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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盛世，乱世……四国之交，明争暗斗，媚颜附势，远交近攻，纵横法道。
此时扪心自问，是哀叹凡人之路的随波浮沉，亦或悲泣贵胄生涯的任人宰割？


漫漫路程，萧晚楼回首故国，牵怀的除了弱弟小妹，是否还有未知的命运？同为质子，未来是铸成燕丹饮恨，还是成就秦嬴霸业？
琼楼玉阁，挣扎是不认命，或是临决意？萧亦阁空有满腔抱负，奈何天不假年。
面对一双挣扎于自己命运的兄长，萧玉宫如何力护飘摇宫室？

嗣凝宫，长生殿。沐敛华从不知自小被人遗忘的自己，身世如此深深纠结。
指掌干坤，会求得长生？会堕入不归？迷茫深处，是擎日月旋转？是任循环往复？
与萧晚楼擦肩的瞬息，彼此眼底的光芒，能否停留在心间？

无争，是莫能与之争，还是自始便无机会一争？
独立凌霄殿时，脚下是他人的尸骨，还是自己的血泪？


天问开篇，九歌辗转，会登凌意，与君共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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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感谢眉同学所写如此有爱的文案！

此文献给所有帝受控！ 

 

 　　《谛授》 

 

 　　第一卷 朝欢夕醉 上部

 

　　序  章

 

　　盛元九年，秋。

　　时值沂睦国主沐复野登位第三十九年。

　　沂睦建国七百余年，国势强盛，虽然经历数次兴衰，其势日渐趋弱。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周遭小国屈于沂睦国大势威，莫不臣伏。值此沂睦国主沐复野大寿，各国派遣使臣入沂睦献礼，名为使臣，实则质子。

　　其时入沂睦国都阳羡使臣者，便有尔骁皇长子萧晚楼。

　　沂睦国都阳羡，素有天下第一城的盛誉。阳羡国都占地近万倾，城墙以坚硬玄石所砌，内外共三道，坚不可摧。城中街道整齐，商铺酒肆林立，繁华非常。马车自朝阳门入，行驶近半个时辰方接近阳羡皇城，远远望去，视野中延绵的琉璃屋顶在秋日艳阳的照耀下显出一派金碧辉煌的气魄来。

　　萧晚楼端坐车中，透过帘幕缝隙打量阳羡城，也不免叹一声：“阳羡之繁华，比之传言更盛。”

　　尔骁皇都风碧虽以景色优美、建筑精致而着称，但比之阳羡，毕竟少了几分大气。萧晚楼想到尔骁国弱，自己此行不过是为质，今后任人鱼肉，少不得种种屈辱，便不由又叹一口气。

　　接待官员乃是礼部侍郎于金博，官拜三品，虽则萧晚楼入阳羡为质是彼此心知肚明之事，但台面上的礼数仍是不失的。

　　于金博将萧晚楼一行引至皇城东南方一处驿馆所在，侍女柔蓝与侍从千嶂先下了车，一人掀帘，一人扶手，萧晚楼这才出现在于金博视线之中。于金博暗暗打量，心下不免略有些失望。

　　只见这萧晚楼样貌普通，虽不至形容粗鄙，但其母乃是昔年与散璋岚烟公主、嗣凝秋贵妃同列为天下三大美人的尔骁皇后，于金博满以为这尔骁皇长子萧晚楼必定容姿不俗，这时看见他，不过中人之资，也难怪会失望。

　　可是失望过后，再仔细看去，又觉得萧晚楼衣着配饰庄严雅致，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从容气度，心想：倒底是皇子，终归与常人是不同的。

　　再看萧晚楼身边的侍女柔蓝与侍从千嶂，男者俊俏，女者美貌。尤其那侍女，正当二八年华，容光秀丽，竟不在沂睦后宫宠妃之下。这时她抬眼打量驿馆，撇了撇嘴，柔美的脸上露出些不满的神情，道：“便是这里么？”声如莺啼，婉转悦耳。

　　这驿馆，其实也算不得差，但比之那奢华无比的皇城，便显得简朴的过分，柔蓝想到堂堂尔骁皇长子今后竟要在这里久居，自然更加心生不满。

　　被她这样一说，于金博不知怎地也微觉有些汗颜。

　　柔蓝又说道：“沂睦不是很富饶么？怎的……”

　　还要再说，却被萧晚楼干咳一声打断。柔蓝也是知分寸的，收了声立在一旁不再言语。

　　于金博连忙陪笑道：“萧殿下请。”

　　萧晚楼微微一笑，说道：“这地方倒挺清静。”也不多言，便由于金博引着入了驿馆。

　　绕过影壁，穿过花径，一路走进厅堂，于金博请萧晚楼入了座，又道：“萧殿下长途跋涉，舟车劳顿。下官不再打扰，还请殿下好生休息。典仪诸事安排，下官明日再来详细解说。”

　　萧晚楼点头道：“多谢于大人。小王初来阳羡，尚有许多不知之处，往后还请于大人提点。”

　　于金博听他言辞委婉谦和，虽然知道萧晚楼因质子身份而不得不低头，但仍是心生几分好感来，连忙道：“萧殿下客气了，此乃下官份内之事。”

　　两人客套数句，萧晚楼亲自将于金博送至厅堂门外，于金博又行一礼，这才告退。

　　目送于金博走远，萧晚楼轻舒一口气，伸手揉了揉额角，千嶂连忙上前，道：“殿下可是累了？”

　　萧晚楼凝神遥望天际，叹道：“大约是有些累了罢。”

　　一路赶来，身体自然是累的。然则，累的也远不仅仅只是身体。

　　柔蓝端了茶过来，道：“殿下莫站在门外吹风受凉，进来坐一会罢。”

　　萧晚楼失笑道：“不要紧，我不是亦阁。在车上坐了许久，着实有些气闷，吹吹风反而舒爽许多。”

　　柔蓝还要再劝，千嶂伸手拉住，摇了摇头。

　　柔蓝也知道，这位殿下虽则看似随和，但固执起来，却是任谁也说不动。

　　便说这入沂睦为质之事，又有哪国会让得宠的皇子、未来的储君涉险？

　　尔骁皇室血脉薄弱，仅两位皇子与一位公主。萧晚楼为皇长子，又是皇后嫡出，才德兼备，是无可指责的储君人选。二皇子萧亦阁更因为自幼体弱多病，难以继承皇位。

　　可是，偏偏却是萧晚楼坚持要入沂睦。为的只是不忍萧亦阁拖着沉疴病体来这阳羡受委屈。

　　秋日艳阳中，萧晚楼负手而立，脸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仿佛在遥想未来。

 

　　第一章 沐朝欢

 

　　“关于此次入阳羡的使臣，不知镜函先生有何看法？”

　　幽深庭院内，池畔秋枫已染霜红，绯色的叶飘落水面，荡起涟漪，碰碎一池倒影。岸边大石上，被称为镜函先生的中年男子靠树而坐，一袭青色布衣，姿态随意，气质洒脱。听闻话语，收回凝神欣赏枫红的视线，望向话声出处。

　　近旁的廊上，一道细密竹帘自屋檐垂下，阻隔了视线，隐约只看见帘后一个窈窕身影。

　　那是长公主沐朝欢，皇后所出，封号安阳。沂睦国主沐复野膝下多子，公主却仅有两位，沐朝欢虽为长公主，却是沐复野老来所得，其时也不过正当碧玉年华。其时国风开放，女子往往与男子地位相当，沂睦公主即便尚未婚配，及笄后也可离宫设府，行止自由，便是招募食客西席也不以为异。

　　但，毕竟是身份尊荣的长公主，高贵矜持，与男子交谈时，仍然以帘相隔。

　　镜函略一沉吟，道：“在下以为，有两个人需得注意。”

　　“哦？先生说的两人，除了尔骁皇长子萧晚楼外，便是嗣凝三皇子宁无争罢？”沐朝欢微调坐姿，缓缓说道。

　　镜函点头道：“正是这两人。”

　　沐朝欢故意问道：“只是这两人么？别国的使臣呢？”

　　镜函道：“散璋使臣为康王章建，他是散璋皇室旁支，才智平庸，个性软弱，不过是一枚可随意抛弃的棋子。至于别国使臣，孱弱小国，难成其势，不提也罢。”

　　沐朝欢赞同道：“先生所言确实有理，当真是不提也罢。那么单只是这萧晚楼与宁无争，先生又有何高见？”

　　镜函抚须道：“殿下这是要考镜函了？”

　　沐朝欢道：“先生多虑了，我并无他意。这二人我从未见过，只听得一些闲言碎语，先生游走诸国，见闻广博，应当比我多些了解罢，故而有心向先生请教。”

　　镜函虚行一礼，应道：“公主谬赞，在下虽曾游历四方，但见闻广博四字尚且称不上，关于这两人之事，也不过所知一二。”

　　沐朝欢道：“若说起来，其实那嗣凝三皇子宁无争的名，我倒也常常听见。传闻他母妃乃是最得嗣凝国主宠爱的秋贵妃，宁无争继承其母容貌，据传其人容姿之美，实为天下难得的美男子，我身边几名侍女有时提起他，莫不是倾心恋慕之色。”说到这里，似是觉得有趣，不由微微一笑。

　　镜函哈哈大笑，道：“不错，我曾远远见过这位嗣凝三皇子一面，确如传闻一般容姿俊美无双。如此说来，此番他入阳羡，只怕少不得许多怀春少女暗送秋波。”

　　沐朝欢又问道：“除了容姿之外，他又另有什么与众不同需得先生特别注意？”

　　镜函收敛笑容，正色道：“在下以为，嗣凝诸皇子中，宁无争野心最大。”

　　“哦？怎么说？”

　　“殿下可知，入沂睦为使，乃是宁无争主动请求。”

　　沐朝欢饶有兴致道：“这倒不知。此番各国为父皇祝寿而派遣使臣，但大家都心知肚明，其实来了沂睦之后，便轻易不得回国，名为使臣，实际上却近似质子。宁无争应当知晓此中关键，为何还主动要求前来？”

　　“若非甘愿自我牺牲，便是另有所图。依在下看来，宁无争当属于后者。他既然甘愿忍辱负重、有所图谋，必然野心极大。”

　　沐朝欢略一思索，道：“先生所言有理。”复又笑道：“这倒是有趣之极，身为皇子，想来宁无争所图的无非也就是皇图霸业，也不知来日他能掀起何等风浪。只看他如今行这一招，胆识过人，便可有所期待。”

　　镜函闻言，忽然叹一口气。

　　沐朝欢秀眉微扬，道：“先生因何叹息？”

　　镜函道：“其实嗣凝皇室之中，大皇子与二皇子资质平庸，难成大器。但嗣凝最重长幼之序，三皇子难得机会。”

　　沐朝欢似是有些不屑，冷哼一声，道：“立长不立幼么？果然可笑又可悲！如此不知变通，国家难以强大，便只能任人鱼肉。”

　　镜函默然不语，他既为这长公主府中食客，又深得沐朝欢信任器重，自然明白沐朝欢这时心中所思。想到她年纪尚轻，却有如此见识抱负，不由心中一片感慨。

　　过一会，听沐朝欢说道：“宁无争明日入阳羡，届时我倒要好好瞧一瞧，若得机会与之交往，或许另有收获。”

　　镜函连忙道：“殿下若有此打算，镜函可为殿下效力。”

　　沐朝欢点头道：“来日方长，也不急在一时。”话语微顿，又道：“先生何不再说说那尔骁皇长子萧晚楼？此人似乎并无特别作为，这些年来，我也未听闻什么关于他的事迹。”

　　镜函反问道：“不知殿下对如今各国格局有何看法？”

　　沐朝欢失笑道：“先生这是要考我了？”她这话却是故意重复方才镜函之语。

　　镜函连忙道：“不敢。”

　　沐朝欢稍一沉吟，道：“如今这天下，本该是我沂睦独大，周围小国莫不臣服。但是……”犹豫了一下，沐朝欢继续说道：“但是自三王之乱后，沂睦元气大伤，强盛不复以往，反而是散璋凭借西北易守难攻的地利以及国内几大铜铁矿产，国力日渐增强。便是尔骁与嗣凝，也乘势而长，逐年扩张，不似从前弱小。”

　　沐朝欢所言的三王之乱，乃是几十年前之事。当时沂睦国主临帝突然遇刺身亡，因未尚未留下子嗣，临帝的三位皇弟——福王、瑞王、达王便为争夺帝位而发起内战，历时达七年之久。最后却是临帝之叔青王奇兵突起，一举平灭三王势力，登上帝位，为庆帝。这一场内战，牵涉极广，消耗甚巨，沂睦国内生灵涂炭，哀鸿遍野。自此以后，虽然庆帝极力治理，但沂睦仍然无可避免的日渐衰弱起来。

　　镜函叹道：“殿下看的透彻。且说这尔骁罢。地处西南偏僻之地，当年也不过是一微不足道的小国。但这些年来，连出了几任国主，皆是颇有才智之人，偏于一隅而苦心经营，不事张扬，倒令国家日渐富饶起来。”

　　沐朝欢插口道：“尔骁盛产冰绡丝与竹器，近年来着实获利不少。”

　　镜函点头道：“冰绡丝价格昂贵，但在沂睦、散璋、嗣凝等各国贵族富豪之间却极受欢迎，其中萧晚楼功不可没。”

　　沐朝欢好奇道：“怎样说？”

　　镜函答道：“自萧晚楼束发后，开始参与国事，尔骁国主萧何行对萧晚楼颇为倚重，据传这两年来农商之事已全部移交至萧晚楼手中。须知一国之中，军队维护国土安宁，官僚刑律维系国家运作，而农商却是百姓生活所依，国之富饶根本。萧晚楼以此入手，所获甚大，行事却十分低调，毫不张扬，这样一个人，怎能轻视？”

　　沐朝欢若有所思，道：“先生这样一说，确实有理。但有一事，我却不明白。”

　　镜函连忙道：“殿下请说。”

　　沐朝欢道：“萧晚楼乃是尔骁皇后嫡出，他即为皇长子，又有此才能，无论立长立贤都是储君的必然人选，尔骁为何让他出使我沂睦？”

　　镜函道：“殿下有所不知，尔骁二皇子萧亦阁自幼体弱多病，萧晚楼乃是重情之人，据闻他不忍其弟受苦，自愿以身相代。”

　　沐朝欢奇怪道：“即便如此，难道尔骁国内诸臣竟无人反对如此不智之举么？”

　　镜函道：“此中细节，在下便不得而知，想来或许是萧晚楼说服了反对之人罢。”

　　沐朝欢拿起身边茶盏，轻啜一口，此时茶已冷，不由皱起眉来，放下茶盏，凝神片刻，道：“这么看来，萧晚楼此人虽有才能却过于重情，便是被立为储君，将来也未必能够成就大业。”

　　镜函一阵愕然，默然不语。

　　正此时，忽然远远传来一阵银铃似的笑声。镜函不由转头望去，只见长廊尽端竹帘之后显出一个纤细身影。竹帘被风略略吹起，透过帘下缝隙可见一片鹅黄色的裙摆快速拂过长廊。

　　只听来人说道：“皇姐，你果然在这里。”

　　镜函心知，是安羡公主沐夕醉来了。沐夕醉今年尚未及笄，仍然居住在宫中，宫中诸多繁文缛节，处处受约束，因而不免羡慕沐朝欢，姐妹两人关系十分亲厚，沐夕醉常常寻机会便来这长公主府。

　　镜函见她来了，知晓与沐朝欢之间话题告一段落，便起身行礼，道：“小人见过安羡公主殿下。”

　　沐夕醉这才注意到镜函，道：“呀，原来镜函先生在此，免礼。”她与镜函有数面之缘，也算认识。

　　又道：“哎呀，皇姐，莫不会我打扰你与镜函先生说话罢？”

　　沐朝欢淡笑道：“无妨，也不过是闲聊打发时间罢了。”

　　镜函亦连忙接口道：“两位殿下难得见面，小人不敢打扰，请恕小人告退。”

　　沐朝欢点点头道：“先生请罢。”

　　待镜函退下，沐夕醉已忍不住伸手掀开竹帘，吐口气道：“难得今日天气这么好，皇姐坐在帘后也不嫌气闷。”

　　沐朝欢久坐之下亦觉得有些疲倦，起身走下长廊，立在池畔伸手拈过一片枫叶，道：“你这般不知规矩，将来若是出宫设府，还不知怎样。”

　　沐夕醉一吐舌头，道：“在宫里整日被母妃和嬷嬷们管教，好生无趣，难得来皇姐府上，总得让我松口气罢。”

　　沐朝欢微微一笑，道：“难得么？若我未记错，你前日才来过罢。怎的今日连妃竟放你出宫玩耍？”

　　沐夕醉得意洋洋道：“这可巧了，今日我去给母后请安，遇到九皇兄，九皇兄就说要带我出来玩。母妃知道是九皇兄陪着，就没有阻拦。”

　　沐朝欢伸手轻点沐夕醉额头，道：“是九皇兄要带你出来玩么？我看又是你缠着九皇兄罢。也就他最好说话，才老被你缠，若是换了别的皇兄，你还敢么？”

　　沐夕醉被揭穿，也不脸红，道：“他们都是大忙人，怎么肯理我。”

　　连妃出生低微，仅生了沐夕醉这一位公主，不甚得宠，连带沐夕醉也不受重视，诸皇子中也唯有九皇子念及兄妹情谊，肯耐心待她。

　　但九皇子母妃早亡，更不得沂睦国主重视，其实与沐夕醉相差无几。

　　沐朝欢问道：“那怎么就你一人来，九皇兄呢？”

　　沐夕醉一撇嘴道：“九皇兄说要去永寿堂，那地方有什么意思，所以我就中途下车到皇姐这里来了。”

　　沐朝欢疑惑道：“永寿堂？”

 

　　第二章 萧玉宫

 

　　尔骁国都风碧城素以景色优美而着称，城南有湖，略呈狭长状，因湖水如碧玉之色，名为碧湖。自东向西，碧湖沿岸的数里长堤上栽种了不同花木，春夏秋冬四景连绵交替，便是风碧最出名的景处。前人在皇宫之中特意造了一座高阁，名为四季景阁，阁高达五层，站在阁中，整个风碧尽在脚下，碧湖四季之景一览无遗。

　　但这四季景阁却并非人人可入，仅皇族之人可以登阁观景。

　　尔骁本是南荒数个部落的统称，早数百年时便连国都称不上。后来某位部落族长一统几大部落，才立国尔骁，定风碧为国都。延续部落时的旧例，便是国主也仅一名正妻，一名侧室。分别称为皇后与夫人。婉后育有一子，便是皇长子萧晚楼，齐夫人则得了一子一女，为龙凤胎，先诞生的是二皇子萧亦阁，而凰翔公主萧玉宫则要晚萧亦阁三刻出生。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皇子公主，故而不免显得皇室血脉薄弱。

　　这一日萧玉宫临窗而立，眺目碧湖美景，此时虽然千里之外的沂睦国都阳羡已是一片枫红秋霜，但在这南方的风碧，所呈现的却仍然是夏季之色，视线中尽是浓郁苍翠的林木。

　　午后仍然是有些闷热的，但在四季景阁之上，却因为清风满楼，很是凉爽舒畅。便连萧玉宫也不由感慨道：“幸好还有这里可以乘凉。”

　　萧玉宫身后，萧亦阁正席地而坐，半倚在软垫之上，手中拿着一本奏折专心浏览。兄妹二人本就生的一模一样的美丽容颜，因为尚且年少，这时便连身形嗓音也相差无几，唯一的不同，仅只是萧亦阁因常年病体而显得面色苍白，不似萧玉宫肤色润泽健康。

　　萧玉宫话语出口，却半晌不闻萧亦阁接话，忍不住有些气馁。转过身看见萧亦阁专心致志，面上并无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拧起的眉头让萧玉宫察觉他此时的心情不快。

　　索性走到萧亦阁身边坐下，抽过奏折，道：“又是什么事让你这样心烦？”

　　快速将奏折扫视一遍，也不由皱起眉头。

　　道：“当初便不该放任，如今可好！”

　　这一份奏折所上报之事，乃是尔骁最南处燕州边境外几个游散蛮族蠢蠢欲动，虽然尚未危及尔骁根本，但蛮族时时扰乱边境安宁，烧杀掠夺，见官兵来了则立即退走藏匿于南荒云泽之中，着实令当地百姓深受其苦。

　　燕州乃是尔骁国主萧何行之弟燕王萧何思的封地，因而燕王上奏，请求准许其在燕州境内扩充军力，以御蛮族，必要时大军出动深入南荒云泽，力图将蛮族彻底歼灭，以绝后患。

　　这一篇奏折洋洋洒洒数千字，其忧国忧民之心溢于言表，真可谓堪称忠良典范。

　　只是……

　　“说的倒是冠冕堂皇！”萧玉宫不屑的将奏折往矮桌一丢。

　　萧何行与萧何思这兄弟两人性格截然相反，一者优柔寡断，一者争强好胜。当年夺位之战，以萧何思之能本该胜出，奈何他其时年轻气盛，行事过于急功近利，加之时运不济，最后功亏一篑，反而是萧何行登上皇位。萧何行登位以后，便有心腹大臣劝他将萧何思杀之，但萧何行毕竟天性过于柔善，念及两人兄弟血缘，不忍相杀，最后只是将萧何思贬去燕州。

　　此举在旁人看来，无疑纵虎归山。

　　燕州远离国都，萧何思在燕州这些年来少不了暗中图谋，如今更是以对抗蛮族为借口想要乘机扩军。虽然口口声声为了尔骁，但其目的却并不难看出。

　　然则此时萧亦阁为难之处则在于，明明知晓萧何思别有目的，却……

　　“蛮族骚扰边境，终究是一桩患事，也不可放任不管。”萧亦阁沉吟道。

　　萧玉宫所想亦然，但她虽然明白这其中的道理，毕竟不如萧亦阁沉得住气，颇为愤慨道：“皇叔便是知道如此，才这样的……总之大皇兄所料不错，他一离开，皇叔便有所行动。前日的刺客，虽说并未留下证据，但此事与皇叔绝难脱离干系。”

　　两日前，尔骁国主萧何行遇刺，受了重伤。为避免引起恐慌，此事被强行压下，只几个机要大臣与内宫近侍知情。

　　好在尔骁惯例五日一朝，偶尔十日乃至半月一朝也并非全无先例。如今国事已临时移交二皇子萧亦阁，加上太宰辅佐，萧玉宫从旁协助，政务运行正常，国主重伤一事暂不会泄漏，

　　萧亦阁微点头道：“示之以弱，引蛇出洞，皇兄这一招，乃是险招。只是皇叔手段确实厉害，我们虽有准备，却仍然被对方得手，令父皇重伤，我只怕避得过这次，防不过下次。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萧玉宫却道：“你何时变得这样畏首畏尾？难道萧亦阁真只是一个缠绵病榻的无用之人吗？”

　　此言一出，萧亦阁平静无波的脸上忽然显出一抹傲然之色，但他并未说话，只是注视萧玉宫。过一会，才缓缓开口道：“凡事谨慎总是无错的。”

　　萧玉宫反驳道：“你的谨慎我了解，但我却以为良机稍纵即逝，必要时便该当断则断，切不可因过分谨慎而驻足不前，贻误时机。白白浪费大皇兄行这一步险招所布下的局。”

　　说到这里，她忽然忍不住轻笑一声。

　　萧亦阁问道：“你又在笑什么？”

　　萧玉宫脸上笑容未收，仍是笑着道：“我只是想到大皇兄总说我与你两人，一者过于急进，一者过于沉滞，若是能够彼此互补才是最佳。”

　　萧亦阁闻言亦失笑道：“你既然知晓你行事过于急进，为何却还不知约束自己？”

　　萧玉宫反驳道：“这么说来，你既然也明白你处事过于沉滞，为何却还不知自我改进？”

　　言罢，兄妹两人彼此对视，俱是莞尔一笑。

　　萧亦阁生来体弱，稍有剧烈活动，身体便难以负担，故而自幼便只能以读书为消遣，养成了沉稳的个性。而齐夫人将泰半心力用于照顾萧亦阁，不免对萧玉宫疏于管教，于是造就萧玉宫活泼不羁。他们自己也深知这本是两人十几年来逐渐形成的脾性，一时间怎可能说变就变，此时也就是嘴上说说，斗一斗口舌罢了。

　　闲聊数语，也不过只是片刻的轻松，待两人收起笑容，复又商讨起燕州之事。

　　萧玉宫道：“依我看来，如今倒有两个办法。”

　　萧亦阁手指轻敲桌面，说道：“你说的两个办法，多半与我不谋而合。一者，准其奏，再在燕州军队中做下布置。二者，索性将父皇重伤消息公布于众，你我故意示弱，且看他有何反应，再做应策。”

　　萧玉宫抚掌道：“其实两个方法都是示弱，但敌人将你看的越轻，你便越多一分胜算。不过两个方法各有利弊，却该如何抉择？”

　　萧亦阁再次伸手取过那奏折，打开复看一遍，沉吟半晌，道：“不如明日问一问太宰的意见如何？”

　　萧玉宫点头道：“也好，太宰毕竟阅历深厚，也许另有见识。”

　　萧亦阁放下奏折，仿佛也暂时放下心事一般。这时精神松懈，不由觉得一阵倦怠，恰一阵风吹来，忍不住低咳了几声。

　　萧玉宫皱起眉来，道：“怎的又不舒服？莫不是这几日太过操劳了罢。”连忙倒一杯茶，递到萧亦阁手中。

　　萧亦阁浅啜几口，止住了咳，摇摇头道：“无妨，只是一时嗓子发痒罢了。”复又笑道：“你放心罢，这些年来许多灵丹妙药服下，哪有这般容易就倒下的？”

　　萧玉宫道：“是，你千万莫对不起那些灵丹妙药。你若倒下了，如今父皇重伤，大皇兄又不在，难道要我去做女王不成？”

　　萧亦阁笑道：“各国也不是没有女子为帝的先例。”

　　萧玉宫强笑着点了点头，起身去关窗。

　　虽然口中这般说，可她心里却明白，萧亦阁的病体不容乐观。这些年来，宫中御医始终查不出病因，只能推断说是先天体弱，开了许多调养补气的方子，但那无数珍贵药物服下，萧亦阁身体也并不见好转，近年来反而隐有日益恶化的征兆。

　　当日宫中御医束手无策之际，私下曾对她与萧晚楼直言，说依这情形看来，只怕拖不过两年。后来又说道：“传闻沂睦国内，有一处医馆，其中坐镇的大夫盛名在外，据说能肉白骨生死人，更有传闻说可以炼制令人永生不死的丹药，因而颇受沂睦国主器重，近年来更是几乎取代沂睦宫廷御医，终日随侍沂睦国主身边。”

　　但那御医又说道：“可这毕竟只是传闻，试问世上怎可能有令人永生不死的丹药呢？也许只是那位大夫医术高明非常，外界传闻夸大了而已。”

　　当时萧晚楼默然不语，似在思量斟酌。

　　然则萧玉宫此刻想来，心里也不由默默揣测：“大皇兄此次坚持亲身远赴沂睦，也许还有这一层考量。”

　　正自神游，忽然听见身后萧亦阁道：“皇兄去阳羡，也是因为永寿堂么？”

　　萧玉宫一惊，回过头，结结巴巴问道：“你……你怎会知道？”

　　萧亦阁苦笑道：“传言人人可以听之，我便是本来不知道，现下听你这样的回答，我也知道了。”

　　萧玉宫连忙摆手道：“大皇兄走时并未言明，我也不敢确定是否真的如此。不过我想便是本无这打算的，如今人既已去了阳羡，只怕必定会到那永寿堂走上一遭。”

　　萧亦阁明白萧晚楼与萧玉宫这两个手足至亲俱是为了自己而担忧，不由深觉愧疚，轻叹一口气，道：“罢了，皇兄既然已经去了沂睦，我们便该在这里好好支撑，等待皇兄早日平安归来。”

　　萧玉宫用力点头，道：“大皇兄吉人天相，我相信他。”

　　萧亦阁看了看眼前这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沉思许久，才又轻叹道：“不过那永寿堂，只怕有些……”

 

　　第三章 永寿堂

 

　　永寿堂开在阳羡城南。自朱雀大道走过玉水桥，对岸沿着玉水河有一条烟柳堤道，道旁开了些铺子，其中便有永寿堂。

　　店铺的门面不大，雕花的门扇略显黯淡，夹在烟柳堤道的那些铺子之间，本来实在不算起眼。可自从门上悬起了沂睦国主御赐的金字招牌后，顿时变得门庭若市起来。远远看去，见门前停了各色车轿，进出络绎不绝，便知道那必是永寿堂无疑。连带着周遭的茶水点心铺子生意也好，便是城里的游散轿夫也爱往这儿来，好招揽些生意。

　　萧晚楼站在玉水桥上，往永寿堂方向投去视线，说道：“那便是永寿堂了？”

　　陪同的礼部侍郎于金博连忙答道：“正是永寿堂。”略有些犹疑的悄悄看了萧晚楼一眼，道：“不知萧公子……”

　　萧晚楼今日换过一身服饰，淡青色长衫外又罩了烟色的纱衣，腰间饰着白玉坠饰，长发高梳，插以玉簪，便连手上也拿起一把绘了山水的折扇，俨然一副阳羡士族子弟的模样。

　　于金博一早去使馆，看见萧晚楼这样打扮，很是吃了一惊。

　　尔骁国人所穿衣衫往往更为轻薄，偏爱使用银饰，便连头发，也是低低梳拢，以缎带束起，少见发簪顶冠。

　　于金博头一日所见的萧晚楼，便是标准尔骁装束，一夜不见，竟大变模样，心里面也吃不准这尔骁皇长子心里盘算的是什么主意。

　　按捺了疑惑，将近日的安排与萧晚楼一一说明。

　　按着原本的计划，待这几日各国使臣陆续抵达阳羡后，便一起入皇宫觐见沂睦国主，届时沂睦国主将设宴招待，为接风洗尘宴。这觐见日原是订在萧晚楼入阳羡后的第三日。

　　觐见日之后，再过十日，才是沂睦国主大寿，届时再举行寿宴。

　　待这寿宴结束，再过三天，有个送行宴，闲杂人等便可纷纷告辞离开阳羡，而几国紧要人物如萧晚楼等，便要以做客沂睦为名留下长住。

　　如上，本是沂睦礼部早已拟定好的。只是，前几日沂睦国主却忽然下了旨，将觐见接风宴取消……

　　便为此，着实令礼部诸人头痛万分，向诸国使臣赔了许多不是。但如今既然沂睦国大，诸国使臣又是站在沂睦地盘上，就是心有不满，也不能多言，只能客客气气的回一声无妨。

　　到了于金博与萧晚楼这里，也是同样的情形。

　　于金博说完，赔礼道：“多有失礼之处，还望萧殿下海涵。”

　　萧晚楼应道：“于大人客气了，想来是贵国陛下国事繁忙……”

　　“国事繁忙么？”于金博心中暗想，不由觉得一阵忧心，悄悄叹口气。

　　便这一走神，已滑过萧晚楼数语，只听见萧晚楼说道：“……久闻阳羡繁华，小王倒想……”

　　于金博反应极快，听萧晚楼话意，再联系他一身沂睦服饰，便知他有意一逛阳羡，连忙道：“萧殿下若有兴致，便由下官陪同逛一逛阳羡如何？”

　　萧晚楼正是此意，自然接道：“如此便有劳于大人。”

　　见于金博传唤侍从侍卫，又连忙阻止道：“只是随意逛逛，不必兴师动众。”

　　于金博知道他是想微服出游，略一沉吟，道：“若是出了意外，凭白扫兴。这样罢，下官便令两名侍卫远远跟随，不知萧殿下意下如何？”

　　萧晚楼心想，这于金博处事沉着周密，难怪被派来接待使臣。点头道：“全凭于大人安排。”

　　于金博又问：“萧殿下坐车么？”

　　萧晚楼笑道：“坐了许多日车，听见坐车两字便头痛，今日天气正好，还是走走罢。”

　　于金博也笑着应道：“萧殿下说的是。”

　　两人出了驿馆，安步当车，一路往城中热闹之处走去。千嶂随侍一旁，两名侍卫则不紧不慢跟在后面不远处。

　　一路闲谈，萧晚楼道：“既然是出来游玩，于大人称我殿下总是拘谨了些。”

　　于金博稍稍犹豫一下，大大方方道：“下官失礼，便暂称一声公子如何？”

　　萧晚楼点头道好，说道：“于大人比我年长，我便不客气称一声先生。”

　　这样一来，反倒是于金博占了些便宜。两人碍于各自身份，本来言谈拘谨，但既然互相以公子、先生相称，渐渐就放开顾忌，随意交谈起来，漫步阳羡街头，倒似结伴而行的知己好友。

　　于金博一路解说阳羡各处景物，心中暗暗惊奇，想到：“传闻这尔骁皇长子为人随和，如今看来当真如此。”

　　这一路便走到了朱雀大道，上玉水桥。

　　于金博初时还有些疑惑，心想这萧晚楼怎的突然提起永寿堂。但他心念转的极快，一下子便想到：“是了，听说尔骁二皇子病弱，萧晚楼莫不是想为弟求医吧。”

　　果不其然，看见萧晚楼似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道：“于先生可知永寿堂哪位大夫医术最高明？”

　　于金博迟疑道：“这……”

　　萧晚楼道：“于先生若是不清楚也不打紧。”

　　于金博皱眉道：“也不是不知，只是永寿堂医术最高的大夫已经被陛下召入宫中，只怕现下不在店中。”

　　他虽然语气平平，但神色间隐约带着一点忧虑不满之色。萧晚楼瞥了一眼，心有所思，却不点穿。

　　只是道：“看来也只能一切随缘了。不过我看这永寿堂门庭若市，想来店中其他医者应当也医术高明的罢。”

　　于金博道：“听说永寿堂里现在是一位王姓大夫坐镇，萧公子要去瞧瞧么？”

　　萧晚楼点头道：“既然来了，便去问问罢。”

　　两人走进永寿堂，倒俱是略有些诧异，萧晚楼固然从未来过，于金博其实也是初次踏进这永寿堂，想不到里面远不似外间看起来那么平常。

　　店铺极大，入门只是一处接待的厅堂，穿过厅堂有个庭院，两侧各有数间厢房，才分别是问诊抓药之处。

　　堂中学徒都是人精，见萧晚楼与于金博进来，视线一扫便知非富即贵，便有一名学徒迎上前来殷勤招待，问道：“两位贵客是要买药？”

　　他看这两人气色健康，无病无痛，便做如是猜测。

　　萧晚楼摇摇头道：“我家中有人得了病，许多大夫看了也治不好，便特地慕名来贵店问询，不知可否能让我一见贵店王大夫？”

　　那学徒迟疑一下，道：“这，王大夫正在看诊，现下只怕有些不便。”

　　于金博望了萧晚楼一眼，萧晚楼道：“无妨，我在这里等一会儿。”

　　学徒应的干脆，道：“那成，客人您请稍等。”

　　待学徒走开了，萧晚楼对于金博笑道：“看来这永寿堂确实生意兴隆。”

　　于金博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两人等了一会，均觉得有些无趣，便在永寿堂中随意走动，四处游看。看诊的厢房里时时传来些咳嗽之声，门前俱挂了帘子，看不清里面情形。东侧抓药处倒是门扇敞开，里面沿墙立着柜子，一格格的抽屉上白纸标贴药名，旁边柜台上摆着秤盘，药臼、包纸等器物，是药铺常见的布置。

　　倒是于金博忽然看见墙上挂了一副字联，起了兴致，凑过去细细的看。

　　萧晚楼淡淡一笑，任于金博去看字联，自己又院中晃了一圈，看见院侧另有一道月洞门，似是通往别处。心中好奇，便走了过去。

　　正要去推半掩的门扇，忽然门自内侧被人打开，出来一人，两人面对面，俱愣了一下。

　　萧晚楼见这人年纪身形俱与自己相当，那人一身灰衣，虽然式样寻常，但质地考究。再看他的样貌乍看普通，可仔细看去，却又让他觉得有些难以名状的奇怪。这些也罢，最令他惊异的，却是这人方才明明已在门后，可萧晚楼竟丝毫不曾听见其人足音，亦未察觉他的气息。

　　正自犹疑，忽然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接近，便听见有人喊道：“客人，您久等了。”听声音正是方才接待的学徒。

　　萧晚楼转过身，学徒看见门前两人，道：“哎呀，两位客人，那里是家眷内院，请勿进去。”

　　那学徒慌忙跑了几步，奔到门前。

　　那青年男子走出来，面上带着些歉意，道：“实在抱歉，我一时没注意，走错了门。”

　　那学徒一边道：“不打紧，不打紧。”一边急忙去关门。

　　关好门，才又对萧晚楼道：“客人，王大夫现下得空，小人带您过去罢。”

　　萧晚楼点头道：“有劳。”

　　那青年男子见学徒盯着自己看，面上似是带着不放心的神情，微微一笑，自语道：“不知我的药是否抓好。”便信步走开。

　　等他走开了，那学徒才挪动脚步，把萧晚楼带向另一侧看诊厢房。

　　萧晚楼眼角余光扫视那青年男子一眼，心中若有所思。

　　看诊的王大夫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见萧晚楼进来，仔细打量了一番，道：“看这位公子气色，不似带病之人。”

　　萧晚楼在桌前坐下，道：“阳羡永寿堂里的大夫盛名远播，我是特意代家弟前来问诊。”

　　王大夫抚了抚长须，沉吟道：“公子谬赞，只怕是要失望。”

　　萧晚楼连忙道：“王大夫自谦了。”

　　这王大夫摇摇头笑道：“倒非全是老朽自谦。只是诊病医治，还须得亲眼见了病人状况，切脉诊察，才可确诊开药。若只是问诊，只怕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萧晚楼道：“王大夫说的是。只是……实不相瞒，现下家弟远在千里之外，行动不便，我家乡几名医术高明的大夫看了之后，俱说不知家弟病因。又因为其中一名大夫说永寿堂的大夫能妙手回春，我才特意前来，想先向您请教一番。”

　　王大夫点头道：“公子手足情深，老朽很是感动。这样罢，既然是疑难杂症，你先说说症状，老朽姑且听之，若能想出些门道也好。”

　　萧晚楼道：“多谢。”于是将萧亦阁的种种症状以及尔骁宫中御医诊治结果一一讲述。

　　言毕，只见王大夫皱眉深思，萧晚楼问道：“不知王大夫有何看法？”

　　王大夫道：“奇怪，听你这般说，应该是先天体虚，开些补气的药慢慢调理，只要小心保养，总是能好转，怎会越来越恶化呢？”

　　萧晚楼黯然道：“确实，我家乡的大夫也是这般说法，只是……”

　　王大夫安慰道：“看公子模样，是大富贵之人，令弟也必然吉人天相。世上许多医者，也许另有高人可以治好令弟的痼疾。”

　　萧晚楼精神略振，试探问道：“王大夫，听闻您这永寿堂还有一名医术高明的大夫……”

　　王大夫会意道：“公子是说闻大夫？闻大夫的确医术高明，但如今随侍在陛下身边，老朽也许久未见。这样罢，公子若是不急着赶回家乡，过几日再来。若是闻大夫回来医馆，老朽留个心，先代公子问一问如何？”

　　萧晚楼连忙谢道：“多谢王大夫！”

　　王大夫抚须笑道：“举手之劳，公子客气了。”

 

　　第四章 夜行人

 

　　自永寿堂出来，时已过午，虽则是秋季，但午后日头仍是有些毒。闲逛一会，萧晚楼便说倦了，于金博未曾多想，只是以为萧晚楼求医未果，情绪低落，便陪着萧晚楼回驿馆。

　　到了驿馆，萧晚楼道：“耽搁了于大人许多时间，实在不好意思。”

　　接待使臣本是于金博职责所在，又遇上萧晚楼这么一位随和的主，于金博就是陪着在阳羡城逛个十圈八圈也不会多言，当下连忙道：“萧殿下客气，此乃下官职责所在。萧殿下这几日若是想去什么地方游玩，但请尽说无妨，下官自当奉陪。”

　　萧晚楼笑笑道：“小王对阳羡不甚熟悉，也不知有哪些好去处，不若听从于大人安排。”

　　于金博沉吟一下，道：“玉水河自西往东穿城而过，便有许多人爱泛舟游览，萧殿下若也有兴致，下官明日便命人安排游船。”

　　萧晚楼点头道：“好。”

　　两人客套一会，于金博见萧晚楼脸上显出疲惫神情，便不再打扰，知机告退。

　　待于金博走了，萧晚楼起身带着千嶂往所居南院走去。未到院门，柔蓝已经碎步迎上，略带埋怨道：“殿下好不偏心，只带千嶂出去，将奴婢留在这里，好生气闷。”

　　萧晚楼淡淡道：“来日方长，也不急在一时。将来这阳羡你总是能玩个遍。”

　　这时没有外人，主仆间并不拘礼，千嶂当着萧晚楼的面对柔蓝说道：“就说你这丫鬟笨，殿下体恤你是柔弱女子，长途跋涉一路辛苦，才特意让你多歇几日，你倒反而还嫌气闷。”

　　柔蓝撇了撇嘴，想要反驳，可下意识望了望萧晚楼，终于还是没有反驳，只是说道：“殿下，千嶂笨手笨脚，下回莫要带他出去。”

　　千嶂跳脚道：“哎呀，你竟诋毁起我来了？”

　　两人一路拌嘴，跟着萧晚楼回到院里。柔蓝端了茶水点心奉上，絮絮道：“这驿馆虽然寒酸了些，但总算各处干净，人手也配足。这是厨娘做的蜜枣糕，奴婢已经试吃过，只一点儿甜，殿下尝尝。”

　　萧晚楼点点头，却只喝了口茶，并未碰点心。

　　柔蓝看出萧晚楼有心事，小心翼翼问道：“殿下，那永寿堂……”

　　萧晚楼手指轻敲桌面，自语道：“永寿堂……永寿堂……”

　　来沂睦之前，便已派人调查过永寿堂，但所获不多。

　　且说这永寿堂，在阳羡开了也有几十年，原本只是一家默默无闻的医馆。

　　大约十年前，永寿堂出了一位姓闻名姚的大夫，经人举荐，向沂睦国主沐复野献药。当时沐复野已逾耳顺之年，虽然身体尚属健壮，但毕竟不比从前，大有日渐力不从心之感。便是这时，闻姚献药。他确实医术非凡，所制之药效用显着，沐复野服后不久便觉得精力健旺，行动敏捷，竟连本已花白的头发也渐渐转黑。沐复野大喜之下，就将闻姚封为御医。

　　闻姚成为御医后，又过了两年，突然告知沐复野，他偶得一个秘方，可以制出令人长生不死的药来，只是因为制药费时甚久，其中又需要许多奇异药材，所以始终未能制成。沐复野当了三十多年皇帝，享尽荣华富贵，到老来时已对这权利之欲淡薄了许多。这是自然，人若是行将就木，还要那些权利、富贵有什么用呢？可若是能永生不死……

　　闻姚的这长生不死药真正打动沐复野的心。自此以后，沐复野日渐沉迷于炼药，倚重闻姚，便连带的令永寿堂声名远扬。

　　萧晚楼觉得，长生不死药一说过于玄奇，凡人怎能逆天命？沐复野身为沂睦国主，本不该轻信，以至于沉迷炼药而荒于国事。可转念一想又想到，人到老年，离死亡越近便越是害怕死亡，沐复野所想所求，他大约也能体会几分。

　　何况，以他尔骁皇长子的立场来看，沂睦国主这般荒唐行事，对尔骁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沂睦看似强大，却因为从前的三王之乱伤了元气，如今国主又疏于朝政，其下几名皇子勾心斗角……长此以往，沂睦国力减弱。此消彼长，将来尔骁兴许便不用称臣，凭白受辱。

　　这道理，必然有人想到，单看那于金博提到永寿堂时的神情便可知。但萧晚楼当时并不点穿，佯做无知。

　　说到底，于金博待他再客气再周到，也还是沂睦之臣。

　　话说回来，那闻姚这般的厉害，能把这泱泱大国之主一步步引入迷途，当真仅仅只是一个寻常医者？而这永寿堂，看似毫无异状，可又真的只是普通医馆这样简单？

　　可萧亦阁的病又该怎么办？

　　思及此，萧晚楼隐约想到，传闻中有一个神秘的所在，名为长生殿。

　　长生殿，永寿堂，这两者间又是否会有联系？

　　想到永寿堂，便又想到今日在那小门前遇到之人，这人深藏不露，去永寿堂似是别有目的。

　　仔细回想许久，萧晚楼猛然惊觉，原来那人看起来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奇怪，乃是因为他的肤色眉眼都有些不甚自然，这是用了极其巧妙的易容术，只细微的变化，便改变原来面目。若非萧玉宫长于此道，连带萧晚楼也对此略有所知，绝难察觉。

　　不知这人……究竟又是什么人物。

　　一时间，只觉得千头万绪，理也理不清楚。

　　萧晚楼沉吟许久，不知不觉天色渐暗。柔蓝与千嶂随侍一旁，不敢打扰，这时见已掌灯，柔蓝轻声道：“殿下，该用晚膳了。”

　　萧晚楼被她这一声轻唤惊醒，回过神来，望向柔蓝。柔蓝又重复一遍，问道：“殿下可要用膳？”

　　萧晚楼点点头，起身移步偏厅，不多时几色精致小菜已摆上桌，俱是阳羡特色。但萧晚楼心有所思，便吃的漫不经心。

　　柔蓝见了，说道：“可是不合胃口？不如命人重做几道？”

　　萧晚楼摇摇头，匆匆吃完，离桌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转头低声吩咐柔蓝道：“晚上去把那套衣服取来。”

　　柔蓝一愣，立即会意，惊道：“殿下，您是万金之躯，怎能亲身冒险？”

　　千嶂亦听到，连忙道：“殿下，就由属下去罢。”

　　萧晚楼看了两人一眼，没有多言，径直走出侧厅。

　　柔蓝与千嶂对视一眼，知晓萧晚楼这便是主意已定，由不得他们劝解。两人素来便了解萧晚楼的脾性，当下柔蓝也只好苦着脸去取衣服了。

　　千嶂快步跟到萧晚楼身后，道：“殿下，请让属下跟从罢。”

　　萧晚楼沉声道：“人多反易打草惊蛇。”

　　等柔蓝愁眉苦脸的捧着一套黑色衣衫走进卧房时，见千嶂无声的摇头，便狠狠瞪了他一眼，似是责怪。

　　这时方过二更，柔蓝不情不愿的服侍萧晚楼换衣，叹道：“殿下，唉……”

　　萧晚楼微微一笑，道：“好好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做什么总皱眉。”

　　柔蓝怨道：“这回出来之前，二皇子与公主耳提面命要奴婢好生伺候殿下。若是殿下有什么意外受了伤，可叫奴婢怎么是好，回去定要被二皇子与公主责罚。”

　　萧晚楼等她整好衣带，伸手取过千嶂递来的防身软剑缠在腰上，故意调笑道：“反了，现在究竟谁是你主子？你不说，亦阁与玉宫怎会知道？再者说来，我今晚只是去探查一番，又不是和人打架，怎会受伤。莫非你这丫鬟还信不过我？”

　　柔蓝又重重叹口气，不再言语。

　　萧晚楼便在这叹气声中出了卧房。待跃上院墙，伸手拉起围布遮住了大半的脸。回头望去，只看见自己屋中亮着晕黄灯光，窗纸上映着一个形体酷似自己的影子，面罩之下唇角微扯，心想：“柔蓝与千嶂掩饰的手段越见纯熟了。”

　　毕竟如今身在沂睦，还得小心为上。

　　当下不再耽搁，提气纵身，沿着白日记忆的方向悄悄奔去。

　　夜空中，月似银盘，在层云间时隐时现。萧晚楼顺着阴影一路潜行。他本是轻功极高，落脚无声，又一身黑衣，旁人绝难发现。不多时已隔着玉水河远远看见永寿堂。

　　夜晚来看，永寿堂更是寻常，门扇紧闭，悬着两盏风灯，与左右店铺全无分别。

　　萧晚楼双足微点水面浮萍，轻轻巧巧越过玉水河，藏身河堤烟柳笼罩的阴影间，近处再看了看永寿堂店面，未发现异状。萧晚楼心中略一计议，又沿着河堤往东走去，一连走过十来家店铺，才纵身翻墙跃户，再往西折回。绕了一个大圈子，悄悄接近永寿堂后院。

　　这时立在屋脊之上，俯看永寿堂，见后院亦只是寻常布置，与左右临宅并无什么差别。萧晚楼无声落在院中，查探了几处屋舍，俱无特异。不由心生疑窦：莫非这永寿堂确实只是一间普通医馆？

　　再或者，内里隐藏玄机，却是他未参透的。

　　眼看此番夜探便要无功而返，萧晚楼心想：“只怕还得从长计议。”

　　他不由自嘲一笑，想到，尚不知要在这阳羡待到什么时候，看来倒真不急于一时。

　　当下拿定主意，转身便要离开。正在这时，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轻微脚步声，萧晚楼闪身躲在一旁廊柱阴影之中。悄悄探头看去，便见一人快速走过。

　　这人裹着一件暗色斗篷，低着头，看不清模样，只从他身形步伐看，似是成年男子。

　　萧晚楼等他走过，悄悄跟在他身后，只见他一路走向后门，开了门，外间竟停着一辆马车，车前候着一人，做车夫打扮。

　　那人径直上了马车，也不出声吩咐，车夫便扬鞭赶车。马蹄上包了布，夜里在阳羡街道上奔驰虽疾，声响却小。

　　萧晚楼眼见马车远去，心下稍一犹豫，决定还是跟上。

　　马车在小道上行了一段，便转上朱雀大道往南而去，萧晚楼看这方向，心道：“不知究竟要往哪处去？”

　　再行一会，远远已看见城门，萧晚楼心想：“莫不是要出城罢？”

　　这一瞬间，他心中转过数个念头，若是随着马车出城，似乎过于冒险。但这马车深夜出行，古怪非常，若不探查，失了这次机会，便未必再能遇见。

　　犹豫一下，终于还是自持本领，脚下加速，接近马车。

　　这时眼见马车已驶入城门灯光范围。只听有人喝道：“什么人？”

　　车夫沉声道：“开门。”自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来。

　　守卫一见令牌，不再言语，当即传令开门。

　　萧晚楼心想，这人可以深夜随意出入城门，果真身份非同小可。

　　阳羡城墙内外共有三道，夜间守门卫兵不过数人，这层层大门开启，着实费了一番功夫。萧晚楼便乘着这时机，无声无息贴上马车，悄悄躲入车底。

　　不过片刻功夫，萧晚楼已随着马车出了阳羡。

 

　　第五章 月见华

 

　　马车出了城，一路疾驰，直往阳羡临近的贺丘山去。行了近小半个时辰才速度渐缓，最终停下。

　　萧晚楼待车上之人下车离开，才悄悄自车底滑出身子，躲入邻近树丛之中。

　　凝目看去，见是一座山间宅院，门前匾额题着普普通通“窦庄”两字。看起来倒像是谁家的别院。他见那车夫候在门前并未离去，于是左右探望一番，便索性穿林而行，欲绕向窦庄侧院。

　　行了几步，便觉得这树林有些蹊跷，当下凝神细细观察，见林中树木看似杂乱无序，却暗合五行之术，竟是一个迷踪阵。

　　萧晚楼这时倒忍不住要庆幸起来。这奇门遁甲素来便被归为旁门左道，萧晚楼自念书识字起便将心思投在治国之道上，原本并无太多闲暇钻研这些。但偏偏萧亦阁对此道颇有钻研兴致，他既精于此，耳濡目染之下，便使得萧晚楼与萧玉宫两人也略通一二。

　　萧晚楼凝神细思，不一会便知破解之道。脚踏五行逆位，沾地便离，绝不停留，身形穿梭林间，片刻之后已出了迷踪阵，绕到窦庄后方。

　　纵身跃上一颗大树，隐身枝桠间，居高临下细细观察窦庄，这一看不由暗暗皱眉。

　　只见窦庄内屋舍重重，游廊流水、山石林木布置其间。若不知情者看见，只觉得透着种种精致风雅。可萧晚楼看出这庄内所布之阵，比之庄外密林要复杂的多。却是萧晚楼能力不能所及。

　　这时心中不由暗暗叹气，想到：“早知便带着千嶂同来了。”千嶂本是萧亦阁随侍，更得萧亦阁提点此道。

　　正自叹气，眼角余光瞥见后院临水假山石洞中突然钻出一个人来。那人黑衣蒙面，倒与萧晚楼做相似打扮。一出石洞，便小心翼翼的四处张望。

　　萧晚楼心中讶异，也不知什么人，看来不似庄中之人，莫非也是与自己一样，意欲夜探窦庄？

　　只见那人出了石洞，沿着一条小径走了数步，忽然又折返回去，走到石洞边，换另一条路走，走不远，再次折返。如此来来回回，竟终是不离石洞十丈之遥。

　　萧晚楼见这般情形，心知这人必是陷入机关迷阵。

　　这时那人似是触动机关，只听嗤嗤两声轻响，萧晚楼清楚看见两道银光自那人近处花丛中射出。那人反应极快，身形一折，仰面避开一道银光，手中长剑护身，叮的一声，挡住了另一道银光。

　　可便是这细微的声音，顿时惊动了窦庄护院，院中霎时亮起灯火。接着便出现三道人影。

　　那三名护院也不叱喝，手中刀剑便刺向蒙面人。蒙面人见行迹败露，避无可避，当下不再算计迷阵，长剑递出，格开攻势，脚步踏前，便是要强行破阵了。

　　萧晚楼藏身暗处，见那蒙面人身陷迷阵，又被数人围攻，本已是处在极险之境。可那人却并不见慌张，反而行动大胆，萧晚楼心中也不由生出些钦佩来。便觉得：“这样一个人，若是真折在这里，倒是可惜。”

　　此时萧晚楼已生出几分援手之意。但一者，他细观蒙面人处境虽险却似乎尚能应对；二者，自己不能破解庄中机关，贸然进入得不偿失；三者，蒙面人身份不明，自己又是身份特殊，也需谨慎。因而只是驻足远观。

　　再看蒙面人一脚踏入花丛，又是嗤嗤数声轻响，月光之下几道回旋飞镖急射向蒙面人。一旁不远处，敌人又杀招袭来。蒙面人轻喝一声，猛然提气跃身，避过回旋飞镖，左脚脚尖踏在左侧递来的剑刃上，右足连踢，攻向左侧这人头、颈、胸三处要害。那人抽身欲退，但蒙面人却似附骨之蛆，一式如影随形使出，顺着那人手中剑刃滑近一尺，足踢虚招，手中长剑递出，便送入那人咽喉一寸。

　　这数招，其实也不过电光火石一瞬而过，萧晚楼眼见蒙面人招式精妙，心里不由暗赞一声，道：“好高明的功夫。”可他又觉得，出手便是取人性命的招式，未免太过杀戮。

　　但萧晚楼也明白，那几名窦庄护院也绝非心慈手软的角色，此时蒙面人若稍有犹豫，也许便该是他倒下了。

　　就这微微走神的一会儿功夫，再看院中，双方已过了几十招，蒙面人恰是往萧晚楼方向边战边退，渐渐接近院墙。这一路过来，触动数道机关，一面小心躲避暗器，一面应付敌人，蒙面人身上也难免负伤。这时只见他一脚落在墙边大石之上，旁边猛然激射出数十道连弩，如狂风暴雨般射向蒙面人。蒙面人奋力格挡，终究仍被一支箭弩射中右肩，顿时身形一晃，闷哼出声。

　　他这一声，萧晚楼在近处听见，顿时心神一凛。

　　萧晚楼素来耳力敏锐，只需听过一次声音便能牢牢记住。他这时听见蒙面人出声，顿时便辨出这人乃是日间在永寿堂遇见之人。

　　眼看此人负伤，似是不支，竟无力躲避从旁刺来的两把刀剑，萧晚楼不再犹豫，纵身一跃落在墙头，腰中软剑出鞘，行云流水般划了一个圆荡开刀剑，俯身扣住蒙面人手腕，将他拉上墙。蒙面人微微一愣，随即无力靠倒在萧晚楼身上，喘息急剧，低声道：“多谢。”

　　就这短短一瞬，萧晚楼已察觉这人脉息急促混乱，显然是中了剧毒。

　　当下毫不迟疑，回身数剑将那两名护院逼退两步，背起蒙面人便走。

　　两名护院并不放过，紧追萧晚楼身后。

　　萧晚楼初来乍到，对这贺丘山更是完全不知路径。他原想那蒙面人兴许知晓道路，可回头一看，察觉那人已然昏迷。当下萧晚楼也顾不得许多，只仗着自己轻功卓绝，便尽往难险道路上奔。

　　急奔一阵，倒被他误打误撞踏上一条秘道，又急奔了一阵，萧晚楼察觉追兵已被甩开。这才稍缓步伐，瞥见不远处溪边有一块平整巨石，萧晚楼背着那蒙面人跃近，将他轻轻平放在巨石之上。

　　这时心中也不由苦笑起来。心想，他明明与这人素不相识，连对方究竟是敌是友也未知，却一时冲动援手施救。如今身在荒野，不知方向，一时半刻显然难以回城，或许窦庄之人还在四处搜寻……想到这里，萧晚楼也只好苦笑一声，想必在驿馆中的柔蓝与千嶂又该担心，好在他们素来机智，晓得应变之策。

　　但眼下，还是先设法救这蒙面人罢。

　　萧晚楼俯身凑近那人，见他黑布蒙面，露出上半边脸，一双眼却是紧紧闭着。微一犹豫，他毕竟心中好奇，伸手轻轻揭开那人蒙面布巾。

　　层云散开，月华落在这人脸上，只把萧晚楼看得一怔。

　　这人的容貌竟是萧晚楼生平所见最俊美之人。萧晚楼亲近之人中，也不乏仪容出色的男子，但与眼前这人相比，便都觉得有所不及。

　　虽然他此时因为重伤而面色苍白，但萧晚楼几乎也可以想见他健康时英姿勃发的模样。

　　萧晚楼心里想，难怪他日间要以易容之术掩饰原本面目，否则这般的模样实在太过引人瞩目。

　　正自神游，这人忽然眉头皱起，无意识的呻吟一声。

　　萧晚楼心神一凛，想到：“是了，这人受伤中毒，还得先行救治才是。”

　　他知晓这人是伤在右肩，也不曾多想，便伸手将他衣领拉开，直露出大半个肩头。只见一支小小短箭射入肩头，这箭弩是近处所发，冲力极大，箭身又短小，竟是整支没入。

　　伤口周围，则已泛着诡异的青色。

　　伤势极重，但萧晚楼心里还是不由庆幸，想到：“若不是箭身堵住创口，只怕这一路过来便要流血而亡了。”

　　但饶是如此，要处置这伤口，萧晚楼也有些束手无策。

　　他不敢轻易触动伤处，只得伸手点了周遭几处穴道止血。

　　但见那一片青色逐渐蔓延，心知须得阻止了毒素侵身，当下将掌心贴在这人肩头，运转内力，渡入这人体中，一连运行了三个周天，才强行将毒素逼在肩头一处。

　　待萧晚楼收功时，已是额头微汗，亦觉得耗力甚巨，疲惫无比。

　　这时那人轻吐一口气，缓缓醒转过来，先时神智尚未清醒，目光茫然。又过了片刻，才眨一眨眼，挣扎着坐起身。

　　但他身体虚弱，起身摇晃了一下又要倒下，萧晚楼连忙伸手扶住。

　　两人视线相对，俱是一愣。

　　萧晚楼方才忙于救人，心无杂念，这时细看眼前这个容姿俊美的男子，只见他半边衣衫凌乱的褪至肩下，露出大片光洁肌肤，几缕散下的长发微湿着贴伏在肩背上，在月色中泛着幽光。他的脸色仍然是苍白的，气息也有些急促，但他的目光清明，只在眼底还隐约透着些微的迷茫。

　　这样一副画面，令萧晚楼忽然生出一些不知所措来。不由自主便把目光转向一旁。

　　倒是那人很快清醒过来，低头看自己右肩伤势，皱了皱眉，左手小心翼翼的拉上领口，将凌乱的衣衫整好。

　　那人见萧晚楼黑衣蒙面，略一迟疑，开口说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萧晚楼犹豫一下，道：“我姓楼，楼萧。”

　　那人正色道：“在下华敛，多谢楼兄救命之恩。”

　　萧晚楼心想，原来他叫华敛，可这名字未曾听闻，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人物。又想到自己此时蒙面，只怕华敛尚不知他们日间照过面，也不会想到萧晚楼已经认出了他。

　　萧晚楼摇了摇头，道：“客气。我不过顺手而为，你伤的重，我无能为力，还得快些寻找大夫医治，伤口的毒素厉害非常，如今只是暂时逼住，若不及时解毒会有性命之忧。时间拖久了，便是治好，将来恐怕右臂也不能转动自如。”

　　又问道：“这附近你可熟悉，知晓回城的道路么？”

　　华敛环视四周，道：“现在怎能回城，何况能治这毒伤之人也并不住在城里。”

　　萧晚楼一愣，问道：“在哪里？”

　　华敛苦笑一声道：“其实就离此处不远。只是我……”

　　萧晚楼心念一转，已明白他的为难，说道：“既然不远，我扶你过去。”

 

　　第六章 沈轻狂

 

　　山中道路曲折，华敛指点道路，萧晚楼一路扶着他走去。但华敛重伤之余，气力不济，走不多时便气息急促，萧晚楼心中明白他这时神智清醒，不愿让人背着，只好暗暗渡一道真气到华敛体内。

　　华敛察觉，转头望向萧晚楼，微微一笑，道：“多谢。”

　　又走了一段，华敛忽然说道：“楼兄，其实你我今日在永寿堂见过彼此。”

　　萧晚楼想不到华敛会主动提及，看来多半是认出了自己。他虽然心里暗暗吃惊，但却不动声色，道了一声：“哦？”

　　华敛道：“你虽然蒙着面，但你的声音体形却未改变，何况你这双眼，我见过了自然就不会忘记。”

　　萧晚楼眨了眨眼，道：“我这双眼也并无什么特别之处罢？”

　　华敛笑道：“每个人的双眼总是不同的。”忽然语气一顿，“楼兄果然早已认出了我。”

　　萧晚楼淡淡道：“你虽然改变模样，但声音体形却也未改变。”

　　话语出口，两人都不由相视一笑，华敛叹道：“莫怪姓沈的总说我易容术未至一流境界。”

　　萧晚楼心道：“其实单只论改变容貌，你已是一流境界。”

　　既然已被揭穿，四下无人，萧晚楼也无需蒙面，伸手拿下面罩，长吐一口气道：“这蒙着面的，总是觉得有些气闷。”

　　华敛静静看了萧晚楼一会，并未多语。

　　再行了一刻功夫，两人趟水走到一片临溪的山壁前，华敛指示萧晚楼拨开山壁前一处藤蔓，露出内间一个洞口。道：“从这里进去便到了。”

　　萧晚楼看向脚下溪水，想到两人足迹到溪边就断了，若是有人追踪而来多半只当是往上游或下游去了。怎会想到山壁中另有玄机。

　　也不知住在这山后的，是何方隐士高人。

　　进入洞内，藤蔓重新垂下，内中漆黑一片，两人扶壁缓行，走了一会，萧晚楼瞧见不远处似是透着微光。又走了几步，华敛道：“到了。”

　　只听见华敛扬声喊道：“姓沈的！”

　　萧晚楼耳力敏锐，听到一阵轻微足音，接着洞外有人应道：“怎的这般慢？”

　　萧晚楼心中一愣，听这声音，分明是青年男子，原来倒是自己想错了。

　　这时又听见那人“咦”了一声，道：“你说话有气无力，难道是受伤了？”

　　这时两人已走出山洞，萧晚楼顿觉视线豁然开朗，原来山洞之后是一个小山谷，景致优美，林边一栋木屋，门扇半敞，淡淡晕黄的灯光自门缝中流出。

　　这月下灯，令人心中平添一份暖意。

　　这时屋门打开，一人自内而出，急奔到华敛身前，鼻端一嗅，视线落在华敛右肩，伸手就拉开他的衣裳。

　　萧晚楼细看去，见那人模样斯文，却散着发敞着衣领，明明不修边幅，可又让人觉得如此适意自然。萧晚楼心中暗想：“这人倒是有些与众不同。”

　　华敛干咳一声，故意调笑道：“你便是想我，也不必在大庭广众之下扒我衣服罢。”

　　那人抬起头，视线扫过萧晚楼，又重落到华敛身上，冷笑一声，道：“我只是叫你去看一看，又没让你去送死，怎么就搞成这幅样子？一箭透肩，经脉受损，再加上青翡之毒，你若是想死，尽可以继续站在这里和我说这些个无聊的笑话。”

　　华敛苦笑道：“是我一时托大冒险了。”顿一顿又道，“你既然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什么毒，总不会让我死在你这里罢。”

　　那人哼道：“我自然不会让你死在这里，不如现在就把你丢出去，图个眼不见为净。”说着，伸手便点了华敛几处穴道。

　　华敛身形一晃，倒在那人身上。

　　那人扶住华敛，将他抱向身后小屋，华敛身不能动，低声对他说道：“这位楼萧兄是我的救命恩人。”

　　那人又看了萧晚楼一眼，道：“知道了，你闭嘴。”

　　见华敛还要说话，倒是萧晚楼抢先道：“救人要紧。”

　　那人本来看萧晚楼时目光平平，好似与看旁边的山石林木一样，并无丝毫情感。但这时听见萧晚楼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忽然眼睛亮了亮，隐隐透出些微笑意。

　　低头对华敛说道：“都说知道了，你还要罗嗦什么？难道我还会怠慢你的救命恩人不成？”

　　华敛这才放心的合了眼，他本就重伤难支，此刻精神松弛，顿时又昏迷过去。

　　直到这时，那人才终于低叹一口气，脸上露出忧心忡忡的神情来。萧晚楼见他前后变化，心里不由想到：“这人其实也是个重情之人。”

　　接着心里又想到：“这人一眼便能看出华敛所中之毒，显然医术高明，此时却愁眉不展，看来此毒十分厉害，也不知究竟能否治好。”想到这里，不由担心起华敛来。

　　他尾随那人入了小屋，环顾屋中，不过一床一桌，靠墙处又摆了两个矮柜，材质寻常，做工粗陋。本该是有些简陋的，可奇异的是，那床上所铺的被褥竟是冰绡丝为面，冰绡丝在沂睦价格尤其昂贵，便是富贵之家也不过用来裁两件衣，哪有用做铺床这般奢侈，单只是这一床的冰绡丝，已是价值非常。再看桌上摆的茶具却是散璋所出玉瓷白莲杯，散璋玉瓷因色泽温润尤似玉石而名，但烧制不易，价值不菲。萧晚楼又扫视了墙边矮柜上随意所摆的几件小物，无一不是精致昂贵之物。

　　这小屋中粗陋的家具与昂贵奢美的器皿物件摆在一起，本该是怪异非常，可却好似这小屋的主人一般，又让人觉得这样的摆设本就理所当然。

　　只见这人小心翼翼令华敛平躺在床上，似是嫌他衣裳碍事，索性将他整件上衣脱去，随手丢在床边。

　　他打开左手矮柜，里面细分了许多格子，装满了各式物件，饶是萧晚楼见多识广，也有许多不知为何。

　　那人取出一个小盒打开摆在床头，屋中顿时光华大显，原来是一颗夜明珠。接着又找了一副几近无色的手套戴上，手中拿着把一指长薄如蝉翼的透明小刀。做完这些准备，这才再次细看华敛肩上的伤口。

　　越看眉头便皱的越深，萧晚楼在一旁见他神情，忍不住问道：“不知这毒伤……”

　　那人沉吟片刻，道：“皮肉伤易治，可这毒却……”他看向萧晚楼，却犹豫不语。

　　萧晚楼见他欲言又止，心中也隐约猜到一些，说道：“不知……沈兄……”他不知那人名字，只是先前听华敛喊“姓沈的”，故作如此称呼。

　　那人接口道：“我姓沈，名轻狂。”

　　萧晚楼心想，原来他叫沈轻狂，却是个别有意思的名。于是说道：“有什么难处？若我帮得上忙，自当尽力。”

　　沈轻狂连忙说道：“当真，那便要多谢楼兄。青翡之毒中者昏迷，毒死蔓延极快，若非楼兄运力将毒逼在一处，只怕此刻阿敛已无药可医。楼兄所练的想来是以柔克刚的功夫。”

　　萧晚楼听他一口道出自己的内功及曾在路上为华敛逼毒，心中佩服，道：“确实如此。”

　　沈轻狂点头道：“这毒需以外力相助，辅以药石，方能完全清除。但若外力过猛，反会损伤经脉，所以还需得楼兄这样的内力功夫才行。只是……”他犹豫了一下才道：“只是如此运功，所耗甚巨，难免折损楼兄功力……”

　　萧晚楼断然道：“生命可贵，功夫却可以再练，自然是救人为先。”

　　沈轻狂一听，顿时大喜过望，又急着道：“我这里有几颗药丸，服下后对内力修行有所助益，或可恢复一二。”

　　萧晚楼微笑道：“先救人再说罢。不知我该如何做？”

　　沈轻狂也不客气，当下细细嘱咐萧晚楼运功逼毒之法，又取出一套细软金针与许多瓶瓶罐罐来。

　　只见他将蝉翼薄刀在火上微烤，说也奇怪，这刀经火烤过，刀刃由无色转为淡蓝之色。沈轻狂比划一下，看准位置，执刀在华敛肩头划下一个十字形创口，刀刃没入大半，在里面搅了搅，轻轻一挑，射在肩头的短箭被起出，沈轻狂抓住箭尾往外用力一把，顿时带着一股黑色血液喷出。

　　华敛本已昏迷，这时剧痛之下醒转过来，面色惨白，额头冷汗淋漓，他虽然紧咬牙关，并未发出一声呻吟，但身体却因疼痛而不由自主的抽搐。

　　萧晚楼依着沈轻狂的嘱咐，紧紧按着华敛身体。

　　沈轻狂手下并不停顿，抽出短箭后，迅速取过金针，一连在创口四周插了数十支，血流这才减缓。

　　华敛微吐一口气，虚弱的笑道：“你下手这样的重，也不用麻药么？”

　　沈轻狂冷哼一声道：“还有力气说话，那便算不上下手重。”

　　华敛又笑了笑，这时沈轻狂用力在他肩头一拍，华敛闷哼一声，却再也无力开口。

　　萧晚楼连忙扶起他，按照沈轻狂先前所说，在华敛身后盘膝坐下，掌按华敛后背，凝神运力，内息自肌肤相触之处透入，沿着他体内经脉运行。

　　这一次比之前运功凝毒所需时间更久，萧晚楼内力配合沈轻狂金针，每运行一个周天，方把毒自创口逼出一点。如此运行十个周天，华敛肩头诡异青色渐淡。

　　这一番作为颇费精力，萧晚楼收功之后，顿觉一阵头晕目眩，不由靠倒在床头。沈轻狂放下华敛，又取过一粒药丸给萧晚楼服下，助萧晚楼调息。

　　萧晚楼再睁眼时，只见窗外天光大亮，原来不知不觉长夜已过。

　　再看向华敛，此时安静躺在内侧，身上盖着丝被。晨光投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萧晚楼原本觉得华敛生的过于俊美，反而有点叫人难以亲近，这时倒觉得他平和了许多。

