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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颜卷

引子。

    隆冬时节，正月将至。
    北风呼啸，黑云压顶，眼见一场大雪就要到来。官道上久无行人车马，临近官道有一个叫绿水的村落，亦是家家门户紧闭，一为忙年，二为免遭风雪侵蚀之苦。极目望去，偌大一个村子竟然似是毫无生机。
    唯有官道旁支着一个小摊，摊主是绿水村的小民林大虎。他一年两季在此支摊，夏季卖些蔬果，冬季卖些木炭给过往的车马，以求在农闲时赚几个小钱，贴补家用。此时时候已经不早，天色渐暗，林大虎寻思既然生意惨淡，倒不如早些回家去了。
    想罢便俯身收拾家当，正将剩余的木炭拎在手里，忽然隐约听见远处似有马车飞驰而来。林大虎心念一动，不禁直起身子侧耳细听，那马车转眼到了跟前，马嘶鸣着便去远了。林大虎正自失望，只听见马夫打了个呼哨，似是猛地勒住了马，不一会果见那马车又驶了回来。林大虎心知来了大生意，忙整整衣服，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那车夫却不正眼瞧他，转向车内神情恭谨道：公子。车内人应了一声，车夫连忙上前掀起厚重的布帘。林大虎在昏暗的天光里觑眼细看，却是一个年轻的男子，拥着华丽夺目的紫金大氅，懒懒地倚在马车扶栏上。只见那人剑眉星目，额阔鼻挺，身材魁梧，英气勃勃，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林大虎在这官道旁守了近三十年，却从未见过这等潇洒人物，一时竟有些痴了。
    那年轻男子见林大虎愣住，忍不住笑道：老人家，叨扰了。话虽如此说，他却动也未动。林大虎方才醒过神来，忙打了拱道：大人折煞小人了。大人是要买炭吗？
    马夫口中的公子微微一笑：炭自是要买。说罢一挥手，车夫上前，从怀中掏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子塞到林大虎手中，不等他反应，又劈手夺过木炭。
    林大虎捧着那一锭金子，只觉胸口发烫，血气上涌，手脚也不听使唤，哆嗦着就要跪下去。但他还有一点聪明，忙颤声道：万谢大人赏赐，但是这木炭……几吊钱也尽够了。口中说着，手却下意识把金子攥紧，像是生怕它飞走了似的。耳中却听那公子淡淡道：老人家无须客气，在下实在还有一事相求。
    话音未落，林大虎果真“扑通”跪下，连连磕头道：大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公子笑意更深，示意车夫扶起林大虎，说道：老人家太多礼了。是这样的，在下长年在外乡谋生，此行是为了与弟弟一起回家过年。不料在路过京城时小弟染上风寒，行途颠簸中病情日笃，虽已看医请药，但实在是不能再受旅途奔波之苦。家严早逝，家慈年迈，日日盼望我兄弟二人早日返乡，因而在下只好先觅地让弟弟休养，自己先行回家，但此地方圆百里再无村落，唯有冒昧请老人家行个方便。这金子一是炭资，一是劳烦老人家照看我这弟弟的酬谢，春分之前我一定来接人，到时也当再次重谢。
    林大虎话未听完便已明白，连连点头道：大人说得太客气了。大人既不嫌弃我们乡下地方，小老儿自当好好照看小公子。那公子颔首微笑道：如此甚好。多谢老人家了。不知道老人家家中是否还有人口？林大虎道：还有小人浑家和五个孩子。大儿子已二十有余，还没有婚娶。公子点头道：那便劳烦老人家与令郎将我这弟弟抬回去。我这里还有一个郎中，也拜托老人家照顾了。
    林大虎闻言又仔细向车内看了看，果然还有一个单薄的年轻人在车内深处躺着，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似是病得不轻。更深处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只不过天色已晚，那人又一身黑衣，几乎便要隐没到那暗影里，面目不可分辨。林大虎口中答应着，忙忙地跑往家中叫人去了。待他背影消失，公子脸上的笑容一扫而光，面沉如水，目冷如冰，顿时散发凛然之气。
    那黑衣人不由叹道：公子将太子托付给山野村夫，太也冒险了些。公子冷然道：申东熙既然认定是我们劫走太子，追上我们也只是迟早的事。这样逃下去太子性命堪虞，惟有棋行险着，是以一路才行官道，此时又有此计。东海。
    黑衣人抱拳道：属下在。
    公子沉声吩咐道：七煞经过那一战仅余你而已，太子的性命就由你照看。我自下官道逃上另一条小道，申东熙就算找到我，没有太子他也拿我无法，所以我自可无忧，你却要万分小心。等风声稍过，我就会想办法接你们回去。
    东海行礼道：公子请放心，东海定保太子殿下周全。
    公子点点头，眼中忧虑稍缓。不经意间，仍是长长叹了口气。

    大雪如期而至。
    下了官道后，道路越发泥泞，且积雪厚重，马车行进极为艰难。堪堪走了四五日，到第六日夜里，马车陷在一个泥坑里，再难往前。车夫苦无办法，公子又是一脸清闲，并不着急，所以是夜便车停在那里，二人在车中合衣而卧，准备天亮后再寻它法。
    正在半梦半醒间，忽听人马嘶鸣，而自家马匹大有悲声，公子心中一凛，起身掀开布帘，不防被那将黑夜照成白昼的数百火把晃得睁不开眼睛。公子下意识捂住眼睛，耳中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冷冷道：英云公子好久不见还是那么飒爽，竟有夜宿马车的雅兴。公子适应光线，听见那声音，又看了看来人，不禁笑道：上北将军也依然威风得紧。说罢跳下车来。
   上北将军申东熙冷哼一声：比不上公子威风，凭一己之力竟将太子带走千里有余。公子笑道：在下听得糊涂，还请将军明白示下。上北将军目光如炬，再无言语，大手一挥，几名将士抢上前，便将马车上下前后搜了个仔细。却只是从里面拉出一个车夫打扮的人来，火光下一看，并非太子。
   上北将军不由皱眉。公子仍是笑道：上北将军威则威矣。有胆子搜我金英云马车的人，将军是第一个，怕也是最后一个，让我好生佩服。上北将军冷道：金公子窝藏太子，就不怕连累金家受苦么。
    金英云神情收敛：将军不由分说搜我马车，此时又出言危及江南金家，怕是也威风过了。适才我一再忍让，将军也不要欺人太甚。我江南金家与太子素无瓜葛，将军含血喷人的工夫当真也了得。上北将军脸色越发阴沉，正要接话，斜里却刺出一个声音道：废话！除了你江南金家，还有谁有胆子和大王子作对？！
    金英云浓眉一挑：你又是哪个林子的死鸟，我自与将军说话，几时有畜生插嘴的道理。素闻将军驭下甚严，真是见面不如闻名。上北将军听他说得粗鄙，不禁大皱其眉，但还是忍怒道：聂斩不要多言。言罢直视金英云道：金公子也请勿再拖延时间，速速说出太子的下落，咱们也好各自上路。金英云道：我说了我没有掺和你们朝廷的事情。
    上北将军冷笑道：那敢问公子，深夜在此又是为何。年关将至，金家大户，公子这样出来，太也怪异了些。金英云双手叉腰朗声笑道：本公子就是喜欢这样出来。我爹都拿我没办法，你又能奈我何？
    上北将军手指微动，声寒如冰：就看本座今天能奈你几何。
    言时目光中杀意陡深，一扬马缰快如闪电般冲向金英云，将到之时翻手一送，一支长枪去势凌厉直刺英云胸口。金英云笑道：好枪法！身形一闪将这枪躲过。上北将军却突然反手再刺，这一下力道更沉角度更刁，英云躲闪不及，心中叫苦，眼见肩胛就要被一枪挑穿，只听“喀嚓”一声，上北将军闻名于世的长枪竟被什么物事生生打断。
    一时林中寂然，众人惧都怔住，不能相信眼前之事。
    上北将军收势不及，几乎从马上摔下，马匹受惊东奔西突，好不容易才被扯住。上北将军从未受此大辱，怒道：好贼子！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只见一个白色的身影从树顶悄然落下，起落处衣袂翻飞，宛如仙人。未及转身之前，衣袖一挥，偌大树林中浓雾顿起，须臾伸手不见五指。猝不及防间，几百号人，连同金英云和上北将军尽皆被迷倒在地，人事不知。


第一章（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英云困意渐消。挣扎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一看之下，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斗室之中，烛火昏暗，他好不容易才勉强看清身前的木桌旁坐着一个人，身形纤瘦，背影沉定，正在读一本书。听见动静，他淡然道：你醒了。声音亦是低细。
      金英云知他便是林中那人，虽敌友未辨，但他少年心性，仍是忍下全身疼痛取笑那人道：原来你还是个文人。
      那人不动声色，素手一扬，烛火陡然明亮许多，他叹口气，放下书本，转过身来。只是他转身的瞬间，英云觉得似乎有一道洁白的闪电划破了他心中的暗夜。兀地让他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天下竟有这样美丽的人，素白衣衫，纤尘不染，举手之间，似乎便可带来风雪。
      白衣人俯下身来，皱眉道：果然是个油嘴滑舌的小人。金家二少爷文韬武略，金老头儿何以将救太子的事情交给你？
      英云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哑然失笑道：我只当是个绝世的女子，近看之下，竟然是个俊俏的小相公。白衣人闻言怒从心生，狠狠踢了他一脚，道：这么多废话，说吧，太子在哪里。英云被踢了一脚顿时不爽起来，他奋力坐直，嘟囔了一句，白衣人没有听清：你说什么？说着又凑近些。
      其实英云适才力灌双臂，趁白衣人不备之间陡然发力将他掀翻在地，接着翻身压下，扣住他手腕脉门。白衣人不料他中毒之后仍有此神力，又惊又怒，奈何脉门被制动弹不得，姿势又实在尴尬，不由血气上涌，涨红了面皮，急道：混帐东西！你做什么！英云不料他如此反应，再次失笑道：我做什么？发起火来也像个娘子，小娘子，我调戏你呢！言罢脸色一收，头脑摇晃间竟将脸埋了下来。
      白衣人偏头躲过，急怒道：看我呆会儿怎么收拾你！等了一会，见英云无甚反应，又动了动，只听他呼吸深沉，竟然是晕过去了。白衣人又好气又好笑，试着推开他，一推之下，腰间剧痛，原来自己腰间竟被他趁乱点了穴道，胸口以下再也动不得。想是他本来是想制服自己觅道逃走，却仍是气力未复，大动之下竟昏过去了。
      白衣人愤然拂开他扣着自己手腕的手，便感觉他的身体又下沉一分，自己不由微喘出声，而对方放在自己腰间的手亦往下滑去。白衣人窘迫难当，不敢再动，又觉叫人来救自己更加难堪，当下定住心神，只求快些解开穴道。却不料一静下来，英云的呼吸声便丝丝入耳，温热的呼吸钻入自己的脖颈，面庞相挨处一片滚烫，白衣人不禁大惊，忙敛起心神，再冲穴道，只想尽早脱身。想起方才的心绪，心中却一片凛然。
      自己……这是怎么了？

      再次醒来时，金英云发现自己竟在一辆普通的马车之中，周身疼痛更甚。
      他打起精神，只觉手脚发麻，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双手双脚尽被缚了。他这才想起来自己逃跑未遂，心中不免大叫可惜。视线一转，便看那白衣人抱膝坐在自己身边。马车帘幕未卷，车内光线昏暗，英云开口道：小娘子……话音未落，只听“啪”一声响，一个巴掌已脆生生甩在英云脸上，英云面颊上立刻泛起五个鲜红手印。
      他从小到大除了他爹，还没有谁敢打他，一时竟愣住了，等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不由大怒道：好你个小娘子……这下后果更是凄惨，“啪”“啪”两声，白衣人单手一正一反，英云又结结实实挨了两下。他登时大怒，又无力发作，怒极反笑道：一天到晚穿得白白的像个鬼一样，打人的时候活活一头……话未说完，白衣人眉头一皱，挥手点了英云的哑穴。顿时英云言语不得，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白衣人冷言讥讽道：江南金家名满天下，竟出了你这么个狡猾讨嫌的家伙。顿了一顿，又说道：我的衣服怎么了，像你金丝银线包起来，活像个土财主，未必就很好么？英云见他神情认真，又生气又觉得有趣，不由笑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他。
      白衣人见他目光轻薄，心中气恼，扬声对外道：赫在！我来赶车，你来看住这个家伙！言罢起身。不料之前强力冲开穴道，此时腰间仍是酸痛难当，加上以前有旧伤，一起之下，竟疼到白衣人下意识把腰扶住。英云心知他为何如此，更觉好笑。白衣人抬眼见英云笑中意味颇深，忍不住扬手又要打。转念一想自己和他一般见识也太没意思了些，又恨恨地把手收了回去。
      此时马车布帘扬起，一个青衫少年眉目清冷，弯腰进来。白衣人狠狠瞪了英云一眼，抬脚就要出去，却被那少年伸手拦道：师兄，有楼欢赶车就够了，你的腰又不好……话音未落，只听“扑通”一声，竟是英云仰头栽倒，嘴巴大张着，虽然发不出声音，可是笑意全写在脸上。若不是被点了哑穴，他此时定已狂笑出声。白衣人气恼已极，见英云的古怪模样，又暗觉好笑，当下正了脸色，又坐了回去。
      名叫赫在的青衫少年感叹道：不知道拿这个人作质，江南金家会不会交出太子。若不是弑离在宫中作怪，咱们也不必带着他匆匆上路了。
      白衣人并不言语，英云听得赫在的话，见他二人行事打扮，又与申东熙作对，便已知道他们不是朝廷的人。那么他们口中的“宫”，八成便是位于帝国东北的无绝宫了，如果他们这是带自己去无绝宫，最快半月便可到扬州。到时候进了金家势力之下，脱身也就不难。
      一念及此，英云心神平定，也不再与那白衣人纠缠，专心思索逃跑之计。


第一章（下）
       而被金英云从自己眼皮子地下逃脱之后，申东熙深知自己难以向大王子交代，回京之后一直惴惴不安。今日大王子召见，更是让他十分忐忑。

       王子殿下，臣下尚未发现太子行踪。大殿之下申东熙单膝跪道，额头已有细密冷汗。大殿之上，面容冷峻的帝国大王子始源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将手中书本翻过一页，眼也未抬，平淡地说：申将军，莫非本王所托非人。
       跪着的人脊背阵阵发凉，一时语塞。许久，大王子道：行啦，你去吧。下次来见本王时，如若不能带着太子，那么就带着申将军自己的棺木吧。
       申东熙答言，行礼，小心退下。出门转身之时，险与一人撞个满怀。惊魂甫定，他也顾不得是谁，匆匆抱个拳便去了。被撞之人身着湖蓝袍子，微微皱眉，但也没有多计较，只是一步跨入殿内行礼道：微臣李晟敏参见王子殿下。
       大王子见他，神情稍缓，说道：先生无须多礼，快请起来。李晟敏也不多言，当下起身，竟是负手而立。见大王子眉间隐有怒意，说道：殿下还在为太子的下落神伤么。
       大王子闻此冷笑道：朝中一帮腐儒，百般阻挠本王登基，尤其是那个赵风澜，口中尽是什么规矩礼义，定要太子亲口说让位方才罢休。其子赵奎贤亦想办法联合起那些老家伙，为他父亲说话，让本王大感厌恶。李晟敏皱眉道：给他们一个死要见尸已经是退步，竟又得寸进尺，妄想活要见人了。
       大王子冷道：本王看赵风澜八成也是附上了江南金家，那江南金家仗着几代为宰的积威，如今虽无子弟在朝中为官，仍是只手遮天，权倾天下。正因为朝中无金家人，本王迟迟动他们不得，之前申将军曾说，似乎是金家三公子在协助太子逃跑。
       金英云？李晟敏愕然道：如此一个纨绔，何时竟有此气魄。大王子冷道：若是他二哥那个野心家插手此事本王倒也罢了，没有想到竟会是他来充什么英雄好汉。不过这倒提醒了本王，一日不将江南金家连根拔起，帝国王权一日不得安宁。
       李晟敏点头：话虽如此，但此事不可操之过急，以免打草惊蛇。莫如微臣去江南金家走一趟，看看虚实。如果当真是金英云劫走了太子，也可以给我们口实，煞尽金家的锐气。
       大王子沉吟了一会，沉声说：那便有劳先生了。



      正月十三，新年已近尾声，金家上下俱已疲惫不堪，只因每日宾客甚多，迎来送往，日夜不歇，饶是下人们分成几班轮换执守，可仍是将众人累得无以名状。
      这日一大早又有人扣门，小厮不敢怠慢，强打精神拉开厚重朱门，心中叹道这一天的事情又开始了。定睛一看，却见是一个眉目俊朗的翩翩公子浅笑着迎风而立，身后仅一名随从捧着一个锦盒，那随从亦是英武不凡，上前递予锦盒和拜帖，言道：有劳小哥了。
      小厮恭谨还礼，伸手接过那些物事，匆匆递到二门内。不过时，竟见堂堂金家二少爷金钟云亲自迎了出来，远远就朗笑道：李大人尊驾到访，不曾远迎，还望恕了咱们轻慢之罪。原来这公子便是年少得志的朝中重臣李晟敏。只听他笑道：二公子还是这样会说笑。说话间金钟云已携了李晟敏的手，道：快请快请。两人相视一笑，转入金家壮丽恢弘的府第内。
      下人看上茶，晟敏笑道：金世伯身体还好？钟云笑道：家父一向朗健，不过新年之间有些劳累，是以让我先招待大人，待晚宴时再亲向大人告罪。晟敏道：世伯言重至此，叫我好生不安。两人又客气几句，晟敏喝了一口茶，漫不经心道：希澈哥哥和英云弟弟还好吗。钟云心中兀自一凛。
      之前已有消息太子被人从密禁地劫走，而英云不告离家，已有近两月不知下落。一直风传是英云劫走了太子，其实金家上下皆不知情。钟云见李晟敏来得突兀，心知必与此事有关，听他问起英云踪迹，不由警惕。若不是英云劫走太子自是大好，如若是了，江南金家无法脱了干系，唯今之计不管是与不是，都应该先替他隐瞒。
      一念及此，钟云头脑急转，笑道：大哥一切都好。英云与几个朋友月前往南方去了，说是要赶在新年间到蜀中一个朋友家中相聚。晟敏微笑道：倒是遗憾。我与英云也有年余未见了。钟云大笑道：英云他顽劣不堪，难为大人记挂。晟敏知他意有所指，不再多言，仅是谈笑饮茶，与钟云说些琐事。但是心中已然对此事有了底。
      正在说笑间，忽听有人来报：公子，韩先生来访。晟敏向钟云道：韩庚先生？钟云笑道：正是他。晟敏奇道：素闻他与金家有来往，想不到是你同此人有交情。
      钟云道：我与他不过点头之交，他是与我大哥交厚，故而每年也要来一两次，新年时倒从未来过，说来也是稀客。下人们不敢去找我大哥，只有来告诉我了。说罢他扬声道：迎先生进来好生招待。再带了我的牌子去风月楼找大公子。
      晟敏微蹙眉道：风月楼？钟云见他神色，笑道：虽名风月，但却不是风月之所，只不过是我大哥新给他的书房取的名字罢了。晟敏知道那金希澈行为一向怪诞，一笑置之。心中却暗自思量金英云的事情，慢慢整理着来龙去脉，看来此次必定是江南金家从中作梗，晟敏不动声色地笑笑，成竹在胸。



       扬州境内繁华如斯，新年更甚。年间街道上的行人多如蝼蚁，摩肩接踵，行之甚难。
       一路上英云与无绝宫三人纠缠不休，硬要在扬州寻地打尖，口中只嚷着过年却还没有吃上顿好饭。点起哑穴，却又用他四肢不断骚扰。白衣人无奈，只得进了扬州城。却不依英云去扬州最豪华的酒楼，只寻了一个小酒肆坐下，要了几样小菜，并未要酒。
       英云一面吃饭，一面四下打量。赫在冷道：我一路上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他的一双招子挖出来。真是让人生厌。英云嘻嘻一笑，并不理会他，却又双手乱比，示意白衣人解了他的穴道。他双手合十，哀哀恳求，神色间大有悲色。白衣人看得不忍，又因他一路上还算老实，从没有试图逃跑过，像是也死了心，便挥手把他的穴道解了。
       英云一松之下，开口便嬉笑道：我家小娘子……他这一声声音颇大，惹的食客回头来看，白衣人面色发红，扬手又要点他哑穴，却听英云笑道：你别忙。你看，那边那位红衣服的公子，看上去比你还美得多了，美人，真叫我替你不服啊。
       白衣人本不屑理会，听他此言还是忍不住好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看之下，发现最里面临窗的酒桌旁果然一个披着猩红斗篷迎风而坐的男子，眼角眉梢冷若冰霜，仍是藏不住那汹涌的风情。此刻皓腕轻扬，正喝下一杯酒。
       白衣人冲英云冷笑道：无耻如你，也不容易。英云笑道：那公子不过衣衫华丽，你若穿上好衣服，当不输他。你看他旁边那位白衣公子，衣服白得要发出光来，亦把你比下去了。
       原来一路行来多经风霜雨雪，不仅白衣人，赫在欢楼以及换了寻常服饰的英云全身上下都是脏乱。白衣人微微有些恼怒，也无话可答。英云口中兀自喋喋不休，一会说人家的头发好，一会说人家的衣服好，无绝宫三人习惯了他的多嘴多舌，也没有什么计较。
       正在英云滔滔不绝间，突然听一个绝美的声音冷道：几位也议论得够了吧。赫在听音辨位，说话的竟是那个红衣公子。白衣人亦知，微微一笑，并不答言。却听英云抢道：还没有够呢，只说你好相貌，叫公子我好生仰慕。众人见他一身邋遢自称公子，又出言调笑他人，忍不住吃吃笑出声音。红衣公子蓦地站起，众人只来得及看到一片茜素红飞舞起来，正自惊艳间，只听“哐啷”一声，英云已被掀翻在地。
       白衣人拍案而起：你做什么？！红衣公子冷道：怎么，我伤了你的姘头你不忍心？
       白衣人未料他容颜惊世衣冠华丽出言竟如此粗陋伤人，竟不知如何答话。赫在拉起英云，对白衣公子道：师兄，扬州已是某家地界，这小子诡计多端，只怕又要耍诡，咱们走吧。白衣人点头，转身欲走，却听那红衣公子喝道：想走？当我是没脾气的吗？！声未落人已到，一掌拍向白衣人后背。
       白衣人见他下手狠辣，不禁皱眉，反手格开这一掌，转身迎战。一缕银丝在阳光下发出诡异紫光，光芒一闪间直挑红衣公子胸口，红衣公子招式用老，又见对方兵器诡异，正欲翻身躲过，却见一个雪白人影欺身上前，轻捏一支筷子直迎向那银丝。
       白衣人见他招式，知道若刺过去银丝就会被那筷子绕住，一惊之下手腕陡转，变招再刺。那雪白人影平淡道：无绝宫衰落到这样的地步么，暗门弟子武艺稀松至此。
       白衣人并不理会他，赫在亦拔剑相助。那人影方寸丝毫不乱，反而点头道：很好，修罗场的弟子也来了。赫在听他言语，心中疑惑，劲力不减，一时三人斗成一团，难解难分。红衣公子和楼欢亦凝神对峙，激斗一触即发。


第二章（上）
      

       雪白人影如鬼魅一般在赫在二人间周旋，拆了数十招，拿准赫在破绽，轻喝一声：着！手中竹筷起落，削中赫在肩膀。
       赫在只觉得那小小竹筷有千斤重，吃力不住顿时横摔在地，面上就像蒙上一层鲜血。欢楼惊怒交迸，纵身欲起去助白衣人一臂之力，红衣公子冷笑一声，手掌翻落，掌风将欢楼带倒，再抢上一步，一掌补上，欢楼口中鲜血直涌，应声倒地，眼见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那白衣人是无绝宫暗门中人，用毒虽精，武艺却委实平常，此时又分心去看赫在和欢楼，心神大乱。雪白人影武功远在他之上，此时也没有心情再战，指尖凝力，虚晃一掌，白衣人闪身欲躲时，那支竹筷以破空之势疾速飞来，白衣人回身不及，生生被那竹筷洞穿肩膀。劲力所至，伤口竟有大拇指粗细。顿时鲜血长流，气力涣散间就要飞跌在地。
      白衣人自知此难难免，手腕一翻，一丝银光飞向雪白人影，雪白人影挥手一扇，却不料那银丝仿佛有生命一般急转个头，一下狠刺在自己食指上，伤口处立时渗出血珠，颜色竟是深紫色，几乎为黑，可见银丝上淬了剧毒.
     此时白衣人也跌下来，撑着在赫在耳边交代几句，巧劲一施将他轻轻抛出门外稳稳落在外面栓的马匹上。赫在忧虑地回头看了一眼，仍是策马去了，留下那丢马的人在后面大呼小叫。雪白人影毫无追敌之意，只是点头道：暖泫丝倒不错。言罢屏息凝神，护住心脉，意图逼毒。红衣公子玉颜陡急，一掌拍在身边木桌上怒叱道：你敢伤了韩庚？！
      只见那木桌应声粉碎，一些尖利的木屑被红衣公子的内力带着直直刺入白衣人周身。白衣也被染成血红一片。白衣人心中惨然，心知生还已然无望，却无慌乱，只是平静地看着红衣公子。
      红衣公子怒不可遏，一掌飞出，眼前却突然横来一个人影，急叫道：哥哥留情！红衣公子一怔，终于翻身收掌，收势不及间后退几步，被身着雪白长衫的韩庚轻轻扶住。红衣公子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忧虑竟全写在了他原本冷比风霜的脸上。

      白衣人见英云横臂挡在自己身前，不由愣住，又听他叫那红衣公子哥哥，更是大为疑惑。
      红衣公子见韩庚暂时无碍，回头冷道：你适才千方百计引起我的注意，不就是央我救你么。这又是哪一出？英云讪笑道：让哥哥见笑了。红衣公子皱眉道：这几个月你到底去了哪里。你倒是潇洒，只是苦了你二哥，天天应付什么王大人李大人，全是在给你补窟窿。我若不是为了让你回去给你二哥一个交代，断不会救你，要让你好好吃点苦头，下次才不会这样胡闹。
      白衣人这才恍然这红衣公子竟然是英云的大哥金希澈。金希澈虽知道王位之争，但一直不愿过问，因而此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英云笑道：是我不好，我错了。金希澈冷哼一声，目光又扫到白衣人脸上，杀意弥漫周身。英云见状暗呼不好，再次伸臂护住白衣人道：哥哥！
      希澈扬眉道：你无须多言。他若是伤了我，看在你求情的份上我也罢了，可他竟伤了韩庚，我就留他不得。英云听此忙向韩庚递眼色，口中道：先生……韩庚微微一笑，按住希澈的肩膀说：算了，你也太容易生气了些。
      希澈正色道：你还说这种话。别的人哪怕死一千个，你见过我眨一下眼睛么？你不把你的命当回事，难道也不许我当回事？韩庚语塞，无奈笑笑。
      英云见势不妙，转身横抱起受伤的白衣人融入了街上的人潮中。希澈微一冷笑，提力要追，韩庚拉住他：算了。希澈见他面色灰败，知他中毒不浅，蹙眉道：至少也要把解药追回来。韩庚道：暖泫丝是没有解药的。
      我不信！希澈摔开韩庚的手就要追出去，却听身后的人黯然道：无绝宫的事，难道你不清楚么。我已把毒制在这里，大不了以后这右手不用了，反正我早已形同废人。
      红色的背影一滞。
      希澈的双手越握越紧，越握越紧，手背青筋毕现，好想马上就要一拳挥出去。他没有转身，只是一字一顿狠狠地低声说：你的命，是我的事，你不管，我得管。话音甫落，深吸一口气，他仍然追了出去。
      韩庚看那一抹红色消失在视线里，微微苦笑，接着坐回去，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英云抱着白衣人七拐八拐出了扬州城，又想了想，知他大哥不会轻易罢休，咬牙又逃入了一个山谷，找了一处背风的小山洞，将白衣人轻轻放平。
      白衣人重伤之下，神志竟是清楚，虚弱道：你竟然救我？英云不理他，转出去寻了些草药，又在雪落不到的地方抱回些枯枝败叶，在白衣人身前生起火来。无奈那柴火湿气太重，浓烟一起，呛得白衣人连连咳嗽，英云忙又背对着白衣人帮他挡下烟雾。折腾了好久，火才生起来。此时天已入黑，火光之下，这小小的岩洞温暖如春。
      英云看着那火，想着自己堂堂金家少爷，江南第一纨绔，此刻却狼狈在这岩洞中生火，不禁自嘲地笑起来。白衣人伤口深重，虽然英云及时替他封穴止血，但已然失血过多。他自幼习惯受伤，兀自忍受疼痛，并不动声色，只是冷汗阵阵渗出，和血水一起，浸透了衣衫。此时听英云傻笑出声，便忍痛道：你笑什么，说来我也笑笑。
      英云笑着回头，正要答话，见到白衣人虚弱不堪的样子，才恍然惊觉自己忘记了正经事。
      他丢开方才的心情，仔细查看白衣人的伤势，不由怒道：我大哥出手忒也狠了些。又见白衣人身上处处血肉衣衫胶结，更是大皱其眉：不行……你这个衣服……说着向白衣人道：你身上毒药暗器那么多，有没有针之类的东西？白衣人茫然：针？想着要伸手去够，当然气力不支。
      英云见他动的方向，道：在袖子里？白衣人点头，英云伸手进去，果然一个小小的锦囊，贴着衣袖缝着，手感下可以知道是一排细针，英云大喜，把那锦囊拉出来就要取其中的物事，白衣人见状突然惊呼道：不可！
      英云愕然，说：怎么了。白衣人气息未平，喘着吐出两个字：有毒。英云心中悚然，心想自己的一只手或者一条命差点就没有了。问道：要怎么办？白衣人断续着说：……腰里……英云浓眉微挑：你自己平时就不会觉得麻烦吗。但还是立刻到白衣人腰间摸索出一个白色小包。白衣人道：放在里面，一柱香的时间。英云依言而为，果见那针上的青色渐渐褪去。待到青色完全褪尽，英云将那些针放在火上烘烤，接着向白衣人伸过手来。
      白衣人虽心知他要为自己退衣拔除那些木屑碎刺，情急之下还是怒道：你干什么？！英云不料他如此反应，又担心他的伤势，有些恼火：你又不是真的是个小娘子，大家大老爷们儿，我还吃了你啊。我干什么？我又调戏你呢！真是。白衣人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英云嘴角一扬：那你担心什么。见他神色凄惶，又出言安慰：好啦小娘子，我不会说出去的。白衣人知道自己无力反抗，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地别过脸去，英云三下五除二地解开最外面的长衫，又细细解下他的小衣，知道血肉相连，生怕带到他的痛处，是以格外小心。
      直到衣服尽皆褪下，映着火光，英云看着白衣人的身体，突然愣住了。
      白衣人感觉他手上再无动作，心知他已看到，不由惨笑道：好了。你动手吧。言罢闭上眼睛。早已习惯的自己的身体，在英云的注视和震惊的心情里，陡然地让自己隐隐有了泪意。


第二章（下）

      此时，扬州城中一个偏僻的客栈内，赫在自将脱臼的臂膀接好，正在运气调息间，忽然听见窗外有什么细小的动静。赫在翻身下床，推开窗户一看，眉间有极难得的喜意：电来。说着将窗弦上来回踱步的一只黑色怪鸟捧起来，用脸摩挲它的羽毛，神情温柔。蓦地，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兀自又阴沉下去。
      他细看鸟儿的腿上，果然绑着一个极小极精巧的木筒。赫在从中取出一张小小纸条，将电来抱回屋内，借着烛火看那纸上的文字。纸上有修罗场的符印，只画了一张普通的地图，旁边仅寥寥三字：绿水村。赫在迅速将纸条烧掉，抓起长剑吹灭蜡烛，接着跳出窗外。孤独消瘦的身影再次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大的木刺渐次拔了出来。每拔出一个，英云就用嘴嚼烂一些草药，敷在那伤口上。这样过得久了，他不禁觉得口中发麻，忙出去挖一点雪含在口里，又转回来。白衣人始终不曾看他，脸一直扭向一边，眼睛闭起来。英云感觉白衣人寸寸肌肤在自己的掌心下战栗，以为是自己的手凉了，忙又伸手到火上烤烤。到现在最庆幸的就是没有内伤，可是还剩下很多微小的木屑，埋在血肉中。
      英云取过一支针，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起来，手却还是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迟迟无法挑下第一针。兀地鼻眼一酸一热，英云将针袖起来，转身将火边烤着的祛湿气的木头仍了一块到火堆里，看着跳动的火苗，一时竟失神了。
      那是怎样的一具身体。
      几乎没有完好处，伤痕像一件袍子包裹着他。深浅不一。有的比肉色还浅，显已经年，有的却是刚结痂脱落。那些伤痕里，有利器的刺伤，有交错的鞭痕，有烧铁烙过后块块坏死的皮肤，还有各种各样的割伤，划伤，烫伤。最为刺目的是他腰间一条长长的刀疤，从左到右，颜色逐渐变浅，并且并非一次而就，而相是来回锉磨而致，只不过现在就要长在一起，是以看上去几乎是将这个人一刀劈成了两半。
      白衣人原本在羞耻的心情里紧紧闭着眼睛，感觉到英云停止了动作，不由睁开眼。却只看到一个沉默的侧影。他叹了口气：吓坏你了吧。看着我的脸，再看着这些，吓坏了吧。英云猛地醒神，声音有些沙哑：不是……我只是……眼睛有点累，你等我一下，我就来。
      白衣人涩声笑道：没什么。

     听到这句话，英云更觉胸口窒闷难当。他沉声说：怎么会有怎么多的伤。你和别人打了很多架吗。……这都是为了什么。白衣人涩声笑道：你想知道哪一个？英云一征：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白衣人沉默拉过一旁的衣服盖在自己身上，说：说吧，你想知道哪一个。你救了我，我没有什么不能告诉你的。英云仍然不语。白衣人笑道：腰上的伤是我被一帮人抓住，对我用刑，要我说一些事情，我当然不能屈服。后来那伙人老羞成怒之下，说要一刀一刀把我切开。
      英云见他停了，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暗门中的人杀光了他们，救了我。白衣人语气平淡，似乎在说别人的故事，但英云可以想象到当时的惨烈。
      白衣人又道：胸口的刺伤是在巴蜀，鞭子伤的是在昆仑山，那人的兵器上浸了蛇毒，所以伤口一直好不了。那些割伤划伤……是小时侯的事情了。暗门人练功，最重要的就是知觉和灵敏，因此通过在黑暗密室中躲避各种暗器和袭击来练习，因为那个时候也要开始辨识毒材，毒力让伤口难以愈合。还有一些伤，就像今天这样，技不如人罢了。累积起来，看起来就很有些可怕，我知道。

      英云陡然转身：不是可怕！我只是……只是……他咬咬牙，头一次对白衣人柔声道：得罪了。说罢轻轻拉下他一截衣服，俯身下来挑那些微小的木屑，手却没有再颤抖。白衣人感觉英云的头发垂在自己胸口，心口微微发痒。他忽然叹口气道：想不到我还有这样的时候。我知道你叫金英云，我先祖是故高丽国人，我姓朴，名正洙，如果觉得奇怪，也可以叫我李特，无绝宫里都这么叫我。以后，我们就不是敌人啦。
      英云苦笑道：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敌人，是你自己不由分说迷晕我的。正洙无言以对地瞪了英云一眼。笑着做了个鬼脸，顿了一顿，英云接着道：还好没有伤到脸，不然治起来难。正洙淡然道：托了这张脸的福，还没有谁舍得伤它，不过也因为这张脸，受了不少折辱。英云的动作停在半空。正洙见他反应，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由笑道：比如被无赖唤作小娘子。
     英云知他取笑自己，心中却没来由松了口气，说道：剩下的刺还很多，今天就在这里将就一夜，我再想办法找个地方给你养伤，你先睡吧。正洙心里明白，英云是怕自己醒着再次被脱掉衣服会觉得尴尬，于是笑道：好。

     闭上眼睛，背过脸去，朦胧中感觉到自己的衣服被轻轻拉了下来。心里不再有什么别扭，反而说着谢谢你。除了宫主和师父，你是唯一对我这么好的人，谢谢你。
     泪意愈浓，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温暖和安定。竟然真的，安心睡着了。


第三章（上）
    

    绿水村还是一贯的安静，小小的村落却让人觉得真的像个家一样。
    
    范先生。
    小路上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少年听见叫声停下脚步，在昏黄的天光中回头，笑道：林老伯。说着走上几步，要接过来人手中的物事。少年口中林老伯正是林大虎，他嘻嘻笑道：范先生折杀小老儿了。少年笑起来：林老伯，以后叫我范儿就好，范先生听着太生疏了，何况我哪有那么老。说话间笑容如冬日暖阳，似乎驱走了这一片寒冷。林大虎笑着连连点头：好，好，先生说的是。少年无奈笑了。远远地有几个孩子笑着跳起来：先生先生！说好了明天要学算学啦！

    少年笑着摆手：知道了！回去吧，明天到学堂来的时候带着算筹，学不会可不兴哭鼻子！孩子们冲他扮个鬼脸，笑叫着跑远了。少年又回过头：林老伯……话音未落，一个村民赶着车到了近前，朗笑道：先生！多亏了你上次给的药方，孩子已经可以下床走路了！少年喜道：是么？太好了。不过马大叔不要谢我，要谢就去谢谢我东海哥吧。赶车人道：李大夫说啦，不是您开口的话，他是不救我家孩子的。
    少年笑：他那是口硬心软，其实那药方他早就写好了压在我桌子上了。林大虎亦笑着插进话来：李大夫嘴里不说，心可好。我大闺女的心悸病也是叫他给治好的。赶车人笑道：那就把闺女嫁给他报恩吧。林大虎啐道：去你的！李大夫是何等样人物，我家姑娘虽好，到底配他不上。说话间果然看到一个黑色挺拔的身影和一个清秀的少女并肩从田埂上走来，赶车人见状，冲林大虎挤挤眼睛，林大虎横他一眼，却仍是忍不住喜上眉头。
    少年笑道：东海哥。可以见那人神情一滞，颇是尴尬，匆匆走上来道：公子以后千万不要再这么叫了。少年呵呵一笑，携了他的手开始往林大虎家中走。林大虎的女儿接过她爹手中的东西走在一边，赶车人也跳下车，牵着驴，和林大虎走在一道。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不由感叹道：真是咱们村子的福气，一位教书先生，一位郎中，这村子再也不是以前那样啦。林大虎点头，看了看自己女儿不胜娇羞的样子，更是笑出了声音。    

    炊烟袅袅，整个村子被祥和安宁的气氛笼罩。
    但是夜色吞没的一片树林中，一个不带感情的声音低喝道：修罗场令。围站着的二十七个人一起抱拳：属下听令。
    那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只要太子。再没有任何声息，二十七条人影四下散开，迅速消失在绿水村的每一个角落。
    
    时过不久，远远潜来一批人马。领头的高头大马上，一人身着盔甲，身后数百马匹，战士皆装备精良，在这萧索的天气里看去更让人觉得寒气逼人。
    那人神色得意，左手一招，从后面匆匆上来一人一骑，低声道：聂大人。那人道：都吩咐下去了？来人道：俱按大人所说吩咐下去。领头之人洋洋道：这就好，跟着我好好干，没了申东熙那个妇人之仁的家伙咱们定能立一大功，让王子殿下对咱们刮目相看。来人奉承道：大人才干远在申东熙之上，定能马到功成。领头之人掩不住得色：那是当然。一扬马缰，马蹄轻快，将他带入两里外的绿水村。



    灯火之下，一家人围坐吃饭，其乐融融。
    东海正在听林大虎讲述白日间摆摊的趣事，忽然听到一声若有似无马匹的嘶鸣。他心中一紧，但只是笑着放下碗筷：大家慢慢吃。林大虎奇道：这就不吃了？是不舒服吗？东海笑而不答，转而对那少年道：公子，你随我来一下，我有一些事情想要问你。少年疑惑，匆匆扒了几口饭，随东海转入了内室。
    一进房里，东海急速拉出一件棉衣给少年穿上，提起自己的长剑，平静地说：公子受累了。说罢不等少年反应，拉着他飞身跃上房梁，冲出屋顶去了。林大虎一家听见房内声响，跑进来看，房内只余一堆瓦砾，已然空无一人，不由惊呆。
    一出房子，少年顿时感到凛冽寒气直逼而来，忍不住颤声道：东海哥，怎么了？东海兀自带着他向村外奔逃，并不答言。少年突然明白过来：他们……来了？接着大叫起来：我们这样走了，林大伯一家怎么办？这个村子怎么办？说着就要挣脱东海的手。
    东海不理他，只是将少年抓得更紧：现在在我眼里，只有太子你必须活着。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惨呼刺破夜空，在寒风中显得分外凄厉。东海看上去就像没有听到一般，反而加快了步子。这一声惨呼只是开始，接下来不断有惊叫呼喊的声音从村子里的每一个方向响起来。少年不住回头，见村子东北角红彤彤一片，显然是燃起大火。他陡经剧变不是第一次，可是此刻仍觉得心中如利器锥扎一般，简直要让他的心滴出血来。
    你放开我！少年猛地甩开东海的手就要往回冲，东海一把拽住他，但见前方一片明晃晃的火把，知道这边同样来了军队，连忙拖过少年躲入身后院场巨大的干草垛中。
    少年不甘，要冲出去，东海拉他回来，眉头一皱点了他的穴道，又封住他的哑穴，少年顿时动弹不得，突然有些愤怒，狠狠地看向东海。东海顾不上理他，凝神看着外面的动静，剑已出鞘，准备稍有异变就拼命而上。
    只见那一队人马约摸四五十人，明火执仗，飞驰进这院落，几名士兵翻身下马，冲入屋内从中拖出五六个人扔到场院里，又在里面大肆搜索一番，想是搜查太子下落，终究未果。
    为首的人见状浓眉一蹙，喝道：我问你们，你们村子里一个月前是不是来了一个病怏怏的少年？不等人回答马上又问道：他现在住在哪里？那一家六口被吓得不轻，许久，当家的男人颤颤地说道：在……在村南林大虎家……
   一直躲在他身后的一个幼童受不住惊吓，此时突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惊声尖叫道：爹！爹！我怕！男人把孩子拉入怀里，轻声抚慰他。另一个稍长的孩子见状也抱着他的腰大哭不止。马背上那人露出厌烦之色。突然扬鞭抽了一下马臀跑起来。
    东海暗叫不好，心念未及转完，那人手起刀落，男人的头颅顿时骨碌碌滚出丈余。孩子们脸上溅满父亲温热的鲜血，却不知发生了什么。较小的孩子最先看到那滚动的人头，神色有一瞬的惘然，抬眼间却只看到父亲没有了头颅的肉身，那断处的血管还不断有鲜血翻涌出来。
    孩子只觉得大脑中嗡地一声，痰涌上来，顿时小脸憋得通红。东海见此知道孩子已经无救，下意识叹了口气。果然那孩子不久便软倒在地上，竟生生被吓死了。那个老妇人，应该是男人的母亲，震惊之后回过神来，抢上去抱着儿子和孙儿的尸体大放悲声，男人的妻子和他的大儿子也双双晕厥在地。士兵们不再理会他们，欲向南去，却不料那六旬老汉几步奔到马前，悲怒交加地恨声叱道：你们这些狗……
    话音未落，已被一刀从肩向下砍倒在地，抽搐几下，再无声音。老妇人顾之不及，又见老伴惨死，抢到那些士兵前想同他们拼命，士兵们却视若无睹，策马不停。老妇人被一匹马带翻在地，其后的马匹竟纷纷从她身上踩踏过去，开始还闻惨叫之声，渐渐声息平复，只见马蹄下血肉飞溅，老妇人死无全尸。
    东海见那些人往南去了，不由松口气，他返身正要解开少年的穴道继续逃命，看见少年怔忪的样子，却仿佛被人用刀剑狠狠钉在了原地。



第三章 （下）
    起范突如其来的幻觉。
    是母亲寝宫前那株巨大的枫树，深秋开始落叶，小小的自己仰脸站在它下面，惊奇又迷惘地看着那纷纷扬扬从天而降的枫红，倾国倾城的母亲笑吟吟地倚在窗前，温柔地看着自己，宫女不远不近地站着，目光也是宠溺。
    什么都没有声音，只有风穿过树叶。突然，一片巨大的红叶摇晃着飘下来，突兀地盖在自己的脸上。眼睛，瞬时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诡异的血红，映着太阳，封住了自己的瞳孔。
    母亲笑起来，笑声如珠玉相撞，她说：范儿，范儿，你过来。于是自己在血一样鲜艳的红色中转过身，摇摇晃晃就要走过去。

    殿下！东海解开他的穴道，几乎就要摇他的肩膀。起范茫然地转过头，目光中空无一物。东海大骇，他是七煞中的医行煞，深知迷心之症的厉害，便连忙运起真气，在起范的穴道上推拿。同时口中不停疾呼：殿下！殿下！
    正在焦虑间，忽觉头顶上一空一亮，原来草垛已被几把剑削开。东海以为是官兵去而复返，不由惊诧，跳将起来，将起范护在身后，长剑横在胸前，目光如炬，凌厉噬人。
    无绝宫四人见他架势当即摆开阵势，其一个青衫少年正是赫在。东海先发制人，长剑扫出下破坏四人围击之势，剑锋过处，无端风起，几人只觉得脸上被刮得生疼，更是不敢怠慢。
    赫在扬剑起势，施展无绝宫的揽风剑法，剑花急挽，仿佛一个银色旋涡向东海长剑卷去。东海并不拿大，撤步避过，忽觉右肋下一柄软剑如游蛇滑来，心中一惊，伸剑格开，招势未老，趁势一剑斜挑过去，却因起范在自己身后，不敢空了后防，剑并未去远，匆匆又收回来。几人瞧出他的破绽，纷纷转了方向攻他身后，东海急转抵挡，长剑注力，去势愈重，仿佛舞起千斤之鼎，瞄准时机狠砸而下，身形较缓的一个人右臂被砍了下来，飞跌在地，却并未喊叫，竟是咬牙忍耐疼痛，气竭之下顿时晕死过去。
    东海心中一凛，便知此人绝对不是官府中人。起范看那右臂血肉撕裂，滚在一旁，手指还动了几动，却仍旧面无表情。
    赫在见同伴受伤，凌空跃起，剑影如落英缤纷，笼住东海头顶。东海举剑上顶，往剑影中心刺去，赫在一惊，翻身跃回，变招再刺，东海顾之不暇，左右两侧又有剑刺来，他原本斜身欲躲，顾及身后之人，只能后退一步，一退之下，左臂一凉，已被赫在一剑削伤。顿时鲜血如注，滴滴在地。
    东海忍住疼痛，侧手把剑往斜后方一送，刺中赫在肋下，赫在吃痛，踉跄几步，拄剑单膝跪倒，喘息不止。剩余两人攻势不减，东海却无心恋战，虚使几招，猛地力灌长剑，当空劈下，硬将那两人震开，大动之下，伤口撕裂更大，他无力去管，抓紧起范再次往西逃去。

    春日第一声惊雷。
    英云从睡梦中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正洙知觉敏锐，亦翻身坐起，问：怎么了。英云抹去额头冷汗，强笑道：没事。正洙叹道：都说了你这个主意不行，平白整日担惊受怕。
    英云平复心绪，回复一贯嘴脸，笑道：谁又惊又怕了。说着下床倒水来喝。正洙见他样子，又躺回去，想到任他会算，也没有想到英云会有这样的主意，竟将他偷带回来，藏在金家养伤，为了瞒过金家上下，自己唯有整日不出门，还被此无赖出言戏称“金屋藏娇”，又不觉好笑起来。
    英云坐在桌前，心神不定。他若无其事地回家已十日有余，众人吸取此事教训，终日将他看管甚严。父亲素来厌恶他们参与政事，大哥是什么都不管的，二哥又一定会拿太子做一番打算，故而此事万万不可告诉他们。可是现在自己出个门逛一逛都有一干人等相随，所以竟是无法分身或者找个机会派人去接回太子和东海。
    一念及此，英云心中阴霾顿生，忧虑不已。


    火折的微光下，东海撕下一长片衣角包裹住伤口，喘息愈沉。起范坐在一旁，毫无声息。庆幸自己当初想到留有退路，寻了个隐蔽处挖下这条密道，可惜终未挖完，不能经由它通向村外，只能在此地暂时避一避。东海将剑重新拿在手里，停了一停，突然说道：
    殿下，我知道你早已经醒转了。
    没有人回应他。
    东海道：殿下是要执掌江山的人，从小又在凶险中成长起来……看惯了后宫倾轧，政斗诡谲，肯定早就已经明白，江山从来都是白骨堆砌起来。今天这样的情景，又算什么。
    东海闭上眼睛，靠到身后的泥土上：我从小被金家收养，在金家长大，习武的同时亦研习医术，习武时我不以为意，对医术倒颇为上心。我无心打打杀杀，一心只想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只求能使所见病患皆回复康健，便觉满心欢喜。金家训练杀手，优胜劣汰，我空负一身医术，只因武功稀松平常，几次和同伴比试都一败涂地。金家训练杀手是极隐秘的事情，我一败再败，毫无用处，没有活命的道理。一天夜里，有人把我毒倒了之后，扔在了乱葬岗上。
    东海感到身边的人动了动，但他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并未睁眼：幸好那毒药没有多霸道，想是他们觉得对付一个小儿没有必要用剧毒，殊不知我小孩子心性，曾经妄想学神农尝遍百草，前前后后七七八八也中过不少毒，是以对毒药的抗力较一般人强出很多。那天夜里暴雨倾盆，雨点像石子密匝地砸到我的身上，落入我口里，冲淡了一些毒，力道又大，竟把我疼醒。只觉得腹痛难忍，恨不得把手伸到肚子里将五脏六腑统统扯出来扔到一边。我心知中毒，拼命爬着找了一根木棍，伸到喉咙里，逼迫自己呕吐，以求缓解一下毒力。大雨之中我翻来覆去，好几次都恨不得一死了之。幸好天亮之前，一向与我交好的英云公子带亲信找到我，偷偷把我带回去。彼时他不过十岁，心思缜密已如斯境。他将我藏起来，一藏就是七年。

    东海说到这里，突然苦笑一下：后来才知道他不过也是在暗中训练心腹杀手。我心中厌恶，可是因为他的救命之恩，从此也尽心习武，不敢怠慢，才有今天的本事。我们本来有七个人，为了救殿下你，已经死了六个。
    东海看向神情已由呆滞转为凄惶的起范：天下人十之八九像我们几个，性命贱如草芥，死不足惜。我那六个同伴是如此，林大虎一家是如此，绿水村的村民是如此，还有在过去为殿下丢了性命的人，在将来会为殿下丢了性命的人都是如此。殿下为逝者叹息自责，不愿面对为殿下而死的人，可是殿下可曾想过，如果就此放弃，杀戮也不会停止。朝中为殿下苦苦支撑的大臣，殿下的母亲，师长，朋友，在大王子登基之后，还能活下几个。
    起范忽然转头看向东海。
    东海的目光像天边的星辰，明灭不定。他平静地说：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才有资本去试着反抗一下命运，才可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而殿下生在帝王家，能让自己变得比现在更强的，就是权利，就是王位，就是天下。
    此时头顶上的马蹄声愈发密集嘈杂，起范耳中却听不见任何声音。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东海最后几句话，心中有些惘然，却又似乎陡然变得清晰。

    东海听见说话的声音隐隐传来，无非是在禀报尚未发现自己两人下落，只听一个怒道：村子四面八方守得死死的，他娘的两个大活人还变成虫子飞走爬走了不成！传令下去，再加紧搜查，掘地三尺也要把太子找出来！众人大概是闻声散开，声响渐疏，东海拍了拍适才被簌簌震落的泥土，若有所思。
    接着转过身，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放在起范手心之中：这本是我们七人相互联络的信物，如今六人已死，我留着它无用。但这其实是一块良玉，尚可换些银钱，殿下逃出去后，将它当了充作盘缠一路北上，只要到了江南，找到英云公子，殿下性命自可无虞。
    起范嘴唇开合，终于哑声说出三个字：那你呢。
    东海忽尔笑了：我说了，我的命不值半钱。这样躲下去生还无望，不如放手一搏。我出去后找个尸首背上向南逃，殿下向北，见机行事，剑留给殿下防身。说着又将手中的剑塞给起范，就要转身出去。
    手却突然被死死抓住。东海诧异回头，见起范眼中已噙满泪水：哥……东海哥。东海自知此别就是永诀，但他看淡生死，仍是笑道：能当殿下一天哥哥，我也够了。我出去将人引开，殿下等头顶没有声息了就出去，往北走，不管怎样，都不要回头。
    说完挣开起范的手，弓身向外去了。
    火折燃尽，突然灭了。黑暗如潮水淹没了悲伤又愤怒的少年。眼泪终于控制不了地流下来，手，却紧紧握住了怀中还留有余温的长剑。
    一个人逃命吧，不管怎样，都不要回头。
    要活下去，要变强大，不要回头。



第四章（上）
    已经可以下床随意走动了。
    正洙走到英云的书案前，镇纸下压着一幅未临完的《兰亭集序》，他仔细赏玩一番，又回身看看英云平日所读的书籍，竟皆是些正史典籍，倒不似他的为人。
    手指顺着书本，慢慢滑过去，停在一本泛黄的书上，抽出来，才发现是《诗经》。正洙漫不经心地打开，发现诗句的间隔处还有许多朱笔的批注，字迹稚拙，应该是英云小时候的读书时写上去的。仔细一看，见“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旁写道：求丁二小姐一同爬树，被吾父痛殴吾臀。正洙一愣，忍不住笑起来。信手又翻开一页，见是“氓之蚩蚩，抱布贸丝”，英云在旁批道：此乃大骗子，万不要上当。文末又有一个大大的“叹”字，竟是在感叹文中之人的命运。再翻，《邶风•静女》题下批注道：何来多情，徒恋其美貌，贪其所赠之物而已，大类方家臭小子对小红所为。
    正洙兴致盎然，还要再读，忽听一阵急乱的脚步声向这边来了，其间还夹杂着一个无奈又害怕的声音：丁小姐，丁小姐，少爷吩咐过谁都不允许进他房间的……话未说完，只听“啪”一声脆响，似是谁被打了一耳光，脚步声却未停，一个女声不耐烦道：别人进不得，本小姐就进得！说话间人影已到门前。
    正洙忙提气跃上房梁，只见房门被人一脚踹得大开，一个粉红色的俏丽人影怒气冲冲地闯进来，四下环顾，未见有人，不由柳眉倒竖，呵斥道：金英云人呢？！下人们大气不敢出，垂手立在一旁，喏喏道：奴才们并不知道……
    废话！你们就是合起来骗我！是金英云告诉你们这么说的吧？！
    那女孩子不顾身份对着下人发作起来，正没开交间，听见一个威严的男声道：落染，不要胡闹。名叫落染的女孩听见那个声音愣了一下，已有一个衣着华丽气质高贵的男人走了进来。落染见到他，骄横之气所剩无几，顿时涌上无尽委屈，她顿足道：钟云哥，金英云他……话说到这里又说不下去，只有恨恨地咬紧下唇。
    正洙躲在大梁后，才知道这个男人就是英云传说中的二哥。见他被一个小女子所烦，不由大是同情。
    钟云进门之时就知道房中还有其他人，但他不动声色，只是似乎无意地抬头看了看，只看到房梁后露出一片衣服，正是英云常穿的那件，他以为是英云跳在梁上躲难，又好气又觉得很好笑，便温言安慰丁落染道：英云生性好玩，我们都动不动就十天半月不见他人影，他归家之后事情又多，一时忘记了去找你，也是有的。你也不要太过计较。
    丁落染不依，认定他们兄弟俩串通一气，便抓住钟云的手臂开始胡搅蛮缠，历数英云的罪状，言中大有激愤之意。正洙听她将英云说得不堪，恨不得下去教训她一顿。钟云亦大皱其眉，当着下人这样终究不雅，又想为英云解围，让他可以少当一时梁上君子，便一边劝慰丁落染，一边拉起她向外去了。
    正洙估计他们走远，翻身下来，终觉咽不下这口气，也悄然跟上去。

    此时金英云正坐在城中最好的酒楼上，漫不经心地和一帮公子哥喝着酒。这些公子的家族都是显赫，聚在一起，谈论的却无非一些风花雪月。英云独坐一隅，靠在栏杆处看着楼下大街上来往的人潮，神情冷淡地自斟自饮。
    那帮家伙见英云兴致不高，不觉也有些索然，气氛已远不如平日热烈，只剩三两个人无话找话地闲聊。
    一个包在狐裘的公子冲另一人笑道：王兄，这几日我见你精神很是不好。纵使吟香姑娘夜夜缠住你不放，你自己好歹也要保重些。一席话说得几人笑将起来。
    不远处的王公子苦笑道：若是这样我也累得甘愿。其实是她之前为炉火烫伤了手背，疤痕不知何故久治不消，便逼我去给她寻来夜妖花治伤，伤愈之前还不许我碰她。
    起始那人奇道：好一个妖异的名字，却不知有什么讲究？王公子感叹道：上官兄有所不知，据传这夜妖花生于西域荒漠，五十年长成几朵。若能采摘回来，与几味草药一同熬炼，将所得汁液涂抹于疤痕处，无论什么刀伤烫伤划伤，种种疤痕皆能尽消，使肌肤光滑如初。上官公子笑道：那也真是奇了。
    英云听到此处，冷道：什么东西只要和西域扯上关系就邪乎得很，我才不相信有这样的东西。王公子道：金兄此言差矣。此事并非我王某人杜撰，只因吟香有一个姐妹之前曾得异士馈赠此花，依法所为后竟消去了小腿处一大块经年的灼伤，是以那个小妖精才缠住此节不放。
    上官公子朗笑道：美人难惹！王兄只怕有得辛苦了。
    一群人放肆地笑起来。英云被触动心事，不由思量，想了一会又觉无趣，正在仄仄间，忽见长街尽头远远来了一队官兵，神情疲惫，缓缓走近。英云斟了一杯酒，正要收回目光，猛然却看到被缚了双手扔在地上由马拖行的黑衣之人，霎时僵住。
    是东海。
    披头散发，衣衫褴褛，伤痕累累，不知死活。想到那样淡定温和眉目清朗的东海受此虐待，英云手指一紧，那小小的玉杯顿时被捏得粉碎。他眉间戾气陡深，甚至没有太过牵挂太子身在何处，心中只是愤怒难当，不由猛地起身，翻身跃下酒楼，不顾身后之人的呼喊，悄悄尾随那一队人马向前而去。
    直跟着他们转入一处甚是不起眼的府第。大厅之上，端坐一个男子，赫然就是李晟敏。他皱眉看着堂下所站之人，道：聂斩，你带一队精骑先回来，就是为了押这个人？聂斩惭道：聂斩惭愧。不过就是此人一路协助太子逃跑，严刑拷打之下他定会说出太子下落。
    李晟敏目光轻轻扫过地上奄奄一息之人，不屑笑道：若是严刑拷打奏效，你们也不会带他来见我，恐怕早就回去向王子殿下请功了，只不过横竖拿他无法，又不愿就此罢手，想到我还在扬州，便投奔了我来，希望我有什么方法让他说出太子下落，你尚可分一杯羹。聂斩，跟我玩这套把戏，你真是太不自量力了。
    聂斩被他刺中心事羞辱一番，顿时又羞又恼，脸上时红时青，煞是难看。李晟敏道：我潜在扬州虽然远离宫中，但亦听说了你设计陷害申将军之事。待我回宫，若查明属实，也定会要你给个交代。你出去吧。
    聂斩本是邀功而来，不料热脸贴上冷屁股，又听他说起申东熙的事情，心中大呼不妙，一时也顾不上什么礼节，心事重重地去了。李晟敏待他出去，便走下台阶，细细打量昏迷中的东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英云伏在房顶上把一切看得真切。见李晟敏一直蛰伏在扬州，不由大骇。想要动手去救东海，又自知不是李晟敏身边那一干高手的对手。想来想去，忽然记起家中的正洙，或许可以问他讨一些毒药，迷倒这一大群人，既救走东海，又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免得给朝廷对付金家的口实。主意已定，他又忧虑地看了东海一眼，心知他暂时不会有性命之虞，而自己已经踩准了盘子，没有什么牵念，当下纵身离去，想要夜里再来。


    许久之后茶坊的隔间之中，钟云还在一脸头痛地看着仍喋喋不休的丁落染。想到金家中尚有一堆事务等着自己处理决断，自己却在此听一个小丫头抱怨一个臭小子，不由开始厌烦起来。脱身之计还没有想出来，轻轻响起了叩门之声，钟云扬声道：何事。只听一个温软的声音道：店家小仆，为客官添些炭火。钟云道：你进来吧。
    丁落染说得口渴，随手举起一杯茶来喝，同时无意识地打量着来人，见他衣服簇新，手中拎着一小笼碳，小心走了进来。钟云看着他，道：有劳了。来人道：客官客气。并不抬头，揭开炉盖，用小钳夹了一块碳，轻放进去。同时手腕一动，似乎又有什么东西落了进去，顿时炭炉上升腾起一团暖暖的雾气。 钟云觉出异样，一把拿住来人的手：你……
    话音未落，却看到一张明艳无双的脸，不是女子，却将身边已可称为绝色的丁落染堪堪比了下去。钟云正在诧异间，忽觉周身经脉一软，心中大叫不好，昏昏之间踉跄几步，跌坐在椅子上，竟是晕厥过去。丁落染更不消说，早已人事不省。
    那人自然是正洙了，他冷笑一下，揉着被钟云捏痛的手腕坐到丁落染对面，从怀中摸出一粒丸药，塞入丁落染口中：居然数落英云的不是。我便让你每日腹痛，痛足四十九天。言罢嬉笑着起身，拍拍手要走，又觉得还不解气，便捏起一块碳在丁落染脸上画了几道：你是以为自己有多好看么。想着奚落地打量了丁落染许久，觉得自己帮英云出了一口恶气之后才满意而去。
    正洙觉得教训了说英云坏话的女孩子，甚是欢喜。想到自己在扬州呆了这么久，却从未好好逛过，便在扬州城中瞎转起来。不觉竟到了城郊，眼见要出城去了。
    正洙在护城河边坐下，从怀中掏出早上未看完的《诗经》翻了起来。不过刚看一页，只听见身后一人冷道：我还当你一辈子在我家不出来。你现在伤养好了，马上又伤我二弟，果然是虎狼之心。正洙听见声音已然叫苦，看到河水中倒映的那个红色的影子，更是觉得天要亡我。
    但他并不慌乱，稳稳站起来回过身，果然看见金希澈冷冷地立在那里。正洙问道：你早知我在金家，为什么早不杀我。希澈道：我不屑与重伤之人动手。正洙点头道：很好。一边思索着脱身之计。
    大概是因为他是英云的大哥，加之他武功实在了得，正洙没有相争之心。又说道：你一路跟踪我，见我对二公子下毒，为什么也不阻拦。希澈道：我只不过想看看你要做什么。原来只是为英云出气，欺负一下女孩子。你要是真的使坏，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到这里么。
    正洙听他说出自己所为，脸不由一红。趁希澈不防间反手一挥，一排细如发丝的银针飞出，又是一挥,一个小球在空中炸开，顿时粉末蒸汽混在一起，铺天盖地。
    希澈躲过银针，担心粉末有毒，当下屏息跳开，几下挥散烟雾，正洙人已不见，唯见护城河余波未平，他竟是入水去了。希澈只是微一冷笑：逃得倒快，我看你能逃到几时。但也知道此时万已追不回正洙，站了一会，便转身走了。
    许久之后，河中水花激荡，正洙纵身而出，落在草地上。原来适才正洙一直用暗门的龟息法支撑，躲在水下。他一上岸，便从怀中摸出那本《诗经》，见已湿透，大叹可惜。他深知扬州无法再留，金家更是回去不得，虽然不和英云说一声就走后者肯定是要担心，但是惆怅了一会，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唯有深蹙其眉，出了扬州，向北去了。



第四章（下）

    越往北去，越觉春意稀薄，寒气逼人。
    正洙一心快回无绝宫，沿途并不多作停留。不过今日却错过了宿头，行至荒郊之中，久觅不得歇处，无奈得正想找个避风处随意打发一夜，却遥遥看见一片橘黄微光，顺着那光芒走过去，欣喜地发现竟是一间民居。正洙正正衣衫，举手叩门。
    谁啊。一个低沉的男声问过来。正洙朗声道：路过的旅人，错过了宿头，想在乡亲家借宿一宿。
    久无声息。正洙觉得奇怪，正在犹豫是否要再问，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佝胸偻背的中年人迎了出来，客气地将正洙往里请：请进来吧。就是乡下地方，您见笑了。正洙忙道：哪里哪里。进门之后才发现房间正中的木桌旁还坐着一个人，皮肤白皙，目光清净，衣着不俗，显然不是这乡里中人。
    中年男人笑道：这位也是借宿的客人，两位随便聊聊，我去把今天的活儿做完。正洙忙道：您去忙便是，不用管我。
    其实正洙心里亮如明镜。那中年人虽极力埋头，可是眼神晃过间仍是精光灼灼，显然武功不俗。但他说话行事却一直注意着年轻人的眼色，二人的主仆关系也再明显不过。
    但正洙不愿多管这些事情，只想安稳度过今夜，明日好早些上路。是以也不多坐，随意和那年轻人聊了几句天气时令，向中年人问明宿处，便回房和衣卧了。
    睡意蒙胧间，忽然隐隐闻得一阵奇异的香气，正洙心下一凛，微一冷笑，先是屏息，后又从衣袖中摸出一粒丸药含在口中。在暗门人跟前用毒，实在也太不自量力了些。
    经此一事，正洙无心再睡。他料得那两人必有什么秘密，但他不愿多事，便只翻了个身，从怀中摸出“湿经”，在黑暗中摩娑。
    一静下来，便隐隐听见呻吟之声和说话的声音，都是从隔壁房间而来。正洙听呻吟声凄苦，倒忍不住要起身察看，忽听自己的房门被人轻手推开。正洙手一转，将书卷巧妙掩住，手心中已有了一排银针，又将呼吸沉平下去。果然感到那人在自己床边站定。
    正洙指间凝力，只待那人出手，暗器就要飞出。可是那人只是站了一会儿，觉得没有异状，转身便去了。
    门一合上，正洙立时起来，从那墙壁的缝隙里往隔壁室内窥探。一看之下，更觉奇怪，见那草榻上躺了一个重伤之人，呻吟不停，那主仆二人立在一旁，脸色均不大好看。
    中年人道：这样下去万万撑不到回宫。年轻人皱眉道：聂斩为人狠辣，这个人在他手上一定受了不少折磨，却死也不肯说出太子的下落，倒是条好汉。只是宫中不平，我须急赶回去，不然大可帮他养伤，伺机套出太子的行踪。现在带着他毫无用处，可是竟成了骑虎之势，走不得，留不得。
    正洙听他们言谈中说起太子，心中惊讶。又看看那重伤之人，想来他是知道太子下落了。这样一来，正洙心中已有了打算。他燃起火折，点燃一段香由墙缝中送过去，将燃的一截留在那边。静等了小半个时辰，再看过去，那主仆俱已仆地。
    正洙翻身下床，去到隔壁，横抱起那重伤之人正要走，忽听身后一声断喝：小贼！适才饶了你的性命，你倒来暗算！原来那中年人武艺精强，刚刚竟未将他迷倒，他不过是佯晕诱敌而已。但毒药已经软了他的筋骨，他一掌抓来，手中已浑然使不上力气，踉跄欲倒。那年轻人倒是真的晕死过去了。
    正洙不与他纠缠，施展轻功，一径出门去了。中年人提气欲追，但觉气海中空空如也，惊怒交迸之下一头栽倒在地，追之不得。

    再次醒来之时，东海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但觉周身温暖，奋力睁眼，眼睛酸涩难当，视线中只是有一片金黄。适应了许久，目光中的一切终于清晰起来。才发现自己身在阳光下，仰躺在一片新草上。
    他试着动了一动，竟觉得伤处疼痛大缓，惊喜之下试图运气，丹田又一阵疼痛，内力提不起来，不由颓然。又躺了一会，听见身边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好不容易侧过头，看见一个男子坐在他身旁不远处，手中翻一本泛黄的书籍，但已不是他之前醒转时所见的两人，更不是聂斩那个莽夫。
    东海不知道他是谁，忍痛动了动口，喉咙里艰难挤出一个音节：水……那人听见他的声音，却正眼也不看他，将书收回怀中，起身便去了。回来时手中捧着水跪在东海身前给他喂下去。俯身之时，东海只觉得眼中一亮，好似所有的光芒都汇聚到了眼前之人的脸上。不由有些呆了。那人却神情冷漠，好像对这样的注视习以为常，喂完了水，又坐回去，道：总算是醒了。幸亏我医术高明。说，你是谁，怎么会晕在路边，害得我不得不留下来照顾你，平白耽搁了行程。
    东海打量一下周围完全陌生的环境，便苦笑道：在下为仇家追杀，怕是伤在了此处，他们以为我死了，便去了。那人皱眉道：你那仇家也太不济事了些。杀人的事情，没有确定对方已死怎能就走。如果是我，定将要杀的人分尸，他便没死，也不知道自己的头在哪里，脚在哪里，那才叫好。
    东海道：如果每杀一个人就要将他分尸，那也太费劲了。那人不置可否，撇嘴道：所以不是就留了你这么个活口么。你叫什么名字。东海愣了一下：我叫李……南天。那人道：我叫李特。说起来我们还是本家。好了你再睡一会吧，我托人雇的马车来了，我们就可以上路了。
    东海警惕道：上路？李特道：废话。我已经陪你耗了这么多天，再不赶快上路，别说我兄弟的喜酒要错过，恐怕连孩子的满月酒都要错过了。又不能扔下你不管，只好带上你一起。
    东海早当自己是个死人，去哪里都无所谓，闻此笑道：那我也可以去凑个热闹。李特道：自然欢迎。不过要准备贺礼才像样子。东海道：可惜我身无分文。李特道：贺礼不单单可以用钱买……得啦你睡吧，我不想说话了。等车来了我就叫你。
    东海不再多言，尽管觉得蹊跷，但是此时没有心力去想，他本来就不在乎什么处境，随遇而安。只感到太阳温暖的光芒笼罩自己，身心放松，再次昏昏睡去。

    日夜兼程。正洙疲惫不堪。
    其实他也不甚清楚无绝宫为什么一定要捉回太子，以前听师父提过，却也没有放在心上。但是他也知道现在必须把这个人带回去。能在这一路上就套出太子的行踪自是大好，如果不能，回到无绝宫后，神仙镜里有精通催眠之术的宫人，也一定有办法知道太子的下落。
    正洙性格本来沉静，但与英云相处下来，亦多了些精灵古怪之气。此事若是放在以前，他一定也是对这人百般折磨，以求他开口求饶。如今却想到隐瞒身份，与此人交好，慢慢套话。只是为了不让那人怀疑自己的身份，日日撒娇弄痴，对正洙来说实在也是件奇苦的差使，因而此刻他宁愿披星戴月地赶车，也不愿意故做嬉笑，便将亦已疲劳的车夫赶去睡了，自己坐在这冷风之中。只有胸口那本《诗经》，隐隐传来暖意。
    再行八九天，就可以到无绝宫脚下了。
    正洙离宫太久，心里俱是想念。师父，我就要回来了。


    金英云！
    河东狮吼响彻金家。下人们默默地继续埋头洒扫，没有想到一大早，那位丁小姐就寻了来，人人都觉得有些晦气。
    英云皱眉：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么。丁落染气愤道：你居然还嫌弃我不好好说话？！说！这几个月你去哪里了？怎么都不来看我？英云只觉得厌烦得很，虽然以前面对丁落染时，他甚至还觉得刁蛮也是一种可爱。可是现在再听到这样的大呼小叫，竟总会想起那个总是沉静又隐忍的人，从而更加觉得丁落染的无趣。
    想到那日自己归家之后竟不见了正洙的身影，遍寻不得，当真是心急如焚，现在仍是没有下落，不知死活，叫人好生担心。东海和李晟敏也在几个时辰间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太子也不知道身在何方……自己还有那许多的事情要去做，偏偏被这个娇小姐给缠住了。越想越气，英云的脸色难看起来。
    丁落染忍着腹中剧痛来找英云，他态度冷淡不说，此刻竟然还黑起了脸。丁落染心中十分迷惑，又不肯说破。只好坐在一旁生闷气。这间房间里气氛阴沉，倒还有真不怕死的人敢进来。钟云推门而入，笑道：英云……话未说完，发现不对，不由尴尬地停下来，继续也不是，转身出去也不是。
    英云见了他二哥，心情和缓了一些，道：哥，怎么了。钟云仍然尴尬。倒是丁落染，反而很镇定地站起来：钟云哥，你们有事就说吧，我回去了。说罢也不等二人反应，抬脚便走了。甫一出门口，腹痛便让她扶住了栏杆，几乎站不住。但她只是咬牙直起身，兀自去了。
    兄弟二人对丁落染的态度反是不习惯，钟云笑道：落染今天倒没有那么蛮横。
    英云看了看他，一时无言。许久，英云说：哥，有什么事情么。钟云才回过神来，说：大王子的宴会，请柬发到了咱们家。钟云一直对朝廷的事情甚为上心，只不过碍于老父，平日尽量收敛。现在只是面对着弟弟，也放松了许多，笑意都在脸上。
    英云冷道：以往只有王宴一说，如今倒兴起什么王子宴了。钟云正色道：现在朝廷乱成一团，拉帮结派，党同伐异，大王子此举，用意尚未可知。又请了我们金家，着实奇怪得紧。
    英云道：我们也不要操心这个了，反正父亲不会去的。钟云忍不住得意笑道：父亲自然是不去，可是他要我们几兄弟去。英云正举杯喝茶，闻此一口茶差点喷出来：父亲这么说？！钟云点头道：没错。所以我才来告知你。明天我们就要出发，你不要乱跑了。英云无话可答。突然想到好笑的事情，嬉笑道：大哥果真答应也去了？钟云亦忍不住笑：本来是不答应，可是一听说韩庚先生也被请了，倒也没有什么犹豫。
    英云奇道：如此说来大王子这个宴会也奇怪得很。满朝文武，江湖异士，江南富贾……他到底是想干什么？钟云冷道：管他干什么，我就不信他还能把天遮住。我偏要去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镇住这样一帮人。
    英云不答话，笑一笑，继续悠哉游哉地喝起他的茶来。
    心里却明白此去必有一场恶战。



第五章（上）
    远远地，已经可以看见无绝宫巍峨的建筑在雪山顶上闪耀着光芒。正洙行至东北境内时弃车换马，此刻已是满面的风尘。东海气息尚弱，内力未复，只能裹在厚厚的衣履中，伏在另一匹马上。见正洙突然勒住马，也停了下来，顿了一顿，笑道：无绝宫的人也会近乡情怯么。
    正洙本来不想理他，突然又反应过来什么，惊讶道：你……东海笑了笑，拍拍马颈，淡然道：我早就知道了。正洙冷道：知道就知道，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反正这趟无绝宫你也去定了。东海不言。正洙收敛神色，正要策马再驰，忽见一只灰色鸟儿破空而来。正洙瞧见，不由大喜过望，马上屈起食指放在唇边，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那鸟儿显然没料到这么快就在这里见到主人，犹豫了一下，在正洙头顶盘桓一会，终于一头俯冲下来，落在正洙手背上。正洙笑着，将鸟儿举向胸前：好风来，是师父让你来找我的吗。
    东海瞧得有趣，偏过头细看，却见那鸟儿大有悲戚之色，小脑袋蹭着正洙的衣襟，咕咕哀叫不停。正洙亦是惊讶：怎么了？这才举起风来，取过它腿上的木筒，有纸条在里面。正洙放开风来，展开那纸条，这次的字分外多，细看之下却是：无绝已乱，远走高飞，不要回来。
    正洙见到这十二个字，怔住了。东海本来在逗弄风来，看见正洙反应，说道：你怎么了？正洙回神，冷冷地看着东海，突然杀气凛冽，举手一掌就要劈下来。东海无力躲闪，急变之中竟然十分平静，眼睁睁看着那一掌迎面而来，却又堪堪在他眼前寸余处停住。
    正洙咬牙，怒气无处发泄，看见东海的样子，又是不忍，只好狠狠将手撤了回来，东海看着他，说：我又欠了你一条命了。
    正洙不再理他，扬缰欲驰，手却突然被一旁之人抓住，不由怒道：我饶了你的性命，你就逃命去吧！还要做什么！东海道：你救我一次饶我一次，我欠你两命。我生平最恨欠人家恩情，看你的神色似乎是要去与人拼命，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正洙挣脱他的手，冷笑道：就你一个废人，去了能顶什么事？东海仍是那波澜不惊的神色：我武功虽失，医术尚存。你要是受了伤，我还可以救你。正洙心中虽然又急又怒，听见这句话还是觉得可笑：乌鸦烂嘴。我们到时候谁先伤谁先死还不一定呢。接着叹了口气：也罢。
    说着猛踢东海的坐骑。马儿吃痛，嘶鸣之中撒蹄狂奔。东海应付不及，力气又小，一时在马背上手忙脚乱，狼狈不堪。正洙忍不住笑了，心中却因为东海的仗义而隐有感激，当即一夹马腹，策马跟上。

    到达无绝宫时已是深夜。
    正洙带着东海饶过无绝正殿，一路上躲开巡逻的宫人，渡过一个索桥和一片湖泊，又七转八转，终于到了暗门地。
    两人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小心迈入通往暗门的机关。漆黑一片。但是一则正洙对这里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二则他知觉较寻常人敏锐出几个境界，是以走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倒是苦了武功尽失的东海，免不了跌跌撞撞，只好紧跟住正洙，拉住他衣服的后摆，以防两人走散。
    又下完数百级台阶，西转之后，似乎进入了一片极为空旷的地方，连二人微小到几乎不可闻的呼吸都有了轻细的回声。
    正洙凝神细听，没有异状，便走到一边，扳开一个机关。
    霎时这地方亮如白昼，强光让东海一下子睁不开眼睛，下意识横起手臂护在眼前。许久之后方能勉强视物，一看之下更觉惊异。这里竟是一间纯白到泛出荧光的石质大厅，弧地穹顶，八个方位有八根直没入顶的石柱将整个大厅支撑起来。墙壁上没有有一丝连接的痕迹，整间大厅竟似乎是用一整块玉石一次凿成。东海不由感叹神奇。又见大厅正中一把白色的椅子，应该是暗门门主的座椅，突兀地摆在哪里，已经让人不寒而栗。东海皱起了眉头。
    正洙早已四下察看打量一番：机关的设置都没有变过，可能是他们还来不及。东海点头，正要说话，只听正洙奇怪地“咦”了一声，便见他往东边走去。
    东海亦跟上去。正洙道：你看。东海闻言凑上去细看，才发现那纯白的墙壁上有一条几乎便看不见的细缝。正洙指间绕起暖泫丝，目光凛冽，声音却是一如平常不露破绽：其实这圆室之中，还有八个厅室，只不过平日都是关闭着……话音未落，正洙一掌拍向那缝隙旁某个地方，果然那缝隙迅速变大，须臾有了成门之势。正洙在那缝隙开始变化的瞬间侧身躲到一旁，同时暖泫丝向缝隙内飞出，游走一阵，却没有击中任何目标，又倒卷回来。正洙收丝在手，抢上一步，东海跟上，却被一阵浓烈到快要让人窒息的血腥味将两人逼了回来。

    正洙心直往下沉，外面的光虽强烈，却一丝也透不进来。东海更是称奇，见正洙迈上一步，手在那室内靠门的某处又扳开一个机关。一片幽暗的蓝光在东海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亮起来。

    仅是一片晦涩的蓝光下。
    上百具暗门弟子的尸体，在这斗室之中，层层叠叠，断肢残臂散了一地，眼看着就要溢出门外。原来适才竟是这庞大的尸山让石室的门没有办法合拢。脚下都是鲜血，眼中都是众人惨酷零碎的尸身。饶是东海见惯生死，见此人间炼狱的景象也不由目瞪口呆。正洙更是僵在原地。许久，才蓦地一拳打在墙上，眼中已满是泪水。
    忽然见那尸山动了一下，东海紧张，忘记了自己内力尽失，拉开了架势。正洙怆然道：不用怕。东海回头看向正洙，甚是不解。
    正洙将眼泪忍回去：这本是无绝宫处理尸体的地方。那一片……尸山之下，有一个门，每隔一柱香的工夫开合一次，倘若是上面有尸体，便会滚落进去，坠入其下盛满了强毒药液的腐池，尸体在顷刻间便会被腐蚀殆尽，悄无声息，就好像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东海吃惊地看着他。正洙眼神空洞，声音冰冷：
    暗门已经无人了。
    
    正洙说着转身欲走，腿脚却不受控制地一酸一软，终是让他无力起靠在了墙壁上。
    东海心中同情：打起精神来。我们再找找看。或许别处还有你的同伴。正洙抬头看了东海一眼，目光复杂，手伸向腰间，颤抖的手指半天才摸出一包药粉，仍向东海，东海敏捷接住。
    我之前用毒药封住了你的气海经脉，你把这解药吃了，运气调息，一个时辰后内功就可以回来。你……好了之后，就逃命去吧。东海淡淡地说：你总是叫我逃命，我的命却没有那么值钱。你下毒的事，我是知道的。正洙道：你知道？
    旋即又自嘲地笑笑：知道你还会乖乖把药吃了吗。你想骗谁。
    东海笑道：我是大夫，自然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不过对我来说，武功没了是天大的好事，我谢谢你还来不及。我们快些离开这里，我怕他们会把别的尸体也送过来。正洙道：你不走？
    东海笑道：我说过我最恨欠人家恩情，不把两条命还给你我是不会走的。先找一个僻静无人的地方让我调息，待我恢复内力，也可以给你一些帮助。
    正洙默默打量了东海很久，终于点头道：我知道一个这样的地方，我们现在就走。


    揽月峰是无绝宫境的最高处。从这里看下去，可以看到无绝宫正殿那一片辉煌夺目的灯火。而东西南北四方，除了暗门是一贯的沉暗，神仙镜，驭风天和修罗场亦是灯火通明，甚至可以看到宫人们隐绰的身影，往来不歇。
    正洙想起自己在暗门的小时候，因为天资着实有限，在暗门中习武对于他来说其实十分吃力。而赫在幼年时在暗门也呆过一段时间，他性格耿直，对于耍诡使毒的功夫十分看不上，学起来也就漫不经心。他们两个最让师父头痛，常常罚他们在这揽月峰为往来巡视的宫人掌灯。两个小童在这苍茫的天地间却没有什么害怕，因为他们心里知道，师父每次都熬不过午夜就会来把他们带回去，甚至还怕他们心中委屈，塞给他们一两颗糖果作为补偿，温言安慰。
    对于小小的正洙和赫在来说，这并不是惩罚，反而更像是奖赏。师父之于他们，就好像是神明一样的存在，不能被任何人侵犯。

    此刻正洙坐在崖边。这一片灯火，与他幼年时和之后每一次所见的并无不同，却也与之前永远不同了。没有了温情，反而像凌厉的目光，叫嚣着惨痛，要求着报复，又像地狱中的鬼火，焚烧起来，让他的身心灰飞烟灭。
    就在正洙因为回忆而几乎落泪的时候，忽听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师兄？！
    这一个声音仿佛来自千万年前，竟让正洙有了一瞬的惘然。他略有些茫然地回过头，却看见莽撞的少年突然震怒地一剑刺向了在自己身后不远处调息疗伤的东海，口中一边叱道：
    我不去找你，你竟然还有胆子寻上门来！ 

第五章（下）

    正洙见状急抢上一步，护在东海身前：赫在住手！赫在未料此变，眼见正洙以血肉之躯相护，急忙收力撤剑。
    赫在急道：师兄！不由怒视东海。
    正洙叹口气：我不知道你为何杀他，你先听我为何救他。赫在愤然，收剑回鞘，正洙便将这段时间的遭遇告知赫在，唯独隐瞒下在英云家养伤一段。
    赫在听完，不由呆立半晌，继而说道：那日我们在扬州分手，我又奉命去找太子，便与这人一场恶战。他伤我不说，还让从煞师弟变为废人。那次过后，我记挂大师父之前所说的弑离在宫中作乱一事，便又抓紧往回赶。只不过我一路昼歇夜行，不上大路，大概便与你错过了。我在这里没有见到修罗场的人，想起了你和大师父，才到这里来看看。
    停了一下道：如此说来，这人一定知道太子身在何处。适逢东海调息完毕，只觉得四肢百骸内气力充沛，一股暖流在七经八脉间游走，说不出的舒畅。他听见赫在最后一句话，睁眼苦笑道：其实我亦不知。
    赫在冷道：谁信你。
    话音甫落，听正洙在自己耳边低声道：小心，来了人。东海也听见有异，站起身立到正洙另一边。果然见那小山包后转出一个人来，口中喝道：什么人！一边举起灯笼来照。
    正洙不知来人的武功和数量，不敢妄动，反而突然绽放一个笑容道：南天哥哥，是你来了么。这两个人一直纠缠于我，好生讨厌，你快来帮我把他们赶走。东海听见正洙乱用自己随口乱说的名字，不由好笑。悄悄转到赫在身边。那人被光芒下一张明艳的脸晃得睁不开眼睛，听他口口声声叫另一个人的名字，又不免丧气，便道：我并不是你要等的人。
    正洙正要应答，山包之后又陆续转出许多人来。正洙皆叫不出名字，这些人应该只是巡夜的普通宫人。正洙此举不过就是弄清敌情，此时主意已定，仍是笑道：不是……也没有关系啊。
    四周之人见他容貌，皆涎脸嬉笑道：是啊，咱们个个比你所等之人强了百倍，当然没有关系。说着便一步步走近，口中还在冲赫在和东海吆喝：喂！你们两个臭小子，快给大爷滚下揽月峰去，就饶了你们的性命。赫在冷笑，就要拔剑出鞘，东海却不动声色地按下他的手，递给他一个眼色。
    赫在正自不解，又听正洙笑道：这位哥哥误会了我的意思。我说没有关系，那是因为……反正你们马上就是死人，是谁又与我有什么相干！话说到后半句时暖泫丝已经飞出，所刺之人，尽皆暴毙，连惨呼也来不及。
    东海点头道：这样悄无声息地解决才是最好。正洙冷冷一笑，从怀中摸出一个颜色质地都十分奇异的小瓶，拔开瓶塞正要对着其中一具尸体倾倒，却听赫在厌恶道：师兄，你不要用那个东西。
    正洙一愣，又想起之前暗门人最终落入腐池的结局，不由黯然，将那一瓶浓度高出数十倍的腐尸药水又收了回去。
    东海闻此四下打量，想起之前自己运功时身后所来的一阵阵冷风，灵光一现，走上几步拨开那小山包前面的几株小小松柏，又拨开几蓬杂草，果然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山洞入口。正洙喜道：正可以将尸体扔进去，只是不知这个山洞有多大。东海道：管他的，先处理一些再说。
    此时赫在已抱了一具尸体过来，对准洞口，将他扔了下去。出乎三人预料，那山洞竟是又浅又平，尸体似乎只滚动了几下便不动了。正洙愁道：倘若他们迟迟不回定会有人寻找，若寻见这些尸体就大是不妙。偏偏山崖下又是宫人住所，抛尸不得，如何……
    话未说完，洞中却突然迸出一声怒喝：弑离狗贼！我本不愿意在此偷生，你既已知我藏身何处，有胆便进来取我戍悲子性命就是，为何扔个尸身进来戏弄于我！
    正洙和赫在听见这个声音，愣在原地，对望之下胸腔中一颗心脏就要跳将出来。立时又手忙脚乱拔开踢开洞口那些零碎土石冲了进去，口中尚疾呼道：师父！
    东海也是怔了一下。听那人声音虽是威严凌厉，但实则气力衰竭，气海涣散，已经命不久矣了。他没有什么表情，将那些尸体搬到山包另一边相对隐蔽的地方藏起来，又折了根树枝握在手中当作兵刃，守在了山洞前，心中长长叹了口气，知道山洞里势必是一场生离死别。



    赫在燃起火折。
    火光之下，二人看见他们平日宛若仙人的师父，此刻满脸血水，衣衫秽乱，无力靠在洞壁上，沉重地喘息，仿若困兽。他没有抬头，只是疲惫地说：好了弑离，我输了，你杀了我吧，不要再羞辱我。
    正洙鼻眼一酸一热，一直忍耐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踢开那具尸体，跪在他们师父身前，手颤抖地握过去：师父……师父……您看一看我，我是正洙， 我回来了。
    戍悲子仿佛没有听见正洙的话，只是在触碰到那手指的一瞬间才兀地激动起来：正洙？！是正洙么？！声音大得奇怪。
    正洙始才明白他师父已聋，他眼泪肆虐，抓起他师父的手，从自己的脸庞上一路滑过，口中已泣不成声：师父，您怎么了。是我，是我啊。戍悲子听不见正洙的话，但凭触感已知道来的真的就是他日思夜想的好徒弟，不由抬起头来，欣慰道：好孩子，你还是回来了。虽然为师让你远走，但你若真的走了，我一定难过得紧。
    正洙哭道：正洙不会走的，正洙就在这里呢。赫在一直克制着感情，此刻也是极痛，但并不上前，只看到戍悲子抬头的时候，两眼处赫然两个血窟窿，眼珠已被人挖走。
    赫在心中绞痛难当，再也看不下去，将火折插在土堆上，奔了出去。正洙一颗心只在他师父上，已经说不出话来。
    戍悲子感到手心里有温热的液体，涩声道：不要哭了。不要忘记为师说过，眼泪是世界上最最无用的东西。为师本想让你远走，你既回来，我又有别的事情要交代。说着挣扎着想要坐直。正洙连忙起身搀扶。
    戍悲子调息片刻，长叹口气：我是不中用了。你大师兄将我藏在这里后就出去了，久未归来，怕是已遭不幸。正洙想起他在暗门中所见惨景，知道他已是暗门剩下的最后一个弟子。顿觉胸中窒闷，只希望能放声大哭一次才好。
    戍悲子看不见亦听不到，仍是自顾自地说道：归降了弑离的人都活了下来。修罗场，驭风天过去了大半，神仙镜自不用说，早在弑离控制之下。赫在的师父带着修罗场剩余的弟子拼死抵抗，寡不敌众下，被……刺龙鞭鞭笞而死。宫主为救他，也死了。正洙想到宫主神功，不由一颤。
    戍悲子又说：你知道我们的祖先是高丽国王族，无绝宫因而也一直有复国的使命，听起来虽然迂腐……但想到我们的族人所受的苦难，这个责任不能放弃。弑离他不过是无绝宫当年收留的一个汉人而已，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复国的事情他绝对不会放在心中，他尚有一段私仇未了，无绝宫最终也定只是他发泄私欲的工具。
    戍悲子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大是疲惫，声气几乎便不可闻，正洙唯有暂时放下悲痛，打起精神细听。
    只听他强自撑着说下去：一定要把无绝宫夺回来……说到这里，又像想到什么，伸手摸索着，最终停留在正洙的头发上，爱怜地摩娑：只是你武功绝对不是弑离的对手……戍悲子神情和缓下来，语气怜惜：你必须找到一个叫韩庚的人，只有他，才可以用已臻化境的驭风天的武功克制住出身神仙镜的弑离。
    正洙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在泪眼蒙胧中抬头：韩庚？


    东海着赫在并肩坐在洞口，风来之时，冷入骨髓。

    东海道：听你叫洞中的人作师父……赫在道：我幼年时曾有年余随他习武。东海沉默了一阵，少有的出言安慰道：你不要太过悲伤了，聚是偶然，离是必然罢了。赫在不再说话，仰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天空，脑海中一片空白。东海竟然想安慰这个寡言的少年，可是这样的关头，旁人究竟能安慰到什么呢。
    因此也就不再说话。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听见身后响动，二人回头，见正洙神色颓然悲恸，将先前那具尸体拖了出来。赫在站起身：师父他……正洙凄然地看着赫在：把这洞填了，让师父安息吧。
    赫在不语，掌中贯力，掌风过处，土层石块簌簌而落，须臾将那洞口封死。戍悲子终于在无绝宫境的顶端，瞑目而去。他的家，终于也成了他的坟墓。
    正洙和赫在冲那山洞跪下，拜了三拜。直起身时，正洙眼眶发红，想起师父临终前的教诲，硬将眼泪忍了回去。三人不语，结伴下了揽月峰。穿过大殿后一条小路时，忽听一人喝道：谁？！正洙不发一言，衣袖挥出时银光闪过，一枚银针刺穿了那人咽喉。谁料那人倒毙之前，竟用尽力气向天空中放出了一支响箭，在夜空中炸开，声如震雷。
    不过须臾间，便听四面八方响起了纷杂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围拢过来。急变突生，正洙暗恨自己适才在哀痛心绪中的莽撞，只能打起精神奋力杀敌。赫在剑风骤起，剑尖过处没有活口。东海仍带着先前的树枝，点杀之间毫不含糊，不过重伤在身，兵刃又不济，是以处境最险。
    眼见敌人越围越多，不减反增，正洙大为焦急，深知这样下去绝无逃生的可能。心念一转，他猛发劲力，暖泫丝如游蛇刺过一队人马，包围圈中顿时出现一个豁口，补之不及。正洙守在那个缺口处，有人欲来便放出暗器，又杀死数十人，渐感气力不支。不由大叫道：赫在！你和李南天先走！赫在听见这话，便仿佛没有听见一般，什么反应都没有，一把剑舞得更开。
    正洙心急，挥手飞出一段白练，卷在赫在腰间，劲力一收，让赫在稳稳落在包围圈豁口之中。又如法炮制，卷出东海。
    二人站在包围圈边缘，赫在一顿足，又要冲进去，东海刺死几个返身来进攻他们的人，平静道：你不要辜负了他的心意。说着抓起赫在的手，足下起落，已跃出丈余。众人见他二人去势已定，追之不及，便不再理会，专心围攻正洙，只求能抓一个人回去交差。
    赫在回头看见那个豁口已经不见，他一个字也没说，也没有反抗，只是眼睁睁看着正洙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终于被人群淹没，消失不见。他刚刚失去了自己的师父，眼看着又要失去对自己最好的师兄。东海只感觉自己握的那只手骤然收紧，几乎要把自己的手掌捏碎。他回头，看见月光下的赫在，一贯隐忍沉默的少年，面庞煞白，泪如决堤。
    东海心里一紧，但他明白此时正洙一心只想把赫在救出去，当下敛起心神，起落更快，再不回头。



    被重重扔在了地上。
    正洙虚弱地挣扎，终于又无力伏了下去。他抬头，看见这里一个宫人也没有，只有离自己不远的宫主黑玉宝座上，坐着一个身着长袍的男人，面庞如风雕霜刻，英俊得仿佛一处神迹。正洙从未见过弑离，以前只是听说，此时也知是他。只是万没有想到那个杀人如麻的家伙竟是这样出色的人物。
    此刻弑离居高临下半倚在玉座上，手支下颌，并未看他，只是懒道：你是哪一处的人。驭风天，还是修罗场。总不会是暗门吧，暗门已经死绝了。
    正洙被他说到痛处，微一冷笑，用尽最后力气提力而起，纵到弑离眼前，暖泫丝直刺而来。弑离似游戏一般轻手一挥，将此时已经完全没有力道的暖泫丝拂开：还真是暗门的人。好了。省省吧。
    正洙重又跌回去，这次落得离玉座更近一些，也更痛一些。
    弑离道：你武功太差，杀不了我的。正洙气力尽失，无力道：我只是现在武功太差而已。弑离微一扬眉，竟笑了：就算你再狠练武功，恐怕也是不等你能杀死我，我也已经老死了。
    正洙心中恨极，抬头怒视着弑离。不知为何又感到悲痛，眼中噙上泪水。
    弑离抬眼间被正洙倔强又受伤的眼神微微刺痛，心底的那根弦就这样被拨动，一个始终远远地站在自己眼前的薄雾中的红色人影，突然又要回过头来。弑离胸中一痛：你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不由竟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正洙身前。略停了停，竟半跪在正洙近前，拇指和食指中指轻掐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了起来。
    适才激战，正洙脸上满是汗水，微喘不停。他本想勇敢地迎上弑离的目光，可是在后者的注视中，竟感到一丝恍然和心动。他知道这是神仙镜的摄心术，连忙把头偏开，可弑离只是微一用力，便将他的脸又扳了回来。更逼近一些，唇间的气息轻轻撩到正洙脸上，声音满是蛊惑：没有想到你有这样的容貌……不过你这张脸让我帮你想到了一个杀我的方法。你看。
    说着侧身一指，正洙不自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是看到那华丽又诡异的黑玉宝座。弑离再次逼视着正洙：这里离玉座不过十几步，以你的功夫，就算我不还手只是躲闪，暖泫丝也无法伤到我。你承认么。正洙痴痴地看了他一眼，点头。
    弑离见他的样子，浅笑道：但是如果你能离我近一点，劲力突发间，我没有许多时间来反应，暖泫丝可以刺到我也不一定，对不对。
    最后的一句话已是耳语。正洙被那团团的温暖的气息包围，在好似梦境一般的气氛中，怔怔点了点头，说：是。

