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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线咒》 作者：明渲

　　序：一梦千年

　　那一梦好似有千年之长。迂回曲折的宫殿，盘根错节的长廊，幽深的花园。。。。。。只是，物是人非，宫殿，长廊，花园，还是如此美丽，如此富丽堂皇，然而，我的心境却完完全全变了。睁开眼睛，印入眼帘的是满室的锦缎，我躺在那张浸满了我无数的泪与恨的床铺上面，乌黑的发丝披在枕上面，只是现在的我，恨不得将它们一刀剪断。

　　隐隐约约看见有个人走近了，是了，一张熟悉的脸，是苑儿。苑儿是我的贴身丫鬟，是那个男人送给我的，照顾我日常的生活起居。

　　“娘娘，你醒了？”她端着梳洗的盆子走过来。

　　苑儿是个十分温顺的丫鬟，最初她来到我身边，我还以为她是那个男人派来监视我的，毕竟，我心里是有疙瘩的。时间一长，却见苑儿安守本分，她其实是个很天真的姑娘，和那个时候的我一样。

　　我坐起身，将发丝拢在身后，钻出锦被，露出我修长白皙的腿。坐在那面铜镜前，我审视镜中的自己。和过去一样的分化绝代，颠倒众生，但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了。镜子中的人固然美，只是，却格外的苍白。我对拥有这种面容的自己感到憎恶。

　　“苑儿，陛下呢？”

　　“回娘娘，陛下正在凉亭水榭，在。。。。。。”苑儿悄悄看了一眼我，似乎欲言又止。我唇边勾起一抹笑，“想说什么说便是了。”

　　“娘娘，陛下陪着蓉妃娘娘赏花。您也知道的，蓉妃娘娘特别喜爱看花。”

　　我顿时皱眉，记忆中的那个蓉妃，温文尔雅，相貌可人，“苑儿，帮我更衣，我要去凉亭水榭走走。”我承认现在的我是很疯狂的，我不想看到任何人脸上的笑意与快乐，那会让我嫉妒地疯狂，在毁了我的一切之后，这些人，凭什么活的这么心安理得？

　　披上了锦褂，系上了腰带，我便翩翩移步走向凉亭水榭。凉亭水榭是几个月前那个男人专门为新迎娶的蓉妃造的，周围种上了许多不同颜色的花，香气宜人。他在娶蓉妃的前一个晚上，俯身贴在我耳畔对我说，“知道我为什么要娶她么？因为我受够你这张冷冰冰的脸了，当初真不应该留下你。”话落仔细在我脸上审视了一圈，“也许，我是可以忘了你的。”

　　他走后，我对着他的背影冷笑。我人生的悲剧由他而生，要我对他笑脸迎人，那决然是不可能的。他娶蓉妃，我怕心里半点醋意都没有，还能够品茶下棋，让他对我完全失去了信心。这些天他几乎没有踏足“金鸾殿”殿一步，我也懒得轻松。

　　从“金鸾”殿到“凉亭水榭”必须经过一条长长的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小径的；两边种满了月季，我随手拈来一朵，，把玩于手上，想着待会见到他们这对“璧人”，我要怎么开口，眼睛随处一飘，却怔在当场。一个身影府着，半跪在地上，我看得出，他的腿在发抖，当然了，如此坚硬的鹅卵石，正常人都受不了的。但是我并不可怜他，看到他，一幕幕前尘往事都翻涌而出，苍茫的雪山，初次见面的骑马场，辉煌的宫殿，还有，血雨腥风前的宁静，掉落的尸体，凌乱的宫门口。。。。。。我闭上双眼。明明告诉自己再也不要因为眼前这个人而起任何的心里波动，但是，我做不到。他带给我的欢笑，泪水，汗，泪，无情，背叛，怎么可能烟消云散？不，这一生，我要他后悔。

　　第一卷：亡国公主

　　凌公子

　　沐雪琉，那是我的名，母后告诉我，我们国家大部分的疆土是茫茫的雪山，纵观而下，被白雪覆盖着的地方银装素裹，是极为美丽的，苍白的美。而我，便出生在那样的地方，在雪花盛飘的季节。于是，名字里面便有了一个“雪”。我不得不说我很幸运，生在皇家，从小便衣食无缺，但是我也是不幸的，因为我的母亲在宫中并没有什么地位，她只是我父皇一个很平常的妃子，听我的乳娘说，当年父皇也是宠爱过母后一段时间的，只是当我出生了，父皇看见是个女孩以后，便再也没有在母后的寝殿留宿过。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一个皇子对于朝野，对于一个皇朝有多重要，我只知道，父皇并不爱母后，连带的，就更不可能爱我了。后来，父皇另外一个妃子云妃在我四岁的时候诞下了皇子，也是父皇唯一一位儿子，母以子贵，父皇的眼睛里面就更看不到我们母女的存在了。

　　随着父皇野心的扩大，皇朝的版图也在扩大，很快，都城迁到了南方。南方不同于北方，再也感受不到那令人窒息的寒冷，南方是温润的土壤，山明水秀，红花绿草，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如此美的土地，那一年我九岁，也就是在那一年，我遇到了他，凌将军的儿子，凌家的二公子，凌夏。

　　那天我在赛马场。我虽然是个女儿身，可是从小就喜欢骑马，我有一匹专属于自己的小马驹，和我的名字一样，雪琉。叫着它的时候就好像叫着我自己。那天母后说，“雪琉，母后头有些疼，你能不能先走开一些，让母后躺躺？”

　　我点了点头，随着乳娘走出了寝殿。

　　“乳娘，我要去骑马场。”

　　“公主，这。。。。。。”乳娘很是犹豫，“骑马场不是好玩的，这万一出了点什么事，您让我怎么和娘娘交代呢？”

　　我朝她笑了，但是却坚持己见。她不是不了解我，我从小骑马长大，就算没有人在旁边看着我，我也不会有什么事情的，有人在，我反而束手束脚。我牵出我的小马驹雪琉，然后一跃而上，让它奔驰起来。那个赛马场很大，任我聘驰。风在耳畔呼啸而过的声音真的很动听我在阳光下面挥动自己的马鞭，笑开了。在经过一个转角处的时候，我看到前面伫立着一个人，心里一惊，我顿时慌了神，收住马蹬，拉住马绳，雪琉呼啸着把它的两个前蹄越向空中，终于还是停了下来，我惊恐万状，直愣愣地盯着那人看，而他，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我，就好像方才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他很镇定。

　　他是一个长的非常漂亮的少年，我粗粗打量他，感觉他比我大不了几岁，浓烈的眉宇，好看的双眸，英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紧抿着。这时他忽然朝我单膝跪地，“见过公主。”

　　我腿有些软，从马上下来，走近他，挑眉道，“你为何知道我的身份？”我看着他，瞧他贵气的打扮，我猜他的身份也不低。

　　“凌夏曾经听闻说当今陛下有位公主，在左眼的下方有颗泪痣，而且，那位公主甚爱在发丝上面插上琉璃，方才一瞥，我大胆猜测而已。如果冒犯了，请公主赎罪才好。”他仍然低着头。我对他的这种说法倒是感到新奇，从来别人看见我，要么爱理不理，要么退避三舍，他倒是蛮特别的。我伸手摸了摸左眼下方的那颗痣，我总觉得，这颗痣生在我的脸上面会使我的容貌降低三分，一直很介意这件事情，方才听他一说，才知道，这是泪痣，很好听的名字。“你起来吧，我没有怪罪你。”

　　他抬起了头，一双眼睛极为漂亮，在王朝里面，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男子的眼睛。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我震慑于他的眼睛，轻声地问道。

　　“凌夏，夏天的夏。”

　　我记住了他的名字，凌夏，南方的夏天。这个时候乳娘急急地跑了过来，“公主，才一转眼您就不见了，让我好找。。。。。。”

　　我和凌夏相视一眼，“扑哧”笑出了声音。这时，远处跑来一个侍卫，“参见公主。”我示意他起来，那个侍卫对着凌夏说道，“凌少爷，王上与凌将军在‘增辉’殿等候您，请随我去。”

　　凌夏点了点头，回头朝我笑笑，很有礼貌地说道，“打扰了公主的兴致，在下先离去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凌公子，你也会骑马么？”

　　他回头，眼中闪过些什么，答非所问，“我很喜欢骑马时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好像成风疾驰。”话落，转身离去，他的发丝在风中飘荡，让我站在原地驻足良久，然后我眼睛依然定格在他离去的那个地方，只是轻轻开启朱唇，“乳娘，凌将军，是凌治淮将军吗？”

　　乳娘点了点头，搀起我的手往回走，我边牵着雪琉边对它说道，“雪琉，雪琉，你知道凌将军是谁吗？他可是我们的大英雄呢。”

　　是的，凌治淮，在这个皇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终年驰輧于战场，随着父王，这么多年不知道立下了多少的汗马功劳，出生入死，弃自己性命于不顾，只为了助父皇一臂之力。因为他的英勇，所以父王信任他，重用他，凌家一时成为了朝野上下人人敬重的忠臣世家，父王交到他手中的权利也越来越大。受到宠信，作为臣子来说，是有着无限荣耀的，然而，事情总有它的两面性，凌治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同时也给他带来了仇视的眼睛，有多少人嫉妒凌家，仇恨凌家，想法设法算计凌家，想想就可怕，这其中就包括早年同样随着父王南征北战的将臣段重添一家，而正是姓段的这一家，我不曾想到，在十年之后，竟然让整个王朝变成血流成河的荒凉之地，段临宇，段重天的儿子，彻底改变了我的一生，噩梦，也由此而生。

　　重遇

　　赛马场的初遇是场意外，过后没几天，我就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那时候陪伴着我的，就是琴棋书画，马儿，还有一只聪明伶俐会说话的鹦鹉。虽然我不怎么受到父皇的宠爱，但是母亲从小到大都对我非常严格，什么都要我学，什么都要我精通，她总是边绣着锦帕边垂首道，“即使你学的这些你父皇不一定能够看到，但是身为女子，多学点总是好的，以后，便可以讨夫家欢心。”

　　讨夫家欢心？我为什么要去做这些？身为公主，身份至高无上，却要低声下气去讨一个人欢心，不禁悲从中来，就因为我的母后在宫中没有地位，连带的，我这个公主，便连一位生在民间的女孩子都不如了。

　　母后总是说我年纪小小，却什么都懂，那是因为在这繁花似锦的宫闱中，隐藏了太多的玄机，机心重的人，实在太多，为了保护自己和母后，她只能这样，察言观色，表面愚钝，内心却清明无二。虽然我处处掩藏我自己以免锋芒太漏，但是

　　那日我经过“飞燕亭”的时候，听闻亭中欢声笑语。借着蔷薇花丛的遮掩，我看见了亭中的人。一袭贵气的华服，金钗将黑发盘至脑后，形成一个很好看的鬏，的确，云妃比母后年轻，貌美，最最重要的是父皇喜欢我那个五岁的皇弟。我心里有些不太高兴，毕竟，云妃不是我的母妃，我想绕道而行，谁知云妃眼尖，瞥见我了。

　　“是雪琉啊，既然路过，何不过来坐坐？”云妃坐在那里，嘴角似笑非笑。我不喜欢她，说不上为什么，她在父皇面前极为温柔，可是，这种温柔从来没有到达过她的眼底。九岁的我无法深知她的内心到底在想什么，只是每次面对云妃的时候，我总感觉很压抑。

　　“雪琉见过云妃娘娘。”我弯下腰低着头很规矩地行了礼。

　　“可以了，不必多礼。”云妃说道，然后逗弄着怀抱中的小皇子善英，“雪琉，你看，我的善儿有多可爱。”

　　我朝我的那个皇弟看去，粉嘟嘟的小脸蛋，大大的眼睛，是个漂亮的小皇子。父皇的四个皇女一个皇子，没有一个不生的漂亮，这并没有什么好希奇。

　　“就是呀，皇子殿下招人喜欢是宫内人人皆知的事情呢，娘娘真是洪福齐天。”身旁站立的涌儿，也就是云妃的贴身女婢开口说话了，还若有若无的看了我几眼，似乎在提醒我我并不是一个得宠的皇女。狗仗人势，我心里暗暗冷笑，表面却丝毫未表现出来。

　　我坐在云妃身旁，坐如针毡，苦思着如何脱身的时候，远处传来了银铃般的笑声。随着笑声渐寻去，我顿时愣住了。剔透的池塘边上，伫立着两个人，一个，我再熟悉不过，那是善英同父同母的姐姐夭华公主。至于她身旁那个。。。。。。我定睛一看，竟然是那日在赛马场差点撞上的凌公子。凌夏，凌夏，我居然还记的他的名字。

　　二人款步朝亭这边走来，夭华倾城的面容上堆满了笑容，而凌夏呢，则微笑着凝望她。那一瞬间，我把自己的头低了下去，是一种不自觉的动作。

　　“凌夏见过娘娘。”我听见他的声音，近在咫尺。

　　“起来吧，本宫不习惯别人看见我就跪下。”云妃看了一眼夭华，“夭华是不是很调皮，凌公子恐怕要费心了。”

　　“公主聪慧可人，在下不过指点一二，公主便能将园中所有的花名都铭记于心。”他的话语听不出任何心绪的起伏，我抬起头，然后发现，凌夏正在朝我这里望，我敛住眼眉，朝他点了点头。

　　夭华发现了我的存在，彼时脸上的笑容已然掩去，“是雪琉姐姐呀，今儿个好兴致，怎么想到要来这里坐坐呢？”很热情的话语，不知为何从她朱唇中吐出却是没有一点亲热感，罢了，我知道，她一向讨厌我，“我只是路过。”我轻轻说道。

　　“姐姐素喜在马场挥霍时光，今日见到姐姐，实属意外。”

　　我手上出了些冷汗，正想着该如何回答，凌夏忽然开口道，“雪琉公主骑术精湛，那天凌夏可是见识到了，实难见到能有姑娘骑术这么好的。”眼中尽是赞赏的意思，我莫名地脸发烫，便转开了眼睛，“哪里，只是因为喜欢罢了。”

　　夭华看看我再看看凌夏，“怎么，凌公子之前见过姐姐么？”

　　“一面之缘。”“一面之缘。”我和凌夏同时开口，然后诧异地互望了一眼，周围顿时安静下来，我手心的汗水更多了，不想看云妃和夭华投在我身上凌厉的目光，我又低下了头。打破沉默的，是善英的哭声，原来是云妃不知不觉捏痛了他。善英从他母亲的腿上下来，显然是不舒服了，他摇摇晃晃走到我面前，扯住我的衣角，朝我笑，看着他眼泪鼻涕满脸，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皇，皇姐。。。。。。”稚嫩的声音传入我耳膜，我心里一软，想用手去抱他，谁知涌儿一个箭步冲过来，“别碰他！”立刻将善英带离了我身边。我伸到一半的手僵在那里，慢慢地缩了回来。云妃对着涌儿说道，“涌儿，太放肆了，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么？”

　　涌儿抱住善英说道，“奴婢知罪，但奴婢只怕雪琉公主年幼，掌握不好分寸，万一有个闪失。。。。。。”好一个理由！我看着他们主仆一搭一唱，顿时没有了兴致，这出戏该谢幕了。方才对自己那个小皇帝产生的一丝怜爱之心也荡然无存。

　　“雪琉恐怕要告辞了娘娘，母后还在殿中等着我。”

　　“去罢，让你母后有空上‘弦阳’殿来坐坐，我也好多个人解闷。”

　　“是。”我轻声附和。云妃，你会寂寞么？你整日与父皇相伴相守，你何其尝试过寂寞？寂寞的，不是你的弦阳殿，而是母后的“含鸾殿”，那里，真正成了冷宫。我匆匆的离去，没有在意凌夏向我投来的目光。那时我们不知道，不久后的一个雨夜，我们将真正走近彼此。

　　诬陷

　　皇宫之中步步为棋，所有的妃子互相猜忌嫉妒，在深宫之中，看似平静，却暗潮涌动，我和母后选择自保，但是暗箭难防，我们还是被卷入了一场风波之中，母后差点为此丧命，也让我更看清了宫闱的黑暗。而这一切的起因，不过是，温婉的母后那丝丝的好意。

　　我十岁生辰过完之后那天母后把我召到跟前，对我说，“琉儿，将这些棉絮送到云妃娘娘的弦阳殿，这是上好的棉絮，你舅舅带来给我垫在锦被下面的，我这里多出了些，其她妃子我派乳娘送了些去，你就代我送给云妃吧。”

　　“母后，送给云妃做什么？平时她从父皇那里得到的东西少过么？”说不定云妃还看不上母后送的东西，将之摒弃在一边也不一定。

　　她瞪了我一眼，“让你送，话这么多做什么！”她叹了口气，“云妃，我们还是应该与她多多往来的。”我噤若寒蝉，这就是宫中女人的悲哀，这粉墙瓦黛，囚禁了我的自由，我那个时候就在想，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里，不做第二个母后。

　　我捧着一团棉絮走去了弦阳殿，在门口的台阶上面碰见了涌儿，她在朝一些宫人大叫，“把那个搬进去，诶，小心一点，不要掉在地上，这可是皇上赏赐的锦缎和月奉，有什么闪失要了你们的脑袋！”话落，她便看见了我，眼神中充满了骄傲，但是却朝我行了个礼，“涌儿参见公主。”

　　我点点头，“涌儿姐姐，我拿了点东西来送给云妃娘娘，娘娘在殿中吗？”

　　涌儿讥笑似的看了我一眼，“公主，娘娘正和陛下在赏花，不在殿中呢，这不，这些，都是陛下赏给我们娘娘的绸缎呢。”涌儿朝她手上瞄了一瞄，嘴边含笑，“是尹妃娘娘送来的呀？哟，这不是垫在床铺上面的棉絮么？”

　　“嗯，是啊，母后让我来拿点给云妃娘娘。”我把手中的棉絮递到她面前，她接了过去，“尹妃娘娘费心了。”我才不管她说些什么，转身就走，反正，该说的，该做的，我一样没少，也没我什么事情了，轻快地踏上了玉砌的台阶，回到了含鸾殿。完全没有想到第二天一睁开眼睛就等待着我们母女两个的一场风暴。

　　次日清晨我还在朦胧之中，就听见外面吵吵闹闹的，坐起身，我披上衣服，乳娘神色慌张地走进内室，“公主，外面来了好多侍卫，说是要带走尹妃娘娘。”我一听，心里慌了，急忙下了床铺，赤着脚就急急奔向外面。

　　在屏风后就听见母后气愤的声音，“我说过，我没有做这件事情！你们休得在含鸾殿胡闹，当心我告到陛下跟前去。”

　　我看见数十名侍卫站在殿中央，还有韦公公，他皱了皱眉头，哼了一声，“依我看，娘娘若是有什么话，还是等到进了烟台殿，再去说吧！”他向两边使了个颜色，“来人，把尹妃娘娘给我带到烟台殿，牢牢看守！”

　　“你们不许带走母后！”我厉声叫道，然后走到韦公公面前，“你凭什么抓走我母后？”烟台殿，我知道那个地方，又阴森又寒冷，那里不知困住了多少的冤魂，听闻乳娘说，凡是宫里犯了错误的宫女还有妃子都得关进去，等待父皇最后的审判，只是，从来那个地方就是有进无出，往往，等不到父皇，她们就含恨而死了。在我七岁的时候，我亲眼见到艺杨公主的母后，丽妃被拖了进去，五天后就传来丽妃幢柱而亡的消息，我直到现在还记得丽妃进去前那无以名状的凄厉哭声，回荡在空旷的长廊上面，久久不曾散去。

　　“那好，既然公主问我小人，小人倒想询问公主，昨儿个送往弦阳殿的那堆棉絮，是否出自于含鸾殿？而且，是公主你亲自送去的？”

　　“确有此事不假，韦公公，可是那又怎么样？”难道仅仅为了一堆棉絮就致母后于死地？不，我绝对不允许！

　　“如果仅仅是一堆棉絮当然不会怎么样，但是，昨儿个夜里，云妃娘娘却发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是两根针，而且云妃娘娘就寝时被那两根针扎到了，一根扎到腰眼上一根扎到腿上。我的小公主，这下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走，把尹妃带走！”

　　我真的慌了手脚，干脆拦在他们前面，我用哀求的目光望向韦公公，“公公，这件事肯定另有原因，母后的为人是决然不会做这等事情的，求求你公公，待把事情查明了再。。。。。。”

　　韦公公冷笑道，“不是尹妃，莫非是把棉絮送去弦阳殿的公主你么？”

　　我顿时僵在那里，只听见母后叫道，“不是，不是琉儿，如果一定要带人去烟台殿有所交代的话，就带我走好了，琉儿还小，她什么都不知道。”

　　“走。”韦公公带着一群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含鸾殿。我手撑住门廊，差点没有摔下去，远望着母后渐渐离我而去。乳娘走过来拉住我，“公主。。。。。。”她擦了一把眼泪对我说，“这里面一定有所蹊跷，尹妃娘娘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我从头到尾都相信母后，这点不容置疑，但是，现在我该怎么办呢？我乱了。乳娘见我还是伫立在那里，便走上前，“公主，你光着脚丫子就出来了，当心着凉。”我摇摇头，扑进了乳娘的怀中，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乳娘，如果母后出了什么事情，琉儿该怎么办？”琉儿也活不成了。

　　“娘娘不会有事请的。”乳娘拍了拍我的背，“这件事情，要么是云妃主仆暗中捣鬼，要么，就是背后还有人想陷害你母后。”

　　我心里一凉，浑身哆嗦了一下，如果真是这样，该怎么办？

　　“烟台殿那里不是人可以待的，而今之计是先救你母后出来。陛下平时这个时候应该在增辉殿中处理政事，你唯一的办法就是去增辉殿，求见陛下，见着陛下的面，才有转机。”我听了乳娘的话，点了点头，立刻让人梳洗完毕，匆匆赶去了增辉殿。

　　惊情雨夜

　　天空不知怎的暗了下来，我看到增辉殿三个大字。我冲上前去，门口的侍卫一下子就拦住了我，明晃晃的刀在我眼前，我瞪了他们一眼，“放肆！我是谁你们不知道么？”

　　“公主殿下，在下得罪了，只不过，陛下下过旨意，今天他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尤其是。。。。。。”侍卫看了她一眼，“尤其是与尹妃娘娘有关的任何一个人。”

　　我摇摇头，难道，父皇连给我和母后解释的余地都没有吗？他怎能如此绝情？太不公平了，凭什么因为云妃的一句话，便降罪于母后？

　　“公主，您还是先回去吧，昨个云妃娘娘的事情整个宫里已经都传遍了，就算尹妃娘娘是清白的，您也不是不知道云妃娘娘在陛下面前得宠的程度，陛下现在若是见了您，在气头上面，也不知道会怎么样。”那个侍卫看我脸色实在着急，便好言相劝。

　　然而我救母心切，让我空来一趟，我是不甘心的。我下了台阶，就直直地跪在地上面，守门的侍卫都惊呆了，“公主，你千万不可这样！”

　　“你们就不要管我了吧，雪琉今天见不到父皇是绝对不会走的。”地上的花岗冰冷冰冷，我身子有些颤抖，正对着巍巍凌然的增辉殿，我眼睛一眨不眨。有一滴水珠滴落在我的眉间，竟是飘起了绵绵细雨。雨越下越大，滴落在我的发尖，流苏上面，沾湿了衣裙，锦袍。没关系，反正这些对我来说，都是身外之物。

　　“公主。。。。。。”侍卫着实被我吓了一跳，叹了口气，继续守岗。

　　有时候我也觉着自己非常的固执，这样的固执不知是不是父皇带给我的，我身体里面，留着的，始终是他的血液。蓦然天空电闪雷鸣，闪电划过天际的那一刻照亮了整个皇宫，增辉殿的正门被照的通亮，我忽然觉得，父皇此刻正呆着的这所宫殿，正是一切危险的中心。

　　雨“哗啦哗啦”不停在下着，我觉得自己的双腿已经麻木了，我朝着守门的侍卫大喊，“求求你们了，进去通报父皇一声，说雪琉在等他召见，救母后一命！”

　　其中一位侍卫开门入了殿，我笑了，心中有了希望。但是不久后他走出来，带给我的却是摇头和叹息，“陛下，不想见公主，公主还是请回吧。”

　　“不！我一定要。。。。。。”

　　“公主莫再坚持，陛下今日定然不会见你，因为，因为云妃娘娘在殿中，陛下正在陪伴娘娘。”我几乎一瞬间倒在地上面，双拳握起，云妃，又是她！我想站起来，但是双腿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又被雨水浸透了，怎么也动弹不了。就在我摇摇晃晃之际，一双手扶住了我。我抬头一看，于薄薄雨幕处，竟然是凌夏。

　　“公主何苦跪在这里如此呢？”

　　没想到会让他看到我这样狼狈的样子，小小的我也是有自尊的，我自嘲地笑笑，“雪琉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形下碰见凌公子。”

　　他一把油纸伞撑在我的头顶，扫视了我一眼，“是陛下让我来增辉殿，有要事商议，昨日云妃娘娘一事，我也听说了，只是，我认为公主现下去找陛下是不明智的举动。”

　　我冷的发抖，打了一个喷嚏，“我可以等，等父皇了解真相的那一天，可是，幕后不能等，烟台殿那个地方太可怕了，她一刻都不能等。”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死死拉住他的衣袖，“凌公子，我知道父皇信任凌将军，也信任你，你帮我去求求情行不行？”

　　凌夏愣住了，“这个。。。。。。”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伞塞进我的手中，“我只能说，我试试，更何况我听说云妃娘娘也在殿中，我不能保证殿下会听从我的话。”说完，他用手挡着雨冲到殿门口，侍卫一见是他，便放行让他进去了。在他隐到殿门之前似乎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殿门合上了，又只剩下我孤独一个人，撑着伞，站在台阶下面，苦苦等待那扇门再度开启。当久到我以为再也不会有希望的时候，门外一个侍卫向我走来，“公主，陛下传召你进增辉殿。”我对于突如其来的恩宠还不能适应，呆呆地怔在当场。然后我回过了神，快速地踩上台阶，向增辉殿中踏去。

　　由于我一身的湿濡，进殿后地上便被我弄脏了，水渍随着我的脚步一路留下，两旁的宫女都皱起了眉头。我走进内殿，一眼望见了父皇坐在龙榻上面，我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雪琉，雪琉参见父皇。”抬眼，望见云妃，她好整以暇地靠在软榻上面，那双犀利的眸子直盯得我发冷，“见过云妃娘娘。”

　　涌儿站在云妃身后，唇边含着一抹讥诮的笑容。父皇皱了皱眉头，“起来吧，让人带你进内室换一套衣服再出来，这样像什么话。”挥了挥手，一旁就有个宫女莲步而来，领着我进去换衣裳了。从屏风后面再次走出来，我已经焕然一新。这时我才发现从刚才开始，凌夏就伫立于一旁许久。我朝他投去感激的眼神，他轻轻笑了笑。

　　“听说你在殿外跪了多时了，朕倒是要听听你的说法，对于云妃绵里藏针这件事情，雪琉，你作何解释啊？”父皇声音低沉，显然很不高兴。

　　“雪琉无从解释，只是恳请父皇思量一下母后多年来的为人，母后岂是那样的人？”我一心想用温情感动父皇，但是触及他那冰冷的双眸我就知道自己错了，他的眼中，哪里还看得到我呢？

　　“放肆！”他大喝一声，“你这么说就是在责怪我不分是非？难道，云妃会自己放针扎自己吗？”

　　我涩涩地说不出话来，是啊，说出来可能是个笑话，谁会放针来害自己？可是，究竟是谁？要如此陷害母后？

　　“雪琉，朕深知你与尹妃感情笃厚，只是，这件事情，不是凭你几句话就能了解的，你还小，朕不想把你也牵扯进去，你还是速速回含鸾殿去吧。”

　　我心里发寒，一股血液冲向脑门，不假思索话就脱口而出，“父皇就这么信任云妃娘娘？还是，这根本就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而是，只要云妃娘娘一句话，可以让人生，让人死？倘若今日云妃娘娘怀疑是我做了这些小动作，父皇，是不是也要把雪琉送进烟台殿呢？”我有些悲哀地看着他，他的眼神呈现震惊之色。

　　解围

　　慢慢的，震惊之色转而为愤怒，他可能万般没有想到，一向安静的我，会有一天与他唇舌相向，“你！”父皇指着我。这时云妃开口了，“雪琉，你母后平时就是如此教你的么？目中无人，没上没下，你还说你母后含蓄贤惠，不会有这种伤人动机，我看，女像母，看你就知你幕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了吧。”她脸上满面露出厌恶之色，想必那两针是扎痛她了，扎到她心眼里去了。我忽然感谢将针藏进棉絮里的人，应该再多放几针的。

　　“云妃娘娘何必含血喷人？如果看女知母，我也清楚了云妃娘娘是什么样的人了，只要看看我那皇妹夭华便知。”我句句带刺，刻进云妃的心坎里，她整张脸红了又绿，竟然一时答不上话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她伪装的很好的外表有一些其它的表情。

　　“谁容许你这样和云妃说话的？够了，雪琉，向你云妃娘娘赔礼道歉。”父皇命令我，然而我铁了心的，“不，我没有错，绝不道歉。”

　　父皇从龙榻上面走下来，“你再说一遍。”

　　“父皇，你的心关闭了么？难道看不清楚谁对你才是真心的好？”我匍匐在地上，抬头与父皇对视，“云妃娘娘只不过是为你生了个皇子，如此而已。”此话一出，殿中一片静寂，然后是清脆响亮的“啪！”的一声，我没有能够坚持住，身体向后倒去。这一掌，下手不轻，将我的脸打偏向了一边去，我眼冒金星，然后看见暗红色的血丝自口中滴落，在清冷的地面上荡开了一抹艳色的小花，一滴，两滴，我好半天没有回过神。

　　“陛下，请容我说几句话。”此时我耳边是“嗡嗡”的响声，伴着一个好听的男音，“凌夏知道，这是陛下的家事，我没有权利插手，更何况，凌夏只是一个孩子。但是，陛下正在气头上，可能忠言逆耳听不进去，但是如果因为一时的气愤而损了陛下与公主之间的父女情谊，恐怕不值得。”凌夏低着头，话音响亮，我转头惊诧地看着他。

　　父皇皱着的眉头松了下来，“你是说，朕真的有可能冤枉了尹妃？”

　　“臣不知道，尹妃究竟有没有做这件事，但是从动机上分析，似乎真的说不过去。”

　　云妃变了脸色，而她身后的涌儿则按奈不住地说了一句，“凌公子的话，好像是说这针确实是我们娘娘自己放进去的？”

　　“凌公子，说话可要有凭有证啊，我有必要为了陷害尹妃而使用这样的苦肉计么？在场的太医可作证，这针眼，不是一般的深。”

　　凌夏似乎早就料到云妃会这么说，“陛下，娘娘，请容我说完。若是尹妃娘娘有心加害云妃娘娘，也不用派公主亲自送棉絮过去了，就好比，明明要暗杀敌人，还在敌人面前报上自己的姓名，这不是太愚蠢了么？请陛下明鉴。”凌夏说的从容不迫，很有信服力，顿时父皇不出声了，而云妃呢，显然没有想到凌夏会卷进来，而且他还站在我这边。我望着那位凌公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微微悸动，他为何帮我？上次在飞燕亭，瞧他的模样，似乎与云妃关系甚好，今日却替她解围，这是为何？

　　“陛下，您再想想，尹妃娘娘往各个娘娘的住处都送了棉絮，为何只有云妃娘娘被扎到了？”

　　“那自是尹妃嫉妒我们娘娘得宠。”涌儿在一边插嘴。

　　凌夏笑了两声，笑的泳儿莫名其妙。

　　“如若尹妃嫉妒云妃娘娘，何必等到今日动手？”那看向涌儿的眼神分明就是讥讽，我点点头，凌夏算是说道点子上面了，我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极为聪慧之人。我一心为了母后着急，但是却无法从细节去分析，这就是关心则乱。而凌夏呢，想必已经从宫人口中得知了点什么，他的字字句句都那么有理。

　　“好吧，既然这样，那么，凌公子倒是说说，这棉絮里面怎么会无缘无故多出两根针来？”云妃沉住了气问道。

　　“娘娘，宫里女眷素喜刺绣，也素喜缝缝补补，应该是哪位宫女不小心，把针落入了棉絮中吧。昨日公主送来棉絮之后，是谁接手的？”他眼光掠过了涌儿，看似不经意。涌儿脸色变了，然后云妃答道，“应该是涌儿，我的一切起居都是涌儿在打理。莫非。。。。。。”她转过头去，望向涌儿，“涌儿，说，这是怎么回事？”

　　涌儿决然没有想到自己一下子成了怀疑的对象，她慌忙摇头，“娘娘，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怎么会害娘娘呢？”

　　“那好，你说，昨日我随陛下赏花之时，有没有人在宫里刺绣缝衣？”云妃皱起眉头，似乎这是她习惯性的动作。涌儿吓得不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腿也有些发抖，“回，回娘娘，有。”

　　顿时殿内又是一片肃静，我倒在地上，愤恨地看着涌儿，就因为她或者是弦阳殿中其她婢女的粗心大意，害我母后被押进了烟台殿，害我冒着狂风暴雨跪在增辉殿外，害我挨了父皇一掌！我凝眉，口中是化不去的血腥味。

　　“你。。。。。。为何昨日不说？”

　　“我。。。娘娘恕罪，奴婢以为，以为一定是尹妃娘娘捣的鬼，没有往另外方面想。”云妃比上双眸，然后恨恨地说道，“你让我，丢尽了颜面。”

　　我惨戚一笑，抹掉了唇边的血迹，直视着父皇，然后缓缓站起来，“父皇，这下，可以让母后从烟台殿里出来了吗？”

　　“明日一早，我便会派人将你母后送回。”他审视了我的脸，可能发现方才下手的确重了些，眼中流露出了愧疚之色，“雪琉，朕让人送你回去，给你擦擦药。”

　　“陛下，凌夏正要出宫回府，不如让我送公主一程。”

　　“也好。”父皇叹息了一声，转过了头。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非常的烫。

　　烟台殇

　　我与凌夏默默走着，不曾言语，我知道我现在脸上一定很糟糕，我能感觉，半边脸颊已经肿起来了。那日我遇到他时，在赛马场，我神采奕奕，而如今，却让他看到这样一个惨淡的自己，心里不禁有些难过，姑娘家是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自己丑态的。

　　“公主，为何不拿皇上赐的药？”凌夏忽然开口问道，我不回答他，我想像他这么聪明的人，应该知道，我只是在闹脾气，因为父皇那一掌，太重，他事后怜悯，我又有什么可稀罕呢？我撇嘴笑了笑，“拿了，又如何？”总也解不开我心中的怨。

　　“公主何必赌气？”他把纸伞挪高了些，“毕竟，整个皇宫之内，最好的药，总是在陛下那儿的，为何你不想想，今日他虽然打了你，却吩咐宫人给你擦药，如若没有一点怜惜之情，他会这么做吗？”

　　我停下脚步，凌夏跟着我停了，然后我们站在被雨水洗刷鬼过的琵琶树下面，我忍不住开口，“凌夏，我今日发现，你特别喜欢当和事佬，而且，每次都能说动别人。”

　　他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可是我并不喜欢当和事佬，因为劝慰别人的那一方，到头来总是没有好果子吃，搞不定，吵得面红耳赤的两个人会拿他开刀。”我被他的话逗笑了，然后他怔怔地说道，“人都说陛下有位公主，笑起来眼如弯月，泪痣跳跃，却似泪珠，一时让人不知，是笑着哭，还是哭着笑。”

　　我的脸颊瞬间发烫，不知他是赞美的话还是什么，只是转过身，看见了“烟台殿”三个字，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到了后苑，而母后现在就在里面。

　　凌夏似乎猜出了我的心思，“尹妃娘娘明日就会回到含鸾殿的。”

　　“烟台殿的故事你听说过吗？”我忽然这样问他，抬头看着烟台殿的殿门，真的很高，里面不知有多少森冷，“也对，你们凌家只负责帮父皇打打杀杀，争夺天下，这些宫中的小事也不会去在意，但我从小在这里长大，烟台殿这三个字，可以让我听得毛骨悚然，所以，我一刻也不想让母后多待在这里。”

　　凌夏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了什么，“那你有没有想过，总有一天，尹妃娘娘要。。。。。。”

　　我惊诧地瞪着他，然后往后退了一步，他是什么意思？

　　“不要误会，我是说，我觉得你太依赖尹妃娘娘了，当然这是一件好事情，但就如你所说，宫中重围多多，谁又知道。。。就算不是这样，生老病死乃是常情，总有那么一天，娘娘会离开你。”

　　我脸色有些苍白，听他如此一说，心里有些惶恐，他走过来，抬头望着烟台殿，“烟台殿的事情我多少也有听说。大概公主不知道丽妃吧？丽妃娘娘，就是我的姑母，当年，就是进了烟台殿，再也没有出来过。”我浑身打了一个冷颤，丽妃，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但是我始终不知道，丽妃为何会被拖进烟台殿，也不知，丽妃竟是凌家的家眷。

　　“的罪云妃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他冷不丁冒出这一句话，我的心狂跳，说出口的话有些结巴，“难道是因为云妃？”

　　凌夏自知失言，立刻垂首，“今天我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他抬头望向天空，“其实丽妃的归去也是她自己选择的。在皇宫中，半点不由人。”他回头凝视我，双眸晶灿灿的，“我是想告诉公主，在这里不能想着靠住别人，而是要靠自己，才能生存。”

　　我心里笼上一层哀愁，不知不觉地启齿，“总有一天，我要离开皇宫，再也不回来，再也看不见烟台殿，离它远远的。”

　　凌夏把伞递到我的手上面，然后跑开了，几步之后回头对我说，“总有人会帮你实现愿望的。”说完又转身，虽然雨势已经渐渐转小，但是他仍然被淋湿了，我想起了什么，忽然叫住他，他寻音而停，我问他，“我跪在雨中那么长时间父皇都不愿见我，你怎么办到的？”这个少年，莫非是奇人？

　　雨水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滴落，衬出他好看的眉与坚毅的鼻梁，他只是微微一笑，“我只不过是对陛下说，如果陛下执意不肯见公主的话，干脆把她一起送去烟台殿，否则她早晚会成一缕孤魂！”他清亮的眼睛弯起来，我发现，他才是那个，笑起来双眸会变成月牙的人。我感激他，是他让我知道了，父皇对我，终究还是不舍的，否则，现在我便身处烟台殿了。烟台之殇，犹如烟雾，在整个皇宫飘散开去。

　　那天晚上回到含鸾殿，已是子夜。乳娘早已心急如焚，正想派人去打听我的消息，远远见我立于殿门外，反而不知作何反应。

　　“乳娘，明日早上，母后便可以出来了。”

　　乳娘眼睛发亮，“真的吗？公主，陛下还是关心你们母女的，我，我也就放心了。”她不知怎么，激动的流下了泪水。我侧目，脑中浮现出一张少年的脸，竟有一丝惶恐，为何才分开半个时辰，我又忆起了他？抚上脸颊，在盆中望着自己失神的双眸，心便如盆中的水般荡开了涟漪。只有两面之缘的少年，今后还会有牵扯么？

　　那一夜，我未眠。靠在窗边等待日出，是件辛苦的事情，但是小小年纪的我真是固执，我希望，母后被送回来时第一个看见的是我。

　　东方终于微微发亮的时候，我死死地盯住殿门外面，盯了一个多小时。一个多时辰之后，我远远地望见有人的影子，冲出内殿，我奔下台阶，终于见到了母后，她是被两名侍卫带回来的，面色苍白，头发凌乱，我眼前模糊一片，泪水就簌然而下。

　　求药（上）

　　我扶着母后回到含鸾殿的内室，让她躺在床铺上面，不期料她浑身颤抖，额上冷汗直出，我心下慌乱，急急地叫她，“母后，你怎么了？不要吓琉儿。”

　　母后眼神有些迷离，忽然抓着我的手，猛咳一阵，我大惊，“乳娘！乳娘，你看，母后这是怎么了？”乳娘掀帘而入，望了一眼母后，“娘娘怕是受了风寒了。”风寒？什么样的风寒会这样？我不懂，才一个晚上啊，怎么回来便成这样了？

　　我惊诧之时，母后又猛咳几声，然后，红色鲜艳的液体顺着她的嘴角滑落，我定睛一看，是血！乳娘也呆住了，我们两个对视一眼，我说道，“乳娘，快去请御医来。母后她。。。。。。”我不信，我不信是普通的风寒，以前母后也受过风寒，不是这样的。

　　秦大夫是专门为妃子把脉看病的大夫，医术高明，为人又很正直，我很喜欢这位年轻的大夫。他帮母后把过脉之后，眉头深锁。我心里“咯噔”一下，“秦大夫？”秦大夫看看我，似乎不知如何开口。乳娘立即在一旁开口，“不妨直说。”

　　秦大夫作了一个揖，“公主，臣下不敢欺瞒，娘娘是中了毒。”

　　“中毒？”乳娘再问了一遍，“确定了吗？”

　　“就是给臣下十个脑袋，也不敢造谣。”秦大夫低头。送走秦大夫后，我就坐在母后的床边，凌夏的话语言犹在耳，谁的罪云妃，就不会有好下场。我打了一个冷颤，手握成拳头。拂开母亲脸上的发丝，审视她的面容，我的一滴泪掉落在她脸上，“母后，琉儿以后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了。”

　　我转身走出含鸾殿，穿过长廊，迫不及待地奔到增辉殿，守门的侍卫见是我，拦住道，“公主，您该不会是又想见陛下？”我手指颤抖，想为母后讨回公道的念头充斥着我的大脑，“别拦着我。”侍卫皱眉，“何苦呢，公主，云妃娘娘在内，陛下下过旨意，不准任何人踏入增辉殿。”我顿时松了手，或许，那一刻，我是真的对我的父皇失望至极。然而，母后的病况已经不能再脱，我疾步来到御医馆，远远便闻到各种草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御医馆的大夫料理着父皇以及宫中各个主子的身体，并做详尽的记录。

　　医馆的女宫人先发现了我，“公主殿下，你来这里做什么？这不是殿下能够来的地方，请殿下快快回去。”

　　我一抬头，“我要见秦大夫。”女宫皱眉，“这。。。。。。”此时秦大夫于内院走出，“公主，怎会是你？”我垂首，想笑对秦大夫，但还是失败了，“秦大夫，你临走时，并没有为母后开药，是否，她的病再也无药可医？”秦大夫面露震惊，“我没有留药，是因为此药难留，并非我御医馆能储存的。你母后，中毒已深，并非一朝一夕之事，经过烟台殿一事，不过是毒气攻心，才显发出来。”

　　我倒退几步，中毒已久？莫非。。。。。。莫非早就有人暗中算计母后了？难道真是人善被人欺？若母后有不测，我该如何在这深宫中立足存活？不，我定要这贴药，“秦大夫，究竟是什么药？只要能救母后，我一定会想办法。”

　　秦大夫看着我，带着探究的意味，“血参。当年，凌将军一家在战场立功，陛下为了答谢凌家，就把从雪山带回的血人参赠送给了凌家，至此一株。血人参本就长在雪山，偏暖的南方根本没办法存活，而远水解不了近渴，如果想要缓解尹妃娘娘的病情，只有取回凌家的那株。只是，公主要以什么立场去呢？”

　　“凌家？”我眼前浮现出一张漂亮贵气的脸，凌夏，或许，只有他能帮我。

　　我正在思虑如何见凌夏之际，方才的女宫人急匆匆走出来，手上似乎拿着一帖药，“秦大夫，这是凌公子昨日订下的药。”

　　我眼睛一亮，“秦大夫，我想不用劳驾别人了，这贴药，我亲自送去凌府。”秦大夫挑了挑眉毛，并没有说什么，就把药递给我，“一路当心，公主。”我紧紧抓住那包药，回头朝他感激地笑了笑，却没有望见他眼中的叹息。当时我又何尝知道，无论用上什么样珍贵的药，母亲还是回不到我身边，皇宫便是如此，生命可以是最为卑贱的小草，而身份再高贵又如何？不过是浮萍。。。。。。花开花谢，不过如此。

　　出宫于我是很容易的事，我打扮成御医馆的宫人，拆下发间的流苏，换了身衣裳，我想不细看是看不出端倪的，宫中的宫女许多也是十一二岁，更何况，我并不显得稚嫩。是乳娘给我准备的马车，马车出城来到凌府的时候，已是夕阳余晖。掀开车帘，金光闪闪的“凌府”二字映入眼帘。府门外有两三个人站在那里，似在等人，其中一个我一眼便认出是凌夏，他目光似是朝这边而来，夕阳照在他半边侧面，让人移不开双目。

　　马车在凌夏的面前停下，我跃下马车，垂下头，走到他跟前。

　　“药拿来了吗？”

　　我递上药，他好半天没有接，我刚想抬头，他一下子扣住我的手腕，“你到底是谁？”我一惊，抬头，与他四目相接，他明显一怔，松开了手，“公。。。。。。”我将食指送到唇边示意他不要说出口。他见到我的一瞬，眼中闪过些什么，我无暇去想，只是急于想要血人参。

　　我随他进入了凌府。凌府，的确是优雅娴静，在这亭台楼阁中，我丝毫看不见宫中的触目惊心。远远地，走来几个女婢，带着一个似乎只有四五岁大的女孩儿，那娃儿，粉雕玉琢，天真可爱。我侧目看他，他眼中生出些许疼惜与温柔，在面对那女娃儿的时候。可能就是那种眼神，如水的眼神，让我从那一刻开始就对他充满了信任，我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他身上，所以，我注定要失败，败的无比凄惨，原来从一开始，我就押错了。

　　求药（下）

　　“那是我妹妹芷儿。”

　　小姑娘忽闪着漂亮的大眼朝我上下打量，那双眼，简直和凌夏如出一辙。

　　“哥哥，抱！”胖乎乎的小手黏上凌夏，凌夏无可奈何朝我笑了一下，就吩咐身边的女婢将那小丫头带走了。我随他绕过长廊，转进意见阁楼，这才发现，那是他的书房。从楼上望下去，整个凌府一览无遗，实在是好景至。

　　“你怎么认出我的？刚才在府外？”我很好奇。

　　“凌夏时常出入宫中，宫人的手因为干活辛苦大多是有茧子的，而方才你从下来就低着头，我本来就心存疑惑，当你把药送到我面前，我看到你的手，便知道你不是宫人。”他何其聪明，我顿时哑然。

　　“公主。。。。。。”凌夏先开了口，我想以他聪明的程度，一定早就知道我有事相求。

　　“不要叫我公主吧，我听着。。。怪别扭的。”我自嘲地笑笑，这个名号，又代表什么呢？不得宠的皇二女，“公主”二字听上去只是讽刺罢了。乍听我如此说，他的脸居然微微红了一下，“这是君臣之礼。”

　　“凌夏，我已经把你当成朋友了，难道你不是这么想的？”他微微一愣，然后轻点头。

　　“既然是朋友，就帮我一个忙。”我很急，而此时此刻，我想到的只有他，“我听说，你们凌府有株血人参。”

　　他侧目望着我，“确实有。怎么了？你需要？”他很快猜测出我的想法。我点点头，眼露焦虑之色，“母后病了，病的很重，秦大夫说，只有血人参可以调养她的病。”我顿了顿，然后直视他的双目，“其实，秦大夫说是母后中毒了，我没有办法，才会想到要来找你。我总算明白最晚你说的话了，云妃娘娘，确实的罪不起，我现在只求母后能好。”

　　他没有立即回答我，而是将眼睛调往了别处。我知道他为难，毕竟，他没有权利动那株人参。而他，又凭什么帮我？

　　“你今日打扮成宫人出宫，就是为了这事？”许久他问我，我不隐瞒地点点头。

　　“你方才和我说的那些，也是为了想要血人参吧？”他忽然这么说，我满脸通红，他眼中掠过一丝淡漠，我连忙开口，“我不否认我是有这个想法，但是你知道，在宫里我没有朋友，只有母后，你知道，现在，除了母后和乳娘，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冲口而出，心跳加快。

　　“你信任我？”

　　我朝他笑笑而后愁眉深锁，“我知道你为难。”“好。”他忽然清晰地说了一个字，我抬眉，撞进他眼中，“如果你信任我，我可以一试。那株人参，虽然珍贵，但是也不是万里求一，如果能救人一命，也算是公德一件。”我没有想到他那么快便会答应，一时竟愣在当场。

　　“你什么时候要？”

　　我回过神，“明日午时，我在西门等你。”我站起身，夕阳已经西下，隐退了天边最后一抹红，“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去了。”踏了没有几步，我定住，对他说道，“父皇根本不关心我们的死活，他昨晚肯见我一面，纯粹是因为你，你是凌家的公子，凌将军的儿子，所以他不能拒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很难受的时候我就是想告诉他，这个我不过见过三面的少年。背后他不作声，在我踏上楼梯的那一刻，有个声音自背后响起，“明天我不会食言，午时三刻，一定会送上人参。”

　　他的话语不响，但却重重烙在我心上面，那一刻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凌夏与我，从那个赛马场开始，就有一根线牵着，不知道会牵向何方，但是无形中我们却一直朝那个方向走着。

　　回到含鸾殿，我已经很是困倦，但是却放心不下母后。乳娘要我去歇息一会，我却执意留在母后身边，暗台上面的烛火摇曳，熏香入鼻，我竟不知不觉地昏睡过去。我是被一阵猛烈的咳嗽声给惊醒的，我浑身一颤，借着月光望见被褥间的母后，全身抽搐，唇边尽是血丝。我大声叫唤乳娘，乳娘披了一件衣裳进来，将烛台移近床铺，便睁大双目“看来是毒发了。来人，快去御医馆请大夫过来！”

　　我急急抓住母后的手，她微睁开双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琉儿。。。。。。”

　　“母后。”我努力挤出一抹笑容，将泪水咽进肚中。

　　“你出生之时，是明月当空照，漫天雪花飘舞，虽然。。。。。。虽然哭皱了一张小脸，却不损你的肤容之色，盈盈泪痣跳跃，母后我不知你究竟是哭还是笑。琉儿，今后若是母后不在了。。。。。。”我心头一震，急忙说道，“母后，不会的，您再忍一下，大夫马上就会来。”

　　母后牵强的笑了，吃力地拉住我，她轻声说道，“答应我，今后不能，相信任何人。”说话间喘息不断，我朝她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御医馆的大夫请来的时候，母亲已经昏迷过去。大夫把了一下脉，连连摇头，我的心犹如坠入一个深渊，听着他低叹道，“恐怕。。。。。。”“你说什么？”我轻声重复了一遍，不敢置信。大夫言语闪烁，期期艾艾，“这。。。。。。老朽不便多说，公主也知道，烟台殿那种地方，呆过的，就绝对不能活。娘娘本就已中毒，想必呆在烟台殿那一晚，又被什么人加以重毒。”我狼仓地往后倒退几步，不可置信。难道，云妃必要置我们母女于死地么？

　　“好了，大夫，你说了实话，这是打赏。”乳娘从袖中掏出银元塞与大夫，大夫匆匆离去，似乎这含鸾殿是不祥之地。

　　我腿软，坐在床铺边上，“乳娘，刚才，母后醒过。”

　　“那。。。。娘娘与公主说了些什么？”

　　我怔怔开口，“她说。。。。。。”忽然想到母后的话语，答应我，琉儿，今后不能相信任何人。“不，她什么也没有说，或是，她说了，但是我什么也没有听清。”我隐隐觉得不安，似乎有个声音告诉我，这件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欺骗

　　自那日半夜母后就一直昏迷不醒。

　　第二日，当太阳照到我身上的时候，我坐起身，在梳妆台前让乳娘帮我挽好发丝，插上我喜欢的流苏，乳娘笑着看铜镜中的我，“公主真是天生丽质。”我脸微微一红，其实父皇的四位皇女，有哪个不是国色天香？容颜在这个宫中，并不是得天独厚的优势。

　　“公主今日是要出含鸾殿么？”乳娘不经意地问道。

　　“我要去西门，拿重要的东西，那个可能救母后一命。”乳娘手上的动作停住了，“是什么样的东西？”“血人参，只有凌将军才有，昨日我去凌府求过凌公子了，他说今日午时必定会送上，我相信他。”眼眸中浮现凌夏那不容置疑的面容。我抬头望了望天际，“离午时还有些时候，我想先看着母后喝下药后再走。”

　　我从宫女手中接过药，亲自喂完母后，这才踏步出了含鸾殿。要去西门，会经过曲溪林苑，关于这个苑中的主人，我不甚了解，只是听人提起过。宜妃，后于母后进宫，人人都说宜妃娘娘是真正的沉鱼落雁之貌，性情悠然淡雅，是段重天段将军的妹妹，当年父皇十分宠爱，只是当她怀上龙种却不慎将龙种流失之后，父皇便命人将她迁至此处，相当于一个冷宫。这宫里的千变万化，岂是一朝一夕能够看透的？

　　我路过是瞄了一眼，却见苑内布置典雅，只是有点不妥，像宜妃如此清雅之人，苑中竟种了些带刺的月季，而且清一色是红色，色如鲜血，让人心惊。我匆匆走过，那时的我决然不会知晓，我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了他人的眼中。

　　到西门的时候，恰巧是午时三刻。我的手搅着衣袖，双目盯着那扇门，只等着有人从西门进来。然而，陪伴我的，只是刺眼的阳光与高耸的城墙。

　　漫长的等待成为了无尽的煎熬，我渐渐失落了，不禁想着，难道，难道他昨日之言，只是随口说说？凌夏，你是这样的人吗？我站定了，遥遥望着西门，那里，却始终没有开启。太阳洒下的光芒渐渐地，从城墙的西面洒向了东面，我低头望着自己的影子，逐渐被拉长，然而，我的等待也走到了尽头。当落日的余晖一丝丝散去，我终于知晓，今日，我是等不到那千求万盼的血人参了。

　　晚风吹过，西门凄凉无比，我的心一点点冰寒。被欺骗的感觉犹如浪潮，席卷了全身，凌夏，你为何要如此戏耍我？

　　我一步步往回走，凌夏的那张面容渐渐在我眼前淡去。他说，明天我不会食言，午时三刻，定将人参送到。言犹在耳，可是，他人呢？怕是在凌府抚书练剑，早就将自己承诺过的话丢在了脑后吧？我笑，公主又如何？不得宠的公主，连个臣子都不能将我放在眼中。可是我气我自己怎么会如此相信了凌夏的话，我们不过只见过几面而已啊。

　　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心里无比的难受，比得不到父皇的关爱，比他那日在我脸上甩了一掌还痛。那日，在赛马场初见，在凉亭，在雨中，在增辉殿，在烟台殿门前，在凌府。。。。。。她还以为，他是城墙内外，我可以推心置腹的人。果然，我还是太小了，不足以看清他们每一个人。

　　“果然，都是不可信的。”我低声说道，加快了脚步回到含鸾殿。

　　“公主，血人参呢？”乳娘见我回来，迎了上来，却见我两手空空，便停住了脚步，“公主，难道。。。。。。”

　　我望着乳娘的脸，终于忍不住扑进了她的怀中，“乳娘！他骗了我，凌夏欺骗我！我等了很长时间，从中午到晚上，但是他食言了，昨天他说他绝对不会食言，可是，他连个人影都没有，你说，我是不是很傻？居然这么容易就相信了他？”我抬起头，泪眼朦胧。

　　乳娘拍了拍我的头，然后叹息道，“我的公主啊，你还是太稚嫩了。人心岂是你能参透的？”把我搂在她怀中，她拭着我的眼泪。我走回母后的床边，看着她惨淡面色，那一瞬间，我恐慌无比，“母后一直没有醒过来么？”

　　乳娘点了点头“恐怕，是时日无多。公主，若是娘娘醒来，你多与她说说话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见不着了。。。。。。”乳娘哽咽了，渐渐说不出话来。整个含鸾殿，弥漫着阴影，只有那只鹦鹉，什么也不知道，在那里突然开口说话，声音尖细刺耳，“血，血，血，剑，剑，剑。。。。。。”它不停在那里重复着，我心生烦恼，走过去一把挥开它，“该死的鹦鹉，少吵！”

　　“让我把鹦鹉带出去吧。”乳娘这么说着，牵着那只鹦鹉的架子，走出了内室。那只鹦鹉还在不停地重复，“血，血，血，剑，剑。。。。。。”渐渐，声音远去了。半个多时辰后，乳娘走进来，对我说道，“那只鹦鹉不见了。”

　　我挥挥手。算了，现在一只鹦鹉又怎能引起我的注意呢？我垂眉望着母后，她忽然睁开了双眼，直直地看着我，乳娘上前一步，母后忽然剧烈地咳嗽，紧紧抓住我的手，似要说些什么，但是，她什么也说不出口，喉间一缩，又吐出一口浓烈的血，吐在我的手上面。

　　“母后！”我吓呆了，望着手上的刺目鲜红，连忙对这乳娘叫道，“水，打盆水来！”就算母后真的要离开我了，我也要让她干干净净地走。

　　乳娘退了出去，我哭着喊母后，她双目圆睁，那场景我至今仍然无法忘怀，“琉，琉儿，记住我的话，别，相信。。。。。。”我猛烈点头，“我知道了，母后，躺一会，躺一会就会好的。”她躺回床上，眼睛一闭，竟没有了意识。

　　那晚，又是个不眠之夜，我对母后全神贯注，全然不管外面发生的事情。我不知，在这一天一夜之间，许多事情已然拉开了序幕。我与凌夏，我与段家，我与父皇。。。。。。如果我那个时候够聪明，其实早就该参透了个中原因，但是，那时的我，就像乳娘所说的，还是太稚嫩了。

　　误解

　　第二天清晨，我被一声尖叫吵醒，然后是盆子落地的声音，我披好衣服，走出寝殿，远远望见含鸾殿的宫女翠儿呆愣在后院的一口井边上，浑身颤抖。我走过去，她望见我立刻就捂住我的眼睛，“公主，别看。”

　　“翠儿姐姐。。。。。。”我拨开她的手，望去，也呆住了。井上面染上了血迹，而后，地上散落的尸体那么触目惊心，当然，这不是什么人的尸体，而是。。。。。。昨天那个叽叽喳喳的鹦鹉，那个陪伴了我许多年的鹦鹉。我用手捂住嘴，那只可怜的小鸟已经被风干，头颅被残忍的割下，弃在一边。我不禁落下眼泪，想起昨日它殿中尖声尖气地说着话，而今。。。。。。是什么人这么残忍，连只鹦鹉都不放过？

　　我蹲下去，轻声说道，“翠儿姐姐，把它埋了吧。”天气很闷热，但是，我心里却传来阵阵寒意。那时我终究没能想通，那个人，到底目的何在。

　　我同翠儿一起将鹦鹉的尸体掩埋好，我看到她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我问道，“翠儿姐姐，你在做什么？”

　　她侧目看着我，“我进宫之前，家乡有个习俗，那就是为死去的亡灵祈祷，这是对他们的尊重。”她说完呼了一口气，眼神有些黯淡，“我今晚一定会做噩梦的。”我望着井边一抹血迹，不安油然而生。直到我除了含鸾殿，我都还在想着这件事情。

　　就在我思索之时，迎面匆匆过来一个人，我定睛一看，心下震动，是凌夏！他也看见了我，我们就这样面对面，我站在台阶上面，从上而下俯看他，他呢，好象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的朝我露出一抹令人心醉的笑容，“公主，娘娘的病情怎么样了？本来应该亲自去含鸾殿问候的，但是。。。。。。”

　　我打断他，“不用凌公子费心了，母后好的很。”我咬咬牙，“托凌公子的福，我想很快就能如你所愿了。”我高傲地抬起头，从他身边掠过。他也察觉出我的语气不善，急忙拉住我，在接触到我凌厉的眼神后，他松开手，但是脸色已经变了，“公主，我不明白。”

　　我冷笑一声，“你不明白？拜你所赐，我在西门站了整整一个下午，就为了等你的那株人参！可是你呢，你那个时候在凌府做什么？看书？舞文弄墨？说什么有事，恐怕都是借口吧？我不是三岁的孩童，不要拿来唬我。”

　　他的脸上是不可置信，“没错，当时我是因为有事情耽搁了，可是我有派人送来。。。。。。”

　　我怒由心起，他欺骗我也就算了，现在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好，你说你派人拿来了，那么，东西呢？”我伸出手，他看着我，无言以对，我笑道，“如果拿来了，为何母后至今昏迷不醒？凌夏，原来你是这种人，敢做不敢当。”我抚了抚被风吹乱的头发，转身欲离去。

　　“你根本不相信我。”身后，他说道，“公主那日在书阁说的，你相信我，所以找我帮忙，但是，可见，你根本没有信任过我。”我心里一沉，回头，他漂亮的眼眸中一片坦然，可是，他怎么能伪装的这么好？

　　“我只能说，昨日之前，我都是相信你的，但是，你让我感到，我不能随便亲信别人。”我垂首，轻声说道。

　　“你还是觉得我忘了你嘱托的事情是吗？无论我作何解释你都不会相信，既然这样，多说无益，再见。”他背过身往后越走越远，脚步声渐渐听不见。心里有那么一刻是想回头叫住他的，可是，叫住了说些什么呢？我不能原谅别人欺骗我，尤其是他。他明明知晓那株人参对我来说多重要啊。可是方才他面对我的时候，丝毫没有心虚的表情，我真不知，是他掩饰得太好，还是，这件事情在他眼中根本无足轻重。

　　罢了，反正我也习惯了，很多人我曾经都以为能够成依靠，而到最后，却一个个远去。我迈开脚步，与他背道而驰。

　　晚饭过后，我在烛光下面看书习字，乳娘去为母后抓药了，我吩咐过翠儿和琪儿在内殿照顾母后，一有事就叫我。可是我怎么都看不进去，半个时辰过去了，手中的书卷却连一页纸都没有翻过，我脑中反反复复出现凌夏的话语，他说，原来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可是凌夏，你要我如何信你？

　　茫茫夜色中忽然想起了钟声，悲鸣而凄苍。我心下一愣，问旁边的侍女摇红，“摇红姐姐，这钟声，是从哪里传来的？”

　　“公主，是从东边的鸿雁寺。这真是奇了，怎么会在这时敲钟呢？”摇红偏着头。我心里也一惊，鸿雁寺的钟声，鸿雁寺的钟声。。。。。。只有在国丧的时候那里才会敲钟。那钟声敲了整整十二回，我越发觉得奇怪。“啪”地合上了书，放到一边，我走到殿门口，往那个方向望去。

　　半个时辰后乳娘回来了，站在门口，她眼中闪过一丝奇怪的光，对着我说，“公主，你听到了鸿雁寺的钟声了吗？”

　　我点头，“怎么了？”

　　“凌将军的夫人离世了，这钟声便是为她敲的。”我觉得心跳加快，愣愣地问道，“凌将军？哪个凌将军？”

　　乳娘看了我一眼，“还有哪位凌将军？本朝就一位凌将军，凌治淮啊，他的夫人，就是你口中那位凌夏凌公子的母亲。听说今个早上凌公子到增辉殿去过就是通报陛下这件事情。。。。。。”接下来她说的话我都听不进去了。今天早上，不就是。。。。。。原来我在玉台碰见他的时候，他是急着去向父皇告知凌夫人的事情！我忽然觉得自己自私的可以，凌家发生那么大的事情，我凭什么要求凌夏还记得亲自送人参过来呢？

　　是我误解他了。早上我讽刺他的话语沥沥在耳，我还记得他那个时候的眼神。

　　“凌夫人，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昨儿个午后吧。”乳娘看着我，“公主，你怎么了？”我跌坐在软垫上面，内心是愧悔的，“凌夏，他明天会进宫吧？”我那时只有一个念头，向他道歉，为我早上的刻薄和误解向他道歉。“那不一定，这几天凌夫人下葬，我想凌公子是没有时间进宫的吧，至少得要丧事办完。”我点点头，瞥了一眼搁置在一边的书卷，再也看不进去了。整个晚上，我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段临宇

　　我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到凌夏，但我知道他若是进宫，玉台便是必经之路，那日，我在玉台狠狠奚落了他一番，而今我希望能在这里解开我们的误会，我想，他会原谅我的。只是，七天了，他的身影再没出现过，我听说，凌夫人早在三天前就已经下葬，我不禁担心凌夫人的过世是不是造成了他过大的打击，所以他至今仍未露面。

　　那日我向往常几日一样来到玉台，远远便见一人影伫立在那里，我定睛一看，是凌夏！他总算露面了，背对着我，我无法看到此时他脸上的表情。我稳住不停跳动的心脏，一步步走过去，靠近他，然而，终究有人比我快了一步。

　　“凌夏！”一双白皙纤巧的手拍了他的后背，我在转角处掩住自己，侧目望去，竟是夭华。原来，凌夏站在这里，只为了等夭华，我难掩心中的落寞。凌夏回过头，我发现昔日神采奕奕的眼睛，失去了光彩。

　　“凌夏，你瘦了。”夭华说道。我一听，心里蜷缩了一下，待我再次望着他们的时候，夭华把手抚上他的脸。这一幕在我面前，刺目猩红，我闭上眼睛我想再看，这种偷窥的行为已经让我自己鄙夷我自己了，但脚步就是无法移开。

　　“公主，别这样。”我听见凌夏如此说。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在凌夏的脸上找到了意思无奈，“如果公主没有什么事情的话，凌夏先走了。”

　　“凌夏，站住。”夭华在他背后叫道，“凌夏你知道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安慰你。。。。。。我没别的意思。”夭华姣好的脸蛋上面绯红一片，长而卷的睫毛因为紧张忽闪忽闪的，“如果你难过想要找人倾诉，随时可以找我。”

