是比较冷静地道：“太医，娘娘的情况是否严重？是否需要上禀皇上？”
　　
　　众太医齐齐点头，其意不言而喻。
　　
　　晴沁见状，便痛心地红了眼眶，跪到床前，对着凤床上似是昏迷的路映夕低泣道：“娘娘！娘娘你是怎么了？今晨还好好的，为何去了一趟花园回来便这样？娘娘您快醒醒，别吓奴婢啊！”
　　
　　小南是何等精明之人，一听晴沁此番话就知重点在于“花园”二字，但她也不多嘴，默默地退了出去，吩咐内监去禀告皇上。

　　晴沁一径伏在床沿低低浅浅地啜泣着,嗓音压抑,并不高调,听起来倒是益发悲怆戚戚。
　　
　　众太医僵站着，束手无策，可又不能甩手不管，只能心烦意乱地听着晴沁的轻泣声，枯等皇帝前来。
　　
　　路映夕阖目平躺着，气息微弱，将断未断，令人揪心担忧。可他心底正忍俊不禁，小沁的演出比她预料的更加出色，不显半分刻意雕琢。其实昨夜她已交代晴沁，命她去找范统，比之前那种“擦身而过”的方式传达信息。范统没有叫她失望，连夜就盗来几株蝶飞草。
　　
　　因用内力控制着内息，外加早前服下秘药，她的脉象极为孱弱，渐觉昏昏欲睡，没等到皇帝驾临就真的昏睡了过去。
　　
　　模糊朦胧中，她似乎听见了慕容宸睿的声音。
　　
　　“中毒？皇后中了何毒？”
　　
　　她听着他隐抑怒气的问话，下意识地微微蹙眉。她昨晚给他写了一封信，但为防万一信函外泄，并没有提起自己的计划。何况他正一点点地失忆中，也不宜与他商量。
　　
　　“庸才！一群庸才！”
　　
　　未听清太医们回答了什么，只听慕容宸睿陡然暴怒，声色俱厉。
　　
　　她迷迷糊糊地想，他还会为她发怒，失忆的程度应该还算轻。
　　
　　“给朕召刑部沈尚书过来！立刻彻查！”
　　
　　她听到事情就如他所预测的发生，心中大定，便安心地放松了神经，沉沉地陷入黑甜的梦乡里。
　　
　　这一觉足足睡到天黑，醒时饥肠辘辘，愈显虚弱无力。
　　
　　四周安静无声，床边坐着一个人，她幽幽睁眸望去，见慕容宸睿闭目养神却还皱着眉，不由心疼，轻轻地启口唤他：“宸。”
　　
　　慕容宸睿像是一惊，蓦地张开眼，定定地看向她。
　　
　　“宸，我没事，别担心。”路映夕忍不住吐露安慰之语。
　　
　　慕容宸睿仿若一时未缓神，怔怔不语。过了片刻，沉了神色，冷冷道：“这还算没事？”
　　
　　路映夕凝眸细看他，捉摸不准他此时的状态，只得缄默。
　　
　　慕容宸睿显然情绪极差，愠怒地道：“朕最厌恶这些后宫把戏，你们却非要在朕眼皮底下耍伎俩，今次若不严惩，这后宫岂不是自此乌烟瘴气了！”
　　
　　路映夕一听即知他又对她生了陌生感，不吭声地轻皱了下眉。
　　
　　慕容宸睿却是逐点逐滴滴遗忘了一些记忆，那种莫名的空荡荡的感觉令他郁悒烦扰。他对朝政之事全部记得，也清楚自己为何立了两位皇后，可是隐隐约约的，他感觉自己仿佛丢失了很重要的一部分东西，心似被蚀空了一块。
　　
　　路映夕的身体尚软绵乏力，倦怠地看着他。
　　
　　触上她似乎柔弱又似乎晶亮的目光，慕容宸睿心头一阵抽紧，偏又不明时何缘由。胸口堵着闷气，烦躁不堪，他的口气欠佳，硬声道：“你好生歇着，此次的事朕必会还你一个公道！”
　　
　　“谢皇上。”路映夕语声低弱，心里却坚定地想，这不过是刚刚开始，她势必要逼得栖蝶入绝境。若不如此，栖蝶绝不会甘愿交出解药。
　　
　　慕容宸睿站起身来，神情冷漠地俯看她，“朕的皇后，岂可这般短命。未经朕的许可，你不可以死！”
　　
　　路映夕正分辨着他这话里有多少情意成分，但还未等她想透彻，他已甩袖离去，利落得有些冷酷。
　　
　　注视着他笔挺的背影，路映夕在心底重重一叹。他的眼力必定时好时坏，而他的记忆也必然是日渐残缺。如果有一日他全然盲了，再也看不到她的样子，更是彻底地忘记了她，那她该怎么办？难道他们要重新开始认识彼此，再重新相爱？
　　
　　自觉想法荒谬，路映夕自嘲地笑。
　　
　　“夕！夕！”
　　
　　突然，外居传来急急的唤声，随即一阵踉跄的脚步声趋近。
　　
　　“宸？”路映夕微撑起身子，渐暗慕容宸睿跌跌撞撞地向她而来，惊疑道，“是否眼睛看不见了？！”
　　
　　慕容宸睿奔近床沿，一双深邃眸子却是异常炽亮，低哑地对她道：“夕！朕记起来了！”
　　
　　慕容宸睿不敢轻易欢喜，小心翼翼地问道：“记起了什么？”
　　
　　慕容宸睿伸手取寻她的柔荑，动作略显迟钝，分明是眼睛无法睹物。
　　
　　路映夕主动抬手，一把握住他的，抑住内心的急切，柔声地再次问道：“宸，你是不是记起了我们以前共同经历的事？”
　　
　　慕容宸睿不语，反手扣紧她的纤指。
　　
　　路映夕心中的希望之光大感，不禁喜道：“原来神魂散能够无药自解！”
　　
　　慕容宸睿还是没有言语，浓眉皱起，眸光晦暗了下去。
　　
　　路映夕刚刚沉淀一分的心倏地又悬高，轻唤道：“宸，你为何不出声？”
　　
　　“你唤朕‘宸’？”慕容宸睿突然冒出一句怪异的问话，脸上闪过一丝迷惘之色，顿了半响，低低地疑惑喃道：“夕……栖……”
　　
　　路映夕听得清晰非常，大惊愕然，手一松，他的温度便从手心里流失。
　　
　　传说中神魂散最可怕的药性，竟真的发生在他身上？！
　　

第五卷 第六章：初道爱语


　　路映夕咬起牙来，蓦然恨恨地道：“宸！你若敢忘了我，我定会食你的肉饮你的血！”
　　
　　慕容宸睿原就心神恍惚，突听她切齿愤道，更觉心中乱作一团麻，两道英挺的长眉不由蹙紧。
　　
　　路映夕半支着身子，定定地盯牢他，语气重若掷金石：“天下皆知，你以君王之尊亲自追往战地是为了寻我，如今由不得你反口不认账！你立栖蝶为后只是出于江山社稷的考虑，你们要本毫无感情！你给我听好了！你爱的人——是我！”
　　
　　喊出最后一句话，路映夕自己也吓一跳。她委实是大言不惭，他从未开口说过“我爱你”三字……
　　
　　可是事实本就如此，不是吗？即使没有那三个字，也不能就此抹煞一切！
　　
　　慕容宸睿有一瞬的怔愣，但随即沉淀下心绪，目光深深地凝视她，低沉地道：“朕爱的是何人，朕自会分辩。”
　　
　　见他眸底似有一丝锋锐芒气闪过，路映夕忽然安下心来。他逐渐丧失某些记忆，其实便是失去心底最柔软的一部分。她有一种奇异的预感，他会开始自卫性地变得冷酷坚硬。
　　
　　心里略一放松，倦意就袭上来，路映夕软绵地躺回床上，孱弱无力，神气极差，眉间氢着浓重的黑气。
　　
　　慕容宸睿皱眉看她一眼，默不吭声，旋了身便往外走。
　　
　　路映夕也不留他，任他离去。
　　
　　她料得甚准。当夜，刑部低调而全面地搜查了栖蝶的落霞宫。那整片的蝶飞草是明明白白种植着的，刑部要查的自然是另外的事——是否有其它人暗中动了手脚，蓄意栽赃给段皇后。
　　
　　但是直至天光，刑部依旧一无所获。栖蝶的嫌疑始终最大。
　　
　　当晨曦透云而出，日头高高升起，栖蝶被请离了落霞宫，带去了刑部。
　　
　　路映夕辰时醒来，倚在床头听着晴沁汇报这些消息，心中也不觉意外。刑部审人，自有明的一套做法和暗的一套做法。现下慕容宸睿已经下令严查不贷，刑部必是知道应该怎么做。
　　
　　“娘娘？”晴沁见她一直缄默，疑惑地唤了一声。
　　
　　路映夕淡淡扬唇，启口道：“栖蝶正怀着身孕，刑部至多也只敢在言辞上使狠劲，不会动真格。”
　　
　　晴沁拧起秀眉，话语里透着不满：“娘娘您现今只剩一口气悬着性命，皇上还舍不得解决那栖蝶？”
　　
　　路映夕摇了摇头，平静道：“在还未查出栖蝶的价值之前，我这口气只能暂时悬着了。”
　　
　　“她有何价值！”晴沁低低地唾道。
　　
　　“她腹中孩子的父亲，想必是极重要的人物，所以皇上才会想要留着栖蝶。”路映夕思索片刻，再道，“栖蝶身上有一块先帝御赐的免死金牌，恐怕连皇上都忌惮三分。”
　　
　　晴沁听得越发迷糊，满眼不解。
　　
　　路映夕沉吟：“先帝曾留下遗训，凡执免死金牌者，便是皇朝恩人，而此人无论犯下什么错，都可免其死罪。”虽然她手上也有一块免死金牌，但那并非先帝所赠，意义截然不同。
　　
　　晴沁听出了重点，不禁忿忿：“如此一来，那段栖蝶岂不是有恃无恐？”
　　
　　“那也未必。”路映夕浅浅一笑，面容虚弱却是眸光清洌，“先帝赐予的免死金牌固然无比珍贵，但也只能保她一次性命。”
　　
　　“娘娘的意思是？”晴沁疑问。
　　
　　“我若‘死’了，栖蝶总该拿出那面免死金牌保命了吧？”路映夕唇畔抿着笑，却似霜雪凝寒。若不除栖蝶，她和孩子及慕容宸睿都不得安宁，即使不为自己，为了自己所爱的人她也必须根下心来。
　　
　　“娘娘打算诈死？”睛沁一惊，忙捂住嘴，小声地道，“如果到时候刑部处事太慢，娘娘可能会被抬入棺木中……”
　　
　　“睡在棺木中又有何妨？”路映夕不拘地笑了笑，“照皇族规矩，妃后薨逝，需由宫人守灵守足七日，才藏入皇陵。七日的时间，足够刑部办事了。”
　　
　　“娘娘这般牺牲会否太大？”晴沁迟疑，视线落到她圆隆的腹部，“对胎儿会不会有影响？”
　　
　　“自从我得到师尊灌注的真气之后，内办异常深笃，闭气七日不成问题。但是腹中宝宝经不住饿，到时要靠你从中周旋了。”路映夕凝眸看她，目光温暖柔和，满是信任之色。
　　
　　睛沁微挺直背脊，以赤诚眼光相对，郑重应诺道：“奴婢向娘娘保证，一定不会让娘娘和腹中皇嗣饿着分毫！”
　　
　　路映夕含笑点头。这个计划虽然大胆，但是风险不大。只不过，不知到时慕容宸睿会有什么反应？他已渐忘了她，应该不会太过悲痛吧？
　　
　　终究是有些担忧，但此次的事不容她心慈手软。现在只等曦卫赶到，查出栖蝶背后的“价值”，便要开始行动了。
　　
　　………………………………
　　
　　“气若游丝”地拖了三日，替路映夕诊脉的太医一次比一次面色凝重。
　　
　　慕容宸睿叶不宿在凤栖宫中，但每晚都会抽空过来两刻钟。他的脸色也是越来越难看。原先他只觉得左胸口似乎莫名的空荡荡，可这几日眼见她愈发不行了，胸口那种空虚感无声无息地变成了一种疼痛。有时听着太医禀告她的病况，他会感到锥心的剧痛，竟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认错渐重，他静静地坐在她的床畔，凝视着她。这张明艳精巧的脸孔，因为病弱苍白而更显楚楚风姿，他这样看着分明觉得十分熟悉亲昵，可脑中一闪过栖蝶的模样便就混沌了。究竟，他熟悉的是她的脸，还是栖蝶的脸？
　　
　　“宸……”路映夕半醒半睡间无意识地吐出喃喃呓语，“你不可以忘记我……不，你应该暂时忘记……我‘死’的时候，你别伤心……”
　　
　　话语含糊不清，但慕容宸睿凝神仔细聆听着，一个字都未错过。那种钻心的痛又能在心口处弥漫开，他紧紧皱着浓眉，越想要抑制越痛楚难挡。
　　
　　“宸……对不起……”路映夕似乎正被梦魇缠身，黛眉微蹙，幽幽喃着，“当初我曾对你下毒，当初我曾想要逃离你再也不回来……我总是不为你着想……这次让我替你做一件事吧……”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遗言，慕容宸睿双手猛地握成拳头，愤怒地低喝道：“无需你为朕做什么！你给朕马上好起来！”
　　
　　路映夕只是微微挪动了下身子并未转醒。
　　
　　慕容宸睿发狠地盯着她，一双深蛑隐约现出血丝，却不自察，继续硬声怒道：“你若真想为朕做点什么，就好好活着！你不是不准朕忘记你吗？你若敢给朕就这样甩手离开，朕一定、绝对会彻彻底底地把你忘得一干二净！听见没有？路映夕！”
　　
　　路映夕长长的黑睫轻轻抖动，已被惊醒，但没有睁眼，想要听听他在激动之下还会说什么。
　　
　　“你这个该死的女人！”慕容宸睿突然低咒，语声凌厉，“朕确实是记忆模糊，但朕还记得‘路映夕’这三个字！你连着几日来给朕写信，不断提醒朕回忆往事，虽然朕还未能清晰地记起，但‘路映夕’这个名字却在心底念得滚瓜烂熟！你费事费力地做这么多，难道就是要看到朕为你的死而痛不欲生？你既然还有写信的力气，现在就给朕睁开眼睛说个明白！”
　　
　　路映夕的睫毛一颤，倒是听话的张开了眼眸。
　　
　　慕容宸睿未料到她已醒，刹时一愣，汹汹怒气僵在脸上，俊容显得有些扭曲。
　　
　　路映夕柔柔地凝望他，半响都没有出声。
　　
　　慕容宸睿不知是恼羞成怒还是余怒未消，嚯地一下别过头去。
　　
　　“宸，你爱我吗？”很突然的，路映夕轻轻地吐出一句问话。
　　
　　慕容宸睿的脖子像是被梗住一般，良久转不回来。
　　
　　“宸，你爱我吗？”路映夕柔声但清楚地再问了一遍。
　　
　　慕容宸睿渐渐恼怒，扭回头瞪她：“你明知朕如今的状况，问这种话是存心刁难朕？“爱她，或不爱她，自中了神魂散之后他似乎从来都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也许潜意识里他这根本不曾认为这是一个问题。
　　
　　路映夕低低地逸出一声叹息：“至少是不那么爱了，如此也好。”她即将假死，虽仅是寥寥几日，但她还是不希望他过于痛心。
　　
　　“朕并没有回答，你莫替朕下结论！”慕容宸睿又怒，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是为何事而发怒。
　　
　　路映夕抿起唇不作声，心想，曦卫今夜应该能回来复命，那么明日一早她就可以“死”了。
　　“路映夕！”慕容宸睿冷不丁一声大喝，朗声道，“如果朕说爱你，你是否就会振作起来？”
　　
　　“什么？”路映夕惊讶地看他。莫非他看穿了她只是假装虚弱将死？但又不太可能，除非是玄门弟子，否则无人能看出端倪。
　　
　　“你以为朕没有察觉？即便太医不说，朕也发现了。你中毒之后，从不为自己开方解毒，没有为已之命尽过半分力！”慕容宸睿的俊脸蓦地一沉，道，“你是在恨朕逐渐将你遗忘？所以你用惩罚自己来惩罚朕？”
　　
　　路映夕听完哭笑不得，回道：“在你心目中，我是这样不识大体不分轻重的人？”
　　
　　慕容宸睿不由沉默。他知道她不是，可是他无法相信、无法想象、更无法接受她会消失于他眼前！这些“无法”加起来是否就是“爱”？
　　
　　“映夕。”他忽然敛了神情，沉声唤她的名字。
　　
　　“嗯？”路映夕举眸望他，他墨黑色的瞳眸中浮现丝丝惑人的幽蓝色，似宝石般闪耀炫目。
　　
　　“答应朕，不要轻易放弃，再多撑几日。朕已命人四处寻找玄门前辈，相信这几日就会有消息。”慕容宸睿沉稳了口气，厚笃而有力。
　　
　　路映夕没想到他只是要说这些，不自禁地感到几许失落。
　　
　　“答应朕。”他握住宅区她被底里的纤手，轻微用力，牵紧。
　　
　　迎上他满是期望又能隐含沉痛的目光，路映夕感到不忍，却无法点头。
　　
　　“夕，朕爱你。”毫无征兆的，他突然吐露爱语。
　　
　　路映夕瞬间愣住，只能傻傻地看着他。
　　
　　“失忆也不过是失去某些画面，曾经有过的感觉依然铭刻在心中。”慕容宸睿似是解释，又能似是在对自己说，语音渐低，“如果你真的‘去’了，朕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那种巨大的痛，单是想象就已觉得太可怕。”
　　
　　他一手捂住左胸，无自觉的，又缓缓放下，幽眸深得似海，蕴藏无数浪涛。
　　
　　路映夕眼眶一热，悄然动容。
　　
　　慕容宸睿不再像一开始那般咄咄逼人，只不语地俯下身，轻轻地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颈边。
　　
　　路映夕没有移动，就这样让他拥抱着，他身上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被传来，熨暖了她的心田。
　　
　　神秘罕见的古老奇药又如何？迷惑了人的记忆又如何？终会有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时候。
　　
　　
第五卷 第七章：暂扫阴霾

