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众美缘　　作者：竹剑江河
文案 
花无缺一不小心掉进一群爱缺女子之中，演绎了一路哭哭笑笑……
原先是在另一网站的花无缺论坛首发，各位女主：照水、春水、听雨、烟雨、心雨、紫儿、蓝儿、梅菁、桃妍、银荇、阿蒂、飞花、雨露、花花、圆圆……，还有“小大人”无痕，都由该论坛的网友客串。男主们则存属虚构。

标签：穿越时空 情有独钟
主角：很多…… ┃ 配角：也很多…… 

　　第 1 章

　　“噼噼啪啪”一阵鞭炮声，把吴城古雅的清河街渲染得喜气样样。一辆精致华美的油壁香车，停在一所气派的大宅院门口。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观看的人群，连树上都零零星星站了几个人，探头探脑地，希望来个“居高临下”。一个衣饰寒酸的穷书生摇头晃脑地吟道：“击空明兮……朔流光，有美人兮……天一方！”
　　“噗嗤！”他旁边一个眼睛大大的少年一手掩口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笑顿时泄露了“他”的底——虽然他贴着两撇小胡子，眉毛也故意贴得又粗又浓，但稍微跑过一点江湖的人都立即认出“他”是女扮男装的。
　　“你笑啥！”那书生却浑然不觉，回头瞪了她一眼，道：“唐突美人！罪之极也！”
　　“哦？美人？会有多美？”女扮男装的少女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心中想：“我就不信会比桃姐姐和我还美！”
　　“你、你、你！……”穷书生吃惊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天外来客：“你居然连‘吴城七美’都不知道？啊呀呀，孤陋寡闻呀、孤陋寡闻……”
　　“七美？哪七美？”
　　“呿！”穷书生翻了翻白眼，仿佛在教导一个蒙顽幼童：“待余详细道来：当今丞相赵大人原是本城人氏，有三个妹妹，都嫁给了本城的三大姓：大妹嫁给镇守海防的钱将军；二妹嫁给前孙老尚书之子；三妹嫁给了商贾大户李绅士。三位夫人都育有女儿。这几位小姐们，春兰秋菊，各逞其妙，但各个美得如仙境中人……”
　　“怎么个妙法，你倒说说看？”男装少女不由感起兴趣来。
　　“正是要说与你听！”穷书生如数家珍：“其中钱家有两位小姐，分别唤作春水、照水；春水小姐文彩蕴霁、典雅大方，今年十九。去岁已嫁给前科状元、礼部侍郎柳谦为妻，现随夫寓居京城。
　　照水小姐年方十七，冰雪聪慧、学富五车。她的才名远播京城。正逢今年皇上选妃，于是下旨令她入宫待选……”听到“选妃”，那男装少女不由眼睛一眨。却听穷书生继续道：“——啊，今天就是照水小姐要奉旨出发了。
　　“而孙家有三位小姐，分别唤作听雨、烟雨、心雨。其中听雨小姐也是十七，温柔善良，慈怀爱物，在街上遇见乞丐总是忍不住施舍；烟雨小姐正当十六，雅丽娟秀、斯文可亲，写得好诗文，愧煞本城学子；心雨小姐年方十五，纯真甜美，亲切可人，见过的人都说让人一见就心中生喜——啊，不知我何年何月可一睹芳容……剩下李家两位小姐，却是孪生，分别唤作紫儿、蓝儿，十三颇有余、十四尚不足，慧黠机敏，偶尔无伤大雅地作弄人，逗人开心，真是一对鬼灵精……”
　　说到这里男装少女道：“那么你说那什么‘七美’就是这七位小姐了？”穷书生摇头晃脑道：“孺子可教，是也！是也！”
　　正在这时，大门内忽然传出“啪、啪、啪”几下击掌，随即“踏、踏”整齐的脚步声，两列家丁扯着两幅巨大的红绸从门口跑出，把从大门到油壁香车之间的空间围 得密密实实。人群中顿时发出“唉——”一声叹气，知道今天一睹美人芳容的愿望只怕又要落空了。树上那几个想要“居高临下”的人，则是拼命伸长了脖子，像是 等吃的鹅。可是他们马上也失望了：
　　只见门内衣影幢幢，几个女孩子轻踩莲步，款款行来，各个身著锦缎披风，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脸上还蒙了一层薄纱，只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可是由于几位小姐都低眉垂首，隔得又远，连眼睛长得什么样都看不清。
　　眼见几位小姐已经出了门马上就要上车，树上一位地痞实在不甘心，忍不住 “咻咻”地吹了几声口哨。
　　听见口哨声，最前一位身著银红缠枝莲纹锦缎披风的小姐倏然抬起头来，眼睛向那地痞一扫，目光竟是明利如电，冷冽傲然。那地痞顿时吓得一哆嗦，立不住脚，“扑通”掉下树来，发出“哎哟”一声哀叫。
　　那位小姐轻提裙裾，踏入香车，面纱下不动声色地淡淡一笑。她对自己目光的威力一向很有信心。
　　这正是才名远播京城的照水小姐。作为将军女儿，自然跟着家将多少学了些武功。耍刀动枪的粗功夫因为太损斯文，并没学多少；内功心法却很下了一番功夫，所以精气神练得十足，全不像一般小姐那样羸弱娇气。
　　后面跟随的正是听雨、烟雨、心雨、紫儿、蓝儿几位小姐。她们陪伴照水上京，同时也探望一下舅舅赵丞相与大表姐春水。
　　车辚辚，却是往涌金门码头而去。吴城到京城之间，有条长达千里的运河，两岸风景如画。水路稍慢，却是更安全。
　　一踏进船舱，紫儿和蓝儿就迫不及待地一把扯下面纱，在船里前后上下跑开了。蓝儿道：“哇！里面好漂亮！刚才在外面一点都看不出来。照水姐姐，你为什么选个这么不起眼的船啊？”
　　照水一边从耳边轻轻摘下面纱，一边笑道：“里面舒服就行了，外面这样招摇，你想招水贼来吗？”
　　紫儿却扬着面纱道：“气闷死了！大姨父家的规矩真严，出门还要戴这劳什子。”
　　照水听了笑道：“那算什么，二姨父家的规矩才叫严！看看二姨家的三个妹妹，那可真叫‘笑不露齿、行不露足’，一个个端庄淑雅！这回我可是向二姨父百般恳求，才求得他答应三位妹妹陪我上京。”
　　她话音刚落，已经在窗边雅座上淑然而坐的烟雨，眼望竹帘外的潋滟水光，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照水奇道：“咦？烟雨妹妹你叹什么气？难道你还不喜欢陪我出来吗？”
　　“自然不是！”烟雨忙道。她刚想进一步解释，蓝儿就叫了起来：“我知道烟雨姐姐叹什么气！她是放不下无缺公子！”
　　“啊？！”照水听了大惊：“无缺‘公子’？呀呀呀，想不到一向最内敛最文静的烟雨妹妹居然也怀春了？这人是谁呀，居然号称‘无缺’？口气可还真大……”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烟雨的俏脸霎时间涨得通红，张口结舌地想要解释。紫儿拍手笑道：“烟雨姐姐你别想混赖！看你脸都红了！”
　　“你……”烟雨垂下头绞着手指，脸涨得更红。一直安安静静的心雨忍不住道：“你们两个不要欺负姐姐。真的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那是怎么样呢？烟雨你说说看？”照水道。
　　“唉，还是我来说吧。”眼见烟雨越来越尴尬，听雨笑道：“二表姐，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无缺公子’不是我们遇见的真人，是前几天我们三人在福 来茶馆听的书里的男主角。那书名就叫《无缺公子传》。唉，别说烟雨，我也是一听之下，萦怀不忘。后来心雨讲给那两个小鬼头听，她们也很喜欢呢。”
　　紫儿、蓝儿听了连连点头。
　　“哦？”照水顿时感起兴趣来。孙家三位妹妹与李家两位妹妹性情大相径庭。这“无缺公子”有何长处，居然能折服截然不同的这许多姐妹？她忙道：“快说与我听！”
　　“好！”听雨微笑道。正好此时家丁家将们已将所有行李安置妥当。船头艄公一声长啸：“启……航……！”，船缓缓地滑动了。
　　伴随着唉乃的水声，听雨娓娓道来：
　　“据说书先生说，这是根据大约三百年前武林中发生的一件真事改编的。那时江湖有一个奇异的门派，叫做‘移花宫’，位处于远离人烟的绣玉谷。两位宫 主是两姐妹，性情孤高冰冷，拒人千里之外，自己也几乎不出谷一步。宫中一向是只收女弃婴为弟子。男人别说求艺，哪怕踏入谷中一步，就会立即招来杀身之祸。 ”
　　照水听了乍舌道：“还真邪气！”
　　听雨点点头，续道：“可是，有一天，两位宫主却神色匆匆地亲自出谷了。为什么出门，连最亲信的侍女都不知道。两人出谷了数个时辰，当日黄昏天将暗时才归来。更奇怪的是，两人带回一个刚刚出世的男婴！”
　　“男的？！”
　　“不错，男的！”
　　照水心念一转，道：“这男婴想必就是后来的‘无缺公子’了？”
　　“不错，”听雨点头道：“表姐果然冰雪聪明。宫中谁都看出这男婴必定来历不凡，但谁都不敢问。移花宫里人都指‘花’为姓，这男婴就叫了‘花无缺’……”
　　听雨很会说故事。在她生动的描述下，照水仿佛亲见了无缺公子单调孤寂、压抑隐忍的童年、在荷露等两三侍女陪伴下第一次出宫、与铁心兰的相遇、在峨眉山惊才绝艳的初次亮相，以及奉命追杀小鱼儿，等等、等等。
　　待讲到三人在安庆城郊相遇时，照水忍不住叹息道：“这位铁姑娘，无缺公子如此待她，她却似丝毫不知珍惜，真是个‘铁脑袋’。”
　　“铁脑袋”三字一出，船舱里众人都忍不住失笑。心雨嫣然道：“真真二表姐每每有神来之语。这‘铁脑袋’三字考语，实在是再贴切不过了！”
　　听雨也不禁莞尔，在众姐妹的笑声中继续讲下去。众人只听得越来越惊心、越来越揪心。内中除了照水，其余人都是第二遍听了，可还是不由得凝神专注。听雨一直讲到白虎居，无缺公子中了笑腰穴的针，可是为了救铁心兰不顾一切地走动，终于银针入穴发作。他狂笑着赶走了铁心兰，独自冲向漫漫的黑夜……
　　“然后呢、然后呢？”眼见听雨嘎然而止，照水着急问道。
　　“然后……”听雨眨眨眼、耸耸肩：“我们就陪二表姐你进京了……”
　　“呃……”照水噎了一下，随即笑道：“在这样紧要关头卡住，也难怪烟雨妹妹唏嘘了！唉，只希望那无缺公子能逢凶化吉才好。”
　　心雨道：“无缺公子吉人天相，必然不会有事的。再说他要有事，这《无缺公子传》还怎么继续下去啊。”
　　听雨以手支颐，道：“最终应该是不会有事。可是，只怕会受很大苦楚。那白老虎夫妇，可不是善类！”
　　“就是！如果我们能帮到他就好了！”蓝儿忽然叫道。
　　“可是，帮他也没用！他心里只有那个铁脑袋了，哪里还一丝丝地方留给我们？”紫儿噘着小嘴反对。
　　听雨微笑道：“话不说这么说。蓝儿说得对，这样的男子，只要能够帮助他，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又何必一定想要得到他。要是他会移情别恋，他也就不是他了。”
　　一语既出，众姐妹都连连点头。照水道：“听雨妹妹此言极是！这样的奇男子，即使能仅仅结识一场，也不枉此生。”
　　烟雨听了不禁眼眶潮红，心中想：“我也不指望将来能嫁个无缺公子那样的夫君，只希望他待我，能够如无缺公子待铁心兰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也就够了……”
　　一时间，船舱里寂然无声，众姐妹都神游物外，思慕着无缺公子的风采，甚至忘记了欣赏两岸的风景。唯有柔和的水声，十分有节奏地轻轻拍打在船舷上。
　　就这样，船儿在运河上不知漂行了多久。终于，照水率先回过神来，失笑道：“哎呀，姐妹们，咱们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替古人担忧’……”
　　话音未落，忽然“砰”一声巨响，似是什么东西狠狠地砸在船上，船身剧烈地晃动起来，随即“咔嚓”一声，似是木板断裂的声音，紧接着传来撕心裂肺的凄厉狂笑。笑声本来应该使人愉悦，这个笑声却让人听了只觉锥心泣血；此人的声音听得出原本是十分清越好听，此时却已异常沙哑……
　　众姐妹都是脸色一变，交换了一个眼色，也顾不得淑女风度，立即向甲板上奔去……

　　第 2 章

　　甲板上的木地板果然断裂了一块，艄公像个猴子似的抱着桅杆，吓得全身瑟瑟发抖，一见她们上来，就立即颤抖道：“禀小姐……此人……此人突然从天而降，把船都打烂了，我实不知……不知他是怎么冒出来的。”
　　只见甲板上一个身穿白衣身形清朗的人，跪坐在地，发出不可抑制的狂笑。六姐妹一见他的脸，都不由全身一震：那是怎样一张脸啊！世间竟然能有这样完美的脸庞吗？不仅仅是五官完美无瑕，气质也如此纯净，不染任何邪狞，仿佛仙人……照水和烟雨都是饱读诗书，可此时此刻，竟然想不起一个词可以形容此人，一定要说的话，只能是“神仙中人”！
　　只是，他疯狂的笑容使这张本应使人心旷神怡的脸带上了一种惨伤，令人见之忍不住心疼。他抬起头，看见了六姐妹，嘶哑笑道：“哈哈……你们也是白虎居的人吧？白山君真是不遗余力！”
　　白虎居？！！！白山君？！！！
　　众姐妹面面相觑。照水心中电光火石地一闪，道：“来者可是花无缺公子？”
　　“你们认识我？”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凄烈的光：“哈哈哈……看来你们果然是白山君安排的！一起上吧！”
　　果然是花无缺！众姐妹刹那间都不由脸上动容！
　　顾不得追究他怎么会突然在三百年后的此时此地出现，照水忙道：“公子误会了！我等与那白虎居毫无瓜葛，也绝无意伤害公子……”只听蓝儿和紫儿在背后咕哝：“何止无意伤害，姐姐们想帮你都想傻了……”照水续道：“小女子欲为公子点穴止笑，公子可愿意？”
　　花无缺略一怔，立即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这无法遏制的笑太可怕了，如果有人能帮他止住，哪怕是杀了他，也好过这样扯心扯肺的狂笑。
　　照水立即走过去，伸指点了他大椎骨边的两个穴。这两个穴一点，颈部以下立即失去知觉，如同高位截瘫。但这样一来，银针的刺激也感觉不到了。花无缺的狂笑嘎然而止，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如释重负，道了声“谢谢！”因为刚才狂笑耗费了太多精神，立即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照水与众姐妹欣慰地长出一口气，一回头，却见悬梯门口挤满了家丁家将的好奇的脑袋。照水忙道：“快去把最好的客房收拾出来！再扶这位公子进去！他是我们姐妹们的稀有贵客，可绝不能怠慢哦！”
　　“是！”家丁头领钱大福应道。一转身，却吐了吐舌头，心道：“小姐们的这位‘贵客’，造访的方式还真别出心裁啊！”
　　花无缺一被抬下去，众姐妹们就纷纷议论开来了。听雨奇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
　　“我也不确定！”照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道：“不过，我猜是，特定的情况下，时空会交错。其实五柳先生的《桃花源记》听起来不就很像一次时空交错么？否则为什么那里面的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再闭塞也不至于如此吧？而且除了那个人，以后再也没别人找到？所以啊，或许这回也是，姐妹们的至诚所感，无缺公子时空穿梭过来了！”
　　蓝儿、紫儿拍手道：“管他怎么过来的！这下可不正好？咱们姐妹们可以好好帮助他了！”
　　“正是！”心雨高兴道。烟雨也微笑着点了点头。但她忽然又面带忧色道：“可是，怎么替他拔针呢？”
　　一听此话众姐妹都哑了，其余人一齐望向照水。照水倒退一步道：“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
　　听雨笑道：“二表姐啊，你最博学，你赶紧想个办法吧！”心雨也凑过来，扯着她的袖子撒娇道：“对嘛，二表姐，你要不出手，还有谁能帮无缺公子呀？”
　　“停——！”照水做投降状道：“你们不用激将。不用你们求我也迫切想帮他呀！好、好、好，待我想一想！”
　　她支着脸颊，在甲板上慢慢踱步。众姐妹一时都止了语，生怕打扰到她。过了片刻，照水忽然眼中一亮，道：“万物运行都离不开五行生克之理。要引出银针，需要上迫、下引，好像牵牛一般，后面用鞭子策励，前面却用草料引诱，牛肯定就乖乖走了。银针属金，金克木，所以无缺公子一来就把咱们的木船板砸穿了一块。火克金，用火上迫；金生水，用水下引，那么银针必然能顺流导出！所以，无缺公子只要到水火相交之处运功，必然能迫出银针！”
　　“水火相交？可是，水火怎能共存呢？天下有水火相交的地方吗？”听雨奇道。
　　“这……”照水一时也语塞，愣了片刻，道：“呃、那个，我去查书、我去查书！”
　　花无缺从来没有想到生命中会有这样安祥温馨的日子。
　　三天来，每隔一段时间都有钱家的家将来为他点穴，所以他从颈部以下毫无知觉。但是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宁静，远离了江湖的血雨腥风，远离了焦灼的爱恨情仇，
　　平生第一次，他能够松弛下来，真正的做一回自己。
　　每天，除了家丁、家将们按时送来浆食与蔘汤，那几个女孩子也好像安排好了，轮班来陪伴自己，和自己说说话、解解闷。几天下来，他已经对每个人的特性有所了解：
　　那叫“听雨”的，虽然年纪可能比自己还小一两岁，却总是温柔慈爱，嘘寒问暖，感觉像个大姐姐；那叫“心雨”的，天真烂漫，总是带着甜甜的笑，说些可爱的话，感觉就像个小妹妹。
　　她们两来陪伴时，总能恰到好处，话不太多也不太少。但是轮到那对“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孪生小妹妹时，却好像进了一对花喜鹊，从头到尾唧唧喳喳不停，偶尔两个人自己还吵起嘴来。花无缺一开始还试图理清她们两到底谁说了些什么，后来却彻底放弃了，只看着一摸一样的两个小姑娘吵吵闹闹，未尝不是一种乐趣。不过，偶尔也会有一丝丝不耐烦——这三天来，他耳中听到的话，恐怕比之前一辈子都多。
　　好在，另一位“烟雨”姑娘来陪伴时，却是另一个极端，平衡了这一切。她安静得几乎不说一句话，甚至经常低头不敢看自己，只是偶尔抬起头来，略带羞涩地向他一笑。花无缺只好还报一笑。虽然无法行动，说话也不方便，他还是在心中默默地祝祷这位姑娘不必紧张、不必害怕。这样一两次后，仿佛感觉到了他的善意，烟雨姑娘神情果然自然多了。她还是不多话，但是拿了本唐诗来，选些青莲居士、摩诘居士等清旷豁达的，一首一首慢慢地读给无缺公子听。她柔和好听的声音和优美的诗词经常让花无缺感觉身心如洗。
　　此外，还有看起来最年长最干练的“照水”姑娘没有轮班，却只匆匆来去了一两次，每次都面带倦容。花无缺记得就是她为自己点穴止笑的，后来了解到她为了帮自己除针，夜以继日地关在书房里、埋在成堆的古籍下寻找“水火相交之地”，不由心中感激。
　　他从小就长在女孩子群中。可是移花宫的宫女们却如冰雕、如机器，就是不像人。只有他的贴身侍女荷露，偶尔，看他的眼神似乎闪过一丝属于人的关切，却总在他能捕捉之前就已消失。但这群女孩子们，却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让他大开眼界。虽然自己现在完全被她们照顾着，他却丝毫没有觉得尴尬，反是不由想：“以前宁死不肯开口求女人，现在看来，怕是一种无聊的傲慢。女人中也有贤善的、能干的。”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云胡不喜，云胡不喜，云胡不喜……”
　　一早起烟雨就把自己关在房中，拿着本《诗经》读起来。读到这首“郑风·风雨”时，心中忽有所感，想着花无缺超尘拔俗的身影，把最后一句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
　　就这样出了一会神，忽然自己失笑，心想：“哎呀，怪不得夫子说《郑风》有靡靡之音。这大晴天的，念什么‘风雨如晦’！越念心情越低落了。这样不好。”她虽然内向少语，却并非沉郁阴暗之人，当下放下《诗经》，决定去甲板上看看风光、散散心。
　　甲板上被花无缺撞烂的洞早就修补好了。钱家家丁知道几位小姐很可能在此诗兴大发，很贴心在一角安排了一张檀香木案，上面文房四宝样样俱全，而且俱是精品：湖笔、徽墨、宣纸、端砚。用这样的四宝写出字来，虫蛀不坏、水浸不烂，可保千年。纸张上还压了一方羊脂白玉镇纸。
　　烟雨上来和艄公打了个招呼，在甲板倘徉片刻，沐浴着清泠的晨风，偶尔瓣瓣落花飘落船头，只见山水在晨光中清莹泽润，不时传来阵阵农人的歌声，果然诗兴大发，走到案前移开镇纸，提笔一挥而就半阕《西江月》：
　　“点点飞红成韵，悠悠晓色春颜。
　　云舟隈隩碧峰前，山水轻歌踏遍……”
　　刚写到此，却一时不知下半阕写什么好。正要凝思，背后一个声音忽然道：“呀，大诗人，一早起来诗兴大发呀？”
　　烟雨一回头，却是照水。她神情疲倦，眼中还有根根红丝。烟雨刚要开口问候，手一松，忽一阵风掠过，卷起那半阕《西江月》，悠悠荡荡的，竟飘出船去了。
　　“呀！”烟雨忙过去抓，哪里还来得及，晨风托着纸张，飘飘然如风筝一般在运河上空飘远了。
　　烟雨怔了片刻，摇摇头道：“罢也！”回头对照水道：“二表姐这样早起啊？”
　　“哪里是早起，是还没去睡呢！”照水颓然地往船舷边的一张竹椅上一坐。
　　“还没找到那‘水火相交之地’？”
　　照水摇摇头：“天下哪有什么‘水火相交之地’！”她黯然的神色一闪即逝，又感兴趣道：“不说这个了。你刚才写的什么呀？”
　　“是半阕西江月。下半阕还没想好呢，”烟雨斯文微笑道：“被你一打岔，我也忘了。也就算了吧。”
　　这时艄公回头道：“两位小姐，前面就是佳宜镇了，镇里有个地眼泉，很出名的，要不要停一天，去泉里泡泡？”
　　“地眼泉？有什么特别吗？”照水问道。
　　“哦，那是个温泉，一年到头暖洋洋的，舒坦得紧！”
　　“温泉？！”照水忽然心中一动。
　　“温泉就是地下有地火，那地火把泉水烧得热热的，下雪天还冒热气呢！”艄公以为两位小姐不知什么是“温泉”，进一步解释道。
　　他话音刚落，照水和烟雨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道：“水火相交之地！”

　　第 3 章

　　佳宜镇是个风景秀丽、人口不足千人的小镇。然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镇中三教九流、五花八门，无一不具。
　　一大早，卖早点的老王就引来了第一位熟客：“花……咳、咳，那个，姑娘，早啊！”
　　来客是个十六七岁的清秀姑娘，有着江南少女典型的瓜子脸、杏仁眼、樱桃口。只是一双眸子莹澈灵动，光彩照人。她穿着一件合身的上襦，外罩贴身小比甲，下穿宽松的白底撒花百褶裙，看起来活泼洒脱。
　　“王伯早！”她大方地耸耸肩，了不在意地往小木凳子上一坐。因为姓花，但是“花姑娘”可不怎么对头，所以她已经习惯了被人称为“花咳咳姑娘”、“花那个姑娘”。
　　“还是老一套吗？”老王问。
　　“是啊！豆腐脑，加酱油、葱花、榨菜，外加一张油饼。”姑娘爽朗地笑道。
　　“这就来……喽！”老王熟练地端上了豆腐脑和油饼。姑娘又冲她一笑，吃了起来。
　　晨光渐明，光顾老王早点摊的客人陆续而来了。此时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喂！”一个疤脸大汉上来，敲了敲老王的摊子：“保护费！”
　　一听此话不仅老王愣住，连那位点了豆腐脑和油饼的姑娘也倏然抬起头，不动声色地盯向了大汉。
　　“保护费？”老王一头雾水道：“不是听说运河十八帮结盟后再也不收保护费了吗？”
　　“少废话！”大汉不耐烦道：“你给是不给？”
　　“不给！！”一声坚决突然响起，不是来自老王，却是来自那位姑娘。
　　“哦？”大汉一回头，看见姑娘，吃了一惊，随即嘿嘿笑道：“有意思啊有意思！”
　　“不错，有意思啊有意思。”姑娘已经站起，也嘿嘿笑道。目光如电，盯着他，问他：“你是哪一帮的？你们帮主是谁？”
　　大汉道：“XX的，你个娘皮活得不耐烦了，敢来管爷们的事！看老子不一拳把你捏成肉泥！”说着气势汹汹地向姑娘冲过去，活像一座移动的肉山。
　　老王忙道：“我给！我给！花……咳、咳，姑娘，你快走……”
　　可是他一个“吧”字还没出口就没音了，口张在那里愣是合不上：只觉眼睛一眨之间，百褶裙影俏生生地一闪，就听“啪、啊哟～痛啊！”，大汉已经脸贴桌子，手足乱舞，而那姑娘一脚站在了凳子上，另一脚……就踏在他的背上，半俯下身，冲着他的脸道：“是谁活得不耐烦了？嗯？”
　　“是我！是我！”大汉迭声道：“姑娘饶命！啊，不对，姑奶奶饶命！女侠饶命！”
　　“你是哪一帮的？说！”
　　“是、是，螃蟹帮……”
　　“嗤！”见他这样脓包，姑娘似乎反倒觉得没趣了。从袖子掏出一块铁牌，往他面前一扔，道：“把这个拿给你们帮主黄三刀！”说着把踏着他背的脚放了下来。
　　大汉抬起身，拾起铁牌一看，立即倒吸一口冷气：“总、总盟主？”
　　“不错！”姑娘倏然身形飞起，人已在半空，道：“运河十八帮总盟主花飞笑，叫黄三刀来见我！如果一个时辰之内还不来，他知道后果是什么！”话音即落，人已不见了踪影！
　　“花女侠啊！”老王激动地绕出摊子喊道，他总算找到一个对这位姑娘合适的称呼了。
　　就在此时，只听“嗒、嗒、嗒”几声轻响，老王回头一看，一叠铜钱从天而降，正落在他的摊子上，整整齐齐地落成了一摞。数一数，不多不少八枚，正是豆腐脑加油饼的价钱。
　　不过，不是每个困难中的人都有这个福气刚刚好能受到“大侠、女侠”的帮助。
　　佳宜镇学堂年轻的教书先生沈少彦早起一开门，就对上了一双哭得红肿肿的小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还兀自抽抽噎噎，见了沈少彦，哭道：“先生！我来和您辞行了！”
　　沈少彦见是自己最钟爱的学生之一小裴，不由讶异道：“我还有半月才会启程上京赶考，不必急着现在就辞行吧？”
　　“先生，不是您要走，是我要走了。”
　　“啊？你要去哪里？”
　　“我娘还不起高利贷，明天就要把我卖去临镇当长工。明天我不能来上学了。”小裴揉着红肿的眼睛哭道。
　　“你娘……怎舍得？”沈少彦俯下身，扶着他的肩头，关切地问道。他知道小裴的母亲守寡，儿子就是她的命根子。这下卖了儿子，可不正应了那句俗话：“寡妇死了儿子——没指望了！”
　　“娘是舍不得，但她说反正养不活，还不如让我自己去讨生活，好过多死一个人……呜呜呜”
　　一听这话沈少彦心中一“咯噔”，顿时觉得此话不祥！那裴寡妇只怕在送走儿子后要寻死。他顿时剑眉深蹙，沉思不语。
　　小裴却不觉察，又抽抽噎噎地哭了一阵子，抬头道：“先生，我要走了。娘在等着我呢。”说着转身而去。
　　待他走开几步，沈少彦蓦然从沉思中惊醒，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道：“小裴，等等！”
　　“先生，还有什么事吗？”小裴回头道。
　　沈少彦问道：“你娘欠了多少钱？”
　　“借的时候是五两，利滚利现在已经十八两了！”
　　“十八两……”沈少彦点点头，站起身，毅然道：“你不要去当长工！你娘的钱，先生替你还！”
　　“啊？！”小裴泪痕尚在，却止了抽噎，惊讶地看着沈少彦。他知道先生一向十分清朴，会有钱替自己还债吗？
　　沈少彦见了他惊讶的神情，已知其意，微笑着安慰他道：“你不要担心，先生有钱！你在这里等下。”说着进了屋，去一口藤箱的最底下，掏出一封银子来，不多不少整整二十两。
　　他带着小裴，找到放高利贷的，还了钱、拿回借据，检查无误，将借据一把火烧了，这才略松一口气，将小裴松回家。余下的二两银子，也送给小裴的母亲为本，做点小生意，千叮万嘱不要让小裴辍学，这才在小裴母子千恩万谢中，辞别出门。
　　走出裴家，正好临着运河。泠泠河风吹来，还是略有寒意。他不由拢了拢衣襟，可是单薄的布衫怎挡得住寒风透入？他索性放开了胸襟，任那风吹得衣袂飞扬，这样一来，反倒不觉很冷了。他心下自嘲道：“无钱一身轻，布衣乘风行。呀，今年又没法赴考了，却如何是好？——罢也，天生我才必有用，何必担心那么多。就算真在佳宜镇教书终老，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就这样在河边信步行来，忽然“啪”，什么东西飞来，不偏不倚刚好蒙上了他的脸，如同面具。他顿时不见一物，却隐隐闻见那“面具”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和另一种若有若无的清香，似是花香却比花香更悠远，似是烧香却比烧香更清润。这种淡淡的香如此怡人，他不由贪婪地大吸了一口，这才伸出手去，抓下了那张“面具”。
　　拿在手中一看，却是一张宣纸，上面几行端正雅丽的正楷：
　　“点点飞红成韵，悠悠晓色春颜。
　　云舟隈隩碧峰前，山水轻歌踏遍……”
　　字迹温婉娟秀，他一眼看去就喜欢上了。而词作也让他爱不释手：“如此清远悠长，可惜怎的只有半阕。而且看字迹，似是出自女子手笔。呀，何方佳人，有此诗才？若能求见一面，唱和一番，足慰平生！……然则，此词从江中飞来，佳人多半是在江中哪艘船上，船来船往，如何可能停留？即使停留，我又怎知是何人？总不能拿着这诗到处打听——想佳人必然端庄淑懿，不会喜欢其文字到处被不知欣赏的人看见。再说退一万步，即使知道了是何人，佳人深处闺中又岂能容我轻易求见？唉……”一边想，一边唏嘘。
　　就这样走了几步，已经将近佳宜镇的码头，忽然想到：“咦，此词不是只有半阕么？那我何不将另一半和上，也算是与佳人唱和了！哈哈！”想到此兴致又高了起来。正要唱和，却听码头边人声宣沸，一抬头，见一群人围住了上岸的路，似是在看什么热闹。于是把那半阕词顺手往袖子一塞，也跟过去看看。
　　只见人群中，一个俏丽的姑娘拧着一个身形强壮的男人的耳朵，那男子连连求饶道：“盟主饶命！盟主饶命！”沈少彦不由大为诧异：“想不到这小小姑娘居然是什么‘盟主’？看那男人行动不便，多半是被她用什么法子制住了！江湖之中颇有异人，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这姑娘正是花飞笑。她道：“放心，命尽管饶！你的命我可没兴趣，拿来又没用！钱却不能饶！你调唆、纵容你们螃蟹帮收的那些保护费，一分一毫都不能少，全部退回去，还要加倍，以示惩戒！”
　　“是、是……”男子——螃蟹帮帮主黄三刀被她制住，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她说什么听什么。
　　“那就走！”
　　“是、是！”
　　人群中不由爆发出一阵掌声，沈少彦也禁不住鼓掌。花飞笑爽朗地一抱拳，向四方一致意，押着黄三刀走了。人群议论纷纷地也四散走开。沈少彦正待要走，忽一转头，只见一艘大船上，款款走下几名少女来。
　　那几名少女都用面纱蒙面，看不清容貌，但单单从走路姿态上，已看出是教养十分良好的大家闺秀。几女看来有的干练，有的温柔，还有两个年纪小些的，没那么矜持，好奇的四方环顾着。
　　却见走在最后的一位少女，身穿淡淡的石青上襦，淡淡的紫纱长裙，如同笼着一袅轻烟。她微垂着头，两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身前，小心翼翼，走得十分轻柔，仿佛生怕把地面踏疼了一般，看起来真是“我见犹怜”。沈少彦心中不禁一震，顿时觉得此少女恐怕十分内敛，内中难免压抑了许多心绪，若是我能替她解开，该有多好……
　　就这样，看着那少女走了两三步，突然惊觉：“呀，这样看着人家女眷，甚是失礼！不和孔门风范！”顿时低下头不敢再看。转身正要走，鼻中忽然闻到一缕淡淡熟悉的香气，沁人心脾。他辨认片刻，立即认出正是那张写有半阕西江月的纸上的香气。
　　他心下一异，回头观望，但人来人往，如何看得出是谁？连那几名少女，也就在他这一回头间已经不知所踪了……
　　这几名少女正是照水一行人，走在最后面的是烟雨。她们在沈少彦一转头间就“失踪”，却不是施展什么绝世轻功，只不过上了一辆马车。照水替花无缺雇了另一辆车，由武功最高明的几位家将陪伴着，一行人两辆车，往温泉而去。
　　离温泉一里之外有个凉亭，照水姐妹下了车，对钱大福道：“福叔，我们姐妹就在此等候，花公子交给你了！记得运功期间，切切不可让人惊扰到他。”
　　钱大福应道：“小姐放心，我必然会维护花公子周全！”

