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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钗头凤》作者：袁之
　　
文案 
所谓悲剧，不是坏人杀了好人；而是，大家都是好人，却不得不互相残杀。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平步青云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光禅 ┃ 配角：鲁瞻，齐绅，魏崇，秦大中 ┃ 其它：情义

　　庆欲永

　　昌安二十七年，皇七子光禅大婚，封平王。王妃便是郓川名臣韩宠之女韩慕云。
　　是夜，庆永楼大宴群臣。
　　皇帝有意试探光禅的才学，命他作赋一篇。光禅起身朗声道：
　　混沌初开，盘古擎天；神农尝草，燧人燎原……
　　通篇文采飞扬，极尽华丽。皇帝知以光禅的文才是写不出此等文章的，必是他的幕僚所做。史官辑录的《绍治实录》并无此篇，光禅对此也闭口不提。后世有个无聊的读书人，四书五经之外好读野史，无意中寻得这篇“盛世赋”，见其甚为残缺，当即续了一篇。抄录如下：
　　混沌初开，盘古擎天；神农尝草，燧人燎原；
　　九州既定，万岁昌安；吾生治世，微志如盘；
　　吾所依兮，三峦五岳；吾所汲兮，两河四川；
　　吾所诵兮，儒道墨法；吾所习兮，笙瑟鼓弦；
　　吾所舞兮，刀枪剑戟；吾所观兮，渚海云山；
　　吾所眷兮，豹隼萤卯；吾所奉兮，度衡量权；
　　吾所初兮，顾峰望澜；吾所归兮，怀博游远。
　　自高祖以降，但凡皇朝盛事，常援例于庆永楼大宴。册立皇储大宴，分封诸王大宴，皇帝寿辰亦大宴。而属藩觐贡、故臣卸任等也常在此赐宴，以示天恩。然而自三年前先储君兴祧之后再未有庆。今日皇子新婚，重上庆永楼，不免令群臣心下嘀咕。
　　翌年韩慕云诞子，皇帝亲自为其取名，又是庆永楼大宴。光禅遵命斋食沐浴，焚香续谱。见内使官在宗谱上记下自己“二十八年得嫡奉炅”，忽然强索纸笔，抄下几句：
　　皇长子讳隆祚，承臻四十三年甲戌二月初五诞。母郦嫔以妒废，谪荆南伯。次子，母先孝同皇后，昌安元年乙寅九月十七诞，月余而夭，未名。皇三子讳兴祧，母先孝同皇后，昌安三年丁辰九月初九诞，贤。十年甲亥册立皇储。二十四年戊丑四月初六薨。四子母玉妃，四年戊巳八月廿七诞，五年元月以病殁，未名。五子讳元佐，四年戊巳腊月十一诞，母惠妃。二十四年戊丑四月初六薨。六子讳世辅，四年戊巳腊月十二诞，母吴姬。二十四年戊丑四月初六薨。七子讳太弼，六年庚未十月初一诞，母先孝同皇后。二十六年易名光禅。二十七年婚。二十八年得嫡子奉炅。八子讳宏助，母惠妃，十年甲亥未三月初一诞。
　　光禅幼时，皇储诸事勤勉，余兄亦或文或武，各有所成。屡见兄长因行事失策而受训斥，自己却不修书文，跟着母亲将那抚琴制画学个精通。皇帝偶尔笑骂他“不学无术”，倒也未加苛责。忽然变故，迁了宫邸，拜了严师，整日读书论政，稍有不慎，便受叱责，竟如当年兄长一般，难得往日逍遥。母亲也不再袒护，只日夜默默垂泪，终于不治。光禅对那场变故一直耿耿于怀，然而慑于父威，不敢多问。如今见宗谱上略有眉目，便逐字记下。
　　光禅寻来他的伴读齐绅一起来琢磨，又找到知情的老臣质询，然而除当年的谏国侯中山节告老隐居外，其余大臣或杀或囚，竟无人能使这未来的主子满意。终于皇帝得知了他的胡闹，自然大骂一顿。此事为皇族隐秘，孝同皇后在世时也不敢提起。
　　三年前，正值昌安二十四年秋，适逢皇帝五十大寿。庆永楼大宴。皇帝端坐龙床，除长子隆祚被贬谪荆南不得返京外，诸皇子由兴祧引着，一一上前行礼。
　　皇帝爱在这样的场合考较诸子的才德。兴祧已年近弱冠，经宿儒名将十数年的调教，自是英气逼人，又是争强好胜的年纪，当即深作一揖，跃入场中便舞。须知如今武艺共分两类，迎敌之策讲究实用，招式也极尽朴实，端的是防身擒敌。至于招式繁复者,亦非花拳绣腿，每一式都后伏杀招。然而高手甚少，只因熟习之后，对敌时往往拘泥于套路，难以信手挥洒，反而常落下风。
　　兴祧已演完一套“三境戏”。所谓“三境”，是指天、地、水，“三境戏”便是模拟万物，如鹞子翻身、鲤鱼打挺种种，是兴祧的武艺师父赵捷所创。今日看来均是极平常的入门招式，殊不知在当时，此已甚是精深，故只传了兴祧及赵捷的两个儿子。虽有失传，经后世神医探佚补阙，终成一套“五禽戏”，虽没了攻防之用，于强体健身之上，却大大地增强了。
　　兴祧见诸人索然，便挥手命赵荫上场。赵荫、赵萌兄弟立即拖过三根齐眉棍，各持一根在手，其余那根向兴祧抛去。兴祧跃起接住，便与二人对打起来。一时间，灵蛇吐信、野马长嘶等招数不断使了出来。众人看时，直觉眼花缭乱，只叫一个“好”字，究竟好在哪里，却谁也说不清。见众人喝彩，侍官们也轰然较好。
　　光禅文平武庸，又最恨宫中缛节，便要告退。皇帝不许，斥道：“汝何日可如兄长般精进，进可安国，退可保家？琴曲何用，不免入娼巫之流。”见他低头不敢答话，不禁笑了，命他坐在自己身边，以示安慰。时皇储少年英勇，五子元佐衔领安国公，掌天下精锐；六子世辅爵封相国公，执国中政务。光禅虽为嫡子，其庶兄足堪大任，皇帝便未加管束，整日观花走马，却也由他。待回头看场内时，兴祧已换了招式。
　　赵萌持棍下劈，兴祧便上举格挡，这一招也有个名目，叫做“盘古擎天”，众人睁大了双眼只是看着。赵荫又横扫过来。兴祧扬足直踢赵萌左膝，待其避开，又倏然一跃，身子已在赵荫手中的棍上站定，那棍立时弯成弧形。眼见愈弯愈陡，赵荫顺势一挑，那棍弹直，赵荫被弹得翻倒，兴祧也飞了出去。众人正觉心惊，兴祧在空中翻两个后翻，双足又稳稳地踏在了地上。赵萌又是一棍横扫，兴祧不及上跃，上身后仰避过，不待变招，当即两手撑地，后翻倒立，已两足钳住棍子，略一用力，便从中间断了。赵萌还握着半截断棍，另半截却已飞出丈余。这时又是掌声雷动，
　　兴祧却又正和赵荫纠缠。没了赵萌的配合，赵荫的招数立时显得有些凝滞，兴祧却身法更加灵动。当时人们都有些倦了，只待兴祧获胜，便一叠声发出喝彩。最终兴祧如何取胜，众人谁也说不清，只知道当时耳边俱是双棍互击的清脆声响，偶尔加以两声沉闷的呻吟。最后赵荫是被击中足踝才倒了下去。
　　世辅小声嘀咕着：“昔太祖以兵戈夺天下，今日安可以兵戈治天下乎？”不料被皇帝听见。皇帝对此十分赞同，然而又不喜他兄弟互相不服，有违“兄友弟恭”之道，因此瞪了世辅一眼，哼了一声。
　　世辅心知不好。他母亲是皇帝宠姬，常听皇帝抱怨说此子傲气太盛。为人子人臣当韬光养仁，世辅却总是忘了这一点。
　　世辅为皇帝斟酒认错。见光禅坐在皇帝身边，心中不满，只道这个位置不是赐予皇储，便是留给自己，怎一个黄口小儿如此放肆？敬酒时有意偏仄，杯中酒大半洒在光禅身上。光禅不知兄长内心所想，也不生气，只笑嘻嘻地起身抖掉身上的残酒，皇帝可是看出了玄机。他自世辅幼时便着力培养，哪知他不甘辅政，一心只想着储君的位置。若放任此子，且不说身后必有大乱，恐怕又要重蹈郑伯公叔段的覆辙。此时已有惩戒之心，只席中不便发作，便放下酒樽不饮。光禅不知其意，母亲平日又不许他饮酒，自忖今日皇帝必不怪罪，便另取一樽，拿过世辅带来的酒壶斟满，学着下人酣饮的样子道“不醉不归”，向世辅敬酒。世辅才觉得面子上稍稍好过，皇帝却夺过光禅的酒樽，因他刚有个教训世辅的机会，却被懵懂的光禅搅了。光禅拿捏不稳，酒樽便飞了出去。桌上置着果品的银盘沾上了少许残酒，立时便黑了。皇帝只道世辅欲弑君杀父，直气得拂袖而去，兴祧则下令世辅押入大牢待审。

　　剑光长

　　世辅在牢里住了二十余日，每日只有狱卒送饭，却不提审，心中暗自惊惶。一日正胡思乱想，狱卒却来开了牢门，兴祧的长子奉昊跑了进来，叫着“六叔”，手中拎着漆盒。
　　盒中酒菜俱备。奉昊走后，世辅倚门大哭：“兄长竟如此心急。”流泪眼下，只道当时便死，却不见异状。略一思忖，道：“是了，必是下了慢药，令夜间毒发。枉你我兄弟一场，还遣稚子送饭，掩人耳目。早知如此，方才便应杀了他，我便死了，也令你丧子。”咬破手指在衣襟给皇父写了一封血书，求他照应未满周岁的孩儿。回想往日的宠溺，不觉涕泪滂沱。
　　至半夜，又疑惑起来，不知为何还不毒发。忽然抓起漆盒，无心去寻机关，只向墙上砸去。漆盒碎裂，内里却滚出一卷帛书，却是兴祧亲笔：“储兄知汝之纯孝，弑君必非本意。然皇父暴怒，且毒酒为汝亲手所奉，不便明谏。汝之妃嫔世子现已妥置，待真相明晰，必上禀皇父，封爵田宅一并赐还。勿忘幼时之誓：吾一朝承制，必以汝为相，上敬苍天，下安黎庶。”
　　终于受审。主审官是荫国侯韩宠，一旁坐着监审的便是兴祧。世辅自觉无罪，竟以局外人的态度分析案情：“一则弑君乃大逆之罪，世辅蒙皇父及荫国侯韩大人多年栽培，虽年幼愚鲁，然于忠孝仁义上却是不缺；再则皇父待我甚厚，年未弱冠便入朝为官，承此大恩，安敢作乱？忠犬尚有殉主之心，吾岂可不如？其三且不说储君贤明仁德，便是未曾立储，世辅非长非嫡，两位皇兄春秋鼎盛，那宝座岂得觊觎？而行此龌龊，必定家人坐诛，吾虽愚钝，亦不致如此不知死活。最末，敢问荫国侯，世辅可有家臣、可蓄武夫？无兵无谋，何以为逆？”其辞合理合情。
　　兴祧暗暗佩服：照世辅的陈情，若是韩宠怀疑他的忠心，便是默认皇父教导无妨，难免陷入“大不敬”的境地，他作为教导宗亲子嗣的荫国侯亦是失职；“忠犬”之说，又给韩宠设了个套，一旦上当，便是辱骂他这个正宗的皇子禽兽不如，难逃死罪。以攻为守，绵里藏针。
　　兴祧愈发地喜爱这个异母兄弟，决心一旦执掌朝政，便予大任。他知毒酒一事必有隐情，而皇父如此小题大做，是为杀杀他的傲气，并非真心治罪，便微微笑着，看韩宠如何审讯。
　　未审几句，世辅只觉得韩宠给他捏造的罪名实在荒谬，不禁嗤的一声笑出来。韩宠却以其不敬公堂为名，循例用刑。世辅硬扛着，恍惚间听到喝问，心中告诫自己不可认罪。
　　许久，兴祧止住衙役：“如此冥顽，只怕另有侥幸。今番且饶了他，待禀过皇父再议。若罪证确凿，便是铁人也开口了。”韩宠心中不以为然，却也无话可说。
　　奉昊不时来一次，来时便拎个漆盒，亲亲热热的叫“六叔”。漆盒中往往是酒菜，有时也是换洗衣服。世辅便不再担忧。
　　终于皇帝亲自提审。世辅大喜，心想皇父必是查明了真相，此来必会还他个公道。自己一向得宠，偶尔犯个错也不会像兄长一样受到严厉训斥，此次平白蒙冤，一定要跟皇父讨个便宜。自己既为一方诸侯，新近又赐了一对玉如意，此次便觊觎了太子服饰，以后便是半壁江山——皇储之位，只怕要易主了。嫡长如何，还不是要贤者居之？想到这里，不禁得意。
　　然而满心欢喜的见到父亲，未及哭诉，皇帝便将当日斟酒用的雕花玉壶扔到他面前。玉壶触地，碎屑遍地，世辅只觉碎的是自己的心。他忽然忆起这是妻侄梁飞所献，壶中可装两种酒，只消拨动机括便可任意替换。他爱饮塞北烈酒，那酒以土法酿制，酒含微毒。因此被皇帝骂过几次，便想了这个方法偷饮。这次竟得意忘形，将这东西带进筵席，果然招来大祸。
　　世辅不敢认罪，皇帝便叹息着命“宣旨”。方听了头两句，却是“外不忠君上，内不敬父兄”，依律革职降爵。世辅脸色大变，像往常一样冲过去贴膝跪下，方欲解释，却被侍卫逼退。不禁大哭：“定是储君害我，担心我夺了他的位置。”皇帝摇头叹息：“枉他为你求情，却是如此报答。你虽生来聪慧，却是庶出，最多不过官拜公侯。可惜你不甘为臣，一心只想着主宰江山。自你幼时，朕便着力教养，纵有过错也是从轻处罚，却使得你恃宠而骄。直至立了皇储仍不安分，更作此大逆之事，将朕置于何地？朕本想，你若诚心悔改，便赦你做个小民，以图将来；凭你的才智，他日必能封王拜爵，重登朝堂。今日看来，这也不必了。”世辅大哭，皇帝心下也流着泪：恰似名匠铸剑，耗尽心血终得出鞘，却不待上阵杀敌，先伤了铸剑的人。
　　回到承和宫，兴祧还在长跪求情。皇帝扶起他，道：“他自尽了。”兴祧愣了，耳边响着皇父的语重心长：“为君者，总有许多无可奈何。郑伯克段、秦王夺嫡种种，纵你心甘情愿，人间不免浩劫。切记惩奸安民，不可存妇人之仁。”
　　皇帝又唤来元佐，赐剑道：“世辅罪当夷族，这一支一并除了罢。如有阻拦，可便宜行事。”不理会兴祧，转身走了。
　　过几日，元佐终于查清世辅的家眷果然匿在兴祧的云登宫，便率众擒拿。兴祧极力阻拦，争执不下，元佐剑已出鞘。兴祧更是恼怒，恨他不顾手足之情。元佐却不退让：“皇父命我便宜行事，可先斩后奏。无论王子皇孙，如有阻挠，同罪格杀！”兴祧气极，喝道：“我偏偏阻挠，且奈我何？”话未尽，胸口已然中剑。兴祧圆睁双眼，神色极为骇异。元佐拱手道“恕臣得罪”，径自入内搜寻。身后，兴祧缓缓倒地。
　　云登宫内有一处花园，元佐便把众人都赶到那里。取出祠堂内的宗谱，念一个名字，杀一个人。原本井井有条，最后却犯了难：储君新得麟儿，世辅也适逢弄璋之喜，两个幼儿正相对着哭。他们的母亲一个已被正法，一个扶着太子嫔默默垂泪，正是兴祧的侧室惠才人。
　　元佐道：“把你儿子抱走。”惠才人上前几步，回头看看太子嫔，又摇摇头停下。元佐便让奉昊去。奉昊嚷道：“分明是是狐假虎威，却自认为有了生杀予夺的权力，可笑！”元佐恼羞成怒，命人杖打奉昊，声称“替兄长教训子侄”。又命指认世辅的遗子，见无人理会，便授意卫兵“宁枉勿纵”。卫兵将两个小儿高高举起，往地上一掼，随即乱刀砍杀。奉昊挣开卫兵，欲夺元佐的剑，被一脚踢翻，只听得“阻拦者与谋逆同罪”，剑光闪过，太子嫔便晕了过去。
　　元佐回宫复命，惊得皇帝当即赶来，却只见满地的狼藉。兴祧待人温厚，妃嫔大多以身相殉，家人仆妇等也一并自尽。是时花开正艳，园中一片嫣红。皇帝在其中立了许久，命魏崇将尸骨一并敛了，就在原地筑了一座“二王庙”，时常来此小坐。渐渐成了惯例，多年之后，早殇的宗亲多葬在此。
　　回宫又见元佐，怒其滥杀，命侍卫将他赶了出去。元佐在殿外跪候，直到夜深。次日清晨，元佐满身鲜血，冲到皇帝面前，“臣全家为储君抵命”，一剑刎颈，遂成大憾。时韩宠任荫国侯，世辅等均是他的门生，皇帝迁怒，遂贬为司狱，荫国侯便由号称“竹骨先生”的谏臣秦大中充任。
　　后世书生韦士庶，在祖屋的夹层里发现了几页残文，说的正是这一段旧事，旁批半阙无题：
　　极目处云凝水滞，
　　角声里雁落平江。
　　亦嗟亦叹亦魂伤；
　　只道是残阳如血，
　　怎料得血如残阳。