　　凌夏朝她笑了，“谢谢。”他朝着夭华，温柔地笑了。我回头，不再驻足。摸着墙沿，我走回含鸾殿，罢了，我早该预料到的，凌夏身边，总有人会安慰他的，根本不需要我。凌治淮凌将军的公子，无论怎么样都这么优秀，又怎么会在意我的道歉呢？那样柔和的笑容，不知给过几个姑娘，而赞美的话，也不止我一个人收到过。

　　人都说陛下有位公主，笑起来眼如弯月，泪痣跳跃，却似泪珠，一时让人不知，是笑着哭，还是哭着笑。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又划过眼前，我甩甩头，心郁气结，奔向了赛马场。每次不开心的时候，我就想着雪琉，我那匹从雪原带来的烈马，只有它明白我心里想什么。

　　我牵出雪琉，一跃而上，但不知为何，那日的雪琉特别难以驯服，我刚上去，它就蹬起了马腿，想把我摔下来，我赶紧抓住缰绳，“雪琉！”我叫到，就好像在唤我自己的名字。它长鸣一声，箭一般地冲了出去。我俯下身，靠在马背上面，心下慌了，这匹马儿，像是吃了疯药一般，完全失控。

　　“雪琉，停下来！停下来！”我张口大叫，它根本没听到，也不在乎背上还多了一个人，只是不停地嘶吼着狂奔，我渐渐脸色惨白，毕竟还是孩子，我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处理，不知不觉，我竟然落下泪滴，洒进空中。我真的怕了，眼前浮过母后的脸，凌夏的脸，仓皇中，我居然大叫，“凌夏，救我！”

　　马儿急速转了一个弯，我身体一下子倾泻，手上力道没有控制好，一滑，我整个人便飞了出去。“啊！”我惨叫一声，在几米远的地方重重倒地。“唔！”一阵天旋地转，我痛的说不出半句话。那股刺痛让我冷汗直出，脑袋在太阳的照射下面涨的发疼，手不能动弹，可能，是错位了。雪琉越跑越远，我也无力去叫住它，赛马场四周都有围栏，它不会跑出去，这点我是放心的。

　　一只手伸到我面前，我诧异了一下，眼睛顺着这只漂亮有形的手往上移去，跌进一双深思的双眸。这个少年，我不曾见过。清晰的眉眼透着些许张狂，坚毅的鼻梁，向上翘起的薄唇，居然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扶你起来。”他声音很好听，但是却带点命令式的。我没有理他，而是慢慢的，一点点地站起来，虽然脚踝痛的让我咬牙切齿，但眼前的少年带着的压迫感让我微微生了些警惕。他看着浑身狼狈的我，居然笑了，口中说了句，“这样还能自己站起来？”

　　我瞪了他一眼，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他跑上来，审视我，问道，“你是哪个宫的宫女？看你的样子，自己也不好走，我送你回去吧。”

　　我的脸色越发的惨淡，他，居然把我当成了宫女。我低头看看自己，破损的衣服，已经破洞的棉鞋，还有，凌乱的发丝。是啊，我自嘲，现在的我哪里像个公主？

　　他见我脸色不好，恍然大悟地开口，“我明白了，你怕这样回去被主子骂是吗？我让人带你去景秀宫换套衣服吧，你放心，那里的人我都认识，通融一下就能进了。”他的话让我哭笑不得，我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说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他在看到我的一瞬愣了一下，垂下头若有所思。我移动脚步，但是每走一步都艰难无比，背后，那个少年忽然开口，“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一个宫女的名字，公子何足挂齿。”我轻巧地回答他。

　　他站在我面前，忽然用手捏住我的下巴，方才那股凌厉的气息浓重起来，“还没有人这么对我说过话。”

　　我因他的动作而大骇，一下甩开他那只手，从没有人这么对我，方才他捏住我下巴时的温度还残留在那里，“放肆！”我叫了一声。

　　“放肆？”他古怪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抿唇说道，“段临宇，记住我的名字。这下，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吧？”他皱眉看着我，似乎，这是平等的交换条件。算了，我不欲与他再纠缠下去，偏头细想了一下，母后说我出生的时候，漫天雪花，似在飞舞。我抬起眉，“雪儿，我叫雪儿。”

　　“雪儿。。。。。。”他轻轻重复这个名字，眉骨松开来了，“很美的名字。”我不顾他独自站在那里，疯言疯语，转身便走，我心挂含鸾殿的母后。“听着，雪儿，我们还会再见的。”他声音隐隐从背后传来，我笑了，是啊，但愿，再也不见。

　　相逢何惜

　　那日回到含鸾殿，乳娘见到我甚是惊讶，我说了声，“晦气！”便进内室换了一身衣裳，铜镜中，又是那个桃腮泛红，眉俏眼魅的沐雪琉了，只是脸上多了几道伤痕，我也不甚在意。乳娘自然注意到了我的手受伤了，她默默拿来小药瓶，然后抓住我的手，“公主，忍一下，怕是脱节了。”我点点头，然后，一瞬间的苦痛过去，我额头渗出冷汗，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乳娘笑了，“公主，你真是个特别的孩子。”话落，低头娴熟地帮我包扎，她的动作很快又很熟练，我不禁问道，“乳娘，你过去一直受伤吗？”

　　不知为何我从她眼中看到什么一闪而过，她笑了笑，“在宫里待多了，受些皮肉之苦是在所难免的，也习惯这些了。”我点点头，不想揭乳娘的伤疤。

　　“但是乳娘我一辈子，还是有人对我好的。”她眼睛闪着，“为着那个人，我做什么都可以。”我看着她，“乳娘，你说的是母后吧？”那个人，一定是母后。乳娘愣了一下，笑道，“是啊，尹妃娘娘对我，真的无可挑剔。”

　　此时，翠儿从外面莲步进来，“公主，方才有人从曲溪林苑送来了这个。”她摊开手掌，是一条长长的锦盒，我打开后，发现里面竟是一株血人参！我睁大了双目，“曲溪林苑？那不是，宜妃娘娘居住的别苑？”我当时觉得事情有些奇怪，据说血人参长在雪山高原，当今皇朝只有凌家拥有，那么，这一株，又何来？

　　“既然宜妃娘娘有这个心，我们就收下它吧，就当是欠宜妃一个人情，公主，难得在宫中有人愿意伸援助之手，何乐而不为呢？多一个朋友，总是好的。”乳娘的话句句有理，加上当时我急于母后的病，于是没有往更深处去想，让翠儿将人参磨碎了入药。当第二日晨曦微露的时候，母后睁开了双眸。

　　那些日子里，我悉心陪伴母后左右，但始终有个心结，就是凌夏。我不知这些日子过后，他对我是否依然避讳，然而做错事情总是要承认的，那是我自小从母亲那里接受的为人之道，但自那日碰见他与夭华在一起，自此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一眼。

　　花开花落，转眼竟然已是两个寒暑，母后身体早已恢复，在此之间，我曾踏足曲溪林苑，也终于见到了苑中的主人，宜妃。宜妃清新淡雅，像朵水仙，眉骨秀丽，不掩脱俗之色，大家风范，见我第一眼，她与我皆一愣，她说，我简直就是她年轻的模样，我们一件如故，甚是投缘。宜妃娘娘膝下无儿女，当年的一跤，摔掉了她在父皇面前的宠爱，也让她从此静心呆在林苑，不问他事。

　　“那株血人参，是当年刚进宫时，陛下待我踏雪，我留下的，这么些年，我仍然保存着。”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双目凝望远方，似乎在回忆某些美好的往事。宫中的女人，悲哀在此。

　　皇朝并非一派安然景象，从边关不断传来消息，似乎正在战争。母后知晓这些消息时叹了口气，“又要开始了。”

　　那年正月，边境骚动不断，远在南方都城的父皇坐立不安，整个皇宫都戒备森严。而我呢，天天面对铜镜中的自己，越发的秀美，察觉自己身体的变化，母后感叹地望着我，让我把头靠在她膝上，说道，“琉儿，我的琉儿长大了。”

　　那日傍晚，我从曲溪别苑回含鸾殿，乳娘一见我就迎了上来，“快点，公主，陛下召集所有宫人还有臣子去增辉殿，听说是给凌将军送行，我到处找不着你。。。。。。”

　　我一愣，为凌将军送行？“凌将军，要去哪？”

　　“去边境，打仗。”乳娘接着说道，“听说他们凌家除了女眷，男丁都要从军，跟着队伍去边境。”我没有听乳娘说完，提着绸裙，飞奔进了含鸾殿，傻傻地坐在铜镜前，许久我才发现自己居然流泪了。那一刻，我揭开了埋在心里许久的感情，原来，那个初见时笑脸迎人，温文有礼的少年早已驻足心底。而此去经年，又何时才能想见？误会未解，何时才能解开？

　　乳娘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我身后，“公主，你怎么了？”她从镜中看见伤感的我，“如果不舒服，我让翠儿通报一声，咱们不去增辉殿了，反正就是饯行。”

　　“不，我要去增辉殿。”即使远远的，看着他，知道他此时安好，也足以，至少，我还可以期待着下一次的见面。我换好华服，纤纤细腰裹于绸缎之中，乌发缀上我最喜爱的琉璃，我缓缓走出含鸾殿，走向增辉殿。

　　增辉殿已是座无虚席，我仰望着高高在上的父皇，他左边变坐的是云妃，右手边空出一个位置，我踏进殿内那一刻，感觉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了我身上，我想，凌夏也是吧，只要他知道我来为他践行就好。

　　我走过去像父皇行礼，然后坐在了母后的身边。

　　“琉儿，你去哪疯了？此刻才来？饯行大典都快开始了。”母后在一旁说道。

　　“今日，传朕旨意，奉命凌治淮将军为元帅，段重天段将军为副元帅，凌将军的长子凌琪为做护卫，次子凌夏为右护卫，即日起朝西京启程，但愿早日归来。”父皇坐在威严的龙椅上，大声且平静地宣读着他自己的旨意，城门外立刻响起了号角，这是士兵出征的号角，雄壮却又凄凉。

　　我的头往右瞥了一下，凌将军的脸甚是威严，我不明白，他为何一定要将自己的两个儿子都送上战场，却可以眉眼不动？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平静吗？

　　我正在沉思之际，父皇居然开口叫我，“朕的皇二女，多才多艺，舞文弄墨，舞剑骑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日，可否赠一曲，以慰那些将要远征的将士？”父皇侧目望着我，眼含笑意，这是他第一次当着所有的宫人和大臣面前提起我。

　　我没有犹豫，一下子站起来，微微蛾首，“当然。”我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在了殿中央，接过宫女给的古筝，席地而坐，将古筝放在腿上，开始拨音。“祭江”一曲，开始柔怀备至，到后来，山峦叠嶂，起起伏伏，哀婉悲壮，缠绵悱恻。我专心致志地看着那古筝，整个殿内只有我手指拨弄的音律，淡淡传出宫墙。

　　拨下最后一个音，我抬头注视周围。整个大殿内一片寂静。

　　宫墙夜歌（上）

　　“啪！啪！”有人在鼓掌，我寻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在右边一席上，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远远地向我投来目光，唇角啜着笑意，清亮的掌声在大殿里不停地发出回声。不知为何，我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

　　殿内沉静了几秒，然后赞叹声不绝于耳。“陛下，二公主果然才貌双全，多才多艺啊！”

　　“陛下得女如此，可谓得一沧海明珠。”此话是那少年身边的男人说的，我打量了他一番，英挺的眉，目光炯炯有神，似是经历过大阵势的老将，而且身上穿的竟是盔甲，莫非，他亦是此次远征的将士？

　　父皇哈哈笑了两声，显然很满意他的说辞，“段将军不必如此说。朕听说，另公子也是德才兼备，能文能武的巧将，日后朕定将重用啊！”

　　“临宇谢过陛下的陈赞。”少年啊垂眉揖手，然后似有若无地超我看了一眼，坐回原来的位置。这声音，这样貌，段临宇，段临宇。。。。。。我蓦然忆起，两年前在赛马场，是那个人！段临宇，记住我的名字，他这么对我说。为了摆脱他，我告诉他我叫雪儿。瞧他方才的样子神色，难道，竟已认出我来了？不可能，两年了，我早已发生了变化，况且，那日见他我是极其狼狈的，而今日的我，惊艳四座，他怎会把那个丫头和我联系在一起？

　　“琉儿，为凌将军斟一杯酒。”父皇忽然这么说。于是我明白了，为何今日敲锣打鼓，又把所有人都召集在一起，看来，这场远征，恐怕是凶多吉少，应该是场恶仗。我心下一片凄然，款款走到凌将军面前，“雪琉敬凌将军一杯，愿，愿将军凯旋而归。”我扯出一抹笑，动作优雅地倒了一杯酒，递给凌治淮。

　　凌治淮什么也没有说，而是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琉儿，朕记得凌公子你也是见过的，是不是也应该。。。。。。”

　　“应该。”我一愣，随即说道。坐在凌治淮身边的凌夏这才抬头看了我一眼，两年未见，他的面貌似已经脱去些稚嫩，转而更加凌厉的气势，肩膀也宽了许多，只是无论外表怎么变化，那双眼睛，终究还是那么清明。

　　“凌公子，”我看着酒壶里的酒水一点点注入酒杯，我抬起酒杯，他从座位上面站了起来，接过我的酒杯，我唇边荡起一抹笑，却不看他“谢谢凌公子的恩情，雪琉不会忘记，凌公子，保重。”我再也说不出话来，但是脸上却只能保持笑意，我没有看他的表情，用衣袖掩住自己，仰头喝酒，只是泪水滴落酒杯，悄无声息，我将自己的眼泪混着酒水下了肚，却猛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我用手捂住自己的嘴，面红耳赤，顿时失态。

　　“父皇，雪琉，雪琉不甚酒力，可否。。。。。。咳咳！”不知怎么的，就是停不下来，咳得我泪水涌出眼眶。

　　“这。。。。。。”凌将军朝着父皇说道，“姑娘家毕竟不比男儿，陛下，还是请人送公主回去休息吧，公主的心意，魏臣也收到了。”

　　“皇上，琉儿从小滴酒未沾，如此这样也难免。让臣妾送琉儿回去吧，真是对不住了，还希望别扫了凌将军以及众位的兴致才好。”恍惚间，我听见母后这么说。

　　“不用了。。。。。。咳咳！雪琉自己可以。。。回去。”我几乎是带着祈求的眼光看着父皇的，他点了点头，“早些歇息吧。”我得到了旨意，站起身立刻在众人诧异的眼光中离开了增辉殿，几乎是落荒而逃。我如此的失态，想必凌夏也看出了一些端倪吧，已经，无所谓了，此次一别，不知何时相见，可能，两年前那场误会与争执，再也没有办法澄清了吧。

　　我在玉台这里，扶着柱子，手撑着栏杆休息，喘着气吹风，让喉中浓的化不开的酒味驱散，却不知何时有人已经悄然驻足于身后。

　　“怎么，公主殿下当真不喜欢这样的送行仪式？”那声音仿佛就在脖颈后方，我吓了一跳，随即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而且，令我大惊的是，这人已经把我牢牢地困在柱子与栏杆之间，“你。。。。。。”我不能移动分寸，心中盛怒，“你未免也太放肆了。”

　　“放肆？”段临宇松开了我，戏侃的眼神将我从头打量到尾，“两年前公主也是这么说的，那时我就觉得奇怪，为何小小的一个宫女却说出那样的话？原来，小小的宫女来头倒是不小。”他笑了起来，笑意却未达眼底。我确定，他身上带有种危险的味道，直觉告诉我，这样的人，不能接近。

　　“我想段公子这样出来不太好，还是尽快回殿内吧，我身体不舒服，先告辞了。”说完我就想走，他却拦在我面前，月光柔和洒下来，照在他脸上，竟射出一片光晕，透着薄纱，“好个雪儿！”

　　我大惊，“你做什么？”

　　他靠近我，“公主殿下，我说过，没有人敢这么对我，欺骗我。”我往后退一步，觉得这个人一定是疯了，我没有想到，时隔两年，他居然还记得我，更没有想到，他会那么大胆，我不明白他究竟想要做什么，“骗就骗了，我是不是宫女或是公主，对你来说也没有什么不同吧。”那时随口编的谎言不知他为何如此执着。

　　“当然有。”他眼中闪烁着光芒，“虽然我不知道这次远征我是不是还有命回来，不过我可以确信，如若我留着命回来，你父皇一定会重用我。”

　　我哼了一声，“那，似乎与我无关。”

　　他嗤笑一声，“当然有关，到时候我向你父皇请命让你嫁到段家，你也不失面子，不是么？”我大骇，羞窘地满脸通红，段临宇怎么如此不避讳？而我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他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地说出这句话？

　　“段公子似乎太抬高自己了，你想娶，还得问我可否愿意嫁！”

　　“是吗？”他眯起双眼，忽然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在我耳边轻声说道，“那可不一定。”我因他的话语而全身颤抖，正要开口，却不经意间望见玉台的转角处的一抹身影，对上那双眼，我顿时僵如石化。

　　宫墙夜歌（下）

　　我僵直了身体站在那里，居然忘记要推开段临宇。那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一瞬不瞬。我想开口说些什么，声音却哽在喉咙口，什么也发不出来。段临宇的手就像一根藤蔓，把我缠的死死的，松都松不开。终于，那双眼睛调向了别处，那个身影也转过了身，很快消失在转角处。我愣愣地注视着他离开的地方，直到冷风吹醒我。

　　“放开我。”我推开段临宇，冷冷地说。那一刻，我在心中对段临宇已经埋下了厌恶的种子，是他，让我和凌夏再次错过。是的，方才，在玉台的转角处，是凌夏，即使那条长廊很暗，我看不清整个人，但是只稍一眼，我就认得那双眼睛，我曾经把它们比作弯起的月牙。我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毕竟他注意到了，我方才在殿中敬酒时的异样，他追出来了，如果不是段临宇，或许，两年前的那件事，我们早就解开误会。段临宇！我回头狠狠瞪着他。

　　“怎么了？何必这样瞪着我？”他不怒反笑，“你知道吗，从来没有人可以在我眼底藏的这么好，从来没有人让我四处打听却无结果，从来没有人可以让我找了整整两年。”他的语气平淡无奇，可是，却是压抑着的不知名的情绪。

　　我心下放柔了些，“段公子何必在意一个小小的雪儿？”我叹了一口气，“总会有一天，公子身边会有风儿，雨儿，云儿，雪儿最是靠不住。”我的心不在他身边，如何靠得住？他看着我，忽然转头望向苍穹，“雪花落地无声融化，再不见踪迹，所以我遍寻不着，你当真也是空中飘忽不定的雪花？”

　　我笑，“雪花去向需要她的地方。”

　　段临宇忽然说道，“你听。”我侧耳倾听，正是那增辉殿沉沉的歌声，此时却带着无尽

　　凄凉。“这次远征，我不会死，”他忽然这么说道，“曾经有人告诉过我，想要的东西，一定要想尽办法得到手，否则，终会后悔，所以，即使雪花再无踪迹，挖地三尺，我也会寻到她，”他望着我的眼神有着灼灼的热度。

　　“你。。。。。。”我震慑于他的视线，剪不断，理还乱，那一刻，我真的迷茫了。

　　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手，否则就会后悔，我回到含鸾殿的时候，脑中重复着段临宇的这番话，我不得不承认，他带给我另外一个认知，过去的我只知道承受，得不到父皇的关注，我只会在背后默默难受，受了委屈从来都是咬牙咽下，未曾想过争取些什么。但是，为何现在，我不能为我自己主动做一件事情？

　　渐渐地，增辉殿的歌声消失了，夜色浓重，母后在乳娘的陪同下回到了含鸾殿。我在烛下提笔写信，我不知道这一封信会给我和凌夏带来什么不一样的局面，或许，他会更加看不起我，如果是那样，那我认了，或许，或许。。。。。。我心里仍然存在着那份希冀。写完那封信，我就靠在桌上，不知不觉地沉入了睡梦中。

　　我是被冷风吹醒的，抬眼望向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翠儿在一边站着已经打起了瞌睡。

　　“翠儿姐姐，何时了？”我推推她。

　　翠儿一个哆嗦，然后去问外面站夜的宫人，“公主，晨时三刻了。”我一惊，“翠儿姐姐，备马，我想要出宫。”

　　“出宫？公主，你这是。。。。。。？”

　　“很重要的事情，真的，翠儿姐姐，就帮我这一次吧，我可以打扮成宫人，以前为了母后，我不也这么做过吗？”我拉着她的衣袖，“翠儿姐姐。。。。。。”

　　“我去找马棚的小厮商量商量。”翠儿终于叹了一口气，“什么事情非要现在出宫呢？”她看了我一眼，“莫非，是为了凌公子？”我一怔，大骇，望着翠儿，一时竟然难以启齿，她也看着我，“公主难道，真的为了凌公子？”

　　我将信捏在了手心里，点了点头，“我想送他一程。”

　　翠儿了然地点点头，然后朝我笑了，“还需要什么马车呢？公主，还记得你的小马驹雪琉吗？直接骑着它出去吧，再晚点凌公子恐怕就出城了。”她说完从腰间拿出环佩，递给我，“这是出宫门的牌子，你穿上我的衣服吧，待娘娘醒了问起我会帮你找理由的，只是公主，别太晚回来，翠儿会担心。”

　　我心里溢满感动，我拉了拉她的手，然后转身走向赛马场。

　　雪琉见到我，似乎很是兴奋，我牵出它，望着微微泛亮的东边，再无犹豫，骑上它，奔出宫门。我知道，凌将军会在城西带兵北征，而在此之前凌家的两位公子会先行到城西准备粮储。我想要在凌家军到达城西之前，见上凌夏一面，就算只有一面也好，就算，他看不见我，我也要把信托人转交给他。

　　到达城西的时候，街上空无一人，我一跃下马，在街头转角等待。

　　凌夏是第一个到达城西的，只有他一个人和他骑着的马儿。望着他的身影，我的脚似乎定住了动不了，明明知道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机会了，但是双腿像扎了根似的。我站在暗处看见他把马绳捆绑在柱子上面，回身离开了，我想他是去粮库了。我站出来，笑自己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当着他的面把信给他，或许我是惧怕他鄙夷淡漠的眼神吧。

　　来到马儿身边，我将信封夹在了马座下方，我把头靠在那匹马儿的脖子上面，用手抚摸了它的毛发，“你就是凌夏的马儿吗？你能让他看到这封信的，是不是？”我松开那批马，然后转头，落寞地走回了巷子里面，我朝在那里等我的雪琉凄然一笑，“雪琉，我们走吧。”我拉住缰绳，骑着它朝巷子那头走去，就在我快要走出巷子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等一下！”

　　我蓦然回头，正大双眸，竟然是凌夏。我的脸顿时火辣辣的，他还是发现我了，那么我便避无可避了。他在巷子的那一头步步朝我走来，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有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告诉我，此时的我有多紧张。

　　伤离别

　　“你。。。。。。”“你。。。。。。”我们同时开口，同时愣住，我想到了那日在飞燕亭的时候也是如此，同时说同一句话，而之后，又不知道要如何接口。

　　沉默了一会，他走到我旁边。昨夜增辉殿，我只是匆匆一瞥，今日我方才看清他。他眉眼之间，早已褪去了稚嫩，多的，是英挺，线条也更加突出，举止更是甚过当年。他伸手抚了一下雪琉的毛发，“我记得这匹马驹。”话落，他侧过身来望着我，“那日在赛马场，你就是骑着它吧。”初遇，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时隔两年，这是我们第一次面对面说话。

　　我吸了一口气，“凌夏，你看见了信吗？”

　　“信？”他困惑地望着我，“什么信？”我一愣，“没有看见吗？那你怎知我在此处？”我诧异。怎知我话一问出口，他却不出声了，我等着他的答案，许久，他才轻声说道，“是因为我的马儿，我闻到了它身上的味道，我记得第一次在赛马场见到你，你身上也是这样的味道。”他的话让我当场一怔，垂下眼睑，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内心的狂喜将我填满。他肯来见我，肯说这番话，至少说明，他并不厌恶我，甚至，点滴铭记于心。

　　“凌夏，我想解释。。。。。。”我见时机正好，正欲开口澄清过去的误会，谁知他却阻止了我。他摇摇头，“那件事情，我早就忘记了。其实，我也有想过要去含鸾殿，把那件事情说清楚，只是你未必愿意见我。我明白，宫里的人如果一朝被背叛，从此往后便不会再轻易相信他人。”

　　我摇头，“我信你。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太小心眼，那日在玉台并未给过他解释的机会。

　　“原来你还信我。”他笑了一下，眼眸弯成月牙，忽然开口，“我知道我不该开口问，如若你不想回答就当作没有听见，我想问，昨夜为何。。。。。。”他的声音忽然放轻，“在增辉殿的时候，你是真的因为一时的不适才离开的吗？”

　　我微微一怔，他说到了昨夜，那么，我能告诉他为何吗，亲口告诉他，因为他要北征了，我是因为难受，才失态的？我在他脸上竟瞧出了等待的神色，内心忽然一片清明。这是一场未知的战争，变数如此之多，如果我现在说出口，等于是给他带去了烦恼，如果没有以后，我又何必现在徒添他的负担呢？让他安心征战，若是还能有相见的那一天，我会亲口告诉他。

　　“凌夏，活着回来，我就什么都告诉你。”

　　他好看的双眸闪着些什么，“好，我等你告诉我，昨天晚上，还有。。。。。。段临宇。”他终是提到了段临宇，我想，他介意了。他介意段临宇，就代表，我不是在自作多情，我心里默默对自己说，沐雪琉，这一遭，你毕竟没有白来！

　　凌夏忽然在怀中揣摩着什么，我定睛一看，是一株琉璃。“这是我娘的遗物，我娘身不着华服，这只琉璃是她唯一留下的饰物，我随身戴着。”他顿了顿，竟伸手执起我的手，把琉璃放入我手中，我顿时感到自他身上温暖透过此物传到我手中，“给我的？”我哑声问道。

　　“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时说的话吗？很巧，我娘也喜爱琉璃，所以我便记住了你的名，也记住了有个姑娘和我娘一样钟爱琉璃。”

　　我紧紧拽住手中的饰物，不知怎么的，眼睛就红了，我低下头，不想让凌夏见到此刻的我。清晨的寒雾加之昨夜在窗口小歇，让我受凉了，我打了一个寒颤和喷嚏，将泪水也沁出了眼眸。凌夏见我如此，将贴身的大衣脱下，罩在我身上，“别忘了，你是千金之躯，别太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了。”

　　简短的话语，却是我十几年来第一次感受到的，除母后外的人带来的温暖。常听母后说，如果你将一条小狗牵回家，好心的喂养它，给它关怀，那么它致死都会对你忠心不二，死心塌地，人也是这样，第一个对自己好的人总是那么难以忘怀，就像中了毒药，这种毒药，会深入一辈子。

　　他送我琉璃的那一刻，我想到了我塞在信封中的除信以外的那样东西，很巧，也是琉璃，是我最钟爱的饰物，在我身边，已经有八年了。我犹豫了很久才从发间拆下，放进信封，意喻我想要与他和好如初的决心。然而，我们的心思，竟然如此相似。

　　凌夏抬头望向东方刚升起的太阳，唉唉自语，“此去路途遥远，凶险不定，更不知能否保住性命，其实说到底我也是个自私的人，我只不过。。。。。。也想有人能记住我。如果某日你发现这支琉璃并没有任何意义了，或是，有了更好的代替了它，也请不要把它扔掉。”他朝我笑笑，不知为何我觉得他的笑容参杂着落寞

　　我朝他点头，那一刻，下了一个决心，无论多久，我都会等，等到我们再次相见的那一天。哪怕，是生离死别。

　　忽然巷子口传来凌夏的兄长凌琪叫唤的声音，我从凌夏的眼中看到自己苍白的面色，我想，真正分别的时刻到来了。

　　“我要走了，大哥在叫我。”他顿了顿，然后转过身，走了几步，回头，见我仍然停留在原地，他沉吟道，“为何还不离去？”

　　我摇摇头，“送别人的时候，我总是看着别人先离去的。”我说谎了，事实是，我从来没有送过别人，他是我送行的第一个人，就算留个背影也好，我要看着他消失在我视线内，因为两年前在玉台，我没有回头看他离去。心里一慌，忽然朝他叫道，“凌夏，我的信，放在你的马座低下了，打赢了仗，才拆开来看！”

　　他停住了脚步，在几步之遥回头看了我一眼，开口“我可以叫你的名吗？”

　　我愣了愣，然后点头。

　　“雪琉，保重。”话落，他头也不回地转身踏步离去，脚上还被晨露沾湿了。渐渐，那抹身影消失了。我低下头，将自己埋在他披在我身上的貂皮大衣上面，深秋窄长的巷子中，只剩下枯叶，我，和我的马驹，雪琉。我仍然站在那里没有动，不过片刻，我听见了浩浩荡荡的马蹄声，我知道，凌夏是真的走了。

　　我闭上眼睛，一滴泪水无声浸湿了那件貂皮大衣。

　　月下红线（一）

　　凌夏走后，我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赛马场与曲溪别苑，我让自己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去思念。谁知，他一去，竟是半年都杳无音讯，这对于我而言，是度日如年，我用尽办法在宫中探听凌将军的消息，翠儿察觉出了我的异常，便安慰道，“公主，没有坏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不是吗？”我点头，顿时心安了不少。

　　十五岁，如花年岁，也是一个女子最重要的时刻。父皇和母后为我举行了及笄典礼，那天，我让乳娘将那株琉璃插在了我的发丝上，我心里在等待，等待来自北方战场的消息。那年的寒冬，大雪纷飞，我终于得到了有关于凌夏的消息，但那并不是一个好消息，凌夏受伤了，而且不轻。

　　“乳娘，你确定？”我正在看书的手一颤，书卷从我手上掉落。

　　“是从前方传来的消息，整个皇宫都传遍了，说是，说是局势很不利。”

　　我趴在了台面上，闭上双眼，“父皇呢？”“在增辉殿，听守门的侍卫说，陛下这几天愁眉不展，似乎很是担心。”我无力地搅着手，父皇担心的是他的天下，可我担心的，只有凌夏一个人啊！

　　日子在难熬中一点一滴滑过，转眼便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南方又呈现一片繁华之景，我也终于绽开了笑颜，因为我得知，凌夏的伤已经好了，只是，漫长的等待不知何时才会结束。而此时的母后，竟然已经留心起了我的婚事。

　　“琉儿，你也是大姑娘了，终是要嫁人的，改日我亲自去和你父皇说，让他为你挑选一位驸马，先把婚事定下来。”母后打量着我，还不停地咳嗽。那年之后，她便止不住地咳，秦大夫说，母后元气已伤。

　　“母后，让雪琉陪在你身边吧，不用这么急着让我嫁出去吧？”我急急地拉着她的衣袖，我怕她拿此事当真了。谁知，她笑着抚摸着我的头，“琉儿，你觉着，段将军的公子，段临宇怎么样？”

　　我浑身一颤，连忙抬头，“母后，您的意思。。。。。。？”我眼前浮现段临宇那深邃的眼眸，幽黑而狡黠，“母后您别开玩笑了，我与段公子，根本没有过交集。”我怕她乱点鸳鸯谱。我的婚姻，自己不能做主，这是我的悲哀，可是我唯一坚持的就是有一日凌夏能站在父皇的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想要娶回凌府的人是我。

　　“琉儿啊，母后年纪是有些了，但是还不至于老眼昏花。还记得增辉殿你奏琴那晚吗？段公子注视你的神情，母后心下了然了。”母后露出欣慰的笑容，“琉儿，别太挑剔了，母后知道你眼高于顶，可是，你的身份高贵，实则呢，并不是要风得风，要雨的雨，你应该也深知，段将军在朝中也算是德高望重，段临宇风度翩翩，你父皇早就注意到他了，如果你嫁过去，母后也可以含笑九泉了。”我睁大双眼，一头栽进母后怀中，“母后，我不让你说这样的话，你还要陪着雪琉，一直一直。”

　　“傻琉儿，我能够陪你多久？你终究是只要飞出牢笼的凤凰啊！”她轻叹，眼中有藏不住的落寞，“我这一生，做的最错的事情便是嫁入皇宫，硬生生折断了自己的翅膀。”听着母后一席话，我不禁悲从中来，她说，“不要做第二个尹妃，雪琉。”

　　我望着母后，可是您知不知道，雪琉也有想爱的人，而那个人，只能是凌夏。

　　母后终究没有向父皇提过我的婚事，我也舒了一口气。

　　微风吹过南方，大雁春来秋去，转眼，又是一年花开花落。三年的期盼总算是捱到了头，也是那样一个深秋，，从前方传来捷报，敌兵已退，虽然伤亡惨重，但至少抱住了将帅。我听到这一消息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凌夏没有死，他活着回来了！我像一只翩然的蝴蝶，在殿内起舞，到赛马场去奔驰，似乎，深秋的寒意已不复存在。

　　大军回归京都那日，早早的，宫内就一片喜气。

　　母后将我拉起来，对我说，“你父皇早就上了城门，迎接凌将军他们去了，快梳洗一番，你父皇下旨所有的宫人要悉数到齐。”

　　我睁着朦胧的双眼，似乎还没有从这个消息中恢复过来。真是，好虚幻，昨日还在绵长的思念之中，今日，我与凌夏，又要再次相见。三年时光，分别那么久长，我的心意始终没有改变，那么他呢？我望着洒在宫殿内的阳光，起身梳洗。

　　翠儿在我身后奇怪的问道，“公主不高兴吗？公主今日便能见到凌公子。”

　　我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越见婉约美貌，让人移不开眼光，只是，凌夏可还记得那日说的话？我随母后步上了城门，高处不胜寒，冷风瑟瑟吹入脖颈，但我仍然伸长了脖子，只盼望在万人之中一眼见到凌夏。

　　都城那日特别的喜庆，许多百姓都发出胜利欢呼的叫喊，大军从城北进入，虽然面含笑容，但是个个都面露疲惫。我急急地搜寻那抹身影，近了，他们已经快要走到城门之下了，终于，在混混杂杂的人中，我认出了他，凌夏。他骑在马上面，阳光洒落在他肩臂上折射出光芒，他的面容比离开时瘦稍了不少，我咬住下唇，将目光调向他脸上。依然是那么白净英挺的面容，眼睛笑起来像一弯新月。我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脚步不由自主就往后退，然后就奔了下去，就好像奔在南方莺飞草长的季节。

　　我靠在城门边上喘气，眼中波光流转，凌夏就在门的那一边，我望见他侧头正和凌将军说些什么，我绽开笑颜，一步步走近，希望他一抬头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我。但是就在那一霎那，我停住脚步，笑容僵在了当场。

　　我看到一抹嫣红从他身边串出来，凌夏望见那抹身影，先是惊诧，然后一跃下马，任那个身影紧紧将他抱住。我的双眼一瞬间刺痛了。我听见女子咯咯的娇笑声，“凌夏，你回来了，你可知道我是谁么？”

　　我看见凌夏笑了，宠溺地用手抚了女子的发丝，“怎么会忘记呢？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啊，我记得这首诗。你是夭华。”我望见夭华甜甜地笑出了声，一旁的凌将军也若有所思。我手上面的拳头捏紧了，指甲刻进了肌肤中。

　　月下红线（二）

　　我将自己躲在那丛枝后面，像个隐形人一般。我哼笑一声，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好一首诗词！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城墙上面的，只知道，当我回过神的时候，才蓦然发现，手上的肌肤竟然被我刻出难以磨灭的印记。

　　“公主？”翠儿在我身旁不安地望着我。母后用奇异的眼光望着我，似乎在审视我，但欲言又止。而云妃呢，在一边细细品尝她的茶，一派悠然。

　　父皇摸了一下他的胡子，忽然对着云妃说道，“夭华也十六了吧，也该是选一名驸马的时候了，爱妃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了么？”

　　“陛下怎么今日好兴致，要为华儿选婿了呢？”云妃轻轻皱眉，似有若无的看了我一眼，唇边含笑，“况且，长姐先嫁，雪琉都还未订亲家，华儿又岂能跃居？”一番话说的合情合理，也让父皇记起了还有一个我，他一愣，然后点点头，“是啊，琉儿是姐姐呢，朕怎会把这给忘了呢？我只是方才往下望去，发现华儿似乎与凌夏走得非常的近啊。”

　　此话像锋芒一般扎入我的心中，我苍白的脸吓到了翠儿，她拉着我的手，小声的在我耳边低声说道，“公主，千万别介意陛下的话。”

　　我摇摇头，望向云妃，云妃一脸在预料中的神情，我别过头，空洞的望着城楼下面喧闹的百姓，再也没有兴致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一大群人一起回到宫中的，只是在这国庆的当日，唯有我，完全没有感染到这样的气氛。晚宴开始，而我只是低着头望向不知是谁在我的脚杯中斟的酒。酒水映出我无神的眼睛。当父皇开怀大笑，在皇座上大喊，“敬酒！”时，我只是掩袖默默将酒水倒在了一边，我想没有人会注意我这样的动作。我不想喝酒，太苦，太涩，所谓一醉解千愁不过是自欺欺人。

　　那场夜宴，夭华是绝对的主角，我，艺杨，还有敏妃的女儿婵欣，全都是那朵鲜艳牡丹的陪衬，只是陪衬而已。夭华能歌善舞不亚于我，而且，她有一副天生的纤腰，今日格外夺人眼球，轻舞间带出阵阵香气，只是，那么多凝固在她身上的眼睛，她都不屑于去瞧上一眼，她酡红的面容，晶灿灿的双眸，只是朝往一个方向，不用看我都知道，那是凌夏的位置。

　　“夭华献丑了。”夭华微微垂首，唇边适度地弯起刚好的弧度，锦缎长裙尾随落地，甜美的嗓音在殿中响起。我瞥了一眼云妃，她极为满意女儿刚才的表现，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公主，果然名不虚传。

　　“敢问，公主芳龄多少？”席间站出来一名大臣，我曾经在长廊上与他匆匆擦肩而过，是礼部的钱宗疏大人，只是，他问这个。。。。。。

　　“回大人，夭华今年十六。”

　　“公主二八年华，正是风华正茂。”钱宗疏转身想父皇作揖，“陛下，臣今日斗胆为小儿提亲，希望钱府能有这个荣幸能容纳夭华公主。”此话一出，殿内一片沸腾。又有人站起来了，“既然钱大人不客气，那老朽也不承让了。。。。。。”

　　“陛下。”“陛下。。。。。。”夭华站在殿中央，高傲地抬起下巴，我猜这是她乐意见到的场景吧，所有人都倾羡于她的容貌才华，臣服于她，可是，她是一个都不会接受的，她要的和她母亲云妃一样，不过是一种满足感。

　　“这。。。。。。”父皇露出了为难的神情，侧身看了一眼云妃，不知云妃暗中给他使了什么颜色，他忽然大笑起来，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坐在帝王宝座的这个男人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情，究竟是哪家的公子会与皇帝攀上关系。

　　“朕的夭华，是稀世珍宝啊，朕还真是舍不得委屈了她。本来朕今日只是想为打了胜仗归来的将士接风洗尘的，可是既然是这样，那朕不得不说，你们哪，都没有机会了，朕与云妃早已有了合适的人选。”父皇的眼睛在下面扫了一圈，然后笑道，“好酒配烈士，红粉配佳人，朕的沧海明珠，自然要配这个皇朝朕最为信任的人。”他顿了顿，“凌将军。”

　　我手中的酒杯哐啷落在了地上，母后扫了我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臣下在。”凌治淮站了起来，所有人的眼睛都盯住了凌家父子。

　　“朕，今日趁着喜庆，准备向在座所有的臣子宣布，朕要将朕的夜明珠，许给凌家！”

　　凌将军错愕地抬起头，我的心蓦然一沉，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父皇接下来的话语，究竟，是凌家哪一位公子呢？大公子凌琪外表粗狂健硕，眉目英挺，有着大将的风范，次子凌夏俊美儒雅，能文能武，是个文臣亦是个武将，总的来说，所有人都倾向于他。

　　“朕以为，凌家二公子，右护卫凌夏，在此次征战中立下不少功绩，无论是各方面，都与夭华匹配，所以朕与云妃商量，将夭华许配给凌夏！”我想要别过自己的头，不想看不想听，但是不知为何，我就是死死地睁大了双眸，望着父皇。而殿中央的夭华，早已羞红了小脸，但是却洋溢着遮挡不了的幸福。

　　殿中一片寂静，又有人鼓掌，我想将夭华许给凌家，许给凌夏，其他提亲的人也不会在说什么了，毕竟，凌家这个皇朝所有的人都心服口服，是足以匹配“驸马”这个称号的。只是，他们不知，在这个角落，我的内心一瞬间涌上许多的感觉，怨，恨，伤。。。。。。母后在一旁将我看的透彻，她附在我耳畔说道，“待会回含鸾殿，我有话问你。”

　　我一颤，头低得更低。

　　“凌将军，你意下如何？”父皇开口道。

　　“臣，无半点意见。”凌治淮走到殿中央，然后跪了下来，“臣叩谢陛下的恩典，我儿何德何能。。。。。。”

　　“凌将军何苦这么说？凌公子做事沉稳，有担待，才二十岁便已立下卓卓的战功，单凭这一点，我与陛下将夭华交之他手，也是极为放心的。”云妃开口道。

　　月下红线（三）

　　“凌夏，你的意思呢？”云妃含笑望向凌夏，此时我亦抬眼，这是从夜宴开始时，我第一次望向他。

　　“凌夏遵旨。”轰隆一声，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脑中绷断了。他愿意呢，他说他愿意。我捏紧了手中的酒杯。夭华满脸欣喜，父皇和云妃一脸满足，不停听到有人称赞两人是金童玉女，我笑，金童玉女，好一对璧人！我挺直着背坐在那处，没有像过去一样，以不舒服为借口，那样只会让人笑话。

　　那场晚宴持续了很久，散席的时候已是子夜。是翠儿扶着我走出增辉殿的，因为我发现自己的脚发麻，也有可能是喝了许多酒水的关系，头晕忽忽的。朦胧间望见母后的脸，她似乎在为我擦拭什么。我猛然间清醒，望向四周，我已躺在自己的床铺中，而母后，坐在我床边，俯身担忧地看着我，“你醒了，琉儿。”

　　我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浑身软绵绵的，我困惑的问道，“我怎么了？”

　　“你方才晕过去了。”母后审视着我的脸，“你喝了太多的酒水，告诉我，你怎么了？”她伸手抚上我的脸颊，“为何方才在殿上如此失常？”

　　“我太开心了，母后。”失常？恐怕之后母后才会发现我的失常吧。

　　母后叹了一口气，覆住了我的手，“是因为今日在大殿上你父皇将夭华许给凌夏，对吗？”她的话语正中我心头，知女莫若母，她早已将我的心思摸透了，“你不用否认，我已猜出个八九分了。今日大军归来，你无缘无故跑下城楼，我便心生疑惑，后来，你父皇见夭华与凌夏甚为亲热，于是起了联姻的想法，直到方才大宴中，你的失常，母后没有那么愚笨，如此明了的事，我又岂能看不出？”

　　我再也不想狡辩什么，一头栽进母后怀中，“母后，已经是定局了，是么？无论怎样，都已成了定局。”

　　“傻丫头，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使是在寻常百姓家，亦是如此。”她叹了一口气，把我拉起来，“难怪我想要帮你早日结一门亲事，你死活不愿意，原来你一直在等那凌家的公子。”她一脸恍然大悟，“也是，那孩子任谁见着了都觉着讨喜，凌家又是世家风范，若你嫁过去，日后定然是幸福的。只是现在。。。。。。”

　　我咬住唇瓣，“别提了，母后，凌夏在大殿上面也接受了不是吗？”自己不过是一厢情愿，想到当年他离开之时对我说的那些话，那些神情，如此虚幻飘渺，他终究是不可靠的。

　　“你要他怎么办呢？”母后忽然说道，“即便是他心中不愿意，他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拒绝吗？如果那么做，你父皇的台阶怎么下，云妃的台阶怎么下，还有有夭华，那个孩子那样骄傲，她会怎么样？”我身体一僵，顿时被母后的一番话所惊醒，是啊，为何我没有想到这些呢？原来我身体里面，也存在着自私的因子。

　　“傻丫头，人无完人，而你的眼中总是容不得一点沙子，如果永远都是这样，我怕你不会幸福啊。琉儿，如果凌夏对你也是有心的，母后就去和你父皇说，让他收回成命。”

　　我一愣，呆呆地望着母后，“母后，覆水难收，君无戏言哪，父皇如何拉下颜面收回今日的赐婚？更何况是当着那么多大臣的面！罢了，母后，无需为琉儿再伤神了，琉儿，也只想随波逐流。”我有些悲戚的笑了，谁知到我是不是剃头胆子一头热，而凌夏呢，我始终猜不透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从头到尾，我都不了解他。

　　次日，我去曲溪别苑，宜妃见着我，就说我面色苍白。她带我去观摩她新画的画卷，我也无心地敷衍了两句。

　　宜妃放下手中的画卷，侧目望着我，“你笑的勉强。是否有心事？”

　　我抬眼望着窗外，忽然问宜妃，“娘娘有没有很重视的人和事物？”

　　宜妃愣了一下，走到窗边，往外望去，我来到她身边，发现她的双眼似乎蒙上了些什么，“有啊。一幅画，一株月季，还有，雪都是我很喜欢的事物，而且，以前有过很想要重视的人。”从我认识宜妃以来，她总是喜欢靠着窗眼眸似乎透过厚厚的宫墙望向某个地方，我感觉，她是个有故事的女子。

　　“那如果，如果有外界的力量破坏了这些美好，或者是，阻碍了这些，你会怎么样？”

　　宜妃的眼神瞬时黯淡了下来，她回身望向我然后说道，“记住雪琉，如果是这样，你千万不能顺从，因为顺从就是屈服，屈服就是把自己关在牢笼里面，永远都出不去，直到老死，就像我一样。。。。。。”她声音越说越轻，直到意识自己说错了话，“哦，对不起，我多话了。。。。。。”

　　我摇摇头，而宜妃又换上了方才那张温和的笑脸。不知为何，我忽然觉得她的笑容似曾相识，在哪里见到过呢？那唇角弯起来的弧度。。。。。。曾经有人告诉过我，想要的东西，一定要想尽办法得到手，否则，终会后悔，我脑海中浮现三年前那晚在玉台，段临宇说的话。真的觉得，宜妃方才一霎那的神情，好像那晚的段临宇。

　　大军回到都城已经有月余了，所有在那场战役中立功的将士都被提升了职位，我也从宫中听说，父皇已经升凌家两位公子为一等护卫。

　　“凌家日后呀，荣华富贵都享用不尽啦，连陛下最宠爱的女儿都要嫁过去了，恐怕，日后凌家独占朝野呢。。。。。。”

　　“陛下和云妃娘娘似乎决定下月十号就把喜事办了。。。。。。”从曲溪别苑出来的时候，在转角处，便听见两名宫女在那里低声谈论，一见到我，立刻闭上了嘴。我低头无声的越过她们，心里还是微微地疼痛。还未走到玉台，便与一人撞上，我一惊，抬头，“翠儿姐姐？为何如此慌张？”翠儿面色苍白，见到我更是惊惧，我低头朝她手上看去，竟是血迹。

　　“你。。。。。。”

　　“公主！”翠儿哭了出来，“你快去看看尹妃娘娘吧，娘娘恐怕，娘娘恐怕。。。。。。”她已经泣不成声，我僵直在那里，“翠儿姐姐，你说什么？今儿个早上不是还好好的？”我的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翠儿猛地摇头，“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公主，娘娘方才，吐了好多血，好多。。。。。。”我听不见她下面说了什么，因为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奔回了含鸾殿。

　　月下红线（四）

　　我掀开帘子，跪在了母后的床铺边上，母后睁大了双眼躺在上面，浑身抽搐，枕上，锦被上面，全是显眼的腥红。“怎会这样？怎会这样！”我简直不敢相信，回头望着乳娘，乳娘摇头，“公主，方才娘娘喝了药躺下，美国半个时辰就。。。。。。”

　　我想说什么，秦大夫进来了，我冲到他面前，“大夫，救救母后，求求你，我知道你医术高明，这次还要什么，我一定想办法弄到手。。。。。。”

　　秦大夫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隔着帘子替母后把脉，然后掀开帘子审视了母后几眼，许久，他说道，“无药可救。”

　　我软软的倒在地上面，“什么意思？”

　　“对不起，我救不了娘娘。”他直视我的眼睛，“娘娘身子本来就虚弱，更何况，她这次中的是藏红花，没有人能救她。”

　　中毒？又是中毒？是谁？究竟是谁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害母后？我当然知道藏红花是什么样的毒药，那是剧毒，宫里面的妃子为了惩罚宫女，起了杀心，就按中派人送上藏红花熬成的汤，逼她们走上绝境。可是母后不是宫女啊！她是父皇昭告天下，娶回宫的妃子啊，怎会有人有胆来害她？目的何在？

　　“琉儿，雪琉。。。。。。”我听见木偶微弱的叫唤声，我匍匐着过去，秦大夫拍了拍我的肩膀，“想说什么就说吧，恐怕是熬不过一个时辰了。”

　　我握住母后的手，把头凑在她耳边，“母后，你想说什么给琉儿听？”

　　“。。。。。。“她嘴唇蠕动，但是我却听不见，眼泪顺着我的鼻尖话落，滴在她脸上，她吃力的抬起头，“琉儿，帮我，把你父皇。。。。。。请来。。。。。。我想见他最后。。。。。。一面。”一句话说完，已经是喘息不止。我内心悲戚，却用最大的力量止住眼泪，笑着对她说道，“好。琉儿把他带来，你一定要等着我。”

　　我跌跌撞撞地冲到增辉殿，父皇见了我。他终于还是去了我站在离母亲床铺十米远的地方，望着父皇和母后。这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他们靠的如此近，父皇拍着母亲的手背，说道，“尹妃，你有什么心愿，都告诉朕。”

　　我看见父皇俯身，靠在母后唇边，我听不见他们说了些什么，我脑中一片空白，不能思考，我牢牢抓住一旁的柱子作依靠。片刻之后，父皇抬眼，伸手对我说，“琉儿，快过来，你母后，有话与你说。”

　　我缓缓踱步到她身边，母后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我的手，将我的手抓出了印子，“琉儿。。。。。。母后，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不能，不能看着你出嫁。。。。。。”母后温柔的眼睛忽然一变，“你要当心，当心。。。。。。”

　　“什么？”我一愣，然后什么东西溅到了我脸上，我用手一模，红色的，是血。我眼前模糊了，似乎鲜血蒙住了我的双眼。然后，手上的力道松开了，缓缓下垂，沉重地掉落在床铺上面，发出闷响。

　　“不，不。。。。。。”我一迭连声地叫着，“母后！”然后，一片黑暗袭来，接下来便什么也不知道了。隐约间，我感觉周围有雾气围绕着我，我睁开双眼，看见那是一片庭院，院中落满了雪花，洋洋洒洒，由空中飘落，叠在了枝丫上面。远处传来阵阵婴儿的哭声，清脆响亮，然后我听见一个女子温柔地在哄着，“哦，乖，不哭。”我定睛想看清那女子的容貌。她走近了，我方才发现，那是和母后一模一样的脸孔，清雅素净。

　　“怎么如此爱哭呢？哭了一张漂亮的小脸蛋都皱起来了。”女子叹了一口气，从发间拆下一株琉璃，晃到婴孩的面前，“丫头，看到了么？”婴孩望着眼前的东西，居然笑了，还伸出小手去抓。

　　女子惊愕了一下，随即低声说道，“原来你如此喜欢琉璃啊。。。。。。”再抬头望了一眼满空飞舞的雪花，说道，“北方的冬天真冷，你为何要在此时出生呢？雪琉，雪琉，你就叫雪琉好了，我的琉儿，母后一个人的琉儿。。。。。。”

　　我的脸上一片湿濡，我流泪了，原来，我便是那个在襁褓之中的婴儿。可是，人影渐渐远去了，声音也没有了，我睁大双眼想要找寻，却无处可寻。周围是无尽的黑暗。

　　我是哭着醒来的，映入眼帘的是我熟悉的床铺。我的枕已经湿透，还好，是梦。我心有余悸，而此时，翠儿和乳娘掀帘而入。我望着她们浑身素衣，头戴白花，我说道，“为何你们要如此穿戴？”

　　翠儿和乳娘面面相觑，再望向我，“公主。。。。。。你，你不记得了？娘娘她，已经，已经仙去了。”我惊诧地摇头，“不，那只是一场梦而已，是一场噩梦，母后还好好的躺在内室呢，对不对？难道，现在还是梦？我要醒来，我要快点醒来！”我用手抱住自己的头。翠儿进然泪下，冲过来拉住我，“公主，是奴婢的错，全是我的错啊，公主，你打我吧，求求你，不要这样啊！”

　　我猛然推开她，“我不信，我不信！”我赤脚跳下床，冲到外殿。然后，好大的一个黑色的“奠”字刺痛了我。我扑倒在母亲的棺材上面，抚摸着，舍不得松手。含鸾殿所有的宫人都在哭，可她们可能体会我的心情？那种绝望的，空洞的心情。

　　乳娘拍着我的背，“孩子。。。。。。节哀。”

　　我忽然很想大笑，我觉得，这一夜之间发生的事情太可笑了，太不真实了。早上还好好的呀，为何，为何才几个时辰整个世界都变了？我摇摇晃晃地走到殿门外，漆黑的夜空，不知何时，居然飘下了血，一片，两片，三片。。。。。。我伸出手去接，然后雪花落在指尖，化了。这是那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啊，从来不知道，南方也会下雪，还那么漂亮。

　　雪琉，雪琉，你就叫雪琉吧，琉儿，我一个人的琉儿。。。。。。母后的话语言犹在耳。

　　“啊！”我大叫一声，声音仓皇地划破寂静的夜空。

　　月下红线（五）

　　母后的葬典是按照皇妃的礼仪操办的。我没有哭，从头到尾都没有，因为我流不出眼泪，不知道为什么，抚摸她生前留下来的东西，锦袍，胭脂，金钗，还有那只琉璃。。。。。。这些东西明晃晃地在我眼前，昨日她还在触摸它们，而如今，只剩下冰冷的温度。我只是觉得一切都来的太不真实，让我觉得快得来不及悲伤。

　　陵墓在宫殿后的西山，送陵的人不多，这些我也不在乎，看见湿润的泥土渐渐覆盖住那口棺材，我跪在地上，环视周遭，一片寂静，母后呆在这里，未免太寂寞了。翠儿哭的肝肠寸断，乳娘在一边不停地抹眼泪，在起身离开的一刹那，我暗暗对天起誓，我要让害死母后的人偿命。就在我头戴白花，身穿孝服刚刚回到含鸾殿，虚脱般地坐在竹塌上面时，帮我倒水的含鸾殿的小宫女锦绣忽然踌躇着上前，“公主。。。。。。”

　　我想她大概就是来说一些安慰我的话云云，可是我估料错误了。

　　锦绣把茶水放在一边，有些犹豫地看着我，“公主，我，我是想说，有关娘娘中毒的这件事。。。。。。”我双眼蓦然睁大，愣愣地望着锦绣，“什么意思？”

　　锦绣惨白着小脸望着我，接着居然“噗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公主！要不是我看见娘娘死的那么惨，我绝计不会说出口的呀！我没想到，没想到她会害娘娘，我以为她只是为娘娘调药，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当时过去问一下，或者阻止她。。。。。。”锦绣已经泣不成声了，说话也语无伦次，我紧紧盯着她的双眸，“锦绣，是谁？你看见有人向母后下毒，是不是？”我的声音无比颤抖。

　　“我。。。。。。”锦绣低下了头。

　　“是谁？”我把她拉起来，“锦绣，告诉我，你看到的那个人是谁？”

　　“是，是翠儿姐姐啊！”锦绣“哇！”的一声大哭出声，表情状似十分痛苦，随着她的一声“翠儿”，我也僵直了站在那里不再言语。翠儿？翠儿？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是她？！从我七岁开始她就来到含鸾殿了，陪伴我将近十年，我怎么也不能够想像翠儿会是这样的人！

　　“锦绣，你知道你这样诬蔑一个人，是多大的罪吗？是会被杀头的。”

　　锦绣浑身都在发抖，“公主，这些天我一直睡不好，因为我总是做恶梦，梦见尹妃娘娘来寻我。。。。。。我，如果我在不说出来，我恐怕一辈子都不能安宁！”她掩袖而泣，我仍然摇头。这时乳娘走过来了，“公主，何不把翠儿召来当面对质呢？”

　　我闭上眼睛，我知道乳娘说的对，我不该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如此地轻信一个人。“翠儿姐姐呢？把她叫来。”

　　翠儿很快就来了，她很困惑，当她看见锦绣跪在我面前浑身颤抖时，便皱起了眉头，“锦绣，你惹事了吗？为何跪在此处？”

　　我深深地望了一眼翠儿，“翠儿姐姐，锦绣她，她说她看见那个给母后下毒的人是谁了。”我一瞬不瞬地盯着翠儿，从她刹那惨白的面容上，我便猜出了七八分。我的心沉到了谷底，难道当真是翠儿？

　　翠儿盯着堆在地上的锦绣，我深吸一口气，对锦绣说道，“锦绣，请把你看到那个人下毒的全过程说一遍好吗？”

　　“尹妃娘娘天天定时喝药，公主你是知道的，那日正好轮到是我给娘娘熬药。我把药材放下去，烧了柴火，就先去忙活别的事情了。当我回到那里的时候，正好看到，看到翠儿姐姐正打开那药罐的盖子，往里面加些什么，她可能听见我的脚步声了，很匆忙地回头说她是来帮着忙看药的，我也就没有细想。”

　　我把目光落在翠儿身上，“翠儿姐姐，锦绣说的，是真的吗？”

　　我真的希望她否认，而她却点了头。

　　“锦绣，为何你直到今日才说？”我压着心头掠过的各种复杂的情绪，只是这么问锦绣，锦绣哭泣道，“我，我也知道这件事情说出来，翠儿姐姐是会被杀头的，可是，可是我真的不想被噩梦困扰一辈子啊！所以我一直在犹豫，一直。。。。。。”她用近乎哀戚的目光望向翠儿，“翠儿姐姐平日素来待我们很好，教我们做这做那，我实在不忍心，把她往绝路上推，对不起，对不起翠儿姐姐。。。。。。”

　　我不信，我真的不信锦绣说的这些，可是她的脸孔没有半分心虚，而是充满了悲伤。

　　“翠儿姐姐，为什么？”诺大的宫殿只听得到我这声低沉的问话。

　　翠儿望向我，“公主，奴婢的确，那天在娘娘的药中加了东西，可那不是毒，至少奴婢认为不是。”她叹了一口气，“娘娘自年初以来，咳嗽症状越发的明显，而且有时候还呕出血丝，奴婢每每帮她擦拭唇角的时候，都是心惊胆战的。奴婢未进宫之前，家乡也曾经有人生了病，症状类似娘娘那样咳血，奴婢听闻这种病要在药材里面加适当的珍珠粉会好的特别的快，所以，所以奴婢弄了一些珍珠粉。。。。。。只是加了珍珠粉而已。”

　　“为何你不告诉我？”我问她。

　　“那是奴婢家乡的偏方，奴婢不敢让公主知道奴婢擅做主张在娘娘药中加珍珠粉，所以，没有说出来。”翠儿低下头，我望见一滴晶莹的泪珠掉落，“但，还是奴婢的错。。。。。。奴婢

　　没有照顾好娘娘啊，所以，公主怪奴婢也是应该的。”

　　我真的舒了一口气，不是翠儿姐姐，不是她。她解释的这么天衣无缝，那么诚恳。

　　“公主，相信一个人的片面之词是不够的。”就在我想遣走她们的时候，静立一边的乳娘开口说话了，“还是，还是搜搜为好。”

　　“乳娘，你不相信我？”翠儿的声音很是僵硬，“你们想要搜什么？”

　　“藏红花。”乳娘很镇定地说道，“娘娘中的毒就是藏红花，如果你是清白的，自然也不会介意我们去你屋子里面瞧瞧吧？我记得那天下午娘娘去世后，你回过你的屋子，该不会是把毒药藏在你屋子的某个角落吧？这几日我们大家都在为娘娘的大敛而忙碌着，你也没有空回你自己的屋子，如果你就是下毒的那个人，那毒药现在一定还在你的屋子里，因为你还来不及销毁它。”

　　我不得不佩服乳娘的分析能力，她的说法又让我动摇了，我望着翠儿，她咬住下唇，点了点头，“好吧，随我来。”

　　月下红线（六）

　　当乳娘把那包白色的粉末拿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仍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这是什么？”乳娘将拿有白色粉末的手伸到翠儿面前，翠儿张大了双眸，不可置信地望着我们，然而这次，我再也不会被她那一脸的无辜所欺骗了，“你骗了我，翠儿姐姐。”

　　她猛然摇头，往后退了数步，撞倒了身后的梳妆台，“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明明放的是珍珠粉，是珍珠粉啊！”她仓皇的叫着，我闭上眼睛，别过了头，不愿看她的眼睛，怕自己会心软，“带下去。”我听到自己说道。

　　“不！不是我！为什么要抓我？！”翠儿大叫，外面来了两个侍卫，架住她，我走到她面前，“翠儿姐姐，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望着我，却敛上了一抹凄凉的笑容，“没有为什么，只因为有人要嫁祸于我，而公主你，不信任我。”

　　“人证物证俱在，让我如何信你？”我也朝她笑笑，“对不起，我在母后的陵墓前发过誓，一定要让下毒的那个人陪葬。”说到后来，我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把她带下去吧。”我一挥手，翠儿便渐行渐远。

　　“哈哈哈！”含鸾殿回荡着她的笑声，“只愿苍天有眼，知道我翠儿的一片真心！为何不睁大你们的眼睛？但愿那陷害我的人不得善终。。。。。。”声音终于完全听不见了，我跌坐在地上，无声地咬着嘴唇哭了出来。为死去的鹦鹉祈愿的翠儿，陪我一夜未眠的翠儿，支持我去送别凌夏的翠儿。。。。。。为什么这样的她竟是杀害母后的凶手？难道我终究是无一人可以信赖？这寂寞的含鸾殿，少了母后，没了翠儿，我又该怎么办？

　　“公主，还有我。。。。。。”乳娘我我搂进她怀中深深地叹息，“就算所有人都背弃你了，乳娘也不会把你一个人丢下的。”

　　“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没有母后在背后支撑我的日子，我能怎么过下去？

　　似乎一夕之间，所有的打击都让我承受了，三天后，我在含鸾殿得知了翠儿在狱中自杀的消息，她是咬舌自尽的，据说是受不了宫刑，锦绣发着抖和我说，“听狱卒说，翠儿姐姐到死都没有闭上眼睛。。。。。。”我正在喝茶，却因为听到这个消息把茶杯打翻了，没有想到，三天前一别，竟是永远。

　　母后的仇，算是报了，如此简单，却匪夷所思。在听闻翠儿死时的消息时，我的内心没有丝毫的痛快，而是无尽的痛苦，我不想这么对她，真的不想。

　　我呆呆的坐在床榻上面，望向窗外无尽的冬雪，没想到，南方的冬天也可以冷成这样。当我还没有从翠儿的事件中恢复过来时，父皇却派人来传话了。

　　“陛下请公主去增辉殿一趟，有要事。”韦公公看了我一眼。

　　我在锦绣的陪同下到了增辉殿，我不知在母后方去世的时候，父皇究竟找我做什么。推门而入，我依稀记得，几年前，一场大雨，我也是如此推开增辉殿的门。款步而入，我抬眼，却望见了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凌夏。

　　他单膝跪在地上，头低着，而父皇坐在他的龙榻上，脸上的表情让我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他的身边是云妃，却面带愠怒，死死地盯着我。

　　“雪琉参见父皇，参见云妃娘娘。”我低眉行礼。

　　“免礼。”父皇望着我，“琉儿还在守丧期间，不必多礼，保重身子才好。“他的温柔话语此时进入我耳，却不知是真是假，我敛去唇边一抹苦笑，点了点头。

　　“今日朕把你召来，是想当面问你一件事情。我知道尹妃方去世，此时提这个有些突兀，但是朕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父皇顿了顿，看着我的双眼有些复杂，“朕想问，你对于凌护

　　卫与你皇妹夭华的婚事，你是怎么看的？”

　　此语犹如惊雷，在我耳边回荡，我震住，直愣愣地望着父皇，我真的不明白，那是夭华与凌夏的事情，与我何干？问我的意见？为何？“父皇，我想雪琉没有任何资格来谈论这件婚事，雪琉觉得，父皇既然昭告天下，那必定是皇命不可逆。。。。。。”

　　我感觉一边的凌夏身体僵硬了一下，接着我听见父皇问道，“琉儿你当真如此想？”

　　我有些悲哀地笑笑，“我只愿，父皇让我一人在含鸾殿修身养性，不问世事，雪琉觉得也就够了。”母后已去，我还有什么可以仰赖的呢？此时向我提夭华与凌夏的婚事，未免也太可笑了，难道还嫌我被伤害的不够吗？

　　“原来琉儿的心愿是如此，凌夏，你也听见了，琉儿与你虽有几面之缘，但是也不要逾越了身份，她并未有那种意想，你也不必在纠缠与此了夭华二八年华，是朕的掌上明珠，何况朕已昭告天下你们的婚事，难道，你想让朕这个一国之君出尔反尔吗？”

　　我因父皇的话而惊诧，不自觉转向凌夏，凌夏，究竟和父皇说了些什么？

　　“凌夏知道有些话可能大逆不道，但是望陛下成全。我与夭华，实属兄妹，我把她当作是自己的亲妹妹般，试问我怎能娶自己的妹妹？当日北征，离城之日，我曾经亲手送给雪琉公主一直琉璃，她并没有拒绝我，不是吗？”凌夏把目光转到我身上，而我脑中“轰”的一声，炸开了。难道，难道他是在向父皇说明他要娶的并非夭华，而是。。。。。。我？