    这一夜，慕容宸睿留宿凤栖宫。

    路映夕窝在他温暖的怀里，困意和倦意暂时褪散，心中感慨良多。

    “宸，你还记得你为何留下栖蝶吗？”她偎在他胸口，轻声问。

    “当然。”慕容宸睿微一皱眉，反问道，“朕不曾告诉过你？”

    “不曾。”路映夕如实回答，柔声地再添一句，“是因为信任你，才没有过多地追问。”

    “信任。”慕容宸睿似在品味这二字，停顿了片刻，才道，“段栖蝶潜伏皇朝甚久，朕最初就已怀疑她，经过颇长一段时间的追查，才知她底细。”

    “她是霖国的郡主，难道并非如此？”路映夕听出他话里的深意，疑道。

    “她确实是霖国郡主，但她的生母却是先帝的旧识。”慕容宸睿斟酌着说法，缓缓道，“先帝与其母曾经似乎有过感情的纠葛，这尘封的往事已难追溯。”

    “嗯。”路映夕轻轻应声。若是这样的话，那么免死金牌的事就容易理解了。

    “朕非常清楚朕从不曾碰过栖蝶，她腹中的孩子决非朕的骨肉。”慕容宸睿语声一沉，透出凛冽之意。

    “那孩子的父亲是何人？”路映夕问出最不解的问题。

    慕容宸睿突然冷哼一声，回道：“霖国太子。”路映夕大为震惊：“霖国······太子？！”

    慕容宸睿嘲讽地勾起薄唇，道：“霖国真可谓不择手段，不惜让其太子冒险乔装来到我皇朝，只为做这等龌龊事。”路映夕怔愣半晌，讷讷道：“霖国太子，即是我的皇兄，栖蝶的皇堂侄，竟然可以如此……”

    “如此不堪。”慕容宸睿接言，嗤道，“霖国以为用神魂散就能让朕接受了段栖蝶？简直是痴人说梦！”对于神魂散，路映夕心中犹有疑惑，温声问道：“据古籍医书记裁，中了神魂散的人有可能会被催眠移情。宸，原先你已有此迹象，为何蓦然间清醒了许多”

    慕容宸睿一时没有答话，伸手掖好锦被，展臂抱着她，低沉地道：“你写给朕的那些信，朕随身带着，只要一得闲暇，便会读上一遍。而朕自己也写下所记得的事情反复去看。朕就不信，以朕的毅力无法抵抗那莫名其妙的药效！”路映夕不由微微漾出一抹浅笑。他发自内心地相信她，所以毫无犹豫地信了她所写的信函。也许，神魂散真的可以无药而解。

    “映夕。”慕容宸睿低声唤她，“往后朕不再叫你‘夕’以防造成记忆的混乱”

    “好。”路映夕不介意，莞尔道，“那么是否需要我也改。唤你为‘宸睿？”

    她微扬起脸，对上他深邃的眼眸，相视而笑。

    慕容宸睿俯下头来，在她光洁的额头印下一个吻。

    她轻轻闭眼，感觉到他温热的唇沿着她的眉心蜿蜒顺下，亲吻她的鼻尖，然后落到了她的唇瓣上。

    只是温柔地厮磨，彼此的呼吸亲密地交融，唇舌轻触，可却掀起了火热的悸动。

    他的舌尖顶开她的皓齿，灵活地窜了进去，纠缠她的丁香小舌，渐渐吻得激烈起来，像是要将她吞噬才甘心。

    他的手本能地扯开她的衣襟，大掌探入，四处游移摸索，粗糙的指掌所到之处皆都激起层层热浪。路映夕嘤咛一声，含糊道：“小心宝宝！”

    慕容宸睿的手势稍稍一顿，但没有就此停止，再往下抚去，掌心贴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同时他的吻往下移去，亲上她洁白的顾肤、雪肩、胸前······

    路映夕脸颊滚烫，艳红如霞异常妍丽，可心里终有此不安，启唇嚅道：“宸，宝宝，不可以……”

    慕容宸睿似是恼怒，从她胸前猛地抬起头，狠狠地再次封住她的粉唇。

    “唔……”路映夕抗议，但下一瞬就被他吞没。

    这一次他的吻犹如攻城略地般的猛烈，不给她一丝一毫退避的空间，一只大手捧住她的后脑，薄唇辗转于她唇间，剑舌攻入地的檀口，强势吸吮，一边用齿尖轻咬。

    路映夕感到些微的刺痛，又感到一股新奇的刺激，不知不觉地伸手环住他的颈脖，迎上他的吻。

    她的回应使他受到鼓舞，吻得更加狂肆，双手不安分地越模越往下……

    “唔！”突然的，慕容宸睿吃痛，抬首瞪她。

    “不行！”，路映夕颊染酡红，赧然中带着一点歉意，“我怕宝宝经不起剧烈的······”

    慕容宸睿咬牙瞪着她，深幽眸底燃着炽热的欲火，一只大手还停留在她的腿间。

    路映夕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假装镇定地若无其事道：“夜了，该睡了。”

    慕容宸睿满脸愠色，抽离手，往她身旁重重一躺，闷不吭声。

    路映夕看着不知为何有些想笑。他们成亲已有一年多，但亲热缠绵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尤其她有了身孕以后，他恐怕是憋坏了吧？

    此念闪过，她不禁好奇，轻轻地问“宸，这几个月来，你临幸过其它嫔妃么”

    慕容宸睿闷哼一声，不冷不热地回道：“你认为呢”

    “不知。”路映夕很老实地回答，“也许有，也许没有。”虽然她心底隐隐抱着期待，但却又怕是自己天真的奢望。

    “这几个月来，朕何时得空了”慕容宸睿没好气道，“为你这个女人扑心扑命，朕还有多余的精力去遐思？

    路映夕的唇畔抿起一抹嫣笑，甜若蜜糖，连眼角眉梢都氤上了满足的欢喜。

    慕容宸睿欲火难消，倏然侧转过身盯视她，眉毛斜斜地一挑，眼中浮起几许邪气来。

    “宸，你想做什么？”路映夕下意识地往后缩去。

    “你还能逃到哪去？”慕容宸睿勾了勾唇角，笑得很是邪恶。

    “宸，我们的宝宝······不能······”路映夕试图解释，但羞于用词。

    “不能什么。”慕容宸睿随口接话，长臂一伸，忽然一把捉住她的手。

    “嗯？”路映夕疑惑。

    幕容宸睿唇边噙着坏笑，握紧她的手顺着自已的胸膛一路往下，直中重点，动作利落霸道得令她来不及防范。

    “啊！”路映夕惊叫，使劲地抽回手，又气又羞又恼。

    慕容宸睿没有再勉强她，却放声大笑，笑声是难得的欢愉畅快。

    “可恶”路映夕恼极，一手拍在他的胸口上，“不许笑！”

    “咳，咳！”慕容宸睿呛住止笑，不过眼底满是戏谑的笑意，挪揄地睨着她。

    路映夕懊恼而羞窘，拿锦被用力地擦了一下手心。但那滚烫坚硬的触感，却似烙在她手里，擦都擦不去。这可恶的人！她瞠眸瞪他，他却顾自笑得恣意，英气飞扬，一扫近日来的阴霾郁色。

    路映夕瞪着瞪着，也就慢慢消了气。

    慕容宸睿笑看她，渐渐的眼神却锐利起来上下扫视她，质疑道：“映夕，你倒是精气十足。所谓的‘病入膏肓’‘无药可救’朕现在可是一点也看不出。”路映夕一怔，迟疑片刻，才答道：“刚刚一时热气上涌，穴道自动解开”

    “穴道？”慕容宸睿眯起眸子，闪现锐芒。对上他犀利的眸光，路映夕无奈轻叹，道“请允许我坦白从宽。”接着便原原本本地道出事情始末，包括为何要瞒着他的原因，以及预备诈死的计划。

    慕容宸睿听毕，甚是不满，斥道：“胡闹，朕不容许你如此儿戏”路映夕侧躺凝视他，敛容正色道：“并非儿戏。栖蝶手中的那块免死金牌，一定要取回。”

    慕容宸睿亦沉了神色，默思不语。

    路映夕徐徐再道：“栖蝶腹中的孩子若不出生，那也就罢了。但你一直留她在身边想必是要等她诞下霖国皇嗣，反向威胁霖国。既然如此，此次由我的‘死’拿回先帝的免死金牌，往后即可无后顾之忧。”

    慕容宸睿不作声，但却无法否认她说得全对。

    见他沉默，路映夕微微一笑，挨近他的胸膛，重新窝回他怀里。

    “我困了，一起睡可好？”她掩唇打了个呵欠，将脸轻埋在他的肩头。不知何时起她已这般熟悉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它竟能让她感到安定平静

    “好，睡吧，一切都等天明再打算。”慕容宸睿低叹，伸出结实的手臂环抱她，下巴轻柔地摩挲着她的秀发。她身上总是有一股幽香，千净而清雅，不染脂粉味，也无其它嫔妃惯用的熏香。

    他低眸注视她。莹白如玉的面容，修长如远山的黛眉，高挺笔直的琼鼻，粉红柔嫩的菱唇，无一不是上天的精心杰作。不得不承认，她的美是得天独厚的，即使素颜朝天仍然美得令人心旌神摇。

    但他却不是爱她这张绝色的容颜。这样久以来，他已深知她的脾性和品格。最初他以为她冰雪聪明且手段厉害，如今已知她不过是一只善良的纸老虎。除非别人逼上门来，不然她不会忍心赶尽杀绝。

    慕容宸睿静静地想着，路映夕已困倦地依偎在他怀抱中渐入梦乡。

    他俯头，在她发间轻轻一吻，无声地逸出一声叹息，似满足又似喟然。

    他现在能够想得清晰明白，那即说明神魂散的药效褪散了一些，但是没有人能保证此后他不会再复发。
　　
　　
第五卷 第八章 真正释然


    夜色褪去，天光初现，一出好戏开始正式上演。

    风栖宫中弥漫着凝重哀伤的气氛，偌大的寝居内黑压压地跪伏一地的宫婢内侍，个个皆是垂首肃穆，莫敢喘大气。

    皇帝坐在凤床边，神色深沉阴郁，径自盯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已无气息的人儿。

    “皇上请节哀......”一名太医轻轻地出声，小心翼翼道，“皇后娘娘已薨，皇上万万保重龙体......”

    慕容宸睿缓缓扭转头，冷冷地扫了一眼在场的每个人，然后突地一掌拍击在床柱上，勃然大怒道：“混账东西！通通都是没用的东西！”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微微一震，身子越伏得低了，不敢仰头也不敢抬眼。

    “立刻给朕宣刑部尚书前来！”慕容宸睿一声怒喝，饱含着威严和戾气。
    
    “是......是......”内侍宫人诺诺地应了声，诚惶诚恐地奉命去了。

    约莫过了一刻钟，刑部尚书沈奕脚步匆匆地前来觐见，跪地叩首：“微臣参见皇上！”

    “沈卿家，朕命你彻查路皇后中毒之事，究竟有何结果？”慕容宸睿脸色冷凝如铁，语气阴鸷，仿佛随时都将掀起狂风暴雨般的阴晴不定。

    沈奕暗暗心惊，只觉氛围诡异。他尚不知路映夕已逝，言辞谨慎地回道：“回皇上，路皇后中毒的主因乃是蝶飞草，此物原本是霖国特有之草本....微臣连日查探，确认惟有段皇后的落霞宫中才有种植，但若只因这一点而......”