　　转头望见沈轻狂坐在桌边，以手撑额，紧闭的双眼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显然是倦极而眠。

　　萧晚楼心想：“这沈轻狂虽然对华敛冷言冷语，但为了他却是极尽心力，有友如此，人生无憾。”

　　他轻轻起身，脚方落地，已惊醒了沈轻狂。

　　沈轻狂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华敛脉搏。萧晚楼低声问道：“如何？”

　　沈轻狂沉吟道：“毒逼出大半，暂时无忧，不过余下的毒，今晚仍需运功逼出。”他说着，见萧晚楼面现难色，问道：“楼兄可是有何不便之处？”

　　萧晚楼这时想到自己彻夜不归已是意外，何况这一日尚与于金博约了要去游河，怎能继续待在此处？心下也不由犹豫起来。

　　念头一转，道：“我尚有些要事……这样罢，我今夜再来如何？”

　　沈轻狂自然不好强留，取了一件外衣给萧晚楼，道：“楼兄穿着夜行衣入城难免引人注意。”

　　萧晚楼接过衣服套在身上，笑道：“还是沈兄想的周到。”

　　沈轻狂将萧晚楼送至山谷另一侧出口，详细指点了道路，又对萧晚楼说道：“昨夜阿敛惊动窦庄里的人，楼兄此行路上还需小心。”

　　萧晚楼点点头，告辞离去。

　　沈轻狂目送萧晚楼远去，慢悠悠走回木屋，看见华敛已睁开眼，冷冷道：“你醒了？”

　　华敛苦笑一下，说道：“这回是我不对，你莫生气了。”

　　沈轻狂冷哼一声没有搭话。

　　华敛只好又问道：“楼萧走了么？”

　　沈轻狂道：“他说有事要办，夜间再来。我且问你，他究竟是何人？你怎会遇上他？”

　　华敛一愣，当时他受伤，被萧晚楼拉上墙头便昏迷过去，再醒来也不过交谈数语，并不知萧晚楼身份。

　　只好道：“其实我也不知他究竟何人。不过昨日我在永寿堂遇见过他，想来也是意欲调查永寿堂，因而恰巧遇上。”

　　沈轻狂沉吟片刻，道：“总归是陌生之人，虽然救了你，可还需提防……”想了一想，忽然又轻笑出声，道：“可他若不是别有目的，那便真是滥好人一个！”

 

　　第七章 宁无争

 

　　萧晚楼其实对这华敛与沈轻狂两人也满腹的疑惑。夜闯窦庄，华敛何人？沈轻狂又究竟是什么人物？

　　只是碍于华敛重伤未醒，萧晚楼心中想到，便是要问也须得先把他的毒全部逼出才是。

　　这时天光大亮，萧晚楼沿着沈轻狂指点的道路匆匆往阳羡赶回。所幸道路隐秘，一路未见惊险，行了大半个时辰阳羡已然在望。萧晚楼低头混在人群中入了城，走到驿馆外，看见门前停着马车并不陌生，知晓是于金博到了。

　　他绕到后门悄悄翻入，避开来往的驿馆仆从，往南院潜去。隔着院墙，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咳嗽之声。

　　萧晚楼跃上院墙边树枝，躲在树荫之中，透过半敞的窗户看见自己的寝室内床前帐幔低垂，于金博站在室内，旁边立着柔蓝。

　　只听见于金博道：“还请萧殿下保重身体。下官告辞。”

　　帐内传来有气无力的声音，道：“于大人慢走，小王不送。”

　　萧晚楼心中暗笑，想：千嶂这鬼灵精学的倒像。

　　眼看着柔蓝将于金博送出院子，萧晚楼轻轻跃下，走进屋里。帐幔掀开，果然便是千嶂，他看见萧晚楼，不由一愣。

　　过一会柔蓝也回来了，看见萧晚楼也是一惊，旋即道：“殿下！您总算回来了。您一夜未归……奴婢……奴婢……”

　　说着，眼眶竟红了。

　　萧晚楼伸手抚了抚柔蓝肩头，道：“遇上些意外，夜里出了城，故而天亮方归，辛苦你们了。”

　　原来柔蓝与千嶂守了一夜等不到萧晚楼回来。一大早于金博又来说要带着萧晚楼游览玉水河去。两人便只好由千嶂假扮萧晚楼躲在床上，学着萧晚楼的声音，对于金博说萧晚楼水土不服有些不适。于金博说要请御医来看，柔蓝又只好说萧晚楼已服了药，总算蒙混过去。

　　萧晚楼心想，这倒也好，索性这几日便称病，自己也得一些自由。否则终日与于金博文绉绉的于大人来萧殿下去，只觉得脸皮也要笑僵了。

　　当下由千嶂服侍着沐浴更衣，他为华敛逼毒运功，一夜未眠，这时精神倦怠，便躺在床上休憩。

　　柔蓝与千嶂虽然一肚子疑问，毕竟也不能失了身份随意问询，见萧晚楼神色疲惫，只好静守在屋外，不敢打扰休憩。

　　到了午后，萧晚楼睡的正熟，却被外间声音闹醒，原来于金博还是带着御医来了。柔蓝本来要拦，萧晚楼听见了，低声道：“柔蓝，请于大人进来罢。”

　　于金博进来，双方又是一阵客套，这时萧晚楼命千嶂拉开帐幔，于金博见萧晚楼脸色苍白，连忙请御医看诊。

　　萧晚楼也不躲藏，大大方方人御医切脉，这御医沉吟了半天，说道：“脉象有些弱，想来是萧殿下长途跋涉劳累所致，微臣开两幅药，殿下歇息几天便无事。”

　　萧晚楼心知自己运功过度，脉象自然虚弱。故而才如此大胆让御医看诊。

　　既然看完诊，又是一番客套答谢，御医留下药方，于金博又殷勤派人去抓药煎药，忙了一会才终于告退。

　　被他这样一弄，萧晚楼也算是彻底醒了，再也睡不着，索性起身。

　　用过午膳，萧晚楼吩咐了柔蓝千嶂，便换了衣裳，避开耳目悄悄出去。

　　柔蓝既然知晓萧晚楼今夜又要出城，便忍不住道：“殿下，您身份尊贵，怎好总是以身涉险？有什么天大的事情非去不可，便叫千嶂去不行么？”

　　萧晚楼摇了摇头，心想救人救到底，此事当真也只能自己亲力而为。

　　念头一转，又道：“若是我两三日未归，你们便仍是像今日这般瞒住于金博。”见柔蓝还要说话，连忙道：“我自有分寸。”

　　出了驿馆，他本就模样普通，这时衣饰朴素，便更无人注意，倒觉得有几分轻松自由。

　　见时辰尚早，他一路闲庭信步般晃到朱雀大道上，过玉水桥时正踌躇着是否再探永寿堂。这时远远听见一阵喧哗之声，身边几个年轻女子嘻声笑语往城门方向奔去。

　　萧晚楼凝目远眺，隐约见城门那端有车队进入，见这阵仗，应是又有哪国使臣抵达了。

　　只是……萧晚楼见又有许多女子往那处去，心中疑惑，便是那日自己入城，也未见这般的热烈场面。这来的人究竟是……

　　萧晚楼心念转动，忽然想到一人，不由微笑起来，自语道：“原来如此。”

　　他见车队似是往玉水桥方向来，街道上人流拥挤，萧晚楼只好走入就近一座街边茶楼。他心中毕竟还是好奇来人，上了二楼，沿街窗口的位置尽被人占满，萧晚楼只得寻了一个靠墙的位置与人拼桌。这时大家俱是探头看热闹，也浑不在意拼桌与否。

　　便见着那车队渐近，当先一队士兵开道，随后便是一辆朱红马车，车后又是礼仪仗队，萧晚楼心道一声：“果然如此。”

　　嗣凝尚红色，这马车所漆之色便已昭示车上之人身份，

　　这日风大，马车行进之时，车上幕帘时时被风吹起，隐约可见车中所坐之人。只见那人一身暗红绣金华服，发上额间缀饰精美繁复。这样的服饰，若是穿在常人身上，只会觉得过分艳丽夸张，可那人容姿极艳，这一身衣服穿在身上竟是如此相称。

　　周遭之人看见，莫不是屏息凝神，满脸的惊艳之色。更有人看的失神，被人推挤撞到路边墙柱亦浑然不觉。那许多年轻女子更不消说，莫不是脸蛋羞红，暗送秋波，又有大胆者，红着脸将手帕丢向马车。

　　萧晚楼看了，也不由暗暗想到：“这人果然名非虚传。”

　　这时忽然隔着墙听见一个年轻女子低语道：“呀，这便是宁无争，果然……果然……”语意羞涩，似是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又听另一女子声音道：“宁无争无愧当世美男子，只是男生女像，我看也未必是好事。”

　　墙后乃是茶楼雅房，萧晚楼心中猜想定是哪门富家小姐慕名来一睹这嗣凝三皇子宁无争的风采，心里倒对后来说话的女子暗暗佩服。这女子说的果然不错，宁无争美则美矣，但看起来过于阴柔，于男子而言总究也不是什么值得自傲之事。

　　他不由又想到华敛，觉得华敛比之宁无争竟是容貌丝毫不逊，但华敛却是生的俊朗，不似宁无争这般美艳。如此比较，他倒反而觉得应是华敛仪容更优。

　　可是，华敛这样的人，岂会默默无闻？想来多半是他平日刻意以易容之术遮掩本来面目。

　　他在茶楼上坐了片刻，宁无争马车已过，人群渐散。萧晚楼喝完茶方要起身，这时旁边雅房门打开，走出两个戴着面纱的年轻女子，当先一位身形略高挑些，一双丹凤眼生的十分漂亮，可眼角微挑，又隐隐带着些高傲之意。其后一位看似年幼些，眉眼尚带着些春意。两人身后又跟着三名丫鬟。

　　萧晚楼心想，方才说宁无争男生女像的多半是前面这个女子。那女子走过萧晚楼身边时，无意间恰与萧晚楼视线相对，她目光微微透出一些讶异，但瞬时转过视线，身形并不停顿，走下茶楼。

　　萧晚楼虽然觉得这女子应非常人，这时却并未想到，她便是安阳公主沐朝欢，与沐朝欢同来的，自然便是安羡公主沐夕醉。

　　沐夕醉听闻宁无争今日入阳羡，便缠着沐朝欢定要出来先悄悄看一看这宁无争是否真如传说中一般美貌无双。

　　沐朝欢耐不住沐夕醉缠人功夫，无奈之下只得带着她寻了这间茶楼雅房看宁无争进城。

　　沐夕醉满心期待，一见之下，觉得宁无争果然美丽无比，尤其是宁无争的马车驶过茶楼时，宁无争似乎还抬头看了她一眼，对她笑了笑，沐朝欢顿时心如鹿跳，脸颊羞红。

　　其实宁无争生平最厌恶别人称赞他美貌，一入阳羡便被围观，心下已是恼火，他碍于身份不能发作，只能端坐在车中眼观鼻鼻观心，不闻不见。沐夕醉那所谓的宁无争看了她一眼还笑了笑，不过是怀春少女的幻想罢了。

　　可便是后来沐朝欢泼她冷水说宁无争男生女像未必是好事，沐夕醉也充耳不闻。

　　她年龄尚幼，天性单纯，自然不如沐朝欢想的多。她更不知道，沐朝欢这时心里想的人，却是她自雅房里出来时压根不曾注意的一个模样普通的男子。

　　萧晚楼一入阳羡，沐朝欢便在她那长公主府里与镜函谈论到萧晚楼，她素来器重镜函，镜函既然说应当关注萧晚楼，当晚沐朝欢手中已有萧晚楼画像，这时猛然在茶楼遇见，瞬时便认出了他。

　　沐朝欢心中暗暗讶异，想：“这人真是萧晚楼？怎的独自一人坐在这里？”

　　她觉得蹊跷，可素来城府便深，没有当场揭破，只是转身而去。

　　待回了长公主府，沐夕醉仍然兴奋不已，连连称赞宁无争容貌。

　　沐朝欢道：“你接连两日出宫，回头连妃定要教训你。”

　　沐夕醉闻言，顿时垮下脸来，沐朝欢又道：“时辰不早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沐夕醉虽然不甚情愿，但想到自己母妃这时只怕真在宫中等着她回去训责，也只好乖乖的回宫。临行时满脸羡慕的看了一眼府前门上匾额那“长公主府”几字，心中暗暗计算自己还要过多久才能离宫设府。

　　送走沐夕醉，沐朝欢便传唤心腹，吩咐仔细调查萧晚楼这几日行动。

　　心腹部下领命而去，沐朝欢在院中坐下，神游遐想。她想起宁无争入城时许多少女争相围观，不由便想到：“也不知萧晚楼与宁无争这两人，哪个才是夫婿的最佳人选？”

　　想到这里，忽然笑起来，心想：若是沐夕醉来选，定然选宁无争。萧晚楼相貌普通，她怎会看得中。

 

　　第八章 世外居

 

　　待人潮散去，萧晚楼付了茶资，便又一个人慢慢往城外走去。

　　一路无碍，走到沈轻狂所居山谷时，已是日暮时分。远远便看见沈轻狂与华敛两人正立在屋前，华敛脸色比昨夜好了许多，他似是说了什么话，惹得沈轻狂大笑不已。

　　萧晚楼见了，心想，这两人关系倒好。忽然心里就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弟弟与妹妹。

　　诸国之中，散璋国主至今仍无子嗣，沂睦与嗣凝等国诸皇子无不为皇位勾心斗角，正应了那句帝王家无兄弟的老话。而萧氏的这兄妹三人却素来感情亲厚，也实在堪称异类。

　　萧晚楼此时远离故国，虽然表面安然，但心中却无时不牵挂。尔骁看似平静，但北有沂睦强国，南有云泽蛮族，其余诸国也不可掉以轻心，此外国内还有一个狼子野心的燕王萧何思，国主萧何行却又庸碌，近来年事已高，更觉无力支持，可谓内忧外患。萧晚楼并非不相信萧亦阁与萧玉宫的能力，加之朝中有太宰从旁辅佐，本应是能够应对。但是，他始终担忧的却是萧亦阁的身体。

　　想到萧亦阁，萧晚楼总是不由要皱起眉头。这许多年，每每目睹萧亦阁病痛挣扎，萧玉宫在一旁强忍不安却还要故作坚强的微笑，萧晚楼便觉得阵阵痛惜。

　　萧晚楼有时难免要想，其实假以时日，萧亦阁也许比自己更适合成为尔骁国主也未必。兄弟两人的能力本是不相上下的，然则萧晚楼自己其实却更渴望宫墙之外自由广阔的天地，只是他身为皇长子，身上肩负着沉重的责任，才不得不在这个位置上继续下去。

　　微微的失神，几分愁闷，恰落在转头看来的华敛眼中。

　　华敛看到萧晚楼这样的神情，心中忽然一怔，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微一踌躇，扬声道：“楼兄既然来了，怎地还站在那里？”

　　萧晚楼收敛心神，迎上前几步，道：“我见你们正在说话，怕打扰了。”

　　沈轻狂笑着说道：“哪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楼兄太见外了。”

　　萧晚楼只好道：“其实我见你们两人这样亲密，便想起了我家乡的小弟。”

　　华敛了然一笑，说道：“我与轻狂自幼相识，虽无血缘，却比亲兄弟还亲。”

　　他说着，便随意的将左手搭沈轻狂肩头，萧晚楼看见沈轻狂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失落的神色，但转瞬又恢复了原先的笑意。

　　萧晚楼叹道：“我离家有些时日，也不知小弟如今是否平安。他自幼身患痼疾，体弱多病，却还要为我做许多事情，我只担心……”

　　说到这里，深深叹一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华敛“咦”了一声，道：“令弟身患何病，很难治么？”

　　萧晚楼叹道：“寻访了许多名医，也看不出病因来，只说是自娘胎里带来的先天之疾。其实那日我去永寿堂，便也是想为小弟求医。”

　　听到这里，华敛不由转头望向沈轻狂。

　　见他目光中询问之意，沈轻狂开口道：“不知令弟有些什么病状？沈某或许能帮上些忙。”

　　华敛也连忙在一旁说道：“正是，轻狂虽然在外默默无闻，可他的医术比起宫中御医尤胜一筹。有什么疑难杂症，只消他看过，保管药到病除。”

　　沈轻狂白了他一眼，道：“这般的胡吹乱捧，也不怕被人笑话么？”

　　他虽然这样的说，可脸上却露出些骄傲的神情，显然颇为自负。

　　萧晚楼似是得到希望，心下一喜，道：“那真要谢过沈兄了。”当下就将萧亦阁的症状细细描述了一遍。

　　说完，紧紧盯着沈轻狂，见沈轻狂眉头紧皱，若有所思，他心中不安，不由屏住呼吸。

　　沈轻狂沉吟半晌，华敛再一旁忍不住道：“究竟是怎样？”

　　沈轻狂沉声道：“这症状……我未亲自触诊，实在难以判断……”

　　华敛见他欲言又止，又道：“楼兄不是外人，你何必吞吞吐吐。”

　　萧晚楼也道：“沈兄但说无妨。”

　　沈轻狂又犹豫了一下，才终于说道：“楼兄，令弟这症状甚是奇特，便是先天带病的体弱，也不该如此。我只怕……只怕……”

　　华敛道：“什么？”

　　“只怕，是中毒。”

　　沈轻狂这轻轻一句话，令萧晚楼大惊失色。忍不住高声道：“怎么可能？谁会想要对他下毒！”

　　一瞬间，他心中念头急转。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该有人会想对萧亦阁下毒。萧亦阁不过是侧室所出的次子，便是燕王图谋皇位也该是先对萧何行或萧晚楼下毒才是，自己的母妃温柔贤良，也决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无端端的，还有谁会想害死萧亦阁呢？何况萧亦阁生来便是带病，又有谁这么大的本事，自娘胎起便给他下毒。就是毒下在齐夫人身上，也不该唯独萧亦阁中毒，而齐夫人与萧玉宫却安然无恙。

　　可若不是中毒，还有什么病是令许多名医俱束手无策便连病名都说不出的？

　　沈轻狂见萧晚楼神色混乱，心下微微悯然，心想这人爱惜手足，是个重情人。他忍不住出言安慰道：“我既然未能亲诊，这便也不过只是我的片面推论，或许实情并非如此。”

　　华敛也在一旁附和安慰。

　　萧晚楼稍稍收慑心神，勉强一笑，道：“但愿如此，叫两位见笑。”

　　沈轻狂又道：“我眼下尚有些杂事不便远游，若将来有机会，定去楼兄府上拜访。”

　　萧晚楼知道沈轻狂这话的意思便是愿为萧亦阁看诊，十分感激。沈轻狂救治华敛时的医术手段萧晚楼看在眼里，知道他是难得的高手，心中便多了一份希望。

　　但沈轻狂说的慷慨，也不是无端端的送人情，只不过是因为萧晚楼既然救了华敛，他便想代华敛还这份恩情。

　　华敛明白沈轻狂的心思，伸手拍了拍沈轻狂肩头，却没有道谢。

　　他与沈轻狂相交十几年，彼此间已无需言谢。

　　这时夜色降临，华敛重伤初愈，站久了便有些支持不住。三人进了屋，沈轻狂已备下几道小菜，对萧晚楼道：“也不知楼兄何时会来，未作准备，只能以此招待。”

　　萧晚楼见这菜色精致，心中暗暗佩服沈轻狂竟还深谙厨艺，道：“沈兄客气。”

　　举箸就餐，却看见华敛坐在一旁苦巴巴的盯着桌上饭菜却又不动筷，不由微感奇怪。

　　沈轻狂冷笑一声道：“活该中毒，这两日吃不得饭菜。”又道，“药在炉上，自己去倒来喝。”

　　华敛只好无可奈何的去喝药。喝完回来，苦着脸道：“姓沈的，这药里究竟摆了多少黄连？”

　　沈轻狂哼道：“觉得苦么？今日才半斤罢了，改明儿我放一斤进去。”

　　华敛大呼小叫，道：“哎呀，如今黄连不要钱的么？”

　　萧晚楼见两人斗口，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觉得，这两人其实都是率真的性子，也或许，只有在自己亲近之人面前，才会露出这样的率真罢。

　　这一天夜里萧晚楼再为华敛逼毒，耗了不少真元，所幸毒素也被逼出了大半。

　　沈轻狂收针时说道：“余下残毒便不碍事了，只需我用汤药辅以施针便可。不过楼兄损耗甚巨，还得仔细调理。”

　　次日晨起，华敛的脸色果然比之前一日又好了许多，看起来已与常人无异，只是右肩伤势颇重，一时未能自如。

　　萧晚楼有心探问窦庄的消息，沈轻狂挽留他留下调养元气时，萧晚楼便顺水推舟没有如前一日般离开。

　　萧晚楼事前既然已吩咐过柔蓝与千嶂，他知道这两人的能力，自然放心。

　　他也乐得在外面自由自在散心两日。

　　说是调养，其实也不过便是又服下一些沈轻狂制的药丸，就地运气调息。功行数个时辰后，睁开眼，便看见华敛正注视自己。

　　华敛见萧晚楼运功完毕，一扬手中长竿，道：“楼兄可会钓鱼？”

　　萧晚楼失笑道：“只幼时顽皮，在家中池塘钓过。”

　　华敛便拉着他道：“姓沈的采药去了。左右无事，咱们去钓两尾鱼来，这谷里的鱼甚是肥美，滋味十分的好呀。”

　　萧晚楼见他故意露出馋象，知道这几天终日以汤药为食，想必是难熬的。

　　也不推脱，便由华敛带着寻了一处水势平缓的地方，两人捡了相邻两块大石，盘膝而坐，各自垂钓。

　　不一会，华敛那边先有动静，似是有鱼上钩，华敛连忙提竿，但他一时投入，忘记右肩受伤，这一动反而牵动伤势，不由浑身一抖，结果水声哗啦一响，眼睁睁看着一条肥鱼咬了大半的饵游走。

　　见华敛神色懊恼，萧晚楼忍不住笑了起来。

　　华敛悻悻收回鱼竿，重新布饵，看他行动不便，萧晚楼伸手拿过，为他穿上饵。

　　华敛笑道：“多谢。”

　　鱼钩又重新垂入水中，这一回却不知怎的，迟迟未见动静。

　　午后日光正艳，水波平缓，泛着点点粼光，山谷之中微风阵阵，偶尔带来几片红叶。两人静坐溪边，默默垂钓，萧晚楼觉得，当真是难得的宁静悠闲。

　　这山谷，虽然离沂睦那繁华的国都阳羡并不远，可却真有几分出尘离世的味道。

　　萧晚楼心想，世人忙忙碌碌，所为不过权势财富，其实倒不如寻一方世外桃源，与知交好友品一杯茶，看一会风景，又是如何的惬意闲适。

　　只不过，这些都是萧晚楼所不能求得之事。他生于皇室，固然享受荣华富贵，身上所背负的责任却也是常人难以想象，如何能够随心所欲的轻易放下。

　　这时，华敛打破静默，问道：“楼兄似乎不是阳羡人，不知家在何方？”

 

　　第九章 不解惑

 

　　萧晚楼虽然做沂睦打扮，说的又是官语，但毕竟总是多少带着些口音，华敛能看出萧晚楼非阳羡人也非意外。

　　萧晚楼心念转了一转，说道：“实不相瞒，我确实非阳羡人。我有心欲与华兄交往，理应坦诚以待，但我实有不便之处，所以我的来历眼下暂时不能据实以告，还望华兄海涵。”

　　华敛听了他这一番说辞，也无不悦，了然的点头道：“楼兄既有不便，我自然不会强人所难。”微微一笑道，“正所谓英雄莫问出处，你我相逢即是缘分，与其他并无什么相干。”

　　虽然这样说，他心里却想到，眼前这人深藏不露，气质不凡，绝非寻常江湖人物。眼下各国使臣来朝，是否便是其中之一？但散璋康王碌碌平庸，嗣凝宁无争美貌无双，莫不是……

　　下意识又仔细看了萧晚楼数眼，只看见萧晚楼盘膝坐在大石上垂钓，日光自枝叶间隙撒下，落在他身上，整个人仿佛笼着淡淡光晕。他虽然模样平凡，却也不难看，看的久了，更觉得他身上透着一股宁静祥和的气息，让人觉得说不出的舒服适意，不由便产生亲近之意。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所猜测的那个人呢？

　　觉得可能是，但又也许不是，似是而非。

　　华敛转念一想，想到各国间卧虎藏龙能人辈出，自己只想到几个人，未免目光狭隘。

　　华敛心想，眼前这人，若不是如表面所见一般的随和友善，那他的心机之深，恐怕也是自己生平罕见。

　　但无论他是谁，是敌是友，便是当真别有目的，他施手援救又大耗功元为自己解毒却是丝毫不掺假的，便是为这一份人情，也当交往。

　　昨日萧晚楼未来前，他与沈轻狂一番交谈，便是这般说的。

　　华敛对沈轻狂道：“何况，我也不过是……他若别有所图，又能图到什么？”

　　倒是沈轻狂白了他一眼，道：“没准儿是图你长的好看。”

　　华敛苦笑一下，摸摸自己脸颊，故意道：“你是嫉妒我长的好，还是也贪图我这张脸呢？”

　　沈轻狂将一个瓷瓶重重丢在华敛面前，华敛拿起了看，拔开瓶塞，见内里几颗乌黑药丸，问：“这又是什么？”

　　沈轻狂轻哼一声，道：“这是我嫉妒你长的好特地炼了能毁你容的药。记得一天吃一粒，吃完这瓶药包你模样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再无被人贪图容貌的忧患。”

　　华敛哈哈笑着道：“若真是如此，倒也省却许多麻烦，未曾不是好事一桩。”说着，便倒一粒药丸入口。

　　遐思片刻，很快收回心神，目光仍落在萧晚楼身上，华敛心里暗笑，想：“这人行止有礼，怎可能是贪色之人。且不说如今不似前朝南风盛行，就是真喜欢男人，也该爱宁无争那样比女人还美的美人罢。”

　　他这番心思也就只是在肚里暗自转了转，若是被沈轻狂知晓了，不免大笑三声道：“说你傻还真傻，若是去爱个似女人的男人，那与喜欢女子还有什么区别。若把你与宁无争摆一起，只怕还是喜欢你的多一些。”

　　萧晚楼却不知华敛这番心思，只道华敛在探究自己身份，他想到自己出现的突兀，华敛有所戒备也是人之常情，于是并不介怀。

　　这时手中鱼竿一沉，萧晚楼眼明手快，看准时机猛一提竿，顿时将一条大鱼提出水面。鱼鳞闪光，在空中拍打鳍尾，水珠四处飞溅，沾落在衣衫上。萧晚楼长竿向后一挥，鱼便落在华敛带来的木盆之中。

　　笑道：“看来还是我运气好些。许多年未钓鱼，倒还不算生疏。”

　　华敛略有些不服气，恰看见清澈的水波下一条鱼游近，也不等鱼上钩，凝神运力，手腕微抖，鱼线带着钩缠在鱼身上，轻巧一提便是一尾活鱼离水，也被丢入木盆，与萧晚楼钓上的那尾鱼并肩而游。

　　萧晚楼忍不住又是一笑，心里道：“你这还是在钓鱼么？”但想到华敛若不是右肩受伤，先前便已钓上了鱼。

　　倒是华敛见萧晚楼也不点破，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讪讪道：“反正弄了鱼上来待会有的吃就成。”

　　萧晚楼点点头，默笑不语。

　　又过了一会，萧晚楼打破沉默，问道：“华兄，其实有个问题，我自前日便想问了。”

　　华敛也猜到萧晚楼话意，反问道：“可是关于窦庄之事？”

　　萧晚楼点头道：“不错，我本是觉得永寿堂有些蹊跷，前夜探查时无意间随着一辆马车去到窦庄，也未能仔细探查。华兄既然深入窦庄，不知有何收获？”

　　华敛苦笑道：“实不相瞒，我那夜已找到密室所在，但未能进入，出来时反而还惊动庄中之人，是以空手而归。若不是恰遇上楼兄，只怕……”

　　听他这样一说，萧晚楼不由微觉失望。

　　但华敛接着又道：“可也不是全无收获。”

　　“哦？”

　　华敛指了指自己右肩，道：“我身上所中之毒，楼兄可还记得名字？”

　　萧晚楼道：“依沈兄所言，名为青翡，不知有何特别？”

　　华敛道：“据轻狂说，此毒罕见，鲜为人用，乃是因为炼制时需要一种特别的方法，当世能配此毒者寥寥无几，若以此为线索追查，或许能够有所发现。”

　　萧晚楼点点头。

　　华敛又说道：“不过我对这些所知甚少，只怕还得依靠轻狂。”

　　萧晚楼道：“沈兄医术高明，这方面自然见多识广。”

　　不由又想到沈轻狂推测说萧亦阁可能是中毒，心下一阵忧虑，暗暗叹气。

　　华敛见萧晚楼神色黯淡，心念一转猜到萧晚楼所虑何事，道：“楼兄莫为令弟担忧，有轻狂在，无论是隐疾或是……总是有办法的。”

　　萧晚楼点头道：“华兄说的是。”

　　华敛看着他，忽然悠悠叹一口气，道：“楼兄，我真羡慕你。”

　　萧晚楼微觉讶异，挑眉望向华敛。

　　华敛道：“你与令弟想必是兄友弟恭，彼此亲厚，实在令我好生羡慕。实不相瞒，我家中兄弟众多，我排行第九，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但彼此间也实在无什么情谊可言。”

　　萧晚楼忍不住问道：“怎会如此？”

　　华敛道：“父……父亲妻妾甚多，兄弟姐妹大多异母，天生便已有了隔阂。何况家大业大，为了那些权势地位，彼此勾心斗角，就是无心参与，也难防被人猜疑陷害。”

　　萧晚楼初见华敛，观其衣着打扮，言谈举止，便知定是富贵出生。萧晚楼自己生于皇室，虽然所幸未遇到兄弟阋墙之事。但上一辈的前车之鉴以及尔骁的望族世家，这样的事情历历在目，莫说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就是一母同胞的手足也不是没有为了利益自相残杀的。如今见华敛述其家事，不由深感悯然。

　　华敛道：“我母亲早亡，我在家中不受重视。我有一个姑姑，并非亲生，乃是我母亲当年的陪嫁丫鬟，她将我养大，教我功夫，为了让我不引人注目，又教我易容之术，常年掩饰自己的模样。我姑姑告诉我说，我名字中的这一个敛字便是当年母亲希望我能够平凡安稳而取。我有时想，我那些兄长妹妹们这么多年来其实都不知道我的本来模样，彼此间哪有什么手足情谊可言，还不如沈轻狂一个毫无干系的外人呢。”

　　略略沉思，又道：“不过，也不能说全无情谊。我最小的那个妹妹天真可爱，她母亲身份低微，也不得父亲宠爱，所以我便想对她好一些。但是她太单纯，没有心机，我也还是不能对她坦诚相见。”苦笑一下，“说到底，我也未付出十分的真心，可在这样的……家里，也实在是身不由己。”

　　萧晚楼看他眉头深皱，俊美的脸上蒙了一层苦闷的神色，想了想，不由劝慰道：“华兄身手了得，也非无能之人，既然如此，可曾想过索性离家？天大地大，任你遨游，岂不快意自在？”

　　华敛叹道：“不是未曾想过，但我父……父亲如今有些……总之，他毕竟是我父亲，虽然对我态度冷淡，但我总要回报养育之恩，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罢了，罢了，待此事完结，也许便真的该是我离开之时。”

　　他这番话有诸多含糊之处，萧晚楼料想是他家中之事不便为外人道，也不以为意。

　　但转念却忽然想到华敛调查永寿堂及窦庄，是否与他所言的家事有关？

　　萧晚楼细看华敛侧脸，不用心中灵光突现。

　　可这念头极快闪过，萧晚楼轻轻摇头，又搁置脑后。只是道：“人生在世，难免许多责任，岂能只顾自己肆意放纵。你是如此，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见华敛目光疑惑，萧晚楼道：“我家中弟妹年幼，小弟身体又不好，父亲年事已高，虽然家业艰难，但我岂能只图自己痛快，不问不顾？”

　　两人相视一看，虽然各自缘由不同，却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觉来。

　　华敛笑道：“也不知怎的，你我相识不过两日，现下竟能与你这样倾心交谈。有些话我都不曾与轻狂说呢。”

　　萧晚楼亦笑道：“彼此彼此。”

　　他内藏的心思，有何曾与他人说过。

　　言谈间，又钓起几尾鱼，这回华敛不曾使功夫，乃是老老实实钓来的，两人所获倒也不相上下。

　　见时辰差不多了，华敛当先收了鱼竿站起身，萧晚楼捧着木盆与他一同往回走。沈轻狂已归，看见两人满载而来，撇撇嘴对华敛说道：“你便馋成这样？”

　　晚膳时，沈轻狂将那几条鱼烧了，华敛吃的不亦乐乎，萧晚楼细细品尝，觉得果然滋味不错。

　　饭毕，华敛探头看窗外，夜里起了风，乌云蔽月，忽然转身对萧晚楼道：“夜黑风高，不如今晚你我一同再探窦庄？”

 

　　第十章 同进退

 

　　不等萧晚楼开口，沈轻狂已经先跳起来，道：“你又在发什么疯。毒才解了就急着要去送死么？”

　　萧晚楼看着华敛右肩，亦道：“华兄，你伤势未愈……”

　　岂止是伤势未愈，华敛右肩重伤，筋骨俱损，沈轻狂医术再高也不是神仙，怎可能短短几日就治好。如今这一条右臂几乎形同废臂，莫说是动武，就是像寻常人一般抬起活动都轻易无法做到。

　　华敛却不以为意，笑着说道：“我也不是吃饱了撑的要去送死，我有些想法，你们何不听我说说？”

　　沈轻狂哼了一声，瞪着华敛，好似在说：“我看你说什么？”

　　华敛道：“我这两日琢磨窦庄中迷阵，已有九分把握破阵，但那阵势依天时而设，每隔数日便会变幻一次，若错过了今日，除非下一回我再硬闯一次，也许才能找到破阵之法。你不想我再身上带些个毒箭飞镖回来罢。”

　　萧晚楼一愣，他不擅机关，自然未想到这一层，但听华敛这样说，看来今夜若是不去，确实凭白失了一次机会。

　　华敛又道：“我既然知道破阵的法子，自然就不会轻易惊动庄中之人，此行便有惊无险，我肩伤虽然未愈，但却不妨碍探查消息。”

　　沈轻狂忍不住道：“若是惊动了人呢？你前夜刚去过，这几日那里一定戒备森严，难保不被人发现。”

　　华敛道：“这便是我邀楼兄同去的缘由了。楼兄身手了得，若我真惊动了敌人，想必楼兄定不会袖手旁观。”一边说这话，一边转头看向萧晚楼。

　　萧晚楼被他目光注视，忍不住苦笑一下，心想：“若是去，自然是共同进退，怎有丢下他的道理。”

　　想来是华敛已经吃准了萧晚楼的性子，绝非薄凉自私之人。

　　沈轻狂看向两人，心念微动，他本想开口反驳，可这时华敛又看了他一眼。沈轻狂轻叹一口气，道：“罢了，反正你主意已定，我劝你总是不听。”

　　回身打开柜子，翻出一个药瓶丢给华敛，道：“事先把这药含在嘴里，便是中了再厉害的毒也能撑个一时半刻。”

　　既然已经说到这份上，萧晚楼也索性放开，心想：便陪着他冒险一回，想来就算无收获，以两人的能为总也能抽身而退罢。

　　当下两人略作准备，待过子时，便乘着夜色出发，悄悄潜向窦庄。

　　华敛在前带路，萧晚楼殿后，华敛本是精于机关五行，窦庄外迷踪林自然不在话下。两人潜到院墙边，躲在树影中悄悄探看。

　　其时乌云蔽月，四下黑沉沉一片，萧晚楼极力眺目，只能勉强看见掩映在院内花木中的曲折道路。虽然看似宁静，他却也知道内中藏有无数凶险致命的机关。不由侧目望向华敛。

　　华敛左手五指轮动，似在凝神掐算什么，他观望一阵，终于凑到萧晚楼耳边，低声道：“无错，阵势确实未变，等下你紧跟着我，千万莫踏错了。”

　　萧晚楼点点头。

　　华敛当先纵身跃入庄中，往前一步，萧晚楼身形飘移，便紧跟着落在华敛方才立脚之处。

　　两人一前一后，渐渐深入窦庄。

　　萧晚楼跟随华敛，也分辨不清究竟绕过多少花丛曲径，行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忽然华敛停下脚步，萧晚楼抬头看去，见眼前一片临水的湖石假山，近处一个暗沉沉的洞口。心中一凛，想到这便应是那夜华敛曾进入过的地方。

　　低声问道：“你说的密室，便是在这里面么？”

　　华敛点点头，道：“随我进入。”

　　走进洞内，更是不见一丝光线。萧晚楼正有些迟疑，忽然手心一暖，原来是华敛牵住他的手，往前微微一拉，萧晚楼便不由随着华敛前行。通道深邃，萧晚楼隐约察觉一路向下，每到要转弯处，华敛便握着他的手引导示意，两人这般无声无息的前行。

　　黑暗之中，触觉分外的敏锐。萧晚楼被华敛牵着手，甚至能感觉到华敛修长手指上的薄茧，掌心相交，干燥而温暖，轻轻的摩挲间带着一种奇异的舒适感觉。

　　这样一步步往前走，思绪也不由的恍惚起来，萧晚楼也不记得自己究竟有多少年未与人牵过手。脑子存留的仅是幼时父皇母后的宠爱，却与现在的感觉完全不同。

　　正自神游，前面华敛突然停下，萧晚楼险些撞在他身上。微微讶异，正要询问却又被华敛拉了拉手。

　　定下心神，萧晚楼这才察觉眼前隐有微光，再侧耳凝听，竟听到不远处似有低低的交谈声，但声音好像是被什么所阻隔，模糊难辨。

　　萧晚楼在华敛掌心写下：有人？

　　华敛食指点了点，又拉着他往前走，但这一回却速度更缓，加倍的小心翼翼起来。

　　越往前走，便越觉得光亮明显。又走了几步，华敛停下来，萧晚楼这时看清两人已走到通道尽头，只见石壁上有光自缝隙中透出，想来石壁之后便是华敛所说的密室。

　　再走近一点，萧晚楼极力凝听，便可听见石壁后传来的人声。虽被石壁所阻隔，但以萧晚楼功力，此时也能听清大半。

　　只听见一人说道：“凝神草可有消息？”

　　另一人道：“还未寻到。”

　　当先那人沉吟道：“还未寻到么……只怕是宫中当真没有。”

　　第二人道：“使者的意思是？”

　　被称为使者之人道：“如今沐复野沉迷炼丹，但凡宫中有的，只消开口说是炼丹所需，他还会藏着不拿出来么？”

　　“使者说的是。”

　　“不过，凡事总有特别，也不可轻易定论。凝神草乃是主上一心欲得之物，绝不可放松了搜寻。”

　　“是。”

　　两人话音渐低，又说了几句，萧晚楼并未听清。

　　过一会，听见那使者又道：“听说前几日有人探查这里？”

　　另一人声音略透惶恐之意，答道：“前日夜间有人闯入。”

　　“人呢？”

　　“那人中了暗器，被同党救走，还杀了庄中一人。”

　　“便是说，被他逃了？”

　　“是……但他中的乃是青翡之毒，相信此时早已毒发身亡。”

　　“未见尸体，便不能定论。可看出他的武功路数？”

　　“剑入咽喉三分，属下无能，看不出究竟是何招式。”

　　“罢了，总之加紧防范，莫让人查到什么，凭添麻烦，若是任务失败，届时主上责罪下来，绝非你能担当的起。”

　　“是，属下明白。”

　　两人对话告一段落，密室中响起机簧之声，似是另有通道被打开，这时传来第二人的声音说道：“恭送使者。”

　　接着便又是一声轻响，竟是发自密室靠近萧晚楼与华敛这一侧的石壁。萧晚楼与华敛对视一眼，知晓定是密室中人要出来了，但此时两人身处通道之中，再退已来不及。华敛反应极快，猛然拉过萧晚楼躲入身边一处凹壁里。

　　这凹壁不深，两人躲在里面，便不得不身体紧贴在一起。刚一躲好，石壁便滑开，出来个中年男子，手持一盏小灯。

　　萧晚楼与华敛两人极力屏息，这时那人手中小灯忽然轻爆一个灯花，火光猛的亮了一下，几乎照见两人躲藏之处。华敛将萧晚楼又往里拉了一点，萧晚楼促不及防，往前一冲，嘴唇微暖，竟已触到华敛双唇。饶是他意志过人，也险些惊喘出声。

　　华敛下意识手臂收紧，阻了萧晚楼发出响动。

　　窦庄那人不曾察觉有异，等石壁合上，便往外走去。

　　待他走远了，两人这才自凹壁里出来。彼此相对，一时都有些尴尬，好在此时光线幽暗，也看不见彼此脸上红晕。

　　过了一小会，华敛干咳一声，低声道：“人已经走远，我们进去罢。”

　　萧晚楼默然点头。他虽因方才的意外扰乱的心境，但既然华敛这般镇定，未免尴尬，他也只好当作混未发生什么一般。

　　华敛自怀中取出一样细长物件，伸手在石壁上一阵摸索，他前一回来已探过此门，已知关窍，只不过当时未带趁手工具，难以开启。这回有备而来，自然不在话下。

　　萧晚楼见了，心里想，怎的倒好似撬锁窃贼一般。

　　不过稍息功夫，石壁再次滑开。华敛领着萧晚楼进入。

　　石壁之后，是一间不大的密室，顶上嵌了一颗明珠，散着幽幽的光。两侧贴壁设了架子，架上又摆着些东西。

　　华敛待合上石壁，回首道：“原来这里面已有照明，早知我便不问姓沈的借那夜明珠了。”

　　他身上也带有可做照明的夜明珠，但方才在通道之内却不轻易取出，是唯恐敌暗我明，反而易被人发觉行踪。

　　萧晚楼走到左侧架边，匆匆扫视，见是些书册，随手取过一本翻阅，通篇尽是古怪词句，虽然每个字都识得，摆在一起却不知是何意思。

　　华敛见他皱眉，凑过来看，看了一会，道：“这大约是什么暗语罢。”

　　两人时间不多，也无暇研究，只好扫了几眼记住些许，又去翻看别的。不一会左侧架子翻完，俱是这样的书册。于是又向右侧架子转去。

　　右侧架子上摆了一些物件，大多瓷瓶所装，华敛打开一闻，推断应是丹药一类。

　　这时萧晚楼看见一个色泽乌沉的木盒，侧面一个旧银雕花搭扣，轻轻打开，内里放了几页书信。

　　拿起最上面一封，展开一看，轻轻念道：“……承贵主厚意，他日事成，吾必不忘三月之约。”

　　这一封信寥寥数语，乃是一封致谢信，但写信人并未写明究竟为何事致谢，也不知那三月之约又是什么。

　　落款却无名字，绘着雪泥爪印。

　　华敛拿过，亦细看一遍，看到落款时不由一愣，仿佛在猜测其意。

　　萧晚楼见状，又取过下面一封书信，却是如方才书册一般，俱是不知所云的语句。

　　这几页书信，大多如此，落款绘有雪泥爪印的信只两封，除去最上一封致谢信，另一封则写的是：闻贵主近抵阳羡，三月初九，玉水轻波，吾欲邀同游，盼君赏光。

　　这一封信纸质泛黄，看起来有些许年头。

　　萧晚楼见华敛皱眉不语，不由问道：“可是想到什么？”

　　华敛迟疑道：“我确实有些怀疑，但并无十分的把握。此间非久留之地，我们先回去，再做讨论。”

　　萧晚楼点点头，将信收入盒中，下意识看了这木盒一眼，才摆回原处。

　　华敛这时已走到另一面空壁前，道：“方才那使者应是从这里出去，想来另有通道直通庄外，我来找找。”

　　他伸手在石壁上摸了一会，摸到一个凸起之处，用力按下，果然传来一阵机簧之声，石壁滑开，露出另一条通道。

　　两人一路顺利，沿着通道走了半盏茶时间，已走到出口处。拨开掩在出口的杂草，眼前豁然一亮，发现原来已经置身山野之间，此时乌云已散，银月高悬，回首望去，山坳间遥遥可见一大片屋舍阴影，便是窦庄。

　　华敛笑道：“若是知道还有这一条通道，我前夜也不必那样辛苦。”

 

　　第十一章 寻无影

 

　　秋叶尚未染上风霜，一场夜雨已为尔骁国都风碧带来凉意。

　　清晨时，檐下残雨滴落，溅湿廊前石阶。萧玉宫出了映凉殿，连裙摆也不提，便径直踏下阶梯。

　　身后侍女绯红唤道：“公主殿下慢行，让奴婢为您打伞罢。天气凉，可莫淋雨得了病。”

　　萧玉宫头也未回，不耐道：“雨早已停，我哪有这样娇贵。”

　　绯红手里捧着伞，心中想：“尔骁唯一的公主，封号凰翔，身份尊荣，还不够金贵么？”可虽然这样想，她服侍萧玉宫已久，却也是知晓萧玉宫脾性的，只得加快脚步跟在萧玉宫身后，所幸夜雨已停，仅有些细小水珠零星飘落。

　　萧玉宫一路往栖凤宫去，到了宫前，令绯红候在门外，便径自走入。栖凤宫前侍女远远看见萧玉宫来，早就先行通报。待萧玉宫进了内殿，婉后已端坐正中椅上，一旁坐着齐夫人。

　　婉后昔年以美貌闻名诸国。如今年龄渐长，少了年轻时的艳丽容光，却更添优雅从容的气质。

　　而齐夫人虽然比之婉后略有不及，却也是温柔美丽的女子，萧玉宫与萧亦阁的优美容姿便来自她。婉后与齐夫人两人本为表姐妹，素来亲睦，在皇室后宫之中，实属难得。

　　见两人都在，萧玉宫也不敢过分随意，行礼之后，婉后问她：“小楼可有消息？”

　　萧玉宫答道：“玉宫今日一早收到阳羡传来的消息，大皇兄一切安好，请母后勿担忧牵挂。”

　　婉后闻言，脸上显出些欣慰神情，可又叹道：“也不知要在沂睦待到何时，唉……”

　　齐夫人在一旁温言安慰：“姐姐莫要担心。小楼才智过人，又有寻影贴身保护，想来应当无事。”

　　萧玉宫听见自己母亲提起寻影，心里微微苦笑，口上说道：“是啊，以大皇兄的本事，必能安然回来。”

　　婉后仍然是叹气，道：“如今陛下重伤不醒，小楼也不在，听说燕王又屡屡动作，本宫与你母妃有心无力，国事全靠亦阁与你支撑，也真是难为你们两个孩子了。”

　　萧玉宫笑笑道：“儿臣和皇兄虽然阅历浅，但好在还有太宰大人从旁辅佐，皇叔之事虽然有些棘手，但也不是难以应对。”

　　婉后见她这样自信，果然宽心不少，倒是齐夫人教训道：“切莫得意忘形。”

　　萧玉宫吐吐舌头，道：“有皇兄在，儿臣就是得意忘形也不打紧。”

　　齐夫人连忙道：“亦阁身子弱，你看着他些，莫让他太劳累了。”

　　闲聊数语，萧玉宫告退，出了栖凤宫，又匆匆转往御书房。

　　到御书房，果不其然看见萧亦阁已在专心批阅奏折，悄悄走过去，伸手抽了折子，道：“如今秋凉，你一早便来这里操持，也不怕染风寒么？”

　　萧亦阁抬头看见萧玉宫，不答反问：“你去过栖凤宫，母后有何话说？”

　　萧玉宫在旁边坐下，道：“还有什么，便是担心父皇、大皇兄还有国事，终究就是这些。母妃要我盯着你，别劳累伤身。”

　　萧亦阁道：“你将阳羡传来的消息与母后母妃说了？”

　　萧玉宫撇撇嘴：“我只捡了好听的说，便是如此，母后还是挂心牵怀。若是全盘托出，必然平添忧心，只怕大皇兄还未回来，母后已经先病倒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笺，上头密密的写了许多小字，俱是记录萧晚楼在阳羡所遇所为。

　　萧玉宫道：“大皇兄也真是的，才到阳羡，不知为了什么事情，就一个人离开驿馆。他这样冒险，也不怕我们担心。”

　　萧亦阁拿过信笺细细看过，道：“皇兄果然去了永寿堂。”

　　萧玉宫皱着眉道：“可不是么？一去就是彻夜不归，还要柔蓝瞒着我们。虽说大皇兄是学了武的，可阳羡不比风碧自家门前，怎好轻易以身试险。有什么事，交给千嶂和柔蓝便是了，何苦总要亲力亲为。”

　　萧亦阁沉吟道：“皇兄总有他的考量……我看柔蓝所书，皇兄应当安然无事，既然如此，我们也莫太过追究。皇兄要柔蓝瞒着，我们便当不知就是。”

　　“可是……”

　　萧亦阁止住她话语，道：“难道你不相信皇兄？”

　　萧玉宫不情不愿的缓声道：“我自然是相信的。”语调一转，又道：“可若是寻影在大皇兄身边，我会多信一份。方才母妃提到寻影，我都没敢说真相。”

　　萧亦阁道：“寻影没有随大皇兄去阳羡，虽然又是一步险棋，但太宰大人说的有理，如今……”

　　话未说完，忽然脸色一变，伸手捂唇，猛烈的咳嗽起来。

　　这一阵咳嗽来的突然，竟是咳的掏心掏肺。萧亦阁只觉得胸口窒闷无比，一阵阵的痛。这感觉，仿佛被人用针狠狠的刺入心肺间搅动，体内的气血全部随着那看不见的伤口流出一般。

　　痛到极处，终于喉头一甜，伴随着剧咳，猩红的液体喷洒在掌心之中。

　　萧玉宫看见，不由惊叫一声，伸手扶住萧亦阁摇摇欲坠的身体，喊道：“来人，快来人，传御医！”

　　萧亦阁素来体弱易病，但大多只是风寒气虚，这般咳血却是第一次。萧玉宫想到那时御医曾说萧亦阁拖不过两年，不由更添惊恐。

　　萧亦阁靠在她身上咳了一阵，点点鲜血溅落在两人衣衫上，触目惊心。萧玉宫慌的六神无主，除了紧紧抱住萧亦阁，再无他法。

　　等到御医赶到时，萧亦阁已经失了意识。御医、侍女、侍从等人都是一副惶恐模样，乱了阵脚。萧玉宫听见杂乱的人声，才稍稍清醒，强自镇定，轻声喝道：“安静。”

　　自己向旁侧了侧身，示意御医上前诊治。三个御医轮番切脉探息，又互相暗暗目光交流，迟迟未出结论。萧玉宫见他们磨磨蹭蹭，急道：“这节骨眼，有话就直说，还顾忌什么！”

　　其中一名最年迈的御医，姓张，他对萧玉宫拜了拜，道：“启禀公主殿下，二皇子殿下这……想来是近日过于劳累所致。”

　　萧玉宫柳眉一竖，斥道：“胡说八道，劳累到吐血么？”

　　话音一落，三位御医俱惊的伏地。萧玉宫看他们模样，冷静下来，她心里也知道萧亦阁素来就是体弱，御医诊治不得其果也并非第一次。想来想去，也只能推测是萧亦阁近来劳于国事而伤了身体。

　　叹一口气，道：“起来罢。三位大人商量一下，拟方子抓药吧。”

　　又唤了人，将萧亦阁抬回寝殿朝日殿，亲自为他擦拭去脸上的血污。御医开了药方，过了小半个时辰药煎好，萧亦阁这时昏迷不醒，无法喝药，萧玉宫只能用细管将药一点点渡入萧亦阁嘴中。

　　这一番折腾，已近午时，萧玉宫见萧亦阁病势稳定，自己身上却血迹斑斑好不狼狈，抽空回映凉殿更衣，草草用过午膳，又去萧何行寝殿探视。

　　萧何行遇刺，伤及要害，幸亏救治及时，才总算没有当场没命，但如今依然是昏迷不醒，殿中光线暗淡，空气窒闷，弥漫着浓浓药味，让人心情沉重。

　　萧玉宫见自己父皇躺在龙床上，头发斑白，面色灰败，双颊凹陷，嘴唇干裂，竟是这般的衰败憔悴，只令她从心底发出一声叹息。再想到如今皇宫之中，父皇伤重，自己同胞兄长病发，大皇兄又远在千里之外，不禁心中一阵茫然。

　　逗留一会，萧玉宫仔细嘱咐了侍女与留守御医照看萧何行，又匆匆赶回朝日殿。

　　尚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齐夫人啜泣之声，萧玉宫深吸一口气，走进去，看见齐夫人正坐在萧亦阁床头，一手握着萧亦阁的手，一边抹着眼泪。婉后在旁边细声劝慰。

　　原来是两人得了消息，赶来探视。

　　婉后看见萧玉宫来了，道：“玉宫，你来了。”

　　不等萧玉宫回礼答话，齐夫人念道：“你这孩子，我早就与你说莫让亦阁太劳累，他身子不好，怎经得起这样折腾！”

　　萧玉宫只好道：“是儿臣的错。”

　　齐夫人心疼儿子，无处发泄，流着泪又断断续续的责怪了萧玉宫几句，萧玉宫也不敢辩解，婉后看不过去，从旁劝了一会，齐夫人总算才停了责骂。

　　婉后与齐夫人守了一会，便又要去看守重伤昏迷的萧何行。萧玉宫送走两人，回身走到萧亦阁床头，垂目看向他一张苍白的脸，心中一阵苦楚难过。

　　喃喃低语道：“大皇兄已经去过永寿堂，也许能找到高明的大夫，希望……”

　　过了一会，勉强振作自己，唤人将御书房里那些奏折搬到朝日殿。在萧亦阁床边摆了个矮机，跪坐在软垫上开始一本本批阅。

　　尔骁不似沂睦，历来皇室中女子极少参政，故而婉后与齐夫人具是不问国事的。依着齐夫人的想法，萧玉宫本来也该只是一个寻常公主，熟读那几本女训之书，再学些琴棋书画皇室礼仪，便算是圆满了。但萧玉宫天性活泼，幼时不受教于宫中几个嬷嬷，反而到处捣乱惹祸，被萧晚楼撞见几次后，萧晚楼便向萧何行建言令萧玉宫与他一同读书受教。萧晚楼的本意是觉得既然齐夫人无暇顾及萧玉宫，便由他这做兄长将萧玉宫常带在身边，也好约束管教，不至将来失了德行。但这样一来，萧玉宫与他所学相差无几，渐渐也就对政事起了兴趣。好在尔骁虽然少有女子参政，但也无苛严的规定，又有沂睦这样一个连女帝都有过的邻国做榜样，萧玉宫参政自然也无人非议。

　　不知不觉，天色昏暗，萧玉宫再抬头时，发现已是黄昏，刚要起身，只觉得两腿又酸又麻，不由坐倒回去。过了一会，才慢慢起身，回首看着萧亦阁安静的睡颜，苦笑一下。

　　她心中担忧萧亦阁，这一夜都守在朝日殿中，迷迷糊糊伏在床沿睡着。黎明时，隐约听见几声咳嗽声，张开眼，看见萧亦阁已经醒了，正侧过身捂着唇极力压抑着咳嗽声音。

　　萧玉宫伸手拉他，道：“觉得难受别忍着。”

　　她轻轻拍着萧亦阁后背，待他这一阵咳停了，起身倒一杯茶来，端给萧亦阁。

　　萧亦阁喝了两口，说道：“多谢。”

　　萧玉宫白了他一眼，道：“何须对我这般客气。你啊……唉……”

　　借着黯淡晨光，萧亦阁看见萧玉宫眼下阴影，知晓她一夜未好好睡过，目光扫向矮机上那堆奏折，更觉愧疚，道：“若不是我总是生病，你也不用这般辛苦。”

　　他将身子往床内侧让了让，萧玉宫会意，也不客气，在他旁边躺下。

　　萧亦阁道：“你睡一会。”

　　萧玉宫两眼盯着帐幔顶端，苦笑道：“天亮了，睡不着。你病还没好，要多休息，我躺一躺好。”

　　萧亦阁轻轻“嗯”了一声。兄妹两人并肩躺着，默然不语。

　　过了许久，听见萧玉宫轻轻说：“其实，我以前很嫉妒你，你身体不好，母妃全心全意宠着你，每日嘘寒问暖，可我若是跌破了皮，流了血，母妃也只会怪我太顽劣，从不问我会不会痛。”

　　萧玉宫隐约想起了四岁那年，她打碎了母妃最喜欢的一只花瓶，然后躲到御花园角落里，后来便被萧晚楼看见了，带着她去请求父皇允许一同读书。

　　打碎花瓶，并不是因为顽劣所为，而是小孩子的赌气，也想要引起母妃的注意。但是母妃却好像将全部的爱都只给了那个生来就病弱的同胞哥哥。

　　萧亦阁默道：“是我不好。”

　　萧玉宫噗哧一笑，道：“傻瓜！”

　　长大了，渐渐的学会体谅与理解，不再因为这样的事情而感到嫉妒不满，虽然心中始终是存着淡淡的失落，但更多的却是对他的担心。

　　萧玉宫又叹了口气，道：“你若是觉的愧疚，就好好保重自己，别再这样吓我了。如此下去，难道还真的我做女王不成？”

　　萧亦阁侧头望着与自己有着一模一样面容的萧玉宫，心里暗暗叹息。萧玉宫也许想不到，其实他幼时也常常嫉妒自己的双生妹妹。

 

　　第十二章 殿上宴

 

　　虽则有千嶂与柔蓝掩饰，但为免意外发生，萧晚楼不便久离，次日便回阳羡。

　　华敛同行，两人一起入了城，并肩走到玉水桥，看见永寿堂，想到因此而相识，不由会心一笑。

　　但走到这里，便要分道扬镳了。双方碍于身份，心中多少总是有所保留，反而默契，闭口不问对方去向。临要分手时，华敛说了句：“有缘再会。”

　　可想了想，又觉得这句“有缘再会”终究有些过于虚无缥缈，不由尴尬一笑。

　　脑中念头一转，道：“窦庄之事，我会继续追查。楼兄若有需要之处，可去找轻狂，他总是知晓如何联络我的。”

　　萧晚楼微笑道：“如此便要先行谢过。”

　　他心中盘算，无论如何，为了萧亦阁，将来总是要去找沈轻狂的。

　　再者说来，其实眼前这人……也许正如他所说那般，有缘便能再会。

　　萧晚楼自玉水桥与华敛分手，便一人悄悄转回驿馆。千嶂这两日俱是扮成萧晚楼模样，装病躲在房里不出，外人想来水土不服乃是常有之事，倒也无人怀疑。

　　见萧晚楼完好无缺的回来，千嶂与柔蓝俱是松一口气。柔蓝一边为萧晚楼更衣，一边低声嘀咕抱怨，萧晚楼随口应了两句，又转头问千嶂这两日有什么事情发生。

　　千嶂答道：“昨日于大人来过一趟。”

　　萧晚楼点点头，见千嶂只是简单一句，料想于金博没有发现端倪，也就不再追问。

　　柔蓝从旁插道：“说起来，这两日阳羡风平浪静，唯一的大事也只有嗣凝三皇子入城罢，正是殿下出去那日。我听馆里的几个侍女说，嗣凝三皇子容貌无双，那天许多人都去看了。还听说侍女们都争着要去接待嗣凝使臣的驿馆服侍，好近处看那三皇子。”

　　千嶂不屑道：“你该不是也动了心罢。”

　　柔蓝白了千嶂一眼，道：“若只是容貌过人的，我见的少么？”

　　尔骁皇宫之中，有当年的天下三大美人之一的婉后，加之如今萧亦阁与萧玉宫年龄渐长，容姿越盛。柔蓝本是随侍萧玉宫身边的，若说美人，确实看的不少。

　　萧晚楼听了一会闲言碎语，说道：“嗣凝三皇子确实容姿过人。”

　　柔蓝“啊”了一声，道：“原来殿下见过么？”

　　萧晚楼道：“那日在街上正好瞧见。便是见不着，过几日沂睦国主寿宴上，总是能见到的。”

　　觉得有些倦了，便令柔蓝千嶂退下，一个人在屋中，随手取了本闲书翻阅，心思却全不在书上。

　　将这几日经历在心中梳理一遍，对那永寿堂与窦庄仍然无什么头绪。想来想去，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他在阳羡也不知会待多久，正是来日方长，也不必急在这一时。

　　过两日，于金博再来时，萧晚楼便称病好了。于金博见萧晚楼气色如常，不疑有他，于是带着萧晚楼游览阳羡，之前所提议的玉水河一游也终于成行。

　　玉水河有一段河道离皇城稍近，萧晚楼在船上，见阳羡皇城那一片金碧辉煌的宫殿，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于金博听见，顿时脸上显出颇自豪的神情，与萧晚楼说起这皇城建造的典故来。

　　据说皇城中心的雍和殿内，有一块乳白色玉石板，上面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乃是当年沂睦开国皇帝亲手刻字所成。以这块玉板为中心，无数工匠历时二十余年，建造了皇城及阳羡城，又经过数百年的翻修扩建，才有今日世人所见之阳羡。（注）

　　萧晚楼心中默想：“也不知我尔骁，何日能成为富饶强盛的泱泱大国，令臣民莫不以之为傲。”

　　再几日，眼看着沂睦国主的诞辰之日便要到了。

　　这日天未明，萧晚楼便起身沐浴更衣，穿戴起尔骁皇室服饰，以显隆重。依着规矩，由专人引领入皇城，这时议政殿中正开始举行早朝。萧晚楼及诸国使臣便各自侯在殿外广场上。

　　萧晚楼远远看见宁无争站在另一端，其人风姿，自然吸引无数视线。但他低垂着头，令人看不清脸上神情。

　　这一日的早朝，沂睦国主终于暂离了丹炉，端坐在殿中，命宦臣宣使臣觐见。

　　宦臣将散璋、嗣凝、尔骁及其余诸小国依次宣喊，各国使臣按部就班入殿，行礼，祝词，献寿礼。沂睦国主一一应答。

　　待诸国使臣均接见完毕，沐复野起身宣布当晚设宴雍和殿，宴请诸国使臣及沂睦臣子。

　　这一场觐见仪典完毕，众使臣便又分别退下。

　　到了掌灯时分，诸人重新粉墨登场。

　　此时雍和殿灯火辉煌，殿中各处以五色宝石饰物装饰，反射着奢华炫目的光芒。

　　殿中两侧自玉座往下依次摆设座席，一直延摆到殿门外。殿中空出的地方，搭了个金银莲台，便是表演之处。莲台与御座之间，相隔数丈，中间有块乳白色玉石板，在整个大殿暗青色泛金石砖中尤其醒目，依稀可见上面刻有文字，想来便是那块传说沂睦开国皇帝所刻之玉石板。

　　当真是——宝殿鎏金影，琼楼碧玉光。

　　萧晚楼入座时，宁无争尚未到场。他环视四周，将这雍和殿中诸人细细打量一番。

　　玉座左侧，自前而后，摆的是皇亲贵族之座。玉座右侧，则是各国使臣及朝中重臣的位置。

　　萧晚楼的位置，隔殿相对的乃是一张空桌，尚未有人入座。那张桌旁边，坐着一个已过而立之年的男子，脸颊削瘦，显得颧骨尤其高，萧晚楼早些时候在议政殿中见过，知晓是四皇子沐余鸿。沐余鸿右侧，则坐着一名身形挺拔，面容硬朗的中年男子。虽然早朝时不曾见过，但萧晚楼识得这人右侧坐着的乃是沂睦当朝太子沐流辰，想来这人定然便是传闻中骁勇善战的三皇子沐长缨。

　　这兄弟三人，年龄相差十多岁，且非一母所生，但脸型轮廓却是有些相似，俱是颧骨颇高。

　　这时沐流辰正与沐长缨交谈，两人笑容满面，看似兄友弟恭，其实私下却是勾心斗角，萧晚楼看来，只觉得他们实在笑的虚假。

　　不欲被这三人察觉自己心中所想，萧晚楼目光匆匆转过，又落到对面空桌左侧，恰看见两名女子入座，略年长一些的，其实也不过二八年华，生的一双极漂亮的丹凤眼，眼波流转间显出高贵矜持的气质。旁边女子要年幼两岁，虽然稚气未脱，但也隐约可见将来定是倾城之色。

　　看她们的座位，想来应该是沂睦公主。萧晚楼只觉得有些眼熟，不由对她们多看数眼。

　　安羡公主沐夕醉只顾着到处找寻宁无争，尚未注意萧晚楼。倒是安阳公主沐朝欢有所察觉，转头向萧晚楼看来。

　　两人视线相交，萧晚楼忽然忆起那日宁无争入城时在茶楼里遇见的两名蒙面女子，顿时便认了出来，不由微微诧异。倒是沐朝欢，神情自若，看出萧晚楼认出自己，微微一笑，向萧晚楼点了点头。

　　萧晚楼见此情形，也只好轻轻点头回礼。

　　身边一名别国使臣看见，不无羡慕，悄悄对萧晚楼道：“那是安阳公主。萧殿下好艳福。”

　　萧晚楼见他口气轻浮，心生不悦，正要开口，忽然殿中猛然一静，所有人皆望向门口。萧晚楼心中讶异，不由也随着众人视线望去。只见雍和殿门口立着一人，那人身形修长，着一袭暗红绣金礼服，漆黑如墨的发以金冠束起，冠上一颗泪形红色宝石坠在额前，尤其称的他皮肤白皙如玉。他面容虽然美艳无双，神色却是冷峻肃穆，叫人不敢轻易生出亵渎之意。

　　正是宁无争。

　　萧晚楼本已见过宁无争两次，但这时再见，仍然不免要感叹一声：此人果然名不虚传。

　　宁无争被众人注视，丝毫不显局促，缓步走入殿中，招待的礼官发了一阵呆，才省起自己职责，连忙为宁无争引座。萧晚楼见宁无争被领着走近自己，再看旁边仅余一张的空桌，想来便是宁无争之位。

　　待宁无争入了座，殿中才渐渐又起喧哗，但众人有意无意，仍然时时对宁无争投以视线。

　　宁无争本是无什么表情的，也不知怎的，忽然侧目看见了萧晚楼，竟开口道：“这便是尔骁萧殿下么？宁无争幸会。”

　　萧晚楼心中微微错愕，面上却丝毫不显，答道：“正是萧晚楼，宁殿下客气了。萧晚楼久仰宁殿下，今日得见，幸甚。”

　　他说的是客套话，宁无争也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又对他淡淡一笑。

　　这一笑，越发显得容姿动人。

　　方才那名羡慕过萧晚楼的别国使臣这时更是羡慕，隔着萧晚楼悄悄探头张望。萧晚楼看他模样，觉得实在好笑，先前的不悦也就抛到了脑后。

　　如此，又过了一刻的功夫，传来宦臣的传报之声。先是一名雍容华贵的女子走入，看服色发饰，便是沂睦皇后纪氏。这皇后今年也不过三十开外，是前任文皇后死后才入的宫，因为娘家乃是沂睦世族，又颇得沐复野宠爱，十年前被立为后。

　　纪后进来，众人便知道沐复野要到了，纷纷起身。又过了片刻，沂睦国主沐复野才出现在众人面前。沐复野虽然已是七十高龄，但面色红润，头上不见一根银丝，看起来竟似五十来岁一般。这日他接受诸国朝拜，心情自然大好，在御座上坐下，欣然受殿中众人大礼，朗声道：“平身。”

　　萧晚楼行完礼，想到对面那桌仍然是空着，不知何人竟会姗姗来迟，这时下意识转头看去，看见对面桌后竟已有一人。

　　那人也不知何时入殿，既未失了礼节，又丝毫不曾引起别人注意。

　　再看他不过弱冠之年，身穿天青色沂睦皇子服饰，一张脸普普通通，与沐流辰等人隐隐有些相似。任谁也不会猜错他的身份。

　　萧晚楼本应觉得有些吃惊，可这时却好似心中意料之事被证实一般，竟是分外平静。

　　那人抬头看见萧晚楼正在自己对面，脸上露出淡然笑容。

 

　　注：“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乃是李斯亲写刻在和氏璧上献给秦始皇作为传国玉玺。

 

　　第一卷 朝欢夕醉 上部完

　第十三章 碧玉光

 

　　萧晚楼心中轻轻叹息，想到：“果然是他。”

　　对面之人这般的模样，萧晚楼虽然只见过一回，却是记的再清楚不过，正是几日前尚与他一同夜闯窦庄的华敛易容后的模样。

　　他本是沂睦九皇子沐敛华，华敛之名，便是取了后两字反过来用。倒和萧晚楼那个假名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沐敛华的母妃乃是当年与尔骁婉后、嗣凝秋贵妃齐名的散璋烟岚公主章岚。其时散璋不过边陲小国，为依附沂睦，不得不将公主献上，被沂睦国主沐复野收入后宫。沐复野得了这样一个天下闻名的美人，初时很是宠爱了一阵，将她封为岚妃。但帝王之爱素来难得长久，后来失了新鲜，也就渐渐冷落了。岚妃生下沐敛华之后，身体伤了元气，加之因为思念故国心情抑郁，不久便亡故，可叹一代红颜薄命如斯。

　　沐敛华未诞生时岚妃已不太得宠，出生不久又失了母妃，加之岚妃乃是散璋远嫁而来，在沂睦毫无亲族势力，自然无人重视。后来沐复野醉心炼丹，便更不会在意这个儿子。沐流辰等人明争暗斗时，也不将沐敛华这个无权无势的弟弟放在眼里，结果沐敛华便成了无人注意的皇子。他既无官职，不需上朝，行事低调，有时入朝两三年的官员见了他竟也不识身份。

　　萧晚楼再细看沐敛华，此时不过是以易容之术遮掩、改变模样，看起来便与几位兄长脸庞十分神似，难怪他这样长年累月的易容，竟无人注意。不但是因为手段高明，也是因为他这模样在周遭熟识之人看来，丝毫不会令人产生怀疑。

　　想到沐敛华当日在谷中谈及自己时，说家中兄弟众多，却彼此互相猜忌，为了权力勾心斗角。果然正是如此。

　　说起来，如今沂睦的形势却是有些微妙。

　　国主沐复野之下，本来共有九子二女。除却早几年便失利，被削了名衔贬去边荒之地的五皇子、七皇子、八皇子外，二皇子、六皇子均是早夭，这其中自然又是一桩桩隐情，但既已是多年前之事，如今当然也不会有人多嘴去提。余下尚能坐在这寿宴上的，也就只有太子沐流辰、三皇子沐长缨、四皇子沐余鸿、九皇子沐敛华以及两位公主。

　　沂睦立储的惯例，是立皇后嫡子。前代皇后为沐复野生有一子，便是五皇子沐非言。早在十几年前行冠礼后依惯例被册封为太子。

　　但他在这太子之位上坐了不过几年，就被一桩官员徇私案件所牵扯，最后竟然被沐复野一怒之下废其太子之位，贬为庶民，流放荆州。

　　个中缘由，当然不会如表面所见那样简单。恰好这时大皇子沐流辰举荐闻姚入宫献药，很是讨了沐复野欢心。纪皇后膝下无子，沐流辰硬是认了这个比自己还小上许多岁的女子为母，既是长子，又勉强算是嫡出，加之得了沐复野的欢心，这些加起来，被封太子便是顺理成章之事。