　　“琉儿，可有此事？”父皇皱眉，转问我。

　　我抬头，蓦然接触到云妃的眼神，我想她是对我恨之入骨了，“我。。。。。。”我喉咙干涩，竟然吐不出只字片语，心下一片凄然。凌夏啊凌夏，那日在城门口，你拥抱夭华的时候，为何不曾想到我？在大殿上，父皇赐婚的时候，你为何不曾想到我？时至今日，你方才注目于我，对我来说，有何意义？

　　父皇见我不语，看了我几眼，“好了，就算你不回答，朕也猜出个八九分了。”

　　月下红线（七）

　　殿上的气氛一下子沉闷起来，谁也没有开口，片刻后听见父皇声如洪钟的大笑，“哈哈！朕本以为赐婚是好意，成全了一桩美事，不料却是错点鸳鸯。君子有成人之美，更何况琉儿与华儿都是朕的皇女，无论谁嫁入凌家朕都开心。朕决定了。。。。。。”他话还没有说完，云妃便叫道，“陛下！”

　　父皇伸手阻止了她，“云妃，不必多说了。朕已经决定了，即日就宣告天下，将琉儿许配给凌夏。”

　　我震惊地抬头望着父皇，完全不能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

　　“陛下！如果你这么做的话，我儿夭华可怎么办？您将夭华置身于何地呀，陛下，先是赐婚，后有凌夏悔婚，你不但不替夭华做主，反而。。。。。。您让夭华以后在宫中如何自处？”云妃一下子跪在父皇面前，“陛下总要替夭华想想啊！”

　　我伫立在一边，静静地凝视着父皇。十几年没有想到过我，而如今，却为了我要舍弃夭华的幸福？我不禁猜测，是因为他对于母后，存有一份歉疚吗？

　　“夭华。。。。。。”父皇眼神闪烁，“朕自会给予她一个交代。”

　　云妃回头，如鹰般眼眸盯住我与凌夏，气愤已经扭曲了她的美丽面孔，她显然没有想到，在后宫得宠如她，竟然也会有被父皇拒绝的那一天，“凌夏，你不该如此！”她一字一句地沉吟道。凌夏垂首，轻声地说道，“我只是不想误了夭华。”

　　“误了夭华的人，是你！”

　　云妃刚想开口，却听从后面屏风传来的声音。半饷，走出一个人，居然是夭华。她一袭粉色锦服衬出白皙稚嫩的肌肤，但双眸却燃烧着炙烈的火焰，身形显得摇摇欲坠，所有人都不知她站在那里有多久了，此刻的她，伸手直指着凌夏，“误我的人，从头到尾，就是你一个人，凌夏。”

　　顿时殿中一片冷寂，夭华不下台阶，手始终指着凌夏，然后她转身面对我，那一刻我确实害怕了，因为我从她的眼中看到了各种不一的情绪，不甘，愤怒，羞耻，以及，绝望。

　　“为何你要夺我幸福？”她的嗓音很是沙哑，“沐雪琉，其他的我都可以给你，但是凌夏不行。你想要父皇的宠爱，我可以让给你，你想要在宫中的地位，我也可以让，除了凌夏，你都可以拿去。”

　　“夭华！”我听见凌夏在叫。

　　我朝凌夏望了一眼，有些凄然，“夭华，凌夏不是东西，不是你我可以抢夺的，我们都无权去左右他。“

　　“住嘴！”夭华潸然泪下，转向凌夏“为什么你不选择我？我以为我们是可以在一起的，那天你回京都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你如果不愿娶我，那日在增辉殿，同样站在这个地方，为何你不拒婚？既然不拒婚，今日又为何悔婚？！我夭华岂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是我的错。”凌夏闭上眼睛，“当日在增辉殿，当着太多人的面，我不忍拒婚，又顾及我爹的面子，所以，驻下大错。我没想到陛下对这件婚事如此重视，甚至昭告天下，所以今日，我是负荆请罪。我优柔寡断，的确该接受惩罚。”

　　大殿里传来凌夏的这番话语，不知不觉，我竟然湿了面颊。当日我痛苦于他与夭华的婚事，甚至醉酒，而今当我已不再作念想之时，他却来搅乱我一池心湖，我一时分辨不清，我与他究竟是何种缘分？

　　“华儿，父皇知你委屈，他日。。。。。。”

　　“父皇，够了。”夭华惨然说道，“夭华曾经说过，非凌夏不嫁。”她死死地盯住凌夏，那种眼神让我都为之毛骨悚然，“父皇今日邀我来增辉殿，就是想看凌夏悔婚这出戏，原来父皇早就料到，凌夏面见父皇是来悔婚的了，只有我一个人还像个傻瓜似的，蒙在鼓里。。。。。。”她冷冷一笑，“父皇若是想收回我与凌夏的婚约，夭华无力反驳，只是从今往后，夭华便永生陪伴母后，直到老死。”她没有回头，高傲如她，再说完这席话后，便朝殿门外走去，不顾身后云妃的叫唤，只是翩然地离去，徒留一阵香气。

　　“华儿，我的华儿。。。。。。”云妃面露痛苦，而我与凌夏却如同磐石般站在原地，都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种局面。

　　“凌夏该死。”凌夏跪在父皇面前，“请陛下治罪。”

　　“够了，起来吧，朕，不治你的罪。”父皇挥袖，面露疲惫，唉唉地低语，“是朕没有处置得当。。。。。。”我不动声色地凝视父皇，照方才夭华所言，父皇早就料到凌夏会悔婚，为何呢？父皇，到底在盘算些什么？

　　“你们，都先退下吧，让朕好生清静一番。”父皇靠在软塌上面，闭上双眼。云妃似是还有话要说，见他这般，便也闭了嘴，从台阶往下走，掠过我身边时，驻足片刻，扫视了我一眼，然后仰头离去。我浑身紧绷的情绪顿时松散开来。短短几日，我经受的事情太多了，凌夏北征归来，父皇赐婚，母后去世，接着，翠儿下毒，如今，凌夏悔婚。。。。。。万般皆无奈。

　　我退出增辉殿，外头已是月明星稀，雪也停止了，只是还是刺骨的寒。折腾了一天，我真的极为疲惫，刚想往含鸾殿的方向离去，身后凌夏却叫住了我，“等等。”

　　我站住脚，却不回头。经过这些事情，我不知该以何颜面对他，毕竟三度春秋未见，而今再次见面，却是头一回面对面开口说话，更是处于这等尴尬的境地。

　　谁知他却走到我面前，执起我的柔夷，“我有话要说。”

　　我心里一震，却是挣开了手，“有话就在这里说吧。”

　　月下红线（八）

　　谁知他未曾理会我的话语，而是执意拉着我往前走，我些许愤怒涌上心头，“凌夏，放开！”

　　他只是轻轻说道，“我怕带你去一个地方。”我渐渐停止了挣扎，直到他带我来到赛马场。晚上的赛马场分外的安静和清旷，抬头可见一轮明月当空挂。我站住，“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他眼睛里面流转着光芒，“我知道你有很多不满，我只想带你来这里发泄。”不等他说完，我已经冲去马棚，牵出了我的马儿。抚摸它的毛发，近来是多事之秋，算算我也已经三个月没有碰我的小马驹了。

　　没有理会凌夏，我纵然跃上马背，“驾！”我飞奔出去。雪琉跑得飞快，我被夜晚冷冽的寒风侵袭，只能张开口呼吸，但那种窒息感挥之不去，就好像，就好像母亲在死前抓住我的手一样，那种心脏快要停止的触感。。。。。。我忽然感到眼前一黑，硬生生地往后倒去，但是有人接住了我，就在我快要摔下马的时候。

　　朦朦胧胧中，我看到一双眼睛正俯视着我，那是一抹掩藏不住担忧的眼睛，然后，那眼里的光混着夜空的星星一起消失了。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躺在赛马场的草地上面，满天的星斗，我测目，凌夏就坐在我身边，“你醒了？”他看也没有看我，却这么问我。

　　“刚才是你救了我？”

　　“你差点从马上面摔下来。”他抬头仰望夜空，漆黑的眼眸让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你知道吗，如果你和你最最亲近的人红线相扣的话，无论在何时何地，他的心情你都能感受得到。”不知为何他要与我说这些，我坐起身，与他并排，“骗人，全是骗人的。”我嗤笑一声。

　　他侧目望向我，“你怨我是吗？”

　　我浑身一颤，偏过了头，“凌公子何来此言？你现在是顺风顺水，雪琉不过是个随遇而安的人，怪只怪我自己无力改变什么，愣是让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我把头深埋在膝盖中，出口的话句句刺耳，“凌公子又为什么要悔婚呢？既然已经许诺于她人，就该好好遵守承诺。”

　　“你果然在怨我。”凌夏不怒反笑。“你笑什么？”

　　“我笑，因为你生气了，这样证明不是我一个人在自作多情不是吗？”他眼睛璨亮，我顿时觉得血液涌上了脸颊，咬住下唇，“别自鸣得意。你怎能知道我的心情？”

　　他忽然欺近我，直视我的眼睛叹息道，“我知道。我一去数年，生死不明，回到都城后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诺娶夭华，接着，就是尹妃娘娘的离世，这一连窜的打击太大了，你恨我是应该。”他眼神放柔了一些，“所以今天我要带你来这里，解开你心里的结。”他伸手抚上我的脸颊，“你哭了？”

　　我哭了吗？我惊讶道，脸上湿濡的感觉直至心底。我为什么要哭？因为凌夏真正讲到了我的痛处，我刻意不去想的，却剜在心口的痛处。

　　冬天刺骨的冷风让我的手都冻僵了，凌夏褪下身上的披风给我披上，就好像几年前他离开京都是在那条窄小的巷子里，时光错落，如今的我却比那时更狼狈。

　　“还冷吗？”

　　我愣愣的看着他把我的手执起，然后用他练武习字的大手包裹住，不停的呼气。我心生暖意，低头望着他的手，粗糙的，长年握剑的手。无意间我的目光停驻在他的中指上的深深的那一道环痕上面，“这是什么？”我问道。

　　他停住了动作，眼神有些黯然，曲起手指，他将眼睛定在草地上面，“一道过去的印记。”顿了顿他说道，“我曾经用一根线缠住这根手指。”

　　红线相扣？我怔住了，那一定是对他而言很是重要的人，“是谁这么和你说的呢？难道扣住了手，心就扣的住吗？”我悄悄抬起手，然后捏紧了，心里却试想那根线绕在我手上面的感觉。

　　“我娘。”过了半响他低沉得说道，“可是人走了，线也就断了。”

　　我第一次听凌夏在我面前说如此多的话语，也是第一次深入了解他，这个，我一直喜欢着，仰慕着，却恨着，怨着的翩翩少年。而此时的我能说什么呢？可能，除了他，我在宫里就一无所有了，我只有选择，选择靠着他，就像溺水的人死死抓着浮草那般。

　　“你还相信红线相扣一说吗？”不知何时我已经靠在他肩头，身子也暖了不少，“即使你娘已经死了？”

　　“我永远相信。”他轻声叹息，然后伸手去扣住了我的手指，“你却是我第二个有如此想法的人。还记得你说过总有一天要离开这里吗？”他抬起我的脸，“现在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只是你愿不愿意把这根线牵给我？”

　　滚烫的眼泪落下，滴到他的手上，他迎风而笑，“为何过去我未发现原来你如此爱落泪？”

　　他用手帮我拭去泪水“我可否当成，你接受了？”他清亮的眼眸露出微笑，我为之一颤。快乐与酸楚都来得太突然，让我怀疑是否身处梦中，因为，梦总是那么不真实，它来得快去得也快。。。。。。

　　我猛然打了一个喷嚏，两个人互相望了一眼，竟都是狼狈的模样，不禁“扑哧”一笑。他收敛了笑容，把手按在我眼角下方的泪痣上面。

　　他拉我起身，“我送你回含鸾殿。”说完向我伸出了手，我把手给他，然后他握住，我一路上都在注视他手上的那个环痕，抬头，月色正浓。快到含鸾殿时，他却驻足了，转身附在我耳畔说道，“别轻易信任你寝宫里的任何一个人。”

　　我哑然地望着他，“你。。。。。。”

　　“当年我娘离世的时候，我的确没有办法顾及到你问我索要的血人参，但是我的确有派我的小厮将人参送到西门，这点，我不曾欺骗你，你事后不信我，我便心生怀疑，谁知送人参的小厮再也没有回府。”

　　我浑身一凛，望向他，“所以？”

　　“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月下红线（九）

　　“你是说。。。。。。”我摇头，不可置信，“早已经被。。。。。。？”杀人灭口这四个字我埂在了喉咙口。

　　“总之，你。。。。。。”凌夏握住我的手方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眼神一冷，“谁？”他越过我冲向后面，夜半的含鸾殿透着黑暗，长廊的尽头是模糊的一片，而凌夏却一伸手，将黑暗中的一个人影拖到了面前。

　　“乳娘？”我诧异得叫道，“这么晚了，你在这里。。。。。。”我有一种感觉，方才她，在偷听我们的谈话。乳娘眼神惶恐，腿也软了，“公主，我在这里等你，夜深了，却还不见你回殿，问过前头增辉殿的侍卫都说你早离去了，我是急啊！”

　　我低下头，“方才我是和凌公子在一起，就是去了一会赛马场，乳娘你不必担心。”

　　凌夏望着我，然后笑道，“别忘了方才我说过的话。”他不着痕迹地望了乳娘一眼，然后才踏着月色离去。我怔仲地望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嘴角泛上了从母亲去世后的第一抹放心的笑容，“乳娘，你相信吗？今日凌夏在大殿上面当着我，父皇，云妃和夭华的面要求父皇撤回那日的赐婚。”

　　乳娘一怔，然后点了点头，“没想到，凌公子愿意为你做到这一步。。。。。。”乳娘靠上来，揽住我的肩，“夜深了，外面露水重，我们回殿吧。”

　　那个夜晚，我反复辗转无眠，直到天边微露白色，我才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梦中是一团白雾，看不清方向，然后，有个身影蹲在地上，我觉得眼熟，莲步挪过去，然后那个身影回头了，竟然是已死去的翠儿！

　　“翠儿？”我听见自己低声叫道。

　　她泪流满面，眼神哀戚，“公主为何不信我？为何？瞧，我睡得地方时多么简陋，夜晚真的好寒冷阿，哪有含鸾殿舒坦呢？”我顺着她的眼光望去，不禁浑身颤抖，她指的那一处是个没有碑文的坟墓，“真的太简陋了。。。。。。”她还在不停地说道，我偏过头去看她，她仍然在哭，只是从眼睛里面流出来的不是透明的泪液，而是混浊的红色液体，滴落在地上面，溅开一朵朵明艳的小花，我想逃，但是她忽然笑了，“公主，我想要一直服侍你，陪着你，好不好？”

　　“不，不要。。。。。。”

　　“公主，你瞧，我就住在你旁边，我一直陪着你。。。。。。”我眼神一飘，在翠儿的坟墓边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坟墓，上面刻着：沐雪琉之墓几个鲜红的大字，我大骇，惊恐地往后退，“不，不！”蓦然我睁开双眼，印入眼帘的是我熟悉的床铺，和柔和的照射在梳妆台上的晨光。我慢慢起身，回忆方才梦中一切，仍然后怕。我一抹额头，全是冷汗。为何我会梦见翠儿？我掀开锦被下床，觉得腿软，靠在窗前，我想开口说话，只是发现自己喉咙沙哑，什么也说不出。此时锦绣端着洗盆进入，“公主，你醒了？”

　　“锦绣，我想到曲溪别苑去一趟。”想起为了母亲的后事，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宜妃了。

　　方步入“飞燕亭”时，远处迎面而上一个人影，在我还来不及反应的片刻，就感觉脸上被掀了一下，这一下力道之大，打闷了我，牙齿差点没有咬到舌头，头偏过一边，好半饷都没有回过神。

　　我用手捂住脸颊，那里应该已经肿起来了，“你！”我望着挺立在我面前的夭华，气愤万分，“你发什么疯！”

　　夭华明艳的脸此刻却被潮红所取代，她用手指着我，“你是怎么办到的，沐雪琉？”

　　我被她莫名其妙的话语所恼，“你胡说些什么？”我望向周围，已经有许多路过的宫人在那处凑着头看热闹了，我恨自己被暴露在那么多人面前的羞耻感，更何况，还是当众被自己的皇妹羞辱。

　　“都这样了，你还装？你是怎么收买凌夏，又是怎么收买父皇的心？”

　　我愣住了，“你这是什么话？”

　　夭华一片凄然，突然仰天长笑，“哈哈！告示都贴出来了，你还在这里装什么呢？父皇已经下旨赐婚你与凌夏，而我呢？为何我要和凌夏那个只会打仗，粗俗的咯咯捆在一起？！”我拉住她，“你说什么？”父皇将夭华指给了凌琪？这怎么可能？

　　“城门口，告示贴的清清楚楚，沐雪琉，我现在才知道，你是杀人不流血。。。。。。”她反握住我的手，长长的指甲深陷进我的皮肤里面，我咬住唇，“听我说，我真的一无所知。”真的太乱了，我无所适从。而夭华眼中的恨意越燃越烈，她伸手想再往我脸上挥去，我已经闭上了双眼，然而脸上始终没有感受到疼痛.睁开双眼，我望见一只手死死扣住了她的手。

　　“凌夏？”我吃惊地望向来人。

　　“我不许你伤害雪琉。”我听见凌夏如此说道。这是他第二次叫我的名，上次是在离别前，这次，他那么坚定的语气，是为了保护我。

　　“凌夏！”夭华放开手，她手上面方才被凌夏握住的地方暗红一片，我心里有些不忍，然而夭华眼中的怨恨犹如一条毒蛇般缠住我，让我动弹不得，“你凭什么如此维护她？”

　　“我想，城门口的告示你不会没有看到吧，夭华？不久之后，雪琉就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了，而你，也会是我的。。。。。。嫂嫂，我不希望你和她之间有任何不睦。”凌夏执起我的手，握紧。

　　“凌夏，你真的，希望我和你大哥成婚？”夭华的声音透着绝望，“你一点点都不，留恋我？”夭华上前扯住凌夏的一角，看上去如此的楚楚可怜，而凌夏却像是铁了心的，挣开了她，“公主，请自重。”

　　夭华张大双眸，往后倒退几步，粉色的衣裙在风中飘扬，“好个凌夏！耍弄我到如斯境地！怎枉费我对你的这段感情！”

　　“我对你，犹如对待自己的妹妹那般，让你如此误会是我的错。”他伸手想要拉住夭华，夭华步步往后，“妹妹？哈哈！这真是天下最大的笑话呀凌夏！”

　　桃夭凋零

　　夭华眼眶之中淌出泪水，然后她望向四周那些侧目关注这里的眼眸，轻声说道，“我没有想到我也会有如今这般丑态。。。。。。”她抹了一把眼泪，指着凌夏，“凌夏，我最后问你一次， 你真的能够这样看着我嫁进你们凌府，嫁给你大哥，你就真的，毫无感觉？”

　　凌夏拥住我肩膀的手加重了力道，直直地望着夭华。时间流逝，她眼中的希望也渐渐被磨去，幻化成了无尽的绝望，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夭华用手抱住自己的头，那时的她已经毫无平日的高贵傲然可言，“不，我绝对不嫁，绝对不要嫁。”她抬眼望着我们，“记住，凌夏，是你误了我。。。。。。”边如此说，边往后倒退，我与凌夏呆立在原地，等到我回过了神，夭华早已不见踪影。我浑身颤抖了一下，“凌夏，快去，快去找她，我怕她。。。。。。”不知为何，那种不祥从脚底蔓延到我心头。

　　凌夏驻足望了我片刻，才醒悟般地朝夭华离开的地方奔去，我摇摇晃晃地跟在他身后，就这样，我们在那片西苑的池塘边上停住了脚步。我望见夭华站在池边，眼神涣散。

　　“来人 。。。。。。来人。。。。。。”我朝身后大喊，可是每个尾随而来的宫人都如同生了根一般站在原地。

　　“夭华，我求求你，不要。。。。。。”

　　她回过身，那一瞥面容绝美，像要凋零四散的桃花。她朝我笑，“你过来，我有话与你说。”我不由自主地朝前跨出一步，凌夏扯住了我的手，“不要过去，让我去。”

　　“我就是要她过来！”夭华红了双眼。

　　“我来。”我努力保持着镇定，手心却全是汗水。靠近她的时候，我望了一眼池水，不禁闭上了双眼。

　　“你说，这池水有多深呢？够不够把一个人从头到尾吞没？”夭华倾身俯在我耳边说道，却是露出了笑颜，“呵呵，我的皇姐，你愿意来陪葬吗？”

　　我全身一阵战栗，“不要这样，下来。”我把手伸给她，他渐渐朝我伸出手，然后一把抓住我的手，把我拉了上去。周围发出惊呼，凌夏朝前冲了一步。

　　“凌夏，我恨你！”夭华眼神如矩，“记住，是你负了我，一辈子！”她在我来不及反应的一瞬间跨步过来拉住我的手就要往后倒，我惊吓万分下意识地推开她，然后她顷刻间就跌落了雕花的玉台，越过栏杆，直直地没入水中。

　　她跌落的那一刻，轻微地笑了，无比美艳，在被池水覆盖的那一瞬间，我望见她的唇齿动了动，谁都没有听见她那一刻的言语，只有我，听见了，她说的是，“你永远都被诅咒。。。。。。”那抹粉色最终消失殆尽。我犹如木鸡般立在那里，浑身的血液似乎子阿那一刻从身体里面不停的流出。

　　“啊！”模糊间听见周围的宫人的喊声，一瞬间，乱成一团。我似乎望见凌夏脱去身上的衣服跳入池中，很久很久。。。。。。

　　当凌夏疯了一般在池中寻找夭华的时刻，我瘫软的抱住膝盖坐在栏边。夭华跌入水中前那一刻的眼神和低语不停的在我眼前，耳边回荡。凌夏从池中抱着夭华出现在我面前之时，他的脸显得格外的惨败。

　　我困难地转动眼珠望着他，“夭华。。。。。。？”

　　“没有呼吸了。”此时他怀中夭华的脸正对着我，那么白皙的面容，乌黑的发丝贴住她的两鬓，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覆盖着，毫无神气。

　　“死。。。。。。了？”我颤声问道。凌夏过了许久才朝我点点头，“太晚了。。。。。。”很快侍卫便聚集过来，他们小心带走了夭华的尸身，凌夏坐在池边，满脸的痛苦，“我不该，方才不该那么说，是我啊！”声音中难免悲伤愧悔。我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了，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有人去向父皇通报。

　　“公主，得罪了。”侍卫将我扶起来，“陛下下旨先将公主扣押在。。。。。。”

　　“不用说，我知道。”我闭上双眼，也不去看凌夏的反应，那时那刻，看到凌夏只有让我更加的陷入地狱。

　　被请进那暗无天日的牢狱中时，我把自己缩在了由干草铺陈的那个阴暗的角落。这个地方，就是身有重罪的宫人等待最后审判的地方。灰蒙蒙的地方让人看不到一丝光亮。在宫里，除了烟台殿，此处是最为令人望而生寒的地方。那些宦官私吏不知暗中收了多少妃子们的好处，在这里加害入狱的宫女，以至她们于死地。这里漂浮着的冤魂，绝对不比烟台殿少。我知道，翠儿也是被关在这里，不堪忍受而自尽。

　　只是过去的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有一日也会落入这样的境地。抬头发现有个小的可以的铁窗，阳光透过那个口，可怜的射在那堆干草上面。低下头，我闭上眼睛，夭华的脸挥之不去，她的声音交替翠儿的声音，划过我耳畔，一波接着一波。我知道，方才所有人看见的是推搡之中，我将夭华推入了池水之中，而与她贴身站着的我，却明明白白的清楚，她是自己往后倒去，她，是有意的。

　　凌夏，记住，是你负了我，一辈子。夭华死前的话语如此鲜明，为了让凌夏背负一生的遗憾，夭华可以选择死，她对凌夏的爱，近乎癫狂。我与凌夏，终究是得不到祝福的，我们的身上，沾过了太多人的血迹，还有，翠儿那声声呼喊。

　　“母后，告诉琉儿，该怎么办？”如此不堪的自己，如若母后还活着，会怎么样？我沐雪琉如今是阶下囚，宫里怕是早已传遍我害死皇妹夭华的事了，云妃呢？该是如何的愤恨？夭华是她一手培养出来的，那是她的骄傲。父皇呢？方昭告天下凌家的喜事，如今，喜事一夕之间却转变成了丧事。。。。。。还有，凌将军，凌家的每一个人，包括，凌夏。我们已经，无缘了吧？

　　我用手拔着地上的干草，空气中有一股发霉的潮湿。我不禁一阵猛咳，看守的狱卒连忙过来，因为我是皇女，他们想必是不敢怠慢的，“公主，要不要喝水？”我摇头，真可笑又可悲，一个落狱的公主，还不如这些狱卒。

　　夜笛

　　当夜晚来临的时刻，那里是通透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又冷又湿的牢狱望不到尽头，只有很远处传来几个守夜狱卒聊天喝酒的声音，他们以此来打发难熬的漫漫长夜，只是我该怎么办呢？我把自己蜷缩在原来的那个角落，太阳下山之后，从那个小口透进来的便换成了月光，那是我唯一可以看到的来自牢狱外的一方光亮。

　　那时那刻，我脑中一片混乱，我不知道父皇将要如何处置我，按照皇朝的禁律，我是该被拉上刑场杀头的，或者是，腰斩。就算能够保住一条命活下来，也是会被剥去皇室的头衔，流放到边境去干苦力，永生永世不能回京都。

　　我一边猛咳一边缓缓倒在那干草铺陈的地面上，抬头望向那小小的窗口。方到那时才明白如果没有自由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昏睡过去时，耳边隐隐约约听闻悠扬而绵长的笛声，在夜幕中显得格外凄婉。

　　是谁在宫中吹着如此动人的笛声？我不禁坐起身，把耳朵附在墙上，通透的笛声越过冰冷的狱墙传进来，那声音虽然动听，却凄凉，让我的心没有来的难受。

　　“你们听，多好听的笛声。”外面大酒大肉的狱卒似乎也听见了。

　　“我出去看看。”我听见其中一个如此说道，接着是狱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发出沉重的声响。过了半响，那笛声却忽然消失了。此时门又被打开了，这次我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似乎是往我这里而来。那个狱卒最终站在了我面前，提着火把，拿出钥匙打开了门走进来。我诧异地睁开双眼望着他。

　　“公主，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伸出手，借着火光我看见了躺在他手中的那支木笛。心下一动，“方才是谁在吹笛子？”

　　那狱卒看了我一眼，“是个有心人吧。”他叹了一口气，顿了顿说道，“如今整个皇宫都沉浸在夭华公主落池而死的阴影中，云妃娘娘甚是悲痛，陛下为此已经整整一日没有进食了，所有宫人都在打点夭华公主的身后事，此时有人却有心呆在狱门外吹奏笛曲，想必定是非常担心公主你的安危了，小的虽不便言明此人是谁，但小的相信公主心里亦是有数的。”

　　我从他手中接过木笛，上面竟还残留那人的温热。

　　“恕小的多费几句唇舌，虽然公主你身份尊贵，可此次出了如此重大的事情陛下是绝然不能原谅的，不如，不如享尽这最后几日的快乐。。。。。。别亏待了自己。”话落，甚是怜悯的看了我几眼。

　　我低头，借着微弱的月光，望见那木笛甚是用上好的木材做成，隐隐间还飘出香气，上面挂着流苏。我顺着流苏的方向望去，有块玉佩垂荡上方，定睛望去，上面竟是刻着一个“夏”字，我顿时哑然。

　　“他。。。。。。还在狱门外面吗？”我听见自己用沙哑的嗓音问道。

　　“可能还在吧。”那个狱卒说到。我抬起头，“你叫什么名字？”

　　他略显惊讶，“小的。。。。。。公主又何足挂齿？小的不过是个小小的狱卒而已，顶多是替人跑腿的。”

　　“谢谢你。”我捏紧手中的木笛，他摇摇头，拴上了门离去。我听闻外头有人叫他，“小三，你磨磨蹭蹭些什么？酒都要喝完啦！”

　　“哎，我就来。”那脚步声渐渐远去，我笑了，愿来他叫小三。

　　我知道吹笛之人就是凌夏，那么晚他居然跑到这里来，原来他始终担忧我，思此，就算过几日我的下场惨淡，我也甘之如饴了。一想到他也许还在狱门外，我拿起木笛，放在唇边，不紧不慢地吹奏起来，我想他能听见，至少透过笛声他能明白我现在还好好的，我只是想让他放心。

　　“这是谁呀？”隐约听闻那些个狱卒在谈论。

　　“嘘，小声点，别打扰人家兴致。”这是小三的声音。

　　“哎，最近不知犯了什么邪气，宫里头三天两头死人。。。。。。听说呀，边境也不安定，躁乱的很啊。。。。。。你们说，莫不是受了什么咒了吧？”

　　“别胡说，小心掉脑袋！”

　　我停下吹笛，苦笑两声，边境又不安定了吗？可能，真的是冥冥之中受了什么诅咒了吧。。。。。。不然这一连串事情又怎么解释？

　　抓着那支木笛，我渐渐入睡，直到第二日有人来叫我。

　　我睁开惺忪的双眼，望向来人，竟然是云妃身边的婢女涌儿，她一脸得意之色，虽然头戴白花，却分毫没有为夭华逝世而流露出的伤感之色，有的，只是看见我沦落在此地的嘲笑与幸灾乐祸。

　　“许久未见了，雪琉公主。”她弯下身朝我挑了挑眉。

　　我哼笑一声，“涌儿姐姐怎有空闲到此处？此处不比弦阳殿，你就不怕沾了你一身的灰尘与晦气吗？”

　　她笑了，“公主此言差矣，虽然此处并不适合我，但连你都屈尊驾临此处，给这里蓬荜生辉，我小小的一个宫女又怎敢搬架子不肯来呢？”

　　我明白她在羞辱我，但我并不生气，我只是替云妃感到可悲，养了这样的一个奴婢，主子正在痛苦，而她却还有心到这里来挖苦我，难道她真的不为夭华的逝去而难受吗？

　　“废话不必多说，你今日来莫非只想看我笑话？那么你如愿了，云妃娘娘也如愿了，也罢，夭华落水，我是有责任的，就算娘娘要出这口气，我也绝无怨言。”我低叹一声，闭上双眼。

　　“好一个绝无怨言，你把夭华主子推下池水，心机之深，手段之残忍，岂是出口气就可以解决的？娘娘中年丧女，怎能不心生怨恨？”翠儿指着我，字字句句说道，“要娘娘原谅你也行，除非。。。。。。”她故意停下，漆黑的双眸紧紧盯着我。

　　“除非什么？”我问道。

　　翠儿笑了，低头靠在我耳边，说道，“除非你死。娘娘说了，你死了，夭华公主在地下长眠也就安心了，而你，就去替娘娘到地下暂且照顾她。”

　　我浑身一凛，总算明白翠儿今日来的目的了，她是想暗中除掉我。“要是我说我不呢？”

　　翠儿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不？容不得你说不了此刻。”她说完，将一碗黑乎乎的浓厚汁水端到了我的面前。

　　帝王之心（上）

　　“你这是做什么？你这样做，怎么向父皇交待？我好歹也是他女儿，即使犯了大罪，也容不得你来使这种卑鄙的手段置我于死地！”我想挥手把那婉汁水打翻，谁知涌儿够机灵，似乎早料到我会如此，早我一步拿走了那碗东西。

　　“你！”她俏丽的面容大怒，“今日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向来云妃娘娘要一个人死没有人还能活得成的！”她朝后面的狱卒使了个眼色，“去，让我们尊贵的公主喝下这帖药水。”

　　“这。。。。。。”狱卒慌张了，陷入两难境地，“涌儿姑娘，这恐怕。。。。。。”

　　“啪！”涌儿白着一张脸，“混帐！云妃娘娘的旨意也敢违抗吗？这丫头反正最后也得送上断头台，早一步送她走，也免了落头的痛苦！”涌儿唇边浮上冷笑，“你们谁去喂她喝下这碗药水我定让云妃娘娘嘉赏！”

　　狱卒中走出一个人，他缩头缩脑的说了一句，“涌儿姑娘，我，我来吧。”他从涌儿手中接过了碗。忽的，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阿虎，你别犯傻，就算你毒死了公主，云妃娘娘也不会给你什么银子，反而，你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我抬头，是那名叫做小三的狱卒。

　　“胡言，云妃娘娘岂会食言？”涌儿皱眉，从怀中掏出一定银子，塞到那人手上，“这是先给你壮胆的，这之后可是有比这多好几倍的。”那人见了银子两眼就发亮了，想也未想，就颤抖着手将碗送过来，“我。。。。。。公主，你迟早也要走这步的，让我送你一程也不至于太痛苦。。。。。。”被那定银子迷得头昏眼花的男子一手扣住我的头，就要把药水往我嘴中送。

　　“你。。。。。。”难道我要如此不明不白的去殉葬吗？不，就算死我也要死得其所。我拼了命的躲避，但我的力气岂能大的过一个男子？眼看我就要喝下那黑色的汁水，外面沉重的门被打开了。

　　“陛下有旨！”

　　顿时那人受到惊吓，手一抖，碗就这样掉落在地上面，碎了。涌儿也扑通跪在地上，显然没有料想得到父皇会在此时下旨，吓得不轻。

　　韦公公走进来，“陛下有旨，立刻放了雪琉公主带往御书房问话，片刻不得耽误！”话落，他扫视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一干人，“哟，这儿真是热闹阿，怎么，这不是在弦阳殿云妃娘娘跟前侍奉的涌儿姑娘么，莫非云妃娘娘让你来这里探问公主？”话语中尽是嘲讽，涌儿低头不吭声。

　　“带走！”韦公公挥挥衣袖，转身离去。

　　我是被他们请进御书房的，一天未见阳光，方离开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时我眯住了双眼，直到步入御书房，我方才适应。门在身后合上了，深吸一口气，我进入内室。

　　父皇闭目靠在塌上，没有睁眼地问了一句，“琉儿来了？”

　　“父皇。”我轻声叫唤道。

　　他终于睁眼，眼中盛满疲惫，“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我深陷进父皇难得的温柔里面，心下放柔了些，我摇摇头，“没有。”

　　“那就好。”父皇点点头，忽然向我招手，“琉儿，你过来一些，近一些，让父皇好好看看你。”如此平常的一句话，我足足等了十六年总算盼到了，只是如今的我真是心情复杂，我缓缓走到他面前，他就这么注视着我，许久。

　　“琉儿真的长大了，以前朕都没有这么看过你，没想到一晃眼琉儿已经出落的如此婀娜娉婷。”顿了顿他继续说道，“朕也老了，身边的人一个个离朕远去。”

　　“父皇想要如何处置琉儿？”我知道夭华的死总要给人交代，那日西苑池边这么多人都亲眼所见是我将夭华推落的，不惩处我，想必会落人口舌。

　　“朕相信不是你。”他低叹一声，“你的性情朕岂会不了解？你嫉恶如仇，却绝对不会冲动到如此地步，你骨子里面，还是有你母亲尹妃善良柔和的一面，你是下不了手推自己的妹妹的。”我因他的话语而震在当场，父皇，竟将我看了个透彻。这些年以来我总以为父皇离我很远，他从未正视过我一眼，他眼中只有云妃的一双儿女，没想到，他却如此了解我，真是，骨血相连，这是永生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我不管别人信不信我，我是真的不想夭华死。”想到夭华还是如此年轻娇艳，正是二八年华，那么骄傲的皇妹却如落花般逝去，虽不是我亲手了解她，可她却是因我而死，我有着很大的罪责。

　　“知道朕为何要改变主意，将夭华与凌夏的婚事取消吗？”父皇望着我，忽然这样问道，我摇头，“父皇的心思岂是雪琉能猜透的？”他问我的话也是这些日子以来困扰着我的问题。

　　“还记得你母后去世前把朕叫到含鸾殿吗？那日，你母妃在朕耳边要求朕好好善待你，尤其是在你的大事上，她告诉朕你对凌夏有意，希望朕能够成全。”

　　听了他的这番话，我顿时恍然大悟，也顿时思绪万千。原来正是因为这样，坐在我眼前的一国之君才会不惜收回赐婚的成命，才会事先便得知凌夏到增辉殿是来悔婚的，才把我叫去增辉殿，他故意让夭华躲在屏风后面听见凌夏与他的对话，只是想让夭华明白凌夏无意于她。父皇策划这么多，仅仅是因为，母后临终前的嘱托？

　　“朕与你母妃也可算是患难之交，当年朕打拼天下的时候，你母妃随着我东奔西走，吃尽了苦头，是朕，是朕对不起她。”父皇目光混浊，望向远处，“她临终前的遗言，朕不想再一次违背。”

　　我感觉温热的液体从我脸颊上面留下，耳边只有我血液流动的声音，我在父皇面前流泪了，我曾经发过誓绝对不在这个冷酷的帝王面前展现我任何一处柔弱，我不想在他面前失了我的尊严，但是在御书房，在母后离去之后，我第一次，把他当成我的爹，而不是一国之君。人总是说，伴君如伴虎，只是，谁都猜不透，在权力最高处的那个人背后的柔软。

　　“父皇，对不起。。。。。。”我跪趴在他面前，他揽住我的头，“朕已经失去夭华，再也不愿失去任何一个人。”

　　我闭上眼，咬住唇不让哽咽的声音溢出口。

　　帝王之心（下）

　　父皇眼中的哀鸣忽然消失，他拉住我的手，“琉儿，父皇需要你为我办一件事。”

　　我抬起头，父皇望入我眼睛，握住我的手一紧，“父皇希望你嫁入凌家，帮父皇监视凌治淮他们一家。”

　　我浑身一个激灵。监视凌家？为何？父皇一向信赖凌家就像是信赖自己的左右手臂那般。难道，这些都只是表面？父皇露出精明的锐光，“凌家是重臣，但是不是忠臣，朕可不知，这些年朕给了凌家父子太多的荣耀和地位，甚至是权势，焉不知是否养虎为患哪！”他伸手啜了一口玉台上面的香茶，“琉儿，你肯帮父皇吗？”

　　我顿时觉着心寒，难道他刚才所说的为了我的母妃而让我下嫁凌夏，其实都是他的幌子？他虚情假意的借口？我抽出自己的手，冷声道，“这就是父皇不杀琉儿反而把琉儿放出来的真正原因吧？不是因为你相信我，不是因为你答应了母后的遗愿，不是因为你舍不得。。。。。。”我的嗓音都有些颤抖，“而是因为我还有利用的价值！”

　　父皇凝视我片刻开口道，“这算是一半的原因吧，但是我欠你母妃心感愧疚，这是真的，让我处死你，那是万万不能。”

　　“是么？”我身子抖了一下，“父皇真正的想法我不得而知，毕竟君心难测。”这个反反复复的帝王让我第一次深感可怕，他的口中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让人分辨不清。

　　父皇皱眉，“你知道，凌家的忠心与否，关系到这整个皇朝的命运，现在有一半的国力军力都在凌家人的手上，朕这个皇帝，除了个头衔，也不过形同虚设，琉儿你要知道，如果凌家造反，你，”他指着我，“今日的一切锦衣玉食，安定的生活都不复存在，所以，就算是朕，你的父皇今日利用了你，也是时局所迫。”他再摇了摇头，叹息一声，“朕看得出，凌夏对你有心，如果你嫁入凌家，也是牵制凌夏的一个好方法，他不忍心伤害你。”

　　原来，原来我充其量不过是父皇眼中的一个棋子，他一身霸气，不容许自己的臣下有丝毫的背叛，所以他选择我作为那个棋子。我手脚都冰凉，颤声问道，“如果凌家的确忠于你呢？”

　　“那自然是最好，如果这样，凌治淮的两个儿子朕日后必定重用。”

　　“那，如果你的猜测是正确的， 凌将军不忠。。。。。。”我死死盯着父皇，他面色凝重，眼中展现的杀气丝毫不掩藏，“你该知道如果是这样，凌家的下场会很惨。”

　　御书房里面有片刻的寂静，只有檀香在冒出丝丝烟缕时发出的轻微声响，我只听得自己对他说道，“你放心吧父皇凌夏对你，绝无二心。”凌夏决不是那种欺上瞒下的，表里不一的人，他与他的大哥，父亲都崇拜这个帝王，我明白。

　　“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心里有些愤怒，坐在皇朝统治者的座位上一定要这么尔虞我诈吗？他为何一定要认为位高的人必定会产生二心？我的这个父皇，太专制独裁了！

　　我朝他作了一个揖，“多谢父皇不治琉儿的罪，但是，恕琉儿直言，你让我带着目的性嫁入凌家，琉儿办不到。”我的口气很强硬，父皇当即就愣住了，许久，他不但不生气反而赞赏地说道，“琉儿，你很像年少时的我。只是。。。。。。”他将目光调往别处，“当你经历了许多事情后你就会发现，没有一个人是你想象中的，不是黑就是白，一个人不可能无尘无垢。”我往后退了几步，确实，就如母后所言，我眼中是容不下沙砾的，所以我无法接受父皇所说的，凌家有叛变的可能性。

　　“朕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他用手揉了揉额头，“现在正值多事之秋，朕真的有些累了。”

　　他眼中露出的疲惫让我心下放软了些。

　　“朕只问你，如果凌夏做出了，背叛朕的事，你如何？”

　　我抿唇一笑，望向父皇，“如果真是这样，琉儿决不留恋他。”但是，凌夏不会这样的，不是么？

　　“好。”父皇说道，“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下去歇息吧。”他一挥衣袖，我便告退离去。刚出御书房，就撞见了凌夏，我们就如此在长廊上面对视，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不过一天一夜，仿若隔世。他很憔悴，昔时有神的双眸现在暗淡无光，想必他为夭华的逝去自责了许久。

　　“你。。。没想到，陛下会放了你。”他释然的望着我，走近我，轻轻执起我的手，“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我摇头，拼命想要压抑冲出眼眶的泪水，我朝他笑笑，“为何我觉得入狱的是你呢？”他真的一脸苍白，毫无神采可言，倒是比我更像是从那个又湿又暗的地方回来的。

　　他皱眉，“因为我担心的事情太多了。”他盯住我的手，“那个木笛呢？你还留着吗？”我脸一红，从怀中小心掏出它来，递到他面前，“你吹得不怎么样。”我骗他。

　　“是么？”他双眼忽然一亮，“等我见过陛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进入了御书房，留下了茫然的我。

　　片刻之后，他从御书房出来，“走，去赛马场。”

　　“去骑马么？”现在他还有这样的兴致？我困惑地任由他带我到了赛马场。他去棚选了一匹马，骑了上去，然后朝我伸出手，“上来。”我愣愣地望着他，难道，我们共乘一骑？我犹豫了片刻，把手给他，他轻轻一带，我就坐在了马上，“俯下身。”他在我耳畔说道。我听话的弯身，然后马儿就开始跑起来。到了北门的时候，被看护北门的侍卫拦下了。

　　“我们有事，太阳落山前必定回宫。”凌夏俯望那人说道。

　　“凌护卫，除非你出示准许出宫的腰牌，否则，就是为难小的。”

　　“是吗？”凌夏敛住星眸，我以为他会往回走，谁知他低吟了一句，“那得罪了！”拉住缰绳，那马儿嘶叫一声，发了疯的抬腿，然后冲出了宫门，身后那侍卫大喊，凌夏却专注地凌驾这匹马儿。在他们追出来之前，我们已经绝尘而去。

　　追杀

　　“去哪里？”我大口大口的吸着气，从不知道，马儿也可以骑得如此之快。风飘散了我的声音。

　　“你说什么？”凌夏大声问道。

　　“去哪里？”我大声喊着，“我怕人人都以为我们闹失踪！”

　　“如果真失踪就好了。。。。。。”他说的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我忧虑地望了他一眼，他揽住我腰的手紧了一些，我回过头，安静地聆听风的声音。

　　凌夏把我带到了一处树林中，停了马儿。我下马，观望四周，是清泉溪流。

　　“你经常来这里吗？”

　　凌夏把马牵到树下，然后坐在了溪边的一块大岩石上面，“北征回来的时候就经过这里，当时我就记住了这块地方，这几天常来，昨天也是。”他躺在岩石上面，仰天说道，“偶尔我想放纵一下。”

　　“凌夏，我们怎么办？”我抬头，空中是透明的蓝。

　　凌夏侧头望着我，眼神如炬，“我们上次不是说好了吗，因为夭华的这件事情，你想反悔了？”我们对望着，“凌夏？”我轻唤道，“我以为你。。。。。。”我哽在了喉头，我以为你会因为夭华的死而断了我们之间的情，我以为我们从此以后是陌路。我以为。。。。。。

　　他唇角勾起了一抹笑，却是苦笑，“记住，夭华的死是我的过错，不是你的。我说过要让你出宫，我就绝不会食言。”我走到他面前，将头靠在他肩上，也躺在了岩石上，脚上面的一只锦鞋掉落到了水里，顺水慢慢漂浮远去。

　　“凌夏，就算你想反悔了我也不允许。”走到了这一步，就算我亏欠夭华一条命，就算让我背负一生的噩梦，我也不想放开凌夏，我不能总是活得小心翼翼，不能总活在父皇的恩赐里面，这一生，我就是要为自己选择一次，因为我相信，我不会选错。

　　那时那刻，伴着青葱绿叶伴着哗哗溪水，我握着凌夏的手，我们谁都没有说什么，只是怔怔地望着天空，我唇边露出了微笑。我没有想到，那一刻的幸福，竟然是最后的奢侈。

　　黄昏逐渐走近，在我几乎合上双眼昏昏入睡的片刻，凌夏忽然坐起了身，拉住我，我蓦然睁开眼，凌夏一脸紧张，附在我耳边说道，“你快点骑着马离开，有人在这附近盯着我们很久了，我去引开他们。”

　　我心里一惊，完全不能消化他的话语，凌夏见我愣住，低叫了一声，“快走！我拦住他们！”我一颤，跳下岩石，光着一只脚就冲那匹马儿奔去，但还是太迟了，我感到腿上一阵尖锐的刺痛，我“啊！”的一声扑倒在地，眼前有些发晕。再去张望脚上面，竟是一支箭。远远望去，草丛后面忽然窜出许多人，朝我这边奔来。凌夏冲过来将我护住，手上面一使劲，我便被带离地面，一跃上马，他拍了一下马后方，“等我去找你！”我回头，他的身影远了，而他后方是离他越来越近的杀手。

　　这件事情发生的太为突然，让我无从思考，等到我被风吹得够清醒了，才开始越发的害怕起来。我拉住马的缰绳，马儿长啸一声，渐渐停住了，我从马上面跌下来，确是触动了伤口，疼痛万分。我趴在草丛中，身上一片狼藉，放眼望去，周围有个水塘，我辛苦地往前挪动，用手扒着泥巴，好不容易碰到水了，我慢慢坐起来，将裙摆撩开，伤口周围的血都已经发紫。我撕开一块锦布，深吸一口气，用力将箭头拔出。“呃！”那种痛失钻心的，我额上身上全是汗水，待到平复了才发现我已将嘴唇都咬破，血顺着下巴滴落到水塘里面，渐渐散开。而腿上的那个洞在不停地往外涌处血水，那一刻我真的怕了。

　　我不知道凌夏怎么样了，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出这片林子。太阳早已下山西去，周围都暗下来了，我在茫然的等待中越来越惊慌。我惊慌凌夏的安危，我怕自己可能就此与他别过，方才就是我们最后一面。

　　我将自己蜷缩在那堆芦苇后面，用沾满烂泥的手一次次拨开芦苇，希望看到那个人就出现在我眼前，但是一次次的失望。无尽的等待之后就是绝望，我捂着嘴泪流满面，不安越积越大。终于我浑身力气尽失，一松手，倒在水塘边上。双眼很沉，迷蒙中那轮明月晃入我的眼中，脑海中闪过那日夜晚在赛马场，也是这么躺着，凌夏对我说，如果你和你最最亲近的人红线相扣的话，无论在何时何地，他的心情你都能感受得到。

　　“凌夏，你在哪里？”我虚弱的就好像问空气那般，回答我的只是林中的风声和不停传来的哀嚎声，是啊，到了野兽出没的时候了吧，我模糊的想着。

　　“雪琉，雪琉！”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再叫我，那声音很像凌夏，只是我眼皮沉重的张不开。有气无力地朝渐渐走近的人影微微笑了一笑，望进他充满担忧的眼，我想说什么，但已经无法开口。只要知道他还活着，我就安心了，意识失去之前，我知道他把我抱起来，我安心的靠在他肩上，无论他带我去哪里。

　　睁开眼睛，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是一堆篝火，凌夏沉默地坐在篝火边，我动了动，他抬头，似乎松了一口气，“总算醒了。”他走过来扶我起身，我却惊讶地察觉到他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是刀伤，印在胸口，在火光的照射下尤为显眼。

　　“你。。。。。。受伤了。”我想动身为他包扎伤口，他却阻止了我，“这点算什么。”悠悠盯着篝火，他说道，“在征战的时候这样的伤，大大小小不知有过多少回。”他顿了顿，回头看着我，“有几次我都觉得不能忍受了，差点连命都丢了。知道我怎么活过来的吗？”

　　“凌夏。。。。。。”搅着他晶灿灿的眼眸，我一阵心酸，从不知道那样的战争于他是这么辛苦。

　　“因为我还记得我临行前和你说的话，我还记得你给我的那封信。”

　　我忆起来了，我塞在马儿坐垫下的那封信，那是我第一次做那么傻得事情，但是，这封信毕竟没有白送啊。“你还想听我的解释吗？”我想起他临走前我对他说，如果他能活着回京都，我会解释增辉殿那一晚我的失态。

　　凌夏用手轻抚我的发丝，说道，“即已如此，何必解释。”

　　夜晚的林子有着鬼魅一般的森影，周围不时传来令人惊悚的低叫，凌夏侧目问我，“你怕不怕？”我朝他笑笑，摇了摇头。与他在一起，我从未害怕过。

　　北征之路（上）

　　我与凌夏浑身是伤，坐在篝火周围，凌夏说，有火的话林中的野兽不敢欺近。可是夜深天寒，我很快便感到浑身发冷，凌夏见我嘴唇发紫，便撩起我裙摆，我小腿肚那处伤口又冒出了血丝，凌夏沉吟道，“是毒箭。”

　　是么，我虚弱的想着，我已经中毒了，那么，会不会就这样魂消此片树林？我竟然也有这样一天么？迷糊中，凌夏扯着我的衣服叫道，“睁开眼睛！不能睡过去！”他一遍一遍叫我的名字，我想着，凌夏的嗓音唤我的名字很是悦耳，我想要他永远如此叫我。。。。。。

　　“我不睡。。。。。。”我拼命睁开双眼，“凌夏，我们能不能活着出去？”我轻声问他。

　　“相信我，只要过了今天晚上，天一亮，我们就能出去。。。。。。”他的言语时轻时重，在我耳边回荡。

　　“但是我好像过不了今晚了。。。。。。”

　　“谁说的？”这个声音不是出自凌夏，但是却让我感到莫名的熟悉，凌夏身体紧绷，将我护在了身后。暗色重重包围的树丛中，传来了脚踩在柔软的松草地上面的声音，我们互望一眼，树丛后闪出一个修长的身影，那张脸在暗夜之中不容易辨认，但是那双眼睛，我想我并没有忘记，竟然是段临宇。

　　“是你？”凌夏眼中闪过一抹不知明的东西，“为何你会在此处？”

　　“现在恐怕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吧。”段临宇打断了他，然后眼睛直直地逼视我，“你想让她就这样呆在这里吗？”

　　凌夏望了他一眼，便不再言语，纵然对于段临宇的忽然出现我感到匪夷所思，但那时我已没有力气再去想这个中原因了，凌夏扶住我，跟在段临宇的身后。片刻，他带我们走到一条大路上面，那边停着一辆马车。

　　“上车。”段临宇没有回头而是坐在了马车上面，拿起马鞭。凌夏带我上了马车，我顿了顿，最终还是回头对段临宇说了一声谢谢。

　　段临宇的骑驾技术很好，马车以极快的速度驶出了那片树林，在寂寞无人的街道上飞奔回宫。等到了宫门口，侍卫一见我和凌夏，就大喊着，“可等到你们回宫了凌侍卫，陛下派人到处找你和公主，都快把整个皇宫翻遍了，我们怎么也不敢说让你带着公主出去了，一直没有回宫。”

　　“陛下找我？”凌夏皱眉，然后看看我，问那侍卫，“陛下现在何处？”

　　“增辉殿呢，为韦公公来通报过，说是谁望见了凌护卫，就告知一声陛下在增辉殿等着。”

　　凌夏凝视了我一番，我知道他在犹豫，我咬咬唇，对他笑道，“定是有要紧的事情，你先去吧，段公子会把我送回去的。”凌夏眼眸亮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说，握了一下我的手，便下了马车，“麻烦了。”这是对段临宇说得。黑夜中我似乎见段临宇笑了一下，然后马车就驶往了含鸾殿的方向，我从帘中往后望，凌夏还定定地站立在那里，我朝他点了一下头。

　　到含鸾殿已是三更了，我疲惫地睁开双眼，马车的帘子被掀开。我一惊，是彻底清醒了，段临宇站在外面，“到了。”

　　我想挪动自己分毫，却扯动伤口，脸顿时扭曲起来。

　　段临宇一跃上马车，我一惊，防备地望着他，“你做什么？”

　　他却一脸似笑非笑地伸出手一下子揽住我的腰，“怎么，你这样还指望能自己回含鸾殿？”我无言以对，他说的都对，可是要我如此面对他，还是不甚习惯，段临宇浑身上下发出的气息，一如三年之前，让我不适。

　　“好了，你可以放我下来了。”一下马车我迫不及待要脱离他的束缚。

　　他眼中闪现的不快十分明显，“怎么，公主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吗？”他迟迟没有动作，我大窘，挣脱开他的手臂，然后毫无预兆地跌落在地，一阵剧痛。他是故意的，故意松手。我恨恨地抬头，段临宇居高临下地望着我，“怎么，很痛吧？”

　　“你！”

　　“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他俯下身，直视我，“如果没有这个能力就别逞强，弱者就要乖乖听话。不可能永远都会有个凌夏来保护你。”我浑身一颤，咬牙说道，“那也不用你来保护。”我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失败了，段临宇就如此在一边看我如同一条死鱼一般扭动，等到我终于精疲力竭的时候，他才走过来将我扶起。

　　“段临宇，你为何会出现在那片树林里？”此时我问出口。

　　他放在我腰上的手一紧，“呵呵，很惊讶么？”我望着他，脑中飞快的转动，“你，你跟踪我们？”我只想到这个可能性。

　　他侧目凝视我，“我发现公主不是一般的聪颖。”他邪魅地一笑，“不妨我承认吧，我就是跟踪你们，从你们出宫门我就一直跟着。”

　　“你。。。。。。”我寒毛竖起，段临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凌夏警觉性如此之高，却没有发现他的跟踪？段临宇，究竟想要什么？他令我觉着可怕。

　　他手伸进自己的怀中，然后掏出一样东西，我定睛一瞧，居然是我落进溪边的一只鞋！居然让他捡了去！我大窘，“还给我。”他笑了，“偏不。”我大怒伸手去抓鞋，谁知却中了他的诡计，他抓住我的手，漂亮的嘴角向上扬，“原来投怀送抱说得就是如此啊。”我满脸通红，抽回自己的手，冷声到，“不就是一只鞋子么？你喜欢，送你好了，反正我也不预备要。”这个段临宇，一而再再而三不顾身份大胆接近我，又说些逾越礼教的话语，难道他不知我终究是要入凌家的吗？还是他天生花性？

　　“离开凌夏。”段临宇忽然开口，却没有了先前的那股玩味劲。

　　我回头，愤恨地望着他，“你没有资格要求我这个。”他太过分了，凭何对我说出这样的话？他当真以为我不会治他？

　　他走近我，却是一脸认真，眼中闪过什么，“如果不离开他，你总有一日会后悔。”

　　“你说什么？”我惊住，他却已经转过了身，“我只说一遍该说的话，信不信由你。”他背对挥手，手上面拿着我的那只鞋子，“公主说话可不能反悔，这只鞋，段临宇收下了。还有，”他顿了顿，“总有一天，它还会回到你手中的。”话落，身影渐渐消失在暗夜之中。

　　北征之路（下）

　　那夜很是混乱，回到殿中只有乳娘一人翘首以盼，见到我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自顾自叹气，帮我一切都安顿好，又处理；了伤口，然后对我说，还好此毒不算重。给我吃了一粒解毒的药丸，我便昏昏欲睡。隐隐约约入睡前感觉乳娘望着我不知说了些什么。

　　睁开眼已是第二日的傍晚。乳娘正在打理我的衣物，我勉强坐起身，喉头很干燥，‘乳娘，我要喝水。”

　　乳娘见我醒来，立刻命人去端了一盏茶过来。

　　喝完茶，我环视四周，殿内一切衣物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有条不紊，我奇怪道，“乳娘，这是做什么？如此干净，好像我日后不住此地了一般。”我玩笑般说道。

　　乳娘起初没有言语，然后直视我，“公主怕是日后都不必住在此地了。”

　　“你说什么？”我感觉我舌头打结。

　　“陛下今早命人传旨，说是择日不如撞日，把你与凌公子的婚事就在三天后办了。所以，这不，我啊，再为你准备衣物，也好送到凌府，天冷天热的衣物我都为你准备好了。。。。。。”乳娘背着我，可声音却似乎已经哽咽。我走下床铺，从背后抱住乳娘，我知晓她是舍不得我，她和母妃一起把我拉扯大，心生不舍也是自然。

　　“怕是以后很难见面了，公主一切保重。”乳娘自顾自说道，然后转身抚摸我的面颊，“一转眼琉儿已经这么大了。”

　　泪水落下，我笑道，“琉儿也会想乳娘。”一切还是那么不真实，我竟然就要嫁入凌家了，在我还来不及准备的时刻。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三天后的到来，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母妃已经离去，她永远也看不到雪琉披上鲜红嫁衣的那一刻。

　　我把玩着梳妆台上面的那株凌夏送我的琉璃，唇边的笑容安逸又幸福，全然不知日后等待我的是什么。锦绣匆匆掀帘入室的时候，我嘴中还哼着小曲。回身含笑说道，“锦绣啊，这么急？莫非你也急着出嫁？”

　　换做平日我如此取笑她，她定然俏脸绯红成一片，然而今日，面对我的话语，她只是哭丧着一张脸，颤音说道，“公主，公主恐怕不能如愿明日嫁进凌府了。”

　　我手中的琉璃哐啷一声掉在梳妆台上，“你，你说什么？”

　　“前方传来军报，说是，说是又要打仗了，我听韦公公说，陛下已经决定让凌将军一家明日就出征。公主，公主？”我没有听他说完，就冲出了含鸾殿。我每一次都以为恩宠降临到身上，却一次次失望，可是这次为何在我最最幸福的时刻打断我的美梦？

　　我提着锦裙奔向增辉殿，在玉台那里就撞见了凌夏。

　　他先是一愣，随即朝我走过来，轻柔地拥住我，轻声沉吟道，“对不起。”

　　“这么说，是真的了？”我推开他，“这次是多久？上次三度春秋，此行又是多久？”我真的无法忍受没有人在身边的寂寞和无尽的等待。我等待父皇的宠爱等了十六年，等待母亲病好，前几夜在芦苇丛中等待凌夏的出现，我等待能离开这个深深的宫闱，为何我总是在等待中度过？这次又会是等多久？难道真是好事多磨？

　　“我不知。”凌夏如实说道，“但我必须去，这点你比我更清楚，陛下把重任交在凌家身上，所以我不可以当逃兵。更何况。。。。。。”他转身面对我，“我如若立了显赫的战功，就更有资格请你进凌府了不是吗？”

　　我无言以对，满腔抱怨的话语就此打住，也许我注定就是要等，而我等的，永远都只会是凌夏一个人。

　　“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

　　“外面很冷，还是不要了。”我们不语了，都想到了三年前他离开时的情形。我背靠着栏杆，安慰道，“这次你也会安然回京都的对吗？”

　　“恩。”他不再看我，而是匆匆离去。我望着他的背影，手握成拳头。不知为何，那晚段临宇的话逐渐浮现在我脑中，你离开凌夏，不然会后悔。我浑身打了一个冷颤。如今已是初春，可我的手禁不住的发寒。

　　我瞪着天空的一轮明月一夜无眠，希望太阳不要有初升的那一刻，但天边终究是亮了。我让锦绣把披风给我，锦绣说，公主，马车早就在殿门外备好了。那种口气，我仿佛望见了翠儿。一甩头，我匆匆步下台阶，坐上了马车，绝尘而去。

　　熟悉的景象，又是城西，唯一不同的是上次我是偷偷摸摸来送行的，而如今，我是以凌夏未过门的夫人身份，光明正大来为我想见的人送行。

　　凌夏并未下马，见到我只是轻轻皱眉，“不是说了外面冷，你不用来了？”

　　我摇摇头，只对他说了一句，“珍重。”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根红线，他诧异地望着我。“我还记得你说你信这个。”我低头将线的一头缠住自己的中指，然后执起他的手将那一头绕住了他原来的那个环痕。我一使劲，红线的中间断裂。

　　“好了，这下我就可以知道你究竟在做什么了。”我抬头冲马上面的他笑了一下，他捏紧了自己的手，将身上的披风解下，套在我身上，“好了，我们可以出发了。”一挥手，大军浩浩荡荡地向前行去。我用拇指感受了一下系在手上的那根红线，遥望他骑马离去的方向，伫立在那里良久。

　　可能对于凌夏，我的确毫无保留地陷进去了，像一个深渊，越陷越深，因而完全认为他就是我想要的那个人，我以为扣住了红线就扣住了一生，焉不知，那只是自欺欺人。城西的这次告别，竟是我以沐雪琉的名义见他的最后一次。世事变迁，不想另一个三年之后，天翻地覆，沐雪琉，再也不是那个为了凌夏而生的女子。

　　宫变（一）

　　曲溪林苑的月季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母妃走后，曲溪林苑几乎成了我每日必定拜访之处，除此之外，父皇的御书房也是我待得够久的地方，自从夭华离世后，不知为何，父皇反而与我比较亲近，常常会和我坐在那处回忆起当年驰骋沙场的英勇。现在华发渐生，那些也只能是往事随风了。帝王就是如此，如此寂寞。

　　也因为时常与父皇相处，我才能无时无刻的得到来自北方的战况。父皇也因此唉声叹气，因为我知道，情况正在往越来越糟糕的方向发展。那片土地，从来就没有安定过，那里的族人，是一群暴力血腥的野蛮人，一心只想吞并周围的国家，不知他们是怎么越发的壮大，就在这些年，在一晃眼的时间里面就强大起来了，父皇总是在怀疑皇朝的兵队打败仗是有人透露军情给与敌方，所以他一直不能消去叛徒就是凌家的可能性。

　　“既然怀疑，又何必重用？”我叹息，君王之术又岂是我能参透的？

　　随着战败的消息不停的从北方传来，京都开始陷入一片混乱之中，烧杀凌辱的事情不断发生，粮食也紧张起来，这些都是在御书房陪父皇下棋的时候，守卫军进来报告的。父皇拿棋子的手就颤抖起来，我忽然心下一片酸楚，挥手说道，“以后这种事就不要报告上来了罢。”我不想看到父皇深锁的眉头。

　　宫中还是一派繁华，就和过去一样，但谁都清楚，什么都在进行着悄悄的变化，我整日整夜的睡不好，担忧着父皇，担忧着凌夏的安危。

　　“暴风雨前的宁静啊。”乳娘如此低声叹息。我和衣坐在床上，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如若 ，如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不会苟延残喘。我掏出那个刻着“夏”字的木笛，开始吹奏曲子。

　　子壬年初，这场风暴拉开了序幕。

　　从北方传来的消息，百万大军只剩下不到三十万，敌人气势恢宏，势如破竹，很快，仅仅一个月，北边的城墙守不住了。在御书房里面，我苍白着脸位父皇倒茶，父皇紧闭的双眸忽然睁开，牢牢地拉住我的手问道，“如果皇朝灭亡了，琉儿你会怎么办？”

　　我平静地告诉他，父皇你怎么办，我就怎么办。他猛然长大双眼，“不行，你不能死，所有人都可以死，你不行，如若真的有那么一天，琉儿，你要留下你的命，为朕，为整个皇朝报仇。”我浑身一颤，望进父皇的双眸，我不禁打了一个冷颤，那种神情，就好像他明白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一般。

　　然而他的预料是如此的准，接下来的一个月，频频传来不好的消息，一座座城池接连失手，父皇将围守都城的军兵全部调往了北方，京都等于变成了一座空城。

　　子壬年的三月初，那夜我是陪伴父皇在御书房的，点了一柱檀香，我安静地坐在一边看书，夜已深，我渐渐支撑不住嗑上了双眼。蓦然慌慌张张的声音让我从梦中惊醒，定睛一看，是个侍卫，进入御书房的时候腿已经软了下来，他跪在父皇面前，“陛下，陛下，延桑城失手。”父皇一听，怔仲地往后倒。

　　“父皇！”我惊叫道，上前扶住他。延桑城是通往都城的重要通道，如果它失手的话，意味着。。。。。。我闭上双眼，现在都城没有任何兵力，想要反抗几乎是不可能的，也许过了今晚，明日敌兵就会攻进都城，这座皇宫也就倒塌了。只是没有想到会如此快。。。。。。真是兵败如山倒啊！

　　“为什么这么快。。。。。。？”父皇不可置信地轻声低语。

　　那侍卫此刻忽然抬起头，“陛下，那全是因为段重天段将军啊！小的方才听到前方来报，原来那姓段的一家早已就。。。。。。投靠了蛮子，帮助他们对付我们的人哪！”