　　第 4 章

　　温泉入口处是个狭窄的山隘，仅容一人。钱大福带领几名家丁家将就在此把守，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把守片刻，却见一个少女踏着轻快的步子，嘴里哼着歌，十分愉快地走来。
　　钱大福忙道：“姑娘请止步！”
　　“哦？！”那姑娘眼一瞪，眸中精光闪烁，倒让钱大福打了个寒战：“止步？为何？”——这正是运河十八帮盟主花飞笑。刚刚押着黄三刀还完了所有的“保护费”，兴致上来，来此泡泡温泉。
　　“是这样的……”钱大福满脸堆笑地解释道：“临江总兵钱将军府的贵客正在内疗伤，不能打扰，还请姑娘包涵……”
　　“疗伤？”花飞笑微皱着眉沉吟道。什么样的伤要到温泉里去疗？
　　见她不语，钱大福还以为她不肯，又满脸堆笑地奉上一个小盒子道：“钱小姐知道给大家带来麻烦，命我多多致歉。这里是历年贡品李记万金油，是小姐的一点心意，请姑娘笑纳。”
　　“李记万金油？”花飞笑欣喜接过。李记万金油就是紫儿、蓝儿的父亲李绅士经销，采用多国进贡的珍惜药品制成，可以作为金创药、解毒药、下火药、止泻药……一瓶在手，行走江湖方便多了。“如此多谢了！”她拿了药，转身向外走去。
　　可是走了几步，却又想：“那人受的到底什么伤，要在温泉疗养？”但凡习武之人，听说有奇怪的伤，就等同听见独门武功，非想弄清楚不可。她有心进去查看，但一看手中李记万金油，又想：“已经拿了人家东西，再进去打扰不好吧？”
　　可是再走几步，仍是止不住的心痒难熬。忽一转念，心道：“他只叫我不能‘打扰’，没说不能查看啊！我飞花女侠花飞笑想要查看什么，还会‘打扰’到旁人吗？”此念一起，顿时眉花眼笑，将万金油往怀中一塞，往旁边一转，施展轻功，轻手轻脚地往温泉飞去……
　　花飞笑施展轻功，绕过山岩，登上了温泉上空的一棵大树。伏身在枝叶间，往下看去，正好能俯瞰温泉。
　　她定睛往下一看，差点惊呼出来，违背自己夸下“不会打扰到旁人”的海口，连忙一咬舌止住——
　　钱家家将在干什么？没事洗玉像吗？
　　不，不，那不是玉像，玉像怎有如此惊人的灵魄？摄人心神，让人看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而且，从那微微起伏的匀称胸膛，和被温泉烫得略微泛红的肌肤都看得出，那是个真人！
　　这个真人，自然就是天上仅有、地上无双、完美无暇、人中典范的无缺公子。他只在脐下围了一幅白布，腰部以上却赤露，全身除了头，余下尽泡在温泉里。虽然隔得尚远，花飞笑仍然看得出他双目紧闭，剑眉微蹙，牙关不时微微咬紧，似在抵御着莫名的痛苦。这情景让一向大大咧咧的“飞花女侠”心中也不由一阵阵悸动……
　　原来温泉的热力能让全身肌肉松弛，这样银针不会直刺到笑腰穴深处，花无缺就有余裕可以运功。两边各有一名钱家家将，从肩井穴给他输入真气，助他运功。花飞笑在上空，目不转睛，连眨眼也不敢，因为一眨眼就错过了一刹那；大气不敢出，仿佛一出气，就会把这个玉雕冰砌般俊逸出尘的人吹跑了、吹化了。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花无缺忽然身子一颤，让花飞笑心也一跳！只听钱家家将欢呼道：“银针出来了！银针出来了！恭喜花公子！”
　　花无缺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露出欣慰的微笑——是微笑而不是狂笑了。然后睁开眼来。这一睁眼，让树上的花飞笑又几乎惊呼出声——这是这样的一双眼睛啊！比最最名贵的黑玉还要深邃，比最最明亮的寒星还要闪耀！只要看一眼，仿佛就能看到人心底！
　　就在这时，这双明亮无比的眼睛忽然一闪，准确无误地射向了花飞笑！
　　原来花无缺武功远高于花飞笑。适才专心运功，无暇顾及四周，此时即已出定，六根灵利无比，立时觉察到了树上有人。
　　被他一盯之下，本来已经神游物外的花飞笑突然心头一慌，手足无措，竟抓不住枝叶，“啊呀”一声，就脸朝下从树上掉了下去，而她的下方……正正正是依然躺在温泉里的花无缺……
　　完、完、完了……怎么办、怎么办……若在平时，“飞花女侠”至少想得起该变换一下身形啊，寻找安全的降落点啊，防止撞伤啊，什么什么的，可现在，除了眼中那离得越来越近，因而越来越大的超尘绝俗的人影，她什么也想不起来……
　　眼见她的脸竟是直直地往人家的脸上贴去……啊呀！完了，完了……糗大了！她几乎无地自容地闭上眼睛，可才闭上一瞬间，又舍不得不看，于是又睁开一条缝……
　　就在她预想会“啪”一声贴上去的瞬间，忽然身形一挫，只觉腰间被一双有力又温暖的大手撑住了……从她那微微睁开的一条缝看出去，自己的嘴离对方的嘴仅剩一厘……自己鼻子几乎抵住了他的鼻子，自己的头发不听话地滑下去，落在他的脸上、脖子上，还有……紧致的喉结上……
　　她试探着睁大眼睛，却蓦然正对上那黑玉寒星般明亮的眼睛，就在眼前！她顿时只觉“轰”一声，脸上火烧似的烫，胸中强涌的异样情愫使她几乎晕倒了，连忙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正在这时，只觉身体忽然动起来，随着“哗啦”的水声，在那双温暖的手的执捉下，身体如在云中穿梭般飞旋回舞……
　　接着她感觉双足落地，然后又似一阵风在身前抚过。她忍不住试探着睁开眼，却见那块湿透的白布已经扔在一边，那个好看得要人命的男子已经罩上了一件长袍，正在系腰间的汗巾。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随即竟又有些失落：“想不到他动作还真快！早知如此刚才真不该闭眼的，亏大了！亏大了！……天哪！我在想什么啊！”顿时羞窘无地，脸上又烧热了，低下头，仿佛自己的心事已经被对方猜透了一般……
　　等待，一向是让人心绪不宁的。特别是对于沉默寡言的人，更加难耐。
　　六姐妹在凉亭等候，渐渐的由那对双胞胎起头，开始东家长、西家短的聊起天来。烟雨却默默地坐在一角，静静的看着亭外的青山出神，偶尔发出一声幽幽的轻叹。
　　善解人意的听雨看在眼里，笑道：“烟雨你是不是气闷，要不出去走走吧？”
　　烟雨微笑着摇了摇头。她牵挂花无缺，哪里也不想去。
　　听雨却过去携着她的手，拉她站起来道：“去吧、去吧，你在这里等着也不济事。去镇上逛逛，说不定能淘到什么善本古籍呢。反正这镇这么小，来来回回两条街，也不怕你走丢了。”
　　听到“善本古籍”，烟雨眼中不由一亮。真是知自己莫过于姐姐。她不由点点头，道：“好吧，那我就去走走，姐妹们慢聊。”
　　“要不要我陪你？”听雨道。
　　“不要了，我自己走就好。”烟雨微笑道，轻轻地步出了凉亭。
　　可是，没等她找到什么“古籍善本”，刚刚到山脚，豆大的雨点就啪啦啪啦地掉下来，越来越密。她掏出一方手帕顶在头上，可是稀疏的手帕怎挡得住雨？无奈之下，四方一看，见那边有一间简陋的茅屋，奔过去，在屋檐下躲着。
　　茅檐稀疏，雨密风斜，雨点仍是毫不留情地落在她身上，颇有寒意。她不由双臂抱紧在胸前。正在这时，只听“咿呀——”一声门开处，一个明朗的声音道：“檐下不堪避雨，姑娘还请进屋吧。”
　　她一回头，只见茅屋门开了，一位青年男子站在门口，方正的国字脸，天庭宽广，星眸熠熠，虽然一身布衣，却掩不住一身的斯文气息。他正向内平伸手掌，示意她进去。
　　这人正是沈少彦。烟雨这一回头，他蓦然认出她正是早前船下走出的那位少女，不禁心中又是一震。
　　烟雨不由微红了脸，低下头斥道：“这如何使得？！亏你看来还像是个读书人！男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
　　沈少彦微微一愣，随即叹口气道：“姑娘训斥得是。”说着轻掩上门。烟雨只道他放弃了，微微松了一口气，却听门后悉悉索索几声，接着又“咿呀”开了，沈少彦戴着一顶破烂流丢的斗笠，一脚跨出了门，道：“室内已无人，姑娘请进吧！”
　　“这……”烟雨略有些惊异地抬头看向他。那破烂的斗笠如何能防得了雨？却见沈少彦诚挚地点点头，又是示意她进去。
　　烟雨犹豫了片刻，终觉不忍再拂逆他的一片好心，轻提裙裾跨了进去。
　　待她从身前经过时，沈少彦忽又闻到那种淡淡的香气。她，会是那位写了半阕西江月的佳人吗？
　　他想询问，却总觉太唐突，心突突跳着不敢开口，不由想起自己和的下半阕来，描述的，正是此刻的心情：
　　“朝奉船歌出谷，暮聆涛响成眠。
　　何方桂棹送婵娟，倩问雨丝风线。”
　　温泉之畔。
　　自从上了岸后，这位从天而降的姑娘就一言不发，倒让花无缺不知所措了。偏偏此时，豆大的雨点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来。
　　“姑娘……”他终于清了清嗓子开口了。两个人这样站着也不是一回事啊，何况后面还有好几位伸头探脑等得不耐烦的家将。他道：“你……无恙否？”
　　“呃？啊！”花飞笑总算回过神来，抬头一看见他有些为难的脸色，脑筋一转，立即自说自话道：“啊……那个，你放心，我不会要你负责的！”说完脚一点地，施展轻功，倏然就不见了。
　　花无缺心下不无侥幸地舒了一口气。他还真想过这下是不是应该负责？可是铁心兰……
　　一想起心兰，他的心就不由抽紧。兰……是他永远的牵挂，也是他心底永远的痛。
　　从茅草房的窗户看出去，烟雨只见沈少彦顶着一领了不济事的斗笠，居然好整以暇地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悠然地跺着步，一边摇头晃脑，煞有介事地诵起书来。她心头不由微微好笑：此人莫不是个书呆子？仔细听时，辨出他诵的是《易经·像传》：“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沈少彦读得忘情，忽然一转身，发现烟雨正隔窗看着自己，微微一怔，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她一笑，露出白亮亮的两排牙齿。
　　烟雨立即羞红了脸，一闪身往室内而去。只见室内十分简陋，只有勉强维持生活的必须用品，但是收拾得还算整洁。临东墙一方书桌，上面书籍和一些笔墨纸砚。她不由过去，想拿本书看看，却见桌上有首未完的《清平乐》，写的正是时下风物。更巧的是正好嵌入了她的名字：
　　潮升断岸
　　水草平江满
　　绿意深深春已半
　　飞絮万花缭乱
　　青青翠翠天涯
　　茫茫素素蒹葭
　　烟雨缱绵碧落
　　……
　　她心下道：“好一首清润之词，只可惜怎不见尾句？”一时技痒，忍不住提起笔来续完最后一句。
　　刚放下笔，就听外面听雨叫道：“烟雨？你在哪里？该启程啦！”
　　她忙小跑出门，只见雨已小了很多，只剩毛毛细雨。听雨正在左顾右盼地寻找她。她开了门道：“我在这里！”
　　听雨走来，向沈少彦裣衽一礼道：“多谢公子收留舍妹避雨。”
　　沈少彦连忙还礼：“小小方便，何足挂齿。”烟雨见他背上都湿透了，不由有些歉疚。却闻听雨道：“花公子已经成功拔去了银针，咱们该走了！”
　　“哦？是吗！二表姐的方法果然奏效！”烟雨一听，立即喜上眉梢。她牵挂着花无缺，只想立即回去，但走了两步，想起还未向沈少彦道谢，有些不好意思。回身也是裣衽一礼，道：“多谢公子！”
　　沈少彦只得又还礼：“哪里、哪里！”声音却略有些古怪。原来看刚才烟雨欣喜的神情，他立时知道，这位“花公子”在她心中，恐怕分量不清。
　　烟雨却毫不觉察，和听雨一起走远了。沈少彦进屋，走回书桌边，准备继续攻读。却蓦然发现自己的词被续完整了：
　　潮升断岸
　　水草平江满
　　绿意深深春已半
　　飞絮万花缭乱
　　青青翠翠天涯
　　茫茫素素蒹葭
　　烟雨缱绵碧落
　　生生世世人家
　　看见最后一句，他不由精神一振，心下大喜：此词他正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收尾，这末句提纲挈领，真是绝妙！而那字迹更让他一惊，他连忙从袖中取出一直仔细收藏的那首西江月，比着桌上的字迹……
　　没错、没错，是她、正是她！
　　他连忙奔出门，可是，烟雨缱绵之中，已不见了那两位少女的身影……
　　他怅然呆立片刻，长长地叹一口气，却忽又自嘲起来：“就算找到她又如何？观其仪容，必是门第高贵的大家闺秀，岂是我一小小西席所能高攀的？——我虽无妄自菲薄之心，但世事总不由人！更何况，看来她已有意中人，我又何必徒添自她困扰！”想必哈哈一笑，依旧回去读书了。

　　第 5 章

　　六姐妹与花无缺一行人又聚在了一起。深深谢过救命之恩后，花无缺问道：“敢问各位姑娘，此是何地？离安庆城多远？我需尽快赶回去。”
　　一言既出六姐妹面面相觑，做声不得。花无缺奇道：“怎么了？”
　　照水叹息道：“花公子，其实……关键不是在于地点，而是……时间！”
　　“此话怎讲？”
　　照水点点头，道：“公子请随我来。”言毕在前带路。
　　花无缺随着她们来到佳宜镇的主街上，抬眼望去，众多店门外挂着各式各样的
　　号旗，倒也显得相当繁华。
　　照水数了数，道：“此街有三家书店，公子可看见了？”
　　“四家，”花无缺轻声道，用手指了指一个角落：“那里还有一家很小的。”
　　“公子眼力非常，”照水道：“那就请公子，随便选一家进去，到史籍部找一册本朝纪年来看看。”
　　花无缺惊奇的看了她一眼，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他就随便挑了最近的一家进去，六姐妹都跟随在后。只见他拿了一册本朝纪年，才翻了两页就放下道：“此书有误！如今方才天佑二十三年，怎的书已写到天佑二十五年？”
　　“书没有错。”照水道：“花公子……是你穿越了时间！”
　　“什么？”
　　“是你穿越了时间！”照水又清晰地道：“花公子，本朝开创之初，以天佑为纪，历经四十二年，改号祥佑，历经五十八年，改号元佑，历经二十五年，改号嘉佑，历经三十七年……”她如数家珍地报出一串年号，最后道：“现今为贞佑三年，离天佑二十三年，已足足三百年有余！”
　　“啊？！”花无缺顿觉五雷轰顶，欲待不信，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绝非这个姑娘可以伪造的。
　　他怔了良久，方才慢慢回神，缓缓道：“怪不得，我说怎么突然不见了白虎居，却掉到一艘船上……那么敢问姑娘，可有何方法，能让我穿越回去？”
　　六姐妹又是面面相觑，然后，很有默契地同时摇头。照水道：“时间穿越，本来即是极其罕见之事，我们实在不知该如何操控。”
　　眼见花无缺眼中闪过一丝焦虑，听雨安慰道：“花公子请勿担心，不如随我们一起上京，想京中能人异士云集，或能找到可操控时间穿越之人。”
　　闻言其余五姐妹都点了点头，一起望向花无缺。花无缺沉吟片刻，道：“好，现下也只好如此。”
　　“耶！”蓝儿和紫儿互相一拍手，顿时欢呼起来。因为这样一来，花无缺就可以和她们多相处一段时间了。
　　听雨忍不住笑骂道：“两个小鬼头！这不是幸灾乐祸么！”说着一人赏了一个轻轻的爆栗。
　　众人又在佳宜镇多逗留了半天，采购一些必需品。当晚就宿在佳宜镇回香楼客栈。
　　夜阑人静，花无缺却无论如何睡不着。挂念着心兰，又莫名其妙穿越到三百年后，他思绪万千。
　　静夜中，却传来极其轻微的“唔唔”两声，接着骤然闷去，像是有人在挣扎却被人塞了口。这声音如此细微，只如蚊子叫，却怎能瞒得过花无缺的耳朵？
　　他立刻悄声坐起，凝神细听。
　　只听声音来自楼下边角的一个房间，有人轻声道：“总算到手了，赶紧走！”
　　另一人道：“是！别给人发现了。”
　　随即悉悉索索几声，听来两人脚步甚是沉重，似往后院马厩而去。花无缺从窗缝中望出去，只见两个人，一个又高又瘦像是瘦竹竿，另一个又矮又胖却像是大冬瓜，正扛着一个巨大的麻布袋，向马厩而去。那麻布袋不断地变换着形状，显然里面有人在挣扎。花无缺不禁眼中明亮的光一闪。
　　两个人把大麻袋在一匹马上放稳，又各自牵了一匹马，乘着月色，三匹马悄然无声地出了后院门。他们把马牵出几步，立即翻身上去，急速奔驰起来。佳宜镇边上，沿着运河就是驿道。他们满以为能乘夜奔出两百里去。
　　可是，仅仅奔出了半里，他们就不得不勒住了缰绳，马“嘶——”地一声站住了。
　　只见大路中央，凭空多出一块大石头，足有一人多长，把整个路都挡住了。上面还好整以暇地坐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俊朗出尘，端坐在大石上，显得十分的闲敞优雅。只是这样的人，这样的情形，无论如何不该出现在这半夜的大马路上，看起来颇有些古怪。
　　高矮二人对望一眼，胖子道：“喂，朋友，你是哪条道上的，借借光！”
　　那人却充耳不闻，自顾仰头看着星光。
　　瘦子捅了胖子一下道：“哎！别理他了！当心夜长梦多！咱们绕过去算了。”说着往路上一指。只见石头留出的空隙小心些的话，还勉强牵得过马去。
　　不料听了此话，那人却眼光如电般往胖瘦二人身上一扫。二人还没看清他如何动手，只听三匹马相继一声哀鸣，跪坐了下去。胖瘦二人拼命地想拉它们起来，却一丝一毫也拉不动。
　　那人终于从大石上站起，轻轻一跃落下地来，姿势如同仙鹤飞翔，高雅无比。他开口道：“你们拉不起它们的。我点了它们的穴。”
　　“点穴？！”胖瘦二人相顾失色：“连畜生的穴你都会点？”
　　“不错。”那人——自然是花无缺了。他淡淡道：“你们是否也想尝尝点穴的味道？”
　　瘦子闻言一愣，对胖子道：“哎，他这话是不是骂咱们那？”
　　“啊！对啊！他好像在骂咱们！”
　　“臭小子，居然敢骂咱们？”
　　“呀、呀、呀……不想活了！”
　　“那咱们还等什么？干嘛不上？”
　　“啊，对啊，上啊！”
　　其实两人都心存顾忌，但这样相互一打气，倒也不好意思再不上，两人一起叫嚣着就扑了上去……
　　片刻后：
　　“喂！你打我的肚子干嘛？”瘦子对胖子道。
　　“你还说！你干嘛打我一巴掌？”
　　“我没有！”
　　“就是你！”
　　“你先打我的！你还说！”
　　“是你打我！”
　　“是你！”
　　“你！”
　　……
　　两人一愣，同时止住，一起望向花无缺，异口同声道：“是他！”
　　“不错！不知他耍什么鬼把戏，咱们再上！”
　　“呀……！”两人大叫一声，同时摆出个架势。
　　胖子正发足往花无缺冲去，一转眼却不见了瘦子，他顿时呆住，回头一看，瘦子正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往大路另一个方向跑去，越跑越远。胖子连忙大叫道：“喂！你怎么跑了！”
　　“打不过！还打什么，赶紧逃啊！”
　　“那你也等等我啊！没义气啊……”
　　花无缺淡淡一笑，眼见两个人霎时间就跑没影了，走到麻袋边，把它在地上放好。只见麻袋口居然是用牛筋捆的。但他一运气，轻轻就扯断了，打开袋口，里面倏然钻出两个脑袋来，好奇而感激地盯着他。
　　花无缺一见，不禁莞尔：只见两个少女，看来只有十五六岁，一个略长些的，雍容明艳如桃花；一个略幼些的，清新娇俏如梅花。那年幼的少女眼睛大大的，却穿了身男装，故意把眉毛画得粗粗的。嘴上还贴了撇小胡子。这姑娘，难道是听书听多了，以为这样就能扮男人？这也太不像了，比铁心兰的男装还不如呢。
　　呀，怎的又想起兰来？花无缺心中又是隐隐一痛。
　　两名少女都被捆住了手脚，嘴里还被塞了布。花无缺连忙把她们口中的布拿出来。正准备给她们扯断绳子，却听两少女崇拜地看着他，异口同声道：“神仙啊！”
　　花无缺一怔，又不禁莞尔。
　　其实也怪不得她们：她们坐在地上仰望上去，花无缺白衣飘飘，俊逸非凡的面容映着淡淡的星月，真是看起来要多“神仙”有多“神仙”。更何况，还那么神乎其神，谈笑从容间就救了她们。
　　为她们解开系缚后，两女从麻袋里钻出来。花无缺道：“我不是神仙，只不过是个凡人……两位姑娘是何方人士，缘何被擒？”
　　那位年长些的姑娘整了整衣袖，福了一福，虽是落难之中，仍有一份从容怡淡。她道：“我叫桃妍，这是我的妹妹梅菁。何方人士，实不相瞒，我们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幼时随父母逃荒到江南，不料与父母失散，被养父收留。初时养父待我们也还好，可是自从两年前他开始赌博之后，就每况愈下，天天逼我们没日没夜地做女红针黹，供他赌钱，有时来不及还要遭他打骂。更有甚者……唉，上月他实在输惨了，就打我们姐妹的主意，要把我们卖掉……”
　　听到这里花无缺剑眉微蹙道：“世上竟有如此恶人！”他平生最看不惯欺负女子之人，虽然刚刚在白夫人那里吃了一个大亏，但立即又穿越到三百年后，受到六姐妹无微不至地照顾。此刻他心中想，是否应去教训一下这恶霸？
　　桃妍觉察到了他在想什么，续道：“公子不必义愤。唉，现在想来，我们姐妹也不愿再责备他了。无论如何，他也把我们养育了这许多年。后来，正当他打主意卖了我们时，王五、赵六——呃，就是被公子打跑的那两个人，他们经过，看见我们，认为奇货可居，想要买去献给他们的什么‘东海教’的教主做寿礼。
　　于是养父就把我们卖给了他们。可是，后来路上我们两听他们说起，原来那个‘教主’都要过六十大寿了。六十岁，足可做我们的爷爷。我们姐妹两无论如何不愿嫁给这样一个老人，于是一商量，乘夜逃走。菁儿还说她扮男装，我们两装成一对夫妻掩人耳目……
　　可是，我们辗转逃到此间，还是被他们捉住了。今夜若不是公子相救，我们姐妹定落贼手……”说着又是一敛衽行礼，梅菁也立即跟着行礼。
　　花无缺忙道：“不必多礼！那你们今后可有何打算？”
　　桃妍道：“今后，养父那里是不能再回去了，我们实不知该去何处……唉，如果能找到我们的亲生父母就好了。”
　　“你们亲生父母叫什么名字？”
　　桃妍与梅菁对望一眼，都摇了摇头。
　　“他们做什么营生？”
　　两姐妹又是对望一眼，摇摇头。桃妍道：“我只记得母亲女红针黹十分了得，远近闻名。父亲……好像不记得他做过什么营生……或许是我们年幼不懂吧。”
　　花无缺心中暗想：“乡籍既不可考，名字又记不得，营生复不知道。天下茫茫，这可如何找人？……无论如何，救人就到底，不能抛下她们不管……想那钱小姐十分大度，明日求告她，反正船上空房甚多，就先带此两女上京，再做论处，应该没有问题吧？”
　　花无缺带二女回客栈后，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了她们，他却到楼下大堂静坐了大半夜，直到天亮。
　　众人起身后，他把此事告诉照水，照水果然一口答应。桃妍、梅菁二人与众姐妹一见如故，立时就打成一片。尤其是那两个双胞胎，拉着她们好奇地问长问短。等照水招呼大家启程时，她们犹自喋喋不休。
　　码头外，已有早行人准备出发。有人要出发，就会有人要送行。
　　沈少彦就是送行人之一。被送的人道：“沈兄，你怎的突然变卦又不与我一起赴考了？你不是说积攒了五年，总算积够了川资？”
　　沈少彦耸耸肩，淡淡笑道：“人有诸急，碰见急事，自然就用掉了。”
　　“这我就不懂了，沈兄你上无父母、下无妻小，孤身一人，看你气色也不像生病，什么急事会一下用掉这么多钱？”
　　沈少彦只是淡淡笑着不答……如果他此时回头，他会看见那名诗文锦绣的少女正和姐妹们一起走来……可惜他没有回头。
　　见他不答，被送的人摇摇头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出来，多半是你又充好人，拿钱去救谁家的急了，害得自己赶考路费都没有。沈兄，你也该为自己前途考虑考虑！”
　　听了此话，正从他们身后经过的烟雨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见是沈少彦，目光一闪，附耳在照水身边说了几句话。
　　照水立时看向沈少彦，又回头看看烟雨，也附耳在她身边说了些什么。烟雨顿时绯红上脸，做恼色顿了顿脚，一转身就走。照水连忙笑着两步追上去，拉着她的手臂，做赔笑状……
　　可惜这一切都发生在沈少彦身后，他什么也没看见。送完了人，挥挥衣袖，准备回去。却听“嗒、嗒、嗒”几声脚步声，一位福态的胖乎乎管家模样的人追上来对他道：“公子慢走！”
　　沈少彦抬头看看前后左右，街上好像没有他人，奇道：“大伯可是在叫我吗？”
　　“正是、正是！”钱大福笑眯眯道：“看公子可是个读书人？”
　　“寒窗十二年！”沈少彦也不故作谦虚。
　　“好极、好极！”钱大福道：“公子可愿随我等上京？”
　　“上京？”沈少彦惊道。
　　“正是！”钱大福满脸堆笑道：“是这样的，说来话长，我们是临江总兵钱府，送二小姐及几位表小姐上京。路上救了一位花公子，因故也需带他上京。但一船的姑娘们只有他一位男子，怕他无聊气闷，因此二小姐着意寻一位读书君子陪他说说话、吟吟诗，——也就是相当于清客啦。等到了京中，使命就算完成了，此后愿做什么都自由，就算要应今年科举也可以……”
　　“此话当真？”沈少彦惊喜道。
　　“自然当真。不知公子可愿意？”
　　“愿意之至！”
　　“那好，公子可回去收拾一下。码头那艘巨大的木船就是我们的。”
　　沈少彦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上了船马上就想：既然这段时间自己的工作是陪那位“花公子”清谈，那么自然应去熟悉一下这只“临时饭碗”。没想到一见之下大吃一惊——
　　长成这样，太过分了吧？还让不让其他男人活啊？？
　　交谈几句后，更是惊讶：那种从容高贵的气度、那种温和宽广的胸怀，沈少彦别说没碰见过这样的人，就连想都没想过世间还会有这样的人。他甚至自惭形秽起来，想自己要不要去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但这只是一闪念。随即想：“干嘛要撞死？孔老夫子也只说‘见贤思齐’，没说‘见贤思死’啊！如今先天所限，容貌这辈子是来不及‘齐’了，但男子汉大丈夫何必计较容貌？涵养气度上，大可‘齐’一‘齐’。”想毕又喜笑颜开。
　　他早就认出这艘大船正是烟雨所乘，可是烟雨深居简出，他一天都没有碰见。好不容易傍晚时分，烟雨上甲板来透透气，他一见之下大喜，连忙上前施礼，道：“姑娘，那日一见之下，芳影萦绕我心。今日得以重见，真是三生有幸！”
　　烟雨刹那间脸就红了，轻轻一跺脚道：“我不和你说这些。”言毕转身就走，却听背后沈少彦叫道：“姑娘稍候！此物璧还！”
　　“璧还？”烟雨心头诧异，自己有什么东西落在他那里了吗？回头一看，见他双手捧着一张纸，却是那天那飞入江中的半阕《西江月》。她伸出纤纤素手，拈了过来，小心翼翼没有碰到他的手。却见《西江月》下半阕已经补全了：
　　“朝奉船歌出谷，暮聆涛响成眠。
　　何方桂棹送婵娟，倩问雨丝风线。”
　　一读之下，便解其意，她顿时脸上更红，一拂袖，轻嗔道：“梨花有梦托明月，何劳风雨递消息？！”
　　“呃？”沈少彦一怔，心念一转已了然：“明月无缺花为姓？”
　　这下轮到烟雨一怔，没想到他这样直白地说了出来，呆得片刻，低下头，绞着手指，黯然地叹了口气。
　　沈少彦听她叹气声中不知包含了多少幽思婉转，不觉心下怜惜，顿时忘了自己被拒，安慰她道：“姑娘不要难过。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花公子他日必能体会姑娘的一片深情。”
　　烟雨垂首摇了摇头，眼中不觉泛起一阵水雾：“没用的……他……他早就有了刻骨铭心的所爱，何况……何况他是三百年前的人，根本就不属于这里……”说完自己也有些奇怪：平常连对姐姐都不轻易吐露的心事，怎的今天在一个还算陌生的人面前毫不遮掩地说了出来？
　　沈少彦听得莫名其妙：“三百年前？……我看花公子好像没那么老吧？……哎，等等！三百年！花……无缺……难不成他就是那《无缺公子传》里的花无缺？！”
　　“啊？”烟雨惊讶地抬起头。她已经用手帕悄悄地拭干了泪痕，听沈少彦此话，顿时忘记了愁思，惊道：“你也知道《无缺公子传》？”
　　“是啊！”沈少彦认真的点点头：“我是在市集书店里看见的，一翻之下爱不释手，就买了回来。可惜只有上、中二册，到花公子身陷白虎居就再没下文了。我寻遍了所有书店，也找不到下册，据店主道，下册尚未刊行，也不知何时可出。”
　　“哦……”烟雨失望地叹了口气。
　　“花公子怎么会来到此船上的？”沈少彦兴致勃勃地问道。
　　烟雨嫣然一笑，给他简略讲了当日情形，以及照水苦寻“水火相交”之地，还有来佳宜镇温泉运功拔针，等等。沈少彦击髀大叫：“好！好！好！穿越得好！这下他就不用受那些宵小□！”烟雨见他的样子不由噗嗤一笑：想不到这书呆子还有这样清狂的一面。

　　第 6 章

　　次日清晨，朝阳熔金，春风拂面。众人都在甲板上闲坐，却独独不见桃妍。照水奇道：“咦，梅菁姑娘，你姐姐呢？”
　　“对哦，昨天一整天也没见她出来。”听雨道。
　　“她在房里呢，”梅菁神秘地笑了笑道：“等她事情做完了，就会出来的。”
　　“桃姐姐做什么呢？”心雨好奇地问。然而不用梅菁回答了，因为“说曹操、曹操到”，桃妍正好出现在舱门口。她带着淡淡的倦容，脸上却有欣慰之色，手中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物件。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她走到花无缺面前，抖开那件物事，道：“花公子，请试一下是否合身？”却原来是一件做工十分精良的长袍，针脚细细密密，如同排队一般整齐。众人都叫了声好！
　　花无缺诧异道：“这……”
　　桃妍温然一笑，平平静静地解释道：“我见公子似乎缺乏合适的换洗衣服，故而昨天赶制了一件。时间匆忙，做工粗劣，请公子勿要嫌弃。”听到这里照水等众姐妹都在心头暗道“惭愧！”花无缺身上的白衣经过白虎居那番折腾，早就该换了。众姐妹虽然对他敬爱之至，毕竟是大户人家小姐出身，没有考虑到这番细节。
　　花无缺心中感激，取了衣服回房换好。再上来时，众人都是眼中一亮：真是“增一分则长、减一分则短”，加一分则宽，缩一分则窄！那衣服式样整洁高贵，潇洒大方，穿在身上，完美衬托出他俊逸清朗的气质，与他本人几乎成了一体。桃妍一则没有为他量身，二则一天之内就赶制出来，居然能如此完美，女红之精，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
　　只见领边与袖沿都绣有兰花为饰，枝叶瘦劲，只在末端绽放一朵，看起来高洁拔俗，虽然是花，却丝毫不显阴柔。见众人都注意到那兰花，桃妍又温婉解释道：“昨日上船时，我见公子对着岸边一丛兰花看了许久，因此猜测公子喜爱兰花。如果猜错，还请公子见谅。”
　　花无缺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微笑道：“没有错。谢谢姑娘。”
　　众女早围过来欣赏这件衣服。照水扯着袖子一角，左看右看细细品味道：“桃妍姑娘的针法，似是苏绣一脉，深得苏绣‘平齐细密、匀顺和光’的心要，可是又兼有蜀绣的清晰干净，真是令人叹服！”众姐妹也纷纷点头。
　　“是吗？”被众人夸奖，桃妍既不骄傲，也不羞涩，依旧平静微笑道：“这是我娘传给我的。我也不知属于四大名绣中哪一流派呢。或许是我娘的独特针法，也未可知。”
　　“你娘真了不起！”众姐妹七嘴八舌地赞叹起来。花无缺却忽然心中一动：“这样说来，这位桃妍姑娘的娘莫非是江南人士或蜀地人士了？”
　　花无缺正在沉思，却忽河面上传来一声喝呼：“姓花的！你们运河十八帮也太过分了吧？！”花无缺皱了皱眉，倏然抬头，却见临近一艘运河上十分常见的敞篷货船，上面摆满了木箱，吃水很深，水线几乎齐着船舷，可见货物很重。两帮人就在货箱缝隙之间对峙而立，看起来都是江湖中人，其中一帮的领头，居然是个只有十六七岁的清秀姑娘。花无缺一见，立时认出她就是那天在温泉里，从树上落下的女孩。
　　只听她冷笑一声，道：“笑话！你们东海帮跑到我的地盘上撒野，居然还嫌我们过分！再说了，天下事，天下人都管得，我为什么管不得？”
　　对方头领道：“天下事？你也太抬举我们东海神教了！我们不过是给我们教主送上六十大寿的贺礼，什么时候居然和天下扯上关系了？” ——听到“东海神教”、“寿礼”，桃妍和梅菁不由对望了一眼，眼中都有惊恐之色。
　　花飞笑凛冽的眼光一扫船上的木箱，道：“倪老三，你敢打开箱子，让大家看看都是些什么寿礼么？”
　　倪老三怒道：“放X ！我们帮主的寿礼，为什么要给你看？”
　　花飞笑冷笑道：“你不敢了？！其实你不开我也知道！看这船吃水这样深，箱子里的货一定很重！我敢说都是兵器！你们一个教主贺寿，送那么多兵器干什么？”
　　倪老三囧了一下，硬着脖子道：“就算我爱送兵器，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花飞笑义正严词道：“谁不知道你们东海妖教素来与‘鸟鬼子’眉目传情、私通款曲！这一船的兵器，‘礼’倒是礼，只怕不是给你们教主的‘礼’，最终是献给鸟鬼子的礼吧？不过抱歉得很，今天这‘礼’姑娘我是非劫下不可了！”
　　听到这里沈少彦悚然动容道：“江湖之中，原也有这样的忠义之士！”
　　花无缺问：“她说的‘鸟鬼子’是何物？”
　　沈少彦点点头，侃侃而谈：“当今盛世、国祚太平，然而也有几处需要防范的：
　　一则是北方的典利国，其国多游牧，因为游牧受季节制约，所以每到冬季水草稀少之时，他们就经常骑马来犯边境。唉，其实他们的土地也可种植冬小麦等作物，但是缺乏指导，也没有种子。一般来说，他们只是骚扰边境，但若遇上野心勃勃的大汗在位，难免妄想挥师南下。好在现今大汗与即将登位的太子，都是爱好和平之人，与我朝友好邦交五十年矣。
　　其二就是东鹤国，经常来犯东南沿海。民间恨称‘鸟鬼子’。可是偏有东海神教，吃里扒外，与之勾结，走私丝绸、瓷器，乃至兵器，令人不齿！当今外患，差不多就是此二了。”
　　花无缺点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那只船上的两拨人。就在他们谈话间，两拨人已经开打了。花飞笑对倪老三，游刃有余，尚有余裕去支援别人。
　　沈少彦谈得意犹未尽，忽问：“花公子，不知三百年前，国事如何？”
　　一言既出，花无缺竟然一怔，沉吟片刻，有些黯然道：“说来惭愧，我自幼封闭，出宫之后，又深陷江湖漩涡，无法自拔，对于当时国事，竟然不甚了然……只记得那时本朝刚刚建立，根基未稳，以致境内帮派林立，盗匪四起，根本不服王化……”心中暗想：移花宫可不也正是这样一个“不服王化”帮派？
　　沈少彦忙道：“在下失言了！对不起！”
　　花无缺淡淡一笑：“沈兄不必挂怀……”正在这时，忽见对面船上，花飞笑一个漂亮的旋风腿扫开了倪老三，回身一掌替一位同伴挡开了攻势，却把自己的背暴露给了倪老三。倪老三脸上狰狞的神色一闪，左手按上了右臂……花无缺心中一凛，叫道：“当心！”话音未落，人已矫若游龙，往对面船上翩然飞去……
　　花无缺左脚刚踏上船舷，大袖一挥，气劲轻巧地把花飞笑往边上一带，同时左掌“移花接玉”已经发出。只听一声惨叫，从倪老三右臂发出的歹毒暗器都反击回他自己身上，他连忙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解药。刚一吞下，就觉全身“嗝”一下动不了了。原来被花无缺点了穴。
　　花飞笑只觉一阵温暖的漩涡包围了自己，抬头一看，正对上花无缺明亮的双眼：“你无恙否？”听着这关切的话，她顿时心口又是一热，只觉脸上潮红了……
　　“啊、没、没事！”想起自己还在部下面前，她赶紧收摄心神，不敢表现出女儿情态。
　　“你想怎么处置他？”花无缺问道。花飞笑一定神，才发现倪老三已经被点了穴倒在地上。他一倒下，东海教的人群龙无首，立即就放弃了抵抗，纷纷被运河十八帮的人制伏了。
　　花飞笑眼神一凛，刹那间就恢复了盟主的干练，道：“费了他的武功！”
　　花无缺微微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心中却在想，这是不是下手太狠了？花飞笑看了他的样子，已知其意，道：“公子觉得太狠了吗？可是像他这样作恶多端的人，费了他的武功，让他少些能力作恶，未尝不是慈悲！”
　　花无缺点点头，道：“此事姑娘是主，理当姑娘定夺。在下告辞。”
　　“等等！”花飞笑见他要走，急道：“请问公子高姓大名？”
　　花无缺回头淡淡一笑：“说来我是姑娘的同宗。在下花无缺。”
　　“花无缺？”花飞笑只觉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正在思索，只听大船上有人兴高采烈道：“运河十八帮的大侠！能否上来让在下结交结交？”
　　喊话的是沈少彦。他自幼熟读《游侠列传》，今日见到了真正的当代大侠，一心想结纳。
　　花飞笑一笑，轻轻一跃跳上了大船。众姐妹顿时围上来好奇地对她问东问西，沈少彦更是趁机询问了一些江湖局势。花飞笑聊得兴起，索性命手下先把那装满武器的货船驶走，自己在照水的大船上逗留了一日。次日告别前，拿出一面铁牌交给花无缺，道：“这是我的令牌。各位如果遇见了什么事需要帮忙，持此令牌到运河十八帮任何一帮，他们都会鼎力相助。见此令牌如同见我。”花无缺谢过接下。
　　这一日，艄公对众人道：“明天运河就要汇入长江了！在长江上需行驶一日，才到下一段运河。希望长江上不要起风浪才好。”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船刚刚驶进长江，一阵飓风把帆吹得鼓胀如碗。艄公连忙下了帆，可仍止不住船如同不倒翁一样左摇右摆。众姐妹纷纷躲进房中，对着马桶吐得七荤八素。花无缺运起内功抵御晕眩，方能不吐。
　　就在此时，他敏利的耳朵忽听甲板上轻轻地哒哒几声，似是脚步声，顿时心中一凛，起身一掠，飞上甲板一探究竟……
　　甲板上，居然是个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孩子！那孩子还似模似样地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圆领袍服，系着黑腰带，腰间还挂了一块明晃晃的铁牌，脚上踏一双皂靴，手中持着一把二尺短剑，看起来颇有些威风凛凛。他一见花无缺，也是一愣，叫道：“你上来最好！把人交出来吧！”
　　花无缺不禁剑眉微蹙，道：“我不知阁下说什么？”
　　“推得一干二净！看来今天不打赢你是不肯交人了！”小男孩说着手中剑一挥，寒光闪闪挽了一个剑花，向花无缺刺去。
　　花无缺岂能被一个孩子刺到，倏然就退了开去。那小男孩满拟一剑刺中，现在刺了个空，也是一愣，随即身形一晃，又扑了上去。
　　花无缺连让了好几招，只觉这小男孩武功倒也不错，相对他的年龄来说，已经算绝顶高手，不由起了几分爱才之意，让过几招后，与他对拆起来。他有意训练他，招招往他的破绽上攻去，却又总是让他勉强能够支应。小男孩却不知道他有意相让，越打越猛，虎虎生风，如同猛虎下山一般。
　　“二……位……住、住手！”忽一个声音从舱门传来。二人回头一看，见是照水，因为晕船脸色煞白。她摇摇晃晃走来，竟是对小男孩略一施礼，道：“这位……呃，小大人，来鄙船有何公干啊？”
　　小男孩不服气道：“大人就是大人，什么‘小大人’！”
　　“呃，是，这位……‘大人’……”照水说到此不由抿嘴偷笑。花无缺奇道：“‘公干’？他是公门中人？”
　　照水点头，解释道：“是，看他穿着，以及腰间铁牌，他应是属于侍卫。”
　　小男孩举起铁牌，骄傲地道：“不错！大理寺见习侍卫卫无痕，奉命随两江巡抚、钦差何大人办案！”
　　照水又是以袖掩口，轻轻一笑，问道：“卫‘大人’，不知有何大案，要来鄙船上办啊？”
　　卫无痕道：“咦，你们是什么人？”
　　照水心想：“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现在才想起问我们是什么人。”答道：“民女钱照水，是临江总兵钱将军之女，奉旨进京入选。”
　　卫无痕奇道：“咦，你既然是可能当娘娘的人，应该不会包庇钦犯吧？”
　　照水忙道：“‘大人’明察！小女子哪里有胆量包庇钦犯。不知‘大人’何出此言？”
　　卫无痕道：“可能是错怪你了！我正最捕一名走私兵器的人犯，他跳上这艘船就不见了！我正要进去搜，那位大哥哥就上来了！”说着向花无缺打量了一眼。
　　听见“走私兵器”，花无缺与照水心下都是一怔，均想：“莫非他追捕的是东海教，或是运河十八帮的人？”
　　花无缺剑眉深蹙，沉思不语，忽然抬起头，道：“不好！我们或许中计了？”
　　“啊，中了什么计？”照水惊问。
　　“李代桃僵、金蝉脱壳！”花无缺道。话音刚落，艄公脸色煞白，跑过来道：“小姐、小姐！不好了！船在一点点往下沉，快看看哪里漏水了！”
　　花无缺眼中光芒一闪，道：“这就是我说的中计了！卫大人追人犯到此，人犯往这船里一钻，让卫大人以为我们与他是一伙的，‘李代桃僵’，把祸事嫁接到我们头上，趁我们打斗之时，他自己再‘金蝉脱壳’。只是没想到他这样狠毒，把船都凿穿，这样我们必然忙乱，更无暇去追捕他了！”
　　照水愀然变色道：“好毒的计！”话音刚落，心雨匆匆忙忙跑上来带着哭腔道：“二表姐！花公子！不好了，二姐姐被人掳走了！”
　　“啊？烟雨？！怎么回事？”
　　“刚才大风浪，可是沈公子偏偏说风浪之中吟诗另有一番风味，还邀二姐姐一起吟。二姐姐拗不过他，只好答应，可是又不想与他独处，所以叫上我，三人在客厅里。两人的诗刚吟好，突然闯进一个人，一身黑衣服，还拿布蒙了脸，吓得我和二姐姐抱住了发抖。他往我们三人一打量，就冲上来一把抓住二姐姐的胳膊，一纵身，从窗户跳了下去。沈公子一见，紧接着也立即跳了下去！”
　　“沈公子也跳了下去？”照水吓了一跳。
　　心雨眼中含泪点了点头。照水和无缺急忙到船舷边去看，可风浪之中，哪有几人的踪影？
　　花无缺安慰道：“两位姑娘不必着急。想那人必然只是劫持烟雨姑娘，一时不会加害。而沈公子既然从小生长于运河边，应该水性不错，他或许是去救烟雨姑娘了。”
　　“可是他一个书生，又不会武功，能救得出烟雨么？唉！当初我几番向二姨父打包票，必然会照顾她们周全的！”照水焦急道。
　　花无缺沉思片刻，抬头对心雨道：“刚才那人抓烟雨姑娘的动作，你还记得么？”
　　心雨回忆了一下，点点头，比划了几下。
　　花无缺见了叹息一声：“果然是那日倪老三一路！卫大人，看来你追的人犯是东海教的！”
　　“东海教？我听过他们！他们都是吃里扒外的大坏蛋！”卫无痕道。他随即道：“大哥哥、大姐姐，你们别急，反正船漏了要修，要不你们跟我去金陵驿站。钦差何大人现在在那里，我让他派人帮你找！”
　　照水看向花无缺，期待他的意见。花无缺思索片刻，道：“照水姑娘，你就带领众位姑娘跟他去吧。”
　　“那花公子你呢？”
　　“我去尝试另外一条路……”花无缺抬起头，眼看着悠悠的白云：“江湖上的事情，有时候还需江湖中人解决！”言毕忽然足下一点，已经从船上跃起，如仙鹤展翅般掠到了岸上。卫无痕见了只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大叫：“哇！！好帅的轻功啊！！！”
　　照水下舱去通知姐妹们收拾细软准备上岸，途经客厅时，却见地上飘着一张纸，拾起来一看，不觉哭笑不得：纸上是一首诗，上半段是烟雨的字迹，下半段是沈少彦字迹，显然是二人吟唱的“作品”。烟雨写道：
　　苍岳临晚秋
　　风过叶回眸
　　竹海声无尽
　　松涛语未休
　　沈少彦接道：
　　浮光原上跃
　　碧水岸边流……
　　这两句字迹十分工整，下面两句却突然变成狂草：
　　左脚仙鹤翅
　　右脚螃蟹头
　　呃？？照水读到这两句不由一愣。这算什么诗？
　　她怔得片刻，忽然心中一亮：这是线索！沈少彦必然是在仓猝之间观察到了对方的特征并记录下来。这“仙鹤翅”、“螃蟹头”，多半是那人衣服上的文饰！想不到这书呆子倒有几分急智！