　　满月流星

　　韩氏乃郓川望族，在江南财势极大。韩宠虽多年前因故贬抑，却仍受皇帝重视。光禅不喜他的学究作派，每日避之唯恐不及。慕云却是娴雅温婉，婚后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婚后四年，慕云又诞一子，天生眉心一点朱砂痣。皇帝喜道：“竟是帝王之象。”赐名奉杲，升光禅为钦国公，大赦天下。时昌安三十一年，奉炅三岁。
　　逢诸侯朝觐，光禅的长兄荆南伯隆祚见驾痛哭。他自当年生母犯忌，便被远远贬出皇城，不得回归。颠沛中诸子离散；不久前荆南瘟疫，唯一幸存的幼子奉冕又染病西去，从此骨肉阴阳相隔。虽儿媳有孕，却不知能否保全，可怜曾经的皇长子，如今竟眼见便要绝嗣。今番面圣，不敢妄求其他，只欲过继一子，以解膝下荒凉。
　　皇帝亦不免老泪纵横。十数年来，便是何种的恩怨均消解了，更何况面前的还是自己的长子，且这长子竟凄清如此。心下不忍，便命将奉炅过继给他。横竖是嗣享王爵，晓理动情，光禅只得应了。
　　光禅心中不快，齐绅便怂恿他出外行猎。至猎苑，光禅两膝夹紧，“清霜”便似利箭离弦。齐绅苦追不上，眼见着光禅追着一头牡鹿到了密林深处。
　　那鹿忽得一个转身，扬踢便冲了来。光禅慌忙取箭，连发五六支都偏在了几尺外。慌乱间被那头鹿顶翻，又踢上几脚，登时扯裂了外衣。这时众人听见马嘶，纷纷赶来。见这情景无不惊愕。
　　当夜，齐绅先受了廷杖，回家又被父亲暴打。光禅经由御医诊脉，确定无恙。皇帝坐在榻前，余怒未消，沉默了一刻，转身离去。
　　光禅和衣睡去，半夜惊醒，见侍女诉月抱着奉杲哄着，慕云却正为他缝补。
　　光禅忽然握住她的手，慕云满面红晕，想要将手抽回，怎奈光禅握得紧。诉月知趣地退下，光禅便扶慕云坐在身边，耳语“再得一子，便名‘奉昙’。”
　　身后，纱帘层层落下。
　　此后竟多日不出门。光禅泼墨成绘，云气上一只幼虎俯啸众生，题为“虎踏青云”。慕云便连同款识描绣在奉杲新作的青缎长袍上，那虎头正对前胸。
　　不久，拙居苑落成，众臣子同去赏玩。至午时，游兴已尽，皇帝便命众人各作赋一篇，以为助兴。
　　魏崇先有了：
　　日播暖兮，似帝之广仁；天降霖兮，似帝之隆恩；木向荣兮，似王之博闻；芳斗艳兮，似百官之竞辉；草繁盛兮，似万民之克勤。物之报天泽兮，人当加甚。修身洁行，以正吾身；扬名立业，以显吾亲；学优而仕，以事吾君。
　　大中也成了：
　　纵目兮拙苑，群芳兮争贤。香气兮袅袅，蜂蝶兮翩翩。风吹萧兮，歌吟秋叶；雨拨弦兮，曲诉春兰。风习习兮雨绵绵，扑面不寒；木荫荫兮草萋萋，闲听鸣蝉；霜泠泠兮月溶溶，地阔心宽；雪飘飘兮云翳翳，与风哭雁。四时景殊异，春秋竹依然。未出土而有节兮，刚正宁折不弯；既长成以凌云兮，虚怀纳海容天。
　　皇帝连连点头，又拿眼看着光禅。光禅早有准备，念道：
　　烟林染翠兮，镜水藏寒。凤栖碧梧兮，龙行浅滩。
　　然而不久就接不下去了。皇帝笑着说：“怕是还没背熟吧？”光禅立即答道：“须骂齐绅，昨晚才写好给我。”众人不禁哑然。
　　午后，光禅忽然披甲持箭地奔进澄政殿。皇帝每天这个时候都在里面读书。那天是魏崇当值，拦住光禅，说：“殿下恕罪，本朝例律有令：任何人不得持刃上殿。”光禅欺他不敢犯上，直接冲了进去。身上的饰物并不齐整，箭壶也斜斜地挎着，里面的箭随着他的跑动不断的碰撞，一路丁丁当当。
　　皇帝见了他也不意外；他深知他的幼子已被他纵的全然没了规矩。还没来得及叹气，就看见光禅手里提着两只雉鸡，神情十分得意。
　　皇帝沉默了一下，说：“此等形状，大类市井顽童，尚无暇自保，安谈治国？”这番话在他心中存了很久，今番终于说了出来。
　　光禅仍是一付无辜天真烂漫：“皇父乃圣明君王，且得能臣辅政，世事尽在掌握。臣封号‘平’，愿为逍遥宗亲，平常一世。”太宗皇帝喜好诗赋，百官投其所好，上奏议事均用文绉绉的词藻雕饰，久之形成惯例，就是本朝的“国语”。而光禅虽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开口依然是大白话，全无乃祖之风。
　　“平，平天下是也。”音调不高，却含着一种让人不可抗拒的威严。嗣后皇帝把国事放在一边，用了整个下午来检查光禅的课业。结果让他极为恼怒，历数光禅的种种顽劣，命他跪听训诫，直到三更鼓响。
　　当夜，光禅膝盖酸麻，齐绅将他搀了回去，皇帝满腹心事，起身离座，目视夜空。
　　月明星稀。
　　忽然感到背后有风，回头看时，一个黑影正挥剑向自己刺来。一刺不中，那刺客便转身逃匿，直奔仰仁斋方向。
　　皇帝心中担忧，追了过去。无奈年迈，不能疾行。好在那刺客也是走走停停，相距总有数丈之遥。一路上都未遇到巡夜的亲兵，到了仰仁斋，甚至连辅尧等人也不见。刺客直接冲进去，向着睡榻便砍，登时棉絮纷飞。
　　后面传来一个声音：“终于还是来了。”光禅自门后转出，沉稳冷静，竟似换了个人。刺客面色泛青，转身挥剑乱刺，光禅只是躲闪。皇帝看得心焦，大声唤着侍卫。最终，光禅被一剑刺中，同时他看准破绽，右手一挥，几枚铜钱飞出，刺客便哀吟着倒下。
　　光禅这才回身行礼，皇帝看他右膝正兀自流血，十分心痛，却见光禅拾起刺客用的剑，边走边说：“我想上面应该有个‘秦’字。”皇帝气急，一掌打过去，光禅连退几步，扶墙站定。感觉口中腥甜，拿手在嘴角拭去血迹，向皇帝摊开手掌讨赏，又恢复了往日的顽皮。
　　良久无语。
　　皇帝忽然问道：“汝向来文废武庸，何时有此精进？”
　　“无他，宫禁险恶，自保之策耳。”光禅低声答问，与平日判若云泥，“臣亲历‘三王之祸’，自知实为奸人毒计，恐惨事重演，不得不日夜提防。今日果然有所动作，不费多日苦等。”双手呈上那剑，果然在剑锋上镌着“秦君六国”。
　　光禅又道：“相国公便如先六皇兄，德高才彰，实堪治世。君子不防小人，遂令奸佞得隙。”细细地解释满月行刺、自曝家门等等破绽，最终归结为四个字——小人构陷。
　　此时魏崇方率殿卫赶来，口呼“护驾来迟”不迭，称那刺客调虎离山，自己竟中计征调了所有侍卫，无言面君不胜惶恐云云。光禅目光如炬，直刺他的双眼，笑容背后别有一番意味。皇帝欲刑讯刺客，光禅却道不用，那刺客已毒发身亡，口中早没了舌齿。
　　次日慕云在书房醒来，全然不知睡梦中竟有如此的惊天动地，光禅也不忍使她担忧，便命家人缄口。那剑倒是稀有，玉质的剑鞘缀着青金石，剑身却是青铜。光禅抚摸着剑鞘，许久，荡开一丝微笑：“金玉其外。”

　　凤泣凰

　　熟睡中，光禅被一阵喧嚣吵醒，暗道不好：来者便是韩宠，本朝司狱，掌管天下刑徒。
　　韩宠必是为自己前日“持刃上殿”而来，光禅一直在防范刺客，竟忘了此事也亟待解决，自叹百密一疏，迎将出去。外面，齐绅等正韩宠带来的衙役斗得正酣。
　　齐绅拼死反抗，然而衙役众多，自己的功夫也是平平，毫无胜算。光禅见状急忙喝止。
　　光禅走到韩宠面前，拱手道：“韩大人此来何事？”韩宠是个迂腐书生，光禅大婚时叫过他一声“岳丈”，之后他便说朝廷之臣应当互称官职，要光禅称他为“韩大人”，而他也称光禅为“平王殿下”。
　　韩宠大喝：“伸出手来！”光禅顺从地伸出双手，立即被铁链锁了双腕。慕云疑似从犯，绑了；奉杲是逆臣之子，也拿了；奉炅已过继给隆祚，总算未受牵连；齐绅被也制住，动弹不得。齐德荣是光禅的武艺师父，又是齐绅的父亲，疑似主谋，韩宠已经派人去捉拿。这边一声令下，衙役们便冲进仰仁斋“寻罪证”，找出来的无非是些弓箭刀枪之类光禅平时习武用的刀枪棍棒，那柄剑也在劫难逃。一时间鸡飞狗跳，连个送信的婢女也没给留下。光禅只暗自懊恼。
　　光禅被关在一间较大的狱室里，戴着重枷。同时的还有几个“从犯”，却面生得很。其一为齐绅家的业师，姓鲁名克勤，溉宁县人。旁人或恼怒或惊惶，他却神色如常，仿佛这牢狱之灾与他无关，光禅也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律法规定男女不同囚，慕云与奉杲总算得以住在另囚一室。同囚的还有一个叫鲁瞻的小儿，与奉杲同年，是鲁克勤的独子。克勤自发妻故去后一直未娶，带着鲁瞻受聘齐府，遍尝抚育之辛。好在鲁瞻乖巧，被擒来牢中受尽惊吓，却仍故作镇定地与奉杲谈论“吾将上下而求索”，果然深得克勤真传。
　　连日未有提审，光禅正疑惑间，忽然心中一紧，只道怕是慕云奉杲先受了刑。一日被狱卒挟上公堂，慕云果然在堂下跪着，紧咬着嘴唇。韩宠一拍惊堂木，抛下一张纸来，便问：“汝认罪否？”光禅看了那张纸，上面写着自己意图不轨伙同妻子欲刺驾自立云云。光禅只承认“持刃上殿”，韩宠便的下令用刑。光禅被摁在地上，展眼看了看慕云，见她正低头垂泪，胸前鲜血淋漓，不知是被什么刑具所伤。但不久慕云便被狱卒推搡着押下堂去。光禅知慕云不会负他，硬撑着不置一声。只他膝上剑伤未愈，又接连受刑，从此落下病来，每逢阴天下雨便隐隐作痛。
　　数日后再逢刑讯，衙役正押着光禅回牢房，忽然锁链声响，奉杲戴着镣铐被拽上堂来。光禅心中大惊，耳边似乎响着慕云的哭求。奉杲听不懂韩宠的问话，一直摇头。韩宠大喝：“天下尚无本官破不了的案！”一面又要用刑，只听刑具声响，奉杲竟已痛的哭不出来。光禅便回身冲到堂下，大呼认罪，情急之下慌称是齐德荣的计谋。韩宠得意地笑着，命狱卒把他架起来送回牢房。
　　当晚，慕云咬破手指，在衣襟上写下血书，藏在砖缝中，嘱咐奉杲牢记。鲁瞻亦默默记下。
　　次日早朝，韩宠带衙役上殿擒拿齐德荣。殿卫阻拦不及，齐德荣拔剑自卫。情急之下秦大中喝退众人，皇帝已脸色铁青。韩宠自顾诉说缘由，皇帝听得分明，疾步下殿。自责爱子被擒十几日自己却毫不知情，也不知光禅受了什么苦。当下扶鸾直奔府衙而去。
　　韩宠请皇帝升堂，又命“押人犯面圣”。皇帝没有理会他，问清了光禅的所在，径自过去。光禅正背靠墙坐着，神色悲恸，鲁克勤正宽慰着他。光禅不动，克勤见了皇帝，便随众人叩首，不卑不亢。
　　光禅这才会过神来，扑到皇帝面前道“皇父救救杲儿”。皇帝心痛，立即放了众人，日后又亲审韩宠。判曰：韩宠犯上，念其为前朝老臣，准其自尽，家产收归国库；慕云与奉杲流放琅琊郓川县；光禅的侍卫由殿前高手充任，府中侍童婢女一概撤换。
　　皇帝恨极了韩宠。当年“三王之祸”时便欲惩治，奈韩家势大，贸然发难只恐江南动乱；此次得了确证，便将他在朝中的瓜葛一并除了，以免将来有变。当年隆祚的舅父意图不轨，皇帝亦是这般处置，虽隆祚因此失了储位，却一举除了叛军余孽，免却了政变之忧。
　　光禅不住地为慕云求情，皇帝怒道：“逆臣之女，自当株连。且夫遭祸变不知阻敌，此类妇人，将来如何母仪天下？奉杲为妖女之子，亦不可继承大统。”挥手唤来大中：“平王劳累，且送还宫中静养。”大中应了声便去。光禅挣扎着反抗，但还是被抬上了车。
　　诸事完结，皇帝走到仰仁斋，看大中还在门口守着。大中道：“哭晕过去了，御医正在里面。”皇帝点点头，推门进去。光禅安静地睡着，呼吸平稳，御医亦道并无大碍，皇帝才略略放心。
　　次日再来，却是空无一人。齐绅奉命前去送别不表，侍童婢女却也不见。当下忧急交加，唤来众人，命他们分头去找。忽灵骅肆来报，宫中饲养的骏马少了匹“清霜”，缰绳断在地上，似为利刃所割。皇帝自语道，“为情所苦么？”
　　珑翠亭在皇城东门外，原是给郊游的皇族亲贵歇息所用，前朝一位公主入胡和亲，在此与父母相别后，便形成了一种惯例：过了这珑翠亭，便不是皇室中人了。
　　诉月一手扶着慕云，一手牵着奉杲，正艰难而行。齐绅纵马追上。慕云的伤看来已渐痊愈，奉杲却仍是蹒跚，想是年幼伤重，尚未康复。
　　齐绅下马施礼，道：“下官齐绅见过王妃。”慕云苦笑，“王妃之说，今后休得提起。”齐绅便说：“王妃不必自哀。殿下为皇上独子，日后必能承继国祚。到时大赦天下，定能回京团聚。只是平王执政之前，怕是会苦了王妃。”诉月也连声附和，极力安慰慕云。
　　一行人等了许久，光禅终是没来。众人依别，齐绅策马西回，心中暗自疑惑。忽听身后呼啸连连，回头看时，诉月已身中数箭，摇摇坠倒。奉杲大哭不已；飞来一箭正中当胸，登时染红了那件虎头长袍。慕云扑过去，见他已哭不出声来，只身子还在抽搐。慕云不再理会周围，只坐在旁边定定地看着奉杲，颊上俱是泪痕。齐绅挥舞马鞭，奋力地为她抵挡。箭射到身前时力道已弱，齐绅又自幼习武，竟为慕云辟了一处安全地。暗处的杀手便换了目标，箭枝纷纷朝着齐绅而来。齐绅只顾慕云，不提防自己中了箭。箭势更猛，朝着他臂弯、膝盖处纷纷射来，齐绅拼死抵挡，终于中箭跪倒。
　　身后慕云幽怨地说：“终于还是容不得我吗？”，展开双臂向前走去。齐绅欲阻拦，慕云摇摇头，道：“求齐大人回去告知平王，慕云不恨。”风蹂躏着她的长发，箭枝顿时飞至，在空气中激荡着，初始几箭偏离慕云尺余远，最后终于正中，一箭小腹，一箭当胸。
　　齐绅以手拄地，看着这一切。此情景日后常常成为光禅的梦魇。
　　后世一个秀才落第后作了一首词，置于此地，却是异常的合适：
　　落华满径
　　无阴无雨更无晴
　　山河不定
　　斯人易老
　　风月孰与功名
　　今宵谁入梦
　　有斑斑竹泪
　　点点飞红影

　　鸾罹刃

　　除夕祭祖。
　　皇帝主祭，隆祚引祭，光禅随祭；大中为司仪，另有司樽四位，配祭及司事若干，均由宗族子弟充任。
　　鼓响三通，开中门。皇帝受巾盥洗，众人上香叩首。唱：“诣太始祖考武皇帝、妣德淑皇后、吴皇后、陈皇后，暨历代祖考祖妣之神前。”
　　皇帝初献。献爵，献馔、献帛。祝辞：
　　维昌安三十四年春，岁在丁丑；宗族子孙，会聚宗庙，怀祖宗之功德，表孝裔之虔诚。敢昭告于列祖列宗之奠灵曰：
　　乾坤朗朗，大河泱泱；缅维吾祖，源远流长。
　　承祖庭训，振吾朝纲；以绪帝胄，以衍天璜。
　　赫赫祖灵，余荫泽后；千秋彰盛，万世炽昌。
　　遐遐子孙，仰祠报本；忠胜美馔，孝薄醴香。
　　请佑族裔，虎啸龙翔；请赐国民，谷丰业旺。
　　共祭先祖，同祚家邦；子孙恭礼，伏维尚飨。
　　光禅亚献。献饭、献茶, 献福首。诵嘏辞。辞曰：
　　祖宗致福，赉汝子孙受命于天，熟谂载覆之道；得禄于地，常谙进退之理……
　　语未毕，神龛前远祖的牌位忽然倒下。众人纷纷叩首，不知祖先因何发怒。隆祚便代替光禅作了亚献。
　　之后，众人回宫团聚，独锁了光禅在祠堂思过。
　　黄昏，光禅一人落寞地来到校场。试演半套“三境戏”，无奈学艺不精，脚下全然不成章法。随手抽出一杆枪，肆意而舞，却是心随意动，身形潇洒。
　　西方红云一点，渐渐被风吹散。光禅不由想起了慕云，心下怆然，不觉错步，手中枪直直地飞了出去。
　　耳畔一声惊呼，落枪处，皇帝已盛怒地转来。身后跟着隆祚。
　　夜深，隆祚悄悄来到净埃阁，陪光禅跪了一夜。临走，劝慰着他：“皇父也是一时气极，却仍是法外开恩了。不然早不是罚跪这么简单。明日去认个错罢。”又叹道：“诸兄弟谁也没你这么受宠。同样是无妄之灾，想我当年亦是侥幸保全，小六弟却血脉尽失。”
　　光禅每日照规矩早晚问安，皇帝却一日较一日起得迟，便是起了，也是咳嗽不止。奈他年迈，把持朝政却更甚于从前，每每临朝，戎祀大事屡有错断，渐渐忠良流离，奸臣当道。
　　皇帝久病不愈，性子日益暴躁，众人俱是无法。一日光禅截住御医追问不止，御医不敢说“回天乏力”的话，只得信口开河：“须以赤子之血做引，方可大愈。”光禅信以为真。
　　次日在皇帝床前，光禅故作轻松，扣下了边疆骚乱的驿报，单拣那高兴的事来讲。不久魏崇端来汤药，光禅出门接过，抽刀割破手指，滴几滴血进去，又入内服侍皇帝服下。哪知皇帝怒气忽盛，喝问“在门外做了什么勾当”，一掌打翻药碗。光禅惊得倒退几步，施礼离开。回去便密令齐绅广采童男之血，炼成药引。
　　药引制成，光禅甚为欣喜，斋食沐浴，焚香献药。皇帝忽然发难：“这又是何种妖法？”未及光禅申辩，便拂袖而去，留魏崇在殿上宣旨：“皇子光禅，数违圣命，常有忤逆言行。至圣主染疾，犹面无忧色，更以妖法为诅。今革除封爵，入狱查办，部属俱收押待审。”缓缓走到光禅面前，低语：“皇上只是一时糊涂，过几日便想通了。卑职将寻机相劝，管教殿下不再赤诚蒙冤。”
　　其间多次提审，主审官都是秦大中。大中素来正直，从无刑讯。但取血炼药虽是为皇帝祛病，无奈他一意不信。
　　终于再蒙召见。皇帝端坐殿上，只觉这个场景身为熟悉，原来那日赐死世辅时亦是如此情状。魏崇在殿上宣旨，司簿楚凉笔记，秦大中侍立护卫。
　　皇帝年迈，愈发地不进忠言，竟不顾身后无嗣，未加详查一意赐死。光禅也不申辩，只伏地痛哭。众人皆跪求开恩。如果说当年处置世辅时皇帝还心怀不忍，这次便是无动于衷，催令推出斩首。齐德荣正领兵候在殿外，听到命令，竟冲进殿来，仍劝皇帝三思。见不允，缓缓横举长戟，麾下兵士一声唿哨将皇帝围拢，利刃相指，齐声道：“恭请皇上收回成命。”皇帝大怒，竟欲取剑亲自诛杀。兵士层层拦住，齐德荣回头看看光禅，不禁叹息。持戟向皇帝走去，光禅忽然醒悟，挡在皇帝面前，拜道：“恩师切莫陷我于不忠不孝。”
　　齐德荣恨恨的说：“此晋之申生耳！”却将他扶上宝座，道：“恭迎皇上禅位。”光禅傀儡一般，任他摆布。随后百官朝贺，光禅只视而不见。大中忽一剑杀了楚凉，夺过史簿，却见墨迹未干：“昌安三十四年秋，储君光禅兵戎逼禅。”遂取朱砂抹去，记下“帝有禅，尊为太上文皇帝。”嗣后兵士将皇帝软禁享和宫。
　　秦大中与众人商议后，上书建议次年改元“新平”，同时封赏百官，大赦天下。光禅将年号改为“绍治”，其余一应准奏。魏崇奏请将太上皇迁至偏殿，光禅不准，仍住在自己的仰仁斋。至此光禅当政，至绍治三十三年崩，终年五十八岁，史称中宗睿皇帝。
　　称帝后，光禅仍是早晚问安。太上皇初时不愿相见，无奈魏崇强行搀出。光禅极是恭谨，仍以君臣之礼相觐，饮食起居亦亲自过问。一日太上皇膳后腹痛，至夜半驾崩，享年六十六岁。光禅跪哭不止，将内侍魏崇等人以“护持不力”为由下诏赐死，连坐数百。太上皇生前的宠妃殉葬，随后国丧三年，不置新衣，不兴宴曲，时人均称光禅为人臣子至忠至孝，虽刑戮无辜，却情有可原。
　　隆祚携奉炅赶来奔丧，秦大中带兵阻于城外。光禅密召奉炅进宫，亦为大中谏止。据大中的推测，因先太上皇身后疑点诸多，隆祚此来必是为质问，担心遭逢意外，便以奉炅为质。光禅被大中一番道理驳得哑口无言，却仍旧替隆祚辩白。后来君臣对饮，大中大醉，对着光禅叹息：“吾君仁厚，不防奸人，臣必誓死以保。”
　　隆祚回去便大病一场，半年后病殁，奉炅便在大中的安排下袭了他的爵。当时隆祚亲子奉冕早亡，孀妻却遗下一子，唤作匡楷。本应父爵子继，却被奉炅抢了去，故自匡楷出生，老夫人便不喜奉炅，匡楷更是恨他入骨，联合父祖旧部阳奉阴违，令奉炅成了个有名无实的藩王。奉炅一气之下自请外放，将爵位让给了匡楷。此后多年统兵卓有成效，擢升至安国公，竟又比匡楷高出三级。此为后话，按下不表。
　　国丧过后，光禅召大中抵足密谈，言楚凉忠勇一生，却无妄而死，自觉对他不住，欲与平反，又询问楚氏后人。时楚凉子侄或诛杀或充军，竟此绝后，只余一女在官家丝厂做纱娘。大中据实以告，光禅沉默一刻，道：“卿娶了她罢。”大中哭笑不得，却未抗命。婚后长子姓楚，承继了楚氏家业，次子由光禅赐名“奉晟”，视若己出。当时司库宋明之女贤德，选为皇妃，赐徽号“礼”。光禅便与大中同日完婚，君臣同庆，一时传为佳话。大中自知大恩难报，朝中政务无不鞠躬尽瘁，裁冗员、革弊政，渐渐恢复了太祖时的昌盛。