　　我和父皇同时震惊到无以复加，谁都不曾料到，原来一直欺君叛君的居然会是段氏一家！我用牙齿咬住自己的手要自己冷静。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有了叛变之心？蓦然我心里一惊，段临宇在林中找到我那夜，在含鸾殿门外，他说要我离开凌夏，否则会后悔。这些话，是否在暗示些什么？或者，从更早以前就。。。。。。

　　万万没有想到人心是如此的险恶不堪，父皇曾经一度怀疑凌家却不知，已经有一条豺狼在他身边而他未所觉。

　　“段重天！原来是他。。。。。。”父皇捂住胸口，“朕竟然会相信了他！”

　　“父皇？”

　　父皇侧头看我，“你父皇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阿，琉儿，父皇不该信了段家父子的谗言，认为凌家起了异心。朕悔啊！”

　　原来。。。。。。如此。这简直太可怕了，段重天为了这一天，不知幕后操纵了多少年了。段临宇，应该早就知道了这一切，清楚他父亲的阴谋，说不定，他也是元凶之一。现在一切都晚了，无力挽回。

　　“琉儿，快，让你乳娘收拾东西，你赶快离开，现在还来得及。”

　　我一颤，轻声问道，“那你呢？其他人呢？”

　　“父皇也够了，这一生。”他眼神一紧，“云妃自从夭华死后就一病不起，想必她也是逃离不了，不如，不如与朕做个伴。。。。。。”他闭上双眼，“至于其他宫人，一律殉葬，国家都亡了，他们还想活着吗？”我不得不承认，父皇是残忍而冷酷的，宫里所有的妃子，皇女他都不预备让他们留下，艺杨，婵欣，还有善英，他都不预备留下他们吗？

　　我跪在父皇身边，“父皇，留下善英吧，我知道你舍不得他死。”

　　父皇闭上双眼，却拒绝了我的请求，“留下他做什么呢？他还太小，难道让他背负复仇的重担？活着也不会快乐。”我心一寒，父皇，你不忍心让善英受苦，却忍心将国仇家恨让我承受？“为何选择让我留下来？”

　　“朕深知你的脾气秉性，你爱恨分明，只有你活着，父皇才能安心离去，父皇知道你一定不会让父皇失望的，因为，你太。。。。。。太像，年轻。。。。。。时候的父皇了。。。。。。”我忽然觉得不对，望向父皇的脸，顿时惊呆，一丝暗黑色的血丝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流下，我跌坐在冰凉的地面上，他服毒了。

　　宫变（二）

　　“来人，来人啊！”我惊慌失措地大叫道。

　　“不要。。。。。。”父皇脸色已经发紫，“来不及了。”他一张口，满嘴都是黑色的毒血，滴落在我手臂上面，不停地滴，“答应朕，留着一条命。。。。。。”

　　我咬着唇瓣，用力点头。然后，父皇露出最后的微笑，接着翻起了白眼，全身抽搐，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痛苦的扭曲着。“父皇？”我叫道，他睁圆了双目，拉住了我的手，紧紧抓住，直到他身体僵硬，一动不动，我的手上也多了几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那个侍卫跪坐在地上面，彻底傻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刷着我的大脑，我一时竟不知如何反应，直到那个侍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哀号一声，“陛下，陛下驾崩！”

　　我以为面对父皇的死我不会掉一滴眼泪，从小就得不到他的关注，以为自己兴许入了他的眼，却发现是要被他利用，以为他要我活着时因为舍不得我，其实是想让我痛苦地承担复仇大任。这样的他，我该恨的，可是，此刻他冰冷地躺在我身边，至高无上的气息不复存在，那么安静，就好像普通的爹爹一样，我微笑着把头枕在他膝盖上，眼泪哗哗顺着面颊落下，沾湿了他的锦袍，无论外面如何的翻天覆地，无论鸿雁寺的钟声又多悲鸣。

　　我平静地走出御书房，穿过玉台，池塘，烟台殿，长而幽深的廊道，弯进曲溪林苑。父皇要所有妃子都殉葬，但我做不到让宜妃娘娘也去死。

　　林苑中的月季还未展开，只是显露着花苞。我匆匆掀开草席，走到内室，“娘娘？”我叫道，发现自己的声音颤抖。没有人回答我，掀开帘子，也没有人，我心生疑惑，四更天了，她会在哪里？我穿过月季丛，走到画室。推开门，印入眼帘的便是她一袭鹅黄色的裙衫，伫立在窗口。

　　“娘娘，快打点东西离开皇宫吧，不出午后，叛军就会占领都城，到时候想走都不成了。”我擦干脸上的泪迹，这个时候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容的我对父皇的死有过多的心思。

　　宜妃仍然背对着我望向那张窗外的事物，我不知道生死攸关，她怎能如此平静？

　　“娘娘你究竟在看些什么？”我走近她。

　　“我在往北面看，我知道很快就会有人来接我的，他用不了一天就会攻进皇宫的。”她轻声低语却让我浑身发寒。我眯起双眼注视宜妃的脸，“娘娘，你在说什么？谁来接你？”宜妃回过身，坐到书案边上，一如往昔温柔的眼神在我身上流连，“你那么聪明琉儿，又怎会猜不出我再说什么？”

　　我努力让自己站住脚根，思绪一片混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忽然一道光亮从我脑海中一闪而过，一连串的事情像珠子一般连串在了一起。宜妃见我忽然恍然的神情，便唇边含着笑，“我想琉儿已经知晓了吧。”

　　“你。。。。。。你！”我用手指着她，“难道，难道你和段重天，你们一直都。。。。。。”我想起了她的身份，她是段重天的妹妹。

　　“没错。”她敛去了笑容，换上悲哀的神情，“你知道我等待这一天等了多久吗？整整二十年！我盼着那个狗皇帝，对，就是你的父皇有这么一天整整等了我二十年！”她有些激动，声音在空旷的书房中回荡，让我毛骨悚然。这是我怎么都无法置信的，离我最亲近的人，却是最可怕的人。。。。。。

　　“究竟，什么事情是你做的？”我的嗓音已经哑掉了，浑身发冷。

　　“你问这个吗？我告诉你，从你出生那一天开始我就注意到你了，我的琉儿，很惊讶吧？告诉你吧，陷害你母妃绵里藏针，给你母后下毒，都是我派人做的。”

　　轰隆一声，我听到自己崩裂的声音，“你，你说什么？”

　　宜妃面不改色，反而是很认真地朝我点头，“另外再告诉你一些事情，琉儿你还记得你到凌府去寻药，但是在西门等了一个下午都不见送血人参的人来吧。”我望着她，“难道，是你？”这个宜妃，可怕到让人发指的地步了，如果她现在告诉我她喝的是人血，我都不会再惊讶了。

　　“对，是我。”她爽快地承认。

　　“居然是你。”任我再如何聪颖也决然不会猜想到这一切堪称天衣无缝的阴谋会是眼前这个看上去高雅傲然，柔弱无双的女子所为。她就像一朵红罂粟，开在烂了的泥土里面，浑身都是毒汁。

　　“那个送血灵芝的人呢？”我颤抖地问道，其实我是白问，想想便可知去哪里了，她怎么会放过那个可怜的人？

　　“我不想杀他的，真的不想。但是不杀他我就会暴露，所以我只能派人杀了他。”宜妃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那般，就好像以前我在她身边，她向我评论着她自己画的那些画一般。她这样的人，根本不配赏花赏画，她该万劫不复，可是我呢，多蠢阿，信赖了她这么久！

　　“连个无辜的人你都要杀，宜妃娘娘，你究竟想要什么？”我真的不懂，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让她如此对待父皇和母妃？

　　“你别急，我的琉儿，我还没有说完呢，凌夏让人送血人参赠与你，我暗中夺取，然后再将这株人参再恰当的时机献给你，后来，你感激我，心里话无不对我倾吐，而你对那位凌公子呢，却不再信任，呵呵，这样一石二鸟之术，我何乐而不为？”

　　我真的大彻大悟了，原来我与凌夏的误会全拜宜妃所赐！我太傻了，为此与凌夏硬生生形同陌路，错过了那么多！而我却感激她给母妃送来了救命的人参，从此对她掏心挖肺。。。。。。为什么我当时不曾冷静地想想，深居简出的宜妃如何得知母妃急需血人参？秦大夫曾坦言血人参只有凌家才有，而我被宜妃那么三朦两骗就唬住了，完全相信了她！

　　“还有呢？娘娘的丰功伟绩难道只有这些吗？”

　　“你和凌夏那日在林中遭到追杀，也是我，只是没想到那些个人太不中用了，被凌夏三两下就解决了。。。。。。”

　　“这个居然也是你。。。。。。”我彻底傻了，那夜在树林，我几乎回不来！要不是段临宇及时出现。。。。。。段临宇，段临宇。我一怔，猛然抬眼朝宜妃望去，我总是觉着他们某种神情过于相似，却从来没有往细处去想。段临宇为何会出现在那处？难道，这也和宜妃有关？

　　宫变（三）

　　“你与段家，一直在谋划这场叛变？陷害凌家，然后暗处动手？”

　　“陷害凌家，那是重天的计谋，与我无关。想知道我与段家的真正关系吗？宫人都传我是段家的女儿，呵呵，真是会掩人耳目啊狗皇帝。我曾经是段重天明媒正娶的夫人，临宇，是我怀了十个月产下的孩子，他是我的儿子！”

　　我猛烈摇头，这样的消息太过于荒唐了，怎么可能？她若是段重天的夫人，又怎会成为父皇的妃子？

　　“我说的句句是实话。我刚产下临宇三个月，宫中举行筵席，就在那场筵席上，你的父皇相中了我，他明知我有夫君，有孩子，然而将我强夺去！重天忍辱负重，为了段家老老少少一百多条人命，将我送进了宫！我恨你父皇，他为了一己之私，害我失去夫君，失去孩子，失去幸福，所以，我怎么容许自己怀上他的孩子呢？那就是一个毒瘤，没错，在得知我有了孩子之后，我故意摔倒的，根本不是不慎造成的，我不想要那个孩子。你父皇心里很清楚，所以一怒之下就再也没有踏足我的寝殿一步，但这也是正如我所愿。像他这样一个君王，强取豪夺，最后呢，让多少女子独守于宫中？他一时的兴致就可以悔了我的一生！从那刻开始，我就发誓要报复，连同重天的屈辱一起。。。。。。”

　　“那我母妃又有什么错？为何你。。。。。。”

　　她红了眼，“她错就错在不该将那杯酒水打翻在我衣裙上面。当年那场筵席，你母妃向你父皇敬酒，但是却不慎将酒水倒在了坐在坐座我的衣裙上面，正是因为这样你父皇才会注意到我，造成我的悲剧。”

　　我只有一个念头，宜妃疯了，为了一个无心之过，她居然加害母妃，没有给她留一分余地！“你太可怕了。。。。。。”我回头，跌跌撞撞走出书房，太阳已经东升，我抬眼带着绝望面向它，想要把自己融进这刺眼万分的阳光中。一路走回含鸾殿，不少的宫女太监都行色匆匆地越过，恐怕都知晓死到临头，怕见不到明日的太阳，想尽办法地要逃出宫吧？我苦笑了一声，满地散落的金银珠宝。这些人，连逃走都不忘记这些身外之物。

　　踏进含鸾殿，我已经腿软，锦绣慌张地过来扶住我，“公主，我们可怎么办呀？”

　　我抚摸她的发丝，“别担心，我想办法帮你逃出去。”

　　“谁也逃不出去了。”一个声音冷冷插进来，我望去，竟是乳娘。

　　“大军已经攻入都城，不出一个时辰，就会进宫，江山便要易位。”她平静地诉说着，毫无波澜，我忽然感觉怪异，乳娘似乎已经是变了一个人。

　　“父皇临终前给了我这个。”我从怀中掏出金牌，“守门的侍卫见到这个必定会放我们走。锦绣，去收拾衣物，我们必须离开。”

　　锦绣应了一声，但才没走几步，她“啊！”的一声惨叫，扑倒在地，我眼前一晃，一股温热的液体喷了我满脸全是，我几乎停住呼吸。锦绣片刻便眼睛向上翻了去，满是震惊与不解的黑眼珠直直盯着地面。她死了。

　　“乳娘。。。。。。”

　　乳娘收起那把抹了锦绣脖子的剑，我靠门而站，从来不知道，乳娘会用剑，从来不知道，她杀人以后面色还能如此淡然。

　　“我想公主必然方才是从宜妃娘娘处而来吧？那我不用再隐瞒下去了，从头到尾，我就是宜妃娘娘的人。”

　　这是怎么了？一夕之间，风云变化，所有人都跑来告诉我，她们都是叛徒？都是背弃我的敌人？我站不动了，顺着门栏缓缓倒下，“那好，你告诉我，我的乳娘，你是怎么做到的？十九年来，日日夜夜，不动声色地跟在我身边寸不离身？怎么做到的？”

　　沉默，死一般的静寂，只有殿外的哭嚎。

　　“对不起，公主，从一开始就骗了你。”她似乎叹了一口气，渐渐走近我，“这么些年，待在尹妃娘娘身边，在她的茶水中下毒的，是我。尹妃娘娘一直不知道，直到她进了烟台殿，我告诉了她我的真实身份，但是她明白她不能说出来，因为公主你的性命一直在我手上，我随时可以结果了你。娘娘困于烟台殿那晚，我在她膳食中下了重毒，我和宜妃娘娘都以为她会在烟台殿无声无息地死去，就如同过去所有进了那里的妃子和宫人一样，没有人会追究他们是怎么死的。没想到，你却说动了陛下，让尹妃娘娘回来了，那个时候秦大夫就告诉你娘娘是被人下了毒，而公主你根本没有怀疑我，你一直怀疑是云妃怀恨在心所以下毒。有了带罪羔羊，我行事也方便多了。

　　我了然了，宜妃住在偏苑却对一切了如指掌，全是靠了乳娘。只是我太蠢，才会时至今日方才知晓这一切。

　　蓦然闭上双眸，“那么，翠儿，也是无辜的，是你在母妃药中加了藏红花，然后嫁祸于翠儿，是吗？”

　　她点头“是，是我。翠儿说的全是实话，她是出自于一片好心在尹妃娘娘药中加了珍珠粉，而这一幕又正好被锦绣瞧见，我巧妙利用这一点，让翠儿含冤而死，而我，则没有被你怀疑分毫。”我坐在地上哀嚎了一声，是我，不分是非黑白，硬生生将翠儿推入了地狱！她被带下去之前那双绝望的双眸，还有呼冤的话语在我耳畔萦绕，我欠了她，欠了夭华，欠了母妃！

　　“那只鹦鹉也是我弄死的。那日你去西门等凌夏送血人参，你走后不久我就带着剑去了曲溪林苑，可能被那只鹦鹉见着了，你回来后踏不停叫着，我怕你怀疑到什么，于是就弄死了它，省得它不断嚼舌根。”

　　听了她的话我不寒而栗，想起那只鹦鹉被抛尸的残忍景象，那样一剑封喉，死的干净利落，可见下手的人没有半丝犹豫。十九年来，我竟与这样的人处在一起，人心险恶，时至今日我方能体会，真正阴险毒辣的人，往往不到最后是不会露手的，难怪母妃不断告诉我不要相信任何人，原来，她早已心中有数！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原来等待我的，是如此残破不堪的真相，它们把我狠狠撕裂，然而我却没有退路可寻。

　　宫变（四）

　　“哈哈哈哈！”我大笑，笑得落泪，从头到尾，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这些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你从来不曾真心待我吗，乳娘？”十九年的相处，比不上她做人狗的忠心？她缓缓走近我，将冰冷的剑抵在了我的脖子上面，“还记得你问过我一个问题吗，公主，你问我有没有对我很好的人，好到我愿意为她卖命，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有，那人不是你的母妃，是宜妃娘娘，我们几乎是一起长到大的，她的遭遇我看得最为真切，我想帮她，不计一切帮她。”话落乳娘的眼角竟然渗出泪珠，这样的人也会哭吗？

　　我嗤笑，“怎么了？所以你现在想要结果我？”我坐在地上面，望着她。死前让我知道一切，也算是对我的宽厚了，我是不是应该感谢她们主仆？

　　乳娘迟迟没有动手，我们对望着，我在等她下剑的那一刻，就像方才毫不犹豫杀了锦绣那样，眼睛眨也不眨。

　　“我下不了手。”片刻她居然如此说道，收回剑，她闭上眼睛，“你走吧。我可以轻易取走任何人的性命，但是对于你我不行。人非草木，看来我还是心太软了。。。。。。”她苦涩一笑，“宜妃娘娘不是非杀你不可的，只是段将军已经掌控了全局，他是不会允许有皇室的子嗣存活的，所以趁现在你快点离开这里，迟了我也保不住你。”

　　我怔怔地望着她，低语道，“我还走得出去么？”出去了又有什么意思呢？父皇服毒自杀，凌夏恐怕也已经。。。。。。而我本以为永远可以信任的人，却是伤我害我最深的人，这样的我，何去何从？我站起身，最后望了乳娘一眼，才一步步往殿外走。就在走了几步之后我听到身后有奇怪的声音，一回头，印入眼帘的是乳娘缓缓倒地的情形，我扑过去扶起她，“为什么。。。。。。？”

　　她用沾满血迹的手抚摸我的脸，“我，罪孽太重，活不下去了，本就不该。。。。。。错就错在你生在深宫之中啊，答应乳娘，如果出得去，绝对。。。。。。绝对不要，再回来！”她呼吸困难，脖子大量涌出鲜红的血，双眼一瞪，断了气。

　　“啊！”我抱着乳娘的尸身，仰天长啸。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对于错，我已经完全分不清，不想知晓，只想就这样，永远都这样，我想就如此昏过去，不要醒来了。抱着她坐了许久，直到我听闻熟悉的哭喊声。我浑身打了一个颤，天哪，是善英的！

　　我跌跌撞撞冲出殿门，跑到玉台那里，我瞬间惊住。善英被人用绳子绑住吊在梁上面，整个人悬空着，脚上的鞋子早已不知飞向何处，而那些人，身上穿着的，还是侍卫军的衣物！原来段重天的军队已经打进宫中了，我，在劫难逃。

　　“不！不要，放我的善英下来！”一声凄厉的呼喊，我一怔，是云妃，她跪趴在地上，惨白的脸上一片泪水。自从夭华离开后她的身体就一直不曾恢复过，打击太大致使她整日病态，眼窝深陷披头散发。如今一切已经明了，许多事情都与云妃无关，而善英更是父皇生前最为看重的骨血，不，我不能让他死。

　　我冲出去，“你们在做什么？放他下来！”我蹲下去扶住云妃，她已经精神恍惚，只会口齿不清地说，“善英，我的善英。。。。。。”

　　“段将军有旨，将遗留下来的皇室子嗣一律除掉，看来，都自投罗网了。。。。。。”其中一个侍卫扫视了我一眼，“哟，瞧这水灵的样，还真舍不得。。。。。。”我甩开伸过来的手。

　　“皇姐，救我，救我！”善英凄惨地呼喊。他们太残忍了，善英还是个孩子啊！

　　“哼！还想活命？”两个侍卫嬉笑着，将拴在栏障上面的绳子解开，我就那么呆呆地望着善英从上面笔直掉下来，他那绝望的眼神，云妃向他张开的双手。“啊！”“扑通！”伴随着一声闷响，一切归于平静。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冷了，望向四周，一片杀戮，尸横遍地，一层叠着一层，一阵风吹来，把空气中的血腥味吹到我鼻尖，只有闻到这个，我才发现自己还活着。云妃不知何时已经摇晃地站起来，嘴里哼着无名的小调，一步步走到栏杆那处，疯疯癫癫，似是在笑。

　　她跳下去了，我没有拦她，为什么要拦她呢？她享尽荣华富贵，而现在一夕之间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空壳而已，要着这副行尸走肉做什么呢？或许死了，才是解脱，唯一的出路。那我呢，我的出路呢？我抬眼，太阳亮的刺眼，我晕晕沉沉，感觉那几个侍卫朝我逼近，再逼近。我笑了，闭上了双眼。

　　迟迟没有动静，我不由得睁开双眼，有个人影挡在了我面前，一晃又是一个三年没想到我居然还认得出这个人。这个人一如三年前那个晚上看着我坐在地上，而他却像个君王一样站在我身边看我痛苦。

　　“我们又见面了。”他开口。

　　我笑，是朝着他的脸笑，我发现那时那刻除了笑我什么也不会了。

　　他蹲下身来，与我齐平，我甚至能感受得到他呼出的气在我脸上的触感，“我说过，不离开凌夏你会后悔的。”

　　“是么？”我轻笑，“你知道吗段临宇，我有多恨你。”我语调平静，但是心脏被恨填塞得满满的，就快要溢出来了，望着眼前这张俊逸的脸，我恨不得立刻扯烂他的伪装

　　“我知道。”他回答得很干脆，“但是我想告诉你，你应该更恨一个人，我想你是不会忘了他的，凌公子。你知道我们如何能这么快攻下延桑城？那座城池有万军把守，攻下并不容易。”他唇边扯出一抹笑，“真应该感谢凌护卫的帮忙，不费一兵一卒就让我们拿下了那座城池。”

　　我捏紧拳头，恶狠狠地盯着他，“休想侮辱凌夏！”他可以做任何事，唯独这件事情不能，我了解凌夏，我信任他，他那么忠心，宁死也不会让自己投降在敌方的旗下，那样大义凛然的他怎么可能背叛父皇，背叛皇朝？

　　段临宇皱眉，眼中的不羁甚是明显，“哼，如此信任他？”他用手挑起我的下巴，“听清楚了，我说的都是实话，延桑城可是他把守的，你想短短一日就让我们攻破了，可能吗？凌夏早已做了降臣，所谓忠心不二，也不过如此啊！”他讥笑道，“如果你还不信，我给你看样东西。”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一松手那张纸飘到了我面前。我这一生都忘不了白纸黑字写得大大的“昭降书”三个字。

　　宫变（五）

　　我无话可说。面对那张“昭降书”，我言语失尽，剩下的，只是等死的空壳。

　　“凌家一百多口的人命就让凌夏做了叛徒，他也只不过是个懦夫。”段临宇哼笑两声，抽出刀柄，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面的时候，我毫无知觉。

　　“我应该杀了你。”他说道。我抬头凝视他，站在太阳下，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身后被烈日照射的一圈光晕，晃得我双眼生疼。他要杀我，就杀吧，我还能有什么期待呢？片之间，国破家亡，曾经信赖以生的人，一个个都是阴谋，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是。真心相对的男子原来是个叛国贼，什么承诺相首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如此可笑讥讽。

　　“但是我不会杀了你。”他邪肆的双眸扫了我一眼，“我说过，就算雪花再难以捉摸，我也要抓到手心。”

　　我忽然双眼发亮，舔了一下脸上被别人沾上的血迹，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沐雪琉，你不能死，你有太多的恨，这些恨，死了找谁寻去？只有活着，才能让带给我无尽痛苦的人不得安生！段临宇有一刹那的怔愣，我用纤弱无骨的手抱住他的腿，我轻柔说道，“别杀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感觉他身体一僵，我脸上的笑意加深了。我的目的达成了，不是么？既然此天下没有人是可以信赖的，那么沐雪琉就不需要这些，什么关怀怜惜都是虚情假意，花前月下都是尔虞我诈，从那刻起，我发誓，再也不要有感情，有悲伤快乐，因为我，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可怜虫而已。皇朝再也不是姓沐的了，而是段，段氏的天下。

　　那日我是晕倒在段临宇怀中的，血腥与黑暗在我昏迷的那刻渐渐消失，我做了一个绵长的梦，梦中凌夏握住我的手说，等我回来。梦中，我们红线相扣。而醒来，却是无尽的黑暗。段临宇说，你昏迷了三个日夜。我走出殿外，依旧是春光灿烂，那日宫中的一片狼藉都被收拾干净了，一点痕迹都找不到，真是干净利落，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是我清楚，就在三天前，我的命运发生翻天覆地，截然不同。

　　我在床铺上面躺了五天，段临宇几乎寸步不离，期间有个婢女急匆匆赶来，说是宜妃娘娘在曲溪林苑自尽了。段临宇听到消息后很淡然，但我还是看到了他紧皱的双眉。宜妃自杀是因为段重天。段重天在战场上牺牲了，宜妃等啊盼啊二十年了等到的却是段重天的死讯，也难怪了，到地府去做对鬼鸳鸯了。段重天已死，江山易位自然是给了段临宇，已经既定良辰，就在那之后的三天。

　　经历过一场杀戮的皇宫却因为新皇登基而被点缀得尤为堂皇，像是在办什么喜庆的事。也对，新的皇朝开始了，对于大多数百姓而言，是战争的结束，安宁日子的开始，但对于我，一个前朝遗留的公主而言，这里的每一处，无不是讽刺。物是人非，这里的景物已经刻进我心里，就像那亡国之恨。

　　段临宇登基前夜，忽然与我说起了他的父亲段重天。

　　“他从很早起就预谋了这次叛变。”段临宇坐在御书房父皇曾经坐过的那张塌上。

　　“你想说什么？”

　　他侧目，“我只是想告诉你真相。知道我爹为什么会这么做么？要说野心他是有的，不过年轻时随着你父皇南征北战的时候他是绝无二心的。不过，”他停顿了一下，“同样是出生入死，你父皇的江山有半壁是我爹打下的，然而凌家的功勋居然在他之上，你父皇越来越器重凌家，于是这让我爹心里有了怨气。”他目光掉向我，那双眸子幽深而不可测，“但是真正让他起了叛变之心的却是我娘那件事。”

　　我低着头，掩不住眸中的讥诮“告诉我这些做什么？”嫌我不够痛，不够伤？

　　“一个人也要死得明白，你父皇的江山白白断送，你就不想知道前后因果么？”他啜了一口茶，袅袅茶香充溢在御书房内，我闻得出那茶的味道，是过去父皇最喜欢喝的叶螺。

　　“你父皇的兵队节节败退那是自然的，因为军情都被出卖了。至于那些妄想入侵的蛮人，哼，自不量力，以他们的头脑又怎么和我爹斗？我爹将军情卖予他们，利用他们削弱你父皇的兵力，然后我爹就坐收渔翁之利，等到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反击。我爹，真是老谋深算。”他唇边浮现出一抹笑。

　　“你不会只想告诉我你爹有多英勇吧？”我紧盯着他，“段公子，我很想问你一句，你究竟想要什么？皇朝覆灭了，你可以得到什么好处？做新君？你想要的是这个吗？”

　　段临宇忽然眸光一亮，站起身，他步步走向我，然后弯下腰，“你说呢？”用手抚上我的脸，来回摩擦，“你知道吗？我曾经向你父皇提过亲。”

　　我睁大眸子，“你。。。。。。”

　　“但他还是选择了凌夏。你说，我如何把飘渺不定的雪握在我手心中？如果你父皇不死，凌夏不离开，现在你如何能在我身边？”

　　我对于他吐出的话不可置信，段临宇的意思，是因为我，他才会协助他父亲做出颠覆皇朝的事情？仅仅因为父皇决绝了他的提亲？他只是想要把我留在他身边？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男子，一如当年那样霸气宣誓我是他的归属物，而我的感觉，只是冷然，他让我觉得他疯了。

　　“你是个疯子。”

　　他不怒反笑，“但是你现在只能依附一个疯子，不是吗？”他忽然敛去唇边的笑，将脸朝我靠近。我大惊，拼命向后躲闪，段临宇扣住我的手，吐出无情的话语，“怎么？你不是说任我处置么？我的雪琉，你不是直到此刻才后悔吧？”

　　“段临宇，放开我！”我眼神如冰，对我来说，无法接受他的亲近，过去是，现在添了一层憎意就更不能了。

　　“告诉我，你还期待什么？你还对凌夏心存念想？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他已经做了降臣，以后一切都得听命于我，我要他死，他就决不能生。”段临宇吐出残忍的话语，“难道你是想为他守身如玉？”他粗糙的大手缓慢移至我腰间想要解开我系在那儿的腰带。

　　宫变（六）

　　“段临宇！”我惶恐的大叫，几乎是用乞求的眼神阻止他，“我说过了随你怎样就决不会反悔，但是现在算什么？你总得让我知道我的地位吧？”这是唯一可以拖住他的方法。

　　他皱眉，松开了手，“好，我会宣布你在宫中地位的明天登基大典你就随我来吧。”一挥衣袖，他再度扫视了我一眼，便离去了。我倚靠在窗边，用牙齿咬住下唇，直到泛出血丝才松口。伸出手，将纤细的手指映照在一轮明月之下，中指，那根最长的指上系着一根醒目的红线，它伴了我三度春秋，带着我的等待与企盼，然而盼来的却是如此痛彻心肺的结局。这根红线并不是什么祝福，而是诅咒，永远化不开的诅咒，我与凌夏之间的诅咒。我找了一把剪子，毫不犹豫地剪下了那根红线，手指上是被红线扣出的深深的环痕，如今，线断了，我与凌夏所有的牵连也就断了。凌夏，从此我与你是陌路，这一生都不会原谅你的背叛。

　　隔日清晨我早早梳妆爬起，有个侍女进来将我扶起。

　　“你是谁？”这几日都不是她来服侍我的，怎么就换了一个人？

　　“回娘娘，奴婢名唤苑儿，是陛下特意派我来伺候您的。”

　　我一愣，娘娘？我何时成了娘娘“是谁让你如此称呼我的？”我皱眉。

　　“回，回娘娘，是陛下。”我瞧出了苑儿脸上的害怕，她在帕我。哼，我有何可怕？莫非她心虚？难道是段临宇派她来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否则好端端的换什么奴婢？我看了她一眼，便不再言语。

　　苑儿生得倒是白皙娇俏，尤其是有一双清澈的双眸，我心里暗笑，越是看似纯净的人越是绵里藏针，我早就领教过了不是么？段临宇以为让个小丫鬟看着我就能知道我的一句一动了，他还真是太小视我了。

　　苑儿很本分的服侍我更衣，为我挽头，然后低下了头，“娘娘，陛下在增辉殿等你。”我款款步下台阶，就像过去十九年间无数次走过这个台阶一样。我知道今日是段临宇登上最高统治宝座的日子，也是我正式向过去那个沐雪琉告别的日子。

　　增辉殿两边站满了重臣，其中有不少是归降于段家的，过去父皇的臣子。我目不斜视，缓缓走入增辉殿。我的出现引起了一片喧哗，窃窃私语声不断，我将那些声音摒除与而后，直直走向段临宇，他站在那里，向我伸出手。

　　我站在他身旁，然后登基大典正式开始。我冷冷扫视下方的一干人跪拜，我知道在某个角落就有凌夏，这样的认知让我恨意顿生，我根本没有注意接下来各位大臣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总之就是些表面功夫，他们个个都口呼忠心侍君，但是大难临头哪个做的到？他们昨日可以背叛我父皇投向段家，明日也可背叛段临宇投靠别人，真真假假，这世上人言最为微薄，竟不如一张纸。

　　“无论过去怎样，现在朕是你们的主子，我就希望你们忠心不二，好好为朕办事。此外，朕有一要事要向天下宣布。朕也到了大婚的年纪，思虑再三决定下旨立雪琉为朕的皇妃。”

　　我站在一旁简直要为段临宇鼓掌，此言一出，等于是给了下面的所有大臣重重一击。

　　“陛下万万不能啊！”有人站出来了，我瞥了一眼，内心冷哼，是过去的礼部尚书钱宗疏，他也是降臣。

　　“有何不可？”段临宇不以为然。

　　“谁都知晓眼前的这个女子是前朝遗留下来的皇女，陛下非但不处置反而要立之为妃，这，这。。。。。。臣恐怕陛下是留了一个祸害阿！”

　　殿内一片喧然，我望向段临宇，他没有任何表情，“哦？钱大人的意思是因为雪琉是前朝的公主所以朕不能立之为妃？”

　　“正是。”

　　“那好，那钱大人你呢？你不也是前朝的臣子？难道朕为了不要留下祸害，也一并将钱大人你处置而后快？”段临宇的话不急不缓，却有力地回荡在大殿内。钱宗疏满脸恐慌，差点就站不直了。我蔑视地扫了他一眼，依然目视前方。

　　“还有什么意见吗？”一片静寂，段临宇杀鸡儆猴的招数是彻底唬住了所有人。

　　“没有的话就这么定了，拟旨！”

　　我浅浅地笑了，一种报复感油然而生，我知道凌夏正在下面看着我，看着此刻身为皇妃的我，他一定不知我还活着，更不知我竟然一夜之间成了段临宇的妃子。他该做何感想？做事情总要付出代价的，凌夏，这就是你的代价。

　　拟好旨意接下来就是出宫去城楼上面见都城的百姓。我一直追随在段临宇的身边，望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恍恍惚惚就想到了父皇。爬上城楼俯视整个都城，竟然又是一片繁华，百姓跪拜在地面上大呼万岁，那声音几乎能响彻天空。

　　不知为何我总觉着此等情形刺目地眼熟。蓦然想起三年前，我也是站在这座城楼之上，父皇就站在正中央，迎接北征凯旋归来的将士。往事历历在目，让我头晕目眩。我一倾身，就望见挂在城楼上的几个明晃晃的圆球，仔细一看，哪里是什么圆球？是几个面目淌着干了的血迹的几颗脑袋！那些脑袋吊在烈日之下烘烤着，展示给所有都城的百姓观赏。我瞥向段临宇，他在我耳边说到，“这是不肯投降的将士的头颅。”

　　“我知道，”我颤声说道，“非要这样吗？”活着惨烈而死，死后还如此羞辱他们的尸身？“这是军纪。你应该知道，在战场上赢的那方要把失败者的头颅砍下挂在城池上十天十夜。”段临宇接着沉吟道，“今天是第五天。我知道你看不下去，为了你，我可以待会就命人拿下来，好好安葬。”

　　我逼迫自己将泪水流回肚中，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流一滴泪水。我将指甲深深嵌进肉中就如同三年前一样。我眼神四处游移，我在找他。最终我在城楼的尽头望见了他，他面色苍白，早已不复当初的神采。那一刻他也望向了我，我知道他看到那些头颅了。我冲他笑，我要他知道他本应该也是被挂在此处的，然而，这些壮士代替了他，代替他死。我要他知道，他欠我父皇的，欠这些人的，欠我的，此生都无法还清，我要他知道，我沐雪琉恨他，至死方休。

　　我别过了头，别过了双眸，别过了过去的十九年。江山代换，从此，便是段氏天下。

　　第二卷：祸国妖姬

　　凉亭水榭

　　手指一阵刺痛，我这才从过去的回忆中清醒。眯起双眼，原来是我的手指被那月季的刺扎出了血丝。我将手中的月季碾碎，踩踏过去，然后经过那人身边。

　　“不是凌将军么，快起来，这样跪着可是会折煞人的。”我俯身望着凌夏，而他呢，一声不吭，我嗤笑一声，便要离去，谁知他蓦然抬起头注视我。

　　“怎么，凌将军受不了我说的话？这样就受不了了？”我笑，但笑意未达眼底。他看着我片刻终于开口，“凌夏想请。。。。。。娘娘向陛下禀报一声有要事相求。”我咬着唇凝视他，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解释，开口便是一声娘娘！我为何还等待他的解释呢，背叛就是背叛，没有缘由。

　　我再没有理睬他，便踱步而去。

　　前方不远处便是凉亭水榭，一阵嬉笑声由远及近，印入我眼帘的便是秀华点缀得刺红锦袍，接着是一张白皙秀美的小脸，泛着娇羞与欣喜。然而那张小脸在看到我之后便收敛住了笑意，转而变得仓皇。

　　“蓉儿参见贵妃娘娘。”

　　我并未理她，径直走到站在她身边的段临宇跟前，“雪琉给陛下请安。”我头低着，等待他的反应，但是许久都未曾得到他一丁点的回应，我抬起头，就直直望进了一双墨黑般的熟悉眼眸。那双眼睛的主人此刻不知在思忖些什么，只是一瞬也不瞬地望着我。

　　“你实在不该来打扰朕的雅兴。”过了半响，才听闻他说道。

　　“陛下终日操劳国务，难得有兴致来赏花，本来雪琉是不该来打扰的，只是雪琉方才路过小径，发现有人跪在那儿呢，想必是极为重要的事，陛下，人言可畏，让凌将军如此跪着不好吧。”我眼神向那处小径飘过去。

　　段临宇眯起双眸，转而对蓉妃说道，“蓉儿先回秋漱阁吧，朕现下有要事处理。”他说此话时双眸并不注视着蓉妃，而是凝视我，带着点危险的气息。

　　“是，蓉儿告退。”蓉妃脸色极为失望，想必是我的到来破坏了她与段临宇独处的片刻。真是个什么事都藏不住的女子，此刻她的黯然完完全全写在眼中。

　　待蓉妃离去，段临宇才嗤笑的开口，“你可是专程来为凌夏求情的？”他侧目注视我，“心疼了？”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而是掩嘴笑道，“陛下，雪琉是在为凌将军求情，可是并不是因为陛下你说的这个原因。”心疼？从我站在城楼上冲凌夏一笑开始，我对他就不可能再有这种情绪。

　　“是朕故意让他跪在那儿的。”段临宇薄唇轻启，“早朝时他在大殿上当众与朕反唇相讥，害得朕颜面尽失，此刻不过是让他受点教训罢了。”段临宇说的极为轻松，然而我心知，他不过是对凌夏存在着一股无法磨灭的敌意罢了，让凌夏贵在那处，供所有宫人参观只是想羞辱他，说到底，段临宇还是在意那夜我说的话。

　　“那陛下打算如何呢？一直让凌将军跪下去，然后整个皇宫都传遍，成为所有人闲暇时可以藉以慰聊的笑话？”我话语甚是清晰，“如果陛下打算这样，那雪琉也不便留在此处看戏，恕我先告退。”

　　“等等。”我方想迈开步子，段临宇便叫住了我，“等朕气消了，自然就会让他起来，你还是留在此处陪朕等着吧，看看朕何时才会消气。”他朝水榭外叫唤了一声，“来人，给贵妃搬张凳子来！”外头一个奴才立刻搬来凳子，我皱眉，不解地问道，“陛下要雪琉呆在此处作何？”

　　他抬眼望了我一下，“朕要和你下棋。”

　　下棋？段临宇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我缓慢坐在凳子上，“陛下真是雅兴，可是想要借下气来缓解心中之气？”我小声地说道。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用手捏住一颗黑子，“这样吧，你何时赢了朕，朕何时消了心中的气，放了凌夏，如何？”

　　我藏在袖中的一只手捏成了拳。本来此行只是为了打扰段临宇和蓉妃的赏花，那样我的目的便也就达到了，不料却又被卷入凌夏与他的纷扰中。我心下了然，段临宇是故意的，我棋艺与他旗鼓相当，但要赢他不是很容易的事，我输了他，他就预备一直让凌夏跪着，若我赢了他，他又有充分的理由判断我对凌夏还存在那一丝情意。他是在为难我，他只是想透过下棋来窥测我究竟有多在意凌夏。只是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此刻的我无须在意凌夏，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让他跪在那儿吧，他的痛不过在于身体发肤而已。

　　我并没有刻意，但是却局局都输了段临宇半个子，我不知是否是他故意布的局，但是我想他应该明白了，我没有想要赢他的急切情绪。

　　这是第四盘，云暮的另一端，宫墙的另一头，泛红的夕阳渐渐便要沉下去，我已经与他下了整整四个时辰的棋。我执起白子，方想要落入棋盘，忽见他伸出手捏住我的手腕，“够了。”我困惑地抬头，“陛下不打算下了？”

　　段临宇收紧手上的力道，我有些吃痛。

　　“要知道这样跪在那条道上一天就算腿不废了也至少十天下不了床铺，现在又是盛夏午后天气极其闷热，这样在烈日下跪足一天，我恐怕凌夏不疗伤数日是上不了朝的。你方才与朕下棋一点也没有用心，为何？你当真忍心看着他如此？”

　　我眸目凝望远处的落日，“没有心，何来不忍心？”

　　这下倒是段临宇愣住。他渐渐松开我的手腕，走到我跟前勾起我下巴，“这么说你是真的对他恨之入骨了，那朕呢？你岂不是更恨？既然恨为何还留在朕身边？”

　　段临宇，你不同，我从来没有全心去信赖过你，所以你起兵造反毁我皇朝，我固然恨你恨不得你立刻在我面前自刎，但是我更恨那个寄托了我无限信任但最终背叛我的人，那种痛，比那绣针扎在肉里，比刀子剜在心窝还痛，给了我这种痛的人，我不能原谅，永远。这番话我不能与段临宇说，所以他站在我面前许久也没有得到我的答案。

　　“来人！”段临宇挥手叫道，带着愠怒“带娘娘去昭华殿沐浴！”

　　大婚之夜

　　段临宇俯身在我耳侧轻不可闻地说道，“你不开口，朕也一定有办法让你开口。朕现在就让人把凌夏抬了走，朕可不想恩宠妃子的时候还有一个碍事的在外头。朕对你没有耐心了，今日你也别想逃走！”话落转身带着一身的怒意走出水榭。我的脸色有一刹那间的苍白，望向段临宇离去时的背影，再伫立于亭内一侧遥望那落日的余晖，我知晓我没有回头路了。

　　“娘娘？”背后后人唤我，我回过头，是跟在段临宇身边为他打点一切的丫鬟红香，她看到我是怯生生的，我想她是怕我的，“娘娘我带您去昭华殿。”她低下头在前面引路。我不禁苦涩一笑，曾几何时，我也是如此小心翼翼处事，只为了不要树大招风。轻叹一口气，越过那亭台楼阁，穿越迂曲的回廊，思绪不由得飘往了四个月前。

　　敲锣打鼓，宫墙夜歌，整整闹了一日，我便像个木偶一般任人摆弄，涂抹胭脂，挽发，穿戴霞披凤冠。。。。。。敛眉望向铜镜中的自己，顾盼生眉，风姿绰然，只是，显得很可怜。从未想过我的大婚会是如此，如此的。。。。。。凄惨。

　　静静坐在床沿，我掀起锦帕的一角环视四周。我曾对段临宇说过，我只想呆在含鸾殿，十九度春秋未曾离开这里，现下也是如此。段临宇是依我的，他许诺我可以继续将含鸾殿作为寝宫，只是因了我的身份的转换，“含鸾”二字便由此变成了“金鸾”二字，段临宇改名时，浓眉飞扬，对我说，这名字喜气。我没有多言语些什么，我不甚在意名字的变化，这再如何的喜气似乎我也沾染不上。

　　方才在大殿上下面的臣子口呼万岁，面带笑容，又有谁知是真是假？我明白，留下我，于他们，是肉中刺，若不是段临宇庇护着我，恐怕我是难以活到今日，更别说变为身份尊贵的皇贵妃了。宜妃死后段临宇以皇太后的大礼安葬了她，与段重天同一墓穴，想来也讥讽，父皇的妃子竟是仇人的夫人，仇人的娘亲。段临宇许诺我将父皇完好与云妃娘娘，善英一同入土为安，我不禁忆起了母妃，在那片寂静的西山岭，长眠于地下，若是见着今日的琉儿，恐怕也只剩无尽的叹息了吧。

　　“为何不将你父皇与你母妃葬在一起？”段临宇曾问我，我只是茫然地望着西边的方向，“何必呢。”对母妃来说，父皇终究是个负心的夫婿，我只想让她安宁，不想有人再去打扰她。在那里，再也没有宫廷倾轧，没有无尽的等待。

　　我注视着案上的红烛，悠悠晃晃，烛泪不停滴落。有哪个新嫁娘的心情如我这般？满室的红，只是映照我的悲凉。这间寝殿一切的布置还是如果去那般，可我却感觉冷淡陌生。满室的宫女，没有一个是熟悉的脸蛋，眼前不禁又浮现出了翠儿与锦绣娇俏的面容。

　　我怔仲之即，外头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我捏紧了绣有龙凤戏珠的锦被，额头竟已湿了一片。身披龙袍的段临宇入了内殿，眸中含着微微的醉意，但脚下并不虚浮，他没有醉。

　　“参见陛下。”满屋子的宫女都齐齐跪下。

　　“都退下吧。”段临宇轻挥袖袍，所有人都鱼贯退出。内殿此刻只剩下我和段临宇。

　　他缓步走到我面前，望了一眼我放在铺上的锦帕，“怎么，如此急？自己倒是掀开了？”他带着戏侃的语调，双眼发亮。伸手抚上我的脸，他眼中的醉意加深了，那张邪魅的脸离我越来越近，口中竟痴痴念叨我的名字，“雪琉，雪儿。。。。。。”

　　从他口中吐出，我心里只有彻骨的冰寒。我大睁着双眸，直直望向那案上的红烛，他的鼻息贴近，然后他伸手摘去我发上的玉簪，如云黑发倾泻而下，他爱恋不舍般地柔顺着我的发丝，“我总算把你握在了手中，不会放开了。。。。。。真香。”他低头在我颈间嗅闻着我的乌发，我用手挡住了眼睛，不愿去看他。

　　“看着我。”他低唤道，然后挪开了我的手，我透过他望向帷幔上的一处。段临宇眼瞬间冰冷下来。

　　“我要你看着我！”他低吼道，我没有给他回应，对我来说，沐雪琉除了一副躯壳什么也不剩了，他若是要这样的身体，我并不在乎。

　　“该死的！”他一下子扯掉我的腰带，然后是锦袍，便停下了动作，只是死死地盯着我。

　　“我要的不是一个人偶！”他用手紧捏我的下颚，我吃痛低呼一声，他冷哼，“我还以为你没有气了呢，我以为我在临幸一具女尸呢。。。。。。原来你还会叫，恩？”

　　“段临宇，你还要什么？”我朝他笑，可是几乎笑得泪水都要留出，他要我成为他的妃，我答应了，我苟延残喘在宫中，沦为了他赡养的金丝雀，我对他千依百顺，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如今我就不着寸屡地躺在绸缎绣织的锦榻上面，他还有何不满意？

　　段临宇火一般的双眼在我脸上扫视，“怎么，还在念着凌公子？”我心里一紧，就见他低声笑道，“我已经封了他一品大将军的头衔，也给他爹凌治淮立了墓，他和凌家所有人都能保住命，现在又成为了重臣，享尽荣华富贵，应该已经很满意了吧，他如此这般，你还对他心心念念？”段临宇的话如同刀刃般插入我的心脏，他刺痛到了我，我不禁全身颤抖。

　　段临宇眸色微变，“我一提他，琉儿你就有反应了，你果真还难以忘情于凌夏。。。。。。”

　　“与他无关段临宇。但是你什么都能拿到，但是这儿。。。。。。”我倾身拉住他衣襟，然后指着他的左胸，“永远不会。”我恨他，如何能把心掏出递与他？凌夏与段临宇，一个让我痛到浑身蜷缩，一个令我浑身发寒，终此一生，也不再尝这绝爱的毒汁。

　　段临宇眯起他那双堪称漂亮的双眸，手上一使劲，扣住了我的脖子。

　　“你如此对我说话，我是可以结果你性命的。”他凌厉的眼神望着我，我感受到一股窒息，不知为何，看到他愤怒扭曲的神情我便会有莫名的满足，“段临宇，我恨你。。。。。。”

　　段临宇却在此时松开了手，我大口大口地吸气，扶住床沿，我双腿酸软。他撩开我落在肩上的发丝，“如此美的脖子，断气了可惜。”话落，他合衣起身，披上龙袍，至上而下望住我，“段临宇还没有征服不了的人，我的雪儿，我可以等，无妨，还有很长的时间，我不信，征服不了你这匹小倔马。”他扯起嘴角笑了一声，“你方才的话，我记住了，终有一天，我要你心甘情愿躺在我怀中。”

　　我苍白着一张脸，额际冒出冷汗，抿着唇一言不发，直至他掀帘而去。顿时一片寂静，我僵着的身体才松了下来，这才发现，方才抓住床沿的手指关节处已然泛白。低头愣愣地锁住纤手上面的环痕，心下一片凄然。今夜大婚，凌夏身在何处？忙忙乱乱中，我根本无从搜寻他，也罢，他与我既已无牵连，又何必在意？升官晋爵，这不就是他想要的么？过去于他，恐怕就是风过水无痕，此刻指不定在府邸安然入眠呢。想到此处，浓浓的怨意凝结于心。

　　宫散谣言

　　第二日辗转醒来，睁开眼就是满室的红，案上烛台上的喜烛早已燃尽，我身上还披着大婚的嫁衣，上面绣着展翅的凤凰。

　　透过朦胧的帷帐，依稀远远的，望见苑儿掀帘而入，手中端着洗漱的盆子。

　　“苑儿参见贵妃娘娘。”

　　“起来吧。”我拉开帷帐，对着苑儿说道。苑儿抬起头，面目闪过惊讶，“娘娘，你怎么。。。。。。”她瞧见了我一身的嫁衣，我想她定是猜到了什么，我叹息道，“苑儿，帮我更衣吧。”苑儿什么也没有说，小心翼翼地将我那身鲜红的锦袍褪下，轻轻挂在一旁的架上，再选了一套大气的衣裙替我更换上。

　　按照礼数我是要去段临宇的寝宫龙馨殿与他一起用早膳，这是宫中礼仪。我踏出金鸾殿，屈步向龙馨殿走去。方到龙馨殿就被侍卫拦下了。我皱眉，“这是做什么？”

　　“陛下下令不允许任何人进入龙馨殿，对不起，娘娘。”

　　我冷哼，“连我都不许吗？”段临宇这是做什么？给我个下马威？大婚第二日就予我难堪，传出去恐怕又是宫人间的笑柄了。

　　“娘娘就别为难小的吧。”

　　我伫立于龙馨殿外良久，然后握住了拳头，转身离去。午膳之后，我方在金鸾殿歇息，就有人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是金鸾殿的侍女沁儿，她煞白着一张脸，见到我便跪在地上，“娘娘，你，你快去蝉桃苑看看吧，出事了！”

　　“得了，起来说话。这么火烧眉毛的，是何事？”我午歇的兴致被打扰，便干脆坐起披衣问道。

　　“我。。。。。。一个时辰前我与苑儿去御膳房想拿些点心给娘娘，谁知就碰见了涌儿。涌儿娘娘应是最为熟悉的，她见着我们就张口侮辱娘娘，苑儿气不过就和她争辩了几句，谁知事情却到了无可收拾得地步，她们就这样打起来了。。。。。。”

　　我把茶杯放在案上，“打起来了？”我心下思忖，为何涌儿没有死？所有来不及逃离那场政变的宫人都被下令处死，而她却活得好好的“涌儿说了些什么？”

　　沁儿一脸愤怒，“她诋毁娘娘你，说是昨儿个大婚夜里，陛下是在御书房过的，说娘娘还没怎么着就被。。。。。。被打入了冷宫。”沁儿越说越小声，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我心里一窒，想理出个头绪来。忽而忆起宜妃的话语，她说绵里藏针的事情也是她陷害的，当时由于太过与震惊，所以我没有冷静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宜妃远在西宫的曲溪别苑，如何能对云妃下手？话说乳娘是宜妃的人，可那日她时时跟在母妃身边，根本没有时间做这些，如此说来，宜妃也在云妃身边安插了人，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涌儿。

　　“娘娘？”沁儿见我一声不响，便出声唤我。

　　我笑了一下，真是所谓冤家路窄，今日就让我一并将母妃的帐算了吧。

　　“沁儿，带路。”我倒是想要看看，涌儿在宫中是何等的作威作福，过去仗着自己是云妃身边的红人，对我从来没有客气过，我对她是给足了面子，只是为了不要得罪云妃，但她却对我们母女步步紧逼，在我入狱的时候想要逼我喝下那穿肠的毒汁，此女，不可不除。她以为过去帮宜妃做事，现在人人都得敬她三分，然而她忘了，今时今日，我已经不是过去的沐雪琉了，我对她，不再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丝毫的怜悯。

　　蝉桃苑是御膳房前的一个别苑，春日桃花香，夏日蝉深鸣，故名蝉桃苑。只是今日我耳侧听闻的不是蝉叫，而是扭打在一起的撕裂声与叫骂声。

　　“住手！”我一赶至此处，便叫喊了一声。

　　正在扭打的两人终于停了下来，周围的一干看热闹的宫人也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参见娘娘。”

　　“这是做什么？”我眼神扫过苑儿，她披头散发，衣衫有被撕扯得痕迹，露出的脖子上那块肌肤有明显的抓痕，可见涌儿下手不轻。苑儿一见我，便委屈地哭出了声，匍匐过来扯住我袖角，泣不成声，“娘娘，替苑儿做主。。。。。。。”

　　我将她拉起，径直走到一身狼狈的涌儿面前，“说陛下将我打入冷宫，是你吧？”

　　涌儿抬起头，一脸傲然，“是我，怎么样？”

　　“啪！”我没有犹豫地将手挥在了她的脸上，她被我如此一下子弄懵了，转醒过来时是一脸不可置信，“你。。。。。。你打我？”我望着她，再一次甩上去，“哼，贱婢，见到我不下跪，还直呼‘你’，我今日不教训你一下，日后一干奴才宫女都得骑到主子头上了！”我冷眼扫过跪在地上的人。

　　“你！”涌儿指着我，然后愤恨地说道，“我涌儿最懊悔的便是当日在牢狱之中没有快些行动，反倒让你出了去！你有何资格打我？贵妃娘娘吗？不过是个祸国妖姬而已，如今刚嫁给陛下就被丢下打入冷宫，哈哈，我涌儿倒是要问问，是我该找个洞往地下钻还是娘娘你呢？”

　　我气得牙痒痒的，好个伶牙俐齿的女婢！刚想开口，有人却先了我一步，“大胆刁奴，在这里胡言乱语造谣生事，来人，将她带下去！”我寻着声音的方向，便见一身影伫立于蝉桃苑尽头，是段临宇。

　　“陛下，我。。。。。。”涌儿叫道，“陛下不能如此待涌儿，涌儿好歹过去是宜妃娘娘身边的人，陛下不能动我。”

　　段临宇眼眸中闪现一丝我熟悉的危险气息，“是么？那倒是看看，朕能把你怎么样！”他身后跟来几个侍卫，上前就扯住了涌儿。涌儿大叫，“陛下，您看在宜妃娘娘的面子上，也该。。。。。。”

　　“住口！不要给我提到母后！”段临宇踱步到她面前，“不要以为朕不能治你，朕最讨厌有人拿别人来威胁朕。向你如此滥嚼舌根的刁奴，早就该被赶出宫，朕留你一条命，正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你却不珍惜，那好朕就让你尝尝那又黑又冷的宫狱是何滋味！”涌儿被带下去了，这出戏码也到此谢幕，只是，我知道不出一日，这整个皇宫便会传遍大婚之夜我并未被宠幸，宫闱之中，往往哪个娘娘得宠哪个娘娘失宠，是所有人都关心的，这样他们便可以见风使舵，跟在得宠的妃子身边，也可以捞到不少好处吧。

　　只是现在，段临宇为了维护我而当众给与涌儿难堪，也兴许让许多宫人都看不透彻了，可能我自己都猜不透，段临宇，究竟是什么样的男子。

　　羞耻

　　一场闹剧，惨淡收场，段临宇与我一同回到了龙馨殿。站在殿门外，我却不再往里踏进一步。段临宇回头望了我一眼，“怎么了？”

　　“辰时来请安之时，陛下曾下令任何人不得踏入龙馨殿，那么，现在呢？”段临宇唇边含着一抹玩味的笑意，“琉儿这是在怪我？或许，这任何人得要改为除了你之外？”我感觉自己的脸青一片红一片，段临宇无论何时都看上去似是个登徒子，从我见到他的第一眼起，他想尽办法耍弄我，从言行上。

　　“陛下多虑了，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陛下想让谁进不想让谁进这是自由。”我不甘示弱地回过去。

　　段临宇收住了笑，忽的执起我的手，“昨个夜里我的确是在御书房，而且一夜未眠，所以今日实在困倦的很，才要人守在殿门外不让人打扰到我。”他眼中闪着什么，“知道我一夜都想了些什么？”

　　我不着痕迹地抽出自己的手，低首道，“龙心难测，雪琉难以揣摩。”

　　段临宇在我身后关上了殿门，“雪儿对我还真是冷淡阿，我在你面前已经放低姿态，宫中还没有一个人能让我省去‘朕’这个称号，你可是第一个。”

　　这点我怎么可能没发现？我并非毫无感觉，傲然一身的段临宇从来不在我面前自称“朕”，但我就必须为这点而对他心存感激么？比起他伤害我的那些，这点小恩小惠，我怎可能放在眼中？

　　“雪琉感谢陛下的厚爱。”我不卑不吭的回答他。段临宇忽的从后面靠近我，浓烈的鼻息喷在我后颈，“要知道放着你，却不动你，是多辛苦。”他用很低沉的嗓音低叹道。我身子有些僵，往前走了一步。段临宇却眼疾手快地扣住我的腰，将我往他身边带。

　　“你以为这样便能逃离开了？”

　　我浑身颤栗，“陛下，请自重。”

　　他皱起极为好看的弯眉，“我不喜欢你如此叫我，我的雪儿，我喜欢听到由你的小口中吐出我的名字。”我藏在袖中的手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扣进肌肤中。一瞬也不瞬地凝视着眼前的男子，他带着期待的眼眸，我不禁好奇，亲口说出仇人的名字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临宇。”我冲他笑，然后脱口而出。恩，这种感觉刻骨铭心，深入骨髓，只有这样唤着他，我才能不断提醒自己，眼前这个人，究竟有多可恨。他注视着我，却有些怔愣，“没想到你也会对我笑。”他很轻地说道，“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眼如弯月？”他伸手轻触我眼下的泪痣，就在快要碰上那处时我别过了头。方才那一刻，我竟然忆起了不知多久以前，在一棵芭蕉树之下，有个人，用晶亮的眼眸望着我，对我说，人都说陛下有位公主，笑起来眼如弯月。。。。。。

　　我霎那心如刀绞般痛。

　　段临宇此刻却是恼火的，是我的态度激怒了他，他冷哼一声，“沐雪琉，不要让我时刻提醒你，你的命是我留下的，为何一直拒绝我？”

　　我不怒返笑，语调极其温柔认命，“是啊，”我低叹，“雪琉的命是陛下的，陛下现在大可拿去，我决不会说句不。”许久，段临宇唇边扯出一抹笑，“我并不要你的命，要掐死你多容易，只要我手指稍稍用些力。我要你心甘情愿匍匐在我脚边，真正属于我！”话落他以迅尔及雷的速度拦腰将我抱起，我大骇，“你，放我下来。”

　　“我说过，让你死是非常容易的事，但是让你臣服于我却是一件难事，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先得到你的人，这样会比较容易呢？”他丝毫不顾我的挣扎，薄薄的唇瓣笑起来甚是无情，我全身冒出一股冷汗，段临宇虽是在笑，但眼中透露出的却是寒冷。我早该知晓他是个可怕的男子，不该惹怒他的，但却为时已晚。

　　他毫不怜惜地将我扔向那锦丝绣花的龙床上面，我想起身却被他制止住，“呵呵，知道我一整晚在御书房思考些什么吗？那就是我太愚蠢了，居然放着美娇娘空守洞房，那滋味一定不好受吧，我今日就补个洞房花烛。”说着，便扯落我的衣裳。

　　我大惊，“放开我，不要。。。。。。”

　　段临宇力气之大令我心惊，我喘息着侧过头，此时殿门外有人来通报，“陛下。”

　　我惊惧地望着段临宇，他也眯眼望向我，然后渐渐松开我的手，“来得可真是凑巧。”他下了床铺，整好衣物，“是谁在外面？”

　　“回陛下，是凌将军求见。”此话虽不响，却绷断了我脑中的弦。段临宇回视我，嗤笑一声，“你说，就这样让凌夏进殿如何？”他邪魅一笑，我有话却哽在喉咙口，我知道，段临宇做得到。不要，我不想让凌夏见到如此这般衣衫不整的我，狼狈到极点。那种极度的羞耻感让我用眼神哀求段临宇，但他视若无睹地说道，“让他进来吧。”

　　我瘫软下来，泛白的手指拼命地拉紧被段临宇扯乱的衣襟，殿门却在此时“咯吱”，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外头洒进一缕光，扩散开来，我便在阳光之下无所遁形。凌夏身着一袭白色紧衫，仿若第一次见他那样，在晕进来的阳光下嵌得耀眼。于是，电光火石之间，他便瞧见了我，我也注视着他，如此对望着。

　　这是在城墙那日之后，时隔月余，我第一次见着他，却不料是此等情形。不知为何，我脸上烧得厉害，撇开了目光，却见段临宇用不知是何的眼神扫过我的脸，然后后退着坐在我边上，一只手掌肆无忌惮地环住我的腰，“凌将军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凌夏最初的震惊从脸上褪去，“兴许臣下不该打扰了。。。。。。打扰了陛下和，和娘娘的兴致，只是陛下，西边传来很紧急的消息，是关于粮饷的，所以不得不来通报一声。”

　　段临宇沉默了片刻，转身对我说道，“贵妃先回寝宫吧，我现下有要事处理。”

　　我在段临宇面前欠了欠身，“雪琉告退。”连我自己都觉着滑稽可笑，如此凌乱的衣衫，还要做出合乎礼仪的动作。我款款向殿门走去，在经过凌夏身边时驻足偏头盯住他的侧面。

　　曾经沧海

　　凌夏似乎也注意到了，眼神微微一转，我们的视线又绞住了。他眼睛无比澄澈，似乎没有一丝慌乱，在瞧着我的片刻，他眸中甚至渗出微微的鄙夷，这让我心冷。我扯了一下嘴角，抬高头，就如此步出龙馨殿的大门，抬头一望，暮色幽远。眼眸有些泛酸，眼前竟不断浮现凌夏那一抹变换的神情。

　　我叹今时今日，我与他擦身竟成陌路，他不能理解我为何嫁与仇人为妃，甚至如此衣衫不整地在他面前上演春宫活色戏，我恨他无情的背叛。过去的恩如今变为了怨，我们二人如今只剩下了无言以对。我感觉呼吸有些困难，便扶着柱子慢慢坐下。遥望西边那轮残阳，艳得如此刺眼，残阳如血。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有人挡在了我面前。我抬头，夕阳下映照着的那张脸尤为眩目。他双目眨也不眨，“我，我有话要说。”

　　“凌将军有何话，在这里说便是了。”

　　“去赛马场。”凌夏此时变得尤为固执，我不再言语，随同他又来到往昔经常待的那处。我的小马驹雪琉早就在那场宫变混乱中不知怎样了。赛马场有些微风，我淡漠道，“凌将军现下可以说了吧？”

　　谁知他站在我身边，静默许久。我转身，“看来凌将军只是想找人消遣，那我就不便多留了。”刚踏出一步，凌夏便抓住我的手，我一惊，回头望向他。他低头，视线停留在我的中指上面良久，然后才用有些哑然的嗓音说道，“你。。。。。。”

　　我想他定是发现，缠绕在指上的红线，断了，无影无踪了。

　　“我早就剪断了它。”我平静地告诉凌夏，在意料中的，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果然，你果然恨我。”

　　话语一出，我心中涌起股股火焰，“我岂敢呀，怎么说，凌将军于我有过救命之恩，说恨，言重了。”我死死盯着地面的某处，直到凌夏走到我面前，“就算你恨我，也不该如此践踏你自己。”

　　“什么？”我抬头，冷冷地眯眼看他，“践踏？好言重的字眼呀。凌将军，你倒是告诉雪琉，陛下有哪一处不好？做他的妃子便是践踏我自己？哼，别忘了，你还是他的臣民，是否也是在践踏你自己 ？”在宫中，唯一没有资格如此批判我的便是眼前之人，若说我下的是火坑，也是他推我一把的。

　　凌夏语塞，许久，他按住我的肩，“我知道解释是徒然。我只想说，当时的情形，容不得我不那么做。我妹妹，我妹妹芷儿就在他们手里，凌府早就被段家的人控制住了，整个凌家，一百多条人命，我真不知该如何取舍，但是，我永远记得我娘临死前对我说，一定要照顾好芷儿。我不能看着我妹妹。。。。。。”

　　我缓缓拉下他放在我肩上的手，眼前蒙上了一层薄雾，“所以，凌将军就选择了做逆贼，什么都不顾了，背叛父皇，背叛整个皇朝，只因为这个？”我笑，泪水滑落，然后很认真地凝视他在我面前有些模糊的脸，“凌夏你根本不知道那一日发生了什么。就像你躺在宫中那舒软的床铺上面，而醒来却是在无人的稻草田地里面一样。我亲眼看着父皇服毒在我面前死去，还有善英，被段家的人吊在玉台的高处往下摔，还有云妃，锦绣。。。。。。他们死前都拉着我的手，那眼神只有不甘。善英还哭着叫喊，皇姐，救我！他们的血全都喷在我脸上，哈哈，擦都擦不掉。。。。。哈哈！”我几近疯狂地诉说着，凌夏听得痛苦地闭上双眼，我蓦然发现，回忆起这些，让我痛苦，却也同样可以折磨到他，那会让我在痛苦中生出些许快感。

　　“我知道。。。。。。”他重复地低喊，“我以为我可以凯旋而归，我以为终究会将那些蛮子打退。。。。。。情势变化得太突然。。。。。。”他在咬牙，咬到唇边留出血丝。

　　“够了吧，凌将军。过去的事情我已经不想多提。”我用衣袖擦去滚落面颊的泪珠，“解释也是徒劳。”

　　“你既然知晓段家的所作所为，你知道他们设的局超乎想象，还要把你自己扔进段临宇的陷阱？”凌夏低吼，然后眼眸一转，一片了悟的神情，“莫非。。。。。。”他往后倒退了几步，“不，不可能。”

　　我好笑地望着他，“什么不可能？”