　　第 7 章

　　照水带领着众姐妹，随卫无痕来到驿馆，见过了钦差何巡抚。没想到何巡抚十分年轻，不过三十出头，白净的面皮留着三绺长须，看起来十分儒雅。照水简要叙述了前后经过，并把沈少彦留的线索逞了上去。只是她事先撕下了前面部分，因为烟雨和沈公子唱和的闺阁游戏文字，可不宜流传出去。何巡抚听了她的叙述，手捻长须沉吟道：“我正是为调查这兵器走私案而来。钱小姐所说东海教与运河盟械斗之事，倒是一条很有价值的线索……”
　　照水略带焦急道：“能协助朝廷办案，是民女之福。只是舍表妹……”
　　何巡抚抬头道：“啊！钱小姐不必着急，本官自会安排。我手边也仅有几位随身侍卫，人手恐怕不足。这样好了，金陵守备营就驻扎在左近。待我修书一封给守备张同进，命他派人沿河上下搜寻，务必找到令表妹。”
　　听见“张同进”这名字，照水心中一亮，道：“这位张大人，可是贞佑初年武举进士？”
　　“正是！”
　　“那年是家父任主考官，如此说来他是家父门生！”照水不无欣喜道。心想有这层关系，张大人应会尽心尽力寻找烟雨了。
　　何巡抚很快就写好了信，叫来卫无痕道：“小卫啊，去把这封信送给金陵守备张大人！你也顺便可以看看你表哥了！”
　　“耶！”卫无痕高兴欢呼起来：“我最崇拜表哥了！”
　　何巡抚温然而笑：“你高兴的话，也可以在那里多呆几天，跟你表哥好好学学行军打仗。等我回京的时候再带你一起回去好了。”
　　“好耶！好耶！”卫无痕雀跃起来：“何大人，谢谢您啦！”
　　“他表哥是何人？”照水好奇道。
　　“张同进的副将霍青锋，青年才俊，很被人看好。”何巡抚简短的答到。眼见卫无痕拿着信出了门，又抬头对照水一干人道：“诸位小姐受惊了，还是先回客房歇息吧。”
　　照水带领众姐妹往后院而去。此时心中稍定，这才发现经过这一番折腾，头发都松了。她取下头上的碧玉梅花簪，将头发拢了拢，正准备再插回去，此时一脚踏进后院，忽见迎面一个人，差点撞在对方身上。她连忙收步，抬头一看，只见一名身材伟岸的男子，高鼻方口，两道浓密的剑眉，更兼一双眼眸深邃如海，目光如电。照水抬头时正好迎上他的目光，不禁心中一震，手一抖，“玎珰”一声，碧玉梅花簪从手中滑落，跌在地上，断成两截。
　　正如刚离家时，她的一眼，就把一个看热闹的人震得从树上跌下；此时这名男子的一眼，就震得她刹那失神。
　　那男子蓦然对上她的目光，也是一震，直到听见“玎珰”，碧玉梅花簪落地的声音，他低头一看，俯身拾起了两截断簪，犹豫片刻，还是伸出一只大手把断簪给照水。
　　照水有些羞窘，迅速取回断簪，道：“谢……谢过壮士。”那人微一点头，从她身边掠过，出了院子走远了。
　　心雨道：“呀，好可惜，这么漂亮的簪子跌断了！”听雨却道：“二表姐，你没事吧？”
　　照水已经回过神来，顺手把两截断簪放入袖中，转过身笑道：“没事、没事，我怎么会有事？不就一根簪子么？回头再买过就是了。”
　　正在这时，忽听内院一个爽朗的声音笑道：“来的可是照水那小妮子？还不快进来见我！”
　　照水闻言惊异不已：何人竟会识得自己，而且开口就让自己进去见她，口气还不小！正在疑惑，一位何府家丁过来微笑道：“钱小姐么？我家夫人有情。”
　　“请问何夫人是？……”
　　“小姐进去即知。”
　　照水疑惑地踏进正厅，抬头一看，厅上紫檀镶螺钿卷书式大交椅上，一位雍容华贵的年轻夫人端然而坐。她脸若银盆，眼若点漆，头簪五凤朝阳珍珠钗，身穿银底青梅锦绣袄，下着浅绿丝绸百褶裙，两手在膝上笼在一个白色貂皮手笼里，虽然脸上微微带笑，仍是自有一番威仪。照水辨认刹那认得，连忙口称：“民女钱照水，参见银荇长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说着就要下拜，长公主连忙示意丫鬟上前止住道：“哎呀，免了、免了、免了！这又不是宫里，哪来那么多规矩。我现在也不过是个‘何夫人’，论起诰命来，恐怕还不如令堂呢。你这丫头也是，年纪小的时候看你还挺爽利的，怎么大了，越发酸儒起来。快坐吧。众位姐妹们也坐。”
　　照水及众姐妹谢过坐下，早有丫鬟送上茶来。原来这位是当今皇帝的同母所生的亲姐姐，赐号银荇。但是因为她嗜吃白果，最爱银杏树，所以民间都俗称为“银杏公主”。只听长公主道：“照水啊，咱们可有好几个年头不见了吧？看你都长这么大了，‘女大十八变’，当日的‘小才女’，现在可成‘大美女’喽！”
　　照水笑道：“长公主说笑了。是有七八个年头没见了吧？”
　　“令尊大人可好？”
　　“托公主的福，家父一切安好。”
　　“这就好。呵呵，想当初他在京城任职时，你才八九岁，‘才女’名头已经响彻京城，以至于先皇经常把你召进宫来，陪我们兄弟姐妹们读书。”
　　“先皇恩泽齐天，民女愧不敢当……”照水忙道。
　　“看看，又来了！”长公主抿一口茶，不满道：“我说嘛，你是没小时候爽利了。那时候你可没这么瞻前顾后的。在课堂上应对，那可真是又快又好，流利精准，把我们一干皇子、皇女的风头都盖过去了。我倒觉得没什么，反正‘女子无才便是德’，夔儿可常常被你激得咬牙切齿、脸上白一块、青一块，哈哈，他那样子我现在想起来还好笑。”
　　听了这话照水不由吓得手心握两把冷汗。因为“夔儿”正是当今皇上的名讳。这样叫法，换了别人可是要杀头的！不过她素知银荇长公主与当今皇上姐弟感情甚笃，也就不以为意了。说不定还是皇上有特旨准许她这样称呼呢。只听长公主继续道：“那次太傅出的那个对子，什么‘近视近视’来的？”
　　“今世进士，尽是近视。”照水顺口就答出来。刚一说完，又有些懊悔，心想：“怎么还是改不了出风头的毛病！”
　　“你看，还是你记性好！”长公主笑道：“那天你家中有事来得晚。我们一群皇子皇女想了足足一个时辰也没想出来，夔儿还和太傅争辩说，这是个绝对，没人对得出。太傅反过来怪他自己学艺不精。夔儿负气说谁若对出来了他就给谁当一整天书童，跑腿磨墨。结果你来了，听了这个上联，气都不缓一口立即给对出来了。你对的是——”
　　“午时武师，无事舞狮。”照水轻轻答道，随即忙道：“那只是侥幸，那天家父寿辰，中午时分正好有舞狮子。”
　　长公主道：“就算是侥幸，你能立即想到，才思也够敏捷的。夔儿愿赌服输，那天还真给你当了一天书童。结果，晚间他回到母后这里，哈哈，他那脸色，忿忿然、悻悻然，说折在一个女人手里，真是奇耻大辱，总有一天要报这一箭之仇。哼，女人又怎么了？他自己不如人就是不如，分什么男女……”
　　她说得开心，照水听了却是一阵阵寒意沿着脊背串下来。这“报一箭之仇”，可大可小，从一位皇帝口中说出来，后果会如何，真是不敢想……
　　“不过说来，大概还真是被你刺激的，他从此发奋用功，连跟我们蹴鞠的时间都免了。若不是如此，他怎能突飞猛进，从一干皇子中脱颖而出？所以他后来被先皇选为太子，现在登基当了皇上，说来还要感谢你那！”
　　“不敢、不敢、死罪、死罪！”照水已经汗流浃背了。
　　“啊？什么死罪？”长公主这才注意到照水的神情，笑道：“看把你吓的！好、好、好，不说这些了……”
　　一直默默听着的听雨，此时好不容易找机会开口道：“民女斗胆动问长公主，刚才从内院出去的，那身材魁梧之人是何人？”
　　长公主思索了一下才想起来：“哦，那个人啊？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这回临出京，夔儿才亲自带来交给瑞卿的（‘瑞卿’是何巡抚的字），说是协助他调查此案。我看瑞卿对他也客气的很，说话都是商量的口气，一点都不把他当下人。我可不知他什么来路，没准还是夔儿专门派来监视瑞卿的呢——哼，没办法，当了皇上，鬼心眼就多起来了，自家亲戚也防着一手。不过这些都是男人们的事，我不知道也不想管。《尚书》里不是说嘛，‘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咦，小妹妹，你问这个干什么，难不成你看上人家了？”说着放下手中的茶，饶有兴趣地看向听雨。
　　听雨忙道：“啊、不，不、不……民女只是随口问问。”心中想：“我是替二表姐问的。但二表姐是要入宫选妃的人，若被人知道心中想着另一个男人，只怕……”
　　想到这里偷偷瞟了照水一眼。只见照水微咬下唇，低头不语。
　　“哦？”她瞟的这一眼却被长公主看见了。长公主眨眨眼，道：“照水啊，我听说你这次是奉旨进京待选的。你倒是真的愿意嫁给夔儿，做我的弟媳妇吗？”
　　“啊？”没想到长公主突然这样直接的一问，照水猝不及防，瞠目不知所对。尚未等她回过神来，长公主端起茶喝了一口，笑道：“你可别跟我来什么‘皇恩浩荡’ 那套陈词滥调。到底愿不愿意，实话说出来，我给你做主。这种事，夔儿那里，我还是说得上两句话的。你可想明白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店了。”
　　听到“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店”，照水沉吟片刻，大着胆子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君有命，臣不得不从。然而……民女自知性情乖张、资质鄙陋，恐不足以充宫掖……”
　　长 公主“噗嗤”一声笑出来，道：“拐弯抹角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不愿意喽！其实也是，夔儿已有皇后，还在他做太子时就是他的太子妃，贤惠得不得了。其他的贵 妃、妃、嫔、昭仪、婕妤、容华、充衣、美人、才人……加起来现在已经有二、三十。其实夔儿一个人那里应付得了这么多女人！只是皇家的体面，又不能少了。所 以宫里勾心斗角、拈酸吃醋，我都看不过去！你这样清爽明利的小姑娘，不趟这趟浑水也好！——好吧，那你就先去参选，若选不上自然作罢。若选上了，你来找 我，我替你跟夔儿说去。”
　　照水大喜，道：“谢长公主恩典！”
　　次日清晨，照水刚刚起身，就听一位家丁通报道：“禀夫人、众位小姐，金陵守备张同进传来消息，找到‘螃蟹头’了！”
　　“张大人果然雷厉风行！”照水喜道。不料家丁接下去道：“但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帮人！”
　　“呃？”
　　原来张同进接到消息后，见是恩师女儿所托，万分重视，立即派出人手四处搜索。沈少彦留诗道“右腰螃蟹头”，于是他命人着重注意人腰间有没有螃蟹图案。
　　谁知不留心还可，一留心，居然发现运河上下，很多人腰间挂着一个金属的螃蟹饰件。饰件的大小、图案都一摸一样，颜色却有不同。有的镀银，有的镀铜，有的钢质，有的却仅仅是顽铁。
　　他把此事禀告了钦差何瑞卿，何瑞卿一捋长须，心想：“这必然是个帮派！腰牌颜色不同，想必对应着帮中不同的地位。”

　　第 8 章

　　正当金陵守备的军士四处搜索“螃蟹头”时，花无缺来到了位于金陵城内的运河十八帮之一——飞鱼帮的总舵。
　　出于他的意外，总舵中竟然悄无声息，杳无人迹。他在院中朗声喊了三声，才见一腿脚不便的老头子颤巍巍地走来道：“公子您找谁？”
　　花无缺亮出花飞笑的铁牌，道：“在下有事相求运河十八帮的花总盟主，烦请引见。”
　　那老者接过牌子翻来覆去查看了一会，叹口气道：“唉，此牌如盟主亲临，公子必是总盟主的贵客，本不敢怠慢，可是盟主此刻麻烦在身，恐怕无暇帮助公子了。”
　　“哦？”花无缺道：“不知花盟主遇见什么麻烦，或许在下能效绵薄之力。”
　　闻言老者欲言又止。一则毕竟这是自己内部事务，二则眼前这位公子斯文谦和，看起来就如世家大户的高贵子弟。江湖上的事情，能帮的上吗？
　　正在犹豫，内堂忽然传来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咯咯笑道：“是谁要找姐姐呀？”
　　随着话音，一个身穿嫩绿袄、湘黄裙的的小姑娘轻轻灵灵地跑出来，她十三、四岁，头挽双髻，两髻上各环了一串水晶珠子，颈中也挂了一串，晶莹透亮的，正如她的亮晶晶的双眸。她脸蛋圆圆的，一双大眼睛也微圆。见了花无缺后，“哇——”深吸一口气，于是小嘴也张得圆圆的了。
　　老者忙道：“二小姐，你怎么跑出来了？”
　　二小姐没有答他，兀自张着嘴目不转睛地看着花无缺，过了片刻，惊叹道：“哇，大哥哥你长得好好看喔！”
　　花无缺略有些尴尬，只好轻轻咳嗽一声。
　　二小姐兴奋道：“就是你要找姐姐吗？我带你去找她！她约了人打架呢。我正担心她呢，你就来了！”说着过来就要牵无缺的手。
　　“二小姐！”老者连忙道：“这、这、这……恐怕不妥！”
　　“有什么不妥？”
　　“他、他、他……我们尚不知他是何人……”老者只觉额上汗都快出来了。
　　“他是姐姐的朋友！”二小姐理直气壮：“何况他长得这么好看，肯定不是坏人！”
　　“坏人长得好看的多了……”情急之下，老者脱口而出，刚一出口，又觉不妥，忙对花无缺道：“啊，公子，我不是说的你……”此话一出，更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心想：这下又该怎样圆过来？
　　“就算是，坏人的好看也不是他那个类型的！反正他就不是坏人！”二小姐不忿地叉着腰，满腔义愤道。
　　花无缺淡淡一笑，道：“无妨。老人家，花盟主到底约了何人争斗？别的事我或许帮不上忙，此事么……”说着眼一抬，看见头上一棵梧桐树。老者只觉眼前一花，似 是他的手挥了一挥，就听簌簌几声轻响，再低头看时，只见几片梧桐树叶深深地嵌在地下，片片树叶柄朝内，尖朝外，组成了十分完美的六出雪花之型！
　　老者深深吸一口气，道：“公子武功惊人，老朽眼拙了。既然如此，公子去助拳也好。此事说来惭愧，算是我吗运河盟的‘家丑’。运河十八帮同盟，而今只成十七帮同盟了。
　　原十八帮中的螃蟹帮，因不满花盟主上任后禁止收保护费，断了他们的财路，因此暗中勾结东海妖教，为他们走私武器大开方便之门，而天下皆知，东海妖教私通鸟鬼子。因此螃蟹帮此举，为天下英豪所不齿，实在是运河盟的奇耻大辱。
　　花盟主清理门户，将螃蟹帮逐出了同盟。不料螃蟹帮主黄三刀，居然叫上一群东海妖教的高手——其中不乏直接来自东鹤国的柔道高手，与花盟主叫板。他们约了今天在赤松林决斗。花盟主带上十七帮的精英尽数赴会了。这里只留下我们老弱病残留守……”
　　听到这里那二小姐鼓着嘴道：“我可不‘弱’，只是姐姐就是不放心我，不让我去！”
　　“二小姐，那是真刀真枪要命，不是师兄师弟们打着玩儿……”老者无奈道。随即向花无缺道：“啊，忘了介绍，这位是……”
　　没等他说完，二小姐自己道：“我叫花雨露，是花飞笑姐姐的堂妹。大哥哥，我们走，我带你去找姐姐！”
　　且说当日黑衣人闯进船舱时，沈少彦一眼就看见他腰间挂着一个黄灿灿的螃蟹饰件，看来是镀金的。两脚的靴子上却绣着仙鹤图案。他不禁心中一凛，认出这仙鹤图案正是东鹤国的标志，此人，莫不是私通鸟鬼子的？
　　于是他刹那间留诗做线索。却见那人一把抓住了烟雨。他大惊之下，衣服也顾不得脱，只将长衫下摆往腰带上一扎，一个猛子扎下水去。他的水性果然了得，三下五除二赶上了那人。可是不会武功的他怎能是那人的对手？于是只好与烟雨一起成了俘虏……
　　两人被扔上了一艘独木小艇。黑衣人一把扯下了蒙面的布。沈少彦见他一脸横肉，目露凶光，不禁心里打了个突。忽然觉得他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正在思索， 黑衣人拿起一个酒瓶，也不用手，直接用牙咬开木塞，再一转头把木塞“噗”地往地上一吐，拿酒咕噜噜地往嘴里灌了几口。一边灌，一边恶狠狠地盯着二人，仿佛屠夫在看砧板上的鱼。烟雨吓得瑟瑟发抖，沈少彦悄悄地伸过手去，隔着衣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几下，示意她不要害怕。
　　黑衣人喝完酒，取出两条黑布带，将二人的眼睛蒙上了。就在眼前一片漆黑的一刹那，沈少彦忽然心底一亮，想起在哪里见过他了：
　　初遇烟雨的那个清晨，佳宜镇上，被花飞笑扭着耳朵游街的人，就是他！
　　这个人，自然就是螃蟹帮主黄三刀。他腰间的螃蟹挂件是金色，这是帮主的标志。
　　水声咿呀，沈少彦与烟雨二人了不知去向何处？沈少彦方向感很好，依稀只觉往东边划去。就这样划了良久，终于艇身一震，到岸了。
　　黄三刀一把扯下了二人蒙眼的布。眼前突然一亮，两人都不适应，眯缝了一会才睁开眼。只见这是一座碧绿青葱的小岛，树丛中依稀掩映着一些建筑。黄三刀道：“看好了！跟着我一步步走！走错一步，机关就炸死你们！”
　　二人无奈，只好跟着他亦步亦趋。烟雨心情十分沉重。她担心的倒不全是自己的处境，而是想到若有不测，父母会如何伤心？垂暮之年的祖父又如何承受这样的打击？ 二表姐当初向父亲再三担保求得自己出来，万一变生不测，她这一世又怎会再有一天快乐？想来想去，越想越抑郁。忽然觉得沈少彦用肘轻轻击了击自己的手臂，转头一看，他微笑道：“别担心，既来之、则安之。”说完还一挤眼，做了个鬼脸。
　　烟雨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果然觉得心中放松多了，不由得也还了他嫣然一笑。
　　黄三刀将二人带入一所大院，只见大院门额写着几个苍劲大字：“铁螯横江”，院门的门环是铁铸的螃蟹形。沈少彦见了，不由失笑：“铁螯？那不是螃蟹么？还‘横江’呢，横在沙滩上差不多。这想必是螃蟹帮地盘了，倒还附庸风雅。”
　　黄三刀带他们进了厅堂，厅上居然已经有一人大刺刺地坐在正中主椅上，还翘起二郎腿。他看起来精瘦精瘦，头发不梳成髻子，只在顶上扎了一把，两手在胸前环抱着一把刀。沈少彦一眼就看见他的靴子上，赫然也绣着仙鹤图案，不由皱了皱眉。
　　那人见他们进来，冷冷的目光在沈少彦和烟雨身上转了几转，哼一声道：“让你去对付那穿白衣服的神秘人的，你把这两个不会武功的小鸡仔抓来有什么用？”
　　黄三刀一听就火了：“你开什么玩笑？那白衣人武功比花飞笑那娘们还高，我怎么抓？我看你都未必搞得定！”顿了顿，又道：“有这两家伙在，还怕不引来那白衣人？”
　　沈少彦与烟雨对望一眼，都明白了黄三刀的意思是要拿自己做人质，引来花无缺，不由心下一沉。
　　椅子上的人霍然站起，眼中精光闪烁，道：“那白衣人就这么厉害？我太郎倒真要会会他了！你不是约了那花飞笑明天械斗么？说不定那白衣人也会去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
　　“哼！你好自为之吧！如果抓不住那白衣人，你还想混么？第一件差事就办砸！”那“太郎”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拂袖而去。
　　“你……”黄三刀咬了咬牙，却终于不敢说什么。眼见他的背影消失，才骂骂咧咧道：“我他X的干嘛啊？！原先自己是老大，要风是风、要雨是雨，现在却要受这种鸟气。”说着又掏出酒瓶子，咕噜噜地灌了一口。
　　“谁让你投靠鸟鬼子，自然要受‘鸟’气咯。”身后忽然传出沈少彦悠悠然的声音。烟雨听了，忍不住“噗嗤”一笑。黄三刀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叫道：“来人，来人！！都他X耳朵聋了？”
　　几个小喽啰连忙跑来，道：“来了、来了！帮主有何吩咐？”
　　“把这两个人关进牢里，看好了！”
　　沈少彦和烟雨被喽啰押到了所谓的“牢房”，原来却是依着山坡的一处山洞，开口还开在上方，洞口用手指粗的铁栅栏封闭。喽啰打开了铁栅栏，烟雨从上往下看一看，约有一人高，摔是摔不死的，但在她这样的深闺小姐眼中，已经是畏途。她只往下看了一眼，就瑟瑟发抖，不敢下去。
　　背后的喽啰却不耐烦，催促道：“快点、快点，磨蹭什么！”说着伸出手就要去推。沈少彦连忙一把扯住他的手臂，道：“还是我先下吧！”说完把长袍下摆往腰上一 扎，腿直楞楞地一登，就跳了下去。却听“咚——”一声，原来他狠狠地摔了个屁股敦。他忍不住“啊哟”叫了一声，烟雨忙道：“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沈少彦已经支撑着爬了起来，兀自呲着牙，却伸出手臂向烟雨道：“你下来吧，我接着你！”
　　烟雨脸腾地就红了，绞着手指看都不敢看他。沈少彦诚挚道：“别怕呀，我会接住你的，下来吧！”
　　烟雨心想：“就是因为你会接住我，我才更不敢下……”但此话却不忍说出口，只好垂着头，一言不发。可是她身后的喽啰可没那么好耐心，道声“下去！”在背后一 推，就把她推了下去。烟雨“呀”的一声，紧闭了双眼不敢看。却觉身子被两支手臂一拦，沈少彦果然接住了她，可是紧接着又是“咚——啊哟”，他又是狠狠地摔 了个屁股敦，而烟雨就刚刚好坐在了他的肚子上。只听头顶“哐当”一声，喽啰已经放下了铁栅栏，并上了锁。
　　烟雨脚一沾地，立即跳起逃开了两步，却又觉得心下歉疚，回头对沈少彦道：“你……还好吧？”
　　“啊？没、没事……啊哟……”沈少彦揉着屁股慢吞吞地爬起，呲牙咧嘴了好一阵子，这才抬头冲烟雨一笑，露出白亮亮的一排牙齿。烟雨立即红了脸低下头去。
　　入夜洞中冰凉。沈少彦掏出油布包裹的火摺火石在洞中生起一堆火取暖，也烘干了两人的衣服。次日清晨，旭日东升。山洞洞口向东，日光照进来，倒如天窗一般。两人这才发现，西面洞壁上刻了一些字。
　　当头正中是三个大字“改之堂”。沈少彦见了道：“改之、改之，看来这里以前是给犯了过错的帮众闭门思过的地方，现在却变成了囚室。”“改之堂”下面却是一首词，石壁上的字迹已有些模糊，似是颇有年头了。沈少彦与烟雨并肩读道：
　　雨暴宵寒
　　英雄乱世呼出处
　　国恩难误
　　忍把蜉身顾
　　铁螯横江
　　贯甲持戈度
　　风云路
　　气吞敌虏
　　一剑平吴楚
　　字迹刚烈遒劲，剑拔弩张。左边一些小字，道是：“天佑元年、内忧外患。义兄集运河豪杰立甲戈帮，共抗外辱。余欣然占小令为贺。调寄点绛唇。
　　沈少彦讶然，对着墙壁一作揖，尊敬道：“原来如此！天佑元年，正是本朝创立之初，当真是内忧外患！原来螃蟹帮真名是‘甲戈帮’，其始祖原是忠义之士！昨天我 还心中讥讽，始祖大哥啊，是我不对，在下这就给您赔礼了！”说着又是一作揖。烟雨见他书呆子劲又犯了，不禁以袖掩口，噗嗤一笑。
　　那首词不仅辞意慷慨悲烈，字迹也是潇洒遒劲，似有剑光飞旋。沈少彦赞赏片刻，忍不住伸出手去，以指代笔，在字迹上描摹。描过一遍还不过瘾，再来一遍。就这样一连描了三遍。不料三遍之后，突然轻轻的“哒”一声，铺地的石板“扎扎”地移开了一块，露出下面的一截台阶来。

　　第 9 章

　　沈少彦和烟雨惊讶地对望一眼，一齐向台阶看去。只见台阶弯弯曲曲地向底下延伸，看不见头，黑沉沉地丝毫看不见光。
　　烟雨道：“怎么样？要不要下去？”
　　沈少彦想了想，反问：“怎么今天外面一点声响也没有？甚至连看守我们的人都没一个？”
　　“你忘了昨日他们说，约了花女侠今天决斗的，大概所有的人都过去了。顶上如此沉重的铁门，复上了锁，想是他们觉得我们无论如何出不去的。”
　　“天助我也！”沈少彦一击掌，大笑道：“正好被我们发现了这个机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下面不论是什么，总比呆在这个铁牢笼里强。”
　　烟雨微笑点头，心道：“这书呆子倒是同我所想。”
　　当下沈少彦先行下去，烟雨紧跟其后。忽然脚下一滑，“呀”的一声，险些滑倒。沈少彦忙伸手将她扶住，道：“小心！”这样一来，自然而然拉住了她的手。烟雨顿时羞红上脸，好在黑暗之中，也不易看见。她想把手抽出来，可是看见沈少彦只是在前小心翼翼地探路，丝毫没有绮念，自己硬要抽出手反倒露了痕迹。何况台阶年久失修，也的确险峻，有人拉着手，心中安定多了。
　　两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不知过了多久，前面隐隐透出光来。是个出口！却被一堆乱枝藤条遮住了，如果从外看，还真看不出这里有个洞口。沈少彦上前，左扯又扒，好不容易理出一个勉强可过人的口子。他自己先钻了出去，再小心翼翼地把烟雨拉了出来。
　　两人立在当地，只觉江风拂面，分外舒畅，忍不住深呼吸了几口。只见这是岛背面的山坡，坡上长满了灌木荆棘。沈少彦俯身一望，顿时欢呼：“看！下面还有几艘船！”
　　他说着就要往下奔去，却被烟雨一把扯住袖子道：“等等！”
　　“怎么啦？”沈少彦奇怪道。
　　“你看！”烟雨担忧道。
　　沈少彦一看，身边就是一株灌木，高三四尺，差不多及自己的腰，翠叶厚实、开满黄色小花。他道：“咦，这不就是金银花么？”
　　“不是！”烟雨蹙眉道：“这叫‘钩吻’，也叫断肠草，外形很像金银花，可是有毒！沾在身上，或是被它枝干划破皮肤，若不及时救治，会有生命危险！可是你看这坡上，漫山遍野都是。若要下山，却不碰见，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沈少彦焦躁地踱了两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螃蟹帮的人随时都可能回来。即使出去的人不回，留守的人也随时可能发现他们。在这里多呆一刹那，就多一分危险。难道眼睁睁地看见船就在下面，却徒然困死此处么？
　　他又踱了两步，一回头看见烟雨，秀眉微蹙，我见犹怜。突然心中一震，下了一个决定。
　　他走到烟雨面前站定，烟雨抬头看着他，却见他唇边带着一丝笑意，眼眸却突然变得很深。烟雨不由讶然，想开口询问，却不知该说什么。
　　“烟雨姑娘，”倒是沈少彦先开口了，笑嘻嘻地道：“我知道你很喜欢花公子……”
　　“啊？！”烟雨心中突地一跳，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一茬？？花无缺？突然提起这个名字忽觉就多了一份陌生。自己多长时间没想到他了？好像从被狱卒一把推下地牢，跌在眼前这个书呆子身上起，她就只顾眼前的处境，根本无暇念及花无缺了……
　　“可是他毕竟非此世界中人……”沈少彦继续道：“而且还心有所属，所有我斗胆劝姑娘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
　　烟雨无心再听他说，红着脸期期艾艾道：“你、你、你……现在突然提起此事……却是为何……”
　　“因为……”沈少彦轻轻叹息一声，微笑道：“我怕现在不劝姑娘，以后没机会了。”
　　“没机会？”
　　“烟雨姑娘……”沈少彦道：“恕在下不得已冒犯了！”说完，突然一伸手抱起烟雨，将她当胸横抱，开步就向山下走去。烟雨大惊失色，捶着他的肩部道：“放下我！放下我！”
　　“别动、别动！”沈少彦忙道：“我不会武功，你再动我会抱不住的，到时候我们两人都摔进钩吻丛，可不怎么有趣！”
　　烟雨一惊，低头一看，沈少彦腰部以下已经嵌入了钩吻丛中，枝干划破了他的几处肌肤，流下细细的血丝。她心中顿时一惊！
　　趁她惊异的当口，沈少彦深吸一口气，顿时发足狂奔，不顾唰唰划过自身的钩吻丛枝，抱着她一鼓作气地冲下了山，来到了岸边。
　　刚到岸边，沈少彦就开始觉得胸闷气短，眼冒黑光，知道毒性开始发作了。他忙把烟雨放下，摇摇晃晃道：“我们是往东划来的，你上了船往西划去，一定能脱险。烟雨姑娘，做人不要太固执，你今生必能找到如花公子一般呵护爱惜你的夫君，我祝你们白头偕……”最后一个字没说完，身子一摆，“咚”的一声跌倒在地，就此不省人事。
　　“沈公子？沈公子！”烟雨惊叫道。她心中一急，此时哪有心自己先行划船逃走？连忙上前查看他的情况。只见他脸色发乌，呼吸急促，四肢在微微抽搐，仿佛随时可能死翘翘。她忙在身上左翻右找，找出一堆保济丸、逍遥丸、银翘丸之类带有解毒功效的药，全是蓝儿、紫儿家经营的“李记”，此时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股脑儿塞进他的嘴里，期望能抑制毒性发作的进程。只见沈少彦喉头“咕”的一声，吐出一口紫色的血，依旧往后一倒，仍是不省人事。
　　烟雨无奈，惶惶然在他身边坐下，眼见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她的心也越来越沉、越来越恐慌，想：“这书呆子会不会……会不会……”她的心思一直放在花无缺身上，对这“书呆子”从来也没有没上心。可是现在临到失去，却突然想起佳宜镇的初遇，想起他对自己的呵护安慰，想起那些诗词唱和……原来，点点滴滴都是那么温馨，可是为什么总是临到失去才会珍惜？？
　　正在烟雨忧心忡忡之时，花飞笑已经在太郎手底下苦熬了一百九十九招。
　　今天的决斗，本来运河十七盟已经占尽上风，把黄三刀连同一众东海教徒拿下，不料太郎突然现身。花飞笑一眼就看出，这个人武功之高，绝不是自己手下那群帮众可抵御，当下出言单挑太郎，想把战事揽到自己身上，吩咐手下人快走。可是她手下的各帮帮众，谁也不肯走。双方就那样围起来，把二人围在中间。
　　太郎的东瀛刀法十分狠辣，招招生风。花飞笑左支右拙，勉强抵御。可是更可怕的是，她明显感到对方并未倾尽全力！
　　“你不是我的对手！”太郎摇了摇手指，操着略微生硬的汉语道：“叫他来的、快快！”
　　“你要叫谁来？”花飞笑咬着呀道？
　　“白衣服的！”
　　白衣服的？花飞笑心中电光一闪：莫不是花无缺？
　　一想起花无缺，她心中顿时趟过一道暖流，心想：莫说我不知无缺公子现在何处，就算知道，又怎能拉他来趟这趟浑水？当下凛然一笑，道：“要他的没有！你只配我和你玩玩罢了！”说毕呼一声清叱，拔地三尺，剑光点点在身边舞的如同雪花飞旋，连人带剑又向太郎扑去。
　　正在这时，忽听一声尖利的呼哨，接着一个洪亮的嗓音道：“守备张大人有令，通通围起来，一个都不许跑掉！”随着话音，呼啦一声，几千名军士唰唰唰地排开，团团地决斗现场围得水泄不通。
　　众人面面相觑，连太郎和花飞笑都住了手，惊异地环顾四方。只见士兵们各个箭在弦、弓拉满，正对着场中诸人。场中人只要稍有异动，只怕刹那间就会成为刺猬了。花飞笑自忖以自己的轻功，要逃命还有可能，但运河盟众兄弟只怕一个都不能幸免，当下决定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黄三刀不禁色变，骂道：“花飞笑！你他X也太不仗义了！居然通知官府！”
　　花飞笑皱了皱眉，道：“我没有……”一转念，忽又哈哈大笑道：“即便是我也不要紧！不管谁通知的，这回官兵可来得正好！尔等卖国求荣、通敌叛国，早就不单是江湖中事！现被官府一举擒获，正得其所！”
　　黄三刀还想再叫骂，听一个声音朗然从圈外传来，隔得虽远，却一字字温厚润耳：“的确不关花女侠事，官兵是我叫来的。”随着话音，官兵呼啦一声闪开一条路，碧叶花树之间，一个清清灵灵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后面跟随一个白衣男子，俊朗无畴，温雅从容而来，如同一朵白云降临尘世。众人立即看呆了！前一刹那，这里还是刀光剑影的斗殴场，他一来，此地仿佛刹那间成了安详宁和的仙境刹土。
　　来者正是花无缺。他知道江湖斗殴，最忌讳的就是暗地里通知官府，那样铁定会被江湖人耻笑不已。因此替花飞笑把此事揽在身上，反正自己与这个年代无关。而且他想：“官兵必然是照水小姐找来的，我既然与她们同行，说是我找的，也不算说谎。”
　　正如他所料，官兵正是钦差何瑞卿与金陵守备张同进带领而来。
　　今天一早，官兵出发后，照水就心绪难安，不知烟雨如今怎样？能否顺利找到？几次倚门而望，等待消息。见无人来通报，只得再回房。可是回房呆不了片刻，又忍不住到门口张望，来来回回几遭，她想：早知如此，还不如一早跟去看看！
　　这回她刚到门口，蓦然迎上一个宽广的胸膛，猛一抬头，又碰到一双明亮深邃的目光，正是那天刚进驿馆碰见的那人，正略带关切地看着自己。她不禁心一跳，又低下头去，侧开身，让出路来让那人进去。
　　那人点了点头算是致谢，一脚跨进门，走了几步，忽又转身回头，来到照水面前，照水惊异地抬头看他，他看着照水，简短地道：“你想去看看？”
　　照水心一惊，心想他怎么知道我所想？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正等着那人回话，不料那人又是一点头，往后院而去了。
　　她心下诧异：满以为他会有什么下文呢，怎么问了一句就不了了之？她耸了耸肩，不去想他，心底却不由得泛起一丝失落……
　　过了片刻，只听马蹄声响，却是那人牵了两匹马来，径直来到她面前，又是简短道：“我带你去。”
　　“呃？”照水惊讶地抬头看他，又正好对上他诚挚深邃的眼眸。她顿时心中好生感激。来到马边，那人伸出手臂要扶她，照水心下微微一动，想：此人外表看起来粗旷，其实内心十分细腻。她有心在他面前逞本领，微一摇头，拒绝了他伸过来的手臂，嫣然一笑，手扶马鞍，脚踏马镫，一翻身利落地上了马，再不无得意地一转头，又是冲他一笑。
　　那人略有些意外，眼中也泛起一丝笑意，上了另一匹马。两马并驰，向大路而去。那人道：“姑娘倒会骑马。”
　　“幼年随家父戍边，曾学过骑射。”照水微笑道。
　　“姑娘曾到塞北？”那人沉稳道：“喜欢那里吗？”
　　照水点了点头：“冰雪辽阔、松林万里。虽然迥异于江南的雅秀，但另有一番壮阔风光。我想，即使要我常住那边，我也不会反对的。”
　　闻言那人倏然转头，如电地目光在她身上一扫，又回过头去了。沉默片刻，道：“听何大人说你是进宫待选的。希望选上吗？”
　　照水立即叹了口气，摇摇头：“我不想入皇室！”
　　“你不想入王室？”那人回头凝注着她道。眼底深处似有一丝患得患失，可是照水低着头，没有看见。
　　“不想！皇上的女人太多了！我不喜欢和那么多女人分享一个男人。”照水答道。刚说完忽想：“天哪，我怎么毫不忌讳地和他说这些？这样大不敬的话，要是……”然而不知怎么，虽然这样想，心中还是觉得很安然，仿佛料定了他不会出卖自己。
　　“哦……”那人了然，眼底的一丝担忧也隐去了。如果此时有人面对面仔细看他的脸，还看得出他方正的脸上隐藏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对了，还不知壮士如何称呼？”照水微笑问道。
　　那人沉默片刻，答道：“我复姓赫连，单名一个楚字。”
　　“原来是赫连大哥。”照水还想继续询问他的情况，不料赫连楚道：“到了！他们就在前面林子里。”照水猛一抬头，只见密密麻麻的军士把前方树林围了个水泄不通。
　　官兵的到来立即掌握了形势，黄三刀与东海教诸人全数落网。以花飞笑为首的运河盟却得到照水和花无缺的全力担保，保证他们是“忠义之士”，因此何瑞卿和张同进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放了他们。只是太郎趁众人不备时施展轻功逃走，临走还撂下一句话：“白衣服的，迟早有天会会你！”花无缺瞠目不知这是何人，一时没去追，就被他跑走了。
　　至此大获全胜，可是压在照水和花无缺心底的大石头还是没有移开：烟雨的下落依然不明！花飞笑听说此事，立即指挥运河盟的人四处搜寻，自己也向张同进借了一艘快艇，带上十几人，连同花无缺、照水、赫连楚一起去。
　　烟水茫茫，花无缺静静地立在船头，凝望着浩瀚天水，任风吹得他衣袂翻飞。来到三百年后已经月余，这段时间，可以说是他生命中最轻松的一段时间，不必为了移花宫的“名誉”而去和明知打了就是找死的人一战，不必为了师父的命令而去和明知打了就是打死的人决斗……一生下来，他就几乎为别人而活，连自己是谁都已迷失。只有这月余，他好像终于发现自己其实是一个独立的人……
　　只是，“她”还好吗？……
　　在他身后，花飞笑坐在甲板上，惬意地靠着桅杆，看似悠闲自在，其实经常有意无意地看他一眼。
　　花雨露也在这里。她明眸咕噜噜地转，一会儿看看花无缺，一会儿看看花飞笑，终于忍不住道：“飞笑姐，你怎么不跟大哥哥说啊？”
　　“啊？！说、说啥？”花飞笑蓦然睁大眼睛，莫名其妙。花无缺闻言也回过头来，明如寒星的眸子看着她。花飞笑不觉就脸红了。
　　没料到花雨露的下一句话更让她差点掉到水里：“说你喜欢大哥哥啊！”
　　“啊！！！”花飞笑顿时激跳而起，上前一把捂住她的嘴，叫道：“小丫头片子，你、你胡说什么啊！”
　　“唔……唔……”花雨露拼命挣扎着，含糊不清道：“吾哪里……唔说……你自喜成天……”
　　花飞笑额上汗都快冒出了，回头对花无缺道：“舍妹年幼，童言无忌，公子不要当真……”
　　花无缺低下头沉思片刻，咳嗽两声，道：“花……女侠，我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女侠能否见允？”
　　花飞笑放开了花雨露，道：“公子请讲。”
　　花无缺正色道：“姑娘侠肝义胆、英气飒爽，令在下好生佩服。若蒙不弃，我欲与姑娘结义金兰，兄妹相称，不知姑娘意下如何？——正好你我本同宗。”
　　花飞笑抬头看着他。她何尝不知他的用意？只是既然知道他不属于此时空，又心中早对别人情根深种，这样无疑也是最好的一种解决办法。她看了花无缺片刻，突然，出乎三人意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且越笑越厉害，仿佛遇到了天大的滑稽事，笑到最后不得不揉着肚子弯下腰去，真成了“捧腹大笑”。
　　花无缺奇道：“姑娘？”
　　花“飞笑”这回真成了“非笑不可”，笑得前仰后合，长久不绝。好不容易才抑制住，她解释道：“哈哈，我在笑我占了大便宜了！论年岁，公子其实比我大三百岁有余，别说‘兄妹’，连‘祖宗’都叫得了——啊，说不定你还真是我祖上？”
　　花无缺闻言一愣，他还真没想到这点。同时心中也在想：“若万一，她真是我的后人……那谁将是我的妻子？兰！？？”
　　看他认真的样子，花飞笑连忙解释道：“逗你玩的。我看过我的家谱，与你同时代，我的祖先都还是历代贫民呢，绝没有像公子这样的人物！所以你肯定不是我祖先。”
　　花无缺松了口气，莞尔一笑，两人就在甲板上，天地之间，立下了结义金兰的誓言。
　　当时，他们两谁都不知道，花无缺将来的后人，不是姓花，却是姓江。

