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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薄情还是恨
作者：慕子楚
第 1 章
　　星期一的早晨，阳光穿过洁净的窗子落在透明玻璃咖啡桌上。韩思若坐在桌前用早餐, 一边喝着橘汁，一手持了一份报纸。清澈的阳光透过她的发丝之间，映着一双清亮而沉静的眸子，随着阅读的内容而略略地黯然了下来。
　　白氏董事长白松霖遭遇空难，企业群龙无首引发股市动荡。
　　三个星期前，白松霖携夫人与长子白亦辉一同前往夏威夷度假，不料却在海上发生空难，白松霖夫妇俩人当场毙命。虽然白亦辉的尸首并没有找到，但是以飞机遗骸的情形估计生还机会几乎不存在，在几个星期的搜寻之后终于宣布死亡。因为白氏继承人也在空难之中，一时之间整个庞大的集团竟陷入无人接手的危机中。这一个星期，公司里观望的，不安的，准备跳槽的各种流言满天飞。
　　唉！韩思若放下报纸，叹了一口气，披肩的长发因为她的动作而倾洒而下。她有点不耐烦地把头发几下盘在脑后，却再也没有胃口，扔下那盘看起来十分可口的早餐。
　　七点半，该上班去了。
　　韩思若打断自己的思绪，拎起皮包，一边踏进高跟鞋里，走出大门。迎面走来一个男人，朝她礼貌地点点头，微笑着说：“韩小姐，上班去吗？”
　　“是呀。”
　　两人一同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
　　“白董事长去世，白氏无人接手这件事情闹得可够大，连我们公司的同事都在议论呢。”
　　这栋公寓楼里住得大都是上班族，只是朝九晚五地在走廊里打个招呼。哪怕是这点时间说的也都是商场上的传闻。
　　韩思若略略微笑，“我也只是个小职员而已，只要公司不倒闭、不裁员，其他的我才不关心。”
　　那男人也同意地点点头。
　　电梯到底，韩思若来到停车场，进了自己的车子。从她的公寓到白氏总部大楼不过十五分钟的车程，她心中却将昨天与纪伯父的对话倒带重播了好几遍。
　　“白氏的董事长兼总裁已经定下来了。”
　　“噢？”她没有想到遗嘱的事项已经这么快地宣布了，“新总裁是…”
　　“松霖的小儿子，白亦铭。”
　　相比起白松霖与白亦辉来说，白亦铭的名字在商场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八卦杂志的宠儿，几乎每隔一期便有新的花边新闻出炉。由这样一个无所作为的二世祖接管白氏，董事会的股东们恐怕又会有争议了。韩思若正在思索，却又被纪老的下一句话震动。
　　“思若，明天我会调你去担任总裁首席助理。”
　　纪老是白氏的股东之一，也同时兼任了财务部总经理。四年前韩思若从大学毕业，直接来到白氏工作，四年以后已经成为纪老手下的第一助理。这样急速的晋级在白氏多年的历史里也是少有的。而现在她更加一跃成为总裁首席助理，不知道又要有多少流言蜚语蔓延。
　　韩思若不由地无奈，叹了一口气，将车子停在自己的车位里。
　　
                  第 2 章
　　白氏集团的崛起只有四十几年的时间，但是经过白松霖的努力，已经急速扩张成为一家规模庞大的跨国电子王国。
　　韩思若走出地下停车场，仰望着高达六十多层的办公大楼。精钢框架环围笔直的楼身，银色映衬意大利进口的乳白色墙砖，在金澄的阳光下凝聚着冷峻刚硬。近些年来，摩天大厦也都喜欢建得像是花园，非要极尽地显出奢华与典雅。A市是座繁华的商业城市，摩天大楼比比皆是，然而白氏总部大楼在不少宣传广告上却是最出风头，尤其是墙壁外侧的巨幅电子屏幕俨然成为了A市的标志。
　　快步走进大厅，正是上班时间，许多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如潮涌入。她走到电梯跟前，手伸进皮包正要掏出磁卡，却被后面的人叫住。
　　“思若！”
　　韩思若回头一看，迎面走来的几个男女是财务部的同事。他们一边打招呼，一边快步走近电梯。正在这时，一部电梯的门叮咚打开。
　　“思若？怎么不进来？”
　　韩思若很是尴尬，只能面对还没有收到通知的同事摇摇头，“我调职了。”
　　几个同事面面相觑，“这么突然？调到哪里去了？”
　　她的笑容更是勉强，只能拿出手中的银色磁卡。同事脸上先是怔愣，慢慢地变成若有所思，最后笑容化为一丝隐约的晦涩。电梯的门闭合上，也掩盖住了他们脸上流露出来的各种思绪。
　　韩思若手中的这张磁卡可以启动电梯到达顶楼，所以更具某种权力的代表意义。可惜，她却并不对此次的升迁甘之如饴。她走进专属电梯，划下磁卡，随着电梯沉稳的运行，心情也开始微起波澜。
　　虽然在八卦杂志上见过白亦铭的样子，然而却从来没有见过他本人。白亦铭花名在外，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对事业完全没有上心，她的这个助理实在是苦差事！同样是白家人，白亦铭与他同父异母的大哥白亦辉怎么会如此不同？
　　白亦辉…韩思若的眸子更加暗了些。
　　随着电梯叮咚地打开，她迈进总部顶楼，这个被很多人传为圣域的地方。外面阳光极好，她刚走出电梯，大片蔚蓝天空填满了极其宽阔的半圆形落地窗，霎时间扑入整个视野。韩思若感觉自己像是悬在高空里，心惊胆战之余又有些高傲。真是很符合这个阶层身份地位的设计。
　　“韩小姐吗？”秘书小兰已经走上前来，“总裁在里面等你。”
　　韩思若让自己公式化地微笑，跟随秘书来到总裁办公室门前。她深深地吸进一口气，轻轻地敲敲门，然后推开大门。
　　“总裁，我是…”
　　她话说到一半，这才发现办公桌后的皮椅上没有人。韩思若不由地走上前几步，环视总裁办公室。
　　一个人都没有。
　　韩思若正在想是不是该找秘书过来，突然间却听到了很轻的呼吸。总裁办公室分为两间，外面办公的区域与里面的会谈室以一座象牙色的罗马雕塑半隔开。她犹豫地走进去，这才发现落地窗帘半掩着，棕色的真皮沙发上俨然躺着一个颀长的男子。
　　韩思若站在那里愣愣地盯着眼前的画面，无奈地感到自己的事业前景正如预期一样地急速下滑。
　　很好！
　　星期一的早晨，上任的头一天，白氏董事长兼总裁白亦铭，正在蒙头睡觉。
　　
　　“总裁...”
　　韩思若站了半天，那人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她犹豫着又走上前几步，站在沙发边看清楚了那男子的脸。他的肤色略白，鼻梁线条明朗而细腻，嘴唇轮廓鲜明，双眉笔直修长，更显得双眸深刻英美如一尊白玉石雕。更让人诧异的是，那一双眼睫毛竟然又长又卷，能让女人嫉妒！她心里微微地一呔，好奇地发现他眼角有些细小的纹络，大概是经常笑的缘故。
　　白家的男人是清俊优雅的，那是她在见过白亦辉之后的感触。然而眼前的男子却和白亦辉有些区别，虽然的确是幅俊美的皮相，却略略地带着抹懒散，仿佛睡眠里也感到不耐。韩思若心中生出一抹莫名其妙的好奇，不由地摒住呼吸盯着他，一个劲地想把眼前的这张脸与八卦杂志上那个玩世不恭的白亦铭联系起来。却在这个时候，他的睫毛微微地动了动，然后便睁开了眼睛。
　　韩思若默不作声地退后了一步，冷清着嗓子道：“总裁。”
　　白亦铭醒过来，却还是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对于自己上班时间偷懒的行为丝毫没有半分内疚，反而颇有闲情逸致地偏着头盯着她瞧，良久双眸中延出几分笑意，沙哑地问：“我该认识你吗？”
　　“我叫韩思若，今天调任为总裁首席助理。”
　　“啊！”他坐起身来，扒了扒头发，“是纪天益那老头派你过来的？”
　　“没错。”
　　“怎么又来一个？外面不是有一堆的秘书吗？”
　　“我的职责除了帮您处理文件之外，也负责帮助您了解白氏的运行机构以及任何所需的商业知识。” 韩思若的措辞相当严谨。 
　　白亦铭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展身体。他这一起身，韩思若这才发现他很高，自己穿了高跟鞋也只是刚过他的肩膀。难怪他站起来一伸展便挡住了大片的阳光，把自己完全笼罩在影子里。她撇撇嘴唇，不由地又退了一步。
　　“韩思若…”他嘴角噙着一抹轻佻， 将她从头到脚打量彻底，“你认识韩丝清吗？那个最近红起来的女歌星。她说她有个妹妹…”
　　“‘思’是思念的思。我没有姐姐。”
　　“啧！真是可惜！”他看看手表，“已经十点多了吗？我还没有吃早餐。怎么样？老板请你吃饭…” 
　　“总裁，今天的行程很紧。或许我该开始向您汇报？”
　　白亦铭没有理会她的声调里夹杂了一丝责备，只是牢骚道，“别尽拿那些会议文件来烦我！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
　　不只是第一天到白氏上班，更是有生以来第一天上班吧？韩思若在心里鄙夷地想，却又立刻意识到自己对这个顶头上司的态度并不恭敬。她一向敬业，这样的私人情绪实数罕见。想到这里，她口气软了些。
　　“总裁，白董事长与令兄遇难，外界对于白氏的前景猜忌诸多，这些流言对股市有极大的负面影响，股东们也开始不安。现在正是需要你出现在商界人士前证明白氏依旧稳定…”
　　“好啦好啦！” 白亦铭又扒了扒凌乱的头发，口气不耐地说：“你说该怎么办吧！”
　　唉！韩思若再次叹气，妥协地回答：“现在最主要的是要召开董事会，将股东安稳下来。”
　　“那就去准备吧！”他拎起西装外套，吊儿郎当地走出办公室大门， “我去吃早餐！到了时间通知我就是了！”
　　说罢，白亦铭头也不回地撂下一串手机号码，潇洒地消失在门外。韩思若盯着大门，咬咬下唇，越来越懊恼纪伯父非要让她来做首席助理的决定。
　　
                  第 3 章
　　虽然韩思若知道白氏急迫需要一个领导者的形象，可是她却深深怀疑把白亦铭推出来这一举动到底是对是错。经过她一番忙碌，董事会已经安排好，同时也设定好依次的管理阶层会议。等到她终于喘过气来也已经是晚上八点钟。而白亦铭从去吃“早餐”就一直没有回到公司来。
　　晚上回家前，她打去了一通电话，说道：“总裁，董事会已经定在明天早上九点钟举行。”
　　“嗯，知道了！”
　　他的声音还是懒洋洋地从那头传来，也不知道是因为电话信号不清还是因为背景噪杂，韩思若竟然觉得他的声音带着点磁性，其实很好听。她举着电话，心想他大概是在某家酒吧里，不然背景里怎么会有歌声在唱。
　　“亦铭！你在讲什么呀？怎么还不过来？”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
　　韩思若翻翻白眼，决定忽略这个自己刚发现的优点。
　　“总裁是不是早一个小时过来，我可以为你准备一些资料？”
　　“好，总之你把一切准备好，我照着说就是了。”
　　“那么总裁晚安。”
　　“嗯。”
　　韩思若听着他在那边挂断，心想同样是亲人骤然离去，他表现得可比自己洒脱得多。韩思若的父母在她十六岁那一年出车祸双双去世，只不过是瞬息的功夫，她的世界便颠倒了过来，幸好有仲大哥带她走出了阴影。相比起来，白亦铭似乎一点也没有为白松霖与白亦辉的死而悲伤，照样吃喝玩乐，简直是将二世祖的形象扮演到完美。
　　她讽刺地笑了笑，拿起皮包离开公司。
　　开车回家，她打开门，公寓里一如既往地黑暗，却见窗外瑰丽的夜景映了进来。红橡地板漆得油亮平滑，仿若镜子一般反射着五彩的流光。公寓是复式的，装潢并不奢侈，甚至有些空旷。家具却买得很讲究，摆置恰到好处。墙壁与窗户都有 很好的隔音效果，即便外面夜光闪烁，人涌如潮，可是室内却鸦雀无声。
　　大门在她身后缓慢地关闭，韩思若一个人站在玄关，抬头便望见窗外的淡薄月色。耳边的空气是静止的，有一种窒闷的回音，仿佛她被浸在很深的水里，随着幽蓝色荡漾的水波被众生忘记。韩思若踢掉高跟鞋，走进客厅里把窗户打开，喧嚷的人声霎时充满了公寓。
　　走进厨房，拉开冰箱的门。冰箱里明明还有好些蔬菜，她却提不起做饭的力气。
　　叮咚…
　　门铃响起，韩思若走出厨房，去开门。
　　“我就猜到你会很晚下班，所以特地帮你做了晚餐。”仲文浩提了两个塑料盒子走了进来，“你还没吃饭吧？”
　　“仲大哥，你真是我的救星！没了你可怎么办呀！”韩思若调皮地眯着眼睛笑，一边踮起脚尖，从他背后瞅着那两个塑料盒子，“是土豆烧排骨吧？”
　　仲文浩把盒子放在咖啡桌上，回过头来刮刮她的鼻梁，“真不知道你是嘴巴刁钻还是味蕾特异，偏偏只挑土豆烧排骨这种平民菜。”
　　“平民菜怎么啦？那翡翠白玉汤还不就是青菜豆腐！”
　　“你是小看我的手艺？”
　　“哪敢！”韩思若吐吐小舌头，笑得很讨好，“仲大哥是五星级餐厅的厨师，手艺自然媲美艺术。”
　　“好啦！快吃吧！” 仲文浩眸子里的笑意很深，伸手帮她打开盒子，细心地擦去边缘的水汽，“再不吃要冷了。”
　　韩思若嗅着饭菜的香气，慢慢地有些怀念。她抬起头来凝视着仲文浩，心里算着认识他也有九年了吧！
　　“仲大哥，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做饭是什么时候吗？”
　　仲文浩微微一愣，瞥了她一眼说：“怎么会忘记？你是我见过最能哭的女孩，哭得孤儿院天昏地暗。我要是再不做饭堵住你的嘴巴，大家都没得睡。”
　　韩思若不好意思地咬咬嘴唇，低下头去埋头吃饭。
　　第一次见到仲文浩她才十六岁。父母出了车祸，房子被银行收了回去，家产零零落落地也被亲戚拿走，最后她只能被送到孤儿院去。刚去的那阵子，她整天都在掉眼泪，弄得没有人敢跟她说话，教导员也开始不耐烦。然后有一天傍晚，她面前推过来一盘土豆烧排骨。她抬起头来，眼前站着个高高的男孩，双手叉腰，腰间好笑地系着一条草莓图案的围裙。他也不说话，只是盯着她看，以眼神逼她吃下去。
　　在孤儿院里只待了一年多，她便考上大学搬出去住了。虽然后来遇到纪伯父，帮助资助她的学费，可是平日里生活还是颇为清苦。不知道怎么搞得，每一次她在饿肚子的时候，仲文浩总会奇迹般地变出一盘土豆烧排骨来。
　　“仲大哥不要总是把我说得还像孩子！”韩思若把脸埋在碗里抗议，“你知道吗？我今天升职为总裁首席助理了！我这叫做OL，Office Lady！”
　　她特意把Lady这个词咬得很重。
　　“我知道你聪明能干，在职场上要给人成熟的一面。不过私下里我还是会把你当作小孩子看。你要是真的长大了，也不会跟我争。”
　　韩思若抿抿嘴巴，没再争下去。仲文浩耐心地等她吃完，然后把用过的盒子碗筷收拾好。
　　“新的工作怎样？”
　　“吃力不讨好呗！那个新上任的白亦铭根本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美其名曰为‘助理’，其实是个保姆，料理他的烂摊子。”
　　“我知道你想为纪伯父做些事情，可是也别太勉强自己。”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仲文浩站起身来， “时间晚了，我该走了。你自己也早点睡。”
　　“嗯。” 韩思若听话地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突然又回过头来，“你…还好吗？”
　　“嗯？”
　　“他…去得如此突然…”
　　韩思若的脸色蓦然僵硬，然后勉强笑道：“所以？仲大哥，我和他什么都没发生。”
　　仲文浩没有再说什么，道别后就离开了。
　　韩思若吃了晚饭，洗过热水澡就倒在沙发上看电视。换了好几个频道都没有找到喜欢的节目，最后只好看了一个小时的探索频道。刚才吃得很饱，她渐渐有点睡意，只记得满屏幕的蓝色，各种各样奇怪的海洋生物浮来游去，好不自在。
　　十二点钟，她关了电视，进入卧室躺在床上。设好闹钟，拍拍枕头，然后平躺在被子里。韩思若觉得自己有轻度的强迫症，每次睡觉哪怕枕头有一点歪斜，被褥有一点变动，她都会睡不着。然而今夜，一切都像她安排的一样整齐，她却还是睁着眼睛望天花板。
　　凌晨三点钟，她坐起身来，一动不动。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着，她在黑暗里坐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开床头灯，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张薄薄的信纸。
　　等我回来。有话跟你说。辉
　　他写字很用力，蓝色的墨迹深深地刻进纸里去。现在看上去，字迹有些潦草，也不知道是心情繁杂还是时间匆忙。韩思若心想，自己永远不会知道白亦辉是要跟她说些什么。因为几天后，他便离开了这个世界，留给很多人遗憾，也留给很多人茫然。
　　
                  第 4 章
　　时针滴滴嗒嗒地走过十点，韩思若脸上完美的笑容也随着时间慢慢流逝。诺大的会议室里寒暄渐起，十多个股东都颇为不耐烦地望向韩思若。
　　“思若，你的确跟亦铭说清楚了时间？”纪天益问道。
　　韩思若知道纪伯父一向耐心，连他都等得不耐，恐怕剩下的股东也打算走了。她连忙掏出手机，对所有人说：“我再打一通电话。相信总裁一定被堵车绊住了。”
　　韩思若觉得自己的理由实在虚弱，想起他在星期一早上睡觉的事情，更加懊恼自己没把会议时间安排在下午。
　　电话还是打不通，只听“嘟嘟”的忙音…
　　突然间，大门“砰”地打开，走进来的正是众人等候多时的白亦铭！
　　他一身米色休闲夹克，脚踏海军皮靴，双手插在灰蓝色牛仔裤口袋里优哉地出现在众人眼前，闲雅的样子丝毫没有来开会的意识。只见他扬起手里的手机，咧嘴笑道：“我这不是来了吗？一个小时给我四通夺命连环call，我最缠的女朋友也没这样的！”
　　韩思若恨恨地盯了他一眼，佯装微笑着说：“总裁，一定是堵车了吧…”
　　“没。我起晚了。”
　　她差点要吐血，刚才编好的一系列对策立刻胎死腹中。
　　倒是纪老先出声，“亦铭！你什么时候才能给我认真点！你现在是白氏的董事长，一举一动牵动着公司的形象还有上万名员工！”
　　白亦铭坐进皮椅，长腿大肆肆地搭在桌子上，悠闲散漫地盯着天花板，“纪老，你不是给我配备了一个万能助理吗？有什么事情她处理不就行了？”
　　“你！”
　　“纪天益，你我年岁都大了，还是省省力气吧！白氏底子还算厚实，就算白松霖死了，总是能坚持几年的。只要我们还有些棺材本，也就该谢天谢地了。”
　　说话的人是个年越五十的老者，正是白太太的弟弟叶盛海，因为拥有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而成为大股东。韩思若与他多少打过交道，能够察 觉出他的野心不小，以前慑于白松霖的威严而没有动作。而现在白松霖一死，又不知道会有什么举动。
　　“话可不是这么说！”又有一个股东跳出来添乱，“叶老，纪老，我们的股份没有你们多，不过投资也就是为了赚钱，没钱赚的企业还不如早点撤资。总之，今天要不选出有点能力的董事长，要不我们趁高抛售股票。”
　　“选什么？白家一家就占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多于我们其他股东的总和。你要选也没得选！”
　　“我早就说过白家在董事会上权力太大！可是你们几个都软脾气，不敢逼白松霖放手部分股份。现在可好…”
　　会议室里一共也不过八九个人，却吵得像炸开了锅。
　　只听“砰”的一声，纪天益拍着桌子站起来，“松霖是我三十年的朋友。你们也都是仰仗着他的本事才有今天的地位。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任何人动摇白家在董事会里的地位！”
　　纪天益多年辅佐在白松霖身边，有相当的威慑力。他斩钉截铁地说完这番话，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安静，只听墙上钟表嘀嗒作响。
　　韩思若哑口无言地看着面前的僵局。开董事会之前，她早就料到叶盛海会反对白亦铭接手白氏。毕竟白亦铭并非他姐姐的亲生儿子，他无须顾及家族联系而限制自己的野心。可是令人吃惊的是，整个董事会竟然只有纪天益一个人站在白亦铭身边！她本来就觉得这第一次董事会开得不会太顺利，只是没有想到会如此糟糕…
　　她咬着嘴唇，飞快地寻找对策，却在这个时候瞥见了白亦铭的表情。从刚才的争吵到现在，他一直没有说话，仍是慵懒地靠在皮椅里，事不关己地打量着所有人的反应。阳光从他身后洒了进来，在他俊逸的脸上形成模糊的阴影，琥珀色的眼眸似乎透着一抹疏离，冷峭乍现。
　　韩思若心里突兀地一跳，觉得有些不对劲的时候，他却又仰起头来看向她，表情无辜地耸耸肩膀，小声道：“你别看我！我可什么都没说。”
　　呵！她压抑心中的挫败，决定不去指望白亦铭。
　　她清清嗓子，打破僵局道：“各位董事，近一个星期来白氏没有董事长，也没有总裁。公司里的流言加之外界的猜测都对股市不利。只是几天时间白氏集团的三支股票就平均下跌了六个百分点，在这个时候抛售股票并不是明智之举。”
　　她的这番话稍稍平复了几个董事的烦躁，他们的脸色略微缓和下来。
　　“其实今天大家的争论还在是否白总裁可以胜任老董事长的职位。我相信大家都能看在老董事长的情分上给白总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公司上下都会辅佐白总裁，一定会给各位的利益带来最大的保障。”
　　“等等！” 叶盛海冷冷地挑起眉毛，讽刺地开口：“你说得好听。他可不是亦辉。如果他不能胜任他父亲的职责那怎么办？”
　　只听纪天益回答：“一年之内，如果亦铭不能胜任松霖的职务，那么我自动退出董事会。我以我的资产做押，弥补你们的损失。”
　　韩思若和众人一样倒抽一口气，惊愕地看着纪老。她深知他对白亦铭的期望，可是她很快地打量一眼白亦铭，感动的同时又有些无奈。老实说她很怀疑一年内他能变成什么样子。无论如何，纪老的这番话的确说服了各大股东，算是暂时稳定了董事会内部。
　　待到董事们都陆续离去，白亦铭也站起来，吊儿郎当地走向大门。
　　“等等。”她在他身后叫住他。
　　他回过头来，一边不耐烦地看看手表：“还有事吗？”
　　“总裁！”她深深地叹一口气，“现在无论是外界还是董事会都在注视着你的所作所为！为了老董事长与亦辉的心血，您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熟悉公司的运作…
　　“你认识他？” 白亦铭突兀地打断她。
　　“嗯？”
　　“我大哥。你叫他亦辉，而不是总经理。” 
　　韩思若略一恍惚，却立刻流畅而平板地回答：“总经理平易近人，公司里很多人私下直呼他的名字。”
　　“是吗？你叫他的口气，好像他还活着。”白亦铭垂下眼睛，轻轻地自言自语，然后又低缓地问道：“你为什么在乎？”
　　“在乎什么？”
　　“在乎…白氏在我手中的结局。”
　　白亦铭颀长的身躯倚在墙上，双手插进口袋里，一眨不眨地望进她的眼睛。他好看的嘴唇微微地抿着，眼瞳深谙如墨，折射着黑玉一般温润深邃的光芒，依旧是那张俊雅的脸庞，却丝毫没有了以往的漫不经心，神韵倏尔冷澈深沉。韩思若头一次看见他认真的表情，心底不由微怔。很浅的疑惑冒了出来，眼前这个男人到底在不在乎白氏的未来？
　　“纪伯父是我的导师，他让我来帮你，我自然会尽我所能。”
　　“导师？人情是吧？”
　　白亦铭垂着眼睛沉默了一阵，脸上突然浮起一抹轻笑，然后转身要走。
　　“人还是不要太执着得好。叶盛海说得很对，我不是白亦辉，所以也不要指望我变成他。”他并没有回头，背影潇洒地消失在门外。
　　人还是不要太执着得好。
　　这样一句话从白亦铭这个胸无大志的世家子弟口中说出并不希奇，只是他语调里有一丝很淡的，奇异的低郁，仿若轻柔的羽毛在韩思若的心上一扫而过。
　　
                  第 5 章
　　白氏顶楼有一块以大片透明塑钢玻璃设计成的天窗，据说是日本著名建筑师Kazuyo Sajima颇为自豪的作品。笔直高挺的钢柱，豁亮的窗面，每当日出日落可以看见恢宏的色泽涂满天际，云层的瞬息变幻仿佛一直延伸进了开放的室内。
　　董事会以后的，韩思若每日起早贪黑地工作。忙碌之余，她倒是喜欢上了这个角落，站在这样开阔的地方，俯视繁忙拥挤的城市在清晨与黄昏的时刻绽放出独特的美丽，心情也开阔起来。
　　这时她坐在天窗下面的长沙发上，手里拿了好几份经济杂志。封面上的白亦铭剑眉鹰目，直鼻薄唇，眼神锐利却不张扬，唇角略略地延出几分桀骜的气质。这样乍眼看上去，他的神态倨傲，眼底蕴含着某种深沉的思绪，让人捉摸不透他的那抹微笑究竟是魅惑的，还是阴戾的。白亦铭这样的表情她并不熟知，也不知道是某些潜在的性格，还是摄影技术以假乱真的缘故。她笑着想了想，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更加大一些，看来亲自去请著名摄影师的决定是对的。这几张照片除了迷倒一堆女性之外，也似乎给白氏带来些正面的影响。
　　“韩小姐！设计部的王经理找。”
　　经过一阵子的工作，顶楼的秘书已经知道凡是有关公事只要通知首席助理就可以了。哪怕是告诉了总裁，最终也会转手到韩思若那里。
　　韩思若回头微笑着说：“知道了，我马上回办公室里去。”
　　回到办公室，王经理已经站在门口等待。
　　“首席。”王经理对韩思若点点头。
　　“叫我思若就可以了。”
　　每次听见“首席”这个称呼，韩思若总是心里有点莫名其妙地不踏实。
　　“韩小姐。”王经理选了一个比较折中的称呼，“我昨日呈上来的产品计划书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韩思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我今天叫你过来是想询问一下价格的变动。”
　　她指向文件的一个栏目，仔细地说道：“这个价格为什么比上一年贵了这么多？”
　　“这个价格已经是减少了公司利润而算出来的。这一期的价格跳涨是因为‘华新’公司内部调整的缘故。韩小姐也知道，‘华新’是我们最大的高纯度硅片供应商。他们的商品线萎缩，令我们的产品价格也不得不高一个价位。”
　　“我的确听说了‘华新’融资不顺利的消息，虽然不知道可不可靠…”
　　“这件事情我已经通知纪老了，韩小姐或许可以与他商讨一下？”
　　韩思若抬起眼睛瞥了王经理一眼。看来公司高层还是不敢让自己做裁决，所以事事都会先通知纪伯父。也难怪，对于“首席”这个职位，她的确年轻了些。
　　“好的。谢谢！” 
　　韩思若站起来，面带笑容地送王经理离开她的办公室。
　　“华新”的事情对于白氏可大可小，利润最高的几个商品线都要从“华新”入货。倘若“华新”风波持续时间太长，势必要影响到白氏商品长远的销售。或许她的确应该与纪老商量一下…
　　想到这里，韩思若拿起几份文件，下楼来到财务部。
　　她升迁到顶楼没有多久，所以财务部的设置人员还都是老样子。她一边走进去，一边与不少人打着招呼。
　　走到秘书跟前，她笑着问道：“若梅，纪老有空吗？”
　　“哟！”刘若梅一瞪眼，“我这早盼晚盼，总算盼到我们韩小姐屈尊下楼。谁想到第一句话就是公事？”
　　“若梅…”
　　韩思若软软地叫了一声，知道刘若梅刀子嘴豆腐心，只能用哄的。她在财务部里呆了四年，与刘若梅最是投缘，加之两人名字里都有个“若”字，所以更是要好。她升去顶楼的决定太突然，连跟刘若梅说声再见的时间都没有，所以早就料到她心里不高兴。
　　“别跟我来这套。”刘若梅恨恨地偏过脸去，“不跟我道别也就罢了。我两次叫你下班去K歌，你也不给面子！怎么，升到顶楼了就不认人啦？”
　　“你当我不想去？”韩思若指着自己的眼睛，可怜兮兮地说，“你看看，我就这两个星期眼袋黑得像熊猫，眼霜，冷霜，外加粉底一层层地擦还能看出来。我这样累死累活，你还跟我提升顶楼的苦差事？”
　　刘若梅瞥了她一眼，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别人都多羡慕你呢！你还有一堆苦要诉，让人家听了岂不是要吐血？一句话，今天晚上财务部的人一起去K歌，你去还是不去？”
　　“去！”韩思若赶紧讨好地答应，“小的上刀山下油锅也不敢再放您老鸽子。”
　　“去你的！”刘若梅终于喜笑颜开，贴上去悄悄说：“哎！我看了这一期的财经杂志哦！我们的新总裁可真是有型！有空给我讨张签名？”
　　韩思若翻翻白眼，“签名？他又不是明星…”
　　“你倒是想不想见纪老？”刘若梅眼神冷飕飕地威胁。
　　“好！好！被你打败了。”
　　“你可别说，白家的男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帅！其实总经理也是超级帅哥一枚，只可惜…”
　　刘若梅一边说，一边带韩思若来到纪天益门前，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别忘了签名！”
　　“知道啦！”韩思若摇摇头，整理一下表情推门进去。
　　
　　宽敞的办公室里传来缓缓的水声，定睛一看才发觉是假山上流水漫过石阶的叮咚声响。纪老的办公室古意浓厚，无论是书柜上的青瓷花瓶，还是墙上的古董书画都价值菲薄。纪天益正坐在办公桌后看着一份报纸，见到韩思若推门而入，脸上浮现一抹慈祥的笑容。
　　“思若。”
　　“纪伯父！”
　　“快坐！”纪天益合起报纸，褒奖地说：“这些杂志还有报纸的专访是你安排的吧？效果不错！”
　　“嗯！”韩思若点点头，“也多亏总裁配合。”
　　“你不用替他掩饰。我知道亦铭并不适合做总裁这个位子。不过白家只剩下他一个人，而我与松霖多年的朋友，又怎么能看着白氏倒下去？”纪天益站在窗前，叹息道：“你性格好强，能力也好，恐怕不屑于在亦铭手下做事。我派你过去是勉强你了…”
　　“纪伯父不要这样说。我的职位一直都是伯父提拔的。我知道伯父对总裁期望很高，我一定会尽力帮他。”
　　“嗯。” 纪天益欣慰地点点头，又问：“你来是有事找我吗？”
　　韩思若放下手中的文件夹，“‘华新’的商品线大幅萎缩，导致我们的产品也必须调整价格。”
　　“我也听说了。” 纪天益叹气道：“在这个当口上，白氏的任何亏损都会与领导层的重整联系起来。你觉得该怎样对策？”
　　她想了想，冷静地回答：“我认为…白氏可以趁机融资‘华新’。”
　　“这个计划很是大胆呢！” 纪天益眯起眼睛，“融资‘华新’等于控制了电子业重要的原材料供应商，如果成功了，白氏岂不是介于垄断边缘？”
　　“国内的反垄断法很模糊，这个空子钻得了。”
　　纪天益缓慢地展开微笑，“看来这四年我没教错你！让你做个区区助理实在是可惜了。”
　　他转过身来又说：“不过即便要融资，资金从何而来？股东在这个时候绝对不会为白氏而冒险投资。所以如果要融资便必须要以亦铭私人为名。”
　　韩思若略略有些犹豫：“我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这样，他的风险太大…”
　　“有你帮他，我相信计划不会失败。”
　　韩思若还想说些什么，然而看着纪老勉励的眼神，只有把踌躇压了回去。
　　“现在，就看你怎样说服亦铭了。”
　　“嗯。”
　　韩思若与纪老谈完，转身要离开，却又被叫住。
　　“还有，明天是松霖和亦辉的葬礼。你亲自去接亦铭，省得他再迟到。这种场面事情，他那吊儿郎当的态度可不行！”
　　“知道了。”
　　韩思若点点头，急忙离开了纪老的办公室。葬礼！这两个字突兀地跳出来，让她近乎惶恐地逃离，生怕多待一秒就会让纪老看出她的异样。
　　
                  第 6 章
　　夜晚的A市绽放着一种诡秘的，失狂的，无所遁形的妖冶。华灯初上，车涌如潮，与人流汇集在一起仿佛是城市四通八达的霓虹色血液。高楼林立的市中心湮没在了五彩的光海里，一道道的光柱把白日里凌厉的建筑勾勒得晶莹剔透，璀璨不似人间。笼罩在这样灿烂的夜景里，人心也躁动不安，忘记了寂寞。
　　位于繁华的中盛路，“红珊瑚”二楼的KTV包间里，八九个男人一同唱着Beyond的《未曾后悔》，粤语国语混在一起，还有几个完全不在调子上的嘶吼，愣是把好好的一首歌唱得鬼哭狼嚎。女人们挽着手臂，在凹形的三面沙发上笑得东倒西歪。
　　韩思若被刘若梅拉着一起唱《我想我会一辈子孤单》。她的嗓子并不太适合唱歌，太低的低不下去，太高的又高不上去，不过这首歌倒是合适她的声线，为她赢得了不少掌声。
　　“思若，孤单了可以找我嘛！”一个男同事笑眯眯地开玩笑：“保证给你介绍个新好男人。”
　　“介绍？你是自荐吧？”
　　“就我也不错呀！一表人才，相貌堂堂，事业有成，这几个字眼用在我身上并不过分吧？”
　　“你一边呆着吧！人家思若的眼光还不至于这么烂。”刘若梅嗤笑道。
　　那男同事一手拿着啤酒瓶，一手搭在一直没有插话的韩思若肩膀上，嘻嘻哈哈地问：“思若妹妹，你怎么说？”
　　韩思若缓慢地绽放一抹笑容，轻轻地瞥了他一眼，“我要是去找你，那上次公司来的那个漂亮美眉怎么办？不然，让我打个电话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娥皇女英？坏了你们的大好姻缘，这个罪我可当不起。”
　　韩思若这女子长相虽然漂亮，可是平日里一举一动都冷静自若，让人不敢轻薄。可是她刚才的那一眼，微眯着的双眸如水荡漾，在昏红的灯光下仿佛流出撩人的清媚来，让人心痒痒得很。那男同事一晃神，再看上去她的笑容已经变得淡定自然。
　　他讪讪地朝众人打趣：“你们都看好了，思若妹妹的眼睛是雪亮的。我这一鼻子灰撞得也值得，省得你们做无谓的努力。”
　　几个同事笑做一堆，“是呀！就你大公无私！”
　　夜幕更深，转眼已经是十点多，咖啡桌上堆满了喝光的啤酒瓶。KTV包间里还有同事在唱，可是韩思若已经有了离去之意。借着去洗手间，她走出包间想要透透气。这一起身她才发现自己晕头转向，已有了不少醉意。
　　看样今天是别想开车回家了。韩思若摇摇头，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想到楼下安静一点的酒吧里给仲文浩打个电话。
　　“红珊瑚”的底层是A市号称最有情调的酒吧。美式与日式结合的酒具风格，主体用流行的黑白色，营造出幽秘而流畅的气氛。帆布的白色沙发围绕着黑色大理石的咖啡桌，纹络清晰的大理石桌面上竖着红铜色的立灯，洒下见方温暖的光芒。
　　韩思若低着头，走得缓慢，总算笔直地到巴台前。
　　“ 小姐，来杯饮料？”
　　“不用了。”她摇摇头，心想在基本消费为两百元的前提下，她口渴的欲望可以忍一忍。
　　她拨电话给仲文浩，说道：“仲大哥，能不能麻烦你到‘红珊瑚’来接我。我喝得有点醉了，不能开车。”
　　“你就在那里等我，我马上就来。”
　　唉！等仲大哥来了肯定又有一堆说教。韩思若扯扯嘴唇，无奈地想。抬起头来，墙上的巨型屏幕上正演绎着黑白片《卡萨布兰卡》的片段。幽暗的灯光里，她能听到贝特?西斯金的嗓音，还有那熟悉的调子。她一手扶住胀痛的太阳穴，唇边却弯起一抹怀念的微笑。
　　身边一个人走过韩思若身边，蹭到了高脚椅，她一个踉跄就要跌下去，却被一双手臂抱了起来。
　　韩思若头晕得很，花了好些时间才意识到自己被人横腰揽着。她慢慢地抬头，那人的胸膛就在她眼前，近到能够嗅到他黑色的亚麻衬衣上淡淡地沾着些薄荷的味道。
　　薄荷？是“红珊瑚”著名的薄荷Martini…
　　她再往上看去，盯着那男子轮廓鲜明的嘴唇。她突然想起大学时候读过哈代的那段描写：她的嘴唇与其是为说话而生，不如说是为颤动而生，与其是为了颤动而生，不如说是为接吻而生。原来不仅仅是女人，男人的嘴唇也可以迷人得颠倒众生。她痴痴地想着，迷迷蒙蒙的眼神便落进了那人的眼里。
　　眼前的男子半眯着眸子，表情轻慢懒散，有种玩世不恭的味道，可是眼瞳却带着摄人的深邃。然后，那男人低沉地笑了笑，说道：“你喝醉了，我的万能助理。”
　　我的万能助理…
　　韩思若霎时僵住了，她甚至能够听见自己笔直的脊椎嘎嘎做响！下一瞬间，她跳离他的怀抱，睁大眼睛瞪着他，酒意全消了去。
　　“总裁？你怎么在这里？”
　　白亦铭揶揄地调侃：“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相比起来，你在酒吧里出现倒是希奇。”
　　韩思若脸色蓦地红了，一边是酒意涌上来，同时也在窘迫自己刚才竟然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她只希望酒吧里灯光昏暗，他看不清楚她脸上的红晕，也能让自己挽回几分形象。
　　“我和同事过来。”她抬起头来，假装镇定地指了指楼上，“他们在上面的ＫＴＶ里。”
　　“你和那帮秘书倒是要好得很快。”
　　“不是，是财务部的同事。”
　　他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是这样吗？也难怪，你毕竟是纪老头的人。”
　　这个任性的男人还是这么不知好歹！他难道不知道整个董事会上只有纪伯父一个人记着白家的旧情？韩思若咬咬嘴唇想着，尽量委婉地叉开话题，“既然纪老调我去顶楼，我一定会把本职工作做好。”
　　“别紧张，我不会扣你工资。”
　　白亦铭倚着身后的巴台，对后面的酒保勾勾手。他大概是这里的常客，与酒保颇有默契，只见一杯金褐色加冰的威士忌顺着光滑的吧台随即滑进他的手心里。他懒懒地看着她，半敛的眸子里流淌着金色的光。
　　“我倒是希望你经常来，也省得唠叨我。”
　　“总裁真爱开玩笑，我哪敢唠叨您….”
　　韩思若没有说完，白亦铭身后出现一个女孩，柔嫩的手臂很习惯地挽上了他。
　　“白大哥，下班请我吃宵夜？”
　　他偏过头，淡然皱眉道，“我以为你在减肥？”
　　“我哪有！”那女孩撒娇道。
　　女孩年纪不过二十左右，弱质纤纤的样子。她笑莹莹地望着白亦铭，满脸都是甜蜜，似乎根本没有时间注意到站在一边的韩思若。而白亦铭任她拉着自己撒娇，动作表情也很是自然。韩思若觉得两人暧昧十足，而自己这么不远不近地站着实在尴尬。
　　正在这时，“红珊瑚”街边上停下一辆熟悉的蓝色车子。韩思若绽开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从来没有这般感激仲文浩的及时出现。
　　“总裁，我先走了。”
　　“嗯。”白亦铭也瞥见了窗外的男人。
　　她刚要走，又抬起头来小声问道：“明天是令尊与令兄的葬礼。需要我帮您准备什么吗？”
　　白亦铭脸上的笑容蓦地一怔， “明天来接我。”
　　“好的。”
　　韩思若顺从地点点头，走过他身边，却又被他一把拉住手臂。
　　“还有什么事吗？”
　　白亦铭偏过头去，水墨般分明的双眼溢满了笑意。他沉下身子，刻意地拉近与她的距离，直到贴近她耳边才缓慢说道：“你没穿鞋。”
　　韩思若猛地向下望去，她的高跟鞋在刚才被绊倒的时候掉落在一边，而她说了那么多话竟然都没有发觉…此时此刻，韩思若哭笑不得地明白再怎么掩饰失态也只是徒然。
　　“谢谢总裁。”
　　她生硬地扯了扯嘴唇，以最快的速度踏进鞋子里，离开了酒吧。
　　刚走出酒吧，外面就下起大雨。韩思若拿皮包在头顶稍微挡一下雨水，小跑几步，很快地钻进仲文浩的车子里。
　　“真不好意思！仲大哥，让你这么晚来接我。”她连连愧疚地道歉。
　　“没关系。不要跟我客气。我还怕你遇到这种情况不给我打电话。” 仲文浩温柔地笑笑，随手抽出一张纸巾帮她擦着头发上的水珠，“对了，刚才那个男人是谁？”
　　“刚才？”
　　韩思若回头看向酒吧里，白亦铭依旧坐在巴台前，如水波曼流的灯光勾勒着他的侧脸，神态慵懒而颓然，莫名地令人窒息。她心里轻轻地一动，心想撇开他的能力不说，这个男人的确有种让人心醉的魅力。
　　“我的老板。”她回过头来，简单地回答。
　　仲文浩瞥了她一眼，启动引擎，车子缓缓地驶入公路，消失在华美的夜色里。
　　
　　酒吧里，莫晓雨使劲地扯了扯白亦铭的胳膊，“别再看啦！人家都走啦！而且她很明显有男朋友嘛！”
　　“这你又知道？”他懒懒地弯起一抹微笑，回过头来浅酌一口威士忌，“什么时候下班？你不是想去吃宵夜？”
　　“算了！我没胃口了。” 莫晓雨瞅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答：“对了，我妈做了西湖牛肉羹，让你带回去。她还说，你老是喝酒对胃不好，让你少喝点。”
　　“遵命！” 白亦铭毕恭毕敬地点点头。
　　莫晓雨没理他，一个人回去酒吧后面，留白亦铭一人坐在灯光下。而他垂眸凝视，慢慢地勾起笑容，手腕轻轻地晃动一下，透明的冰块在金色的液体里浮动。半晌，他再次望向外面的雨夜。
　　她已经走了。
　　透明的玻璃上映着雨丝蜿蜒滑下，对街的灯光折射在水滴上碎成无数璀璨的光圈，就像她朦胧却闪亮的眼眸，盛接了满天的星光，美丽得几乎不真实。他的笑容轻淡，眸子却格外深谙。
　　
                  第7章
　　第二天一大早，韩思若开车来到白家的别墅。这不是她第一次来，所以系统也认得她的车牌。车子刚到雕花铁门前，铁门便自动打开，让她开了进去。
　　“周嫂。”韩思若对着来给她开门的佣人礼貌地打了声招呼，“我是…”
　　“韩小姐对吧？”
　　“嗯，我是来等白先生的。”说完，她又补充，“白亦铭，白先生。”
　　周嫂明白她的意思，脸上也有些晦暗，转过神来说道：“二少爷…还没下楼。我这就上去叫他。”
　　“好的，我在这里等。”
　　他果然要睡过时间！韩思若庆幸昨天自己的提醒。葬礼上不少股东都在，为了白氏的形象她怎么也要让白亦铭按时出现。
　　韩思若站在明净的窗前，视野刚好容纳了远处花园里那片芙蓉树。芙蓉花，洁白的花心，粉色的绒瓣，细细软软的花絮随着微风摇曳，一撮一撮攒在一起像是毛茸茸的小动物，很是灵巧可爱。她猛然间闭上眼睛，仿佛又看见那个男人略带笑意的神韵。他笑得不多，可是几乎每次当她注意到的时候，他都是在看她。而那每个短暂瞬间，她都在心底无法抵御地叹息。突然间，手心中传来尖锐的疼痛。她低下头去，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握得太紧，指甲在掌心里刻下深深的痕迹。
　　“你来过白家吗？我在楼上看见你直接开车进来。” 
　　白亦铭的声音极其突兀地出现在身后，韩思若蓦地转过头来。白亦铭仍旧穿着睡衣，盘着双臂站在螺旋式的楼梯上方，面带笑容地看着自己。
　　“来过一两次。”
　　“我没见过你。”
　　“你不在家。” 韩思若意欲结束这个话题。
　　白亦铭脸上的笑容更明显，说道：“上来。”
　　韩思若略略皱眉。
　　“放心吧，我又不会吃了你！本少爷的品味可不马虎。” 白亦铭懒洋洋地丢下话，便转身上楼。
　　痞子！韩思若抿抿嘴唇，跟了上去。白亦铭的房间在走廊的最尽头。大门敞开着，她刚走进去，迎面便飞来一抹银色。她抓过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条银底蓝纹的领带。
　　“我该穿什么？”
　　白亦铭不耐烦地走进卧室深处，看着他左手边庞大的衣柜一层一层横面展开，一排排的西装与衬衣陈列得如同博物馆。右边的衣柜里摆放着折叠成方的衬衣，下面置放着名牌皮鞋。而宽阔如精品店的试衣间中央，摆放着精致的手表，领带，还有各种样式的丝帕…
　　人家都说女人选衣服难，看来男人也有这样的烦恼！
　　韩思若惊叹而又好笑地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现她的表情全部都落入白亦铭的眼底。手指从各种样式颜色的西装上划过，一边心想：黑色是一定的，不过也不要太老气…
　　她的手指纤长而柔软，一根一根像是花蕊里白皙修长的花丝，稍稍不小心就会溶化。白亦铭靠墙站在一边，静静地打量着她的动作，然后习惯性地扒扒头发，忍住心里莫名其妙的烦躁。
　　他转移视线，还是盘着双臂，“怎么？不会挑男人衣服？”
　　韩思若忽略他口气里隐含的意思，拿出一套三宅一生的西装。黑色的手工面料，剪裁流畅，并不复杂，只是袖口镶着方形水晶扣子，裹了一层极细的金边，庄重又贵气。然后又挑出衬衫，领带，最后甚至还帮他选好手表…
　　“你很细心…”
　　韩思若微微一愣，他却接过衣服刚好转过头去，她没能看见他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打理完毕，走出卧室。
　　“我不喜欢穿西服！尤其是领带总是太紧！”他皱着眉头抱怨，一手与领带结纠缠。
　　韩思若看着眼前西装革履的男人，胸口蓦地一窒。白亦铭身材高瘦，每一寸的比例都很完美，穿起西装更是好看得无可挑剔。然而她却并不是为了这个而失神，她只是想，原来他们兄弟还是有点像的…
　　她破天荒地对他微笑，走上前去为他松了松领带， “你这样穿很好看。”
　　白亦铭垂首望着她几乎恍惚的眼神，嘴唇紧紧地抿起来。
　　“我们走吧。”
　　
　　早上十点钟的太阳仍旧温柔和煦，清风柔软地吹拂着，墓地绿化的植物便随着风儿微微摇曳。如此平静而温暖的一幕，如果不是墓碑前站立着一群黑色装束的人们，很难令人想到葬礼的悲哀。
　　漆黑的石碑上雕刻着美丽的天使与庄严的图腾，墓地仍然是空的，两具漆黑的木棺静静地置在一边。一眼望去，墓地跟前站了几十人，除了公司的董事，白家的远亲，还有不少商业名人，都是白松霖在世时候的朋友。
　　葬礼开始了，牧师站在墓碑前郎读着经文，席间时常被啜泣声打断。韩思若微微抬起头来，叶盛海的妻女哭得泣不成声。旁边几个远亲都小声安慰着，叶盛海也一一地点头表示感谢，场面功夫做了个十足。
　　这个时候她听见一丝很轻微的笑声，悠闲里又夹杂了一份慵懒。她偏过头去，白亦铭嘴角微微上扬着，正闲雅地打量着叶盛海一家的表情。
　　“总裁！”韩思若偷偷地抓过他的衣袖扯了扯。
　　“怎么啦，我的万能助理？”
　　他说得很大声，让不少人都注意到了。韩思若的脸庞蓦地一红，心里既恨他的散漫，又恨他轻佻的语气。突然想起前夜在酒吧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好整以暇地调侃她，韩斯若脸色更是不自然。
　　牧师讲完经，木棺便缓慢地落入墓地。随着沉重的落地声音，韩思若心里突然地一颤。白亦辉的棺木是空的，她根本不应该感到悲伤。事实上，一直以来她都感觉他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只是静静地沉睡而已。然而在这个时候，她才终于意识到她必须要与他告别。比自己想象的要艰难许多呢！她深深地呼吸着略带湿意的空气，感觉周围的一切仿佛浓稠得要凝结成冰。
　　棺木落定，许多人上前将手中的白玫瑰扔在棺盖之上。董事们与商业朋友都上前说了许多场面话，有几个远亲更是哭得歇斯底里。相比起来韩思若与身后的白亦铭倒是显得镇静了许多。
　　待到韩思若走到白亦辉的棺木跟前，她已经略略平定下心思。平静地走上前，平静地将手中的玫瑰抛在光泽可鉴的棺盖上，然后屏气凝神，平静地转身离开…
　　然后，她看见了旁边伸来的一只纤纤手臂。
　　她的眼中，白色玫瑰缓慢地掉落，一切无声，然而却轰然地炸开在她的心头！她蓦地抬起头来，眼前那优美的女子也正微笑着凝视自己。郭羽珊，郭氏企业的千金，也是白亦辉的未婚妻。这一对商业圈子里的金童玉女几个月前订下婚约，打算今年年底便举行婚礼的。
　　“韩小姐。”
　　“郭小姐。”韩思若挣扎着绽放出一抹笑容。
　　“节哀顺便。”那女子柔声说道，眼中是一抹了然而怜悯的打量，然后便翩翩离去。
　　为什么对自己说这句话？韩思若恍然大悟，郭羽珊其实知道自己与白亦辉之间所有的瓜葛。霎时间，她所努力建立的平静外表被那一抹怜悯的眼神轻易地毁掉。脑海里涌出太多的画面，紧迫得让她几乎不能呼吸！
　　很奇怪是不是？认识白亦辉的时候，韩思若便很清楚地知道这样的男人不会属于她。他只是她形式上的上司，如果不是因为纪老多次带她参加会议，她本来是没有级别与他直接接触的。但是暧昧这种东西，一旦发芽，哪怕是在真空里也可以肆意生长。很长一段时间，韩思若从来不去问，本该在顶楼工作的他怎么会总是与她同乘一部电梯下班。她也从来不去问，明明可以交给别人处理的事情，他却要她到他家里去商谈。可是每次去了，却将公事略略打发，只是要她陪他站在窗前看远处的芙蓉。
　　韩思若想，她的确是被他吸引了吧？白亦辉是个极有魄力的男人，他的沉稳，他的内敛，每一项都是她所欣赏的。可是她也同时知道，以他的背景，他想要得到的比爱情要多许多。他们并不合适，而她并不想变成他爱情的牺牲品，便当机立断地疏远了他。而白亦辉也很聪明地明白了她的意思，丝毫没有纠缠地与她保持了距离。有的时候韩思若会觉得，除了家庭背景之外，他们两人真的很契合。因为无论是开始还是结束都是无言的，极其有默契。
　　再后来，他便订婚了。
　　订婚消息传出来的前一天，白亦辉开车到她楼下。她在卧室里，拉着窗帘，静静地等着。他却不给她打电话，也不上楼来。夜里下起了雨，她跑下楼去，他就在漆黑的走廊里笔直地站着，脚下躺了一堆半燃尽的烟头。
　　你不该来的，她说。
　　他站在她眼前俯视着她，问道：如果我不是白亦辉，我们之间会不会有不同？
　　那天，他的眼神是迷茫的，似乎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没有等她的回答，便转身离开，消失在雨夜里。
　　第二天，报纸上大副登出白亦辉订婚的消息。韩思若看了，一边与若梅嬉笑着，一边把报纸扔到一边，仿佛可以把那段暧昧而模糊的记忆也扔到被遗忘的角落。直到，她收到了他临去夏威夷给她写的纸条。他想对她说什么？她永远不会知道了。蓦然的，有些眼泪莫名其妙地涌了上来，就要逃出眼眶…
　　韩思若站在阳光下，阳光烤得她头皮发麻。她狼狈地翻着皮包，终于抓过一副墨镜匆忙戴上，掩盖住即将湿润的眼睛。然而等她抬起头来却发现白亦铭正凝视着她，把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尽收眼底。那双散漫的眸子此时此刻却闪烁着洞悉，那样的光芒如此犀利，狠狠地刨开她心里极力掩藏的秘密，让韩思若感到无所遁形！
　　他知道些什么？韩思若心里畏惧地一缩！
　　然而，白亦铭却什么都没有问，表情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看向远处的天际，嘴角扯出一抹异样的笑容，懒懒地扯了扯领带说道：“这个天气真是闷得要命。”
　　“别弄乱领带结。”韩思若掩饰地走上前去，伸出手想帮他打理一下，“再坚持一会儿吧，这么多董事都在这里，让人家看到…”
　　而他却轻轻地挥开。白亦铭盯着她，目光如炬，却殊无笑意，一字一句地问：“他们想看到的是我，还是白亦辉？”
　　韩思若沉默地放下手，并没有回答，只是心里悄悄地衍生出一丝内疚与不安。
　　
                  第八章
　　夜色渐渐地垂下，夕阳洒在高楼林立的城市里，形成一束束浮华却忧郁的影子。葬礼之后还有个接待会，然而白亦铭却拉着她提前离席。此时，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车内却寂静无声。韩思若感觉到了他不同寻常的沉默，不由地瞥向那个驾驶座上的男人。她一直以为白亦铭是个很简单的角色，可是有的时候却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她心里不踏实，盯着车内卫星定位系统的屏幕，猜测他们的目的地。
　　白亦铭开的是一辆真正的Bentley，漆黑如子夜的车身，孤傲得像是裹着一席黑夜的中世纪古堡领主。略略中古式的车灯设计结合了流畅的车身曲线，飞驰在晚霞里如同疾驰的闪电。韩思若不打算猜测这辆车子的价格，但是的确欣赏车子的性能。他们一路从遥远的墓地回到市区只用了短短的二十分钟。
　　白亦铭停车在“红珊瑚”后面的巷子里，他下了车子，很绅士地为她打开车门。
　　“果真是‘红珊瑚’的忠实客户。他们甚至给你一个专用门吗？” 韩思若发现他们并非从酒吧正门进入，而他手里有一把钥匙。
　　“呵呵。” 白亦铭懒懒地笑了笑，“如果我告诉你我是这家店的半个老板，你会相信吗？”
　　韩思若挑起眉毛打量了他一眼，心想她是不是小看了眼前的男子。不过考虑到白家的背景，给他些钱开个酒吧也并非难事。
　　“相信。”她眯着眼睛回答。
　　他的唇角很轻地弯了弯，最终却只是微笑。他打开偏门，带她走了进去，落座在靠窗的沙发前。
　　“红珊瑚”还是像以往一样，黑色的大理石咖啡桌与白色帆布软沙发组合成一块块方型的天地，看上去仿佛是座规整冰冷的黑白迷宫。不过头顶洒下来金柔的光线，又使得神秘而冷硬的气氛里夹杂了一抹难得的温柔。
　　白亦铭在巴台前跟酒保聊了几句，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两杯波本威士忌。
　　“四玫瑰。”他将酒杯放在咖啡桌上，“希望你喜欢。”
　　韩思若浅酌了一口，皱起眉头道：“不喜欢。虽然名字很好听…”
　　他悠闲自如地倚在沙发里，颇为有趣地打量她的表情，“既然不能喝酒，上次又怎么会在这里见到你？”
　　“同事之间的应酬总是少不了的。”她耸耸肩膀，又反驳道：“而且我不是不能喝，只是不喜欢。”
　　“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狭促地点点头。
　　“倒是你…”韩思若放下酒杯，没好气地说：“你离开葬礼就是为了来酒吧？我早该猜到。明天纪老不知道又要说什么了。”
　　“你管他干吗？他说就让他说好了。 ”
　　“总裁…”她一顿，无奈地说道：“白总，你不是不知道董事会上的事情。如果不是白家拥有30%的股份，其他股东恐怕早就要投票罢免你董事长的职位了。现在股市虽然渐渐稳定，但是还很难说，再加上‘华新’的事情令这个销售季的价格上调…”
　　“看来我该给你加薪。你为我工作如此尽心尽力，还真是让我感动。” 白亦铭咧着嘴笑着，倾过身子慢慢地说：“爸爸和大哥刚去不久，股市的波动再所难免。至于‘华新’，你觉得我该怎样做？”
　　她奇怪地瞥了他一眼，觉得他这样有条理的分析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我和纪老讨论过这件事情。对于‘华新’的问题，如果我们能够借此融资这家企业，在将来的市场竞争上会占极大的优势。”
　　“融资‘华新’？”
　　“是的。但是考虑到董事会的不信任，唯一的方法是由总裁私人出资。但是这个方法风险又比较大…”
　　白亦铭静静地听着，端起酒杯放在唇边，却没有喝下去。黑色的咖啡桌上放着扁形的白瓷花瓶，几根红豆枝弯曲地伸了出来，深酽浓烈的红色与漆黑的桌面形成鲜明的对比，有几分触目惊心的美丽。韩思若从花瓶的阴影里望过去，他映在落地窗上的神色近乎冰凝，窗外几辆车子呼啸而过，一抹难解的光芒在他低垂着的眸子里流星般转瞬即逝。
　　“白总？你…需要我给解释一下吗？”
　　他缓缓地抬起眼睛，唇边延出一抹很淡的微笑，“不用解释了。一切就按你的计划照做就好。”
　　是吗？虽然他经常这样对她说，韩思若却敏感地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异样。她还想要追问，却被打断。
　　“稀罕！你竟然带了人过来？”
　　她抬眼望去，从吧台那边娓娓走来的女子正朝他们两人微笑。那女子身着殷红色的丝织长裙，趁着身后黑白的装潢，仿佛滞瑟背景里蓦然走出来的美丽仕女，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如果要韩思若去猜，她大概是三十五岁的样子，可是微笑着的眸子却又看不出年龄。她走过来坐在白亦铭身边，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一边莞尔与韩思若说：“亦铭会带朋友来这里，我倒真是头一次见。这位是…”
　　“韩思若。” 韩思若上前与那女子握了握手。
　　“严卿卿，‘红珊瑚’的半个老板。”
　　红颜知己吗？韩思若看到了白亦铭眼中的温和，心想她大概知道了他开这家店的原因。
　　“她是我的助理。” 白亦铭说道。
　　“啊！”严卿卿若有所思地看了白亦铭一眼，眼神里的猜测让一边的韩思若顿时感到尴尬。或许她该尽快离开，以免严卿卿误会自己和白亦铭的关系。她并不想纠缠在白亦铭的私人生活里。
　　想到这里，她刚站起来，手却又被白亦铭按下，“别走，她是我干妈。”他起身走向吧台，“我去给你拿杯果汁。”
　　干妈？韩思若惊讶地回头看着严卿卿。
　　“呵呵！我已经四十多岁了。不过你的表情我会当作赞美。” 严卿卿温柔地注视着韩思若，双手叠在膝盖上，“我和亦铭的母亲本是姐妹。虽然名义上是干妈，但是他向来叫我严姨。”
　　白亦铭的母亲？韩思若立刻记起白亦铭并不是白太太的亲生儿子。至于他的亲生母亲，据说已经去世，但是外界知道得并不多。韩思若心里十分好奇，但是不知道问起来会不会有点唐突。下意识地，她心里有了些猜测，便套话道：“颜小姐这间酒吧颇为独特。我听说‘红珊瑚’这个地方几十年前就颇有名气，颜小姐接下这个地角而不改变名字是有特殊原因吗？”
　　“亦铭也许你提过。” 严卿卿掩嘴笑道：“二十多年前，坐落在此的‘红珊瑚’是本市最有名的舞厅。我和亦铭的母亲也是在这里工作而认识的。也许是纪念吧，所以没有改名…”
　　他的母亲是舞女？韩思若心中微微一怔。
　　“这个孩子…”严卿卿望了一眼远处的白亦铭，有些伤感地问道：“他今天还好吗？”
　　“他？”韩思若一时之间不知道她问得什么意思。
　　“他呀，每到心情不好的时候总是喜欢来这里。”
　　韩思若听到这里便明白了些，眼神转向白亦铭的背影，微微泛起波澜。他是因为葬礼而心情低落吗？想到他今天吊儿郎当的表现，她不由喃喃地说：“死去的是他的家人，他无须掩饰情绪…”
　　严卿卿淡然叹息，“他和白家人的关系是无法避免的尴尬，养成了他放荡却又寡默的性子。别看平日里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他心事很重，只是什么都不肯对人说。无论如何，他喝酒太凶，你要劝劝他。”
　　“我知道了。”她也只好这样说。
　　
                  第 9 章
　　
　　也许是因为严卿卿的话，韩思若发觉自己对白亦铭的看法软化了一些。她一直不屑于在白亦铭手下工作，也不欣赏他散漫的性子。可是在这样一个黯然而熙攘的夜里，她竟然耐心地在酒吧里陪了他一晚上。
　　酒吧打烊以后，他们在深暗无人的小巷里走向白亦铭的车子。月色淡静如水，柔然洒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涂上了银白色的光。两人脚步一快一慢，在寂静的夜里响着浅浅的回音。
　　“刚才严小姐跟我聊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 韩思若跟在白亦铭身后，犹豫地打破沉静。
　　白亦铭回头瞥了她一眼，很敏锐地明白了她的意思，“我没带朋友来过，所以她大概误会了。” 他玩弄着手里的钥匙，唇边弯了一抹笑容，“她都跟说了些什么？”
　　韩思若咬咬下唇，“她说了些关于你母亲的事情，还有‘红珊瑚’…”
　　“噢？”
　　“对不起！我无意探听！”这一点，她好像不太诚实。
　　“没关系。我从来没有在乎别人知不知道她是舞女。年轻舞女与商业巨富的不伦之恋。实在是老套的话题，是不是？”
　　“爱情…大概都是老套的。” 韩思若呐呐地回答。
　　白亦铭低哑地笑了笑，“我说过他们相爱了吗？”
　　韩思若一怔，不合时宜地问道：“那么…他们是相爱的吗？”
　　“这我无从得知。我只知道他在母亲生前没露面，后来在孤儿院里找到了我。讽刺的是，他给我起名叫做‘亦铭’。”
　　“你是不是恨着白家人？”韩思若刚说完话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样敏感的话题她不该、也没有资格去问。
　　果然，他蓦地转过头来，表情严肃晦暗，“这也是严姨告诉你的？”
　　“不是…”
　　“那为什么问！你以为你知道什么？还是，这算关心我的感受？” 
　　白亦铭笔直地站在她跟前，修长的影子遮住了月光，笼罩着垂首的韩思若。她的头发很长，虽然挽了起来，可是有几缕发丝顺着白皙如丝的肌肤一直蜿蜒落入衣领内，形成一幅令他近乎窒息的美丽画面。阴暗中，他的目光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的表情，还有那双颤动如蝴蝶羽翼般的睫毛。他的神情是平淡的，只有紧抿的双唇显露出一丝矛盾而压抑的情绪。
　　在这样灼灼的目光下，韩思若突兀地觉得空气似乎停滞了下来。她急切地想要打破这一幕的僵持，可是同时她发觉无论怎样回答他的问题，在公在私都不合适。
　　“你是我的上司。了解上司的心情是我们这种打工族的必修课。”她假装幽默，但是窘迫地明白自己的理由差到了极点。
　　他沉默了半晌，低沉地问道：“我是谁？”
　　“嗯？”韩思若不明白这个问题的用意，“你是…白总。”
　　“叫我的名字。”
　　“白亦铭。”
　　他一字一句地说，“别忘记这个的名字，也不要把我与白亦辉弄混！虽然，你想见到的并不是我。”
　　“我…”韩思若震惊地瞪着白亦铭。
　　他却没有理会她，转过小巷消失在她的视野里。她跑了几步，想要追上他去。可是刚过拐角，她什么还没有看清楚就被白亦铭一把揽在身后。
　　“白总…”韩思若探出头来，未说的话登时咽到肚子里去。
　　小巷阴暗的角落里站着的四五个少年，歪歪斜斜地倚在墙上，黑色的庞克行头，皮衣上的金属环丁零作响。领头的人手里握了把银亮的刀子，一边在手心里把玩着，一边走上前说：“两位，哥们儿几个手头缺钱用！去得起这么贵的酒吧，身上也一定也有不少钱吧？”
　　“所以？” 白亦铭也玩味地问。
　　“这还听不明白吗？”那男子吐掉嘴里叼着的烟头， “要想平安就拿钱出来。”
　　“就凭你们几个？如果不给，你又能拿我怎样？”
　　韩思若倒吸一口气，瞪着挡在她身前的白亦铭，小声道：“白总！他们只是要钱，给他们就是了。”
　　谁知他丝毫没有理会，只是微笑着瞥了她一眼，神情甚是桀骜。韩思若忽地想起那几期经济杂志上他的照片，还真的扑捉了他的几分高傲的性格。可是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她连忙伸手进皮包里掏钱包，却被他一把按住。那个动作霸道狂妄，丝毫不给她半点反抗的余地，韩思若突然意识到眼前的男子也有令人颤栗的强悍气势。