　　“莫非你是为了让我不得安生，你是为了报复我？”凌夏最后的话几乎被风吹散。我敛去了笑意，“你认为呢？倘若我说的确就是如此呢？”

　　“雪琉，你是认真的？”他从我眸中猜出那是真的。

　　“凌夏，我不妨告诉你，我嫁给段临宇，大半的缘由就是你。那张昭降书飘落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便是如此想的了。”

　　“傻丫头。。。。。。”他声音沙哑地沉，“你真是傻丫头，脱离了我凌夏，你照样能活下去琉儿，可是如今你把自己困在这重重深宫中，你知道何时才是尽头？”凌夏静默片刻，然后说道，“出宫，你必须得出去。”

　　我觉得他的话语荒谬而可笑，“出宫？”

　　“段临宇不是简单的，他当时留下你，可你身份毕竟特殊，孰不知日后他会怎样待你？离开这里，琉儿，你自己也曾经说过，终有一日会离开这座宫殿，永不回头。”

　　我凄然，我的确说过，但是这样的梦，早就破灭不复存在了，我就像被这里所诅咒一般，一下下给自己编织绳索把自己勒得面目发青。我认了，这一生，都得困在这个金丝笼中，“太晚了，凌夏，我不会离开。”离开此处，我也活不久。

　　凌夏一咬牙，“总之后天午后我会派人驶辆马车在西门等你，我想要出宫你是有正当理由的，段临宇不会为难你，出了宫，就别再回来。”

　　我摇头，“我是不会去的，凌夏。”

　　“总之，落日余晖之时若还没有你的踪影，我就当，就当作我们白白相识一场，权当作是一场梦，日后你好与坏，都与我凌夏再无任何瓜葛，你恨我也罢，我也不会再放于心上。”他苦笑，“反正凌夏已被天下人看不起，又何必在乎多出一个？”他背过身去，负手而立。我诧异地发现，那根系在他手指上的红线，还是在那里，由我亲手系上的，如今刺得我双眼生疼。

　　选妃

　　西门我自然没有去，走到这一地步，我不可能后悔，难道出宫我就能摆脱这一切了？不可能。那日之后，我没有见过凌夏，就如同他言，相识是一场旧梦，梦醒了，也就碎了。如此安然了几日，便又生出了一桩事。有大臣在早朝时提出新皇应当选取新王妃。

　　“苑儿不能明白，那些人就如此见不得你好么，娘娘，为何要拼命让陛下选妃？”苑儿便替我挽发边叹息，眸色一变，她说道，“都是涌儿那贱婢闹腾出来的，宫中如今传遍了娘娘失宠的消息，那些竖着耳朵的大臣自然而然就趁势提出这个要求了。”

　　我望着镜中的自己，“陛下怎么说？”

　　苑儿笑开了怀，“我啊，向跟在陛下跟前侍奉的丫鬟红香打听过了，陛下在早朝上当下沉了脸，丝毫没有给那些臣子留面子，若说要选妃，不可能！”苑儿眼神有些痴迷地望着我，“陛下对娘娘可真是打心眼里好，娘娘真是幸福。”

　　我捏了一下锦袍的一角，幸福吗？沐雪琉还有幸福可言么？

　　我怔愣之时，段临宇便踏进了金鸾殿，浓眉一挑，似乎很是高兴。苑儿瞟了我一眼，行过礼后含着笑推下了。我僵在段临宇面前，他负手而立，“知道我今日为何如此高兴？”我别过了头，“定是天下太平，国泰民安，所以。。。。。。”

　　“不是。”段临宇欺近我，然后拉起我的手，“我当着所有臣子的面，承诺绝不会再选妃子，君无戏言。”我推开他，“这也值得陛下高兴吗？”

　　他墨黑般的双眸注视着我，不容我逃脱，“雪琉，我的雪儿，只要你不愿意，我绝对不会选妃。”

　　我愣了一下，含着笑道，“自古帝王后宫粉黛无数，雪琉没有资格左右陛下的想法，我认为陛下还是应当考虑一下这个建议。。。。。。”他捏痛我的手，目露凶光，“为何你在我面前如此淡然？为何你什么反应都没有？”

　　“陛下希望雪琉怎么反应？”我转头看他。

　　他一瞬也不瞬地凝视我的脸，我感到一股窒息的风潮。段临宇眼中闪现的疯狂的火焰慢慢熄灭，他唇边露出了一抹笑，“走，带你出宫去。”他拉起我的手，不由分说就走，我在背后悄悄抬眼望着他的背影，真是不明白，方才他明明那么恼火，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一股冷冽的寒气从背脊冒出，而他却忍住了。

　　我侧目将视线锁定在马上的段临宇，他朝我伸出手，“上来。”

　　我一瞬间的怔愣，蓦然忆起往昔出宫都是和凌夏一同，那天，我们也是如此共乘一骑，躲开守门的侍卫。。。。。。我抬眼，阳光正好在段临宇的身后折射出一圈光晕，于是，我眩目了，他的面目和凌夏的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楚，似真似假。

　　“你在干什么？”段临宇皱眉，俯下身，“你再犹豫什么？是不愿意和我骑一匹马吗？”

　　我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清醒，凌夏的笑颜从我眼前褪去，那一瞬间，我恼恨我自己，为何还要想到他？我把手伸给段临宇，他轻轻一带，我便坐于他前面。我往前一些，如此紧密的距离让我不甚习惯，他却甚似霸道地扣住我的腰，“你真是时时带刺，对我保持警惕。”

　　“陛下如此出宫，宫中的事务都不予理会了么？”

　　“我瞧着他们心烦。”他不再言语，而是策马奔腾。

　　盛夏的京都实在是繁华，街头的喧哗，卖胭脂的小贩，还有时不时飘过来的香气。宫外的生活，是如此真实，而这样的真实，可能是我一生的奢求。恍惚间，段临宇将我带到了卫杨湖畔。柳风依依，波光微动，这就是卫杨湖。

　　“陛下带我来这是。。。。。。”

　　他拿食指抵住我的唇瓣，“在宫外，你是否也可以免了这一套呢？今日就当我是知己良朋，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岂不是更为自在？”我顿了顿，“也好。”我没有推拒段临宇伸过来搂住我肩头的手，就如他所说的，今日，我不当他是段临宇，那个是我仇人的段临宇。

　　湖中飘荡着几艘小船舫，还有悠悠的古筝伴随着绝妙的歌喉，远远飘进我的耳畔。段临宇说，那是贫苦人家，有凌厉嗓子和姿色的姑娘，在湖上卖唱。我侧耳一听，果然，除了歌声，还有笑声，是属于男子的。

　　“不如，我们也定租一艘小船，请位姑娘上船舫唱歌如何？”段临宇满面春光，似乎是被今日卫杨湖上的一派怡然自得所感染。

　　我脸一红，“那是你们男人家消遣时候做的事，我一个姑娘，凑什么热闹。。。。。。”段临宇墨黑的瞳眸牢牢盯住我，眼中波光流转，“若说雪琉你是女子，那些人定是不会让上船的，不如，你也装扮做男子。。。。。。”

　　我一怔，为如此大胆的提议。无可否认，段临宇总是用最惊奇的方式面对我初次见面时他的桀骜不驯，之后在增辉殿外对我的大胆挑衅，后来，在我和凌夏都以为永远会被那片树林捆着的时候，他又以最出其不意的方式出现在我面前，似乎，他总是占着主导权，而我在他面前，就像是个小沙粒，被他看得透彻。

　　我接受了他的提议，从客栈的屏风后出来的时候，我不适地拉着身上有些宽松的男子的衣衫抬起头，却望见段临宇带着些深邃的神情凝视我，“怎了了，很奇怪？也是，我本来就不是。。。。。。”

　　“没有。”他的嗓音带有点暗哑，然后伸出拇指按住我的右眼，“很适合，很美。”我一怔，撇开他的手，背过身，“是吗？那我们。。。快些走吧。”我垂首走出客栈，将段临宇加注在我背后的视线摒除。

　　段临宇租的船舫是此处条件最好的，纱帐帷幔，船身雕刻着绣花，船舫间弥漫着一股无法忽视的香气。那船舫的老板见到段临宇塞进他手中的银子，双眼都发直了，立刻回身道，“蓉儿啊，来，招呼二位爷！”

　　段临宇哼笑一声，我将视线往后一移，人未见香气却先飘散而来，不是浓郁的胭脂香，而是轻轻雅雅的，属于女子的幽香。我仔细打量款步而来的女子，乌黑的浓密发丝，不盈一握的芊腰，细而长的手指放在恰到好处的方位，双目似会勾人魂魄，幽幽楚楚，不点而红的绛唇。。。。。。如此天姿国色，让我不禁哑然，而身旁的段临宇似乎也差异万分，瞳中的墨黑幽深了几分。

　　溺水

　　女子抬起眼帘，透黑的双眸，只是觉得，似曾相识。

　　“蓉儿见过二位爷。”她说的是吴侬软语，听得我一个女子都心头泛酥。

　　上了船舫，才发现里面不似其它花船般的豪华，而是素然典雅，，地面上放置着许多品种的花，尤其以芙蓉最为勾人眼目，叫蓉儿的女子似乎看出了我的讶然，便微笑解释，“蓉儿本名福蓉，与‘芙蓉’二字同音，就特别喜爱芙蓉花。”我了然地点了点头。

　　蓉儿缓缓走到靠水的一边，我这才发现，那里躺着一架古筝，从色泽和亮度还有传来的木头的香气来看，应该是上好的红木制成并且她是日日抚琴并且擦琴，可见她宝贝那架古筝之甚。蓉儿坐在古筝前，然后伸手抚上古筝，“既然二位有闲情雅致来此处消遣，不妨让小女子为二位抚琴一曲，见笑了。”

　　我和段临宇坐在她对面的软塌上面，不知何时有个侍女驻步进来，为我们蘸上了茶水，又悄然离去。我闻着茶香，出神地听着她抚琴放声低吟。她的曲调开始平静淡雅，那白皙小巧的手在古筝的弦上不停跳跃，芳唇中吐出的曲调却渐渐转为哀婉缠绵。

　　不知何时段临宇的一只手伸过来，握住我放在衣袖中的右手，我微微一怔，却只是注视着前方的女子。

　　“喧闹街巷，夜笼卫杨湖，

　　寒烟轻飘，不知那北征之路，长而漫漫

　　倚栏相望，秋雁回归，昭雪方降，

　　却不知，商女轻叹亡国恨，

　　隔江犹唱后庭花。。。。。。”

　　“呯！”我手中的茶杯掉落在地，滚烫的茶水翻到衣衫上面，而她还在不停地唱着“嬉笑欢闹何时了，浮夸子弟欢场求醉。。。。。”

　　“够了！”段临宇一下子站起身，指着她，“好一个卖唱的女子，这是什么意思？你唱的那些！”女子从从容容地站起身，神情悠然，“蓉儿说的，唱的，便是心声，要骂的，也是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少爷，国破山河在，在京都这样繁华的地方，那些大官，还有现在坐在皇宫中的帝王，有谁真正关心过那些被召去北征而死在战场的将士，还有他们的家人。。。。。。”蓉儿脸色有些苍凉，我低下头，眼中有液体滴落，心脏如刀绞班疼痛。

　　“你一个卖唱的女子，和我们说大道理？”段临宇不置可否，拉住我的手又加大了力道。

　　“是谁将我沦落此地做个卖唱女？我父母早逝，唯一照顾我的哥哥两年前被召到北方，就再也没有回来。。。。。。今日蓉儿只是依着性子，将委屈倾诉出口，公子若是不满意，此刻就可甩手而去。”她娟秀面容上的脆弱与哀伤实在明显。

　　我挣脱开段临宇的手，有些仓皇地站起来，拉开帷帐，奔出船舱，来到船头。

　　“琉儿！”段临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用手捂住头，试图将方才这个女子唱的全都消除，但是徒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那几句深深地刺到我里，戳到了我最痛处。

　　“怎么回事？”段临宇在我身后闷声问道。我用衣袖擦去眼角的泪水，听到他的声音，穆然十分憎恶，“难道你听了她唱的那些一点感触都没有，陛下？”我生硬地问道，并不回头，而是将视线定格在湖面的一个小点上。

　　“她再嚼舌根，我会让她好看。”段临宇阴森森的话语划过我耳畔。我浑身颤抖一下，“是啊，段家的人，也只会这一招，见人不合你们的意了，就拿起屠刀，草芥人命，这不是你们一贯的作风么？”

　　“别说了。”段临宇用手将我的身体转过来，我冷笑一声，盯住他已经燃火的双眸说道，“段临宇你那日真该结果了我，我后悔活下来了，我不知道在京都还有几个蓉儿，我还能碰见几个，反正迟早要在痛苦的回忆里面被折磨死，不如现在。。。。。。”

　　“啪！”清脆响亮的声音，强劲的力道扇上我的右脸，我一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头晕目眩，当我清醒时，发现他力道之大连我挽在头上的帽子都打掉了，掉落在地上面，黑发倾泻而下，而他站在我面前，从未有过的寒到彻底的双眸将我固定在原地。他打我，他居然挥手打我，凭什么？他个可恨的刽子手，凭何打我？

　　“不要以为我惯着你，你就口无遮拦。。。。。。。”

　　嘴里好腥甜，什么东西顺着嘴角留下来了，段临宇一愣，随即脸上闪过复杂的神情，他掏出白色的绸丝锦帕帮我擦去唇边的那抹鲜红，放柔了声调，“往后不许你再说结果生无可盼之类的话语。”他想要带我往他怀中靠，我似倔强的刺猬，发了疯般地逃脱他的手，段临宇完全被我激怒了，手如铁一般，将我紧箍住，我一股怒气串上心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他，力气之大，令我自己都震惊，段临宇没有料到我会如此，防不胜防，竟没有站稳，狼狈不堪地后退几步，“噗通”一声，直直往后倒去，掉落了盛夏的卫杨湖畔。

　　我站在船头，惊恐地飘向湖面，那个蓉儿也冲出来，唉唉地惨白着脸说，“落水了，他落水了。。。。。。”

　　我等着段临宇浮出水面，但他只是在水面扑腾了几下，又沉下去。

　　“他不会游水。”蓉儿颤着嗓音说道，拉住我，“救人啊！”

　　不，段临宇不可能不会游水，我不信，他只是想让我下水救他。但过了一会，仍不见他冒出水面，我有些动摇了。

　　“他真的不会！”蓉儿大叫，然后回头奔回船舫我想她是去找人救他了。

　　我咬住下唇，忽然一个疯狂之极的想法冒出，如果，如果段临宇就这样溺水而亡的话，我的仇，算不算报了？这样的想法竟然让我止不住内心涌起的波波水花，想起那日的一切，我遭受的背叛，亲眼见证的尸体如山，那些冤死的亡魂此刻在我耳边叫嚣，这是最好的时机，不要救他，不要救他。。。。。。

　　我闭上双眼，可是他刚才摔落湖中的情景又在脑中重演，那一瞬间，好像多年以前，夭华在池畔，在我眼前，也是如此掉落，而我，连伸手救她的机会都没有。。。。。。

　　断锦

　　我脚刚踏上船头，想要跳湖的时候，有人从身后叫住了我，“娘娘！”

　　我回头，是两名宫中的侍卫。

　　那两名侍卫不由分说，就跳到了湖中。我瘫软地坐到了地上，双手死死扣住船沿。周围许多船舫都停驻下来看这一幕落水的热闹。片刻，那两人拖着浑身湿透，似乎有些晕迷的段临宇上了船。

　　我在他面前蹲下身体，他不断吐出口中的水，“陛下？”我轻声唤他，他蓦然睁开双眸，一只手牢牢抓住我的手臂，挣扎着在我耳边吐出一句话，“原来，你当真如此想要我死，一丝一毫都不想救我。”

　　我呆愣住，随后就被那两名侍卫拉开，他们将段临宇背伏到背上，然后急匆匆地奔回岸边，我木然地跟在后面，至于那个歌女蓉儿，可能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原来，他就是当今皇上。”我只听到了她的这句话。

　　回宫后，段临宇便躺在了龙馨殿，请了御医查看过，只说是陛下吞了太多的湖水，好在都已经吐出，只是受惊不小，需要好好保重龙体为安。我站在龙馨殿的门口，那两个跳下湖救段临宇的侍卫此刻就在我身旁。

　　“你们怎么会恰好在那处？”

　　“回娘娘，陛下和娘娘出宫时我们就在后面跟着了，是陛下的旨意，陛下想要我们保护好娘娘，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保护我？我微微一愣，他竟如此细心吗？还有一点我心存疑虑，段临宇随大军征战过两次，按理，什么大涛大浪都经历过了，沙场无情，他都熬过来了，为何竟然会被卫杨湖的水给难住？他怎么不会游水？

　　“让我进去看看陛下。”我踏进龙馨殿，殿内的檀香安静地烧着，我慢慢来到内殿，站在了段临宇的龙榻前。我不得不承认，他掉落湖中后，我什么念头都有过，想要就此让他死去，想要救他的念头都有过，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最后竟要自己跳湖去救他呢？我，究竟在想些什么？难道是他一直以来对我的隐忍，无论我怎样对他冷淡，他从未真正的责罚过我，以他如此骄傲的个性，为我做到如此的退步，实属不易。

　　可是。。。。。。我闭了闭眼，一闪而逝的感慨并不能抹去我的伤痛，我不能忘记那些。

　　我凝视他熟睡的面容，俊眉紧锁，双唇抿紧。我转身欲离去，手却被抓住了。我大惊，回头，段临宇睁着一双乌黑澄亮的双眸与我对视。

　　我不着痕迹地挣脱开他的手，低头说道，“雪琉见过陛下。陛下，好好歇息，雪琉告退了。”

　　“你当真恨我到如此地步？”段临宇的声音飘过来，“普天下没有一个女子如你，我无论如何也得不到，她拼命想往宫中挤，挤上龙床取悦我，而你。。。。。。沐雪琉，难道我补偿给你的还不够吗，你还是记得过去的事，对你又有何益？”

　　我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凄然一笑，“易地而处，陛下也会如同我这样，想忘却怎么也忘不掉。”

　　“我看。。。。。。”段临宇哼笑一声，“你是忘不掉凌夏，不要认为我什么都不知。凌夏想要让你出宫，然后永生不靠近皇城，我没有说错吧？”

　　我惊诧地回头，“你。。。。。。”

　　“宫中一举一动，怎么可能逃离我的眼神？”段临宇坐起身，“沐雪琉，你真是让我心寒。我自认为已经待你不薄了，你是个不知满足的女子。”我浑身一颤，然后抬起头，高傲地回身看他朝他笑，“是么，可是陛下，段临宇我要的不多，我只要你把过去还给我。”

　　我和段临宇相视无言，本来么，没有共同想法的人是很难再谈下去的，殿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静，过了许久，他低声沉吟道，“你明知道不可能。”

　　我垂眉，“是么？那么早在你随你父亲吞噬皇朝的时候就该想到我不可能会。。。。。。爱上你，陛下。”我感觉他僵硬了一下，然后是一阵猛烈的咳嗽，他朝我挥手，指着殿外，“滚。”我顿了顿，怔仲地望着他，他竟然双目发红，伸手拿起在龙榻上面的锦被，随手撕裂。那尖锐的声音传入耳膜，顷刻那锦被已然成为了残破不堪的碎片，“给我滚！”我回身离开了那里。

　　从龙馨殿出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再思忖，如果段临宇不是我的仇人，不是夺取帝位的那个人，我是否会接收这样一个男子？眸中只落下我身影的男子。可悲的是，我寻觅的答案是，不可能。因为在他之前，早有了凌夏，我心太小，容不下两个人。可是现在不存在这些如果，段临宇和凌夏，他们无论是因为何种原因，都已经把沐雪琉给毁了，彻底的。

　　第二日苑儿急匆匆地奔回金鸾殿，脸色不佳，“娘娘，娘娘。。。。。。”

　　“怎么了，又是什么事？”一见到她的小脸，我便心知出了事情，这宫中，是永远都不会有宁静之日的。

　　“陛下今日早朝在大殿上面宣布，宣布要。。。。。。选妃子。”

　　我将手中的书卷放下，段临宇果然已经对我失望，我凝望纸窗外面，“这样也好。”

　　“娘娘！陛下他不是曾经在大臣面前据理力争，遭到所有人反对都不选妃的吗？君无戏言哪，陛下他。。。。。。”

　　我伸手去抚摸苑儿的头发，“傻丫头。”没有谁可以为了谁永远守着那份孤独，以前我以为有这样的人，以前我以为感情可以比岩石坚硬，凌夏让我看清楚了，有时候，越在意便越心伤，不将心交出去，便可以不受伤害。

　　“娘娘。。。。。。”苑儿在我面前蹲下，“您到底和陛下怎么了，之前陛下还。。。。。。您知道么，陛下还命人将一个在外卖唱的女子接进宫，分明是在。。。。。。在羞辱娘娘啊！”苑儿替我打抱不平。卖唱的女子？该不会是，昨日那个卫杨湖上的蓉儿？

　　“陛下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我又怎么能干涉呢？”我安慰着苑儿，她看上去比我要焦急。

　　那日夜里，段临宇竟然踏足金鸾殿。苑儿已经站在一旁打哈欠，一脸困倦，我披衣在窗口接着月光看书，已是子时。此刻外头却忽然通报，“陛下驾到！”苑儿被吓得一个机灵，充满欣喜地望着我，“娘娘，你听到了么，陛下并没有忘记你啊。”

　　段临宇进来的时候，扫视了我一眼，那双眸子是不带任何温度的，苑儿刚浮现的笑容便僵在了唇边。“都给朕退下。”段临宇抬高下巴，眼神穿过朦胧的烛光，直直射向我。

　　蓉妃进殿

　　苑儿不安地望了我一眼，然后低着头局促地离开了。

　　段临宇走到我面前，“还记得朕来过金鸾殿几次么？”我注意到他不在自称“我”，而是“朕”。我不明白他为何如此问，“三五次吧，可能更多，只是为何要如此问？”

　　他一边的嘴角翘起，“有一次你一定不知道。”他伸手抚摸我的黑发，在我耳边说道，“就是你和凌将军在树林里差点遇难的那一次。母后秘密派人从宫中来通知朕，要朕看准时机除掉你和凌夏，你知道朕当时怎么想的么？朕想，就算朕得不到你，也不会让你送死，所以朕当时是十万火急地赶到含鸾殿想要接你出宫，谁知被告知的却是你与凌将军共乘一骑离开了皇宫，朕当时真有杀人的心，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朕带死士到树林里，本来，是真的想要杀了你们，但是朕没有。”他顿了顿，“段临宇生平第一次犹豫，从来没有过。就在那日我警告过你，离凌夏远一点，琉儿你执迷不悟，所以最后只能你自己吞食苦果。后来还有一次我有机会亲手除掉你，就是在玉台，段家军攻进皇宫，你们大势已去之时，但我还是留下你了。”

　　我身体微微发冷，“陛下，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他温柔抚摸我头发的手忽然一紧，我痛的咬住下唇，头被逼迫抬头撞进他深邃纯黑的瞳孔。

　　“朕有两次杀你的机会，都错过了，不止一次的心软，甚至想要帮你离开这，但琉儿你的心真是堪比坚石，丝毫不为所动。朕受够了你这张冷冰冰的脸面。”他扣住我的下颚，“朕一国之君，凭什么再三讨好你？你听着，从明日起，朕也要让你尝尝彻底无人理会，被丢进冰窖中的滋味！”

　　他放开我，我一下子跌坐在他上面，他俯视我，微眯双眼，“当初真不该留下你。”一甩手，他便向殿外走去，在殿门口他停顿了片刻，转过身看我，“朕明日要和蓉儿成婚，蓉儿知道吧，就是那个卖唱的姑娘，朕要你记住，只要朕高兴，什么样的女子都能到手，朕一句话，昨日在卫杨湖抚琴卖唱的女子就能一跃枝头成凤凰，而同样的，一句话，就能让你用无宁日。”他指着我，冷然笑道，随即转身离去，殿外，月光清华如水。倾斜一地。

　　苑儿跑进殿内，扑跪在我脚边，“娘娘，这可怎么是好？”她的音调有些惨然，而我撑着自己坐起来，轻轻地说道，“这样也好，这样也好，清静。”

　　苑儿太抬起头，“娘娘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我一愣。我必须得承认，方才段临宇的一番话的确让我觉得羞辱且心寒，但是却没有痛楚。他要娶别的女子为妃，我内心并没有其它的感觉，只是我毕竟年轻，我的确怕一个人孤独的日子。如果方才我肯向段临宇低头，肯放下身段，肯如他所想的放下过去，忘记过去，兴许会比现在好过许多，但我不能。

　　直到此刻，我才深刻了解母妃曾经对我说过的话，琉儿，你的心容不下一粒沙子，如果这个人曾让你不快，就绝不能容忍自己与他接近。母妃太了解我了，她早已将我从骨髓里面看透了。

　　次日清晨，宫中便张灯结彩，喜艳艳的红色，燃遍了宫中每一个角落，除了金鸾殿。

　　我让苑儿给我穿上极为华丽的锦服，挽上发倌。按照礼仪，我是应当去参加他们的大婚典礼，毕竟段临宇没有撤下我皇妃的头衔，我如今，此刻还是他唯一的妃子，公布天下的妃子。那日是软轿抬我去增辉殿，我就像过去每一次一样，踏入了殿内。

　　段临宇身穿红色大袍，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眸中没有任何的温度。

　　“恭喜陛下。”我缓缓走到他面前，不管不顾周围所有人停留在我身上面的视线，微微低语道。

　　“嗯。”他很冷淡，“平身吧。”我抬起眉眼，走上了台阶，就在走到一半的片刻，竟不慎地踩到了锦袍，我还没反应过来的片刻间就摔倒在他脚边。脚上传来刺骨的痛，我听见殿内压抑的笑声，脸如火般滚烫，我浑身冷汗，捏紧拳头，恨不得此刻昏死过去。而段临宇呢，他什么也没有做，还是傲然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毫无任何变化，他没有向我伸出手，没有阻止那些嘲弄的笑声。这下所有的宫人都可以看的清清楚楚，我这个皇妃，名存实亡，是个被段临宇彻底忽视的可怜女子。他就真的如他自己昨夜所说的

　　我低头凄楚一笑，坐上了我的位置。

　　“大婚开始！”公公尖声尖气地嚷了一声，外头罗角吹奏，然后在缅长的声乐中新妃子被众人簇拥着步入增辉殿。

　　我紧紧盯着满面桃腮，光彩照人的新妃。月上枝头做凤凰，可能这是她做梦都没有想过的吧，昨日还得颠沛流离，不得已卖笑求生，今日，便可以成为受到帝王恩宠的佳人，享尽荣华富贵。我叹，有些人，生来终究是要不凡的。

　　走到段临宇面前的那一刻，她低垂下来的眉眼终于缓缓抬起，那双清明发亮的双眼此刻大概震慑住了殿内所有人。

　　“臣妾。。。。。。”

　　“不必多礼。”段临宇上前执起她的手，“朕昭告天下，册封福蓉为蓉妃。”

　　“恭喜陛下！”底下一干人跪了下来，这样的情形，似曾相识，就在两个多月之前，也是在这里，段临宇告诉所有人，我是他的皇妃。我杨目望去，却恰然与殿内一双眼眸对上，没有原因，在那么多人之中，我就是偏偏能一眼就看到他。相视了一下，我移开了目光。凌夏一定觉得此刻的我太可笑，还记得那日在赛马场我对他说，段临宇有何不好？至少他对我一片痴心，现在想想，也真是够讽刺的。

　　“蓉儿见过，见过贵妃娘娘。”她面对我的时候，眼神中闪过不自然，我朝她点了点头，勉强笑了一下，“蓉妃请起吧，不要行如此大礼。”我扶她起来，而她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你根本不爱陛下。”这一声，太细小，以至于除了我，没有任何人听见，包括段临宇。

　　我震惊地凝望她，然后松开了手。她已然恢复了原来的笑颜，“以后请贵妃娘娘多担待了。”与呆愣的我擦肩而过，她回到段临宇身边。是了，她完全看出来了，在卫杨湖畔段临宇掉落湖中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我没有救段临宇，她起了疑心。可是那又如何呢，不爱，也可以留在他身边，就像她一样，口口声声说恨着使她沦落歌姬的段氏，可真的如今让她嫁进宫中，拥有了权势地位，她还会在乎过去那些怨意么？她不是照样穿上霞披凤冠，准备与她口中最为不齿的男人共度一生？女子的心，难以捉摸，最是可怕。

　　复叹苍凉夜

　　婚宴正式开始，围绕在我周围的气氛越来越热闹，我被忽视在一边，就好像是个不存在的人，完全的多余。既然这样，我还留在此地做何？站起身，脚上传来剧痛，我想是方才狼狈一摔，筋骨扭到了，但是没有人会在乎我是否受了伤。

　　我想在所有人都不知晓的情况下悄然离开增辉殿，但段临宇还是注意到了。

　　“朕的婚宴，你也要扫兴？朕什么时候准你走了？”他皱起眉头。

　　“陛下，雪琉恐怕不能再呆在此处了，方才，方才扭到了脚。。。。。。”

　　“借口。”他唇边冷笑，“怎么，是受不了了么？没有人在意你，所以你编出这样的理由想让我同情你？”

　　段临宇简直可笑到了几点，就算我要人来同情，也不会是他。

　　“留在这里，直到婚宴结束。”他不容分说的口吻让我不由得微微皱眉，“恕雪琉要违背陛下的意思了，我的确是不舒服，但是在脚上，不在心里。”

　　“罢了。”他挑挑眉，“要你留在这里也没有用。去罢！”话落便丝毫没有看我一眼，转身离去。我感觉蓉妃朝我的方向张望过来，等我去寻视之时，她已经别开了眼神 正甜甜地对段临宇微笑。是啊，我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

　　我靠着柱子，一步一步小心地走，那一跤摔得我真的疼了，怎能不疼？连我一贯来的傲气都摔得支离破碎。等到了殿外时，我才呼了一口气。从增辉殿到金鸾殿的路程虽然不长，只需经过玉台便行，但是我此刻甚为懊恼与玉台那繁琐的台阶，总共五十六个台阶，我脚恐怕都抬不起来。

　　暮色中，有双手扶住了我，我一惊，蓦然回头，那张俊逸生动的面容近在咫尺。

　　“你怎么。。。。。。？”

　　凌夏沉默了一下，“既然不开心又为什么勉强自己来参加他们的大婚呢？”

　　我笑了，凌夏也有看不透我的时候，“我是不开心，不过不是因为这个。我来，只是不想让宫里的人笑话我因为陛下娶了新妃而醋意横飞，心胸狭窄。”

　　他轻轻地问了一声，“那么，你会吃醋吗？”

　　我顿了顿，我会不会为段临宇吃醋，为他难过，你是否还在意？此话到嘴边又被我硬生生地吞了回去，我们二人如今的身份，早已不适合谈论这个，我们，君臣有别。我心事重重，不小心又扭到了脚，“唔！”低声叫道，额上冷汗直冒。

　　“坐下。”凌夏说道，然后不等我回答，他轻轻将我放在台阶上。那一刻，我是有些慌乱的，若不是今日段临宇娶妃，此刻在玉台必定是人来人往，若是被哪个有心人看到，我和凌夏都得遭殃。但是凌夏似乎一点也不在意，他俯下身，轻手轻脚将我的脚抬起，只看了一眼，便皱眉说道，“骨节错位了。”我低头一看，真是呢，肿得很厉害。

　　“伤筋动骨一百天，”他叹了一声，“你忍一下。”我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忙出声阻止，“算了，待会我会让苑儿去传御医来诊治一下的，不用麻烦凌将军。。。。。。”过去我可以毫不犹豫地让他碰触我的脚，帮我接骨，但现在不行，原来不知不觉中，我已经习惯与他疏远。

　　凌夏抬起眉，双眸依旧明晃晃地亮，“你是怕痛，还是。。。。。。还是怕我？”他吐出来的字眼总有惊人的力量，让我平静的新湖泛起波动。我一咬牙，勉强自己站起来，“凌将军请回吧，我怕陛下起疑。”我穆然想起段临宇说的，宫中的一举一动，无不在他眼中。思之及，我身体蜷缩了一下，一股冷意串上背后。

　　“原来真是疏远了。”凌夏的声音带着淡淡的落寞，“连关心一下，你都会像个刺猬一样将我推开。。。。。。错一步，万丈悬崖，今日我总算明白了。”

　　我咬住下唇，背过身，“凌将军也曾经说过，如果那日我没有去西门的话，日后我痛我苦，都与你无关了。凌将军也明白我选择留在宫里，所以。。。。。。”

　　“所以我今日对你的关心都是多余的，是么？”他打断我，加重了音调，“你竟已避我如蛇蝎。”我没有，我没有。。。。。。复杂的情绪淹没过来，我想要大声对他喊，凌夏，我原谅你了，我们谁也不欠着谁，带我离开这里好吗？但是我没有，我也不能，因为我仍然恨他。

　　“对，对，现在你明白了吧？凌将军不要太不识趣了，说话不要逾越了分寸，我还是你主子，你知道你方才那番话传到陛下耳朵里，会带来多大的麻烦么？”我借着已经暗沉下来的天，将自己脸上那抹伤痛很好的藏住。

　　“好，你是娘娘，而我只是个臣子，你是在提醒我这一点吗？沐雪琉你真的变了，变得彻底，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以后，我觉着你变得越来越可怕。”他在我身后说道。我没有回答他，我怕开口声音都是沙哑的。不止是他，连我自己都觉着我变得可怕了，我对什么都变得漠不关心，我的心渐渐变得残酷。

　　“谢谢，谢谢凌将军恭维。”我克制住自己说道。

　　“哈哈！凌将军，还真是顺口啊，娘娘，凌夏生平第一回感觉到，这两个字有千金万两重，压得我喘不过气！”他脚步往后退了几下，“凌夏太不识趣了，方才在殿上看到你受伤就再无心思留在那里。这可是你说的，娘娘，今日的话，凌夏会好好记住。”一阵风吹过，我觉着有些冷，肚中的酒水在隐隐翻搅，我听到了他不再停留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空旷旷的玉台只剩下我一人而已。

　　那夜回到金鸾殿，我就撑不住，呕吐了，这可把苑儿急坏了，去召御医，御医说是急血攻心，加上心郁气结，所以才会那样。

　　“苑儿，几时了？”我睁开疲惫的双眼。

　　“卯时了，娘娘。”她有些忧虑地望着我。原来已经卯时了，可远处歌声笑闹声仍然没有消下去，段临宇，可真是有兴致。我一偏头，沉沉地睡过去，迷糊的那一霎那，我似乎在一团白雾中见到凌夏，我想出声唤他，他背对着我说，别靠近我，是你要我离你远一些的。。。。。。我忽然睁开双眼，一身的冷汗，这才意识到眼睛湿润润的。

　　昭华月色

　　我忽的睁开双眼，周围全是水汽，蒙住我，这才想起来自己在昭华殿，竟然沐浴的时候闭眼睡去，我太没有警觉心了。

　　我听闻后面有脚步声，心想是帮我去换水的红香，只是这丫头怎么去了老半天才回来？

　　一双手按在我肩上，，轻柔地搓，我没有回头说道，“红香，我可以自己来，你不用服侍我。。。。。。”那双手还是在我肩上移动，力道稍稍有些重，这下我猛然睁开双眼，回头，几乎昏厥过去，“你！”

　　“怎么了？琉儿似乎忘记了朕说过的话，乖乖在昭华殿等朕。”段临宇居高临下，挑眉道。我想起来了，离开凉亭水榭的时候他说的话。我恼羞万分，不停往后退。段临宇似笑非笑，眼眉一敛，居然跃下池中。不知是周围的水汽温度太高，还是他的动作太大胆，我的双颊通红，段临宇靠近我，我甚至可以感觉到他鼻尖呼出的热气，喷洒在我脸上，他侧头在我耳边说道，“朕说过，你逃不掉的。”双手一紧，他已经将我往他怀中带去，我深吸一口气，慌张地叫道，“段。。。段临宇，我还没有。。。。。。准备好。”

　　“是么？朕恩宠你还需要准备么？”我几乎站不住脚，脚跟的那处伤又隐隐痛起来，看来还是没有痊愈，我模糊地想着。

　　“你说你根本不关心凌夏的死活，那就证明给我看！”他扣住我的手，我也直视他双眼，“方才在凉亭水榭，你也看的清清楚楚了，还要我怎么证明？”

　　段临宇注视了我片刻，然后低低说道，“这样还不够啊，我的琉儿。。。。。。”说完脸在我面前放大，我意识到他的企图，没由来地侧头避开，可他的手在水中已不知不觉缠在我腰上，我有些绝望，往后一退，“啊！”脚忽然抽筋，我痛呼一声。

　　段临宇松开了手，皱眉，“怎么了？”

　　“脚。。。。。。”他伸出手环住我的腰，“勾住朕的脖子。”命令的语气，在我还犹豫不决的当下，他一使劲，拦腰将我抱起，我“啊！”地大叫，不着寸缕地从水中被打捞起来。如此羞耻的姿势让我不知所措，然而段临宇只是带着我走到池边，然后迅速到内殿拿来锦被，三两下便将我包裹住。

　　“陛下？”我小心开口。他充耳未闻，只是将我抱起，一步步走出浴池。这是我十九年来，第一次在一个男子面前任他摆布，我抬起头，段临宇的侧脸极为漂亮，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只是，在这双眼睛里，我从来只有看到蛮横和掠夺，太少带有如此温柔细腻的感情了，不禁有些惊讶。

　　他把我放到床铺上，然后俯下身小心掀开锦被的一个角查看。我望见他皱起了眉头，抬眼，月光铺垫下的那双眼眸中冒着火，“怎么会如此不小心？”

　　我一愣，淡淡地说道，“我那日就和你说，扭到了脚。。。。。。”而当时的段临宇根本没有心思注意到我，只是冷冷地看着我摔倒一个人爬起，狼狈万分，指不定，他心里有着小小报复过后的快意，此外，美人在侧，他何暇顾及我，何暇去猜测我的话是真是假？他只当我受不了别人的忽视而认为我在撒谎，只为了想逃离那边。

　　他没出声，过了许久问道，“是蓉妃进殿那一天吗？”我扯了扯嘴角，并没有开口。他低头将我的脚搁置在他腿上，然后伸出指腹轻轻按摩。我大惊，张口结舌，“陛下。。。。。。”他九五之尊为我做这些？我轻微挣扎，他用劲将我固定住，“别动！”第一回听到他如此低沉的嗓音，“你要让朕继续愧疚下去吗？”

　　愧疚。。。。。。愧疚。。。。。。段临宇对我说这两个字？他是在为我的脚上而愧疚，还是在为背叛皇朝而愧疚？抑或是，一语双关？我心里泛酸，在我还来不及意识到的时候，嘴里就尝到了咸咸的味道，我一愣，那是谁的泪水？脸上有一些痒。我讥笑自己，原来，我还会哭。

　　“还疼吗？”他抬头，望见我脸上挂着的清泪，“是不是朕手劲重了？”

　　我摇头，“陛下不用为我做这些吧？”

　　他轻轻放下我的脚，然后坐在我身边，清华月光透过朦胧纱帘透进，我在暗夜中只看到段临宇灼灼的视线，“你该我不会是被朕感动了吧，朕的琉儿？”拇指像过去一样勾起我的下颚，这个动作，熟悉又陌生。

　　“没有。”我用手拭去眼泪，低声说道，“的确是太疼了，太疼了。。。。。。”我用这句话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波动。自从母妃去世之后，没有谁能这样待我，父皇对我好多半出于政治上的考虑，那不是我所要的，接着而来的背叛，颠覆。。。。。。沐雪琉，不过是一个被许多人利用伤害的棋盘上的棋子而已。而如今，面对段临宇，我真不知，是不是该恨的彻底。

　　段临宇低叹，“知道凌将军今日与我说什么吗？”

　　他忽然提到凌夏的名字，让我心头仿若被泼了冷水。在背道而驰的路上，我与凌夏已经越走越远，那日在玉台清楚讲明白，他今日在小径上的态度也很明确，一声“娘娘”已然叫出口，收不回，我们不可能回头了，“可否不要再提他？”

　　段临宇凝视我片刻，“凌将军也是该成婚的年纪了。”

　　我心头一颤，“陛下的意思是。。。。。。”

　　“如果我赐婚。。。。。。”他刚开口，我便急不可耐地打断他，“陛下怎么想是陛下的事，与琉儿无关。”我赶到手心的温度，原来是段临宇的手覆盖在我手上，他将我手执起，然后指向我心口，“那么，如果凌将军成亲了，琉儿你这边，不会痛吗？”

　　我闭上眼睛，微微冷笑，“既然留不住，那就放开。陛下，你知道，我和凌将军，是不可能的了，是陛下你亲自把昭降书放在我面前的。”

　　段临宇却忽然笑了，“琉儿，你不可以接收凌夏背叛你，却可以忍受和朕在一起？你是为了让凌夏后悔一辈子吧。你并不爱朕，这段日子朕伤害你冷落你，你却丝毫不受影响。朕方才见了凌夏却想明白了，朕日后不会再因为你对朕的冷淡而报复你，反正日子还长着，朕有的是时间让你完全接纳朕。”他握住我的手一紧，将锦被往我身上盖劳，“好好歇息。”

　　“陛下？”他，就这么放过我了？

　　“你脚有伤，朕不想伤到你。”他背过身向殿外走去，却忽然又停住，“要替凌夏赐婚，并不是朕的主意，而是凌将军他自己。方才他就是和我说这些。”话落，便走出殿外，背影渐渐被拉长，直到无影无踪。原来是这样。。。。。。我闭上眼，凌夏，你，比我还要决绝。

　　凌夏成亲（上）

　　我决然没有料到那日段临宇的话会那么快付诸于行动。

　　初秋的午后，一片瑟意。外头的树叶已经悄悄飘落，我开窗一抬首，一片枯黄的树叶在我眼前凋零落地，无声无息。

　　“娘娘，陛下派红香送衣物来了。”苑儿的声音由远及近，我叹息般地摇了摇头，自那日后，段临宇便时常踏足金鸾殿，若是政务缠身就派红香送些准备过冬的棉衣之类的，苑儿眉开眼笑地对我说，这可都是最好的裁缝裁制出来的。除了衣物，还有一些翡翠首饰之类的，但是堆在那儿，我却动也没有动它们，因为我知晓，只要我接受了这些，就代表完全接纳了段临宇，可是至少现在我做不到。

　　“多可惜。”苑儿如此说道，“那些金银首饰都是很漂亮的呢，特别适合娘娘。”我只是嫣然一笑，并不作答。

　　苑儿将新送来的衣物与原来的叠在一处，给我去倒了一盏茶。

　　“苑儿，陛下，陛下几日没有来金鸾殿了？”

　　“四日了。”苑儿答道。我微微一怔，想必是被国事缠住了。也好，段临宇不来此处，我反而能够安心，他每次来，我便要处处小心言行举止，近不得疏不得，进退维谷，让我喘不过气。

　　“娘娘，陛下一定是在忙着宛罗郡主的婚事抽不出空，等过了一段日子，便会来的。”苑儿以为我在失望，便好心安慰我。我笑笑，摇头。宛罗？这个姑娘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彼时我还是雪琉公主，我依稀记得是在庭院中见着的，她和段重天一同进宫，就这样在长廊尽处，擦身而过，没有留存特别的印象。后来我听说宛罗是段家人，外界传言段重天多年未娶，实则早已与人暗通取款，生下一女儿，便是宛罗。

　　“不知是谁，能娶到宛罗？”毕竟是贵为郡主，若她真是段临宇同父异母的亲妹妹，那么这次段临宇定会为她选一门好亲事，究竟是哪位王公大臣或是宦官世家呢？

　　“都定好啦了，娘娘，是凌将军。”苑儿轻声地说，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手中的那盏茶水“呯”地一声摔到地上，溅了我一身。

　　“娘娘？”苑儿大惊失色，急忙过来将我身上的水渍擦干净。

　　“苑儿，你说什么？你口中的凌将军，是凌夏么？”我吞咽了一下口水，头无比地胀痛，“告诉我，是不是凌夏？是不是？”

　　“娘娘。。。。。。”苑儿望着我，估计吓傻了，“是，是凌夏凌将军。这些天，陛下都在忙着凌将军和郡主的婚事，听红香说，两天以后就成婚。。。。。。”她越说越小声，直到彻底没了言语。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差极了，“出去，苑儿。”我想一个人待会。

　　我趴伏在案几上面，将头埋在袖中。无论怎么恨，无论要怎样掩藏，我都无法欺骗自己，我一遍遍告诉自己，日后有关于凌夏的一切，都不是属于我沐雪琉的，我不该那样疼，心口，真疼。。。。。。

　　“怎么了？”发丝上感到一股温度，我抬起头，从铜镜中看到站在身后的段临宇。他将我身子板过去，审视着我的脸说道，“你哭了？为什么？”

　　“没。”我侧过身去擦脸上的水渍。

　　“你听到风声了是吗？”段临宇悠悠地说道，“凌夏要和宛罗成亲，想必你也知道了。”他走到我面前，“是在为这事情吗？”我垂眉不语，他为什么一定要逼问我呢？

　　“我问你是吗？是吗？”段临宇提高了嗓音，用双手按住我的肩膀，“都说了已经不可能了，还在惦念着他，这就是你，琉儿，口是心非。可是，”他缓缓伸出手将我的头按在他胸口，“这次是他自己向朕先提出这个请求的，所以朕只好成全他。”

　　我颤了一颤，闭上眼睛，眼睑上一颗珠水顺着段临宇的龙袍滴落下来。

　　“说实话，朕还不舍得将宛罗嫁给他，只是宛罗可谓想当满意这门亲事的，朕不想扫她的兴。”段临宇把玩着我的头发，“如果你不舒服，朕恩准你他们成亲那日你可以不用参加大宴。”我咬咬牙，用手捏紧段临宇胸前的衣襟，“不，我要去陛下，带我去，我要亲自，恭喜这对璧人。”好让我彻底冷心，死心。

　　段临宇凝视我良久，“那好。两天之后，朕会派人来接你。”

　　两天后的晚上，皇撵停在了金鸾殿的门口。在这两天里面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戴上了段临宇派人送来的首饰裙衫，将自己点缀地万分动人，既然凌夏都能那么决然不回头了，我也该抛掉那些无谓的坚持。

　　段临宇在皇撵内掀开布帘，见到我时微微一愣，便双眸发亮。他亲自伸手拉我上的皇撵。我坐在他身侧，他没有放开我的手，“琉儿，你今日特别漂亮，让朕觉着，赏心悦目。只是，不知朕是否误会了，你穿戴朕给你的衣物首饰，是真正接纳了朕么？”我对着夜空笑道 ，“这不是陛下心心念念的么？”

　　段临宇有些激动，将我拉向他这边，我慌张地挣开手，“陛下，这是在外面呢。。。。。。”

　　段临宇凑过来轻轻在我面颊上点了一下，用极为暗哑的嗓音，“朕的琉儿，朕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七年了。。。。。。从赛马场朕初见你之时，就在等着这一天。。。。。。”他的情话很动听，缠绕在耳边，只是为何我心里泛酸，丝毫没有欣喜的感觉？

　　夜幕沉沉下的都城甚是繁华热闹，皇撵出宫门的时候，两边就有许多百姓在围观，凌府娶亲，已经惊动整个都城的百姓。

　　再次来到凌府，我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凌府热闹万分，张灯结彩，在府门外都能听得到府内笑语如珠。那笑声一下下敲打在我的心头，没有终止。段临宇环着我的腰踏进了凌府。苑内红灯高照，我晃晃悠悠跟着他走进去，面上挂着微笑，却僵硬得可以。

　　“陛下？是陛下驾到了！”我看见有人跪在地上，“见过陛下，娘娘。”

　　“今日是大喜之日，这些繁文缛节，就免了吧。朕今日兴致极为之高，来，进去，为新郎新娘喝一杯。”话落，便走进了厅堂。我随着他的脚步走进去，满屋子的人，红色的一片。

　　凌夏成亲（下）

　　我扫视了一圈，眼眸停驻在今日的主角身上。一身喜气的两个人站在厅堂的中央，墙上挂着大大的“喜”字，下方是燃烧正旺的喜烛，晃晃幽幽。

　　“宛罗参见陛下！”穿着凤冠霞披的新娘子走到我和段临宇面前行礼。

　　“宛罗今日是主角，朕不过是来当个看客，讨一杯喜酒，沾一些喜气的。不用拘束，这边不是在宫里头。”段临宇将我往前推了一推，对我说，“你不是要亲自恭喜他们么？”

　　我回过了神，端起笑脸，“是啊，恭喜。今日这边好生热闹，我也是闲不住的，所以就和陛下一起出来感受感受喜气，希望不要增添了你们的麻烦才好。”我十分有礼地说完了这番话，双目停留在宛罗的脸上。这是一个秀气温婉的女子，淡然的五官，翦翦秋瞳，小巧的鼻红润的唇，凌夏是娶到一位美娇妻了，我心里冷冷地想到。

　　“多谢皇嫂。”宛罗对我很客套，也很疏远，也是啊，当年父皇先是将夭华许给凌夏，之后又换成了我，一桩换女案导致夭华精神错乱摔下水池，想必整个皇室都极为震惊，早已闹得沸沸扬扬，宛罗也是清楚不过的吧，在她心里定认为我曾经与妹争夫，我才是杀死夭华真正的凶手。只是当年的我和夭华怎么也不会料到，凌夏，不是她的，也不是我的，争来争去，却是娶了别人，真是世事多变。

　　夭华死前的诅咒深刻地印在我脑海中，她得不到，我也永远不可能得到。

　　我随手拿起喜桌上面的酒杯，让人替我斟了酒水，一步步走到凌夏面前。凌夏方才一直不曾言语，此刻才抬起头，四眸相触一霎那，他眼中闪过复杂的东西，我回首对段临宇说，“陛下，今儿个怎么说都得敬他们一杯，是不是？”

　　我牵起嘴角，“雪琉今日是带着真心诚意来的，祝愿，祝愿凌将军和凌夫人白头到老，永结同心，赏尽世间繁华。”我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不曾离开过凌夏，一杯酒，了结他和我之间的藕断丝连，够了。一仰头，苦涩涩的酒水顺着喉咙下去，倾倒入肠胃。

　　他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字片语也没有，只是也让人斟了一杯酒，当着我的面一仰而尽。我笑了一下，心想这样多好，多干脆，什么事都了结了。

　　段临宇来到我身边，将我护在他手中，我想即使我表现得再完美，再天衣无缝，只有段临宇看始终可以透过我的表皮看到我心里在滴血，因为我感受到他放在我腰上面的手紧了一下。

　　周围的人都在注视我，窃窃私语，大家都知道我是谁，我是前朝的公主，是当朝的皇妃，甚至是凌夏过去的未婚妻。这么多重的，讽刺且矛盾的身份，早就让所有人当我是不祥的，退避三舍，甚至谈之变色。他们一定在猜，今日大喜之日我居然跟着段临宇来到凌府，到底是何居心。

　　“不如，陛下和皇嫂留下等喜宴结束了再回宫吧。”新娘子显得很体贴，走过来张罗。

　　“可是我有些不舒服，陛下，能否准许琉儿先回宫？”我抬头朝他牵强地笑笑。段临宇凝视我片刻，“也好，让他们先送你回金鸾殿，朕一会回去见你。”他朝外面叫道，“送娘娘回宫。”我方要离开，段临宇拉住我，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在我肩头，“秋色正浓，夜深露重，披件外衣再回去。”

　　我抬眉，段临宇眼中一片了然。朝他微笑了一下，我便转身离去。走到门外的时候，迎面匆匆而来一名女子，小心提起红色的衣裙，我与她撞了个正着。

　　“是谁呀，如此火烧眉毛的。。。。。。”

　　“放肆，见到皇妃娘娘还不问好？”我身边的护卫大声呵斥。

　　女子一愣，瞬间低头，“段芷儿不知是皇妃娘娘，冒犯了娘娘，还请娘娘别介意。”我微微一愣，原来是凌夏的妹妹，难怪方才一瞬间我会有种熟悉的感觉，是啊，那双灵动的双眼，和凌夏如出一辙。当年我来凌府的时候，她还是个被抱在怀里的小娃娃呢。

　　“你没错，我为何介意？”

　　她抬起头，“今日凌府办喜事，娘娘既然特意来了，为何不留下喝杯喜酒再走？”她爽气地邀约。我摇头，轻声说道“不了，头有些痛，先回宫了。你进去吧，凌。。。凌将军他们都在等你。”

　　她朝我嫣然一笑，回身就走了。我望着她的背影，用牙齿狠狠咬住下唇。凌夏就是为了她么，就是为了这个姑娘背叛我？她在他哥哥无尽的庇护下活的天真烂漫，而我呢，我也才双十年华，能比她年长几岁？为何我就要承受这么多痛苦？为了她，凌夏抛弃我，为了她，凌夏甘愿做卖国贼，断送我们的感情，断送一生的名誉，这一切只是为了他的妹妹。

　　坐在马车里，我终于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心里痛苦的时候却要装着笑，真的太累了。刚才举着那杯酒，我的手都在抖，除了段临宇没有人可以了解，于我，站在凌府，面对穿着红袍的凌夏是多艰难的事情。

　　马车颠簸着，晚风飘动帘子，打在我脸颊上，我控制不住，伴着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哽着嗓子，将一切发泄。这次是真的结束了，他娶，我嫁，从此君郎是陌路。

　　月朗星曦，照的宫内半朦胧，我硬化般地走回金鸾殿，僵硬地解下披风，苑儿从内殿走出来，见到我，变了脸色，“娘娘，您这是。。。。。。”我知道我现在很难看，双眼一定红肿了，脸上还有泪痕。我摇摇头，“什么也别说，苑儿，给我拿酒来。”

　　苑儿被我吓着了，“怎么了娘娘您这是？喝酒对身体不好。。。。。。”

　　“我让你拿别如此多话！”我冷冷地望着她。她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自从被派来服侍我，我就从来没有用这样的口气对着她。苑儿一声不吭，背过身给我去拿酒。片刻，她将酒放在我面前的圆桌上，她的眼睛红红的，似乎方才哭过。她倔强地转过身去擦泪水。

　　“今日都怎么了？人家在那热热闹闹的办喜事，我们却在这里黯然神伤。我也要快乐。。。。。。我也要。。。。。。”我打开酒壶，倒在酒杯里头。

　　苑儿忽的扑跪在我脚边，“娘娘，苑儿知道您心里不舒服，可是求您别这么折磨自己行么？身子是您自己的呀！”

　　“苑儿，我没有不舒服。”我柔声说道，有水滴落在酒杯里，“我只是。。。。。我只是始终不能弄明白怎么会变成今日的局面，我不明白呀。。。。。。”

　　洞房花烛

　　苑儿眼泪落得比我还要凶，我摸摸她的发丝，“苑儿，好苑儿，你先下去吧，我保证没有事，让我一个人待一会。”苑儿擦了擦红肿的双眼，站起来一步三回头这才离去。

　　我将酒杯对着外头苍凉的夜色举杯，“凌夏，我敬你。”今时今日方才发现，酒是好东西，一醉解千愁。刚才在凌府，犹如身入寒窟，我勉强自己笑，说出连舌头都会发麻的违背心意的话语，告诉自己要带着诚意喝下他们的喜酒。

　　可笑，人最不能欺骗的，就是藏在胸膛中那颗跳动的心。

　　酒润肚肠，我已经晕晕然，右手肘放在桌上，头重的抬不起来，只能靠在手上。我痴痴地笑，直到有人拿走了我手中的酒壶。

　　我吃力地抬眼，“陛下。。。。。。”段临宇在我眼前晃悠，已然模糊，一个分成了两个，两个又合二为一。

　　“你还认识朕是谁？”他坐在我面前，将酒壶往我面前一震，“朕真是失败，居然能够容忍心爱的女子为了别的男人喝的酩酊大醉。”他皱眉，“难道真的是朕错了，朕能够得到天下人的心，唯独琉儿的永远都不能？”他手绕道我脑后，深深插进我发丝，一使劲，逼迫我抬头直视他。

　　“啊！痛！”那样扯着发丝，让我轻微地酒醒。

　　“全是装的，那日凌夏跪在小径上你丝毫不为所动，全是装的是不是？怎么可以掩藏得这么好？嗯？不是说要忘了吗？如果忘不了，就不要穿上朕送你的衣物戴上朕给你的首饰！”他对我大吼。我闭上眼睛，“我。。。。。。”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沐雪琉，第一条路，做朕的女人，不许再三心二意，要么就完完全全消失在朕的面前！”他愤怒的气息扑在我脸上，我想此刻我是真的晕眩了，反正一切都无可回头，不是吗？

　　“段临宇。。。。。。”我叫他的名字，然后主动伸手去环住他的腰身。我感觉到他身体一僵，然后朦胧中听见他附在我耳畔说道，“朕给过你机会的，朕的琉儿，现在你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他手一使力，我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身体腾空，我反射性地捧住他脖子，有些慌张，“陛下。。。。。。”

　　“叫我的名字，我不喜欢听你这么叫。”他轻声说道。

　　我揪紧他的衣领，已经意识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靠近床沿的时候，我阻止了他，“段。。。。。。段临宇，带我去别处。”我不想在金鸾殿，在我生长了二十年的地方，和我的仇人辗转缠绵，母妃一定在某个角落看着我。

　　段临宇沉吟半饷，“好。”

　　我醉了，醉到不知是怎么被段临宇带到龙馨殿的，醉到只依稀记得头顶上的屋廊画棚在那里摇晃，只记得，夜色正好，圆亮的明月当空挂。段临宇刚将我放倒在榻上，唇瓣就贴了上来我是紧张的，所以不知所措，他执起我的手放在他敞开的衣袍处，我可以感觉得到他狂乱跳动的心。

　　“琉儿，朕从来没有如此渴望过一个女子。”他轻手拆去我挽发丝的簪子，一头黑发顺势滑落。他低头吻我的发丝，“朕喜欢你的头发。”他倍加怜惜地挑开系在我腰间的细带，我在这样的狂潮中被浪涛淹没。

　　“琉儿，这是朕和你，真正的洞房花烛夜。”他吻去我眼角的泪水，然后一路往下。我抓住锦被，薄薄汗水流淌下来。段临宇喘着气，然后将我的手抓住，缓缓嵌进去，与我十指相扣。“看着我！”他命令道。我睁开眼睛，暗夜之中段临宇的表情难以察觉，只有那一双炯炯的瞳眸，像要将我吸附进去。

　　“看清楚了我是谁，我不是凌夏！”

　　我浑身一凛。是啊，不是凌夏，但是我已经不在乎了，就算是那头是阎王殿的大门，我也义无反顾，跳进火海，反正，沐雪琉，早就不能任性地操控自己的命运了，不是么？

　　宿醉后没有想到如此痛苦，我感觉脑袋像是要炸裂开来。双眸睁不开来，只听到有人轻声叫我，“娘娘，娘娘？”

　　我费力地张开双眼，“苑儿？”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多沙哑。苑儿双颊通红，朝我看时的眼睛弯起，“娘娘，你醒了？”她手上端着水盆。我环顾四周，猛然一惊。不是金鸾殿，这里的摆设，是，是龙馨殿！我怎么会？昨夜一幕幕在我脑海中跳过，我怔怔地抓住锦被，确认自己是躺在段临宇的榻上。

　　“娘娘？”苑儿叫唤我。

　　“苑儿，陛下呢？”我将自己藏在锦被中问道。

　　苑儿掩嘴而笑，“陛下真是关怀娘娘呢，都不忍惊醒娘娘，还亲自到金鸾殿去要我过来服侍娘娘，怕龙馨殿的宫女服侍，娘娘会不习惯。陛下嘱咐过，让娘娘就呆在龙馨殿，待上完早朝，陛下便会回来。”

　　我僵硬地点点头，伸手环住膝盖。我在苑儿看不到的地方笑，笑我自己，这下，是真的没有回头路了。苑儿让我坐在梳妆台前替我梳头，“娘娘，苑儿发现您越发的动人了。”她朝镜中的我望一眼，然后犹豫着开口，“有些话，照道理苑儿是没有资格说的，苑儿毕竟只是一名婢女。但是。。。。。。经过了昨儿个夜里的事情，苑儿忍不住了，苑儿想说，虽然苑儿没有读过什么书，不识几个大字，不懂风花雪月，但是苑儿总也听过一句话，那便是，满目山河空念远， 落花风雨更伤春。 不如怜取眼前人。”

　　我震动，回首握住了苑儿正在帮我梳妆的手。

　　“娘娘，无论过去您与凌将军是如何的感情笃深，如今木已成舟，他娶你嫁，若想再。。。。。。也是不太可能的了。苑儿看得出陛下对娘娘用情至深，相信娘娘也是有所感动的。”苑儿话语至真至诚，“娘娘，放下过去可能会好过一些。”

　　我叹了一口气，趴伏在镜前，合上双眸，让苑儿继续帮我梳头。

　　“苑儿，我何曾不这么想过？只是，有些事情并不是说忘就能忘的。苑儿，你懂么？”亡国恨，怎能忘？不是不想，是不能，也忘不掉。只怕这噩梦一辈子都要纠纠缠缠下去了。

　　苑儿许久没有回应，我睁眼回头，“苑儿。。。。。”立即顿住。苑儿早没有踪影，此刻拿着雕花木梳在给我梳头的，不知何时已经变成段临宇。

　　毒爱

　　“我懂。”段临宇对上我的视线，手上的动作不曾停下。

　　“你。。。。。。苑儿呢？”他为何总能在我意料之外出现？忆起昨夜的一切，我不免略微尴尬，一时空气都静谧起来，只有那把梳子在我发丝间穿行的“嘶嘶”声。

　　“陛下今日怎么这么快就下朝了？”受不了存在于两人间的沉默不语，我主动开口。

　　段临宇将我的头发放下，“真是个蠢问题呀，琉儿，如果不是佳人在侧，又怎会害的朕身在曹营心在汉呢？”他将我的手贴在他的胸膛，似乎他极为喜欢对我做这样的事。情话露骨，虽然听来是玩世不恭，但我的确很清楚段临宇对我的心。

　　“朕早就期待着有这样的一天清晨，可以让朕为你挽发。”他话落轻轻将我头发掬起，盘在头上，随手拿起一根簪子，便将之固定，“琉儿这样的日子不好么？一定要距朕于千里之外？我们已经是真正的夫妻了，你是不是对我应该收起身上所有的刺？”

　　我心微微的颤动，双手搅着，不知该说些什么。段临宇忽然走到我面前，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我垂眉一看，是一双绣鞋，似曾相识。

　　“还记得这双鞋吗？”他蹲下，与我齐平，“在溪边，我捡的。”

　　我忆起来了，是在树林中。那时我和段临宇是水火不容，僵持不下。

　　“朕说过，这双鞋子会再次回到你脚上的。”他俯下身，取一只鞋，然后执起我的脚，轻轻套上。

　　“陛下。。。。。。”没想到当日段临宇的话全部应验，而命运已经将我推到了他身边。

　　我咬咬唇，，凝视段临宇，“让我再见凌夏一面。”

　　段临宇手上的动作静止，抬起头来时的双眸寒意直冒，“你还想见他？”段临宇的脸可怕万分，就好像想要挥手给我一掌然后骂我贱。

　　我忽然伸手拉住他，“最后的，单独的一面。我保证，保证从今往后再也不会了，可以吗？我只是。。。。。。”我急着辩解，“凌。。。。。。凌将军有东西曾经放在我这里托我保管，现在我想留在我这儿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所以。。。。。。”

　　“好。”段临宇打断我，“但是这是最后一次。朕一再容忍，不要再考验朕的耐心。”他起身坐在我身边，手抚摸上我的脸颊，“朕的爱的确是碗毒汁，朕不想毒死你，所以，不要让朕次次失望。”

　　我听闻此言，心下一震。

　　段临宇拨弄着我的发丝，“琉儿要见凌将军，可以，但朕有一个要求，让朕安排。不要离朕太远的距离，那样朕会不放心。还有，时间不可。。。。。。”

　　我偏过头去掩唇而笑。这样和监视我又有何区别？这个男人呵，就是如此霸道，这个不许，那个不可，他的爱的确是毒爱，“陛下，您不是一个要求了。”

　　“朕只给你和凌夏顶多半个时辰。”段临宇一本正经，然后唇边忽然勾起一抹笑，“朕最后一个要求。”他伸手将我带入怀中，“朕会嫉妒。所以，琉儿，你要安慰一下朕。”我一愣，挣了一下，“如何安慰？”

　　他低头在我耳边低声沉吟，“不能每次都朕主动是不是？”

　　我双颊绯红，捏紧他的锦袍。段临宇果然得寸进尺。我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近。只是蜻蜓点水般的，在他薄唇上轻轻一点便想离开。段临宇蓦然睁开双眼，扣住我的头，猛烈地压上我的唇。

　　“琉儿。。。。。。你太会，敷衍。”他的吻让我喘不过气，昨夜疯狂的一切此刻如此明显，在我面前一一掠过。待我回过神，已经被段临宇推倒在凌乱的榻上，他说，怎么办，朕每次看到你，所有的理智都不翼而飞。话落唇瓣移向颈侧，我微微颤动，感觉那股浪潮又要袭来。

　　“陛下，陛下。。。。。。”外面传来的声音让我和段临宇皆一愣，对视片刻。段临宇紧崩着面容，我知道他甚是不悦。而我，拉住衣襟，不知是否该松口气。

　　殿外走进来一个女子，我定睛一看，是蓉妃。

　　“侍卫都不让我进来，陛下，我。。。。。。”蓉妃在惊见我的刹那犹如石化般呆立。

　　“谁准许你进来的？”段临宇下了床铺，走到她面前，“是朕下令任何人都不准进来打扰，你莽莽撞撞闯进来，可知道后果？”