　　第 10 章

　　那日，他们总算在一个岛边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沈少彦和惊惶失措的烟雨。花无缺当即拿出移花宫解毒圣药素女丹给沈少彦服下，又替他推血过宫、以气逼毒。沈少彦身上的毒总算解了，但还是相当虚弱，需要休息几天，此是后话。
　　当夜，在驿馆里举行了盛大晚宴，一来庆贺何钦差在走私兵器一案上取得重大进展，二来也为烟雨和沈少彦压压惊。众人案坐两边，沈少彦面容苍白，靠在壁上，仍是笑嘻嘻的，道：“压‘惊’倒是不必了，压压酒倒不错。”对面的听雨奇道：“压酒是何意？”沈少彦笑道：“把酒‘咕隆’一声压进腹中，岂不是‘压酒’？”众人皆笑。烟雨正坐在他旁席，听了此话，微微蹙眉，伸出手去为他轻轻倒了一盏清茶，道：“你体内余毒未清，是不是不要喝的好？”沈少彦忙道：“好、好，我不喝、我不喝。”
　　照水刚刚坐稳，赫连楚就大步跨了进来，目光如电，有意无意地往她身上一扫。照水正好一抬眼，四目交投间，随即低下了头去。她眼角余光却见他走到何瑞卿旁边。何瑞卿早站了起来，看来的确如长公主所说，对他十分客气。他低声对何瑞卿说了几句，何瑞卿连连点头，道：“即是赫连兄急着要走，在下也不好强留了。咱们回京再见。赫连兄保重。”
　　赫连楚点点头，一回身，出乎众人意料，却是在照水案前停住了。一伸手，仆人连忙会意地送上一杯酒。照水惊讶地抬头看他，他道：“今天的酒席我是来不及参加了。只想和你喝一杯，可以吗？”
　　照水惊异不已，连忙拿起酒杯，只见赫连楚一仰头，一杯酒已经下肚。她也不再犹豫，以袖遮面，喝了下去。赫连楚深深地看着她，道：“我实在有事要走开几日。你等我回来。”照水顿时脸上微红，忙道：“赫连大哥，我……”可赫连楚向她摆摆手，已自大步流星往外而去，只见门口已经有人牵着马等他了。
　　照水目送他离开，不见，才落寞地坐下，心想：“赫连大哥，我是有心等你，可是世事难料，皇上……”
　　却听何瑞卿笑道：“钱小姐，不料目中无人的赫连兄倒是对你青眼有加。”照水心一跳，连忙收回神思，笑道：“哪里、哪里，前两日和赫连兄比掷骰子，他大输特输之下，心不服来口也不服，正等着抓我再来好翻本呢！”众人听了又大笑，此事就被她这样轻轻揭过了。听雨本来想趁机再打听赫连楚的来历，这时似乎也不宜再开口，只好作罢。
　　只有银荇长公主若有所思，端起茶盅轻轻地抿了一口。
　　夜已阑，觥筹交错，银荇长公主笑道：“今日可谓尽欢，可惜没有音乐助兴。”话音刚落，紫儿和蓝儿就连连举手道：“我、我、我！我会唱、我会唱。”
　　银荇长公主道：“如此正好，那就请两位小才女一展长才吧！”
　　先是紫儿欣然登场。她弹着一具古筝，指尖清韵流畅，如春溪灵动，如山泉鸣涧，展开歌喉，又如新莺出谷。只听她唱道：
　　“垂丝海棠对寒鸦 暮色对斜阳
　　衣袂飘然的身影 独立在小楼
　　听那漫漫的古道 马蹄声来往
　　明前茶香缱绻入梦来
　　檐前细雨打台阶 点滴到天明
　　而你无神的眼眸 晕染着星光
　　在黑暗的世界里 你却拥有阳光和斑斓
　　笑天下的庸人 皆追名逐利
　　看纷扰的江湖 刀光对剑影
　　我只取晚风淡淡花香的小楼
　　且听着那东篱外飞雪
　　等花气飘满楼 待微风满廊
　　桐花如雪飞离 紫藤花满襟
　　轻弹一曲出水莲百鸟寂无语
　　余音绕梦起
　　风口浪尖如平地 天涯咫尺去
　　流云飞袖的飘逸 轻点着灵犀
　　和你共饮一杯酒 笑对千古愁
　　最醇的酒只为知己留
　　月色迷漫的夜景 一如你温柔
　　而你温暖的笑容 记忆中停留
　　我愿做你的眼睛 陪你风轻云淡到永久
　　笑天下的庸人 皆追名逐利
　　看纷扰的江湖 刀光对剑影
　　我只取晚风淡淡花香的小楼
　　且听着那东篱外飞雪
　　等花气飘满楼 待微风满廊
　　桐花如雪飞离 紫藤花满襟
　　轻弹一曲出水莲百鸟寂无语
　　余音绕梦起”
　　最后一点泛音收尾，“起”字和着袅袅余音，悠悠地散入夜空里。众人仍沉醉在歌声里，良久无声，忽然，不知由谁带头鼓起掌来，顿时掌声雷动。
　　紫儿嫣然一笑，鞠躬而退，蓝儿怀抱琵琶上场，十根玉葱般的指头轻轻一拨，叮叮咚咚，真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只听她展珠喉、吐玉齿唱道：
　　“春梦秋云，聚散无形。
　　斜月半窗，画屏闲展。
　　衣上酒痕总是凄凉意。
　　红烛自怜灯火阑珊，
　　夜寒空替伊人垂泪。
　　点点行行，诗里吴山翠.
　　梦怅怅，曾照亮三春阳
　　路漫漫，天苍苍野也茫
　　落红飞，呼闻几度春光，印罗裳。
　　青杯斟酌流苏，
　　生死帝武关.。
　　傲风笑霜红颜，琉璃。
　　梦怅怅，曾照亮三春阳
　　路漫漫，天苍苍野也茫
　　落红飞，桃梅嫣然笑意，映春光”
　　歌声清亮婉转、响谒层云。众人又是听得如醉如痴，如同畅饮佳茗，回味悠长。良久，又是掌声雷动。
　　蓝儿微笑站起，怀抱琵琶退下。眼见夜深，何瑞卿不胜酒力，先行告退了。长公主却说与照水等众姐妹难得一见，意犹未尽。张同进也兴致不错，脸上微醺，开始力邀照水一行人去金陵守备府小住几日。照水推辞道：“张大人厚意，小女子心领了。只是临行时家父一再叮嘱，路上不要惊扰各地官府。还是免了吧。”
　　张同进感怀道：“话虽如此，小姐既然来到下官辖地，下官岂能不尽地主之谊？令尊对我的恩情没齿难忘，当年要不是他提点，怎有我……”
　　话未说完，忽听门外一阵喧哗，只听门卫焦急败坏道：“喂！喂！这位将军！这位大人！您可不能这样硬闯啊……”
　　“请让开！”一声低怒的喝声。伴随着琤琤铁甲，一位头顶缨盔、戎装在身、气宇轩昂的男子大步跨了进来。他一进门，众人都不由心底一声惊叹：“好个人物！”只见他身长七尺、矫健挺拔，剑眉星目，全身上下无不流溢着逼人的英气。只是此刻他正浓眉深蹙，星目怒张，显然怒含于衷。他一进门就看住金陵守备张同进，道：“张大人！龙潭县发生民变，我问你一句，什么时候出兵镇压？！”
　　众人听了此话顿吃一惊，只是张同进却不慌不忙，思索片刻，道：“啊，不妨事。镇压就不必了吧？那些也都是些良民。龙潭县令据说手脚不大干净，或许是有些贪墨之事，激起一点民愤，闹一闹也就会罢了，又何必一定要大张旗鼓出兵？为官者，民之父母也！做父母的，岂能孩子哭闹一下就大打出手的？明天待我修书一封去调停一下即可……”
　　众人听了无不想：“这可真是仁爱之言！”可是那人却哼了一声，似是早料到张同进这样的回答，唇间露出一丝冷笑。
　　张同进续道：“啊，青锋，你来得正好！来、来、来，来见过长公主及几位小姐……”——听了此话，照水心中明了：这必然是卫无痕的表哥、张同进的副将霍青锋了——只是他看起来根本无心结识什么人，冷笑一声，斩钉截铁地打断道：“末将不敢高攀了！大人，再会！”言毕啪一个转身，又是大踏步往外而去了。
　　张同进脸色微微泛青，但随即恢复了神色，惭愧道：“下官御下无方，让长公主及各位小姐见笑了。”
　　长公主讶异道：“好个人物！可惜怎的杀气腾腾？”
　　张同进摇头叹息道：“唉、年轻人嘛，心气高，才气本也不错，只是这样恃才放旷，只恐怕……难长久啊！”
　　众人都不由点头，只有沈少彦背靠墙壁，任柱子的阴影投在脸上，似有所思；以及桃妍似乎事不关己，只低着头端着一杯茶轻轻啜饮。
　　夜阑人散，月明星稀，只有淡淡的清辉照映着驿馆。
　　可是在这一片宁谧中，却有一扇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个人影闪出来，踏进月光中，四面看了一圈，像是在确认其余人睡了没有，然后就猫手猫脚地向后院马厩而去。
　　可是，他的企图注定失败。刚行至中庭，另一扇门就“咿呀”开了，烟雨立在门首，叫道：“沈公子！你这是要去哪里？”
　　沈少彦倏然缩回脚，立在当庭，吭了一声，略为尴尬。
　　“怎不说话？”烟雨走了出来，关切地抬头看着他。心雨和听雨随后也跟了出来。她们三人同一间房。
　　“唉，罢了，告诉你也无妨，我是想去龙潭看看。”
　　“龙潭？！那里不正发生民变，你去看什么？何况，你尚未复原……”烟雨担忧道。
　　沈少彦正色道：“我正是要去考察民变！”
　　“啊？”烟雨惊道。
　　“读圣贤书，赴科举考，所为何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沈少彦侃侃而谈：“而如何为民立命呢？纸上得来终觉浅，如今民变，正是一个良机让我可得直接观感，远胜于读千卷书，怎能错过？”
　　“这……”烟雨不由肃然起敬，可随即又担忧道：“话虽如此，毕竟太危险……”
　　“有我在，怎会有危险？”忽然一个淡淡温润的声音，一个人影踏着月光而来，月光仿佛都顿时失色，正是花无缺了。
　　“哦？花兄也有兴趣去看看？”沈少彦喜道。
　　“不错。”
　　“哈哈，我倒不知花兄是如此好管闲事之人。”
　　花无缺淡然一笑：“我自己也奇怪，好像穿越到三百年后，我也变得爱管闲事了许多。大概是近朱者赤，遇见的都是爱管闲事之人吧。”
　　“这样才好嘛，花公子你就不会觉得太孤独了！”心雨拍手笑道：“干脆花公子你也不要回去了……”心雨刚说到此忽然想起铁心兰来，自觉失言，也就住口。
　　正在这时，又一扇门开，桃妍走了出来，道：“原来不止我一个人想去一探究竟。”
　　“咦，桃姐姐，你为什么也想去？”心雨奇道。
　　桃妍环顾了一下众人道：“我有一言，或许不当，诸位姐妹莫怪。”
　　听雨道：“桃妍妹妹快莫如此说，有话但讲。”
　　桃妍淡淡一笑：“我想在诸位姐妹心中，张大人热心好客，又慈爱百姓，是个好官，霍将军却是横暴残忍、嚣张乖戾吧？”听了此话听雨三姐妹不由点头，她们的确如此认为。桃妍接口道：“小妹自幼长于白丁之家，却另有一番观感。张大人对诸位姐妹如此热情，今日又力邀大家去守备府小住，却是为何？若说报恩，他出兵帮我们找回烟雨妹妹，也算报过了。”
　　“那你说为何？”
　　桃妍从从容容，不卑不亢道：“依小妹之见，他的心思恐怕没有那么单纯，而是想巴结照水姐姐和诸位姐妹。照水姐姐是有可能当皇妃的人，而诸位姐妹家中无不有朝廷重臣。若结上这层关系，日后众位姐妹的家人即使不会法外施恩，只要偶尔想起他来，提携一把，也够他青云直上了。此是小妹的小人之见，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莫怪”言毕从容地福了一福。
　　听雨三人听了悚然动容，面面相觑。她们从没往这方面想，但听桃妍一说，似乎也不无道理。只听桃妍续道：“所以，我觉得张大人与霍将军之间的恩怨，恐怕不是表面看来这样简单。我颇想一探究竟。”
　　听了此话，听雨脸上忽然变色，道：“不好，那霍将军怕是今晚会有所行动！”一言既出，众人立即都回头注视着她。心雨奇道：“姐，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听雨叹息一声道：“今夜一开始我也对他很不以为然，可是他临走一转身时，我却正好看见他的眼神……”
　　“他的眼神怎么啦？”
　　“怎么说呢？”听雨秀眉微蹙：“那是一种决然的神情，应该说是——义无反顾！一般有这样眼神的人，都是下定了决心去做些什么，而且，往往是一些牺牲自己的事情！”
　　“可他若去镇押民变，怎么成了牺牲自己？”桃妍问道。
　　“这，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凭我心的感觉……”
　　众人又是面面相觑，片刻后，沈少彦道：“即如此，还等什么？还不去一探究竟？”
　　闻言烟雨瑟缩了一下，蹙眉道：“打打杀杀的，我、我不想去了，我在这里留守好了。”抬头看着沈少彦，嘱咐道：“沈公子，你小心。”有花无缺在，她倒也不是很担心沈少彦的安全了。
　　“谢谢，我会的。”沈少彦心头悄悄地乐开了花。
　　烟雨又转向心雨：“你也想去吗，还是留下来陪我？”
　　心雨眨了眨眼道：“二姐姐，不好意思哦，我也想去看看。”
　　烟雨莞尔一笑，道：“就知道你会想去。好吧，小心些。花公子，舍妹就拜托你了。”说完敛衽一礼。
　　花无缺淡淡一笑，还了一礼。于是五人骑着马，不出一个时辰就来到龙潭县。靠近县城，只见很多大树东倒西歪，房屋七零八落。听雨奇道：“此是何故？”沈少彦答道：“昨日在驿站看邸报，龙潭县半月前遭受了百年难遇的台风袭击。此必是台风所致。”言毕又若有所思：“这样说来，多半是龙潭县令贪污了朝廷拨下的赈灾款，导致民变。只不知那霍青锋会如何处理？”
　　众人正要答话，花无缺眼光一闪，道：“来了！”五人立即下马，伏在县城城门边的一座小土坡上，借着草丛掩饰，居高临下俯瞰城门。
　　过了片刻，果然听见“簌簌”行军之声，一彪人马快速移动而来，看起来约有千人。领头的是三骑，正中果然是霍青锋，左边一匹小红马上骑的正是那“小大人”、见习侍卫卫无痕。小人骑小马，倒也相得益彰。
　　右边一骑，却是一匹白马，上骑着一位青衫男子，一身的书卷气，虽是拂晓时分夜空冰寒，却拿着一把折扇轻摇着。
　　听雨、心雨、桃妍三女一见那青衫男子，都忍不住微“咦”一声，回头去看花无缺。沈少彦见状，也不由回头一看，这才发现那名青衫男子与花无缺眉目虽然不像，清朗气质却竟略有几分相似。只是比起花无缺的超尘绝俗，还是大有不如。
　　花无缺见四人都看向自己，微微摇摇头，意思是：“我并不认识此人。”
　　正在这时，只见霍青锋和那青衫男子相对一点头，霍青锋手臂一挥，一群黑衣人立即从队伍中猱身而出，悄无声息地来到墙头，各个手执钩索，整齐划一地往墙上一甩，钩子立即钩住城墙。一群黑衣人蹭蹭蹭利索地沿着绳子上了墙。既然是民变，城墙上巡逻的也只是一两名民兵，毫无经验，尚未来得及叫喊，就被一一塞住了口做了俘虏。领头的黑衣人向城下的霍青锋一点头，意指：“一切都在计划中”，然后就领着众人又从另头翻下城墙。过了片刻，忽听城内锵锵锵急促的啰声大作，伴随着尖利的叫声：“不好啦！走水啦！失火啦！”
　　花无缺一行人见城内根本没有火光，顿时知道这只是霍青锋施的计。果然，城门在这一片混乱中悄无声息地开了，门外士兵发一声喊，潮水般地涌了进去。城里叛军正从半夜迷糊中惊醒，神智都还没恢复，哪里能抵抗？不一会儿就通通缴械投降。
　　花无缺一行人悄悄地跟随军士来到县衙门口，躲在稍远处的树下看去。此时天已微明，只见一群叛军垂头丧气地被士兵团团围住，霍青锋等三人已经下了马，冷冷地看着这群俘虏。沈少彦不由赞道：“上兵伐谋。这霍将军兵不血刃，平定民变，的确是个人物。”心雨不由展颜笑道：“看来他并非暴虐之人。”听雨也微笑点头。
　　“秉将军！”一名小兵匆匆跑来道：“查原龙潭知县已经殉职，赈灾银两现正堆在县衙大堂。”
　　“‘殉职’？哼！说得好听！”一名叛军首领突然梗着脖子大叫道：“不怕实话告诉你，那狗官就是老子杀的！赈灾银子他也敢吞，良心被狗吃了！”
　　“我没问你话！”霍青锋不为所动，冷冽的目光盯着他道：“你自己不也把赈灾银两收为己有，与他有何区别？”
　　“那是老子还没来得及发出去！”叛军首领不服气地大声嚷嚷：“现在又落到你的手里，我看你这狗官也一样会私吞了！”听到这里卫无痕大怒，举起手中的马鞭唰唰唰地甩了两下，指着他的鼻子道：“不许你骂表哥！”
　　霍青锋倒是不见动气，沉思片刻，唤道：“传令官！”
　　一人匆匆赶来，霍青锋命令道：“传令下去，清点灾民人数。放出公告，今日午时起在县衙按人头发放赈灾款。”
　　那传令官得令去了。那叛军首领见他如此，倒也气消了，叹息一声垂下头去。
　　霍青锋道：“无论如何，你领人攻打县衙、杀死朝廷命官，已经触犯国家刑法。我须放不得你。”
　　叛军首领道：“既然做出来我就料到这结果。反正现在银子放到大家手里了，我也没话说了。军爷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他此时对霍青锋心生敬意，已经不骂“狗官”，改称“军爷”了。
　　霍青锋点点头：“你还算条汉子。来人！先把他们押下去再做论处！”

　　第 11 章

　　经过这一番折腾，东方透亮了。从听雨的角度看去，赤金的朝阳正照在霍青锋脸上，整张脸似是镀了一层金光，头顶铮亮的头盔闪耀、红缨如火，英气逼人，刹那间，看起来竟如天神下凡。听雨心中不由一突，竟觉一阵微眩，连忙定了定神。
　　只听那青衫男子笑道：“局势总算大定。”
　　那卫无痕却似意犹未尽，嚷嚷道：“就这么容易就搞定啦？真没劲，我还想上阵杀敌呢！不过表哥，既然这么容易，那张大人怎么就推三阻四不肯来啊？”
　　霍青锋微微冷笑，道：“正是因为太容易，所以他不想来。”
　　“啊？什么意思嘛？太容易了所有不来？”卫无痕一脸迷茫。见霍青锋不再答话，转向青衫男子道：“程宁大哥，你告诉我吧？”
　　青衫男子程宁一笑道：“好吧。我先给你说个故事。扁鹊你知道吧？”
　　“当然知道了，古代大神医嘛！”卫无痕不服气道。
　　“但是他还有两个哥哥，也是行医的，而且医术比他还要高明，你就不知道了吧？”程不无得意地逗卫无痕。
　　“啊？真的？”这点卫无痕果然不知道了：“那为什么他们没有扁鹊那么有名呢？”
　　“问得好！”程宁把手中折扇一合，在掌心一拍：“当时的魏文王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扁鹊回答说，因为他大哥医术最高，在病状还没显现时就已经斩草除根，病人都不知道自己本来会生大病，因此也不在意。所以除了扁鹊一家对他推崇备至，平常人都不知道他能治病。而扁鹊二哥，能在病症刚刚发起时就治好。那时病症轻，病人也没觉得什么大不了，因此往往以为他只能治治小病而已，他的名气也就不那么大。而扁鹊给人治病，都是病入膏肓时，病人痛苦得很，家属着急万分，又是吃药又是针灸，又是手术又是拔罐，大费周章把病治好，病人自然感激涕零，名气也就传得最远了。”
　　“哦，我知道了！”卫无痕煞有介事地点头道：“张大人想出名、想做大官，要当扁鹊，而表哥就要当扁鹊大哥、二哥。”
　　“孺子可教！”程宁笑着用折扇敲了敲卫无痕的脑袋，道：“只是把那……咳、咳，把张大人比作扁鹊，未免侮辱了这位妙手仁心的古代名医。”说完又转向霍青锋，面露忧色道：“只是霍兄，你这却是何苦？不服号令、擅自行动，军法必然不容。我这个师爷反正自由一身，想来就来、想跑就跑。你可跑不掉的。这下轻则丢官，重则脑袋都不保——本来你的前程很被人看好的。这样一来，功劳他还是会捞走，黑锅你可背定了。”
　　霍青锋淡然一笑，凝重地摇了摇头，道：“广西平乱，斩匪七百余人；云南平乱，斩匪千余……当时，我也曾几次三番劝请他尽早发兵，可他总是一拖再拖。那时我百般不解，后来见他就是凭这两项军功，飞快地升成了守备，我才明白。——其实，那些人绝大部分原本根本不必死的！”
　　“唉，所以这回，你是实在看不下去，不管自己付出什么代价，丢官掉脑袋，都不愿同样的事再发生，所以……”程宁一边说一边无奈地摇头叹息。远远的听雨听到这些，心头一悸，终于明白了昨夜他一回首间，那决然而义无反顾的眼神……她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
　　不料这声叹息传入程宁耳中，他立即双眉一轩，叫道：“有奸细！”说着身形飞展，已经向花无缺一行人扑来——他原是会武的，刚才行军打仗，不得分心，现在一旦松弛下来，立即恢复了习武之人的敏锐。
　　他身形刚动，这边花无缺早就后发先至，也不知他如何行动，身影飘摇间，如闲庭信步已飞出丈余，截住了程宁，两人各伸掌一对，各各退开两尺，脸上都有惊异之色。
　　“咦，你怎么会本门功夫？而且好像比我师父还高明？”程宁奇道。
　　“你是移花宫门下？”花无缺沉声问道。
　　“移花宫？”程宁讶然：“这年头还有谁是移花宫门下？或者说，谁不是移花宫门下？”
　　“此话怎讲？”花无缺听了莫名其妙。
　　程宁怪异地看着他：“兄台你莫非月亮上来的不成？移花宫，我记得三百多年前是有这么个门派，深居绣玉谷，武功非常高深，等闲人莫说求学，踏进谷中一步就会遭来杀身之祸。后来一位姓江的宫主接手后，大力改革，破除了一切残忍陋习，一时间移花宫在江湖上大受欢迎，如日中天……”
　　“这不是很好？”花无缺道。同时心中想：“姓‘江’的宫主？移花宫落入他人之手了吗？会是谁？难道是江小鱼？难道我后来到底在决斗中死于他手？……若果真如此，倒也罢了……”
　　只听程宁续道：“这本来是很好。问题是移花宫的很多高深功夫，需要在极其严苛、极其痛苦、非人的、地狱般的训练中才能精通。移花宫门规一缓，弟子们是幸福了，很多高深功夫，像什么明玉功、移花接玉，就一代不如一代，渐渐都失传了，只有一些修心养性的功夫流传了下来。现在但有井水处，无不有移花宫功夫，连不识字的老先生老太太闲来无事也练练养生。你说，谁是移花宫门下？谁又不是？”
　　“这……”花无缺听得哭笑不得、怅然若失。不想三百年后的移花宫，竟然是这番景象。
　　“花公子勿要在意，”桃妍上前一步，安慰道：“‘积际必尽，高际必堕，聚际必散，生际必死’，无常、原是世间常态。”
　　“是呀、是呀，花公子，依我看，现在移花宫的功夫造福大众，可比在深山老林里自己练来杀人强多了！”心雨也上前一步，拍手笑道。听了此话程宁不由连连点头，心想：“此言大和我心”，于是向这纯真可爱的小姑娘一笑。心雨见他的笑容灿烂无比，不由脸一红，低下头去。
　　花无缺再想一想，却又觉得不对：“既如此，你又怎会移花接玉？虽然功力尚未精纯，但心法无误，正确无疑！”
　　“啊？！”这下轮到程宁大吃一惊：“你说我的功夫就是‘移花接玉’？为什么师父从来不告诉我？……嗨，怪不得这么难学，师父还常常夸我什么‘天赋高’……”说着倒转扇柄，敲了敲自己的头，一脸迷惑。
　　“你师父是哪位？”花无缺问。
　　程宁立即挺胸站直，肃然道：“家师乃是世外高人，无门无派，常居昆仑山，号‘无双真人’！不仅武功高强，还能知过去未来事。”
　　“无双真人？……”
　　心雨忽然道：“咦，花公子，这‘无双真人’既然号称知过去未来，那会不会也知道怎样把你送回去？”
　　花无缺心中一怔，想：“这倒不妨一试。”因此对程宁道：“我欲拜访令师，不知是否方便？”
　　程宁道：“家师一般是不见客的。不过这位兄台你骨骼清奇，观之几如仙人，又对本门武功如此精擅，家师想必也愿一会。等我在此间诸事告一段落，再带各位前去吧。”
　　“如此多谢了！”花无缺略一施礼。
　　他们在这边厢攀谈，而那边，在花无缺与程宁刚一对掌时，听雨就莲步轻稳，来到霍青锋旁边，敛衽行了个礼，轻言细语道：“将军勿怪。小女子等并非奸细。而是昨夜宴会上匆匆一见，见将军神色决然，心中诧异，忍不住好奇，想来一探究竟。”
　　霍青锋点了点头，略一回忆，已想起昨夜匆匆一瞥间好像是有此女。因此问道：“姑娘言重了。不知姑娘姓钱还是姓孙？”
　　“小女子孙听雨。”听雨有些惊讶。
　　霍青锋双手抱拳一施礼，道：“原来是前孙尚书孙女，失敬了。”
　　“将军知道我们？”听雨更是惊异。
　　霍青锋淡淡一笑：“混迹官场，水深水浅，即使不故意去探，听也总听会了些。”
　　听了此言听雨心中更是感动：“原来他并非浑不知事的愣头青，而是知道官场规则，却仍铤身犯险。知其不可而为之，更见勇气。”——此事若别人看来，或许会觉得霍青锋虽然义烈，也难免染了官场浊气。但她现在正对霍青锋起了好感，少女情怀，自然看他什么都顺眼，什么都往好处想。
　　霍青锋忽然想起一事，道：“孙小姐可是从驿馆而来？”
　　“正是。”
　　“我有一事相托。”
　　“将军请讲。”听雨见他说得郑重，不由微觉奇怪。
　　霍青锋回头喊了一声：“无痕！”正在士兵群中厮混的卫无痕听了颠颠地跑来，道：“表哥，什么事？”
　　霍青锋双手搭在卫无痕双肩上，把他推向听雨，道：“小姐想必知道舍表弟原是跟随钦差何大人历练的。麻烦小姐还将他带回，交给何大人。”
　　“不要！不要嘛！表哥，我要继续跟着你！”不等听雨答话，卫无痕先不干了。
　　“听话！”霍青锋俯下身，剑眉深蹙，略为严厉地看着卫无痕：“听话以后我才让你跟我，否则下回不带你了！”
　　“噢……”卫无痕无奈，老大不愿意地答应了。
　　听雨心中却一阵瑟缩。善解人意的她已经从霍青锋的神色间，看出了“托孤”之意——他知道自己这回犯了军法，恐难干休，已经在考虑把表弟先送往安全之地暂避了。她顿时伸出手去，牢牢牵住了卫无痕的手，郑重道：“将军勿虑，小女子定不负所托。”
　　“多谢！”霍青锋点点头，简短答道，见她了解了自己的用意，心头不无欣慰。
　　当日，花无缺一行人把卫无痕带了回去，交给何瑞卿。听雨趁机向何瑞卿请教有什么方法可以免去霍青锋的罪。
　　何瑞卿听她简要述说了情况后，手捻长须，沉默不语。
　　听雨忧心忡忡道：“何大人……？”
　　“此事不易。”何瑞卿摇头道：“他所说的张大人当初在云南、广西两地平乱时，故意延误军机；但是事过境迁，已无证据可考。可是他这次不尊号令，擅自行动，却是铁板钉钉、证据确凿，想要保他，殊为不易。”
　　“那可该如何是好？”
　　何瑞卿微笑道：“孙小姐稍安勿躁。虽然想要替他彻底脱罪不易，但是凭令舅赵丞相、令祖父孙大人在京中的关系，打点上下，想保住性命，应是无碍的。”
　　“这……”听雨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所谓的“打点上下”，本来她是非常不齿、万般不愿的。但如今说不得，为了救霍青锋，只好这样了。
　　听雨诸人折腾一夜，此时相当疲倦了。照水见状，决定在驿馆再休整一天，次日清晨启程，继续往京中而去。他们的船已经破损，修补不及，只好改走陆路。当夜，见众人都有些倦了驿馆油腻的大菜，梅菁亲自下厨，三下五除二，动作麻利地做了一桌清爽小菜，吃得人人眉花眼笑，连呼舒服。长公主笑道：“桃妍、梅菁你们两姐妹，一个女红精，一个厨艺高，将来谁能娶到你们真是天大的造化。”梅菁红着脸道：“长公主见笑了。”
　　入夜，因为明天要赶路，大家都早早睡了。桃妍一向睡得轻，朦胧中不知被什么声音惊醒，转身一看，同屋的梅菁已不见了踪影。
　　她连忙披衣出门去找，走到庭中，却见紫儿、蓝儿、梅菁三人瑟瑟索索抱在一起打抖，不由奇道：“咦，你们怎么啦？”
　　“听、听……”蓝儿上下牙打颤。
　　“听什么？”桃妍听了一回，除了轻轻的风声和偶尔一两声虫鸣，并没听见什么异声。于是问：“到底怎么回事？”
　　紫儿勉强止住战抖，道：“今天白天我缠着花公子教了我一些移花宫的入门功法，刚刚见夜深无人，就自己到这里‘眼观鼻、鼻观心’练了起来。谁知刚刚有点入静的感觉，就听见好凄凉的琴声，吓得我一下睁开了眼。我忙找到蓝儿，正好又碰见起来解手的梅姐姐，她们也陪我一起听，也听见了……”
　　“姐，会不会是鬼？”梅菁战战兢兢地问。
　　闻言桃妍微闭上眼，也静下心来听了一会，果然在风中，和着若有若无的琴声，飘飘晃晃，时断时续。所弹的琴曲本来就抑郁，在这夜风中更显得孤寂，仿佛连风都在低泣。
　　“哪有什么鬼？大概是什么人愁绪满怀睡不着，起来弹琴吧。你们先去睡，我去看看。”桃妍从容道，把三位妹妹送入房中安顿好，自己循着琴声而去。

　　第 12 章

　　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驿路之上，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历来都是惜别伤心之地，也不知催生了多少悲悲戚戚的伤别诗词。
　　可是，如果深更半夜根本不可能有人送别的时候，有人在亭中吟唱，那情形只能用一个词形容——诡异。
　　此时此地，就是这样的诡异情形。在梨木构建的素洁长亭里，一个白衣少年盘膝而坐，膝上架着一具古琴，乘着清冷的月光，自弹自唱。他长发披散，一张脸本来算是十分俊美，可是脸色十分苍白，毫无血色几乎像是透明的玉璧，显得脸上那双忧郁的眸子更加深邃；他的身材本来算是匀称，可是却瘦削得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他身上的衣料显然十分名贵，洁白柔软如同冰绡，可是在暗夜寒风中却嫌单薄，随风飘飞，连他瘦弱的胸膛都无法完全遮住。他膝上的古琴看起来黑幽幽的不起眼，但在行家眼中一眼就知是世间少有的珍品：那是一具连珠式的古桐木琴，漆面呈冰裂断，琴额上还镌着两个篆字“风雷”。
　　就在他的指下，风涌雷动——凄风、惨雷。这个瘦弱的少年仿佛还嫌自己不够憔悴，打定主意要把生命倾注到琴声中一样，一声声、一段段，哀婉悲咽、暗潮汹涌。
　　突然间，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只好停了琴，用一块洁白的手帕捂着嘴，咳得全身都在颤抖。咳了半天才好不容易平静些，帕子上却已染了血。
　　他闭上双眸，仰天微微苦笑，吟道：“神似三春雨后絮，命如五鼓油尽灯。呀，我定是命不长矣！”
　　“你如果觉得自己命怕不长，就该去看大夫抓药，而不是深更半夜在这里装神弄鬼，弹这些悲哀不祥之音。”忽然一个平淡从容的声音清澈地响起。他心一惊：什么时候来了人自己还不知道？定是刚才咳得太厉害了。
　　睁开双眸，还带着剧咳之后虚弱地喘息，他看见月光下亭子中，一位衣饰淡雅的少女，娟秀雍容如同白桃花，正平静地看着自己。——真的只是“平静”，不是谴责，不是同情，只是看着而已。
　　“喔！”他邪邪地撇着嘴笑了笑道：“姑娘怎知我是‘装神弄鬼’？不怕我是真的鬼吗？”
　　“人鬼殊途。”姑娘丝毫不怕，反而轻松自如地在亭沿长椅上坐了下来，淡淡道：“你如果真是鬼，与我不同道，对我的危害恐怕还不如一只蚊子。怕你，我不如怕蚊子。”
　　“嘿嘿……”少年干笑了两声。
　　“其实你这又是何苦，”那少女——自然是桃妍了——又继续不慌不忙从从容容地说下去，此时看也懒得看他了，仿佛她深夜来此就是为了履行公事一般把这番话宣说出来：“你这样作践自己，他也一样看不见。”
　　“你说什么？！”少年脸色不由有些变了，双手按在琴弦上，似乎蓄势待发：“你说谁看不见？”
　　“我不管是谁。”桃妍却依然不动声色，抬眼看了他一眼，继续淡然道：“像你这样的人，自知身体不好还三更半夜穿这么少到这里吹冷风，自轻自贱、自艾自怜，不就是为了引起某些忽略你的人的注意么？可是你这样作践自己，他还是一样看不见。把自己依赖在他人的关注上，本身就已悲哀。”
　　少年倏然吸了口气，阴骘地盯着她，俊美的脸庞因此显得有些阴郁。桃妍却依然故我，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他盯了良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几声，又引发了咳嗽，一声声咳得又是扯心扯肺。平常人看到这样的情况，定会慌忙前来关心安慰，甚至为他抚胸捶背。可是对面的女孩依旧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平平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眼中连一丝恻隐之色都没有闪过。
　　好不容易止了咳，那少年笑道：“嘿嘿，你这姑娘有些意思。如果我说——”露出一丝邪魅的微笑，续道：“我这样做，就是为了吸引你看见呢？”
　　此话调戏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期待着姑娘恼羞成怒跳起来，甚至上前给自己一巴掌。可是对面的姑娘只是抬起眼皮，清亮明澈的大眼睛在自己脸上一转又垂了下去。
　　终于被自己噎得说不出话了？他正想讥讽，却听对方道：“我看见了。”
　　“啥？”
　　“你不是说想让我看见吗？”桃妍好整以暇道：“我看见了。”
　　白衣少年怔住，良久，想要大笑，怕又引起剧烈咳嗽，强自忍住了，憋得脸通红。
　　桃妍却站起身，从容地向外走，一边道：“我该回去了。”
　　“姑娘、咳、咳”少年忽然抬起头，眼中一闪而过一丝不舍：“能否再听我弹一曲？只一曲就好。”
　　桃妍的背影在亭门口顿住了，悠然回过身，不以为然道：“那要看你弹得中听不中听了！像刚才那样的，我可不爱听。”
　　“中听、保证中听。”
　　桃妍不言语，只静静地又返回长椅坐了下来。
　　少年深吸一口气，十指一动，金声玉振般在琴上滚出几个音来。
　　天知道，一曲竟然是这么长？！
　　那少年弹的是曲《梅花三弄》。此曲不再像他先前弹的那些曲子那样抑郁悲烈，而是清澹和雅，空灵剔透。虽然号称“三弄”，但只要稍作变奏，即可无限无止地循环下去。
　　少年一开始存了戏弄桃妍之心，循环往复，弹了一遍又一遍，只想看看这姑娘什么时候开始不耐烦。然而又出乎他意外，桃妍从始至终安安静静地坐听，低眉垂目，却是凝神专注，连哈欠都不打一个，仿佛听多久都没问题。
　　惊讶之下，他自己却不觉收回了神思，渐渐弹得忘情。天地俱失、物我两忘，连对面的佳人亦复视而不见，心曲合一，人音不二。
　　就这样，一阙又一阙、一遍又一遍，连他自己也数不清弹了多少遍。月升月落、斗转星移，时间不知过去了几个时辰。直到突然，远远近近的晨鸡开始极有默契地一同聒噪起来，他才蓦然一惊，住指凝音。
　　居然弹了这么久而没有引发咳嗽？多少年没有如此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却蓦然又倒吸一口气，睁大了眼睛——对面，那、那、那姑娘，居然还没有走？
　　更过分的是，不但没走，甚至也没有打瞌睡，神采奕奕，目光明澈，正依然好整以暇悠然地看着自己。
　　他怔住，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不料此时对面的姑娘倒自行起身了，微微抚了抚因久坐而褶皱的衣裙，淡淡道：“一曲终了？”
　　“终？终……了……”
　　姑娘点点头：“那我走了。”言毕又是悠然转身，向亭外而去。
　　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道：“姑娘？”
　　桃妍依言止步。他道：“姑娘难道没看出我无休无止地弹奏，是故意作弄你吗？”
　　桃妍回身，平平静静地看着他，慢悠悠道：“我知道。但是你恐怕很少弹奏这样平和的乐曲。所以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能让你多弹一会，总是好的。”言毕不再多说，留下一脸惊愕的少年，悠悠然走了。过了片刻，背后传来叮叮咚咚几声拨弦，却是一曲《搔首问天》。
　　亭中少年轻拨瑶琴，心有所思。从始至终，这位姑娘无一言温软安慰之语，甚至连微笑都欠奉一个，但却在他心中，却激起一缕幽深幽深的暖意，远比他以前受过的任何关怀安慰都更温暖。
　　天明启程喽！照水雇了一辆大车，八位姑娘坐在车中，花无缺、沈少彦和一众家丁却骑马相随。旷野无人，照水怕车中气闷，将湘帘卷上了一半。
　　车厢里，桃妍枕在梅菁的肩上睡着了，头随着车厢的震动而一摇一摇。毕竟一夜无眠，此时也撑不住了。
　　照水见了笑道：“桃妍妹妹昨夜没睡好？”
　　“她说她去听了一夜的琴。”梅菁答道，心想姐姐素来如此，面冷心热，居然会为了个素不相识的疯子耗费一夜功夫。
　　“听了一夜的琴？”照水奇道：“何人在何处弹奏？我怎么没听见？”
　　“在下倒有耳闻，”正好位于车旁的花无缺道：“只是琴音中并无杀气，因此没有在意。”
　　“哦……”照水正要答话，忽听“律——”一声，车夫止了车，回头问道：“禀小姐，前方有两条路，不知该走哪条？”
　　“两条路有何差别？”照水掀开前门帘问。
　　“右边是官道，自不必说。而左边是条近路，能省二日路程，可是会经过一处松树林，是个险峻去处，只怕有绿林剪径等事。”
　　“既然如此，我们还是走官道吧，反正日程尚为宽裕，还是稳妥第一。”照水道。
　　车夫应了一声，一扬马鞭就要起行，不料车厢中的听雨突然眼皮一跳，打了个寒噤，道：“二表姐，慢、慢着……”
　　“怎么啦？”照水奇道。
　　“能不能……能不能走左边那条近路？”
　　“却是为何？”照水更加不解。
　　“我也不知道。只是刚才，我心忽然一跳，觉得如果不走那条近路的话，怕是……怕是有何不祥之事会发生？”
　　“小姐您这话可奇怪了，只怕我们走那条路才有怪事发生哪！”车夫忍不住插口。
　　照水沉吟道：“正是。走左边的近路，只怕太危险了。”
　　“可是……”听雨依旧忧心忡忡。
　　“有花公子在，怕什么危险？”紫儿突然从窗中探出身来，笑嘻嘻的叫道。她是小孩子心性，好奇心重，越是危险越想看看。蓝儿立即拍手赞成。
　　照水以手加额，叹了口气道：“天哪，亏你也好意思说出口！花公子来的这些日子，咱们没帮上他什么忙，倒是老麻烦他为我们跑上跑下，简直成了咱们的免费保镖了！我说你们倒是好意思嘛啊？”
　　“能为各位姑娘效劳，无缺不胜荣幸。”花无缺淡淡微笑道。这样的客套话他以前不知说过多少，但此时说来，却觉不仅仅是客套，而是从心底真的十分乐意。
　　“耶！就知道花公子最好了！”紫儿趁机叫道。这样一来，照水也不好再说什么，无奈地干笑了两声，一行人于是向左边小路行去。听雨感激地看了花无缺一眼。

