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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花II    文 / 米雅

对花生来说，十七是她年少时的梦，是永远不凋零的花，而那些为爱付出的代价，那些真心的痴心的话，也会永远记在她心里； 

至于王动，啊！那个下流胚子癞蛤蟆，提起他来就生气万分，不提不提！ 

作者说明:文武双雄夺美，正经言情故事；轻松正剧路线，诸君阅读愉快。 

第一章 决断


这时外间有人轻声发笑，“聂管事深夜造访，实在有失远迎。”
王动心下一沉，裘太平，你终于出现了！
程咬金从徐哲背后探头出来，窜到窗户跟前张望，又回头看向王动，贼笑者说道：“这边吵得人仰马翻的，他终于沉不住气了。”
王动没做声，只轻轻拉着花生的手，送到门口，“聂十七也许就在外边，你答应我的事，可不要反悔。”
狠了狠心，打开门，将花生推出去，随即关上门。
花生眼见不到他，没来由的心慌，哎呀叫了一声，像只癞皮狗儿一样趴在门上，小爪子挠着门，“王动。”
你开门呐，再不然你出来跟我一道也可啊。
朝恩在里间听得微笑，看着王动，“公子真是了解大小姐至深，知道她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你强留下她反而不美，你不要了她反而追上来。”
王动扯了扯嘴角，也没有辩解，只蹲下身，捞起程咬金盗来的百宝袋，“这该死的袋子，究竟是怎么拴上的，怎么总也解不开？”
徐哲若有所思看了他一眼，走到他跟前，拿过袋子，灵巧的手指饶了两饶，也不知道都用了什么方法，顺道就解开了活结。
王动瞪了徐哲一眼，“你都是怎么做到的？”
徐哲道：“公子心思烦乱，解不开也是正常。”
王动哼了一声，一把拉开百宝袋，却发现袋子底部有封信，顺手就拿起来，见信封写着：四弟启。登时默然。
半晌苦笑，“三哥果然是个神算。”
算准了我会拐走程咬金，算准了我会去盗百宝袋。
徐哲微微一笑，他虽然是个温和的人，但笑容着实是吝惜，这个笑容只略略在唇边停留了片刻，随即就消失不见了，“公子何不打开看看先生都写了些什么？”
这当口程咬金趴在窗户边上正看得有劲，还不忘惠顾屋子三人，“大姑娘走到聂家管事旁边了，聂家管事正趴在她耳朵边上窃窃私语，老五在旁边看着，貌似是心里很不凉爽的样子啊。”
王动一字不漏将他话听在耳朵里，脸上却不动声色，沉着打开徐茂公的信，抽出内文，就见上边写着短短三行字：雍州城外有座连月山庄，十分幽静雅致，四弟得闲，不妨去小住，西征之事，有我和诸家兄弟足矣，百宝袋内另还有银票若干，聊做为兄贺礼。
写的虽然含蓄，意思却很明白，是要王动不必随天策将军西征，至于贺礼一说，越发是明显在支持王动抢亲。这就足够了。
他站起身，将袋子扛在肩上，打开门，月光之下，花生纤秀的苗条身姿背对着他，正和聂光说话。
“我听人讲他遭了暗算，可曾有受伤？”
聂光低着头，“大小姐想知道，何不亲自去探望一番？”
花生踌躇着，这时裘太平插了一句，“不巧的很，聂管事的，大小姐后天就要跟我成亲，有许多繁杂琐事需要料理，怕是分不出空档去探望聂公子了。”
牛来福怒道：“裘太平，你不要趁火打劫，大小姐一心一意喜欢我家少主子，又怎么会跟你成亲？”
裘太平轻巧的笑，“牛掌柜的，这件事千真万确如我所说，你要是不信，大小姐就在你面钱，你不妨直接问她，看我可有说谎。”
牛来福一把抓住花生的手，急切问道：“大小姐，你不会丢下少主子的，对不对？”
花生张了张口，“我。。。”
才待要说话，裘太平笑道：“牛掌柜的，大小姐也是为聂十七好。”
又揽住花生的肩膀，看似温和，说出口的话却十分强硬，“我们大家都不希望聂十七横生意外，对不对？”
花生打了个寒战，突然万千心事，竟不知道从何说起，已是真想大声哭出来，却又忍住，咬牙说道：“聂管事的，牛老板，只要十七安然无恙就好，我就不去看他了，你让他好生保重。”
聂光惊讶之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小姐，你可想清楚了？”
花生用力的点头，仿佛生怕自己后悔，飞快的说道：“我已经决定要和裘太平成亲，以后再也不见十七了。”
牛来福简直要跳起来了，聂光却还沉得住气，“大小姐，你可是有何种隐衷，还是裘太平拿了什么把柄威胁你？”
花生吞了吞口水，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没有，一点都没有，确然是我自愿，你替我转告十七，不用再为我花费力气，早些离开天策府，回吴山继承家业是正经，对大家都有好处，以后，”虽然万分心痛，还是哽咽说道，“寻一户周正的女子......”
那个成亲二字咔在喉咙处，无论怎样努力，终究也吐露不出。终于忍不住落泪。
倾心爱过那么多年的人。
站在她身后的王动笑容却十分愉快，替她补足两字：“成亲。”
他说完将百宝袋抖开，笑着对花生说道：“大小姐，跳进来。”
花生正难过的要命，听到王动说话，下意识回过头，却发现这猥琐的下流种子张开一个大口袋对住自己，登时气得三佛升天，跺脚骂道：“你想干什么，信不信我揍死你！”
裘太平也转过头，见到王动那只百宝袋，脸色变了变，阴沉着脸没做声。
王动耸了耸肩膀，似笑非笑道：“大小姐，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自己跳进来让我带走，要么我打昏了你装进去带走，你看哪个更喜欢？”
花生气得眼睛冒火，“我比较喜欢揍死你！”
王动笑道：“好啊，来啊，来啊，可不要光说不练啊。”
花生怒不可遏，一点愁思凄苦给这下流种子一激，悉数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当下挽起袖子正要冲过去对住王动一通拳打脚踢，却给裘太平眼疾手快拦截住，“大小姐稍安勿躁。”


第二章活捉
王动挺直了腰，狭长的双眼闪过微芒，直视着裘太平。
裘太平笑容清冷，将花生拽到他身后，高大魁梧的身躯挡在王动跟前，他比王动高出很多，此即居高临下俯视王动，虽然脸上带着笑容，但眼角眉梢却是霜寒凛冽，武官特有的霸气显露无疑，“怎么，公子，你我终于要干戈相对了？”
花生心下一沉，慌忙窜到两人中间，护住王动，扬起尖尖的下巴，“裘太平，你不能动手。”
裘太平微微一笑，“为什么？”
花生干巴巴说道：“他那么瘦弱，哪里是你对手，你一根手指头已经将他压成肉饼干。”
围在旁边看热闹的程咬金登时笑出来，阴声阳气对王动说道：“老四，藏家大姑娘可真看得起你啊。”
王动哼了一声，心下虽然气花生看他不起，但是想到她用心维护他，却也十分高兴，把手里的百宝袋扔给程咬金，“将军，你替我把人带到连月山庄去，我随后就来。”
花生又怒了，没有办法，身为庆丰园的少掌柜，爹爹从小就教她要喜怒不形于色，她也是时时刻刻都在提醒自己这一点，自认似乎也还做得好，可是为什么每次这个下流种子只要一开口，她就会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呢？
暴怒的花生米突然转过身。跳起五丈高，指着王动的鼻子，“我才不要去什么连月山庄，更加不要钻那个该死的袋子！”
朝恩在旁边几乎忍不住就要笑出来了，大小姐生平最恨就是别人漠视她的意愿，自作主张安排她．
王动从善如流，对程咬金说道：”你记得，不要用袋子，直接把人打昏了扛到连月山庄去．”
花生摇摇欲坠，觉得鼻子肯定气歪了”姓王的，你不要太过分了！”
又转过有，气势汹汹的恐吓蠢蠢欲动的程咬金，”你敢动手试试看！”
程咬金嘿嘿笑了两声，瞟了花生背后的裘太平两眼，有意扬了扬手上的百宝袋，跟着突然指着他的背后某处，惊讶万分的说道：”啊呀，那不是聂十七么？”
一句话说出口，裘太平和花生都没忍在，齐齐回头张望，就是这一瞬间，程咬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手一拳，正打在花生后颈上，大小姐眼前一黑，身子软软跌落，王动伸手扶住她，程咬金张开百宝袋兜头落下，两人配合的天衣无缝，几个起落，大小姐已经被进即百宝袋里．等裘太平听到背后风声回过头，眼见王程二人正收拾大小姐，吃惊之下正要动手阻止，程咬金却空出一只手从袖子内摸出一样物品，因为个子矮小堪堪不及裘太平胸前，索性就塞进了他腰间．
那物品一钻进裘太平衣内，裘太平立刻脸色大变，僵在当场，动也不敢动．
程咬金贼笑不已，将花生扛到肩上，冲裘太平扮了个鬼脸，”老五，对不住你，我先走，回头再给你赔不是．”
一溜烟就顺着木梯子下楼，眨眼之间走得不见人影．
裘太平又急又怒，一张脸气得雪白，垂到身侧的拳头握的几乎要滴出水，却是半点也不敢动．
朝恩看得大是好奇，不知道程咬金都塞了什么东西在裘太平身上，竟让他惊吓得脸都白了，眼睁睁看着大小姐被劫走，束手无策．
王动有些惊讶，到底是多年的兄弟，虽然眼下业已生出嫌隙，也不好见死不救，“你怎么了？”
裘跆平没作声，只咬牙忍耐，身子不住颤抖，眨眼间已经虚汗淋漓。
王动微微皱眉，看裘太平这情形，显然是忍受着莫大的痛苦，“你到底怎么了？”
难道程咬金为怕他对自己不利，竟然下毒手谋害他？
正要伸手去解开裘太平的衣衫看个究竟，久不出声的徐哲却拉住他，“公子且慢。”他顿了顿，指着裘太平脚下一只食指大小的竹管，“你看那是什么？”
正说话间裘太平突然大叫一声,“天那。”
他翻了翻白眼，脸上抽搐一阵，终于忍耐不住，沉重的身躯轰然倒下，居然昏了过去。
朝恩惊得险些叫出来，慌忙捂住自己的嘴，王动欺身上前，捡起裘太平身旁那竹管，翻来覆去看了阵，随后解开裘太平的衣衫，借着朝恩送上来的烛火仔细查看，终于在程咬金先前动过手脚的地方，发现一只小小的足有人一根小手指头那么长期能够的竹节虫。
那虫子此即正在裘太平中衣上四处游戈，王动伸出两指，抓住它后足提起来，凑到灯下观察，“不过是普通的小虫，并不见有毒，怎么会让他昏厥的？”
徐哲沉吟着没作声，他是知道原因的，只是不知道当不当讲出来。
朝恩眼珠转了转，笑着说道：“我知道有一种人，天生惧怕虫子，尤其是多节的长虫，简直比当它是毒蛇猛兽，不管平日那么英雄豪杰，只要这东西一沾身，立刻变作第三岁孩童，案板鱼肉,动弹不得，都是有的。”
她想了想，抿嘴笑道：“就好比我，生来就怕老鼠，见到它一个影子，立刻就会吓得大叫，虽然明知那物什不消一刀就能砍翻。”
王动想想有理，问徐哲道：“太平有这毛病？”
徐哲沉吟了阵，含蓄道：“仿佛是听先生提起过，但是记得不清楚了。”
果然，他这话一出口，王动立即露出坏人才会有的奸笑，“是么？”
将手上的小虫小心装进竹管里，珍之重之的纳入衣袖内藏好，随后站起身，拍了拍手，对徐哲说道：“人你帮我带回长安，顺便替我向三哥说一声，我很承他的人情。”
又对朝恩说道：“大小姐和裘太平的婚事取消，你和老爷老太太说一声。”


第三章洞房
朝恩瞄了一眼隔壁三个房间之外的老爷老太太卧房，笑着说道：“怕是不需要我说的了。”
这边闹腾得无里外都能听到，老爷老太太就是睡死到八重天也被吵醒了，焉会不知你搅了婚事？而且，程咬金扛了大小姐不曾遇到阻拦，当真是因为庆丰园一于伙计护院个个都睡死了？
王动略一思索，也明白了朝恩话中的含义，笑了笑，弹了弹手指，颇是有些踌躇得志，“那也好，走了。”
施施然下楼去了。
留下徐哲对着昏迷不醒的裘太平，迟疑片刻，低声说道：“龙图大人，对你不住。”
裘太平惧怕一切多节的长虫这一弱点，是先生早几个月状甚无意中说给程咬金听的。
见裘太平昏迷之中兀自双眉深锁，昏迷之中似也发出微不可间的叹息，不由怔了怔，沉默片刻，从衣内抽出另外一封信，第五次的拆开来看，先生的笔迹清淡：务要保得他平安。
他看着信件出了会神，又重将信件塞回衣内，扶起裘太平高大的身躯，扶在肩上，他个子小过裘太平，背着一个长人，实在有些吃力，但随后有一双手伸将出来，从另外一侧扶住了裘太平。
“朝恩小姐？”
朝恩微微一笑，“我帮大人扶了裘爷到里屋去吧，虽然已经三月间，夜晚还是寒冷的。”
她的笑容很含蓄，流淌着波光，足够热忱，却又不逾规，撑住裘太平的半边肩膀比普通女子的肩膀要宽一些，穿着寻常丫鬟的短衣，乌黑的头发挽在脑后，带着一朵平实的珠花，没有穿耳洞，但是耳垂饱满，徐哲看着那双耳垂，想起先生似曾说过，耳垂饱满的人多半都有福。
这个叫做朝恩的姑娘有没有福他不知道，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她撑者裘太平的那半边肩膀实在是很吃力的，因为她脸颊上虽然还带着笑，可是呼吸却有些紊乱。
“也好。”
两人扶着裘太平进到花生的卧房，悄悄关上门。
那厢趴在窗口张望的老太爷和老太太这才嘘了口气，老太太摸着心口，又是欢喜又有点忐忑不安，“老爷，花生不会有事吧？”
老太爷打了个哈欠，慢吞吞踱到床边，脱了外袍，躺回床上，睁着大眼，“应该不会，有王动在，谁敢动地一猫儿毛？”
又长长舒了口气，“虽然没嫁成裘太平，好歹也没跟聂十七那浪荡种子，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老太太却没有老太爷那么自在，摸到床边蹲下身，帮老太爷脱下鞋子，伺候他躺好，又盖上棉被，这才也上床，睡到他身旁，“花生虽然是拒绝了十七，但万一姓聂的不死心纠缠不已，岂非不妙？”
老太爷嗤笑了声，“也不看看王动是什么人，姓聂的敢纠缠她？”
老太太道：“王动虽然是个厉害人物，可是聂十七也不是省油的灯，你看他为着花生连自家老爹都敢砍。”
老太爷皱了皱眉，想想也是，“这样说来，倒不可掉以轻心了。”
老太太道：“那我们要不要差人去提点王动一番？”
老太爷想了想，“提点是肯定要的，就是不知道他人去了哪里。”
“那位长安来的大人肯定知道。”
“人家这会儿正和朝恩在花生房里谈情说爱，哪好意思去打扰。”
老太太啊呀叫了声，疼的从床上坐起来，“啥？你说啥？”
老太爷自豪的指着自己的一双眼，“这园子里有什么动静瞒得过我这双老眼？我敢肯定朝恩和那客人是对上眼了。”
老太太半信半疑，可是想到全园子的人都没看出奉恩的异样，老爷却明察秋毫，也不由得不信他，“这么说来，朝恩的好日子怕也是很快的了。”
她叹了口气，颇是有些不能适应，“转眼间三个孩子都有了主儿，等她们一走，庆丰园要冷清了。”
老太爷拍了拍老太太，笑着说道：“不是还有我么？”
老太太心下一暖，复又躺回老太爷身旁，悄声说道：“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我嫁给老爷也有将近二十年了。。。”
两人絮絮叨叨，将些陈年旧事，一边感慨一边欢喜，一边心有不甘。
“也不知道王动拿了我家闺女，晓不晓得珍惜。”
王动当然是很珍惜花生的，但是现在他却气的要命，气得恨不得将花生揍成肉饼干。
连月山庄就在雍州城外的仙霞脚下，十分幽静，空山不闻人言，月出惊起飞鸟，是养生修真的好地方，所以徐茂公早年才会置下这处物业。
眼下这处仙家之所最最僻静最最好视野的后厢房却响声震天，鸡飞狗跳打成一团。
王动蒙着头，两眼冒着火，“你竟然敢偷袭我。”
花生气哼哼的，手里轮着一只青花瓷瓶，“是伽偷袭我在先！打得我头昏眼花，劫持到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我揍你一花瓶是天经地义。”
王动怒道：“明明是程咬金下的手，怎么算到我头上！”
伏在窗外的程咬金闻言，险些跳起来，听到花生道：“他还不是照你的意思在做。”
顿时热泪盈眶，公道自在人心啊。
王动无言，深吸口气，耐着性子说道：“行了，我们不理论这个，快点把那花瓶扔了，过来跟我洞房。”
大小姐呆了呆，“啊？啥？”
等她反映过来，小小的脸蛋轰的烧成一团，下流种子，他，他刚刚说了啥？
王动双手抱臂横在胸前，“大小姐，我今天晚上是一直要洞房的，你看是你自己扔了花瓶乖乖跟我洞房，还是打昏了你直接生吃？”
花生手指头抖成一团，也不知道是气愤的还是羞愤的，“你敢！”