    他还未说完，慕容宸睿谑地站起，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声如寒冰地道：“既然已确认，为何还不拿人？朕要凶手的人头来祭奠路皇后的亡灵！”

    沈奕闻言悚然震惊，倏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喃道：“路皇后......已薨？”

    慕容宸睿抿唇不作声，俊容似结了一层冰，透着凛冽寒气。

    沈奕见状，便知路映夕确实逝了，心中陡然剧痛，张口却说不出话。

    他的目光不自禁地越过慕容宸睿，望向凤床上静躺的那人。那张雪白的小小脸孔，此刻看起来分外的沉静安宁，愈发像他记忆中的那个样子。

    当年在邬国救他一命的小女孩，亦是这样肤色白皙神色安静，完全不似普通小孩的稚气。其实当初的那个小女孩就是她吧？只有她，才会小小年纪便谙得医术。只有她，才有那种与生俱来的尊贵气质。也只有她，令他初见就动了绮念。

    可是，她竟就这样离开了人世？！他连道一声谢的机会都没有？！

    “沈卿家----”慕容宸睿眯眼看他，语声一沉，“还不去办事！”

    沈奕这才如梦初醒，惶惶地行了礼，退了出去。

    慕容宸睿望着他的背影，一双深眸眯得愈发细，眸里隐约闪过精光。以前他从未发现，他底下的臣子居然对他的皇后别具心思！

    “皇、皇上......娘娘的身后事......”内侍嗫嚅地开口，见他表情凌厉，不由咽了口口水，未敢再说下去。

    “朕要亲自守灵七日，七日后举国发丧！”慕容宸睿沉声说道，一扬手，示意众人退下，“抬冰晶棺来此！”

    “是，皇上！”众人诺诺，低眉顺目地恭谨退出。

    一时间寝居里便变得空荡荡，寂静无声。

    凤床上那原应气绝的人忽然起身坐了起来，轻声笑道：“宸，你方才那一掌险些震得我冲破穴道。”

    慕容宸睿重回床沿坐下，睨她一眼，道：“你坐起来做什么？现在若有人闯进来倒要以为你诈尸了。”

    路映夕忍不住扑哧一笑，平躺回去，边说道：“此计有你协助，应该能够顺利逼栖蝶拿出免死金牌保命。之后你打算怎么做？”

    慕容宸睿沉默了会儿，抬手轻抚她耳鬓的发丝，若有所思地道：“当你‘死而复生’的消息传出去以后，霖国想必就会起了警觉。”

    路映夕“嗯”了一声，接言道：“如今两国势同水火，霖国原想借栖蝶和神魂散埋下一招暗棋，但此棋失效，那么霖国会......”

   “霖国如果还爱惜其皇室的血脉，便会派人来救段栖蝶。”慕容宸睿沉吟片刻，唇角浮起一抹轻嘲，“也有另一种可能。霖国为了不受制于人，或许会索性‘处理’了段栖蝶。”

    路映夕一怔，心生几许怜悯，幽叹道：“栖蝶也只是一颗无辜的棋子，她腹中的孩子更是无辜。”也许那日栖蝶说的是真心话——“女子如蒲柳，若觅得厚实夫家可倚靠，那即是一生之幸。”不得不承认，她比栖蝶幸运一些，虽然几经艰难但终是从权斗旋涡抽身出来。可是栖蝶，她似乎找不到对的那条路，又或者上天根本没有给她足够的机会让她选择。

    慕容宸睿不以为然，道：“你有闲暇关心别人，不如替朕想想如何才能寻到玄门前辈。”

    路映夕顺口接道：“若是师父还在......”

    话甫出口，两人同时默然，相视对望，一时无言。

    半响，路映夕轻声低语道：“若是师父还在，他应能钻研出神魂散的解药。”师父是真正的医学奇才，她只学到皮毛。如果曾经她多用心多努力些，那该多好。可是再也不可能了......

    “你很想念他？”慕容宸睿突然冒出一句问话。

    “嗯。”路映夕诚实地回答，凝眸看他。

    慕容宸睿颔首，未再多言，也无嫉妒介怀的样子。

    路映夕微微一笑，伸手握住他的右手，然后将头枕在他的手掌上，脸颊贴着他温热宽厚的掌心。

    慕容宸睿用另一只手轻拂她柔顺的长发，手势温柔而缱绻。

    此时无声胜有声，不需要赘言解释，因为早已经不再有猜忌置疑。

    ..............

    路皇后中毒身亡，后宫中人人皆知，但因皇帝不下旨发丧，众人暗自揣测圣意却也不敢多嘴置喙。

    段皇后涉嫌毒杀路皇后，被刑部问罪，暂且关入天牢待皇帝亲审。

    旁人不知后来皇帝是如何审段栖蝶，惟有路映夕再清楚不过。其实要让一个人百口莫辩也非多难的事，正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要皇帝态度强硬，饶是段栖蝶不服不甘也无计可施。最终，段栖蝶交出了免死金牌，保自己一命。

    事情顺利地告一段落，路映夕正欲找个借口“起死回生”，却在这日深夜发生了一件意外之事。

    这两日她一直睡于冰晶棺之中，此举是为了避免引人疑窦。而冰晶棺就放置在风栖宫的寝宫之中，没有皇帝命令无人可以擅自搬动。

    可是路映夕半夜惊醒时，骇然发现自己已不在寝宫内！

    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能断定自己决非在夜明珠高悬的寝居中。

    “映夕！映夕！”

    她心中惊然，勉力按捺情绪，静心凝神，隐隐约约听见极为熟悉的声音透过冰晶棺盖传进来。

    “映夕，你怎能先我而去！你可有想过我会多么心痛！”

    路映夕愣住，恍惚怀疑起自己是否在做梦。这道嗓音明明是......

    “区区蝶飞草的毒，你竟无法自解？映夕！你枉为我南宫渊的徒弟！”那温润的声音渐渐高昂激愤起来，“早知彻底放手换来的是如此结果，我便不顾一切带你一起消失！早知慕容宸睿无法保护你，我就应该不理所谓天命将你抢过来！”

    话语略一停顿，缓了下来，那语声中难掩悲恸哀伤，“映夕，我原是不想你为难，才请夏兄帮忙散播我已死的消息。我若死了，即使霖国与皇朝开战，你也无需顾虑我会和慕容宸睿为敌。我愿以一生不见你为代价，在这世上销声匿迹。映夕，我是否太懦弱？我见师尊尚在人世，便抛下玄门不管，我见你已觅得幸福，便自此埋葬自己，我是否懦弱又可笑？”

    路映夕听着涩然，真的是师父，师父没有死......

    “映夕，过去我曾救国很多人，有达官贵人，也有平民百姓，穷人乞丐，可是，原来我这样失败，我救不了自己，更救不了自己心爱的女子。”南宫渊的语气变得沉寂，带着浓重的酸楚和自弃。

    路映夕正想启口宽慰，忽听一声低低幽幽的呓语飘入耳中。

    “映夕，我从不曾说过，从今往后也不再有机会说......不知何时我已爱上了你，爱得那般深，竟难以自拔......”

    她原已张唇，不由僵住。如果她现在出声，师父会否尴尬窘迫？

    但也就她闭嘴的那轻微声响，已足够南宫渊陡然醒觉，他的双手迟疑地触向棺盖边沿，慢慢抬起......

    “映夕？”他小心而期待地轻唤。

    “师父。”路映夕只得温声回应。

    “你没有死？”南宫渊的口吻仍是极轻，像是怕打破了美好的梦境。

    “没有，只是诈死。”路映夕从棺中坐起，在黑暗中看到一双熠熠发亮的眼眸，那幽眸中一点点地绽放狂喜之色，犹如星火燎原，一发不可收拾。

    “你没有死！”南宫渊重复此句，但已转换为欣喜若狂的语调。他忽然俯身，一把将她抱起，紧紧搂在胸前！

    路映夕一僵，不知该做何反应，愣愣地由他拥抱着。

    幽暗中，他把脸贴伏她颈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感觉到仿佛有热烫的液体滴落在她的颈肌上。

    疑虑着，又感觉到他抬首抽离，而自己的额头微微一热，似被温软的东西触碰了一下。

    “呵，映夕.......”长长的叹息从南宫渊口中逸出，似满足，更似一种死里逃生的豁然开朗。

    他缓缓地松手放开了她，点亮火褶，对上她的眼睛，扬起一抹俊雅如常的笑容：“太好了，你没有死。”

    路映夕也漾开一抹微笑，注视着他潮湿却异常明亮的黑眸，点头道：“是，太好了，师父也活着。”

    这样的对话令他们两人都不禁莞尔，四目相望，都蕴满了释然的欢喜。

    静静对视须臾，路映夕转眸看周围，疑问道：“师父原是打算由此密道偷运映夕出宫？”

    南宫渊落落大方地笑了笑，回道：“原以为你冤死宫中，便想带你去一处无忧无虑之地。但现在不需要了，如此甚好。”

    路映夕再次点头，赞同道：“如此甚好。”无来由的，她感觉到师父似乎是放下了。就在刚刚那一个亲吻之后，师父好像一下子释然了。

    “见你无恙，我也不必再操心了。但有一件事，必须提醒你。”南宫渊敛了带笑的神色，正容道：“你的‘死讯’已悄然传开，霖国必有动作，你要小心段霆天此人。”

    “段霆天也来了皇朝？”路映夕也正色以对。想起段霆天亦正亦邪的脾性，她倒也确实有些担心。

    “应该已在路上。”南宫渊一面说道，一面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留着防身。必要时候就狠下心肠来。”

    “师父要走了吗？”听出他话里的告别之意，路映夕不免感到依依不舍。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南宫渊淡淡一笑，“待你腹中孩儿出世，他满月之时为师自会送上贺礼。”

    “谢谢师父。”路映夕诚心地致谢，但却也忆起，她对他说的最多的似乎就是“谢谢”，便又再多说一句，“师父珍重。”

    “各自珍重。”南宫渊扬着淡笑，转身往地道深处走去。

    “师父！”路映夕忍不住扬声唤他。

    南宫渊止步回头，望着她但笑不语。

    路映夕踌躇片刻，开口问道：“师父可听说过‘神魂散’？”

    南宫渊凝眉思考，摇头道：“曾在玄门的医术古籍里看到过，但未曾见过其物。”

    路映夕浅浅弯唇，不再留他，只道：“师父再见。”

    南宫渊也不多问，回以温煦笑容，折身继续举步前行。步伐沉稳，没有丝毫停滞。逐渐的，那浅灰色的素袍随着火光消黯而淡出了路映夕的视野。

    但是路映夕自己明白，她的心底永远会有一个位置留给他。他是她的启蒙之师，亦是她年少时爱慕过的人。此生遇见这样的男子，她何其有幸。

    手里握着他留给她的礼物，她踏上返回地面的石梯。

    她没有请求他留下研究神魂散的解药，因为他为她做的已经太多。更是因为身后那方向是她的往昔，而她现在走向的是她的未来，她应该自己面对与把握自己的未来。


第五卷 第九章：神秘纸条

   
　　路映夕死而复生，成为一则传奇。饶是皇帝严令宫中人不准私下谈论此事，但天下无不透风的墙，这个消息还是散播了出去。一时间皇城内众人议论纷纷，百姓津津乐道于如此奇事。

　　路映夕倒不介意自己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话题，她与皇帝商议过后，便对外宣称是玄门师尊暗中援手令她起死回生，轻轻松松地把传奇故事推到了师尊身上。

　　慕容宸睿笑说：“若是前辈得知自己无端成了神仙般的人物，不知会笑还是恼。”

　　路映夕不以为意，闲闲道：“师尊原就是高深莫测的神秘人物，不差多这一桩奇谈。”

　　慕容宸睿揽她入怀，似漫不经心地道：“前天夜里，发生了何事？”

　　路映夕心下一诧异，随即仰首看他，若无其事地反问道：“前夜有何特别的事发生吗？”