　　碧血凉

　　绍治六年，百废俱兴。光禅却渐露忧色，盖因膝下荒凉，只有一女，唤作“昙儿”。无奈礼妃无子，光禅又不肯纳嫔。一日终于提起慕云的事来。
　　齐绅多年来守着这个秘密，过的战战兢兢，好在光禅似乎毫不知情。原本想着寻个合适的时机据实相告，不料光禅“寻访世子”的密令已下来了。齐绅只得叩首领命，回家便与父兄抱首痛哭。齐绅在祠堂里一夜未眠，倒想出了个主意，决心出了京城便四处寻衅，最好被得势大户打死，这样最多会判个“办事不力”，总胜过欺君之罪的满门抄斩。
　　天色微明，齐绅来到珑翠亭，焚香祷告：“齐绅不敢惜命，只求父兄家人得保。若幸泉下相见，当尽力服侍，还似旧时。”忽觉背后有人，又不敢贸然回头，余光瞥见那人手持利剑，玉质的剑鞘缀着青金石。
　　齐绅知是光禅，回身便拜。光禅道：“只因你知而不报，罪犯欺君，不然也不致如此。”齐绅大恐，求他饶过族人，却见光禅冷笑不已：“今日朝堂之上，谁才是一呼百应？不是我绍治皇帝，而是令尊荫国侯齐德荣。功高震主，历来是臣子大忌；朕本不必杀你，可留你在身边，凡是诸多不便。你既如此思念，便赐你自尽，葬在此处，遂了你的心愿罢。”
　　齐绅大悔，方知从前是小看了这位幼时玩伴；自己死不足惜，却使光禅从此没了顾忌。光禅也的确不再是当年的懵懂小儿，料定了齐绅的重义会使他舍命换了族人的平安，料定了他的怀疚会使他到慕云坟前祷告，他的忠心会使他即使在生死关头也不会反抗旨意。他早就料定了这一切，自从当年他在珑翠亭旁的山上目睹了齐绅的左右为难，便设好了今日的局。
　　齐绅接剑自刎，光禅忽然夺过，几剑刺死；随后剑锋上挑，向身后挥去。力未使足，忽然住手，笑道：“参见义皇兄相国公。”剑剑离秦大中的咽喉不过半寸，地上落的碎叶齐齐的排成直线。
　　光禅道：“匡贤除逆，皇兄功不可没。弟今日口谕封赏，待首奸伏诛，再行擢升，何如？”秦大中冷冷道：“谏侯之下，便是微臣了罢。”挺胸朝剑锋撞去。光禅慌忙撤剑，总算没有令他当场便死，然而还是血流如注。
　　大中猜得没有错，齐德荣之后，光禅确是要办他，那柄杀死齐绅的剑便是个伏笔，只是须迟几年，免得朝中一时无人。
　　光禅熟读史书，看尽了明争暗斗，委蛇斟酌之间颇知进退，当下亲自送大中回府。楚氏不及治衣，垂发相见，更添一层美艳。光禅道：“谏侯逆子不肖刺架，幸皇兄忠心卫护，终于手刃元凶。皇兄因小弟而伤，年内不必上朝了罢。明日便遣御医，皇兄只消在府中静养，管教复健如初。”楚氏泣涕谢恩。
　　大中愤懑难诉。他知道光禅的意思，年内不得不上朝，怕是开春前便要失去一位忠臣了。自己无法上书求告，其余同僚便是直言犯谏，也难阻光禅的一意孤行了。御医日夜不离，虽真心诊治，于他却是压力甚大，月余便郁郁而终。临终艰难遗言，留下半句“世子尚在”，光禅在旁听了却不以为意。因他三年前亲眼看着妻儿倒下，嗣后自己虽先行离开，却有齐绅料理，必不会错。当年虽心怀不忍，然而担忧日后慕云携子寻亲，于立储大事上纠缠不清，成为家国大患。正如后世汉景帝立嗣，欲立幼儿先杀长子，虽骨肉至亲，却无可奈何。
　　朝堂议事，赵荫上书请光禅纳嫔。
　　赵荫是光禅的表兄，又曾是兴祧的陪读，自幼感情甚笃。大中告假，他便替了缺。有德无才，却是真心为了光禅的朝廷。光禅无子，纳嫔是自然。众人连连点头，宋明亦不反对。
　　然而齐德荣离席谏止。他知齐绅的使命便是寻访世子，照此看来，光禅无子是自己不肯，如此纳嫔何益？
　　光禅等的就是这话。未置可否，朝堂已然喧哗，纷纷谴责齐德荣的顽固，更有甚者，竟怀疑他有意扰乱朝纲。
　　齐德荣依旧坚持。他本是民间鸿儒，不懂这一言一行即是利害。光禅是他的晚辈，多年来他为了这个徒弟可谓鞠躬尽瘁。今日亦如往常一般忠言直谏，心中毫无对光禅计杀爱子的怨恨。也许，他根本不知光禅的计策，只道是命运无常。
　　光禅放任朝臣辩驳，终于有人口不择言，随即众臣齐呼：“清君侧！”
　　光禅似是不忍，迟疑许久。终于齐德荣下狱，连同他的子侄。
　　审案却是神速，家藏的一幅“东山烟雨”被赵荫解释为“天无日月”，其余共八十九项大罪，全无生机。齐氏一门就此断绝。
　　光禅面对赵荫，心中暗道：“果然是岳丈大人的得意门生。”
　　临刑，光禅故作悲愤，齐德荣不作辩白，昂首闭目：“人间自有公道。”
　　后果然平反，光禅怒赵荫罗织罪名，削去其国舅身份，于城郊民巷枭首示众。从此宗室亦不敢作奸犯科，百姓闲时常议光禅的大义灭亲。
　　大中殁后，御医惴惴请死，只道会被光禅盛怒处刑，哪知只罚了半年的俸禄，逐出了御医院。侥幸保全，狂喜之余面北长跪，伏地谢恩。后四处游诊，处处颂扬光禅的仁慈。
　　光禅在秦府门前下车，一路步行至灵堂。入内纳头便拜，唬得众人慌忙下跪。颁旨追封“相国公”，谥曰“正”。当夜召楚氏密探，内容不得而知。
　　那日出殡，赵荫拟定祭辞，朗声诵读：
　　国公忠以殁，家兄孝而暮。
　　壮志犹未酬，大才已作古。
　　剑去负金鞘，珠散余宝椟。
　　泪添长河满，愁削高峰独。
　　六月见飞雪，三冬哭卧竹。
　　公前喜有道，君后惜无烛。
　　时值盛夏，晴空万里，并无赵荫所言“六月飞雪”。众人低语纷纷，只道是赵荫似褒实贬，更以为是光禅暗斥“不忠”。光禅隐忍不发，后寻机问及“家兄孝而暮”等，赵荫拱手道：“对仗而已”，十足一个文人；“卧竹”之说，更是空前绝后。不料后来出了个鲁瞻，正是当年齐绅业师鲁克勤之子，述文外华内空，更在其上。时有惊人之言，令光禅爱恨不得，遂成轶闻。
　　好在排场甚是宏大，众人被那皇家气派吸引，不然竟不知这赵荫的卖弄将如何收场。官员穿黑袍，府丁着白衣，悲声蔽日，锡锭漫天。时人均称身后若得如此，粉身报国亦不枉了。
　　楚氏忽然披头散发地冲出拦住，向光禅求告“望皇上可怜我那孩儿”，直直地撞向大中的棺木，血溅当场。光禅定一定神，口谕建庙坊以彰其贞烈，命人将奉晟带走，“见血不祥，莫惊了他。”带入宫中，只待长成便令他袭了封爵，远远封个诸侯了事。
　　却不知楚氏大贤大勇，与大中日夜目光交接，早已看出端倪。待光禅与她密探后更是猜透了个中谜团，便以针线作纸笔，写下家书缝入锦囊，给奉晟随身带着，命他二十岁时拆看。后光禅见到那个锦囊，却不知另有玄机，也是他自负，以为一切天衣无缝，哪知竟被一个柔弱女子瞒过，引来日后许多事。

　　雪萦犹絮

　　自当年光禅“持刃上殿”牵涉下狱，鲁克勤便生了离去的念头，便辞别齐德荣，携子回溉宁。后逢齐门失势，株连虽广，奈克勤自此韬光养晦，竟匿了踪迹，得以保全。
　　绍治六年，鲁瞻十岁，已念完了《离骚》。克勤本是当世大儒，发妻殁后便未再娶，一心抚育独子，鲁瞻亦聪慧非常，不负克勤的苦心培养。
　　时值严冬，鲁瞻在书房读着楚辞。克勤握着戒尺，背着手来回踱步。不久，鲁瞻似有倦怠，克勤轻咳一声，鲁瞻便强打精神，大声地读了起来。但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却又像没有了力气一般，口中喃喃，身子亦慢慢下陷，终于伏在桌上，似是睡了。克勤走过去敲敲书案，鲁瞻亦无反应。克勤终于动怒，抬手便打，鲁瞻肩头吃痛，却仍旧不动。
　　克勤怒他空负韶华，不停地挥动戒尺，鲁瞻痛醒，拿起书继续读，眼前字迹却一片模糊，亦不知自己在念些什么。克勤手中的戒尺又举了起来，却迟迟没未落。叹了口气，见他确是累了，便不再苛责。
　　克勤重重地倒在椅上，望着爱子的背影发呆。本只想让他睡半个时辰，到时却不忍唤醒，心中兀自想着一些往事。他少时博览群书，立志治国平天下，那桀骜的性子与今日的鲁瞻并无二致。只是近几年多有历闻，自知官场险恶，只希望爱子将来做个塾师，生计无忧便了，切不可再入宦海。故只授风骚，不教政史，后鲁瞻被称为“无用书生”，却是之前未曾料到。鲁瞻却不解，一心只愿“学优而仕”，又少不更事，许多道理与他讲不明白，父子间平添许多隔阂。
　　克勤下意识的又看了小瞻一眼。见他睡意正浓，不禁苦笑。忽觉异常，盖因鲁瞻虽常不满他的独断，与读书上却从不偷懒。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只觉烫得吓人，全身便像火炉一般。
　　次日鲁瞻醒来，是在自己的卧房。朦胧中抬头望去，只见父亲站在窗前，背对着自己。窗外的光斜斜的照进来，光下尘埃飘舞。他每日黎明起身，入夜方歇，何曾见过这番景象，只道是在做梦。自语若天亮了，父亲必会唤他。克勤听在耳中，兀自不动。
　　见他又睡熟了，便走过去想要给他掖好被角。忽然停住，担心惊醒他后不敢再睡，便转身走开。不时向这边再望一眼，想起他的风寒，又恐受凉加重。犹犹豫豫，直到午饭时间。
　　克勤思量再三，仍将他叫了起来。鲁瞻便要更衣读书。昨日克勤直接把他抱上床，亦未曾宽衣，今日无意间手触到了他的脊背，只觉略有粘潮，细看时，却是淡淡的几缕血痕。克勤担忧责打过重，欲解开衣带察看，却感到皮肉已与衣襟粘在一起，便不敢再用力。
　　克勤解开衣扣，将鲁瞻揽入怀中，仔细地掩好，抱着他缓步出门。走到长廊上时，感到怀中鲁瞻略有挣扎，抬眼看时，却未见异常，只是天降瑞雪，院中已积了很多。
　　克勤便将鲁瞻放到长廊护栏上坐着，说声“不要动”，便出去团了一个雪球，回来让他隔着衣襟捧着。不久雪球化水，渐渐从指缝中消失。鲁瞻瞅瞅克勤，见他没有生气的样子，悄悄溜到院中抓了一捧雪回来。克勤只当没看见。
　　鲁瞻难得开心，最后竟成了一首四言短诗：
　　云低风紧，寒天碎雪。其润如玉，其皎若月。
　　虽显稚嫩，克勤却欢喜得紧，表面不动声色，道；“用过膳再来。”鲁瞻点点头，顺从地去了。克勤在后面看着，心知他的心思，决定午后不再让小瞻用功，毕竟他尚在病中，且成才亦不在这一刻。
　　克勤见鲁瞻只是低头扒饭，便不断往他碗里添菜，又盛了一碗汤递过去。鲁瞻面有难色，克勤亦知他的意思，便点头不语。鲁瞻飞快地跑出，院中的雪却早已化了。在院中立了半刻，见父亲已跟了出来，忙收回目光，默默回了书房。克勤看着他的背影，内心无比失落。
　　从此，鲁瞻愈发地沉默。
　　一天夜里，克勤冲进鲁瞻的房里把他摇醒，随即开了窗。风立时卷着雪片尖啸着进来。克勤抑制住兴奋，问：“此为何物？”鲁瞻答“雪”。克勤不解他为何如此冷静，又问：“如何？”答曰“白”。克勤坐到鲁瞻身旁，揽住他问“感觉怎样”，只盼说个“好”字，便不负这许多天来的苦等。
　　鲁瞻早忘了先前的事，不解的看着他，“冷”；克勤只感觉到鼻子发酸，忙深深吸气，干咳两声，道：“雪夜天冷，切勿受凉。”鲁瞻应了声，又实在太乏，便缩进被子里睡了。克勤出门，倚墙长叹。向前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慢慢地关好窗户，又等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是夜无眠。
　　一日，克勤急急赶来，一脚踢开房门。鲁瞻正在作文，便停下回头看着他，甚是疑惑。克勤也不多说，拽进柴房便锁了门。鲁瞻跌坐地上，不明所以。
　　次日天明，克勤又来，喝问：“可知错了？”鲁瞻自是不知当如何回答。克勤手中攥着张纸，影影绰绰数十个字，盖着郓川县大印，正是官府的悬赏告示。鲁瞻正欲凑近细看，忽听得街上人人喊打，原来是官府绑了凶犯游街。克勤扬了扬那告示，道：“明日便擒了你去官府，也想今日这犯人一般游街，从此我不再是你父亲，你也不要再姓鲁。”疾步出门看个究竟，竟忘了锁门。
　　街边满是人，围了囚车叫骂。邻人见了克勤，道：“黑山贼首鲁一赡今日伏法，终是善恶有报。”克勤一愣，细看手中告示，确是“黑山贼首鲁一赡”，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官府告示自是字迹清晰，克勤也并非老眼昏花，只他心中只有这个独子，只觉天下所有的事都与他有关，才会看错。暗骂那贼人取名不慎，心下却甚为欢畅，竟似死了又活转来一般。
　　克勤在外面看了一刻，自觉索然，便转身回房。踱到柴房，见房门大敞，又朝鲁瞻的房间走去。门窗闭着，听房内无声，料想鲁瞻必已睡了，便回了书房。书房地上散着几页纸，是鲁瞻那日未完的文章，字体方正，行文亦大有长进。克勤细细看过，圈出几个错字，又替他将笔砚洗了，回房歇下。
　　卯时醒来，克勤来到书房。不见鲁瞻，便去了他的房间。到半路却又迟疑，“迟些起罢。”午时再来，隔着窗唤他用饭。许久未得回应，自嘲般地笑笑，“如今也会忤逆了。”摇头离开。晚饭时亦是如此，克勤语气温和的在窗外劝着：“寒蓉斋新来了几枚古玉，用过饭陪爹爹去看看罢。”鲁瞻爱玉，几年前在在狱中受了惊吓不肯吃饭，克勤用一枚玉蝉便哄好了，这次却全然没有回应。克勤便取了银两，到酒楼叫了饭菜，又选了枚翠玉蝈蝈藏在碗底，拎回来放在门口，道：“凉了便不好吃了。”走的时候刻意放重脚步，让鲁瞻知道他的离去。
　　过了半个时辰，克勤见饭菜丝毫未动，终于发怒。他知道儿子也许还在跟他赌气，却不能容忍他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开门大声斥责，不料竟是虚掩，房内空空，鲁瞻早已不见。原来鲁瞻听到父亲的气话，以为父亲真的赶自己走，便从侧门离开。待克勤发现，已是两天之后了。