第四章恶梦
是昏暗不明的夜，裘太平看到自己站在一幢宽大庭院门口，高门红墙，非同寻常的气派，门口有个老门房，见着他立刻大声叫道：“小公子回来拉！”
裘太平很清楚的感到自己很凉讶，但身不由己跟着那老门房，穿过门进到庭院内，好宽阔的中庭，一草一木都熟悉，却又无论如何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有丫鬟仆，役们见到他，个个都露出发自内心的欣喜笑容。
“真的是小公子回来了。”
“一走就是八年多，音讯全无，老夫人直忧心死。”
“赶快的告诉老夫人。”
来来往往在他面前闪现，张张笑脸热气萦人，他们是谁？
他伫在那里，满腹狐疑。
和乐融融当口，大门却自外向内破开，有人骑在马上，飞一样冲竟来，高局扬起马蹄险些将他踢倒，来人手上锋利长刀指着他，“你怎么还有脸回来？”
马上是一位年纪轻轻的少年公子，十五六岁，浓黑的眉毛一双漂亮的眼睛犀利神，脸颊瘦削但是气焰嚣张。
裘太平皱着眉头，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又听到背后有人急急阻挡，“长平，不可对叔叔无理！赶快把刀放下！”
他转过身，就看到一位满头华发的老太太，两鬓插着亮丽晶莹的碧玉双簪，额头纹深刻，眼中满满担忧，她在怕什么？怕我给那少年人一刀刺死么？
那少年公子哼了一声，在马上撇嘴，显然是不服气。
那老太太跺脚，“还不听话，你是存心要让奶奶急死么？”
那少年公子跳下马，扔了手上长刀，愤愤走到老太太跟前，漂亮的黑眼睛敌意重重，望着裘太平，“奶奶，让他走。”
为什么？
他忍不住就问，“为什么？”
那少年公子冷笑不已，“你还还意思问为什么？要不是你，沁水关怎么会失守？我爹爹又怎么会战死？”
裘太平呆住，沁水关在哪里？
突然往事如潮水一般袭来，是了，好似确曾是有过一战，在某个他蓄意要以往的地方，漫天的大火，护城河里哭喊声震天，城门之上。到处是中箭倒下的士兵尸身，炮火冲天，铠甲森森恍如神助的堂军正在攻城，他看见自己站在城头，头盔一早被不知名的长箭射落，胳臂上血迹班驳，旁边站着一人，虽然看不清楚长相，却知那人必是他亲人。
不是亲人，断不会和他站得那么亲近。
他听到自己说，“这城看来是守不住了。”
那人却道：“守不住也要守！”
他没有做声，右手轻轻去拨腰间长剑......。。
裘太平惨叫一声，骇然从梦中惊醒，满额头汗珠滚滚，一颗心几乎要从脑子里跳出来。
有多久了？有多久不曾梦到这些陈年旧事？
有一双手拿着湿毛巾，稳稳的按在他的额头上，那双手冰凉，却有奇异魔力，让他瞬间安静下来。
“龙图大人，又做恶梦了？”
裘太平怦怦直跳，慢慢抬起头，就看见徐哲坐在他面前，瞳仁深处波光不动，似是见怪不惊。
“我在哪里？”
徐哲注视他一阵，说道：“雍州庆丰园，藏姑娘府上。”
昨夜的记忆慢慢回笼，他想起事件的争端和经过了。
“花生和王动呢？”
徐哲沉吟了阵，“不知去向。”
裘太平微微晒然，似是知道他在说谎，可是并不拆穿，只淡淡问道：“你是受三哥的委派赶来雍州找我的吧？”
徐哲点了点头，“不错，先生为怕你和四公子生出冲突，也别令我赶来周旋，临走时候得他再三嘱咐，无论如何要保得龙图大人平安。”
裘太平笑了笑，起身下了床，此时天方渐渐吐鱼肚白，天亮的晨风吹在身上寒意森森，让他脑中格外清醒。
“徐哲，你回长安吧，眼下长安局面一触即发，你不在三哥跟前，他有诸多不便。”
”龙图大人跟我一道？”
裘太平摇了摇头，“我不，找还有事。”
徐哲没做声，似乎对裘太平的反应一早已在预料之中，“大人可是想找聂十七？”
裘太平眉峰动了动，垂立两侧的手握紧，硬声问道：“是又如何？”
徐哲看着他僵硬的背影一阵，道：“聂十七眼下已经不在雍州城内。”
“他去了哪里？”
徐哲沉吟了阵，说道：“他得知的四公子带着藏姑娘去了连月山庄，立刻连夜赶回了长安。”不知道先生会如何应付他。
裘太平嘲讽的一笑，转过身看着徐哲，：“这么说来，王动和大小姐眼下是在三哥的私宅里？”
徐哲低垂着眼，“是。”
裘太平笑了笑，“看来三哥很偏心啊，他明知道我们三人都中意大小姐，却独独只帮王动玉成好事。”
徐哲缓声道：“龙图大人，你扪心自问，当真是喜欢藏家姑娘？还是另有所图？”
裘太平耸了耸肩膀，反问徐哲一句，“藏家姑娘恁可爱的人，我为什么不能喜欢？”
徐哲没有反驳他，黑漆漆的双眼隐约有些怜悯，“龙图大人，你刚刚入睡那会儿好似有做梦，不知道你梦见了什么？”
裘太平脸色变了变，飞快看了徐哲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徐哲神色不变，“我见你睡梦之中不住挣扎，眉头深锁，好似十分痛苦的样子，以为你做了噩梦。”
裘太平没做声，沉默良久，低声说道：“没。”
徐哲拍了拍他肩膀，“没有就好，”他顿了顿，“大人，眼下已经天亮，你确信你还要去连月山庄拜会四公子和藏姑娘么？”
他看着天方的微明，意味深长说道：“许多事怕是已成定局的了。”


第五章诡计
事情有没有成定局，只有当事的两人知道。
原本程咬金是能知道的，但是在最关键的时候，从天外突然飞来一直极其灵异的棒槌，正砸在他的后脑勺上，当场让他休克成了一只土鸡，等他再度醒来，已然天光微明，换言之，我们的福星小子什么也没看到，白自在露水底下冻了一晚上。
程咬金又是憋闷又是气愤，在山庄每个角落跳脚大骂那个狗胆子包天偷袭他的人，诅咒他不得好死，唾沫星子横飞可天那么高半个时辰，总算略略泄愤，这才顾得上打探昨夜的详情，眼看时候还早，就鬼祟潜去王动门口，准备趴在窗口边上偷望一二。
哪想到他人才到王动门口，就发现那男人萎靡不振坐在门拦上，头发散乱，神色憔悴，衣衫不整，袜子也没穿，活脱脱就是一朵残花败柳。
程咬金吞了吞口水，一时心念千百转，这，这叫什么事？
藏家大姑娘原来是这个凶悍的？
想到老四此后一生都要和这么个凶女人捆绑在一起，简直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同情了。
“老四......。”
王动眼神微茫，魂魄都好似离了地方，看着程咬金半天，才显出点精神。
“怎么？”
程咬金比着手势，“那个，那个藏大姑娘。。。”
王动眼神一凌，“怎么？”
程咬金吓的慌忙退后两步，连连摆手，“没，没什么。”老四的眼神儿看起来好象要吃人。
“你怎么这副摸样？”
想起小时候因为偷吃地里不成熟的庄稼，被妈妈强行送去隔壁那个有名的长舌妇人米大婶处接受训诫，他记得很清楚，米大婶当时曾经恐吓过他，被上
天派下来的母夜叉替天行房，丢失清白不说，身上还会有黑毛。
米大婶形容得活灵活现的，在他幼小的心灵留下难以泯灭的惊恐回忆，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敢偷不成熟的庄稼吃了，就算日后胆子大的敢挖掘墓盗宝，看到地里的庄稼也都还是要绕道走的。
程咬金偷眼大量王动，难道藏大姑娘就是那个替天行房的母夜叉的托身？
王动横了他一眼，发了会儿呆，蓦的站起身，振了振长衣，说道：“走吧。”
程咬金问道：“去哪里？”
“回长安。”
程咬金蓝眼睛骨碌碌转的比美车轱辘可，“回长安做甚？三哥不是让你和藏
大姑娘在这里风流快活成家立业生一窝小母夜叉。。。”慌忙住口。
王动清冷的笑，神色之间微有愤怒，但说话的口吻却异乎寻常的平静，“三哥会有这个好心？”
程咬金干笑不已，他武艺实在平常，跟着天策将军征战五六年，上阵迎敌不下百数，其中不乏武艺胜过他千万倍的，但是悉数都死在他斧头底下，靠的绝对不仅仅是运气，他的头脑反应之灵活，是天策将军旗下其他众多武将所不能比拟的。
那是一种天分，后天是修习不来的。
这种天分让他在瞬间识破了王动竭力隐藏的愤懑，却又不过度的挑起，“三哥莫不是还有其他的安排？”
王动对住天方消淡的云彩出了会神，淡淡说道：”三哥的安排，就是让二哥带走了花生。”
程咬金在王动看不到的地方吐了吐舌头，原来昨夜拿棒槌修理老子的人是二哥，我还以为是米大婶又现身了。
“为什么？”
王动笑容嘲讽又含蓄，“按照二哥转述的三哥的意思，大概是希望我回长安，跟着天策将军西征，不过二哥性子温和，他把话说得十分美满。”
二哥是这么说的，“天策将军昨日夜间业已进宫面圣，太子也在，几番争执，圣上最终同意由天策将军统领三十万西征突厥，三哥是觉得，这三十万之众，有半数和太子党关系匪浅，单靠他和我，实在运筹不来，再有，三哥和我都不善兵法策论，行军布阵，本朝除了四弟能随军出征，天策将军也正有此意，惜乎之前你为着挑起两党之争已然做出重大牺牲，他不好在对你有所要求，不过，天策将军说了，他是千万个的恳求你拔沉西征一趟。”
话说的虽然谦卑，行动却异乎寻常的卑劣。
“三哥知道你下定决心要离开天策将军，要说服你一同西征，怕是千难万难的，于是他想出这个办法，先玉成你和藏大姑娘的好事，许你一个天大人情。。。”
彼时王动冷笑了一声，看着被二哥装进百宝袋里昏沉沉睡着的花生，“再让你拿走大小姐，扣在手上，如此一来，不由我不西征，对不对？”
二哥苦笑，“四弟，三哥也是迫不得已，你要体谅他，无论如何，他为你挡下了聂十七和五弟，这是不争的事实。”
他顿了顿，好似漫不经心的样子，顺口口又提了句，“我来的时候路过雍州，顺便去探望聂十七，结果得知他到长安寻三哥理论去了，聂加眼下虽然已不如从前紧要，但是势力依旧不可小觑，我在想，万一三哥没有办法平息聂十七的怒气，不知道会否直接把藏家姑娘送给聂十七赔罪？”
王动勃然大怒，“你威胁我！”
二哥沉沉看着王动，“四弟，天策将军绝对是比太子更能治理天下的人，便是这样，我们就该合力谋他上位才是，假使因此用些下三滥的手段，似乎也未为不可。”
“你！”
二哥又笑了笑，背起地上的百宝袋，“四弟。再过个半个时辰你就可起身活动了，记住，两天后的四月初一，朱雀门被较场，卯时三刻，我们等你来。”



番外：得手或无（上）
天策府五十四杰从一开始其实没那么多，这些人是陆陆续续汇集到一起的，但有一个人是从一开始就在的，既是王动。他比秦琼还要早入天策将军门下，资历也是最年久，所以虽然自己位列其二，王动位列其四，但秦琼对他很尊敬。
也是因为这原因，当三弟徐茂公要他夜驰连月山庄拿走藏家大小姐，秦琼十分作难。
    “这样妥当么？”
“不妥，但是我们别无选择，他不西征，我们万难有用处。”
实情确实如此。
是夜，以仁毅刚强著称的秦二爷，迫于无奈只得单骑劫美。
事后，对于那夜的情形，许多人曾经追问过，但是秦琼始终守口如瓶，直到很多年的贞观十七年二月，太宗皇帝命人在凌烟阁绘画二十四功臣画像，秦琼在过世五年之后得以入选，进行的画师因为想不起他生前长相，遂到他家中寻旧人近况，期间遇到一个年迈的老家人，自称是叫米姥姥，画师从她口中不肥探知秦爷生前音容神貌，更还意外得知武德九年秦琼夜盗鬼面公子娇妻的详情。
这画师也是个八卦种子，她本是个女身，因为画质出众得选入宫，但其实除了画技，此人还精通外邦人语，获知那段趣闻轶事，有心想要书写下来，又恐怕遭祸患，可是若是不写下来，人间岂非又少一桩珍闻？几香思量，这画师就用外邦人语，将当日和米姥姥一番细谈逐一记录，藏之于家中的老鼠洞内，为免老鼠肚饿啃食，还特别在上边放了两块苦瓜驱鼠。
正是有了这画师，后人才得知当年盗娇详情。
话说这日，画师与米姥姥见面，先自嘘寒问暖一番，跟着端出来意，要姥姥细细回想素爷先前样貌助她描摹，哪想到那姥姥却先自露出一阵淫笑，跟着就鬼祟附在画师耳畔，问道：  “比起老爷长相，老妇人此间还有猛料待爆，不知道小姑娘你爱听不爱？”
画师哎呀大叫一声，两只小小手指揪住自家衣衫，颤抖着问道：“你怎么知我是女身？”
米姥姥窃笑不己，“你身上香喷喷的宛如一颗香米，但凡有眼的人都能识别的吧。”
    画师大是沮丧，  “还道是无从识破呢。  ”
米姥姥越发得意，又问：“话说，你叫什么名字来？”
画师摸了摸圆溜溜的小身子，“我姓严，叫西香。  ”
    原来是严西厢姑娘。  ”
西香姑娘嗯了声，接着问道：  “姥姥，关于那段盗美的风流事……”
米姥姥四下看过无人，淫笑着说道：“来，老妇人与你慢慢说。  ”
“那是秦爷最后一小段日子，那日夜间，他撑着病休从府邸后门出发，西行了三十里，正好遇到老妇人半夜起来狼嚎吓唬打更的，秦爷觉得老妇人与他有缘，就请了老妇人进府，要老妇人为他写一本传记，留给后人观瞻。  ”
“老妇人年轻时候读过几夭书，也还识得几个字，遂就答应了，跟着素爷到他府上，听他逐一详述从年少至今的各般经历，在案，期间就提到了这段盗美的风流事……”
西香吞了吞口水，慌忙催促道：“他都是怎么说的？”
“他说，那日他忐忑不安直到连月山庄，潜到四公子和藏大姑娘房门外，发现程咬金将军也在旁边偷听，想到俱是同道中人，倒也没有出手阻拦。  ”
西香疑惑道：“怪了，不是说福星小子没听到细节么？”
“他是关键时候被卡擦的，你不要打岔，影响老妇人讲故事的兴致。  ”
“是是，不打岔。  ”
“按照秦爷所说，四公子摸进房，当场就给藏大姑女良用桌子腿敲了一榔头。  ”
西香忍不住了，  “不是青花瓷瓶么，怎么又变成了桌子腿？若说是桌子腿，那桌子腿是哪儿来的？”
米姥姥干笑了两声，  “刚好有一张桌子散了架，大小姐就拆下桌子腿。  ”
    “有这么巧的事？”
米姥姥十分不高兴，拉长了脸， “都说了不要打岔，再缠三缠四的，我就不说了。  ”
西香不敢再言语。
“那桌子腿足有胳臂那么粗细，一家伙敲在王动头上，登时就把他打得差点昏厥，公子因此勃然大怒，质问大小姐为什么要偷袭他，大小姐奋起反攻，指称是公子偷袭在先，两因此对骂开吵。  ”
“未来往往几个回合，公子烦了，大大咧咧说，该夜无论如何是要洞房的，要小姐顺从一点免得吃亏。  ”
“小姐却是个不肯认输的主儿，怎么肯甘心就范，于是两人就打将起来，混乱中各自衣衫扯坏无数，小姐骁勇无敌，打得公子几成面团，但是女子空间还是体虚，不如男子坚韧，半个时辰之后，小姐终于体力不支，被公子拿下，准备就地正法。  ”
西香一双大眼珠简直比烛火更通明，不住吞口水道：“然后呢？”
    关键的关键未了。
米姥姥也兴奋得两眼绿光莹莹，唾沫星子横飞，“这个时候小姐就哭了，呜呜咽咽，    如泣如诉，声音断肠，情难自抑， 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饶是公子色心如炽，给她一番清泪滴洒，满心欲念也化作了飞烟。  ”
“公子长叹一声，说道，我就知道你还是喜欢聂十七的，罢了罢了，你去吧，我也不留你了。  ”
西香大失所望，  “怎么会这样呢，今天可是童子节第二日，怎么就没有一点点让人振奋的事出现呢？”
米姥姥又是一阵淫笑，拍拍西香的小手，  “放心，事情还没完呢。  ”