　　四皇子沐余鸿隐然是站在太子沐流辰这边，能与之对抗的也就唯有三皇子沐长缨。但三皇子虽然手握兵权，要对付沐流辰却是名不正言不顺，故而隐忍至今。

　　本来若是长此以往，太子只需再逐步削弱沐长缨势力，待沐复野驾崩后，这沂睦国主之位便是十拿九稳。

　　可如今却是微妙，恰恰便坏在太子举荐的闻姚。

　　闻姚向沐复野献药，不但有返老还童的趋势，如今更有长生不老药。倘若这药真能令人长生不老，那沐复野自然便百年千年都是这沂睦国主，哪里还轮得到沐流辰当国主？退一步说，便是不能长生不老，沐复野过几年驾崩，可沐流辰今年已过不惑之年，时人大多寿短，过半百便是长寿，他还有时间等么？即便现在登上皇位，也不知能否似沐复野一般长寿，有多少年皇帝可做。

　　于是，这太子之位，便实在有些尴尬。

　　萧晚楼心想：也不知这沂睦太子沐流辰，心中是否后悔当初举荐闻姚。但不论如何，他现在必然是急切盼望着早一日登上皇位的罢。

　　视线微转，再次看向沐敛华，心里反复想着沐敛华那日所言，他是不愿参与宫闱之事，也许他日便会离了这华丽却抑郁的地方，海阔天空，自由自在。

　　想着，便忍不住的微笑。沐敛华这样的人，在平庸的面具下藏着不羁和随性，又带着那么些微的天真，是不该被困在宫廷中。

　　微微的出神，不觉便略过了宴上诸皇子献礼。待萧晚楼回过神时，正看见安阳公主沐朝欢起身，对沐复野行礼后，说道：“父皇，儿臣为父皇特地安排了一场表演，请父皇准许献演。”

　　沐复野满面笑容，道：“难为你还有这样的心思。准了。”

　　沐朝欢得了允许，便轻轻击掌。

　　过了片刻，便见四个大汉肩抬着一面红色大鼓走入殿中。

　　鼓上又立了一名红衣女子。

　　那女子正当妙龄，容姿艳丽。长发盘起，缀了朵金丝牡丹。她身穿一袭华裳，腰系五彩丝涤，勾勒出年轻优美的身体曲线，长长的水袖未收起，一直垂到雪白的赤足边。

　　四名大汉将大鼓摆在金莲舞台之上，退在一旁。

　　那舞姬立在鼓上，微侧着脸，目光流转间，好一番惑人之韵。

　　众人从未见过这样的表演，这时莫不凝神静待。

　　角落传来悠悠乐声，红衣舞姬随歌起舞。水袖舒展，似流云般轻柔婉转。乐声越来越响，节奏渐快，红衣舞姬动作也随之激烈，盘旋跳跃间仿佛一团烈焰。这时乐声中突然夹着点点鼓声，更显激昂，众人细听，却发现鼓声是从金莲台上传来。原来是这红衣舞姬舞蹈间赤足应着乐声踏在鼓面上所发出的声音。

　　众人心中暗暗称奇，赞叹这舞姬舞艺出众，还会这样新奇出巧的表演。萧晚楼倒是心里微微一凛，这般舞蹈时赤足踏鼓而发出鼓声，绝非寻常人能够做到。

　　看来这安阳公主为了这表演，费了不少心思。

　　片刻，曲调转柔，鼓声停息。红衣舞姬轻身跃下大鼓，赤足落在地上，躬身下跪，双手以红色水袖为衬高捧着一样事物。

　　只听见沐朝欢道：“父皇，这是儿臣献给您的寿礼。”

　　沐复野示意身边侍从取过安阳公主的献礼，萧晚楼看见，那是一块碗口大的碧玉，质地温润，在殿中灯火照耀下仿佛流转着光晕，玉上似乎又刻有纹饰和字，但隔了远了，萧晚楼并未看清。

　　沐复野将碧玉拿在手上细细看了，复而朗声大笑：“好！”

　　沐朝欢拜道：“儿臣敬祝父皇万寿无疆，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上众人均起身，一同拜道：“恭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时间，宴上气氛热烈到极点。众人举杯共饮，红衣舞姬退下，又一群舞姬上场献艺，只把诸人看的眼花缭乱。

　　萧晚楼淡看这一番歌舞升平的热闹景象，举杯轻啜美酒。目光随意扫过，却见太子沐流辰与三皇子沐长缨面上均隐约带有一丝不快，心念一转，便知晓是因为安阳公主献礼抢了风头之故。

　　沂睦与其他诸国不同，素来便有女子参政的惯例。安阳公主沐朝欢贵为长公主，又是纪皇后所出，现在虽然尚且年轻，根基势力不比太子与三皇子，可如果得了沐复野的重视，将来也未必不会成为又一个沂睦女帝。她的年轻，反而更可能成为优势。

　　只不过，如今早早露了锋芒，也不是没有弊端。

　　萧晚楼想了一会，忽然哑然失笑，心中暗笑自己：“萧晚楼啊萧晚楼，这沂睦皇子公主们的争斗与你何干，只管坐看就是了。”

　　虽然这样说，可他生来便受的帝王教育，既然亲眼看见了，总会不由自主暗暗剖析。

　　况且，沂睦皇室的内斗，与他也并非全无关系，也许会影响到尔骁，自然也不能毫不关注。

　　酒过三巡，沐复野宣请宾客是夜尽情畅饮，便起身离开。他一走，众人少了拘束，言行间便越发随意起来。

　　雍和殿位处皇城中心，但仍属外殿，往北不远便是御花园，过了御花园才是真正的后宫范围。是夜国宴，宾客可随意在御花园游玩。这时殿中诸人酒足饭饱，纷纷起身三五作伴来这平日难得一入的御花园赏玩。

　　萧晚楼坐在殿中也略觉闷热，正要起身，忽然旁边嗣凝三皇子宁无争道：“萧殿下，夜色正好，不如你我同去花园游赏？”

　　萧晚楼一愣，望向宁无争。

　　只看见宁无争正注视自己，脸上虽然平静无波，但却没有先前入殿时的冷肃。因为饮酒之故，脸颊浮现淡淡红晕，灯火之下，看起来整个人柔和许多，更显得容姿美丽。

　　萧晚楼心中暗暗思量，却不知宁无争为何邀他同游，但既然宁无争已开口相邀，萧晚楼也无拒绝的道理。只好道：“得宁殿下盛意邀请，小王三生有幸。”

　　宁无争点点头，道：“萧殿下客气。”当先立起，萧晚楼随之起身，两人并肩走出雍和殿。

　　萧晚楼察觉许多人又嫉又羡的目光投来，心中不由暗暗苦笑。

 

　　第十四章 人自醉

 

　　是夜天气晴朗，只见一弯勾月高悬，黛色夜幕中星光漫天。沂睦皇宫内，各处点了千百盏五色琉璃明灯，仿佛与星空交相辉映，一时天上人间，不知今夕何夕。

　　萧晚楼与宁无争两人沿道缓步慢行，片刻便走入御花园。环视四周，只看见小径曲折，道边栽种了许多珍奇花木，在琉璃灯的照耀下染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两人一路走来，并无说话，萧晚楼觉得未免有些气氛尴尬，于是开口道：“这般布置，当真别有一番幽静情趣。”

　　宁无争在点头道：“沂睦建国已久，这皇宫御花园自然建造的精美绝伦。”

　　沉默一会，又道：“久闻风碧四季之景美妙无双，想来亦不会输于眼前之景罢。”

　　萧晚楼听他夸赞自己国都，连忙道：“各有各的妙处，也不好比出个高下来。宁殿下将来若是来我尔骁作客，小王自当请宁殿下一登四季景阁，观赏碧湖之景。”

　　宁无争道：“萧殿下盛意，宁无争记下了。”

　　说完此言，两人不由又是一阵默然。萧晚楼与宁无争都是要留在沂睦的，也不知何日才得自由，更遑论宁无争做客尔骁云云。

　　又过了一小会，宁无争开口道：“萧殿下，听闻二殿下贵体抱恙，宁无争早年机缘巧合，得了一味冰川雪莲，据说可治百病，若萧殿下不嫌弃，宁无争明日便差人送去，或许可令二殿下有所起色。”

　　萧晚楼讶异道：“这……”

　　据传冰川雪莲生于极北冰川之地，百年一开花，极其珍贵难寻。尔骁皇室中曾存有一朵，早在五年前便让萧亦阁服下，虽然并未如传说一般可治百病，但萧亦阁服下几年内后确实身体有所好转，直至近一年才又再次开始恶化。萧晚楼心知，虽然宁无争这一朵冰川雪莲必然不能治愈萧亦阁，但以眼下的情形，若可以令萧亦阁再拖延几年，总是多一份希望。

　　只是，宁无争本与萧晚楼素无往来，甫一见面便送上这样一份大礼，倒叫萧晚楼实在有些惊疑不定。

　　宁无争微笑道：“萧殿下莫客气，宝物虽然难得，但若放着不用，便与寻常药材没有分别，倒不如拿去救人性命。”

　　萧晚楼沉吟道：“如此厚礼，实在受之有愧。”

　　宁无争仿佛察觉萧晚楼心中犹疑，道：“实不相瞒，宁无争送上这份礼，也可算是别有目的。”见萧晚楼注视自己，接着说道，“宁无争在嗣凝时，曾遇到一个尔骁商人，自他口中听说了不少萧殿下之事，宁无争心生向往，早对萧殿下起了结交之意。所以此次来沂睦，特意带上这冰川雪莲，便是想送个人情，借机结交萧殿下。宁无争年轻浅薄，如有冒昧之处，还请萧殿下海涵。”

　　他这一番话说的诚挚有礼，倒叫萧晚楼无从拒绝。可萧晚楼心中却也明白，宁无争的说辞必然不会是全部，收下这份厚礼，也必定是要有所付出的。

　　斟酌再三，还是道：“宁殿下盛情好意，萧晚楼心领了。”

　　宁无争知道萧晚楼心中顾忌，于是笑笑道：“既然如此，宁无争不好勉强。只是将来若是萧殿下需要时，尽管开口无妨。”

　　宁无争说的大方，萧晚楼不由略觉歉意，自然就对宁无争更加客气起来。宁无争显然有意交好萧晚楼，两人谈话时，便尽是捡迎合对方的话题，这两人本来都是博览群书，见多识广之辈，一来二去，放开初始的刻意，倒也谈的颇为投机。

　　萧晚楼心中暗暗讶异，他想到初见宁无争时，只觉得他虽然容貌无双，但也冷若冰霜，应该是个性骄傲严峻、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但这一番交谈之后，却觉得其实宁无争倒也十分平和，易于交往。转念一想，又觉得宁无争身处皇室，能够多年游走与各色人物之间培植自己势力，自然也该是个心思玲珑的角色，不论本性如何，也不会待人接物一味的冷峻生硬。

　　两人边聊边行，不知不觉走近湖边一处水榭，水上飘了莲花形状的浮灯，粼粼波光映在水榭栏间纱幕上，如梦似幻。

　　正要入内，听闻水榭中传来一阵轻笑之声，两人抬头看去，原来水榭之中已坐了三人。左侧一名身着天青色衣裳的年轻男子倚栏眺望湖景，另一边则两名妙龄女子坐在一起，年幼的那位靠在年长之人身上，正在嬉笑玩闹。

　　正是九皇子沐敛华与长公主沐朝欢，安羡公主沐夕醉。

　　这时沐朝欢已看见萧晚楼与宁无争两人，便又瞥了沐夕醉一眼，沐夕醉脸颊微红，连忙端正了坐姿，似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头，一双手偷偷绞着丝帕。

　　既已看见，自然理应上前招呼。萧晚楼与宁无争对视一眼，走入水榭。

　　萧晚楼道：“不知几位殿下在此，打扰。”

　　安阳公主沐朝欢近处细细看了萧晚楼与宁无争，笑道：“哪里的话，我们也不过刚坐下，能遇见萧殿下与宁殿下，倒是凑巧。”

　　说着，又瞥了沐夕醉一眼。

　　沐夕醉低头行礼，轻轻道：“见过两位殿下。”

　　此时沐敛华已转过身，他与萧晚楼本是相识，但这时见面，碍于他人在场，只好故作不识，依照礼节行了见礼，道：“两位殿下请坐。”

　　五人于是围着榭中圆桌边坐下，沐敛华坐在萧晚楼左侧，身边是沐朝欢与沐夕醉，于是沐夕醉恰与宁无争相邻而坐。

　　沐敛华目光匆匆扫过，看见沐夕醉坐在那里一副既羞又喜的模样，心里顿时了悟，不由暗暗失笑。

　　其实这一番相遇并非纯然巧合。沐夕醉自那日宁无争入城时便一见倾心，好不容易等到寿宴，却只能在殿上隔着老远偷偷看宁无争。这样终于挨到沐复野离去，宁无争与萧晚楼出殿入御花园散步，沐夕醉自然按捺不住追出大殿，要寻机接近宁无争。

　　可她虽然有心，毕竟是一国公主，自小受的是女训教育，不敢冒冒然一个人去找宁无争，有失身份体统。她也是有点小聪明，看见宁无争与萧晚楼走的方向，便假装要观湖景，挽着沐朝欢到水榭来，途中又遇到沐敛华，索性一起拉来。如此一来，只消等宁无争自己走到水榭，她与宁无争相见便是偶然，有沐敛华与沐朝欢在场，也不算有失德行。

　　她这些小动作，沐朝欢自然一清二楚，但沐朝欢心中也想近处见一见萧晚楼与宁无争两人，于是就故意佯装着毫不知情。

　　沐敛华本来真不知情，可他是个聪明人，一看这架势，心里也就明了了。

　　他心想，原来小皇妹喜欢宁无争。

　　他虽然觉得宁无争未必便是极佳的夫婿人选，可也是身份相当的。再者如今不过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几句话，也算不得什么要紧。他本来就心中多怜爱沐夕醉一些，若能让她开心几分也是好的。这样一想，沐敛华于是从善如流顺着沐夕醉。

　　众人人围桌而坐，自有侍女送上茶水点心。这般临湖品茗观景，自然是美妙非常。

　　沐朝欢矜持，沐夕醉害羞，话都不多，沐敛华不欲冷场，便寻了些风花雪月的话题与萧晚楼宁无争闲聊。

　　一问一答间，萧晚楼心中暗暗失笑，想到他与沐敛华相识却不相认，只能在这里殿下来殿下去说这些有礼却无趣的话语，眼前风景虽美，茶点又十分精致，却远不如在谷中溪边垂钓来得适意亲近。想到这里，他看了沐敛华一眼，这时沐敛华目光转过，恰迎上萧晚楼视线。萧晚楼看见沐敛华眼中闪过无可奈何的笑意，明白两人都是一样的心思，不着痕迹的轻点了一下头。

　　不一会，话题便转到了乐律，在座三名男子虽然都是听惯各种妙音，可自己却并不擅乐器，倒是沐朝欢沐夕醉两人一人精于箫，一人精于琴，到了这个话题上，便说的多了些。沐夕醉有心在宁无争面前表现，谈到兴处，叫侍女去取琴来，竟要亲自献艺。

　　她本想与沐朝欢琴箫合奏，沐朝欢却微微笑道：“我这几日有些胸闷，便不献丑了。”

　　沐夕醉略有些失望，可转而又振作起来，心想：“这样也好，皇姐箫吹的那么好，万一宁无争听见了更喜欢她一些，到时候我可争不过皇姐。”

　　她自己心中倾慕宁无争，只当谁都与她一样，却不知道其实沐朝欢对宁无争丝毫不曾有过爱恋心思。

　　片刻功夫，侍女捧来了琴，燃香净手之后，沐夕醉便凝神弹曲，弹的是一首《醉花荫》，唱道：正是在人聊痛饮。垂钓贺山梦。要小翠眉山，碎剪黄金，秋水山中饮。倦熏宝鼎哀啼怨。共调芭蕉里。弦促柳花飞，小阁临津，客恨欹高枕。

　　一曲已毕，众人皆鼓掌称赞，宁无争道：“不知这首词何人所填。”

　　沐夕醉脸色微红，道：“让宁殿下见笑，这是夕醉闲来无事时填的词。”

　　宁无争点点头，不再说话。

　　萧晚楼心中暗想，沐夕醉年纪轻轻，虽然因为母妃身份低微不受重视，但也没吃过什么苦头，这般伤春悲秋，也不过就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罢了。

　　沐朝欢笑道：“你这曲子我还是头一回听。好是好，不过却悲了些，今日是父皇寿宴、宾客欢聚的日子，何不奏一曲欢快些的？”

　　沐夕醉未听出言外之意，只当大家都在称赞她。于是兴高采烈的又弹了几首曲子，这回大多是喜庆时常听的曲子，曲调虽然简单，但暗合沐夕醉的性子，其实反而比之前那首她精心填词的《醉花荫》更得趣味。

　　众人听了连连叫好，沐夕醉得了宁无争赞扬，表面上虽然含羞带怯说几句谦虚之语，心中却兴奋不已。

　　正一片欢声笑语，这时忽然听闻有人在水榭外说道：“这般的热闹，原来是萧殿下、宁殿下、皇弟皇妹们在此。”

　　众人转头看去，原来是四皇子沐余鸿。于是纷纷起身见面施礼。

　　待重新坐定，却变成沐余鸿坐在沐夕醉与宁无争之间。沐夕醉心里不高兴，可她又有些忌怕这年长自己近二十岁的皇兄，也不敢多言。

　　沐余鸿一入座，气氛便变得有些沉闷，只因他远较座中其余诸人年长，又生的一副难以亲近的模样。沐敛华、沐朝欢、沐夕醉平日俱与他极少交往，萧晚楼、宁无争更是近日方见他。一时竟冷了场。

　　众人勉强又交谈一会，大多心不在焉。过了片刻，沐夕醉就说水榭中空气窒闷，不如大家四处走走。

　　于是众人纷纷起身，这回却不是走在一处，沐敛华欲与萧晚楼独处，自然与萧晚楼并肩而行。沐夕醉有意宁无争，当然便往宁无争那边靠近一些。谁知道沐余鸿也似对宁无争有些兴趣，走在宁无争旁边搭话，叫沐夕醉暗暗跺脚。

　　这般走了一会，不知不觉便分了两条道，变成了沐敛华、萧晚楼、沐朝欢一起，沐夕醉、宁无争、沐余鸿一处。

 

　　第十五章 相见欢

 

　　萧晚楼、沐敛华、沐朝欢三人沿着一条花径慢行，渐渐远离湖岸，深入一片花海之中。

　　时近暮秋，园中菊花开的正盛，沐朝欢攀折了一支墨菊，拿在手中把玩，侧目望向萧晚楼，状似随意，说道：“萧殿下来阳羡这些时日，可有四处游览？”

　　萧晚楼心中想，那日宁无争入城时，他与沐朝欢分明在茶楼里会面过，沐朝欢就算当时不知道是他，今夜在殿上显然也是认出他来的。按理，萧晚楼此时在阳羡的身份，是不该独自一人随意出行，沐朝欢既然看见萧晚楼只身一人，这时却又来问这样的问题，也不知当真是随便寻了些话题客套，或是有心试探。

　　心念一转，萧晚楼答道：“前几日与贵国于大人一同游览皇城景胜。玉水河两岸美景，险些令小王流连忘返。”

　　沐朝欢点点头，又道：“我对萧殿下仰慕已久，萧殿下入城时，本想亲自拜访，可又怕过于唐突失了礼数，后来又听说萧殿下初来乍到水土不服，便也不好打扰了休息，到今夜才有缘亲见。”

　　萧晚楼心中一凛，想到：这安阳公主似乎对自己举动颇为关注，也不知自己出城几日是否有被她察觉。

　　口上却答道：“公主殿下客气，萧晚楼不过一介寻常人，竟得公主殿下注意，当真受宠若惊。”

　　不由眼角余光瞥向沐敛华，心想，若安阳公主知晓自己这几日行踪，不知是否又察觉到沐敛华的秘密？

　　这一瞥，却被沐朝欢敏锐的捕捉到。沐朝欢心念一转，忽而轻笑出声。

　　萧晚楼略有些疑惑的看向沐朝欢。

　　沐朝欢笑道：“好罢，这样的客套，也着实没什么意思。其实我并无别的意思，只是听闻了萧殿下一些事迹，这几日又悄悄观察，觉得萧殿下是个可交之人，才想与萧殿下多说些话。”顿了一顿，又道：“只怕萧殿下心中尚存疑虑，现下也没有别的什么人，我便开诚布公，免得对我有所顾忌。萧殿下，你果然非常人也，九皇兄，沐朝欢以前也看轻你啦。”

　　此言一出，萧晚楼与沐敛华俱是脸色一变，齐齐看向沐朝欢。

　　倒是沐朝欢神色自若，笑盈盈的看着两人。

　　她虽然表面镇定，可心中也暗暗紧张。她这几日一直派人暗中监视萧晚楼，便知他出过城，回城时却又是和沐敛华一道，虽然并无完全清楚其中经过，但前后推测一番，也隐约能抓到一些线索。故而这般直截了当的摊牌，佯做全知模样，一方面是借机刺探，一方面也是赌一把，看两人是否会与自己坦诚相见。

　　沐敛华沉默片刻，注视沐朝欢，开口道：“皇妹，你心中想什么，我能猜到。我是怎样的人，你应该也了解。既然你我彼此并无利害，以前怎样，以后还是怎样罢。”

　　沐朝欢笑道：“九皇兄的意思，我明白。我并无所求，只是希望皇兄莫要把沐朝欢当作毫不相干的外人。”

　　沐敛华淡淡道：“你是我皇妹，怎会是外人。”

　　沐朝欢又笑了笑，转向萧晚楼，道：“萧殿下，沐朝欢别无他意，只是想多交一个朋友。若萧殿下在阳羡有所需要，沐朝欢也好一尽绵薄之力。”

　　萧晚楼明白，沐朝欢这一番作为，其实是存了心要拉拢自己与沐敛华。今夜沐朝欢在寿宴上极力表现，抢了众人的风头，只怕便是有与几位皇子争位的意图。如今沂睦国内势力几分，沐长缨掌握大量兵力，沐流辰拥有文官势力，沐余鸿是跟随沐流辰的，其余还有些零星势力则是被废太子之位的五皇子沐非言从前的部下随从。而沐朝欢眼下所有，也不过就是长公主府里养的些食客以及纪后亲族势力，要想与根基深厚的太子、三皇子争位尚远远不够，国内既然发展有限，自然便要想法向外引援，于是便趁着机会与萧晚楼交好。

　　萧晚楼心念微动，若是真的与这沂睦安阳公主结盟，不知对尔骁的利弊各有多少。

　　于尔骁而言，其实最好便是沂睦内乱，便如当年三王之乱一般，如此一番折腾，沂睦定然元气大伤，沂睦既然弱了，尔骁再力图发展，他日自可扬眉吐气，不必受制于沂睦。又或者真的达成盟约，助沐朝欢登上皇位后一改两国关系，也未尝不可。但若弄得不好，尔骁引火烧身，反而弊大于利。

　　但无论如何，眼下沐朝欢主动示好，萧晚楼都不可能直接拒绝。

　　当下回道：“能得公主殿下垂青，是萧晚楼之幸。”

　　沐朝欢也知道萧晚楼必然会有所保留，但她也不急在一时，今夜只是初步探询意向，目的即成，见好就收，笑道：“这亦是沐朝欢之幸。”

　　视线在萧晚楼与沐敛华之间来回扫过，道：“我走的有些累了，想寻处地方歇歇。九皇兄与萧殿下既是朋友，想必有不少话要说，我便不打扰了。”

　　说着，落落大方的行了礼，转身离去。

　　萧晚楼与沐敛华两人目送沐朝欢离去，过了一会，两人相对而视，俱是呆了呆，才脸上露出一些哭笑不得的神情。

　　萧晚楼道：“好一个安阳公主！”

　　沐敛华亦苦笑道：“我自以为行止低调，想不到却已经被她所察觉。”

　　两人相到这心机抱负不让须眉的安阳公主，俱是心中暗暗感叹。

　　又过了一些时候，沐敛华才恍然省起，道：“当日有所不便，沐敛华未曾实名相告，还请楼……萧殿下见谅。”

　　萧晚楼轻轻摇头道：“殿下客气，我亦有所隐瞒，彼此彼此。既然相识一场，还叫我萧殿下，实在太过见外……”

　　话未说完，沐敛华已经哈哈笑起来，打断萧晚楼，道：“说我见外，你难道便不是？”

　　萧晚楼客套了一晚上，说的顺口，一时未改过来，沐敛华这样说，他不由脸色微红。

　　沐敛华道：“好啦，私下无人时，你我便不要这样见外，若不介意，便叫我一声阿敛罢。”

　　萧晚楼注视沐敛华，见他目光坦诚，不由放开心怀，道：“好，我母后总是唤我小楼，你也可以这样唤我……”

　　沐敛华念道：“小楼……小楼……”想了想又不由笑出声，道：“若我所知不错，你应该比我年长两岁，却让我唤你小楼，我岂不是占了你的便宜。”

　　萧晚楼微笑道：“便让你占些便宜也是无妨的。”

　　他这一笑，异常的温和，沐敛华看了，一阵恍惚，忽然便想到那日在洞中两人不经意间的触碰。

　　岂止是占了些便宜。

　　当日只觉得尴尬，故意装的淡定，事后两人都绝口不提。但这时想起来，却觉得其实竟是十分暧昧。不自觉抿了抿唇，仿佛还能感觉到那时轻轻触碰的温暖。

　　沐敛华心中一惊，暗想道：我怎么会对他起了这样的念头。

　　如今虽然不尚南风，但沂睦素来开放，偶尔有男子相好，也不会遭受激烈反对，沐敛华与众人想法并无不同。他这二十年来，从未对谁特别上心，他本以为也许将来会遇到个温柔贤惠的女子共度一生，可这时又隐隐觉得若是与自己相伴的那个人变成萧晚楼，也未尝不错。

　　这样一番念头在心中转了一转，却还是暗暗压了下去。

　　毕竟与萧晚楼相识不过数十日，未来事情，如今又如何能够知道。再说萧晚楼是怎样的心思，沐敛华并不知道，也不敢贸然。

　　何况，无论如何，眼下两人都是达成了默契的，可以算是能够交心的知己罢。

　　沐敛华心想，便是如此，也就够了。

　　想到这里，心中释然，不由又轻轻唤一声：“小楼。”

　　萧晚楼生平除了亲生母亲婉后与齐夫人这般喊过他外，便是连父皇萧何行都只是唤他一声晚楼。这时被沐敛华这样唤了，只觉得心中一股说不出的感觉涌起，不由的微微脸红，幸而夜色已深，不曾被沐敛华发觉。

　　略略收慑心神，道：“你便只是要在这里多占我几次便宜么？”

　　沐敛华忍不住轻拍额头道：“我一时高兴，险些忘记与你说正事。”

　　他这样一说，萧晚楼也正色起来，问道：“如何？”

　　沐敛华道：“这几日我在宫中听说，父皇正在着人找一味炼丹用的药草。”

　　萧晚楼心念一转，道：“凝神草？”

　　沐敛华道：“正是，据说便是那闻姚提出所需药物之一。看来此人应当与窦庄有所关系无疑。”

　　萧晚楼略略沉思，道：“便是这样，可窦庄究竟又是什么来历？那日在洞中你我听见谈话，显然窦庄上面另有组织，他们处心积虑将闻姚派入宫中，便只是为了寻找凝神草？这凝神草我从来不曾听闻，却不知究竟是什么神奇之物？”

　　沐敛华道：“我本来也不知凝神草何物。倒是前日轻狂给我传来消息，说是查到了凝神草的出处。据说这凝神草十分奇特，生在极西大漠的沙砾之中，也许世上本有许多凝神草，但沙海茫茫，气候恶劣，人一旦走入，稍有不慎便可能迷失方向，难寻活路，更遑论寻找凝神草。故而凝神草十分罕见，数百年未见其踪，便渐渐为人所不知。”

　　萧晚楼叹道：“沙漠昼热夜寒，又极少降雨，这草还能在沙砾中生长，当真神奇。却不知这草有何功效？”

　　沐敛华道：“传闻，以凝神草为引，可聚人魂魄，令人死而复生。”

　　萧晚楼一惊，道：“世上竟有能够起死回生的药？”

　　沐敛华摇头道：“这只是旧典所记传闻，究竟能不能令人起死回生，却是谁也不得证实。”

　　两人彼此对视，俱想到，窦庄背后的组织极力寻找凝神草，莫非是想要复活什么人？

 

　　第十六章 曲终散

 

　　两人想了一会，未得结果，又商议一番，说来说去还是要再寻线索。

　　萧晚楼道：“那几封信也是古怪，却不知是何人所写。”

　　沐敛华迟疑片刻，道：“我似乎隐约有些想法，可一时却又想不出来。让我再想几天，或许会有发现。”

　　萧晚楼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与沐敛华两人闲庭信步，言谈毫不拘礼，反显得亲近，不知不觉已走了小半个时辰。见眼前一片波光粼粼，才发现原来又走到了湖边，远远看见对岸灯火照映的水榭，便是方才众人休憩之处。

　　这时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树影后走出两人，原来是沐余鸿和宁无争。

　　这两人并肩而行，脸上都带着微微的笑，处在一起客气却不生疏。萧晚楼心想，也不知这两人说了些什么，那安羡公主又不知去了哪里。

　　待走近了，大家看见彼此，沐余鸿快步上前，道：“一时不注意，倒走散了，幸好有九皇弟在，不至怠慢了萧殿下。”

　　他好像走的急，一时不曾注意脚下，走到萧晚楼面前时忽然被石板缝隙所绊，一个趔趄便要跌倒。萧晚楼连忙伸手去拉，沐余鸿身子晃了下，左手扶在萧晚楼右肩，才稳住身形。连忙退一小步，自嘲道：“失礼失礼，萧殿下见谅。”

　　萧晚楼摇头笑道：“四殿下客气了。”

　　沐敛华扫视宁无争身后，问道：“咦，小皇妹哪里去了？”

　　不等宁无争回答，沐余鸿道：“那丫头走的累了，便半途折回。”

　　沐敛华点点头，没有多言，心中却暗暗生疑，他想道：沐夕醉对宁无争如此上心，好不容易有机会相处，怎会半途离开，多半是沐余鸿设法支开了她。

　　又想：沐余鸿素来便颇有心计，也不知道遇到这嗣凝三皇子，又在打什么算盘。

　　不动声色的打了个呵欠，显出几分倦意来，道：“大皇妹也是累了，这会只怕已经回府。夜色已深，我看不如……”

　　沐余鸿大约也觉得时辰不早，道：“今日得见两位殿下风采，沐余鸿可以尽兴而归。两位殿下既然要在沂睦暂留，改日便由我做东设宴，请两位勿必赏光。”

　　萧晚楼与宁无争一同答谢。如此客套一番，夜游也算是结束了。四人一同出了宫，各自离去。

　　萧晚楼回了驿馆，柔蓝千嶂服侍他沐浴更衣。

　　柔蓝好奇问道：“殿下，宴上可有什么好玩的？”

　　萧晚楼想了想，说道：“有个舞姬，本事了得。”

　　千嶂乍舌道：“真的？”顿时一脸的神往。

　　萧晚楼笑了笑，又说：“沂睦的公主，也好生的厉害。”

　　柔蓝撇嘴道：“难道会比我家殿下还……”她本是萧玉宫的近身侍女，口中所言自然是指萧玉宫，但说了一半，觉得在萧晚楼面前说萧玉宫“厉害”似乎有些不妥，故而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萧晚楼自然明白柔蓝的意思，想想自家小妹是急躁的性子，比起沐朝欢来少了心机，但见识能力一样都是不让须眉的。

　　故意吓唬柔蓝道：“你可小心莫被玉宫知晓你这话。”

　　柔蓝连忙摆出一副哀求的模样，娇声道：“殿下，只要您不说，公主怎么会知道。”

　　萧晚楼一眼看穿，道：“我不说你，你却要背地里把我一举一动都说给玉宫听。莫非当初玉宫叫你跟我来沂睦，便是存了监视我的心思？”

　　柔蓝吐舌道：“柔蓝哪敢。”

　　说笑间，柔蓝已经擦干萧晚楼头发，这时已过四更，柔蓝与千嶂又点了安息香，放下帐幔，躬身告退。

　　萧晚楼在床上躺下，身体放松，这时才觉得倦意上涌，这沂睦国宴丝毫不得放松，自然比平常耗费精力。

　　他闭着双目，脑子回想是夜情形。沐朝欢对他示好，是为了拉拢尔骁，那宁无争对他示好，是否也是相似目的？这两人虽然言谈恳切，但都是存了目的的，萧晚楼对他们也自然有所保留。

　　反倒是沐敛华单纯坦率，萧晚楼本就认识他在先，心中不由要亲近许多。

　　忽然思绪又转到沂睦几个皇子身上，总觉得四皇子沐余鸿有些说不出的古怪，他既然是太子一党，似乎并无与宁无争交好的必要，也不知他心中是打的什么主意。

　　又想，如今沐朝欢这番举动，是否会将沐敛华卷入宫室斗争之中。他本是无心权势的人，却只怕倒是身不由己……

　　胡思乱想的一会，终于抗不住倦意，渐渐陷入沉睡。

　　这时阳羡城南的九皇子府中，沐敛华尚未入睡，正兴致勃勃的与人说起萧晚楼。

　　沂睦的国制，皇子皇女成年便可出宫设府，若有封地则在封地另行建府。沐敛华是不得宠的皇子，封地自然是没有的，只在阳羡城南设府，乃是前代亲王留下的宅子。宅子老旧，门庭冷清，府中侍人大多老弱，比起沐朝欢的长公主府那是远远的不如。但沐敛华却觉得这样反而自在。

　　府中总管，便是当年散璋岚烟公主远嫁沂睦时的陪嫁丫鬟红姑。红姑虽然是丫鬟，但与岚妃情同姐妹，是个本事了得的女子。岚妃故亡之后，便是她将沐敛华养大，沐敛华也要叫她一声姑姑。

　　这晚沐敛华自皇宫出来，回到自己皇子府中，已是深夜。侍人大都去下房歇息了，只有红姑点了盏灯在沐敛华卧楼里候着。沐敛华看见了，讶异道：“姑姑，这么晚你怎么还不安歇？”

　　红姑年近不惑，额头眼角已被岁月刻出深深皱痕，但在朦胧烛光中，仍然依稀可见年轻时温柔清秀的模样。看见沐敛华回来，一边为他倒一杯热茶递上，一边道：“总得有人候着守夜服侍殿下。”

　　沐敛华心中敬她，道：“这些事，让别人来做便是了。姑姑身子不好，何必辛劳。”

　　红姑也未有什么大病，只是年龄渐长，总是不如年轻时候身体康健。

　　伸指点点沐敛华额头，道：“殿下是嫌红姑老了么？”

　　沐敛华连忙笑嘻嘻道：“不敢，不敢，我怎么敢嫌姑姑呢。”

　　红姑见他笑的谄媚，忍不住莞尔，道：“殿下这么大的人，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今日可是遇到什么高兴事了？”

　　沐敛华自己摘下发冠，褪了外衣，也不忙着沐浴，在椅中坐下，喝了口茶，道：“姑姑记得我前几日说的，认识一个新朋友么？”

　　红姑略一思索，道：“殿下是说在城外遇见的那人？”

　　当日沐敛华夜探窦庄，中了剧毒机关，若不是萧晚楼伸手救他又耗费功力为他逼毒，险些送了性命。但他回来之后，怕红姑担心，只说受了箭伤，只字不提中毒，遇见萧晚楼过程也就略了许多，是以红姑只当他在城外遇见个谈得来的朋友。

　　沐敛华点点头，道：“今天我又见着他啦。”

　　红姑讶异道：“哦？”

　　沐敛华是去参加国主寿宴，在这宴上能见到之人，不是达官显贵便是各国使臣，是以红姑微感讶异。

　　沐敛华道：“我原本也想他那样的谈吐气度，必定不是寻常人物，我虽然推想他的身份，却也不能肯定，想不到真在宴上遇见他。原来他是尔骁皇长子萧晚楼。”

　　红姑又是一惊，道：“尔骁皇长子？”皱起眉来，道：“殿下当日曾说，被他瞧见了原本模样……这可如何是好？”

　　沐敛华笑笑道：“姑姑莫担心，我与他确实坦诚相见，他不是多嘴之人。”

　　红姑不以为然的摇摇头道：“人心隔肚皮，何况他还是尔骁皇子，怎晓得他接近殿下是安了什么心思。”

　　沐敛华闻言，皱起眉来，默然不语。

　　红姑所言，并不是毫无道理，就连沈轻狂当时也说应当对萧晚楼有所提防，但虽然这样， 他却又觉得萧晚楼举止坦荡，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虽然相交不深，却令沐敛华感到值得信赖。心里是不愿对萧晚楼猜疑提防的。

　　沐敛华是红姑一手带大，自然对他十分了解，见他不做声，就知道他虽然不开口反驳，心中却是不赞同的。

　　可沐敛华又是个看似随和，心中却极有主见的人，更是吃软不吃硬。

　　只好绕开这个话题，问道：“却不知这尔骁皇长子有何过人之处，短短几日便令殿下这般赞许。”

　　沐敛华回想萧晚楼言谈，笑道：“他么，乍一看，似乎并无什么出奇之处。寻常的模样，言谈举止也不会引人注目，姑姑若是在街上看见了他，只怕当作寻常路人，看一眼便忘记。”

　　顿了顿，接着道：“可是吧，你若是与他多说几句话，你便会发现他的长处。他……他是一个很无私的人。他对人好，并不是为了要回报或者利益交换。姑姑你想，皇室中人，能有几人如此？所以尤其难能可贵。”

　　红姑心中暗想：“你又怎知他对你好不是别有目的。”

　　可话在肚子里转了一圈毕竟没有说出来，只是道：“殿下觉得他好，想来总是好的。”

　　沐敛华怎么不明白红姑的念头，但眼下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只好道：“来日方长，姑姑以后见着他，自然便知晓了。”

　　红姑点点头，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第十七章 阳羡雪

 

　　过几日，皇城里又摆了送行宴，饮酒之后，各国使臣便纷纷告辞踏上归途，留都的有散璋康王章建、嗣凝三皇子宁无争以及尔骁皇长子萧晚楼。

　　送行宴乃是由太子沐流辰主持，据传沂睦国主沐复野这几日炼长生不老的丹药正到紧要之处，日夜不离丹炉，这区区一个送行宴自然是比不得炼丹重要。

　　各国的使臣私下里不免怨怼，但沂睦势大，便连散璋、嗣凝、尔骁三国都得称臣送质，其余小国更是不敢多言，只带着满腹的怨气告别。

　　是日萧晚楼目送诸国使臣一一离去，环顾四周，最后留下的仅自己与宁无争、章建三人，不由心中一时感慨，到这时才又更深切的体会到不得不留在这阳羡的可悲。

　　沂睦国主的大寿算是曲终人散，可萧晚楼他还得在这阳羡一日一日的住下去。

　　为使为质，虽则说法不同，但本质无差。萧晚楼在阳羡每日里也不过就是喝茶看书这般无聊度过。虽然并未限制自由，但出入总有人监视跟随，不得随意。自然他也并非不能悄悄溜出，但若屡次而为，万一被人撞破，届时便有些不好说了。

　　自然了，若说每日只是喝茶看书也并非全部实情。萧晚楼虽然远离故国，但时时仍有风碧传来的消息呈他浏览乃至拿主意。

　　约摸过了一个多月，这日柔蓝呈上一册书卷，打开一看，内里夹了薄薄两张纸笺，上面密密写了许多娟秀小子，萧晚楼识得乃是萧玉宫的笔迹。

　　萧玉宫在信上细细陈述了近来尔骁发生之事。当日尔骁国主萧何行遇刺后，重伤昏迷大半月方才醒转，虽然状况稳定，但因伤势过于沉重，一时难以康复，更无力处理政事，如今尔骁国事全部由萧玉宫与萧亦阁主持。国主遇刺后十日，萧亦阁在早朝上宣布此事，顿时引起哗然大波，幸而有太宰坐镇，压住局势。但朝堂之下，暗潮汹涌，尤其燕王萧何思动作频频，有所图谋。

　　据传，萧何思府中有一名谋士，此人虽然入燕王府不过短短半年，却深得萧何思信赖，为萧何思出谋划策。更有传言说这人结识许多奇人异士，很可能便是此人一手策划行刺萧何行。

　　萧何思以南荒云泽游散蛮族骚扰边境为由上奏要求自行扩充军力的主意，据说也是这谋士所提议。

　　而后萧玉宫准了这封奏折，无疑更助长萧何思气势。萧何思近来在燕州招兵买马，气焰嚣张……

　　萧晚楼看到这里，不由摇头，这般弄得人尽皆知，也不知是该说他这皇叔自信还是愚蠢才好。

　　长长一封书信，除却详细写了国事之外，只在信末写了句安好勿念，萧晚楼隐约觉得有些奇怪，可又说不上来，只好当自己多心。

　　放下信笺，交柔蓝收了，起身走到窗边。

　　此时的沂睦，已是秋末冬初，数十日前接连两场雨后，顿时便冷了许多，往年这时候，风碧远未这般的冷，令萧晚楼一行人尔骁人好不适应。

　　午后的日光淡薄，透过层云缝隙洒落在庭院间，带来些微暖意。可北方呼啸，将院墙外高高的枝头枯叶卷起，却又显得十分萧瑟。

　　萧晚楼看见，忽觉这驿馆庭院狭小而气闷，心念一动，当下回身吩咐千嶂柔蓝几句，便又一个人悄悄出了驿馆。

　　一路出城，直往贺丘山去。待入了山谷，远远看见谷中小屋，脚步又不由慢了几分，心下微感踌躇。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忽然间便想来这里，可走到这里，又觉得贸然前来不免唐突，若果沐敛华不在，只他和沈轻狂，又不免有些尴尬。

　　正犹豫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咦”了一声，萧晚楼连忙回头，却看见身后不远处走近一人。那人模样寻常，一身灰衣打扮，手中拎着两个酒坛，看见萧晚楼，脸上现出惊喜神色，快走几步走到萧晚楼身前，喊了一声：“小楼。”正是沐敛华。

　　不等萧晚楼开口，沐敛华又说道：“小楼，真的是你。今日你来的正好，我们一同喝酒。”

　　说着，便拉着萧晚楼往小屋走，未到门前，便喊道：“沈轻狂，你要的这阳羡雪，可叫我好找。”

　　屋门吱呀一声打开，传来沈轻狂话声，冷笑道：“当朝九皇子，还会被区区两坛酒难倒么？”他走出门，看见沐敛华身边萧晚楼，愣了一愣，旋即转身，道：“进来，门开着冷的紧。”

　　沐敛华笑笑，连忙拉着萧晚楼进屋，一边凑近萧晚楼耳边低声解释道：“轻狂怕冷。你别介意。”

　　萧晚楼与沈轻狂接触有限，但也知晓他虽然说话不怎么客气，却是个面冷心热之人。并不以为异，对沐敛华摇摇头道：“无妨。”

　　沈轻狂回身看见两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不由心中一阵别扭，当下脸色又沉了一分，坐在桌边默然不语。

　　沐敛华只当他吹了冷风，身体不适，走到他旁边，伸手摸了摸沈轻狂两只手，道：“手这般冷，也不加件衣服么？”

　　沈轻狂抽回手，神色稍霁，起身自柜子里取了一件袍子披在身上。

　　沐敛华洗去易容之物，在桌边坐下，问道：“小楼，今日怎想到过来？我本倒是想去找你，可又怕被人瞧见了。唉，真是……”彼此身份特殊，在阳羡的一言一行都得小心翼翼，不能自由随性，想到此沐敛华便不免叹气。

　　萧晚楼心有同感，却不显露，看着沐敛华俊美脸庞，只是微笑道：“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便溜出来散散心。”

　　沐敛华笑道：“你来的倒正是时候，看这天色，今夜恐怕会有阳羡入冬初雪，我特意带了酒来，就是要和轻狂喝酒赏雪。”

　　萧晚楼讶异道：“会落雪么？”

　　尔骁地处西南，尤其国都风碧即便冬季也气候温暖宜人，几乎从不落雪。据说二十年多前有一次寒冬，下过几场雪，但那时萧晚楼出生不久，便是看见也不会记得。因而竟好似生平未见过雪景。

　　想到能够一睹雪景，心下不由透出几分好奇雀跃。

　　沈轻狂取过三个青瓷莲杯酒盏摆在桌上，见沐敛华要开酒坛，连忙阻了说：“哪有大白天便喝酒的。”

　　沐敛华摸摸酒坛，小声道：“谁说不能白天喝酒的。”

　　但他终究没有开酒坛，对萧晚楼笑道：“这阳羡雪想来你也没喝过，等晚上开了，你尝尝，滋味极好。”

　　闲聊间，说到国主沐复野，沐敛华皱眉道：“我十日前见到父皇，总觉得他虽然看似安康，却有些不对……”

　　沈轻狂问道：“怎样说？”

　　沐敛华道：“我不懂医术，也说不上什么，只是父皇嗓音洪亮非常，行走如风，比起寻常年轻之人更显精神，可越是这样，我便越觉得不对劲。”

　　萧晚楼心念一动，想到什么，却又觉得若自己说总是不合适，于是没有说出心底的话，只是看向沈轻狂。

　　沈轻狂有些迟疑，他是医者，自然看的更明白，可又怕沐敛华伤心，最后只得说：“那闻姚很是可疑，也不知给国主吃的什么药，便是一时有效，但总是隐患。若有机会，你能将那药丸拿来，让我看看也好。”

　　沐敛华叹口气道：“若能拿来，我早就动手了。可父皇着实宝贝这药，莫说是盗药，便是靠近也极难。”再叹一口气，道：“我再想想法子罢。”

　　沈轻狂见沐敛华神色沮丧，安慰也是无用，索性岔开话题，转向萧晚楼道：“萧殿下，我自阿敛口里才晓得原来你竟是尔骁的皇长子殿下，失礼失礼。”

　　他虽然口上说失礼，其实倒无什么不安表情，也就是随意寻个话题说说罢了。

　　萧晚楼连忙道：“沈兄客气，前次是我有意隐瞒，实在抱歉。若沈兄不嫌，直呼姓名便是。”

　　沈轻狂笑笑，说：“沈轻狂何其幸也，自家小小一间茅屋，竟坐了两国皇子，将来若是有身登大宝的，可别忘了赏我一块御笔题字的匾额。”

　　沐敛华忍不住摸摸鼻子，道：“这样看来，你只能指望小楼了。”

　　沈轻狂听他屡次称萧晚楼为小楼，心中既诧异又吃味，可却不愿表现出来，只装的毫不在意，道：“那倒要先谢过萧兄了。”

　　萧晚楼微笑着摇头道：“我才能有限，不如小弟，若是他能够身体安康，将来尔骁国主之位还是他坐更合适。”

　　沈轻狂略有些惊讶看向萧晚楼，道：“其实名利权势皆为虚幻，得到的多失去的更多，百年之后也不过是一场空。与其为此终日勾心斗角阴谋算计，倒不如放开手，过着闲适随意的日子。可又有几人能够看开放下？萧兄能够放下已握在手中的权势，实在叫人佩服。”

　　萧晚楼再次摇头，道：“沉浮世间，又几人能得潇洒，追求名利也好，渴望权势也罢，总有许多的无可奈何与不得已。我也不似你说的这般了得，不过是贪图安逸罢了。”

　　沐敛华插口道：“人生在世，各有职责所在，也不过就是选择不同罢了。”

　　突然转身推窗，望向窗外，一脸的欣喜，道：“当真下雪了！”

　　萧晚楼与沈轻狂俱往窗外看去，这时外间天色已暗，黑沉沉的天空中，细细的白屑飘落。

　　萧晚楼看见，觉得仿佛自天上撒了盐霜下来一般。伸手去接，细看竟是小小的六棱凝晶，雪落在手上，转瞬便化了，晶莹清凉的水滴在掌心中滚动。不由惊叹道：“原来这便是下雪么？”

　　沐敛华道：“只是初雪，下的小。等到了隆冬时下起大雪，更是好看。”

　　那厢沈轻狂已经打开沐敛华带来的酒，顿时一股酒香飘散开，萧晚楼闻了闻，道：“好香的酒。”

　　酒倒入莲盏中，清浅一泓，入口细细品尝，只觉得清冽中透着淡淡梅香。

　　沐敛华说道：“这酒，是用前一年的初雪和落在梅山中梅花瓣上的积雪混在一起酿成的。所以叫做阳羡雪，我费了好些功夫才弄来两坛。”

　　萧晚楼衷心赞叹一声：“好酒。”一边尝着美酒，一边又忍不住望向窗外。他第一次见落雪，自然怎么也看不够。

　　沐敛华笑着敲敲酒坛，道：“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第十八章 舞倾城

 

　　萧晚楼、沐敛华和沈轻狂三人饮到半夜，俱有些醉了，在小屋中东倒西歪。

　　天蒙蒙亮时，萧晚楼揉了揉因宿醉而抽痛的额头，抬眼看见沐敛华已经醒了，正微微笑着看向自己。见他的神清气爽，完全不似宿醉模样，又忆起昨夜三人之中分明沐敛华酒喝的最多，萧晚楼心中不由稍稍感慨小小嫉妒。

　　沐敛华见萧晚楼头痛难支，伸手将他拉起。轻声问道：“你何时进城？”

　　萧晚楼略一沉吟道：“待天亮便回罢。”

　　沐敛华笑笑道：“那我们一起走。”

　　他回身看见沈轻狂还伏在桌边沉沉睡着，伸手将他扶抱到床上，为他拉起被子。

　　沈轻狂睡梦中皱了皱眉，喃喃低语，沐敛华凑近了细听，却也听不出他说什么。怕惊醒了他，压低声音笑着说道：“也不晓得他在做什么梦。”

　　萧晚楼看沈轻狂蜷缩做一团，好似孩童一般，倒少了平日里冷淡的模样。

　　待沐敛华易容完毕，两人给沈轻狂留张纸条，便出了小屋，沐敛华又仔细把门合上。

　　这一场初雪，下的不算大，地上只积了薄薄一层的霜白，落的少处，还能瞧见灰褐色山石泥土。

　　这一条山道人迹罕至，安静非常，萧晚楼与沐敛华两人并肩而行，脚踩着积雪，发出细微响声。晨时空气极冷，凛冽的寒风夹着细雪吹在脸上，刀割一般。萧晚楼生长在南方，不耐这般的寒冷，只觉得头又痛了几分。

　　沐敛华察觉，稍稍快步走在萧晚楼前面，不着痕迹为他挡住风，道：“阳羡冬天有些冷，你虽然内力深厚，但还是要多穿件衣才好。”

　　萧晚楼看出沐敛华用心，只觉得仿佛心中一阵暖流涌过，笑道：“不曾想到会这样的冷。”

　　沐敛华道：“现下方入冬，还不是最冷的时候。新年里的，雪下的可大，大片大片的落在地上，一夜便能积上一尺多厚，檐下也会挂起冰棱。皇城里还好，周遭穷苦的地方，每年都有人冻死。”说到这里，深感忧虑，重重叹一口气。

　　过一会又道：“不过比起散璋，阳羡还不是最冷的，听说散璋国都芜晏，一年中有半年都在下雪。”

　　萧晚楼接道：“尔骁南方云泽，一年中倒是有半年在下雨。”

　　两人默然片刻。

　　沐敛华问道：“你想回去么？”

　　萧晚楼苦笑道：“怎会不想。”

　　沐敛华沉吟一下，低声道：“总会有机会的罢……”

　　说到这里，不免有些尴尬。两人虽然彼此坦诚相交，但毕竟立场不同，不得随性。

　　也不知未来将会演变为怎样局面，但眼下也唯有心中一声叹息，走一步看一步。只希望不会最终落得拔剑相向彼此厮杀的地步。

　　一路慢行入了城，仍然是在玉水桥分手，各自回去。

　　萧晚楼回了驿馆，一路冷风吹来，越发的头痛欲裂，又觉得困倦无比，本想就此倒头大睡。谁知刚褪了外衣，千嶂便来报，说是安阳公主差人送来请柬。

　　萧晚楼接过请柬，打开看了，却是长公主府今日设宴邀请萧晚楼赏雪。便点头令千嶂回报，算是接受了邀请。

　　送走信使，萧晚楼吩咐柔蓝过午时唤醒他，便沉沉睡去。

　　到午后，天色仍是阴云密布，却比早时要亮些，萧晚楼只觉得身上乏力，头有些晕沉，只当是未休息好，眼见到了邀约的时辰，连忙梳洗更衣，不多时便带着千嶂坐了车出行。

　　到长公主府时，见门前又停了几辆车，引路侍女一路将他带到莲院，走进暖阁，发现已经坐了好几人，除却长公主府主人沐朝欢外，尚有沐夕醉、沐余鸿、沐敛华、宁无争以及另几个萧晚楼不识的青年男女。

　　安阳公主沐朝欢见萧晚楼到了，起身你迎接，又为他一一介绍，除却已认识的几人外，余下的便是几位王侯世子与郡主，这几人分别出自皇室旁支，多多少少总有些血缘关系。

　　沂睦国风开放，女子言行素来不拘，那几个年轻郡主好奇的看了萧晚楼几眼，便又转回宁无争那头，围着他问东问西。宁无争心里虽然不耐烦，但这时也不能失礼，表面上仍是彬彬有礼的模样。倒是沐夕醉坐在一旁神情有些不快。

　　萧晚楼自然不会在意，在沐敛华旁边的空位坐下，恰恰面对沐朝欢。沐朝欢微微笑道：“萧殿下来的最迟，当罚三杯！”

　　说着，便命人斟酒，送到萧晚楼面前。

　　萧晚楼端起，见酒色透澈，清香冷冽，赞道：“是阳羡雪，一杯复一杯，畅饮不思归。”

　　说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沐朝欢笑道：“原来萧殿下知晓这阳羡雪。”

　　萧晚楼看看沐敛华，但笑不语。

　　酒再斟满，萧晚楼方要举起酒杯，沐敛华连忙按住，道：“阳羡雪一年难得喝几回，皇妹这般的偏心，一来便都倒给萧殿下喝，那可不成！”

　　只见他伸手抢过酒杯，仰首一饮而尽，喝完了咂咂嘴，道：“你这长公主府的酒果然特别好，再来一杯。”

　　沐朝欢嗤笑道：“说的你好似从来么喝过好酒一样。”于是命人倒了第三杯酒，直接递给沐敛华。

　　这样一来，这罚酒三杯倒有大半是沐敛华代喝了，萧晚楼看他喝完，才猛然想到那杯子是自己喝过的，顿时一阵尴尬，又不好出言提醒反而引人注意，只得低头轻轻干咳一声。

　　沐敛华转头看萧晚楼，故意问道：“萧殿下有话要说？”

　　萧晚楼连忙摆手道：“没什么，只是一时嗓子有些痒罢了。”暗暗瞪了沐敛华一眼，沐敛华但笑不语。

　　众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天色将晚，雪下的越发的大了。沐朝欢吩咐人在暖阁里摆了宴席，众人一边吃喝，又行起酒令助兴。一时间暖阁里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萧晚楼坐在席中，只觉得越发的倦乏难受，却又碍于情面勉强掩饰。沐敛华坐在他旁边侧头看见，低声问道：“怎么？”

　　萧晚楼摇摇头，道：“大约是有些醉了吧。”

　　沐敛华眉头微皱，席间萧晚楼只喝了一杯，其余不过酒杯碰碰嘴罢了，怎就醉了？

　　酒过三巡，沐朝欢忽然唤来贴身侍女低声吩咐数语。那侍女领了命，指挥几人将暖阁一面的窗打开了，顿时一阵寒风夹着雪片涌入暖阁，众人讶异，俱看向沐朝欢。

　　沐夕醉道：“咦，怎么把窗打开了？”

　　沐朝欢笑道：“莫问莫问，你只管看就是了。”

　　众人看向窗外，不知何时窗外竟搭起一个台子，五片水红色圆瓣，形似梅花。每片花瓣上方又悬了盏明灯。

　　这时夜幕降临，暗色的天际，雪花片片飘落花台，恰似寒梅堆雪，别有意趣。

　　又过会儿，优雅乐声扬起。只见一舞姬走上台，一袭鹅黄色及胸纱裙包裹着妙曼身姿，裙下赤足若隐若现，手臂上扣了两个梅花金环，缀着铃铛，舞动时铃铛叮铃铃作响，清脆动听。

　　萧晚楼识得这舞姬正是当日在沐复野寿宴上献舞的舞姬。

　　周围暗沉一片，唯有花台被灯光照亮，黛色的夜幕中台上舞姬娉婷，在纷飞落雪中轻盈舞动，伴随着乐声铃声，犹若花之精灵。

　　一曲舞毕，众人看的如痴如醉。若说上一回在殿上之舞热烈浓艳，这一回便是轻灵优美，同一名舞姬，却显出截然不同的气质来，叫人暗暗称奇。

　　沐余鸿略显痴迷道：“一舞倾城，皇妹哪里找来这样的妙人，真是羡煞为兄了。”

　　沐朝欢不以为意道：“瞧皇兄说的，不过一个舞姬，若是皇兄喜欢，今晚便带回去就是了。”

　　沐余鸿笑笑道：“这……为兄怎能夺人所好。”

　　沐朝欢道：“想来是皇兄府里美人太多，也不真稀罕这一个了。”

　　既已观过舞，众人兴致越发的高起来，纷纷起身走出暖阁披了暖裘夜中赏雪。萧晚楼走到一处角落，他难受了一整日，这时再难支持，只觉得整个人昏昏沉沉，站立不稳，仿佛随时要倒下一般。

　　这时脚下被突起的细石绊了，身形一晃，险些就要跌倒，从旁一只手臂伸来，将他牢牢扶住。萧晚楼回头看去，逆着灯光只看见来人脸庞轮廓，却也认出是沐敛华，低声道：“多谢。”

　　沐敛华令他靠在自己左肩，右手放到萧晚楼额头，察觉有些发烫，道：“你病了？”

　　萧晚楼看着他的手，略有些迷茫，道：“我好像有些醉了，头痛的紧。”

　　沐敛华又气又好笑，道：“你真是……连自己病了也不知么？”

　　萧晚楼自幼习武，身体远比一般人健康，哪里记得有得过病，这一日不适却还当只是宿醉未醒的缘故，却不想是不耐阳羡寒冬，吹了冷风受凉所致。

　　两人站在暗处，萧晚楼靠在沐敛华肩头，沐敛华怕他再受寒，伸手将萧晚楼环在自己身前，过了一会，却觉得萧晚楼似乎呼吸越发的重，连忙道：“我送你回去罢，莫在外面吹风了。”

　　萧晚楼点点头，仍沐敛华扶着他走出角落，迎面遇见正寻萧晚楼的沐朝欢，沐朝欢见到两人，略有些吃惊。

　　沐敛华道：“萧殿下有些不适，我送他回驿馆。”

　　沐朝欢见萧晚楼双颊有些病态绯红，连忙问道：“要请府中常值御医来看看么？”

　　萧晚楼低语道：“公主殿下客气了，我回去休息一宿便好。”

　　当下沐朝欢也不在挽留，便由这沐敛华扶着萧晚楼出门。

　　千嶂候在外面，看见萧晚楼出来，吃了一惊，连忙问怎么了。

　　沐敛华还是原话解释了。千嶂说道：“怎好麻烦九皇子殿下，千嶂自会护送我家殿下回去。”

　　沐敛华笑道：“不麻烦。”

　　他虽然脸上带笑，却也是不容置疑的态度。

　　萧晚楼与沐敛华两人素来是在城外见面，并未说与千嶂柔蓝知晓，是以千嶂从来也不晓得两人有私交。这时千嶂虽然有些不情愿，可又不好得罪沂睦皇子，见他坚持，也只得退让一边。

　　沐敛华抱着萧晚楼上车坐下，让萧晚楼靠在自己身上，又唯恐他冷，脱了自己斗篷为他盖上，萧晚楼昏沉间，往沐敛华怀里靠了靠，便闭上眼。

　　沐敛华低头看他，心下一阵苦笑，却小心翼翼抱着他。

　　到了驿馆，柔蓝听见声音，出来迎接，看见沐敛华抱着萧晚楼下车，又是大吃一惊，急问道：“殿下怎么了？”

　　沐敛华道：“想来是受冷得了风寒罢。卧房在哪里？”

　　柔蓝觉得沐敛华有些奇怪，可这时听见萧晚楼病了，心里一急也就顾不上了，慌慌张张把沐敛华带到萧晚楼卧房，看着沐敛华把萧晚楼放在床上，又仔细为他盖好被。

　　过片刻，千嶂领了一人来，说是长公主派来的御医，给萧晚楼把脉，果然是风寒，开了药方，仔细叮嘱一番，便走了。

　　柔蓝又慌慌张张去煎药，千嶂看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将她推到一边，道：“还是我来罢。”他从前是萧亦阁的贴身侍从，萧亦阁多病，这般的场面千嶂见的多了，自然比柔蓝驾轻就熟。

　　等煎好药送去，沐敛华亲自接了扶起萧晚楼慢慢喂了药。

　　柔蓝在一旁看了许久，忽然“啊”的喊了一声。

　　她这时才意识到，怎么这九皇子不但把殿下抱回来，还守着亲自喂药？

　　沐敛华看到柔蓝满脸诧异，微笑道：“莫担心，我不会害了你家殿下。”

 

　　第十九章 有所思

 

　　沐朝欢目送萧晚楼沐敛华两人离开，一转身便看见沐夕醉兴冲冲拉着宁无争过来。

　　沐夕醉笑道：“皇姐，听说嗣凝的洛神冻也是极难得的美酒，宁殿下说过几日让人送一坛来呢！”

　　出了暖阁，她便设法支走那几位郡主世子，和宁无争独处廊下观雪闲聊，此时心情好不畅快，哪里注意到沐敛华与萧晚楼已经走了。

　　倒是宁无争远远瞥见那两人离去背影，心中微觉讶异。

　　正在暗暗猜测，察觉袖子被人拉动，回过神来，看见沐夕醉满含期待目光的双眼，又看了看沐朝欢，于是微笑道：“公主殿下想尝一尝，宁无争自然说什么也要送一坛来。”

　　又道：“这洛神冻乃是用数种花果酿造而成，色泽红艳，香气浓郁，冰镇后再饮口味最佳，又因其酒有养颜功效且多喝也不易醉，尤其适合女子。”

　　他这样一说，沐夕醉连连拍手叫好，道：“那我可一定要尝尝！”

　　沐朝欢也勾起了好奇，洛神冻她虽然从未品过，却也有所听闻，据说因为酿造所需花果采集季节不同，难以保存，所以产量极少。想到宁无争远来阳羡竟也能送一坛来，便笑道：“宁殿下也真是有心人，如此我便先行谢过了。”

　　宁无争道：“哪里，区区一坛薄酒，何足挂齿。”

　　寻了个空隙，漫不经心问道：“方才好似看见萧殿下与九皇子殿下，怎么这就走了？”

　　沐夕醉咦道：“九皇兄走了？怎么也不和人家打声招呼。”又嘀咕道：“最近九皇兄总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昨日我在宫里看见他，他也没理我。”

　　沐朝欢心中一凛，本想问个仔细，但有宁无争在，她自然是要避开的，因而佯做未曾听见沐夕醉嘀咕，道：“萧殿下有些不适，九皇兄说是顺路，便送他回去。”

　　宁无争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倒不知九皇子殿下与萧殿下交情这般的好。”

　　沐朝欢道：“想是上回在父皇寿宴上一见如故罢。”

　　两人各藏心思，话说一半。沐夕醉毫无察觉，撇嘴道：“那萧殿下好生的无趣，方才宴上也不见他说什么话，九皇兄怎么可能会和他一见如故。”

　　沐朝欢伸指轻弹沐夕醉额头，道：“休要胡说，萧殿下今日身体不适，因而少言，他确实是多才之人，只是为人谦和含蓄，倒被你这不懂事的小丫头看轻了。”

　　沐夕醉一撅嘴想要反驳，可她对萧晚楼丝毫不了解，要反驳竟也无从反驳起，心里面只想到：什么谦和含蓄，闷葫芦一样哪有宁无争体贴有礼来得好。

　　其实宁无争也不过只是碍于身份，不得不耐心陪着她说话，但她对宁无争心有所属，自然是千好万好谁都比不上。

　　忽然眼珠一转，狡黠笑道：“我知道了，皇姐是喜欢萧殿下，才这样为他说好话。”

　　沐朝欢又气又好笑，心想谁像你一样才见了几回就对人倾心，道：“哪有这回事，你再乱说，以后不许你来我这。”

　　沐夕醉尚未及笄，不能出宫设府，母妃又管的严，平时也就是借口来寻沐朝欢才能溜出来玩，若沐朝欢说以后不给她来，那岂不是要她闷死在宫里。当下慌忙讨饶，道：“哎呀，人家说笑话呢，皇姐怎么就当真了。我不说就是了，皇姐大人大量，千万原谅小妹我。”

　　沐朝欢拿她没有办法，笑了一下不再多言。

　　倒是宁无争仿佛起了兴致，说道：“长公主殿下才貌双绝，也不知怎样的男子方能匹配得上。”

　　不等沐朝欢开口，沐夕醉抢答道：“皇姐这么漂亮，寻常人当然是配不上的，起码也得是身份高贵、才智过人、风度翩翩的美男子才行。”

　　沐朝欢瞥她一眼，道：“又胡说。”转向宁无争道：“其实有什么匹配不匹配，一切随缘罢。”

　　宁无争笑道：“好一个随缘。”

　　三更鼓过，众人纷纷告辞，沐夕醉这时忽然想起，急道：“糟了，这会儿宫门关了，我回不去又该被母妃责罚。”

　　沐朝欢拉着她往后院走，道：“你可玩的开心，这才想起来啊。放心罢，我一早便派人给你母妃送信，今晚你不用回去。”

　　沐夕醉一喜，道：“真的？太好了！皇姐，今晚我要与你一同睡。”兴冲冲拉着沐朝欢往前奔。

　　沐朝欢拖住她，道：“我这里便不用守规矩了么，这样急匆匆的走路没个走路样子，叫人看见了，回头传你母妃耳里，看你怎么办。”

　　沐夕醉知道沐朝欢只是吓她，却还是不由自主放慢脚步，道：“知道啦，我慢慢走就是了。唉，当公主真麻烦，做什么都不能随心所欲。”

　　沐朝欢冷笑一声道：“麻烦么？把你裘衣脱了丢雪地里饿三天，看你想不想当回公主。”

　　沐夕醉做了个鬼脸道：“皇姐当我小孩子骗呢。就算是穷人家，也有棉衣穿馒头吃。山珍海味吃多了腻，我倒觉得上回你这里的馒头更好吃。”

　　沐朝欢看她一脸的天真无忧，心里暗叹口气，只觉得沐夕醉当真是不知人间疾苦。

　　她长公主府里的馒头乃是用上好精面做的，又配了鱼露蟹酱吃，味道怎能不好，可又怎是寻常人家吃得起的？

　　但说与沐夕醉听，她又怎可能听的进去。罢了，她生在皇室，能这般无忧无虑实属难得，又何必泼她冷水。

　　话题一转，问道：“你先前说昨日看见九皇兄，他是进宫向父皇母后请安么？”

　　沐夕醉道：“应该是罢。我看见九皇兄是往父皇的炼丹房方向去的。”

　　沐朝欢疑道：“父皇不是不准我们进炼丹房的么？”

　　沐夕醉道：“是呀，兴许九皇兄只是在外面等吧。炼丹房戒备森严，怎么可能进的去。”

　　沐朝欢心中却想，父皇这几年炼丹入了魔，虽然看似身体健朗，却实在有些古怪。听说那丹药炼制所需材料除了各色珍贵药材外，另有金石银汞，这些东西怎能随便服下，也不怕吃死人么？九皇兄虽然平时好似事事不在意，其实心里也关心父皇炼丹之事罢，莫非是去探查什么？

　　她猜想的，确实也相去不远。沐敛华心心念念这炼丹一事，加之在窦庄时听到的那一番密谈，自然加倍的关注。只是苦于炼丹房戒备森严，难以进入，因而终究寻不到什么线索。

　　沐夕醉当夜与沐朝欢睡在一起，侍女熄了灯烛，退守在外间。沐夕醉却在暗处睁着眼，怎么也睡不着。

　　沐朝欢有些倦了，道：“这么晚了，还不想睡么？”

　　沐夕醉转过身，环着沐朝欢手臂，道：“皇姐，你说宁无争好不好？”

　　沐朝欢低笑两声道：“我若说不好，你岂不是立刻就要与我翻脸？”

　　沐夕醉嗔道：“皇姐又拿我寻开心，人家可是认真问的。”

　　沐朝欢默然片刻，又斟酌了些许时候才开口道：“若要我说真心话，宁无争心机太重。”她本还想说宁无争表面上手段玲珑，待人亲和，实则野心勃勃、个性薄凉，对沐夕醉也并无什么恋慕之情，可又觉得终究太伤沐夕醉，是以并未说出来。

　　但便是这样，沐夕醉已经不高兴了，撇撇嘴道：“欲成大业，总是要有过人的机智手段。若他是个只会被人玩弄的傻子，我才不会喜欢呢。”

　　沐朝欢心知沐夕醉情窦初开，心神盲目，无可奈何道：“反正你眼里宁无争总是千好万好，莫非你真想嫁她？”

　　沐夕醉脸颊一阵发热，不由将头埋在枕间，其实此时灯烛已熄，谁又能看见。只听她轻轻说道：“他那样的美男子，世上那个女子不想嫁他？”

　　沐朝欢不屑道：“也未见得谁都想嫁他。何况，若嫁给他，将来便要远离阳羡去嗣凝。我听说嗣凝女子最无地位，不但不能参政议政，就连平常上街游玩也不可以。在家中必须事事以夫为天，尽心尽力服侍丈夫，地位和奴仆相近，而且丈夫稍不顺心，就可以随意休离，被休离的女子还不允许再嫁，连娘家人也会唾弃鄙夷她，可说是悲惨至极！便是这样，你也要嫁他么？”

　　沐夕醉听她这样一说，心里也不由犹豫起来。她对参政议政并无兴趣，可就是生长在沂睦礼教最严的皇宫中，也能时常寻各种机会溜出来玩耍，等到成年，更可以出宫设府自由随意，要她像嗣凝女子一样只有初一十五才允许坐着轿子出门去庙里烧香礼佛，那真是比死还难过。

　　至于说到服侍丈夫，倒反而不以为然，反正她是公主宁无争是皇子，还怕没有成群的奴仆服侍么？她心中宁无争千好万好，当然更不可能会休她。

　　犹豫许久，道：“那我请父皇把宁无争留下，听说嗣凝夏天闷热冬天阴冷，也没什么好，不如住在阳羡。”

　　沐朝欢心中嗤笑道：“且不说宁无争必定不甘久留沂睦，就是他被强留下来，堂堂一国公主下嫁给这么个终身为质的男人，岂不是遭人耻笑？”

　　念头一转，忽然又想到萧晚楼，沐朝欢觉得比起宁无争，萧晚楼倒是个合适的联姻对象。

　　宁无争不过是嗣凝三皇子，萧晚楼却是尔骁皇后亲生的皇长子，毫无疑问的皇位继承人。

　　一个难以上位，一个前途明朗，孰优孰劣，不言而喻。

　　可若是真要嫁萧晚楼，便也不免遭遇同样的问题，留还是去？留在阳羡，嫁给质子遭人耻笑，若随之去尔骁，却又不愿放弃沂睦大好江山。将来便是当了尔骁皇后，就算可以参政，终究比不上自己亲手掌握的国土。