　　雀栖待翔

　　鲁瞻惶惶乱闯，到一处大宅门前，见内中亭台华丽，门前两尊石雕的大鹏甚是威严，以为便是仙境，遂一脚迈了进去。
　　门口小童叫做韦杳，与鲁瞻一般年岁，又是小儿心性，便引着他找大管家，替他求个差事。大管家见他痴痴傻傻，便安排他做些劈柴烧水的力气活。问及姓名，鲁瞻随口胡诌“天憎”，内心却告诫自己“吾名鲁瞻”。日夜勤做，不觉过了大半年。
　　渐渐倒与韦杳交了朋友。韦杳告诉他不少逸闻，比如此地名为郓川，距鲁瞻家乡溉宁仅百里之遥；比如自己眉心一点自来红，义父说那是朱砂痣，有经世济国的运数；比如主人复姓中山，昌安年间官至司簿；比如主人拥立当今天子，庆功时却告老卸任；比如门口的大鹏语出《南华经》，取“扶摇直上九千里”之意；比如老太爷作过一首“长铭歌”，尽数历史得失；比如郓川县每半年向朝廷推举秀才、孝廉各两名，不限出身，等等。
　　中山府善待家丁，鲁瞻平日又甚是苛吝，竟积了不少铜板，沉甸甸缀在腰间。寻闲去集上换了纸笔灯烛，每夜温书作文，偶尔也会想想离家前的日子多么逍遥。半年后县试，鲁瞻去了。他自知“孝廉”无望，“秀才”倒是可以一搏。只是他生性腼腆，心中想得明白，苦于说不出口。
　　回到府中已是深夜，韦杳在门口等他，道：“快去睡罢；明日去后堂见老夫人。”
　　次日一早被大管家叫起来，忐忑来到后堂。堂上有个桂木屏风，上面一对四脚兽甚是奇怪，不觉多看了几眼。
　　大管家向老夫人耳语几句，老夫人点点头，一番训诫过后，便罚了半月俸禄。之后，老夫人道：“法可不因人而废，读书却是好事。每日做完工便可去文鑫楼，只是不许沾污毁损。出门亦须告假，须合规矩。”顺着鲁瞻的视线，见他盯着屏风，笑道：“那是麒麟；明才就喜欢这些东西。”明才是中山家的嫡子，文章写得好，书画也擅长，自号“水镜公子”。常在书房见到，明才也喜欢上了这个爱书的小兄弟，平日一道对课述文，渐渐学了不少。
　　文鑫楼藏书甚广。门前有联“泼墨尽瀚海，开卷是书山”，笔法苍劲。檀匾黑底红字，旁缀落款“郓川留侯弟熳敬书”。入门又有一联，“尽阅古事知肖伟，旁观今人欲效贤”。鲁瞻不喜政史，单拣些古诗新辞来念；明才却是相反，只爱纵横捭阖。
　　一日兴起，以“江山”为题，联诗数句。鲁瞻性急，挥毫而就，字体棱角分明，更不管文字粗漏。明才心思缜密，细细推敲，文字亦是端正的小楷，却是外圆内方。每每牵涉风月，明才便极力将主题引回齐家治国，下一句鲁瞻又必定对以流莺寒蝉。名为联诗，却似二人文斗，词句纷乱，闻者无不摇头。鲁瞻却引为趣事，记入笔记，传诸后人。诗曰：
　　万里乾坤远，千秋山河固。报国须振勇，明德唯读书。
　　焙茗宜水碧，兴家当艺精。鸾程丹阳暖，鹤唳秀云轻。
　　万水归沧海，百鸟向少鹏。晋侯亮高节，垂柳抒新荣。
　　咏月愿盈亏，为政思治清。烽火惜金鼓，烟波爱黄薇。
　　家和明伦伟，国盛昭君恩。鸣镝彰金锐，芳草谢春深。
　　玉兔喜月寒，游蛟知海辛。伐异以正威，听泉而涤音。
　　幼雁偶啼月，少年应志斌。吟风负韶华，述古忘园新。
　　几时听鸿鸣，来日将昆仑。登楼心则高，采芹身犹近。
　　花间访雏莺，踏岭望胡云。征人赏晓华，佳妇立黄昏。
　　仁者不重武，乡人焉又文？吕成嬴秦业，雪缀寒梅魂。
　　何爱湘妃竹，堪陈蛰龙鳞。范谋强西楚，刘勇失汉臣。
　　明才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烽火惜金鼓”一句，何等的大气，却被鲁瞻风马牛不相及地扯到莺莺燕燕；更勿论“征人赏晓华”，那边塞的苍凉悲壮转瞬成了怨妇思归人，后面更是强词夺理，终于两人大吵一架，却难分孰是孰非。
　　舌战数日，势同水火。各自在文鑫楼翻阅，无语如同路人。明才终于熬不住，吩咐厨中送来两盏茶，递予鲁瞻，曰：“可惜多泡了茶。”鲁瞻接过，二人和好如初。
　　鲁瞻每半年去县试求荐，每次均有进境，无奈总有人强过他。一次答非所问，竟被乱棍打出来，回来哭了一夜，次日也赌气没去做工，全府便一整天没柴烧。这可坏了规矩，被关进磨房。
　　磨房中置了石磨，狭小的空间甚至令人无法转身。鲁瞻在磨房角落蜷着，后背抵着凹凸的石墙。面前两个馒头丝毫未动；他知因自己的任性，受罚是应得。君子贵慎独，即便老夫人不罚自己，又如何面对这中山家的宽厚？
　　夜半风冷，不觉受凉，恍惚中似又回到当年的京师大狱。冰凉的墙壁，摇曳的烛光，在面前化出狰狞的幻象。耳畔似有铁链拖动的低沉；伴着皮鞭的尖啸，衙役的呼和中夹杂着嘤嘤哭声。同囚的少年已被拖出；他的母亲无声垂泪，滴血书冤……
　　沉寂。渐渐一个声音响起，“休要垮了身子。”手中恰似停着一只绿蝉，传向心中一片清凉。父亲掩住臂上的血痕，抱了他在怀中。
　　“少爷用膳。”
　　似曾相识的话语，眼前的黑暗渐渐淡去，少女嫣然微笑。
　　中山玲儿，老夫人的爱女，这个素未谋面的府中千金。
　　摊开手掌，又是那枚玉蝉。父亲总说世事险恶，可为什么他遇到的都是好人？
　　明才支走玲儿，隔了窗劝慰他，一边轻声讲着“情不乱法”的道理。问清缘由，原来当今的绍治皇帝最恨文人的之乎者也，偏偏鲁瞻幼时读的净是诗经楚辞等等，文采华丽，却于经世济国无益。此次述史又是一窍不通，眼见着求荐无望，少爷脾气便上来了。
　　明才附耳道：“这又何难，明日便将那‘长铭歌’传了你。” “长铭歌”是当年司簿中山节少年得意，借古辞作的一首乐，讲的是盘古开天至前朝的历史，据说原本还有绍治皇帝的往事，后有遗失，明才也无意探佚。
　　鲁瞻跟着学会，后果然将那史实记得不差。终于县令向朝廷建言，言此子四年来学识日日精进，若得良师，必有大成。光禅便命他进京，见他虽时有优柔，却是有才，令入国塾修业。后一路高升，爵领谏国侯。时光禅无子，膝下唯昙公主待嫁，臣民均叹太祖的基业终将落于外人。
　　启程那日，大管家带着韦杳将一个箱子抬上车，俱是厨娘府丁的情谊。鲁瞻接过，明才又递来盘缠。鲁瞻眼中噙泪，故作笑颜：“小雀儿长大了，也要离开家。”众人无言。
　　韦杳道：“天憎不是小雀儿，是大鹏鸟，中山家的大鹏鸟。”

　　序明堂

　　八月奉晟升了朝官，盛宴相庆。深夜微醺的奉晟遣退众人，独自来到父母灵前，小心地拆来了锦囊。内中是一方旧帕，用丝线绣着字迹，虽经多年潮气侵淫，却依旧清晰可辨。所言正是父亲受伤以及光禅夜半密谈逼迫殉情的真相；令他从此谨慎行事，不求报仇，只愿平安多福，不绝秦氏香烟。
　　奉晟忽的酒醒。想自己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自以为是光禅体恤忠良，甚至险些对这位逼死父母的义叔父感激涕零，没想到事实竟是如此；现在想来，光禅的事必过问也是为了监视罢。饶是父母处处谨慎，也难免英年早逝；今日便弃了忠孝仁义，或许还能保住血脉。当下滴血立誓，称此仇不报，难为人子。
　　奉晟并非莽人，他知光禅心机极重，便细细谋划。不久婉拒了光禅赐婚，坚持娶了一位淳朴善良的乡下女子，气得光禅亲自赶来训斥。若在平时便罢了，在旁人眼中，多年来光禅待他与父子无异，婚姻大事自然由他做主；即便没有这一层关系，一国之君的赐婚也没有理由拒绝。然而光禅选中的女子未必与他同心，难免坏事；那乡下女子虽不善治家，却至少能为他延续香火。
　　那女子从此成了“秦夫人”。数月后孕态渐显，御医诊断出是个公子，奉晟便将他远远送回家乡，寻到秦氏宗族，只留下一句：“必生子；生子则励精以报父仇。”竟不顾妻子生计，决绝离开。
　　奉晟自婚后，觐见一日较一日为迟，光禅不以为意，只道他新婚燕尔，难免与娇妻缠绵。这正是奉晟的计策，他知宫中防卫严密，贸然行刺只是自取死路；若急于面圣易令人起疑，慵于朝觐却是无妨。
　　终于朝见。光禅果然没什么防备，唤他到身边来坐。奉晟见殿卫统领卫禹不在，自言机不可失，低声道“臣听说……”拿眼看着周围。光禅屏退众人，侍卫便在百步之外守候。奉晟吼道：“臣听说父殁母殉并非本意”，抽出暗藏的短刀挥舞，终于将光禅逼到角落。他若当即一刀刺下去便罢了，偏偏住了手，泪流满面地大骂。此时鲁瞻已强调了奉炅的亲兵来到殿外。此来并非偶然，他虽不知会有什么事，却已猜出宫中必有变故。
　　奉晟却仍是大骂。他毕竟是个文人，什么事都须说出个道理来，殊不知却是行刺大忌。古人聂政不赘一言，一曲《广陵散》从此响彻千年。荆轲却是功败垂成，饶是计划周密，不免迟而生变。
　　光禅喝命鲁瞻退下，向奉晟道：“朕冤杀了你的父母，你便杀我报仇，再以弑君之罪处斩。多年后令郎长成，又以‘复仇’为念，自此两家子孙再无宁日。朕今日引颈受戮，并下旨令司狱不予追究，你只需立誓子孙不再嫉恨。”奉晟此前没想到许多，一时语塞。也亏他是个文人，若行刺的是个武夫，怕不待光禅开口，早已血溅当场了。
　　奉晟脑中昏沉，不觉弃了短刀，回身欲走。光禅在后面叫住他，趁他回身之际拔出佩剑刺其右肩，叹道：“汝罪当诛，惜朕今日身子不豫，实为侥幸。”奉晟捂住伤口，表情甚是复杂。他知依本朝律例，诛杀犯人时若一击不死，是天不杀他，便须无罪开释。光禅此举自然饶了他。
　　奉晟回到家中，却见娇妻仍在，两腮垂泪。卫禹正温言相劝，告知奉晟：“夫人险些教歹人害了。”原来自大中时起，族叔秦大德便占了这一房的田产，从前并未过问；今番夫人回去，将来若是生子，便须归还田宅；即便生女，亦须等到遗女出阁、寡母寿终方可自行处置。太祖当年定下这个规矩，原是鼓励寡妇守节，却为人利用。如二十年前，秦大德为占胞弟的三亩水田，买通匪人将侄儿掳走，又趁夜害死起寡母；官府也昏庸，那水田便归了他。今番欲故技重施，却为尾随保护的卫禹射杀。
　　奉晟不敢再把夫人送回去，亦知是光禅有意相助。他并未因此减轻恨意，复仇之事却不再提起。光禅料事如此精准，破了自己的拙计，却仁慈不杀，自己须得知恩；而真正原因恐怕是那句“子孙再无宁日”了，只是他不愿承认而已。当年母亲嘱他“不可报仇”怕就是出于同样的目的。
　　后逢变遁入空门，临终彻悟，勘破了情仇。留下一阕词，仙逝而去：
　　远山滴翠，飞阁流朱。白桥玉砌，澄湖霞铺。百年富贵百年梦，一抔黄土一抔骨。
　　长河东逝，行雁南逐。花繁叶落，潮起浪伏。何为恩义何为仇，时有风月时有雾。
　　鲁瞻暂住宫外润德府。润德府原是韩宠的宅子，多年来一直闲置。院子很大，他也懒得打理，便雇了一个叫梧桐的小僮。又裁了几套朝服，倒是潇洒倜傥。只是他自幼喜静，不常走动，虽劈了几年柴练得身子壮了，个子却不甚高。光禅只道他仅有十四五岁，御医摸骨断龄，才知他已近成年。鲁瞻自己也说，他四岁开蒙，自《诗经》以来每年读一本书，到离家前的《楚辞》，已是第十一本了。在中山家又过了四年，正是十九岁上，恰与御医所断相符。光禅心道：“原来你与杲儿同年。”看他一副先天不足的样子，言语中略有不喜。
　　宫禁生活淡然无味。鲁瞻平日极少与人走动，宫中的侍童婢女也不把这位新来的主子放在眼里。因光禅无子，朝臣为立储的事已然陷入党争，呼声最高的是奉炅和奉晟，哪知忽然间插进来个“中山天憎”，平步青云，却谁也不曾想到。日后回想，恐怕当时光禅也有压制他二人的意思。饶是他们均无夺嫡之念，难保属下没有贪图拥立之功的奸人。如后世陈桥兵变，且不论赵匡胤想不想做皇帝，三千里河山可就从此成了赵家天下。
　　光禅正为黑山匪患发愁。黑山便在溉宁境内，贼魁名鲁一赡。鲁瞻心下一凛。他自幼聪慧，离家后从乡邻话语中得知鲁一赡的劣迹，亦猜测出父亲暴怒的真正原因，却赌气不肯回家。故虽未谋面，却恨了这黑山贼入骨。
　　鲁一赡入狱十几年，终于刑满。此时年届而立，不会手艺，更不善耕种，只得重操旧业。无妻无子，得财便挥霍一空，倒也逍遥。后寻得原先的贼伙，再聚黑山，号称劫富济贫，渐有燎原之势。
　　奉炅请剿。鲁瞻却道劳民伤财，不若减赋。百姓衣食无忧，自不会姑息这作乱的行径；若仍是滋扰，必有人将他绑送官府。此一计无为而治，源自老庄的“神人无功”，克勤的治家之道亦是如此：若父子不和，便施恩笼络，人心散了便难得风生水起。只是他仅有一子，鲁瞻亦乖巧，如此计策竟全然未曾实施。
　　光禅亦知不可再兴酷政，秦二世而亡便是前车之鉴。见鲁瞻言之凿凿，便依计而行，喜得鲁瞻大呼“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光禅不由皱眉。
　　黑山贼寇大多是安份的百姓，只是累年耕作却难糊口，方得逼良为盗。见京中减了赋税，且圣旨不予追究，当即便散去十之六七，独剩了鲁一赡等负隅顽抗。
　　县丞在鲁瞻的暗示下张贴告示，诉说鲁一赡的十大罪状，滋富欺贫、劫杀幼女种种，闻者无不激愤。时县中百姓安居乐业，勤则富惰则贫，劫富济贫自然没了响应。鲁一赡惶惶终日，再没了往日的威风。
　　后寻至一处宅子，见那黑漆木门从来紧闭，自忖无人，便翻墙入内。落地便见克勤，手中擎着多年前的官府告示。
　　克勤见他形貌，知面前便是鲁一赡，不禁紧攥了拳，将那告示揉碎。兀自闭了眼，任凭他翻箱倒柜。
　　鲁一赡亦是疑惑，旁人或反抗或求告，从未有过此等情形。见满屋的书卷，不禁恍然。
　　克勤终于发话，“欲读书否？”他一向劝人从善，且爱子失踪与他并无关联。
　　鲁一赡便拜克勤为师。渐渐得悉鲁瞻的事，暗中起誓为先生分忧。
　　黑山匪患自此匿迹。多年的宿患被鲁瞻未费兵戈地解决，光禅不禁刮目，感叹“生子当如中山郎。”当即在奉晟与鲁瞻之间有了分辨。

