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您下载的文件由 www.27txt.com 免费提供！

Before The Season



Harry一声不响地坐在窗边，他已经不记得有过多少个这样的夜晚了，一个人坐在窗边，什么也不干，就这样呆呆地望着窗外，灯火辉煌，弦月带着泛血一样过深的黄慵懒地挂在上方。有谁在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在这样的夜风里碎成一片片的凄清与冰凉，又有谁还在大声笑闹着，空旷回响的笑声像是烛火一样摇曳成一圈圈的涟漪。然后Harry就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也不燃起烛光，仿佛是从茫远的上空俯视这片地方一样，又像是在向往地仰望着、观察着，这个世界，这片地方，在这样的夜晚。

直到他突然发现月亮已经升到他无法看见的夜晚，哼曲的人早已离去，连笑闹声也不知何时化为寂静的一部分，这时候，放眼看过去，已是成片成片巨大的黑暗，只还点着几处温暖的烛光。一种莫名的情感从Harry的心底里涌上，冲到视网膜前，紧紧地想要抓住什么似地让Harry的眼睛感到疼痛。于是Harry便死死盯着那几处明灯，死死盯着，看它们暗下了一处……一处……又一处……

Severus的地窖似乎永远是亮着的，暖色的光透过那一小扇天窗传出来，浅浅地缀在乱石的一处。在大部分时候，Harry是看着这光到天明的，每夜每夜，这一处小小的光明都安抚着Harry。直到Harry都以为自己已患上失眠症时，他突然安安稳稳地睡下了，那之后很久，那样的夜晚都没再出现。

后来在Harry从Severus及其他在那场战争中牺牲的人们的葬礼上回来以后，他又坐回了那个地方，又把自己浸泡在那样的夜晚里，他又死死盯着那些微弱的光源，看它们暗了一处……一处……又一处……最后，全部暗下。这时候心中涌起的那种情感便发了狂似地在他身子里冲撞着，敲击着，撕扯着每一处它所能碰到的，自发梢到指尖，无不颤栗发麻，然后它从一个Harry不曾知道的缺口里渲泄出去，只一瞬间，就在体内蒸发了一般消失了。什么都没留下。身体被他冲撞过的地方先是怅惘着空荡，然后那些痛感便又隐隐地回来了，一点一点地填满空荡，却比方才更怅惘了。

Harry才不得不想起，Severus的确已经死去了。他蜷起酸痛的身子，那些记忆蔓藤一样缠着他，勒着他，让他无法透气。是的，结束了，Severus的生命连同那该死的战争一起结束了，再没有人会彻夜亮起烛火了，再没有人了。Harry不敢抬眼去看那片黑暗，他害怕那里面没有一丝小小的光，没有那一抹暖黄暖黄的光。当然没有。Harry是最清楚不过的。

那之后的日子便更难过了。Harry又开始了每夜每夜的彻夜不眠，但已没有一抹光来支持着他，每天他都目送太阳离去以及它的再次光临。那夜里的感觉便一晚比一晚更深刻，他总怀念起他与Severus在一起时的日子，甚至包括最初他们那敌对的状态，以及他们之后的微妙的变化。他感觉这种思念甚至比那天在Severus的葬礼上还要强烈，像一股奇异的洪流在他体内冲撞着，冲撞着，然后狠狠地撞向一处，散成了千万滴，每一滴散乱的小珠，都散发着温暖的，深黄色的光……

终于有一天，Harry踉跄地跌进Severus的地窖，把里面所有的烛火都亮起，但他的身体并没有因为这些与那时相同的光而更好过，过度的亮光反而让Harry更透不过气了，仿佛溺水一般，怎么也上不了岸。

Harry疯了一般地翻着Severus留下的一箱箱物品，再没有人会大声喝止他，再没有人会罚他劳动服务，再没有人……Harry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会如此难过，原来时间带不走伤痛，反而让伤更加疼。他才知道其实伤口一直都在，长好的只是表面皮肤。当Harry双手颤抖着拿出一本手稿时，他觉得他全身的力气都变成了汗水。他不记得有过这本手稿，似乎是纪录着Severus学生时期的一些魔药制作与咒语，Harry看着那些字体是跋扈的令人熟悉，Harry阅读着那些文字仿佛Severus才刚写下它。

他停了下来，他看到了一个咒语的名字，时间跨越。

他想他找到突破口了。

咒语还需要一剂魔药配合，但Harry也不需要花两个月去制作这剂复杂的魔药了，在那个配方的后面用一种锈绿色的墨水写着：第三储物柜，解除隐藏咒的密语是“Harry”。

Harry转身看着那个高高的放置柜，第三储物柜是专门用来存放Severus已经调配好的药剂的，只是Harry不明白为什么现形的密语会是他的名字，既然是用锈绿色的墨水来书写那就说明这是他任教以后才写上去的，这是否意味着Severus在暗示他回到过去阻止他的死亡？Harry不知道。但Harry知道他要回到过去，阻止Severus死亡。

他站在柜子前深呼吸，然后颤抖但坚定地念出了他自己的名字。

角落里出现了一个抽屉。

Harry的指尖抖动着，他轻轻拉开了它，木料的触感温润而粗糙。

Harry把那个小玻璃瓶拿了出来，里面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而晃出不同的色彩，绚丽如同时间斑斓。Harry计算着时间，他至少要回到二十五年前才能阻止Severus成为食死徒。根据那个咒语，他先要用魔杖指着自己的心念出咒语，等待二十五分钟后喝下二十五盎司的魔药才能实现穿越。

尽管那个咒语是存在危险的，但Harry不在乎了，他只要回去。

Harry拿着魔杖指着自己的心，而那颗心正剧烈地跳动着，Harry念出了那个咒语。



Je pense à toi（我想念你，法语） 



Harry感到自己的身体像是悬空了一般，但其实他仍然双脚着地。Harry召来了他学生时期的校服并换上，他想当他到了那里后还是乖乖地做个学生而不是做个像学生的教授比较好。然后他收好他的魔杖，取出Severus专用的天平，开始小心地称量二十五盎司的药剂。

月亮还没有出来，只能听见一些微风的轻动，Harry触摸着那些器材，仿佛还能感受到Severus遗留在那里的体温一般，然后他开始哭，就像他意识到Severus是真的死去了一般地哭。


但Harry坚信这次他不会死。

但很多事情不是坚信就可以实现。


Harry解开封闭试管的保护咒，把那些美丽至虚恍的液体喝尽，他的视线逐渐被黑暗吞噬，他最后的意识是Severus在配方里加入了草莓，而他喜欢草莓。







Part  I






Severus匆匆将调配到一半的药水装进密闭的小瓶子里，他向天窗看了看，不知不觉间星星已经亮起了大半，他希望至少还能赶上分院仪式。每年都如此慌张。他大概永远也学不会怎样在研究就快要看到光明时还记得时间吧，Severus草草地披上斗篷，摸索过旁边的魔杖，熄了地窖里的火烛。在关上那扇笨重的门时他没忘记施混淆咒，可喜可贺。


地窖的路是狭小而又昏暗的，散发着一种略为霉变的潮湿的味道，轻轻踏过那些上百年的台阶会感觉似乎有些东西从地板的缝隙间流出，再用力一点便会听到一阵细小的呻吟，说不出是石块与石块的挤压还是自己的错觉，毕竟在这样一个阴暗狭窄的通道里独自行走，潜意识里总会出现很多幻象的，更别提还有一些恶作剧为乐的幽灵不时穿插期间。只是偶尔手指轻轻擦过那些陈旧的墙面时，总能够捻起一丝细小的尘埃，冰冷却却不至于彻骨，像是一些不知名的东西风干的尸体，大概是被称为时光的吧。Severus加紧步伐，消失在一个又一个转角里面。


当他看到那扇透着温暖光辉的门时眉头锁得更紧了，他终究还是错过了分院仪式，现在他希望他没错过晚餐。食物飘香的气味从门的缝隙那传来，提醒着Severus他已经错过了今天的午餐与早餐。Severus低了低头推开了交谊厅的大门——很好，晚餐似乎才刚开始，不算太迟。他向着自己学院的地盘扫去，看看今年Slytherin又要增加多少个智障，这时候他看见了一个男孩也在盯着他看。

一个男孩，黑色的乱发，黑色的巨大眼镜，正睁着暗绿色的眼睛盯着他，瘦小，即使知道他正是十一岁，但看起来不会比九岁更多。Severus觉得这个男孩十分眼熟，也许自己曾和他结下什么仇恨导致现在一直被他盯着，但是他很快打消了结仇的可能性，因为这个男孩的眼睛里没有半点仇恨，有的只是——不知名的惊讶，不知名的喜悦，以及不知名的悲伤。

Severus忽然知道他为什么眼熟了，除却眼睛的颜色，他的样子根本和一个出现在Severus梦魇里的人一模一样。Jeams Potter。“哈，Potter家族还真是人丁兴旺。”Severus在脑子里不屑地冷哼，随后注意到那个男孩正站在自己的位置上，“Potter家的礼貌也就只有这么多。”他补充。于是Severus扭过头，大步走向自己的位置，当他听到Lily Evans银铃一般的笑声时还是下意识地向那边望去了，红色的发丝稍稍地垂在绿宝石般的眼边，纯洁得像是容不下任何杂质一般——容不下那个男孩眼里的悲伤。


Severus转过了头。不就是同样拥有绿眼睛么。他诅咒他自己。


Severus来到时那个男孩正和其他新生笨拙地和那一桌子智障介绍着自己，于是Severus很自然地把他也列入了智障范畴。男孩的说话方式很有趣，明明就可以说得很流利，却仿佛是刻意似地伪装成结巴的样子。

“……我是Harry，Harry Epans。”男孩说。他在说“Harry”这个名字时咬字咬得很用力，并且又用那种眼神看着Severus，只是这一次没了刚才的惊讶，取而代之的是不知名的坚定，那喜悦是藏不住的，一层一层在那眼里荡开，只是在那下面的悲伤却又似乎比刚才更为浮出了，那个男孩——Epans——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任手被Malfoy握住。他也同其他的人微笑，只是那个安静却又莫名悲伤的眼睛一直未离开过他。莫名其妙。Severus又开始怀疑他是否与这个男孩有仇了。

“Snape，你的位置已经被Epans占了，你知道的，先来后到的区别。”Malfoy放开Harry的手转身对Severus说。

Severus瞪了那个男孩最后一眼，“哼，现在的人一点礼貌都没有。”Severus坐到Harry旁边，小声嘀咕。

“得了吧Snape，你从入学开始就迟到。”一个褐色头发的男孩说道，然后一群人就开始笑。

“是啊，我可没你们这么闲，提前好几个小时坐在这里等吃。”Severus扯出一个假笑，这时在他身边的Harry轻笑出声，仿佛是早已习惯他这样一般。Severus绝对想像不到这样的光景在Harry眼中是多么熟悉，就像很久以前一样——当然，在Severus来看，那应当是“很久以后”。很久以后，他将再次遇到这样年龄的Harry。只是现在的Severus，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的。


这里是很久以前。


餐后Malfoy领着他们回到地窖，Severus瞥见那个褐色头发的男孩——Hillman——小声地对Harry说以后他绝对不要住在这个地方，阴冷潮湿易得风湿还有老鼠。Hillman家族庞大并且繁华的，尽管存在的历史并不像Malfoy那样悠久，但是却依旧不容小觑。Severus承认Hillman的父亲看起来的确挺像那么一回事，但是他的独子便差得远了，不学无术，容易被诱惑，所幸还遗传到了一点处世方法，让他在Slytherin这还混得不错。

“可是，Snape却说以后还要在这工作呢，真奇怪。”Hillman还在讨论地窖的环境，“不过在这的话，想必也就是做个Firch这样的人吧。”

“我会无比期待看见你爬进Gryffondor那个狗洞里的。”Severus厌恶地看着Hillman。

“闭嘴，死在你的地窖里。”Hill厌恶地看回去。

一边的Harry保持缄默，暗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更看不见色彩，Severus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神情看起来会是如此哀伤——就好像是，想要为自己辩护一般。Severus把这个想法驱走，“活见鬼了，”他诅咒自己，“一定是Potter那群人制造的心理阴影……对这样的人抱有期望，我还真是愚蠢。”他换作盯着墙面，过往擦起的风把沉眠在上面的时间一点点剥下，散入空气中迷蒙了那暗绿色的眼睛，让它们看起来哀沉落不进半点星光。


但是，在那里面，却那么清晰地刻着时光的印记。


终于回到了宿舍。Severus黯然地走向自己那个毫无装饰的床位，随意地把斗篷脱下丢到床上便开始解那烦琐的鞋带，今年大约还是他一人独占这个角落吧，Slytherin的学生大部分都家族显赫，自然是不会同他这样家庭的人靠太近的。

反正，这个样子也不错。

“Epans？你真的要睡这里？我们还有更好的地方——”Malfoy的声音在Severus旁边响起，随之而来的是Harry澄澈的声音。

“——而不是和他做邻居？”Harry接口，并看向Severus，Severus觉得他那眼睛真是该死的明亮，“这没什么，真的。”

“我喜欢这里。”Severus暗自惊讶地看着Harry很孩子气地在他旁边空置已久的床上滚动着，“因为天窗就在上面嘛，可以看到好多星星呢。”——果然，对这样的人抱有期望真是太蠢了。

Severus转过身去面对墙壁，然后又坐起来继续解他另一只鞋的鞋带，这时候的寝室已经安静很多了，大家都在做着各自的事，他偏过了头去看那个甘愿睡他旁边的男孩，Harry正抬着头专注地仰望星空，仿佛像是感知到了Severus的召唤一般，又回过头看向Severus，绿色的眼睛像是撒满星光一般透亮，Severus刚想别过头，Harry便对他露出了微笑。很浅很浅的一个微笑，仿佛风淡云轻般，但Severus却仿佛看到了什么东西从那眼里飘落出来，像是一些古老的尘埃，那眼里的星光也暗下了许多，只剩下虚弱的一丝。


而Severus有种错觉，仿佛自己就是Harry眼中那最后一丝亮光一般。


Severus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过了一会，房间里的灯火也熄灭了，四周渐渐变得安静，但是身后那均匀的呼吸却慢慢大声了起来，在Severus的耳边一点一点回响着，像是山洞里的水滴一般，一圈一圈地漾着。这是两年以来，Severus的第一次失眠。他当然不会想到，在他身后的那个已安然入睡的人，却是两年以来第一次入眠。



                                                         
※






Harry从没如此深刻地发现一年级的课程是这样简单，在一天以前——二十五年以后——他还是一个DADA教授，抱着火蜥蜴和学生闹成一片，可现在他穿起了黑毡学生袍，打着银青相间的领带，和一群孩子学习怎样把水变成葡萄酒。就好像他又活了一次。碗橱的黑暗及战火的肆意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在一场只有黑暗的梦之后便离他遥远，无论怎么伸手都再无法触碰到。

历史不都是泛黄的。历史里的天依然是那么高那么广那么蓝；历史里的草坪上总有新的生命钻破土壤，发出簌簌的声音，连同落下的露水一起被人遗忘，然后在下一个秋天变成历史的一部分；历史里的人的面庞是那么干净与生动。泛黄发旧的是记忆。时光的打磨让记忆无法再承载更多的色彩，它曾完整保留着每一片云，渐渐就只剩下鲜艳的部分，然后变成老照片一样脆弱无比，最后，轻轻一捏，烟消云散。可历史仍旧在那。

历史里的Severus脸上没有皱纹，面色也不呈菜色，只是苍白，打两个比喻：像被粉刷过一般；这一个显然不好听；像一张白纸。这就比较准确，如纸一般苍白且单薄，似乎总是处于一种惊吓之中。历史里的Severus还太年幼。他没学会怎样在惊吓中安然若泰，他没学会怎样把惊吓从脸上赶进心理。他那样单薄无助却又时刻拒人千里之外。Harry大约明白这是因为他的父母此时正顾着分割财产及争吵，以及Harry的亲人们正顾着以他取乐。

风夹不住温暖地袭过Severus之后又卷向Harry，Harry闭着眼逆着风靠近那温热的躯体，“他活着。”他悲哀地告诉自己，“他活着，你也是。”他向边上更靠了过去。

一不小心失去了平衡。整个摔到了Severus那边。


“我以为你不像看起来那么弱智的。”Severus瞪着他，并用清洁咒清理掉那盘被打翻的汤。

“拜托，我们的第一次对话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毒。”Harry有些懊恼地爬起来，他在心里小小窃喜，Severus依然是Severus。

Severus扬起一个有些得意的笑，“怎么可能如你所愿。”

Harry的眼睛黯淡了，他默不作声地吃着自己的食物，他的愿望是让Severus活下去。它会如他所愿。Severus盯着他，让自己的盘子再次盛上汤，他好奇这个男孩，他冥冥感到这个男孩不一般——比如，他根本没有收到入学通知书，却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学校的草坪，听说他的解释是“父亲是麻瓜，母亲出身麻瓜并且很早就退出巫师资格，并且父母意外双亡”，他是“在家照着书随意念着咒语而来的”。这个解释实在牵强，可Dumbledore相信了，并且无偿让Harry入学，Dumbledore那一把老胡子及等比例的厚望让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当面指责他是老年痴呆。

这个占了他位子的男孩……这个和该死的Potter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这个，总用莫名哀伤、莫名无奈、莫名坚定——莫名惊慌的深不可测的暗绿眼睛望着他的男孩。


晚餐后Severus一个人溜出了交谊厅，Harry下意识地跟随他，踏过古老的地砖，侧身躲过差点没头的幽灵，画像低声细语，晚夏初秋的风猎猎地扬起他们的袍子，在黑暗里圈卷留不下痕迹。

Severus站在草地上仰望星空，Harry看着他，突然间不知所措。那么宽那么大的草地就只有他一个人，这个年纪的Severus看起来这么瘦弱，当然是同成人版相比较，事实上Harry很清楚自己十一岁时的体型——看起来绝对比他瘦弱得多。Severus看起来这么瘦弱，表情麻木且痛苦，Harry想他有哪一刻是不痛苦的吗？答案是肯定的，Harry可以清楚地记得，当他们在一起时Severus脸上的那种祥和的光。暖黄色的烛火燃起，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


所以Harry来到了这里。

所以Harry要带他回去。


Severus在自己脚上施了一个弹跳咒——他曾经把它教给Harry，这个咒语可以让人轻松地在屋顶间行动，可以轻易避开攻击——现在，Severus用它跃上屋顶，静坐在上面仰望星空。比交谊厅里的还要美妙的星空。黑暗得纯净，没有一丝云，夜风吹过脚下的死去的蒿草，散发着草木香气。Severus静默地抬头，表情冷漠得接近麻木，可却那么深地映出了内心的伤，无人，不是很圆的月就在头顶，好像那种扁圆扁圆的白炽灯，亮堂得城堡里的光都失了色。月带领着整个宇宙星汉压了下来。黑色的夜空好像洗相片时那样，一点一点光明一点一点浮现……一颗，两颗，三颗……无数颗。繁星漫天。

他闭上了他墨黑的眼睛，晚夏的风吹动起他过长的头发。

Harry不动声色地跃到屋顶的另一面，陪他一起静守同一片星空。





Part  II






Harry很挫败地发现要接近Severus真的很难，不管是老版的还是小版的。十四岁的他戒备心一点都不比三十四岁的他差，Harry想当初怎么就不选择回到他一年级时和他同一年级算了，至少可以离他更近一些。而不是像现在，每晚的跟踪一点意义都没有。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一天Severus抱着一堆羊皮纸丢到床上，然后从床底拽出他那只巨大的皮箱，从里面抽出好几本没有书名的砖块式书。Harry从自己床上跳下来，帮他把那些书丢到上面。

“你可以用我的床。”Harry微笑，Severus警惕地看着他。

“安啦，我又不会剽窃你的成果，也不会透露给别人，好了？”反正以后这些东西你也会自己拿给我看。Harry在心里面说，他永远忘不了Severus给他的“定情物”——他自己重新编写的未出版的魔药全集，当时Harry差点没吐血。

Severus放下Harry的帷帐隐蔽起这个角落，然后给这个角落丢了一个隔音咒，坐在两张床之间的地板上开始他的研究，他没有把Harry赶出去，所以Harry便饶有兴致地看他在研究什么。

他找的资料都是关于追踪咒的，而那羊皮纸上的字有一大半Harry看不懂，Severus写得太潦草了，Harry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些——托他看着男人写了七年字的福。

“你是不是想制作一种魔药摆脱追踪咒？”Harry问，他记得Severus曾经把它教给他，那段时间里食死徒们都在寻找他们。

“是。然后？”Severus不高兴地从书里抬起头。

“——你能把你的配方重新写一次吗？这里的太潦草了。”Harry把羊皮纸还给他，Severus嘟哝着什么把那三行天书重新抄了一次。

“不完美，持久力太差了，那老不死的只花了十三分钟就找到了我。”Severus把羊皮纸递给Harry，一脸郁闷。

“什么？你用Dumbledore来测试？喂，他的追踪咒可是很厉害的啊，想想他一天要抓多少个翘课的学生？”Harry望着这个为科学献身的人，感激着当他长大后已经放弃了同某狐狸对抗，“今天Slytherin为你被扣了多少分？”

“不多，十八分而已，我也就翘了两节课，之后一直在改进这个。”

“……如果被外面那些人听到不灭了你才怪。”

“还好，Malfoy罩我，他的N.E.W.T考试没我哪能过去，尽管魔法史我帮不了他。以后等我当了教授我再把这些分加回来。”

“……”

Harry回想起那七年Slytherin放个屁都能加分的情形无限伤感，这都什么人啊，心理扭曲成这样……

“啊，这里，你不觉得鼠尾草放太多了？”Harry坐到Severus旁边指出。

“不多，原来我想放三十六盎司的。”Severus干巴巴地回答。

“我知道鼠尾草可以加强月见草的效果，但是过量的话会与胆明石反应生成瑚露。”Harry找出另一张羊皮纸写上。

“瑚露可以让人的体味细胞停止，Epans同学。”Severus睥睨着他，像对着一个弱智。

“很好，问题就在这，为什么你要加普洱？”Harry把普洱圈起来，“普洱虽然可以通过一些处理达到改变体味的作用，但它会和瑚露中和使瑚露变成水蒸气蒸发掉。”

“有没有告诉过你普洱其实是茶？”Severus皱眉。

“我知道。”你每天早上都要喝一杯，“但这是魔药不是你的饮料，不是吗？要不你减少鼠尾草，要不你减少普洱。”

Severus盯着Harry，盯着这个瘦小的一年级生，盯着那双暗绿色的瞳孔。Harry退缩了，把视线移开。

“很好。鼠尾草减少。”Severus把墨水变成红色，然后划掉鼠尾草的量。

“你怎么对普洱这么坚持啊。”Harry轻推了他一把，Severus笑着重新计算鼠尾草的量，他的鼻子还是这么突出，这让他的笑看起来很阴险，但Harry知道其实他没那个意思。

“Epans。”Severus突然抬起头。

“嗯？”Harry也把视线从书上转移。

Severus目光锐利地盯着Harry，“你的姓怎么拼？”

Harry有些闪躲，“呃……E—P—A—N—S——”他回答。

“把我的姓倒着写？”

“什么？你的姓？我不知道啊……”Harry装傻，他睁大眼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很无辜。

Severus依然盯着Harry，“S—N—A—P—E——Snape，Severus Snape”

“哦。好巧啊。”Harry想混过去，“可惜我叫Harry，不叫Sureves。”

“——Har——ry——”舌尖平伸，叹息，然后轻轻卷起，拂过上额，“Harry——”叹息弥漫。

“Se——v？”Harry试着念。

“什么？”Severus皱着眉，在心里评论着这一个愚蠢的音节。

“你的名字太长了，只叫Sev可以吗？”

“……不要在别人面前这么叫。”

“当然。”

他们又把头埋下去做自己的事，Harry发现那本书很有用，可惜没有书名也没有作者，看样子是还未出版的私人收藏版。


“Harry，你跟我过来一下。”Severus用魔法卷起帷帐收起了隔音咒并让那些书漂浮起来，他抓着Harry的手腕抱起那堆羊皮纸向宿舍外面走去。

“喂，已经快到门禁了，少给我们扣些分行不行！”Hillman在他们背后说，Malfoy不动声色地给那两张床下了一个迷惑咒，让它们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人的。

Harry不知道Severus要带他去哪里，在阴暗的空间里他只能清楚地感觉到Severus抓他的手，温暖，有力。他想Severus一定很急，因为他的手腕被抓得生疼，但他很开心，他几乎要为此落泪。Severus那么近地站在他面前，一伸手就可以拥抱得到。

Harry看着前方Severus模糊的身影，他的学生袍在他身后翻滚着，Harry咽了咽口水，颤抖着慢慢伸出另一只手，他想抱住他，抱住这个男人，抱住这个少年，抱住这个人。他，想，抱住，他。他害怕Severus会突然停下脚步告诉他我们到了，他害怕当他抱住Severus时只抱住一个梦幻，他害怕Severus会逃开——他害怕，但他想。

Harry的前脚稍稍用力，他从后面猛地抱住了Severus。Harry觉得他真的要哭了，他的指甲深深掐进学生袍的棉织里，他已经很久没有那么紧地抱住一个人了，像是这个人下一秒就会消散掉般地紧紧抱住，Harry知道自己正在颤抖，他的鼻翼间萦绕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这一切都让他害怕。

“怎么了？”Severus问。

“有老鼠。”Harry闷闷地回答，他不想放手，即使他知道下一秒他就会被拉开——然后继续前行——就像他第一次用这个理由抱住Severus一样——Severus拉开了他，继续前行。


Harry仰起头，让就要掉下来的眼泪流回心底。



                                                         
※






“这里是我的实验室，它是一间弃置不用的教室。”Severus解释，他解除了混淆咒并念出了开门的密语。Harry知道这里，在很久以后他会成为Severus的私人办公室，就在不久前他刚从那里穿越过来。

“加上刚才你的建议，至少还要再做三次反追踪剂，你可以帮我么。”他问，语气却很明确地是命令式。

“当然。但是光是熬煮就要三小时，加上还要反复调整——明天上课怎么办？”Harry问，随着Severus走进里面。

“你要是想睡觉那边有一张床。”Severus指向角落，“至于我嘛——明天第一节课是魔法史，用一个迷惑咒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睡觉了。”

他很狡黠地笑了，Harry很无语，明明这家伙也是一个晚上不肯老实待在宿舍的，为什么他那七年里扣了自己这么多分？过分。不过Harry总算是安心了，这时候的Severus好歹有了一些十四岁的孩子的的样子，尽管不是太多。一切都还是和以前——以后——差不多，Harry在准备材料，Severus在研究。在同样的空间，做着同样的事，只不过间隔了好几十年。


“该死，难道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延长时间吗？”Severus挫败地倒在桌子上。

“嗯，榴芷根？”

“会和胆明石中和掉。”

“魔茄的皮？”

“你在这季节里找一个魔茄出来？”

“好吧，结节草？”

“太贵了。”

“……”

Harry有史以来第一次那么同情Severus，其实他可以把卷叶虫与榴芷根先煮好再加入里面的，以前——以后——他就是这么做的，但Harry不想说，反正总有一天Severus会知道的。这是命运。