　　蓉妃眼中闪过一丝瘟怒，随即便克制地掩盖住，她跪倒在地，“蓉儿不知，不知雪琉姐姐在此，冒犯了，还请不要计较。”

　　段临宇点头，“你的确坏了朕的好事。不过，念你初犯，起来吧。”段临宇向她伸出手，蓉妃在起身一霎那向我投来的目光，复杂而怨尤。我勉强挂起笑容，“其实也没什么，陛下，不用和蓉妃那么计较，看把她吓得脸色都变白了。”的确白了，只不过，不是被段临宇吓得，而是看到了我吧。我想，一个被段临宇打入冷宫的人，此刻却在段临宇的寝宫，这是蓉妃怎么都猜不到的。

　　“蓉妃如此急匆匆来见朕，想必是要事了，究竟何事？”

　　蓉妃看了我一眼，脸上居然泛上两片红晕，低头轻声说道，“方才蓉儿请过御医了，御医说，说蓉儿已经有一个月的身孕。”

　　殿内一片寂静。我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蓉妃面前，“这是好事啊。陛下，让人好好照顾蓉妃，不要累着了，刚才下跪那种事，可千万不能了。“我怕拍了拍蓉妃的手，她却不着痕迹地抽开。段临宇的确难掩欣喜之色，“也是。既然怀了孩子，便不要到处走动，待在慕月楼便是了。晚些朕去看你，现在朕派人送你回去罢。”

　　蓉妃点了点头，“雪琉姐姐，蓉儿在慕月楼过于清闲，能否请姐姐陪蓉儿坐会儿，陪蓉儿聊聊天？”

　　“也好，琉儿，你就陪着她，两个人也好解解闷。”

　　我悄眼望向蓉妃，她满脸纯净的笑容。但方告辞退出龙馨殿，转过一个角，她脸上的笑容就敛住了。

　　“陛下从来没有留我在龙馨殿过，我从来没有在那儿侍寝过。”她停住脚步，忽然如此说道。

蓉妃的心思

　　我知晓她要接下去说，便没出声。

　　“可他却让你留在龙馨殿过夜了。”我听不出她的声音中的任何波动，但我注意到她的芊芊玉手慢慢将衣袖的一角捏紧，颤抖。蓉妃转过了身，原本纯净的双眸此刻却显得悲哀，“你不爱陛下却要呆在他身边，我爱陛下却要夜夜苦苦等待他来慕月楼给我一个微笑。”

　　我不禁往后退了几步，“你爱他？”

　　蓉妃深吸一口气，缓慢靠柱而立，而后自嘲地露出笑容，“蓉儿想，天下没有几个女子能不为陛下心动的。的确，过去我是狠段氏的，是段家的人让蓉儿与亲生哥哥阴阳相隔，让蓉儿颠沛流离，沦为卖唱的女子。可是那日当我走进增辉殿，身穿红袍，踏上台阶，陛下伸出手给我的时候，我就醉了。”

　　我望着她的侧脸，“于是，过去的一切你都不计较了是吗？”

　　“蓉儿并非身怀大志的人物，我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我同样渴望夫君能够双眼只望着我，如此而已。也许，陛下将我带进皇宫，也是一种补偿啊，虽然我失去哥哥，可是我得到陛下的宠爱，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幸福么？”

　　我深深一震，另一种幸福？

　　“蓉儿本来是这么以为的，你不爱陛下，陛下不可能在你身上悬挂太多心思，那么长此以往，他会渐渐只注视着我一个人。”她伸出手抚摸还是平坦的小腹，“直到昨日之前我都是这么想的。”

　　“原来如此，方才在龙馨殿，你分明清楚我在里面了？你故意来闹的是不是？”我了悟了些，那是女子的嫉妒心作祟啊！

　　我闭了闭眼，“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蓉妃望着我，“你不该插进我和陛下之间。”她那样流连在我身上的眼神就好像，我才是那个故意破坏她和段临宇笃深感情的罪魁祸首，“蓉妃，你不要忘了，我先你入宫。”我说不清楚我在气什么，她那样的眼神，那样的口吻，让我有了一种不可遏制的怒意，“如果要命令我，你还不够。”

　　“蓉儿知道蓉儿的身份地位，蓉儿也知道陛下的整个心都悬在娘娘你身上。但是，”他忽然眸中一闪，将正面对向我，让我好好看清她的腹部。“恐怕娘娘也清楚蓉儿腹中的胎儿对陛下意味着什么吧？”

　　我咬朱唇，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沐雪琉，又要成为被动的那一方么？

　　“蓉妃，你威胁我？”

　　蓉妃冷冷一笑，“别说的如此难听，娘娘，其实你根本没有缺什么，反正对于陛下，你没有情，那么，又何必浪费陛下的感情呢？让他的感情投注在值得的人身上岂不是更好？”

　　我咬住下唇，顿觉双腿发软，“你太放肆……”

　　蓉妃收敛了笑容，“是不是放肆，我会证明给娘娘你看的。”她眼神转为忧伤，“蓉儿也不想这样。但蓉儿得为腹中的皇子考虑，娘娘你说是不是？过去的蓉儿受尽了苦楚，但蓉儿不能一辈子那么惨。”她笑了，那声音传到我耳侧让我发冷，步步为营，这就是深宫，我早该看透的。我无心去争，去抢，但是别人不会轻易放过我。

　　“你要怎么做？难道一辈子不见殿下？”

　　她靠近我，身上夹带一股幽香，“蓉儿听说近日边境骚扰厉害，今儿个早朝群臣意见不同，让陛下很是烦心。陛下刚做上皇位，操劳政事，作为妃子是否该体贴地为他端茶倒水，吐慰几句言语呢？而那个人，不是你即是我。蓉儿希望接下来的几日，娘娘最好不要出现在陛下面前。”

　　“然后你温情问候，博得陛下好感？”我嗤笑，“蓉妃，向我祈求这些的你够可怜。”

　　他脸色一变，“听着，我不是在祈求。”

　　“你不是？你一听到我在龙馨殿就赶过来，那是因为你明白，陛下的心思根本不在你身上，所以你只有在我身上下手，祈求我放开他。”我可能真的说道她的痛处了，在她清秀白皙的容颜瞬间更为苍白，镇定自若又如何？得不到爱的女子，怎么说都是甚为可怜的。这样强装风光的蓉妃似曾相识。我心下软了一些，“我们都无权左右殿下，但是我向你保证，我绝没有想要和你争宠。”会接受段临宇，可以说是意外，但那是必然的，就如蓉妃自己所言，当段临宇温情时，没有几个女子当真能拒绝。

　　她咬住唇，“这是你说的，不与我争。我会让陛下知道谁才是最适合留在他身边。”她收起一切多余的神情，又恢复了最初那个可人无害的面容，转身离去。

　　我有些瘫软。抬头，举目宫闱森森，第一次，有种支持不下去的感觉。

　　接下来的几日，我是真的没有见过段临宇，不是因为被蓉妃的话语给吓到了，而是她的话让我心乱，他的那一句，就当是补偿啊，让我心悸。从某些方面而言蓉儿和我的遭遇有些相似，只是，真的能够当做补偿吗？蓉儿是因为爱上段临宇所以在替自己找借口么？

　　“为什么对朕视而不见？”在那日凌夏跪着的小径上，我与段临宇不期而遇。

　　“雪琉参见陛下。”

　　“为什么要把头放的那样低？”段临宇伸手抬起我的下巴，“朕喜欢看你注视朕说话。”我对上他的眼，哪里有些隐怒，却也有克制，我想他的确生气了，说不定此刻他会出现在这里是正要到金鸾殿找我兴师问罪。

　　“说，为何躲着朕？”

　　我脑中闪过蓉妃那双澄澈却带着幽怨挣扎的眼还有她肚子里的龙种，我微微撇开头，“鼻血啊，蓉妃身怀有孕，您应当去慕月楼看……”

　　“是啊！”段临宇打断我，“琉儿总是有一大堆的理由，这些日子蓉妃到是时时陪伴在朕的左右替朕分忧，陪朕散心，朕几乎是天天‘关怀’她，那你呢，你不需要朕的关怀么？”话落便毫无顾忌地伸手将我一带，我没有料到他会如此，狼狈不堪地当着丫鬟公公的面被他牢牢锁在胸前。  

 

假孕

　　我大骇，想要推开他，却感觉他胸前的起伏，一抬头，段临宇居然嘴角向上勾起，眼里一股玩味的笑意，然后松开了我，“瞧，朕不过是和琉儿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

　　我满脸通红，苑儿站在我身侧偷笑。

　　我张口，刚想说些什么，有人却先一步叫住了段临宇，“陛下，陛下……”

　　我定睛一瞧，是蓉妃身边的丫鬟音眉。她面连焦急，香汗淋漓，“陛下，快去看看娘娘吧，娘娘从今儿个早上就一直嚷着肚子痛呢，事关龙种，兹事体大，音眉不敢耽搁。”

　　段临宇皱眉，拉住我，“我们去看看。”我一愣，抽出被他握住的手，“恐怕琉儿踏足慕月楼似乎不妥。”蓉妃又怎会希望看见我的脸？她要的，不过是段临宇一人的安慰照顾。段临宇瞧了我一眼，却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走吧。”不容置疑的声音，我踌躇的当下，他已经带着我去了蓉妃的住处。

　　重重帷帐之下，便是蓉妃了。她汗湿淋淋，一件段临宇便紧紧抓住他的手，“陛下……”

　　“蓉妃无须多言，好好休息。”段临宇放开了握住我的手，然后俯下身替蓉妃盖上了锦被，捻好背角。我愣愣地望着自己的手，方才那一瞬间，心里冒起的那些不知名的感觉，居然类似于失望。

　　蓉妃在长久的凝望段临宇之后，终于将眼神投注到了我的身上。那一刻我分明见到她眼中的风起暗涌，但顷刻归于平静，苍白的小脸堆上了微笑，“是雪琉姐姐来看蓉儿了，蓉儿今日不适，不能给姐姐行礼，还请姐姐见谅。”

　　“蓉妃说哪里的话。好好休息，别伤了孩子。”

　　蓉妃点点头，“姐姐说的是。”她修长的手往下移去，轻柔地拉起段临宇的手抚在了她的腹部，“陛下，您能感觉还在动么？”

　　我低下头，转过身，这样的场景，并不适合我多留驻于此地。我看不见身后段临宇会有什么样的神色，或许将要做父亲的他正沉浸在蓉妃那未出世却已注定荣宠的孩子带给他的欢喜里面，因此他无暇顾及我的离去，因此这是他第一次，为了别的事情忽视了我。

　　不想承认的落寂却席卷而来，我暗笑自己着实不该跟着来。我凝神之际，却听闻后苑窸窸窣窣的声响，依稀可辨那是音眉的声音。本来我是不会多加留意的，但之后有人抱着一大堆衣服神色诡异地从后苑跑出来，被我撞个正着，此人手一抖，衣物落了一地。

　　“娘娘……”慌慌张张的声音令我起疑。

　　音眉从后面急急赶来，见了我整张脸就变色了，“音眉，参见娘娘。”

　　“那些是什么？”我指着地上的衣物笑着问她。

　　“这……回娘娘，是蓉妃娘娘的贴身衣物，音眉让浣娘拿去清洗。”

　　我点点头。让人洗个衣物需要如此鬼鬼祟祟，暗地进行？而且，见着我如同见着了鬼，这之中会没有蹊跷么？

　　“是我吓着你们了，起来吧，赶快去清洗了。”

　　音眉望了我一眼，有手肘推推那浣娘。那人匆匆抱起地上的衣物，在我的注视之下如芒刺在背地消失在苑落转角处。就刚才那么一瞬，就足够了，足够让我看清蓉妃的贴身衣物上残存的那醒目的腥红，也能明白音眉为何如此慌张，试问来红的女子如何能同时怀有身孕？蓉妃，根本没有怀上龙种。我站在苑落中抬头望向楼阁，蓉妃，着实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情。

　　我不是什么圣人，会为了可怜她而将这件事情压在心里，也不可能纵容她如此隐瞒下去，这样的欺骗瞒不了多久。虽然知晓了这件事情之后有所挣扎犹豫，但是最后还是决定告诉段临宇。如果段临宇勃然大怒之下想要了蓉妃的命，我会想办法救她，事情会有转圜的余地，但是如果这样一直瞒下去，等到真想揭开的那一日，蓉妃就真的要梦断芳魂了。

　　我自认为自己是正确的，所以思索了一整日之后，我叫来苑儿，让她掌灯，跟随在我身边来到御书房。

　　“琉儿？”段临宇见到我很是诧异，双目泛着光亮。自从父皇服毒自尽，御书房几乎成为了我最不愿意踏足的地方，而这里，至今还保持着原样，一切就好像是在父皇没有离开之前。

　　“夜深了，琉儿为何还不入睡，反倒跑这儿来了？”段临宇放下手上的卷宗，走到我面前。借着清冷的月色，我瞧见了他脸上的疲惫。他掬起我耳后的一束发丝放在鼻尖轻闻，“莫非，是朕今日早上说的话刺激到了你？”

　　“陛下，我有话说，可否让他们都退下？”我扫视四周的宫女侍卫，段临宇一挥手，“都退下吧。”

　　待人全离开时，我藏在衣袖中的手已经汗水淋淋，我在紧张。

　　“现在，可以说了吧？”段临宇慵懒地对我笑道。

　　“我……”我咬咬牙，“蓉妃根本没有怀上孩子。”

　　段临宇面容上的笑立即褪去，声音变得很是阴沉，“你说什么？”他拉住我，“知道欺骗我是什么罪么？朕不希望你无端生事非。”

　　“我没有。我可以确定，是蓉妃骗了你。”

　　“好，说话可是要有凭证的，琉儿。你说蓉妃不惜顶着杀头的危险骗朕怀上了龙种，那就该清楚，没有凭证，朕不可能相信。”

　　“蓉妃今日换下的衣物就是最好的证明。”我暗暗觉得不妙，就算这是凭证，但痕迹恐怕也早就被擦洗干净了，“她……今日腹痛恐怕是……女子都是如此。我瞧她那神色，应该假不了。”

　　段临宇沉默了，我悄悄走过去试探他，“陛下？”

　　“报告陛下！蓉妃娘娘的贴身女婢音眉在外求见，说说有要事！”此时御书房外传来侍卫的通告声。

　　“让她就在外面说罢！”段临宇与我对视片刻，如此说道。

　　谁料音眉的话语夹带着哭音，“陛下，快去看看娘娘吧，恐怕，恐怕……恐怕龙胎不保！”此话一出，震住了我和段临宇，烛光摇曳，他死死地盯着我，静锢了半天，他似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话，而是甩头离去。我用手抓住案台，脑中一片混乱。   

沦陷

　　我摇摇晃晃跟着他们去了慕月楼。那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刚踏进内寝便有一个人急急匆匆的端着一盆东西出来。我往盆中望去，竟半天没有回过神，盆中是红色的血迹，伴着不知名的一团。我有许腿软，背靠在柱边，望着来来往往穿行的宫人。

　　

　　隐隐约约我听闻内室传来御医的声音，“陛下，龙胎没能保住。”

　　

　　我心沉甸甸的，蓉妃低泣的声音竟充斥在我耳畔。难道，真的是我错了？今日那一瞥是我看错了？可是……不，那样醒目的红色我怎可能眼花便看错？蓉妃，我的确低估了她。一定是音眉怀疑我知道了蓉妃假孕的事，告知了蓉妃。她这么做，是兵行险招。

　　

　　过了不知多久，宫人渐渐散去，只剩下内室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段临宇出来的时候我与他对望，他什么都没说，掠过我便离去。我用手捂住胸口，那里，闷得发慌。我快步奔下楼，赶上了外苑外走的段临宇。

　　

　　“你不信我。”

　　

　　夜幕中的段临宇沉默许久，“该不该相信，我自有分寸。”

　　

　　“段临宇，我恨你。”与其说恨，不如对他失望。我摇摇头，步步往后退。他分明在怀疑我，怀疑我在挑拨他和蓉妃的关系，怀疑我制造事端，我从他的眼中就可以看出来。那样冰冷不带感情，从来没有过，即使他来金銮殿对我说，让我也尝尝冷宫滋味的时候，也没有像现在这样。

　　

　　段临宇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腕，“别闹脾气了。”

　　

　　可笑，他说我闹脾气？“我没有，放手。”

　　

　　段临宇定定地看着我，依然没有松手。我使劲甩开他，他手臂一伸，将我禁锢在怀中。“你。。。。。。”我气岔，忍不住颤着嗓音低喊，“段临宇，你可知是你把我锁在这个深宫中，是你强留我在你身边，是你说要待我好，是你说……”我驀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哽咽，“是你，都是你！现在呢？”

　　

　　段临宇低沉地说道，“傻琉儿。”他空出一只手安抚我的，顺平我的发丝，“如果一定要选择一个人相信，你说，朕信谁？”

　　

　　我一愣，“你……”

　　

　　“你们个个都心思着蓉妃腹中的龙种对于朕是多么重要，可曾问过朕自己？蓉妃并没有怀上龙种这是朕早知道的事情，但朕不想将这件事情闹得一发不可收拾，毕竟朕承认朕对蓉妃有愧，这件事情，朕可以原谅。”

　　

　　他松开我，用手指放在我左眼下积聚起我的泪痕，然后放入自己唇边，我直愣愣地瞧着他那动作。“这泪是苦的，但越苦朕越开心。”

　　

　　“这是……什么话？”

　　

　　段临宇轻靠上来，轻吻着我的耳垂，“琉儿，你可是第一次为了朕抹泪不是么？朕怎能觉着不高兴？”我浑身一颤，捏住胸口的衣服。那么，方才在御书房他一直沉吟，欲语还休的表情是因为在犹豫是否告诉我他早知道此事了？

　　

　　“朕问你，如果朕当真是你所想，对蓉妃腹中的胎儿甚是在意，你今日告诉朕假孕，朕很有可能就一怒之下要了她的命，你，当真想她死么？”

　　

　　“当然不，如果你真的这么做，我一定不顾一切挡在面前。不单单是你，琉儿对蓉妃也有愧。”她曾说是我占了段临宇的心，所以是我逼她的。

　　

　　“朕对你更有愧。”段临宇用手勾起我的下颚，逼我注视着他，“朕要你，一直待在朕的身边，如若你心中依然恨朕，朕可以一辈子补偿你，听着，如果有一天你逃离朕的身边，朕定当天涯海角，将你抓回来。”我眼中的液体不断流出，在这苍凉的夜色中，默默无声地滑下。我曾发誓，绝不再掉泪，尤其是在面对眼前这个人时，但是当时我一定无法预料，我的心，逼我想象中更为柔软，在段临宇那样柔情的对待中，竖着的那根血淋淋的刺已经不再如此尖锐。

　　

　　“琉儿是在笑么？”段临宇拇指指腹摩挲我的泪痣，“朕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想要得到一个人，可以为她做尽任何疯狂的事，可以卑鄙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是琉儿你害朕的，朕也恨你，既然朕陷进去了，朕也不许你留在岸上。”那刻我知晓我此生难以逃脱，那种复杂的感情无以言诉，我只能将头靠在段临宇肩上，冰凉的手指将他握住放在锦袍之下。

　　

　　就在秘情你那一刻，我无意望见慕月楼上，那小小的隔窗里，乌发垂肩的蓉妃在月光下惨白着一张脸，忧伤地将目光投注在这边。

　　

　　在那一刻，我知晓我又犯了一个错误。沐雪琉一生中犯过三件错误，在那个江南花开，莺飞草长的清晨，我不该去赛马场，那样便不会遇见凌夏。我不该踏足曲溪别苑，揭开了宜妃一系列复仇的开始，那是第二个错误，第三个……那日不该和段临宇游卫杨湖，让蓉妃进入我的视线。我有一种预感，蓉妃，将是第二次颠覆我命运的人。

　　

　　宫廷恢复了平静，然而我还有心事未了。

　　

　　铜镜前放着一把花雕梳子，还有……一株漂亮的琉璃。花雕梳子是当日段临宇为我梳发时用的，他曾说要我好好留着，兴许日后还会再用它为我装束，他说，琉儿，朕最喜欢你的头发。那株琉璃，那段记忆有多远了？似乎是在梦中一样，多少年之前，在那个狭小的巷子中，凌夏将它轻轻放在我手心里，他说，如果某日你发现你发现这支琉璃并没有任何意义了，或是，有了更好的代替了它，也请不要把它扔掉。

　　

　　是真的到了我该环给他的时候了，当初的我们恐怕如何都料不到今日的局面，罢了，无缘终是无缘。

　　

　　“琉儿还想和凌将军见一面吗？”段临宇将我环在胸前，眼光波动。

　　

　　我抬起头，“琉儿说过只是想要还给凌夏一件物品。”

　　

　　“很重要的物品吗？”

　　

　　我一愣，胸口有些泛酸，“过去很重要。”段临宇没有言语，而是起身掀被下了塌，一声不吭地披上锦袍。我捏住被角，我想他在生气。

　　

　　“既然如此是该物归原主了，因为你已经不需要了不是吗。朕明白安排你和凌夏见面。”他转过身，一脸傲气，自信满满，漂亮的墨黑瞳眸一瞬不瞬地在我脸上流连。 

 

险中情（上）

　　掀开轿帘，远远地我便望见凌夏站在城西口，一袭白色素衣，敛着眉眼，望向来来去去的都城百姓。我犹豫了一下，身旁的段临宇握住我的手，“可是琉儿你自己决定要在此处见面的，怎么，现在又踌躇了？”

　　我松开他的手，打算下轿，段临宇忽地抓住我的手腕，“朕就在此处等你。”

　　心里一颤，我点点头，下了轿，直步走向凌夏。他似乎感觉有人靠近，直觉地回头，刹那怔住。许多日子不见，凌夏似乎消瘦了一些，脸上的轮廓也更加明显，那双眼眸在与我相撞的那一瞬间流过了什么。

　　“怎么，是你？”他似乎很诧异我的到来。

　　我不知道段临宇究竟是用什么样的理由打发他到这里的，看来并没有告诉凌夏实话，但是段临宇毕竟骄傲，能为我做到这一点我已经心存感激。

　　“凌将军不必诧异，是我有事找你，咱们，还是去对面的茶馆说话吧。”这路上人来人往，难免惹些事端。凌夏点了点头，便默然地与我进了城西的一家茶馆。

　　“客官，喝什么茶？”

　　“叶螺。”我想也不想地回答，感觉对面凌夏的神色僵了一下。叶螺是父皇生前最喜爱的茶，这个茶名，刺激到了凌夏。过去他也曾看到父皇在御书房品茶，或许，也曾亲手为父皇斟茶吧。叶螺的香味，凌夏应该不会忘记。

　　茶来了，我低头抿了一口，“凌将军不喝么？”

　　他没有说话，而是垂眉品了一口。我知道是时候了，于是缓缓从怀中掏出了那株琉璃，还暖暖的，夹带着我的体温。我将琉璃放到他面前。他瞧见了，也整个愣住了。我想他定是明白了我的意思。

　　“终于，要还给我了吗？”他的声音说不出的暗哑，苦笑着，“还好，还好，你居然没有把它扔了。”他不断摩挲着手中的琉璃暗自低笑。

　　我觉得我的眼眶隐隐泛湿，这样的凌夏让我恻隐，“这是你娘给你的遗物，我怎么会扔？你不是将你娘看得比天还大么？收起来吧，如今物归原主了。”我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调，眼神投注在那株琉璃上面，阳光折射下来，射出七彩的光，可惜的是，我和凌夏的感情并不如这光晕那样圆满。

　　“这么急不可耐想要还我，是找到了可以替代的吧。”

　　我一怔，摇摇头，“凌将军应该把它赠给真正的佳人。”如今陪伴在凌夏身边的并不是，这株琉璃，应该插在宛罗的头上，而不是我的。

　　凌夏抬头望着我，我感觉再如此下去便要窒息。猛然站起身，“凌将军，好自为之吧，我走了。”

　　匆匆回过头，凌夏去拉住我的手腕，“知道我为什么要娶宛罗吗？”

　　我抑制住自己不回头，凌夏却不给我机会，走过来压住我的肩让我重新坐下去。我这才诧异地发现他的脚似乎有些问题。莫不是，那日跪在那石板路上的伤至今未好？

　　“我没有想到，你一点也不在乎我的生死。”凌夏坐在我对面如是说道，“就算我跪在那条路上血迹斑斑，你也一点都不在乎。的确，娶宛罗是为了让自己死心，可以彻底解脱。”他话落举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水顺着他的下颚滴落桌面，“就像当初你是为了恨我怨我才留在段临宇身边一样。可是琉儿，娶了宛罗我并不能解脱，我后悔，整日整夜的后悔……”他伸出手蓦然握住我放在茶桌上的右手，“你呢？你有没有后悔？”

　　我惊慌，猛然抽出自己的手，“不，没有。”我顿了顿，刚想开口，坐在我们身边一桌的人却在此刻站起身，我瞥见其中一人居然从手背后抽出精亮的匕首，匕首的尖头正对着凌夏。

　　“凌……凌夏……”我惶恐地睁大眼，凌夏一回身，那人向他刺来，凌夏躲开了，我站在一边不知如何是好。另外一个人，直直向我冲过来，千钧之际，凌夏一个侧身，抱住我的腰，从茶馆二楼的窗口跳下。

　　“啊！”我惊得脸若白纸，倒地的一刹那头被震得难受的紧，但却没有受伤。身下软软的，一瞧，竟是凌夏躺倒在我身下，替我做了垫背！

　　“凌夏，凌夏！”我摇晃他，唤着他的名字。他有些吃力的睁开眼：“我的马儿，马儿……在那边，骑上马，快走……有人要杀我。”

　　这是怎么回事？混乱中我无法理清思路，一晃眼却没有瞧见段临宇的轿子，只能一个箭步冲到对面，骑上了马儿，经过凌夏身边时我伸手给凌夏，“上来！”

　　凌夏晃悠悠站起来，我手上一使劲，他便跃然上马，坐在我身后，马儿呼啸而去，然后身后的人却穷追不舍。在越过街头一个卖金钗的铺子时，我瞪大了双眼。我望见段临宇站在铺子前，手中握着一只金钗。慌乱中，喧嚣中，段临宇回过头，也瞧见了我。我想开口求助，但马儿行得太快了，只能与他擦身而过，回头他还站在那处。

　　忽然腹下一阵剧痛，我揪住自己的衣襟，眼前的事物开始模糊。

　　“到城门口了，琉儿。出去我们进树林他们便追不上来。”凌夏的声音在我耳后，而我却无力回答他。我渐渐觉得下身一热，不知什么在渐渐流出。

　　我软绵绵躺倒的身体终于让凌夏察觉出不对劲，“琉儿，你怎么了？”他往下一瞧，脸色骤变。我说，“怎么了？”

　　“你……流血了……不行，我们得停下！”

　　我拉住他，“不，停下……他们会追上。”

　　“别说了，我们这就下马。”他拉住缰绳，可这匹马儿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此刻却蛮劲乱发，抬起前蹄乱蹬，然后疯狂的乱窜。

　　“啊！”我痛苦不堪，在剧烈的震荡中落下了马儿，凌夏抱住我滚在地上。

　　“凌夏，痛！”我瞧着那马跟患了失心疯一般蹬着蹄子离去，我蜷缩着在地上挣扎。

　　“可能……是孩子。”凌夏轻声说道，“你忍一忍，我带你去找大夫。”

　　“孩子？”我抓住他的前领，瞬间脑中似乎被什么割断一样，瞬间恍然大悟，心里一惊，“凌夏，帮我，我要孩子……”

　　他将我抱起，“我帮你。”他拂去我狼狈的脸上被尘土粘住的发丝，“我帮你。”这是我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险中情（下）

　　眼皮很沉，晕眩地睡了不知多久。恍惚中有一双手抱住我，慌张且焦急的声音在我耳边充斥。当我朦朦胧胧睁开双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薄纱层叠的帷帐。我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干涩得难以发出任何声音。

　　感觉自己的双手被温暖的包裹着，我眼眸向下，蓦然发现段临宇俯身趴在床沿，双手握住我的手。我有些吃力地想要爬起来，惊动了他，他猛然一抬头，注视我，“琉儿！”他坐到床沿，用手触摸我的脸，“你永远都有办法将朕弄得心神不宁。”

　　“水……”我干涩的开口。段临宇转身亲自为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我唇边。透凉的水顺着嗓子眼滑下去，我感觉舒服多了。

　　段临宇猛然将我禁锢于怀中，紧得让我透不过气，“朕还以为永远都……”

　　所有的记忆刹那回归到我脑海中。我记得在茶楼，有人要刺杀凌夏和我，凌夏带着我跳下了茶楼，然后骑上了马，然后……然后……我身子一僵，推开段临宇，“孩子，孩子！”

　　段临宇脸色不佳，拉住我的手，“琉儿，还会再有的，还会再有的。”

　　我心里整个一凉，伸手往下覆住小腹，失声痛哭，泪水顺着指缝掉落在锦被上面，“不会了，我知道，不会了。是我的错啊！”段临宇板过我的身子，逼迫我面对他，“朕说会有就会有！朕要你听着，朕要琉儿为朕诞下龙胎，朕只想要你是孩子的母亲，知道吗？”

　　我摇头，失去腹中胎儿的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平静下来。我有种感觉，失去了这个孩子，就很难有第二个。我最为愧疚的是，是我的疏忽，才让这个未睁开双眼的生命流走。我是杀手，是我执意要去见凌夏，是我要进那家茶楼，是我……

　　“朕要凌夏偿命！”段临宇忽地站起身，双拳握紧。我一惊，“陛下？”

　　“他该死，居然没有保护好你。朕见到你的时候就想杀了他！”

　　我强压下心中的伤痛，拽住他的衣袖，摇头，“别错怪凌夏，他也不愿这样。”我记得凌夏对我说，他会帮我，会帮我。纵然我失去了孩子，但仍然相信他为此付出了努力。我记得，他在带着我从茶楼上一跃而下的时候垫在了我的身下，一定是受伤了，我有何理由再去责怪他？

　　段临宇凝视了我良久，忽然扯唇，“琉儿，或许朕错了。”

　　我抬起头，不明白他的意思。

　　“是朕强要你留在朕身边，纵使使尽各种让你恨我的手段都在所不惜，但却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如今却发现，没有朕插上一脚，或许……”他停住了不语，我有些悲戚地笑道，“覆水难收，陛下就不用说这些了。我好累，想要歇息了。”将头掉转过去，不再望向段临宇，缓缓躺下，将温暖的锦被贴在脸上压抑住自己哽咽的声音。

　　此生我失去错过的东西太多了，究竟何时会是个头？

　　苑儿照顾着我，她在帮我更衣的时候低叹，“娘娘你真的把苑儿吓坏了，你可没瞧见陛下那脸色，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陛下就跟疯了似的将你抱回来，浑身是血，大喊如果御医救不活你，就要他陪葬。”

　　我身子一颤，“我睡了几日。”

　　苑儿边帮我整理衣衫边回答，“娘娘整整三天三夜没有睁眼，陛下就陪着娘娘三天三夜，一步不离，苑儿都好生感动。”苑儿偷望了我一眼，“不过，苑儿想凌将军也不好受，听说，听说……”她闭上了嘴，我回头，“听说什么？”

　　“听说是凌将军将娘娘抱回城内，然后遇上了侍卫。陛下那时已经焦急万分，一见娘娘你这样，定时不给凌将军好脸色的。其实当日夜晚凌将军就赶到宫中想要探寻娘娘的伤势，但是陛下愣没有让他进来。所以……”苑儿低下头，“所以凌将军就在宫门外头受了一夜。宫里头忙乱了一夜，陛下也一夜没有合眼。”

　　我咬咬唇，铜镜中的自己双眼浮肿。

　　“苑儿，苑儿不忍见凌将军如此，悄悄出宫将娘娘的消息告诉了凌将军。”苑儿的话让我一愣，手中的梳子掉在了地上，“凌将军怎么样？”

　　“凌将军……凌将军手臂处骨头错位，可能至今未好。”苑儿偷偷望了我一眼，“凌将军离开宫门前说，这可能就是对他的惩罚……”

　　我低下头，尽量不去在乎脸上发痒的感觉，可是我骗不了自己，因为凌夏的这句话，我流泪了。苑儿蹲在我面前，“娘娘？”

　　“没什么。”我抹去脸上的泪渍，“陪我出去走走。”只有逼迫自己不去想，不去在意，才能暂时忘记去难受。

　　段临宇对我很是小心，自从这件事情发生后几乎于我是寸步不离，下了早朝便直奔金鸾殿而来，给我造成一个错觉，便是若是有朝一日我不出现在他身边，他会放下所有，直至寻到我。但是我只是个平凡人，飞不出这金丝笼，所以，也飞不出他的手掌心。

　　蓉妃曾经来瞧过我一次，“妹妹没有想到，姐姐也会步了我的后尘。”她拨弄着珠帘低叹，“失去龙胎的痛苦，妹妹能感同身受。”

　　我将指甲嵌进了红木桌内，与其说是来安慰我，不如说来在我伤口上撒盐。

　　“你真不该告诉陛下我是假孕，沐雪琉。”蓉妃忽然捏住珠帘，往下一扯，珠子散落一地，弹跳到寝殿内的每个角落，“我真没有想到你这么卑鄙。所以，失去孩子也是你的报应。”她红着双眼，“陛下再也没有来过慕月楼，他让我好自为之，但我就是想看看，如此爱护着你的他，和在我背后踹我一脚的你，会怎样上演恩爱的一场好戏！”

　　“滚。苑儿，送蓉妃娘娘走！”

　　“不是我杀了你的孩子，是你自己！迁怒于我有用么？沐雪琉，哦，不，皇妃娘娘，蓉儿得不到想要的爱情，但是你的日子也不好过啊，哈哈！”她仰头而笑，掀帘而去。

　　“娘娘，她，真是个疯子。”苑儿端着盘子进来，见我面色雪白，走过来帮我理顺胸口，“娘娘，犯不着为了一个歌女而怄气。”

　　“我没有怄气，我只是，喘不过气。”

　　御医说，我落下了病根，需要好好调理。其实我心里甚是清楚，有些病，不是身体上的，永远都没有办法治好。段临宇说，琉儿，无论花多少时间，朕都会拔去你心里的那根刺。他岂知，琉儿心中何止一根刺？根根耸立，扎得人生疼。   

午夜惊梦

　　“轰隆——”我蓦然睁开双眼，外头漆黑一片，殿内的窗户被猛烈吹过的风掀开。亮堂堂的闪电打在我脸上以及周围，我一惊，伸手一摸，身旁的被子以及床褥是冰凉的。心往下沉，我掀开锦被，下铺穿上鞋，踱步到窗边，外面已然狂风骤雨，豆点大的雨水顺着窗沿滴进殿内。

　　我拉紧了披风，向外头叫道：“苑儿！”

　　空荡荡的殿内没有人回答我，全是漆黑一片，我什么也看不清。我的回声在周围响起，我终于感到了害怕。“陛下……陛下？”段临宇从来不会在半夜一声不响地起来离开我身边，这一次，让我惶恐。我端了桌上面的一个烛台，烛火被风吹的在我眼前晃悠。

　　我一步步慢慢走出寝殿。“有人吗？”我问道，可没有人回应。难道都睡死了？总该有一两个人在守夜啊，太不寻常了。

　　大殿的门敞开着，外头风声瑟瑟。我过去想要关门，一双手忽的耷拉在门上面。我“啊！”的一声倒退，跌坐在地上。那人浑身湿淋淋的，跌跌撞撞地跑进殿内，躺倒在我的脚边。我手中的烛火熄灭，烛台掉落在地上，那人冰冷的手一下子抓住我的腿，我惊吓不已，蹬腿就要跑。

　　“琉儿……”那声音万分耳熟。我慢慢靠近他，殿外漆黑的天空适时雷声大作，借着那光亮，我终于看清了，“段……临宇？”为什么，他会如此狼狈？

　　“琉儿，如若我死了，你会不会流泪？”

　　“你说些什么呀？我去找御医……”我想起身，他拉住我，“不要，没有用了。”他居然笑了，双眼弯成了线，唇角却溢出了红色的液体，我再清楚不过那是什么。

　　“什么御医？早就没有了，人去楼空，琉儿，这里，只有你和我了……”他闭了闭双目，“和我呆在一起，琉儿快乐过吗？”他伸出一只手抚上我的脸颊。

　　什么只有我和他？其他人呢？其他人去哪儿了？这个宫殿为何一点光亮都没有？反而寒冷得令人赶到害怕？段临宇在我腿上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我感觉手上黏黏的。顺着他的衣袖，往上一摸，空的！我“啊！”地叫了一声，低头俯望他的右臂，空的，空的！手呢？手去哪里了？剩下的，只是被血迹浸透了的袖子。

　　“这样你是否开心了呢？我欠你的，也还了……”他低叹一声，“只是，如果有个孩子，我和琉儿两个人的孩子……就够了。”话落，手终究是滑了下去。

　　“段临宇？段临宇？段临宇！”我大叫着，从梦里面惊醒。我浑身发抖，周围亮堂堂的，不再是梦里面那样残破阴森的景象，我身上全湿透了，发丝贴在额上面。忽然想起了什么，我一回头，床铺是空的。梦里面的景象和现在的重叠，我禁不住一阵惶恐。

　　来不及穿鞋子便下了床铺，这才发现自己有些眩晕，腿脚都软了。

　　“苑儿？苑儿？”我的声音有些颤抖着。匆匆走到外殿，撞到了苑儿，她正从外头进来。我有一刹那的凝神，接着便舒心的笑了。

　　“娘娘，怎么了？”“陛下呢？”

　　“娘娘，陛下方才在外殿批阅折子，不过可能是太累了，就睡着了，苑儿正愁该不该叫醒陛下。”我顺着苑儿的眼神望去，段临宇趴伏在外殿的案上，手上还拿着折子。我摇了摇头，轻手轻脚走过去。这是我第一次清醒地注视他的睡颜，他沉睡的时候脸上丝毫没有一丝狂妄不羁，眉眼合上，安静的侧脸在烛火下特别魅人。

　　我模糊的想着梦里面他说的话，他问我如果他死了，我是不是能够开心呢？现在的他，防不设防，我只要……就可以结果了他的性命。这不是我原本留在他身边、留在宫里的目的么？而此刻，我伸手不是为了结束他的生命，而是将他手中的折子抽走。

　　段临宇一个激灵，睁开双眼，反扣住我的手。

　　“啊！”我吃痛的叫了一声，望向他。

　　他松开手，“琉儿？你怎么还不睡？”他起身走到我身边，“为什么流那么多汗？”用手背在我额上靠了一下，“你在发烧。”他皱眉，打横将我一把抱起，“苑儿，请御医来。”我惊呼一声，抓住他的衣袖，“不用了，我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什么梦？”他将我放倒在榻上问道，“是朕死了么？”

　　我大骇，惊恐的望着他，他一愣，“难道真的被朕说中了？”他扳过我的肩，“是么？这么说，你心里还是盼望着朕……”我用手抵在他唇上，“不是的。”如果是，我也不会如此害怕，梦里那虚幻又真实的场景犹然在目，我朝段临宇的右臂望去，好好的，没有缺失。

　　“如若有一天你有机会置朕于死地，琉儿你会不会做？”

　　我凝视他，“陛下，你在说什么呢？”

　　他黑色的眼瞳一抖，“朕告诉你，朕方才也做了一个梦，朕梦见，琉儿背叛朕，出卖朕，将重要的秘密告诉了朕的敌人。”他揽我入怀，“琉儿，你会吗？真没有自信，如果有那么一天，你是否……”

　　“不会有这样的一天。”我打断他。没有退路了，我是他的妃，就算真的像梦中一样有这么一天，我还能独活么？

　　我抬起头，“陛下，琉儿想要有个孩子。”如果有个孩子……就够了。是啊，三年了，失去那个孩子已经三年，就如我当初所害怕的那样，从那件事之后我便没有了动静，或许这是一种惩罚，是上天在惩罚我。

　　段临宇勾起我的下巴，“琉儿，朕也想要孩子，朕的江山风雨飘摇，需要有个孩子来帮助朕。”他躺到我身边，“琉儿，宛罗有孕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浑身一僵，宛罗，宛罗，好遥远的名字，有关于凌夏的一切都仿若前世那般。三年前那桩追杀案至今仍无头绪，不了了之，自此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凌夏，只是听宫里头的人暗地里说，凌夏受伤的手臂没有治好，是因为拖延了时间，落下了永远的痕迹。

　　“宛罗三年都没有消息，忽然传出这样的喜讯，想必凌将军是乐坏了。”

　　“那……真是值得恭喜了。”本来就是，没有什么事过不去了，说过要长相厮守，说过要白首不离，说过要海誓山盟，说过要红线相扣，如今落花随风，流水逝去，再也没有办法心思相连了。
 

宫闱重重（一）

　　苑儿撩着衣裙从殿外跑进来，“娘娘，陛下让你去龙馨殿，说是宛罗郡主带着小世子来宫中了。”我手中正拿着绣花针绣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月季，一个不留神，被针头给扎到了，渗出了血，血滴落在那朵月季上，化为暗红。我赶紧将指头放进嘴里吮吸。

　　“娘娘？”苑儿跑过来。

　　“苑儿你瞧我这样子，还是不去了……”

　　“这……”苑儿有些为难，毕竟是段临宇让她来叫人的，总不能不好回话。我站起身，将绣花放在一边，“我去。”

　　在龙馨殿外头就能听见婴孩的哭声，我心里有些酸楚，推开了殿门。宛罗低着头正在逗弄孩子，那孩子睁着乌黑乌黑的大眼，两汪泉水流出眼眶，白皙的皮肤，一双小手在空中抓着些什么。那孩子一见有动静，便将头扭向这边，瞧见我，竟弯开眼儿，笑了。

　　“琉儿见过陛下。”段临宇难得露出笑容，向我展开双臂，我走上前，一抬头，在他身边，我看见了凌夏。略微的一愣，我绽开笑颜，客气而疏远地说道：“许久没有见到凌将军了，没料到，竟然也添了个大胖小子。”

　　凌夏想说什么，却只是牵动了嘴角，“见过娘娘。”

　　是啊，见过娘娘，也只能是如此了。我站在原地，段临宇一伸手环住我的腰，将我带到他身边，那双眼神充满了警告的意味，“琉儿，你也算是沙儿的舅母了，下去抱抱他吧。”他刻意加重了“舅母”二字，手中的力道加重。段临宇，在介意凌夏。

　　“沙儿……”我低低的念叨，连名字都取好了。

　　“凌驭沙，朕为他取得名字，琉儿觉得可好？”段临宇眯起双眼，“朕望他能像个男子汉一般驾驭沙场……”

　　下面的宛罗清秀的脸上露出笑意，“真要多些皇兄赐名了，我和凌夏想了许许多多的名字，总是觉着这个不好，那个有缺，驭沙这个名字当是有气魄的。”怀中的沙儿直直地盯着我看，那眉眼，鼻子，小嘴……一看便可知他长大后会长成何等的英气少年，他会和凌夏有多相像。

　　沙儿只有五个月，还不会说话，口水顺着嘴角滴落，他挥舞着小手，宛罗将他放在地上，他竟笔直朝我这儿爬来。当他爬到我脚边扯住我的裙角时，我恍惚地想，如果我有个孩子的话，一定也是如此可爱……我弯下腰，将软绵绵的沙儿抱在怀里。

　　段临宇笑道：“没想到沙儿还真是和琉儿有缘，他谁都不要，琉儿一来，也不哭也不闹了。”

　　凌夏眼神复杂地朝这边望过来，我想起了些什么，“我回金銮殿拿样东西。”我想要放下沙儿，那孩子依依呀呀地抱住我，硬是不松手。凌夏走过来，柔声说道：“沙儿不可以这样。”他伸手要抱过沙儿，那一瞬间我看见他手指上面的那道我不知见过几次的，洗洗的红线。

　　这么多年，没有想到，他执意没有拿下来，可是心不愿意背叛，身体已经背离了。我将孩子小心放在他怀中，刚想抽离，他忽的握住我的手。我大骇，我们所站的角度，段临宇和宛罗正好背着，所以根本看不到。

　　“你的手……”他用很轻的声音，我低下头才发现手指上面冒着血丝，是方才被针扎的。

　　我淡然一笑，快速抽出手，用袖口掩着，回头对段临宇说：“既然是舅母，那我就送个见面礼给沙儿。”

　　段临宇望着我，没有说话，许久，直到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他说道：“快去吧。”

　　我将一个系在手腕上面的铃铛拿过来，系到了沙儿的手上，“这个也跟着我很多年了，小时候就带在我手上，现在就送给沙儿了。”

　　那铃铛挂在孩子手上面清脆的响着，这孩子讨人喜欢，荡开了笑容，无比欢悦。

　　“沙儿，我们该回去了。”宛罗站起来，从我手中接过那孩子，“真是打扰到皇兄了，天色不早了，宛罗和凌夏该告退了。”谁知那孩子一脱离我的手便小嘴一扁，哭了出来。宛罗一脸尴尬，“这……”

　　“依朕看，就留沙儿在琉儿身边待一天吧，朕看他和琉儿不是一点点的投缘。凌将军，你说呢？”段临宇啜了一口茶，望向凌夏。我看得出宛罗是极其不愿意的，凌夏却在此时开口，“也是。留沙儿在宫中一天吧，明日早晨我派人将他接回府。”

　　于是那孩子便留下了。夜幕凄凄，我靠在榻上逗弄他玩，仔细观察他的脸，一举一动，“知道你爹是谁么？”我凝视他漆黑的双眼。眼前的是凌夏的孩子，那可爱的圆脸，笑时弯过来的眼，模糊地想如果这一切变故没有发生，那么，现在的我，会在凌府，抱着自己的孩子，听他笑，凭他闹。

　　“在想什么？”段临宇凑近我。

　　“陛下……”我回过神，段临宇覆住我的手，在我耳边说：“今天就是这只手么？”

　　我一愣，“什么？”

　　段临宇阴沉地说道，“别以为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今天他握住的，就是这只手么？”我一僵，原来那个时候我和凌夏的所有动作眼神都落入了他的眼帘，“别误会，凌将军只是看到琉儿手受伤了。”

　　“受伤？”段临宇皱眉，一下子掀开我的袖口，“是被针扎的吗？”

　　“是琉儿自己不小心。”段临宇深深凝视我一眼，然后咬牙说道：“就算是这样，他也逾越了礼数，朕的妃子，岂有他关怀的份？我瞧你今日一见他，魂儿都丢了。”他咬住我耳垂，我一个激灵，“陛下，孩子，沙儿在看着……”我推开他，他一把拉著我的手，“你抗拒我？琉儿，朕真的很想听你口中吐出一句话。”

　　我避开他有些灼人的目光，我知道他想要我开口说什么，三年了，我没有说，我知道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但我自己都无法看清楚，对段临宇，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愫在作祟。

　　“朕不逼你。”段临宇松开我，但是显然面色不佳。我下塌，将沙儿放在了柔软的摇床上面，晃了几下，那孩子很乖，不一会儿合上了双眼，长长地睫毛垂下，入睡了。回到榻上，段临宇已经背着我躺下了。望了一地的月色如水，我慢慢闭上眼睛，在我以为他真的入睡时，他轻声说道，“朕不能失去你，琉儿。”  

宫闱重重（二）

　　睁开双眼，我猛然惊醒过来。外面的天色还没有亮堂，我捂住心口，觉着那里有些慌。

　　望着段临宇熟睡的侧面，我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被，脚落到地面上。口渴得难受，我想去外殿倒杯水。走到摇床那处，我瞧了一眼，那孩子很乖，不哭不闹，紧闭着双眼。我走过去，伸手将被子往上拉，轻轻把他手放到被子里，却在那一刻僵住。

　　他的小手，是冰的。

　　我尽量稳住自己，颤抖的伸出手放在他的鼻下。没有，没有……呼吸。

　　“啊！”我往后跌坐在地面上。段临宇听见我的呼叫，立刻急奔而来，“怎么了？”

　　“沙儿，沙儿……”我面色如死灰，拉住段临宇的衣袖，“沙儿他死了！”我终于喊出口，段临宇叫道：“别瞎说！”我摇头，“没有。他没有呼吸了。”恍惚中，段临宇探身上前，然后回过头来望住我，“已经死了。”

　　我腿一软，就往后倒，段临宇扶住我，“这件事情暂时不能透漏风声，让我想想怎么处理。”

　　我闭上双眼。这是凌夏的孩子啊，如此离奇的在宫中死去，凌夏会有何反应？这该是怎样的天翻地覆？几个时辰前还活蹦乱跳的沙儿却顷刻失去了活力，死气沉沉地躺在这里，对于凌夏和整个凌府，将会是怎样的打击？

　　“凌夏和宛罗呢？也不让他们知道么？”我颤着声音。

　　段临宇显然也是去了一贯的自持冷静，随手一甩，桌面上的茶壶全散落在地，从外殿赶来的苑儿已经惊得面如土色。“如果让我知道是谁……”段临宇闭了闭眼，“现在不能让凌夏和宛罗知道，明日他们来，就说朕要多留沙儿几日。”段临宇跌坐在床铺上面，犀利的眸子一转，“苑儿，沙儿今儿个夜晚喝的奶水，是谁喂得？”

　　苑儿已经跪倒在地，“是，是在前殿侍奉的李乳娘。”

　　段临宇冷哼道：“是吗？是你去请她来的？”

　　苑儿双目泛着惶恐，“陛下，不是苑儿，别怀疑苑儿，苑儿什么也不知道，压根不会料到小世子会……”话落已经泣不成声。

　　“不可能没有人下手，你们这干接触过沙尔的人，都逃脱不了干系！”段临宇抱着我躺到床上，给我掖好被子，“琉儿不用担心，一切事情让朕去处理。”我点点头，侧过脸，却怎样都无法平静。宛罗那淑静的脸出现在我面前，如果知道沙儿的死讯，她该会是怎样的痛心？本来将沙儿留在宫中她便是不乐意的，真的没有想到，这一留，便是他们母子的天人永隔！

　　凌夏呢？凌夏会怎么样？他会……憎恨我？亦或是，比憎恨更可怕的……我蜷缩了一下，悔愧涌上心头。如果我能多注意一些，也不至于……如此的悲剧，也不至于发生。等等！我手心一凉，用晚膳的时候，沙儿对桌上的韭菜甚是喜欢，我便让苑儿碾碎了喂给他，还吃了不少，沙儿就只入食了韭菜。他入睡前苑儿将乳娘叫来喂奶……当时我便有些奇怪，沙儿的面目潮红，显得特别的活跃，直到我安抚他睡着。

　　我睁圆双目，难道说这晚膳中有毒？可是，我和段临宇都没有任何不适啊！

　　远远地隔着纱帘，我听闻段临宇叹口气，让人进来将孩子的尸身带了出去，“陛下，小世子……这恐怕瞒不了多久呀！”

　　段临宇低吟道：“将御医请来，立刻。”

　　我坐起身，掀开帘子，段临宇走过来，“脸色不好，怎么起来了？”

　　我摇头，“我想要知道沙儿的死因。”不要是我所想的那样，如果是那样，那我就是真正的刽子手！御医审视了死去的孩子，先是一愣，然后欲言又止。我心里一慌，跑上前，“钱大夫，究竟孩子是怎么死的？”

　　“回娘娘，应该是中毒而亡。小世子脖子后面有疹子，臣斗胆问一下娘娘，世子昨儿个晚膳有没有进食。”

　　我点头，“韭菜，然后入睡前让乳娘给喂了奶水。”

　　“这……”御医看了我一眼，段临宇喝道：“有什么说！”

　　“小世子不过只有五个月大，本就不该让他进食韭菜，韭菜是以酒入味，这对于世子来说，本就有害无益，韭菜加上了乳水，便是一味毒药。”

　　我往后退了几步，果然么，是我，我是那个刽子手！段临宇沉默了片刻，走上前将我揽住，绝望愧悔充斥我的心绪，再也没能忍住我压抑地泪涌如泉，将段临宇的袖口打湿，“是我，是我啊！”

　　段临宇放开我，从壁上抽出剑，顷刻将剑抵在御医的脖子上，“既然你知晓一切，朕就不能留下你。”我大骇，顾不得脸上的狼狈，冲过去阻止他，“段临宇！不要……”我朝他摇头，够了，我害的人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有一个亡魂喊冤了！如果鲜血在喷射在我面前，我怕我会就此崩溃！

　　段临宇凝神注视我片刻，慢慢收了剑。御医颓然倒在地上，连忙叩头：“谢娘娘不杀之恩，谢陛下不杀之恩！”

　　“滚。”段临宇挥手，待到钱大夫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离去时，才将我的头按在他肩上，“我会想办法隐瞒件事的。”我一颤，隐瞒？我抬起头，“陛下，你不打算将实话告诉凌夏和宛罗？你……不怪我？”沙儿是他的亲侄子呀！

　　段临宇闭了闭眼，“我当然难受。不过我更想保护你，琉儿。”他安慰般地亲吻我的发丝，“记得我昨夜说过的话吗？我不能失去你，琉儿。你知道，如果真的将沙儿的死因让他人知晓了，为了保存皇室的威严，恐怕我会下旨对你……”他眼中闪着光：“我不想陷入两难的境地。”

　　我望着他，踮起脚尖将冰冷的唇印在他唇上。段临宇，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模糊地想着。他收紧放在我腰上的手，“琉儿你不能有事。”他不停重复这句话。直到今日我方知，段临宇恋我，几乎已经到了入魔的地步，他说他不能失去我，而我，此时此刻不得不承认，这些年，自认为已心如磐石，却一直在这深宫中，活在他的庇护之下。

　　此时有个侍卫前来金銮殿报告：“陛下，宛罗君主和凌将军在增辉殿想要见陛下。”

　　我一晃眼，险些没有站稳，与段临宇互视一眼，我说道：“让他们……到金銮殿来吧。”  
 

宫闱重重（三）

　　可能真的是母子连心，宛罗急匆匆赶来的时候，一脸歉然，“宛罗本不欲打扰到皇兄皇嫂，只是从昨儿个夜里我便开始心慌，眼皮也跳个不停，总觉着不安，所以，才会一清早便进宫，我只想确认沙儿是不是还好。”

　　段临宇看了我一眼：“沙儿他……凌夏，朕的意思，是留沙儿多待几日，朕看沙儿和琉儿挺投缘的。”

　　宛罗自是不太情愿，终究用求救的眼神望向凌夏。

　　“也难得沙儿如此和……娘娘投缘，宛罗，我们走吧，待在宫中，不会有人亏待他。”

　　我咬咬唇，叹了一口气，“你们，把沙儿带走吧。”我的嗓音沙哑无比，话落背过去，不想再见宛罗的脸，我无法正视她的双眼，一个娘亲的双眼。段临宇显然很诧异我说出的话，“琉儿……”

　　“宛罗谢谢皇嫂能够体谅。”宛罗双眼泛亮，“沙儿从出生起我这个做娘亲的就一直待在他身边，片刻不离，我怕他见不到我就会哭闹。”话落她急急地走进寝殿。

　　“琉儿你为何……”段临宇颓然坐在榻上，“你难道不知道，这是多大的事情吗？”

　　我面色惨白，“早晚都会知道。”我慢慢走下台阶，走到凌夏的面前，“凌夏，沙儿，沙儿他……”我说不出口，面对他的脸我怎么都开不了口。

　　寝殿内传来宛罗凄厉的惨叫，凌夏怔怔的看着我，时刻静止了许久，他奔进了寝殿。

　　我跟在他后面，宛罗趴在地上面，手中抱着早已没有了生气的沙儿。凌夏走过去，“宛罗，沙儿怎么了？”

　　“沙儿只是睡着了……”宛罗抬起头，“他只是睡着了！”

　　凌夏回头注视我，那样的眼神是我不曾见过的，阴冷。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是我的错，昨天晚上我不该让他吃韭菜，我不知道，不知道那个混着乳汁会变成致命的毒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自己在干什么，是辩解么？可是在失去了孩子的宛罗面前，我做任何辩解都是自私的，可耻的。

　　宛罗发了疯一般的跳起来，冲过来伸手对着我的脸甩了过来。她太快了，我避无可避。“啪！”清脆的声响，我失去了焦距，往后退了几步。

　　“宛罗，你疯了！”段临宇冲进来。

　　“我是疯了，是疯了啊！”宛罗过来抓住我的头发，“你把沙儿还给我！你个杀人凶手，刽子手！我就知道，就知道我儿子不能待在你身边，我还是太相信你们了，太相信了呀！我太傻了，怎么能把他放在你身边，你这个煞星！你祸害了皇兄，你祸害了凌夏，现在连我儿子都不放过……”她语无伦次，已经接近崩溃。可是我呢，我站着，狂乱中我想着，不知多久以前，曾经天华要伸手打我，有个人站在我身边，用坚定的口气对她说，我不许你伤害雪琉。然而现在这个人呢？我恍惚中看见他站在那处，凝视着我的眼睛没有一丝的怜惜，让我看到的，只有冷。

　　“放手！”耳畔是段临宇的喝声，他抓住宛罗的手，“琉儿比任何人都要自责！”

　　“自责？”宛罗哭的泣不成声，“自责就能救活我儿的命？皇兄，沙儿才五个月呀！你知道我有多疼他么？你根本不知道！你完全……”她伸手指着我，“被这个女子给迷惑了！她是不祥的女子！我知道了。”宛罗一脸了悟，“她恨我！她恨为什么是我和凌夏成了亲，所以，她报复我，也报复凌夏，她将仇恨全放在了沙尔身上！她是故意的，是她下毒杀了我儿！”

　　段临宇伸手扶住我，我在他怀中颤抖，耳边是宛罗撕心裂肺的叫嚷，凌夏一声不吭，可能此刻的我在他眼中心中，就如同宛罗说的，是个祸水，多少人因为我的牵扯而死，任何人都是靠近我不得的。说不定凌夏会感觉，我的确就是那样一个女子，因为恨他，所以将满腔的仇恨加注于一个孩子身上，只为了让他痛苦。

　　“宛罗，朕告诉你，所有都可能是你口中的那样，琉儿不是。”

　　我轻轻一颤，闭上眼睛，将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的自己埋在段临宇胸口。

　　“你中了她的盅。”宛罗跌坐在地上，爬过去重新抱着沙儿，“你中了她的盅……”

　　“或许是吧。”段临宇叹息。“就算是如此，朕也不想醒来。”我眼角的泪水滴下，滑进了他的手缝。若是多年之前的那个沐雪琉，怎么都不会猜到，在这样的境地之下，只有段临宇会站在我身边，无论我做对还是做错。

　　我看见凌夏慢慢走到宛罗身边蹲下，“宛罗，我们该走了。”

　　宛罗在他的搀扶之下站起身，段临宇说，“沙儿的丧失，朕会隆重安排。”

　　“不用了。”凌夏回绝的很坚定，“凌夏，谢谢陛下，还有，娘娘的好意。”他的手握在一起，泛白。扶住宛罗的肩，带着沙儿，他们走了。

　　“琉儿？琉儿？”段临宇低下头看我的时候，我虚弱地朝他笑了笑，眼前一黑。

　　醒来的时候，段临宇坐在床榻边上，望着我。

　　“陛下……”我有些艰难地开口。

　　“嘘，你别说话。”段临宇顺了顺我的发丝，“听我说，我不在意宛罗或者别人说了什么，琉儿便是琉儿，不会变。”

　　“如果我明日就拿剑架在你脖子上面，你也这么想么？”’

　　段临宇墨黑色的瞳眸光亮一闪，“琉儿你应该知道，我说过，我可以为你做尽任何卑鄙可怕的事情，就如同过去为了得到你，我不惜成我爹的帮手，背叛你父皇那样，如果真的有一天你的一把剑抵在我脖子上，我不会反抗，就当做是我还清欠下你的，但是我要的，是你心里，只能装下我一人。”他指着我心口，“这三年，我是不是已经把凌夏从这里赶走了？”

　　我侧过脸，情动花开，如果能那样容易消散，方才我不会痛心。凌夏于我，是一个古远的梦，曾经向往，虽然梦碎了，虽然伤害过痛心过，深深恨过，可是在一起遥望天空的记忆却是那样鲜明，无法磨灭。

　　“琉儿心里可否有我？”段临宇轻吻我的发丝。

　　我咬了咬唇，说没有这样的话是在骗我自己。如今也只有段临宇会在意我的命，我就像一株浮草，只能依靠他而生，这样的我，早已离不开他。    

 

宫闱重重（四）

　　沙儿的葬仪典礼的那一日，段临宇带着我和蓉妃三人坐上马车，来到凌府门口。金灿灿的“凌府”二字我看过三回，一回比一回刺眼。如今，这块匾额被白布覆盖着，整个凌府散发出的是无可抑制的痛。

　　有人进去禀告了凌夏和宛罗，不一会儿，他们便来到门口。

　　“你走！”宛罗指着我，“是谁容许你，容许你来的？”她见着我很激动，我抬起头，“宛罗，让我也送送沙儿行么？”

　　“你这个刽子手，我不准！”宛罗清秀的脸上布满了泪痕，我心中万般难受，段临宇握住我的手，“是朕要琉儿来的。宛罗，沙儿的意外夭折，最最难受的便是琉儿。你难道没有发现她多憔悴吗？”

　　宛罗震动了一下，冷笑，“好啊，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凌夏！”她转向了凌夏，“你是沙儿的爹爹，这里是凌府，你是沙儿的爹爹，如若今天你让她进凌府，我宛罗绝不会说第二句话，但是凌夏你别忘了，你让她进来，就是……就是……”话未完整，宛罗已经泣不成声。“凌夏，如果你有一丝把我当成你的夫人，你就不能……”

　　沉默着，僵持着，我凝眉望向凌夏。过了半晌，他唇边勾起了笑，竟是那种我从未见过的笑容，漂亮，迷惑，却没有丝毫温度，“今儿个，谁都可以拜祭沙儿，你不行。”他的双眼盯住我，一字一句。

　　“凌夏，朕命令你……”

　　“陛下……”一直未语的蓉妃开了口，“实则上蓉儿可以体会凌将军的心情，强人所难何必呢？蓉儿想，姐姐也是识大体的人，应该能知道陛下的难处，不让陛下左右为难吧？”蓉妃目光清澈，朝我望来，是啊，这个时候，不正是她雪上加霜的好时机么？

　　每个人都在看着我的笑话，我以为凌夏会念在我的无心，念在过去我们的情分上，让我至少进去祭拜一下，看来是我错了。现在，会站在我身边的，只会是段临宇一个人。

　　“好，雪琉不进凌府，雪琉在门外。”

　　段临宇黝黑的眼眸扫视了我一下，凝眉，便不再言语，携着蓉妃进了凌府。

　　“等一下。”宛罗犹如刀锋般的双眸俯视我，“宛罗不想看见她站在凌府门口。”

　　“宛罗，不要太过分。”

　　我勉强自己笑了一下，“好，我走。”话落，背过身，慢慢向那街头深处离去。就如段临宇所言，沙儿死了，是因为我的疏忽，可是，最最难受的不是我么？不是我么？

　　我沿着漫长的都城的街道前行。

　　“唉，听说西边一直在暴动，派出去镇压乱民的士兵也都一去不回，起义军士气高涨，不知何时，这个朝代也快咯……”

　　“你说，会不会是报应啊？想当初，这叛军攻下都城，才几天的事啊？本来江山就没有坐稳，南边发大水，北面蛮人虎视眈眈，西面起义军又势如破竹，我看啊……”

　　“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

　　我站在一侧，就这样听见两个老百姓的谈话，心里立刻又是凉了半截。抬头望向天空，暗沉不已。一个想法从脑中跃过，如果真的再有那么一天，我还会苟且偷生么？不，不了，我已经没有力气了。母妃，如果真的那一天到来，琉儿便来陪你。

　　永定四年，宫中传来捷报北方的蛮夷被击退，只是损失惨重。次年，起义军逼向陶理城，消息传来，段临宇在早朝的时候勃然大怒，两面夹击让他喘不过气，我慢慢地便很少见着他的面，苑儿说，陛下整日在御书房与大臣商议事宜。

　　有一日夜晚，我刚要关上金銮殿的大门，晃眼之际便被人狠狠抱住，似是要揉进怀中一般。我大惊，想要叫，段临宇在我耳畔低沉道：“别叫，琉儿，是我。”

　　“陛下？”

　　段临宇松开我，摩挲着我的脸颊，“琉儿，如果你不再叫我陛下，如果……”

　　我松下他的手，“怎么了？”

　　他揽住我的肩，“我只是有些累了。”我抬头看他，“是为了国事？”

　　“别提这些。”他低头搜寻我的唇瓣，我感觉自己似是要窒息，在段临宇滚烫的手的探寻下颤栗。“琉儿，跟我走。”

　　我蓦然睁开双眼，“陛下？”他抓住我的手，“我烦透了这些有的没的。我们可以离开这里。”

　　我推开他，“怎么可能？都城的百姓呢？你也置于不闻不问的境地？”

　　“琉儿不是从很早以前便知晓我坐在这位置上，只是为了你么？万人之上的感觉我并不留恋。”他执起我的手，放在他胸口。

　　我凄惨一笑，“琉儿永远不会离开金銮殿。”二十多年了，这个生我养我的地方，我离不开。

　　“那好。”段临宇按住我的肩膀，眼中跳动着火焰，“你离不开，我陪着！”我想问他究竟是何意思，他便堵住我所有的声音。炽烈的交缠中，我将手从他背后向上，放至脖子上面，只稍稍使劲，会如何？如果他就在此刻倒在我身边，我曾经想要报的仇，就圆满了。这几年来，我有无数次的机会，可是都放弃了。

　　我的手无力地滑下。

　　永定六年的元旦夜。苑儿帮我披上了长袍，“娘娘？”