　　“不给？既然如此，今天我们不但要钱，更要好好教训你一顿。” 那领头的男子看似年轻，可是眼睛里灰冷而狂妄的光让韩思若背脊一凉。
　　没等韩思若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持刀捅了过来！银芒还在眼前闪烁，却见白亦铭矫捷地一闪身，利落地抓住了来人的手臂。再抬腿一踢，刀子立刻哐啷落地。
　　几个动作之间，韩思若已经看出白亦铭也是有些身手的。情势紧急之下，她并没有时间去想一个公子哥怎么知道如何在街上打群架。她迅速地打开皮包，想找出手机报警。
　　“报警？休想！”
　　一个平头少年看见她的动作，恶狠狠地抄起一截木棍朝她冲来。韩思若抓着手机，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冲向她，身后却堵着一面墙壁而无处可逃。她呼吸凝结的那一刻，白亦铭一个箭步冲到她跟前把她拉到身后，举起手来架开木棍，木棍断裂成两节，砰地掉在地上。韩思若和那个平头少年都有一瞬间的怔然，等她在回过神来，白亦铭已经蜷缩着倒在地上。而那几个少年抓住这个空当一拥而上…
　　“白总…”
　　她愣愣地看着拳打脚踢下，白亦铭一声不吭，用手臂支撑自己站起来，然后把她挡在身后…韩思若觉得心里有些酸软，微微地张了张嘴唇，却没有声音发出来。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咬着下唇，直到口中尝到了淡薄的血腥。
　　她不能就这样站着！可是刚才手机被撞飞了出去，而凌晨时分根本没有行人经过幽深的小巷！怎么办？
　　韩思若咬咬牙，趁着那几个少年围攻白亦铭，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就朝酒吧跑去。不到一百米的距离，她跑得飞快，几乎喘不过气来。刚才在酒吧里的时候她注意到门边有防盗系统，她只希望自己没有看错！等到跑到酒吧旁边，她使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石头扔进窗户，随着“哐啷”一声巨响，一大片玻璃轰然破碎滑落。
　　顿时，尖锐的警铃一波高过一波，划破了宁静的暗夜。那几个犯事的少年也面面相觑，霎那间慌了神！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胆子，韩思若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她瞥向靠在墙角的白亦铭，他侧对着她，微弓着身躯，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抹去嘴边的血迹。他站在阴影里，她看不清楚他的伤势是否严重，可是却能够看出他脚步有些轻浮。她握紧拳头，指甲扎入手心，她却丝毫没有感到疼痛。
　　“你们过了十八岁没有？”她深吸一口气问道。
　　那几个少年不明白她的意思，一时间没有回答。
　　“警察很快就要来了。围殴伤人，十八岁以下只会送去管教所，如果十八岁以上就会闹上刑事责任。如果他…”韩思若指着白亦铭，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他的伤势严重到哪怕要住一天医院，我保证你们会在监狱里呆到最久！你们可以试试看我有没有这个本事！”
　　那几个少年不知道是不是被韩思若的气势镇住了，犹豫着不知道是该上前还是退后。突然间听到警笛的声音由远及近，他们惶然散开，甚至忘记去捡掉落在地上的钱夹。
　　韩思若冲上前去扶住白亦铭，“白总！你怎么样？”
　　白亦铭垂着头滑坐在墙边喘息，呼吸粗重，并不说话。
　　“严重吗？你能说话吗？警察很快就…”
　　突然间，他低沉地笑起来，笑到一半却因为咳嗽而被迫中止，“真是永远不能低估女人！我的万能助理，刚才你那气势连我都吓到了，以后我可不敢再惹你生气了！”
　　韩思若心里的一团紧张瞬间无处可去，只能愣愣地瞪着他。只见他唇边和额角都还带着血迹，上好的衬衣皱成一团，还印着几个脚印，本来该是狼狈的样子，可是那双修长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狭促的光芒。她瞪了他良久，也不顾他是她的上司，怒气轰地冲了出来。
　　“你在想什么？那几个小混混只不过是要钱而已！你干嘛出言挑衅他们？”
　　他沙哑着嗓音说：“平日里花了大把钞票去健身房，如果不来个英雄救美岂不是浪费？谁料到倒是美人救了我。真是没面子…”
　　“你还开玩笑！你没看见他们有五个人，还带着刀子！闹不好会…”
　　她没有说完，身子却已经落入了白亦铭的怀抱，那个怀抱很宽阔，整个容纳了她略略颤抖的身子。她贴着他的胸膛愣住了，寂静中只能嗅到衬衣上沾着淡淡的薄荷味道…
　　他…他在干什么？
　　韩思若惊惶无措地抬起头来，水银月光下，白亦铭轮廓优美的嘴唇就在离她不过一寸的距离，近到她甚至能够听见他沉缓的呼吸！夜深且暗，荡漾着凌晨冰冷的空气，他抿着嘴唇，漆黑的瞳蓦然收缩着，微垂着眼眸紧紧地凝视于她的嘴唇，眼光里没有了揶揄的笑意，只剩下幽黯复杂的光泽。
　　那一瞬间，韩思若的话嘎然而止，甚至连呼吸都停顿了下来。
　　她以为他要吻她…
　　“扶我起来吧！”白亦铭轻笑着打破沉寂。
　　天哪！她在想什么！韩思若的脸颊腾地红了一片，幸好在昏暗的夜里并不清楚。她连忙站起来，也把他拉起来。
　　“你总是这样吗？” 韩思若在他身旁轻轻地问，“总是这样游戏人间的态度，什么事情都不在乎，连命都无所谓？”
　　远处的警笛愈来愈近，红蓝交替的光芒闪烁在韩思若的背后，在白亦铭俊逸的脸庞上留下忽明忽暗的阴影。那个时候，他的眼眸深谙似海，尽管唇角还有血迹，微笑却很优雅。只是，那抹笑容…苍白得让韩思若的心都揪了起来。
　　“我说过，人还是不要太执着得好！让你失望了吗？你不是第一个对我失望的人。”
　　他抓起地上的西服搭在肩膀上，稳了稳步子，径自走向警车的方向。而她静静地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去追他，也不敢去看他的背影。因为她怕看见他颓唐的样子，哪怕只是一眼，就会在她的心里留下太过清晰的影像。
　　
　　
                  第 10 章
作者有话要说：小小地修改一下，所以暂时锁上之后的三章。保证明后天解开。不过~~好像没有人看的说~~ 呜呜~~　　等警察问完笔录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仲文浩惊慌失措地冲进警察局，把她接回家。经过一夜的波折，韩思若很是疲惫，可是她知道自己还有一堆解释要做。她从来没有做过出格的事情，甚至连一张超速罚单都没接过，更不要提进警察局！仲大哥从孤儿院起就一直像真正的大哥一样照顾她。他对她要求甚严，现在虽然她已经确认平安，但是也少不了他唠叨。
　　走进门，仲文浩也不说话，进了厨房弄来一杯热水。
　　“冷吧？今天我给你煮些姜汤，你喝下去免得生病。”
　　韩思若坐立不安地看着仲文浩，“天气不冷，我还好。仲大哥…”
　　“至少先去洗个澡。”他叹息道，“换身衣服再出来。”
　　韩思若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的狼狈。腿上的丝袜被石子划破了好几个口子，高跟鞋也脏兮兮的，更不要说她心爱的西服套装…
　　“不知道干洗店能不能弄掉血迹呢…”她心疼地说，一边讨好地瞥向仲文浩，“那我先去洗澡了！”
　　她跑进洗手间去，褪下衣物检查自己。腿上倒没有痕迹，只是手臂上有一块淤青，大概是刚才没注意撞到了墙上。现在过了一阵子，淤青颜色变成深紫，衬着平滑白皙的皮肤怵目惊心。不过，这点伤她倒不担心，只要穿长袖的衬衣就可以掩盖住。她从镜子里看着自己凌乱的样子，心思不由地就转到白亦铭身上…
　　刚才在警局，他略略地跟警察说明了他们在酒吧外面的事情，看样子似乎没有受什么大伤。他的身手的确不错，尽管被五个人围攻也没给人占了便宜去。
　　仲大哥去接她的时候白亦铭依旧在警局里，不知道他要怎样回白家别墅？她是不是该打个电话？拧开水龙头，让热水迎面泻下，韩思若轻轻闭上眼睛，有些懊恼自己多余的关心。
　　洗完澡出来，客厅的餐桌上放了一碗飘着清香的姜汤。韩思若莞尔一笑，对在厨房里忙碌的仲文浩说道：“仲大哥，多谢了。”
　　“嗯。”他回了一声。
　　韩思若捧着姜汤，踩着茸茸的拖鞋，在仲文浩身后小心翼翼地说：“其实你不用那么担心的。我都二十六了，会处理事情的。”
　　“处理到警察局里去了？”
　　“这…今天比较意外。”
　　仲文浩转过头来，“凌晨两点钟，你在酒吧外面逛什么？也太不谨慎了！”
　　“我知道。”她垂下头来。
　　“是因为那个白亦铭对吧？他带你去的吗？”
　　韩思若垂着的眼眸一闪，沉默了半晌才笑道：“就今天而已，平日里我跟他除了公事外并不打交道。”
　　“早在白亦辉出现的时候，我就说过…”仲文浩深叹了一口气，“我们都是孤儿，在这世上无依无靠。白家这样的阶层，他们要的你不能给，而你要的他们也不愿给，到了最后被伤害的人一定是你。思若，不要觉得仲大哥妄自菲薄，我只是务实而已。”
　　“我明白。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喜欢上白亦铭那样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更没有被伤害一说。”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女孩。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
　　仲文浩认真地盯着她，声音低沉着说：“白亦铭…他看你的眼神，与白亦辉看你的时候是一样的。”
　　韩思若手里一颤，姜汤在白瓷碗的边缘晃荡了一周，洒了出来。
　　“嘶…好烫！”
　　她赶紧把姜汤放在一边，跑到水池那里伸手冲凉水。她背对着仲文浩，刚才的话题被这乱子一搅无疾而终，仲文浩也只好沉默。
　　
　　这年头财经杂志上的人物也可以媲美明星般漂亮。韩思若仔仔细细地翻看着报纸和近期的杂志，封面上的郭羽珊身着一席湖蓝色的长晚礼服含情脉脉地微笑。郭氏企业已经推郭羽珊成为代理总裁，开来她接手郭氏是势在必行的事情。
　　韩思若继续翻下去，没有找到葬礼那天被打劫的新闻…
　　也许是侥幸，没有被记者发现？
　　韩思若坐在办公桌后面发呆，白亦铭的曝光率对于商业人士来说算是很高的。当然，这几年的那些八卦新闻也大抵是千篇一律的内容，除了女主角经常替换之外。如此想来，他在酒吧外面遭劫的事情却还没有被记者挖出来，真是让人惊讶。
　　无论如何，一个星期匆匆而过，白亦铭依旧吊儿郎当地上班，一大早在办公室里睡觉。而韩思若依旧每天早出晚归地上班，忙得没时间吃饭。只是偶然地，她会想起那天小巷里，他看着她的眼神…真的有些像亦辉吗？她无从得知，也不知道心里的那阵异样该如何解释。
　　“首席，会议五分钟就开始了，您准备好了吗？”秘书的话从电话里传来，打断了韩思若的思绪。
　　“我马上就到。”
　　她打起精神走出办公室，心想这次会议可不能出岔子。纪老已经催促了好几次关于融资华新的事情，所以她也格外急迫。
　　来到白亦铭的办公室前，秘书小兰站起身来笑着问道：“首席，要我通传吗？”
　　门边闪着一条缝，韩思若想直接进去。可是她刚一抬手的瞬间，小兰欲言又止的表情映入眼角。她的动作一滞，放下手来。
　　“好的，请通传一下吧。”
　　秘书连忙拨通电话，然后见一个长发女子匆忙从办公室走了出来。那女子叫作赵晓岚，不久前也是纪老身边的人，被调上来做了白亦铭的秘书。虽是同样在纪老手下呆过，她们两个却并不熟。赵晓岚抬头看见韩思若，嘴边一笑，叫道：“首席。”
　　韩思若点点头，“赵秘书，总裁有空吗？” 
　　“有…有的！总裁就在里面。”
　　赵晓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沉下头去做事去了。几个秘书都同时缄默，打字的声音掩盖了沉默而窘迫的气氛。
　　韩思若走进白亦铭的办公室，只见那个颀长的男子坐在办公桌后，正在一份刚送过来的文件上签字，手边摆着一杯香气浓郁的咖啡。从她的方向看去，能够看见他凌乱的领口边缘上轻轻地印了一圈淡红色的唇膏…
　　虽然早就觉察到了外面秘书的异样，也猜测到了原因，她的脚步却还是突兀地顿住。阳光很温柔地从白亦铭身后映了过来，光线在他低垂的脸庞上打下阴影，真是一幕赏心悦目的情景。而她失去焦距地望着那抹淡红颜色，心中突兀地想：仲大哥到底是多虑了…
　　“白总，会议开始了。”
　　白亦铭扔掉手中的笔：“我非要去吗？”
　　“是的。”
　　几步跨上来，他故意垂下头来，几乎要躺到她的肩膀上，然后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万能助理，你闻起来好香啊。”
　　韩思若退后一步，笑容标准， “用的是名叫‘蓝色’的香水，总裁可以买给女朋友试一试。”
　　
　　出乎韩思若的意料，华新总裁是个颇为年轻的男子。
　　“敝姓陈，叫我Michael就可以了。”眼前这个带着金丝眼镜的斯文男人友好地伸出手，握住的却是韩思若的手…
　　他似乎很清楚要谈判的对象其实是她？
　　“韩思若。”
　　韩思若一边同那人握手，一边抬起眼来稍稍打量白亦铭的表情，而他似乎根本没有在乎那瞬间的细节。
　　“陈先生远道而来，希望我们的接待周全。”
　　“哪里，X市离这里也不过几个小时的飞机。华新与各大电子企业都有相当的业务来往，我自己也经常到访贵地。
　　寒暄了一阵无所谓的话题，这个叫做Michael的男子倒也十分直接了当地把生意放在桌面上。
　　“如果白总愿意融资这个金额，华新很快就会扭转现在的局面，我们有信心可以让白总的投资在五年之内翻倍。”Michael在桌面上推过来一份详细的计划书。
　　“计划书我们总裁已经读过了。相当不错！” 韩思若微笑着说，“但是对于融资华新，白氏有特殊的要求。”
　　“啊！”Michael明白过来，“如果白氏入股华新，自然可以享受商品直销的各种利益…”
　　意想不到的顺利！她举起那份计划书，犹豫看着白纸黑字的那串数字，又抬头打量着Michael，年纪不过三十岁的男人，斯文儒雅地甚至有些书生气，可是底气很足，一点不像是求着白氏融资的样子。
　　白亦铭懒洋洋地说道，“谈完了的话，我晚上约了人…”
　　她没去理会他的抱怨，问精算师，“这个数目用白氏现在的股票价格折合一下，大概是多少？”
　　“大概是百分之五点四…除去这些，总裁仍是最大的持股人。”精算师很明白韩思若的顾虑。
　　“怎么样？” 白亦铭轻抬下颌问韩思若，好像是她在做生意。Michael也在看着自己，仿佛在思量她的谨慎程度。
　　她在心里浅浅地叹息，纪老总是说自己决断力很强，却不知道她其实也会犹豫。
　　“就这么决定了。”韩思若咬咬牙，站起来与Michael握手。
　　Michael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同时对白亦铭颇有深意地说：“白总，希望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白亦铭回答。
　　
                  第 11 章
　　仲文浩的美食教室设在离市区很远的郊区。从市内打车，经过最繁忙的街段竟然要一个小时的时间。
　　计程车缓慢离去，韩思若走在因为刚下过雨而湿漉漉的地砖上，才几分钟便嗅到了食物清香的味道。仔细嗅了嗅，她微笑着自言自语，一定是核桃鸡汤。在仲大哥这么多年的“培养”下，她也有了美食家一样敏锐的鼻子和味蕾。走到教室外面，她踮起脚来从大门上面的窗口向内瞄了几眼。看来课程已经结束了，只剩下几个女学生围着仲文浩问这问那。
　　呵呵！仲大哥温文尔雅，做菜又好吃，难怪总是很得女人缘。
　　她推开教室的大门，向教室那头的仲文浩走去，而他也发现了她，开心地朝她招招手。韩思若越走越近，看见仲文浩身边站着的年轻少女，不由地惊讶。那个女孩…就是上次在酒吧里和白亦铭的那个。
　　“你…好。”
　　她能看出来那个女孩也认出了自己，所以只有上前打招呼。
　　“咦？小莫，你认识思若吗？”仲文浩颇为惊奇地在两个女子之间来回打量，“你怎么没早跟我说呢？”
　　那个女孩似乎不太情愿地瞥了韩思若一眼，对仲文浩说道：“我并不知道韩小姐认识你的。”
　　真是个奇怪的巧合。
　　“上次只是见过一面，还不知道莫小姐叫什么？” 韩思若问。
　　“莫晓雨。”那女孩撇撇嘴唇，冷冷回答，“怎么，白大哥连这个都没有告诉你吗？”
　　韩思若在心里捉摸那个女孩对自己莫名其妙的敌意，想起上次她对白亦铭撒娇的样子，大概是因为那个风流种子的关系吧？唉！可怜这个小女孩一颗纯真芳心了。
　　“仲老师，我先走了。”莫晓雨冷着一张俏脸，匆匆地离开了教室。
　　仲文浩看着莫晓雨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看韩思若，迷惑地问：“你们两个之间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为了那个白亦铭…”韩思若略略地把事情说了一遍，玩笑着说：“那小女孩大概以为我是情敌，所以一幅如临大敌的样子。”
　　仲文浩手中的动作一顿，转移话题问道：“今天怎么见你过来？有急事找我？”
　　“是啊！我忘记了下个星期一要去X市，和‘华新’的签约仪式还有记者发布会都定在那里，我不去不行。”
　　“什么时候回来？下个星期四是我们几个朋友的聚会。”
　　韩思若与仲文浩在孤儿院里有不少朋友。虽然大家都各自离开了孤儿院，在不同的城市里有了自己的事业家庭，但是还是定下一年一度的聚会。
　　“我知道。不过我肯定会在那之前赶回来的！”
　　“你…是和那个白亦铭一起去吗？”仲文浩望着她，“你知道我不赞同…”
　　呵！韩思若顿时感到一阵挫败与无奈。仲大哥什么都好，只是过度担心是个毛病…
　　“放心吧，我只是陪他出席些场面而已。”她信誓旦旦地保证，甚至还举起两个指头，表情坚毅地说：“下个星期四，我一定赶回来！”
　　仲文浩笑了笑，刮刮她的鼻子，“行了，我信你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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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签约仪式在X市的华新总部举行。韩思若与白亦铭提前一天飞去X市，参加庆祝酒会。
　　飞机上，白亦铭突然说：“郭羽珊也在X市。”
　　“你怎么知道？”
　　他拿起手中的杂志摇了摇。
　　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你想她去酒会吗？”
　　他耸耸肩膀，“无所谓。我会提她完全是因为大哥的缘故。她不是大哥的未婚妻吗？”
　　韩思若想了想，“下了飞机我会去安排她的邀请。”
　　“随你。”他无所谓地回答，倚在靠背闭上了眼睛。
　　傍晚逐渐来临，华新总部大楼的灯火通明，大屏幕不断地显示着白亦铭入股的新闻。半圆的跑道上堵满了一辆辆的轿车，韩思若与白亦铭的车子缓慢地驶到拱形大门前。刚下了车子，就被一堆的记者围了上来。
　　“请问白总这次为什么要注资华新？为什么不以白氏名义注资？”
　　“您会成为大股东吗？”
　　韩思若面带笑容地隔开记者，“明天记者会上大家都会分晓。”
　　白亦铭倒是优哉得很，不时对着镜头来几个微笑。只听嘈杂的熙攘中，传来温柔的女声。
　　“亦铭。”
　　韩思若下意识地也回过头去，走上台阶的正是美丽动人的郭羽珊。一身粉色的长裙在金灿灿的灯光下仿佛流动着水色，随着婀娜的走动长发轻摇，而笑容几乎可以达到完美。郭羽珊来到白亦铭身边，抚住他的手，颇为动容地凝视他说，“亦铭，看到你…真好。”
　　白亦铭还是那幅痞子的笑容，也不管身后镁光灯的闪烁，优雅地吻住她的手：“嫂子，你还是这么漂亮。”
　　“别叫我嫂子了。” 郭羽珊眼中微微地失落，“好了，我们进去吧。”
　　“好的。”
　　很自然地挽起郭羽珊，白亦铭却回了一下头。韩思若在他的身后应接不暇地回答记者的问题。他嘴角微微地一弯，瞥向她的眼神带着深邃的温暖，便与郭羽珊谈笑风生地走了进去。
　　宾客微微静了一下，Michael便迎着笑容走了上来。园型的大厅里宾客云集，头顶悬着巨大的水晶吊灯，璀璨光华错落地映出人们脸上深深浅浅的笑容，亲切得不真实，仿佛是一幅幅平面的图画。
　　Michael握住白亦铭的手，热情地说：“欢迎！白总。飞机还顺利？”同时也问候了郭羽珊与韩思若。
　　“几个小时嘛！” 白亦铭大略地瞄了一眼大厅里，玩笑着说：“有party和美女在等我，几个小时又算什么？”
　　“今天晚上我们已经为您安排好住宿，明天签约仪式一完成…”两人边走边商定行程，然后少不了与其他走上来的商业人士寒暄一番。Michael与白亦铭是今天的主角，自然成为聚会的焦点。
　　两个女子走在后面，郭羽珊浅笑着问：“你不用跟上去吗？” 
　　韩思若摇摇头，“不用的。白总有能力处理。”
　　“呵呵。你还是这么谨慎。”
　　“嗯？”韩思若不明所以。
　　“白总，白总…”郭羽珊粲然一笑，眼神里似乎充满了回忆，“你以前跟亦辉在一起也这样叫他。虽然他看你的眼神是那样不同。”
　　韩思若垂下眼睛，淡笑回答道：“女人谨慎一点还是有用的。毕竟…他最后要娶的人是你。”
　　“呵呵！是啊！亦辉很好，不过情场商场还分得清楚。男人嘛，都是如此吧？” 郭羽珊以眼神看向白亦铭的方向，“他和亦辉真得很像，相貌动作都有几分。据说他们小的时候被绑架，本来要绑架亦辉，却因为两个孩子太像，错绑了白亦铭。”
　　“噢？我也听说过绑架的事情。不过报纸上没有报道这些。” 
　　“这些自然不会报出来。因为郭家与白家是世交我才略略知道些。”郭羽珊瞥了韩思若一眼，若有所思地问：“你觉得呢？他们像吗？”
　　韩思若微微一愣，立刻知道她在问什么。为什么心里会有些不安呢？仿佛自己也捉摸不透心中所想，所以对将来失了控制。而这分不确定是为了白亦辉还是白亦铭？
　　“毕竟是兄弟吧！” 她淡定地回答。
　　“呵呵。”郭羽珊也心知肚明地微笑。
　　音乐如同流水，穿越了人群流淌在金色的大厅里。韩思若觉得自己像是孤身一人站立在这人声喧嚷的空间里。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倚在雕花石栏上透透气。仰起头来，天空黯然得像一席漆黑的幕布，城市的光芒在远处的天幕泼上了一角晕红，摩天大楼黑暗冷锐地伫立。虽然一直很适应城市的生活，然而这样的明亮，这样的躁动不安，有的时候会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知道是什么好笑的事情，远处的人群爆发出一阵笑声。而被围在中心的白亦铭，笑容玩世不恭，言行举止从容优雅地恰到好处。只是神韵莫名地有些轻慢，仿佛有几分魂魄就那样冷冷地看着喧闹的人们，不为所动。突然间，那个男人抬起头，视线准确地找到了她。周围许多人在跟他说话，他却只是静静地对她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有人看吗？～～～上来冒个泡～～ 
                  第 12 章
　　舞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夜凉如水，刚下了一场雨，路面积了一层很薄的水。轿车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轮胎压在路面上发出“唰唰”的声音，均匀得令人昏昏入睡。
　　韩思若发现车子正驶向郊区，不由出声问道：“Michael安排的酒店在哪里？我以为他会安排的离市区近一点。”
　　白亦铭懒洋洋地回答：“Michael订的地方我取消了。”
　　“为什么？”
　　“我不喜欢住酒店。再说我在X市有一栋别墅。出差期间我们会住在那里。”
　　住在他哪里？她心里突地跳了一下。　
　　“白总，这不妥吧？要不我回市区找一家酒店？明天早晨我可以去接你…”
　　他一挑眉，说道：“你如果不怕麻烦，我让司机把你带回市区。不过签约仪式是明早八点钟，等你回去酒店再订好房间恐怕要两点了。你觉得你能睡多少？”
　　“这…”韩思若也的确有这个犹豫，心里有点烦躁他连跟她说一声都没有就取消了酒店。
　　“你放心好了。别墅有好多房间，而且经常打扫，不会让你委屈。” 白亦铭轻轻地叹息，然后狭促地笑了笑，“而且我还记得上次美人救英雄，所以绝对不敢轻薄你。”
　　“白总说笑了…”韩思若尴尬地回答。
　　十五分钟以后，韩思若站在漂亮的海边别墅跟前目瞪口呆。中型的北欧式花园别墅，外墙以米黄色的石砌，红色勾勒出房檐，尖尖的屋塔前后一层一层地叠起，圆拱型的田园式玻璃窗应对着窗外一片玫瑰园，白色的窗棱规矩整洁。
　　“跟你说了不会委屈你。” 白亦铭瞥了她一眼，从容地走了进去。
　　也难怪这男人不愿意住酒店。韩思若撇撇嘴巴，无奈地跟着他进去。
　　三层的别墅，客厅的天花板极高，悬吊着华丽的水晶灯。家具以深栗红色为主，意大利式风格谨实而尊贵。圆拱的落地窗悬挂着巨大的金色窗帘，优雅地坠成圆弧，娓娓曳曳垂落在原白色的地毯上，墙上几幅油画点缀，更显得别墅布局庄重恢宏。正是十二点，一盏颇为古老的圆钟“咚咚”地报时，声音回荡在寂静而空阔的空间里。
　　“这是客厅，左边是厨房，右边可以通往外面的花园。”他随意地脱下西装外套扔在沙发靠背，指了指楼上，“上面的房间你随便选一间好了。”
　　说完，他信手打开桌上放着的一盏水晶酒瓶，没再理会她。韩思若只好说了声谢谢，径自上了二楼。
　　主卧室的房门很明显，她便选了一间在走廊尽头的房间。走进房间，她把行李扔在一边，才终于喘了一口气。然后随意走动了一下，发现从窗户能够看见楼下的玫瑰花园，不远处则是一片原白色的海滩。虽然因为房间在角落里而静僻了一些，不过她倒是格外喜欢这里的格局。
　　洗过澡，本来想好好睡一觉，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舞会上是有东西吃，可惜她却没时间吃饱。想了想，她无奈地换上运动衣，心想偷偷下楼去厨房填饱肚子。
　　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客厅一片黑暗。窗户没有关，白纱窗帘被海风吹拂而起，在地毯上映着清冷的影子。远处的海浪不断冲刷海滩，声音沉稳而遥远。白亦铭该是回房睡了吧？韩思若庆幸。
　　打开冰箱，取出一瓶牛奶。她想按原路返回，却听见寂静的黑暗中“啪”地一声，好像是玻璃打碎的声音！她一惊，差点拿不住手里的东西。
　　客厅里的水晶吊灯登时亮了，白亦铭从通向花园的连廊里走进来，见到她也是一愣。
　　“你还没睡？”
　　“嗯。有点饿…”韩思若尴尬地点点头，眼神瞥到他手上正在流血，“怎么回事？”
　　他甩甩手，无奈笑着说道：“不小心打破酒杯。”
　　韩思若向楼上望一望，衡量半天，无奈地放下牛奶，“还是处理一下吧，别让伤口发炎。你有纱布和应急药物吗？”
　　他坐在沙发上拿面纸擦净血迹，头也不回地说：“厨房后面的储藏室可能有一些吧？我也不知道。”
　　在储藏室里找了半天，找到应急药箱。出来的时候，白亦铭正坐在沙发上微笑。
　　“竟然被你找到了。”
　　“你自己的房子你都不知道。”她没好气地坐在他旁边，拿药棉浸上碘酒，“给我看看。”
　　他倒是很配合地把手递给她。修长的手指很是好看，却有好些旧的伤痕在关节处，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该拥有的双手。她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低下头处理被玻璃割伤的地方。伤口在左手的虎口，不是太深，不过看起来不好愈合。消毒过后，她给他包上几层纱布，拿胶布粘合好。抬起头来，白亦铭就在她跟前咫尺的距离，双眸微垂，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发丝就落在他的肩膀上。突兀地想起那夜在酒吧后面的巷子里，他也是这样靠近，几乎要吻到她…
　　韩思若心头一跳，连忙放开他的手，“小心别碰水。幸好不是右手，不然明天会让记者拍到。”
　　他嘴角一扬，“我是左撇子。”
　　“是吗？一直没发现…”她愣住，呐呐地回答。
　　他仔细看看左手，“包扎得还真细致。”说完，偏过头看见桌子上放着的牛奶，问道：“怎么不弄热？”
　　“习惯喝冷的。”她是不是该找个借口上楼去了？
　　“别的女生都喜欢喝温牛奶，就你特别。” 他的口气那般温柔，笑容没有了他平日里的轻佻，自然得近乎宠溺，“孤儿院里都只给冷牛奶的吗？”
　　她登时愣住，“你怎么知道？”随后立刻反应过来，他竟然查了她的资料！虽然他作为她的上司恐怕有她的基本资料，但是能仔细地知道她在孤儿院呆过却让她大吃一惊。
　　“我也在孤儿院呆过。”他站起来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浅酌了一口，倚靠在窗边向海滩望去，口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天气，说完又回过头来笑着朝她眨眨眼，“甚至比你的时间还长呢。足足五年…”
　　金色的灯光在水晶的折射下形成无数光菱洒在墙壁上。夜风很凉，从寂静的窗子灌了进来。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却好像并不觉得冷，眼眸冷静透澈，嘴唇微抿着，沉默地喝酒而不再继续那个话题。
　　他不再说下去，韩思若也谨慎地没有继续追问。随着他的动作，左手虎口处的纱布又透出一点血色。这样沉静的时刻，纵然是不该有半点该暧昧的气氛，韩思若却觉得空气里有种繁乱的情绪。
　　“已经很晚了，你不去睡吗？”她垂下眼睫，轻轻地说，“酒喝多了伤身。你…还是不要喝这么多比较好。”
　　他回过头来盯着她，眼神是深邃难解的，划过淡淡的，如同墨玉般的光泽。
　　“我会失眠，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尝过了所有的安眠药都不管用，所以才喝酒。”他举了举酒杯，苦笑着说，“不过酒精也开始失去效果了。”
　　怪不得他每天早晨都起不来…韩思若顿时觉得有点同情白亦铭。虽然这个无论是身世还是样貌都该是绝佳的男人根本不应该是被人同情的对象。
　　“好了，你累了吧？”他又给自己倒了一些酒，一边关上客厅里的灯光，“你不用陪我。我自己呆一会儿就好。”
　　她站起来，向后挪了几步。虽然真的很累，可是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看着他。别墅跟前有一片游泳池，风吹动垂地的窗帘，蔚蓝的水波明亮地荡漾映在室内的天花板上，顿时诺大的空间都变成低郁的幽蓝。而他一个人存在于这个深谙而孤寂的空间，仿佛沉默着等待被人遗忘。
　　“我…我可以再陪你说说话。如果…可以帮助你睡眠。”她结结巴巴地说。
　　放下酒杯的手一顿，他抬起头来凝视着略显无措的她。半晌，薄唇完起完美的角度，静静地笑了笑。
　　“有一个办法。”他揶揄地玩笑，眼眸微眯地瞥着她，“以前医生跟我提过，你可以帮我。”
　　“什么办法？”
　　“你先坐下。”他按着她的双肩， “坐好，别动。”
　　“嗯。”她郑重其事地坐在沙发上。
　　然后，他利落地在沙发上躺倒，头颅安安稳稳地枕在她的大腿上。
　　“总裁！”韩思若几乎是惊得要跳起来，可是被他一把按下去。
　　“你不是说要帮我吗？”他认真地盯着她。
　　“这样？你骗我吧！”
　　“我没骗你。”他不理会她不安的扭动，选择了一个最舒适的位置枕在女子温软的身上，喃喃地低声说，“我跟你说过吗？你真的很好闻…”
　　“‘蓝色’…香水的名字。”她紧张得不敢动弹。
　　“别紧张，放松。然后告诉我眼前的景色。”
　　“眼前的景色？现在的？”
　　“没错。”他双手交叉在一起，慢慢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幽蓝的光里似乎动了动，然后安静了下来。
　　沙发面对着落地窗，从她的角度望向窗外只能够看见花园的最外围。可是却能看到全部的海洋，一直连到无尽的天边。
　　她垂下眼睛看着他安静的脸，在月光下优雅俊美得如同一座罗马雕塑。叹了一口气，她轻声说道，“现在…在退潮。海岸线很远，卷着白色的水花。沙滩上有积水，反射月光。月光…今天是满月，但是看不见星星。”
　　越说越窘迫，她咬咬下唇再次问道：“医生真的说这是治疗失眠的方法？”
　　“假的。”他得逞地笑，依旧闭着眼睛。
　　“你！” 韩思若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孩子气的脸。
　　“不过很管用。”他翻了个身，呼吸沉缓均匀，“让我再呆一会儿…”
　　过了好一会儿，她呐呐地问，“总裁？”
　　回答她的是一室寂静与他沉稳的呼吸。
　　他睡着了？这么快？感觉到他愈加沉重的身体，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连失眠都是骗她的？
　　海浪的声音似乎变得更加遥远，风停了，窗帘静下来挡住窗外的海滩。下起毛毛雨，沙沙地打在窗子上，仿佛洒了一把细细的沙子。幽幽的蓝色倒影如同海水荡漾，海风湿润而轻柔，拂动水晶吊灯发出风铃一般的声音。她垂眼看着躺在她腿上的男人，视线凝聚，半晌轻轻地叹息。这个男人真的很好看呢，尤其是嘴唇…
　　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抚摸，又停在半空中。
　　偏过头去，沙发上有一叠毯子。她随手拉过来给他盖上，长叹一口气躺在沙发靠背上。天哪！再替他工作下去，她早晚会神经衰弱。
　　
                  第 13 章
　　与华新的合约内容早已经谈妥，所以签约仪式完全是场面。双方的总裁在协议书上签字，然后在记者面前亮相，回答了一些问题，然后圆满告终。
　　“这里有我几个朋友。下午我约好跟他们见面。你要跟我去吗？”车子上，白亦铭懒洋洋地问她。
　　韩思若摇摇头，“既然明天一早就要回去，那我就不跟去打搅了。再说，我也想自己在市中心逛逛。”
　　“女人和压马路的关系真是匪夷所思。”他打趣道，倒也没有继续坚持。
　　把她放在人群涌动的市区中心，韩思若看着远去的车子不由地长吁一口气。他依旧如同以前一样调侃她，她也一样对答如流，可是她清楚地知道从在别墅的那一夜开始，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变得模棱两可。
　　X市是有名的大学城，市中心与好几座有名大学相连。虽然是星期二白天却还是能看到不少不上课的大学生走在街头。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街头上的年轻人嬉笑成群，不由地让人也感受到了城市的活力。
　　虽然说是要逛街，其实也只是借口。韩思若可不想买一堆东西还要加重行李回去A市。所以在街头闲逛了一阵子，就来到一家书店歇歇脚。买了一杯白摩卡慢慢地吸着，她抬眼就瞥见书架上一本厚厚的书，封皮上俨然是白亦铭的相貌。《当代巨商家族秘闻》红色的大标题煞有介事地把“秘闻”两个字扩得好大。
　　呵！也不知道说的是真是假。好奇之余，韩思若抽出一本，跳过几个知名的企业家族，翻到白氏的发家史。只见有一段写道：
　　白松霖固然是商业奇才，然而四十年前发家的资金却来源于其岳父叶承宇。白夫人一个千金小姐嫁给当时还是平平无奇的白松霖，可见叶承语颇有远见。当年的几百万资产如今成就了白氏的辉煌天地。可是白松霖并没有对白夫人衷情，曾与一舞女有染，甚至专宠私生子白亦铭。据传闻十几年前长子白亦辉遭到绑架，白氏竟犹豫付赎金…
　　第二页上印了一张模模糊糊的黑白照片，一个长发女子站在街头，笑容腼腆，具体相貌却看不太清楚。这个女子大概就是白亦铭的母亲？
　　韩思若盯着书页默默地想，如果郭羽珊说的对，那么当年被绑架的其实是白亦铭。以白氏的资本不可能是因为没有钱而不愿意付赎金，那么…便是白夫人从中做梗吧？亦辉口中的那个白夫人多年以来一直心怀对丈夫的愤怒以及被背叛的羞辱，利用娘家的势力做出见死不救这样刻薄的决定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豪门世家，光鲜的表面下也有不为人知的人事纠葛。而白亦铭又是怎样生活在尴尬的角色当中二十多年。看到这里，韩思若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能合上书轻轻地叹息。
　　半天很快过去，她傍晚回来，却一直没有等到他。时针滴滴答答地走过半夜十二点。诺大的别墅里空寂无声，钟摆的回音一阵阵地盘旋。会不会出事？韩思若焦急地踱步。这男人真是任性，一个人把司机给打发了，这么晚不回来。明天的飞机可是八点钟呢。
　　她来来回回地翻看手机，捉摸是不是该给他打个电话。
　　“我最粘人的女朋友都没有这样的。”董事会上他揶揄的语气她还记得。想到这里，翻开的手机再次合上。
　　蓦然间窗外闪过一束明亮的光芒。韩思若赶紧跑出大门，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别墅花园里。
　　“白总。”她总算是安心，走下阶梯。
　　车门打开，走出来的却不是白亦铭。
　　“你一定是韩小姐。”下来的男人声音低沉，高瘦的身上披着黑色的大衣，显得极为肃穆英伟。
　　“我是。”韩思若微笑着点点头，“请问贵姓？”
　　“萧楚毅。”
　　萧楚毅？世纪银行的董事长？韩思若愕然地瞪着眼前这个连报纸都只闻其人，未见其面的神秘男人。可是不及她多看他几眼，便想到白亦铭。
　　“白总…”
　　“他喝醉了。” 萧楚毅沉下身把醉醺醺的白亦铭架了出来，“麻烦你给开门。”
　　“当然！”她急忙转身开门，一边打开走廊的壁灯，“他的房间在二楼。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 萧楚毅话并不多，倒是在她身后说了句，“谢谢。”
　　把白亦铭一路送进卧室，这个男人竟然醉得一点没知觉。萧楚毅并不打算多留，将人送到就要离开。
　　“谢谢萧先生将白总送回来。”
　　“不用。我们是多年的朋友。”
　　他转身下楼，韩思若也一直送他到门口。
　　“好好照顾他。”
　　萧楚毅看着自己的眼神是略带度量的，韩思若感到一阵窘迫，却知道这个时候只能自然地答应下来，否则更加把关系弄得涂抹不清。
　　“当然。”她公式化地微笑。
　　白亦铭这样的纨绔子弟竟然与银行界最有权势的萧楚毅是朋友！望着萧楚毅离开的背影，韩思若竟然觉得刚才的半个小时有点不可思议。
　　这男人喝酒这么凶，怎么能不伤身体？明天早晨醒来够他受的了。摇摇头，她去医药箱里找到止痛药，然后又去厨房里倒了一杯水。
　　二楼主卧室里一片寂静，曳地的窗帘挡住了窗外的夜色。阴黯中白亦铭的呼吸似乎有些急促。她轻轻地走到床头边，把水杯和止痛药放在床头边。正准备离开，手却突然被拉住。
　　“多留一会儿。”
　　韩思若猛地回过头来，“你没睡？”
　　“你多留一会儿我就能睡着了…”
　　喃喃的声音渐渐地消失在夜色里，而她的心在那一刻便有什么轰然塌落，根本无法阻止。
　　第二天，白亦铭果真起不来，在床上可怜兮兮地喊头疼。宿醉再加上只有不到七个小时的睡眠让他看上去憔悴得吓人。韩思若无奈只好打电话将早上的行程延到下午。
　　X市的天气是有名的瞬息万变，清晨还是晴天，到了中午却下起了瓢泼大雨。两三点钟的时候，天阴沉得仿佛接近夜晚。韩思若站在客厅顶天立地的落地窗前凝视雨幕铺天盖地地浇下来，无数针眼大小的涟漪飞舞在地面上，破碎成细小的光芒然后又汇成一片潋滟如镜。
　　“有心事？”
　　身后传来白亦铭的声音，韩思若转过头来，看见他松垮地披了件白衬衫，赤脚走下楼梯。单薄的衬衣隐隐约约勾勒出平滑精瘦的肌理，如此懒散的样子却性感得没天理。
　　“这天气也不知道飞机能不能起飞。”
　　他抬头瞥了一眼墙上的在钟表，“看雨势恐怕停不下来。”
　　电话叮铃响起，司机在那边顶着大雨喊道：“韩小姐，Ｘ市有暴风雨紧急通知，能见度太低。我们的飞行员说为了安全起见，不能起飞。”
　　“晚上呢？晚上可以起飞吗？”
　　“最早也要明天。”司机的声音在风雨里显得格外狼狈。
　　“那就安排最早的吧。我赶时间，麻烦你了。”她又交待了几句，挂了的电话。
　　白亦铭看着她沉默的背影，慵懒地坐在沙发上问道：“你急什么？就算是再等几天回去我也不会扣你工资。”
　　“我有些急事。一定要在星期四下午回去。”
　　“啊…”他拍拍额头，“前几天你跟我请假了！”然后又揶揄地眯起眼睛，“什么大事让我们敬业的万能助理也请假？”
　　“我…”韩思若下意识地要说又觉得无从说起，草草地解释，“约了重要的人见面。”
　　他在她身后凝视了半晌，心里便明白了一些。
　　“他是你男朋友吗？”
　　“嗯？”她回过头来，“谁？”
　　“那个男人…”他为自己倒了一杯水，“上次在红珊瑚来接你的。”
　　有的时候，他的敏锐让韩思若惊讶而无措。思绪一转，她曾经听人说过孤儿院出来的孩子格外敏感。如果是这样的话，相比起自己白亦铭倒显得老成许多。
　　韩思若深深地瞥了他一眼，回答道：“不是。仲大哥是我一个很要好的朋友，一直像大哥一样照顾我。”
　　“呵呵…像大哥一样？”
　　他低沉地笑了笑，眼眸沉荡着蛊惑的暗光，声音几乎低不可闻，“男女之间很少有完全的友谊。如果是我…决不会让你有这种错觉。”
　　她有些不安地抿了抿嘴唇，没有回答。诺大的、寂静的空间，只有急促的雨落哗然。
　　
                  第 14 章
　　夜空深沉，机场跑道被长串的霓虹灯勾勒出巨大的形状。白亦铭的私人飞机呼啸着降低，随着震耳欲聋的声音在跑道上停止。本来不需要经过安检，所以走出机场的速度快了很多，但是韩思若还是觉得缓慢得令人窒息。
　　走到机场外面，A市仍然如同以往的样子阴雨连绵，大概也与X市一样被附近的降雨云层影响。细细的雨线中，人来人往的街道依旧繁忙，耳边还能听见飞机起飞降落的巨响，在耳膜里形成“嗡嗡”的鸣响。面对着城市的忙碌，韩思若稍稍愣了一瞬间。在X市出差的日子应该说是忙碌不堪的，然而回到A市才突然感到疲惫。
　　“我送你过去。” 白亦铭没有问她的目的地，但是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不用了。我打车过去…”
　　“你要去等？” 白亦铭站在他的Bentley跟前，一指远处站成长串等待的人群。再瞥了她一眼，不容置疑地说道：“上车。”
　　她其实想拒绝。哪怕是多花点时间也不想再跟他多呆一分钟。倒不是厌烦，只是她感到了他声音里很微妙的一丝紧绷。
　　“我…”
　　“上车！”
　　白亦铭的声调稍微一抬，刚才还在犹豫的她居然立马就乖乖地听话。等到钻进车子里，她才懊恼地发现自己竟然感到紧张。车子里开着冷气，刚才外面的毛毛雨浸润了她的外衣，被冷气一吹她倏地打了冷战。他瞥了她一眼，默不作声地将温度升高。
　　“谢谢！”她小心翼翼地打破沉默。
　　他却没有再看她一眼，专注地开车。Bentley的车子向来是傲世群伦地昂贵，但是真的坐在车内，听着引擎深沉均匀的震动，流线型设计几乎是无声地破风滑过，那种感觉绝对是激动人心的。他的手很是修长，左手放在方向盘上，不若其他人一般握住，只是从容地以手掌按着。而车子仿佛也知他的脾性，好像彪悍的豹子驯服地在他掌下低吼，笔直地划破闪烁的霓虹，在寂静中弥留一道模糊的影子。
　　韩思若自己也开车，却从来没在乎过车子的性能，或者开车的技术。以前跟刘若梅看《战神》时候花痴陈零的时候，她也不觉得有他的帅气跟速度有任何联系。等到真的见识到白亦铭开车的那一霎那，却不得不说，有些时候这个男人散发出来的气质如此从容冷澈，蕴含着运筹帷幄的魅力。
　　人家都说，女人有一千面，其实男人又何尝不是。而他有些面孔，令人无法呼吸。韩思若觉得他身上的薄荷味道充斥着自己的空间，一时间思绪几乎停滞。咬了咬下唇，她不敢再去看他的侧脸，将视线移向窗外转瞬而逝的景色。
　　车子在仲文浩的美食教室跟前停下，韩思若急匆匆地解开安全带，偏头说了声“谢谢”。
　　他却没有立刻打开车门，手指紧紧地握住了方向盘，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白总？”韩思若不解地凝视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是凝重的，不似一向的轻佻浮躁，甚至有点霸道。
　　“外面还在下雨。等他过来，你再下去。”
　　韩思若向窗外一望，这才发现仲文浩就站在美食教室大楼的外面，也不知道是在等她，还是准备离开了。她在心里只叫糟糕！这下子可有的解释！
　　与此同时，仲文浩似乎也发现了路边停靠着的车子。毕竟，像白亦铭的车子在国内都不多见，就这么大刺刺地停在市郊街头，怎么会不让人好奇。仲文浩越走越近，眯着眼睛想要看进车窗里的人。可是车窗是变色的，外面的人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
　　她有点急了，又说了一声，“白总，我在这里下就好了。”
　　白亦铭回过头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明明可以在他左手这边将门锁打开，他却偏要沉下身子迈过她的座位，在离她只有一寸距离的时候停止。韩思若蓦然地紧绷，寂静中甚至能够听到他胸膛里轻微的带着笑意的震动。
　　他却好像没有注意到她的紧张，从容不迫地在车门右下角的一个角落按下按钮。
　　“门锁在这里。跟你说了好几次了。”
　　他什么时候跟她说过？韩思若想要反驳，然而看到他的目光的时候便无声了。街灯微默地闪烁在远处的街角，将他那双墨玉般的瞳孔染上一层如水流淌的光泽，半分的轻狂懒散，半分的深沉复杂。
　　她伸手拉动把手，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先走了。”
　　“嗯。”他并没有去看她迈出车外。
　　仲文浩走近了，狐疑地打量着她，又打量着她身后的车子，“思若？是你吗？”
　　“是我！我回来了！”
　　她连忙出声，想将仲文浩的注意力拉到她身上。身后的白亦铭却丝毫不配合的样子，降下车窗，懒懒地跟她补充道：“明天我不去上班了。你来别墅的时候直接上楼就可以了。”
　　然后，狠踩加油，引擎咆哮着。漆黑的车身破开雨雾，怒吼而去！
　　
　　韩思若背对着街道，尴尬得脸色都白了。
　　“仲大哥，我回来了。”
　　“嗯。”仲文浩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她半晌，看着她在自己目光中心虚地低下头去，最终长叹一口气，说道：“外面天气凉，先进去吧。”
　　“人呢？小玲他们已经走了吗？她带晶晶过来了吗？”
　　匆匆地推开美食教室的大门，里面一片寂静。她的问题有了答案。韩思若咬着嘴唇，悄悄地走了进去。
　　“仲大哥…”
　　仲文浩摸在墙壁上将灯打开，也不回头招呼她，直接走进教室后头的储藏室里。她连忙小心翼翼地跟上去，“你跟他们怎么说？其实我真想见见晶晶…”
　　“嗯。小家伙也吵着要见你呢。”
　　韩思若内疚得眼圈都要红了，“对不起。实在是X市突然来了暴风雨，我不得不把飞机推后…”
　　“没关系。”他打断她的解释，“反正我们几个每年都聚。我跟他们说你都还好，最近还刚升职。小玲跟你说她在W市出差的时候看见了王翔，他刚刚结婚…”
　　“王翔？大学里的那个？”
　　“嗯。他不是你第一个男朋友吗？这么快就忘记了？”
　　仲文浩说这句话的时候，口吻淡淡地带着谴责，似乎不悦她竟然忘记了曾经喜欢的人。韩思若突然地觉得委屈，这么多年来仲文浩从来没有这样拐弯抹角地讽刺她，尤其是带着刻薄的口气，好像在说她水性杨花一样。天知道她和王翔在大学里在一起不到一年，后来分手也是因为他毕业之后去了W市工作。
　　韩思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仲文浩却继续说道：“思若，你平日里也要矜持一些！毕竟一个女孩子家，别动不动就跟那些纨绔子弟混在一起。” 
　　话说到这里，韩思若已经知道他是针对白亦铭刚才在车里的话而说的。如果这是别人，她一定会反驳。可是此时此刻她正觉得内疚，所以心中再有不满也都压了下去。再看了一眼仲文浩，几乎半夜的时间，他似乎很是疲惫了，眼眶下的阴影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消瘦了不少。她心中顿时有些心疼。
　　“这么晚了你还忙什么呀？”
　　仲文浩背着身子整理桌子上的东西，淡淡地回答，“我给你留了些饭菜。”
　　“我…”本来想说她刚在飞机上吃过，却又立刻改口，“好啊！我正饿呢！”
　　他却看出她的犹豫，笑容更加淡了些，“我这就给你温一下。”
　　仲文浩转身走开，韩思若也跟上笑嘻嘻地讨好道：“仲大哥都做了什么？让我猜猜，一定有水晶虾仁吧？”
　　“怎么让老板把你送过来？一开始你不是跟我抱怨，说他是个没有责任心的人吗？刚才看起来倒很是周到。” 仲文浩一边忙着热菜，一边问道。
　　“他主动要送我的。我也不想驳了上司的面子。” 她说得小心翼翼，想要嘻嘻哈哈地找个他最近的花边新闻编派一番，临到口中却又觉得不妥。如果她将自己与他的那些红粉知己相比，岂不是有点自作多情。
　　“哦？” 
　　仲文浩一扬眉，也不搭话，把手中的饭菜放在桌子上。粉嫩的水晶虾仁和金黄色的拔丝地瓜在灯光下冒着香甜的气味，格外诱人。气氛却有点压抑。仲文浩生气的时候总是不说话，这是与他相知多年的结论。别看他平日里对任何人都温顺得像邻家大哥，真的冷战起来可以十天半月不说话。所以韩思若每次与他冷战，总是以失败告终。
　　“仲大哥…”韩思若咬着筷子，看他的脸色，“你这样不说话反而更让我难过。”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不听我的我也没办法。”
　　“又不是我不想赶回来…”她小声地嘟哝。
　　“你要告诉我这次会这么晚回来跟白亦铭一点关系都没有？如果是任何别的人，你会这样迁就他？你会把他放的比我们更加重要？”
　　这…她微微一愣，下意识地不敢回答。也许去X市是工作上需要，但是遇上的暴风雨的事情也确实是因为她看了白亦铭宿醉的凄惨样子，没狠下心来逼他上飞机才导致的。转眼又一想，她只是个上班族，哪里有本事强迫上司。任谁在她的位置上都会作出同样的决定。极力想要表现自己的无辜，同时也是出于一些烦躁，韩思若被他逼到角落，重话冲口而出。
　　“你对我好我是知道的。但是我是成年人了，我有我的自由。你不觉得你管太多了吗？”
　　只见仲文浩温和的面容一僵，表情竟是一半怔仲，一半窘迫。
　　“呵呵…”他苦笑道，“的确，你有自由选择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白亦铭这样的人有钱有势，比起我们孤儿院的朋友来说自然是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如果你还真的指望他能给你什么，那我也无话可说！”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急切地上前解释，仲文浩却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韩思若面对着空荡荡的教室，孤零零地站在灯下，也不知道是生气他的话，还是被他说中了什么，只觉得心里忐忑不安，满是涩意懊恼。
　　
                  第 15 章
　　一个星期后的中午，韩思若与刘若梅在公司附近的小摊上吃午饭。两个着装颇为职业化的小女子不顾形象地趴在小摊上吃麻辣烫，着实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刘若梅却是不管的，为了口腹之欲，形象算什么？
　　吃到最后，刘若梅给辣得脸红脖子粗，一边推开空碗，一边唏嘘着鼻子说：“你那个仲大哥还生气？”
　　“嗯。” 韩思若无奈地点头，“ 我打电话他都不接。”
　　“这男人也太小气点了吧？平日里像是多么通情达理，只不过一次晚餐没来得及而已就来冷战了。美苏冷战还有个像样点的借口呢。”
　　“我那天的态度也不好。”
　　“我不觉得呀。你好歹二十六了，干嘛什么都要听他的。” 刘若梅喝了一口水，若有所思地看了韩思若一眼，“我觉得他是嫉妒。” 
　　嫉妒？韩思若呆呆地一愣。
　　“我就不信你自己没想过！”
　　“算了，不说这个。” 韩思若觉得有点头痛，便岔开话题道，“你怎样？纪老身边还好吧？”
　　“就是忙啦。” 
　　吃了午饭，两个女子结完帐一路走回公司。刘若梅苦着脸诉苦：“注资华新的事情明明是总裁的事儿，纪老却偏偏揽了一堆的活儿。光是那个华新总裁Michael就见了好几回了。连董事会的成员也整天往他哪里去。你也知道的，谈生意总不是黑白分明，这种高级人员一来，从食宿到娱乐都要我去跑腿。” 
　　韩思若心思沉了沉，是不是纪老不放心自己辅佐不了白亦铭，才在幕后也张罗着？这个白亦铭！不但扰得她私人生活一塌糊涂，连纪老也开始质疑自己的能力了吗？她郁闷地想着。
　　话又说回来，纪老就担心白亦铭领导白氏的能力，又跟Michael有什么关系？投资华新的资金整个是以白亦铭一个人的名义。她越想越觉得复杂，心里也愈加不安烦乱。然而，她又似乎下意识地明白纪老的目的，毕竟在纪老手下这么多年了，她太了解他做事的布局，哪怕是最不起眼的细节，都能察觉到更加深层的用意。想来，纪老对自己也是这般了解吧！
　　她轻轻地叹气，回公司的一路上都没有心情说话。
　　到了公司楼下，刘若梅在走进电梯之前又有些犹豫：“有些时候总裁跟秘书一起的确是会引来很多猜测。都是台湾小言害得啦，你不要太放在心上。” 
　　韩思若愣愣地站在电梯外，不明白她的意思。进入专用电梯，上了顶楼本来是要跟白亦铭交待第二天的会议，却在秘书的桌子上发现了以大幅标题为头版头条的报纸。这下才终于明白刘若梅犹豫的眼神。
　　白亦铭是否为白氏总裁的最佳人选？！！
　　连接几个血红色的惊叹号简直触目惊心。四张照片并列地印出来，除了主角白亦铭，每一张照片上与其亲密的都是不同的女性。有两个是知名的模特演员，还有一张是秘书赵晓岚。
　　但是这些都还无所谓，她看到最后一张照片的时候几乎忘记呼吸。日期正是葬礼的那天晚上，而照片上清晰地印着白亦铭和自己狼狈地走进警察局。虽然自己的容貌没有印出来，可是与她相交多年的刘若梅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难怪她说了那样奇怪的话了。
　　是孝子还是二世祖？整篇文章以讽刺的口气把白亦铭一路艳史都添油加醋地说了一番，结论似乎很明显，白亦铭是个毫无能力的败家子。
　　韩思若死死地盯着那篇报道，心里既是无奈，又是愤怒！明天就是董事会，这可怎么交待！
　　“赵晓岚呢？”
　　“她…她被调回经济部了。”秘书诺诺地回答，“是纪老的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顿时觉得事情不妙。如果连纪老都惊动了，那么其他董事会成员大概也都读了那篇报道。本来想通过融资华新的契机给各个董事证明白亦铭的能力，这下子再大的成功也被这篇报道掩盖了过去。
　　“总裁呢？”
　　“总裁不在。”
　　“他又去哪里了？”
　　“不知道…”
　　秘书刚支支吾吾地回答，韩思若便听见身后传来笑声，“是啊！你们总裁去哪里了？”
　　韩思若转身，看见叶盛海正从电梯里走出来，朝自己调侃道：“思若啊，不是我说你。白亦铭也就一个人，你怎么老是看不住他？”
　　“都是大忙人嘛！”她扯了扯嘴唇回答道，“什么风把叶老吹上顶楼来啦？听说您右腿关节不灵便，怎么不早给我打个电话，我过去您那边也省得您老远过来。”
　　“年纪轻轻，说话倒是窝心。” 叶盛海眯着眼睛，拍拍她的肩膀，“到底是纪老弟调教出来的！做人圆滑一点的好！前途最重要是不是？”
　　韩思若觉得他这番话好似更有深意，笑靥融融地打趣道：“叶老，您这是说我不圆滑，没前途呢？其实我们这些小辈还不是指望着前辈多提拔？您要是提拔我了，我肯定去学圆滑去！”
　　“呵呵！这丫头，说话我爱听…”
　　两人一来一往，说得都是场面话，不到几分钟刚巧也见白亦铭从电梯里走出来。
　　“咦？舅舅，思若，说什么说得这么投机呢？”
　　“白总！您回来啦？”
　　白亦铭手里玩弄着车钥匙，吊儿郎当地点点头，又转身面向叶盛海，“舅舅，你不是来抓我翘班的吧？”
　　“你现在是总裁，我哪敢呢？”叶盛海皮笑肉不笑地打哈哈，“这次过来，是你舅妈那边有个远亲，想我帮他安排个职位。我看CIO手下缺个经理，就想来跟你讨个位置。这个远亲从美国哈佛商业学院毕业的，我看人还灵活，应该不错。”
　　“原来是这点小事呀！” 白亦铭打发道：“人事部处理就可以了嘛！”
　　“公司规定经理以上的职位，聘书该由CEO亲自签名。”她犹犹豫豫地小声提醒了一句。
　　“哦！”他把手一伸，“聘书拿来我签名就是了！”
　　“总裁…”
　　韩思若心里一急，下意识地扯了一下他的袖子。这个动作完全是出于直觉，等到做出来了她才反应过来，立刻恨不得时间倒流回去。且不说这样的小动作看在叶盛海眼里，参杂了几分暧昧的滋味，同时，自己的意思好像不同意叶盛海的提名，一眨眼便要得罪这个位高权重的大股东。
　　果然，叶盛海将视线转移到她身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怎嘛，不相信我的眼光？好！要不我去求纪老弟？唉！真是人老，面子也老了啊！”
　　叶盛海说出纪天益的名字那一刻，韩思若便明白了纪天益早已经默许了这个人选，现在刻意是在说给自己听。CIO这个职位几乎是一手掌握了公司里最为机密的信息，重要程度可比首席行政官与财务官。CIO直属部下的人选，其他的董事，CFO，COO，怎么可能不事先通知？既然纪老已经默许了，自己自然也不能阻拦…
　　她咬了咬嘴唇，艰难地扯出一抹笑容，“您可千万别这么说。真让纪伯父知道了还不骂我…”
　　“呵呵！没关系！你这孩子处处为亦铭着想，做舅舅的我也放心。我的那几个助理要是有你一半上心，我就不用那么忙了！”
　　韩思若还在想叶盛海是不是话中有话，刚一抬头便遇上了白亦铭的目光。他就那样淡笑晏晏地打量着自己，眼光是探究的，脸上的表情却又有一丝捉摸不定，让人不知道他的思绪。她顿时感到一丝窘迫，脸颊微微发热地回避了他的视线。
　　白亦铭若有所思地绽开笑容，也将视线移开，在聘书上龙飞凤舞地签上名字，给叶盛海递回去。然后也不管叶盛海还在跟前，长臂一伸便挽住了她纤细的腰身，占有欲十足地将她揽到身后。
　　“舅舅，你跟我要谁都行，就我这个万能助力可是千金不换！我忙，不奉陪了。”
　　话音刚落，二话不说把她拉进办公室里。大门砰地一声在他们身后关闭。
　　韩思若目瞪口呆地盯着大门，不敢置信白亦铭的狂妄，“你这是做什么…他是董事会上第二大股东，还是你舅舅！你在他跟前摔门？”
　　“不是亲舅舅。”
　　“你！”
　　她想去把门拉开，他却一把抓住她的手，“算啦！他恐怕都走了！再说，你管他干吗？你不是纪老头身边的人吗？他们一直都不合。”
　　“这不是过家家！他们再不合，场面上的事情不能撕破脸！”
　　白亦铭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双腿翘在办公桌上，大刺刺地说道：“你们那一套我是学不来的。说吧，你找我有事？”
　　韩思若懊恼着刚才自己冒失的动作，见他一副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样子，更是窝了一肚子气。把报纸扔在桌子上，她压抑着想要对上司吼叫的冲动，一字一句地说道：“白总，今天的报纸你看了吗？”
　　“看了。”白亦铭好整以暇地瞥了一眼关于自己的报道， “没拍出你半点气质！”
　　“我们需要回复这条新闻。” 
　　“你确定？回击这样的三流报道就像在说‘此地无银三百两’。”
　　“其余的照片无所谓。而且也不用直接回复，我会联系渠道，你只要出面就可以了。关键是葬礼当夜的那一张。不能让人以为你在葬礼当夜去喝酒闹事。”
　　他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活动肩膀， “他们有什么说好了。就算我去喝酒闹事关他们什么事？”
　　“白氏是上市企业，你的形象直接代表了企业形象。难道说你不在乎白氏吗？这条新闻一出，如果对策不好，董事会又要搅翻了天！倘若股东真的对你失去了信心而撤资，白氏会熬不过去！再大的企业，也有一日垮台的可能！”
　　他回过头来，干脆地回答，“我不在乎。”
　　韩思若一时之间被他堵得竟然说不上话来。
　　“为什么听起来你比我还在乎？”
　　“我…当然应该在乎。我在白氏工作…”
　　“是吗？我觉得这不是真正的理由。”白亦铭站在她跟前深深地打量着她，“我问了很多次，你每次都没有回答我。”
　　她紧张地退后一步，“总裁多想了。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既然如此，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反正我还是会发给你工资！”