    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一夜一步。

    弑离猛地掀翻正洙，欺身骑上，双手撑在正洙脸边。正洙毫无反抗。弑离伏下身，感觉到身下之人微微发颤，不由笑了。将脸埋在正洙颈窝间，唇舌轻轻触碰，一边低声说：你陪我一夜，我便让你近前一步。十夜之后，你在我身前几步，我不还手，只是躲闪，你可以试着杀我。
    温润的舌尖描摹出正洙线条优美的颈线，声音在升腾而起的欲望的冲击下已有些浑浊：怎么样。还未等到回答，便已深深吻住正洙，撬开他的齿关，纠缠他的唇舌，逐寸深入，攻城略地。
    正洙被他霸道地吻着，几乎就要窒息。感觉到在自己身下游走的温暖有力的手掌，身体不自觉地开始发热。他迎向弑离，配合着他的动作，双手亦环上了他的后腰，沉醉在这样销魂的一个吻里。不自觉已开始呻吟。
    弑离的笑容越发沉迷。突然一个用力，一把扯下了正洙的腰带，扔在一边，散开了他的衣衫，就要再次伏下去。却看到那样一具斑驳的身体，愣了一下，表情怜惜起来，情不自禁地去吻那些伤痕。就在这一愣间，正洙在燥热中侧了一下头，目光扫到了从自己怀中掉到一旁的一样东西。
    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人的名字和笑脸。像一道闪电划过了夜空。正洙一个激灵，骤然清醒过来。
    英云的书……
    正洙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登时又羞又怒，极力想要推开弑离，未果。反而使弑离更加用力地在自己身上动作，再次深吻住自己，手已深入自己的小衣，握住了那已然欲望勃勃的分身。情急之下，正洙再无他法，唯有猛力一咬唇。
    弑离吃痛，将头抬起来，嘴角渗出血丝。正洙喘息不止，大汗淋漓，手忙脚乱地拉过自己的衣服，又回手拖回那本书在怀中。这才低声斥道：你！……弑离没有想到自己的摄心术竟未能控制这个看上去不堪一击的家伙，惊讶之下，不怒反笑：你怎么了。是我不够温柔么。正洙羞愧难当，别过头去，咬牙道：给我滚。
    弑离是真的笑了：你不后悔？
    正洙此时连求死的心都有了，他抱紧胸前的衣服和书，恨声道：滚！
    弑离无所谓地起身，坐在一边，波澜不惊道：好，我放你走。不过我开的条件永远成立。我看上你了，并且我知道终有一天……
    弑离的声音一片模糊，仿若神语：你一定会回来。
    说着突然又俯过身来，将正洙笼罩在他赤裸的魁梧的身躯下，直视着身下的人，欲望的气息铺天盖地：到那个时候，我就会让你，为今天的行为，付出代价。
    你走吧。





    金家包下了整座酒楼，等着几日后的宫中宴会。金家进京的消息甫一传出，各处王公贵族便往来不绝，送礼拜访，日日闹到夜深才罢。
    今日事毕，英云心事深重，久不能入眠，干脆坐起来，百无聊赖地在房间中走来走去，寻思着找件事情消磨时间。
    正在烦闷无比间，忽然听见细弱的叩门声，英云听不得这样婆婆妈妈的动静，略有些动气地去开门。一开之下，陡然有一个人朝自己倒来，英云大惊，下意识伸手扶住。待看清怀中之人后却是惊喜万分：小娘子？！
    来人正是正洙。他离开无绝宫后一路南行，路过京中，偶然见到了挂着印有金家字样的大红灯笼的客栈。他抱有一丝希望，潜了进来，发现金家三兄弟俱已到此，又强撑着探出英云房间。此时见到英云，一身重担尽皆卸下，心力交瘁下便无力倒在英云的怀抱中。
    英云见正洙难以举步，便将他横抱起来，又用脚踢上门，急急奔入房内，将正洙轻轻放在床上。见他憔悴已极，不由痛道：这是怎么了。与英云一别之后的诸般折磨让正洙早就不堪重负，现在见到英云熟悉的眉眼，温柔地看向自己，一时心中百感交集，竟自哽咽了。
    英云见正洙神情凄惶，不由手忙脚乱。想要出言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坐在一边，替他整理着凌乱的头发，又拿来自己的面巾，帮正洙擦去脸上的灰尘汗水：没事了，回来了就好了。
    正洙躺在床上说不出一句话，只能心酸地点点头。心中又是凉又是暖，竟不知如何自处。呆呆看着英云，累极之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沉睡了过去。
    英云看着正洙在睡梦之中，睫毛还在微微颤动，仿若婴孩，胸腔中涌上异样的感情，让他不自禁轻轻握住正洙的手，却感觉那手中湿成一片，全是未干的冷汗。
    英云怜惜之心大起，亦躺下来，将正洙揽入自己怀中，让他头枕在自己手臂上，只想为他遮蔽风雨，心就这样软下去，更软下去，希望时间停住，让正洙在沉酣的梦乡中，获得哪怕只是片刻的安宁。


第六章（上）
    且说这边的赫在和东海，两人远远逃出无绝宫，天已微明，东海终究不支，松开赫在的手，靠在一边的山石上喘息不止。赫在冷眼看了一会，终于皱着眉头走了上去，递给东海自己的手巾：擦擦汗吧。东海接过，也不说什么。赫在回头望着无绝宫的方向，微微出神。 
    好容易平复下来，见到赫在的样子，东海说：现在还不是回去的时候。赫在的目光依旧在远方：我知道。说罢长叹口气，终于回过神来，转身就走。东海见状颇是无奈，只好咬牙跟上他。赫在知道东海就在自己身后，也不回头，反而足下发力，越走越快。
    东海强忍着五内剧痛，提力跟上。
    就这样往东行了小半日，赫在见身后之人没有放弃的意思，不由转身怒道：你到底是想怎么样。东海如释重负，堪堪要软倒下去，脸上却是平静：我欠李特的。你既然是他拼命想要保护的人，我唯有来保护你以回报他。赫在愕然：你？保护我？像是觉得不可思议般，他竟笑了下，转身又发力疾奔。东海大是头痛，甫一提力，气海中的一阵刺痛又让他松下劲来。无法间只有高声叫道：你要去哪里？！赫在头也不回，手在脑袋后摆了摆：我不会去寻死的，咱们就此别过吧。无绝宫的种种，就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就是了！
    东海见赫在渐行渐远，踉跄几步，一下靠在路边的大树上，他伤势本就沉笃，此时更是难以再支撑下去，想要站起来，头晕眼花间，反而身不由己地昏倒在大树下。
    醒来时竟在一处荒废的民居，身前燃着一堆火，赫在沉着脸抱剑坐在一边。见东海醒过来看着自己，慌道：……我，只是看到你晕过去……总不能见死不救。赫在一生极少为别人的性命操心，现在就连自己也微微惊讶。见东海隐有笑意，又随口道：还是个男人，竟然昏倒，也不嫌丢人……既然你已经醒了，我也就走了。说着果然站起来。东海想要说话，一动之下竟咳嗽起来，显是伤得不轻。
    赫在听他咳得过头，眉头一皱又转回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东海的背，讽刺道：就凭你还想就太子，还说保护我……真的是。东海忽然觉得好笑，被赫在这样时轻时重地拍打着，只觉得这样下去自己只会提早送命，忙道：好了好了，我好了。
    赫在收回手：实在不中用。东海听他这样说，躺了回去，淡淡道：你今天话多得奇怪。赫在被这话噎了一下，找不到话反驳，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唯有瞪着东海。
    东海学赫在的样子摆摆手：你走吧。我缓过劲来再潜回无绝宫看看。我总觉得李特应该没事。你既然安全了，我便可以放心回去找他。赫在更加无话可说，神情古怪地看了东海一会，道：你……东海道：怎么了。赫在道：你跟我们非亲非故，你既然逃出了就自去奔你的活路便好，为什么还要掺和我们的事情？东海一阵茫然：为什么？我倒没有想过……我本来就到哪儿是哪儿，你们有麻烦，我就帮一下罢了。
    赫在哭笑不得：有你这样拼了命帮的吗，还有，你就不用去找太子吗。东海道：太子……是我没有用，不能一路保他周全。可是我能力到此，接下来的事情，我也无能为力。赫在狐疑道：你果然不知道太子的下落？东海道：不知道。
    赫在盯着东海看了很久，深吸一口气道：那好，我会回去救师兄，你不要再管这件事了。说完转身就走。却听东海道：你等等。赫在一手已经推开破旧木门，听见这三个字又不自觉停了下来。想到自己几次说要走，走来走去却还是和这个家伙在一起，不禁有些气短，回头闷声道：你还有什么事。
    本以为东海还有什么要罗嗦，已经想好了一大堆堵他的话，等了半天，却听躺在自己身后的人犹犹豫豫地开口道：那个……可以帮我找点吃的东西再走么。肚子真的……很饿啊。
    赫在先是诧异，低头看见东海窘迫的样子，竟然极少有的，轻轻笑了。


    今年的春天也来得太迟了些。

    马儿在自己身后撤了撤，大风之中不愿意再前进。韩庚温暖地笑了，停下来，回身顺了顺马儿的鬃毛，驻足眺望了一下远方。
他久居蒙地，此时一副蒙族人打扮，大半张脸都没入了衣领之中。风果然凛冽。他思忖自己当然不惧，但马匹估计会被冻伤。他最是怜惜生灵，不忍好比自己朋友一样的马儿受一点伤害，于是又松了松马缰，拉着它缓步前行，寻找歇脚处，想要避过这个大风天。
    依稀记起这附近有那年希澈住过的木屋，凭记忆在林中转了转，果然见到一间行将腐朽的小木房子立在那里。韩庚默立了一会，心中一时感怀。许久才寻到个避风处卸下马鞍缰绳放在一边，这才松开围脖风帽，放下衣领，推门进去。
    一推之下，竟然剑风疾来，韩庚惊讶，侧身躲过，一掌横推出去，施袭之人身形极快，避开掌力，后撤后横剑在身前，冷漠地看过来。
    这个人正是赫在。他听见脚步声后以为是无绝宫追来的人，来不及躲，便只好闪在门侧伺机突袭。哪知来者武功不俗至此。韩庚看着这个少年，只是觉得面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而韩庚此时满面风霜，又有了胡渣，又是异族打扮，完全不是那日扬州城酒楼上白衣飘飘的世外仙人的模样，赫在自是辨认不出。倒是躺在赫在身后的东海，虽然一直以来是隐匿在金家，但明里暗里却见过韩庚几次，素来对他的学识和为人极为敬重，现在突然在这里见到他，不由惊喜道：韩庚先生？！
    这两个字一下子唤起了赫在的记忆，他点头冷道：原来是你。
韩庚见这两人对自己的态度截然相反，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但他无心纠缠。他冲东海点了点头，又对赫在道：打扰了。说罢转身就要出去。却听东海疾呼道：先生留步！心气攻心之下，又咳嗽起来。赫在皱眉，收剑蹲下身去查看东海伤势。韩庚本不欲理会，听东海咳得沉痛，终究不忍，又回身问道“什么事。
    东海强自挣扎着要坐起来，赫在扶住他。东海喘道：先……生。韩庚终于走回来，俯身下来，左手轻轻搭上东海手腕。赫在瞧出他没有恶意，并不阻拦。东海还要说话，韩庚道：你伤得不轻。内力大损，但是只要好好修养，也并没有什么大碍，不用担心。东海道：谢谢先生。在下李东海，是江南金家英云公子手下之人，对先生十分敬仰。此番有事相求于先生，恳请先生念在与金家情分，慷慨援手。
赫在听完东海的家门，便已知道太子一事的来龙去脉，亦知之前的“李南天”不过他胡乱诌来，竟有些生气，撤手让到一边。韩庚道：若是你们金家有事，我自当尽力协助，不过……倘若你所求为朝廷和无绝宫之事，恕我不能插手。东海听他如此说，不免默然。停了一会，苦笑道：既然是这样，无绝宫的事便不敢劳烦先生。只求先生能移步金家，帮区区告知二公子，东海不力，崔姓公子的下落东海已不知。此事东海只能放心交付给先生，请先生务必应允。
韩庚心中明镜一般，自然知道崔姓公子指的便是太子崔起范。他点头道：实不相瞒，大王子在四日后便要于宫中举行宴会，金家亦在被邀之列，据说金家三子俱已进京，京城距此不远……我本来没有预备要进京城，不过现在可以把你送回去，你自去向金英云复命，不要说见过我。

    韩庚一心不想再江湖上露面，所以想出这样的法子。东海为难道：可区区有朋友被困无绝宫，必须回去相救。韩庚道：若是如此，我可以先送你进京，再送你去无绝宫救人。
    赫在见韩庚一再推托，心中怒火腾起，对东海怒道：你自回你的金家我去救我师兄便是，同这个人有的没的啰嗦做什么！
他说的极为放肆，韩庚却并不怒意，反而点头道：这样也行。赫在不知道韩庚这几个字出于真心，只当他出言消遣戏弄，不由怒火更炽：你！
东海见赫在脸色铁青，连忙道：赫在不要无礼。转而又对韩庚道：东海明白了。先生既如此坚决，东海也不敢强求，便不劳烦先生，东海自会先去救人，再去向二公子复命。先生请吧。韩庚点点头，站起身来，说道：无绝宫机关重重，你要小心。赫在冷言道：我便是无绝宫的弟子，还用你在这里假惺惺充好人么。
他这句话倒让韩庚想到什么，终于恍然道：原来是你。又想了一会：被困的是你师兄？想到那日希澈与他师兄结下的梁子，不免庆幸那人还没有落如希澈手中。可是又奇道：但是无绝宫暗门的人又怎么会被困在无绝宫呢？东海见他发问，不由叹口气，将无绝宫中之变俱实相告。
    韩庚听完，陷入沉默。
    他虽然远离无绝宫，却深知宫中情势。此番祸首，除开弑离不作第二人想。弑离与暗门戍悲子，修罗场无泪生积怨颇深，对他们不会手软。而驭风天又是自己曾在之地，他也不会放过了。宫主年迈，早年积劳，武功大不如前，弑离正当盛年，野心勃勃，有如此之势也不奇怪。
    韩庚想到当年戍悲子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又想到他的弟子现在被困无绝宫，情势大是危急，万不能丢开手不管。左右抉择间好生为难，一向淡泊如他，竟长叹口气。

    许久。
    韩庚看着二人，缓缓说：好吧，你们去京城找金英云，我去……无绝宫，救人。告辞了。说罢飘然而去。
    这一下来得突然，赫在东海不知道如何反应，愣神间只听马儿嘶鸣，马蹄声声，韩庚已去得远了。


    都说人在江湖人在江湖。
    一入江湖本是冷暖自知，可偏偏又有恩怨情仇，左右撕扯着自己。根本无法独善其身，欠的都要还，该来的都会来，江湖何其深，深到自己身处其中，仰头之间，不见天日。
    韩庚策马疾行，逆风中一头黑漆样的长发四散飞舞，好像他支离破碎的命运。他想到那一日的出逃，与希澈在夜风中，相偕飞奔，以为马上就是末日，每一个还在一起的须臾都宝贵得让人泪意汹涌，难以自制。
    此时他又要回到宿命之地，面对未完的残酷。
    韩庚胸中一痛，拉紧了马缰。



第六章（下）

一日事毕，又是深夜。英云素来不喜欢逢迎应酬，不过见他二哥辛劳，帮忙招呼而已。此时已然腰酸背疼，心里却隐隐有些欢喜。走入自己房中，轻声叫了下“小娘子”，便见正洙笑吟吟地从屏风后转出来。英云笑着，看到桌上的饭菜，又不免皱眉道：东西怎么没有吃啊。
正洙笑道：吃了啊，不过是你带来的太多，吃了也不太显而已。英云松口气，又见正洙手中握了本书，不由奇道：在看什么？正洙这才反应过来，红脸将书收回怀中：没有什么啊。英云见正洙急窘的模样，笑道：慌成这样，难不成是什么春宫画卷，快拿来我也看看。
    正洙忍不住啐道：你这个人想法也太龌龊了。英云笑道：哎呀男人嘛。口中虽然没个正经，面上的疲态却遮挡不住。正洙心中不忍：你快不要贫嘴了，省点力气沐浴了赶快睡觉吧，明天还有那么多事情。英云点头：之前告诉了小二，他一会就送水来。
   折腾到午夜，终于躺到床上，如以前在英云家时一般，英云睡在外侧，正洙睡在里面，同衾共枕，脊背相抵。正洙睡意来袭，朦胧间就要睡着。忽然感觉英云翻了个身，一只手轻轻地环过了自己的腰，摸索游走而来。正洙大骇，正要呵斥，只觉肋下一麻，已被点了穴道。 
   英云见正洙被制，笑嘻嘻地半起身，将正洙扳过来，面对着他。正洙不知道他是何用意，在这样暧昧的姿势下，脑海中竟飞快闪过那日弑离对自己做的事情，他以为英云也有了这样的念头，立刻大感紧张和恐惧，顷刻间鼻尖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英云就着烛火，细细打量着正洙那工笔细描一样的眼角眉梢，竟有些痴了。

    终究没有忘记了正经事，回过神来，伸手入正洙怀中，掏出了那本之前被正洙慌张藏起来的书，翻身坐起，细细翻看。正洙至此方才明白英云的目的，不由大松口气，又忍不住怒道：你这个家伙！
英云却并不理会他，看了一会，口中兀自奇道：咦？这不是我的书吗？！怎么会在你那里？说着转头看向正洙。正洙窘迫加倍，支吾解释道：我只是……见它有趣……呃……英云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正洙，眉眼之间是正洙从来没有在一个男子脸上见过的足以让他震惊的温柔，不禁也说不下去了。
久久的凝视后，英云轻声说：你一直都这样宝贝地把它带着身边么。因为是我的东西，所以珍惜到这样的地步么。迎向英云深深的目光，不知从何而来的感情，正洙的眼眶竟热了。只觉得种种的苦难和委屈在这一刻都成为了可以原谅的事。他很想用力点头，很想告诉英云是啊我就是这样的，可是话到嘴边，却在异样的微微懊恼的情绪里变成了：才没有。

    英云知道他说谎，笑起来的时候满是怜爱。正要开口反驳，却听门外一个低低的声音道：公子，公子。英云听出是东海的声音，只愣了一下，便立马下床，亲去开门，连正洙的穴道也忘记了解。开门一见，果然是面色灰败的东海，还有曾一路押送自己的赫在。英云又是一惊，连忙将两人让进来。
    正洙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东海和赫在进门之后见到正洙，惊讶之意更是完全写在脸上。又见英云和正洙不过穿着内衣薄衫，看样子又是同床共枕，以为他二人正在行事，不免尴尬已极。正洙余光中看见二人，又惊又喜，奈何穴道被制，不由叫道：金英云！快给我解穴！英云始才醒转，亦意识到赫在东海二人难看的脸色，不免讪讪笑着，解开了正洙穴道。正洙一下翻身坐起来，又劈手夺过英云手中的书才作罢。
东海请英云走到一边，回复太子一事。英云听完东海叙述，沉吟了一会儿，说：我救他全是因为幼时我曾经说过日后定会救他一次。我恐怕也只能帮他到这里。眼下只有再派人抓紧查看寻找，只求能将他安全送回赵大人处，再想办法送他回宫。
又向东海道：你也不必自责挂怀。上次我尾随一队官兵寻到你的下落，只因为没有把握救你，只好回头去搬救兵，谁料再去之时，你已然被人带走。东海点头，将这一路的情形详细相告，英云这才知道正洙为何疲惫至此，又见东海历尽曲折，仍然如此平淡，对他又多了几分敬意。
赫在和正洙远远坐在一边，不听他们讲话。赫在叹道：这两个家伙本来是敌人，如今倒成了唯一的朋友了。正洙笑笑：你们逃出无绝宫后怎么就来了京城？难道是李南天一早知道金家几位公子上京，还是和我一样偶然撞见的？
赫在冷道：什么李南天，他叫李东海。顿了一顿，又说：其实是因为在路上遇到韩庚——就是那日在扬州酒楼中打伤你我的白衫之人——他应允李东海去无绝宫救你，李东海身体太虚弱了，我便送他回来见金英云。 
    赫在与韩庚没有什么交结，又不喜欢他的为人，是以并不将韩庚一心想要保密自己行踪的事情放在心上，轻描淡写就说了出来。正洙却如五雷轰顶，惊道：韩庚？！他去了无绝宫救我？！
话音尚在，房门却突然被人一脚踢得大开，四人俱是大惊，各自拉开架势，进来的却是面沉如水的金希澈。原来他入京后寻了几日不见韩庚踪影，心中好不烦闷，便趁众人入睡时在客栈庭院中闲步，平静心情。
谁知路过英云房间时，却骤然听到正洙的叫声。希澈只听到“韩庚”“无绝宫”几个字已经有如五内俱焚，当下踹开房门，闪身而入，反手一挥，门已死死合上。
    寒若冰雪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终于落在正洙脸上。希澈沉声道：又是你。好，很好。
    英云暗暗叫苦，下意识要上前相护，希澈人影一动间已逼到正洙身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声色俱厉道：你说韩庚去了无绝宫？！正洙不知道他是何意，却痛恨他几次三番这样对待自己，遂毫无恐惧，倔强地迎上希澈的目光，没有任何言语。
    希澈冷笑道：还挺硬气。我几次杀你不得，你到底有今日。既如此我便将你送去无绝宫，也不枉韩庚竟还担了救你之名！言罢破开房门，带着正洙便纵身出去。英云赫在东海均是暗叫不好，连忙跟上。



    弑离在寝宫中秉烛夜读，神情舒缓平淡。只感觉光线突然晃动了一下，有人推门进来，在不远处站定。弑离懒懒抬头，看见来人，惊奇之下反而哑然失笑：你？你当我无绝宫什么地方？这么就来了，怕是自信过了吧。 
    韩庚没有任何表情：我来是为了跟你要回前几日你所抓的暗门弟子。他若还活着，把他交给我，若已死了，我便是来为他报仇。
弑离合上书本，靠到椅背上，饶有兴味地笑着：原来是为了那个小美人……怎么，你对金希澈终于厌倦了么。韩庚听他轻薄希澈，动怒道：你闭嘴。
弑离道：你如入无人之境地一路来到我这里，武功当真是十分了得了，天下之大，怕已没有几人是你的敌手。韩庚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一时无言。
弑离看韩庚的反应，又笑道：但是那又如何，还不是流落江湖，废物一个。韩庚只是看他一眼，随手拿起弑离书案上的一支毛笔便当作兵刃挑了过去。弑离闪过，挥手飞出手中书本，劲力之大，在韩庚躲过后竟硬生生嵌进了廊柱。两人均是内家高手，交手之时只闻风起，却丝毫不听吆喝打斗之声。韩庚内力纯厚，如绵绵阳光蒸腾起大片水汽将弑离笼罩其中，弑离的内力却是阴寒，手指凝力直捣韩庚漏洞。
拆了不过两三招，韩庚便已暗暗心惊，数年不见，眼前之人竟精进如斯，无怪竟能一人独霸下好手如云的无绝宫。
韩庚右臂已为暖泫丝所残，招式本来就变得凝涩滞慢。两人的修为原本不相上下，胜负也只是一招两招之间的事，而如今韩庚已然落在下风。
眼看阳之内力慢慢被压制下来。弑离突然一皱眉头：你就退步成这个样子吗？想了片刻，忽又展颜笑道：莫不是夜夜与金希澈沉迷床事而耽误了武功。话说回来，那个小妖精，一定是让你吃了不少苦吧。韩庚听他一再出言侮辱希澈，虽然知道弑离是故意激怒自己，心中还是愤然难当，那毛笔突然如钢锥一般，直刺弑离。
弑离终究吃了空手的亏，肩窝被刺中。他勉力躲开韩庚的后招，气息未乱，看上去不过只是韩庚划破了他的衣衫。
    弑离忍下体内因强大内力的冲噬而上涌的血气，轻笑道：怎么，被我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韩庚手中不停：我与希澈坦荡清白，不用你来评说。驭风天精妙的步法一出，霎时仿佛有好几个韩庚将弑离围住，弑离不慌不乱，极力应对间，口中却似乎是无意地说道：坦荡清白？真是可惜了那个尤物。那么，要不要我来告诉你，享用金希澈是什么滋味？

    享用……金希澈……是什么滋味？！

    往事就如同雷雨之夜的闪电一样照亮打破眼前的一切，韩庚听见了心中什么东西碎满一地的声音，他怔怔地收势，痛声质问道：那件事是你做的？！声音已经沙哑。
    弑离没有力气乘胜追击，装作无碍地负手站定，不置可否地笑笑：是与不是，有何不同。不过皓眉戍悲无泪三人倒是全部死于我手，我大是欣慰。
    所有的前因后果都串了起来。枉费自己多年来揪心自责，夜夜不得安稳，竟是为了这个贼人在受罚。
    韩庚痛极攻心，颤道：你……我不过以为你只是妄图宫主之位，原来你卑鄙至此，你……你这个……这个……
禽兽。
    弑离面无表情地替韩庚说出最后两个字，他重新又坐回去，仰脸看着韩庚：你这个人，最让我讨厌的就是那副永远后知后觉的模样。你知道你自己有多么愚蠢么。韩庚面色惨白，喉中涌上一股腥甜的血液，他兀自又忍了回去。
    你现在心神大乱，如何杀我。我并不趁人之危，那暗门弟子早已走了，你也走吧。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说完弑离不再看韩庚，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本书，继续看起来。
    韩庚如丢失了所有意识，脑海中只有十年前年那一幕幕的惨状，想到希澈……韩庚眼睛一热，就要流下泪来。他不看弑离，颤抖着手推开了门，失魂落魄地去了。
他甫一消失，弑离一口鲜血再也忍耐不住，喷薄而出。略微狼狈地擦拭着唇角，弑离目光阴寒地看着韩庚离去的方向。
他何尝不想趁这个时候将韩庚碎尸万段而后快，但他适才其实伤得很重，根本不能和韩庚相搏。此次让他一走，无疑纵虎归山，后患无穷无尽。  
弑离恨极，一拳打在书案上，将书案震个粉碎。



第七章紫微旧时（一）

    苍颜山上，无绝一宫。
    原本是旧人为了避世所建，百年积累发展，如今也成为了江湖上声名显赫的所在，不知道前人看见今日的盛景，是否也会感觉欣慰。
    眼下已是暮春，苍颜山上还是春意盎然，一派莺歌燕舞，繁花似锦。进出无绝宫境的两座相对的山峰之间，有一片一望无际的花田，只是妖娆地蔓延到天边，却看不到尽头。这样一片花田，让无绝宫的英伟中也带上了几分风情。
花田的远处，遥遥跑过来两个孩童，约莫十来岁年纪，两人眉目清新，眉眼之间没有半分杂质，轻快愉悦的表情只叫别人也想和他们一起笑。
当先的孩子青衫白衣，跑起来的时候，襟带发丝飞舞起来，让他看上去欢快得如同林中小鹿。他擎着一把弓箭，一边跑口中一边还在笑嚷着：有本事就自己过来拿，没有本事就不要怪我告诉皓眉师父你丢了神仙镜的东西！
落后的男孩气喘吁吁，早已累得不堪，大声嚷回去：韩庚哥哥！不要玩了！韩庚并不理会他，兀自笑嘻嘻地向前冲去，花海之中，竟似乎马上就要隐没了身影。
这一片无垠的花田是进出无绝宫的必经之地，韩庚一心甩开身后之人，专拣狭小泥泞的地方走，一路跑下来衣摆已经变了颜色，脏得不能看了，韩庚却毫不理会，只是越跑越快，又跑过一个转角时，一个踉跄，不防竟撞到一个人身上。
韩庚仓促间几乎掉下田埂，好容易稳住后，抬眼一看，竟有两顶轿子，怪异又艰难地行进在这小路上。韩庚正撞上当前的轿夫，轿夫重心不稳，轿子也跟着左摇右晃起来，支撑了几个回合，到底难以为继，终于“哐啷”一声，侧翻进花田之中
韩庚一愣，哈哈大笑起来。恰好追赶他的男孩也奔到了近前，他一把拽住韩庚的衣摆，撑膝喘气，只是说不出话。韩庚笑着扶起他，说：弑离你快看，有人掉到了花田去了，压坏了那些花，非把戍悲师父的鼻子也气歪了不可。
    弑离平复呼吸，见那情景实在好笑，也笑了起来。此时第二顶轿子的轿帘被掀开，一个妇人冲了出来，冲那顶倾覆的轿子大叫道：澈儿！澈儿！又指挥轿夫七手八脚地去摆正那顶轿子。
    韩庚只觉得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美貌的女子，笑声已经停了。看她神色忧虑，那般凄惶，清亮如水的眼睛里就好像马上要滴出泪来，心里不知道怎么的涌起一阵疼意，将弓箭搭在肩膀上，一时把什么都抛在了脑后。
    轿夫们乱七八糟地扶了半天，那轿子也没有丝毫回复的迹象，正在慌乱间，忽然听到轿中之人怒道：都给我住手！声音有如汨汨的泉水，落如万花之中，韩庚听见这样美的声音，又愣了。不一会儿，便看到一个与他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子，一身素衫，略为狼狈地躬身从那轿子里钻了出来，伸手理了理头发，转身站定。


    如果还可以回忆起那一刻的心情。
    姹紫嫣红之中，他衣袂飞舞，神情清潋，却似乎唤来了万千彩蝶，在花间流连穿越，嬉闹游戏。视线中什么颜色都是乱，什么景色都是模糊，只有那一抹素，静止在花海中，却让整个世界都为使流光溢彩，璀璨辉煌。
    韩庚看着那个人明亮灵动堪比夜空最耀目星辰的大大的眼睛，一时连手脚都是局促，唯有呆立在那里。
    身边的弑离也是早就没有了声音。
妇人松了口气，看了韩庚和弑离一眼，想到他们大概是无绝宫的弟子，不好发作，只能无奈道：澈儿，你快上来，我们还有许多路要走。
名叫澈儿的孩子，举步上来，经过韩庚身边时，只是轻轻地，甚至是略带轻蔑地扫了韩庚一眼，便要走向那个妇人。韩庚小男子汉的自尊心被刺痛，虽然心中极不愿意这样做，但是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喂！你那么看我是什么意思。
澈儿背影一停，便转了过来，道：我只不是扫你一眼你就不开心，刚才你目不转睛盯了我那么久，又是什么意思？韩庚被说中心事，面上一红道：我……我哪里看你了。
澈儿嘴角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行啦，有什么不可承认的。从小到大像你那样看我的人多了去了，根本就不多你一个。韩庚见澈儿说得得意，笑道：牛皮吹到天上去，你又不是什么金身玉面，大伙儿瞧你做什么？澈儿道：我从不吹牛。只因为我生得美，大家便都喜欢瞧我。
韩庚不知道为什么一心只想挫挫他的锐气，便伸手在脸颊上比划着，笑道：越说越不要脸。羞一个羞一个。
     你……澈儿本来极力忍怒，到此终于忍不下去，开口讥笑道：可是你又有什么脸，看了我还不敢承认，缩头缩脑的小色鬼一个，在这里充什么英雄好汉？！韩庚最听不得人家说他不是英雄，听到这里已经勃然大怒，一撸袖子就要上去打人，弑离见状忙一脸尴尬地拉住他。
妇人原本只当小儿争胜，也一心要借孩子之口教训一下这个无礼的小男孩，所以一直不发一言，现在听澈儿说得不堪，亦是皱眉道：澈儿，说话记得分寸。澈儿在口舌上终究占了上风，加之畏惧母亲，到底退了回去。
韩庚如何能忍下这口恶气，口中兀自叫骂又叫战，手脚并用要挣脱弑离，倒也忙得很。弑离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虽然极舍不得这个刚见了一面的“澈儿”，但是更担心他立时就要被韩庚揍个鼻青脸肿，便生拉硬拽死拖着韩庚，转回拐角，回宫去了。


    韩庚回了驭风天的住所，当真是越想越气。生得美就了不起么？再说了，像个女孩子未必就是真的生得很美么？说话如此刻薄尖酸就算生得美也是毫无用处！他满脑子是这样的想法，午饭也只是胡乱拔了几口便罢。心情糟糕间，在揽月峰下寻了个隐蔽处，稀奇古怪地练起剑来，仍是觉得无趣，便又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心中只有一团闷气堵在那里，让他想找人打一架出气。
远远地，看见前面来了两个人，看清是谁后，心胸总算舒畅些，不由大喊着“皓眉师父戍悲师父”，一路奔上前去。戍悲子笑着揽过韩庚，笑道：你午后不去小息，又在四处乱蹿什么。
韩庚笑吟吟地正要答话，却看到还有一个人落在两位师父后面，好奇地左看右看，表情悠闲地很，只是不理会韩庚。韩庚如遭当头一棒，闷声道：戍悲师父，这个人怎么会在这里？戍悲子一开始不知道他在说谁，顺着韩庚的目光看去，才道：你说希澈啊。他母亲送他来咱们这里治疗魇症，从今往后他要在这里长住啦。
    韩庚动弹不得：……长住？！皓眉臣笑着推了韩庚一把：快去认识一下新朋友，你不是最喜欢热闹么。接着回过身，与戍悲子聊着，又向前去了。韩庚呆若木鸡地看着走近的希澈，不知道要怎么反应才是好。
所幸希澈又是只扫了他一眼，便已往前去了。韩庚没有来由的在心中松了口气，也不想化干戈为玉帛，冷哼一声，与希澈擦肩而过，继续走自己的路。
心中的打算却是，好啊，你既然住在这里，以后折磨你的日子便多了，到时候看你认不认我是英雄。主意拿定心中，豁然开朗，重新又高兴起来。


   韩庚的小算盘暂且搁下。不管怎么样，金希澈当真在神仙镜住了下来。韩庚虽然是驭风天弟子，但驭风天对弟子管教散漫，韩庚与弑离关系又是极好，所以他倒是常常往神仙镜跑。一来二去，与希澈见面的机会也多了起来。只是从不多说话。也不是两人小气，一直记挂当日之事，其实两个人小孩心性，什么过节早就丢开，心里又有了别的事。只是终究不熟悉，突然说起话来也是奇怪，于是就这么耗着。
   展眼到了七月，暑气正盛，只稍稍动一下便有汗水冒出来。韩庚做完师父留下的算题，出了一身臭汗，十分不爽。于是搁下算筹和笔，负手踱出了屋子，想去寻弑离一同去河中凫水，消消热意。到了神仙镜，轻车熟路地饶过正殿，到了后面神仙镜执掌者皓眉臣和一众弟子的住所。
庭院之中一片寂静，只有蝉鸣声声，想是大家都在小睡。
本想径直去寻弑离。路过希澈住的房间时，却忽然闻到一阵奇异的药香。韩庚素来对神仙镜的医术十分好奇，之前也曾死活缠着皓眉臣让他教了自己一些，现在闻到这陌生又诱人的药香，顿时心痒难耐，再也迈不开步子，也顾不得与希澈还没有正式和好，便想要进去一探究竟。
在门前踟躇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举手敲门，手尚未落下，门却自己开了，弑离托着一个装着针包和一堆瓶瓶罐罐的木盘，愁眉苦脸地走了出来。见到韩庚，也没有了往日的亲热，只是闷声叫了声“哥哥”。
皓眉臣亦正要出来，见此笑道：小韩庚，你又来了啊。神情却十分疲惫。韩庚叫过“皓眉师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好多问。皓眉臣不知道他与希澈的前事，只当他是专程来看后者，便叮嘱道：你进去之后小点声音，不要惊醒希澈。折腾了一夜，他直到现在才好不容易睡着了。
韩庚知道希澈魇症深重，只是从来没有见过他发病，见皓眉臣说得郑重，竟忘记了自己的本来目的，倒似他本来就是来看希澈一般，也是郑重地点了点头。皓眉臣又道：弑离你随我来，以后你要细心帮希澈熬药，我今天便来教你。弑离应了一声，满是不舍地随他师父去了。
韩庚等二人出去，走进屋内，回身合上了门。
房间内光线幽暗，韩庚从阳光强烈的地方进来，眼睛一时无法适应，下意识眯了起来。习惯之后，韩庚才细细打量这间屋子，发现这里与其他弟子的住所并无不同。韩庚转入内室，果见希澈背对着自己侧躺在床上。走近一看，希澈衣衫已全被汗浸透，紧贴在肌肤上。这室内清凉，希澈尚且出了如此多的汗，显然是经历了一番极大挣扎和苦楚。
韩庚手撑着床沿，够过身看了看希澈的脸，只见他眉头紧蹙，唇齿紧咬，面色苍白如纸，兀自还在出着冷汗。韩庚心中一动，蓦地只觉得怜爱之心大起，不由在床边坐下来，将一旁搭着的手巾用水浸湿再拧干，细细替希澈擦拭着汗水，已然忘记了两人的别扭，只觉得这样的人便应该对他好到十分才对。


紫微旧时（二）

    希澈在朦胧中觉察出异样，他本来就睡得极浅，心神一动之下，已然醒转，翻过身来，一时不知身在何处，所经何事，心中茫然一片，只是睁着一双眼睛，怔忪地看着眼前之人。
韩庚懊恼自己终于还是把希澈弄醒，心中好不自责，将原来已经送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轻声道：你醒了啊。希澈浑身无力，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答。韩庚道：你不要担心……虽然现在辛苦些，但是你放心，皓眉师父的医术冠绝天下，他一定能将你医好。
希澈已经想起来发生了什么，无力笑笑：治不好啦。何况我娘也说，像我这样的人，能少活一天，也是福气。韩庚听见作娘的居然对自己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不由奇道：世人都说长寿是福，怎么能这么说呢？
两人本来就是小孩子，此刻嫌隙尽消，便已经拿对方当作朋友。只听希澈道：我娘说我出生之时，正是江南洪水泛滥瘟疫肆虐民不聊生之际，加之又是小产，出生后我不哭不闹，那天又平白无故下了一场暴雨，所以我总被认为是不祥之人。后来又发现我有了魇症，众人便更加不喜欢我。我娘说，我以后道路难走，定要历尽磨难，不如早日了结此生一段孽缘。  
希澈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愈发呼吸急促，难以为继。韩庚忙道：你快不要说了。你娘虽然说了那样狠心的话，可是终究不能丢弃你，仍然千里迢迢把你送来医病，她心里还是疼你的。你不要多想，只闭上眼睛休养精神吧。希澈见韩庚如此关心自己，心中大暖，道：我并不累。
    韩庚索性脱掉鞋子，坐到希澈床上：你大可不必信那些东西。我师父说了，什么鬼怪灵异，前世因果，生死循环都是假的，只有世间万物是永恒。真正值得敬畏。他还说人总是自己吓唬自己的，又爱拿莫须有的东西吓唬别人，当真可恶得很。
    希澈听他说得有趣，道：你师父？驭风天的怨皑师父？韩庚点头：我师父说所以驭风天学的是天文地理，万物生长。其实自然里才有大智慧，大学问。比如你看月亮，每天都不同，但是永世存在，不离本源，这才是力量。希澈道：我似乎有点懂了。韩庚笑道：其实我并不懂。我看见修罗场的武功想学，看见神仙镜的医术和异术想学，看见暗门的暗器用毒也想学，唯独不喜欢观天和算题。我常常觉得在驭风天过日子没意思极了。
希澈想到他顽皮的样子，笑道：那是你自己的修为不够。在我看来，无绝宫四位大师父里，反而是怨皑师父的武功智谋高出戍悲无泪皓眉，排在第一。
韩庚道：你来了不过一两个月，哪里就这么清楚了。希澈见他一脸不信，知道他又当自己吹牛胡说，却没有了初相见时的懊恼，反而觉得好笑，便细细将他观察到的点滴告之韩庚。韩庚本来不屑，勉强听了听，竟然听了进去，渐渐觉得希澈的说法有道理。两人边笑边聊，一时忘记了外面的世界时日久长。



    自那次畅谈之后，韩庚与希澈亲近了起来。日日与韩庚相伴的，也多了一个希澈。他们再加上弑离，三人每日厮混游戏，只觉得怎么也玩不够，光阴就这样偷偷溜走，不动声色。
    这年新年之间，金家早送来口信，说是路途遥远，大少爷疾病未愈，难当舟车劳顿之苦，只留在无绝宫与各位做伴便好，还送来了诸多钱财珍宝，散与无绝宫众弟子和宫人。
韩庚白日间也得了一封红包。掂在手里只觉得满心不是滋味。他想到希澈无法返乡过年，只是担心他又多想，心中平添烦恼。这一日雪下得紧，韩庚也顾不得许多，批了一件蓑衣就匆匆出了门。
一路上四处是往来奔走忙年的宫人，韩庚停下来，看他们往沿途的亭榭的梁柱上卷上红纸，又悬上大红灯笼。想的却是新年一直是这样过，今年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格外喜庆些。又站了一会，突然觉得那个站在高凳上举着灯笼晃来晃去的人影分外眼熟，韩庚认出是希澈，便跑了过去。
恰好希澈挂完灯笼下来，仰脸看着自己的杰作，大是得意。将手捧在嘴边呵了口气，以此取暖。听见韩庚叫自己，笑着回头，道：你快来看我的灯笼挂得好不好。韩庚走近，将希澈几乎冻僵的手握在手心里，两人一同又仰起脸去看那灯笼。韩庚见希澈神情平和，并不像是不能返乡的沮丧，好奇道：你一点都不难过么。
希澈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视线并没有离开灯笼，淡淡地说：有什么好难过的。回家后那么多规矩，一点都不好玩，大家又觉得我奇怪不喜欢我，我还不如留在这里，这里有你，有弑离，有各位师父，还有那么多师兄弟和宫人，看着就热闹许多。
    韩庚听他把自己排在第一位，大是满足。拉了他的手，一同去神仙镜找弑离。行路之时，韩庚问道：最近睡得还好吗？还有发作吗？希澈道：每天睡一两个更次也就不错了。倒是你上次偷的那个……
    嘘！
韩庚听希澈说起自己的丑事，忙一把捂住他的嘴：这个不要说！希澈先是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之后又笑起来。两人立在漫天大雪中，一时有些无言，眉毛上都沾了雪花。韩庚突然感觉手心里某一点湿热了一下，麻麻酥酥的感觉顺着手臂霎时蔓延到全身，发怔之时，已又是一下。
韩庚反应过来是希澈的舌尖点在自己的手心，大觉好笑，撤手道：我的手可脏得很。希澈笑道：对啊，我就要中毒身亡了。韩庚大感头痛：就要辞旧迎新你就不能吉利点。希澈笑道：你可是驭风天的弟子，怎么连吉利不吉利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韩庚知道口舌之上自己永远赢不了金希澈，便挥手打断这个话题，携了他的手继续往前去了。

    晚饭过后，雪也停了，韩庚，希澈，弑离和一众各处的弟子在神仙镜宽敞的庭院中放爆竹烟花游戏。皓眉臣和戍悲子站在走廊前看孩子们玩得兴起。希澈胆子很大，用小火钳夹了一快火石，专门拣最大的爆竹来点，爆竹炸开，蓬松的积雪突然扬起大片，将正站在一旁的弑离吓个正着，看着弑离被吓愣的样子，韩庚和希澈笑倒在雪上。
戍悲子见此含笑说：韩庚将希澈也带得淘气了。停了一会，又惋惜道：还是当孩子的时候过的最开心，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用管。希澈倘若知道他娘亲已不在人世，恐怕此时怎么也笑不出来。
皓眉臣道：不知道也好，他娘亲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才千方百计将希澈送到这里来，求的也是让他开心活下去。
    戍悲子道：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与他娘亲有旧，也从来没有听你提起。皓眉臣被触动往事，苦笑道：我是舍不得说起来。那年我奉命去江南行事，遇到他娘亲，彼此倾心。但我知道无绝宫大事未成，我根本没有资格留恋于儿女情长，加之她当时已经与金家长子有了婚约，便狠心去了。后来才知道她在金家过得不好，她夫君迷恋一个风尘女子，并不曾真心爱她，希澈又经历诸多磨难，怕是难以长成，她忧心难解，郁结成疾，竟就这样死在了返乡的路上。我当真是……当真是后悔当初没有带着她一走了之，如今徒落了个无可奈何。
   戍悲子伸手按住皓眉臣的肩膀：她将希澈交付给你，终究是没有记恨于你，仍旧是这么信任你，对你的这颗心也够了。那金公子也未必就是寡情之人，他知道希澈在无绝宫，也没有来将他带回去，反而又送了这么些钱物来，想是也不忍拂逆希澈娘亲的心意。
    皓眉臣痴痴看着希澈在雪中跑来跑去欢快的身影，长叹道：这孩子的眉眼像极了潋颜。他感怀之下，忘记了避讳，直接将希澈母亲的闺名叫了出来，自己还没有察觉，继续说道：潋颜在留给我的信里说，她一生尽毁于美貌之上，她说，倘若……倘若我当初未曾因为她的容貌留意于她，她亦可以少受一些熬煎。只怕希澈也是她一般的命运。
    戍悲子听皓眉臣说得伤痛，一时无从安慰，只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希澈是男子，自然不同了，你对希澈这么好，他娘亲知道，一定会感激你的。


    所有爆竹炸完，三个人又闲了下来，百无聊赖地蹲在院子里玩雪。
弑离提议道：怨皑师父有一架观星仪器不是吗，反正我们无事，不如去寻来玩玩。希澈道：现在又不是观星的季节。韩庚笑道：横竖也是无聊。不如就看看我们在冬天可以看到什么好了。希澈笑道：你果然是很无聊了。但也不再说什么反对的话。
三人主意已定，溜出了院子，回了驭风天。怨皑君在宫主处还没有回来，宫中弟子都寻了空出去玩耍。几人饶开宫人，进了驭风天收藏各类仪器工具的地方，观星仪在其中甚是显眼。
韩庚手劲大，走上去将它拖出来。拖动之时，竟发现墙上有一块突起，极不显眼。以前他从来没有留意过，此时瞧见，大是疑惑，下意识伸手去碰，哪知竟是一个机关，触碰按压下，希澈身后的墙壁竟然滑开一半，露出一个小室来。
几人都被吓了一下，等了一会儿，没有什么异样，这才探进头去察看。原来这狭小的小室中只有一个石盒。韩庚将它捧出来，发现石盒被机括锁住。他好奇心大起，却拿石盒无可奈何，又知道是师父的物品，只好又放了回去。
希澈叹道：好想知道里面是什么。韩庚知道这个东西大概是什么重要物事，多碰不得，只好无奈笑笑，又去按下机关，石门又慢慢往回滑。弑离却将希澈的话听在耳中。他只恨没有机会在希澈面前显摆本事，此时听后者言语中大是遗憾惆怅，不禁动了讨好之心，便趁韩庚希澈二人转身又去摆弄观星仪的时机，在那石门合上的前一刻，将石盒顺了出来，藏在厚厚的棉衣之中，想要想办法打开它，给希澈看看。
    但那石盒是怨皑君用高深的数理锁上，身为驭风天直属弟子的韩庚尚且看不出任何门道，更别提弑离。他试了两三天，撬之不开，击之不破，也就丢开了手。直到第六天，怨皑君发现驭风天遗失了东西，他在驭风天弟子中逐一查问可有谁见过那石盒，韩庚从来不欺瞒师父，便老实承认自己见过。
    那石盒中锁着怨皑君半生钻研武功和星象的心血所得，遗失之下不免痛惜，但是丢也就丢了，多想无益。更让他痛心的是他一向将韩庚视如己出，喜欢他聪敏善良。一想到韩庚竟做下这样类比偷盗的丑事，饶是他性情冲淡，仍是大怒。得知当时希澈于与弑离也在场，便会了皓眉臣，提了三个小子来审问。
希澈心思极快，见两位师父怒意匪浅，大与平日相左，便知道此次不容易过关。他一心维护韩庚，大声申辩道：韩庚才没有拿那个盒子，他看过之后就放回去了。皓眉臣道：那是你拿了吗？希澈不屑撇嘴道：我又打不开它，拿它做什么。
皓眉臣目光落到弑离身上，沉声道：弑离！弑离面白如纸，他本不想说谎，可是又不知道承认之后后果如何，犹豫间，习惯性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韩庚。怨皑君却会错了意，只当他迫于韩庚的威胁不敢说出真话，他看着韩庚，冷道：果然是你。为师当真失望得紧。希澈狠狠瞪了弑离一眼，开口又要说话，被怨皑君打断：弑离，是韩庚拿了吗？是他叫你不要说出来吗？

    弑离心中一时各种念头交替翻滚。他本是与韩庚极为要好。但实际上处处输给后者，听见师父们日日夸奖他聪慧，心里早就有了隐隐的不满。况且平日里希澈对韩庚远远好过对待自己，更是让自己意气难平。他见怨皑君此时如此信任自己，加之又实在不愿意受罚，便鬼使神差般地，点了点头。
    韩庚话到嘴边，只是什么都说不出来，震惊和愤慨交织撞击着他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弑离，怔在原地。怨皑君长叹口气，突然提起韩庚，纵身向外去了，希澈想要追赶，被皓眉臣一把扯住。


紫微旧时（三）

    追星谷深不见底，上方仅悬着三根碗口粗的铁索，将暗门之地与外界连接起来。怨皑君早有心煞煞韩庚的戾气和狂气，遂不发一言，只纵身一跃，落入谷中，韩庚哪里见过这样架势，被如刀一样割来的寒风刺得紧闭起眼睛，将头埋入师父怀中，怨皑君轻功超绝，去势稍缓，便足尖点在石壁上，借力之下落得更疾，不多时便稳稳站定在谷底，他松开韩庚，后者早已吓得腿脚酸软跌坐在地，茫然又委屈的看着他师父。
    怨皑君看见韩庚可怜兮兮的样子，终是不忍，走了过去坐在韩庚身边，将他揽在怀中，叹到：你叫为师拿你怎么办？你顽劣至此，如何修习驭风天的武功。韩庚见师父语气和缓，大有怜意，也忍下恐惧，问到：驭风天……也有武功吗？怨皑君道：驭风天的武功从自然中来，到自然中去，是武功中的高境界，只是你年纪尚轻，性子又焦躁暴烈，所以不能领会。
韩庚听的糊涂，怨皑君道：但是你天赋异禀，正是修习驭风天武功的上好人选，这次的事倒是给了我个机会，我已决定将你留在这里，与世隔绝，正好平复你的性子，也可让你专心习武，为师一生极少寄望于人，但如今已然将光耀驭风天武学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韩庚想到以后要留在这里，根本领会不了他师父的意思，满心只是恐惧，眼泪都要滚落出来，拉住怨皑君衣角，口中恳求道：师父！师父！
    但怨皑君心意已决，当即起身，说道：此地往西行百余步，有根巨大的树藤，是前人所留，我每日会用它送下来一些食物，也会给你送下来各类驭风天所藏典籍，你武功根基已有，悟性又高，便自行修习吧，什么时候，你能凭自己的力量出了追星谷便罢。
韩庚绝望已极，但他知道怨皑君言出必行，反抗也无用，只能眼睁睁看着怨皑君去了，不甘心之下，仍是跟随他走到那藤前，怨皑君将树藤绞在手中，临了又回头看看韩庚：你究竟有没有拿那石盒？韩庚噙泪摇头。
怨皑君道：你说没有便没有，为师错怪你了，当真对你不起。话音甫落，怨皑君施展轻功，借助树藤，足点崖壁，几丈一停，向上去了。
    韩庚仰脸看他师父消失在云天深处，许久那树藤又坠回来，末端卷了一床被褥，韩庚跟个大人一样叹了一口气，踮脚将那被褥取下，随意裹裹，累极之下，就在那树藤旁睡着了，只是脸庞上泪痕未干，看上去徒生凄惶，孤独至极。


    起初也是过反抗的，韩庚先是试着走出追星谷，可是，这谷东西走向，延伸几十里，就算能走到尽头，也还是不能出谷，也曾试着趁那树藤被收上去的时候，附在上面以求一同被拉上去，但上面的人一察觉出重量有异，便不肯再拉，韩庚本极聪明，此时也只好万般无奈地放弃，幸亏这谷底还没有什么大野兽，他便在树藤旁搭了个窝棚住了下来，他对怨皑君的做法迷惑又厌恶，怨皑君放下来的食物照吃，衣服照穿，书却死活不碰，扔在一边。
    这样混了月余，每日只能踩踩雪，打打树，无趣得要命。韩庚想到与希澈和弑离做伴的日子，好不想念，又想到弑离诬陷自己，又是气苦，站在崖底大声咒骂。这一日实在是闲极无事，韩庚躺在床上，随手拿过一本书翻了翻，却陡然被吸引住了。
原来这书竟是怨皑君所著，他为了使驭风天的学问传于后世，写书之时措词严谨又不乏风趣幽默，深入浅出，还手绘上星相图例，用各色花鸟标记星辰，精致形象，是以书中所言虽是精妙的道理，但看上去却如小儿图书一样活泼亲近。
韩庚虽不愿承认，但一读之下当真爱不释手，渐渐钻了进去，又发现追星谷虽为峡谷，但位于苍颜山上，海拔不低，几日间往来星辰变幻，韩庚依书所示，细心辨认，或找到开阔处详加比较，一颗聪明脑袋全用在思考上，又过了小半月，星辰的变幻识辨已然无碍，又按照武学中的心法修习内功，真气每运行一周，便觉四肢百骸气力充沛，不畏寒冷。
    韩庚起先是为了驱寒练习，熟练之后，只觉得真气如此运行当真有说不出的畅快，遂将其作为每日功课。他既有事可做，心也慢慢放平下来。想到师父毕竟是为了使自己成材，恨意渐消，又想到弑离当时是太过害怕才胡乱应了师父的话，对他的一腔怒火也日渐平息。

五月里的一天夜里，韩庚结束了一天的事，不免疲惫，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已上床睡觉。半梦半醒间，忽然听到树藤似乎有异动。韩庚本以为自己听错，又凝神细听，正自辨认间，只听一声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到地上。韩庚吃了一惊，披衣出门，在微弱的月华下，果然见到一个人姿势奇怪地坐在树藤下，像是伤到了脚，但努力忍着没有呻吟。
韩庚一见到那个身影，一颗心已经跳到咽喉，他甩开衣服几步奔上去，扶着那人的肩膀惊喜道：希澈？！
来人脸色惨白，听到这两个字却是灿然一笑，这一笑直将黑夜驱尽，不是金希澈又是谁。他弱声道：你竟就住在树藤边，实在太好了。我再也走不动路啦。说完因为疼痛便噤了声。 
韩庚心中又是喜又是痛，找到希澈脚踝上的脱臼处，手上带力一拉一推，帮希澈将骨骼复位。大痛之下希澈终于轻叫出声，一双清亮的眸子像是蕴了水汽，愈发晶莹。

    韩庚弓下身，示意希澈搭上自己的肩膀，摇摆了一会，终于将希澈背了起来，带回自己的住处。
烛光下韩庚看见希澈满头大汗，衣衫已被磨开无数道口子，脸上也有很多擦伤，双手更是已经被粗糙的树藤磨得鲜血淋漓。这里没有药材，韩庚只能打来水帮他简单清理一下伤口。凉水碰到，希澈只痛得倒吸凉气，却并不叫苦。
韩庚只一想到他究竟下了怎样的决心，经历怎样了的磨难才得以同自己相见，胸中就瞬时被这情谊暖透，只要落下泪来，又不愿意让希澈看到自己软弱的样子，终于忍住，重新找了干净衣服帮希澈换上。
好容易平静下来，韩庚道：你也太不怕死了，那么高的峭壁，是能随便下来的吗？希澈脚搭在床沿，四下打量这小小木棚，叹道：这样的地方怎么能住人，你受了很多苦吧。韩庚不想让希澈知道自己的难处，说道：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说吧，怎么这样就跑下来了？
希澈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说得轻巧。我从午后才有机会出发，一直到现在才到，路上天也黑了，我又饿又累，更不敢放手，好像过了一辈子又好像死了一次才到这里来啊，你一句抚慰也没有，倒像我犯了什么死罪一样，难道你见到我不开心的吗？

韩庚知道希澈从不吹牛夸大，他又何尝不知行程艰难，若非如此，希澈也不会在最后关头气力耗尽摔了下来，跌伤了脚。他叹了口气，道：我见到你，自然是欢喜，只是你不该这样不爱惜自己，又不自量力。
希澈道：现在这些都不是紧要事啦，我不是没事么。他本来还以为自己会因为气尽力竭摔死在追星谷，此刻居然还真的见到了韩庚，虽然受了苦楚，也觉得值得，所以一直极难得地面带笑容，反而来安抚韩庚。
    两人如从前那般边聊边笑，说些别后的事情。希澈说道自那日后自己总不与弑离说话，驭风天的人又死不肯告诉他韩庚的下落，他跟踪了宫人和弟子好几次，均以被发现而告终，好不容易才知道韩庚的所在。韩庚心中感怀，大人一样拍拍希澈的肩。希澈仍是不停看来看去，见到地面上用树枝画了一些古怪的图案，不由奇怪：这些是什么？
    韩庚笑道：是星星。希澈道：还有像火焰像乌龟的星星？韩庚笑了，给希澈披上一件衣服，将他背出棚外，轻轻放到自己日间当作书桌的大石上，指着天空道：像火焰一样的星星叫格泽，他在那里。希澈顺着韩庚手指看去，果然一颗黄白色的下大上尖的星星挂在那里。希澈笑道：果然像一丛炎火。
    韩庚也坐到石上，指着另一颗星星道：那是旬始。现在是星怒时，所以它有芒角，形状如同伏鳖，其实平日看起来更像雄鸡。希澈只觉得神奇，指着一颗好似大流星在弯弯曲曲像蛇一样前行的星星道：它叫什么？韩庚笑道：枉矢。你仔细看的话，它好像还有羽毛。
    希澈细看之下果然有发现，不觉轻笑出声：很美。韩庚见希澈喜欢，心中平静又温暖，他向东南西北各一指：那些分别是五残，大贼，司危，狱汉，掌管四方。五残像辰星，大贼有光芒，司危很像太白星，狱汉的星光中微带青色。有人说这些星星出现以及在不应当的方向上出现，对应的方向都有兵乱，但你看四星齐起，也没有什么异状，可见是骗人。
    希澈说：星星太多，认不过来，还是日月好，各自只有一个，不会弄混。他本来是玩笑话，但韩庚极力钻研书本，较之之前已多了些呆性，竟接道：太阳从西边落下，自东方升起，而新月先在西方露明，东方隐于地下，真正是既不由天，也不由人。世间事大多也是这样，所以凡事都易于破坏，难以促成。韩庚说完见希澈笑着看着自己，这才明白过来希澈的话外音，想到自己说了一大篇没头没脑的东西，不禁有些尴尬。
    希澈却没有丝毫取笑的意思，他点头道：自从有生民以来，世间君主何尝不推步日月星辰的运行以定历法？直到五帝和三代时期，才把这件事情继承而又发扬光大了。内为冠带，外为夷狄，使内外有别，把中国划分为十三州。仰则观察天上的星象，俯则模仿效法地面上的事物，然后知天上有日月，地上则有阴阳；天上有五星，地上则有五行；天上有列宿，地上则有州郡，一一相对应。
    希澈又说：我才明白为什么怨皑师父说自然万物宇宙星辰才有大智慧。人世间的事情，运行周转，始终遵循与自然一样的道理。然人生苦短，无力与日月星辰争辉；生老病死与报应神鬼无关，却也是自身无力改变。所以人贵在活出真味，生有所求，老也无憾。韩庚，怨皑师父不愿意让你庸碌一生，荒废一生，当真是用心良苦。
    韩庚见希澈没有嘲笑自己，反而说出了这样直到自己心里去的话，想到师父对自己的好，终于怨恨全无，只剩感激，对希澈也更觉亲近，还有了几分敬意。
    希澈疲惫，靠到韩庚肩上：我只是想见你，见了你便觉得安心，也感到哪怕前路有艰难，自己终究也不会是一个人了。这大概就是我所求吧。韩庚伸手揽过希澈，两人只觉得心意流动，不能与外人诉说。
    希澈强忍睡意再看天空，指着那如同一匹布挂在天上的星星说：它好明亮，叫什么？韩庚看去，笑了：那是我的星星，叫长庚。师父说我出生时那颗星星尤其夺目，光华璀璨，他便替我父母给我取名为韩庚。
    希澈听得神往：真好。只是不知道我是哪颗星星。
    紫微吧。韩庚轻轻笑道。
    紫微？希澈轻声反问。韩庚笑道：现在见不到它。紫微星极美，却被无知世人当作大灾祸的象征，紫微一过，天灾人祸。可是说到底，紫微又有什么错呢？它不过是一颗星星罢了。狂风暴雨，旱涝虫灾，改朝换代，国家覆亡……全是因为自然的不可抗力，人的欲壑难填，关紫微什么事呢？你只不过是生在那时那地，旁人受的苦难，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韩庚日日研究这些，得出如此感慨，说与希澈听，却久久没有回应。侧头一看，希澈眉眼紧蹙，呼吸均匀深沉，竟是睡去了。
这一夜没有梦魇。从未想过一生漫长的黑夜中，还有这样的无畏和宁静。希澈在睡梦中，也有了笑意。
    彼年星起，韩庚十二岁，与希澈相识一年有余。

紫微旧时（四）
希澈在谷底逗留了两日。这两日里，他与韩庚同吃同寝，无话不谈，只觉得须臾也不能分开。到了第三日清晨，终于被怨皑君寻了来，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抓了希澈便回去了。韩庚倒也没有多烦闷，只是小小地惆怅了一下。
他领悟到驭风天武功的要义，加之应允了希澈一定要好好习武，凭借武功逃出追星谷在他眼中已不再是做不到的事情。希澈走后，他反倒静下心来，只是心中无时无刻不在为他这一次的冒死相间而感动，只想要快点出去，那样就可以一直和希澈在一起了。

    山谷中时日寂寞，也流走飞快。两年过去后，韩庚第一次试着援藤出谷，却在离谷顶约摸百丈处无力为继，只能放弃。失败之时，韩庚有些懊恼，过后却想出自己练功的瓶颈所在。自然万物，索取土壤水分，仰仗日月精华，却并非一味取拿，亦付出自己，使自然运转，或者腐为养分，或者成为其他生物的事物，然后自己也在这更为完善的世界中，尽力生长。
韩庚想到自己之前为求速成，只是积累内力，如今想的深了些，在寂静山谷中运气调息时，也不再一味只想蓄积真气，反而有意让气海空旷一些，散开小部分内力，下一次的修习却因为这小小的放弃有了更大的进益和空间。他一心只想快快出谷，修习之时勤奋无比。
到了第五年上，韩庚再次试图出谷，他将树藤绞在手心，也有一些犹豫，终于凌空跃起，在凛冽的风中几乎是半丈就必须停一停，直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双足才终于落在谷顶泥地上。
    韩庚心中百感交集，再次回到这里，几乎有了隔世之感。他本来还想回去取一些东西，终于因为担心自己下去了就再也上不来而放弃了。走在宫人弟子之中，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在这里生活过。但想到马上就可以和希澈与师父相见，也感慨一切总算是暂时安稳了下来。
    师兄弟们见他回来，大是兴奋，围住他诉说别情。韩庚没有见到怨皑君的身影，好不疑惑，一问之下，同门无不神色转悲，许久，才告诉他怨皑君已在两年前溘然长逝了。
    韩庚大惊大恸之下话也说不出来，拨开众人，跌跌撞撞地寻到无绝宫弟子的墓地，一座汉白玉的大冢，在群墓的最尽头。韩庚泪如泉涌，踉跄而来，跌坐在墓前抚碑痛哭。
他本来是普通宫人家的孩子，五岁被挑进驭风天开始跟随怨皑君学艺，十一岁被逐下追星谷，十六岁出来，人生的每一步，都是怨皑君指引他走来，二人名为师徒，实则情同父子。恩师辞世，自己连为他送终都没有，韩庚只怪自己学艺不精，殊不知他仅凭五年就出了追星谷已经是仰仗他的天赋和勤奋，早已可称作武学上的一番奇遇。
韩庚想起怨皑君的音容笑貌，二人之间的点点滴滴，眼泪停不下来，直要哭得喘不过气来，似乎也要将这五六年在追星谷所忍受的苦楚和寂寞也一同哭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没有力气再哭了，韩庚头痛欲裂，靠在墓碑上，一如小时候遇到什么伤心事和难事时就倒在师父怀中。心神呆滞间，眼前来了一个人，在自己身侧蹲下来，轻轻按住自己的肩膀，柔声道：韩庚……你总算是回来了。话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咽，韩庚目光空洞地抬头，眼前之人仿若幻觉，星眸含泪，正看着自己。
    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一个人。虽然容貌有了小小的变化，但没有任何变化的却是那绝代风华和在每一场梦中温暖了自己的目光。韩庚呢喃出声：希……澈？突然眼泪又夺眶而出，似乎所有的悲伤和委屈都有了安慰。希澈拉过韩庚，让他的脸埋在自己肩上，韩庚有了倚靠，如孩童一般抽泣起来。
    希澈心里五味陈杂，他轻轻拍着韩庚的背，自己的眼泪却懒得去管，任它肆虐在风中。夜色自四面八方游弋而来。仿佛没有了所有支撑的人世间，却突然在眼泪中发现我们还有彼此。

    还有彼此，只有彼此，这是幸，还是不幸。


    韩庚搬出了驭风天，到墓地为怨皑君守灵。希澈日日来陪伴他。韩庚这才知道怨皑君是患病而死，走时唯一放心不下的也还是在追星谷的自己。怨皑君叮嘱众弟子隐瞒自己离开的消息，也嘱咐希澈再不可任性行事，扰了韩庚心神。希澈遵守诺言，所以再也没有下过追星谷，只是安心等韩庚回来。心中的打算却是，韩庚十年回来便等十年，二十年回来便等二十年，没有想到过了五年便再次相见，陡然地有了很多感激。

    韩庚凭借己力出了追星谷，却不知道自己的武功到底有多高。与希澈切磋拆招时，内力远高于他，却输在招式上。希澈叹道：其实说到底，招式总是次要处，形神到时，正好不必受招式束缚，万物皆是兵器，举手投足皆是杀着，倒是占了优了。
    韩庚无心多管这些，希澈又道：那石盒果然是弑离拿了。而且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然打开了它。两年前怨皑师父发现他在偷练石盒中的武功，本想散了他的功力，终究不忍，也就罢了。弑离现在武功亦好得很，只是不知道与你比起来如何。
    说起弑离，韩庚又想到童年往事，叹道：我回来后还没有见过他，不知他怎么样了。当时我们年纪都小，你也不要太记怪他。


    希澈眉梢一挑：我记怪他？我若真记怪他，也不是因为小时候的事，而是……而是……韩庚奇道：而是什么？希澈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弑离对自己说过的话告诉韩庚，便摆手说罢了罢了，韩庚见希澈羞恼交加的样子，笑了。他自出谷笑容极少，此时一笑倒平白让希澈愣了一下，韩庚如今已长成挺拔英俊的少年，丰神如玉，俊朗无匹，双眸宛如清潭，一望见底，希澈被他笑得心头一热，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韩庚道：你怎么了？说着凑近些，唇齿间清新的气息迎面而来，希澈心如鹿撞，猛的站起来：没什么，我明天再来。说完转身开门，竟似是逃出去了。
    走在风里，心里兀自不能平静，希澈摸着自己发烫的脸，暗笑自己何时矫情的像个小丫头，想到刚才的情景，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过索桥，将到神仙镜时，暗影中突然转出一个人，拦住希澈去路，希澈看清他容貌，眉头一蹙：你又要干什么？那人沉声道：你又去见他吗？希澈。
    弑离！希澈怒意横生：我姓金！我叫金希澈！说完绕开弑离就要走，弑离一把拽住希澈的手腕：你就这么厌恶我吗？我这么喜欢你，你……希澈用力甩开弑离的手：你住嘴！把那些荒唐念头给我收回去！弑离冷笑：我荒唐？你方才那样笑着从韩庚那里回来就不荒唐吗？我是男人，未必韩庚就不是男人吗？！
“啪！”
   希澈胸口起伏，怒气难平，弑离脸颊上泛起五个鲜红指印，希澈脂玉般温润的手指凛然的指向弑离：你！最好不要再有下一次，否则让众位师父知道，我看你如何收场！还有，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怨皑师父是因为看你用阴损的方法偷练了驭风天的武功后病情才陡然转急，我不过是念在韩庚仍当你是兄弟才……
    又是韩庚！弑离打断希澈的话，粗暴的抓住希澈的手腕，将他的手举到自己眼前，希澈挣之不脱，怒视着弑离，弑离额头青筋暴起：从小到大每个人口中就只有韩庚韩庚韩庚！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语毕猛然发力，一把将希澈拽入自己怀中，希澈不防间倒在弑离宽厚的胸膛上，少年的气息顿时铺天盖地，还不等希澈反应，弑离已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不由分说的粗暴的吻了下去，希澈的嘴唇被湿热温软的唇舌覆上，又惊又怒，想到自己还有一手自由，当下真气运起，一掌打在弑离肋下。
这一掌毫不留情大，弑离受伤，去捂痛处，希澈趁势猛力将他推翻在地，直气得浑身颤抖，凤目中是凛冽决绝的狠意：再这样，我就杀了你。言罢扭头就走。弑离伤重痛怒之下咯出血来，眼中那个红色的背影，在隐约泪水的氤氲下，模糊一片。


十月之间，是神仙镜皓眉臣的生日。这一日，众弟子约好了一同向他庆贺。韩庚因为与神仙镜一众弟子要好，与神仙镜也算有一段渊源，所以也在被邀之列。满满开了近十席，弟子们按辈分坐下，希澈自是与韩庚一起，同席的还有他俩从小玩到大的同辈弟子，只有希澈身边还有一个位子，像是众人刻意留出来一般。
等了一会儿，弑离面带微笑，风度翩翩地在希澈身边坐了下来，小一辈的弟子素来仰慕这位师兄，无不注视着他，
    韩庚出谷之后，还是第一次与弑离相见，想起旧事，不禁感慨，正要说话，弑离却抢先道：韩庚哥哥，本来早就应该去看你的，但想到你一心为怨皑师父守灵，也不忍打扰，这些年，你受苦了，当年，是我不该。韩庚见他如此，大为感动，忙道：也不是你的错，只是当时都不懂事。
    弑离笑道：哥哥不怪我就好，说着夹起一片菜，轻轻放到希澈碗中：希澈……哥哥，这是你最喜欢吃的，你尝尝看这菜做的好不好。

紫微旧时（最终）

希澈面沉如水，双手在桌子下已紧握成拳，众人都知他与希澈走得近，才将位子留给他，现在这样也不觉奇怪。韩庚感到希澈情绪不对，其实他也对希澈和弑离间的亲近感觉别扭，只是不好表现出来。
弑离对希澈的反应视若无睹，仍是笑对众人道：我虽然只小韩庚哥哥的月份，但对他一直尊敬的很，对希澈……哥哥，也是如此。大家见弑离在神仙镜中的修为是众弟子中最高的，却仍然如此谦逊，不由对他更加佩服。
    希澈微一冷笑，将面前的碗推开：你连我什么时候变了口味也不知道么。我现在对这道菜厌恶已极。说话之时，他面容带笑，如三月和风，却让众人看的呆了，弑离的笑却突然僵住，尴尬地一笑：这样啊。


    宴席散后，希澈陪韩庚出门走走，韩庚欣慰道：弑离认错，我真的很高兴。希澈不愿多提起这个人，淡然道：这样最好了。接着便换了话题道：驭风天现在的执掌者是你大师兄？韩庚点头：是啊。过完今年，我便要搬回去帮他打点一些闲事，驭风天是师父的毕生心血，我应当为其出力。
    韩庚在追星谷这五年，心性转变极大，一路成长起来，当初的莽撞和暴戾已被打磨去了大半，胸中自有天地经纬宇宙万象，已然流露出与年纪本不相称的责任感和稳重。
    他信守诺言，新年后果然就搬回了驭风天，协助他大师兄打理宫中大小事务。希澈原本也想搬出神仙镜，他不是宫中弟子，来去自由，奈何皓眉臣不放心他未愈的魇症，极力挽留，希澈无法，只能留下来，却也是隔三差五就去韩庚那里，为他种些花草，帮他整理典籍，也自有一番乐趣。
    弑离常常见他二人在花间林中，宫中四地行走的身影。看他们言笑晏晏，并肩偕行，好似画中璧人，心中越绞越痛，简直要滴出血来，可有又无从发泄，只能任那怨气恨意越积越重，直将他带入万劫不复之地。


    六月底的一个午后，韩庚站在驭风天藏书地的一堆箱子中，仔细查找一卷算经。躬下去许久，腰也有些酸痛，他站了起来，伸个懒腰，忽然觉得腰间一痒，韩庚笑出声，反手一把抓住咯吱自己的人，将他拉到眼前来。
    希澈笑道：你还吃午饭不吃？韩庚说：什么时辰了？希澈笑而不答，伸手一送，竟然还有一个食盒。韩庚感激的笑了笑，打开食盒在坐在一个箱子上 狼吞虎咽起来，希澈见他吃的高兴，也很开心，在韩庚身边坐下，拿起一本书来看。等了一会儿，韩庚吃完，将盒子盖上放在一边，希澈转过头，见韩庚嘴角粘了一粒米饭，便笑吟吟的去帮他擦。
    阳光斜斜的射进来，书籍中跳起的灰尘在在光束中翻覆。希澈的脸被光芒镶上华丽的金边，细腻的皮肤几乎透明，韩庚心中一荡，不禁握住了希澈停在自己唇边的手。
    希澈被这么一握，也有些呆了，醒悟过来，他脸红了一下，使出老伎俩，起身要走，韩庚手劲未收，希澈又起的急，脚下一个踉跄竟又倒了回来，韩庚正仰脸看他，不防间两人的嘴唇贴到一处。


    没有任何的不适和厌恶，这样的面对彼此，唇齿相依。韩庚脑海中闪过的，希澈的一颦一笑，对自己的温柔情意。在如斯温暖的阳光中，成为定格的画面，心中百花齐放，回到初初相见的那一天，你站在万花丛中，转过身来，从此走进我的命运，再平庸的生命，因了你，也让我感激万分。
    韩庚心中温润，软下去，更软下去，他目光深如清潭，站起来，将希澈揽入了怀中，带着暖意和泪意，深深吻下，希澈闭上了眼睛。
    如果光阴就停在这里，停在这绵长，又无端让人无望的一吻……那有多好。

    窗外阴影中的人，目光阴冷，一手按在窗格上，骨节发白，手指几乎嵌进其中。心中熊熊的妒火，狂舞起来，将他活活吞没。


    明日便是希澈十八岁的生日。
    弑离有一些打算，想借此好歹缓和一下自己与他的关系。他心不在焉地往自己的住处走，经过长廊时，不小心和一个人撞在一起，那人手中端着的药泼出来，弄了他一身。弑离不以为意，收敛了一下神色，抬头时才发现是一个容貌清俊的少年，正因为自己撞到了神仙镜的弑离而惴惴不安，仓皇地伸出手来要帮弑离擦那一身汤药，口中还在不停说着抱歉。弑离笑笑：没有什么。洗洗就好。
那少年感激地看着弑离，说道：多谢师兄没有责怪。是我太不小心了。他的眼神清澈，好似一汪清泉，这样一双潋然又带些距离的的眼睛，突然让弑离想到了一个人：你……说着竟不自觉地往前更上了一步。
少年被迫后退，却退无可退，只好贴在墙上。两人本来就离得近，这下更是呼吸相闻，近在咫尺。那少年眼见弑离的眼角眉梢近在眼前，又那样注视着自己，无端紧张起来：师……师兄？弑离惊觉到自己的失态，忙自嘲地笑了笑。正要退开，忽然听到身后一个冷冷的声音道：怜风你还在这里干什么？你二师兄催药催了好几回了，快给他送去。
怜风听到这个声音没来由地全身一紧，他一直敬畏这个声音的主人，闻此忙匆匆从弑离身前撤开，低头有些羞恼地去了。弑离回头，看见希澈面无表情地冷淡道：弑离，你到底是要把神仙镜变成什么地方。
弑离知道希澈又将刚才的一幕误会，微一苦笑，不知如何辩解。希澈道：你好歹还是有个限度，像现在这样真的很让人厌恶。弑离胸中一痛：你是现在厌恶我，还是一直厌恶我？
希澈被他问住，但是也懒得回答。转身便走。弑离在他身后大声说：除了韩庚，你就完全不在乎别人的心情吗？！希澈听到这里，脚步停下，终于转身过来，说：是。我只是想知道他的心情，只能看得到他。别人怎么样，我根本一点都不在乎。
弑离看希澈的神情坦然，青丝在夏日略有些腥热的风中缓缓地飘扬，完美得好像一个不可触及的幻觉。他涩声道：我现在很恨你。有多爱你，就有多恨你。
    希澈淡淡地笑了一下，再次回身，穿过长廊，去得远了。


    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弑离头痛欲裂，也不想停下来。只怕自己手中动作一停，便又要想起那个人。
    风中之音不堪听，只求归去。
弑离将以前他与韩庚希澈二人共同填的一首词吟出来，微微苦笑。那时候他们都是孩童，知道什么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为赋新词强说愁而已，现在吟在嘴边，却有了分量，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会是这样局面，如果当初自己能承认是自己拿了那个石盒，那么希澈对自己的恨意会不会少一些。如果自己没有偷练驭风天的劳什子武功，希澈对自己的鄙夷会不会少一点。如果自己没有强吻了希澈，那么他对自己的防备会不会少一点。如果没有前前后后那么多的误会，他对自己的厌恶会不会少一点。
    怎么可能少呢。他今天也说，他在乎的只是韩庚，看得见的也只是韩庚而已。弑离一仰脸，喝下一大口酒，只觉得心中一大团浓浓的怨气，不由站起来，在揽月峰顶大喊出声：韩庚有什么了不起？！你有什么了不起？！你这样对我，有没有想过我会有多难过？！啊——————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夜空的深处，又传回来他的呼喊的回声：啊——啊——啊——
    弑离颓然跌坐在地上，口中呢喃：为什么，你到底是为什么……他只是替自己不平，却没有想过感情的事情其实希澈也无法自主，他本来就是自我的人，爱一个人也是一样，他既然走到了韩庚身边，便不会再回头，还会想尽一切办法，让韩庚远离伤害。至于有没有伤害到别人，却是他自己也控制不了，也不愿意理会的事情了。
    而弑离只觉得恨，恨得浑身颤抖，他心中有一个恶魔站了出来，叫嚣着，如果不报复自己肯定就要发疯。弑离此刻理智已失，又借助酒劲。心中陡然有了一个可怕又让他兴奋不已的念头，这个念头一旦起来，就再也压不下去，反而让自己全身血脉喷张，只想快点达成。
    主意已定，弑离踉跄着起来，走下了揽月峰。

    希澈沐浴完毕，简单披了件纱衣，便躺在了床上。他想到明日韩庚约他去山下游玩，心中兴奋不已，大是期盼。又加上他本来睡眠就不好，所以躺上去半天也还没有要睡着的迹象。
突然隐隐闻到一阵浓浓的香气，香得奇怪，却绝对不是毒药。希澈只当是哪个弟子又在研究什么新的熏香的香味跑了过来，也没有在意。辗转了几回，突然有了困意袭来，希澈自己也觉得奇怪，便想顺着这困意睡下去，却不知道为什么满脑子都是韩庚的样子，修长的双腿，结实的肌肉，面庞带笑，缓步走来。似乎是梦，又真实得没有破绽。
希澈在浓烈的香气中，只觉得小腹处忽然烧起了一把火，简直要把自己点燃，他想睁开眼睛，又没有办法睁开，难受地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薄薄的一层纱衣早已被汗湿了，粘腻地贴在自己身上。说不出的难受。希澈在模糊的意识中翻了个身，将脸埋在枕头里，想要借此来赶走脑海中盘踞不走的让自己脸红心跳的念头。
    突然感觉到一双也是被汗打湿的凉凉的手，轻轻环上了自己的后腰，明抹暗挑，渐渐滑到自己身下。手微一用力，解开了自己衣衫的束带。
    希澈在他的抚弄下呻吟出声：你……你是谁……那人却不说话，反而伏到自己背上，将整个的重量压下来，他的喘息声已经开始变得粗重，脸颊相接处，彼此都是火热。希澈本来矫健有力的身体在欲望的抽搐下虚弱地摇摆，想要摆脱侵略自己的那只手还在自己背上的人，又舍不得这样迷幻的感觉。
    那人粗暴地揉搓着希澈，几乎不是爱意，而是深深的发泄。手指的所过处，是细腻如锦缎的肌肤，是纤细如女子的腰肢，是结实紧绷的臀部。那人完全沉迷在希澈里外肉体的快感里，话都说不出，只能一直放肆地动作。湿滑炽热的舌头舔吻过希澈的耳后，肩窝，背脊。
    希澈气也喘不连贯：你……你是我的梦……还是真的……你……那人一手急急地扯下希澈的衣服，一手往希澈的后庭探去。在那蜜穴上来回的摩挲，感觉它慢慢地打开，诱引着他的手指进入。 
    湿热滑腻的肌肉象是要把手指吃掉似的吸着它，把它带到体内的深处。 希澈身体一紧，突然呢喃道：韩……庚？我梦到的是你，是你吗？
    不是韩庚。是已经不能再控制自己的弑离。弑离听到希澈叫出的名字，苦和怒交织在一起，他不再管那么多，将希澈扳过来，让他的双腿高高压在自己的胸前，下死劲撑开，让希澈整个的花蕾毫无遮掩的暴露在自己放肆的视线下，看着自己的昂扬激烈地进出其间。 
    它的颜色是娇艳的粉红，因剧烈的摩擦而发出湿润艳红的光泽。像是一个纯情稚子的小嘴，饥渴地舔吸，吮吻着弑离的粗大坚硬。
     弑离居高临下，毫无爱怜地看着紧闭着双眼克制着喊叫的希澈。这就是你在韩庚身下的样子么。心里更加地冷酷，他毫不留情地继续那野蛮的贯穿撞击，高高抬起，再重重砸下，将自己送入希澈的最深处。
后面抽插摩擦带来的刺激直接而强烈，不可言喻的快感夹杂着钝痛，逼得希澈几乎要失声叫喊出来。他强压下叫声，却让身体更加敏感地感受着体内长程往复的抽插。当弑离的手再次的握住希澈前面的激昂时，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了，轻微的一个挤压，也能让他抑制不住地喊叫出声。
    弑离的头往后高仰，喉结剧烈地上下挪动，浑身布满细细的汗水。丧失在灭顶的快感中。

    希澈哆嗦着举起手，用嘴紧咬住自己的手指，试图堵住流泄而出的叫声。 
    弑离把希澈高高抬起的腿放下，让他夹在自己腰身的两侧，伸手抱着完全无力的人，把快被咬出血的手指拿出，用嘴含住，一根根的慢慢濡湿过去。  
希澈想要避开，可他的身体像是违背主人愿望似的紧紧缠绕着弑离的分身，紧密吸附着他，挤压着他，让弑离一直发出兴奋至极的低吼。他像失去控制般地疯狂侵犯着身下的人，极尽贪婪地掠夺着梦寐以求的肉体。
当他冲上快感的顶峰时，却舍不得从如此美妙契合的身体里退出，他把似乎永不满足的分身放在希澈的身体里休息一下，又迅速地发起下一轮的进攻。 

    一次又一次，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疼痛像是一个无形的黑洞 ，看不到，又深刻地存在。
慢慢地吞噬着希澈的身体，一切都在消失，痛让他的神智溃退。后穴已经被撑到想像不到的程度，粗大坚硬的物体毫不留情的贯穿，在柔软体内乱撞乱捅，血缓缓流了下来。希澈瘫软在床上，用仅余的理智控制着自己，终于明白这不是一个梦。
他不知道韩庚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在深夜的房间里，又看不清韩庚的样子。希澈突然感到非常害怕，他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韩庚”，在极大的痛苦和兴奋中，欲望的痕迹已将床榻染得斑驳，希澈挣扎了几下，终于昏倒在床上，仿佛再也没有力气醒来。

    皓眉臣在站在希澈门外，突然听到了交欢时放浪的叫声。他本来是履行对希澈娘亲的承诺，要将她写给希澈的信在他十八岁的时候交给他。皓眉臣选在两日之交而来，没有想到听到这样的声音。他不能容忍希澈在神仙镜做出这样的事情，怒火腾起，不由喝道：金希澈！
    原本是要给希澈时间收拾现场，皓眉臣却突然闻到了情药的味道。他一向对弟子管教甚严，但也知道这样的药在众弟子中流传，药力强大，不但能催发情欲，还能迷倒人的心智。他想到希澈的容貌，一腔怒火竟突然变成了对他的担心，踹开门进去，转入内室，竟看到弑离正慌慌张张地穿衣服，而希澈赤身裸体倒在一边，似乎已人事不知。
    皓眉臣目瞪口呆，反应过来，顿时激怒难当，手指弑离痛喝道：孽畜！竟然是你？！弑离万没有想到他师父会来，听到那一声“金希澈”魂魄早就去了大半，如今面对他师父的疾言厉色，已经吓得腿脚酸软，不由“扑通”一声跪在了他师父面前：我……我……皓眉臣痛心疾首地看了一眼他平日最是得意的弟子之一，担心希澈的情况，忙上前查看，只见希澈的后庭处已惨不忍睹。皓眉臣想到这的潋颜托付给自己的她唯一的儿子，一颗心又愧又痛，几乎要撕裂开来。
    他回过身，狠狠一耳光扇在弑离脸上：跟我去见宫主！让他来发落你！
无绝宫的弟子大多是男子，亦有人有龙阳之好，但是无绝宫宫规森严，最是禁止的就是这样的事情。每一发现，轻则逐出宫门，重则打成废人，弑离被一巴掌打翻在地，想到这一去万无生还的道理，又膝行几步，拉住他师父的衣摆哭道：师父！师父我错了，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师父你原谅我，你原谅我！说罢磕头不止。
皓眉臣何尝不心疼自己的弟子，但是他更看重的是潋颜，见她的儿子受辱，根本没有办法原谅，他沉声道：你给我闭嘴！你是男人，还要逃避责任吗？说着就去拉弑离，弑离怕极，眼泪兀自还在流。皓眉臣见此，终于是不忍道：既然做了，就去面对。弑离泪痕难干，伸手让他师父抓住，皓眉臣见他终于还有点担当，当他是一时糊涂，心里也有了可惜，想到一个聪慧的孩子，就要这样被毁了。正要开口说话，却在完全没有防备下被弑离一掌打在心口。
    原来是弑离趁起身之时在如此的近距之下攻了皓眉臣一个措手不及。皓眉臣被打中要害，手上一松，弑离立时欺近，又是一掌补上。皓眉臣后退几步，两击之下难以回转，弑离跟上，补上第三掌。皓眉臣已经摇摇欲倒，弑离一掌接一掌，完全不知道停下来似的打在他师父胸口上。

    没有光线的房间里，是血腥味。弑离跌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仿佛经历了一个恶梦。他不想杀死皓眉臣，却又要亲手杀死了他。
    弑离呆了很久，终于意识到这个事实。事已至此，他反而冷静下来，他手掌凝力，用偷来的驭风天的武功，狠狠在已重伤的皓眉臣身上，补上致命一掌。

    可怜皓眉臣，一代高人，竟然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自己的爱徒手下。不能瞑目。

韩庚在睡梦之中，被一阵急迫的敲门声惊醒，他披衣出门，见是弑离急惶地站在门外，他一见韩庚，便颤抖着拉住了韩庚的手，带着哭腔道：哥哥……韩庚哥哥……韩庚伸手扶住他，惊讶道：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弑离话也说不连贯，半天才好不容易忍泪说道：希澈哥哥他……他……韩庚一听希澈的名字，急道：希澈？！他怎么了？！弑离再也说不出话，只是含泪摇头，韩庚道：他现在在哪里？弑离哭着，说：神仙镜里……他的房间……哥哥，你快去看他。
    韩庚只当希澈魇症复发，严重到如此地步，让弑离口不能言，唯有来叫自己去安抚，他再也顾不得许多，放开弑离，向神仙镜赶去。
    弑离让在一边，看韩庚跑远，擦干眼泪，冷漠地转身，去了正殿宫主的寝宫。

    希澈！韩庚叫着，推开房门，在月光之下，首先看到的是一具横在堂间的尸体，韩庚心中一紧，冲进去蹲下，将尸体抱在怀中，竟然是皓眉臣。他双目圆睁，嘴角鲜血还在涌出，头发散乱，在这样的气氛里看上去十分可怕。韩庚大吃一惊，伸手去探，他已经死了。韩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胸中痛到无法自制，他看到皓眉臣手伸入怀，似乎是要拿什么东西，便连忙伸手去摸，居然拿出一封信来，封上两个娟秀的小楷：澈儿。是女子的笔迹，韩庚将信收起来，轻轻放下皓眉臣，冲进了内室。
    黑暗一片，却可以听到沉稳的呼吸声，似乎是人在熟睡或者昏迷，呼吸均匀平和，不是受伤之状。韩庚叫了两声希澈，没有回应。点亮蜡烛，定睛去看，却似是突然被人钉在原地，无法移动。

    一片狼籍的床上，希澈不着寸缕，伏在那里。身上是青紫的情欲过后留下的伤痕。下身精液和血迹胶着，更是不堪入目。
    韩庚只觉得呼吸都是困难，眼中瞬间涌上灼热的泪水，他艰难地，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给希澈简单地裹上衣服，将他揽在怀中，希澈在恍惚中感觉到有了人，他困难地努力睁开眼，看到的正是韩庚的眼睛。希澈只感觉身上又是一热，在没有恢复的知觉中，吻上了韩庚的唇。
    韩庚不知道要怎么回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希澈受到了伤害。他流下泪来，抱紧了希澈，对自己的痛恨和对希澈没有尽头的怜惜交织在一起，让韩庚摇摇欲坠。
    却突然听到脚步嘈杂，有几人冲了进来，看见这一幕，无不惊在当下。
    只听戍悲子一声痛喝：好你个韩庚！！已经冲上前来，一把将韩庚从希澈身边拉开，掀翻在地。


第八章（上）

    韩庚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到了这里。
他遥遥看着无绝宫气势不减当年的恢弘正殿，虽然不是金碧辉煌，但无言静默在那里，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摄人威严。他还记得那一天，就在那大殿之中，希澈拖着痛极弱极的身子，伏下去挡在已经被痛笞一顿的自己的身上，替他捱下那一顿鞭笞，直被打得皮肉尽绽，终因戍悲子看不下去出言阻止他才幸免于难。
两人被投入修罗场的深牢中，度过了此生最为黑暗的一夜。韩庚枉受污蔑，本不屑逃跑，想要还自己一个清白，但看到希澈伤得严重，必须得及时治疗，而无绝宫已抱定了要他二人以死谢罪之心。韩庚权衡之下，这才决定携希澈冲破守卫，越狱而去。此战之后，他便成为无绝宫的耻辱和叛逆，再也回宫不得。
    韩庚又走到追星谷边，抚着那树藤，想起当年之景，更觉心痛不能遏止。他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十余年未见的家，每一处都是回忆。只是这回忆有美好，也有惨烈。想起美好之时，因为它已经远离自己，枉添惆怅，而一旦触及那惨烈，更是陡增恨和泪，伤口有汨汨鲜血，流淌不停。
    待得韩庚跌跌撞撞下了苍颜山，天已微明。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更不知道要去哪里。
    希澈却将韩庚看得真切。他用轻功赶了一整夜的路，饶是他武功高绝，此刻也是气海翻腾，后力不继。但突然看到韩庚，见他安然无恙，喜悦已经冲淡了一切疲劳和辛苦。希澈不由大声喊道：韩庚！一边带着正洙，迎了上去。
    而东海赫在英云三人，一个本就受伤，一个要分心照顾伤患，一个武艺平平，早就远远落在了希澈后面。
韩庚听见这一声呼唤，早已如经历了一场人生般倦怠的他，胸腔中又有了活气，只是那一声“韩庚”仿佛来自前世，又无端让他泪意难止。他迎上几步，泪眼蒙胧地抓住希澈的一只手，哽咽着只是说不出话来。
希澈见他神态，心中一痛，忙疾声道：怎么了？是不是几位师父又为难于你？韩庚颓然摇头：不，没有。希澈疑惑，正要再问，一旁的正洙看见韩庚，想起师父临终前的嘱托，已经跪了下去，含泪道：先生，先生，请你杀了弑离，为先师和无绝宫上下枉死的弟子宫人报仇！韩庚见正洙如此，神色转和，扶起他，说：你师父也曾教导我，又几次三番替我脱罪，救我于危难，他惨遭毒手， 我怎会不理。你先起来。
    希澈本来有心病，他听说韩庚是为了救正洙再上无绝宫，虽然不知道其中缘由，但他想既然无绝宫要的是正洙，自己唯有掳了他来伺机相助韩庚，必要之时，亦可拿正洙对无绝宫要挟，此时听了二人的话，好生奇怪，说道：无绝宫怎么了？
韩庚看了看希澈，那种眼泪就在眼眶边缘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希澈仍不知道当年的真相，而韩庚也无法告诉他，只有尽量平静地，说：弑离杀害了戍悲无泪二位师父和老宫主，将无绝宫握在手中了。
希澈听到故人离世，自是伤感，唏嘘之后，冷道：我一早便曾说弑离他狼子野心，只是你们都不在意，都不愿意相信我。韩庚根本没有办法迎视希澈的目光，转而向正洙道：你师父说得没错，纯正的驭风天的武功，可以制服弑离。我本来也许可以做到，但我右臂已残……
听到这里，正洙羞愧地低下头。韩庚道：你我本来同是无绝宫的三代弟子，但我的资历年龄均长出你许多，你若愿意，我可以将一生所学传授给你，让你能手刃弑离，为无绝宫报仇。
    正洙听到这里，惊慌道：可是我天资驽钝……希澈冷冷地打断他：你不是天资不够，只是不适合暗门的功夫。韩庚点头，又对正洙道：你觉得可以么。
    正洙心意难决，他本来以为只要找到韩庚一切自可无虞，没想到有此枝节。他痛恨弑离，只想将他除之后快，一想如果追随韩庚学武，恐怕练成至少也得要好几年光阴，到时候，谁又知道是什么光景，因而拿不定主意。
韩庚知他心中所想，叹道：天下之大，要找人去杀弑离，却是不易，我已感到自己无力杀他，但我对他也是恨极，你也可以当作是我恳求于你。正洙忙道；先生言重。韩庚道：虽然我在驭风天你在暗门，但我也可以勉强称作你的师兄，如果你不介意，叫我师兄就好。
正洙见韩庚不计前嫌，对自己可亲至此，心中大是感动，更无迟疑，忙道：感激师兄传艺之恩。便已拜下。希澈却在旁看得一阵酸楚，韩庚此举是又把自己当作无绝宫弟子了，当真是今生孽债，绕来绕去，又回到了原点。
    随后赶来的三人正见到这一幕，亦大是惊骇，英云抢上来扶住正洙道：小娘子……忽然瞥到大哥狠狠瞪了自己一眼，忙改口道：正洙，你没事吧？
希澈冷道：我若想把他怎么样，你此刻如何还见得到他，他既活着，当然就无他事。英云的脸极难得的红了一下，讪笑着不知道怎样收场。东海见惯英云运筹帏幄的模样，见他现下如此狼狈也忍不住笑意，一笑之下，牵动内伤，又咳嗽起来。赫在冷着脸，运过内力替东海平复。
希澈向韩庚叹道：你这一走，咱们又不知何时能见了。
    韩庚不发一言，同希澈走开几步，方道：我不走啦，今后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希澈大吃一惊：为何？韩庚酝酿了许久，终于开口道：当年……我对你做下那样的事……这下轮到希澈脸红了，停了一停，说：我并没有怪你。韩庚鼻子一酸：但我责怪自己，所以这些年一直无法面对你面对自己。如今我已想开，我是真心想从此就与你在一起，不再分开。你若原谅我，就让我在你身边好了。
希澈怔怔地看了韩庚许久，眼中泪光渐起，却在眼泪流下的前一秒，璨然一笑，道：傻子。说着走上前，轻轻抱住韩庚，将脸埋在他胸前。泪水须臾已将韩庚衣襟濡湿一片。韩庚拥住希澈，释然地带着眼泪笑起来。轻声说：你可不要嫌弃我这个傻子啊。
    希澈似乎是笑了，轻轻一拳落在韩庚后心，韩庚用力将希澈抱紧，不愿再松开。
    如果可以，就让我们穷尽此生，这样在一起吧。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激。希澈在心中说：就这样吧。这样就可以了。 


    宴会之日。
    皇城之外车马络绎不绝，冠盖相连，看不到尽头。
金家的马车格外辉煌夺目，一则因为华丽，二则因为只有金家能用皇家颜色装饰车马，这是先帝唯一的特许。停在城门外，两辆马车的帘幕被渐次撩起，微风之中，前后走下两个人来，便是金家此次来参加宴会的两位公子。
    这两个人都是仪表堂堂，众人中一站，轻易就能辨认出来，引来一片赞叹。虽是后辈，但走在人群中，却受到各方不断的行礼问好。最为醒目的是独当一面的二少爷，他身姿挺拔，走路时风也起来，自然的就是霸气逼人。此刻笑意盈盈，回应着四方的招呼声。
    英云和正洙跟在后面，百无聊赖。
为了不让钟云落单，希澈和英云好不容易赶了回来，已经累得不堪。东海因为实在无法再这样奔波，便留在苍颜山下的小镇里养伤，赫在亦留下来照看他。韩庚本来就在被邀之列，然然他之前已不愿意来，希澈便也不来。
至于正洙，则是英云借口他一个人在客栈无聊，硬拽了来。其实是他知道了在扬州时正洙用药迷晕过自己二哥，钟云对此一直不满，没有给过正洙什么好脸色，英云大是头痛，便拉了正洙来，伺机同他二哥改善关系，冰释前嫌。这样算下来，金家的排场也确实是够了。
   李晟敏远远看见金家架势，微一冷笑，便笑迎了上去，扬声道：两位辛劳，总算是把你们等来了。钟云他们与李晟敏见过礼，便立在一处交谈。
唯独正洙大吃一惊，他认出来眼前之人正是之前自己在山野中所见，然后从他手中带走了东海的年轻公子，正洙听他叫得亲热，只当他也与金家有旧，当真是尴尬至极，只想赶快消失。
李晟敏眼尖，也是一眼就认出了正洙。他见正洙下意识往后让，便知道他也认出了自己，又看见他与英云举止亲近，只当正洙是英云心腹，这样一想，前因后果马上联系起来，李晟敏对是金家劫走了太子这件事再无怀疑。
    但他不表露，又笑对英云道：好久不见了，英云。你还欠我一顿酒，可不许混赖。英云笑道：我自是不会赖的，大人也太把人瞧小了。李晟敏点头，大有深意地说：我以前的确是把你瞧得小了。
钟云似乎听出了话外音，忙笑着叉开话说：你说你一直想向韩庚先生请教学问，可巧我们在路上遇到他，他有事在身，今日无法前来，但结束之后，或许你可以去我们住的地方见他一面。
    李晟敏对韩庚一直仰慕，只是没有机会相见，此次他进言大王子邀请韩庚，不过是一时之言，他料想韩庚闲云野鹤，万不会来的，没有想到他真来了京城，虽然还是缘悭一面，但既然他与金家人在一起，见到也应该不难。便笑道：那我就过后再去拜访吧。
    正在说话间，忽然听到不远处一个苍老的声音冷道：亏那韩庚还有点头脑，江湖中的人，来插手朝廷的事情做什么，请他的人想的倒也奇怪。
    英云诧异，回头看去，见一位长者须发皆白，被一个少年搀扶着，正走过来。
    李晟敏笑道：赵大人身体抱恙，不宜如此奔忙操劳。那长者又是冷哼一声，道：老夫倒是想在家里喝喝茶看看戏颐养天年，奈何朝廷动荡，奸臣横行，实在叫老夫看不下去。
    李晟敏闻此，只是淡淡一笑：赵大人辛苦了。
    大人冷道：不及李大人辛苦，内要祸君，外要祸民，果然比我们都辛苦多了。
    就算李晟敏修养再好，听到这里脸上也挂不住，只好强笑道：赵大人，你也不要太叫我为难。赵大人冷冷一笑，对身旁少年道：贤儿，我们走。看他们能搞出什么把戏。
    名叫贤儿的清俊少年答了一声是，便扶着那赵大人去了。李晟敏看两人走远，脸色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地沉了下去，连钟云叫他的名字，也没有听见。