　　想到这里，失笑摇头，心道：“这般没影子的事情，我现在便烦恼上，岂不是杞人忧天？”

　　当下对沐夕醉道：“你尚未及笄，也不用那么急着想嫁人。晚了，快睡罢，明日不想出去玩了？”

　　她这样一说，沐夕醉立刻道：“要的要的，听说梅园已经有花开了，我明日要去看看。”

　　当下乖乖闭上眼，真的睡去了。

　　沐朝欢被她一闹，反而睡意全消，躺在床上，耳畔传来沐夕醉均匀呼吸之声，心中默默盘算。

 

　　第二十章 风忽起

 

　　萧晚楼这一场病来的急去的慢，虽然不是大病，却也拖延了数十天，终日里病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沐敛华见他服了药总也不好，便又特意出城问沈轻狂要了些药丸，半夜悄悄潜入驿馆给萧晚楼送来。

　　守在萧晚楼身边的柔蓝千嶂初时还十分的诧异，心道：这沂睦九皇子好生奇怪，时时来探病已是有些关心过头了，还总是半夜里悄悄的来。不像是送药探病的，反倒像是要来偷东西一样。

　　可沐敛华隔日便来一次，两人也就见怪不怪了。

　　这日萧晚楼精神好了许多，入夜时沐敛华尚未来，柔蓝一边服侍着萧晚楼喝药，一边终于忍不住道：“殿下，您何时与九皇子走的这般近。那日九皇子抱着您回来，还给您喂药，可吓了我一大跳。”

　　萧晚楼一口汤药含在口里险些喷出，强咽下去却又呛到，忍不住咳嗽连连，咳的急了，尚带一丝病容的脸涨得通红，吓的柔蓝手忙脚乱的为他顺气。

　　过了一会，萧晚楼缓过来，瞪了柔蓝一眼道：“你这丫头，真是越发的口没遮拦。”

　　柔蓝抿抿嘴，本想说：“我说的本就是事实嘛。”可念头一转觉得还是不要冲撞萧晚楼的好，只好道：“九皇子真是个怪人。”

　　萧晚楼将药喝完，接过茶盏喝了口茶清去口中苦涩药味，问道：“怎么说？”

　　柔蓝道：“大门不走偏要半夜翻墙进来，不是怪人是什么？不过他功夫真厉害……”顿了顿，接着道：“对殿下您也真好。”

　　萧晚楼一愣，忽然便想到那夜沐敛华一路抱着自己回来，他虽然因为寒热有些昏沉，但并非全无意识，既贪恋沐敛华怀中的温暖，又觉得自己被男人抱着着实尴尬，因而索性装昏任凭沐敛华所为。

　　可事后想起来，却是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霎时间，这段时日来上两人共处的片刻在脑子交错而过，月下见华、溪边垂钓、暗探密室、夜宴相谈、饮酒赏雪……此时想来，萧晚楼才猛然惊觉自己竟与沐敛华走的十分近，乃至彼此交心。

　　可是，沐敛华于他，仅仅只是一个交心朋友么？

　　萧晚楼一时间觉得有些迷茫起来。

　　柔蓝等了一会，不见萧晚楼回应，只见他目光迷离，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忍不住轻声道：“殿下？”

　　萧晚楼一震，回过神来，心里暗暗苦笑一下，道：“九皇子为人仗义，是个可交之人，他深夜潜入也是别有苦衷不得已而为，你莫再乱说话。”

　　柔蓝吐吐舌头道：“是，奴婢知道啦。”她本是心思聪明的，脑中念头一转十八弯，顿时就想到许多有的没的，可也识趣不会再说。反正殿下自有主张，她一个随侍丫鬟也不应逾越。

　　闲语数句，柔蓝看了看更漏，道：“这么晚，恐怕九皇子不会来了。殿下早些休息罢。”

　　萧晚楼点点头，由柔蓝服侍着躺下。

　　柔蓝留了一盏小灯，便退下了。可萧晚楼这几日睡的多，精神渐好，夜里反而睡不着。

　　闭上眼，脑子里反反复复想到的就是沐敛华。过了许久，忍不住翻了个身，这时忽然听见一阵细微动响，觉得屋内的烛光晃了晃，睁开眼便看见一条人影立在床头。

　　萧晚楼眨了眨眼，辨出是沐敛华，道：“还以为你今晚不来了。”身子往里侧微挪了挪。

　　沐敛华在床边坐下，伸手抚了抚萧晚楼额头，柔声道：“可觉得好些？”

　　萧晚楼道：“这两日精神好许多，也不觉得难受，想是已经好了。这小小的病，倒让你还辛苦冒着雪出城拿药……”

　　沐敛华斥道：“沂睦冬天冷，你不耐寒，若是轻怠了，小病也会变成大病，那可真就不好了。”

　　萧晚楼连忙道：“是、是，沐大夫说的是。”

　　沐敛华眼一瞪：“敢情你真是病好了，拿我说笑呢！”

　　说着，两人目光相对，都忍不住笑起来。

　　可过了一会，沐敛华收起笑容，神色渐转凝重，萧晚楼看出他似是有心思，问道：“怎么？”

　　沐敛华叹道：“今日听到些风声，也不知是真是假，唉……只怕是要起乱了。听说，荆州那里有些异动。”

　　萧晚楼心念一转，便已想到荆州正是沂睦五皇子沐非言流放之地。沐非言乃文后嫡出，本为太子，后来却因为官员徇私案被贬，流放荆州。

　　沐非言虽然被削去东宫之位又被流放，可多少还是有些残留余部势力，被沐流辰生生夺了太子之位心中怎可能甘愿，难道他蛰伏多年，如今是要起事了？

　　只是眼下正值寒冬，若要起事也不该是这时候。

　　想了又想，也不得所以，又听见沐敛华道：“不过这消息尚未证实，也当不得真。”

　　萧晚楼点点头，沐敛华见他沉默不语，忽然想起一事，连忙道：“对了，有一事要与你说。轻狂说待开了春，便可动身去风碧。”

　　萧晚楼心神一振，顿时坐起来，喜道：“当真？”

　　沐敛华连忙不萧晚楼按回被窝，道：“我骗你做什么，你放心罢，姓沈的医术高明，定能治好你皇弟的病。”

　　虽然沈轻狂无甚么把握，但沐敛华却对他信心十足，又为了安慰萧晚楼，说的便十分肯定。萧晚楼这些年多处求医未果，将要绝望之际突然冒出来个沈轻狂，便当救命稻草一般抓住，心里也一厢情愿的希望沈轻狂真能治好萧亦阁。

　　这时山中小屋，沈轻狂睡的正好，却似乎梦见什么，不由打了个哆嗦。

　　远远传来三更鼓声，萧晚楼道：“不早了，你也快些回去歇息吧，晚上冷，莫受了寒。”

　　沐敛华为他掖了掖被角，道：“我是阳羡人，这点冷可不算什么。倒是你，好好睡罢，别旧病未愈又病倒了。”

　　萧晚楼脸颊微红，默默看着沐敛华离去。

　　一夜无梦，萧晚楼醒时天尚未亮透。这一觉睡过，只觉得神清气爽，缠绵数日的病看来终于是完全好了。他头天夜里听了沐敛华说的话，想到萧亦阁有救了，本该是心情极好，可不知为什么心中有些浮躁不安，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事情。

　　萧晚楼唤了一声，不见柔蓝千嶂回应，便自行起身，披了外衣推门而出。清晨空气冷冽，寒风迎面扑来，萧晚楼不由紧了紧外衣，可冷虽冷，空气却是干净清新的，一扫屋内混合着药味的沉闷气息。

　　前日又下了场雪，尚未化去，满地的雪白。萧晚楼随意沿着廊下缓步走去，走到一处拐角，忽然听见一声低叹。

　　他本是内力深厚，耳目比常人灵敏许多，这一声低叹虽然隔了些距离，却也听的清清楚楚，正是千嶂的声音。

　　只听见千嶂道：“也不知二殿下怎样了……”

　　这时又听见柔蓝的声音响起，闷声道：“这回只怕是不好了……”

　　此言一出，顿时萧晚楼心头如炸雷落下一般，立在原处怔愣了许久，他这时才猛然想到，难怪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只因为近来风碧传来的消息，虽然大都写一切安好，但却总是只见萧玉宫字迹，不见萧亦阁手书。

　　再听千嶂与柔蓝对话，只怕是早就知情，却被萧玉宫嘱咐了不得泄露。

　　想到这里，忍不住心中惊惧起来，奔了几步，便看见千嶂与柔蓝端着水盆洗漱之物走来，看见萧晚楼，俱是一惊。

　　萧晚楼沉声道：“你们说实话，亦阁是不是出事了？”

　　千嶂与柔蓝下意识对视一眼，神情闪烁，迟疑不敢开口。

　　萧晚楼心头火起，喝道：“大胆！问你们话竟敢不答？”

　　两人一哆嗦，立刻跪倒在地，柔蓝道：“殿下，奴婢不是有意欺瞒。公主殿下怕您担心，才嘱咐奴婢和千嶂不对您提起。”

　　萧晚楼见他们神情惶恐，心火压下，叹口气道：“罢了，起来说话。实话告诉我，亦阁是不是发病了？”

　　千嶂低头道：“听说……二殿下吐了许多血……”

　　他只说一句，萧晚楼便已明白，当日宫中御医便说萧亦阁时日无多，萧晚楼一离开尔骁，萧何行便遇刺，燕王又蠢蠢欲动，萧亦阁肩上担子重，终于还是撑不住病体。

　　心中沉痛，怔怔立在原地。

　　他心想，自己来沂睦这步是不是走错了。若他不离开风碧，萧何思也不敢妄动，萧亦阁自然不必为了国事劳心劳力引得发病。可他不来沂睦，又有谁能来？

　　又想到萧玉宫，心中一阵怜惜。萧玉宫要强，如今萧亦阁病倒，她一边担忧，一边却还要勉力支撑政事，更怕自己担心而让柔蓝与千嶂瞒着消息，在信中总是强作欢颜的说一切安好。她这样，只令萧晚楼觉得又是欣慰又是难过，欣慰的是萧玉宫坚强勇敢，难过的是她不过一个柔弱少女，却要担负起这样的重任。

　　默立许久，终于道：“柔蓝，为我更衣，我出去一趟。”

　　柔蓝惊道：“殿下，您病未全好，这天寒地冻的，要去哪里？”

　　萧晚楼不说话，转身往房里走。

　　柔蓝与千嶂互看一眼，连忙起身跟上。

　　萧晚楼洗漱更衣完毕，天已大亮，饭也不吃，便出了门，竟是直往宁无争所住驿馆去。

　　宁无争起身不久，正在用早膳，听人传报萧晚楼来了，微感诧异，可心下又是一喜，萧晚楼自然不会是找他喝茶聊天来的，必是有要事。连忙命人将萧晚楼请入。

　　等萧晚楼前厅坐定，下人奉了茶来，宁无争立刻便挥退左右，道：“萧殿下今日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萧晚楼心中叹口气，沉声道：“宁殿下，实不相瞒，我是来求药的。”

　　宁无争心念一转，顿时便明白了，立刻道：“萧殿下怎地这般客气，冰川雪莲本就是专程带来要赠与萧殿下的。”当即扬声唤人去取冰川雪莲。

　　不过片刻，下人便捧来一只精美盒子，宁无争接过递到萧晚楼面前打开，内里铺了一层似冰非冰似玉非玉的东西，中心一朵白色雪莲花。

　　宁无争道：“这雪莲遇热便失效，我寻了些寒玉碎石铺垫，路上便不怕遇热。”说着阖上木盒，交到萧晚楼手上。

　　萧晚楼伸手接过，他已有觉悟，得了冰川雪莲这般珍贵之物，便是受了宁无争人情，接下来宁无争有什么要求，他也不好再干脆拒绝。

　　果然听见宁无争道：“萧殿下，有一句话，宁无争不知当说不当说。”

　　萧晚楼道：“宁殿下但说无妨。”

　　宁无争注视萧晚楼，道：“沂睦将乱，尔骁可还甘愿俯首称臣？”

 

　　第二十一章 诉衷情

 

　　萧晚楼一愣，心念急转，顿时想到夜里沐敛华所言，荆州有异动，便是宁无争所指的“沂睦将乱”罢。

　　宁无争见萧晚楼不答话，索性直截了当道：“沂睦虽然居诸国之首，但自从三王之乱后便国力减弱，近年来沐复野醉心炼丹，不理国事，其下皇子争斗不休。如今荆州有变，三皇子掌握兵权，势必要被派去荆州镇压。若此时再添变故，沂睦必然内乱，届时你我两国联合趁势而为，非但不必再对沂睦俯首称臣，将来瓜分这沂睦土地也绝非不可能……”忽然又笑了一下，道：“萧殿下是成大事者，如今的局势自然看的清楚，宁无争多言了。”

　　宁无争这番话，说的确实在理，沂睦一旦内乱，尔骁散璋联合则沂睦背腹受敌，内忧外患，便是不能瓜分沂睦，也能趁此机会摆脱沂睦压制。尔骁在西南一隅苦心经营多年，不也正是为此。

　　只是萧晚楼心中却又觉得，宁无争虽然说的好听，却也不是可交之人，与他合作无异与虎谋皮，变数太多。

　　可欲成大事，自然就要冒风险，若处处顾忌犹豫不决，就凭白错失了大好机会。

　　萧晚楼微一沉吟，道：“此事关系重大，萧晚楼身在沂睦，却也不能立时便决定……还请宁殿下见谅。”

　　宁无争心知萧晚楼这般回答，联盟之事十有八九是成了，含笑道：“这个自然，只是时机稍纵即逝，还望萧殿下早日定夺。”

　　萧晚楼点头道：“萧晚楼明白。”

　　走出驿馆，候立在门外的千嶂连忙迎上，萧晚楼不理他满脸的疑问，神色肃穆的将盛了冰川雪莲的盒子交于千嶂，道：“派人快马加鞭送去风碧，若有差池，重罪不赦！”

　　千嶂连忙接过，小心翼翼的捧着。

　　回到住处，千嶂寻人去送东西，萧晚楼又吩咐柔蓝备笔墨，他这一路上心中转了许多念头，这时已有腹稿，落笔毫不迟疑，不过片刻功夫便写好信函，令柔蓝召信鸽传回风碧。

　　书信写好，又让柔蓝把近来各路消息提列出来，一一看过。

　　待他从卷册中抬头，天色已暗，萧晚楼微觉头疼，不由按了按额头。

　　柔蓝与千嶂一早挨了训，见萧晚楼这一日雷厉风行，更是小心翼翼侍奉在旁，不敢多言。到这时，柔蓝轻轻问道：“殿下，可要用膳？”

　　萧晚楼嗯了一声算是应答，柔蓝连忙张罗着摆桌。但萧晚楼若有所思，饭也没吃几口，柔蓝看着着急，大胆道：“殿下，您病刚好，多吃一点罢。”

　　萧晚楼回过神来，看向柔蓝与千嶂，叹口气道：“莫担心，我没事。”又吃了几口，便让柔蓝收拾了。继续坐在桌边翻阅卷册。

　　隔了几日，果然传来消息，明里是说三皇子奉旨出京巡查，但消息灵通者皆知是为了荆州动乱之事。

　　这一回荆州之乱，实在有些蹊跷，时值隆冬，出行作战皆不易，也不知荆州那里究竟是怎样想的。也许是想要出其不意罢。但这么快便走漏风声，弄得人尽皆知，这五皇子也实在有些无能，难怪当年会被废太子位贬去荆州。

　　边境暗潮汹涌，阳羡却依然风平浪静。期间沐朝欢又以各色名目宴请众人，三皇子虽然离京，但他素来与沐朝欢等人疏远，他在不在京俱是一样，看起来仿佛真的毫无变化一般。

　　这日沐朝欢设宴，席上仍是美酒佳肴，舞姬助兴。那舞姬萧晚楼见过数回了，知道原来是叫做倾城，心想倒真是个好名字。

　　有一回萧晚楼在院中遇见她，浅谈数句。萧晚楼对她终是有些好奇，因问道：“倾城姑娘舞艺这般出众，也不知是何处学来。”

　　倾城笑道：“萧殿下过誉，倾城的舞艺不过尔尔，能入殿下之眼，何其有幸。”

　　然后又将身世娓娓道来，说她本是官家出身，幼时因家中遭逢巨变，被迫入了伎馆，在伎馆中学艺，后来安阳公主挑选舞姬时看中了她，买入长公主府。

　　这一番经历倒也司空见惯，若非身不由己，世上哪个女子甘愿卖身为伎，即便青楼花魁风光一时，骨子里却仍是悲凉。这倾城虽然眼下在公主府里比起寻常舞姬已是再好不能，却也不过就是沐朝欢随口就能送人的玩物。

　　可萧晚楼同情之余，心中却暗暗生疑，寻常的舞姬，哪来这么好的功夫。

　　正闲聊时，沐朝欢与宁无争、沐敛华一同走来，沐朝欢调笑道：“萧殿下莫非中意倾城？若是喜欢，带回去便是。倾城能跟了萧殿下，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萧晚楼一阵尴尬，连忙道：“公主殿下爱说笑。”

　　沐朝欢又笑了笑，道：“萧殿下人中之龙，看不上庸脂俗粉也是理所当然。萧殿下至今殿中无人，想来是眼界高了，也不知怎样的女子才能得萧殿下喜爱。”

　　萧晚楼不由看了沐敛华一眼，干咳一声，道：“只是未曾遇到有缘人罢了。”

　　沐朝欢“哦”了一声，不再捉弄萧晚楼，转头却又拉着沐敛华，道：“九皇兄，你说倾城怎样？”

　　沐敛华含笑道：“倾城绝色，人既美，舞又跳的好，自然是极好的。”

　　沐朝欢道：“那你喜不喜欢？”

　　沐敛华道：“哎呀，皇妹今日是怎的，急着要把倾城嫁出去么？”

　　沐朝欢学他口气，也“哎呀”了一声，道：“怎的你们这些男人一个个口是心非，嘴里都说好，其实却都不喜欢。罢了，倾城又不是没人要。倾城，我们走罢。”

　　倾城抿着嘴轻笑，向萧晚楼三人行了礼，便跟在沐朝欢身后走了。

　　萧晚楼、沐敛华、宁无争三人相视一笑，立在院中闲聊。

　　过了一会，沐夕醉过来了，缠着宁无争说话。萧晚楼与沐敛华都看出沐夕醉心思，不等沐夕醉心中埋怨两人不识趣，已经先行找了个借口离开。

　　两人出了小院，沿着湖边长廊漫步。此时天寒，湖面冰冻，傍晚夕阳斜照在冰面上，亮晶晶一片，看起来倒是别有趣味。萧晚楼从来不曾见过此景，忍不住走出长廊立在湖边，伸脚踩了踩冰面。

　　沐敛华连忙拉住萧晚楼胳膊，道：“当心。”

　　又说道：“现在天还不够冷，冰结的薄，踩的重便会碎掉，莫沾了冰水受凉。”

　　萧晚楼笑道：“我还是头回见到这么大片的冰。以前在风碧，只有盛夏极热时才在室中放冰块避暑，那是在风碧附近一个天然寒玉洞中制出来的，寒玉洞制冰有限，加之运送途中损耗，冰块实在难得。”

　　沐敛华道：“阳羡这里，富人家里都挖有冰窖，冬天将冰块存了，夏天取用。再过些时日，这湖面冻结实了，便可在上面任意行走，我小时常爱在冰上玩耍。”

　　萧晚楼道：“这倒是有趣。”

　　两人立在湖边，一时话尽，也不知说什么好，皆尽默然。

　　过了一会，沐敛华突然道：“那倾城除却出身，其余皆是万里挑一的，这样的女子，你也不喜欢么？”

　　萧晚楼心里微微愕然，不知沐敛华为何提起倾城，却仍顺着他的话道：“人各有爱，不是最好的便一定人人喜欢。”

　　沐敛华一愣，失笑道：“也是，是我想岔了。你身为尔骁皇长子，什么样的美人不曾见过。也不知……”语调一转，道：“也不知，怎样的人，才能得到你的心。”

　　萧晚楼闻言，心潮涌动，一时冲动之下，险些便要说出真心话，可话到嘴边转了一转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道：“安阳公主也就罢了，连你也拿我说笑么？”

　　沐敛华道：“怎么会，我是真心的问。”

　　萧晚楼看了看沐敛华，这时两人靠的极近，甚至能闻见沐敛华身上淡淡熏香，透着暖意，想到那日沐敛华抱着自己时也曾闻见，不由一阵恍惚，脱口道：“我想喜欢的人，长的固然极美，可容貌不过皮表之相，我想他的性情才是更吸引人的所在。我希望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那就再完满不过。”

　　沐敛华闻言心神一震，忍不住伸手握住萧晚楼双手，迟疑道：“小楼，其实我……”

　　他似有话要说，却又有所顾忌，犹豫再三，刚鼓足勇气要说下去，忽然听见有脚步声传来，连忙放开萧晚楼，转头望向长廊另一侧。

　　只见是一个侍女走来，看见萧晚楼和沐敛华，行了一礼，道：“九殿下、萧殿下，公主殿下差奴婢来请两位殿下入席。”

　　两人看了看天色，原来不知不觉余辉已尽，又是一日掌灯时，当下点点头，随着这侍女去前厅。

　　萧晚楼走在前面，不曾看见沐敛华有些懊恼的神情。

　　入了席，沐朝欢随口说笑道：“九皇兄与萧殿下躲哪里诉衷情去了，叫人好生难找。”

　　沐敛华正色道：“说我也就罢了，萧殿下是贵客，你这般出言无忌，也不怕失了礼节。”

　　萧晚楼连忙道：“公主殿下开玩笑，不必当真。”

　　沐朝欢点头道：“知我者萧殿下是也。”心中暗想，你们两个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么？

　　过几日，风碧传回消息，萧亦阁服用了冰川雪莲，病势稳定，暂无性命之忧。萧晚楼略略放下心来。

　　这日寻了机会，私会宁无争。宁无争见到萧晚楼，自然知晓他来意，开口便道：“萧殿下，今日以茶代酒，预祝你我此番马到功成。”

　　萧晚楼见宁无争踌躇满志，心中暗暗叹息，举起杯盏。

 

　　第二十二章 凤求凰

 

　　说来倒也有趣，十一月十一日这天，乃是沂睦的冬祭。传说这日是冬神诞辰，百姓到了这日夜晚便会以舞蹈祭拜冬神，是一个举国共欢的节日。沂睦国风开放，这一日里男男女女在街上戴着各色面具共跳祭舞，久而久之，就演变成了青年男女互相求爱，若遇到喜欢的人，便彼此交换面具，以为信物。

　　萧晚楼身在沂睦，既挂记着尔骁时局，又与宁无争联盟，听柔蓝说了冬祭的总总有趣，也不过一笑道：“到那日，你与千嶂上街玩去罢。”自己却是对这冬祭毫无兴致。

　　可冬祭前数日，沐朝欢有心，命人送来面具，说是给萧晚楼那日戴的。萧晚楼看那面具，虽然形状简单，毫无装饰，却是整块玉石雕成，面具做的极薄，几可透光，实在价值不菲。沐朝欢又特意写了信邀萧晚楼冬祭同游，萧晚楼不好拒绝，也只得应允了。

　　这日午后，街上已是人头攒动，透着一股节庆特有的热闹喜气。萧晚楼方出驿馆，便看见门前停下辆车，里面人掀开帘子，原来是沐敛华。

　　萧晚楼上了车，沐敛华见他拿着那只玉面具，道：“咦，你已经备了面具么？我还怕你没有，特地为你带了一只。”

　　说着拿起身边两只面具，萧晚楼看去，是两只普普通通的木刻面具，分别漆了黑色与白色，萧晚楼失笑道：“这是要当黑白双煞么？”

　　沐敛华摸摸面具，不好意思道：“这是我自己做的。我手笨，本来想把面具画好看些，画坏了，就只好都涂成一色。”

　　萧晚楼拿过白色那只收在袖中，忍不住的笑。

　　沐敛华也跟着笑，道：“这叫马有失蹄，人有失手。”见萧晚楼收下面具，心中欢喜，小心翼翼的把另外一只黑色的收好。

　　到了长公主府，两人一同下车，沐朝欢早就命人候着了，殷勤迎入。还未走近前厅，沐夕醉一阵风似的奔来，看见是沐敛华与萧晚楼，脸上顿时露出些失望的神色。

　　沐敛华打趣道：“小皇妹，一见我便不高兴，莫不是我得罪了你？”

　　沐夕醉撒娇道：“九皇兄又拿我开玩笑，我哪有不高兴。”说着就迎过来，缠着沐敛华手臂。

　　沐敛华看了她一眼，也不点穿，道：“那是我方才看错了。小皇妹今天打扮的这么漂亮，怎么会不高兴呢？”

　　沐夕醉听见他称赞，顿时笑起来，走开两步转了个圈，浅蓝色外裳裙摆荡开，日光下闪着细碎光芒，沐夕醉本就生的美丽，正当青春，这一身华服穿在她身上，自然分外好看。

　　只听她说道：“上个月母后赏了皇姐一匹冰绡丝，皇姐叫人做了两件衣裳，她一件我一件，可好看？”

　　沐敛华真心赞道：“自然是再好看不过的。”

　　萧晚楼也觉得这个安羡公主天真无邪，直率可爱，随口道：“安羡殿下若是喜欢冰绡丝，下回小王差人送几匹给公主殿下。”

　　他这一说，沐夕醉才想到，这冰绡丝可不正是尔骁特产。冰绡丝难得，在沂睦宫中也是珍贵之物，沐夕醉虽然贵为公主，却因为不得宠，偶尔才可得，萧晚楼一开口就是送几匹，当下沐夕醉高兴的眼睛都亮了，说道：“真的？”

　　萧晚楼笑道：“萧晚楼怎敢诓骗公主。”

　　沐夕醉连忙拍手道：“那可要多谢萧殿下啦！”

　　她本来觉得萧晚楼无趣，每每遇见也不过客气点头问好，这时却觉得萧晚楼果然如沐朝欢所说，确实是有些优处的。

　　萧晚楼若知晓只几匹冰绡丝便让沐夕醉对自己大为改观，定然哭笑不得。

　　沐夕醉又献宝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面具，也是玉制，眼角处嵌了一只金丝蝴蝶，蝶翅展在外面，迎风轻颤，仿佛翩翩欲飞。她将面具戴在脸上，向沐敛华、萧晚楼两人眨眼，两人都笑了起来。

　　这时沐朝欢出来，穿了与沐夕醉一色的衣裳，是沐夕醉为了得趣，特意要沐朝欢穿同一匹布做的衣服。

　　等沐朝欢走近了，与沐敛华、萧晚楼寒暄过，沐夕醉忙不迭的又从沐朝欢袖中取出面具给两人看，样子与沐夕醉的相似，只是装饰的蝴蝶变成了凤凰。

　　沐敛华看到这两只玉雕面具便心中明了，想来萧晚楼手上那只多半出自沐朝欢，暗暗想到：大皇妹真是有心。这样一想，又觉得心中有点不痛快起来。淡淡说道：“好漂亮的面具。”

　　沐朝欢没有多想，道：“这样的面具我一共命人做了三只，除去萧殿下与宁殿下，原是给九皇兄也备的。但想九皇兄也许已经有了，就没送去。”

　　沐敛华道：“皇妹有心了，我确实已经有了。”

　　过一会，宁无争也来了。众人用过膳，天已全黑，便一同出府游街。

　　这时阳羡大街上已是张灯结彩，热闹无比，沐夕醉兴奋不已，道：“冬祭还是要来街上才好玩。”

　　按着原本的旧规，皇室中人，每逢节庆之日，都应该在宫中宴饮，虽有美酒佳肴、舞乐享乐，却总是难免刻板约束，哪有在民间热闹自在。这些年来，沐复野醉心炼丹，连朝政都荒废了，更遑论冬祭酒宴，自然是取消。别说沐夕醉，就连沐朝欢都觉得少了枯燥繁琐的宫宴，舒畅更多。

　　这时阳羡城中最热闹之处，便是自朱雀大道左近玉水桥一带，大道两侧结了彩灯，玉水河上也漂了许多船灯，街上挤满了人，男男女女戴着各色面具，随着鼓乐起舞。

　　一行人走到朱雀大道上，沐朝欢戴上面具，回头去看萧晚楼，却发现不知何时已被人群冲散，早已不见萧晚楼与沐敛华人影，便连沐夕醉也贪看热闹，不知挤去哪里，身边竟只余宁无争一人。

　　宁无争也戴了面具，与沐朝欢并肩，有人挤来时，就伸手为她挡开，沐朝欢连忙称谢。宁无争道：“殿下何必这般客气。”

　　两人都是喜静之人，初时尚觉得有趣，过了一会就觉得闹腾的厉害，于是不约而同往朱雀大道旁略静之处走去。

　　走到一处茶楼廊下，两人立住，瞧着街上热闹，宁无争叹道：“这样的场面，倒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

　　沐朝欢道：“听说曲水繁华热闹，我虽然不曾亲见，但想来也不会逊于阳羡。”

　　曲水乃是嗣凝国都，因城墙以嗣凝特有的英石所筑，英石在日光照射下为灰白色，在月光下却会变成银色，甚为奇特，所以曲水又被称为银城。

　　宁无争转目远眺，道：“热闹是热闹，却与阳羡不同……”

　　他这样一说，沐朝欢也明白了。各国风俗不同，嗣凝虽然也有各式节庆，但是嗣凝女子不得随意出门，自然不可能如阳羡这般男男女女在大街上肆意舞蹈，只有风尘女子才会抛头露面。

　　沐朝欢心中暗想，若是城中大街小巷只见男人，岂不是十分怪异。

　　这时候忽然听见宁无争道：“听说在冬祭上，男女若相互喜欢，便交换面具，可是有这样的风俗？”

　　沐朝欢点头道：“确实如此。”又随口打趣道：“宁殿下这般举世罕见的美男子，若想与人交换，只怕这街上的年轻女子会抢破头来争这只面具。”

　　宁无争“哦”了一声，视线收回，看向沐朝欢，默然片刻，道：“若是殿下您呢？”

　　沐朝欢一愣，直视宁无争，两人视线相对，沐朝欢见他目光肃穆，心中顿时一凛，道：“宁殿下，你我身份非常，这玩笑可开不得。”

　　宁无争却认真道：“我自入沂睦至今不过数月，与殿下虽然相交未深，却不由心生倾慕之情，今日借机表白，绝无冒犯之意……”

　　寥寥数语，言辞恳切，仿佛竟是真心实意。

　　两人贵为皇族，宁无争这时借景开口，便不是寻常百姓那般交往游乐，而几乎算得上是求婚了，一旦沐朝欢点头，就等于两国联姻。

　　沐朝欢不曾想到宁无争会此时突然对自己求婚，但心念一转，也猜出了宁无争用意。

　　所谓倾慕云云，不过是堂皇之语，联姻所得利益才是关键，这种事情，沐朝欢本就看的透彻，只怕宁无争也是心知肚明。

　　不过表面文章罢了。

　　宁无争语出突然，沐朝欢措不及防，心中一时拿不定主意，与宁无争联姻固然有利可图，但利大利小，是不是值得为此嫁他？

　　见沐朝欢犹豫，宁无争心中明了，又道：“终身大事，非同儿戏，殿下自当要好好考虑。若……”顿了顿，指着玉水桥道：“若殿下应允，宁无争便在桥上等殿下来交换面具。”

　　玉水桥上，青年男女成双成对欢歌起舞。萧晚楼这时戴了白木面具，与身边戴着黑木面具的沐敛华在一起，真似黑白双煞一般，彼此相望，也都觉得有趣，满眼笑意。

　　沐敛华见萧晚楼戴了自己亲手做的面具，心中欢喜，拉着他挤在人群里，说要一起跳祭舞。

　　萧晚楼僵立原地，有些尴尬道：“这……我不会跳舞。”

　　沐敛华笑道：“这有什么难的，我教你罢。”说着，两手分别握住萧晚楼双手，便要教他动作。

　　萧晚楼被他紧紧牵着手，面具之下，脸颊微红，不由微微侧过头避开目光。

　　沐敛华并未察觉，兴致勃勃的拉着萧晚楼教他祭舞，萧晚楼本是习武之人，身体灵敏自然远胜常人，这祭舞也不过几个简单动作，不过片刻，便已学会。

　　两人面对面跳起这祭舞来，萧晚楼跳的顺畅，渐渐也觉得十分有趣，动作姿态配合的越发默契。

　　说道：“我生平还是第一次跳舞，若叫玉宫看到，准要笑话我。”

　　沐敛华道：“你初次便跳的这样好，怎会有人笑话你？”

　　鼓乐歌舞汇集成一片浪潮，将每个人卷入。这一瞬间，萧晚楼忽然觉得，那许许多多让他不得不忧烦之事皆已远去。这一刻，没有立场、没有责任、没有算计……什么也没有，他只能看到眼前的轻松与愉悦，听见身侧的欢声与笑语。

　　他看向沐敛华，流光溢彩的街灯照耀下，只觉得沐敛华舞姿异常优美。心中想到，他那般的俊美容姿，跳起这祭舞，定如天神降世一般，只可惜带着个黑漆漆的面具，难免显得有些好笑。

　　这般神游，不提防被身后人撞了一下，往前一个踉跄，跌到沐敛华身上，沐敛华连忙伸手扶住。

　　两人几乎贴在一起，隔着面具，萧晚楼察觉到沐敛华气息急了几分，不由心跳快了一拍。

　　沐敛华注视萧晚楼，默认不语，心中百般念头转过，眼角却瞥见旁边一对男女正在交换面具。顿时心一横，伸手解下自己的面具。

 

　　第二十三章 结鸾俦

 

　　沐朝欢立在街边，远远看见了混在人群中的沐夕醉，正要上前，却被身侧闪出的一人拦住。

　　沐朝欢望向那人，那人连忙取下脸上面具，原来是镜函。她心中讶异，目光中便带上几分探寻之意，说道：“先生怎会在此？”

　　镜函行了礼，低声道：“在下斗胆，有一言要说。”

　　沐朝欢见他神情肃穆，虽然惊讶，却连忙道：“先生请说。”

　　镜函又作一揖，道：“殿下，宁无争不可嫁。”

　　沐朝欢闻言微愣，随即心中浮起恼怒，暗想到，这镜函也不知何时跟在一旁，显然将方才她与宁无争对话听的清清楚楚。

　　但她这时不好发作，虽然神色不满，面具遮挡之下却也不露分毫，语调平稳，道：“哦？先生此言怎讲？”

　　镜函道：“宁无争前途未明，势力有限，殿下与其联姻，并非上上之策。”

　　他说的简单，沐朝欢却也明白，宁无争的种种，本就是两人商议过的，沐朝欢自己也觉得宁无争并非最佳人选。但眼下宁无争突然开口求婚，令沐朝欢有些措手不及，既想拒绝，又隐隐对放弃与之合作感到些可惜。

　　她手中筹码有限，虽然宁无争不是最好的，可却毕竟也是多一分力。

　　镜函又道：“在下有个想法，还请殿下定夺。”

　　沐朝欢道：“先生请说。”

　　镜函道：“要与宁无争合作，也并非难事，安羡殿下与殿下虽非一母所生，却是手足情深，宁无争所图也不过就是权与利，安羡殿下嫁与宁无争，也是一样的。”

　　沐朝欢身躯一震，怒道：“放肆！”

　　正如镜函所言，沐夕醉与她虽非一母所生，但因为沂睦皇室仅这两位公主，年龄又相近，所以姐妹两关系亲密。与宁无争联姻，不过是利益结合，若沐朝欢为了与宁无争合作，自己不愿嫁，却一手撮合这两人联姻，通过沐夕醉与宁无争结盟，岂非是将沐夕醉当作筹码利用牺牲。沐夕醉年幼天真，不识人间险恶，嫁给宁无争，将来也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镜函见沐朝欢震怒，却不退缩，说道：“安羡殿下对宁无争心怀恋慕，嫁给宁无争未尝不是一个好归宿。”

　　沐朝欢余怒未消，望向镜函，道：“你明知那宁无争……”

　　说到这里，忽然从旁传来话说，道：“宁无争怎么了？”两人转头看去，原来竟是不知何时，沐夕醉已挤了过来。

　　沐夕醉并未听见前言，只听到宁无争那三个字，见镜函神色肃穆，沐朝欢目光严厉，心中当宁无争有什么意外，连忙又问道：“宁无争怎么了？”

　　沐朝欢反应过来，又看了镜函一眼，转身对沐夕醉道：“没什么，只是说镜函先生方才好像看见宁殿下在玉水桥上。”虽知沐夕醉看不见，沐朝欢面具之下，还是刻意的笑了笑。

　　沐夕醉不疑有他，道：“真的么？我正四处找他呢！方才我去看那边的花灯，一转身便看不见皇姐你们。”又想到了，顺口问：“皇姐看见九皇兄与萧殿下了么？”

　　沐朝欢摇摇头道：“没见着。”

　　沐夕醉哦了一声，伸手去拉沐朝欢，道：“那我们先去找宁无争罢。”

　　沐朝欢反手拉住她，心中踌躇，欲言又止。沐夕醉不明所以，回望沐朝欢，问道：“怎么啦？”

　　沐朝欢迟疑道：“夕醉，你说真心话，若让你嫁给宁无争，你愿不愿意？”

　　沐夕醉啊了一声，下意识看向一旁镜函，面具后的脸涨的通红，轻声道：“皇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沐朝欢却不理会，重复道：“你说真心话，愿不愿意？”

　　沐夕醉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道：“自然是愿意的……”

　　沐朝欢又问道：“便是嫁给他，将来要吃许多苦头，你也愿意么？”

　　沐夕醉道：“怎么会？他那么好，嫁给他怎会吃苦？”

　　话说到这里，沐朝欢心中的意念已十分动摇，她看向沐夕醉，却迟迟不能做下决定。

　　这时，站在一旁的镜函却好像被人挤了一把似的，往前跌了步，手一挥，恰恰把沐夕醉的面具打掉。

　　那面具乃是玉石所雕，质地脆弱，跌在石板地上，一声脆响，顿时便裂了道口，崩缺了一小角。

　　沐夕醉哎呀一声，怒视镜函，摆出公主架势，斥道：“大胆！”

　　镜函脸上露出惶恐神情，行礼道：“小人一时失手，绝非有意冒犯，还请殿下原谅！”

　　他虽然神色惶恐，语气间却并无太多惊惧之意，沐朝欢一听，心中便有所明了。

　　略一迟疑，终于还是下了决心，拉住沐夕醉道：“不过一个面具罢了，镜函先生也不是有意，看在我的面上，便饶了他罢。”

　　沐夕醉却不愿甘休，道：“可是他摔坏了我的面具！我还要去找宁无争呢！”

　　沐朝欢伸手取下戴在脸上的面具，递到沐夕醉手上，道：“坏了就坏了，你戴这只罢。”

　　沐夕醉讶异道：“这怎么行，皇姐你把面具给我，你自己戴什么？”

　　沐朝欢道：“我有些倦了，去茶楼里坐一会，待会叫人再送一个过来就是了。”

　　沐夕醉看沐朝欢神色僵硬，以为她真的累了，点头道：“街上人多，挤的很，皇姐还是休息一会罢，我先去找宁无争，待会再回来找皇姐。”

　　沐朝欢点点头道：“你去吧。”

　　沐夕醉戴着那只凤凰面具兴冲冲去找宁无争。沐朝欢目送她身影消失在人群中，侧目望向镜函，道：“下次绝不允许这般自作主张。”挥了挥衣袖，转身走进茶楼，心中暗叹口气，道：“夕醉，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一切且看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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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楼……”

　　沐敛华取下面具，话一出口便觉得有些后悔。

　　他活了二十多年，也曾想过将来也许会遇到个情投意合的女子，娶妻生子共度一生，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喜欢上一个男子，更想不到自己冲动之下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向这个人求爱。

　　且不论沂睦并不尚南风，这般行止实在有些出格。只想到萧晚楼不知会是何反应，便足以令沐敛华心生悔意。

　　沐敛华心想，萧晚楼待人宽厚，就算不会当场给人难看，但今后也绝不可能再这样的亲睦，只怕连知己好友也做不成。

　　抬眼看见萧晚楼注视自己，目光中满含讶异，沐敛华只觉得脸上发烧，暗恨自己冲动。若想吐露心迹，有的是迂回的办法，就是求爱不得，也不至于落得彼此尴尬，又何必急在这时。

　　也不知现在收回，还来得及否？

　　当下干咳一声，沐敛华讪讪道：“好像有些热……”又装模作样用袖子擦擦脸上不存在的汗。

　　见萧晚楼眨了眨眼，默然不语，沐敛华一呆，顿时又醒悟到，大冬天说热，这借口未免太过拙劣。

　　可话已出口，那是覆水难收，沐敛华硬着头皮强自镇定，又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将手里的面具戴回脸上。

　　却觉得手腕忽然一紧，低头看去，竟是萧晚楼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萧晚楼的手心温热，两人肌肤紧紧相贴，沐敛华觉得一股热流自手腕处传遍全身，燥热上涌，额头竟真的冒出微汗。

　　只听见萧晚楼轻轻说道：“据说冬祭的时候，相互喜欢的人可以交换彼此面具，可是这样的说法？”

　　沐敛华一愣，不由点了点头。

　　萧晚楼又道：“那么你呢？可有喜欢的人？”

　　沐敛华迟疑了下，又点了点头。

　　萧晚楼一只手握紧沐敛华手腕，另一只手却去解下自己的面具，拿在手里，对着沐敛华微微一笑，柔声道：“我想喜欢的人，长的固然极美，可容貌不过皮表之相，我想他的性情才是更吸引人的所在。我希望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那就再完满不过。

　　这一番话，是当日在池边萧晚楼对他说的，当时沐敛华隐约有所感悟，却远不及此时此刻来的清晰明了。

　　将这两句话在心中反复回味了几遍，沐敛华忍不住握住萧晚楼拿着面具的手，注视萧晚楼，颤声问道：“小楼，小楼，你可是……”

　　萧晚楼目光迎向沐敛华，反问道：“阿敛，你要把面具给我么？”

　　话已至此，沐敛华又不傻，怎还会不明白萧晚楼心意。

　　哪里还管什么面具，径直拥住萧晚楼，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欢喜，更有几分不敢置信，喜欢男子已是出格，更难得的是竟然还能够这般顺利的两情相悦，一时间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不知今夕何夕。

　　萧晚楼心中也暗松了口气，沐敛华取下面具时，他便心有所感，又见沐敛华尴尬掩饰，更添几分把握，是以才这般大胆坦露心迹，得到这样的结果，真如他自己所言那般，再完满不过。

　　他拉过沐敛华拿着面具的手，沐敛华会意，连忙手忙脚乱的将黑木面具给他戴好。他又认认真真的给沐敛华戴上白色那只面具。

　　隔着面具，两人看不见对方的脸，但目光交汇，将彼此深深映在瞳中。

　　耳边鼓乐声声，人语喧闹，却渐渐都远去了，仿佛世间只有他与他，愿一瞬能够永远。

 

　　第二十四章 约初定

 

　　三皇子沐长缨奉旨出京巡查月余未归，阳羡的百姓尚不知荆州之变，并未察觉异状，反而是街头巷尾，津津乐道于沂睦与嗣凝皇室联姻。

　　联姻的双方，分别是沂睦安羡公主沐夕醉与嗣凝三皇子宁无争。沐夕醉娇俏美丽，宁无争更是绝世美男，两个人站在一处，真要叫人赞声好一对光彩夺目的壁人。

　　两国皇室联姻，自然非比寻常，光是国书便来往了许多趟。既然是双方你情我愿的事情，进展起来也就格外的顺利，到年末时，已经连公主出嫁的良辰吉日也定下了。国主沐复野虽然醉心长生之道，对沐夕醉也实在谈不上什么宠爱重视，可毕竟是头回嫁女，也还算是颇有兴致的命人筹备了订婚宴，要在宴上亲自主持双方订婚仪式。嗣凝那边觉得沂睦国主颇重视此事，自然也不敢怠慢，连忙派了礼亲王代表嗣凝国主长途跋涉赶来赴宴。这礼亲王年过半百，在嗣凝虽然无甚么权势，但在皇室宗族中却是辈份极高，连嗣凝国主宁以期也要称他一声叔公。

　　订婚宴设在新年前十天，眼看着日子一天天逼近，沐夕醉整日里忙着梳发试衣，务求完美无缺，虽然还不是正式的出嫁，却好似新嫁娘一般兴奋不已。

　　沐朝欢入宫去看她时，她正在试一件孔雀翎织锦的长礼裙，看见沐朝欢，在镜前转了个圈，笑道：“皇姐，这裙子可好看？会不会素了些？”

　　沐朝欢失笑道：“这还叫素么？”取过跟在身后侍女捧着的盒子打开，道：“可正好，我挑了套鎏金点翠的饰物，配你这套裙子倒也合适。”

　　沐夕醉凑过来看，见盒子里一套点翠的凤钗头簪，精致华美。也不客气，欢欢喜喜的收下了，还要说：“皇姐忒小气，只送这一套么？”

　　沐朝欢伸指轻弹沐夕醉额头，道：“哪有你这样贪心的。得了，眼下还只是订婚呢，等你出阁时，自然少不了我送你的大礼。”

　　沐夕醉一叠声的道：“还是皇姐最好。”又唤了侍女来给她梳发戴这头簪。沐朝欢陪了一会，说要去向皇后问安，便走了。

　　出了沐夕醉寝宫。沐朝欢脸上的笑容便收了，见沐夕醉这般开心，她也不知当日自己做的是对是错，只能暗叹一声，希望沐夕醉真能这样一直快活下去。

　　冬祭那晚，沐夕醉戴着沐朝欢的面具去找宁无争，被宁无争当作沐朝欢求婚，等到沐夕醉满心欢喜拿下面具时，宁无争才知认错了人，可话既出口，便是覆水难收。

　　宁无争面色难看，回去一想，就察觉这其中有些古怪，知道自己是被算计了，正一个人独自恼怒，侍从来报有人求见，原来却是镜函。

　　宁无争去过长公主府数回，自然是知道镜函身份。他正气头上，见了镜函，也顾不得掩饰了，冷笑一声道：“你家殿下好本事，宁无争佩服！”

　　镜函也不惶恐，从从容容一鞠躬，道：“宁殿下息怒。安羡殿下虽非皇后嫡出，却也与安阳殿下感情亲厚，宁殿下娶了安羡殿下，今后便与安阳殿下是一家人，彼此照应，那也是理所当然。”

　　此言一出，宁无争心绪渐平，镜函的话意表示的再清楚不过。既然他无非就是要与沐朝欢结盟，那通过沐夕醉也是一样。再仔细一想，沐朝欢野心过大，又是过分有主见的女子，真要娶了她，将来也不知会有多少变故。

　　这样想来，虽然对沐朝欢设计他仍是有所不满，但利益权衡之下，也就平心静气的接受了这桩婚事。

　　联姻于他，不过利益所趋。沐夕醉心思简单，便于摆弄，娶了她倒也省心。

　　宁无争与沐朝欢结盟暗中迂回达成，又与萧晚楼这头有约定，最终就成了三方联合的局面。但虽然是联盟，却是心思各自：沐朝欢既要借力又要提防引狼入室，宁无争最终目的则在侵吞沂睦，而萧晚楼想借此机会令尔骁摆脱沂睦控制又不愿被另外两方利用牺牲，因此三人都是有所保留。虽然表面暂时达成共识，合作却也非亲密无间。

　　而这件事，沐敛华并不知情，他只推断出宁沐之盟，却不晓得萧晚楼也在其中。

　　萧晚楼心中明白，沐敛华早晚会知晓此事，但当着沐敛华的面，他怎样也无法开口。两人虽然互相告白，但在这暗潮汹涌的时局里，身份立场各自，也只能盼着快活一时是一时。

　　也或许，沐敛华虽然已有所察觉，却也故意装作不知。

　　订婚宴这一夜，沐夕醉身穿那身孔雀翎织锦的华美礼裙，羞答答的站在宁无争身边，足足用了一个时辰，才一步步按着规矩完成礼仪。末了，沂睦国主沐复野与嗣凝礼亲王互换了文书，这才算是订婚礼成。饶是沐夕醉精神亢奋，却也觉得有些疲惫，又想到这还只是订婚礼，真要出嫁时，那还得祭祖拜天三跪九叩行大半日的礼，就不禁有些脸色发白。

　　可一想到自己竟然能够得偿所愿嫁给宁无争，就又兴奋雀跃起来。坐在一起，抬头看看身边宁无争，复又羞怯的低下头，满腔的甜蜜。

　　大殿中，歌舞声乐、推杯换盏，好不热闹，月至中天，众人皆熏。萧晚楼与沐敛华寻了空隙，趁着无人注意，悄悄溜出大殿，躲在廊下阴影处，静静立在一起。

　　深青色天幕中，悬着半轮弦月。清辉洒在雪地上，映照的分外明亮，不时有小队巡逻禁军在雪地上走过，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衬映着身后大殿里远远飘来的丝竹喧嚣，反倒显得这一个角落的宁静。

　　两人并肩而立，一阵北风吹来，萧晚楼不禁瑟缩了下，沐敛华察觉，握住他的手，令他往自己身上靠了些，问道：“冷么？”

　　萧晚楼笑笑道：“还是有些不习惯这里的冬天。”

　　见萧晚楼望着银月一阵出神，沐敛华知道他是思念故国，轻声道：“等将来……我和你一起去尔骁可好？”

　　萧晚楼心神一震，他与沐敛华虽然相知相恋，可总觉得两人同为男子已非世俗常伦，何况碍于身份立场不同，未来如何，犹如云雾缥缈，难以捉摸。倒想不到沐敛华会开口提出要与他同去尔骁。

　　私心而论，自然是觉得这样再好也没有。尔骁国风算不得十分开放，也并不尚男风，可只要萧晚楼父皇母后弟弟妹妹对他这份情感能够宽容接受，等萧亦阁的病治好，继承皇位，萧晚楼与沐敛华找个安静祥和的地方隐居，未尝不是个圆满结果。

　　萧晚楼反问道：“你……可放得下沂睦？”

　　沐敛华苦笑一下，道：“我也说不清，我是沂睦人，这里总是我的故土。可我说实话，我在这里，也着实没有几个可牵挂的人，更是厌倦看自己的兄弟姐妹争权夺势，倒不如远走高飞，眼不见为净。”话语一顿，又道：“再说，便是去了尔骁，以后也不是不可以回沂睦来看看。”

　　萧晚楼点点头，心想他说的也对，将来两人一起游历天下，沂睦也不是永不能来的地方。想到一事，忽然轻轻笑出声，故意道：“这么说，你便是要远嫁我尔骁了？”

　　沐敛华哈哈一笑，搂住萧晚楼，在他耳侧吐气道：“怎么就不能是我入赘做驸马？”

　　萧晚楼脸颊微烫，低头不语，他这时忽然觉得两人前途明了，心里说不出的开心舒畅。被沐敛华搂着，觉得再安宁祥和不过。

　　两人说笑了一阵，怕被人察觉，便回身往殿中走去。走到阶前，一人迎面走来。萧晚楼看去，那人背着光，看不清面孔，只看出是个高大削瘦的男子，虽然逆光，可一双眼却是分外明锐冷厉，自暗处直射向两人。

　　沐敛华轻轻咦了一声，那人走近，又看了沐敛华一眼，微微点了下头，便一言不发自两人身边走过。

　　待那人走远了，萧晚楼才轻吐一口气。只觉得那人气息之奇诡，竟是萧晚楼生平未见。

　　忍不住问道：“是谁？”

　　沐敛华似是早已习惯，苦笑道：“那就是闻姚。”

　　萧晚楼一惊，想不到原来那人便是为沐复野炼丹的闻姚，此人极得沐复野宠信，竟能在皇宫中独自随意行走，见到皇子也不行礼，颇有几分恃才而骄的味道。

　　萧晚楼来沂睦数月，出入皇宫数回，这才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御医闻姚。不禁道：“这人实在深不可测……”

　　转头见沐敛华若有所思，又问道：“怎么了？”

　　沐敛华迟疑道：“也不知是否错觉，我觉得他和平日似乎有些不同。”

　　平日里，遇到沐敛华时也是态度倨傲的，可看向沐敛华的目光，却不是如此这般。

　　想了又想，总觉得说不出的古怪，便要转身去追闻姚。萧晚楼低声道：“莫追。”目光投向大殿方向。

　　沐敛华顺着他目光看去，看到大殿门正开着，门边似乎站了人正在向这里张望。

　　于是只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与萧晚楼一同走上台阶，走近了，看见门边站在的是散璋康王章建。章建自入沂睦以来，言行庸碌，大家都知道他在散璋是个无足轻重的王爷，便更无人注意。这时章建似是喝的醉了，正扶着门框呕吐，抬头时目光迷茫的看向沐敛华与萧晚楼，看了两眼，好像也没看见似的，又接着吐了起来。

　　两人知道他醉的厉害，也不与他搭话，便前后走入殿中，殿上诸人酒酣耳热，并未察觉两人离去复回。沐敛华心中暗悔，早知方才便去追闻姚了。

 

　　第二十五章 忧纷纷

 

　　隔天，宁无争密约萧晚楼。

　　下人面前，宁无争仍然是冷冷淡淡的神情，但见到萧晚楼时总还是热络的，可脸上也丝毫没有刚订婚之人应有的喜气。

　　萧晚楼总觉得这桩婚事来的突然，透着些蹊跷，但众人皆知沐夕醉迷恋宁无争，宁无争既然也点了头，其中再有什么也都只是这对联姻男女之间的事情，萧晚楼自然不会多事。

　　宁无争挥退了心腹侍从，转身对萧晚楼说道：“正月里，便会有所动作。”

　　此时距离新年，也不过仅余数日。

　　萧晚楼却不讶异，微点了点头，道：“这正是难得的机会，想来也是如此。”

　　依着沂睦的礼制，每逢新年伊始，国主要登秦山祭天，祈祷来年国泰民安。秦山远在阳羡两百余里外，因国主出行兴师动众，牵涉甚广，自百多年前便改为由太子代国主登山祭天，若未立太子，则由其他皇族中人替代。

　　这便是说，至多再过十余日，太子沐流辰便要离京，而三皇子沐长缨仍远在荆州，届时阳羡京师之地，仅留安阳公主沐朝欢，沐朝欢想要夺位，正是时机。

　　但一旦公然占据京师，便要面临太子党与三皇子党的势力反扑，而沐朝欢掌握的筹码，至多也就是京师禁军及少量兵马，对抗太子及三皇子胜算并不大，是以才会与萧晚楼、宁无争结盟，是要借两国兵力牵制沐流辰与沐长缨。

　　宁无争又道：“萧殿下是聪明人，该做的安排自然早已布置妥当，你我两国一旦介入沂睦，届时……”

　　沐朝欢开出的条件，乃是事成之后，送与两国各三州土壤，但宁无争野心远不止此，他想的乃是侵食沂睦，甚至一统天下。

　　萧晚楼心中固然明白，可这是以后的事情，十年之内，宁无争尚无这样的实力，他甚至连嗣凝国主的宝座也未必真能取得，更遑论问鼎天下。

　　而萧晚楼与他及沐朝欢的盟约，也不过是一时之计罢了。

　　密约所谈，无非也就是接下来的行动细节。待萧晚楼离开宁无争所住驿馆时，已近黎明，银月西坠，都城异常寂静。

　　萧晚楼拢了拢衣襟，避开巡逻士兵，无声沿着墙角阴影疾行，走出不远，忽然有所察觉，停下脚步。

　　前方幽暗处，缓缓走出一人来，月华映着雪光，照亮那人俊美的面容，竟是沐敛华。

　　沐敛华看见萧晚楼，脸上露上些难过神情，涩声道：“小楼，这么冷的天，你去了哪里？”

　　萧晚楼心中暗叹口气，上前几步，握住沐敛华双手，唤了一声：“阿敛……”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沐敛华反手紧抓住萧晚楼，道：“你，你终究还是与宁无争联手……我早该知道……”

　　萧晚楼知他心中难过，唯有叹息，低语道：“阿敛，我有我的立场，有些事，也是别无选择。”

　　沐敛华放开手，背靠墙上，颓然道：“是啊，你自有你的立场，我也有我的立场，我本来就是知道的，可事到临头，我偏偏……偏偏觉得心里十分难过。除却宁无争之外，还有大皇妹罢，她许了什么条件？”

　　萧晚楼略作迟疑，终究不愿再做隐瞒，坦诚道：“沂睦西南三州。”

　　沂睦西南三州与尔骁接壤，虽非富庶之地，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一旦送给尔骁，此消彼长，沂睦再要攻打尔骁便十分艰难，如此一来，尔骁自然不再忌惮沂睦，将来也不必对沂睦俯首称臣。

　　沐敛华道：“她精于算计，野心又大，现下要利用你，开出来的条件自然十分的好。可将来孰不知这是否只是一纸空谈。”

　　萧晚楼道：“除此之外，一旦控制局势，我便可离开阳羡。”他望向沐敛华，柔声道：“阿敛，我与他们结盟，并非是有天大的野心想要侵食瓜分你的国家。我是尔骁人，我所想所图的，也仅仅只是希望尔骁能够强盛，不受别国欺压。阿敛，难道你希望我一辈子在这远离故土的地方做一个质子？”

　　沐敛华按住额头，目光落在雪地上，心中想到：是啊，他又怎能在这里待一辈子？谁会甘愿？

　　可是，纵使在这阳羡皇城中他是一个不得宠、被人忽视的皇子，沂睦毕竟是他的国家，沐敛华又怎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所爱之人与别国皇子一同挑起沂睦内乱？

　　一时间心绪混乱，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晚楼见他低头沉思，叹口气，轻轻道：“阿敛，我知道你心里的难处。我虽然有许多不得不为的事情，可我喜欢你也是真心真意的。我和你，将来也许还要面对更多困难，我只盼你现在不要……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这几句话，语调异常温柔委婉，沐敛华闻言浑身一震，抬头凝视萧晚楼。两人四目对视，看见对方眼中无奈纠结，可彼此的情谊却也蕴涵其中，不曾少掉分毫。

　　沐敛华心情激荡，忍不住拥住萧晚楼，手臂收紧，恨不得将他融入自己身体一般。

　　沉默许久，在萧晚楼耳边叹息一声，道：“你说的对，给你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小楼，我是喜欢你的，我和你才刚刚开始，不该就这样结束。”

　　萧晚楼回拥沐敛华，喃喃道：“阿敛，我想和你在一起。”

　　黎明时，两人在驿馆外分手。沐敛华遥望天际一缕薄光，略作迟疑，转身往朱雀门方向走去。

　　出城上山，不觉就走到了谷中小屋，沈轻狂刚起身，正推开窗往手心呵一口气，抬头看见沐敛华，微微的讶异，笑道：“今日怎想起来一大早便来？”

　　沐敛华不声不响走进屋，在窗边坐下，怔怔望着窗外发愣。

　　沈轻狂见状，沏了杯茶塞到他手上，在他对面坐下，伸手勾着沐敛华下巴，把他脸转过来，故意调笑道：“好端端一个美人，偏摆出这般表情，啧啧，实在是可惜呀。”

　　沐敛华别开头，长叹一声。

　　沈轻狂看他这颓丧模样，也略有些恼了，插起腰道：“哎哟，九殿下，您这一大早的，是摆脸色给谁看呢？”

　　沐敛华闻言，终于苦笑出声道：“轻狂，我不是这意思，我只是心里有些不痛快。”

　　沈轻狂眼一瞪，道：“瞎子也看得出你心里不痛快，可来这不言不语的算什么意思？你真当我是朋友，想说什么说什么就是了。”

　　沐敛华浅啜一口清茶，迟疑半晌，道：“轻狂，我问你，若你喜欢的人偏偏是别国之人，还要和人来图谋你的国家，该怎么办才好？”

　　沈轻狂一愣，不由低下头，他心中百般纠结，也不知是该伤心难过还是该放声大笑。本是该明白的，早就看出来了，可却一厢情愿自欺，到现在，还要听他来说这些话。

　　默然许久，忽然抬头微微一笑，道：“你说的是萧晚楼罢。我一直以为你不会喜欢男人。”

　　沐敛华脸色微红，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道：“我……我从前也以为我该是喜欢女子的。”既然话已挑明，便索性说开了，道：“可自从遇见了他，我也不知怎么的，就会喜欢上他。他明明是个男人，长的也不美，可我却觉得与他在一起再自然不过，我想握着他的手，想抱着他，想和他过一辈子，我从没这样喜欢过一个人。可既然是喜欢上了，无论他是男是女，我终究都是喜欢的。”

　　说到这里，再明白不过，沈轻狂心下苦涩，却强自掩饰，过了好一会，轻轻吐口气，满不在乎的说道：“其实，你有什么好烦恼的。沂睦要乱也是你那些皇兄皇妹闹出来的，和他能有多大干系？”

　　沐敛华想不到他说出这样的话来，觉得有些道理，可又好像有些牵强，呆呆看着沈轻狂。

　　沈轻狂撇嘴道：“再说你这皇子当的不尴不尬，既不得什么好，也无人在意，你又何必操心这些个破事，凭添烦恼？”

　　沐敛华苦笑起来，喃喃自语：“是呀，我又何必操心这些个破事，凭添烦恼。”

　　他自小到大，从不曾受亲族重视，不过挂个皇子的虚名罢了，虽然平日里不说，可心中多少是有些积怨的。到这时，猛然自暴自弃起来，心想到，反正这沂睦有他无他也没什么不同，如今他又何苦为了这一团的混乱而忧心烦恼，乃至牺牲自己的恋情？

　　想到这里，猛然起了身。

　　沈轻狂讶异，望着他道：“怎么？”

　　沐敛华摇摇头，道：“我回去了，改天再来。最近局势有点不好，你要小心，这里虽然隐蔽，可也不是很安全……”

　　沈轻狂轻哼了一声，道：“你放心罢，等过几日山那头冰凌花开了，我就要离开阳羡。”

　　沐敛华咦道：“这么快？要去哪里？”

　　沈轻狂白了他一眼，道：“自然是去尔骁，你忘了我答应去给萧亦阁看病？”

　　沐敛华点点头，不再多言。

　　回了皇子府，红姑迎上来，为他褪了外衣。沐敛华侧目看见红姑眼中布满血丝，脸带疲惫之色，知晓多半是红姑熬夜等了他一晚，心下愧疚，道：“姑姑，我不是说了不用守夜等我么？”

　　红姑淡笑道：“不碍事，殿下夜里出去，红姑总是有点不放心。殿下若真为红姑着想，便莫总是半夜往外跑，教红姑担心。”

　　沐敛华低下头，闷声道：“姑姑，我昨夜去见小楼了。”

　　他素来与红姑再亲厚不过，大小事情从不隐瞒。他与萧晚楼两人之间的事情，红姑也是知道的清清楚楚。虽然红姑始终对萧晚楼心存戒备，可又劝不回沐敛华，也只好过一天是一天，既不反对也不赞同。

　　听沐敛华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红姑冷笑一声，道：“沈轻狂说的没错，沂睦这档子破事，可不就是那几个皇子公主闹出来的。”

　　沐敛华迟疑道：“可是，我终究是……”

　　红姑却颇不以为然，道：“反正沐复野没把殿下当皇子，其实殿下也算不得是……”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干咳一声，道：“反正，这些事就别管了。他们闹死闹活的，都是他们自己折腾出来的，和咱们无关，红姑只盼殿下过的好好的，也就对得起您九泉之下的母亲了。”

　　沐敛华想不到一连两人都这样与他说，一时间真有些疑惑了。心中暗想：无论如何，到了正月里，便不得不下定决心了。

　　时日匆匆弹指而过，转眼便是新年。正月初三，太子沐流辰带着仪仗队伍浩浩荡荡启程远赴秦山祭天。

　　沐流辰抵达秦山时，已是正月初九。此时他尚不知，便在前晚，阳羡皇城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国主沐复野服食新炼制的长生不老丹药后突然七窍流血昏迷不醒，御医轮番把脉，均是摇头叹气，沐复野常年服食金石银汞之物，积毒已深，难以救治。

　　与此同时，闻姚不知去向。

　　当夜，遗诏便在纪皇后的注视下由两位太阁大臣拟出。

　　诏书曰：太子沐流辰串谋闻姚投毒弑君，为谋逆之罪，废东宫位……长公主沐朝欢乃皇后嫡出，才德兼备，封皇太女……

　　消息传到沐流辰耳中，已是一日之后，沐流辰前后一想，险些恨的咬碎牙齿，怒喝道：“好一个沐朝欢！”

　　沐长缨得到消息则在五日后，荆州贫瘠，放眼望去只见荒茫雪原，沐非言的叛军却不知躲在哪里，不见丝毫踪迹。沐长缨撕碎信条，冷冷哼了一声，对左近随从道：“传令三军，转道惠州。”这惠州，却是沐长缨的封地。

 

　　第二十六章 世无常

 

　　因国主沐复野中毒昏迷，皇太女沐朝欢代为摄政，这时方显出雷霆手段。

　　禁军统领是纪皇后的亲兄长，沐朝欢的舅舅，自然不必多言。便是在朝的文武百官中，也有不少与皇后的娘家纪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时候由太阁大臣带头，一干人在朝上高呼皇太女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余下的大臣，看了看殿外禁军手中寒光闪闪的刀剑，审时度势，当下表明立场，拥戴长公主皇太女，痛斥沐流辰弑君谋逆。

　　自然的，这一场戏里，也不是全然的歌舞升平，少不得殿堂上忠臣的死谏，暗地里血腥的镇压。沐朝欢可不是整日里刺绣扑蝶赏花弹琴的主儿，运筹多时，自有其手段，不过数日，京师便在她的控制之下。

　　这其中，除却沐朝欢本身的势力，四皇子沐余鸿也着实出了许多力气。

　　当日大殿之上，沐余鸿表明立场，竟是与沐朝欢同声连气，不知令多少人诧异，大家素来都以为他是太子一党，却想不到他竟与沐朝欢联手。

　　宁无争私下冷笑道：“这沐余鸿也是打的好算盘。”

　　沐流辰势大，他跟着沐流辰最好结果也不过就是将来一个王爷之位，可如今联合沐朝欢对付沐流辰、沐长缨，将来再转而对付沐朝欢。沐朝欢虽然也不弱，可比起沐流辰，总是容易对付一些。

　　无论如何，眼下沐朝欢确实是在阳羡立住了脚，将要面对的是沐流辰与沐长缨的反扑，这便是与尔骁、嗣凝两国结盟的目的所在。

　　沐复野昏迷三日，眼看无力回天，沐敛华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去质问沐朝欢，道：“皇妹，你这是弑君！”

　　沐朝欢端坐桌边，掀开茶碗盖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不疾不徐道：“九皇兄，便是我们兄妹私下闲聊，这话可也不能随便乱说。”

　　沐敛华是真的有些动怒了，沉声道：“这事究竟怎样，你我心知肚明。”

　　沐朝欢却笑了笑道：“九皇兄，你自个儿不也去过永寿堂，自然是知晓父皇炼的那些长生丹有问题。你说，这些银汞之物，哪样不是剧毒，人吃了怎么会没事？归根结底，那是闻姚闹出来的。这闻姚，乃是大皇兄举荐给父皇，全天下人都知道的清清楚楚。说来说去，这事怎么也怪不到我头上呀。”

　　单只是这样，也不能就说是沐流辰串谋闻姚下毒。可当日大殿之上，又来了几个宫女太监，畏畏缩缩的说听见沐流辰与闻姚密谋云云，如此这般，沐流辰弑父谋逆的罪命才算是定下了。

　　见她神色淡然，沐敛华心中越发的觉得寒意上涌。但他也不是今日方知沐朝欢的野心，到这时候还能说什么？沐复野炼的长生不老丹，确如沐朝欢所言样样剧毒，沐敛华自己也正是为此诸多疑虑。无论这其中有没有沐朝欢的手脚，沐复野中毒发作也是早晚的事情。

　　沐敛华只觉得一阵心灰意冷，立起身，道：“罢了，这皇位你们要争便去争罢。”想到国乱将起，百姓流离，不免深感忧虑，暗叹一口气。

　　沐朝欢心中暗暗恼怒，却想到沐敛华深藏不露，且又与萧晚楼交好，何苦与他撕破脸，凭添一名敌人，于是按捺不满，将沐敛华客客气气送到门外，道：“九皇兄，人各有志，这是谁也勉强不得的。我和夕醉一直是与你最亲近的，无论如何，咱们总是兄妹。”

　　说到了沐夕醉，沐敛华脚步停下，道：“夕醉出嫁的日子是订在五月罢，也不知到时候能否送她一程。”

　　沐朝欢一愣，道：“怎么？”忽然醒悟过来，“九皇兄要走？”

　　沐敛华抬头远望，道：“你说的，人各有志。我不喜欢争权夺势，我只想做个自由自在的闲云野鹤。这阳羡待了二十多年，也该离开了。”

　　沐朝欢迟疑道：“你……要去尔骁？”

　　沐敛华笑道：“听说风碧景色不错，便先去尔骁看看罢，将来有机会，我还想周游列国。”

　　沐敛华既与萧晚楼交好，要去尔骁也在意料之内，三月初萧晚楼便要返回尔骁，沐敛华应当是与他同行。想到这里，沐朝欢点点头，不再多言。

　　沐敛华走出门，忽然又停下，略作踌躇，转头道：“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沐朝欢道：“九皇兄直说无妨。”

　　沐敛华道：“四皇兄和宁无争，不是可以信赖之人……”

　　沐朝欢一愣，旋即笑道：“九皇兄说的是。”

　　到这时，她心中先前的恼怒早已烟消云散。沐朝欢忽然想到，在这皇室之中，有那么一个真心实意关心自己的兄长，也是极难得之事。

　　过一日，沐复野终于还是驾崩了，纪皇后带着群妃拿着丝帕抹眼泪，哀哭许久。沐朝欢脸上带着沉痛之色，吩咐了众臣操办国丧。再回头，便是要筹备起女皇登基的大典了，纪皇后也好，沐朝欢也罢，哪里还有丧夫丧父的伤痛。

　　按理先皇驾崩，新皇登基，这期间有许多仪式筹备，耗时颇久，但眼下局势不稳，沐朝欢急于登位。二月十六那日，祭拜天地祖先后，沐朝欢便匆匆登上皇位。成了一国之主。

　　这时，沐流辰与沐长缨已经各自占据属地。沐流辰散出檄文，直指沐朝欢捏造罪状构陷太子，欺君夺位；沐长缨则按兵不动，静观形势；还有那行踪时隐时显的五皇子沐非言。沂睦国内，隐然成数分之局。但各自筹谋之下，一时也不会贸然发兵。

　　待沐朝欢登基典礼结束，按照约定，萧晚楼与宁无争便得自由，可以启程各自归国。柔蓝与千嶂一听说可以回尔骁，便兴高采烈的收拾起行李来。又叽叽喳喳的商议着阳羡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东西可以买了带回尔骁去，萧晚楼在旁边看了不由失笑。

　　行李收拾的差不多时，沐敛华来了。两人自那夜之后，便不曾往来，这时细看沐敛华神色，却是一片平和，也看不出喜怒来，萧晚楼心中微觉忐忑。

　　沐敛华低声道：“小楼，陪我出一趟城。”