　　“总裁！你不能这样！”
　　“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
　　因为白氏，是白亦辉留给她唯一的回忆…
　　只差一秒，真的只差那么一瞬间，就要把答案脱口而出。她看着他咄咄逼人的眼神，忽地有种错觉，站在她眼前的男人虽然表现得与白亦辉没有任何相似点，但其实有的时候却是很相像的。而她，不知道是在谁的身上寻找谁的影子。因为白氏的存在，白亦辉离开了她。因为白氏的存在，白亦辉才会拥有令她倾心的自信不凡的魅力。白亦辉已经死去了！而她却仍然活在这个狭小的圆圈里，在这个没有答案的牛角尖里打转。真是讽刺啊！她眼中有些痒，只好偏过头去。
　　她在心里反复地告诉自己，跟上司争执是最愚蠢的事情。可是嘴里却仿佛不受控制地说道：“白氏不是你自己的。白氏…白氏是你父亲和大哥创建的。他们这么多年的心血与牺牲，你也无所谓？你…没有权利无所谓！”
　　“没有权利？万能助理，今天说话好呛人哪！” 他讽刺地抬眼，眸中的光暗了一些，扯出一抹笑容。慢慢地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酒杯，却又犹豫着，“你应该早就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怎么，还怀有期望吗？” 
　　“曾经是有的。”
　　“现在呢？”他盯着她，嗓音愈发紧绷。
　　“或许你真的是个只会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而已。”
　　“早就告诉过你，我不是白亦辉。”
　　“那的确是我错了。错在不该把他的影子投射在你的身上。倘若如果你能有亦辉一半的…”
　　话说到这里惊然打住，然而白亦铭的表情已经豁然变色，仿佛这几个字戳到了最脆弱的地方。
　　“有他的什么？有他的能力，有他的性格？还是干脆我变成他你比较开心？” 白亦铭口气如刀，眼神沉暗阴戾，与一向的轻佻懒散判若两人。他走近一步，厉声质问，“我不在乎白氏又怎样！你忘了吗？我并没有主动要求接手白氏！”
　　他愤怒的脸与白亦辉的面容一再交错，她仿佛站在另外一个时空看着自己。那个雨夜里，她看着白亦辉转身走入黑暗，细细的雨打湿了他宽阔的肩膀。他一直没有回头，而她也静静地一动不动，耳边只有簌簌的雨声，沙沙作响。如果亦辉为了白氏而离开了她，至少让这个的决定值得，是不是？
　　“奢侈到极致的生活，高人一等的地位与光环，这些…是白家人留给你的。而你只是堂而皇之地接受，然后说一声‘不是你自愿’的就可以推卸责任吗？白家也许待你不好，你也许一直生活在亦辉的阴影下。可是同是白家的儿子，你却没能做到他半点最起码的敬业！浪费生命，自卑自弃，你不觉得那些的做法既可笑又可悲吗？”
　　空气静止了，静得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也能听见。外面的秘书听到室内的争执，大气不敢喘一声。与此同时，韩思若脑子里嗡地一震，终于意识到自己在气头上都说了些什么。
　　“好一个可笑又可悲！自卑？自弃？你以为你多了解我？”白亦铭眼神低冷地站在她跟前，修长的手紧紧地握住水晶杯，力气大得几乎要将之捏碎，“白亦辉已经死了。拿我与他相比也不会让他活过来！就算他活过来也一样不会娶你！”
　　他知道！他竟然知道！甚至，看穿了自己心底最脆弱的东西…韩思若又惊又窘，用最能伤害他的方式反击。
　　“他的确不可能复活。就像你永远也比不上他…”
　　只听“砰”的一声，玻璃杯暴戾地砸在墙上！她下意识地瑟缩，再抬起头来，白亦铭已夺门而去。
　　
                  第 16 章
　　第二天刚上班，韩思若便早早地站在了纪天益的办公室里。
　　“怎么回事？”纪天益惊讶地抬头，“怎么会突然辞职？是不是亦铭不听你的话？”
　　把他说得和小孩子一样。韩思若淡淡地笑了笑， “怎么会。白总一点责任都没有。完全是我…不够专业，也没有经验做首席。”
　　且不说经验，光是和顶头上司大吵一架就已经是必死符了！其实前一日的争执，等她头脑冷静下来，细细分析，他一直都在忍让，反倒是她咄咄逼人到冷酷无情。她一向懂得进退，在白氏做了四五年都没有得罪过人，如果让熟知她的人知道了这件事情铁定会惊讶得下巴掉下来。道歉，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尤其是她在说出最后的那番话之后，她甚至不敢去想要面对他。
　　纪天益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韩思若，缓缓地启口，“是不是因为昨天的报纸？”
　　纪老竟然认出了她！韩思若顿时一慌。
　　“您…知道？”
　　“当然。”纪老仰在椅背上呵呵地大笑，“思若，分公司我不敢说，不过白氏总部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她的眼神微微一闪。
　　“不过，我也知道你的为人。亦铭是个花花公子不错，但你一向谨慎，不会轻易被他迷住。这也是我放心让你去帮他的原因。”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膀，“如果你辞职是因为怕有流言…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去相信那些东西。”
　　“纪老，我辞职…并不是因为私人情绪。”她垂下眼睛撒谎，“我没有足够的经验胜任首席这个位子。纪老一定能找到一个更好的人选。”
　　纪天益点点头，“这样子吧！不如你先回去休息一阵子，过一些时间我会把你调回我身边。”
　　“谢谢！” 韩思若感激不尽，“我给您添麻烦了！”
　　“谢什么！我早把你当作半个女儿看待。”纪天益慈祥地笑着。
　　这时候，刘若梅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的是叶盛海。
　　“纪老，叶董事。”
　　“嗯。” 纪天益一点头，“思若，你先走吧。”
　　“好的。”
　　走出去的时候，却听见叶盛海在身边说，“思若啊！你也多看管着我那个外甥！葬礼当夜就出去泡酒吧，还跟街头地皮打架被带进警局，这也太不像话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全都登在报纸上，这不是让人看白氏笑话呢！”
　　哪怕是面对叶盛海这样的大股东，韩思若此时此刻也没了力气周旋，更何况她已经离职了。所以，她只是不卑不亢地点点头，礼貌地一点下颌就走了出去。
　　到了外面，刘若梅使劲跟她眨眼睛，“自从老董事长去世以后，叶盛海就变得格外嚣张。连着换去了好几个经理级别呢！连纪老都说不上话。”
　　“我知道。这早就传遍总部了。”她叹了一口气，又说，“还有，我辞职了。”
　　“什么？！”
　　“我晚上回去再给你打电话。”她说完就要离开。
　　“哎…”刘若梅阴沉着脸在她身后低声喊道，“我的签名呢？”
　　韩思若耸耸肩膀，一溜烟逃跑。
　　话又说回来…她望了一眼纪老的办公室。叶盛海谈起那篇报道的内容真是太自信了一些。这次借助融资华新白亦铭刚刚被人开始肯定，立刻就出现这篇报道，时机算得真准。就算说是叶盛海让人在把这篇报道在这个时候登出去，她也一点不奇怪。
　　走出白氏大楼的时候正是十一点钟，不到吃中饭的时候，所以整个白氏广场颇为安静，只有零星几个西装革履的白领走过。阳光从高楼大厦的缝隙里金沙一样洒了下来，韩思若走在诸色的石砖上，伸出手来让喷泉喷薄而出的水雾湿润了皮肤。虽然每天都在这里工作，可是这样的悠闲还是头一次。韩思若蓦地感到一阵失落。
　　开车进了家门，她一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可乐，一边拨打电话给仲文浩。电话那头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韩思若做了个鬼脸，“仲大哥，你终于接我的电话了。”
　　“思若？我在日本。”仲文浩似乎在厨房里，背景充满了嘈杂。
　　“咦？什么时候去的日本？”
　　“上次我也没来得及跟你说，我要在日本的轻井泽餐厅进修两个星期。”
　　“哦。怪不得你都不接我电话呢。”她早就知道仲大哥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手机接收不是很好。” 似乎有人在叫仲文浩的名字，他在那头也只能说：“我先不说了，这里忙。下个星期三我就回去。”
　　“知道了。” 韩思若想就这么说再见，却又急急忙忙加了一句，“仲大哥，我辞职了…”
　　那边沙沙地响了一阵便挂线了。大概他没听见她最后附加的那句话吧。韩思若默默地坐在地上，喝了一口可乐，半晌之后才扣上手机。
　　半晌，站起身来，突如其来地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工作狂，现下天还亮着，自己就已经回家了，实在是奇怪的感觉。好久没有时间做顿饭，韩思若兴致勃勃地翻开食谱，准备炖一锅牛尾汤。煞有介事地穿上围裙，切好葱姜材料准备放进锅里熬汁，手机又叮咚地响了起来。
　　“喂？”她也顾不及看电话号码，狼狈地用肩膀夹着电话，“我是韩思若。”
　　“首席？我是小兰。”
　　是白亦铭的秘书？她回答道：“嗯。什么事？”
　　“今天下午的董事会还举行吗？已经快到点了，可是总裁还没有来。我…我该怎么办？”
　　拿毛巾擦擦手，她拿起电话，“小兰，我昨天下午就递辞呈了。”
　　“我知道。总裁昨天晚上回来过一趟…”小兰的声音在那边有些犹豫，“他把你的辞呈给撕了。应该是不准的意思吧…”
　　撕了？她微微一怔。
　　“辞呈的复印本已经到了人事部，通知大概明后几天就下来了。要不你打他的手机试一试？我告诉你他的私人号码。他可能跟朋友出去玩了。” 韩思若不给小兰拒绝的机会就给了她一长串电话号码，“就这样吧。我这边有点事情，先挂了。”
　　继续刚才的烹饪工序。汤汁已经熬好，她刚把牛尾放进去，电话又嗡嗡地震动起来。
　　“首席，总裁不接啊！”小兰在那边的声音都快要哭出来，“还有十分钟董事都快来了…”
　　韩思若只好说，“你去跟董事解释，就说总裁生病了。总之，会议取消。”
　　“他们能听我的？”
　　“只是一次月底例会而已，本来就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可谈。我的桌子上放着一份报表，你把这份文件复印，一人一份分下去就行了。”
　　“哦。”小兰听起来也舒了一口气，“那我也只好这样做了。”
　　结束通话，她立刻关了手机，扔到一边。锅里的汤开了，滚着白沫，香气徐徐地飘出来。她拿木勺仔细地捞出杂物，一丝不苟。
　　白亦铭又在董事会上缺席，再加上报纸上的报道，这下他在董事的心目中形象已定了吧。有点烦躁地扔了木勺，她咬咬牙告诉自己：反正你也辞职了，不用去管！
　　夜色缓缓地低垂，仿佛黑暗沉重的幕布逐渐下落，城市灿烂的灯光在远处闪灼。一锅牛尾汤整整炖了三个小时，公寓里飘着浓郁的肉汁味道。韩思若手里捧着半天的杰作，小心翼翼地来到客厅，放在玻璃咖啡桌上。
　　嗯，好香！好歹她也是仲大哥的半个徒弟，回来要好好地跟他炫耀一番。
　　暗蓝的颜色从背后映射了进来，照耀在光滑的地板上，安静得让她的思绪有些沉重。半晌，她无奈地启动手机，不意外看到自己有好几条留言。
　　从最后一条开始，还是小兰的声音。
　　“首席…总裁还是联系不上。纪老一直催着要见他！可是我去了他的住所也没找到他…总裁是不是出事啦？我要不要报警呢？”
　　她不去听也知道其他留言的内容，便很快地删掉。白亦铭这个任性的男人，到底要多少人跟着他团团转？韩思若心里一直在犹豫，手里却很熟练地拨打了他的号码。电话响了很多声，却没有人接。就在她决定要放弃的时候，却听见“咔”的一声被人接了起来。
　　“白总？”
　　“韩小姐？”那边的声音却是稚嫩的女声。
　　“你是…？” 
　　“我是莫晓雨。”
　　韩思若颇为尴尬地问：“白总在吗？能不能让他接一下电话。”
　　“不能。” 
　　“嗯…为什么？”
　　“他心情不好，喝醉啦！” 莫晓雨的嗓音有些尖刻，没好气地回答：“老实说，韩小姐，你打这通电话算是关心白大哥吗？如果不是，就不要就不要给他这样的错觉！还有，他在红珊瑚。”
　　韩思若还来不及反应，电话就吭地扣上了。
　　这女孩子还真是讨厌自己…
　　韩思若反复地捉摸了半天，不自然地咬了咬下唇。她给了他关心的错觉吗？也许吧…一开始，他是亦辉的影子，而现在她也不知道。无论如何，她不该在争吵的时候说他自卑。其实从见到白亦铭的第一天开始，她就从来不觉得他配拥有亦辉留下来的一切。但是，这样的抉择她有什么权利来评论？她明明知道这是他的软肋，却还是刺伤了他…
　　呵！她无奈地对自己妥协。她有一千个理由阻止自己去见他，然而都敌不过那一丝的冲动。
　　
                  第 17 章
　　夜晚的城市闪烁着躁动的光芒，身后流动的车群映在巨幅玻璃窗上如同呼啸而过的流星，远处看上去灿烂辉煌。虽然是星期五晚上，“红珊瑚”却似乎没有营业，中盛街角这座三层建筑完全黑着。只有那个临窗的角落亮了一盏昏红的铜灯，无尽的黑暗中孤独的一抹烛光。A市靠海，夜到深处雾也随之浓重，仿佛把人浸在水气里，连呼吸都凝重了。而她便笔直地站在这样凝重的街头，看着那抹灯火所映照出来的人影。
　　而白亦铭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兀地抬起头来透过玻璃窗看到了外面的她。模糊不清的光线里，他似乎扯开一抹笑容，有些颓唐，也有些无奈。韩思若有些紧张地捏紧拳头，走上阶梯推开门。
　　门没有锁，响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他明明听见了，也看见来人，却丝毫没有动弹。酒气在黑暗中蔓延，融和了薄荷的香气形成一种忧郁而伤怀的蛊惑。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之后，若明若暗，眼眸却闪烁着寒星一般的光芒。
　　“怎么没有客人？”她打破沉默。
　　“我让他们把店关了。”他淡淡回答，“人都走光了。”
　　“我打你的手机。不过是莫小姐接的。”她走上前一步，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秘书到处找你。”咽了一口口水，抬眼瞥了瞥他的反应，“董事会怎么不去？”
　　“心情不好。再说，我去与不去没有意义。”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慵懒地倚在沙发上，“一直都是你在替我领导白氏。”
　　“我辞职了。”
　　“我不准。”他干脆地回答，“你走的那一天就是纪天益离开白氏的日子。”
　　韩思若猛然抬头，“你要挟我？”
　　“没错。”他的唇角以完美的角度上扬，轻轻地酌了一口烈酒，想再次倒满，却发现没有冰块。他站起来走到吧台去取冰块，步伐摇摇晃晃，撞在吧台上，看样子醉得不轻。
　　“我来，你不要动。”她赶紧走到他旁边。冰块在手心里刺骨地凉，令她微微地颤抖，然而她却笔挺着身子不让自己在他灼灼的视线下怯懦。
　　“万能助理，这个称呼的确不假。”男人把玩着手里空荡的玻璃杯，笑容在黯然中有七分的寥落，三分的邪气。
　　“为什么要留我？作为助理却与总裁大吵一架。就算你不炒我，我也不敢再呆下去。我自动辞职，也免了你我尴尬，不是最好吗？”她垂着眼睛，睫毛在她的脸颊上映下美丽如幻的影子。长发微卷，如同夜色里带着一抹幽蓝的波浪。
　　“那天你说我自卑逃避。如果现在让你走路岂不是更加承认了你的指责？”
　　“我…我要为那天的争执而道歉。于公于私，我都没有立场指责你。”
　　“不用道歉。”他的嗓音异常低沉，声音略带沙哑，眸子如泼墨般的黑暗，“因为你没错。白亦铭…骨子里就是个自卑的家伙。”他张开手臂仰头大笑，“我自己也是知道的。不过你是第一个敢直白跟我说的人。”
　　“你别…”她伸手抵住他的嘴唇，呢喃着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说的那些是气话！我只是气你，也是气我自己！你不要去听…”
　　白亦铭扔掉手中的水晶杯，破碎的声音铿锵划破了寂静。他猛地拥她入怀，抱起她的身体，逼她到墙角。修长的手指微微地抚过她颤抖的嘴唇，墨黑的眼眸划过没有焦距的光芒，然后便狠狠地吻了上去。那性感的嘴唇却几乎蛮横，带着复仇一样的沉重，攫住她的嘴唇不肯离开，直到她快要窒息。她的背部撞在墙壁上，隐隐地疼痛。她几乎挣扎地仰起头来，在他纠葛的吻间汲取宝贵的空气。他狭长的双眸闪烁着莫名的光泽，是黑色的、妖异而沉沦的纠缠。
　　她嘶哑地出声，“你喝醉了！”
　　“嗯，的确醉了。”他喘息着靠在她的肩膀上，低沉的笑声带着一抹难以捉摸的质感在空气中荡漾开来。他垂首凝视着她无措的样子，眼神中是纠葛与低郁的光。
　　“怎么办？我想我爱上你了。”
　　韩思若愕然地瞪着他。
　　“你一定不知道嫉妒自己的兄长的尴尬。如果我告诉你，我在害怕与一个死人竞争，你会不会笑我呢？我像是被困在一个无法解出来的棋局里面，永远不会赢。因为我无论怎样做，都比不上白亦辉，都不能让你像看他一样看我一眼。”
　　简单的一句话，口气却像是被逼到了角落，她听的痛彻心扉，几次张开嘴唇都发不出声音。
　　“我的生母叫做夏挽云，她把我留在孤儿院门口的时候对我说她要给我买冰淇淋，很快就回来。我在孤儿院门口站了整整一天一夜，她再也没有出现。真是老套的方法！我却上当了。” 白亦铭低下头，眼眸中迫人的光芒让人不敢直视，“这辈子我最恨的就是别人骗我。所以你的回答，不能骗我。”
　　他攫住她肩膀的双手似乎在颤抖着，生怕一个不小心她便会溜走。
　　“我是不是永远也比不上白亦辉？如果有那么一丝的可能，你会爱我吗？”
　　她站在那里，凝视着阴影里的男子。白亦铭对她说：他爱着她！几个月前，她会嗤笑这个可能性，即便她真的会想到这样的情景，自己也一定会分明地拒绝他。然而在这个静谧的时刻，她却慌乱地发现自己并不确定。
　　窒闷的空气里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急促而混乱。她其实并不确定心中的波涛翻涌是怎样的感情，那份彷徨无措仿佛无数巨大墨黑色的翅膀，时而沉淀，时而翻腾。而自己站在两条直线的交叉点，任何一条延伸而出的路都没有亮光。只有那份因他而生的心痛，不断地生长着，肆意地蔓延在寂静的空间内。她几乎叹息地想，即便有一千个理由去拒绝他，然而却最终敌不过一丝的冲动。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打破沉寂，“会吧。” 
　　窗外的车流呼啸而过，如同一条金线，亮光几乎刺眼。而她却什么都看不见，因为已经被白亦铭的怀抱包裹。他搂得她那样紧，她只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感觉着沉暗中他狂乱的吻，仿佛风暴的前奏沉重且压抑。
　　
　　深夜的书房，钟表迟缓而平稳地打着摆。电话的铃声却打碎了寂静的夜。纪天益穿着睡衣匆匆走了进来。
　　“纪老，今夜韩小姐留宿在白亦铭的别墅里。”
　　“知道了。”
　　纪天益捉摸着，轻轻地放下电话。
　　
　　第二天清早，韩思若在白亦铭紧密纠缠的怀抱中醒来。睁开眼睛便看见窗帘随风飞舞。她愣愣地望着天花板，试图在一片纷乱的思绪中理出个头绪。
　　亦辉，亦辉，亦辉…
　　不知道为什么，她满脑海无法停止地想着这个名字。韩思若感到对自己的失望，也同时感到无法确定的懊恼。她紧紧地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脸庞，像鸵鸟一样无助地缩成一团。然后，他的吻落在她的颈子上，温柔得让人叹息。
　　“帮我重新安排董事会吧？”男子早晨的嗓音淡淡地带着些沙哑。
　　“你愿意去？”
　　“不愿意也没辙。不然你又要唠叨我。”
　　她在他怀里笑了笑， “那还不赶快起床？日上三竿了！”嬉笑着倏地抽走床上的被子，她逃进洗手间里去。白亦铭躺在床上，笑容很深，若有所思。
　　*************************************
　　
　　星期三的傍晚时分，韩思若在机场门口接到了仲文浩。与她一同碰面的，却是莫晓雨。
　　“来接仲大哥吗？”韩思若柔声问道。
　　“嗯。”
　　经过上个星期的那通电话，两人见面不免有些尴尬。韩思若倒是释怀，而莫晓雨却还是有点赌气，对她没好脸色。
　　幸好仲文浩及早走出了安检门，也免得两人尴尬的沉默。提着行李的仲文浩风尘仆仆，刚出来便惊讶地问道，“咦？小莫，你怎么来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瞥了一眼仲文浩，“听到你电话说星期三回来，就查了查飞机日程。我怕你没人接…”
　　“傻瓜。”仲文浩揉揉女孩俏丽的短发，“我这么大的人了，你还怕我走丢不成？”
　　这仲大哥，怎么会一点也看不清楚女孩子的心事呢？韩思若在一边看得直叹气。
　　“既然韩小姐来了，我就先走了。”
　　“哎…”
　　还不等仲文浩挽留，莫晓雨便飞快地没入人群里。
　　“这小莫…”仲文浩摇摇头。
　　“走吧！”韩思若拉了拉他。
　　两人一起走出机场，叫了一辆计程车。
　　“回去放下行李吧！一路回来累了吧？”
　　“还好。不到两个小时的飞机而已。”仲文浩笑着说，“其实你也不用来的。我自己可以叫车回去。”
　　“嘿嘿。借着机会到你那里去蹭顿饭也不让啊！在日本学了什么本事？让我先尝尝鲜？”
　　“你呀！”他温柔地叹息，“你想吃我尽会给你做，哪用到蹭的。”
　　那双眸子里的温和渲染着阳光，有种默默如流水的感情滑过。而韩思若在那个瞬间捕捉到了那抹光，本来还想撒娇的话霎时间收住了。
　　男女之间很少有完全的友谊。如果是我，决不会让你有这种错觉。
　　那个雨天，她听见了白亦铭的话，却不想回答。然而现在却突如其来地明白了他的意思。仲大哥…是喜欢自己的吗？做为女人，突如其来地问这样的话实在有些难为情。
　　“对了。上次电话里最后你说了什么？我没听到线就断了。”
　　“噢。没什么。我都记不起来了。”韩思若勉强地笑了笑，默不作声，转眼试探道：“仲大哥，你喜欢小莫吗？”
　　“喜欢她？” 仲文浩瞥了她一眼，“怎么会这么想？她还是个孩子呢。”
　　“人家好歹二十了！不要把二十岁的女生还当孩子。”
　　他刮刮她的鼻子，“想说什么呢！别想给我做媒。管好你自己再说吧。”又意味深长地说，“你呀这么聪明，可是有些地方还真是迟钝。”
　　韩思若脊梁一僵，只能嬉笑一番假装无知。可是她却清楚地知道，一直以来对他像长辈一样的感情在此时静静地变了味道。
　　计程车一路行驶而去，她也不再说话。
　　与此同时，机场外面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内，Michael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对身边的人说：“她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吗？是不是该通知她…”
　　“不用，我会给她机会选择。如果她选了另一方…”那人看着离去的计程车，诡异地笑道，“至少我可以用她当一枚不错棋子。”
　　
　　
                  第 18 章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还是没人看？　　转眼间，两个月便过去了。靠海的城市，九月底的天气开始寒冷了起来，早晨吸入的空气如细细的针扎着胸口。洁白的海鸟飞扬在碧蓝的海面上，大块冰冷而平静的海洋仿佛是冻住的蓝宝石，广阔深谙，一望无际。
　　“首席！”
　　“韩小姐！”
　　“小路，冯经理，早上好。”
　　韩思若走入公司的电梯，也跟来往的同事友好地招手。走入电梯，随着叮咚的响声，电梯的大门关了起来，锃亮的金属面反射着她的笑脸。她叹了一口气，让笑容跨掉。由于那夜的纠葛，无论是自己的事业还是名声都处于隐晦的境地，以至于连和同事打招呼都几乎神经质地猜测他们笑容的意义。
　　韩思若一向觉得自己理智大于感性，却终于不得不承认：女人是冲动的动物。那夜他的体温仿佛还残留在自己的嘴唇上，然而等到平静下来之后，才发觉连也不知道是因为是那夜柔迷的灯火，还是他暗含低郁的眼眸，自己竟失去理智地回吻了她的上司！至于是内疚导致的一时冲动，还是真的爱上了白亦铭…老实说，她自己也在彷徨。
　　她并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自己跟白亦铭之间的关系。且不说仲大哥，单单是纪伯父她就不知该如何说出口。纪伯父没有子女，身边最亲近的人也就是她了，以他一直以来对她的信任，她如今却跟白家的继承人有了纠葛，这让她怎么对纪伯父交待，同时纪伯父怎样对董事会的人交待？
　　只是，要瞒多久呢？抛去纷乱的思绪，她迈入自己的办公室。刚刚坐下，电话便响起来，秘书通告道：“首席，财务部的秘书有文件要您签名。”
　　“好的，送进来吧。”
　　进来的长发女子却是赵晓岚。韩思若微微一愣。
　　“首席。这是上次董事会上商议的条例，经白总审核之后就可以执行了。”赵晓岚面无表情地回答，“还有纪老提出分股的建议，有利于扩大集团资金流动。”
　　分股？这不算是小事吧！韩思若掀开会议记录…
　　“韩小姐还好吧？” 赵晓岚突兀地转开话题。
　　“嗯？”
　　“报纸风波。”她揽了揽头发，颇为开门见山地说，“我被调回了经济部，恐怕是在没有升到顶楼来的机会了。至于你…好像隐约传出来你要辞职？”
　　“没有的事。对于你被降职的事情，我很抱歉。”
　　赵晓岚奇怪地瞥了她一眼，“你抱歉什么？男女之事，各取所需嘛！我还没蠢到以为他会娶我。”
　　韩思若扯了扯嘴唇，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而且…”赵晓岚眼神一闪地笑道，“白亦铭这个男人可不像传闻中的没脑子。说不准他比谁都聪明。”说完，眨了眨眼便离开了。
　　她苦笑着摇摇头，也不知道是因为没时间解释而尴尬，还是传闻被后来的事情证实而郁闷才好。低下头看见会议书的首页，白氏的股价的确有些高了，投资者不愿高价购买致使总集资减少。分股只是把现有的股份发行两分，随之价格也下降一倍，所以对于现有股东来说没有什么大影响。
　　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决定，除了白亦铭之外每个董事包括叶盛海都已经签了字。虽然纪老手中的股份不是最多，但是号召力却是白亦铭远远不及的。话又说回来，虽然白亦铭依旧是董事会上的最大持股者，在抽出四分之一用来融资华新之后已经不能在董事会上做垄断的决定。如果其他董事联合同意，白亦铭也无法说什么。她若有所思地反复摩挲着手下的纸张，眼神却没了焦距。她跟随纪老四年多了吧？他一向对她说，商业上除了头脑要快，有的时候也需要那么三分直觉…
　　拿起手机，她拨给刘若梅。 
　　“咦？怎么不用公司内线？”
　　“若梅，今天傍晚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吧？”
　　“希奇！韩小姐，你这个大忙人竟然有空请我？” 刘若梅在那边聊侃。
　　“有话跟你说。”韩思若的眼眸中划过一道光芒，“哎呀！你倒是去不去？新开的四星级意大利餐厅呢！”
　　“去的！去的！怎么能失去一次宰你的大好机会？”刘若梅没心没肝地叫道。
　　
　　大概是早上有点着凉了，跟刘若梅晚餐以后回来的一路上韩思若都在吸鼻涕。她公寓外围有安全门，计程车开不进去，她也懒得打电话给保安，打算走着回去。把钞票给了司机，她小跑步地走向公寓的底层，三寸高跟鞋里清脆地敲响在冷薄的夜色里。
　　掏出手机来，仲大哥给她打来的电话，她却故意没有接。呵！她低头叹气。
　　回到公寓门口，身后倏然响起脚步声，她惊然回头，还来不及辨别出来人，便被拉进男子的怀抱里。
　　白亦铭身上总是有着淡淡的薄荷味道，一开始她以为是酒吧里的薄荷Martini，后来才发觉是刮胡水的味道。为此有好几次她去商店的时候还特别留意了一下，却并没有发现相似的种类。
　　想到这里，她已经很清楚来人的身份，翻了翻白眼，她也没有挣扎半分，任他霸道地禁锢着自己。
　　说到底，韩思若并不是一个很容易跟人亲近的人。也许是自小失去父母，没有了保护，再加上轻度的强迫症，所以总是很自我。然而这个男人，从红珊瑚的那一夜，就半强迫半耍赖地侵入她的空间，占有她所有的精力。她推却不及，又拒绝不得，一眨眼的功夫他的气息便附着在她视野的每一个角落。
　　她叹了叹气，看身后的男人还是没有动作，只好说道：“你一直等我？等了多久？”
　　“很久。” 男子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份不满，“昨天怎么不到我那里去？”
　　真是个任性的男人！她在他怀里笑了笑。
　　“有事情要做。”
　　“我是你上司。我让你加班了吗？”不但口气霸道，连怀抱也不让她有挣扎的余地。
　　“加班有双薪呢。”
　　“今年年底我会记得取消这项福利。”
　　“好啦，进门再说。”
　　将他拉进自己的公寓里，她仔细地在窗外望了一眼，楼下一个人都没有。回头一看，白亦铭已经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躺下。他闭合着双眸，颀长的身躯只是懒散地舒展着，姿势动作却有种说不出的慵懒性感，看得她忘了呼吸。
　　没好气地走过去，不悦地拍拍他的胸膛，打扰他的假寐。
　　“你每次大刺刺地过来，也不怕记者发现？”
　　“我又没绯闻，记者没时间管我。白氏别墅跟前有保安系统，你要是担心记者，干脆你到我那里去，但是你又不愿意。”他一手支撑着头颅，嘴角噙着一抹若有所思的微笑，在月光下竟有些煽情的俊美，“再说，我喜欢到你这里来。”
　　有钱人做腻了？她很是不平地一挑眉毛，“你那里比我这里可是豪华许多。”
　　“我在这里能睡着…”他仰望着天花板，喃喃地说道。回过神来，将她搂住躺倒在沙发里，“下个星期有空吗？”
　　“怎么？”
　　“有一个商业会议，在英国举行。我想我们可以一起去…”
　　如果说有一件事情韩思若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那就是自己与白亦铭成为真正情侣的机会接近为零。理智很清晰地告诉她自己正在玩火，然而她却无法像与白亦辉那时一样决绝果断。唯一可以用来安慰自己的是，她不会对他过分地期待。现在，韩思若盯着白亦铭格外认真的脸庞，仔细地寻找他以往玩世不恭的神情，却有些心惊地发觉自己找不到。
　　她挣扎着起身， “我放在你桌上的会议记录你看了吗？纪老提出分股的提案，你怎么在这个时候跑去欧洲？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管他什么提案，以后再说。我想和你出去散散心，我敢肯定你会喜欢。”
　　“纪老会不高兴…”
　　他蓦地站了起来，踱步之间甚是焦躁，“那个提案以后再说也可以…”
　　“是不是我逼你紧了些？”韩思若有些内疚地走上前，搂他入怀，“对不起。我忘记你是新手。你要是觉得吃不消，我们不提也罢。”
　　门铃叮咚响起，她颇为惊讶地回头，“这么晚会是谁？”
　　白亦铭吻了她的嘴唇，温柔地说：“可能是楼下的管理员。你先进去整理一下。我去开门。”
　　韩思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衣衫不整，她咬了咬嘴唇，恨恨地瞥了眼前这个嬉笑的男子才转身进卧房去。在卧室里换上睡衣的时候她听见大门敞开的声音，于是便随意地问道：“是谁啊？”
　　等了几秒钟不见回答，她狐疑地走出卧室，却当场愣在原地。客厅明亮的灯光下，仲文浩与白亦铭面对面站着。
　　两个男人都并不期待遇见彼此，而现下的时间地点更是出乎意料之外。两人的表情一个僵硬，另外一个保持沉默。半晌，白亦铭盘起手来，嘴角勾起一抹好整以暇的笑容，眼神却紧紧地打量着韩思若的表情。韩思若脑海里一片空白，懊恼自己没有接起刚才的电话。她喏喏地走到门口，选了一句最为糟糕的话打破僵局。
　　“仲大哥，有急事吗？这么晚了…”
　　“本来以为你还没吃饭，给你带了….”仲文浩举起右手提着的塑料包，说到一半顿了顿，唇角一滞，把塑料包塞在她手里，没说完话却转身就走。
　　伸手掀开塑料袋，土豆炖排骨的香味徐徐地飘出来。韩思若心里狠狠地一拧，喉咙里哽咽着，也不顾身上穿着睡衣就要追出门去。
　　“思若！”白亦铭一把拉住她，“别去。”
　　她回头朝他吼，“放开我！”
　　“你爱的人是我。”他攫住她，声音很沉，一眨不眨地望入她含着眼泪的眼眸，仿佛在寻找证据。
　　“我…”
　　“你不让任何人知道我们的关系也罢，心不在焉也罢，躲着我也罢，但是现在…别走…”
　　韩思若的确动摇了，她真的有一瞬间的冲动留在白亦铭身边。然而，内疚与不安还是占了上风。
　　“这…不一样！”
　　她挣脱他的钳制，冲下楼去。他留在她身后，表情复杂而深沉。
　　仲文浩已经发动了车子，引擎在深夜里启动，格外地震耳欲聋。韩思若冲到他车子跟前，拍着窗户。
　　“我可以解释…”
　　他跨出驾驶室，隔着车身，那样痛苦地看着韩思若。良久，他说：“我…会比他对你好。”
　　“我知道。”她的眼底含着泪水，一字一句地回答：“我知道。可是，你是我的亲人。你不是….”
　　“我不是他。” 仲文浩苦笑着长叹，而那声叹息回荡在寂深的夜空，没有了回音，“思若，你觉得他会给你幸福吗？”
　　她觉得答案是否定的，但却给了他一个坚定的微笑。这瞬间的，毫不犹豫的隐瞒，让韩思若彻底地明白，曾经两小无猜的感情，像是摔碎了的镜子无法修复。
　　深谙的夜色仿佛吞噬了世界上所有的光，仲文浩的车子扬长而去。韩思若站在无人的街头，慢慢地蹲下。她觉得有许多感情绞缠在一起，堵在心头让她无法喘息。多年来，仲文浩是她最为信任的人，而现在她却为了白亦铭而背弃了这个守在自己身边多年的人。
　　她做对了吗？她不知道…
　　良久，她的肩膀上披过一件西装外套。她站起身来，回过头去，白亦铭站在身后对她微笑。不知怎么的，她突然有着强烈的冲动想要抱住他的身体，汲取他的温暖。
　　“天气这么冷，感冒了怎么办？虽然我不会扣你工资，也得像个样子！” 寂静的夜色里，他的笑容优雅完美。
　　她喏喏地想说什么，或许是要解释刚才冲下来动机，“仲大哥…一直都…”
　　“不用解释。”他耸耸肩膀，“我无所谓。”
　　她微微一愣，抬起头来，觉得他的口吻分明地夹杂了一丝深沉，却以极其冷静的方式调侃着，衬着他脸上不置可否的笑容，莫名地令人浑身一颤。
　　“我刚想起来，明天约了朋友。我先走了。”
　　他利落地转身，似乎带起一阵风。
　　她连忙追了上去，“亦铭，你是不是生我的气…”
　　白亦铭没有回过身来，只是背对着她颇为潇洒地挥了挥手，愈走愈远。那个时候，满地的月色清凉如水，他离去的背影，恍惚地消失入夜。韩思若一向不觉得自己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在那一瞬间却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一丝痛楚。
　　
　　
                  第 19 章
　　也许是趁着难得的公费出差，也许是她因为那天仲文轩的事情在心里对白亦铭有一分歉疚，韩思若到底还是陪他去了英国。
　　一年一度的国际商业管理会在位于Central London的商业中心举行。韩思若与白亦铭两人在会议前一天下榻于世界有名的Langham酒店。虽然是临时决定来的，给白亦铭订的楼顶套房依旧奢侈得令人目瞪口呆。本来白亦铭吩咐负责的人说也要给韩思若订下同层对面的房间，她却很是礼貌地拒绝，按照公司的条例给自己订了套商业套房。
　　白亦铭看了她的安排，轻佻地笑了笑，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你的那个房间订不订都无所谓。你要是真想给公司省钱，还不如干脆取消了。”
　　“别瞎说。”
　　他半是调侃，半是懒散地对她说：“食色性也。而我，绝对是个正常的男人。要怪也要怪你成全了我。”
　　这男人，说话如此没道理！她知道反驳也是无用，只能脸色红晕地偏过头去。
　　伦敦的初冬并不冷，只是阴雨蒙蒙，飞雾弥漫，阳光极少，令人感觉有些略略的压抑。会议不紧不慢地进行了三四天，白亦铭游刃有余的表现倒也颇为另她惊讶。姿态成熟自信，一举一动优雅得体，当真撑起了白氏总裁的气势。韩思若一直自豪自己的英语流利到听不出口音的地步，还想着要为白亦铭当半个翻译。但是等白亦铭一张口，才愕然发觉相比起自己来，白亦铭的英语才是地地道道的伦敦口音，无论是神态还是语气，那种舒适自然的感觉决不是模仿而来的。看着他这般浅笑晏晏，不动声色却运筹帷幄的神情，虽说少见，在她在心中还是莫名地酝酿起一丝缓慢而无声的情绪，任它慢慢地泛滥心头。
　　会议的第四天已经接近尾声，回酒店的路上，韩思若半好奇半随意地打探道：“你在这里的感觉…好像是这里土生土长的。”
　　“呵呵。说对了一半。”他淡淡地笑了笑，“我没有生在这里，不过算是在这里长大。”
　　韩思若听到这里不觉有点疑惑，难道白亦铭以前所说的孤儿院竟然是在英国？
　　“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带你去看…”
　　“看什么？”
　　他眺望车窗外远去的烟雨苍茫，平静地回答道：“看我长大的地方。”然后又转过头来，眼眸清澈见底地瞥着她，“想去吗？”
　　韩思若奇怪地感到有点悲伤，不自觉地去抚摸他的手，眼角里却看到司机偏过头来，立刻又把手缩了回来。只能尴尬地说了一句：“总裁要是有时间的话，我当然愿意奉陪。”
　　在伦敦的第五天，一直是阴沉的天气从清晨开始便是斜雨飘忽，比起前几日偶见阳光，更是给人阴湿灰暗的感觉。白亦铭在早上六点钟就把睡眼迷蒙的韩思若拉出酒店，身后的Langham酒店灯火辉煌，笔直地伫立于依旧朦胧泛着青蓝的天空。她却完全没有精神去赞叹美景，一肚子气地埋怨白亦铭的任性，迷迷糊糊地被他拉出酒店大门。向外一望，霎那间顿时睡意全消！
　　酒店门口，停着一辆灰蓝色的Porche跑车，在Langham这样档次的酒店门口却一样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国内的那辆Bentley还不够惹人注目吗？这男人倒底要张扬到什么地步才会满意！她连猜也不用去猜便知道这辆车子的价值绝对会另她尖叫。
　　“你什么时候买了车子？”
　　“不是买的。”他手里玩弄着车钥匙，潇洒地为她打开车门，“跟朋友借的。”
　　朋友？他在这里的朋友？韩思若觉得自己可能并不像自己想象的一样了解白亦铭。至少，他的背景比她想象得似乎要复杂许多。
　　“我们要去哪里？”她无奈地钻进车子里，一边抑制自己要打哈欠的冲动。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他依旧是老样子的调侃，迈过她的身子亲自为她把安全带系上。抬起眼来，对她狭促地一眨眼，俊美的笑容让韩思若心中一跳，不觉有点腼腆。
　　十月初，伦敦郊区的景色却依旧是远树弥漫，山远青莽，苍茫的旷野绵绵地与天边连成一线。车子在盘旋的公路上如风疾驶，窗外荒无人烟的原野是极为苍郁平缓的美丽，偶尔疏落散布着几栋石屋木房。灰瓦白墙的教堂石屋伫立在田野里，苍白的墙皮上斑驳地爬满了乱藤青苔，洇着湿绿的苔痕。这样一幅乡村风光的图画，夹杂着阴雨蒙蒙的感觉，另韩思若不觉想起了夏洛蒂所描述的桑费尔德庄园的郊区。韩思若格外感怀地笑了笑，心想自己到底还是保留了一点大学时候的浪漫情怀。
　　“在想什么呢？”
　　“在想《简?爱》。”
　　他笑意温暖地瞥了她一眼，突然将声音降了半个调子，夸张地在她耳边说：“你以为我贫穷，相貌平平就没有情感吗？我向你起誓，如果上帝赋予我财富和美貌，我会让你难以离开我，就像我现在难以离开你一样…”
　　他的声音带着点微微的磁性，有种说不出的伤感低郁。她心里蓦然轻颤，抬眼便看见他一脸调侃，哪有半点悲伤的影子。她没好气地推开白亦铭，不让自己再被他的呼吸而打扰， “对象颠倒啦。这句话是简说给罗切斯特的好不好！我才是穷人一枚，相貌平平，身材矮小，总裁就别折煞我了。”
　　“你这是跟我抱怨工资太低呢？” 
　　“总裁误会了…”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叫我名字。再叫我一声‘总裁’试一试！” 白亦铭半调侃半咬牙地威胁。
　　平日里在公司，她总觉得自己要比白亦铭来得老练。可是他一旦威胁起来，哪怕只是玩笑也有种莫可名状的压力。韩思若表情复杂地笑了笑，没有跟他继续争下去。而他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的侧脸，便回过头去专心开车了。
　　从伦敦市中心在M4高速公路上飞驰，一个小时左右便到达了郊区的Windsor。说是郊区，Windsor却是相当有名的地方，雄伟的Windsor古堡是世界上年代最久，依旧在居住的城堡。车子开在略显狭窄的街道上，两边风格古老的欧洲建筑如同油画一般地呈现开来，气势尊贵恢宏，与刚才恬静的田园风光形成鲜明的对比。
　　白亦铭把车子停在路边，拉着她徒步行走。韩思若在他身后急忙地说道：“车子就这么停在路边好吗？”
　　“没关系的！”稍稍用力便把她拥进怀里，他调侃着说：“万能助理，你就少操一点心好不好？”
　　韩思若抬头一望，忘记了回答。高耸在山峦上的圆塔仿佛中世纪的巨兽，森然俯视着自己，压迫感令她倒抽一口气。
　　“还有更震撼的呢！” 白亦铭似乎颇为满意她的反应，牵着她的手拉她走向圣约翰教堂。
　　从马蹄楼到爱德华三世高塔，白亦铭像是个导游一般领着哑口无声的韩思若走遍了这一片千年建筑。无论是宏大尖削的哥特式建筑，还是华丽的维多利亚装潢，他似乎都知道历史的细节。不幸韩思若的历史完全是大学时候应试考试的程度，几年以后的今天忘记得干干净净，什么查理二世还是玫瑰圣战，她完全联系不起来，又不好意思开口去问，白白浪费了他细心的讲解。不过等到她回过神来，身后竟然跟了几个游人，颇有兴趣地听白亦铭讲故事。只听他低缓的伦敦口音好像融化了的巧克力，让人也不知道是专注地在听他讲解，还是专注地在听他的声音。
　　“打扰你们这对小情人了是不是？好！好！我们不做电灯泡！”
　　游人呵呵地散去，留韩思若在白亦铭眼前窘迫地偏过头去。他却丝毫不给她退却的机会，攫住她的下颌便吻上她的嘴唇，耳边的人群里响起一阵暧昧的声音…
　　
                  第 20 章
　　Windsor古堡北面连接着著名的泰晤士河，韩思若走在横穿泰晤士的桥梁上，不知道白亦铭还打算把她带到哪里去。在轻雨连绵了整整一个上午之后，天空终于透出了一丝的阳光。熙攘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街头歌手清唱着不知名的歌曲，空气中仿佛飘荡着咖啡的味道。
　　走了半个小时之后，韩思若终于问出声：“我们还要去哪里？”她还是很没出息地担心那辆扎眼的porche跑车依旧大刺刺地停在古堡附近的某条街道边。
　　白亦铭却在这个时候停住了脚步。韩思若好奇地仰起头来，棕红色的砖墙严谨地围成一片庄严的方形建筑，自成广阔的庭院，依稀可见庞大的长方形教堂在轻薄的雾气中耸立，尖削的塔顶一层层地排列开来，是典型的哥特式建筑。刚巧是正点，教堂里传来沉重的钟声，回音阵阵而逐渐远去。巨大的玫瑰玻璃闪烁着五彩瑰丽的色泽，一切美丽得不真实。
　　“这就是我长大的地方。”他对她笑了笑，“伊顿学院。”
　　伊顿？她微微地皱起眉毛，这个名字好耳熟啊！半晌，她惊呼道：“伊顿！就是那个威廉王子上的伊顿学院？？”
　　“就是这个了。”
　　他跨步上前，在守卫跟前晃了晃一张写着K.S.的卡片，两人便被恭恭敬敬地迎了进去。
　　“你竟然是伊顿学院毕业的？！我以为你在孤儿院里长大…”她的思绪依然停留在刚才不可思议的对话中。
　　“我的确在孤儿院呆了五年，不过那个时候的记忆有些模糊了，如果说是年幼的记忆，那就只有这里了。十岁的时候，父亲把我从孤儿院里领回白家。十三岁，我被送到了这里。毕业以后就直接去了剑桥。” 他的神色遥远而淡然，也不知道是时间久远，还是不愿意回忆。
　　大概正是上课中，走廊上只有几个学生走过。韩思若好奇地打量着那几个穿着黑色校服的男生，据说伊顿学院的校服式样被整个英国寄宿制学校继承，正式的夹克，长裤，学院的图腾自然也是少不了，但唯有一样却是独特的。
　　“那就是所谓的‘伊顿白领’吗？”她以眼神示意那走过的男生脖间卡了一个颇为硬长的白色领子。
　　“呵呵，没错。看起来还好，不过穿起来很不舒服。大部分学生都找佣人在领口处缝上一块软布”他蹙着眉，边说边摸了摸脖间，似乎还能感觉到僵硬的布料摩擦着下颌。
　　“那你呢？”
　　“我？干脆就撕掉领子。为了这个我被罚了不知道多少次。”
　　她莞尔一笑，在脑海里想象白亦铭少年时候穿着郑重的校服，带着牧师一样奇怪的白领子，一板一眼地走在这样寂静的校园里，与他现在吊儿郎当的性子相比，会是一幅多么不协调的画面啊！忽然之间，她很敏感地感觉到了什么，探究地问：“既然有人脉能够进来像伊顿学院这样名副其实的贵族学校，为什么白亦辉不是从这里毕业的？”
　　“英国这么远，我们那白夫人怎么舍得她的独子到寄宿学校里来…”
　　韩思若感到他口气中的一丝讥讽，想到他年幼的时候在白家可能受到的排挤，一时也不知道该是安慰还是劝导，沉默了一阵子假装轻松地说道：“能进伊顿学院的学生可都不是等闲之辈，政界商界背景惊人，多少人有钱也进不来呢。老董事长为你的学业恐怕欠了不少人情！你呀，有这个机会，却丝毫不珍惜！”
　　“人情我不清楚，不过‘捐赠’是少不了的。”他也丝毫不掩饰地自嘲， 转脸过去，眼神中已经带了一份冷硬，“再说，他这般费心也只是为了补偿我而已。”
　　“是因为绑架白亦辉的人错绑了你？”
　　他吃惊地一怔，“他…告诉过你？”
　　这个他，当然是指白亦辉。韩思若听了，突兀地觉得有些闪躲。不过事实上，白亦辉从来没有提及过绑架的事情。在他口中甚至很少提及白亦铭。
　　“是郭羽珊提起过…”
　　“呵呵，万能秘书，你的消息还真灵通。要知道当年白家花了不少力气封锁这个秘密呢。”
　　韩思若抿了抿嘴唇，知道自己不该逾越，但是口中的话还是问了出来，“那个时候，白太太是不是不愿意付赎金？”
　　“这也是郭羽珊跟你说的？”
　　韩思若脸色一红，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从那些揭露家族秘闻的书里读来的。书里说是老董事长偏宠你，不肯为你大哥付赎金。我知道当年的案件里你才是被绑走的孩子，所以猜想是白夫人不愿意付钱。”
　　“原来你也跟其他女人一样想象力丰富…”
　　白亦铭笑得竭力，弄得韩思若好没面子。他笑过了，喘息了一阵子才回答：“虽然我并不喜欢那位白太太，不过整件事情跟她没有关系。绑架的人要的不光是钱，而是白氏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而拒绝他们条件的，是我老爸。”
　　他说这话的语气有些心不在焉，然而她胸中的某个地方却似乎被人重重地捶了一下，心酸与疼惜一起袭上心头。下意识地想去看白亦铭的表情，想分辨他眼中的那抹笑容到底是不是真切，又或许是想知道，他这般懒散的样子到底是不在乎，还是太过在乎。然而抬起头来，却又立刻垂下眼睛，生怕让他会在自己眼中捕捉到同情。这般的难堪呵，她怎么忍心…
　　“白氏是他毕生的心血，怎么会为了我而放弃？不过想一想，当了一回替死鬼其实也很值得。从那以后，任我如何给白家闯祸，如何奢侈浪费，从老爸到大哥都客客气气，从来没给我一句难听的话。我要开红珊瑚，几百万的花销，一张支票解决。你说，这笔账算起来值不值得？不过从那次以后，我就经常失眠了。”
　　他垂下身来做了个西施捧心的动作，在她耳边痞痞地笑，听不出半点真正的情绪：“万能助理，听了我悲惨的故事有没有心疼我一点？”
　　“你是不是真的失眠，我都不知道呢！”她艰难地开了个玩笑，试图安慰道：“如果老董事长对你没有父子之情，也不需要把你从孤儿院接回来。你要相信…”
　　那一刻，白亦铭脸上的笑容明明还在，眼神却在瞬间泄露出隐匿的的痛楚。她的话卡在喉咙中再也说不下去，因为他眼中那抹如此强烈却也如此脆弱的情绪，霎那间令她张口而无言。要相信什么？即便是她可以找出一千种安慰，却也显得刻意勉强，他与她心里都是清楚的。
　　“上次你在红珊瑚问我，我是不是恨着白家人。我不恨白松霖，至于白夫人与白亦辉更谈不上恨，至多是漠不关心而已。但是我可以嘲笑他的虚伪！我宁愿他坦白地告诉我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送到英国来，也不愿意听他拿我的前途来做借口！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好！说这一切都是为了补偿我！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他把我当傻瓜么？我宁愿…我宁愿…”
　　宁愿什么？白亦铭没有再说下去。
　　一缕光缓慢地消失在高塔的侧面，青苔洇洇的石砖地上勾勒出迂回狭窄的影子，另中世纪的古老建筑更显神秘。广阔的庭院抬头便见灰暗压抑的天空，蒙蒙细雨无声而落，在白亦铭的肩膀上湿润了一片。水气打湿了他漆黑的发丝，附着在修长的眼睫上，让他整个人显得遥远冷漠，完全没有了刚才懒散的笑意。他的双眼是平静的，却有一抹坚冷的光芒，一如十七世纪里英国文学里的忧郁清冷。她仰望着他的侧脸，深吸入胸的空气夹杂了一丝淡薄的潮湿，略略地有些涩意。
　　“如果是你，你会用白氏去交换我吗？”
　　“会。”
　　韩思若其实并没有仔细想他的问题，回答却脱口而出。他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眸子里闪烁着温柔的光泽，牵着她的手蓦然地紧了些。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她却完全无法抵御那一抹暧昧无声的情愫。她仿佛听见了一声叹息，叹息她在这一时刻，在这个男子面前，不能自已地为他心痛。
　　经过一天的旅途，韩思若还在车子里便昏昏欲睡，白亦铭却因为要开车而一刻也没有休息。回到Langham酒店已经是深夜。她本以为他会相当疲惫。然而还未等进电梯，修长的手指便攫住她的嘴唇，旁若无人地吻了上来，电梯门外的侍者一脸尴尬地移开视线。
　　两人跌跌撞撞地进了顶楼套房，从门口到平整硕大的床边，一路零乱狼藉。他一向是个体贴且熟练的情人，却肆无忌惮地与她索取缠绵了一整夜，颈项厮磨之间几乎是粗鲁霸道的，连半刻熟睡的机会都不愿意给她。毫无收敛的冲撞让她吃痛地呻吟出声，他似乎被什么惊醒，咬牙停止宣泄的动作，伏在她身上压抑而粗重地喘息。她抬起手来，拨开他额上垂落的发，那一刻他的表情是那样慌乱，仿佛是找不到出路的孩子，她甚至能够感到他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掌在微微地颤抖。
　　这样自暴自弃地折磨自己，又有什么意义呢？想要这样说，却微微哽咽，还是把这句话咽了下去。黑暗的夜中月光如水，她叹息着将柔软的手臂缠上他的脖颈，将躁动不安的他安静地拥在自己怀里，直到他在她怀里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韩思若便醒了过来。虽然只睡了四五个小时，却因为时差的关系没法再睡得更久。偏过头去，白亦铭就睡在她身边，俊眼修眉，薄唇微抿，呼吸均匀而沉稳，完全没有了昨夜失措的样子。老实说韩思若真的不知道他失眠的故事是不是真的，因为每一次他在她身边的时候都睡得很沉，好象抓住每一次睡着的机会都不舍得醒过来。她抬起手来，抚摸着他脸庞的轮廓，细腻地在脑海中感受着每一个线条。空气中似乎有中缓慢的情绪蔓延着，伸展着，默然而微妙。
　　蹑手蹑脚地下床，她抓了一件他的衬衫草草地套上，圈在沙发上打开手提电脑。昨天一整天都没有察看邮件，她怕公司里有事情找不到她。打开邮箱，映入眼帘的一连串未读邮件，一手按着方向键略略地读着标题。鼠标移动到刘若梅的新邮件，她点了开来，整幅报纸照片呈现眼前，下面写着刘若梅调侃之词：“看来我们这位总裁也懂得避风头。这几天杂志整天在报白亦铭的花边新闻，大有总裁不亮相他们便不罢休的势头。纪老的脸色已经阴沉了好几天了！你们回来可要多多小心！”
　　韩思若咬着指头，看着邮件里的那张照片。Tiffany的珠宝店门口，白亦铭亲密地拥着一名长发女子，笑容轻佻浪荡，身后的那辆Bentley闪闪发光。整张照片无论是姿势还是角度都拿捏得刚好，好到像在为杂志图片摆pose。再仔细看了看，那名女子不就是赵晓岚么？突然忆及那天在办公室里，赵晓岚对自己说的那句--男女之事，不就是各取所需吗？想来这样的道理她也是懂的，只是在这个时候却突兀地惊了她一跳，好像是被人从梦里狠狠地揪了出来。抬起头来，白亦铭仍然就眼前，她却突然不敢确定昨日残存的记忆到底有多少是真实，又有多少只是她凭空的臆想。
　　邮件最后的一行字，P.S.你让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布置好了！大概明天就告诉你结果。若梅。
　　韩思若看了看手表，按时差八个小时来算，这个时候若梅应该是下班了。从沙发上跳起来，从层层的衣服下面翻出自己的手机。犹豫地瞥了一眼白亦铭的睡颜，她走进洗手间里，把门轻轻地关好。
　　拨了长长的一串跨国号码，她轻轻地问了一声，“若梅？在吗？”
　　“思若！我正好要给你打电话呢！”刘若梅惊慌失措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你让我录的这盘磁带到底是怎么一会事？？”
　　“你听了？” 韩思若倒似乎镇定。
　　“我本来只是好奇，这一听才…”刘若梅的声音压低了调子，“纪老已经计划好了，白氏不到半月就将易主！虽然在磁带里面没讲那么多，不过我觉得手段好像不太干净。我的好思若啊，这么天大的事情，你怎么能把我给牵扯进来！我还有车子要付呢…”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把你连累进去。你把磁带收好，等到我回国会立刻处理。”
　　轻轻地合上电话，韩思若静静地站在洗手间里，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的脸。很久之前，她便发现自己无论自己心中多么慌乱，脸上也能表现得很镇定，一切从容有序。也许，纪老也是看中自己这份资质才把她扶持成为他的左右手吧！良久，她转过身来，背倚着冰凉的水池慢慢地滑了下去，不敢再看自己的表情。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刻她恐惧到能够听清楚自己的心跳。
　　
                  第 21 章
　　韩思若在走向纪天益的办公室的时候，蓦然回忆起她第一次见到纪天益的情景。刚上大二，她成为全校为数不多的能够拿到白氏全年奖学金的学生。按照惯例，她写了长长的感谢信，在同一条走廊里既激动又怯懦地走向纪老的办公室。为纪老工作了这么多年，她一直以当初那份卑微的感觉是无法抹去的。然而走向的这场风暴这一刻，她却异常坚定，虽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期待着怎样的结果。
　　把磁带放在桌面上，韩思若只问了纪天益一句话，“为什么？”
　　纪天益仿佛早就明白她问的是什么，对正在谈论事情的下属挥挥手，“你们出去吧，顺便把其他的会议往后移。”
　　窗外的阳光妩媚，活跃的气氛却无法减轻室内半分沉重。办公室里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巨幅盆景上哗哗的流水声此时此刻却让人感到烦躁不安。纪天益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抬起眼来平静地问：“这里面的内容是什么？”
　　“星期四上午，你在会议室里的电话内容。”
　　“你监听我的电话？！”
　　“是。”
　　“上个星期四，你应该还在英国…”
　　“Bug是我在一个月前就放进去的。” 韩思若颇为镇静地撒了个谎，将嫌疑从刘若梅身上拉开，“我发现你与华新总裁还有各大股东频繁来往，便动了这个心思。”
　　“倒真没浪费我对你的培养。我早就说，你的直觉很好。” 纪天益哼地一笑，眼神微微地掠过她的脸，问道：“这盘磁带，你怎么没有交给白亦铭呢？”
　　韩思若胸口一震，只觉窒闷难耐，半晌说道：“因为你是我的导师。我想从你这里听到原因。”
　　“好！”他深深地点点头，“你要问什么？我都会回答。”
　　韩思若咬着嘴唇，站在办公桌前看着这个一手培养自己的人，一字一句地问，“先是怂恿白亦铭以白氏股份做抵押入股华新，再以分股的契机，放消息让白氏股份大涨。我猜， ‘华新’恐怕会同时‘恰巧’投资不慎导致企业周转不灵。这个时候白亦铭已经无法收回资金重新收购白氏股份。以他剩下的股份随时会被其他股东联名推下董事长的位子。从一开始，这就是你真正的目的对不对？”
　　“没错。”
　　“我不明白！如果你不相信亦铭能够胜任董事长的位置，为什么要装出支持他的样子？当时，董事会大部分人都反对他。”
　　“反对又能怎样？白家拥有公司百分之三十多的股份，白亦铭的地位无法动摇。其实，我不是不支持亦铭。我是要把白氏从白家人手里夺走。把白亦铭踢出董事会只是第一步。他在‘华新’的投资失败，会逼他买掉更多白氏股份用来填补亏损。可惜，他是最后一个白家人，也是最不中用的一个。如果活着的是白亦辉，那可就困难多了。”
　　韩思若急切地上前一步，“为什么这么恨他？就算白家人撤出白氏，你也不可能当上董事长…”
　　纪天益恍然地笑了笑，走到窗前面对着她，“为什么？公平吧！思若，你大概会觉得伯父我贪婪到连朋友的产业都会算计？四十年了！我与松霖一起闯荡商界四十年！虽然当初松霖娶了叶承语的女儿才有资金建立白氏，可是白氏能有今天，每一分每一毫都是我们两人的血汗。我一直都准备着要为白氏鞠躬尽瘁！” 
　　纪天益神色因回忆时而遥远，时而凝重。 “时代变了！从最初不到百万的投资变成如今赫赫有名的跨国际上市公司，没有实股，我的头衔变成了空壳子！松霖死了，竟然把所有的股份都留给了白亦铭，一分都没有给我！再过几年，我只能坐在董事席上最不起眼的角落，任人决定我创建的集团的未来！思若，你跟我这么多年，你该知道白氏集团是我半生的心血！我怎么舍得！我把你放在白亦铭身边，因为我知道你能帮我控制他，而且我也知道你不会被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子弟迷倒。事实上，你做得很好。每一步他都听你的…”
　　他的平静让韩思若心中的怒火蹭地窜了上来。
　　“你利用我！早在当初你根本不是这样对我说的！如果不是我怀疑分股计划另有内幕而作了调查，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我的确没有把话说白。但是你心里一直没有疑问吗？”
　　“什么意思？”
　　“你是个聪明人，该早就怀疑我为什么要派你去给白亦铭做一个没有实在任务的首席助理。你敢说你完全没有怀疑我让白亦铭投资‘华新’的动机，完全没有怀疑我让白亦铭分股的政策？你为什么没有阻止他呢？你难道敢说你完全没有预料到今天？”
　　韩思若愣住了，困窘地试图找出一句回答来反驳。可是，她哑口无言，因为下意识里她知道纪天益说得没错！她一直都有怀疑！商场上大家族里勾心斗角的争斗太多，早在那天纪天益把她叫到他的家里指派给她职务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首席助理的职位决不会这么简单！她潜意识里都是有所警觉的，只是真的等到这一切发生，她才恍然发觉这一系列的事情串联起来将会带来怎样的严重性！
　　“思若，我了解你。你没有把磁带直接交给白亦铭，是因为你知道大局已定，他无力回天！更何况，这一切你就算不想插手，现在也已经无法挽回了。”
　　韩思若狼狈地倒退一步，不敢再说一句话。
　　在她沉默的同时，纪天益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表情，似乎在分析她在整个局面中倾向于哪一方。他是看着韩思若长大的，自以为对她的聪明理性非常了解，这也是他派她到白亦铭身边的主要原因。在发觉她与白亦铭私下的关系之后，他一半高兴一半忧虑，高兴她能够有力地控制白亦铭，同时也忧虑她会不会成为整个计划中的败笔。现在这个关键的时刻他必须得到她完全的忠实，否则他会立刻想方设法令她在白氏永远消失。然而，后者毕竟是麻烦一些，而且会有打草惊蛇的危险。所以，她到底站在哪一边呢？纪天益从眼角里瞥向她的面部表情。
　　“思若？你站在哪一边呢？”
　　韩思若抬起头来，心里很清楚这不仅仅是一个问题，而且关系着她将来还能不能在白氏立足。与纪天益师生一场，她很明白即将出口的这个答案的重要性。她竭力咽下喉咙中酸涩的东西，因为激动而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好一会儿，她假装镇定地回答，“就算你能把白亦铭推下台，你也没有足够的股份承接他的位子。难道你要与叶盛海联手？”
　　“你是怎么猜到的？” 纪天益似乎很是惊异。