　　慕容宸睿低眸看她，唇角含笑，但眸光却是锐利，口中慢悠悠地道：“冰晶棺移动了位置，难不成是你闲来无事自己半夜爬起来移的？｜
　　
　　路映夕笑而不答，心里却也佩服他的覌察力。但师父是从密道而来，她不能泄露此事。
　　
　　慕容宸睿懒懒地抬手，抚摸她柔嫩的面颊，一边似乎随意地道：“看来这寝居内藏着不少秘密。”
　　
　　路映夕举目，望入他深邃的眼眸，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光芒，不由暗自心惊。他巳怀疑密道入口就在她的寝居里？
　　
　　“映夕。”慕容宸睿放下手，退开一点距离与她对望，平常沉稳的语气中隐含几许深意，“是否朕还无法让你安心？所以你要留下一条后路，以作将来逃家之用？”
　　
　　路映夕语塞，半晌无言。她确实存了这样的心思，但并非不信任他，而是性格使然。保留密道，那么她便进可攻退可守。如果有一天发生意外，她尚可自保。
　　
　　“怕朕将来负了你？”慕容宸睿継续道，话语不带逼问之意，却似有喟然之感。
　　
　　路映夕轻轻摇头，回道：“你所中的神魂散犹未彻底褪袪，若来日有变故发生，我就算可以不为自己着想，也需为腹中孩儿着想。”
　　
　　慕容宸睿挑了挑眉，接话道：“那即是等到朕完全康复，你就会毫无保留地对朕坦白？”
　　
　　路映夕不禁迟疑，想起邬国和皇朝的五年盟约，更感左右为难。
　　
　　慕容宸睿见状，扬唇淡笑“朕不逼迫你，但你必须搬入宸宫。”而凤栖宫，自是从此驻兵严守。
　　
　　路映夕怎会不知他的盘算，但他巳让步，她也只能从善如流。
　　
　　“好。”她颔首，浅浅漾起一抺笑道，“不过我也有一个要求。”
　　
　　“说。”
　　
　　“我自幼便有十名随侍，先前因为远嫁而留她们在邬国，如今我想召她们回身边。”
　　
　　慕容宸睿神色自若，干脆地点头允。
　　
　　路映夕轻吁一口气，心想，也许两人生活就应这般互相妥协，惟有取得平衡，才能长长久久。
　　
　　慕容宸睿像是读出她的心思，自语般地道：“夫妻之道，朕也该好好学习。”
　　
　　路映夕笑睨他，心情不自觉地放松。未来如何无人可以预知，但至少他们此刻心心相印，默契温馨。
　　
　　慕容宸睿稍敛神色，正经道：“现今阶段栖蝶被朕软禁在落霞宫，霖国必会有所动作。你的身份特殊，更需小心谨慎。”略略一顿，他又道，“朕不容许你有分毫损伤。”
　　
　　“是，臣妾遵旨。”路映夕盈盈笑着，微一欠身。
　　
　　慕容宸睿皱眉，伸手扶她，不悦道：“非必要的场合，朕特允你无需行礼，莫胡闹动了胎气。”
　　
　　见他竟这样着紧，路映夕心生好笑的感觉，顺着他的手臂偎入他胸膛，揶揄道：“皇上这是紧张臣妾，还是紧张臣妾肚子里的孩子？”
　　
　　慕容宸睿睨她一眼，懒得睬她，宽厚的手掌覆在她隆起的腹部，顾自低首望着，念道：“皇儿乖，以后长大莫学你母后的伶牙俐齿，要做一个大气沉着之人。”
　　
　　“皇上可是另着变骂臣妾？”路映夕越发觉得有趣，故意斗嘴道，“皇上又怎知必是皇儿？或许是帝姬。”
　　
　　“帝姬？”慕容宸睿却认真起来，浓眉微蹙，沉吟道，“若是帝姬，你就必须再朕生一胎。”
　　
　　“皇上当真这般重男轻女？”路映夕听着啼笑皆非，道：“倘若下一胎怀的又是帝姬，那当如何？”
　　
　　“那就再生，直到誔下皇儿为止。”慕容宸睿说得不容辩驳。
　　
　　路映夕笑吟吟地凝望他，也不反驳，更不生气。
　　
　　慕容宸睿见她如此神情，便知她领会他话中的含义，也扬起嘴角，浮现笑意。
　　
　　有时候，承诺并不需要宣诸于口，能够懂得的人自会明白。他虽未直言，但巳是许诺，皇朝未来的太子只会是她所生。
　　
　　这份心意，重若千斤，远胜海誓山盟的空口白话。
　　
　　……………………………
　　
　　平静如水地过了几日，宫中无恙如常，不起风波。
　　
　　路映夕搬入宸宫，但忙于钻研神魂散，经常出入太医署。不知是巧合或人为，她时不时在署外遇见刑部尚书沈奕。沈奕只道因在查一个案子需请太医帮助，也未对她有过多亲近，但她总觉得他的眼神炽亮得异常。
　　
　　这日，她在医籍堂翻阅医书，埋首于桌案，耳际听闻轻巧的脚步声绯絗于堂外。
　　
　　“沈大人！”她冷不防地抬头，目光清冽地望向堂门。
　　
　　沈奕一惊，缓缓地从门扉旁走出来。外面正是艳阳高照，他似乎巳晒许久，额上布满一层薄薄的汗。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凤安。”他恭敬地行礼，面有红晕，像是被曝晒过后的颜色，又像是异样的潮红。
　　
　　“沈大人是否有话要与本宫说？”路映夕从案后站起，扶着腰缓步走向他。
　　
　　沈奕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双眸闪烁，竟不敢直视她。
　　
　　“沈大人？”路映夕止步，隔着三步之遥注视他。
　　
　　沈奕躬身垂首，姿态拘谨不安，讷讷道：“微臣并无事情要向皇后禀告。”
　　
　　“哦？”路映夕徐徐地拖长音调，才又道，“既然如此，沈大人为何在此长久地绯徊，究竟是存了何居心？”
　　
　　沈奕未马上答话，低重的头渐渐抬起，对上她清澈若水的眸子。
　　
　　路映夕微微蹙眉，但他恍惚不察，凝望得过于专注，仿佛跌入了她明灿的眼眸之中似的。
　　
　　路映夕刻意发出两声轻咳，他才怔怔缓了神，敛下眼帘，开口道：“回娘娘的话，微臣不敢存任何居心，只是有一件旧事盘亘心中多年，斗胆与娘娘求证。”
　　
　　“是何旧事？”路映夕平淡地看着他，心里却莫名打了一突。
　　
　　“大约十年多前，皇后是否曽经在邬国京城对一名乞丐施药？”沈奕轻声地问，怕自己说得不清楚，又补允道，“当时那乞丐身中剧毒，幸得一位身穿雪白绸裙的小女孩赠予袪毒散。”
　　
　　路映夕有些讶异，凝神回想了片刻，道：“可能是有这样的事，但本宫在邬国之时，时常随师父出宫采药行医，医过之人即使没有上百，也有数十。”
　　
　　沈奕闻言，年轻清秀脸上掩不住失望之色，但乃锲而不舍地再道：“娘娘可否壐仔细想想？”
　　
　　见他份外执着，路映夕生起几分好奇，问道：“那乞丐莫非就是沈大人？”
　　
　　沈奕揖身一礼，回道：“正是微臣。”
　　
　　路映夕抿唇微笑，温言道：“陈年往事，沈大人也毋须太过记挂于怀。但凡医者，施药救人皆属份内事，不会也不应等待他人图报。”
　　
　　沈奕心底早巳认定就是她，只是怅然她根本不记得他。静默了须臾，他凝望着她，轻轻地道：“受人点滴恩惠，当以涌泉相报。往后娘娘若是有用得着微臣的地方，只管吩咐。即便是赴汤蹈火……”
　　
　　他的声音益发低了，模糊地飘散在空气中。
　　
　　路映夕是何等耳力，那未尾的一句实则听得清楚。
　　
　　──“即使赴汤蹈火，甚至要付性命，沈奕都甘之如饴。”
　　
　　但路映夕只当没有听见，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沈大人这份忠诚，本宫记住了。若无其它事，沈大人就请便吧。”
　　
　　“是，微臣告退。”沈奕行礼退离，转身之际抬起眼角望她，甚是脉脉温情。
　　
　　待他走远，路映夕抚额轻叹，这平白飞来的桃花，她只觉无福消受。
　　
　　返身走回桌案，刚刚坐下，忽听屋顶异响，她顿时一凛。
　　
　　可那轻微声响只像一阵风吹过，倏然间就再难分辨。而此时，门外的地上巳出现一张纸条。
　　
　　纸上写着──欲要神魂散的解药，今夜子时独自前往无忧宫，如若惊动皇帝，后果自负。
　　
　　路映夕细看纸上的字迹，脑海浮现出一个人的模样……
　　
　
第五卷　第十章：冷宫之夜

　　
　　早前，慕容宸睿如约定的，释放了原本被囚禁的十名曦卫统领。路映夕便让其它曦卫返回邬国，并更改了密机关。可是十名曦卫统领饱刑罪之苦，重伤在身，路映夕一时也无法命她们襄助。

　　巳是入夜，风微凉，月皎洁。

　　路映夕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在寝宫里踱步思量忽然间，脑中有道灵光闪过，不由地打了一个激灵。

　　她还记得慕容宸睿说，栖蝶腹中的孩子是霖国太子的骨肉，可是霖国皇帝膝下分明没有皇嗣，那又何来的太子！

　　“映夕？”慕容宸睿议政返来，见她怔怔站着，不由疑惑，“为可站在这里出神？”

　　路映夕忙上前迎向他，急问道：“宸，你之前说的霖国太子是何人？”

　　慕容宸睿眼神一沉，缓缓答道：“日前，霖国皇帝颁布诏书，公告天下，立其皇弟段霆天为储君。”

　　路映夕愣然。
　　
　　慕容宸睿又道：“段霆天并非霖国皇室血统，所以他只是段栖蝶名义上的兄长。”
　　
　　路映夕半晌无话，脑中嗡嗡作响。以段霆天的手段，此次他前来皇朝，必是要“解决”了栖蝶，决非是要救人。他那样的人，不可能会愿意留下一个严重后患，，然后受人要挟。
　　
　　“你担心段栖蝶的安危？”慕容宸睿看她一眼，不疾不徐地道，“落霞宫早巳设下重重机关，不管何人，必叫他有来无回。”
　　
　　路映夕亦知晓这一点，但就是如此才更糟糕。段霆天入不了落霞宫，于是便转而暗中找她，只怕那神魂散的解药难以轻易到手。
　　
　　“映夕，你究竟在担忧何事？”慕容宸睿微皱长眉，定晴凝视她。
　　
　　“我……”路映夕踌躇，心中思绪起，忧虑良久，才狠狠一咬牙，摊出手心里的纸团，道，“段霆天巳来到皇朝！”
　　
　　皇帝蓦地凛了神色，接过纸笺，细细看过。
　　
　　“无忧宫？”看毕，他冷哼一声，语气寒凝，“段霆天好大的本事，竟勾结了贺氏！”
　　
　　“贺如霜？”路映夕这才想起贺如霜被打入冷宫之事，不禁蹙眉疑道，“贺氏难道胆敢叛国？”
　　
　　路映夕颔首赞同，巳有姚凌的前车之鉴，再有贺如霜的嫉恨疯狂也非意外之事。
　　
　　“今夜你不必去，朕会安排其它人代你去。”慕容宸睿沉声道，双目牢牢地盯着她，肃穆警告道，“你切莫自作主张，朕不需要你冒险。”
　　
　　路映夕抿唇不语，虽然这几日他看起来并无异状，可事实上眼疾越发严重，有时瞳仁覆上一层灰蒙之色。而他又大举撤换身边的近侍，显然就是不想被人发现。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她只是不愿戳穿他善意的隐瞒罢了。
　　
　　慕容宸睿不与她再商量，转身便往外走去，打算宣召范统带领禁卫军处理此事。
　　
　　“宸，等一等！”路映夕轻轻唤住他，温声道，“若非我亲自去，恐怕段霆天是不会现身。他想要的无非是栖蝶，不如我们就拿栖蝶换解药。”
　　
　　慕容宸睿回头，扬眉道：“你认为段霆天仅仅只有这一个目的？”
　　
　　“可是没有更好的办法。”路映夕温柔望他，徐缓地道：“宸，我不要你忘记我，更不要你失明。请相信我一次，我有把握全身而退。”
　　
　　“哦？”慕容宸睿半信半疑地望她。
　　
　　“不用派人跟我去，只需给我一个灯笼即可。”路映夕浅浅一笑，明眸中亮起清冽坚定的色彩。师父赠她礼物，今夜要派上用场了。正如师父所说，必要时候应该狠下心肠。
　　
　　“灯笼？灯笼有何用？”慕容宸睿未放松神色，追问道。
　　
　　路映夕走近，他附耳轻语。
　　
　　过了一会儿，慕容宸睿稍缓了神情，但仍皱着眉头，道：“如此虽然可行，但若段霆天率先发难，难保你不会有事。”
　　
　　“我不会给他机会发难。”路映夕自信一笑，清美的脸上光华流溢。

　　“如果朕还是不同意你去？”见她胸有成竹的决然样子，慕容宸睿依旧无法完全安心。
　　
　　“你希望我偷溜出宫，或是强闯出去？”路映夕笑道，伸手主动环住他的腰，安抚道，“不会有事的，我的‘秘密武器’天下难求，除了像师尊那种高手能够察觉，即便是你我，也都察觉不了的”

　　慕容宸睿蹙着眉头良久，终于十分勉强地点了头。

　　…………………

　　夜渐深，天空中乌云蔽月，暗沉不见光。

　　亥时过半，路映夕便乘撵往无忧宫而去。撵车停于宫门前，路映夕命抬撵的内监原地等候，自己带着段栖惵绕到了侧宫门，提气轻巧地携人跃了进去。

　　待稳稳落地，她就点亮了手中的灯笼，然后慢悠悠地在阴冷凄清的偌大苑落里逛着。

　　段栖蝶被封了大穴，行动无碍，但浑身无力，脚步虚浮。

　　路映夕走到一处緑茵空地，止了脚步，凝目看着段栖蝶，淡淡说道：“是否恨我设计冤枉你？”

　　段栖蝶面无表情，冷冷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路映夕也不介意，顾自道：“你我本出自同宗，我无意逼你入绝境，此次只要段霆天干脆地交出解药，我就会让你跟他回霖国。”

　　听到“段霆天”三个字，段栖蝶的美眸中倏地燃起两簇火焰，熊熊炽烈。

　　路映夕心下微讶，看这情形，栖蝶恨段霆天更甚于恨她。

　　见她一直盯视着，段栖蝶低低哑哑地开了口：“你以为段霆天是什么人？正人君子？他会与你公平交易？你做梦！”

　　“你很了解他？”路映夕问道，“你们自小分居两国，你怎知他的为人？”

　　段栖蝶忽然笑起来，声音阴沉沉，面上只有无尽的嘲讽。

　　兀自笑了片刻，她才讥诮地说道：“何时花费时间了解这种人？你只需看看我的肚子，就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路映夕哑然，视线移向她隆起的腹部。

　　顺着她的目光，段栖蝶也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口中又暗哑地笑着。

　　毫无预兆，她突然握起双拳击向自己，拳拳都落在腹部上，那力道竟是使劲全身力气的狠厉。

　　“栖蝶！不要这样！”路映夕急忙捉住她的手腕。

　　段栖蝶也不挣扎，就这样停了手，脸色冷漠，似乎自己方才什么也没有做。

　　路映夕不由感到恻然。原来栖蝶如此不甘不愿，而那段霆天却这般狠心伤害了自己的妹妹。就算彼此没有血缘关系，也不应做那样的事……

　　正喟叹，忽然一道闲散爽朗的嗓音响起：“路妹妹，你来了。”

　　路映夕转头看去，不远处的殿檐阴影下站着一个人，身穿黑色锦衣犹如隐没黑夜之中，惟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烁烁闪亮。

　　“段兄，你可真是好事多为。”路映夕心中有气，语气不佳。

　　段霆天施施然朝她走来，却是视栖蝶如透明，只望着路映夕笑着说道：“路妹妹别来无恙？看起来你的气色比先前好了不少，益发娇艳动人。”

　　这类吊儿郎当的话，以前路映夕听着也只是一哂而过，但此刻听到却觉厌得恶反胃。

　　段霆天擅察言覌色，见她眼底浮现嫌恶之色，便知原因为何，转眸看了段栖蝶一眼，幽幽轻叹：“栖蝶不愿，我又何尝愿意。”

　　路映夕闻言冷嗤：“既然你不愿意，那是何人架刀在你脖子上威迫你？”

　　明明是反讽的话，段霆天却似听不出，还深以为然地点头:“皇兄虽未拿刀威迫我，但也不远矣。”

　　路映夕恼极，唾道：“厚颜无耻！”

　　段霆天不再辩解，只耸了耸肩。他确实并不愿意，但在无上权威的引诱下，谁又能抵挡得住？
　　
　　路映夕也不想再和他多说，开门见山道：“把神魂散的解药给我，你带栖蝶回霖国。”

　　段霆天扬唇笑了笑，慢条斯理地道：“栖蝶自然是随我回霖国的，但我来皇朝还有一桩任务，还请路妹妹帮忙。”

　　“何事？”路映夕沉住气，平淡问道。

　　“密道机关图。”段霆天也不兜圈，利落直接地道。

　　路映夕皱起黛眉，装作苦思，半天不作声。

　　段霆天不急不躁，静静等待她的决定。

　　路映夕紧锁眉心，迟疑道：“谁知你身上是否真的有解药，你先拿出解药让我确认。

　　段霆天不以为然地勾唇，从衣衫里取出一只琉璃瓶，在她面前晃了下。

　　路映夕眯起眸子，道：“光看药瓶又如何知道是何药？打开！”

　　段霆天依言拔开瓶塞，用手掌轻扇，一股浓厚的奇特药香弥漫开来。

　　路映夕凝神仔细嗅了须臾，心中有九成确定。她近日潜心专研神魂散颇有心得，不怕段霆天用假药诓她。

　　“如何？”段霆天收回瓶子，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路映夕悠悠然地转而望向一直默不吭声的段栖蝶。她巳封了栖蠂的大穴，一会儿只要抢救及时，应该不至于伤了她。