第八章（下）
    文臣一列，当先便是赵风澜，其次为李晟敏。
    贤儿扶他父亲坐下，便要去往下首，李晟敏尚立在座旁，贤儿面无表情地经过李晟敏身边时，后者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奎贤”。赵奎贤不等李晟敏再说话，便打断他道：李大人有何赐教。李晟敏听他冷淡至此，无奈苦笑一下。他深知外间将自己与大王子的关系传的十分不堪，此时也无从辩驳，唯有收敛心情，道：赵大人言重了，请吧。
    赵奎贤胸中滞闷，不发一言，擦着李晟敏的肩膀走过去了，带起的风将李晟敏的发丝轻轻的扬起，李晟敏亦再无什么表示，只是清雅的回身，落座，无意向左看了一眼时，正好迎上赵风澜几乎可以称的上是怨毒的目光，便方知他与奎贤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看到了，李晟敏逃开他的视线，将脸别开。
    文臣武将分坐两列，每人一椅一案，金家虽是商贾，但毕竟几代为宰，尚有世袭的官名，是以邻着正三品文官而坐，下面隔着一案便是奎贤。
    申东熙坐在金家斜对面。李晟敏回京之后便为申东熙奔走，帮他洗脱原本就是聂斩等人栽赃的私纵太子之罪，有幸官复原职，坐在这里，此时他看见金英云正笑嘻嘻的看着自己，眼中大有取笑之意，不由想起那夜在树林中的浑事，心中隐怒，恨不能将他捏碎。
正洙坐在英云身旁好不心虚，原来这一眼看过去竟有很多人曾栽在自己的毒药手里，且都是如此角色，他思忖一番，又忍不住得意，微微笑了笑。
    所有人都各有打算和谋划，此刻的气氛虽貌似融融，实则已是暗流汹涌。
    正在众人面和心肃地招呼寒暄之时，大王子已到。
    众人离位，大殿之上，顿时寂然无声。
大王子容颜整肃，正襟危坐。他穿着一件暗金朝服，襟袖处滚上紫边，朝服上描绣着浓墨山水，浓眉深目，唇角微翘，似怒非笑，又确实含着笑意。他淡定从容地环视了一遍殿下站立的众人，方才说道：众位毋须多礼，本王薄宴而已，请入座吧。声音清朗而有力度，威严如斯，正洙细细将这大王子打量一番，赞叹他果然仪表非凡，气魄慑人。
英云不知正洙心中所想，用胳膊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道：我说小娘子，你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有你这么死盯着人家看的么。正洙横他一眼，并不答应，依礼入座，仍是忍不住去看那大王子如何行事。
只见他含笑道：自帝国统一天下，至今已有四百余年，虽说我崔姓承天命执掌天下，但帝国繁盛如此，实也是天恩庇佑，且有众位忠心耿耿，辅佐朝政，本王每日思及，心中感慨，亦早有设宴之意，以谢诸位。
众人闻此，齐道：殿下仁爱。唯有赵风澜赵大人冷眼看着，不发一言，大王子脸色一暗，沉声道：正元三十六年六月己亥日，先帝驾崩，本王有幸得以保护宗庙，至今已两年有余，靠的是天地诸神，社稷之福，方使国内安宁，战乱平复。本王性弩，时忧行为有错使先帝遗德蒙羞，岁月长久，总是担心不能维持始终，心中不安。
    一个二品官员离席道：殿下智谋过人，宽厚仁爱。代政期间，四海归服，百姓安居乐业，帝国繁荣昌盛，实乃万民之福。大王子摇头道：秦大人过誉了。自太子失踪以来，本王日夜派人查找，至今杳无音讯，恐其已遭不测，众王子年幼，唯有本王虚长几岁，尚能勉力支撑，而今心力憔悴，只觉江山社稷之责，非本王所能担负，因此早已有了退后之念。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赵风澜早有预料一般，冷笑不语。英云也是冷然自语道：来这一手。
    果然此时李晟敏离席道：殿下三思。大王子道；本王今日所做之事，皆名不正，言不顺，徒惹非议。说道这里，似乎是无意地看了赵风澜一眼，赵风澜老脸一沉，目光坦荡地迎上，大王子微一冷笑：国不可一日无君，然则帝位已空两年有余，本王资质虽弩，亦尽心为帝国奔劳，如此下场，委实让本王好生不服。


第九章（上）
王子殿下身为皇族血脉，说出这样的话，着实不妥。
赵风澜冷道：身为皇子本就应当为社稷忧心操劳，承受什么都是应该。赵风澜是两朝重臣，权倾朝野，并不将大王子放在眼里，言语之间也甚是轻慢。众人暗暗咋舌，空气仿若凝固，动一下就要应声而碎。
    大王子却十分平静：诚如赵大人所言，本王所行为分内之事，既是分内之事，那敢问赵大人又为何几次三番，在朝堂之外痛斥本王越俎代疱？赵风澜噎了一下，道：殿下莫要为奸人妖言所惑。说着看了李晟敏一眼，李晟敏却不看他，只是看向大王子。
    金家众人也未料到他二人对话如此直白，钟云和英云对视了一下，均感到今日之事难以收场。
大王子道：赵大人曾辅佐先王，劳苦功高，教训一下像本王这样不懂事的晚辈本也是应该。不过赵大人背后出言相辱，口不择言，既对帝国不敬，与先贤智者的教训，怕也是不合。
赵风澜一生自负学富五车，为人坦荡磊落，却不料被大王子拿住这样的把柄，一再出言相讥，不由又羞又恼，道：便是在朝堂之上，微臣一样可以面刺王弊，几时需要苟且至此！大王子微微一笑：那便不得而知。
    赵风澜为人耿直，登时气急攻心，大咳起来，奎贤见状连忙离席，轻抚其父背心，满脸忧虑，李晟敏看了奎贤一眼，离席行礼道：依微臣之见，王子殿下治国有方，实乃国君不二人选，而先帝虽授天命于太子，奈何太子难堪大任，弃国而逃，实不是掌国之选。
    这时又有一人离席附和道：李大人所言甚是。满朝文武，黎民众生均寄望于王子殿下，只愿殿下早日继承大统，方才是富国强民之道。
    话音甫落，又是一人道：殿下日夜为帝国操劳，文武心中早已将殿下视为一国之君，唯愿殿下念在百姓苍生尤有受饥寒贫苦之难者，不辞治国辛劳，统领天下。
    顿时四方一片呼应之声，大王子面露难色，眉间却是藏不住的喜意。
赵风澜目瞪口呆，这说话几人皆是之前与他一同力抗大王子登基营救太子的盟友，如今竟纷纷倒戈，不得不让他感慨大王子用心之深，在自己不防之时，已经为自己掘下坟墓，这一场宴会竟是他赵风澜的鸿门宴，大王子的庆功宴。
念及至此，赵风澜心中猛痛，扶住奎贤大咳不止，苍老又凄厉的咳嗽声却被众人对大王子的赞誉之声淹没。
    许久，大王子双手平压，示意众臣噤声，他说道：众位如此说，本王情何以堪。
    赵风澜冷哼一声，挣扎道：殿下确实难堪此情，古来礼法者……李晟敏听到这里，冷冷打断赵风澜道：却不知困于礼法，只会迂人心智腐人思通求变之心，礼法总归是由人来，古人的礼法却未必适用于我帝国！
    竖子无礼！怎可如此同老夫说话！赵风澜为官近五十年，连先帝都敬畏他三分，如今被李晟敏如此抢白，顿时怒不可遏，指其痛斥。李晟敏冷冷一笑，我与赵大人同朝为官，官街同品，赵大人虽年长些，但群臣议事，自然也是平起平坐，有甚说甚，我与赵大人如此说话，也没什么不妥！
    你……赵风澜手指颤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李晟敏上前一步还要再说，却撞上奎贤痛心的目光，他脑中一怔，立时什么也想不起来。
咳！咳……咳……赵风澜当真咳的心肺俱裂。正洙在一旁看不下去，起身想要去看看，被英云一把拉住，低声道：你做什么？！
正洙坐回来，恨声道：那李大人当真欺人太甚。英云道：你几时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你可是无绝宫暗门的人，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有见过？怪不得说你不适合练暗门的武功，朝廷政斗，本就你死我活，你这样想太过妇人之仁。
    正洙目光陡然凌厉，他像看陌生人一样看了英云一眼，不再说话，只坐在一边。
  
    大王子见状，便说道：赵大人抱恙在身？那真是辛苦了。又扬声道：来人啊，扶赵大人下殿休息，传御医！
    不用了！赵风澜厉声打断大王子，他扶着奎贤，站起来，颤巍巍地将文武百官环视一遍，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接而冷笑道：好一群儒家青衿，好一群骁勇战将！你们！是不是都忘记了当年是谁向先帝求情，保下你们的性命！而今她儿子下落不明，皇位不保，你们还要助纣为虐！你们……
    够了。大王子突然沉声说：赵大人，本王敬你重你，可是你也要有个限度。你是在将本王比作纣王么？！
    赵风澜放声大笑：难道你不是？！你谋害亲弟，篡夺王位，切为满足私欲，大兴土木，为萱太妃建衣冠大冢，朝堂之上，你又言辱老臣，行辱先帝，难道你还不是吗？！大王子见他神情涣散，大哭大笑间眼泪都已下来，看上去十分不堪，不由皱眉道：来人啊！将这满嘴胡言乱语的赵风澜拿下！
    帘幕之后大应一声，竟从中冲出数十名带刀侍卫，就要去拿赵风澜，奎贤松开了赵风澜，挺身护道：何来胆量，竟敢对赵大人放肆！大王子冷道：好一个“何来胆量”，好一个对“赵大人放肆”！来啊，将这两位尊贵的赵大人统统给我拿下！
    侍卫应声要上前，李晟敏却突然对大王子道：殿下！大王子看着李晟敏恳求的目光，知他是在求自己放过赵奎贤，便挥手示意众侍卫停手。李晟敏见此，忙感激地向大王子行礼。
赵风澜将一切看在眼中，不由得老泪纵横。时至今日，他竟得妖臣求情，方才能保下独子性命，而眼见王位已注定是大王子囊中之物，如此一来，他几年心血付诸东流，当真万念俱灰。
他此来赴宴，本就抱了必死之心，此时他痛心又不舍地看了他独子的背影一眼，突然大喝一声，猛地回身将头颅撞上身后廊柱，众人拦之不及，只看到赵风澜潇洒一世，死时却脑浆迸裂，惨不忍睹，也不由有了惋惜之感。
奎贤听见身后异响，又听众人失声惊呼，已知不妙，回头一看，更是心痛欲裂。他抢上两步，一把将老父抱在怀中，泣不成声。赵风澜双目圆睁，神情狰狞，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拽住奎贤的衣襟，似乎有话要说，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挣扎了片刻，便断了气。
奎贤见父亲死不瞑目，好不悲痛，却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恨恨地看着李晟敏。李晟敏被那目光刺痛，欲语无言。忽听大王子道：将赵风澜和赵奎贤带下去，重新摆宴！
    赵奎贤惨笑一下，挣开来押他的众人，将赵风澜的尸体抱起，一步一泪，走出大殿之外。
    晟敏看着奎贤的背影，知道一切终于再也无法挽回，不免黯然已极。而须臾之间，宫女已将大殿清理干净，撤下旧席，摆上新宴，一切看上去就好像刚刚什么多没有发生过。只不过文臣之首的位子上，已然坐着李晟敏。

第九章（下）
    赵风澜竟然就这样死了。
    群臣中与赵风澜走得近的人无不胆战心惊，大王子看上去却十分和气，举杯祝酒。顿时大殿里酒香四溢，言笑自若间，众人却皆是捏了一把冷汗。停杯之后，大王子似笑非笑地对武将一列道：徐将军。
徐姓将军手一抖，未及放下的酒杯几乎跌在地上。他虽是武将，但他与赵风澜关系极好，之前也曾鼎力支持赵风澜阻止大王子登基。他握有兵权，亦早知道大王子有嫌恶他拥兵自重之意，此刻见大王子终于发难，心中不由长叹，离席行礼道：臣在。
徐将军心中有了百般打算，想若是大王子要他交出兵权他交出来便是，他现在不比从前，以前自己是孑然一身，生死无碍，如今念及家室，只担心大王子要与他妻儿为难，因而不安至此。
却不料大王子只是微微一笑，暖如和风：听闻徐将军月前喜得千金，但本王政事忙碌，未及前去庆贺，还望徐将军不要多心。等孩子周岁时，本王定给徐将军补上一份大礼。徐将军惊疑不定，慌道：殿下言重了。徐将军为人正直忠恳，本王素来敬佩，将军请喝本王一杯酒。说罢挥手，身边的宫女便斟上一杯酒，用托盘擎至徐将军眼前。
徐将军心中苦笑，便知道是毒酒了。心想事已至此，悔之不得，说声“谢殿下赐酒”，索性干脆地接过酒来，仰脖一饮而尽。
    等了一会，殊无异样之感，徐将军疑惑抬头，竟见大王子微笑着看着自己，方知大王子竟饶了自己的性命，他心中一热，不由单膝跪倒：谢……谢殿下。大王子颇有深意地笑道：徐将军谢本王什么？徐将军道：谢殿下……赐酒之恩。微臣……感激不尽。大王子点头道：将军请起。
    徐将军起身，心中百感交集，他自知声名已毁，日后定需与大王子同一阵线。但想到大王子放过自己全家，心里又当真感激不已。
大王子又向李晟敏道：李大人。李晟敏并未起身，道：臣在。大王子道：本王本欲向名满天下的江南金家引见你，没有想到你与金家众位早已熟识。李晟敏微笑答道：回殿下，是。
钟云听涉及到金家，忙离席道：回殿下，李家与金家本是世交，臣下几兄弟同李大人亦是从小便已相识。
大王子颔首道：金公子无须多礼，请坐。钟云行礼，退了回去。大王子道：如此很好。本王近日思及金家世代在朝中为官，更是两代为宰，劳苦功高。却未及朝廷言谢，金家又离朝而去，当真遗憾。
钟云笑道：金家原居庙堂之高，能为国家效力，本是大幸。殿下这样说，让金家无地自容。大王子道：哪里话。不过……果然是好豁达的二公子。钟云微一欠身：殿下过誉了。
    大王子又道：而今金家远离朝廷，却仍然尽心于天下，每年江南的贡赋，竟有四成是来自金家一门。钟云听大王子说起这儿，隐隐有了怒意。金家是大贾没错，但是一个富庶之地的赋税竟让一门姓氏负担四成，当真也是旷古绝今了。
    正洙听大王子这样说，方知传说中的江南金家竟强势至此，他下意识去看英云，然而英云只是聚精会神地注视当下局势。只见钟云强笑道：为国尽力，原也是应该。大王子道：二公子有如此风骨气概，不负金家之名。然则……
    大王子似乎是斟酌了片刻，续道：然则近两年天灾不断，或者是南涝北旱，或者是南旱北涝，民生随之大苦。前日李大人上报，江南一地竟有许多连续两年颗粒未收的农户，生计凄苦已极。金家原为商贾，趁此大肆收购贩卖米粮，获利可观。结果却是几乎全国缺粮，而金家存粮无数。
    大王子轻描淡写地说了下去，正洙却是越听越心寒。原来在金家如此华丽的外表下，竟隐藏了这么多的残酷和老百姓的血泪。他看着英云毫不在意的侧脸，感觉复杂，难以咽下这个事实。
钟云道：倘若在商言商，金家此举也……
    大王子挥手打断他：二公子多心了。本王并不是反对金家此举，若本王处在金家的位子，当然也会这样做。钟云疑惑道：那么……大王子微微一笑，道：二公子先前也说，为国尽力原是应该，金家牟利如此，原本就是应该为朝廷和天下分忧，可是这样？
钟云瞬间明白大王子的用意，正要开口说话，大王子已截断他话头道：既然是这样，本王便下旨，自今年起，江南金家每年负担下江南五成贡赋，以解民忧君困。而金家慷慨至此，本王自令史官记载此事，令江南金家名垂青史。



    回到客栈后，钟云一言不发，脸色铁青，径直回了房间，紧闭上房门。英云落在后面，看不出什么喜怒。正洙欲言又止，犹豫了半天，道：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了。英云听见，回头看着正洙道：小娘子，你是不知道……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大王子名义上只是让金家多担了一成贡赋，但之后他定会提高整个江南的赋税，金家的负担也会随之水涨船高，终将金家拖垮。
    正洙道：可是金家如此敛财，本来就应该……话到一半，正洙怕英云多心，便忍下不说了。英云见他的样子，突然笑道：我也是这样想呢。
    正洙诧异道：啊？英云拉正洙到一处回廊坐下，说：金家的财富本来就来自民间，在我看来散财也没有什么。然而大王子这样做却不是为了造福于民，只是将金家所敛的财富又收到他那里，这才是真的可恶。你别看大王子表面上和和气气，但你想想他逼死赵风澜，又玩弄群臣和金家于股掌的场面便可知道此人的可怕。他一向视金家为眼中钉，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正洙惆怅道：那你们金家要怎么办。英云笑道：你应该说“我们金家”。正洙反应过来，啐道：你不贫嘴就活不下去啊？英云笑道：小娘子……说着伸手来拉正洙，正洙往后挪开：行了行了，我走了。说着起身。
英云忙将他拉回来，终于正色道：这个你不要操心，我二哥自然有他的办法。但是在我看来，找到太子才是真正的途径。你以为赵风澜死是为了什么？他之前也曾被大王子苦苦相迫，却从不言死。这一次他是看颓势难挽，便用性命再为太子挣下两个月的时间。
正洙说道：啊我想起来了。帝国律例，如赵风澜这样地位年纪的重臣死了，且不是被赐死，朝廷两个月内便不得有诸如迎妃立后登基等事。英云笑道：好一个聪颖的小娘子。
转而道：虽然太子登基掌权，诸事平定之后也会回头对付金家，但金家始终对他有恩，太子性情温和，也不会同大王子一样狠绝。如此说来，我现在倒是必须把太子找回来了。
正洙默然：世人都说无绝宫如何狠辣不堪，原来朝廷的之事才真的是如此。师父交代说无绝宫要复国，但是复国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呢。
英云见正洙沉默不语，只当他是累了，便推他道：时候不早了，你累了一天，肯定困了。回去休息吧。正洙看着他：那你呢？英云说：我去瞧瞧我二哥。他一个人，真的很累。 
正洙叹道：我冷眼看来，金家最累的，当真就是你二哥了。英云顿了一下：你应该说“我们二哥”。正洙不再接话，无奈站起来：我去睡觉了，你们也不要太晚。英云一把抓住了正洙的手，也站起来，正洙奇道：怎么？英云看着正洙一言不发，突然伸手揽过他，将他抱在怀里。
    这一下委实突兀至极。两人虽然也曾亲密地接触过，但像这样彼此清醒，竟还是第一次，正洙脸颊贴着英云胸膛，耳边是后者越发急促的心跳。
    正洙脸一热，道：你又一惊一乍的干什么。说着要挣开。英云一用力，将正洙抱得更紧，说：我只是突然觉得奇怪得很。你我同是男子，但我每次见你，就好像，就好像……正洙忍不住抬脸笑道：就好像什么？英云道：我也不知道。所以我再试一下。说着，竟将脸埋到了正洙的颈窝里，笑出声音。
正洙始才明白过来英云又在调笑于自己，便笑着想要挣脱，英云却不罢手，将他越抱越紧，手还腻歪地滑到了正洙的腰间。正洙怕痒，欠身去躲，却事与愿违，更让英云得手了。正在不可开交的时候，正洙看见金希澈竟从英云身后来了。
正洙大窘，拍着英云的背道：你快松手。英云笑着不理他，反对着正洙的耳垂轻轻吹了口气，正洙的脸瞬间红透，急道：你大哥来了！英云道：小娘子，骗人可是我的功夫，你不许学。说着反而又将正洙按了回来。正洙急得想要再推开英云，而金希澈已在离两人不远的地方站定，冷声道：金英云，你的功夫倒不只是会骗人啊。
    英云听到这个声音，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第十章（上）
    英云和正洙对了个眼色，他二人皆是十分畏惧希澈，终于英云硬着头皮转过身去，僵硬的叫了一声：哥哥。
    金希澈看了他一眼，说：今天的宴会是什么情状，你说给我听听。英云讪道：是。便把宴会上的始末又告知希澈，希澈听完，默立半晌道：我知道了，你先去吧。正洙，你跟我来。英云听见，下意识脱口而出：啊？！希澈扫他一眼：怎么了。英云意识到失态，尴尬道：呃……哥哥，不关正洙的事，是我……希澈突然轻轻笑了一下：怎么，你除了骗人的功夫，又想在我这里练耍赖的功夫么？
正洙从未见过希澈的笑容。英云虽然是希澈同父异母的弟弟，但他将近八岁时才初次与希澈相见，时年希澈十八岁，英云亦是从来没见过他哥哥笑过，只觉得他这一笑在月华下简直要璀璨成烟火，两人不由得看的呆了。
希澈却只是淡淡道：好了，就这样吧。说着转身便走，正洙无法，只得乖乖跟了上去。英云知道韩庚还要传授正洙武功，并不担心大哥会对正洙不利，只是正洙就这样去了，终究让他不甘又放心不下，可他更不敢跟上去，只有满腹闷气的去找钟云了。
    希澈走在前面，背影不动声色，到了一处亭榭，便坐在了其中的石凳上，正洙惴惴的跟在后面，局促的立在一旁。
    希澈竟和颜悦色，说：你也坐吧。正洙勉强笑了笑，在希澈对面坐下来，希澈不必边开口问他：你只几岁进的暗门？正洙恭谨答道：七岁。希澈道：今年呢？正洙道：十七岁。希澈点头：你进宫的时候，我已经不在无绝宫了。正洙听此，奇道：你也是无绝宫的人？希澈道：我非无绝宫弟子，只是在那里治病，住了约摸有六七年罢了。正洙不知怎样接话，只能沉默。
希澈道：我像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也和你一样，以为什么都是容易，只要有心便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情。后来我才知道，人生当真有那么多由不得自己的境遇，每一场都让人死一回。
正洙不明白希澈为何突然对自己说这样的话，茫然的看着他。希澈又道：金英云那个小子，虽然看起来倒三不着两，但是实际上心思细密，又爽朗风趣，其实很讨人喜欢，你喜欢上他，也没有什么奇怪。正洙脸又红了。希澈看着正洙，良久，叹道：你生得很美，金英云还是有运气的。
    正洙觉得有些尴尬，想换个话题，希澈却已经接道：金英云亦是十七岁了，眼见便要婚娶，但只要他不愿意，也无人能勉强他。我只是要你记住，你们在一起，我不会阻拦，你虽然伤过韩庚，又是暗门的人，但事实上心地纯良，可是你背负了太多，你所背负的东西，终会将你送上和英云完全不同的道路，现在，我要你答应我，无论将来发生了什么，无论将来你们站在什么样的位置上，你都不能伤害他，不能背弃他。可能我这样说太过自私，但英云毕竟是我的弟弟，我不能容忍他被伤到，你能答应我么，能么。
    是月华如洗的夜晚，是寂静无人的庭院，是突然汹涌而至的感情，让人心中微酸，却又温暖。并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在这样的时候，有一件事情可以笃定，可以没有悔怨。
    我能答应你。正洙突然又成为那个在无绝宫成长起来的清冷又倔强的少年，他目光平静，眼睛里是近乎无知的勇气：我能答应你，我不会背弃他，不会伤害他，哪怕被他背弃，被他伤害，我答应你。

    倘若时光留情，可以回头看一看当初的少年。
会不会也感伤的，叹一口气。



    天牢之中，潮湿和腐烂交织而成的气味让人不愿多呼吸一口，李晟敏皱着眉头，走下长长的石阶，穿过深深的，幽暗的走廊，最终停在了最尽头的一个孤零零的牢门前，李晟敏用之前拿到的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狼籍又肮脏的草堆，远远地，可以看到坐在最里面角落里的人。
    李晟敏心里狠狠痛了一下，他跨过那片草，走进去，停在那人的身前，最终还是坐在了他身边，低声道：奎贤。
    奎贤没有看他，只是不带任何感情地说：李大人有礼了。晟敏伸手按上奎贤冰冷的手背：奎贤，你不要担心，过几天我便可以救你出去了。奎贤似乎是颤抖了一下，他将手挪开，晟敏又坐近一些，道：你要相信我……

    够了！
    奎贤突然暴躁地打断晟敏的话，他猛的站起来，又一把将晟敏也拽起来，双手死死掐着晟敏的肩膀，几乎是怒吼道：你每次都这样！先是无所顾忌地伤我，马上又说你可以救我，这次你害死了我爹。你要怎么救我你要拿什么救我？！


    然而晟敏什么反抗也没有，更不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野兽一样的奎贤。奎贤喘息粗重，头渐渐地埋下去，埋下去，直到晟敏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他的手却越来越用力，肩头的疼痛让晟敏咬紧了下唇，几乎要滴出血来，齿间已经有了阵阵腥甜，他却仍然不发一言。
    许久，晟敏感到肩膀一松，是奎贤终于撤开了手，他声音冰冷地对晟敏说：你给我滚。接着脚步踉跄地让到一边，甚至突然有些气力不支地，一手撑到墙上。
    晟敏惨淡一笑：你只记得我伤了你害了你爹，我问你，你爹大肆散布我与大王子如何如何的话时，你又在哪里？奎贤抬头：难道我爹说错了吗？难道你真的没有吗？晟敏难以置信地看着奎贤：居然连你也这么看我？奎贤冷道：做都做了，你还不让人说吗？


     赵奎贤，赵奎贤。

晟敏狠狠地低声念了两遍奎贤的名字。奎贤正要出言相讥，晟敏却突然迎了上来，他一手扶在奎贤撑着墙壁的手臂上，一手环上了奎贤，仰起脸，不顾一切地用唇舌堵住了奎贤尚未说完的话。
猝不及防间奎贤只能任凭那温软滑腻的舌头在自己口中肆虐，湿润的气息在口腔中慢慢升温。久违而又熟悉的快感撞击着他，让他喉头发干。奎贤收回手，将晟敏紧紧箍在怀中，简直恨不得将他的身体捏碎了揉进自己的血肉。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没有丝毫的缝隙，奎贤将头俯得更深，终于拿回主动权，狂如暴风骤雨般地纠缠着晟敏的唇齿，晟敏几乎已经透不过气来，他感到情势开始不受自己的控制，挣扎着试图推开奎贤，可奎贤早已跟发了疯一般，他按下晟敏的手，将后者摁到墙上，手探进了晟敏的长衫。
两人对彼此的身体早就熟悉，奎贤不费力就找到晟敏的敏感处，毫不留情地按压揉捏，晟敏在快感的冲击下不住颤抖，却又说不出话，整个人仿佛烂泥一样瘫软地向下滑去。奎贤却不放过他，一手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拽起来，一边抬起膝盖抵在墙上，顶在晟敏双腿间，支撑着他的重量。这种姿势之下晟敏已经可以感觉到奎贤的坚硬顶在了自己的小腹间。终于他在奎贤放开他喘息的瞬间找到了喘气的机会：你……你……
奎贤亦是喘，眼神却是冷漠：我怎么了。你不就是想证明给我看吗？我就成全你。今天我要把你身体的每一寸都看清楚，看看上面到底有没有别的男人留下来的东西。我不会放过你的。
说着他伸手扯开晟敏的衣裤，顺着晟敏的唇角，脖颈，肩窝一路细密地啃咬下来。微微的刺痛感让晟敏禁不住抽气。晟敏的身体泛起了粉红，敏感得奎贤每动一下于他就像一场地震让他颤栗不停。
    奎贤将晟敏握在手里，收回腿，晟敏的裤子便顺势滑到了脚边。奎贤用身体狠狠地撞上晟敏，晟敏控制不住地一声呻吟，奎贤逼视着因为痛而紧闭起眼睛的晟敏道：我还没有开始，你就受不了了吗。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么没用吗。晟敏的眼睛被情欲蒙上雾气，他微微抖着捧起奎贤的脸，气不均匀地问：你，果然就，这么恨我吗。
    是！我恨你！奎贤不等晟敏说完便打断他道：我恨你一次又一次忽视我。我恨你一次又一次地离开我。奎贤掏出早已昂然的分身，不由分说用力穿透了晟敏久未经人事的身体，晟敏全身一紧，钝重的疼痛让他下意识地将指尖嵌进了奎贤的后背。痛感也刺激了奎贤，他毫不怜惜凶狠地抽送着，口中仍然在不断地说：我恨你是李家的人，我恨你是大王子的人，我恨你让我一辈子都活在仇恨里，我恨你让我这么想要你，就在这样的大牢里！李晟敏，你！

晟敏全身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整个人只能是趴在奎贤身上，他向后挪动着身子，想把体内的东西推出体外。可奎贤的手指按住了他胸口的娇嫩，按揉了起来，又不由分说俯脸含住用力吮吸。
晟敏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呻吟，他伏在奎贤耳边，迷乱地说：好，既然你这么恨我，那就……毁灭我吧。奎贤心里一痛，然而他已经停不下来，因为晟敏竟抬起了一条腿，将自己夹在了他的两腿之间。奎贤丧失了理智，只能毫不留情地继续那野蛮的贯穿撞击：高高抬起、再重重砸下，晟敏也丝毫没有掩饰这一刻的放纵，他几乎是狂乱地叫出来，与奎贤低沉深重的呼吸绞缠在一起，声音在空旷的牢狱里来回奔逃，放肆而疯狂。
汗水让两人的身体变得粘腻，身体交合的部分被粘滑的液体湿润。奎贤不耐烦地将晟敏推翻在地上，骑了上去。看到洞口已几乎全部张开，性器肿胀得要爆裂，前端的凹穴流出透明的液体。奎贤并不去抚慰晟敏的前端，只顾一把拉开晟敏的腿，把它们高高架在自己的肩上，把自己颤抖着的巨大凶器对准那不断歙合的穴口，猛一挺身，再次长驱直入，直撞到那柔软体内的最深处。晟敏呻吟中骤然爆发出尖叫，奎贤微一冷笑，反而重新又撞上了晟敏最敏感娇弱的一点。
不要！
晟敏手拼命抓着奎贤撑在自己脸边的手臂：呜……奎贤……求你……啊！毫无用处的恳求，奎贤没有办法停下来，他闭上眼睛，接连不断地，在晟敏的身体里，长驱直入。晟敏剧烈地颤抖起来，又是一轮进攻之后，乳白色的液体流在了两具肉体之间，两人同时软了下来。晟敏的目光湿润而怜悯，在痛和快感中低声道：赵奎贤，赵奎贤，赵奎贤…… 
奎贤大汗淋漓，根本无法回答。晟敏仍然在喃喃念着奎贤的名字，突然用尽现在最后的力气，将奎贤推开，而自己俯下头去，含住了奎贤仍然灼热的分身，灵活的舌头细细舔舐过分身上残留的爱液，而后煽情地吞咽下去，喉结来回滑动。
奎贤头往后仰，感觉自己在那温热湿糯的吮吸和挑逗下再次挺立了起来，他颤抖着坐起来，拖过已经堕入深渊的晟敏，再次吻下。
    如果不能相爱，就让我们互相毁灭。我有多爱你，就有多恨你。有多恨你，就有……多爱你。
    奎贤俯看着躺在自己臂弯中等待自己的晟敏，只是绝望地，希望彼此就这样死去。只是希望，今天就是他们的末日，明天醒来，彼此已是回忆。

    要怎么办呢。

第十章（下）
    终究还是要醒来。
    晟敏艰难地自己穿上衣服，扶着墙，站了起来。他试图正常地走出去，却发现完全做不到。    
    奎贤在黑暗的阴影里看着晟敏举步维艰的样子，几乎就要起身去帮忙。但是终于没有。他只是冷漠地看着，心上是暗无天日的伤。
    晟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我还是会救你出去，出去了之后，你还可以找我报仇，好过死在天牢，不明不白。奎贤别过了脸。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也不想说。耻辱的心情恨恨地抓住他的心脏，他多希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幻境。那样他就不用对自己，厌恶已极。

回到扬州之后，韩庚暂时住在城中客栈里，计划在城郊结庐而居，这样便既可以教正洙武功，又与希澈离得近了。英云一时还不敢让他父亲知道他带回来了一个男人，一来因为朝廷增加金家的贡赋，他父亲正在气头上，一来也是因为英云对父亲当年为了希澈和韩庚而震怒的模样记忆犹新。
如此正洙便暂时又住到英云房间里，等待诸事妥当，钟云虽然觉得很不像样，到底还是替英云隐瞒了下来。这样平安过了两天，到了第三天，丁家突然派了人来寻金英云，说的二小姐染上恶疾，久治不愈，怕是不成了。英云大骇，二话不说便去了丁家探望。正洙放心不下，也悄悄跟了上去。
    一入丁府大门，只觉得丁家上下愁云密布，人人脸上都是惨色。英云见过丁家长辈，二老更是形容憔悴，伤心至极，见英云终于来了，便忙令婢子引英云前去探望。
    进了二小姐的闺房，只闻到浓稠又苦涩的药味。英云转入内室，果见丁落染躺在绣床上，呻吟不止，区区月余，已瘦了个干净，两颊深深凹下，面无血色，秀眉紧蹙，看上去十分痛苦，身边尚有两个婢子在伺候。英云与丁落染从小一处长大，自有一份不同于别人的感情，见此好生不忍，遂走上前去，轻声唤道：落染，落染，我来了。
    丁落染在睡梦中听到这个声音，并不敢相信是真的。她一颗心扑到英云身上，只以为在梦中也只能是他，她口不能言，眼角已渗出泪水。英云胸中一滞，半跪在丁落染榻边，握起她的一只手道：落染，我是金英云，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罢。
    那两个婢子见此互相递了个眼色，便退了出去。甫一合门转身，竟看见一个白衣男子立正立在不远窗边，惊讶之下便要质问。那人正是正洙，他见英云与那小姐举止亲密，眼中哪里还能看到别的事情，不防就被两个婢子看到了。正洙反应极快，不等那两人叫出来，已挥手制住她们穴道，又将她们移到房后隐蔽处，自己飞身上房，拿开一片瓦，继续向下窥探。
     只见那丁小姐终于悠悠醒转，朦胧泪光中看清来人，又是惊又是喜又是痛，便凄声道：金英云，我还以为我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用力之下，疼痛加剧，冷汗便源源渗了出来。
英云拿起一旁的巾帕替丁落染擦拭，痛道：这是怎么了？丁落染颓然地合上眼睛，哽咽着说：我染上了一种怪病，在你走的这一个多月里，腹痛一日重过一日，直让我只求速死。 
英云道：怎么能说这种话，病总是能医好的。丁落染睁眼看着英云，泪流满面：医不好啦。这一个月里也不知道请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也没有好的意思。想是我丁落染命薄，左右熬不过这个春天了。英云难过道：你……不要这么说。
    丁落染摇头道：我曾经暗暗对天说，只要让我能撑早再见你的那一天，哪怕是见到你的时候立时便死了，我也是甘愿的。如今见到了，我……我当真是没有什么悔怨了。她虽然为人爽朗大方，但终究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说到这里便双颊飞红，再说不下去。红晕给丁落染平添了几分颜色，英云痛惜地更握紧了丁落染的手：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小时候你说过我肯定在你前面死的，如今我还活得好好的，你怎么会死。
    英云自记事起便与丁落染一处玩耍，他在心中将丁落染视为亲人，虽然也有过很多嫌恶她的时候，但此刻见到丁落染颓丧至此，怜惜的心情里想起的便全是她的好来。
正洙见得这样的情景，又听见两人的对话，心里不知为何百般不是滋味。恰在此时又听丁落染哭道：我也舍不得你，在这世上我最舍不得的就是你啊……但是也没有办法……英云大痛，俯下身轻轻抱了抱丁落染，在她耳边安慰道：你不要怕，我找尽天下最好的大夫，一定会治好你，你好起来了，还可以打我骂我，我们还像小时候一样好。
丁落染听到这里，终于含泪用力点了点头。正洙再也看不下去，冷着脸翻身下房去了。


英云在丁家逗留了一天，直到用过晚饭方回。他垂头丧气的回房，看见正洙也仿佛是十分不快的坐在桌边灯下，皱眉翻看一本书。若是平日，英云定会嬉皮笑脸地迎上去，哄劝他一番，此刻却殊无心情，他闷声叫了一声“小娘子”，便自去淋浴，简单的系了一件薄衣便走了出来，正洙扫了他一眼道：夜里风凉，你好歹自己也保重些，免得那些千金们担心难过。
英云听的前半句，本来还稍有安慰，听到后面，觉出正洙话中深意，便道：你说什么？正洙沉着脸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扔在桌上：把这个给丁小姐吃了，她便不用担心再见不到你了。你们可日日相见，免受相思之苦。
    英云愣了一下，突然想到自己二哥曾说的正洙曾迷晕了他与丁落染的事，终于恍然，不免隐怒道：又是你下的毒？正洙冷道：在下是暗门人，本领低微，只能下下毒，不似丁小姐会用眼泪下蛊。英云有些生气了，他定定看了正洙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抓起药粉便返身出去，嘱咐下人速将其送往丁家。
等他再次回房，正洙仍坐在灯下，只不过目光有些痴了，不知道在想什么，英云见他的样子，心里一软，什么火也发不出来，犹豫了半天，终于走上前，无奈道：你这样对一个女孩子，是不是太过狠毒了，她哪里又招惹你了。
正洙不答话，也不看他，起身便要走，英云一把拉住他：到底是为什么？正洙回头道：不为什么，我乐意，我喜欢，你快放手，真动起手来你也不是我的对手。英云见正洙自顾自气咻咻的样子，突然想到什么，心中豁然明亮起来，他好笑的把正洙往回拽，一边说：怎么，是见我和落染要好，你心里不乐意啦？
    正洙被说中心事，心中暗恨，他反手一晃，已有三枚银针捏在手里，接着对英云道：你再不放手，我刺你了，我这可是天下奇毒，比那腹痛的药还要厉害百倍。英云只是好笑，两眼弯成新月，笑眯眯的看着正洙。正洙被他看的脸一红，他心中转念，将针尖朝向自己，又说：你要还不放手，我就……语音未落，英云猛的用力拉过他，一把抢下他手中银针：不要胡闹！说着将针用力扔开。
正洙被英云拉至身前，两人近在咫尺，见英云如此在乎自己，总算不像先时那样生气。英云揽过正洙，将正洙轻轻抱住：好了，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气。正洙叹道：你……我现在真的分不清到底哪样的你才是真心的你。
    英云笑道：为什么要分那么清，你只需记住，你见到的我永远是真心的我就好了。
    正洙轻轻笑了笑，忽听英云道：小娘子啊……正洙答到：嗯？英云扶住正洙的肩膀，坏笑道：来，亲一下。说着果然嘟着嘴唇凑了上去，正洙吓了一跳，忙推开英云，慌乱的转身向床榻走去：我要睡觉了。
    却不料英云笑嘻嘻的跟了上来：睡觉更好啊。
你！正洙猛的停住，转身怒视英云：你正经点！哪知英云已经开始动手去解自己的衣服，口中笑道：不是要睡觉了吗，有什么好正经的。正洙吓得又转过去，惊惧道：金英云！原来英云只是要逗弄正洙，他见正洙手脚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摆的样子，不由好笑，抢上两步一把将正洙打横抱起来。
正洙怕的不行，叫道：金英云！！英云邪邪一笑：干嘛总叫我名字，走咯，我们睡觉去咯！说着抱着正洙几步跑到床边，将他放在床上，正洙挣扎着坐起来，又被英云一把摁回去，正洙还要再动，英云道：你若再这么刺激我，我不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情啊！正洙吃吓，立即安分下来。
    英云一笑，在正洙身边躺下来，将正洙抱在怀中，良久，竟轻声道：从小便没什么人愿意管我……小娘子，你这样在意我，我又是高兴，又是感激得很。
    正洙心中一动，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只听英云又说：如果说我有什么心愿的话，小娘子，我只想这一辈子一直这样同你在一处，天天只对着你。深深的暖意，将正洙包围，他笑了，轻声说：我也是一样啊。
英云没有听清，将正洙推开一点，说：你说什么？正洙笑着说：你看着我，我告诉你。英云依言去做，却感到双唇一湿一热，竟是正洙闭着眼睛，仰脸吻住了自己。谨慎的舌尖不敢深入，只是小心翼翼地轻轻拂过双唇。
英云惊讶了片刻，突然笑了，下意识抱紧了正洙，将这个吻延续了下去。


 贤敏番外•流水浮灯


         三月的江南，美好如斯。
         不是没有见过繁华，几时见过这样的繁华。花朵如同盛放的烟火，灿烂了整座青山，远远看去，好似一场悠远的梦境。绿水之上，错落着几处画舫，舫尾红桨拨水，舫首玉壶携浆，琴歌相和，流韵绵长，入得心中，渺渺不绝。奎贤自小被父亲管教甚严，这还是第一次来到江南之地。看惯了京中的红墙绿瓦，琉璃璀璨，见了如此清雅恬淡的景致，心中是说不出的舒畅。
         他随着街中往来的人潮，一路走走看看，只觉得什么都是新鲜，而那描绘着淡墨山水花卉飞禽的油纸伞尤其有趣。奎贤不禁停下了步子，向卖伞的老人笑笑，信手斜撑开了一把来看。伞面上是灿若云霞的桃花，直渲染得满目也是锦绣。奎贤随手转了转伞柄，突然感觉到什么东西落入了眼中，轻轻细细，微微是痛。
         是下雨了。
         奎贤在江南温润的雨中浅浅而笑，想要掏钱买伞。手落下来，伞面也随之落了下来，眼中却还是一片光华夺目，是有人在自己一边撑开了另一把伞。一朵雨中无力斜卧的芙蓉，慵懒之姿，又是高傲。花美到让人窒息，伴着那把伞缓缓被收起来，奎贤见到了一个男子，他嘴边噙笑，眼睛微微眯起来，温和又温暖的目光，尚在追随那朵慢慢合拢的芙蓉，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心突然寂静。
         店家，您的伞很美。他仍在笑着，掏出几枚铜钱，放入了老人手中，只是携着伞，也没有撑开，便转身汇入了人群中。奎贤无法形容他的笑容，像是灰暗中，一盏跳跃闪烁的烛火，虽只有星点，却无端让人心中都是暖和希望。也无法形容他寂寞走在人群中的背影，明明就在眼前，又疏离得仿若隔世，却又能让人一眼认出，铭记在心。
         奎贤见他越走越远，忙付了伞钱，匆匆追了上去。
         雨竟渐渐地大了，街面也被濡湿，行人撑起了伞，肩肘相接下，奎贤行进得困难。他努力去找那个背影，奈何雨势已成，淅淅沥沥下，人群也更显拥挤混乱。奎贤心急之中，不断撞到别人，或者踩上别人的脚，他只能狼狈地不停说着抱歉，却并不停下步子。衣衫也渐渐有了湿痕，肩上一片清浅的水渍。奎贤完全忘记了，他的手中，正握着一把伞。
        这样盲目寻了小半日，终于只能是放弃。奎贤怔忪地站在湖边，才发现兜转一圈，自己竟又回到了原点。雨脚细密，轻落入水，湖面上水纹层叠荡漾，蒙上了浅薄的雾气。那几艘华丽的画舫仿佛被罩上了一层轻纱，似在天上仙境中缓慢前行，已看不真切。奎贤只觉得可惜，又不免自嘲，竟不知自己到底是为何如此寻找一个初见之人。风来之时，也有了凉意，奎贤不以为意，只是立在湖边发怔。
        突然的一场雨扫了不少人的兴致，街上的游人渐少，四周也愈发静起来。奎贤回想起他。见到他的那一瞬，耳中，的确是什么声音也无的。只能看到他在花后静立而笑。什么声音也没有，却震耳欲聋。
        奎贤正失神间，突然觉得雨似乎是停了，而眼前的空气，被渲染成浅淡的粉。他下意识抬头去看，头顶居然就是那朵美到让人心惊的芙蓉，又是下意识地回头，正对上一双轻含笑意的眼睛，微风带起他的衣带，斜斜飘起来，神情却还是潋然，他看着已经怔住的奎贤，开口道：你，是在等我吗。


        你，是在等我吗。
        一直到后来，奎贤想起这句话，才能渐渐咀嚼出其中的酸和涩。但仍记得彼时的少年，在他的目光下局促不已，慌道：是……啊，不是。
        他微微一笑：不是？那好，告辞了。说罢转身就要走。奎贤心中着急，抢上一步拦住他：请留步！他道：还有何事？奎贤无从说起，只能有些尴尬地立在那里，收手也不是，让他走更不是。他笑道：现在承认适才一路跟着我了？奎贤脸一红：失礼了。他道：还好。说着擦着奎贤的肩，轻轻走开了，风带起来，奎贤又后退一步：你……
        他停下来，不说话，只是看着奎贤，奎贤越发手足都是无措：我……他静静看了奎贤一会，突然笑出声来，接着笑着摇了摇头道：罢了。顿了一顿：你不是扬州人吧？奎贤点头：我第一次来扬州。我长在京城。他笑道：天子脚下，好地方。很巧，我也长在京城。奎贤见他笑容和缓，终于不似先前那般紧张，试探道：敢问高姓大名。他笑道：高姓大名我可当不起。小姓李。你呢。奎贤道：在下姓赵，名奎贤。
        赵奎贤，赵奎贤。他轻轻念了两遍奎贤的名字。奎贤只是觉得自己的名字由他念出来，竟有了些百转千回的味道。他又道：京中赵风澜大人，好风骨。奎贤终于笑了：正是家父。他点头笑道：果然。
        一时无言。
        他回身，往湖边又进了一步，遥望那千里烟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奎贤撑开自己的伞，走到他的身边，两人并肩而立。良久，他叹道：扬州，实在是美到让人不忍离去。只想在此地终老。奎贤道：你若愿意，便就可以啊。他的视线没有离开那一片山水，只是微微一扬嘴角：小孩子。奎贤奇道：小孩子？
        他并不看奎贤，仍是笑道：我来扬州已有几次，你既然是第一次来……明日你在这里等我，我带你去逛逛扬州城，如何？奎贤没有料到他有这样的提议，但旋即笑道：求之不得。
        他不再说话，仿佛是怅然，看那碧水青山，绚烂花树，雨中轻雾，竟没来由的，叹了口气。奎贤偷偷侧过头看他那线条柔和的侧脸，起落处，又是说不出的凛冽决绝，安静站在那里，周身是弥漫不散的些许哀伤，就连那朵芙蓉，在他的对比下，也渐渐黯然。一切静好，带风沾雨。天地没有什么多余的画面，一株花树，两柄纸伞。花瓣被风雨带落，荡碎近前的水面，雾气渐浓。不知为何并肩的人影，渐渐模糊一片。


        如果我可以阻止。可以阻止自己随你汇入人群，可以阻止自己拦住你的去路。可以阻止自己站到你的身边，可以阻止自己在第二天去见你。可以阻止自己在知道你就是李晟敏后仍然与你在扬州相伴月余，可以阻止自己在你不告而别之后又千方百计与你重逢。如果我可以阻止。
        但是我怎么阻止。
        但我怎么阻止。明知道是旋涡，明知道是悬崖，我依然纵身跃下，义无返顾。我们选择了背叛所有人，选择了万劫不复。
        我能够背叛自己，却不能够背叛你。你，是我唯一的幸福，和劫难。
        我怎么能够阻止自己去爱你。


        正元三十三年四月，帝国名臣李谨渊因病辞世。同年六月，其子李晟敏奉其遗命入朝为官。
        正元三十四年九月，李谨渊政敌，两朝老臣赵风澜之子赵奎贤主动请其父举荐，父子从此同朝共沐天恩。
        正元三十六年六月已亥日，正元帝驾崩。同年，庶出王子崔始源以太子崔起范染恙为名，揽朝政入怀。李晟敏承其父遗志，尽心辅佐，从此官运亨通，平步青云，官居正二品。
        正元三十九年四月，赵风澜以死相谏始源王子，命断朝堂。赵奎贤入狱。


        你我相识六年。
        其实开始之时，就是结束。
        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又能如何选择。我不愿入宫为官，忤逆地逃到江南，却不能不赶回去见父亲最后一面。我自幼孤高地成长起来，万事也可不放在眼里，却不能不答应父亲临死前的话，答应他无论如何，我要将李家继承。那一年你我还年幼，朝中风云骤起，太子的娘亲玉皇后救下赵风澜一派，众人无不归服。我父亲，却仍为当初大王子的娘亲萱妃枉死在玉皇后手中而耿耿于怀，一心要报她当年的知遇和救命之恩，替大王子夺回王位。
        我还记得，他死之前，只说出了四个字：无论如何。
        我们彼此，便是可以牺牲的棋子，可以付出的代价。


       夜色已深。
       晟敏一手搭在船舷上，小半个身体探出船外，另一只手轻轻地，将一盏燃着的花灯放入了水中，目送那一朵橘黄，随波逐流，渐渐离远。
       是今日午后得到的消息。原来父亲一直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不过有意纵容，甚至一早就派了人，暗中保护着自己。也有过反抗他的日子，却终于还是输给他的温情。晟敏一直看着远处浓重的黑夜和墨色中越来越微弱的花灯的光芒，忘记了只要一个转身，便可见到船舱中奎贤为自己点起的温暖的烛火。
       忽然觉得背上有了重量，是身后的人，给自己披上了挡风的斗篷。晟敏回头，目光中有着清且浅的湿意。奎贤笑着在晟敏身边坐下：现在可不是放花灯的季节，等到明年，我陪你一起放。晟敏笑了一下，仰脸看漫天星斗：你可知道你姓赵，我姓李。奎贤道：我知道。但是那又如何。晟敏停了好一会，才似乎是自嘲，又似乎是怜惜地笑道：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羡慕你无惧无畏的样子，羡慕你的心，那么自由自在。奎贤道：你若愿意，也可以这样啊。
       晟敏没有接话，仰躺到船板上，看着那星光耀目，兀自闪烁，不理会人间喜乐悲苦，无关乎人心生死情愁，多么无情，又是多么快乐。他在黑暗中，已有了泪意袭来。
       已是四月，风还是凉，湖边泊着的小舟，燃着昏黄的烛火，随微波摇晃，哄人入梦。晟敏说：奎贤，我很感激我们有过这样的一段时光。奎贤亦躺下来，侧过脸看着晟敏：我们的时光还有那么长，我可以陪着你看遍天下美景，做所有你喜欢的事情。以后的日子还很多，只要过下去，一切只会慢慢好起来。你不要为了我爹和你爹的恩怨忧心，要快乐一些。
       晟敏笑着闭上了眼睛：好，我答应你。


       如果只是一场梦，惊醒的时候我们又身在何方。无尽的黑暗中，正因为有了你这样一片光亮，反而更让我觉察出四周黑暗的无穷尽。记得对彼此的承诺。
       再也不会有承诺了。


       一梦醒来，身边空空如也，他已不见踪影。
       我们，终究只是各自奔赴命运。


        而我只记得，那一年的烟花三月，你的出现，寂静了一切喧嚣。你湖蓝衣衫，行时扬起脚边零落的花瓣。你突然又出现在我的眼前，明明是第一次正式的相见，你却问我：你，是在等我吗。


        是，我在等你，我在等你。
        我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场如流水浮灯的相遇。

第十一章（上）
     丁落染的“病”奇迹一般在一夜之间好了，她想到那一日自己对英云说的话，也觉得有一些尴尬，但又想到自己总算向英云表明了自己的心迹，而英云亦是如此看重自己，又隐隐觉得甜蜜。却不料自那以后竟又不见了英云的人影，丁落染心中好不焦躁，坐立不安了几天，终于忍不住寻到了金家，钟云一心想让英云“悬崖勒马”，便将英云的所在处告诉了丁落染，想借她阻止英云和正洙在一起。丁落染听英云往城郊去了，好不奇怪，遂满腹疑惑的寻了去了。


    驭风天武功的灵光来源于宇宙和自然，所以韩庚并不急于教正洙武功，只是教导他观测群星，熟习自然，同时教给他一些简单的内功心法，每日修习，增进内力。英云天天看正洙读书写字，觉得烦闷，而正洙本来就喜欢读书、钻研，反而不觉得什么，倒回头来劝慰英云不要着急生厌。
这一天傍晚，正洙做完了一天的功课，英云早已不耐，正洙为了开解他，便陪他在林中散步解闷。韩庚和希澈并肩坐在木屋前的台阶上，看着两人越走越远，韩庚笑道：如果不是英云舍不得正洙，我大可带他走远一些，让他静下心来。希澈道：他这样也算不错啦，我看他极灵透，一教就会，一点就透，帮你省了不少力。
韩庚点头：这倒也是。希澈沉默了半晌，突然说：你光说英云舍不得正洙，不然可以带正洙走远一些，你……就没有舍不得我吗？韩庚笑了，一手揽过希澈：你牙尖嘴利，我当真躲之不及。希澈好笑的推开韩庚：那你就离我远点儿好了。韩庚不再说话，再次环过希澈，希澈笑着将头枕在韩庚肩上，两人看着落日，心中是安静的温暖，一时无言。


   英云和正洙一直走到树林的边缘才停下来。英云道：韩庚先生这样的教法也太磨人了些。正洙笑道：师兄做的是对的。我小时候见驭风天的弟子都是这样学的，你不要太心急。说着自己心里也打鼓，想弑离那样卓绝的武功，自己这样练下去，当真是看不到头。
英云瞧出他的心思，暗悔自己又让正洙不快，忙岔了话道：得了，先不说那个。我问你 ，今天有没有想我。正洙奇道：你我日日相对，我为什么要想你？英云笑道：那可奇了，我虽然天天看着你，却还是想念的紧。
    正洙点头笑道：你不仅骗人耍赖的功夫了得，如今油嘴滑舌的功夫也是日益见长了。英云笑着凑过来：我还有一门功夫，你大概还不知道。说着轻轻在正洙唇上啄了一下，正洙想到那天夜里绵长的一吻，笑起来，英云索性双手环过正洙，两人又随意说些话。

    丁落染躲在一棵大树后，已经惊诧的目瞪口呆，她怎么也想不到英云竟会和一个男人在这里毫无顾忌的卿卿我我，而看上去那人和英云也并非一般的亲密，丁落染觉得那个男人十分眼熟，只是想不起来何时见过，眼见那个明艳绝世的男人勾住了英云的脖子，作势又要亲上去，丁落染只觉得脸红心跳，她连忙背转身，仓皇的逃远了，在风中又是惊讶又是丝丝恐惧，简直逼得她要尖叫出来。
    这边正洙见那个娇俏的身影渐渐变小直到消失不见，微微有了笑意。他如何不知道林中多了一个人，不过发现那是丁落染，便想气气她让她知难而退罢了，正洙不畏惧别人的目光或评说，他觉得那些始终是最次要的事情而已。
    英云发现正洙的动作停滞了下来，摇了他 一下道：怎么了。正洙回过神：没什么。英云笑着又要吻过去，却被正洙一把推开，边正色道：已经不早了，你会了你大哥，早点回去吧。


希澈和英云回到金家时已是晚饭时分，刚一到金府的朱漆大门前，那石狮子后突然转出一票人来，将英云团团围住。希澈认出那是平日与英云走的极近的一帮纨绔，只是皱了皱眉，便一语不发的进门去了，剩下英云被围在当中，好生疑惑：你们这些家伙，放着大门不进，藏在这里干什么？
其中一人笑道：我们怕进去了被金老爷乱棍打死。英云哈哈一笑，遂问明他们的来意。原来是扬州最有名的青楼“沉烟阁”放出话来，说是那里新来了一位名叫夜妖的西域美人，今夜便要将她放出来，如此全城的贵族公子势必都要去瞧瞧。他们见英云许久没有出来玩，当他不知道这件事，忙急急来知会他。
    英云果然不知道。但也没有什么心情前去，只不过“夜妖”这两个字触动他心事，他想到之前曾听人提到过一种治疗伤疤的奇花，名字便叫“夜妖花”，英云记挂着要替正洙消去满身伤痕，便想去探个究竟，遂回去匆匆换了衣服，又带上一些银票，便与那些人去了。

    英云他们到的时候，沉烟阁已人满为患，但众人一见金家三公子到了，又纷纷让开，老鸨见生意兴隆至此，风韵犹存的一张脸上堆满了腻人的笑容，她望见金英云，顿时如获至宝，忙引了他到前排正中最好的位子坐下，正对着为了今夜的“盛事”而搭起的一个一人高的小台。
那鸨儿见金英云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生怕他等的不耐，便忙忙命人合了沉烟阁的大门，她自在那鲜花簇拥的台上说道：承蒙各位大爷公子赏脸，今夜在沉烟小阁一聚，只因我阁中来了一位绝代佳人，只求有福同众位中的一位有缘人……老鸨故意顿了一顿，拖长了语调道：共诉衷肠！
台下顿时一片叫好之声，英云在心中冷笑了一下：只求与男人“共诉衷肠”的角色又能是什么绝代佳人。但他脸上还是一贯潇洒不羁的笑容，倚在椅背上专注的看向台上，老鸨见人群如此响应，掩不住得色，说：那就请各位看真了！说着挥手相击，清脆的掌声中灯光骤灭，台边又迅速燃起几根火烛，须臾之间，那台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张大床，纱幔轻摇，隐约可见其中坐了一个女子，如此光线映照下看过去，只能依稀见到那玲珑有致的身材，并看不真切。
    突然响起了西域特有的胡笳之乐，乐声靡靡，似乎有人伏在耳边细语，无端撩起人的遐想，就在这一阵让人绮念叠生的音乐之中，那床上坐着的女子忽然随着节奏缓缓舞动起来，灵蛇一般扭动着细软的腰肢，缓缓的起身，懒懒的动作中全是撩拨的意味，接着她玉腕一扬。，手腕上层叠的镯子相互撞击，悦耳轻盈，是她撩开了薄纱走了出来。
一见之下，满屋子人寂然无声，只见那女子肌肤雪白，虽然蒙了面纱，可面纱上一双似乎微微幽蓝的眼睛，简直要把人魂魄也勾了去。她着一件葱绿的抹胸，长裙及地，却偏偏露出了一截小腿，脖颈，手臂，如水美背，在跳跃烛火的映衬下更觉冰肌玉骨，望而消魂。那女子仍在随着音乐轻舞，最终目光落在了英云身上。
英云看着她，亦觉得是尤物，不自觉坐直了身子，男人们中已经有人开始在吞咽着因干渴而生的唾液，浑浊的欲望冲上小腹，一时间沉烟阁的氛围情色已极。
正在众人心急火燎，无法排解之时，烛火又是瞬间灭了。灯火再燃之时，台上已空无一物，人群只觉得方才那一幕简直是天上幻境，仍然回不过神来。老鸨看见一众人等肮脏的神色，又是一番对夜妖的夸耀，随即开出了三百两的价格。
有心要抱得美人归的子弟顿时竞相加价，英云只是冷眼看着，待到叫价的声音渐渐疏落，最终停在了两千三百两时，英云笑着向老鸨伸出了手指头：三千两。各位得罪了。说着站了起来。


推开夜妖的房门，扑鼻一阵异香，英云皱了皱眉，将门掩上，抬眼看时，便见夜妖坐在床边，已换了一件粉色小衣，秀发披散在肩头，却仍旧带着面纱，她见英云进来，便起身走来，在英云面前站定，动手便解英云衣衫，英云吓了一跳，下意识拦她道：你做什么？
夜妖听此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公子买我是为了什么？英云觉得那声入了耳中，直叫人心中说不出的舒坦，不由缓了颜色道：我买你只是要问你，你为何名叫夜妖，你知道夜妖花吗？哪里可以找到夜妖花？
夜妖道：公子何来这么多问题，问的奴家一头雾水。英云闻此，料想她是不知，心中长叹口气，他道声“得罪”，转身就要出去，夜妖怔了一下，突然抢到英云身前，横臂拦着，媚声道：我便是夜妖花，你就到我这里来寻吧。说着竟就往英云怀中倒去。

第十一章（下）
    英云皱眉：你……夜妖不等英云说完，便踮脚凑至他近前，一只手放在他胸膛上，笑道：公子在奴家身上花费了如此多的银钱，奴家自然是……甜腻的声音还在半空，夜妖整个人已经瘫软在英云怀里。英云见过的女子何止千百，但从未有人妩媚到如此地步，此刻触感是仿若无骨的温软香躯，耳边是魔音一般的喃喃低语，身体更是被怀中之人肆无忌惮的手撩起一把火来。
英云只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男子，如何扛得起这番架势，顿时只觉得心神激荡。夜妖感觉到英云身体的反应，娇俏地一笑，仰脸道：公子。眼波流转间，灿若星火，又迷茫地笼着一层薄雾，无端让人心生怜爱。
英云深吸口气，总算是留下理智。想到自己在沉烟阁一掷千金已经是丑事了，若果然行事，不仅不是他金英云的为人，更是对不起正洙。一想到正洙，英云心里骤然清明起来，脑海中只是他的样子，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再看夜妖，不由觉得艳俗不已。
你够了。英云突然推开夜妖，其实自己身体的热度已经足够灼烧他。英云冷道：姑娘还是自己早些休息吧。说完着慌地，几乎是夺路而逃，开门去了，生怕自己再留一秒，便把持不住。
夜妖诧异地看着英云慌乱的背影，怔了一会，嘴角渐渐泛上冷笑。她莲步轻移走上前来，合上了房门，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出得门来，夜风一吹，英云好歹镇定了一些。回想适才的一幕，也不由得感慨神奇，自己竟抛下那样的尤物，跑出来了。知道的是他不肯，不知道恐怕还以为他身体上有什么难言之隐，又要编派出他多少故事来。想到这里，英云自嘲地笑了。可是转念想到自己终于没有对不起正洙，有隐隐有了些庆幸和安慰。
    在沉烟阁中胡乱转了几回，一时还寻不到去路。英云走到一处楼阁下时，突然听见从不远处的湖边传来了阵阵琴声，恍若仙音。驻足听了一会，英云心中再无杂念，澄净无尘，他平静下来，顺着那琴声，寻了过去。
原来是湖中央的一处亭榭，三面环水，仅有一架竹桥连出来，通着大路。亭榭四角垂着纱幔，风中飞舞起来，隐约可以看到其中弹琴的女子。英云立在桥头，和着琴音，只觉得这一幕似乎是来自仙境，不染俗尘，只是奇怪为何青楼中会有这样的人。
英云走过了竹桥，停在了女子面前，她头也不抬，素手在琴弦上翻转拨挑，穿花玉蝶一般，只看得英云眼也花了，他也不说话，在女子对面坐下，静静听着琴声。
    而琴音已渐渐转沉，似乎蕴涵着无尽的心事，又是悲伤，又是缠绵。英云听在耳中，不禁想起许多旧事，心中感怀，目光中也多了温柔和感伤，那女子一袭紫衣，孤灯之下，尤显寂寞。英云看不清她的脸，却觉得她身边的空气也变成了沉郁的黯然的紫色，让人为之动容。
而她终于止了琴，闭着双眸，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感触中，过了一会，才离座行礼道：扰公子清听，素锦失礼了。英云忙起身回道：哪里哪里，姑娘客气了。姑娘琴音，宛若仙乐，入耳清明，当真闻之难忘。
自称素锦的女子矜持一笑，终于抬起头来，英云这才见到她的容貌。人如其名，虽没有多么明艳，但清雅的气质让人感到舒畅至极。她没有一般小女儿家的矫情，大方地说：公子谬赞了。承蒙公子不弃，请坐吧。说着也归了座。英云笑道：未曾想沉烟阁这样的地方尚有姑娘一般的人。
    素锦嘴角噙笑：公子以为，沉烟阁是什么样的地方，素锦又是什么样的人。英云语塞，方知失礼，忙道：金某人唐突了。素锦柳眉微扬：原来是金家公子。公子今夜在沉烟阁挥金如土，此刻不去与佳人相伴，却又为何在这里？英云苦笑道：姑娘见笑了。素锦道：哪里。公子怜惜佳人，此节在扬州城势必传为佳话。英云道：不瞒姑娘，在下此行当真另有他意。接着便将夜妖花一事相告。
    素锦颔首道：原来是这样。夜妖花倒的确在我那妹子手中，竟不知公子是为了它而来，三千两的代价也太大了些。英云奇道：妹子？素锦笑道：我与夜妖是被同一户人家收养的姐妹，为了生计，便委身沉烟阁中。英云道：可惜了姑娘如此幽雅之人。素锦笑道：公子又怎知素锦性子幽雅，来便来了，再无他话。
夜色之中，素锦神情潋淡静静又撩了几下琴弦，铮铮之音渺然孤寂。她说：公子从小锦衣玉食，如何又知晓我们这样人的苦处。英云竟有些无法面对素锦的意思，没有接话。沉静了一会儿，素锦终于转了话题道：公子要夜妖花做什么？
英云迟疑了一下，素锦见状道：若不方便说就算了。我可以帮公子向夜儿讨讨看，不过她性子倔强，公子今夜弃她而去，于她，当真是奇耻大辱，若说是公子所求，她定不会相予。若是隐瞒……素锦又实在不愿意欺瞒于她。
英云听到这里，道：姑娘无须为难，在下求夜妖花，是为了……给心爱之人治伤，在下也定会凭借己力去拿到。
    素锦听到这里，怔了一下，既而莫测地笑道：原来公子已有了心爱之人么？


    深沉夜色。
    夜妖心中当然是有怨气的，虽然当初计划时也曾设想过假如金英云不对她动心应该怎么办，但那时毕竟没有想到竟真会有这样的事。她解下面纱，兀自生着闷气，将一头如云青丝揽到胸前，用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忽觉光线一暗，房间中竟无声无息地进来了一个人，夜妖警惕地回头，一见那身影，霎时面上一白，接着没有任何犹豫地跪了下来，好不容易平复了声音道：夜妖见过大……大公子。
进来的人服饰简单朴素，他在不远的椅子上坐定，方说：你起来吧。夜妖头埋了下去：夜妖不敢。来人淡淡道：金英云不上套。也不是你的错，我不会怪你，你起来。夜妖闻此这才又行了个礼，颤颤地站起来，上前为来人斟上茶。
烛火之中细看那人眉眼，竟与金希澈朴正洙是一个路子上的人，只不过他较金希澈多了一分冲淡，较正洙又多了一分风致，精致上却不输给二人分毫。他举起茶盏，闻了闻茶香，又似是不经意地放了回去：金英云竟是为了夜妖花而来。还好夜妖花对于我来说不是什么难寻的东西，且并非什么不能放手之物。我听到素锦已告诉金英云你手中有夜妖花，我这几日便找了拿来，以此先稳住他的人。你见机行事，不必拘泥于先前谋划。夜妖一直等他说完，直到他再无他话，方答道：夜妖明白了。
    来人方才起身，道：时候已经不早，你休息吧。顿了一顿：不必跟素锦提起我来过。说完不等夜妖回答，已拉开门，走回了夜色中。

    英云知道了夜妖花的下落，便不肯轻易罢手，但无论他如何纠缠，夜妖始终不肯把花交出来。英云试过各种方法，或者窃或者骗，皆不得正解，却不知夜妖到此时还并未把花拿到手中。如此又耗了好几天，英云也没有再去见正洙。
    金希澈看在眼里。他只知道英云天天往沉烟阁跑，却不知道后者在干什么营生。他担心正洙，今日便寻了个借口想去和正洙说说话，到的时候才知道正洙练功去了，不能打扰。
希澈怀抱着一大捧未种的花，留着根须，连带着泥土，已污了他的衣襟。他无奈对韩庚笑笑：原本是想让你们种些花的，我总觉得这里少了些颜色。看来你们都是忙。
    韩庚笑道：还要种什么花，你已经是万般颜色了。希澈微微诧异：你几时又拜了金英云做师父？韩庚不明白地看着希澈，希澈又道：把他嘴上抹蜜的功夫学到了啊。说完自己也是好笑。韩庚笑了，却不与希澈辩驳。两人把花种在房屋周围，完成之时，夜色已成，韩庚怕希澈劳累，便将他留了下来。
希澈沐浴之后，换上了韩庚的衣服，并不是十分合身。韩庚倚在床沿，笑着看希澈扬起那于他有些宽松的衣袖，听他口中还在笑道：我还记得我小时候看过的那些唱戏的艺人，他们的衣服，也是这样的。说罢手腕一挥，似模似样地走了几步，学唱道：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清露。不如向，帘儿低下，听人笑语无数。
唱到这里，希澈是背对着韩庚，他微微侧回过头，道：这是我娘亲最喜欢的几句唱词。韩庚愣了一下，心中陡然也是感怀。他起身走到希澈身边，从身后抱住希澈：你娘亲倘若天上有知，感觉到你今天的心境，一定很欣慰。希澈一笑，靠在韩庚胸口：你是最不相信这些东西的人，不要为了我，说出这样的话。希澈笑道：其实你才是我的安慰。
    说着转过身，看着韩庚道：我娘亲在留给我的信里说，她一直预感，我的人生，要毁在容貌之上，大概她也不会预料到，我遇到你。现在，只有你是安慰了。
    韩庚抱希澈入怀：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二人走回床边坐下，希澈叹道：金英云太不让人省心，正洙跟着他，恐怕是要吃苦。韩庚道：从来没有见你这样担心过一个人。希澈道：只不过我看到正洙，突然有些想到自己当年的样子。不想让他再走那样的路，希望他和英云，能多一些顺利。
韩庚被挑动心事，不由怜惜道：其实受苦最多的，就是你了。我没有好好照顾你，一直觉得亏欠。希澈道：我有手有脚，干什么要你照顾。你只要把自己照看好就好了，我还少一些担心。韩庚笑了：我说不过你，这辈子恐怕是没有赢你的机会了。希澈笑道：你知道就好。韩庚道：只好等下辈子看看有没有办法赢你了。希澈没有说话。
    韩庚看着希澈湿润的眉眼，讶道：哭了？希澈笑起来：我？哭了？怎么可能。韩庚道：那这是什么。说着伸手探向希澈的睫毛，一触之下，才知道是自己错了。便笑笑。希澈道：不会再哭了。有你在，不会再哭了。

清冷的月光下，正洙又偷偷退下了台阶。他本来来请教韩庚一些问题，无意中却听到这样的一番对话，让他的心里，突然漾起了阵阵的感伤。不知道这情绪是从哪里来，是要到哪里去。他看着房屋周围那些刚刚被种下的花朵，静静笑了。
他想起来，师父曾经说，眼泪是世界上最没有用处的东西，他临死前也告诉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要再哭。可是那需要多么大的勇气。现在却突然知道了这样的勇气应该从哪里来。有你在，不会再哭了。金英云，克服现在的困难的勇气，就是从你这里来的吧。那你现在在哪里呢。

第十二章（上）
     如此又过了小半个月，赫在和东海也回来了。英云和东海名为主仆，实则共经患难，情同兄弟。一见之下，自然喜难自禁。而英云见赫在神情也明朗许多，不似之前那般冷漠，反而向自己点头微笑，算是打过招呼，也心中暗讶。小叙之后，英云便引了二人去见正洙。
正洙重见赫在东海，当然是高兴。看到英云，却突然也有了些怨气，但也并不开口询问英云近日行踪。他虽然居住在郊外，但金英云在沉烟阁的作为早已传得满城风雨，加之他自那一夜之后日日流连于沉烟阁，公子佳人的故事也早就被好事之徒描述成了诸多版本，香艳不已，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甚至有人说英云又走上他爹的老路，一生被一个烟花女子握于掌中。英云见正洙脸色不佳，当然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可他一心要先寻到夜妖花再说，他知道正洙性格倔强，自尊颇强，轻易不愿意受人援助，所以还不想将来龙去脉告知于他。是以竟出现了正洙与赫在说话，英云自顾同东海说话，二人却互不搭理的奇怪局面。
    虽然心中不快，正洙还是答应了同去城中为二人接风洗尘。官道上走了一段，远远来了一队人马，行至近前，英云认出是谁，便含笑停在原处。当先的高头大马上一人威风凛凛，英气十足，见了英云，忙勒住马，在马背上抱拳道：三公子！好久不见了！英云笑道：李镖头是大忙人，想见你自然是难。我倒是一直挂念着和李镖头再喝上三百回合，到底分出个高下。马上那人笑道：三公子还是这么豪爽。待得李某走完这趟镖，定去府上拜会，和三公子喝个痛快！说完二人同时笑了起来。
    正洙早就注意到那一队人马中护着一个硕大的木箱，木头间缝隙也留得大，隐约可以见到如同牲畜一般被困其中的竟然是数十个年轻少女，虽然衣衫破烂，仪容不整，但也可以轻易分辨出那清秀容貌。正洙见英云还在与李镖头打着哈哈，便又悄悄上前一步，那些女子挨在一处，神情委顿，见车马突然停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有几人便开始窃窃私语。正洙听力本就敏锐，加之又是习武之人，将那几人的话听在了耳中，才发现她们说的都是高丽话，竟是高丽族人。
    正洙顿时惊讶不已，正听得英云向那李镖头道：如此这趟镖定能大赚一笔了。李镖头笑起来，藏不住得色：小财而已，入不得三公子的眼。金英云笑着让到一边，说道：那就不耽误李镖头发财了。请吧。李镖头哈哈一笑，又与英云客套几句，方才继续往城中去了。英云见他走远，脸色竟阴沉下来，东海也是冷道：如此作孽，他们也不怕报应。赫在道：怎讲。东海向赫在道：这人名叫李胜基，是扬州镖局的镖头，名为跑镖，其实是和北方人口贩子勾结，与城中几家青楼交易，将高丽奴人的女子卖入为娼。为娼还是好的下场，倘若再被转手，必然又是一番折磨，那可是就真的生死难卜了。
    正洙目光一寒：高丽奴人？东海不知道正洙和高丽国的关系，道：就是战后被分入汉家世代为奴为婢的高丽人，与你们这样自由的高丽人是不同的。正洙和赫在虽然也在江湖上走动，但这样朝廷对付亡国遗人的做法却鲜少听闻，正洙手已成拳，冷道：为娼的还是好下场……高丽的女子，宁愿死也不会甘心为娼的！
    英云见正洙情绪激动，忙劝道：你先别着急。正洙听见英云的话，抬头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自然是不着急，我看你与这李胜基的关系也好得很，况且青楼妓坊不是也多亏了你们这样的风流公子才得以为继吗。英云无从分辨，他看着正洙，只是说不出话。其实他与那李胜基也说不上什么交情，只不过后者曾冒死帮金家跑过一趟镖，说起来对金家还有些情意罢了。何况英云结交朋友，素来也是三教九流没有什么避忌。他虽然也觉得李胜基行为过分，但他想到那是别人的活路，终究与自己无干，加之在汉人心目中，高丽奴人的买卖也是平常，是以英云和东海虽明白李胜基与那一伙人贩的做法有违伦常，却也无从阻拦。
    连正洙尚且如此气愤，更别提赫在那块一点就燃的爆炭，他甚至懒得多说话，已经拔剑要追那队人马，想要救出那些女子。东海看出他用意，阻拦他道：这是官府都默许的事，现在又是白天，你如此去杀人，也太冒险。英云也道：东海说得对，我们不如先跟上他们，伺机再将那些高丽奴人救出来，也可以少伤……
你不要再叫她们高丽奴人！谁说我们高丽人就是你们汉人的奴人了？！正洙突然大声打断了英云的话。连赫在都没有见过他师兄如此发作，更别说一直被正洙软言相对的英云和东海。英云知道正洙心中难过，但他适才对正洙的挖苦讽刺已经一再忍让，现在又被他当着别人如此呵斥，面子上实在再也挂不住。
这一段时间他为了拿到夜妖花，明里暗里已经受了很多气，但只要想起是为正洙，心中还是暖，所以一直忍着。而现如今一向温润的正洙也对他疾言厉色，痛声相责，终于将英云一肚子的憋屈也惹了上来，他头脑一热，顿时口不择言道：天下人人都叫得高丽奴人，你冲我发脾气，但是你又能堵住几个人的嘴？！
话冲出口，英云已然后悔，但他从小受尽尊宠，也实在无法咽下这口气。正洙被英云的一句话惊到无法言语，看向英云的目光中又是痛又是怒，赫在在一旁道：我们堵不住天下人的嘴，但这样的人少一个是一个！说着竟举剑向英云刺去，东海下意识挺身相护，边怒斥道：李赫在你干什么！
正洙没有说话，英云也不闪不避。隔着在他身前打起来的两人，迎上了正洙的目光。东海又道：公子他全然没有对你们高丽人的不敬，你不要错怪了他！
    赫在冷道：你还口口声声叫他公子，果然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好奴才！东海听到这句话，突然愣住了，赫在剑已经送了一半，不料东海收了手，生怕手中的剑当真伤到他，忙又撤了回来，退后几步站定，尚不知发生何事。东海陌生地将赫在打量几眼，点头道：原来你就是这样看我的。没错，我李东海只是金家一个忠心耿耿的好奴才罢了。
    赫在这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顿时懊悔不已，正要解释，听见英云道：谁说你是金家奴才，今日起你不再受制于金家，你我二人，兄弟相称。正洙见赫在被英云抢白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道：果然是金家三公子，好气概，好气派。我们这些高丽人和你在一起简直是折辱了你，你便去找那些同样高贵的名门千金西域娇娘富贾名士去吧！赫在！我们走！
    说完，果然与赫在离了英云东海二人去了。英云被气苦，心中百般不是滋味，东海也是怆然。几人自相识以来，第一次像这样在极怒之中，不欢而散。



掌灯时分，沉烟阁早已是一片莺歌燕舞，狂声浪笑，。正洙在这段时间无数次听到沉烟阁的名字，对这三个字已经是无比厌恶。他和赫在不作停留、，几下起落，潜入沉烟阁后院，虽然只是隔了几重院墙房门，但这里与前厅灯火辉煌纸醉金迷的景象已经完全不同，既阴暗又潮湿，并兼脏乱污浊。
正洙和赫在不禁皱眉，见白日间被送来的女子此刻排开跪在地上，数过去，约莫有二十多个。鸨儿不在前厅照看生意，此时竟是搬了张檀木椅子坐在那些女子前面，神情冷漠，俯看下去，锦缎脂粉中的一个人竟有些可怕。她旁边还站了一个拿着纸笔的男人，小心看着鸨儿的脸色。
鸨儿眼中透出精明又无情的光，细长枯瘦的手指几下起落，已挑出七八个人来，口中淡淡地说：将她们取个名字，送到教习那里。男人点头，记下了那几个女子编号。鸨儿又挑出五六个人：将这几个送到张妈那里，看哪个姑娘还缺人服侍就送过去。男人依言记下。至于剩下的几个：鸨儿皱眉道：留在沉烟阁我嫌不够好……前几日不是探到州府上孔大人在寻处子修习什么合合之术吗，就将她们送去吧，说是沉烟阁的心意。
男人不发一言，仍然记下。谁知那几个女子都是懂汉话的，听到这里顿时磕头如捣蒜，竟是恳求鸨儿将她们留下。先前被挑出来的人也是哀声向鸨儿求情，鸨儿默默看了她们一会，竟是叹了口气：难为你们姐妹情深，我又何尝不想将你们留下，少受世道煎熬颠簸，但你们留在沉烟阁殊无益处，我总不能养着你们。只听一个女子哭道：只求您让我们能留在沉烟阁，哪怕是稍水劈柴，也是好的。鸨儿似乎是十分为难，沉吟不语。
    正洙和赫在恨得心脏也紧绷，但是又因为那几个女子的态度而感觉疑惑，正在焦灼间，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朗笑道：妈妈养不了她们，莫如就让我金某人来养吧！正洙心中一动，再看下去，果然是英云和东海大步走入院落，身边一个狼狈的护院，小心地看着鸨儿，显然是无力阻拦。鸨儿脸色一寒，但马上又堆笑道：金公子怕是寻错了地方，夜妖恐怕已经在房中等公子等到心焦了。
正洙咬紧了嘴唇，只听金英云道：妈妈可听仔细了，我要的是这些女子，你只管说个价钱。鸨儿含义不明地笑笑：价钱有什么要紧，老身只是觉得公子还是应该多保重身体，不要因为年轻就逞强。英云笑道：这个很不用妈妈操心。金某人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正洙心知英云是要帮那些女子脱身，可听他说出这样露骨的话，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第十二章（下）
     鸨儿面露难色：金公子，您这样说，实在是让老身为难。英云以为她不过想趁机讹钱，坐地起价，便不屑笑道：横竖不都是卖么。只要妈妈能说出价钱，我金某人绝对不说二价。
    正洙此时关注庭院中的局势，赫在一颗心倒是已经挪了位。他的视线不自觉跟上了一贯神情慵懒淡漠的东海，想到自己之前说的那些话，仍是懊恼。东海是感觉到了这样的关切，凭着知觉，却仿佛无意地，微微抬了下头，赫在躲之不及，竟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对上东海清凉若水的双眸，赫在心里仿佛是空了一下，而东海只是微微一笑，毫不在意般，又收回了视线。赫在突然胸口发闷，只想叹口气。
    鸨儿面色古怪地看着英云，一时竟找不出话反驳。正在这时，却听见一个清软的女声道：未必金公子以为，人也和货物一样是有价的吗。伴着这个声音，一个清瘦孤绝的女子的身影，轻步进入了众人的视野。紫色绣裙，纤尘难染，这夜空中的空气，也仿佛是因为她的到来，浮动起了阵阵暗香。若不是亲眼所见，正洙赫在东海也不会相信青楼之中竟有这样出脱红尘的女子，无不纳罕生疑。正洙更是想到：这就是传说中的夜妖吗。
却见英云神色一肃，彬彬有礼道：素锦姑娘。英云连日流连沉烟阁，求夜妖花不得时，也会同素锦诉说苦闷。却发现后者不但琴棋书画堪称当世一绝，而且为人处事，见识谈吐，也无不让人钦佩，甚至强过大多数的男子，所以对她很是尊重。只是不知为何，那鸨儿也对素锦礼待有加，仿佛素锦才是沉烟阁的正经主人。
素锦向鸨儿道了个福，这才向英云道：公子有礼了。东海一直细细打量着这个气质神秘的女子，见她虽然脸色平和，举止娴雅，但眉间却隐隐有青暗之色，竟是中毒之状。东海不知道她和英云的关系，也不好有什么表现，遂只是无声将视线移开。
    素锦含笑看着英云，道：自与公子相识以来，我以为公子是与世人极不相同的人，未曾想也浮浅至此。正洙听她这样评价英云，感觉很是不服气，英云自己却没有什么反对，反而认真地看着素锦。
   素锦说着，转身过去，将那些跪在地上的女子一一扶起，叹道：亡国之奴，当真就命贱如此么。这些女孩子幼时在家中，亦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日子纵然清苦，但也是被宠着长大。在仰慕她们的男子眼中，更是高贵不能亵渎。却因为身份低贱，被这样凌辱于人。如今她们被卖到这里，已经是薄命，公子金口一张，就又要为她们估价。在公子心目中，这样的女子，到底值多少钱？那些珍惜她们的人所寄托在她们身上的感情，到底值多少钱？
    英云哑口无言，正洙赫在东海三人，也觉得她清净的声音听在耳中，仿佛是把人带到了另外一个境界。正洙更是觉得豁然开朗，明白了为什么英云肯出大价钱赎买这些女子，自己的心中却还是烦闷，原来是他自己不愿意见族人被货品一样被肆意倒来卖去，而英云的公子作派，也让他觉得陌生和难受。
    素锦看着英云：在你们男子眼中，或许女子的性命清白就是轻贱……正洙在心里替英云叫屈道：他没有那个意思！眼中见英云果然连忙摆手：在下绝无此意。素锦点头，道：一入红尘身是苦，女子尤其是如此。身苦，心更是奔波疲惫。却又奈何手无缚鸡之力，更兼有父母兄长，凡事无力自主。被卖入青楼，有谁愿意，更悲苦的事情，却是惊觉青楼才是安身立命的唯一去处，这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心境，你们七尺须眉又怎么了解？而如今一切所求，不过是一份尊重，妈妈收留她们与否，也自有她的用意，只请公子，今日不要再开口叫价，素锦也向妈妈讨一个人情，将她们全部留下。说着向鸨儿道：妈妈以为呢？
    鸨儿听到这里，说：素锦这样说，老身也只好应了。素锦向鸨儿行个礼：谢过妈妈。那些女子听了，更是欣喜难当，又纷纷跪下向鸨儿和素锦磕头不止。
    英云他们几个看在眼里，好生疑惑不解。素锦瞧出他们的迷惑，浅笑道：至于她们为什么会宁愿留在这里，金公子，有一天，你也一定可以明白。说着不再看英云，已是逐客之意。

    正洙和赫在见那些女子如此表现，知道就算救她们出来，她们也不一定会领情，若其实真的有隐衷，反而又伤害了她们，便决定将此暂时放下，待得有了对策再来。夜色之中两人纵身离了沉烟阁，回住处去了。



    韩庚房中还有亮光，是仍然在读书。正洙安排赫在在唯一的一间空房中歇下，这才进去同韩庚打个招呼。韩庚读书已入神，应了正洙的话，许久，才发现后者没有走的意思。韩庚于是笑着向正洙道：有什么事情么。是练功时遇到困难还是怎么。
    师兄。正洙犹豫着，又考虑了一会，才接道：师兄知道无绝宫的使命吗。韩庚愣了一下，接着竟有些苦涩地笑了：是，我知道。
正洙道：其实我以前对于家国也没有什么关心，虽然也听说过高丽人被流配到各地为苦役的惨事，可直到今天，我才觉得自己是真的触摸到了族人的悲痛凄苦。一碰之下，心都是痛。高丽族的女子被肆意贩卖，竟然宁愿沦为娼妓，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韩庚无言地看着正洙，握着书本的手不自知地紧了。但是他最终只是叹口气，对正洙说：你若不累，可以陪我走走。

    林中月华如洗。正洙执的是师徒之礼，走在韩庚后面，得以细细地打量着身前一两步处的韩庚。就连背影，也是那么挺拔清隽，那股与世无争的淡淡的感伤和哀愁，让他不像是这个浑浊世间的人。
    韩庚默默走了一会，听着正洙讲述着日间的见闻。良久，才叹道：这些事情，本来不应该让你来承担的。高丽国覆亡，也有百年了。这百年来，无绝宫代代相传的使命，就是恢复我们的国家。但是帝国昌盛至此，复国一事，说起来容易，当真做起来，却又让几代人心力交瘁，看不到未来和希望。
    正洙道：我小的时候，也是常常见老宫主不开心地看着更北的方向，看久了，都会失神。韩庚笑笑：这样看着故国方向的人，远不止老宫主呢。无绝宫原本就是高丽王族为了避世修建发展起来的所在。王族可以有这样的心力，但寻常百姓呢？只能世代成为汉人的奴人，像牲畜一般，可以买卖交换。甚至所拥有的高丽奴人的数量，还会成为汉人衡量财富地位的标准之一。我每每想起来，也很痛心。
    正洙道：既然是这样，我们为什么不能反抗，而只能这样任人宰割？韩庚叹道：又有谁不想反抗，又有谁甘心做别人的奴人？可是正洙，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倘若世界和我们想的一模一样，这个人世，也就没有了意义。有一些事情，在我看来，是没有办法，也是没有必要达成的。我这样说，你可以了解吗？
    正洙不明白，不甘心地看着韩庚。终于说道：我只是不能看着自己的族人被欺侮。男子成为苦役，女子成为娼妓，高丽国的男女，绝对不可以成为世界上最卑微低下的人。我不能看着这些事情继续下去。

    韩庚略略有些诧异地看着正洙，仿佛是重新认识了他。正洙坦然坚定，迎上韩庚的目光：这就是我以后要完成的改变，这样的事情，再也不能发生。
    韩庚抬头看着夜空，突然觉得那些无比熟悉的星星也看得不那么真切。
    他轻声道：你比我勇敢。我活在逃避搭建起来的幻境里，你却想要去完成一些改变。只是正洙，你会吃苦的。
    正洙又想到那些女子的样子，怆然道：和族人遭受的苦难比起来，我现在经历的，又算什么吃苦。
    韩庚无言。
    我想我之前是看错了你。
    其实还是想阻拦的，阻拦你去做这样一件看不到任何希望的事情，阻拦你把一切交付给一个已经灭亡了很久，久到几乎就要让人忘记它的存在的国家。家国对于你，是不是真的就有那么重要，还是促使你做下这样的决定的，只是因为你不能接受看见他人承受苦难，而他们，也恰好只是你的族人而已。
    正洙。韩庚开口道：你真的是暗门的人吗。正洙怔了一下：什么？韩庚醒过神来。自嘲地笑了：没有什么。我们回去吧。以后时日还长。

    复国，并不只是为了江山财富。复国，是为了你们。
这才是勇气。



    东海睡不着，推门出来，随意走走。
大概是在苍颜山下养伤时留下的习惯，每天晚上还要喝喝酒才能睡觉，习惯一直留到现在。说起来，是赫在的习惯更为合适一些吧。但是这些都是不重要的。
    东海坐在花园的一块硕大山石上，面对着一地匝密的月光。还是从北方带回来的酒囊，满满一囊，说不出名字的酒，在居然有些情长的心情里喝起来，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正在恍然间，感觉到身后来了人。东海警觉，腾然起身，提气回头，看见的居然是最不可能看到的人。东海有些哭笑不得：你？这是什么时辰了。你来了？
    赫在讪讪地，笑了一下：是啊。
    东海回头又坐回去：我招待不起你。赫在在东海身边坐下：你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啊。东海淡然一笑：我舍不得把酒给你喝，别人喝完了酒锦心绣口，你仍然是一塌糊涂。赫在脸上有点挂不住：好了。
    东海淡淡一笑：李赫在，我估计这个世界上能让我生气的人也就是只有你了。赫在不知道怎么接话，憋了很久，才闷声道：下次不会了。不会了。
    东海看着赫在烦闷又沮丧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将酒囊扔给他：下次换你请我。
    赫在见东海笑了，如释重负，敏捷地那酒囊接在手中，仰脖喝了一大口，才抹唇道：好。东海只觉得他抹去残酒的样子说不出的潇洒，笑着向他道：你再喝一口酒。赫在不明白：啊？东海怂恿道：喝一口。赫在无奈，按着东海的话做了，果然还是那样抹过嘴唇。东海看着赫在，心里突然感觉温暖。
    赫在闷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让我再喝一口？东海笑道：我在酒里下了毒，不知道为什么你还不毒发，所以让你再喝一口。
    赫在无言以对：你……东海笑着，将酒囊拿过来，仰脸喝起来，接着道：好了，这次就算了，下次要是喝了我的酒还是乱说话，我就真的下毒了。
    赫在看着东海样子，也笑了。接过东海递来的酒继续喝起来。
两人就这样坐在山石上，将满满一囊酒，就着月光，相伴喝完。



第十三章（上）
    艳阳之下。
    少年羸弱的 身躯已经难以负担压在他肩头的那一大满筐无用的碎石，褴褛的衣衫下，可以看到他肩膀上被勒出的重重血痕，部分好不容易结了紫红色痂壳的地方重新被磨破，鲜血将背筐的麻绳都浸染成了阴沉的暗黑色。他佝偻着腰，步履蹒跚，每一步都是摇晃和趔趄，仿佛下一步是就会扑到在地，显然他已经虚弱疲惫到了极点，但少年自己却面无表情，习以为常的行走在这炼狱中，脚掌上层叠的血泡起了又破，血滴毫不费力的穿过他脚上破烂不堪的草鞋，使他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虽模糊又轮廓清晰的血脚印，隐忍又愤怒的示众。
    饶是这样，仍然有人对他不满意，一旁的监工一鞭子狠狠抽在少年身上，伴随着一声厌恶的叫骂：小哑巴！你是故意和我作对是吧？！背了这么点东西你摆出作死的样子给谁看？！说着又是一鞭子甩下，少年终于无法承受这样的剧痛，跌倒在地。皮开肉绽的痛苦让他终于有了表情，他微微皱起眉，眼睛中却仍然没有任何情绪，监工被他冷淡却又清楚的带着轻视的反应刺痛，这个“小哑巴”不像别的犯人或工人那样对他又惧又恨，只是这样无声的承受一切，却比有声的反抗更让监工感到不安和挫败，他冲了上来，一脚将少年踢翻在地，又狠狠补上几脚，口中还在兀自叫骂：叫你装哑巴！叫你装死！娘的！
    少年咬紧了下唇，感觉全身的骨骼都要折断，疼痛像尖锐的钢针洞穿他的身体，直让他动弹不得，只能任人宰割。他感觉眼前的光芒也渐渐幻化成了一片血红，笼罩在他头顶，不给他方向，也没有给他希望。他没有一声呻吟和反抗，一直到监工打的累了，自己停下。

    这是正在修建中的萱太妃的衣冠冢，为了这个华丽奢侈的大冢，朝廷已投入银钱无数，而在这里的苦役，大多是奴人，重刑的罪犯，更有被骗卖进来的劳力，鱼龙混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黑暗且不堪。

    工棚之中，重度劳动了一天的苦人们都已沉睡，深沉而均匀的呼吸，夹杂着鼾声和因疼痛而生的呻吟此起彼伏，与以往的任何一个深夜并没有任何不同。
    白日间挨打的少年此刻全身火烧一般的疼痛，他睡在大通铺的最里面，此刻他颤抖着手，从床榻木头的缝隙中抽出一个由层叠的布包裹起来的棍状的东西。那些布已经油腻肮脏不堪，少年却毫不在意，将它紧紧抱在怀中，摩挲着，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活气，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光芒，带着痛和微渺的惘然。
    那一夜，自己一路向江南逃，却在将到之时被人骗去了玉佩，那些人更将他和另外十来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少年卖到了这个炼狱。此地在京郊，距京城区区几十里，却好像隔了几十年，已经遥远到让他几乎忘记那个名叫崔起范的帝国太子。
    少年的眼眶微微热了，正在恍然间，一个阴沉的声音突然在自己的耳边响起来：小哑巴，你还不肯服气吗。少年心中一紧，将那布包着的东西往身下掖了掖，没有接话，也没有去看他，那人注意到少年的动作，道：你藏了什么？少年因为紧张肌肉紧绷，却毫不示弱，那人冷笑一声，伸手去抢少年的东西，少年咬紧牙关，死死的握紧了手中的东西，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竟让那人一夺不得。
    那人虽然是这里的霸主，此刻也不好用强，只好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说：这里还没有敢和我陆三说不的人，监工都要忌惮我几分，小哑巴，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当心我把你换到更惨的地方去。
少年紧闭上了眼睛，唯一想的事情，就是让俯在自己头顶的男人立即消失掉。永远，彻底地消失掉。

    如果有恨。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上。
    崔始源。
    少年在梦里轻轻呓出这个名字。是在阳光灿烂的某一个午后，自己穿过了长长的走廊，到先生的书房去找哥哥。不知道是几月，但是一切恰好，静风暖阳，没有声音。只有光影被廊柱斑驳，投下片片阴影。自己走过一片暗，很快又到了光明里，心情是雀跃和些微的不安。
    终于到了那绛紫色的门前，少年看到自己踮起脚小心翼翼地从缝隙往里看，确定了先生不在，才敢怯怯地叫了一声哥哥。
然后哥哥，抬起头来，见到自己，微微笑了。向自己说：怎么，一个人又无趣了么。这是自己的哥哥，他叫崔始源。他一旦笑起来，就能使光明更加光明，黑暗全都不见。
    少年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走上去，走到哥哥的身边，拉住他的一只手，看他在做什么，却什么也看不明白，就有些沮丧。哥哥笑着对自己说：你不要心急，很快你也可以读书了。自己懵懂地点头，知道他是可以相信的人。
然后却突然是火光和哭喊。一个绝色的女子在火海中凄厉地呼叫，周围有那么多人围观，但是没有人敢上前去救她。自己看到哥哥在不远处，他想要冲上去救自己的娘亲，可是被侍卫死死地抱住。哥哥的每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叫听在自己的耳朵里，每一次拼命的挣扎看早自己眼里，就好像在自己的心上扎上细密的针，动一下都是剧痛。无法呼吸，因为哥哥的眼泪，自己也哭起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感到母亲把自己的手牢牢攥住。
很痛，委屈地去看母亲时，却只看到她冷漠的下颌，金钗在火光中泛出光泽，微微摇晃，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的表达，只是漠然地看着那一片火海。
    自己很害怕，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样，又担心哥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抽噎中断续叫着：怕，范儿怕。可是没有人理会自己。
然后。然后是哪里呢。还来不及从父皇驾崩的悲痛中醒来，就发现在仿佛是到了一处牢狱。暗无天日，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被迫喝下各种的汤药，但是心里明白，自己没有生病，从来就没有。哥哥不见了，没有再见过他，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有给自己送药的婢子，看着自己时，会不经意地叹气。
    再后来。是在一个洞穴一样的地方，有一个人，给了自己一把剑，告诉自己，不要回头，逃命去吧，不要回头。从已经被屠光的村子逃出去，逃得远远的，不要回头。
    满是血的腥臭味道的风中，只有自己一个人，眼泪流个没完，不敢停下，不知道追着自己的人已经到了哪里，只能盲目地往前跑，跑到根本看不到的地方去。到处都是尸体，没有任何声音。只有自己恐惧的呼吸声和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在苍茫的天地间，有了回声。