Harry继续看着那本书，直到Severus过来拿走它并翻找着。

Harry走到那张床前，坐了上去，床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呻吟，“我睡了？”

“嗯。”Severus回答，“床有些旧，别睡塌它。”

“我才没有那么重！”Harry狠狠地捶着床，床发出了吱呀声抗议。

“我是说，睡相问题。”Severus假笑，“对了，我们都没带睡衣，你可以穿衬衣或干脆不穿。”

“哦。”


Harry慢慢地解开衬衣的口子，懊恼地盯着自己那七、八岁孩童似的身材，他拉上被子躺了下去，被子散发着多年不晒的陈旧味道，混杂着Severus的体味，摩擦在肌肤上微微地发凉，Harry迷迷糊糊地回想着最后一次和Severus一起睡觉是什么时候，最后一次和Severus没穿衣服睡觉又是什么时候。

他想不起来，又仿佛记得清清楚楚，意识很安心地模糊起来，他于是在想最后一次如此安心地睡下是什么时候。很久很久以前了。大概发生在两年以前。二十三年以后。


也不知过了多久，床又开始了呻吟，或者说，高声抗议。Harry在恢复意识之前被人推了推肩膀。

“Sev……？”他下意识地呢喃。

“过去一点。”Severus跪在床上脱衣服，Harry朦胧地看见一个模糊但熟悉的身影，他一瞬间以为回到以前，他用一种熟练的姿态蹭过去，双手环住Severus的腰把他拽到床上，然后把腿挂到Severus的胯部。他喜欢这个姿势，可以最大限度地接触Severus——

“啊……抱歉。”他松开Severus，翻身缩到墙边，背对着Severus，他不想让Severus看到他的脸，涨红且悲伤，尽管他知道黑暗里谁也看不清谁。

Severus没有说话，他在Harry旁边躺下，温暖干燥的躯体若有若无地碰到Harry的，Harry又往边上挪了一挪。但Severus没让他继续，Severus把一只手绕到他前面把他抓了过来。

“你怎么这么瘦。”Severus摸索着Harry的肋骨评论，“简直就像被人吃剩的鱼骨头。”

Harry没有看他的脸，“你自己还不是全身都硬邦邦的。”

“那是腹肌。”Severus有些自豪。

“去你的，睡觉。”

“不行，我睡不着。”Severus说，“我第一次和别人同睡一张床，然后就被那个人当泰迪熊抱，这也是第一次。”

“我占了你多少个第一次了？”

“滚，谁去数这个。”

“好吧，我去睡地板，把手放开？”

“你想被冻死？这里是地窖又不是暖床。”

“还好吧，也许以后会风湿？”

“……”


Harry最后还是面对着Severus的胸，一只手抓着抱住他的Severus的手臂，一条腿跨在Severus的腰上。在他们睡着时。就像他们平时那样，准确地找到最切合的相交点。这是一种本能，当他们遇到彼此时这种本能就会被唤醒。不管在什么时期。


仿佛他们就是为了彼此而存在。


淡蓝色的月光透了进来，温柔地给他们盖上了一层棉暖的毯子。



                                                         
※





Harry抱着书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McGonagal正在教授着如何把书本变成羽毛笔，Harry还是很喜欢坐在窗边的，尤其是坐在高塔上的窗边，往下望去似乎什么都看得到。风中摇曳的树叶，宽阔起伏的草坪，禁林边缘的小屋外，一群孩子围着毛茸茸的巨人，偶尔有骑着扫把的调皮学生掠过窗外像是要引起些注意……俯瞰大地的感觉。

然后Harry看到一个身影匆匆地穿过草地走进他的视线。那是他所熟悉的Severus，头微低，抱着一打书和羊皮纸，匆匆走着。Harry想他的目光一定变得柔和了。Severus站定，厌烦地拍着沾在袍子上的水滴，昨天刚下过雨，草地还是湿漉漉的，最后Severus放弃了，他抽出魔杖，给自己施了一个干燥咒。

又有几个人走进了Harry的视野，但没走进Severus的。James，Sirius还有那个该天杀的Peter。Harry皱眉。James和Snape说了些什么，Harry不知道，Harry看见Severus用一种高傲的姿态拒绝了，James向前走了一步，对Severus施了除你武器。Severus瞪着他但被Sirius推进了泥潭。

Harry觉得心很疼，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他感受到了Severus的感觉，恐惧，失神，不知所措——无助。

“Epans，你在看什么？”McGonagal不悦的声音传了过来，那个一向公正严厉的女教授。

“教授……那些Gryffondor在伤害我的——朋友。”Harry望着他，惊异着自己不经意间泄露出的哭腔。

McGonagal同Harry一起往窗外望去，发现Lily已经来了，她挡在他们之间向James他们举起魔杖。

“唔……Gryffondor扣十分，这样可以了吗？”McGonagal看着Harry，“可是Gryffondor也有好人，比如刚才出手帮助你的，朋友，的Evans。”

“Gryffondor因为这样的孩子而加十分。”

Harry的头低了下去，咬紧了下唇，又往下望去，他看见Lily朝Severus伸出手想拉他起来，Severus愣了一下，然后Harry的心又纠紧了，他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它的确发生了。

Severus低下头甩开Lily的手，捡起他散落的东西带着一身泥泞走开了。头也不回。而Harry分明看见他乱了步伐。


这个人从来不要同情。


“好了，现在轮到你们把书变成羽毛笔了。”McGonagal尖锐的声音还在继续，Harry觉得它是前所未有的刺耳，他不耐烦地一挥魔杖，把面前那本书变成了一套笔具。



                                                         
※






晚餐时Slytherin桌异常安静，主要的原因是平时话最多的Hill正在医疗翼中躺着，只有一些女生在说悄悄话，Harry偷偷看着旁边的Severus——他已经习惯坐这个位置了——紧皱着眉，一言不发地消耗着盘里的食物。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Harry不敢看他，Harry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不知道他是否爱他的父亲，但他知道最少他爱Sirius，像爱父亲一样爱，若他也爱他的父亲，那么他会更加难过。


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比所爱的人们互相伤害更令人难过的呢？


Severus在吃完饭后又溜了出去，离开之前他轻轻敲了Harry的桌子，这是他在暗示让Harry跟随他。今晚依旧实验。自从他和Harry挤了一晚后他便很少再跳到屋顶上看月亮了。Harry默默地跟随着他。Harry不敢说太多，他竭力让自己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他知道其实Severus比谁都脆弱，今天下午伤他最深的其实是Lily，对他来说同情像是一把尖锐的刀。同情这种高奢侈品，Severus受不起。


“今晚一定要解决掉那该死的反追踪剂。”Severus把学生袍脱下甩到那张床上，然后挥舞魔杖把器材准备好，“今天我发现了可以把卷叶虫与榴芷根先煮好再加入魔药里就可以解决掉时间短这个问题了。”

“只是——”他停了下来，“时机很重要，我以前没这样做过，如果失败了一次那么我们就必须把这东西放下了。”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匣子然后放大，“从魔药教室里偷出来的卷叶虫也就只有这么多。”

Harry点点头，走到他惯常的地方开始准备材料，而Severus抓起羊皮纸开始计算时机。

Harry尽力告诉自己要专心，但他的脑子里塞入了太多的东西，加上最近一直没睡好，他一不小心就切到了自己的手指，血液从指腹里迅速流出，沾染到了几粒卷叶虫，Harry赶忙把手指抽走。卷叶虫特有的酶对脂肪和铁都很敏感，在空气中会迅速反应，Harry希望他没有毁掉太多。

“怎么了？”Severus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不……没什么。”Harry别过头，把手藏到身后。

“不用藏了，你把血弄上去了。”Severus检查着那些切到一半的卷叶虫。

Harry沉默，那些卷叶虫因为血液而迅速变成黑色并蜷缩，Harry咬紧下唇，像是等着被骂的学生。他闭上眼沉默地等待Severus大吼“劳动服务Potter”和“Gryffondor扣十分”。


但Severus什么都没有说。

Severus还不是教授。


Severus转身，大步走出了地窖，顺带把门摔得震天响。


Harry过了好久才放开自己的下唇，他慢慢地伸出自己的左手，食指还在不知所谓地流着血。

“诅咒你。”Harry对它说，然后把它放进嘴里独自舔着伤口。然后，继续工作。

他无比感激自己记忆力不错，他清楚地记得这东西应该怎么做。他把做好的魔药装进瓶子里放在显眼的地方，清理了材料并把Severus的书和羊皮纸收好，他想了想，抽出了一张把他制作的过程几反应现象都详细地记上了。

他把Severus扔在床上的袍子铺好用悬浮咒挂上，然后爬上那张小床，慢慢地脱下自己的衣服。他不知道Severus还回不回来。他卷了卷被子，被子阴冷且发硬，Harry开始怀念Severus的体温并想着他在哪里，他的脑海里清晰地印着Severus仰望星空的孤寂模样，他想如果他能哭出来那么也许一切都会好很多，毕竟十四岁的孩子不应该那么孤寂地仰望星空。


他也只是十四岁而已。


也不知过了多久，总之Harry一直保持清醒，门被推开，Harry从床上坐了起来，黯然地看着Severus在近视下模糊的身影。Severus翻着Harry写的那张羊皮纸，然后把它放好走到床边。


“Harry。”他开口，声音艰涩。

“我很抱歉。”他说。


Harry叹了一口气，往边上挪了一挪，给Severus留了一个位置。


“睡吧，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以及活下去。


Harry让地窖恢复黑暗，感到Severus也钻进了被子里。他们沉默着，但谁都没有睡着。过了一会Severus开始轻轻抖动，Harry转过身伸出自己瘦小的手臂迟疑地环着他的肩，他害怕Severus会甩开他。但Severus没有，Harry感到自己裸露的手臂间沾上了温热的液体。

“不要同情我。”Severus压抑着啜泣。

“谁会同情你，别把自己想太好。”Harry艰难地开口，他感到他的心和Severus的心已经完全交融在了一起，他同Severus一样难过。他没见过Severus哭，但他不惊异他哭过。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哭泣有什么不可以。Harry轻轻拍着他的背，就像当他哭泣时Severus轻拍他的背一样。


他想保护这个人，不只是被这个人保护。这不是同情，因为他爱这个人，所以可以为这个人付出一切，回报只是这个人能活下去。


Harry感到他的手指又开始流血了，但这没关系，它总会停下，就像Severus的眼泪总会停止一般。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Part  III






日子平静但飞快地往后掠过。Harry庆幸自己来到了这里，至少有了他的存在，Severus再没有独自一人仰望夜空，他们选择泡在那个地窖里，一起学习（即使Harry已经学过），一起研究（即使大部分Severus已教给Harry）。他们会严肃甚至激烈地讨论，也会安静地靠在一起看书，会争执也会偶尔玩笑。

他们离地窖之外越来越远，但离彼此越来越近。


但没有近到交心。Severus的内心始终封闭着，他不会谈论他自己，总是他内心里的一个核在为自己是半个Prince而骄傲，可他仍旧因那另一半自卑，而Harry也不会说出他的真实情况——这是自然的。Harry并不指望Severus会主动向他开口“关于我的家庭——”，毕竟在他们共同相处的三年里Severus只字未提，而现在他们只在一起了三个月。他们坚守着自己心中那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起度过那年的细雪纷飞。


圣诞意味着什么呢？朋友，礼物，欢笑，大雪，还有假期。Harry蜷缩在床上看着被积雪覆盖的天窗，周围安静得甚至可以清晰地听见每一片雪花叠加在那上面发出的沙沙声。Severus回家了，说是家里出了事情，Harry没问什么，只是隐约觉得这与他那个麻瓜父亲有关。Harry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去认为这个。

Severus没有搬走他那个巨大的箱子，他只是在踏上列车前把Harry头上的雪花拍掉，样子就像在拍Harry的头，然后他说，“我很快回来。”


我很快回来。


Harry为了这句话等了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真的一点都不长，独自一人两个星期也很短暂。但习惯了一直两个人在一起，突然必须独处两个星期，的确很漫长。Harry几乎是数着秒来度过的。两个星期里Harry没学会怎样习惯独自一个人而学会了在那只巨大的钟敲响后祈祷今天Severus就会回来。

Harry的心一片绝望。他希望Severus能在明天回来，因为明天是Severus的生日，十五岁，也是三十九岁。

Harry把这些天里在禁林内找到的各种可以当魔药原料的动植物和物质分类装好，并跑到厨房里做了一个低糖的生日蛋糕，用的是Severus喜欢的薄荷味，最后他在Hogsmeade里用一些家用魔药换来了一块上好的普洱。


而现在他蜷缩在床角想如果Severus没回来他要怎么办。

钟声毫不留情地回响着，Harry觉得背后冰冷的墙面简直刺骨。

他不会指望Severus现在回来因为现在就连骑士巴士都在休息，外面又下着那么大的雪。

Harry挥舞着魔杖让地窖灯火辉煌，他开始幻想Severus看到这一切时的样子但越想越孤寂，他感到了饥饿但除了那个蛋糕他就只找到一盘受潮变软的饼干——三天前的早餐。Harry啃咬着那些饼干给自己施了一次又一次的清洁咒。最后他又把自己丢到床上，耍赖似的在上面翻滚着，把被子弄得乱七八糟。他知道Severus讨厌这样，但他又看不到。


他看不到。


Harry停止了翻滚，面朝下地趴在床上装死。


门打开了。


“你对床做了什么？”Severus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依旧充满威慑力。

Harry没有动，他知道他幻听了，这是很多年前——很多年后——他们之间发生的对话，Harry还记得那时侯Severus的表情，然后他就被Severus拽起来——然后他被Severus拽起来——Severus。

Harry坐在床上抱着Severus不可遏制地颤抖，他很冷，Severus身上都是雪，湿淋淋的一片，他想他可以哭了吗？都是湿淋淋的，哭了会被发现吗？——他没有哭。他稳定了自己，把自己拉离了Severus，爬到床头找到自己的魔杖，给Severus施了一个烘干咒和保暖咒。

“你怎么——骑扫帚？”Harry看着Severus手中拿着的飞天扫帚——纠正，普通麻瓜扫帚，他记得这个男人曾经无数次贬低飞行是种骗小孩的把戏，好吧，他现在就是小孩。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回来的方法。”Severus挑眉，“但是这种扫帚只能用飞行咒勉强维持，速度和破车差不多，我爬了三天才回到。”

Harry望着他不知道该问什么，三天里你有没有吃饭，三天里你有没有休息，三天里有没有被麻瓜看到。但现在他回来了，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

“那么你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这个床，还有实验桌上的那块零食？”Severus环顾了一下，“再加上这灯火通明。”

Harry从床上跳了下来，用咒语把床弄整齐，然后拉起Severus的手来到桌前，挥舞魔杖把蜡烛点燃。


“生日快乐，Sev。”


“生日快乐，Sev，恭喜你又老了一岁。”


“什么？今天是——”


“Potter，你脑抽了？今天是——”


“——你的生日，一月九日。”


“——你的生日，到底是谁脑抽了？”


Severus瞪着Harry，但Harry在里面只找到了惊喜，他的目光软了下去，“我——我不知道——从来没人给我过生日，所以我自己都遗忘了。”他踌躇地说。

“我是从你的入学资料上看到的。总之，把蜡烛吹熄，许一个愿吧！”Harry对着他微笑，就像那天一样，一切都一样，相同的空间，相同的事件，相同的角色，只是间隔了好几十年。

Severus皱起眉瞪着那个蛋糕，嘟哝着什么。

“一点都不幼稚啦！愿望真的会实现呢。”Harry捶了他一把，把他推到蛋糕前，并把其它灯火都熄灭了。

“好吧。”Severus瞪着它，“我想——”

“停停！要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记得虔诚些。”Harry打断，真的就和那时侯一样。

“真是麻烦……”Severus抱怨，但依然闭上眼睛开始许愿。他的面部线条柔和了下来，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色彩，他的眉间依旧紧锁，但已不再带着防备，Harry眯起眼睛让他的影像在视线里模糊成一个好看的光晕，他所认识的两个Severus叠加了起来，他所经历的两个场景也慢慢重合。他瞬间分不清楚现在是过去还是未来。


他踮起脚尖，轻轻地吻上Severus的面颊。


接触持续不到一秒，但Harry慌乱的气息还是洒在了Severus的面上。他站稳脚跟，意识到了现在是过去不是未来。他不敢再看Severus一眼。但似乎Severus没有发现，Harry利用这段时间调整好自己。

“好了。”Severus睁开眼睛看着Harry，Harry对着他微笑。


“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


“你说过了。”


“你说过了。”


“是啊。还没说够呢。”


“是啊。还没说够呢，我想每年都这么说，然后说一辈子。”


“你是不是想让我也给你过生日？”


“想收你的生日礼物就直说，没人会笑你的。”


“被发现了。”


“被发现了呀，那么Sev一定要每年都这么对我说喔。”


Harry微笑。尽管他知道自己快要哭了出来。记忆与现实不断交织，两边都是真实，但好像两边都不真实。他放纵自己从背后贴紧Severus，他的身高只能抱到Severus的胸，他轻轻摇晃着他的身体，轻轻哼着缓慢欢快的生日曲调。

这是他们最近最近的距离。

也只能这样。



                                                         
※




                                                         
Harry坐在学校分配的飞行扫帚上，他飞得很高，也很平稳，高处的风穿透发丝拂过脸庞的感觉令人怀念，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好好飞过了，他漫不经心地想着果然学生还是最幸福的，可以把梦扔得很高很高。Hooch的哨声回响在下方，混杂着学生的尖叫，真的是令人怀念。他往下望去，看见Severus抱着几本书用一种谨慎的步伐走向北塔，显然他的下节课是占卜。Harry对自己微笑了一下，俯冲到Severus身边。

“Sev，早啊。”Harry甩了甩被风弄得一团糟的头发。

“如果我没猜错，已经快到中午了。”Severus看了一眼Harry，继续行走，而Harry则骑着扫帚慢慢跟随。

“你很喜欢飞行？”Severus默认了Harry的飞行，他提了一个话题。

“是啊，很喜欢。”Harry毫不掩饰自己对这项魔法的喜爱，“没人会拒绝风的诱惑不是吗？”

“大概吧。”Severus谨慎地选择词语，“但我不适合飞行。”

“为什么不试着参加呢？”

“什么？”

“我是说Quiddich——Hey，等等！”Harry加快了速度追上Severus，“我认为没人适合永远住在地窖！”

“于是我也许适合穿着不分男女的服装为了一个可笑的小东西汗流浃背吗？”Severus停下脚步瞪着Harry，现在Harry比他略高，这让他的瞪视丧失了威力。

“没那么坏，Quiddich里又不只有金探子，偶尔也见下阳光吧。”Harry在他身后大声说道，“或者你可以在占卜课上占卜一下。”

“那么结果很可能是我会被游走球砸死，按照某个神经病的个性。”Severus丢下这句话，头也没有回地径直走进北塔。

Harry又飞高了，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着。他刚才做了什么？他在试图邀请Severus加入Quiddich！——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但毕竟现在Severus才十四岁不是吗？没有一个男孩会拒绝Quiddich的不是吗？Harry心中一阵窃喜，如果他能让Severus玩Quiddich，那么当他回去以后那个顽固的杂种就不会丢掉他的Quiddich杂志和装饰品什么的了，也不会对他的爱好冷嘲热讽不屑一顾了，噢，甚至，甚至还可能在闲暇时和Harry出去来一场——完美。该死的完美。

Harry飞回大草坪，愉快地在空中翻了几圈。


这晚Severus没有暗示Harry去继续他们的实验，Harry也没有跟随，他径直走进他们的实验室——尽管他知道那里面没有人——他拿出羊皮纸开始写变形课的论文。羽毛笔尖在上面划着划着就停顿了，在上面渗出一圈圈蓝色的墨渍。Harry突然不知道他这样做是否正确，他正在改变Severus，若Severus真的加入了Quiddich队，那么也许他的性格就会发生巨大的变化，他无法想像一个皮肤呈现健康小麦色的Severus在阳光下笑着建议他出去飞一圈。Harry放下羽毛笔。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Harry站起来倒在床上。不会那么简单的，他比一切人都清楚Severus的顽固，就算现在的他没有以前——以后——那么地顽固，但他想Slytherin们也不会让他参加。Harry叹了一口气，他似乎做得过分了些。他不知道。

门推开了，Severus小心地脱下学生袍，“我在宿舍找不到你。”他说。

“这几乎成了我们的私人房间了，我都快忘记回宿舍的路了。”Harry假笑，他不敢正视Severus，他下了床把他那些乱七八糟的羊皮纸收拾整齐。

“也好。”Severus含糊地回应，然后他们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Harry继续完成他的论文，而Severus也在写着他的作业。沉默充满了空间让空气变得清冷。当Harry打了第四个呵欠时，他发现他的视线已经恍惚不定了。


“Sev，我去睡了？”他含糊地说道。


“好。”Severus抬起头看他，和他一起收拾好桌面，向床走去。Harry想如果他能马上睡着那该有多好，但不知为什么当他躺下去后他的脑子便开始清醒。他努力告诉自己要睡着，但无果，于是他转身面对墙壁，开始尝试数绵羊。

当Harry数到第二十九只时Severus翻了一个身，Harry立刻停止了自我催眠，几乎是屏着呼吸去在意Severus。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也许Severus根本每把它放在心上。Harry放松了下来，继续他的自我催眠。

“你真的认为我适合去玩Quiddich？”Severus开口，“我知道你没睡。”他补充。

Harry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翻过身子去面对Severus，“不，只是一个建议而已。”

“哦。”Severus回应。Harry眨了眨眼，他想知道Severus的表情是什么，但他做不到，不只是近视，连光线也不配合。

“你想飞吗？”Harry小心翼翼地问，他猜想Severus会果断地说“怎么可能”，然后说出一大堆野史来说明飞行扫帚这种东西是多么地愚蠢，就像以前——以后——那样。

“——我不知道。”Severus谨慎地选择他的措词，“可能就像你说的，没人会拒绝风的诱惑。”

Harry惊讶他的坦诚，但他马上就把这还来不及表露的惊讶收好了，他想起现在Severus还只是个孩子，“我喜欢飞行。”他微笑，“因为当你飞得很高很快时你可以忘记很多杂乱的事情。你知道的，这种一忘皆空的感觉让人上瘾。”

“我同意。”Severus说，“虽然在那之后那些杂乱的事情依旧存在。”

“是啊，但有些已被风吹走了。”Harry接口，“或许你真该去试一下。”

“可是他们绝对不会同意的。我——在他们对我少得可怜的了解中，我是那种甘愿在地窖里腐烂的怪人。”

“你飞得好吗？”

“还行。”

“那就去试试吧，如果你想。没人可以一直呆在一个地方。”

“……”Severus沉默了一会，“你知道Potter吗？Gryffondor的耀眼明星。”

Harry的心沉了下去，这是Severus在这个时空里第一次主动与他谈论他的父亲，“听过，怎么了？”

“他和我关系很差，如果没有校规我们早把对方灭了。”Severus解释，“他是Gryffondor队的。”

“你害怕他……？”Harry不确定地问，他害怕这个问题会让Severus生气。

“当然不。”Severus瞪了Harry一眼，“但我害怕麻烦。”

Harry往边上挪了挪，“哦。”他闪烁其词，“别管他。”


他们又陷入了沉默，但他们都知道接下来他们应该入眠。


“其实我更害怕你，Harry。”过了很久，Severus轻轻地开口，“你知不知道，你长得和Potter简直一模一样。”

Harry的心又沉了下去，他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不让它们因为紧张而紊乱，他不能让Severus发现他醒着。

“如果有一天你像他那样对我怎么办。”Severus叹息。

Harry努力压制自己抱住他安慰他的冲动——这很困难。Harry的心毫无规律地跳动着，他祈祷severus没有发现。

“幸运的是，你只是Harry。”Severus说完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很快就安稳了下来，呼吸平稳且有规律。

Harry允许自己颤抖，他咬紧嘴唇，感到眼睛温热，他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哭，他知道一旦他哭出来他就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了，他的泪会彻底摧毁他的计划。他不能哭。他所能做的就只是带Severus回去，等到他们回去，他想，等到他们回去，他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抱着Severus放声大哭。他会把那些囤积在心里的泪水全都倾泻出来，但不是现在。

“Sev……”他艰难地轻轻开口，耳语却阻挡不了哽咽。Severus没有回应。


“我只是Harry。”


他说，把第一滴要掉出来的泪硬生生地压回心底，他以为这样就没人能看到了，但那天夜里他们谁也没有睡着，那滴泪错漏进了Severus心里。



                                                         
※




                                                       
“我从没想过我居然会有这一天。”Severus抱怨，“看起来就像是准备清扫球场的好学生。”他的右手习惯性地举到胸前，却没有书可拿。

Harry大笑，“Sev你本来就是好学生嘛，快点，Jackson说他们今天会去练习的。”Harry把Severus的右手揪下，拖着他快速前行。

他的手不可避免地碰到了Severus的，温暖且干燥，手指上有薄薄的茧，擦在手心上有些酥麻的痒。Harry不自主地轻轻捏了捏那只手，他感到有细小的电流击着他的手指。Harry松开了手。不能这样。他告诫自己。Severus盯着Harry那泛着新鲜草莓般粉红色的耳朵，不紧不慢地跟着Harry，任他们的手松垮地勾着。

很快他们就看到了穿着队服向球场走去的Slytherin队员们。

“Hi！”Harry向他们挥手，Hill转过身看着他们。

“哦，Surevers。你想来看我们练习吗？”Hill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Severus，“你也想来？”

Hill玩味的眼神让Severus莫名地生气，“我不大忍心看到比赛时Slytherin的惨状。”

“呃，他是说，也许他可以用他的知识来提高我们——”Harry用手肘捅了捅Severus，“——他想参加球队。”

“他？”Hill问，像是听到了愚人节玩笑一般地怀疑。

“我还太小了，等我再大一点我也想参加。Sev——Snape的警惕和谨慎绝对会帮上你们的。”

Hill怀疑地看了Severus一眼，转身去和队员们商讨。Severus皱着眉头沉默，Harry则观察着球队并惊喜地发现他们今天只有五个人。

“你好Epans。我是队长，Oslo。今天搜球手Accra和守门员Logasue都被罚劳动服务，你们可以来试一下——只是试一下，无论如何，Epans你还太小了，我不会让你入队的。知道了吗？”一个淡黄色短发的少年解释，Harry点点头，拉着Severus走向他们。

“好啦，我说了一点都不难的。”Harry低声对Severus说道，Severus撇撇嘴没有明确表示。

“今天我们主要练习击球以及躲避游走球。”Oslo向队员们解释，“守门的练习还要等Logasue来了才可以练习。”

“哦呀，原来我们还有啦啦队呢。”一个高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Harry硬着头皮和他们一起转身面对，他知道那是谁。他怎么会不知道。James Potter。他的父亲。

“我想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们最多只想看你是怎么摔下扫帚的。”Oslo皱起眉头，“不管如何，今天的场地是我们的，我们有院长的签条。”

“了不起。我们有副校长的签条。”Potter也拿出一张纸条，上面的签名是一个猫的爪印。

“Potter，你确定这不是Firch的猫踩上去的？”Severus厌恶地瞪着James，双手环胸一脸防备，“而且我希望你的理解能力还没有低到不知道那女高音的本职也只是院长而已。”