　　炅宏烈

　　不久鲁瞻加封。
　　原本鲁瞻计平黑山匪患，奉炅亦是不服，谓众人曰：“侥幸而已！”他熟读兵法，明白“上兵伐交”的道理，若除了匪患的是旁人便罢了，偏偏是这令他厌恶至极的儒生。
　　光禅自有道理。奉炅极力反对，竟于朝堂上大动干戈，为光禅喝退。
　　奉炅转身便走，殿卫知他是皇亲，不敢阻拦。光禅原本自觉亏欠了他，故甚是骄纵，以往功有赏过不究，终于今日目无纲纪，不禁摇头。
　　次日，奉炅请缨东征委桑。光禅沉吟良久。奉晟已不可用，奉炅一去，朝中便没了亲信。然而奉炅一再坚持，光禅也愿令他去边疆磨炼，终于准奏。晋爵安国公，统领三军。
　　午后，光禅带他来到灵骅肆，选了一匹纯白骏马赐了他，道：“此为失影，清霜的儿子。”清霜是光禅的爱马，奉炅明白光禅的意思，却刻意避开话题。
　　沉默了一刻，光禅道：“你本不必如此；即便浑噩一生，亦可安享封爵。”奉炅恭谨而答：“臣据武职，愧承君俸。今欲携贼首以报圣眷，肯顾私心，不胜惶恐。”光禅知他仍在为鲁瞻的事生气，一时语塞。
　　奉炅便带了伏烈先去塞北选马。伏烈是奉炅的长子，年方六岁，出生时奉炅任伏烈将军，因此得名。光禅原意留他在宫中，奉炅婉拒，道：“皇宫虽好，然不若父子承欢。”光禅又想起当年往事，便不再坚持，单留下出生不久的次子安国。
　　塞北草原牧民甚多，精于育马。奉炅留下了布匹粮食，便应约去了马场。数千骏马出栅奔驰，如峭壁泻泉，川流不止。
　　奉炅命人将马匹圈住，不予饮食。三日后，军卒将带着泥浆的浑水抬进马厩，众马饥渴，纷纷俯首就饮。奉炅来回巡视，终于见了几匹马不饮泥浆，昂首向天，嘶鸣不已。
　　奉炅道：“马即如人。饥不食秽，恰若古今忠臣，贫贱不移，威武不屈。”便收入帐中，选了较矮的一匹给了伏烈。其余供马卒骑用。
　　牧民豪爽，见他亦是知马之人，便引了他到毡房。牧民知奉炅每年必来选马，若得遇良驹，自是不忍送它去战场，便养在家中。
　　奉炅一见，暗道“果然难得”，却见那马毛色黑亮，口中嚼着黄豆。牧民解下缰绳，一跃而上，那马立即四蹄生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在马场与毡房间跑了个来回。众人惊叹，奉炅亦接了缰绳。谁知那马执拗，前足抓地，奉炅苦拽不动。牧民取了马鞭，亦无济于事。奉炅笑道：“良马必是烈马。”手中蓄力，依旧不动。
　　牧民已换了骨刀，那马眼中忽现悲愤，却仍不愿挪步。见骨刀挥来亦不躲闪，只两行清泪滴下。奉炅挡住，将缰绳还了牧民，道：“良马如忠臣，莫寒了他心。”喟然离去。
　　可伤，可死，不可降。此为奉炅的道理。身为三军统帅，自然喜爱那些冲锋陷阵的军马与将卒。然而若换了光禅，怕是就选了肯食泥淖的马匹，“必先存续，方为后图”，此前一切均不必计较，且看最终谁是赢家。
　　临近边疆，奉炅忽令辎重先行。委桑国小物乏，果然上当，立时将那粮车劫去，丢兵弃甲，全无严整之象。奉炅军适时放箭，一时间血流成河。伏烈亦持了弓弩，虽十矢九不中，却兴高采烈。
　　委桑吃足了教训，下次便恪守队形，抢夺粮草时虽再遭箭雨，却几无伤亡。然而不免得意忘形，眼见大军驰来，回营时竟不知殿后，终于十数个散兵狼狈逃回。伏烈大笑。
　　如此数次，委桑终于成功地夺了粮车，撤回时亦知防范，安全回营。便击鼓相庆，将那粮车堆在营帐外，以示大胜，借以激励军心。哪知半夜奉炅的兵卒忽然从粮车中跃出，斩人如切菜，缴获兵甲数千，满载而归。原本定下此计，伏烈不知深浅，嚷着要“同去杀敌”，被奉炅抽了几鞭终于安静。
　　据闻委桑王似已七窍生烟，竟带兵亲来。奉炅故技重施，以粮车诱敌。委桑王见此情景，只觉面上大受折损，他知奉炅必远远看着，便命兵士围了粮车，拔刀向着兵卒训话。奉炅军中上下如看戏一般，嘲笑连连。委桑王更是恼羞成怒，下令放火烧尽粮草。不料粮车中藏的净是火药，一时间硝烟弥漫，委桑军兵果如他们的信条一般，与他们的主子一起“粉身报国”了。伏烈兴奋地手舞足蹈，奉炅抚摸着他的头，“切记小利莫贪。”
　　委桑却不投降，王后继承大宝，自称委桑女王，扬言死战。奉炅知难免攻城。委桑国都易守难攻，城墙外覆铁甲，全国精锐又尽数守在城中。损兵折将自不待言，恐毕全军之力，亦难令其称臣。
　　战前点兵。奉炅嫡属分列四队，各有一人执旗列位队首。姜充庆执朱色旗诱敌，瘟离执白色旗先导，宗凌吾执黄色旗主攻，司马甸懿执蓝色旗断后，所战无不披靡。是以后世女真族建国后金，征战时亦执此四色旗，取其“常胜”之意。又疑“朱”字不祥，遂改为“红”。后果势如破竹，军威浩大，重编为八旗。
　　奉炅道：“此役必死，惧者出列。”许久，一个小个子新兵犹豫着站了出来，看样子还不足十五岁。奉炅大吼“杀”，四勇士同时引弓，那小兵中箭惨呼而死。诸人肃然。
　　奉炅神色激昂：“委桑国都近在眼前，此役一胜，我朝疆土必更增千里，万世伟业，仅在今日！”挥舞帅旗，“发！”全军疾行。
　　胜负已明，奉炅军却仍在力战。
　　奉炅舞着长刀，尽剿身边的敌兵，同时还要提防城墙上的冷箭。渐渐力不从心，只觉天越来越暗，身子越来越重，索性了盔甲，赤膊上阵。看着自己的血不断流出，却不觉痛楚，本能一般地舞着刀，近身敌兵立时毙命。空气中扬着血沫，哀声遍野。
　　宗凌吾回身见主帅被困，立即策马营救。无奈敌兵势众，未及近前，自己已陷入围攻。持剑奋力拼杀，同时在人群中寻着奉炅的身影。远处十数个敌兵冲来，遮着恶鬼面具，野兽般地嚎叫。手中钩镰齐掷，战马倒地而死，宗凌吾便跌下地来。
　　凌吾左手持盾护住身侧，一件斧形的兵器砸下，腕上立时麻了，钢盾脱手。无暇左顾，面前的敌兵已然扬起了兵器。凌吾以剑阁挡，气力却终差了一截，剑锋在那钩镰刃上划下，火星迸出，待滑至敌兵腰际时，便顺势把剑刺入。随即撤剑，右肘重击身后，那个尖啸着的敌兵从此噤声。这时方有余力同那斧兵纠缠，最终一剑刺穿他的腹部。斧兵摇晃着倒下，呻吟着。凌吾没有精力再补一剑，又向前奔冲，一面高声唤着奉炅，任肩头血流如注。
　　待冲下一个陡坡，忽听到奉炅回应。赶过去看时，见他周身血渍，前襟已成褐红，身后襟却无甚血迹；大刀插在一个敌兵身上，却已无力拔出。凌吾弃了剑为他包扎，忽被用力推开，几支铁矛刺在他刚刚站过的地方，矛杆打磨得锃亮，映着斜阳，兀自微微晃动，铮铮有声。
　　剑离几尺，但敌兵已近在眼前，凌吾便抽出小腿上缚着的匕首，以死相搏。渐渐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感觉天地间空旷至极。血从额上留下，刺得眼睛疼，便闭了双目，肌肤上风过如刃。有风的地方，就有敌兵。匕首刺入一个敌兵前胸，旋即拔出，再寻下一个。匕首没入敌兵体内，用力拔出时，血弧激射，中招者才重重后倒。直到飞刀掷出，直削数尺之外的弓手，敌军便只剩了城墙上的弩兵，射光了箭便拿起刀、斧，甚至拆屋取石，负隅顽抗。
　　奉炅命全军重组队形，帅旗飘展，兵士已列队身后，只余不过五百。叹曰：“若论力与勇，吾已完胜。”话语间难掩失落。事后委桑国清理战场，拾到奉炅的长刀、宗凌吾的利剑和匕首，惊其饮血之盛，从此奉为“国刃”。
　　后人亦赞曰：
　　盔有缨。炽烈更似丹炉火，忠勇羞煞晚霞红。随风舞豪情。
　　甲有鳞。春笋逢雨拔节上，游鲤腾渊色如金。龙行怒乘云。
　　枪有刃。寒光欺霜藏秋水，暗夜如晦销月痕。铁骨苍松魂。
　　马有足。踏城无惧十月雪，纵野绝影八荒逐。一啸万骨枯。

　　昙溢芳

　　番邦遣使议贡，鲁瞻严词力争，番使悻悻而去。光禅大喜，唤来昙儿，命她将前日亲手培育的兰花赐给鲁瞻。昙儿是礼妃之女，极受光禅宠爱。
　　鲁瞻谢了赏赐，回府悉心照顾，无奈他不通花经，只得频频入宫讨教。日久，二人的话题亦不单是兰花了，上天入地无所不及。昙儿又赠了几盆花，鲁瞻每次必赋诗词。昙儿回了宫，总对着那素笺痴笑良久。
　　光禅用意极深。他知有大才者须为己所用，不然必有变故。鲁瞻年轻气盛，若许以厚禄，将来位高权重，恐难以为继；而恰逢昙公主及笄，正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光禅常在礼妃面前提起鲁瞻，言语间不胜喜爱。后又与她商议招婿的事，却不知礼妃早存了这个念头。后宫整日波澜不惊，甚是无趣。如今鲁瞻到来，时常在她身侧，竟似多了个儿子一般。鲁瞻勤敏好学，虽言必“子曰”，在礼妃看来，却是“大玉小疵”，甚是可爱了。
　　昙儿一直与母亲同住。鲁瞻每次入宫见到，总是举步有礼，昙儿也是颔首微笑回应。礼妃一日戏言，鲁瞻慌忙中打翻了茶碗，俯身拾起又被桌案撞到头，惹得她嗤嗤地笑。礼妃认为是小儿女羞涩，鲁瞻却正色道“无以孝父何以家为”，一派迂腐书生的摸样。光禅当面问过，鲁瞻自言不敢高攀，因婚嫁之事须父母做主，即使自行婚配，若父亲不喜，亦不得不休妻另娶云云。光禅怒道：“令尊何在？”拂袖而去。
　　光禅又问过几次，见鲁瞻坚辞，这是便搁下了，以为慢慢濡染，总可令他回心转意。然而天不遂人愿，九月藩属朝觐，西沼王燕三元携子求亲。
　　光禅赐宴，鲁瞻侍立在侧。昙儿在后宫闲的久了，嚷着“瞧瞧番人去”，也立在一旁。是时民风开放，常有男女同席之举，时人不以为意。
　　燕三元之子名蒙克，番语“彪悍”之意。其父钟情于中原文化，遂缀了个汉人姓氏。这燕三元在昌安二十四年先皇寿筵时朝拜过，是时兴祧、齐德荣、韩宠衔领三公，赵荫司库，楚凉述史，魏崇为侍卫统领，世辅笑言“战国七雄主，并为我臣属”，先皇大悦，当时便允诺为西沼赐婚；只是后来出了许多事，便耽误了。
　　蒙克虽是王子，燕三元却不拘于门户，只道贤淑周正便好，比如在礼妃跟前服侍的毓姑娘。光禅戏言“昙公主如何”，却拿眼睛看着鲁瞻。鲁瞻惊惶地看着他，又很快垂下头去，紧咬嘴唇，竟不发一言。蒙克只是憨憨的笑；他自由在草原长大，看惯了西沼女子跑马弯弓，见了中原女子一个个却似弱柳扶风，只觉她们都是天仙一般的人物，昙公主也好，毓姑娘也罢，他都欢喜。
　　盘桓数日……燕三元等得焦躁，光禅仍虚虚实实不予明示。他仍旧希望召鲁瞻为婿，自信这位能臣从此必死忠。这个呆呆的书生虽常有惊人言行，大事上却不糊涂，也难得与昙儿两情相悦。不然，若他是个宽人苛己如齐德荣一般的的文武全才，恐怕光禅便不是拉拢，而是欲除之而后快了。
　　某夜，光禅留鲁瞻议事，忽然提起蒙克：“便将昙儿赐了他罢。”鲁瞻知光禅是在激他，却讷讷不敢开口。光禅平日欣赏他的才华，也放心他的迂懦，却忽然后悔当初对这个书生的过多恩赐和提防。
　　次日赐婚，便将昙儿许了蒙克。西沼是臣属，本无和亲必要，而昙公主一旦出阁，轻易便不可回中原。因了这一层，礼妃日夜泣涕，亲手绣了条早梅报春的帕子塞进嫁妆，又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夜的话。
　　光禅并非没有深意。西沼王位不似中原这般来的惨烈，蒙克是众望所归的大王子，不必担心宫变；即便有人作乱，也须防了奉炅的百万雄兵——奉炅对他这个妹子还是万分怜惜的。然而昙儿从此恨了光禅，自珑翠亭向西，竟赌气头也不回。
　　昙儿此去，除自己平日所用的一箱金器外，其余并无奢靡之物。随行车辇数十，载有粟豆黍麦稻良种各千，马牛羊鸡犬豕雌雄各十，诸子典籍各百，木工铁匠厨娘等并蚕桑纺织技人若干。西沼本是游牧部族，金银无用；而族人好茹毛饮血，光禅担忧昙儿水土难服，故特意安排了此种陪嫁，以图将来。礼妃却不解，终日以泪洗面，光禅本欲解释，无奈涉及众多，一时间纠缠不清。礼妃便知光禅亦是真心爱女，便不再忧郁，只年节不免思念。
　　从此坊间小儿传唱“皇帝嫁女西疆平”，为光禅的圣明又添了一笔。
　　宋明却看得开，隔日呈上七绝，仿佛远嫁的不是他的外孙女：
　　美仪月容终有尽，
　　青史芳心可寻踪。
　　落雁羞花非因貌，
　　堪折山茶一支红。
　　辞意俱无可取之处。待他走后，光禅叹曰“又一个韩宠”，将那七绝揉作一团，掷入火盆。
　　婚后日子却是恬淡，蒙克即位后由幼弟辅佐，自己乐得清闲。西沼不似中原，部族大事均须经由长老商定。首领不过是狩猎行军的将军，与狼群猛虎又不需费心布阵。每每满载而归，便裁皮成衣、磨骨为器，较之宫中器物更有一份天然质朴。
　　蒙克虽是国王，仍似稚气未脱的顽童，见昙儿始终不敢骑射，便趁熟睡将她牢牢缚在马上。昙儿醒来，不禁惊叫挣扎；那马随着蒙克的手势，慢悠悠地踏步。惊魂甫定，蒙克笑言：“当年爹爹便是如此教我。”一跃而上，又引弓教昙儿射雁。铁箭穿眼而过，大雁坠下正砸在昙儿头上，又是惊呼，蒙克将她抱紧，一路笑语。
　　后昙儿在蒙克帮助下猎了胡鹿，却执意地将功劳尽归自己，蒙克笑了由她。昙儿便以鹿皮为纸，却不书文字，单用骨针将那见闻绣上送回。礼妃见了甚喜，光禅亦笑言“淘气”，时常取出抚摩，便似昙儿依然偎依膝下。
　　昙儿闲时亦教蒙克读书写字。蒙克初时学得尚快，后来却闻之色变，盖因汉字笔划方正，较之西沼的圈点文字，书写殊为不易。单是悬腕握笔，便累得蒙克大汗。至于作文，更不必妄想。昙儿笑以鲁瞻作比，蒙克赌气道“我不及他”，昙儿劝哄了一夜，方再提笔习字。后逢光禅寿辰，西沼亦送了贺帖，昙儿娟秀的字迹之后，是蒙克曲如蛇蚓的笔划。
　　多年后，昙儿遣使者送来一支麦穗，虽甚羸弱，却是西沼的第一株谷。此后献了几件丝衣，竟似为光禅与礼妃量体裁的一般。礼妃感叹女儿的孝心，光禅却欣慰中原蚕桑终于在番邦成活，可见番人并非不可开化。贴近礼妃道：“朕不单儿子称雄海内，女儿亦将名缀史册，得儿女如此，君临天下复何足道哉！”
　　昙儿一生养育五子二女，男儿俊健，女子温婉。正是夫妻顺，兄弟和，父子亲。她却常怀不满，自言身为女儿，凡是须由父兄做主；殊不知生在帝王家，较之同族兄弟自己却已是大幸了。

　　初日昭晖

　　光禅那日在少白峰上目送昙儿离开，当晚便纵酒大醉。忽拔剑乱舞，一时间杯碟碎裂，满地狼藉。一个胆大的侍婢扶他就寝，却被他抱住，口中唤着“慕云”。那侍婢惊住，却不敢反抗，任由他将自己拥上卧榻，殊不知日后祸起，尽源于此。
　　光禅从此不再理会那个侍婢，她亦知趣地对此事绝口不提，哪知造化弄人，一夜云雨后竟有了身孕。礼妃整治后宫，日久看出端倪，几经暗访得悉缘由，光禅于是深悔。照宫中规矩，那侍婢刑当幽闭。光禅欲言又止，礼妃亦难做决断，她知光禅无子，又不肯再纳妃嫔，眼见是要绝嗣；而今忽得血脉延续，自是不忍处置。可宫婢之子历来是宫变的由头，太祖才定下如此苛律。
　　礼妃贤德，道：“此事且交由妾身，若日后生女便留下，不致为家国之患；若生子，即行诛除，亦不会坏了家法。只是这侍婢是不可留了。”光禅含泪道：“如此，史书中你便是妒妃了。”礼妃叹曰：“时人均称女子误国，殊不知褒姒之前，已有亡周之兆。”
　　因其母频受惊吓，那孩子出生时甚是凶险。终于安全出世，竟是个皇子。光禅抱着他不忍放手，之前的决定尽数忘了。礼妃径自入了内室，那侍婢也明理，吞了颈上的金锁，临去时求礼妃保住幼儿性命。光禅便称小皇子是礼妃所生。
　　小皇子排行第三，便取了个乳名唤作“三阳”。他极是聪慧，甚得光禅钟爱，只是身子虚弱，三天倒有两天病着。数次延医问药，终于有人敢言：“这是胎里带下的热毒，唯细心调养，却无法根除。饶是终日谨慎，也只能自求多福。”那御医因此丧命，光禅安慰礼妃道：“御医只是耸人听闻，以示医术精湛。当年对杲儿也是这般说辞。”提起奉杲，不禁心下作痛，亦知御医所言非虚。那日醉酒遗祸，又使幼子生而丧母，自觉对他不住，后寻访仙药，一般为己，一半为他。后其果在开泰七年暴卒，时年十四岁。
　　三阳渐渐长大，便跟从奉晟读书。鲁瞻为他取了个学名“奉曙”，竟嵌进三个“日”字，光禅却不再激赏。鲁瞻也自感受了冷淡，却总也改不了“凡事有我”的毛病。后光禅逐步削了他的权职，最终只领个“议郎”的闲职。
　　光禅闲时来到书房，与三阳策论，却是史实不通、兵法不精。光禅也不苛责，假意要惩治奉晟。三阳忙道：“臣却知皇帝在朝，其下三公两侯，钦国公监国，相国公佐政，安国公领兵，荫国侯卜祀，谏国侯止逆。再下九卿，司农、司库、司漕、司吏、司典、司簿、司户、司马、司狱，分掌稼畜、钱粮、输运、官治、经史、教化、民生、军兵、罪者。再下文武百官，以功受俸；再下黎庶万民，以耕得养；最下家奴国隶并官伎流人，以身求食。权责合一，君者察人，圣人垂拱。”光禅极为讶异，赏了他一对“平安如意”的金锞子，竟全然没想到那句“君者察人”颇有鲁瞻的风格。又要赏赐奉晟，见他坚辞不受，便未勉强。后常在群臣面前称赞三阳的才智，言语间大有期许。
　　城郊出了凶案，因司狱一职空缺，案情自然直接报给光禅。时光禅正听三阳背书，便起身去了享和宫，三阳竟也跟去。
　　案情极是明了。死者邓高在家中暴毙，邻人发现时裸卧榻上，右侧太阳穴插着一支铜钗，其上血已凝固，周身并无其他伤口，周围亦不再有血迹。当时，其妻已离去三日，说是归宁探母，家中只有看门的黄狗，当时并未听到吠声。
　　邓妻已被收监，众人均觉业已查清，只待结案。光禅看出破绽，笑问三阳。三阳苦思，托出疑点，竟与光禅所料不谋而合。便要如司狱断案一般升堂审讯。众人面面相觑，光禅便命鲁瞻主审，自己与三阳在屏风后听着。
　　鲁瞻在断案上并无异禀，同众人一般认定了邓妻有罪，堂上问话全然是动机等等，全然不知其中另有乾坤。
　　光禅不置可否，三阳却跳出来反驳。鲁瞻只是将他推开；若他不是皇子，这扰乱公堂的行径早已令他被衙役拎出了。
　　眼见着将要判决，三阳急得跳起，大喊着拘传证人。鲁瞻只得命人将三阳抱走，衙役见光禅面带怒气，不敢听命，只得牵了那黄狗上堂。
　　黄狗不知礼仪，竟咬住那衙役便不放，被众人锁住后依旧吠声盈天。鲁瞻回身揖道：“若外人入宅，此犬必狂吠不已，而当日无声，犯案者必非旁人。”光禅未作明示，三阳已命“打那黄犬”，衙役听令。黄狗挣脱锁链逃出，众人急追。见那黄狗拐进隔壁曲二家的院子，衙役便入内将那曲二捉拿归案。
　　三阳得意的解释：枕上榻上均无血迹，而衣物尽失，可知那衣物上必有玄机，证物未归档，不可仓促结案；凶器虽是邓妻之物，然以弱女之力，如何将那铜钗刺入？看手法却似男人所为；邓妻的首饰自然可在邓家寻出，不可因那铜钗便认定她是案犯，亦不可因那黄狗未吠便排除旁人。只一点确证，即那黄狗与凶徒必然熟识，遭受重击必然回奔，不是邓宅，便是凶徒所匿之处。
　　果然在曲二家中搜出血衣，本人亦供认不讳。便换了奉晟审问，鲁瞻在旁听审，却只字未进。之后光禅带三阳回宫，临走低声斥道“刚愎自用”。事后，鲁瞻讨来那铜钗，置于书房，每日凝视。
　　许是日间劳顿，入夜，三阳突发急病。光禅赶来，抱了三阳，命御医尽心诊治。恍惚间忆起当年奉杲被从牢中救出，亦是这般年纪、这般乖巧地躺在自己怀中，不禁失声。礼妃亦在旁垂泪，昙儿已远嫁西沼，这老来得的幼子又身子羸弱，竟不知何时才能不再日夜担忧。莫非她前世作孽，逼得老天竟降下如此重罚？
　　终于三阳退烧，醒来见了光禅第一句话却是劝他安歇，“臣已大好，不劳皇父记挂。国事为重，若皇父因臣误了明日早朝，三阳便成罪人了。”见光禅似红了眼圈，又道：“三阳是皇父的儿子，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自会长命百岁，来日必将造福万民。”怯怯地瞅了光禅一眼，道：“中山大人说的。”光禅方知鲁瞻亦常来教他，不禁心怀异样。鲁瞻虽政务不及奉晟，于文理上却是当之无愧，只他明知自己的处境却如此不识进退，果然迂腐到极致，暗自庆幸未将昙儿许他。
　　天明早朝，鲁瞻上书请立皇储。
　　若是旁人，光禅自求之不得，而这提议者竟是自己思谋打压的鲁瞻，光禅不禁为难。这块硬石头竟忽然识了时务，真不知他是忠心到生死置之度外，还是城府深得险些瞒过了城府更深的光禅。
　　终于驳回鲁瞻的上书，因三阳尚幼不宜过早决断，而鲁瞻亦必须处置。
　　退朝回了延圣宫，三阳正睡着。光禅抱起他，道：“皇父为三阳选了一位辅政大臣，只他性情桀骜，不易收服。朕闲他几年，到三阳登基再施恩宠，正当可用。”