    少年在睡梦中竟然有了眼泪，手动了动，把怀中的东西抱得愈发紧，似乎在抱着最后的勇气和安慰。他蜷起了身子，想睡得暖一些。这是一个梦魇，而他终于没有醒来。

    小哑巴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那么不同，他那么清瘦沉默，不苟言笑。不像别的受苦的人，他们因为吃了太多苦，被命运折磨欺压得抬不起头而变得恶毒和低俗，常常粗俗又大声地说着笑话彼此打骂。可小哑巴只是埋头做活，，他从来不跟别人说一句话，一句也没有。仿佛有一个没有边界的罩子，将他罩在里面，把他和外面的一切隔离开来。但是曾经有人听到过他在梦里叫另外一个人的名字，大家由此也知道他不过是在装聋作哑而已，有无事的人，便取了小哑巴的诨号来讥笑他。他却仍然没有任何反应。
    昨天夜里陆三在小哑巴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憋着很浓的一口怒气。他得空和其他几个被看管得较松的犯人躲到角落里偷懒，监工看见了，也只是默默把视线移开。陆三是死刑犯，出了名的亡命之徒，加之在外面还有几个朋友，手里又有一些官府见不得人的东西，因而这里的看守和监工都不愿意和他扯上什么。只要他没有在这里杀人放火，对他的所作所为也就不怎么追究。
    此时陆三他们一伙看着小哑巴吃力地背着背筐往这边走，都轻蔑地笑起来。其中一个说：看他那个样子，哪里像个苦力，倒是个富家公子。一个稍微年长一点的人说：听说他是被骗来的，也很不该的。
    陆三不屑地啐了一口道：老子们就是活该到这里来的吗？！先前说话的人见陆三脸色难看，忙收了话。陆三道：到了这里就是神仙也得给我褪层皮，你们现在看这个小子硬气，老子看他硬到什么时候。等到哪天老子心情好，先揍他个半死再办事。
    几人沉默了下来，不想在陆三的气头上招惹他。陆三又道：凭他是什么相公什么公子，老子就不信拿他没有办法！说到这里，仿佛是真的再也忍不下气去，陆三站了起来，刚刚挡住了小哑巴的去路。
    小哑巴一直埋着头，因而走到了陆三跟前才发现路被截了。他不看陆三，准备绕开他走过去，陆三抱着手臂看着他，在他即将走过去的时候，突然迅速地伸出了一只脚，小哑巴本就虚弱，此刻又是不防，顿时应声摔倒在地。周围的人都放肆地笑起来。
    小哑巴没有抬头，默默地想要站起来。但是这一摔几乎把他所有的力气都摔开了，用力之下，腿脚一酸，他又倒了回去。
    陆三笑着，竟然抬起了一只脚，搁在小哑巴的下巴上，将失去了气力的他的脸轻轻抬了起来，口中说道：怎么样，这样的活儿爽么。


第十三章（下）
     少年的眼中闪过寒冷的光芒。他试图把脸从那肮脏的鞋面上移开，终究只是徒劳。陆三见他灰败的脸色，鄙夷地冷哼一声，猛然把脚收了回去。少年的脸重重向下砸去，他下意识用手撑在地面上，这才好不容易支撑起虚弱已极的身体。陆三冷笑道：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贵公子了。老子今天就来煞煞你那公子的威风！说着眼色一递，两旁的人会过意来，立马冲上前反剪住少年的双手，其中一人向后扯着他的头发，强迫他仰脸面对着陆三。
     陆三淫亵地笑着，说道：就是天王老子到了这里也得掉层皮，何况说你！看你细皮嫩肉的模样，爷我今天就便宜了你，让你尝尝好滋味！说着他已经动手去解自己的裤腰带，边向少年道：小哑巴你听好了，呆会儿不管爷往你嘴里放进什么你都给爷乖乖吞下去！
     少年虽然不是很明白他的意图，但已经被他的神情跟动作惊得愣住，他下意识咬紧了牙关，怒视着得意洋洋的陆三，而后者已经将阳具掏了出来，分开双腿大喇喇地张在少年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又惊又惧的他，目光中满是嘲弄。
     混蛋。
     少年突然自齿缝间狠狠地迸出了这两个字，陆三没有料到这样的状况，讶异地看着面色煞白的少年：你说什么？！少年却不再说话，只是仇恨地看着陆三。他自从来了这里，还从来没有开口说话，表达这么强烈的情绪，不止陆三，周围的人也尽皆愣了。
     陆三从惊奇中反应过来少年的话，脸色一暗，将裤子重新系好。他阴沉地打量了少年一会儿，骤然一脚踢在后者身上，边冷笑道：老子这样就叫混蛋了？是你没有见过真正的混蛋！少年吃痛，向一边歪去。制住他的人却没有松开他。
    陆三道：我告诉你，这个不叫混蛋。你这种自以为多了不得的人才是混蛋！那些龟蛋狗官才是混蛋！修这个劳什子鸟坟的狗皇帝才是混蛋！
    陆三口无遮拦，且越说越激动，又是一脚狠踹过去。少年只觉得喉间一甜，嘴角已渗出鲜血。他受尽折磨，早就虚弱不堪，此刻被这么一吓一辱一打，只是感觉魂灵已经离自己而去，意识已逐渐模糊。陆三的一句话却让他向受惊的野兽一样动了一下，脑海中浮现起各种破碎的画面，终于定格。
    少年嘴唇微动，似乎是在说话，陆三见状一把扯过他的衣领：你还敢骂老子？！少年双目无神地看向陆三身后，仿佛陆三是不存在一般，仍在自顾自地呢喃。陆三觉得奇怪，忍不住凑上去细听，终于拼凑起完整的句子。听清楚之后陆三又是惊讶。原来少年在不清明的意念中，念叨出声的居然是：
    他才……不是皇帝……
    崔始源，他才……不是……皇帝。
    说完这一句，他已经昏死过去。




    在黑暗中，少年突然无声地睁开了眼睛。是夜已深，他却清醒异常。自从他在陆三面前昏倒，已经过去了五天，这五天里，他都没有上工，竟是陆三买通了监工，让他得以休息。少年唇边泛起一抹冷笑，他轻翻个身，无声无息地坐了起来，接着从老地方抽出那个破布层层包裹的棍状的东西抱在怀中，过了一会儿，他开始解那些布。
    一层，两层，三蹭……布缕拆尽，里面的东西这才完整显现，竟是一把冷肃的黑色长剑，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幽蓝的光。少年注视着那把剑的时候，目光陡然柔软了一下，但那柔软转瞬即逝，顿时被浓稠的恨意取代。
    胯下之辱。竟然是这样的胯下之辱。少年回想起那天陆三对自己的作为，仍然是恨得浑身战抖。尽管他装晕逃过一劫，可是但凡是个男人，谁能够忍受那样的屈辱。何况他是崔起范，是帝国真正的王。所有人都必须为对他犯下的罪付出代价，尤其是陆三，那个连名字都让自己犯恶心的人。
    少年轻手轻脚地下了通铺，推开门，走了出去。


    陆三待遇特殊，连带追随他的几个家伙，睡在一处较小的工棚里。那里在墓区的边缘，比较清净，工棚也扎实些，可以挡住风雨。
少年把手背在身后，神情平淡地走着，遇见巡夜的士兵喝问住他，他也只是平静道：陆三爷让我去他睡的地方找他。那几个士兵对陆三同少年之间的事情早有耳闻，听到这里便不再说什么，互相挤挤眼睛，嘴中“啧”个不停地走远了。
少年把手收到身前。心中有一个巨大旋涡，在那些人暧昧的笑声中越转越急，马上要把他拖下去。他咬牙忍住内心翻涌的呕吐感，几乎是不可闻地推开了那扇门。
    陆三正仰脸呼呼大睡，全然不知即将到来的审判。少年拔出剑，森寒的白光映上某一处，又急速闪过，温热的血液顿时喷涌出来。东海的剑虽是锋利，使用它的人却全无任何经验，所以那颗头并没有完全同身体分离开，但也已经足够送他的主人上路了。
    少年俯视那一具尸身，没有任何恐惧。他经历了太多死亡，此刻突然明白死亡并不是悲剧。他心中平和，甚至寂静得可怕，这寂静自他来到这里就一直陪伴着他，并注定还将陪伴着他走下去，少年微微眯起了眼睛。陆三仍然保持着之中安详的神情，少年甚至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指尖轻轻划过那脖颈上的伤口，寂静之中一声脆响，是来自身体内的声音。他轻抬起手指，端详着满手鲜血。他听见有一个自己死了。有一个自己，已经彻底的，永远的死去了。
     他听见了。
     那个温润如玉的自己。那个笑容清和的自己。那个悲悯忧柔的自己。
     已经彻底，永远地死了。甚至不再是少年。
     起范猛地从迷幻中惊醒，他冷静地擦干剑上的血迹，又退了出去。这里不能再留，无论他有没有杀陆三，这里都不能再留。他要离开这里，要回去，要夺回本就属于自己的一切。起范按照之前想好的计划向墓区外跑去，很快有人发现了他，一边吆喝着一边追了过。
     火把渐次燃起来，追上来的人也越来越多，范的身体没有恢复，他挥剑斩除几根栏杆，继续拼命地向前跑，在绿水村逃命的记忆又涌了上来，起范心中一个念头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不要停下来，逃出去，只要能活下去，就不要停，不要回头。
     山石满地，几次把起范绊个踉跄，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艰难地向前跑，耳中却听见身后的呼喝声越来越近，起范心中慌了一下，他试图找个隐蔽处躲起来，却发现躲无可躲，分神之间脚底被石头一滑，他摔下了山崖。



     醒来之时，眼中一片温暖光芒，起范试着动了一下，周身竟似没有什么伤，他一喜，想要坐起来，左腿却传来一阵剧痛，起范忍不住叫出声，又倒回去，茫然地打量着自己躺的地方。是一个简陋的木棚，似乎是临时搭建起来，却收拾得十分整齐。起范突然想起什么，下意识伸手往身旁摸去，直到终于摸到那熟悉的剑柄，他才不由得舒了口气。正在这时，有人走了进来，起范侧头，见是一个神情温和的男人端了一碗汤药过来了。起范警惕地握紧了剑。
     男人注意到起范的动作，淡淡挑眉：我若想害你，大可不必等到现在。起范道：你是谁？是你救了我吗？语气中满是猜疑。
     男人走过来，扶起范半坐起来，又往他身下塞了一个枕头，让他可以舒服靠着，接着在床边坐下，将药递给起范：不是我救你，是你自己命大，被几棵树挡了几下，不然谁都捡不回来你的命。起范接药，沉默不语。男人眉头一皱：不喝算了。说着作势要把药泼出去。

起范见状忙伸手拦住：适才冒犯了。说着接过药，一口气喝尽。心中想这男人若要杀自己的确不用这么麻烦，权当自己的命是被他捡回来的好了。这样想着，起范对眼前之人的敌意又少了几分，更见他眉眼朗致，气度不凡，又添了几分好感。男人此时道：你既然吃了药，可见你愿意信我。我也不瞒你什么，我姓郑名允浩。是个医者，不过暂居在这里，寻些草药，过几日就回去。你呢？



     起范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问题一时心中百感交集，他面表情地看向郑允浩：我说我姓崔，叫崔起范，你信么？
     他随口说来，不当秘密，心想若郑允浩不信也就算了，如果是歹人，就当自己早就死了，反正现在没有别的办法。若信了，更可以诱以名利，让他帮自己先回到京城。但他自己也知道这话无论说起来还是听起来都十分荒唐，怕是没有人信的，所以说完后，起范竟不屑地笑了一下。
     不料郑允浩只是微微一怔，便点头道：原来是太子，失敬了。
     起范的笑意冻在嘴边，他防备地看过去。郑允浩看着起范道：太子殿下原来并没有死吗？   

                                                                                                  怒颜卷 完



戚颜卷 

第一章（上）

    黑暗之中，颤抖着的紧紧抓住自己的一双手。
    明明火折就在一旁燃着，可是眼中却没有任何光亮，因为预感到自己即将失去在这人世间的光明而内心恐惧，恐惧又无望，只能在汹涌的泪水中，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师父，师父。
    明知道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到，却停不下来。
    自己敬若神明的师父，爱若至亲的师父，已在生命的最后一段，血水在他的脸上肆意流淌，他也是哽咽，但仍用坚定不容置疑的语调说着：不要哭。正洙，你要答应为师，从现在开始，直到你死，都不要再哭。暗门的人不应该哭，眼泪是世界上最无用的东西，正洙，你答应我，答应我。
    自己的心中是钝重的痛，哭泣让呼吸也不能连贯。将脸埋在师父的手掌里，掌心早已满是温热的泪水。怎么能不哭。没有了你，以后的人生要怎么走，又有谁来关心我，在乎我。
被这样惨痛的念头来回撞击，直恨不得也能追随师父而去。但想到师父的嘱托，想到这也可能是他对自己最后的教诲，终于也只能是，重重地在他的掌心中，在满面的泪水中，点了点头。
    师父……师父……

    正洙猛地从噩梦中醒来，眼角是酸涩的泪意，额头和周身却是细密的汗珠。正洙微喘着气，回想起刚才的梦境，又要落下泪来，却终于是忍回去，强撑着走下床倒水来喝。半杯水刚送到唇边，骤然响起了沉缓但有力的敲门声。正洙警觉道：谁？门外的人迟疑了一下。而就在其迟疑的瞬间，正洙已猜到来人，果然下一刻便听他自己也是日夜挂念的声音道：小娘子，开开门吧。
    正洙苦笑道：金公子走错了门吧。我不姓丁，也不是什么西域奇葩。我只是区区一个高丽人，不敢高攀公子。话说出去，门外半天没有了动静。正洙有些自悔话说得太重，但也不愿意再多理会些什么，起身就要回床继续睡。却突然听到门外之人道：咱们这样，又有什么意思呢。正洙听得一怔，又听他叹了口气，接道：咱们的时日，为何要耗费在这样的事情上。
    正洙很想问问他为何说出这样的话，终于没有开口，却似乎是不自觉地，向房门走去。
英云听屋内没有了动静，只当正洙赌气又去睡了。他也是苦笑，在门前坐下来，靠在木门上，像是在说给正洙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这几日我没有一日睡得安宁。今日在街上走时，见到一个女子，跪在街边哭她被暴徒杀死的夫君。我从来没有见一个人哭成那样，仿佛她哭出来的不是眼泪，而是淋漓鲜血，带走了她所有的活气和希望。留她一个人在世间，没有倚靠，没有归属，好像一个风都可以吹破的纸人。
    小娘子，你知道我不是多事的人，看起来热闹，其实冷清得很。但是今天我看着她，却再也挪不开步子，我想到我们。如果有人先死了，剩下的那个，要怎么办。
     英云的声音愈发滞涩，连日的心事繁重早已让他不胜疲惫。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有这样婆婆妈妈的念头，很可笑吧。
正洙在房内，听到他的话。本就未去的泪意，重新深重。他走到门前，想到英云就在门的那边，想到只要开门便可与他相见，不知是不是因了英云的故事，他心中陡然有了许多的感激。
    他带着又暖又苦的笑，背靠着门坐下，听见英云道：自打遇上你，我心中有的事，防不下的事越来越多，且不论生死，我只是想到，还能这样和你说话，已经是运气。小娘子，大概你没有想过，我们并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甚至也许只是一觉醒来，一切就都已经改变。我很害怕，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后悔，后悔将时间都留在分离上。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见了那女子，我便总觉得你会随时消失不见，一想到这个，我就，我就……难过得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小娘子，我……
    英云还在自顾自絮叨地说着，突然感觉身后空了一下，竟是门开了。还不等他回头，正洙已从身后将他抱住。英云感到将脸埋在自己背上的人，竟是在几乎不能察觉地叹息，英云感伤地握住抱着自己的那双手，在疲惫又疼惜的心情里，轻轻靠到正洙背上，找到依靠，卸下防备。那感激只情，在两人之间，愈发浓烈。
    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如此感激这一刻的彼此相伴。哪怕明天就是末日。
    只要与你在一起，我又有什么遗憾和畏惧。


    英云和希澈坐在桌边，看着钟云带些焦虑地将手边的茶盏拿起又放下，再拿起，送到嘴边，仍然又放下去。英云见状道：依我看，这苏大人的寿辰也可以不去。他告老还乡已经四五年，难成什么气候了。
    钟云看了他一眼，道：苏大人虽然离了朝廷四五年，可朝廷没有一天离了他，朝中或与其交好者或受其恩惠者所占多数，连李晟敏都曾当过他的学生。他与赵风澜大人本来关系要好，赵大人枉死，他也很是气愤。依风传的看来，朝廷怕是已经认定劫走太子的是我金家，苏大人或许会以为咱们与赵大人是同路之人，想办法在朝中作为，减下金家所担的赋税。
    希澈皱眉道：我觉得不十分妥当。金家尚不至此落魄，何苦平白欠别人这么大一个人情。钟云道：倒也不尽是人情。苏大人的势力多在太子一派，之前大王子宴上倒戈者众，已伤了他的元气，金家若能表明立场，助他护下利益，他为了保证自己的势力，自然不能让金家势落。一荣皆荣，一损俱损罢了。他要仰仗金家的地方也很多。
    英云冷笑道：既然这么迷恋权势，当初何苦又告老还乡。钟云道：这是他聪明的地方，枪打出头鸟。你看看赵风澜的下场。他只是不出面，但手里握了多少事，又有谁知道。
    三兄弟一时无言。希澈浅浅啜饮了一口茶，淡道：所以这趟苏府你是去定了？钟云道：为了金家，我……
    准去。
    门外突然响起威严有力的男声，英云和钟云对视一眼，连忙站起来，恭谨地垂手而立。希澈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继续喝着他的茶。

爹。钟云和英云低头道。入门而来的男人一身浅色华服，虽然已经年近半百，但眉眼之间仍有藏不住的潇洒风致，五官也仍是俊朗不凡，让人轻易就能描摹出他年轻时英伟风流。这便是江南金家的大家长，金肃安。
    金老爷扫了泰然自若的希澈一眼，便在他对面坐下，抬头对钟云和英云道：我不管这是谁的主意，总之马上给我打消它。我曾一再告诫你们不要掺和朝廷的事情，你们都忘记了吗？
    可是爹……钟云为难地犹豫了一下：金家不能这样任朝廷宰割啊！金老爷冷哼一声：朝廷宰割了你什么？你现在还不是一样锦衣玉食吗？说着转向英云道：你也还不是一样胡作非为，花天酒地？英云强笑了一下：爹……金老爷打断他：你在外面做的那些蠢事不要以为我不知道，犯傻也要有个限度。
    英云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闭了嘴。
    金老爷恨铁不成钢的摇摇头，转而又向钟云道：苏大人寿辰好好送一份寿礼就已足够，余者统统不要，知道了吗？钟云心中叹一口气，应道：是，爹。金老爷满意的点了点头，说，你们坐吧。钟云和英云答应一声，各怀心事地坐了下来。
    金老爷神色和缓了许多，看着桌面上的家什道；你们在喝什么茶？钟云道；是前几日下面收上来的老君眉。金老爷道：年纪轻轻的，应该多喝些轻浮的茶才是。口中这样说，他仍是取了茶盏，钟云见状，忙为老父斟上半杯，金老爷送茶至唇边，饮下之前，似乎是漫不经心的说；过几日便是你们大娘的忌日，今年雨水多了些，找人把墓好好修整一下。说完细细品了一口茶：还不错。钟云道：知道了。我就命人去办。
希澈的眼底有清晰的嘲讽：人不在了，墓修得再好有什么用。金老爷动作一滞，却仿佛是没有听见一般，向钟云道：你娘最喜欢老君眉，记得给她送一些去，她去山中还愿，时日定也过的寂寞。钟云笑道：已经和英云商量过了，预备把大娘的忌日忙完了就去。金老爷道：你们几个里也只有你把你大娘的事放在心上，辛苦了。
钟云看了希澈一眼，尴尬道：爹爹言重了。英云看着他大哥十年如一日没有表情的脸，竟有了某种压迫之感，果然希澈搁下茶盏，便不发一言的出门去了。
    英云起身要追，金老爷淡淡道；你给我坐回来。可是大哥他……英云意欲争辩，金老爷冷道：你把他当哥哥，他却没有把你当弟弟。这几年他脾气倒愈发怪了，不要理会他。英云无法，只得又坐了回来。不知为何，对他大哥竟有了一些同情之意，高傲如他大哥，内心也是苦恨寂寞的吧……


    希澈出了金府，走在熙攘夜市之中，身旁是满目琳琅，喧闹人群，他心中却是难言的空旷寂寥，在这世上，说到底，自己手中又有些什么。自嘲的笑笑，心中的苦闷无处排解，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着，不觉间竟一直行到了城郊韩庚的住处，见他房中仍有灯光，心里蓦的一暖，竟松了口气，他走上台阶，扣门道：韩庚。韩庚正在沐浴，听见希澈的声音自是高兴，又不免对他此时前来感到奇怪，他扬声道：你略等一等，我就来。
    希澈道；这门还难不住我。说着他略使巧劲，门内插栓便应力滑开，希澈微微笑了，边推门边道：难怪人说门是“防君子难防小人”，韩庚笑道：所以防不住你。希澈被堵了话，自知失言，心念一转，有心要捉弄韩庚，便道：门都防不住我，何况一个屏风，韩庚啊，你是在洗澡吗？
    屏风后韩庚正欲起身，听见希澈一边问话一边向这边走来，不由吓的又坐回去，激荡起一片水花，他苦笑道：不要胡闹了，退开些我好 穿衣起来。
    谁知希澈已自屏风后转了过来，他浅笑着看着满脸局促的韩庚道：你少来，我们俩明明就是你更能胡闹，现在倒来说我。希澈说着在韩庚的浴桶边坐下，又道：你洗你的，不用管我。
    韩庚见希澈的样子不似平日，问道：你今日不开心吗？


第一章（下）
    希澈明眸一暗，反问韩庚道：我几时有开心过吗？韩庚语塞，无言以对。希澈见他懊恼的样子，笑着推他的头道：看你呆呆笨笨的样子，却被许多书生加以膜拜，谁能想到你是这样。韩庚笑着握住他的手道：看你如此笑起来，那些只能见你冷颜的人，又有谁能想到你是这样。希澈叹道：就算再怎么不开心，能见到你，也就好了。
    韩庚心中感怀，正要说话，却听希澈笑道：你若还不起来，就要泡皱了。韩庚道：说得是。说着他两手撑住桶边，就要站起身。无故倒让希澈吓了一跳，他急忙背转身去，口中嗔道：韩庚，你果然是……韩庚久未见希澈如此，有心逗他：果然如何？你一定也还没有沐浴，不如一起来吧。希澈道：谁跟你一起，我走了。说着起身就要走，韩庚笑道：你又来了说着伸手抓住希澈，一边站起来，拿过手边的衣服系在腰间。
    韩庚这一下看似拉得随意，其实运上了手劲，希澈挣之不脱，反而跌在韩庚仍是湿漉漉的怀里。希澈意欲起身，口中道：你那害羞的模样装出来，连我也骗过去了。韩庚笑道：我几时装了，起先是当真害羞，此刻也是当真想同你一起沐浴。希澈又是好气更觉好笑，只听韩庚笑道：看你还说不说我呆呆笨笨！说着他一把将希澈打横抱起，又坐回了水中。
    水花溅起，希澈顿时从里到外湿了个透。浴桶空间有限，两个男子坐进去，难免肌肤相亲，手足交缠，希澈头发也被淋湿，贴在脸颊上，平添几分妩媚风情。他手脚并用地左右挣扎，想要站起身，却始终是在韩庚的臂湾之中，加之这样姿势，他竟还是坐在韩庚腿上，衣衫也尽皆贴附在身体上。
希澈呼吸急促起来，脸上也有了红晕。韩庚原本只是想哄他开心发笑，见到如此模样的金希澈，又不由得心神一荡。他握住希澈想要去抓浴桶的手放到自己胸前，左臂却将希澈揽得更紧，希澈感觉到这般极至的暧昧，还来不及说话，已被韩庚用温柔的吻封住了双唇。
    韩庚与希澈相识十几年，彼此的感情和默契已不需要任何佐证和说明。韩庚爱希澈，更是敬重他，加之目睹了十年前希澈遭逢的劫难，对他又多了难以言说的疼惜之情。是以他如今虽日夜与希澈相伴，却并不作它想。但是说到底，韩庚也只是一个寻常的青年男子，自然也有身体的欲望和需求，此刻他只觉得这心情再也无法压抑，面对心爱之人，终于情难自禁。
希澈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吻，已不自觉环上了韩庚的脖颈，细致地唇舌交缠，吮吸着那温润的舌尖，描绘着口腔的轮廓。
却在恍然的意识中感觉到了什么硬物顶在自己臀后，而韩庚的右手，已经在摸索着解自己的衣衫。恍惚之间，十年之前噩梦一样的记忆顿时潮水一般向希澈汹涌而来：无力的喘息，身体撕裂一般的疼痛，被人压在胯下反复凌虐的强烈的耻辱之感……记忆的碎片绞划着希澈的意志。他在朦胧中感到衣服被除下，自己被人轻扶起来，坐到对面之人的大腿上，与其面对面。
    希澈越来越不安，试图起身，韩庚感觉到希澈在轻轻地颤抖，便在他耳边轻声抚慰道：希澈，不要紧张，是我。我在这里。说着顺着希澈的耳垂，一路轻和地吻下来。
    希澈只平静了一会，须臾呼吸愈发急促。在韩庚的动作里，仿佛又回到那个腥热的夜晚，伏在自己背上的人，放肆地抚弄着自己的身体，下身暴露在空气中，无力被人握在手中淫亵地把玩。下一刻，便是排山倒海的痛楚，身体仿佛被贯穿，痛到自己咬破嘴唇，发不出声音。痛到自己没有办法原谅身上之人，没有办法，无能为力。这样恨。这样恨。

就在韩庚即将进入希澈身体的一刻，希澈突然猛地抽出了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了韩庚脸上。清脆的耳光声，把情欲的空气涤荡得一干二净，也让韩庚骤然清明。
    韩庚先是错愕，见到希澈面庞带赤，因为用力而胸口起伏，看向自己的眼睛中，竟渐渐泛上泪光之后，陡然明白过来。他懊悔难当，生怕希澈的魇症再次发作，忙一把紧紧抱住他，口中不断说道：希澈，不要怕。都是我不好，现在没事了。不要怕。
    希澈深陷在梦魇中，惊惶地把脸埋在韩庚肩上，颤抖之中，竟如孩童一般嘤嘤而泣，口中还在呢喃：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做错了什么，我有什么错。韩庚也说过紫微星没有错，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韩庚感到希澈抖得越来越厉害，越发不安起来。他一边软言安抚希澈，一面替希澈裹上干的衣服，他自己亦穿衣起来，想要去寻希澈魇症发作时的药。
孰料韩庚方一离开希澈，希澈便已一把死死拽住他。希澈的眼睛里一片浑浊，只是盲目地拉着韩庚，身体却在向后躲。他嘴唇不断张合，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韩庚忙折回来，将希澈 抱起来，疾走几步将他放到床伤。
韩庚不知道希澈脑海中是什么景象，他只能抱住希澈，又说不出任何话，希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觉到了身体上的重量，惊恐地用力将韩庚掀翻在地，接着猛地站起来，手指着韩庚怒喝道：你不要碰我！给我滚开！说着竟对韩庚拳脚相加。韩庚没有运起内力抵挡，惟恐反噬的内力会伤到希澈，只能咬牙忍受身体传来的剧烈疼痛。韩庚道：希澈，你……不要怕那些……下一个句子已被控制不住的喘息冲散。
    也许是韩庚如此狼狈的模样又唤起了希澈某一个时刻的记忆，他满目都是泪水，怔了一会儿，接着不顾一切地扑到韩庚身上，继而转头对着虚空，嘶哑着声音，不知道是在对谁哀求道：各位师父，不关韩庚的事，你们不要再打他！都是我不好！是我引诱了他，你们不要怪他，要打就打我。打死我吧，打死我吧！说到这里希澈已经是声泪俱下，他泪流满面，仍在不断地说，却一直护在韩庚身上：你们放过韩庚，打死我吧！打死我……放过他……

    韩庚想起十年前无绝宫大殿中的这一切，再看希澈此刻的模样，不由也哽咽了：希澈，希……澈。希澈怔怔地，转头看着韩庚，一直看了很久，眼泪不断地涌出来，他抚上韩庚的脸，颤声道：韩庚……韩庚，我不想再活了。韩庚抱住希澈，如同抱住一个委屈的孩子，希澈将脸使劲埋入韩庚怀中：韩庚，杀了他，我们一起死吧，我不想再活了，不想再活了。
    韩庚心中一凛，他挣扎着坐起来。扶住希澈，问道：希澈，你要我杀了谁？你为什么想杀他？他是谁？希澈根本不能面对韩庚，他躲避着韩庚的视线，摇头道：我不能说。不能让韩庚难过，不能说。韩庚心沉了下去，但他知道不能再继续逼问。正在这时，敲门声传来，还有正洙的声音：师兄，我听见你房间里吵吵闹闹，有什么事吗？
    韩庚平复了一下心情，道：没什么事。你进来一下。正洙依言推门而入，见到的竟然是韩庚希澈衣衫不整地双双倒到地上。韩庚神色疲惫，希澈却怔忪恍惚，竟似乎是神志不清。韩庚道：正洙，你去按我上次告诉你的明神的药方煎一碗药来，要快。
    正洙被希澈的模样吓到，转身就要去。韩庚又叫住他道：今天的事情，无论如何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对希澈，能答应吗？正洙郑重点头：我不会说的。可是，他没有事吧？韩庚道：他没事，他只是在梦魇里，很快就能好了。你快去吧。
    正洙关门去了。韩庚重新又抱住希澈，仿佛下一刻就是失去：希澈，没事了。都过去了，没事了。


    清晨醒来时，希澈竟觉得周身莫名酸痛，他试图回想昨夜发生的事，却只能记起和韩庚的一吻，一定是自己太累了，什么时候睡着了都不知道。他坐起来，自行洗漱完毕，听见门外场院中的嬉闹之声。希澈推门来看，竟是东海在练剑，韩庚，英云，正洙和赫在都一旁看着。英云嘻嘻哈哈地评价着东海的剑术，正洙与他意见相左，两人就在那儿拌嘴。赫在也一扫平日面上严霜，笑意盈盈地看东海挥洒意气。韩庚只是含笑立在一旁。希澈也被这平和和喜悦感染，拖着酸乏的身体靠在门框上。
    韩庚抬眼间见看见希澈，笑向他道：你醒了啊。快来看东海的剑法。希澈道：已经看了许久了。很好。东海闻言收势，向希澈笑道：剑法没有剑好。说着他爱惜地收起剑，向赫在道：谢谢你的剑。赫在竟慌了一下，忙道：没什么。只是看到你的剑突然没有了，才想到要去无绝宫打兵器的地方为你打了一把剑罢了。
    正洙笑道：别看赫在说得轻巧，那位铸剑师傅是出了名的古怪，又不喜欢修罗场的人，他一定废了很多工夫才求到这么一把剑，英云接道：而且那地方在苍颜山下，打好了送来，赫在也一定操了不少心。
赫在被正洙和英云说得尴尬不已，东海也不搭腔，只是笑着看着赫在。韩庚走上台阶，向希澈道：几日后便是你娘亲的忌辰，等你精神好些，我们一起去看她。希澈奇怪道：我现在精神不好么？什么叫等我精神好些。韩庚笑道：原是我说错了。
    希澈一笑，不再说话。
    英云见状向正洙道：我大哥在你师兄面前笑一笑倒随意，平常我们见他笑一次比登天还难。正洙笑道：那自然是不同了。两人自那一夜相谈，嫌隙已消，感情更胜从前，英云也据实将夜妖花一事告诉了正洙。正洙虽然觉得英云到底是嫌恶他身上伤痕丑陋，但既然得他以实相告，更兼为英云一心为己的良苦用心而感动，便也不再计较，但两人也约定将此事放下，到此为止，不再提起。

    此时已是初夏，满目是勃勃生机，时光的脚步慢下来，无端让人心存眷恋。


第二章（上）
    苏府在外观上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亦是朱门石狮，彰显身份地位，待得入府，才能领略到这一处所在的精妙。青青石板，点点翠苔，修竹环立，引人入幽境深处，仿佛这里不是归隐高官的私邸，而是江南水乡的某所幽雅庭院，也并无什么名贵的花木，却因为这满目的翠色，显出气度和尊贵。
    今日苏府张灯结彩，众人无不喜气洋洋，正堂之外排起数十张质地上乘的檀木桌，起首摆起寿桃，以下依次是各类糕点瓜果同众人所赠贺礼，一直摆到二门前。迎客的管家同家中下人分类引客人入内休息，女眷则由婢子带入后院，那里已搭起戏台，此地的名角优伶竟相献艺，敬贺苏府大家长寿辰，增添喜气。
    苏门夫人蔡氏闺中时单名一个琳字，比苏大人年少约摸三十岁，生得端庄娴雅，且持家有方，在她的操办主理下，这一场寿宴虽然来者甚众，品流复杂，迎来送往间却有条不紊，丝毫不见混乱。
    此时她陪几位京中官员的家眷在后堂看戏，亦陪进些茶果。正在说笑间，她素日贴身的婢子名唤春兰者走了进来，伏在她耳边低语几句，苏夫人笑意盈盈，起身又让了众人一回，便往内院去了。直到转入平日苏大人会见重要客人的一间小花厅中。
    其中早有一人等在那里，幽暗的光线中他负手而立，出神的看着墙上一副花鸟，清瘦俊雅的背影看起来疏离又寂寞。
    奎贤，你来了。苏夫人莲步轻移，立在来人的身侧，来着正是奎贤。他本在天牢，只有一条死路，却蒙李晟敏相救得以脱险，更得后者在大王子前进言，以忠烈亡臣之子的身份，重又为官。只不过官街虽与以前相同，却只是在一个每日打混的闲职上了。赵苏两家是世交，苏老爷大寿，奎贤便携了礼，前来贺寿。又不愿同外面那些人相对，忍受闲言猜度，遂唤了春兰去告之苏夫人，自己来了花厅等候。
    此时奎贤转过头，见到苏夫人，温和的笑了：姐姐。蔡氏是京中名门大族，蔡琳与奎贤从小相识，交情甚笃，素以姐弟相称。她笑道：你近来可好？前些日子听老爷说起你又回到宫中，当真可贺。奎贤苦涩的笑了笑，转了话题道：苏老爷呢？苏夫人携了奎贤的手坐下，向春兰道：给赵公子沏茶来。春兰依言去了。苏夫人方道：老爷这几日身上不好，仍在为了你父亲的事情叹息。奎贤沉默不语。
    苏夫人又道：宫中不平，大王子正在着手准备登基的事，他已让江南金家低了头，我父亲早前也谴人来告诉我，蔡家已准备迁出京中，躲避风头。老爷当年也蒙受玉皇后救命之恩，一直希望太子能登大宝。你也知道，老爷虽已辞官，但其实也与朝廷牵连甚大，怎么看起来，苏家也在这一劫中了。
    奎贤道：苏老爷老谋深算，自能万全。苏夫人含笑摇头道：奎贤，你想事情还是像从前般简单。奎贤不服道：我……苏夫人招手打断他道，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还不知道你。说着笑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跟你说了这么多，是拿你当自家人，又真心担心于你。奎贤笑笑：我知道。
    苏夫人抬眼细细打量了奎贤许久，叹道，不过月余未见，你竟消减如此，说着伸手抚上奎贤已有了青硬胡渣的脸颊。奎贤淡道：肉身反正只是个虚壳罢了。苏夫人道：你才几岁，说这样的丧气话，来，打点精神，我们一同去见老爷，他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奎贤浅笑点头，两人站起身来，相携走出花厅。


    书房之中，光线进来，为这初夏的午后添了几分慵懒的意味。这宅院深处，更是寂静，府院中的吹打之声，人声喧扰已全然不见。可闻风声，踏竹而过，清肃而来。苏老爷空对着满室书墨，微微出神。
    忽然听见细巧的叩门的声音，接着是一个清甜的女声道：老爷，奎贤来看你了。苏老爷猛地回过神，竟起身亲自开门去迎，一见奎贤，还不等后者行礼，已抚了他肩膀，竟颤了声音道：好孩子，你能来，很好，很好。奎贤被苏老爷温和又有力的声音安慰，仿佛又得以面对亡父，不由得喉间发堵，一时说不出话来。
    苏夫人见状道：老爷，您就别让奎贤又伤心了，好不容易来一次。苏老爷道：夫人说得对，奎贤来了，咱们应该高兴才是。说着强打起笑颜，说：咱们先进去。奎贤点头。三人正要进门，苏府的老管家突然从月洞门外跑了进来，甚至是有些慌张地口中喊道：老爷！老爷！
苏老爷十分瞧不上他这般模样，不由皱眉道：你不在前面招呼，慌里慌张地做什么！管家气喘难平，方要说话，已有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年轻人大步流星而来。男人朴素青衫，挡不住凛冽气质，他身后的年轻人步伐却有些凝滞，但仍然俊朗不凡，气度出众。
只是他面目冷峻，面沉如水，端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使人感觉很难接近，仿佛周身有一面墙，将他与外界隔开，正是起范。
    男人朗笑道：苏老爷，我来给你贺寿了。苏老爷几乎是目瞪口呆，指着来人难以置信道：郑……郑……苏夫人见此忙上前一步扶住苏老爷，担忧道：老爷，您当心身体。男人早已在苏老爷面前站定，他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郑允浩恭祝苏老爷壮如松柏，寿鹤延年。奎贤听到这个名字，也是大吃一惊。
    他曾经听同僚提起，当年大王子的娘萱妃就是被指与当时的南将军郑允浩有染而触怒龙颜，被打入冷宫，之后不久她便因为被御医诊出有恶疾，兼之种种鬼怪之说而被活活烧死在冷宫之中。而郑允浩被关入了大牢，却被人劫走，不知所踪……此事过去，十年有余，郑允浩突然又出现，自然让人惊骇万分。
    苏老爷面前站定，回复了一贯的镇定道：当年之事，不过是后宫倾轧，老夫也只是……郑允浩笑道：苏老爷言重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秋后算账，是为了帮苏老爷一个忙。说着他将身边的年轻人让人前面。
    奎贤仔细打量那年轻人，恍然之下不由得失声：太……太子殿下？！苏老爷也认了出来，这一下非同小可。他本来就要跪下行礼，突然又迟疑道：当真是……殿下？
    起范被大王子密禁两年，之后流落民间，饱经磨难冷暖，整个人的气质变化极大。外貌上也粗糙许多。他冷道：苏老爷，你只需要让崔始源见到我，只看他下意识的反应，你便知道我是真是假了。更何况……待得萱颜过后，一番风露玉妆新。
    苏老爷听他吟出当年绝密的两句传讯诗文，心中再也无疑，忙行礼道：草民苏旨缙，见过太子殿下。起范淡道：苏老爷请起。苏夫人和奎贤亦行礼。
    郑允浩见状，饶有兴味地重复着那句诗：待得萱颜过后，一番风露玉妆新。好一个萱颜过，玉妆新。苏老爷，你和已故的赵大人，为了这句话，真可谓是用心良苦啊。苏老爷道：各为其主，各行其是，郑将军，你与老夫不过都是棋子罢了。老夫承认当年之事，委屈了你。
    郑允浩道：谈不上委屈。有什么可委屈的。诚如苏老爷而言，只不过恰好是你我而已。苏夫人感到气氛不对，道：老爷……不如你和这位……郑先生，进房间里谈吧。
郑允浩道：不劳费心。我贺了寿，又送了“大礼”给苏老爷，诸事已完，再留无益，只能扫了苏老爷的兴致。苏老爷听郑允浩如此说，忙道：言重了。转而对管家道：送郑将军……
郑允浩目光微微一暗，苏老爷立即改口道：送郑先生出去。郑允浩又是爽朗一笑：倒也不用。方才跟着贵府管家走了一躺，路也记了个大概，郑某人自己走出去便是。太子就托付给苏老爷了。说着看了一眼起范，起范只是点一点头，目光里有感谢。
    郑允浩见状拱一拱手：告辞了。接着转过身，轻车熟路地去了。苏老爷见此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偌大一个苏府，此人竟来去自如，要是他当真想报当年之仇，自己恐怕已经死了十次不止。几人各怀心事地目送郑允浩走远，苏老爷向苏夫人交代了几句，便将起范恭谨迎入了书房。

    奎贤在进门之前，回头看了看郑允浩去的方向，他竟仍立在远处一蓬红花前，朔风中他的衣袂飞舞起来，就像一片模糊的风。

    金在中，我帮你搅乱朝廷助你一臂之力，当年的救命之恩，也算还了一些了。郑允浩想到这里，眼底浮上笑意。他不再回头，转身融入了翠竹深处。
    
    奎贤见那个身影消失，不知为何竟牵动嘴角，笑了一下。他走进书房，回身合上了房门。


第二章（下）
       裕泰轩名甲江南，是扬州首屈一指的大酒楼，号称盘盘菜可为招牌美味，坛坛酒皆是玉露琼浆。
       金钟云笑着将一众各地的商贾送出裕泰轩大门，又与其中几人攀谈小语几句，直到目送众人的车马远行，方才转身回来，而面上的笑容已全然不见，甚至隐约有了肃杀之气。
      他命店家撤了酒席，自己到平日常坐的一处临窗小座坐下，又要了几样小菜和一壶酒，独自喝起来。
      倘若不是父亲阻拦，今日自己应该在苏大人家中，为其贺寿，也可以趁机为金家做一些打算，终究是不行。那么自己唯有四方周转交际，联合与金家素有生意往来的商人，谋划写生意，克扣计较些，好使金家多些进益。
      然无奸不商，那几条老狐狸见金家被朝廷压制，开口抬价，张口要价也是毫不客气，钟云疲于应对，心中一片愁云，亦有些烦闷。他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酒，头脑中仍在飞快的算着金家帐目的往来进出。
      距离钟云不远的地方，坐着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他衣着普通，张手张脚的坐在桌旁，面对着满桌子的杯盘残炙，心满意足的进着茶。裕泰轩的老板注意了他许久，这个小子一味点些昂贵菜色和珍品佳酿，现在也吃了七七八八。
      裕泰轩的生意之所以兴隆，一方面也是由于它的老板善于察言观色，迎来送往，他并不以衣着和相貌取人，就算是对普通贫人，只要他是成心来裕泰轩吃饭，老板和店中众人也是笑颜以对，甚至饭菜上还会多些实惠。就凭这手，来裕泰轩吃饭的人也不尽是什么名门望族，也有寻常百姓。话虽如此，但今天这个小子也太让老板郁闷了些，眼见他吃的差不多了，老板便忙叫了一个伙计，去找他结帐，免得生出什么枝节。
      伙计依言到了少年那一桌，堆笑道：谢谢这位爷，烦您了，这顿饭一共九两六钱。少年目光狡黠地抬头一笑，放下茶盏摊手道：我这个爷并没有钱。
      伙计笑容不减：您就别拿小的开心了，老板看着小的呢。少年继续笑道：就是老板来了我也是这个话。伙计的笑容滞了一下，迟疑的打量着少年，少年道：不过，我也不会赖你的钱，你去一个叫沉烟阁的地方寻一位素锦姑娘，她会将钱给你。伙计一听要他去青楼要帐，满脸便是不情愿，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板，老板面色难看的点了一下头。
      伙计只好硬着头皮道：既如此，便请爷留个名号，赏个信物，小的好去寻那位姑娘。少年哑然失笑：我为何要告诉你名号，我与素锦又怎么会有信物？伙计忍气道：便是也随身的东西，玉佩之类……少年打断伙计的话：随身的东西如何又能给，我要是有玉佩又怎么会让你去找素锦呢？
      少年极认真的说着，伙计听在耳中却是句句如刺，仿佛讥讽嘲弄。他沉了脸，寒声道：您也不要太过了，不留名号，不给信物谁能相信小的？少年含笑道：那位素锦姑娘冰雪聪明，你把事情说个大概，她自然就明白，你不要再杵在这里，快些去吧。对了，再给我上一壶酒，随意炒些菜来。裕泰轩的东西果然好吃的很，店门口的对联还不至于是吹牛。
      你！伙计再也听不下去，陡然就要发作，一旁的金钟云早已被他二人吵的头大，见此担心闹起来，逼的自己要再寻一个地方，便出言止道：小二，他的钱计到我帐上去吧。伙计听见钟云发话，又堆了笑道：那便谢过金公子，赏小的一口饭吃。说着狠狠瞪了少年一眼，转身去了。
      钟云用钱换了个清净，方要舒口气，那少年却已坐到他对面，意味不明的笑道：你姓金？可是江南金家的人？正逢那店伙计在一边收拾少年桌子上的残局，听此便不屑的白了少年一眼，道：你少有眼不识泰山，这位便是江南金家的二公子。少年笑道：很好，现在不用叫我爷了。伙计自知理亏，不由得脸上一红，低了头自收拾去了。钟云最恨人逞口舌之快，他自始至终不发一言，轻酌浅饮，仿佛对面的人只是一团空气。
      少年被人忽视，心中不快，道：我说话你为什么不答？又笑道：江南金家的家教就是这样而已，果然盛名之下，其实难副。钟云不动声色，又斟上半杯酒。少年倔强的心性上来，拦下钟云的酒道：你会说话，难道是个聋子！我跟你说话呢！钟云微一冷笑，拂开少年的手，继续不急不徐的将酒送至嘴边。
      少年不发一言，忽然劈手去夺钟云的酒杯，钟云认出那是武功路数，浓眉一蹙，手腕一沉，手肘向前，少年一手抓空，换了个方向又来，钟云伸出左手，翻转避让抵挡，右手不停，一杯酒终于饮下。
      当此之时，少年终于得手，酒杯夺来，其中却只剩残酒几滴，少年羞恼，怒视钟云，钟云不想再与他纠缠，起身就走。
      少年道：不如再喝一杯。说着欺身上前，将酒杯送至钟云眼前，钟云侧脸一躲，反手去格少年，少年挡住钟云手臂，两人竟斗成一团。老板见状，情急难当，叫来护院将二人围住，试图去帮钟云，却听钟云朗声道：打坏店里多少东西，扰了多少生意，在下赔付便是，其他人不要插手。少年笑道：果然江南金家财大气粗。钟云被点中痛处，心中愈发有气，出手便更加狠绝。
      少年武功较钟云弱了很多，不久便落在下风。当是时，忽听楼下一片喧嚷，几个地痞流氓拥上楼梯来，其中一个鼻青脸肿的指着那乱斗的两人道：大哥，就是那小子！就是他！为首之人不耐道：说清楚到底是谁？那个接道：就是那个小个子！钟云听到这里，顿觉好笑，原来那少年身量确实较小。少年见到钟云的笑容，心中一恨，踢飞脚边一条长凳，那长凳在空中打几个转，直飞那群流氓而去，那帮乌合之众“轰”地让开，凳子撞在楼梯栏杆上，顿时粉碎。

      好功夫。钟云赞道，收手退后一步，不愿再斗，只因他感觉这样下去实在是太丢了金家脸面，当众与人斗殴，本来是金英云的营生才是。思及此处，钟云不免后悔，少年却不肯甘休，正要再次上前，却听身后一流氓道：好小子，竟敢伤了我兄弟，有本事出来动一动你龙大爷！接着听身后劲风袭来，少年无法，只得回身应战，却不料那帮流氓一哄而上，棍棒刀械持在手中，堪堪将少年围住。
      少年冷道：凭你们也想伤我。为首的那人道：那就看老子们是卸你一只胳膊还是一条腿吧！说着一刀狠劈向少年，剩余之人好象得到号令，也是砍杀过来，少年被围困，身边刀刃乱飞，施展不开手脚，他不愿多伤人，那些家伙却是一伙亡命之徒，为替兄弟报仇，不管不顾的厮打起来，少年招架不得，唯有躲避。
       妇人之仁。
       钟云冷道。接着抽身去帮少年，几起几落，已有几个流氓反被自己的刀刃所伤，顿时血流如注，少年见状皱眉道：你怎么……

      话音未落，突然凭空飞来一排木屑，齐齐划在那些人的手腕之上，伤口细小，但似乎很深，因为已使那些人手中的东西纷纷脱手，捂住手腕，哀号不已。
       少年眉间阴影更深，钟云却不禁为袭击之人手法的快、狠、准而惊心。回头之时，只见楼梯处不知何时已立了一个人，清清然然，神色寂静，他看也不看周围惊叹之人和神情肃然的钟云，只向少年道：旭儿，你玩儿够了么。少年怜悯的环视了一遍地下受伤的众人，方勉强挤了一丝笑颜，口中道：哥。边走了过去。
       来人向钟云道：得罪了金公子，还请见谅。说着向一旁早已吓的面无人色的老板道：叨扰了贵店，亦请原谅吧。说着掏出一锭黄金，轻轻放在了一旁的楼梯扶手上，他说着这些的时候，微微带了些笑意，但即便如此，仍有说不出的距离感，这个人仿佛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之人，美的没有了真实之意，钟云微一点头，算是答礼。
      那少年不平道：哥，你做什么给那个姓金的人道歉，明明就是他没有礼貌在前面。来人宠溺的笑笑，一面温言安慰，一面与那少年转身下楼去了。少年趁他哥哥不注意，回头冲钟云扮了个鬼脸。钟云一愣，无奈笑了，有生之年，自己还是第一次被人不屑称为“姓金的人”呢，也罢了。
     钟云收敛神色，冲地上之人道：你们治伤的钱去金府拿吧。说完，在一片错愕中，也走出了裕泰轩。


      残灯下，白日间在裕泰轩带走少年的男子坐在桌边，眉眼森寒，甚至隐隐有了杀意。一人跪在地下微微颤抖，竟是在沉烟阁呼风唤雨的夜妖。男子平静道：若不是我今天跟踪金钟云得以遇到旭儿，我还不知道他已来了扬州，有幸才救下了他的性命，你如今倒自在了。
      夜妖恐惧道：夜妖不敢，实在是……实在是不知二公子已来了扬州，至于何时来的，更是不知。男子正要说话，门外却传来声音：素锦跪见大公子。公子请不要生气，二公子的事是素锦斗胆瞒下的，与夜妖实无关联。
      男子听见素锦的声音，便知其实她一早也已知自己在此。他扫了夜妖一眼，夜妖惶恐难当，顿时伏下头去。男子顿了顿，道：我已找到夜妖花，素锦，你明日便差人去蜀中陆门中取回，告诉陆老儿，就说我金在中说的，夜妖花和陆门六十三条人命，让他任选其一，我们只要剩下的。你去吧。
      素锦跪在门外，终不能与其相见，只有咬咬牙，清声道：素锦明白。说罢起身去了。
      这个名叫金在中的男人转而向夜妖道：花一到手，就想办法让金英云来，见机而动吧。夜妖忙道：是。金在中又道：记住，我要的不是江南金家死人，我要的是江南金家根枯叶萎，万劫不复。
      夜妖道：夜妖明白，大公子请放心。金在中点点头：能否将功赎过就看你能否把握机会了。你起来吧。夜妖施礼，正要起身，却听金在中又问道：
      素锦与旭儿，一向走的很近吗？


第三章（上）

     这日晚间，金家三兄弟难得地坐在一处吃饭。金老爷身体不适，在自己房间中吃。三个人没有了老父的约束，比平日自在些，钟云和英云谈笑也没有了避忌。希澈在一旁听着，偶尔也接上一两句话，助他们的谈兴，“食不言寝不语”的教训早已被三人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正在说说笑笑间，有下人在门外垂首道：三公子，沉烟阁有人给公子送了一样东西来。钟云一听到“沉烟阁”三个字，看了英云一眼，脸已黑了大半。英云哈哈一笑，其实有些尴尬，也不好说什么。于是倒是希澈淡淡道：拿进来。下人答应了一声，仍是垂首进来，双手将手中之物敬给英云。是一方桃红丝帕，其间似乎还包着些硬物。英云动手拆开，竟是一把当归。

    英云一时不解其意，钟云已沉声道：好一个当归。说着向那下人道：送东西来的人说了什么没有。下人踟躇了一下，回道：她说她家小姐，不见三公子，憔悴难当。只有三公子是她家小姐的……药。她家小姐只求三公子……当夜归来。说完，那下人似乎也觉得难为情，红了脸。
希澈听到这里，放下碗筷，道：这个女子倒还有些意思。金英云，你这等顽劣，为你倾心的人倒不少。英云心里知道这夜妖未必也就是真的钟情于自己，但也因为夜妖的用心，有了一些感动。
钟云冷道：到底也不是什么好事，你还是慎重些，让爹知道了又有你好看的。
这时那下人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回三位公子，送信的人还说了，她家小姐手中的东西，三公子可用这把当归亲自去换，过期不侯。英云心中一动，自然知道起所指的东西是什么，他心道：虽然答应过正洙不再追究夜妖花，但倘若能寻了来，终究是美事。夜妖的奸猾已见识过百般，更不必畏惧，不如最后一试。
    想到这里，他当即站起来，要回房间换衣服。钟云不满道：我可是提醒过你的，爹要是发火了，我再是不帮你的。希澈道：真发起火来爹也拿他无法。听见大哥如此说，英云心意更加坚决。他将那包当归重新包好放入怀中，出门去了。钟云见他去定，无奈地摇了摇头。
与此同时，夜妖的一个婢子，将一张纸条送入了丁落染手中。


    沉烟阁夜妖的房间中，沉静安好的女子，还是一袭紫衣，淡施脂粉。
    但是今天的她看上去又有了一些不同。与生俱来的素雅让她一向显得温和，又带着些须凛冽，可是此时的她，青丝如漆，眉眼如丝，一片柔美风姿。衣襟和袖口绣上了精致繁复的花朵，那花朵似乎真的能散发香气，让整个房间都浸入到沉郁的花香中。
    此时她玉指轻抬，将妆匣中一枝玉石簪子举到眼前。华丽婉转的红玉，红得像要渗出血来，盈盈欲滴。女子巧笑倩兮，将它轻轻送入云鬓之中，顿时画龙点睛，为她添了更多颜色。女子细细端详着镜子中的自己，久久不能收回目光。最终，却是秀眉蹙起，仿佛有了万千心事。

    而叩门之声终于起来，她收拾神色，眉梢微扬：请进来。

    英云听见声音已经觉得不对，推门之下看见迎面而立女子更是有些失态，诧异道：素锦姑娘？！
    素锦微微而笑：怎么，因为是素锦，所以让公子失望了么。
    英云连连否定：姑娘如此说，金某情何以堪。只是明明是……夜妖姑娘约的在下，实在不想最终唐突了素锦姑娘。
    素锦不置可否地笑笑，向旁边让了一步：公子请先进来。英云不能拒绝，尽管心中万般疑惑，也还是进了房间。

    素锦引英云在桌边坐下，亲自为后者斟茶：公子请。英云心里挂念夜妖花的事情，有些心神不宁，但是看在是素锦的份上，仍然压下焦躁，接了茶道：有劳姑娘。素锦边坐下边笑向英云道：夜儿不懂事，之前因了舍不得那夜妖花百般为难公子，我这个当姐姐的，代她给公子陪个不是了罢。英云笑道：夜妖姑娘约莫也是小孩心性，觉得逗弄人有一些乐趣罢了。心里终究是不坏的。
    素锦道：公子如此说，可见并未怪罪。素锦也就放心了。素锦也是听夜儿提起，今夜约了公子，我怕她再拿夜妖花与公子为难，是以说服夜儿，将夜妖花取了来。而她也已经听了我的话，决定就此丢开手了。
    英云心中大喜，忍不住满脸笑容：真的是太谢谢素锦姑娘了。素锦看见英云开心的样子，抿嘴笑道：难得见到公子这般孩子气的模样。英云被素锦夸赞，竟有些不好意思，他笑了笑，于是不再说话。
    素锦站起身，回身自屉柜中取出一个精巧的小木匣，递与英云道：这是夜妖花的花瓣。祛除伤疤，与整朵夜妖花的功效是一样的。英云连忙起身去接，手指触到那木匣，方要接过来，但是竟感觉到那木匣沉了下去，一下没有拿过来。英云奇怪，抬头去看素锦，但见素锦眼底含笑，微微收手，原来是她把木匣往身前收了一收。于是两人的手隔着半个木匣，一时停在了半空。

    烛火荡漾，光芒迎出素锦低下去的脸颊，含着羞涩，却又是光华照人，无端竟让英云心中一软。英云以为是自己缺了礼数，不由便收了手。素锦见英云这位习惯应对各色女子的公子爷有了局促，扑哧笑出声来，索性将木匣背到身后：公子面对夜儿的时候也是这般景象吗。

    英云苦笑道：素锦姑娘的那位妹妹性格虽然泼辣，又生得那样美，但是金某面对她的时候，从无此态。因为她与金某之前见过的那许多女子的本性并无不同。说了不怕姑娘恼，金某对于这样的女子，并无怜惜。
    素锦道：那么我呢。英云已经察觉到今夜的气氛不对，但是对着素锦不比对着夜妖，怎样开口奚落或者打趣都可以，他一直钦佩素锦，对她说不出一个不好，听见素锦这样问，英云也老实答道：素锦姑娘却与金某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都不同。所以金某敬重姑娘，也将姑娘当作友人。
    素锦点头笑道：承蒙公子看得起了。但是，素锦心中，并不只当公子是友人。
    英云一怔。
    素锦道：素锦自知身份低贱，难与公子相配，是以并无奢望。只愿公子能知道素锦的情意，或能记取心中，素锦便已然知足。英云虽有预感，但是亲耳听到素锦说出这样的话，还是不能掩饰自己的惊讶。
    而素锦已回了身，背对着英云将手中木匣放在桌子上，幽幽道：女子终究薄命，素锦这般轻贱地说出爱慕，一定令公子嗤笑了。

    英云心里感怀，再次站起来走到素锦身边。却又说不出话。伸出去想要抚慰的手也是只能到一半，便再也按不下去，无奈收了回来：金某辜负了素锦姑娘的心，当真是对不住了。只是金某心里已经有了人，无法再爱其他。但是金某对姑娘的敬和重，不会更改半分。
    素锦听见英云的话，终于转过身来，她仍然是笑，眼底却似乎有了隐隐波光，轻微闪动，她叹一口气，隔着薄薄的一层空气，靠上了英云的胸口。英云不知道为什么也是心里感伤，带着万般怜惜和柔软，揽上了素锦的肩膀，耳中听到素锦的声音：多谢公子了。

    英云心中正在百转千回之中，房门却被人一脚踹开，丁落染气得浑身乱颤，手指着素锦道：你一个女子，怎能下作到这般勾引他人！素锦抬起头，看着丁落染，因为她的句子脸色发白，似乎就要哭出来。英云见素锦这般模样，胸腔里燃起里对丁落染的一团怒火，他护住素锦，怒向丁落染道：你闭嘴！丁落染哪里肯甘休，她冲进房里来，大声嚷道：这种女人你还护着她？！金英云你搞清楚，这里是沉烟阁，她不过是一个千人骑万人跨的……
    你够了！！英云愤怒地打断丁落染：好一个大家闺秀！你满嘴里说的是什么？！
    丁落染几乎跳起来：难道我说错了吗？！难道这里不是青楼难道她不是一个烟花女子吗？！
    英云尚未答话，素锦已抢上前来一巴掌甩在丁落染脸上，面色煞白，显然是气得不轻：我就算再下作也不该由你来说！
    丁落染捂着半边脸，难以置信地瞪着素锦，反应过来后终于指着素锦怒道：你这个贱人你居然敢打我？！说着越过金英云就要去揪打素锦，素锦后退几步，反手取过墙上软鞭，恰此时英云已拦住丁落染扳过她想推她出去，素锦没有看人，一鞭已经挥下，英云小臂吃痛，下意识将手收了回来，被鞭力带开一步。
    素锦不管金英云的状况，马上又是一鞭，大概是因为素锦手劲小了些，这一鞭并没有伤到丁落染，却把她的衣衫生生抽裂。只听“哧啦”一声。丁落染衣衫碎开，滑落在地。完美无暇的背脊顿时呈现在素锦和英云眼前。
    英云呆在当下，丁落染脑中“嗡”地一声，顿时一片空白，等到反应过来，更觉得天旋地转。她不敢乱动，更不敢回头。蒙此羞辱，甚至有了求死之心，眼中已滚下热泪来。
    英云不满素锦下这样的手，但他只看了一眼，立时回身扯过床上一床纱被，素锦再没有动作，只是轻道：原来夜妖花不是为了给你治伤啊，这么说来你也不是金公子心爱之人了。英云听她说得奇怪，但是也来不及管这些，用纱被将丁落染裹住横抱起来，冲出门去了。素锦急道：公子！公子！然而英云终究没有回头。



    英云不敢让路人看见，唯有飞身上房，施展轻功飞奔。丁落染被裹在被子中，心中又痛又恨，全身都要烧起来，但是她咬紧了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好容易到了金府，英云将丁落染放在自己床上，来不及安慰几句，便出去为她寻些衣衫。
    恰逢正洙有事来金家找英云，行至不远处时，竟看见一个黑影纵身跃上围墙，又向内去了。正洙起疑，几下起落追上去，正看到英云匆匆忙忙地从自己房中出来，走远了。正洙来不及叫他，便想去他房间中等他，甫一推门，看见的却是丁落染随手将一堆衣服放在自己身边，接着不着寸缕地坐了起来。
    正洙一怔，登时如同五雷轰顶，动弹不得。丁落染也看到了正洙，她尖叫一声，扯过被子护住了自己，定睛之下认清来人是那日林中之人，头脑急转之下便张口叫道：英云！英云！你快来！正洙听见这两个字，心中疼痛难当，他微微冷笑，拂袖去了。却有一个丫鬟应声而来，见到如此模样的丁落染也是吓了一跳，顿时手足无措。丁落染反而平静下来。她收敛神色，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谋略和打算，只觉得今夜之事已让自己的心如同寒冰，她沉声冲那丫鬟道：去告诉金老爷，就说看到丁二小姐在这里，去将他带来，现在就去。

   丫鬟吓得不轻，答应着去了，丁落染心中寂然，她伸手在被子下摸索着，将身下的衣物，也尽皆褪去。


第三章（下）

       已是深夜，金府却是灯火通明。
       正堂之上，金老爷面色铁青地正襟危坐，希澈和钟云也站在堂下，下人们早就被适才的暴风骤雨吓变了脸色，立在两旁，难闻声息。英云被打得不成人形趴在地上，由臀至胫已是一片血肉模糊，背上也是交错的血痕。他的下唇已被自己生生咬破，鲜血在苍白唇色和脸色的衬托下，更显凄厉恐怖。
       他始终没有任何声音，用沉默忍下了所有的屈辱和疼痛。金老爷面上不说，心中也是绞痛，但他只是厉声道：我再问你，你娶不娶落染？英云的神志已有些模糊，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钟云担心的看着英云，想着说辞替英云脱难，希澈不知何时已手握成拳，脸上却不动声色。
       金老爷缓步走下来喝道：混帐东西！你毁了落染的清白，连这点责任也不担吗？英云虚弱道：我已经说了，我……没有。金老爷怒道：畜生！我亲眼所见你还要抵赖，你到底是不是金家男人！怎么这般没有骨气！英云道：我说了我没有！金老爷因英云的反抗而怒不可遏，他劈手夺过一旁下人手中的木板，‘啪’的一声抽在英云背上：你明日就给我去提亲！

       英云痛得倒吸凉气，口中却微弱但坚定地说：不可能。金老爷从来没有被如此忤逆，他颤声道：好一个不可能！我今天就打死你，免得你再去游荡青楼，凌虐女子！说着又是死劲抽下。

       钟云见打得不像了，忙上前道：爹，英云虽然玩劣，却不至做出这等肮脏事啊！金老爷一把推开钟云，木板被一下比一下用力地摔下去：你怎知他做不出来，他肮脏事做得少么？不仅女子，他现在连男人这口也好上了！说着木板应声而下，英云在剧痛中感到背上一重，是有人伏了上来，替自己挨下这一板。
你……
       金老爷见希澈舍身护住英云，更是气得说不出话来。希澈耳中却还回响着金老爷最后一句话，他冷道：我知道你对我有气，你犯不着指桑骂槐！ 金老爷气得手都抖起来，他颤颤指向希澈和英云：既如此，我就连你一起打死！免得让金家蒙羞！说着一板甩在希澈背上，希澈没有运功抵抗，这一下只打得他全身一震，背似要断了。
       钟云立时向金老爷跪下，疾声道：爹！爹！您不要再打了！打坏他们是小，您气坏身体是大啊！说着死死抱住他老父执板的手。
金老爷挣脱钟云道：你也不用帮他们说话！说着又是死劲一下。希澈咬紧了牙关，英云气息微弱道：哥……大哥，你快起来。 希澈没有表情，却将英云护得更紧。
       钟云再次扑上前抱住父亲痛声道：爹！大娘只有哥这一个儿子，打坏了他，大娘泉下有知，如何安心！金老爷原本在推搡钟云，听到这句，陡然一震，他看向钟云，钟云又道：待得娘从山中回来，不见了英云，我又该……又该如何向她交代！钟云感情发自腑肺，喊出来时，似乎也要哭了。
金老爷扶住钟云的肩膀，颓然道：好孩子，你先起来。 钟云仰脸道：爹，英云是有千错万错，可是大错已成，您就算打死他也挽不回来。何况您打死了他，落染怎么办？爹！
       钟云的一番劝说让金老爷在震怒中勉强冷静下来，他转向英云喝道：你到底娶，还是不娶？英云惨淡一笑，闭上了眼睛。金老爷额头青筋暴起，反手一下用尽全力打下去，只听‘喀嚓’一声，木板在希澈背上应声脆断，希澈几乎抵受不住，惟有拼命将喘息咽回去，耳边是金老爷的咆哮：你造的孽你还不敢还，我告诉你，丁落染进定了我金家门！你也休想再做那些荒唐事！
       金老爷吼完，又对下人道：今天晚上的事，我要是在外边听到半点风声，你们通通没命！听见没有？！金府对下人一向宽厚，头一次见到这样的老爷，吓人们无不吓得战战兢兢：是，老爷。金老爷猛回身怒指众人：听见没有？！
       是！老爷！ 下人们应声齐齐跪倒在地，伏首而答。金府上下，第一次被阴郁笼罩。


       希澈和钟云谴开了想要上前帮忙的众人，两兄弟合力把英云抬回了房中，钟云去取来了伤药，希澈握住剪刀，剪开了英云背上衣衫，又伸手去褪小衣，只一动，已被打得神智不清的英云便惨呼出声。
       希澈皱眉，于是小衣也只能是被剪开，一看，才发现英云背上已无完好之处，处处皮开肉绽。希澈小心翼翼地去撕拉那些嵌入血肉的衣料，每一下都让英云痛得呻吟出来，钟云叹道：打得这么个情状，又不让找大夫，这可如何是好？ 希澈净了手，将一条毛巾拧得半干，边替清理伤处边说：不让找也好，免得让外人知道。金英云如此好强，要是这副模样被别人看见，他肯定宁愿死了。
       钟云知道希澈说得对，只好坐在一边帮忙，希澈道：你放心，我向韩庚学过医术，如此还能应付，他一边说话，手中不停。后来干脆脱鞋上床，方便处理另一侧伤处。钟云将治外伤的药粉清细的匀匀撒下。刺痛之下，英云本就被冷汗浸透的身体又出起大汗来，他也呻吟不止。如此往复，钟云再下不了手，举着药瓶犹豫不决。
希澈见状接过了钟云手中的东西，又向他道：我说一个药方，你去吩咐快找了药煎来。说着说出韩庚曾告诉他的一个清毒活气的药方。钟云连忙去了，希澈自低头仔细给英云上药，手中动作愈发小心。

       好不容易上完药，希澈又重新找过一条干燥巾帕，替英云拭着汗，英云疼痛稍缓，渐渐醒转过来，睁开眼睛，视线沉定后，正好看见自己大哥关切地注视过来。英云想要开口说话，奈何唇上伤口疼痛，喉间又是干涩，希澈见此忙下床去取水，大动之下，背后便一阵剧烈烧痛，但他只略微滞了滞，已倒了杯水来，又找到块干净薄纱，折返回来，用纱沾了水，轻轻涂上英云嘴唇。
       英云偏过头，一直注视着大哥的一举一动，想到他平日为人孤傲冷淡，却用身体为自己挡下责罚，此刻又这般精心照料，由不得他喉间一堵，鼻子一酸，眼睛已经湿了，希澈却顾不上这些，只是这样给英云喂着水，也没有说话。
       许久英云终于能开口，一个勉强能听清的“哥”字，希澈道：我在这里。你放心。
英云积攒起全身力气，断断续续的说：那边柜上……的木匣里……给正洙治伤的，药……送去……希澈依言回头去找，果见书架那边柜上的精致木匣。
       此时钟云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还冒着气的汤药，坐在了英云床边，希澈便向钟云道：我有事要出去，你将药喂完，安顿他睡下，背上搭层纱被就好。钟云点头，希澈将手中的杯盏和棉纱搁下，起身要走，又听英云道：不要说我……现在的……他……要担心。  
希澈道：我知道。说完去取过那木匣，便急急出门去了，英云目送他大哥出门，还来不及喝药，已又晕厥过去。
        

       正洙难以入眠，躺在床上，借着月光翻那本《诗经》，脑海中一再浮现在金府所见，心中除了恨，还有痛，酸涩伤痛，难以抵挡。东海今天来寻赫在、韩庚喝酒，恐怕还没有走，正洙既睡不着，又不知起来后该何去何从，唯有这样躺在床上。
       另一边，韩庚和两个后辈喝得高兴，三个人都已经带了几分醉意，却都舍不得放杯。斟饮之间，自在谈笑，乐趣颇多，希澈冲进门时，韩庚正举起一杯酒，见到希澈带着急切神色的模样，不禁站起来迎上去，口中问道：出什么事了？东海和赫在也停杯站了起来。
希澈环视房间，未见要找之人，向韩庚道：正洙呢？韩庚道：已经睡了。接着也不问缘由，便对赫在道：将你师兄叫来，赫在见希澈神色凝重，急忙去了，不多久便已和正洙一同过来，正洙方要行礼，希澈已伸手将他拦住，递给他木匣，道：金英云给你治伤的药，你收好。
       正洙疑惑：治伤？接过来打开看时，却是满盒花瓣，韩庚看见，奇道：正洙需要夜妖花治伤疤吗？正洙脸色一暗：原来是它。说着他“啪”的一声将匣子合上，随手扔在桌上：我不要。劳烦你还给金英云吧。
韩庚游历西域，曾见过夜妖花，东海研习医典，也认得，两人都知道夜妖花的珍贵，虽不知英云哪里又得罪了正洙，但见正洙如此不把它当回事，也都暗自纳罕，而希澈已经怒意横生：你不要？！他如此激动的大声说话，将韩庚几人都吓了一跳，正洙也无言以对，韩庚按住希澈的肩道：这是怎么了？英云呢？
       希澈不惯说谎，对韩庚更是如此，他躲闪道：他有事来不了。正洙冷道：恐怕是他没有脸面来，也不想来吧。希澈听正洙这么说，心道：英云受了那么大的气，伤成那样还记挂着给你送这个东西来，你不领情也就罢了，何苦还出言相讥。
正洙想的却是：金英云你终究还是违背约定，找那女人要花，既要了，亲自来一趟又如何，还让你大哥来，定是你自知有愧于我，无颜见我罢了，我才不受你恩惠。

       这样想着，双方怒意更炽，已是怒目相向。

第四章（上）
    韩庚见希澈脸色不对，忙道：东西拿来了就罢了，等明日一早我配齐草药和那花瓣一同熬炼出来，就给正洙治伤。
正洙冷道：我说了我不会要的。赫在虽然知道他师兄倔强，眼下却也觉得正洙不应该这样同韩庚说话，便伸手碰了碰正洙，反被正洙把他的手甩开。
希澈本来就是因为正洙是韩庚的师弟才一再忍气，现在见他对韩庚这般不客气，又注意到他与赫在之间的小动作，顿时再难忍耐，挥手便是一掌打在了正洙肩胛上。正洙不防间无力躲闪，向后踉跄几步，几乎跌倒，幸而被东海一把扶住。
    你……赫在见此便要上前为师兄出头，正洙知道他不是希澈的对手，忙伸手将他拉住，一时牵连伤处，内息难平，正洙几乎是歪倒到东海身上。狼狈地抬头去看希澈，目光却丝毫不软。
    希澈怒道：我看是金英云惯坏了你！希澈不提还好，一提起金英云正洙顿时悲愤交加，他勉强站直，开口道：他即便是要惯，惯的也是那些莺莺燕燕，狂风浪蝶罢了！
    你！！
    希澈就要上前再打，被韩庚一把拽住。正洙的气比希澈有多无少：我怎样？！希澈想要挣脱韩庚，混乱间韩庚一再挨上希澈背上伤口，希澈吃痛，禁不住一颤。韩庚顿觉异样，拉过希澈问：怎么了？说着就要去察看希澈的后背。
东海最是机敏，事情到这里他感到大不对劲，忙道：气头上说气话，大家都不要放在心中。大公子，我先陪你回金家，我顺便去找本医书，向韩庚先生请教些问题。
    东海一提希澈顿时想起他的医术来。他一心挂念英云伤势，也无心再与正洙计较，便对东海点了点头，二人正要出门，希澈却被韩庚死死拉住。韩庚脸色难看，不发一言。希澈心知韩庚明白自己背后有伤，便宽慰他道：不是有东海吗。
    在场只有正洙和赫在没有瞧出端倪。希澈出门之前，回头对正洙道：不要忘记了你答应过我的话。你最好不要违背誓言，辜负了金英云的心意。说罢，希澈拂袖而去，东海担忧地看了正洙一眼，也同他一起去了。
    正洙伤处疼痛，猛地抓起那木匣要摔出去。却想到金希澈临走的话，何况也不难猜出英云为此付出的心力。正洙一忍再忍，终究寒着脸，将木匣扔回桌上。


    正洙当然不愿意用夜妖花来治满身伤疤，可韩庚那天见到希澈的样子，又想起夜妖花如此珍贵，岂是随便可以得到，定是希澈——或者也有英云前去动手抢夺，才被人所伤。想到这里，韩庚便将用夜妖花给正洙治伤看成不得不做的事情，否则就是对不住希澈费这番周折。
    正洙敬重韩庚，见韩庚一直黑着脸，心中也忐忑得很。再者他与韩庚一直执师徒之礼，于这层情分关系上，正洙更不敢违拗，于是到底依了。每日便用那药水兑上其他草药汁液沐浴浸泡，如此小半月果有奇效，满身伤疤，浅的尽皆愈了，腰间最深的那条也开始慢慢淡去。期间金英云一直不层露面，希澈也没有再来，只有东海来了两三次而已。每次也是匆匆来去，跟谁都说不上几句话。

    今日晚间，正洙完了一天的功课，进城中去为韩庚和自己添置一些书籍笔墨，正事未办，路过沉烟阁时，只见一派桃红柳绿，轻薄风烛。正洙一直听说夜妖如何美艳，却从来没有见过她，一直好奇，还有恨意。既然来了。他便有心去会会夜妖，看看她到底什么姿容，又如何配得起这两个字。

    夜妖与素锦正在房间谈笑，突然有人破门进来，两人都是惊诧。素锦略加镇定，见来人是一个男子，便道：这位公子，夜妖姑娘除了江南金家三公子，是不接外客的。虽然得罪，但是，请回吧。
    那次潜入沉烟阁时正洙曾经见过素锦，他看也不看素锦，径直对夜妖道：就是你跟金英云在一起吗？夜妖和素锦互望了一眼，猜不出眼前之人的来历意图，但见他长相俊美，却也不反感。夜妖笑着点头：这位公子也来怨奴家只接金公子一个吗？沉烟阁姑娘多得很，公子又何必……
    正洙不等她说完，眼中杀机一闪，抬手间暗器打出，夜妖大惊之下竟能勉强翻身躲过，几枚暗器尽数打入房柱中。夜妖惊魂甫定，向正洙叱道：你是什么人？！正洙点头道：果然你没有没那么简单。话音未落，正洙指间暖泫丝已飞出来，素锦大呼小心，抢过来将夜妖拉开。正洙冷笑，暖泫丝又出去，素锦挥出软鞭，缠了上去，夜妖趁机从旁袭击，正洙抽丝回手，直刺夜妖而去，劲力之下将素锦也带了过来，另一只手便挥出银针，打向素锦。
    素锦软鞭扬起，银针尽数落在软鞭上。另一边的夜妖却没有这么走运，暖泫丝打中她手臂毒气上涌极快，须臾间夜妖整只手臂已经没有了知觉。素锦叫道：夜儿！一边想要冲上去，正洙面笼寒霜，伸手将她格住。素锦一边与正洙拆招一边叫道：夜儿！快将手臂砍了！！夜妖倒在地上，汗如雨下，却咬牙道：不！素锦急道：傻孩子，保命要紧啊！
    正洙冷道：你没了一条手臂，男人们还会被你迷惑吗？素锦道：夜儿！你不要听他的！正洙道：我听你名字好听，见了你，才知道你没有辜负这名字，可是若没有了手臂，哪里还是什么西域美人，西域怪人还差不多！夜妖颓然道：姐姐，他说得没有错。我的确……我……我……说到这里便没有了句子，只有呻吟了。
    夜儿！！素锦顿足叫道。正洙不再理会夜妖，因那日之事他对素锦还有一些敬意，此时便欲抽身离去。素锦见夜妖面色黑紫，知道救不回来了，顿时痛怒难当。她大喝一声，挥鞭栏住正洙去路，又抢到门前，向夜空中放出一枚响箭。正洙道：我不想杀你，你何苦如此相逼。素锦不说话，软鞭又破空而来，正洙侧身避过，暖泫丝再次无奈出手。
    如此又斗了几十个回合，正洙处处忍让，被素锦缠得脱身不得。素锦因为夜妖的死难当悲痛，却没有泪水，只是出手更加狠绝。
    正洙不胜其烦。他自追随韩庚习武，内力大有长进，招式上却是平常，占不到便宜。正当此时，房内突然进来一个人，他反手将门关上，抢进几步，先查看夜妖，已无鼻息。来人杀意陡起，冷道：素锦，你让开。素锦收鞭回手，盯紧正洙道：是。大公子。

    大公子。正洙打量来人，不屑笑道：天下公子还真是无数啊。来人没有说话，似乎在平复情绪，便是那金在中。金在中道：你为何杀夜妖。 正洙负手而立：不是我要杀她，是她自己选的死。金在中双目一寒：你叫什么名字。夜妖为暖泫丝所伤，你是无绝宫暗门的人。正洙不答，道：要打便打，罗唣些什么！说着翻手打出暗器，金在中飞身起来，将其尽数踢开，接着一掌凌空而来。
    正洙不知道深浅，一掌对上，却被震得气海翻腾，连退几步，用脚抵住墙壁方才勉强撑住。金在中道：好内力。掌上却不停，追击而来。正洙偏头躲过他一掌，随即而来的一掌却疾速打在他胸口。正洙受伤，喉间顿时一阵腥甜。他挥出暖泫丝，金在中忌惮，撤身而立，抽出一柄短剑，那是他的兵器。正洙见了不由自嘲道：刚被夜妖花治好了伤疤，看来今天又要还给你们了。也好。说着拉开架势。
谁料金在中和素锦却同时惊住。素锦更是失声道：金英云口中的心爱之人竟是指你吗？！正洙转向素锦，怔道：什么？
    素锦不及作答，正洙后脑猛地被击，一阵顿痛，接着他眼前一黑，已经晕倒在地。



    东海在这里的确是帮了很大的忙。连日来有他精心治疗，希澈钟云细心照料，英云伤势已大有好转。但是这次着实打得太重，伤筋动骨饿，痊愈也需要时日。所以当有人送来要让金公子心爱之人活命便去沉烟阁夜妖那里的消息时，三个人无论如何也不让英云前去。
    英云急道：又不会死了！我怕小娘子有危险，我一定要去的！说着挣扎着要起来。东海摁住他，道：也不一定就是正洙，是别人的诡计引你上钩也不一定。英云道：我与人又没有什么过节，谁会来设计害我？说着又要坐起来。东海又要按他回去，英云不从，两个人推攘起来，触及英云伤处，他又忍不住叫出声。
    希澈看不下去，道：当日挨打的时候你那点气概又到哪里去了。钟云也道：没人和你有仇，但有人和金家有仇。金家树大招风，引来一些歹人，也不足为奇。希澈和东海也点头表示赞同。
    东海道：所以你安心留在这里，我和赫在去看看。希澈道：倘若真的是正洙被制了，那人的武功来头一定不小。你和赫在恐怕招架不住，还是我和韩庚去吧。
    英云不知道希澈与正洙之前交恶，道：大哥去吧。我和你们一起去。钟云沉声道：不行，你不能去。
    英云不理他，翻身下床，没走两步，双腿一痛一软，他又跌到地上。东海大皱其眉，上前去扶。英云全身剧痛，汗流不止，脸也白了。
    希澈知道这样下去没个结论，也不再管他，径自出门去了。英云张口欲呼，浑身难当的疼痛又让他一口气瞬间涣散。他无力再做其他，任由东海背回床上。


第四章（下）
        正洙被缚在廊柱上，自醒转到现在，一直没有说话，他从小所受的训练和他之后的经历也让他对这样的场面毫不畏惧。金在中一直在细细地端详正洙，也没有任何言语。素锦人已不见，应该是去收殓夜妖了。
       金在中要是用刑还好，这样安静地老是盯着自己看，反而让正洙如芒在背，万般不自在。除了英云，正洙还没有被哪个男人这样放肆的打量过，当初弑离也仅是好奇他的脸而已。可是在这个男人犀利调侃的目光之下，正洙觉得自己仿佛是被剥光了衣服，浑身一丝不挂的站在这里，这个念头让他十分羞恼，忍不住先开口道：你看够了没有！
       金在中似乎是猛回过神来，他道：我没有料到，金英云满心所爱的竟是一个男人。正洙脸红了。他别过脸去，不想再理这个人，怕他又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自己又没办法还手。
       不料金在中竟站了起来，他行至正洙身前，看着正洙道：但是似乎也不奇怪，你这样美，美过绝色女子，又有如此英气，女子求不得。正洙当他奚落自己，反唇相讥道：没有你美。金在中竟然平静点头：也对。
       正洙被他两个字噎的没了言语。半晌道：对什么啊对？你觉得自己很美么？金在中笑意浮现：你也很幸运，你美，金英云看到了，我却不知为谁而容。也罢，就看金英云今天来不来，看看你在他心目中是否真的有那么重要吧。
正洙哂道：我并不希罕他来，我也并不害怕你将我怎样，倘若你是要拿我要挟金英云，那就是枉费心机。我身上尽是毒药，随便如何都能了结了性命，绝不会让你如愿。
       金在中了解地笑道：你为了不让金英云受制于我，连命也可以不要，很好。正洙脸又热了，他咬紧了牙关，打定主意不再说一个字。金在中却又想到新花样：对了，金英云费尽心机为你找夜妖花治伤，都好了么？看样子你不是伤在脸上啊，让我看看里面。原来金在中喜欢正洙这个小辈长的漂亮，又见他言辞耿直有趣，便有心逗他开口说话。
       正洙见金在中伸手来拉自己衣襟，不由大惊失色：你！金在中笑道：彼此都是男人，你怕什么。正洙感到颈肩肌肤触到金在中冰凉的手指，顿时羞得面红耳赤，他叫嚷道：给我把手拿开！金在中不理他，手指向下已到胸膛，正洙喝道：住手！放开我！一面去挣绳索，但穴道被封，哪里又挣得脱，金在中笑容寂然，仿佛此事与己无关。

       恰值韩庚希澈潜至门外，听见正洙两声喊叫，以为正洙被人施暴，对望一下，心中均暗叫不好。希澈力贯掌间，扇开房门，和韩庚抢入房中，金在中以为是金英云来了，回头道：你总算……视线触及韩庚，立时愣住，韩庚动作也停了。
       希澈见正洙衣衫半开，面红气喘，顿时面沉如水，他不发一言，已飞身去拿金在中。韩庚拦之不及，连忙纵身跟上，金在中隔开希澈一掌，没有还手的意思，兀自向后退让，希澈还要追上，韩庚已拦在二人中间，他伸开双臂护住了金在中：希澈停手！
       希澈见再不收掌就要伤到韩庚，生生撤回了掌力，自己被内力噬到，退了几步方才站定，韩庚回头去问金在中：没事吧？在中尴尬笑笑，算是应答。希澈却被晾到了一边。
       正洙此时对于韩庚和这个人的关系已有了诸多猜测，韩庚这样维护这个人，两人关系肯定非比寻常，依希澈的火爆脾气，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了。
       正在想着，希澈已向韩庚道：你朋友？韩庚点头：是我在西域时结交的朋友，姓金，名在中。说着又向在中道：这位是我的……这位是金希澈。
       在中见状施礼道：有礼了。希澈却只是点了点头。在中心想这位金家大少爷的狂傲果然名不虚传，正洙却明白“点头致意”已差不多是金希澈对人的最高礼节了。
       金希澈向韩庚道；既然是你朋友，为何要用正洙胁迫英云？
       正洙一开始就发现金英云没有来，一定是有危险，大家不让他来吧，可是就算再危险，他不是也应该来么？自己为了不成为金在中的砝码已做了必死的打算，他连来赴约救自己的胆量都没有么？也对，他有那么多女子相伴，又如何真心将自己放在心上，终究是自己把自己的分量想的太重了。就像金希澈对韩庚，金希澈为了不伤韩庚而宁愿伤到自己，可韩庚见了金在中，不也将希澈抛在脑后了么？薄情起来谁不是一样呢？想到这里，正洙心灰了大半，目光也暗了。
       在中还在解释：只因他杀了我朋友夜妖，我得知他与金英云的关系，又想到你与金家的关系，也不便杀他。再想夜妖终究与金英云有情，还是想找了金英云来，让他给个说法。     
       正洙听到这些，更觉惨淡，希澈也没了言语。韩庚道：定是正洙急怒攻心……既然他不对在先，希澈，不如带回正洙，就此丢开手吧。希澈不答话，突然向正洙道：我问你，金在中有没有对你……话到这里，又咽回去了。
       正洙明白他的意思，忙道：没有没有。在中尴尬更甚，无言以对，希澈才对在中道：既如此，这次也就算了，大家收手，若有下次，我不会客气。在中笑而不答，倒是韩庚向希澈道：我与在中一别经年，想去喝酒叙旧，你来么。希澈道：我去做什么？我送正洙回去。韩庚淡淡道一声也好，便与在中并肩出了房门。
       希澈回身，替正洙斩开绳索，又解开他穴道，扶他到床边坐下，等他恢复。
       正洙担心希澈还在生自己的气，也不敢贸然说话。希澈却平常道：夜妖就算该杀，你也该杀的高明些，何苦现世报。正洙听希澈不提前事，知他没有记仇，方舒了口气。他揉着发麻的手腕，犹豫再三，开口道：金英云呢？他为什么不来？希澈无言。
       正洙惨然笑了，又问道：为什么你就这么让韩庚和金在中走了？希澈道：何来为什么三字？正洙道：我见韩庚对他出手相护，情谊稠密，金在中看向他时，目光也大有深意，我感觉……
      自我认定韩庚。希澈突然打断正洙，他看向正洙，接着说道：我便不再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甚至是自己的感觉，我只相信他，无论怎样。
       正洙怔住，一时无法反应过来这句话中的深意，希澈道：你也要相信英云，他诸般所为，都有他的苦衷。说着希澈站起来：身上不酸麻了我们就走吧。身后却无人应答，希澈回头去看，只见正洙低了头，轻声道：就算他有苦衷，难道我也不值得他，为我拼一次命吗？
       希澈看见正洙的模样，怜悯之心大起，他心中说着：已经拼过了。也不想再管其中利害，张口就要把最近英云的遭遇如实相告：金英云他……
       正洙站了起来：金英云他没错，是我自己把感情放的太多，收不回来，才显的微渺低贱，我明白了。说罢他绕过希澈，出门而去，希澈解释不及，因为正洙的言语，心中为英云和正洙不安起来。
          

       有风过去。
       正洙突然就恍了神，他放下书本，起身到窗前，阳光这样好，树叶微微晃动碰撞，摇了一地碎金。正洙不知道是不是由于他五感过人，这样轻小的声音听在他耳中，也是鲜明清晰。
       东海双手抱在胸前，看赫在舞剑，看了一会儿，突然笑道：你这样不行。说着抽出自己的剑使起来，与赫在方才的路数一样，只不过剑去势更为疾速凌厉，显然威力更大。
       东海一套练完，收势向赫在道：还应该再快些。赫在惊讶：你怎么会揽风剑法？东海笑道：看你练了几次，自然就会了。赫在傻住，突然一 笑，一剑向东海挑去，东海不防，侧身一让，熟料赫在这一招是虚招，并未刺实，他迅速收剑，反手一送，剑背拍在东海腰后穴道上，东海腰间一软，向前栽去，赫在抢上，一把将东海揽住，借力将他拖如怀中，口中笑道：那你说这一套“揽海剑法”又如何？
       东海好容易站定，呵斥道：李赫在！赫在不理他，笑着将手松开，东海退开几步，本来是怒目而视，看见赫在嘻嘻哈哈的样子，气鼓鼓瞪了他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也笑了。

       正洙依然站在窗前，嘴角牵起一个笑容。今夜他和赫在要去解救即将被送到萱太妃坟场的数十名高丽人，难卜吉凶。赫在却还是一样淡然。
       不难发现赫在整个人的变化，看他一日比一日开朗起来，正洙也是由衷地为他高兴，此时赫在和东海也看见了正洙，冲他点头笑笑。


       金英云是富可敌国的江南金家的三公子，自己只是一个背负着血海深仇的亡国旧人，何况他潇洒风流，又有谁能将他留住，除了各走各路，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正洙叹了口气，合上了窗。
       就这样吧。

第五章（上）

        正洙和赫在归来时已经是深夜，两人都有一些外伤，衣衫上有斑驳血迹，亦是满头大汗。不过应该是达成目的，因为赫在推门进来时，脸上难掩喜色。正洙本来也是笑着，目光一触及房间中的一个人，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赫在没有注意这些，他倒了一杯茶一气喝下去，说道：差点被那个领头的跑了，还是师兄厉害，追上去杀了他。
       东海问道：人都放了？赫在点头：嗯，散了一些银两，嘱咐他们回乡谋生去了。韩庚道：这样虽然不能治本，但好歹是救下了几十个人，也很好了。你们俩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赫在道：这不算什么，只是师兄手臂被划了一刀，恐怕有些重。东海听见，忙上前为正洙查看包扎。
       英云本来因为正洙脸色差不好多说话，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听见赫在这样说，只当正洙被伤得重了损了元气，忙站起来道：小娘子……不料正洙冷漠地打断了他：你不要这么叫我。英云大伤初愈精神也不是很好，他正要开口再说话，正洙却已向韩庚告了安，也不管没有包完的伤口，自己随意按住东海刚放上来的一块裹伤布，转身便出去了。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什么场面。只有希澈心中明了，他向英云道：你不该瞒正洙，两个人有什么是不能摊开说的呢。反正你现在打也挨完了伤也好完了，爹也没有再提娶亲的事情，你也该把这个把月的事情向正洙讲明白。
       英云点头：我知道。只是我身上实在是痛，我再略坐一坐。英云见正洙又生了气，隐隐也是疲惫。

       但是希澈也只能算是说对了一半。
       他只当正洙气英云没有去救他，却不知道正洙也曾和金老爷一样见到那样场面下的丁落染。历尽世事的金老爷尚且被气个半死，又何况年轻气盛将一颗心放在英云身上的正洙。
       正洙见到英云，只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恨和痛又被撩了起来。此刻他坐在自己房中桌边，他一手扯住裹伤布的一端 ，另一端咬在嘴里，同时用力，将其拉紧。仿佛又回到从前的许多个夜晚，在任务中受了伤，自己也是这样坐在孤灯下，独自包扎治疗。
       既然一直是一个人这样过来，当然也可以这样一个人过去。
       正洙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刺痛，他无力地撑住额头，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样。

       小娘子。
       英云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正洙睁开眼睛，忍怒披衣，疾走几步一把拉开了房门：我说过你不要再这样叫我！可话音未落，英云已一把抱住了正洙：对不起。
       正洙当他说的是丁落染的事，更是觉得厌恶，他用力推开英云，冷道：不对不起的并不是我。英云只当正洙不忿他消失了这么久，便道：我知道是我不好。我被我爹狠狠打了一顿，这几天才算好了个大概。
       正洙不知道还有此节，陡然听见英云挨打，忙道：打得很重么，果真好了吗？英云见正洙果然仍是这样在意自己，宽慰笑道：没有关系。我爹想让我娶丁落染，但是你放心，我是不会娶她的。
       正洙听到这里，目光又冷了下去，他尽量平静地问道：你爹，为什么突然下这样的狠手逼你娶她？英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语塞了。正洙冷道：你不敢说，我替你说。因为你毁了女子的清白，你爹要你担当。
       英云难以置信地看着正洙：你也这样想我？你相信这些？正洙道：我亲眼看见丁落染什么都没有穿地睡在你床上！金英云，我以为你只是不懂事，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还而且还没有胆子承担！
       他人怎样评价自己英云都可以一笑置之，听见正洙也这样说却顿时难以忍下，他激动道：我没有！正洙怒道：我又不是瞎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否认！英云叫道：看到的东西也可以造假，你宁愿相信那个女人也不愿意相信我吗？！
       正洙叫道：你要我怎么相信你？！你养尊处优，从小为所欲为，做出这样的事情有什么奇怪！英云怒吼道：所有人都不信我你为什么也不相信我！你知不知道我把你看得多重？是不是这些你都无所谓！难道不是说相爱吗！难道不是说要信任吗！可你不信我，为什么？！

       英云从来没有向正洙发过这样的脾气，他一直是温柔的，是微笑的，是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可是现在他……像受伤后愤怒又孤独的野兽，咆哮着，让人畏惧，又带着不忍和心疼。正洙在震惊之中，突然想到希澈的话：自我认定韩庚，我便不再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甚至是自己的感觉，我只相信他。我不相信自己，我只相信他。这是希澈的坚定。 

为什么你可以这样坚定。

       正洙怔怔地打量着英云，熟悉的英俊的眉眼，又是说不出的遥远和陌生，他伸出一只手，但并未碰上去，只是隔着虚空，沿着那硬朗的轮廓轻抚过英云的脸，眼中是愈发浓重的凄楚。英云在怒吼之后，胸口起伏不平，他以为正洙会呵斥自己，但是正洙竟没有了声音。而一旦碰到正洙的目光，心不知为何突然静了下去。
       正洙怔忪地开口相询，却更像是在问自己：英云啊英云，我到底应不应该相信你。我是该相信自己，还是该相信你。你告诉我。告诉我。英云说不出话，他抓住正洙的手将他拉入怀中，没有回答，只是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愁，迷乱地吻了下去。



       正洙静静地躺在床上，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看着英云，目光湿润，心中平静。而双手撑在他脸边俯视着他的英云。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呼吸，这样殊无瑕疵的完美的正洙，让英云欲望奔腾，又不忍亵渎。英云深深地看着正洙，声音沙哑着：正洙，我……
       正洙浅浅牵动嘴角，无所畏惧地勾住英云的脖颈，勇敢地迎上了他。英云感觉到如锦缎般光滑炙热的肌肤紧贴过来，而正洙开始不匀的呼吸就在耳边，终于再也无法自制，只能颤抖着双唇，亲吻着怀中同样微微颤抖的人。正洙感觉到英云温柔的吻辗转在自己的身体上一路焚烧蔓延，最终停在了自己双腿之间，他不由得紧张起来，下意识抓紧了床单。下体被湿热包围的一瞬，身体也不由得绷紧。呻吟自嘴角流泻出来，更刺激了英云，他的动作愈发激烈凶猛，第一次的正洙哪里经得住这样的阵式，因为用力挺起腰身腰间也开始酸痛，腿也因为紧绷而不支，几乎要滑下去，呻吟也变成了压抑的喊叫。他攥紧床单的手骨节开始发白，青筋毕现，不久之后，终于才英云口中，倾泄而出。
       正洙感觉意识在消退，他猛地松下劲来，剧烈地喘息不停，身下的床单也已经被汗濡湿，英云却没有停止，借着口中津液加以湿润，趁正洙身体松垮，将手指探入了他的后庭，细致地慢慢扩张着紧滞的狭小空间。
正洙在无力中只能任由英云动作，之后在英云分抬起他双腿挺身而入的一刻又紧张起来。英云俯下身，用亲吻安抚着正洙，却仍在不断深入正洙的身体。正洙只感觉到腰间的酸痛越来越难以忍耐，后庭也是羞耻的胀痛。随着英云律动的加快和愈发用力，身体的不适感也越来越强烈。
       痛……正洙想要推开英云，挣扎着叫出这个字。
       英云喘息难平：正洙……第一次……不忍过去，以后……很难。正洙听见“以后”二字，终于鼓起勇气咬紧了牙关。英云重伤初愈，身体也是疼痛难耐，大汗淋漓。他在正洙的身体里往返抽送，却不知他每动一次对正洙而言就是一次酷刑。正洙脸色煞白，虚汗大出，感觉到自己的腰就要断了，似乎马上就要死在这床上。却在下一次的剧痛中再次清醒，被迫忍受这仿佛没有尽头的一切。

       英……云，我……我的……啊……正洙紧闭着眼睛，死死抓住英云的手臂，眼角已有了星点泪光。他奋力说出这句话，又被淹没在灭顶的痛感之中，好像漂浮在狂风暴雨的海面上的一叶小舟，已经不能用意志力把握住方向。
       英云稍稍清醒，动作停下，突然醒悟过来：是啊。正洙身上的伤疤好了，可是旧伤还在，尤其是……一念及此，英云后悔不迭，忙勉力抽身出来。正洙如遇大赦，大口喘着粗气，手却连抓住床单的力气都没有了。
       英云抚着正洙的脸，看见他辛苦的样子，愧疚地说不出话来，无力伏在他胸前。正洙颤抖着的手放在英云背上，喑哑道：对……对不起。英云摇头，依旧是将脸埋在正洙怀中，伸手到自己身下，几番动作，释放了自己。


       即将天明。英云伏在正洙身上，与正洙脸颊相贴，呼吸均匀沉稳，已经睡着。正洙的双手缓缓在英云背上游走。紧实的肌肉，皮肤上却有一些起伏，想来是挨打留下的伤了。正洙沿着那些伤痕的线条，细细地抚摸。如此被千恩万宠的一个人，要怎么坚持倔强，才能不屈服于这样一顿毒打。他为自己做了这么多，自己却什么也不能为他做，连身体，也给不了他。
       要给他什么。能给他什么。那么自己又有什么资格，享受着他的爱，站在他身边。又有什么脸面，对他诸多希冀和需索。英云，英云，我要怎么自处才好。正洙抱紧了身上的人。