　　“那个CIO手下的经理位置，纪老也签了字。CIO手中的资料何等重要，纪老不会平白无故让叶盛海的人掌握这样重要的位置。”
　　“真不愧是纪老弟教出来的呀！”
　　办公室的大门打开了，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男人。韩思若回头一看，顿时知道大势已去，心中不禁感叹这几个人还真会演戏，不但瞒过了她，更是瞒过了整个董事会。
　　“叶老，Michael。”
　　她逐个点点头，转向叶盛海冷笑道：“让董事会看到这个大团聚不知道要多惊讶呢。大家都以为您与纪老合不来。”
　　叶盛海倒是哈哈大笑，“思若啊，我早说你该圆滑一点。天益，你教这个孩子聪明是聪明，不过嘴巴也够厉害的。”
　　“年轻人嘛！有点脾气也是应该的。我早就提醒你，别小看了她。”
　　果真如她所料，纪天益充当白脸，布下局使白亦铭抵押股份融资华新，与此同时再与叶盛海联手，轻松成为董事会上最具势力的一方，朝夕之间白氏便要更名换代。
　　“果然，连华新的危机也是布局好的！” 韩思若对Michael一扬眉，“华新为什么愿意掺合进来？”
　　Michael斯斯文文地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股市大起大落，都是我这样的投机商最愿意看到的。”
　　“让我猜猜…股票内幕交易？这可是一条险路。”
　　“也是最赚钱的一条路。”
　　叶盛海替他回答。看来叶盛海不单单是要白氏董事长这个职位，更是在股票上投资了不少，打算在白氏风波中狠狠地赚上一笔。
　　韩思若心有余悸地瞥了他一眼，转向Michael，“那么‘华新’呢？你作为‘华新’的总裁，能够忍心让自己的企业垮掉？”
　　Michael垂下眼睛诡谲地笑了笑，“在‘华新’垮之前，我自然会把资金移走。总之，我不做赔本的事情。” 
　　韩思若抬眼打量Michael，这才惊觉眼前这个男人城府之深。当初与华新签约的时候她就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也没有证据。现在想起来，自己真是小看了他。
　　纪天益认为韩思若已经站在他的一边，心里不由得意，想到当初她还只是刚上大学的小女生，自己已经看出她的潜力并资助她的学业生活。这笔投资总算是有了报酬。走上前拍拍她的肩膀，“你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现在的局势你一定看得很清楚。白亦铭手中的股份已经无法保证他的位子，分股的政策会刺激股市上升，谁也无法控制。你如果站在他那一边，下场肯定会跟他一起被踢出白氏。亦铭这孩子心性不定，玩弄女孩也不是第一次了，那个赵晓岚不就是例子吗？没了白氏的位置，他还是公子哥儿一个，可是你…就不一样了。为了自己的前途，你要好好想清楚。”
　　“看来你们都帮我打算好了。我真是感动！”
　　“思若，别这样。你知道我把你当女儿疼。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会让你搅进来。我不否认这其中有利益关系，但是你也知道，白亦铭不是亦辉，他没有能力带领白氏。思若，为公司想想，为我想想，再作出选择。”
　　纪天益面色动容，继续说道： “如果亦铭愿意卖出手中剩余的股份，这笔钱足够保持他奢侈的生活，除了他在白氏的位置之外，什么都不需要改变…”
　　可是他会改变！她在心中吼道。他的自尊心那么强，他…最讨厌别人骗他！如果他知道他身边所有的人都在欺骗他…
　　韩思若只觉得内疚与无奈倏尔涌了上来，良久她静静地问：“什么时候？”
　　“董事会在这个星期五。”
　　“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大门。
　　“韩小姐！” Michael依旧面带微笑，“请不要把今天的事情说出去。”
　　她回头冷笑道：“所有的决策都经了我的手。说出去？我不敢的。”
　　
                  第 22 章
　　从纪天益办公室回来的一路上，韩思若不记得自己对谁微笑，跟谁打了招呼，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办公室，对秘书说取消所有的会议，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一个下午。等到回过神来，天色已经几近黄昏。回过头望向窗外，暗红色的光芒充满了寂静无声的房间，辽阔的视野仿佛是一幅巨大而色彩斑斓的油画，静默地呈现在她的眼前。
　　办公室外的人都走了。秘书大概是不想打扰她，也径自下班了。走出办公室，路过总裁办公室，从半掩的玻璃墙看进去里面空空无人，大片琉璃一样的红色光芒反射在光泽可鉴的大理石地面上。推开门，无声地走进去，很轻地，她听见呼吸的声音…
　　走进里间，白亦铭熟睡在宽大的沙发上。夕阳的光芒抚过他笔挺的五官，呈现着分明的，优雅的线条。他的睡眠一向不规律，有的时候成夜地醒着，直到清晨才昏昏睡去。轻轻地走近他，他手边一份文件滑落在地面上。她随便瞥了一眼，厚厚的一沓翻开了一半，还用笔划出重要的地方。
　　她的呼吸几乎停滞了，伸手轻轻地抚摸着一叠一叠的文件。还记得第一次在这间办公室里见到白亦铭，那时候他真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让自己恨得牙痒痒。她甚至指天誓日地保证不会跟这个花花公子牵扯上关系，却在朝夕之间复杂了起来。欺骗他并不是她的初衷，但是回过头来看看，自己却在纪老的全盘计划中起了最重要的作用。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又做错了什么？此时此刻，她居然丝毫无法回答。最让她难以面对的是---他完全被蒙在鼓里，对于将来要发生的一切根本没有丝毫准备！这样的局面对他何等残忍。她都不敢想象当纪老宣布他被踢下董事长位子的时候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在白亦铭与前途之间，她似乎做了最理性的决策。一直以为到了这一天，她会摒弃心里那些不现实的浪漫作出冷静地选择，然而真的到了眼前却措手不及地发现他已经在她心里占据了太多的空间！如果早知道这样，她宁愿从来没有与他纠缠上。那样，对他也好，对自己也好。
　　手指颤抖地抚上他的头发，只是如此轻微的触碰他的双眼便睁开了。韩思若深吸一口气，收敛眼中的怜惜，温柔地对他微笑。
　　“太累了是不是？怎么睡在办公室里？”
　　“在等你吻我。当作礼物！”他懒洋洋地笑道。
　　“为什么要给你礼物？再说童话里可不是这么讲的。”
　　“那好，让我吻你。”
　　他的吻依旧缠绵而温柔，她睁开眼睛，观察着他脸上的每一根线条，笑容瞬间支离破碎。
　　“怎么了？你好像有话要说？”
　　韩思若一窒，对于他一向敏锐的观察力而有些畏惧。她有两种选择：如果她忠于纪老，那就该保守秘密，随便找个借口脱身。白亦铭的将来与自己无关。或者，她应该跟白亦铭坦白，或许他会选择不去恨她。可是看着他这一瞬间，她却仿佛是个不小心打破花瓶的孩子，无论是哪种选择她都没有勇气面对。
　　“没事！工作有点累而已！”
　　“为了星期五的董事会是不是？”他扬扬眉，没好气地抱怨，“你那个好伯父把董事会推前，还说一定要参加。”
　　“你…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董事会？谁知道他这次又要说什么！八成是我们跑去欧洲的事情！”他站起来伸展身子，朝她揶揄地眨眨眼睛，“管他的！我自有应对的办法。你放心吧！”
　　她也跟着他站起来，动作急了一些，差点摔在地毯上。他连忙扶住她，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她忐忑不安的表情。
　　“上次去X市的时候你喝醉了，是萧楚毅把你送回来的。 你们是…好朋友？”她试探道。
　　“嗯。生死之交。”他玩笑道，“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好奇！他并不常在媒体出现。”
　　“他这人比较隐蔽。这也是有原因的…” 白亦铭的思绪似乎有些深沉，韩思若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第二天一大早，韩思若打电话跟秘书小兰说不会去公司。
　　“需要我跟总裁说一下你的行程吗？”
　　她在电话的那边犹豫了一下，“就跟他说我身体不舒服请一天假。”
　　“明天是总裁的生日。我们几个秘书商量要联名买生日礼物…首席不参加了吗？”
　　白亦铭生日？天哪，她都忘记了！难怪他昨天在办公室里讨礼物呢。
　　“礼物你们决定就好。把卡片放着，我回来签名。”
　　不等小兰回答，她便匆匆地离开家门，开车飞驰向机场。
　　
                  第 23 章
　　十一月份的天气骤然阴冷了下来。隆冬的第一场雪在阴云暗叠的天空中簌簌撒落，大片的白色瞬间便淹没了城市的繁华。
　　董事会在十点钟开始，外面的天却依旧暗得阴沉。小兰抱怨了一阵子，心想和朋友约好周末去pub的计划恐怕要泡汤。看看墙上的钟表，她抱起厚厚的一沓文件正要向会议室走去，又突然瞄见桌面上的红色文件夹。
　　幸好没有忘记！首席交待一定要在会议前交到总裁手里。
　　她费了不少力气地放下手里的东西，翻开那个文件夹，密密麻麻的专业词语填满了眼眶。小兰扯了扯嘴唇，没继续看下去。首席也真是的，在总裁生日的这天还不放过他。而总裁也奇怪，明明是首席的顶级上司，却乖乖地听她的话。想到这里，小兰翻翻抽屉，她拿出那张巨幅的生日卡片夹在了首页。
　　走进总裁办公室，出人意料地发现白亦铭没有在睡觉，办公室里还有另外一个男人，斯斯文文的样子，带着一幅金丝眼镜，镇静地站在深栗色的办公桌跟前。小兰奇怪地瞥了一眼那人，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便甜甜地对白亦铭笑道：“总裁生日快乐！”
　　白亦铭挑起一抹摄人心魄的笑容，唉声叹气地调侃：“还是小兰贴心。知道我工作辛苦。”
　　“哪里。我们整个秘书部都惦记着！还凑钱给总裁买了生日礼物呢。”小兰把手中的礼品盒放在办公桌上，“生日卡片在文件夹里。”
　　“哦？都写了什么？”
　　“总裁自己看嘛！”小兰一边往外走，一边又深有含意地说：“首席也写了哦。”
　　白亦铭眸中的笑意更加深了些。待小兰走出去，他拿起文件夹，手指摩挲着却没掀开来看。狭长的双眸低垂，眼神中有暗含着的思绪闪过，嘴角扬起似明似暗的笑容。
　　“你猜她写了什么？”
　　站在桌边的年轻男人转过头来，声调平稳地回答：“你希望她写什么？”
　　白亦铭低笑出声，打开文件夹。映入眼帘的是精美的生日卡片，金色烫金勾勒出硕大的“生日快乐”。整整一张卡片填满了签名与祝福，他却还是一眼找到了韩思若的字迹。她的字一向很秀气，纤长而规整，但在划勾的地方喜欢多出些棱角。
　　祝你生日快乐！韩思若。
　　真简单。简单得毫不在乎…
　　他用拇指轻轻地抚摸着“韩思若”三个字。然后，啪地合上文件夹，哐啷一声扔进垃圾桶。按下电话，声音带了一丝紧绷，“小兰，叫人帮我清理一下办公室。”
　　
　　一步一步地走向会议室，韩思若几次停驻，狠狠地咬了咬嘴唇又继续脚步。大门缓慢地打开，她抬起头来便望见会议桌最那头的白亦铭。
　　他看见那份文件了吗？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那双狭长的眸子闪烁着灼灼的笑意，亲昵而温暖。韩思若心里一痛，苦笑着低下头， 心想他大概还不明白她给他那份文件的意思吧？
　　股东们依次入座。叶盛海还是那幅不可一世的样子，纪天益则显得有些浮躁，脸色激动得发红，没有了 平日里和蔼沉稳的气势。这场戏该怎么演？董事会里所有的人似乎都已经有了察觉，静静地观望。
　　“老陈，吴董…”纪天益朝大股东们一一点头，“这次董事会我和叶老想讨论一下董事会重组的问题。”
　　在场的人都肃穆着，不经意之间都望向白亦铭，有的眼神闪烁，有的则得意洋洋。果不其然，大部分股东早就与纪天益联盟，只等待一个投票就可以把白亦铭踢下董事长的位子。
　　“大家都知道白氏是我的老朋友松霖一手创立的。他去得如此突然，既是白氏莫大的损失，更使我失去了多年的朋友。”纪天益垂下头抹了抹眼角，“但是，白氏需要一个领导者。我曾经把期望寄托在亦铭身上，但是在这么长时间内，他给白氏带来了更多的负面影响。连月来报纸对白氏的报道就是最好的证据。”
　　所有的人都望向白亦铭，一张张脸仿佛是从昏黄晦涩的油画里面浮了出来，似笑非笑的表情里莫名地带点诡异。韩思若蓦地打了个激灵，心里更加地寒冷。这么长时间里呵，她竟然就是与这些人在周旋吗？她咬着下唇，艰难地看向白亦铭。而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气氛的紧张，轻佻地玩着手里的钢笔。
　　纪天益转向白亦铭，表情似乎再亲切不过，“亦铭，别怪纪伯父。商场是残酷的。当初是我支持你做董事长的位子，可是大半年过去了，白氏的股票仍然没有恢复松霖在世的价位。与此同时，我们的产品线萎缩的了将近百分之十。”
　　白亦铭冷冷地反驳道：“纪老，我已经私人出资融资华新，你还要怎样？”
　　纪天益将早晨的报纸甩在桌上，“华新部署的投资风险太高，资金回收前景堪忧，股市一天便跌了百分之七。融资华新根本不能起到帮助白氏的作用，反而有可能会把白氏拉下水去。这一切都证明你没有亦辉的能力，无法像他一样领导白氏。”
　　坐在白亦铭身后的韩思若猛地闭上眼睛。天哪！她都要喘不过气来…
　　“那你觉得谁比较适合做白氏董事长的位子？” 白亦铭面无表情，淡淡地问。
　　“大家觉得呢？”
　　股东小声寒暄，几个人出声道：“这还是要看股份的比数吧！”
　　会议室那端的叶盛海垂着眼睛，乖张地咧开笑容。
　　“现在的白氏大股东仍然是亦铭世侄，不过在投资华新以后已经不过董事会的半数。第二大股东是叶老，陈董…”纪天益仿佛在背台词一样流畅地说出一串名字，“我想最公平的选择当然是以投票为准。大家说呢？”
　　“是呀！这才公平嘛！”
　　“就是！白家占的股份也太多了！松霖生前就该解决这个问题…”
　　“叶老资历最深，当然最适合做董事长的位子。他上台我们都放心啊！”
　　叶盛海恰到好处地点点头，“哪里哪里！论资历，大家都是元老！谁做这个位子还是要看投票结果。”
　　会议室里一片点头附和，似乎完全忘记了白亦铭还坐在董事长的位子里。韩思若抬起头来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肃穆得仿佛一尊石像。她犹豫了好久，终于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肩膀，在他身后轻声地说，“对不起。”
　　良久，他没有回答。
　　“你说句话啊。”
　　“说什么！” 白亦铭猛地仰起头来，双眸里闪烁着痛苦的，冰冷的光芒，“你要我融资华新，最终的目的就是这样吗？你从来没有相信我能够取代白亦辉是不是？”
　　韩思若用尽全身的意志力，才能将涌上来的眼泪压回去。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一点也不肯松开，“我会帮你想办法！相信我，我一定能帮你把白氏夺回来…”
　　他黯然地微笑，垂下温中含冰的眼睫，“帮我？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韩思若想过在这个时刻他的表情，也许惊愕，愤怒，憎恨，又或许是悲伤。然而当白亦铭低下头的那一瞬间，她就下意识地觉得不对劲。董事依旧在他身后寒暄，丝毫没有察觉这边的动静。在她怔愣的眼光中，白亦铭拉过她的手，极其缓慢地吻上她的手背，低哑的嗓音有种蛊惑人心的质感。极其缓慢地抬起眼来，双眉如剑飞扬，而下面的那双漆黑的眼瞳，阴戾凛冽的眼神仿佛一把冰冷的刀子尖厉地插在脑海中央。下一瞬间，他咧开一抹诡异的微笑，英俊的面容如此优雅温柔。而韩思若却恐惧地忘记了呼吸。因为，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殊无笑意。
　　
                  第 24 章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有人喜欢的话，上来冒个泡吧？我已经要冷死了~~~　　他翻开手机拨打了一串号码，一边说话，眼睛却丝毫没有离开她怔然的脸。
　　“是你该上场的时候了。”
　　话音未落，会议室的大门便被推开。Michael站在门外，斯斯文文地扶了扶眼镜，“让大家久等了！”
　　叶盛海与纪天益面面相觑，一同惊讶地叫道：“Michael？你来做什么？”
　　“各位董事请不要担心！白氏绝对不会易主。我手中的文件可以证明白先生拥有百分之三十一的股份。超过董事会股份一半。” Michael讽刺地笑了几声，“所以投票也不必要了。”
　　“什么？”
　　“纪老？这是怎么一回事？”
　　几个董事一起叫了起来，场面顿时混乱。
　　纪天益站起来吼道：“这不可能！Michael，你这是唱得什么戏！我们有过协议…”
　　“白纸黑字。纪老，你可以拿去仔细看。” Michael平静地把文件放在桌上。
　　“如果白亦铭没有卖掉白氏股份，怎么可能有钱融资华新？签约仪式我也在场！”
　　整个董事会，白亦铭似乎都在沉默，任纪天益的戏自编自演，此时却冷冷地扬起微笑来。“啪！”地一声，他将手中玩弄的钢笔扔在桌面上。他抬起头来，那张一向轻佻的脸上却是犀利的神态，双眸深邃如子夜里冷峻的鹰，笑容轻慢，隐隐地渗透着冷酷倨傲。
　　“华新一直都是我的。”他踱步到窗前拍了拍Michael肩膀，“做得好。”
　　“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是你的？”
　　“早在五年前我便已经买下了华新，Michael是代理总裁，我一直在幕后。华新不是上市公司，所以没有必要公布这些信息。签约仪式只不过是个幌子，我从来没有失去白氏的股份。华新的波动也是我一手导演，为的就是要吸引你们上钩。我之所以一直陪你演戏是为了把你们两个人一起拎出来。如今，戏演完了。我只能说…”
　　他垂下眼眸轻轻地笑了笑，用纪天益的原话说道：“商场是残酷的，成者王败者寇。纪天益，你输了。从你一开始把韩思若送到我跟前，以为她可以操纵我，你就完了。”
　　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把一盘磁带放在桌面上…
　　纪天益与韩思若两人同时认出了那盘磁带。纪天益不敢致信地瞪着韩思若，“是你出卖我？你忘了是谁资助你上大学？你忘了是谁提拔你进白氏？你…”
　　纪天益还在吼，韩思若却没有听清楚，张了张口却最终沉默。她脑海中只觉得“嗡”的一声，眼前的一切都恍惚起来。白亦铭是怎么得到这盘磁带的？难道一直以来，他都清楚她在背后的一举一动？而她竟然完全没有察觉…硕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大片的雪光，映的她眼前白晃晃一片，遥远陌生得不真实。她仰起脸来一眨不眨地望着白亦铭优雅冰冷的面容，而他也微笑着回视自己，温柔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嘴角那抹如此熟悉的笑容呵！却在她心底最深处掀起阵阵恐惧的寒意。
　　“够了！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白亦铭似乎有些疲惫地抚摸着双眉之间，示意Michael，“叫调查科的人进来吧。”
　　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了进来，对纪天益与叶盛海出示证件，说道：“纪先生，叶先生，我们收到举报，将针对一系列的股票内幕交易对你们二位展开调查。”　
　　“你们一定搞错了！Michael！他才是幕后指使的人！我…我没有得到半点好处！”
　　“什么内幕交易？亦铭，我跟纪天益毫无关系。我们一直合不来，这你也是知道的。”
　　纪天益额头涔涔地大叫，叶盛海也站起来厉声反驳，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呵呵…”白亦铭垂下眼睛揉了揉眉心，笑声低沉，愈加讽刺，“叔叔，我相信你们两位可以在监狱里成为最好的朋友。至于你…”他转向纪天益，“等到你出狱可以把白氏的股份卖掉，养老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一切…都不会改变。”
　　纪天益与叶盛海被带走了。刚才还随之附和的董事们眼睁睁地看着却一句话不敢说。宽阔的会议室静默得几乎窒息。白亦铭依旧倚在窗边，静静地审视着在场所有的人。那是一双深沉晦暗的眼眸，凛冽得毫无怜悯，令人在他的视线下颤栗。
　　她是不是也该走了？
　　满室寂静，只有韩思若一个人站了起来。却听他一声怒吼，震撼了在座所有的人。
　　“坐下！”
　　韩思若身子一晃，咬牙半晌，慢慢地坐回自己的位子。
　　“各位一定都在猜这场变革的究竟。又或者，你们想知道我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我不打算解释，因为这都不重要。”白亦铭盘起双臂，冷冷地扯了扯嘴唇，掩盖着低沉专断的嗓音之下是一抹不屑一顾，“重要的是我现在是白氏的董事长。白氏，现在是我的，将来也会是我的。如果有谁对此不满，现在就可以离开。”
　　董事们愣愣地望着他，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很好！希望我们今后合作愉快。散会。”
　　他的介绍真是简练到极点。韩思若环视四周，只见董事们也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陆续地站起来离开。有几个犹豫着想要上前跟白亦铭套套关系，却心有余悸地放弃。她心里几乎有点好笑，这一群在商场上曾经叱咤风云的人哪，今天竟然被一个晚辈震得找不到北。这也让一直蒙在鼓里的她稍微好受一点。
　　雪停了一阵，又继续下起来。韩思若依旧笔直地坐在原位，眼神却走神地移到窗外。沉甸甸的雪花密密匝匝地在寒冷的风中飞舞，随着风无声地打着漩涡，犹如外国小说里中描写隆冬的浪漫。她有些感叹自己在白氏的最后一刻眼前却是如此美丽的一幕。
　　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以为白亦铭会暴怒地指责她的背叛，又或者冷峭地嘲笑她现在的下场。谁知他只是僵硬地背对着她，没有动作，也没有语言，仿佛也被飞扬的大雪吸引了注意力。修长静默的身躯在雪白的背景里，显得更加倨傲，更加冷漠，遥远得几乎陌生。这一幕，多么像莎士比亚手下冷酷孤傲的复仇王子！可怕的是，他痛恨的对象竟然是她！而她完全无法辩驳…
　　韩思若垂下眼眸，唇角微微地扬了一下，心中本来有无数想说的话，却清楚地明白即使说了那些话也什么都不能改变。感觉到了她的思绪，白亦铭转过头来凝视着她。一时间，似乎都在等待对方的话，两个人犹如一场象棋对决里最后的两个棋子，在黑白分明的棋盘上静静地对峙着。几乎自虐一般地，不肯前进半寸，更不能后退一步。
　　时间变得缓慢而压抑，良久他的眼中有一抹难解的东西淡淡而逝，“你可以走了。从此以后，我不想再见到你。”
　　“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她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口吻去说这句话。
　　“我不想听。”
　　韩思若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
　　“小兰给你的那个文件夹，你看了吗？”
　　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她，“看过了。”
　　然后再没有下文。
　　韩思若明白了他沉默的意思，轻轻地推开门，轻轻地离去。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室内的紧张，外面的空气冷了许多，迎面扑来让韩思若深深地吸进肺里去。这才发觉自己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是僵硬的。她机械地移动脚步，没有去看方向，却下意识地知道自己该走的路。耳边的声响带着回音，仿佛自己被沉在水里，不太真实。走廊里许多人依旧像以前一样跟她微笑着打着招呼，她也依旧微笑。心里却有个奇怪的感触，在他们看来刚才只不过是平凡的一天中平凡的一个小时，她的世界却在这一霎那垮了下来，周围的一切都仿佛变成了慢动作。
　　从会议室到电梯，从顶楼一直下来，从电梯到楼下大厅门口。韩思若一直数着步子，等到走出白氏大楼才倏尔意识到这恐怕是她最后一次走过这条路。突然之间，她感到了无数冰冷的悲伤与无力的惶然从心头最深处流淌出来。回过头来仰望天空，漫天的雪花盘旋，簌簌地掠过冷峻的摩天大楼，仿佛一席冷肃苍白的幕布铺天盖地笼罩了下来，阴湿的冷意瞬间侵入她衬衣的衣领内。
　　啊！竟忘记去办公室拿回大衣。
　　好冷呢！她对自己说，呵出的白色气体淡淡地消失在满眼的银色世界里。韩思若独自一人站在雪地里，好半晌才发觉自己的视线在寻找他的身影，下意识地期待他依旧站在窗前。或许再看他一眼，才能确定刚才的那个人真的是他，而现在的情景不是一场噩梦。
　　回过头来，再看我一眼！然而那个人，已经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外。她努力地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眼泪无法控制地滴落在颤抖的嘴唇上。
　　与此同时，白亦铭的办公室里一切都已经清扫干净。按照惯例，他办公室里需要处理的文件都会送去喂碎纸机。他有些急躁地退出来，“小兰，刚才你给我的那个文件夹除了生日卡片还有什么？”
　　小兰怔怔地想了半天，“首席给的那份？好像是跟银行有关的资料。我…我也没仔细看。明天我可以跟首席再要一份copy…”
　　明天？明天，她已经不在了。
　　白亦铭沉默了良久，静静地回答：“不用了。”
　　
                  第 25 章
作者有话要说：求评论ing~　　刚才吃过什么东西？方便面。
　　最喜欢的数字？十，十全十美嘛。
　　暗恋过多少人？好像是两个。
　　有没有被炒鱿鱼过？……
　　韩思若看着眼前的问题，尴尬得不知道该填什么。大学的几个朋友特别喜欢网上点名游戏，以至于她三天两头便被点一次。只是在她被炒鱿鱼不久便来这么一封，似乎有点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不祥感觉。
　　她圈着双腿缩在椅子里，犹豫了一会儿，在键盘上敲下“Yes”三个字母。半晌，又急速地按下删除键。最后干脆滑动鼠标到邮箱页面右上角的红叉叉，咬着指头，懦弱地按了下去。
　　所以，被炒鱿鱼是怎样的呢？在直接离开白氏后的第三天，她接到了人事部的来信。很婉转地说首席的职位不再需要，所以有多么惋惜不会继续录用她，希望她能找到更好的企业机会等等的措辞，最后以相当丰厚的遣散费了结问题。严格说来，如果她被炒，公司不需要给她遣散费。不过人事部倒是没有跟她计较，很大方，也很给面子地让她离去。不知道这只是惯例，还是白亦铭的意思。韩思若摩挲着那张厚厚的，质量极好的纸张，心里却不知道是悲伤多一些，还是自嘲多一些。
　　不用工作以后，突然之间生活失去了重心。虽然不再调闹钟，但是早上还是在七点钟准时起床。等到起床看看钟表，叹气地躺回床上去，仰望天花板，把生活中所有乱了套的事情重新过一遍。也有了时间吃早餐，平日里只能随便喝上一口奶，这个时候却有许多时间精心准备，以至于连自己早餐的手艺都吃腻掉。
　　有的时候，韩思若会不自主地在脑海中回想自己本来可以做得不同的事情，以至避免那天董事会上所发生的一切。可是每一次刚刚触及记忆的边缘，就立刻会牵扯到白亦铭，她便立刻强迫自己转移精神。所以时间一天天地度过，她却还是没有像自助书籍上说的“耐心分析原因并且吸取教训” 。其实她清楚，在整个事情中她的本职工作做得好不好根本不是原因，但是下意识地还是有点暗自菲薄，所以每每出去都格外注意是不是会遇到同住的上班族。“幸运”的是，她是个孤儿，所以不需要应对父母担心紧张的电话。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找工作。韩思若毕业的时候受到纪老的提拔，所以轻轻松松地进入了白氏这样别人削尖脑袋都不一定进得去的企业。如今被多少同届的毕业生嫉妒的光环消失了，她才突然发觉工作能力除外，对于找工作她却经验为零。她煞有介事地买了一堆书籍，最后的结论却只有两个字—海投。
　　找工作是一件既费心力，又没有什么成就感的事情。不过她毕竟是在白氏这样数一数二的大企业待过的，所以根本不需要熟悉市场，很快准备了一份很专业的履历表，每天不停地发出去。不过在她广而投之的努力下，最先有不少回复。公司主管打来电话，对她的履历很有兴趣，安排了面试。韩思若自认为自己在人面上很有经验，毕竟是大公司各个阶层都打过交道的。每一次面试之后也感觉不错。可是一个月过去了，所有的面试竟都没有了音讯。就算是她第一次找工作也察觉到不寻常，尤其是在打过电话询问，听到电话那边模棱两可的回答之后。她实在是找不出自己哪里不得体，只好神经兮兮地怀疑自己看起来不太喜气。
　　为了洗刷这份郁闷，她特地去了昂贵的发廊理发，将留了将近六年的及腰长发硬是给剪了去。今年流行短发，被授予“自由发挥”课题的理发师，一手拿着剪刀，另一手拿着梳子，跟她一起在镜子里大眼瞪小眼了半天，终于在她神经大条的前一秒钟抄起剪刀“咔嚓咔嚓”地行动起来。
　　三十分钟之后，理发师满意地点点头，笑呵呵地问道：“挑染一下吧！”
　　“我就是想剪个发…”
　　“这个发型要配highlight的呀！小姐没听说过吗？女人的头发，是女人另一张脸！”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韩思若难为情地扯了扯嘴唇，“那就染吧。不过要染成熟稳重的颜色！我下午还有面试。”
　　“那就深栗色的？” 虽然是询问的口气，理发师却已经对身边的跑腿吆喝道：“帮我拿来０５７号。”然后笑嘻嘻地回过头来，“对了，小姐想要什么等级的染发剂？我们这里有三个等级。”
　　“呃…中级的？”
　　“我们这里最高级的可是法国进口的，而且对发质伤害最小。小姐不妨试一下？”还没等她回过神来，便朝手里拿着０５７号、刚跑到跟前的小弟吆喝道：“换０１５的！”
　　忍受着染发剂刺鼻的味道与湿漉漉的不舒服，韩思若着实不知道这最高级的品种到底高级在哪里。折腾了半天，等到洗干净头发吹干之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还真的让她眼前一亮。俏丽的短发干练精神，发顶有点蓬松，层此略显凌乱却是相当精致，长度刚过下颌，发尾微卷衬托着小巧的下巴，极有立体感，略长的刘海闪烁着咖啡色的亮泽，恰如其分地显现出一份女性温柔。
　　真得不错！她对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看着看着，笑容便有那么一点点地苍白。低头看下地面，地板上散落着一缕缕墨黑的长发，近乎妖娆依恋地绞缠在一起。小说里总是说女人突如其来地剪发，大都是经历了痛苦的恋情而断发斩情。现在突然想起来大约是有点道理的。这一地散乱的长发，明明是没有生命的，看上去却仿佛是一幕触目惊心的，决绝的，逝去的悲伤。
　　蓦然地，韩思若感到茫然与虚弱仿佛一堵没有边际而一直延伸下去的灰色墙壁，她拼命地奔跑试图逃脱，回过头来却发现自己仍然留在原点。她以为时间是最好的疗伤良药，然而却不知道自己需要多少的时间，需要多少的自控才能让自己坚强地微笑。而就在她如此努力的情况下，只是偶尔的一眼也能刺痛那片受伤的地方，让她疼得喘不过气来。
　　“小姐？”理发师奇怪地瞥了她一眼，“这边付账。”
　　“噢。对不起！” 韩思若赶紧跟了上去，“多谢了！我很喜欢！”
　　“没问题！下次再来！”
　　“当然。”
　　她微笑着低下头去，笑容当即僵在脸上。
　　个，十，百….
　　她盯着百位数上的那个罗马数字，哭笑不得地想：美丽的确是有代价的。在自己可怜兮兮的经济情况下，其他任何伤心事都要往后排….
　　
                  第 26 章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求评~　　中午的时候与若梅去吃了午饭，约在离白氏不远处的麻辣烫小吃店见面。以往都是若梅没好气地指责她因为各种各样的会议而迟到，这次却轮到韩思若等她。
　　冬天的麻辣烫生意格外红火，店主摆设了好几个摊子，因为冬天的关系在店跟前稍稍搭了个棚子。一串串金黄的海鲜肉丸，鲜红的辣椒油，一起翻滚在香辣扑鼻的肉汤里，光是看上去便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所以别看半边塑料布挡不住寒风凛冽，生意却是不逊于其他时候。要不是韩思若来得早，等到若梅出来的时候恐怕早就被商业区里的白领蓝领占满了座位。在白氏里工作了这么多年，连周围的餐厅常客都认识了不少。时隔几个月再见到他们，虽然不会熟到打招呼，但是心里也有种久违的怀念。
　　“咦？好长时间没看见你啦！”老板看见旧客特地热情地跑上前打招呼，一边抓过胸前的围裙擦擦手上的油渍，“这阵子怎么光见你同事，不见你来？”
　　韩思若张了张嘴，脑海里至少想到五种搪塞的回答，但是犹豫了半晌终于诚实地说道：“老板，你这一上来就让我难过呢！我被炒鱿鱼了。现在正是无业游民中的一员。”
　　老板面色一怔，随即安慰道：“年轻人机会多得是！你这么能干，肯定有别的公司会用你。不用担心！”
　　“希望如此啦…”韩思若俏皮地笑了一个，“老板，看在我失业的份上，是不是该给我算个折扣啊？”
　　“没问题！老客人嘛！今天给你半价！你尽管吃好啦。”他拍着胸膛保证。
　　等了二十分钟，只见刘若梅抱了一个不算太大的黄色纸箱走了过来。她远远地看见韩思若，还没过来便顿了一步，最后才面色狐疑不决地走上前来。
　　“你的头发…”
　　“绝对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韩思若赶紧追上一句，“而且我也绝对没有上吊自杀，溺水自焚的念头。”
　　“你别把自己形容得这么刀枪不入好不好？我准备了一肚子安慰的话，还是专门从网上搜来的呢！” 刘若梅翻翻眼皮，把手中的纸箱往地上一放，“害我白白浪费本来要去相亲的时间。”
　　“你约我过来就是为了‘安慰’我？”
　　“联络感情也不行啊！” 刘若梅伸手跟老板打了招呼，“牛肉，鱼丸，鹌鹑蛋，玉米，豆腐，香菇…先各来五串吧！”
　　“要这么多？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减肥？”
　　“我们两个人一起吃嘛！” 刘若梅很小心翼翼地朝她瞥了一眼，嘟嘟囔囔地说：“这次我请你！”
　　韩思若夸张地一挑细眉。
　　“你别那副表情啦！我知道…一直以来都是你请我吃饭，我呢…算是占了你不少便宜吧。不过那个时候你赚得也多呀。我吃得也算心安理得。”
　　“所以，现在你请我吃麻辣烫….算是补回来？” 韩思若重重地咬着“麻辣烫”三个字，一边生气自己才刚跟老板讨了半价，于是佯装磨牙道，“你这算盘打得好呀。”
　　刘若梅自知理亏，却还是鼓足勇气强词夺理道：“不光是麻辣烫！今天我还给你带来不少消息哦。你也知道，公司里消息最灵通的人非秘书不可了。”
　　“说吧，什么消息？” 
　　“你先看看这箱子里的东西是不是你的？”
　　刘若梅指了指地上的纸箱，韩思若这才低头去看。
　　茶杯，书籍，相片，护手霜，记事本…
　　在白氏将近五年了，能够纪录她存在过的东西却只是些再平凡不过的物品，现在看上去窘迫与感怀都略略有一些。她以为这些东西早该被扔掉，也不知道是谁这么仔细都给留了下来。零零碎碎的东西旁边还放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风衣。韩思若觉得自己离开白氏的那天实在是很“酷”！白亦铭甚至没有特意说一声“你被炒了”，她便很知趣地自动离开，甚至连大衣都“不屑”去拿，整个是一路走出了会议室就再没回去。像她这样有自觉性的职员应该不多吧！
　　其实那个时候，她连一秒钟都不敢再呆下去。
　　伸手掀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韩思若视线遥远地苦笑道：“我还真心疼当初没把它拿回来呢。”扬起脸来，她问：“是你帮我整理的吗？”
　　“也不是啦。是顶楼的秘书小兰整理的。这些东西不好邮寄，便托我给你捎过来。”
　　“谢谢。”
　　“这点小事有什么好谢的？其实我知道你不想看见这些东西的。不过我看这件外套是件真正的香奈尔，所以才给你带过来。”
　　韩思若放下手中的东西，回到正题：“你刚才不是说给我带来消息了吗？什么消息？”
　　“嗯….有两个消息，一个是前几个月的，一个我是前几天才知道的。你想先听哪个？”
　　“时间无所谓。先听好消息。”
　　刘若梅面若土色地瞪着韩思若。
　　“不是吧！竟然全都是坏消息？” 韩思若哀叫，“算了算了，你说就是了。”
　　“其实也不算是坏消息。白氏重组了。上面下达Memo，每个部门都有改朝换代的样子。”刘若梅耸耸肩膀，然后表情倏尔变得夸张，“你没看见白亦铭的手段…不光是公司内部机构，就是顶头的董事会，那可谓是血场屠戮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的苗头，那些过去大权在握的经理、副经理都一个个毫不留情地被踢了出去。才几个月呢，管理层的班子就更换了将近三分之一。”
　　“难怪最近白氏股票波动得厉害。”虽然赋闲在家，她还是有读经济版面的，算是职业毛病。
　　“你觉得是不是该放掉我手里的股票呀？我可有一半的投资可都投在白氏里。现在的这个‘白总’真是狠得让我心惊肉跳。”
　　韩思若想了想，以最大的客观性回答：“这倒不必。白氏在他手里…不会轻易垮台。” 
　　刘若梅轻轻地瞥了她一眼，轻叹道：“对不起哦。我很想跟你同仇敌忾哦！纪老一走，我们那里也闹翻了天，整个部门进行了一次内部核查，弄得人心惶惶。可是…我还有车子要付呢。我妈整天唠叨要我去相亲，将来结婚总得有钱付房子头期吧？”
　　“你说什么呢。可千万别傻乎乎地辞职。” 韩思若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她半要挟地眯起眼睛，“不然有谁再请我吃麻辣烫？”
　　“一定一定！” 刘若梅做了个对天启誓的动作，又继续说道：“还有，那个Michael取代纪老，成为公司历史上最年轻的CFO。如果不是以前你要我观察他，我根本看不出来他那么和善的一个人心机却多的像狐狸。” 
　　韩思若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在心里希望跟白氏有关的话题尽早结束。
　　“无所谓了。反正我已经不在白氏工作。”
　　“噢，忘记问你，最近工作找得怎么样？”
　　她有点无奈，“还在找。不知道怎么回事，面试之前都好好的，面试的时候也没有出什么大问题，但是总是没有回音。我好不容易联系上几个地方，面试官也都没能说出什么理由来。”
　　刘若梅脸色闪躲地笑了笑，“找工作本来就不容易嘛。更何况这才几个月？我表弟是今年的毕业生，这都大半年了还在家呆着呢。”
　　“嗯。”她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吃完午饭，结帐的时候，老板还吆喝着：“找到工作一定要再来呀。我还给你半价。”
　　“知道了。” 韩思若摆了摆手。
　　两人离开路边摊，在街边站定。
　　“有时间吗？不然跟我一起走回公司？”刘若梅问。
　　“不了，下午还有面试。”
　　“啊！那就不耽误你了！”刘若梅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在犹豫，最后抓住她的手好一阵子，“祝你好运！”
　　“嗯。” 韩思若点点头，“对了，你不是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我？”
　　刘若梅愣了一下，轻轻地说道：“听说，他与郭羽珊打算订婚的样子。报纸上没有登出来，不过公司里都传开了。”
　　他？韩思若过了好几秒的时间才明白她说的“他”指的是白亦铭。他与郭羽珊订婚吗？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如果她还是白亦铭的首席，甚至有可能会建议他这样做。只不过这个消息依旧显得突如其来。她不知道自己该是怎样的表情，只能愣愣地站着。良久，极其困难地扯出一抹的笑容，她垂下眼睛收敛来不及掩饰的情绪，从而回避刘若梅试探的眼神。
　　“我知道了。”
　　说完，几乎是惶恐地转身离开。
　　
                  第 27 章
　　回家一趟把箱子放下，打车来到面试预定的地点，跟接待小姐打招呼，然后与其他等待的人一起坐在接待室里等候面试官。整个过程机械而公式化，等到坐着等了半天，韩思若才发觉自己连细节都不记得，只记得要保持微笑。
　　面试的公司是一家小型的电子企业，在白氏的时候没有听过名字，也没有业务往来。她要面试的职位是财务部助理，实质恐怕就是秘书一类的职位。她报名的时候已经有十来个人等在接待室里，大部分的人看见她走进来，面无表情地偏过脸去，似乎没有打算跟“敌人”打招呼的意思。韩思若感觉有点不自然地挪了挪地方。
　　“感觉好严峻哦。”
　　身边一个细小的声音传来，韩思若偏过头一看，一个苹果脸型的女生正看着自己，颇有示好的意思。
　　“什么严峻？”
　　“这里的气氛啊…”她惴惴不安地扫了一眼，小声说，“这么多人来应试一个职位。而且他们都很严肃的样子，弄得我好紧张。”
　　“嗯。” 韩思若笑着点点头。
　　“你看起来倒不紧张。”
　　紧张？比这更严峻百倍的场面她都见过，一个面试而已，她倒不至于怯场。
　　“还好。”
　　那女生略显失望，“那你们都一定条件很好啦！我是今年毕业的，都半年多了还在找工作。哎，你有经验吗？”
　　“有一点。” 韩思若不想吓坏那女生。
　　“那就容易多了。我面试了好多地方，都要经验什么的。我没工作过怎么来经验嘛！听说面试的时候头几个叫的人都没什么希望，最晚的人一般肯定都能得到offer。”
　　“是吗？我倒时没听说…”
　　还没说完，面考官便走了出来，叫了第一个名字。身边的女生一听那名字，脸色顿时绝望，喃喃地说：“又是第一个？一定没戏了…”然后无奈地走了进去。
　　虽然有两三个面试官，韩思若还是等了整整一个半小时才轮到自己。
　　“韩小姐的学历与经验都很不错。” 面试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边审视她递交上去的简历，一边微笑着说，“尤其是在白氏这样严格企业里的经验尤其有利。”
　　韩思若落落大方地说：“谢谢。”
　　“说一说你所做过的项目吧。大小都可以。主要讲讲你负责的部分。”
　　“当然…”
　　面试官的态度很友好，韩思若丝毫没有紧张，简练流利地讲述了她的工作经验。也多亏了纪老的培养与锻炼，她在企业的各个层面都有些经验，现在讲起来简直与面试官对答如流。只是讲到最后，她对自己首席的职位略略有所保留。毕竟，能做白氏首席的人，恐怕不会落魄到应征一个秘书的地位。
　　“其实你大概早就知道，我们虽然招的是‘助理’，但是这个职务更加倾向于秘书。老实说，我在看到你的简历的时候就有点犹豫。CFO助理，那可是真正独当一面的责任。你既然经验如此丰富，为什么会对我们的职位有兴趣呢？”
　　或许应该连这个也隐瞒一点！
　　韩思若无奈地把早已准备好的回答照搬出来：“我觉得职务没有大小，企业里每个人都是一样重要的。细节的转变主要是个人生活上的原因，与公司或者职务内容都没有关系。”
　　一切似乎都进行得很顺利，两人在公司里转了一圈，面试官东一句西一句地大体介绍公司里的运行机构，她应征的职位的需要等等事项。
　　“对了，你既然曾经是白氏CFO的手下，让我随便问问。他真的像外面传的那样才三十出头？”
　　韩思若一愣，知道他以为自己在白氏的上司是Michael。两个多月之后，白氏翻天覆地的变化也慢慢成为旧事。直觉这个问题她该晃过去，但是却又怕将来查起来自己被说成撒谎，她只好如实回答：“白氏最近经过些变动，我的顶头上司是上一任的CFO纪天益。”
　　面试官怔了一下，“噢。原来如此。”
　　公司的确不很大，不算等待的时间，整个面试不过两个小时便过去了。临走的时候，面试官很是公式化地送她出去，“鉴于有许多人应征这个职位，公司会对所有合格的人做出全面的考虑。至于结果，韩小姐回去之后在三个星期内等待我们的电话就可以了。” 
　　“谢谢。我会敬候佳音。”
　　韩思若微笑着走了出去，站在公司门口，笑容慢慢地消失。
　　冬日的城市是肃穆而疏离的，冰雪消融的同时仿佛带走了以往的喧嚣与繁华。天气阴沉，商业区里的摩天大厦静静地坐落在灰色的，平行的天际之下，略略地带着萧索的气息。街上并没有人，她有点突兀地站在公司门口，零星的几个行人不紧不慢地与她擦肩而过，似乎并没有感到她的异样。
　　她用了一分钟静静地平息自己的呼吸，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要冷静，然后转头大步走进大厅。面试官还没离开，跟楼下的接待小姐聊侃，见到韩思若去而复返很是惊讶。
　　“韩小姐？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东西？”
　　“是不是因为白氏？”
　　面试官摸不着头脑地瞪着她。
　　“你不会录用我，对吧？”她倒是相当平淡，“不是因为我的问题。不然公司也不会让我来面试。所以问题是因为白氏，对不对？”
　　面试官难堪地犹豫了半天，终于点点头说道：“既然你这么直率，我也不隐瞒。正如你所说，如果我知道你是纪天益的人，根本不会让你来面试。几个月前白氏分裂的事情，商场上的人无论大小都听说了。白氏势力这么广，我们公司小，不敢得罪。哪怕你跟那件事情毫无联系，我也不一定会录用你。更何况，以韩小姐职位的敏感性，我们更不敢。”
　　“我…是不是上了‘黑名单’？”
　　“哪里。没有‘黑名单’这一说。但是白氏的高层放出话来，似乎隐含了这样的意思。”
　　“明白了。”她努力地笑了笑，“谢谢你如实相告。”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求评~~ 
                  第 28 章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得稍微少一点点~~因为正在复习考试~~　　离开面试的一路上，韩思若都在告诉自己冷静下来。可是燃烧的怒火不肯退却，她像是个不受控制的木偶，捏着拳头，疾风一样毫无方向地走在寂静的街道上。阴沉的天气略带冷风，由于是面试，所以只穿了正式的套装，并不保暖，可是她走了一路却丝毫没有感觉到寒冷。风呼啸而过，呼吸进身体的空气仿佛尖利的刀片割着肺部，口中似乎有些咸腥的味道，令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直到走了大半个小时，她才狼狈地停住，站在街道中央茫然地低下头去。高跟鞋磨破了脚后跟，殷殷的血色渗出鞋子，染红了丝袜。伤口正是在皮肉很薄的地方，轻轻一动，血肉便磨在硬梆梆的皮鞋后跟，痛得她浑身颤抖，脑后又麻又冷的。一瘸一拐地跳到街边的椅子上，她也不管金属的冰冷，全身无力地坐下。虽然刚才走了一路脚都在隐隐作痛，可是刚刚意识到疼痛的根源所在，肾上腺素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脚踝的钻心痛楚也愈加厉害。眼泪大颗大颗地冒了出来。不一会儿的功夫她竟然哭得泣不成声。
　　他在报复她！把她踢出白氏还不算，他要让她在A市彻底消失！韩思若努力控制情绪，缓慢自己的呼吸，让刚才纠缠成团、呼啸上涌的思绪稍稍沉淀。也难怪，他那天已经明明白白地说不想再见到她。只是那个时候她根本没往这方面想。本来她找工作一直没下文的时候心里怀疑过，但是毕竟还是抱了一线希望，希望自己从此和白亦铭毫无瓜葛，他也会放自己一马。却没想到他的报复心这样强，非要把她封杀得干干净净。
　　她已经离开白氏了，他还要她怎样！既然他已经与郭羽珊在一起了，为什么还要这样报复她！韩思若紧咬着牙，抑制着更多涌上来的眼泪。几个月来，她一直封闭了与白亦铭相处的一切回忆，生怕扯到那根疼痛的线，便会连带牵连出更多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感情。因为当那些感情□裸地呈现出来，她却必须要面对一切都已经结束的尴尬与痛苦。
　　在这个无人的寂静的街边，她小心翼翼地触碰一直尘封的那一部分。她以为她所认识的白亦铭是个玩笑人间，在都市生活中消磨着颓废生命的纨绔子弟。然而他再转过脸来，另外的一面竟然是那样绝情，那样诡谲深沉。她以为自己是掌握全盘的人，甚至为他的结局而感到抱歉，却没有料到自己才是被玩弄于鼓掌中的棋子。白亦铭将她踢出白氏，老实说她没有立场气愤。只能说他们一开始便站在利益的对顶点，结局如此她无法抱怨。但是她离开白氏的那天，心冷得结成了冰。与其说她所感到的寒冷是因为他的冷酷，不如说是害怕他的转变。他掩饰得太好了。她仔细地想，与他在白氏共事，后来又与他同床共枕、朝夕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大概只有两三次她稍稍地觉得异样。他将那个一无是处的二世祖扮演得太过完美，完美得让她恐惧，甚至不敢确定她是不是真的认识那个叫做白亦铭的男人。
　　韩思若一个人愣愣地坐着，等待天色慢慢地暗下来，心里有什么东西也一直地下沉。不用去想其它的面试了，只要她还呆在这个城市，这个行业，就不会有人会录用她。突然间韩思若意识到自己的弱小，如果白亦铭真的要彻底封死她的退路，简直是丝毫不费力的事情，而自己根本没有反抗的能力。
　　眼泪不争气地继续掉下来，她狠狠地咬住嘴唇，不让心中的慌乱表现在脸上。寒风吹过，她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一直都在打颤。该回家了。一切等明天再说吧！总不能继续在大街上哭吧？
　　她踉跄地站起来，想要打辆计程车，视线却凝聚在对面的一家咖啡店门上。
　　天色继续暗下去，顶天立地的高楼大厦在狭窄拥挤的街道上投射下晦暗狭长的影子。天色已经晚了，她不敢确定里面还有人，只有门面上一闪一闪的粉红色霓虹灯还写着“OPEN”的标志。从她的角度望过去，那家咖啡店靠街道的玻璃窗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对桌椅，乳白色的塑料座椅上垫着柔软的坐垫，木制桌面上铺着红色格子的桌布，上面放置了一盏小小的绿色的方形座灯。但是这都不是吸引她眼光的主要原因。她视线凝聚在玻璃上随风飘荡的简单标语----“招聘服务生”。
　　韩思若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冲动，也不管脚上的疼痛，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过去，推开了玻璃门。门的上方系挂着一盏铃铛，随着她大幅的动作而叮当作响了一阵。听见声音，从咖啡店后面走进来一个男人，穿着简简单单的黑白工作制服，胸口上烫印着绿色的标志。
　　“欢迎光临…”
　　韩思若没有看清来人的样貌，也顾不得唐突，冲口而出：“你们还在招人吗？”
　　那男人一愣。
　　“我…要应聘这里的服务生。”
　　
                  第 29 章
　　韩思若原本以为这家咖啡店是家星巴克，尤其是在看到最近几年星巴克犹如癌症细胞在城市里疯狂生长的趋势。除此之外，一样的绿色装潢，相似的绿色圆形商标都让她先入为主。等到进入店里，坐下仔细一观察才发现那圆形商标里面的图案是一个咖啡杯，名子叫做House Coffee，与星巴克只有些许差别。大概是为了借星巴克的一点名气。
　　虽然如此，走进店内的感受却是跟星巴克完全不同的。星巴克给人的感觉是很现代化的流畅与精致。而这里与之相比，装潢上面稍稍逊色，但格调却更加独特。店面的设计倾向于年轻人的品味，干净而清爽。实木的地板摆设，桌椅的设计是方形的，桌布图案是简单的红白方格，类似欧式流行的简洁。磨咖啡的流程设置在吧台似的柜台后面，能让人一目了然。
　　在韩思若的印象中，咖啡这种东西喝得不是味道，而是气氛。气氛十足的地方当然少不了传统的磨咖啡机，烘烤成棕色的咖啡豆，满室飞扬着细细的，带着浓郁气息的粉尘。如此说来，经营的人倒真是有些心思。
　　韩思若这样想着，好奇地朝柜台后面忙碌的人望了望。像她这样狼狈不堪地冲进来要求应聘的人应该不多吧？她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嘴唇，伸手抚摸了一下脚踝，好像不再流血了，但是钻心的疼痛还在。她不敢想象自己刚进来的时候到底迫切到什么样子。不然这家店主也不会刚才那样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明明要下班了还这么有耐心地招呼她，甚至“坚决”地要给她煮咖啡去寒。
　　想到这里，她走到柜台跟前刚想张口，又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那人的名字，下意识地去瞥了一眼他胸前的名牌。那人也发现了她的动作，微笑地从忙碌中抬起头来。
　　“我叫何木森，木头的木，森林的森，是这里的店主。店里的人都叫我森哥。”
　　木森？好多的‘木’啊！
　　咖啡煮好了，满室香气，暖烘烘的。他一边把咖啡倒进瓷杯里，一边说道：“是不是觉得我的名字奇怪？呵呵…我妈说我五行欠木，所以干脆塞给我一座森林。”
　　韩思若笑了笑，这个时候才终于看清这人的无官相貌。很平凡的长相，皮肤黝黑，但看上去却很舒服，大概是南方人。看他一举一动的细腻，大概也具备了南方人多思的性格。
　　“何先生不用忙了。你快要下班了吧？”
　　“森哥。听见有人叫我‘先生’有点奇怪。” 何木森坚持，“没关系。我本来也是要呆得时间长一些的。”
　　他把咖啡递过去，打量着她问道：“你的名字呢？”
　　“韩思若。”
　　“思若…很文静的名字啊。会煮咖啡吗？”
　　她尴尬地把头埋进咖啡杯里，“不会。不过我会学！”
　　何木森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倒也没有表现出其他的表情，“平日里喝什么样的咖啡？”
　　韩思若本来打算编上几种讲究的，充作行家。白亦辉是个茶狂，又是咖啡狂，她在他身边呆了一阵子，对于名贵的咖啡品种也知道一些。但是话未出口之前又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自己在一个咖啡专家跟前班门弄斧，他一定心里有数。
　　想到这里，她倒是诚实到极点地回答：“我对咖啡懂得很少。喝咖啡一般是为了提神。至于品种嘛…卡布奇诺一类的吧。”
　　“呵呵…我还会以为你会说黑咖啡。”
　　“为什么？”
　　“最近的Office Lady都喜欢喝黑咖啡，既有杂志里城市白领的感受 ，同时又减肥。” 何木森眨眨眼，狭促地开玩笑。
　　“黑咖啡…又苦又涩。我还没能品味到杂志里说的境界。”
　　“呵呵。” 何木森开朗地笑了笑，“味道是随人心情而变的。不过我承认，咖啡是一种培养出来的味觉。本身来说，汽水更好喝一点。”
　　“我也这么觉得。” 韩思若调皮地缩了缩脖子。
　　一杯Espresso很快喝完了，香气与温暖着实让她舒展放松了许多。等到她镇静了一些，才想起自己刚才冲进来的目的。其实刚才她只是冲动与气愤加在一起，想跟自己证明即使白亦铭百般阻扰，自己也能找到工作养活自己。等到心情平静了才发觉自己举动的幼稚，她找什么工作他都不可能知道，又有什么可证明的呢？再说，人家也不一定想录用丝毫没有经验的人吧。小心翼翼地瞥了对面的男人一眼，她不知道该怎么张口说离开的意图。
　　“森哥，这份工作…”
　　何木森把空杯子收了去，清理了一下柜台，头也不回：“看你的打扮，今天是来这边面试的吧？”
　　“嗯。”
　　至于结果，自然是不顺利，否则她也不会在这里出现了。
　　“只是随便问一下，你如果不想回答也可以。你是为了钱而工作呢，还是单纯地为了工作而工作？”
　　“现在…应该是为了工作而工作吧。”
　　何木森点点头，回答：“明天来上班可以吗？”
　　韩思若哑口无言了好一阵子，不可思议地问：“你…就这么录取我？不用看我的证件吗？还有我的履历表？”
　　他倒是笑意满满，“我们这里是招服务生，用不着过背景调查。再说，你如果能买得起你身上穿的这套衣服，我也根本不用担心柜台里的现金。不过，这里的工资跟你以前的工作比起来恐怕微薄很多。”
　　她结结巴巴地说：“没…没关系。那我…明天几点来上班？”
　　“店是九点开门，十点关门。店员一般都是八点半到这里，十点半走。工资是按小时付的，所以假期也由员工自己定。店里还有两个员工，今天晚了，明天你过来我再跟你介绍。”
　　“好。那明天见。”
　　“嗯。”
　　何木森将她送出门口，颇为周到地为她叫了计程车。她一再感激，关上车门跟司机说明地点，然后坐在车子里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找到工作了。
　　她终于、终于、终于找到工作了！虽然只是服务生的工作，她却出人意料地开心。
　　夜色更加深谙，商业区一反白天的繁华，寂静得鸦雀无声。计程车奔驰在无人的街道上，司机借机聊侃道：“小姐，从中盛路走吧。那边近一些。”
　　“会不会堵车？”
　　“那边是购物区和酒吧街，这个时间应该不会堵车。不过星期五就不好说。上次我开车带一个顾客，到了‘ 红珊瑚’酒吧跟前的那条街简直是寸步难行啊！小姐听说过‘红珊瑚’没有？听几个乘客说那边消费贵得乍舌，也不知道生意怎么会那么红火…”
　　司机似乎颇有兴致，滔滔不绝地，丝毫没有打住的意思。
　　“就从那边走吧。” 韩思若急促地打断。
　　“噢。”司机怏怏地从上面的镜子里瞥了一眼身后的乘客，没有再说话。
　　果然没有堵车。
　　从寂静的商业区一路飞驰入喧哗的中盛路，连交通灯都似乎顺了她的意思，一路的绿灯无阻。路过“红珊瑚”的时候，韩思若下意识地望进那片熟悉而豪华的景色里，抬手抚上车窗，似乎就能更加接近一些，温暖的皮肤触碰在冰冷的玻璃上，凝结成小小的一片白色水气。
　　如果真的像故事里情景，她与他或许在那一瞬间能够相遇。然而毕竟是生活。在她的计程车路过“红珊瑚”的霎那，韩思若只看见连绵成一条金色的、流淌着的璀璨光河。而白亦铭独自一人倚在红珊瑚三楼靠窗的沙发上，醉得不省人事。
　　莫晓雨拿着手机急急忙忙地跑了上来，来到白亦铭跟前，手机也没了声音。看着满桌东倒西歪的酒瓶，白色的药片撒了一地，吓得她赶紧上前使劲拥了拥白亦铭。见他慢慢地醒过来，她不耐烦地翻翻眼睛，“白大哥！你醒醒啦！你的手机一晚上都在响！”
　　霓虹灯迷蒙地勾勒出男子侧面的轮廓，那是一幅线条极有棱角的面容，苍白的五官仿佛是从上好的白玉里雕刻而出。只是在这样柔迷的灯光下，却静静地衬托出几分寥落抑郁。
　　莫晓雨本来有些生气，看到他这幅模样也只好叹气。
　　“还不起来？你不能总是拿酒精当安眠药。还有，单胺氧化脢的抑制剂不能跟酒精混起来！你不要命啦？”
　　白亦铭懒懒地扬起笑容，眯着眼睛，“好歹我也是这里的半个老板，却被你一个小丫头教训。” 
　　“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做生意，不过这几个月你应酬得也太过火了。我妈担心得要死。你说！是不是跟她有关系？”
　　“谁？”
　　“你说呢？还会有谁？”
　　白亦铭偏过头去眺望夜色，表情掩在阴影里而无法捉摸，“不是。”
　　莫晓雨撇撇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暗恋过眼前颓废到荒唐的男人，“我不管！反正你要不然去看医生，要不然去解决让你睡不着的事情。三楼是你的地盘不错，不过你总不能把酒吧当家吧？”临走之前把手机扔给他，“你的手机响了整整一夜。”
　　白亦铭撑着身体坐直起来，翻开手机盖，摁下拨打键，那边只响了一声便被人接了起来。
　　“总裁？夏威夷那边的一家医院刚跟我们联系上。”
　　“结果？”
　　“说是大半年前在医院里接到一个跟白先生很像的病人。因为此人头部受到撞击一直昏迷，而且随身没有身份证件所以耽误了这么久的时间才联系到我们。这个人年龄相貌与白先生相似，遇难的时间也刚刚相符…”
　　“尽快给我发一张照片。消息不要传出去。”
　　“明白。”
　　夜完全地暗了，中盛街仿佛从黑暗中复活，绽放着刺眼的光芒。红珊瑚的门口灯火闪烁，人声熙攘，一片的升平繁华。白亦铭站在窗前俯视着喧噪的景色，阴戾地将手机扔到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要让几位读者失望了是不是？俺还是让哥活过来了...也是一开始就这么编辑的...