　　儒亦刚

　　奉炅久攻不克，却不断上书求饷，久之国库吃紧。一日朝议，光禅有意召回奉炅。一是为了饷银，二却是不想奉炅再在在战场涉险；他已为奉炅留了殿卫统领的位置，仍是才勘其任。
　　众人不敢明议，互相以目光相询。鲁瞻却不讳言：“临阵换帅，恐士气难振，兵家忌也。安国公能谋善战，攻而不克，必有其由。愿陛下纳谏拒馋，近贤避佞。”他一介文人，不懂军政，只会照搬古人之言，自以为一腔赤诚可撼动天地。光禅怒道：“何谓谏，何谓馋？”当即降旨削职抄家，将鲁瞻关入大牢以待发落。然而既有反驳，撤军之事便不得不作罢。众人神色如一，早料到了有这么一天。
　　次日，司库莒子美呈上了鲁瞻的家财清单。光禅眼神粗略扫过，见所列大多是书，不禁哼了一声，道：“纸上谈兵。”另有一项“异服”，莒子美不善言辞，便将“异服”献上。却是一件粗布夹衣，缀着的补丁像似官绸，青色缎面上一只虎头依稀可辨，旁有小字“青云”。光禅心下一凛，拿笔在一张纸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字，又迅速揉碎。回到延圣宫仔细拆看，礼妃又以针线织补，竟毫无痕迹。
　　当晚礼妃染了风寒，御医到延圣宫侍候，无功而返。光禅命大赦天下，为礼妃祈福。
　　停几日，早朝无事，光禅忽然问奉晟：“那小贼当今如何了？”奉晟仔细思量，猜度光禅说的是鲁瞻，便谨慎回答：“囚于大牢。”光禅便命将鲁瞻关进净埃阁。众人不解其意。
　　鲁瞻在牢里几次闹着要见光禅，被司吏孔正挡了回去。孔正知光禅火气正旺，此时面圣无异于自取死路。忽然奉晟来宣了旨意，孔正不知吉凶，只得替鲁瞻整整囚服，送他出门。
　　入夜，光禅来到净埃阁，目光如箭，盯着鲁瞻许久。看着鲁瞻的额头，问道：“此处可曾受伤？”鲁瞻自顾道：“臣幼时在牢中住过，当时石墙下藏有一旧物。今日忆起，恭呈御览。”却是一片从内襟撕下的丝绸，暗褐色的字迹赫然是慕云的所书：“罪在慕云，无关钦国，请君怜其骨血。”
　　光禅沉默了一刻，道：“为臣子者，当为君父分劳；须分清朝堂之上，什么话当讲，什么不当讲。”见他似懂非懂，又道：“思过三日，便无他惩。日后只需慎言。”鲁瞻却旧事重提，气得光禅一脚踹在他肋上。鲁瞻痛的弯下身子，却依旧喋喋不休，直到光禅出门，仍听得到他的子曰诗云。
　　光禅走出几步，又回来冷冷道：“过些时日教你立几件大功，到时自有升赏。今后不得再任性妄为。”
　　鲁瞻便入宫拜见礼妃。但见礼妃神清气爽，何曾有半分病态？
　　身旁的相士却言，礼妃命中缺火，而鲁瞻前世恰是宫中一处炉火，聚则两相宜。若拜礼妃为母，善莫大焉。
　　鲁瞻心下鄙夷那相士的胡言乱语，欲出言相拒。却见礼妃含泪，言膝下荒凉，儿女远走，竟无一人在身边，不胜悲苦。鲁瞻一时口快，当即认下这位母亲，只当是后宫寂寞权作安慰，却不知如此竟是光禅的谋划。
　　渐渐复了职。宫外僻静处新起了一座“南微楼”，赐了鲁瞻。又陆续赏了金蟾铜鼎等物，诸侯岁贡的珍宝也拣了不少给他，便似将南微楼当了小国库。又嫌那“天憎”不雅，更名“奉景”，入国塾随司簿修业。鲁瞻随遇而安，整日议政论策，戏称“皇朝野人”。
　　卫禹看在眼里，密谏：“他如今羽翼渐丰，恐为日后之患，臣愿除之。”光禅微微一笑，“卿近日喜得贵子，奈国事繁忙，无暇探视。只是‘戈’字不妥，肃杀之气过重。”卫禹惊得连连叩首，“卫戈”是他昨夜才为儿子取的名，如何光禅便得知了？而那“肃杀”之言，又仿佛话里有话，逼得卫禹当即便改为“卫忠”了。
　　逢光禅寿辰，各地献宝，其中以晋南“天石”最奇。据言，数月前天降巨石，凸如峰，凹如池，便似匠人雕琢而成，更妙的是石上纹理竟如照着山川地貌而生。旁有异文，解为“天下绍治”。光禅知是晋南伯有意谄媚，然而心下欢喜得紧，命建金台安放。耗资甚大，竟动用了赈荒储备。鲁瞻屡谏未果。
　　不日，一张纸条辗转送到卫禹手中。光禅接过看了，暗骂一句“胡闹”，微服赶到南微楼，见了鲁瞻又是训斥。
　　鲁瞻辩道：“臣月俸百石，而日用不足七两，遍府中无以为乐，故投米入池，以为戏。”光禅强压怒火，道：“以备不时之亟。”鲁瞻仍强词夺理：“臣蒙圣眷，未有‘不时’”。
　　光禅只道平日宠溺过甚，纵得他恃宠而骄，便喝命杖责，以挫其傲气。鲁瞻忽道“且慢”，谏曰：“人有祸福，而国亦然，须备钱粮，以待不时。古今天下，盛而衰者众，莫不岁丰无储，年荒乏赈。”光禅听着这“备荒赋”，似笑非笑。
　　鲁瞻方欲再言，光禅喝道“竖子自以为善谋”，起驾回宫。鲁瞻正思忖如何再谏，光禅却已下令减了金台形制，宫中用度也有所削减。
　　一日，殿卫统领梁飞密告，当晚便领旨率众围了南微楼。光禅来时，见鲁瞻等已束手就缚，满院里尘屑飞扬。东厢房搜出弓箭，看来“日夜张弛似有所图”并非妄指。后厅藏了大批宝物，细看却均是光禅先前所赐。问及原因，鲁瞻答道：“圣人所赐，未敢擅用；唯奉于厅堂，以铭恩宠。”光禅却未由此减了疑心，一句“恐有所图”便足以令他将往日的怜惜抛到天外。
　　回宫前，光禅命殿卫日夜监视，若有妄动，可便宜行事。一旦罪证确凿，即定罪量刑。
　　当晚来到延圣宫便欲歇下，礼妃推醒他道：“待杲儿问安。”光禅含糊地应了几声，忽然翻身起来。他想听听礼妃的意思。
　　礼妃不置可否，只道：“正如当年，卫禹便是魏崇，梧桐便是齐绅，只没有了齐德荣。”二十年前的宫变，是光禅心中不愿触及的隐痛。
　　光禅脱口道：“有何相似？朕当年分明是遭人构陷。”忽然醒悟：莫非今日亦是如此？
　　礼妃贤德，鲁瞻终于因她而逃过一劫：“若中山天憎谋逆，会有何好处？除皇上与妾，可有旁人知他便是杲儿？”光禅细细数着， 三阳即位，诛杀祸首……鲁瞻不是愚人，不会甘愿用自己的性命换别人的荣华。
　　次日天明，光禅自负利剑摆驾南微楼。
　　梁飞拜迎，卫禹便依计将他擒了。身后闪出百余弓箭手。
　　光禅口谕：“梁逆飞者，统领殿卫，而护持不力；更以兵犯禁，擅闯王府。今削职收监，九族尽诛。随行殿卫持刃犯上，立杀无赦。”语毕，乱箭齐发，惨呼不绝。
　　鲁瞻见不得血光，竟为数日来胁迫他的殿卫求情。光禅早见他身上有伤，想是梁飞刑讯所致，心中的歉意全然发泄到杀戮上了，亦隐隐有为当年泄恨之意，故丝毫不理会鲁瞻的异样。终于弓止箭尽，仍有几人未死，兀自呻吟。
　　光禅将剑递给鲁瞻：“且去了结。”鲁瞻谏道：“未经审问，即诛九族，与暴秦何异？”光禅没料到鲁瞻会为梁飞开脱，道：“休要抗旨。”鲁瞻仍是不从，竟口不择言：“此桀纣之政也”。
　　光禅大怒，命处廷杖。鲁瞻痛极而泣，口中仍是毫不相让。
　　光禅终是不忍，加之众人求情，便命住手，问道：“痛否？”鲁瞻咬牙抬起头，艰难答痛。光禅叹气，道：“朕知汝心中仁慈，若不愿亲手杀人，便令梧桐动手，亦不为抗旨。”他向来言出必践，今日改口已是天大的恩宠了。哪知鲁瞻仍是摇头不从。
　　光禅一言不发地怒视着，周围一片寂静。忽然夺过刑杖便打，鲁瞻痛得双拳紧握，汗如雨下。众人不敢解劝，卫禹上前求情也被一脚踢开。梧桐性子懦弱，早吓得晕了。
　　光禅毫无章法地乱打，终于一杖偏在刑凳上，刑杖断为两截，鲁瞻也被震到地上，却坚持着爬到光禅身边，扯住他的袍子，“愿君怀仁”。光禅由卫禹扶他上辇，临走命奉晟严加看管，不得出门，亦不许外人入内。
　　众人方扶起鲁瞻，管家欲出门请郎中，却被奉晟喝退。那几个惹祸的殿卫早已惨呼而死。

　　分贤佞

　　待赶回澄政殿，天色早已晚了。光禅批完奏章，亦不回延圣宫，只在偏殿歇了。次日升朝，独未见鲁瞻，只道他偃睡迟起，不以为意。及晚间礼妃有问，谓鲁瞻一向恭谨，即便有恙，每日的请安是从不忘的，如今竟三四天不来，怕是有事，甚是挂念。光禅也忆起自他拜了常卿便日日上朝，难得如此懈怠，想是赌气连母亲都不见了，自忖当日责打虽是重了些，却是全然为他，照此看来，于行事慰亲之上尚须教训。
　　光禅劝过礼妃，次日过午又不见鲁瞻，便命卫禹去南微楼唤他。约去了一个时辰，卫禹回来，称奉晟把守着门窗，他携了皇帝的口谕，却也被拦在外面。
　　光禅另命孔正前去。孔正应着，尚未出门又被唤回。光禅自知奉晟素来耿介，明知卫禹传旨而不从，看来他二人嫌隙已深，却不知这恩怨如何结下。当下备辇去了南微楼，不觉叹息。
　　奉晟果然屯了精锐守在门前。但见门庭冷落，门前三尺白练，上书“出门者死”，却是光禅那日随口道“不得出入”，竟得如此彻行。幸府中尚有余粮，后园也自掘了水井，倒不致饥荒。但奉晟如此，人人均知谏国府已朝不保夕，又不敢出门便逃，虽鲁瞻平时待人宽厚，不免生出恶仆欺主之事，鲁瞻昏昏沉沉，只苦了梧桐艰难维持。
　　奉晟近前施礼，光禅径直去了府中。进了大堂，梧桐慌忙迎驾，道主人抱病未曾相迎乞恕不敬云云，却不见鲁瞻。奉晟当即便要锁他出来，光禅喝止，起身去了后堂。见鲁瞻侧身蜷在榻上，气息时强时弱。问及伤势，却是因奉晟率军严守，难得医药；前几日强行出门，又被奉晟下令射伤足踝，伤口仍未愈合。
　　光禅忽然口称不适，御医便迢迢赶来。诊过脉搪塞些皇上切勿劳累等等。光禅命他为鲁瞻诊治，“切莫死了，尚有话问他。”御医见了鲁瞻，神色凝重，便唤了梧桐细询，方知鲁瞻几天来时昏时醒，只咽得下米汤，喂他便吃，不喂亦不索求。
　　御医施了数针，鲁瞻悠悠醒转，抬眼见光禅坐在榻边，忽觉眩晕，昏了过去。待御医重新将他摇醒，又是如此。光禅便自行回避。不久诊毕，梧桐服侍鲁瞻睡下，送御医出门。御医回首拜曰：“谏侯虽伤倚在外，然内火郁结在心，唯心火化去，外伤方愈。如今神昏体虚，不宜服药，唯以饮食调补，待神智略醒再作打算。”光禅听得半懂，思忖南微楼离延圣宫太远，凡事诸多不便，便命人将延圣宫厢房收拾出来，择日迁入，“从母妃学学规矩。”
　　停几日，礼妃终于得闲，劝了光禅同去看鲁瞻。当时鲁瞻正倚在榻上饮茶，神态极为不雅，光禅已进了后堂。鲁瞻心下惊惶，茶水呛在口中，不住地咳。礼妃赶过去柔声安慰。光禅也欲过去，却被礼妃劝住，便回大堂歇着。
　　许久，鲁瞻鼾声渐起。光禅悄声进来。礼妃便示意梧桐退下，自己也避开。光禅瞧着他，随手拿起案上作了一半的奏章，见又是梁飞的事，便摇头放下。室中甚静，不觉有了睡意，恍惚中慕云似来至近前，朱唇轻启，却听不见在说些什么。光禅惊醒，鲁瞻却仍是酣睡。
　　终于鲁瞻翻身醒来，见了光禅，便起身施礼。怎奈手脚无力，竟滚落榻下。光禅本欲上前扶他，却又停下，大声唤来梧桐；礼妃也扶着侍婢过来，不明就里，只哭求“开恩”。光禅略略迟疑，转身走了，身后鲁瞻叫着“皇上”一声紧似一声。
　　礼妃回到大堂，见光禅端着茶盏似在嘬饮，盏中却是空的，哭笑不得，忙令侍婢添茶。看光禅欲言又止，便道：“依御医言，并无大碍，只消静养。”光禅点头道：“朕这几日便不来了罢，免得他又受惊。”此后果然十数日不曾再来，亦不许鲁瞻出门，只是每日密召梧桐询问。
　　奉晟闲居在秦府，看着贤妻喂女儿吃饭。此前曾有相士胡诌“必生子”，奉晟信以为真，直到得了一女，虽觉失望，却仍是娇宠。
　　奉晟见光禅前来，忙起身施礼。秦夫人见奉晟毕恭毕敬，便道了万福。
　　光禅见了奉晟一家其乐融融，亦闲话家常。偶尔涉及朝政，秦夫人原是乡间女子，自然不懂，往往答非所问，光禅不禁莞尔，奉晟亦淡笑。
　　终于光禅看似闲话地提起“不得出入”，神色犹缓。秦夫人抱着女儿，竟不知回避，奉晟只得让她带女儿歇息。
　　奉晟的叙述同光禅的看法一致，今鲁瞻得势，为人刚直不阿，参劾了不少大臣，终于引来嫉恨。梁飞只是一杆枪，并非主谋，一旦诬告不成，必有后招。或许是乔装行刺，或许是饮食投毒，种种不一而足，甚难防范。今命不得出入，逼他自掘水井，便免了此等忧患。而又布下障眼法，群臣见了，必以为鲁瞻已失了皇宠，便不会步步紧逼。
　　光禅点头，叹曰：“他性情单纯，从不有疑。若有了半分卿这般缜密心思，朕便不必如此费心。”他亦何尝愿意苛责，奉炅等人哪个不是被他宠得沸反盈天。只是这继承人固执地相信“人性本善”，亦只能用这么个法子速成，最后还不是有意折了刑杖。有心赏赐奉晟，知他必拒，便道“复生子，不若名为‘匡桂’。”奉晟心知其意，恭领谢恩。
　　一日，光禅忽觉梧桐走路的样子略有奇怪，却并未在意。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微臣参见皇上。”却是鲁瞻穿着侍童的衣裳，神色得意。
　　光禅只得苦笑，鲁瞻却又谈开了政事，无非是律法严苛宜有修订云云，依然是洋洋洒洒数千言后方进入正题。光禅听着他从伏羲扯到皋陶，忽然不动声色地问：“为何不肯用药？”
　　鲁瞻嚅嗫，“苦。”倒是极其精练。光禅见理由如此幼稚，不由生气，当即又是训斥。鲁瞻垂头不语。光禅终于累了，取茶润润口舌。鲁瞻忽然道：“皇上既已教训过，这药臣便不吃了吧。”话未毕，一盏热茶兜头泼来，鲁瞻也不敢躲。
　　不久卫禹端来煎好的药，鲁瞻眼神中竟透着一丝悲怆。见他二人的紧张情势，卫禹忙劝着：“谏侯大人若担心有毒，卑职愿以身试药。”说罢咽下几口药汤。忽觉腹内翻江倒海，肠胃中一股炽烈直冲口腔。终于栽倒，药碗脱手摔碎，口中咿呀不成人言。
　　光禅惊得站起身来，却见鲁瞻揖道：“皇上不必担忧，半日后他便能说话了。”却是药效猛烈，虽极对症，终令人望而生畏。
　　御医赶来为光禅请了平安帖，又依命为鲁瞻诊治。开的方子与此前无异，剂量却大了许多，却是鲁瞻久不服药，贻误时机，只得以其烈性施为。
　　侍卫重去煎药，鲁瞻老实地坐在臣席，样子十分委屈。光禅微微一笑，随即回复了威严的神色。
　　光禅带着鲁瞻来到少白峰。鲁瞻费力攀上，额发尽湿。汗水裹住伤口，痛得咬牙。光禅有意放慢脚步，然而鲁瞻体虚，勉强跟上。
　　到峰顶，皇城景色竟一览无余，时日渐中天，脚下人群熙攘，一派祥和。鲁瞻不禁道“善哉”。光禅只道他喜欢，便携他微服出宫，名曰体察民情，实则游山玩水。
　　在茶楼稍歇。光禅揽他坐于身侧，鲁瞻却渐渐挪开。不久茶来，光禅刻意大声斥责：“出门便忘了规矩，父亲面前当如何？”茶客纷纷看了过来，几个歇脚的衙役更是目视良久。
　　鲁瞻不敢造次，只得起身奉茶。光禅不接，眼中闪出一丝狡黠，却又喝道：“‘爹爹’二字都省下了？”
　　鲁瞻低头叫声“爹爹”，看眼中似已有了泪。光禅心中得意，仿佛猛虎在玩弄猎物一般，见鲁瞻将茶高举奉上，假意失手烫伤，叱责：“此忤逆乎？”那几个衙役不疑有欺，将鲁瞻套上锁链便牵了走，光禅慌忙解释，衙役只道光禅爱子情深，更恼恨鲁瞻的“忤逆”，一脚踹翻，又扯起来拖进公堂。
　　主审的官员甚是年轻，看来亦是恨极了不肖之子，便抛了令签。眼见刑杖翻飞，光禅被拦在门外，心中暗暗地记下那官员形貌。