番外：似入佳境（中）
  “秦爷听到这言语，登时犯了难，按照徐茂公交代的，  是须得要王动吃下大小姐，再掳走她以要挟王动的，如今不仅人没吃到口，反而让他怀疑大小姐的心意，便是这样，掳了大小姐也没有用处。”
“这时就听大小姐呜咽着说了一句，  你冤枉人。”
西香眨巴眨巴圆溜溜的大眼，    “原来大小姐竟是不喜欢聂十七的？”
“又听道大小姐抽抽噎噎的说道，你这下流种子，不要胡乱编排人，  洞房这种事，怎么可以没有父母之言想当然做的，这和我喜欢十七或者不是全无关系的，即便我不喜欢他，既没有和你正经成婚，也是不能跟你洞房的，  不然传扬出去，人家会怎么嚼舌根子？”
“一席话驳得公子哑口无言，屋子静悄悄的，半点声响也无，  可急坏了外头的秦爷。”
西香插了一句，“于是他就开始想办法？”
米姥姥点头道：“秦爷开始盘算，非婚洞房这种事，  是要凭借匹夫之勇血气上冲才能行的，眼下公子已经给小姐揍成残花败柳，又站不住理字，勇还是捆扎都无，照此下去，今天夜间怕是成不了事的了。”
“他发愁得要命，但是也不能冲进去强行捉了二人洞房不是？正焦躁那功夫，手心找到衣袋内有一物，他心下一动，将那物品掏出来一看，  原来是一只纸包，打开纸包，露出一管熏香，管身正落着一字：吹。细看正是三弟的手笔。”
西香一拍柔软的小手，  又是兴奋又是激动，“那熏香莫不是徐公准备的催情迷烟？”
米姥姥举起袖子掩住她i殳牙的瘪嘴吃吃发笑，“小姑娘也是个见多识广的主儿，  旁门左道的玩意儿，居然也知道不少。”
西香干笑了两声，讪讪说道：“小女子因为是个女扮的男身，平日时常和男子厮混，听了那么两耳朵。”
又，慌忙追着要问，    “秦爷就将迷烟吹进内室，玉成了公子的好事？”
米姥姥咕咕的笑，“那迷烟吹进内室，不大功夫，就听见公子诅咒，  好似气愤万分，小姐还道他在骂自己，正要发火，公子却说，有什么味道，好臭。小姐气道，香喷喷的，哪里臭了。公子道，怎么香喷喷了，分明是臭。小姐道，  明明就是香喷喷的。公子道，怪了，难道我此间的气味是臭的，你那厢却是香喷喷的？不行，我要过去闻一闻．小姐道，闻就闻，我还怕你么？”
“就听见细碎声响，公子摸到了小姐身旁，过了片刻，公子好似是有点迷醉了，说还真的是很香，小姐低声说道，你走开一点，不要凑到我身上了。公子说，不对，气味还是臭的，那香是你升上出的，你一定在身上藏了香囊又或者香草，  却来骗我说气味是香。你这说谎的小混球。”
西香忍不住哈哈大笑，“公子果然狡诈，晓得小姐吃软不吃硬，最不经激。”
米姥姥笑道：“是啊，小姐给他一激，果然奋起了，  大声说道，分明就是香味，我身上才没有香囊。公子哼了一声，说，我才不相信你。小姐气得跳起来，说，不信你来搜！  ”
“公子却做出一副我才懒得的样子，说，我不搜了，  万一搜出香囊来，你脸上多难看，其实女孩子身上带点香物，  原也是应该的，不过今次屋子里的气味却的确是臭的，断不能因为我心肠好不忍你难堪就昧着良心说瞎话。”
西香简直要大笑出来了，“这公子，  得了便宜还卖乖。”
米姥姥道：“可不是么，小姐给他激得忍无可忍，挥舞着小拳头说道，  快点过来搜，你不搜我就揍死你！  ”
“公子见打混不过，  就勉为其难说道，好吧，就勉强搜一搜吧。”
“秦爷见状，  慌忙暗运内力，吹熄了烛火。”
“这时小姐有点着慌，说，怎么烛火熄了？公子没作声，  小姐等了片刻，不见他作答，正要跳起来骂人，却听见公子低低的调笑了一句，怎么，你怕了？”
西香笑道：“小姐肯定上当了，说，谁怕了？”
米姥姥打了个哈哈，“你可猜错了，  小姐半晌都没作声。”
“啊？  这是为什么？”
米姥姥鬼祟的眨眼，“听我说嘛。”
“秦爷在外头听不到动静，正想着要不要再想办法，这里，  小姐说话了，那声音很低，很娇，微微有些喘息，听在人心里，就好像一根羽毛，挠得人痒痒的。”
西香吞了吞口水，直着眼道：“她说什么了？”
“她说，  摸到了没有？”
西香里一阵花花绿绿的联想，“这么说来，公子已经摸到小姐身上去了？”隐隐觉得一阵热流翻滚，鼻问好似有什么东西流出来了。
米姥姥噗噗发笑，从袖子里摸出一条手绢，递给西香，“小姑娘，擦一擦你的鼻血。”
西香怔了怔，顺着姥姥眼光摸了摸鼻下，一手的血，顿时面上绯红成一片，慌忙接过手帕捂住口鼻，“那个，那个，  我平日不是这么急色的……”
米姥姥一副我深刻理解你的的模样，“其实没啥，我一把老年纪的人了，听秦爷面无表情回述此段历史尚且气血翻腾，你一个小姑娘又怎么忍耐得住？”
西香干笑了两声，顿了顿，  忍不住又问道：“后来呢？”
米妹妹脚不肯再说下去了，“后来的事，小姑娘，等你长大一点，  姥姥再告诉你，以免影响你的小身子发育。”
西香一听急了，忙道：“姥姥，虽然我长了一张小娃娃脸，  其实已经成年很久了，身子一早发育妥当，不信你看，  ”她挺起坚实的傲人胸部，“小娃娃哪有这么可观的胸器？”



番外：欲拒还迎（下）
米姥姥神色古怪，瞄了一眼西香圆圆的胸部，  羡慕的都要红了，“你们都是吃什么长大的啊，我记得安国公的小孙女，那个叫做小牙的姑娘，跟你年纪差不多，也是胸器袭人，还有平北侯雷大人的小孙女春天姑娘……”絮絮叨叨了一阵，又瞅了一眼自家的扁平，抑郁的叹了口气，“姥姥在你们这个年纪，简直波平如镜，真正气煞人。”
西香嘿嘿笑了两声，期期艾艾说道：“姥姥，  那个，公子和小姐……”
“既然你的小身子业已发育妥当，那么姥姥就跟你说说后文也无妨。”
西香，慌忙道：“姥姥好解人意儿。”
“且说，小姐问公子，摸到没有，公子就说，还真是没有，可是……”
西香一听有猛料，赶紧有先见之明的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镇住自春心神，这才问道：“可是什么？”
米姥姥道：“公子说，  可是我摸到一个滑溜溜的物件，不知道是什么，小姐气愤的说道，那是我的手臂，然后飞起一脚，将公子踢倒在地上。”
“公子也不生气，就坐在地上，似笑非笑的看着小姐，说，原来是小姐的手臂，我还道是一截猪蹄膀呢。”
“小姐居然也没生气，没作声，又过了片刻，  小姐忽然说，我要睡了。”
西香一颗小心肝简直要跳出来了，“公子就摸了过去同睡？”
米姥姥道：“她自己说睡就睡，连鞋都不脱，就往床上一倒，拉起床上的红丝被，把自己身子紧紧的裹住，面朝着墙，身子蜷曲得就像是只虾米。”
西香咦了声，“怪哉，姥姥不是说屋子里黑灯瞎火么，髟爷怎么看得见小姐蜷曲成虾米？”
米姥姥干笑了两声，凑到西香耳朵跟前，神神秘秘的说道：“不瞒你说，秦爷的小公子一直很喜欢安国公府上那个小牙姑娘，某一日半夜，他流窜到安国公府上，找到小牙姑娘闺房，躲在屋梁之上从容一晚上，回来之后长吁短叹，说小牙姑女良蜷曲着小身子睡觉的样子，十足十像只的小虾子，可爱的要命，他的心腹小厮王二麻子是姥姥的远房侄子，晓得姥姥爱听秘闻八卦，特意将这件事说给姥姥听，秦爷是役说小姐睡成只虾米，可是，以姥姥的想法，小姐既然是裹在被子里睡的，想来也都差不多形状的吧？”
西香想想也是，“姥姥，你接着往下说。”
“这时公子就看着她：目中渐渐有了笑意，说，小姐要睡觉，怎么没有要我出去？小姐却不睬他，像是已经睡着，公子就说，有别人在你的屋子里，你睡得着么？
小姐本来不想理睬他的，却又偏偏忍不住，就说，你少说几句，我就睡着了。”
西香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激动得血气翻腾，“小姐虽然不肯和公子洞房，可是她睡觉时候却又不叫公子回避，只吩咐他不准说话，  这分明是不当他做外人了，公子多么聪明的人，应该看出这点来，想必心花怒放得不晓得自己是谁了吧。”
米姥姥瞄了西香一眼，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绢，递给西香，  “小姑娘，拿着这帕子，以备不时之需。”
西香老实不客气接过来，“姥姥你设想好周全。”
“公子有没有心花怒放我是不知道，不过他当时就笑出来也是真的，然后屋子里又安静了，公子没作声，像只墙角老鼠一般老实，  倒是说要睡觉的小姐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扑腾，总也睡不着。”
西香一阵淫笑，“吸足了催情迷烟，  她还睡得着才怪。”
“公子就问小姐，你怎么不睡觉，小姐哼了一声，说，你打得我身上各处都疼痛不己，怎么睡得着。公子大呼冤枉，说，分明你打地我不成人形才是真，  我哪里有碰到你一分一毫。小姐强词夺理，说，我说你打了我，你就是打了我。说这话的时候她好似激动得不得了，不住喘息，在四下安静的夜里听来尤其蛊惑人心，让在外头观望的秦爷都忍不住一阵气血翻腾。”
“可是公子却好似十分沉得住气，半点也不见异常，  不仅如此，更反比平日还要守礼，说，好吧，是我把你打坏了，我现在出去找大夫来给你诊治还不行么？”
西香哎呀一声叫出来，“啊！什么，公子这是怎么了，  到嘴的肥肉也不想吃？他在想什么呢？”
米姥姥道：“秦爷也疑惑，心道迷烟是一古脑儿吹进内室的，没有道理小姐中了招公子却不上道。”
“这个问题一直都很困惑秦爷劫了送到长安交给徐公，问题才解答，原来徐公给秦爷那迷烟，是出自公子之手，公子对自家物品了若指掌，又怎么会中招？”
西香道：“难怪头先秦吹迷烟那会儿公子会骂声连连，原来该时他己然知道屋外有人。”
“不错，公子是个很有气节的人，  他虽然思慕小姐，一心要和她洞房，可是却不愿意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做成好事，而且他也怕小姐日后知道事情的原委对他生出嫌隙。”
西香扼腕，“于是公子就出门去请大夫了？  ”
“嗯。”
西香失望之极，没精打采的说道：“这么说来，公子最终是没和小姐做成好事？”
米大婶嘿嘿发笑，“那倒也不是。”
西香登时又未了精神，宛如中箭一般坐直了身子，屏住呼吸问道：“难道公子将要出门的时候，突又改变了主意？”
“是，就在公子要出门的时候，小姐说了一句话，让公子改变了主意。”
  “她说什么了？”
“小姐说．王动．  负十七的罪名，你替我背了吧。”



第六章愤怒
    花生醒来的时候，  看到眼前有一个男人， 头上带着一顶鱼尾冠，  身上穿一簇繁花盛开的青灰道袍，  摇着与羽毛扇的拇指扣有一块硕大的玉扳指，  容色苍白，但瞳仁深处却有碧光闪烁，样子看来古怪之极。
    她吞了吞口水，  想要坐起身，  却惊骇发现全身上下都不能动弹一分一毫。
    这是怎么回事？  
    眼前这男人见到她睁开眼，和善 笑着问道：“藏姑娘，你醒了？”
    花生定了定神，  杏核眼警惕看着说话的人，“你是谁？”
    那人微微一笑，“我姓徐，  叫徐茂公， 王动，  是我四弟。”
    花生怔了怔， 四下张望片刻，“这是哪里？”
    徐茂公微微一笑，“藏姑娘，  这是连月山庄。”心下又补充道，  在长安的一处别院。
    花生了声，  原来自己还在雍州。
    她发了会儿呆，昨夜的记忆，慢慢回笼，  脸上渐渐燥热成一片红霞，“王动呢？”
    徐茂公沉吟了阵，“他眼下正在赶往长安的路上。”我没有说谎，王动这会儿的确也是在回长安的路上。
    花生愣住，  不知怎么的有点愤怒，  咬着牙说道：“你说他现在去长安了？”还以为一觉醒来，  头一个看到的人就会是那下流种子，  两人可以说些紧的话，或者商量一番日后面对十七时候的说词，哪想到他居然漏夜逃走！
    徐茂公点了点头，“不错，是，  临走时候他让我来照顾你，  并有托我带封信给你。”
    花生心下一颤，  连忙问道：“说了什么？”
    徐茂公从衣袖内摸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递给花生，“你自己看？”
    花生难堪之极，“我起不来身。”
    徐茂公狭长的凤目露出惊讶神色，“怎么会这样？”
    花生恼羞成怒，  真是很想要哭出来，“我做什么要骗你！  ”
    徐茂公迟疑片，  试探问道：“那，  要不， 我就替你拆了信件看看？”
    花生嗯了声，隐隐有些哭腔，陌生的地方让她惊惶又疑惑，身子各处也都疼痛不巳，好象给人揍了好几百大拳。
    徐茂公眼角的余光扫了她一眼， 嘴角露出一丝微不可见的笑容，慢慢拆开信件，抽出内文，看了片刻，慢慢念道：今次分手，  或成永别，保重。
    那十字就好似有千斤重量，落在花生头顶，震得她脑中轰的一声响，险些昏厥过去，什么叫做今次分手，或成永别？
    刹那间生出无名的勇气和力量，“把那信拿来我看！”
    徐茂公默然无语，把信翻转，内文对住花生，“确然是这么写的，  我不曾捏造半个字。”我捏造的是全文。
    花生目不转睛看着那十字，  不错，  的的确确是王动的手笔，但一字一句都出自他的本心？
    花生不知道，  她心里乱成一团，  想耍出口相询问王动诀别的原因，  却又于尊严无法出声，纠结半晌，  终究还是不死心，“他可有说是为什么？
    徐茂公迟疑良久，似乎总也下不定决心，“个中的理由，也实在是不好说。  “
    花生轻轻冷笑，两行泪水潸然坠落，“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他人都走了。”
    徐茂公又迟疑了阵，  慨叹了一声，说道：“藏姑娘，你将来会明白。”
    花生躺倒在枕上，  茫然无措问道：“我不明白。”
    她发现自己真的是半点也不了解王动，  不知道原来这个人前一刻可以柔情款款，后一刻却冷若冰霜，  连当面道别都不屑得就转身离开。
    “他去长安做什么？”
    徐茂公略微沉吟，  字斟句酌的说道：“天策将军明天早晨将要统帅大军西征突厥，  他要随军出征。”
    花生突然笑出来，  脸上泪水却越发的的利害，“原来是跟随天策将军出征了。。。”
    在他心里，  天策将军始终还排在首位的， 他为着他的缘故连自家性命声誉都可以不要，区区一个女人，也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既然如此， 他为什么要。。。要。。。”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说不出有多么的羞愤， 那两人字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徐茂公神色复杂看花生，缓缓说道：“沙场征战，本来巳是九死一生，  西征大军又有大部来自太子门下，  心怀叵测之徒不在少数，  突厥人更是更是天朝强敌，彪悍勇武不同中原人，  天策将军此次出征，  毫无疑问是九死一生，王动他是家中独子。。。”
    话说得虽然含蓄，  意思却表达的很清楚。
    花生气得笑出来，“你的意思，  他是怕自己战死沙场，  让他家绝了香烟？所以。。。”
    徐茂公婉言道：“藏姑娘，  你要体谅他的苦衷，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心下暗想．  我说的都是实情，断没有夸大其词，  即便因此误导了藏姑女良，  那也是无意之中造成的疏漏。
    花生眼睛干涩红肿，  都不知道是该恨王动还是可怜他，“我该怎么办？”
    徐茂公微微一笑，“姑娘要是不嫌弃，  就在山庄里先静一阵子再从长计议。”
    花生摇了摇头， 移动酸软的臂膀，  想要坐起身，“不，  我要回庆丰园去。”
    徐茂公不慌不忙端出一早想好的说词，“藏姑娘，稍安勿踝， 回去庆丰园实在是多有不便的，万一你珠胎暗结。。。”
    花生身子一僵，  徐茂公见状， 知道自己一击即中，“留在山庄里，一则我可以就近帮你调养身体，二则也可避人言，  三则，  还能可尽快获知前方战事，  知道四弟安好与否，回庆丰园就没这便利了。”
    花生呆了呆，虽然恨王动不辞而别，终究也不能丢下他不闻不问，“行吧，随便吧。”


    第七章夜奔
    到了入夜十分，  四下寂寂无声，花生睁开眼，慢慢从床产坐起身，轻手轻脚下了床，穿好衣衫，推开窗户，悄无声息爬出去。
    她或许没有多少拱江湖经验，但这不表示她就傻。
    她对徐茂公没有什么恶感，但对王动强大的信心让她不相信他的话一一王动绝对不会不辞而别。
    原因无他，女子的清白关乎她一生，她相信王动的为人，即便果真是抛不下天策将军想要出征，也必定会给她一个交代，断不会一声不响走开。
    徐茂公为什么要刻意的说谎，她不得而知， 不过那也无关紧要，这些复杂的问题交给王动去找答案吧，她需要做的只有一样，就是找到王动。
    当然，在此之前，她须得争取时间让酸软无力的身子复原。
    她是不知道与人欢爱过后都会有何种怪异症状，也许包含疼痛和乏力，也许不包括，无论如何，都代表她需要时间和徐茂公妙药灵丹的调养，徐茂公也许欺骗了她，但他肯定不敢害她,这一点她有充分的把握一一她是王动的女人，  徐茂公不管怀有何种叵测心思，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胡乱料理她的。
    有这这三层认知，她安下心来，只顺着徐茂公的话做，让他很放心，他给她端来一碗味道又好闻的清粥，要她吃了安睡一觉，身子就会好转有力气了。
    她老实不客气的把一碗粥都吃光了，然后倒头大睡到傍晚，果真觉着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舒展，无一处不精力充沛，但是她依旧闭着眼睛装睡，中途徐茂公进来探望两次,见她睡得沉，也没有惊动她，悄没声儿的就走了。
    一直到入夜，人都睡去了，她才睁开眼，活动四肢，撑开窗户，翻了出去。
    一出房门她就更加肯定徐茂公对她说了谎，这根本不是在雍州！雍州附近山峦起伏，不管在任何地方，夜间出门，  天际之处必定都有黑压压的山头林木阴影，可是眼前一马平川，放眼所及，只有楼阁房舍，哪里有半片山头。
    花生心下愤怒之极，脚下却不停，借着庭院草木的阴影，顺着走廊往后门走，大户人家的布局都大同小异，她知道后门一般设在哪儿。
    行进了一盏茶的功夫，遇到一扇门，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推开，鼻问闻到一股食物特有的香味，她暗自欢喜，厨下必定有后门，方便厨子厨娘买菜买肉倒泔水，她的方向没有走错。
    她推开，就见着一个小小的中庭，中央一口开井，旁边一间灶房，传来细微的声响，好似里头有人，她定了定神，  蹑手蹑脚走到灶房房窗户底下，抬起窗户，愉眼去看，就见着灶台的笼屉旁边有个黑影，正在埋头吃东西。
    她没有惊动那人，小心放下窗户，顺手抄起脚边一根木棒，躲在门后，准备那黑影吃饱了饭出来时给他一棒子。
    过了片刻功夫，里间传来脚步声，她心下砰砰直跳，用力握紧手上的木棒，那黑影要出来了！
    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有人低着头，鬼鬼祟祟从门后钻出来，花生深吸口气，一棒子挥了下去！
    那人闷哼了一声，倒在地上，手上还拿着两个白胖的馒头，花生蹲下身，要从他手上抢走两个馒头一一眼下人生地不熟的，身上又没有银两，馒兴能填肚子。
    哪想到那人虽然是昏厥了，馒头却死死抓着不肯放，  花生掰了两次都没掰出来，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不过是两个馒头，至于嘛。  ”
    算了算了，自己去里头看看笼屉还有无剩下的。
    却在这时，那昏厥的人突然睁开了眼，低声叫道：  “藏家土狗？”
    花生惊得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慌忙去抓旁边的木棒，  “你是谁？”
    那人慢吞吞扬起头，微薄的星光之下，他的轮廓若隐若现，花生细看一眼，失口叫道：“王潜？”
    那人哼了一声，  “不是我还能是谁？”
    花生呆了呆，  “你不是在高陆府上关押着么，怎么会跑来这里？”喵了一眼他手里的馒头，  “还偷人馒头吃。  ”
    王潜摇摇晃晃坐起身，  咬了一口馒头，没好气的说道：  “要换了你，给人饿个三四天，不要说偷人馒头，就是你也会偷来吃。  ”
    花生嫌恶的皱了皱眉，  “说话恁粗鲁。  ”
    王潜呸了一声，从前刻意培养出来的好脾性此际都抛去了九霄云外，  “还有更粗鲁的，秦王党的人果然都是狼心狗肺的王八羔子，逮了老子关起来，  不给吃的不给喝的，想活活饿死老子，做他娘的白日梦，也不想想，老子天下闻名的大才子，是那么容易就死的？”
    花生大皱眉头，岔开话题道：  “你怎么会未了这里？”
    王潜松了松肩膀，  “前两天王动离开高陆府上，我就给高陆送给徐茂公了，说他羁押我是看王动的情面，如今王动不在了，他就不想再插手秦王的倒灶事，姓徐的老道士没有办法，只好把我困在这里。  ”
    “这是在哪儿？”
    “老道士的一处别院，仿佛是在西较场背后一点。  ”
    花生心下颤，  “如果是征突厥，会从哪个较场出发？会不会就是西较场？”
    王潜点了点头，  “凡西征必定从西较场出发。  ”
    换句话说，明天早晨，王动很有可能会出现在西较场？
花生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了，原本是打算要走的，眼下倒不知道该不该走了？