亲们，不要离开我~~ 
                  第 30 章
　　几个月之后的白氏顶楼情境依旧，然而面孔大都是陌生的。这个公司里上上下下开玩笑叫做“圣域”的地方，在白亦铭接手以后仿佛经过了一场战争。诚然，他所做的裁决不完全是为了改革公司制度，不过一朝天子一朝臣是很自然的事情。在外人的眼中白亦铭的果断坚决令商场上的老手都惊惧，但是只有极少数的人才多少了解白亦铭一举一动所经过无数的思量。只是昨天那通电话的内容，白亦铭完全没有料到。而它所带来的影响，连他这个谋略隐藏极深的人一时之间也难以估计。
　　“调查科的人不是一直坚持没有幸存者吗？”
　　硕大的办公桌前，白亦铭不动声色地垂眸，俯视着桌面上的照片。那的确是白亦辉的面孔，乍看上去消瘦了许多，额头上甚至还缠着纱布，不过伤势显然已经大体痊愈。
　　“调查科的人的报告里面说飞机爆炸是在落水之后。紧急舱门在落水的时候便已经打开了。我们本来以为机体下沉的速度太快，没有人逃出来，三人一起在爆炸中丧生。现在看起来，飞机爆炸的时候白先生应该已经在舱外，受到爆炸的冲击而昏迷过去。我们的人一直在海上寻找，但是当时他已经被当地的渔船救起来，送去偏远的医院。可以说这是一连串意想不到的巧合。”
　　“意想不到的巧合…”他玩味着这几个字，表情难以捉摸，“现在他的情况如何？”
　　“白先生的脑部受到震荡，昏迷了六个月，最近才清醒过来。医生一直以为他根本不会清醒…但是清醒以后又发现他的脊椎被飞机残骸砸伤，现在的他还不能走路。不过医生说经过复健以及其他的治疗，将来有可能恢复腿部功能。”
　　“行了，你出去吧。”
　　白亦铭等属下离开办公室，略显沉默地背过身去。Michael走上前去瞥了一眼桌上的照片。
　　“从空难中生还也算是奇迹吧！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真不知道该惊讶多一些还是高兴多一些。”他试探着问白亦铭，“你觉得呢？”
　　白亦铭眼神微微地凝注成深沉的光辉，“我手里白氏的股票有他的一半。如果他没死，理所当然地削弱了我在白氏的权力。早知如此，我绝不会这么早就掀开我这边的底牌。现在好不容易将白氏整理得当，连‘华新’都搅和了进去，他却依然好好地活着。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事情总是有办法解决的。现在为止只有几个人知道白亦辉还活着。”Michael耸耸肩膀。
　　白亦铭听了他的话似乎有些惊讶地回过头来，半晌才回答道：“我还没冷血到那种地步。”
　　“你别误会。我可是最守法的好市民。”Michael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白氏现在的高层都是你的人，就算是他回来也不可能马上改变什么，而且你有很多时间建立联盟…在我看来，你的情势比他的好很多。”
　　“无论如何，这件事情至多能瞒两个月。再说他也不可能安安稳稳地呆在夏威夷。”他低下头去望着地毯，自嘲地笑了笑，“哼，兄弟啊。白家这里面的来来回回真让人厌倦。”
　　“有钱人也有烦恼！你就认了吧！”Michael拍拍他的肩膀。
　　身后响起敲门声，秘书小兰进来通告：“总裁，郭小姐已经来了。” 
　　“请她进来。”
　　小文点点头转身离去。Michael也给了他一个眼神，“我先走了。”
　　郭羽珊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便看见白亦铭背对着她的样子。浅淡的阳光斜射进明亮的窗口，让他的身影更是显得修长笔直，优雅如同时尚杂志里的平面模特。她曾经不止一次在心里拿白亦铭与白亦辉相比，却不得不说至少在皮相上，两人不相上下。尤其是现在他身穿西装的背影，倏尔隐含着几分冷峻凌人的气势，这种感觉简直是令人难以分辨。
　　“亦铭。”她淡笑着走上前去，“你在忙吗？”
　　白亦铭抬眼给了她一个再温柔不过的眼神，“只是一些琐事。”说完，不动声色地将桌案上的文件扔进抽屉里，“怎么不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接你？”
　　“不是什么大事，怎么好意思让你去接我。”
　　“为美女效劳是我的荣幸。”
　　“你总是这样子会让人误会的。”郭羽珊轻轻地叹息，“我那边有人跟我说白氏里都在传我们要订婚了。这个消息可不是我放出来的。”
　　白亦铭抿起性感的嘴唇，微微地勾起一抹轻佻的笑容，“我这边也听说了一些。不过让那些八卦杂志写写也没关系。” 
　　郭羽珊盯着他的笑脸，一时之间有些恍惚，声音放得极轻，问道：“怎么这样说？”
　　“你知道的，流言一向不放过我。”他淡淡地垂下狭长深邃的眼睛，望着她的眸子中划过极其轻微的光芒，仿佛一闪而逝的流星，“让他们误会好了。”
　　最后的一句话，他的声音几乎低沉得听不见。郭羽珊脑中飞速地咀嚼他那句话的意思，以及背后的动机。她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来，他漆黑如子夜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自己的表情。白亦铭花花公子的名声她是知道的，然而真的注视着他俊美如雕像的面容，她的心跳快得让她自己害怕。
　　“嫁给我。”他淡淡地在她耳边呢喃。
　　“你是认真的？”
　　“你看呢？”
　　她看不出来。他的神情再认真不过，漆黑的眸子是专注的，嘴唇以最轻微而意味深长的角度上扬。尽管此刻他与她只有一寸之遥，郭羽珊却丝毫无法读懂他的心思。这让她对自己一向自信的观察力稍稍打了个折扣。
　　下意识地，郭羽珊想问他心里是不是有别人的影子，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又决定没有必要问出来。尽管她的确有一瞬间被他吸引，但是事实上却根本不在乎他是否爱着别人。这一点双方大概心领神会，一旦说出来就太直白了。况且，结婚以后她有的是时间跟他培养感情。
　　“要我答应也可以，不过可是有条件的。算是为了我的面子，你得把那个花花公子的习性收起来。而且，听说你是‘红珊瑚’的半个老板，但是从来不亲自带人去。从今以后，我要做那边的常客。”
　　“如你所愿。”
　　白亦铭微笑地吻上她的嘴唇。
　　
                  第 31 章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我有一朋友，高学历，专业也好，找到工作之后老板不良，经常让无偿加班，此友索性辞职，潇潇洒洒地在咖啡店里煮起咖啡来。次举让我大为震撼！魄力！魄力！我还是太嫩了，只敢在小说里写写...
P.S. 下一章更得可能稍微慢一点点，因为最近比较忙~
　　两勺深煎炒的咖啡粉，水温控制在九十度左右，两茶匙的白糖，一大勺冷奶油，轻轻洒上一些肉桂粉，用肉桂棒代替勺子插进浮动的奶油里，最后淋上柠檬汁。
　　虽然喝过不少卡布奇诺，自己冲倒是头一次。
　　“知道‘卡布奇诺’的名字来由吗？”森哥在柜台后面一边教韩思若煮咖啡，一边跟她闲聊。
　　“大概是意大利语吧？”
　　“嗯。是修士帽子的意思。因为咖啡的颜色和修道士的帽子很像，所以由此命名。是不是有点失望？”
　　“是有那么一点。还以为会是个浪漫点的名字。”
　　韩思若笑着点点了头，心想何木森是个相当有趣的人。House Coffee事情相当的多，从咖啡豆采购到每日账目，无论事情大小，何木森做起来都极有条理。不过韩思若欣赏他的原因倒也不只是这个。何木森看起来不太起眼，相处时间长一点便发现他相当风趣，经常说个故事笑话活跃气氛。
　　除了何木森之外，店里还有两个店员，一男一女，年龄大概都比她略小几岁。男生叫做齐忠，是邻近A大的学生。他相貌清俊，性格开朗，长得也高，估计在大学里是不少女生心目中的阳光情人，每天都有一两个A大的女生到这里跟他打招呼。何木森倒也不介意他在空闲的时候花些时间跟同学聊天。而且算起来他也算给店里拉了不少客人。
　　另外的女生也是A大的学生，叫做唐笑笑。韩思若对这个女生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圆”字。胖胖的脸上带了一幅圆圆的眼睛，是个活泼可爱的女生，只是这个女生的好奇心真的与猫有的相比。这也怪韩思若自己没想周全。第一天在店里工作，韩思若选了一双最为保守的黑色高跟鞋。何木森看了之后提醒她说在店里一天将近十个小时的来回走动，高跟鞋实在是下下之选。如果这样也就罢了，偏偏被唐笑笑一眼看出那是一双名副其实的Prada，整天旁敲侧击她跑来咖啡店当店员的原因。还好何木森和齐忠都能隐隐约约地察觉她的尴尬，替她化解了不少窘迫的情况。
　　泡咖啡不是很难的事情，一两个星期以后韩思若就已经对大部分咖啡的做法得心应手了。所以情人节来临之际，何木森也相当放心把店交给三个人，专门去厂家定购巧克力。
　　店长不在，唐笑笑和齐忠也偷偷地懒散一点。清早店里没有人的时候，两个人慢悠悠地为情人节的到来布置粉红色的店面。齐忠站在梯子上面悬挂布帘，唐笑笑则在下面打下手，韩思若在柜台后面磨新鲜的咖啡豆，准备中午忙碌的时段。
　　“齐忠啊，今年不知道要来多少个女生追你哦？” 唐笑笑仰望着齐忠，表情狡诘。
　　“上一年来了多少？你不是帮我算着吗？”
　　“六个。”
　　“今年能打破纪录吧。”
　　“切！”唐笑笑很不屑地哼了一声，“像你这种没贞操的男生真是女生的公敌。”
　　齐忠很是委屈地反驳：“我受欢迎该你什么事啊？再说，我也从来没对不起谁过。是她们来追我的。”
　　唐笑笑给了他一个白眼，想跟韩思若联盟，“韩姐，你说呢？你交过男朋友吧？”
　　“大学里交过一个。”
　　“结果呢？”
　　韩思若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笑了笑回答：“嗯…后来分手了。不过不是因为他变心。只不过工作上分配到不同的城市，所以就分开了。”
　　“哦。” 唐笑笑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那现在有男朋友吗？”
　　齐忠挂完布帘，潇洒地跳下梯子来，“你总是这么多事。没听说过隐私吗？说完毫不留情地弹了一下她的鼻头。
　　“没关系。” 韩思若坦然地耸耸肩膀， “男朋友嘛，现在还没有影子。”
　　“不会吧！韩姐这么漂亮！真是的，报纸上整天说现在性别失调，女生比男生少，可是真的要找男朋友怎么这么难啊！好男人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齐忠脸色怪异地瞅了一眼捶胸顿足的唐笑笑，“你要找男朋友？”
　　“那当然！不然怎么办？难不成找你？”
　　“我…我怎么了！”
　　“我要的是对我忠诚一辈子的人哦。”唐笑笑没理会齐忠懊恼的脸色，朝对街抬抬下巴，“你看见我们对面Vera Wang的专卖店吗？我当初来这里应征其实就因为对面这家店。虽然我大概这辈子都买不起里面的一件婚纱，不过看看总是好的…”
　　韩思若一直以为唐笑笑是个可爱单纯的女孩，可是看见她略带忧郁的眼神，立时发觉她也有些悲伤的记忆，心里不由地生出一丝怜惜。她抬起头来望向对面装饰豪华的婚纱店，临街窗口展示着几件雍容华贵的婚纱，金色的灯光洒在雪白色的面料上散发着珍珠色的反光。
　　突然间，韩思若想起郭羽珊与白亦辉订婚的时候，那件价值难以置信的婚纱似乎就是这里订做的。不知道现在那件婚纱是不是依旧会派上用场。
　　“叮铃”地一串响声，咖啡店来了几个客人，也打断了刚才的对话。
　　齐忠绽放他一向的阳光笑容，走上前去，“小姐想点什么？”
　　“有饮料单吗？”
　　“当然！”
　　唐笑笑瞥了一眼来的三四个女生，视线一直追随齐忠，不时暗暗地嬉笑几句。她叹然地翻了翻白眼，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回到柜台后面去。
　　“真不知道他的名字怎么会有个‘忠’字！”
　　韩思若暗自闷笑，“你不会是嫉妒吧？” 
　　“我哪有！”
　　唐笑笑狠狠地瞪了走上前来的齐忠，不自然地跑到储藏室里去。齐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是觉得她生气又连忙跟了进去。这对人一来一去，竟然把那边的一桌客人扔在脑后。
　　韩思若无奈只得拿着饮料单上前去。临窗的座位旁边摆着一座书架，柜台后面的韩思若一开始没看清客人的样子。直到走得近了一些，听到那几个女生的谈话。
　　“怎么样？跟你说过他很帅吧！”
　　“是超级帅哦！哪个系的？”
　　“大三经济系的！人家经济系的女生可有眼福呢！哎？小雨，你觉得呢？”
　　只听那个女孩毫无兴趣地回答：“帅是帅，不过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真的？是谁？”
　　“是教我做饭的老师…”
　　韩思若脚步一顿，已经猜出声音的主人是谁。她不知道是A市太小，还是她跟莫晓雨极其有缘分，又或者她是附近A大的学生，总之韩思若并不希望在此时此地遇见彼此。然而等她想退回去的时候，莫晓雨已经看见了她。
　　一时之间，韩思若和莫晓雨面面相觑，谁都说不出话来。韩思若看莫晓雨不解的表情，心想她大概是惊讶多于尴尬，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成为咖啡店里的服务生。
　　“小姐想喝什么？”韩思若扯出一抹笑容，递上饮料单，“我们这里的爱尔兰咖啡很有名。”
　　几个女生依次点了饮料。轮到莫晓雨的时候，只见她不确定地瞥了韩思若一眼，小声地回答：“就来一杯爱尔兰咖啡吧。谢谢。”
　　“不用谢。”
　　转身回到柜台后面冲咖啡，她有点心浮气躁。不想承认自己逃避现实，但是自从离开白氏以后，她极力试图切断一切与白亦铭有关的记忆。好不容易让生活归拢到正轨上，却偏偏又遇上莫晓雨。
　　幸好那几个女生是为了齐忠来的，齐忠却很“不赏脸”地一直呆在储藏室里。半个小时之后她们没了耐性，结账离开。离开的时候，韩思若恭恭敬敬地为客人开门。莫晓雨跟同伴说了一声，稍稍在门口耽搁了一会儿。
　　“你在这里是…怎么一回事？”
　　“我在这里工作。”
　　韩思若不想表现的生硬，可是事实上她不知道怎样说得更好一些，更不想解释自己找不到工作的原委，所以只能简简单单地回答。
　　“噢。”
　　莫晓雨也没了话题，搁了半晌又试探地说：“白大哥他最近…”
　　哪怕只是几个字，韩思若脑海里霎时间一片空白。
　　“我有点忙！” 几乎粗鲁地打断莫晓雨，韩思若慢慢地，略带窘迫地勾一抹苍白的笑容，“对不起，我不想知道。”
　　
                  第 32 章
　　咖啡店下班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从早晨不到八点忙到半夜，老实说这份工作对于体力上要求还是很有挑战的。韩思若本来想打车回家，但是考虑到省钱的角度终于拖着几乎要散架的身子去赶公车。
　　下了公车还要走一段路才能到公寓。反正天已经这么晚了，韩思若也无所谓时间，慢悠悠地在无人的街道上走着。城市的夜空总是看不见星星，远远看上去是一片庞大的墨黑色幕布，而高耸的摩天大楼便是幕布上尖削的裂痕。今年的新年晚，跟情人节不差几天。两个节日赶在一起，街边的装饰挂灯更是华丽，放眼望去仿佛无尽的黑暗里怒放而出的火树银花，连月色也被比得暗了过去。
　　走到公寓楼下，她忽地顿住脚步。公寓外面路灯下站着一个男人。她定睛一看，倏地快步跑上前去。天色还冷，仲文浩穿着厚厚的面包服，缩着手，怀里还抱着什么东西。
　　“仲大哥！这么晚了怎么不上去等。”
　　仲文浩笑了笑，“怕你不方便嘛。”
　　“哪里的事…”韩思若知道仲文浩指得是上一次看见自己与白亦铭在一起的事情，心里惭愧与内疚一起泛滥，“我们上去吧！”
　　韩思若拉着仲文浩跑进电梯里去，垂着眼睛轻声问：“等了多久？”
　　“没多久。”
　　“撒谎。”
　　进了家门，仲文浩从怀里掏出塑料袋，拿出白色的盒子，“先别审我了。你饿了吧？给你做的红烧肉。”
　　“咦？怎么不是土豆？”
　　“光吃土豆你不腻吗？”
　　韩思若不好意思地笑笑，“让你看出来啦？其实吃的是以前的感觉嘛。”
　　把碗筷布置好，仲文浩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你的这份工作看起来很辛苦的样子。下班时间这么晚，你又一点安危意识都没有，在没人的大街上也不知道打个电话让人去接你。”
　　“我又不是小孩。再说，真有人抢劫说不定还打不过我呢。” 韩思若开玩笑地摇摇拳头。
　　“你认真一点！” 仲文浩叹道：“不然你可以来帮我？”
　　“我可不是干厨师的材料。还是不要了。”
　　仲文浩瞥了她一眼，犹豫着问：“还是没有找到正式的工作吗？”
　　“嗯。不过也无所谓，我倒是喜欢现在的工作。比起在白氏来说单纯多了。我需要一段时间…”她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如羽翼闪烁，笑容有些无奈，“再说，白氏的事情以后我也不容易在本市再找到类似的工作。”
　　仲文浩眼中倏尔呈现怒气，“白亦铭这个家伙也太仗势欺人了！我早就知道白家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唉！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仲大哥，你就别让我难受了。” 韩思若假装潇洒地耸耸肩膀，“再说，整件事情里我也不是清白的。当初如果不是他先发制人，今天被踢出白氏的人就是他了。”
　　“可是你毕竟试图帮他挽回！而且你事前并不知情。难道你没有跟他说你去找过萧楚毅的事情吗？”
　　“在离开白氏之前我想跟他解释，但是他根本不想听。可是后来，我又觉得他既然把一切都安排得如此好，那也一定知道我一直以来的角色。他的无动于衷是因为不肯原谅我在他面前隐瞒了事实。”
　　“你不是故意的！而且，就算你把纪天益的计划告诉了他，他也干涉不了什么！”
　　“他不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花花公子。”而且，她的确是故意的。
　　“那是你在那之后才知道的！你们之间没有承诺，他怎么能指望你为他牺牲自己的前途？”他略略恼怒地瞥了她一眼，“怎么这个时候你还在护着他？”
　　不是护着他，只是看开了而已。她微微地笑了笑，在心里轻轻地回答。如果没有红珊瑚的那一夜，以及以后一次又一次的缠绵，也许他不会指望自己任何事情。可是，他说了爱她。而她，千不该万不该，回应了他，所以现在才会承受他的报复。
　　韩思若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突兀地岔开话题，“仲大哥，你还记得孤儿院里有个叫姜玉泉的男孩吗？”
　　“记得。怎么突然提起他？”
　　“有一段时间我很同情他。因为他被三家人收养，又三次被送了回来。可是后来他老是尖酸地羞辱身边所有的人，我那点同情也都没有了。直到长大一点，我才发觉他之所以那样刻薄是为了保护他自己。人因为成长的环境，在性格的某方面总会多多少少留下极端的影子。 
　　她看着仲文浩不解的神情，顿时想起外界的人根本不知道白亦铭在孤儿院呆过，更不会了解他在白家复杂的境遇。
　　她也懒得解释，继续说道：“白亦铭是个很复杂，很城府的人。他骄傲又自卑。他给别人看的一面轻佻放浪，事实上他心里放了很多东西，而决不轻易展示于人。尽管他是这样矛盾，但是对于‘真实’却又有着近乎洁癖的执著。因为他见过许多虚伪与背叛，所以任何的欺瞒立刻提醒他所憎恨的过去。他不肯也不能原谅。无论我是不是蓄意的，他都不会听我隐瞒真相的解释。在他眼里，隐瞒与背叛没有区别。我不知道在他身边的人会怎样，但是我觉得他活得很艰苦…”
　　韩思若抬眼瞥到仲文浩沉思的表情，轻笑出声：“有的时候我倒是庆幸….没有被他爱上是我的幸运。”
　　仲文浩笑着刮了刮她的鼻梁，没有回答。
　　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也有可能我被甩得太惨，只能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而已。”
　　“别想这么多了。”
　　“呵呵…”
　　半夜的时候，仲文浩离开了。韩思若送仲文浩到公寓楼底。
　　深夜的街道鸦雀无声，仲文浩站在路灯下似乎犹豫了半晌，慢慢地转过身来凝视着她。
　　“你知道刚才你的那番话给我什么感觉吗？”
　　“嗯？”
　　“不得不承认，你真的成熟了许多。我却还一直拿你当孩子…”
　　“早就…”
　　“所以我也是时候离开了。”
　　韩思若愣住了。寒冷的风吹得她直打哆嗦，可是她却丝毫不去理会，直直地瞪着仲文浩。什么叫做“离开”了？一直以来，他就是她唯一的亲人，自然应该在她身边…
　　仲文浩给她披上一件外衣，温柔地笑着：“巴黎Soleil餐厅请我去那边做厨师。我还没有答应下来。就算答应了也需要一段时间准备。大概两个月左右吧。”
　　“两个月…也很快。” 韩思若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你不是一直要我不要担心你？”
　　“我…”
　　“我还没答应下来呢。只是说说而已。” 仲文浩拍拍她的肩膀，“你赶快回去吧。不然要着凉了。”
　　仲文浩的车子呼啸而去，转眼间消失在夜色里。韩思若一个人慢慢地往回走，眼眶突然地有点酸。回到家里，韩思若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看着远处市区的璀璨灯火。满室寂静，只有墙上的钟表指针一格一格地走动，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响。良久，她拿起电话拨打给仲文浩。
　　“怎么还不睡？”
　　“你去吧。”
　　电话里只有他呼吸的声音。
　　“这么好的机会，不去太可惜了！仲大哥，你去吧。”
　　很久以后，仲文浩轻轻地“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韩思若仰起头来深深地吸进一口空气，一直觉得自己很独立，其实只是自欺欺人。尤其是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又或许，她有些害怕地发觉，所有的人都在不断前进，只有自己被一层沉重的东西紧紧地包裹着，不能移动，不能喘息。
　　*************************************
　　“我见到她了。”
　　“谁？”
　　虽然是个问题，白亦铭却丝毫没有疑问的样子，似乎早就知道答案。深沉的夜色如同金铜色的琉璃，从落地窗洒落了一地。他垂下头去，瞳孔里没有焦距，轻轻地摇晃手腕，酒杯里棕色的液体荡漾着金色的簌簌碎光。
　　“韩思若。” 莫晓雨瞥了他一眼，轻轻地回答，“在A大后面的咖啡店。不知道她怎么会去做服务生…”
　　“为什么告诉我？”
　　“我以为你能听她的劝…算了。”她稍稍犹豫了一会儿，“我跟她提起了你。”
　　“噢？”
　　“不过，她说她不想知道。”
　　“是吗？”
　　呵！白亦铭仰起头来微笑，低沉的笑声回旋在清冷的空气里，而他却像一座雕塑一样站在窗前。窗外的夜色看起来是极致的美丽，恍然不似人间，映在他眼睛里却勾勒出一丝压抑而隐匿的东西。
　　莫晓雨离开的那一霎那，笑容便如同繁华的夜色退去了颜色，清晨灰蓝色的影子在城市的上空涂上一层沉沉的肃穆。
　　良久，他翻开手机，打给Michael。
　　“什么事情这么早…”
　　“我要白亦辉立刻回来。”
　　“这么快？我们还没有完全安排好董事会…” Michael的口气颇为惊讶。
　　“记者早晚会查出来。不如让我们掌握消息发布的时间。”
　　“好吧！既然你这么坚决。” 
　　白亦铭表情复杂地暗忖着什么，脸庞在凌晨的清光中显得阴暗深沉。如果知道白亦辉还活着的消息，她会是怎样的反应？如果他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她会选谁？
　　倏尔，捉摸不定地勾起一抹笑容，他又补充道：“还有，是时候准备我跟郭羽珊的订婚宴了。”
　　
                  第 33 章
　　情人节的早晨韩思若起得格外早，因为料到店里肯定会很忙，所以打算早点去店里开门。她在洗手间里刷牙的时候好像听到电话在响，跑出来的时候电话却已经停了。她一边穿工作服，一边按下录音，那边传来刘若梅大呼小叫的声音。
　　“天哪，你是不是还在睡觉？我赶着去上班，赶快给我打电话！你知不知道白亦辉没死？？”最后的一句话韩思若甚至没有怎么听清楚，刘若梅就匆匆忙忙地挂了。
　　韩思若不可思议地瞪着电话，然后回头看看墙上的挂历。没错，二月十四号，不是愚人节，也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韩思若没好气地穿好衣服，随便吃了几口面包，赶紧下楼赶公车去了。
　　刚赶到店里就一直忙碌，先是要收接新鲜的玫瑰花布置在店里，然后又赶到后面去摩新鲜的咖啡粉，准备情人节special。等到大大小小的事情忙完了，已经是十点半。这个时候齐忠和唐笑笑也一起走进来。
　　“韩姐！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本来想早点出来，结果被比较文学的教授给耽搁了一个多小时…”
　　“还不是因为你跟旁边的漂亮美眉讲话才让教授给抓了个正着？” 唐笑笑从他身后阴阴地飘过。
　　齐忠稍稍一窘，转移话题道：“早上一定很忙吧！森哥来了吗？”
　　“他不来了。身体不舒服，得了流行感冒。”
　　“嘿嘿！安全进垒！”
　　尽管是情人节，大部分白领都在上班。但是对于A大的大学生来说，翘课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齐忠和唐笑笑来得也真是时候。没有五分钟，店里便陆陆续续地来了不少顾客。不一会儿，就有好几对年轻人坐满了临窗的座位。
　　韩思若和齐忠跑来跑去地送咖啡，忙得天昏地暗。却只听身后唐笑笑惊呼一声，不光是韩思若，店里所有的人都立时朝她看去。只见唐笑笑瞪着圆圆的眼睛，戏剧化地叫道：“哇！你知道那个鼎鼎有名的白氏企业吧？电视里报道说白家的大儿子竟然被找到了！像不像香港电视剧里的豪门恩怨？”
　　“真的假的？” 齐忠扔下手里的盘子便跑到电视机跟前，“不是都说他死于空难吗？怎么突然说活着？”
　　“电视上说是他在爆炸中生还，但是一直昏迷了大半年，所以搜索队没有找到他。其实空难这种事情很难说啦！他死的那一阵子不是还有报纸猜测他没死？因为没有找到尸首。”
　　“那种八卦杂志说的你也信…”
　　“咦？这不是刚好让那些‘八卦杂志’说中了？” 唐笑笑得意洋洋地瞥了一眼齐忠。
　　店里的顾客有些知道白家空难的风波，有些刚刚才知道。无论如何，所有的注意力都立刻转移到了电视机画面上，私下里寒暄讨论，全然忘记了情人节该有的浪漫。
　　韩思若静静地站在一边，一时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反倒显得格格不入。仿佛是如梦初醒的感觉，她摒着呼吸，不敢确定到底什么是梦，什么是真实。她身边的那对等待点咖啡的情侣没有责怪她的慢动作，视线凝聚在电视里的报道上，唏嘘不已。
　　而她，低下头去，惊讶自己竟然再自然不过地绽放出一抹笑容，“欢迎光临！今天是情人节。我们店里准备了情人节礼物。只要点两杯维也纳咖啡，外加一盘宝莱乌玫瑰糕点，我们免费赠送一支长茎玫瑰。”
　　眼前的男生好容易把注意力转移到韩思若身上，随便地点点头应道：“就来你说的吧。”
　　“谢谢。”
　　她机械地走回柜台，按部就班地冲咖啡。在House Coffee工作了一阵子，她最喜欢的就是维也纳咖啡，冲起来不复杂，味道也很独特。从微冷的奶油，尝到浓郁温热的咖啡，因为不加搅拌，最后的几口会感到更多砂糖的甜味。整个过程仿佛一部爱情小说，无论如何苦涩曲折，最后还是会满含着微笑地读到完美的结局。
　　“叮”
　　银色的勺子掉在咖啡杯里，棕色的咖啡溅得到处都是。一直抑制着抬头的欲望，但是还是禁不住地看了一眼。那一眼，电视机的画面便“心有灵犀”地定格在白亦辉的脸上。
　　那…当然是他！ 修长的眉，修长的眼，高而宽阔的额鬓，略带严肃的嘴唇总是倔强地不肯上扬…一切一切的形容词，都无法形容那种熟悉的久违，也无法形容韩思若现在心中那抹揪心的疼痛。然而在这个时候，她却丝毫没有泪意。心中的汹涌，不是重逢的喜悦，也不是惋惜的感怀。她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手里安安静静地擦着桌子，脑海中奇怪地闪烁着毫无联系的记忆画面，每一个画面里都有他。
　　关于白氏的报道在三十分钟的新闻里整整占了二十多分钟，不断地滚动播放白亦辉被人推进医院的照片，却因为保安的关系只拍到了几个近身的镜头。整个过程都没有他的访问。新闻最后的那个瞬间，镜头定在临消失在医院大门时候他的侧脸。他的那个表情，在眼神深处淡淡地隐藏着茫然。
　　韩思若猛然间扔下手里的东西，风一样冲进洗手间，胃里翻涌的酸意逼得眼泪倏尔涌出来。她冲着马桶呕了半天，把没消化的那点早餐全都吐了出去。气喘吁吁地直起身子来，她背靠着门，眼前一片模糊慌乱，无数熟悉的影象在她眼前重叠又飞散。
　　那个最不可能出现在白亦辉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啊！她却是那样熟悉。
　　在白家别墅一楼面对花园的那个落地窗前，满园粉色的芙蓉绽放，空气里都飘荡了丝丝缕缕的甜味。因为牵扯到财政部的一些操作，纪老特地把她“借”给白亦辉一阵子。他是个那样有原则的男人，无论是动作还是语言都严整简练，从来不越界。而她也谨小慎微，生怕自己的错误连累纪老的名声。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她大概阅历还浅，并没有看出来他真实的情绪。在那个香气连绵的夏日，满眼粉红色的丝绒在阳光中飘荡，白亦辉出人意料地吻了她。她竟然就愣愣地睁着眼睛，忘记了害羞，甚至有点傻气地瞪着他。那个时候，他的眼神便是这样缄默淡定，只是隐隐约约地带了一抹茫然。讽刺的是，她最后见到他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看她的。茫然，似乎是白亦辉唯一给她留下的印象。
　　韩思若狠狠地咬着手指，月白色的指甲毫无血色。半晌，掏出手机，打给刘若梅。
　　“你知道了？白亦辉还活着。”
　　“嗯。”她在这边点头。
　　“公司里都炸锅了！不过貌似董事会预先知道一阵子了。不知道这下子又会出什么变动…”
　　“若梅，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见见他。”
　　多年的朋友，刘若梅知道她心意已决，却还是苦口婆心地叹道：“你这个时候还见他做什么呀？”
　　韩思若沉默了一阵子。
　　“你不回答？好，那我问你。你真想要去见的，是白亦辉还是白亦铭？”
　　“白亦辉。”她咬着嘴唇小声说。
　　刘若梅叹道：“你呀…总是自欺欺人。”
　　
                  第 34 章
　　与此同时，白亦铭的办公室里，郭羽珊也愣在硕大的电视屏幕跟前，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直到白亦铭摁下了暂停键，白亦辉的脸庞再清晰不过地定格在屏幕上。
　　“你一直都知道他活着？”她几乎有些恨地转过头来盯着他，“为了争夺白氏，你竟然对外界发布他死了消息！”
　　“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也是一个月前才知道。他毕竟是我大哥…”
　　他没有把话挑明，郭羽珊却明白了他的意思，略带惭愧地垂了垂眼睛。白亦铭却并无在意地移开视线。
　　“无论如何，白亦辉平平安安地回来了。你和大多数一样都是今天才看到报道。”
　　郭羽珊沉默了良久，似乎在整理纷乱的思绪。虽说她在商场多年，颇有阅历，可是此次此刻却失了方寸。其实当白亦铭第一次得知的时候一时之间他也毫无应对之策。然而，他把一切时机都操纵在手里，这个时候倒有时间仔细捉摸其他人的反应。
　　郭羽珊毕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只是一会儿便恢复了正常，慢慢地问道：“你跟我求婚跟白亦辉回来有没有联系？”
　　“联系自然是有的。”他很坦白地承认，“不过你要嫁给我的原因也不单纯，不是吗？”
　　“呵呵！”
　　郭羽珊抬起头来笑了笑，下颌便被他修长的手指定住。虽然他把话说得几乎有点刻薄，然而却给了她最为温柔销魂的吻。他的嘴唇似乎带着不可思议的魅力，那抹轻微的触碰如同羽毛一般轻盈，转瞬之间便掺杂了缱绻入深的□。如果不是她早就了解白亦铭，她一定会以为他爱着自己。郭羽珊一脸红晕地抿了抿炙热的嘴唇，心里却好像沉入了无底洞。
　　“如果我嫁给你大哥，得到的是一样的。”
　　“你错了。不一样。”
　　“嗯？”
　　白亦铭眼色深沉地闪过一道光芒，“等你见到他就明白了。”岔开话题，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除非…你跟我大哥的婚约不只是为了利益？”
　　“你把我想象得太多情了。”
　　他突兀地低笑道：“即使你真的喜欢他也没关系。一直以来，白亦辉总是更能得到女人的芳心，连我都望尘莫及。不知道那些记者为什么总是跟着我转。”
　　他的笑声低沉悦耳，好像大提琴深沉和谐的韵调，然而却让郭羽珊敏感地察觉到一丝紧绷。她知趣谨慎地噤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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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于市郊的董氏医院是全国不多的几所以综合疗养为主的医院。五十年代德国人设计的建筑，掩藏在青山绿树之中，跳脱了城市的忙乱。红橙相间的色调衬着西欧风格的石筑阁楼与庄重的红瓦蒙莎顶， 反倒不像是医院这样喧嚷繁乱的地方了。
　　由于名气远播，除非是极其困难的病例，一般人要转到这所医院要花不少力气。当然，白家人则例外。早在白氏的时候，韩思若就略略知道白家拥有不少董氏医院的股份。当初老董事长在世的时候，一家人都只在这里就医。
　　走到一楼登记处，年纪轻轻的小护士甜甜地问道：“小姐是来探病的吗？”
　　韩思若点点头，“请问白亦辉…白先生的病房在几楼？”
　　“小姐姓名？”小护士抬起头来腼腆地解释：“按照亲属要求，不是名单上的人是不准许探望的。因为白先生的背景，我们光是挡记者都挡不及了…”
　　“没关系。我明白。” 韩思若摆摆手，从皮包里拿出一张刘若梅给她的卡片，“这是公司的证明。我是来给白先生送文件的。”
　　“白先生的病房在三楼B区。你从这边过去…”小护士从窗外指向阳光明媚的走廊，“电梯就在那边。”
　　“谢谢。”
　　韩思若长这么大没有几次完全按冲动做事，可是每次似乎都跟白家的男人有关。其中的一次是跟白亦铭发生了关系，另外的一次则是贸然来医院探望白亦辉。然而真的顺利进来医院，韩思若的脚步反而迟疑了起来。走在通向电梯的走廊上，阳光细细簌簌地从洁净的玻璃天窗撒了一地。她的脸庞略略苍白，凌乱的发间，眼底仿佛闪烁着细碎而晶莹的光辉。
　　走廊通入大楼一层，石砌的建筑如同古堡一样厚实庄重，遮挡了大部分的阳光，以至于让眼睛感到突兀的不适。她脚步稍稍停顿，眯起眼睛来让自己适应低暗的光线。然后，她便听到那幅熟悉的，镇定的嗓音。
　　“今天要走多远？”
　　“这个星期行走任务是十五步。怎么样？觉得行不行？”物理治疗师温和地回答。
　　“试试看吧。”轮椅里的白亦辉笑了笑。
　　在韩思若认识白亦辉的日子里，好像从来没有听过他笑出声。头一次听见，竟全是落魄。她愣愣地看着白亦辉，仿佛全世界的喧哗都在那一瞬间沉淀安静下来。
　　他用手撑着全身的重量一寸一寸地站起来，手背上青筋纠结突起，延伸进衬衣袖口上的皮肤因肌肉过度拉扯而紧绷，充血的伤疤则显得格外狰狞。只能坚持到一半，汗水湿透了衬衫，他窘迫地瞥了一眼身边的物理治疗师，示意自己力气已竭。
　　物理治疗师连忙递给他一对双拐，“记住，拐杖只是辅助的工具。还是要用腿走路…”
　　“嗯。”
　　他垂着头，颤颤巍巍地接过双拐，用极其困难且别扭的姿势移动脚步。
　　韩思若抿着嘴唇，试图寻找一幅合适的表情来面对白亦辉，却在此刻怯懦地想要扭头就走。新闻上说他行走不便，她却一直没有真正了解他狼狈不堪的处境。依旧是同样的白亦辉，如今已是满布挫折，今非昔比了…
　　他一步又一步地走过来。韩思若仓惶地避过他的视线。然而脚步刚移动了一寸，便在眼角里看到他的左腿呈现奇怪的痉挛抖动。他双腿本就无力，这一失去平衡整个身子都倒下去。在理智做出决定之前，她便已经冲了上去。
　　她本来是想伸手去接住他的身体，却没有料到冲击力太大，只听“哐啷”一声，她抱着在白亦辉一起摔在地上。落地的时候背部刚好跌在他的拐杖上，她咬住嘴唇，不让呻吟逸出嘴唇。反倒是白亦辉慌忙揽住她，问道：“小姐！你怎么样？”
　　她没能仔细看清白亦辉的表情，治疗师已匆匆地跑上前来帮忙，走廊上几个护士也一拥而上。一时之间仿佛整层楼的人都聚在跟前。
　　“白先生！你有没有摔伤？”
　　“白先生，我来扶你…”
　　好几双手同时伸向白亦辉，却没有几个人有时间关心韩思若。这一对比弄得白亦辉与韩思若都有一丝窘迫。
　　他被扶起来，摇摇头回答：“摔了一下子，没大碍。”
　　“真是对不起！这样好了，我们将练习稍稍减缓一些…”
　　“我没事！”白亦辉不耐地打发了治疗师，将视线移到韩思若身上，一边抱歉地伸出手把她拉起来，“小姐对不起…”
　　小姐？韩思若当场愣住了，呆呆地盯着白亦辉，生怕错过了他脸上半点表情。
　　“你有没有受伤？让医生带你去检查一下吧？”
　　“你…不认得我？”
　　他沉默了半晌，眼眸中闪过一抹犹豫，“对不起，我对你没有印象。你是…？”
　　她心里太过震惊，反而不知道怎么继续，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是…”
　　茫然失措地抬眼，他的表情随即落入眼帘。那是一双友好却陌生的眼睛，与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如出一辙。他一向很懂得隐藏情绪，哪怕是毫无兴趣的时候也会表现出优雅的修养，就如同这个时候，明明是有点不耐烦了，微笑却依旧得体。
　　“白先生，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他回过头去点点头，仿佛忘记刚才他还在跟韩思若说话。几个护士一拥而上，帮他坐进轮椅里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太阳被阴云遮住，狭窄的窗户里也没有了阳光。整个长长的通道阴暗得让人微微颤抖。治疗师推着白亦辉的轮椅向走廊尽头的电梯走去，身边好几个护士也一起尾随，生怕再出什么差错。她望着白亦辉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眼中，安静得仿佛黑白电影里结局的慢镜头。
　　最后离开的小护士犹豫地瞥了她一眼，跑到她跟前小声说：“白先生的脑部受到撞击，很多人、很多事情都记不起来了。前几天他从前的未婚妻过来，他也一样没印象。所以…你也不要太难过。”说完，她同情地拍了拍韩思若的肩膀，离开了走廊。刚才还拥挤的走廊转眼之间便只剩下韩思若一个人愣愣地站在原地。
　　人生如戏！
　　这个时候的韩思若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她一个人站在那里，似乎还在回想刚才那不到五分钟的情景。她来见白亦辉，来得冲动，来得茫然，来得无措，甚至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卑微的立场。她唯一想知道是他临去夏威夷的那天到底想对她说些什么！也许是她心里还有着他的影子，也许是她想给自己一个结局，然而无论是怎样的回答，她都没有想到他竟然失去记忆了！韩思若仰起脸来，心底即是悲伤又是难以置信，以至于有笑声颤微地逸出嘴唇。
　　她转过身，外面露天的光芒格外刺眼，眼前似乎有人默默地站在不远处凝视着自己。韩思若抬手挡了一下强光，等待那人大理石般棱角分明的五官从光芒中逐渐显露出来。或许是她潜意识里是想再见到他的，所以当白亦铭那完美无缺的面孔映入眼帘，她只是错愕，却并没有回避。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工作不太顺利，家里又硝烟四起。觉得自从毕业之后，生活就变得很累，忙了半天也似乎没有什么成就感。刚上来看看，见到那个比赛结果出来了，连海选都没入。唉，写得很累，也没有成就感。另，有读者说更新速度比较慢。先在这里道歉了。我写文的速度不快，一个星期四五千字就已经是超常发挥了，现在的速度能够维持下来也是因为存稿的缘故。先在这里道歉了。不过这篇文无论得不得什么奖的，一定会写完。不多说了，有人看的话，打个招呼吧。 
                  第 35 章
作者有话要说：求评~ 求收藏~~　　数月以来，韩思若第一次面对面地见到白亦铭，她却感觉好像只有几天之久。连他那半眯双眸、玩世不恭的表情，都让她熟悉得心痛难耐。如果说她偶尔会想象与他的不期而遇，此时此刻的情景便是一部彻底失败的话剧，明明很刻意地准备了措辞与场景，偏偏在最后的一刻忘记了台词，连挽回骄傲的最后一丝微笑都忘记摆上去。
　　他看见了多少？她垂首对自己苦笑。
　　白亦铭就静静地倚在走廊边上的石柱望着自己，那仍是一张线条分明的面孔，俊美得无懈可击。他双手盘起，丝毫没有上前的意思，像不认识她一样地无动于衷。水墨一般黑白分明的双眸显得格外冷藏，表情里隐隐地夹杂了一份阴郁的缄默。然而就在对上她视线的瞬间，完美的嘴唇微微地弯起，勾起一抹高傲冷峻的笑容，仿佛清冷平静的水面霎时间泛起波澜。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根本不相信自己会这么凑巧遇见他。
　　“和你一样是来看他的。”他朝白亦辉离去的方向微微一扬下颌，“你是怎么进来的？别把刚才那一套什么探望朋友的谎话搬出来。我可没失忆！”
　　韩思若一时尴尬，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呵呵。回答不上来也没关系。没有我的默许，你也不可能进得来。”
　　白亦铭慢慢地踱步到她跟前，身影斜斜地在走廊的地面上落下修长的影子。他甚至都没有低头，只用眼角轻慢地瞥过她，眼神却仔细地将她打量了一周。虽然他没有问，韩思若却敏感地觉得他是在看自己有没有在刚才受伤，心里不由地一阵酸楚。
　　“我以为你不想再见到我。”
　　他微漠地抿了抿嘴唇， “好奇。我一直都在猜你与他之间到底算是什么。”
　　“你的调查报告上怎么说？”她讥讽道。
　　“纸上的东西向来不可信。我听说你已经对我没兴趣了。所以我很好奇，如果是白亦辉回来了你会不会有所反应呢？你果然来了。看来我的确比不上他。我的万能助理，你真狠心呢。”
　　她对他没兴趣？这从何而来？她诧异地一想，立刻想到那日在咖啡店里对莫晓雨说的话。错愕地打量着眼前男子难以分辨的神情，她不知道该怎样去理解他的在乎。
　　“你安排了这一切，就是为了报复我对莫晓雨说的那句话？”
　　“你高估你自己了。”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的表情并没有极尽嘲讽，却让她突兀地感到渺小，而她痛恨毫无力量反抗他。她咽下喉中的酸涩，转开话题，“亦辉他…你要怎样安置他？你会还给他应有的股份吗？”
　　“就算我还给他，你觉得他能做什么？且不说他的双腿这辈子不可能完全复原，他的记忆也很难说。他最好的处境，就是…什么也不知道。”
　　“呵，说得真是好听！你敢说他残废失忆…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想说什么？” 他凝视着她警惕的眼神，笑意更明显，口吻却愈加阴沉。
　　“他要是活着回来白氏，立刻会削减你的势力。你怎么会轻易让他得手？” 韩思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与他针锋相对，然而质疑的话却冲口而出。
　　“那场事故跟我没关系。”
　　“就算不是你做的，之后大半年都没有找到他，这跟你也多少有关联吧？”
　　“没想到我是个这么卑鄙冷血的人。”
　　他向来骄傲，从来不会在陌生人眼前流露出半点的认真的情绪，总是以一幅吊儿郎当的样子敷衍过去。可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是矛盾复杂的, 低沉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连神态都略带着情绪的波澜。韩思若想开口挽回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却最终缄默。她曾经一厢情愿地以为了解他，得到的结果却只能以自嘲带过。她毕竟学得聪明一些了。
　　“我真的认识你吗？你到底是浪荡的纨绔子弟，还是深沉城府…我不知道。” 
　　她离他只有一臂之距，然而她却感觉自己已经离他太过遥远，空气里突如其来掺杂了一抹沉重的感怀。而他也似乎感到了那抹浮动的情绪，沉默着没有回答。
　　“卑鄙也好，冷血也好，你真敢说把亦辉隔离在疗养院里是完全为了他？我唯一敢肯定的是…就算亦辉完好无损地回来，他也争不过你。或许失去记忆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她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令他的愤怒陡然腾起， “韩思若，你是太聪明还是太愚蠢？就算里面那个男人从来没有给你承诺，你还是心甘情愿地扑上前去。刚才的那一幕，连我看得都要动容。可惜他根本就不记得你！”
　　“那不是他的错。”
　　“你说得对。是你的错！是你无知可笑的错！”
　　她倒退一步，脸色霎时间苍白如纸，“你何必这么刻薄。”
　　“刻薄？”他挑起剑眉，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眼神冷锐如刀，“我只是说实话而已。不管你有多爱他，他从来没有打算娶你！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哪怕这一刻他恢复记忆，也不会！” 
　　他的愤怒咄咄逼人，她丝毫没有喘息反驳的机会。韩思若呆呆看着他的脸，眼前的这个男人曾经与她同床共枕，拥有最亲密的身体接触，然而这一时刻却这样冷酷无情。她想要狼狈地逃离他。而他却不肯！她从来没有见过白亦铭真正发怒，威胁性会另人无声颤栗，连一个最简单的动作都凌厉得不容置疑。攫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地拉回他胸前，整个动作冷酷利落，速度快得她连惊喘都未能从口中逸出便撞在他的胸膛上。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安排你见他？因为我要看着当你知道他根本不记得你的时候那幅表情！可是我…”
　　他的眸子焦距在她的脸上，口中却倏尔没了声音，手掌从她的后背紧紧地揽住了她，不给她半点拒绝的机会便压上她的嘴唇。
　　那抹熟悉的薄荷味道呵…她脑海中一片空白！
　　下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也不太清楚，只能听见自己愤懑的呼声被他吞入腹中。他的吻如此沉重，压得她无法呼吸，她失去理智一般地挣扎，却无力挣脱他的钳制。混乱中，不知道是她伤到了他，还是他伤害了她，空气中能够闻到淡淡的血气翻涌。
　　他微微一愣，俯视她的眼神荡漾着恍惚的光。
　　啪！她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
　　一时间，两人都静了下来。
　　韩思若下意识地有些怔然，因为白亦铭明明可以阻止她的动作，却硬生生地挨了这一巴掌。眼泪凝聚在眼眶中，就要泫然而落，她狠狠握着拳头，手指捏得生痛，她不知道自己心里这股悲伤是为了他的冷漠，还是为了她自己不堪的处境。
　　离开之前，她一字一句地说： “白亦铭，你到底要报复到什么境地！你非要让我…你非要让我体无完肤，你才开心吗？你已经成功了，你开不开心？”
　　他侧着脸，沉默依旧，任她在自己身后越走越远。
                  第 36 章
　　半晌，走廊上的人慢慢地散去。白亦铭大步流星地跨入电梯，来到白亦辉的房间。
　　A市春季的天气总是不定，刚才还是阴阴沉沉，转眼间又有些泛晴的样子。他看着白亦辉背对着自己，坐在窗边的轮椅上。凝视了几秒钟，阴冷地问道：“你真的一点都记不起来？连她也没有印象？”
　　白亦辉回过头来，一脸茫然不解。白亦铭没等他回答，转身大步走了出去。旁边的护理师匆匆跟上前要报告他最近的情况，白亦铭却稍稍抬手打住她要说的话。
　　“明天你不用来了。”
　　“为什么？”
　　“我请你来是为了帮他复健，不是来当保姆。你这么体谅病人摔跤，怎么不去养老院工作！”
　　“我…”护理师给他几句话堵得又惊又窘，一时之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还好身后进来的Michael给她解了围。
　　“算啦！你拿人家出什么气？”
　　Michael拍拍那女护理的肩膀，温和地说：“你先回家吧。明天再来上班。”上前悠悠地叹了一口气调侃道：“难得你会发脾气。我认识你这么久了，还没见过你对任何人真的动怒。话又说回来，你戴上面具的温和更加可怕一些。”
　　“她不称职。”
　　“我说的是韩思若。”
　　白亦铭轻轻地瞥了他一眼，“你看见了？”
　　“整层楼的人都看见了。那些小护士正在外面八卦呢。”
　　Michael沉默了一下，等待白亦铭的回答，却一句话都没有等到，顿时感到事情不妙。他很少用生硬的口气跟白亦铭说话，这个时候却不得不严肃。
　　“你到底在搞什么！在这个关口上！你和郭羽珊的关系已经明确下来，你还想着她？郭羽珊可不是你以前随便交结的那些女人。她发了狠以郭氏跟你作对，你能保住白氏的机会就要打个折扣！”
　　“我心里有数。”
　　“我看你是没有！”
　　Michael瞥了一眼他略带疲倦的脸庞，无奈地降下声调：“你已经几天没睡觉了？我再帮你请个医生？你这样连续几天不睡觉，身体迟早撑不住。”
　　“老毛病了。放心吧，死不了。” 
　　听起来是句很随意的话，只有很少数人明白那其中潜藏着白亦铭不为人知的过往。Michael心里“咯噔”地一沉，急忙上前一步观察他的神色，“你没再有几年前那些想法吧？心理医生说…”
　　“心理医生？心理医生又能做什么？”白亦铭苍白而低沉地笑了笑，仰望窗外的眼神有一丝恍惚。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身体内的某一部分已经苍老得停滞不前，不再是药物或者劝慰能够缓解的了。又转过头来颇有意味凝视着Michael的表情。那一眼只是轻轻扫过，却似乎带了一抹凛冽阴沉，让Michael脖子后面的寒毛都站了起来。
　　“我听说她找不到工作。这是你的杰作吧？既然你已经做得面面俱到，怎么不干脆把她弄得更远。我若是没有机会看到她，你自然也不用担心了。”
　　他的口吻再清淡不过，仿佛是在讨论天气，Michael却整个一颗心都悬在空中。为白亦铭工作多年，算是半个朋友半个属下，他知道他最为忌讳的就是欺瞒。偏偏他又犀利得什么都能看清楚。
　　“你肯让我把她支开？”
　　白亦铭沉默了良久，最终回答：“你不需要得到我的准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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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天之后，韩思若在House Coffee上班的时候见到了郭羽珊。看着郭羽珊远远地从对街停着的车子里走过来，韩思若猜测着她的来因。A市这么大，这么多认识她的人偏偏都跑来House Coffee喝咖啡实在太过巧合。
　　从她上一次见到郭羽珊已经将近大半年了。时间转瞬而逝，那天她们在宴会上的对话还清晰在耳旁，转眼之间再面对面地坐着，已是完全不同的境地。郭羽珊却并不显得生疏，一进门就坐在柜台跟前，笑意温雅地打招呼。
　　“来杯espresso吧。”
　　“加奶吗？”
　　“嗯。再加一块糖。”
　　韩思若很快地煮好咖啡，端到她跟前，“你来得早，espresso的味道也好。等到下午，机器里有了残渣，咖啡的味道也会发酸。”
　　“多谢。” 郭羽珊笑了笑，“是不是在猜我怎么知道你在这里？”
　　“多半是白亦铭跟你说的吧？”
　　“他知道吗？他没跟我提。”她看起来的确很惊讶，“我的助理上次在X市宴会上她见过你。她来对面Vera Wang店里帮我约订试礼服的时间，回来还跟我说她眼花看见你在这里端咖啡。”
　　韩思若耸耸肩膀，倒是没有显出窘迫。在这里工作这么长时间，本来还有点尴尬现在也都磨没有了。
　　“我和白亦铭准备要订婚了。” 郭羽珊轻轻地酌了一口热咖啡说道。
　　“什么时候告知媒体？”
　　“几天之后。婚礼计划在五月。”
　　然后，再没有声音。
　　也许郭羽珊期待着韩思若的反应，也许韩思若也在期待郭羽珊的下文，一时之间两个人都静静地看着彼此而没有说话。
　　早晨的客人不多，阳光温暖地洒遍橡木地板，空气中似乎有中清馨的味道。经过寒冷的冬日，韩思若头一次觉得春天不知不觉中复苏。然而在这样温暖祥和的阳光中，她却觉得自己脸上的平静如同一幅僵硬的面具，显得疲惫而苍老。
　　她瞥了一眼对面的人，郭羽珊看着窗外，轻轻地品尝着咖啡，似乎有些茫然失措。在韩思若印象中，郭羽珊是个目的性很强的人，很少见她扔出话来而没有下文。而自己的反应太过冷淡，冷淡到刻意。所以她连忙撑出一抹笑容，说道：“恭喜！”
　　“纯粹是生意上的安排罢了，没什么可恭喜的。还不知道外界会怎样传呢！毕竟一年前我才和他大哥有过婚约。”她蓦然抬起眼来问：“去看亦辉了吗？”
　　“嗯。只呆了几分钟。”这她可是一点都没有撒谎。
　　“他记不得我了。失忆…白亦辉这么精明的人，竟然以失忆结局！是不是有点好笑？”郭羽珊似乎有点尴尬，眼神遥远。
　　“虽然他不记得我，我却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白氏和郭氏刚刚开始合资创建BSAA商品平台的时候。也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安排的，会议一个半小时竟然没安排一点休息时间。我第一次代表郭氏，紧张程度可想而知。会议刚进行半个小时我就想要跑厕所…到他讲话的时候，他特地要求十分钟休息。其他人还觉得奇怪…我却觉得他一定看穿了我坐立不安的原因。”
　　韩思若莞尔一笑。
　　“说说你们的故事吧！” 郭羽珊颇有深意地打量着她。
　　“故事？其实仔细想想，没有什么故事，只有场景。无非是办公室里大大小小的场合…”
　　第一次见到他，大概是在顶楼的办公室里。宽阔的空间里，每一件家具，每一件浮雕的位置，她都还记得清清楚楚。而那个人，总是喜欢躺在内室的长沙发上懒懒地看着自己，慵懒的笑容，一脸狭促地瞅着自己，丝毫没有为偷懒而感到内疚…
　　她打了个冷战似地惊醒，惊慌失措地发觉自己回想的人竟然是白亦铭。
　　“时间太久，我都忘记了。”
　　对方大概以为她不愿意说出来，也没追问， “可是现在的他，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这不是他的错。”
　　“我知道。” 
　　郭羽珊双手握着白色的咖啡杯，慢慢地低下头，似乎在对自己喃喃自语。半晌，她抬起头来对韩思若微笑：“好了！不打扰你了。我先回去了。”
　　“没关系。多来坐坐，也给我们添些生意。”虽然只是客套话，韩思若依旧表现的很真诚。
　　“我会帮你留意，看能不能给你介绍一份工作。”
　　“多谢了！”
　　“不用。” 
　　郭羽珊摆了摆手，拿起提包走出店面。她来了这一趟似乎想说很多东西，却又什么都没有说。
　　韩思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刺眼的阳光中，突然有个很真切地感触：这世上不是每个故事都有结局。很久之后再次想起来，无奈也罢，遗憾也罢，已然升华为一份泰然。抬起右手来，手掌微微地颤抖，火辣的感觉仿佛依旧留在掌心。离开医院的那个时候，她其实看见了白亦铭的侧脸。他的表情…分辨不清是颓唐还是疲惫。她是多么希望呵！多么希望自己不会在午夜时分为了那双眼睛里深藏着的波澜而揪心。
　　韩思若叹息着想：她大概真的爱上了白亦铭。而这个故事，也没有结局。很久以后，她会不会以平静自若的心情来面对？她却不敢肯定了。
　　几天之后的星期日，韩思若在家里接到应聘的通知。
　　接到电话通知的时候她正闲来无事地翻出几部经典日剧重新品味。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地打断了《悠长假期》里濑明与阿南的接吻。等她放下电话，沉默地想了一会儿，又举起听筒打给了郭羽珊。
　　“谢谢。”她在线这边说，“X市的工作多亏了你介绍吧？”
　　“X市？不是我介绍的。”
　　“噢？”她愣了一下。
　　“思若，你自己清楚，能帮你找到工作的其实只有一个人。”
　　“呵呵。”她垂着眼睛，尴尬地笑了笑。
　　挂掉电话，她一个人蜷进柔软的白色沙发，手里按下快放键，直到电视上濑明坐在华丽的钢琴前的镜头。流畅而舒缓的钢琴声流动在静止的空间内，阿南在远处默默地望着流眼泪。每次看到这里，韩思若总会格外地感动，充满了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欣慰。
　　只是今天，她却满心的酸涩。
　　婚礼的消息就快要发布出来了，他不放心她留在A市吗？以前低估了他做事精明谨慎的程度，现在总算是略见一斑，连如此小的细节都不会忽视。世界真是不公平！这个男人可以在恨她的时候让她处处碰壁，又可以在漠视她的时候毫不费力地将她支开。不过，此时此刻她却不埋怨。因为同样的原因，她也下意识地期盼着一个离开A市的理由。
　　
作者有话要说：P.S. 喜欢看的亲们给个评吧~~ 几个字也好呀。。。 
                  第 37 章
　　给韩思若Offer的公司是X市的一家中型的金融机构，专门做地产贷款。虽然工作偏僻了一点，也不算是韩思若最为熟悉的领域，但是无论是工资还是福利都实在是好的无法拒绝，尤其是在她连续几个月没能找到工作的情况下。
　　新工作要求她搬去X市，时间上略略苛刻，只给了她一个多月的时间。这么短就要搬家少不了些麻烦与额外的花销，韩思若倒是毫无犹豫地点头答应。一来，她在A市因为白氏的关系前途堪忧，再者，仲大哥也很快要搬去法国。一般人很难理解，像她这样的孤儿是真正的四海为家，像浮萍一样没有牵挂，也没有理由怀念，唯一有点舍不得的便只有刘若梅。
　　由于时间实在不多，两人只有一个下午的时间叙旧。地点当然是白氏附近的麻辣烫。店主依旧热情，也没有食言地给了她们俩人半价的款待，虽然最后节省的人算算还是刘若梅。本来韩思若预见的情景是两人边吃边叙旧，交换个联系地址便各自分道扬镳。谁知道刘若梅连一句话都没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这一掉眼泪，自己也心酸地抽起鼻子，弄得身旁坐的几个白领奇怪地来回打量。
　　刘若梅哭完了，不顾形象地吸吸鼻涕，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对了，Michael来跟我打听过你的消息。”
　　“什么时候的事情？他都问了些什么？”
　　“大概是上个星期吧。问你在哪里工作一类的近况。那个家伙一肚子精明，不过想跟我套话还嫩了点。”她得意洋洋地挑挑眉毛，“我什么都没跟他说。让白亦铭知道你有了工作还不知道又要出什么坏主意！”
　　韩思若苦笑着抿了抿嘴唇，心里清楚自己的Offer恐怕还是白亦铭安排的。如果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离开A市的消息，大概也可以放心了。
　　“你跟咖啡店那边辞职了吗？”
　　“嗯。不过要做到这个星期五才能走。也好让森哥找到帮手。”
　　“呵呵！说的这么恋恋不舍。难不成你这个职业女郎真的喜欢磨咖啡？”
　　韩思若托着腮微微地笑，“老实说如果不是为了前途上的打算，我还真的喜欢那边。House Coffee的工作给了我一个悠然的假期。很多事情都是在那里想明白的。”
　　“看你一幅跳脱红尘的样子…简直都老僧入定了。”刘若梅瞅了她一眼，“你跟我说老实话，为什么一定要去见白亦辉？你是不是还爱着他？”
　　从一开始韩思若便没有刻意跟刘若梅隐瞒自己与白亦辉的关系。而刘若梅也很够朋友，没有把她的事情作为八卦宣扬出去。只是白亦辉给她的那张纸条，她却从来没有跟刘若梅提起。至于心态，她也说不清楚。大概是知道刘若梅一定会说自己傻。女人嘛，有些事情明明自己看得很清楚，却鸵鸟地逃避。不过现在刘若梅再问起，韩思若发觉自己竟然很坦然地把事情全都告知了她。
　　“爱与不爱，早就是前尘往事了。” 韩思若调皮地做了个双手合十的打坐相。
　　“那他的回答呢？那天都发生什么了？”
　　韩思若的笑容有点勉强，不知道该怎样告诉对方自己与白亦铭的那场纠葛。下意识地伸手抚摸上嘴唇，他的吻是困乱而宣泄的，温度似乎依旧残留在自己的嘴唇上。
　　“我遇到了白亦铭。” 最后，她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
　　刘若梅却明白了她的意思，吃惊地张大了嘴，半晌叹道：“白家这两个男人真是你的冤家。你就不能爱上个简单一点的男人？”
　　“呵呵…”韩思若只能一笑带过。
　　在麻辣烫的摊子边一坐便是三个小时。老板一点都没看出不耐烦，韩思若却已经不太好意思了。刘若梅还想让韩思若去她家坐坐，她却婉言谢绝。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再依依不舍也要独自踏上属于自己的路。与刚见面的时候抹眼泪的激动刚好相反，两人真正告别的时候却是很平静。刘若梅还要回公司整理一下文件，而自己则要朝相反的方向去做公车。
　　走过白氏大楼的时候，她很自然地仰望着那栋漂亮的摩天大厦。阴沉了数日的天气，难得放晴了一个下午。温柔的阳光反射在精钢的框架上，笔直凌峻的建筑此时此刻竟有种精雕玉琢的美意，衬着宁静而广阔的天际，又倏尔展现出莫可名状的霸气冷然。这样的魅力，便是白氏在她眼中最后留下的画面。正是下班的时候，广场上的上班族如同人潮涌动，忙忙碌碌地赶回家去。只有她一个人驻足不前，显得格格不入。她静静地笑了笑，便移动脚步，没入了人群之中。
　　她没有看见，那辆骄傲的黑色Bentley像是无声而矫捷的豹子流畅地停在她身后的街边。车子的主人从容不迫地跨出车子，那是一幅俊美傲然的面孔，双眸半敛着轻慢懒散的光泽，引起街头不少女子爱慕的惊呼。只是抬头随意的一眼，却在无数人影中看到了她的背影，大理石雕刻一般的面容瞬间僵硬，表情激荡纠葛、最终转为无力的颓然。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 此文估计离v很遥远很遥远的呀~~才只有几个人在看的说~~难道真的因为这个而霸王偶吗？唉~~亲啊，我写得这么辛苦，哪怕扔几个字也好呀...边哭边擦鼻涕... 