　　辨抑扬

　　光禅扶起鲁瞻，无奈他双腿使不上力气，竟直直的向前栽去。光禅被撞了一个趔趄，又赶忙上前扶住，前襟已被鲁瞻嘴角的血蹭得一片狼藉。鲁瞻头抵着光禅的前胸，闭着眼含混不清的说着“臣惶恐”，光禅一时无语，许久，低声在他耳边安慰“卿无罪”。揽住他的手已是鲜血淋漓。
　　忽然书僮过来，神色恭敬：“我家主人请先生到府中一叙。”光禅看了看四周，便跟了去。
　　那官员远远地迎着，见了光禅，一揖及地：“小侄拜见伯父。”又轻唤着鲁瞻：“天憎，别来无恙？”
　　鲁瞻仔细瞧了瞧，略带欣喜：“水镜公子？”却是中山家的大公子，中山明才。
　　明才吩咐仆人去请跌打郎中，一面责问鲁瞻：“小弟当年常说，若有幸回到父亲身边，纵然每天挨打受屈都愿意，今日怎的忤逆了？”作势要打，却拿眼睛看着光禅。光禅慌忙拦住，见鲁瞻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心疼的伸手扶住他的肩。
　　明才还在呵斥：“适才伯父看你的眼中俱是痛惜，必是不忍令你受重刑，你又怎的如此不肖，逼得伯父送你来县衙教训？”光禅越听越气，只是不便动怒。鲁瞻忍痛劝道：“父亲息怒，小儿昔时流离异乡，全凭了明才兄的教导。兄长有经世之才，小儿实三生有幸。”他知道明才全然是好意，却在光禅面前出言不逊，来日不免杀身之祸，故有意扯到旁的事上，希望这个如师如友的兄长逃过一劫。
　　光禅牵了鲁瞻便走。出了大门，问清了药铺地址，又急急赶去。见到跌打郎中时，鲁瞻已痛的神情恍惚。
　　药铺的小伙计看着鲁瞻身上的血，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忙叫来了掌柜。掌柜要光禅扶紧鲁瞻，自己和伙计替他宽衣上药。刚刚碰到伤处，鲁瞻忽然一声大叫，惊得众人都停了手。略停一停，小伙计再脱他的中衣时，鲁瞻又是剧烈挣扎，虽被死死摁住，却累得光禅一身的汗。
　　鲁瞻抓住光禅的衣角，哀哀求告：“爹爹今日饶了儿子罢。”倒把光禅吓得不轻。正不知如何劝解，鲁瞻又喃喃地说：“无论爹爹如何生气，横竖明天再打。”他早已想不起眼前的人是皇帝，只以为那是相依为命抱着他长大的父亲，却全然忘了父亲何曾给予他这般毒打。光禅却是不解，正奇怪这块顽石竟也会求饶，掌柜已吩咐伙计驾车送他们回家，临走劝着光禅：“切莫再打。”
　　光禅拦腰抱了鲁瞻上车，小伙计便催马狂奔。一路颠簸，鲁瞻被硌到伤口，轻轻呻吟。光禅要他伏到自己怀里，直吓得鲁瞻不断向后缩，又压到了伤口。许久方道，“恐污了爹爹衣衫。”神情恳切，不像作假。光禅道“不妨”，将他紧紧抱住。
　　相对无言。
　　鲁瞻忽然泣涕：“儿子顽劣，只求爹爹重罚，可千万不要再逐了儿子出门。离了家，儿子实在没地方可去了。”光禅心中一紧，不觉有泪流出，忙低声答应。
　　小伙计驾车到了宫门，扶光禅下车，侍卫也将熟睡的鲁瞻接了去。小伙计抚摸着拉车的马，要赶回药铺。光禅忽然问：“且无异事乎？”小伙计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整洁的白牙：“师父有言，闲事莫问。”
　　次日早朝，光禅问及中山明才，孔正翻出记录吏治得失的册子，秉公回答。
　　朝罢召来明才。明才见了光禅，拱手道：“王家宝树，偶有黄叶，天下良匠共除之。”却是不卑不亢。
　　光禅原本盛怒欲治其罪，然而平复时亦知此人刚正，必是国之栋梁。司狱一职多年有缺，便命明才即刻上任。心中已然明了鲁瞻那执拗的性子从何而来。
　　明才出门便去了南微楼。鲁瞻仍睡着，梧桐见司狱前来，只得将他摇醒。
　　明才屏退众人，呵斥声声。鲁瞻规矩地垂手而立，不敢争辩。
　　过午，明才留下一包草药走了，鲁瞻亦更衣进宫。
　　梧桐背了鲁瞻见驾。鲁瞻俯身道：“微臣知错，请君责罚。”却是数月前为梁飞求情的事。梁飞业已定罪谋反，依律夷族；鲁瞻当时却极力劝谏，自觉有违“情不乱法”的家训，更在明才的怒斥下大悟，便赶来认罪。
　　光禅长叹，见他分明是来讨打，自是哭笑不得，便罚他去皇祠抄家谱。
　　鲁瞻伤愈得快，不久便能扶墙走了。礼妃稍稍放了心，鲁瞻却又寻出种种理由避免吃药，伤口更不肯让御医碰。
　　一日，梧桐将熬好的药端给他，立即被他寻理由诳了出去。正欲倒掉，眼角余光却瞥见光禅一脸怒容的站在面前，吓得连问安都忘了。鲁瞻视死如归般的咽下汤药，抬头小心地看着光禅的脸色。光禅也不多言，命卫禹摁住，随同的御医便给他敷药。鲁瞻痛的极力挣扎，卫禹亦不敢用力。光禅便寻了绳索，亲自将他绑在榻上。鲁瞻挣脱不得，口中仍不相让，大声骂着御医。忽觉异常，听四周一片寂静，抬头见光禅面色阴沉，便知趣地住口。向御医道声抱谦，随即被条枕巾塞住了嘴。
　　终于御医离开。梧桐解开绳索，见那印痕已嵌进皮肉。鲁瞻似无知觉，任他拽出口中的枕巾。光禅已快步出门，见左右无人，便取出丝帕擦净手心的汗，随手藏在花盆后。
　　几日后，光禅命鲁瞻去月牙池听训。去时但见一池黑水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味道。鲁瞻直向后缩，被光禅一脚踢了下去。鲁瞻只觉身后一阵刺痛，渐渐适应，不觉伸展四肢，筋肉也不再紧绷。原来池中尽是草药，热水和着药汁润着他的伤口，一天下来，竟然大好。
　　礼妃委婉地重提了那个让他伤心地话题。鲁瞻脑中一片空白，只能顺着礼妃的话音机械地点头。晚间宫里便送来几十幅画像，均是女子，落落大方。
　　鲁瞻明白光禅的用意，只是摇头。他知娶妻当由父母做主，当年痛失昙公主便是因了这等思虑。光禅却不愿再等，替他选了孔正的次女孔瑶。
　　鲁瞻虽不喜，然而终不敢抗婚，便将孔瑶接进家门。又起了一座九层的小楼，檐上挂满风铃，特意讨这位冷美人的欢心。
　　祸患便是由这小楼所出。中山明才身为司狱，竟带着衙役闯来，遣散了修楼的匠人。明才低声道“俯首认罪”，便欲套上枷锁。鲁瞻不明所以，明才却痛心疾首：天下只有一座九层的楼，便是皇帝所居的享和宫。鲁瞻已罪犯逾制，怕是将削职流放了。
　　光禅忽然来到，抬手便是一掌，鲁瞻直直地倒下，又被提着前襟拽起，直打得两颊红肿。又抢了明才手中的铁链，锁了鲁瞻一路牵到祠堂。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皇上饶了天憎了。”

　　余茶犹香

　　光禅亦不多言，拖了刑凳摁住便打，下手甚重。鲁瞻吃不住痛，却不敢出声。
　　许久，光禅扔了刑杖，寻了张席子坐了。鲁瞻起身，默默端了茶恭敬奉上，道：“谢皇上教诲，臣谨记在心，必不再犯。”
　　光禅笑道：“谏国侯一向桀骜，莫说家法，便是廷杖，也休想令爱卿缄口认错，今日却是奇了。”
　　鲁瞻低声回答，光禅赶在中山明才之前动家法，看似盛怒不饶，其实是为保他。擅自在自家院里起新楼，大而言之，是不敬尊长；小而言之，是做事欠思量，最多不过家法处置。而一旦司狱插手，事情就大了，“逾制”罪过便不轻，若是扯上“谋逆”，恐怕当场斩立决了。
　　光禅顿觉欣慰，原来此子像了当年的自己，韬光养晦，故意露个愚钝的样子给人看。自语：“果然可教，不枉这数年的心血。”
　　鲁瞻又道，他本以为此前种种擢赐是因了他的才华，皇家与重臣联姻之事，古已有之。然而在他拒了与昙公主的婚事后，却被礼妃收为义子，这事一度令他不解。当日明才那句棒喝“伯父看你的眼中俱是痛惜”却使他茅塞顿开，怕是光禅拿他当了那场变故中失踪的世子。
　　光禅微微地笑，鲁瞻却话锋一转，谏道：“世子虽为嫡长，然奉先皇之命，早已逐出京师；即便侥幸存于民间，却在朝中缺乏根基，难以统摄群臣。如今四海升平，小皇子睿智好学，愚以为应早立储君，以免日后有人挟‘世子’作乱。”
　　光禅听来句句皆是嘲讽，终于掷了茶盏，喝道：“自去褪了中衣，去列祖灵前候着！”
　　鲁瞻不动，拱手再谏：“皇上降罚，臣自然恭领；只臣是外人，在皇家宗祠受笞，实在不合规矩。只求出了宗祠，去衣受杖，必不敢告饶。”
　　光禅拽过鲁瞻，见他面无惧色，忽然问：“世子尚在，卿如何得知？”因此事机密，连他都一度以为爱子已殁，几年前才得知真相，当时便寻罪名处置了知情的人。当世除他以外，知道这个秘密的还能有谁？而鲁瞻的年纪和身世偏偏与杲儿如此相像，使他宁愿不再相信其他的猜测。
　　鲁瞻坦承，自己是看了宗谱猜出来的。光禅不信，又问他幼年入狱、被逐出门的遭遇，鲁瞻只答“巧合”。光禅再问血书的事，鲁瞻低声道“当日与臣同囚的，还有一位年纪相仿的少年，也许他才是皇上的世子。”他说的是实情，却连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鲁瞻又道，这番话原本自己不想说，担心知道太多秘密会惹祸上身。然而今日看来，一旦寻回世子，光禅必会不听劝阻将皇位传给他，到时不知朝中会有何等动乱。故舍命劝谏，不然愧为人臣。
　　光禅只道鲁瞻惧怕挨打，口不择言。至于刚才那番话，自然是小孩子淘气，有意扯谎。心下却不再生气。当他认定了鲁瞻就是他的杲儿，便觉得他无论犯什么错都能原谅。
　　光禅道：“在祖先面前说过的话不可更改，去罢。”鲁瞻无法，只得顺从地伏下。光禅叹了口气，便去换了竹鞭。
　　一声呼啸，鲁瞻只觉身后有如火烧，皮肉便像是被撕裂一般。然而较之上次在公堂上的那顿刑杖，这已经算不得什么了。他知道光禅有意留着力道，只伤皮肉，不动筋骨。而那日暴怒，光禅亦只是小惩大诫，只是自己身子太弱，失血晕厥，反误会光禅“暴戾”，眼中不禁莹莹含泪。他年少时在中山府中，每次犯了家法，更是高举轻落，以示惩戒而已。忽然回想起离家前父亲的责罚，恐怕也是一样，却是他太不懂事，一意出走，不知老父是何等的伤心。情之所至，潸然泪下。
　　光禅见了，道：“痛也要打，以后少闯些祸便是了。”又笑道：“若再出言忤逆，便绑了你送衙门处置。”
　　当晚鲁瞻在祠堂歇下。次日醒来，见卫禹远远地在门外叫他，却是光禅命他上殿听旨。鲁瞻走了两步，只觉头痛欲裂，料想是昨日受了凉。忍住伤痛，每走一步就如刀割一般，进殿时又险些绊住门槛，见者无不唏嘘，道帝王家法果然不同一般，不由纷纷为他求情。
　　鲁瞻因罪削职为民；爵位降至子爵，除贴身侍童梧桐外，所有侍卫一律裁撤。鲁瞻躬身谢恩退出，光禅兀自叹息：当年若先皇能如此处置他的“持刃上殿”，也不会生出这以后的许多事。
　　秋猎。百官同行，宗族子弟奉晟、匡楷等皆在，鲁瞻亦跟了去。
　　午后均有射猎。奉晟所猎最多，鲁瞻次之，匡楷又次之，三阳亦猎了野兔。光禅心中愉悦，赏了奉晟一对玉环，匡楷亦得了玉璜，余人皆有赏赐，独缺了鲁瞻。鲁瞻早知是这等结果，却不免心中遗憾，话语中竟有所流露。
　　回宫路上，众人倦怠，侍卫亦不提防。忽一疾矢飞至，奉晟持枪挑开，众人便散开护卫。鲁瞻略一思忖，便策马靠近光禅。果然刺客直直地朝光禅奔来，当即被乱箭射透，手中的飞刀却已出手。光禅躲闪不及，鲁瞻见状便上前挡住，不料飞刀击折枪杆，乘余势刺向右臂。
　　光禅却以鲁瞻有违礼制为由，怒斥不绝。更不许再骑马，只能一路走回宫。众人知鲁瞻近日不为光禅所喜，却不料如此苛责，舍身替光禅挡了一刀，竟得如此下场。鲁瞻默然无语，缚紧伤口跟上众人。
　　傍晚去延圣宫请安，不免牢骚几句。礼妃平日和颜悦色，此次却声色俱厉，竟命鲁瞻伸出双手，取戒尺亲自责打。鲁瞻恭敬地立着，神色甚为诧异。
　　不久光禅转来，见此情景，更不问缘由，擒了鲁瞻扔进偏房，又劝着礼妃：“莫因此孽障气坏了身子，朕且亲自教训他。”便闩了门，命鲁瞻伏下，剥了中衣便打。鲁瞻默默地受着，更不争辩。
　　顷刻血痕凸起，鲁瞻仍不出声，若在平时早已是大呼小叫。光禅有意饶过，便住手喝问。鲁瞻不答，身后便又吃了几下。鲁瞻低声道：“皇上只管打便是了，臣恭领教训，不敢言冤。”光禅怒火中烧，鞭梢在鲁瞻肌肤上缓缓划过，随即便是狂风暴雨。
　　礼妃见打得重了，忙叩门求情，“景郎不愿改口便算了”。光禅方知起因。原来礼妃劝鲁瞻改称光禅为“皇父”，鲁瞻却是不肯。他幼年丧母，礼妃待他亲如己出，心中早已承认了这位母亲；然而身为鲁氏子孙，断不可拜旁人为父，即便此人是皇帝。
　　“痴儿。”
　　光禅重重地一掌，鲁瞻未防备，不禁翻滚地上。光禅待他整掇衣衫屈膝下拜，厉声道：“朕是不是应当赏你？”鲁瞻连称不敢。光禅便道：“学艺未精便逞强挡刀，若铸成大错，悔之晚矣。先时胸口便中过箭，不痛便忘了教训？”鲁瞻愕然，抬头看着光禅。
　　光禅点点头，鲁瞻便起身。光禅拉他立在身边，问道：“朕的家法较之衙门的刑杖如何？”鲁瞻终于痛哭。光禅由着他，道：“出门便不许流泪；将来的储君，像什么样子！”鲁瞻抽噎着，口呼“爹爹”，却是想起了家乡的父亲。
　　光禅罚鲁瞻去鸿翰馆修史，鲁瞻领命，常用功到深夜。不及回府，便与明才等在馆内歇下。一日续到战国四公子，鲁瞻不禁叹道：“古人甚是无趣，竟将鸡鸣狗盗写入国史。”明才随手取过茶吃了半盏，见他被灯照得大汗不已，便将茶盏递予他。鲁瞻接过，笑曰：“却不知后世是否亦有‘鸿翰半盏’之记。”明才道：“便是有，定是另一无趣文人。”
　　深夜同寝。明才忽觉一阵凉意，却是鲁瞻将被子扯了去。明才轻轻抽回来，不久又被卷走。
　　明才忽然坐起，拽过被子。鲁瞻也起身争抢，无奈身短力薄，终于被明才摁住。技逊却是不服，虽不断倒地，仍抱着被子不放。
　　卯时天明，明才醒来，见鲁瞻枕着他的臂膀睡得正酣，便将他摇醒，同去早朝。