　　第 13 章

　　浓荫蔽日，乱枝横天，松树林里果然偏僻，一行人行了几十里，一点人烟都不见，倒是不时有野兽禽鸟，噢噢呱呱地突然一两声叫，叫得人心惊胆战。蓝儿和紫儿抱在一起打抖。照水见了笑道：“刚才是谁一定要走这条道的？”
　　正在这时，车夫突然一勒缰绳，车顿了一顿停下来，车夫惊道：“禀小姐，前面有几个人晕倒在地，不知死活！”
　　“啊？”照水与众女纷纷下车上前探看，只见花无缺已经抢先一步，俯身探摸他们的脉搏了。地上四个人横七竖八地倒着，两个身穿衙役衣服的，看来是公差；一个明显是囚犯，身戴着一幅笨重的木枷，头上发髻也被打乱。因为木枷的阻碍，头不能挨地，而是靠在了木枷上。披散的头发遮住了脸庞。另外一人身着青衫，却是脸朝下趴着。
　　听雨一见那囚犯的身形，就不禁心中一悸，连忙上前，顾不得避嫌，伸出纤纤玉手拂去了他脸上凌乱的头发……果然！头发底下露出本是英俊峭逸的容颜——正是霍青锋！她心头作痛，连忙呼道：“霍将军！霍将军！”试图扶他起来，可是身单力薄哪里扶得动？还是花无缺出手，将霍青锋抬到一棵树边靠好，头枕着树干，这样脖子就不会被木枷卡得难受了。
　　同一时间，心雨也认出了那俯身在地的青衫男子，忙扑上前叫道：“程宁大哥！”沈少彦帮着她，把程宁翻了过来，使他可以顺畅的呼吸。
　　照水问道：“花公子，他们是怎么回事？”
　　“看来，是被人以强劲的内力震晕了过去。现在体内气息紊乱，正在自行调适中，过一会就会醒的。钱姑娘不必担忧。”
　　“不知是谁将他们震晕？又是何目的？”照水奇道。
　　“我看，就是树上的这位兄台。”花无缺淡淡一笑，如电般的目光突然往一株大树上一射：“兄台，下来吧！”
　　“哈哈哈……”一个白色的人影从树上飘然而降，手上还拿着一具瑶琴。一见他桃妍立即一惊——原来正是昨夜弹琴的那个少年。他一落地，就笑道：“传说中的花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咳、咳。”说着似有意似无意地向桃妍瞟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幽深的光。
　　“你认得我？”花无缺蹙了蹙眉，奇道。
　　“嘿嘿，咳……花公子，现在江湖上早都传开了，传奇人物花无缺穿越到本年代，谁不想一睹风采呢，咳、咳。”他显然还是病魔缠身，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跑，说两句话就咳嗽几声。
　　花无缺听了不禁心中苦笑。沈少彦上前问道：“阁下是何人？震晕官差与犯人，不知意欲何为？”
　　“嘿嘿，你又是何人？还没当官呢，一开口就像当官审案一样？”少年眼一翻，不屑一顾道：“我看他们闲来无事比武论剑，一时心痒，想看看谁内力最高，就把他们都震晕了，看谁先醒啊。先醒的必然是内力最深厚的那个，只可惜，咳、咳……这几个人都太菜，我等了半天也没个醒的，哼！”
　　闻言沈少彦心中一怔：“比武论剑？衙役押解犯人，又不是江湖斗殴，怎会有这种事？莫非……”
　　那少年又咧开嘴一笑，道：“花公子既然来了，我就懒得等了，后会有期！”说完身形一晃，就向外飘去。花无缺哪里容他轻易逃走，倏然一动，已拦在他身前，道：“阁下就想这样一走了之？”
　　那少年站定，双手抱琴，道：“花公子想留下我？”
　　“不错。”
　　“花公子可知他们几人是怎样昏倒的吗？”少年的脸上渐渐浮上一层戾气。
　　“这有何难知？你定是将内力灌注在琴声上，以魔音入脑震晕了他们，”花无缺神闲气定，淡然道：“你若想以此把花某也震晕，不妨一试。”
　　“哈哈哈！”少年嘴角抿起一缕狠戾的笑容，道：“你以为我是傻瓜？傻到以为弹几下琴就能震倒花无缺公子？只是，花公子不担心自己，难道就不担心你那些毫无内力的同伴？你以为，咳、咳……他们能在我的琴声下支持多久？”说着右手手指已经不动声色地搭在了琴弦上。
　　花无缺不禁变色了。的确，他固然能抵御得住，但毫无武功的众女和沈少彦等人，只怕听不到几声，就会吐血身亡。琴音无形无相、四面八方，他想护住他们也无法护住。
　　他思忖片刻，向旁一闪，道：“不错，我留不住你。你走吧。”
　　“花公子痛快……”少年还没说完，突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扯心扯肺、全身颤抖，忍不住俯下身去，手捶胸口。听雨、心雨等女心地善良，都看得呆了。
　　良久，再立起身时，唇边却渗出一丝血迹。花无缺皱了皱眉，从袖中取出一个蜡丸，道：“阁下似乎伤病在身，这里有一颗移花宫的疗伤圣药——百花金露丸，几乎有起死回生的功效，服下定能对阁下大有补益。”言毕略运内功，把药丸向他弹了过去。
　　那少年随手接过，了不在意地抛了几抛，冷笑道：“谢了！只不过，这种东西我如果要吃，早就有人排着队送上门了，还等着你送？生命对于我，只不过是个累赘。”他本来一直嘻嘻哈哈，说到最后一句时，却禁不住透出深深的寂寥。
　　他说完一扬手就要把药丸抛还给花无缺，抬眼间，却正好看见桃妍，立在车门边，双手抱胸，清清冷冷地看着自己，眼中毫无表情。
　　但就是这种毫无表情的表情，竟然让他觉得有些不安起来，好像小孩子犯了错，竟有些不敢去看她，低下头转过去，对花无缺道：“好吧，看在……我就勉为其难收了！”说完五指运气将药丸向天空一抛，蜡壳顿时被震碎，如落花般四面散开，黑色的药丸却直直落了下来。他张大了口，药丸准确无误地落入他口中，“咕”一声咽了下去。
　　他又回头向桃妍深深地看了一眼，一展轻功不见了，远远传来叮叮咚咚几声，不带内力，却正是那《梅花三弄》。
　　正在这时，心雨叫道：“花公子，程宁大哥好像快醒了！”
　　花无缺忙过去一看，只见程宁四肢动了几动，确是快醒了的样子——看来四人之中，还是他的功力略高一筹。花无缺上前低声唤道：“程兄？程兄？”
　　程宁咬牙切齿地皱了皱眉，眼睛尚未睁开，突然一翻身坐起，叫道：“恶贼！我要杀了你！”呼的一掌就向花无缺胸口全力击去，吓得心雨一声惊恐尖叫。待她一定神，只见程宁的手掌已经被花无缺轻巧拿住了。花无缺剑眉微蹙，轻叹一声，道：“唉，程兄，不知在下如何得罪了你，要杀我而后快？”
　　“呃？”程宁这时才真正睁开眼。他甩甩头，仔细辨认了一下，道：“哦，对不起，杀错了！”言毕抽回手掌，从地上捡起他的那柄摺扇，手指一按，从扇柄中挺出一柄短剑来，又大叫一声：“恶贼，我杀了你！”说着冲向那两个衙役，手起剑落，就向其中一个衙役胸膛刺去。众人顿时一声惊呼，花无缺叫道：“程兄！有话好说！”身形一晃，就要上前阻止。
　　恰好此时，那衙役也醒了，睁眼一看，就见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剑向自己刺来，当下毫不迟疑地往旁边一滚，“噗”的一声，短剑刺入了土中——这看似普普通通的衙役，竟也是名高手！
　　此时程宁已将短剑又拔了出来，那衙役也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两人又捉对儿恶斗起来。沈少彦目瞪口呆，此时才明白刚才那弹琴少年说的什么“比武论剑”是怎么回事。只是这哪里是论剑，分明是性命相搏！
　　他正愣怔，另一名衙役也醒了，一见这情形，毫不犹豫地加入战团，一齐来斗程宁。程宁单对一人还稍占上风，二人齐上，顿时大落下风，左支右拙，勉力支撑。
　　花无缺正在考虑要不要上前帮他，靠在树上的霍青锋也醒了，见这架势，忙支撑起身，惊道：“程兄！二位差爷！住手！……”
　　三人打得兴发，谁肯住手？霍青锋本来是叫人住手的，但见程宁大落下风，局势危险，不得已，也上前助阵。他带着枷锁回旋很不方便，只能见缝插针地用脚踩或是肘撞。
　　沈少彦对花无缺道：“花兄，要不先止住他们，再问问怎么回事吧？”
　　花无缺苦笑地摇了摇头，道：“也只有如此了。”言毕如清风一般掠入战阵，只听“噼噼啪啪”几声，两个衙役互相打了对方一个巴掌，程宁的短剑却正好劈在霍青锋的木枷上，将木枷劈开一道口子，松动了点。
　　花无缺站在正中，淡淡道：“各位这下可以稍安勿躁了吧？”
　　两名衙役骇然退后一步，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年，武功居然高得惊人。
　　程宁却依然愤愤不平，叫道：“有他们在，寝食难安！花兄，你来得正好，帮我把他们结果了吧！要不是我及时赶到，霍兄已经成了他们刀下之鬼！”闻言听雨顿时手掩檀口，惊呼了一声，关切地看了霍青锋一眼。
　　霍青锋叹了口气道：“程兄，多谢你救我性命。只是他们毕竟是公门中人，杀之不妥！程兄你难道要我造反不成？”
　　“如果国家如此恶劣，纵容这样的人渣谋害霍兄这样忠义的人，造反也没什么大不了！”程宁显然还在气头上，愤愤然答道。闻言众人无不乍舌，照水心道：“还好长公主和何大人不在此间。”
　　“你当他们是公门中人，可他们自己当不当自己是公门中人？”程宁愤然续道，回头质问那两个差役：“你们敢不敢回答我，收了张同进多少好处？要把霍兄杀人灭口？”又回头对霍青锋：“霍兄你还护着他们！你有心当林冲，我可没那么好的武功，做得鲁智深！”
　　闻言众女不约而同地向花无缺看去，尤其以听雨的目光最为殷切。花无缺微微笑道：“呵呵，正好我们也要进京，不如两位差官和我们同行，如何？”——他见照水等人不好意思再开口麻烦自己，索性自己先提出来。反正已经当了“免费保镖”，不在乎再客串一次鲁智深。
　　两名衙役却在心底暗暗叫苦。这武功惊人的少年话虽说得客气，这个“邀请”却是万万不可能拒绝的。这下这趟任务肯定是玩不成，一大笔好处就要这样飞了。
　　照水走上前，往两名差役手中各塞了一锭三两左右的小银，敛衽一礼，道：“两位差爷辛苦。路上还请多多照看。”两名差役忙道：“是、是、是。”
　　于是众人一同前行。听雨索性请两名官差将霍青锋戴的枷锁都除下，反正现在他两人也不敢不从。霍青锋倒是不肯，说自己是戴罪之身，还是依法而行吧。
　　“非也，非也！”沈少彦走过来，摇头晃脑地反驳道。
　　“哦，不知沈兄有何高见？”霍青锋道。
　　“霍将军你说自己‘戴罪之身’，故应依律戴枷，看似遵行法纪，实为泥迹失神，得法之皮毛而不得法之精髓也！”沈少彦煞有介事道。
　　“请教沈兄，何为法之精髓？”
　　“法律不外人情。霍将军你为民请命，蒙冤受屈，皇上必能明察。可你不信皇上之圣明，妄以佞臣之判而以自己有罪，岂非不忠？不顾众多敬你、爱你之人的心意，固守成规而使彼人担忧，岂非不义？可见，霍将军你若不肯去枷锁，反成不忠不义之人！”
　　不愧是读书人，黑黑白白这么一套说下来，听得人一愣一愣的。人说“秀才遇到兵”，霍青锋今天是“兵遇到秀才”，照样无话可说。他还在那儿纳闷自己怎么就成“不忠不义”了呢，趁他愣神的功夫，两名差役上前轻松利落地把他的枷除了下来——他们本来就是见风使舵的乖觉人，现在既然落于人手，不待吩咐就知逢迎人意。
　　这下霍青锋轻松不少。然而听雨在他身后，发现他走路的姿势还是不大自然，仿佛每走一步都要挣扎一下，知道他曾受过脊杖，不由心底隐隐作痛。

　　第 14 章

　　入夜，一行人在客栈投宿了。霍青锋因为棒疮之痛，几乎吃不下什么，只喝了几口汤就早早入房了。他趴在床上，把后背的衣服撩起，让背上的伤痕可以透气。这样会好得快些。
　　过了片刻，只听“咿呀”一声房门开了，他以为是同屋的程宁或沈少彦回来，转过头一看，却赫然看见亭亭玉立的听雨，手中端着一个木盆，盆中热水还冒着袅袅蒸汽。
　　他惊得立即想把背后衣服放下来，可这样一来牵动了伤口，反倒激起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不由“啊”叫了一声，又跌倒在床上。但他随即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把伤痕累累的裸背对着里壁。
　　听雨忙道：“将军不必惊慌！小女子从两位表妹处取了些‘李记’伤药。此药神效，但用法比较繁琐，只有小女子比较熟稔。还请将军让我给你敷上。”
　　霍青锋撑坐在床，道：“使不得！孙小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男女授受不亲，若你给我上药，少不得有肌肤之亲……小姐你岂不知，若有肌肤之亲，你就势必……”他的意思是“你就势必一生一世跟着我”，但又觉说不出口。
　　此时听雨已经放下了盆，反手掩上了门。听他这样说，螓首微垂，两手拿着一方手帕绞了绞，唇边却漾起一丝笑意。她抬头，熠熠星眸看着霍青锋，道：“我知道……只是，如果我说……”
　　“什么？”见她嗫嚅的口似乎说了几个字，但霍青锋怎么也听不见。
　　“如果我说……我愿意呢……”虽然细如蚊讷，这回霍青锋总算听见了，只见姑娘的脸也刹那间羞得通红，头又垂了下去。
　　霍青锋惊呆了，看着眼前清丽秀雅的人儿，他问自己：“她愿意，那我愿意吗？愿意！当然愿意！无比愿意！……可是……现在，我能吗？”想到此，竟觉心底阵阵抽痛。然而他勉力平稳了心神，道：“姑娘抬爱，我铭刻于心，只是……”
　　然而不等他说完，听雨微笑着摇了摇手，止住了他这个“只是”，道：“你想说的，我都知道了。实不相瞒，龙潭一役后，将军的风骨即深种我心。宦海沉浮，本来就是起起落落，说明不了什么。我只看重将军品格……”
　　“可我此次押解入大理寺候审，生死未卜……”
　　“我会请舅舅赵丞相全力营救，生死应不是问题，”听雨温颜道：“若是充军、发配……我便……便随将军一同去就是了，正好增广见识。”
　　还用再说什么吗？霍青锋只觉心潮澎湃，胸口的暖意撑得他的胸膛几乎盛不住，深深的凝视她片刻，决然道：“姑娘深情，定不相负！”
　　听雨嫣然道：“那你现在可以让我给你敷药了吧？”
　　霍青锋腼然一笑，微微转过了□的背……
　　同一时间，支开了两名差役，众人在花无缺房中小坐。心雨问道：“程宁大哥，今天那弹琴的怪人是什么人啊？你知道不知道？”闻言桃妍抬起眼波转了一转，又垂了下去。
　　程宁倒转扇柄敲了敲脑袋，——他心中一有疑惑就惯做这个动作。他摇头道：“这我可不知。说来惭愧，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见。其实，那琴声还算救了我和霍兄一命。当时在二公差夹击之下，我们几乎支撑不住。若不是他把我们都震晕，恐怕还真等不到你们赶来。”
　　“那个人好奇怪哦，如果是要救你们直接救就好了，为什么要把你们都震晕呢？难道真是像他说的，只是一时心痒想看看你们谁内功最高？”
　　程宁蹙眉摇了摇头，道：“不会这么荒唐吧？”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无语。过了片刻，程宁又道：“那两个公差武功颇高，绝非普通衙役，我看足可与大内侍卫一拼。凭他小小的守备府，怎么请的起这种人物？”
　　沈少彦心中一动，问：“这一带，是哪位藩王领地？”
　　“楚王姬孟奢。说来他还是皇上长辈——他是先皇第六弟，当今皇上的六叔。”
　　沈少彦心底凝重地思索着，缓缓道：“不同寻常的高手差役、这一带嚣张的武器走私、东海教勾结鸟鬼子……莫非……”
　　一言既出，众人都打了个寒噤，各个眼中闪过恐惧之色。照水忙道：“嗯、咳，这种话可说不得。夜深了，明日还要赶路，大家早点歇息吧。”于是众人作鸟兽散。沈少彦却想：“等进京后，无论如何，怎么样也要设法将这些情况上书告知皇上。”
　　此后众人一路前行，再无更多波折，就这样来到京城近郊，只见一名端庄典雅的少妇已在十里长亭外翘首盼望，正是春水。照水喝止了车，立即跳出车外，扑进春水怀里撒娇，叫道：“姐！”
　　春水温柔地看着她，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微笑道：“看你，晒黑了！”照水小嘴一嘟，道：“天天冒着日头赶路，能不黑么。”——她平日十分干练，但在姐姐面前，立即显出了小女儿情态。
　　此时众人也纷纷上前见礼。春水于众人中，一眼就认出了花无缺——他无论到哪里，都必然是最夺人眼目的，即使他自己想要掩藏也不可能。春水一看就怔住，竟忘记避嫌而注目。不是花痴，而几乎是朝圣，仿佛看见了高山流水、霁月宁辉一般的绝美风光，令人的心也不得不高洁起来。她注目良久，上前深深道一万福，道：“这位想必就是花无缺公子……妾身闻名久矣，今日一见，方知公子风采，竟比任何描绘犹胜十分。今见公子，方知何为‘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金如锡，如圭如璧’，何为‘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何为‘君子之风、雅量高致’。得见公子，实为妾身三生有幸。”
　　“夫人过奖！”花无缺连忙还礼道。
　　春水又见过了霍青锋和两名差役。因为马上就要进城，霍青锋不得不又戴上枷。好在他的伤经过听雨悉心调理已尽数痊愈，一路上再没受过苦，此时倒是身强体壮，两片木枷根本不当一回事。春水上前也是道一万福，道：“这位想必就是霍青锋将军。将军之事，城中早有耳闻。坊间都深赞将军为人，为将军鸣不平。将军必能趋吉避凶、化险为夷。”霍青锋也连忙行礼道：“谢夫人吉言！”
　　她再来到程宁面前，还没等她开口，程宁先是一作揖，道：“嫂子万安！”
　　春水笑道：“咦，程兄弟，你怎么回来了？莫不是想通了，来向令尊负荆请罪么？”
　　闻言程宁立即大窘，脸憋得通红，道：“不是、不是的！唉……我是有事要求我爹爹，”说着看了一眼霍青锋，续道：“不得不回来……还不知他老人家是不是要扒了我的皮呢……”
　　春水立即了然：“哦，你想必也是要为霍将军求托令尊。你这孩子，对朋友倒是真没话说。”
　　心雨奇道：“咦，大表姐，你认识他呀？”
　　春水微笑道：“程兄弟的父亲与表姐夫同朝为官。你表姐夫是礼部侍郎，程世伯就是吏部侍郎。”
　　“哦，那他干了什么坏事，程世伯要扒他的皮啊？”心雨狐疑地看了程宁一眼。
　　春水温婉而笑：“那件事么，还是他自己告诉你吧——如果他愿意的话。我只知道，当时可是闹得满城风雨。”心雨听了，更是直直地盯着程宁。程宁尴尬万分，躲闪着他的目光，道：“没……没什么大事……”
　　“你告诉我嘛，到底是什么事？”心雨不依不饶。
　　“真没什么！”
　　“到底是什么？”
　　“没……没什么……”
　　心雨看了他片刻，赌气佯怒道：“哼！你不说算了，我不理你了！”说完一转身，背对着他。程宁立即手足无措，想要去拉她，伸出了手又不敢冒犯，急得抓耳挠腮。
　　春水莞尔一笑，又来到沈少彦面前。沈少彦一作揖，道：“见过夫人。”
　　春水问道：“这位是……”
　　“大表姐，他叫沈少彦，”答话的却是烟雨。明眸在沈少彦脸上一转，她微垂了头道：“是我的……我的救命恩人……”
　　“哦，原来是这样！多谢沈公子搭救舍表妹。”春水听了又是敛衽一礼，沈少彦连忙还礼。
　　照水过来攀住春水胳膊道：“咦，怎么不见姐夫？姐夫架子好大哦，都不来接我！”
　　“你这小妮子！他原先也想来的，”春水微笑道：“可是三天前他都已经进驻贡院了。连我都见不到他！”
　　“贡院？”照水惊奇道：“哦，原来姐夫是今年的主考官啊！”
　　“是呀。”
　　闻言人群中的沈少彦一怔，上前对春水一揖道：“如此，我恐怕不能随各位借住夫人家了。”
　　“你是今科考生？”春水立即了然。
　　“正是。”
　　春水温婉道：“为了避嫌，倒也应该如此。回头我着人为公子寻一处安静清雅的客栈，让公子安心备考。”
　　“这倒不必，”沈少彦笑道：“京城普渡寺的了凡法师昔年与我交好。我去普渡寺借宿，料应不会被拒。”
　　“如此甚好！日闻暮鼓晨钟而温书，实是人间佳事。”
　　烟雨走到沈少彦旁边，轻轻道：“那你安心住寺院吧，我每天会去，陪你温习功课的。”
　　“真的？”沈少彦欣喜道。烟雨腼腆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简单地用过茶水，即进城而去。好不容易来到京城，众姐妹都不愿再闷在车中，于是戴了面纱步行。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一行人刚刚入城不久，程宁就听见一个让他全身上下一激灵的声音：“喂、喂，那好像是少爷哎？”
　　“不会吧……真的是啊！咱的运气太好了！”
　　程宁脸上立即冒出几条黑线，二话不说，一转身撒开脚就往城外跑去，却不料背后两声惊天动地的哀嚎：“少爷啊！救救我们哪！”
　　呃？他狐疑地一转身，却见两名老家丁跪倒在地，低垂着头全身发抖，似乎是在痛哭。他不由惊讶不已，上前道：“福叔、禄叔？怎么啦？快快请起。”说着上前去扶他们。
　　不料他的手还没碰见他们的手臂，倏然那两名家丁的手像铁钳一样伸出迅捷无比地抓住了他，同时二人抬起头来——哪里是在哭，分明是强烈抑制着笑，现在终于抑制不住，放声大笑起来，道：“哈哈哈……还是姜是老的辣！老爷就吩咐只有这样才能抓住少爷，要不少爷你那什么‘轻功’一使，咱就只有朝天看的份啦！”
　　“你们……唉，算了，反正我也正要去见爹爹。”程宁挣扎了两下，就放弃了，哭笑不得道。两人一边一个胁持着他飞奔。众姐妹无不好笑，唯有心雨关心则乱，着急地叫道：“喂、喂，你们要把他抓到哪里去？要把他怎么样啊？”
　　“心雨……”春水莞尔道：“你要是放心不下，就跟去看看吧……或许，只有你能救他。”说完意味深长的一笑。她是过来人，心雨和程宁之间那若隐若现的情愫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哦，好的！”心雨连忙微提裙摆，迈开小步追了上去。春水在后面加了一句：“记得回来吃晚饭就行！”
　　“知道了，大表姐！”

　　第 15 章

　　与心雨一同坐在家中的大堂里，程宁依旧忐忑不安，坐立不宁，仿佛坐的不是家中华贵舒适的紫檀木椅，而是火炭盆。心雨盯着他道：“到底是什么事，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程宁抬头看了他一眼，无奈道：“唉，实话告诉你吧，我是从家里逃婚出来的。”
　　“逃婚？你不喜欢那个未婚妻？”
　　闻言程宁脸上立即露出惊恐之色，忙不迭地摇摇头。心雨好奇道：“为什么？她哪里不好啊？”
　　“她……唉，算了，反正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程宁看来恪守“君子不言他人之恶”。其实是他正巧在庙会上见过那位小姐训斥自己的丫鬟，其神态之凶狠，言语之毒辣，唯有“悍妇”二字可以形容，可怜那丫鬟被她训得哀哭不已。他当时只是旁观，就觉得脊背森森发冷，没想到后来父亲做主为自己定的亲事竟然她！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类型呀？”心雨眨眨眼，试探着问。
　　程宁回过头，看着她的眼睛，犹豫着要不要趁机把那标准答案说出来：“就是你这种类型”，却听正在此时，里间传来一声怒吼：“小畜生看你还往哪里逃！”
　　程宁只觉头皮一阵发麻，连忙站起，垂头做温顺状。心雨也跟着站起来。只见内室转出一名中年人，年四五十，身材略胖，穿着一身青丝常服，外罩石青袍子，背剪双手，气呼呼地踱了出来。
　　程宁立即拱手道：“爹！”
　　“小畜生你还认我这爹啊？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是、是、是……”程宁语无伦次道，不知“是”个什么？承认父亲的脸“是”被自己丢光了？顿了顿，他又小心翼翼开口问：“那王小姐，后来……？”
　　“早嫁人了！难道还等你回来？！”
　　程宁“嘘——”地长出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抹额上的汗，却同时不由同情起那位娶了这“悍妇”的老兄来。
　　正在这时，程父一眼看见了他身后的心雨，“咦”了一声，顿时换了一张笑脸，三两步走到心雨面前，俯身问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几岁了呀？家住在哪里啊？家里都有些什么人啊？……”
　　“啊……”心雨张大了口，却一时不知该怎么说：这一连串问题，听都听不清楚，该先答哪个？愣了片刻，期期艾艾道：“唔……我是……我表姐是柳侍郎夫人……我家在吴城呢，我姓孙……”
　　程宁尴尬道：“爹……她是……哎呀，她不是……”
　　程父不理会他，却是听见“吴城、姓孙”，眼睛一亮，道：“吴城？那么孙老尚书你认不认识啊？”
　　“哦，那是我爷爷……”
　　“妙啊！”程父一拊掌，笑道：“好、好、好！宁儿，想不到你眼光这么好！怪不得不要王小姐！这个婚跑得好、跑得妙、跑得呱呱叫……”
　　程宁汗毛直竖，只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面红耳赤道：“爹！你胡说什么！她、她、不是……哎呀！”突然伸出手拉着心雨的手就往外跑，心雨莫名其妙叫道：“哎……”只听背后程父大叫：“小畜生你又跑哪里去？！”
　　程宁一直拉着心雨跑出了家门口，立在大门外，只见一左一右两个石狮子咧着大嘴在哪里怪笑不已。程宁汗流浃背道：“对不起、我爹……他就是那样，你不要生气啊……”
　　“我没生气呀。”心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笑道。
　　“真的没有？”程宁兀自不放心。
　　“没有。”心雨娇俏地摇了摇头：“你爹爹好有趣哦！”
　　“有趣？……嘿嘿嘿……”程宁尴尬地挠了挠头皮，偷偷地抬眼看了她一眼，见她的确没有生气的样子，才放了心。
　　两人沉默片刻，程宁续道：“刚才，你问我，喜欢什么类型的？”
　　“对喔，你还没回答我呢。”
　　“其实……我喜欢的就是你这个类型的，具体点说，要和你一摸一样、一点差别都没有的……”
　　“你胡说，世上哪有这么像……”心雨话没说完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霎时间脸上飞红，轻嗔道：“你坏！占别人便宜！我不理你了，我要回表姐家了。”说着作势要走。
　　“哎、哎、哎，别、别、别”程宁顿时拦在她面前，心雨也就低着头止步，没再往前走。程宁道：“你别急着走……你刚来京城，人生地不熟，走丢了怎么办？你等我一会儿，我把正事跟我爹说了再送你回去，好不好？”
　　心雨低着头，咬了咬嘴唇，微笑着点点头。
　　程宁又带着心雨回到了家中客堂，把霍青锋一事对父亲详细说了一遍。程父见他带回如此可心意的“儿媳妇”，正心情大好，自然一口答应。程宁随即送心雨回家，不提。
　　在听雨、程宁等人的活动下，在赵丞相、程侍郎的保奏下，霍青锋的案子判下来，果然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西宁担任百户长，这是军中最低的职位了。上报皇上批复时，皇上同意了，还很体贴地下了一道旨，说不必着急启程，等过些时间天气更暖再上路，具体时间再侯旨。于是，霍青锋就在京城大理寺的牢里“安住”了下来。由于赵丞相和程侍郎的关系，狱卒倒也不敢难为他。程宁经常来看望他，听雨更是每天必到，隔栏相谈，俨然把牢房翻成了花前月下。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闻名天下知”。在那个年代，普通人要想一展胸中抱负，需要经过“童试”、“乡试”、“会试”、“殿试”。童试与乡试沈少彦在佳宜镇都已通过。此次上京，赴考的就是“会试”。“会试”通过者，才有资格参加皇上亲自主考的“殿试”。“会试”的头名，称为“会元”，而“殿试”的头名，就是人们熟知的“状元”。
　　会试，不仅仅是学识的考验，也是毅力的考验：一连考三场，每场三天，总共九天。九天之内，考生除了答题，吃喝拉撒睡都要在一间站起来头勉强能抬起，躺下去脚未必伸得直的斗室里，称为“号房”。没有热水、没有热食、没有严实保暖的门窗、没有温软舒适的床榻，考生就要在这样的号房内鏖战九天，交出人生最重要的答卷。
　　二月初九日，这神圣重大的一天终于到了。一早烟雨就把沈少彦一直送到了贡院门口。沈少彦回过头，接过她手中的食盒，神情自信地对她一笑，道：“那我进去了。”
　　烟雨微笑点点头，心底却不由替他紧张。
　　沈少彦看见她娟秀的容颜，心中感怀，吟出半首《临江仙》道：
　　“初遇草堂檐下雨
　　殷勤珍护芳姿
　　西窗红蜡聚灵芝
　　兰烟添暖意
　　报以桂花枝”
　　烟雨听了，知他感念自己帮助温书之功，立志以蟾宫折桂为报，于是嫣然一笑，也即和道：
　　“夕照丹峰波掠影
　　徘徊犹忆清词
　　柔云羞涩水相知
　　江潮来又去
　　春岸绿如诗”
　　沈少彦听了心中一暖，特别是那句“柔云羞涩水相知”，如一颗仙丹一直投入他的内心正中。于是又是向她一笑，点点头，挥挥手，回身潇洒自如地进入贡院而去。
　　烟雨一直目送他到看不见，才回春水家。
　　进了家，方知听雨、程宁与心雨已去牢中探望霍青锋，照水等人却缠着春水带他们去城中最繁华的福祥街，见烟雨回来，正好拉她同去。烟雨挂念着考场中的沈少彦，本无心绪，但禁不住她们一再劝请，只得跟去。
　　在一家首饰店，烟雨忽然看见一物，眼中一亮，叫照水道：“二表姐，你过来看！”
　　照水一看，见是一支晶莹碧透的翡翠梅花簪，式样与她跌断的那支很像，但是玉质之通透、雕工之精美，犹胜原先那支。她喜道：“店家！这支簪子多少银子？”
　　店家走过来，道：“不好意思，小姐，这支簪子已经被人定下了。”
　　“被人定了？”
　　“是的。那位客官说还说要去订做一个精美的花梨木盒子，等盒子做好了再来取这支簪，所以暂时留在这里了。”
　　“哦……”照水失望地叹了口气。心念一动，又问：“敢问店家，那位客官是什么人，你可知道？”
　　“小姐您这可是说笑了。我们哪里敢去盘问客官的底细呢？”
　　“那……那人长得什么模样？”
　　“小可也记不清了，不过好像四十来岁，瘦瘦的，还长着一把山羊胡子。看起来像是那个大户人家的管家……”
　　“管家……？”
　　照水无奈地转身出去，边走边问春水道：“姐，京城有没有那户姓赫连的大户人家？”
　　“赫连？没有。京城的大户人家我都知道，姓王的、姓周的、姓许的……独独没有姓赫连的。”
　　“哦……”照水撇了撇嘴，装作不在意地向前走去。春水在她身后，探寻地看着她，深深叹了口气。
　　一行人直逛到黄昏才意犹未尽地返家。登上了油壁香车，春水慈霭地看着照水道：“照水，那日你说你实是不愿入宫，那你准备怎么办呢？”
　　“嗨，怕什么！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想要被选入宫不容易，想要不被选入还不简单么。姐，你也知道，选妃要经过那么多关，走路要弱柳扶风、说话要新莺出谷、笑一笑还不能露齿，只怕连咳嗽一声都有咳嗽的规矩！到时候我故意熬上几夜不睡觉，弄得脸上面色无光，走路故意晃大一点、说话故意哑一点、笑得故意大一点……我有三十六计，就不信没有一关不把我刷下来。”照水故作轻松，耸耸肩道，可是神色却不由黯然下来——一提起终身大事，她就不由想起那渺无音讯的赫连楚来。那人在哪里？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一句“等我回来”就不见了踪影，要自己在哪里等？如何等？谁知他是不是真的要我等？——最要命的是，自己连他是什么人都还不知道！！
　　“呵呵，你这可是欺君之罪……”春水无奈地微笑着摇摇头。
　　次日早上，春水、照水来到中堂，只见梅菁正缠着烟雨教她写诗呢。烟雨正解释到平水韵部的“十灰韵”，就听见大门外太监尖着嗓子的一声长唤：“皇～后～驾～到～！”
　　照水惊道：“皇后？姐，她应该是冲着我来的，由我来接驾好了。”心中皇后来干什么？莫非担心自己将来威胁她的地位，来对自己耀武扬威的？可谁知自己根本不愿入宫！想到此不禁苦笑。
　　“我陪你吧。怎么说我也是这家的主人，理当接驾。”春水体贴道。其余众女立即乖乖地躲进内室了，却从湘帘之后好奇地探头探脑张望。
　　中门顿开，两名内官提着各提一盏八宝莲花香炉，里面焚着天竺檀香，倒退走着在前引路。皇后娘娘下了凤辇香车，右手搭在一名宫女的手上，款款前行，身后是两名女官抬着交叉的两柄孔雀毛大扇，女官之后还有两列衣饰整齐的宫女，每列各四人。照水与春水早已在中堂端跪接驾，口称：“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免礼、平身。”皇后以波澜不惊的语调道。
　　“谢娘娘。”春水与照水起立。皇后在中堂正中的右手交椅上坐了，刚才扶着她的手的那名宫女立在了她的边上。皇后温婉笑道：“你们也坐吧。”
　　“谢娘娘。”春水与照水再次谢过，才敢坐了下来。
　　“你就是钱氏照水吧？”皇后看着照水，微笑道。照水悄悄地抬眼看她，只见她头顶金丝嵌宝五凤朝阳钗，身穿翠地金花缠枝牡丹袄，下着日月山河锦绣马面裙，虽然不是正式的朝服，却也十分端庄华贵。看她年纪不过双十年华左右，一张清秀的脸，比瓜子脸丰盈，比鹅蛋脸瘦削，天庭略广，一双大眼睛光彩照人，顾盼神飞，当真是“明眸善睐”。
　　“回皇后，正是民女。”照水垂头作出恭谨状答道。
　　“本宫今日来，是有两件事。”皇后依然不紧不慢地说道。
　　“还请皇后娘娘示下。”照水答道。