　　萧晚楼点点头，看见旁边柔蓝、千嶂，对两人说道：“你们不是想买些东西么？上街去罢。”

　　千嶂迟疑道：“殿下，让我跟随您罢。”

　　萧晚楼知晓沐敛华定是有话要说，怎会让千嶂跟随，摇摇头道：“不必了。”

　　千嶂还要再说，柔蓝已一把拉住他，快语道：“殿下，那我就和千嶂去咯。殿下路上小心。”

　　萧晚楼与沐敛华出驿馆上了马，却不是往朱雀门方向去，而是走了北玄武门。萧晚楼本以为是要去两人常去的谷中小屋，这时见不是往贺丘山，微觉诧异。沐敛华察觉，侧头对他微微一笑，道：“我带你去看我母妃。”

　　萧晚楼心中更是讶异，默默跟随沐敛华。

　　出了玄武门，策马沿着官道疾驰一个多时辰，连绵山脉渐渐浮现在视野内，这是阳羡北面的凌山，凌山自北向东延绵数百里，无数峰谷瀑潭构成一副险峻画卷。其中最靠近阳羡的朝日峰山脚下，乃是沂睦皇陵所在。皇陵沿着山脉而建，大小错落了几十座陵园，俱是沂睦开国以来的历代帝王下葬之处。

　　两人策马奔至朝日峰山脚，抬头眺望巍峨肃穆的皇陵，萧晚楼叹道：“皇图霸业，天下至尊，到头来也不过就是一抷黄土。”

　　沐敛华同叹一声，带着萧晚楼往山道一侧绕去。

　　两人离开官道，越行道路越是狭窄荒僻，如此又行了小半个时辰，皇陵依然被山脉遮挡不见。沐敛华下了马，道：“前面路窄，马过不去，只能步行。”

　　拴了马，萧晚楼跟着沐敛华穿过山林小径，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穿过一片树林，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树林后，竟是山崖，山风呼啸，崖下万丈深渊，隐约可见银色水流，十分险峻。但立在崖头放目望去，只见天高地远，山峦层叠，云雾缭绕间瀑布若隐若现，远处皇陵掩映在山坳林木间，看起来竟十分的渺小。

　　萧晚楼长舒一口气，道：“竟有这样的好地方！”

　　沐敛华笑了笑，拉着萧晚楼走到一侧，道：“来见见我母妃罢。”

　　手指之处，乃是一处隆起的土丘，前面立了块石碑，刻了先慈章岚之墓数字。

　　见萧晚楼不解，沐敛华连忙道：“按理是葬入皇陵的，但我觉得皇陵气闷的紧，母妃一定不喜欢，便又找了这里悄悄为母妃建了个冢。”叹口气道：“若站在这里一直往北看，也许便能看到散璋罢……”

　　萧晚楼听他这般说，想到昔年岚烟公主被迫离开故国，远嫁沂睦，抑郁而终，可怜红颜薄命，不禁唏嘘感慨。

　　沐敛华取出香烛点上，在章岚墓前叩首，低声道：“母妃，我要离开阳羡了，这回来看过您，也许要过几年才能再来。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又拉过萧晚楼，道：“母妃，这是小楼，是……是我真心喜欢之人，我带他来看看你。小楼再好不过了，母妃看见也很欢喜罢。”

　　萧晚楼被他这样一说，觉得仿佛媳妇见长辈似的，不由的脸红起来，轻咳一声，瞥了沐敛华一眼。沐敛华笑笑，点了三支香递给萧晚楼，萧晚楼只好接过，在章岚墓前毕恭毕敬的祭拜。

　　拜完，沐敛华拉起萧晚楼，十指紧扣，柔声道：“小楼，我已经想清楚了。沂睦的内乱不是你的缘故，我不怪你。阳羡已经没有什么令我记挂，我不想卷入争位是非中，小楼，还记得夕醉订婚那天，我和你说的话么？”

　　将来……我和你一起去尔骁可好？

　　萧晚楼凝望沐敛华，心中惊喜莫名，用力回握沐敛华双手，笑道：“阿敛，你愿意与我在一起，我再高兴不过。”复又靠上沐敛华肩头，低声道：“阿敛，我心里真欢喜。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担心，怕你不肯体谅我，怕你不肯给我机会，现在你带我来见你母妃，又这样说，我真的……真的……”心情激荡之下，竟一时无言。

　　沐敛华见萧晚楼神色欣喜，脸上还带着些红晕，心中一荡，忽然想到初遇时那无意中的吻，顿时忍不住凑了过去，轻轻吻上萧晚楼双唇。萧晚楼浑身一震，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要往后退开，却被沐敛华快一步，紧紧搂住他，不让他离开分毫。

　　唇瓣相触，吮吸着、缠绵着、交换着彼此温暖与甜蜜，只觉得天地间，唯有彼此相拥，再圆满不过。

　　许久，两人方气喘吁吁分开，萧晚楼瞪了沐敛华一眼，似是在责怪，可又带着些笑意，道：“你怎么这样……”

　　沐敛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道：“小楼，我长的这么俊，你被我亲一下也不算吃亏。”

　　萧晚楼哼了一声，道：“哪有人这样自夸的，不要脸。”

　　沐敛华却不生气，知道萧晚楼平日自持稳重，有些拉不下脸，嘻嘻笑着，又去纠缠。

　　方要再吻，忽然被萧晚楼用力一推，正自错愕，看见萧晚楼神色凝重，沐敛华心中一凛，顿时察觉林中竟有数十人逼近。

　　两人凝神戒备，看向树林。

　　此时已是三月，但山高天寒，林木尚未吐芽，仍是一片萧瑟景象。粗大的树木枝干后，数十道灰色人影若隐若现，见萧晚楼沐敛华两人已有察觉，也不再掩饰身形，一声唿哨，向两人围来。

　　转眼间，这十几人已近在眼前，一色的灰衣蒙面，手持兵刃，萧晚楼与沐敛华心念急转，却都猜不到究竟是哪一路的人马，不由疑惑万分。

　　沐敛华沉声问道：“诸位是哪条道上？不知有何贵干？”

　　那些人却毫不理会，只见其中一人手一扬，诸人得了命令，不声不响，便揉身攻来。

　　萧晚楼与沐敛华见状，知晓这些人定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两人对视一眼，不再迟疑，一左一右，各自迎战。

　　这一群杀手，厉害非常，进退配合间默契无比，似是一个阵法，竟是萧晚楼、沐敛华生平罕遇的劲敌，两人不由使出生平绝学，奋力御敌。

　　萧晚楼内力深厚，剑式看似沉缓，却威力极大，沐敛华剑走轻灵迅疾，身形似鬼魅，两人一快一慢，配合无间，饶是这一群杀手实力不凡，一时竟也奈何不得两人。

　　再战百余回合，萧晚楼暗暗察觉杀手招式大多往沐敛华身上去，显然目标是沐敛华而非自己，不由心中暗暗奇怪，沐敛华只是沂睦一个不得势的皇子，不知何人要置他于死地。

　　但萧、沐两人心意相通，彼此回护，互相援助，配合越发默契，竟将杀手步步逼退。只听嗤的一声轻响，沐敛华长剑递出，正刺在左边一名杀手的咽喉处，这一式干净利落，萧晚楼看出正是当日在窦庄时沐敛华使出的那一式，不由微微一笑。内力传入剑中，横扫出去，一名杀手避之不及，顿时重创倒地。

　　两人如是一连击倒数人，此消彼长，形势渐转，越战越勇。正要一鼓作气除去余下几人，萧晚楼忽觉胸口一滞，内息竟然无法运转，顿时心中大惊，再望向沐敛华，发觉他亦额角冒出冷汗，心中顿知不好。

　　再一运气，只觉得丹田空空荡荡，原本充沛的内力竟消散不知去处。

　　想来是激斗之中，竟不知不觉中了化功散之类的毒物。

　　两人内力既失，手中招式便大打折扣，余下杀手见药效发作，顿时毫不留情加紧猛攻，竟把两人步步逼向悬崖。

　　这时忽然听闻数道破空之声，萧晚楼凝目望去，竟是林中接连射出箭支，直指沐敛华背心。沐敛华正与三名杀手缠斗，无法避开，萧晚楼不及细思，身形一动，挡在沐敛华背后，举剑奋力格挡。

　　这三支箭异常迅疾，萧晚楼挡下两支，竟觉得手臂被震的酸软，几乎脱力，这时第三支箭已急速射来，萧晚楼无力再挡，想到身后便是无法防备的沐敛华，避无可避，身子略侧了侧，勉强避过要害，闷哼一声，已然右胸中箭。

　　沐敛华惊觉变异，怒吼一声，长剑划过，将杀手逼退数步，回身扶住萧晚楼，见他胸前插着一支箭翎，鲜血淋漓，惊喊道：“小楼！”