                  第 38 章
　　星期五晚上十点钟，韩思若与何木森、齐忠、还有唐笑笑几个人一起关起店门。几个人一起走出后门，熙攘的脚步打破了韩思若微微的一份多愁善感。
　　“最后一天呢！”何木森拍了拍她的肩膀，“还真有点舍不得。”
　　“嗯。我也是。”韩思若微笑着点点头，“要多谢你在这几个月里的照顾。”
　　“照顾谈不上。你做事勤快，也算是我招对了人。希望今天来面世的那个小陈有你一半的利落。”
　　“哎！森哥，这么说就不公平了。” 唐笑笑在一边不平地说：“我和齐忠就不利落啦？韩姐才呆了两三个月，就忘了我们俩啦？”
　　何木森难得调侃地瞪了一眼身边两个年轻人，“你们两个！少给我迟到就行了！别以为我不知道思若一直帮你们挡着！”
　　齐忠与唐笑笑两个本来还满腹牢骚，这个时候都乖乖地噤声。
　　何木森只是开玩笑，并没有追究，郎声宣布道：“本来想跟你们说，又怕你们两个小家伙堵不住嘴巴。今天晚上，我可是要带你们去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齐忠希奇地跑上前来，“哪里呀？这么神秘！”
　　“今天是韩姐的最后一天，肯定是个好地方啦！”唐笑笑美滋滋地笑道：“森哥，你请客？”
　　“那当然。”何木森回头对韩思若笑道：“你快离开Ａ市了。我想给你践行。不知道你赏不赏脸？”
　　“不单是赏脸，更要不醉不归！”虽然不知道森哥打算带他们去哪里狂欢，但是估计花销不少。韩思若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所以又连忙提议：“其实应该是我来请客的！”
　　何木森似乎看透了她的意思，给了她一抹笑容说道：“我比你年长几年，又是你老板，还怕我付不起账不成？”
　　“不是…”她尴尬地笑笑，也不好再提起。
　　四个人搭乘一辆计程车，何木森坐在前面跟司机说好了地点，只听得那司机带着方言的一句“好嘚！”，车子便飞驰入夜。韩思若坐在后面没听清楚，一个人靠着车窗闲来无事地看着车窗外流逝的斑斓景色，仿佛无数绚烂的蝶翼在黑暗中煽动。想起不久之后就要离开A市，心里便有缕缕的寥落缓缓地沉淀下来。虽然她嘴里说要四海为家，然而真的在一个地方定下一段时间，离开的时候却也满心的伤离别。
　　看着看着，她开始有些不安。车子沿着商业区一路在平安路上直行，过了延安路，接下来就是中盛路。她坐直了身子，双手紧紧相握，想要问何木森此行的目的地，却一时犹豫以什么理由开口。车子在与中盛路的交叉路口上被红灯停下来。短短的十几秒钟，韩思若仓惶得忘记呼吸。然后，绿灯亮起，车子缓缓地拐进繁华的中盛路。
　　“森哥，真是你请客哦？”坐在一旁的唐笑笑也坐卧不安，“中盛路上这些饭店酒吧可不是我们这些人能付得起的呀。”
　　“放心！” 何木森潇洒地摆摆手，“其实钱还不是问题。我要带你们去的地方，一般人可都预定不到呢！还是我一个朋友特别帮了帮我....”
　　说到这里，韩思若已经绝望地意识到他们所行的目的地。要说A市唯一炙手可热到这般地步的酒吧，恐怕只有“红珊瑚”一家。她垂下头深深地叹息，转来转去她却好像永远走不出白亦铭所在的影子。只希望他今天不在，彼此也不用尴尬。
　　几个人果然在“红珊瑚”跟前下车。唐笑笑与齐忠是第一次来这种纸醉金迷的场所，目瞪口呆地盯着酒吧门面瞧，小声寒暄着气派非凡。金色的旋转门缓缓地滑动，韩思若走了进去才发现“红珊瑚”的格调整个变了样子。
　　黑色的大理石地面光泽可鉴，很自然地修砌成精美奔放的雕塑，一直延伸上墙壁，将整个空间利用得浑然一体。天花板吊缀着辐射型的金色灯具，在光滑的地面上形成簌簌绚烂璀璨的碎光。深红色的沙发成扇型恣意展开，镂空雕刻的玻璃咖啡桌上水晶酒具剔透晶莹，排列有序地放置在一瓶瓶红酒之后。映着流金飞舞的灯光，红酒紫红色的影子斑驳错落地浮动在玻璃桌面上，渲染着浪漫的，又时而妖媚模糊的气氛。
　　刚才还聒噪的唐笑笑与齐忠两个人面面相觑，一下子都没了声音。这两人毕竟没来过这样的场合，乍眼看起来颇为拘谨。韩思若也没有说话，神色不定地打量了一眼四周。周五的客人相当多，寒暄声中掺杂着远处钢琴优雅的旋律。韩思若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靠街边稍作隐蔽的沙发上，并没有看到白亦铭的影子。严卿卿与莫晓雨也不见身影，只有几个酒保在巴台后面招呼客人。她稍稍舒了一口气。跟了白亦铭一阵子也多少了解他的作息时间。他要是来红珊瑚，一般都会呆上整整一晚直到凌晨。如果十点多种还不见他，那他恐怕是不会出现了。
　　她微微地偏了偏视线，瞄了一眼吧台。几个男男女女坐在高脚椅上浅酌着淡绿色泽的薄荷martini。朦胧的灯光下，她便突然间想起刚为白亦铭工作时候来这里的那次。那个时候，她就坐在靠左边的第三个高脚椅上，耳边还响着《卡萨布兰卡》里面的主题曲。他抱住她的时候，嘴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地蹭过，她还来不及抬头便撞进他的怀里。那个时候她在想什么？她想，原来男人的嘴唇也可以性感得这样诱人…
　　人生若只如初见呵！她轻轻地咬了咬下唇。
　　跟随着何木森，几个人一起来到二楼上的KTV包间。侍者服务面面俱到地把一切准备好，连饮料都自动摆上咖啡桌。
　　唐笑笑躺倒在柔软的方形沙发上，大咧咧地伸展身子说道：“我有几个朋友跟我提过这里。说在这里玩一晚都要上千！我本来不信，不过现在这么一看，好像真有可能唉！你们刚才看见没，楼下墙上那么大一块大理石石雕，用的竟然是水墨花！还有楼梯旁边的那两座雕塑，肯定是南江红和汉白玉。”
　　齐忠奇怪地瞥了她一眼，也一屁股坐在她身边，“我说，平常让你找沧州路你都能迷路，怎么对石头懂得这么多？”
　　“哼！我老爷可是鉴定稀有石种的专家。” 唐笑笑高傲地甩甩头发，又一脸好奇地说：“反正，这家老板肯定是财大气粗就是了！”
　　的确如此！韩思若微微地笑了笑。
　　“咦？韩姐，你来过这里吗？刚才上楼看你熟门熟路的样子。”
　　“以前来过一两次…”
　　“哇！我就说！韩姐以前一定是有钱人！”
　　齐忠与何木森也略略好奇地望向她这边，她连忙澄清道：“那都是和同事老板一起过来的。公司老板出钱，不用我掏腰包，不然我也不敢来！”
　　何木森看出韩思若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颇为老练地转移话题道：“快点歌吧！我只订了两个小时。还是别浪费时间！”
　　唐笑笑也反应过来，连蹦带跳地从齐忠手中夺过点歌簿，“我先点！我先点！我要和韩姐唱S.H.E.的《候鸟》！还有《香水百合》…”
　　这小妮子一看就是驰骋歌场过的，眼捷手快地拿起遥控劈里啪啦地输入了一堆女生的歌。齐忠好不服气，一手扑上去抢遥控，另一手去抢麦克风，口里嚷嚷道：“你这不行啊！原来让我遇上一麦霸！”
　　“我就麦霸，你怎么着？女士优先，你没听说过呀？”
　　这两个人一定出生就是冤家，连这么点小事都能吵起来。何木森与韩思若无奈地在一边干瞪眼。后来好不容易调节一番，干脆让唐笑笑和齐忠一起唱了一首《广岛之恋》了结恩怨。韩思若陪唐笑笑唱了一阵子，推说嗓子不舒服便把麦克风给了在一边跃跃欲试的齐忠。
　　“去X市都准备好了吗？”何木森在一边问道。
　　“嗯。机票买好了，公寓的合同在下月也就完结了。就剩下行李和家具还没有完全整理好。我的亲人不多，所以没什么牵挂。”
　　“那就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嗯。谢谢。”韩思若垂了垂眼睛，“森哥，当初我去应试的时候，为什么录取我呢？”
　　他捉摸了一会儿回答：“那天你脸上泪水还没干，一身狼狈，冲进门来二话不说就要应征。老实说我被吓了一跳，立马就打算点头…”
　　“呵呵！” 韩思若颇为不好意思。
　　“其实，我小时候有个玩伴，虽然是个女孩但是从小到大调皮得很。长大了之后脾气也倔强得不行。那天你的表情也那么‘坚强不屈’，让我想起了她，所以就录取你了。”
　　韩思若嗅到了一丝感怀的味道，揶揄地问：“你这个玩伴现在何方哪？”
　　“几年前她不顾家里反对，跟一个男人去南方了。我也不知道她现在怎样。”
　　“你…可以去找她。”
　　何木森表情略略复杂，慢慢地回答：“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永远回不去了。”
　　她想要说些鼓励的安慰，嘴唇颤了颤还是沉默了下去。她是个孤儿，比起其他人来更加懂得人间悲欢离合的无奈。况且，安慰这种事情大部分时候没有用，而她不想说些场面话，因为早已没有力气去抵抗这样悲观的情绪。
　　
                  第 39 章
　　唱了一个多小时，几个人都累了，倚在长沙发上聊天。唐笑笑唱得最多，嗓子说起话来都有点哑了。韩思若瞥了一眼咖啡桌上东倒西歪的汽水罐，便主动请缨要下楼去叫几杯饮料上来。
　　“韩姐，叫个带点酒精的吧！听说这里有种酒很有名的…”
　　“薄荷Martini！没见识！”
　　何木森却摇摇头将两人打发：“那可不行！你们两个才大二，喝什么酒呀！”
　　“森哥根本不了解情况。我们宿舍里的人哪个没有通宵煮酒论英雄过…”
　　“我不管。不过我眼皮底下你们想都不要想。思若，就拿几灌果汁上来行了！”
　　“嗯。” 韩思若好笑地看了一眼那两人扼腕的表情。
　　楼下的空气似乎比包间里稍稍清澈一些，韩思若望着远处落地玻璃的外面，才突然觉得疲惫得很。其实她在十点钟下班的时候就略带疲乏了。看看一楼酒吧四周，也没找到钟表，她便走向吧台前的酒保。
　　“请问一下现在几点了？”
　　酒保看看手腕回答：“十一点四十。”
　　这么晚了！她有些愕然。
　　“我们这里三点钟才关门。”酒保误会了她的表情，安抚地说。
　　她朝他笑笑，“麻烦来四罐苹果汁。”
　　“不要别的了吗？”
　　到了人家酒吧却只要果汁，难怪酒保表情有点奇怪。韩思若略带窘迫地点点头，拿起果汁急急忙忙地跑回楼梯口。相比起其他KTV，红珊瑚二楼只有五六间房间，不过每间都风格各异，宽敞华丽，奢侈到令人咋舌的地步。她来了几次，每次却都在不同的房间里。他们的包间在二楼走廊最里面，她抱着果汁走过一间间装潢华丽的门面。包间的隔音设备很好，虽然她就在门外却丝毫听不见里面的歌声。
　　走到第三间的时候，包间的房门突然敞开，走出来一个男人。她手里捧着东西来不及闪躲，直接撞进那人的怀里，果汁罐砰砰地掉在地上，一路滚了出去。
　　“对不起！对不起！”
　　她慌忙蹲在地上把果汁捡起来。那个男人也一起蹲下来帮她，把东西递给她手里。
　　“韩小姐？”
　　韩思若微微一愣，抬起头来望向对方。眼前的男子相当熟悉，面孔是少见的俊逸，眼神深邃且沈毅。她只想了两秒钟便认出眼前的人正是世纪银行的总裁萧楚毅。韩思若不是没有看见萧楚毅跟自己打招呼的动作，如果是任何其他时刻，她都会为能与他招呼而感到荣幸，尤其是上次她去X市见他的时候他还破例给了她一个承诺。然而在那两秒钟的时间里，她便清清楚楚地知道白亦铭就在与自己只隔了一堵墙的包间里，身体里的每一寸感知顿时都紧张了起来。
　　萧楚毅看她不说话，不由地上前问道：“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低着嗓音回答：“我没事。”
　　“你一个人？”
　　“没，跟同事一起来的。”她抬起下颌示意走廊顶端的包间，“他们还在等我。”
　　“嗯。”
　　韩思若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明白自己闪躲的原因，不由地有些尴尬，同时又略带急切地微笑：“那我先走…”
　　她的话被室内一阵悦耳的笑声打断。只听郭羽珊的声音从室内愈来愈近门口，“Michael，说什么恭维话！现在白氏与华新成了同一家，我哪敢调侃你呀！算了算了，我先走了。明天还有会要开呢！”
　　韩思若听见里面几个人笑成一片，却很清晰地分辩出白亦铭的笑声。她甚至似乎看到了他漫不经心的表情，笑声总是略带着低沉…
　　“让大哥送你下楼吧！”
　　声音的主人是个年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拉着郭羽珊一起探出身子来。两人在门外见到萧楚毅与韩思若，一个不明所以，另外一个略略怔愣。
　　“大哥？这位是…”
　　“这位是韩思若小姐。”
　　那年轻人似乎认出了“韩思若”这个名字，颇有深意地与她握手。萧楚毅知道她不想引来注意力，却偏偏遇上这样的当口，所以给与她一个抱歉的眼神，“这位是胞弟萧楚寒。”
　　“你好。” 韩思若同时也跟郭羽珊点点头，“郭小姐。”
　　“思若？还真巧呵！早知道你在红珊瑚就拉你过来了。”
　　她没来得及回答，白亦铭便出现在门口。
　　“羽珊，我送你。”
　　韩思若总是觉得，有些人有种与生俱来、无法模仿的气质，哪怕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动作、一个表情也会流露出勾魂摄魄的魅力。拥有这般魅力的男人，优雅迷人到令女人窒息，如同原罪一般最具诱惑，最该令人感到危险。白亦铭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的感觉。依旧是玩世不恭的轻慢，双手拢在西裤口袋里半醉半醒地倚在门边，看起来质地昂贵的衬衫却皱褶不堪，半边衣角掖在腰间，半边垂在外面，中间随便系了几个银色金属扣子，隐露出均匀平坦的胸膛肌理，只是肩膀上披了件黑色的西装外套，打算要出门的样子。他半眯着深谙无底的眸子审视着走廊里的安静，轮廓优美的嘴唇在看见她的时候微微地抿起，隐隐地流露出一丝矛盾纠葛。他身后还站着Michael，大概本来跟着出来要说什么，却都一起沉默了。
　　五个人驻足于包间的门口，视线都凝聚在韩思若的身上，令她感觉自己像是个囚困在牢笼里的动物，被人欣赏着自己最为难堪的表情而丝毫无法逃脱。也许她的确不该出现在“红珊瑚”，这是白亦铭的地盘，而自己从离开白氏的那一天便已成为不速之客。她看了白亦铭一眼，而他也在看着自己，目光带着莫可名状的尖锐直逼而来。她的脸色略略苍白了些，却丝毫没有退却。
　　“谢谢！“她平静地接过萧楚毅手中未来得及给她的果汁，“我先走了。你们尽兴。”
　　她意图离去，几个人都没有阻拦，连并不清楚他们之间恩怨的萧楚寒都感觉到了凝结如冰的气氛，不留痕迹地侧了一下身子让她通过。韩思若在心底轻轻地感激，垂着眼睛走过白亦铭身边。或许是她的错觉，他的呼吸是急促而紧绷的。她下意识地顿了一秒抬起头来，他的视线却根本没有放在她身上，缓慢地走到郭羽姗身边，再自然不过地将外套披在她肩上说：“我送你回去吧。”。
　　两人朝相反的方向走去，郭羽姗有点不好意思地回头瞥了她一眼，就快步追了上去。走到楼梯边缘，只见白亦铭微微地偏了偏下颌，似乎就要转过头来，半晌还是无动于衷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韩思若笔直地走到走廊尽头，机械地敞开门，里面立刻传出唐笑笑与齐忠对唱的歌“吼”，还有何木森的寻问：“怎么这么久？”
　　“韩姐，我们都快要渴死了…”
　　她极其缓慢地走进门，关上门，再没有力气地倚在门上，弯下腰垂首让发丝掩过自己的表情。
　　“韩姐？你怎么啦？”
　　“遇上个熟人…”她艰难地扯出一抹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亲们给多点鲜花和评论，俺就更得快一点，这样好不好？ 
                  第 40 章
　　郭羽珊与白亦铭一起下楼来到后门。白亦铭为她推开门，月光瞬间从门缝里斜射上他轮廓深刻的五官，在他苍白的脸庞一侧投下深谙且模糊的阴影。那个霎那，他的眼眸是茫然晦暗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光泽。郭羽珊在心里惊讶地想，她一直觉得白亦辉才是白家兄弟里面更加深敛的一个，而现在却愈来愈发觉白亦铭比她想象得要复杂太多。
　　“在看什么？”他微微瞥了她一眼。
　　她站在门口驻足，“你不用送我。我的司机一会儿就来了。”
　　“怎么？不放心我开车？我的酒量一向很好。”
　　“是不放心！你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我怎么敢让你开车。人家都说爱情中的女人智商为零，原来男人也一样。真是让我见识到了。”
　　他笔直地站在门口，视线隐没入夜色，沉默着没有回答。
　　郭羽珊的车子缓慢地开了进来，她跟他摇了摇手，顺手把外套还给他，“你赶快进去吧！他们还在等呢。”走进车子之前，她扶着车门又回过头来：“感情这种事情，订婚之前无论如何我都不在乎，不过订婚之后一定会在乎。”
　　“你想多了。”
　　她耐人寻味地笑了笑，钻进车子。
　　轿车逐渐远去，白亦铭移动视线轻轻地扫过夜色，转身回去红珊瑚。来到一楼他却没有立刻回去包间。来吧台跟前，白亦铭探过身子跟酒保说道：“威士忌，不加冰。”
　　“这就来。”
　　酒保利落地将酒杯放在他跟前。他站在吧台跟前举起酒杯，神色不定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饮而下。烈酒不加冰，热辣辣地流淌下喉咙，白亦铭微微地皱了皱眉，砰地放下酒杯。
　　“找个理由跟客人道歉，说我们半个小时内关门。”
　　酒保一愣，望了望午夜却依旧满当当的酒吧，“今天是星期五…”
　　“给全场五折，打发他们走！”
　　酒保看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只得准备打烊。既然老板都不心疼，他也没必要为少赚了生意而惋惜。
　　回到包间里，Michael惊讶地问：“不是去送郭羽珊吗？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自己有车。”
　　白亦铭把外套扔在一边，坐在靠窗边的沙发上似乎在沉思着什么，低垂着眼睛俯视街边四通八达的车流。他出奇地安静，也不理会其他人的打量，视线凝聚在虚空里。手中玩弄着银黑色的Givenchy打火机，侧面刻印着银白方格的图案，盖子随着修长的手指摆动而一开一合，发出清脆的响声。
　　萧楚毅瞥了白亦铭一眼，抽出一根细白的香烟晃了晃。白亦铭随手把打火机扔了给他。
　　“你知道韩思若来找过我。她跑到X市求我为你准备贷款。如果纪天益与叶盛海把你踢出董事会，这笔贷款可以帮你翻身买回白氏股份。”
　　“你答应她了吗？”
　　“答应了。虽然对世纪银行的董事们不太好交代，如果你真的需要，也算是卖你一个天大的面子。”他抬头望了一眼烟气缭绕，突然想起什么，又把刚点燃的香烟捻灭，“不过她跟我说完事情始末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也蒙在鼓里。华新整个是你的，又何必要卖白氏股份去入股华新。”
　　“要多谢你没泄了我的底细！” 白亦铭开玩笑地扯了扯嘴唇，笑容却没有进入眼睛里去。
　　“她没给你看银行贷款证明吗？”
　　“给了。我没有看。”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后来我知道她那天去了Ｘ市，所以大体也猜得出个一二。”
　　“既然知道又为什么惩罚她？她毕竟为了你来求我。我在Ｘ市听到纪天益和叶盛海被调查的消息，原本以为你会放过她…” 
　　白亦铭用眼角的余光扫过萧楚毅，平静地说：“我没有惩罚她。她自愿离开了白氏，其余的跟我没有关系。”他站起来伫立在窗前，嗓音带着复杂而低沉的情绪，“她可以跟我坦白，可是她没有。隐瞒是欺骗的一种，只不过包装得好看一点而已。我曾经对自己发誓，绝对不再原谅骗我的人。”
　　萧楚毅走到他跟前低声说道：“如果你真不在乎她，又何必这么执著她当初没有对你坦白？这世上没有人是完美的，也没有人能够完全地诚实。对她宽容一些，也是对你自己的宽容。老实说跟你朋友这么多年，有时候在你跟前也会招架不住…”
　　白亦铭凝望入夜，冷冷地笑了笑，“没有人是完美的？你在隐瞒程程娶她真正原因的时候，也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萧楚毅的表情瞬间一震，半晌一句话不说就转身离开包间。
　　“大哥！” 
　　萧楚寒无奈地喊了一声，萧楚毅却没有理会，大门砰地一声在他身后甩上门框。萧楚寒转过头来对白亦铭说：“不是我帮自家兄弟。无论如何，你不该提起嫂子的事情！他说的对不对，你心底是明白的…”说完，便去追萧楚毅了。
　　阴暗模糊的包间里只剩下白亦铭和Michael两人。Michael知道白亦铭真的动怒起来，谁也劝不动。他跟萧楚毅十多年的朋友也为了韩思若的事情闹得不欢而散，自己就更说不上什么了。
　　“太晚了。我先走了。”
　　Michael举步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至少在婚礼前跟他道个歉吧！他怎么说也是伴郎。”
　　白亦铭背对着他，脊背突兀地一僵。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要去一家公司面试，希望一切顺利~~ 
回来更新一个大的哈~~ 亲们再等一天就轮到精彩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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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 41 章
　　十二点的时候，韩思若一行人收拾了东西走出包间，意外地发现侍者对客人挨个告知要打烊。
　　“不是说红珊瑚两三点才关门的吗？”
　　“谁知道。”何木森耸耸肩膀，“反正我们预定的时间刚好。”
　　“他们说会五折唉！”齐忠巴巴地跑上来，“森哥，既然这次是五折，我们下个星期再过来？”
　　何木森好笑地瞥了他一眼，“就算我请得起，也不想把你们两个带坏！”
　　许多人一起堵在略显狭窄的楼梯口，推推搡搡之中，韩思若留在人群的最后面。耳边听着其他人未能尽兴的抱怨，韩思若却是松了一口气，心想今夜总算是要过去了。从刚才遇见白亦铭之后她就一直坐立不安，虽然可能性不大，不过她真的有点担心白亦铭会要人把他们一行人赶出去。她自嘲地笑了笑。
　　“韩姐！”唐笑笑几个人已经下了楼，回头张望寻找她。
　　她慢慢地走在人群的后面，冲他们摇摇手，“你们先出去吧！我过会儿就来！”虽然这样说，她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慌，脚下快了几步，却无法走近他们。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何木森几人已经消失在视线之外。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酒保把灯灭了，只留墙角两盏略带昏黄的壁灯，从她背后静静地洒落了一地，反射着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是那般温柔的恍惚。眼前便是金色的旋转门，孤零零地在子夜的雾气中转动，一圈又一圈，好像是电影里即将定格的镜头。
　　那一瞬间，她似乎预知到了什么，脚步只有那么轻微的迟缓，背后突然有一只手臂攫住了她的腰部，近乎蛮横地，牢固地把她锁进背后的胸膛里。
　　呵！闭上眼睛仰起头来，迫切地吸进满胸的空气，他身上独有的略略带着薄荷的味道是这样真切，真切得让人颤栗。微微地张开眼睫，却并不完全睁开眼睛，她的身后是黑暗的，眼前的街道流淌着刺眼的的光线。她知道自己应该走向那抹光明，然而她依旧静静地呆在那个人怀里。她并没有回头，静静地感觉着他每一个最为轻微的触碰。在阴暗沉寂中，她身体中的每一寸知觉都惊醒了过来，她甚至能够感到他的呼吸就在她的脖颈间，急促而颤抖着，努力地压抑着喉咙深处无可遁形的痛苦。
　　这又是做什么呢？她想要问，喉中却被哽咽堵住。
　　下一个瞬间，她狼狈地被他拉扯着，踉踉跄跄地跑在寂静无人的酒吧间里，一路撞翻了桌椅。很多人都不知道红珊瑚还有第三层，因为到楼梯在二楼就截止了。第三层的楼梯在一楼吧台后面隐蔽的角落。她在发觉他的目的地时顿时慌了起来。
　　“放开我！”
　　韩思若使劲想把手腕拽出来，张口就要呼喊楼下大门外要锁门的店员。白亦铭却蛮横地将嘴唇压在她的唇上，丝毫不给她反抗的机会。
　　这个吻呵！一次又一次地覆盖在她的双唇上，困兽般地挣扎，贪婪地吸取着她身体里所有的空气，强烈得似乎要揉破她的嘴唇，她甚至感到了一丝血的腥甜随着他的舌涌进口腔，带着绝望而无助的愤怒。背后大理石冰凉的温度霎那间蔓延，她在他怀里瑟缩地颤抖着，揪住他的衬衣，大力得几乎要绞断自己的手指。微微地张开眼睛，楼梯边上昏暗的壁灯在墙面上打下低郁的光影，笼罩着他们两人的影子。在她那个角度看来，他们两人的影子绞缠得这样紧密，如同墙上突兀地绽放出了一朵恣意的、墨色的花，煽情到极致，参杂着 一丝莫可名状的痛苦。
　　“白亦铭…”
　　白亦铭，让我走吧！让我静静地离开！别再给我任何理由回头！可是她的话在唇边消失。
　　“你到底要怎样！我已经给你机会离开！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我眼前出现！”
　　他垂首在她耳边，表情浸在阴影里而难以分辨，只是嗓音疲惫而喑哑， “从纪天益派你来我身边到董事会那一天，整整七个月零二十四天，我只在等你一句话。只要你跟我说一句实话，我就不去计较！我告诉过你！我告诉过你！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身边的人欺骗！”
　　“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不能说！我在白氏所有的一切都是纪老给我的！我欠他的！”韩思若狼狈不堪地为自己争辩，“而且我先前也并不知情…”
　　“那在知道以后呢？为什么对我隐瞒真相？你说你欠纪天益，那我算是什么？” 白亦铭忽地放开她，冷峭地审视着她的表情，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声音里夹杂着一触即发的愤怒，“在我与你在白氏的前途之间选择，你选了白氏。在我与白亦辉之间选择，你选择了白亦辉。我差点要忘记，还有仲文浩这个人物！所以别在我跟前虚伪地说什么‘不是故意的’！这套把戏码也许在我大哥面前有用，我却看得一清二楚！”
　　韩思若又恨又怒，下意识地举起手来，却一把被他攫住手腕，凌厉地甩开。
　　“你以为我会给任何人第二次伤害我的机会！”
　　她定定地凝视着他，垂下眼睛冷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地说：“没错，我没有告诉你真相是因为我在你与前途之间犹豫不决。我不是小说里的人物。爱情与面包，在我这样平凡的人面前，不是那样容易选择。不管你信不信，我已经尽力去挽回。如果你说我做错了，我不去反驳，我错在一念之差，错看了你的实力。你说你不肯原谅我，我认了，因为我的确对你有所隐瞒。你说我骗了你，我…离开白氏，毫无怨言，愿赌服输！”
　　她踮起脚尖，用力揪住他的衣领，“可是你！你才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你一直都知道的！你像下着象棋一样，计划着全盘的局面。你只要在一边看着，看着纪天益栽进去，看着叶盛海栽进去，看着我…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遮遮掩掩。可是你、你对我说…你说你爱我！你来告诉我，这又是你计划中的哪一步？”
　　白亦铭深吸一口气，倒退一步，眸子中凝结成浓烈的墨色。她真的很聪明，早就知道他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恐怕她也看出来，即使叶盛海没有图谋他名下的股份，他也会先发制人。
　　白氏的高层其实由两股势力平衡着，白家有白松霖，而叶家则有叶盛海。白松霖一死，情况便变得微妙起来。很多人开始策划着如果不能将白氏完全改名换姓，那就干脆把最核心的部分分裂出来。在这种情况下，他必须把叶家的实力从白氏连根除去。而纪天益的计划几乎给了他完美的机会！从一开始他就打算利用韩思若安抚纪天益与叶盛海，让他们以为自己毫无还手的机会，而实际上暗中顺着他们的意思安排，一边收集非法交易的证据，最后将两人同时铲除。
　　或许暧昧的关系能够让计划进行的更加顺利，然而他却丝毫没有料到她有本事让自己动了真感情。有一段时间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太过投入了，所以想要借用赵晓岚拉开距离，谁知道却在红珊瑚那一夜与她纠葛更加复杂起来，而之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他一直对自己说那夜是他喝多了，其实他自己也无法确定。他心里暗暗地苦笑，也难怪Michael那么郑重言词地警告他，连他自己也开始迷惑自己的初衷。
　　“我曾经给过你暗示…”
　　韩思若愣愣地看着他，良久突兀地笑出声来，笑得连身体也止不住地抖动。
　　“暗示？白亦铭，你知道吗？我在离开白氏之后很长时间都只在想一件事情！我一直在想，一遍又一遍地想每一个镜头…去想哪个镜头里是真的你，哪个是你在演戏？从一开始遇见你，亦辉的葬礼，办公室里的争执，红珊瑚的那一夜，伊顿学院，一切的一切仿佛还在昨天，今日的你却完全是另外一个人。原来，你一直比我精明，比我城府，我承认我自不量力！我求你怜悯我，说清楚你的‘暗示’在哪里？”
　　“如果每个你都是真实的，你怎么可能变得那么快！而如果每个你都是假的，又怎么可能包装得那样好，我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放过我好不好？我不想见到你的人！不想听到你的消息！不想、不想看到你跟郭羽珊的婚礼！我可以离开白氏，也可以离开A市，可是那不代表…不代表我不会痛苦！” 
　　韩思若茫然无措地自言自语，似乎忘记了他就站在她跟前，泪水急促地滑落，愈来愈多，来不及去擦拭。她哭得太急，止不住哽咽，连声音都脆弱得支离破碎， “请你来告诉我：你到底爱不爱我？如果你爱我，为什么要折磨我！如果你不爱我，又何必用这个来骗我？你身边的女人不少，多我一个牺牲品又算什么！我已经主动离开了，我已经决定要放手了，为什么还来招惹我！你来告诉我，我爱上的你…到底是谁？”
　　那个“爱”字，她甚至都不敢确定是不是真的脱口而出，下一时刻她却已经被白亦铭揽进怀抱里去。
　　“思若！思若…”
　　白亦铭仰起头来闭上眼睛，把嘴唇贴在她耳边，一再呢喃地吻着。泪水渗入他滚烫的吻中，他浑身剧烈地一震，抱着她的双臂更加急切地收紧，恨不得让她嵌入身体里去。韩思若拒绝着他的触碰，生怕梦醒过后仍然是孤独一人。背靠着冰凉的大理石墙壁慢慢地滑下，她抱着头一直摇晃，碎发凌乱地飞扬，那是触目惊心的绝望，仿佛一碰就会碎裂一地。白亦铭慌忙伸出手臂再次将她抱入怀里，她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呆愣的眼睛中还闪着泪水，却安安静静地，毫无焦距地直视进昏暗里。他心里一慌，那层熟悉的绝望，他曾经再清晰不过地体会过！
　　他在她耳边焦急地喊道：“思若？你醒醒！看着我…”
　　她回过神来，惨白的脸上突兀地扯出一抹笑容，“白亦铭，你开不开心？你还要报复我什么呢？你已经达到目的了…”
　　他的呼吸颤栗着，眸子里闪过压抑得近乎痛苦的光泽，紧紧地环抱着她，一丝不肯松开。
　　“你是不是恨我？”他的口吻是肯定的，悲凉而苦涩，嘴角却奇怪地噙着生硬的笑容，“我曾经想过，如果空难里死的人是我，或许对大家都好一些！你是不是更想要那样的结局？或许，成全你才是最好…”
　　韩思若略略惊讶抬起头来，昏暗的灯光里他的眸子是灰色的，仿佛一潭死水毫无波澜，竟带着一抹病态的抑郁。她突然回想起在小巷里的那一次，他看着自己的眼神也是这样的，明明近得就在眼前，身体的温度这样真切，然而那抹低郁的笑容里面，脆弱得看不出半点求生意志。心底某处因他这样的眼神，突兀地划过一丝很轻微的，异常冰冷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面试完毕，自我感觉良好。结果在机场里被耽搁了整整8个小时，我老天，爬都爬回来了。怒~~
                  第 42 章
　　天空像是无边无际的黑幕，远处摩天大楼沉睡在流金般的灯火朦胧里，午夜的城市渲染着纸醉金迷的彷徨。在三楼禁锢的空间里，时间像沉重的水汽，沉淀成流淌的、灰色的庞大轮廓，缓慢地压抑了下来。
　　白亦铭想，他一定是醉了，却不知为何会是如此清醒。
　　横抱着韩思若，然后把她放在地板上，面部与她平行，近得可以分辨出她呼吸的节奏。手指顺着她的眼泪抚摸着她的脸颊，脖颈，胸廓，掌心贴在她的心脏上，随着呼吸而起伏感受着真实的温暖，表情似乎是个痴迷而惊讶的孩子，隐隐地透露着一丝不知所措。他的触碰是带着渴望的，每一个动作却又那样缓慢沉重，自虐一般地压抑着某种情绪。
　　韩思若安安静静地躺在地板上，似乎能够听见天花板上的风扇缓慢地转动。她睁开眼睛，在他的身后高悬的地方，荡漾着一轮又一轮绞白的光影。他的眼眸犹如寒星，折射着城市忧郁的光芒，而他的身体却在与她视线相交的那一霎那，瑟缩地颤抖。随即，急促的吻打碎了午夜的俱静，随着激情的宣泄，呼吸沉醉得狂乱。
　　当他进入她的身体的时候，她仰起头来感受着他在她身体内炙热而难耐的欲望，却无力地贴在他怀里哭泣，“原谅我！我知道我错了。可是白氏还在你手里，你难道不能选择忘记吗？全当一切都没有发生？如果你心里对我有一丝的感情，求你原谅我。难道说，你宁愿折磨我，也不肯退一步？”
　　“一直以来，我都知道我是个矛盾的人！我的存在原本是多余而尴尬的，甚至令人憎恨。很久以来，我自己也无法接受我自己！可是时间无法倒流，留下来的人…是白亦铭。白亦铭这个壳子是不能退步的，他没有退步的余地，因为他的身后便是悬崖。”
　　韩思若的眼泪怔怔地流下脸颊，嘴唇颤抖着，无法说出一句话来。他吻去她的眼泪，沉重的身体完整地包裹着娇小的她，那样不舍，那样疼惜，连起伏的动作都小心翼翼。她却够感觉到他在她身体内每一个冲撞都带着走投无路的迫切。也许他们之间到底是有些心有灵犀的。在这样黯然的毫无语言的空间里，意识是如此默契，身体的绞缠如此熟练，每一次契合的撞击像是在狭窄黑暗的巷子中挣扎着奔跑向亮光的顶点，那种感觉是恐惧与亢奋的综合体，在血液中混杂了绝望而瞬间沸腾。
　　书里说，男人为性而爱，女人为爱而性。感受着他汗水津津的皮肤在她身上流连，她仰望着白亦铭，他的眼中满是扭曲的痛苦，意识仿佛游离在身体之外，沉浸在空中某种意像中而无法自拔。在这一刻，她知道他明明是爱着她的！他明明是渴望她的！可是，他却如此偏执，仿佛是战场上破釜沉舟的对峙，不肯给她一个机会，更不肯给自己一个机会。她不懂！她真的不懂，是什么样的过去，造就了这样的他…
　　咬着下唇不让哽咽溢出嘴唇，偏过头去让眼泪流了一地。身体的激荡另她的意识盘旋着上升，而心里某一部分却随着他的征服逐渐沉落。这场战争，她输得一败涂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夜色渐渐地淡去，落地窗帘挡不住微微泛蓝的光芒，映照着地板上沉静的两人。韩思若依旧平躺在地板上，睁着眼睛倒视着那抹光芒，仿佛是游上水面时候在水底深处看见的天空，幽幽地荡漾着冰冷的波纹。忽然地，她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似乎终于摆脱束缚，得以呼吸。移动手臂，撑着自己坐起身来，她静静地俯视着白亦铭的侧颜。他沉睡在她的身上，呼吸均匀而深沉，却依旧抱得她那么紧。她轻轻地翻动他沉重的身体，将他的上身平放在地板上。而他丝毫没有反应，像是个听话的孩子一般完全地相信她，沉沉地睡在她的怀里。
　　他一定几天没有睡觉了，脸色苍白得丝毫没有血色，眼眶下深深地陷了下去，只是几个月他竟然消瘦了这许多。手指轻轻地划在他的胸膛之上，惊讶地发觉了浅浅的血痕，竟是自己在刚才的激情中留下来的。她微微地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蓦地觉得自己其实是有些恨他的。
　　他只要退一步！他只要原谅她，只这一次…可是他不肯！下意识里，她知道他不敢原谅自己。人如果永远按照原则做事，那就永远不会受伤。也许他从很久以前就根本不能再相信任何人，连自己也在不断地怀疑。这个矛盾的男人呀，对她残忍，又何尝不是对他自己残忍？她伏在他的胸膛上，环抱住他，让他炙热的肌肤温暖自己颤抖着的身体。随着她的动作，他的手臂从她的腰际滑落，狭长的双眉略略地紧了禁，似乎在梦呓着什么。她摒住呼吸去倾听，他在沉睡里呢喃：“思若，思若…”
　　她抬手捂住嘴唇，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表情去看他。面对这样的他，她即便是恨，却已经无话可说…
　　赤脚走近落地窗帘，站在冰凉的窗边，眺望广阔的城市。夜依旧是暗的，只是远处与天的交界处静静地呈现着一丝半透明的深蓝。城市里的灯光，逐渐地熄灭，先是中盛街上一盏盏的灯光熄灭，然后半边的城市陷入黑暗，仿佛是漆黑的长藤急速地扩张，霎那间便伸展到天边。这一幕呵，是这样的寒冷、几乎绝望的视野，另韩思若蓦地打了个冷战。环抱住自己，她慢慢地坐在墙边，愣愣地望着不远处白亦铭的脸庞，在黯然的月色里勾勒出一抹轮廓，有种温润如玉的朦胧。缓慢地，她在记忆里搜集他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一一地告别。
　　然后，她站起身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了红珊瑚。
　　前门是内锁的，从里而能够推开。韩思若下楼来，刚刚推开门便听见了沙沙的雨声。A市的雨是温柔的，只是朦朦胧胧地笼罩着城市，雾气里散发着诗意。她站在门内愣愣地看着外面泛着路边灯光的雨丝，仿佛一帘碎钻簌簌地洒了下来，散落在地面上反射着细细的白光晶莹。深吸一口气，她似乎要鼓足勇气，才能迈出一步。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珰”一声卡死，令她蓦地一僵。
　　凌晨的街头异常寂静，昏暗的路灯下，道路宽敞无阻，没有一辆车子。她走在道路的中央，抬起头来凝视着无数的雨丝从漆黑的夜空里降落，在头顶上盘旋交织，闪烁着金色的转瞬而逝的光泽，是恍非人世的美丽。雨水湿润了她的发丝，她颤抖着眼睫，满眼里含着的水光，却不知道是泪还是雨。
　　“思若！”
　　她回过头来，白亦铭孤独地站在街道的另一端。他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带着一丝惶然，一丝失控，“别走！”
　　“是你逼我走的。”
　　“你可以选择留下来。”
　　“然后？”
　　他沉默着…
　　她的心在一霎那碎了一地。他怎么能这样折磨她！一边不去原谅她，一边又拉着她不让她挣脱！
　　朦胧的水汽湿润了他倦怠的肩膀，他的眼神是如此茫然，如此疲惫，仿佛此时此地他就要倒下去，再也不会醒来。雨，依旧盘旋，仿佛是白亦辉离开的那个夜晚的重演，一切这样的熟悉，熟悉到令她锐痛难奈。
　　哲学家说，一个人不可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她突兀地笑出声来，因为她却在短暂的一生里，两次踏入了同一条河流。一样的她，一样的无奈，一样的结局。而她，依旧让自己站在这个被伤害的角色里。 
　　“你我都知道，这是个错误。”
　　他攫住她的手臂吼道：“不！你怎么敢这么说！”
　　她轻轻地抽出手，没有回答，甚至连告别都难以启口，转身走进夜色。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求评~求收藏~~亲们可怜可怜偶吧~~ 
                  第 43 章
　　时间真是可长可短的事情，五年前从大学毕业，韩思若身无长物，提着一箱行李进入她现在所住的公寓。而五年之后，她发现自己竟然积累了如此繁多的东西。还有一个星期就要离开A市，公寓里却依旧堆积如山，且不要说行李没有打理好，连大部分家具都没有处理。看着眼前一摊摊的凌乱，她头皮发麻地心想自己怎样才能把这些东西都搬到X市去。
　　先从书籍文件开始吧？
　　她长叹一口气，爬上高高的书架，将落了尘埃的书籍搬下来。半个小时以后，书橱上搬下来的书籍几乎铺了一地。韩思若很是心痛地思量自己大概得将部分藏书送人，或者捐给图书馆，否则这一堆沉重的纸制品绝对要让自己搬家的费用巨大到破产的地步。
　　她一边翻动着一沓沓的杂志，一边抽出日期久远的杂志打算给楼下的阿婆。手臂不小心碰倒一叠相册，夹在相册中的照片哗啦地散落了一地。随意地瞥了一眼，最上面的一张照片竟然是白亦辉。微微一愣地拿起那张照片，上面的白亦辉西装革履，似乎在很正式的场合。唇角还是那样严谨的笑容，头顶上水晶灯光影交错，他的眼眸在灯光下荡漾的淡淡的温柔。他在看着谁？她顺着照片上他的眼神搜索，照片却在揭示那人之前便截止了，只见一摸蓝色的衣角…
　　这是两年前开发SEM集成电路发布会的时候吧？只不过是两年呢，她竟然感觉如此久远了！阳光中的灰尘细细飞扬，轻轻地落在光滑的橡木地板上，她不知为何心中突然充满了阵阵的忧郁伤感。
　　暂停手下的忙碌，韩思若缓慢地掀着那叠凌乱的照片，一张张地看过，再一张张地收好。翻到大学毕业典礼的照片的时候，她看到了纪老与自己的相片。
　　在离开白氏以后，她去看了纪天益。纪天益年事已高，还在等待判决的时候就已经在医院里保外就医，她算是费了好大力气才能去见他一面。申请探视的时候，她不敢确定纪天益的反应如何，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他竟然同意见自己一面。走进病房里见到他，她不敢相信躺在病床上虚弱残喘的老人与半年前的纪天益是同一个人。
　　“不是我。我没有出卖你。”她站在病床边解释。
　　“我知道。”他伸出嶙峋的手来在她的手上拍了拍，转过了头去不再说话。
　　后来她才得知，因为幕后势力的影响，叶盛海的罪名被减到最轻，除了罚款之外没有背上任何刑事责任。纪天益则彻彻底底地做了个替罪羔羊。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可是她又能做什么呢？想到这里，她烦躁地将照片撕成几片，扔进垃圾桶里去。
　　门铃叮咚响起，她连忙把照片都塞回去，赤脚跑到玄关开门。
　　“仲大哥！你自己也要忙着搬家，干嘛还跑过来？”
　　“我那边都收拾好了。看你东西这么多，还有一个多星期就要飞过去了，你还没把家具清理掉！”
　　“我也不知道我的东西这么多嘛…”她无奈地扁了扁嘴唇。
　　仲文浩摇摇头，顺便把一叠信件放在桌子上，“上来的时候看你邮箱里一堆信几天没收，顺便给你拿上来。”
　　“谢谢！”
　　“你进去收拾吧，我帮你做顿饭。这都快中午了，你还没吃东西吧？”
　　“嗯。”
　　她点点头，匆匆回去卧室，将一箱箱的东西托到客厅里来，令本来凌乱的客厅显得更加拥挤。一个多小时以后，韩思若气喘吁吁地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快起来！地板上凉！”仲文浩将丰盛的午餐摆在桌面上，一边打开电视，招呼道：“吃饭了！”
　　韩思若爬上椅子，望了一眼餐桌说道：“一顿午餐嘛，干吗做得跟满汉全席似的？”
　　他淡淡地笑了笑，“给你做饭的时候也不多了…”
　　她心里一阵难过，顿时垂下眼睛没了声音，乖乖地把东西吃下去。电视上正在放娱乐新闻，主持人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某某明星的花边新闻。下一个画面，白亦铭的脸庞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电视屏幕上。韩思若愣愣地凝视着屏幕，动作僵在空中。他的笑容颓唐慵懒，俊美得无懈可击，眼底却带着一抹疲倦，仿佛从屏幕里笔直地望着她。
　　仲文浩连忙抓过遥控器，韩思若却制止住他的动作。只听主持人八卦道：“这白家二公子的婚事不是提前了吗？怎么还在这个时候闹出绯闻？”
　　“是呀！只是这个星期竟然就换了三任女主角。不知道郭氏千金感觉如何... ”
　　仲文浩皱了皱眉头，“幸好你跟白亦铭断绝关系了。他可不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
　　韩思若苍白地扯出一抹笑容，庆幸自己没有告诉仲文浩她与白亦铭之后的纠葛。
　　“仲大哥，你觉得白亦铭为什么要把婚礼提前？”
　　“为什么？”
　　“说明白氏内部矛盾急剧起来，他必须要借助郭羽珊快速把自己的势力巩固。也许，白亦辉的情况好转了一些…”
　　她喏喏地自言自语，思绪万千。她曾经觉得白亦铭并不在乎白氏。也许她一直都错了，白氏的存在是白亦铭证明自己的唯一机会，尤其是在白亦辉仍然活着的情况下。这兄弟二人，亲情也好，敌对也好，究竟是怎样的关系，恐怕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
　　“如果是这样，他干嘛在这个关键时刻还到处拈花惹草？难道他不怕弄砸了婚事？”
　　韩思若微微一愣，望着屏幕上的白亦铭，默默无言。
　　那夜离开红珊瑚，他曾经给她打过电话，她却忍着心痛不去接。她也无法解释他这样矛盾做法的动机，也不知道他这般自弃的举动是否是做给谁看的，她只知道她必须要强迫自己继续呼吸，不然就要在这个充满充斥着他的空间里窒息。婚礼就在这几天了，如此想来她这个不知所谓的角色真的应该退场了吧！
　　
                  第 44 章
　　第二天一大早，韩思若开车去把装箱好的器皿用具邮寄到她在X市的住址。刚走到玄关，门铃倒是及时地响起。
　　她马上就要搬家了，这个时候还会有什么客人？
　　她狐疑地打开门来，门外站着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孩。那女孩从包里翻出证件，笑着问道：“是韩思若小姐吗？”
　　“是我。”
　　“我是白亦辉先生的私人护士。”
　　韩思若这才猛然想起来，自己曾与这个小护士在董氏医院的走廊上有过一面之缘。
　　那小护士笑靥盈盈地说道：“白亦辉先生想请你过去一趟，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白亦…辉？”她惊讶地顿了一秒才把他的名字说完整。昨天才跟仲大哥提起白亦辉，今天他便找上门来，也真是巧合。“他…为什么要见我？”
　　“这我不太清楚。不过他看起来真的很急的样子。” 小护士一脸焦心，“我照顾白先生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他这么急切地想见任何人。韩小姐，你无论如何也要跟我去一趟…”
　　黑色的奔驰在街道上行驶，不知不觉地便驶入市郊。韩思若坐在后面看着窗外转瞬即逝的景色，开口问道：“我们不是去医院吗？”
　　小护士回过头来说：“白先生复健的效果很好，两个月前就出院啦。”
　　“那这里是…”
　　“是白先生的别墅。”
　　韩思若心里略略地忐忑，握紧了手心试探着问：“白先生恢复记忆了吗？”
　　“好像还没有。”
　　“嗯。”
　　不知为何，她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五月份的市郊葱郁连绵，尤其是A市有名的明阳区，坐落在市郊山峦之上，一面俯瞰城市全景，另一面则环绕着清澈的太和湖，地角是名副其实的寸土寸金。下了车子，韩思若伸手挡着阳光，一边仰首打量着眼前的别墅。米黄色的外墙衬着无数盛开的桃花，纯白的窗棱之内隐隐可见深红色的垂地窗帘，整个画面恬静优美得像是世外桃源。在白亦辉身边工作了多年，她竟然从来不知道他有这样一处住所。
　　从楼下走上迂回盘旋的楼梯，她一直都摒着呼吸，紧张得仿佛是第一次去白氏顶楼的时候，在电梯里不断地担心自己会出状况。头顶上有一片明净的天窗，金色的阳光轻薄地洒落而下，耀眼得让她睁不开眼睛。等到站在二楼原白色的地毯上，她才缓慢地从那片金色的光中辨认出白亦辉的身影。他倚在窗边白色的沙发上，垂眸凝视着手心里的东西，表情是略略怀念，略略悲伤的，唇角却扬着一抹淡定的笑容。
　　那一霎那，她的心“咚”地一跳，摒着呼吸不能移动！那个神情，是活脱脱的白亦辉…她几乎敢肯定他的记忆回来了！
　　白亦辉抬起头来，笑容优雅，站起来的动作却略略困难。
　　“韩小姐！”
　　她微微一愣，不知道是失望还是茫然。
　　“亦…”她收回口中的话，“白先生。”
　　“请过来坐。”
　　“谢谢。”
　　他看上去果然气色好了许多，连精神也似乎清爽了些，比起几个月前刚见他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她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怔怔地凝视着他，仔细地打量着他每一寸的表情，仿佛在寻找着遗落的记忆。白亦辉也淡然微笑，似乎并没有被她不加掩饰的注视而扰乱。
　　“对不起！”韩思若发现了他的眼神，不由尴尬地收回视线。
　　“没关系。不知道韩小姐喜不喜欢香片？”
　　韩思若听了他的话不由地轻轻一颤，垂下眼睛来艰难地扯出一抹笑容，“喜欢。”
　　她的确喜欢香片，原因却是因为白亦辉总是要她陪他喝，时间久了她便也习惯了的缘故。哪怕是失去了记忆，他的喜好还是相同的，然而那些由此引出来的故事，却永远地掩埋在过去的时光中，被牢牢地密封了起来。
　　他微微示意旁边的佣人，“给韩小姐来杯香片。”
　　“谢谢。”她仰起头来，“白先生恢复得…好不好？”
　　“复健很是辛苦。不过恢复得倒是不错。撑着拐杖已经可以走路了。”他无奈地指了指墙角的木制拐杖，“医生说要完全恢复腿部功能还需要很长时间…”
　　“你别急。”她想要去握住他的手，却立刻意识到现在的白亦辉与自己也不过是见过两次面的陌生人，顿时呐呐地收回手来，说道：“伤筋动骨还要一百天呢。白先生恢复得这样快已经是很少见的了。”
　　他望着她的眼神掺进了一抹怜惜，“别叫我白先生了。像以前一样叫我亦辉吧！”
　　她几乎拿不住手中的杯子，就这么不知所措地瞪着白亦辉，“以前？”
　　“你与我是认识的对吗？”他专注地凝视着她的脸，深邃的眸子中带了一抹难解的黯然，转瞬间便淡淡而逝，“虽然我们在医院里只有短暂的一面之缘，但是我敢肯定…我对你是熟悉的。”
　　韩思若心神不定地静默了半晌，垂下眼睛问道：“你能记起多少？”
　　“不算太多。”他苦笑道，“有的时候，我会突然想起你的面孔。背景，地点，时间都很模糊。只有你的神情…在我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出现。那种感觉是很奇怪的，熟悉但是却似乎…似乎遗憾着什么。你…是我的什么人？”
　　她是他的什么人？韩思若觉得尴尬而自嘲，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情人、下属、还是无关紧要的旁观者？曾经她自己也纠葛这个问题，此时此刻竟是从他口中问出。她心底盛满了酸涩的滋味。
　　她沉沉地吸进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地启口：“下属。事故之前白先生担任着行政总裁的职位，与金融部门有很多交集。而我是CFO的首席助理，与您是见过面的。”
　　“我们是同事？”
　　“我是您的下属。”她很知身份地说。
　　他垂着眼睛，神情闪过一抹失落，“韩小姐大概觉得我这样直接很失礼。我只是…我只是想找到一个跟我的过去有所联系的线索。亦铭也好，护士也好，似乎根本不愿意提及过去。在几个月的静养期间我经常会去想，在事故之前我是个怎样的人。可是每当我尝试去想起而一无所获的时候，空荡的现实只会让自己更加孤独。我从回来到现在的半年时间，好像是活在隔离的空间里，根本找不到头绪，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找不到生活的重心，我甚至不知道应该以怎样的方式继续下去…”