　　第 16 章

　　皇后莞尔一笑，却对随来的那群仪仗队道：“你们先退下，等本宫要走时再传你们。这里有圆圆陪着本宫即可。”听她这样说，她身边站立的宫女就点点头，微微一笑。照水发现她竟与皇后颇有几分神似，一双眼睛活泼灵动，骨碌碌转着满是慧黠之意，不由想：“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是。”闻言那些仪仗队倒退着出门，早有春水家人引他们去后堂歇息，片刻间退得一干二净。
　　闲人都走了，照水纳闷地偷偷看向皇后，心想：不知她有什么机密事情？
　　皇后抬眼看见仪仗队消失了，转过头来，突然像变了个人一样，咧着嘴笑着，站起身，居然对着照水和春水弯腰一鞠躬，道：“啊，对不起啊，姐妹们，刚刚在外人面前要装模作样，还要你们跪，我给你们道歉了啊！”
　　“啊、啊、啊，不必……”照水和春水吓得连忙站起，目瞪口呆、手足所措。只见皇后眼中闪出热切的光，道：“哎，我听说你们路上救了花无缺，是不是啊？能不能请出来让我看看？我也是他的粉丝耶！”说着乞求地看着照水，还一脸患得患失的眨了眨眼。
　　“粉、粉、粉丝？！”照水脑子一片糊涂，心想不是自己疯了就是皇后疯了：“好像没听说花公子嗜吃粉丝啊？”
　　“哦！我倒忘了！”皇后一拍额头，头顶珠钗上的凤凰们立即连连点头：“这年代还没有‘粉丝’这个词呢。那是英文词，现在还没人被逼着学英语、考四、六级！”
　　“皇后……您……莫不也是穿越的？”照水总算从一片糊涂中抓住了一丝曙光。
　　“Bingo！”皇后笑道，抬右手响亮地打了个响指：“这样好了，我先把我的来历跟你们说说，也显得我诚信嘛！然后再拜托你们把花公子请出来给我看看，好不好？”
　　照水和春水相看一眼，无言地点点头。只听皇后娓娓道来：
　　“我的确是穿越来的，不过不像花公子从过去穿越来，我是从未来穿越来的。在那个年代，我大概也算个‘神童’吧，十五岁就大学毕业，还被保送研究生了——啊，大概相当于现在已经中了举人，还可以免试赐予‘同进士出身’。我学的是历史，而最最感兴趣、研究最深的，就是本朝的历史。
　　那年暑假，我已经得知自己直升了，闲得无事，就来到现在这个京城的遗址——因为本朝皇家姓‘姬’，这里就被称为‘姬墟’。我在姬墟里徜徉，忽然生起了强烈的思古幽情，心中十分渴望能够亲眼来这个年代看一看。哪怕只看一眼，也百倍、万倍胜于从书本上学来啊！这样的思绪十分强烈，以至于我都站在那里呆住了。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感觉一道强烈的白光，晃得我什么都看不见。等到白光渐渐消退时，却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大概只可以用‘异空间’之类谁也不懂的词来形容吧。然后那里就有一个奇怪的人，戴一副金丝眼镜，西装革履，伸出手要和我握手，笑道：‘欢迎试用普朗克·爱因斯坦时空穿梭仪！’
　　‘啊？啥么东东？’
　　‘我们刚刚探测到小姐您发出的强烈的时空穿梭的愿望，因此认为小姐您是一位潜在的客户。请问小姐，是否愿意试用我们的仪器，穿梭到您想去的年代？’
　　啊？真的？还有这种事？我真的能去我想去的年代？我当时乐坏了，跟他们详细询问了使用方法、规程，等等。他们告诉我，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我可以改变一些历史，指导一些人趋吉避凶。但是改变太大，影响了整个宇宙的平衡就不行了。于是我非常高兴地决定用他们的仪器……”
　　说到这里春水忍不住插话道：“咦，这样说来，那花公子是不是也用了他们的仪器穿梭来的？”
　　皇后问道：“哦，那他有没有类似这个的东西？”说着轻抬玉臂，露出皓腕上戴的一个玛瑙络金丝镯子来：“当然，男士的式样可能会有所不同，但大致都是这样的。这其实是个小型便携式时空传感器，上面的金丝是集成电路。有这个，我们就可以在一定条件内穿越一些时空。”
　　照水仔细看了看那个镯子，摇摇头道：“好像从没见他有类似的东西。”
　　“没有的话，那他应该不是那个那个公司的客户了。”
　　照水沉思片刻，道：“也对！我们刚刚救起他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穿越了，还以为我们是白虎居的人呢。这可奇了，那他是怎么穿越来的？”
　　皇后摇摇头，道：“难倒我了。这我也不知道了。”众人都是相视无奈地一摇头。
　　春水道：“打扰您了，还请皇后娘娘继续说下去吧。”
　　“好。当时我就选择了一个日期，是当今皇上登基前一年。于是又一道白光笼罩了我，然后我就感觉像是一直往下坠，像坐过山车一样，胃都要痉挛了。那个滋味可真难受。好不容易忽然脚下踩着实地了，我不禁全身一软，坐倒在地。
　　吸了口气，刚刚抬起头，我就赫然看见一支寒光闪闪的箭枝，正对着我的脸！喝！我是吓大的？我好整以暇地去看那紧握弓、拉满弦的双手，啧啧、那手还真好看，骨节匀称、劲秀修长。我再顺着手臂上去看那人的脸，顿时‘喔！’的惊叹了一声：好个绝美少年，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长得真没话说，凤眉入鬓，星目含威，挺立的鼻子、轮廓分明的嘴唇，穿着一身白银络黄金的盔甲，骑在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上，简直是‘白马王子’最佳代言人。要是放在我们那个年代，肯定是天王级的偶像巨星，无论什么F4、好男儿、快男儿……跟他一比，那就像是提鞋的小厮！我正在惊叹，耳边一个人喝道：‘你是何方妖人？突然从天而降？冲撞了太子殿下狩猎？’
　　喔、喔、喔，原来这就是太子殿下、明年的皇帝啊？原来人还真是白马‘王子’！我选择这个年份，一大半也是因为好奇他——他统治的时代，是史上有名的中兴盛世！没想到一来就让我看了个够！我正在大乐，耳边又一个声音道：‘大胆妖人！竟敢直视太子殿下！殿下，把她就地正法吧！’
　　呃！我这才从花痴中稍微回过点神来，四顾一看，一群士兵把我团团围住，看来我的处境不妙啊！该怎么脱身？连听了两次‘妖人’，我突然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拍拍身上的土，傲然站起——那支寒光闪闪的箭也自然跟着我的脸一起升起——我昂首挺胸大声道：‘大胆！居然敢称本仙为妖人！本仙是天降圣女！专为辅佐明君而来！’说着似有意似无意地看了太子殿下一眼，那意思自然就是说：‘看吧，我拍你的马屁称你为“明君”，你总该救我一命吧？’
　　‘就你这样子还是“圣女”？你看看你穿那什么衣服？成何体统？’一名士兵讥讽道——我当时穿的是很普通的牛仔裤加T恤——短袖的。在这个年代……那的确是‘不成体统’。
　　‘衣服怎么啦？我在下凡过程中被人间的恶风吹跑了外衣，只剩贴身内衣。怪只怪你们人间风恶，不能怪我！’我信口胡诌道。
　　士兵轰然大笑。那位太子殿下倒是一点都没有笑，渐渐松了拉紧的弓弦，放下了箭——我想再拉下去他会不会手抽筋啊？只见他盯着我，冷冷道：‘你既自称天降圣女，想必有通天彻地之能。我且问你个问题。’
　　想考我吗？凭我对这个时代历史的熟悉程度，胡诌一番蒙混过关还是相当可能的。于是我道：‘放马过来！谁怕谁！’
　　‘好！父皇今日正在做一件机密大事。你且说说是何事？’
　　‘机密大事？’我在心中飞快地搜索着这个年代的资料，忽然找到了——这年中华刚和星罗、朝鲜两国建立友好外交关系，而与典利更是结为盟友。那天正是先皇会见三国来使之日。于是我自信满满道：‘陛下现应正在皇宫，会见典利、星罗、朝鲜三国来使吧？’
　　太子的眼睛倏然睁大了，又倏然眯成一条缝，俯下头审视地盯着我。周围的士兵一片哗然，私语不止。忽然有人叫道：‘殿下！她定然是妖人！赶紧把她正法，免得祸害人间！’
　　殿下又审视了我片刻，忽然一抬手，止住了纷纷议论声，道：‘还不快来，拜见圣女！’说完纵身一跃跳下马来，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呼’一下高举到天上——大概就像拳击裁判宣布选手获胜那个样子，然后高呼一声‘圣女！’
　　他这样一高呼，周围的士兵自然呼啦啦跪倒了一片，也同声高呼：‘圣女！圣女！’——那个声音，还真排山倒海啊！把我耳朵都快震聋了。
　　太子问道：‘请问圣女尊名？’我就想，既然是‘天降圣女’，绝对不能用太普通的名字，就胡诌了一个英文名字，叫什么——阿迪达斯……啊，不对，‘阿蒂八哥（Adorebadger）’总之是‘阿蒂’就对啦。然后太子又吩咐：‘给圣女备马！’立即有人过去，牵了一匹漂亮的枣红马来。我在未来年代还没骑过马呢，看见那马不由有点发怵。但是心想自己‘圣女’的牛皮已经吹出去了，岂能害怕一匹小小的马？于是一咬牙就骑了上去。好在那马挺温顺，也没怎么难为我。
　　他要我和他并辔而行，一群士兵簇拥着我们回去。路上他转过头，小声问我道：‘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喔，原来他并不真的相信我是什么‘天降圣女’啊？我翻了翻白眼，答道：‘说了你也不信！’
　　‘你还没说怎知我不信？’他锐利的眼光上下扫视着我。
　　我把心一横，道：‘好吧，实话告诉你，我是从未来来的。你信吗？’
　　他又审视地看了我两眼，冷笑一声道：‘我信。’
　　‘呃？’
　　‘人说“人心不古”，看你那德性，真是“不古”到了极点。要不是从未来而来，还真难解释！’说完又是讥讽的一笑，转回头，‘得得得’的前去了。
　　这家伙也太……！我不服气地盯着他的背影，嘟着嘴咕隆了一句：‘我这样子怎么了？难道不是很可爱吗？’
　　就这样，我跟他回到了太子府。很快，太子‘迎回天降圣女’的传说就传遍京城。我知道，他算是‘收留’了我，知恩图报，我也就尽量用我的知识帮助他——反正穿越吗，不就那点好处，可以‘未卜先知’。
　　这样过了两、三个月，有一天他忽然来找我，说：‘帮我一个忙。’
　　‘什么事？’
　　‘嫁给我，做我的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我倏然睁大了眼睛——这算什么？求婚吗？如果是的话，也太没诚意了吧？没有钻戒、没有玫瑰花不说，问题是他还板着一张脸，正儿八经，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他还真是公事公办——原来先皇要给他大婚，定的一个太子妃人选他不满意，要拿我当挡箭牌……”
　　听到这里春水问道：“他不满意先皇安排的政治联姻，想要另娶自己心仪的姑娘吗？”
　　“No! No! No!”听到此问皇后立即伸出一个食指，连连摇了几摇。春水和照水不禁奇怪她怎么一边说着“诺、诺、诺”一边大摇其头？不过看她的样子也知道她是否定。只听皇后续道：“像他那种事业为重、工作狂的男人，怎么会犯这种儿女情长的错误呢？用他自己的话说，‘苟利国家社稷耳’，”说到这里时抬头挺胸，压着嗓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想必是模仿当时的太子：“就算要他娶猪头三又如何？所以绝对不是这个原因。——他之所以不同意那门亲事，正是从政治的角度——先皇定的那位姑娘，姓严。”
　　“喔！”照水听到这里，立即惊叹了一声：严氏一族，先皇时期最专横跋扈的权奸，卖官鬻爵、无恶不作，偏偏忽悠得先皇对他们信任不疑。多少人想弹劾他们，往往奏章还没送到先皇手上，人已经被他们整死，以致举国人敢怒而不敢言。可是四年前，当今皇帝登基后，不到三个月，就把严氏一族尽数扳倒，朝中上下严党一扫而空，朝廷清明，举国为之振奋。只听皇后续道：
　　“当时他咬着牙，握了握拳头，道：‘我一旦即位，第一个要动手的就是严氏一族，岂能再娶他家女为后，任其势力更加坐大？’
　　‘喔、喔，这样机密的打算你不用告诉我！’看着他决然的神情，我连忙道：‘那你为什么要找到我呢？’
　　‘因为……’他看着我，半眯着眼冷冷地一笑——后来我知道，但凡他有这样的笑容的时候，就必定是有谁要倒霉了——他说：‘只有你能压得住她！’
　　‘我？’我指着自己的鼻子难以置信道。
　　‘不错！因为你是“天降圣女”，——只有这个名义才能压得住严氏。我可以跟父皇说你我的姻缘是上天注定的，逆天不祥。’
　　‘上天注定的？’听了这话，我突然想起《大话西游》里的那句台词来：‘上天注定的，还不够你臭屁啊？’看着他那一脸毅然决然的样子，我忽的心中起疑：是不是他当时带我回来时，就想到了这一刻啊？
　　我愣了半晌，道：‘你要我帮你演戏是可以的，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能真的碰我！而且，如果将来我有了自己的意中人，你必须放我走，随我改嫁何人。当然了，相应的，你爱娶多少妃嫔、爱宠幸谁我也都不过问。这算是我们的“君子协定”。’我一口气说完，顿了顿，抬头看着他又补充：‘否则我将来就不帮你了！你自己看着办！’
　　他剑眉微蹙，沉吟片刻，道：‘国母出奔，成何体统？！’
　　喔、喔、喔，原来如此啊，就知道还是为了‘体统’！我耸了耸肩：‘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别忘了，我是天、降、圣、女！你到时候不妨对外宣称我又被上天收回去了，不就行了？甚至我还可以配合，当着你的臣民面前表演一把“飞升上天”。’我抚摸着手腕上的时空传感器，心想：大不了我再穿越一次不就行了？
　　他沉思片刻，决然道：‘好！一言为定！’”

　　第 17 章

　　听到这里照水以手掩口，惊呼了一声，道：“皇后娘娘，原来您与皇帝一直是……”后面的词她淑女出身，说不出口。
　　皇后倒是了不在意地耸耸肩，道：“是啊，一直是有名无实。哎，我的来历都跟你们说了，现在可以请花公子出来让我见见了吧？”说着又是满怀热切的眨着眼。
　　春水与照水相看一眼，照水进去，请了花无缺出来。湘帘升处，花无缺低头往中堂一迈，站了进来，皇后倒吸一口冷气，目光顿时凝注在他脸上移不开了。旁边的小宫女圆圆也是一声惊呼，就此呆住。
　　皇后曾无数次设想自己若真遇见花无缺时要做些什么？尖声惊叫？冲上去熊抱？索要合照签名？可是真的见到，却只有瞠目结舌，什么也做不出——因为花无缺之高洁，如风光霁月，让人根本不敢起哪怕一丝一毫唐突之念。
　　于是皇后就在那里呆站片刻，忽然回过神来，却是整钗冠、敛衣妊——然后，一丝不苟，居然中规中矩的行起礼来！——照水和春水立即认出，那是每年新春，皇家祭天时的国母大礼！
　　花无缺也吃了一惊。他算是“江湖中人”，未必认得这个礼，但是也知其万分隆重，连忙上前一步，用内劲扶住了皇后。
　　皇后与花无缺重新落座，十分有礼地交谈片刻。连小宫女圆圆也趁机问了好几个问题。花无缺对女孩子一视同仁，回答圆圆时也是对她温文有礼的微笑，使圆圆几乎要兴奋得晕过去了。
　　好不容易恋恋不舍地送回花无缺，照水问道：“请问娘娘，早间您来说有两件事。第一件事已经完成了，第二件是什么呢？”
　　皇后兀自盯着湘帘之后花无缺模糊渐远的背影，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回过头，道：“你刚说什么？哦，第二件事！唉，这第二件事啊，可就要委屈照水小姐你了。不过那都是皇上的旨意，可不关我事啊！”
　　“啊？”照水心中一“咯噔”，顿时起了不祥的预感。
　　只见皇后顿时将脸一肃，正色道：“钱照水接旨！”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展了开来。
　　“民女在！”照水连忙跪下，春水也一起跪下。三人都知道这一声“接旨”，刚才的“称姐道妹”算是告一段落了。皇后又恢复了那母仪天下的皇后身份。既然在这游戏中，少不得遵循游戏规则。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不紧不慢地读来：“乾坤既定，分剖阴阳。皇天后土，覆载相当。今钱氏照水，冰心玉质、兰蕙精神，堪为一国之母，特谕毋需经选，即刻进宫。钦此！”
　　照水腿一软，立即坐倒在地——这、这、这，让她不用经过层层遴选，直接进宫？！！！怎么会这样？她那些“三十六计、过墙梯”还没来得及使出呢！她心头一乱，只觉天旋地转、头上汗出。
　　“照水！还不快谢恩！”姐姐春水的声音响起，仿佛从天边传来。倒是皇后的声音也立即响起：“哎呀，算了、算了，谢什么恩哪！看样子，照水姑娘是被吓坏了吧。照水妹子，没办法，圣旨让你‘即刻’进宫，你稍微收拾下，这就跟我去吧？”
　　照水渐渐回过神来了。她一向是个有主意的姑娘，绝非软弱无措之人，稍一回神，即开始飞快地转着主意。首先想到第一根救命稻草：皇后！凭刚刚那番“推心置腹” 建立的一点交情，她决定一试，于是抬头道：“皇后娘娘！实不相瞒，我实在不愿入宫。能否请娘娘对皇上美言几句，说天下名门淑媛欲进宫者尽多，何必一定要我？”
　　“这……”皇后犹豫了片刻，还是为难的摇摇头道：“哎呀，照水姑娘，不是我不肯帮你。只是你忘了，我与他有‘君子协定’，他爱娶哪个妃嫔，我都不得过问。实话告诉你吧妹妹，你是他上了心的人：这次候选的名单递上来，他看了一眼，就说：‘咦，那个钱照水也在候选之列？’还眯眼抿着嘴笑了几笑。他以前可对谁都没这样过，上回选妃，名单送上来他随便扫一眼就扔给内务府去办了。所以，唉……别的事我都可以帮你，这件事，恐怕……”说着摇了摇头，不知怎么，内心忽然觉得十分烦闷，就闭了口，心想：这是怎么啦？我怎么突然这么烦躁起来？难道为了皇帝？不会吧，那个目中无人的自大小子……
　　“……”照水默默无语。第一根救命稻草陷落了，她要谋求别的出路。
　　“不过嘛，”皇后忽然又是一笑，对照水一挤眼，道：“除了直接跟他求情之外，你还有别的什么事情，要给谁通风报信啦之类的，我都会尽量帮你。”
　　第二根救命稻草：长公主！
　　由于照水还没有自己的寝宫，皇后依皇帝之命将她带到了自己的坤宁宫，暂时安置在西偏院里，并把圆圆留给了她：“这丫头从我一来就跟着我，最是知根知底。妹妹你有什么事就吩咐她去办，绝对没问题。”听了这话圆圆又是甜甜一笑。
　　于是照水就在西偏院，如同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一样，为自己的将来谋划。首先把圆圆派出去打探长公主的消息。不久，圆圆回报，长公主刚刚回京，风尘仆仆。但是一听见此事，马上答应帮忙说项。照水听了心中稍定。
　　第二天一早，照水早早起来，坐立不宁，等候长公主消息。忧心如炽中，又把那神龙不见首尾的赫连楚想起了千百遍，到后来，竟有些怨怼起来：“你一句‘等我回来’就一走了之，把我抛在这里，踬踣无计、彷徨无依！”然而随即又苦笑：自己有什么立场能够指责他呢？一句“等我回来”，连承诺都算不上，更别提盟誓。也不知他心中到底怎么想？更不知今生是否还有缘再见？
　　晌午时分，长公主没等到，皇后倒是来了，笑嘻嘻道：“照水妹子，你看看谁来了？”照水抬头一看，一个熟悉的清俊人影出现在门口，顿时像看见亲人一眼，泪水差点涌出。但随即想：“现在万事未定，哭又何用？”
　　来者是花无缺。他道：“春水夫人托我来探视姑娘，并问姑娘有什么需要？”照水涩然摇了摇头。花无缺走近些，压低声音道：“春水夫人问姑娘，是否需要我用武功将姑娘强行带走？”
　　照水心中一怔，姐姐的体贴让她心底淌过一阵暖流。然而她随即摇头道：“使不得！家父、姐夫、舅舅，俱在朝中为官。我这样一走了之，留下烂摊子如何收拾？……这条路，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用。即使要用，也要筹划万全、免留后患……比如说，可以假装我被贼人掠走。只是花公子，要你假扮贼人，实在是万万对不住！”
　　花无缺淡淡一笑：“此细事耳，不必挂怀。”
　　照水还想继续思考，正在此时，只听宫门外太监尖着嗓子一声长唤：“皇～上～驾～到～！”
　　皇后顿时瞪大了眼睛乍舌道：“不得了！！他怎么突然来了！花公子快走！被他撞见就糟了！圆圆！你赶紧送花公子从后门溜出宫，我要到前面迎着他！”说完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圆圆对花无缺道：“花公子，请跟我来！”言毕引花无缺出去了。她带着花无缺在皇宫里僻静小路间穿行，偶尔遇见侍卫，以花无缺的武功也轻易躲了过去。最后带领花无缺来到一处宫墙边，墙外是密植的柳树林。圆圆道：“花公子，翻过这道墙就是宫外了。”
　　花无缺点点头，又是向她一笑，点点头，施展轻功一跃而出。他的笑容又使圆圆失神良久。
　　且说照水在偏院等候，过了片刻，果然听见脚步声越走越近，随即又是一声“接～驾～”，却是近在咫尺。原来皇帝果然是冲着她这边而来的。
　　照水免不得跪接，口称：“民女钱照水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当朝皇帝——姬夔简短道。
　　照水慢慢吞吞地站起，仍然垂着头，一眼就看见皇帝微侧着身，背剪的双手搭在后腰上，不知怎的，突然想起皇后的形容来，“骨节匀称、劲秀修长”？真有这么好看么？她不无讥讽地想要看个清楚，但此时皇帝一转身，反剪的双手转到后面去了，换成肚皮上的一条咧着嘴的龙对着她。于是她又想起皇后对他面容的形容，什么“凤眉、星目”、“白马王子”的。自己记忆中他只是个有些偏瘦的少年，真有这么英俊么？要在平时，依每个少女惯有的好奇心，她必会偷偷地抬眼看看，但一转念，此时绝对不能抬头，免得他以为自己有意在他面前炫耀容貌，以邀恩宠。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突然间她蓦然想到：从皇后昨天话中，透出的对皇上深深的理解和熟稔，还有五年来不离不弃、辅佐帮助，扮演着那本不属于自心的“皇后”角色，赢得朝野上下一片“贤淑”之赞……皇后她，真的如自己以为的那样对皇上毫不在意吗？
　　这个发现让她心头一震，想到：要不要什么时候找皇后谈谈？但随即苦笑：这都什么时候了？自己现在这是火烧眉毛了，哪里还管得了别人！
　　她胡思乱想了这么多，实际只是一刹那。只听姬夔平静冷峻的声音道：“抬起头让朕看看。”——自打从名单上看见她的名字起，他就好奇这个当年害得他当了一天书童的小丫头现在是什么样了。
　　照水心下微微来气：“你放着如此在意你、辅佐你的皇后不理会，偏偏来找我的晦气干什么？”想到此，居然不想听他的命令，答道：“禀皇上，民女姿容鄙陋……只恐，只恐惊了圣驾。”
　　“嗯？！”姬夔意外地盯了她一眼，随即又眯上眼，沉默片刻，道：“你不想进宫？”
　　“……”照水不知该如何回答。但这样一来，也就是默认了。
　　“嘿嘿……”姬夔冷笑几声，看着她紧巴巴的样子，心头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念头：“如果说，朕一定要你进宫呢？！”
　　照水心中一突，连忙答道：“民女闻之，君子不强人所难。人君为君子之最，必也不会强人所难！”
　　“好一张伶俐的口！”姬夔厉声喝道：“你以为这样伶牙俐齿就能左右朕的决定？你未免把朕看得太简单了。告诉你，朕要你入宫要定了！明天朕就给你举行大婚！你好自为之吧！来人！”一群太监、宫女立即飞奔而至，“看好她！”言毕一转身，拂袖而去。
　　待他出门，照水腿一软，蓦然坐倒在地上，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她失神良久，待到渐渐回过神来，突然想到：“‘大婚’？怎么会有‘大婚’？但凡入宫，不都是统一先封才人，待临幸了再另行赐封么？怎会有‘大婚’一说？他想干什么？他想给我安什么名分？”
　　果然是“君无戏言”，姬夔一走，一群太监宫女立即开始屋里屋外布置收拾起来，张灯结彩、披红挂花，精致的大红剪纸“龙凤双喜”、“喜鹊登梅”、“花开并蒂”贴得到处都是，还有人送上来一堆首饰让她拣选。照水瞠目看着他们进进出出，看着架势，果然是要“大婚”。
　　傍晚时分，她终于等来了第二根救命稻草：长公主。可是让她失望的是，长公主一看见她就目光闪烁，神情尴尬……她满怀不祥的预感道：“长公主，日前所托……？”
　　“啊，咳、咳”长公主似笑非笑道：“照水啊，不是我不帮忙，实在是帮不上。看来他这回是铁了心，我的话他也不听……啊，那个……你放宽心，好好的做你的新娘吧……一辈子就这一回……”
　　“可是，长公主！”照水都快哭出来了。
　　“啊、啊，你明天还要出阁成大礼，好好休息，我回头再来看你！”长公主看见照水的神情，连忙落荒而逃了。
　　照水无奈地陷入椅中……第二根救命稻草，就此陷落……至此，她的指望全部破灭……
　　全部破灭了吗？不、不行，还有最后一线希望：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花无缺！只可惜，刚才花无缺匆匆而去，细节都来不及商议……可是现在，还来得及吗？
　　不行，来不及也要来得及！对，先拖几天……只要撒谎癸水来临身体不适，先拖个几天再说。希望这几天之内，能够找到机会传递消息给花无缺……只是，现在她被人看得死死的，和圆圆递个眼色都不容易了，传递消息，谈何容易？或者，这几天之内，花无缺能够突然良心发现、想起她来，假扮“贼人”把她掠走……？
　　但无论如何，一定要拖几天再说，即使这是“欺君大罪”！想到此照水心中如有一只兔子在不断地砰砰跳着……

　　第 18 章

　　可怜的照水怀揣着“兔子”，头顶着沉甸甸的头饰，如木偶一般任人摆布，完成了一整天繁琐无比的规程。一块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也遮住了她与外界的联系。这样更好，照水心想，她在盖头下感到一种逃逸的安宁，可以集中精神，一遍遍地预演晚上将要说出的欺君之罪的谎话……要熟练得真像那么一回事，自己都相信。至于那位跟她拜堂的新郎，她压根儿都没去在意。别说是皇帝，哪怕是一只大猩猩，对她也没有任何区别。
　　好不容易，一切圆满，她被送入了宽敞华丽的洞房，静静地坐在梨木描金千工大床的床沿，耳中响着若有若无的喧闹……红烛摇曳，映得她面前的红盖头也一闪一闪……经历了刚才的喧嚣，此刻倒显出一片宁谧来，然而这宁谧只有使她更紧张。
　　突然，“咿呀”一声门开了，照水心一跳，立即自然而然站起。从红盖头底下看下去，她看见一双大号的金色朝靴。显然，这不是丫鬟，那他自然就是——
　　可是还没等她想好怎样开口，一只温厚有力的大手轻暗她的肩部，把她又按回床沿，然后，一件东西伸到她的面前，红盖头底下，进入她的视线，她立即惊讶地抽了一口气——
　　碧玉梅花簪！！
　　正是她在福祥街看中，却被人捷足先得的那支，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一个精致的檀香木盒内，发出淡淡柔和的光，呈在她的面前。
　　她尚未从惊讶中回神，头上一轻、眼前一亮，红盖头被人掀开了，一个久违了的浑厚磁和的声音道：“喜欢吗？我派人找遍全城才找到。”
　　“赫、赫、赫……赫连大哥！！！怎么是你？”照水惊得话都说不出了，心想自己不是在做梦吧？
　　赫连楚一身红缎绣花新郎装，腰间紧致的玉带更勒出他魁梧的身材。听了照水此问，他也惊讶不已，问：“怎么，你不知道是嫁给我？”
　　照水不答，尚未从震惊中回神，在心中极力思索着此事。
　　赫连楚等了片刻，俯下身，深邃的眼眸郑重看着她道：“那我现在正式问你，是否愿意嫁给我？”
　　“啊？”照水被他的注视唤醒了，眨了眨眼道：“嫁给你？我还不知道你是谁那！”
　　赫连楚吸了口气，皱皱眉，心想姬夔那小子在搞什么名堂？于是郑重答道：“我是典利国王。——不过，刚认识你那时，还是典利太子。”
　　“典利——国王？！”照水吃惊道：“那你的名字，也是假的喽？”
　　“不，真的。母后给我取的中文名。说起来，我的母后也是你们朝的公主。因此我有一半是汉人。从亲缘上说，我算你们皇帝的表哥。——本来我也是应娶你们皇朝的公主的，但我和你们皇帝说，我不要公主，我只要你。”
　　照水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了看他，又低头飞快地在心中思索了片刻，突然一笑，怒骂道：“呸！那个缺德的……”说到这里赶紧咬住了舌头——即使在背后，恶言骂皇上她还是不敢：“原来他故意这么折腾我，就是要报那什么‘一箭之仇’……”
　　赫连楚也被她逗笑了，道：“你刚才还没回答我。”
　　“回答你什……”照水突然想起他刚才的问题，红了脸道：“我为什么要回答你，我偏不回答！……”话虽如此，脸上却不由绽开笑容，低下了头。
　　赫连楚大喜，在床沿坐下，道：“在金陵那时，父王年老想要退位，嘱咐我回去即位。我即了位立即星夜兼程赶来。让你久等了，你不见怪吧？”
　　一听此话，照水立即想起这些天来的无助、彷徨、焦虑，心下一松，“呜哇”一声就哭了出来，埋怨道：“谁说我不见怪！我就要见怪！就要见怪！就要见怪！”说着也不管脸上的妆容被泪水冲花了，扬起粉嫩的小拳头，雨点般落在赫连楚宽厚的胸膛上。赫连楚笑嘻嘻地一一接过。
　　好不容易等她闹够了，赫连楚告诉她：“你的姐妹们都来了，在外面喝酒呢。还有那位无缺公子。”
　　“花公子也来了？”照水心下一跳。心想花无缺大概是来看看情况，以备不时之需的。还好他没有假扮贼人来把自己掠走，否则真是糗大了！——不过聪明如花公子，自然一眼就看出情况有异了吧。
　　“是啊。无缺公子见到皇帝时不肯下跪，旁边的侍卫都训斥他，倒是你们皇帝大笑着说：‘无妨、无妨，花公子是山林高人，岂能以庙堂之礼局之。’说着还亲自上前拉起他的手，说要和他促膝长谈。”
　　“他和花公子能有什么谈的？”
　　正如赫连楚所说，此刻外厢永乐宫内，分为内外两间，觥筹交错。内间是以春水为首的一干女眷，外间则是皇亲国戚加一些朝廷重臣。姬夔拉着花无缺的手，亲自把他让到自己身边的座位上，还真是与他把酒言欢、促膝长谈。花无缺本不喜多言，但秉性谦淡温和，总能让人如沐春风。他渐渐听出姬夔的闲谈之中，总是念念不忘治国之事：想从他口中了解三百年前本朝建国的风云、想从他口中了解当时他的高祖皇帝的得失、想从他口中了解所谓的“江湖”是怎么一回事、想从他口中把握“江湖人”的思维方式……花无缺不仅感叹这位皇帝实在是勤政，心底不无感动，也就尽可能的将自己所知如实相告。
　　国母之尊的皇后也在外间帮助招待宾客。姬夔与花无缺的长谈她自然看在眼里，不由暗地里无奈地看看天，撇一撇嘴，想：“那个工作狂！连喝个喜酒都不能安生！看他碗里的菜都凉了，恐怕都还没吃多少，酒倒是喝了那么多！”欲待不管，终究还是不忍心，悄悄地托圆圆吩咐御膳房熬一锅可口的稀饭来。
　　姬夔倒是和花无缺谈得十分热络，全然不觉饥渴。清香扑鼻的稀饭送上来，他意外道：“谁让你们送来的？”
　　“禀皇上，是皇后。”御膳房的太监小心翼翼道。闻言姬夔不由抬头去看皇后，刚好皇后在看着他。目光刚一相触，皇后却对他挤挤鼻子，做了个小小的鬼脸，冷哼一声，不理会他自顾回头去招呼宾客了。
　　姬夔不由失笑，对太监道：“放下吧。去问皇后讨赏。告诉她皇上下旨，至少要赏二十两。”心道：“你不肯理我，我就敲你的竹杠。”太监惊喜不已，道：“谢主隆恩！”说完屁颠屁颠地向皇后讨赏去了。
　　姬夔回过头又招呼花无缺：“来、来、来，花公子，这是江南上贡的御香米，以松木文火熬成，尝尝！”说完亲手拿起玉勺，舀了一碗，手掌一伸，示意花无缺取用。
　　“多谢陛下了！”无论花无缺再怎么藐视权贵，对这份盛情却不能不感动，伸出手去端那只玉碗。
　　“咦——”正在他去端碗时，姬夔忽然看见他袖沿上的刺绣，十分特殊，不由多看了一眼。花无缺今天穿的，正是桃妍给他做的那件长袍。这算是他在此间最好的衣服了，今天入宫赴宴，也就当做礼服穿来。
　　“花公子，你此衣的刺绣，十分特殊，似苏似蜀、非苏非蜀，又兼二家之长，不知是何人所绣？”
　　“回陛下……”花无缺就把途中救了桃妍、梅菁二女，以及桃妍为他一夜之间赶制此衣的事略说了一下，末了补充一句：“二女此刻正在内间，与众女眷一同用膳。”
　　“喔！”姬夔点点头，又看着那刺绣研究了片刻，忽然露出十分欣慰的笑容，道：“哈哈、哈哈，这可真是天意！吴爱卿！”
　　“臣在！”闻言酒席上一位四五十岁的大臣连忙起身，几步小跑过来。他叫吴清，乃是当朝兵部尚书，属于朝廷重臣，今夜也在应邀之列。
　　“先坐吧。”姬夔道，早有太监送上一把椅子来给吴清坐下。吴清毕恭毕敬地挨着椅子沿而坐，垂着身，等待“聆训”，不料姬夔沉思片刻，又道：“传从一品诰命、吴陈氏即刻进宫！”
　　“陛下？！”吴清惊诧莫名——深更半夜的，皇上突然差人去传自己的妻子进宫，却是做什么？
　　吴清那一闪即逝、不无惊恐的眼神姬夔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淡淡笑道：“吴爱卿稍安勿躁，且先喝杯酒。”听了此话旁边伺候的太监立即手脚麻利的给吴清倒了一杯酒。
　　吴清心底又是一沉：难不成这是毒酒？然而随即定了定神：皇上即使想对付自己，也该不会在这大喜的日子吧？再说圣上赐酒，无论有毒没毒，难道还能拒绝不成？想到此也就按部就班地谢恩、举杯、一口饮尽。
　　过了片刻，好在也没什么“七窍流血、腹痛如绞”之类的中毒迹象。姬夔自顾和花无缺谈笑风生。正在这时，他的妻子吴陈氏到了。
　　吴陈氏和丈夫一样满腹狐疑、不知所措。上前依礼拜见了皇帝，坐在皇帝赐给的座位上，等候下文。
　　姬夔笑道：“吴爱卿，去年朕寿辰你送给朕的那副三星贺寿刺绣，朕十分喜欢。记得你说过那是你夫人亲手所绣，普天之下再无第二，不知是否？”
　　吴清答道：“禀皇上，的确如此！因为拙荆原是蜀人，雅善蜀绣；后随我嫁到江南，又深得苏绣之精，因此她的针法兼蜀、苏二派之长，独创一派，别无分号。”
　　姬夔点点头，道：“那请夫人鉴定一下，此绣是否与你一脉相承？”说着向花无缺一示意。花无缺会意，举起自己袖子伸到吴夫人面前，请她鉴定。
　　吴陈氏捻起袖口看了片刻，突然两手剧烈颤抖起来，哽咽道：“请问……请问公子，此绣是何人所作？”
　　“是我途中救起的一女，名叫‘桃妍’。”
　　“她、她现在在何处？——这个针法，我只教会过我大女儿一点，连我小女儿都没学会！”
　　闻言姬夔立即回头，向一名太监传令：“去内间请桃妍、梅菁两位姑娘出来。”
　　“遵旨。”太监领命去了。吴清、吴夫人立即紧盯着那道珠帘。过了片刻，珠帘开处，一名太监引路，拂尘一扫，示意二女向皇帝那边看去。
　　吴清和夫人连忙站起，桃妍、梅菁二女见到他们，八目交投之处，无需介绍、无需怀疑、无需验证，血缘之间的联系立即让他们明白了彼此的关系。吴夫人已经伸开双臂，泪流满面。桃妍、梅菁一开始还是庄重地往前走，后来却都奔过去，扑在她怀里，叫道：“娘、爹！”
　　吴夫人哭道：“没想到还能再见你们啊……呜呜……”吴清也是以袖揾泪。
　　这喜酒席上突然有人这样嚎啕大哭，自然人人吃惊，纷纷打听怎么回事，待知道了实情，又纷纷上来道贺。
　　过了半晌，还是桃妍率先镇定下来，问候父母道：“爹、娘，你们这么多年可安好？”
　　吴夫人哭道：“当年逃荒与你们失散，我们也是朝不保夕。后来幸好碰见贵人收留，不但救了我们的命，还供给你爹爹读书、应考，我们才有今天。”桃妍、梅菁也略略叙说了失散之后的遭遇，说到动情处，母女三人又是抱在一起大哭。
　　姬夔从始至终笑嘻嘻地仰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认亲大会”。只是在吴夫人说到“贵人收留”那一段时，不动声色地将眼一眯，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第 19 章