　　萧晚楼剧痛之下，只觉得眼前阵阵昏黑，强自支持，喘息道：“我……没事……”尚未说完，喉间涌起一阵腥甜，鲜血自唇边溢出。

 　　第一卷 朝欢夕醉 下部完

谛授 第二卷 银城无忧 上部
　　作者：半分堂主人
　　谛授 第二卷 银城无忧 上部
　　《谛授》第二十七章 生死
　　沐敛华只觉得身体忽冷忽热。冷时，如浸冰水，热时，如入火炉，说不出的痛苦难过。神智模糊间仿佛有人给他喂了些药，也不知什麽滋味，便又昏睡过去，如此反复数回，这才终於清醒了过来。
　　醒时，口干舌燥，浑身乏力，沐敛华躺在板床上，只觉得仿佛仍未清醒一般，一阵阵的眩晕。这时有人给他喂了几口水，沐敛华转头看去，见是一个约莫十三、四岁少女，这少女长着一张圆圆的脸，容姿虽然平凡，但脸颊上两个小酒窝却显得讨喜可爱。
　　沐敛华一愣，涩声道：“姑娘……”
　　那少女见沐敛华张嘴，连忙啊啊喊了两声，放下水碗，跑出屋去。
　　沐敛华这时尚有些云里雾里，将周遭打量一番，发觉是在间木屋之中。屋中简陋，除却板床桌凳外别无它物，门边墙上开了扇小窗，看外面天光，应是白日。这时细听，听见水波之声，又觉得身下床板也在摇晃，心想，莫不是在船上罢。
　　忽然又一惊，想到：“小楼呢？”
　　那日在崖上，两人被一群来历不明的杀手围攻，不慎中了化功散，功力被抑。萧晚楼更是为救沐敛华以身挡箭，当即身受重伤。沐敛华见杀手势大，与萧晚楼二人不敌，当机立断，搂着萧晚楼自崖边翻下。
　　这处悬崖，是沐敛华为自己母亲寻了建衣冠冢的地方，来过许多次，本是极熟。翻身下落数丈，伸手及时抓住一处岩缝，搂着萧晚楼紧紧贴在崖壁上，极力屏住气息。
　　此时山高风急，恰吹来一阵云雾，一干杀手站在崖边往下望，见碎石滚落深崖，久久不闻声响，崖下云雾弥漫，深不可测，料想沐敛华与萧晚楼两人掉下山崖，万不可能幸存，於是过了一会便离去了。
　　沐敛华凝神细听，待确认崖上无人，才敢松一口气。略侧头轻唤一声萧晚楼，却见萧晚楼双目紧闭，显然晕迷过去。心道不好，还需设法赶快离开此处。
　　可当时情形危急，由不得他多做犹豫，这时看清上下，不由暗暗苦笑。
　　山壁陡峭，在近崖顶数丈处向内凹陷，便是两人此时所在之处。若是平日，虽有些艰险，但沐敛华仗着武功高，翻上去也并非难事。可此时他一身内力被化功散所制，一手搂着萧晚楼，一手紧攀山壁，维系两人安危，全凭过人意志勉力支撑，已是极限，却是无论如何也爬不上去。
　　不由的冷汗滚滚而下。
　　可这般悬在空中，终究不是长久办法。
　　沐敛华心中无奈，将萧晚楼用力抱紧。萧晚楼右胸所中之箭已在两人翻下崖时被沐敛华匆匆拔出，但伤口并未来得及处置，仍在流血。这时两人身体贴近，萧晚楼伤口被触及，呻吟一声，竟被痛醒过来。
　　沐敛华连忙喊了一声：“小楼。”
　　萧晚楼低咳一声，口中又喷出些血落在沐敛华肩上，沐敛华心中一痛，却道：“小楼，若还有气力，便抱住我。”
　　萧晚楼神智昏沈，点了点头，勉力伸手抱在沐敛华腰间。沐敛华一手得了自由，连忙点了萧晚楼胸前几处穴道，又抽了腰带将萧晚楼捆在自己身上，好不容易手口并用打了个死结，已是一身虚汗。
　　上下望了望，无奈万分，往上攀爬不能，也只能往下寻生路了。强忍着手臂酸痛，小心翼翼贴着山壁一点点向下。
　　这般爬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才刚刚降到半山腰，两手指掌已被碎石割的鲜血淋漓。沐敛华只觉得萧晚楼气息越发微弱，原本环住自己的双手已经松开，全凭先前布带捆绑住，才不至於落下，不由心中焦急万分。
　　正此时，忽闻崖上远远传来一些响动，沐敛华抬头望去，见崖边隐约探出几个黑色人影，心中一惊，竟是那几名杀手去而复返。这时云雾散去，又不在山崖内凹处，两人竟是无处遁形。
　　未及反应，上面已滚下几块大石，显是要置两人於死地。石块来势汹涌，沐敛华勉强避过几块，终究还是被一块大石砸中手臂，只听见喀嚓一声轻响，左手手臂一阵剧痛，似是折了，这时接着又一块大石砸在右肩上，沐敛华再也无力支撑，终於还是脱力松手，两人直直坠下。
　　落水时，沐敛华下意识单手紧紧护住萧晚楼，旋即便被急流卷入，顺着奔腾河水冲下，顿时失了意识。
　　想不到竟能大难不死被人救起。可萧晚楼在哪？
　　萧晚楼受了重伤，已是极度危险，再落入水中，只怕……
　　一想到此，沐敛华不由心中焦虑无比，想要支撑起身，却触动左臂伤势，不由呻吟一声，又倒回床上。
　　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走进一名老者，身後跟着方才那位圆脸少女。
　　见沐敛华要起身，老者连忙道：“莫动，莫动，左臂的断骨才接上，还需养些时候，若错了位，将来要落下残疾。”
　　沐敛华侧了侧身，那少女见状，猜到他要起身，连忙走过了将他扶起，又在他身後塞了靠枕。
　　沐敛华略觉尴尬，道一声：“多谢姑娘。”定了定神，又对老者道：“老人家，多谢您救了我。只是不知与我一起落水的人呢？”
　　那老者面露忧色，摇了摇头。
　　沐敛华心中一惊，失声道：“难道没有救上来？”萧晚楼重伤落水，若未被救起，只怕是凶多吉少，沐敛华想到此，心痛莫名，只觉得说不出的难过。
　　这时却听老者道：“救是救上来了。但是那人受伤太重，恐怕……”
　　沐敛华恍惚间听到此言，又惊又喜，复又忧虑焦急起来，连忙道：“他在哪儿？”
　　老者道：“就在隔壁房里。”
　　沐敛华闻言，也不知哪里生出的气力，竟从床上翻身而下，扶着墙壁便往门口走去。老者连忙道：“哎呀，少年人，你病还未好，怎麽就起来了？”却见沐敛华神色固执，只得顺了他的意，示意少女上前搀扶住沐敛华，自己在前带路。
　　沐敛华被带到旁边房里，见萧晚楼果然躺在床上，原本沾了血的衣裳早已换去，胸前伤处也已包扎好。只是脸色异常苍白，呼吸微弱，仿佛随时会停止一般。
　　沐敛华伸手抚了抚萧晚楼额头，只觉得触手滚烫，恐怕是受伤所致。
　　老者在一旁忧道：“若这般昏迷下去，只怕支撑不了几日。”
　　沐敛华只觉得一阵乏力，跌坐在床头，紧紧握着萧晚楼一只手。他也知晓萧晚楼这回受伤委实太重，此时又无国手名医灵丹妙药，能不能撑住，全凭运气。心中痛惜，附耳低声道：“小楼，你要撑住，你不能死。”
　　老者见状，叹一口气，那少女目光在萧晚楼身上转了转，又望了望沐敛华，也透出些怜悯。
　　老者又道：“事到如今，也只能尽人事知天命了。少年人，你自己伤没好，也得好生休养才是。”
　　沐敛华点点头，却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开萧晚楼，少女见状，只好从隔壁把被枕抱来，将沐敛华安置在萧晚楼旁边。
　　沐敛华心神困顿，伏在萧晚楼身边沈沈睡去。
　　第二日醒来，精神略微振作，老者又过来看他。一番交谈，沐敛华才知晓原来这老者名唤赵齐，乃是个常年跑商之人。
　　当日沐敛华与萧晚楼两人落入水中，被水流一路冲去几十里远，被这船上人救起。
　　这河名唤凌河，自凌山内溪流瀑布而起，经山崖峡谷时水道狭窄，水势湍急，离了山脉，到平原处，水势转缓，便可行船。由此一路往东，出了沂睦国境，便入嗣凝，一直到嗣凝最东处入海。乃是两国商行的一条重要水道。
　　计算时日，沐敛华前後昏睡了四日多，到这时，已是落下山崖後第五日了。
　　这船上，共有五人，那圆脸少女乃是老者的孙女，名叫赵红，是个哑女，父母前几年又双双病故，着实可怜。除却祖孙两人外，还有一个帮工的夥计叫阿真，余下两人则是船主夫妇。
　　赵齐是嗣凝人，雇了这船来沂睦采购些货物，返回途中，救了沐、萧两人。救上两人当天，船在一处码头停靠，赵齐让阿真上岸请了个大夫来，给两人包扎伤口，开了些药。
　　沐敛华感激再三，又与赵齐说了坠崖经过，唯恐节外生枝，隐去身份，只说与萧晚楼两人自尔骁来沂睦游历，不料在凌山上遇到强盗打劫，伤了两人，将之推下山崖。
　　赵齐听了，感慨连连，叹道：“京师近郊竟有强盗行凶，这沂睦果然是要乱了！”又道：“如今沂睦国内局势混乱，要回尔骁，还是先去嗣凝，再南下绕道而行安全些。再者说，这少年人重伤昏迷，也不能移动。”
　　沐敛华思量一番，觉得赵齐所言有理，却脸红道：“只是我们如今身无长物，不但无以回报，还要叨扰您……实在过意不去。”
　　赵齐笑道：“你这少年人倒有意思。老朽虽然不是富贵人，可这点药钱还是出得起的，也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沐敛华只好又连连道谢。
　　心中感慨，谁说世态炎凉，眼前这老者施恩不图报，可见人性本善。
　　又想到自己与萧晚楼失踪数日，远离阳羡，只怕红姑等人都要焦虑莫名。萧晚楼身为尔骁皇长子，又与新皇沐朝欢结盟，若在阳羡突然失踪，事情更要闹的不可开交。这天傍晚，船在码头停靠，沐敛华写了封信，请人送往阳羡。
　　赵齐又唤阿真去请了当地大夫上船诊治，那大夫看了看萧晚楼伤势，摇头道：“先受了伤，又受了寒，难治，难治！”
　　写了个药方，道：“能不能挺过，便看运气了。”
　　沐敛华与小红一同熬药，小红虽然天生聋哑，却识些字，又能读唇语，只需沐敛华对着她慢慢说话，便能看懂，若要回答，就做些简单手势或用碳条在地上写字。沐敛华见她心思聪慧、反应敏捷，便觉得这女孩天生残疾，十分可惜。
　　这一晚，沐敛华仍守着萧晚楼，也不知是那药起了效，或是萧晚楼意志过人，到下半夜时，高热渐渐退去，第二日一早，赵齐来看，啧啧称奇，道：“大夫说，若退了热便有救了。”
　　沐敛华握着萧晚楼的手，略觉欣慰，只盼他能够化险为夷，平安醒来。
　　《谛授》第二十八章 曲水
　　又过了五日，萧晚楼才清醒过来。
　　这时船早入了嗣凝国境，一路往东，若顺风，再行三四日便可到庆城，嗣凝国内河脉密集，水道发达，西来的行船可自庆城转道运河，直达国都曲水，总共也不过十来天行程。
　　这天早晨，天光微亮，沐敛华睡梦中觉得身边之人似乎动了一动，他日日担心萧晚楼，睡眠极浅，稍有响动立时便惊醒过来。睁开看向枕边人。微弱的晨光中，见萧晚楼双眼张开，正注视自己。
　　沐敛华一时间只觉得又是欢喜又是酸涩的情绪涌入心间，也不知说什麽好了，只是将下巴搁在萧晚楼肩上，用力搂住他，过了片刻，才重重吐一口气，念了一声：“小楼！”
　　萧晚楼昏迷多日，全靠灌药灌汤吊着，这时醒来，只觉得胸口阵阵刺痛，浑身无力，勉强动了动，也只能用手轻轻触碰沐敛华身体，弱声道：“我……没事。”
　　沐敛华忍不住搂紧一些，又喊了一声：“小楼！”
　　萧晚楼却再也没什麽力气说话，低低的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沐敛华才松开萧晚楼，又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萧晚楼苍白憔悴的脸颊，道：“我真怕……”
　　若不是为了他，萧晚楼怎麽会受这样重的伤，若不是他保护不力，萧晚楼又怎麽会落到急流中。几乎是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差一些便送了性命。
　　所幸此次能够化险为夷，真是上天眷顾。
　　天渐渐亮起来，朝日的霞光将窗纸映成一片绯丽的红色，也好似为萧晚楼苍白的肌肤添上一层淡淡的生气。沐敛华凝视萧晚楼，看见他清明的目光，听见他平稳的呼吸，终於将连日来的担忧与自责放下，忍不住微微的笑。
　　萧晚楼知道他心思，虽然无力多言，却也弯起了唇角。
　　但萧晚楼毕竟是重伤未愈，等沐敛华起身，熬好了汤药喂下，萧晚楼已经神思困顿，沐敛华为他掖好被角，陪坐在旁边看他又沈沈睡去，才轻轻起身端着空药碗出屋。
　　这一日，沐敛华心情分外的好，脸上忍不住的露出笑意。他本就生的极俊美，落水之後，脸上的易容之物早就被冲洗的干干净净，在这船上也就再没有易容，这时笑起来，竟是分外的摄人心魄，非但小红看见了不由的脸颊飞红，便连老实巴交的阿真也看的有些发愣。
　　沐敛华却还浑然不觉，洗了碗，回身看见小红盯着自己，略觉莫名，笑问道：“怎麽了？”
　　小红脸红了红，沾水在船板上写：“阿敛哥哥，你长的真好看。”
　　沐敛华摸摸自己的脸，哭笑不得，只好道：“小红，你也很好看呀。”
　　小红看见他赞美自己，做了个很高兴的手势，又倒了茶水，拉着沐敛华去萧晚楼房里学字。她虽然识字，但因为嗣凝国风保守，女子极少被允许读书习字，因而所学十分有限，也不过是家人怜其天生聋哑，才教了她简单文字，便於与人交流。
　　沐敛华原本也略知嗣凝国情，可他毕竟是生长於沂睦，所接触的皆是可任意读书习字乃至考取功名入仕参政的女子，更别提还有那麽一个登基为皇的妹妹，这时真正遇到嗣凝女子，才有所感触，唏嘘不已。
　　沐敛华这几日一边守着萧晚楼，一边无声的教小红识字背书。小红聪慧，往往只看一两遍就记得清清楚楚。如此一来，沐敛华更要心中感慨，心想，若小红不是哑女，若她生在沂睦，这样的资质必成一代才女。
　　可世上哪有这许多的如果，小红偏偏就是一个哑女，还生在诸国中对女子最苛严的嗣凝。凡世沈浮，命运无奈，沐敛华少时，觉得自己母妃早亡，不得父皇重视，兄弟手足又毫无亲情可言，已算是极大的不幸，可每每多见命运不公，又不由感慨自己其实何其幸运。尤其是，能够遇到一个相知相守、同生死共患难的人，是何等的幸运。
　　心思飘荡间，不由将目光投向静卧的萧晚楼，微微笑着。直到小红轻触，才拉回他神游意识。小红好奇的看看他，又好奇的看看萧晚楼，伸出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阿敛哥哥，你对他真好。”
　　沐敛华失笑摇头，无声说道：“他对我更好，要不是他为我挡箭，说不定我已经死了。”
　　小红啊了一声，神情愤愤，写道：“那些强盗太坏了。”
　　沐敛华点头，道：“是啊。”
　　心中却在疑惑，那些蒙面杀手究竟是什麽来历，自己素来低调，与人无冤无仇，为何会有人想杀他？
　　这真是费人思量。
　　但无论如何，眼下最重要的是萧晚楼伤愈，以及……解开两人身中的化功散。
　　当日所中化功散，霸道无比，沐敛华醒後尝试调息运气，却发现体内气海丹田空荡荡一片，数十年修炼的充沛内力竟雪融般不留分毫。途中几次请大夫诊脉，均诊不出丝毫异状，想来这化功散非寻常医者可解。也不知这内力只是一时被药所压制，还是散去再也不可回复。
　　好在沐敛华生性豁达，这回能够险里逃生已是大幸，就算真的失了内力，那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大不了以後再慢慢练回。
　　船一路顺风，行程极快，又过了数十日，曲水隐然在望。
　　萧晚楼状况日渐好转，虽然仍然不能起身，但每日里也有几个时辰清醒，有精神时还能与沐敛华说笑几句。沐敛华将前後经过与萧晚楼一一说了，这日赵齐来看萧晚楼，萧晚楼诚心诚意向赵齐道谢。
　　赵齐见萧晚楼言谈诚挚平和，心中对他大为赞许。
　　沐敛华与萧晚楼关系亲密，在船上并无特意掩饰，阿真淳朴，小红年幼，都只当两人是知交好友，理所当然。但赵齐大半辈子走南闯北，阅历丰富，一看便知两人绝非寻常好友关系，可他心性宽容，对此也并不十分排斥，所以睁眼闭眼，只当不知。这时看沐敛华守在萧晚楼身边，又想到当日救起他们时，沐敛华紧紧抓住萧晚楼的手，心里也觉得，这两个人情真意切，实在难得。心中又多添几分好感。
　　眼看曲水将至，赵齐便对沐敛华道：“楼小兄弟的伤虽有所好转，但还需静养些时日才好，你们在曲水举目无亲，不若先在老朽家里住一段时日，等楼小兄弟伤愈，再做打算。”
　　沐敛华只觉得又要打扰赵齐，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可赵齐所言确实有理。再者说来，自己请人送信到阳羡，红姑还有尔骁的人马不久以後便会先後追来，若有个可以暂时安顿的地方，也便於等人。
　　转念一想，又想到左右已经一路承了赵齐许多恩情，眼下一时落魄，也着实不差这一桩，待将来有能力时再极力回报就是了。
　　当下也不再客气，作揖道：“赵老大恩，华敛将来必定回报。”
　　第二日夜里，船在曲水的一处码头停靠，沐敛华帮着阿真卸货，赵齐又特意多雇了辆马车，让沐敛华把萧晚楼抱上马车，往赵家去了。
　　赵家的老宅离运河不远，在城南一条小巷中，三进的宅院，还带着个後园，雇了位老妇做打扫煮饭的杂务。宅子离商铺略有些脚程，但也不算太远。这一路过去，恰恰经过曲水城最繁华热闹的几条街道。
　　到曲水第二日，沐敛华跟着赵齐一路走过，听他说了些嗣凝风土人情，不由叹道：“曲水果然不愧嗣凝国都，繁华的紧。”
　　这时远远瞧见灰白色城墙，又道：“听说曲水的城墙乃是嗣凝特有英石所筑，月光下会变成银色，等过些日子月圆了，倒要好好瞧瞧。”
　　赵齐道：“正是，银城曲水由此得名。不过这英石坚硬非常，极难开采，当年建造这座城，也不知多少工匠劳役的血汗在上面。”
　　沐敛华想，古往今来，哪一座城池不是如此。
　　赵齐的商铺开在曲水城的东市，商铺不大，沿街一个不大不小的门面，贩卖些各国的新奇杂物，生意不是顶兴隆的，但也足够祖孙两人衣食无忧。沐敛华与赵齐到时，阿真与另一名夥计已经在商铺里了，那夥计也不过二十来岁，叫木子，与阿真同村，一同来城里讨生活，赵齐见两个人相熟，便一起雇了，出外跑商时，便是木子看店。赵齐到店里，便指挥着阿真与木子整理新货物。沐敛华看去，见货架陈列了各色物品，这回是以沂睦的货物居多，也有尔骁的竹器，散璋的皮囊等其他各国物品。
　　沐敛华在旁边看了会，自觉袖手旁观有些不好意思，便也去搭手帮忙。过一会，来了客人，阿真与木子不及招呼，沐敛华便自行招呼接客，一来二去，倒有些做商的意思。
　　等赵齐从後面库房清点完货物出来，看见竟然是沐敛华在招待客人，还似模似样的，不由哑然失笑，道：“你这少年人真有意思。”
　　沐敛华笑笑道：“说实话，我还生平第一回做店夥计。”
　　过几日，恰逢阿真家里出了事，急着回去，店里一时缺了人手，沐敛华索性自告奋勇帮工。
　　赵齐道：“这……不妥罢……”
　　沐敛华笑道：“赵老，你便当我救命之恩无以回报，只能卖身了。”
　　赵齐失笑道：“少年人净乱说话。”
　　但虽然这般说，却还是默许了。
　　只是沐敛华容貌过於引人注目，在这店里做夥计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也唯恐节外生枝，只得调了些药粉，将皮肤涂的暗黄，在店里低眉顺眼，才真正像个夥计模样。
　　《谛授》第二十九章 互换
　　萧玉宫这日照例去栖凤宫问安，闲言数语，婉後又叹道：“也不知小楼何时能回来。”
　　齐夫人在一旁道：“听说前些日子沂睦新皇登基，等过阵子小楼便该回来了罢，兴许这会儿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萧玉宫笑道：“还要过些日子罢，眼下开了春，沂睦冰雪消融，道路畅通，大皇兄回程也不过一个月功夫。”
　　沐朝欢登位为皇，为了应对沂睦内乱向尔骁借兵，才会放萧晚楼回国以表诚意。当日得到消息，萧玉宫与萧亦阁两人相对而笑，想不到事情竟有这样的转机。
　　这半年来，萧何行伤势渐渐治愈，虽则这次元气大伤，需静养休息，再难有心力治理国事，但总归是一日日在恢复。萧亦阁自数月前发病之後，萧晚楼差人送来冰川雪莲，服下後果然有效，不过数日，萧亦阁便能起身，不久後又重新接掌国事，但婉後与齐夫人怜惜萧亦阁，便少不得要他多多休息，政事反倒是大半仍然落在萧玉宫肩上。
　　可无论如何，父兄安康，萧玉宫心中便安定许多，处理起国事来也丝毫不觉得疲惫。
　　对外，大国沂睦内乱，此消彼长，是尔骁趁势扩张的好时机。
　　对内，燕王萧何思招兵买马，蠢蠢欲动，洋洋得意，却不自知正一步步走入布局之中。切除这颗毒瘤指日可待。
　　如今眼看着萧晚楼要回国，萧玉宫大松一口气，只觉得自己总算不枉兄长的托付，心中欢喜无限，既兴奋又雀跃，期盼的是萧晚楼的一声称赞。
　　自栖凤宫告退，萧玉宫依旧是去御书房。
　　心中盘算着尚有哪些要务待理，推门而入，见萧亦阁与太宰谈维永正在里面，萧玉宫微笑道：“谈大人您也在？”
　　太宰谈维永年过半百，乃是尔骁世家大族出生，文韬武略皆尽过人一等，入朝为官三十余载，步步高升，终於位极人臣，除去太宰之位外尚兼太傅一职，教导尔骁这几个皇子皇女，可说是看着他们三人长大，萧晚楼等人对他自然恭敬非常。
　　但谈维永并不以此为恃，依然自省臣子本分，见萧玉宫走入，弯腰行了一礼，道：“老臣见过殿下。”
　　萧玉宫连忙扶起谈维永，道：“谈大人不必多礼。”忽然瞧见谈维永神色不豫，萧玉宫心生疑惑，顿时敛去笑容，转头看向萧亦阁。
　　萧亦阁眉头紧皱，神情抑郁，见萧玉宫无声询问，深叹口气，道：“方才收到阳羡传来的消息，皇兄失踪了。”
　　萧玉宫一惊，怔怔看着萧亦阁，骤然不知所措。
　　过了好一会，才勉强恢复理智，涩声问道：“当真？怎麽会失踪？派人去找了麽？”
　　萧亦阁扼要道：“皇兄与沂睦九皇子出游，似是遭遇埋伏，千嶂事後一路查到出事之处，只见地上有打斗痕迹与血迹，却再也寻不到皇兄行踪。事发处乃是一座山崖，崖下有激流，只怕是……”
　　萧玉宫听到这里，自然明白萧亦阁言下之意，猛然一个哆嗦，颤声道：“不，不会的……”可虽然这样说，过一会却忍不住问道：“可曾派人去下游寻过？”
　　萧亦阁道：“此事非同小可，沂睦新皇已经加派人手秘密寻找皇兄下落，只是目前尚未有消息。我正与谈大人商议此事。”
　　萧玉宫侧头望向谈维永，谈维永沈吟一下，道：“依臣之见，沂睦新皇急於与我国修好，应当不可能在此事上做手脚。”
　　萧亦阁点点头道：“想来此事应与沐朝欢无关，莫非是沐流辰、沐长缨派系的人马所为？”
　　萧玉宫却疑道：“大皇兄怎麽会与沂睦九皇子出游？这事莫不是与他有干系？”
　　谈维永道：“沂睦九皇子平日无所作为，似乎也不喜争权夺势，大殿下失踪，对他也并无什麽好处。但此次他一并下落不明，事情尚是一团迷雾，臣也不敢妄下断言。”
　　萧玉宫心念急转，想来想去却无什麽头绪，倒是觉得萧亦阁所言的可能颇大，心中一阵烦躁，挥了挥手道：“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赶快找到大皇兄！我看如今沂睦内乱，沐朝欢自顾无暇，要靠她找到大皇兄，只怕是指望不上。再说虽则眼下与我尔骁有盟约，却说不得她藏了什麽异样心思，不可尽信。”
　　萧亦阁道：“正是，我与谈大人商量的意思是，另行加派人手去找。”
　　萧玉宫问道：“派谁？”心中诸多人名滑过，却一时无适当人选。
　　谈维永道：“臣以为大殿下的近身侍从是最合适的人选。”
　　萧玉宫一惊，道：“寻影？”
　　早在二十年前，萧氏这一代皇长子萧晚楼三岁时，当时的右仆射兼少傅谈维永进言，提议国主萧何行挑选与皇长子年龄相近的孩童为近身侍从，自幼教养训练，将来可成皇子心腹得力助手。
　　萧何行觉得此法可行，派人挑选了数十位资质过人的孩童，经过两年的训练後，由萧晚楼自行选择，当时萧晚楼选中的便是寻影。
　　此後萧亦阁萧玉宫出生，也依照此法，各有一名近身侍从，则是千嶂与柔蓝。
　　因而此次萧晚楼入沂睦，寻影另有任务派出，才将千嶂柔蓝调派给萧晚楼一同去的沂睦。
　　却想不到萧晚楼竟会遇袭失踪。
　　寻影资质极佳，自幼跟随萧晚楼身边，所学甚广，武功智谋皆出类拔萃，其人行事沈着，心思缜密，又对萧晚楼忠心耿耿，确实是最佳人选。
　　只是──
　　“若寻影去沂睦，燕王那里怎麽办？我们布局已久，不可在这节骨眼上功亏一篑。”萧玉宫反驳道。
　　这确是两难之境，萧亦阁伸指轻敲桌面，道：“谈大人既然提议寻影，自然早有应对腹案，何不一并说出来。”
　　谈维永作揖道：“启禀殿下，老臣确有一想法，还请两位殿下定夺。”
　　萧玉宫似是有些着急，道：“谈大人别卖关子啦。”
　　谈维永道：“燕州布局已近收网，寻影离开也并不影响大局，为防万一，只需另请一人替代寻影便是，臣以为凰翔殿下正是恰当人选。虽则此行略有风险，但相信以殿下之能，必能应对。”
　　此言一出，萧玉宫与萧亦阁两人俱是一愣。寻影在燕州时刻意深居简出，行止神秘，并不与人常常接触，萧玉宫精通易容变声之术，要假扮寻影易如反掌。再者说来，此番为对付燕王所设之局，为防走漏风声，真正知晓全盘计划者除却寻影、谈维永，也只有国主和萧氏兄妹三人。此时再派别人去假扮寻影，则难免会节外生枝。
　　萧亦阁眉头皱起，道：“不可，玉宫毕竟是女子，让她去太过冒险，不如我去。”
　　萧玉宫柳眉一挑，瞪向萧亦阁，道：“胡说！你身子还未大好，怎能到处奔波，再说还有许多朝政之事要你处理，就照太宰大人的意思，我去燕州。”
　　一来二去，兄妹两人却为了谁去燕州起了争执。
　　谈维永在旁边默默摇头，过一会，得了个空隙，插话道：“二殿下，此事还是请凰翔殿下代劳罢。”
　　萧玉宫得了谈维永的支持，顿添底气，道：“谈大人说的不错。再说，我虽然功夫不如大皇兄练的好，自保逃跑总是不成问题的。反正这事便这麽说定了，我明日就动身去燕州，与寻影交换身份。”
　　萧亦阁见萧玉宫主意已决，又是太宰谈维永提议，心知是无论如何再不可能说动。再者说来，自己体质虚弱，不但不曾习武，甚至可能随时发病，去燕州确实不妥。
　　可即便如此，又怎能让自己的同胞妹妹去亲身涉险呢？
　　想到这里，唯有心中暗恨，只恨这残破身躯，总是要让旁人为自己牺牲。
　　深叹一口气，道：“玉宫，此行凶险，你平时性子急躁，可千万要克制，小心行事。若是有危险，就不要管什麽计划，先回来再说。燕王可以以後再对付，我却只有你这一个妹妹。”
　　萧玉宫握住萧亦阁的手，点点头道：“我明白，你在宫里也莫太过劳累，自己保重。”
　　兄妹两人双手紧握，却都想到生死不知的萧晚楼，不禁暗暗叹息，各自压抑着不安，强颜欢笑，只想给彼此一个安心。
　　隔日，萧玉宫匆匆启程。出发时便已联络寻影，尚未赶到燕州，寻影已经急急赶来，两人交接完毕，萧玉宫改头换面，扮成燕王谋士模样直奔燕州燕王府。两人行事隐秘，加之萧玉乃是易容高手，这换人之举竟是神不知鬼不觉。
　　寻影知晓萧晚楼失踪，心中自然焦急无比，匆匆改装，快马加鞭直奔沂睦，尚未赶到阳羡，千嶂一道飞信传来，说是有消息了。
　　原来当日沐敛华托人送信，留了个心眼，是送到沈轻狂处。路上几经辗转，万幸终於还是在十多日後送到了沈轻狂手中，这是沈轻狂已经在阳羡附近找沐敛华找的快发疯了。得到消息，知晓沐敛华还安在，总算稍稍放下心。一边收拾行李准备往嗣凝去，一边通知红姑与萧晚楼这方人马。柔蓝千嶂自然不敢耽搁，立刻便传信回风碧。
　　寻影得到消息後，立刻转道往嗣凝曲水，他心系自家主人安危，一人一骑，昼夜赶路，竟比阳羡诸人更快一步。
　　而此中过节，这时沐敛华与萧晚楼尚不知晓。
　　嗣凝的国都曲水城，春意融融，满城柳絮纷飞，正是最美丽之时。
　　沐敛华做了几天夥计，初时还难免手忙脚乱，闹了些笑话，这两日已渐得要领，似模似样。
　　这日傍晚，赵老的杂货铺将要打烊，沐敛华正准备帮着木子关店门，忽然门外进来一个客人。那客人似是个中年男子，披着斗篷，逆着光，也看不清模样。
　　沐敛华觉得有些奇怪，正要开口，木子看见了，已经连忙迎上去，道：“祁老爷，您来啦。掌柜的在後面，您稍等，我这就给你叫去。”
　　沐敛华心想，原来是熟客。
　　《谛授》第三十章 白兰
　　木子去後间请赵齐，沐敛华既知这客人是熟客，便招呼客人在一旁入座，沏了杯茶奉上，学着木子的称呼道：“祁老爷您稍等，掌柜的就来。”
　　那客人也不客气，坐下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看向沐敛华，道：“面生的紧，小哥是新来的？”
　　沐敛华连忙点头道：“小人叫阿敛，阿真家中有事，小人是顶他的职在这里打杂帮忙。”
　　祁老爷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他落座在屋角，光线暗淡，沐敛华只看出个轮廓大概，见这人长的十分端正，心下暗想，这祁老爷若年轻二十岁，兴许是个美男子。
　　沐敛华陪立了一会，赵齐从後间匆匆出来。见了祁老爷，招呼一声，道：“祁老爷久等，招待不周，失礼失礼。”
　　祁老爷摆摆手，道：“赵掌柜客气。前些日子路过贵店，只有木子一人，说赵掌柜去沂睦采货还未回来。今日得闲，左右无事，便过来了，不知赵掌柜这回带了些什麽货回来？”
　　赵齐忙道：“在沂睦耽搁了几天，回来的迟，倒累的祁老爷白跑一趟，实在不好意思。这回倒是带了两件小玩意，不知祁老爷中不中意。”转身吩咐木子取来一个紫色织锦布包的盒子，小心翼翼摆到客人面前。
　　打开盒子，内里黑色绒布上放着两支玉钗。这两支玉钗，用了上好的羊脂玉，钗头各雕了朵白兰花，一朵含苞待放一朵娇艳盛开，花瓣舒卷，雕刻的栩栩如生，一看便知是上好佳作。
　　沐敛华看见这对钗，不由的心情微微激荡起来。
　　赵齐道：“这叫白兰钗，在沂睦大大的有名。据说当年天下三大美人之一的散璋岚烟公主远嫁沂睦，入阳羡城时，忽然刮了一阵大风，吹开了轿帘，公主急忙以袖遮面，却仍被围观百姓看见她半边侧脸，无不惊艳。当时公主发上插了两支白兰玉钗，尤衬得清丽优雅，於是阳羡女子莫不争相模仿，请工匠打造白兰发钗，这白兰钗自此便成了沂睦女子梳妆台上必不可缺的发钗。这两支钗便是按着个岚烟公主当年所用的那对白兰钗一模一样仿刻的。”
　　沐敛华生长在沂睦，自然是知晓这典故的，但这时听着赵齐缓缓讲来，心中感慨，不由伸手轻轻抚了抚这对发钗。
　　这仿佛便是他母亲的遗物。
　　岚烟公主离世时，沐敛华年仅两岁，对母妃几乎未留下丝毫印象。据红姑言，岚烟公主身前所用之物，死後也都被带入墓中，只留下一副小画，沐敛华一直小心珍藏，红姑总说沐敛华一双眼生的与岚烟公主最像不过。
　　异国他乡，却看见这因岚烟公主而闻名的白兰钗，教他一时情难自抑。
　　正自沈思，忽然听见赵齐轻喊一声：“阿敛，你做什麽？”
　　沐敛华骤然一惊，猛然醒悟，见自己当着客人面失神抚摸玉钗，不由尴尬万分，讪讪道：“我见这钗子好看……”
　　赵齐连忙陪笑道：“祁老爷，阿敛是新手，失礼之处多多包涵。”
　　祁老爷却也不生气，也与沐敛华一般伸手抚摸这对钗子，道：“这白兰钗，确实分外好看。”忽然又抬头望向沐敛华，轻轻咦了一声。
　　沐敛华与赵齐均觉得有些奇怪，讶异的望向祁老爷。祁老爷干咳一声，拿起茶杯浅啜一口，问道：“除了这对白兰钗，还有别的麽？”
　　沐敛华见祁老爷刻意转开话题，虽然心中暗生疑惑，却也识趣并未追问，仍然规规矩矩候在一旁。
　　赵齐想了想，道：“还有幅字，不知祁老爷是否喜欢。”
　　“字？”
　　赵齐点头道：“这幅字乃是沂睦书法大家顾元所书，顾元死後，留下的字画得贵人赏识，闻名天下，但他生前却潦倒落魄，往往为一餐食而写字卖画，在民间散落了不少佳作。这一副字也是老朽在阳羡无意中购入，写的是一首白兰诗。”
　　念道：“楚客曾因葬水中，骨寒化出玉玲珑。生时不饮香魂醒，难着春风半点红。”
　　赵齐念完，店中一片寂静，过了片刻，才听祁老爷开口问道：“这幅字在哪里？”
　　赵齐连忙道：“这幅字购入时残旧的厉害，带回曲水老朽便送去重新装裱。祁老爷若是中意，待过几日装裱好了，老朽给您送去？”
　　祁老爷点点头，道：“也好，顾元一代大家，其人书画都是难得佳品。”顿了一顿，道：“今日便先这对钗子罢。那字裱好，就请赵掌柜差人送到无忧庄……”
　　忽然又停了停，指着沐敛华道：“便请这位小兄弟送罢。”
　　沐敛华见客人点了自己名，不觉有些奇怪，心想莫不是因为刚才自己摸了钗子惹的客人不快，要存心挑事罢。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祁老爷也不似这般小器之人，也不知道他为何要特意叫自己送字。
　　赵齐虽也讶异，却点头应允道：“是。回头便让阿敛把这幅字给祁老爷送去。”
　　祁老爷点点头，付了钗子与字幅的钱，起了身，小心翼翼的收起这对白兰钗，与赵齐告辞。赵齐亲自将他送出门外。
　　回了身，见沐敛华已在收拾茶盏，赵齐失笑道：“看你这少年人平时还算稳重，今日是怎麽了？”
　　沐敛华叹口气，实话说道：“实不相瞒，我是想到我母亲从前也有这麽一对玉兰钗。只是她早已故亡，也没给我留下什麽纪念之物，所以看到这钗子，我便想到了母亲，一时失了分寸。”
　　赵齐吃了一惊，这才知晓原来沐敛华是这样的心思，见他年纪轻轻，母亲却早亡，不由想到自己已死儿子媳妇和失了父母的孙女小红，心中悯然，叹口气道：“原来如此，这是人之常情，也怪不得你。”
　　玉兰钗在沂睦极常见，别国也有，是以赵齐丝毫不曾想到沐敛华的母亲，正是那玉兰钗真正的主人。
　　回了赵家老宅，小红听见动静，高高兴兴的跑到堂前迎接赵齐与沐敛华两人，桌上碗筷已摆好，只等两人回来。
　　沐敛华一日未见萧晚楼，心中想念的紧，推说不饿，便先绕去侧厢客房看萧晚楼。小红本来想拉着沐敛华，告诉他萧晚楼好好的，却被赵齐拦住了，道：“爷爷饿了，咱俩先吃罢。待会你再给他们送饭去。”
　　小红有些疑惑不解，回头望望厢房方向，被赵齐拉着在桌边坐下，乖乖吃饭。
　　萧晚楼当日中箭伤及肺叶，虽然天幸捡回一条命，却着实伤重，稍一动作便会扯动伤口，乃至引发剧咳呕血，皮表伤虽已开始结疤，其实内里并未完全愈合，也没别的速成办法，每日只能静卧休养。
　　沐敛华回到屋中，见萧晚楼醒着，三步并两步走到床前坐下，伸手抚了抚萧晚楼，道：“今日可觉得好些？”
　　萧晚楼对沐敛华微微一笑，道：“好多了，也不觉得痛，只是伤口有些麻痒。”
　　沐敛华轻轻将萧晚楼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身前，伸手解了衣襟，查看伤口，纱布揭开，重新换过药，又仔细的包扎起来。道：“结疤时总是有些难受，再忍些日子就好了。”
　　他当日与萧晚楼一同落下山崖，左臂被石块砸断，眼下还未长好，仍然用夹板夹着，也使不上什麽力，这一番换药包扎，着实费了他不少劲，额上冒出些汗来。
　　萧晚楼看见，缓缓抬手为他拭了拭汗，道：“你自己伤也未好，别太辛苦了。我没事。”
　　两人相视一笑。
　　过了一会，小红端了饭来，大约是被赵齐叮嘱过了，也不多打扰两人，放下饭菜就笑着走了。
　　萧晚楼伤未好，只能吃些清淡粥食小菜，沐敛华先一勺勺喂了萧晚楼吃完，再自己狼吞虎咽匆匆将余下饭菜扫入肚中。吃完不久，小红又来了，收拾了碗筷，又送了萧晚楼的药来。
　　沐敛华见小红忙前忙後，有些不好意思，对着小红张口一字字说道：“小红，谢谢你。”
　　小红笑着摆摆手，端着碗筷出去。
　　嗣凝礼教严谨，女子平日不得随意出门。赵齐去外地跑商时怕小红一人在家中发生意外，才带着出去的，回到曲水，小红就只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在家里也着实气闷。这趟回来，多了两个人，小红难得有人作伴，自然十分高兴，萧晚楼又是天性温和之人，两人处的十分融洽。虽说按着嗣凝的规矩，男女整日独处於礼教不合，不过在这家中，一个哑女一个伤患，赵齐既然不以为意，自然更不会有人指责。
　　沐敛华又喂萧晚楼喝了药。这时早已过掌灯时，推开靠近床侧的窗，已可见漫天星光，两人心神放松，沐敛华搂着萧晚楼闲聊起来。
　　沐敛华道：“小红心思敏捷，生在嗣凝，实在可惜。”
　　萧晚楼这几日与小红相处，深有同感，叹道：“这嗣凝国中，也不知有多少女子被压抑了才华，年华空度。”
　　沐敛华这时想到沐夕醉与宁无争订婚，将来要嫁来嗣凝，她那样的性子，也不知以後在这嗣凝怎麽过下去。可这道路是她自己选的，她迷恋宁无争，嫁的欢天喜地，旁人又能说什麽。
　　忽然想到，宁无争只怕快回曲水了罢。当日原本他们便是要与宁无争差不多时候离开阳羡，结果出了这样的意外，竟一路来到嗣凝。宁无争出发的迟几日，部队行的慢，路上经过各城又有许多礼节应酬，回嗣凝所需的时间便长，但算算日子，估摸着也就在几日内了。
　　心下微一迟疑，道：“待宁无争到曲水，要去找他麽？”
　　沐敛华心想：虽则宁无争野心颇大，难以完全信赖，但萧晚楼与他有盟约在，他总不可能对萧晚楼不利，毕竟是嗣凝皇子，府中总不会少珍贵药材，有他援手，萧晚楼的伤也能好的快一些。
　　萧晚楼却摇摇头，道：“再说罢。”沐敛华所想他心中明白，但他想到的却是不愿再欠宁无争人情。
　　沐敛华明白萧晚楼的意思，嗯了一声，不再提这事。
　　过了一会，又道：“今天店里来了个客人……”
　　於是把白兰钗之事说了一遍，萧晚楼见他提到母亲时神情落寞，轻轻握住沐敛华双手。
　　注；《白兰》一诗出自宋?王鎡
　　《谛授》第三十一章 无忧
　　过了两日，那幅顾元的字装裱完成，赵齐将去无忧庄的路径详细说与沐敛华听，让他将字送去。出门时，赵齐再三的叮咛道：“无忧庄规矩甚多，小心莫惹了客人不快。”
　　沐敛华点点头，拿着那幅字出了门。
　　无忧庄坐落在曲水城北近郊，偌大一座庄园依山傍水而建，延绵甚广。带了些斑驳印记的院墙使庄园显得有些老旧，黛色的屋角零星掩映在树梢间，庄园内外静悄悄，也没什麽声息，站在外间看去，只觉得这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大宅，但若走进去，便会发觉庄园内外大不相同。
　　园内虽然没有金碧辉煌的华丽景致，但亭台楼榭无一不建造的精巧优美。沐敛华随意看去，见近处曲桥扶栏上以云霞贝壳嵌了花鸟图绘，心中顿时一凛。云霞贝壳以表面色彩绚丽若云霞而名，虽然不比珊瑚珍贵，却也是难得之物，寻常人家绝不会用来做庭院装饰，任风吹日晒。
　　一路走过，处处可见这般精巧昂贵之物，看似随意自然，实则昂贵奢华，王侯世家不过如此。
　　这无忧庄只怕远不止寻常的富贵。
　　领路的，是个眉目干净的小厮，想来是得到了吩咐，客客气气的接待了沐敛华，又一路引着他往庄内走。
　　沐敛华本觉得有些奇怪：按说眼下他不过一个商铺夥计，东西既然送到庄园，交到门房下人手里也就行了，谁知道那小厮说祁老爷要见他，这意思竟是要他亲手将东西送到祁老爷跟前。顾元的字虽是难得，但这一幅眼下也还算不上什麽绝世珍品，何须如此隆重？
　　但沐敛华心中也确实对这无忧庄以及那祁老爷有些好奇，便顺着小厮的意思，一路走进无忧庄。
　　沿途偶有仆从侍女来往，却都是轻声敛息，难怪在庄外听不见什麽声息。
　　一路穿花拂柳，越往庄内，景致建造越是精美，沐敛华虽然心中暗暗惊讶，但他毕竟是在沂睦皇宫长大，见惯总总穷奢极欲，无忧庄再不凡，比起沂睦皇宫总是不如的，沐敛华自然见怪不怪。面上镇定自若，不露分毫心思。
　　过一会，走到一处小院外，门前立了两个侍女。
　　小厮见了，便请沐敛华稍等，上前几步走近那两个侍女，小声问道：“是小姐在里面麽？”
　　左边一个绿衣侍女点点头，有些好奇的望向沐敛华，道：“那是什麽人？”
　　小厮道：“是来给老爷送东西的。”
　　两个侍女听了，不由又上下打量沐敛华一番，他这时脸上涂的又黄又黑，穿的也只是寻常夥计的灰色粗布衣裳，哪有丝毫的高贵俊美模样，侍女大约也是觉得祁老爷怎麽会要亲自见一个夥计，实在奇怪，脸上都露出些疑惑之色。
　　沐敛华猜到两人心思，便对她们客客气气的笑了笑，也不多言。
　　小厮见状，又压低了嗓音道：“是老爷特地吩咐的。”
　　右侧黄衣侍女便道：“你们等会儿，我进去传报。”转身走入小院。
　　过了一会，黄衣侍女跟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走出。沐敛华见这少女与沐夕醉差不多年纪，穿了一身白色衣裳，外面又罩了层浅粉色的纱衣，长长的秀发挽起些许，梳的是未出嫁女子的式样，斜插了两支发钗，沐敛华识得，正是前几日祁老爷买去的那对白兰钗。待她走的近些，沐敛华看清她模样，却猛然一惊，竟怔怔看着她不能言语。
　　这少女明眸皓齿，秀丽无双，竟是与沐敛华母妃留下的那张画像中的倩影有六七分的肖似，若她脸颊稍瘦，下巴再尖一些，唇薄一分，眼睛不那麽圆，再年长几岁，只怕真要与画像中人一模一样。肖似的容貌，加上头上那两支白玉钗，一时间沐敛华竟觉得仿佛是岚妃自画中走出一般。
　　她看见沐敛华，本是有些好奇的，忍不住悄悄看他，可见沐敛华直直的盯着自己看，不由羞怯起来，侧过脸去，快步走开。
　　嗣凝礼教严谨，这样的富家小姐，极少与陌生男子接触，更遑论被这样紧紧盯着看。
　　身後黄衣侍女以及立在门前的绿衣侍女连忙跟着这少女离开，两个侍女只当沐敛华从未见过这般美貌女子，因而无礼，心中微怒，黄衣侍女临离开时尚不忘狠狠瞪沐敛华一眼，不满的轻哼一声。
　　沐敛华被这一声惊醒，这才察觉自己失态，低下头不再看那少女，心中却波涛汹涌。
　　待那少女走远，小厮低声唤了沐敛华一声，沐敛华回过神来，略有些尴尬的一笑。
　　这小厮也当沐敛华惊於少女美貌，顺口说道：“那是小姐。”想到沐敛华不过是个送货的夥计，便也没接着说下去。又道：“小姐走了，我们可以进去了。老爷就在里面，请。”
　　沐敛华点点头，带着满腹的疑惑跟着小厮走入院中。
　　进了院门，沿着曲径在花树丛中穿绕而过，便看见清池屋舍。碧水中飘了些枝头落下的粉色花瓣，偶尔有几尾锦鲤游近水面，尾鳍拍打出小小水花。正当春暖，屋舍临池一面敞了窗扇，隐约可见内中人影。
　　小厮领着沐敛华绕到屋舍门前，门前又守了个打扮相似的仆从，见两人来，侧身轻敲了敲门，恭声道：“老爷，赵记的夥计来了。”
　　屋里传来人声，道：“请他进来罢。”
　　沐敛华听出，正是那日来店里祁老爷的声音。
　　那仆从应了声，开门把沐敛华请入，又轻手轻脚关上门。
　　放眼看去，屋舍宽敞明亮，布置了书架桌椅，显然是间书房，一人立在临池的窗边，正向外眺望，知晓沐敛华进来，转过身子，看向沐敛华。
　　沐敛华这才看清楚祁老爷的模样，原来是个四十开外的男子，身形略有些削瘦。虽然保养得宜，但仍然挡不住岁月的痕迹，额头眼角刻了数道皱纹，尤其是眉间几道深刻皱纹，使他脸上显出一种忧愁的神情来。但他眉眼长的极好，即便人到中年，仍然不失俊朗，正如沐敛华先前所猜，年轻时定是个美男子。
　　然则沐敛华却又觉得，这男人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之感。
　　仿佛似曾相识，可搜遍脑中每个角落，也没有任何见过这人的记忆。
　　收摄心神，沐敛华恭恭敬敬说道：“祁老爷，这是您前几日订的字，已经装裱好了。”
　　一边说，一边将那幅字捧给祁老爷。
　　祁老爷淡笑了一下，道了声有劳，伸手拿过字幅，展开观阅。这一副字两三尺长，行笔端庄，应着诗句却又微微透着一点委婉笔意，装裱一新之後，更显得出色。祁老爷细细品赏，忍不住轻轻念道：“楚客曾因葬水中，骨寒化出玉玲珑。生时不饮香魂醒，难着春风半点红……”声音渐低，眉宇间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也不知在遥想什麽。
　　过了一会，才回过神来。将字幅卷起摆在一旁桌上，转头看向沐敛华，失笑道：“看我糊涂的，一时怠慢，失礼失礼。”扬声道：“上茶。”
　　沐敛华莫名其妙，心想他何需对个夥计这般客气，还要上茶招待。连忙道：“祁老爷客气了，字已送到，小人这就告辞，不打扰祁老爷休息。”
　　祁老爷却道：“既然来了，便坐一会也无妨。”
　　沐敛华迟疑道：“这……”
　　不等他说下去，祁老爷连忙开口打断，道：“只是一小会儿，也不会耽误什麽事罢。”
　　他说这话时，仆从已把茶端上，沐敛华见状，也不知这祁老爷到底是打了什麽主意，但也不好拒绝，只得道：“如此，小人便打扰了。”也不客气，落落大方的入座，但并不饮茶。
　　祁老爷吩咐仆从退下，视线转回沐敛华，却是对着他细细的打量，过了一小会，开口问道：“你叫什麽名字？”
　　沐敛华答道：“小人姓华名敛。”
　　祁老爷将这名字念了一遍，道：“是哪个字？”
　　沐敛华只得又回答道：“是韬光敛彩之敛。”
　　祁老爷点点头，道：“这倒是个好名字。”又道：“看你谈吐不俗，不像寻常夥计，可曾念过书？”
　　沐敛华道：“念过。”
　　祁老爷咦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去考个功名，总好过在店里当夥计罢。”
　　这般一问一答，沐敛华只好把遇见赵齐的经历说了一遍，末了，道：“所幸得遇赵老相救，得以安然无恙。如今虽然一时落魄，但也未尝不是历练。”
　　听完他这一番讲述，祁老爷也不由唏嘘感叹，道：“原来如此，你年纪轻轻，心境这般豁达，倒也难得。”话锋一转，却忽然道：“只是我听你口音，却不似尔骁人。”
　　沐敛华一惊，当日随口编造身世，是因为想到萧晚楼，便将自己一同说成尔骁人，却想不到竟被祁老爷一下子听出破绽来。
　　连忙道：“小人少时住在沂睦，母亲又是散璋人，耳濡目染，是以说话反而少了尔骁口音。”他说这话时，故意带出几分散璋口音，他自幼被红姑带大，散璋人的说话语调自然是会的。
　　祁老爷却似有所触动，看着沐敛华双眼，问道：“你母亲是散璋人？”
　　《谛授》第三十二章 荣归
　　沐敛华觉得这祁老爷着实有些奇怪，却也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祁老爷又追问道：“是散璋哪里？”
　　沐敛华只好回道：“散璋芜晏。”
　　芜晏是散璋的国都，沐敛华母妃岚烟公主，自然应是出生於此的。沐敛华答的自然，丝毫不曾掺假。
　　祁老爷将“芜晏”两个字喃喃念了一遍，道：“我曾听人说，散璋地北荒寒，芜晏更是一年中有一半的时日都被寒冬所笼罩。那一座冰雪之城，也不知道城墙看起来是否会如这银城一般。”
　　沐敛华虽有一半散璋血统，生平却从未去过散璋。散璋处极北之地，因地理所致，与诸国间少有往来，各国人对散璋往往不甚了了，只知晓是个寒冷的国度。
　　沐敛华略略迟疑，道：“说来惭愧，小人虚长二十余年光阴，却还从未去过散璋，只晓得散璋地北天寒，现下这时候，大约也未春暖花开，仍然是风雪交加罢。”
　　祁老爷似是有些失望，可他好像也不是真正在意沐敛华的话语，自言自语道：“是啊，曲水的桃花已经谢了，芜晏的寒梅犹自傲然盛开。可如此一个严酷寒冷的地方，却为什麽会有那样温柔美丽的……”他说到最後，语调渐低，只是喃喃的念着什麽，沐敛华虽耳力敏锐，却也听不清楚究竟。
　　沐敛华接不上话，也不知祁老爷再想说什麽，只好默不做声坐在书房里。
　　室中静默片刻，祁老爷才恍然惊醒一般。抬眼看了看沐敛华，勉强一笑道：“看我，倒怠慢了客人。”
　　沐敛华连忙道：“祁老爷客气。”趁势站起身道：“时辰不早了，小人这便告退罢。”
　　这一回祁老爷不再阻拦，微微点点头，道：“如此，我也有些倦，便不送了。”
　　虽然这般说，仍然起身把沐敛华送到院门口，才吩咐了仆从将沐敛华送出无忧庄。
　　沐敛华离开时，回头去看，见祁老爷立在院门边，也不知在想什麽，身形微微的有些偻佝，透着浓浓的疲惫倦意。
　　沐敛华觉得这祁老爷对自己这样客气实在奇怪，若他本非是真正的店铺夥计，只怕是要受宠若惊到不知该如何自处。但沐敛华身为沂睦九皇子，纵使不得重视，身份毕竟仍然是尊贵的，这样的礼遇，於他来说自然而然，因而坦然受之。
　　他心中暗想，看这无忧庄便可知这祁老爷富可敌国，又有娇女承欢膝下，可就是这样，看起来仍然是不快活的。人活一世，纵使拥有的权势地位，仍然有许多烦恼，众生皆等。
　　沐敛华回来的晚，赵齐只当他道路不熟，路上耽误了时间，也不以为异。但沐敛华对无忧庄起了好奇，晚上回了赵家老宅，便想问这无忧庄。
　　开了春，天气越发的和暖起来，便是在晚间，也觉得那风是柔的。院中种了些花草，已经次第盛开。夜里暗香浮动，和风送暖，好不适意。用过晚饭，老少几个人便坐在院子藤架下闲语。
　　小红烫了壶酒，给赵齐斟满，赵齐笑着使了个眼色，小红知晓他是想与沐敛华同酌，於是又给沐敛华满上。放下酒壶，炉上正好水也煮开了，又忙着沏茶给萧晚楼。
　　这几日天气好，萧晚楼精神渐长，已经能稍稍在院中活动，这时坐在铺了软垫的藤椅中，捧着茶杯慢慢的啜了一口，露出一些闲散适意的神情来。见小红还要忙，萧晚楼开口道：“小红，不忙，也坐一会儿罢。”
　　小红依言点点头，自己也倒了杯茶，乖乖顺顺的在萧晚楼旁边小凳上坐下。
　　沐敛华看见，笑道：“呵，小红倒是与你越来越亲近，这麽听你的话。”
　　这些日子里，沐敛华日日去店里做夥计，小红反倒是与萧晚楼处的时间多，萧晚楼这样的脾性为人，小红与他亲近，也是十分自然之事。
　　赵齐也在一旁抚须微笑，不等萧晚楼开口，小红已经抢先比划起来，意思是说楼大哥是好人。看沐敛华笑的促狭，又比了比，意思说，阿敛哥哥也很好。
　　沐敛华更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说：“你这丫头，倒是哪边都不得罪，哪边都讨好。”想到小红虽然天生残疾，但心思聪慧、天真烂漫，由衷叹道：“也不知以後谁有福气能娶小红回家。到时候，我一定给你包个大红包。”又看了看萧晚楼，笑道：“你楼大哥的份也少不了。”
　　小红年纪尚轻，情爱之事懵懂不知，但见沐敛华说到嫁人成亲，仍是害羞的，不由红了脸。
　　赵齐干咳一声，道：“小红还小，这事还早着呢。”
　　其实嗣凝的风俗，十四五岁少女便嫁人实属司空见惯，再过一两年，小红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
　　这时赵齐转头对小红道：“去把爷爷的烟斗拿来。”
　　小红依言，离座去取烟斗。
　　待她转过身走开，赵齐才忧心忡忡叹口气，对萧晚楼与沐敛华说道：“实不相瞒，丫头的婚事，始终是老朽一桩心事。丫头这样的，好人家总是要嫌弃的。可若不是好人家，又怕是为了图谋赵家家产才要娶丫头。老朽已经今年六十有二，已是半截入土的人了，只怕过几年去了，留下丫头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又该怎麽办？”
　　萧、沐两人见他神情忧虑，也不由深感他的顾虑并非毫无道理。沐敛华只好宽慰道：“也许是机缘未到，赵老也不必太过忧心。”
　　萧晚楼略一沈思，开口道：“若赵老不介意，便让小红认我做哥哥可好？”
　　赵齐一愣，心中盘算起来，他走南闯北经商多年，自然见多识广，当日救起萧晚楼与沐敛华时，虽然两人狼狈落魄，但衣饰华贵，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出身，加之相处这些日子来，更看出两人言行举止间的风度教养，心中早就猜测两人非富即贵。沐敛华为人坦率，萧晚楼温和沈稳，赵齐心中已起了托付小红的念头，这时萧晚楼主动提起，正中下怀。
　　当下便道：“怎麽会，小红能有这样的哥哥，是她福气。”
　　沐敛华心想，小红若是认了萧晚楼做哥哥，那就是尔骁公主，只怕将来想娶她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因笑道：“这麽好的妹妹，怎可让小楼一人独占，我也要认这个妹妹，也不枉小红叫我一声阿敛哥哥。”
　　赵齐呵呵笑道：“丫头一下子多两个哥哥，这买卖真正再划算不过。”
　　等小红拿着烟斗回来，赵齐便让她拜了萧晚楼与沐敛华，大家都是不羁之人，也不讲究什麽正式礼节，这便算是结了金兰。
　　赵齐放下一桩心事，连喝了两杯酒，笑的异常舒心。
　　随意闲聊几句，话题便被沐敛华带向无忧庄。
　　赵齐沈吟道：“说这无忧庄，其实老朽也知之甚少。这庄子大约也建了几十年罢，是祁老爷家的别院，祁老爷在城里应该是另有府邸的，但究竟在哪里，老朽不知。”
　　沐敛华问道：“祁老爷究竟是什麽人？”
　　赵齐道：“这……不好说。”想了一想，道：“说起来，老朽认识祁老爷也有十多年了，祁老爷往日里并不常来，有时一两月来一次，有时一年半载才来一回。其实他这样的贵人，要买东西何须亲自跑来，大约也就是偶尔图个趣味吧。他对与白兰有关的小玩意特别在意，所以老朽每回出去跑商，总是会留意收集。”
　　赵齐说到白兰，沐敛华不由想到那对白兰钗，心中微动，道：“真是怪人。”
　　赵齐道：“无忧庄乍看不起眼，其实内里富贵，我看祁家不是寻常富家，说不定是什麽皇亲国戚，这京城的地界，随便掉下块招牌，都能砸到个官，真是皇亲国戚也不稀奇。”
　　沐敛华点点头，道：“也许罢。”
　　可仔细回想祁老爷言行，越发觉得古怪，不由略觉烦躁。萧晚楼看出，轻轻握住沐敛华右手，道：“顺其自然罢。”
　　隔两日，这天沐敛华在铺子里，却听见外面街上人声鼎沸，见木子站在店门口时不时往外探首张望，於是问道：“木子，今日怎麽这样热闹？”
　　木子道：“你不知道麽？听说三皇子回来了！还娶了沂睦的公主来。”
　　沐敛华一愣，算算时日，宁无争是差不多时候归国，本不意外。但他与沐夕醉的婚期订在五月，按着道理，沐夕醉应该过些日子才从阳羡动身，怎麽会和宁无争一同来。
　　过了些时候，隐约听见远处喧哗之声，见街上人都往临街方向跑去，木子耐不住，趁着赵齐不在，对沐敛华说道：“阿敛，我去看看。”
　　沐敛华道：“这……不好罢，若赵老回来……”
　　木子摆摆手道：“就一会会，马上回来，掌柜的不会发现。好兄弟，回头请你喝酒去。”
　　沐敛华拦不住他，只得任他出去看热闹。
　　过了小半个时辰，阿木兴冲冲回来，一脸的意犹未尽，连比带划的对沐敛华讲起三皇子宁无争进城的状况，又说那沂睦的安羡公主如何美貌动人，艳丽无双云云，只说的天花乱坠。
　　沐敛华听了，心里暗暗好笑，心想：沐夕醉那小丫头，说她美貌动人也就罢了，与艳丽两字只怕是怎样也扯不上干系。想是木子信口开河，肆意臆想。
　　其实木子确实未看见沐夕醉。堂堂沂睦公主，未来的皇子妃，自然是坐车进城，尤其是来了嗣凝，更不可能随便抛头露面，任百姓围观。
　　《谛授》第三十三章 定计
　　三皇子宁无争归国是一件大事。
　　这日，曲水城门大开，仪仗队伍自城外十里远便排开，到了皇城门前，更是百官列队，当先领头的，竟是大皇子宁无殊与二皇子宁无锐。
　　其实三人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分别为不同嫔妃所出，出生前後相差不过数月，但正是这区区数个月，却在二十年前就决定了宁无争的欲得不能。
　　宁无殊与宁无锐虽无宁无争这般美貌，但本也算得上相貌堂堂，只是两人耽於酒色，亏空了身体，年纪轻轻，面相上已显的有些疲惫虚浮，气质上差了许多。
　　见到宁无争风光荣归，宁无殊与宁无锐彼此对视一眼，虽然心里颇有些不甘愿，但脸上仍然挂着虚假的笑，迎了过去，说了许多场面话。
　　宁无争看着这两个兄长，似笑非笑点点头，从容应对。
　　接着，又回头与车内沐夕醉低声说了几句话，便有人引了沐夕醉所乘的车子与带来的随从往侧门绕去。按着嗣凝的规矩，除了皇後，这皇城的正门女子是不得通行的，但也只有国主册立皇後那日，皇後才被允许从大门进入。
　　沐夕醉尚未与宁无争正式大婚，仍然是未出阁女子，被带入宫後，也不会直接上殿。按理应该先去後宫拜见皇後，嗣凝後宫中位虚悬，如今後宫是秋贵妃主持，沐夕醉便应该去秋贵妃处。
　　然後专门安排了她的住处，婚前轻易不可见人。直到婚典时才能见到国主，尔後出席皇室宴会，才算是可以在人前“抛头露面”，但也仅限於皇室之内。要像从前在沂睦那般寻个借口就可出宫游玩，或者在各色宴会上与别的男子随意交谈，这在嗣凝都是绝不可能之事。
　　然而沐夕醉此刻仅仅只是心中抱怨成婚前不能随意见到宁无争，尚未想到今後的生活将与过去大大不同。
　　宁无殊、宁无锐、宁无争三人一同入殿，叩见嗣凝国主宁以期。宁以期自然对宁无争颇多嘉奖，又赏赐了些珍宝。
　　殿中群臣，心思纷纷。
　　宁无争这一回可说是出尽风头。
　　当日他自告奋勇去沂睦，宁无殊心中窃喜，只当宁无争这回急於抢风头犯了傻。这一旦去了沂睦，没有个十年八年的怎麽回的来，到时候嗣凝这里宁无殊只怕早就登位为皇，再不济太子名分也定了。
　　谁想到的，也不过是大半年的功夫，宁无争竟然回来了。不但全身而退，还娶了沂睦公主。又与沂睦新皇缔结盟约，只消帮助沂睦新皇平息国内叛乱，嗣凝就可得到沂睦东南边境三个郡的土地。宁无争可谓是要人得人，要利得利，於公於私，都是满盘皆赢。
　　沂睦朝中，近年来已分成两大派系，以丞相为首的一干老臣，坚持沂睦立长不立幼的传统，拥戴宁无殊为太子。而以户部尚书为首的一派大臣，则以为宁无争有治世之才，应当破除旧规立他为太子。
　　两派势均力敌，加之国主宁以期一直并未明确表态，便常年胶着。但此回宁无争归来，不磬为户部尚书这派加了一块大大的筹码。朝堂上的形势，已经明显倾向宁无争这边。
　　当天夜里，宫中设宴，国主与群臣共饮，宁无争虽然不喜形於色，但不经意间总是透着意气风发的味道。反观宁无殊，面色晦暗，显然是意识到自己前景不妙。
　　不但是宁无殊，便连宁无锐也有些不安。宁无锐因为身为二皇子，又资质平庸、胸无大志，本身对这皇位并无什麽肖想。他与宁无殊两人都喜好酒色，素来也算是志趣相投，又恼於宁无争锋芒逼人，所以一直是与宁无殊同声同气。宁无殊早早就许了他，有朝一日身登大宝，总少不了他荣华富贵享受不尽，可若换了是宁无争登位，宁无锐再蠢，也知道将来定无好日子过。因而不由也跟着忧心忡忡起来。可他天生愚钝，忧心了一晚上，也没想出什麽办法来，倒是後来看见个美貌舞姬，又多喝了几杯酒，便将这些烦心事抛到脑後，反正得过且过，趁现在还有美酒美女就及时行乐，过一日算一日罢。
　　散了宴，宁无殊回皇子府，越想宁无争越觉得可气。觉得宁无争在宴上有意无意的目光扫来，总是带着傲然蔑视的意思；宁无争在朝上素来沈着的态度，宁无殊这时也觉得那是宁无争眼看着皇位到要手，已经先行端起了架子；诸大臣向宁无争敬酒时，宁无争一一微笑应对，也变成了洋洋得意。总之，宁无争做什麽，他都是看不顺眼的，从前便是如此，如今更是变本加厉。
　　翻来覆去，宁无殊一宿未眠，第二日通红着双眼起来。嫌洗漱的水烫狠狠责骂了端水的侍女，又因为花园里一株稀种的茶花迟迟未开花，让人把花匠打了一顿，再为了书房里书册乱了摆放顺序，大发脾气。皇子府里的仆从侍女看出宁无争存心找人撒气，无不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大气也不敢出。
　　闹了半日，宁无殊母妃李妃差人来唤宁无殊，宁无殊神色不快的进宫去，府里众人才算松了一口气。
　　李妃本来只是一个小小的才人，宁以期登位不久後，她与二皇子宁无锐之母钱妃几乎同时怀孕，李妃却使了个心机，怀胎九个月时，悄悄服下催产之药，提早诞下了宁以期的长子，母凭子贵，这才被封为妃，地位与赵妃相当，仅在秋贵妃之下。
　　宁无殊见了李妃，勉强压抑心情，向她问安。李妃是聪明人，自然知晓现今的局势，也看出自己儿子心中的不快。便开口宽慰了宁无殊几句。
　　她这一宽慰，宁无殊再也压抑不住，反正室中除去李妃的贴身心腹侍女，也没旁的人，就大声咒骂起来。
　　道：“如今他可是风光得意的很，哪里还把我看在眼里！只怕父皇那里，迟早是要偏向他的……”
　　李妃对宁无争也心怀恼恨，她母子俩处处被秋贵妃母子夺了风头，本以为按着嗣凝传统，宁无殊是稳坐太子位的，怎想到现在竟然会是这样的局面，一想到秋贵妃本就处处打压她，将来更指不定如何，不由恨的牙痒痒。
　　可恨归恨，自己这儿子也实在不成器，看他站在那里只会咒骂，却一筹莫展，不由又将怨念转到宁无殊身上。
　　冷冷道：“你在这里骂再大声，宁无争也不会掉半根头发。你若是有些手段，太子的位置又怎可能轮得到宁无争？”
　　宁无殊被自己母妃毫不留情戳中了痛处，更加愤恨，正要跳将起来，李妃手一抬，止住了他，道：“事到如今，也只有一个法子了。”
　　宁无殊按捺怒火，问道：“什麽？”
　　李妃道：“若让宁无争犯下滔天大罪，任他多大本事，也决计不可能被立为太子。”
　　宁无殊不屑道：“说的倒是轻巧，他那样奸猾，怎可能轻易被人抓到把柄，更遑论犯下滔天大罪，再说有什麽罪能阻了他被立太子？”
　　李妃冷笑一声，道：“蠢材，抓不到他把柄，你不能造出罪状麽？若说到滔天大罪，还有什麽比……”说到这里，不由压低了嗓子，轻声道：“比弑君更重？”
　　宁无殊大吃一惊，惶恐道：“刺杀父皇，那怎麽行？”
　　李妃道：“又不需真的刺杀你父皇，只要做些手脚，再嫁祸给宁无争，就是弑君未遂，也是死罪，饶他不死，也别想被封太子。”
　　“这……”宁无殊惊疑不定，一时不知所措。
　　李妃看他这模样，心里暗叹一口气，道：“你总是这样犹犹豫豫没有主意，才会被宁无争欺到头上来。到如今这节骨眼上，你以为你还有别的路走麽？宁无争将来若是真的登位为帝，头一个就不会放过你。”