　　“路妹妹，可想好了？”段霆天问道。

　　路映夕抬眸望他，举起手中灯笼，嫣然一笑，轻轻吹熄内里的烛火。

　　段霆天反应极快，一纵身，捉住段栖蝶，住自己身前一挡！

　　灯笼内袅袅地飘散青烟，并无异味，段霆天谨慎地屏息，松开了段栖蝶。

　　路映夕笑颜明媚，却不言语，只是就这么定定的望着他。

　　段霆天心里疑惑愈浓，预感到不妙，便想暂且脱身离去，岂料才刚一运气，丹田就隐隐作痛。他越想越不解，方才他明明巳经迅速闭气，理应不会中毒，为何却有中毒迹象？而且他分辨不出是什么毒！

　　“段兄，你若不把神魂散的解药交出来，一刻钟之后你就会武功尽失。”路映夕语调徐徐，轻松地又补上一句，“是永久性地丧失武功，而非一时。”

　　段霆天不信，暗暗再次运气，却痛得更加厉害，额上顿时冒出冷汗。

　　“一个没有武功的人，在这守卫森严的皇宫里胡乱走动，可是非常危险的事。”路映夕略微退开一些距离，以策万全。她手中的灯笼仍旧升腾着青烟，她自己早巳服下解药，但段霆天则就越来越痛苦，渐渐无力地跌坐在草地上。

　　路映夕知他串通了贺如霜，故而面上虽散漫，实则警惕戒备。

　　但她没有料到栖蝶忽然出手──

　　只听‘嗞’地轻响，一支尖锐的发簪刺入段霆天的胸膛，刹时鲜血飞溅而出！

　　路映夕还来不及反应，就见段霆天赤红双目低吼一声，抬起一掌，狠狠震飞段栖蝶！

　　那一掌用尽了他仅剩的功力，虽然只不过是平常时候的一成不到，却巳足够将被封锁穴道的段栖蝶击出数丈远。

　　仿如断线的纸鸢，段栖蝶坠落一边的草地上，‘哧’地喷出一口鲜血，面色瞬间惨白。

　　段霆天惊愣，他只是下意识的本能反击……

　　“呵呵……呵……”段栖蝶倒地，无力爬起，双手勉强地抚上腹部，嘴里断断续续地凄笑着，“孩子，你死于你亲生父亲之手，是否也算是死得其所……呵呵……”

　　路映夕目睹如此情景，心头抽痛，纵使栖蝶有万般不是，也不应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


第五卷 第十一章：忌星陨落


　　“段霆天……”栖蝶幽幽望向段霆天，黯淡的眸子忽然亮起光芒，丝毫不掩怨毒的恨意，嘶哑地道，“你要的永远都得不到！就算你费尽心机登上王位，你也没有安稳日子可过！皇朝一定会灭了霖国！而你一定会入地狱！”

　　段霆天白着一张俊脸，张口欲语，眼神复杂，但没说半句狡辩的话来。他伤了栖蝶，无可否认，无可抵赖。

　　路映夕感到不忍，向栖蝶走去，蹲身将她扶起，伸手搭上她的脉。但是栖蝶反应激烈，反手一挥，不领情地推开她。

　　路映夕跌坐在草地上，神色怔怔，心底涌上悲戚感伤。栖蝶的脉象极弱，怕是……

　　“呵！路映夕，你也无需猫哭耗子假慈悲！”段栖蝶自己撑着坐起，精神似恢复了许多，眸光森寒如冰，毫无温度，“如果我死了，最高兴的人便是你吧！可别说你不知道十几年前的那个预言，你我这两颗星曜总有一颗要陨落，我若死了，你就安枕无忧了！”

　　路映夕原没有想到这一层，经她这样一说，心中一时百味杂陈。

　　“呵呵……只要我死了，所有人都满意了……呵，简直是太好了……”段栖蝶的语声变得轻缓，仰头望天，慢慢躺倒在草地上。那模样就像是悠然眺望夜空，面上神情沉静了下来，淡薄得几乎没有波澜，只是就这样静静地仰望着，不再言语。

　　茵茵草地上，逐渐出现血色，如露珠般沾染在草尖，一股浓重的腥味弥漫了开来。

　　路映夕知晓这是流产迹象，不由眼眶泛酸，心头萦绕沉重的悲悯。

　　另一边的段霆天受药性影响，浑身瘫软，神智渐沉。趁着自己尚清醒，他竭力振作，开口道：“路妹妹，我同意解药换解药！”

　　路映夕置若罔闻，学着栖蝶抬首望向夜空。一轮圆月穿透乌云露出银色的光芒，四周星光熠熠，甚是璀璨耀目。

　　“路妹妹！”段霆天咬牙，使力拍打自己的大腿，勉强站起身来，踉跄地朝路映夕走去。

　　路映夕亦站起，面色淡淡，无波无温地道：“你先交出解药。”

　　段霆天本能地感到迟疑，后退一步，未接话。

　　路映夕也不逼近，冷冷看他。

　　段霆天微微别开脸，似不愿与她的目光相触，缓慢地从衣袋里取出药瓶，握在手心。

　　“路妹妹，你也把解药拿出来。”他一边说，一边举起手中药瓶示意。

　　路映夕此时并不担心他使诈，便干脆地解下腰间香襄囊，道：“就在这里。”

　　段霆天犹有疑虑，怕那并非真的解药。但如今他人在砧板上，不得不赌一把。

　　正要伸出手，突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喊声──

　　“不许给她！”

　　路映夕并不扭头去看是何人，衣袖一震，笼袖内飞出长长的绫缎，袭向段霆天的手。

　　段霆天躲避不及，手背吃痛，药瓶滚落地上，在草丛中滴溜溜地打转。

　　路映夕手中的绫缎在半空中扬起美丽弧度，迅捷利落地朝地面一卷，眨眼间便就卷起药瓶送到自己手里。

　　同一时间，一道娇弱的身影似发了疯般飞奔而来，直撞向路映夕！

　　只见寒光一闪，刀尖森森，刺往路映夕的胸口！

　　路映夕扬袖甩去，月牙白的绫缎仿佛一帘瀑布，又似一面白墙，精准地隔开了那把冲刺而来的匕首。

　　那行刺的女子身躯轻微震动，手一腕一颤，匕首落地。

　　路映夕缓缓地收回绫缎，淡然而立，平静地望着那女子，说道：“贺妺妹，你勾结霖国太子，助他躲藏于无忧宫内，可知巳犯了杀头之罪？”

　　那女子一身紫红色的宫裙，却是披头散发，在深夜里看起来依稀有几分可怖。但她的开口，倒是打破了阴森的气息：“妹妹？谁是你的妹妹！你若真当我是姐妹，会不肯在皇上面前替我说一句半句的好话？”

　　路映夕抿唇，沉了语气，道：“贺如霜，你莫忘记你曽派人狙杀我，我有何义务帮你？”

　　贺如霜冷哼，反唇道：“你现在不是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路映夕并不动气，只冷声再道：“即便我不与你计较这一桩事，但你毒死了小帝姬你从不愧疚么？”
　　
　　贺如霜一窒，但随即就强硬起神色，挺直腰杆，大声道：“宫闱争斗，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小帝姬既痴且傻，活着也是受罪，我送她一程未必不是件好事。”

　　路映夕不禁冷笑，双掌轻拍，发出清脆的声响，一面道：“说得好！宫闱争斗，自古以来皆是如此，胜者攀上高位，败者打入冷宫。既然你输了，你就要承受这个结果。”

　　贺如霜被她的话堵得语结，娇丽的面容愤恨地扭曲起来。她心底也明白，路映夕说得没错，但她不甘心，不甘心余生就这样凄凄惨惨地被关在这见鬼的地方！她巳经注定不得好过，那她也不要让皇帝和路映夕好过！只恨这霖国的段霆天太无能，竟然被路映夕制服了！

　　想到这里，她转头忿忿扫了段霆天一眼。

　　段霆天却无暇理会她，脚步虚软地靠近路映夕，好声恳求道：“路妹妹，你巳拿到神魂散的解药，就把解药也给我吧！”

　　“你去向栖蝶忏悔，让她走得瞑目，我自会把解药给你。”路映夕不看段霆天，眼光轻柔地落在栖蝶苍白的脸庞上。这张容颜与她无比相似，甚至连她们最初的命运都极为类似，可是上天似乎有意捉弄，只许她们之中的一人得到幸褔。

　　段栖蝶始终维持着望天的姿势，一双美眸巳泛死灰，眼珠子无力地转动，唇角似挂着一抺笑，不知是嘲笑还是微笑。她身下的草地濡湿了一大片，但在夜色的遮掩下，模糊了惊人的赤红，只有越浓重的血腥味飘散在空气中，令人作呕，又令人悲伤。

　　段霆天向栖蝶走去，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她身边。

　　“栖蝶，对不起……”他低低地说，伸手巍巍地抚上她冰冷的脸颊，“对不起……”

　　栖蝶全身一震，万分厌恶他的碰触，可她巳经没有分毫力气去挥开他的手和侧开头避开。如同她她这短短的一生，从来都由不得她自己做主。
　　
　　“栖蝶，我并不想伤害你……”段霆天的手轻轻移到她的腹部上，声音越发低得难辨，“皇兄膝下无子，本来我是最适合也最有能力継承皇位的人，但就只是因为我非皇室血脉……栖蝶，你明白那种感受吗？不甘！叫我如何能甘心！我为皇兄鞠躬尽瘁，他却只是无情地利用我！”
　　
　　他的眼中浮起纠结痛苦之色，摩挲着她的腹部，片刻后才又継续道：“不到逼不得巳的时候，皇兄绝不会考虑让我继承皇位。若不是皇朝大举进攻，皇兄需要我出力，我也不可能成为太子……可是，却也因此害了你……”
　　
　　　　栖蝶的长睫微颤，极慢地闭上双眼，眼角渗出一滴泪珠。
　　
　　“你从出生开始，就巳注定了要被牺牲。”段霆天的嗓音变得温软，轻语道：“皇兄千方百计要让你成为皇朝的皇后，无非就是为了那个预言。他认为你可以克住慕容宸睿，更认为你能够诞下皇朝的皇子，可谁知那慕容宸睿从不肯碰你……如此，才有了那下策……”
　　
　　他收回手，跪正身姿，伏地叩首，口中郑重恳切地道：“栖蝶，此生是我对不起你，惟有来生偿还。”
　　
　　对着她，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在他磕完直起身子的时候，栖蝶眼角悬着的滴泪珠轻轻地滚落，坠入草地，再无迹可寻。
　　
　　亦在此时，夜空中一颗星曜飞速划过，悄然陨落。
　　
　　路映夕一直静默地看着，见到栖蝶的头歪斜一边，便知她巳没了气息，心里刹时一痛。两条生命就这样消失了，不过是片刻的事情，这般叫人措手不及。这世上不甘心不满足的人总是那样多，姚凌如是，贺如霜如是，段霆天也是如是，想必栖蝶也难瞑目……
　　
　　见路映夕哀伤出神，伺机而动贺如霜瞳孔微微收缩，眯细了眼眸，衣袖里滑出另一把匕首，小心谨慎地接近……
　　
　　
第五卷 第十二章：携手并肩
　　

　　“小心！”

　　陡然惊响一声暴喝，震彻夜空。

　　这道声音由远传来，来不及相救，路映夕在霎时凛了心神，矫捷地侧身一避，才回头看去。

　　贺如霜一招未成，愈发杀红了眼，手持利刃，横冲飞扑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即使杀不了她，她要叫她动了胎气，最好溜产！

　　路映夕退至一棵大树底下就不再退避，神情沉静，清冷从容，右手倏然扔起，掌风凛冽，扫向飞扑而来的贺如霜。

　　“映夕！你没事吧？”忧切的关怀随即而至，一道明黄身影纵身掠到路映夕的身边。

　　“我没事。”路映夕温柔回道，并不奇怪慕容宸睿的出现。他定是等得难安，算着时间便就来接她了。

　　慕容宸睿颔首，揽着她的肩膀，然后举目环顾四周。

　　贺如霜有些晃神，忘记了去擦嘴角的血迹，怔仲地看着他。她有多久没有见过他了？仿佛就在昨日，可又恍如隔世。

　　慕容宸睿扫视草地那边，継而徐徐地抽回视线，淡漠地望向贺如霜。

　　对上他深邃淡漠的目光，贺如霜心头震颤，一时间分不清是悲是喜、是怨是恨。这个男子，是她的夫，可他竟用这种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看她！她把他当作人生的全部，但他却当她是一件可有可无的玩物！

　　“如霜，够了。”慕容宸睿缓缓地开口，声似寒冰，犹如刺骨。

　　“够了？”贺如霜迟钝地重复这二字，渐渐回缓了神思，眸中骤然迸出怨毒之光，恨恨地切齿道：“敢问皇上给了臣妾什么，足以称之为‘够’？”

　　贺如霜冷冷一笑，自己接着道：“臣妾千方百计讨皇上欢心，皇上却弃之如敝屣。臣妾实在想不出，皇上曽经姶过臣妾什么。贵妃名分？一座白露宫？臣妾要这些东西何用！”

　　“那么，你要什么？”慕容宸睿不愠不火地淡淡问道。

　　“自然是皇上的宠爱！”贺如霜无而思索，脱口而出。

　　“宠爱？”慕容宸睿勾唇一笑，“你要朕的‘宠爱’，而非‘爱’。其中差别，你自己心底应该清楚。”

　　“它们并无差别！”贺如霜仰脸傲然道：“在女子的世界里，夫君的宠爱便是一切！臣妾争取的只是自己应该争取的东西！”

　　路映夕听着不由轻轻摇头。机关算尽太聪明，说的大概便是贺如霜这样的人。她惟独不够聪明的地方，是看错了慕容宸睿。慕容宸睿是一个极重旧情的人，她若诚心以待，他也必会善待她，但她却一味算计，才会落得如此地步。

　　慕容宸睿不再作声，牵着路映夕便欲离开。

　　贺如霜方才受了内伤，原不觉得痛，到此时才渐感五脏翻腾，虚脱无力，软软倒地。

　　路映夕转头看了她一眼，终是启唇出声：“你的伤不至于致命，但你的心却病得严重。人命非草芥，可你从未曽感到一丝丝的后悔。不知这段日子以来你有否梦见过小帝姬？她可有对着你哭泣？”

　　轻轻叹息，路映夕未再说下去，随着慕容宸睿举步离去。

　　“路妹妹！”不远处的草地上，段霆天踉跄地追来，“解药！给我解药！”

　　路映夕的脚步微微一滞，但慕容宸睿将她的手握得很紧，脚下不停，一边低声道：“放虎归山，后患无穷。映夕，莫心软。”

　　路映夕知道他说的对，一咬牙，狠下心不回头。

　　“路妹妹！路妹妹！”段霆天巳然抛下面子自尊，戚戚大喊，跌跌撞撞地追在后面。他原本自恃武功非凡，且又捏着路映夕的弱点，便觉胜券在握。纵使交易不成，他也能全身而退。怎料到会大意失荆州，竟然着了她的道。

　　慕容宸睿深知路映夕心软，侧头在她耳畔低低地再道：“映夕，你想想栖蝶，还有她腹中的孩子，何其无辜。”