　　正当吴清、桃妍一家享受久违的天伦之乐、正当照水和赫连楚总算有情人终成眷属，沈少彦却在皇榜前，睁大着眼睛找自己的名字。
　　三天前，他精疲力竭然而依旧自信满满地出了贡院。这次考试发挥不错，他有淋漓畅快的感觉。因此当烟雨来接他时，他依然对烟雨展开一个自信的笑容。
　　可是，此时，他却渐渐笑不出了。一张皇榜从头看到尾，怎么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他还当是看得不仔细，又从头到尾、从尾到头，仔仔细细滤过去三遍，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自己落榜了。
　　落榜就落榜吧，日子总还得往下过。于是片刻的失神后，他就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迈着不无沉重的脚步，往普渡寺而去。
　　既已落榜，再滞留京城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于是他开始动手，收拾自己的行装。不经意间一回头，却心头一震：那熟悉的娟雅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门口，面带忧色，幽幽地看着自己。
　　他不由住了手，勉强笑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我竟没觉察……”
　　“有一会了……”烟雨答道。迟疑片刻，又道：“我已经知道了……”
　　“呵呵，没事、没事！”沈少彦反而试图安慰她。可是这两句“没事”说出来，真是连自己都无法信服。
　　又是片刻沉默，烟雨咬了咬嘴唇，再问：“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回佳宜镇，继续做我的西席罢！”沈少彦故作轻松答道。
　　室内顿时再次陷入令人尴尬的沉默。眼看沈少彦又开始动手，继续收拾他的行李，烟雨咬了咬嘴唇，终于鼓起勇气道：“你……竟无一言予我？”
　　沈少彦双手凝住了，双眼痛苦的闭上，却没有回头，定了定神，才道：“你想让我说什么？”
　　“你！”烟雨顿时气结。她本来就腼腆，能问出这句话已是鼓足勇气，碰了这么个软钉子，顿时心头气苦，顿一顿足，道：“算了！算我看错了！”说完双手掩面，就要向外奔去。
　　不料还没到门口，一个人影倏然闪来，挡住了门口。沈少彦张开双臂拦住她的去路，双眸熠熠闪光，深深的看着她，道：“我知道你想让我和你说什么！可是……现在这样子，我如何说得？”
　　“为什么说不得？”烟雨呜咽道：“难道在你心中，我就是只可共富贵、不可共患难之人？”
　　“当然不是！”沈少彦怜惜地看着她：“可是人生于世，不仅仅是男女之情那么简单……如果你是飞花女侠那样来去自如、潇洒不羁的江湖女儿，我会立即开口请你跟我走，跟我回佳宜镇！……然而，你不是！你有太多的牵绊和责任……你的家人、你的祖父……我不能这样自私！”
　　烟雨低下头，沉默片刻，又道：“不要把我家想得这样势利！我姐姐与霍将军，岂不也是……”
　　“霍将军的情况不一样！他本来已有功名在身。何况金陵一事，虽然让他身陷囹圄，却也给他积累了很高的人望。人人都知，他迟早有复起的一日！……可是我……如今落榜，我就什么都不是！试问你的家人，如何会放心把你交给我？”
　　“……可是……如果霍将军迟早有复起一日，你难道没有？”烟雨抬起头，含泪的星眸看着他。
　　沈少彦勉强硬起的心肠又不觉软化了！谁能拒绝意中人这样的目光？于是他沉思片刻，决然道：“好！……你等我三年，等我下科再考！”话虽如此，心中却依然没底——今年他是踌躇满志而来，却只得铩羽而归，下一科难道就有必中的把握？难不成真是“文齐福不齐？”
　　听了此话，烟雨心中其实也没了把握——三年！三年后，她都十九岁了！以她家这样的人家，闺女十九岁还未出嫁，是会沦为笑柄的。自己家人真的肯让自己等三年吗？但是如果三年都等不得，刚才那番“共患难”的豪言壮语更是空话。想到此轻叹一声，道：“好，我等你三年……”
　　沈少彦苦笑了一下，两个人都感到了命运的无常，一时都怔了，相对无言，就那么静静站立。直到一个声音从外而内响起，打破寂静：“烟雨啊，我就知道你在这里！哎呀，你们俩这是干嘛？傻乎乎的站着？”
　　来者是春水。烟雨顿时脸一红，轻声叫了声：“大表姐……”
　　“我正在找你们呢。烟雨，你忘了，今天是照水回门。晚上在家中有家宴。沈公子你也同去吧。”
　　“这……我就算了吧？”沈少彦哪有这心情去赴宴。
　　“沈公子你何必见外呢？无论如何，你救过烟雨，且与他们一路走来，交情匪浅，还是一起去吧。”春水热情相邀。
　　“那……好吧！”沈少彦本是豁达之人，也就不再推脱。而且他忽然想到了自己已经写好的给皇帝的上书，原本指望博得一官半职时亲手交给圣上。现在此路已不通，这下正好托柳侍郎代交。想到此，欣然前往。
　　来到春水家中，只见正厅里已经摆上了大圆桌，旁边团团地围着十几把椅子，照水已经来了，正和姐妹们扎堆窃窃私语、不亦乐乎。赫连楚却只在一边，微笑着静静地看着她。
　　可是，厅中还有一个人，却与这气氛格格不入。春水的夫君、礼部侍郎柳谦，没有在圆桌边落座，却独自闷坐在中堂檀木卷书式大交椅上，板着脸，一言不发。他白面微髯、其实只有二十七八，但是少年老成、气度沉稳，总给人“长者”的感觉。
　　一进门烟雨就看见了他，不由瑟缩道：“怎么，表姐夫看起来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
　　春水轻叹一声，道：“不提也罢。今天下午陆续有中试的贡生来拜恩师，包括他亲笔点的会元。没想到那会元学问见识都很平常，油嘴滑舌倒是很会拍马屁，说些话连我听着都肉麻。好不容易把他们打发出去后，他就在那里生闷气，自怨自艾说这回看走了眼，为国家选了这么个庸才。”说着这话，已经带着烟雨、沈少彦二人到了他面前，道：“柳郎，你消消气吧。看妹妹们都到齐了，该开宴了。”
　　“喔，”柳谦抬起头来。烟雨轻声细语叫了声“表姐夫”，柳谦勉强摆出个笑容道：“来了啊？坐吧。这位是……？”
　　沈少彦忙一长揖，道：“学生沈少彦，见过柳大人。”
　　“学生？你也是今科考生？”柳谦问道。
　　“是。”
　　“中了第几名啊？”
　　闻言沈少彦不由苦笑：“榜末是孙山，我在孙山外。”
　　“落榜？哦、哦，那也不要紧。年轻人不可气馁，来科再接再厉！”
　　“大人教诲得是。”
　　春水不由噗嗤一笑，道：“看你，家里也搞得像公堂一样。来、来，大家坐吧。沈公子你不要拘束。”
　　于是众人在圆桌边落座，沈少彦与赫连楚这下才算正式认识了。赫连楚道：“先前在金陵未及与沈兄深谈。沈兄既然赴考，想必深谙韬略，不知对我典利国政，有何建议？”
　　沈少彦苦笑道：“败军之将，安敢言勇？何况柳大人在场，如何敢班门弄斧。”
　　照水道：“哎呀，沈公子，你就别谦虚了。一路上同行，你胸中才学如何，我们都清楚。这回没考中，那只能说是……嗯、咳，‘文齐福不齐’罢了。姐夫的意见我们当然要听，不过你的意见我们也想听听，集思广益嘛。”
　　烟雨在他身边轻声道：“你就说吧，正好请大表姐夫给你指点一下，看弱点在哪里呀。”
　　闻言沈少彦一怔，对啊，主考官一对一面授，还有比这更好的请教机会吗？抬眼一看，柳侍郎也正鼓励地看着自己，于是清了清嗓子，道：“赫连兄，依我看，典利欲长治久安，需从游牧转为农耕为主。游牧依赖天时，多无保障，所产品种稀少，民多不足；农耕则可兴修水利，确保旱涝保收，品种丰富，民多充足。如此典利固然可以国泰民安，与我朝也可和平共处，携手共进……”一席话说下来，赫连楚连连点头，柳谦也手捻长须，面露欣赏之色。
　　“典利天寒然土沃，宜种大豆、玉米、冬小麦、青稞等……”沈少彦一谈起来，就浑然忘了自己落榜的倒霉事，一门心思当起这个暂时幕僚来。柳谦一直十分赞赏地听着，忽然想：“如此有见识的一名考生，怎会落榜呢？莫非他政见高明，诗文却委实不济？若真如此，也应禀告皇上，将他破格安置于适当职位，免落遗珠之憾。”想到此对沈少彦道：“少彦，你应试所做之文可还记得？能否背来一听？”
　　“这……落第劣作，恐有辱清听……”
　　“你就背吧，”烟雨又轻声鼓励道：“正好让表姐夫帮你看看哪里写得不好呀。”
　　“也好，如此我就献丑了！”沈少彦兴致上来，索性站了起来，在房间里一边踱步一边高声朗诵道：
　　“无勇，仁不足恃也。夫细恩小惠非真仁也、温言软语非真仁也；悯怀而济世，虽万难而不退，是真仁也；临危而不惧，解万民之倒悬，是真仁也。故有‘当仁不让’。然斯仁者，可无勇乎？……”
　　本次科考的题目是论语里的一句话，“仁者必有勇”。既然是科考，少不得按照八股的规程，破题、承题、起讲、提句、提比、中比、后比、结比……这对沈少彦当然不是什么难事，只见他完全投入角色，仿佛百万军中舌战群儒，朗诵得那是一个“慷慨激昂”，满桌人都被他吸引，津津有味地听着。只除了一个人——
　　侍郎柳谦，一开始还捻须含笑，微微点头；后来却住手，渐渐皱起了眉头；再后来，眉头越拧越紧，脸色越来越难看。可惜满桌人都关注着激情勃发的沈少彦，谁都没注意到他。他像是一座沉默的火山，渐渐积累，渐渐积累，终于——
　　“砰！”一声巨响，狠狠地一掌拍在圆桌上，菜汁四溅。每个人都吓了一大跳，蓝儿和紫儿立即抱在一起，夸张地缩成一团，沈少彦立即错愕地住口。
　　众人惊诧不已，随即面面相觑。只见柳谦一张白净面皮已凝成铁青，也不说话，只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一盘芙蓉鱼圆汤，仿佛此汤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良久，春水试图打圆场道：“你这是做什么，看把妹妹们都吓着了。”沈少彦也反应过来，连忙作揖道歉：“必是学生拙文实在恶劣，扰了大人雅兴。”
　　“不，你的文章很好！”柳谦立即简短答道。随即站起，眼中精光毕现，却又高声下了一道更惊人的命令：“来人！备轿！我要进宫面圣！”
　　“啊？这么晚了……”春水说了半句立即住口，因为她看出了丈夫不可动摇的决心，于是改口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柳谦没有直接回答她，却是转向沈少彦道：“少彦，你是不是本来准备离京了？”
　　“正是……”
　　“你不要走！哪里都不要去，安心待在京城——相信不久就会有结果！因为，我怀疑你的试卷被人调包了——你才是我亲笔所点的真正会元！”
　　“大人？！”沈少彦惊得说不出话了。众人震惊片刻，春水问道：“怎么能调包？试卷不都是弥封的么？”
　　“详情我也还不知道，不过他们既然有心作弊，必然会找出方法……”柳谦摇摇头，随即思索片刻，道：“有可能是买通了誊抄手——为了防止以字迹作弊，所有试卷都要由几位副考官统一誊抄过。若买通某副考官，将佳作署上他们想要的考号，岂不可以作弊了？——当然这只是我猜测，详情还需细察。”
　　一时间众人都吃惊地窃窃私语。这时轿已备好，柳谦出门而去。
　　轿子还没出大门，又听后边有人高声唤道：“大人请留步！”柳谦落轿掀开门帘，只见沈少彦气喘嘘嘘地跑来，捧着一卷纸伸进来，道：“差点忘了。大人即入宫面圣，可否代学生将此上书转交圣上？”
　　“哦？所为何事？”
　　“……途中的一些见闻。”沈少彦不敢多说，简洁道。谁知道周围有没有六王爷的眼线？其实就算面前这位大人，都有可能是六王爷在朝中安插的棋子。但是凭刚才柳谦的反应，他愿意相信柳谦是个忠君爱国的好臣子。何况，他已没有别的选择。
　　柳谦是久经“江湖”的，一听就知里面怕有什么机密。当即点点头，伸手接过，道：“放心，我一定代交。”
　　“如此多谢大人！”沈少彦深深的作一长揖。

　　第 20 章

　　柳谦来到宫内，姬夔本已准备就寝，一听他有要事相奏，立即接见。柳谦请他摈去闲杂人等，把事情详细讲了一遍。
　　姬夔剑眉深蹙，思索片刻，道：“传侍卫长！”
　　侍卫长闻言赶来，姬夔却下了一道出乎意外的指令道：“你领皇城侍卫五百人，即可查封贡院！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等不得动里面的一纸一尘！”侍卫长领命而去。
　　咦？不先急着立案、抓人，却去查封已经人去楼空的贡院做什么？柳谦略一思索，立即明白：保存证据！作弊的人可能不止一个，唯有保存原始的证据，才能还那些考生一个公道。否则的话，难道都要靠他这个主考官的记忆不成？想到此，他由衷地佩服道：“陛下深谋远虑！”
　　姬夔微微一笑，又问道：“那个被换上去的假会元，是何方人氏？”
　　“楚地人……”这个有关系吗？
　　姬夔点点头，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再问：“现在的前十名中，有多少来自楚地？”
　　闻言柳谦略一思索，掐着指头数了一下，道：“竟有八人！”言毕抬头，恍然道：“陛下，莫非……这是楚王为了安插自己亲信，所以……”
　　姬夔冷冷地一笑，哼了一声，道：“朕这个六叔，年纪一大把却总是不长进！他也就会这些鬼蜮伎俩，难道就没更大的出息了么？！”
　　一提到楚王，柳谦忽然想起沈少彦托他代交的上书来，忙掏出来，道：“皇上，那沈少彦还有上书。”
　　“哦？”姬夔接过，展开来读了，很快从头到尾读完，又是淡淡一笑：“这倒是个有心人。”
　　“陛下，为今之计……？”
　　姬夔胸有成竹地来到青玉案边，飞快写好了一道上谕，交给柳谦道：“你立即会同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堂会审、彻查此案……”眼中寒光一闪，冷冽道：“务必一网打尽，一个都不漏！”
　　“臣遵旨！”柳谦心头不无肃然地接过那道上谕，告辞而去。
　　姬夔往太师椅上一靠，修长劲秀的几根手指在青玉案上弹了几弹，眼睛又眯成一条缝，心想：“好牌已经摸到一手了！是时候该出牌了！”想必又叫一声：“来人！”随即下了今夜的第三道指令：“传兵部尚书吴清即刻觐见！”
　　“遵旨！”传旨太监领命而去。
　　在等待吴清的这段时间，姬夔又拾起沈少彦的上书，悠然地读了一读。其实书中所说的情况，绝大部分他已经掌握，但他仍然感觉到了此书的可贵——这个人，才具固然可嘉，而落榜之际，没有自怨自艾、怨天尤人，却仍然忧心国事，这样的胸襟气度，才是真正难能可贵。
　　他仰靠在椅背，把书卷到了最末，又看了一眼那个署名——沈少彦，他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
　　深夜，京城，吴宅。
　　吴清辞别了妻子，辞别了刚刚认回来的两个女儿，踏进茫茫的夜色，也踏进自己未知的命运。
　　又是突如其来，又是深夜召见，谁知今夜一别，还有没有命回来？坐在轿子中，随着轿子轻轻地摇摆，他闭目养神，心底却远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平静。
　　或许，是时候该做个决断了……很长一段时间来，他内心都有两股力量分别往两个方向拉，仿佛两马分尸，要生生把他的心扯成两半。上个月，本来与他配合默契的两个左右侍郎突然被调走，调来两个全然陌生的人，对自己态度不阴不阳、全不得力，他就知道，皇帝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而前几天，认回两个女儿，他又知道，这回是欠了皇帝一个天大的人情——固然，他的女儿们是那个叫“花无缺”的年轻人救回来的，但若不是皇上认出那刺绣，他们父女如何能相认？
　　更让他心惊的是，以皇帝的九五之尊、日理万机，居然还能记得去年他送的一块刺绣的风格！——这个年轻天子，心机之深沉、思维之慎密，足够让他胆寒。
　　跟他斗没有好处的！几十年的人生阅历这样提醒他。可是……
　　“老爷，已到宫门了！”轿夫停了轿，对他道。
　　他下了轿，点点头：“你们先回去吧。不必等我。”
　　“可是老爷，那你回去怎么办？”
　　“那就再说吧。”
　　吴清淡淡地说完这句话，跟随前来带路的太监，走进深深的深宫……
　　在宁和宫偏殿，他叩见了那个令人胆寒的年轻天子。
　　他进来时姬夔正斜靠在太师椅上养神，见了他道：“坐。”
　　“谢皇上。”
　　“吴爱卿的两位令千金如何，在家里还过得惯么？”姬夔笑嘻嘻地像是在拉家常，眼睛却眯成了一条缝。
　　“托皇上的福，她们很好。微臣重得天伦之乐，全赖皇上。”
　　“嗯。”姬夔点点头，眼中寒光一闪即逝，接着问出第二问：“那么上月新委任的两位兵部侍郎，可还得力否？”
　　“陛下！”吴清心一惊，知道高手第一招已经已经发出——这两件事情，一私一公、一喜一忧，现在皇帝突然放在一起提出来，正应了那句话——恩威兼施！
　　该如何过招？装聋作哑？和稀泥？打太极拳糊弄过去？……可是这种提心吊胆、良心不安的日子还要过到什么时候？算了吧！罢了吧！是该时候做个了断了吧！想到此他已不愿再挣扎，把心一横，扑通跪下道：“陛下！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哦，你何罪之有啊？”姬夔不动声色地笑了，把身体往前略倾，语气中没有任何惊讶，倒有些猫捉老鼠的戏谑。
　　“……”可是吴清却又沉默了，真的要说？真的要出卖那个人？事到临头，他还是做不出来。自己仕途尽毁、性命不保不要紧，可那个人……无论再不堪，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啊……
　　见他沉默，姬夔倒也不意外，手掌在青玉案上一按，霍然立起，走到他面前道：“你说不出？那就朕替你说吧！你一直在与楚王姬孟奢私通款曲，谋划着那大逆不道之事，是不是？！”
　　“陛下明察秋毫！”吴清顿时冷汗直冒。但下一刹那，却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原来皇帝早就知道了，这样也好，总算不用自己亲口出卖恩人了。事已如此，他反而松弛下来。对手已经亮剑，下面，该怎样就怎样吧！于是他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静静等待雷霆万钧劈下来。
　　“不过嘛，朕倒也可以理解你……”咦，皇上怎么突然缓和了语气，莫非猫捉老鼠的游戏还没玩够？“……朕知道，你走投无路时是楚王收留了你，还供给你读书科举。要没有楚王你早死了……”
　　这一招叫什么？以退为进？趴在地上的吴清不说话，只静静地等待下文——“所以，你如果只为自己升官保平安，置他的救命之恩全不顾，如此凉薄之人，连朕也不敢用……”
　　好了，铺垫够了，下面该出招了吧？果然，姬夔语气一肃：“然则义有大小！为了国家社稷、万民百姓，偶尔牺牲小义在所难免！朕问你，把江山交到朕手里，或是楚王手里，哪个更令人放心？！”
　　这句问话像针一样刺痛了吴清的心，他黯然道：“回陛下，江山在陛下之手，万倍远胜于楚王！”——这是他的心里话。在朝中这许多年来，他亲眼目睹了这位年轻皇帝的聪敏、干练、勤政，的确是百世难遇。多少次彻夜不眠？多少次废寝忘食？吴清还记得，那次他与群臣商议国政，整整一个通宵，讨论的时候他神采奕奕，丝毫不见疲倦，可是刚刚讨论结束，群臣还来不及告辞，却愕然发现他已经斜靠在龙椅上睡着了——那时，他还是个十八九岁的孩子啊！吴清还记得，那次黄河决堤，他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坚持一定要局势稳定下来、灾民都妥善安置才去歇息……所有这些，吴清看在眼里、铭感于心。
　　相比之下，楚王那里却只知积聚一批阿谀奉承、乌烟瘴气之徒，成天吹捧他是“真命天子”，吹得楚王自己也忘乎所以，日日做白日梦自己就是“天授之君”。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吴清心头的天平也在无可挽回的渐渐倾斜……
　　此时这个曾感动过他的君主正在上方冷冷地看着他的后脑勺。从他的语调，姬夔知道刚才的问话已经起到了想要的效果。但是这还不够！他年纪虽轻，把握人心的功力却已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他知道上面那些话，顶多能使眼前伏地的这个人置身事外、两不相帮，或许还会“但求一死、以全恩义”。要想彻底把他拉过自己这边，下面才是他的杀手锏：
　　“其实，朕完全不需要你帮忙！”他厉声道：“以举国之力，朕灭楚王只如灭一只蝼蚁！但是——战火一旦蔓延，会祸及多少平民百姓，致使多少家破人亡？届时会有多少人如你一般颠沛流离、妻离子散？他们又该去找谁收留？！他们的父母子女又该到哪里相认？！”
　　够了！这的确是吴清的死穴！当年飘零的惨况，与亲生女儿失散十余年，是他心中最深的痛。姬夔这些话如一柄美丽的银刃，划开了他的心口，渗出滚热鲜红的血。只听姬夔续道：“所以，此战必须越短越好、范围越小越好！你可明白？”
　　吴清黯然闭上了眼睛。没有回头路了，就这样吧！他咬了咬牙道：“臣……明白，臣愿全力辅佐陛下，将此战限制到最小。”
　　姬夔点点头：“好了，你回去吧。”
　　吴清谢了恩，挣扎着已经跪麻木的手脚，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抬头，却见皇上正凛冽地看着他：“希望你不会辜负朕的信任！”
　　赫连楚和照水又在京城盘亘了几天，终于准备要走了。临走前照水还专门去找了皇上，狮子大开口说自己既然是代公主出嫁，那么宫中理当准备些嫁妆。
　　“不知典利王后想要些什么嫁妆？”姬夔不无讥讽地冷笑道。
　　照水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大豆种子三百担，玉米种子三百担，冬小麦种子三百担，青稞种子三百担……此外水利专家三名、农田专家三名、医师十五名、秀才三十名……”这些都是她那天家宴听了沈少彦大谈国政所得的启发。
　　姬夔听得目瞪口呆，良久，哈哈大笑，转头对赫连楚道：“典利王，你真是好眼光！”
　　赫连楚微微一笑，却不答话，只是用手臂温柔地揽着照水的香肩。
　　这些“嫁妆”，姬夔完全答应，并安排了践行的日程。姐妹们当然很是一番惜别，好在赫连楚拍胸脯保证以后每年都会带照水回来两三次，总算稍微安慰众姐妹。

　　第 21 章

　　践行的日子终于到了。姬夔早一天就吩咐在京城西郊外三十里，搭起了长长的绸布大棚，准备好了一应桌椅、器皿、食物、酒水。
　　这天姬夔起了个大早，站起身平伸双臂任太监、宫女给他穿上衣服。洗漱完毕，准备起身。走了两步，却又忽然想起，止步回头问道：“那个霍青锋，是不是还在刑部大牢？”
　　“回陛下，正是。”
　　“去带他出来，赐今日之宴。典利王后的表妹据说与他有文定之谊，让他们见一面，然后也不必押回，正好启程往发配地。”
　　“遵旨！”
　　姬夔到达长棚，赫连楚和众姐妹都已经到了。还有花无缺与程宁也来了，他们两将随赫连楚和照水一同上路。赫连夫妇二人准备先绕道去一趟昆仑山，与他们一起拜访一下无双真人，看她是否真能将花无缺送回去。
　　紫儿伸着脑袋数着人数，数来数去，突然道：“咦，怎么桃妍、梅菁两位姐姐没来呀？”
　　“她们昨天已经来和我告别过了，”照水笑道：“她们说今天家中要祭祖，所以来不了了。”
　　听了此话，听雨微笑道：“她们两十多年飘泊在外，现在总算认祖归宗，祭祖是个大事，不能来也是情有可原。”她刚说完，忽一抬头，十分意外地看见了霍青锋，正在不远处看着她，微微而笑。
　　“霍将军？！”她惊喜不已，就要站起，然而正在此时，宴会开始了，太监传令大家安坐。她也就无法过去。霍青锋却走心有灵犀地走过来了，在她对面的座位坐下。只见他只穿了一身布衣，头顶的髻却梳得很整齐，虽然刚出狱，整个人精神焕发，气宇英挺。听雨抬头向他嫣然一笑。
　　两人不知有多少话想说，偏此时皇上已开始致词，所有人都不敢发出一丝声音，长棚里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不过，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止恋人之间的互通款曲。只见霍青锋指指自己，又向西方指了指，听雨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今天我就要启程去西宁了。”
　　怎么这么快？毫无征兆？听雨不由有些吃惊。然而立即反应过来，两只手一前一后，各伸出两只玉葱般的手指，向下模仿走路的姿势动了几动。霍青锋也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先走，我随后就跟来。”
　　霍青锋心中大喜，又是向她一笑。两个人不敢再做更多小动作，勉强收摄心神去听皇上那篇骈四俪六的辞文。
　　致词完毕，正式开席，宾主尽欢，转眼已过正午。眼见日头开始西斜，赫连楚道：“千里送君，终有一别。陛下，我们该出发了。”
　　姬夔目光一闪，拿起一杯酒轻轻啜饮了一口，笑道：“不急、不急，好戏还没开演。”
　　“好戏？陛下莫非还准备了什么节目？”赫连楚蹙眉道。却见姬夔微微一笑，只顾饮酒，脸上莫测高深，一言不发。
　　赫连楚狐疑不已。皇后见他这样卖关子，心中也不由诧异，心想：莫非今天要出什么事？于是开始在自己的历史知识库中搜索，搜索片刻，突然知晓，顿时脸色大变，失声道：“皇上，今天……”
　　姬夔回过头来看她，明亮的目光却无比镇定。皇后话还没接下去，突然一个十分惶急的喊声从外向内，疾奔而来，打断了她：“报——！！”
　　一个传令小兵飞一般奔进来，扑通一声跪倒，道：“禀、禀皇上，大事不好了！”
　　姬夔目光一闪，不动声色道：“什么事？慢慢说。”
　　“楚王他、他……反了！”小兵一言既出，顿时如油锅里洒一把盐，众人哄地都议论开来。只听小兵续道：“他趁陛下出京，城内空虚，带领八万人马，向京城急袭，现在先头部队由左前锋张同进、右前锋鄢矛带领，一东一西，分别朝京城东、西门进发，离城门只有五里了！”
　　众人议论纷纷，赫连楚道：“陛下，是否需要我回去带领三千骑兵，帮陛下讨贼？”
　　姬夔嘴角一抿，伸出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他自己的笑声却破空而出：“哈哈哈！老匹夫果然掉进陷阱了！”
　　一听此言众人立即鸦雀无声，听他下文。他回头对赫连楚道：“典利王，你典利铁骑的厉害我是知道的。只是远水不救近火。放心，我早有准备。本来嘛，还缺一个合适的领军之将，这回多亏了你们，也给我送来了！”言毕脸色一肃，朗声道：“霍青锋接旨！”
　　霍青锋心中一凛，立即站起，三两步跨出，单膝跪在姬夔面前：“臣在！”
　　姬夔从袖中取出一张圣旨——他还真是“早有准备”，连圣旨都预备好了：“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霍青锋即免一切罪，立升骁骑将军，领神策军、羽林军，全力平叛，钦此！”
　　“臣领旨！”霍青锋双手高举过头顶，接过了那道圣旨。
　　“赐甲胄、座骑、宝剑！”姬夔朗声道。闻言立即有几个太监抬来一个不知原先藏在哪里的箱子，打开来，里面亮琤琤、银光闪闪的一套甲胄，另有一名太监牵来一匹火红色的高头大马，那马极其雄健，一声长嘶，铁蹄在地上来回刨着；还有一名太监双手捧来一柄三尺龙泉宝剑。
　　霍青锋二话不说，当即起身熟练套上甲胄、头盔，系上宝剑，刹那间又恢复如天神一般的英武不凡、气宇轩昂。听雨远远看着，只觉心神俱醉。
　　“接虎符！”姬夔再变戏法一般从袖中取出了今天这场好戏的第三个道具：虎符。霍青锋过去，又是单膝下跪，双手高举。姬夔勉励道：“神策军、羽林军是朕趁狩猎之机，亲自训练的。乃朕的心肝宝贝。现全部托付与你，荡平贼逆、澄定乾坤！”
　　“谢陛下！”霍青锋接过了虎符，心头热血澎湃。从“配军囚犯”立即被擢升为骁骑将军、授予重任，如此恩遇，他只觉胸中充满了“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朗声道：“臣必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起来吧。”姬夔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小小贼寇，怎值得我一员大将‘万死’？‘肝脑涂地’就不用了，别忘了，这里还有人等着你。”言毕似有意似无意地抬眼往听雨的方向一扫。听雨立即“哄”一下羞红了脸，低下头去。
　　霍青锋起身，也不由往听雨那边看去。听雨悄悄地抬眼看他。四目交投间，瞬间就胜过千言万语，霍青锋向她微一点头，再不多言，霍然回身，向那匹红马走去。他利索地翻身上马，那马似乎也感受到了出征的气氛，“嘶～”一声长鸣，人立起来。霍青锋一提缰绳，一骑绝尘而去。
　　眼见他消失了踪影，姬夔回过头来，像是没事一样招呼众人道：“来、来，别客气，大家接着宴饮！”照水和赫连楚商量一下，决定暂时不走了，等叛乱彻底平了再说，以示“有难同当”。姬夔也就笑纳了。
　　皇后在他身边，只见他微微眯着眼，唇间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于是凑身过去轻声道：“你是不是在京城内也给楚王备了份‘厚礼’？”
　　姬夔闻言，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是不是本来准备和他里应外合的吴清，已经被你笼络了？”皇后看着他的眼睛，问出第二问。
　　姬夔又是悠然一点头。
　　皇后一转念，又问：“是不是你要出京、城内空虚这个消息，都是你通过他透给楚王的？”
　　姬夔微笑不答，算是默认。
　　“唉，就知道……”皇后悠悠地叹了口气，从旁看着他俊逸的容颜，心想这个人，到底该怎么说呢？说他不好吧，在他的治下的确国泰民安、百姓安乐，而且跟随他的人只要不是太恶劣，一般都会有不错的结果；说他好吧，可他成天生活在这重重算计中，有时候连自己与他人的感情都要算计进去，一个人活成这样，该有多累？她心思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一半是欣赏、一半是不屑；一半是怜惜、一半是“活该”。
　　姬夔转过头，不无邪魅地对她一笑，挤挤眼道：“还是娘子最了解为夫我呀……”——他也只会在她面前这样调笑，因为他知道，普天之下也只有这个人其实不把自己当做“九五之尊”，而是一个平等的朋友。
　　皇后脸立即涨红了，啐了一声道：“呸！谁是你‘娘子’？我不过是在帮你！”
　　姬夔正想与皇后再调笑两句，忽听又是一声“报——！！”一个传令兵飞奔而来道：“禀皇上，南边树林发现一批东鹤国武士，正向这个方向而来，看来意图不轨！”
　　姬夔冷笑道：“好个老匹夫！果然私通东鹤国！来人！弓箭手伺候！他们敢靠近就让他们扎成马蜂窝回去！”
　　令传下去，一群弓箭手呼啦一下拥过来。可是，还没等他们列好阵，第二声“报——！！”又传来。一个传令兵来道：“禀皇上，东鹤国武士全被一批江湖豪客截住了，正在树林斗殴。”
　　“哦？一批江湖豪客？”姬夔蹙眉道：“是何人领头？”
　　“是一位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女，他们都叫她‘总盟主’。”
　　“十六七岁就当‘总盟主’？”姬夔意外道。但一转念，自己登基时，可不也只有十八岁。
　　花无缺听了立起，淡淡笑道：“那恐怕是我的义妹到了。陛下，待我去看看。”
　　花无缺来到树林边沿，遥遥已经听见打斗声。他正要施展轻功飞过去，却见前面一个人影一晃，挡在他的面前，道：“白衣服的，我等你很久了！”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决斗）。太郎自以为是“东鹤第一高手”，不料与花无缺几招一对下来，恍若一叶扁舟失陷在汪洋大海，了不知东南西北，很快就被制住。
　　他心悦诚服准备离开，不料花无缺喝止他道：“你输了，就想这样一走了之么？”
　　“阁下有何吩咐？”太郎道：“我是武士，你的吩咐，我必然作到！”
　　“尽你一生，不许再踏足中原一步。不仅是你自己，还要约束你的手下。”
　　“嗨咿！”太郎深深地一鞠躬，离开了。
　　花飞笑领着运河盟的人，正与东鹤武士斗得不亦乐乎，却忽听一声呼啸，那群武士突然整齐划一地往后一闪，齐齐脱离了战圈，再整齐划一地向后一转，步调一致地向后撤退，刹那间就不见了踪影，花飞笑诸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然而她随即在树林边见到了一个的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随皇上及钱姑娘在附近宴饮。哦，钱姑娘现在已经是典利王后了。不知二妹何故来此？”
　　“哼！我正在运河京城段巡视，没想到看见这群鸟鬼子，鬼鬼祟祟不干好事，就想过来收拾他们。你说皇上在附近？那他们多半是冲着皇上去的。”
　　“幸好被二妹阻止……”花无缺刚说到这里，只觉手臂被人一点，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二小姐”花雨露，正露着可爱的笑容看着自己，道：“大哥哥，还有我呢！我也出了力耶！”
　　“是啊，二小姐也是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花无缺和蔼地笑道。他随即与花飞笑寒暄了一下别后的情形。花飞笑听说他要去拜访“无双真人”，立即好奇道：“大哥，我也想跟去看看，行不行啊？——如果那什么‘真人’真的能送大哥回去最好。不行的话，我吩咐运河十七帮上下搜索，不信找不出能人异士！”
　　“好！”
　　他们再闲聊片刻，花飞笑毕竟是江湖中人，不愿去拜见皇上，约好了等花无缺再启程时通知她，就带着一群江湖豪客离开了。
　　京城之内，兵部尚书吴清派遣左侍郎冯哲、右侍郎陈邺分别镇守东西城门，自己却在尚书府坐镇。一方面，他要全局指挥，另一方面……他也实在不愿意去面对恩人的军队。好在自从他表示全力协助陛下平叛后，左右侍郎一改原先对他不阴不阳的态度，上下一心、和衷共济。
　　霍青锋领着神策军、羽林军，先在西门外截住了张同进先锋军。出乎双方意料，张同进的军士们一见到霍青锋，立即纷纷倒戈。原来他们大多数都是霍青锋旧部，与霍青锋素来感情深厚，此时一见他无恙，喜从中来，哪里还想着攻城？
　　只有极少张同进的亲信负隅顽抗，却被霍青锋兵不血刃，不到半个时辰，轻而易举拿下，俘虏了张同进，将他交给右侍郎陈邺，压往刑部大牢。
　　他把新投诚的旧部快速重新编了一下，整装再次待发。手下问他：“霍将军，现在该如何？去救援东门吗？”
　　霍青锋略一思索，眼中光芒一闪，道：“不！去直接袭击楚王本队！劳师远来，必然疲惫，趁他们现在还没来得及有安营扎寨，一举击落！”
　　谁都没料到，相比于西门的一帆风顺，东门却出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第 22 章

　　楚军右前锋鄢矛赶到东门时，满心以为会受到夹道欢迎，甚至“酒肉犒军”，因为楚王告诉他他已经“搞定”了兵部尚书。谁知吃了碗闭门羹不算，还附带一堆嘲骂和箭矢。左侍郎冯哲讥讽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白痴。
　　鄢矛大怒，立即整肃全军，准备全力攻城。顿时，“唰”的一声，城下刀剑齐出鞘，鳞鳞如林，反射着清冷的寒光；城上弓弦拉满，万箭待发，密密麻麻如毫。天地间顿时充斥着肃杀的戾气。连飞鸟都感受到，“呀呀”叫着冲上青天，远遁而去。
　　这一片杀气，连飞禽都不愿呆，人就更不用说，能躲多远躲多远，即使一不小心沾到了边，也肯定会立即惊恐逃开。
　　可是，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头，却突然有一个瘦削的白衣身影，落在城下，背对城门，面对楚军，怀中抱着一具乌黑的古木瑶琴，微低着头，衣袂飘飞，静静地站在两军之间，仿佛只是站在花圃中赏花。
　　鄢矛顿时瞪大了眼，喝道：“兀那厮！这里马上要打仗，还不快滚！”
　　那个人影倏然抬起头，只见他只有十八九岁，脸色苍白得如同白璧，眼中却有一种异样的光芒。他唇边抿起一个诡异的微笑，开口说话，声音似乎不大，远远近近却一无滞涩地听得一清二楚：
　　“正是因为听说这里要打仗，我才来凑个热闹。打仗肯定会死很多人，要不要我来为大家弹一曲安魂曲？”
　　“你莫不是个疯子？给自己弹个哭丧曲吧！”鄢矛骂完，懒得再理他，心想等下千军万马涌过去，踩都把你这疯子踩成肉酱！于是把手一挥，一声大喝：“冲锋！”
　　那少年眼中一闪而过流星般璀璨的光芒，身形一旋，倏然盘坐在地，瑶琴置膝，十指一动，指下风雷耸动——
　　《广陵散》！
　　居然是广陵散！这一曲，描述了昔年聂政刺韩王之事，怒发冲冠、慷慨激烈，指下如有火山压抑，充塞了悲昂之气。远远近近的人听了都是心中一突，胸口一闷。
　　然而“冲锋”指令已下，不得不从。于是众军士发一声喊，洪水般向城门涌去。可是谁都没料到，冲得离那少年越近，胸中的烦恶之气就越盛。在离他三丈开外左右，每个人都觉头晕目眩，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刹那间，少年身边就堆砌了一堆晕倒的人。鄢矛一看，吃惊得嘴都合不上，大叫道：“绕开他！绕开他！至少绕开他三丈！”
　　于是形成了一个奇观：那少年安然坐于乱军之中，如同汹涌潮水当中的中流砥柱。所有军士都至少绕开他三丈才向城门冲去。偶尔一两个一不小心“越界”的，又是悠悠一晃，倒在他身边。
　　相对于楚军的惊恐，城头守军倒是乐见其成。他们站得高，琴声的影响不大，看楚军手忙脚乱，连云梯都架不好的样子不由哈哈大笑。
　　那少年却对这一切都置若罔闻。他置身乱军，十指雷动，周围的喊杀声、喝骂声、哀嚎声、……一声声尽摄入耳底，竟似与他慷慨悲烈的琴声合为一体，仿佛那些声音本来就是他的伴奏！
　　他就这样一声声、一遍遍、循环往复地弹着，身边的人死的死了，伤的伤了，晕的晕了……他心无旁骛，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件事情可以做。
　　可是，这样的琴声，全靠他一股内劲支撑。而内劲再强，也终有耗尽的时候。
　　内力耗尽时，也就是他命终之时——正如鄢矛所想的那样，到时候千军万马踩都踩得死他。
　　……
　　他已经弹了一个多时辰，从未时到申时。夕阳西下，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火红。少年明显感觉到内力渐渐不济了……他的内力圈子已在收缩，从三丈，到两丈半，到两丈……
　　落日熔金，一抹金辉斜射在他脸上，映进他的眼眸。他的唇边流露出一丝血色微笑——
　　“上天也算待我不薄。就让生命，融进那一片血色的夕阳吧……”
　　鄢矛已经焦头烂额。他新近刚刚投靠楚王，急着立功表现自己，满以为此役能够轻松拿下，不料城头坚守不算，还莫名其妙来了个疯子横插一杠。眼见那少年的内劲在渐渐收缩，他心里也渐渐窃喜。
　　申时时分，桃妍和梅菁亲自押着一辆水车来到城下，为军士们送上梅菁亲手烹制的酸梅汤。军士们十分感激，有秩序的轮换下来喝汤。
　　桃妍一边发汤一边随口问道：“战况如何，大家可还容易支撑么？”
　　“大小姐放心！”一个士兵边喝汤边笑道：“贼子们黔驴技穷！连老天爷都派个人下来帮我们。”
　　“老天爷？”
　　“是啊！来了个怪人，也不知是不是疯了，居然在城头下弹琴！贼子们经过他的身边都会被他震倒！大小姐你说怪不怪？这不是老天爷派来帮我们的？”
　　那士兵说得开心，不料桃妍听了，脸色大变，放下勺、碗，一提裙裾，飞快地向城上跑去，那士兵目瞪口呆在后面喊：“大小姐，别去啊！上面危险！”
　　桃妍哪里顾得上危险不危险？一听见“弹琴”、“震倒”，心中立即浮现出那少年清俊瘦弱的身影，不禁心头砰砰直跳。她在众军中左穿右插，来到城头。只见左侍郎冯哲正在城头中央指挥。她上前唤道：“冯大人！”
　　冯哲回头，看见她惊讶道：“大小姐？你怎么上来了？”
　　桃妍不答，扒在城墙上，目不转睛地往下看……是他！是他！果然是他！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桃妍一眼就认出，正是那夜长亭弹琴的少年没错！只见此时他的气劲所及，已只有一丈不足了！
　　——他已将近油尽灯枯！
　　桃妍没来由地心中一酸，连忙定了定神，转头对冯哲道：“冯大人，能不能不要伤到他？”说着一指那少年。
　　“哦？那个怪人？我也注意他好久了。说来他还算是帮了俺们那！大小姐，你想生擒他？”
　　“生——擒？不、呃，对！对！对！生擒，要活的不要死的。方便做到吗？”
　　“没问题！军中的猱豹营各个都是身手灵活的高手，可以百万军中捉拿敌方将领为人质。”说着一回头，手一扬，命令用绳子缒几名猱豹营高手下去。
　　听他这样一说，桃妍不禁稍稍放心了些。但随即又担心道：“可是……他现在弹着琴，旁人连靠都靠不近，怎么办？”
　　“这更好办，大小姐请看……”
　　略早些时，楚军大队。
　　楚王姬孟奢带领主力部队，远道赶来，好不容易到达京城外五里，准备安营扎寨。姬孟奢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气喘吁吁指挥手下先搭自己的中军主帐。两旁各有一名仆妇为他垂着腿——反贼这个差事，也是很累人的啊！
　　“报——！”一名传令兵飞奔而来。姬孟奢立即坐直了身子：“战况如何？”
　　“不顺……”传令兵胆怯道：“而且，来了一名奇怪的少年，在城门前弹琴，弹得我们都近不了身，只好绕开他走。一靠近他就被震晕了。”
　　“弹琴的少年？！”姬孟奢倏然瞪大了眼，惊疑不定道。
　　他左边为他捶腿的仆妇蓦然抬起头，大声道：“王爷！是世子！肯定是世子啊！您赶快去派人把他接回来呀！”
　　“住口！”姬孟奢气得两手发抖，猛一跺脚，把两边的仆妇都震倒在地，破口大骂道：“那个逆子！他那么喜欢在外面逛荡，一逛两三年不回家，那就逛到死好了！还回来做什么？！”
　　听了此话，左边那倒地的仆妇一怔，忽然爬起身，拍拍手掌上的土，就往京城方向跑去。姬孟奢大吼道：“何妈！站住！你去哪里？给我回来！”
　　“王爷，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能放下小姐唯一的骨血不管啊！”那仆妇一边回头一边嚷道，一双大脚却丝毫没有减缓：“何况还是我奶大的！”说着声音已经渐远了——原来这仆妇姓何，乃是随已故先王妃陪嫁过来的丫鬟，后来世子出生，又做了世子的乳娘。直到王妃病故，她对她的称呼还是“小姐”。
　　“你！”姬孟奢心头窝火，心想今天真是“出师不利”，连一名小小的仆妇也公然和自己对着干。还没等他冷静下来，只听中军一阵喧闹，一个小兵气急败坏跑来道：“王爷！王爷！不……不好了！骁骑将军霍青锋，领羽林军、神策军，杀……杀来了！”
　　那几个下城的猱豹营高手果然不同凡响，在乱军中游刃有余，如游鱼之滑顺，片刻间就接近了楚王世子内劲所及的边缘。此时城上的冯哲拿起一把雕弓，顿时拉如满月，瞄准琴面，一沉气，“嗖”一声箭出——
　　箭枝堪堪掠着琴面而过，七弦尽断！“琮～”的一声，断弦打在琴面上，发出悠远长久的共鸣。
　　楚王世子看着委地的断弦呆了——弹不得了！弹不得了！他突然只觉胸口一热，一口鲜血“噗——”地喷出来，眼前一黑，往前一扑，就倒在琴上。
　　正在这时，远道赶来的何妈居然在乱军中撞出一条血路，冲到了他的面前，见他吐血晕倒，连忙扑上前，心痛大叫道：“世子！世……”
　　她第二声还没喊出，突觉腰间一麻，大半身体失去了知觉，被人一甩，扛上了肩头。她定睛一看，只见扛着她的人是个一身劲装的利落汉子。随即另一名劲装汉子抱起了世子，还有人周道地替他拾起了琴，又一人挥手大叫：“得手了！回营！”
　　宝帘闲挂小银钩……
　　吴府洁雅的客房，梨木雕花门轻轻的开了，桃妍走进来，在案头博山小香炉里添了一小银勺的安息香，再用玉手轻扪炉壁，试了试炉温。然后转过身来，静静地看着青纱帐、小银钩下沉睡的那个人……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玉，只是多了一份纯净安祥——也只有在睡梦中，他才会如此宁和吧？这些天，何妈每天都按时给他喂下药去，有时候何妈去忙别的，桃妍也会来亲手喂他。看着毫无知觉的他本能地一口口咽下那延续生命的汁浆，桃妍几乎要庆幸，这几天他是昏迷着。如果在他清醒时，恐怕又要闹千般别扭，自暴自弃、不肯吃药了吧？
　　这几天，她从何妈那里听闻了他的很多事情。何妈一开口就收不住，常常说着说着就开始掉眼泪，而她几乎是一言不发。这样也好，她很想了解关于他的一切、一切，越多越好。
　　她知道了他是楚王的世子，先王妃唯一的嫡子；她知道了他的名字叫“姬羽”。她还知道了，在变得那么古怪别扭之前，他曾经是个非常乖巧、非常听话、人见人夸的好孩子……
　　“……小姐去世得早，那时王爷一个人带着他，他很乖，从来不惹王爷生气。后来他六岁时，王爷就给他找来教书先生，先生也直夸他又乖、又听话、又用功，今天教的四书五经，转天就记得牢牢的。按说王爷待他也真没话说，他说想学文，就给他找来最好的先生；想学武，又给他找来最高的师父；后来他开始迷弹琴，又给他找来最好的琴师……真是百依百顺。我们下人们都说，怕是皇上培养太子，也就像这样了吧……”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桃妍听到这里心中一动，想：“‘像这样’？只怕不是‘像是’，而是那楚王真的是把他当太子来培养了吧？”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前几年突然不对劲！王爷开始天天见那些大人们，关在门里密谈。世子就和他越来越别扭，越来越拧……后来还大吵了几架，吵得面红耳赤、青筋毕露！直到十六岁那年有一天晚上世子抱着琴就冲出了家……我一直想不通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变这幅样子？？难道是怪王爷天天只顾和大人们谈事情，理他理得少了吗？……”
　　她想不通，聪敏的桃妍却立即在心中理清楚了前因后果——姬羽的突然性情大变，绝不是因为楚王忙于公事而忽略他！绝不是！！