　　我回过了神，“苑儿，快些，陛下估计在增辉殿等得急了。”苑儿小手有些颤抖，“娘娘，恕苑儿多话一句，现在局势如此不稳定，娘娘，娘娘有何打算？”

　　我皱眉，“苑儿，你胡说什么！”虽然可以不去思索这些，但每况愈下的局势总是掩盖不了的。我站在窗边朝外头望去，繁花似锦，烟火上天，绚烂无比，随即散落化成了灰烬。当年父皇的朝代也曾如烟花般繁盛过，可是结局呢？岂是一个惨字了结？如今，谁也不知，今日的炫目，是不是为了明朝的祭奠？

　　我叹了一口气，出了金銮殿。暮色幽怨，方经过西苑，恍惚间望见了有人影在那桃花丛后。

　　“这个，是我从陛下的书房寻来的。”轻柔的女声穿进我耳畔，我一惊，是蓉妃。可是那个人，我怎样也看不清，天太暗了。那人飞快地消失在树丛后面，无影无踪。 

 

宫闱重重（五）

　　“是谁？”蓉妃回过身，我听见她才在草丛上面的声音，闻到了她身上独有的香气，那香气越来越近，我手心直冒汗，靠着墙，匆匆离去。走了一段路，才发现她并没有追来，到大殿的时候，所有亲眷臣子都坐定了。

　　“琉儿，怎来得如此晚？”段临宇见是我，便皱眉问道。

　　我理了理身上的衣衫，抬起头的片刻已经换上了笑颜，“没事，苑儿帮我梳妆慢了些。”我缓步走上了台阶，却一时怔住。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想起。蓦然侧目，左侧席间，凌夏正抬袖夹菜，这香味……

　　“怎么了？”段临宇瞧见了我的心不在焉，我恍惚地摇了摇头。是我错想了吧，应该是。我坐在段临宇身边，无论大殿里面表演什么都没有仔细去看，仔细去听。我微微偏过脸颊，朝凌夏的方向望去，他沉默着喝酒夹菜，不言不语。

　　心里的那股不安越来越往上翻，我忽的站起身，段临宇说：“究竟怎么了？”

　　“陛下，琉儿腹痛，就先不奉陪了。”

　　段临宇审视了我片刻，“需要朕唤人陪你回金銮殿吗？”我摇了摇头，“不了。”我往后面走，到凌夏坐的那个位置时朝他望了一眼，然后别过头悄然离开了寝殿。殿外夜凉似水，纵然是初春，但寒气依然不减。

　　凌夏果然是聪明的，只需我稍稍一个眼神，便能明了。我并没有等多久他就尾随而至。

　　“娘娘找凌夏来究竟所为何事？”

　　我说，“你跟我来。”这里未免太过显眼，说话多有不便之处。到了稍稍偏了些的地方，我停住脚步回头，“凌夏，你伸一下手。”凌夏唇畔浅浅一笑，将手伸出来。我俯下身去，靠近他手心闻了闻，心便沉入了谷底。一抬眸，我说：“凌夏，你身上的香味从何而来？”

　　他似乎怔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这，与娘娘又有何干呢？”

　　“我……”我稳住情绪，“难道，真的是，蓉妃身上的？”我试探性地问道。那股香味，宫中除了蓉妃，没有人会拥有。

　　我以为他会慌，会辩解，谁知他冷静得令我害怕，“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了，不是吗，娘娘？你既然心里清楚，又何必问我？”

　　“方才，方才在西苑的那个男子，果真是你？”我往后退了些，仍然不能够相信凌夏会和蓉妃有所交集。他不作声，我接着自言自语般说道，“居然是你……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凌夏望住我片刻，在月光下清冷的眸子中忽的闪过了一些嘲弄，他笑了，“怎么了，娘娘似乎对我私下和什么女子来往极为感兴趣？”他走近我，然后用手勾起我的下颚，近距离的凝视我的眼睛。有多久了？多久没有如此近过？在我的意识里面已经许多许多年了。他的鼻息喷在我脸上，可是我在他的眼中找不到丝毫的沉迷，只有似笑非笑。

　　我真的，不认识他了。

　　“凌夏？”我叫了他一声，不由自主往后退。

　　“呵呵，待在段临宇身边寂寞了？”他欺近我，我心底泛起颤栗，伸手推他。

　　“今日不是正好是个机会么？”他放开我，冷哼一声，“你大可以告诉段临宇我和蓉妃在后苑有着‘不轨’之事，这样的话，段临宇可能就会处置我，这不是你一直所想的吗？六年之前你就恨我恨到骨中，这次是个机会啊，不要错过。”

　　我闭上眼睛，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凌夏会对我开口说出这样的话。总觉得，无论何时他都会温和的望着我，即使六年前我怨他恨他的时候，他也会笑着对我说，琉儿是我的错。

　　“蓉妃到底给你什么？”我睁开双眼，“我听到你们的谈话了，你和蓉妃私下是在坐什么交易吗？”

　　凌夏眼神凛了一下，“你觉得呢？”他漫不经心地拨弄树枝，“如果说我做了不利于段临宇的事情，你会怎么做？”

　　我心中的不安在扩大，“是么？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他回过头，“你先回答我，若是真有那么一天，要么我死要么段临宇亡，你如何选择，如何自处？”我面向天空，那里不断被烟花盖过，亮了又暗，“凌夏，我是段临宇的妃子，他死了，你认为我要如何活下去呢？”

　　“啪！”得一下，凌夏抓的那根树枝被折断，落地。

　　“真是夫妻情深，令人感动啊……”他眯起双眼。“也不枉费六年前段临宇想尽办法将你锁在这深宫中了。我凌夏自问的确没有他对你那样不顾一切。但是因为这样我便要受到永无止尽的惩罚么？”他朝我走过来，撩开袖子，伸出手，那双手在我面前颤抖着。“你看看它，六年了，它一直是如此不灵活，是为了救你！”他再指了指自己的腿，“它也是。我跪在那条小径上面的时候，你可曾有过一丝难受？对，没错，是我凌夏欠你的，欠你父皇的，可是这些还不够么？再怎么说，沙儿总是无辜的……”

　　我懂了，终于明白了，他对我如此冷然决然，是因为凌驭沙，他那早殇的儿子。我觉着有些冷。“原来这三年你一直记得。”

　　“怎么能不记得？”凌夏忽然狂放地笑出了声，“你难道不能体会我的心情吗？也是啊，因为我，你失去了和段临宇的孩子，所以，你不惜一切要加害沙儿……”我想张口说些什么，但是已然无言以对。原来从始至终，凌夏就认为，我是故意的。

　　难怪，难怪宛罗打我骂我的时候他平静的犹如一尊石雕，难怪他说谁都可以进凌家，只有你不行。

　　六年前他可以为了妹妹芷儿，为了凌家的家眷而背叛整个皇朝，现在也可以为了他的沙儿而怨恨我。凌夏从始至终，都不会将我放在心里的首位。

　　“沙儿的事情，无论你信不信，凌夏，沐雪琉可以以天立誓，绝无加害之意。但是凌夏，请你不要谋划什么可以吗？现在已经够乱的了，如果再出点什么事……”

　　凌夏抓住我的臂膀，咄咄逼人地望着我，“是你在求我？还是，在代替段临宇求我呢？凭什么求我？你可知宛罗因为沙儿已经疯了？凌夏欠你的，早已还清，现在的沐雪琉，再也不是六年前的了，缘已断，琉璃已还，你现在那什么来求我呢？”他扫视了我一眼，居然勾起了笑容，“也是，娘娘还有一样吸引人的，便是这张面皮。”他肆无忌惮地用手背滑过我的脸颊，“或许这样我还能考虑一下。”

　　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伸手在脸上留下了印记，“啪！”的一声，在暗夜之中极为清脆。  

宫闱重重（六）

　　他眯着双眼，渐渐缓过劲来，“怎么，听到这些，娘娘也会不舒心？”他伸过手来撩起我的发丝，“呵呵，凌夏已经够惨的，不在乎是不是再多一个巴掌。”

　　“你们在做什么？”树丛后面那冷然的声音令我和凌夏都微微一震。

　　段临宇的眼睛扣在我的脸上，“琉儿，你真是不舒服吗？”他的声调上扬，有着不容忽视的怒意，我知晓他误会了。如果我告诉他我是因为看到凌夏和荣妃私下见面而来找凌夏问清楚的，段临宇会怎么样？

　　“娘娘，不过来找臣下叙叙旧，是吗，娘娘？”凌夏嘴角含着笑，“对不起，凌夏告退了。”他掠过我身边时瞧着我的眼神却是带着别样的复杂。我在犹豫，究竟，要不要把我看见的，听见的，如实告诉段临宇？段临宇会怎么处置凌夏？我终究还是说不出口，因为我不忍。

　　“啊！”我瞪大眼睛望着段临宇，他抓得我胳膊生疼。他眼里有着嗜血的愤怒，从方才带我回龙馨殿他就不曾言语片刻，刚踏足殿内。便吼叫着退下了所有的侍从。真是太久了，太久没有见他那样的脸色，只感觉周围寒冰凝结，我只能低垂着头靠在墙边。

　　“你过来！”远远的地方，他低声说道。

　　我无动于衷，他终于按捺不住，一个箭步走上前，“都六年了，他们还藕断丝连，你说，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你怎么敢如此放肆，在我眼皮底下和他卿卿我我？”他头一低，咬住我的颈项，我吃痛，双手推拒，“没有，我没有！”

　　“好啊，没有。”段临宇松开我，“果真是我这些年对你太好了么？宛罗疯了，凌夏不甘寂寞，所以你们又……你！”他指着我，“知道吗？像你这样不贞不洁，我完全可以废了你！”

　　我面色苍白，原来从头到尾，我自以为段临宇是这个深宫中唯一会站在我身边的，纵使他曾经那样伤害我，但我知道他心里我是那个唯一的女子，他包容我，一直相信我。可是我真的太看得起我自己了，在他嘴中，我居然已是“不贞不洁”，这让我情何以堪？

　　“如果你是这样想的，现在立刻就能废了我。”我偏过头，用手扶助墙，在段临宇看不到的地方，清泪滴湿了衣襟。

　　“说得真是轻松，看来，他也是在意的了？”他冷哼一声，殿内沉寂一片。

　　“好，好的很！明天我就可以下旨，你可以自由了！”他一甩手，“怎样？满意了吧？不过我告诉你，你休想让我放过你，放过凌夏，宛罗虽然今非昔比，不再是正常人了，但是凌夏娶了她，她便是他一辈子的夫人，他死也要守着我那疯子皇妹！”

　　随便你吧，别再说了，你爱如何就如何……我闭上眼睛，感觉段临宇回身，“明天就立荣妃为后，我不是只有你一个女人！”

　　胸口痛，我捂着，有些想要呕吐的感觉，“段临宇……段临宇……”我喘着气，轻声叫他。他在殿门口顿住，眼神慢慢游移到我的脸上。

　　“我难受……”我蹲在地上，用可怜巴巴的声音呼唤他。

　　“琉儿！”他冲回来，接住我，“怎么了？脸色好苍白。”一个悬空，他将我抱起放在榻上，“我去叫御医。”“不用了，不治也罢。”我把头调往里面，难受的时候也要赌这口气。他的话太严重，是真的伤到我了。段临宇从背后靠过来一些，“算了，我不计较就是。”我一阵酸楚，将脸埋进手臂中，他强行将我掰过身体，有些愣住，“哭成这样……眼睛都肿了，是我说话太重了。”

　　我将锦被往上拉，盖住头颅。

　　段临宇从背后揽住我，手伸进被窝盖住我的脸，感觉他僵了一下，然后鼻息越来越近。他吻我的耳垂，“是了，是我错了，琉儿你别哭了。”

　　我腹部里面一阵绞痛，口中腥味，我推开他，俯趴在榻上，手攀着边缘就开始呕吐。

　　“来人！请御医！”段临宇大惊失色。

　　觉着腹中的食物都快吐光了，我虚脱一般倒在段临宇腿上。他握住我的手，“怎么这样凉？”

　　御医很快赶来，我想要挣脱段临宇的怀抱，他在我耳边低声却清楚有力地说了一声，“休想！乖乖别动。”我脸发烫。御医替我把了把脉之后，面露喜色，“恭喜陛下，恭喜娘娘，这不是什么病症，是喜症哪！”他双手作揖，跪在地上。

　　我一惊，手捏紧了被子，“御医你说什么？可以确定吗？”

　　“老夫从医三十年，这是绝对不会错的。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段临宇一脸平静，“退下吧，明日到馆轶处领取三两银响。”

　　御医愣了愣，面露喜色，“谢陛下恩典。”又一个揖，然后意气风发的离开龙馨殿。段临宇将我收拢在手臂中，亲吻我的发丝，“这下，我没有遗憾了。就算明日就……”我反过身在他还没有说下去的时候双手环住，心里有很多的不安，只想靠肢体相贴来缓解，“不许这样说。”

　　段临宇全身一颤，俯下身就封住了我的言语，“琉儿……我们离开皇宫……”他大涨往下解开我的衣襟，他的手冰凉，带着些微的颤抖，显得有些激动。

　　“说什么傻话，宫中还有好多事情……”

　　他瞳仁中黑色的水光一抖，“我是说永远离开。”我拉住我，将自己埋进我的颈项，“琉儿，你……心里有没有我？”

　　“段临宇，我……”他不等我开口，便用手按住我的唇，“别说，我不想听到最最不想听的话。”我点点头，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将他的头压下，快速地在他耳边说道，“怎么会没有，有。”

　　段临宇撑起身体看着我，然后唇边的笑意加深，“我不会负你。”

　　段临宇说他会用一生来弥补我，我信，可是我不能确定的是，我们真的有一生么？初春的寒意已退，骄阳不温不火，我靠在殿门口。纵然他执意不想让我知晓千里之外的军情，但是我会打听。心里的那股不安日益强烈，我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夜晚那个梦。想起六年前的宫变，为何我隐隐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宫闱重重（七）

　　永定六年四月，从各方传来的消息，起义军和守卫陶理城的将士殊死搏击，最后攻破了城池。段临宇坐在御书房，我在他身边，听着侍卫的报告，却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蒙蒙胧胧记得六年前，在御书房，在被段家军攻破的前一晚，也是相似的场景。

　　“退下吧。”段临宇靠在身后的椅子中，闭上了双眼。

　　“陛下……”我走到他身边，他忽的将耳朵贴在我肚子上面，“我好像能听见他心跳了，这是我的孩儿。”

　　我的腹部已经稍稍隆起，比起上次那个无缘见面的孩子我现在更加珍惜现在的这个，也许是我盼了太久了，我心中渐渐溢满了初为人母的喜悦。

　　“琉儿，我要你离开皇宫。”段临宇将头移开，走到窗前边上，朝外望去，“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只要你收拾东西就好。”

　　我往后退了几步，“你到是都替琉儿想周全了。那好，琉儿问你，段临宇，你呢？你不离开，让我一个人离开？”他曾经说过一起走，不是么？

　　“段临宇，不当逃兵。”他没有回头。我望着他的背影，怔住了，随即凄楚一笑，“好，段临宇你真是好，处处为我着想，为什么六年前你就可以抛开一切，那年你怎么不为我着想？如果不是当初你留我在你身边，我今日何至于如此痛苦？现在，你说是为了我而做此安排，可曾问过我的想法？”我怒极反笑，笑的眼角溢出泪滴。

　　段临宇回过头，“犯不着和我一切寻死。”

　　我一震，跌坐在椅上，望着御书房里袅袅往上飘散的烟雾，“当真是，没有救了吗？难道，局势已经无法掌控了？”

　　“我已经尽力了。自从永定元年水灾开始，就不停有民怨，国刚立，却不能得民心，当初势如破竹夺下皇权，而今，风水轮流转，可能真是冥冥中的……”我过去用手捂住他的唇，“别说了。”

　　我们互相凝视，然后猝然之间，段临宇就将我搂在怀中，那种快令我无法呼吸的怀抱使我觉出了他的挣扎。我抬起头，“好，我答应你，但是让我将孩子生下来，再走行吗？我不想他一睁开双眼就见不到自己的父皇，就像我当初那样。”当年我出生的时候只有母妃陪伴这，因为父皇听闻乳娘报告是个女孩便没有踏足含鸾殿。

　　“好，我答应你。”他捧住我的脸颊，“琉儿，我真不想放开你。”抹去我落下的眼泪，段临宇叹道，“过去我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你会为了我流泪，这个梦，我做了太久。”

　　我破涕而笑，“说什么傻话。”

　　那日夜里，在龙馨殿，段临宇命御医给我一碗药水。

　　我用疑惑的眼神望着他，他说道，“是御医特意为你开的安胎药。成热喝了。”我接过碗，什么也没有想，一仰头喝下了这碗有些苦涩的药水。

　　“睡下吧。”段临宇在我耳边说道。我倒在榻上，不一会顿觉浑身无力，头晕难耐，眼前变得模糊起来。依稀望见段临宇对从殿外走进的人说，“要你准备的马车，准备好了吗？”

　　“陛下当真要送走娘娘？”

　　我想开口说不要……段临宇，你骗了我。可是一阵乏力，我连开口都是奢侈。我感觉段临宇靠近我，手掌在我脸上游移了一圈，然后说道，“琉儿，保重。”短短四个字，我想要双手去碰他，手却似千金重，怎么也提不起来。感觉他将我轻轻抱起来，到了殿外，放进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

　　“好了，走吧。”段临宇拍了一下马儿，马车缓缓往宫外行驶。

　　我头一偏，越发感觉身体往下沉，渐渐便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的时候，周围一切都已经换了一个面貌。粉色的纱幔，柔软的床铺，暖和的被子……这一切都太过陌生，令我一时之间无法适应。我挣扎着要爬起来，药效虽过，但残存的感觉依然透过四肢蔓延到身体的每个角落。

　　我想下铺，脚一软，跌倒在地上。

　　可能是我的动静惊扰到了别人，我听见将行渐近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我坐在地面上，抬起头，站在门口的，竟然是凌夏。

　　他慢慢走进我，“可能是药力还没有退尽。”我手扶着床沿站起来，大量四周，很典雅的一间屋子，似乎是间客房，我心下恍然，莫非，这里是.....凌府？

　　“没错，这是凌府。”凌夏回答了我的困惑。

　　我笑了一声，“三年前，我想要进凌府，你一句，只有我不能踏进凌府让我以为此生再也不可能到这里来了。”日子过的真是快，转眼三度春秋，如今，我竟然身在府邸。凌夏想说什么，此时有人敲门。

　　进来的是位老汉，凌夏对我说，“这是我家的下人余伯。过几天他就会带你离开都城，你可以完全信任他。”我一听“离开都城”四个字，顿时僵如石化，“这是什么意思？离开都城？”

　　凌夏示意余伯离开了屋子，才走近我，“段临宇把你从宫里弄出来，你也应该明白他的意思。他的皇朝，快不保了，他想保住你的命，所以只能这样做。”我明白了，今日在御书房，他会我说，琉儿我真不想放开你。原来彼时他心里就已经盘算好了，将我一切都打点好了，如此一别，他的预计是，永不相见！沐雪琉啊沐雪琉，你自认聪明，却还是傻了这一遭！

　　“凌夏，让我回宫。”我转身开始收拾床铺，“我要回去。”

　　“回去？”他面对我，面露不可思议，“这次已经没有人逼你一定要留在宫中，你居然选择回宫？”我平静地望着他，“我不可能让段临宇一个人留在宫中。”凌夏听闻我的话显然震惊，他睁大了双眸往后退了几步，“你是为了他才要回宫？”

　　我低下头，自嘲一笑，“我最明白，那种在宫中等死的感觉，因为我知道，所以我不能让他明知逃不过这一劫，还义无反顾。”

　　凌夏过来板正我的肩，“你别忘了是姓段的让你有了这样的感觉！现在不是最好的机会么？”我拨开他的手，“凌夏，我已经不恨了，恨人太累，我没有办法去恨，你，段临宇我都不行。”我吸了一下鼻子，冲到门边，想要打开门，凌夏先我一步拦住了我，“你不能走。”

　　“你凭何留我？”我一皱眉，他眸中变色，“那好，看看我是不是真没法留住你！”  

 

乱世（一）

　　记不清这是凌夏第几次送饭给我了，我望着桌上面冷掉的饭菜，坐在地上的一个角落，双手抱膝，犹如木偶一般。门再度开启，我没有抬眼，“告诉你们少爷，我不想吃。”我以为是那个凌夏一直派来给我送菜送饭的小厮。

　　“你不想吃？”传来的竟是凌夏的声音。他走到桌边，“好，那你看着我吃。”坐在圆椅上，他开始扒着碗里的饭，“你能忍，可是你别忘了，你腹中的胎儿不能忍。”凌夏残酷的提醒我这一点。我咬咬牙，其实肚子已经俄的发晕，但是……

　　他将饭碗递过来，“已经三顿了，就是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了。犯不着和我怄气所以……”那日他强行将我留在房中，门也从外面用锁锁住，任我扑过去敲打，他愣是狠心没有动静。我拒绝接受他送来的任何食物，却是在折磨自己。

　　“凌夏，放我回宫。”

　　凌夏手一松，手中的碗应声落地，“你以为你回宫段临宇会感激涕零？什么叫做赔了夫人又折兵，你当真不知道？”我低头，泪水流出来，如果听从段临宇的这些安排，那就意味着，此生，再见，亦难。过去的我或许对他可以潇洒背过身，飘然离去，可是现在我做不到了，心里似是什么堵着那般，压得我喘不过气。

　　“你就如此难过？”凌夏蹲下身，拉开我的手与我对视，“琉儿你告诉我，当初我不守信用背叛你的时候，你有为我流过眼泪么？”

　　“凌夏……”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再多说也无益。沉默静谧片刻，我低叹，“好吧，我走，我离开，就如你和段临宇所愿，我离开都城。”

　　凌夏楞了一下，“那好，先把饭吃了。”他出去命人换了热饭热菜过来，我接过饭碗，拼命的扒着碗中的米饭。真的好饿，凌夏说的没错，我可以折磨自己，但是孩子不能等，我舍不得让孩子挨饿。但若是凌夏认为我就这样服从了他和段临宇的安排，那么他就错了，我心里有个想法，宫我是一定要回的。

　　吃完饭，我擦了擦脸，问他，“我什么时候离开？”

　　“明日，余伯会带着你离开，我已经让人去雇马车了。”

　　“我走了，如果皇城被攻破了，段临宇，凌家，你，宛罗，你们怎么办？你不是一直都想要保住凌家的么？”凌夏眸光一闪，撇开了头，“我自有办法脱身。至于宛罗……”他负手站在屋子中央，轻轻一笑，“我负她太多，我不想让她卷入这场斗争，我想让她和你一起离开。”

　　我震惊地望着他，“你，你希望我带着宛罗走？”

　　凌夏点了点头，随即解释道，“琉儿你别多虑，宛罗自从失去了沙儿，便神志不清，她根本不会认清楚你是谁，所以……我希望你们相互扶持，离开这里。”

　　我摇了摇头，唇边荡起一抹苦涩的笑，“凌夏，你何其不是为她着想？宛罗是失去了沙儿，但她还有你。”可我却不知道，我还有什么。

　　我蓦然一个踉跄身体往前冲去，我一震，这才发现凌夏从背后将我抱住，他将头搁置在我肩头，我听到他说，“其实琉儿你一点都不知道，这些年我对她做了什么。”

　　“凌夏你别这样。”我颤栗着想要挣脱，他放在我要上的手却越收越紧，“我不会做什么的，我只是想如此而已，就这样，在真正离别之前，抱抱你而已……”他的声音传到我耳畔，犹如磐石阵阵敲击我的心。

　　“我没有对她好过，你说我对她好，其实一直都没有。这六年来，除了沙儿，我什么也没有给过她。所以失去沙儿，她才会发疯，如果我能对她好些她就不会……她是个好姑娘。”

　　“凌夏，对不起，是我害死了沙儿。”

　　“其实……”凌夏急促的打断我的话，“我现在有些相信命中注定这句话，十年之前我们说过的承诺，因为命运，永远都无法实现，沙儿的死，我可以看作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只是宛罗太无辜了。”

　　我慢慢拉开他的手，回过身，“凌夏，琉儿与你，无缘，如果你能逃过这一劫，好好对宛罗吧，不要让她伤心，做第二个为你伤心的女子。”凌夏忽的握住我的手，似有万言千语，我朝他摇头，他想说的我早已悬在心底。

　　次日四更天，凌夏便来敲打我的房门。

　　“现在就走。”他走进来帮我收拾包袱，“记住，离开都城之后不能让别人知道你的过去，一句都不能透露。”他黑色瞳眸中有些什么闪过，“否则，是杀身之祸。”

　　我点了点头，接过他给我的包袱出了门，凌府幽深僻静，天微亮，我只听闻树叶沙沙的声响，令人胆颤。府门外果然早已停着一辆马车，只有一面之缘的余伯站在马车边上，“少爷。”

　　“不要走漏任何风声。”凌夏嘱咐他。我坐上了马车，才诧异地发现宛罗躺在马车里面，安宁地熟睡着，凌夏掀开帘子对我说，“我在汤水里面加了些药，所以她至少再有四个时辰才会转醒。”我点点头，小心将她头扶正，搁在我肩上。凌夏望着我，似有话要说。

　　“我知道，我会好好照顾宛罗。”

　　凌夏伸出手抚摸我的脸颊，“那日在宫中，都不是我的心里想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好好……照顾自己。过几日，我会带些东西到你们那处去的。”他收回手不再看我，放下帘子。马车开始晃动，我忧心忡忡地朝着未知的地方前行，我只企盼，那个地方，不要离都城太过遥远。

　　闭上眼，我安静地凝神记住路途，感觉是出了城门，到了偏僻的山脚下，然后，马车大幅度向左……我将此牢牢记在心中，比划着。

　　过了三个时辰，马车总算停了下来，我掀开帘子下车，顿时为眼前景象所痴迷，四面环山，中间却是一片稻谷农田交错有致，一户户寻常百姓的屋子，屋前还有荷塘。换言之，这里，便是世外桃源。我曾经想着，如若我不是生在皇室，定然也过着如此闲云野鹤的日子。二十几年来，我拼命想要飞出城墙瓦黛，却万万没有料到，竟是此等境况下，方找到我心中所要的。

　　“只羡鸳鸯不羡仙……”我有些落寞凄楚地开口。只有一个人的山野田园，有何意义？

　　余伯走到我面前开口，“这是少爷特意为娘娘……不，为沐小姐找的住处。” 

乱世（二）

　　凌夏依然记得我曾经说过的话，我说终有一日我要离开皇宫。我想要这样一个地方他都清楚。余伯说：“这里真是个好地方。”

　　宛罗睡的甚熟，我和余伯一人一边将她伏进了屋内。这是一间竹屋，虽然不怎么宽敞，但是却十分干净简洁，不失为一个好地方。

　　“少爷过几日会陆路续续将东西带过来，沐小姐有什么需要说便是。”

　　我点了点头，看样子，凌夏是打算让我安顿在此处了，“余伯，这里，离都城有多远？”余伯眼珠子转了一下，一脸为难，“这……少爷嘱咐过，这个问题不能回答。”我手捏成了拳又松开。行，他不说，我相信凭我方才对一切的记忆，也能回去。

　　“在此处，小姐便是小姐，少爷说过，千万不能说走了嘴，否则会招致杀身之祸。”余伯在我身上扫了一眼，“过些日子，等小姐临盆了，少爷会专程请位接生婆来照顾小姐的起居。”

　　余伯交代完便离开了，我站在屋子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里有了一些谱。忽闻屋内有动静，我回过头，走到宛罗榻前，她忽的睁开眼睛，我们对视着，她扯扯嘴唇，“啊！你是谁？”我一惊，“我，我是雪琉啊，宛罗，你真的……不认得我了？”

　　她脑袋一偏，想了一下，“我不认识，我不认识！凌夏！凌夏在哪里？他不是说要陪我到庙街上赏灯的吗？凌夏！凌夏！”她跳下床铺，满屋子找凌夏，最后竟然坐在地上“呜呜”低泣。于是我终于明白，宛罗是彻底疯了。她不认得我，甚至于段临宇都不见得认识，可她偏偏没有忘记凌夏，可见凌夏在她心中的份量……

　　“宛罗，凌夏过几日便会来，宛罗，我来照顾你好吗？”我抚了一下她乱蓬蓬的发丝。在这世上，可能我最对不起的便是宛罗。死去的沙儿于她是个心结，能否解开呢？

　　“真的吗？”她拉住我的手，清秀的鹅蛋脸上泪迹斑斑，“宛罗只想和凌夏呆在一起。你是谁？是凌夏让你来照顾我的丫鬟吗？”

　　“是啊，我是丫鬟，是他让我来照顾你的。所以你要乖乖听话，好么？”

　　她乖巧的点点头。

　　就如此匆匆过了几日，这里的百姓都是淳朴的人家。对我这样一个外乡的女子，多少带些好奇，尤其是我还怀着孩子，他们私下的议论我多少也是知道的。

　　“沐姑娘啊，你一个人怀着孩子，夫婿呢？难道，他放心么？”领着我的屋子注的，是一位老婆婆，一人居住，孤苦伶仃，见我一个姑娘家，便很是关心。

　　“婆婆，如今是乱世，我和夫婿本是北方来逃难的，谁知混乱中失散了，我，我这才发现已有了孩子，婆婆，您让我一个妇人家怎么办呢？只能找个僻静的住处安心把孩子生下再做打算。”

　　婆婆叹了口气，驮着的背显得格外可怜，“此处也不是你所想的那样安宁。七年前兵队来这里抓人充军，我唯一的小儿子就这样……一去不回。”话未落却老泪纵横，“这些年就没有平静过。本以为老来可以太太平平，谁知……”

　　我没有说话，此时多说已经无意。皇朝的更替，战争，权势的争夺，不仅仅对我，对所有的百姓来说，都是灾难。

　　在这里住了约莫几日后凌夏便亲自带着些衣物以及杂物过来了，宛罗见着凌夏，立刻扑过去抱住他，“凌夏！你终于出现了，宛罗好想你……”

　　凌夏轻轻推开她，“宛罗，可能以后，不能日日过来看你们，要自己照顾自己，知道么？”

　　“怎么了？”我从里屋走出来，“凌夏你老实告诉我，现在京都的局势怎么样了？”

　　“不容乐观。”凌夏凝视我片刻，然后回答，“起义军不走水路却走山路，由于起义军大多为当地的百姓，对于地形甚为熟悉，所以我们的军队遭到伏击。”

　　我倒退了几步，坐在藤椅上面。

　　“琉儿，你不觉得，这可能是……天意难违？”凌夏的口吻有丝古怪，“当初，段氏手握兵符，强夺皇位，如今，不正式倒戈相向的时机么？”

　　我浑身一颤，瞪大了双眉，“凌夏！你怎能如此说？段氏颠覆皇朝，固然遭受世人唾骂，但是现在这片土地既然已经是段氏的了，那么在背后踹一脚，又和当初的他们有何不同？更何况……”我咬咬牙，“你当初投奔段家父子，如今有何资格在此说些好似大义凛然的话语？”凌夏的面试瞬间惨白，竟无言以对。

　　“真的是因为你说的这些么？”许久凌夏低低地说道，“恐怕是因为段临宇吧。沐雪琉，你对他动了情，所以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你虽然人在此处，但是每时每刻心都在皇宫，我说的不错吧？”

　　我闭了闭眼睛，“没有。”

　　“你们在说些什么呀？”宛罗走到凌夏面前，“凌夏，你别走了好不好？”

　　凌夏眼中盛满了隐隐怒意，他说，“好，我不走了，就留在这里！”我心里一惊，“凌夏，你……你留在此处做什么？”

　　“你这么忧虑段临宇的安危，我怕你做出什么傻事。”

　　我微微心惊。他根本早就猜出我心里所想的，他知道我意图逃走，意图回到京都，回宫，所以我想，他才找了此处，找了一个四面环山的地境，他谅我一个人也走不出这里！但是凌夏却低估了我，没错，现在我是有所顾忌，我怕跋涉会伤了肚中的孩子，但是一个人的话就轻松许多了不是么？我得有些耐心，在这里暂且逗留，再做打算。

　　“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走的。我也不忍心孩子跟着我受苦不是？”我软下来，用眼神告诉他我会乖乖呆在此处。

　　“好，不过，我不会再告诉你京都的情况了。”凌夏背过身，“我不想你回去，尸骨无存。”

　　那日之后，凌夏每隔几日便会来此处送些东西，这已成了习惯。他不在我面前谈起京都的一切变化，我也不问他，我忍着，就在等到那一天的到来。日子一天天过去，此处虽然平静，然而我的心却从未平静过，春过夏来，凌夏请了个稳婆来照顾我和宛罗，那妇人看上去五十多岁，也老实，我和宛罗都挺信任她的。但我没料到接下来的一切会来的如此突然。

 

乱世（三）

　　那日早晨我躺在床铺上还未完全转醒，忽闻外面马蹄声阵阵。心想，应该是凌夏来了。

　　“沐小姐还在歇息，要我叫醒她吗？”我听见稳婆的声音。

　　“不了。”是凌夏的声音，“好生照顾着。”我下了床铺，走到帘子边上往外望去，见凌夏从怀中掏出几锭银子，放到稳婆的手上。

　　“这……”稳婆诧异地看着凌夏。

　　“接下来一段日子估计我暂时不会过来了，别让她们吃苦，这些银子，日后必定会有用处。”凌夏交代了几句，便出门了。我这才从屋里走出来。稳婆见我出来便说道，“我见公子脸色不好，也挺严肃的，还硬要是我手下银子。”

　　我点点头，走出屋子。我心里猜到，宫里肯定出事了，不然凌夏为何说这些日子不会过来了？到底是什么事情？我抓好身上的披风，打开了院子的门，外面是一片池塘，周围中了些菊。

　　”少爷。这样真的好吗？这件事恐怕娘娘……不，沐小姐一点都不清楚吧？“我心里一沉，将自己隐没在树后。不远处便是凌夏和余伯的身影。

　　”我知道她定然会怨我。但我做了这个决定就不会允许自己反悔。段临宇，早该死……“凌夏眼中迸射出的那样的火焰是我从来不曾见过到的，不带感情，冷冽无比。段临宇……早该死……他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真的在背后，雪上加霜？

　　”可是沐小姐腹中的胎儿是无辜的，少爷，您应该清楚，失去亲人的痛苦，小姐还这样年轻，您让她以后……“

　　”余伯，我知道。“凌夏目光投向池面，”凌夏这一生，都在做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情。或许我并不想像我爹那样成为一名武将，征战沙场，但是从小爹就比我挥剑舞刀。那个时候我真的不愿意背叛琉儿，放弃她，但是段临宇逼我！他将芷儿捆在我面前，所以我认输了，是我亲自将琉儿送到他身边是我！我固然恨我自己，但是我更恨段临宇！这些年，我明着是他的臣子，说难听些，不过是一条寄人篱下的狗而已！我凌夏从未如此窝囊，他逼了我多少回，而我忍让了他多少回？沙儿，我的沙儿在他眼皮底下死去！宛罗也是他安排给我的，凌家不能永远在他的操纵之下！我现在只想亲手结果了他……“

　　”少爷！恨一人您不觉着太累了？少爷，连沐小姐都可以放下这些，您又何必苦苦抱着不放呢？您能不能为了少夫人，忘了这一切吧，余伯求您了，毕竟，少夫人这些年也没有好过，您为她积点德吧！“

　　我捂住自己的嘴，潸然泪下，我不知道凌夏有个什么样的计划，我不知道他酝酿这个计划有多久了，原来，他早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偏偏的白衣公子了，不再是了……现在的他，让我顿生寒意。

　　”等这些事情结束，我会好好待她，这是我欠宛罗的。让我放过段临宇，我办不到。“

　　”凌夏！“我终于忍不住了，冲了过去，肩上的披风落地，然而我已不管不顾，”你心心念念把我关在这里，原来暗地里是想要除掉段临宇？“

　　”琉儿……“凌夏瞪大了双眼，表情甚是诧异。余伯望了望我，又望了望凌夏，摇头叹了一口气，转身牵着马儿离开了。我慢慢走近他，”你好可怕。“

　　”我可怕？“他冷笑一声，漂亮的眼眸不复往昔的温度，”你可曾对段临宇说过这句话？琉儿我是在替你除去你的杀父亡国的仇人，你却用这个字眼形容我？“他倒退两步，”你当真……爱上了他？“

　　我唇边荡出一抹凄楚的笑，胸口的血在流淌，纵使我有几个脑袋，若干年前的我也不会预料到今时今日，我，凌夏，会以如此滑稽而又悲凉的情境下相互说着决然的话语。

　　”凌夏，你早该知道，从你放弃我那天开始，就该想到。“

　　凌夏摇头，”段临宇，真的这么好？“他轻轻地颤声问道。

　　我咬住唇，”我承认我恨过他，我痛过伤过。不是他够好才会令我动心。凌夏，或许段临宇是个令人发指的独裁者，但是，有一点，你不会比得上他，就是无论什么样的情境下，他都不会抛起我，就是要他死，他不会眨一下眼，更别说为了别人而背叛我。“段临宇对我，犹如飞蛾扑火，不管不顾，我生，他亦生。

　　凌夏顿住，望着我几秒，忽然笑了起来，笑的放肆，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凌夏，放了他，如果皇朝覆灭了，在我，对他的惩罚已经够了，过去的我想不通，而今的我已经清楚，我累了，不想继续背负那些血债。“

　　”迟了，琉儿，迟了……“他眼中闪过混乱仓皇。

　　”迟了？：我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告诉我，凌夏，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凌夏低头，用手抵住了额头轻笑，“如果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估计你会控制不住冲过来赏我一巴掌。”

　　“什么……意思？”我拼命稳住自己。脑中飞快的掠过一些片段情境。

　　“六年前，你没有抱住你的孩子那日开始。”他的话语空荡荡的传进了我的耳畔，“我站在宫门外一夜，段临宇愣是将我拦在门外！他太轻视我了，太刚愎自用了！还记得你是怎么失去你的孩子吗？”

　　我一愣，“是英文有人在茶楼要杀我们。”

　　凌夏一笑，“知道那些是谁吗？是当年你父皇手下的将臣，他们的兄弟头颅被割下吊挂在城门上面，这样的恨他们忘不了。我的确该死，我卑鄙我怯懦所以才会向段临宇投降。段临宇更卑鄙，他利用我的弱点，将我妹妹的命捏在手心里，将凌府上下几百口人的命捏在手上逼我按下那可耻的手印。他可以做到这一步，我凌夏为何不能从背后踹他一脚？当日那些追杀我的人如今都成了起义兵，没错，很多消息都是我从段临宇那处得来的，在偷偷……”

　　“啪”这是我第二次，将手甩上了他的脸，毫不犹豫。

　　“你恨我吗？”他唇角滑下艳丽的一抹，眼神却有些苍凉。

　　“凌夏我没有想到，你会当两次叛徒……”  
乱世（四）

　　凌夏舔了一下唇角的血丝，“琉儿，你打过我两次，我都忍下了。但是你要我饶过段临宇，凌夏可能做不到。”我冲过去拉住他的手臂，“凌夏，算沐雪琉求你不行么？”这一生，我从未哀求过他，倘若他对我尚存一份怜惜的话，一并不忍心……他轻轻甩开我的手，“覆水难收，太晚了，现在回头已近来不及，段临宇注定是要兵败如山倒的，他大势已去，无可挽回。”

　　“难道连留住一条命都不行吗？”我知道凌夏做得到，他只是不愿意。

　　“就算我不想杀他，那些人呢？如果他段临宇还有骨气，就该在起义军攻破皇城以前自行了断。”凌夏说的正义严词，却半句都入不了我的耳朵。我已近软硬兼施，他还是如此强硬，我不再理睬他，反身就往他身后不远的马车上面跑。

　　“琉儿！”凌夏大惊，在身后叫住我。我一跃上马，那一瞬身子有些重。

　　“你疯了！你这是要立刻赶回宫中吗？”凌夏站在马下，气急败坏，白皙的脸孔清色一片。我不会答他，挥起了马鞭。

　　凌夏发狠似的跑到开始奔驰的马车前面。我浑身惊出冷汗，立刻拉住缰绳，马儿死鸣一声，抬起前蹄，停了下来，“凌夏，你，不要命了？”

　　“你下来！”他伸手给我。我咬住唇，不愿与他僵持在此处，把手给了他，他轻轻一带，就在我下马车的片刻，腹部开始剧痛。我蹲在地上，手捂着肚子，“凌夏……”

　　“琉儿，你怎么了？”凌夏晃动着我，我吃力地抬眼看他，“啊！凌夏，我肚子……好痛！”那种感觉，太过痛苦，也太过熟悉，若干年前我失去第一个孩子时，就是这种感觉。恐怖遍布我的周身，让我颤栗，我知道，我可能要生了。

　　凌夏眼睛望着地面，他的脸色似乎比我好不了多少，“琉儿，你挺住！求你，一定要坚持住！”他手一横，“抓住我！”将我抱起，我紧紧抓住他的衣袖，腹中的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凌夏抱着我跑回屋子，刚进院子便打声喊道，“稳婆！稳婆！他快生了！”稳婆从屋子里急急匆匆跑出来，“咿呀！不好，羊水已经破了……”我头上豆大的汗水落地，浑身抽搐，“凌夏……凌夏……”我大声叫他的名字。

　　“琉儿，你什么也不要说，我，答应你，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异地滚烫的水滴划在我脸上，落下。朦胧中，我看到他眼角的痕迹。凌夏将我抱回屋子里，宛罗站在那处，望着我们，“血！她流血了！流血了！”

　　“宛罗，别吵。”凌夏出声制止。

　　接着我被放到床铺上面，稳婆将被子盖住我的上半身，“公子，先出去，这里不适合男子待着。”稳婆玩着我，“用力呀，小姐，用力！使尽全力！”我手捏住床被，“啊！”撕裂般的疼痛使我麻痹，我凄厉地叫喊着。

　　“不行，头没有出来，加油，使点力气啊！”

　　我大张着双腿，眼前一切晃动着，迷糊着，我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稳婆握住我的手，面露喜色，“小姐，头看见了看见了，再加把劲！”我想说，我再使不出力气了，闭上眼睛，我已不知身在何处。

　　母妃的脸在我眼前一闪而过，温柔地望着我，“琉儿，做母亲是最幸福的事情……”我蓦然睁开双眼，我不想放弃，活着，我要这个这个孩子活着……

　　“哇！”清脆响亮的一声啼哭震破了寂静的山野。纱制帷幔飘忽落下，盖住了我的脸。我感觉到身体里什么被抽空，流走。我只来得急微微扯动嘴角，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始终卡在喉咙口上，忽然眼前一黑，便陷入了无尽的黑暗。真的是，太累了，没有人可以拉我。我感觉有人将我带入怀中，我用手摸他的脸，“段临宇？”他朝我笑笑，那双如初的墨黑色眼眸带着温存，“琉儿，我不知道你有这么勇敢呢。”我哭着摇头，“段临宇，段临宇，你有孩子了呢，你不能放着我们不管……”

　　“那好，你答应我活下去。”我想说话，周围哪儿还有他的影子？我大叫着，往前跑。

　　眼皮颤动着，随后我慢慢睁开眼睛，轻轻的呼吸告诉我我还活着。想要动手指，这才发现左手被一个温暖的大掌覆盖。“凌夏……”

　　凌夏猛然惊醒，抬起头，看着我。他的面色清白的令人感到可怕，原本斐然的双眸暗淡无光，见我转醒，眸光深处又亮了起来。

　　“琉儿，你可醒了……方才你晕过去了，真是把我吓坏了。稳婆说女子临盆就好比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我真怕，真怕……”凌夏握住我的手颤抖着，我怕你那口气提不上来，就这样……我怕是我气你，才会让你如此……“我别过头，不想让凌夏望见我眼睛深处的湿润。

　　我忽然想起了我的孩子，晕过去之前，我分明听见了她的啼哭声，”凌夏……“我没有力气，发出的声音虚软无比，”我想要看看孩子……“凌夏微微一笑，”琉儿，你可以放心，孩子稳婆抱出去喂奶了，很可爱。“

　　“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很可爱的女孩，与你一样。”凌夏伸手将我发丝拢到脑后，“你失血过多，加上产后身子本来就虚，好好歇息，孩子不会有什么差错。你醒了，我也便放心，我不能离开凌府太久，现在天已近黑下来，我要赶回凌府。”

　　凌夏的语调极为轻柔，他站起身，我用手拉住他，“凌夏，别忘记你说过的的话，答应我的事情。”在那个时候，他分明答应了我……“我知道。”凌夏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用手拍了拍我，“我曾经负过你，现在，再也不会。好，你让我饶过段临宇我便放过他，甚至你要我马上死在你面前……”“胡说！”我低声叫道。

　　“琉儿，你还是和过去一样，不舍得让我死。”凌夏似乎松了一口气。

　　我努力朝他绽开一抹笑，真是感觉浑身都没有力气，眼睛一闭，又沉沉睡去。

　　可能是母女连心，是咿咿呀呀的声音唤醒了我。我从床铺上做起来，望向外头，已然是白天了。阳光洒进了竹屋，斑驳好看。我轻轻走出了屋子，门外传来笑声，我推开屋门，就见稳婆坐在院子中间捡菜，而宛罗则抱着小家伙在那处耍着玩。

　　“小姐，你可醒了。”稳婆瞧见了我，我点点头，慢慢走近孩子。裹在那小袄中的，是一张粉嫩白皙的小脸，皱巴巴的，但是却很灵动。 

 

乱世（五）

　　那孩子瞧见了我，小嘴顿时一弯，我心里溢满了浓浓的感动，伸出手去逗弄她，她张嘴将我的手含住。“让我，让我抱一下。”我忍不住想要去抱她，她出生一天了，我却没有好好看她一眼，抱过她一会儿。我的孩子啊，看上去这么可爱，这么脆弱，现在我方能体会一个母亲的心境。

　　“小姐，你刚生产完，身子虚弱，别在外头吹风。”稳婆笑嘻嘻地走过来扶住我，“想要抱孩子，随时都可以，先把身子养好了吧。”

　　我依着她的话回到了屋里。的确，身子还是不舒服，想想稳婆的话也不无道理，便朝她笑了一下，躺回床铺上面。如此昏昏沉沉睡过去，再次醒来，屋子已完全变暗了。昏暗的烛光之下，我隐隐望见一个人的身影。

　　是宛罗，我看见她悄悄走近屋子的一角，俯下身去。等等，那个，不是孩子睡的小床铺么？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的侧面，她，想抱孩子起来么？可孩子不是睡着了吗？不对，我隐隐觉得不对劲。我环顾四周，稳婆坐在桌边打盹。在望向宛罗，惊觉她眼中闪过的那一丝……可怕的神情。

　　她伸出双手，放在了孩子的脖子上面。

　　“宛罗！”我大叫，他一颤，松开了手看着我，“你……醒了？”

　　“你做什么？”我想从床上下来，可不知为何浑身使不上力气，酸软无比。她脸上闪过慌乱，“我，我想抱抱孩子。”

　　“你别骗我！你想对她怎么样？”身为母亲，我清醒地意识到她这是在说谎。可能真的母女连心，我会在这样的时刻醒过来，否则，否则孩子……我浑身寒颤不止，如果我睡死过去，指不定第二天见到的就是孩子的……

　　宛罗复杂地望着我片刻，半晌，她唇边勾起一抹笑，“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没错，我想掐死她。”

　　“你！”我使劲想站起来，却狼狈地跌倒在地上。宛罗抱起孩子，手却放在她最柔嫩的部位。孩子可能被吓到了，开始扯破嗓子“哇”地哭了起来。稳婆睁开了眼睛，“这，怎么回事？”宛罗府望着跪坐在地面上的我，轻笑到，“怎么，沐雪琉，你也有今天？”

　　“宛罗？求求你，放下孩子。”我抬头望进她眼眸深处，看到的不是平时的涣散和毫无焦距，而是明显的清澈，难道，她不再疯了？

　　“你也有脸要求我放下孩子？”宛罗仰天大笑，那笑声凄凉猖狂，划破了寂静的暗夜，她笑的浑身颤抖，眼泪都流出来，“那你呢？”她收敛住笑容，“你有没有放过我的孩子？沙儿呢？你放没放过他！？”

　　我颓然地倒在地上，“你果然已经不疯颠了，恢复了记忆。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昨天。”她凄惨地笑笑，“我怀着沙儿的时候，也是经过这样的阵痛，好不容易将他生下来，我把他当宝贝儿似的，舍不得他遭一丁点的罪，你是娘亲，你也应该知道我的心境，昨天你临产，我便想起了我生沙儿的情景，我什么都想起来了！所以，我在你的餐食中加了药物，让你浑身无力。”她指着我，“你是侩子手！”

　　原来是这样……

　　我闭上眼睛，“我是侩子手，我害死沙儿，可是，她……”我睁开眼，指着孩子，“她有什么罪呢？如果你真的不满，冲我来，宛罗，你拿我怎么样都行！放过我的孩子……”

　　“姑娘，先把孩子放下来，这是一条命呀，作孽啊！”稳婆在一边往前也不是往后也不是。

　　宛罗面露凶光，“不可能，从我昨日清醒过后我就决定了，这个仇，放不下，抛不开。我太痛苦了，如果没有一个渠道可以让我发泄，我会痛死。”

　　“不！宛罗！”我大张着手，“求你把孩子孩给我！我给你磕头，你不要这样……”我真的拼命地将自己的头往地下压，“咚咚”地响。宛罗一脸绝望，我在声嘶力竭的哭，她亦是，到了如四境地，我们都不知道，究竟谁的悲伤更多一些。

　　宛罗最终还是手紧了手，我望着孩子的挣扎，拼命的往前爬，为什么就这么一点距离我就是爬不到？

　　看着她在我面前一点点停止哭声，作为娘亲，却无力救她，我恨不得立刻抹脖子。

　　许久许久，我已经不再抱有任何希翼，却见宛罗松开了手。

　　“她……死了？死了？死了！”我大声地哭嚎，宛罗抱着孩子，往后推了几步，跌坐在椅子上面。

　　稳婆冲上去抢回孩子，她抬头惊醒地看着我，“小姐，没有，丫头好好着呢，她在笑，在笑！”她将孩子抱过来给我。我抱着孩子，紧紧地，生怕她再有任何闪失。这种强烈的，失而复得的情绪诸犹如潮水，淹没了我。我把湿热的脸蹭蹭她皱巴巴的小脸，那孩子冲我咧嘴笑。

　　“我下不了手……”宛罗坐在那里，自言自语，“我居然下不了手！”她怔怔地盯着自己的双手看。

　　“宛罗，孩子是琉儿的，但也是你皇兄段临宇的，所以你自然下不了手。”我渐渐平复了心情，抬眼看她。

　　“我满心想要报复的，方才明明就可以，可是手怎么就软了呢？”他边说边流泪，“她冲我笑，所以我就没办法使劲……”宛罗趴在桌案上，控制不住地失声痛哭。

　　我感激她的手下留情，我知道她内心深处的柔软，他也舍不得小丫头。

　　宛罗在次抬头，双眼盈满了酸楚，“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只想到你，我呢？谁来为我想想？这些年我嫁进凌府，凌夏把我当外人，刚开始她甚至以为我是皇兄派来监视他的奸细！他吝啬给我感情，我们相敬如宾，只有沙儿是我唯一的指望啊！”

　　她的哀怨像是利刺，扎进我心里，生疼。

　　我低低对自己说，沐雪琉，无论对谁，你都是罪人，对母妃，你是，对夭华，你是，对翠儿，你是，对沙儿，你是，对宛罗，你也是！你自己认为披上华丽的衣裳你就衣冠楚楚了么？能让这么多人怨你，你算得了什么？！   

 

乱世（六）

　　宛罗，满脸的泪痕，可能这个夜晚她哭尽了所有。我让稳婆抱着丫头哄了一哄，然后放到我的铺上。宛罗早已哭累了，我过去扶她她也不曾拒绝。

　　我躺在丫头身边，忧心忡忡。孩子出生了一日，还没有名字，总不能一直“丫头，丫头”的叫她吧。可是，皇女的名字不该是皇帝亲自娶的么？段临宇，孩子在这里，你在哪里？夜深了，我只问得“沙沙”的树叶声音，还有山里面狼的哀嚎。

　　我坐起身俯视女儿安静乖巧的睡颜，心里面已经做了一个决定。

　　我一夜无眠，第二日天还没有亮，我悄悄下床，走到稳婆的床前，轻轻推了推她。

　　“小姐，你这是……”她见我换了一身男儿装束，头发束起，包袱也完全收拾好了，便不解地望着我，“小姐，你这是要……”

　　我把丫头抱过来，丫头睡得很熟，甜蜜的小脸让我不忍再看一眼，我揉了揉自己湿润的双眸，“婆婆！”我朝她跪了下来，这下吓坏了稳婆，她赶紧扶住我，“小姐有话便说，请不要这样跪着，这是折煞我呀！”

　　我一咬牙，不再犹豫，“婆婆，我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你对我好，所以我想告诉你我的真实来历。婆婆总该知道六年前的那场政变吧？”我将我所以的事情都告诉了她，把她惊得无以复加，“这么说，你是……你是皇上的妃子？那，那这丫头，就是……公主？”

　　我点点头，伸手握住她的手，“即使是妃子，是公主又能怎么样呢？还不如平凡的百姓，现在我和丫头都不过是苟且偷生而已。”我没有时间了，必须要好好安排好孩子，“婆婆，我知道你喜欢丫头，你把她带走吧，远远的，永远都不要回来。”

　　“这……”稳婆看了看我，再看了看孩子，“娘娘当真舍得小公主？”

　　“有舍才有得。”我毅然决然，“若是真有母女情分在，有缘自会相见。若是把她带在我身边，只是害了她。”但愿丫头的一生能和我走不同的道路，不是公主，不生在皇家，永远只是一个最为普通的百姓。

　　“那娘娘现在是……”

　　“回宫。”我清晰地说出两个字。

　　“现在回宫有用么？”帘子后面，宛罗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处，“现在京都一定乱的很，逃命的逃命，抢银子的抢银子，你明知道回去的结局，还是打算这么做吗？”

　　我朝她笑笑，“六年之前我就该没命的，老天让我多活了六年。”

　　宛罗走上前，凝视我，她的眼睛很肿，可是看得出，她已经平静不少，“你，是在担心皇兄，所以才选择回去？”

　　我一愣，偏过了头，山边已经镀出一缕光来，“可是算是吧。”

　　宛罗沉默片刻，“那你去吧，丫头……”她望着我，“我知道也许你不再信任我，但我发誓我不会再伤害她。昨夜我想了很久，这丫头，出生才一日，可是在我手里却已经抱过超出了一半的时间，我忽然在想，是不是上天在弥补我呢？我从你这里失去了沙儿，可是这孩子却与我如此有缘，我喜欢她。能不能，让她留在我身边？”

　　我因为她的话而震动，她眼中，只有诚挚。我一边流泪一边点头。

　　“我保证会好好待她。”宛罗走过去抱起孩子，“给孩子取个名字吧，至少，在她身上留点你能够给她的印记。”

　　天边一抹阳光透了出来，形成一个环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琉阳，段琉阳。”

　　我再望了小丫头一眼，便转身踏出了屋子。按照过来时我的印象，我上了山，只是这样没有马车却要徒步，不知何时才能回京都。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半山腰转角处的一间茶馆让我想到了办法。我过去坐了下来，立刻就有人送茶水过来，“客官，如此之早，这是要去哪儿？”我眼珠子转了一圈，“想去京都。”

　　“呦，那走路肯定不行啊，要不，雇一匹马儿？我们这里有三匹马，姑娘，您是要雇那一匹？”我心里盘算着，我并没有多少盘缠，所有的银子全留着给了小琉阳，以备她日后的不时之需。这马我肯定雇不起。

　　“咦，你这马儿可是上等的好马？”我走到马棚边上，挑了条眉毛。

　　“姑娘你放心，是上等的马儿，千里马。”

　　我心里暗笑，全是会吹牛的主儿。“不行，我得看看，这马儿听不听我使唤。”我走进马棚，很小心地上了马，我拉住缰绳，“驾！”马儿冲出去，那老板吓了一大跳，在后面追着，“女贼啊，还我的马！”你叫吧，深山之中有谁理你？得罪了，但是我心急如焚，没有办法顾及那么多……

　　晌午我的马儿就进了城，都城果然就如同宛罗猜测那样，不，比她说的还要糟糕。难道，已经……我心里一沉，加快了速度，大街上的百姓惊诧地朝我望。

　　“奇了，这人人都拼了命的往外走，这个时候竟然有人进城？”

　　风呼啸而过，我停在皇城大门口时，侍卫拦下我，“陛下有命，不得入宫。”我下马，将帽子一掀，长发滑落及腰，“你们不认得我吗？”

　　“娘娘？！”

　　“我要进去，放我进去。”“这……”我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簪子抵在我的喉咙口，“让我进去，否则，我就死在你们面前。”

　　大门被打开了，“放行！”我骑上了马，冲进皇宫。整整六个多月未曾踏足此处，现在却倍感悲凉。这样的感觉落入我的心底，让我仿佛回到了六年之前。也是这样的场景，这样的地点，风雨变换，我曾经做过的那个噩梦果然要成真了么？

　　段临宇此刻会在哪里？是在默默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么？就像过去父皇默默等死那般？我心如同锥刺般疼痛，不知为何，我就是确定他不会在增辉殿，不会在御书房，不会在龙馨殿。当我来到我们初次见面的赛马场时，远远地，便望见一抹人影，孤傲地站在凄凉的风中。

　　他听见了马蹄的声音，刹那回头，那一瞬间，我与他对视，胸口有什么快要溢满了，浓烈的，化不开。  
 

乱世（七）

　　我纵身下马，然后朝他飞奔过去。惊诧，欣喜，满目的不可思议，所有神情在他脸上一一掠过。他伸出收接住我向他扑过去的身影。他的手似是铁烙，慰烫了我的身体。马儿在身后呼啸，段林宇讲我护在胸前，沙哑地问道，“琉儿是不要命了么？”

　　我点点头，眼泪滑出滴落在他锦袍之上，化开，“段林宇，你真是该死，费尽心机的将我弄出宫，你将我当成什么？”我困难地在他怀里呼吸着。

　　他松开我，双眼发亮，唇边荡出一个好看的笑，薄唇微微抿起，“傻瓜，能当我什么，自然当成宝贝。”他毫不害羞的话语让我顿时双腮通红，“尽会说些好话，可曾问过我的意愿？”

　　“还用得着问么？”他一如过去那般习惯的勾起我的下颚逼我与他对视，“是你自己说过的，想要离开皇宫，想要不受我的束缚。”我无言以对。如若是过去的沐雪琉，的确会毫不犹豫地不回头，段林宇的生死根本不甚在意。只是，我毕竟是个人，这些年他待我如何我心里点滴积存，如果我也能一笑置之，潇洒离开，我就不是我了。

　　“段临宇，我是想要离开，但是，我要你和我一起走。现在还来得及，他们没有这么快，现在离开皇宫，从此以后便是平民百姓，不好么？”我拉起他的手，很是诚恳地望向他。

　　他一笑，“曾经做过皇帝的人，还能再做会平民百姓吗？你比我更清楚琉儿，我的下场，要么自己死，要么被凌虐而死。”

　　我心里一颤，定睛望着他，“你便是如此狠心？硬生生要守着这无用的空壳？那孩子呢？你当真连见她一面的想法都没有？”他太固执，我只能用孩子一试。

　　段临宇睁大了双眸凝视我，“孩子？在哪里？”

　　“你忘了么？你把我送出宫的时候我已经怀着孩子了。你当真不奇怪为什么孩子不在我身边么？”我圈住我的腰身，“你得留着一条命去见她啊。孩子的名字，我已经取好了，是个女孩，长的很漂亮，她出生才两天我就离开了她，我对不起她，所以我想活着再见她。”我抬起头，望进他眼眸深处，“段临宇，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他盯着我瞧了一会儿，猛然低头覆住我的唇瓣，我闭上眼，双手圈住他的脖子，从唇齿间低叹，“段临宇……我们一起离开。”

　　他放开我，捏紧了我的双手，“好，我们一起离开。”

　　我笑了，随着我牵我的手离开赛马场。

　　“陛下！陛下！”有个侍卫匆匆忙忙地赶过来，“陛下，不好了，龙馨殿，玉台，东苑全都着火了！”

　　“什么”我和段临宇互视两眼。

　　“东，西门火势严重，恐怕已经无法控制。”侍卫跪在地上说道，“陛下和娘娘还是赶快从南门离开吧，不然，可就迟了！臣下怕火很快延到那边，到时候，皇宫便是插翅难飞……”段临宇回头凝望我，“我们从南门离开！”

　　“陛下！”又有一个侍卫跑上前，“蓉妃娘娘说是要见陛下！”

　　蓉妃……对了，我差点将她给忘了，估计蓉妃便是宫里面的那个内线，凌夏和蓉见面一定就是从她这里拿到段临宇的兵符……她太可怕了，这些年，表面无声的蓉妃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让她逃命去吧，还找我做什么？”段临宇挥手。

　　“娘娘说……娘娘说，若是见不到陛下，就将所有的秘密带到湖中！”

　　“秘密？”段临宇轻声地重复，“好，我倒是看看她什么秘密。”我一愣，跟着段临宇来到慕月楼，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整个慕月楼，已经成为了一片火海，火光冲天，熊熊烈火染红了天边。

　　“蓉妃呢？”我环顾四周，根本没有她的影子。

　　忽地，蓉妃从树丛后边走出来，站在我和段临宇面前。我震慑于她的装扮，她此刻，好似华丽的艳姬，盛装浓抹，发冠上处缀满了各种发饰，那样子，怡然是一国之母的架势。

　　“蓉妃，你这是……”

　　蓉妃冷冷地扫了我一眼，“沐雪琉，你以为你们还走得出去么？”她脸上讥诮的笑容让我心生寒意，段临宇捏紧了我的手，双眼打量着她，平静地开口“蓉妃，你自该找出路，穿成这样做什么？”

　　“陛下，这样的蓉儿，像不像个皇后？皇后是不是这个样子呢？”

　　“你疯了。”段临宇沉吟道，“你把联和琉儿叫道此处，只是为了听你来疯言疯语么？“

　　蓉妃笑了，笑得猖狂，笑得令人心生寒意。她自顾自地说道，“我曾经就是这么憧憬的，穿上皇后的袍子，陛下你就在我的身侧，拉住我的手，一直走向增辉大殿在天下人面前宣布我是你的皇后。可是，今天，你牵着的，却不是我的手，于是，我梦醒了，所以，我要毁掉这一切。”

　　我噤若寒蝉，眼前的蓉妃，似乎再也不是那个温婉清澈的女子，也不是那个在卫杨湖畔弹琴大胆辱骂段家的善良女子，她究竟成了什么样子呢？一个可怕的，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鬼魅。

　　“毁掉这一切？”段临宇走上前掐住她的脖子，“我倒要听听，你是如何毁掉这一切的？”他眼中透着寒气，我想蓉妃定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才会要把这些和盘托出。

　　“好，那你先放开……我。”蓉妃艰难的出声。

　　段临宇松开她，抽出随身佩刀，抵在她脖子上面，“你说！”

　　蓉妃往后退了好几步，凄楚动人一笑，“蓉儿没有料到，陛下近日会对我如此无情，伸手要结果我的性命，难道这些年的夫妻情份都不存在么？”她忽然眸露阴狠，“蓉儿就是因为恨这样的陛下，所以才会走出这一步的。哈哈！我从陛下你这里偷到了兵符，转出了皇宫，你一定想不到吧，还有，每次我上御书房，在你身侧看你批阅奏折，你们可能不知道，我自小便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只要让我瞧上一眼就能将折上所有内容背得滚瓜烂熟，所以纵然只有轻飘飘一眼，便将你所阅的折子熟记于心，然后……”

　　“啪！”段临宇狠狠地在蓉妃白皙娇嫩的脸颊上拍出一个清晰的五爪印子，那声音如此响亮，站在几米之外的我都怔住。

　　蓉妃没有料到他会这么做，被打得跌倒在地，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发冠掉落，青丝披散开来，极为狼狈。

　　“你真是……太下贱了！”  

 

乱世（八）

　　蓉妃抬起头，双目透着迷蒙又眩目的美，直视着段临宇，“是啊，我是下贱，但是蓉儿想问，当初是谁将我带进了皇宫，是谁宠着我这个下贱的女人？不宠了，不爱了，就成了最龌龊的了，我在陛下眼中，就是可以随便乱扔的破罐子？”

　　段临宇指着她，“你不该用这么卑鄙的手段，你究竟想要什么？这些年，我从未亏待过你……”

　　蓉妃哈哈大笑，笑得毛骨悚然，身后火光映照着她无暇的脸蛋，“除了沐雪琉，你对谁有过真心？段临宇，你将我接进宫的时候，我心中充满了感激，那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为快乐的日子，你宠我，陪我赏花，我渐渐不能自拔，可是到头来我才发现，我不过是她的替身！你得不到正主儿，只好栖息在我这儿，我多可笑啊！被当成可笑的玩物却还喜滋滋的。段临宇，今日我所做的一起是你应得的，你欠我，你让我独守空闺，你让我含恨！所以，你休得怪我！”

　　我震惊于蓉妃眼中爱到极致又恨到极致的感情，这一切，究竟是谁的错？蓉妃，我可怜你，因为在你身上，似乎看见当年我无助哀怨的影子。

　　“你走吧。”段临宇凝视她良久，忽然说道。

　　蓉妃有一刹那的怔住，“你放我走？”段临宇点头，回头凝视我，“皇宫捆住太多人了，或许，你说的没错，我不该接你进宫，进了宫又没能好好对你，是我的错。”

　　蓉妃嘴唇一颤，泪水就刷刷落下，“别以为你这么说我会感激你，你还是欠我的，你欠我还不清的情，你们段家欠我一个哥哥。”