　　此言一出，宁无殊浑身一震，心中暗想：不错，宁无争登位，怎可能会放过我。现在若再迟疑不决，将来便是死路一条。
　　顿时冷静下来，对李妃道：“此事关系重大，还需仔细策划，孩儿要先行告退了。”
　　李妃见宁无殊总算是有些开窍了，当下满意的点了点头，语重心长道：“殊儿，咱们母子的成败就在此一举。”
　　宁无殊从宫里回来，左思右想，最後差人唤来心腹幕僚。这人名叫张济，确实是有些才智的，听了宁无殊的打算，当下一身冷汗。
　　张济沈吟半晌，却也觉得如今宁无争气候已成，这次归国又立了一件大功劳，不日朝堂上就要再提立太子之事，加上丞相年老，近来身体每况愈下，一旦退离朝堂，宁无殊这里失了一大支持，此消彼长，宁无争被立太子便几成定局。此时不拼，将来再无机会。
　　细想起来，觉得这个主意确实可行，只消做的巧妙利落，便可达成目的。
　　只是，就算是假装行刺，也不是这般容易，国主宁以期身边护卫重重，哪里能有机会轻易得手，还要留下足以嫁祸宁无争的证据。
　　商议再三，张济道：“听闻国主最宠爱银城公主，或许可以从银城公主那里找到突破口？”
　　宁无殊一愣，宁以期膝下共有三子五女，其中唯一有封号的乃是四公主宁无忧，为银城公主，对其宠爱程度可见一斑。但嗣凝素来以男子为尊，宁无忧再受宠也不过就是个公主，对宁无殊丝毫构不成威胁，又因为宁无忧与宁无争关系亲厚，宁无殊就更不会多与宁无忧接触，平时便少见，见到也不过冷冷淡淡讲两句话。
　　这时张济提到宁无忧，宁无殊心中盘算起来，想到：父皇确实一向最宠那丫头，看来我倒应该下些功夫。
　　主意既定，於是又与张济商量了大半夜。
　　隔日，宁无争看完密函，随手烧了，冷笑一声，自语道：“我正愁你们没动作呢。”
　　《谛授》第三十四章 见怀
　　沐敛华第二次进无忧庄，真觉得说不出的古怪。
　　也不过才隔了三日而已，这天赵齐的铺子里来了个仆役打扮的人，说是祁老爷派来的，买了几件日用竹器，便要沐敛华送去无忧庄。
　　祁老爷往日里来赵齐的铺里，不过买些精致玩物，无忧庄何时缺几件竹器，还非要来赵齐这里买，更何况既然派了仆役过来，东西也不重，又何必非要沐敛华送。
　　看这架势，沐敛华心里也明白，恐怕是祁老爷想见他，随便找个借口罢了。
　　赵齐也看出了端倪，但什麽也没有多说，当着那仆役的面，只是笑呵呵的说：“阿敛你去罢，路上小心些，莫弄坏的东西。”
　　沐敛华心念转了转，觉得这祁老爷虽然古怪，但不似有恶意，他从前便是艺高胆大，眼下虽然失了内力，却习惯使然，当下便从容去了无忧庄。
　　送东西果然只是个借口，沐敛华一进无忧庄，便有仆从接过东西，仍然是那日带路的小厮把沐敛华带去那个小院。
　　祁老爷立在池边，若有所思的看着沐敛华走来，等走的近了，开口道：“华公子，这次请你来，实在有些冒昧，望你不要见怪。”
　　沐敛华连忙欠了欠身，道：“祁老爷客气了，小人现下只是一名店铺夥计，当不起公子两字。”
　　祁老爷却道：“你也不过一时落魄，算不得真正的夥计。罢了，我年长你许多，便学赵掌柜，称你一声阿敛可好？”
　　沐敛华见他有意亲近，心里微愣，却又觉得他语气和蔼，不由应了一声，问道：“不知祁老爷为何事唤我来无忧庄？”
　　祁老爷却又看了看他，似是有些迟疑，过了片刻，指着一旁树荫下摆放的桌椅，道：“陪我坐坐罢。”
　　两人入了座，自有仆人送上茶水，祁老爷浅啜一口，捧着茶杯叹口气道：“说来倒有些不好意思。我这样的年纪了，还会做这些个傻事。”
　　沐敛华不语，静待下文。
　　祁老爷看看他，接着道：“实不相瞒，你的模样与我一个故人有些相似，我一看到你，就想到那位故人，所以便忍不住想多看几眼，一时冲动，差人把你请了来。你莫担心，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找人说说话罢了，耽误了时间，我会派人与赵掌柜说明。”
　　他说的这样直截了当，沐敛华心中也算是明白了。但他不由摸摸自己的脸，心想自己现下脸上涂的又黑又黄，也不知这祁老爷是从这张脸上看出了什麽人的模样。看他提到那故人的神情，带着深切伤怀，只怕多半是已经辞世之人。这故人一定是对他十分重要之人，否则也不会特意要寻他这模样有些相似的人来说话了。
　　当下心中微微有些怜悯，道：“无妨的，此刻春光正好，祁老爷这庄园风景优美秀丽，我也算是难得偷闲半日。只是我才疏学浅，言谈粗陋之处，还请祁老爷包涵。”
　　祁老爷摇摇头道：“恐怕是你太过自谦。”又道：“可擅对弈？”
　　沐敛华道：“略知一二。”
　　於是祁老爷唤人摆了棋盘，两人各执黑白，一边下棋，一边闲谈起来。
　　沐敛华那句略知一二，虽然是自谦，但他确实不长於棋艺，好在祁老爷心思也未全放在棋盘上，两人闲言碎语间，都没有全力拼杀，堪堪战了个平手。
　　官子之後，沐敛华输了半目，便顺口说了几句客套话。
　　祁老爷指着棋盘道：“我看你这局棋布局大气，只是中路时未能一鼓作气杀过来，错失了机会。”
　　沐敛华慢慢将棋子收回盒中，道：“若是要拼尽全力厮杀也并非不可，只是……不过消遣玩意，何苦争的你死我活。”
　　祁老爷摇头道：“也不是这麽说罢……”顿了顿，又道：“不过似你这般不执於胜负的年轻人，如今倒是少见。”
　　两人重新开局，祁老爷先手，星位上落了一子，问道：“你家中还有些什麽人，怎的你落难异乡，也不闻不问麽？”
　　他先前询问沐敛华身世，也不知为什麽，总是对沐敛华母亲十分好奇。沐敛华母妃早亡，其实叫沐敛华说也说不出什麽，但他先前又自称是母亲养大，为了自圆其说，只好把红姑假做自己母亲，说了些点滴事情与祁老爷听，又说他母亲前些年已过世了。
　　见祁老爷终於不再追问他母亲，心里刚刚略松口气，听到祁老爷忽然问这，不由苦笑一下，道：“我父……父亲过世不久，家中有几个兄弟……只是……”
　　“只是？”
　　“只是我们兄弟非一母所生，关系本就疏远，父亲过世之後，又为了家产闹的不可开交，我不想与他们争，便与朋友一同出游，才遇到了祸事，流落嗣凝。家中人……恐怕也不知道罢……便是知道，大约，大约……”
　　说到这里，便没有再说下去。
　　这一番话，大致是实情，沐流辰、沐余鸿等人现在为了争夺皇位各踞一方，沂睦国内只怕很快就要烽烟四起，哪里会想到来找失踪的九皇子。沂睦真正关切着急他的，或许也只有红姑与沈轻狂罢。
　　默然片刻，祁老爷感慨道：“是不是这样的事情，世上总是处处相似。”
　　沈吟了一下，道：“你来这无忧庄，想必也看出我家业颇大，我膝下有几个儿子，如今我尚身体康泰，他们却已为了将来能够得到的家产而不和。家中老仆劝我早早选定继承人，可我又迟疑不决，不知该选谁好。按着道理，是应该长子继承家业，可麽子天生聪慧，如果由他来继承，祁家的家业应该会更上层楼。”
　　沐敛华心中一动，忽然便想到了宁无争，嗣凝素来便注重以长为尊，宁无争空有野心抱负，却困於旧规不得施展，确实也有些可惜。沈吟了一下，道：“恕我直言，既然麽子有才，便该让麽子继承家业，祖上留下的规矩固然重要，可一味的墨守成规，没有革新，只怕早晚会衰败而亡。”
　　祁老爷点了点头，可又叹口气道：“我也不是没有这样想过，可麽子并非个性宽容之人，我更怕若让他继承了家业，将来会苛待他的兄弟，我那几个儿子，虽然不成器，可总是我的孩子，教我怎麽忍心。”
　　沐敛华心想，世事总是两难全，话虽这麽说，但若迟迟不决，终究也不是解决之道，只怕拖的越久将来越难以收拾。
　　再观祁老爷的布棋，步步为营，可似乎又过於谨慎，反而显得有些优柔寡断。
　　见沐敛华默不作声，祁老爷似乎也猜想到沐敛华所思，又重重叹一口气，手里捻着一枚棋子迟迟未能放下，仿佛便如他始终不能决定继承人一般。
　　这时，忽然有一名仆人走进小院，对祁老爷行了一礼，祁老爷抬首问道：“可是有事？”
　　那仆人点了点头，却又看看沐敛华，好像是因为有沐敛华在场，不便禀报。
　　沐敛华略觉尴尬，连忙道：“时辰不早了，我这便告辞罢，也不打扰祁老爷正事。”
　　祁老爷却摆摆手道：“无妨，阿敛你坐一会，我去去就来，咱们把这局下完你再回去也不迟。”
　　他这样说，沐敛华也不好拒绝，於是只得点点头。
　　祁老爷起身随那仆人走出院子，似是怕沐敛华一个人独坐无聊，立刻便有小厮端了点心鲜果来。沐敛华难却盛情，尝了块桃酥，心想，这些个点心做的精致，若是拿给小红吃，她定然欢喜的很，只是现在自己寄人篱下，也没什麽钱去买这样精美的点心。
　　一个人坐的久了，确实觉得有些无趣，於是又站起身，缓步踱到池边，见清浅池水中几尾锦鳞，於是掰了小块点心撒入池中，看鱼儿争食。
　　抬头望天，见碧空如洗，春光明媚，不觉深吸口气。远离了阳羡，明明是落难，却想不到还有这般的闲适日子。阳羡的那些权势利益之争，又怎比得过现下这样品茗对弈来得快活。只是此时心爱之人未站在身边，不免稍觉缺憾。
　　不由遐想起来：若将来，与萧晚楼两人游历各地，高兴了，便找个地方落脚，听夜雨打金荷，看霭霭停云，人生不过如此。
　　正自遥想，忽然听见两道轻巧脚步声，连忙转身，略有些讶异的看见那日院门外见到的小姐与那黄衣侍女。
　　主仆两人看见沐敛华在，也明显吃了一惊，小姐未发声，黄衣侍女已经娇声斥道：“你怎麽在此？”又唯恐沐敛华对小姐不利，连忙挺身护在小姐身前。
　　沐敛华斟酌一下，说自己是来送东西的显然不像那麽回事，可若说自己是祁老爷的客人似乎又不太合适，只好答道：“祁老爷召小人来问话，因祁老爷有事，所以让小人在此候着。”
　　他这般说，与实情也相去不远，但那侍女却狐疑的看了看下了一半的棋盘和茶水点心，似是有些不信。可不信归不信，她也知道无忧庄不是随便什麽人能进来，既然是祁老爷的意思，哪怕再古怪，她一个侍女也无话可说。
　　当下只得小心护着小姐，轻声道：“小姐，既然老爷不在，咱们回去罢。”
　　那小姐一见到沐敛华便想到那日自己被他盯着看，故而早就下意识侧脸避开，这时听见黄衣侍女这样说，连忙点点头，转身向外走。
　　沐敛华一愣，忽然上前一步，说道：“小姐请留步。”
　　那小姐与黄衣侍女似被惊吓到一般，脚步微顿，黄衣侍女回首，警惕道：“你要做什麽？”
　　沐敛华见她们这般戒备，连忙道：“小人上回失礼，乃是因为看见小姐与小人的母亲容貌相似，一时讶异，乃至惊扰了小姐，绝非存心冒犯，小人在此给小姐道歉，还请小姐原谅。”
　　言毕，又行了一礼。
　　那小姐见他说的诚恳，正要应答，黄衣侍女却冷冷哼了一声，道：“油嘴滑舌，胡说八道！”
　　她心想，这人长的又黑又黄这样的难看，他母亲还能好看到哪里，怎麽会和自家小姐容貌相似，分明是捏造籍口，心存不轨。
　　当下连忙拉着小姐离开。
　　沐敛华见此情景，不由心中苦笑。心想，祁老爷找他来，想通过他看一看故人，他自己却又在这无忧庄里看到个与母亲有些肖似的少女，世事巧合如斯，不由令人感慨。
　　那小姐被黄衣侍女拉着远去，心里却对沐敛华少了些戒备，略有些好奇的回头看了看沐敛华。
　　《谛授》第三十五章 猜测
　　过了些时候，祁老爷回来，沐敛华略作迟疑，便将方才小姐来过一事告知祁老爷。祁老爷随口应道：“那是小女。”便不再多言。
　　两人继续先前未完之局，大约祁老爷是觉得方才一时失了防备，对沐敛华这外人说多了话，这回止口不提家事，只谈诗书风月。沐敛华心思玲珑，长於察言观色，祁老爷不说，他自然不会多问，便顺着他的话语闲聊。
　　到近傍晚时，沐敛华才告辞出来。他见天光尚亮，走到岔路口时，略做迟疑，估摸着赵齐的商铺尚未打烊，於是走了左侧往东市的道。
　　铺子果然还未打烊，这日生意出奇的好，沐敛华见赵齐与木子忙里忙外，顿时心生愧疚，连忙快步走进店铺。
　　木子先看见沐敛华，顿时埋怨道：“阿敛，怎的叫你送几件东西就去了大半日，该不会是哪里偷懒了吧。”
　　沐敛华略有些尴尬，他本是主动要来店里帮忙，结果却被找去无忧庄与祁老爷下棋品茗，木子说他偷懒倒真是一点不错。当下吞吞吐吐道：“我……”
　　不等他想好说辞，赵齐却摆摆手道：“没关系，阿敛你本来也只是帮几日的忙。”
　　他这样一说，沐敛华更觉得不好意思。谁知赵齐又道：“阿真明日便回来了，这店里也不缺人手，我看小楼这几日精神好，总是待在屋子里想必闷的很，你不如多陪陪他。你自己伤也没有好，也不要太劳累了。”
　　话至此，沐敛华知道赵齐一番好意，於是只好点了点头，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帮着木子一起收拾打烊。
　　回到赵宅，小红正在前厅忙着端菜摆碗，见沐敛华回来，笑点点头，又指指厢房方向，比了几个手势。
　　沐敛华会意，知晓她是要沐敛华喊萧晚楼过来。这几日萧晚楼精神好，便出来与众人一同用饭。他与沐敛华两人认了小红做妹妹，在赵府少了初来的拘礼。自从小红父母过世後，这赵府总是冷冷清清，如今老少四人亲近和睦，饭桌上言笑晏晏，才算又添了几分旧日的热闹。
　　沐敛华走近厢房，透过半开窗扉，看见萧晚楼正坐在桌边，手捧一册书卷，却仿佛并未在专心看书，反而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知在想些什麽。
　　於是轻轻开门走入，走的近了，看见萧晚楼手上拿着的是一册诗集，桌上却放了一张纸，寥寥几笔，画的是雪泥爪印。
　　沐敛华一愣，问道：“小楼，怎麽了？”
　　萧晚楼被他话声惊醒，不由手一抖，诗集落在地上，回头望向沐敛华，略定一定神，才道：“我是在想些事情。”
　　沐敛华走到他身边坐下，道：“在想什麽？”伸手取过那张纸，眉头微皱。这雪泥爪印的图，他记得清楚，乃是当日在窦庄密室中所见的信函落款，当时似有所感，却始终不知所以，却不知为何萧晚楼这时会画出这张图来。
　　萧晚楼捡起诗集，翻到其中一页，摊开到沐敛华面前，沐敛华凝目看去，见是一首律诗，写的是：“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只听萧晚楼缓缓道：“阿敛，你说当日沐流辰是怎麽会举荐闻姚的？”
　　十年前，沐流辰举荐闻姚，得了沐复野欢心，最终如愿被封太子，十年後，沐复野疑似因为闻姚而暴毙，沐朝欢便以沐流辰勾结奸人谋逆弑君为罪名，宣旨天下。
　　可这闻姚，来历神秘，无踪无迹，沐流辰究竟是哪里找来的？又怎会轻信与他？
　　沐流辰此人，权欲固然极重，但其实并不算长於心计，否则也不会在闻姚身上栽这麽大一个跟头，以至被沐朝欢抓了把柄。
　　而一直以来，站在沐流辰身边出谋划策的，却少不了一个人。
　　便是这个人，这些年来俨然太子一党，与沐流辰同进退，却最後倒戈，与沐朝欢结为一派，令沐流辰折损许多势力。
　　沐敛华皱眉沈思，将那两句诗在心中默念一遍，再看那图，心中答案渐渐浮现。
　　这时萧晚楼取过笔，在那张雪泥爪印图旁，写下一个“鸿”字。
　　沈思道：“你是说，莫非那写信之人，是四皇兄……”
　　这般看起来，那两封信确确实实很可能真的就是沐余鸿所书。
　　可事到如今，就算知道是沐余鸿，又能如何？沐复野死都死了，沐敛华与萧晚楼也不在沂睦了，沂睦的风风雨雨已经与他们无关。不论是沐流辰、沐长缨、沐余鸿、沐非言还是沐朝欢，他们之间的争斗，於沐敛华毫无意义，他也不想再理会那些事。
　　合上书页，顺手将纸揉碎了丢掉，沐敛华拉起萧晚楼，淡笑道：“罢了，这些事情以後慢慢再想，你伤才好些，别太劳神了。赵老和小红还等着咱们吃饭呢。”
　　可萧晚楼毕竟心中放不下此事，到了夜里，忽然道：“想要杀你的人，会不会是沐余鸿？”
　　倘若沐余鸿是写那两封信之人，那他便与窦庄联系颇多，莫非是因为他发觉沐敛华在调查窦庄乃至闯入密室看过密函，所以想要杀人灭口？
　　但这样似乎又有些说不通，沐敛华夜闯窦庄时，黑衣蒙面，又不是平日易容的模样，也没留下什麽破绽，身份并未暴露，沐余鸿怎就知道是沐敛华呢？何况若他真知道是沐敛华，为何不及早下手，反而时隔数月才派人围杀？
　　想到这里，萧晚楼忍不住迟疑低语道：“可若不是他，还会有谁？沐流辰？沐长缨？你与他们并无利益冲突，按理他们不会对你下手。难道……难道是沐朝欢？”
　　沐敛华摇头道：“皇妹知晓我的心思，应当是不会的。退一万步说，就算她想杀我，也不可能对你出手。”
　　萧晚楼默想，也确实如此。沐朝欢要借尔骁的军力，怎可能在这时节对自己出手。
　　想了一天，本以为理出些头绪，到这时却又觉得失了方向，越发的没有目标。
　　见萧晚楼皱眉苦思，沐敛华心中微动，手指轻轻拂过萧晚楼眉间，柔声道：“要杀我之人一定以为我们已经死了，更不会知道眼下我们在曲水，你不必太过忧心。”
　　他刻意想引开萧晚楼注意，便转了话题，说起了日间在无忧庄的见闻。说到祁老爷的心事时，萧晚楼忽然咦了一声。
　　萧晚楼道：“我刚才突然有个想法，但这念头，又委实太过让人讶异，希望不是我所想那样。”
　　沐敛华笑道：“怎麽？说来听听。”
　　萧晚楼道：“据你所言，无忧庄富贵华美，无忧庄的主人祁老爷绝非寻常贵人。他说他家中长子与麽子争夺家产……说的不正像是嗣凝大皇子宁无殊与三皇子宁无争麽？”
　　沐敛华一愣，道：“你是说，祁老爷是嗣凝国主？这……”
　　萧晚楼道：“若不是如此，哪来无忧庄这样的富贵。若不是因为背後有这天大的靠山，无忧庄这样的大宅大院怎会连赵老这样在曲水住了几十年的人都说不清个究竟。嗣凝国主宁以期……祁老爷这个称呼，只怕是刚好取自他那名字。”
　　沐敛华默然道：“我也不是没想到，但也着实想不通，他贵为一国之主，只身一人闲逛街市已非常理，还两次特地找我这来历不明的陌生人说话，岂非过於不慎。”
　　萧晚楼叹口气道：“也许是身在皇室，贵为天子，却总有太多的孤独与苦闷无处可以抒解，所以才会偶尔这般肆意作为罢。”
　　他这样说，沐敛华也心有所感，生为皇族贵胄，有几个是能真正开心自在的，以己度人，若祁老爷真是嗣凝国主宁以期，他的这些行径也算不上太过古怪。
　　但究竟是不是，只是沐敛华与萧晚楼的猜测，他们谁也没见过宁以期，也不能得知是否真是同一人。
　　过了一会，沐敛华又道：“你说，他是觉得我像什麽人，才总是要找我去？”
　　萧晚楼沈吟道：“你虽然改了肤色，但脸型五官并无太大的改动，或许……”
　　萧晚楼忽然想起，大约三十年前，嗣凝趁着沂睦三王之乱平复不久，元气未复，於是借口边界纠纷而开战，结果被沂睦大败。後来嗣凝割赔了许多金银，为表臣服再无二心，送了一位皇子到沂睦为质，这位皇子便是现今的沂睦国主宁以期。他在沂睦呆了七八年，这期间嗣凝国主驾崩，众皇子为了夺位互相争斗，结果最後竟落的一个不存，远在阳羡的宁以期反倒成了唯一正统皇室血脉。嗣凝国上书请求沂睦国主允许宁以期归国继位，又献上奇珍异宝，私下还贿赂了沂睦许多大臣，在朝堂上说尽好话，最後终於将宁以期迎回嗣凝，登基为皇。
　　若说沐敛华像谁，双亲之中，他与沐复野并不肖似，那麽便该是像母亲多一些。或许当年宁以期在阳羡时，见过沐敛华之母？
　　这样想，萧晚楼却觉得好像无端亵渎了沐敛华的母亲，略有些惭愧。
　　心里的这念头，他没有说，只是道：“不论祁老爷是什麽人，为了什麽要见你，总是要小心些才好。”
　　沐敛华笑笑，道：“这我自然知晓。不过，我总觉得他很熟悉，不知为何，心里对他提不起防备。”顿了顿，道，“罢了，若果他真是嗣凝国主，日理万机，也没有那麽多闲暇时间日日来找我吧。”
　　忽然又凑近萧晚楼，搂住他肩膀，低声笑道：“小楼，等你伤再好些，我带你到曲水四处逛逛，我听说有几个好玩的去处……”
　　萧晚楼静静靠着沐敛华身上，微笑着点了点头。
　　沐敛华话说的满，谁知才隔了一日，祁老爷竟派人来了赵宅，要请沐敛华去无忧庄赏花。
　　注：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
　　《谛授》第三十六章 相识
　　沐夕醉第二回见秋贵妃，已是她入嗣凝皇宫数十日後的事情了。
　　初入宫时晕头转向被拉着去见了秋贵妃一回。沐夕醉长途跋涉而来，疲惫的紧，浑浑噩噩间也没看清楚秋贵妃模样、听清楚秋贵妃究竟说了些什麽，便被人送到一处宫苑，安置下来。
　　第二天，便有专门的嬷嬷来给沐夕醉讲解嗣凝皇室的礼仪规矩。沐夕醉出身皇室，这礼仪规矩从小到大没少学过。从前在沂睦时，只觉得那些嬷嬷们成天念叨这念叨那，要她时时端正仪态，把她处处束缚，十分的麻烦。可她来了嗣凝，嗣凝的嬷嬷才说了半个时辰，沐夕醉就觉得，原来从前在阳羡是多麽的自由无拘束。
　　嗣凝的礼教严谨，当日沐朝欢便提醒过她，沐夕醉也不是不知道，只是未到嗣凝时，总是想也就是比在阳羡时候稍微更受约束些罢，但到了曲水，才知道远远超过了她的想像。
　　心里不是没有後悔，可这些小小的困扰此时在“嫁给宁无争”这件事前都是微不足道的，能嫁给宁无争，那是天底下再开心不过的事情，不过是守些规矩，又有何难？
　　话是这样说，但一连许多日，都被限在宫苑内，整日里来来去去就见那几个侍女嬷嬷，也着实气闷到了极点。
　　宁无忧素来与宁无争亲厚，沐夕醉进宫以後，宁无忧有意与未来的三皇嫂亲近，便常常去看她。沐夕醉没有别的人可以多说几句话，宁无忧与她年纪相近，本来就个性柔善，又特意讨好她，一来二去，便於宁无忧相熟了。
　　教导礼仪的嬷嬷不在时，沐夕醉就对宁无忧道：“总呆在宫里，从来也不出去，不觉得气闷麽？”
　　宁无忧笑的恬静，道：“平日里可以弹琴刺绣，也不会觉得很闷。”
　　沐夕醉一听，两眼瞪大，道：“弹琴，刺绣，就做这些？”
　　宁无忧道：“也可以赏花、对弈，天气好时还能在御花园里放纸鸢。”
　　沐夕醉越听，越想叹气，道：“就不做别的麽？”
　　宁无忧不明白她的意思，带了些疑惑的神情望着她，迟疑的问道：“皇嫂平日喜欢做些什麽消遣？”
　　沐夕醉想到过去在阳羡日子，顿时便打开了话匣子，兴致勃勃道：“那可多了。春天的时候会去凌山踏青，夏天在玉水河上泛舟，秋天的时候策马狩猎，冬天则有雪梅诗会，还有元宵放灯、端午赛舟、乞巧烟花、中秋赏月、冬祭祭舞……大大小小的节日各有活动，除了这些，平日里各处举办宴会，也可以去，再不然就去逛街市……”
　　宁无忧听的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道：“可……可以……这样的麽？”
　　沐夕醉撇撇嘴道：“母妃管的严，嬷嬷们又爱念叨，总是不能玩尽兴。”
　　宁无忧默然无语，沐夕醉在阳羡的生活是她想也想不到的，正如沐夕醉以前也想不到嗣凝竟有这麽多规矩。
　　过了一会，沐夕醉脸色又渐渐沈下来，叹气道：“哎，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她无精打采的坐在窗边，抬眼往外看，高高的院墙遮挡了外面的世界，只有一方小小天地。道：“以後也不能随便出去玩了。”
　　宁无忧连忙宽慰她道：“初一和十五，是可以去隆昌寺上香的。”
　　沐夕醉一听，就更觉得郁闷了，道：“无忧，你除了初一、十五去烧香，还去过别的地方麽？”
　　她本以为宁无忧长这麽大，或许再也没去过别处，不想到宁无忧竟点了点头，道：“还有一处地方，我常常去。”
　　沐夕醉连忙问道：“什麽地方？”
　　宁无忧道：“无忧庄。”
　　见沐夕醉满脸惊奇，宁无忧解释道：“那是在城郊的一处庄园。我是不足月出生的，自幼体弱多病，後来御医说无忧庄里有一眼温泉，常常浸浴可以强筋健体，父皇便叫人买了那处庄园，又专门修了浴池，引入泉水，特许我出入无忧庄。”
　　沐夕醉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心想，也不知道那无忧庄是什麽样。
　　强耐着烦躁学了数十日的嗣凝礼仪，这日秋贵妃召见，沐夕醉又被带到秋贵妃所居的瑞景殿。进了殿，秋贵妃也不说话，沐夕醉想到这秋贵妃可是自己未来的婆婆，连忙规规矩矩按照这几日新学的嗣凝礼仪向秋贵妃行礼问安。
　　过了片刻，才听见秋贵妃道：“免礼，坐罢。”
　　秋贵妃声音略有些低沈，却是十分悦耳，说起话来不疾不徐，也不带什麽起伏，叫人听不出情绪，却又让人觉得有些压迫感。
　　沐夕醉拘谨的在一侧椅子上坐下，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悄悄抬眼看了秋贵妃一眼。
　　只见秋贵妃虽然年近四十，脸上却不见丝毫皱纹，雪白的肌肤柔嫩光洁，尤似二十出头的少妇。她的模样与宁无争有八分肖似，端是艳丽无双，沐夕醉同为女子，也看的不禁目瞪口呆，心想：有母如此，难怪宁无争容姿绝世。
　　可回过神来，看见秋贵妃察觉自己的窥视，一双美目正注视着自己，沐夕醉不由心中一寒。
　　秋贵妃看向沐夕醉的目光里，带了些厌恶与蔑视。
　　这样的目光，她再熟悉不过。
　　沐夕醉母妃身份低微，本是纪皇後身边的侍女，因为国主沐复野一次酒後宠幸，有了沐夕醉，才勉强被立为妃。连妃母女虽然对纪皇後构不成丝毫威胁，但纪皇後总觉得连妃身为自己的侍女却不恪守本分，竟然勾引国主，最後被封为妃，不得不与之姐妹相称，便十分的不快。纪皇後心机深沈，表面上和和气气，但心里是瞧不起这母女俩的，目光中多少带了些反感蔑视，沐夕醉被她这样的目光看了许多年，饶是她再粗枝大叶，心里也十分的明白。
　　这时看到秋贵妃竟然也是这样的目光，心里顿时十分的难受。
　　但秋贵妃也不是无端端的这样看待沐夕醉。
　　秋贵妃本来有意让宁无争娶秋家女子，却不想到宁无争突然娶了个沂睦公主回来，心里已是不快。再加上得知沐夕醉母妃身份低微，沐夕醉根本是沂睦皇室中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便更加瞧不起她。又听她派去的嬷嬷回报，说这公主性子野，不怎麽受教，觉得沐夕醉这是驳了自己的面子。
　　这种种加起来，怎麽还能摆出好脸色。没有疾言厉色，已是客气的了。
　　当下不冷不淡的问道：“公主在这里可住的惯？”
　　沐夕醉虽然不明白秋贵妃为何这样看自己，但也不愿意得罪宁无争的母妃，忍气吞声道：“回娘娘的话，夕醉一切安好。”
　　秋贵妃端起茶碗，掀开盖子轻轻拨了拨浮在面上的茶叶，浅啜一口，又慢悠悠道：“嗣凝不比沂睦，公主既然嫁到我嗣凝来，便是嗣凝人，能待的惯，那是再好不过。”
　　沐夕醉一愣，随即会意，秋贵妃这话的意思，便是要她恪守嗣凝规矩。
　　秋贵妃话说的拐弯抹角，加上不善的态度，沐夕醉心里也颇觉得不快，胡乱点点头，应了声是。
　　秋贵妃又这般不咸不淡说了几句，沐夕醉再也听不进去，一味的默不作声。过了一会，秋贵妃似是也不想多说，便放下茶盏，挥挥手道：“坐这麽久，你也累了，回罢。”
　　沐夕醉只好起身告退，带着满腹的委屈离开。
　　第二日，宁无忧来看她，坐了一会要走，说是要去无忧庄。沐夕醉心念一动，问道：“我能与你一起去麽？”
　　这皇宫实在是让人心情郁躁，哪怕只是到一个庄园去，沐夕醉觉得也好过些。
　　宁无忧有些为难道：“这……只怕不合规矩，无忧做不了主。”
　　见沐夕醉满脸失望，想了想，又道：“要麽，我去请示贵妃娘娘？”
　　嗣凝後宫之主乃是秋贵妃，沐夕醉出宫不符常理，按例是该请示秋贵妃。但沐夕醉想到秋贵妃对自己的态度，此举无异自讨没趣，便更觉无望。不由叹道：“罢了，罢了。莫打扰贵妃娘娘了。”
　　但宁无忧不知沐夕醉的心思，只是听沐夕醉先前讲述种种在阳羡的生活，想她初来乍到，定然不能适应嗣凝皇宫，成婚之前只能待在皇宫中，又见不到宁无争，心里不免烦闷，若是能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於是认真点头道：“皇嫂你莫急，我去去就来。贵妃娘娘为人宽和，只是去无忧庄散心，我想是不打紧的。”说着，真的去了瑞景殿。
　　沐夕醉忐忑不安的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宁无忧回来了，微笑着道：“皇嫂，我们一起走罢，不过关宫门之前，是必须要回来的。”
　　沐夕醉心中惊奇，忍不住脱口问道：“贵妃娘娘同意了？”
　　宁无忧点点头道：“恰巧遇见三皇兄，是三皇兄说情的。不过贵妃娘娘也说了，只此一回，下不为例。不过我想，大婚以後，皇嫂便会搬去三皇兄府里，以後若是想去无忧庄，三皇兄总是会应允的罢。”
　　她这一番话，听的沐夕醉心中一阵甜蜜，她心想：“宁无争对我真好。”却不知，其实宁无争也不过就是因为宁无忧开口，他才顺口附和罢了。
　　可沐夕醉并不知道，宁无忧当然也只以为是三皇兄疼爱自己的妻子。吩咐了侍女带了些物品，便出发往无忧庄去了。
　　沐夕醉好不容易放风一回，兴奋自不必说，宁无忧初次与年龄相近的新友结伴而行，心里也十分欢喜。
　　到了无忧庄，先一同去了温泉处浸浴，沐浴更衣完毕，宁无忧又陪着沐夕醉在无忧庄内各处观赏游玩。
　　两人走到华亭边，宁无忧指着旁边的一丛花道：“这株牡丹，是难得的珍品，嗣凝仅此一株，现在时节未到，还没有……”
　　话说一半，忽然被沐夕醉一声轻呼打断。
　　只听沐夕醉指着前面道：“那是？”
　　宁无忧顺着沐夕醉手指望去，见远处两个人影，其中一人的身形自己十分熟悉，正是她的父皇。而另一人，却因为背对着她，认不出是什麽人。
　　正要开口，却听见沐夕醉疑惑道：“九皇兄怎麽会在这里？”
　　《谛授》第三十七章 惊变
　　“真像。”
　　祁老爷细细打量沐敛华，忍不住喃喃道。
　　沐敛华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这日入无忧庄，不多时候，祁老爷便带着他来到这庭院。
　　这一处的庭院，以粉墙相围，墙外又植了翠竹，与周遭分明隔开。走入院中，迎面是一片桃花林，林中有清浅小溪蜿蜒而过。此时桃花已谢，但放眼望去枝梢间一片柔嫩新绿，不禁令人心神舒悦。桃林溪边，有一座六角亭，檐下挂了风铃，时时有微风吹过，发出清脆悦耳的铃声。桃林深处，则是精美屋舍，与无忧庄别处不同，这屋舍以金色琉璃瓦做顶，墙身则是朱红之色，雕花的窗扇笼着碧纱，隐约可见室中精美摆设，透着一股奢华贵气。
　　沐敛华吃惊的却是，这庭院，竟是如此熟悉，几乎与他在沂睦皇宫中住了十五年的溪月苑一模一样。
　　那是当年沐敛华母妃的居处。岚妃过世後，沐敛华便在此处与红姑相依为命，一直到沐敛华成年後出宫设府，才离开了溪月苑。
　　异国他乡，却骤见如此相似的景致，一时间沐敛华满心迷茫，不知是真是幻。
　　这时又听见祁老爷道：“你这双眼，与她再像不过。”
　　沐敛华心神猛然一震，霎时间想到，这祁老爷，或者极可能便是嗣凝的国主宁以期，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不会便是……
　　略略的迟疑，终於忍不住开口道：“恕我冒昧，此处可是祁老爷那位故人的居处？”
　　祁老爷叹口气，既不点头也不否认，只是道：“这地方，我还是首次带外人来。说也奇怪，我一见到你，便觉得很是有缘，便想带你也来此处看看。”
　　两人走近凉亭，沐敛华凝目望去，见亭柱上刻了两行字，左侧是兰溪凉月，右侧则写着桃花流水。
　　便连这两行字，也是沐敛华熟知的，溪月苑中这八个字是岚妃亲手所书，此处虽然字迹略有差异，却看得出极力模仿的痕迹。
　　看到这里，沐敛华最後一丝不确定也不复存在。心中仅存的疑惑只是，这祁老爷怎会对这沂睦深宫中的庭院知晓的如此清楚。
　　这时祁老爷又道：“你随我来。”说着，又将沐敛华带往屋舍处去。
　　待两人走入桃林深处，一路悄悄跟来的沐夕醉躲在院墙外，才终於忍不住吐一口气，疑惑道：“奇怪。”
　　宁无忧略有些忐忑不安唤了沐夕醉一声。
　　沐夕醉却仿佛不曾听见，隔着院墙漏窗，扫视院内风景，自语道：“真奇怪，那明明是九皇兄，可九皇兄怎麽会在这里？而且这地方怎麽和九皇兄以前住的溪月苑好像？”转头问宁无忧道：“这院子不会也叫溪月苑罢。”
　　宁无忧迷茫道：“皇嫂，你的话我听不懂。这里是无忧庄的禁地，没有父皇允许不得擅入。趁父皇未发现，我们还是快些离开罢。”
　　沐夕醉指着院内，道：“方才进去的那个人，明明就是我的九皇兄。”
　　宁无忧一愣，她遇见过沐敛华两次，并不熟识，只是听声音，还是有些印象的，道：“他是父皇请来的客人，我不知道他是什麽人……”又看了看沐夕醉，迟疑道，“真是皇嫂的皇兄麽？你们看起来……不是非常像……”她想到沐敛华每次来，都是一副夥计的打扮，怎麽会是沂睦皇子，况且那一张又黑又黄的脸，与沐夕醉没有丝毫的相似，心想或许是沐夕醉认错了人。只是宁无忧天性柔和，说话也委婉许多。
　　沐夕醉却摇摇头道：“不会错，那背影，那声音，与九皇兄一模一样，我绝不会认错。再说这地方和溪月苑简直一模一样，如果不是九皇兄，陛下干嘛带他来这里？”
　　这里是无忧庄的禁地，宁无忧平日根本就不会走近，也丝毫不知道内中模样，更不清楚沐夕醉口里的溪月苑云云，见沐夕醉说的这般肯定，也不好反驳她。
　　只是轻轻拉了沐夕醉衣袖，道：“皇嫂，我们去那边水榭等罢，若真是九殿下，待他与父皇出来，再见不迟。”
　　但沐夕醉在沂睦时素来随兴惯了，又惦记着待她最好的九皇兄沐敛华，唯恐走开了就见不着他，便不肯离开，道：“就算是禁地，但我们又不进去，只是站在外面看看也不打紧罢。”
　　宁无忧心里有些焦急，可又劝不动沐夕醉，只得忐忑不安的陪着沐夕醉，时时的探视院中动静，唯恐被父皇发觉。
　　过了一会，见两人又自屋舍中出来，走向凉亭。只是宁以期走在前，沐敛华走在後，低头沈思，沐夕醉站在院外，拼命伸头，也看不清沐敛华的脸。
　　只见两人走进凉亭，入了座，沐敛华仍是背对沐夕醉方向。一旁仆从在凉亭桌上摆了茶水点心。
　　沐敛华手指轻触茶盏，却无意啜饮，心中思绪翻滚。
　　不但是庭院，连屋内的摆设布置也极其相似。
　　沐敛华确信，祁老爷确实是认识母妃的。心下不由迟疑，要不要坦诚自己身份。
　　可真的说了，又如何？纵然祁老爷心心念念着岚妃，那也是与沐敛华不相干之事。他想的是岚妃而非岚妃的孩子，沐敛华也不愿因为母妃的缘故而让祁老爷对自己另眼相看。
　　心念转了又转，终於还是什麽也没有说，坐在亭中，默然无语。
　　沐敛华遥想远在沂睦皇宫中的溪月苑，自从他成年离宫设府後，已经数年不曾回去。那院落，岚妃过世後就已经有些冷清，这两年怕是要荒凉了，桃花年复一年的盛开，却旧颜不在。而在这千里之外的嗣凝国里，却还有人惦念着。
　　想到这里，也不由心中暗叹一声。抬首望向祁老爷，问道：“这庭院的主人，不知是怎样的人物。”
　　祁老爷浅啜香茗，略带些迷离的目光透过嫋嫋水雾看向远处，叹道：“自然是极好的……”
　　正要再言，忽然脸色一变，伸手捂住双唇。
　　沐敛华见他面色忽然变得惨白，眉头紧皱，额角渗出冷汗，不由惊问道：“怎麽了。”
　　祁老爷闭起双眼，身体摇晃，沐敛华一惊，伸手去扶，却见他软软靠倒在亭柱上，捂着唇的手滑下，露出唇角一缕猩红血液。
　　沐敛华心下一凛，正要唤人，忽然林中闪出几道身影，靠的近了，沐敛华看出这几人服饰打扮应是侍卫之流。当先一人扶住祁老爷，伸手搭在脉上，顿时脸色一变，沈声道：“是毒！”
　　不等沐敛华说话，另外两人目光一寒，一左一右直扣向沐敛华。沐敛华常年习武，身体本能往後一退，欲避开两人擒拿，却一时忘记自己内力被封，後继无力。倒是那两人见沐敛华闪避，迅速变招，左侧之人揉身而上，扣在沐敛华肩上，手腕看似轻巧施力，喀嚓一声细响，沐敛华只觉得一阵剧痛，左臂关节已被卸下。右侧之人毫不迟疑，趁势连点沐敛华上身几处要穴，沐敛华闷哼一声，顿时晕倒过去。
　　这一下骤起惊变，沐夕醉与宁无忧在院外看的分明，两人被惊的失了神智，一时不知所措。过了片刻，沐夕醉见那两人拖着已然昏迷的沐敛华往外走来，猛然惊叫一声，奔向院门，喊道：“大胆，快放开我皇兄！”
　　却见周遭不知何时出现许多侍卫，当先一人喝道：“何人在此喧哗！”
　　这时宁无忧也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奔过来，问道：“父皇……父皇怎麽了？”
　　领头侍卫识得宁无忧，行了一礼，指着沐敛华道：“启禀殿下，陛下被此人下了毒。”
　　宁无忧想到父皇中毒，生死不知，顿时脸色惨白。
　　旁边沐夕醉却跳将起来，骂道：“胡说八道，九皇兄怎麽会下毒害陛下！”
　　领头侍卫不明所以，看看沐夕醉，又看看宁无忧，满腹疑惑，却又无从问起。
　　宁无忧勉强定定心神，拉住沐夕醉，道：“皇嫂，这人真的是你的九皇兄麽？”
　　沐夕醉愤愤道：“怎麽不是……”一边说，一边转头看向沐敛华，却看到一张又黑又黄的面孔，不由“啊”了一声，迟疑道，“这……这人是……”
　　这个人，明明身形背影和声音都与记忆中的九皇兄一模一样，可看他正脸，却是截然不同。
　　当下满面的疑惑与踌躇，难道自己真的认错了人？
　　宁无忧见沐夕醉脸色变化，迟迟不语，又问了一遍，道：“皇嫂，这人……你可认识？”
　　沐夕醉看了又看，终於结结巴巴道：“我……我也不知道，可是，他明明……”
　　见沐夕醉也不确定起来，当下领头侍卫不再迟疑，指挥人手拖走沐敛华。
　　这时御医匆匆赶到，听说国主中毒，已经吓得面无人色，不及抹去一头冷汗，连忙先塞了粒辟毒药丹到宁以期口中，再为他把脉。
　　过了片刻，御医却松了口气，道：“天佑吾皇！”
　　原来这毒发作时看起来骇人，其实并不厉害，宁以期中毒不深，加上自幼服食少量的毒药，身体本就比常人更能抗毒，所以并无性命之忧。
　　听完御医一番解释，众人皆放下心中大石。
　　这时宫中已得到消息，来了一队人马接驾。宁无忧与沐夕醉自然再无游玩心思，匆匆随驾归宫。
　　国主遇刺的消息，不过一个时辰，便已传到各处。
　　宁无殊听完消息，挥退了侍从，对张济笑道：“无忧庄虽有侍卫，但戒备不比宫内，果然容易得手。先生的计策甚妙，若不是父皇那麽宠宁无忧那丫头，咱们还找不着这机会。”
　　当日张济献策从宁无忧着手，果然被宁无殊查出原来宁以期常常去无忧庄，遂设法派心腹混入庄内，伺机下毒。
　　张济谦声道：“殿下英明。”
　　宁无殊又道：“接下来，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张济沈吟道：“既然有那杂货铺的夥计做替罪羊，那就再好不过。”压低声音道，“殿下不妨派人假冒三皇子的手下，再来一招杀人灭口。”
　　宁无殊拍手笑道：“死无对证，好计。”
　　注：凉月如眉挂柳湾，越中山色镜中看。兰溪三日桃花雨，半夜鲤鱼来上滩。──戴叔伦《兰溪棹歌》
　　《谛授》第三十八章 牢狱
　　沐敛华醒来时尚觉有些昏沈，左肩阵阵钝痛。当日左臂折断并未全愈，如今伤上加伤，更觉得难耐，不由低低呻吟一声。
　　这时察觉身边有人伸过手轻轻揉着肩膀伤处，沐敛华抬眼看去，见四周昏暗，却依稀可见身边之人模样，正是萧晚楼。
　　见沐敛华醒了，萧晚楼道：“阿敛，你没事罢。”
　　沐敛华一愣，再细细打量四周，见所在之处乃是一间阴暗的屋子，三面石墙，墙上无窗，一面却围着铁栅栏。沐敛华省起昏迷前发生之事，顿时了悟，自己这是身处牢狱。
　　只是，为何萧晚楼也在身边？
　　沐敛华坐起身，动了动肩，伤处虽然闷痛，但无大碍，想来是萧晚楼将他脱臼的关节接上。
　　萧晚楼见沐敛华不解，苦笑道：“他们说你行刺嗣凝国主，与你相关之人俱是同谋，一并抓了起来。”
　　行刺国主是重罪，大理寺自然宁可错抓也不会放过相干人等。
　　沐敛华惊道：“那……赵老和小红？”
　　萧晚楼道：“也被关押在这牢里。”
　　沐敛华叹口气，略略整理思绪，将事情前後经过与萧晚楼讲述一遍。
　　言罢，萧晚楼沈思道：“原来祁老爷真是嗣凝国主……”
　　说到这里，萧晚楼别过头去，捂着唇轻轻咳了几声，又顺势将手藏在身後。
　　沐敛华连忙问道：“怎麽，不舒服麽？”
　　牢中灯火黯淡，看不清萧晚楼脸色，只听他轻轻道：“无妨。”
　　沐敛华听他声音低沈，似是有些无力。眉头一皱，忽然拉过萧晚楼藏在身後的手，借着微光一看，见手心一小摊暗色血迹，不由大惊失色，道：“都吐了血，你还说没事！是又伤到哪里了？”
　　萧晚楼见掩饰不过，只得道：“官兵来抓人时，不小心被碰到伤处。”
　　其时嗣凝官兵冲入赵家，他们是来缉拿刺杀国主的贼人同党，自然态度强硬，小红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害怕的躲在萧晚楼身後，萧晚楼唯恐他们伤到小红，为她挡了一挡，却被官兵一拥而上推倒在地，又被围踢了几脚，触动伤处。
　　沐敛华听他说的轻描淡写，虽然不知此中经过，但见他方才吐了血，便知萧晚楼只怕伤的厉害，心中一痛，搂住萧晚楼，道： “他们抓你时，你怎麽不告诉他们你的身份？”
　　萧晚楼摇摇头道：“当时情形混乱，来不及表明……”
　　沐敛华叹道：“都是我不好，又害你受苦。”
　　萧晚楼又摇摇头，道：“这样的巧合，只能说时运不济，怪不得你。我只怕有人要存心嫁祸，拿你做替罪羊。”
　　沐敛华这时心中也想到这一层，沈吟许久，道：“事到如今，也只能表明身份。纵使不能立刻脱罪，总不至於被关在这里糊里糊涂为人顶罪。”
　　萧晚楼低低的应了声，沐敛华察觉他身体微微发颤，连忙伸手探他额头，触手尽是一片滚烫。沐敛华心道不好，萧晚楼重伤未愈，今日又被人踢伤，虽然是四月间，但牢中阴冷潮湿，他身体已支撑不住。
　　再一思量，觉得宁无争与萧晚楼先前各自代表嗣凝与尔骁定有盟约，按理嗣凝也该待萧晚楼为上宾。反倒是自己，现下与从前模样大不相同，若是自表身份，反而容易令人误会。
　　当下问道：“小楼，你身上可有带什麽物件能证明身份？”
　　两人当日遇险，事出突然，离开阳羡时身上并未带有印信，这时想要表明身份，也不免有些为难。
　　萧晚楼自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沐敛华。沐敛华接过玉佩，借着微光看去，见是一块雕了云龙图案的羊脂玉，背面刻了个萧字。
　　心中略一掂量，这龙纹图案寻常人不得使用，虽然不若印信有效，但多少总是有些说服力罢。当下不再犹豫，让萧晚楼靠在墙边，自己起身走到铁栏前，大声喊道：“有人麽？”
　　一连喊了数声，才有一个狱卒慢吞吞走来，看到沐敛华，不耐烦道：“做什麽？”
　　沐敛华正色道：“你去通报上面，你们错抓了人。”指着萧晚楼道，“这是尔骁皇长子萧殿下，还不快快放人。”
　　狱卒一听，哈哈大笑道：“他是尔骁皇长子？老子还是散璋国主呢！”啐了一声，道，“小子，我告诉你吧，你刺杀国主是诛九族的大罪，等过两日大人们审完，断头饭你们谁都少不了。”
　　见狱卒转身欲离，沐敛华急忙从栏中伸手去拉，喊道：“我这里有信物为证，何况三皇子殿下在阳羡时见过萧殿下，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狱卒侧目看过，见沐敛华掌心中那块云龙玉佩，心中也微微一凛，又见沐敛华说的言之凿凿，不由也犹疑起来。
　　可他仔细打量萧晚楼，只见萧晚楼一身布衣，低头靠在墙边，无论如何也不似天潢贵胄，何况尔骁皇长子怎麽会突然跑到嗣凝来。可这玉佩上的龙纹图案，乃是皇室专用……
　　沐敛华见他态度松动，连忙又好声好气道：“劳烦你通报上去，待萧殿下离了牢狱，自然不会忘记你的好处。”
　　狱卒迟疑半晌，道：“这事我可做不了主，得禀告咱们头儿。”
　　一边说着，一边拿过玉佩，去找狱官通报。
　　沐敛华见他走开，坐回到萧晚楼身边，这时萧晚楼烧的有些迷糊，软软靠着石墙，沐敛华怕墙上寒气入侵，连忙将他揽在自己怀里，低声道：“小楼，再坚持一会。”
　　萧晚楼点点头，默不作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沐敛华察觉萧晚楼高热不退，连呼吸都带着些灼热之气，再轻声唤他，已无应答，不由心中焦急。正在这时，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几声细不可闻的脚步声，接着便看见两条人影投映在地上。
　　沐敛华初时以为是狱卒来了，可心中瞬间想到，寻常狱卒怎会脚步声这般的轻。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阵淡香，沐敛华识出是迷香味道，连忙搂紧萧晚楼往阴影处躲去。用力拧了一把自己受伤的左臂，维系清醒，再屏住呼吸，佯闭起双眼，伸手在地上摸索，摸到几块小碎石，暗藏在手心中。
　　那两条人影走到这一间牢栏前，沐敛华眼睁开一缝，看清这两人俱是黑衣蒙面的打扮，心中凛然，看来是来者不善。
　　牢中无处可藏，虽然沐敛华带着萧晚楼躲在阴影中，却仍被这两名黑衣人轻易发现。两人看见沐敛华，当前一人对另一人做了个手势，另一人点点头，走上前，掏出一串钥匙，逐个试来，试到第三把时，只听哢哒一声轻响，铜锁已开。
　　两人蹑手蹑脚走入牢里，缓缓抽出怀中匕首，火光照在匕首上，只见锋利的刀刃上带着些幽幽蓝色，显是淬了毒的。
　　沐敛华强自镇定，待两人走近身边方下弯腰时，忽然双眼一睁，大喝一声：“什麽人！”
　　一脚踢向前一人小腿，右手一扬，几粒碎石直射向另一人门面。
　　他这一下攻其不备，把两名杀手打的措手不及，本能避开。沐敛华趁势跃起，旋腿扫向两人。
　　两名杀手这才反应过来，揉身而上，与沐敛华斗在一起。
　　沐敛华毫无内力，全凭一时发难，兼之招式巧妙，才能堪堪挡住这两人。但毕竟受伤在前，後力不继，屡屡错失良机，数十招後，对方已有察觉，招式变得越发凌厉起来，沐敛华渐渐难以抵挡，稍不留神，匕首刺来，沐敛华险险避过，脸颊边一缕发丝已被削下。
　　沐敛华心中暗暗叫苦，这两个杀手算不上顶尖，若放在以前自己内力未失时遇见，十招之内早就轻轻巧巧制住这两人。但如今内力全无，不免有虎落平阳被犬欺之感。
　　但萧晚楼就在身後，沐敛华却是无论如何也要护住他安危。
　　敌人步步紧逼，手中匕首挥动，带出一片炫目光影，沐敛华越战越显狼狈，数招之间，衣袖也被划破，但他躲避间，却始终不离萧晚楼身前，竟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後退一步。
　　这时对方又是一招递来，沐敛华避无可避，知晓只消被这匕首刺中，便是未伤及要害，一时三刻也会中毒毙命，不由暗叹一声，心想到：“莫不会枉死在这嗣凝天牢中罢。”
　　眼看匕首将至面前，忽然听见一道细物破空之声，面前这杀手竟然闷哼一声，软软倒下。
　　旁边杀手一惊，猛然回身，沐敛华只见不知何时牢中又多了一名黑衣人，手持长剑，正刺向这名杀手。
　　这人暴起发难，一出手便料理一名杀手，又转而攻向另一人，两人斗在一处。沐敛华精神一振，趁机捡起前一名杀手落在地上的匕首，看准两人缠斗的间隙，朝着杀手背後破绽处刺去。
　　这一回，那杀手前後受攻，便有些难以应付。数十招後，被第三人一式得手，长剑直刺入要害，顿时毙命倒地。
　　沐敛华见这人手段干脆，不过片刻便料理了两名杀手，也不知是敌是友，当下并不敢松懈，仍然护在萧晚楼身前，持着匕首，问道：“不知阁下何人？”
　　那人目光扫视过沐敛华，拉下面罩，露出一张年轻清俊的脸来，开口反道：“可是沂睦九皇子？”
　　沐敛华大吃一惊，他在嗣凝时与过去模样大不相同，此时知晓他身份的，应当仅有萧晚楼才是，怎的这陌生人却能一口道破自己身份。
　　却又听见那人道：“我家殿下与沂睦九皇子一同被袭，流落嗣凝，虽然形貌与外间描述不同，但想来也只有是九殿下您了。”
　　沐敛华听他说到“我家殿下”，疑道：“阁下究竟何人？”
　　那人一抱拳道：“在下寻影，乃是尔骁皇长子殿下的近身侍从。”又道，“外间恐还有埋伏，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还是速速离去罢。”
　　沐敛华虽然心存疑惑，但见眼前之人言辞恳切，不似有恶意，又想到这牢中确非安全之处，只得点头。
　　寻影绕过沐敛华，伸手探向萧晚楼，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见萧晚楼并未应声，沐敛华道：“只怕是吸入迷香，一时晕迷。”
　　沐敛华本有提防，又刻意自伤，是以神智尚能清楚，但萧晚楼伤病在身，便难以抵挡迷香药力。只是他先前发热，已近昏迷，有没有吸入迷香，其实也无什麽差别。
　　寻影摸了摸萧晚楼脉门，知道沐敛华所言不差，当下不再迟疑，欲背起萧晚楼。沐敛华连忙拉住他，却无论如何也要自己背萧晚楼出去。道：“你在前面开路，若还有敌人，也好抵挡，背了人反而行动不便。”
　　寻影听他说的也在理，便点点头，当即手持长剑，无声走出牢狱。
　　沐敛华背着萧晚楼，紧随其後。
　　走了两步，沐敛华猛然省起，道：“等一下，还有两个人被关在牢里。”
　　寻影眉头一皱，道：“这牢中的狱卒犯人都被迷香迷晕，若那两个人也在，仅你我之力，无法再带两个昏迷之人出去。”
　　沐敛华急道：“那两人乃是我和小楼的救命恩人，又因我而受这无妄之灾，怎可弃之不顾？”
　　正争论间，忽听几声脚步声，寻影眉头一皱，道：“不好，有人来了。”
　　《谛授》第三十九章 疑案（第二卷上部完）
　　几条黑影闪入牢中，沐敛华背着萧晚楼，与寻影躲在暗处，看得分明。见这几人的打扮，似是与先前两名杀手是同夥。
　　他们所料不差，先前两名杀手确有後援。宁无殊唯恐失手，前後派了两批人，势必要将牵连刺杀国主一事的相干人等全部诛杀。
　　牢中可隐身处有限，加之迷香尚未散去，久待不利。寻影见这几人靠近，当机立断对沐敛华悄悄使了个眼色。
　　沐敛华会意，带着萧晚楼又往角落处躲了躲，便看见寻影身形一闪，已跃到那几人面前，手中长剑挥出，舞出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剑影，当前一个杀手猝不及防，被寻影一剑扫过，当场毙命。
　　众杀手被寻影暴起突袭打的措手不及，略显的有些慌乱，但几人毕竟训练有素，看清寻影仅一人，纷纷反击，渐渐稳住阵脚，将寻影包围在当中。
　　寻影能为虽强，可以一敌众，却也不能如先前般轻松格杀敌人。但他身处众人包围，却并不惊慌，身形灵动，左避右闪，三尺秋水指东打西，与众人缠斗，渐渐将这几名杀手往天牢入口处带去。沐敛华趁机背着萧晚楼悄悄往牢外走。
　　不多时，那几名刺客已被寻影不知不觉带到天牢外。牢外场地开阔，众杀手得以各自施展，寻影顿时压力倍增，稍有疏忽，背上便被刺中。他一身黑衣，也看不出究竟伤势如何，但点点鲜血落在地上，月光下沐敛华看的分明，心中暗道不好。
　　见寻影有些不支，沐敛华将萧晚楼安置在隐蔽角落中，握紧匕首悄悄靠近战圈，趁一名杀手不备，匕首递出，轻轻巧巧刺在那人背心上。这匕首上的毒厉害无比，那人闷哼一声，顿时身形踉跄，回过身一剑刺向沐敛华，被沐敛华闪身避过。不等沐敛华回攻，已毒发身亡，倒在地上。
　　沐敛华这一下奇袭，顿时除去一名杀手，寻影压力稍减，但沐敛华自己却也暴露在众人面前。他本就是这些杀手的目标，当下几名杀手竟不顾寻影，对沐敛华直扑而来。
　　沐敛华狼狈後退，险险避过递到身前的两柄剑，忽然左手一扬，口中喊道：“看我的五毒断魂砂。”
　　众人一惊，连忙闪避後退，却见沐敛华手中空空如也，便知上当，再要扑上来，又被寻影及时挡住。如此你来我往，转瞬便交手几十招。
　　双方胶着之际，忽然听见一阵哨音，有人大喊道：“来人啊，有人劫狱！”
　　接着便传来大量杂乱脚步声，一大群卫兵举着火把冲了过来。
　　此处天牢，本是戒备森严，只是因为宁无殊以身份之便探知了防守分布，杀手施以迷香才这般轻易潜入牢中，若不是寻影及时赶到，险些便已得手。但正是因为寻影介入，拖延了时间，附近巡逻士兵察觉异状，匆匆赶来。看场中两方人，一时也分不清谁谁，只当有人劫狱，犯人要脱逃。
　　带队之人见沐敛华都跑到牢外来了，心知这刺杀国主的主犯若是逃了，自己与手下士兵都是失职大罪，当下背流冷汗，心想宁可当场格杀人犯也不可让人脱逃。当机立断指挥手下士兵将众人包围起来，一扬手，喝道：“放箭！”
　　士兵来的仓促，第一轮箭放的有些稀稀落落，寻影反应迅疾，快步奔到沐敛华身前，挥剑挡去几支流矢。见这阵仗，那几名杀手也顾不上沐敛华，纷纷反扑向士兵，欲杀出一片生路来。
　　这些士兵，只会粗浅武艺，自然不是这几人的对手，但仗着人多，奋力围杀，场中顿时乱作一团。
　　不多时，一名杀手被刺重伤，但余下几人终於还是负伤逃离，带队之人指挥了数十人去追，又对着寻影、沐敛华两人喝道：“大胆罪民，还不束手就擒！”手再扬，十几支弓箭对准沐敛华与寻影，满弦待放。
　　正此时，远处忽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喊道：“住手！”
　　当先奔来的，乃是一名狱官打扮之人，这人年过半百，身形肥胖，一路赶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奔到近处，唯恐众士兵未听见方才叫喊，又喊了一声：“快住手！”
　　士兵队长看见这狱官，略有些惊讶，赶来时场面混乱，不见狱官，以为是被劫狱贼人所害。却想不到原来这狱官并不在此，也不知是去了哪里，这会儿才匆匆赶来。稍定心神，连忙行礼道：“周大人，方才下官听见有异常动静，发觉有人劫狱。下官擅自做主，还请周大人勿介意。”
　　狱官摆摆手，无心计较，看向场中，见沐敛华安然无恙，略松一口气，往旁边让了让，众人这才看见他身後走出一人，华服锦袍，容姿无双，竟是三皇子宁无争。
　　沐敛华见是宁无争到了，心中大石放下。
　　国主中毒是件惊动朝野的大事，宁以期一回宫，後宫诸妃、皇子、皇女都闻讯赶来，候在殿外。待御医宣布国主并无大碍，众人才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来。到了入夜时候，宁以期醒转过来，召见几名重臣与三位皇子，强打起精神略吩咐几句，以安定人心。
　　这时天牢狱官赶来，在外面拉了大理寺卿，将牢中狱卒所禀之事上报，大理寺卿见了云龙玉佩，觉得此事既干系国主遇刺案，如今又牵扯到尔骁皇子，非同小可，於是在殿外请求面圣。进去之後，当着几名重臣与三位皇子的面如实禀告，并捧上那枚玉佩。
　　宁无争确实在萧晚楼身上见过这枚玉佩，他未离开阳羡时已知萧晚楼失踪，当机立断，急忙对宁以期道：“父皇，儿臣在阳羡时与尔骁萧殿下相识，不若儿臣前去一辩真伪。”
　　按着常理，也该是派人把嫌犯带来，而非宁无争亲自去天牢。但他这时心中焦虑，宁无殊的计划，他是全盘知晓的，侧目看了宁无殊一眼，估摸着时间，宁无殊的人这时也该动手了。他本就打算这次事件设下圈套借机扳倒宁无殊，但他这时想到，若果真是萧晚楼无意间被牵扯其中并且死在嗣凝，後果不堪设想。
　　宁无争心里急，众人也因为国主中毒之事闹的心慌意乱，都未留意到这不合常理之处。宁无殊心中还得意洋洋的想，宁无争去的正好。至於狱中人是不是真的尔骁皇子，他才不管，反正到头来是宁无争顶罪，与他宁无殊自然是全然无干。
　　宁无争得了宁以期准许，着令狱官带路，大理寺卿随从，急忙赶往天牢。
　　匆匆赶来，远远便看见一群士兵围在天牢门口，领队之人正在指挥放箭，见宁无争脸色一变，狱官也是知机的，连忙大喊住手，这才解了沐敛华的危机。
　　宁无争目光如炬，快速扫过场中，眉头微皱起。沐敛华易容改装，寻影又从未见过，这两人宁无争都不识，心中不由想到，莫不真是骗子？但仍然问道：“那玉佩是谁的？”
　　沐敛华上前一步，道：“宁殿下，这玉佩是尔骁萧殿下的随身之物。”
　　宁无争听见沐敛华声音，觉得有些熟悉，不由微愣了愣才接着问道：“萧殿下人在哪里？”
　　沐敛华道：“萧殿下受了伤，宁殿下请来。”说着，转身走向先前安置萧晚楼之处。
　　宁无争看见沐敛华背影，忽然醒悟，忍不住失声道：“是你，九皇子！”
　　沐敛华虽然模样变化，但身形嗓音并未改变，宁无争想到与萧晚楼一同失踪的沂睦九皇子，顿时便认出他来。
　　沐敛华本就想过一旦萧晚楼身份挑明，自己的身份早晚不能隐瞒，这时既然被宁无争认出，也就不再掩饰，并不否认，淡淡道：“宁殿下别来无恙。萧殿下伤重，还请宁殿下先派人安置，其它事情再说不迟。”
　　宁无争点点头，连忙唤了人将萧晚楼抬上马车，送到驿馆，又传唤御医。
　　御医赶来，看过萧晚楼伤势，先喂了两粒丹药，包扎了各处伤口，又开下药方。
　　待安置妥当，宁无争道：“九殿下，父皇中毒之事宁无争相信并非你所为，但此事非同小可……还得请你入宫一趟。”
　　沐敛华点点头，虽然不放心萧晚楼，但想到自己牵涉到国主中毒之事，总得解释清楚，於是又随着宁无争匆匆入宫。
　　这时长夜将尽，天渐渐亮起了。宁无争带着沐敛华入宫，到殿前，听说宁以期余毒未清，他离开後又觉得困倦，重新睡下，只好和沐敛华等在外面。
　　宁无忧看见沐敛华，心中十分惊讶，忍不住问道：“三皇兄，这……这位便是萧殿下麽？”
　　宁无争摇头道：“这是沂睦九皇子殿下。”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异万分，突然冒出个尔骁皇长子已是莫名奇怪，想不到竟又来了个沂睦九皇子。
　　宁无忧“啊”了一声，指着沐敛华结结巴巴道：“真、真的是……”
　　沐敛华既然知道祁老爷便是嗣凝国主宁以期，见到宁无忧在这宫中也就不以为异。他不知在无忧庄时宁无忧与沐夕醉的对话，只当宁无忧见自己忽然从个商铺夥计变成沂睦皇子，才会这般的吃惊。
　　只好苦笑一下，道：“之前情非得已，有所隐瞒，还请公主殿下见谅。”
　　宁无忧低应了一声，觉得自己与陌生男子交谈有失礼教，便微退一步躲在宁无争身後，不再作声。
　　候了大半个时辰，内侍走出寝宫，说国主醒了，宣众人入内。於是诸人又敛声屏息，依次进入。
　　宁以期精神比头天夜里好了许多，看见宁无争身後沐敛华，有些讶异的喊了一声：“阿敛？”
　　沐敛华连忙叩首行礼道：“沂睦九皇子沐敛华，拜见嗣凝国主。”
　　他先前对宁以期隐瞒身份，便算得上是欺君之罪，可宁以期这时知晓原来他竟是沂睦的九皇子，也顾不得追究这欺君之罪，猛然坐起身道：“你是岚烟公主的孩子？”
　　沐敛华点点头。
　　宁以期喃喃道：“原来如此，难怪这样的像。”
　　宁无争在一旁道：“父皇，另有尔骁皇长子萧殿下，萧殿下身受重伤，儿臣已派人安置在驿馆。刺杀一事，儿臣以为此中另有蹊跷，还需仔细审查。”
　　既然说到了这，大理寺卿於是上前，将天牢遭劫之事一一禀报。待说到有三名黑衣蒙面人倒毙在牢中时，忽然神色有些古怪，略显迟疑的望向宁无争。
　　宁以期皱眉道：“罗卿但说无妨。”
　　大理寺卿额上冷汗滴落，应了声是，道：“杀手尸身上搜出了三殿下的令牌。”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宁无殊摆出一副诧异万分的模样，心中却暗暗得意，杀手身上的令牌，本就是要嫁祸宁无争用的，只是原本计划杀了人之後故意掉落在牢中，现下虽然形势有变，但仍然与宁无争脱不了干系。
　　殿中众人忍不住议论纷纷，过了一会，吏部尚书道：“三皇子对陛下忠心耿耿，怎麽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再者证据这般明显，恐怕是有人刻意栽赃嫁祸。”
　　宁无殊使了个眼色给礼部尚书，礼部尚书连忙道：“陛下，恕微臣直言，这沂睦九皇子与尔骁皇长子出现的这般凑巧，又恰与此事牵连，据闻三殿下在阳羡时与这两位殿下常有往来……”
　　话到这里，却没有再说下去，言下之意便是宁无争勾结他国之人，意图谋逆。
　　吏部尚书不悦道：“孙大人，陛下面前，还需慎言。”
　　礼部尚书却反瞪吏部尚书，冷笑道：“如今证据确凿，蒋大人何苦一味袒护。”
　　两人分属宁无殊与宁无争派系，利益所趋，一时忘形，便在这宁以期的寝殿里争辩起来。
　　宁以期揉揉发疼的额角，刚要出声阻止，忽然一名内侍从外间走入，道：“启禀陛下，外面有一名妇人求见。”
　　宁以期一愣，问道：“什麽人？”
　　内侍低头道：“臣不知。”
　　伺候在宁以期身旁的秋贵妃眉头一皱，斥道：“荒谬，皇宫内院，竟是能让人随意进出的麽？”
　　内侍惶恐道：“那妇人拿了陛下的金印，可随意出入……”
　　宁以期讶异道：“朕的金印？”猛然想起什麽似的，道，“宣她进来。”
　　内侍连忙领命出去，几乎立刻，一名年近四十的妇人走入殿中。众人看见这陌生妇人，心中惊异莫名，竟不知不觉安静下来。
　　沐敛华看见她，不由大吃一惊。方要开口，便听见宁以期道：“是红姑？”
　　红姑走到宁以期榻前，恭恭敬敬叩首行礼，道：“红姑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第一卷见小坛