“于是他的意思是我们平等吗？”Sirius站到James身边，“很好，公平竞争，怎么样？”

“不错啊，谁赢了这场地就给谁一直用到比赛那天怎么样？”James假笑，胜券在握的样子。Oslo握紧了拳头，人没来齐，怎么看都是Slytherin吃亏。

Harry拉了拉Oslo的袖子，“让我们参加吧，我充当搜球手，他充当守门员。”

Oslo看了看他们，又回头看了看剩下的队员，最后咬牙，“接受。”他说。

Harry叹了一口气，“飞行扫帚飞来。”他挥动魔杖，学校分配的飞行扫帚从远处飞来，Harry一把抓住了他，于是这引发了Gryffondor那边的一阵哄笑。但James没有，James只是盯着Harry的脸，眼里是困惑与防备，Harry在James的眼中找到了自己褐色的影像，他知道除了身高他们或许根本就像双胞胎。以及眼睛的颜色。

“开始吧。用我们的球。”James移开视线，“Sirius，我和你换一下，我当击球手。”他看了一眼Severus，而Sirius也心领会神般地点了点头。

“好。”Oslo慎重地点了点头，骑上了扫帚。


Harry也骑上飞行扫帚，飞到他惯常的位置，在那里他可以很好地移动，对于捕捉金探子再合适不过，他只担心学校的扫帚不够快。他看见Oslo挥动魔杖，箱子打开，然后那几个球就升腾到了空中并开始四处运动。开始了。


“A阵形。”Oslo说，队员们立刻排着整齐的队列飞行，Hill找了一个机会先得了十分。

Harry看见Peter倏地向下，窜到Slythern队的下方并绕到他们后面直对球门，动作敏捷得和他老鼠形态无异。他把一个队员传给他的鬼飞球击向左边的那个球门，却被Severus截住。

“你的动作慢得暴露了你的意图。老鼠。”他假笑，但Harry却分明看到了他的得意。Oslo松了一口气，把一个游走球从一个队员身边击开。一道金色的弧线划过Harry眼前，他本能地马上去追逐它，与此同时他看见Sirius也从旁边赶来。Harry紧紧跟在金探子后面，他埋怨着这扫帚速度真的太慢了。

Sirius从旁边撞了过来，Harry假装不去在意。那是他的教父。他告诉自己。但Sirius不知道，他期望能把Harry挤开甚至挤下去。面对他的猛烈夹击Harry只能看准机会猛地向下让Sirius扑空，这让他失去平衡了好一会，Harry借此追着金探子来到场地中央。

他越过不知是哪边的队员，掠过不知道是几个的鬼飞球，最后追着金探子在Slytherin的球门柱下穿行。他眼里就只有金探子飞行的痕迹，他甚至觉得扫帚的速度一下快了好多倍，甚至几乎和他的火弩箭一般，也许是错觉。Harry不知道。也没多想。就快到了。金探子在球门上方转了几个弯突然直线向下，而Harry毫不犹豫地紧追过去，Sirius也跟着下去，但他害怕了，他害怕惯性会让他直接摔到地面，他看向Harry，那个一年级的孩子非但不减速反而还加快了速度。Sirius把他的扫帚拉高在上面盯着这个瘦小的不要命的人的举动，几乎全场都在看着Harry。

但是James没有看，他把一个游走球击向Severus，而专注于Harry的Severus在注意到时已经来不及躲避了。他摔下扫帚像只突然断翅的鸟儿一般竖直向下，他与Harry那只紧握着金探子的手擦身而过，Harry下意识地跳离扫帚抱住他，他们滚落到草坪上，而那个游走球还在攻击着他们，Harry慌忙地翻找他的魔杖，而Severus伸出左臂替他硬生生地挡下了那只疯狂的球。

“四分五裂。”Harry颤抖着拿出那登场过晚的魔杖指着那颗球，他压抑着声音却压抑不住愤怒。Severus蜷缩到一边喘息。外界的信息开始一点点地渗进Harry的脑中却被愤怒扭曲，他听到了James过于尖锐的笑声听到了Severus过于沉重的喘息，它们像针一样扎着Harry的神经，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地向走过来的James扑去把他压在草地上。

Harry紧握着拳头感到各处动脉都在突突地跳动着，血液在身体里窜动着仿佛要冲出灵魂。攥在手里的金探子把手心硌得生疼，这多少唤回了一些理智。Harry注视着James，左手悬在空中落不下去。血液里某种被称为血缘的因子在叫嚣着拉扯着阻止着他，而另外一种同样嚣张的情绪把Severus蜷缩的身影回放回放再回放。


Harry没有办法对自己的父亲下手。

但Severus被恶意中伤他也无法忍受。


一只温暖的手抓住了Harry举起的左臂。


“别这样Harry。”Severus说。

“他不值得。”


Harry睁大了眼睛感到无限委屈，他没有去看Severus而是死死盯着James，他想他已经不能再忍下去了，他站起来抓着Severus的那只手快速离开。他没忘记把金探子丢回去。那是他最后的理智。


他把Severus拖去医疗翼，Severus的手是那么地温暖但已不再干燥，青草与泥土的奇特触感刺激着Harry，Harry停下步子，Severus跟随着他停下。Harry仰着头闭紧眼睛，大口呼吸着好像缺氧的鱼，他一直以为只要仰着头泪就不会落下，但现在他的眼泪好像泉水一样从他心底最深处喷涌，涌出了眼眶湿了脸颊一片。

被泪水刷过的感觉让他有些恐慌，他慌张地低下头试图用手拭去那些泪滴，眼镜被甩到了地上但他没有在意，他擦着那些泪水但仿佛越擦越多，于是他只能用手捂着脸，黑暗里他放纵自己从无声的抽泣变成压抑的低哭。

Severus不知所措起来，他看见那些眼泪像是地下泉一般涌出，从Harry的指缝间源源不断地流出。他从没见过一个男孩可以哭成这样。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哭成这样。而仿佛才在不久之前，这个人还拍着自己的背安慰着哭泣的自己。他瞬间以为那是Harry一生的泪水。至少也积压了好几年。他很想告诉Harry他没事，只是那该死的手臂有些疼。

但Severus说不出来。

他不会安慰人。而且换做谁都不可能安慰这样的Harry。Severus知道Harry哭泣的理由绝不只是他受伤，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肩膀没有规律地不停抖动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迟疑地伸出相对完好的右手去触碰Harry的肩膀，他可以感到Harry明显地颤抖了，但还好，他没有推开。Severus笨拙地把Harry的身子拉向自己，环抱着他并轻轻抚拍Harry的背。Harry的脊椎硌着他的手，他才发现Harry有多瘦。

Harry死死地抓着Severus的衬衣，把头埋进Severus的胸里，Severus感到胸前很快就湿了一片，他惊讶那温度，温热但很快冷却，冰冷得像是被雨淋到一般。Severus突然感到心很疼很疼。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开始疼。也许根本就不来自他自己。Severus莫名地想到了那个无眠的夜，他那时地分明感到一滴液体漏进了他的心，在里面荡起千万涟漪。而现在不知名的情感从那个裂口里涌进，说不上痛得发慌但却闷得发紧。


然后它们在一瞬间里全消失不见了。


与此同时的是Harry把他推开。


“走吧。”Harry说，声音颤抖但沙哑。

他的眼睛呈现出一种Severus不曾见过的鲜绿，像是刚受过大雨洗礼的草叶一般，却也深如沼泽一般不可测量。


泪水已不再涌出他的眼眶。

但Severus却分明感到那滴泪还在他心底里沉寂。


“走吧。”Severus说，他弯腰拾起Harry的眼镜，并注视着Harry。一瞬间他竟不知道他们该去哪里。


Harry转过身踏上阶梯，夕阳的余光把他的影子拖过他身后的台阶，沉默地跨过一级又一级。Severus拖着沉默的步伐看着他，终于感到了左臂上狠狠地抽疼。直疼到心里。



                                                         
※






Harry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因为治疗魔药而沉睡的Severus，医疗翼里特有的白色床单之下隐约可以看到浅蓝条纹的病号服的衣领。Harry轻拍着被放到一边折叠整齐的Severus的衬衣，仿佛还能从上面压出某种含有盐分的液体。这当然不可能。干燥咒是Harry亲自施的。Harry叹气，他最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必须去吃一些东西，然后替Severus完成他剩下来的魔药。他在Severus身上下了一个警示咒，以便他能够在Severus醒来的第一时间里赶到。

他走出医疗翼，慢慢地拖着步子走在草原上，他疲倦地抬起头看天，大脑钝成了一片。他看见昏黄的天空慢慢暗下暗下，他记不得那些星点的光是在什么时候亮起的，又或者它们根本没有亮起。Harry看着前方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今天的事情旋转木马一般在脑子里慢腾腾地转动着，已留不下一点痕迹。麻木。却又无比真实地感到疼痛。

Harry朝天窗外望去，晨曦像是比例不均匀的调色一般在那狭小的窗外漫开。Harry眨了眨酸痛的眼睛。

“又是一天。”他低喃。

“又是一天。”他重复。

还有多少个一天。他不知道。

午餐时Harry的魔杖发出了橘红色的光芒，Harry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反应到这代表着Severus醒了过来。他放下刚咬了两口的三明治往交谊厅门口冲去。

“啊，很及时嘛。”戏谑的声音在Harry前方响起，“医疗翼的魔药会让施在服用者身上的所有咒语推迟发生，我以为你知道。”

Harry笑了笑，看起来Severus已经没事了，“Popy缠错地方了。”他轻轻戳了戳固定住Severus左臂的绷带，“她应该封上你的嘴。”

Severus挑眉，走向了自己的座位，Harry转了转眼珠跟在他后面。

他们不可避免地经过了Gryffondor的长桌，不可避免地听到了James对于昨天的耿耿于怀，不可避免地听到了Lily对此的回应。


“Potter，你明知道他不擅长这个。你怎么能让他那么勉强地去做不适合他的事。”


Lily说话的时候并没有抬头，只是用勺子搅弄着盘里黏稠的汤，她似乎并不知道Severus就在可以听到这结论的附近，但Harry怀疑即使她知道了她也依旧会那么说。Severus阴着脸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Harry知道他的不自信又开始了，证据就是他抓起的三明治根本就是Harry吃剩的那块。Harry沉默地看着他，拿过了另一块三明治。

Severus的失神像盆冷水一样浇到Harry头上，让Harry前所未有的清晰地意识到现在是在很久以前。很久以前。久到Severus还没爱上Harry，久到Severus还不会厌恶Harry，甚至久到Severus还在喜欢着Lily。Harry知道。前所未有的清晰地知道。他终于明白了当时他听到Severus轻描淡写地说起Lily时他那种心情根本不算沉重，即使如此他还是和Severus闹了好几天别扭。而现在他的心情比那时侯要沉重千倍万倍，他却再不能和Severus闹上几天别扭然后等Severus抱着他并在他耳边低语保证。

他在嫉妒自己的母亲却无可奈何。

Harry垂下目光，小口小口地咀嚼着三明治。Lily随便一句话都可以改变Severus。而Harry显然没有那么重要。Harry黯淡的机械地做着咀嚼运动，在心中重复着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带他回去。并且让他的少年时期没那么绝望。


为了他能快乐。


“如果她认同你，你会快乐么。”Harry叹息，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怎么了？”Severus突然回过神问道，Harry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来回应Severus。他假设Severus在关心他。并且用这个来安慰自己。Severus盯着Harry黯然的绿色眼眸，没再说话。Harry近乎于绝望地垂下头不去看他，不管如何，不管内心再怎么尖叫，现在他只要Severus能够快乐起来，这就够了。够了。在这个时空里，Harry Epans是多余的。


Harry Potter是不存在的。


他不再叹气，只是把气都闷在了心里。他闭上眼睛自嘲地想着要是有一天他的心装不下这么多的情绪怎么办。“但在那天来临之前。”Harry在心中坚定了一下，“在我还有能力的时候。”


“我会承担。”


晚上Harry没和Severus在一起，他借口说去图书馆。他当然没去图书馆，他踏上了曾经无比熟悉现在也还不陌生的不断移动的楼梯，昏黄的光线抹在身上晃出一种温暖的错觉。他站在那个厉声叫喊着的女士画像面前。他曾经这样。

“女士。”Harry打断她，“打扰了，女士。”

“哦。”胖女士停了下来，睥睨着Harry，“Slytherin，你有什么事吗？”

好多了。Harry松了一口气，“我想找Evans，Lily Evans。”他回答。

“Lily不在。”胖女士环起胳膊，“现在她应该在草地上散步。”

“谢谢。”Harry匆匆扯出一个微笑，然后迅速离开，他离开还没五步，那种令人发指的高亢声音又传了过来，Harry翻了一个白眼，走下了楼梯。

他在草地上找到了Lily，她正徘徊在禁林边缘，微湿的长发在夜风中随着她的动作而摆动着，翡翠一般的眼睛在黑暗里宛若星光。Harry必须承认他的母亲——尽管现在还不是——的确有某种特殊的气质让人不得不喜欢上她。Harry拍拍自己的脸颊，看起来他并没有遗传到这个，真遗憾。

“呃，Miss Evans？”Harry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去。

“是？”Lily转过身来看着Harry，“哦，你是Severus的那个新朋友吧。”她温和地笑道，“Harry。”

Harry心中一紧，“是的，Harry。”他闭上了眼睛，把Lily死前那一声尖叫赶出脑海。

“Severus的伤好些了吗？”Lily问，歪着头眨着眼睛看着Harry，Harry发现某些小动作他还是和他母亲很相像的。

“大约下个星期就可以复原了。”Harry回答，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很适合Quiddich，真的。”

Lily轻笑，“也许吧，但我认为他专心摆弄瓶瓶罐罐的样子更适合他。”

“是啊，他全然忘我的样子是很帅。”Harry承认，“但飞行是每个男孩的梦想，你知道的。”

“哦。”Lily眨了眨眼，把一缕发丝拨到耳后，“这次是他主动提出去的？”她有些惊奇的样子，这让Harry莫名地觉得有些不舒服。

“你会支持他的对吧？”Harry皱眉，“你们是朋友。”

“不，我们只是刚好在上学前认识，Harry。”Lily解释，“说是朋友——有一些——勉强吧。但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会支持他的，但对于他把自己弄伤这点我还是不怎么赞同。”

“他是为了保护我才受伤的。”Harry低下头叹息一般说道，他有一些悲伤又有一些欣喜。悲伤因为Severus喜欢的人甚至不把他当成朋友，以及母亲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多少像是沙雕一般正在被吹散。欣喜，全然是为了他那点微薄的独占欲，他已经放弃自我辩解他在嫉妒他的母亲这个事实了。

“他真的对你很好，Harry。你知道的他向来不会保护别人。”Lily咯咯地笑了，她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那么你呢？为什么你对Severus那么好？——甚至来到了所谓敌对的学院里为了他而找我。”

Harry有一些慌张，他把头又埋下去了一点，“因为他是我的朋友啊……”他的声音脆弱而细小，他希望能混过去。

他还能怎么说呢。


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我想尽力让他快乐的人。——他能这么说吗？

因为我爱他，未来后他也爱我，但是他死了，所以现在我更珍惜他。——他能这么说吗？

因为我爱他。——他在心中悲哀地重复。


“哦，那你应该被分到Gryffondor。”Lily微笑，Harry抬起头松了一口气，并感激她放过了那个话题。

“我觉得Slytherin挺好。”他想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

“那你是喜欢他哪里呢？我是说，你知道的，他的人际关系不是很好。”Lily又绕了回去，Harry又把头低了下去。

“他——”

“看着我说，Harry。我想我需要更了解Severus。”她温和地命令，Harry硬着头皮去看那双眼睛，和自己完全一样的眼睛，晶莹且温润如同暖玉。

“他智慧，狡猾，高傲但也会怯懦。”Harry嗫嚅着说，他发现他无法在着双眼睛面前逃避，相同的过于熟悉的眼睛让他错觉以为他在面对他自己。


“他对自己的学术尊敬且偏执，甚至不允许别人用任何方式玷污它。”

“他对厌恶的事情从来表示不屑，虽然有些顽固不开化。”

“他知道怎样用语言来保护他自己。”

“他理性，压抑自己。”

“他的手很大很温暖。”

“他的声音像天鹅绒般好听。”

“他的身上总散发着好闻的草药气息。”


Harry睁大了眼睛，仿佛面对的就是他自己一般。他以为他在面对他自己。


“他默许我，保护我，在我最难过时他依旧重复着我只是Harry……”


……他拥抱着我，他平息我的恐惧，他双唇柔软，他用它说出最致命的话语，他用它严肃地要求我活下去，他用它说他爱——


Harry突然意识到他早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应该怎样和Lily解释呢？


我总是在把未来与过去重合。——他能这么说吗？

我无法停止对他的想念，我压抑了两年。——他能这么说吗？


“就是这些。”他硬生生地说道。

“就是这些。”他保证一般地重复。

“好吧。”Lily说，并且微笑，“我要回去了，一起走一段？”

“不了，我还有些事。”Harry别过头，不去看那双让他产生错觉的眼睛。

“嗯。你可以在任何时候找我。”Lily拥住了Harry，并轻拍他的背，“晚安。”

“晚安。”Harry回应。他不知道Lily为什么会这么做，但他知道他其实一直都在等这个拥抱，温暖美好且让他想要在这个怀抱里哭一番，就像任何一个孩子在母亲怀里所做的那样。Harry吸了吸鼻子，他不能再哭了，他的母亲拥着他说晚安，他应该感到高兴，尽管Lily现在还不是他的母亲。

“一切会好起来的。”

Lily离开了。

Harry缓慢地抬起头看着天空，多云，没有星光。Harry慢腾腾地挪着步子准备回地窖。


草药气息。


“Harry。”Severus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我在图书馆里找不到你。”听起来有些困惑有些生气。

“我只是出来透透气。”

我。只是。出来。透气。

除了第一个字没有一句真话。Harry想到Severus也许看见了他和Lily在一起，于是补充，“然后正好碰上了Evans，那个Gryffondor。”

“哦。”Severus干巴巴地回应，“你回去了吗？”

“嗯。”Harry微笑，他拉起Severus的手——Severus没有甩开——温暖且宽大。就这样吧。Harry对自己说。

“刚才出来找你时碰到了Oslo。”Severus沉默许久后开口，“他说我可以进入球队，虽然只是替补。”

“那很好。”Harry低下头微笑，“你开心就好。”

“那你呢？Harry，你开心吗？”Severus小心地问道，“有些时候——绝大多数时候——我不了解你。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Harry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Severus，“我很快乐，Sev，真的。”


只要你没事，我就很开心了。——Harry在心里说，他微笑。Severus在关心他。的确在关心他。年轻的Severus果然比那个别扭的教授要坦率多了。Harry窃笑，稍微地握紧了Severus的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相信。






Part  IV







Severus盯着放在他面前的餐盘，然后挥舞魔杖招来一本砖块一样的书，他迅速地翻到其中一页然后指给坐在他旁边的Harry看。

“幻影移形。”他解释，“我在想能不能改造它使它可以让人跨越时间而不只是地点。”

“有趣的想法。”Harry咽下了口中的煎蛋，“那你要如何实验它？”

“再说吧。”Severus嘟哝，“如果可能实验的话早就有人研究它了。”

“有可能的。”Harry慢悠悠地说，“你可以做到的。”不然我也不会坐在这里了。他在心里说。

“好吧。我尽量。”Severus拿过南瓜汁，“嗯，堪比麻瓜的香精加糖饮料。”

Harry给了他一个白眼。Severus盯着书页有一口没一口地喝了起来。Harry知道这咒语总会被他发明出来的，但没想到构想是在这么早就形成了。Severus是天才。Harry必须承认。

“如果能够参与这咒语的研究。”Harry在心里骄傲地窃笑，“我当然能。事到如今，还有谁比我更接近Sev呢？”

Severus默默地看着书，不时用招来的羽毛笔记些什么。Harry悠闲地看着他。日子这样就很好了，慢慢地有秩序地过去，这样就好了。一直这样。

晚上Harry习惯性地趴在床上写他的魔药论文，因为他的加入床已不像当初那么狭小了，而且Severus也默许了他把床弄得乱七八糟的行径，只要不把难民营发展到床外的部分，一般来说他是选择沉默的。Harry啃着羽毛笔漫不经心地组织着语言，Severus抓着几张羊皮纸在写写画画。

“Harry。”Severus从纸张前抬起头，“你知道Lord Voldemort吧。”

Harry的心沉了下去。

对啊。平静的日子后面，还有一个Voldemort。

“知道。”他闷闷不乐地回答。

“你怎么看？”Severus放下羽毛笔把手弯成拱形撑着下巴。

“你不能成为食死徒。”Harry想都不想就开口，也没有重新考虑的意思，“我知道很多Slytherin都是食死徒了，但我不会让你加入他们的。”他盯着Severus，口气里是下定决心。

“他很强。你知道的。”Severus皱眉，“他比Dumbledore要强。”他不解。这是Harry第一次不支持他的决定，还是这么坚决。

这不是强不强的问题。Harry轻轻摇头，“可是你只有Dumbledore那边才可以——得到你想要的。”Harry把“活下去”给吞了回去。

“Harry。”Severus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生气，“要加入哪边是我的自由，我无意听取你对那个人的抱怨。”

“我更希望你哪边都不加入。”Harry嘟哝，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说什么？”Severus眯起眼睛，Harry知道这对他来说是不思进取，不思进取是他最厌恶的。但Harry没回答他。他一言不发地坐在床上，只是眼睛倔强地瞪着Severus。这架势让他熟悉，以前——以后——他每次和Severus闹别扭时他都这么做。只是现在，已经不是在闹别扭了。

“不管如何。”Severus挑眉，“成为食死徒会让我变强，因为他是现在最强大的巫师。”他用一种陈述的语气说，就像是说他决定明天早餐吃培根一般地陈述性，这个语气让Harry感到害怕。

“不！不可以！”Harry惊恐地打断他，“他不是最强大的！他——”被我们打败了。在未来。

“Epans，我要加入最强大的巫师而不是最伪善的巫师！”Severus吼回去。

“——”Harry深呼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委屈，“他很强大吗？”

“你近视太深了。”

“他强大在哪里？爬说嘴，还是死咒？”

“他的法力很高，我打赌他像你这么大时就可以施阿瓦达索命了。”

“那好。如果有人也可以做到这些，你还会不会加入Voldemort？”

“没有人——”

“回答我。”

Harry直直地看着Severus的眼睛，他们僵持着，最后Severus叹息，“好吧。”他回答。

Harry爬到床头，摸过自己的魔杖。他不想这样的。他悲伤地想。为什么总是有这么多事情阻碍着他们呢？但为了挽回Severus，他什么都可以做，只要能挽回。就在这里挽回。如果Severus没有成为食死徒，未来就会被改变，他将不会死亡——Harry缓慢地举起魔杖，好让Severus看清每一个细节，他把他的羽毛笔变成了一条蛇。

“你想做什么？”Severus问。

“让它离开床。”Harry简洁地回答，然后盯着蛇，对着蛇说话。他感觉就在说英语，但他很清楚地知道那绝对是蛇语。蛇离开了床，Harry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别过脸闭上眼睛把魔杖指着它。

“Avada Kedavra。”

他说。

绿光漏了出来。蛇不动了。Harry跳下床把它变回羽毛笔，并放好。他抬起头黯然地看着Severus，Severus也看着他。

“别去。”Harry低语，“求你了。”


“你想要的强大，这里已经有了。”


Severus深深吸了一口气，走近了Harry，“我——好吧，Harry，我答应你，不再想这个了。”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你——”

“我不会成为Dark Lord的。”Harry打断他，温和而认真地看着Severus，“我只是Harry。”

Severus点点头，“你只是Harry。”他重复。Harry上前一步拥住了他，修建整齐的指甲深深陷进Severus的背部，两年来Harry第一次那么鲜明地感到Severus活着，他想抱着这鲜活的身子再不放手——

“谢谢。”

他强迫自己离开Severus，然后没等Severus回应地就跳回了床上，抓起那支可怜的羽毛笔继续他的论文。Severus看了他一眼，也走回他的羊皮纸堆前，不再说话。


他们就这样沉默直到天明。



                                                         
※






当Harry的手伸向第三杯冰淇淋却被Severus截下时，他才真的感觉到夏天来了。

“Sev你不觉得很热吗？”你看你看，你都把黑袍子给换下了，那一定很热了吧，“所以再让我吃一杯吧，最后一杯，Please？”

“……不可以。”Severus挑眉，伸出另一只手把那杯冰淇淋放回原处，“你知道的，治疗腹泻的魔药会浪费掉宝贵的三小时，而我以为医疗翼的门已经被你骚扰到见了你就自动关上的地步了。”

“……”Harry张了张口，看着那杯点缀着草莓的冰品落入别人手中。“Sev——”他拖长了音对旁边的人无辜地眨眼，而Severus只是冷笑了一下便继续吃自己还未吃完的午餐。

冷笑并没有让气温降低多少。

于是Harry开始真正理解夏天到了。


就快到他在这个时空中的第一个暑假了。


很显然他们目前为止都没有任何放暑假的自觉，每天重复着课业与实验。只是尽管这样，考完试之后，就真的放假了。Harry知道Severus现在和自己一样无所去处，他曾经忍不住趁Severus睡着时钻进他的记忆里，看到的是圣诞那次他的父母终于分开了，并且他没有跟随任何一个监护人。意思是。暑假他们都一样没有家可回。

只是尽管这样，Dumbledore在散学典礼上还是很严肃地指出“所有学生不许留在校内”。

这句话让他们一天都不得不思考那两个月的生活。

他们沉默地呆在地窖里，沉默地调整瓶瓶罐罐里的剂量，最后沉默被Harry的失手打破了。Harry把一小瓶紫色的液体错与一瓶绿色的液体混合，然后不可避免地造成了混合物的沸腾以及喷溅。

“Harry！该死的你在想些什么？”Severus从桌的另一边怒气冲冲地走过来。

“看，Sev，没那么严重。”Harry指着沾在自己衬衫上粉红色的液体，“至少它为一成不变的衬衫增加了一些创造力。”他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很无辜。而Severus的脸色丝毫没有好转。他面部肌肉抽动着像是随时会喷出无数句损人损得天理难容的句子一般。

“你真是该死的——乐天主义。”他最终挤出这句话。

Harry松了一口气。这年纪的Severus还不会那些会把他包装成一个邪恶的反面角色的台词，同时Harry也暗自祈祷他不会被Severus当成练习的靶子。Harry和Severus几乎同时抽出魔杖，清理了残余物。又是沉默。

“Sev，暑假你不回去。”Harry决定说出口，结果就是Gryffondor式的直接。Harry狠狠咬了一下舌头。

“你也不回，据我所知。”Severus恶毒地剜了他一眼，表示对这话题与Harry的表达方式的厌恶。

Harry翻了一个白眼，“好吧，我想我们是时候讨论一下我们的暑假计划了。”

“我们的。”Severus重复，“是什么让你认为我会和你一起过暑假？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Harry大笑，捶了Severus一把，“不然还能有谁？偶尔私奔一次不会坏到哪去。”