    第八章
    “你怎么会在这里？王动呢？”
    花生怔怔的出神，心不在焉道：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这里的，  也不知道王动去了哪里，不过徐茂公说，他也许会跟从天策将军西征。  ”
    王潜眯起眼，  “我听人讲本二西征是在明天，这么说，王动明天可能会去西较场？”
    花生点了点头，  “应该是吧。  ”
    王潜哦了声，打量花生一阵，怪笑笑了两声，  “藏家土狗，你该不会要去找他吧？”
    花生没开口，但她脸上的表情写的明白，王潜知道自己猜中了。
    姓王的大才子嗤笑了一声，幸灾乐祸的说道：  “我劝你最好是打消邪念头，姓徐的这间宅子，看起来光明通透，却是个大陷阱，  没有他的许可，任何人都出不去半步的。  ”
    花生大是疑惑，看着近在咫尺的高墙，  “为什么？”
    那围墙看来也不高，怎么就会翻不出去了？
    王潜又嗤笑了声，有些爱搭不理又无可奈何，“你不信只管去试，只要你一出这大宅子，走不出三步就会倒在地上，浑身酸软，四肢无力，等人家来拖着你两条腿死狗一般拉回去。 ”
    花生吞了吞口水，  “你试过？”
    王潜赶紧一口否认，  “当然没有！  ”
    这种事关体面的倒灶经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的。
    花生了然的笑，好心的没有戳穿他，转口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王潜耸了耸肩膀，  “姓徐的老道士鬼怪的很，从前是瓦岗大魔国的军师，旁门左道的玩意儿，原本就是他专长。  ”
    花生迟疑了阵，  “这样说来，要是徐先生不让我们走，我们就要一辈子囚禁在这里？”
    王潜嗯了声，又啃了一口馒头，恶狠狠的说道：  “姓徐的也不要高兴的太早，够胆儿的直接整死我，要不然，老子逃出生天……”连连冷笑。
    想他天下闻名的风流才子，给两个粗手粗脚的下人死狗一般拖回去，那是何等的耻辱！
    此仇不报非君子也。
    正待口出豪言，头上的屋顶处却有人咕咕的笑，  “九哥，我就知道这小子记仇，现在不宰了他，以后放出去可是个大麻烦呢。  ”
    又听到一人道：  “杀不得，好歹是四哥的堂兄弟。  ”
    “可是不杀他肯定是后患。  ”
    “怕什么，这家伙肚子里坏水比不上四哥，有四哥上镇，他翻不出天的。  ”
    花生和王潜面面相觑，齐齐抬头张望，顿时一个气得七窍生烟，一个却是又惊又喜。
    “你们两个狗贼！  ”正是那日潜逃倒地，姓徐的叫来搬动他的两贼。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花生却是欢喜无比的，  “裴元庆！  ”
    就听见一人打了个哈哈，飞身从屋顶跳下来，却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眉清目秀，雄姿勃发，英气逼人，冲着花生一阵乐，“大小姐好眼力，现在还认得我，  绿水一别，说起来也有三四年没见面的了。  ”
    王潜直着眼，看看来人，又看看花生，  “你认得这狗贼？”
    花生点头，  “是啊，他是裴仁基老爷的小公子裴元庆。  ”
    王潜不安起来，这臭小子会不会把本公子的倒灶事说给藏家土狗听？
    “你怎么会认识他？”
    花生脸色变了变，倏然住口。
    为什么会认得他？
    她记得清楚，那年初夏，她认得十七不久，某日未了个和她一般年纪的少年，粉团团的十分喜人，却使一双比她脑袋还要大的铜锤，要向十七挑战。
    她怕得要命，慌慌张张护在十七跟前，生怕他给那少年一锤打死，哪知道十七却将她革到一边，领了那少年出去，也不知道都用了什么办法，一盏茶的功夫不到，就和那少年回转来，十七脸上多了处擦伤，那少年头上束发的金冠却少了一半，好似是给什么利器活活劈开了，却又没伤到人。
    这天十七出钱，五婶婶做了很丰盛的酒菜招待那少年，少年喝得大醉，对十七说道：
  “聂兄，你不离开吴山也还算了，你要是离开吴山，就算是李元霸再生，  怕  也不是你对手。  ”
    那一刻她清楚看到十七脸色大变，扫了陪在末位的她一眼，向甚沉着的瞳仁闪过一丝惊慌，跟着就不着痕迹给少年满上空杯，将话题带去了别处。
    那是她第一次怀疑看似温良无害的十七其实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物，但是十七既然不想说，她便也没问。
    等那少年走了，又过了十几日，十七寻了个空档，支支吾吾告诉她，说这少年乃是本朝名臣裴仁基大人的小公子裴元庆，  不知道是听了谁的挑唆跑来找他打架，他自知不是他对手，就用了些不入流的小手段敷衍过去，倒骗了那涉世不深的少年公子以为他是个多么厉害的角色了。
    彼时花生睁着大大的杏核眼，一本正经的教训十七，  “男子汉大丈夫，就算明知道打不过人也要竭尽全力正大光明迎战，怎么可以用不入流的手段蒙混人呢？”
    心中却想，他果然是不想我知道，便是这样，我就索性装做不知吧。
    十七唯唯诺诺点头称是，轻轻吁口气，仿佛是如释重负的样子，看得她微笑。
    那时候总以为自己做得对，如今才知道，其实未必然的。
    如呆当日自己执着寻求真相，今时今日，又会是何种局面？
    裴元庆拍了拍她的面颊，  “花生妹子，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花生慌忙躲开，干笑两声，  “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元庆嘻嘻的笑，  凑到花生跟前，压低嗓门说道：  “放心，我虽然是三哥的人，今次却不是替他干活，  ”他顿了顿，神神秘秘道，  “我准备盗了你交给十七去。  ”



第九章仁毅（上）
这天傍晚十分，王动和程咬金摇着一辆慢吞吞的老马破车，从雍州连月山庄进长安，抵达天策将军府邸门口。
到底是荒废了三四年的府邸，即便如今有人入住，并且精心打扫过，萧瑟破败之气一时之间，总还是弥漫不散。
王动推开车门，跳下车，倒背着双手，  仰望大门上方高悬的天策将军府朱漆字样，出了会神，瞳仁流转的目光才落回匾额之下那一行恭候自己的人身上……天策将军、徐茂公、秦琼，三人想是一早就站在那里等侯自己的了，见到自己下车，并不见惊讶，但是各自神色却大不相同。
徐茂公和天策将军是喜形于色之间少不得有些尴尬，秦琼却是满脸愧疚。
王动看得很想要笑，却又微微叹了口气。
虽然回京的时候心下是万分不甘的，可是，不可否认，乍然见到多年中生死与共的好兄弟，倚重并无数次回护自己、为自己挡下来自朝野明枪暗箭的天策将军，  还是有那么多悲喜交集的感动。
我见青山如是，青山见我亦当然。
最先迈步出来的天策将军，  “公子辛苦了。  ”
王动微微一笑，  “大家都在呢。  ”
他看着天策将军，突然明白了秦琼和徐茂公为什么都力主要挺他上位的原因。四年不见，天策将军瘦削不少，因为中毒的缘故，面色也苍白憔悴，可是眉目之间的英气却不减当年，而沉稳却又更胜往昔，隐隐确然是有霸主的丰姿。
秦琼和徐茂公紧紧跟在天策将军之后，秦琼因为花生的事，想必有些愧疚，目光只不敢正视王动，但是始作俑者徐茂公却泰然自若，没有半分局促不安，笑迎迎说道：  “下午将军还在问我，不知道四弟赶得上明晨校场点卯不，我拍着胸膛向他保证，一定赶得上，呆不其然吧。  ”
王动笑了笑，意味深长道：  “三哥从来算无遗策，由此可见一斑。  ”
饶是徐茂公脸皮厚似城墙见惯世面，听到王动不无讥诮的恭维，  向甚波澜不惊的脸上也还是显出点尴尬，  “四弟……”
一时无言。
好在天策将军连忙接口，诚恳看着王动，  “公子不要见怪事徐师，真要说起来也是我的过错，若非是我反复恳求他求得你施以援手，  他也断不会使计诱你回京。  ”
徐茂公连忙道：  “不不，将军是个重承诺的人，当日答应和你了断清关系，就再没想过要你重回帐下，是我自己忧心西征局势不利，背着他设计召回你。  ”
两人互相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用意也很明白，不外是希望王动释然。
王动却只是笑，不置可否，只看着秦琼，  “二哥，你怎么说？”
秦琼站在天策将军身后，给王动点了名，似是很羞愧，嘴唇动了动，  却没发出声，良久才硬着头皮道：  “四弟，今次是做哥哥的对你不起，哥哥也不敢求你原谅。  ”
他是草野武人出身，最重江湖义气和兄弟情谊，这使他比起徐茂公和天策将军，多了一份仁厚，知道此次自己行的不对，遂坦然承认，  并不找借口，也不指望。
程咬金摸着头上的包，气呼呼的看着秦琼，低声说道：  “老四，要不我就出头替你揍二哥两拳出气？”其实是想公报私仇。
王动又是一笑，沉吟了阵，淡淡说道：  “算了，这件事就此揭过去大家不要再提了，  ”他顿了顿，似真似假道，  “其实我自己也很想要跟随大家西征的，  只不过先前把话头说的太满，要求脱离天策将军门下，不好再厚着脸皮回头，三哥摆这一道，倒给了我顺理成章的理由。  ”
天策将军大是惊喜，  “是么？这真是太好了，原本还怕公子心有芥蒂……”
王动笑容越发袭人，  “哪里的话，求之不得的事摆在眼前，再要心有芥蒂，那就不是我了。  ”
天策将军高兴之极，连忙道：  “我已经预先置备了酒菜，算是为公子接风，也为明日出征壮行，公子请。  ”
说道上前两步，把住王动肩膀，引了他进府。
程咬金跟在他身后，路过秦琼跟前时，本还有点怨闷，看到秦琼歉然的样子，那点怨闷也烟消云散，想到另外一宗，  忍不住凑到秦琼耳畔，鬼祟的问道：  “二哥，我问你，那夜老四和藏家姑娘到底成了没有？”
秦琼脸上一红，  “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程咬金嘿嘿的笑，颇是有些猥琐，  “你就告诉我到底成了没有吧。  ”
秦琼苦笑，  “估计是成了吧？”
“那到底成还是没呢？给个准话才好。  ”
秦琼给他逼得无法可想，只得说道：  “我不知道，我打昏你之后，也走开了。  ”
程咬金大失所望，“怎么就不多听一会儿？”
秦琼瞪他一眼：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以做这种听人壁角的事？”
程咬金振振有词，  “二哥，你定是没看过米大猥琐语录这奇书，她在书上写的明白，人生而有溽，而猥琐无涯，顾当以有涯之生，  投入无涯之猥琐大业。  ”
秦琼没好气记了他脑袋一记，  “瞎说。  ”
程咬金又嘿嘿笑了阵，一溜烟跑去追王动了。
留下徐茂公和秦琼落在后头，两人对着王动身影发了会儿呆，秦琼说道：  “老三，你估摸着王动说的是实话不是？”
徐茂公出了会神，轻描淡写答道：“他说的是不是实话我是不知道，不过，在外头历练了三四年，老四的性子圆滑了不少却是真的，  打掉牙齿和血吞，这要是放在从前，简直不可想象。
“你说这是好，还是坏？”
 
第九章屈从（下）
徐茂公叹了口气，  “毫无疑问，肯定是坏。  ”
秦琼脸色变了变，正待要开口，走在前边的王动却突然回过头，对着两人清冷的一笑。
那笑容就好象冰冷的钢针扎进秦琼的心里，让他呲呲的冒寒气，到口的话改成了，  “藏家小姐现在如何？”
徐茂公显然也是被王动的笑容惊到了，  愣在原处呆了好大一会儿，才心不在焉道：  “我给她吃了点东西，圈养在连月山庄落霞院里。  ”
秦琼心下一沉，  “你给她吃了什么？”想到一种可能，顿时有些怒，  “你莫非是对她下了毒？  你答应过我不为难藏家小姐的，怎么出尔反尔？”
徐茂公转过头，  看着秦琼，冷酷说道：  “二哥，你刚刚也看到了，我要是不给藏家姑娘吃点东西，日后多半会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
秦琼急道：  “话是不错，可是，藏家姑女良何其无辜？”
徐茂公冷笑了一声，  “二哥，你就是妇人之仁藏家姑娘确实是无辜，  但我们难道就有错？要浊为了天策将军，我何苦为自己树一个四弟这样的强敌？”
秦琼挥了挥手，斩钉截铁道：  “一宗了一宗，不管起因如何，四弟受了我们扶持是不争的事实，假使他因此有所不滿进而生出报复的举措，都该是我们一力承担的，断不能为着，瞑怕就牵连了其他人受罪，你现在马上把藏家姑娘的解药给我。  ”
徐茂公冷笑不己，  “你想干什么？反水做好人？放了藏家姑女良和四弟远走高飞？让西征大部全军覆没给突厥人像狗一样屠宰？我告诉你，没有王动出征，我们必败无疑！到那时候，不光是天策将军，秦王一党全部都会死无葬身之地，你可别忘记，  天策将军在圣上跟前是立过军令状的，西征事败，提头面圣。  ”
秦琼迟疑片刻，咬牙道：  “我知道，我拿了解药给藏姑娘服用，然后将她继续囚禁在连月山庄里，等西征事结，再亲自领了她交给四弟赔罪，我们囚禁人己然是错，  再要是落毒简直是天理不容，日后必有报应。  ”
徐茂公大叹了口气，看着秦琼，  “二哥，你以为我想这样，问题的关键在于，事情要是有你想的那么容易就好了。  ”
秦琼怒道：  “不过囚禁一个小姑娘，还能麻烦到哪里去？”
徐茂公苦笑，  “你也不想想，除了四弟，天策府还有一尊大神，就是聂十七，要说四弟或许会顾及我们颜面不会公然出手，聂十七却断不会有这层考虑，他对藏家姑娘势在必得，在长安的耳目又灵通，就算眼下不知，假以时日，  也必定会探到藏家姑娘在我手上，聂家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不在藏姑娘身上做些功夫，你信不信，不出三日，他就会将人劫走，到那时，我们如何向四弟交代？”
秦琼打了个突，他是真的没想到这一层，可是，  “因此对藏姑娘下手，总还是有欠妥当，再说了，  ”似是觉得难以启齿，纠结良久，还是含糊道，  “藏家姑娘都已经是四弟的人了，聂十七就算多执着的人，到这地步，想来应该也举夺美之心了。  ”
徐茂公苦笑，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二哥，我知道这样行事不够光明正大，可是也没别的办法了，眼下四弟和聂十七都还有用得着的地方，所以藏家姑娘是无论如何也要扣在我手上的，即使因此于道义有损，也是不得不行的，二哥，  你要理解。  ”
秦琼默然看着徐茂公，知他说的是实情，半晌无言，末了说道：  “好吧，就如你所想吧，只是，三弟，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
这夜宾主尽欢，筵席散后，王动就宿在天策将军府邸从前他住过的斋内，天策将军特意将他的鬼面送来一面，看着他戴上，感慨良多，两人促膝长谈良久，  直到天光微明，有伺侯将军起居的小厮来请将军上铠甲准备到西校场点卯．王动状甚随意问了一句，“将军，聂十七今次可有随同你出征？”
天策将军怔了怔，  飞快的看了王动一眼，沉吟半晌，最终还是据实以告，“他和徐师留守长安，统筹物资储运。  ”
王动愣住，  “三哥不跟我们出征？”
天策将军点了点头，  “是，我令他据守长安，调度军粮物资。  ”
“原来如此。  ”
王动没再作声，眉宇之间有些微不可见的忧色，落在天策将军眼里，  连忙说道：  “公子你不用担心，藏家姑娘……”他斟酌了阵，慢慢说道，  “不会是聂家的人。  ”
王动笑了笑，  “是吧。  ”
他所不知道的是，就在此时，此刻，花生正在三条街之外的一间透天宅子灶房之外，和他从小就不对盘的党兄弟王潜细细商讨逃跑大计，结论尚未出来，从天而降的聂十七使君裴元庆己然给出了方案，  “我刚刚去三哥房里摸了一包解药，  你赶紧服下，我带你去找十七。  ”
花生一颗小小的心肝怦怦直跳，不知道是为什么突然紧张得口干舌燥的，连话都要说不出了，  “十七，他，他在哪儿？”
裴元庆冲她眨眨眼，从怀里摸出一只绿色的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摊在手心，递给花生，笑眯眯地说道：“吃了这药丸，你很快就会知道。”