　　谛授 第二卷 银城无忧 下部
　　作者：半分堂主人
　　第四十章
　　一时间殿中寂静无声，除却宁以期与沐敛华外，无人识得红姑，众人心中惊疑不定，也不知这妇人如何竟能手持宁以期金印，夜入嗣凝皇宫。
　　宁以期注视红姑，良久，长叹一声，道：“快起来罢。这许多年不见，我们都老了……”
　　红姑起身，立在宁以期榻前，点点头道：“转瞬二十载，是老了。”
　　两人絮絮闲语，却让众人越听越觉莫名，也不知红姑究竟为何而来。
　　秋贵妃在一旁心生不安，略略低咳一声，便想开口打断两人叙旧，却不等她开口，红姑抢先一步道：“陛下，红姑此次来，是有一桩旧事要告知陛下，还望陛下屏退左右，容红姑详禀。”
　　此言一出，众人终于忍不住喧哗，宁无殊道：“父皇，这妇人来历可疑，不可轻信！”
　　礼部尚书也连忙从旁附和，道：“刺客一事尚未水落石出，陛下……”
　　未等他说完，宁以期摆摆手，道：“朕自有分寸，你们先退下罢。”又对秋贵妃道：“爱妃你也累了，早些休息罢。”
　　众人虽觉不妥，但国主开口，也不敢忤逆，只得依次退出殿外，沐敛华与众人一同往外走去，忽然红姑又道：“陛下，这件事与九殿下有关，让他留下罢。”
　　她说的九殿下，自然是指沐敛华无疑。
　　众人又是一愣，宁以期脸上虽然也显出疑惑神色，却点点头道：“阿敛留下罢。”
　　沐敛华脚步微顿，只好在众人惊疑的注视下留在殿中。
　　待最后一人退出，侍人合起殿门，转瞬间偌大的寝殿中只有宁以期、红姑、沐敛华三人。殿中幽静，只偶尔爆个烛花，发出些微响。
　　红姑略侧着头，似是在凝听四周动静。
　　宁以期道：“人都退下了，红姑，有何事不妨直言罢。”
　　红姑道：“这桩旧事关系公主的声誉，是以这二十年来红姑守口如瓶。但毕竟与陛下相干，如今也该是让陛下知情的时候了。”说着，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一张纸笺，双手捧着递向宁以期，道：“陛下请看。”
　　宁以期接过，凝目看去，素雅的纸笺上字迹秀丽，写的却是一人的生辰八字。
　　他识得这是岚烟公主的字迹，不由心情微微激荡，可看了这几个字，却又觉得有些不明所以。
　　红姑娓娓道：“陛下，这是九殿下的生辰时日。当年公主为了诞下他，吃了许多苦头。九殿下其实不是足月出生，那是红姑买通了御医，特意给公主服了催生的药所致，便为了这缘故，公主元气大伤，自从生下九殿下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宁以期大吃一惊，颤声道：“为何要……为何要……”说到这里，忽然止住声音，反反复复的看那纸笺。
　　沐敛华心潮起伏，他本就是聪明之人，心中的许多疑窦，到这时已经渐渐明了。
　　为何宁以期对自己的母亲念念不忘？
　　为何红姑手中有宁以期的金印？
　　为何当年母亲要喝催生之药？
　　为何……自己在沂睦自小便要易容改装？
　　这一切，再明白不过。
　　宁以期心中渐渐清明，看向沐敛华的目光中，带着不可置信与喜悦，却又仍有些迟疑。
　　红姑叹口气，对沐敛华道：“殿下，请您过来。”
　　待沐敛华走近，红姑捏开手中一枚蜡丸，轻轻抹在沐敛华脸上，又掏出丝帕仔细的将他脸上那些黑黄易容药粉擦去。渐渐的，沐敛华原本那张俊美的脸显露出来。
　　红姑道：“陛下，这才是九殿下真正的模样。”
　　晨光微亮，殿中灯火未息，照的一片通明，沐敛华与宁以期两人相对而视，彼此仅隔几步之遥，看的再清楚不过。
　　两人的模样十分肖似，只不过宁以期年长，脸上多了些皱纹。
　　宁以期膝下三子中，宁无殊、宁无锐只得他四五分模样，宁无争容貌肖似秋贵妃，与宁以期只一分相似。却是沐敛华，除却一双眼外，与宁以期几乎一模一样。便是再不知情的人看见他与宁以期站在一起，也不会怀疑两人的关系。
　　看到沐敛华的模样，宁以期再无怀疑，挣扎着从榻上起身，伸手去拉阿敛，含泪道：“阿敛，原来你是我的孩子，是我与……岚烟的孩子！”
　　沐敛华被他紧紧握住双手，看着宁以期满满的欢喜目光，心中说不出的百感交集。
　　他固然感动于这份亲情，可却又忍不住想到若果他的生父是宁以期，那岂不是意味着自己母亲不贞？
　　可是岚烟公主逝世已久，再有什么不是，人死如灯灭，一了百了，身为她的孩子还有什么好追究的。
　　何况当年岚烟公主年轻美貌，被迫远嫁沂睦，嫁给沐复野这个几乎可以做她父亲的男人，她心中的哀伤委屈，谁人可知？
　　想到这里，沐敛华唯有心中暗自叹息。
　　宁以期却不知沐敛华所思，他将沐敛华拉近了一些，又忍不住细细的打量，道：“难怪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这双眼分外的像岚烟。我第一次看见岚烟时，就是被她那双眼迷住。”
　　宁以期絮絮而谈，忆起当年往事。
　　他说的琐碎，但若凝练起来也不过是桩简简单单的事情。当年机缘巧合下岚烟公主与宁以期相遇。一个是名满天下的散璋美人，远嫁他国，孤苦寂寞；一个是容姿俊朗的嗣凝皇子，异国为质，前途彷徨，两人在这阳羡同是天涯沦落人，不免互生同病相怜之情，又渐生男女情爱，最终逾越了道德伦常。
　　只是不久之后，嗣凝国内政变，宁以期只留下一枚金印，便匆匆回国登位。却不想这时岚烟公主珠胎暗结，其时沐复野已有一个多月未曾临幸，若非红姑设法买通御医瞒混过去，险些露了破绽被人察觉真相。时日匆匆而过，待到宁以期坐稳御座、平定国内局势，再派人去打探岚烟公主消息，却惊闻佳人已逝的噩耗。
　　自此阴阳两隔，相会无期。只能在无忧庄中建一处溪月苑，聊以慰籍。
　　此后更是专选与岚烟公主面貌有所相似的女子为妃，直到诞下宁无忧，百般宠爱，不过也是因为与岚烟有六七分的肖似罢了。
　　宁以期说到这里，不由的长叹一声，道：“是我的错，当年不该把她一个人留在阳羡宫里。”
　　可是其时他不过一个弱国质子，自身得保已是天大的幸运，又谈何能力保护岚烟公主，岚烟公主身为沐复野嫔妃，于情于理都不可能让宁以期随随便便就带走。
　　“是我亏欠了你们母子俩！”
　　忆及故往，宁以期真情流露，满脸的愧疚伤痛，心情激荡之下，不由连连咳嗽。
　　沐敛华连忙扶住他，道：“陛下，您身上余毒未清，还需保重身体。”
　　宁以期一颤，道：“阿敛，你不肯叫我一声父皇，是在怪我抛弃你们母子么？”他语调哀痛，说着，险些流下泪来。
　　沐敛华轻轻摇了摇头，略作迟疑，低唤了一声：“父……父亲……”
　　沐敛华心中明白，宁以期与岚烟公主的这一段露水姻缘以悲剧收场，错不在谁，只是命运无常、造化弄人，这是无可奈何之事。宁以期这许多年来对他不闻不问，是因为不知道他是自己的孩子，也谈不上什么抛弃，他并不怪宁以期。但是他本是沂睦九皇子沐敛华，却忽然之间发现原来自己的亲生父亲不是沂睦前国主沐复野，而是嗣凝国主宁以期，身份变化，他心头百般滋味，那一声“父皇”却是无论如何也叫不出。可他又不忍让宁以期伤心难过，只得改口叫他一声“父亲”。
　　宁以期大约也察觉了沐敛华这番心思，虽然有些失望，却仍然宽慰了许多。拍拍沐敛华手背，道：“阿敛，好孩子，明日父皇便宣告众臣，你是父皇的孩子，是我嗣凝的皇长子。”
　　这样一来，岂不是要让世人知晓岚烟公主不贞之事？
　　沐敛华心中略惊，但看见宁以期目光决然，显是下定了决心，一时难以劝阻，只好道：“投毒弑君一案尚未水落石出，此事还是稍后再提罢……”
　　宁以期一想，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便道：“父皇相信你与此事无关，这就下令彻查此案，一定要弄得水落石出。”说到这里，又连连咳了数声。
　　红姑这时才在一旁开口劝道：“陛下一夜未曾好好歇息，心伤神劳，这些事情改日再议不迟。”
　　宁以期这时也确觉得困顿了，便由沐敛华扶着躺回榻上，又传唤了侍人进来，吩咐安排沐敛华与红姑在宫中住处。
　　沐敛华连忙道：“萧殿下素来对我照顾有嘉，此次重伤也因我所累，我便住驿馆罢，也好照看他。”
　　他心中想到，自己身份尴尬，留住嗣凝宫中实在不妥，加之心心念念想着萧晚楼，也不知他伤的如何，是以主动要求住去驿馆。
　　宁以期虽有些不舍，但想到来日方长，也就点点头应了沐敛华。
　　沐敛华走出寝殿，此时朝阳升起，投照在他脸上，忍不住微眯起眼。宁无争等人尚候殿外，这时看见沐敛华，不由心中惊疑。
　　宁无殊等人初遇沐敛华时见他一张脸又黑又黄，只看了一眼便不想再看第二眼，谁知道他从殿中出来，竟变得判若两人，若不是身上衣服未换，简直认不出来。
　　宁无争心中更是大吃一惊，他在沂睦时与沐敛华也算相识，如今想来，原来沐敛华在沂睦时竟是常年易容，无人察觉。再看他模样，心中更是惊骇，这模样……分明是……
　　但宁无争本是心有城府之人，纵然有诸多惊疑，面上仍然是不露分毫颜色，见沐敛华走来，淡淡道了一声：“九殿下。”
　　沐敛华面对这几位同父异母的兄弟，心里也略觉尴尬，清咳一声，道：“宁殿下，可否请你派人带我去驿馆？”
　　宁无争自知沐敛华与萧晚楼交情非常，点点头，不再多言，派人护送沐敛华与红姑去驿馆。
　　到了驿馆，沐敛华拉了人带路，急急奔到安置萧晚楼的厢房。见萧晚楼身上已被擦洗的干净，呼吸平稳，正沉沉睡着，再摸他额头，温度已不似在牢中那般骇人，不由放下心来。
　　待一切安顿好，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沐敛华匆匆将自己清洗一番，换过衣服，回到萧晚楼房里。
　　他一夜未眠，这时心情松懈，倦意上涌，便在床头坐下。轻轻抚着萧晚楼脸颊，低声叹气道：“小楼，你说我该怎么办？”
　　第四十一章
　　沐敛华在萧晚楼床边坐靠着迷迷糊糊睡了几个时辰。
　　他梦见自己与萧晚楼在崖边被人围攻，正是那日凌山断崖的情形，眼看着萧晚楼身受重伤，胸口血如泉涌，沐敛华手握长剑，却怎么也使不出力来。心中正焦急，却又忽然来了一群官兵，将他两人抓了，口中嚷嚷着不可放过行刺国主的真凶。关押审讯如走马灯一般闪过，忽而又变成了两人被押在刑场，萧晚楼身后刽子手高举砍刀，即将行刑。沐敛华惊急万分，忍不住大喊一声：“小楼！”这才茫茫然醒转过来。
　　这一声喊，惊动了守在门外的寻影，寻影以为萧晚楼伤病有变，也顾不得礼节，急急推门而入，见沐敛华脸色苍白坐在床边，呼吸略显急促，再看萧晚楼，却是气息平稳，气色倒比先前好了一些。
　　沐敛华好一会才清醒过来，看向萧晚楼，依然好端端睡在身边，不由心绪稍定，轻轻吐了口气。再见寻影脸带莫名诧异，知道是自己方才喊叫声音让他误会，不由微觉尴尬，清咳一声，问道：“什么时辰了？”
　　寻影答道：“沐殿下，快酉时了，可要去用晚膳？”
　　沐敛华略有些吃惊，想不到这么晚了，他一日一夜粒米未进，也确实觉得饿了，连忙起身道：“好罢。小楼……你家殿下……还请你好生看顾。”
　　他这番话寻影听了不免觉得有些怪异，寻影是萧晚楼近身侍从，此时萧晚楼伤病，照看自己主人自然理所当然，何需沐敛华多言。
　　他虽然知晓自家主子与这沂睦九皇子沐敛华交好，但却并不知两人恋情，这时听见沐敛华如此昵称萧晚楼，察言观色之下，只觉得这沂睦九皇子对自家主子过分关心，可心中又没有底，只能将疑问藏起，不动声色应了声是。
　　沐敛华出了屋子，一阵风吹来，只觉得身体微凉，想来是方才梦魇时出了身冷汗。走到院门口，见候着两名侍女。
　　二女看见沐敛华出来，连忙行礼，道：“殿下可是要用膳？”
　　沐敛华心想，这两个侍女倒是心思玲珑，点了点头，问道：“可曾见到红姑？”
　　左侧侍女答道：“红姑夫人在前厅等殿下，殿下请随奴婢来。”
　　当下一路引着沐敛华沿着蜿蜒长廊慢行，往前厅走去。
　　这驿馆乃是嗣凝造设的几座驿馆中最精致的一座，宁以期既然知晓沐敛华是自己亲子，自然更是待遇非常，当日就命内侍调拨了一批侍人来，整座驿馆全为沐敛华所使，又加派了许多护卫，便连厨子也是从宫内调来的御厨，对沐敛华用心可见一斑。
　　走到前厅，红姑果然候在那里，看见沐敛华来，迎上行了礼，旁边侍人知机，不等红姑开口，便摆布好碗筷，吩咐传膳。
　　沐敛华见只摆了一副筷，便让人又添了一套碗筷，让侍人们退下，对红姑道：“姑姑也一起用膳罢。”
　　见红姑微退一步，知道她又要说那些尊卑有别于礼不合，沐敛华连忙拉过红姑，道：“这里是曲水不是阳羡，不必讲那么多规矩，姑姑又不是别的什么人，在我面前又何必拘礼。”
　　红姑虽然拗不过沐敛华，在桌边坐下，却正色道：“纵使不在阳羡了，可殿下今后便是嗣凝皇长子，礼更不可废。”
　　沐敛华闻言，心中一阵郁闷，长叹口气，不再多言，举箸用膳。
　　红姑小心翼翼道：“殿下可是在怪红姑……怪红姑隐瞒了殿下身世？”
　　沐敛华苦笑道：“我知道姑姑是为了我好，怎么会怪姑姑。只是……”想到宁以期显然已下定决心要对人宣布自己身份，不免觉得头疼。
　　红姑似是看出沐敛华心思，道：“殿下不必担心，国主自会有所安排。”
　　沐敛华点点头，不欲在此事上多言。
　　话题一转，将自那日在凌山遇伏、被赵老祖孙救起来到曲水、又机缘巧合遇见宁以期乃至被牵连投毒弑君一案，前前后后这一个多月的事情与红姑详细说了一遍。
　　红姑微微沉吟，也推敲不出究竟是何人要杀沐敛华，倒是对这投毒弑君之事看的透彻，道：“能够轻易混入无忧庄投毒，想来不会是外人。嗣凝皇位之争由来已久，我看和这总是脱不了干系。”说到这里，便想到：“若宁以期宣布沐敛华身份，他既为嗣凝皇长子，按着嗣凝以长为尊的惯例，沐敛华便是储君第一人选。”
　　这样想来，不免又觉得有些忧心，沐敛华在嗣凝毫无根基，骤然卷入王位之争，也不知是福是祸。
　　如此看，确实是她行事草率了些。
　　当下便静默无言，也不知该再说什么。
　　倒是沐敛华，他从来就无丝毫问鼎野心，便不曾想到这些，见红姑无语，只当她一路跋涉劳累，草草用过膳后，便让红姑休息去。他自己心中牵挂着萧晚楼，又往萧晚楼那处去了。
　　红姑养了沐敛华二十年，自然清楚沐敛华脾性，再者沐敛华从未在红姑面前掩饰对萧晚楼的好感，到这时红姑怎么还会不明白？
　　她本觉得萧晚楼未必可交，可听沐敛华所言，知道萧晚楼当日力护沐敛华乃至自己重伤，又觉得也许这尔骁皇长子真如沐敛华所言一般，是个极好的人。她望着沐敛华背影，想要劝阻，却又无从启口，只得郁郁离开。
　　这天夜里，沐敛华守在萧晚楼身边，半夜时萧晚楼醒了一次，但尚未完全清醒又昏昏睡去，沐敛华知道这是要好转了，心中略觉宽慰。
　　寻影守在屋外，屋中动静听了清清楚楚，不由若有所思。
　　第二日午后，宁以期派人召沐敛华入宫。
　　父子相见，一方热切，一方尴尬，气氛十分微妙。
　　只听见宁以期道：“待朕宣告天下，阿敛你便不能再用沐这个姓了。你是朕的皇儿，理当认祖归宗，改为宁姓。”沉吟了半晌，道：“按着辈份，你该是用‘无'字，听说这‘
　　敛'字是你母妃所取，那便改名为宁无敛。阿敛，你说可好？”
　　沐敛华在心中默念一遍这三字，只觉得无比陌生，迟疑道：“父……父亲，你既是我父亲，便是没有昭告天下，我们的血脉也是割舍不断的。我胸无大志，只想做个平凡人，离开阳羡便不想再当什么皇子了，不若……”
　　正欲再说下去，却被宁以期一口回绝，宁以期道：“不行！你是朕与岚烟的孩子，朕已经对不起你母亲了，怎么再能让你受委屈？”神色忽然一变，道，“阿敛，莫不是你其实心里不愿认朕是你父皇？”
　　话已至此，沐敛华只得将自己顾虑之事说出。
　　宁以期神色稍缓，接着道：“阿敛，朕知道你是好孩子，此事你不必担心，朕自会有所安排。”
　　沐敛华早知宁以期主意已定不会更改，这时也不过想尽力一试，但看他一付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也只能暗叹口气，走一步看一步罢，宁以期深爱岚烟公主，总不会拿她的名节开玩笑罢。
　　宁以期又絮絮询问他在驿馆住的可好，侍人是否尽心服侍，还缺什么东西？
　　他心心念念岚烟公主二十年，面对这自己与岚烟公主的孩子，自然便将情感转移到沐敛华身上。一想到沐敛华自幼失母，在沂睦皇室中备受冷落的长大，宁以期不由满腔怜爱，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沐敛华，以弥补过去二十年未尽人父职责的愧疚与缺憾。
　　何况沐敛华继承了两人容貌，生的这般俊美，脾性又十分讨宁以期欢喜，宁以期原有三子，总是觉得宁无殊无才，宁无锐无志，宁无争却又过于深沉，这样比来，倒是沐敛华最中他的意，心思既聪慧，却又进退有度，无论何时何境，总能处变不惊，只是个性过于率真，生为皇子，非是好事。
　　但玉不琢不成器，沐敛华如今尚只是一块璞玉，便已光华绽放，若是假以时日……
　　这般的衡量，宁以期心中渐有定案。
　　又留了沐敛华说话，所问无非是沐敛华在沂睦过往，唏嘘不已。
　　沐敛华寻了个机会插口，请宁以期下令释放赵家祖孙，道：“赵老是我的救命恩人，他与投毒之事绝无干系。”
　　宁以期略一思索，传下旨意，释放赵齐与小红，又另外派了人看守赵家。未经审讯便释放毕竟是破例，为防万一，还是要派人监视。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才恋恋不舍让沐敛华离开。
　　沐敛华回了驿馆，看见御医进出，连忙奔到萧晚楼房里。这时御医刚刚退下，寻影正守在旁边。沐敛华轻声问道：“如何？”
　　寻影道：“殿下方才醒了一回，御医看过，说是无大碍了，再休养些时日便会康复。”
　　原来这回看似伤病凶险，但前次肺叶间的伤已愈了大半，虽然被官兵捉拿时触动伤处，其实并未伤及要害。萧晚楼是尔骁皇长子，嗣凝如今与尔骁交好，自然十分看重萧晚楼，御医得了令，极力施为，但有什么灵丹妙药不要钱似的塞进萧晚楼嘴里，自然性命无碍，也比预期康复的快。
　　沐敛华放下心来。看萧晚楼额角冒汗，取过巾帕细细拭擦，寻影知机，不待沐敛华开口，便退到外面，阖上屋门。
　　过了一会，萧晚楼缓缓醒转，意识逐渐清明，看见沐敛华在身边，满脸的憔悴，神色又是焦虑又是欣慰，下意识微微一笑，轻声道：“我没事……”
　　开口才觉得嗓子如火烧般疼痛，不由咳了几声。
　　沐敛华连忙喂了他几口水，道：“别说话，你病还没好，要多休息。”
　　萧晚楼打量屋中摆设，瞬时心中便有所明了，但仍然带着疑问目光看向沐敛华。
　　沐敛华道：“这是驿馆。”
　　萧晚楼点点头，身体动了动，往床里侧微挪了一下。沐敛华会意，脱了鞋，合衣在萧晚楼身边躺下，伸手搂住萧晚楼，将脸埋在萧晚楼肩窝，闷声道：“你总是要逞强，明明受了伤也要说没事，我这两日好生担心。”
　　萧晚楼慢慢道：“我真的没事。睡了一觉，身上一点也不痛，倒觉得比先前还好一些。”
　　沐敛华哼了一声，却是不认同的意思。过了一会，又道：“寻影来了。”
　　萧晚楼道：“我知道了。”他先前醒过一次，已看见寻影。他与沐敛华发生意外，尔骁自然会派人寻他，来的人是寻影，虽在意料之外，却也不是十分诧异之事。
　　连连又咳了几声。
　　沐敛华连忙捂住他嘴，道：“你别再说话了，休息罢。”
　　但萧晚楼昏睡了一日一夜，这时醒了，一时也睡不着，精神反而十分的好。
　　沐敛华无奈，只好道：“你不想睡，那便听我说话。”
　　于是将这两日发生之事一一道来。
　　待说到自己身世时，不由心中一片黯然，道：“小楼，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该怎样才好。原来我不是父皇我儿子，那我在阳羡这二十年又算什么呢？我从前为了父皇炼药而烦恼，为了皇兄皇妹们争权夺势而烦恼，为了你与宁无争结盟对抗沂睦而烦恼，可现在才知道，其实我根本就不是沂睦人，我烦恼这些事，好像一场笑话。我应该是嗣凝人，但嗣凝对我来说只是个陌生国家，父亲对我虽好，可这里不是我心中的归处。现在，连我的名字都要改掉了，不叫沐敛华，叫宁无敛，小楼，我已经不知道我究竟是谁了……”
　　他话语凌乱，却句句是他心中忧烦所在，一番心思在红姑与宁以期面前都没有表露，只是面对萧晚楼，才终于忍不住倾吐。
　　萧晚楼拉开沐敛华捂在自己嘴上的手，用力握紧，轻轻道：“不论你是沂睦皇子还是嗣凝皇子，在我心中，你是阿敛，始终不变。”
　　第四十二章
　　隔了两日嗣凝国主宁以期又召沐敛华入宫。
　　萧晚楼午后醒来，只觉得几日前的伤痛病苦忽然之间都消散的干干净净，虽然身体还有些无力，却是多日来未得的神清气爽。他吩咐了寻影开窗，见窗外春光明媚，花红柳绿，更觉心情舒畅。
　　萧晚楼叹道：“又是一年春……往年这时候，总是要登四季景阁赏春景的。”
　　尔骁都城外碧湖边，粉樱盛放，风吹过时，粉色的花瓣如雪片一般落在湖中，能把那碧绿的湖水也染成一片旖旎之色。
　　这时节，风碧的年轻男女们便会到碧湖边踏春赏景，湖上花坊往来如织，丝竹弦乐，轻歌曼舞，欢声笑语……自然也少不得许多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
　　萧晚楼遥想故国，不由面露微笑，又道：“这一回出来，比想象的时日要短许多，等过一阵子便可返国，若路途顺利，应当不会错过今年的祭天大典。”
　　寻影应道：“好在殿下吉人天相，这些日子来，二殿下三殿下莫不担忧挂怀，唯恐殿下出了意外。”
　　萧晚楼微笑道：“虽然遇到些许意外，但总归是有惊无险。倒叫亦阁和玉宫担心了，国中现今情形如何？”
　　寻影道：“国主退居后宫，静心休养，目前是二殿下代为摄政，太宰谈大人辅政，凰翔殿下亲自去了燕州。”
　　“燕州……”
　　萧晚楼略一思量，便明白寻影的意思了。想到萧玉宫年方二八，本应是在深宫中养尊处优的公主，却为了家国一人单枪匹马奔去燕州，只身涉险，再想到萧亦阁以沉疴之躯，勉力支撑国事，不由感慨万千，心中十分愧疚。
　　未能全力挑起国事，累年幼的弟妹肩负如此重担，是他这兄长的失职。
　　萧晚楼问道：“可曾得到燕王与蛮族勾结物证？”
　　寻影惭愧道：“燕王虽然确与蛮族来往，但寻影至今尚未取得物证。”
　　萧晚楼轻点一下头，并无太多责怪之意，只是沉吟再三，说道：“寻影，你先回去罢。玉宫虽然本事了得，但让她只身冒险，我总是放心不下。”
　　寻影一愣，道：“如今殿下重伤未愈，内力全失。这嗣凝国内暗潮汹涌，寻影怎可留殿下一人在此！”
　　萧晚楼道：“无妨，嗣凝要与沂睦抗衡，便要与我尔骁交好，现下万不可能对我不利。何况……”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有言明沐敛华这一层关系，只是道：“你让柔蓝与千嶂来就是了。沂睦阳羡我都待过了，还怕这嗣凝国么？”
　　寻影迟疑道：“可是……”
　　萧晚楼却打断寻影，道：“传令罢，此事我自有分寸。”
　　萧晚楼既有决定，寻影知晓无从更改，只得道：“那请陛下准许寻影等柔蓝与千嶂到曲水后，再回燕州。”
　　萧晚楼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寻影的请求。
　　这时听见外间有仆从轻轻敲门，寻影走去开门，只听仆从报道：“三皇子殿下前来探望萧殿下。”
　　除去宁无争与萧晚楼私下密约不谈。公开的，在沂睦时，两人常常同被沐朝欢邀请赴宴，也算是相识一场，此次萧晚楼落难嗣凝，也是宁无争带人解围，又安排送到驿馆，传唤了御医来为萧晚楼医治。宁无争来探望萧晚楼也算是情理之中。
　　萧晚楼连忙让寻影将宁无争请入。
　　宁无争一脚踏入屋中，便开口道：“殿下在嗣凝受了怠慢，是宁无争疏忽，还望殿下原谅。”
　　萧晚楼靠坐在床头，微欠了欠身，道：“宁殿下客气，我身上有些伤，不便行礼，请宁殿下勿介意。”
　　宁无争连忙道：“怎么会，我原本前几日便想来探望萧殿下，但想到殿下伤病沉重，唯恐来了反而打扰殿下休息，这才拖延至今。如今看殿下气色，应是恢复了几分，宁无争便放心了。”
　　两人客套寒暄一番，寻影已经知机退守到门外。
　　宁无争见四下无人，话题便渐渐切入主题，开口道：“萧殿下，不知你与九殿下一同来我嗣凝，所为何来？你我两国素来交好，萧殿下若有什么要事需办，只消说一声，宁无争自然竭力而为。”
　　这番话说的客气，其实已经暗含责问之意。萧晚楼与沐敛华毕竟他国皇室中人，突然出现在这嗣凝国都，难免引人猜测。
　　萧晚楼苦笑一下道：“实不相瞒，并非我刻意隐藏行踪潜入嗣凝，此番前来纯属巧合。”于是便把当日凌山遇袭，一路流落嗣凝之事择要说了一遍。又道：“来到曲水后，本是想拜访宁殿下，但当时宁殿下尚未归国，便未能及时相见。”
　　听到这里，宁无争面色稍缓。他心中默默计较，暗中揣测萧晚楼所言是真是假，但无论相信与否，面上总是摆出一副全然相信的模样来。
　　宁无争叹道：“想不到竟有这样的曲折，也总算萧殿下福泽深厚，闯过这一劫。”略略停顿片刻，试探道：“宁无争尚有一疑问，不知当不当问？”
　　萧晚楼连忙道：“宁殿下但问无妨。”
　　宁无争道：“此次见沂睦九殿下，面貌大不相同，宁无争险些以为认错了人……不知萧殿下是何时得知九殿下真正模样？可知是为何缘故？”
　　萧晚楼心中微一犹豫，开口道：“我也是这次遇难落水后才知晓，想来总是有什么不得已的缘故罢。”
　　宁无争闻言，颇不以为然，他心下冷笑，暗想：有什么不得已的缘故？他那模样，谁还看不出，只怕改日就要叫他一声皇兄了。
　　心中又不禁狐疑起来，萧晚楼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莫非他与沐敛华潜入嗣凝，便是为了沐敛华真正身份而来，为了嗣凝国主之位而来？
　　可萧晚楼是何时与沐敛华走的这般近？
　　不对！
　　当日在阳羡时，便觉得两人交情非浅，那日落雪时，在长公主府上看见沐敛华扶着萧晚楼离去。当时就觉得有些讶异，但并未多想，如今仔细想来，那姿势也太过暧昧了些。
　　再想到前两日夜里，沐敛华小心翼翼护着昏迷的萧晚楼，那焦急惶恐的模样丝毫不掺假，这几日在驿馆，听说也是日日守着萧晚楼。
　　岂止是暧昧！
　　这两人只怕私下往来已久。
　　一边与沐敛华相交，一边与自己密约，想不到这萧晚楼，看似温和无害，实则却是心机深沉……
　　想到这里，宁无争猛然心头一阵发凉。不禁抬头凝视萧晚楼。
　　早在初临阳羡时，宁无争便自认已看清萧晚楼此人：萧晚楼重情，虽有智谋，却非深沉诡诈之人，与之相交并不难，只需适时卖些人情，再晓之于理，令他认同彼此利益，便可达目的。
　　但如今看来，竟是看走了眼。
　　宁无争再次仔细审视萧晚楼。这一张脸，眉目固然长的极其清楚端正，但五官合在一起也只是个平凡模样。可他举手投足间，总是带着些和煦从容的气质，让人不知不觉便想亲近他、信任他。
　　宁无争暗道：便是这模样，让人失了戒备么？
　　可再看萧晚楼，却不知怎的，心中忽然一动。旋即又猛然警醒，强压下突如其来的念头，不由感到一阵狼狈。
　　他素来心机深沉，以己度人，便不免将萧晚楼想成这般。但其实萧晚楼固然与沐敛华相交，来嗣凝却何尝别有目的？
　　宁无争这一番猜疑，萧晚楼并不知晓，他伤病初愈，难免气血不足，这时已有些疲倦，也就无心仔细探查宁无争反应。
　　见萧晚楼露出些疲态，宁无争连忙顺势道：“时候不早了，萧殿下病未全好，还需多歇息才是。我带来两支人参，回头便让人煎了汤茶，萧殿下也好补养。
　　反正嗣凝的灵丹妙药萧晚楼这两日吃也吃了用也用了，也不差再多这两支人参，萧晚楼不再拒绝，索性大大方方道：“如此，多谢宁殿下。”
　　宁无争告辞出来，走到驿馆门口，正遇上沐敛华从宫里回来。两人见面，彼此已是心知肚明，但却不说穿，只是客客气气打了招呼。
　　宁无争道：“九殿下远来辛苦，宁无争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沐敛华心中苦笑，对着这同父异母的兄弟，也只能应一声：“是宁殿下客气了。”
　　第四十三章
　　宁无争与沐敛华两人各有心思，竟一时相对无言。
　　沐敛华在沂睦时不过一个无足轻重的九皇子，宁无争不曾将他放在心上。但此时沐敛华真面目曝光，宁无争何其敏锐，只消看沐敛华那张与国主宁以期相似的脸，联系近日宁以期频频召见沐敛华，宁无争怎可能猜不出沐敛华身世来。他既身份特殊，宁无争自然心中有所顾忌。
　　而沐敛华，更是觉得见面尴尬，不知说什么才好。
　　但两人毕竟都是见惯各种场面的人物，瞬间的心思流转，立刻便又小心翼翼的掩饰了去，仍然是微笑应对，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宁无争便告辞而去。
　　沐敛华站在门前目送宁无争离去，心里略松一口气。他知晓宁无争心机深沉，执着于权势，自己并不醉心此道，本应与他无利益冲突，但只怕到时候身不由己，惹来一身是非，凭添麻烦。
　　正要转身进驿站，这时大街那头驶来一辆马车，沐敛华眼角余光扫去，看见马车外壁一角绘了片杏叶，不由脚步一顿。
　　转眼间，马车已驶到驿站门前停下，只听车内有人问道：“到了么？”
　　驾车的车夫应道：“公子，到了。”
　　沐敛华闻声，心中猜测顿时确定无误，连忙快步走到马车前，喊道：“姓沈的，你怎么来了？”
　　车门打开，一人探出身子，模样斯文，不修边幅，正是沈轻狂。
　　沈轻狂连日赶路，脸上略显风霜疲惫之色，看见沐敛华，眉梢一挑，道：“来看看你死了没？要死了，看在咱们一场交情，就给你收手尸。”
　　他话虽这样说，眼底却掩不住的关切与看见沐敛华安然而立时的喜悦。
　　沐敛华笑笑，不以为意道：“有你在，我便是死了也能活过来。”伸手去拉沈轻狂。
　　沈轻狂一手搭在沐敛华腕上，借力跃下马车，便在这短短的瞬间，顺手探了一下沐敛华脉门。皱眉道：“伤倒是没什么大碍，你身上的毒怎么过了这么久都没有解？”
　　沐敛华刻意讨好笑道：“那些庸医，自然不能与沈大夫相提并论。”
　　沈轻狂瞥了他一眼，又拉过他右手，在手臂各处按了几下，道：“骨接的不错。”
　　沐敛华只好又陪笑数声，拉着沈轻狂往里走，道：“我不碍事，只是小楼伤重，这许久也不见好，你快给他治治。”
　　沈轻狂低应了一声，垂下眼睫，被沐敛华拉着去见萧晚楼。
　　才走到门口，尚未踏入屋中，已经迫不及待出声道：“小楼，看是谁来了？”
　　寻影随侍在门边，看见沐敛华略欠身行礼，又不着痕迹上下打量沈轻狂一番，这才侧身让开。
　　萧晚楼正闭目小憩，听见声音张开双目，便要坐起。沐敛华快步走入，连忙奔近了按住他，道：“你别动，瞧瞧谁来了。”
　　萧晚楼目光扫过沐敛华身后，不由微微一笑，道：“原来是沈兄，许久不见。”
　　沐敛华道：“轻狂担心我们，特意赶来曲水。”
　　沈轻狂不置可否，只是道：“听阿敛说萧兄受了伤，虽说想来应有嗣凝御医看过，但我既然略通岐黄，总是要尽一份心，若萧兄不介意，便让我再看看罢。”
　　萧晚楼连忙道：“有劳沈兄了。”大大方方伸出手腕。
　　沈轻狂诊了脉，又仔细查看伤处，末了说道：“伤势已无大碍，嗣凝御医所用生肌膏已是十分难得的珍贵药物，治疗外伤再好不过，痊愈之后，便连伤疤也不会留下。至于内伤，只消慢慢调理，不日也可痊愈。只是……”
　　沐敛华闻言，紧张道：“怎么？”
　　沈轻狂道：“只是你们两人所中之毒，确实有些麻烦。”
　　沐敛华略觉讶异道：“怎么？是毒？不是化功散？”
　　沈轻狂在驿站外时，开口便说沐敛华中毒，当时沐敛华以为他一时口误，没有在意，这时沈轻狂再提，沐敛华也不由紧张起来。自己倒也罢了，可想到萧晚楼已经受了重伤，再身患毒症，可如何是好。
　　沈轻狂点头道：“此毒确实与化功散功效相近，不但能化去你全身功力，还会在你体内经脉中留有一道令人难以察觉的阴寒气劲，若我所记不差，此毒应当名为销魂。初中毒时，只是散去功力，并无其他异状，但此毒潜伏体内，天长日久，慢慢消蚀内脏，虽一时三刻不会发作，但终究是致命之毒。”
　　此言一出，沐敛华与萧晚楼皆俱一愣。两人这些日子来，确实时时觉得身体发冷，但都以为只是因为不适功力全无，加之受伤体虚所致，想不到原来是中了毒。
　　沐敛华苦中作乐，不由笑叹道：“怎么我好似常常中毒，如今这世道，毒药都是不要钱的么？”
　　沈轻狂白了他一眼，道：“你还笑得出，我虽然知道如何解毒，但这解毒药却不是那么容易配出。”
　　沐敛华张口欲言，可摸了摸鼻子，还是把话吞了下去，只是看着沈轻狂。
　　他心想：“你方才在外面还怪嗣凝的御医这么久也不能为我们解毒，可这会儿自己却又配不出解药……”不过他知道这话若出口，不免太不识趣，于是还是忍了下来。
　　沈轻狂大约也意识到沐敛华这张口欲言的意思，忍不住瞪了沐敛华一眼，道：“我只是说不容易配出，不是说做不出解药来。”
　　沐敛华连连点头，道：“这是自然。”
　　萧晚楼卧在榻上笑笑，问道：“不知沈兄有何难处？”
　　沈轻狂道：“这销魂的解药，需有一味叫做红袖蕊的药物作为药引。红袖蕊生在北地，数量极少且不易成活，摘下一个时辰便失去药性，据说仅在散璋皇宫中种有数株，……”
　　说到这里，萧晚楼与沐敛华皆明白沈轻狂所言的难处了。
　　若这红袖蕊真只有散璋皇宫才有，便不免添了一层麻烦。
　　按理说，沐敛华母亲乃是散璋血统，沐敛华身上流了一半的散璋血统，讨药解毒这样的事情，应当也不算太难。
　　但散璋地处北域，因地势缘故自闭一体，那散璋国主自二十年前登基以来，与其余诸国少有联系，便连与沐敛华这个亲甥侄也从无书信往来，也不知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散璋于诸人言，无异一处神秘国度，要他们去散璋讨药，难免有些心里没底，且更不知又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沈轻狂沉吟片刻，又道：“这两日我再查查典籍，或许有别的药可以解毒，也不是非去散璋不可。”
　　沐敛华点头道：“也好。”又笑了笑道：“实在不得已，为了小命着想，也只得去散璋一趟。我运气素来不算太坏，怎么说散璋国主也是我亲舅舅，看在母亲的面上，也不至于舍不得那几棵草罢。”
　　过了一会，又说道：“早知如此，当日在阳羡时候就应该先与散璋康王多套些近乎。”
　　萧晚楼闻言，不由轻轻皱了皱眉，沉思不语。
　　沐敛华以为他困倦了，便道：“小楼你睡一会，我带轻狂去见姑姑。”
　　为萧晚楼掖好被角，沐敛华拉着沈轻狂又去见红姑，红姑这时自然也已知晓是沈轻狂到了，早早等在厅里。
　　两人本是熟识，见了面也不拘礼，红姑此时俨然驿站管家，指挥了侍女安顿下沈轻狂。
　　隔日沈轻狂先为萧晚楼开了调理药方，又制了数十粒药丸给沐敛华。说道：“这药虽不能解销魂毒，但总能多少压制些毒性，也可恢复你一二成功力。解药做出前，此药每十日服一粒即可。”
　　沐敛华自然毫不客气接过，当即便与萧晚楼一人吃了一粒。
　　再数日，柔蓝与千嶂也赶到了，见到萧晚楼，柔蓝又哭又笑，闹了好一阵子才抑住情绪，含着泪道：“幸好总算找到殿下，否则奴婢也无言回去见公主了。”
　　萧晚楼见不得女孩儿哭，又只能温言安慰柔蓝，一主一仆倒像是反了过来。
　　沈轻狂的药颇见疗效，萧晚楼原本伤病已有起色，这几日调养得宜，更是好了七八成，除了略有些体虚外，行动已与常人无异。
　　寻影得了萧晚楼命令，不敢再耽搁，连夜启程返回尔骁。
　　隔日，嗣凝国主宁以期召沐敛华入宫。
　　沐敛华入宫后，被侍人引到御书房。行完礼，抬头望去，便看见宁以期遇刺当夜所见那几位重臣。
　　宁以期神色略显阴郁，他让沐敛华站到自己身侧，开口道：“关于行刺一案……”
　　第四十四章
　　宁以期一开口，满室寂然。
　　底下几个重臣互相观望一眼，最后大理寺卿看着沐敛华，干咳一声，道：“陛下，此等要案，旁人列席只怕有些不妥……”
　　宁以期轻描淡写道：“无妨，阿敛不是什么不相干之人。趁着诸位爱卿在此，朕有一事要宣布。”
　　沐敛华身份特殊，与行刺案莫名牵涉，这几日又出入皇宫，并未刻意隐藏行踪，在座诸臣都是官场上常年打混的人精，一有风吹草动立即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早就暗中沐敛华注意。
　　沐敛华与宁以期容貌相似，宁无争看得出端倪，这几个大臣怎么会看不出。只是宁以期不开口，众臣自然也不敢询问，只能心里揣摩再揣摩，嘀咕再嘀咕。这时候听宁以期的口气，均是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宁以期要提的多半便是沐敛华身世。
　　果然，宁以期接着便启口道：“阿敛其实是朕失散多年的皇儿，是吾嗣凝皇长子，赐名无敛。众卿还不行礼见过？”
　　宁以期虽然这般明明白白的说了，但嗣凝皇长子这重身份事关重大，绝非寻常私生子可比，众臣虽然各有派系，平时立场不同，这时也不约而同倒抽一口气。
　　吏部尚书头一个站出来，道：“陛下，这位殿下分明是沂睦九皇子，乃是沂睦前国主之妃、散璋岚烟公主所生之子，此事天下皆知，怎么会是……”
　　旁边一人接口道：“正是，世上常有容貌相似之人，以此并不足以为证，此事关系重大，臣以为不可就此轻易断言九殿下身份。”
　　沐敛华并不识得此人。其实此人乃是护国侯宁颉，乃是嗣凝皇室旁支，又因为娶了秋贵妃的亲妹妹，自然是三皇子一派。因其身份特殊，说话分量便大大不同。
　　他一开口，宁以期心中不悦，却又不好当即驳了宁颉的面子。
　　再者来说，宁颉所言有理，毕竟嗣凝皇长子关系重大，不是宁以期说是便是，仅凭容貌肖似，不足为据。何况若真的是，如何昭告天下，难道让世人都知晓，嗣凝国主与沂睦后宫嫔妃有染，生下私生子？那沂睦前国主这绿帽子可戴大了。眼下虽然沂睦新皇甫登位，国中内乱，无暇他顾。但难保将来沂睦不因此报复，对嗣凝不利。
　　但宁以期也早有准备，不急不缓道：“众卿都是朕的心腹重臣，关于阿敛身世一事朕自然不会隐瞒。阿敛虽是嗣凝九皇子，但其实生母并非岚烟公主。”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连沐敛华也忍不住略微惊讶。但旋即想到，宁以期既要公布自己身份，又要维护母妃名节，想来是特意编造了一番说辞，且听他如何说下去。
　　只听宁以期接着道：“这还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当年朕在阳羡时，邂逅一名女子，名叫莫儿，朕与莫儿两情相悦，有了夫妻之缘。此后朕仓促归国，不及安置莫儿，也不知她已怀有朕的孩子。莫儿乃是散璋岚烟公主手帕之交，莫儿诞下一子后血崩而亡，临终托孤，请岚烟公主代为抚养，适逢当时公主所生之子夭折，岚烟公主禀报沂睦前国主，将那孩子当作自己亲子抚养，沂睦前国主也视如己出，封为九皇子，便是阿敛。”
　　说到这里，众人愕然不已，可宁以期这番话虽然匪夷所思，却也非绝无可能，纵使是编造出来的，勉勉强强也能说圆。
　　这时宁以期又自桌上拿起一份书信，道：“此事虽然隐秘，但在尔骁宫中有所记载，此乃档籍抄页与尔骁国主安阳女帝亲笔书信，可为凭证。”
　　沐敛华这时才真正吃了一惊，想不到短短数日里，宁以期竟然已经联络了沐朝欢，连所谓的尔骁档籍记载于沐朝欢的证明信都弄来了。
　　难怪当日宁以期把握十足，果然是已有充分安排。
　　心念略转，自然也能猜到沐朝欢那边的反应。沐敛华身世如何，与她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小事，她轻描淡写几笔，便能让嗣凝国主欠下人情，听说近来沐长缨步步紧逼，想必这次又可趁势向嗣凝再借兵力。
　　但是单单以此尚还不足以成为沐敛华是宁以期亲生子的证明，毕竟那所谓的莫儿，闻所未闻，年代久远，嗣凝众人也无所查证，就算真有其人，也难说她生的就一定是宁以期的孩子。
　　宁以期见众臣欲言又止，不慌不忙道：“阿敛身世之事，确实关系重大，朕这里尚有一物，可做证明。”对旁边侍人使了个眼色。
　　侍人得令，弯腰退下，过一会捧了个锦盒回来。锦盒不过巴掌大小，红底上绣着杏叶图案，众臣中有人认得，忍不住低声道：“杏林秘药？”
　　宁以期点点头，道：“传御医。”
　　早已候在门外的御医连忙入内叩首行礼，高呼万岁。
　　宁以期示意御医起身，道：“李卿，将这味药功效与在座诸位大人讲解。”
　　李御医应了声是，道：“启禀陛下，此药乃是宫中御药房近年方得到的珍药，为杏林所出，将此药化入水中，分别滴入两人血液，便可验明两人血缘。若为父子兄弟及亲之人，药水呈大红之色，若为叔侄堂表关系，则呈桃红色，验血之人关系越远，药水颜色越浅，若是全无关系，则作无色，一目了然。”
　　世上常有滴血认亲之法，但如李御医所说之药这般神奇，实乃当世罕见。众臣无不瞠目结舌。但他们大多听过杏林之名，虽觉得过于玄妙，却也无太大怀疑。
　　宁以期道：“这般神奇之药，朕也是初次所见，既然如此，不如便先取朕与护国侯之血一试。”
　　宁颉领旨，只得上前一步。李御医打开盒子，将半粒白色药丸化在水中，又在宁以期与宁颉手上取血，滴入碗中。这一碗药水本是无色，血液滴入，渐渐化开，最后竟真晕成一片桃红色。可见药效果然十分神奇灵验。
　　顿时众人目光投在沐敛华身上，沐敛华心中苦笑一下，也只好伸出手来，无需吩咐，李御医取过沐敛华血液，与宁以期之血一同混入另半粒药丸所化药水中。果然不出宁以期意外，药水变作红色，衬着白玉碗，药水色泽红艳，醒目异常。
　　这下众臣无话可说，沐敛华这个嗣凝皇长子是当定了。
　　宁以期道：“关于阿敛身世之事，择日朕会下诏公告天下。”
　　众臣只得跪下叩首，道：“恭喜陛下，臣参见殿下千岁。”
　　宁以期道：“众卿平身。”
　　待众人起身，宁以期神情肃穆，视线转向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心中一凛，知晓宁以期的意思。沐敛华的身世既已说明，接下来便该回归正题。
　　果然宁以期道：“罗卿，不知近日调查的结果如何？”
　　大理寺卿被宁以期点到名，只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道：“启禀陛下，关于行刺一案，臣所查……所查……”
　　沐敛华见他额头冒汗，心中暗暗思量，这桩行刺案想来牵涉重大，连大理寺卿这样的重臣也有所顾忌。
　　宁以期沉声道：“卿不必顾忌，尽管直言。”
　　大理寺卿连忙道：“是。”静默片刻，似是在斟酌语句，可接下来这番话，其实他心中早就酝酿了一夜，只是临到头了，却反而迟疑。
　　但众人皆等他开腔，忍不住干咳数声，抹了抹额头汗迹，缓缓陈述案情。
　　当日在杀手尸身上搜到三皇子宁无争的令牌，正如吏部尚书所言，此举太过明显，嫁祸之嫌。但唯一被擒杀手在狱中服毒自尽，杀手既死，线索全断。正当大理寺卿毫无头绪之际，却忽然也书桌上发现有人留下一封密函，竟指引他悄悄搜查大皇子府。结果在宁无殊的府上，搜出了一枚宁无争的令牌以及一瓶毒药，正是当日宁以期所中之毒。
　　调查至此，几乎可以算是水落石出。
　　但此案竟然是大皇子所为，并且刻意栽赃三皇子，在场诸人均大吃一惊，也难怪大理寺卿先前吞吞吐吐。
　　礼部尚书似是不愿相信，道：“罗大人，弑君之罪非同小可，仅凭一块令牌与一瓶毒药便定罪，只怕是草率了一些。”
　　宁以期阴郁着脸，点点头道：“正是，罗卿可有别的证据？”
　　大理寺卿道：“启禀陛下，臣尚有人证。人证臣已带来，陛下可以亲自过问。”
　　宁以期点头道：“传进来罢。”
　　御书房大门打开，进来一个宫女，哆哆嗦嗦的叩首行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理寺卿道：“你将在大皇子府所见再说一遍罢。”
　　那宫女颤声道：“奴婢是大皇子府中侍女，前日端茶给殿下时，听见大殿下与张先生说话……”
　　“他们说了什么？”大理寺卿追问道。
　　“大殿下说……他说，'不知先生有何高见。'然后奴婢又听见张先生说，'殿下不妨派人假冒三皇子的手下，再来一招杀人灭口。'”
　　此言一出，礼部尚书等一干大皇子派的大臣都面色十分难看。
　　大理寺卿道：“陛下，还有其他人证，是否也要……”
　　宁以期叹口气，挥挥手，道：“够了。”
　　大理寺卿连忙示意这宫女退下。雕花木门阖上，室内又是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宁以期沉声道：“孙卿，你看此事该如何是好……无殊毕竟是朕的亲生孩儿，想不到竟会……实在是太令朕心痛。”
　　礼部尚书被宁以期点名，这时已是脸色一片惨白，他看了看宁以期身边的沐敛华，忽然醒悟过来。
　　这一桩案审，特意放在御书房，国主宁以期召集了众臣，便是为了留下余地。
　　而这余地，既是留给宁无殊，也是留给拥护宁无殊一派的大臣，更是留给了沐敛华。
　　宁无殊这弑君的罪名一旦落实，人生也算是走到尽头，就算宁以期不杀他，但立他为太子也万万不可能，一损俱损，拥立宁无殊的大臣今后该如何立足？
　　而沐敛华身份公布，便被推向嗣凝皇位之争的风口浪尖上，他在嗣凝全无根基，缺的就是大臣亲信。
　　只怕是行刺案的调查结果，大理寺卿早已私下禀告国主宁以期，而今日这一场，只是为了做给诸臣看罢了。
　　宁以期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白，他是给这些大臣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想到这里，礼部尚书不由冷汗湿透袍服。
　　第四十五章
　　弑君一案，最终的真相并未公布于众，毕竟宁以期尚且还念着那微薄的父子之情，又要趁势为沐敛华铺路。大理寺卿对外宣布的案审结果，将罪名全推到那在狱中服毒自尽的杀手和大皇子府上幕僚张济身上。而宁无殊则因驭下不力之罪被贬去了北方临近散璋的豫州。
　　宁无争并未逼的太紧，到这一步暂时也就够了。宁无殊本来就没有什么才能，即使别人有心扶他，几年之内他也翻不了身。至于将来，宁无争自信有的是办法永绝后患。但现在，他不必着急，他的面前还有其他的障碍急需清除。
　　沐敛华固然在他的预料之外，不过好在即使现在宁以期开始为沐敛华培植势力，毕竟起步太晚，短期也不能成什么气候。但宁无争也不会放任太久。
　　宁无殊离京那日，天色未明，只一辆灰色的马车，跟着四名侍卫，前夜下过雨，地上有些泥泞，溅的车上点点污痕。无人送行，宁无殊才一国皇长子，东宫太子的得力人选忽然就变成了失势而流放的皇子，还险些就丢了性命，这样的落差，难免让这离京的一行人显得有些悲凉丧气。
　　宁无争站在城墙上远远的看，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他心里默默算计道：“一个一个，终究都要解决掉。”
　　大约是看惯了权利交替兴衰荣辱，宁无殊的离去对嗣凝皇宫仿佛并未造成太大的波动，一干大臣唏嘘了几日之后，也无暇再顾此事，接下来要操办的，便是三皇子宁无争与沂睦安羡公主沐夕醉的婚礼了。
　　婚礼订在五月初七。眼下也不过只剩下小半月的功夫。
　　萧晚楼伤势已愈，行动无碍，面见了嗣凝国主宁以期后，本来是想当面答谢求去。但宁以期出言挽留道：“萧殿下既然来我嗣凝，朕理当好好招待一番，不日便是吾皇儿大婚，萧殿下何不赏面留下观礼，待无争大婚之后再启程不迟。”
　　嗣凝国主亲自开口相邀，萧晚楼自然不好推托，虽然惦念着尔骁国内，却也只好点头答应。
　　好在相关礼物，早有尔骁风碧那边打点好送来，总算也不至空手赴宴。
　　沐敛华的身份已是半公开，只是宁以期打算过了宁无争婚礼后，再寻个吉日公布，因而现下沐敛华仍然是住在驿站内。
　　他虽然心中有所顾虑，但身边情人知己俱在，也算聊以安慰。萧晚楼伤愈后，沐敛华便与他及沈轻狂三人一同游览曲水，日子过的倒也飞快。
　　这日逛到东市，沐敛华忽然想到，赵家祖孙因他的缘故被牵连入狱，事后虽然放出，但因为前些时日诸事繁杂，却不曾来亲自看望过赵齐。萧晚楼也觉得好不容易伤愈，自当亲自上门答谢，于是当即转道往赵齐的商铺去。
　　走到铺子前，却见大门紧闭，一问旁边店家，却说是关了许多日了。沐敛华大吃一惊，行刺一案审查结果已有，与赵家全然无干，宁以期派来的看守监视应该也早已撤去，何以赵家商铺至今未开？三人又连忙赶去赵家老宅。
　　到了赵家，开门的老妇沐敛华与萧晚楼俱识得，乃是平日赵家雇了做饭打扫的，见着沐敛华与萧晚楼两人，略愣了愣，随即欣喜道：“是华公子和楼公子，你们来了可在好不过。”
　　沐敛华急道：“怎么回事？”
　　老妇叹道：“赵老自狱中出来，便身子一直不好，前几日更是一病不起，请了几个大夫，吃了许多药也不管用，小红一个孩子又怎么顾的过来。”
　　沐敛华大惊失色，道：“怎么会病了？快带我们去看看。”
　　这时小红出来，看见是沐敛华与萧晚楼，口中“啊啊”连喊了几声，扑了过来。人未到，眼眶已红，想来是这几日为了赵齐的病忧心所致。
　　萧晚楼轻轻抚着小红肩头，道：“莫担心，你阿敛哥哥的好朋友是大夫，定能治好爷爷。”
　　小红点点头，带着三人去了赵齐的屋子。
　　屋中空气窒闷，弥散着浓郁的药味，却又隐隐透着些腐气，再看赵齐，一阵子未见，人竟枯瘦的看不出原来模样，面色灰白，仿佛将死之兆，萧晚楼心中暗道不好。
　　沈轻狂只看了一眼，便轻轻摇了摇头。
　　沐敛华一怔，道：“轻狂，你的医术天下无双，这样的小病怎么会治不好？”
　　沈轻狂道：“此人早年疾苦，中年伤心，晚年操劳，损耗太甚，经此牢狱之灾，发作出来。他这不是病，而是时限到了。大夫治病不治命，以我之所能，也不过尽力拖延一段时日罢了。”
　　他自怀中取出一支药瓶，倒出一粒药丸让赵老服下。
　　药效起了，赵齐自昏迷中恢复了神智，看见沐敛华与萧晚楼，长长叹了口气。
　　沐敛华还想安慰赵齐几句，却被赵齐阻了，低声说道：“我这是不成啦……莫伤心，活了一辈子，也该到时候了。只是……只是小红这孩子，唉，以后……”
　　萧晚楼连忙道：“赵老，小红是认过我做哥哥的，以后自然不会委屈她。实不相瞒，我其实是尔骁皇长子萧晚楼，过去迫不得已瞒了身份，实在抱歉。”
　　赵齐早知他非富即贵，却想不到竟然是尔骁皇长子这般尊贵身份，一想到小红竟然无意中与尔骁皇子结义金兰，不由又惊又喜。萧晚楼的人品如何，赵齐看的清清楚楚，如此一来，小红今后自然生活无虞。
　　想到这里，一颗心放下，低声笑道：“想不到，想不到……草民高攀了，今后小红便托付殿下了，待老朽去了，便请殿下把小红带去尔骁罢。”
　　萧晚楼点头道：“这个自然。”
　　赵齐把小红托孤给萧晚楼，算是放了心，一口气松了，人又昏迷过去。
　　众人叹息不已，小红虽然耳聋，却识唇语，众人的对话她看明白了大半，这时候在一旁低声抽泣。萧晚楼轻抚小红，默默无言。
　　过了两日，赵齐终于还是去了，沐敛华与萧晚楼悄悄帮着操办了丧事，将赵家铺子变卖出去，给了木子、阿真一笔钱，余下的钱财便换做金块银票，放在盒中，交给小红，把她带回了驿馆。
　　红姑见到小红，十分怜惜这个孤苦哑女，道：“我名字里有一个红字，你名字里也有个红字，这便是缘分。你叫殿下一声哥哥，便也该叫我一声姑姑。”
　　柔蓝千嶂知晓小红是萧晚楼认的义妹，更是吓了一跳，柔蓝笑道：“这下我家殿下便有伴了。”于是拉着小红闲话去，但她说话太快，又不懂手语，不免如鸡同鸭讲。虽则如此，却总算化去了小红一些丧亲之痛。
　　五月初七这日，宁无争与沐夕醉大婚，因为沐夕醉乃是沂睦公主，沂睦女皇的妹妹，关系两国邦交，这婚礼便称得上是举国大事。婚礼筹备已久，到了这一日，曲水自然满城的喜庆。依照嗣凝祖制，皇子、皇子妃要一同去祖祀祭拜先祖，然后再返回皇宫，由国主主持婚礼，其中繁文缛节无数，沐夕醉被嗣凝皇宫的嬷嬷们训练了这许多日，总算咬着牙一一照做，没出丝毫意外。
　　到了入夜时，皇宫大殿中便设宴招待群臣以及各方来贺的使臣。沂睦派来了吏部侍郎镜函。镜函虽然官职不高，但他自安阳女帝沐朝欢登位前便为府中客卿，为沐朝欢出谋划策，素来颇得沐朝欢信任，此次派他来做使臣，也是沐朝欢的心意。此外又有沐朝欢亲自挑选的各色珍品作为贺礼，加上先前随沐夕醉带来的丰厚嫁妆，沐夕醉可谓出嫁的排场十足。
　　殿中诸臣观看沂睦来的贺礼，虽然长久以来对沂睦不满，却也不由心中暗暗感叹，沂睦毕竟泱泱大国，出嫁公主竟有这么大的排场。
　　沐夕醉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脸，她年龄尚小，还未完全长开，却已可见倾国之姿，这时盛装打扮，站在宁无争这般当世罕见的美男子身边，也丝毫不显逊色，众人只觉得几乎满堂的光彩都汇聚在两人身上，简直让人睁不开眼。
　　萧晚楼虽然坐在上席，却因为相貌普通，行止低调，几乎被人忽略，连带的坐在他身边刻意将脸藏在阴影里的沐敛华也少有人注意。
　　酒过三巡，殿上众人皆熏，沐敛华自桌底下，悄悄握着萧晚楼一手，取过酒杯，低声笑道：“美人，咱们也喝杯交杯酒罢。”
　　萧晚楼笑笑，道：“你喝醉了。若说美人，我不是，你才是。美人，还不快给本殿下笑一个？”
　　沐敛华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道：“小楼，想不到你也有如此不正经的时候。”
　　他笑的声音太大，引来旁人注意，萧晚楼无奈握着他的手轻轻摇了摇，沐敛华连忙收敛一些，又退到阴影处。低声道：“这里人多，咱们走罢。”
　　萧晚楼点点头，两人趁着殿中无人注意，悄悄从侧门出去。走到外面，不约而同深深呼口气。相视一笑，沐敛华道：“还是在外面自在。”他天性率真，喜欢自由，于他而言，与其在殿上羹筹交错，倒不如同三两知己闲居小酌。
　　两人绕开候在宫门前的侍从，没有坐车，出了宫便沿着城中街道漫步而行。
　　此时月至中天，半圆的月暧昧朦胧，暖风熏过，带来不知何处女子轻唱的旖旎小调。沐敛华见街上无人，便不再顾忌，紧紧握住萧晚楼的手，十指交握，掌心相贴，沐敛华说不出的开心，嘴角忍不住的上翘。
　　这时随风飘来一块绯色薄纱，那是宁无争大婚，曲水城里各处树上系着的红纱装饰。沐敛华伸手接过，披到萧晚楼肩头，道：“小楼，这像不像新娘子的红盖头？”
　　萧晚楼反瞪了他一眼，故意道：“我只晓得，新郎都是似我这般身上系了红花的。正是良辰吉日，尚缺一个与我拜堂的新娘子。”
　　沐敛华轻声笑道：“那我就委屈一下扮作新娘也是无妨的。只是没有聘礼，那可不成。”说着，忽然身子一侧，将萧晚楼压向一边路墙，缓缓的靠近。
　　萧晚楼淡笑道：“你要什么聘礼，尽管开口……”
　　说到这里，忽然温热的双唇覆上，再无话语。
　　第四十六章
　　宁无争新婚燕尔，陪着沐夕醉在府邸花园中赏景，不时细语几句，惹来沐夕醉掩着嘴咯咯轻笑，外人看起来真是一副琴瑟和谐的景象。
　　这时幕僚舒均远远走来，见沐夕醉在，便不再靠近，只是站在院门处对着宁无争遥遥行礼。
　　沐夕醉看见他，忍不住低呼一声，好像惊吓到一般别过头去，可过了一会又忍不住悄悄的看舒均。
　　舒均出生书香门第，未及而立，本当是个风华正茂的士子，但早年遭逢巨变，脸上被火烧，落了疤痕，大半边的脸皮肉斑驳，尚未被烧伤的小半边脸也因为另一半受伤的缘故而有些肌肉歪扭，模样实在骇人。沐夕醉生平从未见过这般的，自然不免吃惊，但她素来胆大无拘惯了，又忍不住好奇。
　　因问道：“无争，那是什么人？模样好生的吓人。”
　　宁无争道：“这是我的下属，名叫舒均，他少年时家中走水，才会变成这般模样，你不必害怕。”又道：“我还有些公事……”
　　话未完，沐夕醉已经垮下脸，道：“又是公事！我一个人好生无趣。”
　　宁无争笑笑道：“你若觉得无聊，让无忧陪你可好？”
　　沐夕醉想到宁无争这一去处理公事，便是自己独自一人对着满园花花草草发呆，她既不爱弹琴也不喜书画，更无做女红的耐性，这漫漫时光如何打发，想了想，倒还是找宁无忧有个人说话陪着好些，便点头道：“好罢，我去找无忧。”
　　于是宁无争唤来下人，送沐夕醉入宫。送走沐夕醉，宁无争脸上的脉脉温情顿时收去，又是冷漠深沉一张脸，对着舒均招了招手，往书房走去，舒均连忙跟上。
　　进了书房，关上门，舒均禀道：“殿下，二皇子近来在设法拉拢沐敛华。”
　　宁无争冷冷一笑，道：“他得消息也不慢，如今宁无殊去了豫州，他怕我对付他，便急着要找新靠山。”
　　舒均连忙道：“一旦国主宣旨昭告沐敛华为皇长子，该如何是好？国主似乎有意扶植他，只怕对殿下不利。”
　　宁无争道：“无妨，沐敛华根基不稳，要对付他不必急在一时。何况他与尔骁皇长子私交甚密，若因此得罪萧晚楼，凭白多一个强敌，对我将来并无甚么好处。萧晚楼不日便要返国，届时再对付沐敛华亦不迟，别说他如今身份未明，便是他被封了太子，这帝位也不会是他的。”言语间，流露出一股傲然自负。
　　舒均觉得这番话有理，想了想道：“殿下的意思是，先将二皇子……”
　　宁无争唇角微扬，道：“这蠢材，他越是迫不及待想找新靠山，我便越不会让他舒坦过日。他不是很喜欢美人么？听说前些日子有位新进宫的美人，很是令我那二皇兄念念不忘？”
　　舒均道：“是，那是礼部孙大人的孙侄女，一个月前被送进宫，据说她弹得一手好琴，甚得国主欢心，国主已封她为昭仪。”
　　孙昭仪非但弹的一手好琴，更是一等一的美人，入宫之前，便在曲水享有盛名。二皇子宁无锐有意已久，乃至想娶来做侧妃，但因为孙家要把她献给国主宁以期，宁无锐这才只好作罢。
　　宁无争冷冷道：“过几日宫中会设宴为尔骁皇长子饯行。”
　　舒均神情丝毫不变，微微欠身，道：“属下明白。”
　　※ ※ ※
　　沐夕醉入宫，按着礼节是必须先去向秋贵妃请安。秋贵妃正在瑞景殿前的莲池旁喂鱼消遣，沐夕醉来了，她也不抬头，一边洒着鱼饵，一边冷淡说道：“如今你既然是皇子妃，言行举止便该处处注意。这宫里也不是不能来，但若无召见也无事先通报，说来便来，未免太过随意。你也是皇室出身的，这样的规矩本该清楚才是。”
　　沐夕醉被她泼一盆冷水，她在沂睦纵然是个不受重视的公主，毕竟也是有些娇气的，心里气的差点当场转身就走。只是想到宁无争，想到她面对的是宁无争的母亲，自己的婆婆，这才忍气吞声，轻轻应了个“是”。
　　秋贵妃挥挥手，示意沐夕醉退下，道：“去找无忧罢，待会一起来瑞景殿用膳。”
　　宁无忧虽然母妃早亡，但因为她容貌肖似岚烟公主，所以最得宁以期宠爱。秋贵妃待她分外的好，也不过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宁以期当初只是为了稳固王位而娶秋贵妃，但多年夫妻，毕竟也有些感情，这样一来，他更觉得秋贵妃温柔贤良，自然秋贵妃在后宫中的地位屹立不动。
　　沐夕醉又应了声是，这才屏着气放轻脚步，离开瑞景殿。出了殿门，才忍不住露出些恼怒委屈的神情。一直走到宁无忧所在的祥云殿，才勉强平复了心情。
　　走进祥云殿，才知晓宁无忧不在，侍女下跪行礼，回禀道：“殿下去御花园赏花了。”
　　沐夕醉点点头，这祥云殿冷冷清清的也没什么意思，倒不如去御花园。于是又转道去了御花园。
　　一路寻去，终于在花丛掩映的凉亭里看见宁无忧。绕过□，走到凉亭边，听见宁无忧声音。
　　宁无忧道：“皇……皇兄……”语气带了些迟疑。
　　沐夕醉略吃一惊，再走近两步，才看见凉亭里另坐了一人，看背影，正是沐敛华。
　　不但是宁无忧要迟疑，连沐夕醉也要迟疑了。
　　沐敛华于宁无忧而言，尚且算是陌生人，在无忧庄遇见时，一个是小姐，一个是送货的伙计，判若云泥，可转眼间送货的伙计却变成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不免见面尴尬。
　　而沐夕醉更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沐敛华。明明是疼爱自己多年的兄长，一夕之间却面目全非，成了与自己不相干之人，可是她嫁给了宁无争，按着道理又还是要叫沐敛华一声皇兄。
　　沐夕醉尤自迟疑，沐敛华却已听到她脚步声，转过身来，见是沐夕醉，也不由愣了一下。当日沐夕醉大婚，殿堂之上两人虽然也照过面，但相隔甚远，并未交谈。想不到这日在御花园中巧遇，却是来到嗣凝后，第一次真正与沐夕醉见面。
　　沐敛华转头，宁无忧自然也跟着看来，见是沐夕醉，连忙起身，微笑道：“皇嫂，你今日怎么有空进宫？皇嫂莫站在外面，快来这里坐。”
　　沐夕醉只好上前几步走入凉亭，道：“只是一时起意罢了。”顿了顿，转头看向沐敛华。
　　尴尬归尴尬，却总是不能视而不见，沐敛华开口道：“夕醉，许久不见。”
　　沐夕醉低声道：“皇兄……”
　　一时间，亭中三人都默然无言，也不知该再说什么好。
　　过了一会，沐敛华苦笑一下，打破沉寂，对沐夕醉道：“夕醉，过去我因为一些缘故对你有所隐瞒，若你不愿原谅我，我也不会怪你。只是不论如何，我总是当你是我的妹妹，希望你这一生平安喜乐。”
　　短短数语出自沐敛华之口，沐夕醉见眼前之人虽然容貌改变，熟悉的声音却不曾变化，这十几年来在阳羡皇都里的点点滴滴顿时涌上心头。她本是天真烂漫之人，对这样的事并不会过于耿耿于怀，既然彼此已经说开，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又何必揪着不放，各自难过。
　　当下便道：“怎么会呢！我心里，皇兄始终是皇兄。只是……”停了停，忽然语调变的轻快起来，道，“只是皇兄忽然变得这么俊美，实在叫我一时无法适应呀！难怪皇兄在阳羡要改头换脸，否则这样走大街上，还不知道要勾走多少女子的芳心。”
　　沐敛华干咳一声，道：“夕醉，莫拿我开玩笑。”
　　沐夕醉笑道：“哪有开玩笑。”推了推宁无忧，“无忧，你说我讲的可对？”
　　宁无忧看看沐敛华，也不由掩嘴轻笑，道：“皇嫂说的是。这些日子，我宫里的侍女也总是谈起皇兄……”说到这里，又忽然觉得说这样的话好像有些过于轻佻，便连忙抿起双唇不再多言。
　　沐夕醉却全然无所顾忌，哈哈大笑道：“这是自然，九皇兄这样的美男子，哪个女子不爱？从前有个不识好歹的女人，本来可以嫁给九皇兄，她还嫌九皇兄既没地位又长的普通，若果她现在看到九皇兄，肯定后悔的要死。”
　　沐夕醉一时忘形，顺口便称沐敛华为九皇兄。她说的乃是一桩旧事，数年前有沂睦皇室旁系的长辈想为自家外甥女做媒，当时沂睦几个皇子都已立妃，唯独沐敛华年纪尚轻并未婚配，虽然是个没有地位势力的皇子，但总归也是天潢贵胄，不失好人选。可那女子因为美貌才艺而自视甚高，竟看不上沐敛华，在家中哭闹说绝不愿嫁给沐敛华，长辈无法，结果此事便不了了之。
　　沐敛华笑笑道：“尽胡说。你如今既已嫁为人妇，怎么也不见变得稳重些？”
　　沐夕醉吐吐舌头，却是毫不在意。
　　宁无忧见两人笑谈，不由也微觉得羡慕。她也有哥哥，宁无争对她也不是不好。但是生而为嗣凝公主，要恪守礼节，何尝会像沐夕醉这样百般无忌。
　　沐夕醉是与宁无忧不同的，她开朗活跃，来到曲水之前过着宁无忧完全想象不到生活。宁无忧从来想不到原来女子还可以那样生活，这也让她对那样的快乐隐隐生出渴望来。
　　可纵然如此，宁无忧又觉得，此时此刻能坐在这花园中，听沐夕醉与沐敛华说话，闲度时光，是如此安宁幸福。
　　第四十七章
　　为萧晚楼送行的宴会，三日后如期举行。
　　国主宁以期设宴银城殿，除了嗣凝皇族外，百官列席，以示隆重。
　　沐敛华私下笑着对萧晚楼道：“真是给足你这尔骁皇长子的面子。”
　　两人分别在即，不免是有些怅然的，但身为男子，又各自身份特殊，彼此之间再如何情深意切，也不会如寻常小儿女般终日卿卿我我谈情说爱把什么都抛到脑后，他们肩上各有自己的责任，纵使心中不舍，也只能表面平静的面对即将到来的分别。
　　曲水之所以称为银城，乃是因为城墙材质特异，而在这嗣凝皇宫之中，又以与城墙同质的英石砌了一座宫殿，围绕这座宫殿的花园更是处处英石点缀，看起来倒有些微缩版曲水城的意味，因而此殿名为银城殿。
　　这日正是十五月圆，玉兔东升，霜华降下，整座银城殿通体银白，花园中银光点点，萧晚楼见此景，顿时生出一股“今夕何夕，不知天上人间。”之感。
　　这时殿堂之上，明烛高燃，灯火辉煌，殿中舞乐齐升，好不热闹。
　　嗣凝国的惯例，女子是不轻易抛头露面的，是以这等国宴，皇室一干女子，上至秋贵妃，下至公主宁无忧，三皇子妃沐夕醉都不曾出席。
　　沐敛华身份尚未正式公开，仍然是坐在了萧晚楼旁边，本想如上回宁无争大婚时一般躲在阴影里好不叫人注意，又可借机与萧晚楼悄悄温存。但此回宴会，乃是为萧晚楼饯行而办，萧晚楼是宴会上的主角，自然是众人瞩目之处，加上堂上泰半大臣也多多少少听到了风声，猜到了沐敛华身份，沐敛华的算盘自然落空。
　　非但要应对四面八方投来的种种探询、揣测、审视、猜疑的目光，还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对身边的心上人保持着既不疏离也不过分亲密的距离，心中不禁暗暗叫苦，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索性坐远点，也比看得见摸不着来的好过。
　　萧晚楼目不斜视，眼角余光扫过沐敛华，看出他暗藏的懊恼，不由微微一笑，拿起酒杯，故意大声道：“九殿下，此回若非有你相救，小王如今只怕也不能坐在这里，这杯酒敬你，谢你救命之恩。”
　　沐敛华连忙拿起酒杯，道：“萧殿下客气。”
　　两人虽然嘴上说的客气有礼，但彼此凝视时目光中透着笑意，传递只属于两人之间的情谊，轻轻碰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近旁宁无争看见，眼角忍不住一跳，顺手拿起自己面前酒杯往嘴边送，送到嘴边，才发现酒杯已空，只得又放下杯。他既已暗中猜忌沐敛华与萧晚楼的关系，自然对两人的一举一动比常人加倍注意，怎么会看不出他们之间的互动。这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烦躁，好像有些恼火又好像有些嫉妒。既担心两人私交会对他造成障碍，又似乎是不愿意看见别人情意浓浓。
　　什么情啊爱啊，身为皇族，能有的只是利益相交罢了。宁无争想道。
　　放下酒杯，不着痕迹的看向宁无锐。自从宁无殊被贬去豫州，宁无锐便如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他虽然不聪明，但也知道大皇子宁无殊的事情必定和宁无争脱不了干系，宁无殊倒了，宁无争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他。宁无锐的舅舅，在朝中供职，不大不小的从三品官，多少也有些消息渠道，于是给他出主意，让他去拉拢沐敛华。可是沐敛华本就无心帝位之争，更不愿与宁无锐这样的人勾结，轻描淡写三两下，就客客气气把宁无锐打发了。宁无锐碰了壁，再想到一旁虎视眈眈的宁无争，心下更觉得丧气。他生性好色，一旦遇到挫折，更是要纵情酒色麻痹自己。这时候在宴上，已不知道灌下多少壶酒，两眼直勾勾的盯着殿中舞女，脸涨的通红，呼吸急促，已然渐露丑态。
　　宁无争心中冷冷一笑，手指轻叩桌沿，身后心腹侍从会意，悄悄退下。
　　过了一会，一个小太监低着头走到宁无锐桌边，为他斟酒布菜，嘴唇微动，似是说了几句话，只见宁无锐头猛然一抬，眯着眼看了小太监半晌，可目光涣散，又好似什么也没看清一般，满脸的茫然。
　　那小太监又低语一句，这回宁无锐大约是听清了，手撑桌沿，缓缓起身，摇摇晃晃的往殿外走去。
　　这时殿中众人正值酒酣耳热之际，竟是谁也不曾注意宁无锐。便有人看见了，也只当他不胜酒力，要出去醒酒。
　　银城殿建在皇宫东侧，旁边一墙之隔便是御花园，御花园往北则便是宁以期的后宫。除却宁以期外，纵使诸皇子，如果不是向贵妃请安，到了御花园北门也只能止步了。
　　宁无锐酒意正浓，又好似因为五月里夜晚有些闷热，觉得身子里燥的慌，神智迷糊间，跟着小太监一步步走向御花园北门。
　　也不知是否因为被银城殿的热闹吸引，宫中侍卫失了戒备，便连御花园北门，此时竟也无人看值。
　　月至中天，酒宴渐近尾声，萧晚楼被人轮番敬酒，此时也有些醉了，勉强维持意识清明，起身向宁以期告退，出了银城殿，沐敛华自然不会任他一人独行，很快追了出来，在殿外跟上萧晚楼脚步。
　　两人并肩而行，萧晚楼醉眼迷蒙间不曾留意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沐敛华连忙伸手扶住，顺势便让萧晚楼靠着自己肩头。
　　领路宫人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只当是萧晚楼醉的厉害，并未多想，道：“殿下，可要唤步辇代步？”
　　沐敛华看向萧晚楼，见他微微摇了摇头，便微微一笑道：“不必了，我扶着萧殿下就是了。”
　　他本就容姿俊美，月色之中，仿若仙人下凡，看得那宫人一怔，心头一阵狂跳，慌忙转回头去。
　　沐敛华混不在意，只是把萧晚楼又搂紧一些，心爱之人在怀，感觉分外甜蜜，只恨不得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到头才好。
　　一路走出宫城回到驿馆，夜风吹过，萧晚楼倒酒醒了一些，也不觉得困倦，索性与沐敛华坐在院中廊下。
　　夜色深沉，只闻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与轻轻的虫鸣声以及远远传来的更漏声，更显得这个暮春之夜的幽静。
　　廊边水池，倒映着银色月光，偶尔微风拂过，吹皱一池粼粼波光，萧晚楼凝目池水，过了一会，才开口道：“今后，你有何打算？”
　　沐敛华心中一紧，他本是沂睦无人注意的九皇子，以为自己有一日可以如闲云野鹤一般游历诸国，与萧晚楼表明心迹后，更是不止一次提过愿随萧晚楼同去尔骁。但两人阴差阳错来到嗣凝，更被揭露身世，不日便要成为嗣凝皇长子，卷入争位风波之中。岂还能如他原先所想一般随心所欲？
　　尔骁国内局势并不安稳，国事全靠公主萧玉宫与重病在身的二皇子萧亦阁支撑，萧晚楼口上虽然不提，但心中忧虑，急切盼着归国，这样的心思沐敛华自然清清楚楚。沐敛华甚至想到，反正自己也无心皇位，不管什么嗣凝皇长子，索性乔装改扮跟着萧晚楼一走了之算了。可是再想到宁以期对自己真心实意的疼爱与殷切期盼，自己怎能丢下亲生父亲一走了之。
　　想了又想，叹口气道：“嗣凝这里，我会设法打消国主的念头，小楼，最多一年，我便去尔骁找你，可好？”
　　宁以期有心要立沐敛华太子，沐敛华心思敏锐，自然有所察觉，他虽然无意于此，但面对宁以期满腔的热切期望，一时也无法开口拒绝。
　　萧晚楼轻轻点头，道：“你在嗣凝，没有什么人能够帮你，一切还需自己小心为上。一年之约不必强求，将来等国内局势安稳，我也会设法来与你相会。”
　　沐敛华心情激荡，握住萧晚楼双手，道：“你此番回尔骁，也需自己小心。”
　　萧晚楼道：“放心罢，我在尔骁怎会有危险。”
　　沐敛华道：“听说燕王一直在招兵买马，颇有反意，我怕你一回国，他会对你出手。”
　　萧晚楼自负一笑，道：“区区一个燕王，能耐我何？”
　　沐敛华与萧晚楼相识大半年，却少见萧晚楼这样神情，只觉得这样的萧晚楼，说不出的自信与意气风发，不由心中暗暗赞叹。
　　忍不住跟着大声道：“这是自然！”那口气里真是说不出的骄傲，好似要面对燕王的是他自己一般。
　　萧晚楼忍不住噗哧笑出声。
　　沐敛华回过神来，讪讪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过了一会，又正色道：“你要好好保重，莫太过操劳。你弟弟的病也不必担心，有轻狂在，总是能治好的。还有小红，她是个乖巧的孩子，你不用太为她操心……”
　　此行尔骁，沈轻狂与萧晚楼同行，是早前便应允了要去为萧亦阁看诊的。此外小红也随萧晚楼去尔骁，是不想让小红在这嗣凝备受束缚，也是想到沐敛华在嗣凝根基不稳，小红跟在他身边反而危险，不如与萧晚楼去尔骁。
　　沐敛华絮絮叨叨嘱咐了许多，听的萧晚楼忍不住莞尔，末了，伸手止住他，道：“好了，我也不是三岁小孩，自然知晓这些。倒是你自己，万事小心。”
　　沐敛华不再言语，只是慎重的点了点头。
　　两人一夜未眠，说了许多话，到后来也有些倦了，便静静靠在一起，聆听彼此心跳。
　　第四十八章
　　饯行宴这天夜里，嗣凝皇宫中出了大事，沐敛华直到第二日午后才知晓。
　　国主宁以期这些日子来一惯午后召见沐敛华至御书房，一来让他与诸臣熟悉，二来便是有意栽培他学习国事。一连许多日，召见成了惯例，无需宁以期特地派人传旨，沐敛华也知晓每日到了这时候便该进宫候在御书房门口了。
　　头夜里与萧晚楼通宵未眠，沐敛华眼下略有些阴影，到了午后，暖暖的日光更熏的人昏昏欲睡，沐敛华强打起精神入了宫，顿时察觉周遭气氛微妙无比。
　　虽然无人多言，但来往的宫人莫不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好似唯恐一不小心触怒了谁，惹祸上身。
　　沐敛华不由皱了皱眉，问带路的宫人：“发生了何事？”
　　那宫人支支吾吾的半晌，一副想要说又不敢说的神情，末了挤出一句：“殿下饶命，奴才实在不敢多嘴。”
　　这个宫人，虽然是给沐敛华带路，品级却不低，乃是一贯在国主身边伺候的几个宫人之一，沐敛华入宫，宁以期总是派他来接引，以示对沐敛华的看重。
　　他既是宁以期身边的人，宫中的大小事情自然多少都会听见，显然是知情的，但此刻即便是沐敛华开口问了，这人也不敢多言，可见发生的定然是大事，才会这样严守口风。
　　沐敛华见状，心里不由一沉。
　　待走到御书房门口，那宫人请沐敛华稍候，进去为沐敛华通报了，过了一会，国主宁以期才召沐敛华入内。
　　御书房里，除了国主宁以期外，尚有宁无争与另一名年长华服男子，沐敛华识得，正是在沂睦沐夕醉与宁无争订婚宴上，代表宁以期前来的嗣凝礼亲王。
　　嗣凝皇室嫡系，到了宁以期登位时，已经因为争位动乱去了泰半，这二十年间又病故了几位，到了此时，宗室长辈也只剩区区几人，其中礼亲王宁尚格乃是宁以期的叔公，算是最能说得上话的了。
　　沐敛华一见礼亲王在场，便知晓这事，只怕是皇室内务。
　　只听见礼亲王道：“宁无锐作出这种败德之事，简直就是我皇室之耻！”他语气微微发颤，显然十分气愤。
　　国主宁以期也神色阴郁，坐在椅上，慢慢的转动手上扳指，仿佛想依靠这动作平复心中怒火，却听见“啪”的一声轻响，扳指断成两截，宁以期脸色一沉，挥手便把断开的扳指丢在了地上。
　　宁无争在旁并不出声，只是屏息静立，低着脸，也看不出神情如何。
　　沐敛华见此状况，哪里敢插嘴，也只能学宁无争的样站在一旁。
　　御书房中，只听见礼亲王断断续续的话语，竟都是在反复骂宁无锐。宁以期却默不作声，任礼亲王高声责骂宁无锐。
　　沐敛华在一旁，越听越是胆战心惊，渐渐的忍不住一股寒意上涌。
　　事情的经过，从礼亲王情绪激昂的混乱话语中理出了头绪。
　　宁无锐头天夜里在宴上喝多了酒，也不知怎么的，糊里糊涂竟进了后宫，一直走到孙昭仪所住的流霞殿。
　　他是在第二日清早，被流霞殿的宫女在偏殿发现的。与他在一起的，还有昏迷不醒的宁无忧。
　　宁无锐酒未醒，浑浑噩噩尚不知自己已经筑下滔天大错。
　　而宁无忧满面泪痕，身下一片狼藉，其惨状叫人不忍睹目。
　　发生了什么事，再明白不过。
　　那宫女当场便吓呆了，待回过神，慌慌张张去禀报孙昭仪，孙昭仪也被吓住了。
　　孙昭仪入宫不久，却与宁无忧是旧识，从前初一、十五去庙里烧香礼佛的时候，两人遇见过几次，她们本是年龄相仿，脾性也颇合得来，遇见数次之后，便有了交情。孙昭仪入宫为妃，虽然辈份上凭白大了宁无忧一辈，但两人交情未断，她初来乍到，深宫寂寞，有时宁无忧便会来陪她。
　　头一日宁无忧来流霞殿，也不知是否因为吹了风，觉得有些头疼，孙昭仪便说祥云殿离的远，莫再来回走动加重病情，于是就挽留了宁无忧留宿流霞殿。
　　谁知道，竟会遇上这样的事情。
　　孙昭仪已经完全慌了，虽说此事本与她无关，但在流霞殿里出了这样惊天动地的事情，一旦追究起来，她也不免难辞其咎，一想到此，她顿时害怕的六神无主。这时身边一个年长宫女，总算还镇定，连忙劝孙昭仪一边派人通报秋贵妃，一边传唤御医安置宁无忧。
　　秋贵妃赶过来第一件事，便是让人封了整座流霞殿，禁止宫人随意出入。
　　等到午后，礼亲王在御书房里骂宁无锐的时候，宁无锐已经被关入宗人府，流霞殿的宫人几乎全被杀光。孙昭仪也被软禁起来，而宁无忧则被秘密送到瑞景殿，尚未醒来。
　　其它殿的宫人们尚不知事情真相，只是看见流霞殿被封，又见国主亲王贵妃各个神色凝重，也猜到发生了大事，因而惴惴不安，言行加倍的小心翼翼，便是沐敛华入宫时察觉到的异状了。
　　沐敛华知晓了事情，心中只觉得越发沉痛，就在前几日，他还在御花园里与宁无忧说话，宁无忧这样一个温柔沉静的少女，本该像她的名字那样，像宁以期所期望的那样过着备受宠爱、无忧无虑的生活，却在一夕之间，遭逢巨变。
　　沐敛华简直不敢想，宁无忧醒来以后，会怎样反应。
　　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宁无忧身上，太过可怕，也太过残忍。
　　他甚至暗暗责怪自己，明明在宴上看见宁无锐醉醺醺的走出去，却为什么不拉住他拦住他。
　　沐敛华侧头悄悄看了一眼宁无争，宁无争自始至终没有抬起过头，阴影模糊了他那一张绝世倾城的脸，看不见脸上的神情，沐敛华只能看到，宁无争左手紧握成拳，青筋暴起，骨节泛白，指缝里，鲜血一滴滴的往下落。
　　宁无忧，也是宁无争一贯疼爱的妹妹。
　　沐敛华不曾留意，礼亲王是何时停止咒骂，耳边飘过礼亲王宁尚格与国主宁以期的对话，却全然不曾入耳，待沐敛华神思回到眼前时，恰恰听到宁以期道：“宁无锐终身监禁宗人府。”
　　宁无锐昨夜所为，已经不单单只是一个□后宫的罪名，更是一桩乱伦丑闻，为了皇室声誉，也为了宁无忧的名节，他的罪行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公开，是以在场参与定刑的也只有宗室里辈份最高的礼亲王。
　　宁以期这一句话出口，宁无锐后半生的命运已然决定，莫说是王位无望，终身监禁宗人府的，又有几人能长命的？也许过个三五年，他便会死在那阴暗狭小的屋子里，如蝼蚁一般化做灰尘，消失在史册宗卷中，再也无人记起。
　　第二日，宁无锐被关宗人府的事情，诸臣也知晓了，公开的说辞只是宁无锐德行有失，私闯后宫，罪名有些含混，但众臣私下揣测，又打听到流霞殿被封的消息，也知道一定是牵涉不小，再看宁以期脸色，一个个低头敛息，不敢在这当口触怒圣上。
　　在这件事情当中，最无辜不幸的自然便是宁无忧，而同样不幸的，还有孙昭仪。
　　孙昭仪本来因为美貌擅琴，颇得宁以期宠爱，结果在流霞殿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若是换作寻常一个妃子，只怕也要和流霞殿那些宫女侍人一般被灭口，只是宁以期顾念着孙家的势力，才终于没有对孙昭仪痛下杀手，只是将她软禁在飞霜殿。飞霜殿临近冷宫，已经是宫中十分偏僻之处，加之为了严防此次事件走漏风声，派来服侍孙昭仪的都是既聋又哑的仆从，孙昭仪的日子可谓十分凄凉，不由令人叹一声可惜。
　　这一桩事，沐敛华并没有隐瞒萧晚楼，萧晚楼未见过宁无忧，但也屡次听沐敛华提起过这位与他母亲肖似的少女，这时也不免深感痛惜。
　　他叹道：“这样的无常，正是这尘世间人们的悲苦……”
　　说到这里，思绪纷纷，中年丧子的赵齐，聋哑无亲的小红，沉疴在身的萧亦阁，乃至二十年前被迫嫁入沂睦最终抑郁而终的散璋公主……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无论是平民百姓或者天潢贵胄，又有几人能够快乐无忧的在这世间生存。
　　然而正是因为人世有许多苦痛，才越发显得那些亲情与爱情的弥足珍贵。
　　萧晚楼离开曲水时，嗣凝已经进入雨季，天色阴郁，雨淅淅沥沥的下着，更添离别伤感。沐敛华一路把他送到城外十里，终于还是要分别了。
　　沐敛华暗暗握了握拳，觉得此时要表现的十分依依不舍，不免太过小儿女气。于是终于还是佯装洒脱的一笑，轻轻道了一声：“后会有期。”
　　萧晚楼点点头，用力握了握沐敛华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沐敛华又对一旁沈轻狂道：“姓沈的，你这次去尔骁吃香喝辣，可别把兄弟我抛到脑后，再也不记得了。”
　　沈轻狂啐道：“尽是胡言乱语。”
　　小红坐在马车上，显得十分不舍，直到马车远去，还时时回头向沐敛华招手。
　　沐敛华目送萧晚楼一行人离去，长长吐了口气，调转马头，往来路行去。
　　又过了两日，宁无忧醒了，却是神智癫狂，谁也不认识了。别说是沐敛华与宁无争，便是宫中阉人，只要稍稍靠近，宁无忧便会惊声尖叫，宁以期痛惜爱女，一夕之间苍老了许多，最后只得让人把宁无忧送回祥云殿，派了口风紧的侍女小心照看，期望宁无忧有朝一日能够恢复神智。
　　只是，宁无忧这样疯疯癫癫不知人事，恐怕也好过让她清醒面对那样的不堪。
　　十五日后，嗣凝国主宁以期昭告天下，立皇长子宁无敛为太子。
　　第四十九章
　　宁以期立沐敛华为太子，并非一帆风顺，朝中大臣颇多反对，奏折上了无数道，字里行间的意思也很明白，若说的直白一点，无非就是：嗣凝怎么可能立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生的孩子为太子。
　　宁以期那一套沐敛华的身世说辞固然勉强维护了岚烟公主的名声，却也使得沐敛华生母变成了不明不白的女子。嗣凝的立储之争，宁无争本就占了很大优势，纵使宁以期如果安排，沐敛华的声势远不能与宁无争相比。诸臣要反对，便不免要抓着沐敛华的出身做文章。
　　除了奏折之外，更有少数大臣，长跪在殿前乃至要搞起死谏。
　　但宁以期要立沐敛华为太子，奏折也好，死谏也罢，他这回铁了心，使出雷霆手段一一回应，众臣一见事态不妙，于是打起了迂回的主意，想着暂且先顺应了国主的意思，日后再慢慢设法把沐敛华拉下东宫之位。于是，立太子一事终于尘埃落定。
　　沐敛华并不想当太子，然而面对宁以期坚持几乎到固执的态度，也只得暂时顺从了。世事如此，往往总不能遂人心意。
　　入主东宫，自然少不得许多繁文缛节，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已近七月。
　　早朝结束，沐敛华回到东宫。东宫空置已久，如今迎来了新主人，不免重新修缮布置过一番，但有些地方仍未完善，这些日子来，一直有不少宫人出入，忙着添置摆放各种物件。
　　沐敛华入了书房，让侍人都退下了，在桌边坐下，自己细细磨了墨，铺纸提笔，蘸满了墨，却迟迟悬笔不落，他想给萧晚楼写信，却又一时不知如何下笔。
　　这时候隐约听见外面传来些动响，不由的凝神听去，原来却是偏殿在悬挂新的窗幔，领头的宫人指挥着几个侍人。那领头的宫人，名字叫做雁翎，是个正当妙龄的俊俏女子。年纪虽然不大，在宫中却也有好些年的资历，言谈举止十分老成，心思也十分的敏锐，往往只消沐敛华一个眼色，便知其意，是宁以期特地选了派来服侍沐敛华的。
　　沐敛华听她用脆生生的嗓音一丝不苟指挥的着侍人，她好似怕扰到沐敛华这边，特意压低了些声音，却还是被沐敛华听的清清楚楚。正觉得有趣，嘴角不由微微翘起，忽然心中一凛，手一抖，一滴浓墨落在纸上。
　　当日宁无锐闯入后宫之事，本就有些蹊跷：宫门处素来有守卫轮值，怎么的就偏巧不在，让宁无锐进去了。当时只是以为事有凑巧，当值守卫渎职，罪责难免，宁以期震怒之下，都被推出去斩首。然而现在想来，却不免怀疑，当真只是凑巧么？这是疑点之一。
　　而疑点之二，便是宁无锐闯进流霞殿，在偏殿□了宁无忧，常理推断宁无忧必然会挣扎呼救。如今尚且是白日，隔了扇门雁翎的说话声音都能隐约听见，而夜深人静之时，为何流霞殿里那么多人却无人听见动静？
　　这样想来，越发觉得心寒，这一件事，只恐怕不是无意造就的事故，而是刻意设下的圈套。
　　沐敛华想了又想，最终放下笔，起身推门而出。
　　红姑正候在门外，见沐敛华出来，忙问道：“殿下有何吩咐？”
　　沐敛华道：“姑姑，我去趟宗人府。”
　　红姑略有些讶异，看了看沐敛华，却没有多言，只是吩咐人备马。
　　此时嗣凝的雨季已经结束，进入了炎夏时节，午后的日光照的人晃眼，一声声的知了叫声更让人觉得心烦意燥。但沐敛华走进宗人府，却觉得一阵阵的阴冷之气扑面而来。
　　一个多月未见宁无锐，他已经变得沐敛华几乎认不出了。往日的养尊处优，全然变成了颓丧与憔悴。问他话时，也只是反复的念着：“怎会如此……我不知道……”
　　沐敛华问道：“你可还记得那夜是怎么走去流霞殿？”
　　宁无锐茫然摇头，道：“我喝了酒，醒来便在那里……”
　　沐敛华见问不出什么，也只得放弃。他暗暗叹气，这一桩事故，宁无锐着实可恶，但这时候看到他这般的模样，也不知是不是该怜悯起他来。
　　摇头离开宗人府，沐敛华又回宫面圣。宁以期正在御书房处理国务，见沐敛华来了，问道：“阿敛，东宫可住的惯？时日仓促了些，朕早该派人去修整。若缺了什么，只消说一声，回头给你送去。”
　　面对这一厢情愿把自己推上太子之位的父皇，沐敛华心中其实还是极感动的。
　　他生在沂睦，自幼不得沐复野重视，母亲又早亡，虽然有红姑照顾，但毕竟不曾感受过父母之爱，心中总是缺憾。想不到无意流落嗣凝，遇到自己的亲生父亲，而宁以期又对他掏心掏肺的好，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以补偿那错过的二十年。沐敛华本来就不是冷情之人，如何能不感动？是以宁以期立他为太子，他虽然并不愿意，却也不忍拒绝。
　　点点头道：“一切安好，父……父皇请不必操心。我……儿臣今日来，是想请父皇准许儿臣入飞霜殿一趟。”
　　宁以期听见飞霜殿，自然便会想到宁无忧的事情，不由沉下脸，道：“怎么？”
　　沐敛华略加斟酌，答道：“儿臣有几句话想问孙昭仪。”
　　宁以期眉头皱了皱，若有所思，过了会取出一块令牌，道：“拿着这去罢。”
　　沐敛华连忙接过令牌，行了一礼退出御书房，走到门口，一脚正要迈出，听见宁以期声音自身后传来：“若……若有什么事，回来禀报。”
　　沐敛华点头道：“是。”不再迟疑，离开御书房直奔飞霜殿。
　　手持宁以期给的令牌，自然一路通行无阻，沐敛华到了飞霜殿，见院门紧闭，门前立了四个侍卫，侍卫看见沐敛华，便道：“我等奉令看守飞霜殿，他人不得擅入。”
　　沐敛华连忙取出令牌，侍卫仔细验看过，才推开院门，侧身让在一旁，请沐敛华进入。
　　飞霜殿虽然名为殿，但规模颇小，只有一座正殿，殿后一个小院，院子西侧另有两间堆放杂物的屋子，院中满是荒草，一角水池干枯，显然是无人打理，莫说是与瑞景殿比，便是与孙昭仪得宠时所住流霞殿也不可同日而语。
　　殿门敞开着，沐敛华一眼便看见坐在窗边的女子，看服色打扮，便知晓是孙昭仪无疑。孙昭仪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脸来，略有些呆滞的看向沐敛华。
　　沐敛华看见她的模样，心中顿时暗叹一口气，深深同情起她来。
　　这孙昭仪，与宁无忧是差不多的年纪，曾经也是以美貌闻名曲水的，但这时看来，竟是形容枯槁，头发略有些蓬乱，便连身上穿的衣服也好似蒙上一层灰似的黯淡陈旧，看起来十分苍老，哪里还是正当青春的少女。
　　孙昭仪从未见过沐敛华，看他服色又不似侍卫宫人，不由脸上露出些戒备神情。
　　沐敛华怕惊到她，走近几步，语调放柔，道：“娘娘莫惊，我只是来问你几句话。”
　　这些时日，进出飞霜殿的只有几个聋哑仆从，已经许多日未开口说话，这时再张口，嗓音嘶哑干涩，问道：“你是谁？”
　　沐敛华道：“我是……宁无敛。”
　　“宁无敛？”孙昭仪有些迟钝的将这名字念了一遍，过了一会才想起来，道：“你是……是陛下与外面女人生的皇子？”
　　她这样说，沐敛华自然是有些尴尬的，但这时也无意计较，道：“娘娘，我想问你一件事。”
　　孙昭仪看着沐敛华，满脸疑惑。
　　沐敛华道：“娘娘，那天夜里，你可曾听见什么声音么？”
　　孙昭仪愣了一下，缓缓摇头，道：“我不晓得……那天夜里我很倦，夜里睡的沉，什么也不知道，早上苑晴唤醒我，我才知道出了事情。”
　　沐敛华本也不抱什么希望，听她这样的回答原也在意料之中，却仍然免不得感到一阵失望。想了想，尤自不死心，问道：“娘娘，你再想想，事发前后可有什么异状？”
　　孙昭仪再摇一摇头，道：“我不清楚……”顿了顿，迟疑道：“我只记得，那天早上苑晴唤醒我的时候，我觉得有些闷，好似透不过气一般，头也有些晕。”
　　沐敛华一惊，顿时便与自己早先设想联系到一起。
　　流霞殿里无人听见动静，若是有人存心布置圈套，事先下了迷药，便可说得通。而孙昭仪此时说那日起来觉得身体不适，也许便是中了迷药的遗症。
　　但仅凭这样两句话，也实在算不得什么证明，也许孙昭仪只是恰巧那一日觉得不适。
　　涉及此事之人，除却宁无锐与孙昭仪，如今俱已不在人世，隔了许多时日，也难以寻找线索。
　　想到这里，沐敛华难掩失望的转过身，刚要离开，忽然被孙昭仪拉住衣袖。回首看去，惊见孙昭仪跪在他身后，道：“殿下，求求您，让陛下放我出去罢，我什么也不会说的，我发誓！求求您，求求您！”
　　她一边哀求，一边竟向沐敛华叩首，再抬起头时，额上一片红肿，又沾了些灰，一双大眼中，泪水已夺眶而出，一滴滴落在地上，好不凄凉。
　　沐敛华心中不忍，连忙身子往旁边避了避，扶起孙昭仪，只好道：“我……我会禀报父皇……”
　　他又温言宽慰了孙昭仪几句，才脱身离开飞霜殿。殿门重新关起，将孙昭仪哀求的目光与哭声也一并关进那荒凉的院中。
　　沐敛华长叹一声，他说来宽慰孙昭仪的话，便连他自己简直也不能相信。孙昭仪被无辜牵连，落得这般悲惨境地。然则，在这沉葬了无数女子的后宫深院，也只不过又添一道哀声而已。
　　第五十章
　　沂睦局势混乱，为避免节外生枝，萧晚楼一行回国时特意绕开沂睦。自曲水南下数十日路程，取道嗣凝国内另一条水道清江，沿江自东往西南方向溯流而上，出了嗣凝国境，上岸走陆路，又途径两个小国，最后才终于踏入尔骁国境，这时距离离开曲水那日，已过了大半个月。
　　这一路行止低调，但入了尔骁后，虽然坐的还是几辆四架马车，沿途住的也依然是官家驿站，但待遇已是大大不同，毕竟是回到自家地盘，萧晚楼这一路过来因为忧虑而微皱的眉头，也不禁舒展开来，为回到故国，即将与亲人团聚而高兴。
　　路上，沈轻狂仔细为小红诊过，结果却令人遗憾，饶是沈轻狂医术高超，但小红这般的天生残疾缺陷也难以治疗。但沈轻狂却又道，小红的残缺在双耳，嗓子仍是能发出声音的，只是因为耳聋才不会说话，若是有人耐心教导，能让她开口说话，配合她原本就会读唇语，便能更接近常人。
　　萧晚楼点头，从那日起，便每日让小红与自己同车两个时辰，细心教导。
　　小红耳聋，听不见声音，开口也不知道自己发音如何，要教会她说话，谈何容易。萧晚楼写了十来张纸，都是些日常简单的话语，这一路教过来，小红也只能勉勉强强说上几句，若是旁人听不仔细，还难以辩听出她的话语。尽管如此，萧晚楼也笑着夸赞了小红。
　　远离曲水，身边又有萧晚楼这个义兄真心疼爱，小红的丧亲之痛也渐渐变淡，她本来天性活泼，自然日趋开朗。她从前跟着赵齐跑商，只去过沂睦，这时见了别国的风土人情，不免大感新奇。到了尔骁边境小城日商时，一行人稍作整休，纷纷换上尔骁服饰。正当夏季，天黑的晚，柔蓝趁隙拉着小红上街，到成衣铺为她置了几身衣服，还说：“日商小城，店里也没什么好衣服，只好先将就了穿穿。等到了风碧，哈哈，小姐到时候穿的衣服，只怕连沂睦公主都要羡慕。”
　　柔蓝说的沂睦公主，乃是沐夕醉，她虽然已经嫁给宁无争，但柔蓝说的习惯了，一时改不了口。尔骁特产的冰绡丝，在别国十分的昂贵难得，当日沐夕醉便为得到一件冰绡丝做的裙子兴奋不已，但在风碧皇城里，小红以萧晚楼义妹之尊，那还不是任她裁了衣裙穿。
　　小红此时还未想到这些，只是觉得尔骁的服饰十分特别，开口说：“这……很好……”
　　回到驿站，柔蓝拿了一套粉色衣服给小红换上，又把她头发按照尔骁时下最流行的发式梳了，在发间编入银铃细链。小红被她巧手妆扮好，看着镜中自己简直换了个人似的，不由笑了起来，提着裙摆兴冲冲奔去找萧晚楼。
　　萧晚楼正在花廊小憩，小红一路跑过去，发间银铃叮当作响，萧晚楼听见，张开眼看见小红在面前旋身转了个圈，由衷赞道：“真好看。”
　　小红甜甜的喊了一声“哥哥”，开开心心在萧晚楼身边坐下，这些日子来，就这两个字念的最为清晰。
　　萧晚楼伸手抚了抚她的长发，想到自家小妹萧玉宫，忍不住微笑，道：“等回了风碧，你还有姐姐和二哥，他们也会把你当亲妹妹一样。”
　　小红点点头，满脸的期待。
　　马车自尔骁东疆入境，沿着官道一路往西北方向走，途径诸城，随着临近国都，所经之处也越来越热闹，沈轻狂看了，心里也暗暗点头。他早几年时也曾为了寻几味珍贵药物来过尔骁，如今隔了几年再见，繁华远胜当时，看来这些年尔骁确实越发富强。想到这其中很大程度大约要归功于萧晚楼，纵使因为沐敛华之故难免暗自嫉妒，但也不由对这个看似温和平凡的男子心生佩服。
　　这日午后，车队沿着官道驶入一片丘陵地，坐在车里的柔蓝已经难掩激动神情，时不时的掀开车帘探头向前张望。原来过了这片丘陵地，再前行十多里，就到风碧了，故里再望，也难怪她兴奋。
　　马车登上这片丘陵高处，透过枝梢叶隙看去，远远的地平线上一座城池浮现于眼前，比起阳羡，风碧城并不大，也远不如银城那么的华美，但青灰色的城墙衬映着蓝天绿地，带着一种与别国都城大不相同的特有生气，风碧，其实还是一座很年轻的城市。
　　尔骁百年前定都风碧，其时此处还只不过是一个较大的集市村镇，此后不断扩大，到第二代国主朔帝登位时，才开始规划建城，朔帝命人从尔骁北部采挖石块，南起碧湖，北至朗林，东西九里，划地为界，砌筑城墙，最终建造了尔骁国都风碧城。风碧城的历史不过区区几十年，它虽然没有太多的典故与逸闻，却也少了古老城市中不可避免的陈腐角落，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干净明快。
　　马车沿着丘陵道路曲折前行，午后日光正盛，饶是两边林荫遮阳，走在道上仍是有些热，官道上除却萧晚楼这一行外，便少有其他行人车马。
　　转过最后一处弯道，再向前便是一条几乎笔直的大道直达风碧，这时由远及近传来一阵马蹄声。小红“听”柔蓝一路讲述，知晓快到风碧了，一直趴在车窗旁张望，这时便看见远远奔来三骑人马，当先一名绿衣劲装少女，乌黑长发高高束起，发梢随着马匹的奔驰，在风中飞舞。她看起来也不过二八年华，雪白精致的瓜子脸上，一双大眼灵秀动人，眼角眉梢略略向上，少了一分少女的柔美，多了一分洒脱英气。人未到，声先至。
　　清脆的嗓音喊道：“大皇兄！”
　　小红听不见声音，尚看着萧玉宫发愣，旁边柔蓝“呀”的一声，道：“是公主殿下。”
　　前一辆车萧晚楼已掀起车帘，看见萧玉宫，不由宠溺的摇摇头，道：“玉宫，你怎么来了？”
　　萧玉宫笑道：“自然是来接大皇兄的。”
　　她策马奔近马车，手中缰绳一松，一招飞燕扶摇，已自马背上跃起，凌空翻了个身，轻轻巧巧落在马车上，萧晚楼连忙伸手拉住她，道：“一年不见，轻功又长进了。”
　　萧玉宫顺势扑入萧晚楼怀中，撒娇道：“这是自然的，大皇兄你总算回来了，听说你在阳羡失踪，可担心死我了，还好没事。皇兄也想来接你，天太热，我不让他出来，他这会在宫里眼巴巴等着呢。”
　　萧晚楼愧道：“让你们操心了。”看着被萧玉宫甩开的两名侍卫气喘吁吁奔近，又忍不住伸指轻弹萧玉宫额头，道：“只带两个侍卫就奔出来，也太鲁莽了。”
　　萧玉宫却骄傲的一仰头，道：“怕什么，我就是一个人，不也去了燕……”这时目光一扫，才注意到马车里还坐着一人，便及时收了口，问道：“大皇兄，这位便是你请来的名医么？”
　　萧晚楼此行回国，一路及时通讯联系，萧玉宫自然消息灵通的很，这时略加猜测，便辨出来人身份。沈轻狂其实并无什么名声，相识全是巧合，但萧玉宫想到既然是萧晚楼特意请来的，自然医术了得。
　　萧晚楼道：“这是沈大夫。”又对沈轻狂道：“沈兄，这是我小妹玉宫。”
　　沈轻狂拱了拱手道：“名医不敢当，沈轻狂见过公主殿下。”他话语客气，但语调却是一惯的散漫，又隐隐带着一点傲然，面对皇亲贵胄，也只当是常人相交。
　　萧玉宫眼弯了弯，笑道：“沈大哥客气了，叫我名字就好。”
　　沈轻狂点点头，心里觉得，这尔骁的凰翔公主倒真有些意思。
　　打完招呼，萧玉宫继续缠着萧晚楼说话，可没说几句，却又探头往马车外看，道：“怎么这么慢。”
　　萧晚楼失笑道：“马车自然不快。”
　　萧玉宫撇撇嘴，对着外面车夫喊道：“快些，莫让父皇母后等急。”
　　车夫被她一喝，连忙抽了马几鞭，车速略快了些，但毕竟是马车，又因为是萧晚楼要乘坐，驿站官员特意安排了结实宽敞舒适的马车，速度便十分有限。
　　萧晚楼见萧玉宫有些不耐，知道她是个急性子，想了想，道：“这样罢，我们先骑马进城。”
　　萧玉宫一听，立刻拍手叫好，萧晚楼无奈笑了笑，与沈轻狂道了声，又吩咐千嶂几句，便骑上侍人牵来的马。
　　萧玉宫翻身上马，一扬鞭，道：“大皇兄，看我们谁先到城门。”
　　两匹马一前一后，往风碧奔去。跟着萧玉宫来的两名侍卫，一路过来满头大汗，还没喘几口气，这时候又只好连忙策马追去。
　　萧晚楼自阳羡遇刺，伤病许多日子，一直被人当珍贵瓷器般小心翼翼捧着护着，一路回来也唯恐他旅途劳顿，不是乘船便是坐车，也着实有些气闷，到这时骑上马，与自家小妹疾驰在平坦无人的大道上，分外觉得身心舒畅，见萧玉宫跑在自己前面，不由提气清啸一声，策马赶上。
　　两人一路互相追赶，奔到城门近前，萧晚楼才悄悄放慢马速，让萧玉宫先一步到，萧玉宫回首得意的笑道：“是我赢啦！”
　　萧晚楼微笑着点点头，说：“玉宫越来越厉害了。”
　　抬首望去，一年未见，城门上风碧两字看起来竟是分外亲切。
　　萧晚楼深吸一口气，心中暗道：“终于回来了。”
　　第五十一章
　　比起宁无争归国，萧晚楼此行要低调许多，但尽管如此，也宫门大开，百官列队，迎接皇长子归国。
　　萧晚楼与萧玉宫在宫门口下马，略整了整衣服，缓步踏入宫城，太宰谈维永带头，百官弯腰行礼，齐声道：“臣等恭迎殿下。”
　　这些官员中，许多是萧晚楼幼时便在朝为官，或是近些年萧晚楼一手提拔上的青年官员，其中不少于萧晚楼言或师或友，萧晚楼看见这些熟悉的人，不由会心一笑，朗声道：“免礼。”
　　拾阶而上，抬头望去，正殿前立了一人，与萧玉宫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只是因为常年沉疴显得有些苍白瘦弱，正是萧亦阁。
　　萧亦阁眼眶微红，轻唤道：“大皇兄！”
　　萧晚楼忍不住快步走过最后几个台阶，上前轻拍萧亦阁肩膀，低声道：“亦阁，我回来了。”
　　久别重逢，兄弟两人俱是心情激荡，萧玉宫跟在萧晚楼身后，见此情景，心中也分外的欢喜与轻松。只觉得，萧晚楼回来了，肩上的担子就可以放下了。她虽然果敢坚强，但毕竟也还只是一个少女，总是期望有个可以依靠可以得到庇护的地方，而萧晚楼便是此时整个尔骁皇室中人最大的依靠。
　　尔骁国主萧何行自遇刺重伤后，无力国事，如今是萧亦阁代为监国，因此这迎接萧晚楼的仪式也全由萧亦阁主持。简单仪式之后，众臣退下，萧晚楼也不等更衣梳洗，兄妹三人匆匆走去后宫。
　　乾泽宫内，萧何行已经坐在正殿之中，旁边是婉后和齐夫人，萧晚楼入了殿，叩首行礼，道：“父皇，母后，儿臣回来了。”
　　婉后喜极而泣，拭着泪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萧何行弱声道：“起来，让朕好好看看。”
　　萧晚楼依言起身，抬头仔细看去，不由大吃一惊，虽然早就知晓萧何行身体每况愈下，却想不到竟比自己想象的情形更糟。
　　尔骁萧家并不似别国皇室亲缘淡薄，不像皇室反倒像寻常人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彼此感情十分亲厚，一年不见，此时看见自己父皇竟衰弱苍老如斯，萧晚楼心中不由感到十分难过。
　　萧何行看了萧晚楼半晌，道：“ 在外面受苦了。”
　　其实萧何行体虚，为了不让他再受刺激，萧晚楼阳羡失踪乃至后来伤病诸事，萧玉宫与萧亦阁都是瞒而不报。萧何行只是见萧晚楼长途跋涉面上风尘之色，再想到他在阳羡时候定然也不会过的太好，才出此言。
　　虽然难过，却也只好强笑着，道：“儿臣一切安好，父皇不必担心。”
　　婉后拉过萧晚楼，伸手抚摸他脸庞，心疼道：“瘦了许多。”
　　萧晚楼道：“让母后担心了。”
　　一家人叙了会天伦，但萧何行毕竟虚弱，坐小半个时辰便难以支撑，于是三兄妹起身告退。婉后虽然还有些不舍，但好在萧晚楼既然回来了，看见自己的儿子完好安康的站在面前，心也定了。反正来日方长，也不差这一会说话的时间。
　　出了乾泽宫，萧玉宫还要拉着萧晚楼说话，萧亦阁连忙道：“皇兄长途奔波，定然累了，有什么话，迟些再说也不打紧。”
　　萧玉宫不满的瞪了萧亦阁一眼，道：“真是扫兴。”
　　但说是这么说，心里也体谅萧晚楼，一路把萧晚楼送到临平殿外。
　　临平殿里，宫人们早就等候多时，见主人回归，纷纷出来迎接，又忙碌着伺候萧晚楼沐浴更衣，这时有人禀报，沈轻狂等人已在驿馆安顿下来，萧晚楼点点头，道：“传信给沈公子，我迟些时候再去。”侍人得了口信，行礼退下。
　　洗去满身风尘，萧晚楼在榻上躺下小憩时，看着周遭熟悉的陈设，也不由松一口气，顿时倦意上涌，忍不住迷迷糊糊睡去。
　　这一觉，睡了一个多时辰，醒来时只觉得一扫多日疲惫，精神了许多，起身下榻，候在一旁的侍女娴云连忙为萧晚楼套上鞋。
　　萧晚楼赞道：“还是娴云最贴心。”
　　娴云道：“伺候殿下是奴婢的本分。上天保佑，殿下能平平安安的回来，奴婢再欢喜不过。”
　　萧晚楼笑了笑，问道：“什么时辰了？”
　　娴云答道：“快酉时了。”
　　萧晚楼惊道：“这么晚了。”连忙站起身。
　　娴云道：“方才公主殿下派人来说今晚要在荷园摆宴。殿下这会儿便去么？”
　　萧晚楼略一沉吟，道：“我出去一趟，你与玉宫说，我迟些便来。”又吩咐了几句。
　　娴云领命，出去安排，萧晚楼带了两名侍从，出宫直奔驿馆。到了驿馆，见到沈轻狂，道：“怠慢了沈兄，还望海涵。”
　　沈轻狂并非斤斤计较之人，自然不会介怀这等小事，说道：“亲人久别重逢，自然有许多话要说，这是人之常情，我怎么会介意。何况这驿馆布置的舒适豪华，再好不过了。”
　　萧晚楼初遇沈轻狂时，便注意到到山中小屋虽然屋子简陋，但内中摆设无不精致奢华，尤其是那一床的冰绡丝，堪比尔骁皇室。因而此番回国，早就有所安排，沈轻狂现下所住的驿馆环境清幽，陈设精美，便连床上被褥，也是冰绡丝所做，尤得沈轻狂心意。
　　闲语间，小红也过来了，她换过一身华美衣饰，更添几分甜美可爱，看见萧晚楼，叫了声哥哥，走到萧晚楼身边。
　　萧晚楼拉着小红，对她与沈轻狂道：“今晚宫里摆了家宴，没有别的什么人，不如你们一同去，也好介绍你们与我家人认识。”
　　他说的虽然轻巧，但这家宴乃是皇族家宴，岂是寻常人说去便去的。小红不由有些胆怯起来，迟疑的看了看萧晚楼。倒是沈轻狂，却泰然自若，点点头，道：“承蒙款待。”
　　萧晚楼看出小红顾忌，微笑道：“莫怕，你要见的是你的哥哥姐姐。”
　　他这样说，小红虽然心中依然有些畏惧，却也表情放松了些，对萧晚楼点点头。
　　三人入宫已是掌灯时，宫门前守了个侍女，看见萧晚楼，连忙快步走到面前，鞠躬行礼道：“大殿下，您可回来了，凰翔殿下已经着人催了好几回，吩咐奴婢在这里等大殿下。”
　　萧晚楼不以为意道：“玉宫就是性子急。”回首对沈轻狂与小红道，“不过咱们还是走快些，若让父皇母后等就不好了。”
　　小红一听这话，让国主皇后等那还得了，吓的连忙提起裙摆往前急奔，可奔了两步不知方向，又只好停下来回望萧晚楼。
　　萧晚楼上前拉住她，笑道：“也没这么急，不用跑。”
　　那侍女这时已经赶紧走到前面，提着一盏宫灯为三人领路。
　　荷园在御花园一角，园如其名，水池中种满荷花。盛夏时节，正当荷花盛开，碧叶连天，满园的淡雅荷香，为这炎炎夏日带来些清凉气息。
　　桌席摆在莲池边的凉亭中，凉亭临水的一面，点了一圈莲花灯，倒映在水中，波光粼粼的煞是好看。亭中一张圆桌，摆了八副碗筷，显然早知今晚还有两位客人。菜也已经摆好，菜色虽然精致，但总共十来个菜，若以皇家宴来说，已算是很节俭的了。
　　桌边坐着一身浅紫色常服的萧亦阁，萧玉宫穿着同色衣裳站在旁边，晕黄的灯光下，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靠的近，若非萧玉宫的服饰式样稍微繁复些，便是侍奉多年的宫人，一时也难以分辨谁是哥哥谁是妹妹。
　　老远的看见萧晚楼，萧玉宫便笑着奔了过来，见过萧晚楼与沈轻狂，萧玉宫拉着小红手道：“这就是小红罢，果然很乖巧，我早就想要个这样的妹妹了。”
　　小红想不到萧玉宫竟是这样热络，羞涩一笑。又看看坐在桌边的萧亦阁，好奇的视线在这对双胞兄妹俩的脸之间徘徊。萧玉宫拉着小红先走进凉亭，说道：“这就是你二哥了。”
　　小红怯怯的张口，喊了一声：“哥哥。”
　　萧玉宫早知小红是哑女，想不到她竟然能说话，不由讶异的看向萧晚楼。萧晚楼在小红身后，知道小红听不见他说话，道：“小红耳聋，但嗓子是好的，我路上教会她说几句简单的话。”
　　萧玉宫明白过来，故意板着脸道：“只知道喊哥哥，却不喊姐姐的么？”
　　小红真的不会说“姐姐”，当下心中大急，一张口连本来会说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是发出些咿咿呀呀的声音，连带着比手划脚，急的眼泪要都出来了。
　　萧晚楼见状，连忙拉住小红，道：“莫急，和你开玩笑呢。”
　　萧玉宫想不到小红竟当了真急成这样，不由心感愧疚，连忙安抚小红，道：“别哭别哭，姐姐与你开玩笑的呢。”取了手帕，为小红擦擦脸，又拉着她说了许多好话。
　　趁着萧玉宫安抚小红的功夫，萧晚楼与沈轻狂入了凉亭，把沈轻狂与萧亦阁介绍了，萧亦阁客气道：“沈大夫为我千里奔波，实在感激不尽。”
　　沈轻狂淡然道：“救治病人，乃是医者天职，二殿下客气了。”
　　心中却叹道：若要谢，只怕也应该先谢有萧晚楼这个一个好兄长罢。
　　不多时，婉后、齐夫人陪着国主萧何行来了，众人连忙起身行礼，萧何行摆摆手，道：“今晚是家宴，不用拘礼。”
　　入了席，萧何行目光扫向小红与沈轻狂，萧晚楼连忙道：“父皇，这便是小红了，她祖父对儿臣有救命之恩，临终托孤，儿臣已经私下认了小红做义妹，望父皇准允。”
　　此言一出，婉后等人这才知道原来萧晚楼在外面竟险些丢了性命，不由大惊失色，婉后更是脸色煞白。
　　萧晚楼只好扼要说了经过，略去惊险部分，只说是失足坠崖落到水里，是被赵齐救起的。
　　他虽然说的轻描淡写，但婉后怎么会不晓得自己的亲生儿子，心里明白事情定远不止他所说这些，可总算萧晚楼完好无恙的在自己面前，纵有再多惊险也已经过去。叹一口气，不再追问。
　　萧何行近年已把国事大半移交到萧晚楼手中，遇刺后更是不管事了，萧晚楼身为尔骁皇长子却认一个民女为义妹这样的事情，虽说总是不太妥当，但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他不想多管，点点头算是允了。
　　婉后心慈，也道：“这孩子真是惹人疼爱。”
　　这事情，其实真要做起来也不难。只消寻个远房宗亲，说小红是那宗亲的遗孤，先冠个郡主的头衔，在人前露个脸，在皇宫住几年，再封公主不迟。各国历朝历代，多的是为了各种原因封公主的，也不算什么稀罕事情。
　　再介绍到沈轻狂，倒是国主皇后齐夫人一起既期望又怀疑的打量。期望的自然是这个萧晚楼千里迢迢找回来的大夫能够治好萧亦阁的病，怀疑的却是多少名医都治不好的病，这样一个年轻人真的能医好么？
　　但到了这个份上，他们也不放过任何能治好萧亦阁的可能，再想到既然是萧晚楼亲自找来的，必然是医术高明的，不由添了几分期望，对沈轻狂也十分客气。
　　酒席过半，萧何行已经十分倦怠，便离了席，婉后与齐夫人也起身，婉后道：“你们兄妹一年未见，有许多话要说，但小楼刚回来，也别闹的太晚了。”
　　萧玉宫吐舌道：“是。”
　　齐夫人瞪了萧玉宫一眼，道：“没规矩！”
　　婉后笑着拉了齐夫人道：“难得今天高兴，别老管着孩子，咱们走罢。”
　　送走了婉后与齐夫人，自然再无人管束。萧家三兄妹都不是喜欢摆皇子公主架子的，在一起随意轻松惯的，先前在国主与婉后面前小红十分拘谨，这时压力顿减，也跟着笑闹起来。
　　倒是沈轻狂在一旁看着萧亦阁，不由微微皱了皱眉。
　　萧晚楼无意间回头看见，顿时心中一沉。
　　第五十二章
　　第二日一早，萧晚楼便带着沈轻狂到朝日殿为萧亦阁诊脉。沈轻狂轮流按了萧亦阁左右手腕许久，指尖方离开腕脉，一直在旁边屏息凝神的萧玉宫已经忍不住问道：“如何？”
　　沈轻狂没有说话，反而打开随身带来的药箱，从里面取出一支三寸长的金针，又取了一个青瓷小瓶，瓶塞打开，里面盛了些无色的药液，沈轻狂将金针浸入液中，再取出时，沈轻狂道：“二殿下请闭目。”
　　萧亦阁依言闭起双目，沈轻狂将金针轻轻刺入眉间印堂，只停留了瞬息，再取出时，针尖带出一抹暗红。
　　萧晚楼心头一跳，他并不懂高深医理，这样的征兆也不知是好是坏，但看到那针尖上暗红的颜色，总是让人心中觉得十分不安。
　　沈轻狂仔细擦干净金针，默默收起。迟疑了一下，对萧晚楼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萧晚楼望向萧亦阁，萧亦阁双目睁开，神色沉静，道：“便在这里说罢。”
　　他这样坚持，萧晚楼点了点头，道：“沈兄直言罢。”
　　萧玉宫更是沉不住气道：“有时候话就直说吧。”
　　沈轻狂理了理思绪，开口道：“二殿下是被人下了一种蛊毒。”
　　萧晚楼一愣，道：“蛊毒？”
　　萧晚楼并非从未听闻过蛊毒，尔骁南方的云泽蛮荒中，许多古老流传的故事里会提到一些神秘蛊毒，不但可以致人死地，更能操纵人心智。但那些毕竟太过玄奇，萧晚楼生平也从未听闻谁中了蛊毒，怎么的萧亦阁竟然会无缘无故被人下蛊？这许多名医都不曾发现，沈轻狂又如何能够轻易断言？
　　似是看出萧晚楼的疑惑，沈轻狂道：“这种蛊名叫菟丝，乃是一种子母蛊，即便相隔千里之遥，也能通过母蛊影响子蛊。子蛊寄养在人身上，只要母蛊不亡，便可长年累月的吸人精血。精血乃人之根本，失了精血自然便会体弱，也就多病了。”稍微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我曾观阅过一本前人留下的《蛊毒秘典》，其中记载了约四十多种蛊，其中便有菟丝一蛊。此蛊因效力缓而久，反而是最不易被人察觉的蛊毒。但要辨认此蛊也并不难，菟丝有一种特性，乃是母蛊必须以红袖蕊的茎液为食，红袖蕊与七情花相克，只要有七情花根茎与花汁调出的花露，便可诱发子蛊反应。而我手中这一瓶，就是七情花露。”
　　他这一番解释，倒也明白。莫说宫中御医并不知这种蛊毒，便是知道，手中没有七情花露，也无法证实。萧亦阁贵为皇子，御医给他看病那都得小心翼翼，没有十足的把握哪敢轻易确诊，唯恐误诊了皇子，丢了身家性命。所以说来说去都是天生体弱，开些三两不着二两的药方。
　　可沈轻狂这短短几句话，又骤增了几个疑点。
　　沈轻狂曾提到红袖蕊生长在北地，传言只散璋皇宫中存有几株，这菟丝蛊毒难道是来自散璋？散璋为何要无缘无故针对萧亦阁？此为其一。
　　再者说来，萧亦阁自出生就体弱多病，那这蛊毒究竟是何时下的？
　　然而更让萧晚楼疑惑的，却是沈轻狂的来历。萧晚楼虽然不甚了解药理，却也知道七情花并非随处可见的药草。传闻昔年有一处地方名为七情阁，专门收留世间孤苦女子，阁中遍植七情花，七情花的根茎乃是疗伤圣物，但花朵却含有剧毒。后来便有些所谓正派人士，称七情阁中妖女炼毒四处为祸，带着大队人马一举杀入七情阁，一把火将七情阁里的七情花烧的干干净净，从此世间再无七情花踪迹。萧晚楼与沈轻狂相识，全凭沐敛华之故，他虽然看得出沈轻狂绝非寻常人物，但如今看来，沈轻狂随手就能拿出七情花露这样稀世罕见之物，比萧晚楼想象的更为神秘。
　　然则眼下，也并非追究沈轻狂的时节，他既然是沐敛华的好友，能够得到沐敛华的信赖，萧晚楼也应该相信他。何况要救萧亦阁，也要依靠沈轻狂的医术。
　　萧晚楼心里略作斟酌，问道：“亦阁自出生便体弱，沈兄可否推测出这蛊毒是何时所下？”
　　沈轻狂道：“依这征兆看，应是在母体时便中了蛊。此蛊可自母体传至胎儿身上，按着常理，公主与二殿下一母同胞，身上必然也有蛊毒。”说到这里，看了萧玉宫一眼，道，“但公主却并未受到影响，想必是控制子蛊的母蛊为雌，因而只对男子反应，若换作是雄蛊，便会吸食女子精血。这是男女阴阳体质的不同。”
　　萧晚楼神色越发的凝重起来，这样一来便是说，自十六年前齐夫人怀孕时，就有人蓄意下蛊想要谋害皇子。只是为何要针对萧亦阁而不是他这个皇后嫡出的皇长子呢？
　　这件事情，究竟是不是与散璋有牵连，或者只是纯属巧合？但不管怎么说，既然母蛊需以红袖蕊的汁液为食，那必然是养在散璋无疑。
　　萧晚楼与沐敛华，身上所中之毒，也似乎与散璋有关，也需要红袖蕊为药引解毒。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牵连在一起，萧晚楼心念急转，暗暗想到，也许注定是要去一趟散璋的。
　　沈轻狂确诊无误，除了杀死母蛊外别无他法，眼下也只能开一些进补的药物以弥补萧亦阁被蛊毒吸食的精血，但终究不是治本之法，治得了一时却拖不了长久。
　　看过萧亦阁，沈轻狂又为尔骁国主萧何行诊脉。出了坤泽宫，沈轻狂对萧晚楼道：“国主年事已高，早年操劳过度，底子本就不好，遇到这样的重伤能救回一条命来已是万幸。但伤了根本，恕我坦言，乃是无治之疾，如今也不过是以各式珍贵药物吊命罢了，若仔细静养，尚有三、五年的命。”
　　萧晚楼闻言，不禁长叹一声。人生一世，终究难免一死。萧何行虽然不过半百，但时人大多寿短，活到他这个年纪也不算太多。萧何行这一辈子，身为帝王，享尽荣华富贵，娇妻美妾相伴白头，子女和睦孝顺，他也算是圆满了。可话虽如此，他毕竟是萧晚楼的生身父亲，萧晚楼想到自己父亲命不久矣，不由感到十分怅然，也越发觉得肩头的担子十分沉重。
　　散璋之行势在必得，但若萧晚楼毫无理由只身入境，未免有些冒险。萧玉宫异想天开，道：“不如我去散璋，探探消息也好。”
　　萧晚楼沉声道：“胡闹！”
　　上一回萧玉宫乔装改扮只身去燕州已是冒险，萧晚楼这回怎可能再让她去散璋。
　　说起燕州，虽然布局已久，只等时机成熟，但终究也是尔骁的一根刺，再多的算计与运筹帷幄，也难防意外发生，一旦跳出了掌控，那便是难以估量的灾难。
　　江山社稷，是上位者的责任，萧晚楼除了一并担起，别无他法。
　　去散璋的人选尚未决定，一封来自散璋都城的函柬倒着实让萧晚楼等人有些意外。
　　精美的函柬上盖了朱红的散璋国主玉玺，而内容则是邀请尔骁皇子做客散璋。
　　随着这份函柬的到来，各方消息很快也接二连三的送到萧晚楼手上。散璋的邀请，并非仅仅针对尔骁，而是对各国都发了相似的函柬。传说散璋国主此次的目的乃是为了散璋的银珠公主在诸国皇子中选一个夫婿。
　　散璋因为地理缘故，与诸国极少往来，历年来各国所知关于散璋的消息十分有限。但却大都知道，现今的散璋国主在位二十年间，竟然后宫空虚，更没有子女。这在各国看来实在是件十分令人惊异之事，何以一国之主竟能二十年不立妃，而国中群臣竟无人反对，究竟内幕如何，这些都不为外人得知。
　　而那银珠公主，显然也并非散璋国主之女，想来多半出自散璋皇族旁系。
　　散璋国主没有子女，皇族旁系其实也人丁凋零，一旦国主殡天，最可能继承皇位的便是康王章建。
　　但康王章建平庸无能，倘若哪国皇子娶了银珠公主，便很可能凭借本国势力把银珠公主生下的儿子名正言顺的推上帝位，这样一来，并吞散璋也是早晚的事情。
　　如意算盘人人都会打，可萧晚楼不明白，散璋这些年来极力增强国力，国主并不似昏庸之辈，为何会下出这样一个昏招？
　　萧晚楼心想：也或许，散璋国主此举背后另有深意，只是如今尚不得而知罢了。
　　过几日，再收到消息，则是说嗣凝那里将赴散璋的皇子乃是新封不久的太子宁无敛。
　　嗣凝短短半年间，大皇子流放豫州，二皇子终身幽闭宗人府，余下的也只有太子宁无敛与三皇子宁无争，三皇子宁无争已娶了沂睦公主沐夕醉，自然不可能再去参加散璋公主的选婿，太子宁无敛自然是毫无异议的人选。
　　即便沐敛华本人，根本就没有想娶银珠公主的意愿，但在嗣凝众臣那些表述为国为己他都应该去散璋的奏折面前，也由不得他说不。
　　萧晚楼得到这个消息时，萧玉宫也在。前几夜下了阵急雨，萧亦阁吹了些冷风，第二日便染了风寒，萧玉宫揽过萧亦阁手边的事务，让他安心养病，自己则跑来了御书房。
　　萧玉宫看了看萧晚楼神色，心中斟酌了一下语句，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大皇兄，听说你与嗣凝的太子在沂睦时候，就十分的……亲近？”
　　柔蓝是萧玉宫的贴身侍女，这些消息自然瞒不过萧玉宫，但萧晚楼明白，萧玉宫的意思只怕远不止这一层。
　　以萧玉宫的性子，到这时才问，想来已是强忍了许久。
　　萧晚楼叹口气，这一桩事情是早晚要说明的，只是眼下杂事繁多，父皇体虚，小弟病弱，母后又忧心忡忡，实在不是坦白的好时机。
　　只是面对萧玉宫……罢了，如今这皇家，除却他之外，竟是唯有靠萧玉宫坚强可靠了。
　　此时御书房中，只有他与小妹在，倒是个说话的好地方，难怪萧玉宫会突然发问。
　　萧晚楼放下手中朱笔，转向萧玉宫，坦言道：“我其实与沐敛华已非寻常好友知己。”见萧玉宫不说话，又道，“我与他，逾越了常伦。”
　　虽然萧玉宫心中已有些怀疑，可听见萧亦阁亲口承认，毕竟还是十分吃惊，忍不住结结巴巴道：“大皇兄，你和、和嗣凝……太子么？”
　　萧晚楼点点头，道：“是。玉宫，你会觉得厌恶么？”
　　并非不知道南风，但毕竟不是常态，当世也并不盛行，萧玉宫要说毫无芥蒂那是绝不可能的，可要说厌恶，却也不那样觉得，只是觉得说不出的古怪。
　　但当她抬眼看向萧晚楼，看见他眼底的期盼时，萧玉宫的心中顿时翻涌起一股酸酸软软的情绪来。这是她的大哥，从小待她最亲近的大哥，一直保护着她，保护这这个皇族之家，保护这个尔骁的大哥。他从来也没有说过自己想要什么喜欢什么，东奔西走为的都是别人，而现在，他只不过是喜欢上了一个男人而已。
　　想到这里，萧玉宫不再迟疑，紧紧握住萧晚楼的手，说道：“大皇兄，你是我的哥哥，我怎么会厌恶你？”
　　萧晚楼眼眶微红，轻轻道：“玉宫，谢谢你。”
　　萧玉宫笑道：“既然是大皇兄看上的人，想来必定是极出色的，若有机会，我倒想亲眼见见他。”
　　萧晚楼也笑了起来，点点头道：“会有机会的。阿敛他……很好。”
　　萧玉宫看着萧晚楼的笑容，心里也很希望萧晚楼能够真正的幸福快乐。但她又想到，萧晚楼与沐敛华各自身份，将来又如何能够在一起？想到这里，不由又为萧晚楼感到担忧。
　　萧晚楼似是看出萧玉宫心思，淡笑道：“不用担心，路总是要一步步走出来的。”过了一会，又道：“这件事，你暂且替我保守秘密，以后我会与母后他们说的。”
　　萧玉宫迟疑了一下，问道：“皇兄也不能知道么？”
　　萧晚楼想了想，道：“让他知晓也无妨。”
　　过几日，萧晚楼正式回应了散璋的邀请，动身前往散璋，沈轻狂打算正好趁此机会为沐敛华解毒，于是也跟着同行。
　　仍然是柔蓝千嶂随侍，车队一行驶往北方，尚未行至边境，萧晚楼收到消息，嗣凝太子宁无敛，在前往散璋的路上失去了行踪，下落不明。
　　第二卷·银城无忧（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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