　　她抬起眼睛来凝视着白亦辉英俊而寥落的脸，感觉着阳光洒满了地面，映得他眼眸清澈得几乎透明。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她曾经倾心过的白亦辉呵！而现在这个时刻，她与他这样平缓地对坐轻谈，他丝毫不加心防地对她吐露心中的感怀，若是在以前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第 45 章
　　香片的茶香在室内徐徐蔓延，形成一股无形而缓慢的宁谧，只听韩思若轻轻地说：“你是个很有能力的上司！白氏如此庞大的企业，你打理得井井有条，无论是董事长还是其他股东都很看好你。别人以为你是白家的长子，以为你无论怎样都会‘空降’成为董事成员，其实你从十八岁便在白氏内部打工，从试用职员做到工程师，再一路升到管理阶层只用了七年的时间，年仅三十二岁便成为执政副总。三年前你提升到CEO的时候，董事会那一帮老人竟然没有一个反对。”
　　她微微地笑了笑，怀念地继续说道：“你是个很敬业的人，对别人要求严格，对自己的要求更是苛刻。每天早晨到达办公室的时间比秘书都要早，下班却又是最后一个。有的时候周末两天都在加班。顶楼上的秘书平均一年换一个，说跟了你多久就要顶多久的黑眼圈…”
　　“没想到我这么不近人情…”
　　“呵呵。也不是。至少白氏的工资还是很可观的。”
　　“还有呢？我的私人喜好？”
　　“你是个比较严肃的人，生活习惯近乎洁癖。大概是出身的缘故，你觉得有品位东西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大概会觉得金贵。我知道你以前就喜欢香片茶，葡萄酒，特别是冰酒，海顿的交响乐，意大利料理，潜水运动，还有各种各样最新式的电子用品。据说你办公室里的电脑处理器是AMD特地为你制作的。市面上才出到双核的时候，你的那台电脑就有了八个。不过你也有其他‘平民’一点的喜好。例如说，你喜欢看侦探推理小说，最为推崇《福尔莫斯》，有一阵子还看过《柯南》。不过你掩藏得好，不会被人笑话了去。”
　　他微微地笑了笑，摒气凝神地看着她感怀的表情，眼眸复杂而探究，“《福尔莫斯》里，我最喜欢哪个故事？”
　　“《斑点带子案》。”她想也没想地回答，又突然抬起头来问道：“你能记得这些事情吗？”
　　“我知道你所提的东西，却并不记得什么时候看过或者听过，也不知道这记忆从何而来。”
　　他望了望远处的花园，语气蓦然地低郁了一些，“我有…喜欢的人吗？”
　　她定了定神，回答：“有的。你订过婚。”
　　“跟谁？”
　　那一霎那，韩思若有点后悔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因为她不知怎样启口告诉他，他曾经的未婚妻再有几天便要嫁给他的弟弟。
　　“我不是很清楚…而且这都不重要了。”
　　“对我很重要。你说你是我的下属。如果只是我的下属，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关于我的事情！你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葡萄酒，什么样的食物，甚至是什么样的小说。告诉我，如果我真的像你说得那样严谨，我会轻易把这样私人的事情告诉你吗？”
　　她哑口无言地张了张口，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的未婚妻是不是你？”他伸开手掌，手心里躺着一只金色的戒指，“这只戒指是事故之后在我身上找到的。这只戒指奇迹一般完好无损地保留在我最贴身的衣服里。你猜上面写了什么？写着一个‘若’字！从我醒来那一刻，我就看着这个戒指试图想起这个戒指的主人。从在医院里见过你一面之后，脑子里就有一部分好像醒了过来。我一直，一直…”
　　他攫住她的手腕，极力地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一直希望你再来一次。可是你再也没有出现，而我甚至都不知道怎样找到你！终于，我想起从护士那里要来探病的登记。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叫做韩、思、若！与戒指上刻的一模一样的‘若’字！”
　　“不是这样的…”她喃喃地笑了笑，眼神闪烁而毫无头绪。尽管手腕在他的手中，她依旧踉跄地倒退了一步，逼迫自己去理解他刚才所说的话。白亦辉…竟是要娶她的吗？眼前那枚戒指的光芒如此刺眼，她不敢致信地摇着头，脑海中一片空白，“这怎么可能！这怎么、怎么可能……”
　　等到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他深谙的双眼，几乎是悲伤地看着她，闪烁着她自己不知失措的脸，线条深刻的面容浸染在温柔的光线中蓦地沾染了一丝憔悴。突然之间，她有种想要大笑的冲动。飞去夏威夷之前，他到底想跟她说什么？她曾经为这个问题痛苦到无法逃脱，当答案就在她眼前的时候，她却希望自己从来也不知道谜底！时间，怎么能这样讽刺！怎么能这样愚弄她…
　　“为什么不承认？为什么假装陌生？是不是因为我残废了？还是因为我不再拥有白氏？” 
　　她狼狈地退后一步，垂下眼睛掩饰眼眸中的悲哀溢流成河，一字一句地回答：“我不知道这枚戒指上为什么有我的名字。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你要娶的人真的不是我。因为，你的未婚妻是郭羽珊。”
　　他僵在原地， “我不明白…”
　　“你明白的。就算你没有了那段时间的记忆，可是你一定能想明白的。”
　　“我也许…改变主意了！”
　　她静静地苦笑：“我所认识的白亦辉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有小白哦~ 
                  第 46 章
　　从白亦辉那边回到市中心，韩思若却没有直接回家。在街道上走了很久，实在是累了才在街边的椅子上坐了一阵子，观望着忙碌的人群在眼前来去如流。A市是靠海的城市，远远地能够望见碧海蓝天，澄净如洗，低低地掠过几只海鸟。海边泊了几艘白色的游船，不少旅客在木制的码头上拍照，孩童喧嚷嬉笑，气氛是带着几分愉悦的温暖。她想，她一定会非常想念这座浪漫美丽的海滨城市。但是这次离别，她便不会再踏上这里的一步！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夜晚了。她一天都没有吃东西，走得很急，不小心撞上从公寓楼里走出来的阿婆。
　　“婆婆，对不起！”她连连道歉，“没撞伤您吧？”
　　“哎哟！刚才还见个男人气冲冲地冲上楼去，下楼又…..现在的年轻人哦，都风风火火的！”
　　阿婆不理会一边噤声的韩思若，抱怨了几句便出去了。
　　韩思若走进电梯，仰望电梯上方的显示器一格一格地跳跃。随着“叮咚”的响声，她走出电梯。走廊里的灯光微微地昏暗，她的身影投在淡灰色的地毯上，形成极长而狭窄的影子。走到门前，准备掏出钥匙打开门，她却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呼吸。
　　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白亦铭黑色修长的身影，沉暗得几乎融入了漆黑的夜。他不动声色地倚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暗如寒夜的眼眸冷冷地与她对视。走廊里昏暗的灯光洒在他微垂的侧脸上，勾勒出黑白分明的阴影，犹如一道尖锐的裂痕。韩思若愣愣地站在那里，任凭走廊里吹过的风将耳边的发丝扬起，半掩住了她的视线。
　　“你来做什么？”
　　“给你送请柬。”他冷笑，走了过来，伸出手来扔给她一张厚厚的卡片，“我的婚礼请柬。你务必要来观礼。”
　　卡片上鲜红欲滴的玫瑰映衬着雪白的婚纱，郭羽珊的笑容美丽得如此刺眼，而照片上白亦铭眼中的那抹柔情呵，仿佛一把刀子毫无警告地插在她本已千疮百孔的心里。她颤抖地捏着那张卡片，垂眼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谢谢！不过我过几天就走了。恐怕没有时间…”
　　“没关系！我特地将婚礼提前了。就在你飞机的前一天。”
　　她倒抽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难道你还在惩罚我？”
　　“我从来没有原谅你！”
　　“我到底做了什么你要对我这么残忍！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我爱…”
　　“闭嘴！别跟我提那个字！”他震怒地跨上前俯视着她，疲惫不堪的眼里布满了血丝，激怒的样子仿佛是困兽的搏斗，嗓音里压着雷霆的愤怒，“你说我们那夜是个错误，但是你转眼便回到白亦辉身边？你是要属于他的那一份财产是不是？你要多少？我今天就给你开支票！”
　　她愕然，不知道白亦铭怎么这么快便知道几个小时前才发生的事情，更加惊讶他怎么会把一次见面当作她与白亦辉旧情复燃。
　　“我没有…”
　　“别再对我撒谎！我什么都知道！”
　　“我真的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却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辩驳，咄咄相逼道： “我给你安排了X市的工作，你为什么还呆在这里？你留下是不是为了他？你还有没有点羞耻之心？难道离了他你就活不下去吗？我不该让他回来！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只要他回来你一定会回到他身边去…” 
　　“我... 我不知羞耻？你后天就要结婚了，为什么还来招惹我？你这又算是什么？”她咬紧牙关不让委屈的眼泪掉出来，“飞机就在下个星期一！如果你嫌太慢了，我现在就走还不行吗？”
　　“不是…”他急切地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不是这样的！你等一等！”
　　“你不是怕我搅了你的婚礼才让我去X市！你不是怕我勾引你大哥才来赶我！我现在就走，你开不开心！”
　　“思若 …”他眼中没有焦距地拥她入怀，“我反悔了！你不能走！你要留下来！”
　　韩思若想，无论是演戏也好、真实也好，她见过白亦铭许多的面孔，却唯唯没有见过他如此语无伦次、仓惶无措的样子，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方向。也许是白氏的情势变得复杂，也许是婚礼将近，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在自己面前显露出这样的脆弱。因为她是他所有矛盾的根源，是他永远也结不开的心结。
　　含着泪水，伸出双手捧住他憔悴的脸，她几乎是虔诚地对他说：“你知道，我曾经奢望过你的原谅，奢望你的爱情，可是你不能给予。你宁可折磨我们两个人，也不愿放我自由吗？我不是不想留下来，我是想的！因为我无可救药地爱着你！可是有一天，我会发现自己也像你一样不能快乐。我…”
　　他的表情一震，脸色苍白冷冽，下一瞬间便毫无怜惜地吻住她的嘴唇，禁止她再说下去，又或许是不敢再听下去。她狼狈不堪地偏过头去，他粗鲁的吻凌乱地落在她的脖颈之上，她抵住他的胸膛在他耳边哭喊道：“亦铭…亦铭…放过我吧！这对我不公平！再有两天你便是别人的丈夫了！你…要结婚了呀！”
　　他的动作僵在原地，半晌松开她，从薄唇里挤出几个字，“求我！”
　　她不明白。
　　“求我不要娶郭羽珊！”
　　她沉默无言地回视着他。有一瞬间，她真地想抛弃自尊去求他，然而心中却有一部分阻止了她到了唇边的乞求。他的心是残缺的，而他选择任它痛苦下去，简直是固执而自虐地不肯让任何人触碰。她想她终于明白了，在他的心底，她是每一个伤害过他的人的投影，以爱之名，却在他全然不觉的时候在他背后狠狠地插上一刀。他早在遇见她之前便已经被伤害得不能复原，所以他从来没有毫不设防地爱着她，也永远不可能毫不设防地爱着她。即使没有白氏，没有白亦辉，他们也不可能幸福，更何况事已至此…
　　沉静的夜里，等待是一种禁锢而压抑的情绪，仿佛每一分钟流逝，就有一部分的意识的死亡，是极其缓慢的绝望。轻冷的风吹过昏暗的走廊，他的脸苍白得惊心，冷冷地笑了笑，连眼眸都在霎那结了冰，“后天早上十点的婚礼，明阳山上的天主教堂，别记错了地方。我和珊儿一起恭候。”
　　“我不会去。”
　　“你没有选择。”
　　说完，他便如同来时一般匆匆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韩思若在走廊里站了良久才回过神来。机械一般地转身，打开公寓大门，木色的大门无声而缓慢地敞开，空荡荡的公寓显得格外寂静宽敞，澄静的月色一直映入玄关，在平滑的橡木地板上撒了一层冷霜。楼上搬来了新邻居，大概是大学生，每个星期五便有人来唱卡拉OK，尽管室内隔音良好，还是能隐隐地听见吉他的调子，不知是哪个女歌星在沉静的夜色里，柔软地清唱着模糊的英文…
　　大门在身后关紧，她倚着门板缓慢地滑了下去。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她怔怔地盯着那张掉落地面的请柬。深红的薄薄的一片，如同一朵妖艳之花静静地绽放，绛红色在月白清光下仿佛红色的水银一般肆然地流淌了一地，反射着触目惊心的光泽。想要伸出手去捡起，手却一直都在颤抖。这一瞬间，仰望满室凌乱寂静，她却再也忍不住喉中的哽咽，躺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来。
　　好笑是不是？此时此刻的她竟然羡慕白亦辉！他可以选择失去所有的记忆，痛苦也罢，纠葛也罢，全都甩在身后。然而活在现实里的人呵，无论是想要带走的还是想要留下的记忆，在这个空阔的空间里挣脱理智的束缚，随着隐隐约约的歌声蔓延，凌迟着她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今后两天在另外的城市~~ 希望回来以后点击过一万哦~~ 
                  第 47 章
　　早就知道白亦铭是个决断的人，却不知道他的动作这么快。第二天韩思若便接到何木森的电话，在那头婉转地问道：“思若，你认识白家的二公子白亦铭吗？”
　　她心里咯噔沉了下去，“出什么事了？”
　　“今天早上，店里来了个地产商，说白亦铭准备把整片商业区的地皮都买下来。这样一来，House Coffee也要迁走，而且只给了两个星期。他说如果我有任何问题应该来问你。”何木森似乎犹豫了一下，为难地继续：“思若，House Coffee不像大规模的连锁店，这么一折腾，恐怕没有资金另起炉灶…”
　　“森哥，你别说了，我都明白！”她紧紧地握着听筒，一再道歉，“真是不好意思，竟然把你也给牵扯进来。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这件事情！”
　　放下跟何木森的电话，她便拨打了白亦铭办公室里的电话，拨打了好多遍才终于打通，接起来的是秘书小兰。
　　“首席？”
　　她这边一窒，这个称呼几乎是久远的历史了，“小兰，总裁在吗？”
　　“他在。不过正在忙婚礼的安排。你有事情找他？”
　　“嗯。能不能麻烦你通传一下？”
　　“没问题！你等一下。”
　　小兰一如既往地甜美利落，将电话听筒一放，转身进去办公室。白氏顶楼这几个星期忙碌得很，因为是白亦铭的婚礼，四个秘书外加十多个wedding planner一起张罗婚礼期间的安排竟然都不够人手。也算是白氏影响广阔，国内国外来的电话都将通往总裁办公室电话的十条线堵得满满当当。更不要说是参加婚礼几百人的食宿，娱乐，服装，餐饮，一系列的安排让人焦头烂额。
　　推开门，是毫不意外的忙碌情景。白亦铭站在硕大的办公室中央，裁缝正在给他明天要穿的西装做最后的整理。黑色Cerruti英式西装严谨尊贵，将人衬托出一份深沉的霸气。双排纽扣，肩处笔直呈九十度，白色衬衫高于西装领口刚好一英寸， 袖口微露，每一个细节都拿捏得一丝不苟。而他只是面无表情地伫立在地毯中央，身材笔直，双手微垂，衬衣袖口上露出白金袖扣，中间镶满了碎钻与黑色缟玛瑙镶嵌而成的狮子图腾，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他平静地任两个裁缝摆弄着裤脚，镜子里的表情看上去是淡然的，却蓦然地散发出一份冷漠，丝毫没有即将成为新郎的喜悦。
　　话虽如此！小兰还是在心里暗暗地花痴了一下。这样俊美到没天理的男人，只是看上去就能让人心跳加速。
　　“总裁，首席的电话。您…接还是不接？”
　　他沉默了半晌，久到小兰以为他已经拒绝，却突然出声：“接进来吧。”
　　虽然电话是她主动打过来的，可是接通的那一霎那，韩思若却还是紧张得不敢呼吸。而他在电话的那一端也沉默着，安静得连呼吸都听不到。
　　“我收到了森哥的电话…”她话未说完，却已被打断。
　　“如果你不来，我就逼他破产，然后我会炒掉刘若梅。我可以让你这辈子别想在与白氏有任何联系的地方找到工作。”
　　“为什么要非要逼我去？”
　　“为什么？”他似乎在低笑， “你是知道的。”
　　说完，便断了电话。
　　那一瞬间，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她知道的？也许吧！他就像是一个固执而悲观的孩子，非要亲眼看到自己失控的痛苦才能确定她是不是真的爱他！哪怕那个时候，一切都已经不再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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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阳山上的天主教堂据说还是四十年代的时候德国人设计的，也不知道当年斥了多少巨资建筑了这座规模恢宏、可纳千人的十字形哥特式教堂，如今不但仍然使用着，更成为全国著名的景点之一。
　　婚礼的这一天是星期日，本该是该由牧师主持礼拜的场所，却单单为了这场声势浩大的婚礼而完全隔离了起来。她倒并不惊讶，以白家的势力把这座教堂买下来都不为过，更何况是借用一天。坐计程车上山的时候，韩思若突然想到既然是在天主教堂里举行婚礼，那么婚礼双方应该至少有一个人是天主教徒。想到白亦铭是在伊顿学院长大，她觉得一定是白亦铭了。虽然他一向吊儿郎当，从来不谨守任何规则，但是婚礼对于天主教徒来说却是唯一而神圣的，怪不得他郑重其事地安排了教堂。
　　车子接近山顶教堂，竟然开始堵车。到明阳山的主要通道也不过两条，平日里并不见车辆，却因为眼前婚礼的盛大，一向开阔的山顶街道竟然变得车水马龙，人群都挤在街边指指点点，有的还在拍照，根本不管四周的不断有车辆从身边急速擦过。
　　更接近教堂的时候，计程车便被身穿黑色礼服的一排警卫拦住，不让杂车开进去。看了她的请柬，特地用轿车送了上去。站在教堂跟前，韩思若不知用怎样的心情仰望上去。金光洒落的天空，教堂的穹顶宏大高阔，头顶上的十字架仿佛触及天际，巨大的玫瑰窗闪烁着异样瑰丽的光泽，左右对称的两座巨塔高耸伫立，悬挂着铜钟发出悠扬神圣的声音。
　　一时间，仿佛回到了与白亦铭在英国的时候，烟雨蒙蒙的空气里，他握着她的手站在巨大的教堂脚下，看着她的眼神是那般温柔。那个时候，她有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握着别人的手？也许。只是她不知道，他会残忍地逼她看着，看着他把一生的承诺交给郭羽珊。哪怕是白亦辉，也决不曾如此冷酷…
　　“思若？”
　　倒是巧合，她回过头来，西装革履的白亦辉正站在她身后，因为场合的隆重，白亦辉穿了一身黑色西装，乍看上去仿佛时间倒流到了他依旧掌握白氏、冷静从容的时候，只是此时的眼神却温文尔雅地看着自己。想起几天前在他别墅里发生的事情，韩思若一时之间有些窘迫，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说什么，只得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也似乎有点尴尬，拄着拐杖走到她身边，看了她半晌却叹息着将她拥进怀里，“几日未见，你怎么这样憔悴？”
　　“起得太早。”她直起身来，低着头勉强地撒了个慌。
　　“我要跟你为那天的事情道歉。我太过唐突…”
　　“你不用道歉。”
　　白亦辉低郁地笑了笑，“那么答应我，你不会从此避开我。”
　　“不会。” 韩思若想了想，还是跟他说道：“不过，以后见面的机会恐怕不多了。”
　　他一愣，“为什么？”
　　“你不要误会。是工作的缘故。”她很小心地避开白亦铭的话题，“在X市找到了新的工作。明天就要搬过去了。”
　　“明天？这么快？”他顿时略显无措。
　　“嗯。”
　　韩思若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男子，有关的他的一切回忆在眼前重现，又安然地尘封了起来。她曾经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对白亦辉道别。当然，那个时候她设想的情景是在他结婚之后，她离开白氏，另寻一片天地。那个时候，每当想到这个可能的情景，她便心如刀绞，拧得她生疼。可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当她真的要对他道别的时候，却平淡得好像在街边跟陌生人说了一声“对不起”，转眼间便分道扬镳，毫无印象。她不知道是自己变了，还是他已经不再是她所爱过的白亦辉。
　　“我可以帮你在白氏…”
　　“白氏是绝对不会再雇用我的。”
　　“为什么？”
　　“往事不堪再提。” 她苦笑地摇摇头，看着他一脸沉默，又说：“你记不起来，其实是件好事。”
　　“至少保持联系…”说到一半，他欲言又止地打住。
　　“我会的。”
　　还想要说些保重的话，韩思若却瞥见从楼梯上来的两个女子，脸色顿时一黯，下意识地偏过身去。
　　来人是莫晓雨与严卿卿。这两母女相携而来，看似一对漂亮的姐妹，尤其是莫晓雨一身玫瑰红的长礼服在阳光下极是美丽。尽管韩思若想要避讳，莫晓雨却还是看见了她，脸上满是惊讶地走上前来，冲口就问：“你来干什么？”
　　韩思若脸色苍白得吓人， “是白亦铭要我来的。”
　　“你不是来闹场的吧？” 莫晓雨还是一脸的狐疑。
　　“莫小姐可以放心，我不是来闹事的。”
　　“这就好！我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魅力可以让白大哥和仲大哥都喜欢你。不过我可警告你，白大哥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他要结婚了！你不要不知廉耻地纠缠他！”
　　韩思若不知道一直以来莫晓雨这般讨厌自己，到底是因为白亦铭还是仲文浩的缘故。她只知道刚才这一番话说得如此大声，惊动了身边走过的宾客，都狐疑地朝韩思这边看来。原本不知道她与白亦铭关系的人这个时候也开始小声寒暄，闪躲地打量着莫晓雨口中把白家二公子迷得“神魂颠倒”的女子。白亦铭这场婚礼如此盛大隆重，连参加婚礼的人也都个个势高权重，而现在好像全都非要赶着莫晓雨令她出丑的这一刻出场。
　　韩思若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回视众人，视线不偏不倚地落进站在远处的Michael与萧家兄弟的眼中。Michael与萧楚毅都是老练城府的人，看到这样的一幕却丝毫没有波动，安然地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进入教堂。而身边的萧楚寒到底是年轻了些，眼神尴尬地都不敢直视她，而她也只能垂下眼睛转移视线。
　　萧楚毅走进教堂，如意料之中地看到无人的角落处站着的白亦铭。
　　“你不该让她来的。既然要娶郭羽珊，就得一路走下去，否则白氏必定落到你大哥手中。你这样不清不楚地纠缠，是折磨她还是折磨你自己？”
　　白亦铭望着韩思若苍白如纸的表情，捏紧了双拳，半晌却无声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就是婚礼了~偶的存文，即将告罄了~只好努力写~~~ 
                  第 48 章
　　“晓雨！这么不懂规矩！”身后的严卿卿一把莫晓雨拉了回去，教训完又回过头来跟韩思若道歉，“韩小姐，对不起。这孩子总是这样。你别见怪！”
　　韩思若狠狠地抿着嘴唇，没有表情地摇了摇头。
　　见她这般单薄，严卿卿似乎有些不忍，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好牵住她的手用力地握了握，无奈地转身走进教堂。
　　韩思若窘迫不已地抬起头来，看见白亦辉若有所思的眼神。他却很体贴地什么都没有问，伸出手臂等她挽住，温柔地说：“跟我进去吧。”
　　“嗯。”她艰难地微笑，喉咙里却哽咽得不能再说一个字。
　　这是一场宏大的婚礼，当教堂沉重的大门打开的时候，韩思若不能自已地被眼前的盛况而震动。教堂内部的穹顶绘了五彩的图案，裹了一层金边，阳光反射其上顿时散发出金碧辉煌的圣洁。无数洁白的丝绦从石砌的天窗上飘落而下，挽着白色的马蹄莲飞扬在空中，满室莹白流光四射，仿佛十八世纪的欧洲皇室尊贵。放眼望去，瑰丽的花藤顺着殷红色的地毯蜿蜒伸展，镶着金丝的纱缎勾勒出美轮美奂的云纹，一排排漆黑的座位规整有矩，黑压压地坐满了西装革履的宾客。
　　韩思若深呼一口气，低头审视着洒满玫瑰花瓣的地毯，一步一步走着，沉重得几乎无法移动。默然地，白亦辉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如果坚持不下去，就离开吧。”
　　她愕然地望着他的脸。
　　“我看得出来…”他怜悯地注视着她苍白的脸，模棱两可地回答。
　　“不。”她摇摇头，“既然来了，就要看他完成婚礼。”
　　如果他要她看着，那么她便应了他的这个心愿。决非报复，只是…这是她为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为他们二人的纠葛画上圆满而完整的句号。
　　“那跟我来，一起上前排入座。”
　　“不了。我坐在后排就好。”她面带笑容地对他挥挥手，“你去吧。”
　　白亦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默地放开她的手。
　　
　　当婚礼开始的时候，韩思若正垂首听着耳边优雅的小提琴曲。身边的一个女子带了一个四五岁的女孩坐在她身边。女孩好奇地看着她的表情，上前揪了揪韩思若的衣摆，娇声问道：“大姐姐为什么闭着眼睛？”
　　“孩子调皮！” 年轻的母亲连忙拉住女孩，歉意连连。
　　“没关系。”她温柔地笑了笑，说道：“姐姐闭着眼睛，等到婚礼开始的时候再睁开，新郎和新娘子会变得更加漂亮哦。”
　　“像公主和王子一样？”
　　“嗯。就像公主和王子一样。”
　　然后，婚礼交响乐就在这个时刻响起，小提琴的细腻为引章，大提琴的醇厚为底韵，为了婚礼而专门请来著名的交响乐团果真名不虚传，只听和谐的交响乐在教堂巨大的拱形建筑之内回荡，刚刚沉醉于管弦乐的优雅，霎时间宏大的效果便在耳边震荡着翁鸣。
　　她抬起头来，巨大的十字架散发着朦胧的光辉，牧师身着原白色厚重的绒袍，领口绣着金边，手中持着厚厚的圣经，微笑着站在教堂的尽头。漫天的白凌飞舞，飘落一地白玫瑰花瓣。那个情景，果真如同童话一般美奂绝伦。
　　身边的女子跟她小声地说：“新郎真是好看呢！连身后的伴郎都帅得一塌糊涂。”
　　“是呀！确很好看。”
　　韩思若模棱两可地回答，望向白亦铭的眼神是平静的，只是带着微笑的嘴唇轻微地颤抖着。从这边望过去，他远远地站在牧师旁边，低垂着狭长的眼眸，轮廓优美的嘴唇轻合，此时的神情是苍白的，冰冷地没有笑容，几乎带了一丝冷冽，像是一座沉默寡言的冰雕，笔直伫立在遥远光辉的尽头。
　　她记得第一次给他打领带节，他还说过讨厌穿西装这样正式的礼服，可是现在看上去，他是这样的英挺卓然，黑色的燕尾服冷峻孤傲，俊美得让人难以直视。而他身后，郭羽珊身穿着那件Vera Wang店里那件可遇不可求的绝美之作，一步一步地走向他。那一霎那的静穆，时间静止一般，只见繁复的裙裾垂曳在鲜红的地毯上，仿佛雪白而巨大的羽翼，层层叠叠地披散开来。
　　呼吸！她绝望地对自己说：继续呼吸下去！
　　双手合起，捂住嘴唇，韩思若的呼吸慢得在胸腔中渐渐积聚成撕心裂肺的疼痛，一阵阵地冲了上来，像血液在血管里股股地奔流，而她却保持沉默，在这片窒息一般的宁静中听着自己的心跳。
　　牧师已经翻开圣经，在胸前划着十字，声音辽阔地祈祷：“在上帝以及今天来到这里的众位见证人面前，我白亦铭愿意娶郭羽珊为妻…”
　　从今时直到永远，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快乐或忧愁，我将永远爱你，珍惜你，对你忠实，直到永远。
　　她在心里默默地跟随牧师所说的话，竟然一字一句都不差。韩思若垂着头，怀着如此沉重的痛苦，每说一个字，心仿佛被一片一片撕开，血肉相连，连疼痛都已经麻木。
　　牧师看向白亦铭，说道：“你愿意吗？”
　　硕大的教堂里，却只是宁静。
　　外面阳光极好，白晃晃地映进石砌的天窗，飘荡的白凌搅动着旋转的、轻薄的花瓣，像似无边的白雪无声而落。白亦铭缓慢地抬起头来，灰暗的眸子丝毫没有焦距，微茫而枯涩。他的脸色苍白得仿佛融入那片光芒，只有漆黑的双眸触目惊心地仰望着虚空，似乎在认真地，决绝地寻找着什么。
　　那个神情，仿佛是在伊顿学院朦胧的雨中，他对她说：“如果是你，你会用白氏去交换我吗？”
　　犹如一个忧伤而倔强的孩子。
　　那个时候，她说“会”。承诺是不能随意许的，她许得太快，快得连她都有些后怕，所以注定会最终违背誓言。不过想来，他大概也一直没有相信她，她无论说了什么都不再有意义。
　　她做错了什么？他又做错了什么？他们怎么会到这样的地步？
　　在这近乎窒息的静默中，她想，也许有生之年她都无法回答。
　　白亦铭依旧没有动作，也没有声音。新娘子怔然，仰起头来凝视白亦铭。作为伴郎的萧楚毅也谨慎地上前了一步。半晌，连台下的宾客都有些奇怪了，小声的寒暄极为低沉地响起。沉默中，前排的白亦辉若有所思地向韩思若的方向瞥了一眼。
　　很久，白亦铭的声音淡漠得仿佛来自于另外一个时空。
　　“我愿意。”
　　韩思若蓦地垂下眼去，捂住唇边溢出的哽咽，明明被空气包围却在慢慢地被窒息。她对他的爱，眼看在这一瞬间就要宣布结束，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有准备的，但是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高估自己。伤痛是无声而沉钝的刀，细细的，只留着冰凉的刃，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剜着，汩汩的鲜血带走了她身上所有的热量，唯有伤口处的撕裂，疼得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精疲力竭。
　　整个婚礼好像是场紧张的战争，等到牧师终于宣布新郎可以吻新娘的时候，观众才敢舒一口气，忽然间哗啦啦地拍起掌来。一时之间，教堂的巨钟敲响，回音阵阵，无数花瓣撒了下来，馨香沁人得厉害，满眼苍茫茫的一片。只有身边那个好奇的小女孩看到韩思若在人群中无声无息地流泪。还想要问，却被看出端倪的母亲一把拉回去。
　　“乖！别去烦姐姐。” 
　　韩思若连同所有的人都站起来，鼓掌的噪杂之中，她从那簌簌飘落的素白花瓣里看见了白亦铭。而他，手里握着他的妻，眼睛却准确地寻找到了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似乎一直都知道她的存在。
　　她与他对视，泪痕满面，却并无掩饰之意，连哽咽也不去控制，就这样泪水涟涟。手里机械地鼓掌，直到手心火辣辣地疼痛。他似乎凝固了，漆黑的眸子里是痛入骨髓的伤，恍惚地看着她，灵魂在一瞬间便被抽走，只剩下躯壳被人群中吵嚷的祝福所淹没。
　　她在他的视线中离去。
　　那个时候，她分明地看到他眼中的某种东西，霎时间支离破碎，在瞬间死去。
　　
作者有话要说：婚礼了~
写得偶也痛苦~~
可怜的思思噢。。。
那个，此文上榜了~~望天~~一直以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希望各位多家支持！俺不求多出名的成绩，不过有了读者的评论，也就有了写文的动力~~也一定会写出更多好看的故事！其实意思也就是--不要霸王偶啦~~ 
                  第 49 章
　　走出教堂，韩思若抬头望了望辽阔的天空。明阳山上的空气格外澄澈，连阳光都感到了一抹清晰透明。
　　旁边的警卫上前：“小姐，接下来的接待礼仪在教堂后面，顺着那边的小路能走到。”
　　她摇摇头，“我准备离开了。”
　　“那要不要我帮您叫一辆计程车？”
　　她看了看满街压得满满当当的车子，在这里上车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到市区呢。
　　“不用。谢谢。”
　　身后的教堂里，蓦然地发出一阵惊呼。大概是新人要出来，准备抛礼花了吧？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快步走下台阶，朝忙碌不已的街道走去。
　　另外一边的街道出了保卫划出的界限，尽管车流不断，行人道上却挤满了人，有的甚至带着照相机。见到教堂里走出来的她，一拥而上地问：“小姐，里面的婚礼结束了吗？”
　　“新人什么时候出来？”
　　“白家二公子帅不帅？你有没有照相？”
　　韩思若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在拥挤中更是昏得厉害，恍恍惚惚地觉得头晕脑涨。眼看就要被人群吞没，身后却伸出手臂一把将她拦进胸膛里，替她挡开人群。
　　“思若，你怎样？”
　　身边的人群突然沸腾起来，“你看那是不是新郎？”
　　“是白家人不错！在报纸上见过！”
　　“那是白亦辉啦！白亦铭不是瘸子…”
　　韩思若蓦地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白亦辉焦心的脸，似乎并不在意身边众人好奇打量的眼神。
　　“你怎么出来了？”
　　“我看你脸色不好，所以追出来看看。”
　　“你不该这样出来！他们的婚礼还没有完，你是新郎的哥哥，怎么能不顾场面？”
　　他似乎有些生气了，截断她的话，“我送你回家。”
　　她推开他的怀抱，“不！我可以自己回去。”
　　“‘走’回去吗？”
　　“我…”
　　她还想争辩，却突兀地愕然沉默。街道这边的人群中再次响起惊呼：“那个！那个才是新郎！”
　　从白亦辉身侧望过去，还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白亦铭笔直地站在街道对面！
　　阳光从高耸伫立的教堂背后斜射过来，庞大的影子在地面上与天际平行，缓慢地移动，一切看起来阴郁而沉暗，与身后装潢华丽的婚礼格格不入。他的表情在阴影里是模糊的，整个人仿佛游离与真实与恍惚之间，双眼执著地，却又平静地凝视着韩思若。 
　　教堂里慢慢地走出不明所以的宾客，在高耸的石阶上黑压压地站了一片，目瞪口呆地看着不远处发生的一切。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的郭羽珊，双手拖曳着华丽的礼服，默默地冷笑一下，转身走进了教堂。
　　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连街道上喧闹的人群也安静了下来。警卫们都愣住了，不知道该不该拦下婚礼的主人。只得任由他站在街头边缘与韩思若对视，隔着车流交错，仿佛是烟火谢幕时候的相望无言。
　　莫晓雨从楼梯上飞快跑过来，拉着白亦铭的胳膊，尖声喊道：“白大哥，你疯了吗？今天是你的婚礼呀！”
　　白亦铭沉默着。
　　新娘的表弟已经按捺不住，冲上来怒吼，“白亦铭，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亦铭却依旧没有回答。
　　郭家的人怒发冲冠，跨上前一拳揍上白亦铭的侧脸。白亦铭明明是有些身手的，竟完全没有还手。那一拳力道不小，他狼狈地朝后踉跄了好几步才能稳住自己。只见他低头抹了一下淤血的嘴角，看着手背上的血迹，淡淡地扬起一抹苍白的淡笑。
　　来人还不罢休，再次上前揪住白亦铭的衣领。萧楚毅赶上来，好容易将他从白亦铭拉开。
　　“你要是嫌郭家还不够丢脸就继续闹下去！”
　　那人恨恨地松开拳头，临走之前阴冷地警告：“郭家不会就此罢休！你们走着瞧！”
　　萧楚毅转身，一把抓住白亦铭的肩膀，低声命令：“婚礼还没有完，给我回去！”
　　白亦铭似乎听见了他的话，想说什么，却又归于沉默。
　　萧楚毅长叹：“是你自己选择结婚的。你今天真的追出去，白氏就会毁在你手里，连我也不一定能保得住你。”
　　白亦铭身子一震，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重重地击中，脸色苍白得几乎病态，连嘴唇都在微微地颤抖。望着韩思若的那一眼，犹如走到尽头的荒芜。半晌，他突兀地笑了，表情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映成模糊的光晕，犹如一个光年那般遥远。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淹没在人声鼎沸之中…
　　他说了什么？
　　韩思若明明什么都没有听见，却觉得自己已经听懂了他想说的话。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间，韩思若突兀地想，白亦铭一次又一次地说过：人还是不要太执着的好。然而，他却是这样执着地爱，执着地恨，执着地不肯退步。她希望，他可以幸福。不是矫情，只是因为他活得太苦。她更加希望，今天的一切会成为过往云烟。哪怕是将来狭路相逢，也能面无表情地擦肩而过。
　　她走出去三步，心里忽然地、丝毫没有预警地跳了一下。
　　巨大轰然的撞击声，在耳膜里留下心惊胆战的钝痛！身后急转弯的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剧烈的长嘶，足足有五秒才停止！
　　那一瞬间，她似乎早就猜到了什么。身边的白亦辉已经箭一样地冲了出去。但是她却凝固在原地，恐惧地不敢转身。
　　奇怪的寂静，仿佛整个空间被抽走了空气，将惊恐的众人无声地禁锢起来，上百人围观竟然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下一个霎那，人群震惊得沸腾起来，尖叫声锐利地撕破了寂静，无数看不清楚面孔的人挨肩迭背地拥挤成一团，疯狂地往后退去。
　　“死人了！死人了！”
　　“快来人哪！车祸呀…”
　　韩思若缓缓地回头，惊恐得忘记了呼吸。宽敞的街道上，车辆横七竖八地瘫痪成一片狼藉，好像奔流的河流一瞬间嘎然而止，在时间中定格。街道的那一边，白亦铭刚才站着的地方，已经没有了人。在几米之外的街道上，他修长的的身体，静静地，无声地平躺着。视野中的一切都变成了灰色，尖锐却晦暗，只有他一动不动的身躯在整幅画面中极其突兀地出现，却又极其安然地存在着。剪裁完美的黑色燕尾服被沉重的身体压住，丝质的面料闪烁着崭新的光芒，在地面上随着风轻轻地掀起一角，露出下面扭曲折断的手臂…
　　白亦铭的眼睛是睁开的，双瞳是最深的黑暗，扩散得很大，枯涩了，没有焦距。他的满脸是飞溅的血迹，在苍白如玉的五官上组合成为极其骇人的图案。明明是这样恐怖的一幕，然而他的表情却奇异地显得很平静，仰望着碧蓝如洗的天空，一如刚才在礼堂里面的情景，极其认真地，执著地寻找着什么。
　　阳光斜射着黑色的柏油路面，鲜红的血液闪烁着粘稠犀利的光泽，弯曲地长出无数蜿蜒的红线，然后逐渐扩大，终于在他的头颅下方迅速地蔓延开来，犹如一张触目惊心的面孔，带着一丝恣意的张狂，在黑暗最深处无声地咧开了笑脸…
　　白亦铭身边突然围上来许多人，挡住韩思若大部分的视野。她听见萧楚毅冲上前去的痛吼，她听见莫晓雨尖利的哭叫，她听见白亦辉在电话里慌慌张张地叫救护车。Michael跪在白亦铭跟前，双手在他胸膛上狠狠地按压。他的身体随着Michael剧烈的动作而震动起伏，那只露在燕尾服外的手，手指微张，在她的视野里了无生气地晃动着，一下又一下…
　　韩思若猛地闭上眼睛，捂着耳朵，深深地喘进一口气，然后放声尖叫。
　　她以为她的尖叫声扯断了她的声带，因为尽管她已经将全身的力气都爆发出来，却无法发出半点声音。只觉得满喉咙里都是浓烈的硫酸，呛人的炙热灼烧着她极力收缩的咽喉，她徒然地、狼狈地喘息，好像整个世界的空气都无法进入她的身体。
　　蓦然间，她听见白亦铭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时空冥冥地传来。
　　那时他说，后会无期。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写了这么多字，不知道有没有亲给写个长评啊？ 
                  第 50 章
　　救护车冲破静止了的街道，呼啸地在人群跟前刹车，教堂外硕大的庭院挤满了救护人员与警卫。明阳山上整条街道被封锁起来，街边仍然挤了许多人，在一边唏嘘不已地寒暄，还有不少记者试图在一片混乱中看出个端倪，慑于几十个警卫一起维持秩序，才能压制住情况。
　　跳下车来的医护人员赶到白亦铭身边，与萧楚毅，Michael，白亦辉一起的努力下，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身体挪到担架上，抬起来送进车子里去。韩思若猛然明白了什么，红着双眼，发疯一样想要冲过去。
　　两个警卫一起拦住她，“小姐，你不能过去！”
　　“我要一起去！放开我！让我跟他一起去…”声音嘶哑得难以听清楚所说的话。
　　他们怎么明白？！白亦铭这一去，便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知道的…
　　“小姐！请退后！”
　　白亦辉似乎发现了这边的混乱，见那两个警卫就要动真格的，不顾腿不方便的尴尬而赶忙过来，“放开她！她是白家人！”
　　警卫微微一怔，放开了她。
　　她风一样冲到救护车跟前，对里面的医护人员哭喊道：“让我一起去！”
　　救护车里两个医护人员正在进行抢救，另外一个问她：“你是谁？”
　　“我…”
　　韩思若仿佛雕塑一样哑口无言。
　　看到这情景的莫晓雨爬上救护车，把她一把推出去，“不能让她去！谁都可以去，就只有她不可以！”
　　“你不明白…”她泪雨滂沱地哭求，手紧紧地把住车门， “他…不会回来了！”
　　“你怎么敢诅咒他！他已经成这样子了，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放过他！白大哥这辈子最不该的就是爱上你这样不要脸的女人！” 莫晓雨恨得浑身发抖，眼厉如刀，恨不能将颤抖的韩思若割成碎片。
　　救护人员厉声喊道：“家属赶紧上来！病人不能耽误时间！我们马上就要走！”
　　白亦辉走上前来，无奈抚上韩思若颤栗的手臂，“救人要紧！你先回去安安神…你，全身都在抖…”转眼叫了一个警卫来，“安排韩小姐回家！一定要保证她的…”他顿了顿，眼神有点不安，“一定要保证她的安全。”
　　那警卫点点头，上前拉住韩思若，“小姐，我们走吧！”
　　她摇摇头，凄冷地直视着白亦铭的身体，发誓一样执著地不肯退后，手依然狠狠地扣在救护车的门上，紧得要折断她的每根手指。
　　“思若，别这样…”
　　她痛苦地摇头，任泪水垂落。
　　警卫与白亦辉一同上前，几乎是一根根地把她的手指扳开才能拉她走！白亦辉回头看着她绝望的泪颜，眼眸中似乎闪烁着某种疼痛，大概是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最终无言地上车，将车门重重地关闭。
　　车子呼啸着离去，消失在街道尽头。韩思若浑身都在颤栗，仿佛在噩梦里挣扎，却最终绝望地意识到，这场梦魇再也无法醒来。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指的指甲微微掀起，指尖在与肉相连的地方被撕开，殷出了鲜红的血迹，尖锐的疼痛像一根根绷紧了的弦，撕扯着心脏上最为脆弱的地方。
　　她茫然地走在街道上，被地上的狼藉绊倒，也不管疼痛，茫然地爬起来，却再次摔倒，如是几次，踉踉跄跄，却一直都在往山下走。
　　身后那个的警卫追了上来，“小姐，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她摇摇头，继续一步一步地走着。
　　“白先生已经吩咐过…”
　　一辆熟悉的灰蓝色Porche跑车在两人跟前停住，车上的萧楚寒喊道：“让我来吧！我会送她回家。”
　　那警卫有些犹豫。
　　“白亦辉不会追究。”
　　他口气坚决，警卫也只好离去。
　　萧楚寒随即对韩思若说：“上车！我会带你去医院。”
　　她跨进车子里去，淡淡地说了一声：“谢谢。”
　　萧楚寒从她侧面微微地斜视，只见韩思若满面泪痕，却并没有在哭泣，也不去擦拭面颊上的濡湿，短发随风而舞，面容苍白而平静，整个人仿佛都在梦里徘徊，又像是早已经预见了什么，只剩下无望的一抹灵魂。
　　萧楚寒本并不是很了解在韩思若与白亦铭之间的纠葛，只是看见她一个人在街上失魂落魄的样子，才打算送她去医院。此时此刻见到她太过沉默的样子，反而心里发冷。正在想要怎样安慰她，却听她轻轻地启口询问。
　　“他怎么会出车祸？”
　　萧楚寒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回想起刚才几乎是胆战心惊的一幕。韩思若转身的那一霎那，白亦铭平静的表情霍然间变成撕心裂肺一样的痛苦。所有的人都屏息噤声，以为白亦铭总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然而他却只是站在街边沉默着看着她越走越远。
　　事情发生的很快，其实萧楚寒也不敢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白亦铭前一个时刻还站在马路沿上，下一瞬间便走进了车流。白亦铭站在街道边上的时候，身边停了一辆电视台的面包车，挡住了他的视线，致使他没有看见急速驶来的车子，就这么眼睁睁地在众人眼前被车子巨大的撞击力抛了出去。尖锐的刹车声中，他的身体沉重地落在地面上，隐约地听见奇怪滞钝的、嘎然即止的声音，后来萧楚寒才悚然地觉得那可能是骨骼断裂的声音。
　　那个时候，白亦铭是不是要去追她？
　　萧楚寒瞥了一眼身边的女子，忐忑不安。他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咽下胸中的恐惧，“事故。街边的车子挡住了他的视线。一切发生得太快了！身边的人都没来得及出声，他便被撞了出去。”
　　顿了一顿，又说：“抢救得及时，也许他…”
　　话说了一半，却没说下去。只有等到将白亦铭抬上救护车里，他才有时间回头，地面上那滩巨大得可怕的血泊，犹如一幅鲜红恐怖的画面烙进了脑海里。
　　
                  第 51 章
　　一路，无声。
　　赶到医院的时候，医院外面已经围满了人，还有记者不断地拍照。萧楚寒带着韩思若在拥挤的人群里挤上台阶。韩思若一边被人拉着，另外一边被人推挤，太阳穴处一股股地疼痛。她无力地低着头，任无数人奇怪地打量着，猜测着。
　　“她是不是新娘？”
　　“我听现场有人说，新郎悔婚，跟另外的女人私奔，在路上出了车祸？”
　　“不是吧？我听说婚礼已经完了，新娘正要抛礼花呢。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哪！”
　　“是呀！哪有人在结婚当天就发生车祸！”
　　韩思若从无数人群中挤过，他们身上的气味，语言，眼神轰然地灌入她的意识当中。她的呼吸愈来愈急促，仿佛是在人海中竭力奔跑，然而等到跑到终点，抬起头来，依旧有无数苍白陌生的面孔在她眼前一排排地列来，只觉有种恶心而冰冷的感觉一股一股地涌上心头。
　　快！快一点！
　　走在董氏医院的走廊上，能够听见脚步的回音，一阵阵地荡开，死一般的寂静。气喘吁吁地跑到手术室跟前，红灯却已经灭了。许多人都聚在门口，还有几个小护士闪着眼泪说着些什么。
　　“你怎么来了？不是要你回去吗？”
　　站在墙边的白亦辉上前想要拉住她，她却一把挥开。
　　“听我的话。你最好回去…”
　　韩思若仿佛根本没有听见白亦辉的话。停顿了脚步，怔怔地望着那盏灭了灯，轻轻地问：“他死了是不是？”
　　“思若，他…”
　　不知道为什么，她身体中流窜着剧烈的疼痛，霎时间就将全身的元气抽走，疼得她剧烈地颤抖。
　　萧楚寒看到大哥坐在长椅上木然的样子，当时就明白了什么。走上去，他轻轻地问：“医生说了些什么？”
　　萧楚毅沉默了半晌，面无血色地回答道：“大动脉破裂，失血过多。当场就没救了。”然后，站起来，转过身去拧断手中的烟蒂。医院本该禁烟，旁边的小护士看见了，却也没敢说什么。
　　Michael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看到韩思若微微愣了一下，眼中闪过复杂的光。
　　“他还在手术台上。去见他最后一面吧！以后，恐怕没有机会了…”
　　“不！” 莫晓雨这时候也在他后面走了出来，“你不能让她进去，白大哥不想见她！”
　　韩思若不去理会她，拉开手术室的大门…
　　莫晓雨发疯一样地冲上来试图阻止，却被Michael一把拉回去。
　　“别闹了！他都已经去了…”
　　“你们都没看清楚吗？”莫晓雨哭喊着，“她害死了白大哥！如果不是她，白大哥就不会被逼到绝境！如果不是她，白大哥就不会在婚礼上追出来！如果不是她，白大哥就不会死！”
　　莫晓雨挣脱Michael，上前扬起手来。韩思若以为她要扇她一巴掌，却依旧无动于衷地站着手术门口，一步不肯退却，却只感到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被掷在她的脸上，金属的冰凉在她的脸颊上划下细细的，锐利的痕迹。
　　下一刻，莫晓雨便被Michael与萧楚毅一起拦住。满脸泪水的严卿卿上前搂住莫晓雨，安慰道：“晓雨，你别这样！谁都不知道亦铭会出车祸…”
　　“不是车祸！”莫晓雨在严卿卿怀里尖叫，“他明明看见了！他看见那辆车子了！他看见了….可是他还是走了过去！他…是自杀的！”
　　他…是自杀的！
　　这一句凄厉的话仿佛利剑，将韩思若牢牢地钉住！
　　她苍白着脸，猛然抬起头来，瞪着莫晓雨的脸，“你说什么？”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 莫晓雨的表情几乎是恶毒的，如同极端的恨攒到一起，化成一幅带着笑意的，阴冷的面孔，“是你逼死他的！你还想去见他最后一面吗？你还有脸见他最后一面吗？他死的时候，该是多恨你呵！”
　　“闭嘴！”
　　虚空中，韩思若在以为这句话是她自己说出来的，然而半晌才听清原来那是白亦辉的怒吼：“护士！把她给我拉出去！”
　　韩思若印象中的白亦辉一直都是个不怒而威的男人，然而此时却整个人都变了个样子，阴冷戾气如同海啸一般狂怒沸腾。莫晓雨微微地一缩，仍是挣扎。
　　“思若，整件事情跟你没有关系。教堂外面所有的人都看见了，他的视线被挡住，所以没有看见肇事的车子。” 
　　白亦辉伸出双手，攫住韩思若的双肩摇晃，力道大得几乎要弄疼她，态度不容置疑，一字一句都要钉进她的脑海里，“亦铭是个理智的人，决不会随意轻生。他的死完全是因为车祸。”
　　“撒谎！他明明一直都有忧郁症！他…本来就已经….”