10
    花生犹豫着，手心都是汗，湿乎乎的，  雪白牙齿紧紧咬住娇嫩的嘴唇，吃下这颗药丸，跟着裴元庆出了这大宅子，就能见到十七。
    十七，那是她三四年无一日不牵挂着想要见一面的人，哪怕到今天，明叶白她已经决定要放下这个人跟着王动走未知的路，也还是想要见他一见的，这是一种说不出口的痴念，世上总有些事，是当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事后万分后悔，然则设若时光倒流，事情重新来过，也还是一样会做，  见聂十七一面，就是其中之一。
    我只去见他一面，见一见就走，绝不多耽搁一分钟。
    她心口怦怦直跳，竭尽全力定住心神，扛着手，去拿裴元庆手上那药丸。
    王潜眼珠转了转，隐隐觉着好像哪里不对头，就在花生指尖堪堪要碰到那药丸的时候，他想到哪里不对了，顿时大叫一声，  “咪住！  ”
    一千多年之后，  有一个叫做东厢小莺莺的姑娘看到这本由大唐最臭名昭彰着专记名将功臣草莽豪杰野史并胡乱窜改之的米大婶私房小录中记载这一段，登时气得七窍生烟，一拍桌子大骂道：  “我还道只有现世的编剧才最是猥琐，专在紧要关头卡住，却原来一千多年前已经有此猥琐大婶专美！  ”
    适逢东厢小莺莺姑娘的同道姐妹糯米小牙牙姑娘也在，见她气血翻滚似是恨不得一头撞破头顶蓝天脚下飞奔宇宙天外地下黄泉将那猥琐大婶揪来拳脚相加面目全非一番，慌忙止住，  “妹子，咪住，且看这猥琐大婶后头都是如何编排的，  看完了在收拾料理也不迟不是？更有一宗，俗谚说得好，伤其十指不如断一指，而深刻的历史又告诉我们，压迫得越沉重，反抗得越激烈，所以眼下最宜积攒精力，到忍无可忍那日，一并爆发出来，怕是小宇宙也是不能匹敌的，即便那大婶身皮糙肉厚似城墙，又怎么挨受得住哉？”
    东厢小莺莺一听在理，遂按耐住满腔怒火，接着往下观瞻，却见米大婶写道：
花生惊得一哆嗦，下意识的缩回了手。
    裴元庆顿时大怒，大大的眼珠瞪住王潜，  “虱子包，你想干什么？”破坏爷爷的好事，好不容易说得那姑娘听话，关键时候却给人抽了底气。
    王潜气坏了，心道天底下有我这么俊美非凡的虱子包吗？正好肚内充实，腿上有力气，遂想也不想跳起身，  “你叫谁虱子包？你才是虱子包，你全家都是虱子包！  ”
    看到此处，东厢小莺莺又忍耐不住一阵口诛笔伐，  “这一段断无可能属实，定是米大婶秃笔编造，王潜既能得太子信任，  必定是沉稳大度之人，又怎么会有这种小儿举措？大婶自家心智低下如呀呀童子，就巴不得所有人都跟她一般弱智。  ”
    糯米小牙牙心有戚戚焉点了点头，  “不错，他是这样的人。  ”
    裴元庆哼笑一声，挽起袖子“你敢骂我是虱子包，我就知道你不想活了，石化跟你讲，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今天正好收拾。  ”
    王潜给他歧视震住，想到此人曾经和西府赵王那百年难遏的神力怪物战成平手，手底功夫自然是不弱的，一时心下胆怯，不由自主退缩两步，却又不想示弱，  狠了狠心，大着胆子抖着嗓子，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今日伤我一根寒毛，我日后必定十倍百倍还给你。  ”
    裴元庆仰天大笑，  “我才不怕呢。  ”
    一个箭步上前，抡起刚硬的铁拳，就要招呼到王潜身上去。
    王潜话虽然放出去，眼看裴元庆拳头夹着风声，呼啸袭来，还是吓得魂飞魄散，危难之际再也顾不上颜面，双手护住头脸，  大喊道：  “花生救我！  ”
    那厢花生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有一人轻轻淡淡说了一句，  “元庆，住手。  ”
    花生呆了呆，身子不受控制颤抖成一团，那是谁的声音？
    裴元庆那拳头堪堪已经轰上王潜面门，猛不丁听到这一句，当下住了手，又惊又喜四下张望，  “聂十七，聂十七你来啦？”
    中庭那方，高大的菩提树下，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晨光幽暗，也看不清楚他长相如何，只辨得到他颀长身姿着一件黑色长衣，袍角翻飞，  在初夏黎明的微风中扑落如蝶。
    东厢小莺莺屏住呼吸，两只乌溜眼而幸份的发光，似耀眼黑宝石，  “出来了，出来了，吵吵了五万多遍的聂十七终于出来了。  ”
    糯米小牙牙却有先见之明，泼一瓢冷水，  “咪住，且慢激动，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只怕未必是他，猥琐大婶文如其人，  最喜将我们一干人等搔得痒痒的，关键时候却话锋一转，让人空欢喜，前次洞房就是明证。  ”
    东厢小莺莺想想也对，当下握紧双拳，呲着雪白的小牙齿，凶猛发释道：  “今次在要放个空心弹，我就生生吃了她！  ”
    糯米小牙牙闻言吃吃笑出来，  “莺莺儿，那大婶皮肉坚实，怕是不好下口的，崩坏你一张樱桃小嘴，多么不划算，芙如用我的法儿，省事不说，  提到泄愤，也是一等一的。  ”
    “什么法儿？”
    糯米小牙牙却卖了个关子，只抿着嘴偷笑不己，神情活似吃了八只鸡的小壶哩，  “先忍住不提也罢，端看米大婶讨打不讨打再论。  ”
    东厢小莺莺气得把眼一瞪，  “我说小牙牙，咱俩一窝研究这本伟所小录有些日子，你别的不曾学到手，  吊人胃口的毛病倒是见涨。  ”
    糯米小牙牙打了个哈哈，东厢小莺莺的手，亲亲热热说道：  “莺莺儿，不要生气嘛，看书看书。  ”
    东厢小莺莺又瞪她一眼，这才又笼到一处接着读那小录。

  
11
    西征军前部正印先锋官，是庶民张瑾。
    这是王动的安排。
    去年中，突厥吉利可汗率十万大军兵犯天朝北境，  在饱掠朔州之后，进逼太原，那是李氏一族的根基所在，圣上急命时任右卫大将军的张瑾率五万轻骑驰援，并派中书侍郎温彦博为行军长史协助监军。张瑾跟随秦王，参与过征讨宋金刚、王世充、窦建德、刘黑闼等反部，骁勇无比，战功赫赫，是天朝少有的铁血战将，  五万轻骑也是从十二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温彦博更是受过前朝名相薛道衡称赞的卿相之才。
    圣上以为，有此万无一失文武双全的配置，即使兵马数量略微差池一点，应对突厥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事实，恰恰相反。
    张瑾和温彦博在太原附近的太古遭遇突厥大军，双方恶战一日一夜，五万大唐轻骑全军覆没，张瑾身受重伤，昏迷在死人堆里，温彦博被俘。
    吉利可汗吃下张瑾一部，继续向太原挺进，太原城门己然在望，突厥人喜形于色。
    消息送回长安，朝野震惊，恰在此时，幽居洛阳的秦王李世民趁着吉利可汗纠集兵马北犯，国中空虚之际，指挥河东道尉迟恭率部破北，挺进突厥国都其牙城，  迫得吉利可汗回首自救，太原才逃过一劫。
    张瑾带伤回朝，自请死罪，圣上怒他战败又丢失了自己最为倚重的温彦博，遂决定赐死她，又是秦王千里飞书，甘愿以此次奇袭突厥的军功为偿，  求恕张瑾，圣上这才免了他的死罪，只将他贬为庶民，赶出长安。
    张瑾随即奔赴洛阳投奔秦王。
    这次西征，对张瑾来说，是盼望己久的雪耻机会。
    所以就算王动不安排，他也会主动请缨，要求入前锋营。
    前锋的前部正印先锋官，是冲杀在战列最前边的那个人，他将与敌部派出的战将作正面的交锋，他的生死，往往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入夜时分，朔州城外，前锋营先锋大帐之外，王动挑开帐门，毫不惊奇的看到，张瑾正在擦拭他的长刀。
    “将军还没睡？”
    张瑾聊起眼皮，看了王动一眼，并没有接他的话，只低着头，专心擦拭长刀的锋刃。
    王动微微一笑，也不需要他招呼就席地而坐在他身边，  “将军这把刀，也有一年多没用了，倒是保养得好。  ”
    张瑾手上一滞，硬声说道：  “监军大人是专程赶来嘲笑小人的？”
    王动惊奇的笑道：  “我做什么嘲笑你？”
    张瑾牙关紧咬，一字字说道：  “小人不做将军己久，监军大人怎会不知？”
    王动哦了声，慢吞吞说道：“原来是为这个，将军想必深以为耻？”
    张瑾横他一眼，算是默认。
    王动嘴角哂然，注视张瑾片刻，轻描淡写道：  “也不算什么奇耻大辱吧，不外是打了场败仗，丢了个监军，小事一桩。”
    张瑾面色铁青，据任刀柄的手青筋突起，  “敢问监军大人，什么样的事才称得上是奇耻大辱？”
    王动笑了笑，淡淡说道：  “身为男子，却被男子侵犯，此所谓奇耻大辱。  ”
    张瑾愣住，攸然想起关于王动的传言，“你……”
    王动冷笑，  “不错，如你所想。”
    张瑾眉峰动了动，心气平和了些，朝着锋利的长刀吹了口气，雪亮的刀刃映出他刚硬方正的脸，憔悴之中饱含沧桑，“监军大人今次造访既然不是为了要嘲笑我，那是为何？”
    王动从衣内摸出一本小册，丢在张瑾面前，  “我来送你一样东西。  ”
    张瑾眼角的余光扫过，冷声说道：  “监军大人好雅兴，出征兀自不忘读书，小人却是个粗人，不耐书本，见谅了。  ”
    王动也不以为意，伸手翻开那小册子第一页，  “将军，你看清楚，这不是书，这是温大人在朝为官时，写给圣上的奏折底本集结成得小册。  ”
    张瑾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沉重的痛楚和愧疚，太古一战，五万轻骑全军覆没，监军温彦博被俘，年来一直是他的噩梦，  尤其是温彦博，自那之后就一直杳无音信，如今是死是活都不得而知。
    王动却似役看到他异状，只一页一页翻邓小册，  “温大人的妻子洪氏，与他相爱甚笃，年前温大人被俘，拱氏获知消息，几欲昏厥，  ”他顿了顿，抬起长睫，  看着张瑾，“将军受天策将军救赎之后，可曾去温大人府上探望过她？”
    张瑾壮硕身体轻轻颤抖，头几乎要低到胸前去，  “不曾。  ”
    王动和煦一笑，  “幸好你不曾去，要不然你见到拱氏疯癫的惨状，必定夜不能眠。  ”
    这一句话看似随口说出，却是满含挑衅，就算是张瑾是个泥人，也被激出了火，他猛地抬起头，胸口剧烈起伏，两眼喷射凶光，  嘶声说道：  “你以为我不见她就能夜夜好眠？除了大人，还有五万兄弟死在我跟前，你以为我想起来不觉悲痛？”
    王动轻巧的笑，出口的话却无比的刻薄歹毒，  “再悲痛也轮不到你，五万轻骑，有的是人子，有的是人父，悉数葬身在突厥铁蹄之下，他们家眷妻子获悉，该是何等悲痛欲绝，你却是孤身一人，你身为统帅，你独自存活……—”
    张瑾怒了，摸摸无波的眼中升起熊熊烈火，杀机炽热的仿佛要喷薄而出，  “姓王的，我知你看我不起……”
    王动冷笑了一声，  “说你蠢你还不信，我要是看你不起，又何必自请督战，跟着你一起做前锋？我难道是活够了？”
    张瑾扔下手中长刀，挺立起身，揪住王动前襟，怒道：“究竟想干什么？”
    王动长睫之下漆黑的瞳仁波光不动，仔细审视着张瑾，心中暗道，我想干什么、我不外是想要激出你的杀气和霸气。
    眼下的张瑾，消沉日久，虽有雪耻之心，却没有必胜之念，先锋交战是生是死对决，怯懦的人必死，他一死，前锋营必一败涂地。
    王动轻轻拂开张瑾的手，  “温大人雅善词令，写的奏折流畅圆融，深受圣上赞赏，但他并非是天生就有这本事，事实上，  他写一份奏折，往往要修改数十次，大人被俘之后，拱氏将这些废弃的手稿一一收录成册，每日拿出来读赏，寄托哀思。  ”
    “旦是温大人其实还活着，突厥人去岁俘获他之后，得知他是圣上近臣，遂逼问他我朝兵粮虚实，大人坚贞不屈，拒不回答，突厥人为此大怒，  将他流放到阴山以北苦寒之地。这消息千真万确。  ”
    张瑾动容不己，颤声问道：  “大人还活着？”
    王动定定看着张瑾，一字一字说道：“活着，不过重病缠身，怕也是来日无多了，将军，朔州在望，吉利可汗十万雄兵已经列号战队，  明日一战，太古之役能否雪耻，五万轻骑血仇能否得报，大人有生之年能否得归故里，就看你的了。  ”



12
    西征军从长安出发当日，即有快报星夜兼程送往朔州，两日后苑君璋已经得到此次秦王出征详细的兵马粮草乃至将官细目，苑君璋在朝廷敏锐的触觉，  是吉利可汗最为看重的。
    作为前定杨可汗刘武周最得力也最忠诚的部下，苑君璋对中原的江山兴趣其实不大，但他对天策将军李世民却有着发自内心的刻骨仇恨。
    武德二年，他拥立刘公在洛阳称王，唐王李渊派李世民率军征讨，不到两年，就将王家一部全线击溃，刘公和他率五百骑北走投奔突厥，突厥吉利可汗封刘公为定杨可汗，李世民见刘公在突厥风生水起，遂派人使了反问计，在吉利可汗面前诬陷刘公是明为归顺，阴有所谋，准备寻找时机离开突厥，重归马邑，突厥人虽然凶残狡诈，却最恨两面三刀为人不忠不义之人，遂杀了刘公，部下随从也杀得杀，贬得贬，或者直接赶去阴山，由得他们自生自灭。
    苑君璋，质恨之余，但他也清楚，时局使然，和突厥人交恶只会便宜了李世民，给他落井下石穷追猛打的可乘之机，所以他隐忍着，  甘愿被突厥人贬为最低等的兵奴也不去阴山。
    从武德二年到武德八年，突厥在中原北方边境发动大大小小六七十此战役，苑君璋次次都参加，每次都奋勇做前锋，期间好几次他身受重伤，昏迷在死人堆里，无人问津，  最终都是强烈到可怕的复仇欲望支撑着他爬起来，重新战斗。
    多年出生入死的恶战，造就了他野兽一般的直觉，也为他累积了功劳，他开始重新得到突厥人的重用，一点一点的，从兵奴到百夫长，到千夫长，到万夫长，到左厢察将军，到今天的左杀王一一按照突厥的传统，可汗以下，  有左杀营和右杀营，其王为左杀王和右杀王，距离可汗最亲近，向来都只有可汗的近亲直系血亲才可以荣任，他每向前一步，心中充填的斗志，就越是昂扬。
    武德二年到武德六年，李世民有一阵子奉命镇守北方，期间他曾经有三次机会，遭遇其人，但是那人帐下冲锋陷阵的武将太多，又有经验丰富的监军为他谋划，  以致他竟没有逮到机会和他交锋。到武德七年，李世民在太子之争中落败，受贬出京，北方边境全线交由东宫太子李建成镇守。
    失去对手让他沮丧之念，也有些快意一一仇家的丧事就是自家的喜事。
    此后不久，他升任左杀王，越发的竭力游说吉利可汗出征中原。吉利可汗在和李建成交手过几次之后，也深以为然，此后的两年，突厥在北方对李唐发起的反击有增无减，其中将近七成是苑君璋主导，当中突厥取胜的居多，  他砍杀了十几名大唐功成名就的戍北名将，以至于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大唐将士提及苑君璋即色变，李渊不得不把李建成调回长安以策安全。
    唐营人心惶惶，但李世民始终没有出现。
    饶是如此，苑君璋却很有信心，他知道，李世民迟早会出现一一李渊年事己高，也许能忍受被突厥屈辱的痛苦，李世民却正当壮年，有铁血悍武，他一定会设法反击。
    呆不其然，他未了。
    很好很好，来得好，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足足八年。
    西征军前锋营抵达溯州是在四月是在四月二十四的夜间，领头的正是多年前在太古一战中装死逃生的张瑾。
    和以往不同的事，此次唐军前锋营出征，多了一个监军王动一一这是很怪异的，虽然行军打仗少不得监军，但是监军通常都和主帅一起坐镇中军大帐，  运筹帷幄，鲜少有跟着前锋营与敌直接交战的一一原因无他，前锋营死伤胜败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而监军一旦被俘，对战事造成的影响，仅次于主帅被俘。
    他不清楚李世民究竟是基于何种原因做出了这项安排，不过，不要紧，等俘获到他人，割下他头颅之前，他会问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的。
    天光破晓，有守城士兵送来唐营战书。
    苑君璋随手展开，看了一眼，扔到一边，赤裸着全身从卧榻上站起，伺寝的妾侍立刻乖觉上前，替他穿上铠甲，  摘下兵器架上的长刀递上，柔声道：  “大王要小心啊。  ”
    苑君璋刚硬的眉峰动了动，转身看那妾侍，森然道：  “你原本是朔州长史周呼药最宠爱的小妾，因为我攻陷朔州，杀死周呼药，强行霸你为妾侍，我今次若是战死，  你岂非是可以一报辱身之仇？  “
    那小妾见他神色不善，连忙陪笑道：  “大王明鉴，妾身要是有这想法，罪该万死。”
    苑君璋狰狞一笑，突然提起那妾侍手上长刀一横，刀刃割断了妾侍喉咙，  “你没有这想法，才是罪该万死！  ”
    温热的鲜血从那妾侍咽喉喷射而出，霎时染红苑君璋半边衣甲，他也懒得擦拭，径直提到出门，早有随侍的亲兵牵了他坐骑，  副将郭子威已经集结一百兵马，听他指令，准备出城迎战，见他身上血污犹冒热气，竟也是见怪不怪，连眼皮都没抬一抬。
    城门大开，苑君璋一马当前跃出，排开战列，就见五十米开外，唐营前锋步骑之前，明黄战旗之下，立着三匹战马，一字排开，当中那人正是张瑾，左边那人瘦削清俊，  正是监军王动，右边那人却生的奇形怪状，红眉毛绿眼睛，肩上扛着两把板斧，胯下坐骑斑点横生，依稀像是几年前交过一次手的程咬金。
    除此以外唐营再无其他战将出列。
    苑君璋皱眉，张瑾是他手下败将，程咬金也不强，王动压根儿就是个书生，以这三人做前锋，不是李世民托大藐视他，就是其人另有安排。
    会是哪一种？