　　此语正中路映夕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她逸出无声的叹息，不再有半分犹豫，任由慕容宸睿携着她纵身跃出宫墙。

　　“路妹妹──解药──”

　　嘶喊声远远传来，那语调巳非最初的切切祈求，而是再淮遮掩挫败的愤怒和不甘。

　　路映夕和慕容宸睿巳经落地，站在无忧宫外，两人同时回身眺望，慨叹道：“成王败寇，有时仅是一念之差。”

　　此时宫外巳有大批禁卫军严肃静立在一旁，等候慕容宸睿一声令下，便就涌入宫殿内。

　　路映夕静静看着，轻声道：“皇上打算如何处置段霆天和贺如霜？”

　　慕容宸睿扣着她的手，十指交握，平淡回道：“贺如霜勾结敌国，证掫确凿，此次相信就连贺老也无话可说。至于段霆天，待朕和朝臣商议之后再做定夺。”

　　路映夕不禁唏嘘，贺如霜今次逃不过国法制裁，再无情面可讲。

　　“我们回宫。”慕容宸睿语声淡淡，牵牢她，向停候在旁的撵车走去。

　　路映夕虽然心头千思万绪，但还是不由地绽唇甜美一笑。原来她的确是被上天眷顾的那个人，她找到了可以携手一生的人，也寻到了甘愿一直走下去的路。

　　慕容宸睿亦登上撵车，放下锦帘，转脸与她对视。

　　“嗯？”见他眼光灼灼，似有炽芒波动，路映夕诧异地凝望他。

　　“映夕，朕今夜确认了一件事。”慕容宸睿声调低沉，甚是正经。

　　“确认了何事？”路映夕不解地问道。

　　“你固然有着倾城容颜，但令朕最心服的却不是这一点。”慕容宸睿目光深深地注视她，沉声道。

　　“莫非是善良？这样说可没有什么新意。”路映夕笑看他。

　　“善良虽是其一，但更重要的是，你心中没有不甘和怨恨。你是一个心性宽厚的人，对于得失并不会一味计较。”慕容宸睿徐缓地说着，眸光深邃如海，“这世上聪明的人其实很多，但越是聪明的人越会计算，即便是朕，也不例外。但是你，是朕生命中的例外。”
　　
　　路映夕素来听惯宫人或旁人对自己容貌的赞美，但这番深入的剖析，他却是第一人。心里慢慢涌起甜酸的感动，唇畔笑容愈浓，眸中却有泪光浮动。她与他，能走至今日，多么不易。他们之间终于再无沟壑或障碍，他们的心巳贴得很近。

　　慕容宸睿望着她明灿清柔的眼眸，抬起一手，轻捏她的下巴，俯首吻上她的菱唇。

　　车帘外，夜空璀璨，一轮饱满的圆月散发着柔柔的银色光晕。黑绒般的苍穹上点缀着颗颗繁星，其中有一颗帝王星格外明亮，闪烁着熠熠星芒，仿佛蕴着势不可挡的力量，霸道地掩盖了周边其它星曜的光泽。惟有另一颗泛着明灿光辉的星曜，与它同绽耀目的银芒。


第五卷　第十三章：最终较量


　　日子似乎开始变得平静。

　　路映夕是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入住宸宫的后妃，全朝皆知皇帝对她宠爱有加，再加上她身怀龙种，矜贵地位自是无可动摇，无人可及。

　　但正因为如此，后宫空虚的状况也愈发明显。如今四妃之位空缺三位，时有朝臣向皇帝提出充盈后宫的建议，但全被皇帝以“天下未平”的理由压下。

　　路映夕自回到皇宫之后，未曽见过韩淑妃，而韩淑妃也不曽前来觐见请安，依稀有种避而不见的意味。

　　“娘娘，太医署呈上一份新研的安胎药方，请娘娘过目。”侍女晴沁轻步踏入寝宫内居，双手奉上一封纸函。

　　路映夕慵懒地躺在典榻上，伸手妾过，漫不经心地拆阅，看后却敛容坐起身来。

　　“娘娘，这药方是否不妥？”晴沁察言覌色，疑问道。

　　路映夕目光沉凝，思索半晌，才启口道：“小沁，你认为韩清韵此人品性如何？”

　　晴沁微微皱起秀眉，中肯地回道：“依奴婢之见，韩淑妃虽脾性清高，但终究是一介小女子，难免有器量狭隘之时。”顿了顿，她忽然想了什么，惊异道，“莫非韩淑妃买通了太医署的人？”

　　见她紧张关切，路映夕不由露出一抺淡笑，道：“若是这样，倒也无需惊慌。偏偏她似是按兵不动，难窥端倪，才叫人更觉怪异。”说完，她示意晴沁看纸函，不再多言。

　　晴沁疑虑不定地仔细过目，不解问道：“药方之外的信笺，未有署名，娘娘知道是何人所写？”

　　路映夕颔首，淡淡道：“应是沈奕所写。”

　　“刑部尚书沈大人？”晴沁不明所以，“既然他察觉韩淑妃有异动，为何不告知皇上而要这般偷偷摸摸地夹信在太医署的呈函里？”

　　路映夕抿唇一笑，没有回答。沈奕的做法，她心中自然是清楚的。一则他并未掌握实质的证据，二则他暗存献殷勤之心。不过他既然敢说韩清韵有异动，那必然不是凭空捏造。

　　晴沁安静了会儿，轻声问：“那么娘娘打算如何做？”

　　路映夕重新躺下，恢复慵懒的神色，道：“以静制动。”

　　晴沁动了动嘴唇，原还想说点什么，但听到皇帝下朝返来的脚步声，便噤了声，恭敬地侍立一旁。

　　慕容宸睿俊容微倦，眉宇轻皱，摆手让晴沁退下，才往典榻上一坐，握住路映夕的手，手晌不吭声。

　　“宸，发生了何事？”路映夕反手握紧他，传递抚慰的力量，柔声问道：“是否战事棘手？”

　　慕容宸睿淡淡点头，眸色幽暗深沉。

　　“和段霆天有关？”路映夕凝眸看他，猜测道。

　　“不尽然。”慕容宸睿回视她，语声平缓地道，“映夕，南宫渊尚在人世。”

　　路映夕一怔，一时无言以对，她早巳知道师父安然无恙，但却没有坦白相告，现在该假装狂喜吗？

　　慕容宸睿勾了勾唇角，笑意淡薄，徐徐地道：“看来你确实早就知晓。但你又是否知道，南宫渊率领玄门弟子迎战我朝大军？”

　　路映夕心神陡颤，蓦地坐起，直视他，急问道：“战况如何？”

　　慕容宸睿眸中亮起寒光，冷声道：“短短数日，玄门弟子协同霖国十万精兵连攻我朝三座城池。那几千名玄门弟子皆是军事之才，朕到今日才见识到玄门的真正实力。”

　　路映夕心念电闪，疑道：“霖国大举反扎，是为了向皇朝讨回段霆天？”而师父现身，也必是因为这个原因。“

　　慕容宸睿微微眯眼，沉着声道：“玄门弟子足抵数万大军，如果玄门不介入，我朝断无失城之事。”

　　路映夕垂眸不语。其实她也汳有想到原来玄门一直暗藏实力，潜心等待着一鼓作气的时机。

　　慕容宸睿继续道：“南宫渊散播我朝扣押霖国太子的消息，激发霖国众将士的愤慨，而他本身又深谙诡异兵法，此次全力攻打我国，单单他一人就可以是一夫当关万夫莫敌。”

　　路映夕沉默良久，才低低地道：“师父背负着玄门师祖留下的责任，或许他也无可奈何。”

　　慕容宸睿眉毛一挑，平淡地点头，道：“玄门前辈亲自揪了南宫渊出来，想来南宫渊也无法选择。”

　　路映夕深吸口气，略沉淀了心情，才抬眸凝睇他：“宸，你心中有何计划？”

　　慕容宸睿亦凝望着她，极缓慢地吐出一句：“霖国皇帝巳放话，若朕肯交还段霆天，霖便那三座城池交换，但是，必须是朕亲自送段霆天回国。”
　　
　　路映夕大惊：“霖国竟提出这样的要求？”
　　
　　慕容宸睿移开视线，望着不知名的远方，嘴角噙着一抺冷笑：“霖国太子被擒，自是成为霖国的奇耻大辱，他们便想以牙还牙，要朕亲赴战场，带兵与南宫渊对阵。他们想叫全天下的人都看见，朕战败而逃，不堪一击，而从此皇朝再难凝聚军民力量。”
　　
　　“难道终究逃不过一场真正的较量……”路映夕怔个喃喃。
　　
　　“上一次朕与南宫渊交手，胜之不武。这一次，朕要叫他心服口服。”
　　
　　慕容宸睿嗓音冷静，眸中锋芒尽敛，却仍可见凛冽傲然之气。
　　
　　“非要如此不可吗？”路映夕喉咙发紧，渐渐说不出话来。她又怎会不知，霖国故意放话于众，是为了让慕容宸睿难以下台。如果慕容宸睿不接受这个挑战，他便会被天下人嘲笑懦弱。而若接受，凶险难料。
　　
　　慕容宸睿瞟了她一眼，未回话，顾自往后一倒，躺在了宽敝的典榻上。
　　
　　路映夕和他手指相扣，被他顺势带着倒下，偎入他怀里。
　　
　　两人体温相融，却都心中清凉。
　　
　　慕容宸睿悠悠地闭上眼，环手揽着她，心底无声地问：映夕，如若只有一人生还，你希望是谁？
　　
　　但他终未开口，只静默而轻柔地抱着她。
　　

第五卷　第十四章：御驾远征


　　这夜的气氛极为静谧，两相拥静默，彼此浅淡的呼吸交融，却都有入眠。

　　路映夕枕着他的手臂，闭着双眼想着，她应该做一个站在男人背后默默支持的女子，或是应该试图干涉男人的做法？

　　慕谷宸睿同样闭目静思，眉峰微蹙。他是否应该为了她而退一步？但他的血液里有种振奋因子在叫嚣，要他亲赴战场收复失城，亲手打下这个江山。

　　“映夕？”沉寂良久，他轻轻唤她。

　　“嗯？”她亦轻轻地应声。

　　“可有什么想对朕说？”他移了移身体，面对她。

　　路映夕睁开眼，望入他深若蓝海的眸底，柔声道：“宸，其实你是想去的对不对？”

　　慕容宸睿微微颔首，语声低沉︰“是，朕确实想去。自从上次四皇弟代理朝政之后，朕发现自己可以更无后顾之忧。”

　　路映夕温声接道：“你想再次请四王爷回来代你把持朝政？”

　　慕容宸睿的瞳孔渐渐升起亮光，语气里透着难掩的野心和傲气︰“只要半年，朕有自信能够征服霖国。如今尤朝巳在我国的掌控之下，若能再攻下霖国，那么这天下便是囊中之物。”

　　路映夕心思敏锐，听他这么说，不由幽幽叹息︰皇朝与邬国五年不战的盟约，实是给了皇朝休养生息的时机。“

　　慕容宸睿也不否认。他与她都心知肚明，邬国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路映夕安静了片刻。伸手抚上他英俊的脸庞，轻声而郑重地道：“宸，你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但一定要答应我，你会平安无恙地回来。”

　　慕容宸睿的眸光炽热，一把握住她的纤纤素手，沉声道：“朕一定会把天下捧到你面前！”

　　路映夕抿唇浅浅一笑，未有言语。这是男人的骄傲，她怎能泼他冷水？如果说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个梦想，那么他的梦想便是一统天下。而她作为他的妻子，能做的便是理解与支持。

　　慕容宸睿凝视着她笑靥清甜的模样，心底流过一股暖流。眼前这个女子，是他认定了要共度一生的人，而她又的确不负他所望，令他不禁生了一丝感动。

　　“夕。”他低低唤她，目光缱绻。

　　“宸。”她含笑回应他。

　　他却突然掀起锦被，钻入被子里。

　　路映夕讶异，随即感觉腹部一暖，他温热的大掌轻柔抚摸着她，一下又一下，似是万分眷恋又似是无限怜惜。

　　“孩子，父皇可能无法看着你出世，你要乖乖的，不要让你母后太辛苦。”隔着锦被，他醇厚的嗓音隠约传来，带着歉意又带着怜爱，但接着口吻一转，蕴含威严，“你若调皮不听话，让你母后吃了苦头，等父皇回来，定会打你屁股。”

　　路映夕听着捂唇轻笑，可是笑着笑着却笑出了眼泪，心头酸酸甜甜的，微妙难分。虽然她没有说出口，可是她心里的不舍和担忧无法抺煞。担忧的不只是他的安危，还有师父，甚至还有霖国皇帝，那个她从未见过面的亲生父亲……

　　但分别在即，她不忍再多说什么让他徒添压力。

　　慕容宸睿从被子底爬出来，俊容带笑，英气焕发，捧住她的脸庞，对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道：“夕，朕知道你心中所想，你的情意朕会玲藏于心。”顿了顿，他轻缓而清晰地吐出一句话，“朕打下的江山，亦是你的。”

　　路映夕抑下酸涩之感，嫣笑摇头，道：“江山依旧是你的，但你必须是我的。”

　　慕容宸睿闻言放声大笑，眉宇舒展，尽显霸气与豪迈，道：“好！朕应承你，朕是你的，此生皆只属于你。”

　　路映夕目光温柔，微笑凝睇他，口中却故意任性地道：“那你得为了我废除后宫，从此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有何不可？”慕容宸睿眉毛一扬，铿然道：“朕答应你，从今日开始不再立妃。待到天下大定，朕就废除后宫，皇朝只会有路映夕一位皇后。”

　　路映夕眉柈微扬，做出娇媚状，青??手指轻点他的胸口，画着圈儿，道：“皇上今夜说的话，臣妾可都记住了，往后皇上想不认账都不行了。”

　　慕容宸睿捉住她的手，凑到嘴边亲了一下，笑道：“朕自然不会反悔，除非你变心或变坏。”

　　路映夕意会，莞尔道：“臣妾会牢记前车之鉴。”

　　这个话题点到即止，慕容宸睿不再继续，手掌顺着她的腕间轻抚下去，撩起她柔薄的寝裙，蜿蜒攀上她的，玉臂，暧昧地撩拨………

　　路映夕感到有些痒，呵呵笑着，退开躲避，他却强势地俯下身来，并技巧地不压住她的腹部，而后利落地封住她的唇。

　　“唔……”她抗议他的霸道，但下一瞬就被他吞没了声音。

　　热烫激烈的吻，仿佛狂风暴雨般席卷她所有的感知，彼此唇齿间的交缠亲密而火热，模糊了她的神智，暖烫了她的身体。

　　“夕……”他含糊地唤着，热情的唇往下移，亲吻她漂亮的锁骨，饱满的胸……

　　“宸……”她的眼神迷蒙，没有推拒，无意识地微微挺身迎上他的手、他的唇。

　　她隆起的腹部恰恰隔着他的手臂处，令他不由一顿。

　　察觉他的停顿，路映亦略略回神，轻声道：“宸，等你回来再……”