Severus不吭声，只是眉皱得紧。

“好吧，让我们看看去哪度假比较好。”Harry眨着眼满怀期待地看着Severus，但他心里却忐忑着一个不争的事实：他们还只是孩子，没有钱提供他们的长途旅行。

“Parlour冰淇淋屋。”Severus冷笑着提议，“Harry的梦想之国。”

这次换Harry恶毒地剜了他一眼，“那么你的梦想国度是夜行巷吗？”

“那里不错，阴凉消暑。”Severus挑眉假笑。

Harry推了他一把，“去你的。海边怎样？我知道一个人很少的海滩，我们可以去那里。”

“然后在那里耗一个暑假？当然，不。”Severus一口回绝，“两个月的海鲜会把人逼疯。”

“只是去一阵子，就几天，嗯？”Harry继续尝试着诱骗，把Severus成功拖到充满阳光的海滩，这可是他为数不多的幻想之一。

“然后你要说那几天之后我们就去埃及看看人干是怎样炼成的，是吗？就去几天。想得美。”Severus冷哼，这次很成功地让室温下降了几度。

Harry又翻了一个白眼，他面前的这个人永远都是那么顽固，“不，那几天之后我们就回来。和Dumbledore教授说一下情况。他会通融的。”

“是啊，他那多到溢出来的爱与宽阔得和Bertie全口味豆子一般的胸怀。”Severus回了一个白眼给他。

沉默。

“但我们现在只能靠他。”Harry说。

沉默。

再沉默。

“好吧。”Severus往后靠去，“那你打算怎么去，走路或是去Firch那偷把扫帚并给它施个飞行咒？”

Harry惊异地抬起头看着Severus，然后在对方恼火的瞪视中回过神来。

“幻影移形。当然。”他傻笑。想都不想就说出口。

然后他才意识到一个一年生准二年生不可能会幻影移形。


好吧。既然他连死咒都施出来了，还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他扮演的角色是“实质是未来人的迷一样的新学生”嘛。


Severus张口结舌，然后很快想到了什么。他镇定下来。完全靠在了椅子上。Harry松了一口气，又开始傻笑，他就当Severus默认了。

“现在睡吧。”Harry笑着建议。

“什么？……我再看看刚才你弄糟的东西。”Severus对他的跳越性思维挑起一边眉毛。

“嗯，睡不够的小孩会长不高的。”Harry嘟哝着走到床边。

Severus的假笑几乎要变成真笑了，“相信我，就算你一天睡足二十三个小时你也还是不够我高。”

回应他的是Harry丢来的一个枕头。



现在Severus觉得自己根本就像是砧板上的鱼一般任人宰割。

他被一个一年级生——好吧，准二年级生，拖着走到学校边缘，准备幻影移形到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地方。Severus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觉得被人控制是世界上最不痛快的事情，尤其控制者比自己小——矮——瘦——很多。“好吧，看开点。”他努力劝慰自己，“至少Harry不会把你丢到险象丛生周围全是那天杀的Potter的地方。”

“Sev，准备好了吗？”Harry转过身向Severus兴奋地眨眼，Severus发誓他曾经在Dumbledore那慈善家脸上看过这种表情，不过更为稚嫩不成熟以至于内心的雀跃完全表露了出来而已。

“嗯。”Severus不情愿地哼了一声，利用身高优势睥睨着Harry，很好，穿着宽松的衣服，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到达目的地后就马上扒了衣服奔向大海的小孩——他本来就是小孩。Severus突然意识到这点。Harry本来就是小孩。尽管他的作为很少像过小孩。

“要走就快点吧。”他皱着眉头催促。掩饰着自己那个不算发现的发现。男孩低低地应了他一声后就贴了过来，裸露的手臂紧紧圈住Severus的腰部。有那么一刻Severus觉得他和Harry的心跳都重叠在一起并且快得令人惊讶——这不必掩饰。幻影移形的确会让心跳加速。这只是正常的现象，与短暂的偏头痛一起发生的副作用罢了。

Severus拍拍他假想中的衣服上的灰尘——仿佛那真的有一样，但谁都知道上面什么都没有。他们到了。他，顺从一个男孩微薄的幻想，来到了这么一个反射着Malfoy头发一样光芒的地方。好吧，几百米的地方有和天空一个色调的——海。Severus才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海。

Harry拉起他的手甩掉了鞋袜向那片天——海——奔去。阳光扎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不知什么时候他也甩掉了鞋袜所以现在他的脚几乎像被烤过一样。Severus眯了眯眼睛以避免被更多阳光伤害——荒谬，他绝对已经把一年份的阳光晒完了。他忿忿地想着，然后跑在前面的某人停了下来而因为惯性Severus身体向前倾斜，嗯，很好，加上被某人落井下石地再推一把。

Severus以极不优雅的面朝下姿势摔进海里。


——啊啊，看起来很干净的海水原来是那么苦涩的啊。


这是他落水时的第一感想。只存在了不到一秒。然后就被各种各样的想法替代了。

“该死的你在做什么！”千言万语居然只这一句，Severus深刻感到自己语言能力有待加强。

“把你推到海里。”Harry双手撑在他胸前朝他无辜地眨眼，Severus注意到Harry的头发和眼镜包括衣服裤子都湿了，于是推算身为受害者的自己绝对已成落汤鸡。

“哦？这样啊——”Severus拉长音，努力抽出被身体压住的袖子然后抓住Harry的一只手顺利地利用身高优势拎起来，“想知道我打算做什么吗？”

“把我丢到海里？”Harry咯咯地笑开。

“正解。”于是Harry就真被丢到海里了，他在水里冒了几个泡，Severus有瞬间想起了海水的苦涩。Harry的再次冒出是带着水花的，他泼了Severus一身。

Severus泼回去。

Harry狼狈地爬上沙滩甩掉湿漉漉的T袖和那被水蒸朦的眼镜，他考虑过一秒要不要把裤子也脱掉，但他在一秒后还是脱了，因为粘在身上真的不是太好受。他转过头依稀看见Severus湿淋淋地站在海里，似乎在对他挑眉——反正没什么好表情。Harry跑回去开始动手解Severus的扣子，就像以前——以后——那样，这人对于这种事从来不会主动点。

“哦呀，真热情。”Severus调侃道。

“闭嘴，要打水仗就自己脱个彻底！”Harry瞪回去，然后悲哀地发现他的视力居然允许他能看到Severus的表情。感谢上帝不会让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有什么特殊的反应——除了脸红。至少那可以解释成天气太热。

Severus还是没有反应，Harry翻了个白眼继续把面前这个人的衣服一点点剥干净，在拉开裤子拉链时他犹豫了，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个地方然后粗暴地往下拉。

“好了你这条懒惰的虫。”Harry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他把Severus推进水里不让他看见自己正困难地调整呼吸。Severus从水里坐了起来然后伸长腿把Harry扫了下去。Harry看见了他得意的笑。——这人一如既往的可恨。长得高了不起啊！Harry用这点作为攻击情绪来进入这几乎只在小学生间发生的游戏。


原谅他们。他们都没有一个正常的小学时代。


水仗持续到了下午。分不出胜负——这游戏通常没有胜负，于是他们决定用慢腾腾地游动来消耗时光。奇怪的是他们竟然没有觉得肚子饿。当然这与Severus的饱食魔药有很大关系。他们慢慢地在水里飘着，偶尔会恶作剧地把对方摁进水里，但大部分时候是安全无害的。他们仰望天空，是没有一丝风的蔚蓝。

沉默。

“我一直希望有谁能和我一起来海边。”Harry开口。

“我以为你来过这里？”Severus有些惊讶，“或者，至少见过海。”

“我是来过这里，在一本——呃，麻瓜画册上看到，然后就自己来过。”Harry回答，他发誓这是真的。尽管他在这时空里说过无数个谎言。但这个是真的。

“哦。”Severus若有所思，“嗯，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海。”

“我能想像。”Harry忍住笑意，“你绝对不会把自己拿出来这么暴晒的对吧？”

Severus给了他一个“再说下去我就掐死你”的威胁眼神。

“可是你还是来了。”Harry淡淡地说，“为了我。”他有些小骄傲。

“白痴。因为你在我没地方可去时这么说。你这是乘人之危。”Severus喷了喷鼻子表示轻蔑。

“……”Harry很想说其实他乘人之危的地方多着了，其实他拥有Severus几乎一切的弱点一切的愿望一切的需求。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就是很想说。但他怎么可能会说。

沉默。

“上去吧。”Harry建议。那时侯海水已经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

Severus摆出一种“八百年前我就想这么做了”的骄傲姿态从水里站起来，他想他的皮肤肯定全部起皱纹了。Harry慢腾腾地跟在他后面，努力克制自己不要老盯着Severus湿淋淋的身体看。


这没办法的。最多只能遏制自己不要看得那么明显。


晚上他们把自己晾在沙滩上，只要张着眼睛就可以看到璀璨且无际的星空。Harry想起大约去年——这个时空的，他正暗地里陪着Severus一起仰望星空，而现在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陪在他身边了。飞跃的进步。他在心里表扬自己。

“Sev，听说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颗星星呢。”Harry随意地开口。

“啊，这个说法我在Trelawney那听过不下十次了。”Severus叹息一样说道，“就算真的有，这么多星星，就不怕认错之类的么。”

“——除非那人视力很差很差比我还差。”Harry接口，“当然我知道你视力比我好很多。”

Severus哼了一声，“好心情啊。在诱拐我来这鸡不拉屎鸟不生蛋的地方之后又想拐骗我去相信星星？”

“被发现了~”Harry偷笑着滚到一边。

“睡觉，明天就回去。”Severus对于Harry的耍赖行为采取无视态度，他平躺在沙滩上，平稳着自己的呼吸。直到感到身体都陷进了柔软的沙子里。

沉默。

再沉默。

当然沉默。Severus睡着了。

只是Harry还记得，那时侯他们也曾这样一起望着星空。


那时侯他孩子气地把两颗星星命名为“Harry”和“Sev”。

那时侯他对Severus说他们要像星星那样天长地久。


只是现在“Harry”和“Sev”都还在闪烁着。

只是现在只有Harry记得。

只是现在Sev已经死去很久。


Harry闭上眼睛。


“Harry”和“Sev”停止了闪烁。


“Sev，”他艰难地开口——沉默了太久，开口会异常困难。不过这也挺好。他根本不希望Severus听到。

“我爱你。”他说。几乎像在心里说，“对你来说在很久以后，对我来说在很久以前。”


他不做声了。


Severus轻轻动弹了一下。没有醒来。完美。

Harry摸过魔杖，给他们施了一个保暖咒。



                                                         
※






不出所料。

Harry的头低了下去不敢看前方，他知道是谁站在他们面前，还能是谁，Dumbledore，和他那只该死的凤凰。空气似乎也凝固了，尽管他知道Dumbledore一定还挂着那个慈祥却一点也不温暖的笑。他不知道Severus现在是何种表情，他的手冰凉无力地垂在身侧，同Severus的那只手只相距一公分。也就是这一公分，断绝一切温度。

“孩子们，过来吧。”Dumbledore最后开口，并且转身离去。Harry急忙跟上他的步伐，匆促的脚步声像是要掩饰内心的慌乱一般，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许他应当向这个老人坦白一切的，这个老人，一直一直，都是他独自一人时唯一的依靠。只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以前——以后，现在的Harry并不是英雄，并不是救世主，甚至不是一个Gryffondor。

步履变得沉重，最后完全停下，细小的发条转动发出的声音也变得清晰可闻。Dumbledore召来了一碟曲奇饼干和三杯红茶，招呼着Harry和Severus坐下，蓝色的眼睛透过镜片打量着两个正襟危坐的少年。

“这些饼干的味道很不错吧，是从麻瓜那边带过来的。”Dumbledore自顾自地说着，“我这还有些新鲜的草莓蛋糕，有人想要来一点吗？”

沉默。

“别紧张。”Dumbledore安慰，“我查过你们的情况了，你们假期里可以留在学校，但不允许四处走动明白吗？你们可以留在宿舍，可以在交谊厅用膳，可以使用图书馆及实验室，但是其它的地方——我希望你们的好奇心不是太多。”

沉默。

“好。”Harry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干涩地回答，“谢谢，教授。”

老人似乎也舒了一口气，变得放松了，“那就这样吧，Snape你先回宿舍去吧，我还要和你的朋友说一些事，关于他死去的母亲。”

Severus生硬地点点头，从过分华丽的椅子上站起，走向外面。Harry一下子又跌回了冰凉。他的谎言。将在这里全部毁灭。

“孩子，我希望你和我说实话，你的星相显示着你的母亲现在并没有去世，不是吗？”

Harry紧闭着眼睛，脑子里浮现出Lily火红的头发及欢愉的身影，“……是的。”

可是令人痛苦的审问并没有结束，“你的父母其实一直在你身边，不是吗？”

“……是的。”

“……你其实，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是吗？”

“是的……如你所见。”

沉默总是让人紧张得想要毁灭自己，神经紧绷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开来。最后Harry决定说，把所有一切说出来，至少这样做可以填补空白。Harry闭着眼睛任自己的口中流出他的记忆，脑子里讽刺地赞叹着Dumbledore绝对会是一个伟大的审问者。

“就是这样。”他用这句话作为结束语，“真的，只是这样。”他补充。

“……很好。”Dumbledore含糊着回答他，“你觉得正确就好了。”

“嗯。”Harry也含糊地应答，“谢谢。”

“不客气。顺其自然吧。”Dumbledore说，Harry看见他的眼睛正愉快地眨着，泛出蓝色愉悦的光。

顺其自然吧。

——可是他来这里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改变未来么？Harry再次严重地怀疑这个老人真的没有老年痴呆症。不管如何，他相信这位老人的恶趣味即使在这个时空里也依旧存在，至少他不会把Harry交上魔法部。




                                                         
※






有些时候Harry会觉得他们根本是被软禁的，不过Severus似乎并没有在城堡内四处晃动的习惯，所以他还是一如既往规律地作息，没有半点改变。城堡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学生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一个比Severus高一年级的Hufflepuff，教授们除了那个鬼魂便已没有几个，Dumbledore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McGonagall也只是偶尔出现一次。今天早晨更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空荡荡的交谊厅，诡异的安静让Harry注意到原来家养小精灵也有脚步声。Harry完全不觉得空旷的城堡有任何可怕，事实上，他开始想夜游了。

夜游，是一个Harry改不掉的坏习惯。每当Harry躺下床，淡蓝色的月光透过天窗照在他们身上，四周一片寂静，他会想出去走走。这是个坏习惯，以前——以后——因为这个毛病他几乎每天都让Gryffondor的红宝石向下掉一些，但Harry并没把它当成一个坏习惯，正如一些人喜欢睡前看书一般，他大概喜欢睡前散步。


寂静，只听得自己与旁人的呼吸在一个空间里安静平稳地弥漫开来，幻想着它们像一缕缕烟雾一般互相环绕，轻入薄暮，把一切都朦胧了……然后从窗外吹进了潮湿的夜风，那些气息像微弱的烛光一样熄灭了，又像是一捧细纱，在风里哗地散开，一点一点消失了痕迹……风依旧在呜呜地徘徊着，又像是随时要走出门外，而Harry总会受它的诱惑走出去。

不需要什么理由，也不需要什么思考。

没人会拒绝风的诱惑。


现在风依然在呜呜地回响，身后的Severus已经睡去，Harry轻轻地掀了被子滑出去。离开房间时他回头看了一眼Severus，依旧是安稳拘谨的睡姿，Harry松了一口气，轻轻地掩好了门。他的脚再次踏上夜间Hogwarts的地砖，较白天的更为潮湿，好似出了一层薄汗一般，又像是踩在一层细微的青苔上。Harry的手漫不经心地划过那古老的墙壁，略微粗糙的墙面把指腹摩擦得微热，仔细看的话在黑暗里会有一条黯淡的发光的痕迹，大约是那种矿石特有的魔法性质，通常Harry都计划着借这条痕迹再走回去，可是往往当他回头时痕迹已经消纵在黑暗里，再不见踪影。

Harry停下步伐，回过头去看，那一条略有弯曲的发光的痕迹静静地躺在墙上，像是悬浮在黑暗里一般，这时候，除却风在此徘徊的呜呜声，另外一种细小但清晰的声音悄悄地浮了上来，安定且有条不紊地，再仔细一听，竟是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心跳声与风声与那一条黯淡的发光的痕迹汇在一起，成了一条发光的河，而Harry就仿佛站在河的此岸，遥望着彼岸那个细小，安定，且有条不紊的曾经很久以前的他。河水寂静地穿过他的身体，留下一片潮湿的痕迹……


Harry开始往回走。

他希望他能够顺利回去而不是中途迷路。


他延着潮湿的小径走着，潮湿的夜晕染开了他遥远的记忆。他依稀记得一开始他是不会夜游的，至多是坐在窗边看着Severus地窖里的暖黄色的灯光。夜游这项爱好似乎是他三年级左右才开始的，到底为了什么，他突然也不记得了。总之，把自己置身于黑暗，只留有一条浅浅的光河，这样好像也不错。于是Harry不再多想，只乖乖地沿着那条痕迹往回走。

痕迹还保留着一点体温，也许这种矿石对温度特别敏感吧，Harry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行走着，可当他再睁开眼时，那道痕迹已经消失了，连一点迹象也找不回来。这时候Harry才感觉到黑暗的广阔与恐惧。

即使有魔法，即使有魔杖，也无法抵抗黑暗的宽广。

Harry开始不明白为什么那时侯自己会如此热衷这种睡前活动了，他诅咒一般地拿出魔杖照亮了前方的路。他在Hogwarts呆了多年，但依旧无法确定每一条路，何况他还东拐西拐的，说不准已经走到了哪个禁区里。他继续往回走，却没了刚才的兴致，只想着赶快回去些许还能睡上几小时。


而他这次，好像真的是迷路了。


Harry从没有过夜游游到迷路的经历，以往每晚的夜游以他被Severus抓住而终止。但现在他居然离开了Severus独自乱晃，这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要听大人的话，大人说不要乱跑就不要乱跑。Harry泄气地靠上潮湿粗糙的墙面，熄了魔杖，打算等白天来临。

过了一会，Harry干脆坐到台阶上，缩起了身子，他打算小睡一会，说不准等他睁了眼一切都好了。

一道幽蓝的亮光从他上面照下来，“起来，或者你想要在这永不见阳光的通道里老死。”

“……Sev？”Harry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去看，Severus的脸在幽蓝的光下显得格外恐怖。

“不要小看我的警觉性和跟踪咒，你这白痴，连施个路标咒都不知道，难道你全部的智商就拿来学蛇语和不赦咒了？”Severus一脸鄙视地看着Harry，“顺便说一句，在Lumos的照耀下你看起来简直可以去地狱晃一圈了。”

“……至少没像你那样可以把鬼吓走。”Harry咬牙切齿地回敬，这样的光景让他熟悉，就像是很久以前——很久以后——那样。他突然又莫名其妙地难过了起来。


Severus念了一条咒语，一条暗红色的线慢慢浮现出来，Harry知道这只是路标咒，但看起来还是很可怕，完全不像那条石墙的印记那般温和。他默默地跟在Severus后面，这时候在他身体里残留的那条河的遗迹汇成了一滴又一滴地水珠，在他身体里掉落下来扩散成一圈一圈的，那些稀疏却不曾停止的啪嗒声，像是泪水从眼里掉落，砸在什么地方上的声音……又像是一个个梦，在这样一个黑暗却又无眠的夜里，安静破裂的声音。

Harry打了一个冷战，上前握住了Severus的手，确认着那个温度。Severus没有甩开。Harry便放纵了自己整个身子贴近他。Severus还是没有甩开。Harry却触电一般地弹到一边。他必须遏制自己，但他在Severus这却总想要更多，尽管他知道不可以，但他在Severus这却总想要更多。不是小孩子了。他告诉他自己。

Severus向他伸手并把他抓回来，“小孩子。”Severus说。

Harry只能悲哀地回应他，“不好意思，老鼠又出现了。”


“我知道。”过了很久后，Severus说。



                                                         
※






“大约就是这样了。”Severus在羊皮纸上写下最后一个句号，松了一口气似地伸了一个懒腰。

“怎样？”Harry凑了过来看着他在羊皮纸上留下的笔迹，“喔，是那个可以跨越时间的咒语研究吧。”

“嗯，我的依据是既然循环系统中的动力是心脏，那么这个咒语就该施在心脏上，以改变细胞正常的运作，达到转换时间的目的。”Severus解释，“这样就可以和幻影移形区别开了，不过，实验对象大概永远不会有吧。”

“也许以后有个傻子会自己试一下呢。”Harry用一种调侃的口气说道，很显然的，这个傻子就是他自己，“不过真的就只是这样吗？”

“你什么意思？”Severus挑起一边的眉毛看着Harry。

“我是说，现在这样只有咒语，若是穿越到错误的时间点里怎么办？”Harry解释，“比如说本来想回到五年以前却错误地回到十年以前这样……”

“你幻影移形时是怎样确定地点的？你就不怕落在一个鸡不拉屎鸟不生蛋的荒岛上？”Severus打断Harry，“不要再做无意义的猜想了，这种麻烦而且没实用性的研究过了就算了，研究一些伤药还好得多……”

“绝对不是没有意义的！”Harry也打断Severus，“时间又不像地点那样想想就可以了，时间根本没办法在脑海里描绘出来，有些地方一百年了也不见得有什么改变，那要怎么办？”

“那你想怎么样？吞下一个闹钟再施咒这样你就可以准确地回到十年零八个月零三个小时四十分五十秒以前了对不对？”Severus挑眉，“要不我们回麻瓜买一个闹钟怎样？魔法界的钟都没精确到秒。”

“Sev！”Harry有些生气了，“我是说借助外力来帮忙精确时间而不是吞食闹钟！”

“好好，那么我们再来弄一个记时的咒语以代替闹钟……也对，闹钟又不是冰激凌，我伟大的室友怎么会去吞下它呢。”

“……Sev，听我说，既然你选择是向心脏施咒，为什么不试试用魔药呢？”Harry努力保持着好脾气而不是像以前——以后——那样直接掀桌走人。

“于是就像打强心针那样？Harry，我没想到你的大脑已经如此麻瓜化了……”Severus完全不领情，“……总之不用再说了，都是多余的。”

“Sev！……”Harry还想再说些什么，但被Severus瞪了回去。

“可是这绝对不是多余的……”Harry低着头不服气地小声说道。

Severus冷哼一声作为回答，“我先去一趟图书馆，好让你知道这绝对是多余的。”

Severus用力地关上门，空间里他的气息开始慢慢消散。Harry突然有一种恐惧，若他不说服Severus去制作那个匹配的魔药，那么他就无法来到这个时间，也许这就是说他在这里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伤过也好，疼过也好，来和没来没有区别，一样无法改变过去。Harry这么一想就觉得浑身冰凉了，耳朵里轻微的轰鸣以及牙齿颤抖。

他跌跌撞撞地去翻找剩下来的药材，他记得那副药方非常复杂甚至需要两个月的配制时间，但他必须把它调配出来，不然他在这里的一切都白费了。他第一次如此绝望的发现自己似乎真的没有半点魔药天赋看着那些药材他只觉得茫然。


但是，魔法界的小英雄Harry Potter的记忆力及好运气是大大的有。


Harry开始试着凭自己的记忆去研制。Harry盘算着他要用自己成为实验品，无论如何，就算只有他自己也好，他都要把这个咒语完善。这个世界这么大，他不相信竟然不能容下他和Severus两个人。他要带他回去，并且，他会带他回去。他一直这么深信着。


空间是这么静，只剩下方才争执的回音。


“你在做什么？”Severus冷淡的声音随着开门的声音响起，Harry不用看也知道他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如你所见。”Harry没好气地回答他。

“……停止浪费材料的行为，你看你这里，火蛞蝓根本就没处理干净，你就想这样丢进去？”Severus挥动魔杖把材料收拾好，“且不说这个，放多少量你计算好了？拜托，现在火蛞蝓可不便宜。”

Harry保持沉默，冷眼看着Severus。

“今天先睡觉吧。”Severus推了Harry一把，Harry满不情愿地走向床铺，“小孩子。”Severus补充。

“……我讨厌你！”Harry把自己丢到床上乱滚，并在看到Severus恼怒的表情时傻笑。

“以后决不准拿自己做实验品。”Severus转过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Harry眨了眨眼睛。

“听到没有啊？”Severus不耐烦地瞥了一眼Harry。

Harry跳下床在那个记录咒语的羊皮纸下方写下“至今以后无人体实验”，Severus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啊……为什么我的字这么难看……”

“哦——原来你还有点自知之明啊，有进步。”

“——我讨厌你！”



                                                          
※






这天夜里severus做了一个梦。Severus很少做梦，托他总把自己弄得很疲惫的福，他的睡眠质量一向保持上乘，即使偶尔有梦，也是很平常的、每个人都做过的——飞翔、坠落或逃离。但这次他做了个很复杂的梦，复杂到他可以清楚地意识到那是梦境。他梦见了Harry。

他梦见的Harry是和现在一般年纪的，穿着与现在一般的巫师袍，和身边的一个红发男孩笑闹，抱着课本的褐色卷发女孩皱着眉看着他们。Harry快乐地蹦跳着，就像任何一个二年级生，而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总有淡淡微笑，笑里有淡淡阴影的Harry。Severus于是思索着Slytherin里有谁是红发的。梦里的Harry不慎跌倒，红发男孩赶忙扶起他，这时候Severus看到了Harry的领带：Gryffondor式红与金。Severus于是无比确信这的确是梦境。Harry是优秀的Slytherin。他默念。

这时一个巨大的黑影罩了过来，Severus只看得到那人的黑色长袍在身后翻滚如同波浪。三人组立刻警觉了起来，那个人转过身，扯出一个愉快的假笑，“挡住教授的路，Gryffondor扣三分。另外，”他看向Harry，假笑快要成真笑了，“你今天课上的表现真的太优秀了对吗？以至于你到现在仍雀跃不已？我希望这一摔能让你的脑容量开拓一些，使你能记得今晚的劳动服务。”——而Severus连假笑都笑不出。他怎么会不知道，不知道这就是他自己。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在行使院长的权力——很显然是Slytherin院长——欺压着是一个Gryffondor的Harry——他看起来有三、四十岁，那这梦里就至少是二十年后——Severus漠然地看着自己与Harry互相吐出憎恶的词汇，他不明白，却又好像清清楚楚，一切如同镜中月或水中花。

梦里的他依旧可以思考，可以回忆，一幕幕与Harry的影像在他面前飞逝着，却抵挡不住色彩浓艳的梦境，他仿佛还看得见一开始那悲伤又有些期待的眼睛，看得见Harry总是默默地站在他身边，安抚着他保护着他，而梦境里那同样的绿色眼睛却只写了仇恨与不服，除去颜色根本就和Potter一模一样……绿色的眼睛和记忆里魔杖漏出的绿光重叠在了一起，蛇发出的嘶声让Snape感到窒息几乎无法思考……梦与现实的交叠，分不出哪边是真实，或者没有一边是真实，都是虚假——