    
第十三章诡袭
    两方列阵出击，旌旗林立，战鼓如雷，苑君璋跃出战列，长刀直指张瑾。
    张瑾脸色变了变，  王动看在眼里，沉吟了阵，淡淡说道：  “将军，你不用怕，苑君璋其人并非不可战胜，只不过你还没有找到方法。  ”
    张瑾心下一跳，下意识吞了吞口水，哑着嗓子问道：  “怎么说？”
    年轻的监军却只是笑，深沉睿智的目光眨也不眨看着苑君璋，出了会神，突然冷笑了一声，对程咬金说道：  “将军，烦请你替我二人掠阵。  ”
    说完他一马当先，竟是比张瑾先一步，直奔苑君璋而去。
    这一着事先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程咬金惊得险些从马上跌下来，  “四哥！  ”
    伸手去拽，却扑了个空。
    程咬金大急，慌忙飞起一脚踢旁边还愣在当场张瑾的马臀，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追上去！  ”
    张瑾如梦方醒，连忙打马去追王动。
    眼看着王动离苑君璋越来越近，  程咬金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上，  “菩萨保佑，四哥，你可千万别死，你要是死了那媳妇可就归别人了。。    ”
    青衫单薄的年轻人一路疾驰到苑君璋跟前，身后跟着忐忑不安的武官，面前是高头大马杀气腾腾的阎罗转世，  这情形让两方掠阵的步骑都惊异不己，只不过唐营是惊异中带着绝望，突厥人则是惊异中免不得有看好戏的，心情。
    苑君璋哈哈大笑，长刀指着王动，  “那不是王动么？唐营的人都死光了么，拍了你这么个窝囊废出战？”
    王动也不动怒，慢吞吞道：  “对付你这样不忠不义之人，有我一个窝囊废足够？”
    苑君璋大怒，  “你说我不忠不义？”
    王动冷笑，  “你敢说你不是不忠不义？当年我主秦王攻陷洛阳，刘武周带着你并五百骑北走突厥，该时他妻子即将临盆，刘武周心性，怜悯，欲要带上妻子一起出奔，  是谁人坚决不肯，迫得其人抛妻弃子？”
    苑君璋深情一僵，当年城破，刘公的妻子身怀六甲，带着她逃走有诸多不利，是以他力主丢下王嫂，等一行人北至突厥只后，刘公想念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也曾私下派人入洛阳打探消息，哪知消息还没探到，突厥人却突然反目，杀了刘公。
    刘公死前痛言，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北奔，至少得和家眷死在一起。
    是为他心中至大痛处。
    此后他被贬为兵奴，和派去打探消息的线人失去联系，至今也不知道刘公家人是否安好。
    苑君璋定了定神，  “事急从权。    ”
    王动却又诡异的笑，打断了苑君璋，  “苑君璋，你可知道刘公妻子和他未出世的儿子如今都是何种状况？”
    苑君璋刚硬的眉峰簇簇跳动，不由自主就问道：  “刘公妻子生的男？”
    王动道：  “不错，是，你们走后不过盏茶功夫，我主擒住刘武周妻子，堪堪确认她身份，其人即告分娩，生下一男，现在算起来也该有六七岁样子了。  ”
    苑君璋一时心跳如鼓，多年间刘公抱憾而死的情况已经成为他心结，此际突然获悉刘公之子尚存，逼得他此际虽然多王动说词也有怀疑，却还是宁信其有，  不信其无，当下厉声道：  “王动，只要说出刘公骨血下落，我可以饶你不死。  ”
    王动仰天大笑，可是声音之中却不见半分笑意。  “苑君璋，我就知道你会有此一问，我也可以告诉你那小儿现在的下落，不过，良心说，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
    苑君璋一紧缰绳，前行三步，马头距离王动的马头仅有数步之遥，  “为什么？”
    王动眼中波光轻闪。面上却不动声色，悄悄将右手伸到背后摊开，对着身后严阵以待的张瑾晃了晃。
    张瑾怔了怔，调整目光，拿眼角的余光去扫王动的掌心，却见上边写着四字：斩他右肩。
    张瑾没做声，想起王动曾和苑君璋在洛阳之战周旋过足足两年之久，对此人必定了解至深，他即说斩其右肩，就自有它的用意， 遂握紧手上刀柄，定气凝神，死死盯住苑君璋的右肩。
    王动背后汗湿一片，笑容却是一贯的轻慢刻薄，慢慢拽着缰绳，朝苑君璋行了两步，张瑾看得心惊肉跳，却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在这个位子。
    两人距离苑君璋的长刀，都只不过一步之遥，以苑君璋的臂力，一刀砍断两人颈项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可是王动却好似全没有在意，兀自漫不经心拍了拍马头，慢条斯理的道：  “因为。。。。  ”
却又顿住。
    苑君璋又急又怒，正好王动又在自己跟前，  只需要一探身就可够到，当下也没有多想，就将长刀自右手换到左手，凑身过去，抓住王动单薄肩膀，  “究竟因为什么？”
    王动朗声大笑，  “因为。。。  ”突然话锋一转，双手绞上苑君璋右臂，往怀里一带，低声喝道：  “斩！  ”
    电光火山之间，就听到张瑾暴喝一声，手中长刀自王动身后猝然挥出，直直斩向苑君璋右启。

    14诱袭
    张谨知道这也许是唯一一次取胜的机会，而他若是失了手，不单自己，更会连累王动血溅沙场，所以那一刀挥出去倾尽了全力，直直斩向苑君璋右肩。
    百战武将孤注一掷的杀气，刀光夹着风声呼啸而来的气势，有雷霆之威。
    变生肘腋，苑君璋大吃一惊，万没想到看似文弱的王动竟有这份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但是到底是常年征战屡经生死的狡诡之人，虽然临危却不慌乱，被王动缠住的右臂反扣住王动胸前衣衫，不让他有退让之机，左手这才横刀来挡张谨攻势。
    血量的刀刃碰撞，发出“跄”的一声响，苑君璋长刀落地，但是被他这么一阻隔，张瑾刀锋一偏，谢谢砍在苑君璋肩上，突厥锻工到早的铠甲虽然精良，苑君璋的肩膀还是被张瑾生生削去一片。
    张瑾一击不中，长刀立刻回身再斩苑君璋腰际。
    然而就是这眨眼之间的功夫，苑君璋的左手已经提出王动，拉到了自己马上，横档在面前。
    苑君璋失了兵器，又半臂受伤，张瑾这一刀挥出去，他是决计无法阻挡的，但张瑾要是腰斩他，毫无疑问，王动也断难有生机。
    唐营这方掠阵的程咬金见状，惊得面无人色：“张瑾快住手”
    张瑾也是惊讶非常，可是长刀业已挥出，其去势如风，就算他有心，要再回报已然是不能。
    千钧一发之际张瑾只觉着手臂上一阵剧痛，不由哎呀叫了一声，松开握住长刀的手。
    刀锋跌落，正砍在苑君璋马头上，那坐骑受惊，仰天嘶鸣一声，前蹄扬起，苑君璋右臂受伤乏力，左手又扣着王动，根本无力驾驭，当场被甩落在地。
    张瑾急急甩开马蹬，正要翻身下马去拾长刀斩杀苑君璋，却发现自己受伤的手臂传来酸麻感受，顷刻之间半条手臂都失去知觉，登时打了个寒战，正待要破口大骂苑君璋无耻，却发现他瘫倒在地上，原本被他扣在怀中的王动脱困，翻身爬上自己那匹坐骑“撤！”
    张瑾急忙指着长刀，“苑君璋……”
    他话还没说完，王动已经快马驰出老远。
    程咬金见状，立刻擂鼓收兵。
    张瑾大是不甘，拽着缰绳在原地徘徊，待要提缰过去让坐骑踩死苑君璋，却听到王动在他身后喊道：“将军，不要坏我大事！”
    张瑾心下一凛，又见苑君璋的副将郭子威已经带着亲兵疾驰而来，连忙调转码头直杀回营。
    王动坐骑跃入战列，程咬金立刻打马上前，围住他团团转，四哥，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伤？”
    在鬼门关打了个转身，便是张瑾这样久经沙场的前锋武将也是心有余悸，王动的神色却十分镇静，笑着说道：“我没事。”他顿了顿，“你好似从来没叫我四哥了吧。”
    程咬金扁了扁嘴，“谁叫你你年纪比我小，资历却比我高。”
    王动又是一笑，“那如今怎么又肯叫四哥了?”
    程咬金挠了挠头，干笑了两声，他实在不好认输承认自己是由衷佩服王动。
    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敢为生死的胸襟和魄力。
    那边郭子威也拎了苑君璋撤回城，关闭城门。
    程咬金问道：“四哥，我们攻城不攻？”
    王动摇头，“不攻，回营。”
    张瑾立在旁边，看了王动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做声。
    王动眼中波光轻闪，从衣内摸出一瓶药膏，递给张瑾，“将军，擦一擦你手上的伤口。”
    张瑾愣住，突然反应过来，一把拍落王动手上的药膏，怒道：“偷袭我的人原来是你！  ”
    “我身上只得那瓶药膏，你若是不想伺候一辈子半身不遂，最好捡起来自己涂在伤口上。”
    张瑾气得面色铁青，一跃上前挡在王动跟前，“监军大人，你尚欠我一个解释，究竟为什么偷袭我？”
    王动笑了笑，淡淡说道：“因为我不想死，你那一刀斩过来，我和苑君璋都必死无疑。”
    张瑾气得说不出话，他一生之中还不曾见过这么自私的人，苑君璋手上染有多少大唐将士的鲜血，如果今次斩杀了他，那该是多么大快人心的事，不仅如此，苑君璋身为突厥左杀王，他一死，对突厥人又何尝不是一次致命的打击，甚至也许因此就可扭转战局，将突厥人赶出朔州也未可知。
    结果，仅仅因为王动不想死……
    王动冷淡的笑，漆黑的瞳仁目不转睛看着张瑾，“将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我告诉你，朔州城易守难攻，我们的前锋营不过区区五百人，就算杀了苑君璋，也攻不进城，只会白白伤亡。”
    张瑾哼了声，“杀死敌方主将，至少可重创敌方士气。”
    王动笑容越发冷漠，“可能性很小，苑君璋的副将郭子威，论心术和能力都不在他之下。”
    张瑾冷笑道：“照你这么说，我们今天这丈，是没法打了。”
    王动却又笑，望着天空飞散的流云，说话的口吻虽然掩饰得当，还是露出几分少见的志在必得，“本来是没法打的，但是老天爷要成全我们，所以，还是有得一拼的。”
    程咬金触觉最是灵敏，“四哥，你有什么打算？”
    王动拨开张瑾的马头，看着两人，“我役什么打算，我等苑君璋来劫营。”
    张瑾心下一动，“大人，难道你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杀苑君璋？”难怪先前那么好的突袭机会，他却只要自己斩苑君璋右肩。
王动微微一笑，“我杀他做什么？我杀了他谁带突厥人来劫营？”


第十五章居心
这天傍晚，流云四合，急急游走，片刻之间又聚集成厚厚的云层，重重叠叠压在人头顶，隐隐有风雨来袭之势，张瑾擦了王动给的药膏，手上酸麻感受消失，正和程咬金在辕门外观望天色。
“看起来好像要下大雨的样子，我们要不要撤出朔州回中军再论？”
程咬金嘴里叼着一根草叶，肩上扛着两柄斧头，又是郁闷又是不解的说道：“刚回营我就跟四哥说了，他不答应。”
“为什么？”
“他笃定苑君璋今夜会来劫营。”
张瑾心下一沉，劫营的事王动确曾是有提过，但是他没有说会这么快。
“那更加要撤出朔州才行，我们前锋营总共不过五百人，朔州城内至少有五万铁骑，以一比十，根本没有胜算。”
程咬金两道粗粗的黑眉毛皱的更紧，“就是——”
张瑾当机立断，“我是不知道监军大人都是出于何种考虑，但是五百将士性命绝不是儿戏，我找他理论去。”
他调转马头，正待要去寻王动，却有王动的亲兵跑步上前，“先锋官，监军大人有请。”
张瑾也不搭话，跳下马头，跟在那亲兵身后直奔王动大帐，程咬金尾随其后，却被亲兵阻止，“监军大人吩咐，程将军另有要务安排。”
说着从衣内抽出一封信，递给程咬金，“请将军急速将这信件送往善阳中军，交呈天策将军。”
程咬金眼睛瞪大几乎要凸出来了，“什么？要我去出朔州去善阳？”
亲兵抽出腰间长刀，“是，请将军即刻出发，监军大人吩咐，将军稍有迟延，立刻以违抗军令故问斩。”
程咬金就是再粗略的人此际也沉不住气了，卸下肩上的斧头提在手上，翻身下马，凶狠的瞪住那亲兵，“斩就斩，我要找四哥问个究竟。”
程咬金也是百战沙场杀人如麻的名将，这当口发了狠，露出狰狞本色，当即让那亲兵露出畏惧神色，可是那不过是一瞬间的功夫，跟着就恢复如常，将手上长刀倒转锋刃，横在自己颈项之上，“监军大人说了，如果程将军不从军令我又阻挠不得，须得立刻自刎在他面前。”他眼中隐有泪光，“我家中尚有七十岁的母亲，双目失明，只得我一个独子—一”
程咬金登时不敢动弹，“你一你放下长刀说话。”
那亲兵却不为所动，“监军大人吩咐，他杯中茶水喝干了，不见我带先锋官回大帐应命，我也是个死字，将军多留一刻，我家母亲——”
程咬金给他逼得无法可想，只得恨恨吐了口唾沫，翻身爬上马，远远冲着王动的大帐高喊道：“四哥，要死大家一块儿死，我把你那劳什子信送给天策将军，立刻就快马加鞭赶回来，你千万等着我。”
又转向张瑾，“四哥我就交给你了，我回来之前，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头一个饶不了你！  ”
张瑾苦笑，冲着程咬金拱手，“将军放心，即便当真是要死，我也必定是死在监军前面的那个。”
程咬金略感放心，这才往马臀重重抽了一鞭子，头也不回驶出辕门。
张瑾见着他走远，不知怎么的的原来忐忑不安的心思却突然镇定下来。
顽劣不堪如程咬金，连天策将军和秦琼大人都管教不住，王动却将他治的服服帖帖。
苑君璋没有程咬金难缠。
他沉住气，跟着亲兵来到王动大帐外，聊开了帐门，却见王动盘腿坐在地上，正在看书，见着他入内，连眼皮都没抬，只问道：“人走了吗？  “张瑾点了点头，“走了。”
王动和煦的笑，轻轻合上面前书页，“那就好，  ”又指着面前的草垫，“将军请坐。”
张瑾矮身坐在草垫上，等了片刻，不见王动说话，终究是忍不住，“大人，你说今夜会有人来劫营？”
“不出所料应该是的，苑君璋性情骄横傲慢，今天被我们用诡计打败，他一定不服气，当然，最主要的是，我挑起了他的心结，这心结只有我才能解，所以他今夜一定会来劫营。”
张瑾急道：“那我们怎么办？”
王动轻巧的笑，曼声说道：“还能怎么办，打是打不过的，要临阵脱逃，天策将军那里怕也是不好交代一—”
张瑾急的打断他，“这怎么能叫临阵脱逃？这是—一”
王动懒散的笑，“我知道你的意思，对你来说这当然不叫临阵脱逃，对我来说，意义却不同，天策将军今次要我做前锋，原本的意思，就不是要我活着回去。”
张瑾脸色微变，下意识看了王动一眼，“这话怎么说？”
王动，慢慢道：“我之前曾经写过书给将军，要求脱离将军门下，今次出征原也不是情愿，乃是被徐公所逼迫，不得己而为之，心中其实并不喜，有这两个前提，将军对我生出怠慢之心，就是理所当然，但这也不足以让他下定决心置我于死地，只除非——”
张瑾屏住呼吸，“只除非什么？”
王动少见的冷笑了一声，“只除非，他心里根本就{殳有意思要打突厥，所谓的出征，只不过是做做样子。”
天策将军这层用心，估计连徐三哥多半都不知道，便不然他不会设计自己随同出征。
张瑾倒抽一口冷气，失声道：“怎么可能？！  ”
王动一字字道：“怎么不可能，你也不想想，天策将军今次之所以能从洛阳返回长安，不就是因为突厥在北方压境么，如果他今次出征获胜，突厥人退出朔州，北方的压力解除一—”
张瑾喉头干涩难言，“他势必又将会被圣上打回洛阳幽居——”
王动冷笑，“必然的。”