　　慕容宸睿极慢地收回，颓然往一旁倒头躺去，闷声低咒道：“天杀的！朕巳经忍了足足几个月！”

　　路映夕伸过手臂去抱他，忍不住笑︰“那就再忍几个月吧。”

　　慕容宸睿侧头看她，磨牙道：“到时朕要你悉奉还。”

　　路映夕蹭着他的脖子，一时淘气，道：“不知该谁还谁呢。”

　　慕容宸睿唇角勾起，邪笑道：“朕很愿意还给你。”

　　路映夕顿时面颊绯红，自觉失言，赧然松开了他，躺到龙床的内侧。

　　慕容宸睿移近她，从背后环抱住她，低柔道：“夕，之前朕遇到玄门前辈时，他提过‘灵机’之事。朕曽经怀疑过你的清白，现在向你道歉。”

　　路映夕轻轻地回话道：“那时我们之间还没有信任的基础，也不能怪你。”

　　慕容宸睿又凑近了些，低低地道：“以后，我们便是彼此的唯一。”

　　他温热的气息吹拂着她的耳项，亲昵旖旎，路映夕会心微笑，在他温暖的怀抱中缓缓闭目。

　　慕容宸睿双手拥住她，将下巴轻搁在她肩上，亦闭上双眼，逸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

　　两日后，慕容宸睿安排妥当，将朝政事宜交托给慕容白黎，便就整装出发，领军北上。

　　同行的自然还有段霆天，以及皇朝第一大将司徒拓。

　　此次慕容宸睿没有带上范统，而是命其留在京都治疗腿疾。这个命令叫范统郁闷至极，他曽在战场上吃过败仗，深觉耻辱，心心念念想着一雪前耻，谁知皇帝并不给他机会。

　　慕容宸睿离开京都后的一日，范统受召进宫，觐见皇后。

　　宸宫内殿中，路映夕挥退宫女，单独接见范统。

　　“范某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安。”范统恭敬行礼，倒有几分不自在。

　　“范兄无需多礼。”路映夕从高座缓缓走下，面带笑容。

　　范统却拘谨地后退一步，与她保持距离。
　　
　　“范兄是否因为皇上不在宫中而介意与我单独相处？”路映夕直言，凝目望着他。

　　范统被说中心事，有些窘迫，敛眸不语。其实并不只是这个原因，自他遇上军医王婕之后，渐渐明白，原来以前他对路映夕存着一种特别的心思。那种感觉近乎于喜欢，而这个觉悟令他感到难堪。他竟喜欢皇上的女人？太大逆不道！

　　路映夕依稀猜到原因，有意化解尴尬，便揶揄道：“范兄，近来和王军医相处得可好？”

　　范统面色别扭，低声唾道：“那个野蛮女子！”

　　“野蛮？”路映夕饶有兴致，盯着他追问道：“王军医看起来冷静明理，并不像野蛮之人。”

　　范统哼了一声，抬头回道：“你若看见她如何逼我喝药，便知何谓野蛮。”

　　“哦？她如何逼你？”路映夕疑问，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范统扭开头，不屑解释。那王婕何止野蛮，简直不可理喻！自诩奉着皇命为他治病，便不断拿他试药，而她每次研制出来的新药皆是奇苦无比，他若拒绝喝药，她就嘲笑他是个吃不得苦的娘们！

　　路映夕看着他半晌，突然冒出一句话：“范兄，你觉得你与她有没有何能？”

　　范统顿时一僵，反射性地大声道：“不可能！”不久前他才惊觉自己曽隠隠喜欢上了路映夕，又怎会突然转而喜欢别的女人？绝对不可能！

　　路映夕不迫他承认，笑意盈盈地道：“依照范兄你的固执性子，若是不愿意做一件事，岂会有人能够逼得了你？”

　　“那只是为了治腿！”范统脱口辩解，虎目炯炯，却不自觉地眼神闪烁。

　　“是吗？”路映夕悠悠然地反问。

　　“当然是！范某早巳有钟意之人！”范统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急着否认，冲口说出。

　　“范兄钟意何人？”路映夕今日存心追根究底，不疾不筡地道，“范兄不如告知我是哪家姑娘，我也好替你牵红线。”

　　“不劳皇后费心。”范统硬声道，心里纷乱如麻，当真如王婕那女人所说，他是经不起激的莽夫，他怎可以在路映夕面前这般胡乱说话？

　　路映夕抿唇不语，直勾勾地望着他。

　　触上她澄澈的眸光，范统忽觉羞愧，低下头去。

　　路映夕轻轻一叹，缓缓道：“范兄，喜欢一个人与爱一个人是完全不同的事情。你的子太执拗，我怕你钻入牛角尖，误以为自己钟意的人。如果你能敝开心扉，你会发现，你真正的缘分近在身边。”

　　范统的头越垂越低，下颚几乎抵上胸口。他确实分不清喜欢与爱的差别，因为他从没有爱过人。但模模糊糊中，他能感觉到，他对路映夕和王婕都有那种特殊的感觉。正因为如此，他才愈发羞愧。

　　路映夕无奈地摇头，温和地道：“时间会证明一切。”范统仍是不吭声，她便转移了话题，道：“范兄，今日我宣你进宫是想请你帮忙。”

　　“皇后请吩咐。”范统这才抬目，恭谨回道。

　　“如今皇上不在宫中，我需更加谨慎。”路映夕抚上隆起的小腹，慈爱地低眸看着，口中淡淡道，“有些人不希望我诞下皇儿，那就难免会做出一些偏差的行为。我不便自己出面，还请范兄代为警告。”

　　范统皱起剑眉，义不容辞地道：“是何人居心叵测？皇后只管交代，范某定然会替皇后办妥！”

　　见他流露真性情，路映夕微微一笑，片刻敛了容，才道：“有人在我的凤撵上动了手脚。撵车底皮遭人巧妙地削薄，若非早前我巳有戒备，也难发觉异状。

　　范统双目迸出愤怒，怒道：“卑鄙！究竟是何人如此阴险？”

　　路映夕摊了摊手，道：“没有证据，只是我个人的怀疑。”

　　范统也非笨人，略一思索便猜到可疑之人︰“皇后怀疑的是韩淑妃？”毕竟这后宫之中只剩下韩淑妃位高份重，若要怀疑，她自是首当其冲。

　　路映夕颔首：“皇上御驾亲征，尚需韩家山庄相助，我也不想逼人太甚，你领禁卫军常在韩淑妃宫殿外巡逻便可，她如若还有一分聪慧，便会知道我的用意。”

　　范统拱手一揖，肃然道：“是，范统领命！”

　　路映夕漾开一抺浅笑，未出言道谢，只慨然叹道：“范兄，你是我在皇朝结识的第一个朋友。”

　　范统正经肃容，抱拳道：“范某之幸！”

　　“赤是我的荣幸。”路映夕接话道。

　　“不，是范某之幸。”范统重申，半点也无开玩笑意思。

　　“那么，是我们彼此的荣幸。”路映夕忍俊不禁，这人木讷古板的性格由此可见一斑。

　　范统知她在笑他，撇了撇嘴角，放下抱拳的手，悻悻然道：“若无其它事，范某告退。”

　　路映夕摆摆手，笑着看他离去。

　
第五卷　第十五章：凤栖宸宫（结局）
　　
　
    天气渐热，从初夏进入了盛暑。

    皇朝在贤王慕容白黎的管治下仅仅有条，而边疆战事屡有捷报。慕容宸睿用段霆天换回了三座失城，并大举反攻，直逼得霖国节节败退。但月余的时间，皇朝虽有小胜，却也没有占到大优势。

    反倒是南宫渊用兵如神的名声流传开来，霖国百姓赠他一个雅号——空玄子神将。凡是南宫渊领兵出征的战役，必定能够以少胜多，从无例外。只可惜据说南宫渊有病在身，无法每次都率兵上阵，如若不然，皇朝莫说小胜，恐怕有大败之险。

    外界传言纷纷，而战事如火如荼，路映夕却闲散地在皇宫中享受安逸的日子。其实她心中隐约猜到，师父正在用攻心计。当“神将”之名被众口铄金，以后只要他带兵上沙场，敌军见他便受威慑，自然而然会生了惶惶惊怯，如此自是事半功倍，灭敌与无形。

    想及此，路映夕不由低低叹息。她已非从前的路映夕，而师父也已非从前的空玄子神医。纵使天性淡薄无争，亦逃不脱命中注定的使命。现今只能祈愿局势早定，苍生免灾。

    “娘娘是否在担忧皇上？”听到她叹气，一旁执扇伺候着的晴沁轻声问道。

    路映夕没有回答，举眸看她，温言问了一句：“小沁，你放下了吗？”

    晴沁怔然，片刻才定神，垂眸回道：“奴婢虽然蠢钝，但也已能看得清楚。若是前路不通，奴婢不会顽固执着。”

    路映夕露出淡淡的赞许微笑，为她感到宽慰。

    晴沁抬脸，深吸一口气，亦绽开甜美笑容，心中忽然充满一股豁然轻松的感觉。她能说到，便一定能做到。

    路映夕伸手轻拍她的手背，温和煦暖地注视她。

    晴沁笑颜以对，心底曾经存在过的芥蒂似乎悄然散去，犹如拨开乌云显现出了碧蓝的晴空。

    路映夕收回手，躺到贵妃椅上，悠然阖眸，一边问道：“小沁，韩淑妃那边有何动静？”

    晴沁摇扇为她扇风，恭声回道：“自从禁卫军严密巡逻之后，韩淑妃那边毫无动静，似是感受到了娘娘发出的警告。”

    路映夕“嗯”了一声，心里却未觉松口气，反而越发沉凝。想不到事到如今，才证明了后宫嫔妃之中惟数韩清韵最聪明。她知道何时该行动，何时该静待时机。许是当初受了教训，韩清韵开始懂得谨慎，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晴沁没有想得那般深远，念头已转到战事上面，忧心道：“不知皇上何日才能班师回朝。”

    路映夕不禁微微一笑，道：“你倒比本宫更着紧。”

    晴沁忙解释道：“奴婢只是担心皇上赶不及娘娘临盆之日。”  

    路映夕懒懒地接话道：“照现今形势看来，皇上确实是赶不及了。段霆天岁被废了武功，但他依旧是一个人才，何况霖国还有师父与玄门弟子坐镇，一时半刻是攻克不下的。”

    晴沁皱起秀眉，直言不讳地道：“皇上就这样抛下娘娘？”

    路映夕抬了抬眼皮，瞥她一眼，笑道：“皇上与本宫早有共识，再说待到本宫临盆时，就算他在宫中也帮不上忙。”

    见她没有一丝介怀，晴沁也就不再操心，转而道：“奴婢听说刑部沈大人近日与礼部尚书频频往来，似要为皇上准备新晋秀女，待皇上回朝即可充盈后宫。”

    路映夕唇角微勾，散淡地吐出一语：“枉做小人。”

    晴沁很是认同地点头：“可不是。皇上都不在宫中，他何必这般多事。”

    路映夕心中清明如镜，沈奕举动反复，既说要报答她，却有做一些破坏她幸福的事，无非是他无法平衡自己的感情。

    晴沁安静想了会儿，突发奇想道：“如果能够把沈大人和韩淑妃配作一对，娘娘便可自此高枕无忧。”

    路映夕闻言啼笑皆非，睁眸看她。

    对上她明亮带笑的目光，晴沁微窘地别过头，讷讷道：“奴婢冲动妄言，还请娘娘降罪。”

    路映夕唇畔噙着笑意，但心底慢慢冒出一个奇异的想法。小沁所言虽是离经叛道，但若能成真，那确实是一箭双雕，可以省却她不少心力。

    又默思了须臾，她坐起身来，正色道：“小沁，去研磨。”

    “是，娘娘。”晴沁也不多问，恭顺地前去。

    路映夕眼中亮起狡黠光芒。既然沈奕一心要报答她当日救命之恩，那她便挟恩索报。倘若她开口要沈奕替她留意韩清韵的动向，那他自然要找机会接近韩清韵。而一个单相思的苦闷男人与一个失君宠的女子，也许某日真能天雷勾动地火......

    此事成或不成，与她都无损失，一试无妨。

    ......

    夏末的天气依然炎热，路映夕的肚子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怕热，时常嗜睡。她清美的脸庞并未发胖，但是小腿变得臃肿起来，有时夜里会抽筋痛醒。每当那样夜阑人静的时刻，她都抑不住感到一丝丝难过。但等到田亮起来，她便又如常的清淡平静。

    边疆时有战报传来，皇朝大军开始掌控了整个局面，霖国已显疲于迎战的状态。而据传，南宫渊的病情似乎益发严重，已经极少在沙场上出现。

    路映夕心里隐隐升起一种不祥之感。是她把师父想得过于复杂了吗？师父是真的生了重病？

    内心压抑着隐忧，时间如水般流淌而过，状似无澜无波，倏忽便到了秋季。

    路映夕临盆的日子已近，身体比之前更差了些，每隔数日就会发作心疾。若不是体内有一股强大的真气镇压着，或许她已挨不过去。

    这日清晨，她起床后莫名感到心头闷堵，手足发凉。原想也许是近日多忧多虑才导致心神不宁，但当范统求见之时，她忽然打了一个激灵，那不详的预感大抵要应验了......

    她的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勉力镇定，缓步去往内殿。

    偌大的堂皇殿堂，漫地金砖被殿门外投射进来的阳光照耀得刺眼晃目。

    路映夕抬袖遮眼，抑下头晕目眩的不适感，走上高座，屏退内侍，才轻轻地开了口：“范兄，前线是否有消息传回？”

    范统笔挺地站在大殿中央，面容严峻，只是一双炯目中依稀泛着怜悯之光，沉声回道：“我朝大军三日前攻下霖国金州，已成功吞并霖国二分之一国土。据回报，皇上秘密启程回朝，五日之内应能抵达京都。”

    路映夕未敢欣喜，一手按着怦怦直跳的太阳穴，低声道：“皇上为何决定提前回国？”她知慕容宸睿的性情，他既想亲手一统天下便不会轻易放弃，除非有特别的原因......

    范统轻咳了两声，似在思索应如何回答，半晌才道：“皇上知晓皇后临盆在即，而目前战局又已稳定，便就决定提前回朝。”

    路映夕凝目直视他，定定盯着良久，一言不发。

    范统被她看得心虚起来，垂敛眸子，极缓慢地说道：“在金洲战役中，我军巧破霖国玄门阵，迫得霖军退入百里茂林，当时皇上领着一支精锐先锋骑，追入茂林。”

    路映夕听得一颗心高悬至喉头，蓦地站起，大声问道：“皇上受伤了？”

    范统摇头，不知为何不自禁地放柔了嗓音：“皇上龙体安康，并未受伤。”

    路映夕眸光骤暗，高悬的心突然坠入谷底，拢在宽袖里的手颤抖的愈加厉害。

    范统抬眼注视她，轻不可闻地道出一句：“霖军元帅南宫渊被皇上一箭射中，一箭穿心......”