       也许我是因为自卑，害怕失去你，才对你如此苛刻。不是我不相信你，是我不相信自己还有许多勇气，可以这样无望地坚持下去。我配不起你。爱不起你。我想要你，又不得不推开你，我要拿什么爱你，要怎样爱你。英云。
       正洙闭上了眼睛，终于没有忍住那积蓄已久的一滴眼泪。
       而窗外曙光微露，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第五章（下）
        希澈和英云离开后，正洙烧红了一张脸，在自己的房前空地中洗昨夜被沾染得一塌糊涂的床单。韩庚倒还好，看见正洙这般模样也只是轻描淡写地交代说：今日不必练功了，只把书本多翻翻吧。
        正洙脸几乎是滚烫了，他根本不敢看韩庚，含混地“嗯”了一声。赫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正洙动作吃力，便道：你手臂还有伤，我来吧。说着挽起袖子就要上前。东海见状忙一把拉住他，满脸尴尬地说道：你少操一些心就是帮忙了，走走走，陪我四处转转去。说着也不顾赫在反对，生拉硬拽着他往别处去了。
        正洙总算松了口气。好不容易埋头洗完，猛地站起来时，腰里的一阵剧烈抽痛让他几乎站立不稳。正洙有些生自己的气，不管不顾地弯腰去拧干床单，又突然站起来就往回走，腰间顿时痛到他必须咬牙才能忍住，暑天里额头上已有了汗意。他心中沮丧，不知道以后如何面对英云，赌气又把床单一把扔了回去。


        希澈和英云往回走时，见英云一直浓眉紧锁，似乎在想什么棘手的事情，便开口问道：正洙还是不能原谅你么。英云摇头：那倒不是。说着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问道：哥……你和韩庚哥，你们……呃……
       希澈道：你我之间没有什么好避忌的，你有什么就说。英云吭哧许久，难得红了脸道：你们……有没有有过……恩……床事。说完自己恨不得马上从希澈面前消失掉。
        希澈万没有料到是这种问题，但他一贯洒脱，从不矫揉造作，也只是平静道：你废话说完。英云想反正不问也问了，索性就豁出去。他作好挨揍的准备，深吸一口气，尽量快地说道：行房的时候你会很痛吗？
        这下连希澈也招架不住了。一时无言以对。英云又道：以前我看龙阳春宫，应该不会很痛啊。希澈被英云呛了一下：金英云，你居然连这个都看。英云忙道：我们那些人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啊。我以前只是看来好玩，没有想到会真的用到的。只是……真的很痛吗？希澈横他一眼：你找个人在你上面试试看就知道了。说着加快了步子。
        英云忙跟上去，口中絮叨不停：昨夜正洙痛到难以忍耐，我们无功而返。我是没什么，只是担心正洙会觉得对不起我又胡乱瞎想，他腰上有很重的旧伤，我在想有什么办法可以……

       金英云！希澈突然停下来，带着怒意向英云道：你自己克制些也就好了，你要的难道竟是正洙的身体吗？！英云百口莫辩，忙摆手解释：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希澈仍是怒道：男人之间行事本来就是违逆万物规范自然之理，你可知正洙身为男子，却要咬牙在你胯下百般迎合你时内心是怎样的屈辱羞怒！但他因为爱你，亦因为这是彼此需要而尽数忍下，你还不知足？！你还想怎样？！
       英云没有来由地被他大哥色内俱厉地一顿呵斥，惊讶之中竟不知道从何辩解说明。其实他的意思并非因为无法被满足而心有怨尤，只是担心正洙自责，亦担心以后的时日中彼此相对尴尬，所以想要求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他不知道他大哥为何会恼怒至此，局促道：我并没有……轻薄亵渎的意思，哥，你怎么……
       希澈几乎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此时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尽力平复了心情，继续行路之前，对英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与韩庚，从无床帏之事，所以我也不知道，痛还是不痛，你好自为之。

       下人们见到了大公子和三公子面色阴沉地一同从外面回来，本来就已经忐忑的心情更如雪上加霜。两个仆役小心翼翼地将二人迎进去。希澈和英云都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还来不及多想，就已见到了等候他们二人多时的金老爷和钟云英云两兄弟的娘亲方氏。
       娘？英云见到娘亲自然十分高兴，亲热地迎了上去，没有向金老爷道安。希澈看也不看金老爷和金夫人，转身向里面去了，而金家二老也仿佛希澈是不存在一般，对他的出现离去视若无睹。
       英云在他娘身边坐下，道：您身体可还好？精神倒是不错。金夫人笑而不答。她摒退了下人，等待厅堂中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之时，笑容突然敛去了。金夫人看着英云，道：我昨日晚间回来你便不在家，你彻夜未归，是否在外眠花卧柳。英云笑容滞了一下，但还是平静道：我与大哥昨夜去探访了几位月余未见的朋友。金夫人笑道：这样便好。我想金家既然娉了落染，这个月初八就要过门，你原也应该收敛懂事些。
       英云下意识站起来：什么？！说着怒向金老爷道：你……金老爷冷哼一声：你是这样跟你爹说话的吗？金夫人拉住英云的手道：这是我的主意。老爷谴人告诉了我事情的始末，第三天金家就按我的主意去下了娉。只是你当时身体不好，所以日子就择后了些，为了让你安心养伤，就瞒下了你。
       金老爷道：这几天要准备婚事，势必忙得很，你就不要到处瞎跑了。金夫人又道：按理你二哥未娶，不该先办你的婚事，但是你二哥那个人你也知道，一点消息都不见，事情又出得这么急，只好……
      英云不等金夫人说完，已冷冷拂开了她拉着自己的手。他如同打量陌生人一样看着他慈眉暖目的娘亲，目光中除了了怒，还有疑惑跟茫然。他不发一言，转身就要出去，金夫人见状站起了身：英云！英云头也不回，步子更没停。金夫人走向他：你毁了落染的清白，怎能一走了之！
       英云终于停下来，他看向门外，冷漠道：被我毁了清白……在你们眼中，被我毁了清白的女子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如此说起来，应该把这些女子都娶回来，那才是真的开枝散叶，添丁增寿吧！金老爷听到这里拍案而起：那些烟花女子怎能和落染相提并论！英云道：爹不是也曾经钟情于一位烟花女子吗？您爱她不是更甚过爱我娘和大娘么？这也算是金家的传统，不是吗。
       英云本来敬畏他父亲，可自从父亲不信自己，又下死手打了自己，他对父亲的心也灰了。更因此事牵涉到他与正洙的未来，情急之下他说话也刻薄起来。金老爷的愤怒冲天而起，就要破口相斥，金夫人已抢先平静道：如若你真心爱那几位女子，就是全部娶回来又有何妨，金家养得起。怕只怕，你爱的人我们娶不回来。金家能要一个男人进门吗？你说说，可以吗？

       英云如遭当头一棒，当初他爹骂他“如今连男人这口也好上了”他就已经是心惊，如今他娘亲居然如此直白地说出这样的话。英云无法相信地转身看着他娘，平日百般的能言善辩此时一分也使不出来了。金夫人续道：我最是了解你的秉性，你看似行为不端，其实最是克己，你怎么可能流连脂粉丛，做下那不负责任的事，你更不可能，在自己家中，对落染不轨。我一路看来，落染对你的心，比你对她的，重了千百倍。她自幼娇蛮霸道，就是使些心计手段，也是有的。
       英云听见他娘亲如此说，非但不觉安慰，反而生出更大的不安。金夫人看着英云目瞪口呆的样子，微微笑道：因而我不怕告诉你，我反而谢谢落染给了我们这么一个机会，让你不得不娶她，好断绝了你的那些念头。至于那个男人……我也知道得很清楚，就算是为了他，你最好也给我安心听话。金家训练了多少人，你大概也没有十分有数。我只能告诉你，他们每一个，都远胜于你当年救下的李东海和后来的七煞。英云，不是娘逼你，娘始终是为了你和金家。

       英云此时脑海中一片空白。这就是自己……吃斋念佛的娘吗……这就是关心自己照顾自己逾十八年的娘吗。这就是自己总是眉眼含笑的娘吗……这就是自己善良宽厚的娘吗。
       英云没有说话，也不敢再往下想。他不愿看双亲，有些跌撞地，勉强支撑着自己出门去了。金夫人看着儿子的背影，目光沉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金老爷早已经坐了回去，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和温度，低低地在金夫人纤瘦的背影后响起来：方如静，我终于不奇怪，为什么当初晓月会含恨而去了。
       金夫人双肩不容易觉察地一抖，但很快她肩膀的线条又硬了起来。她转身直视着金老爷：金肃安，那你告诉我，这两件事，我有哪一件不该做，又有哪一件做错了。梦晓月可以逼走纪潋颜，我当然不会甘心步纪潋颜的后尘。女人之间的事情，自古就没有对错。而英云是我的儿子，我不会允许他像纪潋颜的儿子一样，走上那样的路，任人唾弃，无法抬头。我，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这就是我，给金家的交代。


       当年，又是当年。
       希澈的娘亲纪潋颜，姿容冠绝天下，因着金，纪两家的婚约，在心上人弃己而去的绝望心情里，嫁给彼时的金公子今日的金老爷。被真心相待的日子也有过，直到那青楼头牌梦晓月的出现。那时希澈已经五岁，潋颜为了小儿，含气忍泪，又过了五年，直到梦晓月已不满足被金屋所藏的生活，一再相逼，而希澈命运艰难，自己又重疾难愈，潋颜方出走无绝宫，将希澈托付给故人，归途之上，香消玉殒。
       潋颜死后，金公子本想娶梦晓月过门，他被金家父母扶正的妾室方如静却不甘如此。其中波折，难以尽述。两年之后，梦晓月亦自缢而去。
       一番风雨，说不尽当年事。其实，当年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金老爷颓然地，起身走出了这间陡然显得逼仄的房屋，剩下金夫人一人，在满室阳光中，挺直了腰背。

第六章（上）
       深宫之中，似乎空气也冰冷窒闷些，带着暴雨之前特有的粘腻，让人烦躁得难以抒发。自午后开始天色就变了，隐隐滚着雷，不知道何时就会有暴雨砸下。
       现在是掌灯时分，李晟敏进了宫来，与大王子始源商议一些事情。始源穿着寻常便服，从自己寝宫之中，一边看外面风吹云动，一边听晟敏接着方才的话道：殿下所言亦是。然立妃之事，与登基并无冲突，若能早些拟定，登基后妃后即能册立，后宫安定，殿下亦能免去烦杂与后顾之忧。
       始源懒洋洋地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书案，晟敏犹豫了一下，还是续道：何况最近谣言四起，说太子已经回到宫中，群臣心中揣测，躁动不安。殿下若能在此时有一些稳定局势的举动，也能止住流言，安抚人心。因而依微臣之见……
李大人。
       始源突然不紧不慢地打断了晟敏的话。他对晟敏一直以“先生”相称，突然一声“李大人”，已经让晟敏感觉到了这个大王子的不悦。晟敏于是不再往下说，而是应道：臣在。
       始源目光幽深，不见任何起伏。他仍然是那似笑非怒的神情，手撑着脑袋，饶有兴味地看着晟敏道：最近为了太子之事奔走操劳的最多的，就是赵大人了。本王虽不知他为何还要揪住此节不放，但心里着实被他弄得不太高兴。李大人可有话为他说？晟敏道：如今大势已定，纵有人兴风起浪，殿下也不必太过忧心。始源道：李大人比本王忧心更甚吧，否则怎会这几日日日进宫来与本王商议。
      晟敏道：微臣只是……
      始源不等晟敏说完，挥手打断他道：好了，本王知道。说着他站起来，走到晟敏身前，道：大人之前几次三番在本王面前为赵奎贤开脱求情，是否你与他之间，果真如外界所传，有一段情事。
       始源语气中满是调弄意味。晟敏只要话题触及奎贤，其谨慎更甚平日几分，还会无故增添一些慌乱。大王子如今顺风顺水，愈发地目空一切，言语尖锐起来，现在连这样的问题都拿来问他一向还算尊敬的晟敏了。
        晟敏心中升腾起屈辱之感，但他还是淡道：微臣与他之间，已是旧事。始源一笑，竟还真有这样的事情。如此依本王看来，赵奎贤之所以贼心不死，一是因了他爹的遗志，另一，恐怕也是因为听说了有关本王与李大人之间的流言，从而对本王心中存恨吧。
       晟敏不想再将奎贤牵扯进来，道：小人口舌，殿下万勿放在心上。微臣在赵风澜死前已同赵奎贤形同陌路，赵风澜死后，赵奎贤因为微臣逼死他父亲，已对微臣恨之入骨。微臣对他，也已无半分感情。始源道：说得好。
       接着他突然逼视晟敏道：本王对赵奎贤的耐心已经用完，李大人是本王最为信任的臣子，既然是这样，本王就下一道密旨，李大人今夜就去赵府替本王取走赵奎贤性命，大人意下如何？
       晟敏吃了一惊，忙道：赵奎贤罪不至此。还望殿下念在……念在……
       念在李大人一家对本王尽心尽力的情分上？始源笑道：本王当然要念李门情分，但诚如大人所言，与大人无关甚至是仇家的赵奎贤 ，有什么理由让大人用你最看重的整个李门相护？晟敏语塞，竟不知如何应对。始源看着一向沉定自若的晟敏此刻无措的样子，突然却转了话题道：在李大人眼中，本王较之赵奎贤，如何？
       晟敏无奈答道：殿下万金之躯，即将是帝国君主，赵奎贤不过是寻常之人，焉敢与殿下并论。始源道：既如此，不如李大人就此跟随本王。其实本王也一直好奇，与男人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滋味。说话时他已向晟敏步步逼近。
       晟敏方寸大乱，一颗心要跳出来，他连连后退，口中疾声道：殿下！请不要再拿臣下取笑！始源只是笑着，足下不停，须臾晟敏已被逼至墙边，他在惊慌中叫道：殿下！

       殿下，赵奎贤大人携其师长求见。恰在此时门外内侍的声音传来。晟敏愣在当下，不知如何是好，偏又抽身不得。他扭头想走，始源已横起手臂撑在墙上，拦住他去路。始源道：来得倒是时候。接着陡然冷了声音道：等本王登基后，看还有谁可以随便带个人就来相见。
说着他看向目光焦急的晟敏，邪邪笑道：李大人对本王何其重要，却偏偏有一个赵奎贤横在当中，让你绑手缚脚，并非事事以本王为先。晟敏有些恼怒地看向始源。始源道：生气了？
       继而笑道：看来本王要让你们之间的旧事成为死事，才能让你没有牵念，全心助我，也可以避免赵奎贤仗着你这个免死金牌一而再再而三地冲撞本王，之后又去向你求援，让本王拿他无可奈何。
晟敏道：赵奎贤并未向微臣求援。始源道：还在帮他说话。他似乎认定了本王同大人之间有事，今天本王也有机会让那起家伙不至枉费了唇舌。
       晟敏脑海中一片空白，难以反应始源话中之意，只是直觉今天不能收场。念头尚未转完，晟敏已感觉整个人一轻，他竟被堂堂帝国大王子以放浪的姿势揽腰入怀。晟敏大为急窘，急怒中脸已涨红，奈何他不会武功，挣之不脱，始源仅凭一只手就箍牢了晟敏的腰身，愈发用力，晟敏的身体已紧贴在始源身上，顿时如火蹿起。他一边用手去推始源，一边极其少有地哀声道：殿下，微臣绝无半分叛逆殿下之意。微臣……求您……不要……再让他伤心了。微臣欠他的已经太多太多。
       晟敏此时已经明白始源用意，心里痛成一片，让一向冷静淡定的他也风度全无。始源起先任由晟敏挣扎，此时突然抓住晟敏推过来的手，两人的姿势更加暧昧。始源仿佛没有听见晟敏的哀求，笑道：平时见你风姿挺拔，身体居然软成这样，你到底是不是男人。晟敏来不及回话，耳边已如一声惊雷：
       宣！
       内侍终于得令，忙扬声道：宣赵奎贤与其师长觐见！
       晟敏在这一声之后，停止了挣扎。他面如死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奎贤突然想到芙蓉伞下的他，缠绵美好如江南三月细雨般的浅笑。他蓦然出现，蓦然消失，此刻又这样被人搂在怀中，出现在自己面前。到底哪个是梦境，哪个是现实，最后的希望和不忍也被摔得支离破碎。奎贤面色灰败，双手握成拳头，又颓然松开。
       始源满意又略带嘲讽地看着奎贤的反应，也不计较后者礼数全无，反而温和笑道：这里只是本王寝宫，赵大人不必拘礼。奎贤已听不清始源在说什么，他又是痛又是恨地紧紧注视着晟敏。晟敏苦于不能言明，哀伤地扭头去躲那目光。
       始源见到这样的场面，却突然手中施力，将晟敏更搂紧一些，道：赵大人有话请讲，本王今夜可虚耗的时间不多。
       奎贤的心如被钝器猛击，胸口堵上巨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倒是奎贤身侧那个头戴斗笠腰配黑色长剑的男子打破沉默道：哥哥，你就是预备这样去当皇帝的吗。

       始源听见那声音已然惊呆，见到斗笠下的脸，更是僵硬到口不能言，晟敏也是大惊，他感到腰间那只手骤然紧了，痛的他下意识咬上下唇，始源不禁道：你……起范淡淡一笑：是我，哥哥，好久不见了。始源沉浸在起范从天而降的巨大震惊中，而晟敏头脑飞快，他迅速将事情前后串起来，计谋已生，他推开此时已失神的始源，斥道：何来奸贼，胆敢冒充太子！
       起范对晟敏道：哥哥他一定对你很好，你才这样帮他。奎贤从方才的心情中回过神来，目光变的冰冷。晟敏深吸一口气，冷道：你欺君犯上这是死罪，死到临头还要做戏！冒充太子，也亏你敢来！
       起范不接他的话，只是叹口气道：哥哥，我还活着，我回来了，你看看我，不要让我失望。奎贤抢前向晟敏道：是不是冒充，你我心中都有数。苏大人已和宫中有识之士安排部署，里外呼应，太子回宫的消息已散布天下。大王子殿下不愿承认，意图抹煞，四方军士将伺机而动，名正言顺，讨伐暴君奸臣！言罢对晟敏怒目而视。
       晟敏听奎贤这样形容自己，几乎坚持不下去，但他想到父亲死前嘱托，想到李家与大王子唇齿相依的关系，仍然咬紧牙关不甘示弱道：天下为富贵名利而死者千千万！天下所知的是你们逆谋犯上妄图以假太子为口实夺取王权！我看你四方军士能打起来几个！来人啊！把此人拿下！
       话音尚在，始源近身侍卫已尽数奔入，手持兵刃将奎贤和起范围在当中，晟敏道：拿下此人……和……赵奎贤！说完这句话，晟敏五内俱焚，心道此次再也不能挽回，一时他脑海中各种念头飞快闪现，甚至有了找机会让奎贤挟持自己独自逃出去的想法。
       奎贤冷冷一笑：李大人连王子殿下的侍卫也有权呼喝了，可喜可贺。起范却只是安静的注视着始终一言不发的始源，有着某种成竹在胸。
       晟敏当然知道这是真太子，但他不能承认，始源更不能，否则他们之前诸般经营将毁于一旦，大王子不能倒，否则李家一门性命不保。晟敏心一横，将奎贤的讥讽抛在脑后，冷道：还不快动手！侍卫们应声而动，就要对二人拔刀相向，起范突然开口，轻轻叫了一声哥哥。
始源全身一紧，侍卫们不理会起范，挥出兵器上前，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始源哑声道：你们给本王退下。侍卫们动作停在一半，面面相觑，求助地看向晟敏，晟敏替奎贤松口气，马上又是焦虑，向始源道：殿下！
       给本王退下！始源突然怒道，他抬起头来，眼睛里像要滴出血来，双目通红。起范还是看着他，突然感到怜悯，唇边已浮上笑意。晟敏见侍卫们畏惧地撤了出去，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包围了他，他心中长叹一口气，退到了一边。
        奎贤道：殿下英明。始源冷道：你以为本王是忌讳你们那帮乌合之众吗，就算本王杀了你们，你们那伙人又能怎么样？就算有口实出兵，王军消灭你们，也易如反掌。起范道：你说的对，我们赌的不是军队，是我。始源看着这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弟弟，他曾经最疼爱的人，道；你？
       起范点头：对，我。我今天敢来，赌的就是你，无法杀我，而你输了。始源目光冰凉如寒潭水，心里也是冰凉，他如梦方醒，却知再有机会让他选择，结果也是一样。

       哥哥，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崔始源，你欠我的，从今天开始，我要一笔一笔都讨回来。
       起范站在那里，冷酷又悲悯的看着颓丧的始源，心中也没有半分的喜悦，反而像失去了什么东西，空空荡荡。


第六章（下）
       奎贤见起范表情软了一分，忙上前道：如此便谢过王子殿下告示天下太子回宫。太子殿下，您请……
       始源听见奎贤的声音，所有的怒火和懊恼以及说不清的暴躁都找到了发泄之处，他怒向奎贤道：赵奎贤！本王要让你生不如死！晟敏如堕入冰窟，他抢上前道：殿下！目光中全是哀怜之意。始源道：你可以对所有人心狠手辣，为什么唯独对他拿不起，放不下？！你已经是本王的人，为什么要替他说话？！
       奎贤听到后半句，热血上涌，他仇恨地看向始源，一如起范目光复杂地看向晟敏。
晟敏听见这样困顿孤寂的句子，答不上来，心里也是百感交集，苦涩笑了，鼻子微微酸起来。他不看奎贤，向始源道：微臣恳请殿下，饶赵大人不死。始源不语。目光阴沉。
       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地，始源猛地一把拖过晟敏，完全不加犹豫和说明的就俯脸粗暴地吻住了他。晟敏在巨大的惊诧中失去了反应能力，只能痴痴地任由那火热的舌与自己的纠缠交结。始源起先在吻，而后几乎已变成撕咬，晟敏口中泛起甜腥，是伤处鲜血，此刻身心万般绞痛焚烧，四人或许都是一样。
       始源在放肆的吮吻和抚摸后，终于是意犹未尽地结束了这个激烈如同交欢前戏的吻。晟敏得以喘息，还来不及回神，已被始源打横抱起往内室走去。始源走了两步，突然回头看向呆若木鸡连呼吸都滞痛了的起范和奎贤，冷道：目的都达到了还不走？是想进来看看吗？说着他不再回头，不顾晟敏的挣扎呼喊，将其抱入了自己的卧房。
       奎贤脸色铁青，颤抖着就要冲上去将晟敏拉下来，却被起范死死拽住。起范嘴唇都要被自己咬破，他沙哑着声音，几乎是一字一血道：他仍然是大王子，你什么也做不了。他说要让你生不如死，你冲进去，被他制住，他会当着你的面，做的。


       闷雷滚过，大雨越来越近。
       始源将晟敏扔到床上，不等晟敏坐起，已跟上坐到晟敏身上，晟敏勉强半支起身体，冷道：你是王子，我不能伸手打你，不能开口骂你，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能对你做什么，但是你要继续下去的话，我不会原谅你。你放开我。始源仿佛没有听见任何一个字，他压住晟敏的肩膀，将晟敏按了回去，晟敏试图说服始源：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你听我说……
      话到这里，晟敏突然停住，因为始源已经拉开他的衣带，伸手抚上他的身体，晟敏看着始源没有任何神情，却说不出为什么显得又愤怒又悲痛的脸，突然意识到始源不是想做个样子刺伤奎贤那么简单。晟敏紧张起来，一边去拉自己的衣服一边用手撑床再次试图坐起来，却因为始源身体的用力压下成为徒劳。
       始源目光迷离地看着晟敏，两人没有距离，呼吸往来拂送。晟敏别过脸去，心里一团乱麻地想着脱身之计，反被始源将脸扳正，正对上后者摄人心魄的魅惑眼睛，心思再难转动。
       始源道：本王这床榻上躺过那许多的国色天香，没有想到今日还有机会躺着一个男人，你的风情，倒不输她们任何一个。说着他手指抚上晟敏胸前，腰间，肋下，口中道：你不要动，让本王看看你有多好，方知如何毁了你，才能更让赵奎贤心痛。
       晟敏被人压在身下，气并不能喘匀：你恨的，到底是奎贤，还是你自己。你恨奎贤，这样对我，究竟他又能如何，不过是放在脑后，刻意忘记，你若恨自己，日后你想起今天，只会更恨自己而已……你！晟敏话未说完，始源的手已到了晟敏腿间，晟敏羞怒道：崔始源！

       直呼本王名讳，死罪。始源冷道，一边动手除去晟敏的衣物。晟敏终于醒悟这处境，始源丧失理智，已经听不进任何劝阻，他要发泄满腔积怒怨恨，而他身边此时只有自己一人。晟敏顿时慌乱难当，他手脚并用奋力挣扎，尽所有力量企图逃过这样的荒唐。始源抓住晟敏的两只手一手将其扣在晟敏头顶上方，另一只手继续套弄着晟敏。晟敏因为用力和始源的动作大喘不停，双手被制又动弹不得，口中叫道：崔始源！你不要做这样的蠢事！下一个句子已经被始源的舌堵在了喉中。
       晟敏呜咽着发不出声音，而始源舌头搅动的动作更加野蛮粗鲁。有力的双手爱抚过晟敏身体的每一寸。火热的触感里身体只能控制不住地颤抖。
终于始源自己也不能承受了，他从晟敏口中退出，唇舌已开始红肿，闪着淫邪的迷光，他邪气地笑道：你的身体对我有反应了，李晟敏。
       晟敏难堪无比，在适才的激烈中已经全身赤裸，始源重新又坐起来，君临天下：什么爱不爱深情不深情，身体只认得身体不认得脸孔和心！赵奎贤，他凭什么拥有你对他付出的那样的感情，为什么我就没有！为什么没有人那样对我！始源揽住晟敏的脖颈逼视着他：你告诉我！你说！
       晟敏自觉尊严全无，他无望地看向别处，不与始源目光相接。始源怒吼道：我是大王子！我即将是王！可是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啊？！
       晟敏忍无可忍，奋力叫道：你不会是王了！你放走了太子你不会是王了！你说没有人爱你，你又爱过谁！不要让我也恨你崔始源！始源仿佛被触痛，他扑向晟敏：我为什么放走起范，你知道吗。我放他走，不是因为他是我弟弟，是因为我爱他。你信吗？！我这样的混蛋有爱的人你信吗？！天下信吗？！你们谁信？！
       你……爱太子？
       晟敏呆住了。
       始源却不再说下去，他用力吮吻着晟敏的身体，只有愤怒的欲望，没有感情。晟敏还在想着始源的话，不防始源猛然拖过了他，接着将他的一条腿高高抬了起来。晟敏激怒道：崔始源！你疯了吗？！
       始源用残忍的进入代替了回答，没有任何怜悯和温存，只有这样赤裸裸的交合。晟敏要用尽全力才能忍下已到嘴边的喊叫，他收了声，愤怒难当地看着始源。始源在晟敏冷涩紧窒的身体里也是疼痛难忍，但他仿佛享受这痛苦一般，不假思索地继续着动作，两个人都无比痛苦，从身到心。
晟敏冷汗泠泠，颤声向始源道：我们两个都会被你弄坏的！始源喘道：有人陪葬也好。晟敏痛道：你这样做到底……有什么作用……你到底……还要不要王位了。崔始源你这个……这个……晟敏再也不能说出完整的音节，只能在始源的节奏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伤害可有尽头。
       缓慢冗长，如影随形，证据模糊，对白寥落。
       奎贤站在庭院暴雨中，搭弓上箭，一遍一遍地去射那箭靶。雨点砸在人身上生疼，可奎贤面容冷峻，全无表达。下人打着伞立在一旁，头一次看见自己家的公子如此狠绝，心头涌上畏惧，又有叹息。
       雨阻碍了箭的方向和力度，可奎贤每一次都是强弓劲弩，羽箭疾速破空，去势凌厉，无一不正中靶心，震得箭靶颤动。
       这样的一场雨，预谋了一天，下起来丝毫不客气。虽是夏天，但是雨夜的清凉也慢慢转成了丝缕寒意。奎贤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痛，本已结茧的手指此刻重又被勒出鲜血，和着雨水，顺着弓弦滑落。他反手去抽，箭筒已空。下人没有他的命令，不敢妄动。奎贤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走上前去收箭，他漠然地将箭一支一直拔下来，到最后一支时，奎贤看着那孤零零的箭，微微怔了。
       他滞了一滞，突然一把将那箭拦腰折断，接着狠狠将残箭刺入了箭靶之中。正在此时，守门仆役匆匆进来，对奎贤道：公子……李晟敏大人他……在外面说要见您。
       奎贤狠狠盯了那仆役一会儿，冷道：让他滚。
       说完他摔开弓箭，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房中。撑伞的下人见公子终于愿意回房，不由松了口气。他冲那仆役点点头，仆役方去了。下人亦走回廊上，收起了油纸伞。


       谁都曾试图去原谅，可付出的感情也只是一再遭受践踏。比如而今凄惶无依的心境，都是拜你所赐。那么你是否也怀抱过这样的心情，叫我的名字，渴望我的出现。瓢泼的雨中，就算能给我一把伞，也不能挡住风雨。忘了我吧，离开我吧。这样的话不是没有说过，可终究成为了空言。
       我只是这样想见你，这样想见你。想见你风姿卓然，想你你衣沾风雨。想见你对我笑着，走到我的身边来，扶我起来，带我回家。我只是，想在所有的尊严被侮辱，所有的笑容被隐没。所有的温暖被剥离之后，见一见你。
       这么些年，我只是不说，其实我这样疲惫，恨不能，立时归去。
       晟敏没有眼泪。在漫天肆虐的风雨中，竟微然笑了。

第七章（上）
        暑天的雨，原本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可是这一场雨不知为何到天将明时也没有一点停的意思。

        奎贤彻夜未眠，转眼已是他平时起床的时间，下人们进来伺候，服侍他洗漱。奎贤净完脸，抬眼看了看外间天色，心里的空旷感在这阴沉中也愈发明显起来。他向一个平日利落的下人道：吩咐外面备下车马，我今天要进宫去见太子。下人答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过的有点久才回来，先是恭谨回了奎贤的话，接着似乎仍有话要说，但又踟蹰着立在一旁说不出来。
        奎贤和善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你说。下人还是犹豫，奎贤道：是你爹的病还没有治妥么？如此你便去账房再领些银子，不必这么为难。
        卢瑞听到这里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奎贤疲惫道：那是什么？我今日事情很多，你若有什么只管说就好。卢瑞见奎贤话说到这样地步，知道混不过去，这才几字一顿道：其实是……李晟敏大人他……在外淋了一夜雨……到现在……还未走……
       奎贤原本端了茶要喝，听到这句话，他不假思索的一把将茶盏狠狠摔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中奎贤“腾”的站了起来，怒向卢瑞道：他来的时候不是已经让你们叫他滚了吗？！卢瑞骇的一下子跪在地上：奴才们是这样说的，只是李大人他……
       他是你哪门子的大人！奎贤怒不可遏的喝道。接着他一拂衣袖，也不撑伞，大步走入了暴烈的雨中，压抑了一整夜的怒火和心痛终于再难忍耐，简直要将他拖入地狱噬人的烈焰中，万劫不复。


        晟敏真的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他幼年时锦衣玉食，从未曾受半分委屈，少年时虽有些恃才傲物，但为人的气骨风度也叫众人折服。他虽然忤逆过父亲，但心中从来没有对父亲的怨恨，他年纪轻轻入宫为官，却能左右逢源，辅助大王子，将朝廷的事情打理的有声有色。
        他就是李晟敏。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这样狼狈的死去。
        死亡近得就好像深秋的风中缓缓零落到自己眼前的一片树叶，伸手即得。

        但他不害怕，不难过，反而如同获得解脱和救赎，在铺天盖地的幻像中找到归属。所以当他看见暴雨中向自己走来的奎贤，竟以为那也只是幻象的一部分，他满足的笑了，说不出任何话。
        奎贤有满腔的悲怒，他不看晟敏虚脱中的笑容，冲上来一把将晟敏掀翻在地，晟敏倒在积水之中，仿佛就要沉到水里去，他在疼痛中稍微清醒了些，但是没有力气站起来，只能抬头，目光惘然的看向奎贤。
        奎贤跪下来，揪住晟敏的衣襟把他提起来，口中是零乱炽恨的的质问：你想干什么？！你这样做是想让我怎么样？让我爱你，还是求你别这样！！说着奎贤猛的用力将晟敏又推回了水中，接着他站起来，声音嘶哑地吼道：李晟敏你到底是想让我把你怎么样？！
        晟敏在涣散的意识中根本反应不了奎贤的话，他只知道自己等到了奎贤，终于还是等到了他。晟敏仍然是笑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汹涌的是泪水还是暴雨。
        奎贤看着晟敏的笑，看着这个他当初不惜一切追寻的笑容，觉得自己身心就要被撕裂。两人隔着雨幕相望，只是这样一个瞬间，仿佛他们没有经历过任何的伤害和离别，又回到了初初相见的那一天。
        可是这不可能了，解脱，救赎，这都不可能了。就算不愿意承认，但是走过的路根本不能回头。水中晟敏目光如此清潋，仿佛他只是普通一个男子，所求不多，已经满足。从相遇到相知，他从来就只是这样，他的欲望这样少，根本就不应该在这个肮脏的世界忍受颠簸。

        你是我当初的李晟敏吗？你是那江南三月里的李晟敏吗？你是那骄傲高贵的李晟敏吗？

        是谁让我们成了现在的样子，是谁在推着我们往悲剧走，我们是在为谁活，我们，我们究竟该如何面对奔涌而来的伤害。

       终于是奎贤先反应了过来，他明知道晟敏不可能看到自己的眼泪，但仍然在眼泪夺眶而出的前一刻背转身，疾步向门内走去，走了几步，又握紧了拳头奔回来，再次跪在已经昏迷的晟敏身边，只不过这一次，是一把将晟敏死死抱在怀里，终于泣不成声。
       我们的命运注定只能是棋子。
       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起范看着墙上悬着的那把黑色长剑出神。
       大王子的传令官仍然在他的身后机械的说着，告诉他因为李晟敏大病不起，朝中焦虑，决定将宣布太子回宫的事情延后，亦有利于各方准备，使此盛事更加体面稳妥。起范沉吟良久，终于点头道：告诉大王子，如此甚好。传令官答是，弓腰缩背的退了出去。
起范伸手抚上那把剑，剑鞘上的花纹已磨损了很多，可是看上去依然凌人。这皇宫和自己记忆中那座，已经完全不同了。
       冷了，暗了，亦寂寞了。
       拥有这样一个皇宫，说到底，又有什么意思呢。起范微微一笑，笑容几乎便不可见，冷漠又迅速将他的面庞占据。可是不管怎么样，还是要把它夺回来，江山也要夺回来，权力也要夺回来，尊严也要夺回来，一切都必须夺回来。这样，才可以让崔始源也能经历如自己曾经历过的那样的苦难和不堪。
       还有。
       要将萱太妃墓铲平，要杀死里面的每一个人。
       那么。
       要怎么做才最好呢。
       起范站起身，立刻有奎贤派来保护他的人跟上来，不远不近的无声立在他身后。起范不理他们，在窗前站定，看着空中缓慢游走的浮云，再次想起一个人来，那个人墨黑衣衫，笑容浅淡，似乎与一切无关，却一路舍命保护自己，或者，已经丢了性命。很久没有人对自己如此好过，以至于起范每每想起他，仍然能在身心彻底的严寒中，感到一丝温暖。

       启禀殿下，您吩咐臣下的事已查到了。
       门外进来形容冷峻的人，单膝跪在起范的身后，垂首道，起范的视线没有收回来，只是淡然道：说。
       来人道：太后娘娘约莫半年前已薨。起范早料到是这样的结果，因而并不震惊，也无太多悲痛，只是叹了口气，心中怆然。来人等了一会儿，见起范没有别话，才又续道：至于殿下所说的李东海，探子传书说，他已回了江南金家。
       起范回头看着来人，又仿佛是自言自语：已经回来了？来人肯定道：是。此时起范有太多问题要问，比如李东海是否还好，回去之后又在做什么，情形怎么样，但也知道不能流露出对东海过多的关注，否则会将后者也送入苏、赵二人的视线，平白将他牵连进这样一场风波。于是起范又转了话道：江南金家是什么情状。
       来人道：回殿下的话，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金英云不知为何受了重伤，一直在卧床休养。起范道；好。你先下去吧，辛苦了。来人不再说话，向起范又行一礼，方退了出去。起范一直目送他走出大门，这才又转过身，目光不自觉的，又落到了那把剑上。

       也许江南金家，是可以用的，试试看吧。
   
第七章（下）
        一场雨过后天气疾速地燥热起来，午后更是暑气炽烈，难以抵挡。起范却想在这样的时候出去走走。他回宫之后，还尚未四处走动走动，天天在寝宫里，虽然凉爽，却让人气闷。是以他寻了这么个人少的时候，想要好好再看看自己离开了许久的家。
       果然无人。想是各宫的主子奴才都在避晒，不愿出来。偶尔一两个内侍宫女，见了起范，甚至还难以掩饰惊讶。
起范将小时候和后来读书，玩耍的地方一一走过，保护他的几人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却没有让他感到什么不自在，毕竟从前也是有人这样跟着的。只是现在看起来，这感觉陌生大过熟悉罢了。
        起范一路走过，终于来到了宫中西南角的一个偏僻的湖泊处。这里更加寂静，不闻人声，只有阵阵蝉鸣，树木葱茏。石板的台阶，有几级没入还算清澈的水中，看上去湿润清凉。台阶的边上竟还立着一个人，正看着平静的小小湖面微微出神。
       起范淡淡一笑，走到那人身边，也不说话，径自除了鞋袜，赤脚踩在石板上，接着也不管干不干净，便坐了下去，又将双脚浸入水中，感受到那温柔顿时将自己包围的惬意。  

这样让人放松的舒适。起范双手向后撑着，闭上了眼睛。
       沉默的侍卫都默契地按住了兵器，紧紧注视着眼前两人的一举一动。

       起范用脚轻轻地撩着水，水纹荡漾开来，一轮一轮，绵延循环，声音轻小。他开口道：原来你也还记得这里，崔始源。语气很轻，像是怕打扰这宁静。始源一直没有看起范，听见他直接叫自己的名字，也不以为意。只是说：你是因为什么记得这里。
       起范嘴角一扬：小的时候，发现了这么个隐秘的宝地，因为喜欢到这里来玩水，也不知道捱了多少责备。有一次我失足落进水里，偏又是偷跑出来没有人跟着，你为了救我，几乎丢了性命。所以我感激你，才一直记得这里。
       起范说到这里，笑意已经没有，感伤如同潮水上涌，将他的心淹没成汪洋。
       始源的脸轮廓很深，曲折磨砺已让人难以轻易从他脸上看出情绪。此刻他竟在起范身边坐下来，声音没有起伏，没有波澜：那你可知道，我为何记得。
       起范睁开了眼睛，看着头顶的繁密翠叶和叶片之后小块的天空，沉默不语。


       云霓宫是冷宫。
       冷宫中的妃子，已经如同深秋萎叶，没有期盼和希冀。但因为毕竟有着妃子的名分，所以勉强还可得一个宫女伺候。
       可是有一个因人诬陷而被打入冷宫的妃子，却连这样一个宫女都没有。因为皇后娘娘命御医来替这妃子诊脉，诊出了可传染他人的疾病，所以她不能近人，任何事情走要自己做。娘娘为了驱散云霓宫的怨气，还请了高人来作法，作法之后又得知，那位妃子才是云霓宫恶气和怨气最为深重的人，就是因为她，才使得皇后娘娘夜不能寐。宫中发生的一连串鬼怪之事，也都是这位妃子在作祟。
       有人告诉我说，那一天，那妃子正在这湖边浣洗，却突然被人抓回了云霓宫。先是被灌了毒药，让她口不能言，又被刺瞎双眼，让她目不能视。她被种种酷刑折磨了好几个时辰，终于能够从死中获得解脱。大火燃了半夜，将她和云霓宫一同吞没。
       她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凄厉呼喊。后来皇后娘娘说这是意外，又或者是老天爷在惩罚这样的恶灵，这件事，于是也就不了了之。
       湖就在这里，却没有一个人，来取一桶水试图救她。她被烧死了，什么都没有留下，哪怕是一个句子，哪怕是一句对她唯一的儿子的交代。灰烬之下，仿佛从来都没有这样一位女子，将一生都葬送在这皇宫。


       始源还在说着，平静缓慢的声音有些微湿润：这位妃子是那样美。出身名门，千恩万宠里长大。也许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穿着普通女子的衣衫，在这里洗衣服。我每次看到这个湖泊，就好像看到她偻着腰的背影。一想起来，就觉得自己要被心痛扯碎。起范，这是我，为何总是记挂这里的原因。


       长久的沉默。
       没有风，没有声音，天空中也没有游走的浮云。只有身边人的呼吸，带着某中深重的感情，竟攥紧了自己的心脏，具象出带刺的藤蔓，织成网，慢慢收紧。胸腔深处传来的窒闷和痛，是说话之人的悲伤，在那里扎下了根。
       有某一个时刻，起范突然觉得塞满自己身体的竟不是仇恨，而是小时候常常出现的深深的委屈之感。他转头看向始源：这和我有关系吗？这是我的错吗？这能够成为你那样对待我的原因吗？
       崔始源！你怎么能给我这样的理由！
       起范说完迅速站起来。
       明明已经很平静，明明已经觉得自己是彻底地恨着他，明明是已经打定主意要不惜代价地去报复。可是为什么，还能感受到他的心痛和悲伤，甚至因为这悲伤，连自己都要湿了眼眶。
       起范这样想着，在巨大的痛恨和懊丧里，不顾侍卫的呼喊，赤着双足疾步走远。
       剩下始源，好像方才起范的样子，双手向后撑着，轻轻合上了眼睛。
       起范，我一直身不由己，无能为力。

       此时赵府某个房间之中。
       晟敏双手捧着药盏，微皱着眉靠在床头。
       药很苦，实在是不想喝它，何况身体的感觉也好了很多，不喝，其实也没有什么吧。奎贤看见晟敏的样子，问道：怎么了。晟敏回神，自嘲一笑：没什么。说着将药盏送到嘴边，想要忍着苦一气饮尽。奎贤却又突然制止了他：你等等。说着起身出去了，须臾又回来，坐在床边凳上，冲晟敏摊开手掌，晟敏看到那掌心纸上，竟是好几枚蜜饯果脯。
       奎贤什么也没说，晟敏心里却陡然一紧，但他还是平静道：谢谢。说着拿起一枚，放入口中，沉默地喝起药来。奎贤一直伸着手，直到晟敏将药喝完，又吃了一些。果脯还剩下几颗，奎贤随手将纸折起，放在晟敏枕边：吃完了就说。晟敏无言，点了点头。
       奎贤不再说话，接过空了的药盏，起身出去了。

       晟敏又躺回去。头疼欲裂的他，昏昏沉沉地只想睡觉。自己此番病在奎贤家中，外间不知道又已经把这件事宣扬渲染成了什么样子。而奎贤自然是有他的用意的，这样一来，自己无从得知外界的消息，也就无从着手去解决朝中之事。
       不过这样也好。
       晟敏现在还没有办法正常地面对始源，他需要一些时间去消化伤害，甚至有身体上的损伤，让他难以启齿。但他心里也明白，他必须回去，回到始源那里，这样才能帮他夺下王位，重要的是，保住李家。
       无论如何。
       一想到这四个字，晟敏脑中疼痛更甚。他翻了个身，手触到奎贤留下的纸包。晟敏心中一湿，将它拿过来，静静看了一会儿，又轻轻贴在胸前，在纷纭的思绪中，终于睡去。睡梦之中，竟也是紧锁双眉。

       夕阳的余晖中，奎贤推开了晟敏的房门，轻轻走了进来。
       他在床边坐下，仔细端详着晟敏沉睡中的样子。像个孩童，微微蜷起来，嘴唇无意识地嘟着，呼吸沉匀，眉毛却惘然地皱起来，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晟敏，你听我说。
       奎贤明知晟敏听不见。正是因为后者听不见，他才试图，去说出接下来的句子，用往昔那温柔怜惜的语气和感情。又怕把晟敏吵醒，更压低了声音。
       你听我说。要好好照顾自己。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坐在你身边了。我们是敌人，但是，我只是希望，你可以照顾好自己。
大王子派人来接你入宫治病了，宫中有最好的大夫，你一定可以好得很快。其实你并没有病得那样重，大王子向外面宣说你病得沉痛，只是在为拖延宣布太子回宫找借口。所以你不要着急，不要怕，安心养好身体。
奎贤一时说不下去，去握晟敏的手，这才注意到那苍白纤细的手指间，握着的东西。

       这是怎样的感情。呼啸着穿透我，灵魂都仿佛离我而去，眼泪都不足以衬托内心沉痛的万分之一。奎贤已经是哽咽，他尽量轻和地，将晟敏连同薄薄一层被子一起抱起来，感受到那因为疾病的损耗而根本不似一个男子的重量的身体。
       最后一次这样抱着你。
       晟敏。奎贤眼中有泪，脸上却是笑容：晟敏。希望我们在死的时候，可以彼此原谅。你说，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他。奎贤终于是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直到柔软舒适的马车动起来，陌生的冰凉的手指探上自己的额头。晟敏才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哭声。以及某一个深远的空间里，轻轻传来的一个“好”字。
       从来没有这样哭过，从来没有。哭到难以呼吸，哭到声音沙哑，哭到脸下的衾褥湿成一片。哭到马车中照顾自己的人全部慌了手脚，不断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却得不到任何回答。
       可是到最后，也只能这样哭。
       晟敏直哭到再也发不出声音，眼泪将他埋葬。
       如果我们在死的那一天可以彼此原谅。请让我，现在，就这样，死吧。
       让我死吧。

第八章（上）

       尽管有英云的婚事要忙，但金家的生意也不能落下。几艘即将从运河北上的商船的收货都出了一些问题，钟云焦头烂额地奔走了大半天，方才安抚下几乎就要动手的商铺伙计和船工。如今整个金家都在围着英云团团转，钟云只能带着四五个得力的家人出来，就算是他金钟云，也几乎就应付不过来。
好容易平复这边，他又必须急赶着去金家自己的一家大铺子，昨日大王子突然诏告天下太子回宫，并且七日后要举行大典庆祝，需得打点人在京城的铺子中帮手，毕竟每次王室的种种典礼都需要金家出资出物，而之前为了使金家远离朝廷视线，约莫三成的伙计都从京城中抽调回来了，预备的本来是悄悄缩小些规模，直到退出京城，如今却落了个措手不及。

       待得钟云可以坐在椅上喘口气，已经是正午了，他极少有这样疲惫的时候，靠在椅背上，只觉得全身的力气去了大半，加上天气炎热，更让他烦躁不堪，眼睛虽然闭着，心却静不下来。

       公子，午饭已经备下了，都是清爽的小菜，多少吃点吧。说话的老仆声音里满是不忍，钟云没有睁眼，只是摆了摆手，老仆轻轻叹了口气，又退了出去。


       空气仿佛是凝固，轻易可以感觉到温度，一室寂静，一室寂寞。
       就是这样突然而来的念头和困倦，拖拽着钟云，不知道要把他带到哪里，从来没有过怨言，不管为江南金家付出多少，牺牲多少，都不会有怨言，因为那是自己的家族和荣誉，可是，金家不是自己一个人的。
       一定要是自己吗，一定要这样寂静和寂寞吗。
       钟云睁开了眼睛，不，不能这样想下去，他坐直了身体，再次清醒了起来，并暗暗为方才一刻的惘然而心惊。从来就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钟云越想越乱，他索性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出了后门是一条小巷，在南方很常见，窄窄小小，勉强过一辆不大的马车，蜿蜒曲折地伸向远方。钟云合上门出来，是想独自去走走，可刚走了没两步，就有一个男人向自己狂奔而来，口中还在呼喊：快让开！让开！钟云眉头一皱，方要避让，又听到一个声音呼喊道：小贼！我看你能跑多远！伴随着话音跑出转角的少年，竟是那日在裕泰轩所见。
       钟云听他喊抓贼，在男人即将跑过去的一瞬，竟将他拽了回来，男人本以为可以脱逃，被这么一拉，顿时怒不可遏，偏头对钟云大叫道：臭小子！找死啊！英云微微一笑，一把将拿人掀翻在地，摔了个结实，顿时他疼的龇牙咧嘴，人也顾不上骂了。
       少年终于追了上来，他也累的不轻，一手扶住墙，一手撑住膝盖，气喘吁吁：你……你这个家伙……还……还挺……能跑。那人苦了脸带着哭腔道：咱们到底哪里惹到你了，上次打坏了咱们一个兄弟，还有好几个人差点没了手，这次又死了命抓我，何必啊。
       少……废话。少年终于缓了过来，他站直了道：谁让你讹人了。
       那人更加委屈：大哥，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讹人了？！少年一气，抬脚就要踹上去，可见那人可怜兮兮的样子又不忍，悻悻的又把脚收了回来：废话！没讹人你跑什么！
       那人竟有些哭笑不得的样子：我屋里的给银子我去添置家什，我银子刚拿到手，您老就玩儿命一样追上来，我一看乖乖，这是来索命的啊，我可不想也断手，当然要跑了！
       钟云一直不动声色的站在一边，听到这里终于忍俊不禁，“扑哧”一下就笑了出来。少年听他笑了，又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也觉得自己有些离谱了，不禁讪然。
       那倒在地上的男人还在嘟囔：大热的天也不让人消停，跑的满身臭汗……少年瞪他一眼：你以为你平时很香啊！还不快滚！口中这样说，但他竟躬身去扶那男人。
       男人原本以为要挨揍，不免瑟缩，直到站了起来，还不能相信有这种事。少年又掏出几块碎银塞给男人：我今天也没带钱，这个你拿去，洗个澡吃个饭什么的。
       男人目瞪口呆，不敢接。
       少年又瞪了他一眼：还不接了！男人吓了一跳 ，抖着接过来，少年不耐烦推他道：滚滚滚。男人满脸狐疑的上下打量少年，终于一步几摇头，完全无法相信这件事地去了。
       钟云不知为何心中郁结之气去了大半，心情竟轻快起来。他冲少年点头笑笑，转身要走，却听身后之人笑道：姓金的，我没钱啦，你请我吃个午饭。钟云停了下来，回身，微有诧异：我为什么要请你吃饭啊。


       裕泰轩里客人并没有很多，钟云端了半杯茶，惊奇地看着历旭胃口奇佳地大快朵颐。为什么请他吃饭，用金历旭的话说，就是他们八十年前是一家。应该是一百年吧，钟云无奈地想。他喝了口茶，道：你别吃那么快，我又不抢。
       历旭正塞了半个鸡腿在嘴里，含混道：你抢不过我的。钟云见他的样子十分可爱可亲，心道不怪他哥哥那么宠溺他，不由一笑：你这一顿饭吃掉的钱够一个庄户人家过一年了。历旭用手巾净了手，又拿起筷子去夹菜，口中漫不经心道：这一桌子大概十两银子，照这么算，你弟弟上次在沉烟阁扔出去的三千两，都够人家吃三百年了。
       钟云脸色突然一沉。历旭见状，笑道：我说的是实话，你还别不高兴。你们江南金家就算再有钱，始终也是有限的，你赚的还不够他们败的。钟云手一落，茶盏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湿了钟云的手。
       钟云一提气正要发作，历旭突然举着手巾凑了过来：大热天的喝什么茶啊。别烫了哦，来来来擦一擦擦一擦。钟云见那油腻歪歪的手巾，忙皱眉拦道：不必了。历旭笑了：发脾气的时候才不那么讨厌。钟云哭笑不得，又无处发泄，少有地提高了音量喝道：小二！换茶来！言罢把手边残茶推开，取了自己的手巾来擦手。
       历旭又笑嘻嘻地坐回去：这样的话你自己肯定也想到过，只是你不愿意承认罢了。钟云沉默不语，方才的怒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渐渐散去，午间曾经有过的那种惆怅的心绪又浮现出来。神情一时有些黯淡。
       历旭也停了筷子，看见钟云出神的样子，不由竟有些自责：我说的话让你不开心了哦。我哥哥都说我说话颠三倒四的，你不要生气。
       钟云勉强一笑：不关你的事。历旭如释重负地笑了：是吗？那就好。说着他神情再次明朗起来。钟云道：看得出来你哥哥很疼你，也把你保护得很好。所以你才这么天不怕地不怕，潇洒快活的。这样真好。
       历旭像是被噎了一下，他皱眉道：说得这么动感情干什么啊。钟云一怔，继而爽朗笑道：你说得对，是我矫情了。
       气氛终于变得轻松。原来金历旭竟是西域人。钟云从未去过西域，听历旭讲起西域风物，顿时觉得新奇有趣，身心便全投入进去。不知为何竟自觉可以卸下身心之上的重担，获得短暂的轻松。大概是由于自己的生活一直被虞诈计较包围，如今却得以遇见一个如此率直明快的人，就好像阴霾之中破云而出的一道阳光，带来了诸多的新鲜和惊奇，让人不能割舍。
       此时历旭说起他哥哥小时候带着自己养蛇的往事，钟云正听得有趣，抬眼间竟看到金家一个管事人匆匆跑了上来，还未到钟云身边就已经叫嚷道：公子……公子！可算是找到你了！钟云知道出事，站起身来问道：怎么了？历旭也好奇地回头去看。
       那见人来不及喘气：三公子他……他在家里……他……历旭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什么你你你我我我他他他的。你是想让你家公子快点回家去是吧？那家人如遇大赦，连连点头，接着抚住胸口只顾喘气去了。
       钟云二话不说就往外走，几步之后回过头：你吃完了饭早些回家，不要让你哥哥担心。历旭笑嘻嘻地摆手：再会咯！谢谢你请客啊！钟云见他的样子，笑意浮现，他对历旭点了点头，终于还是飞奔下楼，心急火燎地往金家赶去。

第八章（下）
       府中下人见到钟云回来都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边急急把他往里让，一边将府里的情势说与他听：今天三公子轰走了织云纺来为他量体裁衣准备喜服的师傅。老爷大为光火，三公子还想闯出去，被夫人带人截住了，后来还动了手，大公子也赶了出来，现在他们在三公子庭院前……
       钟云听到这里抬了一下手，那下人明白，微微欠了个身便停在了二门外，也没有再跟上前，而是垂首任钟云去得远了。
       方转入英云住处的院子，那种紧张的气氛便让钟云心里一紧。只见庭院当中希澈将英云护在身后，一群人将他们围在其中，而金老爷额暴青筋地负手立在台阶之上，金夫人面色沉和，静立在金老爷身侧，钟云见状，整整衣衫，上前向二老问安道：爹，娘，孩儿回来了。
       金夫人见到钟云，拉他到身边站定，叹息道：金家外面那么多事情要忙，他们何苦又将你找回来。钟云心里一暖，有些无奈，勉强笑笑，道：孩儿并不累。
       希澈见到钟云，神情冷漠的脸上也疾速掠过一丝柔软。但他也没有放弃自己的打算，拉起英云手腕就要再往外冲。钟云这才注意到那些围攻希澈和英云的人动作都有些滞缓，面色也灰败难看，显然适才与希澈的交战已都受了些伤，此刻他们见希澈又要再动，忙拉开架势。
       钟云知道他大哥在武功上的境界，见此也不免惊讶，竟不知何来的如此高手来为金家卖命，他忙向金老爷道：爹，英云不懂事，您何苦为他生气。一直沉默的英云听此高声驳道：今天我不跟谁讲道理，只是这个门我出定了！
       希澈并不说什么，劈手去斩身前之人，那人身形疾如闪电，受伤之下这一掌竟也被他躲过，反手一剑刺过来。一动而全动，原本环伺的众人此刻再次欺身上前围攻，英云武功虽差，但那些人手中兵器并不敢向他，所以只攻希澈，希望能将他与希澈逼散，从而将英云阻在金府之中。
       金夫人见状，上前一步，斥道：金希澈，你不要害了我儿。希澈仿佛没有听见，掌风更见凌厉，已出杀招，似乎是决心今天要杀出一条血路，金夫人恨得贝齿紧咬，但她只停了一停，又向英云道：英云，你当真要为了一个五家外姓的人毁了金家吗？！
       英云飞快的看了金夫人一眼。
       金夫人立马又道：金家上下与你是十八年的感情，你看看你爹，看看你娘，再看看你哥哥，不说辛辛苦苦将你抚养成人，只说为了金家所付出和背负的一切！金家到今天，陷入困境之中，你非但没有为金家出力，现在还要金家再难自容于世！英云！你想清楚，你与一个男人能有什么将来，世人唾骂耻笑的不是你金英云，他们戳的是整个江南金家的脊梁骨！难道你要江南金家的祖上，族人，子子孙孙都因为你而蒙羞吗？！
       希澈听到这里，猛的折断了一人手腕，凌空将他扔了出去，那人的惨叫声中，希澈眼中的戾气顿时深重的可怕，他冷冷的对金夫人道：如果你不是钟云和英云的娘，我早就杀了你。
       金夫人冷道：如果你不是潋颜的儿子，你以为金家能容你到今天吗？！
       金老爷听到这里，怒向金夫人道：方如静！
       金夫人微一冷笑，他看向英云，平静道：英云，你一直说要孝顺娘，你就是这么孝顺的吗？娘只问你，娘听说的那些话，哪一句是错的。
       众人此时都已停手，希澈也松开了英云，转身看着他：我只问你，你今天走不走。金夫人突然向钟云道：钟云，你今天都做了些什么？钟云正苦于不知如何解决这争执，听娘亲突然发问，也只有老实将今日诸般奔波如实相告，语气神态都十分疲惫，英云听在耳中，想着他娘的那些质问，又见钟云无奈忧心的样子，想到自己长在金家，除了惹祸，究竟又为金家做了些什么，不由竟是自责和惭愧。金夫人道：英云，你都听见了。

       她接着又道：爱，原本是没有错的。英云，娘不是在责怪你爱了谁，娘只是要让你明白，责任，是高过爱的东西。这种责任，不光是对落染，更是对金家。我们知道落染冤枉了你，外面的人呢？他们只知道丁家千金被你毁了清白，失身于你。你与落染从小一起长大，情如兄妹，难道你要把落染推到世俗的流言与鄙夷里，她一个年轻女子，你要她如何过活，你想过没有！
       英云的目光渐渐暗了。
       而金家，英云，你是金家人，你也去了大王子宴，金家如今的处境之难堪艰难，未必你就不了解。现在这种时候，任何一点打击对金家都是致命的，你又明不明白。
       金夫人还是那样平静，但这平静之中带着深重的感情，英云从来不是会向武力屈服的人，唯有感情，才能将他触动，而希澈也平静了下来，他再一次向英云道：我只问你，你走不走。

       此时已是傍晚，暑气开始游移，阳光虽然还在，但仿佛是被放在水中浸过，又模糊，又湿寒。英云内心的挣扎难以诉说，目光里有不确定的悲哀，那悲哀希澈从未在英云眼中见过，他心里一疼，但还是平静道：朴正洙，这三个字，能不能让你走。
       英云一直看着希澈，听到这句话，他脸上一瞬拂过犹豫，这犹豫虽只须臾，虽未做任何停留，但当希澈看到那犹豫，已挥手给了英云一记耳光：金英云！
       英云的眼睛骤然清明了一下，他见希澈怒意横生的样子，仓皇着就要解释，可未能等他开口，希澈已经在失望又伤感的情绪里，纵身离去。
       英云无话可说，悔恨和懊恼顿时将他淹没。


       朴正洙，这三个字，需要与多少人抗衡与角力。
       江南金家数百人，丁家上下，怀揣歹意注视着江南金家的世人，朴正洙这三个字，可以赢吗。
       他可以赢过世俗，可以赢过责任吗。
       希澈立在那护城河边出神，他从极怒中冷静下来，甚至试图问清自己：金希澈，如果你处在金英云的位置，你会不会还是这么坚定。突然，又自嘲笑了：你没有了娘，又不在金家长大，况且从不关心金家的事，唯一让你牵挂的就是两个弟弟，你怎么能体会金英云的心情？
       希澈突然觉得，自己对英云太过苛刻。其实对正洙，自己又何尝不是要求的太不近人情。局外人，总觉得任何决定都可以轻易做出，但是若处在局中呢，个中的羁绊和牵连，其中苦楚，哪一样不会让决定变的艰难。
       比如说，当年自己所做的决定。
       希澈略带苦涩的叹了口气，此时他改变主意，决定折回金家，有他在，英云还可以有个照应吧。
       如果英云一点犹豫都没有，就那样弃金家而去，或许此刻更不能原谅他。金希澈，你到底要怎样的世界，不是你的事，你到底要别人怎样，你不能替谁决定……
      交给他们自己吧。
       
       
       天已经全黑了。


第九章（上）
        东海有些担心地看着正洙。
        若不是今日入城，他们还不会知道英云大婚在即。初八，也就是几天光景了。东海自己如今长住在此处，希澈和英云自那天回去之后，也已经好几天未见人影，现在想来，应该是被困在金家。
        江南金家三公子与丁家二小姐即将成亲，几乎成了整个扬州城的大事。佳偶天成，珠联璧合，不知惹多少人惊羡。也只有丁小姐才能配得起三公子那样的人物啊。东海还记得药材店老板说出这句话时，脸上毫不遮掩的谄媚和赞叹。
        而正洙自听到那个句子以后就再也没有说话。此时他平静地坐在窗前读书，东海从外面远远地看着他，竟不知道要有何反应。
        
        赫在抱着手臂站在东海旁边终于忍不住道：你到底准备在这大太阳下面站多久？东海回过神，淡道：李赫在，如果你是正洙，你会怎么做。赫在冷道：如果是我，就算是单枪匹马，毫无胜算，我也要杀到金家，当面向金英云问个明白。话刚说完，赫在突然醒悟：现在要讨论的是你不要再站在这里了才对，你不要岔我的话。东海横他一眼：正洙是你师兄，你就一点也不担心？
        赫在却道：这样的事情，旁的人担心再多，都是多余的。东海听见这个句子，突然奇怪地看着赫在：这是你的结论？赫在顿了一下，犹豫了半天，吭哧道：是韩庚师兄说的。东海忍不住笑了：我就说你怎么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良久，终于是叹了口气：不过，这句话真的说得很对啊。
        就算我们替他想再多，又能帮到什么呢？

        一如平常地吃完了晚饭，正洙回到房中，仍是读那本《诗经》。
        白日间停下的那一篇，竟然是：
        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正洙突然想到自己与英云初始之时，之前素闻他纨绔之名，只将他当作无耻轻薄之人，曾被他百般出言戏弄，万没有想到到后来竟对他叫自己堂堂一个男儿“小娘子“也习以为常。自己在无绝宫长大，为无绝宫卖命，什么苦痛熬煎没有经历过。可是万般苦痛熬煎也比不上此时心中所有之末微。
        自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无一不记取至今。
        不惜忤逆大哥救了自己性命的是他。不计前嫌一片私心亲厚将自己带回家中养伤的是他。自己痛失恩师同门，受辱于弑离后第一个想到的也是他。说着“只愿这一生都这样同你在一处”的还是他。
        是他为自己忍下严父毒打，是他帮自己卸下无限疲惫，是他珍惜自己，爱怜自己，是他把自己带到了光明地，满满的温柔情意融化了自己身心之上的坚冰，让自己也学着坦白内心所想，一天比一天更加眷恋这个人世。是他宽容温和地疼惜自己，在外面无论怎么潇洒不羁，与自己相对时，却也都毫无防备，这般的信任与真诚，让自己这个暗门中人，也学会去争取暖意和希望。
        正洙又想起那一个晚上，自己拥抱着英云时满心的酸楚。是的，什么也不能为他做，根本就配不上他。
        但是他为自己做了这么多。
        正洙不相信英云愿意娶丁落染，他既不想，定又是他老父威逼于他，说不定又是一顿笞骂。英云在金府之中，一定也是与自己相同的情状。既然他为自己做了这么多，那么自己也应该尽力为他做一些事情。
        想到这里正洙主意已定，他站起身，收起身上诸般暗器毒药，只拿一柄平日练功的软剑，未知会韩庚赫在东海诸人，悄身一人，往城中去了。

        夏夜有风熏然，吹散人心计较防备。倘若一切如想像中简单。

        正洙从未走过江南金家的正门。轻易击退守门家奴，跨入金家仪门内大院落，只见上面七间大正房，皆是雕梁画栋；两边厢房鹿顶耳门钻山而过，四通八达，轩峻壮丽；一条大甬路，直通而来。再看游廊下皆挑着明晃晃的灯笼，直将这金家照得亮如白昼，树木山石也清晰必现，瑰伟辉煌。
        正洙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却再也不想金家恢弘至此。正在他一时怔住之间，已有各色人等手持棍棒将他围住。当头之人怒喝道：来者何人！胆敢夜闯江南金家！正洙瞧见他们的架势，便知道他们也略有些功夫。他不愿意同这些人纠缠，开口问道：金英云呢？因久未说话，胸中又有闷气，不免声音喑哑。
        那当头之人哂道：我们三公子的名字也是你叫得的？！说话间将手一挥，众人已围攻上来。正洙不愿多伤性命，是以并未出剑，只是躲闪，伺机点人穴道，只求制服。那些人武功虽不甚好，奈何人多，一时也让正洙抽身不得。他赤手应付，渐渐不耐，下手不觉狠重起来，一时这院落中吆喝四起，更兼惨呼连连。
        眼见仍有人从四面八方涌来，自己斗了这半日，对手不少反多，正洙暗悔不该凭一时意气当真从正门闯进来。如今英云在宅院深处，自己从这里杀去，纵不受伤，也是气力尽失了。一念及此，正洙狠下心来，拔剑出鞘，剑尖在人群中挑，拨，点，刺，如此一来果然省事许多，只是四处鲜血溅起，污了正洙的衣衫。
        受伤之人捧着伤口喘息不止，其余的人不免忌惮，攻势渐弱，反成包围环伺之势。正洙气息微有起伏，他剑指众人，目光凛冽：金英云在哪里？！
        众人被他的气势骇到，面面相觑，将不知如何回答。

        正洙嘴角噙着冷笑，起势再攻，出手果决，再无半分怜悯退让，一时骇人至极。众人只有硬着头皮迎上。正没个开交，人群中突然杀出一个人来，手中兵刃是一把并不起眼的直刀，飞身而起，刀刃便向正洙面门劈下。
        正洙大为惊讶，躲之不及，唯有横剑去挡。所幸正洙内力大有长进，贯力之下，竟反将那刀震开寸余，刀刃从正洙脸边划过，气流刺得正洙脸颊生疼，跟着他半络发丝悠悠从眼前飘下。正洙气海翻腾，兼有后怕。不敢再有怠慢之心，立剑撤开步余。
        对方显也未料到正洙内力如斯，没有再攻。
        正洙未曾想到金家有这样的高手，抬眼去打量那人，只见他寻常容貌，也是寻常衣衫，并无甚特别之处。那人也将正洙打量一遍，心中揣测他为何夜闯金府且一心寻三公子，难道他是三公子素日在外所结的仇家？想到这里，更为警惕。

        正洙平复内息，方欲再动，却见不远处几个丫鬟挑着灯笼，身后一个衣着华丽大方的美貌妇人施施而来。如此危情之下，却不见丝毫慌乱，其气度之雍容，令正洙也暗自叹服。那人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来人，肃然行礼道：惊扰了夫人，阿土该死。那妇人站定，柔声道：方才已有人告诉我。多亏你及时赶来才是。
         正洙着才醒悟这竟是堂堂金家夫人，他忙收了剑，不知为何竟然局促。金夫人瞧见正洙衣着相貌，对他的身份已猜到八分，遂淡道：朴正洙？

        正洙万没有料到她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正不知如何回答，金夫人已笑道：英云已将你们的事情告诉了我，过去的事情，我也就不追究了。而今英云就要成亲，你也就丢开手吧。正洙听到前一句尚有一些羞意，听到后一句，登时冷了脸，道：我不和你说，我要见金英云。
        金夫人听他言语无礼，不快更甚，但她不愿此时生什么事端，便仍是笑道：英云要准备婚事，连日十分疲惫，已经歇下了。你若想见他，初八日便来喝杯喜酒，我金家上下一定好生相待。
        这几句话说得正洙心里又是一痛，但他见金夫人言语和软，应当是通情达理之人，定不会像金老爷那般蛮横，便也软了语调道：金英云不想娶丁落染，你们为什么要一直逼他？你是他娘。竟不为他多多着想，不是太奇怪了吗？
        金夫人笑容冷了，她淡道：如此，便多谢你的教训。夜渐深了，好走不送。说罢她转身就要走。
        正洙见状不服道：你们不让我见金英云。我今天偏要见他！金夫人听见正洙如此说，回头微笑道：凭本事吧。
        话音未落，山石的暗影中又转出许多人来，与方才的阿土一起，将正洙包围在当中。

第九章（下）
       正洙横剑护在身前，心中比较之下自觉并无胜算在手。他于刀剑一类的兵器上本就寻常，以他的修为，又达不到韩庚那般万物皆可是兵器的境界，而来者的兵刃都是使熟了的，以己之短迎敌之长，正洙在一开始已然落了下风。
       但是他既然来了，也就抱着莫大的决心，纵使拼出一条命去，今天也一定要与金英云见上一见，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和打算，方能彼此安心。

       饶是这庭院中灯火如昼，此时仍有许多人又举了火把来，照着当中，火光盈盈跳跃，映得那各色兵刃寒光森森，阴气逼人。
       正洙气凝丹田，轻叱一声，举剑迎上，便有一条九节鞭向他的软剑缠来。正洙欲挥暗器，摸空之下才想起诸类暗器毒药尽皆卸在家中，此时去躲已然来不及，他唯有硬着头皮挑上去。

       这一下挑得着实无甚高明之处，对手也是眉头一皱，显然瞧不上这招，令其万没有想到的是，正洙此一招这般平常，他日渐精纯的内力竟一下把那九节鞭震得松了。
       旁人见势不妙，急忙上来帮手，一条软鞭瞅准了空子向正洙下盘扫去，正洙急撤几步，被一排茂密的松柏阻住了去路。他手背被尖锐的松针刺痛，突然计上心来，反手扯下一把松针，以平日打暗器的手法打了出去。
       松针与暗门所用的银针无论材质还是质量都不相同，正洙第一下劲力施得不对路子，那把松针未能打中对手，只是好好将他吓了一吓，急忙收鞭去让。正洙得以喘息，又刷了一大把松针笼在衣袖里，抢上去一剑刺向对方胸口大穴。有人趁势从正洙背后蹿出，举爪扣来，孰料正洙猛然放过身前之人，反身出剑，刹那间剑光霍霍，笼罩施袭者全身。
       那人不料正洙急奔之中竟使出如此猛烈剑招，但他终究是武功好手，忙乱间让过腹部要害，大腿却中了一剑，踉跄后退。
       正洙抢上一步便欲刺死他，众人听得地上之人惨叫，再也顾不得什么江湖规矩，一齐动手来救。谁知正洙虚张声势，待人一来便步法转动，又向众人冲去。他用松针打了几次，凭着灵透悟性，渐渐找到窍门。一时只见青黑色的根根暗影四下疾刺，将围攻的圈子冲了个七零八落。
       正洙一阵东奔西走，渐感气促神虚，力不从心，心知今日之事委实勉强，但万不能罢手。于是飞身起来，长剑下掠，锋芒所至，便有一受伤之人再度栽倒。原来这些人昨日才与希澈几番恶斗，元气俱有损耗，如今都是强打精神应战，这才让正洙一再得手。
       金夫人见状不免大皱其眉，正要开口说话，已有人慌慌张张跑来向她道：夫，夫人，三公子得了消息，又发起狂来，死活要往这边来，您再派些人去，咱们就要拦不住了！
       金夫人听此竟然怒了：混帐东西！是谁把消息传到里面去的？！言罢怒意难平，向众人道：不用再和他虚耗了，迅速给我了结！
众人轰然答“是”，一时来势更疾。而正洙松针用尽，唯有仗剑硬拼，慢慢落在下风，包围之势再度渐成，正洙陷在当中。
       当此千钧一发之际，正洙突然听见人堆之外的金夫人惊声叱道：金英云！你跑来干什么？！

       正洙心中顿时又惊又喜，忙扭头去看。就是这一分神，他后背便被阿土的直刀扫到，顿时衣衫撕裂，鲜血如注下须臾将裂口浸得通红。正洙一口气被痛散，向前栽了一步，立时有人跟上，一剑刺向他小腿。正洙被偷袭得手，跪跌在地，几柄明晃晃的刀剑瞬时逼将过来，让他动弹不得。
       眼见正洙终于被彻底制服，众人让开了一条路，金夫人走到正洙近前，仍是平和善良。而正洙向外看去未见英云，始才知道自己被骗了，不由又惊又怒，愤然向金夫人道：你竟然用金英云骗我？！
       金夫人见正洙倔强的样子竟叹了口气。但她也没有什么犹豫，向众人摆了摆手，一时剑影疾闪，眼见正洙就要命丧当场。

       给我住手！
       疾刺而去的剑下意识收住。
       这一声呼喝仿佛惊雷，震彻正洙肺腑，抬眼看见英云不顾一切地向自己冲来，眼前竟有一瞬模糊一片，正洙哑了声音，喉间呢喃着英云的名字，这心情不是欣喜，反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本以为就要拉住英云搀扶下来的手，陡然一把长剑将英云阻开，正洙抬头去看，金夫人眉目和暖，向英云道；这几日你胡闹的也够了，快回去吧。英云冲破阻隔而来，早已怒不可遏，此时又被与正洙隔开，一把怒火更是要燃上天去，他痛声道；快点放了他！
      金夫人淡淡答道：好。言罢挥手，众人竟真的撤了兵器，奈何正洙被伤了两处，加之之前的打斗去了大半力气，此时万也站不起来，唯有以手撑地，不让自己倒下，挡住英云的剑却并未撤开。
      英云剑眉深蹙，伸手打开那把剑就要再向前冲，金夫人轻移一步，挡在身前，云淡风轻，却让英云下意识收住了步子，金夫人道：你最好不要再往前，你想清楚。话音之中，早已有人伸剑指向正洙后心。
      你！
      英云满腔炽烈火焰，对着他娘，又无论如何都发作不出来，他额头青筋跳起，牙关紧咬，手已成拳，显是在极力忍耐。正洙伤处血流不断，却并不开口叫痛呻吟，他看见英云，内心终于渐渐恢复平静，也因英云此时的模样感觉值得，他叹了口气，说：本来我来的目的也不是这个，但是现在……英云，跟我走吧。
      此言一出，不仅英云愣了，金夫人也诧异回头，看着正洙。
      原来正洙见金夫人是此等为人，竟比金老爷更为让人心寒，便想到与其让英云在这样的家中，倒还不如让他和自己一走了之，倒能过得自在快活，免得在金家受气受辱。
      可是正洙始终把事情想的太浅，他没有真正认清英云对金家的感情，何况压在英云肩上的还有沉甸甸的“责任”二字，说走就走，又谈何容易。
      金夫人惊讶之下，反笑道；你怕是也太自信的过了罢。
      正洙难解金夫人话中之意，迷惑的看向英云。
      英云心中湿润，越过金夫人，而金夫人竟也没有阻拦，英云跪在正洙面前，看着后者期盼的目光，一时说不出话来，终于只能是苦笑着，叫着正洙的名字，轻轻将他揽过来。
      一时四下有些哗然，众人犹疑地看向金夫人，握着兵器的手也不像先前那般坚决。金夫人道：身为母亲，我感激你对英云有这样的情意。
      说着竟叹了口气。
      正洙十分不喜欢金夫人，闻此只是淡道：这是我跟他的事，与你无关。
      金夫人道：怎么会无关呢。莫说英云是江南金家的公子，就算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他的母亲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再继续下去。
      朴正洙，我不知道你何来勇气可以不顾他人的感受和世人评论，或许是因为你身后空旷，但英云身后站着的人和事太多，你明不明白。
      英云听到这里猛的回头对金夫人道；这些我都知道！你到底要说几遍？！
      金夫人淡淡一笑：你都知道，他却不知道。

      正洙听到这里，扶住英云双臂，撑着他想要站起来，英云连忙扶住，正洙摇摇晃晃，好不容易站定，伤口剧痛之下，已经满头大汗，但他仍然尽全力站直了身体，如此一来，他与金夫人竟成了对峙之势，英云担忧地看着正洙：先找个地方治伤。
      正洙虚弱，但是坚定地对英云摆了摆手。
      他平静地看向金夫人，金夫人微笑着，挥手示意，一干人等立时收起兵刃，各自散开于几步之外。金夫人淡道：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正洙气弱道：你口口声声说的东西，都是你们强加给他的，英云可以做他自己的主，你们却不给他机会，你们把他囚在金家，完全是应为你们自私。
      金夫人意味深长地笑道；我们给过他机会。昨天希澈要带他走，是他自己留了下来。
      听到这里，正洙不由得侧头去看英云，英云不知为何局促不已，匆匆避开正洙的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正洙心里陡然凉了一下，一时语塞。

第十章（上）

        英云终于还是看向正洙，艰难地开口：其实我是……说到这里，又说不下去。
        金夫人又对正洙道：倘若英云没有责任和担当，真的只是浪荡纨绔，你也不会倾心于他，对不对？正洙无法否认，点头道：你说得对。金夫人欣慰道：这也是他让我安慰的地方。
        正洙突然感觉到对这番对峙的主动权所剩不多，他静下心来，细想前后，其中利害立时分辨。英云的左右为难，其实并不难理解。而自己方才咄咄逼人的一句“跟我走”，明显只能是更让英云难堪纠缠。想到这里，正洙隐隐有了愧意。
        金夫人续道：至于你，朴正洙。难道你就没有什么不能放下的责任？和英云这样一段孽缘对你来说，当真就是最重要的吗？
正洙原本一团乱麻的思绪突然全部静止，仿佛有一只手猛地将他拽回了那个最终黑暗一片的山洞中。师父掌心间的余温再一次摩挲过他的心脏，带起粗糙的疼痛。
        金夫人原本只是随口一试，看见正洙的震动，便知竟找到他的软肋。她于是又补充道：你有吗？你有那样的责任吗？有你一走了之就会辜负了他对你全部希望的人吗？

        怎么没有。
        正洙原本在江湖摸爬滚打，对于家国责任根本无甚认知，但自从弑离祸乱无绝宫，他见到高丽族人所蒙受的羞辱所经历的苦难，早已有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根深蒂固，那就是他要夺回无绝宫，他要复国。尽管这个目标现在看上去如此遥不可及，但他也早就打定主意，告诉自己就算是穷己一生，他也要尽力去达成。

        正洙又想起以前与英云玩笑，英云说：无绝无绝，莫非是无情绝伦的意思。他还对英云正色道：是天无绝人的意思才对。
        天无绝人。这个信念一直支持鼓励着自己走到今天。朴正洙啊朴正洙，你怎么能连自己的初心和责任都忘记了？！
        正洙心里猛地一痛，让他脚下一虚，几乎倒下去。幸亏英云眼明手快地将他扶紧。

        江湖多险恶，又怎么险恶得过世情人心。
        正洙见多了江湖中的阴谋诡计，万不料自己今日栽在英云最亲近的人手上，难道要怪自己疏于防备么。还是自从和英云在一起，自己已经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将它交付给英云，以致自己竟变得愚蠢了？
        想到这里，正洙再去看英云，正对上后者担忧心疼的目光，心里更是沉痛一片：英云……我把所有的负担和险恶都推给了你，是我的错。

        金夫人见正洙面色转悲，又迟迟听不到他的回答，叹道：今夜的事就这样罢了，我也不追究你夜闯金家，你去吧。
        正洙根本没有去听金夫人说了什么，只是痴痴地看着英云，倒是英云，闻此仿佛利刃穿心，他扶着正洙的手又紧了紧，看见正洙不知为何无端凄惶的模样，一股凛然的豪情窜了起来，他对金夫人冷道：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你不是让他走吗。
        说到这里看向正洙，神情陡然间温柔：我们一起走吧。

        英云……
        正洙多么想用力点头，然后与英云携手光明正大地走出金家大门。
        这愿望就像火焰，须臾就要燎遍正洙心中荒原。可是火焰明明应该是温暖和祈盼，为什么此刻自己只觉得满心冰凉。那火焰无言地燃烧，让正洙整个身心都被绝望洞穿吞噬。
        英云见正洙没有反应，轻轻推他道：正洙？
        正洙回过神，嘴角扬起，微微一笑，梨涡中满溢的也是温柔。他目光柔和地看着英云，开口道：英云，现在我们走了，倘若有一天你后悔，你我怎么办？
        英云怔住。
       “我不会后悔“五个字已到嘴边，迎上正洙有如深秋湖水一般静谧的神情，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正洙顿时明白一切。

        英云，你和我，根本就不能放下，根本就没有资格，说远走高飞，即使现在走了，日后你面对金家，也一定会后悔当初不顾责任的舍弃，即使……即使你不会后悔，我一个把一切都交给无绝宫和故国的人，又能给你多少，又能陪你多久。
        我以前也不是不明白，我只是，不敢想啊。

        正洙没有眼泪，心里百转千回，默默推开英云，手拄着剑鞘，勉强支撑住身体。英云一时想不到正洙心中来回撞击的百般心境，只当他和希澈一样，生自己一时犹豫的气。于是他连忙上前一步，试图再次扶起正洙：正洙，我不会后悔的，不会的。
        正洙一笑，伸出沾着鲜血的手，轻轻抚上英云的脸颊，心中却在轻轻叹道：英云，一旦有犹豫，就是会后悔。你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在你心中，金家有多么重要。我哪里敢和金家比呢。


        金夫人见他两人公然如此亲密，场面上有些挂不住，遂开口道：英云，夜已深了，你快些回去吧。
        正洙听见声音，回过头冷冷扫了金夫人一眼，又笑向英云道：英云啊，你娘说得对。
        英云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正洙道：你快些回去吧。回到你应该在的地方去。我也要回去了。英云道：你回去哪儿？正洙一怔，继而笑了：是啊，我能去哪儿呢、
        接着道：我也要回到……我应该在的地方去了吧。
        话说到这里正洙已经无比疲惫，身上的两处伤口现在看来还是小，只是方才的挣扎交战更让他无力支撑罢了。而此时周围的火把，也渐渐要燃到尽头。

        英云只觉得正洙不对劲，是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一时踌躇着，不知该拿什么话来劝慰。
        此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希澈的声音：你果然是来了。众人回头去看，真的是希澈，冷漠走来，身后还有两个年轻人。金夫人没有阻拦，任由希澈走到她面前站定。那两个年轻人则抢上前将正洙扶到一边，其中一个眉目清秀些的，开始查看正洙伤势。
        原来希澈思前想后觉得此事还是应该知会正洙，他寻至韩庚处，却不见正洙人影。几人惊讶之下对上话，原来正洙白日间已经知晓英云婚讯。
        希澈头脑极快，知道正洙性格其实极为强硬倔强，便想他可能去找英云。而金家豢养众多杀手，自己应付尚且吃力，正洙此一去恐怕凶多吉少。想到这里便急忙和赫在东海赶了回来，果然见此场景。
        英云也连忙去看正洙。

        希澈没有移开视线，淡淡对金夫人道：夫人为金家操劳如此，当真辛苦。金夫人也是淡淡一笑：过誉了。

        不知道为什么，金希澈总是让金夫人不自觉想起潋颜。或许是因为那眼角眉梢的遗世独立或者凛冽决绝，金夫人每次面对希澈，都觉得自己仿佛又见到当年扬州乃至天下最为出众的一个女子。从而感到莫名的压迫。希澈冷道：我要带正洙走。
         金夫人微微一笑：我只怕他不肯。希澈刚要开口，就有一人匆匆跑来向金夫人道：夫人，宫里加急出来的一封信，说要交给老爷。您看……
        金夫人注意道希澈眼睛里的嘲讽，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隐约的烦躁，她对那人道：既然是给老爷的，你拿给老爷便是。来人不知为何金夫人这般不快，唯有答应着，疑惑去了。
         希澈淡道：所以夫人您看，我哪里是过誉呢。
         金夫人脸色倏忽变化，但是此时万不好发作，唯有隐忍回去。
         却听正洙在两人之后虚弱道：我……回去了……

        希澈诧异去看正洙，见正洙神色颓然，又不由去看金夫人，金夫人平静如常，道：我替金家谢谢你。正洙已经在向外走，头也不回道：我才不是为了你江南金家。
        英云心痛不已，上去搀扶。正洙对英云笑道：小伤而已，不要挂念。好好……准备婚事……
        英云怔住：什么？你说什么？！正洙怎么说得出来第二遍，将满心满腹的泪水强忍回去，在东海和赫在的帮助下，头也不回，向外去了。
        英云抬脚要追，金夫人的示意之下，已经有重重刀剑将他拦住。英云愤怒难当，就要强行冲出去，金夫人淡道：金英云，是别人不要你了，你这样冲上去，又有什么意思。希澈连忙道：正洙又他自己的苦衷，你这样追上去无济于事。你先回来，我们再想办法。英云只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被万刃所绞，连日来一直纠缠他的深深的疲惫和无力之感，让他一时之间，竟觉得没有办法追上去。

        正洙。正洙。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英云身心凉透。

第十章（下）
       待得金夫人将一切打点安排妥当回来时，四下皆是寂然无声，夜已经很深。金夫人不露声色，几个丫鬟上来服侍她卸去钗环妆容，又沐浴完毕，回到卧房时，见金老爷已经睡了，而一封书信被随手扔在桌子上，火漆完好，并未被拆阅。金夫人知道那是宫中出来的信，便走上前，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拆信来看。
      出乎金夫人意料，这竟是太子翼下之臣赵奎贤亲笔所修，信中言辞恳切，说是太子殿下与金家英云公子素来交厚，对英云公子相救之恩深为感动，喜闻英云公子婚讯，定要前来相贺，但如今太子回宫大典未成，京城与金府又相距甚远，若婚期是初八日，则万也不能赶来，因此虽感惭愧，也愿金家延后婚期，半月即可，使太子能亲身来贺，以谢英云公子之谊。其后是一些歉意和祝贺云云。
      金夫人看完，不禁又惊又叹，又喜又愁。所惊者，此信言语亲近，毫无官家腔调，有如友人之间，与金家示好之意，再明显不过。看来太子打定主意，要有所作为，不久，宫中又将是一片血雨腥风，风云变色。
      所叹者，之前的想法终被证实，英云不知轻重，被义气左右，竟冒大不韪将太子劫走，大王子定也早已明了，将金家与太子绑在一处。若金家助了太子，大王子虎狼之势，如何甘休，若不助太子，凭金家一己之力，又如何抵抗大王子这般咄咄逼人。
      所喜者，事情终有转机，若太子插手，应能暂时支撑金家度过今日因大王子而起的困窘之境。所愁者，婚期延后，诸般麻烦是小，英云之心未死，多了时间，恐怕又横生枝节，枉添变故。
      金夫人思及此处，忙仿着金老爷笔迹修书一封，重新简单穿戴一番，走出去亲自吩咐阿土快马加鞭，火速将信送至京中赵大人处，再三叮嘱，不能泄露，亲手交付于赵大人。直到见阿土去了，金夫人方才回来，疲惫难当，便胡乱睡了，不过两个时辰，天已大亮。


      天亮之时，正洙才模糊地睡着了。
      东海见正洙睡去，便退了出来，顶头见到端着面盆和手巾过来的赫在，盆中盈盈有一半的水，晃晃荡荡，看上去清凉怡人。东海点头道：这样也好，你去看看，若正洙出汗，小心帮他拭去。赫在笑道：这水是给你端来的。
      东海一怔：给我端水？……从来都没有人……
      赫在看见东海的反应，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事，也怔然接道：我只是见你照顾了正洙这么久，怕你累了，所以才……说到这里，见东海突然笑了，笑容像春天最温暖和煦的风，让赫在看得愣住。
      东海心里暖暖一片，就着赫在手中的水，洗完双手，又捧起水，洗了脸。赫在一直注视着东海的动作和神情，见他嘴角始终上扬，知道他并未生气，始才松了口气。妥当之后，东海抓起手巾，随意擦着，问道：韩庚哥呢？
      赫在沉浸在方才一幕的美好里，一时没回过神，没有接话。东海又扬声道：李赫在？赫在终于醒过神，恍然道：什么？
      东海好气又好笑，正要开口，听见韩庚在台阶下问道：还好么？东海忙收了前话，下去与韩庚相谈，赫在自去倒水。
      韩庚听完，道：难为正洙了。又对东海道：也多亏有你，医术精湛。东海与韩庚早已熟稔，知他为人随和，不拘小节，便笑道：在先生面前谈医术，我可真是班门弄斧。韩庚无奈笑道：果然希澈说得对，不能太惯着你们这些小辈，现在都会打趣我了。东海忙笑道：岂敢岂敢。
      说完，韩庚又有些怅然：正洙这般倔强不屈，昨夜回来之时也是满脸颓唐之感，不知在金府中究竟发生何事，莫不是英云有负于他。东海正色道：公子不是那样的为人。此时赫在走来，接道：我们去时，见到金夫人。师兄已然受伤，是自己开口说要走，还劝金英云安心准备婚事。
      韩庚叹道：只是问正洙发生什么，他又不愿说。
      说完，三人一齐去看正洙房门，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竟然无言。



      初六日，天已蒙蒙发亮之时，呈现出不清明的压抑暗淡。
      奎贤亲自送走送信之人，不敢擅自拆阅，连忙打点进宫，去见起范。起范起床不久，此时正在用早膳，奎贤原不敢擅入，起范到底还是将他叫进去，知他肯定空腹赶来，便命人添了一副碗筷。君臣二人相对而坐，奎贤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虽不动声色，但起范终于有所觉察，淡道：我只不过是太子，又不是王，你不必如此拘谨。
      起范并不讲究什么繁文缛节，在宫外已久也少了一些避忌，对什么人都是“你，我”称之，也不觉不妥。奎贤自幼所受教训甚严，此时仍不能习惯。
      起范慢条斯理吃完饭，漱口净脸，这才拆信来看。之后又递给奎贤，口中道：金肃安答应得倒爽快。此时又有婢子进来替起范更衣，奎贤正要回避，起范已皱眉道：没事，你就在这里。奎贤只得停住。
      起范伸展手臂方便婢子为他换衣，对奎贤道：如此便快些打点，最迟后日就要出发，虽然典礼已完，但此次不能劳师动众，需得去繁就简，先去的人也嘱咐金家不必费事，就说这只是我与金英云的私人之谊，不必闹得他们人仰马翻。最重要是快些赶去，我还要在金家住个两天。
      奎贤道：殿下在这样的时候去金家，势必惊动各方，就算要笼络金家，也大可不必亲自去啊。
      起范转身看着落地铜镜中一身华美宫服的自己，淡然道：崔始源把金家逼到这样的境地，若不是我突然回来，他也不会派李晟敏趁此机会去周旋缓和。既然是要争，我就给足金家面子和诚意，让金肃安自己掂量清楚。
      奎贤仍然觉得不妥，可是究竟问题出在哪里，他一时也说不清楚。又过了一会儿，起范穿戴完毕，挥退了婢子，对奎贤道：我还有一件事情。
      奎贤道：殿下请吩咐。
      起范沉吟了一会儿，是在犹豫。终久还是缓声说道：当年我母后和萱妃的事情，你去帮我查查。不要你查什么来龙去脉，你只需帮我整理出来整件事情的经过，还有找一些线索，我自己再想想。此时不必惊动苏大人，也不是什么大事，也不急着办，你闲时记得就好。
      奎贤道：臣下明白。
      起范点头：我现在要去见崔始源，你也来罢。


      传报太子来时，始源才换好衣服。出来见到，始源也很淡然。
      两人在寂静的氛围中坐定，起范让奎贤在下首也坐了。始源不开口，起范也不先说话，就这么枯坐了一会儿，有人来报道：殿下，李大人来了。始源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始源道：本王还有事，就不陪两位了。说着起身就要出去。起范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看始源，淡淡道：我大概明日或者后日去江南金家。
      始源微有诧异，回头去看起范。起范嘴角微微一扬：你要找杀手就尽快。此言一出，不止始源，奎贤也愣了，心里顿时有些紧张，担心始源会当场发难。但起范没有停下，他说着看向始源：到时候你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就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始源怔怔地看着起范，突然轻轻笑了。就好像长辈在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笑容里有隐隐的无奈。他说：如此谢过太子好意，本王记得了。起范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有些懊恼，奎贤却暗暗舒口气，似乎是一场大风波，竟然就这样算了。
      想着他去看始源，始源站在门前，就要跨出去。早晨温和饱满的阳光包围着他全身，那光芒仿佛是自他身上散发出来。他逆光的背影强硬坚忍，伟岸辉煌。连奎贤都不得不承认，始源真的很有帝王之气。那种气质，或许是与生俱来，无法强求。

      而起范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本来想好了很多讥讽的话，现在也说不出来。始源又等了等，不见起范再有什么表现，浅笑着出门去了。起范懊恼更甚，一拳打在椅子扶手上。奎贤从未见起范这般孩子气的表情，回想起来，其实也从未见过始源那样微笑，他一时难解其中奥妙。只是想到晟敏来见始源……不知道他身体这么样了……
      这样想着，奎贤的目光也渐渐游移。
      终于还是自嘲，在心中道：如今的晟敏，又关你什么事呢。起范看着始源走远，不知道为什么，隐隐有一些失落之感，也许是因为他没有像自己想象一样勃然大怒？还是因为他轻视自己的挑衅？
       想不明白啊。



第十一章（上）
        这一日希澈来看正洙，询问韩庚，却见韩庚一脸疑难之色。希澈问道：正洙呢？韩庚不言，引希澈来到正洙房间。希澈见那场面，也惊讶不已：这……
       韩庚无奈道：你知道我一向不善于劝解别人，赫在亦是。东海倒是来劝，可是劝着劝着，两人也到一处去了。希澈嗔怪地看了韩庚一眼：我也知道你根本不愿意拿师长的架子去管束他们。
        说罢叹气，走到正洙身边坐下。正洙仍然毫无反应。

        桌脚底下已经横着几个酒坛，桌子上有一坛尚未拍开封泥，另一坛却只剩下一半，被正洙无力扶着，斜在桌子上。酒水倾了出来，湿了大半张桌面，顺着边角滴落在地。正洙脸枕在一边手臂上，长发散落，也沾了酒水无数。他却闭着眼睛，似无所知。
        韩庚道：才刚赫在抱东海去休息了，我也正要来帮正洙醒酒。
        希澈感怀。如此精警的暗门人，需要多伤才会想要麻痹对自己来说最重要的知觉，而又需要多深的麻痹，才能让他对有人这样走到自己身边，坐下说话而无任何感觉。希澈便淡道：醒酒做什么，能多醉一时是一时罢了。
        说完，希澈伸出手，在半空中犹豫了些许，终于还是按上正洙的肩膀。正洙微微动了动，脸更埋下去一些，希澈道：家里的一个也还是这样，连我看着都觉得不忍。
        韩庚道：在年轻的时候多经历一些，或许也是好的。希澈叹气道：最可恨的是，连劝他们什么都不要管远走高飞的话都说不出口。
        韩庚无言，走到希澈身后，轻轻将他揽住。希澈靠在韩庚身上，也说不出话来。

        金家为了迎接太子到底还是做了诸多准备，希澈便未走正门，而是绕到了一处侧门，远远地，就看到有两人在门前向内张望。
        希澈起疑，加紧几步迎上去，见是一个清俊活泼的少年，另一个却是五大三粗的粗野汉子。两人专心向内，并未注意到悄无声息到了他们身后的希澈。只听那汉子抱怨道：都说了不行了，这样鬼祟下去迟早被人发现了轰走。
        少年蹙眉道：说得对。说着竟一挽袖子就要往里冲：倒不如闯进去！
        那汉子骇得忙一把拽住少年：小爷诶！你当金家是你家菜园子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啊！少年一跺脚：江南金家我就认识金钟云，我不想办法找到他怎么行？
        你们找金钟云干什么？
        身后突兀响起来的声音，平白把两人都吓了一跳，不由诧异回头，正好看见容貌清绝的锦衣男子。那汉子本是认得希澈的，一见到他不由得腿也软了，惊慌得说不出话。少年却不知其中利害，见希澈问得平淡，遂笑道：这个可不能告诉你。你也是江南金家的？那你能带我去见金钟云吗？
        希澈见这少年口无遮拦，笑容粲然，大有好感。便点头道：没错，我是江南金家的。我也可以带你去见金钟云。顿了一顿：见那少年仍是欢愉的模样，希澈忍不住奇道：你不怕我？
       少年笑道：你生得和我哥哥一样好看，我觉得亲近得很，怕你作甚？我……
       话未说完，一旁那汉子终于缓过神来，连连暗拽少年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说。希澈淡道：小小年纪，油嘴滑舌。说罢不等少年分辨，已抽身往门内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不知道做什么好的两人道：还不进来，不相见金钟云了吗？
        少年连忙笑道：要的要的。说罢不顾一旁一脸头痛的汉子，赶了上去。原本下意识想挽住希澈手臂，见他眉头皱起，又笑嘻嘻收回了手：走走走，去见金钟云。今天实在是太谢谢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希澈生平最恨的就是什么礼教，如今见着了这么一个不顾年纪辈分毫无礼教可言的小子，心中竟大感舒畅，于是隐约带了笑意道：我叫金希澈，你呢？
        少年手抱在脑后，一路看着金家府内的景色，一边懒散答道：我叫金历旭。又指着身后汉子道：他叫梁二。那汉子连忙点头哈腰。
希澈仿佛没有见到那汉子，点头道：原来你也姓金。历旭笑着反诘道：难道天下因为有了你们一个江南金家，便不许有人也还姓金了不成？ 希澈淡道：你想多了。
        说话间经过英云的院子，希澈在门口踟蹰一阵，对历旭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历旭点头。希澈便穿过月洞门，沿着抄手游廊向内去了。碰巧遇到了来给英云摆饭的一众下人，当首的叩门道：公子。
        里面只淡淡传出了一个“滚”字。
        那人正要再叩门，希澈已拦了他，冲他摆摆手。于是下人们只有无奈去了。希澈立在门外，道：英云，是我。里面的人沉默了一阵，继而声音喑哑道：哥，让我一个人略静一静。
        希澈终于也是无言以对，又站了一会儿，还是退了出去。
        历旭见希澈终于出来，忙笑着迎上，而希澈却不再发一言，只领着他到了一间华丽精致的房间里，坐定之后，有下人端上茶来。希澈问道：你二公子呢？那下人垂手恭谨道；回大公子的话，二公子他今日一早就出门去了，历旭奇道：你是金家大公子？！
        希澈不回答，只端起茶：可曾说了什么时候回来？答道：因为要忙着太子驾临的诸般事情，今日就算回来，恐怕也是夜里了。
        希澈还没有说话，历旭已忍不住大失所望道：白来了。希澈竟不忍让他失望，道；你找金钟云有什么事么，或者我可以帮你告诉他。历旭叹道：我想在江南金家转转，还想见到太子。希澈一怔，神情和缓道：这又有何难？太子来时，便派人去找你来，今天我就先带你看看金家吧。
        历旭喜难自禁，终于重又笑道；那就谢谢你了。说罢开怀不已，自去喝茶，希澈也有隐约笑容，命下人先摆上饭来。因为这个明朗的少年，扫去了心中些许阴霾。