　　第 23 章

　　昏迷七天之后，姬羽终于醒了，此时何妈正在吹着刚熬出来的药，想要把它吹凉些好喂他。一见他醒了，连忙放在床头柜上，喜道：“世子！世子！你可醒了啊！”
　　姬羽一见她，惊疑地皱了皱眉头，不可置信道：“奶娘？！您怎的在此？”掀开被子坐起，四方一环顾，陌生的环境告诉他这绝不是楚王府邸，于是又问：“这是何处？”
　　“这是兵部尚书吴大人家里。”
　　“兵部尚书府？”姬羽心底一沉吟，马上自以为知道了自己的处境：自己被俘了！至于为什么会在尚书府而不是战俘营，也很好解释：那尚书多半想拿自己去领赏。无论如何，自己也算条“大鱼”。而奶娘多半也是从战俘营专门找来服侍自己的。
　　想通这点，他淡淡一笑，顿时觉得释然了。至于此后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命运，车裂还是凌迟，他都已懒得理会。
　　但他随即想到另一件无法事情，却是无法释然的——
　　连奶娘都已被捕，那父王……定然已是兵败如山倒了！
　　虽然这是早已预料的结局，甚至可以说是他所期望的结局，但蓦然想到，还是突如一个大铁锤狠狠地撞击着他的胸口。他心中一痛，“噗”一下，又是一口鲜血喷在了地上。
　　“世子！世子，你没事吧？！”奶娘顿时大惊失色。
　　姬羽抬起头，明亮的眸子看着她焦急的面孔，想：“父王已是无救……奶娘怎么办？拼尽我最后的功力，应该能把她带出尚书府……可是，出府之后呢？现在肯定全国都在通缉谋逆同犯了，天下之大，奶娘却能容身何处？”
　　想到此，黯然闭上了眼睛，绝望的想：“罢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想必一倒头，又躺回了床上。
　　何妈心神稍定，这才想起床头柜上的药，连忙端起道：“世子！该吃药了！”
　　——丝毫不出桃妍所料，姬羽睁开眼瞟了一眼那碗乌沉沉的药，立即冷然道：“我懒得！”
　　“世子啊，吃药怎么能‘懒得’吃呢？不吃药身子怎么能好？你听话，吃了好不好？”
　　“说了懒得就懒得！”姬羽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世子啊，奶娘求你了，吃了吧？哪有身子骨不好不肯吃药的道理？”奶娘已经是在哀求了。
　　“我说了不吃，没听见么？！”姬羽索性把身一转，脸朝里间。正在这时，却听一个清冷的声音自门口响起：
　　“你闹够了没有？”
　　听见这个梦中思忆的声音，姬羽抬头一看，只见一名清雅雍容的少女正站在门口，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自己，却不是桃妍是谁。他连忙坐起，惊疑万分道：“姑娘？！你怎会在此？”呆得一呆，突然又大笑道：“哈哈哈……无论你为何在此，没想到我死之前还能再见你一面！这下我更无任何遗憾了。上天……果然待我不薄……咳、咳……”这一激动，又引发了咳嗽。
　　焦头烂额、手足无措的何妈忙像看见救星一样上前道：“吴小姐！”
　　桃妍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宽慰，却丝毫不为姬羽的大笑所动，走过来，边走边说：“吴尚书是我爹，刚认的亲。”顿了顿，续道：“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姬羽奇道。
　　桃妍深深地看着他，直看进他的瞳仁，平生第一次用略为温柔的语气对他道：“你从小就是个再乖不过的孩子，乖到先生、父母所讲的那些‘忠孝仁义’、‘精忠报国’之类，你通通都当了真，牢记心底。却不料，有一天忽然发现，自己所敬爱的父亲、满口‘仁义道德’的父亲，竟在筹划那大逆不道的勾当！而且，他不但自身要做乱臣贼子，还满心期望你当‘太子’。你恨他的虚伪、邪佞，你更恨自己被冠以‘太子’的期许，自己的生命也成了他谋逆的工具。可他毕竟是你父亲，你又不愿去告发。于是你只有拼命地自暴自弃，拼命地折磨自己，恶作剧般地破坏他的事，一方面试图唤起他的注意，唤他回心转意，另一方面也让他‘太子’的期许落空……”听到这里，姬羽已经深深地吸了口气，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全身轻轻的颤抖，看来是在全力抑制着泪水。桃妍明亮的眼波在他的脸上转了一转，轻叹一声，续道：“其实，你这又是何苦？我早说过，用这种方法想来‘死谏’，不理会你的人，还是不会理会的。”
　　姬羽眼中终于盈满了泪水。他把头转向了里边，不想让她看见。
　　顿了顿，桃妍继续道：“叛乱已经彻底平息了。霍将军和柳侍郎在皇上面前极力为你保奏，我爹和侍郎冯大人也力证你那天的‘战地琴声’，的确起到了延缓叛军进攻的效果。皇上宽宏大量，已表示赦免你所有的罪，还让你承袭‘楚王’的名号与封地。”
　　“我不在乎！”姬羽转回头冷冷道：“让他凌迟了我最好！”
　　“我知道你不在乎！”桃妍猝不及防地倏然抬高了声音，倒惊了姬羽一跳。仿佛温柔的月光突然变成炽燃的烈焰，她声色俱厉道：“可是你有没有为他人想过？你知道你爹犯的是什么罪——谋逆！十恶不赦，要诛九族的！如果你承认了这份功劳，接受楚王之名与封地，那么你的九族里大部分人都能保下来。否则他们都得死！你不在乎自己的命，也不在乎别人的命吗？”
　　“可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等他说下去，桃妍当机立断打断了他：“你一旦接下此功，就意味着背叛父亲，史书上都会为你记下‘逆父’的一笔。可那又如何？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又不只你一个人！凭什么偏偏你就要这么贪心，一切好处都要占全？”桃妍毫不留情地严辞训斥，姬羽从没见过她这样的气势，一时竟有些瑟缩起来，回不上话。
　　桃妍意犹未尽，一转身，一把拉起旁边何妈的手，将她拉到姬羽面前，何妈茫然不知所措。桃妍道：“你看看清楚！这是你的乳娘！从小把你奶大的人！如果你不救她，她也得死！你忍心吗？还有很多你娘跟前留下的旧人，你明明能救他们，却为你那点狗屁不值、莫名其妙的名声，见死不救、袖手旁观，你安的是什么心？就算你死了，你又该如何去面对黄泉底下你的娘？！”
　　她难得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依然觉得忿忿然，杏眼圆睁，胸口不住地起伏。姬羽深深地看她片刻，突然猝不及防地起身，一把勾住了她的脖子，揽她入怀，整个人都挂在了她身上。
　　桃妍吃了一惊。感觉怀中的他整个人都在颤抖，自己的背上却一点、一点地潮湿，迅速扩大成片——他在无声地哭！她迟疑了刹那，没有推开他，反而伸出手去，在他瘦削的脊背上温柔地轻抚着。
　　次日一早，桃妍就被父亲叫到了书房。只见吴清临窗而立，背剪双手，若有所思。窗外一株白色梨花开得正好，清丽无俦。
　　桃妍静等片刻，叫了声：“爹爹。”
　　吴清回过头，上下打量她一眼，道：“你把六王爷世子救回来，又那样待他，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桃妍一惊，顿时觉得脸上有些潮热。然而她定了定神，思索片刻，敛衽一礼，依旧从从容容道：“禀爹爹，女儿……确有此意。自长亭内第一次见他，……女儿此心，就时常萦系于他……虽然他乖张孤僻、不通人情，但女儿……”说到这里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就住了口，微低下头。
　　吴清深深地看着她，良久，却不说话，只幽幽地叹了口气。
　　桃妍等了良久，不听他答话，大着胆子微微抬头问：“爹爹……您是否觉得我爱上叛臣之后，有所不妥？……”
　　“不……不是！”这次吴清立即答复。顿了一顿，续道：“其实，爹很欣慰。此次平叛，为父固然是忠于朝廷，对于恩人来说，却不啻恩将仇报……爹的心中一直深深愧疚……”说到这里，走向桃妍，道：“没想到，爹的女儿却能与恩人之子有此因缘。若我的女儿能为恩人之子亲奉帚箕、嗣后香灯，也可稍解为父愧疚之情！”
　　说到这里，已经走到桃妍面前，拉起她的手，放在一双大手间凝重地握了握，语重心长道：“去吧！用尽你的一生，好好的补偿他！”
　　“爹……”桃妍眼圈也有些红了，虽然其实她并不赞同吴清的话。在她看来，六王爷纯属咎由自取，和她与姬羽之事无关。但无论如何，自己的爱情得到了父亲的祝福，又稍微宽慰了父亲的心，何乐而不为？
　　而姬羽……的确值得用尽一生去好好爱护！
　　数日之后，诏命果然下来，赦免姬羽一切罪，并加封楚王，领楚地。姬羽少不得需进宫面圣谢恩。坐在华丽舒适的车里微微颠簸，一路上他还是有些心绪不宁，不知姬夔会怎样对待自己？雷霆震怒疾声训斥？故作大度以德报怨？他不怕死，却有着极端的傲骨，无论是恶言侮辱还是居高临下的施恩，都会让他觉得难堪。
　　入了宫，他被告知皇上正在凤仪亭。于是蜿蜒来到御花园的凤仪亭，却见姬夔正与礼部侍郎柳谦商议着什么，看起来很热络的样子。他上前依规行礼，口称：“臣姬羽叩见皇上。”
　　“啊，羽弟！你来得正好！”姬夔见了，起身亲手拉起他的手，和煦笑道：“朕刚与柳侍郎谈起，朕欲编撰一部《六艺大典》，不知该由何人主持？柳侍郎推荐了你，朕也觉得再合适不过了。怎么样，羽弟？是否愿意为朕分忧？”
　　姬羽一怔，有些意外地抬头看着满面春风的皇上，心头不知什么滋味，道：“臣……臣弟领旨！”
　　姬夔笑了，续道：“很好！不过那之前你可得把身体调理好！朕可不想大典编撰到一半换个不称职的人上来。这也是圣旨喔！”
　　“……臣弟遵旨。”
　　——其实姬夔肚里也有一番计较。对这个“叛臣之后”的堂弟，说一点也不猜忌是不可能的。虽然给了封地，他已决定将兵权收回，派自己的亲信去驻守。但这么一位至情至性的王爷，闲得发慌又容易出事。正好《六艺大典》这个差使，需要极深的各种修养，又要长年累月皓首穷经，姬羽这样的“富贵闲人”正是不二人选，也可趁机把他栓住，忙得他没有时间来胡思乱想，真是一举两得。

　　第 24 章

　　一个月后，昆仑山麓。
　　那场昙花一现的叛乱被迅雷不及掩耳地扑灭了，只留下平民百姓茶余饭后的一些笑料谈资。而更让百姓们津津乐道、传为美谈的是，皇帝趁着封赏平叛功臣之机，又御笔钦点，赐了好几门婚事：
　　兵部尚书吴清之长女吴桃妍，赐婚给楚王姬羽为妃；
　　前孙尚书长孙女孙听雨，赐婚给骁骑大将军霍青锋为妻；
　　前孙尚书次孙女孙烟雨，赐婚给新科状元、翰林编修沈少彦为妻；
　　前孙尚书小孙女孙心雨，赐婚给吏部侍郎程颢颐之子，程宁为妻。
　　普天同庆、皆大欢喜！
　　皇帝还兴致大发，与皇后一起亲自为楚王和王妃主持了大婚。赵丞相也顺势在自己府邸给听雨、烟雨两位外甥女主持了婚礼。鉴于心雨年龄还小，两家商定先行纳聘，待明年再正是出阁。
　　而现在，所有这些皇后、王后、王妃、夫人、小姐们，甚至包括长公主银荇、飞花女侠花飞笑、小女侠花雨露、小宫女圆圆……上至宫廷贵胄、下至江湖侠客，无不会聚于此昆仑山麓。都是为了同一个人，都是为了同一件事——
　　花无缺。她们想看看那“无双真人”是否真的能将他送回去。如果真的可以……那此番也是送别了。
　　此时四月将尽，山下群芳已经落尽了，可是越往山上走，山间的繁花却刚刚开始盛开，桃花、梨花、杏花、李花、海棠……一树树、一丛丛，倒映着山顶冰雪消融成的小溪，偶尔一两只梅花鹿在林间悠闲地吃草，看见人来，抬头宁静地张望，也不害怕。——真是个人间仙境！长公主不由感叹道：“那无双真人真会享福！赶明儿待瑞卿闲下些来，我也要拉他来此小住几日。”
　　程宁带着大家在山间小路行走，七拐八弯，好多次似乎“山穷水尽”，程宁带领大家穿过迷宫一样的树林，倏然又是“柳暗花明”。看来，“无双真人”真是不愿人打扰啊！
　　终于，在一处幽静的山谷，流泉之旁，只见一丛清雅的竹屋雅舍。雅舍前用竹篱笆围了一个小园，园内种了各式各样的鲜花。
　　远远看着那雅舍，花无缺心中就起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此处的风格，怎么居然有几分像是移花宫在外的别居？这位“无双真人”，难不成还与移花宫有何渊源？
　　渐渐走近，却见一位白衣女子，看来不过十八九岁，生得端庄高贵、清丽无俦，直如梅花初雪，正在园中，用一把精致的小瓷壶给群花洒水。众人只道这就是无双真人，不料程宁上前一作揖，道：“花姨！”说着转身向众人介绍：“这位是家师的结义姐妹，姓花，名讳‘自开’。”
　　花自开一抬头，没去注意程宁，却首先一眼看见了花无缺，顿时怔住了，手中瓷壶都忘了放下，任水如涓滴细雨一般洒下。
　　她怔了片刻，方才回神，放下壶，对花无缺深深一礼，道：“这位公子、如玉如圭、望之出尘，隐然有仙人之态，想必就是无缺公子！”
　　花无缺忙一还礼，道：“过奖！正是在下。”
　　花自开感叹地道：“公子果然人中龙凤，难怪、难怪！唉，也不枉义姐为你费尽思量了！”
　　“费尽思量”？花无缺略有些尴尬，不过随即也就释然了。自从穿越到三百年后，他已遇见了太多一见自己就震惊失神的女子。刚才花自开不也是如此？她的义姐无双真人，想必又是一个读过《无缺公子传》之后对自己念念不忘的女子吧？
　　程宁好不容易插上话道：“咦，花姨，怎么不见师父？”
　　“你师父这几日在闭关呢，”花自开微笑道：“所以将我请来，替她照顾这些花儿。算算日子，应该明日此时才会出关。”
　　“哦，那要不我们等到明日吧，不要打扰她老人家闭关。花兄你看行吗？”
　　“这个自然，”花无缺忙道：“反正我们也不急在一时。”
　　“不，我看你最好去打扰她。”花自开反而笑了，摇了摇头十分肯定道：“你如果不去‘打扰’她，放任花公子在此等她一天一夜，等她出关了，定然会责怪你。如果她知道是花公子来了，别说闭关，哪怕天塌下来，也肯定会立即倒屡相迎的。”
　　“这……”程宁还是有所顾虑。
　　“去吧，花姨的话你还信不过么？去拿引磬缓缓敲七下，她就会自然出定，绝对不会有问题。”
　　“那好吧。”
　　程宁把众人让进客厅了，泡上茶让众人安坐片刻，自己跑去后面，唤师父出关了。
　　花无缺坐在竹椅上，啜吸了几口清茶，刚才那莫名的熟悉感又上来了！这里，不仅仅是外面看来像是移花宫的别院，连室内陈设，都颇为想象啊！他不由对这位“无双真人”好奇起来。
　　过了片刻，只听回廊里传来程宁的声音：“师父，花公子他就在里面”。莲步响处，珠帘一掀，一个人影迈了进来。一看见她，饶是花无缺如此内敛沉得住气的性子，也禁不住立即站了起来，一脸愕然道：“……怎么会是你？！”
　　一听此话，众人无不向那“无双真人”看去，只见她看起来约二十六七，瓜子脸、柳叶眉，看得出年轻时颇为娇俏，只是此时眼角已略有风霜之色。皇后一眼就看见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个络金丝镯子，只是不同于自己那个玛瑙的，而是翠玉的，不由心中一乐：真可谓“同是天涯穿越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相比于花无缺的错愕，“无双真人”倒是丝毫不见惊讶，只是不无苦涩地一笑，深深地一礼，道：“公子，你总算来了。”
　　“荷露，你怎么会在这……这个年代？怪不得后来再也没看见你。”
　　一言既出众人无不大惊：原来，所谓的“无双真人”，就是《无缺公子传》开头曾经出现过，后来再无踪影的荷露！怪不得她会移花接玉！怪不得花无缺认识她！
　　“多谢公子垂问，”荷露又是怅然地一笑：“我还以为，公子早已把我忘光了呢……”
　　“咳、怎么可能……你失踪后，我不敢上报寻人司，只好自己暗暗留心，对外只说你替我办事去了。”花无缺答道。因为一般报上移花宫“寻人司”的人，也就是上了阎王爷的黑名单，即使被找到，也就是死路一条。
　　荷露深深地叹了口气，又是深深一礼道：“谢谢公子回护……公子可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我的情形？”
　　“这……”花无缺不禁心中一怔——穿越之前的这段时间，正是他与兰……情伤的种种折磨，几乎耗尽了他的心血，竟真的记不得最后一次见到荷露是那年那月、什么情景，只知道蓦然有一天，发现本来如影子般跟随自己的荷露居然已经好几天未见踪影了。
　　“公子记不得吗？我可还记得——”荷露娓娓道来：
　　“那夜，我飞马跑遍了整个安庆城，为铁姑娘买药——不，其实在我心里是为了公子……铁姑娘算什么，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结果我跑遍了安庆城，气急败坏下几乎把店员都杀了，也没有买到需要的药。我简直不敢回去，因为不敢面对公子你失望的目光，可是又不得不回去……回到住处，公子见到我那一刹那的情形，公子可还记得？”
　　花无缺摇了摇头。他只十分清楚的记得那夜自己灼心的焦虑，可具体哪一分、哪一刻做了些什么，却是一片茫然，原因很简单：他根本没心思去注意！
　　荷露不无凄然地一笑，续道：“你劈手夺下了我握在手心的头巾……”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黑巾来，只见那黑巾是上等丝绸所制，在一角以白丝线绣了几朵小小的梅花，看起来十分神秘、高贵、精致。荷露续道：“后来，你与那江别鹤出门去追树上的人，这块头巾……”说到这里又迟疑了。
　　“这块头巾，当时我是如何处置了？”
　　“当时公子你就随手一甩，扔在了地上……”荷露低头，微微摩挲着那块黑巾，仿佛在安慰它一般：“公子……你可还记得，这块头巾，是你冠礼那天，你亲手送给我们几个贴身侍女的礼物……是我最珍贵的东西……”
　　“喔……”冠礼当天送礼，这件事情花无缺倒有依稀的印象。他沉吟片刻，真诚道：“荷露，对不起，当时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
　　“啊，不、不、不，公子不必道歉……”荷露全身一震，立即抬起头来，道：“公子是主，我们是仆，公子无论如何对待我们都是应该的，何况……公子一向待我们如此恩厚，这点小事又算什么……”荷露说到此，声音越来越小，头也渐渐低了下去，室内顿时悄然无声，异样地宁静。荷露摩挲着手中的黑巾，咬了咬嘴唇，全身微颤，突然间抬起头，仿佛岩浆突然迸发一般，几乎是哭诉道：“可我就是想不通！凭什么！凭什么公子你要对铁姑娘那么好？！凭什么公子你要为她这样煎心、这样忧虑？！她漂亮吗？移花宫比她更美的女孩子多得是！她温柔吗？！她贤惠吗？！她聪明吗？！她能干吗？！……呜呜……她就是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公子你是王子中的王子，她怎配得……”荷露眼中泪水终于止不住簌簌而下，续道：“如果仅仅是这样也罢了，反正是公子看中的人，只要她全心全意对公子好，我们也认了……可问题是——”说到这里，已几乎是声嘶力竭：“她却居然对公子的深情一片弃如敝屣，老是念念不忘她该死的小鱼儿！！她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啊！！！！”
　　众人无不惊愕当场，看她五官都扭曲变形了，不由面面相觑：想必是她秉承移花宫压抑内敛的一贯风格，这番话压在心底太久了，突然爆发出来，威力可还真是惊人。
　　花无缺也十分震惊，心中五味杂陈……他从来没想到，自己的一番苦恋在手下人眼中竟是这样……可是那又如何？他自问：“别人不支持，难道我就会因此放下兰吗……这怎么可能？”不为别的，没有原因，只为兰就是那个兰，是他心底的那个兰啊！
　　过了好久，荷露总算平静下来，取出一方手帕，擦拭了脸上的泪水，勉强一笑道：“让大家见笑了，公子你无需挂怀，反正我说什么也不重要，而且此事也与我无关了……当时，公子你和江别鹤出门后，我就俯身捡起这块头巾……我心里十分酸楚，想到公子你的焦虑，又心如刀绞。可是无论酸楚也罢、心痛也罢，我能做什么？我居然是什么都做不了。灰心丧气之下，我漫无目的地走进屋后的那片树林，心中只想远远走开、彻底走开、什么人也不见、什么事情都不知道才好……可是天下虽大，又有哪里能逃的开移花宫的指掌？就算跑到天涯海角，移花宫也一样能把我揪出来，死无葬身之地！除非……我根本就不生活在那个年代！
　　所以我在树林里一边走，一边不断地想：‘离开这个年代、离开这个年代……’”
　　说到这里皇后插口道：“哦！然后你就被一阵白光包围了，然后就被带到一个名叫‘普朗克·爱因斯坦’的时空穿越公司了，对不对？”
　　“正是。咦，这位……夫人，你是如何得知的？”
　　皇后嘻嘻一笑，举起自己戴着玛瑙络金丝镯子的手腕摇了一摇。
　　“哦，原来你也是……”荷露不由莞尔。她续道：“来到这个年代后，我如愿以偿找到这个安宁祥和的地方，隐居起来，后来又认识了花自开妹妹……可是，我心中还是放不下公子，因此曾好几次穿越回去，看看公子过得到底怎么样，这一生还有没有劫难……结果发现，除了那场决斗不可避免之外，银针之厄实在是无妄之灾，公子完全可以不必受的。所以我又回去找那些时空穿梭的人，问他们能不能帮别人穿梭？他们说，一般来说，想要穿梭，需要本人有很强的穿梭愿望。如果本人无此愿望，除非另一个时空的人有很强的希望他穿越来的愿望。好比我们想去哪里，有时候是自己本来就想去，有时候却是对方盛情相邀、推却不下，只得‘恭敬不如从命’。为了让公子避免那些宵小□，我也只好盛情邀请公子‘到此一游’了。所以我将公子事略，请人美笔成文，冠名曰《无缺公子传》，广泛流传出去。现在坊间所印的《无缺公子传》，都是我流传出去的，——哦，对了，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我认识了小宁，并收他为徒。我教了他移花接玉，也正是指望他在江湖上行走，万一哪天真的遇见了穿越而来的公子，可以将公子带到此间来。——但是，所有的《无缺公子传》，都只写到公子误入白虎居、身中银针那一段就戛然而止，正是为了让读到的人，都为公子担忧叹息，希望能够帮到公子，这样一来，方能在此时空形成强烈的邀请公子前来的愿望……”
　　听她说到这里，花无缺心头隐隐起了一些很不舒服的感觉，荷露敏锐地觉察了，黯然一笑，敛衽行礼道：“公子，我知道，其实以公子你如此的高傲，恐怕不会赞赏我这样做，等同将你心中之伤口示人……可是，比起如果公子不穿越过来将会受到的，我还是自作主张了……毕竟，所有因读过此书而想帮助公子的人，都会是真心实意爱护您的……”她此言一出，厅中众人无不连连点头，均想：“此言深获我心啊！”
　　花无缺深深地吸了口气，也就释然了。这段时间来，与众人相处得十分愉快，他的孤傲清高早就抛却了不少。
　　“其实……我本来想把公子中那一针之前就将公子穿越过来，这样连那一针都不必受……可是后来发现……”说到这里，却又垂下了头，一言不发起来。众人正听在这个节骨眼上，听她忽然停住，无不心痒难熬，紫儿和蓝儿首先嚷嚷了出来：“后来怎么样了呀，拜托你，说嘛？”
　　“哎呀，算了，姐姐不想说，还是我替她说吧。”花自开微微笑着，对花无缺道：“花公子，如果你不受那银针一厄，并在危急时分，拼死相救铁姑娘，你那铁姑娘又怎会被公子深深打动、情根深种呢？”
　　闻言花无缺苦笑着摇了摇头，心想：“兰真的已经对我‘情根深种’？”
　　荷露又抬起头，道：“公子，您的一生，终会云开雾散、否极泰来。唯有记得一件事情，千万、千万不可杀了小鱼儿，否则必将……”刚说到这里，突然她手腕上的镯子发出刺耳的“哔哔哔……”的蜂鸣声，把众人都吓了一跳。皇后立即道：“说不得了！再说要过界了！荷露姑娘，还是快快住口吧！”
　　荷露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道：“事已至此，夫复何言！公子，我还是送你回去吧……嗯，两位宫主已经从山洞中救出小鱼儿，但是他其实中了江玉郎下的毒，这一架注定是打不起来的……就送公子回那时好了。”
　　她果然能送花无缺回去！众人都是精神一震，聚精会神地看着她。只见荷露取下了手中的碧玉络金丝镯子，托在左手上，右手轻轻地在上面点了几点，又在背后运气催动，只见那碧玉镯子突然如同夜明珠一般发起淡淡的辉光，辉光越来越浓、越来越亮，从夜明珠变成了月亮，又变成太阳，突然，凝成一束，陆离耀动，向对面墙射去。
　　“公子，请进入光束！”荷露轻声道。
　　终于要回去了吗？花无缺心中忽然起了强烈的惜别之情……这段时间来，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冰冷的命令，所遇之人无不真挚热情，让他感觉到浓浓的人情，还认了一位侠肝义胆的义妹……他这一生，何曾这样轻松快乐过？如今，生命中这难得的一段“假日”，就要结束了吗？
　　他几乎想放弃、留下来了。然而他毕竟是花无缺，那个为每个人考虑，唯独不为自己考虑的花无缺。
　　他还有他的使命。两位师父毕竟将自己教养大，不能一句话不说就彻底消失；更何况……还有兰！！不论她对自己情根“深种”也罢、“浅种”也罢、没种也罢……在没有确定她确确实实已经安全幸福之前，他是不会离开她太远的！
　　于是他背对光束，面对众人，举起手臂，无言地……挥手！
　　众人也都举起了手臂，缓缓地挥动。众人无不十分默契地在脸上摆着微笑，用笑容来送他……虽然烟雨的眼圈早就红了。
　　千里送君、终有一别！花无缺咬了咬牙，决然一回身，踏进了光束……光束立即开始减弱、收缩。

　　尾声

　　且说，在荷露催动碧玉镯子时，皇后腕上的玛瑙镯子受到感应，也如萤火虫一般地一闪一闪。正当花无缺一脚踏进光束时，皇后心痒难熬，道：“我也跟去看看！”众人还来不及反对，说时迟、那时快，她倏一下往那光束一跳，刚刚跳进光束，光束也立即消失了，两人都不见了踪影，只留下竹屋原来空落落的地面。
　　众人顿时大惊失色、面面相觑，连荷露都惊呆了。这下弄丢了皇后，可怎么向皇上交代？
　　眼见众人茫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小宫女圆圆嘻嘻一笑，不慌不忙对大家道：“各位稍安勿躁！皇后娘娘看起来荒诞不经，其实很有分寸的。她刚才不是说‘跟去看看’吗？等看够了自然会回来。咱们也不必慌，在这里慢慢喝喝茶、等等她好了，说不定茶还没喝完她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屋子正中突然又冒出一个光团，光团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晃得人眼睁不开。光团渐渐散去，果然，渐渐浮现皇后的身影。众人均想：“真是知主莫如仆。”
　　皇后已经换了一身淡雅衣服。想必是她原先的衣服即使不是正式宫装，在江湖行走还是过于华丽张扬了些。只见她星眸微闭，两边脸上红扑扑的各有一团酡红，看起来十分可爱，全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十分奇怪异香的酒气——她居然喝高了回来？？！
　　光团一散，皇后身体也是一个趔趄，圆圆惊叫一声：“娘娘！”立即上去扶。不料皇后醉眼朦胧间见有人来，用手一推，道：“去！不用你扶，我……没……醉……”
　　众人窃笑不已，圆圆来到她身后，还是扶住了她，皇后嘻嘻笑道：“猴儿酒……猴儿酒好好喝，我还要……嘿嘿，慕容家的人居然不让无缺进洞房……萧女史那几个为老不尊的，要无缺满院子找一根针，这不摆明了难为人么……铁战那老糊涂，叫人去点自己女儿的穴，哈哈哈哈……”
　　“你参加了无缺的婚礼？！”众人听了这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立即嗅出其中的超级八卦大猛料来，立即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想问个一清二楚：
　　“无缺的新娘就是那铁姑娘吗？”
　　“他和小鱼儿的决斗怎么了结的？”
　　“无缺是怎么找到的那根针？”
　　“无缺是怎么想办法进的洞房？”
　　“铁战干嘛要点铁姑娘的穴？”
　　“穴道后来是怎么解的？”
　　……
　　听见众人连珠式的疑问，皇后脸上露出十分得意的笑容，竖起一根食指摇了几摇，道：“嘘……天机……天机、不可泄露，哈哈……”顿了顿，又道：“回头，我就去‘佰渡’挖个坑，灌篇水，叫做……叫做《闹洞房》，哈哈，哈……
　　“什么？”众人听了又是一头雾水。虽然早已习惯了这位皇后娘娘“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一贯风格，这几句话还是让他们觉得莫测高深：什么“摆渡”、“挖坑”、“灌水”的，难道皇后娘娘皇后不想做，想改行当船娘、农妇了吗？
　　程宁把心雨带到荷露面前，让她“过目”，荷露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好心眼的小姑娘，送了她一朵珠花作为未来徒儿媳妇的见面礼。众人向荷露道别离去。当下赫连楚与照水就此赴典利国，其余诸人则准备一路回京，与诸位夫郎会合。
　　眼见皇后还是醉眼惺忪，银荇长公主决定让她与自己同乘一车，也好一路照顾。临上车时皇后还看着长公主，吐词不清道：“我……认得你，你是银荇姐……看，我、没醉吧……”
　　银荇无奈地摇摇头，吩咐圆圆和另一名小宫女将她扶上了车。
　　车上，皇后一开始是枕在长公主的肩上。脑袋随着车身摇啊摇，就突然滑落下去了。她俯在长公主膝上，含糊不清道：“银荇姐……其实人家也好喜欢他的……可他为什么老这么酷？没日没夜地看奏章、见大臣……就是不肯多跟人说几句话……人家到底是女孩子，总不能自己黏上去吧？很没面子耶……
　　还有啊，他凭什么可以三宫六院嘛？人家可是新女性、男女平等的耶……人家就是不服气嘛……还要给他当贤妻良母、‘木椅’天下……呜……”说到这里声音渐小渐小，终于不复听闻了。
　　“阿蒂？阿蒂？”长公主叫了她两声，却见她发出十分轻微均匀的鼾声，原来已经睡着了。
　　长公主温柔地抚了抚她的秀发，无语望苍天，心想：自己那九五之尊的弟弟，在国事上是精明无比，在情事上怎么就这么迟钝呢？还是不肯上心？是不是还得需要她这个姐姐出马，推他一把才行啊？
　　这天，皇后正在御花园看书，姬夔来找到她。
　　“有事吗？”皇后抬头问。
　　“哎，你不是预知未来吗？帮朕看看，朕的太子是哪位妃嫔所生？什么时候生？”
　　“呿！”闻言皇后立即翻一翻白眼，哼了一声，道：“你这个工作狂，定是连和妃子套近乎、培养感情的功夫都想省了，只想打探好‘行情’，一步到位、直接上垒，是吧？”
　　姬夔眯了眯眼，但笑不语。其实，虽然皇后非常了解他，这回却是猜错了。前几日姐姐银荇长公主突然来找他，绑架般地硬把他从公事中拖了出来，拖到母后寝宫，然后两个人就开始对他轮番轰炸，狠狠地教育了一番“先齐家才能治国平天下”、“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等等诸如此类的圣贤之言，让他顿觉诚惶诚恐、有负天下万民的期待……
　　最后他不得不像做错事的小孩一样拍胸脯保证近期纠正这个问题，才得到那两位的首肯，放他离去。一头大汗地出了母后寝宫，他立即长长的出了口气。
　　长公主还把那天车中皇后的醉话告诉了他，因此他今天来，一方面是探探她的口风，另一方面……也的确好奇自己和她到底有没有缘分？
　　于是听了他问话的皇后开始在自己的记忆库中搜索。刚一搜索，却突然脸色大变！
　　因为她想起了一条尘封以久的史料，一条当初她只看了一眼就扔到一边的史料：
　　这位皇帝得享大名，不仅仅是因为治国有方，还因为他的后宫。
　　自古皇帝后宫都是三宫六院、三千粉黛，这位皇帝也是一样。但是在他二十三岁那一年，一切都变了。他突然下令，遣散一切后宫妃嫔，只留皇后一人。所有妃嫔，没有临幸过的，另择合适人家遣嫁；已经临幸过的——不多，也就那么两三位——让她们自己选择，想要出宫的，也另择合适人家遣嫁；不想出宫的，就送到太后那里，伴随太后朝夕暮鼓晨钟、诵经礼佛，为国运祈福。
　　那两三个妃嫔也是乖觉人，一看这架势，知道久留无益，立即纷纷表示愿意出宫再嫁。于是形成了一个旷古奇观：诺大的后宫，只留下皇后一个人！
　　这本是一件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之所以能够实现而没被大臣们的反对奏章淹死，是因为这位皇帝的皇后也不是凡人，而是下凡的神女。既然是神女，自然能够得到“神谕”，而神谕说只有这样才能让陛下培本固元，千秋万岁。
　　“神女”的话，大家自然要给几分面子。而且这位皇帝太受人爱戴，只要能让他多活几年，再怎么违反常理的事情大家也愿意接受。
　　于是，就形成了这皇室罕见的一夫一妻现象。皇帝和皇后“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皇后还给他生了二男三女（啊啊，没办法，把别人的饭碗都抢了，AD你好歹也要勤劳点……我逃），子孙各个贤孝，千秋太平盛世就此发端……
　　……
　　当时，这段史料皇后只扫了一眼就嗤之以鼻，随手扔进故纸堆，再也懒得看第二眼，不久也就忘了。原因无二：她不信！在她看来，这位皇帝的确是少见的明君，歌功颂德一下，本也无可厚非。但牛皮吹到这份上，什么“下凡仙女”，还“神谕”云云的，就未免太过荒唐了。古人美化君王，可真是不遗余力啊！
　　但是，现在被姬夔这样一问，这件早已忘怀的资料突然沉渣泛起，让她心头一跳！她突然意识到：那史料可能是真的！
　　而更让她毛骨悚然的是：本来，她以为自己好歹多少改变了一点历史，没想到，是自己一不小心掉进了历史的陷坑，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那！
　　眼见她脸色发白，瞠目不语，姬夔立即心中了然，抿嘴一笑，道：“哈哈，我知道了，是你，对不对？”
　　“啊？！”皇后回过神来，忙不迭地连连否认：“哪哪哪有那回事，不、不、不、不……”边说着边后退，一不小心差点被亭中鼓形的瓷凳绊倒。
　　姬夔立即一伸手，敏捷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使她不至于摔倒。紧接着不由分说，臂一用力，把她揽进了怀里。
　　皇后鼻中嗅着他强烈的男子气息不由心慌意乱，忙把头尽量向后缩。姬夔哪里容她再躲闪，揽着她的腰一紧，坏笑道：“我说小美人儿，还躲什么？就从了大爷我吧！”
　　“啐！”皇后哭笑不得道：“你好好的九五至尊，什么不好学，偏要去学街头的小混混！”
　　“嘿嘿，别以为我不知道。别人都拿我当九五之尊，你什么时候拿我当九五之尊过？”姬夔继续坏笑着，星目之中光华闪烁，轮廓分明的俊唇就这样毫不留情地压了下来……
　　皇后全身酸软，心头怦怦乱跳，只得在心中无力地安慰自己道：“已经二十岁了，失去初吻也算不得什么了……真的算不得什么，没什么大不了……没什么大不了……没什么……”
　　搞什么嘛！！那是人家的初吻耶？！！！
完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