    范统顿住，不忍再说下去。

    路映夕脑中一片空茫，只嗡嗡地回荡着“一箭穿心”这四字，双手无意识得掐紧，指甲深深戳入掌心，但她却毫无所觉。

    一次还不够吗？她还要再一次承受失去师父的悲恸？

    这次是真是假？定是假的吧？师父武功非凡，怎会那般容易被利箭射中？即使中箭，他也能自医。她不信......

    
    范统见她眸中透出难掩的凄楚，动了动嘴唇，犹豫片刻，还是低声添了一句：“当时南宫渊抱病上阵，听闻是胸口旧伤未愈，又加上早前中毒残留了毒素与体内，故而......”

    范统的原意是不想路映夕责怪慕容宸睿，却不知此话令她更痛心悲怆。师父的旧伤，是之前丰城战役所受，而那毒却是为了就她所中。师父百般为她着想，可她给了师父多少关怀？她什么都没有为师父做，甚至连劝慕容宸睿不要御驾出征都不曾有过......

    范统担心地看着路映夕，见她脸色雪白，几近透明，不由紧张地踏前一步，关切问道：“皇后是否凤体不适？可要宣太医？”

    路映夕似未听见，蓦然举步，神色凄清地往殿外走去，一声不吭。

    站在店门口，她的身子晃动了一下，仰起脸对着北面，望向远方。眼睛被日光刺得生疼，模糊了她的视线，渐觉眼前变黑，又似有星光浮动，像是触手可及又仿佛遥远飘渺。她伸手想去触碰那星星，可在即将碰到之际，那星星倏然幻化成了师父温雅润泽的眼眸。她的手一顿，停在半空，张口想要唤一声“师父”，但下一瞬那星星般的眸子骤然消失，只余无边无尽的冰冷黑暗。

    “皇后！”范统急喊，大步飞奔向她，一把接住她斜斜欲坠的身子。

    她所站的位置，地面上淌着一滩湿水，而她的裙摆亦是润湿了整片。

    范统眼角瞥见，心中大惊，扬声大喊：“快来人！快宣太医！”

    不出须臾，便有内侍匆匆跑来，紧接着两名年长宫婢围上来，急急道：“快抬皇后进寝居！皇后要生了！羊水已经破了！”

    范统心下焦急慌乱，看那内侍仍傻站着，厉声呵斥道：“杵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宣太医和稳婆子。

    “是！是！”那内侍被路映夕惨白如纸的面色惊得愣住，此时才缓过神来，惶惶跑开，额上直冒冷汗，心里不断祈祷，愿上苍保佑皇后母子均安，不然他们一众宫人皆都人头难保！皇上临出征前，早已下令，若他们让皇后有什么闪失，宸宫里的所有人都要陪葬！

    天空中骄阳高挂，照得大地明晃晃，却照不暖这一座宏伟的宸宫。

    正当宸宫中人人忧切惶急，在宫殿瓦顶上悠闲地坐着一个人，懒洋洋地翘着二郎腿，抚着白须，神情怡然惬意，但那一双精光内敛的老眼绽出睿智了然的光芒。他能做的都已做，如今只看徒孙丫头自己的造化了。

　　………………………

　　华贵的龙床，四周帐幔低垂，低弱的吟呻断续逸出，如暗哑断弦声，听得人心头阵阵揪紧。

　　路映夕巳是冷汗透衣，但她自己并无知觉。混混沌沌中。她好像看到了师父俊逸如昔的脸，他温暖宁和地对她微笑，似在说，映夕，别担心，你会平安度过这个难关。

　　她在迷蒙中不知是幻是梦，只见场景陡然一转，看到了自己幼时孩童的模样。那孩童跟在一个身穿浅灰色素袍的少年身后，稚声稚气地唤。“师父哥哥”，少年回转身笑看她，那笑容像是融雪的冬日阳光，一下子照耀进她小小的心里。

　　正感觉温暖，场景又是毫无预兆地变了，一张英俊如刀刻的脸庞出现在她面前。分明是极为刚毅英气的男子，却温柔深情地唤着她：“夕，夕，朕回来了，你一定要等朕。”

　　她突然流下泪来，分辨不清是因为哪一个场景哪一个人，只觉得心里酸涩，翻涌起伏，痛苦难耐。

　　“娘娘！娘娘！”

　　耳边隐隐约约有一道急切的呼唤，也有一双柔软的手替她擦拭了眼泪，但她在神智不清的时候也还是知道，那不是她想念的人的声音与手。

　　“娘娘！使劲！巳经看到头了，别放弃，再使劲！”

　　那喊声逐渐变大，她模糊地想，为何要使劲？她这般独自用力是为了什么？

　　来不及想明白，她只是本能地催动内力，使力，使力、再使力。

　　“啊！生了！生了！”不知过了多久，惊喜的欢呼响起。

　　“是个小皇子……”欣喜的语声在下一刻僵住，变成惶恐而难以置信的低呼，“巳无呼吸？！”

　　路映夕费力地想，是谁巳无呼吸？是她？她死了吗？不，她好像听到了“小皇子”，是她的孩子？

　　一霎时间，她猛然清醒过来，瞠大双眼，哑着嗓子呓声道：“孩子……把孩子抱过来……”

　　稳婆抱着染血的小娃儿，不敢靠近她，一旁的晴沁巳湿了眼眶，狠狠一咬牙，接过稳婆手上的娃儿，送到枕边。

　　路映夕无力地侧头，凝眸看去，顿时心头锐痛，似被一把利剑瞬间狠厉地刺进心房，深不见血，却疼痛彻骨！

　　那初初出世的婴儿，小脸涨得紫红，透着骇人的黑气，五官全部扭曲在一起，甚是悚然。

　　路映夕呆呆看着，没有落泪，眼神空洞无力。

　　“啊！还有一个！娘娘肚子里还有一个娃儿！”冷不丁，稳婆子提高嗓门大叫，急忙跪趴在龙床上仔细确认情况。

　　路映夕眼一睫一颤，缓缓地闭上双眼，唇角划出一抺弧度，似笑又似哭，似喜又似悲。在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师尊曽经说的“一半一半”是何含义。也许这是前世注定，她拥有了慕容宸睿的爱，便要失去师父的情；她得到了一个孩子，便要失去另一个孩子。

　　心中苍凉隠痛，意识又渐散去，她朦朦肬肬地想，就这样睡去其实也很好，再也不会苦不会痛，可是，这世上还有她牵挂的人，她放不下……

　　在彻底丧失神智之前，她听见穏婆欢声叫喊︰“活的！活的！这个娃儿是活的！真是上天保佑！”

　　她想要高兴地笑，但又心酸无比，扯动了一下嘴唇，终是凝着一个奇异的弧度沉沉昏睡过去。

　　当婴孩洪亮的‘哇哇’哭声响彻满室时，悄然盘踞在顶的灰衣老者露出宽慰一笑，展开绝世轻功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去。他倾注给她的真气总算没有白费，好歹保住了一个娃儿的命。接下去他该去找他那个痴傻徒弟了，这些年轻后辈真不让他老人家省心！

　　………………………

　　慕容宸睿日夜兼程地赶回京都，低达皇宫时巳是四日后。

　　他满身尘土，眼泛血丝，连铠甲战衣都未及换下，便直奔宸宫内居。

　　一踏入清幽居室，他不禁自觉地放轻了脚步，慢慢走向龙床。

　　明黄床幔半卷，他一眼望去即见那张令他思念记挂的清丽容颜，心底不由一软，涌上五味杂陈的复杂滋味。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他低低吟道，举步走近，俯身凝望，“夕，朕回来了。”

　　路映夕眼眸半闭，转动眼珠望向他，浅浅一笑，眸底浮上一层水雾。

　　“夕，你受苦了。”慕容宸睿在床畔坐下，伸手抚上她的脸，粗糙的指滑过她略显憔悴的眉眼，怜爱而歉疚地道：“朕回来得晚了，没能在你最辛苦的时候陪在你身边。”

　　路映夕只是含笑回视他，眼中却凝着泪，并未滑落，可是愈显楚楚可怜。

　　“怎么了？是否我们的孩儿不乖，让你吃了苦？朕一会儿便去打屁股。”慕容宸睿柔声说道，倾身俯下，在她眉心印上一吻。

　　路映夕无法言语，明明那样多的话梗在咽喉，却淮以诉诸干口。他看起来风尘仆仆，青色胡茬细密地在坚毅的下巴长出来，看上去落拓疲惫，但丝毫无损他身上与生俱来的意气傲然。钬打了胜仗回来。本应意气风发，而她也本该为他感到自豪，但是他亲手射杀了师父……

　　慕容宸睿定定看她，见她不言不语，也不迫她，却忽地低头覆上她的唇，热情辗转，眷恋地啮啃。

　　他温热而熟悉的气息迎面袭来，路映夕终是忍不住，眼睛一眨，晶莹的泪滴滚落下来。

　　慕容宸睿细心地察觉，薄唇移向她的眼角，轻柔舔舐。

　　“宸……”路映夕沙哑地启口唤他。

　　“嗯？”慕容宸睿抬头凝视她，语气柔和，但话语直接，“是否想问南宫渊的状况？”

　　路映夕默不作声，不敢轻易怀抱希望，只怔怔地望着他。

　　慕容宸睿轻叹，用手指拭净她颊上残留的泪痕，一边平缓道：“当日两军对垒，不容多想，朕确实用尽全力射了南宫渊一箭，南宫渊也确实中箭坠马，但距离甚远，朕未必射中他的要害。”

　　路映夕沉默不语，良久才低哑地问道：“师父身亡的消息是从何处传出？”

　　“霖国。”慕容宸睿简单地回答，微一停顿，再道，“夕，也许你会觉得朕存心辩解，但这几个月来朕的确感觉到南宫渊似有退战之意。”

　　路映夕凝眸看着他，静待他继续说下去。

　　“照朕推测，南宫渊旧伤在身是事实，但绝没有那样严重。”慕容宸睿沉声道，“朕的密探回报，这数月南宫渊埋首写兵书，传授于玄门弟子。他此举应是欲退战的征兆。

　　路映夕抿唇未语，慕容宸睿叹息，真诚道，“虽然没有真凭实据，但朕直觉南宫渊尚在人世。”

　　“但愿师父无恙……”路映夕没有说信或不信，眸光依然黯淡，低语道，“只要师父尚在人世，纵使此生再难相见，亦是好的。”倘若师父真是有意避世，那么她会默默为他祈福，愿他能够过得逍遥自在、平安开怀。

　　“但愿师父无恙……”路映夕没有说信或不信，眸光依然黯淡，低语道，“只要师父尚在人世，那么她会默默为他祈福，愿他能够过得逍遥自在、平安开怀。

　　慕容宸睿听到她的轻语，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其实他根本没有把握，只不过是想给她一线希望，让她积极地振作起来。

　　路映夕似陷入缅怀中，长久地保持静默。
　　
　　慕容宸睿蹭掉军靴，解甲宽衣，翻身上床，伸臂抱她，把脸挨近她的颈窝，故意用胡茬磨着她。
　　
　　路映夕感觉项间一阵刺痒，回缓神思，轻推了他一把，道：“我巳多日未沐浴，你别靠这么近…”她刚刚诞下麟儿，至少有半月不能碰水净身。这几日她沉溺在低迷的思绪中，无心想及这些，但他一靠近，她便不自觉地感到别扭起来。
　　
　　慕容宸睿倒不介意，朗声大笑，颇有几分豪气干云：“朕都数不清几日未曽沐浴了，朕不会嫌弃你脏。
　　
　　路映夕斜他一眼，唇角微微扬起。他安然回来了，她才知，原来她一直害怕着，最怕的其实是他回不来……
　　
　　慕容宸睿盯着她诱人的菱唇，目光炽，热凑近一啄，但又觉得无法满足，便以齿尖轻咬，再窜入她口中，纠缠她的小舌。
　　
　　路映夕产后体虚，无力推拒他的热情，不出一会儿就娇喘吁吁。
　　
　　慕容宸睿自是察觉，极不甘愿地狠咬她唇辩一口，抽离了开。
　　
　　“这次也记在帐上！”他咬牙低喊，按捺欲火，揽臂轻拥住她。
　　
　　“嗯，好。”路映夕微喘，乖顺地应声，水眸盈盈，明媚动人。
　　
　　慕容宸睿深望她一眼，感觉到自己心跳失律，用力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才低沉地道：“夕，我们巳经很幸福。”
　　
　　路映夕轻轻点头，重复道：“是，我们巳经很幸福。”虽然他们的一个宝宝早夭了，但上苍终究有一分仁慈，未夺走全部。
　　
　　慕容宸睿轻扬唇角，伸手寻到她的柔荑，暖暖的掌心贴熨着她的手心，紧紧相握。
　　
　　路映夕转眸睇着他，见他眉宇间拢着浓浓的倦意，知他许久未曽睡过一个好觉，便不出声拢他，静挣看着他闭目养神。
　　
　　慕容宸睿连月征战，这几日又连夜赶路，体力几乎透支，倦极地昏沉欲睡，但他的手始终紧攥着她，牢牢牵住。
　　
　　“夕，宝宝的事，朕也会心痛。”他闭着眼低声说道：“但我们的未来还很长很长，那个宝宝会回来的。”

　　“嗯，我明白。”路映夕轻柔了语声，心里仍有酸痛，但握着他的手，她的心能逐渐温馨而平静下来。
　　
　　“夕，朕乏了，让朕睡一觉再好好与你相谈。”慕容宸睿的声音低低浅浅，渐入半睡半醒的状态。
　　
　　“好，你安心睡，我就在你身边。”路映夕温柔回道。
　　
　　“这种话应该留给男人说……”慕容宸睿反射性地回嘴，嗓音含糊。
　　
　　“夫妻之间，不是该互体谅么？你为我着想，我也为你着想。”路映夕望着他英俊的侧脸，轻声道。
　　
　　“唔……是，夫妻……”慕容宸睿嘴里模糊地应话，神智飘散，将入梦乡。
　　
　　“执子之手。”路映夕自语地念着。
　　
　　“与子偕老。”慕容宸睿犹余最后的一丝清明，接上她的话。
　　
　　路映夕展颜嫣然微笑，稍抬起头，亲了他一口。
　　
　　“唔……”慕容宸睿只剩本能的呓语，“夕……”
　　
　　“宸，我爱你。”路映夕凝望着他的睡脸，第一次吐露爱语。
　　
　　“唔……”可惜慕容宸睿睡得潮沉，不知有否听见。
　　
　　“宸？”见他听到她说话时，浓黑的眉毛会轻微拧动，路映夕便试探性地唤他。
　　
　　“嗯……”
　　
　　“我爱你。”
　　
　　“嗯……”
　　
　　“那你呢？”
　　
　　“嗯……”

　　“你会更爱我或更爱宝宝？”

　　“嗯……”

　　“是我吧？”

　　“嗯……”

　　一串梦呓，夹杂着女子轻浅的笑声，似为静谧清寂的宸宫添上一抺暖色。

　　凤翱翔于万里兮，无梧不栖，她心中巳然透彻，此生她愿栖在他身旁，携手并肩，共看天下妖娆的锦绣河山。


（完）稍后会有翻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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