好在梦结束了。


就像阳光总会到来一样，梦境总会结束。

Severus坐了起来，感到脑袋沉得灌了铅一般，梦里的一切还在回旋，他努力抛开那些而去回忆昨夜他究竟吃了什么怪东西。等等，他的确喝了什么。是Harry弄的一剂简易的魔药，说是拿来应付占卜课的，他现在才知道原来有的是这个作用——预见未来？难道那梦境的确是未来？

Severus望着仍在睡梦中的Harry——这个孩子——的确，不寻常。他隐瞒着自己的一切，身世，甚至包括那个诡异的姓，以及他不合年龄的成熟，以及他对于魔药和魔法的知识与能力——这都不可能是一个二年级的学生能做到的。

Severus又想起了前不久，Harry强烈要求为时间跨越咒配制药水，甚至不惜用自己来做实验品——Harry Epans，也许，真的是在未来，用时间跨越咒过来的——

可是，为什么。

未来里，他们不是互相憎恶的吗？他又何必到这里，千方百计地对仇人好，甚至让这个仇人觉得——那是爱。

也许，这就是他的目的吧！——Severus猛地想道——这个世界上，能真正伤害他的，就是他所爱的人了……比如父母，比如，Harry。

想到这里他又陷入了深深的悲伤。他早该知道Harry会伤害他，因为Harry和那该死的Potter长得是该死地像，说不定根本就是Potter家族的，原来一年的温存全是假象。

身边的人动弹了，在微凉的晨风中伸了懒腰，发出意味不明的呻吟。Harry看到Severus已经醒来，便向着他露出一个慵懒又亲昵的笑。阳光在Harry身后闪耀，他宛若天使。可也许也是恶魔。

Severus急于知道一切。他希望一切都没发生，Harry只是Harry。他抓住Harry的肩，将Harry拉了起来，直直地望进那翠绿的眸里——

“Harry，你……你是不是，从未来里来的。”

Harry一下瞪大了眼，“什……什么？”

“我做了一个梦，就是服用了你那预知魔药后做的……我应该是梦见了未来。”

Harry沉默。在他眼里，Severus看到了惊惶与闪躲。果然是了。Harry沉默，甚至没有尝试反驳。果然是了。Severus放开了Harry，脸色阴沉地掀开被子。

“Sev！”他听到Harry失神的呼唤，他停了下来，却没有转身，这时的他感到巨大的失落，他不能将如此脆弱的自己暴露给一个已经陌生了的人。他希望Harry为自己辩解，无论理由多么拙劣，他真的会去相信，只要Harry开口——

“我……向你隐瞒了很多，我很抱歉……但我不能……我是为你好。真的。相信我。我是为你好。求你……”


回答Harry的是一声冷笑。


用力地关了门，Severus悲哀地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去相信了。一切一切。都不会再相信了。在他好不容易想要去相信时，在他也许真的已经在相信时，他才发现原来他一直被欺骗。

也许全世界都可以欺骗他，但Harry不可以。因为Harry是他决定去相信的人。

可全世界都没有欺骗他，欺骗他的只有Harry。


Severus低着头走在阴暗的地砖上。


都见鬼去吧。







Part  V








Severus已经避开Harry三个星期了。Harry叹气，纸是包不住火的，他知道，但除了尽力去包，他还能怎么样。他到底应该怎么办。谁知道。Harry在课本上漫不经心地涂鸦，那个幽灵还在台上滔滔不绝。无论Severus怎样看待他都好吧，Harry想，Severus已经五年级了，随时都有可能发生那个屈辱的倒吊事件。

至少现在Severus的内裤很干净。Harry叹气，他一直有提醒Severus去清洁。

Harry的魔杖突然发出了红色的光，这意味着James他们正接近着Severus。Harry慌张地朝窗外望去——除了一群在上飞行课的学生，没有其他人。“该死，是在另一面吧！”Harry低声诅咒着目无旁人地冲出教室。无论是不是倒吊事件，他都得过去。他没法忍受Severus被这样对待——他没法忍受，所爱的人们，互相伤害。

整片草地都不见人影。Harry急得甚至想召唤飞行扫帚。他努力回想着那发生地点，可恶的是Hogwarts真该死的大。这时他听到了Lily的尖叫，Harry猛地转身朝那声音跑去——禁林的边缘。

太晚了。Harry。他在心中咒骂自己。

Severus刚被放了下来，衣衫凌乱，不满血丝的眼里透着怒火。Lily斥责着James并向瘫坐在地上的Severus伸出了手——带着包容一切的无力的——微笑。“不！不能这样！”Harry在心中叫着，可他的喉咙火一般烧灼着，他说不出话，但他清楚Severus那微薄的自尊心，Severus绝不能接受同情——尤其，是喜欢的人的。

Harry静静地看着风穿过禁林吹过草叶，吹过男孩们汗湿的发，吹过女孩的裙裾，吹过黑色的眼睛苍白的面。一切好像都没有声音，他知道这是他的大脑在怜惜他，不让他听见Severus甩开Lily的手时说的那句话——

突然一切都恢复了，风声，蝉鸣，草叶摩擦，凌乱脚步。Harry恍然回神，立刻去追因愤怒而离去的Lily，他的母亲。

Severus看着不知何时到场的Harry追着Lily远去，四人组也散去，只有他听着回旋爆炸的风声，像个废物一样跌坐在地上。他这时才觉得非常非常愤怒，这种怒气甚至比刚才被倒吊起并被剥下裤子时还要强烈。如果愤怒真的可以燃烧，那这一片地方已成灰烬。


Severus感到很生气很生气，生气到不知为什么生气。

他拒绝承认，他是在看到Harry离去的背影之后才开始这么生气的。


在连续犯下三次错误之后，Severus熄了坩埚的火，开始收拾器材。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是如此情绪化的人，他第一次将怨气带入实验室。“去他的制作相匹配的魔药！”他低声咒骂，“你怎么知道非要这样不可？你怎么敢否定学长？你这个——该死的——Harry。”没有人理会他。地窖里空荡荡地回响着Severus的声音，四下看去，被子仍是一团糟，角落还有点心盘子，可人不在了。Severus给试管里呈现出蓝绿色的药剂下了一个密封咒，打算以后再继续弄。离开了那个隐蔽的地窖，他发现他的愤怒在黑暗里沉淀成了悲伤。

躺在宿舍的床上，身边的那张床安静且空旷，他记得一年以前，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家伙在上面打滚，莫名其妙地说在那看得到星空。他记得那家伙望着星空，却莫名其妙地对着他笑。笑里盛着的是甜美的毒药，让人彻夜无法睡着。如今星空依旧。

直到宿舍快熄火了时，Harry才疲倦地回来。他双眼及鼻子微红，看起来像是小小地流泪过——“怎么哭的人竟会是你？Harry，你总让我惊奇。”Severus在心里伤人伤己地嘲笑道，静静地看着Harry拖着步伐向他走近。Harry抽出魔杖给这个角落丢了一个消音咒，然后哀伤地望着Severus。

“去道歉。”Harry说，声音沙哑，“去给Lily道歉。”

“为什么？”Severus陡然开口，“绝不！”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可怕，带着愤怒，掺着屈辱，夹着悲伤，透着绝望。

Harry依旧是哀伤地看着他，样子平静。就像过于平静的潭，无法望得见底。

“呵，你都叫她‘Lily’了，Epans。”他扯出一个扭曲的笑。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加上这一句。

“Sev。去道歉。”Harry垂了眼，召来了那剂凝结了他们共同心血的魔药，蓝绿色在他手中晃动显得冰冷，“去，或者试管破裂。”

Severus睁大了眼，他不相信Harry会如此恶毒。去道歉？这只会让他受到更大的侮辱。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人已完全掌握了他的弱点，知道他视魔药为生命，于是用这样卑鄙的手段来威胁他——这一切，就是为了让他受更大的侮辱，为了让他受尽Gryffondor和Slytherin的耻笑，因为在很遥远的未来，这个莫名其妙的人深深地憎恶着他——好，好，非常好。Severus咬牙，“我去。”他的眼里划着深深的伤，露着失落与绝望，“然后，你，滚出我的世界！”


Severus愤然离去。


Harry颓唐地坐到床上，他能怎么办呢？他还能怎么办呢？在这个时空里，Harry Epans是多余的，Harry Potter是不存在的。而Lily才是Severus真正的支柱，Severus不可以失去Lily。他还能怎么办呢？无论Severus怎么看他都好吧，Harry想，“只要他好好的，我就什么也不在乎了。”

是的。他来这里的目的，除了带Severus回去，还要让他度过一个相对快乐的学生时期。

至于Harry Epans怎么样，历史是不会在意的。

Harry深深叹气，解开了要勒死他的领带，将它丢在床上，又拉好了巫师袍，也跟着出了去。

Severus坐在台阶上，厌恶地听着胖女士的呼噜声。很显然，Lily不愿出来见他。虽然是十月，但已有了秋的影子，尤其是这样的夜晚，风在身边呜呜地闹着，黑暗不由分说地罩住他，石阶的冰冷透过衣物传了上来，一切安静得肃穆。Severus看见风带着水汽从眼前奔驰而过，连着时间在打着卷儿。他的手指抚着粗糙的石面，捻起细微的尘埃，留下一圈圈暗淡的发光的印记，微光照得他修长的手指更为苍白那如枯枝般的手指圈圈划划，圈不住时光，却划下了孤寂。

风在身边吹着，却没有很冷。果然这个时节还是夏天。Severus想。只是他不知道，有个人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守着他；只是他不知道，那个人用伤痕累累的心，为他挡下风寒。正如他不知道，他的悲伤与愤懑，那个人其实都清楚；正如他不知道，他的所有疼痛，在那个人身上，总是要加倍的。可那个人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一种哀伤的神情注视着他。他看见那双眼睛如潭深泽，不可测量。


黑暗消退了去，看得见了风的路线，清晨来了到，又是新的一天。


Lily穿着一件绿色的睡袍及暗绿的披肩出现在Severus面前，暗绿色的流苏淌在Lily胸前，好像是披肩掉的眼泪。Lily火红的发如今也黯了下去，她有着沉沉的眼袋，看起来彻夜未眠的绝不只Severus一个。

“Lily……我，我很抱歉……”Severus艰难地开口。太长时间的沉默，使得唇与喉与心都变得干涩。

Lily叹气，看了看远处，然后用一种沉重的音调对Severus说，“我可以原谅你的冲动，但我不能原谅你的无知。”她看着Severus，绿色的眼里流着悲悯，“你应该等候那个彻夜守着你的人，而不是我。”

“Lily……！”Harry忍不住跳了出来，想要责备她没按昨日约定好的那套说辞来说，空气阻隔的另一端是Severus惊讶的布满血丝的眼，黑色的明镜倒影着他的憔悴。

Harry一步，一步地向后退着，最终落荒而逃。Lily耸肩，“他是真的为你好，Severus，你能为了他而穿过流言蜚语、嘲笑目光，来到这个所谓敌对的学院里吗？只为了帮他挽回他不可失的珍贵？Severus，你总以为你足够小心及谨慎，这的确能保护你自己，但你总会伤到那些爱你的人。”她走上了前，轻轻地抱住Severus，“你要知道，眼睛是不会说谎的。”

Severus嗫嚅着并摇头，他无法面对自己的内心，因为他知道自己永远记得Harry那双眼睛，黯淡，哀伤，却隐隐闪着对他的希望。

“Lily……我……你……一直一直都……我喜欢你。”Severus不成句地说道，他把脸埋进Lily暗绿色的披肩里，他这时觉得那才是安全。

“不，Severus。你只是在逃避。你总喜欢逃避。”Lily微笑着放开他，眼里却露着哀伤，“你不爱我，从来。你只将我作为一个避风港，可我永远不能给你庇护。你要变得更强，庇护你自己，庇护Harry。”

“眼睛是不会说谎的。如果无法看见自己的眼睛，那么，就从对方的眼里去寻找吧。”

Lily转身离去，暗绿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扬起，像是飞散的泪滴。Severus木然地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那就好像是Harry的泪。那些疯狂涌出又瞬间消失的泪水，刚才也一定遗漏在风中。新升的阳光照出了晨雾的样子，模糊了景物，消逝了人影。挡风咒语随着Harry的离去而失效，冰冷的风冲刷着Severus的面庞，疼痛却留不下痕迹。Severus看着空旷的朝阳照着空旷的寂寥，不知所措。

这时候他的心里，才真的堆积上某些沉闷又清晰的东西。



                                                         
※





Severus发现他和Harry正渐行渐远，他很悲哀，他知道Harry只是在等待，等他去说“对不起”和“没关系”，但他总没有办法去说，他放任着自己骑着样式愚蠢的扫帚在高空吹风，把自己丢到Quiddich训练中，有时他会想那个地窖是否已成为了老鼠窝，但Harry不在，他什么也不想做。他安静地看着Harry瘦小的身影在阳光下独自行走，黑色的影子拖在后边，像是件沉重的行李。他安静地看着Harry也加入了Quiddich，然后安静地和Harry例行握手。

他不知道在那刻之前Harry的手是否也这样冰冷，但在他握上那只如同鸡爪的手时，它像速冻过一般，一直冷到他心里。Harry仍是那淡淡的微笑，绿色的潭水倒映出Severus深蹙的眉。那一刻Severus真想拉住他说“对不起”，但是没有。Severus真的厌恶自己的所谓理性，其实只是胆小鬼。

Quiddich赛还是如期举行了。他和Harry两个替补坐在队员席上抓着扫帚随时准备冲上去。Harry望着自己的教父与父亲在空中穿梭并得意地笑，心中涌出一阵酸楚。他真的害怕与自己的亲人相争，那种经历来一次就够了。他闭上眼，祈祷着永远不要换人。

可该来的免不掉。游走球击毁了搜球手Accra的扫帚，Harry不得不替代他上场。Harry显然不在状态，只是避开疯狂的球就很勉强，学校的扫帚仿佛也在和他作对，不是难以控制就是速度奇慢，以至于裁判都怀疑有人给Harry下了诅咒。Harry差强人意的表现并不是没有作用的，除了破坏Slytherin严谨的队形，也成功转移了James对金探子的注意力。

又一次Harry翻了几圈才避开游走球。他恍然回神时发现Severus已来到他的面前，隔着千层万层呼啸的风，望着他，在那黑色的夜空里，Harry找到了自己翡翠一般的眼睛。Severus望着他，仿佛有种东西从那双黑瞳中泄漏，在风里飘散着碎屑，没有言语，他明白不需要言语。

勇气与信念又回到了Harry身上，他如同任何一个优秀的Gryffondor一样有着明亮的眸子与不可一世的冲动，就像是回到了以前——以后——呼声飞扬在球场上空，旗帜猎猎地响，队员们飞快如梭，一切色彩斑斓，然后他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掠过，留下一道金色的痕迹逐渐消失，比思维还要快，他掉转他的火弩箭迅速追上，无论对方是谁，无论有多少阻碍在前，他坚信没有什么能超越他。

或者根本不存在超越。这时Harry的世界除了他就只有那个金探子，甚至障碍物什么的都不存在，Harry所能做的，就是沿着它的轨迹，追上它，然后，抓住他。超越的，也许只是自己。Harry已分不清这是以前还是以后，已不在意骑着的是火弩箭还是家用扫帚，这都不重要了，因为，那个该死的小东西已在他手中逐渐安静下来。

外界的信息像洗相片一样一点一点浮现出来，他听到了欢呼，也发现了自己只差一点就撞上了球门柱，向上，看到了Severus紧蹙的眉与宽心的笑。他举着手中的金探子骄傲如以前——以后。裁判大声地宣布着“Slytherin获胜”，这时Harry忽然意识到，他现在是一个Slytherin，现在是很久很久以前。

他慢慢降落到草地上，那不听话的扫帚颠簸了他一下，把他轻轻摔下，他摇晃着站起来时，脸上只剩下了淡淡的笑意。Severus看着他将金探子丢还回去，脸上的兴奋与骄傲好像给摔掉了，有的只是跨过千米万米时光的无奈与伤感。


但Severus假装不知道。

他欺骗自己的眼睛，好让自己相信，Harry只是太累了而已。


流水声哗哗地响着，蒸气迷蒙了一切，男孩们尖叫并笑闹，与光脚踩过水洼的声音混杂在一起。Severus任热水冲过他过长的头发，蜿蜒成一条条小流淌下，蒸气让他的思维迟钝，分不清现实与虚假。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柔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Sev……erus？在吗？呃，我是Harry。”

Harry。是Harry。他的Harry。

Severus打开了浴间的门并把那个发育不良的小鬼抓了进来，细瘦的胳膊毫无反抗，Severus皱眉，Harry比上次去海边时更瘦了。

“对不起，那个喷嘴坏了。”Harry头低低的，往日凌乱的头发因透湿而变得服帖，他眯着眼找到钩子并比浴巾挂上，转身时手如瞎子般在前摸索着，小心翼翼地迈出每一步。

Severus是不知道近视的痛苦，看到Harry这样他只觉得好笑。他伸出了手把Harry拉了过来，并让出位子给Harry淋浴。但Harry并没有立即清洗自己。

Harry面前不到五公分便是Severus湿淋淋且裸露的胸膛。他发现Severus已如同当时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般高了，只是还略显单薄，苍白的胸上耷拉着毛发，细软却并不稀疏。Harry的手指颤抖地覆上那具躯体，那灼热的身躯散发着熟悉的气味，左胸口上看得见心脏跳动的起伏，证明着Severus确实在这，就在Harry面前不到五公分。Harry的手抚摸着Severus的胸口，他想起那时这个地方就压在他的上面，起伏如当前。他抚上Severus的手臂，这只拥抱他也保护他的手臂……向上，是突起的喉结，正艰涩地抽动着，Harry踮起脚勾住了Severus的脖子，游戏一般舔吻着它……向上，是青涩的胡渣与紧抿的唇……再向上，是Severus的眼睛。

Harry面色潮红，双唇微启，蒸气下的那双眼睛如被雨淋过的叶片一般绿得逼人，而在这迷离的眼里Severus分明读取出了绵绵的爱意与欲动的情欲。眼睛是不会说谎的对吧。Severus抓住了Harry因热气而变得粉嫩的肩。水声哗哗地越来越大，好似这个世界只剩下他们这两个灵魂。无关时间与空间，身份与界限，只有他们两个灵魂，仿佛要相依到永远。

谁先抚上谁的面，谁先掠过谁的发尖，谁先拥住谁的身躯，谁又先吻上谁的唇线。谁先张开了双唇，谁先探入舌尖，谁先发出呻吟，谁又先闭上双眼。热气蒸腾模糊了思维，恍然之中又有什么明晰得不可忽略，有什么存在了千年不变，有什么将他们分隔得遥遥远远。

Severus猛地拉开Harry，迷茫的翠眼下方双唇红肿且微启，几缕银丝散在唇边，又被流水冲去好远，瘦小的身躯红粉蔓延，如此——幼小——。

“你才十三岁……”不受控制的话语飘出，不知是问自己还是问Harry。

男孩的眼里渗透出了苦涩，他别过脸，连淡淡的微笑都无法维持，只能扯出一个弧度，“是啊，我才十三岁。”他说给自己也说给Severus。

Harry感到时光正残忍地撕裂他们，一直都是。

水声又大了起来。



                                                         
※






一切好像回到了以前。但谁都明白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回到以前，历史已成定局，伤痛也许会消失，误会也许能解除，但那黑色的丑陋的疤痕，却不会轻易淡去，更何况他们在这道疤上烙下了灼热。明明是与以前一样的动作，却会多了顾忌，明明是与以前一样的言语，却会多了意义。

再无法平静地接触。即使是不经意间碰到了对方的手指，也会立刻弹开。这个年纪的少年人想像力总是很丰富的。

他们又开始一起研究魔药与咒语，Severus悲哀地发现与人共同研制魔药这项工作实在不纯洁。他怎么才能避免器材传递时的指尖相触？他怎么才能避免不在Harry耳边指正计算的差误？

Harry微潮的指腹轻轻抖动，修剪整齐的指甲泛着美丽的玫瑰色——天知道Severus的注意力真的会从冒泡的药剂里转移。他精神上对自己翻白眼，近乎于粗暴地夺过试管，却忍不住去瞥Harry愣在空中的小小的手。

Harry咽了咽口水，梅林会原谅他来太早的敏感。

Severus的气息喷洒在耳边，发丝轻漾，微痒，如天鹅绒般的声音滑出，激起心中的震荡。他知道这只是因为自己计算错误了，错误的原因是他猛瞪Severus解开最上边的扣子后漏下的点点肌肤。他知道Severus只是很单纯地过来指正，但他依然没办法控制地脸红，他只好闭上双眼，假装忽略。

想太多的绝不只是Harry。

那漫延着粉红色的面颊，以及变得迷离充满水汽的眼，Severus总是想起雾气蒸腾的浴间，Harry那单纯又媚惑的神态，于是他又极自然（？）地想起那个温润的粉嫩的肩……向下，白皙沾水的肌肤……向下，小巧的淡色的乳珠……向下——

“STOP！”Severus在精神上敲打自己，“不管他上辈子是个甚至比Dumbledore还老的东西但现在这个小鬼才十三岁！你这不叫恋童癖叫什么！还有无论他上辈子怎么怎么都好这家伙都确实确实是公的！——于是结论，你这不叫变态叫什么啊！”


那一个亲吻，点破了一道隔离线，使他们关系迅速转变，可当事人们却仍犹豫不敢向前……

“真是——纠结的一对！”Lily Evans叹息扶额，看着因为心不在焉而错拿对方杯子喝水、又忽然醒悟了又意识了什么而脸红不止却依然闷头不语的两个人。


他们依然经常不回宿舍而躲在那小地窖中，感谢梅林，在精疲力尽之后好像谁都忘了顾忌，各自脱衣上床熄灯睡觉。

Harry仍旧习惯八爪鱼状挂在Severus身上，右膝屈起顶着Severus的胯间，而Severus的手也会在睡梦中滑到Harry的腰部。

相依相靠的两人，却只能活在黑暗，但在黑暗里，若能相依在一起，好像也不错。黑暗寂静地围上他们，只有梦境才色彩斑斓。

清晨的地窖是异常冷的，带有干净的气味与清凉的雾气，阳光透不进来，但已足够消退了黑暗，瓶瓶罐罐在淡去的黑暗里只显出隐约的样子，沉静得仿佛已睡了好多年，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扬起滚滚尘埃。

Severus有着严格的起床时间，尽管不大按时睡，他通常独自醒来，轻手轻脚地弄完一切才将Harry唤醒，然后赶着Harry洗漱，再一起朝交谊厅狂奔——

这天是Harry先醒了过来。大约是前夜睡得早了，只要睡眠时间够了，他是绝不会赖床的。将手探出被子，长长伸个懒腰，却被冰冷的空气逼得缩回手臂。因受到了寒冷，他更向旁边那个温热的生命体蹭去，脸埋在Severus的颈间，使劲向里钻，屈起的膝也更往上摩擦，继续未完成的懒腰。

突然他停止了动作，整个人像僵掉了一般。他的膝，很明显地碰到了什么，灼热，坚硬，庞大——他怎么会不知道那个是什么！Harry僵硬地抬脸，对上了Severus黑色的眼与微红的面。他吓得赶紧又把头埋到Severus颈间装鸵鸟——诶？没有地方可藏了？——Severus半坐起，双臂将失败的小鸵鸟圈起来。无处可躲的Harry把头扭向一边试图用枕头闷死自己，腿也害羞地曲起却又碰到了Severus的那个地方，于是他的脸不可遏止地酡红。

Severus直直地望着僵直的Harry，他用一只手去抚摸那个小小的面容，手指滑过翠绿的眼，分红的面，朱红的唇，手指流连在如两瓣玫瑰般的唇上，柔嫩的触感好像被热气蒸过……Harry闭上眼睛，微微张开了唇让那两根手指滑入，轻轻舔舐它们，如果说Severus有哪个部位是特别好看的，那就是手指了，Harry漏出呻吟。这细小的声音让Severus理智全部断裂，恋童癖就恋童癖吧，变态就变态吧，他可是被勾引的受害者（……这清晰的逻辑叫理智断裂）！他抽出自己的手指，抬起了Harry的；脸并俯身吻上那双罪恶的唇，Harry几乎是同时张开了它好让Severus加深这个吻，舌与舌的激烈纠缠，让空气变得炎热。

灼热的气息结成暧昧的雾，Severus第一次觉得雾里看花也许更清楚。Harry迷离地喘息，全身都漫上了粉红色，细瘦的手臂虚弱地撑在Severus胸前，不知是想推开还是想拉进。

“你这个小妖精……”Severus呢喃着，又俯身去亲吻Harry的颈，激起Harry的颤栗，亲吻如膜拜般神圣，一直蔓延到下身。Severus拉开了Harry的内裤，那个稚嫩又小得可怜的器官微微抬起了头，他轻吻他，又引起一阵颤动，“你真的发育不良。”他嘲笑。

“闭嘴，不许取笑你的性幻想对象！”Harry勾起一条腿挂到Severus肩上，然后邪恶地笑道，“我曾听见你在澡堂里唤我的名字。”

Severus明显僵硬了，但很快便露出了比Harry还邪恶的笑，“哦~你如此想听我唤你的名字？你可以早说的……”他俯到Harry耳边，青涩的胡渣摩擦着Harry敏感的后颈，然后用那该死的天鹅绒般的嗓音低声念，“Harry……”

Harry呻吟着并想要缩成一团，Severus抓着那条挂在他肩上的腿阻止了他伪毛毛虫，他感到股缝间多了了一根灼热的柱状物，并没有进入他，只是在外面，触碰着那些娇嫩的褶皱，当Severus开始动作的时候他忍不住呻吟了出来。这场景令人熟悉……不知道是多久以前还是多久以后，某个早晨，某个地方，某两个人……

“Sev……”他说，但声音听起来是那么柔软，那么微弱。

低沉的呢喃与喘息都环绕着Harry的耳朵，让他不停地颤抖，他希望这刻能够无限延长，如果这能让他感到Severus就在这里——是的，温暖、有生命的Severus就在这，在离Harry不到三公分的地方……他们触碰在一起，在慌乱之中找到最完美地契合点。

但它没有持续很久。他们都还是少年。

他们喘息着贴在一起，最后Severus掀开了被子叫喊，“快点！别迟到了！”Harry迷迷糊糊地答道，“可我们还没清洁……”他记得这破地窖没浴室，他们得用清洁咒。Severus没回应，Harry摸过了眼镜朝Severus移动的方向看去，下巴差点掉下——Severus走进了一间浴室，还是用玻璃墙围着的透明的浴室。

“Epans同学，我建议你好好看看《Hogwarts一段校史》，城堡会根据主人的需要而增加些什么——比如浴室。”Severus回头对着Harry假笑，用一口标准的教授腔说道，就差没说“Gryffondor因为你的无知而扣五分，Potter”。

Harry沉默了。这是很久很久以前。

“别愣在那了！我们得节约时间而不被发现我们没回集体宿舍！”Severus把他拉回了现实，不管如何，他们在这依旧相爱，Harry总能吸引（勾引）Severus。Harry傻且窃笑着。