        明亮的灯火下，历旭收敛神色，细心在那白绢上描下最后一笔，接着他搁下笔，晾干了那白绢揣在怀中，转出门去，走到在中门前方停，与守在门外的素锦低声说话。
        在中仍在与一些人议事，历旭耐心等在外头。直到那些叔伯年纪的人都陆续出来了，历旭方才抬步进去，对在中笑道：哥。在中本是一脸疲惫，见了历旭仍是爱怜笑道：今日又去哪里皮了一天？历旭笑着走到在中身边坐下，素锦已经奉上茶来，历旭接了，笑道：姐姐也坐吧。
        素锦笑而不语，直到见在中点头，方才在下首坐了。
        历旭急急喝了一口茶，掏出怀中白绢，递于在中道：我今日可没有四处胡闹。在中不知是何物，笑吟吟接过来展开，竟是一副地图。在中一时怔然：这是……历旭得意笑道：这是我刚默下的金家地图，等金英云大婚的时候好布置的。
        说到这里，素锦突然担心地去看在中。
        果然，在中没有丝毫喜色，反而反手一巴掌将那白绢拍在桌子上，接着“腾”地站了起来。素锦见此，连忙跪下，急道：公子请不要动怒！
        历旭茫然道：怎么了？在中转脸看着历旭：你还问怎么了？我早就一再告诫你不要插手江南金家的事，你又从哪里学来这些心机手段，看过一遍，竟然还默出地图！金历旭！是我太宠你了吗？！

        在中一生当中，极少有这样勃然大怒的时候，更何况是对着他最疼爱的弟弟，就连一直追随他的素锦都吓了一跳，忙劝道：二公子他也只是……
       在中冷道：只是什么？说到这里又喟然长叹：也罢。果然是见多了就会了。历旭，你即刻去打点，明日一早就给我回家！
        历旭心中一片委屈难当：我到底怎么了？我因为想念你和素锦姐姐还有夜妖姐姐才好不容易到扬州来，如今夜妖姐姐也没了，我只是想帮忙啊！
        在中心里一软，叹道：这里很不用你帮忙，我最希望的，就是你安稳生活而已，你给我回去。

        历旭被他一贯温和的哥哥一顿凶狠呵斥，又因为委屈，已泫然欲泣：西国金家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啊！你们都在这里拼出命去，要我怎么安稳？夜妖姐姐说死就死了，我怕你们也是这样啊！说到这里已是哽咽：这样要我怎么安稳？
        在中被历旭问住，第一次意识到历旭心里竟有这么大的负担，他心中又悔又痛，气早已消了，只剩心疼。他走上前，将历旭揽在怀里：你说得对，都是哥哥不好，让你面对着这些。

        历旭泪水已经涌了出来：哥，不要扔下我。我们一起来。江南金家欠我们的，我们一起讨回来。此时素锦已经站了起来，看着那兄弟二人，感伤之下，反而微微笑了。
        在中安慰似的拍拍历旭的背：旭儿，哥真的很不愿意你也被牵扯进这个家族的恩怨。对于我来说，更让我珍视的，是你温存静好的初心……旭儿，被仇恨和责任摧毁的人，有我一个，也就够了。如果你也是这样，你叫我，怎么跟爹娘，还有我自己交代……
        旭儿……你能明白我的苦心吗？
        历旭忍着泪，在在中怀里用力点头。
        在中笑了：所以你一定不要改变，一定要保留着单纯和希望，金家的事就交给哥，哥不会让你失望，哥也不会死，不要怕，相信我。
        历旭久无声息，为了不让在中伤心，终于含泪点头。
        在中欣慰地笑了。心中却有一个声音说：
        旭儿，你还小，你还不明白，死，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更何况对于我来说，生和死，都是一样寂寞呢。所以我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关心，我只是希望，在这个人世间还有个美好的人。旭儿，我只是希望，那个人是你。
你，一定要好好的。否则连我，也要放弃了。
        在中长长叹了口气。

第十一章（下）
       送走了金历旭，希澈又去瞧英云，这一次英云没有拒绝，希澈便走了进去，与英云相对而坐。
       希澈道：这样不吃不喝不见人也不是办法。如今太子也要来参加婚宴，若婚事告吹，则金家又有了一条欺君犯上的大不敬之罪了。英云苦笑：所以你是在劝我娶丁落染？希澈淡道：我可以不在乎金家是不是获罪，你呢？
       英云道：如若拼得鱼死网破而有所值也还罢了。顿了一顿：可正洙究竟是什么意思？杀到金家来，不就求一个鱼死网破吗？那为何我狠下心要带他走，他又犹豫了？
       希澈淡道：你对无绝宫了解多少。英云怔住。希澈道：无绝宫，是要复国的。英云诧异道：复国？复高丽国？希澈沉默点头。英云突然觉得这句话十分可笑：亡都亡了百余年了，还复来做什么！希澈道：如果正洙对你说，金家迟早有一天也要没有，保它做什么！你怎么说？
       英云无言以对，看着希澈。
       希澈叹道：大概是正洙突然醒悟自己肩上重任，然后将心比心，将自己的感受推及你，便想到他自己既放不下，你又如何放得下，他自己既为难，又何苦为难于你，这才狠心去了。

       哥……沉默了许久之后，英云这才低声开口。希澈道：你说。英云以手抚额，撑在桌上，缓声道：哥，我只是十分疲惫。当初的愤恨都淡了，现在我……常常觉得茫然，连他都放弃了，我不知道自己还在争什么。
       我对自己说，他放不放弃是他的事情，金英云，你要坚持下去……可是，我这样坚持，又是为了什么呢。或者我不该阻止正洙的复国之路？又或者我也该成全他的好意，为了金家担起责任？哥，你看事情一向犀利，你能告诉我吗？
       希澈被问住了。
       英云试图站起来，他如此坐了一天，腿已酸麻，但仍勉强站起来，走过去推开窗户。暮色已成，红霞漫天。窗下几丛浓绿的植物，那还是英云幼年时，他父亲带着他手植，经过了一天的暴晒，已微微打蔫儿。但英云知道，明日一早，这儿又是一片蓬勃。如果人生也是这样，能够循环往复，该有多好。就算在严冬中萎去，来年也会再度葱茏，多好。
       希澈道：当初我是支持你和正洙的……我和你一样，并未考虑这么多。英云没有回头：那现在呢？希澈道：如果是我，我自是奋不顾身，不管不顾。但英云，你和我，这样不同。
       英云回头看着希澈，嘴角牵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意。希澈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素来洒脱不羁的弟弟，已经有很久，不曾如他以往那般爽朗开怀地笑过。如果爱带来的不是喜悦和希望。

       英云怅然地，又转头去看那夕阳：哥哥，我应该放手吗。


       丁府的深宅大院之中，待嫁的小姐仍在倚床倦绣。
       丁落染虽自幼刁蛮，但毕竟是丁家这样的大户中成长起来，更何况她自幼不愿输于他人，也常常暗中与其他闺阁中的女伴较劲，争做其中翘楚，因而丁落染针线上的功夫和诸般活计也能掂出不错的分量。
       此时她鬓松钗滑，罗衫半挽，腮边凝脂，眼底噙笑，葱根般的纤纤玉指拈着五彩丝线，想把这一份刺绣做完。
       忽然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丁落染头也不抬，慵懒道：催个水也去了这半天，越发无用了。给我倒半杯茶来，低了这半日头，口渴得紧。说罢她暂时停下手中的事，伸手抚上自己的脖颈，轻轻按捏。
       等了一会儿，不闻声息，茶也不见来，丁落染秀眉微蹙，抬头道：小螺，你最近还真的是……话到这里，看见不远处立着的人，丁落染吓了一跳，没说完的话生生咽了回去，惊疑道：你？！

       来的是一个男子，形容憔悴，毫无生气，唯独目光清冽冷绝依旧。他不管丁落染的质问，在离丁落染绣床不远的桌边坐下，回道：是我。丁落染按着心口，那里仍在突突地跳个不停，开口要叫，又不知这人要将自己怎样，她趿着小小一双绣花鞋，想要逃出去。
       那人看着丁落染仓皇的样子，疲惫道：你着慌什么，我若想杀你了事，你还能活到今天？他那冷漠的神色突然刺痛了丁落染，想到他的身份，丁落染心道：我怎能在他面前如此出丑。于是她勉强镇定下来，微颤着又坐回去，也许是为了给自己壮胆，她将针线又抓回手中，低道：你想怎么样。

       这来的人正是朴正洙，他这才看清丁落染的刺绣，扎的是鸳鸯戏莲，红莲碧叶，五色鸳鸯，只剩几个花瓣就要完成，精巧奇绝，灿烂光华，灼伤了正洙的眼睛。丁落染注意到正洙的目光，下意识将手里的东西往怀中护了护。
       看见女子珍惜的样子，正洙已冷的心突兀地烫了一下，他冷道：你为何如此不择手段地要嫁给英云？

       什么？
       丁落染蓦地觉得可笑：我不择手段？她突然有了一些勇气，将针线搁到一边：英云同我青梅竹马，两家父母早就默认了婚事，若不是你和那个什么夜妖伤我心绪，毁我名节，事情又何须到此番田地。你不问你自己身为……一个男子，做下这样的事情到底情何以堪，却反来质问我？
       丁落染心中本来就有怨愤委屈，但也不知道为何此时竟也毫无畏惧。也许是正洙的话刺中她心事，也许是她心里压抑的种种终于有机会宣泄，丁落染激动起来：你凭什么质问我？我爱英云，未必就输给你么？
       正洙怔道：爱他，不就是应该给他幸福吗。你明知道他不爱你，却又勉强他娶你。把他逼到这样的境地，还口口声声说爱他，他……
      你住口！丁落染猛地打断正洙。这是一场较量，丁落染知道自己不能输，就算是死，也不能输给眼前之人。她站起身来：金英云不愿意的事情，有谁能够勉强？你知道对于江南金家的三公子来说什么是幸福吗？
       正洙道：至少应该和所爱的人在一起。
       丁落染看见正洙笃定的样子，心胸中浓醋泼天而起。她冷道：那只是寻常人家的念头吧。金家盛景如此，更需要的是一个堪当职责的媳妇，是绵延香火，共享天伦。是可以继续屹立不倒，为世人仰慕尊敬。是依旧响当当的“江南金家”四个大字，而不是放纵不伦，为天下耻笑！
       正洙听丁落染出言奚落，顿时也怒了：但是一个金英云不是一个金家，我能给他的东西，你也给不了！
       丁落染拍案叱道：你给的东西他要得起吗？时至今日你还苦苦纠缠不休，到底是我在逼他还是你在逼他？！口口声声说爱而行径让人百般不耻的人根本就是你而不是我！！你为什么还不消失，你为什么还不走，你为什么还在这里惹人生厌！！
       正洙双手成拳，骨节苍白过他的脸色。

       来之前的打算，原本是让丁落染主动放弃这门婚事，这样就可以使金家不至于不义到此等地步，亦能脱罪，对四方有所交代，自己和英云也能转圜。原本是怀揣着这样的希望。
       心中仅有的一点希望而已。
       年少一段感情，或许当不起天长地久，可是投入了全部身心的相爱，又岂是能轻易被抹煞。终究是因为年少，终究是因为轻狂，相爱之时，并未曾想到今日是这般惨烈。所以当困难和艰辛重叠而来，脚下，只能是不自觉地畏惧地后退。
       朴正洙，你为什么还不消失，你为什么还不走，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惹人生厌，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受此侮辱。

       正洙终于是颓然。



       丁落染没有想到，不速之客就这样走了。
       他勉强起身，脚步踉跄，就好似一个醉酒之人。他的背影清绝寂寞，仿佛劲风中的残灯，支撑燃烧的，只是那残存的骄傲和自尊。丁落染心里空了一下，她微启双唇，似要开口说些什么。只是那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外浓腻的夜色之中。
       丁落染回过神，怔怔看着自己的房间。那人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仿佛他其实从未出现，而刚才的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

       天明之时，东海来瞧正洙，已不见后者人影。
       只有桌上用茶盏压着一张信笺。东海心中暗叫不好，拿起那纸看时，却见言辞寻常。正洙只是简单写道自己无论如何不能目睹英云大婚，因而离开扬州几天，等英云大婚过了，他自会回来。不要担心挂念，也不要寻找。不告而别，也请原谅。
       东海捏着那张纸，突然有模糊的不安。只是无法将那不安具象，理出所以然。他又站了一会儿才去查看，正洙的衣物什么的也都还在，似乎他真的只是暂时躲开，并未去远。东海走到门口，向外看去，天气清朗，也无异样。
       然而他的不安却越来越重，匆匆告知了韩庚和赫在，东海入了城，向江南金家赶去。

第十二章（上）
       公子？
       东海说完等了许久，见英云没有反应仍然只是出神，忍不住开口轻唤。英云终于笑着抬头：好，我知道了。说完此句，再无别话。东海道：公子不去寻找正洙吗？英云淡道：他有他自己的路，有他自己的选择，我尊重他，不愿阻拦他。
       东海又道：可是公子……
       英云挥手打断了东海，示意他不要再说。
       许久无言。
       英云静默地立在廊下，看着远处， 直至日到当中。东海本不是多事的人，只是因为感到此事对于英云和正洙来说所关重大，这才想到要来知会当事人之一，却不料英云是这般反应。可是隐约之中，东海又觉得自己能够体谅。他于是不再多言，只是站在英云身后一步。
       东海。
       英云突然开口。东海好几年的习惯还无法更改，下意识抱拳道：属下在。英云蓦地笑了，边笑边摇头道：还是老样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啊。东海一怔，继而淡然笑道：怕是改不了了。英云回头道：东海，我的婚礼，你来做男方傧相吧。
       饶是东海一贯镇定，闻此也是忍不住诧异道：我？英云点头。东海有清浅的苦笑：公子的大婚，傧相自应当是人上之人，有身份有地位。我不过只是……
      你我自孩童时便已相识。英云打断东海：后来你为我出生入死，几次救我性命，在我心目之中，一直当你是肝胆相照的兄弟。既然这亲非成不可，我也认了。但只有最后一个要求，想来我爹娘也不能拒绝。
       可是公子……东海还欲争辩，英云已一拳擂在他肩膀上，爽朗笑道：你李东海什么时候这么婆婆妈妈了？就这么定了。
       东海见到英云飒爽的笑容，心里陡然十分不忍。他的主子，江南金家的英云公子，这样的笑容曾经是多么熟悉，而今却如此陌生。
       英云笑着笑着，重新转过身去面对满院葱茏，似乎是无意地揉了揉眼角。
       东海于是不再犹豫，平静道：东海不胜荣幸，恭贺公子大婚之喜。

       大婚前两日，太子终于驾临江南金家。
       说了不必兴师动众，但是金价仍然做足了功夫。折腾了足有大半日，才遵礼循仪地将太子起范及其随行之臣赵奎贤迎入了府内，安排停当。
       金府之中亦早有布置，原本就华丽的府第焕然一新，喜气洋洋。起范看在眼中，只是暗暗感叹金家之富丽奢华竟不输于皇宫内院，这一场婚宴更不知要消耗多少人力财力，却似乎并不对金家构成折损。
       午后，起范小憩起来，在金家中且行且看，心中默默计量。奎贤在他身后，侍卫婢子在更远几步。钟云原本要相陪，被起范以“府中事务定当繁多，何况自己只是想随意走走”为由而拒绝。钟云只得由他去了。但加派了人手，嘱咐好生伺候。
       起范沿着游廊走了长长一段，突然见到下方不远处一个方圆不过小半里的湖泊。六月初六虽已送过花神，但湖面上仍是田田的碧绿的叶子，还有出于其上数朵亭亭的莲花。显然是种植和护养得法，才能使这些美丽的植物盎然至这时日。
       起范心中喜欢，便拾级下去。湖边有一个小巧精致的凉亭，起范走了进去坐下，凭栏去看花。下面的人见他坐了，忙奉上茶来。起范懒懒地将那一个小盏握在手中把玩，对奎贤道：江南风物温润，文人骚客最是流连爱慕。若是阳春三月前来，定又是一番大乐趣。奎贤被触动心事，只是淡淡一笑：殿下下江南的机会还多。
       起范不置可否，再次放眼去看湖面。却发现对岸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半隐在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色之中，神情潋淡，素衣薄衫，似是在负手观花，可是久久不见动静，更像是在出神。
       起范定睛之下看清那人如莲花般清好舒缓的眉眼，不由霍然站了起来，惊喜之情全写在脸上。奎贤不知发生何事，顺着起范的视线去看，只是见到一个男子，并无什么特别。而起范已经站起来几步跨出凉亭，不顾身后一众人等，绕过大半个湖泊向那人奔去。


       东海从韩庚那里回来，脑海里还在回想着方才与赫在的争执。自从得知东海要为英云的婚礼帮手，赫在的气就没有顺过，横竖都是不对。东海盛怒之下向赫在吼道：你要是觉得我对不起正洙你就恨我吧！总之这次的婚宴我是去定了，爱怎么想随便你!
      东海本是十分平和的人，可不知为什么却如此容易被李赫在激怒。此时他怒意难平，加之天气炎热，心中又焦又燥，便想在这里压一压火气再去见英云。又因为暗悔似乎不应该对李赫在发那么大的脾气，更是一团乱麻窝在心里。但纵使心里五味陈杂，他脸上仍是一如平常。

       正没开交，却听身侧一声恍然的呼唤：
       东海……哥？
       东海一边惊讶自己走神至此以致有人走到近旁也未发现，一边又震惊于这恍若隔世的一声轻唤。东海茫然地转头去看，眼前的华服少年已因为激动而双手微颤。他一把抓住了东海的右手，口中难成字句：东海，你真的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东海大脑有片刻的空白，似乎一时很难将思维从李赫在转到眼前之人身上。但他终于反应过来，明白之下非同小可，立即单膝跪下道：草民李东海，叩见太子殿下。适才不敬，万请殿下原谅。
       跪下之时，东海的手自然而然地从起范的手掌间滑下。他神情端正严肃，没有半分多余。

       起范突然，觉得自己仿佛被人甩了一个耳光。他的手，尴尬悬在半空，在身后一干人的注视中，收不回来，留亦无理由。


       大婚前一日，大王子身前重臣李晟敏亦入住金府之中。
       明日便是正日，金家一切已经准备就绪，灯彩张结，抬眉低眼间皆是红彤彤的各类喜字，映着斜阳余晖，光芒夺目。
       晟敏去见过金氏族中长辈，以示大王子之谊，又得钟云相陪，在金家中走走，同时商论一些事情。归来之时，这专门为京中来贺的要吏准备的休歇院落已经住满。晟敏素来不与他们过多交结，嘱咐人将晚饭摆在自己房中，心中将今日种种见闻慢慢顺出条理。
       方才转过一个回廊，蓦地看见自己房间对面的房屋廊下立着一个人，在举首看天。夕阳给出侧面的剪影，一如既往的清瘦寂寥。晟敏胸中一滞，不自觉放慢了步子，手中握着的扇子敲打着另一边手心，缓慢但声音清晰。
       终于还是走到了自己门前，晟敏推门要进去，迟疑了一下又回头去看，隔着约莫二十来步的距离，晟敏见那人还是在看着被斜阳烧红的半边天空，刀刻一般的嘴角微翘起来。那很久没有见过的些须笑意。
       似乎是多年之前的几个句子，突然再次响起在晟敏耳边。

       ——你说世间怎么会有这么美的景象，那些火烧云要把天点燃了。奎贤，你快看。
       ——我哪里还看得到火烧云……
       ——嗯？你说什么？
       ——……只看得到你了。

       晟敏的心，先是软下去，接着痛起来。
       而对面的人似乎也感觉到了来自不远处的注视，突然收回了视线，看了过来。晟敏躲之不及，僵在原地。不知道要说什么，要怎么说。
       还是他先开了口：李大人。因为这一个称呼，晟敏反而坦然，他微微点头道：赵大人有礼了。
       奎贤也是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隔着二十几步，默默对立。

       云朵还在燃烧，仿佛是瑰丽的画作。泼翻了浓墨重彩，直将天与地覆盖成一片壮丽的红。

       起范倚在窗前，默默看庭园中的珍奇花木，脑海中有一些句子，却不知道怎么表达。突然想到深宫中的那个人，不知是否此刻也在仰望着深不见底的天空。

       始源被一声惊雷震动，去看外面，似乎又要下雨。他走到帝都深宫的高台之上，无言看着脚下的金碧辉煌在这样的天色里失了颜色。

       东海陪着英云站在屋檐之下，一直都没有说话。

       韩庚和希澈，简陋的房间里相对而坐，吃一些韩庚亲手做的家常小菜。希澈虽然心里有事，但是因为韩庚在这里，仍然是笑意浅浅。

       我们的一切是刚刚开始，还是终于已经结束。

       正洙在回无绝宫的路上，回头看了一眼南方堆积的云。抬手擦去额前汗水，不知为何暖了眼眶。但是他知道，那不是眼泪。
       
       金英云，你终于，不是我的了。

第十二章（下）

       帝国盛世之年，名动天下的江南金家迎娶扬州豪门丁氏之次女，八方轰动。
       当朝太子亲来观礼，虽称只是因了与公子的私人之谊，却也已经是无上荣耀。满座宾朋皆是声名显赫，地位尊崇，又以大王子倚重之臣李晟敏为其中之最。而又有宝马雕车，冠盖如云，火树银花，流光溢彩。金府之外三条街上，也是灯火辉煌，满目璀璨。金家以公子大婚之喜，大济扬州，百姓无不感激其慷慨仁心，真心为公子祷祝。一时极尽喜乐升平，盛况无两，人声乐鸣，夜如白昼。

       其后出阁礼成，青庐人定，金门丁氏落染锦衣严妆坐在新房榻边，寂静无声。
       新娘尚蒙着火红的盖头，隐约能窥见下巴的轮廓和鬓边垂下的长长的络金流苏。她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知为何竟越攥越紧，越攥越紧，指尖就要嵌入掌心血肉，华丽繁复到极致的嫁衣已经被她攥出了小小一片褶皱。那明晃晃的络金流苏，也开始随着她的身体微微轻颤。
       耳边还在回响那一句刻毒的言词：
       你现在很开心吧。计谋得逞，如愿以偿。
       夫妻对拜之时，应当是如何的喜悦感动，自己的夫君却在俯身之时，带着确定的讥讽和恶意，轻声吐出这个句子。那冷漠讥诮的语气，却又带着温柔询问的声调，或者说话之人还有隐晦的笑容。顿时仿佛一盆冰水从头顶淋下，把自己的笑生生冻在了嘴边，让自己在惊痛之下几乎就忘记了起身。
       金英云，你好狠。
       丁落染一直压抑的感情终于爆发。她反手一把扯下盖头扔在床上，腾地站了起来。


       一切就仿佛一个荒唐的梦境。
       英云重又回复那翩翩佳公子的模样，洒脱狂放，倜傥无双，豪迈喝酒，放声大笑，劝着宾客，周旋有余。今日来的虽然都是贵客，但并不全是拘礼严肃之人，更多的也爱英云这般豪爽。何况这本就是婚宴，就该热热闹闹，因而也都顺着英云闹腾起来。顿时觥筹交错，喧扰一团。
       东海陪着英云，脸上虽笑，心中却叹息。他有意让英云随性，并不狠拦。
       起范远远看着，笑对金老爷道：果然是江南金家三公子，慷慨人，热闹人。金老爷笑回道：英云没个礼数，让殿下见笑了。起范笑道：哪里。这本就是英云的婚典，自然要这般才好。金老爷又劝酒，起范也不推辞，端起酒杯仰脖而尽之前，视线不自觉又落到英云身后那个安静的身影上，眼底有温暖的关切，和淡淡的笑意。
       忽然，一个个宾客停止了热烈的交谈，一道道惊艳的目光不断向厅口集中，全场渐渐鸦雀无声，。一个身着盛装的女子，怀抱着琵琶，从装饰华丽的厅门缓步而入。大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连起范都停了杯中之酒，注视着那一团耀眼的光华。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她盛装之下，缓缓行来。素颜红华，清艳无双。
       英云一直看着那个女子，眼见她到了身前三步，这才诧异道：素锦？英云诧异的不仅是素锦为何会出现在此时此地，更是他第一次发现素锦竟然美丽到这般地步。素锦婉然一笑：英云公子大婚之喜，素锦无以为贺，唯有献歌一曲，聊表情谊。公子莫要轻弃。
       英云爽朗笑道：能闻仙音不亦快哉！说着亲自为素锦斟满酒：请先饮一杯，以助歌兴。素锦毫不扭捏推辞，接过来痛快饮尽，将酒杯随手掷开。
       英云赞赏地笑了。素锦嫣然道：自与公子在沉烟阁相识相知，直至今日，素锦对公子思慕之心，未有稍减。公子婚典，虽有恭贺之名，实则心中仍戚戚焉。
       此言一出 ，座下哗然一片。知晓沉烟阁是什么地方的都是来不及咽回去的惊呼，不知道的人纷纷向旁人询问，得知之下也是惊诧不已：原来如此出尘的佳人竟然是风尘女子，她与公子原来有旧，竟还在公子婚典上出现，且口无遮拦，真的是脸也不要了。
       起范听见议论，诧异去看金老爷，金老爷面色铁青，碍于太子又不好发作，忍怒低声问身边下人道：外面的人是怎么回事，怎么放这种人进来？！金夫人原本陪在一旁并不言语，闻此道：她既打定主意要进来，自然不会走正门了。金老爷话被堵了个正着，讪讪地就要叫人将人轰出去。金夫人拦道：也罢了，毕竟是来相贺的。
       其实是金夫人想到，这女子看上去柔弱，坦荡至此，恐怕不是一人前来。万一一轰之下牵连出她的同党，反而更不好收拾，且看她是要怎么样。何况有满堂的客人，不能叫大家脸上也不好看，于是便忍着。
       起范装作没有听到两人之间的不妥，别过脸去。
       素锦视周围人如空气，只看着英云：虽有凄然之心，却愿为公子欢颜，重弄冰弦。
       英云一只搞不懂素锦这个人，难道她对自己竟是一片真心？想罢自嘲笑笑：那就多谢姑娘之礼。
       素锦粲然笑着，后退几步，竟不似别的女子那样敛衽坐下弹奏，而是轻抱琵琶，铮然几音中，轻轻起势，抬肩垂脸，左足微翘，大有胡风。
       缠绕着银铃的手拨下第一声，乐曲渐成，素锦也逐渐舞开。轻盈如指间之风，众人只能见一片如梦幻般的紫色飞扬婉转，弥漫出馥郁香气，渐渐足尖仿佛并未沾地，翩然欲乘风归去。英云看得兴起，大声喝彩，一手取了桌上的象牙筷子，敲击着酒盏，切合琵琶音韵，给素锦打起了拍子。
       素锦眼波在英云脸上流转，饱含无限情意，轻巧旋回，仿佛踏于微澜之上，琵琶渐急，十指拢捻抹挑，已变换万般音调。这仿佛投入了全部生命力量的一次舞蹈，轻盈曼妙的身姿好似九天仙女献花佛前，眉眼低垂时容悯的神色又好似是月中嫦娥在诉说分离寂寞之伤。
       素锦越舞越急，越舞越痛，悲伤的气息慢慢感染了每一个人。使人叹息女子的真心交付出来，而心上人已是他人夫君。

       素锦微阖清眸，一个人的脸越来越清晰，那是她来之前，对镜梳妆，他站在自己身后，与自己在镜中相望。

       秘法果然灵效。素锦，你越来越美了。

       怎么，你不喜欢？你们女子不是最喜容色之美么。

       素锦……此去凶险。但我会竭力护你周全，你自己亦要多加小心。

       素锦……

      素锦看见自己转过身，仰脸道：公子，你会因为我越来越美，对我多一些怜惜么。他显然没料到这样的问题，微然叹息，却捧起自己的脸，指尖饱蘸朱砂，点在自己眉心：素锦，收回你的心。我当不起。也请远离旭儿，让他安宁。

       公子，公子。
       在中……金在中……金在中！
       素锦眼角一片苦涩，隐忍如她，此时有泪珠盈然欲滴，滑在脸颊。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仿佛内心百般的痛苦，愤恨，挣扎一同暴发撞击，直让她胸口起伏，堪堪乱了舞步，英云见她脚步凌乱，忙抢上前扶住，素锦在他怀中凄艳一笑，泪涌如泉：公子，我舞不了了。


       真是胡闹！
       金英云！
       同时厉喝的两个女子，其一是终于怒起的金夫人，另一个是不顾阻拦闯出来的新娘，满座高朋面面相觑，议论之声已经没有，剩下的是惊疑和尴尬。
       英云下意识回头去看，丁落染就要冲过来，被金夫人喝止：你这般模样成何体统！还不给我回去！丁落染畏惧，收了步子，赶来的丫鬟忙把她拉了回去。而素锦在英云怀中，嘴角溢出鲜血，一旁的东海惊道：你服毒而来？！英云听见，忙低头去看，果见那血是紫黑之色。
       素锦不答，默默看向大厅外虚无的夜色，她知道有一个人，正在那一片黑色里注视着她。素锦突然拼尽全力，对着厅外哭喊出来：你为何怀疑我的真心！难道我在你眼中就只是这般轻贱的女子！既然你不相信，就让我那死来证明！话音中又涌出鲜血。
       英云自认识素锦，何时见她如此激烈惨痛，众人都以为这话是对英云喊的，心中鄙夷渐渐去了，反而涌上莫名的感慨和敬意。正当东海要上前之时，斜刺里忽然掠下一个人影，轻盈如燕，疾形如电，竟从英云怀里一把抱过素锦，又足不点地地向外去了。一串动作一气呵成，有如鬼魅，众人尚来不及反应，那人影已经不见。
       英云拔足要追，金老爷忽然离座，向太子跪道：金家汗颜！万请殿下恕金家大不敬之罪！金夫人见金老爷跪了，连忙也跪了。众人见金家家长都跪了，也都连忙离席，齐刷刷伏首跪下。

       起范原本还在看着那方向出神，见金老爷行此大礼，忙亲身搀起，和暖笑道：何需至此。 
       金老爷叹道：英云不肖，惹出这种丑事，当真羞愧。起范笑道：那女子虽然是风尘中人，但气节风骨，却叫人好生赞叹。她如此而来，搅了婚典，当然不对，但也并无什么恶意。情之一字，谁能左右。众位不必挂怀，婚典继续便可，我并不介意。说完，又请金老爷回座，抬眼之间，正对上东海感激的眼神，起范笑了。

       于是宴席继续，只是已远不如之前热闹。
       被她这么一搅和，金家算是有好名声了。金夫人这样想着，烦闷不已。英云也颇有些颓然的模样，仿佛被触动某些心事，停了酒，坐在门边。东海立在一旁，开口劝道：公子……
       疲惫摆了摆手，东海也就不再多言，陪在一边。
       正在仄仄间，门前突然暗了一下，东海抬头，看见来人，愣了一愣，忽然笑道；李赫在？英云也抬头，看见赫在满脸尴尬别扭的样子，宽慰笑了：赫在，你还是来了……谢谢你……来来来我们喝酒。说着拉他，赫在冷道：我又不是为了你来的，你那样对我师兄，迟早揍你。但还是在英云身边坐下。
       英云目光一暗，旋即又笑道：那你是为了东海来的？说罢笑着看，边替赫在满酒。

       起范本来一直看着，见总是淡漠无言的东海忽然绽放了一个笑容，如和风拂过湖面，分花动水，便好奇顺他视线去看，只是见到一个平常的青衫之人，前来赴宴，腰间还悬着剑。起范不知他何以有力量让东海喜悦如此，感到略微不甘。
       此时又见他不知说了句什么，东海突然出手推了他一把，但笑意愈深，在他身边坐下，三个对饮起来，仿佛周围喧嚣皆已不见。
金老爷见起范微怔的样子，道：殿下可是乏了？不如早些散了歇罢。起范回神笑道：时候尚早，我精神还很好，大家尽兴。话不过说了两句，再看过去时，青衫少年竟与人争执起来。
       英云已经站了起来，拦在当中，东海也在试图拉回赫在，不过片刻工夫，对面之人猛地掷了酒杯，而赫在已拔剑出鞘！


第十三章（上）
        赫在同正洙一样，最恨的就是那些轻贱高丽族人的家伙，而与他起冲突的不是别人，正是扬州镖局以跑镖为名，贩卖高丽女子和壮丁为实的镖头李胜基。赫在与正洙之前为了救族人于危难，曾与此人及其手下人数次交手，胜负难当，但每一次都给李胜基带来不少损失，让他大感头痛。
        没想到今天在英云婚宴上两人竟然狭路相逢。借着酒劲，李胜基出言不逊，赫在本来忍着，但李胜基一口恶气难出，言语愈加激愤，酒醉之下分寸全无，也不管英云和金家是何等难堪，挑起事来。在人本就冲动，此时东海也再也拦他不住，眼睁睁见他在喜堂之上，兵刃出鞘。
        远远看那边竟动起手，金老爷大为尴尬，连忙叫人去阻止。金夫人注意到与赫在对手的人是谁，又赶上去低声嘱咐几句，起范眼底一丝冷笑，半眯着眼睛靠到椅背上，笑道：今天的婚典……的确是热闹啊。江南金家……也确实名不虚传。
        金老爷闻此悚然，惶然不知如何应对。奎贤见闹得不堪，离席上前道：殿下，夜渐深了，恐殿下劳累，不如……起范淡淡抬起一只手打断奎贤的话：我现在兴致好得很。接着他又捏起了酒杯，此时又有一些大臣来劝起范离开，起范只是冷漠看向那边动手的一群人，并不答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东海原本以为那些人是来劝架，可是他们竟全向赫在奔来，竟一心维护着李胜基，李胜基的目光越过人群，看见金夫人难得的紧张神色，得意笑了。此时诸位宾客看见场面这般不能收拾，连忙都匆匆告辞，一时乱成一团。
        英云眉头紧皱，呵斥道：这位是我的客人，你们干什么？！下人们见英云发怒，不敢再动。李胜基闻此冷笑道：这个高丽人是公子的朋友，未必我就不是金家的……朋友？他说着又去看金夫人，口中续道：高丽奴人也能登堂入室，果真是世风日下了。
        赫在气得再难忍耐，昔日的修罗场杀手仗剑凌空而起，剑锋在空中划出银弧，直向李胜基扫去，李胜基本身武艺不俗，不然也不会从正洙和赫在手中逃过几次。只是此时赤手空拳，不能迎战，唯有躲避。
        东海见赫在杀气凛冽，忙上前拦住道：李赫在不要做傻事！赫在长剑绕过东海直刺后者身后之人：这样的人你也维护，太不分黑白！东海急得跺脚，知道赫在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可是此时也无法辩解，唯有硬着头皮动手去拦赫在，赫在被东海掌风带到，翻身站定，目光又惊又痛。
        英云向东海道：先带赫在走。东海点头，就要上前，李赫在手腕一起，剑尖竟直指着东海，他痛怒道：你也以为我这个高丽人不配在此么？！东海恨得咬牙，心道你要是在金家婚典上杀了人，还是与官府过从甚密的人，你要怎么收场？！金家要怎么收场？！可是这个话现在要如何出口。他目光复杂地看着赫在，再难上前。
        起范惊见青杉少年剑指东海，腾地站了起来，怒道：此人在婚典上如此闹事，还等什么？！还不给我拿下！众人得令，与起范的侍卫一起，迅速将赫在围在当中，动手去拿，英云回头呼喊道：殿下！
        金老爷见起范震怒，已不能多言，金夫人脑海中回想着李胜基的那句话：一旦我死于非命，金家也别想再活。所以你们非但不能杀我，还要保护好我，否则……哼，不要以为我是在说笑，方如静。
        一想到这些，金夫人竟不由得后怕，她不知道李胜基手中有当年之事的多少证据，但只要一样，就足以毁掉金家，金夫人更感紧张，也顾不上金老爷尚在场，扬声道：英云，你不要再说，李镖头是金家贵客，岂能如此受辱于一个高丽人。
        李胜基得意更甚，赫在恨得怒火焚天，只是陷于围攻，拿他无可奈何，英云见起范无动于衷，转而又拦金家下人道：都给我住手！起范盯着东海紧张担忧无比地注视着青杉之人的神情，这是即使在绿水村死境之中他也不曾有过的表情，心中翻涌的不知是什么情绪，搅得自己又烦又怒，起范喝道：谁敢住手？！
        英云和东海同时诧异地回头看起范，起范走近战局：一定要把此人拿下！却撞上东海惊讶又茫然的目光，一时又不知何以为继。赫在在战阵中冷道：有本事就杀了我！活捉我，不可能！东海听见赫在这样说，忽然一笑，身形一动，闪步上前，劈手夺过一个侍卫手中的兵刃，跃身而起，竟投身进入刀光剑影之中，与赫在并肩而战。

        赫在挥剑格开劈下的兵刃，东海剑花急挽亦将身前之人逼退几步，两人背靠着背站定，赫在惊疑道：你？！东海淡淡一笑：我是宁愿战死，也不愿被人说不仁不义，黑白不分。赫在语气软了：东海……东海叹道：我不知道欠了你什么，连命都搭进去了。
        话音甫落，众人又围了拢来，东海抓紧手中剑，凝神就要再战，却听见人群之外，一个声音低到：罢了，住手吧。众人无不诧异，回头去看说话之人，起范神色疲惫：都住手。说完他看了东海一眼，接着头也不回，大步向门外去了。他的侍卫也随之撤出。
        此时李胜基已经醉到人事难省，金老爷也不知道看上去温和的起范为何突然如此，忙追上去安抚。而金夫人则留下来收拾残局。
        赫在还要上前去，被东海连连拦住，又耳语几句，死活拽着向外去了。金夫人也丝毫不想继续纠缠，皱眉指挥着一众下人收拾，此时喜堂中其实还有一人，便是远远倚在椅子上的晟敏。整个婚典他一直不动声色，静静留意着起范的一举一动。此时他站起来，目光沉静：原来你亲自来金家一趟，是为了这个人。
        想到这里，晟敏也不再停留，拂袖离开了这个依旧华丽富贵，却已一片狼藉的喜堂。
        这便是你的软肋吧。

        东海怕赫在再去寻事，一直押着他回了住处，来不及跟韩庚和希澈多说，便因为记挂英云，匆匆折返了回去。已经是后半夜，经过钟云的院落时，见仍然有人在不断进进出出。今晚礼成之后不久钟云就已经离席，竟一直忙碌到现在。东海无言看了一会儿，正要再走，顶头见那边有人搀着醉醺醺的英云过来，不知道他后来又喝了多少。
        东海皱眉，方要上去，却见那群人簇拥着英云，竟不是往新房的方向去，而是似乎要去往别处。金夫人竟也跟在后面。东海想不出这是个什么道理，但见金夫人在，也就知道英云定然无恙，他于是踟蹰些许，终于放弃了跟过去的打算，也不想再留，转身便走。

        穿过回廊，路过那小方湖泊，却见荷塘月色，清新怡人。东海近日一天也是疲惫，见此不由驻足，在清芬的气息中，想停下歇一歇。正要走过去，却见起范也立在那里，东海迟疑，终于不能过去，就要离开。起范却已看见他，下意识开口道：东海。
        东海背影停滞，只得又转回来，接着就要行礼：草民李……此次起范早有防备，忙一把搀住他：不必了。
        东海笑笑，起身站定。

        两个人其实也没有什么话好说，只是静静站在一起，看着月光下微漾的波光，看莲花舒展，风中轻轻摇晃。东海在起范身侧几步，适当地保持着距离，就好像他们初到绿水村时那样谨慎当心。
        起范有很多话想问东海，看见东海淡淡的样子，反而又不知道如何说起。东海看着起范，这个太子已经不是当初羸弱的模样，眉宇间有了些许经历人世之后的炎凉之感，早已不是当初笑颜明亮的少年。
        不知道怎么的居然有些感伤，东海开口道：殿下逃出绿水村之后，并未来找寻公子。起范怔了一下，道：我直接去找了苏大人……就是早年已辞官的那位。苏大人援手，一切尚算顺遂。东海点头：原来是这样。
        起范道：你呢。东海道：我被聂斩抓住，后来又诸般曲折，侥幸捡回性命罢了。
        起范听到这里微微一笑：说得很是轻巧。东海笑了笑，不再说话。
        又是很久的沉默。
        似乎是一直以来在起范心中的一个疑问，只是他现在尤其想知道其中究竟，他犹豫了一会儿，转脸看着东海道：你当初……为什么连命也不要地保护着我，救我出去？
        东海一愣，但是很快回答道：因为答应了公子要保殿下周全啊。说话的时候，视线还是留在眼前的风景上。

        这样的感受应该怎么形容。
        一直当成唯一温暖的火焰，一直当成唯一愿意为自己舍弃一切的人。心中深深的感激和眷恋，甚至因为看到你对另一个人更好而心存愤懑。到头来是自己把自己看得太高，原来是这样。

       起范笑了，低哑着声音说：哦，原来是这样。

第十三章（下）
        送走了东海 ，又确定赫在已经歇下，韩庚才转入内室。希澈微微倚上门框，抱着手臂向内看。房间内韩庚的床榻上，躺着一个气息微弱的女子，双眼紧闭，眉头皱起，呻吟不停。有一人坐在床头握住她的右手，看下去的目光里有深深的悲哀。
        韩庚站在那人身后道：在中，我已经尽力帮她清毒了。
        希澈的表情很冷淡。晚间的时候，金在中突然抱了一个身中剧毒的女子来找韩庚，说韩庚是他认识的最好的大夫，恳求韩庚施救。韩庚自是没有二话，连神仙镜那些稀奇古怪的方法都用了上去，可谓不遗余力。而那个女子也终于回转。
        金在中听见韩庚的话，疲惫又欣慰地笑笑，视线没有离开那女子，轻道：竟然还能捡回一条命，谢谢你。韩庚拍拍他的肩膀：你我之间何需言谢……何况他是你的妻子。金在中没有接韩庚的话，忍回去一声叹息。
        希澈知道韩庚此番心力消耗极大，眼见他神气微虚，终于还是开口道：既已无碍，你们也出来歇歇吧。韩庚从来不支使希澈做事，此时也无奈道：希澈，帮忙绞一条帕子来可好。希澈当即去做，又递给韩庚。韩庚将巾帕折了几折，轻轻覆上榻上女子的额头，又对在中道：让她睡会儿吧。在中终于点头站了起来，忍不住又回头打量。
        三人终于在外间坐定，韩庚递茶给在中，道：弟妹怎么会中此剧毒。在中苦笑：大概是有人拿我无法，便投毒加害于她。韩庚没有怀疑：手段也太过狠毒，几乎便救不回来了。在中一笑：我来找你，自然是知道你一定可以救回来。希澈不动声色，自己倒茶来喝。
        韩庚叹道：虽然命救了回来，可是武功是彻底废了，以后也不能再练功。在中淡道：这样也好。我自会保护好她。话说了不多几句，在中便要告辞，韩庚苦留不住，只能见他将那女子抱在怀中，出门去了。
        只剩韩庚与希澈两人时，希澈似是无意道：金在中成亲多久了？韩庚一怔：我还真不知道。上次相见，也未听他提起。希澈道：他到底是什么人。韩庚道：我只知他是西域某个大家的子弟，喜他为人，在西域时多蒙他招待照顾罢了。
        希澈道：说来也奇怪，那他带着妻子来中原做什么。韩庚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奇道：你极少关心别人的事，为何……
       忽然又笑道：莫不是见我与他亲近，心中不平？希澈也好笑道：先生你想多了。韩庚停下手里收拾的东西，笑着揽过希澈，希澈顺手去帮韩庚整理药材器具，一边幽然道：我只是……觉得那金在中有些隐秘罢了。总有一些不安的感觉。韩庚笑道：在中为人和气良善，决不是阴毒城府之人。希澈轻声道：你几时有看清过人心呢……
       韩庚没有听清：什么？希澈回过神似的笑笑：没有什么。时候不早，累了这么久，快些收了安歇吧。

        龙凤喜烛即将燃尽，而天边已泛出鱼肚白。
        厚重血红的烛泪，层层叠叠，埋葬良宵。丁落染还是静静坐在榻边，妆容已残，眼眶微红。可是脸上没有悲戚的神色，反而是浅浅一层淡漠，乍眼看去，眼角眉梢之间的丝缕冷定，竟与金夫人有几分神似。
        丁落染站了起来，腿酸麻地一软，她下意识扶住了床，但是很快又直起身体，走到妆镜前，反手除去如云黑发间繁琐华丽的饰物，珠翠金银，一一卸下。
        她一直缓慢又镇定地进行着动作，仿佛这不是新婚的早晨，只是她待字闺中时，每一个夜晚的临睡前。她从不要丫鬟做这些，似乎是某种仪式，需要亲自完成。
        渐渐的，女子苍白的手开始颤抖，这颤抖竟似牵动了某个机关，丁落染下意识咬住嘴唇，整个身体都颤乱起来。她将最后一只金钗死死捏在手中，扶紧了妆台，可是根本不能阻止哪怕是延缓这震动。突然，丁落染抬起了头，狠狠地看着铜镜中的那张因为愤怒和痛苦在扭曲的脸。她双眼盈满热泪，手中用尽力气一掀，妆台哐啷歪倒，镜子粉碎在地。清脆的叮当声，是各种珠宝钗环滚落一地，收拾不起。
        丁落染怔怔地，望向那满地的破碎，手心一收，便滴下殷红的血来。此时有婢子捧了水在房门外道：少夫人，请让奴婢服侍您更衣洗漱。夫人已经在候着您。丁落染忽地笑了，寒冷的笑容里有她低声的呢喃：少夫人……好一个少夫人。
        婢子半天不听回音，又道：少夫人，您可起来了？奴婢可以进来么。
        丁落染颓然地坐在原本摆在妆台前的檀木椅上：你纵容儿子对我做出这样的事情，还指望我去给你奉茶请安吗。她于是冷冷道：我身体不舒服，你先下去。
        那婢子十分犹豫：可是少夫人……丁落染腾地站起来，走过去拉开房门道：我说我不去！话音未落，走廊那边已经转出一个人来，配环叮铛，身后跟着四个丫鬟，施施而来。正是金家夫人方如静。丁落染之前虽然敬畏她，但此时内心的苦恨已经盖过一切，她冷冷看着金夫人，并不怕迎上后者的目光。
        金夫人见到这样的场面，已经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她淡淡站定，挥手遣退一众下人。视线下去的时候，注意到了还在滴着的血。
        金夫人微微一笑，注视着丁落染苍白的脸色，平静道：这点委屈都受不了，怎么做金家的媳妇呢。你的日子还长得很，现在就不能忍受了吗。
        丁落染看着金夫人微微悲悯又带着嘲讽的神色，愣住了。


        什么是悲伤。
        譬如相守不相知，譬如相知不相守。譬如求不得，譬如戒不掉。
        坐在帝都的顶端，看到的只是乌云一片。站在江湖中央，看日升月落，身侧，却空空如也。
        想着爱人的笑颜，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是离别。惴惴不安，不可终日。庸人自扰，而天下自扰的，又岂止是我们。
        昨夜有一场梦境，看见云之彼端，你在其上，对我浅浅而笑。我只想给你留下一些温暖的痕迹，那怕只能是一片清浅的泪渍。这样，倘若你日后还能想起我，至少我能证明，曾到你身边来过。春夜听雨，夏夜对弈，秋夜捧盏，冬夜拥炉。我们要的，未必就很多么。


        小娘子，大概你没有想过，我们并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甚至也许只是一觉醒来，一切就都已经改变。我很害怕，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后悔，后悔将时间都留在分离上。

        韩庚，杀了他，我们一起死吧，我不想再活了，不想再活了。
        
        就算他有苦衷，难道我也不值得他，为我拼一次命吗？

        要给他什么。能给他什么。那么自己又有什么资格，享受着他的爱，站在他身边。又有什么脸面，对他诸多希冀和需索。英云，英云，我要怎么自处才好。

        我是大王子！我即将是王！可是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啊？！我这样的混蛋有爱的人你信吗？！天下信吗？！你们谁信？！

        我们的命运注定只能是棋子。
        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这和我有关系吗？这是我的错吗？这能够成为你那样对待我的原因吗？
        崔始源！你怎么能给我这样的理由！

        可是，金家不是自己一个人的。
        一定要是自己吗，一定要这样寂静和寂寞吗。

        ……英云，跟我走吧。

        正洙。正洙。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哥，不要扔下我。我们一起来。江南金家欠我们的，我们一起讨回来。

        死，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更何况对于我来说，生和死，都是一样寂寞呢。所以我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关心，我只是希望，在这个人世间还有个美好的人。旭儿，我只是希望，那个人是你。

        你凭什么质问我？我爱英云，未必就输给你么？

       ——你说世间怎么会有这么美的景象，那些火烧云要把天点燃了。奎贤，你快看。
       ——我哪里还看得到火烧云……
       ——嗯？你说什么？
       ——……只看得到你了。

       金英云，你终于，不是我的了。

       公子，我舞不了了。

       你也以为我这个高丽人不配在此么？！

       我不知道欠了你什么，连命都搭进去了。

       到头来是自己把自己看得太高，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我们要的不多，但是我们要的，都是根本，就不可能属于我们的东西。如果说有悲剧，就让我们，一起毁灭吧。



                                                                                                  戚颜卷  终


青梅子时



      深宫之中，高墙之下。
      锦衣猫腰而行的小小公子，还有他身后一脸焦急的小童，两人贴着墙根，做贼一般边走边看，生怕有人突然冲出来把他们逮住。
      三公子！
      那小童忽然大叫一声，两人正路过一扇半掩的宫门，前面的小公子被吓了一跳，气急败坏地回头将食指比在唇间“嘘”了一声，小童咋舌，顽皮笑笑，忙压低了声音：公子啊，咱们回去吧。小公子瞪他一眼：还不是你贪玩让那只锦鸡跑了，不找回来的话，死的是你不是我！
      小童被这话唬住了，不敢再说。小公子大人一样惆怅的摇了摇头，就要继续往前走，那宫门却忽然被拉的大开，几个王族模样打扮的孩子，看见这主仆二人吓了一跳，这两人也被吓了一跳，小公子见被人看见，拔腿要跑，一个孩子见此高声回头叫起来：有刺客啊！
      小公子脚下一软，哭笑不得：你瞎叫什么！
      那孩子驳道：宫里都是这么叫的。小公子正要说话，却瞥见门后庭院的敞地上，一只锦鸡被缝了翅膀扔在地上，正在摇摆着走来走去。
      小公子大窘：啊呀你们做什么啊，这只锦鸡是山中精灵，又有什么法师施过什么的，是我爹带进京来将来要做祭祀供品的啊1说着就要拨开众人进去救那只鸡，口中还在念叨：竟然是被你们抓去了，真是可恶。
      
      一只手臂突然横过来拦住他：什么叫是被我们抓去的，明明就是它自己跑来的，再说了，这天下间什么不是我们的？就算拿来玩儿又怎样？
      小公子听他听他口气这么大，抬头去看，对方稚气未脱也是个孩子，但身形高些，生得也很好看，服饰更加华丽，眉目间有一种领袖的骄傲，应该是这帮王族子弟的头儿。
      小公子嗤笑一声：放什么大话呢，什么都是你们的？江南金家也是你们的吗？
      
      对方被这样的问题问得顿住，一时无言以对，找不到话反驳，小公子不由得意起来，大有洋洋之态，那小童笑嘻嘻地躲在小公子身后，冲那帮孩子挤眉弄眼，嘲笑着他们。
      
      这些王族的孩子几时受过这样的对待，不由大是愤慨，其中一人道；江南金家最不要脸啦！把本来是朝廷的钱都吞了也不害臊！小公子闻言大怒，撸着袖子就要上去打人：你说谁不要脸？！你们最不要脸才对！
      孩子们当然不能让小公子得手，先是推搡喧嚷，接着就要揪斗，正在乱七八糟，一个小些的孩子跌撞着跑出来，一把拽住了刚才阻拦小公子的孩子的袖子，慌张地喘道：哥……哥，快回去……安太傅回来了！
      顿时一片哗然，孩子们急忙松开了小公子和小童，“呼啦”作鸟兽散，临了几个孩子合力把宫门又关上了，还有人笑道：中午就让御膳房把那只鸡炖了！哈哈哈哈！
      
      小公子气得跺脚，扑上去踢门，哪里又踢得开，倒痛得自己龇牙咧嘴，小童想到“没有锦鸡死的是你”的结论，呆了。
      小公子不由得气急败坏：这帮家伙实在太嚣张了！不就是皇帝的亲戚吗？又不是皇帝！有什么了不起的！将来谁当皇帝还不一定呢！小公子叫骂一顿，又踢一顿门，幸而这里只是一处偏僻的侧门，还没有人追究。
      小公子生气是因为害怕，那锦鸡分明是因他贪玩绞尽脑汁偷偷捉了来，又不小心让它跑掉的，若真的被炖了吃了，挨揍是小，祭品不见了才是大。
      宫中这次祭典，金家早就呈报了一件灵物，眼见这“灵物”马上就要被拿去炖蘑菇了，饶是小公子自诩为天不怕地不怕，此时也很有些惴惴不安。
      小童在旁边怯怯的：三公子，怎么办啊。语气十分悲伤。
      小公子皱眉，退开几步，仔细打量这一处所在，突然计上心来，唤过小童绕到另一边，果然那墙矮出去好多。小公子让小童俯下身当梯子，凭着自己的一点武功底子，费劲地爬上了墙头。
      
      院子里的众人正在太傅的带领下摇头晃脑地吟书，忽然见墙那边上冒出一颗头来，眼尖的看见了，连忙又指给同伴，同伴再指给下一个人，不多久一群顽童都发现了，嘴里在呜里哇啦地“之乎者也”，眼睛却不住地望那里瞟，有的忍不住吃吃的笑出声音。
      那领头的孩子也十分惊讶，怔怔地看着这宫中前所未有的奇异场景，又下意识去看太傅。
      安太傅见孩子们走神至此，顺着他们的目光去看，一看之下，非同小可，口中厉声喝道：哪一宫的孩子！这么胡闹！
      此时小公子已骑在墙上，正自庆幸，被突如其来地这么一呼一喝，脑袋里一空，手脚一软，竟歪着身子从墙上栽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不由得痛呼出声。
      
      安太傅连忙上前去看，孩子们也围了过来，唧唧喳喳围成一圈，议论纷纷。
      太傅皱眉，轻轻环视一圈，四下立刻鸦雀无声。安太傅神情整肃，见摔下来的人衣着华丽，虎头虎脑，显然不是宫中下人，又见他十分面生，也不是一直在此读书的王族血脉，更加疑惑。但旋即想到大概是此次进宫参加盛事的世家子弟，便要上去扶起。
      忽见身边的孩子冷冷看着，神情十分不屑，便问道：大王子殿下，您有话要说吗？ 

      大王子始源道：这个家伙八成是江南金家的。刚才他对本王说江南金家不是我们的，哼。先生不用理他，看他的江南金家有几分能耐，什么时候来带他走。
      安太傅见那个躺在地上“哎哟”有声的孩子，不由被这番言论惊出一身冷汗。江南金家如今得意过头，竟连家中孩儿都这般大逆不道，以下犯上说出这种大不敬的话，安太傅素来也厌恶金家拥资自重，不免皱眉。
      奇的是地上的孩子听见始源的话，竟咬紧了牙关不再说话，只是狠狠瞪着小始源。
      始源回瞪回去，知道他正在忍受极大的痛楚，但是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一直拽着始源衣袖的那个小孩儿，看见小公子脸色苍白，冷汗淋漓，知道他摔伤了，心中顿时大软，轻轻开口道：先生。安太傅连忙应答：太子殿下。太子起范笑道：这个小哥哥痛得好可怜，先生快些请御医来罢。
      始源不满道：起范你又心软，你每次都这么心软，才被人欺负。小起范歪脸看着始源笑：没有啊，有哥哥在没有人敢欺负我的。始源先是叹气，但是马上又笑了。他拉起起范的手转身就要走，临了对安太傅说：先生传人来帮他医治吧。
      安太傅答应。
      小公子对那太子大有好感，又感激他出言相救，觉得他几乎就是救了自己的命，不由忍痛大声道：我叫金英云！将来你要是有危险，我一定竭力救你！
      说完这句已经痛得眼泪不止，但他没有哭，保持着喊话时豪气干云的状态。
      
      起范已经走了两步，此时又回头：你在跟我说？江南金家的英云小公子用力点了点头。起范笑了,神色里满是骄傲：我有哥哥，他会保护我的，我怎么会有危险呢？
      始源的目光也坚定和明亮起来。这个端正律己的大王子，只有在面对起范时，才会有这样符合他年纪的天真清澈的笑容。
      安太傅看着两个孩子手拉手并肩走远的背影。
      这两个孩子是他天赋最高的学生，尤其是始源。而他们的感情这么好，这又是多么不易。想到这里，老人心中长叹了一声：只可惜……只可惜啊！

      在这样的年纪，两个孩子还不知道帝王家中并无兄弟。不仅没有兄弟，越是资质相近，越是应该成为敌人。哪能这样彼此依赖，彼此相信。
      但是两人还是走在一起，起范道：昨天夜里我见到我娘妆台上压了一张纸笺，写着“待得萱妍过后，一番风露玉妆新”。哥，这是什么意思？
      始源想了一想：大概是一方衰，一方起的意思吧。
      起范撇撇嘴：我娘骗我。我问她是什么意思 ，她说是随便的贺诗，还马上把纸笺给烧了。原来是她说错，怕我笑话她。
      始源哈哈笑着：不能这么说自己的娘喔。我娘说皇后娘娘虽然出身平民，但在诗词上很厉害的。不过这两句……也太浅白了，她居然不明白。
      起范道：所以说嘛，还是你最厉害了。
      
      起范又笑：晚宴之前你去做什么？始源说：去跟着南将军习武，你也来罢。起范笑道：我最不喜欢舞刀弄枪的。哥你好好学，将来有你保护我就好。
      始源笑道：你就懒罢！仔细父王考你！起范嘻嘻笑道：父王不会的，父王最喜欢我啦！始源假装不高兴逗起范：是啊父王都不是很喜欢我就喜欢你了。
      起范着急了：父王喜欢你的！他不喜欢你还有我呢！我最喜欢你啦！说着拉紧始源的手，生怕他不开心。
      始源忍不住笑出来。两人嘻嘻哈哈地走进宫廷深处的阳光里。
      背影渐渐模糊，透明进红墙绿瓦，直至最终消失不见。

      那时帝国国运原本昌盛，只是连着两年西域兵祸连连，而黄河水患不断，久灾大疫，民不聊生。
      景帝其人，深信神佛鬼怪之说，素来敬畏。遂有祭天盛典，为国祈福，愿上苍保佑国泰民安。却不料当夜王宴之时，竟有男子在萱妃寝宫出入，捕之未得，却得萱妃婢子指出与其主上幽会者乃之前在西域屡立奇功的南将军郑允浩。而后又在萱妃宫中搜出南将军随身之物。登时龙颜大怒，风云变色。
      景帝痛闻妃子与爱将在如此圣日行不伦之事，震怒下哪里还能详加查证，便依众臣与玉皇后之言将南将军投入深牢，萱妃则被打入了云霓冷宫，永不见天日。

      似乎所有和“幸福”二字相关的时光都戛然而止，只剩下孩童惊惧的眼神和痛苦的声音。温暖都成了泛着青梅香气的遥远传说，乌云遮蔽了能让彼此相望的纯澈阳光。黑云压城城欲摧。摧毁的是最后的童话之城。
      是我和你。

      若干年后某个冬日的寒冷深夜。
      上北将军申东熙单膝跪在大殿之下。大开的门外吹进猛烈的风，似乎有尖厉的呼啸。烛火被刮得左突右奔，垂死挣扎。大王子身披白狐大裘，头戴紫金高冠，眉眼森寒，一语不发。
      李晟敏平静道：劫他的人已经带着他逃了半个时辰了。殿下，您留给他的时间已经够了，逃不掉就是命中注定。
      大王子还是不发一言，目光随着烛火明明暗暗。殿中四角的垂幔被剧烈的寒风撕扯着，仿佛侧耳就能听见它们凄厉的哀号。
      李晟敏仍不动微澜：殿下，帝王家中无兄弟。纵虎归山，后患无穷。何况您已经手下留情至此，早已算有了一个交代。
      大王子不为所动。李晟敏道：请您想一想您所蒙受的羞辱和承担的苦痛，就不会如此心慈手软。成大事者，需要冷定的决断。殿下，您可以想一想萱太妃。
      终于。

      大王子嘴唇发白，扶着辉煌座椅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申东熙。
      末将在。
      大王子深深呼吸了一次，发出命令：全力追拿太子。不论……生死。
      末将遵命！说完申东熙急忙而去。他心中明白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追之已难，将来大王子恐怕还要因为这个怪罪，不由不安。
      大王子说完面如死灰，心亦如是。但是似乎又有一些隐隐的欣慰。仿佛这个决定终于帮助他破茧，让他成为了他要求自己必须成为的人。浴火涅槃。

      而有一个人，在出逃路上颠簸的马车中昏迷，昏迷在自己迷蒙的梦境里。梦中阳光明媚，琉璃瓦泛着金光，青梅也泛出微然的香气。身旁有人拉着自己的手，那样温暖的掌心。自己仰脸微笑，叫了一声：哥哥。
      起范陡然抓紧了身边黑衣之人的手，那黑衣人诧异地低头看他，以为他身体的痛苦加剧。
      而疼痛的不是肉身，是胸腔深处住着你的柔软之地。因为毫无防备，所以一旦被刺伤，便痛得透彻到底。泪水湿遍了起范的脸颊，委屈困顿得似乎要长梦不起。他朦胧觉得有人在帮自己拭泪，不自觉地，便将脸蹭进那潮湿的带着鲜血的手心。

      黑衣之人不可察觉地叹了口气，开口问道：公子，我们往哪里去。
      上官道，过江南。
      已经长成的公子，遵守了自己的诺言。

      那你呢。崔始源。
      你所给过的那些承诺呢。

      我到底是要爱你，还是恨你。起范闭紧了眼睛。身心隐没进黑暗。
      崔始源。
      你告诉我答案。



绝颜卷    




第一章（上）

        大雪一连下了十几天，搓棉扯絮，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天空灰蒙而钝重，铅灰地描摹出就要倾塌的轮廓。显得压抑而黯淡。偶尔有一两个人经过低矮的窗前，撑着青稠油伞，不久之后便有低细的敲门声。
        姑娘。
        素锦原本倚在窗前，听见这呼唤，连忙去拉开了门，笑着接过了来人手中的提盒：有劳了。来的是两个仆妇，低垂了眉眼，并不与素锦说话。待素锦将提盒中温热的药盏端了出来便接回了提盒，带上门出去了。
        素锦原本想有个人说话，见那两人终于也是离去，不由有些失望。她服下了药，又走到窗前，如方才一样倚回去，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手炉，不过一会儿便反手拔下簪子，拨拨炉灰。她也不是冷，就是想给自己找个事情做罢了。
        终于又是慨然地望着窗外。
        这样的天色，像极了两年前在中送她上无绝宫时的样子。那时也是鹅毛大雪，久下不停，到了苍颜山下两人的轿子就再也抬不上去，在中便抱了瑟缩在紫色斗篷里的她徒步上了山，以盟友的关系，请求无绝宫主以神仙镜超绝的医术来治疗自己。
        在中当时说的是：虽蒙高人捡回性命，而内子仍然是气促神虚，难保长久。唯有冒昧恳请宫主救治。
        那是素锦第一次听到在中开口求人，也是第一次听他向人称呼自己为“内子”。而后在中便下了山。到现在，也有整整两年了。两年来，独自在这无绝宫中看日升月落，清冷如她，也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寂寞。
        素锦微叹了口气，还是披上了那件紫色貂皮斗篷，头上戴一顶昭君套，也未撑伞，便走入了门外茫茫的琉璃世界。
        一片银装素裹，极目望去，天地间除了空濛的白，没有一点颜色。就像她此刻的心境。

        原本只是默默地行走，也不知道要去哪里，突然听见有人唤道：金夫人。素锦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叫的是自己，住了步子侧目去看，是路边一个反向而去的孩子。
        那孩子笑道：宫主吩咐过金夫人要静养呢。说话时的语气神态全然不似他的年纪。
        素锦来了这两年，知道无绝宫的孩子都聪颖早慧，也不以为异，只是笑道：我只是闷得慌了。但是她心中明白宫主名为让她静养，其实是不愿让她在满是男弟子的宫中四下走动，何况还有一些宫中机密，连后来为她找来的仆妇也是一样，弟子们也都明白。
        孩子歪脸笑道：夫人身体尚未大好，理应好生休养才是。素锦不愿与他多费口舌，便岔了话道：今日暗门不是要小测么，你怎么还在这里，当心师父打你。
        那孩子听见素锦提起他师父，脸上忽地有了一些天真温暖的神色。他得意笑道：师父待我们极好，再不为这个打我们的。
        素锦笑道：所以更要好好练功，不能让他失望。孩子使劲点头，末了笑道：他此时还在喝酒，等他酒瘾过足了才要开考，我要先去驭风天一趟，夫人您慢行，也早些回吧。
        素锦拿他当大人看待，行礼告辞。却嫣然一笑，想到了一个去处。

        尚未到门前已闻到四溢的酒香，素锦笑着整理下自己，轻轻跺去脚上的乱琼，这才举手叩门。而手还没有落下去，门里的人仿佛已知道外面来了人，扬声道：只要不是怕今日不能过关来求情的小子，就进来吧。
        素锦忍住笑，边推门边道：弟子无能过关，陪师父喝几杯酒赔罪罢。说着举步进去。
        只见房中窗户支起，正对着外面一株枯树，枝干上晶莹地堆满了雪，倒像枯木逢春，开满了密匝清芬的白色花朵。配合着漫天飞雪，美得无端妖异。
        窗下桌上一个泥炉，红红地燃着小火，煮着一磁壶酒。旁边一把浅浅的摇椅，铺着厚实的白熊皮褥子，脚踏上也蒙着一层。一个年轻男子，懒洋洋偎在椅上，赤足踩在脚踏中，脚背没入那皮毛，一头漆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皮褥中，此情此景，配上他的容貌，当真不像是人间所有。连素锦也不觉怔了怔。
        那男子听见声音已知是谁，也不抬眼，只是笑道：金夫人有礼了，请恕区区怠慢之罪。素锦笑道：暗门门主，宫中除了宫主最大的就是你了，我不过一个寄人篱下的病者，是我无礼才对。话虽如此，她已除了斗篷，亦放下怀中一直抱着的暖炉，走了过去。
        椅子上的人站起身：你不要受凉，快来坐吧。说着赤足回身，又取出一个酒杯，倒了半杯酒递过去：先暖暖。
        素锦也不推辞，坐了下来，那褥子上还有余温。她接了酒，饮尽，笑道：门主……男子忙挥手道：快打回去，叫我正洙就是。
        这男子，就是返回无绝宫两年有余的朴正洙。

        两年中他所做的大事，其一是让宫主恢复了暗门，其二是说服宫主，收留了素锦，为她医病。

        正洙这样做，一是因本性善良，二则是他杀了夜妖，虽然并不觉得理亏，但是心里究竟有些歉疚。而素锦素来将这些看得淡薄，兼之大概了解了正洙与英云的前因后果，对这样一个人也完全恨不起来。何况后来还有了一些更深的关系。如此两人非但没有成为敌人，在日深月暗的无绝宫中，反而成为了算得上亲密的友人。


        素锦笑道：你的酒越来越好喝了，你也越来越会藏私，竟瞒着我独自喝去。正洙道：金夫人经不得酒，我也是为你好。素锦道：你也很会取笑人了。你明知道我不是什么金夫人，只是西国金家一个下人罢了。正洙笑笑。
        当初金在中怀抱素锦上了苍颜山，又向宫主开口，正洙在一旁也听出了一些来龙去脉。原来西国金家与江南金家有世代的恩怨，金在中父辈之时，曾与无绝宫订约合力，以无绝宫的人力与西国金家的财力，一同举事，然后达到各自的目的。
        后来西国金家在西域买兵起事，朝廷派南将军率军镇压，中原兵力空虚，无绝宫本可以举兵而起，直下京师，却因为种种原因计划夭折，至此难振。
        而依金在中的口气，似乎西国金家并未放弃这个计划，凭其一己之力，毁灭江南金家决不可能，但若能使江南金家随国而亡，则能斩草除根，又是另一番景象了。只是新宫主弑离对这些仿佛并无兴趣，倒是正洙留心，暗中与金在中下了一个约定，素锦是知晓的，因此与正洙走的更近些。
        正洙之前曾与在中和素锦交恶，自然知道他们的主仆身份，但他帮二人隐瞒下来，不仅没有拆穿，反在极力掩护，也是因了与在中的盟约。现在大家是盟友，更须同一战线。
      
        素锦喝了一口酒，怅道；两年未曾下山，也不知外面是什么景象了。正洙立在窗前：还能有什么景象，该怎么着怎么着而已。素锦笑道：这两年你性情变得太多，当初见你，不过倔强莽撞的一个少年，如今却圆润沉稳起来，些许凛冽得让人畏惧。
        正洙随意笑笑：这样不好么。素锦沉吟了许久，方才试探地问道：你与我们结盟，将来真要倾覆江南金家，那……
       正洙知道素锦所指为何，他淡道：我曾经也有过一个梦想，那个梦想曾经鼓舞我，激励我，让我奋不顾身，横冲直撞。让我历尽喜悦和痛苦，但是。
        正洙顿了顿，看向窗外北方那皑皑的白雪，一直看到更北。他轻声道：在那梦想之下，却还有别的东西，比如家园和故土，那才是我应该为之舍弃一切，付出一生的东西。你一定能明白。
        素锦默默点了点头。
        此时有人来报：门主，宫主要见你。
        正洙笑一笑，饮尽杯中最后的酒：我知道了。

        无绝宫正殿高渺空旷，因为宫主喜静，随从的人也极少，正洙走在这幽深的宫殿中，仿佛能听见穿过去的风声。宫主弑离不在寝宫，而是站在其外旷阔的高台上，静静注视着他脚下的无绝宫地。
        正洙遥遥在廊柱后站了一会儿，看那神情淡漠的黑衣之人，身形高大，英伟魁梧，立在苍茫风雪中，纷扬的雪花却近不了他的身，仿佛有一层罩幕轻护着他，将他与天地万物隔开。
        如果不是知道他做了那么多的恶事，正洙实在无法将这个人的形象同那样的魔头联系起来。
        最终他走过去，站在了弑离旁边。
        
        弑离嘴角一扬：又喝了多少？你站在廊柱后面都能闻到。正洙淡道：不关你的事。弑离笑：你是第二个敢和我这么说话的人。正洙突然有些好奇：第一个是谁？
        见弑离没有回答的意思，不免有些讪讪，又道：找我来干什么。弑离道：看看雪。
        正洙于是不再说话，陪弑离默立在风雪中。
        许久，弑离突然开口道：我小的时候，很喜欢雪。
        恩？正洙不明白弑离为何说出这样的话，下意识问出声，弑离的视线缓慢地升起来，注视着半空之中的虚无：对，因为有一个人也很喜欢。他喜欢把蓬松的雪捧起来再散下去，就好像空中开满了花。
        正洙冷道：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弑离嘴角浮上戏谑的微笑：你可以理解为你生得美，我看着高兴。
        正洙听他出言戏弄，却并未怎么生气，他早已不再计较别人怎么评论自己的容貌，只是道：没事的话我就走了，暗门还有一堆事情。弑离没有看他，只点了点头，正洙转身就要走，弑离在他身后淡然道：以后出来穿件大衣服挡风，沾了酒气不要到处走。
        正洙的步子略微滞了滞：宫主操心的事也太多了。
        弑离蓦地一笑：我真好奇自己怎么会让你活到今天。正洙不仅没有发怒，反而有些好笑，出言讥讽道：我会在你杀我之前杀了你。弑离道：没有那一夜一步，你是杀不了我的。 

他说的平淡，正洙却身心微震，脸陡然热了一下。他不再说话，疾步走开了，心里却恨不得过去狠狠揍弑离一顿。
        弑离脸上的笑意愈深，依然看着大雪纷飞的虚空，仿佛那里，渐渐幻化出一个模糊的身影。充斥了他视线的全部。

第一章（下）

         虽然已经是门主，但正洙还是住在原来当弟子时所住的居所里，一切从简。在他心里，暗门门主永远是他已经亡故的师父戍悲子，而他，其实更想做一个普通的无绝宫弟子罢了。
        只是事到如今，暗门无人，新收的弟子都是孩童与少年，何况还有弑离的大仇，他又怎么能甩开不管。

        正洙被腾腾的水蒸气吞没，只能隐约见到身体的轮廓。他伏在身前的一块光滑的圆石上，全身的力气都仿佛化进了这温热的泉水。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做，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和惬意。
        已经是午夜，雪犹未停，纷扬下来，却在那蒸汽的边缘就消失不见，剩下的纷纷隐没入周围无边的黑暗。只有岸边的树枝上挑着一盏灯，灯火渲染出一圈暖意，在蒸汽背后只能看见淡黄的一片，那被囚禁的光线。
        四周是沉默耸立的高山，与夜色融成一片，却有苍莽的起伏，尚能分辨。只有一条小径通出去，仿佛一个幽闭的小小世界。雪山中的温泉显得这么暧昧而诡异。
        正洙身体泡得发红，脸颊也透出奇异的红色，像女子浸过水的胭脂，红得诧异而魅惑。

        这样寂静而私密的时候，正洙听见身后一声轻响，是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能走到这样近的地步而不被自己发觉，正洙不用回头也知道来的是谁。于是更不能回头。正洙只是稍微侧了一下脸，视线捕捉到一件黑色绞着金线的大氅落在那里，不由心里一沉，猛地收回视线，向前看去，岸边不远处撑着的伞下有他的衣服。起身就能够到。
        但是怎么能站起来。
        正洙原本就燥热难当的身体陡然像是要燃烧起来。他根本就不敢动，几乎是僵在当下。忽然听见身后的水声，浅浅的波浪荡过来，轻轻抚慰着其中的人。是那人走了下来。
        正洙提气起来，全神戒备，目光能瞥到的地方，却见周围浮动在水面上的衣衫的下摆，铺展开来，在浑白的泉水下，仿佛一片招摇的海藻。
        正洙尚在庆幸对方是和衣下来，下一刻却猛地似乎是电流游遍全身。一只手淡淡地按上了他的腰，仿若浑不带力，却坚定得可怕。
        正洙咬牙狠声道：你给我把手拿开。
        不为所动。
        腰间突然被注入一股暖流。正洙脸一低，呻吟不受控制地自嘴角流泻出来：嗯……你……放手……
        身后的人淡淡道：你的腰伤不想治了么。那股暖流的力量渐渐变大，随着冷淡的声音，却有一种安抚人心的魔力。正洙不自觉眯起了眼睛，提上来的真气顿时四散而去。

       水蒸气更加浓重起来，升腾到半空，缭绕出一大团的温暖和暧昧。
       淡漠的人忽然浅浅一笑，邪气陡然弥漫。他在正洙腰间的手缓慢地滑到后者身前，轻轻环住，微一用力，便将正洙揽到了怀中。浊然厚重的水声之中，弑离低声在正洙耳边道：我从来不是什么尊眼重诺的君子。何况……
      弑离的脸低下来，嘴唇温柔地摩挲着正洙颈间灼热的肌肤：你的腰伤，其实早就不是妨碍了……不是吗。说话之时，手已游移到正洙的小腹。

       嗯……正洙难耐地向后仰起脸，潮湿的头发散落在弑离胸前。弑离满意地笑笑，按住正洙的肩膀将他扳过来，一手扶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吻上了他仿佛要滴出血来的娇艳的唇。
       正洙的目光也蒙上一层惘然的白汽，他伸手去推弑离，但手到一半就无力软了下去，弑离的亲吻温柔而细腻，描摹出细致的唇线，又渐渐深入到正洙湿润甘甜的口中，卷住了他的舌尖。

       唔……正洙再次低低地呻吟，但他双手垂在身边，没有了任何动作。弑离缓缓退了出来，双手捧住正洙的脸，轻轻笑道：要你，也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不是么。而正洙仿佛没听见弑离的话，只是软软靠在弑离身前，痴痴地看着他。
       弑离注视着这样的正洙，依旧轻笑，饶有兴致地放下手，揽上正洙的后背，轻轻抚摸。正洙无力地低下脸去，弑离下巴搁在正洙湿润的头发上，突然有一些疑惑：但是一直有一股力量在帮助你反抗我呢。虽然不足以克服，却可以让你对我没有回应。
       弑离顿了一顿，在正洙耳边喃喃道：告诉我，那股力量，来自于谁。温热的气息冲击着正洙的耳涡，弑离能明显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一颤。而正洙的目光如此空洞，仿若心胸和脑海中空无一物。他茫然地睁着眼睛，就像一个没有魂灵的木偶空壳。
       尽管他的意志如此坚定，眼底的反抗和挣扎却冲不破摄心之术的牢狱。这又是怎样的黑暗与深渊，映着高远沉黑的天空，绞缠着茫茫大雪，让人痛得难以呼吸。


       次日清晨醒来，正洙只觉得头痛难当。他倚在床边，手抚着额头，记忆停留在温泉的温柔和暖的惬意里。正洙运了运气，真气也是充沛，运行无碍。但只是头一直痛，仿佛有巨石压在脑中，动一下都是沉闷的痛感。
       勉强洗漱完毕，已有人在门外低到：门主，宫中来了客人，宫主请您前去相见。正洙拉开门：什么客人。来人答道：西国金家两位公子。正洙不再说话，随手扯过一件大毛衣服，撑了伞便去了。今日雪更大了些，地上也积得厚实，宫人扫之不及，踩上去咯吱有声。
       进入殿中，弑离和三地之主俱在，正洙并不行礼，径自到暗门门主的位子上坐下。弑离也不以为忤，自若地向来访的金在中道：已派人去请夫人，公子再等等罢。

       正洙靠在椅背上，看向金在中。两年未见，他依然是那样清清淡淡，依然是让人看一眼就难以收回视线。在中感觉到正洙的注视，向他点头笑笑，算是回应，又接了弑离的话道：此去两年，内子多劳宫主照看。金某礼轻，难表心中感谢之情。
       弑离淡道：公子言重了。
       而在在中身边还坐着一个年轻人，神态活泼，目光明净。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使他看上去年纪很小。正洙心知这就是西国金家的二公子金历旭了。

       在中正在询问素锦可大好了，后者的步辇已到了宫门外台阶下。弟子通报之后，历旭高兴地迎了出去，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姐姐！总算是再见了！你可还好？素锦原本抽出袖着的双手盈盈就要拜倒，捕捉到在中阻止的目光，立即会意，伸手抚了历旭的头发，笑道：我很好，只是很挂念你们。
       言罢提裙进门，与在中执夫妻之礼，彼此见过。

       散了之后，正洙将在中和历旭让入自己房中小坐。素锦得知在中此行只是探望，并不是来接她走，不由大失所望。此时无人，她便如从前一般侍立在在中身后，历旭不时回头与她说话，素锦稍感安慰，总算有了笑意。
       正洙应对从容，笑道：久居宫中不觉时日，竟然已经两年了。在中道：这两年素锦多蒙你周旋照看，我该谢谢你才对。正洙爽朗一笑：谢谢我的酒坛子罢！尊夫人靠它照看得更多呢！一句话说得几人俱笑起来。
      接着似乎无话，素锦笑着看正洙一眼，仿佛是无意笑道：江南金家现今如何了？前月收到传书，也未详说。
      在中深知素锦之意，淡淡笑道：因着王位之争，太子极力从中调和，拉拢金家，使江南金家不至因大王子之压而势颓。不过比起从前，已是十分吃力。
      素锦又笑道：正洙一定挂念故人，不知他们可好？
      正洙轻轻一笑，不置可否，泥炉煮酒，漫不经心。
      在中道：金希澈上年同韩庚离了扬州，或许是游历去了。李东海仍留在金家，形同金英云护卫。说到“金英云”三个字，正洙的动作细微地停了停，但是很快继续了下去。而在中仿佛十分不屑：金三公子如今好生了得。我动身的那天，还听说他为了一个歌妓在青歌坊——扬州最近起来的妓坊大打出手，引来了官差，不过因了他是金三公子，谁也拿他无法而已。

      ………………
     素锦也怔了怔，正洙却仿若毫不在意道：我那师弟呢？在中蹙眉，似在回想。历旭已忍不住抢了他的话道：他还是一直在想办法解救你高丽族人。正洙点点头，欣慰写在脸上，又道：江南金家一直是他们二公子在独力支撑，这个人才是要警惕的。

      在中不答。忽地侧脸扫了历旭一眼，历旭竟陡然局促，避开在中的视线。在中看着历旭，口中道：今年年初说着要成亲，金钟云执意一推，也就没了下文。他还是老样子，一条命卖入江南金家的烂摊子罢了。
      正洙和素锦看他二人的神态反应，大是不解。
      一直到历旭脸憋得通红，在中才收回目光，淡道：我这次来无绝宫，一为看素锦，另一。
      说到这里在中看向正洙：想问你何时方能成事。这两年竟一点进展也没有么。
      正洙笑笑：要杀他，谈何容易啊。

第二章（上）
         素锦原本是去寻在中的。
         雪后初霁。
         虽然天空还是一整片阴郁灰色，但因住了雪，总算不那么仓皇。视野中是未被人踩踏过的冰雪琉璃，静默广袤，不动声色。在这样的世界中行走，常常会有人间只余下自己一个的错觉。站在上面，低头竟仿佛可以看见自己的倒影，何等寂寞。
         怜我世人，寂寂如此。
         素锦心境悯然，加之身体孱弱，不由停下来休息。一静之下，却隐然有铮铮的琴音，自那小山后传来，竟然是自己弹熟了的曲子。素锦心口猛地一跳。可待她凝神细听，只听那琴声干涩凝滞，不断出错和重来，便知这不是在中所弹。她不由为方才的心动自嘲。
         加紧几步走过去，眼前顿时豁然开朗。空地上原本怪石嶙峋，落满了雪后却变得憨态可掬，仿佛胖乎乎的小小雪人。操琴的人在更远的地方，虽然弹奏不顺，可他并不急躁，反而显得慢条斯理，只是神态愈发空濛。显然手中在弹，可思绪早已飞远。
         旭儿？素锦从未见过历旭如此失魂落魄，不免讶异。她如今已不再称历旭为公子，反而觉得亲切。历旭仿佛不闻，继续茫然弹奏，素锦走近，又唤道：旭儿。
         历旭这才醒过神来，看见素锦征询的神态，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尴尬笑笑，收了手道：我随手弹弹，姐姐不要笑话。
         素锦笑起来：这首曲子名作《思情》，乃是西域最有名的乐师所谱，其韵表达思念之情，婉转缠绵，不类胡曲。旭儿弹奏出来，是因为在思念心上之人么。
         素锦原本是试探打趣之言，却见历旭陡然双颊飞红，便知言中。素锦因此笑道：不知是谁家的女子，有这样的福气。历旭更为局促，开口辩解道：姐姐，不是那样的。素锦笑而不语。历旭已经到了婚娶的年纪，这大约也是在中的一桩心事。
         在中为了西国金家，早已将自己的事情完全放下，但对历旭，则是一直希望他能成家立业，过着普通的生活。素锦心想历旭虽然一副小混世魔王的模样，其实内里是十分羞涩多思的，要让他自己开口，恐怕万也不能，少不得她想法促成。
         首要便是知道对方是谁。金家从不嫌贫爱富，何况在中对历旭溺爱如此，只要那女子身家清白，贤良多德，其他便不是问题。
         素锦由此笑道：那究竟是哪样的呢？西国金家在中原虽然不为众人所知，可是在西域的财势足以迎回任何一个世家大族的小姐。旭儿啊，你能告诉姐姐她是谁吗？
         历旭向来对素锦信任无比，何况他也确实需要倾吐那煎熬着他的心事。于是他吭哧了半天，终于还是勉强答道：他……并不是什么小姐。
         素锦以为这就是历旭的顾虑所在，笑着劝慰道：哪怕只是一个小丫鬟呢！旭儿喜欢的定然是出色的人，出身又有什么要紧，将来一样是堂堂正正的少夫人。
         历旭神色一软，带着浅浅的笑意：他的确很出色，这是真的。
         素锦笑道：怎么个出色法？
         历旭的神思似乎早又飞开，仿佛并未理解素锦话中深意，兀自沉浸在对某个人的回想里，轻声道：他容貌也很出色，性格沉静安然，总是诸事不惧，自有办法。认识他的人都尊敬他，依赖他。我看见他，便觉得也可将万事交付，笃定深信。
         素锦点头：原来她高洁自好，才德俱佳。这般出身，竟能有如此秉性，实在难得。历旭轻笑：初识之时，我还因为他的克己古板十分不满，后来才知他也有爽朗纯粹的一面，便十分喜欢。此后相见相处，愈发觉出他可亲可敬之处，更是倾慕。
         素锦笑：这么好的人，连我也觉得神往了。那她对你呢？历旭的脸色暗了一下，好似被从幻境打回现实，他对我却平常，何况他曾有婚约。

         素锦吃了一惊：婚约？心想如此便有些麻烦，可不至于不能转还。只是历旭为何会沉迷于一个这样与他完全不同的人呢？又转念想也罢，这些事始终是难以说清的。
         历旭更为沮丧：是啊。更悔的是我一时冲动，凭借着他对我的信任使计窃出了他家的各种房田地契和文契，以此胁迫他不能成亲，他惊怒难当，最后虽应允了我，此后却对我十分冷淡了。
         素锦哭笑不得，原来这里面还有这样的故事。想要出言安慰，又觉好笑。突然想到什么不对：她出身不是微寒么？何来那许多东西？历旭原本将脸埋在掌心之中，闻此抬头茫然道：他出身微寒？我没有说过啊。不仅不是微寒，反而是富堪比国。
         那为什么……素锦更加疑惑，突然想起在中的话：金钟云年初本要成亲，被他执意一推，也就没了下文。还有历旭听见在中的话时，羞到无地自容的窘迫神情。
         前后一连，素锦忍不住低呼一声：啊……惊诧忧惧之情几乎灭顶，许久方能勉强镇定：公子他知道你喜欢……那个人吗？
         历旭摇头：他只是不满我与那个人走得太近，因而几次严厉苛责我。但……
         你别说了。
         素锦打断历旭，颓丧靠在一块山石上，仿佛预感到悲剧，她在心中疾声痛呼：
         金历旭啊金历旭，你到底在做什么？！


         在中与历旭辞别无绝宫后便往南去，以求在新年之前回到扬州。
         历旭一路都有些惴惴。在中虽不知金钟云婚事告吹是自己搞的鬼，可是显然他起疑，只是大概想不出原因，以为自己又莽莽撞撞地闯祸罢了。而金钟云……
         历旭更是长叹口气。
         自己出言以焚毁那些东西相要挟的时候，金钟云竟怒道：你如此胡闹，莫不是我将娶之人是你心上人？！你早说便是！
         历旭低脸，又叹了口气。
         在中倚在马车另一边，身体随着车辆的行进微微摇晃。他看着历旭，淡道：你这一路上长吁短叹的，又哪里不痛快了。历旭撇嘴，不答。
         在中不再追问，抬起厚重的布帘向外看了看，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却让人精神一振。在中似是自语道：好端端又下雪，走了几日才到黄河，天又暗了，今天是一定过不了河了。历旭接到：觅地打尖投宿，明日再过河吧。
         历旭长大一些，多了自己的主意，一些事情在中也开始愿意同他商量。听见历旭这样说，在中便向车外道：寻地投宿吧。
         赶车的仆役回道：回公子，这一段附近并没有什么客栈。只有平澜渡口那里，有一个已经破落的庙宇，能歇下避开风雪。
         在中厌恶那样的肮脏地方，可是此时他也无法，唯有应允了：那就先去渡口吧。

         被大雪和夜晚困住的旅人还有很多，各自成伙地围着自己的火堆。这个庙年久失修，早已残破，可好歹尚能遮风挡雪，因此也算造福了很多人。下人们先进来打扫出一个安静的角落，又铺好褥子垫子，端茶伺候。
         瑟缩着的苦人们好奇这是谁家的阵仗，门被撑伞的下人推开之时，却见两个穿着白色猞猁裘的绝美公子举步进来，一时众人寂然，竟都不敢再大声说话。只有几个大漠中闯荡过的刀客突然跳起来行礼，口中叫着公子。
         那活泼些的公子调皮地笑了笑，稳重些的，也并不挟位自重，微笑点头，还了礼。接着他们走到那陡然奢侈的角落，安静落座，仿佛一种对比，更显出这庙和庙里其他人的世俗与腌臜。
         原本向着火的人们此时才终于收回了视线，出门在外并不敢轻易议论别人，何况是这样一看就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更是要小心着。于是他们也只是继续对火搓着手。只是说话的声音不约而同都低了，像是怕打扰那两人。

         在中闲闲闭眼，休养精神。

         历旭却闲不住，他是与这样的人玩惯了的，坐了须臾便起身，凑到各处火堆前，与众人说话取笑。短短的时间里竟像与大家都熟络了似的，高声玩笑起来。众人原本对历旭还有畏惧，见他活泼有趣，毫不拿大，也都有了亲近之意。到后来甚至各自拿出些风味吃食，畅聊起来。

         玩儿到夜里，历旭终于困乏，笑着回来与在中说了几句话，便在一旁睡了。在中自己动手将火拨大一些，轻抚着历旭的头发，听他呼吸渐渐沉匀下去。在中仍然坐着，虽闭上了眼睛，整个人却警觉起来。
         别人也都各自或坐或卧地歇了，只留下轮换守夜的人。渐渐宁静，剩下木柴燃烧的劈啪声，鼾声却少，只因没有人敢真的睡过去。
         雪还在下着，房顶上有一个破洞，从中漏下丝丝缕缕的雪花，只在半空便化了。在中心中空明。他习惯与寂寞作伴，此刻如此坦然。
         忽然听到门被推开，手劲沉厚。
         守夜的人警惕地动了动，细微的动静都被在中捕捉到。
         跺脚。拍肩。关上门。接着是刻意压低了声音的咳嗽。
         在中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这一声咳嗽扯住。向前扯，向上扯，简直要被扯出胸腔，带出痛，带出激烈的窒息之感。这样的拉扯，让他忍不住要睁开眼，喊出声音。多少年来他不曾有过这样的心绪，就好像深深谷底冰冻几年的溪水，此刻冰雪消融，那些水终于活了过来，叫嚣着就要向前奔腾，却又被残冰束缚了身体。
         在中不自觉已经坐直。却又不敢睁开眼，害怕一睁眼，还是只有黑暗。只是那感觉和气息又在大力牵引着他，鼓励着他。
         他终于妥协，略微颤抖，睁开眼睛，看向门口。

         不过是一个黑色的背影。

         然而心脏终于被扯出来，溪水终于奔涌向前。身在一个最熟悉的梦境，梦中最熟悉的那个背影。
         柴火昏暗跳跃，酸腐的气味弥漫在四周，一个浓稠的时光的深渊，被分离这二字封印。此刻封印被解除，万丈光芒从地底刺出，刺穿人的身心。

         那个背影突然也像感觉到什么，迟疑再三，带着难以置信的微微颤动，终于回头。

         两个人仿佛隔着亿万年的时间，静静对望。

         就好像看一个瑰丽的幻觉，各种光影纷繁转换，卷裹着金戈铁马呼啸向前，终于定格在在中身前那一簇跳跃的火焰，消弭了一切声音。

         在中。
         
         喑哑的一声呼唤。穿过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离别里的想念，终于抵达。

         心中的音节拔到最高，琴弦铮然而断。







大漠荒颜







一 夜袭


荒漠的苍穹似乎也空渺些。
大漠入夜的寒气催逼着人内心的某种敬畏。月光的清辉是一层薄纱，虚虚地笼罩着那顶顶军帐。帐外也燃着篝火，今天得胜的将士们架着火，在胜利的喜悦中吃饭。仗打到今天，胜负仍然难说，因而每一次胜利都显得弥足珍贵。
王军出征在外，本以为在南将军的带领下，一切很快就能平息，不曾想沙漠里的这只军队悍勇至此，南将军麾下出了名的铁马雄师竟然也遇到了挫折，对于大家来说多少是有些意外和诧异的。可是战场上的事情又本来就是这样难有定数，所以得胜之时便有更多的庆幸和喜悦。

只是虽然是在吃饭，却因为严明的军纪，无人开口说话，只能听到碗筷碰撞清脆的声响，像西域某种古老的打击之乐。
盔甲在月光下愈见灰冷，映着火光的一面又是跃动的红。南将军郑允浩站在营地口看向大漠深处。白天的一战让久经沙场的他心有余悸。 若非是因为占着数量上的优势，王军大概已经在对方的奇袭下遭受重创。

允浩虽是少年将军，但已带兵几年，形形色色的战役也经历过不少，但只有这次形如鬼魅的对手，让他感到一丝不确定的胆寒。所以他非但难以感到获胜的快慰，然而有着隐隐的不安。此时他卸下了沉重的盔甲，手扶着木质栏杆，逐节拍遍，试图揣测出对手的下一步举动。

交手这么久，其实允浩也不清楚真正的那个带领军队的家伙是谁，除了好奇，他还有一些佩服的意思。毕竟不是谁都可以率领不足四千兵马和王军周旋到此时的。虽然是对手，但是允浩也承认对方驭兵有道，战术兵法上，甚至不输朝中的一干武将。
他没有想到在大漠之中有这样的军事之才，因而一度还有不知能不能收为朝廷所用的念头。当然他自己也觉得荒唐了点。不过惜才的心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存在的。

不过尽管对方这么难缠，允浩也相信自己一定能带兵凯旋。雕刻般的眉宇间除了军人一贯的煞气，更有腾腾的的霸气和自信。他是战无不胜的南将军，是被嵌入帝国新铸成的纯金招牌中比划锋利的骄傲，是王无比信任的朝中重将。怎么会输给一帮乱匪之兵。

想到这里，允浩眉梢稍起，仍是那一派志气。

转身回去之时，路过一个矮帐。里面不断传出军人凌厉的喝骂，还有伤痛下断续的哀叫与呻吟。允浩知道这是在审问白日间抓捕到的战俘。这样的俘虏之前也曾抓到过，可是无论如何严刑拷打，大漠中骁勇的汉子总不肯开口说一个字。
每次都是这样，渐渐也使拷打的人感到泄气，可是也不得不佩服。

允浩掀起帐帘进去，他的副将申东熙连忙命人住了手。
种种刑具靠墙森森而立，当中的火盆里还烧着烙铁，此时有四个人正在受刑，一色的魁梧粗犷，只有最里头那一个，双手被反绑了吊起来，衣衫已在鞭笞下层层撕裂，露出少年特有的略显瘦弱的身体。
他垂着头，长发被汗浸湿，鲜血使其纠缠交结。挡住了脸，只能隐约看到唇角和下颌的轮廓。虽然看不清楚样子，允浩却不知为何能感觉到那身体里的凛然和倔强。
眉头一皱，允浩开口问道：怎么样。东熙道：老样子，还是什么都不肯说。连头领的名字都不肯吐露，罔论这支军队的来龙去脉，幕后之人。
允浩淡道：真说起这些他们也未必知道，我只是很好奇今天这一仗到底是谁带着他们打的而已。
说道这里，里面那少年似乎略微有些震动。允浩分明看见他的嘴角上扬起来。居然在笑？
何况这笑里还带着得意。在一个战俘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实在是太不合时宜。允浩感到意外，正待走过去，外面却人嚷马嘶，兵刀大作。
允浩惊诧，几步抢出帐外，已有人赶来抱拳高声禀报：将军！有一队精骑杀入营地来了！
允浩不怒反笑，冷道：好一帮匪类。说着已和东熙各自回帐，持枪上马。

这矮帐中陡然安静下来，那少年突然抬起头，漆黑的眼睛亮如明星，在火光下有狡黠的一抹嘲笑，不知道在笑谁。不多久帐中果然杀进两个人来，干净利落地斩杀了数名守卫，上前松开那四个人。
他们衣着轻便，出手之中可以看出绝非一般武人。其中一人扶住那少年，关切地低声道：公子受苦了。
那公子也是低声道：你们再晚来片刻。这几位兄弟恐怕就要支撑不住。说道这里眼中寒光闪过：竟然对我用刑，看我怎么教训他们。
可是后力不及，已歪在那人身上。咳了两声，想想又觉得可笑，自己堂堂带兵之人，居然在用计作战中被擒到敌营，真的是笑话了。所幸并未被揭穿身份。
公子运气调息，勉强站定，向身边之人道：硬闯是绝对出不去的，你去将那几个看守的衣服拿来我们换上，趁乱混出去。

此时允浩已带人将那队人马击溃，四散而逃。允浩追了只不久，忽觉不对：这队人马毫无缘由地杀进来，一事无成又匆匆撤走，究竟为何？此计若是声东击西，难道……
允浩想起营中那数名俘虏来。虽一时不知有何联系，却心知不妙。他连忙勒令部下停止追击，自己调转马头疾驰回营中，先去战俘关押处，一切无恙，再冲入那矮帐，其中已空空如也，连看守的尸首也未有一具。允浩惊讶。
此前从未有人劫俘，想来这次被劫的人中一定有敌军什么重要人物。
他想起那个少年来，但随即摇摇头：不可能，那个人还那么年轻，怎么可能老辣成这样。
显然允浩已经忘记他自己也不过就是这样一个年纪了。
被戏弄的感觉让允浩很是不舒服。他转出矮帐，此时兵士正在收拾休整适才一战的遗留。允浩再往外走几步，见一个小士兵抱了一堆木柴正向远走。允浩喝住他：你过来！
那小兵似乎是很战战兢兢地转身，帽子遮住脸，脚步十分虚浮。但终于还是走过来，哑声道：将军。
允浩当他拘谨，皱眉问道：此前不久可有人离营？小兵答道：禀将军，没有。允浩沉吟一会儿，挥手道：你去吧。小兵恭谨答道：是。说完转身就走。
与允浩擦肩而过时，嘴角似乎是无意翘了翘。允浩顿时觉得这个神情非常熟悉。他一下子恍然，一把抓住那个小兵的肩膀：是你？！