第十六章救急
行出半个时辰，漫天大雨终于扯天扯地倾盆而下，道路泥泞一片，因为辨不清方向，程咬金手里的鞭子几乎要把马臀部抽烂，斑豹铁骅骝也不敢放开蹄子狂奔，让主人急得骂娘，“你倒是给我快点啊，平时不见你这么磨蹭的。”
斑豹铁骅骝很郁闷，长长鬃毛遮掩着的眼睛委屈极了，几乎就想仰天嘶鸣，主人，你也不看看这都是什么天气。
一人一马闷着头在驿路上疾驰，就在这时，天空中突然出现一道划破长空的紫色闪电，紧接着是要震得大地都要裂开的闷雷轰然落地，斑豹铁骅骝受惊，扬起前蹄长生嘶鸣，险些将程咬金从马背上摔下来。
那一声闷雷过后，雨势更大了，打在脸上生疼不说，嘈杂的雨声几乎掩盖了世间其他所有的声响，可是，即便如此，程咬金还是倒竖起耳朵，长久以来在战场上磨练出对鼓声和呐喊声出奇的敏锐捕捉力让他心里升起不祥预感，就在身后狂野之外，就在刚才，他好像听到了急促的突厥人发动袭击时所特有的鼓声。
这是不是表示突厥人已经在劫营了？
程咬金勒住缰绳，在原地打转，一时彷徨无计，没有想到突厥人来的这么快从朔州到善阳，快马疾驰来回要两个时辰，如今才走一半的路。
怀里的书信有千斤重，他抹了一把脸，掏出信来，封口用火漆小心烫好，盖了监军大印，非天策将军不能亲启。
这封信里王动都写了些什么内容？
是求救信么？
如果是求救信，就算天策将军刻不容缓安排，从收信到点将出兵赶往朔州，再快也要一两个时辰，五百先锋步骑，加上一个张瑾，顶得住突厥人两个时辰的攻势吗？
顶不住的。
程咬金狠了狠心，将那封信塞回衣内，调转马头，打马狂奔，复又杀回朔州。
无论如何，拼着性命不要，挨受军法处置，总得把四哥救出来。
雨越下越大，斑豹铁骅骝跑的越来越慢，程咬金急得满头的热汗，简直恨不得跳下马发足狂奔，正心急火燎那功夫，突然听到身后的雨雾之中有人喊了一声，“是不是六弟？”
程咬金呆了呆，认出那人声音，登时又惊又喜，蓦地转过身，却见几步开外，一人骑着黄骠马白由远而近，正是和天策将军镇守善阳中军大帐的二哥秦琼。
“二哥？你怎麽会在这里？”
秦琼快马上前，解释道：“天策将军派了四弟做前锋，我放心不下，遂借着勘测地势的机会，赶过来看看。”
程咬金大舒一口气，急急道：“二哥，你来得太好了，突厥人正在劫营，四哥凶多吉少。”

秦琼惊得险些从马上摔下来。“什么，劫营？！  ”
程咬金用力点头，“眼下风大兩大听不真切，可是刚刚，我实实在在听到了突厥人出袭的鼓声，而且四哥说了，突厥人今夜一定会去劫营。”
秦琼顾不得其他，几个跃步上前行至程咬金跟前，“你既然知道突厥人会来劫营，为什么不守在营区保护四弟安全？”
程咬金恨到：“我也想呢，可是被四哥赶出来，要我去送什么劳什子的信给天策将军。”
秦琼心下一沉，“什么信？”
程咬金从衣内抽出信件，递给秦琼，“我不知道，他没说，二哥你来得正好，劳烦你把信送去善阳交给天策将军，我这就折回朔州去救四哥。”
秦琼心念千百转，却不接那信，“信还是你送善阳交给天策将军，我去朔州救四弟。”
程咬金一颗硕大头颅摇晃的好似拨浪鼓，“不行不行。”
秦琼却不管他，提了铜锏趁着程咬金不备，朝着斑豹铁骅骝马臀上狠狠戳下去。马儿吃痛惊起，登时狂奔开，程咬金不由自主给它带着奔出去，气的哇啦哇啦大叫，“啊呀，二哥你使阴招！  ”
等他走开，秦琼深吸口气，沿着朔州方向纵马狂奔，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大军抵达善阳时，天策将军不声不响的就把王动调去随同张瑾做先锋，他当时就惊讶万分，可是见王动不曾有反驳的意思，遂以为是两人一早合计好的，因为从前也是有惯例，元帅和监军有些秘密的安排，为了避免泄漏的缘故，往往连最亲近的心腹将士也不会透露。
直到日间王动和苑君璋交手的事经由流行探马报回本部，他在事后听闻后忍不住捏了一把汗一一王动此举太冒险了一一天策将军的面色却十分平静，甚至还有些满不在意的样子，和从前情状大不相同，他立刻知道事情不同寻常，却又不方便出口询问，两厢权衡，遂决定私下找王动问个究竟。
正好就碰上了今夜的凶险事。
秦琼暗自庆幸自己出发的及时，尚未得及赶上救王动于危难之时，也下定决心，今次无论如何要把王动带回中军去，他一个文弱秀士跟先锋营走实在是太危险了，实在不能成行，自己就和程咬金一起随他做前锋。
当然，前提是他还能在突厥人的铁蹄之下，在漆黑的豪雨之夜，找到王动，救走他。


    第十七章劫营
    苑君璋青铜铠甲之下的半边肩膀汩汩流着鲜血，就在刚才，辕门之外和张瑾的恶战让他日间所受的新伤裂开，鲜血顺着臂膀潺潺流出，直至手臂，又被瓢泼大雨洗净。
    张瑾已经被他砍下马，没有灯火，也不知道他死活，乱军之中，或许已经葬身马蹄之下，又或者，比如现在，在黑夜之中，突然在他马后偷袭。
    这一着原本张瑾是不屑得使用的，但是想到手无缚鸡之力的王动，除了自己再没有人能指望，当下一发狠，从地上爬起来，从背后扑身上去，手中长刀起落，斩断了苑君璋坐骑的后腿。
    战马长声嘶鸣，倒在血水之中，苑君璋跌落下马，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张瑾雪亮长刀迎面劈来，划破长空的闪电照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这个男人目光之中有着破釜沉舟鱼死网破的坚决和信念，让苑君璋震惊和畏惧。
    就是那一念之间的退让，他忘记了闪躲，只能眼睁睁看着张瑾的刀锋看下来。。
    鲜血溅射在张瑾脸上，瞬间又被豪雨清洗干净，他擦了一把蒙住眼睛的雨水，顾不上喘口气，向着王动大帐狂奔去。
    程咬金前脚刚刚离开朔州，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苑君璋就带着一千突厥铁骑来劫营，虽然一早有王动的预计，五百步骑也做了相应的安排，悉数都埋伏在辕门外，但是真正和突厥人遭遇到，还是在眨眼之间就被攻的1贵不成军，倾盆大雨之中，只听到我方将士惨叫声不绝于耳，纠斗半个时辰不到，五百人马已经损折得七七八八，身后辕门摇摇欲坠，很快被突厥从左翼攻破，长驱直入，张瑾想要回身去救后方的王动，却给苑君璋缠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突厥人如狼似虎破了辕门，直奔王动而去。
    暗沉沉的夜里，到处是兵刃交戈之声和战马人生的嘶鸣哀号，大帐早己被雨水和突厥战马踢翻，又没有灯火，根本无从分辨王动在哪里，张瑾心急如焚之余，却又安慰自己，我找不到他，突厥人也找不到他的。
    而且他那么聪明，一看辕门倒塌，必定就会找到妥善的地方藏身，等我去救他。
    他必没有死。
    渺茫的希望支撑着张瑾，在大雨泥泞、猝不及防的刀箭、遍地的尸身中间厮杀拼搏，他看不清方向，全凭着直觉左冲右突，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只觉得仿佛置身炼狱之间，而无休止的恶梦总也没有尽头，王动则不知去向。
    他在风声和雨声之中声嘶力竭的喊他的名字，但是没有人应答。
    他究竟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于乱军之中？
    张瑾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朔州城方向却传来嘹亮的号角声，他和突厥人交手经年，听到这号声，登时精神大振一一这是上将号令收兵的号角。
    果然，原本缠斗不己四下分散的突厥人听到这号角声，立刻调转马头，直奔朔州方向而去。
    有马匹和张瑾错身，他躲闪不及，竟被马蹄踢翻在地，整张脸颊埋在泥水里，险些窒息过去。
    眨眼功夫都不到，突厥人已经风卷残云一般撤回朔州城，留下劫后余生的唐军在原地呻吟呼喊。
    又过了片刻功夫，黑夜之中有人惶惶的问，“将军，将军你在哪儿？”
    张瑾从泥泞之中抬起头，此时才觉得后背剧痛难忍，伸手去摸，骇然发现背上竟有一支长箭，他握着箭柄，用力往外一拔，将箭头生生从背上拔下来，丢在地上，颤抖着身体站起身，嘶声问道：“我在这里，监军大人在哪里？”
    立刻有人摇摇晃晃扑上来，“将军。”一看正是劫营之前自己派去护卫王动的亲兵。
    他抓住来人，厉声问道：“监军呢？”
    亲兵摇头，“小人不知。”
    张瑾气得揪住他衣领，“不是让你守着监军的！  ”
    亲兵结结巴巴道：“苑君璋来劫营的时候，监军让我领着他从辕门西侧出了前锋营，直奔朔州城去了。”
    张瑾打了个突，心下升起不祥预兆，王动一个人跑去朔州做什么？是投降还是别有用心？
    “他有没有说去哪里做什么？”
    亲兵摇头，“没有，不过出辕门的时候我们遇到了秦琼将军，他跟着监军一起走的。”
    张瑾奇道：“秦琼将军什么时候来的？”难道王动派程咬金送信去善阳，就是为了请秦琼？想想不可能，苑君璋来的那么快，程咬金可能连善阳都还没到。
    “秦将军有无交代什么？”
    亲兵又摇头，从衣内摸出一封信件，递给张瑾，“监军大人临走时候吩咐，如果将军能够从苑君璋劫营中生还，要你读这封信。”
    此时大雨稍息，有幸存兵士撑起帐篷，张瑾钻进去，点燃火烛，拆开信口，抽出内文，那封信亲兵贴身收藏着，信皮则是用牛皮油纸做的，封口烫了火漆，因此亲兵浑身湿透，信皮也破破烂烂，内文却并不曾模糊。
    四四方方一张五指见宽的白纸上，王动简单写着两行字：令夜子正，破城来迎。
    张瑾皱着眉，这样说来，王动此次进朔州城，是为了策反？
    苑君璋虽说己死，但郭子威也并不好对付，他此行可有胜算？
    张瑾不知道。
    “ 点幸存兵马，快报善阳。”
    他沉吟了阵，又补充一句，“请天策将军再派五百先锋营过朔州。”
    想到王动说过天策将军可能根本都没有打算回击突厥，复又冷笑一声，“告诉天策将军，他若是不肯增派先锋营，至少要派人过来取我性命，便不然，我就要写书递送长安交呈太子殿下，说明朔州战事，恳求支援。”


第十八章
    朔州城固若金汤，强攻是绝无可能拿下，但是绕着朔州城，往西疾走，到知世门，顺着城门再往前，两百米不到的地方，却是朔州的软肋，那是朔州城墙修到最后，因为材料告墼，工匠们用泥砖胡乱堆砌成，只在外面粗粗糊了一层泥灰，它是朔州唯一的软肋，这样的围墙是无论如何也经不起豪雨侵袭的，换言之，它今夜一定会塌陷，王动笃定这一点。
    而实情也确如他所料。
    秦琼将他牢牢护在自己身后，两人衣衫都是透湿，看起来甚是狼狈，秦琼的脸色尤其不好看，“即便如此，你行事也太过莽撞，朔州城内一个接应的人都{殳有，万一你生出何种意外，叫我怎么向三弟交代。”
    王动却笑，“二哥，你几时看我行过险着？”
    秦琼回头看他一眼，眼下两人已经穿过知世门进到朔州内城，躲在一户废旧茅舍里，等待雨停，“这么说城里有人接应你。”
    王动点了点头，笑着说道：“说起来这个人二哥也认识的。”
    “谁？”
    王动笑了笑，“你稍后见到就知道了。”
    秦琼气结，正要发火，想到更紧要的事，忙道：“你老实告诉我，你和张瑾做先锋的事，究竟是天策将军擅作主张安排的，还是你跟他合计好的？”
    王动眉峰动了动。昏暗灯光照射在他脸上，湿漉漉的头发衬着苍白的脸如玉一般，漆黑的瞳仁清亮若子夜的星子，“怎么，二哥也发现事情不对头了？”
    秦琼嗯了声，“要不然我也不会私自赶到朔州。”
    王动沉吟着没做声，这样说来，他的判断是对的？天策将军其实根本就不想还击突厥？
    秦琼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可是见他那神色，约略也猜到了几分，不由大皱眉头，“天策将军做什么要派你入先锋营，这件事我须得立刻报给三弟知道。”徐茂公是五十四人当中最了解天策将军的人，他想必能猜到其中一二。
    王动笑了笑，看着秦琼，有些话滚到了嘴边，但是转念又咽下，“随你。”
    两人都没再作声，等大雨稍息，秦琼问道：“我们现在去哪里？”
    王动衣衫虽然透湿，却仔仔细细拉的平平整整的，又抡起衣袖擦了一把脸，整了整头发，确信自己看起来干干净净像新剥的鸡蛋，这才说道：“案之馆。”
    秦琼看着他一丝不苟收拾自己，心下暗自发笑，王动爱干净要面子的毛病，真是死不悔改。
    “那是什么地方？”
    王动亮晶晶的细眼狡黠地笑，“朔州城顶有名的小官人馆子。”
    秦琼眉头几乎要皱成兰团了，很是不解，“去哪里做什么？”
    王动愉快地笑，“拜访旧友。”
    “就是要接应你的人？”
    “不错。”
    秦琼眼中波光一闪，嘴唇动了动，却又没做声。
    安之馆在州府衙门背后的百花巷子最最里边，这条巷子是朔州顶有名的花街巷子，此时正是夜半，虽然有豪雨相阻，城外又有战事，百花巷子仍有不少馆子花楼开门迎客，  只是雨雾重重，灯火半歇，客人稀少零落就是了。
    饶是如此，围着安全起见，王动还是让秦琼脱掉了一身铠甲，只穿了件中衣，让二哥老大不自在，他是个自律的人，在军中就算是酷暑天气也甚少打赤膊，今次穿了一件中衣游街示众，怎么都有赤身的尴尬感受。
    王动看在眼里，咕咕的坏笑不己，“二哥，自在点，没人看你的。”
    秦琼苦笑，“四弟，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在报复我当日在坏了你和花生姑娘的好事？”
    王动笑迎迎的，“哪能呢，我是那种小心眼儿的人么？”
    秦琼张口正要说话，王动却突然指着前方一栋青色小楼，“到了。”
    两人走到门口，王动第一百次的擦了把已经很干净的脸颊，这才拾步上前，扣动门环，“有没有人在？”
    不大工夫一个十五六岁眉眼十分秀气明媚的小厮打开门，将两人上下打量一番，及至看到两人脚下鞋子上的泥泞，眼中闪过精光，谨慎问道：“两位官人不是本地人吧？”
    王动和煦笑道：“小二哥好犀利的眼神，不错，我二人都不是本地人，来此间是为寻你们馆主叙旧，不瞒小二哥，我二人乃是你们馆主的旧友。”
    小厮眼珠骨碌碌乱转，“抱歉得很，我们馆主不在舍中。”
    王动笑容不改，看着小厮，曼声吟道，“长白山前知世郎，纯着红罗锦背裆。长槊侵天半，轮刀耀日光。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  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善安公子，我今次寻你不获，可真是不凑巧，此番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见了。”
    他才吟出第一句，小厮已经脸色大变，等他叫出善安二字来，小厮简直眼睛发直了，红艳的小嘴张得老大，结结巴巴的问道：“你，你莫非就是馆主经常挂在嘴边的王动王公子？”
    王动笑道：“是啊。”
    小厮尖叫了一声，突然跳了起来，冲上前抱住王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旋即又迅速跑开，一路衣角翻飞，爬上二楼，“公子，公子快出来，你日思夜想的那个谁来看你了。”
    秦琼吞了吞口水，看着王动脸上蹭的那小厮嘴唇上的蜜色胭脂，想笑又不敢笑出来，“四弟，我知道你生的好，倒不知道已经到了男女通杀的地步。”
    王动举起衣袖擦拭脸颊的胭脂，苦笑着说道：“二哥，不光你，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19
    等到那个衣衫华美，气质如兰，身材颀长的少年公子撩开珠帘，笑迎迎走到王动跟前，拉住他的手，柔声说道：“王郎别来无恙？”
秦琼大吃一惊，“他不是王薄那个小公子么？”
    王簿在武德初年，也算是叫得上名号的反王，前隋末年，他和同郡兄弟孟让起兵，占据长白山为王，圣上建唐之后，他归顺长安，任齐州总管，后又私通反王窦建德部，天策将军平窦建德部，他欲北奔突厥未呆，遂又降了天策将军，可是天策将军不喜他反复无常，带着他班师还朝，走到扶风附近，终究还是寻了空档，将他暗自除掉了。
彼时王薄身旁有一子，与眼前这人生得八九不离十，记得当时也是一并处理了的。
  王动清秀的长眉微微挑了挑，轻巧的说道：“可不就是么？”又指着秦琼问那少年公子，“善安，你还记得么，这位就是我的二哥，  琼秦将军。”
那小公子抿嘴轻笑，对秦琼点了点头，“秦将军有礼。”
    随后又看着王动，轻言细语又柔情款款，“自那日在扶风得蒙王郎相救，遵照王郎的嘱咐未了朔州安顿，一来二去的，也有四五年光景了，我独个儿在这里孤零零，冷清清的，日思夜想，朝盼晚望，总是记得你，你。。。。。。你。。。。却早将人抛在脑后，哪里想到来探望我一趟？”说到这里，眼圈儿便红了。
王动笑着说道：“我也是为道你好，怕走漏了你的形迹，节外生枝。”
“话是不错，可是四五年间，你竟是连只言片语都无。”
    王动摸了摸鼻子，尴尬的笑道：“我的为人你又不是不知，天策府邸，除了四五个要好的兄弟，其他再没有心腹之人，可是当日天策将军使暗计杀你父亲，是明言要斩草除根的，各家兄弟都知情，我救你已经有违将军指令，又怎么好再拖兄弟下水？”
    善安道：“我知你的安排向来都是妥当的，可是我记挂你，身子安好么？心上快活么？大事小事都顺遂么？我总是希望你好的。你开心了，我就开心了，做人也有滋味。你远在长安，我要打听你的讯息，不知可有多难，我身在朔州，这一颗心，又有那一时、那一刻不在你的身边？”
  他越说越低，秦琼只觉得他的说知腻中带涩，软洋洋地，说不尽的缠绵宛转，听在耳中当真是荡气回肠，令人神为之夺，魂为之消。然而他的说话有似纯系出于自然，并非有意的狐媚。他平生见过的人着实不少，真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娇媚入骨的男子，不过是听他说了几句话，饶是他向来不解风情，脸上却也不由自主的红了。
  王动却好似并不在意，只握住那人一双柔滑雪白的手，“善安，我知你记挂我，等我把朔州的{事结了，就带你回兰州，安稳过日子。”
  那叫善安的男子登时喜得一张白玉似脸颊都在发光，颤声说道：“王郎，你说的可是真的？  ”
    王动笑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来着？不仅是你，连你父亲的骨殖，我也要一并带回绛州，安葬进咱王家的陵园，不要他一个人在外头受罪。”
    善安喜得说不出话，只眼泪扑籁籁不住滚落，有在每口伺候的小厮见状，乖觉的拿了热毛巾进来，小心擦拭他脸上泪水，柔声说道：“公子这是做什么，哭坏了眼可怎么好。”
    秦琼呆若木鸡坐在椅上，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自在，眼前这两人分明是男子，可是说话做事竟是比女人更娇媚，容貌长相，也比女子还要盛三分，他平时已经觉着王动过于秀气清俊，少了两分气势，可是眼前这两人比起王动，竟是妩媚了不止百倍，让他身为男子，竟也忍不住不阵心头窜动，慌忙低头看着自己脚面，不敢再正视那两人。
善安一颗心几乎提到喉端，“王郎，你没有骗我？”
    他年才十三四时，跟着父亲降了天策将军，朝拜将军那日，他以年少之姿，引得将军三军震动，帐下一千男子，无论官阶高下，皆为他丰姿所迷，只有将军身后那名带着鬼面的男子无动于衷，瞳仁深处连波光都不曾闪动一丝一毫。
    他因此对他留了心，暗自打听他底细，又花费精神寻了他的画像来看，不想那一见就倾了心，万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风骨俊秀的男子，至此一颗少年春心就牢牢系在那人身上。
    时不时就找了机会到他跟前，与他搭话，可是那人却是冷若冰霜的，对他半点也不假辞色，让他心灰意冷之余，对那人一番痴心也成了痴念，原本以为此生都没有机会得到那人好颜色,哪想到此后风云际变，父亲耐不住寂寞，又私下勾结窦建德部，意欲重新称王，事败之后不得不二度投降天策将军，结果却为将军所不喜，暗自将父亲杀了。
  那日父亲鲜血淋淋倒在他面前时，他以为自己也定当逃不过这个劫数，没有想到关键时候那人却站出来，救了他性命，又给他丰厚的花费，要他离开长安去边远的朔州好生过日子。
    彼时自己真是心潮起伏，问他为何要冒死救助自己，那人摘下脸上面具，轻描淡写回答，“你既然姓王，就和我王家沾了关系，即便不是我绛州王氏一族的人，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吧。”
归根结底，是自己一个天生的姓氏占了便宜。
    而面具之后那张容颜，至此记在他心里，此后的四五年间，无一日不思想起，而每思想多一遍，一点刻骨铭心。
如今那人说，要带他回去绛州家里有过日子，就连他父亲的骨殖，也都要护荫。