但当Harry知道所谓的“节约时间”是一起洗澡时，他笑不出来了。




                                                         
※






Severus几乎是习惯性地将Harry盘里的芹菜挑到自己盘里，然后将自己的一些牛肉分过去，最后冷淡地命令，“不许把胡萝卜剩下。”Harry乖乖地照做。Severus总是知道他对芹菜过敏，总是知道他需要营养与热量——总是知道他会将蔬菜剩下。

一切就好像以前——以后那样。

一年多的时光让Harry渐渐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以前也好，以后也罢，Harry总乐于享受Severus给他的温暖与庇护。Severus是教授也好，学生也罢，他只是Severus。就像交谊厅天花板上的星空，总是忘却时空地闪烁，曾经璀璨，以后还会璀璨，最重要的是，现在它也依然笼罩在他们头上。

最重要的是，现在Severus也依然在Harry身旁。

“Sev，”Harry偏了头小声唤他，“等会我们随便散散步行吗？”

Severus沉默了几秒，“嗯。”

Harry几乎忍不住想抱住这个少年了，如果是这少年的年长版，绝对会先说一串冷嘲热讽的话才答应的。“Sev一直在骗人，哪里有人一生下来就舌头恶毒的嘛。”Harry在心里愉快地想，“等我回去后，绝对要这样反驳他！”

Severus沉默地跟在Harry身后，随着男孩在草地上乱转，因为白天还是挺热的，Harry没把巫师袍穿上，谁知道这潮湿的夜风微微有了些凉意，幸好也不是冷得逼人。因为季节的转换草里鸣叫的虫子们也开始有所减少，抬头，月正是不甚圆满的时候，残缺成不知是个什么形状，星辰随着太阳转移，已不像盛夏时那般繁密，显出稀疏的样子。Harry有些难过，交谊厅里明明一片星光灿烂，可现实已被早秋的风吹落了一半，为什么虚幻总是美好，现实却从来不会完满。

“不。”他在心中深呼吸，“会完满的，我会把它拼贴完满。”

Harry心中又有了那么些的悲伤。

Severus沉默地绕到Harry左前方，然后拉起他冰冷的手放进巫师袍内侧的口袋里。Harry恍然明白Severus是在为他挡风，于是笑着滚到Severus的肩窝，含糊不清地说谢谢。

夜晚在草地上游逛的人不只是他们俩，James也把Lily叫了出来。Harry本想劝Severus绕道走算了，他的父母不知在争执什么，没等他们绕道，Lily就头也不回地离去了。骄傲而不容人再做解释。Harry才觉得自己真的从她母亲这遗传到了什么。James的头垂了下去，凌乱的发在夜风中散成一丝一丝的，Severus下意识地帮Harry整了整头发，好像在表示他们俩真的不同。

“走吧。”Harry轻轻说，“别起无谓的纠纷，你也不想Li——Evans难过的，对吧。”

Severu点了点头，脱下自己的巫师袍给Harry披上，“你可以叫她Lily的，我不在意。”他说。

Harry笑着跑到Severus的前方为他挡风，“真的不在意？早说啊，那我不是白找她了？我以为你喜欢她。”

Severus假咳，不给予评论。

躲在斗篷的帽子下，Harry却笑不出了，他想他知道James和Lily在说些什么，应该是想确定Severus和Lily的关系，谈话导致了这样的结局，加上Harry他在Quiddich中赢过了他们——“Sev，要小心。”他叹气，“小心Potter他们，别被他们伤了。”

Severus点头，“嗯。”

沉默。

“你也一样。”许久之后Severus重新开口，“你总是害怕和他们相争，不是吗？”

Harry以笑带过。

他是不会去伤害他们的，不管他们知不知道，他们总是他的家人——总是他失去很久了的家人。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比所爱的人们互相伤害更让人难过的呢？也许就是被所爱的人毫不知情地伤害吧。不能反抗，只能默默承受那些伤痛；不能拥抱，只能默默承受那些伤痛；甚至连流泪的权力都没有……

星光依然稀疏且慵懒地罩着他们，夜风把万缕光芒剪碎成一片一片，潮湿的草丛里水珠因他们匆匆行走的脚步而坠落，掉落在土壤里发不出声响，Harry黯然的回首，茫然地找寻着刚才听到的破碎声，一点一点，好像是碎在他心里而发出回声，那就好像是，一滴眼泪，在这样的夜里坠落而发出的声音……

Harry抓紧了Severus的胳膊，把自己埋在洁净的衬衫里。




                                                         
PART VI







Harry睁大了眼睛，发现他站在一个有着肮脏砖楼的破烂小街上，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Severus走向街的深处并打开一栋看起来和别的完全一样的建筑的门，“欢迎回家。”他讽刺地说。

Harry颤抖着跟着这个男人走进这个比难民营还要难民营的地方。

也许和食死徒的暴动有关，这个圣诞节Dumbledore命令全部非凤凰社学生离校，当Harry找到他时，老人摊了摊手做无奈状，“我听说Severus在伦敦蜘蛛尾巷的那个家已空无一人了，你也许可以和他一起到那住。”然后蓝色的眼里露出愉快而狡黠的光，“或者你们俩现在加入凤凰社如何？我破例马上批准你们。”

虽然Harry十分想要加入凤凰社，与自己的父母并肩作战，也许他小英雄的勇气及运气还未完全耗光，他甚至可能在这儿就解决掉那个黑魔王。但要想Severus同意……恐怕有些难度。他是威逼利诱了才让他没成为食死徒，再怎么威逼利诱，他都不会投靠这个他说的“装模作样笼络人心不知脑袋里塞了什么口味的豆子的老不死”的吧……

所以现在，Harry站在这里。站在这个灾难清理现场。

建筑的形式是公寓楼，刚才打开的那扇门只是楼的入口，他们爬着窄小陡峭的楼梯，哪层楼的女人在用一种不知是俄语还是什么语的语言在争骂，喝醉的男人向敞开的门外扔去一个空酒瓶，Severus抓着Harry弹跳着躲开。

“还是这个样。”Severus喃喃，“从前这个样，以后也这个样。”

这个地方时间就好像老得走不动而死掉了一样。

终于Severus在一扇门前停住了，“这不是我的门。”他闷闷地说，“从没见过如此整洁的门出现在这套房里。”

Harry干笑，“也许是校长帮你整理的……”他推了推门，门开了，“看吧，好像是只有Hogwarts的学生才可以进入。”

他们走了进去。果然像是被清理过，虽然窄小且墙面老旧，但东西都堆放整齐，也没有灰尘的样子，“我绝对进错门了。”Severus说。他巡视着这间屋子，设备简单，留有桌椅，但柜子里已空无一物，也许是他的父母离去时一并带走的。他走进了唯一的卧室，还好，床还在，他绕着床走了一圈，最后在床与墙之间留的空隙中坐下，缩成一团，夹着雪的风敲打着他上方的窗子。“我记得我小时候，就睡这，如果我乖。虽然更多时候我被关进厨房。”

Harry觉得有些酸涩，他也曾是碗橱与杂物间的常住居民，这种滋味他能理解。他走了过去，轻轻拉起Severus，然后把他摁到床上，“少废话，现在你睡这。”


也许回到这个地方并不是什么好决定，Severus变得更沉默寡言。


Harry叹气，他和Severus有相像的地方，但并不全部是，比起自小失去父母，Harry觉得有父母在身边却得不到关爱这更伤人心。因为自小被告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见到父母，换而言之就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得到父母的关爱，便不会去做太多的期待，逆来顺受地接受每一件不公平待遇。可明明父母就在身边，他们却顾着争吵，被记忆美化了的暂时温存总勾着心，总还妄想着明天会更好，其实所谓的希望只是披着皇帝的新衣，本质早成了无望，可却因为受着蒙蔽，总也无法看清——或不愿相信——天天都像潮汐，潮起期待，潮落无奈。眉头皱了起来。

这种逼着自己去绝望的过程Harry几乎只用了一瞬就完成了，可Severus却用了很久很久。

也许去年圣诞他已试着让自己绝望了，现在只是彻底完成而已。


Harry缩过去抱着Severus，路灯的光透过窗子，被飞雪弄得隐隐约约又无精打采，Severus睁开了眼，往边上缩了些，“冷？”他问。


“嗯。冷。”Harry闷在枕头与Severus的肩窝之间回答，“不过现在没关系了，睡吧。”


他更紧的贴过去。


拥抱着就能取暖，依偎着就能生存，即使在冰天雪地的人间，遗失并且沉沦。




                                                         
※






Harry手里捧着书，眼却望着窗外出神，已经放晴了，稀薄的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微弱的辉，没有任何争执，是个安静的午后。学校的家养小精灵Pippy会送来食物及水，躲在柜子边看着他们吃完，便会带着盘子一并消失。有时候Harry会觉得他们俩根本是囚犯。

偶尔会有细雪被风卷起，贴到人家的玻璃上然后化成一片雾气，模模糊糊看不到人影，却能望见壁炉里跳跃的火光。安静并且祥和。时间连呵欠都懒得打一样。现在正是下午的黄金时间，也许他们可以出去走走。也不奢望能在路边玩玩雪了，至少逛逛Severus的故居总是个诱惑。

“Sev，”Harry合上了书，“出去走走吧，牙刷什么的也得换了。”

Severus抬起了头，望着Harry的笑猜不出他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线，“你想出去买东西？”他最终得出这个结论。

“呃……不是，随便走走也挺好。”Harry犹豫着，“挺怀念伦敦的，像座旧钟表一样，走走总有乐趣。”

Severus扯了扯御寒的巫师袍，这也是他们唯一的御寒衣物，“你想穿这个出去？或者，”他指了指棉被和毯子，“披着那个出去？”

Harry褪下了巫师袍，也指着窗外，“看！阳光，走走就暖起来了。”他狡黠的笑了，“吝啬鬼，你是不是在担心钱的问题，我有奖学金，前几天拜托Pipy帮换成英镑了。”

Severus挑眉，“你太贬低我了。奖学金我也有，况且母亲每月也有抚养费，如果说那是金加隆的话——从父亲那来的可是直接能用的，数目也不比她的少。”他也合上了书，“要知道，囊里真正有物的人是不声张的。”

Harry咯咯地笑了，扑过去坐在Severus腿上，扯着他的袍子，“你从没告诉过我你父亲还有那么点底子。”这是实话，Severus至多说过他母亲来自一个历史悠久的庞大家族，他甚至还有自己的一个庄园（似乎就是直接继承他母亲的）。

“她再怎么傻眼光也不至于低到那种程度。”Severus把Harry丢到床上，站了起来，褪去自己的袍子，转身出门。

Harry愉快且得意地窃笑，这个年轻的Severus实在太好骗了，激一激就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如果是以前——以后——的那个老混蛋，嗯，反正他总有一套办法能把Severus弄出去。Harry跳下了床，跑出了卧室。


也许是才过了圣诞不久，还都在放假，路边开的店门确实不多，只有一些便利店还亮着“24小时”的灯，风夹着积雪卷过他们，而他们身上就只有毛线背心及衬衫。

“你个白痴，”Severus搂紧了Harry低声咒骂，“根本没什么人，穿袍子出来根本不会被另眼看待。”

Harry往身边的热源蹭了蹭，“的确，同性恋也不会被另眼看待。”他低着头狡黠地笑。

“你——！”Severus觉得脸上有些发热，他恨自己此刻居然被噎得什么也说不出——“无论如何，我得加强自己的语言，以后再不能让这小子占上风了。”——某人内心如此盘算，于是我们可以清楚看见以前——以后——某小孩在某教授的毒舌下苦苦挣扎的样子，此所谓自作孽不可活……

“呃？那有条巷子！”Harry逃了过去，“闻到了食物的味道！”

Severus睁了睁眼，迅速跑过去把Harry抓了起来，“等等，”他低声说，“我发现这几次食死徒在麻瓜掀起的暴动地点都很有规律，都是在连接三条街道的巷子里，这条巷子很危险。”也许是这些地方有足够的人流量也容易遁逃的缘故。

“可现在是假日……”Harry不说话了，有食物的味道说明有店面开着，那必定有人，“对不起……那我们离开？”

Severus点了点头，扯出一个假笑，“家养小精灵的到来是有道理的。”他把Harry拉了过去，“便利店里大约挺安全，去买牙刷吧。”

Harry小声嘟哝，“上个月才换过……”他后悔自己编了这么一个借口。


结果是，他们带回了两件毛衣及两件大衣，从一家刚刚开门想清点货物的服装店里。


“……Sev，对不起。”晚上，Harry磨到了正在阅读的Severus面前，递过一张预言家日报，上面写着食死徒又在伦敦引发了一次暴动，地点就在那条巷子里，时间是下午五点左右。

Severus把报纸放在一边，叹息一样说，“你别老叮嘱着我要活下去，真正随时会死掉的是你，你明明有这么强的能力，别因为提防不够而发生事故。”

Harry噘起了嘴，“我提防也很重的……”他可是在这么多战役中都能活下来的啊，居然还被不是教授的教授指责“提防不够”……

“重到能让自己掉进下水道？”Severus搬出今天Harry刚出门就蹦蹦跳跳，结果差点掉入一个正在维修的下水道口——如果没有警示线拦着的话。

“…………”Harry选择跑回被窝里躲好。

Severus放下了书跟了过去，他坐在Harry身边，伸手抚摸着那柔软凌乱的发，“你是对的，Harry。”

男孩眨着眼望着他，眼睛里泛着好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绿色微光，Severus取下那样子有些可笑的眼镜，俯身吻了吻Harry的额头，“当时反对我成为食死徒，你是对的。”

Harry闭了眼，伸手环住Severus的颈，“我不希望你死去。你只有离那些人远远的才可以活下去。”

“不。”Severus轻轻指正，“是我不希望你死去，如果我现在是食死徒，今下午你就死定了。”

Harry微笑，却觉得自己要掉下眼泪，又是这句话，就是Severus的这句话带走了他，只因为想要Harry活下去……Harry陷进了自己的记忆里，他记起了Dumbledore一脸抱歉地对他说，Severus的死因是一个来自Prince家族的古老诅咒，Severus是把Voldemort与自己连接在了一起，然后以自杀的形式消灭了Voldemort。

“Harry，你知道的，Voldemort有很多个魂器，可这个诅咒能够准确地消灭本尊。他只是不希望你死去。”

可Harry也不希望Severus死去。

突然Harry发现有人侵入了他的大脑——还能是谁，总不可能是Voldemort——Harry不动声色地把之前的海滩回忆拉到了Severus面前，然后切断了他与Severus的连接。

Severus是摄神取念的高手，而Harry则是接受了他大脑封闭术的优秀学生。优秀这个词是Harry自己加的。

“怎么了？”Harry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地问，“Sev你看起来在发呆。”

Severus闭上了眼睛，“没什么。”他又离开，继续阅读。


“对不起，可我只想让你活下去。”Harry默默地缩在被子里，克制住悲伤蔓延。




                                                         
※






Harry不断咳嗽着，甚至连笔都拿不稳了，笔尖在羊皮纸上划下斜斜的痕迹。他感觉到他的免疫能力没有以前——以后——那样好，也许这是时空穿梭咒的副作用，或者是在地窖住久了憋出来的。因为省时间而洗了冷水澡，虽说已是初夏，但仍旧患上了重感冒。

“Harry？”Severus拍着他的背部安抚着，“早些休息吧，你不是吃过感冒药了？”

Harry指着羊皮纸，“不……咳咳、后天，后天就要交占卜作业了……”

Severus皱着眉头，忽然想到了什么，招来了一瓶棕色的魔药，“这个是你上回弄的药水，我做了改良，应该可以应付占卜课，你先休息，有什么明天再说。”

Harry迷迷糊糊地接过药水，他已经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了，总之Severus不会给他喝毒药……他喝下后就蹭到床上，沉沉睡下了。Severus无奈地帮他脱掉衣服，盖上被子，然后试了试他的体温，确定没有发烧。Harry的眼球在转动，他开始做梦了。

他梦见了很久以前——以后——


男孩感觉到有人将手放在了他的背上，恍惚地睁开眼，看到了黑发男人不悦的面庞，“Potter，你得解释为什么我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看到你。”

Harry眨了眨眼，“我睡着了吗？”他撑了起来，手抚上Severus缠着绷带的胸膛，“还会疼吗？”

Severus抓开了他的手，“问题不在这里！又一次地，你违反校规，在夜里四处闲逛。”Severus冷哼，“Gryffondor扣……”

Harry没让男人说完，他拿出一张字条给Severus看，“教授，我有校长的签条，Pornfrey夫人要出去办事，由我来照看你。”

“你？照看？你让我怎么才能相信你不会把我照看成三级残废？”Severus习惯性地双手环胸，却触到了伤口。

Harry紧张地看着他，“……你的确需要照看，教授。”

沉默。

“呃……教授？”Harry开口，Severus不耐烦地瞪着他，“我是说，今天，谢谢你。”

“你该谢你的Lupin教授，感谢他放过了你而没把你撕碎。”Severus挤出了这句话，“再说，我这个油腻腻的老蝙蝠可承受不了你的感谢。”

Harry不满地嘟起嘴，“那是Ron说的！——我，我真的很感谢你，教授，要不是你挡在我面前，恐怕我已经……”

“当然，如果我让小英雄死去，撕碎我的就是那个老不死了。”

“教授！”Harry打断他的讽刺，“校长告诉我了……你会救我，是因为我的父亲——”

“停！”Severus厉声打断，“和他没有关系！”

“……是的，没有关系。”Harry柔声说道，“因为我一年级时，你就已经还过这个债了。我二年级时——让那辆车停下来的是你对不对？然后今天——”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是伤员，我需要休息。”

“你会救我是因为你，嗯，喜欢我。”

“放屁！不要以为所有人都会喜欢你！”男人朝壁炉大吼，“Albus！！”

没有任何回应。“校长他也不在。”Harry扯出一个有些无赖的笑。

Severus低头发出一声呻吟。


Harry发出咯咯的笑声，接着他又进入了另一个场景——


Harry闷闷地敲着地窖的门，直到Severus替他打开了门，“怎么？我以为你那比核桃还要大的脑子记住了开门密语？”Severus扯出一个假笑。

“讨厌。”Harry嘀咕着缩到椅子上，“今晚你不准碰我！”

Severus完全没反应过来，但他选择默不作声地关门，他知道男孩总会把一切说出来，他只要等待。

“Dumbledore告诉我了，你也有守护神。”Harry低低地说。

Severus坐回桌子后边，拿出一本书随意翻看着，“废话，难道你现在还不相信我是凤凰社的？”

“可是你的守护神是牝鹿！”Harry咬嘴唇，“他说……一直都是……”

Severus漠然地望着男孩的无理取闹。

“你还是喜欢Lily对不对。”

这真是世界上最恶劣的诽谤。

“我就知道……你会放纵我是因为我的眼睛和她的一样……”

可是你的样子也和你老子一样。

“我……我讨厌你！”

……………………完蛋了，Severus，你把人家弄哭了。

“呼守护神！”Severus决定用行动证明一切，银色的鹿从他的魔杖里跳了出来，在地窖里奔跑着。

Harry闭上了眼不去看。鹿好奇地凑到缩成一团球的男孩边嗅嗅蹭蹭。

“Harry，你好好看。”Severus走了过去，抬起Harry的头，“它不是牝鹿。是只小鹿。”

Harry把脸面向Severus的胸膛，“骗鬼去吧，哪有这么大的小鹿。”

“准确来说，是只即将成年的牡鹿。”Severus把Harry的脸对着那只小鹿，小鹿欢快地跳跃着，但是跌倒了，“你不觉得……它那疯长的好奇心和愚蠢的动作很像谁吗？”

“像你自己吧。”Harry窃笑着再次窝进Severus怀中。


梦境真的太美好。

如果能够这样一直一直沉睡……

天空拉开了厚重的帷幕，让人细细地把阳光的温暖回顾，熟悉的气息扩散在每一平方厘米的空气中，如同罂粟一般甜美，阳光照过冰冷的身躯悄悄泛起一片薄雾，隐隐约约故人再次出现身边，一切好像还是从前，谁走了过来一切如昨，那一秒的阳光变成了剧毒。可即使知道这是剧毒，即使知道这是错误，仍要不放弃地追随——甚至甘愿堕入死亡的漩涡。


一秒也好，一秒也好——请让我拥有未来……




                                                         
※







Severus叹气，为在睡梦中傻笑的Harry再次掖好被子，他想他今晚是无法入眠的了。他颓废地把魔杖丢到远处，看它滚着，搅动着凝固的黑暗，好像泛起一圈一圈色彩斑斓的涟漪。真正色彩斑斓的是Harry的梦境。Severus调整过的那剂魔药，功能并没有改变，一样是可以看到一部分的未来，不过他改进了口味，用的是Harry喜欢的草莓，也加入了安眠成分，这样大约只能看得见美好的事，而不会是其它，并且，起床后，不会头痛。

Harry又发出了咯咯的笑声，并且模糊不清地念着“Sev”。Severus伸手抚摸着Harry柔软的头发，他已经不想再用摄神取念来分享Harry的梦境了，他了解得够多了。他再一次确定这个孩子是从未来过来的——在未来，Severus是Slytherin的院长，是魔药学教授……是Harry Potter的恋人。

“果然是Potter家族的。”Severus有些自嘲，“原来Lily真的和那该死的Potter在一起了。”他整理出第二个结论。

他并不知道Harry Potter是个怎样的人，估计他敢拿着扫帚追着黑魔王打，所以被称为“小英雄”。Harry做的梦都是美好甜蜜的，好像那是一个和平的年代，没有战争，没有黑暗……永远都有着温暖的橘黄色灯光，在深夜里软化成一个人的安慰。两个灵魂的相依相靠，没有任何事物可以阻止分开——在那样暖黄的灯光下，好像，就连时光与死亡也无法……

Severus摇晃着自己的脑袋。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联想到死亡。

那样和平的景象，谁会舍得用死亡的阴影去缠断它的咽喉，谁会舍得用死亡的声音去淹没它的喧闹。Severus的叹息滑了出来，流满了整个地窖，时间悄悄流过指尖，在关节上磨擦出了淡淡的痕迹，水一样滴滴答答地在任何地方回响——这时候Severus觉得自己的视网膜有些模糊，他分不清这是因为缺乏睡眠还是其它，他好像看见了黑暗中唯一的那点灯光，透过层层玻璃一样地有些隐约，暖黄暖黄，就像是一种希望，可以支撑着一个人度过难关……

——灯光摇曳着碎裂开来，散落成千片万片，每一片都是温暖但细小的烛光，慢慢走进那光的海洋，Severus看见了Harry，坐在他原本习惯了的位置上，隔着万水千山，寂静地望着他，光芒绽开碎出尘屑，跌进男孩暗绿色的沼泽里，融化成了一种不知名的惊讶，不知名的喜悦，以及不知名的悲伤，非常非常淡，淡到他一眨眼你就以为那些尘屑要变成水淌出来。

Severus终于知道第一个夜晚里究竟是什么从那双哀而不伤的眼睛里飘出来的了，不是漫天星光，不是泪水——而是时间。是时间，千米万米的时间，层层叠叠地纠缠住一颗弱小的心，缠得那样紧，勒得它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了，它试着挣脱，可已不能再逃离一切，选择已经落到了它头上，除了承受着这沉重的时光外它还得承受更多……时光把它包得层层叠叠……它看起来无比坚硬……可是它仍旧是那样脆弱……

一颗心，一个人，究竟能够承受到什么时候呢——那个忍不住的拥抱，那个拙劣的理由，Severus突然后悔那时把他拉开……那个时候他不知道Harry是用了多大的决心才扑上去，又用了多大的毅力才没落下泪来——是的，Harry他不流泪，即使是受到了自己近乎于无理的斥责，他不流泪，反而任Severus流泪——因为Harry坚守着自己那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虽然现在Severus还是知道了。就像Harry还是哭了出来。那些疯狂的泪水，温热但很快冷却，冰冷得像是冬天的雨，砸在人身上是那样疼，可它们已经在Harry心里肆虐好久了，它们冲击着那脆弱无比的心，甚至将它撕破了一个口子，突破了那层层时光，洪水一样涌泻了出来……冲刷在Severus受伤的手臂上——而现在，Severus回想着这些，恍然觉得那条该死的手臂又开始疼痛。他确信这在Harry身上要疼好几倍。泪水已经消失，但那滴错漏进的泪还在Severus心里等待风化，可这是心，风吹不进，阳光也无法温暖，只有两个人，紧紧相贴，用各自冰冷的心互相取暖。

——于是之后，Severus几乎不敢想像Harry是用怎样的心情寻找Lily的，既然他一开始就明白自己喜欢她，只因为自己那时软弱得需要一个庇护之所……“他是真的为你好，Severus，你能为了他而穿过流言蜚语、嘲笑目光，来到这个所谓敌对的学院里吗？只为了帮他挽回他不可失的珍贵？”而Harry的珍贵便是Severus。飞散的绿色流苏像是飞散而立刻蒸发的泪，新升的阳光照出了晨雾的样子，模糊了景物，消逝了人影——那一天的晨雾，一定比现在的寒冷。

地窖已逃离了无至尽的黑暗，一切都能显出模模糊糊的影子，Harry的脸上仍旧挂着微笑，不知又看到了以前——以后——中的哪一个场景，哪一个甜蜜得让他忘掉现实的场景——Severus牵起Harry的手，那手瘦小且冰冷，左手覆盖上右手，不知是左手温暖右手，还是右手冰冷左手。


“I promise...”Severus想开口，但他发现他的双唇早已粘连在了一起，声音从扯开的缝隙中挤出，已被切碎得不成样子，干涩枯老，好像是从黑暗的最深处爬行上来的。

“I promise...”他张开了嘴，却再发不出一丝声音。


Harry甜美的睡容仍在未散尽黑暗中隐隐约约。


这就是命运。


爱与不爱，得与不得——这就是命运。


这个世界上，有人被命运束缚，也有人亲手把命运斩断，可并不是所有人都坚硬到可以斩断命运，大多数人在命运面前妥协，低头，垂首，夹岸切切之行走。


这也是命运。






Part  VII






“……跳出局限，会有新的发现，互相的信任，可以让光明穿透黑夜，……”

Harry面无表情地听着Dumbledore的开学发言。他想他应该是最紧张的那个人。这个学期Severus就六年级了，他不知道Sirius会在哪一个月里把Severus引进尖叫屋，他不能再让这件事发生了，他已经错失了阻止倒吊事件的机会，他不能再不阻止这次——毕竟，狼人实在是太危险了，也许以前——以后——的Severus曾在死里逃生，但谁能保证这次还是？

直到Dumbledore宣布“开始进餐”后好一会，Harry才慢腾腾地动起了手，他漠然地往Gryffondor桌看过去，Sirius阴沉着张脸不知在想什么，James随意笑闹着但眼睛却警惕地也望着Harry——“他的鼻子比我的高。”Harry最终懊恼地得到了这个结论。他没看到Remus。

“Sev，”他瞪着自己的盘子，“我……不想吃煮过的胡萝卜。”

Severus冷笑着，指了指自己盘里的芹菜，“要不我们交换？”

Harry认命地与红色蔬菜搏斗，“晚上我想出去走走。”Harry漫不经心地说，“也许有些消化不良。”

Severus盯着他，最终解读出“无须陪伴”的信息，于是耸肩以示回应。每个人都得有自己的隐私时间，对于他来说，孤独并不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毕竟不是每时每刻都能听到时光凋落的声音的。

男孩沉默着，他想从今晚开始便要在那棵该死的柳树周围下些咒语，如果Severus靠近便得受到些枝条的格外关注——这也许可以使他放弃研究那棵树。Harry又望向Gryffondor那桌，Lily正好抬起了头，相似的眸子互相对上，Lily露出了一个温暖的笑。

一切都会没问题。妈妈在这里。Harry也回了一个宽心下来的笑。


明天总是新的一天。


Harryz皱着眉望着躺在病床上的Severus，他还没醒，胸前缠着绷带，如果掀开被子，可以看见被石膏固定的右腿。果然他还是靠近了打人柳。不知是不是看到了Pornfrey夫人带着Remus进去，总之他还是在这个时间里受到了那棵柳树的吸引。Harry叹气，握着Severus的手，比起遭到狼人的格外注意，受到打人柳的格外注意那算是极为幸运的了。

暖金色的夕日垂进窗里，只看得见窗外一片灿烂，流光溢彩的，好像时间的斑斓。病房里已经有些昏暗了，角落里呈现着一种暧昧的黑，其余的空窗好像罩着一层纱，好像是防尘咒上堆积的尘埃。很安静。可以隐约听到Pornfrey夫人在外边摆弄着瓶瓶罐罐并哼着不成调的曲子。Harry闭了眼，Severus散开的黑发和记忆的某处重叠了起来，恍然分不清自己究竟扮演着哪个角色。

——“Harry。”

绿光笼罩，女人的尖叫……

“Lily？”Harry跳出记忆，回头应答。Lily红色的头发在这暗下的房间里好像是火焰一般，为了不让它们挡着视线，她还别了一枚银白色的发夹。

Lily微笑，在Harry身边坐下，“他怎么样了？”

“肋骨断了两根，已经服下生骨水了——右腿骨折，正固定着，大概得两个星期才能拆下石膏。”Harry复述着Pornfrey夫人的话，“脑部大概受到了些撞击，所以现在还在昏迷，不过既然Pornfrey夫人没说什么，那大约不打紧。”

Lily伸手抚了抚Severus的头发，“晚餐时没看到你们，有些担心……果然还是出事了。”

她看着Harry很认真地说，“你们得小心点，Sirius他们好像正打算报复……呃，我是说，James误以为他和我互相喜欢……其实没这回事。”

Harry点了点头，“那你觉得Potter怎样？他喜欢你很久了吧。”

“他？爱出风头，一点都不稳重。”Lily语气里有些不屑，“做事也从不经大脑。”

Harry红了脸，他记起以前——以后——Severus也是这么评价他的，“咳咳，其实Potter是个很好的人……勇敢又有义气……”

“总之，你们得小心，James最多也就是倒吊罢了，Sirius可不知会做出什么事。”Lily又凝重了起来，Harry看着夕阳的光辉一点一点从她脸上挪开，最终她的脸也融成一片暧昧的暗，只有眼睛还望得见光明。

“我知道。”Harry看向了Severus，“我都知道。我不会让它发生的。”

Lily听到了一声沉重的叹息，呼地弥漫了整个病房……比黑暗还要沉，压得人透不过气——“你才三年级……”她最终说，“你能做些什么，你几乎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呃？”Harry几乎忘掉了自己才三年级这个事实。

Lily站了起来，在他和Severus身上下了一个警示咒，“Harry，你不是一个人，至少现在，我还在这里。”Harry知道她指的是她还没毕业，但他自动理解成了她还没死去。

“谢谢你，Mu……Lily。”他低低地说。

Lily笑了，把Harry拉了过去，“小子，你刚才是不是想叫我‘Mummy’？没关系没关系，我很理解你~！”

“呃，谢谢你。”Mummy...