熟料对方身法灵活，反手一格，趁允浩避让之时将手里的木柴尽数扔了过去，接着奔向最近的马匹翻身上马，手腕扬起一扬马缰：驾！
允浩躲开袭击，剑眉深蹙：还想跑？！一边亦赶上一匹马追了上去。
允浩深知此人在敌军中定然分量极重，何况之前被如此戏弄更加不能放手。一摸马腹下果然有弓箭和箭壶，明亮如雪的月光下，允浩反手从箭壶中抽出三支雕翎箭，往弦上一搭，三箭并辔，一声霹雳，赛龙吟盖虎啸疾形而去。
前面的马上顿时一空。允浩以为得手，大是得意，急忙催马上前。岂料那三支箭突然被人以武功的手法打了回来，允浩不防，一支箭刮拉着衣袖，擦破他的右臂后飞过去。
原来那人身手极好，千钧一发之际仰在马背上接住箭，又灌上内力刺回来。允浩想到那人之前还曾遭受酷刑折磨，一时骇然，动作不自觉滞缓了。犹豫之下，那一人一马已经去得远了。

空荡荡的黄沙之上，允浩懊恼地一扔马缰。此时他不是将军，只是一个在斗阵中败下阵来的气愤的少年。




二  决战

  
布置华丽的军帐中，气氛低沉。座上之人一语不发，眉头紧锁。其下之人续道：而今无绝宫久无动静，看来是落空了。主上催公子速速收手，免得继续折损人财之力。
公子仍旧不表态。此次之事是他一手谋划操纵而成，他一心想大有作为，如今却不尴不尬地收场，叫他怎么甘心。
他沉声道：战事持续一月有余，虽各有胜负，可战线拉得这样长，就要陷入持久苦战，郑允浩是出征之兵，情势现在完全有利于我们，何不将他们围歼殆尽。
帐中众人相顾无言，许久一人劝道：公子莫要做意气之争，我们的目的本不是如此。现在无绝宫临阵脱逃，我西国金家怎可单独与朝廷为敌。
另一人道：不错。公子倘若趁势歼灭郑允浩军，朝廷必然震怒，或者再派人追剿，或者查出此事因果，对金家都是大大的不利。何况郑允浩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而金家已为此次投入巨资，在如此下去，恐怕……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公子露出了少有的不耐烦的神气，挥手打断。几人默然相视，交换了眼色，便不再说下去。公子平静心绪，也觉得自己是在做无谓的意气之争。他沉默许久，抬笔修书，唤来侍卫：将此信送入郑允浩帐中。

两军首领三日后决战于阵前，负者收兵，以免生灵涂炭之苦。

极不正式没头没尾的战书，不像是两军交战，倒像是血性之人的约战罢了。但允浩也有咽不下去的一口气，当然欣然允诺。何况这理由给的如此冠冕堂皇。

允浩至今仍记得那一天。
黄沙之上，烈日之下，单骑冲出军阵的那绝尘灼然。长风绞沙，卷舞直上，枣红烈马，紫黑斗篷，跋扈得如同风中翻卷飞舞的猎猎旗帜。
允浩见那身姿，横枪立马的肃杀之下倒忍不住爽朗笑了：原来不是那小子。笑完正色道：郑允浩不与女子交战，请回吧。
那“女子”大半张脸隐在斗篷的帽子中，仿佛是不屑笑了一下，只这一笑，就有熟悉的弧度。允浩顿时惊诧不已：原来一直于自己作战的竟是一个女子？！不对啊，那天夜里看见的人听见的声音明明就是……
当此时，“她”反手一把掀开斗篷，开口讥讽道：我也不与瞎子交战。风姿飒爽豪迈，声音沉稳有力，果然还是须眉男儿。只是那惊世姿容，光芒过头顶之日，烈美过尖锐刀锋。

允浩惊诧之情不减反增，大漠苦寒贫瘠之地，如何会有这样精致的一个男子？允浩只觉得他在这里经历的惊奇，几乎已经超过他以前的人生的总和。但不容他多想，对方已扬缰驰来，将到之时，一剑刺出，允浩侧身躲过，枪挑过去，而对手不躲不避，只横剑讲枪格开。不是军中对垒之术，使的是中原武功。

允浩越觉不对，兵刃去势稍弱，试探之意多过杀敌。两人在马上打斗不久，风沙渐起，马嘶之中，渐渐难以控制局势，无奈下马。允浩的精铁盔甲顿时十分碍事，他已摸清了对方是武功路子，索性解开盔甲，以枪法与剑对决。风势逐渐骇人起来，各自阵中有人呼喊：
将军，快回来吧！
公子！不要再纠缠了！

允浩顾及下属安危略有退意，公子却充耳不闻，剑势更疾，在狂风中却慢慢减了威力。
允浩熟悉在各种条件下作战，加之枪法卓绝，内力不俗，渐渐占了上风。公子见势不妙，顿足要撤，而此时允浩难遇敌手，却打出兴味，在凤舞黄沙中出言激道：这就是你约我来的场面了？早知如此我派个手下人来即可。
公子大恨，剑若游蛇，噬人而来。不远处的马匹悲声大起，两针在巨风中乱成一团，这两人却豪气干云，斗红了眼睛，谁都不肯认输！




三 相扶


暴风过后，大漠仿佛被沙洗过，黄澄澄一片，殊无杂质。
各自的人马寻找着各自的将领，却毫无收获。那两人似乎是被风卷去了另一个世界，凭空竟然就消失了踪迹。依然搜寻了一昼夜，却还是没有任何结果。

安详的黄沙无端让人感觉恐怖，慢慢的大漠无声无息地蔓延着，不知边际。瞬息万变的大漠如同吸收一滴水珠一般悄无声息地吸收着生命，不落痕迹。
而浅浅的沙层之下，陡然突兀地伸出一只手来，接着是整只胳膊，看上去灵异至极，但那终究是活人的手臂，挣扎着，从黄沙中挣扎出一条活路。

爬出来的人久无动静，稍微缓过劲，便翻身去扒那沙子，沙下渐渐露出一片衣角，接着是一具看上去已经没有活气的躯体。可是那人到底还是动了动，在暴烈的阳光下，微一深呼吸，便牵扯着胸肺的剧痛，咳嗽出满口黄沙。
起先之人仿佛是很不屑地伸脚踹踹他：郑允浩，你输了。虽然他心里知道若不是最后关头郑允浩死死抱住他，两人早已丢了性命。

允浩奋力爬出来，仰躺在阳光下，一语不发。
突然笑起来，起先是细小的，无力的，继而便畅快淋漓，大笑出声。身边的人郁闷道：你笑什么？允浩一边喘息一边笑答：这辈子还有被沙子埋了又爬出来的一天，有趣有趣。说着笑得愈发开心，好像经历了刺激的奇遇后捡得珍宝的孩子，笑得不能自制。英俊的眉眼因为这样的笑容显得亲近，带着孩子的稚拙天真。

身边的人从未想过允浩这样豁达爽朗，虽然在险境之中，但是被那样的笑容感染，忍不住也笑了。不是嘲讽不是轻视，也是开心的笑，虽然不知道自己在开心什么，或许是劫后余生的喜悦。一直笑。笑到用手背捂着嘴巴，只看得到美如刀锋的眼睛。
允浩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看着澄静的蓝天，阳光让他微眯起狭长的双眼：你叫什么名字？

在中。今何在的在，中原的中。我叫在中。

两人在大漠中相扶行走，难辨方向。好在在中自幼长于此地，总不至于完全盲目，对于大漠的天气也能很快判断反应。允浩是中原人，作这样的行走自然辛苦得多，几日之后，终于不支。在中心焦难当，难道好容易从沙暴中捡回性命，最终还是要枉死于此？
允浩在在中臂弯之中，凭着惊人的意志力支撑着自己，不让自己的意志过快流失。他与在中说着琐碎的话，原本隐藏得很深的人却突然迷恋上诉说。
从那些断断续续的句子里，在中渐渐知道允浩并不是郑家的嫡子，他不过是庶出，因为父亲的正室一直没有生养，便将他过继过去。
允浩说起他的生母，迷蒙的眼睛里突然又有了光芒，那是一个美得好似锐利刀锋的女子，他父亲去剿灭山匪时遇到，据说她骑马从山上驰下，一路砍杀无数男子，其后横刀立马，在阳光下睥睨万物地微笑。
这样一个女子，原本是应该生长在大漠这样血性的地方吧。
可是偏偏嫁入了侯门深宅，原本光芒万丈的历史成为了耻辱。
允浩说他母亲后来的日子极为抑郁，直到他出生。但是出生刚足月，就被抱走。
后来长大，母亲已经老了。允浩怜惜她，想回到她的身边，但是有人对他说：走回来，我能让你在朝中为将，我能让你大志得展，直上青云。

在中听到这里的时候停了停。允浩说，于是我走回去了。允浩说，她抑郁成疾，自己入朝不过一年，她就匆匆离世。

我本来想等我自己有能力的时候，再来好好奉养她。我本来是这样想的。

在中答应着他，感觉到命运的破碎动荡，不免动容。允浩在他怀中，双目紧闭，眉头紧紧锁到一起。这是在混沌中强力反抗着死亡。或许这也是这个男人从未向人提起的过往。在中心中难过，只能轻声安抚，温柔摩挲，给他一点希冀。

没有水，没有食物，只有在中记忆中的一个附近的绿洲。只有怀中渐入昏迷一个男人。
大漠像是沉默的野兽，吞噬着一切的活气和希望。只剩下死寂的三万里风沙，只有商旅之人徒剩的枯骨和动物同样森白的尸身。

在中从未像这样痛恨和畏惧过大漠，由此痛恨起自己生长于大漠的理由。同样的血脉，自己的祖上因为家财被兄弟排挤陷害，为了保命只能远走大漠。原本属于他们的温润美好的江南，从此只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美梦。
大漠中的生活，即使你是富贵，也让人厌弃和憎恨。在中从未这样厌弃和憎恨过，因为大漠不仅吞噬了他，马上要吞噬另一个人，一个救了他性命的人。一个叱咤风云的将军。一个骄傲潋澈的少年。一个内心困苦的男人。
不。他不能死。不管为了什么，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个鬼地方。沙漠里死的人已经足够多，他应该活下去。活着回到富庶的，只存在于自己梦境里的江南去。

在中哆嗦着拿出随身携带的镶满了珠宝的匕首，突然又平静下来。
他割断自己的血脉，将伤口送到昏迷之人的唇边。他从未如此笃定。绝不会为了这个决定后悔。




四 不诉


是被吻醒的。
舌尖带着清凉，抵入自己的口腔。下意识地含上去，含到一口微温的液体，吞咽下去，仿佛一双温柔的手抚摸过干哑燥热疼痛难当的咽喉。
好像劫波渡尽后爱人的抚慰，让人泪意陡深。这也是一个梦吧。在中不敢睁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可是又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在中的意识逐渐清明起来。
他睁开眼睛，漫天的星斗，天空是黑色的丝绒。下一刻却是英气逼人的面容，在自己眼前放大。在中看到他闭着眼睛，唇边还有水渍，俯脸下来。
来不及反应，自己已经被再次吻住。可是在中知道自己无力拒绝，也不想拒绝。这一次允浩喂完了水，却似乎留恋于这样缱绻的一吻，他睁开眼睛，正对上在中的目光。允浩在这样美绝婉转的注视下，原本就不是很清楚的神智再次被打回惘然。
他再次闭上了眼睛，依恋地将这个吻加深。身边是绿洲中的湖水，微微荡漾，星光在其中碎了又合，迷蒙一片。允浩按住在中的后脑，另一只手环紧了他的腰。两人的衣角垂入水中。

只剩下两个人的，这个寂静的人间。

寂寞和庆幸中，只能选择靠近。一起走过生死，靠近是相互的安慰。

离合的光与影下，在中如夜一般黑的长发垂下来，浸入荒漠中的这一池碧水。于是满天星斗又碎了，围着他颤抖。
在中将破碎不堪的衣物一层层剥落，有几处肌肤已经焦黑开裂。沙土从头发和肌肤上滑落，无声落入水中。白璧去尘，明珠重光。肌肉的线条在水中也显得柔和。
在中轻笑：感情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能有多久。所以，只有这样一次也好，就当是能活下来的，馈赠。
他站在水中，清净又带着惘然。允浩捧起水，轻轻浸湿了他的头发。这个用血液救活自己的人。允浩知道，正是因为自己希望在中活下去的欲望是那么强烈，才能支撑着，侥幸走到这里。

允浩低脸道：在中，我并不在乎我们都是男人。在中还是笑：不，不是这样。允浩……说着轻轻抚上那线条利落的脸颊：得到后就是失去，得到才更加珍贵。不追寻什么所谓的在一起，也能少受很多苦。你不会为了我停下，我也不会为了你停下，所以我们遇到过，也就够了。


寂寞也是可以慢慢习惯的。
大漠寂寞了千年。多少人在她怀中老去。红颜也有荒芜的一天，何不停在最美的时候。记忆为何珍贵，就是因为它以不能重来的姿态，永远存在。
他还是帝国将军，他还是大漠公子。命运之仁慈，命运之宽恕，正是因为它让我们有机会，抛下仇恨和纠葛，在一个短暂的夜晚带着感激。爱。
哪怕最终这只是命运的小小插曲。何况它不是。它终于左右着一切，把我们拖进时光都被封印的深井。

这是一个秘密，天亮之后，没有人会讲起。
倘若你看到这样的他们，也请你和我一样，忘记。

当允浩抱紧自己时，在中这样想。

大漠终于还是吞噬了两个人，尽管是这样温情的方式。只是纠葛还没有结束。一切还只是开始。
时光那么长，我只愿记取开始。



第二章（下）
         那时他还是朝廷倚重的将军，少年成名，战功赫赫。南将军郑允浩六个大字，被嵌入帝国政权新铸成的纯金招牌，成为笔画锋利的骄傲，辉映着精铁盔甲，光芒照耀满目。
         而后奉旨西征，平定兵祸。此去塞外，虽有风舞黄沙三万里，却不能不说是志得意满，凯旋之后，更是风光无限，风头一时无两。
         可是南将军似乎并不为此而得意开怀，从西域回来之后，整个人掉进了一种奇怪的沉默里。问起来，说是在西域遭逢了沙暴，大概是有了一些阴影。朝廷关怀，意欲指婚，以喜事来冲散阴霾，却知道他已经和郑家的某户世交定下婚约，也就作罢。
         就这样过去了两年，一切风平浪静。直到郑允浩因为与后宫妃子有染而触怒天颜被打下天牢，不过是两年的时间，却将一个高高在上的将军狠狠摔进了命运无常的旋涡。更耸人听闻的是郑允浩之后竟奇迹般越狱而去。天子震怒，郑家被抄。郑允浩据说是流落江湖，不知所终。

         这些如今看起来平淡的后话，在当年却是天下一等一的大事件，可是时间如此能够冲淡人生中的喜怒哀乐，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在中眼底一丝怆然的笑意，拿一根木柴拨着火。允浩坐在在中对面，眼睛也只是看着跃动的光焰，仿佛要从那死的火中，看出一些相关的活气来。在中看着一言不发的允浩，他知道自己在这样冰冷的空气中开口说话，就好象要赤足踩入冰凌之中，可他仍然说话了，带着些微不能控制的颤音。

         我们……有多久没见过了。
         允浩嘴角一扬：总有好几年了罢。说完之后，又陡然回到沉默。是啊，有好几年了。可是现在看着你再往回想，又好象我们分离的岁月并没有很长，后来那些事情，也从来都没有发生过。隔世隔世，就是这个意思吧。

         在中曾无数次幻想过他与允浩重逢的那一天，到那一天，他一定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允浩，他知道允浩不会怪他，反而会因为他受过的这些折磨更加怜惜着他，更加明白着他。如今这一天居然真的到来了。
         有生之年……有生之年……在中觉得那些字字句句都争先恐后地到了他的喉咙口，偏偏又全都堵在了那里，使他不仅说不出话，反而被堵得哽咽了。他竭力平复着自己，试图微笑着开口：允浩，其实当年，我并不是要故意……
         允浩轻声打断他：我知道你是为了金家，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何况你还救过我……没有什么不能过去的。
         在中看着他。
         心里知道眼前这个人也只是看起来平静罢了。

         决战之后两人令人惊讶地从沙暴里死里逃生，在中撤兵，此后别过。两年多后惊闻允浩在帝都沦为阶下之囚。在中奋不顾身，带着数十亲信死士一出西域，不舍昼夜赶来，九死一生之后，救出了允浩。
         本来是恩人，可是允浩知道自己这一走郑家势必大受牵连，于是执意要留下，听凭朝廷处置，在中一心要救允浩性命，不惜将他制服之后强行带走。
         果然帝王一怒难平，郑家就此覆没。而后允浩不可避免地知道了在中的身份，联系之前的事情，也就不可避免地想到金家之前的作为是因为他们要推翻朝廷。
         而自己恰恰成为了金家长子指间的棋子。在中的目的是趁此机会将郑家连根拔起，为日后对付朝廷除去重要的障碍。

         允浩还记得少年时的自己，在凛冽的江风中对在中咆哮，因为对方的所作所为身心剧痛，甚至拔出了兵刃，想要两人同归于尽。可是面对着在中平静寂寞的神情，又无论如何，下不得手去。
         于是跳上江船，含恨而别，一别数年。

         这些年里，允浩历尽世事，再想当年，竟自己在心中帮在中洗脱了罪名。他不能相信美得犹如锐利刀锋的在中，会有这样恶毒的机心。何况后来金家也再没有什么举动。
         往事已矣，多想无益了。

         又是沉默。
         允浩似乎觉得不忍，无话找话道：你要过黄河？在中点头：你也是？允浩也只是点点头。
         突然间允浩又笑了，看着头枕在在中腿上熟睡的少年，正要说话，在中已开口道：这是我的弟弟，你还没有见过。允浩点头，玩笑道：我想也是，如果是你的孩子，年纪也不是很对得上。在中听见这样的说法，微微有些惊讶。

         其实是在中不知道他温柔摩挲着历旭头发的神气，完全就如对待自己的骨肉一般。

         他自嘲笑笑，陡然变得随意起来，道：如今还是一个人？允浩反愣了愣，脸上有了温柔的神色：内子在扬州，我此去就是为了相聚。
         在中还是震动地握紧了拳头，又颓然松开，笑：在扬州好，我如今住在扬州，还能去瞧瞧。允浩也笑：你呢？金家大户，你一定已经成家立业许久了。在中笑道：是啊，只不过她身体不好，送在北方医治，我去瞧过，因扬州有事才要赶回去。
         两人久别重逢，话题却这样干涩无味，在中不禁有些失望，有意打破这种陌生拘谨的气氛，便笑向允浩道：你后来又做了些什么？允浩笑道：本来是丢了刀兵专心学医，可是学来学去还是十足十一个江湖术士。
         在中心道：只有带兵作战才是最适合你的啊，学那些干什么。
         允浩似乎看出在中心事，笑道：带兵时杀戮太多，后来总觉得要有一些弥补。在中早已感觉到允浩的腾腾霸气几乎已经没有了，就好象原本锋利无比的战刀，搁置久了，蒙上灰尘变得钝重，光芒也全都不见。
         这绝对不是幻想中的重逢。
         那场面本应该是热烈的，感动的，就好象沸腾的水，密匝地叫嚣着思念。可是现在的他们，冷定，克制，无关痛痒，那一种原本在两人间流动经年的情愫，好象也被这样一次寡淡的重逢给抽走了。

         雪还在下着，没有小的意思。明日渡过黄河，就是再一次的分离。在中有些怅惘，觉得他和允浩之间，分离永远比重逢多一次。
         火焰还是蓬勃的，好像人生一直有重逢的希望。

         两人低声交谈，好像那些激烈的过往都是假的，只有如今辛酸凉薄的现实才是真。


         腊月二十六的扬州。
         雪不大，但是天气很冷。扬州大户丁家，自从将次女嫁与江南金家，愈发财大气粗了不得起来，新年自然有得一番好忙。来去匆匆间，谁都没有注意到一个穿着灰色斗篷的男子悄身潜进了丁府内院，竟是郑允浩。
         他一路避开人，行至一处房前，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有女子谈话的声音，其中一个十分熟悉，说的是：话是这样说，但是你毕竟是人家的媳妇，忙年正要人的时候你却跑回娘家，给人看起来像什么。
         另一个声音十分秀美，但是语气极其不耐：金英云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宿醉难醒的，他娘又竭力维护他，说都说不得，讲起来竟是我的不是了！小姑姑！你怎么还帮他们说话！
         郑允浩嘴角浮现一抹嘲讽，他不再听下去，而是往别处躲避去了，估摸着两人谈完了才又回来，看准丫鬟出去的空档，轻叩房门道：阿柔。
         里间的女子没有因为一个男子叩门而不安，反而热切道：允浩？允浩笑了笑：我推门了。
         说着又等了一会儿，方才进去。
         床榻上一个女子，病容难掩，但是脸上又有少女般的红晕，她见到允浩，竟高兴得不知道怎样自处。允浩爱怜地笑了，在离床很远的地方坐下。两人说着些彼此的近况，名唤阿柔的女子后来又将回来的丫鬟隔着房门打发了，竟是长谈的意思。
         允浩却显得匆忙，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笺，压在桌子上，笑道：本来是去为你找药，谁知竟让我遇到一位姓韩的神医，我与他相谈甚欢，后来说起你的景况，他给了我这个方子，说是按方吃着，可以控制，等他到了扬州，一定再来亲身看望。
         阿柔温柔笑道：其实我身体还好。
         允浩脸色不易察觉地微微暗了暗，因为阿柔的言语而心有不忍，其实他们都清楚情形到底是怎样。只是不能说起，一说，就好像须臾就是离别。
         允浩对阿柔是感激的。当初郑家被抄，丁家想要悔婚，逼她改嫁，但是她硬是不肯松口，从一而终。多少给了他一些温暖和安慰。两人由此更加相知相敬，知己一般在这污浊人世相互关心和安慰，一直到今天。允浩自知身份，更因为心中的一个人，早已断绝了婚娶之念，可是对阿柔，一直是放不下。
         这才一直关心着她的病症，为她学医，又在大江南北，为她寻医问药。

         这大概是不输给爱情的一种感情。

         而扬州还是这般温柔富贵，仿佛一切都不曾变化。时间能够改变那么多，唯独对这里，存有一些近乎残酷的仁慈。

         扬州扬州，我们就要回来了。



第三章（上）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在扬州。

         此时照耀的却不是明月，是白雪映着些许不知从何而来的光芒，柔和清寒，倒像是圆月满盈的光华之夜。虚构的一个人间。
         英云自梦中醒来，睁开眼睛时，一时不知身在何处。宿醉让他头痛难当，勉强沉定视线，却看见不远处的桌边有一个白色的背影，纤细清渺。英云心胸一空，突然好像被什么力量击中，脑海中空空荡荡的惘然，但是他很快高兴起来，张口低声唤道：小娘子？
         那个背影僵了片刻，终于转回来，转身之时，这房间也陡然亮了起来，只是英云的目光暗了下去。他自嘲笑笑，继而淡淡地躺回去：姑娘还未走么。女子顿了顿，微微笑道：公子适才唤奴家什么？
         英云笑着闭上眼睛：我只当是个绝色的女子，原来竟是个俊俏的小相公。说完这句，仿佛是酒劲未去，眼角又酸酸涩涩地胀疼起来。月光一直不曾改变，该怎么美，还是怎么美。
         唯有今时月，不见故时人。
         仅此罢了。

         女子不解其意，但是也不追问，只是继续在镜前，梳着那黑色锦缎般的秀发。纤纤玉手起起落落，钗环一一佩带。英云听着那细微的金玉碰撞的声音，突然又开口问道：什么时辰了？女子站起身，系好小袄，轻声道：奴家也不知。说着看看外间天色：想是要天亮了。
         英云怅然若失道：你就要走了么？女子浅浅一笑：公子适才不是还在埋怨奴家为何还不走吗。英云笑笑：走时自己去取银两吧。女子已经收拾妥当，笑道：多谢公子。只是公子已经给过妈妈银子，现在也就不用了。
         英云饶有兴味地半支起身体：这是我给你的银子，和你那妈妈没有关系的。女子笑：公子是奴家的恩客，有些话不该对公子说，只是公子有心赏给奴家的银子也到不了奴家手，还是不要无谓地浪费了。
         英云觉得这女子有趣得很，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女子显然有些惊讶，原来眼前这个人竟然连自己的名字都还不知，但是她还是平静的，轻轻回道：奴家的名字对于公子来说本就不重要，公子又何必知道呢。奴家出去了，公子再躺躺吧。

         天已经大亮的时候，青歌坊内内外外还是一片慵懒松散的氛围，底下人忙着洒扫清洁。
         这个时间并没有什么客人，十分的平静。何况年关将至，就在眼前，妓坊的生意本就冷清。逐欢买笑的公子哥们再怎么不象话，这样节骨眼的时间还是不敢明目张胆地撇下家众逛妓坊的。
         二楼还是一片静悄悄，姑娘们也都在酣睡。再往里去是一个大大的内院，里面住着青歌坊的出绝之姿，她们是不轻易见客的姑娘，大多已经被扬州城和附近的富家公子们包下。
         此时主院二楼一个女子伸着懒腰走了出来，倚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突然拔高声音向下面叫道：小蓉！你死了啊！拎个洗脸水都要这么久？！鸨儿正在下面指挥众人擦洗着桌椅，闻此皱眉抬头：说了多少次了你要温柔些，成日家的大呼小叫的，都要过年了，什么死啊活啊的！
         那女子挑眉抱怨：妈妈！你看小蓉她！摆明了跟我过不去嘛！
         鸨儿更是不悦：你是姑娘，她是个丫头，她敢跟你过不去？才将她抽抽噎噎地下来拎水——一定是你又打她了吧？玲珑领着她往里面去了。以后她就跟着玲珑，我再给你找个丫头去。
         那女子突然双手扶着栏杆，就要张口骂人，想了一想，终于还是把满口的咒骂忍了回去，悻悻转身了。只是心里全部是怨恨不满，忍不住还是低声地啐道：段玲珑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陪着金英云睡了几个晚上吗？也值得她得意成这样！当心飞上高枝了又掉下来摔死了！
         想到“飞上高枝”这四个字，这个青楼中泼辣的风尘女子的神色也微微暗了。

         鸨儿见那女子终于罢休，便转回来继续刚才的事情。一张桌子还没有擦完，突然听到大门外一阵喧嚷，夹杂着纷纷议论。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觉却是不好，连忙迎了出去，刚到门口，就被一人下死力推了回来，鸨儿见这阵势，还以为是黑道上的哪路人，连忙陪了笑脸，毫不计较方才他们的无礼，张口要问他们所为何来。
         可是抬起脸一看，又愣住了。只见的确是一色十数个男子，可是须臾他们身后又走出一个美貌的少妇来，只见她柳眉紧蹙，凤目含怒，跨进来之后劈头盖脸就高声问道：金英云呢？！

         外面原本还有许多看热闹的人，但是这时都已经被这少妇带来的手下轰走了。
         鸨儿人聪明，见这架势，也将这少妇的来历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她不愿意得罪英云，但是更不能得罪江南金家，否则青歌坊也不用在扬州再开下去了。于是鸨儿笑道：少夫人息怒，何必发这么大火呢。
         那少妇有些意外，眉梢一挑：你知道我是谁？那更好，告诉我金英云在哪里。

         来的正是英云的正室妻子丁落染。

         鸨儿为难地沉吟：这……
        丁落染不耐烦道：什么这这那那的。总没个不放人回家过年的道理吧？！鸨儿连忙摆手：少夫人莫要动怒。只是……不是小的不放人……实在是公子他……恐怕自己不愿意回去……
        丁落染上前一步就要发怒，但是心里也知道鸨儿说得都是实话，她脸微微红了下，道：我不和你说了，快告诉我金英云在哪里，我自己去找他。
         鸨儿还是支吾着不开口。丁落染大是焦躁，抬头去打量着青歌坊的房间，二楼站着一些看热闹的女子，其中一个穿着红衣服，吃吃笑着，伸手往楼下通往内院的路口指了指。丁落染起先是怔住，马上明白过来，她冷冷地收回目光，没有任何感谢的表示，抬脚就要往里走。
鸨儿下意识上前拦住她，丁落染更是确信英云在里面无疑。她呵斥道：你还想拦住我么？当心金家拆了你这个祸害人的地方！
         鸨儿连忙说不敢，又道：只是您是这样的身份，贸然走进去，似乎也不成个体统吧。丁落染冷笑道：再不成体统，也没有在妓坊过年的人荒唐。说着已经怒气冲冲地疾步走了过去。鸨儿还要拦，终于被那几个男子挡了下来。

         英云一梦正酣，楼下越来越大的喝骂声却将他吵了起来。他翻了个身，本来想继续睡，可是那个熟悉的声音不断撞击过来，令他再也睡不下去，只得有些烦躁地披上大衣推门出去。
         他刚一走到门前台阶上，丁落染却愣住了，不觉竟红了眼眶。但是她不肯服输，指着英云对一众人道：还说他不在？！
         英云目光很有些阴沉，但是马上又是一贯的纨绔那样不屑一顾的神气，他伸手将衣服扣好，笑对丁落染道：早啊。
         丁落染气结。原本以为自己看见了英云会破口大骂，可是真的看到了，不知道为什么又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英云笑看着丁落染，道：少夫人好威风。
         丁落染恨得咬紧牙关，她何尝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有多丢脸呢？何尝不明白自己很快就要成为扬州城的笑柄呢？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
         丁落染看着英云：爹娘等着你回家过年。英云笑着伸个懒腰：不是有我二哥嘛。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嘛。我回去干什么。
         丁落染冷笑道：好一个你回去干什么，你想死在青楼么？听着的人听到这里都尴尬地互相看了看，以为英云就要勃然大怒。但是他只是懒懒地笑了笑：死在这样的温柔富贵乡也不错啊。

         你？！
         丁落染怒不可遏：你怎么能这样不顾廉耻？！英云扬眉呵呵一笑：有你这样骂相公的么？丁落染脸又是一红，气焰陡然低了。她咬咬牙，软了声音道：不管怎么样，过年团圆，总归是要回家的。
         英云还是淡淡笑着：你们需要团圆，我没有人好团圆。你回去吧。不要闹了。丁落染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我闹？事到如今你还说我闹？我倒是想过清净日子啊，你让我过吗？
         英云淡道：在家里也是吵，我现在不是不回家了么。你还是不满？那好，我干脆彻底搬出来好了。
         丁落染说不出话了。
英云还是笑：回去吧少夫人，仔细这里脏了你的脚。

         丁落染死死地盯着英云看了一会儿，许久方从齿间迸出几个字：你狠……金英云，你狠。

第三章（下）
         英云终于还是没有回家去。
         新年之后，金老爷突然又是病了，因为每年新年一来二去的闹了之后金老爷总是要劳累地病几天，所以大家也都不理论，还是按照旧时的方法煎药给他服下，本以为很快就能大好，谁知道这么治了些许日子，不但不见好，反而更加沉重。金家上下这才着慌起来，连忙去请了大夫。
         英云再不象话，这毕竟还是自己的父亲，他听到了消息之后也没有什么犹豫，急匆匆地回去见过。不见还好，一见之下金老爷竟勃然大怒，几乎不曾将英云轰出府去。钟云见状连忙上来解围，拽着英云往自己院子中去了。
         东海本来是一直跟随着英云的，见此也只有一同前去。

         兄弟俩落座，钟云又连忙让着东海也坐了。下人上茶，三个人一时无言，客套地各自喝着茶。钟云斟酌了许久，本来想端着兄长的架子好好教训英云一番，可是又深知英云是个倔起来就软硬不吃的祖宗，因此也只好委婉开口道：连新年都不回来，实在是太荒唐了。
         英云素来敬重他二哥，也不辩驳还嘴，东海在旁边笑了笑：二公子是要好好说说这位。英云笑着看向东海：你说的也已经足够我消受了。东海笑笑，并不接话。
         
         钟云叹道：如今爹突然病成这样，我还要看着外面的事情，实在是顾不过来，你在外面反正是无事，不如回来，我也好有个帮手。
         英云笑道：你看爹那是想见到我的样子吗？我回来了只能让他老人家更不舒服而已，何况不是还有娘么。
         话刚说到这里，钟云的一个仆役在门外低声道：二位公子，夫人来了。
         钟云连忙站起来，东海也随即起身，英云懒散地拍拍衣服，终于慢腾腾站了起来。金夫人在进来之前正好听到英云最后那句话，虽然想念儿子，走进来时也还是冷道：你娘也没有三头六臂。你二哥说得很对，凭你有什么不开心，这两年也折腾够了，金家事事要人，你这样混着算怎么回事？
         说话间在上首坐下。
         英云笑着靠回去：家里少了我就不行这个说法还真新鲜，我以前还没听到过。金夫人看着英云：你还想这么胡闹下去吗。英云笑道：在你们眼里我从小到大不就是这么胡闹过来的么，突然又想让我转性，怕是转不过来了。
         金夫人道：且不说要你打理家中的事务，我只问你，你这样对待落染，你于心何忍。英云笑道：她是你们娶回来的人，有你们疼爱着也就够了。东海听到话题尴尬，借口要出去，英云也没有阻拦，只是叫东海无论如何等着他一起走。

         金夫人头疼地皱眉：金英云，到底是希望我们怎么样？英云道：娘言重了。这话儿子也想问，你们还想我怎么样？金夫人身体一直，似乎就要发作。钟云也是心烦，连忙打断道：英云你就少说一句，怎么这么不懂事了。英云看了钟云一眼，到底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是他也打定了主意不再开口，任凭金夫人如何说，钟云如何劝，他只不说话就是了。一时叫那两人也没有办法。
         而此时丁落染虽然人不在这里，但是时时听着消息，等到丫鬟告诉她那里面的状况，丁落染已先怒了。这两年里她断断续续地也知道了英云和正诛之间的事情，由此越发不屑起来，她冷冷道：不过就是一个男人，也值得他这样！
         说着站起身就要往那边去。身边的丫鬟连忙劝住她：小姐不要动怒，这样闹去只怕姑爷更不肯回来了。丁落染叱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希望他回来了？！丫鬟被呵斥得没了声音，但是丁落染还是坐了回去，心里的烦躁苦闷，渐渐被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盖过。

         她自嫁到金家，这已经算是第三年，但是她与英云竟然还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若说是因为后者不喜欢女子罢，但是这般地在外眠花卧柳又作何解释。丁落染想起来当初的自己的时候，都会觉得十分可笑，她甚至后悔过，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执意要嫁给英云，结果落得这样屈辱的下场。
         一个出嫁的女子，所盼望的不就是相公疼惜自己，婆媳且能和睦，可是她来来去去一场空，错将红颜付流水。丁落染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可怜，也就越后悔当初的决定。可是哪怕已经到了今天这样的地步和局面，她却仿佛还是觉得自己深深爱着英云，从来不曾改变。
         她是这样想的。

         由此更觉悲伤。

         当初她恶疾缠身，英云赶来相见时对她所说的字字句句都还在耳边。对比如今的凄惶，她甚至满心希望自己能再大病一场，或者就此死去，也能让英云在想起她的时候有一些悔愧。但是这毕竟是孩子一样天真的想法罢了，她自己也很清楚。也许我死了之后，英云就立刻去找那个男人呢。
         丁落染想到这里，嘴角一丝冷漠自嘲。

         丁落染想病而不得，金老爷却是真的难以支持。
         朝廷收到扬州府的奏折，十分关切。太子起范虽然尚未真正掌权，但毕竟是名义上的名正言顺，他不久便派了赵奎贤与几名御医亲自前来探视，金家上下顿觉受宠若惊，大是感动。转眼春分已过，金老爷终于有所好转，勉强能支撑着起身下床走动了。合家上下这才松了口气。

         而奎贤还是住在金府，金夫人和钟云嘴上不说，心里都知道这是某种探察和监视，但是也都装作毫不在意，大方留住。

         英云果然是长住青歌坊去了。
         金家这些事情，不知不觉已经成为扬州城茶余饭后颇受欢迎的谈资。对于这样的富户，寻常人家总是存在着一种看热闹的幸灾乐祸，仿佛都愿意他们出些什么事情，这样自己看着竟然会觉得十分舒坦。因此都不遗余力的谈说探讨，都希望金家能有更多的惊奇之事。

         奎贤在扬州这些天，耳朵里听到的眼睛里看到的，金家俨然已经是个笑话。但是又是一个可怕的轻易说不起的笑话，说的人都颇有些鬼祟的神气，但是掩不住世俗的兴奋和鄙薄。
         他不喜欢这样的人，甚至觉得他们把这么美的一个地方都侮辱了，但是他也明白，自古以来，民众之口是比兵祸更厉害的诡异力量。
         江南金家在这一带犹如小朝廷一般，议论如此，可见已渐渐失了威严和人心。

         奎贤带着起范的嘱托留在这里，不仅不觉烦闷，反而觉得是难得的一次放松。上年在苏大人的夫人蔡氏的撮合下，他与京中一位书香世家的千金成了亲，两人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惹得多少人赞叹羡慕。但是他的心里，还是有一个不能说出口的放不下。
         生活渐渐庸碌起来，不复那些风花雪月，少年意气。今日为人夫，他日为人父，一辈子似乎已经定下了调子，也就是这么回事了。
         他本来是这么想的，直到再次回到扬州，再次走在江南绵绵的细雨里，才惊觉自己以为一切已经远去的想法，是多么的一厢情愿。

         命运从未饶过谁，就算生活已经如此平静，可是其下掩藏的波澜，汹涌在每一个想起你的时刻。仿佛随时能将这表面平静的一刻彻底打翻。
         英云是这样，在中是这样，奎贤是这样。
         还有很多人，都是一样。

         奎贤站在当初的湖边出神。他很希望，能有一个人撑着伞出现在自己的身后，然后轻声问一句，你是在等我吗。
         这样的奢望，全然不理会接下来的颠沛流离。
         可是事实却是，起范决意不再拖拖拉拉，要迅速了结王位之争。平静看水的日子，已经所剩无几。

         烟火地，马上就要成为烽火地了。

第四章（上）
         元宵灯节喧喧嚷嚷，热闹过后已是深夜。清冽的空气中还残留着烟花爆竹的微辣香味。一些大户人家的门前，下人们在清理着纸壳残屑，被炸花的雪地斑斑驳驳，带着一些繁华过后的怅然和叹息。
         东海剑在腰间，独自走在寂静长街。英云在钟云的压力下终于愿意回家过节，东海一直相陪，也不觉得什么。只是英云睡下后，才自觉自己仍是孑然一身，无依无伴。烟火升腾花好月圆之下，才发现自己仍旧这般孤独，无处可去。
         这样的自怜自艾，优势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东海一笑：我什么时候开始，竟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孤独了。
         一个念头还未转完，忽听不远处扬州镖局的方向人声大作，抬眼一看，竟是浓烟滚滚，还有奔腾跳跃的火光。东海一愣，随即按剑提气向起火的地方赶去。
         到了镖局外围，东海跃上房顶向内看去。只见扬州镖局偌大的内院一片熊熊烈火，大火舔舐着门梁廊柱，一蹿即燃，噼啪声中，眼见难救。东海心念急转：这火不像是无意而成的，扬州镖局四角皆起了火，很明显是有人故意纵的。镖局在扬州势大力强，向来无人敢惹，结了梁子也只能忍气吞声。是谁有这样的胆子？
         突兀地心里一沉：难道？！
         东海心知不好，可站在这里视线被浓烟一挡，看不仔细。他立即翻身下墙混进了乱成一片的救火人群，烟熏火燎之下浑身是汗。他抬起右手挡住口鼻，勉强辨认方向。各人手中端着盛水器皿来去匆匆，有的头发眉毛都被燎去了。空气中满是焦臭，令人作呕。
         东海凝定心神，仔细去听，许久，方依稀听到东北角上有刀兵碰撞的声音。他被火炙烤热得难耐，当下也顾不了许多，索性除了大衣随手扔开，轻装向声音源处赶去。

         东北角是李胜基的住所，也是赫在最后放火的地方。李胜基为人十分警觉，前三处起火时已有惊醒，奔出门来正对上赫在一剑刺来，他惊出冷汗，慌忙迎战。
         两人的功夫相当，此前也曾交手，激战中都不能占上便宜，各有折损。赫在自右肩胛至手背，衣衫尽被绞烂，血肉模糊，似乎也受了内伤，颤抖着几乎已经握不住剑。
         李胜基侥幸伤得轻些，腿被削开一块，血流如注，但尚有余力。只恨众人只顾救火，这里火势最小，没有人关切前来，竟无人援手。打斗之时，两人身后的一排房子也都烧了起来。火光漫天。
         东海踢开门进来之时只觉周身一凉，舒畅不少。乍一见当下情势不由得跌足叫痛，急忙抽出剑迎上去解围。李胜基见一敌未去又添一敌，心中暗暗叫苦。正在应对不暇，只听身后一声巨响，原来是一根梁柱被烧断，挟着烈焰砸了下来。
         李胜基眼明手快用剑一挑，巧劲使出将它控住，回身向东海挥去。东海仰面弯腰，头发已被灼去一片。他挥剑去斩那木头，李胜基已又再次攻了来。火焰噬人，东海不愿妄动，转攻为守，横剑护在身前不断后退。

         李赫在你没事吧？！东海一边抵挡一边去看倒在地上的赫在。赫在大口喘气：没……没事，我要杀了他，给……前月枉死的族人报仇……
         李胜基闻之不屑：死在我手上的高丽人何止千百，有本事你就杀我千次吧！
         怒吼中他陡然发力，一掌挥出，那截断木被掌风催送，火燃得更旺，呼啸着向东海撞来。东海急忙撤剑出掌，被对方的丰沛内力冲得连退几步，脚跟抵住台阶方艰难止住。东海运气扬剑，抵挡住火柱，暂无还手之力。
         东海武功不弱，其实在李胜基之上。但他记挂赫在，不能专心应战。而后者虽然负伤，可斗志旺盛，甚是骁勇，加之招式诡异，竟让东海一时不敌。
         赫在见此情形，换由左手执剑，去挑李胜基背后大开的命门。李胜基忙分心去防。东海趁对方松懈猛地提力，剑啸之中身形一气而去，反让那火柱狠狠撞上李胜基胸口。
         李胜基遭到重击，喉间一甜，却强自把涌起来的血咽回去，脚下是真的万也支撑不住，顿时跌倒在地。赫在这一搏之下只觉周身气血翻涌滚动，脑中一钝一重，也是摔在地上。
         而此时脚步声纷至沓来，显示众人赶来救火了。东海抱起赫在纵身欲走，赫在却道：……杀了他……
         东海当即反手去刺，却被冲进来的一干人等大声喝住：什么人？！东海见情势危急，当下跃身上墙，跳下之时反手挥出，众人只见一把长剑如流星坠回，直直刺入李胜基心口。而东海与赫在已逃出扬州镖局，融进茫茫夜色之中。

         长街比先前更加寂静，东海不知道追兵有多少，根本不敢懈怠，足下发力，只想快些逃远。杀李胜基，火烧扬州镖局，在这样的大罪名下，东海也不愿躲去金家，唯恐连累英云。
         赫在听着东海呼吸短促，心跳急惶，歉意道：又……拖累你了……
        东海厉声道：你给我闭嘴！你知不知道我最恨带着人逃命？！要杀李胜基你不会动动脑子吗，现在要怎么收场？！口中虽如此疾厉，可东海只觉得心中如有刀绞。他还从未如此慌乱过，仿佛面对着最困顿的局面，只感觉自己须臾就要支撑不住。
         他看看赫在的样子，什么也不敢再想，只将赫在满是鲜血的身躯抱得更紧，告诉自己不能失去。

         眼见路边店铺之中有一家药铺，东海顿时长舒口气，上前叩门道：大夫！大夫！无人应答。东海忍下焦急，扬声再叫，只听里面终于有一人不耐烦怒道：大半夜的，敲丧些什么？！东海急火攻心，也是怒道：有病人！快给我开门！那人道：已经睡了，明日再来吧！
         东海又急又气：你是什么大夫，这也有等得的？！可是等了一会儿，里面再无声音。东海虽然只是被人豢养的一个杀手，可是为人一向有礼有节，只是被这样一气着实忍耐不下，他自己也是大夫，根本不能容忍身为医者却如此冷酷，见死不救，而怀中赫在面色愈差。
         东海气苦，急痛之下再也顾不得许多，一脚将那门板踹得碎开。他抢将进去，摸黑将赫在放稳在地上，返身就去寻找药材。
         此时一个干瘦的老头儿披衣举灯匆匆从楼上下来，火光一照，已经在楼梯上大呼小叫：你们是哪里的歹人？！扬州城没有王法了吗？！东海正凭着触感和嗅觉配药，此时被光芒一照，满身血污看上去便十分可怖。他目光凌厉，杀气腾腾，回头狠狠看了那老头儿一眼。
老头儿吓得脚一软，知道遇到了亡命之徒，声气也软了：你，你们……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转身就要上楼。
         等等！东海大声喝道，声音一片肃杀。老头儿战兢回头，赔笑道：这位英雄……您有什么吩咐？东海哭笑不得，见此人圆滑至此，十分无奈，放软了声音道：请帮我端盆水来，这包我配好的内服的药，也请快煎来。
         老头儿连连点头，转身去了。东海看清店内布置，将赫在抱起来，轻放到床板上，接着在床沿坐下。赫在身体受伤，脑中还算清明，道：这点伤，不打紧的。东海仔细看看他的伤势，不知为何鼻子一阵发酸。口中叹道：这次是真的把命搭进去了。赫在笑道：能……杀了那狗贼，这就够了。
         东海笑笑，帮赫在清理伤口。又等了一会儿，东海正在想那老头儿不过打个水怎么还不回来，蓦地只看见门外火光晃动，又听见纷杂而来的脚步声，东海暗叫不好，下一刻众官兵已破门而入，将二人堵在屋中。
         东海下意识去摸腰间，这才想起剑已经刺了李胜基。他抱起赫在就要再逃，谁想身后也有官兵涌进来，还有一些武夫模样的人。
         东海后退，心知身入绝境，反而平静下来。一瞥间见那老头儿鬼头鬼脑地缩在官兵堆后，想是他刚才从别的门出去报官了。这里离官府极近，加之扬州镖局刚刚也派人去了官府，几乎是严命追拿凶手，官府中人无不畏惧。是以州官一听见有可疑的人物出现便立即命人赶来，不过片刻。
         东海将赫在扶回去勉强坐着，笑道：看来是不死不行了。赫在气力虚弱，却爽朗笑道：和你一起死，倒也是一桩乐事。东海一怔：嗯？赫在笑道：只要能同你在一起，不管怎么，都是好的。
         一股暖流温润地抚过东海的心脏，说不出的安慰欣喜，他笑道：你说真的么。赫在奇道：当然是真的，我骗你做什么。

         对，你说得对。我也是这样觉得呢。
         东海只觉得一种深深的释然，甚至不知道这释然是因为什么。只是突然觉得好像一切都有了答案和回报。虽然李赫在可能并不知道这些句子意味着什么，虽然他们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可是东海觉得似乎一切都值得了。
         毕竟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可以和自己同生共死，毫无怨言，至少自己，不再是多余的人，不再是孤独一人了。
         这就够了。
         东海看着，竟然觉得微微有了一些淡淡的泪意。这也是从来没有过的。
         两人相视一笑，毫无反抗之意，也不想再反抗什么，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居然束手就擒。


第四章（下）
         牢狱之灾，对于赫在和东海都是第一次。两人行走江湖，极少与官府牵连，就算违反律法，一身武艺之下自也无碍。可是现今竟然被囚禁在小小一个州府的大牢里，不禁让人有些感慨气短。
         东海想要逃走本也容易，可是一来兵器离手，官兵虽不足为惧，毕竟人多势众，要颇费一番周折。二来赫在受伤未愈，撇下他独自越狱出去，也是不可能的。此时两人并排坐着，潮湿黑暗的环境里，竟不觉得有什么难熬的地方。反而因为这难得的安静的对处，隐隐感受到一些说不出的欢喜。

         东海调运真气，在赫在诸处大穴上轻缓推拿，以助后者调匀内息。赫在只觉得身心疲惫剧痛渐渐平复，温暖平和之中，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而全身已放松舒缓下来。约莫顿饭的工夫，东海慢慢撤力，赫在自行调息，直至渐觉真气运行无碍，方始停下。
         东海见赫在面色转好，大是欣慰，掏出自己所用的巾帕递与赫在拭汗，一边说：只是这外伤棘手了些，这样肮脏潮湿，恐怕难以愈合。说着叹了口气：哪怕只给我一盆水也好啊。
         赫在仿佛没有听见东海的话，只是看着手中虽已很旧但是仍然洗得干干净净的手帕发呆。心中感到奇怪，口中已不自觉地说出了疑问：咦，这不是我的帕子吗，怎么会在你那儿？东海一愣，心知出丑，一把拿回了帕子，掩饰道：胡说些什么。
         赫在不知东海为何窘迫，笑道：我没有胡说，你看那帕子右下角刺了一个赫字，如何会错？东海不自觉脸已红了，不耐烦道：行啦行啦，不就是一块手帕么，这是我捡回来的，既然是你的还给你就是了。说着站起身走到牢门前，假意观望外间情形，实际上尴尬已极。

         其实东海何尝不知这手帕是赫在的，而且此物也并非是他路旁捡来，就算真是他捡来的，他也不会随身带着自用。这还是那一年他与赫在从无绝宫死里逃生之后，自己重伤之下大汗淋漓，赫在随手掏给他擦汗的。

         起初东海也并未在意，之后两人因为希澈掳走正洙再回苍颜山，东海伤势加重，不得已留在山脚村落里养伤，赫在留下来照看，如此过了一段时日。将走之前东海收拾东西，竟又翻出这块帕子来，回想了一会儿，又见那赫字，便知是赫在的东西。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了，竟将帕子揣回怀里，带了回来，且一留就是两年多。
         东海不敢回头看赫在，心里隐隐有些懊恼：自己这样藏他的东西，会被李赫在看轻了吧？而且他根本就不记得那年的事了。我真是……真是……
        这样想着，东海愈发生自己的气，狠狠一拳砸在牢门上，另一只手却下意识将那手帕紧紧攥住。
         赫在倒被东海的举动吓了一跳，见东海似乎是很不高兴的样子，也不敢开口说什么，许久，才仿佛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笑起来：哎呀，这不是那次我扔给你擦汗的吗？转了一圈又回来了，实在有趣得紧。说着笑出声音。
         东海气极，回身瞪着赫在隐怒道：有什么好笑的？！赫在这次却没有被吓住，他坐在地上，抬脸看着东海笑道：何必害臊。其实你……我是知道的。东海顿住：你又知道什么了？
         赫在傻呵呵笑起来，似乎是掉进某个甜蜜的回忆里：自从那次太子要杀我的时候你冲到我身边，我就觉得我知道了。东海大窘，脸烧红一片，他万万没有想到李赫在说会说出这样的话，被拆穿了心事一般又羞又气：李赫在你瞎说什么？！你知道什么？！
         赫在笑而不答，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拉住东海的一只手，轻声道：我知道你对我的心，其实我心里，也是那样对你，只是我以前不敢说。现在……我觉得一定要让你知道。怕以后就没有机会了。东海仿佛被钉住，竟动弹不得，他任由赫在拉着，整个人陡然安静下来。

         赫在仍是笑道：东海啊，我真的，真的是很喜欢你，一见到你，就觉得心里，嗯，觉得心里暖洋洋的，说不出的高兴。想想从认识你到现在，好像什么事情都在昨天一样。我们也算是大风大浪，这么多曲折也过来了。
         东海还是不说话，怔怔看着赫在。赫在微微叹口气，脸上却没有哀痛的神色，溢出来的都是温柔，他轻声道：我知道我莽撞，做事不想后果，老是连累你跟着我受气，可是我，我会努力对你好的。不让你再受苦，不让你伤心，不让你一个人，不管怎么样，都陪着你，和你在一起。也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风雨里面奔波劳苦了。
         说到这里，赫在停了一停，他的心跳得厉害，还不容易平稳的内息一下子似乎又紊乱不堪，可是他想要把心里的话说完，努力平静了自己，带着微微的颤音又续道：东海啊，我们都算是苦人，一直孤苦伶仃。你心里的苦，我是知道的……可是以后不会了，我们在一起，不管怎么样都在一起，我会好好照顾你，护着你，我们……我……
         赫在只觉得心里又万语千言，可是他素来口拙，加上紧张，竟难以将自己的意思真真切切地表达明白。他暗暗有些着急，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下意识将东海的手握得更紧。

         东海突然笑了。横起另一只手臂擦了擦眼睛，半跪到赫在身前，说：你不用说啦，我都知道了。赫在如释重负，笑道：知道了就好，我也说不下去了。说着脸上有些发烧，自我解嘲道：你笑了啊，我还怕你会因为我说了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又生气呢。
         东海笑着擂擂赫在的胸膛，犹豫了一下，伸手抱住了赫在，却说不出一句话。
         赫在笑起来，伸出左手轻轻拍拍东海的后背，仿佛是在安慰。这样笨拙的情意却让东海不知为何又红了眼眶，他也是笑道：李赫在，你说话，总要算数的。
         赫在笑道：那是自然。以后我们，会很好的，相信我。
         东海点头，于深牢大狱之中，自觉听到了此生最美的一句承诺。明天也会到来，但仿佛已经没有了孤独，悲伤，和遗憾。

         扬州镖局一案第二天就在扬州城传了个沸沸扬扬，钟云和英云均感诧异，不知是何人所为。待得听闻已有两名嫌犯被官府逮捕，英云心念一动，去寻东海，却见他房中无人，当下心里猜到十之八九。
         英云深知扬州镖局与江南黑白两道的莫大牵连，若真如他所想，要救嫌犯，也只有江南金家尚能成事。于是他不再耽搁，换了衣服就要出门，却被钟云瞧出异样，拦住他道：你去哪儿？
         英云道：有事出去一趟。钟云看着英云：此事关系重大，你不要又意气用事。原来钟云已猜到英云这是要去救人，这一两年间，他貌似不留意，其实已将英云身边之人的底细摸了个透，不论是为了金家还是英云本人，钟云都不希望英云犯险去救一个下人和高丽人。
         英云见钟云即已知道自己的目的，索性不再遮掩，道：哥，东海与我情同兄弟，我不能不管他死活。钟云道：这件事是不是东海做的还不知道，如果最后发现不是，你这样贸然去了，反而惹人惊疑。于金家声名也不利。钟云听英云不提赫在一字，知他着意隐瞒此人，便也不拆穿。
         见英云犹豫，钟云又道：你少安毋躁，我派人去打听下犯人的名姓，若真是东海，你再救不迟，若果然不是，也少一些风波。英云听钟云说得恳切，默然无语，算是应了。
         钟云又好言劝慰一番，方去了。回到自己的院子，已有人在那儿等候，钟云带他进门，坐定问道：怎么说。
         底下那人恭敬答道：回公子，您猜想的并没有错，确实是李赫在与李东海。钟云略一沉吟，道：金家如今势不如前，不可再树强敌。扬州镖局虽被烧了，但是各地仍是弟子众多，势力强大，轻惹不得。何况此事官府已经插手，这样的大案定要上报，金家若搅进去，势必又要进入朝廷视线，大是不妙。
         下人道：公子分析得极是。扬州镖局勾结官府，又与江南道上的黑帮甚是交好，此次虽元气大损，却不至不能恢复。他日卷土重来，又是一方强势。
         钟云点头道：此言甚是。那李东海是三公子的心腹，又可称患难之交，救是定然要救，可三公子义字当头，一遇到和朋友有关的事情就十分鲁莽，所以吩咐下去，若三公子问起，就说行凶的是曾经栽在扬州镖局手中的川中武人，不拘名姓，诌上两个。另外打点官府，让李东海少吃苦头。我再想办法营救。
        下人应承，见无别话，便退了出去。

         其实钟云这不过是场面上的话，预备日后英云觉察，尚能解释下，说明自己曾经真的尽力，只是未果。其实他已经决意罢手不管。扬州镖局人皆凶狠诡毒，以镖局为名，实与江湖组织无异，兼多行不义，早令人有人人得而诛之之感。但当此之时，当然以金家为重，如何能为了一个李东海，置金家于不顾。

         三更已过，奎贤带了随身两人，进了扬州府大牢。他听闻此案，亦着手加以探查，得知凶手之一是金英云心腹不由大是诧异，不知道江南金家又在搞什么鬼。因而趁夜静人少无人注意之时亲身来探，并未提审，以免惊动与此事相关的幕后之人。州官听说秘密来查访的京中大官，早吓得无可无不可，立即亲自引来。

         然而每踏入牢狱一步，一些回忆就愈发清晰，让奎贤心中怆然，脚下难稳。州官见奎贤眉头紧锁，似乎不悦，也不敢多说话，噤声相陪。正走着，忽听里面打斗之声大作，奎贤心知出事，忙抢将进去。
         原来是东海趁此事守备精神松懈，使计骗过他来，夺过了他手中的兵刃，并斩断铁索逃了出来，一时打成一团。赫在外伤稍缓，也夺了兵刃在左手，与东海孤注一掷，决定杀出重围。两人在准备充分之下对付这些守备自然易如反掌，眼见便要突出来。那州官吓得浑身哆嗦，不知道该如何向扬州镖局交待。
         奎贤却只是皱眉看了一会儿，低声问道：有弓箭吗。
         身旁一人一叠声连连答有，片刻拿了一张弓和一壶箭来。奎贤试试弓劲，抽出一支箭冷冷搭上了弓弦，对准战阵，寻找着时机出手。
         此时赫在竟拔地起来，去挑空档，视线方一开阔便发觉有人正用弓箭对着自己，赫在大惊，然则全身命门大开，回撤不及。奎贤看准时机，放箭而去，只见势如破竹，又听声如呼啸，直刺赫在而去。
         赫在心里叫苦，虽然知道已经来不及，但还是下意识横剑去挡，可是他腰间却猛然一沉，竟是东海在千钧一发之际飞身上来以血肉之躯护住他，还来不及反应过来，那支箭已贯穿东海后心，箭镞从他心口刺出。
         劲力之大，竟让被紧抱的赫在也感到微痛。
         赫在脑海一片空白，下意识伸出手臂环住东海，两人一起，重重摔回地上。
         州官大舒口气，阿谀道：大人好箭法！奎贤仍十分平静，微微一笑，并不答言。

第五章（上）
        赫在痛到不能自己，手颤抖着要为东海点穴止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平日烂熟于心的穴位仿佛一下子都改变了位置，怎么也认不准。赫在身心剧震，无论如何也下不得手去。他脑中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能看着东海脸色惨白着，冷汗须臾濡湿了他的手心。
        赫在只觉得喉咙里哽上骨刺，胸腔中压上巨石，钝痛难当，哽咽着已带上哭腔：东海……这两个字一出口，顿时什么也说不下去，泪水已经盈满眼眶。他兀自强忍着，无措地伸手捂住东海的伤口，眼睁睁看着殷红粘稠的血液自他指缝间溢出，怎么也止不住。
        东海一手按上赫在的手背，赫在只感觉那手心一片湿冷的冰凉，心被扯得更痛。东海却不甚哀痛的样子，十分平静，甚至勉强笑了笑，微弱道：哭……什么……话音还在，东海感到脸颊上几滴湿凉，他本想伸手去碰，只能无力地放弃，却心知是赫在的眼泪，心里骤然酸了一下。东海嘶哑地喘息着，闭上了眼睛：李……赫在……其实我……我……很高兴……
       赫在忍泪道：什么？东海强笑道：我终于能，停下来了……身边……又有了你……我当真……欢喜得很……你也不要……难过……
赫在听得悲伤，一把紧紧抱住东海，不自觉将他越揽越紧。东海脸颊贴在赫在心口，感觉到赫在的脸埋下来，于自己脸颊相贴。赫在终于泣不成声。这个男人原不想这样哭泣，只是此时面对这人生里最大的一次失去，不管怎样都不能遏止哪怕减轻这伤痛。东海虚弱地轻声道：别哭……不管我……在哪里……我和……你……都在一起的……
        奎贤并没有想过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就伤人性命，所以他箭去的方向刻意往右偏了偏，偏偏东海这样去挡，那支箭便不偏不倚地射进后者左边心口，成了重伤，生死悬于一线。奎贤见那两人如此惨烈深情，不忍之心大起，加上还有话要问，不能让东海就死，连忙命人来救。

         赫在见有人来向东海施救，心神一动间不由狠狠怒视奎贤，奎贤竟微微感到歉意，开口说：先把中箭的人抬下去医治。赫在咬牙，捡起脚边的兵刃纵身向奎贤扑去，那州官大骇：保护大人！奎贤却并不怎么惊慌，他身侧的两个护卫立即上前阻挡赫在，赫在痛怒道：偿命来！呼喝之间招式狠辣，已全然不顾右臂之伤。
         剧斗之中赫在愈发不能支持，腹背又受剑伤，但众人都被他命都不要的攻势震慑，但凡有血性的人，心中都对他的悍勇好生钦佩。那两个汉子迟迟听不见奎贤取下此人性命的号令，又见赫在神色怆然凄厉，顿时手软心惧。事实上奎贤也确有意纵他。拼杀几个来回，两人意识疏于防备，竟然让赫在突围了去了，拔足要追，被奎贤挥手止住。

         此时风雨大作，初春时节着实罕见。
         赫在好容易见到英云，后者开门之下，见赫在满身血水，神情凄惶，忙道：这是怎么了？赫在无力详叙，仅说出：州府……东海……救他……便手扶房门，喘息不止，说不下去，显然是疲惫已极。
         英云正要叫人来治赫在满身的伤，却见赫在脚步踉跄地往东海在金府的住所去了。英云惊讶，待要开口询问，但见赫在如此狼狈的情状，对东海的情况不免大感忧心，左右权衡，便先出府去了。
         原来是赫在想起东海觉得电来有趣，曾问赫在要去养来玩耍。点亮火烛，果见电来站在屏风前的架子上，脑袋埋进翅膀里正在睡觉。赫在哑着声音，一边呼唤电来的名字，一边研墨寻纸，修书给远在无绝宫的正洙。
         赫在心知东海受伤极重，或者已然……他泪又下来，左手颤抖，笔几握不稳，可终究勉强写完。无绝宫神仙镜医术异术超绝，或者还能救回东海。他信中哀哀恳求正洙一番，停笔之后，装进随身的一个小管里，接着捧过电来。
         鸟儿双眼点漆一般，不知主人何以如此伤心，湿湿的眼睛中竟大有怜意。赫在被那目光看得心胸一痛，好不容易绑好小管，打开了窗户颤声道：好电来，就看你了。言罢挥手放飞电来，电来扎进风雨，却被疾风骤雨打了回来。但是它并没有什么畏惧，在窗口盘桓了一会儿，便再次猛冲而去。
         赫在目送电来飞远，能做的都已做了，再也没有半分力气，只觉得心神涣散，不支倒地。

         其实还有一个人与英云几乎是前后脚出府，却是钟云。他得知金家十数商船同时起火，惊骇难当，立即带了下人赶出府去了。且不说英云搭救东海时的一番波折，但见钟云伞也顾不得撑开，疾奔到起火的港口，大雨瓢泼之下火势已缓，可仍是一片漫天火光。
         这些商船都系在一起，一燃俱燃，这边火还没有扑灭，那边又有无数箭支带着火球火流星一般坠下来。钟云收上伞以伞柄阻挡，耳中听见呼喝痛叫之声此起彼伏，被弓箭射伤的身上着火的落入水中的船工成片成片。钟云心焦如焚，大雨中又辨不清敌人身在何处，当真束手无策，好不焦躁。
         些许一会儿，弓箭的攻势竟缓了下来，直至慢慢停止。钟云身陷火海，浑身又被雨浇透，万般煎熬。须知这些船中有几艘装的尽是粮油，遇水反烧得更旺。钟云见火势难止，忙命人搬沙来救。忽见十数人冲进火场，领头的竟是阿土。
         阿土道：见过大公子，夫人说这火烧得蹊跷，只怕有人捣鬼，命小人来救。那四周合围放箭的约莫四十几人，已杀了不少，恐怕还有余孽，小人再去搜寻。
        钟云抹一把脸上的雨水，点头道：很好。歹人作恶，不知来龙去脉，需得留下几个活口查问。阿土依言抱拳去了。钟云回身，指挥着众人救火。这批货物数量巨大价值不菲，此时已烧了个七七八八，货船也损毁得十分严重，心知金家此次定将伤了元气。
        一念未完，眼中银光闪过，一柄短剑疾刺而来，钟云在暴雨中竟未听见有人袭来，此时万躲不开，急中生智侧身一滚，那短剑刺了个空，立即又来，劲势凌厉，毫不留情。钟云见施袭者黑纱蒙面，男人身形，面纱上一双眼睛美妙不可言喻，却怒含杀气。钟云无物可挡，只能就势再度后滚。这两下实际狼狈已极，转眼钟云衣衫裹满淤泥，污秽不堪。
         钟云临次危境方寸也丝毫不乱，站起身连连后退躲避短剑，口中怒斥道：敢惹江南金家，活腻了吗？！那人冷笑一声，手中不停，步法变幻，顷刻逼至钟云近前。钟云出掌相迎，一击却空，那人欲再欺近，斜里却刺出另一柄短剑直指向那人胸口，却是另一个蒙面之人，他目光中惊痛难当，看着起先那人，又回头看看钟云，大是关切之意。
         钟云只觉得这双眼睛和背影是如此熟悉，细想之下惊讶地脱口而出道：金历旭？！听见这三个字那人愣了一愣，但随即索性扯下面纱，不是历旭是谁？历旭也不再看钟云，警惕地盯着对面之人：你不能伤他！
         钟云万没料到救他于危急的竟然是一向小孩子一般的历旭，心里蓦地一热，但是他马上护到历旭身前，低声道：不要逞强，这贼子武功比你好了太多。
         历旭见钟云挺身相护，好不感动，道：你，你不要担心我……赶快走。钟云道：说什么话？我怎么能扔下你自己逃跑，你太看轻了我。历旭又是感怀，再次走到钟云前面，剑尖还是指着蒙面之人，他似乎有些畏惧，道：你不能伤他。
         历旭的功夫当然远在那人之下，可那人竟仿佛颇为忌惮，果真不再动，看准时机要越过历旭再杀钟云时，历旭竟仗剑直上，向那人刺去，剑下毫无留有余地之意，那人翻身躲避，再站定之时，面纱上那一双美目之中，各种情绪激烈变换。惊，怒，痛，伤，以致他竟像受了内伤突然变得不堪一击一般，不复先前的毒辣狠绝，呆立在原地。
         他定定地看着历旭，历旭似乎稍有退缩，但随即迎上那伤痛质询的目光，钟云在一旁看得好生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雨，钟云竟看到那双眼睛中泛起雾气，似是要落泪。虽是敌手，但是钟云见他如此惶惑伤心的模样，却觉得大是怜惜。
         历旭见那目光，身躯也是一震，不再理直气壮，软了声气，可还是坚定道：我不会……让你伤他的。
         那人又怔了一会儿，突然冷笑起来，继而声音越笑越高，满是凄楚和自嘲，他死死盯着历旭，看了好一会儿，历旭已经躲开那目光，局促不已。那人止了笑，声音一片沙哑，只见他缓缓点头，终于说道：你……很好。话出口时脚下一晃，仿佛被重伤肺腑。
         三个字出口，那人不再说什么，也不再看历旭，当即便纵身离去，火光中但见那身影清瘦孤绝，说不出的黯然悲伤。历旭呆呆看着那身影，忽地短剑脱手，叮当声中掩面而哭。钟云待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这是什么场面。只能站在一边。历旭哭了一会儿，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转身面对钟云道：我可要……离你去了，你自己，好生保重啊！
         钟云奇道：你去哪儿？他之前虽被历旭搅和了婚事，但是他只当那是小孩子不懂事，何况他对历旭的真挚无邪是真的喜欢，又见火光中历旭兀自抽泣，仿佛有说不尽的伤心之事，泪水涟涟中更见玉颊生晕，惹人怜爱。
         钟云心中一动，伸手去拭历旭的脸颊，历旭不防钟云这般对待自己，全身一僵一硬，诧异道：你……钟云笑道：你在此地等我，等救火回来，还有话要再和你说。历旭愣了许久，在大火中带泪笑道：好。说完这个字眼睛又红了。钟云顾不上许多，匆匆便去了。
         可等火终于渐渐熄灭之后，钟云再跑回来时却再也寻不见历旭，唯见地上一方黑纱，乃是历旭之前遗下。钟云弯腰拾起来握在手中，看着远处天要亮起来的鱼肚白，在狼藉的天地间，心胸中一片茫然，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


第五章（下）
          摇晃的烛火下，在中一把扯下自己的面纱，他嘴唇发白，想要倒水来喝，可是心神大乱间，只能双手扶着桌子的边缘，又忘了自己本来要做什么，连坐下去也忘了。
          为了今天这一战，他苦心孤诣经营数月，花大力气逐渐买通勾结港口仓库的金家下人和高手护卫，又安排下数十得力手下参与其中，眼见就要成事，岂料天公不作美，莫名下了一场大雨，使自己终于功亏一篑。货船仓库没有烧光，金钟云没有除掉不说，还让西国金家折损众多好手。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让在中此刻锥心而痛的，是他唯一的弟弟。他在世上最疼爱的一个人。他没有想到一直视若至宝的弟弟，为了一个敌人，竟向他举起了剑。用他教导的武功，来伤他。
          在中只觉阵阵茫然，突然不知道自己这样奔波劳苦，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为西国金家倾注半生心血，到头来却连自己最亲的一个人都留不住。在中定定地看着眼前的茶盏，清眸中不觉泪水满溢，盈盈欲滴。他一生自恃刚强无畏，此刻孤灯冷盏之下，却感到深入骨髓的凄寒孤寂。
          历旭站在在中门外，久久不敢进去。他全身被雨浇透，寒气侵袭着身心。他双眼红肿，还在抽泣不停，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叫了一声哥哥。
          这两个字简直如同钢刺，立即便贯穿在中的心胸。在中凄然一笑：你还回来做什么。历旭听见在中这样说话，顿时再次泪如泉涌。他直直在在中房门前跪下，哭得断断续续道：哥，我错了，你……你别不要我。在中颓然坐到椅上，道：你……做错了什么？
          历旭抽噎道：我不该……不该那样对你……在中的心又是一阵抽痛。他自嘲笑道：你为了金钟云，用剑尖指着我，又有什么错。
          话音未落，平地里突然一声惊雷炸在历旭耳边。历旭沉浸在悲伤之中，平日里最畏惧的事物此刻却浑若不闻。倒是在中拳头一紧，就要开口让历旭不要害怕。历旭哭道：哥哥，你不要这么说了，我错了……在中拳头松开，长叹一声：为什么偏偏……偏偏是他……你……是谁不好……为什么偏偏是他……
         他这一句语音极低，仿若呢喃自语，历旭听不清明，只当在中不再理他，急道：哥，你不要生气了。在中惨然道：我不是生气，我是……伤心。历旭听闻此言，脸埋得更低，愧疚地说不出话来。想到哥哥对自己那么好，心里也对自己有了痛恨。耳中听得在中又道：我问你，你为什么要那么维护金钟云？
          历旭一时语塞：我……在中很快追问道：你喜欢他对不对？你不是朋友义气一时冲动对不对？！
          历旭急窘无比，知道话一出口在中定然十分伤心，可他又实在不愿意在和钟云有关的事情上撒谎，而在中又是多么希望历旭能撒这个谎啊。历旭膝盖已经跪得酸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大雨如针如刺，根根砸在地上，激起朦朦水雾。历旭哑了声音，好不容易忍住不了满溢的泪水，事已至此，他知道，哭也无用了。
          沉默。
          雨势渐渐小下去，天也慢慢灰蒙着，似乎要亮起来。在中许久听不见历旭的回答，纵声笑起来：好，好！我算来算去，还是没有算到你！没有算到我的亲弟弟！说着笑出了眼泪。历旭只觉得茫然无措，已经说不出话来。

          在中自怜自哀，只能苦笑解嘲。他其实是极骄傲的人，若一定要拿一个人来比的话，他骄傲自负的心性，并不输给希澈半分。西域自是远不及扬州温润富庶，但在中在那里也是地位尊崇，受人敬仰。
          他曾率领数千兵马将王军玩在股掌，也曾凭一己之力几乎就倾覆了江南金家。这又是怎样的男儿气概，英雄谋略。
          可是如今……在中怆然笑了。孤独地在这里，即使来了这么久，也没有丝毫的归属之感，只是执着地要夺回原本属于自己家族的东西，学会了圆滑周旋，学会了巧言令色，迎来送往。本是西域荒漠中肆意怒放的绝艳花朵，却终于成为了江南水乡藏锋敛芒的无名之客。
          渐渐没有了热情，心也成为沙漠。只是麻木地活着，为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实现的目标而活。这一次，是他离目标最近的一次，可是终于还是败了。
          他已经失去了允浩，眼见自己最后的一点安慰，也要离己而去了。

          他先是伤心，又舍不得，笑得肝肠寸断，好不容易才能忍住哀痛。他突然想到，历旭跟着自己，只是一生受苦，活得毫无滋味。自己已打定主意不让历旭参与这一场恩怨，那么他爱上金钟云，有什么关系呢。
          金在中，你已经这样死了，为什么还要拉着最爱的亲人陪葬呢？旭儿的选择，你已经很清楚了不是么？他可以为了金钟云和你刀剑相向，他可以为了金钟云奋不顾身，他为了金钟云用沉默反抗着你，他明明……觉得金钟云更重要啊！

         在中怔怔地，再次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没有了声音。他慢慢将脸埋在胳膊里，单薄的脊背微微颤抖，在沉默中，流下了眼泪。


         苍颜山上的春天，一直来得很迟很迟。
         正洙拥着狐裘，静静坐在窗户前。窗前的树有了微微几点绿意，可是还是被埋在了残冬的积雪下，看不真切。身边的泥炉中，仍在煮着酒，可是他很久，都忘了喝一口。
         正洙也不知为什么，心越来越陷入平静，有时候一整天，也不会开口说一个字。他长久地这样沉默地坐在窗前，长久地注视着苍茫的天地，长久地茫然着。他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些事情，甚至，仿佛那些事情，都没有真正地发生过，那只是他自己的一场臆想而已。
         他只认得这样白茫茫的风景，好像从来没有看过江南的日出江花，春来江水，从来没有见过那红胜火的娇媚，那绿如蓝的风情。
         正洙觉得自己丢失了重要的东西，可是突然想不起来是什么。今日接到赫在的传信之后，他收拾带下山的衣物之时，突然在箱柜深处，翻到了一本《诗经》。书页泛黄，又被水浸过，字迹显得模糊。一旁还有朱笔的批注。正洙看着那本《诗经》，不过须臾，眼睛就湿了。
         很多事情，以为已经过去，甚至告诉自己不曾发生，可是它偏偏一直就在，怎么也不能抹煞回避。正洙把那《诗经》放在手边，指尖一直在轻轻摩挲。他的眉眼之间已有了很重的风霜之气，这与他少年时的淡薄又颇不相同。他不是要对人不好，只是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关心的人事了。
         可是这《诗经》……原来一直……留到了现在啊。
         有两个字哽在喉咙里，正洙在心里百转千回地，想着将那两个字说出口的样子。他心胸被饱满的微酸气息胀满，心里又是期待，又是哀怜。眼眶一直湿润着，却再也没有泪水流下来。

         过不多久，门外有人道：禀门主，神仙镜荆昊先生和金夫人都已收拾妥当了。宫主说您不用再去辞行，一路当心，早去早回便好。
正洙从回忆中惊醒，怔了一会儿，方道：我知道了。你去回话吧，说我就来。
         他忧心东海的伤势，当下不再耽搁，起身出门。华丽的深色狐裘上刺着繁复的花色，愈发显出他身为无绝宫暗门门主的气度和威仪。拉开门的时候，清新的雪气扑面而来，正洙正正衣冠，举步踏入这一片冰雪琉璃。心里某一个柔软的角落，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解冻。

         仿佛一下子要冲回春日暖阳之下。

         素锦武功尽失，何况受了在中的嘱托要好好照顾，正洙本是不想带着她下山的。可是素锦离意已决，不肯再留在无绝宫，弑离见她一心要走，也就并不挽留。荆昊是神仙镜自原执掌者弑离和如今的执掌者之下医术最强之人，所以与他同行。
         弑离不愿意正洙下山参与这些事情，一来正洙如今身份尊贵，不比从前只是个小小弟子，二来受伤者也非无绝宫门人，因为此事和官府还有扬州镖局结怨也太没有必要。可是正洙自收到传书，心已经到扬州去了，他头一次开口像弑离请求，后者也就不再阻拦。

         一路南行，春意愈浓。正洙和荆昊内力俱佳，轻功赶路，速度甚快。素锦不济，乘坐马车，并不与他们一起。两人风尘仆仆，赶着救人性命，路上少做停歇，过得几日，终于到了春意盎然，繁华依旧的扬州城中。
         只觉恍若隔世。


第六章（上）

         甫一落脚，荆昊当即去了金府。英云虽然不管不顾地救了东海，使金家包庇下一个重案犯的事情人尽皆知，正洙和荆昊却心中明了不能让更多人知道无绝宫也插手了此事。
         正洙留下等随行的众人来齐，嘱咐荆昊不必对任何人提起他来了扬州，就连对赫在也大可不必。荆昊虽是神仙镜弟子，比正洙还长了一两岁，可正洙毕竟是暗门门主，又颇蒙宫主垂青，便也不敢违拗。
         到得金府后街，荆昊从袖中摸出一个黑色小哨，指间发力将其直直弹入空中。空气灌入之下顿时哨音尖利，久久不歇。须臾便见一个男子越墙出来，正是赫在。二人之前并不相识，却不多做寒暄。赫在不见正洙，终究遗憾，也不说什么，指引荆昊去了东海养伤的房间。
         荆昊路上打量赫在，眼前之人形容憔悴，也是负伤累累，可仿若浑不在意自己的情状。一心只牵挂着他们即将见到的人，担忧焦虑全写在脸上，一览无余。
         东海委实伤得极重，看过的大夫都说救不了了，英云也是留在府中，日夜照看。赫在一直用真气为东海续命，英云又命人每日用上好山参熬汤，为东海吊着一口气。
         金家二老被气得够呛，执意不让东海留在金府，英云又哪里理会，不消说又是几番争执。加之好几夜难合上眼，当真也是心力交瘁了。当下见无绝宫医神到来，自是喜难自禁，与荆昊彼此见过，互叙了名姓。荆昊也不复多言，除去东海的上衫，仔细检查起伤势来。

         一时房中极静，东海人事不知，呻吟也不闻。赫在见荆昊眉头越锁越紧，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过得良久，见荆昊终于停下来，赫在正要开口询问，荆昊已至书桌边，笔走龙凤，迅速写出两张单子来：这一副是药方，另一张上写的是我需要的物事，速速抓药熬煎并且办来，不可耽搁。
         说着递给赫在，赫在点头。金夫人不许金家下人理会这事，他唯有自己去了。英云见状道：莫如我去吧。赫在道：我虽受伤，轻身功夫到底好些，自是我去。荆昊听言，提笔又写下一张药方：赫在师弟的伤也不能再拖了。
         赫在听见荆昊叫他师弟，大感亲切，又见他关怀自己，当真好不感激。荆昊又道：给东海的药有几味极偏僻，若遍寻不到，你自管回来，不要耽误，我再想办法。赫在点头，抱拳去了。

         英云见荆昊行事爽利，气度不凡，当下有了结交之心，便道：先生一路风尘，辛苦了。荆昊笑道：行医之人，医患的性命自是高于所有。
         英云点头赞同，踟蹰片刻，有一个问题他自见到荆昊的时候就想问，始终难开其口。眼见荆昊随和，犹豫再三，方始试探问道：不知荆兄可认识无绝宫暗门中一名名叫李特的弟子？他现在可是在无绝宫么？
         原来自正洙走后，英云日思夜想，料定正洙除了无绝宫那有第二个去处，他又没有理由冒然去寻，只当赫在也不知情，此时终于见到无绝宫中的弟子，方有此问。
         荆昊知道李特是正洙的别名，听英云问起，略有惊讶。但他极少出宫下山，心无诸多城府，听此问并不牵涉到正洙行踪，便微微笑道：金兄说的是宫中暗门门主，朴姓上正下洙吗？
         无绝宫礼仪森严，荆昊身份远不及正洙，自当尊敬。
         英云听见“暗门门主”，又见荆昊神情如此整肃，心道：原来已经是门主了，想来一切皆好。但口中还是忍不住道：不知贵门尊主近况如何？荆昊先是笑：我不是暗门人。又道：门主他身体康健，一切顺遂。
         英云听如此说，温柔笑了起来：如此便好。


         展眼又是阳春三月，白雪消融，春暖花开。
         两个月来，赫在已大好了。东海虽然仍是极其虚弱，但是总算没了性命之虞，每日倒有一大半时间是清醒的，也能开口说话。赫在见天气日佳，便在庭院中安了一张小榻，铺上褥子，常常将东海抱出来晒晒太阳见见花草，尽捡些没要紧的，同他聊天，逗他发笑，已不知时日。只觉得上天如此仁慈，而自己如此幸福。
         这日又是暖阳和风，院中树木滴翠，群芳竞妍，英云本来陪赫在他们坐着说话，忽见一只风筝斜斜飞了进来，竟是断了线，又被风刮进来，被院中乔木蓬勃的枝叶咬住。不久便听见月洞门外丫头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几个在责备，一个在辩解，却因为知道这是英云的院子，不敢踏进来。
         英云觉得好笑，一挽袖子要上去帮忙，却听见丁落染的声音道：围在那里干嘛呢？此后静了一会儿，应该是有人低声回话。不久丁落染笑道：这也值得你们急一急，我去给你们拿。说着也是边挽袖子边进来，正撞上英云含笑的目光。她不料英云就在院中，倒怔了一下，英云见她架势，无法疾言厉色或者视若无睹，反而笑道：又要爬上树啊。
         英云因东海伤势见好，又知了正洙的下落和近况，心情一片大好。丁落染听他提起旧事，想起两人小时候一起淘气的种种，心中一暖，抿嘴笑道：反正最后挨揍的也不是我。这一笑全没了她的娇蛮霸道，全是小女儿的俏媚，让人忘了她已是人妇，依稀是她少女时的神采。英云笑道：总归我倒霉就是了。
         丁落染见院中还有人，远看过去便知家中就是为了他二人鸡犬不宁。她自重身份，对方又是陌生男子，便只远远见过。她和英云久不说话，此刻却是天时人和，聊了起来。不过所说也不过是幼时趣事，再无他话。

         不久帮忙取了风筝回来，见东海已偎在赫在怀中睡着了。赫在双手将东海圈在怀里，下巴轻轻摩挲着东海的头发，目光里是说不尽的宠溺爱意。英云一笑，不愿打扰，回头看花之时，却陡然看见隐在蔷薇花架后的半边脸庞，一片白色衣角。
         那面容如新月清辉，如花树堆雪，隐约可见一双清眸，目光中怔忪一片。
         英云之愣了须臾，立时跳将起来：正洙？！说着便已奔过去。那人原本正在发怔，英云一声呼喊之下当即醒神，拔足便奔。只见他略一提气，足尖踏花，衣带香风，竟在花上奔走起来，轻功十分了得。此时风渐大了，花树之中落红成阵，扑了英云满身。漫天各色的花瓣中，只见那人越奔越快，几乎像是在御风前行。英云轻功远不及他，口中疾呼着“正洙”，声音颤抖难平，却已被远远甩下。

         英云见那人纵身上墙，便要越过墙去了，但忽然犹豫下来，停在了那里。花瓣落在他肩上衣上，空中兀自还是落英缤纷，飞舞而下。英云知道终于追之不及，停在墙下不远，仰脸望去，两行清泪已到颊边。他手颤抖着伸出去，要去够那遥不可及的白色衣角。喉间哽得呼吸不成，膝上一软，连站也要站不稳了。
         但终于是哽咽道：小……小娘子，是我啊，是金英云啊……

        那背影一震，似乎是僵在那里。英云立在花间，再也说不出话，孤伶伶地抽噎着，肩膀一耸一耸，眼泪流了满脸，像一个满腹委屈的孩子。
         墙上那人长叹口气，妥协一般地转过身来。锦衣华服，气质尊贵。不复当初的质朴模样。可是这个身影这张脸，英云在日里夜里，已在心中描摹了千万遍，又怎么会错。
         那人轻轻一笑，眼中有泪，但并不流下：你瞎叫些什么。说完这句，怔了怔，终究已忘记所有的语言。
         漫天花雨之中，你我重逢。是要感谢仁慈，还是要提防，再一次被命运捉弄。

         赫在只是远远看到那边的情况，本来想上前，但是无论如何放不下怀里的东海，但是还是克制不住地直起了身子。东海迷迷糊糊地醒转，看着赫在的下颌：怎么了。
         说着顺着赫在的视线去看，一看之下，也觉得十分惊讶：是你师兄。赫在仿佛走了神，他看见正洙和英云相对而立，保持着淡淡的距离，似乎是在交谈着什么事。他们看上去，那么无关痛痒，不动声色。
         就好像从来没有离别，以后也不会再有。可是谁知道那些排山倒海的感情，此刻的汹涌奔腾呢。

         赫在突然笑了，他看着东海：东海，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终成眷属这种事么。
         东海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嗯？赫在坐回去，将东海环得更紧，轻声道：东海，我们现在，以后，一直，永远，都这么在一起吧。就算是死在一起，也不要和对方分开。可以么。
         东海脸色苍白，但是此时笑起来，面庞明亮过阳光。他笑起来：好啊。

第六章（下）
         正洙并没有想过他会与英云这般相见。
         他此行，不过是因为即将返回无绝宫，因而前来想找个机会与他最亲近的师弟叙叙旧情，并探探东海的伤。本来是预备悄悄来悄悄走，对于自己的心和定力也有足够的信心，但是没有想到英云就在那里，一看见英云，正洙对自己所有的告诫都烟消云散，站在那里失了神，才被英云发现。
         那个他仍然深爱的人，并没有因为时间的阻隔而消减的对他的思念。再看见英云的瞬间，所有的感情激越奔腾，将正洙的脚步阻拦。
         正洙眼见英云与丁落染有说有笑，神情和睦，虽然也略略伤感，但更多的是为英云高兴。他所有心中期盼的，便是英云的生命团圆和悦，只有如此，他才能为自己当初的放弃找打价值和意义，使自己不至于太过于懊丧悔恨于那时一走了之的决定。
         英云坐在正洙右首，两人中间隔着一方小桌，上面两个青花茶盏，茶水袅绕起迷蒙的些许雾气。正洙看着茶盏出神，说不出话。英云一手扶在桌子边缘，几次想伸过去拉起正洙的手，可是眼前这个寂静清冽的人让他心中生出许多陌生感，甚至觉得这个人已经不是他当初的朴正洙。
         的确不是了。
         很多改变是不可逆的，很多事情过去了就不会再出现过往的姿态。现实总是告诉人退让舍弃，正洙自己深深的知道。他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没有了爱的热情和胆量，只能任由命运这样摆弄。他早已不想去反抗，尽管他还这样年轻。
         两人相对无言，看着满院子的阳光灿烂，花木繁盛，静静而坐。

         元宵夜那一场大火之后，钟云足足用了两月时间才将诸般后事处理完毕。清算账目，陪送货款，兼之安置此事中丢了性命的船工的家人，一场下来，金家的损失难以计算，今年的春贡也是彻底成为泡影。虽说赵奎贤大人承诺朝廷不会追究，但须知如今一海双龙，太子虽不会为难金家，大王子那里，却到底是说不过去了。
         这一日钟云先去向金夫人说明了最后的款额清账，金夫人心中暗暗叹息，面上反而来安慰钟云不必太过忧心，相信一切终有转机。钟云知道他母亲的苦心，所以也尽量不那么沮丧，仿佛真的得到安慰。
         但刚从金夫人那边出来，他脸上又立刻阴沉下来，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他挂念历旭。
         那日之后再未相见，也遍寻不着他的踪迹。从前钟云一有烦忧，总是希望能与历旭相对，哪怕只是相处片刻，也能让他身心放松下一大截。何况历旭这次还救了他的性命，更多了感激牵念之情。
         脑海中还清晰记得历旭在漫天火光和大雨中悲伤哭泣的模样，一想到，心便抽紧。
         他是遇到什么难过的事了呢？哭得那样厉害，从前每次见到都是嘻嘻哈哈的人啊。为什么他会突然出现在港口码头，为什么那个人看见他就住手，最后也没有杀了自己就走掉？
         聪明如钟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万想不到其中还有那样一段曲折。可是心中着实好生牵挂想念。钟云想到历旭素来和扬州城中一些贫贱之人交好，而最善结交这些三教九流的便是英云，或许英云可以帮助自己从那些人身上找到历旭的下落，心念及此，钟云便转入英云的院落，抬眼就看到后者和自己两年未见的朴正洙坐在门前廊下。
         钟云一阵惊疑，不知道朴正洙一来又要生出些什么事端，他举步进去，英云见他，站起来，正洙不卑不亢，仿佛二人身份地位没有任何差别，请礼见过。英云让座给钟云，后者只一挥手，道：那两人呢？
         英云淡淡一笑：东海睡去了，赫在在守着他。其实分明直到赫在东海二人不愿意打扰英云他们，这才找个借口回去了。
         钟云再看一眼正洙，已和当初那个少年有了很大的不同，眉目之间虽然仍是英气，但流转间竟有了些风致，加之服饰华丽，没来由地让钟云想到他大哥。
         钟云让到一边，示意英云也过去，低声嘱咐他寻找历旭的事宜。英云听这个名字十分陌生，便问是什么来头。钟云之说去找便是，不必多问。英云觉得奇怪，但是也只能答应。
         正洙平静喝茶，轻轻吹开茶沫。他本来就五感灵敏，加之如今内力深湛，虽是无意，也将金家兄弟的低语听了个清楚。正洙与历旭有一面之缘，甚是喜欢，不知是不是西国金家败露了形迹，才让钟云起疑去查。月前素锦到扬州时正洙和她一起去见了在中，也没有听见在中说起什么，历旭也未出来相见。
         正洙直到西国金家与自己几乎是休戚与共，不仅是自己，还有无绝宫的未来，西国金家不能有事。
         可是江南金家呢。可是金英云呢。
         要伤害吗，要当作什么都已经结束了吗。你能做到吗？朴正洙。


        金夫人方氏如静打点完今日之事，回房时已经十分疲惫，她已觉得习惯了。自从金老太爷过世，金家几乎就全部到了她肩膀上，虽说有钟云帮她分担了这么多，她仍然常常觉得力不从心，但是她不开口抱怨，从来不。
        金老爷新年间抱病至今，不能痊愈，大概也是年纪大了，身体恢复起来缓慢些。自从元宵节大火以来，金夫人每日已不能伴在身边照顾，后来因为每晚歇息得极晚，也索性搬到了厢房，生怕打扰了金老爷静养。今天为止总算是告一段落，金夫人看着还早，便想去看看金老爷。

         进房之时，正好看见金老爷靠在床头，对着对面墙上的一幅画像发怔。那幅画像的纸张已经微微泛黄，可是笔画起落，精心描绘间造就的画上女子的妩媚娇俏却没有稍减。那女子巧笑倩兮，身量苗条，手中一柄宫扇，婷婷袅袅地立在一丛海棠花后，嘴角两个深深的酒窝，盛满了温柔爱意。如此年轻而美好。
         这是金老爷当年的画作，画中之人，却不是金夫人。金夫人却见怪不怪地，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画儿，便走到金老爷床边，道：老爷近日可觉得好些了么？金老爷不闻不动，仿佛除了那画中的女子什么也看不见，除了记忆中那女子的声音什么也听不到。
         金夫人静静站了一会儿，觉得自讨没趣，转身就要出去。金老爷却突然开了口，疾病之中声气也弱了，因为思念的悲伤，声音有些哑：这两月，夫人辛苦了。金夫人回身，陡觉受宠若惊，笑道：也还好。金老爷淡淡一笑，蓦地有些刻毒地看着金夫人：那李镖头的后事的处理好了？这才是第一件要紧的大事。
         金夫人笑意凝固，半晌冷道：你什么意思。金老爷目光没有从画上离开：你护下那李镖头的性命也不是一次两次，可是终究天意难违。我劝夫人也看开些，不要太过伤心挂念。金夫人脸上阵红阵白：金肃安，我们夫妻这么多年，孩子都已经这么大了，你何苦凭空说这些。

         金老爷终于收回视线，饶有兴味地看着金夫人：方如静，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他之间的丑事么。金夫人忍怒道：我知道你因为梦晓月的事情至今记恨我。说着不自觉看了那画像一眼：但是也过去这么多年了，我有再多的过错，这些年为金家做的事情，也算还给你了。
         金老爷冷笑道：你为金家？金家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都是你“为”来的吧？金夫人气结，看了一会儿金老爷转身就走：我不和你说了，你好好养病。金老爷在金夫人身后冷道：你不能容忍晓月，我却容忍了你和那姓李的这么多年，这你还没有还。
         金夫人忍无可忍，回身怒道：金肃安！金老爷道：怎么？恼羞成怒？难道我说错了？
         其实金夫人的为人金老爷怎么会不知道，说她会红杏出墙那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可是正是因为金夫人这许多年来没有半分行差踏错，而自己在别人眼中就是一个爱上了青楼名妓的笑话，所以他的心才这样的百般被折磨，因为有着不能光明正大的爱，并且最终失去了爱人，他只能将所有的怨毒都加到当年的“罪魁祸首”金夫人的身上，并且从中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快意。
         何况这次李胜基的死的确让金夫人十分紧张，这不光是金老爷，很多人也都看出来了，金老爷这么都这么说了，金夫人也不说出这紧张的来龙去脉，只是一味生气惊诧，金老爷从金夫人极其少有的愤怒又带着些慌张的情绪里，找到了深深的满足感。
         他洋洋道：方如静啊方如静，你也有这样的时候，不过我是很大度的，这些年这么冷落你，就算你真的和外人勾搭上，我也不会说太多。金夫人脸色阵阵发青，突然一用力，将桌子上一干茶盏打翻在地：金肃安！好你个金肃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金老爷见金夫人如此痛怒，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我是你的夫君？！
         金夫人怔怔地看着金老爷，突然笑起来，边笑边摇头：好一个夫君……好一个两耳不闻家中事的夫君，好一个多情重义的夫君，好一个丹青妙笔的夫君，好一个……污蔑妻子的夫君啊！金夫人骂到这里，语调已经十分苍凉，眼眶红涩着，似乎就要流下眼泪，但是看在金老爷眼中，这分明就是气红了眼睛。
         金老爷怒道：当初不择手段要当金家夫人的是你！金夫人冷漠地看着金老爷：是，当初，是我。是我求我自己留下来当这个金家夫人，是我求自己终日对着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人，是我，都是我。
         这般冷绝的模样突然让金老爷有些抗拒，他似乎预感到这样下去不会有结果，便貌似大度容忍地挥手道：我们不说这些好了，我跟你从来都说不清楚，我要歇了。

         金夫人冷冷地看着金老爷，突然疾步冲上前去一把扯下墙上的画，手中几下撕扯，又扔在地上，踏足上去狠狠踩踏着。金老爷顿时大惊失色，怒喝道：方如静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金夫人手指着金老爷喝道：金肃安！我告诉你，不是我欠你们江南金家什么，是你们江南金家，欠我方如静千千万万！如今你还要这样毁我的名节，当着这个贱人！！
         金老爷冲上来一巴掌扇在金夫人脸上，金夫人顿时被打翻在地，她几乎癫狂着，一生之中第一次这样彻底丧失理智：金肃安你这个混蛋！你和那个贱人，你们江南金家都是混蛋！她放声咒骂起来，金老爷目瞪口呆，完全不能相信这是方如静其人。他跨上去一把扯起金夫人：你给我闭嘴！再骂晓月的话我立刻打死你！
         金夫人定定看了看金老爷，突然放声大笑：就凭你？就凭你这个只知道流连青楼的窝囊废？！她形如泼妇，仿佛心中积累压抑不知道多久的所有怨恨和委屈都爆发出来：我就要骂她贱人！我就要骂你！我就要骂你们这肮脏透顶的江南金家！
         金老爷直气得浑身颤抖，再次一巴掌打过去，金夫人满口鲜血，又哭又笑：哈哈哈哈，你打得好！你早就该打醒我！金老爷怒吼道：你给我滚！我不想再看见你！金夫人还是哭着笑着：哈哈，我滚……我滚……
        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是该滚……是的……金老爷看见她的样子，只觉得十分厌恶，道：你这样的女人，视钱财权势比命还重的女人，哪里能懂得晓月？！你哪里知道她是怎样温柔清涟的女子？！你哪里知道女子应当是那样而不是你这般成日家抛投露面只顾敛财？！你会诗会懂画么？你知道文人雅士么？你明白风物情致么？
         金夫人脸色苍白：是，我不懂。
         她说着颤巍巍站直，陡然尖声道：我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你又知道什么？！你知道不知道为什么金老太爷要让我来当你的夫人！你知不知道这个江南金家就要没有了！你知不知道你祖宗的基业就是毁在你手里！你知不知道当今太子就是梦晓月这贱人留下的祸胎！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件事已经恨不得立即就死了干净！金肃安！你等着下地狱吧！