20
劫营的号角是郭子成亲自吹的，豪雨如注，又没有灯火，站在朔州城头上，他根本看不清楚唐营那方都有何种动静，只有芝隐约在风雨声中听到不绝于耳的惨叫和呻吟，吹号的时间是他和苑君璋事先约好的，当人马回城，他仔细清点过后，发现苑君璋不在，居然也不惊讶，只吩咐众人下去休息，自己稳稳写了封信函，差人连夜递往其牙城交吉利可汗。
苑君璋是咎由自取，他日间己经被唐人所伤，原本是不当再去劫营的，他也曾经劝租过他，可是那个男人就好像是着了魔一样，根本听不进只言片语，既是如此，他也懒得跟他废话。
他是半个突厥人，母亲是朔州的百姓，  父亲是突厥的一名锻造开，大业末年，突厥趁着前情江山倾废那当口，屡次进犯朔州，掳走百姓卖去西域做奴隶，她母亲也是其中之一，  只不过她比其他人好的地方在于他父亲看上了她，  用五把精铁打造的短刀和一匹铠甲从骑兵手中买了她来，随后有了他，他父亲爱极了他母亲，甚至为此给他起了一个汉人的名字，姓自然用的是她母亲的。
他在家中极受宠爱，父母倾其所有都给了他，  到他十四岁，遵从突厥成年人惯例入伍，  因为一点汉人血统，在军中也汉少吃亏，不过终究熬了过来，吉利可汗贡献朔州，派了苑君璋镇守，彼时已经是苑君璋副将的他有幸跟同驻守，进城的第二个月，他悄悄命了心腹的士兵赶去突厥，  将父亲和母亲也接来了朔州。
这倒不是说他有反骨，喜欢住在中原，他对中原其实很不眉一顾，但是母亲想念的紧，  自他懂事开始，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在他耳朵跟前提起朔州的风物，及至年长，越发思念故乡，父亲疼爱母亲，于是私下令他设法，无论如何，总是要想个办法，了了母亲的心愿才好。
朔州长史府背后有一条小巷子，他将父母亲接来本地，就安置在那巷子里，这件事只有三个人知道：他自己，心腹的亲兵，善安。

善安，那个妖精一样的人，他的克星。
他和他第一次见面，是那日他们奇袭朔州，破城的半夜，朔州的官员筵酒取乐，善安穿一件华贵的鸟羽袍子在绚丽多姿的波斯地毯上跳舞。那种丰姿他只看了一眼，就再也不能忘记。
彼时他和苑君璋行在最前列，两人浑身鲜血淋漓，好似地狱阎罗转世，苑君璋贪婪的眼光看准了那个浓妆艳抹的官长侍妾，对他说：“那个女人归我，其他的你随便拿，怎样？”
他当然没有异议，两人指挥骑兵将整个州府衙门团团围住，见人就杀，逢人就砍，他几个起落就将在座的几位官长斩杀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惊恐昏厥的女人，和笑容冷淡的善妥。
那个玲珑精致得如同仙子的人，跳舞跳到一半遭遇灭顶的袭击，居然半点也不见惊惶，他甚至连眼皮都汉抬一抬，就那么懒详详的伫在那里，提着长长的鸟羽袍子，站在角落最不容易被鲜血溅射到的地方，安静的等待他未知的命运，眼晴里是郭予戚从来没有见过的怪异神情，仿佛是厌倦，又仿佛是疲惫，间或还有些讥诮和嘲讽。
善安出奇的镇静，甚至有些无趣的懒散，看着面前这个高大魁梧超过自己不止一头身的人和他铠甲上淋漓的鲜血，“你想怎样？”
郭子威眼中波光闪烁，不知怎么的突然万分的感谢坚持教他说汉文的母亲，便不然他就听不懂这个绮丽出尘的仙子在说什么了，“你叫什么名宇？”
善安耸了耸肩膀，“要杀要留悉听尊便，我懒得和你废话。”
郭子戚笑了，这当口苑君璋早扛了人事不省的女人去不知名的地方，“告诉我你的名字。”
善妥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耸了耸肩膀，伸出纤秀的脚，踢开地上横陈的尸身，慢吞吞走到郭子戚跟前，秀气的手才指解开郭子戚的头盔，审视他一眼，“长得还算将就。”
他顿了顿，却又叹气，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我叫善安，”他将柔软的手指放进郭子戚粗糙的手心深处，“对我好一点。”
郭子戚对他诚然是好的，他带了他去见自家父亲和母亲，又要他住下来，可是善安却不答应，“我懒得，我喜欢自己住，何况还有楼子要顾。”
他冲他狡猾的笑，“你若是真的喜欢我，就要顺从我的心意，这样我才快话。”
郭于戚想想，似乎也是有道理的．父亲那么不喜欢中土的生话，为着母亲的缘故，不也心甘情愿来了朔州么？
就是这一念之间的差池，也为自己带来了大麻烦。
他不该放善安走，他如果不放善安走，王动就不会有机会找到善安，善安也不会被王动所惑，说出了他父母的藏身之所，他的父母自然也不会落在王动的手中，他自然也用不着在此时此地，  坐在长条桌子的一方，眼睁睁看着另外一方，他年迈的父母被人捆绑成一团粽子模样，  而日间才重创过苑君璋的那个清俊瘦削但是眉目森然如鬼的男人正握着他至爱的人的手，要他刎颈自尽。
善安的指尖轻轻颤抖着，  即便不抬头他也知道长条桌那方的男人是如何的愤怒又伤痛。
王动在笑，烛火摇曳，他的笑容诡桀而危险，“郭子戚，你听好了，要么，你即刻自尽，要么，  交出虎符，要么，你带兵离开朔州，出城三十里，我自然会放了你父母；要么，我杀了你父母，连同你在内，再拿了你的虎符开城投降，迎西征军入城。”




21完结：西去
这一仗打得很顺，不到半个月就有捷报传来，说天策将军用奇计攻克朔州，先锋张瑾则亲手斩杀突厥的右杀王苑君璋，一雪前耻。
消息传到花生耳朵里，她自然也是毒不自胜，连忙问徐茂公道：“王动呢，有没有王动的诮息？”
徐茂公笑着说道：“说是破朔州的奇计就是王动献的。
花生眼晴发着光，“他果然是利害的。”
徐茂公笑容之中隐隐有些忧色，不过却顺着花生的带头，“他要是不利害，我又怎么会力荐他西征。
花生哼了一声，“你那哪是力荐，分明是胁迫。”
徐茂公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我日后自然会向他道歉，随便他如何发落。”
只是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
早在大军出发不久，他即收到秦琼私下送来的消息，说王动被天策将军安排去前锋营，他心下大是吃惊，这件事天策将军事先并没有和他提起过，想刭王动曾经忤逆过他，不知道是否是因此被施以薄惩？
泰琼在信中提到，假使他也觉着王动入前锋营事情蹊跷？那就千万要想个办法将人调回来，因为这件事实在是大危险。
他也深以为是，可是办法还没想出来，秦琼的二报又送来，这一次可真是晴天霹雳：王动跟着郭子威去突厥了！
徐茂公彼时一颗心跌落到谷底，饶是他一生经历无数风浪，早巳见惯不惊，此即还是由不得乱了阵脚，满头密汗滚滚滑落，王动为何要出走突厥？是为了报复自己和天策将军还是他看出天策将军有杀他之心遂铤而走险远走高飞？
秦琼的短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天策将军写给他的军事祥报则根本没有提到这个问题，似乎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
徐茂公生平第一次开始觉得疑惑，并深戚后悔，两年不见，天策将军和王动似乎都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样子，而他自作聪明设的局，也许到最后圈住的只有他自己。
天策将军不写王动，他也不敢问，唯一的办法，只能等天菜将军回京再论。
朔州城收回后，又过了一个月，六月下，天策将军和突厥吉利可汗议和，天朝承诺不因可汗此次发兵而拒绝再纳贡赋，作为交换，吉利可汗即日退兵出长城以北，两方边境坚壁清野，互不侵犯。
消息送到长安，举国欢然同庆。
七月初，天策将军回朝。
花生简直等得毛焦火辣的了，王动一去就是三个月多，一点消息也无，每次问徐茂公都得到支支吾吾回答，只说耐心等待，天策将军回朝自然就有交代。
七月初四，西征军在较场清点人数，天策将军回昔年泰王府，徐茂公等人当天夜间即入府拜访，未几，程咬金一路飞奔的赴到别院，提了花生，“大妹子，赶快跟我走，天策将军要见你。
花生心口碰碰狂跳不已，像只小免子一般，“王动呢？”
程咬金撇开眼神，干笑了两声，“你去泰王府就晓得了。
花生心下一沉，“王动是不是出意外了？”
程咬舍低着头，“一会儿天策将军会和你说。，
花生睬了他一眼，突然镇静下来，看这情形，王动多半是出事了，我可要稳住，保不准他正等我去救他。
去泰王府的路上两人都没作声，直到进府，走到众人议事的花厅口，程咬金突然顿住，眼眶红红的，好似十分难过，塞给花生一样东西，“把这个带给四哥。”
说完也不等花生反应过来，自顾的耷拉着肚袋走开了。
花生看那样东西，发现是一片金叶子，沉甸甸的，啊叶柄不显眼的地方刻着一个小小的程宇。
她将东西收好，推开门，就见室内灯火通明，正中坐着一个人，样子十分英俊，正是天策将军李世民。
徐茂公站在他旁边，神情复杂的看着花生，似乎是很无奈，又似乎是愤怒。
李世民打量花生一阵，冲她招手，“你到近前来。”
花生定了定神，走到李世民旁边，等了片刻，不见他说话，遂开门见山的问道：“王动呢？”
李世民沉吟了阵，反问花生一句，“藏姑娘，在我告诉你王动的下落之前，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可有想过抛弃父母家人，私自西行去西域苦寒之地生话？”
花生背后冒出寒意，下意识挺直了腰，“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做错什么了？”
李世民摆了摆手，“你听我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不过随口一问。”
花生愣住，“为什么？”
李世民笑了笑，向甚深沉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王动，出于种种考虑，已经西奔去突厥，临走之前，他取下了朔州城送给我，又留给我一封信，说他知道我的用意和打算，要求我不得为难你，便不然，必不让我称心。
在程咬金冒着大雨送给李世民的信中，王动写道：我知你有挟突厥令今天子之心，所以决意北归突厥，只要你应承我，不为难藏氏上下一门，并放了花生，我自然可令你称心如意，不仅可说服突厥人与你再次结盟，若是你需要，子策动突厥北七犯一两次边界也未尝不可；反之，若是你一意狐行，责令三哥继续囚禁花生，又或是对藏氏一族无礼，那么即便是背上千古之骂名，天策将军，我也必策动突厥人与你周旋到底，使得北方边境，永无宁日！
花生不明就里，跺脚道：“他跑去突厥做什么？
李世民冷淡的笑，“这个你日后见着他不妨直接问他，从今日起，你自由了，回雍州继续经营你的园子，又或是去西域找王动，都悉听尊便。”
花生呆住，想不到事情会突然急转直下至此，她张了张口，结结巴巴道：“王动，他在哪儿？”
李世民沉吟了阵，“如果我料得不错，应该是在突厥的国府其牙城。”那日与吉利可汗二度结盟，王动正站在他身后。
这时徐茂公说了一句，“你可是想去找他？”
花生没作声，迟疑了半晌，突然又有些恨恨，“我才不去，我要回雍州。”
李世民露出神秘的笑容，“你这样说，十七一定很高兴。”
花生吓了一跳，四下看了看，居然没有发现十七，不由讪讪问道：“他，人呢？”
李世民道：“你若是想见他，他自然会出现。”
花生赶紧摇头，“不用不用，他那么忙的，就不用见了。”
她一边说一边后退，那样子仿佛生怕十七突然从哪个角落走出来一般，几步退到门后，赶紧钻出去，关上大门之际，拍了拍碰碰乱跳的心头，总算松了口气，却听到内室有人轻声叹息，依稀仿佛是十七的声音。
她两腿一软，险些就想回身去看，当下不敢再想，拔腿飞奔，冲出秦王府，在黑沉沉的夜里，认准了朱雀西门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大步跑去。
一口气跑到城门口，这才发现一个问题，一早已经宵禁，城门关闭多时了。
小小的姑娘无可奈何站在那里，无路可走，又没有地方可去，正自郁闷得要吐血那功夫，身后传来特特的马踌声响，她下意识回过头，就看见秦琼骑马过来，飞驰到她跟前，格住缰绳，翻身下马，问道：“大小姐可是要出城？”
花生点了点头。
泰琼眼中波光轻闪，低声问道：“大小姐可是想去找王动？”
花生也懒得遮掩，“是，我要去骂他一顿，其牙那种吃牛内喝粗酒的地方有什么好的，干什么要逗留不还。
秦琼徽微一笑，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冲着守城的士兵晃了晃，“奉秦王之令出城。”
守城的士兵都认得他，见状慌忙拉开城门，秦琼领了花生步出域，就见公道之上，有一辆坚固马车，赶车的伙计见到秦琼，慌忙上未请安，“将军，藏大小姐。”
花生戒备的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姓藏？”
那伙计咧嘴笑。
泰琼解释道：“我托了这人送你去找四弟，他人办事很牢靠，你只管放心。”
花生哦了声，低着头道：“谢谢你，另外，我爹妈那里。。。”
“我自会亲自去知会，并善加照料。”
花生略感宽慰，握着小拳头对秦琼道：“我找到王动就回来，劳烦你了。”
泰琼只是笑，沉吟良久，慢慢说道：“藏姑娘，好好对待四弟，以后不可弄思想十七，便不然，哪怕只是在肛中闪过一个念头，都有负他对你的深情。”你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王动他为你宄竟做出了什么样的牺牲。
花生尴尬的笑，想起秦王府那声留在身后的叹息，汉敢接秦琼的话头，只身钻进马车，冲着秦琼挥了挥手，“将军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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