                                                         
※







Harry匆匆咽下晚餐上最后一块肉，闭着眼睛蹙着眉吃完那堆令人厌恶的胡萝卜，披好了袍子便匆匆离开交谊厅，用膳的人已经没几个了，因为Dumbledore又把Harry拉去打凤凰社的广告，所以他没让Severus等他。当Harry来到通入地窖的楼梯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也许因为快要下雨的缘故，天呈现出一块一块班驳的红色。他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试图像猫咪一样不发出声响——事实上他也做到了。

“除你武器！”一瞬间Harry的魔杖从他手中弹开，飞到一个黑暗的看不见的角落，只听得到魔杖顺着楼梯往下滚的声音——最后不动了。

“Sirius……”他想开口，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被石化了。原来石化咒可以保留人的思想。

他感到他被悬浮起来，带离了地窖，Sirius过长的头发摆动着，Harry看不见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温暖的灰色眼睛……不会温暖，这个时空里，那双灰色眼睛就只是灰色，没有温暖。

穿过空无一人的过道，穿过草地……来到那棵柳树前，打人柳挥舞着树枝向他们攻击，Sirius给Harry施了一个铁甲护身便冲去和枝条搏斗，Harry悲伤地看着他机敏地跳跃在那些疯狂的枝条间，甚至将它们打了结，他兴奋地笑着就好像那眼里还有温暖，他跳到树的背后，按下了那个结，树枝停止了动作。

“……他不会想拿我去喂狼吧。”Harry望着上空，暗红色的云后面是一样要滴血一般的满月，“我肉也不多应该拿那只肥老鼠去喂啊……”

他被塞下了洞口。

飞扬的灰尘，Harry想打喷嚏想咳嗽，他还想伸手扯掉自己脸上的蜘蛛网。Sirius来到他身边，“咒立停。”Harry开始连续打喷嚏及咳嗽。Sirius伸出手替他扯掉蜘蛛网，Harry有瞬间以为这的确就是那个宠爱他的教父。

“你没有魔杖，所以别出尖叫屋。我根本懒得理你，虽然比赛时你小子老把我挤开。”Sirius眯着眼坐到一边，Harry因咳嗽而无法说话，所以只能猛瞪他表示抗议——抢金探子时到底谁挤谁啊！“你信不信，鼻涕精绝对会来，我就守着他了。”

“他不叫这名！”Harry抗议，“你和他到底有什么仇？为什么老是要针对他？”

Sirius盯着Harry，“你真想知道？”Harry颤抖着点了点头，他可不想出去喂狼，“开学前，他抢了我喜欢的那根魔杖，所以我抢了他看中的猫头鹰，虽然被Remus逼去道歉，可他居然不接受！一年级时，他又抢了我的奖学金；二年级时，他拿我做他那破烂魔药的实验品，虽然是我先往他盘里放鼻屎味的豆子的……”

“停停！”Harry打断他，“说重点。”——原来教父是这样小肚鸡肠的人……

“现在他抢了我好朋友的意中人。”Sirius翻白眼，“完毕。”

Harry也翻白眼，“他没有，Lily和他只是普通朋友，Lily没喜欢过他。”他觉得这句话有些问题，于是补充，“他现在也不喜欢Lily。”

“他喜欢你？”Harry差点把灰尘全喷出来，只好猛咳。

——“不然你看……他来了。”

Severus一身尘埃地掉进尖叫屋，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时Sirius赶忙把Harry推到外边，“伙计，你可不能让我白绑架一趟！”Severus也急忙跟上，Harry朝他喊着“别过来”，却被Sirius捂着了嘴巴。“嘘……”Sirius把他藏在门后边，“他不会知道你没出去的。”Severus朝敞开的大门望了望，还是跑了出去，Harry咬了一口Sirius，追了出去。

“Sev！”他追上了Severus，“离开！这很危险！”他不等Severus回答便拉起了Severus的手，正要往回走，地面突然亮了起来，暗红色的云彩散了开，露出红得滴血的满月，月光把地面照得淌血一般，Harry止住了步伐，手下意识地挡在Severus身前。这时候一个人跌跌撞撞地从灌木丛里走了出来，浅色的头发……一切就好像以前——以后——那样，Remus浅色的瞳孔里没有焦距，也逐渐没了温和，毛发从他身上疯狂地长了出来……

就好像以前——以后——那样……Harry依旧吓得不敢动弹，紧紧抓着身边的人……一切好像以前——以后——那样，包括Severus挡在他的身前。比月光要刺眼一百倍的鲜血滴到了地上，Harry这才回过神来，紧紧护在Severus身前，他摸了摸口袋——没有魔杖！这时从树丛里又快速跳出了一个身影，伴随着蹄子轻快地踏地的声音，一只牡鹿用巨大的犄角分散着狼人的注意力，一只黑犬也跳出来帮忙。

“Harry！”Lily跑了过来，然后倒抽了一口气。Harry看着她，放开了Severus，“带他离开这，拜托你。”然后他脱去了碍事的巫师袍，向他的亲人们跑去，月又被遮蔽了起来，狼人稍微有了些停息，Lily赶紧带着Severus钻进尖叫屋，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又多了一头小狮子——颈毛还是稀稀拉拉的，又瘦又小，看起来更像是山猫，但是愤怒的吼声表明了这的确是头小狮子。

Lily给Severus施了一个止血咒，匆匆带他离开。




                                                         
※







“太恶劣了！Sirius Black，Gryffondor的勇气可不是给你去做这种事的！”McGonagal双手环胸，严厉地斥责着低着头Sirius，“还有你，Potter，Evans，你们知道规矩，擅自四处走动，招惹狼人——啊，当然，还有受着伤在里面躺着的两个Slytherin，他们就是教训！”

“不要以为你们课学得不错就可以应对一切危险，尤其是Potter和Evans，不要以为你们从‘那个人’手里逃了一次就可以从你们朋友的爪下逃脱！”

Evans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即使她心里在回敬着“要不是我Severus早升天堂了，以及要不是我来通告你这些男孩子全得完蛋”。

“好了，好了。”Dumbledore苍老的声音止住了女高音，“我想他们已经得到了最好的惩罚——想想看，孩子们，明天Lupin得知自己差点伤了你们，他会怎样？”

Sirius扭曲着唇，最终叹息一样回答，“他会难过……很难过……他是这么善良的人……我……”

Dumbledore拍拍他的肩，“Gryffondor扣五十分。Black，你需要来一杯宁神的香草茶吗？”

“Slytherin扣二十分。”McGonagal做了最后的了结，带着少年们离开了医疗翼，Harry还听得见她嘟哝着“受害者也违反了纪律”。

病房里弥漫着黑暗与寂静，雨在半夜便落了下来，现在已是缜密而有规律的了，夹着风打着外边的植物及窗子，偶有不和谐的样子，可这些不和谐，非但没有让空气喧闹起来，反而让整个空间都变得阴冷，Harry悄悄摊开了掌心，消毒过的床单及被褥夹着它擦不出温暖，闭上眼睛，好像被那些雨水毫不留情地抽打，一滴一滴冷到心里，那些在心里不断回响的水滴，不知不觉就溢了出去，从他的眼里淌了出来……

Harry仰着脖子，吸了吸鼻子，他还是决定放任那些泪水流了出来。比雨里的风还要冰冷的，他听到邻床上的叹息，在黑暗里只看得到Severus隐约的身影，但他的声音却透过每一个毛孔渗入了Harry身里。

“Harry，怎么是你哭。”他有些嘲讽地说，“被暗算的是我，你是无辜的。”

Harry抹了抹脸，“你为什么要跟过来，他又不会伤害我……你难道不明白这是陷阱？”

“你太小看我了，这点把戏我还看不出来？”Severus沉默了很久，“之前我被打人柳攻击是因为你吧，当时我只不过想采下靠近它的那株锯心草。”

Harry咬紧了嘴唇，“我很抱歉……”

Severus用平板的音调叙述着，“没事，因此我听到了你和Lily的谈话。”他决定不提Harry认妈的那事，直到现在Harry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那之后，你就被我下了追踪和警示咒。”

Harry沉默，只是抽泣着。

“在Lily通告我之前，我都已经跟着你去了。”他继续叙述着，“我知道这是个向着我的陷阱。”

沉默。雨已经完全失了阵脚，慌乱地跌落在每一个接住它的地方上，每一下每一下都像是紧绷的弦破裂开，又像是无数泪水滑落摔碎。

“我知道这是陷阱，但我不能让你受伤。”Severus继续说，“我不能放任不管。因为你有可能受伤。”

Harry哭了出来，他几乎不成句地骂着“fool”，他努力维持呼吸，而不让自己什么也说不出，Severus只是安静地等待，“你很自私。”Harry指控，“你都不为我想想，我连死咒都施得出来我能受到什么伤……我、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你受伤，不想你进到那地方里，你还是进去了，你怎么还是进去了……”

难道这真是不可改变的吗？倒吊事件可以解释为是自己没留意……那现在……明明已经这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发生了？原因和理由发生了改变，可结果却没变……命运和历史果真是打了死结吗？没有办法……没有办法解开吗……

“你能受到什么伤？你没受伤现在会躺在这？”Severus讥讽地问，“落到那堆人手中你肯定会受伤——让我猜猜，你那根本不叫‘联手驱逐’对吧？你总是替那头鹿和那条狗挡住攻击对吧？你以为你那点毛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看看你，比我伤的还重，你还哭，胸口再这么无规律地起伏你的伤口绝对要裂开。”

“Sev……你难道我要笑吗……”Harry对着黑暗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他庆幸现在谁也看不到谁。

Severus叹息，“我要你休息。”

Harry眨了眨眼，眼泪已不再涌出，“我们换个话题，你不恨Black吧？”

“不关你事。”Severus冷哼，“休息。”

“……那再换个话题，你有阿尼马格斯吧，是什么？”Harry继续眨眼，他从没见过Severus的阿尼马格斯形态——也许没有？

Severus听起来就是在深深皱眉了，“比你那落水猫好看。”

Harry咯咯地笑了，“你没否认你没有，快点来嘛，给我看看啦。”

寂静。

“Sev？”

一条蛇缠住了Harry的脖子，“别把我当成你那支羽毛笔，我可经不起你阿瓦达。”

Harry继续笑，他想以后和Severus说肉麻话时可以逼他变成蛇用蛇语交谈了。


——以后，以后，那么多美好的事他想以后做。

他还有未来的，对吧。




                                                         
※







“草灵虫3个，碎铁花5朵，吐真剂2滴，雪淡石2个，无同树叶4张，转蓝花3朵，修女风花精3滴……我们还差非洲树蛇皮。”Severus一边说一边在羊皮纸上写，“到底是谁发明的缚狼汁，居然得用这么贵的材料，怪不得狼人至今仍旧横行。”

Harry走到置物柜前翻找着东西，“你该感谢禁林里能找到大部分材料。”他找到了，“嗯，非洲树蛇皮，上次去翻倒巷买的。”

“你？你哪有钱买这个？”Severus皱着眉接过用密封咒保存的非洲树蛇皮，“质量还挺好。”

Harry狡黠地笑了，“你曾告诉过我你账户的密码。”以及他早就知道他们要做缚狼汁。

Severus的眉皱得更深了，“狡猾的Slytherin，我可以要求你的财产和我的合并吗？”

“也许我们应该先登记？我是说，婚——”他被下了一个静音咒。

Harry耸了耸肩，自动退到一边帮忙切碎材料，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开口——该死，他发不出声音，于是他蹭到Severus身边，夺下了那支羽毛笔，在羊皮纸边上写下：“谁来贡献指甲？”Severus沉默了一会，拿过了刀小心地切割下自己的一片完整指甲，然后交给Harry。Harry望着那个用止血咒稳定着的小手指，酸涩得说不出话——本来就说不出。

寂静卷袭了地窖，气温突然变得异常冰冷，Harry沉默地清洗着指甲上的血迹，那些温热的液体被流水稀释，滑过他的手指，就好像不管是以前还是以后还是前不久，它们浸染并且温暖了他的手。他放好材料，又望向Severus，少年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等待着坩埚里的液体翻滚，那手指在空气中微微抖动着，不知道有没有被施止痛咒。

感觉到了被人注视，Severus偏过了头看回去，Harry正哀伤地看着他的小手指，也不知在想什么，大约是诸如“其实我也可以贡献的为什么又要无谓地受伤”“有没有止痛呢”之类的。其实哪里有很痛，比起Harry现在带着的大大小小的伤，这基本上就像掉根头发一样。可那家伙怎么又用那种眼神盯着他看——

那种哀伤，或悲伤，或无奈……不可名状的暗涌。

Severus向他招了招手，Harry乖巧地走到他身边，“你到底想怎样。”他没好气地问。

Harry跪在他身边，拿过那只手，血液已经有些渗出，溢出圆润鲜艳的血滴，Harry伸出舌头将它们舔去。温暖潮湿的舌头卷过Severus的手指，这让他有些害怕，他的大脑指令自己抽出那只手，可执行时却变成了把男孩拉了起来，大脑叫嚣着想要夺回控制权，可身体却对完全不给予理会，大脑干脆呈现空白状态，随便他怎么做。

Harry惊异地看着Severus霸占他的唇，气势磅礴与以前——以后——反正是记忆中的那种小心谨慎亲一下还要算计半天的Severus完全不同，“这就是少年啊……”Harry闭上了眼睛暗暗地想，他顺从地张开嘴让Severus侵入，即使他完全弄不清楚状况，他感到有只手将他们拉近，有只手捧起了他的脸，有只手探进了他的衬衫——等等！到底有多少只手？——Harry几乎已经丧失思考能力了。

Severus的大脑逐渐恢复了主导权，开始喋喋不休地指正着此时运作得最激烈的器官，舌头不满地放慢了速度，转换为了轻柔，这时候大脑却又下了一个命令——“STOP！”——理由一坩埚里的东西已经翻腾了需要在三十秒内丢东西进去，理由二那该死的小手指还需要一个止血咒，理由三“再不放开你就等着收拾一具因缺氧而死的尸体吧！”

“——呃，我很抱歉。”Severus迅速把Harry安置在椅子上便跳去煮魔药，Harry喘着气说不出半句话——本来就说不出。

“Harry？”没有动静，Severus不敢回头害怕面对一具死尸，“哦，该死，咒立停。”

依旧没有动静，Severus内心错乱但手上有条不紊地依次放下材料并搅拌——嗯？居然没把血滴进去？——Severus仔细看了看那根没了指甲的小手指，它已被重新施了一个止血咒，也许还有一个止痛咒。

Harry几乎是飘着到了他身边，注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看着锅子里的东西慢慢变成一种令人愉快的颜色，他撒了一勺白糖进去。

Severus怒瞪他。

“Hey，别这样，你知道这堆东西有多难喝。”Harry不满地抱怨，“白糖又不会怎么样。”

Severus的大脑立刻用成串句式复杂的咒骂反驳，可再一次地，他的大脑被无视了，他的眼睛盯着Harry依然红肿并且因抱怨而嘟起的唇——“哦。见鬼。”这是在说他自己，“下个月他要还带尾巴你就等着喂狗吧。”什么居然就只剩下了这句？！

Harry又狡黠地笑了，“Sev，相信我，如果他只带着耳朵和尾巴，Sirius会感激我的。”

“什么时候你和那条狗关系这么好了？”Severus眯起了眼，“Sirius，嗯？”

Harry别过了脸，他总不能回答说习惯了吧？“呃……Black他没有错，Lupin也没有，大家都没有错。”

“可这一切加在一起就错了，让你受伤，这就错了。”

Harry闭上了眼又张开，他什么也说不出就好像依然受到静音咒一样，Severus扳过他的身子使他们面对面，“看着我，Harry。这一切不会再发生了。”他哀伤地看着那黑色的眼睛，记忆的漩涡再一次将他拉下，周围的一切不断变换，景象最后和Severus临死前重叠——


“Look…at…me……Harry。”


曾经破碎的话语终于完整，散乱的碎片被一一拼贴，Harry低下头，紧紧抓着Severus的斗篷，“不会。”Harry重复。

他感觉眼里有什么东西很温热，但落不下来。






Part  VIII






季节的风流动得是那样快，让人来不及抓住就溜开，大多数人摇头晃脑地继续生活，忙碌在许许多多事上甚至没想过要去追悔感伤，可有一些人，一小部分人，在深夜醒来，抓这黑暗却抓不下一丝温暖，这时他便会看到流年光丽但无情的身影擦着他飞逝而过，记忆中繁华绚丽的片段像被风吹起的书页一般哗哗翻动着，可他什么也看不到，看不清墙上小小的缺口，看不清人群欢愉的笑脸，最亲爱的人们的身影快速闪过——他悲哀地发现只剩下他自己。在梦境一样的现实里，只有他自己。这时他才开始感叹流光容易把人抛。

黑暗消逝了他的手，他紧紧抓住睡在身旁的人的胳膊，温热有些潮湿的皮肤摊开在他手下，结实并有弹性，睡中人平稳的呼吸声安抚着Harry，他侧身抱紧了Severus像是怎么也不肯放开。

时间也好，死亡也好，谁也不能从他这夺走Severus。

他如此深信着，再次进入睡眠。

四年。自他来到这个时空，已过了四年，还有不到一个月Severus就要毕业了，可他当然不能退学，这是他最担心的，他害怕他不能时时刻刻在Severus身边，而Severus会去投靠Voldemort——他知道他不能总管着Severus，那少年——好吧，男人——讨厌被拘束，可他除了反复叮嘱还能怎么办，他不是不信任Severus，可他害怕这还会像尖叫屋事件一样沿着历史与命运纠缠的轨道发生……

“告诉我，Sev，你不会成为食死徒。”Harry哀伤地看着正在翻书翻笔记备考的Severus，他没有说出来，他知道Severus正专心于一件事，他要打扰的话会被丢出去的。

而且他也知道，Severus一定会这么回答，“你有健忘症吗？我不会的。”

Harry叹着气在床上翻滚着，拿着书本也开始复习期考。

炎热得没有一丝风，晴朗的天空滚过一阵闷雷，考生们完全无暇注意，专注于手上的事，这之后就意味着他们不再受到学校的庇护，大多数学生已找到了条能让自己不至于饿死的路子，可无论如何，他们还得避开越来越频繁的食死徒暴动及凤凰社与之的对抗。无论是正义还是非正义，战斗起来受害的永远是无辜的人民。麻瓜店主们面对着自己那一夜之间变得残缺不堪的店面，无法得知究竟是谁拆除了他可能是儿时的梦想，他只能哀叹上帝为什么将飞来灾难降临到他头上。

还有那些夜间为了抄小路而走巷子的人们，不知不觉就落入了食死徒的手里，成为他们实验或娱乐的道具。死者固是让人叹惋，可活下来的人们才是真的痛苦，甚至找不到尸体，挂着失踪的无谓希望度过漫长岁月。

离开了学校的庇护，他们得面对这些。

可无论是危险还是生死，这都是无法避免，非要经历过的事，自己出生，看着别人出生，看着别人遭遇危险，自己遭遇危难，看着别人死去，看着别人分别，然后自己也会经历分别，也会经历死亡。这是必然而无法改变的。只能平静地接纳，再无他法。人总是非常坚韧的，没有过不去的伤痛，只要活下去，哪怕再狼狈再卑微地活着，他都会得到某种能支撑他的信念与希望。这引导着他不走向死亡。

这就是人。这就是人生。总有一天被保护的孩子们总会明白，出了学校，他们要学的课程就是这个。离毕业还遥遥无期。

“Severus，Harry，请你们来校长室一趟，密语是蔓越莓布丁。”

散学典礼之后，Severus和Harry收到了这样一张字条，Harry耸肩，“你的名字在前，Sev，你带路。”

“那是因为我比你老。”Severus拉过Harry的手转身离开交谊厅。

巨大的凤凰转向了一边，两人踏了进去，老人正对着一碟豆子苦思冥想，见到他们来了，便无奈地摊手，“请帮我挑一颗多味豆，我老吃中令人不愉快的口味。”

Harry愉快地跑过去帮他挑豆子。

“Severus，我很抱歉地告诉你，”蓝色的眼睛透过半月形的眼镜望着Severus，“你的母亲，Eileen Prince小姐于上周不幸因意外去世，没有留下遗嘱，所以她的财产都由你继承。”

Severus微微有些震动，但他很快恢复了，“不，我记得还有个外祖母，Aug……什么的Prince。”

“Augusta Prince，”Dumbledore接口，“她在三年前便因病去世了，她的财产有1/15给了圣芒戈，剩下的全给了你母亲。”

Severus厌恶地喷气，“假慈悲。”

“孩子，你现在是Prince家族的唯一继承人，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为你改姓，这样你便可以得到财产之外的，如名声及威望。”

“不需要。我蹩脚的礼仪可不适合参加那些所谓贵族的交谊聚会。”Severus低声说，“那么你让他来做什么？”他用下巴指了指Harry。

Dumbledore接过Harry挑的豆子丢到嘴里，“哦……！薄荷奶油味！谢谢！”然后他又看向了Severus，“你得到的遗产中有一个庄园，里头还有家养小精灵在打理，所以，我希望你能收留这孩子一个暑假。”

Harry回过头望着Severus的面庞，恍然间他以为那坚硬的面在抽搐，就像以前——以后——那样，被要求收留Harry一个假期。

“没有问题。”Severus走了过来，拍了拍Harry的头发，手滑到了他的肩，“那么告辞。”

Dumbledore微笑地自己挑了一颗豆子，随后露出痛苦的表情。Severus头也不回地走出校长室。




                                                         
※







Prince庄园还是老样子，巨大并且荒凉，歌特式尖角好像这不是住人而是住鬼的，Harry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地方时就一脸坏笑地盯着Severus，“Sev你果然是吸血鬼呀，招了吧你叫什么公爵来着。”结果他被踢了进去。

表情冷漠声音尖涩的巫婆状小精灵轻巧地闪到一边，对着Severus扯了一个绝对巫婆的笑，“欢迎回来，主人。”

“Deaty……”Harry望着那个仍旧巫婆脸的家养小精灵，忽然发现Severus和Deaty都在看着他，“完蛋了为什么我要记得她的名字啊……”Harry红着脸在内心哀号，“我……呃、那个，Sev！借你的洗手间用一下！”他赶紧越过会客厅跑进走廊拐口的洗手间里。

Deaty望着Severus，“欢迎回来，主人。”

“你不问问为什么他知道洗手间的位置？”Severus朝她挑眉，“哦，既然他都知道你的名字是吗？”

Deaty欠了欠身，“因为他是主人带回来的，主人没赶他走。”

Severus耸了耸肩，走上楼梯，“房间准备好了？等下晚饭加一份甜点。”两人的行李跟着他飘上楼，从今以后他就可以自由使用魔法了。Deaty犹豫地看着他的身影，“我该不该告诉他我只准备了主卧一间房呢？……算了，做甜点去吧，大约有十年没做这了？或者更久？”Deaty死着一张脸在内心碎碎念。

Harry躲在洗手间里自我面壁着，直到外面恢复墓地一般的死寂后他才慢慢钻出来，小心地蹭上楼梯。

“你找得到路？”Severus似笑非笑地看着偷偷潜进卧室的Harry，“Epans先生，这可是主卧哦。”

Harry脸又红了，他总不能说以前他们都睡这间的吧，“呃、嗯，你的家养小精灵告诉我的。”才怪，她都不知死到哪去了。

“怎么？又不知道Deaty的名字了？”Severus继续取笑着Harry，他可以想到，肯定是Harry以前——以后——也来过这。

Harry低头翻自己的行李，装傻，“什么？——哦，原来她叫Deaty呀……我刚才是说这怎么像墓地（city of the dead）来着……”混过去了……混过去了对吧！你白痴啊，再这样下去身份绝对曝光！