　　已经什么？
　　莫晓雨只是在哭。
　　不堪一击？韩思若恍惚地，毫无意识地填补上了她的话。
　　在场的人似乎都愣了愣，却都奇怪地没有说话，不去疑问，也没有反驳。韩思若颤抖着，无声地扫过众人的脸，他们的表情是惨淡的，却并不惊讶。好像都在暗自思考“自杀”的可能性，却都不愿意说出来。
　　仿佛是一层薄薄的窗纸，被“扑”地一下捅破，再多说什么也只剩下欲盖弥彰的徒然。白亦辉反而沉静了下来，双眸带着深沉的痛苦，闪烁着一丝极力要掩盖住的无力。挥手招来一个护士，疲惫地吩咐：“带这位小姐去休息。”
　　然后转过身来，他对依旧站在手术室门口的韩思若说：“去吧！道个别…”
　　韩思若却依旧没有动作，像个瘫痪的木偶一样站在原地。
　　白亦辉愣了愣，想要问，却又似乎在忌惮着什么。
　　手术室里是白色的，干净得令人发抖。寂静的空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沉沉甸甸的荡漾着冰一样的寒冷，又似乎微微地夹杂了一丝血气的腥咸。从门口看过去，只能看见手术台的侧面，台上横躺着着白亦铭的身体，罩着一席单薄的，雪白的长布，看不见脸，连身体的轮廓都只是略略而已。
　　头顶的手术灯没有关，强烈的白光丝毫没有温度，像是凝结了无边无际的冰霜。一时间，韩思若甚至不敢确定，那抹融入背景里的苍白剪影便是白亦铭。他曾经在她眼前的样子，或顽固，或无奈，或愤怒，或执著，在她脑海里活生生的人，现在却如此一声不吭，甚至不做挣扎地躺在那里。
　　以前白亦铭总是失眠，每次都是等她睡了他还醒着，只在清晨时分才好容易在她怀里沉睡过去。那个时候的他，样子也是这般的安静。闭上眼睛的瞬间，如同散落了的烟火，无数的繁华都在一霎那间寂静下去，连灵魂都疲倦得不愿意再醒来。可是每一次他还是会睁开眼睛，会在晨曦中望着她的脸，狭长的双眸是恍惚的，仿佛是透过了她的眼睛在看着另外一个遥远不可及的世界。
　　只这一次她不愿为他留下，他便任性极致，真的睡去，不再醒来。
　　她垂下眼睛，看着手术台下面。光洁的地面上淅淅沥沥的、触目惊心的血迹，凌乱抹开成粘稠的暗红色晕影，这里一摊，那里一摊，在地面上绽放出来凄冷的恨意。
　　原来，这就是他给她的惩罚…
　　突然间，韩思若感到有一只手就这么硬生生地掐住她的脖子，毫不费力地截断了她的呼吸，只要再用力一点就能拧断她的脊椎。眼前那强烈的白光，几乎刺眼的苍白，慢慢地暗了下去，连同白亦铭近在咫尺的身体，在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消失了去。
　　他的确是恨她的！失去意识之前，韩思若终于明白了。白亦铭恨她，恨得摧心噬骨。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已经说好了是虐文哈~~ 
                  第 52 章
　　韩思若醒来的时候才刚刚是凌晨，天光清冷地从窗帘中间的缝隙投射在天花板上，形成一抹扇形的影子。她静静地躺着，凝视着天花板上的影子，灰蒙蒙的，带着一丝蓝色，随着微风掀动窗帘而时宽时窄。她的思绪凝固着，不肯融化，一时间并不确定自己在哪里。等到眼睛终于可以焦距，才发觉自己正在白家别墅里。从微启的窗户里依稀能够看见花园里的芙蓉树，只是才五月的初夏，不见繁花累累…
　　偏过头来，床边的沙发上躺着一个男子，修长的身材有点委屈地缩在沙发上，凌乱的发丝下掩盖着略略苍白而疲倦的神色，大概是一夜无眠，直到清晨才昏沉地睡过去。那是个极其清俊优雅的男人，脸部轮廓是如此地熟悉，睡眠中仿佛也在困扰着什么，剑一般飞扬的长眉本该是不容置疑的气势，眉宇中间却残留着憔悴的痕迹。
　　韩思若淡淡地笑了笑，想要伸手抚摸他的脸，却浑身虚弱得连动都动不得。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梦魇，醒来时分便已经满身的竭力疲倦。她的手无力地掉落，垂在地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男子，眼泪就这样怔怔地，缓缓地流下面颊。
　　没关系！她在心里叹息，只要他在就好。
　　轻轻地发出声音，那个男人便蓦然惊醒，赶紧从沙发上翻身起来，朝她的方向看过来。随着他尝试站起身的动作，清冷的光在他熟悉的面容上打下变换的影子。她能够从他眼中看出那一抹残存的疲倦。
　　“你醒了？”
　　他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明明是这样熟悉的感觉，她却在心里“咚”地一跳，微凉的温度从他的手指尖一直传入她的心底，令她倏尔打了个冷战。一时间，她眼前仿佛重现出梦中那一幕恐怖的图画，脑海里仿佛有一把尖锐的刀子闪电一般地划过。
　　深深地倒吸一口气，她忍住那股疼痛，轻轻地对他说：“你原谅我好不好？”
　　白亦辉不明所以地愣住， “那不是你的错…”
　　韩思若伸手抵住他的嘴唇，害怕他转身就要离去。就这一次，她想告诉他自己全部的秘密。否则，她怕以后再也没有时间。
　　“亦铭，你还记得当初你带我去英国的时候吗？”
　　白亦辉脸色一紧，竟有一丝不知所措。
　　“你问我：如果在白氏与你之间，我会怎样选择。那个时候，我说我要的是你，那个回答是我的真心话。我知道你不肯再相信我，可是如果…哪怕只有那么一个机会，你会不会原谅我？亦铭，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再选择一次好不好？”
　　“思若，我不是他…”
　　她却全然不理会，泪水簌簌而落地乞求：“ 带我回英国，带我回到你长大的地方，再问我一遍！让时间回到冬天，我决不会再背叛我对你的誓言。我爱你，千真万确！我可以发誓。”
　　韩思若像是个受伤的小兽一样绝望而乞求地看着他，口中一句一句地叫着“亦铭”这个名字，仿佛只要一遍遍地重复，他便真的成为了他。
　　“那天在红珊瑚的时候，你要我求你不要去娶郭羽姗，可是我什么都没有说。以前的我，不是没有求过，可是该走的人……一样还是会离开我。”
　　白亦辉僵硬着脸色，身子笔直，捏紧了握着她的手，自始至终却无法发出半点声音。
　　“我不敢告诉你我有多爱你，因为我怕失去了你以后，还会失去唯一的自尊。可是现在我说好不好？如果现在不说，我怕我再也没有机会。亦铭，求你不要娶她，求你原谅我，求你不要离开我！带我离开白氏吧。离开Ａ市，离开所有跟白家有关的记忆，我一定会抛下一切地跟你走……”
　　韩思若仍然在说些什么，呢喃在啜泣中支离破碎。说了些什么，白亦辉也没有听清楚，只是默不做声，静静地听着。那张一向傲视群伦的脸，在阴暗的空间里仿佛一座静止的雕像。三十多年来所经历的一切，塑造出白亦辉那样的冷静自持，眼眸却不能自已地流露出一丝失控的情绪，聚集得越来越强烈，卷夹着沉钝的黑暗。
　　垂下头去，轻轻地抬手，想要抚摸上她满是泪水的脸颊，手却停留在与她只有一寸距离的地方，嘎然而止，不再上前。望着她绝望而恍惚的眸光，他不确定他看着的是她，还是他自己内心中某种潜伏着的沉痛纠葛。
　　身后的房门被打开，周嫂端了一碗汤进来：“大少爷，韩小姐醒了？”
　　他点点头。
　　“是不是让她喝点东西？她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就算她不饿…”
　　白亦辉猛然回过头来打断周嫂的话：“先把东西放下吧。那些事情，等她清醒以后再说。”
　　“要不要再叫医生过来？”
　　他俯视着她憔悴的脸，摇摇头，“等等吧。”
　　周嫂愣了愣，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转身离开。回过头来，从门缝里能够看到白亦辉的侧脸，在她耳边喃喃地，低沉地说些什么。突兀地，便觉得有那么一丝忐忑。那个神情是如此熟悉，仿佛回到那场令白家家破人亡的浩劫之前，白亦辉也曾经以如此深切的眼神看着那个女子。
　　当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白亦辉才终于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了些什么，低沉得听不清楚。俯视着她的睡颜，不管她是不是听见了，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丝毫没有不耐烦。韩思若哭得精疲力尽，却在恍惚中似乎明白了他的话，缓缓地又睡了过去。
　　她的睡颜很沉，尽管面颊上还流淌着泪水，却酣然如孩童。天渐渐地亮了起来，明晃晃的阳光照射在床头，素写白描地勾勒出她极为柔美的眼线，嘴唇，下颌，还有纤细的脖颈。白亦辉突然想起，在他所有有关韩思若的记忆中，她的表情总是带着那么一种隐藏起来的东西，尽管她是个早熟而坚强的女子，无论场合总是很宛然地笑，满眼洋溢着星光璀璨，眸子里的最深处却总有那么一点点地保留，那么一点不让人触碰的地方。只有在这一刻，她静静地睡着，眼角里都带着残留的泪光，可是却是全然不加隐藏的脆弱。
　　白亦辉抓过拐杖站起身来，觉得呼吸有些阻隔，转身离开的时候没有再看那女子一眼。
　　
　　刚出卧室，电话就叮铃地响起，只听那边女子的声音传来，“白先生？”
　　丝毫没有去怀疑这个称呼，白亦辉回答：“是我。”
　　“CFO今天早晨已经辞职，同时与郭氏合作的BSAA项目，郭氏已经对外宣布要全面撤资……”
　　“明白了。我马上就去。”
　　他慢慢地将电话放下，回头看见周嫂在身后张望。
　　“是不是公司里有急事？您这就要出去？”
　　“嗯。不用等我吃晚饭了。”
　　他丝毫没有踌躇，从沙发上扯了件外套就要出门。到了玄关又突然回过头来，声音沉沉地，夹杂着莫名的低郁，“她情绪不稳定，有什么话都要等我回来再说。”
　　“如果她问起二少爷来，我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回答：“给我打电话，我会马上回来。”
　　出了花园，司机恭恭敬敬地站在车门前。纯黑色的Mercedes-Benz， 锐利而毫不张扬，静静地停在圆形的跑道上。白亦辉丝毫没有浪费时间，钻进车子里对司机说：“去白氏。”
　　来到顶楼的时候，总裁办公室外一干人都直愣愣地看着白亦辉。虽然白亦辉失忆的消息从来没有对外发布过，人们却还是怀疑真的能够再次见到这个曾经领导白氏，却又戏剧性消失于媒体之外一年多时间的男人。同时也在怀疑，即使他再回来，又能挽回什么。 
　　“你们还在等什么？”
　　几个人这才闪神过来，连忙赶上来，边走边向他汇报情况。
　　白亦铭一死，股票暴跌，董事会内部分裂，公司情况比起一年多前飞机失事的事件更加危机重重。再加上郭氏对外发布从BSAA平台全面撤资的消息，无论是公司内部还是外界都已经认定白氏前途堪忧，甚至有人在开始打辞呈了。
　　听完首席运行官与信息官一路的解释，白亦辉当机立断让秘书联系董事会。给COO与CIO交待下事情之后，白亦辉打发了所有人，独自留在办公室里，镇静地等待董事会的来临。
　　环视四周，一切如昔，白亦辉略略放松，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笔直立于硕大的落地窗前。青蓝的天空明净如洗，远处初晨的海面粼粼如金，广阔的海岸线弯曲延伸，朝霞火红如烟，仿佛一路送别巨大的货轮缓慢地离港出海。清早的城市已经开始忙碌，密密匝匝的车潮犹如流动的血液，灌注于钢筋水泥所铸成的天地中，整个繁华的视野以极其宏大的姿态展现着，却又因为在顶楼这样的高度下而变得渺小。
　　他的嘴角微微地动了动，尽管知道在他眼前的局面艰险无比，他却感觉到全身充满了熟悉的孤傲，以及胸腔里激动人心的心跳。他果真是适合站在这样的位置上的。以前的白亦辉或许排斥过这样的角色，然而这一刻他再确定不过，对于争夺权力的战争，他甘之如饴。至于他走在这条路上所必需牺牲的，放弃的，都已是过眼云烟。
　　翻开手机，拨打一串号码，只听白亦辉沉稳着声音说道：“扬律师，我要的文件准备好了吗？”
　　从白亦辉进入白氏的第一天开始，他从来没有一天迟到过。今天决定白氏一切的董事会，他却迟了半晌。走向董事会的一路都有人在凝视白亦辉。因为腿部的不便，他走得不快，旁人却都毕恭毕敬地与他点头，等他走过，却又在背后寒暄着白氏令人担忧的未来。
　　秘书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董事们都已经入座，看向他的目光有些是怀疑的，有些是急切的，又有一些不敢置信。
　　他却未加理会。缓慢地走上前，垂下眼睛，将手中的文件放在光泽可鉴的会议桌上。
　　“各位，我手上的这份文件可以证明，白家的股份已经全部回到我手上。”
　　怎么可能这么快？室内“嗡”得一声起了喧哗。
　　他却一抬手，继续说道：“白氏在我手里绝对不会倒下去。从现在开始，我会继续承担CEO的职责。与此同时，我已经决定了新一任CFO的人选。”
　　他回过头去，示意秘书打开大门。叶盛海站在白亦辉身后，乖张地咧开了笑容。
　　
                  第 53 章
　　眼见城市夜色渐浓，华灯初上，白氏大厦落地窗外夜风袭袭的港湾，一连串塔灯如同璀璨的碎钻在暗蓝色的天幕之下灼灼生辉。在公司一忙就是一整天。虽然以前的白亦辉也经常成夜的加班，但是经过事故之后的一年多之间，身体变得更加容易疲倦。他疲惫地倒在办公椅内，闭上眼睛，右手扶上太阳穴处一股股的疼痛。间歇性的头痛也是飞机事故的后遗症，大部分的时候还好，也有时候会让他疼得没有力气站起来。
　　白亦辉摸了摸西裤口袋，忘记了自己凌晨出门的时候有没有带止痛药。随意之间，拉开抽屉才突然地一愣，想起办公室里的一切都还是白亦铭的安排。白亦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动声色地看着抽屉里的东西，从一堆坈长名字的药瓶底下翻出一张薄薄的照片，韩思若的脸庞在他眼底璨璨微笑。翻过照片来，后面还带着胶水的痕迹，大概是从什么资料上扯下来的。
　　白亦辉长长地吸进一口气，狭长的双眸满是难以言喻的沉沉光泽。耳边忽地听见“沙沙”的声音，便回过头去看向外面的夜色。只是眨眼间的功夫，滂沱的雨幕没头没脑地浇了下来。从室内顶天立地的空间内看出去，高耸黑暗的天空里，那曾经熟悉的繁华盛世淹没在雨中，溶化成模糊的金色，仿佛一座虚幻的海市蜃楼。
　　手机叮叮地响，吵得他头疼欲裂。他本来想一手按掉，突然间好像想起了什么，连忙接了起来。只听那边周嫂的声音传来，“大少爷，门口有个叫仲文浩的人一直要见韩小姐……”
　　“我马上回来。”
　　来不及让司机过来，白亦辉忍着头疼在傍晚穿流不息的车道上开车狂飙，几次险些追尾。回到白家大宅的时候，还见仲文浩站在门口外与周嫂争执。
　　转过身来看见白亦辉走上楼梯，仲文浩气冲冲地质问：“这就是白家的待客之道？”
　　白亦辉笑了笑，伸手示意，回答：“仲先生，这边请。”
　　带仲文浩来到别墅的偏厅，他回头跟周嫂说：“为仲先生沏杯茶来。”
　　两个男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仲文浩也不掩饰来意，“思若呢？我要见她。”
　　“她情绪不太稳定，需要静养。”
　　“她不会不见我。你们不能把她囚禁起来！” 仲文浩鄙夷地看着白亦辉，“白家有钱有势，你和白亦铭两兄弟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偏偏要挑上她！现在闹出这种结局才出来扮好人。你们白家害她还嫌不够吗？”
　　白亦辉垂了垂眼睛，没有反驳。
　　“早在当初你接近她的时候，我就警告过她不该跟你沾染上关系。可是思若还年轻，就这么一头栽了下去。她傻乎乎地为你付出了感情，到了最后你却要去娶别人！然后是白亦铭！他到底和你是兄弟，手段用得都差不多！”
　　白亦辉突兀地想起在办公室里翻出的那张照片，便抬起头来，一字一句，不可置疑，“你错了。他对思若的感情，自始至终就没有改变过。”
　　仲文浩听到“自始至终”这几个字，立刻联想到几天前在教堂前的悲剧，语调不由地低了几分。叹息道：“无论如何，我要带走思若。我不希望她再跟你们白家再有什么牵扯。就当是为了她好，你们放过她吧！”
　　牵扯？恐怕这辈子，白家都将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纠葛。
　　白亦辉蓦地抿了抿嘴唇， “如果她身体好一些，我一定会让她自己选择。至于现在，你去见她，不一定是好事。她记不起婚礼上发生了什么，也不记得白亦铭已经死了。她今天早晨醒过来一次，还以为我是他。过一阵子如果她还是这样，我会去请心理医生。只是在这一段时间内，我想还是不要刺激她…”
　　话说到一半，白亦辉却见仲文浩视线焦距于身后盘旋的楼梯。他心下顿时一沉，转回头去，只看见楼梯上那末纤细的人影瞬间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思若！”他低声诅咒，连忙追了上去。
　　盘旋的楼梯在别墅复杂的格局里狭长地伸展，仿佛没有尽头的甬道，通向不知名的方向。白亦辉腿不方便，追不上韩思若，几次超近道赶上来，韩思若却发疯一样挣扎，他一个大男人竟然都抓不住她。
　　只见她全然不顾地在走廊里狂奔，披散着发，赤着脚，白色的睡袍仿佛洁白的浪花翻滚。气喘吁吁地奔跑之间，眼泪流入嘴里，一阵苦涩咸腥，仿佛掺和了浓浓的苦胆黄连，直让人难受欲呕。她跑跑停停，眼前的一切都模糊着，时间在她眼前都没了方向。掠过一个个的房间，仿佛自己也在穿过一个个记忆的门框，每一幕景象里都是定格的，记忆里熟悉却又陌生的景色与 人物，嘎然而止地，木偶一般地奇怪地静止着，偏着头凝视着她自己。
　　于是她继续奔跑，不知道是在逃离，还是在追赶。逃离什么？追赶什么？也许是时间，也许是白亦铭的影子，也许，是她自己。只是，无论她如何想要接近终点，眼前却依旧没有光亮。白亦铭曾经说过，他被困在了无解的棋局里，永远也无法解脱。原来，她也是这盘棋里的旗子。那些曾经有过的爱情与幸福，都被零零散散地定格在过去，迎接她的是无边的绝望。
　　韩思若蓦地停了下来，急促的喘息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竭力。
　　三楼走廊的顶端，挂着巨大的油画。鲜红的背景里，突兀地绽放出洁白无瑕的花朵，黑色的枝，黑色的叶，花心粲然，犹如在黑暗深渊里绽放的一丝恐怖的、 恣意的笑容。夜晚的色泽流动而沉缓，反射着犀利的光，颜色浓重的油墨仿佛一点点地流了下来，浓厚如血，湮没了怒放的花朵，好像那日街道上那滩巨大得可怕的血泊。
　　如果可以，韩思若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她希望时间停顿，让意识漂流在没有忧伤，也没有现实的空间里。然而，她醒来了。这个空间里，一切都成了失控的漩涡，白亦铭就这样留下了她，就这样以他的死来惩罚她曾经的背叛，留她独自一人垂死挣扎。韩思若捂住耳朵，撕声裂肺地尖叫，眼前的一切都在动荡，她在那一瞬间就要被黑洞一般的黑暗吸了进去。
　　白亦辉在她身后用双臂环抱住她，紧紧把韩思若禁锢在怀里，力气大得令她无法再挣扎。
　　“冷静下来！你不能太过激动！”他在她耳边吼道：“你怀了他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都在外地，很难上网，所以更得慢了些~~不过大家放心，一定会写完的，只是要耐心一点点~~ 
                  第 54 章
　　第二天一清早，周嫂再上二楼的时候，别墅里宁静得仿佛昨夜的混乱完全没有发生过。主卧室的门开着，她探身进去一看，大少爷并没有在里面过夜。转头朝走廊深处望去，只见他睡在二楼偏厅的沙发上，二楼的窗户又没有关，夜间风凉，他这么大一个人委屈地窝在风口上，连毯子都没有盖。
　　再看一眼与沙发相对的大门，周嫂微微地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里面的人儿怎么样了。昨夜当大少爷在韩思若跟前说出她怀有身孕的一霎那，那女子便仿佛受了什么样的惊吓，竟然就这么愣愣地看着他，一整夜一句话也不说。见她这般，他也只得叹息，抱着韩思若进入房间，他的腿不方便，动作很是狼狈，她想上前帮他，却被他抬手拒绝。那个时候他的眼神，霸气得好像是不肯让任何人碰那女子分毫。这也难怪，白家的这个大少爷一直是个很强势的人，以前如此，不知为何，现在更是如此。
　　夜深的时候，大少爷打发自己去休息，独自一人陪着她，恐怕是怕她想不开。临走下楼的时候，周嫂从蜿蜒的楼梯孔隙里看着，昏黄灯光下，韩思若躺在床上，他在床边一直在跟她说话，可是那女子目光毫无焦距地盯着天花板，分明不在听，大少爷却一直在说，声音很低，仿佛在呢喃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轻轻地敲了敲门，没听到室内的声音，周嫂想了想，还是轻轻地推了推门。木门轻轻地划开，里面没有人。周嫂心里一惊，连忙上前拥醒白亦辉，“大少爷，韩小姐呢？”
　　白亦辉也惊动了，一骨碌爬起来， 三步跨作两步地进了房间，又冲出来把整个房子翻了个遍，愣是没有找到韩思若留下的半点痕迹。甚至前几日她换洗下来的衣服也一并消失。
　　“少爷，不然我…报警吧？我怕韩小姐伤心过度…”
　　白亦辉站在她睡过的床前，轻轻一试，几乎没有温度了。良久，他叹息道：“不用。我知道她在哪里。”
　　虽然是这样说，白亦辉却还是把公司和她的公寓都找了一遍。直到最后，他才淡淡地令司机去明阳山上。正是明媚的夏日，车窗里的景色仿佛一幅流动的图画，绚烂的颜色在眼前幕幕划过。那日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仿佛倒带一般，不断地在眼前重复。不知为何，他突然地感到一阵面目可憎，支撑着下巴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便转过头去，不再看出去。
　　明阳山上的教堂依旧伫立在蓝天白云之下，空空荡荡的，没有人，门却紧闭着。白亦辉走出车子，回头跟司机说：“在这里等着。”说完，似乎有一丝犹豫，又说：“你先打车回公司吧。我自己开车。”
　　推开教堂沉重的大门，地面上扬起的轻薄的尘埃在阳光中浮动，荡漾着忧伤却也寂静的影子。整个空间仿佛都是静止的，曾经在这里留下的人声喧闹，繁华奢侈，都凝固在某一个角落，像是电影里隔开的画面，湮灭在时间里黑白的影子里。
　　韩思若就坐在教堂里面最前排的位子，纤细的肩，凌乱的发，静静地背对着他。白亦辉一步步地走上前去，脚步的声音在空阔的教堂宏顶里似乎带了几分回音。他以为韩思若听见了声音会回过头来，她却依旧一动不动。他一直走到她身边，垂下眼睛撇了一眼她的表情，她闭着眼睛，似乎在沉思着什么，即使听到身后来人却并不张开眼睛。那双纤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留下细密的影子，如同雨蝶的翅膀，沾染了沉重的水汽，脆弱地、微微地颤动着。
　　白亦辉几乎是摒住呼吸地凝视着她的脸，不敢开口怕惊到了她，也怕触动了他心底那一层模糊、 绵长、并且纠葛的感情。于是，便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双手却有些痉挛地握住椅子的靠背，露出青白的关节。
　　突然间，她的声音便轻轻地响起，“你知道吗，你刚出事的那阵子，我曾经希望…”
　　他抬起头来，静静地听。
　　“我曾经希望，死去的那个人是白亦铭。”
　　她回过头来，浅浅地笑了笑，“那个时候我整夜地睡不着觉，脑子里发疯一样都在想如果你还活着那该多好。哪怕你不愿意娶我，哪怕你并不爱我，可是只要让我再见你一面，让我再看你一眼，哪怕是远远地….我都心甘情愿。可是等到哭着醒过来，看见的还是白亦铭。我便总是对他生气，我以为我是气他不用心，不能继承你留下来的东西，其实我是气我自己。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会有这么不现实又自私彻底的愿望？我自己也曾经失去过至亲，却对他这么冷酷，私下里竟然那样想……”
　　她狠狠地咬咬嘴唇，抬头看着教堂顶头那具巨大的神像，“你说，他是不是听到了？”
　　他？白亦铭，还是她眼前的神？
　　她喃喃自语，“他一定是听到了。有一次在红珊瑚，他竟然就这么直白地问我是不是希望空难里死的人是他！他那敏锐得令人害怕的眼神呵！我都惊呆了，根本不敢回答他。 ”
　　“思若，那场事故完全是意外。他的死不是对你的惩罚。”
　　“也许吧！无论如何，他都已经去了。”
　　她笑了笑，“他曾经跟我说，无论他怎样做都比不上你，都不能让我像看你一样看他一眼。可是你知道吗，生命是讽刺的！只有在他死去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竟然是如此爱他。所有的人都不知道，甚至我也不知道，有一天，我会以我后半生所有的生命来爱着白亦铭，爱着一个已经逝去的男人。”
　　白亦辉笔直的身躯蓦地一僵。
　　韩思若却没有看见他的脸色，只是忽然间转过头来，轻轻地问了一句。
　　“告诉我，婚礼之前你对他说了什么？”
　　那一瞬间，教堂是极其安静的，沉寂地几乎有点骇然。
　　白亦辉的眼眸蓦然地收缩，俊眼修眉，面沉如水，笔直与她直视。高悬的玻璃天窗透下来金色的阳光，薄薄一层白亮，撒在白亦辉的身上，仿佛将他隔得遥远模糊，镜花水月似的，她离他只有一步之遥，却看不清楚他眼中的真伪。从韩思若认识白亦辉的第一天开始，这个男人便是这样的冷彻而内敛，总是不动声色。原来她的直觉一直都很准，这番气质，活脱脱的他早已经呈现在自己眼前，只是那个时候的她困于与白亦铭的战争中挣扎，幡然回忆，一切便蓦然清晰若镜。
　　“至少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在医院里见到我之前还是之后？”
　　他笔直地凝视她，半晌回答：“之前。”
　　她忽地一笑，“那我真的要甘拜下风。你们兄弟都一样，都是天生的演员。”
　　“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
　　“我去见过纪天益，知道叶盛海被人保了出去。那个时候我就在想，他在白氏大势已去，除了你要借助他手里的股份东山再起，还有谁愿意去保他？后来在明阳山上的别墅见到你，我就有这么一种怀疑的感觉。不过怀疑总是怀疑，后来在医院里，莫晓雨说亦铭有忧郁症，你一点都没有惊讶的样子，我便知道你并没有失忆。他是那样的骄傲的人，绝不会告诉你他的这个弱点。”
　　“这几天我在清醒的时候总是在想，那天婚礼上，亦铭到底想对我说什么？明明是他逼我去的，他也早就知道我要去Ｘ市，为什么还要追出来？明明是他不肯原谅我，不肯给我们一个机会。他看我的最后一眼，却为什么是痛彻心扉的恨意？后来我想起在医院的时候，莫晓雨从手术室出来，口口声声说是我逼死了他，然后扔给我一样东西。今天一大早，我去医院找遍了每一个角落，然后找到了…你猜猜，我找到了什么？”
　　她伸开手，一枚浑圆金色的戒指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从近处仔细地看，角落里明晰地刻着一个“若”字。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能登陆jj，试了两天~~
让童鞋们久等了~ 抱歉~
偶真的努力在写哦~！ 
                  第 55 章
　　“这枚戒指，也是假的吗？”
　　一时间，她目光灼灼地凝视着眼前的男子。而白亦辉沉默着，微垂的长眸敛着极深极黯的光泽。白亦辉没有回答，韩思若却已经知道了答案。也许，他终究是不忍说出“是”这个字，因为太过残忍。韩思若苍白地笑了笑，嘲笑着心想：然而，他对她的残忍，又岂止是这些？
　　“为什么这个东西会在亦铭那里？”她问得很轻，极其镇静。
　　“我对他说，你答应嫁给我。如果他娶了郭羽珊的话…”
　　“你卑鄙！”
　　“啪”地一声，韩思若甩了白亦辉一巴掌，狠狠地，毫不留情。那一巴掌，打碎了无声的隐匿，压抑的悬宕，还有他们之间昔日里、最后的那一丝纠缠。眼泪无声而急促地掉落，她模糊的视线里，白亦辉这样习惯于大权在握、霸气强势的男人，竟然也就一动不动，微微地偏着侧脸，沉默无言。
　　“他就这么相信了？”
　　话问出了口，才觉得自己又说了可笑的话。白亦铭本来就是个猜忌的人，本来便已经无法接受她与白亦辉的过往，更何况有了白亦辉以及那个戒指的证明。想来婚礼结束的时候，白亦辉赶在白亦铭之前追到她身边，说是要送她回去，大概也是做戏，其实是为了防止白亦铭的质问。骄傲如白亦铭，看到他们一起离开，便绝不会再开口，因为已经不需要更多的证明。呵！她突然觉得无奈与讽刺。白亦铭这样精明善变的男人，偏激到谁都不肯信任，却在这样一个小小的谎言之前哉了跟头。
　　韩思若奇怪地看着白亦辉，“你良心过得去吗？你知道他有忧郁症！你知道他被白氏的分裂逼到了绝境！你知道….你知道他会走这么极端的路！你却还是选择一手推他掉下悬崖……”
　　“他夺走了属于我的东西。”
　　白氏，还有你。这句话，却没有说出来。
　　“他是你亲弟弟！”
　　她的吼声震动了飞扬的尘埃，白亦辉突兀地一怔，似乎她口中这般显而易见的事实在他耳中却显得如此陌生。曾几何时，他竟然忘记，白亦铭这个拥有相似名字、相似面容的人是自己的骨肉！其实他曾经是在乎的，只是记忆被遗忘了在时间的某个角落，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白亦辉深深地吸进微薄的空气，捏着横椅的手轻轻地颤抖。腿部肌肉正在撕裂一般地疼痛，整个身体都似乎在摇晃，他却依旧笔直地站着，胸口仿佛有千万根细长冰冷的针，密密匝匝地戳进心脏，尖锐却缓慢地折磨着他的每一寸感知。
　　“你怎么忍心这样逼他到绝境！你怎么能对他这么残忍！你明明知道他没有后路可退……”
　　她是那样坚强宛然的女子，哪怕在那个雨夜的时候也没有在他眼前掉眼泪，可是现在却在他眼前泣不成声，双手成拳疯了一样地捶打着他的胸膛，灼热的眼泪沾湿了他的衬衫，明明是温热的液体却让他颤栗。白亦辉丝毫没有移动，只是慢慢地扬起利剑一般的双眸，收敛冷静的假象在霎那间被闪电一般的狂怒撕裂，搅动着黑暗的漩涡。他凌厉地攫住她的手，愠怒在瞬间沸腾，手里捏得太紧，甚至感到手指关节“咯咯”的疼痛。
　　他在韩思若耳边冷笑，“亲弟弟？亲弟弟！你以为如果我没有继续‘失忆’，他会让我从夏威夷回来？你以为他让你进医院来看我是为了我好？他一直都在利用你来试探我！这辈子，他不下台，我就是一个废人！明阳山上的那所房子，就将是我的牢笼！我多年以来所建立起来的王国，都将成为他成功的垫脚石！而我，有一天会成为被遗忘的历史！你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应该自认活该倒霉，被他软禁一辈子？还是干脆把我手里所有的股份都给他？这样的结果是不是你想要看到的？”
　　她定定地看着他，心中一片寒冷。也许她到底是太天真了，所以她的生命中，万万不该出现白家男人这般复杂的人物。
　　“你说我对他残忍，那么他对我怎样？你说他是我的亲弟弟，那我又是他的什么人？你说他没有后路可退，你来告诉我，我的后路在哪里！”
　　白亦辉的怒气稍稍地平缓了一些，猛然放开她的手。韩思若在他眼前踉跄地退后一步，哑口无言地面对他。努力稳了稳情绪，他继续说道：“你以为我愿意装作不认识你？你以为我愿意看着你…”
　　闭上眼睛，白亦辉没有把话说完，半晌才又喑哑地说：“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只是想阻止他与郭羽珊的婚礼。至于之后发生的一切，我并没有料到，也从来没有希望事情以这样的结局收尾。他的死，自杀也罢，事故也罢。这个十字架，我会以我的后半生来背负。至于你，我绝不会….我绝不会故意以这种方式来伤害你。”
　　他发誓一般地看着她，眼眸如此坚定不移，“这场斗争，一旦开始便无法停止。我与他，成者王，败者寇！即使今天是白亦铭站在你跟前，他也会这样做。”
　　“也许吧。”她淡淡地笑了笑，“不过有一点却是不一样的。”
　　她的声音很镇静，却字字如针，扎得人生疼。
　　“亦铭是爱我的。虽然是以最为极端，自私，矛盾的方式，可是他爱我。而你，只是把我利用得彻彻底底而已。”
　　白亦辉俯视着她，脸庞如同冬日里的雕塑，坚冷而淡漠，唇角似乎轻轻地抿了抿，最终却还是没能扯出一抹笑容。
　　他沉默了半晌，艰难地启口： “我给你带来的痛苦，我可以补偿。你若是不想把孩子留下来，我会帮你联系医生。如果你想把孩子生下来，我愿意做他的父亲。我会待他如亲生。”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又说：“如果你愿意，我会立即娶你。”
　　她惊讶地抬起头来，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的脸，倏尔问：“你要娶我？你愿意给我的孩子一个名分？”
　　“如果你愿意的话…”
　　“呵呵！”她竟笑了，笑得凄冷，“你这样做是要补偿我，还是因为我肚子里的孩子将会继承白氏的一半？”
　　他蓦然抬眼盯住她，孤寂而沉默。
　　“白亦辉，我玩不起你的游戏。”
　　她把那枚戒指放在他身边，金色的圆环在阳光中打着转，仿佛音乐盒里的芭蕾女郎，划出一圈圈闪烁的优美弧线，音乐停了，终于竭力而缓慢地划下休止符。
　　这一刻，白亦辉便知道，他与韩思若从此便是诀别陌路。
　　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将戒指收进手心，沉重的金属上还带有她的体温。把手放在身侧，握得很紧，手背青筋暴起。
　　她临走的时候，他还是问出了声。
　　“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她的脚步并没有停下，背对着他，边走边说：“不用担心，我会好好地活下去。为了我自己，为了这个孩子，也为了…为了他。”
　　韩思若在离开教堂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也许她到现在也并不知道白亦辉在临去夏威夷之前想跟她说什么。转身回首，他依旧站在教堂的那一端。迂回的阳光洒在他修长的身躯之上，形成狭窄而曲折的侧影，好似那日婚礼上的白亦铭，像是一座沉默寡言的冰雕，笔直伫立在遥远光辉的尽头。
　　可惜，那个答案已经没有了意义。
　　她的脚步很轻，连离去都是无声的。白亦辉背对着她，静静地听着，直到她走出了教堂。转过头来，阳光亮得刺眼，浮尘若梦。时间如水一般，不经意之间转瞬流逝。恍然回首，一切竟早已结束，只留他一个人，徘徊。
　　
                  第 56 章
　　韩思若最后一次见到白亦辉是在白亦铭的葬礼上。
　　六月的天空是碧蓝而清朗的，澄清的空气里是熟悉的湿润的味道，连出现在葬礼上的人物都是一样的。黑压压的一片人，有人在哭泣，有人在沉默，有人的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韩思若站得很远，细细的高跟鞋，黑衣黑裙，黑色的交领处露出洁白的肌肤，形成刺眼的对比，如同风中一株墨玉砌凿的兰花。
　　牧师慢慢地讲着经文，严家母女，萧家兄弟，Michael，白亦辉，叶盛海，白家的远亲都在场，连同一起的甚至还有郭羽珊。据说她已经与白家决裂，正在让律师申请与白亦铭的婚姻关系不成立，私下里也开始对白氏进行封杀，不过场面功夫却还是做到了。
　　经文讲完了，人群缓缓地移动，洁白的玫瑰花瓣如雨一般撒在漆黑锃亮的棺盖上。
　　恍惚的记忆里，不过一年之前她也曾经站在这里，凝视着沉重的棺木缓慢地被沙土埋葬。只是转眼过去，一切都翻覆了样子。如此，她面无表情，连眼泪都已经枯竭，以同样的心情站在葬礼的远处，看着属于白亦铭的一切，连同那段时光的痛苦与欢乐，渐渐地被时光所遗忘。
　　“不去跟他道别吗？”
　　仲文浩在她身边，犹豫地说了这么一句。
　　韩思若淡淡地笑了笑，摇摇头，“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白亦铭这个男人，曾经在她的生命中重重地留下一笔，然后以最为极端惊惧的方式离开，留给她的是无边的悲伤。如果可以，她应该恨他。然而她却恨不起来。因为他的生命一直是痛苦而疲惫的，因为她的爱在明阳山上的那一瞬间以永久的方式遗留了下来，因为她体中孕育着的生命是他的延续。
　　直到这一刻，她韩思若也不敢确定他的死是事故还是自杀。有的时候她甚至怀疑他是要故意造成这样的悬疑，如此一来，她便永远无法将他遗忘。
　　她轻轻地叹息，这个自私的男人呵！如果他知道…如果他知道她其实真的是爱他的，也会以同样的方式与她诀别吗？想到这里又悲哀地笑了笑，在他心中，他再怎样爱她，也从来没有信任过她……
　　“什么时候动身去X市工作？”
　　“那份工作，我已经推掉了。”
　　“为什么？” 仲文浩惊讶地看着她，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远处的白亦辉，“你要待在A市吗？”
　　“不。我打算去个偏远一点的地方，把腹中的孩子安全地生下来。”
　　“‘安全’？”
　　她冷冷地笑了笑，“这个孩子，将会拥有白氏一半的股份。”
　　仲文浩脸色一白，倒抽一口气，“你觉得白亦辉会……”
　　“指不定呢。”她却只是平静地瞥了一眼远方那个肃穆高瘦的男子，波澜不惊地说：“即使他不会，叶盛海也不会罢休。你眼前的这些人复杂得深不可测，今天可以笑脸相迎，明天就会抵死相博……”
　　仲文浩看着她的脸色，是忐忑不安的。她倒是极其冷静地笑了笑：或许连自己也变成他们之中的一员。她心中，有一部分已经变得坚硬而冰冷。
　　“仲大哥，人总会长大的。”
　　仲文浩艰难地咽下喉中的异样，紧紧地握住韩思若的手：“跟我去法国。我会好好待你。”
　　她偏过头来，含泪微笑道：“我配不上你，也给不起你幸福。”
　　“你说你长大了，却怎么还不明白？有的人，一辈子都会爱着得不到的人。就像你，爱着白亦铭；就像我，爱着你。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跟我去法国，至少让我照顾你。否则，我去得不安心，也早晚会留在你身边。”
　　他坦然地面对她的目光，如同在孤儿院里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可怜兮兮的女孩子，心里充满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怜惜，开着玩笑说道：“说不定有一天，我会变成主角也说不定呢。”
　　她蓦地笑了笑，“我们走吧。该看的，我都看过了。”
　　“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把车开过来。”
　　仲文浩留下韩思若一个人，转身走向停车场。
　　冷冷地吹过一阵风来，她微微地战栗，转身的时候迎上了白亦辉的目光。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远处凝视着她，双眸狭长，还是那般冷静自持，仿佛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西装革履，长身卓立，英俊得令人心颤，优雅得令人自惭形秽。
　　也许有一天，她会讨回这个男人对自己冷酷的欺骗与利用。
　　不过不是现在。
　　韩思若下意识地抚摸着腹部，不带轻风地转过身去。
　　
　　另一端的男人，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葱郁绿色背景里，才深深地垂下眼睛去。身边的叶盛海探过来说道：“韩思若怀的那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你要是不愿意弄脏了手，我可以替你解决这个麻烦。”
　　他冷冷地抬眼瞥了他一眼，“不许动她。”
　　叶盛海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说：“我看你和你弟弟一样，都是多情种子。你可别忘了，她那个孩子握着白氏的一半！到最后可别再栽在她手里。”
　　白亦辉俊雅的面容上蓦地绽起一抹沉敛的笑容：“叔叔，连我也不放心吗？您身体不好，别太操心了。”
　　叶盛海脸色一凛，捉摸了半晌，悻悻而去。白亦辉瞥了一眼叶盛海嚣张跋扈的背影，也冷漠地转身离去，留下一席吊丧的人群不知所以地寒暄。他自会让叶盛海嚣张，等到他除去这人的时候，却绝不会给他翻身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努力登陆~~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终于成功更新！ 
                  第 59 章
　　三年之后。
　　在经历了一场残酷的收购与反收购战争之后，郭氏突兀地撤回了所有的攻势，郭氏千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嫁给了一个默默无闻的业外人士，以此结束了这场殊死搏斗。而三年内，白氏面对郭氏、华新企业、以及世纪银行的多方打击，竟奇迹一般地存活了下来。在公众看到最近的一期盈利报告之后，白氏股票爆涨，整个企业终于走出了低谷，再次成为电子业的佼佼者。不得不说，经过这场残酷战斗的白亦辉，已经取代了父辈的震慑力，成为真正的领导者……
　　白亦辉无味地瞥着报纸头条，喝下最后一口桔子汁，对周嫂说道：“今天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了。”
　　“少爷跟方小姐有约会？” 周嫂一脸期盼地打探道。
　　他抬起头来，笑了笑，“嗯。”
　　“那好！那好！也该是时候了…”
　　周嫂笑意连连地上楼去。方家小姐的确很好，家世显赫，样貌甜美，特别是一双眼睛格外漂亮。只是…呵…她又略略担忧地低头俯视了一眼一楼的白亦辉，不知道大少爷有没有发现，方小姐长得有点像几年前的那个韩小姐呢？
　　约会的地点在市中心新开的意大利餐厅，吃完了晚餐又在商业区的几家精品里流连一阵子。正是盛夏，天也很长，傍晚快要七点钟天却还很亮。方莜莲挽着白亦辉在街道上走着，脚下踩着整齐的石头方砖，咬着嘴唇撒娇道：“辉，你又不说话。”
　　“嗯？”
　　“我跟你约会，你总是不说话。以前说是工作忙，现在又有什么借口？”
　　白亦辉温柔地搂住她，“你说吧，想要什么补偿？”
　　“先记下，以后再罚你。” 方莜莲娇嗔，又眨着眼睛试探道：“你知道吗？我好些朋友都已经结婚生孩子了。昨天还有同学给我看她女儿的照片呢！”
　　他听了点点头，没有接话。
　　方莜莲有点灰心，又试探道：“如果我们有了女儿，你会给她取什么名字？”
　　等了半晌，没有回答。
　　白亦辉僵硬地站在街角，笔直地盯着前方的人群。阳光依旧清澈明亮的商业广场，擦肩接踵的人群，闪过女子熟悉的身影。长长的发，若水的眸，连表情都仿佛定格在时间里一般的熟悉。
　　方莜莲狐疑地随白亦辉望去，刚想问他在看什么，白亦辉却早已几步奔上前去，在人群里疯了一样地翻找。他几年前出了场事故，经过复检恢复了行走的灵便，却还是不宜剧烈运动。而现在却在拥挤的人群里疾步奔跑，完全没了平日里镇定稳重的神色。
　　“辉，你在找什么…”方莜莲的叫声被人群淹没。
　　他在找什么？白亦辉也不敢确定！那一抹熟悉的影子只是在眼前晃过，然后风一样地消失在瞬间，带来无数如此清晰，却又如此遥远的记忆，霎那间在脑海里决堤一般地泛滥。
　　韩思若，她回来了吗？又或许，他只是做了个太过真实的梦？
　　白亦辉无视身边擦肩而过的人群与那些奇怪的眼光，喘息地站在街道中央，呼吸都急促得喘不过气来。眼前太多人，晃成一道灰色的墙，眼前的视线都已经模糊，哪里还有那抹身影？他其实有她的资料。叶盛海每三个月都回让秘书呈上一份来。可是他不敢看，统统锁进了抽屉，一直三年。
　　三年了！三年了啊！
　　被堵在街道中央的汽车狠狠地按下喇叭，刺耳的声音将白亦辉拉回现实。他抱歉地点点头，走回马路沿。方莜莲惊慌失措地跑上来，气喘吁吁地问：“辉，你没事吧？刚才怎么了啊？你吓死我了！”
　　“我没事！对不起！我刚才认错人了……”
　　“什么人也用不着这么急呀！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
　　方莜莲拍拍胸，娇声抱怨，心里懊恼刚才的话题无疾而终。还想再说话，却见白亦辉望着远处的表情，心中愕然地一动，口中也没有了声音。夕阳垂暮低缓的光芒，他修长的眉眼微微地半敛着，缓慢流动着那样低郁怀念的光影，层层叠叠，找不到底端…
　　当最后一丝光芒也随着红日的落下荡漾在天边的时候，白亦辉来到了白亦铭的墓碑前。广大的墓地，隔绝在城市的噪杂之外，寂静得仿佛存在于另一个时空。
　　三年，这是他第一次来，不是不想，而是不甘。
　　垂首凝视白亦铭的照片，笑得依旧纨绔子弟般的玩世不恭。再定睛一看，墓碑前早已摆放着一朵娇艳欲滴的白玫瑰。他倒吸一口冷气，思绪霎那间凝固。
　　遥想很久以前，白亦铭在绑架救出之后被送回到白家里。那天晚上，万籁俱静的花园里，白亦铭对自己说：“大哥，我是不是这辈子都会活在你的阴影里呢？”
　　那时白亦辉是矛盾的，一如多年之后的每一天。他知道白亦铭的存在不是他的错，甚至他自己也憎恨着，可是却依旧不能完全接受他成为自己的兄弟，他亲生的骨肉。这其中的理由或许是因为白氏的归属，或许是因为母亲的不甘，到底是他太自私，还是白亦铭太具威胁性，他想一直到最后他们两人谁都不知道。
　　那天婚礼上，白亦辉递给白亦铭那只戒指，浑圆的金属在他手心里，微微颤抖。他以为他会揍自己一拳，又或许会立刻冲出去质问韩思若，可是他只是笔直地站在窗前，脸色苍白地，一句话也不说。其实那一瞬间白亦辉就后悔了。他觉得有某种东西已经挣脱他的掌控，至于后果，他甚至没有准备。
　　然而，白亦铭平静地抬起眼来，眼神如同那夜在白家的花园里一般深沉不见底。
　　“大哥，这次我赢了。”
　　白亦辉以为他指的是白氏，可是现在才突然间明白，他说的竟然是她。白亦铭在明阳山上的最后一幕，让韩思若永远不能爱上任何人，他在她的心里已经成为了永恒。
　　弯下腰，他将那枚戒指放在冰冷的墓碑前，金属叮叮呤呤地打转。
　　韩思若以为他给她的这枚戒指是假的，其实她错了。他在去夏威夷之前真的冲动地想要去娶她，但是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从珠宝店里出来的时候，他便已经冷静下来了。他以为他永远不会让她看见那枚戒指，谁知道最后还是利用了她。
　　白亦铭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不相信韩思若真的爱他。而韩思若也是一样的，直到最后她都不会相信，白亦辉真的爱她，结局却只会被她慢慢遗忘。也许，他咎由自取，只是不甘心承认。
　　此时，白亦辉却终于明白了。于是，无声无息地说：你赢了。
　　夜终于降临了，白亦辉离去的身影消失在浓重的雾气里。身后的墓碑依旧是肃穆的，金色的戒指躺在白色的玫瑰旁边，花瓣粘着水气，随着夜风吹拂而微微颤动。
　　高楼大厦的商业区，纤细凌厉的女子站在华新总部顶楼里，俯视着城市熟悉的繁华。转身过来，韩思若笑望故人。
　　“Michael, 好久不见！”
　　
　　全文完
　　
　　
                  番外（一）那些被遗忘的时光
作者有话要说：加了一首音乐，如果童鞋们不是在家里，或者网速较慢，请点击esc取消。
番外打算写两篇，把以前的事情稍微提一下，然后就是结局噢了~~　　五年前的初夏，整个A市最大的新闻莫过是白氏与郭氏合资的BSAA电子商品平台。那个夏日，在其他同期的毕业生还在人才市场里涌动的时候，韩思若已经接到了白氏财务部助理的offer，成为职场新鲜人一枚。
　　来白氏上班的第一天，她早到了三十分钟。阳光极其刺眼，街道上熙攘拥挤，昨夜一夜没有睡好，手里还捧着咖啡的她，就站在高耸入云的摩天大厦楼底痴痴地笑着，仰着脖子凝视着眼前繁华凌厉的景色。这一刻，她无法让自己不感到渺小而卑微，然而心底又不知不觉地便涌出一阵自豪与兴奋。
　　那时，韩思若突兀地想：也许有一天，她会到达这片繁华的顶端。那个时候她眼前的景色，与现在会是怎样的不同！低下头来，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唇，轻轻地自嘲：纪老总是说她年纪轻轻，志气不小，说不定是在暗指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呢。
　　因为与郭氏合资，投资发展都在初期，财务部里忙得人仰马翻。韩思若刚来不到一个星期便已经没有人带了。饶是大学假期时候在白氏做过实习，然而实习和真的独当一面毕竟不同。每一份表格，每一份报告，哪怕是标点她都不敢马虎。虽然忙碌，却是充实，对于刚毕业的她来说多是一种享受。
　　想着想着，打完一份一个小时之后就要录入会议的报价单，去打印室的时候，财务部的副经理拿了一叠文件，朝她吆喝道：“那个…你…你叫什么来着？”
　　“韩思若。”
　　“你不忙吧？帮我把这叠文件送到顶楼去。一定要催副总裁立刻签字！真是的，下午就要做发布会了，早上才把资料给我们……”
　　韩思若三步换两步地上前，从副经理那里接过文件，还想抬头问：副总裁是谁？眼前已没了人影。看看墙上的时间，她也不敢再犹豫。手里捧着文件，马不停蹄地向外走去，临走还跟秘书刘若梅说了一句：我去顶楼送文件！
　　刘若梅眨了眨眼，看着韩思若背影喃喃道：“你有上顶楼的磁卡吗？”
　　可惜，韩思若早就冲出了财务部，消失在走廊远处。
　　上到比顶楼还低一层的时候，电梯停止了。她在电梯里按了好几次顶楼的号码，电梯却拒绝启动，又因为她站在门边而没有关门，电梯门外走动的人都奇怪地瞧进来。她脸皮薄，脸红得都要滴出血来。
　　这时，电梯里走进来一个很高的男人，黑色的西装革履，银灰色的领带，有些好笑地看着她的狼狈。
　　韩思若微微仰了仰头，瞥过那人的脸，有点气他看自己出丑，却又立刻不得不承认他实在是个好看得令人叹息的男子。过了好一阵子，那男人也耐心，就陪着她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摁遍了所有可疑的按钮。最终她只好脸红地抬头说：“电梯好像坏掉了…”，一边还不死心地点着顶楼的按钮。
　　那个男人微微一扬眉，问道：“你要去顶楼？”
　　“嗯。”
　　他微微地扬起一抹微笑，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色的磁卡，在黑色的显示器跟前晃了晃，电梯如同从沉睡中惊醒一般嘎然启动了起来。
　　“你要找谁？”
　　顶楼无非就是副总裁和总裁的办公室而已。
　　“副总裁。”
　　那男子更是一愣，捉摸了半晌才说：“你不认识白氏的副总裁？”
　　难道她脸上的无措这么明显？韩思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新人。”说完又觉得这个回答显得太过青嫩，所以她又急切地补救道：“不过白氏的副总裁我怎么会不知道！我们楼下财务部经常要跟他开会。”
　　电梯叮地一声停了下来，那男子长腿迈出电梯，看似严峻的脸上带了一抹其深若何的笑容，“跟我来。”
　　她痴痴地跟他走，走过秘书着边，本想跟秘书报备，却见那男人丝毫没有停顿地走向副总裁的办公室。她脑子里铛地一声，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也愈来愈热。天呢！如果他就是那个她刚才还口口声声说认识的副总裁，她真要找个洞钻进去！
　　那男子走进了办公室，一副主人模样地坐在庞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伸出手来笑道：“有文件要签名吗？”
　　韩思若期期艾艾地把东西递上去，声音低得像小蚊子嗡嗡叫：“副总，对不起。”
　　他手里忙着签名，头也不抬，只是声音却是温和的，“没关系。你叫什么？”
　　“韩思若。”
　　“纪老带进来的新人？”
　　没想到他竟然会知道！韩思若心里好不难堪，丢脸到家了！
　　“是的。”
　　他签好了文件，把东西递还给她，顺便放上一张白色的卡片，“我叫白亦辉。这是我的名片”
　　“我…我知道。”
　　名字她总是知道的！边说边郑重其事地接过名片来。
　　“我会让他们给你备一张磁卡，这样以后你上来也方便。”
　　韩思若愣了愣，不知为何心底突兀地一跳。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她竟然满脸红晕，心里直骂自己不争气，低下头去道谢：“谢谢副总。”
　　“叫我亦辉。”
　　他安然地坐在办公桌后，身后是明亮蔚蓝天空，光芒从硕大的落地窗户映近来，他侧低着的脸庞，有种明晰却温柔的轮廓。
　　沉默中，韩思若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该走了。抱着一堆文件，她没头没脑地就往外走，临走到了门口才想起自己好像还没道别，扭头说了一声：“亦…副总再见。”
　　因为扭头去看白亦辉，没注意眼前的路，结果一边说着脚下还绊了一跤，整张脸“咚”地撞上半掩的玻璃门，好大的声响，玻璃都在颤动。
　　“你没事吧…”
　　没等白亦辉站起来，她便面红耳赤地冲出了他的办公室，嘴里还赶紧说：“我没事！什么事情都没有！”
　　捂着脸冲出来，秘书目瞪口呆地盯着她。她无地自容地逃进电梯里去，耳边还能听见白亦辉办公室里低沉的笑声朗朗传来。等到电梯门关闭，她才在狭小的空间里欲哭无泪地哀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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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班的时候，白亦辉从公文中抬起头来，看到电脑上的日期忽地想起了什么，于是不到六点钟就决定回家。
　　顶楼有直达楼梯的专用电梯，走到了跟前突兀地顿了顿。想着想着，他便启动了另外一架电梯，从顶楼慢慢地向下一层一层地运行。到财务部的那一层，却没有人上来。他不觉有点失望，低下头去想起早晨那个叫韩思若的女孩，嘴角便不自觉地绽出一抹温润的笑容。
　　开车回到别墅里，整个大厅都沉默着。父亲与母亲都端坐在餐桌跟前，一脸不悦。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脱了外套递给周嫂，然后也坐在餐桌跟前。
　　“怎么？亦铭还没有回来？”
　　母亲“哼”了一声，一脸讽刺，没有回答。
　　在英国寄宿多年的白亦铭终于在今天回国，飞机该是下午就降落了，等到傍晚却还不见人。白家的习惯，父亲不动筷子，谁也不能动。于是三个人便略带僵硬地等待，任满桌的珍馐佳肴慢慢冷却。
　　又等了半个小时，白松霖对周嫂说：“把菜温一下。”说完，便要转身上楼，临走的时候又偏过头来对白亦辉说：“亦辉，BSAA这个产品平台对白氏将来的商机极为重要，你要多多上心。”
　　“我知道了。”他在餐桌旁恭敬地点点头。
　　只见白松霖颇为打量地瞥了他一眼，稍有犹豫地又说：“过一阵子，你跟郭氏的那个千金见见面吧！听说是个不错的女孩子。”
　　从懂事的时候起，白亦辉就很少敢在父亲跟前走神，可是这一刻他竟然恍然一愣。父亲还在打量着自己，他却哑口无声，直到母亲在桌下拍了拍他的手，他才蓦地回过神来。
　　“好的。等父亲有空介绍一下吧。”
　　“嗯。”
　　白松霖点点头，转过身去了。
　　等到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深处，母亲才冷笑道：“你那个好弟弟，也不知道去哪里了！指不定是去了些下三滥的地方，跟他那个妈妈一个德行！”
　　白亦辉低下头吃了一口米饭，没说话。
　　“我跟你说，就算是白亦铭回来了，你也给我好好地看紧了他！白家有今天这个地位，还不是因为当初叶家的支持，绝不能让个私生子占去半分！我忍了一辈子，这口气我不能忍！”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过于尖利，又连忙低下声音说：“我让扬律师查过，你爸爸的私人账户里应该有半个亿的资金，谁知道现在才不过几百万！你说，这笔钱上哪里去了？”
　　白亦辉怔了一下，“他是不是查错了？要挪动这么多的资金哪能不留痕迹？”
　　“谁知道！不过你可别掉以轻心。指不定你爸爸哪一天糊涂了，把白氏分给了那个私生子…”
　　“妈，我心里有数。”
　　白夫人似乎依旧忿忿不平，吃了些东西便上楼去了，只留白亦辉一个人留在大厅里。他吃过了晚餐，从落地窗看向天边的晚霞，极为绚烂的颜色，空气却是窒闷的潮湿。
　　恐怕要下雨吧？
　　白亦辉微微地一叹，觉得胸膛中堵着郁郁的什么东西，怎样也无法顺畅。他对周嫂说了一声，便驱车开向市郊。黄昏的市郊极为安静，宽阔的马路上一个人都没有，他开着车子一路飞驰，快到连车窗两边的景色都连绵成一道深绿的颜色。
　　其实母亲不用提醒自己，他早就知道白亦铭绝对不是外人以为的平庸。他的这个弟弟心思极为复杂精明，只是一直以来都被过去的阴影套上了枷锁，所以总是猜忌不安，无法真正地安定下来。说来也奇怪，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以来最能理解白亦铭性格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转眼又想到刚才父亲在餐桌边说的话。郭家的千金他也见过，看得出将来会是个颇有手段的女子。娶这样的女子他并不介意，只是在那一霎那的时候，他却只想问父亲一句话：如果时间重来，你会娶母亲吗？
　　想到这里，他在车子里默默地笑了笑。若真的问了，父亲该是怎样的震怒！
　　暮色沉缓，一帘雨幕倏尔划下，如同晶莹银白的丝线。他从车窗里望出去，苍绿的树丛里泛着细细如毛的雨气，远处走来撑着红伞的女子，好似一幅恬静的图画。
　　回去吧！
　　他对自己叹息。握着方向盘，快速调转车头，奔回白家别墅去。回去的路上，他打开收音机，正听见广播台里放着蔡琴的歌。完美的嗓音酝酿着缓慢的旋律，极有韵致地泛滥。
　　是谁在敲打我窗，是谁在撩动琴弦。
　　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渐渐地回升出我心坎….
　　
　　
　　
                  番外（二） 那些被遗忘的时光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小白的番外~哎，好想念他呢~　　A市的天气向来变幻莫测。韩思若到墓地为父母扫墓，傍晚的时候晚霞还好，再等一阵子竟然下起毛毛雨来。墓园在市郊的山上，下山还要走不少地路。她走在寂静无声的墓地里，细细的雨丝盘旋，落在她的眉眼之上略略有些湿润。她抬头仰望着细密的雨，水滴从红色的伞边淅淅沥沥地聚集滑落，心里捉摸着再过一阵子指不定要下大了呢，步伐因而更加快了一些。
　　山路随着蜿蜒的山势，沿转地平缓下来，暮夜沉沉的余晖中，灰白冰冷的墓碑跟前伫立着年轻沉默的男子。他的脸部轮廓蒙蒙胧胧，虽然年轻但是看不出具体年纪，颀长的身材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地面上还放着行李箱，仿佛从何处匆匆而来，又要匆匆而去，整个人安静地仿佛湮没在了城市昏然模糊的水汽里。这样一个陌生的剪影，极其平静地存在着，却又极其突兀地映入了韩思若的眼帘。
　　她停驻脚步，心底起了一丝忐忑。
　　如果是五年之后的她，她只会在停驻之后继续走她该走的道路。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悲伤绝望的故事，她只能为自己负责。然而那个时候的她毕竟年轻，觉得自己有点多管闲事，但是还是踌躇着走上前去。
　　“先生，这么晚了，你没事吧？”
　　尽管天色已晚，那男子脸上却还带着墨镜，雨水渐渐大了，水滴从墨黑的发梢滴落下来，他却并不理会。尽管她看不见他的眼神，他偏过头来看她的那一刻，她却觉得眼前的男子会让人联想到黑暗里的豹子，那样的冷萧与寂寞，专注凝视的时候会尖锐得令人无法喘息。下一秒钟，他轮廓鲜明的嘴唇却勾起一抹很轻的微笑，并不说话，却在霎时间掩盖住了刚才与他的年龄并不协调的气氛。
　　她在他灼灼的凝视之下，不由地感到头皮发麻。
　　“你要节哀顺变。想必你的亲人也不会希望你……”
　　再抬起眼来的时候，发觉他的微笑已从轻淡转为揶揄，丝毫没有了刚才那一幕悲伤满怀的气氛。她嘴里还想要劝慰积极生活、不要轻生一类的话，都悉数收了回去。
　　“对不起，我打扰了。”她有点难堪地扯出一抹笑容，又伸手从提包里抽出一块手绢。他似乎犹豫着她的意图，却还是缓慢地接了过去。
　　“擦擦雨水吧。”
　　她说完，转身要走，却又被他一把拉住。
　　“嗯？”
　　那男子的笑容轻慢懒散，嘴角挂了一抹玩世不恭的味道，半晌之后喑哑着嗓音说道：“小姐，我没钱做计程车，你借我一百块钱吧。”
　　韩思若哑口无言地瞪着他。她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的没钱，还是在调侃耍赖。无论如何，还是哭笑不得地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放在他修长的手中。转身离开的时候却没有发现，早晨白亦辉给的那张名片从钱包里掉了出去。
　　质地精致的卡片平躺在灰色的地面上，雨水噼啪地打落，蓝色的印字也好像晕了开来愈加深刻。白亦铭本来没打算在意，却在瞥上一眼“白亦辉”的名字便登时愣住了。他终于弯下腰拾起卡片，仔细打量，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了去。
　　真是个奇怪的巧合，不是吗？
　　再回头看着那个女子，正缓慢地走下绵延的山路。天边水汽迷蒙，沙沙的细雨打在冬青叶上，整个视野仿佛都是灰色混沌模糊的一片，只有那个女子很是纤细柔静的身影走在苍绿郁郁的背景里，红色的圆伞在手中欢快地旋转，好似五月里飞扬的鲜红花朵，给无边的雨幕带来了一丝明媚艳丽的生机。
　　时光是讽刺的，韩思若以为此时的这一幕只是生活中很小的一段插曲。她并不知道身后的这个男人与白家有怎样的纠葛，也并知道多年以后她会是怎样地爱着他，更加无法想象到这个烟雨蒙蒙的日子里，她所遇到的两个男子将会怎样地改变她的命运。
　　白亦铭也是没有料想到的。
　　只是在几年后，他在Michael给他送上来的报告里看到了她的照片。飞快地翻出她的资料，看到她来白氏的头一天竟然是母亲的忌日，便立刻想起了那日傍晚雨幕中撑着红伞的女子。
　　厚厚的一叠照片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他一张一张地翻阅，看着自己那个一向严肃干练的大哥，深夜里在她的楼下等待。子夜的雨雾里，白亦辉的背影几乎融入了子夜，所以并没有看见她看着他背影的表情是怎样的绝望与哀求。
　　白亦铭合上了资料，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半晌之后再次翻开，撕下她的大头照，扔进抽屉里去，然后把厚厚的一沓资料都扔进了纸篓。这个女子与自己、与白亦辉，都有着奇怪而巧合的缘分。严格说来，她遇见白亦辉与她遇见自己的距离，不过是朝霞到夕阳的时间而已。他却长长地叹息，萌生出一种极为阴郁的预感。他下意识地觉得，仅仅是晚了一天的时间，却已经是晚了一生一世。
　　Michael经常说他的预感往往会成真，事实也许真的如此。他的一生仿佛从初生的时刻，便在冥冥中打上了抑郁痴狂的烙印，他拼命地与那层无形的网搏斗，却徒然地看着自己在命运早已注定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去。其实对于他来说，这样的敏感与早觉大概是悲哀的。
　　去X氏与华新签约那一次，白亦铭与萧楚毅去酒吧喝酒。他的酒量一向很好，喝醉的次数两只手可以数出来，可是那一天他喝得烂醉如泥。
　　酒吧里的灯光是金色的，带着红铜一样的色泽。他半眯着眼睛，茫然、没有焦距地仰头看上去，眼前都是灿灿光圈，重重叠叠地散着，仿佛是女子眼眸里璀璨的光芒。那张俊美慵懒的脸庞只有在远离人群、孤独一人的时候才会露出略带着苍白与疲倦的神色，眸子的最深处有流淌着某种无可奈何的痛苦。
　　有没有人相信蛊毒？他相信，因为他遇见了她，就此无法自拔。
　　萧楚毅与程程的婚姻即将完结。萧楚毅嘴上说不在乎，可是却一直喝闷酒。
　　酒吧里流淌着悠扬的萨克斯风，有女子在清唱，歌喉温润如水。白亦铭借着酒气，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玩世不恭地说：“女人嘛！你世纪银行的董事长还怕找不到老婆？”
　　萧楚毅没有说话。
　　“想要名利的女子并不可怕，反而是那些无所求的女子才最狠心。她可以若无其事地让你爱上她，然后再毫不在乎把你的心撕扯出来。你眼睁睁地看着她爱着别人，眼睁睁看着她在你眼前说谎，却什么都不能做……”
　　“你这又是在说谁？”
　　白亦铭苦笑，沉默着半晌，倒在沙发上笑道：“谁都不是。”
　　萧楚毅觉得有点不对劲，回过神来便见白亦铭整个人都醉倒在沙发里，脸色苍白得吓人。他长叹一声，扶起白亦铭沉重的身体，说道：“医生不是告诉过你不能再这样喝酒吗？你这样自暴自弃，可别说我……”
　　白亦铭摇摇晃晃地大笑，喃喃地自言自语，“自暴自弃？呵呵，你知道吗？我只是晚了一天而已，她却永远不会看我一眼。爱上这样一个残忍的女人，才是真正的自暴自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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