　　“就算我欠你，我们段家你你，今生恐怕也不能偿还了，所以，你还是走吧。”段临宇伸手给她，“起来。”蓉妃慢慢将手放到段临宇的手上，她站起来，却忽然扑过去用牙齿咬住他的脖子。我大惊，冲过去，想拉开她。

　　蓉妃松开了段临宇，“陛下，记住我，记住蓉儿。”

　　我和段临宇站在一起，不明所以。蓉妃眼神落在我身上，“沐雪琉，别以为你拥有了所有，你恐怕万万想不到吧，那个将我手中的情报出卖给敌方的人，就是凌夏。当年凌府投靠段家，凌家的公子弃婚一事在都城可是传开的，昔日的爱人一再背叛，你心里好过么？”

　　我平静地面对她，“这件事情，我已得知。”段临宇闻言转身眯起双眼看我，“是他？原来是他？你早就知道？”

　　我心里一窒，“我也是两天前得知的。这件事，等我们出宫我自然会坦诚告诉你，现在最要紧的是离开此处。”如果再不走，火势恐怕一发不可收拾，到时候，就……

　　段临宇扶住我的肩，就要带我离开这里，我鬼使神差地回头。却见蓉妃站在原地，双眼含着哀戚，唇边淡淡一笑，凝视着段临宇的背影。我越来越感觉不对劲，心里凉了半截，我叫住段临宇，“蓉妃……她好像……”

　　段临宇停住脚步回头。蓉妃站在远处，一身的红色飘扬，艳丽至极。

　　“蓉妃你要做什么？”段临宇朝她喊道。

　　蓉妃晃晃悠悠地往后倒退，抬头望着渐渐西落的残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低声笑道，“如果没有她，段临宇，我会是你最重要的人么？”

　　段临宇闭上眼睛，睁开双眼转头凝望我，他扣紧了放在我腰上面的右手，“没有如果，没有这个可能，因为琉儿确确实实存在着，如果没有她，段临宇就不会是皇帝，而我那日也不会去卫扬湖，更不可能遇见你。”

　　蓉妃了然地点了点头，“蓉儿明白了，原来蓉儿的一生都不能为自己作主，所有的缘起缘落，均是靠着别人。可是你知道么，我宁愿没有遇见你，宁愿我还是那个在卫扬湖上唱着歌曲的艺妓，宁愿……其实，我宁愿我才是沐雪琉。”她用极为嫉妒却诚恳的眼神望着我，然后转过身，一步步向着那已经被火舌迅速吞噬的慕月楼走去，火光冲天，发出“咝咝”的灼烧声音。

　　我满脸的泪水，确实，蓉妃撼动了我，她死前的话，她必死的决心，我从未想过，她对段临宇的感情到了如斯地步，总以为她是为了权势，是为了地位，其实被蒙蔽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段临宇！”我大叫，“救她！我们必须救她！”我想要往前冲，段临宇从背后抱住我的腰身，“不，你听我说，已经迟了……”

　　蓉妃的身影渐渐隐没在红色之中，我趴伏在段临宇肩头却哭得跟个泪人似的，生离死别我见得太多了，以为再也不会心悸，可是，可是她还那样年轻呀，就像她自己曾经对我说过的，蓉儿的一辈子，不能这样惨，可是，由于我的存在，她只能凄惨，结果选择了这样来结果自己。

　　“她一定是舍不得慕月楼……因为慕月楼当时是命人建造送给她的……”一片熊熊烈火中，我低叹。

　　段临宇抱住我，“走吧，琉儿。我知道，我欠她。”短短的一句话，我却仍然可以感受她内心的复杂情绪，我点点头，和他并肩飞快地离开了这里。就在我们刚转身的时候，身后的慕月楼，倒塌了，木桩从空中落下，堵住了入口，蓉妃就这样，香消玉殒。

　　路上我和段临宇都没有言语，此刻，多余的话不必多说，如果能够留住一条命，就已经是万幸。

　　“陛下，陛下，失火的原因已经查明，是……是蓉妃娘娘纵的火。”一个侍卫急急跑过来跪下禀告。我和段临宇都没有说话，方才太过震惊，现在提到蓉妃的名字都足以让我们窒息。

　　“这件事情，不用再追究了，蓉妃已经……”段临宇说不下去了。

　　“陛下，陛下……”远处一个人影跑过来，浑身沾着血迹，而且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胳膊已经被人砍下，血淋淋的一幕让我颤抖，我不禁闭上双眼。

　　“陛下，走不了了……”那人气若游丝，刚到这边就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段临宇扶住他，“你说话，怎么了？”

　　“叛军……叛军已经……在城门口，他们，他们砍下我的胳膊……留我一条命，让我来告诉陛下……他们给陛下半个时辰，昭降，他们等着陛下……自动让出皇位……”

　　我最最害怕的，终于还是来了。   

 

乱世（九）

　　段临宇抿着唇，我不知道此时此刻他在想什么。

　　侍卫的手沾满了血迹，死死抓住他的衣袖，瞪大的双眼像离开水的鱼儿，充满了悲壮，他双唇发白，苦苦哀求着，“陛下，真的好痛……求您，下手，结果了我，求求您！我真的，好难受！”

　　段临宇将随身带着的那把匕首掏出来，用尖锐的透着寒气的前端对着他，低沉地说道：“你看着我。”那人翻着眼皮子望住他，段临宇轻笑，“我会帮你的。”我意识到他想要做什么了，浑身一震，蓦然看到那名侍卫双目圆睁，口中流出鲜血，然后随即手便松开，头垂在一边，断了气。

　　段临宇拔出匕首，安静地凝望上面的血迹，然后将尸体放在地上。方才前来汇报蓉妃纵火的侍卫见状，吓得腿直颤，大叫着转身狼狈地往远处跑去。

　　段临宇走到我身边，对我说道：“如果我不杀他，他也会死在别人的手里，我不想看他那样痛苦。”我浑身瘫软在他怀中，点了点头，我明白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琉儿，我们逃不掉了，我们能去哪里？”段临宇拥住我，站在漫天的红艳火光之中，我心里清楚，不是被围在外面的兵马抓到羞辱而死，便是被火烧死。段临宇俯望我，“你真不该回来，白白葬送一条命，琉儿，我舍不得你死。”

　　我自他怀中抬头，凄楚朝他一笑，他是皇帝，我是他的妃，现在国破山河在，他要死，我是他的妃啊，我只能陪着他一起死，至少，黄泉路上还有人可以做伴，解个闷。现在的我，已然毫无牵挂，最后的血脉也已经安排妥当，我不需要为自己活着找理由了。

　　落日余晖，今日便是我见着太阳的最后一眼，从来不知道，夕阳可以无限迷惑人心，也不知道，它可以美得如此动人心魄。

　　段临宇带着我从南门往回走，我无须问他要去哪里，走来走去不过一个皇宫，我问他，“你不想知道我给孩子取的什么名字吗？”

　　段临宇身体僵了一僵，他侧过脸来，黑色的瞳眸盛满了我从不曾见过的似水柔情，“我知道一定是很美的名字。”

　　我点点头，心里充满了绝望，“琉阳，段琉阳。我最后一次抱她的时候，阳光刚刚升起。”我急切地拉住段临宇的袖口，“段临宇，别忘记我和孩子。”他一愣，我说：“人都说死后会走奈何桥，孟婆给你一碗汤，喝了就会忘记前世的记忆。你会喝吗？”

　　段临宇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径直拉着我往前走，沿路上乱成一团，哭喊声源源不断，六年之前，这些于我是诅咒，多少次午夜惊醒，只因为梦中的哭叫求救声，而这一次，我却不怕了，他握着我的手，渗过来的暖意让我摒弃了恐惧。

　　他终是带我来到增辉殿。打开大门，里面一片沉寂。不远处，是象征着最高统治者的位子，所有人视它为宝座，所有人为了它拼了命的往上爬，踩在他人的肉身上。只有到此刻我才方知，这不过是一张空空如也的位子罢了。

　　段临宇走过去，坐在了位子上。过去多少岁月，他就如此坐着，下面是群臣，而他是君王，君臣相知，肝胆相照，如今，这里已是人去殿空，那种强烈的失落感岂是别人能体会的？

　　我走到他身边，坐下。

　　“天下人尽因为我是为了这个皇位，不择手段，琉儿你知道我不是，对不对？”他将头靠在我肩上，“还记得第一次遇见你时的情景吗？”

　　我点头，潸然泪下，“记得。”

　　“那你记不记得我说过的话？我可以使尽一切手段，万劫不复，可就是没有办法松开你的手。”他将我的手放在他脸上摩挲，眼睛里面闪动着奇异的光彩，“其实，我才是那个想要叫你不要忘记我的人，琉儿，你肯回来，证明这些年你并不是无动于衷。但是段临宇过去真的是错了，错在自负，错在狂傲，我以为强行留下你就是我想要的，然后此时我更希望你离开。”

　　我摇头，“我说过，要走，一起。”我趴在段临宇的胸口聆听他规律的心跳，我看不见他的眼眸和表情，自然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我只是望着殿门外，只是等着有人闯进来，或许等不到他们闯进来，我们就已经没有了命。

　　安静如昔，外面天空却忽然暗下，乌云密布，雷声大作，亮眼的白光划过天际，照亮了增辉殿，我对段临宇说，“段临宇，要下雨了……你知不知道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面也是漆黑的一片，外面风雨交加，我走出殿外，你却伤痕累累地倒在我面前。我当时醒过来就想，幸好只是一个梦，幸好只是一个梦……”我凝望外面如此倾盆而下的大雨，“没有想到，这一切，并不是梦。”

　　“那么，梦里面，我对你说了些什么？”段临宇的鼻息传过来，他的声音在我身后盘旋。

　　“你问我，琉儿，如若我死了，你会不会为我流泪？”

　　“是么？”段临宇将手伸到前面来，与我十指相扣，“那么，你怎么……回答的呢？”

　　“我说，给你去请御医，可是你说，什么都没有了，皇宫是空的，只有你和我了。真的，现在就只剩下你和我了。”不知为何，我感觉他的手有些冷，冰冰的。

　　“琉儿，和我在一起，你快乐过么？”我忽地笑出了声，“你知道吗？梦里面你也是这么问我的。可是我伸手去摸你臂膀，只有袖子，是空的，我当时吓醒了……”我这么对他说，猛然打了一个哆嗦，我去摸他的臂膀，暖的，还好，在的，和梦里面不一样。

　　“段临宇，断头台是什么样子的？绞刑架是什么样子的？我怕从未见过，可是马上就要看见了……”段临宇没有了声音，“你害怕么？”他还是不作声，忽然有东西滴在了我的手上，一滴，两滴，三滴……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心里惶恐起来，回头望向段临宇，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神情如常，只是嘴角不断溢出粘稠的液体，滴落在我们交握合着手掌心里。

　　我摇头，最深的痛楚从心里蔓延到四肢，我推推他，“段临宇？段临宇不要吓我，求你，不要吓琉儿！”

　　他缓缓睁开双眼，平日炯炯有神的如珠玉般的瞳眸却找不着了焦距。

　　我颤栗着开口，“你……你服毒？”  
乱世（十）

　　恐惧渗入我的四肢，我抑制住不断涌起的害怕，凝视他，“段临宇……”我颤着嗓音，“你不要吓琉儿，告诉我，你没事！”我用手撑着他的脸，他抬起头，朝我一笑，“抱歉，选择这种方式……但是，我绝不能死在那些人手里！”

　　“那，琉儿怎么办？！”用力拍打他，忽然发现已经无法挽回些什么，“段临宇，你好自私啊！”我仰头让泪水沿着眼眶流下，“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一股深深地绝望抓住了我，段临宇伸手慢慢擦去我眼角的湿润，“我已经得到我要的答案了。”

　　“什么？什么答案？”

　　“我知道，如若我死了，琉儿是会哭的，我知道了。”他嘴角啜着微笑，炫目又迷人，可是，那越发冰冷的手却提醒我，段临宇就要走了。

　　段临宇从怀中颤巍巍拿出了那把匕首，他刚刚用这把匕首无奈地结束了一个人的生命，他对我说，“段临宇曾经在沙场上杀人不会闭一下眼睛，可方才，我真的不想刺下去……”我扑在他身上，“我明白，我明白。”

　　他掰开我的手，将匕首放在我手里，然后放到了他心脏的位置。

　　“段临宇，你！”我瞪大双眼，却见她靠过来覆上我的唇瓣，然后移开，“琉儿，我知道你存在过杀了我的心，的确是我对不起你。今日，有个机会，段临宇，宁愿你来帮他结束生命……”我拼命摇头，想要松开刀刃，他眼睛忽的聚光，“不要让我……有遗憾。”

　　我停止了挣扎。我用左手抚摸他的眉眼，还是依旧让人心动的俊颜，依旧能透出淡然傲气的双眸，依旧挺直的鼻梁，薄唇……我闭上眼睛，俯下身去吻他。

　　“琉儿，你可曾……爱过我？”他的声音依然醇厚，却越来越低。我笑着，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然后滴落滑进他的眼睛里面，我轻轻地，用只有我和他那样近的距离才能听得到的话语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双眸睁大，一片了然：“琉儿，你哭起来就好像在笑……琉儿，我答应你，不喝那碗会让我忘记你的汤……但是，琉儿，答应我，这一世，逃出皇宫，活下去……”我微微蛾首，轻轻抱住他的头，然后手上一使劲，那把匕首，深深刺进了他的心脏。他身体一僵，倒在我的臂弯中。

　　我凄狂的大笑，坐在皇宫中最高的宝座上面，雷声大作，打亮了宫中的一切，随风起舞的帘子，应声倒地的屏风和烛台……外面的火光小了，因为倾盆而下的大雨浇熄了它。我望着段临宇好似睡着的容颜，心里空荡荡的似无底洞。

　　“段临宇，你许我个来世做什么？琉儿今生就没有幸福过，要来世做什么？”我轻轻地问他，静谧的宫殿却没有人回答我，只有我一个人的回声充斥着四周。他用最最残酷的方式还清了对我的，对我父皇的债，他选择了服毒，选择了和父皇一样的道路，他要我逃出去，可是……我怎能再活下去？我已经，不能像六年前那样，苟且偷生的留下来了。这次，没有了恨，没有了怨，只是我已经累了，爱的累了，恨的累了，我真的想要歇息了。

　　我握着那把匕首，那上面，已经沾过了两个人的血迹，我微微一笑，闭上眼睛，毫不犹豫地扬起手刺下去。也许这一次，我也能还清欠别人的，母妃，夭华，翠儿……他们的脸在我眼前一一闪过，我觉察不到痛苦，只有解脱。

　　我想就这样了结自己，但是我总是计算错误。

　　什么东西打痛了我的手，我吃痛地叫了一声，匕首“砰”地落地，闪着寒光。我一顿，望着帘幕后面走出的人。

　　“你当真想要和他一起死？”凌夏在背着我的地方开口问道，“你这么不惜一切回到皇宫，放弃了一切，甚至是孩子，就是为了来殉情？”他慢慢走上了台阶，看着我，仿佛要将我看透，“我以为，你对他，还没有到这一步。”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拉住我，“跟我走。”

　　“我不会走。”我站起身，平静异常地与他对视，“这个地方，是段临宇的，这个皇朝是他的，他死了，我是他的妃子，我也不能活。”

　　“你非要这样么，琉儿？你不在乎你自己的姓名，难道你不在乎你的孩子？难道你忘了段临宇临死之前怎么对你说的？”他捏住我的手，指向段临宇，“告诉你！是他叫我在这里候着的，是他让我来的，恐怕，他早已知道你会回宫，他在赌，赌窝能将你的性命保住！”凌夏低沉地说道，“琉儿，我输了，我真的输了。”

　　凌夏有些幽怨地看着我：“我永远做不到段临宇那样的地步。”他通红着脸，“但是我答应他了，一定让你活着。”我身体一颤，他已经将一套衣服递给我，“这是我府上家丁的衣服，换上它！现在火已经快熄灭了，我带你离开这里，围在皇宫外头的人，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毕竟……我立过功劳。”

　　我望向外面，真的，已经看不见火光了，我说：“段临宇是我动手杀的，本来，他也可以离开。”

　　凌夏回头对我说：“你错了，知道么，就算你没有给他一刀，他服了剧毒，不稍片刻就会毒发身亡，他心里很清楚，如果他想要离开这里，只会牵连到你，你们两个当中，只能走一个。”

　　我凝望着段临宇躺着的毫无生气的脸，所以，他选择让我走，是么？

　　“不要磨蹭了！你不想见一眼你的女儿？她现在正在凌府！”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由绝望中透出些光亮，是啊，小琉阳还活着，即使段临宇死了，我还有孩子，她是我在这个世上最后仅存的一点依恋！

　　“好，我走。”我不再迟疑，赶紧换号了衣服。我知道我不可能亲手埋葬段临宇，我知道我不可能带走他了。我倾身上前，用匕首割断他的一束头发，放在怀中，然后头也不回地随着凌夏离开。

　　心中最后再说一次，段临宇，琉儿对你用情，今生，以发作伴，别离！

　　大雨不停地下着，我发着抖，凌夏护住我，走到西门，门应声打开。我看了一眼，外面黑压压的一片，都骑着马儿，每个人手上面都拿着火把。

　　“是凌夏？”为首的那个人踱马过来，“你为何在宫里？”

　　凌夏沉默了一会儿：“宫中着了火，我的贴身小厮早上进了宫，我放心不下他，便进宫来找寻。”他低吟，“段临宇，已经去了。”  

繁华褪尽（上）

　　“去了？去了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死了？”这两个字打在我的心上，开始绞痛。

　　“他服毒自杀了。”凌夏低着头，“可以放我们走了么？”

　　那人一挥手：“凌将军辛苦了，放行！然后，攻进皇宫！”

　　我感觉自己的心在一点点下沉，周围充斥的，是许许多多人胜利的呼唤，凌夏紧紧握住我的手：“你手好凉。”

　　我恍惚着，根本没有听见他说了些什么。城门外有一辆马车已经停在那边。凌夏扶我上了马车。忽然忆起，我和段临宇一起，也坐过好几次马车，凌夏成婚的时候，他和我一起到凌府，我要见凌夏，他把我送到城门，那个时候，也是坐的马车。往事如昔，缓缓掠过，我趴在马车上，无法抑制地哭出了声。

　　凌夏沉默地坐在我身边：“你那么难受？”

　　我不知道，不知道，心里空的好似万丈深渊。我不知道，他们进了皇宫会怎么处置段临宇的尸身。我没有办法带他走，没有办法……

　　凌夏说：“你想哭可以，但是答应我，哭好了，好好活下去。”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我活下去？这样不是都太自私了么？段临宇临死前说，你要逃出去，你要好好活下去因为你还有孩子，你要见她。父皇临死前说，你要好好活下去，因为我要你替我报仇。母妃临死前说，你要好好活下去，代替母妃活下去……可是，谁有问过我的意见么？

　　马车在寂静无人的街道狂奔，街上散乱无比，仿佛遭到了洗劫。没有想到，仅仅只有七年不到的时间，历史，又在重演，而我，每次都难以逃脱。

　　凌府的院子，静悄悄的，凌夏领着我来到西边的厢阁，打开了最里边的一间客房。

　　我走进去，却见到宛罗坐在床边。我大为震惊，愣愣地凝望着她。她不是在……她朝我点了下头：“你一定觉着奇怪是不是？其实，我的确是担心凌夏才会回来的。”她望着我，“皇兄……是不是……”她见着只有我和凌夏两个人站在我面前，便了然于心。

　　我点了点头：“他死了。”

　　我不知道我是用了多少力气才把这三个字吐出口，或许直到现在我才能承认，段临宇，真的离我而去了。

　　宛罗当即泪流满面，沙哑着嗓子：“真的，死了？没有想到，过去那样意气风发的他，会这样，孤零零地死在皇宫里面……

　　“宛罗，是我的错。”我闭上眼睛，“是我用匕首，扎了他。”我从怀中掏出匕首，“他说，他希望我来做个了断。所以，我往他心脏捅了一刀。”

　　宛罗望了我半天，才开口：“你爱我皇兄么？”

　　我睁大了双眼：“孩子？”她朝我点了点头，“我不知道你还能不能走出皇宫，就想着，既然我要回凌府，把她一起带来也好，若是没有出事，就把她交还给你，若是出了些什么事情，我就把她当作我的孩子，好生养着。”

　　我扑到她面前：“宛罗，谢谢你，琉儿不知道说些什么！”她的确是个很好的女子，是我和凌夏对不起她。宛罗滴着眼泪：“不用谢我，琉阳也算是我的小侄女，若她能做我的女儿，就是亲上加亲。现在你还活着，你来了，我就把她交还给你，毕竟，我知道……”她顿了顿，嗓子无限沙哑，“娘亲是任何人都代替不了的。”

　　我点头，俯身望着面前熟睡着的，可人的小脸。多可爱啊，她是我的孩子，淡淡的眉，翘长的含着的若羽毛般的睫毛，小巧的鼻子，红润的唇……我情不自禁在她额头印下一吻。她自然不知道今日发生的一切事情，她自然不知道自己失去了父亲，她自然不知道，我此刻心里的伤。

　　凌夏走过来，拍了拍我：“琉儿你打算怎么办？”

　　我抬起头，迷茫地说道：“我能怎么办？”带着小琉阳浪迹天涯，不做沐雪琉，只做个，隐姓埋名的老百姓。

　　“现在城内乱成一团，起义军的部队驻扎都城，势必在一段时间内会在城内进行大规模的搜捕，所以，这段时间，你不能走。”

　　宛罗点头：“如果你想带着琉阳离开，至少也要再过十五天。这些日子，你就住在这间厢房。我和凌夏会派人给你送吃的，用的，这样你安安心心住下。”

　　我握住宛罗的手：“这样不会连累你们么？如果，如果官兵找到这里……”

　　凌夏皱了皱眉：“他们不会，因为他们信我。这里，可以说是目前最为安全的地方。琉儿，你什么也不要再想了，就在这里歇息吧，你若真要走，待风声过了，我自然让余伯安排你和孩子，给你们一个好去处。”

　　“谢谢……”我轻声说道。

　　“别谢我。”宛罗闭上眼睛，“我和皇兄从小一起长大，我从未见他为哪个女子如此拼命保护，如此奋不顾身，现在我不过是代替他照顾你罢了。本来，我不相信你对他有几分真心，但你今天冲进皇宫，我什么都明白了，所以，他希望你活下来，我就不能让你死。”

　　我点头，或许这是我黑暗的世界唯一一些些光亮。宛罗低着头要出门，凌夏欲言又止地走到她面前：“宛罗……”

　　“别叫我，凌夏。”宛罗抬头，“我已经想明白了，我们两个，没有夫妻情分。你背叛我皇兄，让他惨死，我更不可能原谅你，而且，你心里也根本没有我不是么？”她凄楚一笑，“经过这些事情我也明白了，宛罗，永远不可能入你的心。”

　　我想站起来说些什么，毕竟，我知道他们的误会缘于我，虽然我与段临宇终成这样，我希望他们不会与我们一样的结局。

　　“宛罗，”我轻声叫住她，“凌夏是背叛了段临宇，我明白你的感受，但是他也努力过了，至少，他到皇宫是打算救我们的。”

　　宛罗冷冷一笑：“迟了，都迟了。我和他之间，连沙儿都没有了，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他心里的那个人，一直都是你 ，难道你至今都不明白么？”  
 

繁华褪尽（下）

　　我笑了一下，将目光定格在零下身上：“不是不明白，而是永远都不可能了。宛罗，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你应该明白，除了琉阳，没有什么可以留住我。”但是我确实是真心真意的希望她和凌夏能够幸福。

　　宛罗沉默不语，门外忽然掠过一个影子，凌夏提起警觉，忽地把门拉开：“芷儿？”

　　门口的那个秀丽的女孩，已然不同于六年前，芳华正茂的她眉眼间泻出无尽的光彩，她的确和凌夏很像，长得像，但是这姑娘眼中透出的又不似于凌夏，尤其是她在乍见我的时候，那股毫不掩饰的敌意，就让人心寒。

　　我记得，凌夏成亲的时候，我与她擦身而过，那时候的她，看上去还是天真烂漫的。

　　“哥，你怎么能把她藏在这儿？”凌芷儿踏进屋子，指着我，“她，她可是他们的重犯，你把她藏在这里，万一……”

　　“没有万一，芷儿。”凌夏望了我一眼，清晰地说道，“只要没有人告密，那些人永远都不会知道琉儿呆过这里。”

　　“是么？”芷儿眯起双眼，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再转过身躯，“哥哥，你不能留下她。她，是那个皇上的妃子，你忘记了段临宇是怎么对待我们的么，是怎么对待我的么？当初你将嫂嫂娶进凌府我就是竭力反对的，所有与段家有关的人，芷儿都不想与他们多做牵连。哥哥，沐雪琉，她是段临宇的女人啊！”

　　我心里有些气郁，上前一步，我缓缓开口：“这是我第三次见你，凌姑娘，或许第一次你不记得了，第二次是宛罗和凌夏成婚的时候。你说的对，宛罗是段临宇的妹妹，我是段临宇的妃子，可是，你们凌家过去六年也依然在段临宇的庇护下！有很多事情不是你可以想明白的，我和你哥哥，和段临宇之间，不是你所想的那样简单。”我呼了一口气，“如若你真的无法欢迎我，我可以带着孩子走。”

　　“孩子？”芷儿诧异地开口，“段临宇的孩子？哥！”她扯住凌夏的衣袖，“那是段临宇的妻儿啊，你怎么可以收留他们？你忘记了？当年，他们是如何拿我，拿凌家几百口人命要挟你的？他们是如何折磨我的？你全忘了么？你口口声声说决不让段临宇的日子好过，你口口声声告诉我你要报仇，你……”

　　“够了！”凌夏低叫一声，满屋子的静寂，他凝视着芷儿，“是哥哥对不住你，不是宛罗也不是琉儿。其实，哥哥对不住的人太多了，这一生，我都身不由己。”

　　他在说给我们听，也在说给他自己。

　　“从一出生就如此。舞文弄墨并不是我所喜欢的，但我是凌家的公子，所以从小就得学习如何打仗，学习如何拔剑。后来，背叛琉儿是因为你和凌家所有的人，不是我所想，娶宛罗……并非我真心，过去受制于段家，实则无奈，哥哥所做的令自己后悔的事情太多了，今日，才做了唯一一件不会后悔的事。”

　　“哥哥……”芷儿摇头，“你真的，不后悔？”

　　“芷儿，你哥哥他，自有自己的缘由。”宛罗叹息，“嫁入你们凌家我并不快乐，我也怨过恨过，但是人生匆匆短短数十年，一定要让过去的影子盘在你身上么？”

　　芷儿落下了眼泪，抿住唇望着我：“要忘记，谈何容易，我只要看到沐雪琉和这个孩子就会想到段临宇……”

　　“难道，皇兄死了也不能消除你的恨意吗？”宛罗厉声问道。

　　“死了？死了？”芷儿忽然大声笑起来，令我毛骨悚然，“死了好，这是他应得的。他禁锢我哥这么多年，害他成为被唾骂的卖国贼，死了才好呢！”

　　“住嘴！”凌夏一挥手，打了芷儿。

　　“哥哥？”芷儿睁大眼睛，“你打我？我说错了什么？从小到大，你从来没有打过我，你知道么？你最疼我了，现在，为了这个不祥的女子打我？哥哥你看清楚呀，她不是过去你喜欢的那个人了，早就不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了，哥哥，她是我们仇人的妻子！”

　　“芷儿！”凌夏晃动她的肩，“你挺清楚，是我对不住琉儿，她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芷儿，你若还是我妹妹，就接受琉儿和孩子，让她们在这里安安宁宁住上月余，她们早晚是要离开的，你懂么？”

　　凌芷儿忽然平静下来，眸峰一转：我明白了，哥哥。“她放下捂住脸颊的手，那里，清晰地印着掌印，”就当……我今日什么也没有看到。“她深吸一口气，别有深意地穿过凌夏望着我，然后扭头就离开了屋子。

　　“琉儿，你别放在心上。”凌夏抱歉地对我一笑。宛罗在一边呆呆地，自嘲般地自语，“娶我，并非你真心……凌夏，你今日终于开口了，当着我的面，把你的心声说出来了。”

　　“宛罗，对不起，可能凌夏今生都要负你。”

　　“凌夏！”我低叫。我分明看见宛罗眼中流露出的悲伤，在这样的时刻，我真的害怕别离和心碎。宛罗朝我摆摆手：“也罢，我早该看清楚的。你好好休息，我先离开了。”她匆匆别过了头，快速离开了屋子。

　　“你不该对宛罗说出那样的话，你知道她是个好女子。”

　　凌夏走到我面前，伸出他的手给我看。我清楚地看见他手中那根红线，在原来的地方。这么些年过去了，原来他始终没有……“你这是何必？凌夏，你该知道，现在我除了琉阳，不会再做它想。我不想骗你，我爱上段临宇了，我爱他，如今他横躺在增辉殿里，一个人，我却连替他收尸的权利都没有，你知道我的心吗？我难受！”

　　凌夏没有言语，而是将我揽入怀中，不带任何感情因素的，他低沉地声音自我上方响起：“这就是我的可恶之处，一辈子受人牵制，所以到头来连你的心也留不住，我只怨自己优柔寡断，我宁愿我是段临宇。你难受，我明白，想哭就哭出来。我不会要求你什么，至少，这几日，让我陪着你行么？”

　　我的泪水沾湿了他袖口的锦缎，我点了点头。

　　晚上过的极为平静，我蜷缩着进入梦境，抱住小琉阳，就仿佛能从她身上找寻慰藉。我想，一切风浪都过去了，若云烟似水。但我没有想到，我终究还是不能逃脱这一场乱世的惊变。第二日傍晚落日时分，凌夏刚派人送晚膳过来，宛罗忽然满面苍白地冲进了屋子。

　　“怎么了？”我心里沉了下去，那种不详的预感有若翻覆的云雨将我湮没。

　　“有官兵围住了凌府。”宛罗的声音竭力保持镇定，却仍然颤抖。 
 

红颜凋逝（上）

　　“官……兵？”

　　“余伯方才在门外望见许多官兵拿着火把朝凌府过来了，所以就急着来告诉我。你，你想办法从后门走吧，带着琉阳，快些，不然就迟了。“宛罗话落跑过来抱起孩子，“快收拾衣物，估计凌夏还能和他们拖一些时间。”

　　我此刻却毅然的平静，对我来说，这一切，可能是迟早要来的。“不用了，带我出去。”

　　宛罗停住脚步，“你说什么？”

　　我明白，如果我要冒险逃出去，那样的可能性是很小的，一旦我被他们抓住了，不仅仅是我生死的问题，连凌夏，宛罗，小琉阳，以及所有的人，都会被殃及，够了，这一生，我害过太多的人，太多的人因我而死，我缺却偏偏还活着，也许，是该到了结束的时候。

　　我俯下身，逗弄着琉阳，我唯一的孩子，心里无数的留恋，只因为她，然而，我的脚步终究不会为她停留。我将唇印在她稚嫩的额头上，对她笑着。“琉阳要乖哦，听姑姑的话，娘亲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我眼眶红了，“也许很快就会来接你，也许，你再也见不着娘亲了，要快乐的长大，平平凡凡的长大。”我仍然笑着，在离开她之前，我只想着让她保留我最后的笑容。

　　“你疯了吗？出去送死？”宛罗用身体拦住我，“你真的不顾你的孩子了？”

　　小琉阳似乎感应到了这一切，哇哇大哭起来。我心头一软，过去紧紧抱住她，然后将她放到宛罗手上，擦了擦脸上的痕迹，“宛罗，她的确与你有缘，雪琉求你，好好待她。”

　　宛罗望着我，言语显得苍白，我转身踏出了房门。穿过院子，我来到前厅。余伯见到我，赶紧将我拉到屏风后面，“小姐为何要出来？夫人不是已经通知了小姐，这里实在危险啊！”

　　“余伯，琉儿谢谢你。”我闭了闭眼睛，走了出去。

　　“萧大人，凌府的确没有你要找的人。”我听闻凌夏的声音，响亮清澈地传入我的耳侧。被他称作萧大人的男子透过凌夏望着我，唇边勾起一抹笑，“凌将军，你的谎言盖到此为止了。”凌夏愣住，回身凝视我。

　　我缓慢踱步到他们面前，院中早已被官兵围的水泄不通，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流连。

　　那男子对着我转了一圈，我冷笑一声，“你们要抓的人就是我，不用怀疑了。我又不会易容术，不用再上下打量了。”

　　“红颜祸水啊！”男子啧啧两声，笑着对凌夏说道，“放心，凌将军私藏重犯这件事已经将功折罪，不欲追究了，将军好自为之吧，来人，把人犯带走！”

　　“是谁？”凌夏的手握成了拳头，声音低沉的可怕，“究竟是谁告诉你琉儿在凌府的？是谁有这个胆量在我背后捅我刀子？！”他的声音震住了我，震住了所有人。

　　“凌将军，俗话说得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家里要是出了贼，挡也挡不住。您不如文文您的宝贝妹妹吧！”

　　我了然了，原来……凌芷儿。其实一点也不奇怪，她讨厌我，恨段临宇，也难怪……远远的，我看见芷儿从后院。凌夏死死盯着她，似乎已经失去了反应。

　　“格……”

　　“为什么要如此做？”凌夏的声音不响，却很有力。“算了，凌夏。”我朝他摇摇头，“用不着这样。”

　　“用不着你假惺惺！”凌芷儿在一边冷然开口，“你留在此处能给凌家带来什么？只有灾难！与其到时候被查出来凌府倒霉，不如我去揭发，这样还能换的凌府的生存，哥哥，难道芷儿做错了么？她是祸水啊，留着她不利于凌家。”她一脸无辜地拉住凌夏的衣袖。

　　“好，你没做错，是哥哥错了。芷儿，你收拾东西走吧，离开凌府。”

　　“哥哥？”凌芷儿似乎难以置信，“哥哥为何要这样待我？你为了段临宇的女人这样对我！哥哥，为了保全凌家做一些必要的割舍难道不对么？这个，难道不是你教我的么？过去你不也是为了保全凌家而做了反贼？”

　　凌夏睁开双眼，满是沉痛，“是啊，是我的错，这就是报应了。”

　　我叹息，因果循环，不止，究竟是谁的错多了一些？“带走。”那男子下令。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只知道今日一走，再难回头。几个人来到我面前，有两个押着我的肩膀，我望着他们，“放开，我自己走。”

　　男子有些诧异，“好，放开她。”胳膊被松开来了，我回首，宛罗抱着孩子站在厅堂门口。我晃悠着凝视她怀中那娇小的身体，浓浓的悲哀散落一地。

　　“等等，这孩子……”男子眼睛转了一下，指着宛罗怀中的小琉阳，问凌夏，“这孩子……”

　　“自然是我和凌夏的。”宛罗透彻的声音划过，她稳稳地抱着琉阳走过来，一瞬也不瞬地直视着男子，“看清楚了，别瞎怀疑了，大人。”男子笑着，满是柔和，但是那双眼缺透着阴沉。我的心咚咚直跳，抓住我不打紧，我死不足惜，可是孩子，孩子不能……如若他们抓走孩子，我就是拼死也要……

　　我的手心沾满了汗，然而宛罗却面色镇定。

　　男子瞧了瞧孩子一眼，“呵呵，多可爱的女娃儿啊，像夫人。”

　　“我生的娃儿，自然像我。”宛罗微微一笑，朝我望了一眼。我不舍地凝视琉阳，掉转头看着凌夏。我想，他应该明白的，我为什么作出这种选择，他也应该明白，我的嘱托，我想，也相信，他会替我照顾琉阳，毕竟，它他说他欠我，那么就让他偿还给琉阳吧。

　　琉阳的脸在我的眼前模糊，凌夏像是要追上来，宛罗拽住了他的衣角，他停住了脚步。就这样，我被他们请到了那幽暗黑湿的大牢中，我当然知道来这儿做什么，来这儿，等死。靠在冰冷的墙角，进入了冬季，我哆嗦着缩墙角咳嗽。不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这下我反而平静了许多。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慢慢的，我看清了来人的脸，是刚才的那个男子。

　　“皇妃应该清楚，待在此处，就插翅难飞了。对不住了，新皇登基，誓要铲除与前朝有关的所有人，明日午时，在西门，斩首……”

　　我与他对望，“告诉我，段临宇的尸首，你们的皇帝怎样处理？” 
 

红颜凋逝（下）

　　他愣了一下，笑望我，“你还真是深情。放心吧，没有鞭尸，也没有五马分尸，好生安顿了。这可是新皇特别法外开恩啊。”

　　我吁了一口气，淡淡一笑，“那还要多谢了，留了个全尸。”

　　那人来回踱步，然后望着我说，“人到最后也不过是如此，总是要死，还请放宽心。”话落，便踏着脚步离去。我依靠在墙边，觉着说的有理，是啊，其实这等结局早该料到，也没有什麽想不开的了。

　　我很香的睡了一觉，待到再次睁眼，已是第二日太阳高升的时候。我平静地想着，该是时候了。果不其然，没有多久，便听听闻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们打开大牢的门，走进来一句话也没有说，将我从草铺的地上拖起来。手上和脚上都带着脚链，我行动极为迟缓。

　　一日未见的阳光洒在我身上，外面，是风和日丽。也是，没有什么会因为人的生死而改变。我上了囚车，都城经过洗劫，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路上来看热闹的人不少，对我指指点点的人也不少。可能在他们眼中我是很可悲的，一出生便不讨喜，二八芳华皇朝颠覆，如今，落到如斯田地。

　　法场围了许多人，黑压压的一片。我从来不知道，我的死可以引起那么大的轰动。

　　在一片人海茫茫里，我一样看见了凌夏和宛罗。砍头并不好看，可他们还来凑热闹，我嘲弄般的想着。

　　“她一定是什么祸国的妖姬，真是不祥……”我听见人群中有人这么说。我打了个寒颤，原来我的存在于众人就是这种感觉。也是，不然为何所有人都死了，唯独我还活到现在？沐氏皇朝仅存我一个，嫁与段家，六年寒暑，到头来竟然是历史惊人的相似，段临宇死了，容妃死了，宫中无一存活，独独我还活着，可能我真的是他们口中的不祥之人。

　　＂你，还有和话可说？“审判的大人坐在那处，对着我说。

　　”沐雪琉，无话可说，请大人快些动刑，别误了时辰。“

　　”你！“他显然没有料到我会在临死前还如此嚼舌根，眯了眯眼睛，”好，成全你。“他扔了一块牌子，“绞我抬头，绞刑？不是看头么？“新皇方登基，不宜见血，法外开恩，容你能留个全尸。”全尸？对我来说，绞刑和斩首有什么差异？

　　“等一下！”我听见凌夏的叫声。他拨开人群，站到我面前，“请大人多给我一炷香的时间。”他凝视我，“因为，我想送送她。”他是笑着多我说的，却不知为何，浓烈的悲哀在眼中体现。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放在我面前，“还记得这把匕首么？”

　　我低头，这把匕首，是段临宇留下来的，他握着它，亲手杀了人，我握着它，将它刺入了他的心脏。这把刀，沾上了两个人的血迹，现在依然清晰可见，只是那血已经发黑。“凌夏，原来你还留着它……”

　　凌夏晃着刀子，双目紧紧盯着我，蓦然间，以我无法反应的速度，挥起匕首，用力砍了下去。四周的空气在凝结，我浑身发冷，然后凌夏的唇角却是挂着笑容的，从来没有过的，满足的笑意。

　　我顺着他的脸往下，他纤细修长的那根中指，断落早地上，血顺着手贱在了地上，贱在了发着寒光的匕首上面，覆盖了原本的血迹。我听见宛罗在呼喊凌夏的名字，但他置若罔闻。他额头上冒着汗，只是望着我。

　　“凌夏，你何苦如此？”

　　凌夏忽然仰天长笑，笑得唏嘘不已，笑得让人心里发冷。我已经够狼狈了，可此刻的他全身上下包含的绝望甚至更胜一筹。“我曾经在我母亲的病榻前发过誓，要保护妹妹，要保护凌夏，可我也发过誓，要保护你，一辈子。所以我才会对你许下红线的承诺，可是首先违背誓言的是我，我进入两难的抉择，凌夏自负过人，却连想要一辈子珍惜的女子都保护不了。”他笑，眼中竟已淌出了湿润的泪水，他伸手抚触我的脸颊，“琉儿，你说，我是不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到头来什麽也得不到，徒留一世骂名？”

　　我摇头，拼命的摇头，“凌夏，是雪琉的错。你和段临宇，实则不该遇见我。”遇见我，是个灾难。凌夏脸面异常苍白，“琉儿，现在我将这根曾经带给你一切诺言的指头砍下，我只想告诉你，凌夏，对你的心依然，没有变，但我已经不想束缚着你。琉儿……”他的眼神百转千回，万般柔情，“情已断，若是有来生，凌夏愿你真心寻找到爱你的人……”

　　我的眼前模糊了，乱了，凌夏的脸渐渐弱去。他倒在我的脚下，涓涓的血迹沾湿了我的脚，他，用那把匕首，插进了自己的心脏。宛罗疯也似地奔进了刑场，扑在凌夏身上。

　　“凌夏，你难道就欠他么？你还欠我，还欠我！你听明白没有？”宛罗拍着他的脸颊，“求你，你不能死，给我一个答案啊，凌夏！”

　　凌夏慢慢睁开眼睛，无神地望着我，“琉儿，凌夏这辈子，欠你太多，是不是这样就可以还清？”虚弱到快没有声音，我凄然地蹲下身体，握住他的手，“我早已原谅了你，早就……”

　　“宛罗，凌夏负你，定当……”忽然双目圆睁，紧紧抓住我的手，似是有话。我俯下身去，在他耳畔，他蠕动着唇瓣，然后轻轻闭上了眼睛。他最后的话，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他说，“错过了一时，我错过了一生。”

　　宛罗抱着凌夏的头，默默流着眼泪。现在，真的，就只剩下我一人而已。我轻轻拨开前额的发丝，回首对着他们俨然一笑，“看够了，是该上刑了。”可能真的都有些愣住了上演的，我们这场戏码，估计懵住了不少的人，连我自己，都沉醉其中了，像个泥沼，深陷进去。本来阿，我的一生就如同一场梦，我爱的人，爱我的人，来去匆匆，片刻不留。

　　我轻盈地走上了绞刑台，看着绳圈套住我的脖子。

　　那一刻，天边的骄阳似火如茶，眼前快速掠过所有的片段，残雪中，母妃抱着我都弄我玩耍，赛马场和凌夏的初次相遇，也是在那里，段临宇对我说，雪儿，我们还会相见的。三年的孤寂等待，黎明黄昏的残破城墙宫殿，月下昭华时段临宇的温情，凌夏的背叛，烽火过后，深深地宫闱，无法克制的陷落……

　　“我会记得你的脸，琉儿……”不知是谁在远远地地方发出轻柔的叹息，如一缕烟尘，飘散开来，淡淡的，却万分熟悉。

　　我闭上眼睛，唇角勾起。漫天银雪，凝结在眉尖，我渐渐化作残雪，随风而去。 

尾声：梦醒时分

　　我哭着醒来了，枕头被沾湿了一大片。进入我眼帘的是家里熟悉的天花板，还有那台几年前买的，积存了不少灰尘的吊扇。我猛然从床上做起，摸了摸自己的一身，全是汗水。眼睛发酸的厉害，我下床，头非常的痛，站在镜子面前，镜中的人眼皮红肿。我可以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面跳个不停。

　　我愣愣地，摸着镜子。原来，是一场梦。可是，这个梦实在是太漫长，太酸涩，太过悲哀。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一个梦？真实的吓人，一切又那样合乎情理。“小纯，你醒了没有？快来吃早饭！”从客厅里传来我妈的叫声．“和你小崔阿姨约好的，你这孩子……”我顶着个头鸟窝进了客厅，我妈愣了一愣，“怎么了这是？半夜做恶梦了？眼睛红的跟个兔子似的。”我认真的点了点头，是真的做了噩梦了。

　　我嘴里叼着面包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我问我妈，“妈，你上次带我到那个玉佛寺，那个怪和尚怎么说来着？”

　　我妈边喝牛奶边说，“那个和尚可真是奇怪，什么也不说，浪费你妈的钱。本想替你求的好姻缘，谁知被个疯和尚糊弄。”

　　我低下头不语。我，刘纯，今年二十六岁，平平凡凡长大，无风无浪，事业高不成低不就，就是被人常说的半吊子，至于爱情么……叹气，到现在一个男朋友都没有，我妈由于整个原因才带我去玉佛寺，说是求求菩萨看能不能给找个好女婿。说来也怪，那天进寺的时候，门口根本没有看到那个和尚的，但是烧了三炷香，装模作样的扣了三个头，出大门的时候，一个算命的和尚就呆在那儿。我妈眼前一亮，拉着我过去。“施主想求什么？”和尚笑着瞧我。

　　“大师，我想替女儿求姻缘。”我妈抢先说道。那和尚凑过来，不知怎的，盯着我脸上的那颗泪痣，眼睛掠过什么，神秘兮兮地说，“这姻缘，急是急不来的。不是没有，只是时候未到”我和我妈面面相觑，这不是蒙人么？

　　“大师能否说清楚一点？”要他说清楚，他却来了一首诗，当场让我晕乎。“来时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事一通。为当梦是浮生石事，为复浮生是梦中。”说完还抹了一把胡子，跟个仙人似的。我妈后来说，他肯定是骗钱。

　　“快些啊，小崔阿姨又该打电话过来了。”我撇了撇嘴，小崔阿姨是我妈妈很好的朋友，好姐妹，但是就是有一个毛病，太爱催人，难怪姓崔。今天是我妈的单位同事林阿姨的女儿结婚，小崔阿姨和我妈约好了一起去。从小到大，参加过不下十次别人的婚礼，可如今参加一次，我妈就叹一次气，“唉，小纯，妈什么时候参加你的婚礼？”我只能无奈地笑笑，心里想着，不是你女儿我不愿意，只是，没有合适的而已。

　　婚礼极其热闹，林阿姨家里有钱，她女儿嫁的优势局长的儿子，自然排场不小，五星级大酒店的一层都被包了下来。我实在对参加这种婚礼提不起兴致，可能是经历的次数太多了，唯一吸引我的可能就是餐桌上的丰盛大餐吧。

　　我兴致勃勃地看着司仪致辞，新郎新娘致辞，新郎新娘的父母致辞，都是一个套路，我不禁打了个哈欠，惹得我妈朝我白了一眼。

　　人们都说梦境有语言的功能，而我从来不相信这句话，直到我瞧见了新郎旁边的伴郎。

　　我拿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地上。这个世界，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新娘来到我们这桌来敬酒的时候，笑着对我妈说，“阿姨，这是小纯吧？”我没看清楚新娘长什么样，因为我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和新郎身后的那个人。

　　这一刻，我懵了，真的懵了，是巧合吧？一定是。我掐住自己的手，是真的，不是梦。我妈推了推我，“你想什么啊？”我回过神，和大家寒暄了几句。伴郎要替新郎挡酒，一片闹哄下，大家都在敬酒，只有我像个木偶般站在原地。这一刻，我信了，我真的行了，如果说是巧合，那么他中指的那一圈痕迹是什么？

　　“妈，那人是谁？”他们走后，我悄悄问我妈。小崔阿姨在一边听到了，笑着说，“你说伴郎啊？你林阿姨的大侄子，林起言。怎么了。有兴趣认识？”我恍惚地摇头。没兴趣，我没兴趣，真的没有……

　　我彻底晕乎。此时司仪站在台上，拿着麦克风叫道，“接下来，大家猜新娘再次出现的时候会穿什么礼服？是晚礼服？旗袍？又是什么颜色的？赶快抢答，答对了，有奖！”有事一片闹哄哄，我脑子比他们还要乱。

　　“当然是旗袍，红色。”人群中有个响亮的声音，大家朝他望去，包括我。

　　那个人站起来，走上司仪台，“我敢保证下一套一定是旗袍。”我晕了，真的晕了。那个说话的人，双目灿烂，有着墨黑色的瞳眸，笑起来邪气万分，傲气十足。

　　“这位先生……”司仪愣了一愣，“请问先生和新郎新娘的关系？”

　　“新郎是我哥哥。”他从容的回答，“所以，他早就透露给我答案。大家不信的话，等着瞧啊。。。。。。”场下都等着新郎新娘的再次出现。当新娘身着红色的旗袍构筑新郎的手臂款款出现时，全场沸腾，“真是旗袍埃！”

　　“新郎作弊，这一轮不算。”司仪笑着说。“咦，大家可能误会了，我并没有告诉我弟弟什麽啊。”新郎一脸莫名。

　　“司仪大人，奖励是什么呢？”他笑着问道。“奖励是……原本新娘是要丢捧花对的，大家都知道，现在，这个神圣的任务就交给这位先生了。”“什么啊……”底下一片唏嘘，这就是所谓的奖励？

　　“乐意至极。”那男人接过了新娘手里的捧花，“在场的小姐要接好了。”我妈推着我往前去接。“妈！”我大叫。“你不接，你妈我替你接！”我又羞又急，心里默默念着这等好事还是留给别人，留给上辈子积了许多德的人。这个世界，还真是……我捧着手里的花，一脸木然。

　　“是哪位幸运的小姐？”司仪和众人都望着我。我和那个仍捧花的人对视，如果我还有理智的话，应该立刻转头，但我就像尊完美的雕像一样，挺立在那里。许多画面从脑海中掠过，我听见自己的血液奔流的声音。

　　这场婚礼一直到晚上十点结束，新郎忙着招呼客人，在酒店门口，夜风吹得我难受。这个夜晚，太多的不可思议。

　　一辆辆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一声声再见。“昊，帮我一起叫车子，我忙不过来。”新郎喊着，接着，我身边站了一个人。我抬头，蓦然呆住。他手一拦，一辆的士停在我和我妈面前，他笑着对我妈说，“阿姨，车来了。”我妈钻进了车子，我抓住车把，一双手却覆了上来。我大惊，睁着眼睛看他。

　　“我们又见面了，相信你还记得我，我叫苏昊，这一次，你要记住了。”还没有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松开了手。我木讷地坐到了车上，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那个叫苏昊的男人，如点墨般纯黑色的眼瞳在黑夜中凝视我，闪闪发亮……   
 

番外段临宇：多情自被无情恼

　　我是出生在北国漫天飞雪的时候。我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注定是要背负我父亲段重天的仇恨。我的母亲。在我还是襁褓中的婴儿时离开了我。父亲不愿多多对我提起这件事情，只是，每次我一说到母亲，他那眼里迸射出的火焰让我颤抖。我的父亲要求我什么都比其他孩子强，他将我隔绝在段府后苑的书房中，至十岁为止，我的身边只有父亲，只有服侍我的丫鬟。

　　我渐渐向父亲要求的方向走着，在我的观念里，没有隐忍，没有退让，只有自负，只有骄傲，父亲说，这才是他的好儿子，他每次都笑着拍我的头。十二岁那年，我第一次进宫，在这之前，父亲告诉了我关于我娘亲的事情。他说，是拥有至高无上权利的那个男人将母亲抢夺了去。我穿过重重的长廊，注释四周，从来不知道，皇宫如此大，如此深幽。父亲面色凝重，他对我说，临宇，待会儿好好看清楚皇帝的脸，他就是那个你该视为一辈子憎恶的人。

　　没错，那个高高在上，似乎万物在他脚底下，不可一世。就是在那一刻，我心灵涌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憎恶。我冷冷注视着他，在他面前，我表现良好，他对我父亲说，段将军请放宽心，临宇这孩子眉宇间一股霸气，将来定是可造之才，朕必当重用。

　　我退出了增辉殿，一直向南走。我不知道，这个皇宫还有如此大的赛马场。父亲从小叫我骑射，我自是精通。本想选一匹马儿驰骋，却见到远处那个狂奔的身影时，凝住了眼眸。那小小的身影由远及近，渐渐的，我看清了，是个小姑娘，她骑在一匹小马驹上面，吓白了小脸，然后，整个人被马驹抛开来了，摔在地上。

　　我向她伸出手，但是她投予我的，竟是倔强的一瞥。我好奇了，打量她全身，第一个反映便是这个丫头是那个宫偷跑出来的宫女。我想捉弄她一番，告诉他，我认识景秀宫的人，只要她回去换一套衣服便不会回去被主子骂。她拒绝了。从来没有人会拒绝我，从来没有。我很固执，我问她叫什么，她没有，也没有开口。我气了，过去捏住她下吧。

　　“我叫雪儿。”她说。我刹那怔住。雪儿，雪儿，很好听的名字，我望着她沾满泥印的小脸，很脏，可掩藏在下面的却是清秀绝伦的美貌，霎那，我便知，我心动了。因为一个只知道名字的小宫女。

　　可是这个小小的宫女欺骗我！整个宫中，都没有名唤雪儿的姑娘。我的确生气，也的确失望，知道两年后，在去远征之前，我又见到了她。而我终于明白为何我寻遍皇宫却找不到她，她根本不是什么宫女，她是皇帝的女儿，她也根本不叫雪儿，我听见老皇帝叫她琉儿。整场晚宴，我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她很美，那日的污垢去除后，便是个倾城的美人，不仅仅如此，她弹得一手好琴，那一刻我不得不承认，我被折服了，彻底的。但是我很快发凌家现她和凌家二公子那些暗地里的眼神动作。我知道我晚了。但是从小我就不知道什么是退让，我不知道先来后到这四个字怎么写。所以当她找借口离开增辉殿的时候，我追了出去。我知道她并不喜欢我，从眼神就可以看的出来，但是，段临宇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东西，我认为我不会输给那个姓凌的公子。

　　三年的沙场磨练我的确已经是身经百战，凯旋而归的时候，在城门口我的眼睛看着在城楼上她站立的一抹身影，但是，她的眼光，从未落在我身上。我恼，这种恼更加深了我对皇朝的不满。我终于见到了我的娘亲，而她在看见我的第一眼就让我帮她做一件事情，她要我除去琉儿和凌夏。

　　我终是不忍的，我暗暗地，背着父亲雇了马车到含鸾殿找她，我希望她逃离皇宫，走的远远的，但是，宫人却告诉我，她离开了皇宫，是和凌夏一起。那一刻我恨不得。。。。。恨不得真的杀了她，她从来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个人在为她做着这一切。杀手被凌夏打退了，我一直跟着他们。在树林那个晚上，我挣扎许久，还是出面救了他们。

　　我要她离开凌夏，是很认真的，我知道凌夏，凌治淮，凌家所有人，都将是我父亲实施复仇计划的棋子，她跟着他，不会幸福。然而，她却固执地认为我在离间他们，我妒忌凌夏。对，我是嫉妒他，然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十七年来，段临宇第一次心痛。

　　我的父亲行事周密，他是个奇才，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人。我依照他的指示，步步为营，三年后，我们杀回了京都。我利用了凌夏最为疼爱的妹妹凌芷儿和凌家百条人命逼迫他投降。凌家二公子，她心里的那个人，在我面前，立下了招降书。我就迫不及待想告诉她，她爱的男子，不过如此。

　　经历这场浩劫，她失去了所有。我很卑鄙，这是我唯一能够得到她的机会，她没有拒绝。我知道她恨我，非常的恨，恨不得杀我千遍万遍，然而我始终坚信时间可以让她接纳我，毕竟，她是我的妃了，不是吗？洞房花烛夜，她冷冷对我说，她的这颗心永远不可能属于我。

　　我不顾一切的对她好，在群臣面前立她为妃，她却始终拒绝我，她眼里的恨意没有消除，纵使我再怎样将她捧在手心中怜惜，她都视若无睹，甚至竭尽可能的嘲讽我。我为她放下身段，段临宇，这辈子都没有如此低声下气对一个女子，她是唯一一个。我掉落湖中，而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时候，我的确心冷了。我不再理睬她，而是将那名歌女蓉儿招进宫，我想要她知道，这世上的女子，都不会有她那样不识抬举！

　　然而看着她的孤寂我却一次次心软，我试探她对凌夏是否还有情谊存在，我知道凌夏曾经要她离开我。没有人能离开我，琉儿，你更是不能、将她锁在我身边，我在等她慢慢敞开心扉，我一直在等，所以我没有碰她。凌夏成亲了，他的妻子是我亲自指定的，宛罗是我亲妹妹，当年父亲失去娘亲万分痛苦，寻着一个眉目都似我娘的女子，一夜春风，便有了宛罗。宛罗是我的妹妹，她秉性温婉，嫁与凌夏，我自认为对他已经不薄了。

　　那个晚上，我和琉儿成了真正的夫妻，我庆幸终究还是等到了，她已经完完全全是我段临宇的了。纵使如此，我却依然不够确定她的心意。我为政务繁忙着，自从我登基以来，灾难连连，南有狼北有虎，在这样四面楚歌的情况下，我根本回天无术。

　　我送走了她，她的腹中，有我们的孩子，我不能让她死。就在我以为她再也不会回来的时候，她却出现在我眼前，那一刻，我狠狠抱住她，我心底狂啸着，琉儿，是为了我而回来的！但是，命数已定，大势已去，我和她依偎在曾经辉煌过的宝座上，我问她，“琉儿，你可曾爱过我？”那一瞬间，我只想听到她最为真是的回答。“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够了，够了，有了这句话，即使是黄泉路上，也足够了。我用了当年她父皇自尽的办法，我服了毒，在她的面前，我希望她能够忘记一切有关于我伤害她至深的事情，当她淌着泪水将匕首插进我心脏的时候，我笑了，我觉得自己轻飘飘，似是一阵风，吹散开来。在我眼前，最美的风景，就是她朝我微笑时候的脸，我告诉她，那碗会让我来生忘记她的汤，绝对不喝。琉儿，经历这么多，下一次见面，你不会把我忘记的吧？你会记得我，是不是？……  

 

凌夏：此情可待成追忆

　　我从来不相信命运二字，但事实上我已经牢牢被命运牵着走。

　　父母从教导我要习武练字，忠于国家，因为他是皇帝最为器重的臣子，所以，他希望我和哥哥将来能够接替他，将衷心延续下去。哥哥从小天赋就不如我，所以我更为讨人喜欢，在父亲眼里，我的成功便是他的。母亲是很温婉秀丽的女子，只是终年多病。爹娘恩爱甚笃，国家稳定繁荣，这本是最为幸福的日子。但是我内心却隐隐埋着排斥。最为凌家的公子，我不能玩耍，自小就要沉稳老成，这样的我，活在爹娘的期许下面，并不快乐。只有在赛马场驰骋的时候，我才能找到那种所谓的自由的感觉。

　　那日我随着我爹到皇宫面见皇上，我爹和皇上讨论着国事的片刻，我溜达到了赛马场。过去随着我爹进宫我就不曾注意过这里。我爹说，天下是在那天马背上打下来的，所以，皇朝的男儿不能不会骑马。从小，跟着我爹，我学到了不少骑射的技术，那天跃跃欲试。刚想从马棚里面挑一匹喜欢的马儿，转角处忽然传来呼啸的马儿的声音，以及清脆悦耳的女声。

　　我停住身体，眼前蓦然闪现一个身影。一刹那我以为我会被践踏在马蹄底下，谁知那人影一拉缰绳，马儿呼啸一声，在我面前停了下来。惊心动魄的瞬间，也让我看清了马背上那个矫健的身影。让我错愕的是，她居然是个姑娘。阳光照射下，我看到的是一张绝尘的脸蛋，我着实愣住了，可以说，就是这样短短的眉目相接的一刻，我就沉沦了。她的眼睛下方，有颗隐隐的泪痣，乌黑的发丝间垂着透明的琉璃。顿时我就猜出了她的身份。

　　她似乎很惊讶我能知道她是谁，含着不可置信双眸的她纯真迷人。

　　那次赛马场的意外在我的心中烙下了印子。再次相见，我看到了一个狼狈的琉儿。绵里藏针这件事，在宫中闹得沸沸扬扬，她的母妃被认为是罪人，关进了烟台殿。琉儿很爱她母亲，青天大雨的夜晚始终跪在增辉殿外面求皇上能够见她。我实在不忍心，帮了她这个忙。我打心眼里不认为尹妃娘娘会做这样的事情。那个晚上，我送她会含鸾殿绵长的路上，我们谈了许多。她说她想飞出皇宫，不再受束缚。我心中一暖，我告诉她，总有一天会有那样一个人，带她离开这里。我在心里告诉自己，凌夏，也许那个人就是你。

　　然而事情的开端往往是好的，但是过程总是波折的，尹妃娘娘病重，她上凌府求药，我因了她一句她只信我的话，答应无论如何帮她拿到血人参，我想帮她。可是就在我和她约定好的那一日，我娘倒在了我面前，她再也么有起来。在病榻上，最后一眼，她是望着我的，她用几乎细弱蚊子的声音对我说：“凌夏，永远保护凌家，保护你妹妹……”说完这句话，她就闭上了眼睛。

　　后来我和琉儿见了面，我才得知她根本没有看见我派过去给她送人参的侍从，这件事造成了我们两很深的误会，我和她，在这件事知情后，再也没有见过面。花开花落，转眼两年寒暑，在此期间，北方蛮夷不断骚动，皇上终于下令以我爹凌淮治为首，进行第一次北征。我爹对我和大哥说，这是一次很好的锻炼我们的机会。沙场无情，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但是只要是强者，就必须经过这些考验。那个秋日的早晨，我在震惊中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儿。我以为她永远不会来见我。那场离别我送给她我娘生前的遗物，一株琉璃。

　　在征战的那三年，每次我认为自己快要坚持不住，受伤躺在军营中的时候，我就会想起她的脸，想起她给我写的新。终于凯旋而归的那一刻，仿若一场梦，而琉儿，就是我梦中唯一一点光亮。在城门口，我没有看见她，反而是夭华，宛若翩翩的蝴蝶那般朝我过来。夭华对我有情，我心中明白，那日庆功宴上，皇上有意将夭华许配给我，我本该婉谢，可是当着所有大臣的面，我心存顾及了。我不能忤逆皇上，在爹的示意下，我点了头。

　　尹妃娘娘去世的消息传到我耳中，我震惊万分。一想到那个柔弱的姑娘会怎样的伤痛，我心中难受不已。我能做的，就是去爱护她。于是，在下定决心之后，我鼓起勇气面见了皇上，我告诉他夭华并非我心中所爱，琉儿才是。皇上意外没有责怪我，唯一让我有负罪感的是夭华，她那样受伤的眼神让我不忍，可是我明白这样只是为了她好，我必须伤害她。只是，我没有想到，她竟然会为了我跳下池子，那样年轻的生命，在我的眼前凋逝，我和琉儿，做了那个狠心的刽子手。

　　琉儿被带走了，关在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宫中所有的人都在忙着夭华的后事，然而我却担心琉儿的命运，我想，我人生第一次，为了一个女子，牵挂万分，得罪了所有的人，背负着罪恶。当一切都风平浪静的时候，当我们以为，可以心手相牵的时候，凌家又被委以重任，推上了风口浪尖。离开她，我实属不愿，她奔过来在马下面，用红线将我们牵住。我想，我这一生，只能够装下她一人。

　　命运同我们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一个惨痛的玩笑。我没能凯旋而归，因为我们全被段家出卖了，谁都没有想到他们会联合蛮夷将我们围攻，四面楚歌之下，我们撤退。我更没有想到，段重天的独子段临宇使用了最为卑鄙的手法，他派军早已控制了在京都的凌府，并且抓来我的妹妹芷儿威胁我投降。我知道若是我投降，将会遭受怎样的骂名，我将再也不能和琉儿相守，我将成为她心里最恨的人。然而母亲临终前的声音又回荡在我耳畔。我终于还是自私地选择了凌家。而在这之后，皇朝被颠覆，琉儿，竟然成了段临宇的妃。

　　我曾经去找过她，我不求她能原谅，我只希望她离开皇宫，我曾经以为我是那个能够带着她远离皇宫的人，然而此时那样的想法不断地讽刺着我，我已经失去了权利。她并不快乐，她恨我，我明白。这辈子，我想，我们都无缘了。段临宇将宛罗许给我的时候，我只将宛罗看作他用来监视我，控制我的棋子。相处之后，我才发现，宛罗是个好妻子，她温柔如水，可是，漫漫长夜，我心中的那个空缺，却不是她能走代替的，我手上的红线始终系在那里。她自然很明白，她只求我给她一个孩子。沙儿出生后，填补了我心中的那丝空缺。

　　然而，沙儿死了，在皇宫中死的，就在段临宇和琉儿面前。我无法原谅他们。这些年段临宇一直压制着我，我所有的悲愤都升起了，他曾经用最卑劣的手段威胁我，害我成为无情无义之人，他夺我心爱之人，他害我至始至终被人操控着。所以我一定要让他尝尝背叛的滋味。在这场风暴中，我不想伤到琉儿，我欠她太多。然而从她的眼神我已经明白，六年的朝夕相处已经让她完全放不下段临宇。她亲手用匕首结束了段临宇的生命，但是，她居然想要和他一起归去。

　　我救了她，可是芷儿出卖了我们。我没有想到，当年为了芷儿，我放弃了琉儿，如今，芷儿成了伤害琉儿的那个人。莫非，这就是对我的报应？

　　上刑那日，我去了，我心里已经牢牢做了决定。我砍下了我的手指，我知道这辈子，我累她太多，她的一切不幸，至少一半是我带给她的，如果还有来生，我但愿她不认得我，不认得我这个，只会带给她灾难的男子。我倒在她脚边，对她微笑。她的面目渐渐在我眼前模糊，在这最后一刻，我在心里默默地说着，琉儿，追求你自己要的幸福，那个能让你自由的人，不会是我，我们之间，那条心心相连的红线，早在我叛离你的那一刻起，就成为了诅咒……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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