　　残梦难偿

　　终于重提东征。光禅仍命召回奉炅。鲁瞻近些年长了不少见识，便不再谏言。
　　光禅命孔正遣御使传旨，却狠狠地瞪着鲁瞻。朝罢光禅心下甚喜，自然小酌几杯。礼妃陪着，听到光禅言“今将团聚”，亦喜上眉梢。
　　然而御使无功而返。光禅不疑，后遣的御使竟没有一人回来复命。鲁瞻听孔瑶透漏了实情，当夜便赶回延圣宫密报。
　　光禅只得遣鲁瞻再去。临行前夜将鲁瞻留在祠堂，递给他半块虎符，又教了不少应敌之策。然而时间紧迫，鲁瞻又慌乱非常，十招竟忘了九招半。又接过光禅随身的腰刀，抖索半天不知如何系上，抽刀出鞘却先割了自己的手。传旨而已，却唬得他将送命一般。
　　光禅知他怕了，长叹离去。
　　凌晨门外窸窣，光禅惊醒。用力开门，鲁瞻便跌了进来，手中握着一枚玉蝉。
　　鲁瞻施礼，道：“求皇上将这玉蝉给臣的生父。”便似交代遗言。
　　光禅不忘取笑：“事关女子？”将那玉蝉为他系在腕上，“必先立功。”
　　难得安眠。
　　鲁瞻一路飞驰，终于来到奉炅营地。此时经过数日奔波，衣衫甚是零乱。自最近的驿站赶来，为求迅速，鲁瞻专走崎岖小道，身上已满是荆棘刺伤。
　　直待见到营外警戒的游哨，鲁瞻才略感轻松，擎出虎符，一路冲向军帐。奉炅接过虎符，不断在手里摩挲。听到鲁瞻道“皇上要你回去”，奉炅忽大喊：“虎符有伪！”账外的亲兵立即冲进来制住。即以假传圣旨、惑乱军心等罪名收押，待战后处置。
　　鲁瞻连日劳累，见到军帐，紧绷的弦便松了。加之军牢里阴暗潮湿，终于病倒，牢饭亦无力咽下。
　　这一日，似乎是夜间，奉炅忽然到来，摇醒了奉景，解开绳索。鲁瞻只叫一句“安国公”便没了力气。奉炅冷冷道：“待返宫中，且言奉炅抗旨。”鲁瞻仍艰难道：“皇上命大军回京。”
　　奉炅低声道：“勿逼我杀你。若是旁人便罢了，惟独阁下却与奉炅难共戴天。”抽出那腰刀，将刀刃逼近鲁瞻的咽喉，“此太祖之物，历代君王相传。——你如今的荣华均是窃自我那可怜的胞弟。”重将鲁瞻绑上旗杆，抬至练兵场，预定次日笞死，以正军纪。
　　鲁瞻忽道：“世子尚在。”奉炅故作冷淡，内心却狂喜不已。鲁瞻诳他道：“圣谕藏于刀中。”奉炅翻覆腰刀，未见机关，便松绑将腰刀递与他。
　　鲁瞻削掉奉炅盔甲上的徽饰，笑道“先杀安国，再斩世子，则天下归我！”夺路而去。奉炅急火攻心，策马追上。
　　鲁瞻忽掉转马头，拦腰将伏烈抱起，直奔驿站。奉炅急追，兵卒纷纷跟上。
　　驿兵放倒奉炅并所带军兵，鲁瞻命押解回京，自己骑马抱着伏烈。
　　鲁瞻入宫朝觐，双眼肿得似核桃一般。奉上腰刀，便欲告退。光禅止住，道：“边疆战事且细细说与吾听。”卫禹捧来一盏参茶，鲁瞻亦不推脱，昂首饮下。
　　武将均侍立殿上。鲁瞻强忍倦意，取笔沾水，在殿上绘了一副军情图。其中多有错漏，好在连年征战，那边疆地势早已人人熟谂。
　　光禅方知奉炅军已成死战之势。奉炅不肯撤回，是以死血谏鲁瞻的得宠。不必朝议，光禅立即颁旨，命将奉炅削职废爵，安国君由旁人暂领。着奉炅关入净埃阁，其子伏烈、安国暂居宫中；其武艺师父荫国侯赵荫有失教养，下狱审问。便如烽火燎原，朝中瞬间翻云覆雨。
　　鲁瞻解下玉蝉，光禅接过，附耳道：“东行至尽头有一厢房。”
　　净埃阁便在延圣宫旁。光禅终于得闲去探望奉炅，奉炅却不肯相见，道“须杀中山。”
　　光禅叹息，道：“他便是杲儿。”带他来到二王庙，取出慕云的血书。奉炅认得母亲的字，终是信了，便要去享和宫看他，自语“我本不应那样打他。”
　　光禅忽然停住脚步。他知奉炅责打下属时不会留情，鲁瞻一路奔波，怕是伤口已然感染。忙命延请御医，更气恼奉炅，命他在殿外候着。
　　御医仔细把脉。回身揖道：“皇上不必担忧，谏侯身子壮得很。”光禅终于放心，摇醒鲁瞻，“此为御榻，回你的南微楼睡去。”鲁瞻翻身，唔唔的不知在说甚么梦话。光禅便命在隔壁铺了一张席，将鲁瞻扔了上去，又扯过被子胡乱一盖，便熄灯就寝。
　　次日出门，见奉炅仍候在殿外，不禁心疼，道：“歇了罢，无事。”
　　奉炅便住在宫中，每日向礼妃问安。后宫无事，礼妃闲得久了，每次奉炅来总是拉着他讲些宫里的事，无所不谈。
　　一日礼妃提到鲁瞻的执拗，不禁摇头。奉炅疑惑，“莫非杲儿不知？”礼妃叹曰：“便是不知，也应看出些端倪了。宫中哪位大臣会像他一般受皇上的家法？”奉炅便告退，“侄儿且去劝他。”
　　光禅回来后听说了经过，便急急赶往二王庙。
　　奉炅将鲁瞻绑在慕云画像前，手持凉水浇下。鲁瞻固执地不出声。
　　鲁瞻不住地发抖，却道：“天憎知安国美意，却不可为荣华再拜先孝仁皇后为母，子曰富贵不能淫，当时入嗣礼妃已是违心。”光禅登基后原想追封慕云，在大中反对下作罢，便亲绘慕云画像，题曰“孝仁皇后”，却被鲁瞻当真。
　　奉炅抽出随身的马鞭。鲁瞻熬不住，终于失了涵养：“阁下已非将军，卑职亦不是军卒！”
　　奉炅自知口才不及，只用马鞭跟他理论。光禅忽然从后面将他手中马鞭握住，“不必费心，这石头儿不识好歹。”
　　鲁瞻听到声音，回身泣道：“皇上恩典，臣非为不知。只一旦从命，朝臣议论，于小皇子执政便颇有阻碍。”在皇帝面前谈及继位之事，实有朝秦暮楚之嫌，古来君王最恨此类，往往以谋逆诛杀，皇嗣往往亦得牵连，不复受宠。
　　光禅强忍怒火，命奉炅将鲁瞻带出庙门。若在慕云面前处置，只怕那画像亦会流泪。
　　奉炅明白光禅的意思，暗暗压住他的肩，意为俯首认错。鲁瞻心中亦明了，却道：“圣人言君乃一国之父，父为一家之君。臣事君敬母，虽不称子，亦如一般。臣生母已逝，后拜母妃，权为天伦之思，如今再奉先皇后为母，却实在是谄媚之徒。”
　　一番话听得奉炅亦不肯轻饶，推搡着鲁瞻到门外。天凉如水，树下又是蚊虫缭绕，鲁瞻虽未受刑，亦是苦不堪言。
　　光禅为慕云焚了香，祷曰：“若饶了他，便熄了这烛火。”庙内无风，灯火静静燃着。
　　许久，光禅将门开了一道缝，又端着烛台凑近风口。火焰跳动，却仍是稳稳地燃。奉炅取了扇，道声“驱蚊”，朝着烛台扇去。火熄了，父子相视而笑。鲁瞻在外面看不懂，只看见奉炅招手让他进门。

　　浴火殇

　　次年孔瑶得子，鲁瞻为他取名为“悯天”，极是恢弘大气。光禅亲题二字，铸于金锁，为婴儿带在颈上。
　　鲁瞻终于在光禅的调教下做到心细如发，行事亦曲直得当。且已有子嗣，较之其余子弟，确是堪为皇储。也唯有他，才镇得住那一班争风吃醋的朝臣。然而他仍有心结，若不处置，一切均是妄想。
　　光禅唤来鲁瞻，道：“予尔百日，且去找寻世子。”又将那夹衣塞进行囊，“问清玄机。”他知鲁瞻大孝如斯，必先回家。一旦“杲儿”看到夹衣中的信，必定心服地认了他这父亲。心中设想着他那时的尴尬摸样，几次在梦中笑醒。
　　鲁瞻果然先回溉宁。为早些到家，便弃了官道，专走山路。虽听闻黑山匪首因旱灾再出作乱，但他自恃武艺有成，又曾千里奔骑，区区盗匪自不放在眼里。
　　勒马便上了山。那马神骏，山地驰行亦不见阻滞。鲁瞻知将要到家，渐渐放松了戒心，却忽然跌下马来，随即天降渔网，将他罩住。一声呼哨，树林中转来十几个贼人。
　　为首的黑面髯须，鲁瞻只觉似曾相识。
　　鲁一赡！
　　鲁一赡道：“看这年纪，倒与师弟相仿。”下令搜他的包裹，“且看有无一枚玉蝉。”
　　喽啰翻出那件夹衣，笑道：“看这公子一身绫罗，竟还有这么个破落东西。”随手持刀挑开，一卷薄绢飘出。鲁一赡拿过念着：“今钦国公嫡子逢变，京中不得安身，故化名韦杳，教郓川中山家门丁郑氏抚养，以待来日长成，赴京寻亲。秦大中字。”鲁瞻方知那中山家守门的小僮竟便是世子。
　　鲁一赡笑道：“先生言皇子是天上的星宿下凡，骨肉俱是仙丹。想我鲁一赡劫富济贫，上苍有感，降下灵药，今与众兄弟分食，必立地成仙。”扯过包裹掂着，“这金银便献了先生。”
　　鲁瞻大喊“吾非韦杳”，然而终是无用。渔网中使不上力，只能任人宰割。喽啰生火煮水，将那沸水浇在鲁瞻身上，便收紧渔网，割肉而啖。
　　光禅等了近半年，不见鲁瞻回归。他极知鲁瞻，到期未归怕是已遇不测，却仍安慰自己“孺子贪耍。”授意奉晟造势，坊间便传闻鲁瞻为“假太子”。只待鲁瞻回了京，便是“真储君”了。当年中箭，众人皆以为不治，这小生命却顽强的走到今日。吉人天相，他的儿女均是世间翘楚，必有后福。
　　光禅多年苦心经营，臣子互相牵制，朝中呈现微妙的平衡。光禅看着这大好河山，终于觉出一丝疲乏。他相信自己已为后世开创了盛世，子孙再不必如他一般的夙兴夜寐，只需守成。
　　他却不能轻易放手。光禅不是贪恋那万人之上的权位，从一开始便不是。他亦非参不透生死，只是担心这几个一直在自己羽翼下的子侄将来能否有壮士断腕的气魄；即便有，亦不忍令他们再经历大局与小仁的艰难取舍。于是他广招方士，炼取仙丹。一旦有成，儿女便不必长大，尤其是杲儿，最好永远是四岁的模样，每天抱在怀里，以弥补这多年的缺憾。
　　可惜天行有常，万物终将归于沉寂。仙丹之说，注定是世人的一厢情愿。方士却也勤劳，每月总有进献。人参灵芝等遇火则焦，自身并非不灭，更无以保服食者长生。方士便取赤金为丸，水银作汤，杂以千年古岩为辅。
　　光禅却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光禅只道方士有意欺君，不免杀伐；对仙丹却犹是深信，又重征异人。几次反复，朝臣纷纷进谏，奉炅平日只管带兵，此次竟也上书。光禅怆然，却与礼妃笑言：“难得痴儿不在，不然必言辞犯上，难脱一场重责。”
　　一日未及时进丹，奉晟只称方士不慎，引得丹炉倾侧。明才顺势道：“怕是上苍见皇上春秋鼎盛，以此昭示不必炼丹罢。”那小聪明与鲁瞻当年谏止金台时别无二致。光禅越发觉得鲁瞻受了明才荼毒，当即贬官为民，待日后鲁瞻即位再行拔擢。
　　眼见光禅一日日消瘦，最后已汤水不进，亦说不出话来。御医偶尔直言违了他的心意，索性遣散了御医院。一日忽然精神稍足，不待用膳，便去了丹房。
　　方士早已为奉晟等驱散，丹炉未及处置，尚有余烬煨着所谓仙丹。光禅竟不顾灼手，在丹炉中急切寻找。在他的意识中，唯有仙丹能延续他的生命，让他的杲儿不必过早操劳。
　　然而体力不支，终于伏地。倒下前下意识地扶了丹炉，哪知这丹炉全然没有支撑，竟一同反侧，压在他身上。原本那丹炉拟以黄金浇铸，奉晟瞒了他改作青铜，省下的银两换成米面去了溉宁赈灾，只路途遥远，恐怕尚未送到灾民手中。三阳唯恐他处罚恩师，便将一切揽到自己身上。当时光禅得知，甚感欣慰：“如今三阳亦已长成。”
　　余烬渐渐自丹炉中溢出，堆在他的胸前。他却以为自己已是刀枪不入，任由着那炽烈吞噬他的肌肤。腰间玉蝉更加温润，似乎有话对他说。他不喜玉石，认为玉石种种一枚一个模样，不似金银般可熔铸齐整，却难得将这玉蝉贴身藏了这么久。
　　流言四起，朝中各派剑拔弩张，奉晟力挽狂澜，尊礼妃为太后，扶三阳登基，年号开泰。
　　三阳亦励精图治。奈他身虚体弱，一日过于操劳，半夜又受了风寒，从此大病不起。谥曰穆宗殇皇帝。
　　众臣商议后将匡楷过继三阳，以承帝祚。匡楷改年号“正宗”，第一道旨意竟是追尊其祖隆祚为“敬宗愍皇帝”，其生父奉冕为“世宗义皇帝”。苦谏不得，奉晟一气之下告老辞官。从此朝中更无人敢言。
　　终于匡楷给奉炅安了“谋逆”的罪名处死，伏烈与安国亦未幸免。杀悯天，将孔瑶收入后宫。孔瑶咬舌自尽，礼妃亦绝食而死。朝堂上一片乌烟瘴气，民不聊生。数年后义军攻破皇城，将匡楷凌迟。史称后主戾皇帝。
　　奉晟从此隐姓埋名，云游海内。一日到了溉宁，见路边一具尸骨，不忍多看。便将那尸骨掩埋，又斫了一棵小树，削成墓碑。前行数步，又是天降渔网，鲁一赡并喽啰围拢呼喝。奉晟暗暗拨转指环，利齿迸出，割断了束缚。便掷出飞刀，“鲁大仙”当场毙命。喽啰四散逃出，奉晟赶上一一飞刀掷杀，庆幸听了母亲的话，铸了这救命的指环。
　　义军首领作了皇帝，便似满弦的弓弩终得释放，其暴虐更甚于匡楷。留奸佞，逐贤材，满朝文武亦皆换了一同起事的乡民。整日饮酒作乐，直到烽烟再起，苦的总是百姓。
　　战乱中，中山一家不慎离散。韦杳负着玲儿疾奔，终于寻到老主人中山节先前备下的“隐庄”。十亩田地，一间家塾，雪中送炭般的遗赠。从此安居，务耕务织。后明才亦带着家人寻来，终得团聚。
　　后朝代更迭，新皇帝修史，竟寻得诸多秘辛，韦杳的身世亦揭得分明。明才出门将余粮换了纸笔，顺便带回一册。韦杳笑言：“世子已为绍治皇帝亲手射杀。”便为儿子取名为“庶”，从此子弟只读诗骚，不学权术，便如克勤一般教子，只是不知日后会不会再出一个鲁瞻。
　　后世便流传一首《浣溪纱》：
　　几世王侯几世业，一声秋雁一声凉，乌衣巷口问斜阳。
　　寸草报春风不止，邓侯浴慈琼易伤，当时只道来日长。

　　
　　后记

　　我是一个程序员。
　　但我认为自己从骨子里是个文人。
　　这个东西断断续续写了很多年。刚开始正是心高气傲的年纪，扬言要写成文言文。那时候也算个愤青，只是不骂人而已。因为高考而不得不放弃，其实抵触得很，因为我的专业选择却根本没有我自己说话的份。
　　到大学本以为会有很多空余时间，也是这样的谎言支撑一代代的考生熬过那几年。真正身临其境才发现，比起高中，那种累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是谁？
　　毕业了，给自己放了假。零九年七月到九月，不为别的什么，只是要给自己一个交代。以后就再也不去想了，我已经离自己的理想越来越远。
　　二十四岁，我已经不怕死了，因为已经没有遗憾。
　　我是该哭还是该笑呢？
　　重新拾起，发现当年的凌厉已经不属于我，所幸当年的青涩也不在了。
　　以前读了太多鲁迅先生的文章，听老师们抑扬顿挫地批判旧中国遗留至今的种种不良习惯，当时觉得身边的人无一人不可杀。我一直认为老先生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讽刺在培养愤青的事业上功不可没。
　　有句话印象很深，大意是在仙台有蚊子，于是用被盖了全身，衣服包了头脸，只留两个鼻孔出气，“居然睡安稳了。”“居然”二字大有玄机，表现了老先生的爱国热忱。我天生就不聪明，没看出来，不过从那以后就培养了捕风捉影文字狱般的习惯，不然考试休想过关。看人也总往坏处想，这也是原本我那堆垃圾的基调。
　　终于有点阅历，知道人间处处有情。于是将那些文字推倒重写。不过还是没收敛狂傲的本性，题目改成词牌名，章节标题也就顺着改了。最后自不量力地插入诗词，终于续不下去，勉强凑些数，还是些不讲平仄对偶的，余下的实在不敢拿出来现眼。渐渐发现往往越是平实的文字越有味道，但为了前后风格的尽量统一，不得已把文章弄得支离破碎。
　　我宁愿相信世界上没有恶人，并把这种思想藏在改后的版本中。人物或自负，或多疑，或迂腐，可是不坏。我无意为任何人歌功颂德，可他们做的一切都符合他们自己内心的那个道德尺度。
　　结局还是没改。我不想纠结于什么偶然与必然的关系，只是想写出一个我认为最合理的落幕。这不是悲剧，这仅仅是我个人的历史观。
　　玩《轩辕剑》的时候，看到网友一句经典评论：所谓悲剧，不是坏人杀了好人；而是，大家都是好人，却不得不互相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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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那个时代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