Severus没做评论，只是悄悄阅读着Harry脑海中的纠结——那男孩是白痴吗？自己的想法被人读了这么久都还没个警觉。


他们一直沉默，一直到Deaty提醒他们用餐。

Deaty高声否认她有为男孩指路。

男孩气得想狠狠敲她。


当天晚上他们捡起了那个时间跨越咒，药水已经做好，液体随着动作而晃出不同的色彩，绚丽如同时间斑斓，Harry嗅了嗅滴出来的样品，“唔……那是什么味？”

“草莓。”Severus回答，“我记得你喜欢这个。”

Harry倏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一天，他喝下的液体，辛辣微酸，旋转抽离着他的所有思想，而他最后的意识是Severus在配方里加入了草莓，而他喜欢草莓。以前以后两个时空突然一齐向他压来，沉重得他几乎要瘫软在地，药水是这时候做好的……为了Harry——Severus在想什么？他真的是想让Harry回到过去拯救他？或者……只是在帮助Harry回到未来？

液体随着Harry颤抖的手晃动着，美丽至虚恍……“我以为你会加普洱……你喜欢这个，而且我不讨厌。”Harry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黑袍翻滚的教授和脆弱顽强的学生一齐向他走来，而始终不变的是他自己，到底哪边是真实，或者哪边是历史……他不知道。不知道。

“下次吧。”Severus皱眉，封好了药水，“你还好么？”

Harry几乎要哭出来了，但他仍然在微笑，“很好。那我们来决定施行咒语与取消咒语吧。”

“‘跨越时空！’‘咒立停！’”Severus翻着白眼一脸无趣地回答。

“少没情调了。”Harry捅他，“这是个很浪漫的咒语诶！”他肆无忌惮地抱着身边的人……也就是这时候了，他可以拥抱住一个活着的Severus。

Severus俯身在Harry耳边低喃，“Je pense à toi……”Harry一阵抖动，他仰起脖子方便Severus亲吻，“取消咒语呢？别和我说‘咒立停’……”

Severus堵住了他的唇，Harry闭上眼前听到了一句朦朦胧胧的话语……似乎是，“Tout dans le passé, adieu……”


——曾经的一切啊，永别了……




                                                         
※







“Sev，你不可以成为食死徒。”

“你怎么还在说这个。”

“你不可以去，知道吗，去了你就只剩下死路了。”

“我没说要去，Harry，我就在这里。”

“你不可以死……我要你好好活过三十八岁。”

“我是巫师，巫师可以活好几百年，三十八算什么，别乱想了，睡觉。”

“……”

叹气。

“那就好好活下去。”


别让我一个人活过百年。




                                                         
※







快要开学了，还有一个月。Severus保证他们会每天通信并每周见一次面，在Harry毕业前他哪也不去，就在家里熬煮魔药并销售，或者给学术杂志投投稿什么的。Harry靠着他的胸膛，面带微笑却哀伤地看着天花板，那古老的墙壁雕刻着沉重的纹理，纹理如茧般将墙层层包裹，看起来好像坚硬并且复杂，但其实只要轻轻一碰……轰然坍塌……这样的感觉。即使只是两个人的气息，也让它颤抖并落下尘埃，看不见的历史的尘埃，慢慢地落入暗绿色的眼里融化……

Severus抱紧了Harry，亲吻着他的头发，“你等一等。”他轻轻把Harry放到床边，转身出了房门。Harry失落地坐在床上等待，他突然很害怕Severus永远都不回来……等一等，他害怕一等就是两年……感谢上帝，感谢Merlin，Severus很快便打开了房门走了进来，他招了招手，一个浅浅的石盆跟了进来，里面漾着银蓝色的波纹，Harry一下坐了起来。

“冥想盆？”他吃了一惊，他以为只有Dumbldore才有。

Severus坐到Harry身边，“是的，这是Prince家族的冥想盆。”

Harry伸出手抚摸着它的周围，坎坷不平，雕刻着蛇与奇异的符号，他将它转向另一面，然后惊讶地看到上边雕刻着一只与蛇相缠的小狮子，如果他没记错Prince家族应该世世代代都是Slytherin的人，怎么会有一只小狮子在这？

“我的祖祖祖……母，”Severua夸张地念了好多个，“其实是一个Gryffondor。”

Harry跌回床上，有瞬间他以为自己被戳穿了，“哦……原来是这样……那你怎么突然把它拿了出来？”

“生日快乐，Harry。”Severus狡黠地笑了，“7月31，嗯？”

Harry来不及思考他究竟有没有告诉过Severus自己的生日，就消融在Severus的吻里了。他被温柔地压在床上，亲吻好像温暖的雨点一般清洗着他，Severus用唇轻轻撩开Harry垂在额前的发丝，膜拜一样地触碰着那光洁的额头，来到已经合上了的细密睫毛上，他知道，里面包裹着一片柔软又冰冷的湖。Harry一阵颤抖，Severus的唇比平时要灼热许多。Severus轻吻着Harry的眼睑，不紧不慢地做匀速直线向下运动，但Harry可以感觉到他的心分明乱了心率。

Harry没想过只是亲吻就可以令人如此心慌。也许只是以为爱。

Severus的唇摸索着来到Harry的唇边，像两片羽毛一样覆盖在Harry的唇上。像是一个亘古前留下的古老的问候动作，互相轻轻厮磨着感受对方，询问着“你好吗”这种简单的讯息。它本不能承载更多。躁动的心在互相接触中慢慢平息了下来。爱是一个奇怪的东西，每个人只可以持有它的一半，当两个碎片契合时，平静的心就会被对方打乱，而躁动的心也会被对方平息。

“我不想强迫你，Harry。”Severus黑色的瞳孔一直望进Harry暗绿色的眼里，Harry觉得自己要溺死在这片黑暗里了，“没关系，Sev，没有关系……”他伸出手勾住Severus的脖子，再次亲吻上那绷紧的唇，闭上眼的瞬间他以为他流泪了，但那也许只是天花板落下来的尘埃。


“在冥想盆里，放进这个回忆吧……”


Severus沿着Harry的颈一路吻下去，羽毛般拂过苍白的肌肤，Harry在黑色的丝绸床单上扭动并喘着气，没有人会对身材苛刻，没有人会在意技巧灵活。Harry半开着眼看着因近视而模糊成光圈的Severus，他皮肤不再呈菜色而是虚弱的纸白色，看起来也如纸张一般薄……不不，不应该是这样的……Harry伸下手去抚摸那顺滑的头发，过长的发丝穿过他的手指，温暖如同以前……Severus应该要更健壮一些……Harry的分身被Severus的手指打出火花，他无法停止呻吟和呜咽，于是他用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企图压抑声音，他将自己抛锚在燃烧席卷了身体的猛烈旋涡中。

“放开。”Severus温柔地命令，并移开了Harry的手，“看着我，Harry……”

Harry哭泣着，手攀上了Severus的背，他隔着一片汪洋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黑暗中燃着生命的火光，那是他最初也是最后的光明……可它这么远……这么远……隔着一大片流动的海洋……隔着那么远，那么远的时光。……Harry抓紧了Severus光裸的背，用力地亲吻着Severus的唇，就像要把自己镶进去一般，那么用力……他可以尝到血腥味，不知道是谁的，一丝丝铁锈的味道弥漫在口中，他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Severus，拼命地把他按在自己赤裸的胸膛上，他用尽所有的力气让他们两人全身上下每一寸都紧紧贴和。他听见他们两个的骨头格格作响，好象他正把这个爱到不知怎样才能更爱的人死死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去。他忽然希望自己可以在此刻折成两折，好把那个冰凉单薄的身体彻底地环抱在怀里，然后他又觉得他们最好是可以粉身碎骨，碎成尘土，再也没法分离。

“证明你还活着……”Harry哭泣着呢喃，他用腿夹紧了Severus的腰，摩擦着他们的下身，他的泪水有那么多那么多，从他内心的一个口子里喷泻了出来，连同他的记忆……那些吉光片羽……温柔又残酷地冰冷着他的心，他的身体在燃烧，可他的身体烧得多旺，他的心就有多冰冷，他看见了那个不苟言笑的教授：黑色的长袍在身后滚动，冷漠的薄唇翻起就吐出恶毒的话语，他挑尽一切Harry的错失，却一次又一次地拯救Harry的性命……黑魔标记残忍地在他苍白的手臂上跳动，他蹙着眉安抚着Harry……他把Harry抱在怀里咬着耳朵，他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他说一切都没问题……

Harry看见一样苍白宽厚的手抚摸着他的身躯，他听到同样天鹅绒般的声音说出同样的话语，他感到同样的温度印在他身上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手指摩擦他的后穴，同样的关节探入他的身体，同样的人与他交融……同样，同样……历史的颠倒时光的交错现在的场景重合叠加成华美的幛帘，他仰起头弓起了身子，看着Severus黑色的眸子……他尖叫他不停哭泣……黑色的眸子里没有光芒……没有暖黄色的光……

……他看见了血红色的眼睛，看见了蜘蛛腿一样的手指在他们面前挥舞着，他看见玻璃全部碎裂他看见火焰包围了他们，他看见Severus冷静地站在他身边，冷静地握住他的手，他看见Voldemort举起了魔杖但被Severus击开，他嘶声尖叫出了死咒而Severus低吟着咒文……绿光之后火焰全都熄灭了。满地的琉璃碎片。满目疮痍。……Voldemort化成了灰烬而Severus连灰烬都没有……蒸发一样地消失了……

他死死抓着Severus，“你活着……你还活着……用力，更用力……！证明你活着！”

巨大的灼热在他体内狠狠撞击着，可他觉得还不够，他还不够！如果Severus不能证明他自己还活着……


“Harry……”

“Harry……I'm here……”


不够！

这些都还不够！……Harry的指甲缠绕了血丝，一如他身下的床单开满了红莲，神……他们已经付出了鲜血，他们已经付出了代价，他们在黑暗里苦苦挣扎他们甚至看不到星光，没有星光，没有哪怕一点点的亮光，他们摸索着扶持着互相寻找着，他们再次找到了彼此他们紧紧相拥不愿再分开……

他们在时光里坠落……

季节流光抛开了他们……


“Harry！——我就在这……我活着！——至少现在，我活着……”


Harry在一片苍白的亮光里终于再看不见蒙蒙水汽，坚定的黑耀石里分明点着那盏暖黄色的明灯……在黑暗里，永远不会熄灭的，暖黄色的灯……照亮着从前，照亮着现在，照亮着——


——泪水熄灭了他们眼里的灯。


他们所拥有的，只是消逝即纵的现在……




                                                         
※







Severus为熟睡的Harry轻轻盖好被子。

他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

和他预想的差不多，只是更复杂。

他知道了，他知道一切的发展……包括，他的死亡。

他看到了在Harry念出死咒的时候Voldemort狡猾的笑，Harry不能杀死Voldemort，Harry是一个魂器。

他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

他安抚着Harry，Harry脸上浮出安详的睡容。


“My Harry……”

他轻念。

“我很抱歉……”

他轻念。

“可是我爱你。”

他落泪了。






Part  X





当Harry睁开眼时阳光已经充满了那个房间，Severus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书，着装整齐而正式，Harry翻了一个身子，朝那个模糊的身影笑笑，“Sev，早上好。”

Severus放下书走到他身边，握着他的手亲吻他的额头，Harry咯咯地笑着没有发觉那只手是不自然的冰冷，“Harry，我等会有些事要出去。”Severus说，“这几天都可能有些忙。”

Harry疑惑但随即想到刚毕业那会的确不会很闲，同学聚会什么的都有够忙，虽然他觉得Severus应该不会参加同学聚会，“嗯，我会好好在家的。”

“冥想盆在那。”Severus挑了眉，Harry意识到他在指将昨晚的事放进去，立刻脸红了，“……我没那么瞎。”他用被子遮住脸。

Severus假笑，然后叫了一声“Deaty”，看起来就是邪恶派的小巫婆立刻出现了，“Deaty，给予Harry一切你能的帮助。”

Deaty愣了一下，然后屈身，“是的。主人，我送您出门。”

Harry躲在被子下面看着他们走出房间，一瞬间巨大的空虚与失落压了下来，那种感觉就像是……再也不回来。Harry爬了起来，整了整歪掉了的睡袍腰带，在床头柜上找到了自己的魔杖，他将魔杖对准太阳穴，一缕银丝飘了出来，Harry将它放入冥想盆里，他来回地抚摸着那只小狮子，忧伤地想着那个Gryffondor是有怎样的勇气才敢踏入蛇堆。

他在空无一人的巨大庄园里幻想着他回到那个时空后他们要一起看这个回忆，他要取笑Severus真是虚伪的绅士，他要埋怨Severus吝啬给Deaty整整容……他幻想着他回到那个时空之后他们还要再去那个无人的海滩，他要把Severus晒脱一层皮，他要追回那些吉光片羽……他幻想着他回到那个时空后，不再独自面对夜半无人的冰冷，地窖不再凌乱不堪，他的爱人冷笑着吐出刻薄的话语表示关心……他幻想着他回到那个时空后，一切都可以乱掉，但是Severus会在，这就足够了，他们在一起……他们可以，他们会。

Harry扎进冥想盆里，看到了昨夜温柔而绝望的激情，他看见他的手指将Severus的背抓出了一道道深红的印记，也许并没有刺破皮肤，可底下的血管却已经破裂，在热气退去后，留下无法消止的疼痛。他看见他们隔着汹涌的泪水四目相对。他看见最后最后，他只在低声地啜泣，Severus将他抱进浴室轻轻擦洗，为他穿上墨绿色的睡袍，将他放上床并替他盖好被子，这时他已经睡着……他看见，Severus安抚着他使他露出祥和的睡容。

他看见Severus轻念，“My Harry……”

他看见Severus轻念，“我很抱歉……”

他看见Severus落泪，“可是我爱你。”

寂静的时刻，寂静的耳语，寂静的泪滴。

Harry挣扎了出来，跑到一边拿起刚才Severus看的书，《古老家族的诅咒类别》，他翻到大约是刚才Severus看的那一页，发现那全都是Prince家族的，他又记起了Severus的死因是一个来自Prince家族的古老诅咒……这时候一秒一秒的时间开始清晰地贯彻他的耳朵，他第一次发觉时间真的已经不多了。

“Deaty！”他呼唤，Deaty立刻出现在他眼前，“你能告诉我Prince家族的诅咒记录在哪里吗？”

Deaty警惕地看着他，“恕不奉告，先生。”

“该死！Sev说过你要给予我一切你能的帮助的！”Harry抓紧她瘦小的肩膀摇晃着。

“这是Prince家族的秘密，不可外泄。”Deaty冷漠地看着Harry。

“Deaty！！”Harry几乎要哭了出来，“你可以不信任我……反正你从来没信任过我，这没有关系，我不在乎，可是我一定要救Sev！我一定不能让那白痴就这样再一次死掉！”

Deaty狐疑地看着他，沉默，最后她说，“先生，换好衣服后下来用早餐。”Harry愤怒地瞪着她，像要把她撕碎，她慢理斯条地说，“如果主人发现我没喂好你，第一个撕碎我的是他。”

Harry一把抱紧了Deaty，他第一次觉得这张脸是那么可爱，Deaty推开了他，咳嗽，“男士换衣，我先退下了。”

看着Deaty消失，Harry从衣橱里扯出Severus的衬衫和自己的裤子。




                                                         
※







Deaty手里拿着一个烛台，那是暗道里唯一的微光，Harry紧紧跟着光走，转了不知多少个弯，有时Deaty会让他蹲下，据说涂有毒药的箭就从他头顶上飞过，有时也要夹着边走，因为中间有一个陷阱……Harry的手蹭过墙壁，略微粗糙的墙面把指腹摩擦得微热，留下了一条黯淡的发光的痕迹，歪歪扭扭，像是一条就要断流的河川，他紧紧跟随Deaty和她的烛光。

他们来到了一间巨大的石室。Deaty挥了挥手让每一个烛台都亮起了火光，暖黄色的微光摇曳在石壁上，刻在上面的咒文投下了深浅不一的影。

“就是这了。”Deaty叹息，“Prince家族的一百八十二条咒文，全部都在这。”

Harry瞪大了眼睛，“一……一百八十二条？！”那他得找到什么时候？……Merlin原谅他上了两回学都没学好古代咒文。

“小子，我已经仁义尽至了。”Deaty眯起了眼，Harry觉得她真该死地像某个老混蛋。

Harry摸索着石壁，“你能告诉我，那个把自己和别人的生命联结在一起的诅咒在哪吗？”

Deaty沉默，思索了一会，然后把Harry带进石室背后的一个小暗间，正对着的墙上有着一条像是用血写的咒文。

“应该是这个。”Deaty的声线几乎没有起伏，“这条诅咒……确切来说，是为了保护一个人而把自己的生命与另一个人相联结。如果你和你要保护的那个人内心没有共鸣，这个诅咒是不会成功的，这条诅咒可以从灵魂上杀死那另一个人，可代价是……”

“……自己也会死去，对吧。”Harry轻轻接口。

Deaty沉默。“这条诅咒一点都不像Slytherin的作风。”Harry笑笑。

“的确。”Deaty说，“这是Aurora Prince发明的，那个Gryffondor。”

这次到Harry沉默了。

“石壁……我可以摧毁它吗？”Harry小心地问。

Deaty瞪着他，“不！绝不！——这个暗室是整个庄园的中心，你摧毁任何一面墙都会导致整个暗室坍塌，那这个庄园就真成墓地了。”

Harry吐了吐舌头，他也没想用暴力解决这事，只是他必须得修改这条咒语……至少不能让Severus施行成功。他走到石壁前，暗红色的咒文离他不到三公分，那厚重的凝固了百年的字静静地躺在那，哀伤又冷漠地看着Harry，粉尘掉落进他的眼里，他眨眼的瞬间听到了叹息……谁的叹息？这样沉重，这样无奈？

“……Deaty，怎样修改它。”他轻轻问。

沉默。

“别指望用颜料覆盖。”Deaty嘶声说。

Harry转过了身，咬着嘴唇，望着Deaty，“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都已经到了这里了……”

Deaty沉默地看着他，然后跳到他肩上，“我很抱歉……”

Harry握紧了拳头砸向那冷漠的字迹，“不！都已经到了这里了……一定有办法的……Deaty……”

Deaty的叹息在他脑海里轰响着，“我很抱歉，但这就是历史。”

Harry的额头贴着墙面，他能感到那些来自Gryffondor的血液在悲伤地抚摸着他，“求你……”他呜咽着，不知道在对谁说。狭小的暗室里流淌着苍凉，跨越了历史与时间的苍凉……

“命运有什么了不起……”Harry听起来像要哭了，“有人被命运束缚……也有人亲手把命运打破……”

他用力捶打着墙面，历史与时空的尘埃纷纷落下，围成了茧像是要将他抱在怀里。

Deaty伸出了手拭去男孩脸上的泪滴，晶莹沉重的泪水在凝固了的空气里飞散，一点一点被石墙上的字迹吸取，Harry自嘲地笑笑，“Deaty……谢谢，我真是……懦夫。”

Deaty温柔地看着他，“不，Potter，你很勇敢，你就像Aurora一样，是个勇敢的Gryffondor。”

Harry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Deaty？Deaty！！”

飞旋，飞旋……

Harry发现他正瑟缩在床上，无论他喊得再大声，Deaty也没有再出现。

暗红色的字迹压迫着他的心，他趴在床上压抑地低哭。




                                                         
※






Deaty将沾在手上的泪水轻轻抹在咒文上，低低念着些什么，文字们调换了位置，最终不动了。她叹了口气，“Aurora，你这诅咒怎么老找你们Gryffondor的麻烦？”

拥有柔顺长发的女子穿过墙壁，抚弄着扇子上的羽毛轻轻笑着，“谁让Gryffondor总能付出自己最美好的感情呢。”




                                                         
※







“我主，我愿诚心为您效力。”

黑发男子单膝跪在消瘦的男人面前。

“Severus……Snape？”

血红眼睛的男人如鹫一般盯着低着头的Severus。

“是的。”

“你真的诚心？”

“……是的，我主。”

“我不相信。”

“……”

“下去吧。”

“是的。”




                                                         
※


Harry开始听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时间在他身边、指尖逝去，可以清清楚楚地听到时间飞快逃离的脚步。他的心如同过早凋谢的植物一般泛着棕色。可他什么也没有说，Severus也没有，密切的信件中各自隐藏着谎言。Severus不知道Harry的内心已经荒芜得生满杂草了，正如Harry不知道Severus此时已经成为了Voldemort的心腹。他们什么也没有说。时光流川一般洗刷着他们。他们安安静静地等待Harry的第二次毕业。

Harry毕业的那一天Severus来接他。Harry亲吻着Severus的头发亲吻着他的唇，他不知道怎样才可以把他留在身边更久一些，透过了镜片他看不到真实与虚假，但是却看到那么清晰的未来……他明白他不能再久留了，他知道自己已经出生，他不能在这个时空里看见他自己。这是规则。

那天晚上他们在餐厅里就拥抱在了一起，跳过了任何多余的程序，汗水与喘息混合在一起发生微妙的化学反应，生成了停止不了的泪水。Harry不再要求Severus证明他是活着的，可他内心里的希望还没死去，他紧紧拥抱着Severus，要把自己埋进去闷死一样抱着，未来那么清晰地在他周围上映，但他只想要再看一眼再多感受一点……这个，活生生的，至少这一刻活着的，Severus。

在Severus用力进出他的身体时他恍惚想起，不知道是什么时候Severus曾说过“明天是新的一天”。他呻吟着死死抓着这句话，好像它就是他唯一的希望。任何一个有关他们的记忆都是他的希望。那些回忆让他们的距离不再遥远，寂静流淌时让他们可以想像就在对方身边，那些回忆让他们距离不再遥远……不再遥远。跨越千米万米的光阴，不再遥远。

这是一次惊心动魄又完美得该死的结合。

夜晚包围了他们，Severus替Harry穿好外出的服装，Harry疑惑地望着他，顺从地任他带着自己幻影移形。繁星漫天点缀着干枯的枝桠，不远的一幢房子令Harry熟悉得恐慌，Severus悲伤地亲吻着Harry的头发，他悲伤地在Harry耳边低语，“Harry，我知道，我都知道。”Harry闭紧了眼睛咬着下唇祈祷自己瞬间变成聋子，“我很抱歉。”Severus带着他悄悄步入那幢房子，Harry看见了躺在门口已经僵硬了的他的父亲，他轻轻蹲下去合上了James的眼睛，在这个时空里放任自己拥抱着自己的父亲。

上楼，Lily正挡在婴儿床前面，火红的发丝凌乱，绿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那个消瘦的男人朝她举起魔杖，与此同时Severus开始低声念着咒文。

Harry没学好古代咒文，他不知道这听起来竟像是塞壬（Siren）的的歌声一般，他紧紧抓住Severus闭上了眼不去看那道绿光，他听到在低沉苍凉的吟咒里Lily尖叫出一串咒文及他的名字，然后寂静了，他悄悄抬眼正看见Voldemort被银色的亮光包围着，而Severus被同样的银色亮光包围。Harry死死抱着Severus，冰冷但很快就变得灼热的泪水渗进长袍一直烫到Severus的胸口，银光逐渐变成金色，最后彻底消失。Harry终于知道那天他能活下来不只是他母亲还是Severus，Lily只是给予他保护，而给Voldemort下诅咒的是Severus。因为那个诅咒所以Harry才可以在最后的战役中杀死Voldemort，但施咒的人却会死去。


这就是历史。


Severus抬起Harry的脸凝重地看着他，“我只想让你活下去，Harry。”

Harry转身看到年幼的自己正对着他流口水，绿色的眼睛逼得他不停流泪，他不能在这个时空里看见他自己。他还有一分钟。

“回去吧。”Severus轻轻劝说。

“不！”Harry抱紧了他不松手。

“我爱你，回去吧。”Severus拉开了他，一步一步后退，温柔地命令。

“……不！我只要再看你……再看你多一秒……我不在乎烟飞灰灭！”Harry扑了上去狠狠咬着Severus的唇，他听到牙齿碰撞的声音并且尝到血腥味，他感到钝痛因为不知道是谁的泪水渗了进去……他们的泪水。


“我爱你，所以请你活下去。”


Harry只能拿着魔杖指着自己的心，一如他多久以前做的那样。


“Tout dans le passé……adieu……”


曾经的一切……永别……


Harry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他看见Severus黑色的身影消融在一片白色的光中。


Harry和他最爱的人说永别。







After The Season








橘黄色的光成片成片地压迫着他。

Harry慢慢地睁开眼睛，周围的信息一点一点渗透了进来，芒针一样刺得人疼痛。

他的手无意识地抬起，黄铜天平一阵摇晃。

扶着桌子摇晃着走到一边，踢到了堆在地上的什么。

他颓唐地滑了下去，拿起那本记录着Severus少年时期成果的手稿，字迹那么清晰那么熟悉，仿佛Severus才刚写下它。

疯狂地翻着它，然后找到了他写上去的那剂应付占卜课的魔药，以及在时间跨越咒的注释上找到了他的“至今无人体试验”。


字体丑陋得让人想哭。


他跌进尘封了多年的冥想盆里结果看到了他自己与Severus一起穿着相同校服的身影，看见了那个无人的海滩，看见了漫天繁星……

Harry突然悔恨自己回去，因为他让Severus为了他而给Voldemort下了那样一个诅咒。他终于知道其实杀死Severus的人就是他自己。

夜半地窖的阴冷慢慢透了上来，他感到他的身体仿佛是无数颗粒粘和着的一种存在，慢慢慢慢地松散开来，露出缝隙。
那些阴冷的地气从缝隙里钻了进去，一直冷到骨头里。


这就是历史。

也许我们可以修改过去但我们不能修改未来。

这就是历史。


明亮的月光穿过天窗流了进来，消隐在灯火通明中。


我过去的一切啊，永别了。


他说。
他终于在这个时空里最后一次哭了出来。



门被用力地撞开。但Harry没有理会，他把头埋在掌心里抽泣着。

“Potter！该死的，你怎么把这里弄得这么乱！！”

“Sev……”Harry抽着鼻子，他回想着往事的一切。

“Potter，不要以为你掉眼泪我就会放过你。”他被一个人拖了起来，“给我收拾整齐！”

Harry惊讶地看着那个男人，油腻的过长的头发，巨大弯曲的鼻子……“Sev……？”

“……我爱你……”Harry顾不上自己还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就狠狠吻了上去，即使是虚幻也好梦境也好下一秒就又要分开也好，他不愿放手。

“你这个混小子……”男人嘟哝着把送上口的男孩压在实验桌上。



“哦呀，墙面终于恢复了呢。”Deaty抚摸着那面写着暗红色咒文的墙，“只有爱人的泪水才可以修改它……有多久了？二十年？记不清了。”

Deaty用衣服擦拭着一面小镜子，上面映着Harry与黑发男人相拥的画面，“瞧他，勇敢的Gryffondor。”


她收好了小镜子，盘算着还剩下多少时间，也许她可以去和Aurora的画像聊一会天。



END

你好！您下载的文件由 www.27txt.com 免费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