第七章（上）
         古来有后宫佳丽三千的说法。正元年间，景帝后宫也是诸般姹紫嫣红开遍，可是这百花之中，又有两朵之馥郁奇美艳冠群芳，最受景帝宠爱，那便是萱玉二妃。
         萱妃出身名门，十五岁便进宫，常伴君王左右。其人温淑娴雅，气质华贵，才华无可与之比肩者，仿佛生来就有皇家气象，景帝爱慕无比，日夜流连于萱妃处，一时将其他后宫众人尽皆冷落。萱妃得此恩宠，无人不巴结献媚，听其号令，一时好生风光。
         直至景帝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情形下得识玉妃，玉妃不过是地方小宦的女儿，当真说得上是出身微寒了。这个女子不同于后宫众人，她成日家叽叽呱呱，爱说爱笑，说便直爽，笑便大声，殊无城府，一片天真。景帝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只觉得她就如同林中的夜莺儿，深山的野花儿，又美又香，令人爱不释手。
         玉妃进宫那年，萱妃已有了身孕，需知从前众人一致便算定萱妃是皇后的不二人选，可如今景帝一颗心已全部扑到玉妃身上，对待萱妃也早已远不如前。直至萱妃诞下他第一个儿子始源，他几次想立萱妃为后，立大王子为太子，却又怕他的玉儿不高兴，更想直接立了玉妃， 可是萱妃进宫毕竟长些，又有了龙子，如此一来势必大伤其心，因又不忍，踟蹰间就耽搁下来。
         如此过了半年，玉妃也有了身孕，景帝喜难自禁，更将玉妃视为掌中明珠，所言无所不依，无所不从。喜极之下更是许诺，若玉妃生下的是男孩儿，便即立为太子，其意是早已将萱妃母子抛到脑后。
         萱妃在宫中，见惯倾轧，但凭机智决断，几次化险为夷，又使出浑身解数，方有如今地位，谁知却被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后来居上，占尽恩宠，这口气如何咽下？她怒极妒极之下，便与朝中心腹李谨渊商议，决计除去玉妃的腹中祸害。
         萱妃指示太医院中负责玉妃的御医，每日往玉妃饮食中下少许慢性毒药，八个月后，毒性积累起来，可使玉妃小产，而流掉一个八月胎儿，玉妃自己的性命便也再难保住，计划无任何错漏，可足足拖到了九个月，玉妃竟将孩子生了下来，而她自己一眼看过去便知消耗极大，可仍挣扎着活了下来。景帝见心爱的女子如此情状，心也碎了，再无二话，不久之后便立玉妃为后，随即立她的儿子起范为太子。
         萱妃至此虽不至失宠，可已无法再同玉皇后再争些什么。几年之后，便因被玉皇后陷害她与当时的南将军郑允浩有染而被景帝打入冷宫，彻底势颓。再一年，因宫中鬼怪神谈，云霓宫莫名失火而被活活烧死，再无后话。
         这是当年萱玉之争被掩盖下来的一层真相，第二层真相，至今已知者寥寥，便是有关于玉皇后后来生下来的那个孩子。

         其实萱妃的计划是真的没有任何错漏的，胎儿八个月大时的一个深夜，玉妃被小产的痛苦折磨得死去活来，但她其实何等聪明，极度虚弱之下，坚持不宣太医，只留贴身的心腹婢子照看。
         她拼尽全力才能将诸事嘱咐清楚，那婢子想办法联络到苏旨缙，赵风澜二人，急切求援，苏，赵一边打点自己人的大夫火速隐秘进宫，一面商议如何是好。最终玉妃的孩子没有保住，她自己也奄奄一息，无奈和痛恨之下，接受了苏赵二人狸猫换太子的提议。
        又想萱妃如此精明，若此事真是她所为，她也一定算准了时日，如果玉妃在本来应该小产的时候反而生下了孩子，怎么能瞒过她去，可是也不能拖得太久，露出破绽。苏赵两个一番计量，让玉妃宣称静养，不许外人探望，只让一个御医每日来诊脉，又以那御医全家的性命相威胁，使他不敢向萱妃报告玉妃假装一切正常的事实。
        可是，到哪里去弄一个孩子呢？两人原本计划去抱一个或者买一个，恰巧当时玉妃势力中还有一人，说孩子的事情交给他。那人便是江南金家的当家人。

        金老爷有一个忤逆不成器的大儿子，一直是他的心病，他那儿子迷恋烟花女子，连人家真名实姓也不知道，便在结发妻子尸骨未寒的时候将她接入了金府，金老爷几乎气死，震怒地将二人轰了出去，说到底，他那儿子还是因为受不了贫苦的生活灰溜溜地回来了，但仍时常去探望那女子。
        金老爷想儿子终于回来，也不必过于相迫，只是派人暗中监视，直至发现两人一时之后不断请大夫去看脉，一查之下，竟是那个花名为梦晓月的娼妓怀孕了。
        金老爷大是尴尬。像这样的女子水性杨花，人尽可夫，所怀的孩子还不一定是谁的野种，可金大公子一颗痴心，将梦晓月佛爷似的供了起来，见父亲也不狠管自己，便放开了胆子去照料。
        对于金家，认这样一个野种做子孙是完全没有可能的，金老爷不想江南金家贻笑大方。他原本已为了家事十分烦躁，宫中又出了这样的事，更是让他焦躁难当。一团乱麻的时候他突然想到，算起日期，梦晓月腹中胎儿足月之时，正好可以是玉妃提前一个月生产的日子，虽然说去别人家抱个孩子更加容易和隐秘，但是万一这孩子他真的是金家的骨肉呢？
        金家虽不能认他，可是如果把他送进宫，也算是造福于他，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也算对得起他，多少是积了阴德，当然如果这孩子不是金家的孩子那更好，自然生死也不用金家操心了。主意已定，金老爷假装不知道儿子的所作所为，只是若无其事地让他陪自己上京去办事。
        金公子正等着爱人生产，最是要紧需要陪伴的时候，怎么愿意此时走？可他不敢再反抗父亲，更不想父亲知道自己还和梦晓月藕断丝连，又想到日后与梦晓月时日还长，也只得狠心去了。

         他却不知他于金老爷启程前两日，金老爷已派人以金公子的名义去接梦晓月进京，说的是老爷容不下我们在江南，终于也不能看我受苦，便派我去照看京城的产业，再不许回来了。梦晓月吓了一跳：老爷知道公子还和我在一起了？来接她的人只说知道了，但是也不想再管了。又说金公子必须先去打点，所以去京城等她，嘱咐她不要害怕，一路自然有人周到照料。

         梦晓月大喜，想来终身有靠，身体虽然极是不便，也欢天喜地地上了马车，路上那些人当真也悉心照料着，可是进京之后，只是被安排在一处简陋的民居，再也不见金公子。梦晓月起疑，可每日仍有人以金公子的名义来照顾她，只说等公子忙过了这阵就来。梦晓月想初入京城，事情当然多些，也就不再追究。
         如此十月怀胎，梦晓月顺利生下一个儿子，初为人母的喜悦才刚尝到，连孩子的样子也没来得及看清，孩子就已经被稳婆抱走，苏旨缙正带着人等在外面，立即便送了这孩子进宫去。其实当早晨梦晓月开始疼起来的时候，赵风澜已经授意那御医说玉妃即将生产，一切的伪装都已经做好，就等着把梦晓月生出来的孩子送进去。
         而梦晓月大声哭喊，苦苦哀求，已无人再搭理。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直觉却知道孩子不会再送还给她。她一生漂泊孤苦，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真心爱她的人，不能光明正大地嫁人她都无所谓，只想和爱人好好在一起过日子，可是现在，孩子也没有了，金公子也不见了，她顿时万念俱灰。
        第二日她便被塞回马车，马车一路向南，是要回扬州去。她恐惧难当，之只觉得一生被这命运折磨侮辱，她受够了，生无所恋，死无所惧，回到扬州，身体和心都已经垂死，再也活不下去，索性在她与金公子的居所中，一根麻绳，了结了性命。
        消息传到金老爷那里，他倒有一点惊讶，没有想到这个女子竟这般血性，自己还怀疑她所怀的不是金家骨血。可这惊讶和少许歉意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他本来就准备让给梦晓月“合理”地死去。他吩咐下人在他和金公子回扬州之前快些掩埋了梦晓月，对外之说一尸两命，为何要自缢，只说没有人知道，也许是怀了那野种，觉得对不起对他情深义重的金公子罢了。
        事情说起来，是没有对错的。萱妃使得玉妃失去了孩子，最终也丧生于玉妃之手，而玉妃虽然赢得了萱玉之争，可是那次中毒小产却让她的身体变得极坏，并且一直不能好起来。景帝驾崩之后，玉皇后在悲伤之中病得更重，而那时萱妃的儿子始源正蓄势待发，等待时机夺取王位，玉皇后一心阻拦，但是已然有心无力，眼睁睁看着始源将自己的“孩子”起范软禁起来，起范被囚禁没有多久，玉皇后也病薨了。
        到底是不是病薨，如今也没有谁能说得清。苏旨缙赵风澜虽然捧上去玉妃，保住了自己的利益，最后却还是在大王子始源的威势下，一个告老还乡，一个命断朝堂。李谨渊也因为参与了谋害玉妃，最终死在忧虑和惶恐之中。
        而金家，到今天，也终于为当初的丧心病狂争权夺势的种种，付出了如今一百涂地的惨痛代价。

        方如静颓然地靠在椅子上，仍在低声喃喃地说着：我现在就告诉你，为什么我要留下来，当这个活见鬼的金夫人。我告诉你。

第七章（下）
          纪潋颜有多美，如今已没有几人知道了。
          方如静比纪潋颜晚几年过门，她成为金肃安侍妾时，潋颜的孩子希澈已有几岁。潋颜命不好，大概她自己也是这么觉得，在方如静的印象里，她从未见潋颜真心笑过一次。那个叫希澈的孩子因为命运比母亲更加艰难，也很难给她带来什么安慰。金肃安珍惜潋颜的容貌，待她一直很好，可哪个男人愿意对着一个冰山美人，一个无论自己如何献殷勤也不会赏他一个笑脸的美人呢。
          再美，也是死的，不会说话不会笑，又有什么用处。
          厌倦是必然的事情，梦晓月刚好出现在他最厌倦的时候，她年轻貌美，又风情撩人，金肃安是一头就栽了进去。方如静美不过纪潋颜，媚不过梦晓月，知道金肃安也没有怎么将她放在心上。好在她也没有什么争荣夺宠的心，在金府安静做人，也自得其乐。
          后来纪潋颜不能再忍受那样的金肃安和那样的梦晓月，觉得人生毫无乐趣，带着希澈不知所踪，后来才知道去了无绝宫，希澈直到十八岁才回来，她自己也客死异乡。方如静与她并没有交情，潋颜对人冷淡，两人连说话的机会都很少，可恨的是金肃安，他并有什么悲伤，只不过叹息一番，转身便去着手安排娶梦晓月过门。方如静心中厌恶，可是他是自己的夫君，自己又是个作小的，有什么资格去批驳呢？
          出乎所有人意料，或者也可以说在全部的情理中，金老爷突然执意将方如静扶了正。后者没有喜悦，起初也百般拒绝，因为她知道此事一旦成真，金肃安一定以为是她一心想要当少夫人，夺了梦晓月的地位，从而厌恶她，怨憎她。

          但是我答应了。
          方如静忽然淡淡地笑了笑，这一笑之平静安然，恢复了她一贯的冷定，她看着地上碎烂的梦晓月的画像，继续说道：其实我虽然嫁给你们金家当媳妇，甚至甘心当小，金肃安，不是因为我贪财爱势……
        方如静脸上蓦地一抹温柔，与她的年纪和平日的为人极不相称：或许你已经不记得……你肯定已经不记得了……那一年扬州花会，你锦衣高冠，面如冠玉，骑在马上，从大路上行过来……
        她低下头：那时候你，真的很让人爱慕。金肃安微微怔住。
         扬州每年都有花会，他不知方如静所指为哪一年，他也并不记得自己在成亲之前见过方如静。他只知道，似乎是方如静主动要嫁入金家的，方家也算是家底殷实，金家也觉得不错。那是只当她是一般趋炎附势的女子，并不愿多与她相处，也并不将她放在心上，谁知她竟有这样的心事。
         自己之前以为薄情的女子，原来竟……金肃安心里微微一动，耳中只听她低道：能嫁给你，我真的，觉得和做梦一样，就算你只能看得到纪潋颜，后来又只能想着梦晓月，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关系。可是你……可是你……方如静轻轻叹息一声：后来却那么让我失望。
         纪潋颜死后你立娶梦晓月，真的让我觉得非常失望。其实你心里也知道，潋颜几乎就等于是梦晓月逼死的对吧，你也明白，最想当金夫人的是梦晓月才对，是不是？
         金肃安嘴唇动动，似乎是想为梦晓月辩驳，可一来太子的身世已让他十分惊诧骇异，他脑中已是一团乱麻，二来，他也确实知道方如静说的是实话。梦晓月逼着自己停妻娶她的时候，自己知道她不断偷偷去找潋颜的时候，怎么会不知道她想干什么呢。他沉默着，说不出话。

         方如静惨然一笑：我家是开商铺的，爹爹并不因我是女儿身就避讳什么，悉数将家业寄托于我。老太爷知道我于商道十分熟稔，那日他与我恳谈一番，详说利弊，说服我来当这个家。他告诉我，他身有痼疾，怕已不能支持几个春秋。我承认，那时我知道整个江南金家都将成为我的，我的确也有一些私心。
         可更重要的是，我眼见你对潋颜的作为，已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敬重老太爷，不忍金家自他之后就没落，我想，就算你再薄情，而我，终究是爱慕你的。或许你有一天能够明白老太爷，还有我的心意，这样，也就够了……
        金肃安惊讶地看着方如静，后者表情平静，只是有一些自嘲：你娶不成梦晓月，迁怒移恨于我，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和你一样吧。
         说着长叹口气：后来宫里出事，老太爷那时已经病得很重了，只不过强撑着，你是他的儿子，却什么也不知道，整日还是偷偷往梦晓月那里跑，只当老太爷真的还蒙在鼓里。方如静伤感地笑了：老太爷那样的人物，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去了一趟京城回来之后，不过两个月便卧床不治，你还只当是病来如山倒。金肃安，你不仅对妻儿薄情，对父亲也是。
         方如静双眼微湿：那一日老太爷把我留在他病榻前，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他说……方如静抬手擦擦眼睛，声音一下子哽住了：他说……好孩子，我要把，要把后事托付给你了。
         他指给我江南金家的账本，房田地契，告诉我金家在朝廷依仗的是玉皇后，告诉我金家在各地的产业，他告诉我要如何治家，如何经商，如何对待下人，他还说，肃安不成器，总归是要你，看在我和金家的面上，多吃些苦了……我只有这一个儿子，我心里，也只有你一个儿媳妇，好孩子，你也是金家的人，不要让金家毁了，千万……不要。
         方如静终于哽咽起来：我虽然是金家的媳妇，但是说到底我还是一个外人外姓，老太爷若不是真的走投无路，找不到第二个人，又怎么会将金家这么大的基业都交给我一个女子……我没有做到……我答应了老太爷，我没有做到……江南金家，终于还是……还是……
        她哭着说：老太爷把太子的身世来历告诉我，留下他当初与苏赵两位大人的往来书信作为凭证，他说，太子的娘虽然这么死了，但是他毕竟姓金，将来要是……金家不行了……或者还能仰仗他……
        现在，现在我想到了这些，是因为我真的觉得……金家已经……
        老太爷一辈子为了金家活，临死，又把这样的命运交给我。金肃安，我好恨你，这本来是你应该承担的，我好恨江南金家，我一个人，背着这个秘密活了这么多年，背着江南金家，活了这么多年……我十几岁便嫁给你，嫁给你之后，再也没有一天，没有一天，活得开心……

        方如静掩面而泣，金肃安看着这个他印象中强势了一生的铁一样的女子此刻如此伤心狼狈的模样，也好生不忍，他想要说话，什么也说不出，他也好恨，从来没有这样恨着自己的家，恨着自己。他心中一片茫然，只觉得这是一个梦境，也许等明早醒来，还是十几二十几年前的样子，他仍然可以在扬州花会上卓然不群，依然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郎。金肃安无声流下了眼泪。

        方如静继续哭道：李胜基如何得知了这个秘密我也不知道，但是他手中确实有着苏旨缙写给赵风澜的一封信，当初他们几人，虽是盟友，可是也还是各自留有后路，因为担心自己被人出卖，送命于此，便各自都留了证物，一损俱损。
        他不敢去搅和朝廷，便拿此威胁我……我为了掩盖，忍了多少气，利用江南金家的势力为他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有多少次，我都想一死了之，每次噩梦的时候，都想着这是为了金家，为了金家，这算什么……可是金家又算什么呢……江南金家要怎么样，我根本就不在乎的啊……我在乎的，只是你啊……这么苦，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日日忧，夜夜怕，我……肯定是要下地狱了……我……会不得好死的……
       方如静终于再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泣不成声：我好恨……好恨啊……

       天似乎要亮了。
        金肃安面色灰败，目光呆滞着，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数十岁，已对人生百般倦怠。他以为趋炎附势的女子，原来才是真正爱着自己，为了自己，葬送了青春和幸福，而自己心中仙子一般的她……晓月……金肃安怔忪地呢喃着，跪在地上去拼那破碎的画像，一片一片，那女子的群角轻扬，玉指纤纤，青丝如漆，泪水迷蒙中，已看不清画中女子的笑颜。好像她也只是自己的一个梦境，从来没有真实地出现过，就好像她的名字，梦中的天明之前，一轮清月。只是梦，只是梦啊。
        晓月……金肃安把画像痴痴地抱在怀中，轻轻摩挲：晓月，你是因为爱我，才想嫁给我的……对不对……对不对……你失去了我们的孩子，一定很痛吧……不要痛，也不要怕，他是太子了，他很好，还有我，我也陪着你，我一直……都陪着你……我只有你了啊……

       旭日东升之时，金肃安死在自己的房间中。

第八章（上）
         天色灰蒙。
         帝都的天气总是让人觉得十分压抑，仿佛从来就没有真正好起来过。晟敏有着早起的习惯，这一两年虽然觉得精神越来越不好，可是并不愿在外人眼前显露出来。今日起床之后，他站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才是二月，还觉得十分阴冷。
         昨日有人来见他，给了他一封信件，上面所谈到的事情，让他一夜不眠。有着因为看到希望的欣喜和大战前的兴奋，又有着一些因为犹豫产生的怅惘。那封信是已经告老还乡，但是如今又活跃起来的苏旨缙写给赵风澜的，信里面说，原来金老爷送来的孩子，竟然是他的嫡亲孙子，只不过孩子的母亲出身卑贱，不能为金家接受，所以才想出一个将孩子送进宫当太子的办法。此人机心如此之重，你我二人不得不防。
         晟敏在朝中为官，其时苏旨缙尚在朝中，后者的笔迹他是认得的。只是他想不通这样机密的信件为何会落入到一个扬州镖局的莽夫手中。送信人说扬州镖局李胜基镖头交代，若是他死于非命，定要将此信送入大王子或者相关之人手中，可是不能得见大王子，唯有将信送到大王子的亲信李大人手中，希望能代为转交。
         扬州镖局一案晟敏之前已经听说，没有想到那李胜基暴毙之后还有这样重大的秘密上禀。晟敏初看信时大吃一惊，权衡轻重之下觉得此事不能轻信，但是也完全有着可能，他于是决定亲下扬州一探究竟，对大王子只说近日赋闲，想要出外闲散下心情。
         始源和起范现如今还没有撕破脸争执，一切都算平静。始源心底深处其实一直觉得对晟敏有所亏欠，因而对于他这样无关痛痒的请求也并没有驳回。
         晟敏只带着亲信随从二三人，几人在路上走了不到一个月，将到扬州之时，忽然听闻了江南金家老爷金肃安暴病身亡的消息，晟敏惊疑不已，心想如此事件，金肃安一定是金家或者唯一知情的人了，他这样一死，恐怕再难查证，连忙命人加快行进，终于赶在金肃安停灵七日下葬之前赶到了江南金家。
         金家元气大伤，偏偏又得大办丧事，其中损耗不必细说。
         几乎与晟敏同时到扬州的还有韩庚希澈二人，金肃安忽然过世，希澈也是在回扬州的路上无意间听闻。他们父子感情一向冷淡不和，但是陡然听说至亲之人的死讯，希澈还是难掩悲伤，一路和韩庚快马加鞭赶回来，他奔进大厅之时，只见青烟缭绕，白幕翻飞，又听到祭拜之人压抑的呜咽之声，钟云和英云带孝在旁，神情也是说不尽的凄惶哀伤。
         希澈心胸猛地一酸。他娘亲过世时他不在身边，无绝宫的几位师父横死于弑离之手时他也不曾亲见，他原以为自己已看破生老病死，不会为此黯然神伤，但是见那牌位之后，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几步，反手掀去斗篷风帽，跪在了金肃安灵前。
         钟云和英云看见希澈进来眼眶已经红了，此时英云跪在希澈身边，哽道：哥，你总算……总算回来了。希澈看着他最疼爱的弟弟，年余不见眉眼已褪尽青涩，连日来休息不好，看上去那样疲惫，不由好生心疼，便忍不住抚上了英云的头发，一时说不出话来。钟云立在两人身后，手按上希澈的肩膀，希澈亦将手覆上去。兄弟三人默默地互相扶持着，都是百感交集。

         金夫人和丁落染也在一旁，她神色平静，对希澈说道：回来就好，你们三兄弟，好好给老爷磕个头吧，让他九泉之下，稍有安慰。三人如此做了，起身站在一处。金夫人点头道：希澈，你一路风尘，莫如趁现在人还少，先回去休息一会儿吧。
         希澈冷冷地看着金夫人，眼见这个薄情的女人，丈夫死了之后，居然还是这么平静，真不知道天底下有什么事情能让她伤心。希澈淡道：多谢金夫人关心，我并不累。金夫人听此居然微微笑了笑，不再言语。
         忽听下人扬声道：李晟敏李大人到！
         钟云和英云对视一眼，心中均十分疑惑，扬州距离京城这么远，为何李晟敏这么快就到了。念头未及转完，只见李晟敏素色衣衫，神情肃然，已经举步进来。他在金老爷牌位前恭敬地拈香行礼，复又对金家三子还礼。口中道：愚弟正在扬州左近办事，忽然听闻金老爷不幸身故的消息，匆忙间就这么赶了来，不曾仔细备礼，三位请勿见怪。钟云道：李大人公务缠身百忙中前来，我江南金家已不胜感激。
         晟敏宽慰钟云道：逝者已矣，金老爷一生英明，又得子如此，想来无憾，诸位节哀顺变吧。钟云答礼，吩咐身旁下人道：请李大人后堂好生休息。晟敏点点头，又劝说几句，这才去了。
         金肃安的丧失震动了整个扬州乃至江南，晟敏在金家一路看下来，前来吊唁的人也算得上是品流极盛，其中不乏江湖人士。
         当年那样隐秘的事情，参与者不知还有多少活着，倘若那事是真的，苏旨缙便是铁定知晓一切真相的人，但是无论如何他也是不会说的了。金肃安已死，不知金家可否还有知情之人？晟敏一路行一路猜测，进入内堂之时，眼见许多朝廷中人也在，却不见奎贤，心中稍有遗憾，告了礼落座，想来自己大概是要在扬州多留一些时日了。

         金老爷下葬之后，金家渐渐平静，府中还住着朝廷的两位大人，便是奎贤与晟敏。二人各为其主，各有其命，见过几次，反而没有太多交谈。这一日金夫人见诸事了结，便将钟云叫到自己身边，钟云见母亲房中有丫头在收拾行装，不禁有些惊讶，开口问道：您要出门吗？
         金夫人淡淡笑道：是啊，我要出门。钟云道：从来也没有听您说起，这是要去哪里呢？
         金夫人握起钟云的手，久久地细细看着钟云，钟云见他母亲眼中竟然渐次泛起泪光，不由慌了：娘？金夫人虽是笑着开口，声音却微微哽咽，就算是父亲去世，钟云也不曾见过他母亲落泪，此时不知道为何会如此，也不知要从何安慰，只能说道：您这趟出去，早些回来才好，上次去山中还愿去了那么久，家里的事情我都不知道要和谁商量，什么也做得不好。
         金夫人摇头道：不，孩子，你做得很好。金家多亏有你，因为有你，才能支持到现在。如今我……是要出门去了，有一些事情，我要交代给你。
         说着她拉着钟云的手坐下，轻轻摩挲着钟云的头发，目光里竟然满是不舍和不忍，她好容易平复了，开口道：钟云，江南金家，这就要交给你了。说到这里，声音陡然颤了一下：我这一生，都是为了江南金家，别人不知道，你一定……是知道的。
         钟云忙道：娘，我知道，我都知道。金夫人安慰地笑笑，又说：金家如今大不如前，可也未必就此垮了。但是世事难料，倘若有一天，你真的觉得金家不能再支持……
        说着她回身取过一个小巧精致的密封的锦盒递给钟云：倘若真的有那一天的话，你将这个盒子打开，或许能够有什么转机。钟云迷惑地接过盒子：这是？
         金夫人道：你现在不要打开它，不要万不得已的时候，哪怕还有一丝希望的时候，都不要打开它，除非江南金家就要崩塌了，你才能打开去看，看到里面的东西之后要怎么做，也全看你一念之间。你答应娘，直到走投无路，才能看盒子里的东西。
         钟云点头道：我答应娘，我不会擅自看的。
         金夫人笑道：这样很好。她眼睛忽然又湿润了，再次伸手去帮钟云整理着头发：以后，要辛苦你了……我这次离开江南金家，再也不会回来的了。钟云大吃一惊：什么？为什么？
         金夫人笑道：你不要这么惊讶，也不要害怕慌张，你怎么还不知道金家早就是你在支撑着了呢？我不在，你一样可以做得很好的，放心。钟云还是讶异道：您到底要去哪里？金夫人笑道：我去山中清远庵堂，和几位老师太作伴，吃斋念佛，打发下剩下的时日去了，我有这样的念头已经很久，如今总算一切都有了一个结束，你爹也去了，你和英云又已经长大成人，我也没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钟云还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惊诧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百般挽留。可是金夫人去意已决，午后一切已经收拾停当，只不过带了一个贴身的年老婢子，就要往清远庵去。希澈，钟云，英云站在门口送她。
         金夫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再嘱咐了钟云几句，又对英云道：你也长大了，为娘的所做的一切，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够体谅。可我再也不回来了，你好歹，就原谅了我吧。英云心里一酸：娘，您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一直……一直不曾恨您。金夫人慈爱一笑：还跟娘撒谎。说着伸手帮英云正正衣冠：我们英云，不知不觉的，也是这么大的人了。从前那么小一点……
        说着伸手在身边比比：这么小，整天就知道淘气，也不知道挨了你爹多少打。这样说着，金夫人也觉得有些感伤：一转眼……都娶亲了。
         金夫人道：你不要恨娘，娘拆散了你和他，但是你知道，娘从来都是希望你开心幸福的。英云啊，事情已经这样了，以后，好好的和落染过日子吧。英云不想在这样的时候还让母亲伤心，便点了点头。
         金夫人又走到希澈面前，希澈一脸傲然地看着她，虽然之前曾经因为她的决定而暗暗惊讶。金夫人看着希澈防备的样子，笑道：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是我，逼走了你娘。希澈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夫人一路当心。金夫人道：当年的事情，已经没有人知道了，连我，也都要忘记了，我不辩解什么。我只问你，你回金家这些年，我待你怎样。
         希澈怔了一怔：你……其实待我很好。金夫人笑了：你性格直爽坦荡，真是很让人喜欢，也……很像你娘亲。希澈忽然看向金夫人，金夫人道：你娘亲很美，但是似乎也毁在了美貌之上。你也很美，你很像她。但是你爱对了人，我想，你终究，是会很好的。希澈，不要害怕人生，那样就不会有梦魇，相信我。
         希澈愣住了。

         金夫人在上马车之前，回头看了看那“江南金家”的金字匾额，那四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还是那么谨肃耀目，让人敬仰赞叹，就好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样。金夫人定定地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起来。
         金家三子从未见金夫人这样笑过，风霜城府之气一扫而空，那样释然的美丽，就好像一个欢愉的年轻女子，即将奔赴命运的美好约会。不知道未来是什么，但是毫不畏惧。金夫人笑着冲金家三子挥挥手，进了马车。留下一个绝美的背影，在阳光下，灼痛了钟云，英云，还有希澈的眼睛。
         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可是我们呢。
         希澈几人相对无言，回到了府中。

         此时晟敏看着眼前的亲信手下，目光中有了笃定的神采：你是说，一个锦盒。


第八章（下）
          钟云虽然不知道那个锦盒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但是既然母亲如此嘱托，想来一定是十分重要的东西，夜间安寝之前他仔细琢磨了一番那盒子，始终没有什么头绪，只能先好好收起来。
          可就在他即将把锦盒放入柜中之时，突然有人破窗而入向他袭来。钟云吃了一吓，侧身出掌向那人挥去，孰料那人身手极是灵敏，仰面躲过，足下已经去绊钟云下盘。钟云皱眉，一边呼喊金家护卫，一边后撤避开，那人似乎想速战速决，并不愿伤了钟云，只是步步紧逼，伸手去夺钟云另一只手中的锦盒。
         钟云反手将锦盒护在身后，不知为何阿土等人迟迟不见，他抬足踢向施袭之人，已知对方来意，不禁对那个锦盒更加好奇和看重，来人双手格住钟云之后回手抽出兵刃，显然是被逼急，决意不再顾忌钟云性命，他挥刀迎面劈来，钟云距离太近，躲无可躲，出于本能用手中之物阻挡，只听“铛”一声脆响，原来是钟云去挡的锦盒被刀劈开，里面的物事飘然落下，竟然是几封信件。
         钟云眼明手快，伸手去抢，那人也同时伸出手去，钟云一招擒拿手过去，将那人逼退几步，正自舒口气，岂料那人一招不退，忍着伤口剧痛再次抢上前来，在一封下落的信封之下运力挥开，将那封信带高几寸，另一只手迅疾地将它夺过去放入怀中，接着自来路跃了出去，临走之前反手挥出一把粉末，钟云担心有毒，连忙闭气躲开，再抢上去，那人已不见了踪影。
         阿土等人此时匆匆赶来，道：府中几处遭袭不能周全，属下保护不力，请二公子责罚。
         钟云眉头深蹙，疑惑地看着阿土，几处遭袭，看来是调虎离山之计了。他没有任何头绪，不知道是何人来抢夺，只能将剩下的三四封信攥紧：没事了，你们下去吧。

         晟敏仔细阅读完那封信，是赵风澜写给当年的金老爷的，信中说道，余几人深蒙玉妃娘娘恩典，感激不尽，今娘娘有难，自当竭尽全力护其脱险，贤弟所言之事余皆告于苏大人，甚好。余此处诸事妥当，外人皆以为娘娘安康，不致生疑，盼贤弟早日来京，但等贤弟所送婴孩，以此换太子尔。此事机密，贤弟机智，当可随机应变，祈愿娘娘得以重振旗鼓，则余三人尽受庇荫，一切无虞。愚兄清瑜字。
         晟敏知道清瑜是赵风澜的字。看完这封信，联系到上一封信中苏旨缙抱怨金老爷所送的孩子原来是后者的孙子，因而对金老爷心生嫌隙的事情，晟敏已然知晓一切来龙去脉。他凝思片刻，吩咐手下人道：过几日我们启程回京，这两日你尽量不要外出，免得被看出身上有伤。
         一个沙哑的声音恭敬回答：是。
         另一边钟云事已至此，钟云到底到底还是拆阅了所有的信件，希望能对这一连串的诡异事件找到一个答案。那些信大部分都是苏旨缙与赵风澜写给金老太爷的，一一看完之后，钟云已猜到当年事之八九，顿时只觉得一颗心难以平静，一向运筹帷幄，此时只觉得茫然失措。无怪金夫人让他非到走投无路不能看锦盒里面的东西，原来金家竟然还有这样一个惊天的大秘密，他坐立不安，心中十分焦躁。
         为何会有人知道这信的重要，到底又是谁来抢走了一封，虽然只有一封，但是不知道那一封里写了什么，只怕一封信就可以要了江南金家的命啊。钟云越想越不安，当即叫来阿土吩咐他仔细查证今夜之事，阿土答应去了，钟云却知道这样根本就不能有什么结果。既着急，又感到丝丝的恐怖，一夜辗转，竟不能成眠。

         过了几天，终究没有什么头绪，而晟敏在金家住了一些时日，这就告辞要走了。钟云知道大王子的事须臾不能离了他，因此也不真的挽留。恰巧起范那边得知金老爷的死讯，又知道丧事已完，奎贤再留在金家也没有了什么理由，因此便传书命他回宫。两人好巧不巧赶在一天出发，钟云一人送了出来，寒暄几句，简单告别，两辆马车便一同上路了。
         走了不过小半日，奎贤的马车不知为何轱辘忽然松脱，晟敏的马车离得不远，走近时看见车夫一筹莫展的样子，奎贤随行的人并不多，因而只有一辆马车。晟敏的下属都骑马，他只是一个人坐着，见状也没有下车，从车窗探出头来，道：赵大人。奎贤有些狼狈，道：李大人有礼。
         晟敏看看马车的情状，道：这车还能好么。奎贤不说话，看着车夫，车夫抱歉答道：回两位大人，好是能好，只是恐怕需要多些时候。奎贤正担忧地抬头看看天色，晟敏已经说道：再过不久天就黑了，怎么能就这么停着。赵大人不嫌弃的话，就坐在下的马车吧，总之是一路回京。又向车夫道：你和其他人随后赶上我们就好。
         车夫连连点头，显然也觉得晟敏说得在理。又看着奎贤。奎贤当着众人，不要驳回去晟敏的好意，只能若无其事地拱手道：如此谢过李大人了。

         奎贤上了车，两人相对而坐，晟敏也不多说什么，不久便再上路。
         沿途还是南方的景物，晟敏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里久久不能平静。自己掌握了太子身世的秘密，只要大王子能狠下心，那么太子的王位是肯定保不住的了。大王子一旦登基，曾经参与谋害他娘亲的众人，诸如苏旨缙等，一概是铁定要丢了性命，而赵风澜虽然已经死了，可是……
         晟敏不自觉地去看奎贤，后者静静地倚着窗框，目光不知道在哪里。
          赵风澜虽然死了，可是奎贤一直在跟大王子作对，奎贤那么恨大王子，不仅是因为他父亲因为王位之争惨死，更是因为……晟敏心中叹了口气。所以奎贤是无论如何，不能放手的吧。自己带着这样的秘密回去，是不是就在把奎贤往死路上送呢。
          如果自己向大王子求情，大王子应该能绕了奎贤的性命，只是奎贤不能继续为官了。不过他本来也不是很在乎这些。如果可以，晟敏多想自己不用将这个秘密告诉大王子，但是他知道，一旦太子当上皇帝，李家的处境，便如同大王子登基后赵家的一样，他一个人的生死又有什么所谓，可是李家，是不能倾塌的。
         那么，那么就只有……就只有自己一死，才能不辜负了父亲，也不再伤害到奎贤吗。

        晟敏想事情想得出神，看上去就好像是在看着奎贤发呆。其实他也的确是因为想到了奎贤才会如此专注，奎贤看着晟敏的模样，见后者迟迟没有收回目光的意思，终于还是忍不住道：我脸上写了什么字吗。
        晟敏陡然被惊得回神，好容易反应过来奎贤的句子，不知道怎么作答，只能笑笑地扭头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奎贤看着晟敏清洁静好的侧脸，竟与他第一次看见晟敏时那么相似，只是轮廓更深，也更加瘦削，眼角眉梢的凌厉不知该说是少了还是增了，可是还是觉得晟敏依然是那么安然寂寥，甚至让人感觉到一些萧索。从看见他的第一天，直到现在。
        只见他略为疲惫地倚在窗框上，嘴角忽然微微扬起：那么我的脸上，又写着什么呢。
        奎贤知道自己失态，尴尬地收回了视线。晟敏没有回头看奎贤，淡淡笑道：其实我们都被写了两个字。奎贤道：嗯？
        晟敏的视线落到更远的地方，一如他当初看着微雨中的水面，目光中依然是通透的惘然，仿佛什么都不曾将他改变：是时光。你看见了么。
        晟敏笑起来，唇角翘起：我们都被时光带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很远很远。说着晟敏瑟缩了肩膀，似乎是感觉到冷。奎贤几次想给他披上一件衣服，终于还是忍住。晟敏好像没有感觉到凉意，又道：这次回京之后，恐怕事情会变得糟糕。奎贤道：怎么说。
        晟敏道：你我各为其主，皇帝，又始终只有一个人能当，不管怎么样，将来你和我，也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了。
        奎贤道：我知道。
        晟敏突然笑起来：这样也好。说着犹豫了一下：……奎贤。
        奎贤不防晟敏叫出自己的名字，愣在当下，只觉得这一声好像是自己的幻听的错觉，一时无端伤感，他应道：你说。
        晟敏笑道：你要好好活下去。奎贤皱眉道：这又是什么话，难道你算定你会输么，我不要你的相让。晟敏目光一暗：如果只是我自己的输赢，我宁愿我早已经输了。他仍然没有回头：就算太子会输，你也要好好活下去，就算大王子不让你活着，你也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奎贤愈发不懂晟敏的意思：你到底是想说什么。晟敏终于看向奎贤，笑道：我是想说，你已经有了妻子，你的性命很宝贵，不要轻易就舍弃。就算遇到天大的伤心和挫折，也不要放弃。
        奎贤听晟敏提到自己的妻子，沉默了。
        晟敏一笑，不再说话，转头继续看着绿树红花，一片盎然景物。这美好的江南。大王子一定会赢的，那样李家就会继续昌盛，就算没有了我，也是一样的。可是帮助大王子登上王位之后，我要去哪里呢。我哪里都不想去，只想要你的原谅。而要你原谅我，似乎，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呢。那么，就让我，往那里去吧。
        晟敏笑着，在玫瑰色的夕照中，闭上了眼睛。许久之后，奎贤拿起身边的披风，轻轻披到似乎熟睡过去的晟敏身上。后者睫毛轻轻动了动，并没有睁开眼睛。
        马车仍然在辘辘向前，就好像我们颠沛流离的命运。一路向前，再也不曾停下。

第九章（上）

          气氛如冷铁一样凝重而让人窒息，大王子不说话，晟敏也就不开口。前者一直在看着手中的两封信件，殿中还有一个人跪在地上，不自禁地在瑟瑟发抖，大王子抬起脸冷冷扫了那人一眼，终于向晟敏道：李大人，这种山野村夫的话如何信得。
         晟敏冷道：回殿下，当年参与太子一案之人，十中死之八九，且多死于非命，臣下颇费周折始才查访到此人，他是赵风澜当年的心腹下人，见证事情全部。当年事成之后，苏旨缙心狠手辣，将他那边的知情者斩杀殆尽。而赵风澜心存仁念，一时手软，便放过此人，命他远走高飞不得再回京城，是以他才侥幸留下性命。
         大王子始源凝思不语，而后向地下那人道：你如何证明自己身份，又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那人连忙答道：殿下明鉴，赵府中旧人以及赵奎贤大人应该都还认识小人，小人确实是出身赵府无疑。至于小人所说的话，小人并不敢以全家性命欺瞒殿下，万请殿下相信小人一片忠心。
         晟敏见始源迟疑不语，道：此时人证物证俱全，殿下若仍有疑，大可直审苏旨缙，退步而言，就算太子真是皇家血脉，有此佐证，白可成黑，扳倒他已易如反掌。始源推脱道：此事有关皇家声誉，恐怕贻笑后人。晟敏冷道：历史，是胜利者来写的，殿下比臣下更明白。
         始源沉默了，许久喝令来人将跪着的人带出去，命令要好生看管。
         此时仅剩下他与晟敏在殿中，一时这地方显得更加空寂，仿佛一个森冷的囚笼，禁锢着人的肉身和灵魂。
         始源曾下令追杀太子起范，可是此时的犹豫比那时多了太多。起范流亡之时，他也无一日一夜曾经安稳，担忧与悔痛交替折磨着他，他甚至宁愿自己才是被追杀的那个人。直到起范奇迹般地又回到皇宫，始源只感受到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他怎么能允许自己再次失去。
诚如晟敏所言，始源知道自己若能狠下决心，击败起范已是易事，至于株连九族，连江南金家这枚眼中钉也可一并拔去，皇位江山，唾手可得，得报母亲之仇，也可保住崔氏的声名及天下，自己本不该有半分犹疑，始源十分明白。
         可是起范殊无半分皇室血脉的事实一旦揭穿，这样欺君犯上，定是死罪无疑，两方权衡，始源不能做出任何决定。
         怎么能……不能再那样对他了……
        晟敏见始源的目光闪烁不定，知他内心在经历挣扎，他道：臣下的家族命运与殿下的运势息息相关，臣下所作所为，并非贪图权势富贵，也并非因为畏惧殿下，只是想使李家不至没落衰亡。此时是殿下一举定乾坤的大好时机，就算殿下不忍下手，臣下，也绝对不会再坐失良机 。
        始源抬起头，深深地注视着晟敏。晟敏一直恭谨地低着头，但始源分明见他手已成拳，骨节泛白突起。
        何况……晟敏稍稍犹豫了片刻：殿下对太子一番情意，可太子心中另有在意之人。始源惊讶地看着晟敏，后者此时抬头迎上始源质询的目光，道：江南金家之中有一个名叫李东海的杀手护卫，当年就是他一路护送太子出逃。后来聂斩屠了绿水村，抓走了李东海，将他百般折磨以求问出太子的下落而未果，是臣下将他从聂斩手中救出。
        始源平静地看着晟敏：你说完。晟敏了然地一笑：可惜在回宫途中他被人劫走，之后金英云大婚的时候臣下再次见到他，太子那次也去了，殿下当时还觉得奇怪，但臣下估计他是因为挂念着李东海。婚宴之中，目光一路追随，不曾离了李东海半时半刻，还因为他而少有地勃然大怒，几乎将另一个男子斩于刀下，此情此景，以殿下对太子为人及个性的了解，以为如何。
        始源点了点头。忽然讥诮地微微笑了：李大人为了扳倒太子，可谓用心至深。只是你为何不早用那李东海谋事。晟敏坦然道：臣下早就说过这是为了李家，而利用人心感情之事太过卑鄙，臣下不屑为之。此时说出来也并非谋劝殿下以李东海要挟太子，只是为了提醒殿下，有的感情是没有结果的，要成大事，不必为之萦怀牵念。
        这一番凛然对答，无疑句句刺中始源心事，而晟敏如今比之当初，更加狠厉强大，始源欲开口反驳，一时竟无言。
晟敏告退之后，始源一直在想着他所说的话。始源不能做出任何决定，不复往日的狠辣决断，他知道那是因为他的心始终有一个地方温柔而柔软。他曾经试图彻底封闭起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和惶惑，但自从起范回来，这两三年间，那些致命的感情渐渐愈发噬人，已几乎就让他不能抵挡，甘心投降。
        他似乎预感到他日穷途末路的惨败，因为他舍不得的人，对他，其实没有任何留恋和牵念，没有他所希望的感情哪怕分毫，他是这样想的。
        无情在心的人，才是最坚不可摧的吗。

        可是还是没忍住。

        那李东海是个什么样的人？
        起范听始源大半夜跑过来开口却问这么个问题，惊讶地顿时睡意全无。他忽然觉得始源说出的那个名字十分遥远和陌生。的确，他已经很久没有去想过那三个字了。起范怔怔的，蓦地意识到始源莫非有伤害东海的意图，但旋即又否定了这个念头，但他对东海始终有感激在心，还是有了提防，不由冷道：不关你事。
        始源仿若不闻，加重了语气道：我在问你。这四个字有了大王子自幼而成的威严和不可违逆的气势，起范一瞬间觉得见到了往日事事关心自己的哥哥，心中一动，低了头闷声道：我好像也不是很了解他。
        始源万没料到起范这么容易就屈服，平白倒愣了一下，起范话一出口也觉得场面变得诧异，也尴尬起来，两个就那么坐着，各自悻悻然。
        呆坐了半晌，始源找不到话说，起范也耐着性子不逐客，他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想着朝中一些事情。宫灯并不十分明亮，两人身上有一些阴影。
        从前始源总觉得起范身上少一些男子气概，可能因为从小养尊处优，好文弃武，长居后宫之中，诸事又有自己这个哥哥照料，所以便少了一些主张和强硬。
        可是如今完全不同了，历尽磨难之后，起范似乎比始源更加迅速地成长起来。始源偶尔见到起范专注于政事时的样子，甚至会有隐隐的伤感。他如今已可以独当一面，并且又有了真正关心在意的人，自己对于他，似乎已不再那么重要。或者，曾经那样伤害他，已经使两人之间以仇恨收场成为注定的结果。
        起范五官线条很圆润温和，脸颊尤其如此。其实从小就觉得自己和起范不像，原来竟是这个原因。他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整张脸都生动起来，极其容易感染别人。虽然自头一次软禁他之后，就再也没有看见过他面向自己的笑容。
        起范会在意会喜欢的人，始源曾经以为自己就是样本，现在看来终于是不同了。他那样静谧清净的笑容，会属于怎样的一个人呢。
始源这样想着，无意识开口问道：他也很温和吧，笑起来也很好看吧。
        嗯？起范抬头看了始源一眼，反应过来他的话后，漫不经心地“唔“了一声：我也几年没见他了，大概还是和以前一样吧。始源并不觉得起范是真的不在意，他觉得，应该是起范怕自己加害李东海，因而故意做出这样的姿态。始源自嘲笑笑：没什么了，你早些休息吧，我回去了。
        起范点点头，没有要送始源的意思。只是始源走了几步，起范忽然道：在下雨，你没有人跟着？要不然我派人送你。始源停住，回身，诧异地看着起范。这样近乎客套的小小关怀，始源却如获至宝，从之前冷口冷面的对待，到现在可以简单交谈，有所关切，自己的努力起范一定是感受到了的，他已经不像最开始的时候那样恨自己。
        始源笑了起来，对起范笑道：好啊！
        起范莫名其妙地看了始源一眼，冲门外道：打点仔细送大王子！门外有人应声去了。始源仍是笑着，这笑慢慢浮上微薄的雾气。光线下起范安静地看过来，带着探寻和微微惘然困惑的神色，幼童一样的不设心防。始源突然觉得周围所有的事物都彻底隐没进黑暗，只剩下起范在温暖的光芒之中，注视着自己。那目光依旧怀着关切和悯色，始源看着起范，心里湿下去一片，水渍渐渐晕开，潮水渐次上涨，拍打着他最后的强硬。
        起范看着始源先是呵呵傻乐而后又呆呆怔住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嘴角翘起，双颊微鼓起来，眼中清澈掠过，是笑了：崔始源，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怎么失魂落魄的。

        你对我……笑了。
        始源身心突兀地软下去，下一刻就要被那笑容晃得湿了眼睛：这样的起范……这个人……
       起范又笑道：我知道那是我们的事情，你不会拿东海怎样，但我实话跟你说吧，我对他没什么，就算有过什么，那也过去很久了。你快些回去，怕雨下大了，我也懒得再和你说话。
        始源再次笑起来，眼角酸涩难当。

        这样的起范，没有人有资格和权力再伤害他。崔始源，你要用你的全部，给他幸福和安宁。
        始源觉得自己，或者可以获得救赎和解脱。

        微雨中起范悄悄走到门外，目送着一群人簇拥着始源远去。他还是不知道始源今天到底怎么了，以至于看上去那么悲伤，仿佛是预感到了什么惨痛的未知。
        起范站得久了，不知何时雨歇微凉，昨日种种苦痛哀伤如空梦一场，这目送这般绵长，将他送回往日的安然静好的时光之中。人都说高墙琉璃何等寂寞，可是起范觉得，这里是这样让他留恋和安心。他看着自己一生之中最为倚靠的背影。为什么爱，注脚一定是伤痛呢。
        崔起范，你真的，要让始源离开你才开心吗。
        起范久久地，不愿收回目光。仇恨往往因为时间变得浅淡，爱，却反而会因此而愈深。最公正的评判，已经给出了二者的不同，做出选择，其实也只是一念之间。

        可是一念难转，只是在劫难逃。



第九章（下）
         你说什么？！
         晟敏止不住惊疑地站起来喝问道。
         底下之人也是惶恐难当，但语气笃定道：是的公子，苏家上下死了个干净，连宅院都被烧得精光，什么都没留下。公子找到的那人也暴毙了，是被武功好手杀将进去，一招毙命，干净利落。
         晟敏一颗心砰砰乱跳，好几年不曾面对这种境地。苏旨缙为什么会全家殒命，为什么连房宅也被烧了，谁有这样的动机，谁有这样的手腕和魄力，谁又有这样的胆量和能力。而赵家那个证人之事，又有谁知道，又有谁掌握了一众高手，一呼百应，调兵遣将，取人性命易如反掌。
         晟敏双膝一软，倒回椅上，喉咙间干涩难当，嘴唇也焦灼枯痛：是他，是他……
        一团乱麻间晟敏突然想到什么：他不会不会以为奎贤也是知情人而被我瞒下？！会不会连赵家也……晟敏被自己的想法吓得心惊肉跳：好你个崔始源，你舍不得一个太子，居然就舍得这么多无辜性命和江山天下吗？！
         晟敏颤声道：赵府，赵奎贤大人，他还好吗？来人答道：赵府倒还没有太多动静，但是大王子已经派人围住了。晟敏点头，抬脚就往门外走，那人忙拦住他：公子勿要妄动，适才属下回来复命之时见到许多鬼祟之人，想来是大王子的耳目，公子此去赵府，大是不妥，恐怕赵大人从此难洗嫌疑。晟敏怔怔点头：对，你说得对，是我昏了头。
         他似乎渐渐平静下来，坐了回去。静了一会儿，他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情绪，突然向那人问道：你替大王子办事有多久了？
那人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大惊失色：公子何出此言？属下一向忠心耿耿，不敢起二心。晟敏冷道：那你说，赵大人难洗什么嫌疑，我牵涉到了什么案子里吗？为什么我去找他会让大王子对他起疑？大王子要干什么？你说？！说着拍案而起。
         晟敏虽然不会武功，但素来驭下甚严，又对下人颇有恩义，积威积恩之下竟让那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痛道：属下该死，但……但大王子挟我妻儿，我，我……又羞又愧又惧之下，一个七尺汉子竟似要哭出来。
         这人跟着晟敏好几年，一直尽忠尽责，晟敏待他也十分好，知道他性格是如何坚忍。眼见这样的情状，不由心软，颓然挥手道：罢了罢了，你也身不由己。那人却仍跪着，悔愧难当，又担心就此败露，大王子会辣手行事，更是怕得难以言喻。大王子的手段，又有几个人不怕呢。不过一声令下，苏旨缙那样的声望地位，也得连带着一家老小死于非命，连祖业都化成了灰，何况自己命如蝼蚁。
         晟敏看出他的心思，道：你放心，我不会害了你全家，我装作不知便是。那人连忙感激地又磕头。晟敏又道：我不揭穿你，但是你向大王子复命之时，必须尽量使赵大人身在事外，及时事情全部推到我身上都无所谓，关键是不能累及赵大人。
         话到这里，晟敏不再说什么，，疲惫地抚上了额头：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那人羞得满脸通红，又如遇大赦地唯喏着去了。
         崔始源，我早该料到的。晟敏懊恼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咬牙道：混蛋。

         始源正在听人回事，忽有人报李大人求见，始源没料到晟敏来的这样快，刚说了个“传”，话音未落，晟敏已经怒气冲冲地进来，见了始源也不行礼。始源微微一笑，摒退左右，坐回位上：李大人求见本王，所为何事。
         晟敏忍了又忍，可是见到始源这么气定神闲的样子，便再也忍不住这不知积压了多久的一口恶气：崔始源，你自己怎么样不要紧，不要连累我李家！始源似笑非笑地看着晟敏：李大人好大的火气，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第二次直呼本王名讳了。
         晟敏碰上那目光，想起往事，心中一紧，脸上已不自觉绯红一片，转而立即阴沉下来。
         始源又笑道：李大人更担心的，恐怕是赵家吧。晟敏咬牙道：崔始源，世间不是只有你有爱的人。始源平静道：但是对于本王来说，只有本王爱的人，才是唯一重要。晟敏气结：萱太妃的仇呢？崔氏的祖宗宗庙呢？！始源仍不动微澜：玉太后，赵风澜，苏旨缙都已经死在本王手中，萱太妃墓就要竣工了，只要起范还姓崔，我和他谁当皇帝，都无所谓。
         你……晟敏无言以对，狠狠看了始源许久终于怒道：我怎么会为你这种人卖命！始源自有成竹在胸掌握一切的平和：看在你李家世代忠诚，本王答允你，李家一切无虞。晟敏冷笑道：无虞，你现在还跟我说无虞……
        始源收敛了笑意，冷道：李大人，你对本王这般无礼，难道就不怕本王治你的罪。晟敏道：你是等着这个治罪的机会，我知道太子的身世，你也是不会让我活着的了。不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原不用这么为难，你还有话问我就说吧。
         始源赞赏道：果然不负李晟敏之名。那么本王就问你，此事到底还有谁知道，赵奎贤是否名列其中。晟敏冷然道：他并不知情。始源一笑：你这么说，那他就是知道了。说着扬声道：来人！一带刀侍卫进门行礼：殿下。
         始源浓眉一蹙，目光阴冷，杀气弥漫。可不等他说话，晟敏已抢道：宫中高手虽多，江湖中异人更甚，我已安排部署妥当，你若敢动奎贤，我立刻要了你太子的命。
         始源到嘴边的命令顿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晟敏言语平静，可是如此狠烈的言辞却让始源畏惧，他从不受人威胁，可是此时又不得不屈服，不甘愤怒之下忍不住吼道：李晟敏，你就不怕本王抄了你们李家？！晟敏道：横竖是死，李家说到底也是一门奴才，能用殿下最爱之人陪葬，当真不亦快哉！
         始源勃然大怒，冲那侍卫咆哮道：给本王杀光赵家上下，立斩不赦，一个不留！晟敏脸色惨败，嘴唇颤抖，双目怒视始源，毫不退缩道：你杀之前最好先派人去看看，东宫到底是不是真的已滴水难以渗进！
         始源手指着晟敏，说不出半个字，那侍卫见此等狂风骤雨，惊惧难当，迟疑道：殿下……始源狠狠盯着晟敏，口中冲那侍卫怒道：还不滚去东宫查看！那侍卫吓得不轻，急忙去了。晟敏心中长舒口气，猝不及防间却被始源迎上来一拳揍翻在地，口中顿时鲜血涌出，右脸颊刮辣辣地疼起来，须臾肿成一片。
         混帐东西！始源怒极之下风度全无，破口大骂。
         晟敏勉强站起来，手背擦去血迹，冷笑道：你太自信了，崔始源。

         空气凝结成冰，虽是对峙，但仿佛吵斗又将一触即发，直到那侍卫狼狈回来复命，始源起身问道：情况如何？侍卫战战兢兢地生怕始源迁怒于他，回道：回殿下，末将带人去了，发现东宫被人围得铁桶一般，他们虽是侍卫打扮，却不是宫中之人，说是李大人奉了殿下之命调遣去的，所以无人敢阻拦。他们还和太子的人动了手，东宫众护卫尽被制服。末将带人欲闯进去，被逼退出来。想是大家都以为是殿下的人，见到异状，也没有人回来禀报。言罢冷汗不断。
         始源面色铁青，看向晟敏。晟敏半边脸已经麻木，红紫的淤痕下木木地胀痛，他迎视始源道：我留下这样的后路，也是逼不得已。你若是对李，赵二家不利，或是我每隔半个时辰没有消息传出，我的人就会立刻去要了太子的性命。并且，以你的名义。
         始源点头道：好你个李晟敏，有计谋有胆色，本王没有看错人。
         晟敏已不能牵出笑容：我想这样，太子会以为是你突然发难逼宫吧。他居然对你如此疏于防备，早知逼宫这么容易，我又何必费这么大劲，还扯出这些旧事。
         …………
        是的，起范会以为是我为了皇位，所以趁他不备骤然发难。他会以为此前我的所作所为不过是用来迷惑他的假象，会惊讶，失望，和……伤痛吧……始源这样想着，不能不十分灰心。这两三年间，为了平复起范过往的痛苦而给出的全部的温柔，那些有意无意给他的关怀带来的暖意，那些刻意平复王位之争的风波带着他的平静和安全感，都会因为这样一个夜晚而全部消失了吧……他们又会回到针锋相对的时候，起范又会对他怀着满腔的仇恨，怎么会这样……几天之前起范还对他笑过……再也不会了……为什么会这样……
        始源恨得双眼通红，看着晟敏，晟敏冷酷，又带着一些感伤道：现在你，知道这种灭顶一般的滋味儿了吧。崔始源，你当初给我的，我都还给你了。说到这里没有来由地鼻子一算：我都还给你了。
         始源原本全身绷紧，要将晟敏杀之而后快。可是听见他的句子，看见他的神情，不由便想起自己的种种作为，他不仅伤害了起范，也伤害了别人，还伤害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他而起的，是他要争王，要报仇，要坐拥天下，还妄想拥有一个人的爱情。他有什么资格这么贪心。
         始源蓦地心中一软：是啊，其实都是你的错啊。崔始源，别人骂你的话，其实都是对的。始源怆然一笑：你……放了起范。
         晟敏道：两个条件，赵奎贤，和李家。始源看着晟敏，笑笑：赵奎贤排在李家前面。晟敏一怔，他只是下意识脱口而出，并未想过这许多。始源又道：你内心深处明明觉得赵奎贤比较重要，却为了一个李家不惜与他离散，逼死他父亲，让他这样恨你，你又是何必。
         晟敏愣住了：你这样，觉得吗？始源心中还有一个希望，脸上却表现出灰丧一片，淡淡笑道：说起来，你喜欢那个赵奎贤什么？他是你家世仇的儿子不说，相貌虽然不错可也并非无可匹敌，才干谋略是有，比你却又不如，看上去也沉默少言，无趣得很，你到底喜欢他什么？以至这般结果。
         晟敏呆呆想想，聪明如他最终也只能自嘲笑笑。他笑看始源：那我问你，你喜欢太子什么？之前你们是兄弟，你也还是喜欢他，他那么恨你，不给你半分好脸色，你还是护着他，舍不得他，江山也不要了，你图他什么？
         始源怔了半晌，与晟敏相对而笑：原来我们是一样的命运。晟敏笑道：是啊，我们都是天下一等一的傻瓜。
         时间慢慢流逝，可是悄无声息，始源在心中祈求着一个时刻快快到来，晟敏忽然叹道：你答应我太子的近身护卫和奴婢全部换成我的人，你的部属不能靠近东宫，这样我才能放心你不会伤害奎贤，不然我……
        你别说了。始源看了他一眼：本王已经妥协于你，你不要再有半个字威胁到起范性命。晟敏点头。始源心中一片空荡荡的的茫然，他知道自己还不会输，可是……心突兀地狠狠痛了一下：他……会以为我第二次……把他软禁起来了……他不会原谅我了……
        晟敏见始源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后者眼角濡湿，铜墙铁壁一样刀枪不入的大王子，此刻看上去那么孤独和可怜。晟敏第一次对他产生歉意和怜意。
         可是一想到奎贤，晟敏觉得自己怎么做都不算过分，他只在心中轻轻呢喃了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始源嘴唇惨白，吐出几个气音：起范，起范……对不起……

第十章（上）
         四周漆黑一片。起范沉默地躺在床榻上，喉咙干燥得发辣，呼吸都带出刺痛。他目光空洞地看着头顶上方的帘帐，看不出原本的花纹，只是一片半透明的浅黑，虚虚地笼罩着他，带着命运的虚无质量和确实存在的压迫感，让起范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得知苏家灭门的震惊还来不及退去，自己的居所就被崔始源命人重重包围，激战中东宫的护卫死伤殆尽，自己却又被留下了性命。起范冷冷笑起来，嘲笑自己居然曾经天真地被崔始源的平静和不时流露的温柔迷惑，甚至以为他已经放弃争夺王位。
         可是崔始源就是崔始源，欲望，野心，手腕让他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也势必会带着他走向胜利。起范深深地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自炼狱一般的萱太妃坟场侥幸脱逃之后，起范曾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冰冷一片。及至回到宫中，也是打定了主意要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可是毕竟还是太轻信，还是怀有对崔始源的不舍之心。
         赵奎贤渐渐查出当年萱妃之死的真相，原来竟是自己的母亲诬陷了她，害死了她，崔始源有着这样的仇恨，加上本来就有帝王的才干和抱负，他既起意争王，兄弟相残本就不能避免，是逼不得已。
         何况回宫之后，他对自己事事照料，事事忍让，不管自己如何冷脸相对，他还是关注关怀。去年交春之时，自己染上风寒，崔始源把跟着自己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时时遣人来看，催医问药亲力亲为，当真是一个慈爱又威严的兄长。
         起范承认，当始源亲自捧药到他病榻边的时候，他甚至觉得为了眼前这个人，可以让一切仇恨纠葛都随风而去。谁当皇帝都无所谓，只要他还在自己身边就好，只要还有这份温暖就好。他没有别人，只剩下崔始源了。
         所以当崔始源突然发难之时，起范还茫然地觉得事情是不是哪里出了错，是不是哪里弄错了，崔始源怎么会这么做呢。现在想着，是错了。崔始源那么处心积虑地讨好，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那些当初珍惜的温柔，原来全都是毒药和陷阱。是自己从一开始就错，看错了他，信错了他。
         起范在黑暗中翻身，恍如回到在坟场的时日。他怀中抱着东海留下的长剑，本来是准备有人冲进来时可以留有最后死的尊严。可是没有人伤害他，只是再一次，被囚禁了起来。起范在心中一遍遍质问始源：你为什么要再三戏弄我，你到底还要怎么折磨我，既然这么容不下我，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呢。
         我那么喜欢你，连被你害成那样也都慢慢宽恕了你，你却还是这样对我。我不是你曾经许诺要保护的人吗，我不是被你最温柔对待的人吗。我对你这么好，心都交给你，从小到大都依恋着你，爱你甚至超过母亲和国家，崔始源，你怎么可以……
        你怎么可以让我变成这样的笑话，我好不容易从深渊逃出来，你怎么可以再次推我下去，你怎么可以骗我，可以再三伤我，可以让我觉得自己的感情这么可笑……你这样，我要怎么才能原谅你呢？

         起范，你到现在，还想着原谅他吗。

         起范紧闭起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渗入发间，温热地微痒着。起范鼻子酸的难受，胸口随着压抑的抽噎起伏。他紧紧抱着那剑。到最后感情不足为信，羞耻可笑，只有锋利的刀刃能够傍身。起范想笑，嘴角一动，泪水便滚滚而下。真是好笑啊，你居然相信崔始源，居然依恋崔始源，你和王位比起来，和仇恨比起来，在他眼里根本就是一文不值，你这个傻瓜。
         他无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可是还是那么寒冷，起范回想起那个暖意温柔的笑容，那是始源看着他时，最常有的表情。
         都是谎言，都是骗局。
         根本就不可能，还有什么温暖和原谅。


         此刻赵府之中，沐清霜坐在奎贤对面，按上他的手背：奎贤，你不要太过忧心，咱们生死在一起，没有什么好怕的。奎贤抬脸看着妻子安宁无谓的神情，覆上她的手道：是我连累了你。

         沐清霜温柔地安抚着奎贤，笑道：我是你的妻子，当然不是只能和你共繁华，陪你吃苦受难，我也觉得不怕。我们成亲这么久，虽无之女，可你一直待我极好，能在这种时候陪在你身边，我心里甘愿。
         说着她起身，从身后抱上奎贤，低声道：我们会没事的……奎贤，你不会有事的……
        大王子的人马围住赵府已有近两个时辰，奎贤拿不准他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是要铲除太子余党，为什么迟迟还不动手呢。此时沐清霜的话并不能帮上他的忙，可是多少让他觉得安慰。他温言与沐清霜说话，言语间仍是颇为平静。
         子夜时分，大王子终于有所行动，负责看管赵府的将领走进门来，说是大王子请赵大人和夫人入宫相见。奎贤听来人说得客气，又听连沐清霜也要见，不知道大王子是何用意。苏家被灭门之前没有任何征兆，大王子一举成事。如果他只是要除了自己，为什么还要见自己呢。
         难道又是晟敏从中求情？
         奎贤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不再多想，携了沐清霜随来人进宫去了，决意就算立时死在宫中，也决不再受晟敏半分恩惠。
         进得始源殿中，却只看到始源与晟敏二人。后者右脸高胀，似乎是被人打了。晟敏见到奎贤突然出现先是吃了一惊，他狠狠看了始源一眼，始源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笑着请奎贤和沐清霜入座。晟敏吃不准始源的用意，又见奎贤一直看着自己脸上的伤，不由尴尬地别过头去，不愿让奎贤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奎贤并不就坐，冷道：殿下请明白示下。始源一改方才晟敏看在眼中的颓丧，气度从容道：本王素羡赵大人与夫人伉俪情深，今夜只是请来小坐相谈一番。奎贤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冷道：子夜相谈，殿下好雅兴。
         晟敏不知道始源何时留有这样的后招，他带奎贤进宫与自己相见，太子却远在东宫，亲眼见到的事情远比听说的来得激烈伤痛，如果始源决心鱼死网破，那么奎贤立时血溅当场，太子却只是死在一声禀报里，狠不下心的绝对不会是始源……
        如果他以奎贤要挟自己……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安排的？！晟敏不敢再想，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大王子的可怕，他心乱如麻地看看始源，又看看奎贤，视线蓦地落到站在奎贤身后的女子身上，看见她一脸关切亲密地注视着奎贤，那目光便再也收不回来。
         其实是始源算准了晟敏会进宫找他算账，早就布置下人子夜十分带奎贤进宫，一来苏家灭门依然惊动了太多，朝廷实不宜再大动，另一方面，始源想到此事应当还有知情人，因而想用奎贤威胁晟敏，逼他说出其中详细，而后再将两人除了干净。
         不料晟敏来得这样快，又布下这样的局，几乎就赢了。所幸现在事情大有转机。
         始源拖延着时间，终于在彻底输掉之前等到了奎贤进宫。他成竹在胸，眼见晟敏痴痴望着那女子，便不接奎贤的话，笑向晟敏道：李大人如此出神，是否也同本王一样觉得赵夫人清绝出尘，与赵大人相敬相爱，惹人艳羡？
         晟敏心中闷痛，苦笑道：殿下所言甚是。奎贤肩膀一硬，咬牙不去看晟敏的神情。沐清霜听见大王子夸赞自己，似乎不像传闻中那么可怖，对他恶感稍去，也不再那么紧张。始源笑道：此事本王要命人去东宫换班，李大人以为如何？
         奎贤心猛地一跳。宫中消息封锁甚严，他不知其中究竟，闻得东宫已由始源派人看守，以为大势终去，不由暗暗长叹口气。如此大好形势，晟敏定然立了头功了，可是为什么他看上去没有任何成功的喜悦呢？他一直等待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晟敏知道始源是命令自己撤人，他勉强站稳，平静道:此时更深露重，恐怕赵夫人沾了露汽禁不起，殿下莫如先送赵大人及夫人回府，再与臣下商议。
         始源微笑道：李大人，你以为你此时，还有资格同本王讲条件么。说着他陡然起身拔剑，寒光一闪剑刃已搁在奎贤颈间：嗯?
        这一下奇变突生，晟敏与沐清霜同时吓得低呼出声，沐清霜诧异地看了晟敏一眼，晟敏顾不了许多，大声喝道：你住手！
        奎贤猛不防被始源一击制服，正自讶异，又见晟敏公然与始源翻脸，更是不解其意。他毫不畏惧颈间冰凉的兵器，只是看向晟敏，看见后者满脸关切，心中一酸。
        晟敏对自己，其实自始自终，没有变过。奎贤感觉伤感，看着晟敏，周身都感觉在微微疼痛。
        始源道：住手也行，全凭李大人对你的手下一声令下。晟敏犹豫了。他知道如果那样做了，他再没有任何事可以威胁到始源 ，最后还是不能幸免于难。可是，可是又怎么能眼见着奎贤……
       始源貌似气定神闲，心中却不知这孤注一掷能否成功。他平静地开始倒数。
        三．
        晟敏大惊：崔始源，你不要那个人的命了吗？！始源一笑：反正是死，皇室本需有人殉葬。
        二．
        剑刃已切入奎贤的肌肤，鲜血在银寒的光面上触目惊心。奎贤见到晟敏凄惶的样子，终于不忍道：你不要受人威胁！我也不要你救我性命！沐清霜却哭道：李大人，你救我夫君！殿下说什么你就答应吧！
        晟敏仿若不闻，对始源怒吼道：混蛋！我一定要杀了他！
        不赌就没有赢的机会，这两人都知道。
        始源目光一暗一沉，横下心。
        一．

第十章（下）
         不要！
         在始源手起刀落之前，晟敏终于大叫出声。始源的剑稳稳停在奎贤颈前寸许处，心里长长松了口气，脸上却只是平常微笑道：李大人应允本王了？晟敏面无人色，瘫软着就要倒在地上，他心有余悸地看着奎贤，急促道：我答应你，你放了奎贤，我什么都答应你！
         沐清霜早就吓得哭了起来，始源笑着收剑回手。奎贤冷对晟敏道：我不受你的恩惠。说着对始源凛然道：你要杀就杀，不要啰唆。始源冷道：如若不是李大人，你早已死了十次不止，你以为本王不想杀你么。奎贤心里何尝不明白晟敏救他自然全部出于真心，可是他已然亏欠晟敏太多，又不知始源以自己要挟晟敏什么，倘若因自己而陷晟敏于险境，他宁可自己死了。
         奎贤念及此处，向晟敏道：生有何欢，死又何惧。李大人一番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赵某的事情，不敢再劳李大人费心。
         晟敏怔忪地看着奎贤，他不是第一次被奎贤讥讽嘲弄，只有这一次，因为知道也许下一刻就是诀别，可是奎贤仍然如此厌恶自己，不禁最是痛心。他的目光中盛满说不尽的悲伤和情意，可是那双眸子，仍是清可见底的澈潋，奎贤仿佛从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看到了那一年三月烟花扬州的霏霏细雨。他心里一动，继而狠狠刺痛起来。他狠心不再看晟敏，拉过了泣不成声的沐清霜揽入怀中。
         晟敏脚下一个踉跄，面如死灰，心亦如是。始源担心晟敏起了死意反悔于方才的允诺，忙厉声道：李大人！晟敏回过神，淡淡扫了始源一眼，道：我现在就去东宫。说罢转身出门，始源忙命人跟上，仍是不放心地目送一行人远去。
         奎贤痴望着那个背影，脚下不自觉动了动，仿佛要跟上去。可是沐清霜仍埋脸在他怀中，后怕地啜泣不停。始源收回目光，轻蔑地一笑：赵夫人不必难过了，李大人已经救了你夫君的性命。沐清霜抬脸看着始源。泪痕未干：你这般逼迫李大人，太卑鄙了。
         始源一笑：那也是因为本王知道李大人会受此威胁，赵夫人可有想到本王如此笃定的原因？沐清霜一愣，对啊，李赵二家势不两立，李晟敏为何一定要救下奎贤的性命呢？想着她迷惑地去看奎贤，后者下颌线条一硬，咬牙道：你够了。始源笑笑：本王只是替李大人不值。
         沐清霜疑惑道：什么不值，奎贤？奎贤颈间伤口仍在出血，可是他丝毫不觉疼痛，他没有回答沐清霜的话，他不知道从哪里答起。

         半个时辰之后，晟敏又回到殿中。始源调遣他的人马暂时守住东宫，以防晟敏再次发难。他见晟敏目中空若无物，心生不忍，但旋即冷道：李晟敏，你引此祸事，以下乱上，本王再留你不得。晟敏听见这话，反而像有了精神，冷道：全凭殿下处置。
         始源叹道：本王要杀你，很简单，却不容易。你李家对本王至忠至诚，竭心尽力，诚如你所言，你也不过是想帮助本王登上王位，使李家世代流芳。你从未做过对不起朝廷的事情，这次也是一样，可是你也知道，本王非杀你不可。
         晟敏苦笑：殿下能这么想，李家定然是真的无虞，李晟敏死而无憾，殿下不必为难。始源道：本王知道你一心求死……说着他突然看向奎贤：赵大人怎么说。奎贤正因为两人的对话而心惊肉跳，听见始源问他，下意识冲口而出道：以下犯上的是我才对！你放了李晟敏！
         始源笑道：既然争着死，本王宽容，就只杀你们中的一个好了。话音还在，奎贤与晟敏同时向前迈了一步，试图把对方护在身后。两人意识到对方的动作，互望了一眼，想到原来彼此仍是这样在乎，可是已经不能转圜，各自已有些痴了。而沐清霜蓦地被奎贤松开，看着那二人的神态和意味不明的始源，不知为何突然紧张起来。
         沐清霜神态上细微的变化都被始源捕捉在眼中，他道：赵夫人。沐清霜惊得一跳，警惕地看着始源。始源微笑道：赵夫人与赵大人如此恩爱，不知是否愿意为赵大人赴死呢？沐清霜心中一寒，但是毫不犹豫道：我愿意，我当然可以的。奎贤痛道：清霜，你……
        沐清霜看着奎贤：我说过，我不怕。奎贤心中一软，多么想上前去抱住沐清霜，可是晟敏在自己的身边，又如何能扔下他不管。他心里犹自在天人交战，始源已突然发令道：那么本王就成全你。来人，把沐清霜带出去！
         言罢已冲进几名侍卫，不由分说将沐清霜拉走，这下不止沐清霜和奎贤，连晟敏都吃了一惊，凭着晟敏对始源的了解，也万万没料到始源突然有这样的举动，震惊之下几人都觉得有些恍然，奎贤还来不及说什么，已经看着沐清霜被带到不知何处。而沐清霜虽然口出豪言，事到临头只觉得天旋地转，也说不出话来。如此竟莫名其妙的被拉了出去。
         奎贤向始源怒道：你想干什么？！晟敏也道：你答应过我放过赵家人啊！
         始源不接他们的话，此时收敛了笑意：你二人既可共赴黄泉，亦可共同争取活下去的机会。说着向晟敏道：太子被劫走之时，本王给了他半个时辰逃命，你默然应允，并不逼迫。你原是至情至性之人，本王深感你辅佐相助之功，更念已故李谨渊大人对萱太妃诸事相扶，李氏一门忠义，本王实不忍取你性命。
         奎贤一喜，竟也顾不上沐清霜的生死，下意识嘴角上扬，目光里满是喜出望外的希望。晟敏看着奎贤，眼睛一湿。
         始源道：尽管那件事事关重大，牵连众多，但是本王既不立斩你，是于你有恩。李赵二家仍在本王控制之下，也自无畏惧。本王决意放你们出宫，为了怕你们犹豫才带走沐清霜，并不会将她怎样。你们这就逃，本王半个时辰之后再令人追捕，你们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吧。
         晟敏半天回不过神来：什，什么……
         始源笑笑：走吧，离开宫廷，离开帝都，能跑多远是多远，不要再回来，趁本王还没有改变主意，现在就给我逃出去。晟敏茫然无措：我逃出去，做什么呢？奎贤心中一酸，他相信始源真的不会为难李赵两家和沐清霜，否则上百条人命早就没有，他心无挂念，此时只是看着晟敏，低声道：逃出去，好好活着。说着已牵了晟敏的手。奎贤的掌心仍是那般和暖，心中眼中都只有这一人，眼底燃烧着曾经熄灭的热切的盼望的火焰，几乎要将晟敏灼烧。
        晟敏知道此去再无归期，可握着自己右手的人仿若有一种欢欣，他们此前被束缚的理由此刻全都不见，什么李家赵家，什么朝廷江山，都比不上现在站在身边的人，无论如何都比不上。
        只要能活下去，似乎就会好起来。奎贤鼓励地，带着抛下一切的轻松看着晟敏。晟敏在那样温柔的注视下，终于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始源看着终于消失在视线中的身影，笑了：李晟敏，本王做不到的事情，你一定，要做到。一定。

         起范正在朦胧间，听见房门外响起了沉重整齐的脚步声。他如释重负，苦涩又释然地一笑：你终于，要杀了我了。他已决意就死，反而心中轻松，门外之人却不进来，倒是恭声道：末将申东熙参见殿下。殿下还好么。起范听出那是始源的心腹上北将军的声音，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和希望也尽被击碎。他喉间一紧，瞬时说不出任何话。
         申东熙等不到回答，只当起范睡了，心想这风波都已经过去，不必再惊扰他，因而也就不再说话，守在门外，严防乱党来袭。
         起范恨得咬紧牙关才能控制自己不要颤抖，最初的伤痛过后，现在唯一的感觉就是所有感情都被戏弄的痛恨和不甘。他辗转许久不能入睡，只想着为何还不天亮，门外却忽然响起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起范听出其中一个声音是谁，几乎就要拔剑出去杀了他，正自煎熬之时，听那两人道：
         太子还好么。
         回殿下，太子已经安睡，不敢打扰。

         过了一会儿，仿佛是犹豫着，房门被慢慢推开了。


         月光的清辉涌进来，照在榻上之人的脸上身上，仿佛一层轻绵的纱被。始源在榻边坐下，看着面容平和的起范，不自禁抚上那已凌乱的头发，起范听见自己的心砰砰乱跳：他要干什么？始源见起范闭着眼睛皱了皱眉，知道他还醒着，温柔的感情塞满他的胸腔，只觉得那些难以言明的情绪都要溢出来，始源心中微动，便伏在起范耳边呢喃道：没事了，都结束了。
         温热的呼吸拂过起范的耳朵，始源的小半边脸贴着自己的，这样暧昧温情的动作让起范的脸热起来。始源留恋地继续半俯在起范身上，脸虚虚地埋进起范颈间。起范半年肩臂一麻一痒，身体微微一颤。这激荡来得太突然，让他措手不及。
         始源仍在呢喃，声音模糊不清：没事了，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起范一愣，骤然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起范几乎是要冷笑了：是啊，都结束了，你是皇帝了，除了你……又有谁能伤我呢。他睁开眼睛，声音冰冷一片厌恶：崔始源，你给我滚。始源自嘲笑了，起身坐回去。起范亦坐了起来，手中将东海的剑握紧。
         始源注意到起范的动作，心里一痛，但仍是平静道：起范，你听我说。起范冷漠又防备地看着始源，仿佛受伤的野兽，情绪都是决绝的惨痛：听你猫哭耗子么。你也不用说了，我告诉你，你不要再妄想软禁我。趁早杀了我，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
         始源怔怔地伸手去抱起范：不是这样的，起范……起范厌恶地打开始源的手臂：你还要怎么羞辱我？过去那些还不够吗？始源目光沉痛，可看在起范眼里那只是做作的伪装，他冷笑着拔剑出鞘，剑尖抵向始源的咽喉：我说到做到。
         月光如同寒霜，凝定了对峙中的两人，起范一脸痛恨和倔强，始源反而慢慢平静。他微微一笑，仍不管不顾地向起范靠过去，起范见那剑尖浅浅没入始源喉中，手腕一抖，下意识后撤。始源继续伸手过来，可那剑始终也只是没入极浅的些许。
         始源面容温柔，就好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起范反而觉得畏怖起来，他眼见退无可退，而始源仍在逼近，那剑陡然地稍微又刺进去一些，有了血丝。起范吓得松开了手，甚至突然不相信刚才那个人是自己。剑掉在两人之间，反着寒光。起范犹自发怔。
         始源笑了。
         起范终于反应过来，懊恼难当。他仇恨始源，更仇恨刚刚那么没出息的自己，不由痛道：你不要再戏弄我了！够了！两人此时相距已近，始源将起范揽了过来，起范挣扎着一拳挥在始源脸上，愤怒地翻身跳到地上，一把抓过那剑反手就往自己胸膛刺进去。始源大惊失色，劈手夺过起范的剑慌道：你干什么？！
         起范冷然道：崔始源，你高兴了，我杀不了你……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是因为更大的恨和不甘：你给我滚，我永远，不想再看见你。你滚。
         始源不再说话，拉过起范用力抱紧。起范好像木偶一般，不做任何反抗和回应。始源心中发酸，十分想痛快地哭出来，可是他只是寂静的沉默。就好像起范给他的那般。满室无声的哀伤，许久，唯有始源些微颤抖的声音：我滚，我不会再伤害你，不会再打扰你。你再给我一些时间，我处理完一切，就永远不再烦你。
         看起来这是奇异的画面，悲伤的男人在自言自语，抱着他全部的爱和存在的原由。
         说着始源愈发用力，起范只觉得呼吸也变得困难，他声音沙哑着：崔始源，我不会再原谅你了。始源一怔，继而努力想去忘记听见的句子，他抱着此生的挚爱，因为知道这怀抱不能太久，因而不能错过须臾。始源呼吸着起范发间清隽的味道，突然就流下泪来：你不要说了，我都知道。

         我知道，什么都没有了。


第十一章（上）

          苏家灭门的余焰犹在，朝中重臣赵奎贤与李晟敏又同时亡命出逃，朝廷以江南金家拖延赋税 与春贡，兼之搜刮民脂大肆敛财，窝藏重案命犯的罪名，眼见就要大办。世人无不议论纷纷，惊疑揣测，不知是否要改朝换代，天下大乱。
         可帝都仍是平静如昔，带着岁月和命运不动声色，所有见始源雷厉风行，大刀阔斧的一番作为，都以为大局已定，新王就要得立。更有许多人，认定太子已经在这一场政变中丧生，不由感慨大王子心狠手辣，冷酷绝情，为了王位竟将自己的亲生弟弟迫害至死，此等丧心病狂的行径，当真可怖可畏。
         奎贤和晟敏一路南逃，在民间所听见的都是这般的议论质疑之声。文云得道多助而失道寡助，始源掌政时故不曾有苛政猛于虎，可是南北涝旱连连，民生颇苦，却又是不争之事实。民怨深积，口谤腹诽，拉扯上鬼怪天运之说，将始源描述得愈发不堪，也是人之常情。
         贤敏二人坐在车道不远处的简陋茶寮之中，手边一些干粮，半盏锈红的茶水，晟敏虽然口渴，但那茶送到口边几次，却始终喝不下去。他们匆匆逃出皇宫，什么也来不及收拾交代，仅有几位护卫保护着他们出逃。而始源的追兵何其悍勇残酷，短短一路已经两次追查到他们的下落，二话不说，痛下杀手。他们的人折损近半，这才狼狈逃远。而剩下的虽无去意，却也已疲惫不堪。
         这般的颠簸流离，无论对于奎贤还是晟敏，都是第一次经历。把这两个大宦之家娇生公子全部的想象力加起来，也绝对不能料到一切会如此艰苦。连像这样安稳地坐在破旧的草棚下喝这般粗拙的茶水，都成为了劫后余生自我奖赏般的奢侈和安慰。
         奎贤沉默听着其他茶客对始源的放肆抨击，心中有些说不出的复杂感觉。他虽恨极始源对他父亲和对晟敏的所作所为，可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始源的卓识才干。这几年朝中若不是有他，肯定早已乱得一塌糊涂，更若不是有他，帝国怕也是早就倾颓，或者落入他人手中，哪里还有一个太平居所给这帮人喝茶闲聊？
         晟敏放下茶盏，看见奎贤眉头紧锁，低声道：这些人的话，听过就算了，无知小民。奎贤回神，展眉一笑，正要接话，却瞥见晟敏动也未动的茶水，奎贤知道晟敏喝不下这样的东西，心里不禁一阵愧疚，道：让你受苦了。晟敏有些尴尬：我知道我们是在逃命，我不该……我只是，还不习惯。说着怕奎贤多心自责，就要去喝那水。
         奎贤皱眉，去按晟敏的手，忽听他们邻桌一人道：我还听说，这次逃了的两个人，有一个是皇帝的相好，另一个是太子的帮手。这次皇帝害死亲弟弟，他那相好恐怕是良心发现，还想那人连弟弟都能杀，还有什么做不出来，说不定哪天一不开心就把自己也给杀了。荣华富贵说到底也没有保命重要啊，当然溜之大吉。
         另一人道：太子那边那人呢？头一人道：你傻啊，主子都死了，不跑等着被那个暴君砍头吗？第二人若有所思，赞同地笑了，又想到什么：男人和男人也可以……啧啧。头一人轻蔑笑道：皇宫里什么腌臜事没有？何况人家是皇帝，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听说他那个相好，皮白肉嫩，生得又美，比女人还强几倍。第二人也低笑道：能把那狗皇帝辖制住，当然得有点本事，肯定在床上也是……
        说到这里刻意压低了声音，不一会儿两人同时放肆地笑出来。
        晟敏脸色苍白，手颤抖着，盏中的茶水泼落出来，沾了他满手也毫无察觉。他紧咬下唇，知道此时任何一点妄动都会引来危险，只能拼尽全力忍下这伤痛羞辱。
        这种羞辱……李晟敏你在世人眼中原来就是……就是……晟敏的茶盏终于跌在桌上，他狼狈地站起来，根本不敢看奎贤此时的表情，脚步虚浮地就要往外走：我，我去外边等你。
        奎贤没有抬头看晟敏，当夜的一幕幕再次重演在他脑海中。胸口堵得发胀，胀得发痛。他眼中一暗，深灰一片，有些事情，根本不能靠时间解决，可是又是疼痛不忍，想起身追回晟敏，双腿却如灌铅一般，重得不能挪动。
        最终，我们能逃出皇宫，逃出帝都，却逃不出记忆的束缚和俗世的嘲讽与审判。晟敏，是我不好，让你这般颠沛漂泊，难过难堪。我不该……不该……

        临走之前，奎贤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将那两人斩于刀下。
        冲出茶寮之时，看见一个寂寞的背影，在看着天空发呆。脸上没有任何哪怕一丝一毫和心爱之人终成眷属的喜悦。

        晟敏……

       起范，起范……
       起范头痛欲裂，在这样声声温柔的呼唤声中，终于模糊地睁开了双眼。高烧难退，他连意识也十分地迷蒙不清。眼前是那张熟悉而依恋的英俊脸庞，起范忽然觉得安心，在疾病的痛楚和这陡然的温暖的包裹下湿了眼睛。他撇撇嘴角，低叫了一声：哥哥。
        始源身心一震，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向起范的眼睛，那双眸子中一片混沌，仿佛迷上一层浓雾，似乎并没有看着自己。他还来不及反应这一声轻唤，起范已扶上他的手臂，低低道：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始源鼻子一酸，将手中的药碗先放到一边，按上起范的手背，声音微颤道：你为什么，不肯喝药呢？这样病下去，要怎么办才好……起范怔怔的，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抚摸着始源瘦削下去的脸颊：哥哥，你怎么哭了？
        始源再也不能控制自己，将脸埋进那温热的掌心，泪水须臾濡湿了所有的空间，暖暖痒痒地亲吻着起范掌心交错的纹路。起范惘然地，又有些自责的焦急：哥哥你不要哭，我喝药的，我喝的……我只是，刚刚做了个梦，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难过得厉害。我……梦见你不要我了……哥哥……
       起范……始源哽咽了，抓紧起范的手，说不出话。起范嘴角翘翘：我很困，要睡了，等我醒了，我就喝药，哥哥你，不要担心了。说着努力要给始源一个笑容。
        始源因为压抑的哭泣只有浑浊的喉音：好，好，起范，你说什么都好，都好……只要你能好起来，怎么样都好……

       起范身体本就不算好，萱太妃坟场里的那一场折磨，更是让他难堪重负，痛怒攻心之下一病难起，直拖了足有两个月，才算慢慢回转过来。他日后的性格沉默而且强硬，大概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形成。最近他总是长久地沉默，在病榻之上，药来了便喝，始源来了便见，可是已不再开口说话。
        起范心里知道自己这样的反抗很幼稚，可是他没有任何其他的办法。东宫一直有人把守，他见不到除了伺候他的宫人和崔始源之外的其他人。他不知道外面到底怎么样了，他甚至不知道崔始源是不是已经登基当了皇帝。
        皇宫就像一个巨大的囚笼，起范身在其中，生平第一次感觉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或者说，他已经没有任何的求生欲了。
        始源会在每天傍晚出现，陪着他，始源看上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倒似乎是回到了小时候，陪着起范聊天说话。但是起范连看看他都不愿意了。起范宁愿盯着窗外的一株绿树，甚至很多时候，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始源却还是笑着，和起范说些不要紧的事情，连他自己都有一种错觉，这些年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起范其实也一直在这皇宫中，与自己在一起。从来没有过离分和伤害。
        这一日交代完江南金家的事情，始源到东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看到起范还是静静坐在那里，仿佛一整天都是那样，神情呆呆的，好像一个没有感情和认知的玩偶，始源心里一紧，走过去坐在起范身边，强自笑道：你今天做了些什么？
        起范没有任何的回应。
        始源习惯了这样的场面，掩不住他的些微得意：江南金家的事情我也就要办妥了，很快，起范，很快所有的事情都会埋到地底下去，再也没有人能威胁你，伤害你了。
        起范根本不知道始源在说什么，可是听他提起江南金家，孤独困苦之中突然想起一个温暖的身影，起范嘴唇动了动，似乎呢喃出一个名字。始源看见起范终于有了反应，简直欣喜若狂，他下意识抓住起范的手，继续道：你放心好了，江南金家很快就会……
       起范虚弱地，声音也沙哑着：崔始源，我怕你了，我求求你，不要伤害东海。
        始源的动作一下子僵住，起范的视线终于落在始源身上：你已经杀了这么多人，你就不怕下地狱吗？崔始源，王位真的这么重要吗？你不怕不得好死吗？
        始源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为起范眼中死灰一般的寂静心痛震惊。起范淡淡地移开视线，再次看着不远处，道：我要怎么说，你才能明白我有多恨你呢。
        崔始源，你会不得好死的。你去死吧。


第十一章（下）

          长长久久的，似乎将贯穿始源全部身心的疼痛和沉默。那四个字轻飘飘地自起范口中说出来，而说的人那么云淡风轻，仿佛这一句的诅咒施加的对象的死亡，对于他真的是全心的祈盼。
         始源只觉得他所有的努力，希冀，残存的尊严和信念，都随着那四个字灰飞烟灭，还魂不能。他试图站起来，可是腿脚仿佛都已经不属于他自己，僵硬麻木。始源无力地坐回去，声音沙哑干涩，就像重病之人：起范，我……都是为了你。
         起范淡淡一笑：没错，我有今时今日，俱是拜你所赐，我感激不尽。始源胸口闷痛，他极少去思考自己为了起范所做的一切是否正确并且让人信服，他知道自己不能去想那些得失利害，不能去想起范是否接受理解，不接受不理解的话又会怎么看他。因为只要一想到这些，所有支撑他继续下去的勇气都将流失。
         所以他只能盲目地扮演着一个凶残绝情，野心勃勃的王，以此欺骗世人，也欺骗自己。他只能一厢情愿地认定起范是谅解他的，是明白他的，他只能不断地自我催眠，不管现在怎么艰难，可是只要起范明白了他的动机和心意，就一定能将他原谅。他只能这样告诉自己，对自己许诺一个根本不存在，也不可能发生的未来。梦不到，醒不来。只有这样，他才能走下去。

        他才能觉得，自己还有一些价值。
        可是现在，从起范的狠绝里，他仿佛微然地清醒了。

        始源深深呼吸，起身走到起范的视线落处，半跪下去。他怜惜地微仰起脸看着倔强地抿着嘴角的起范，温柔道：起范，我都告诉你，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都告诉你。起范微微动了动，并没看过来，但是始源知道他在听。始源已决意埋葬起范身世的秘密，此刻仍然没有打算谈及，他只能试着，用另一种感情去打动起范。始源轻声道：起范，我问你，如果我不是你的兄长，你还会这么看重我，这么喜欢我吗？
        起范一怔，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始源生来就是他的哥哥，他习惯于这个事实，也自然地认为自己对始源的感性全部源于兄弟的血缘。此刻始源发问，他心里竟然蓦地空了一下，不能立即作答。而始源已经续道：不管你是怎么想，可是对于我来说，就算你不是我弟弟，我也一样喜欢你。
        起范茫然地看着半跪在面前的始源，头低着，脸颊边的发丝垂下来，神情是疑惑不解。始源仍是温柔道：对于我来说，你是布衣百姓也好，你是罪孽之身也好，是异族也罢，是病疾之人也罢，我都是这样对你。甚至，我多希望你不是我弟弟，你我生于不同的家族，只要你不是我弟弟，随便你姓什么，是什么身份，我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你……我……
       起范等着始源说下去，可是后者一直在犹豫不决，满脸都是迟疑，是在怀疑着自己。起范好奇始源到底想说什么，便开口道：你怎么。
        始源的语调如此轻柔：我爱你。
        可在此时就如一声惊雷，那三个字震耳欲聋，起范半天不能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始源终于说出心意，反而变得轻松，他试着去拉起范的手：我爱你，所以请你相信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起范先是发愣，回不过神，突然地，看着始源低低笑了起来。始源本来因为这笑容宽慰，但旋即看出起范笑得奇怪，他一直笑个不停，笑得咳嗽起来，身体也随着颤抖，笑得咳嗽着伏到床上，双肩也缩紧。始源疼惜地要起身去照料，可是手一碰到起范的肩膀，就被后者狠狠推开。起范站起身，伸手怒指着始源：
        你爱我……爱我你还一再地囚禁我！爱我你派人天涯海角地追杀我！你爱我……起范觉得可笑，但是双眼已满是泪水：爱我你把我逼到绝境，让我受尽屈辱……你有没有尝过那种又羞耻又痛苦的滋味，你害我成了这样，我现在恨透了你，你来跟我说你爱我？！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只爱你自己，只爱王位，只爱江山天下！你现在还有脸拿这个字来侮辱我……你给我滚，滚！！
        始源痛苦地看着起范：不是的，你听我说……说着要上前去。起范顺手抡过身旁的椅子向始源砸去：你不要过来！自从经历诸般劫难之后，身心坚硬如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哭泣，可是此刻也忍不住哭喊出声：你是不是要说你爱我，可是为了王位又不得不这么做？！崔始源，你滚！！
        始源不闪不避，任凭椅子砸在自己身上，痛得他一个趔趄。他目光中满是悲悯，走上前将起范拉入怀中：不是的，不是的，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起范想要挣脱，始源却越来越用力，越箍越紧，起范连呼吸都不能顺畅，兀自哭道：崔始源，你不要再折磨我了，不要再让我哭了，我怕你了，我输了，我不和你争了，你杀了我吧，让我死吧……不要再这么侮辱我……

       说到后来已经泣不成声。
        始源伸手摩挲着起范的头发，后者死死抓住他的衣服，仍在他怀中哭着：你不是最疼我的吗，你不是爱我吗，你怎么能，怎么能……我在萱太妃坟场，几乎就死了，我回来的唯一愿望，并不是要找你报仇……我只是想再看看你……想问清楚是不是哪里出错，让你这么对我……我以为，真的是哪里出了错……可是你一而再，再而三，你要我怎么相信你……我……我……
       始源听着起范声嘶力竭的质问，心痛拉扯下也红了眼眶。而起范早已卸下外表所有的强硬和冷漠，眼前这个人，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执念和依靠，也是他唯一的痛苦和伤害。他无措地嘤嘤哭泣，不知道这个人世还有什么能够相信和珍惜。
        始源怜惜地理顺他的头发，呢喃道：现在都过去了，不是哪里有错，起范，我们都没有错。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让你……你会是皇帝的，你会是……出色的……
       起范大声打断他：我和你不一样！我才不要当什么皇帝！说着他终于挣开始源，退开几步：说什么你爱我，说来说去还是王位！你舍得不当皇帝吗？你舍得吗？！
        始源苦笑道：你还是不相信我……起范颤声道：相信你？相信你什么？相信你爱我？像爱李晟敏那样爱我？！这个名字一出口，始源立即呆住。是的，就如同晟敏当初警告过他的，日后他想起那次的作为，只会更恨自己，他一直在恨着自己，原来起范也……始源无从辩解，只能无言地看着起范。
        起范含泪冷笑着看着始源哑口无言的样子，其实他多希望始源可以开口反驳。但是又能反驳什么呢，事实就是这样。什么爱啊什么地老天荒，都是骗人的，不过就是情欲和互相的利用，这个世界，哪里有什么爱呢？！起范心中又疼又苦：你的爱，也不过就是这样了。说着竟动手去解自己的衣衫：你要的，我给你，以后不要再来烦我。说到这里，眼泪又涌了出来。不过就是这样，你们全部都是这么回事罢了！
        始源怔道：你这是……这是做什么？起范手指颤抖着松开衣带，声音也颤抖着：不就是这么回事吗……你和他们又有什么不同呢……曾经有最肮脏的人在我身上享欢，这样的身体给你，实在再相配不过。
        始源被起范的言语和动作震惊，目光中惊痛交迸：什么……最肮脏的人？！起范从始源被刺伤的表情中得到深深的快意，他纵声笑道：是啊！最肮脏的人！和你崔始源不相伯仲！多亏你爱我，多亏你对我这么好！在你母亲的坟场里，被世界上最龌龊卑贱的人按在身下！他说着步步逼近始源：哈哈哈哈，多谢你这么爱我！
        始源脚下不自觉后退，满脸都是惊疑，复而痛恨自责：你……不要这样……起范死死盯着始源：我不要怎么样？你也嫌我脏，对吧，我这么脏，你还要吗？你还爱吗？你还要我看着你当皇帝吗？始源双目通红，泪水滚滚而下，不能相信地摇头，又是自问：不是……不是真的……
       起范仰脸笑道：哈哈，不是真的？！怎么，你还觉得我是当初那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吗？你还以为我会受你摆布吗？你还以为我天真一片，会一直相信你依赖你吗？害怕这样的我吧，我告诉你，我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始源仍是摇头，可是口中已是颤声道：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说着他哭着跪在起范面前，脸埋进手心，声音剧烈颤抖着：原谅我……起范……原谅……原谅我……
       起范蓦地再次大笑起来，仿佛听到最好笑的笑话，笑声凄厉，不能停止：原谅？！你还要我原谅？！那你死啊，死给我看啊，我就考虑把要不要原谅你这个混蛋！
       说到这里起范几乎已经站立不稳。
       始源听见这句话，抬起脸，血丝密布的双眼中竟然满是喜悦：你是说真的吗起范？起范？说着他膝行几步，抓住了起范的衣衫下摆，满脸希望地看着几近虚脱的起范。起范渐渐止住笑声，凄然地平静道：你是皇帝，不要跪我。
       可始源仿佛神智已失，东海的剑就在墙上，始源起身拔剑出鞘，他沙哑地最后确认：你是说真的对不对，只要我死，你就会原谅我对不对？起范根本不相信始源舍得去死，认为这不过是他又一次的收买试探，他已经输了一次，不能一直输下去。起范曾经需要不断告诫自己才能使自己不对始源心软，可是如今……起范深深吸了口气，冷冷地哑声道：你要是死了，我就原谅你。
       言罢他讥诮地看着始源，却发现后者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奇异的神采，带着终获救赎的释然的轻松。起范不知道为什么心剧烈地一跳，他发现什么事情超出了他的控制力，他发现他似乎做错了什么，他发现，不对，不是这样的！
       可是他还来不及开口阻拦，已目睹着始源反手一送，将剑猛力贯入自己腹中。

       你，原谅我了。
       起范眼睁睁看着始源再次跪倒在地。
       始源倒持长剑，任青锋上自己的鲜血汨汨滴下，脸上却是热烈的笑容，似要用尽最后生的力量去烘暖起范凄凉的心境。始源衣袍上染满血迹，跪在起范脚边，伸手试着，紧紧去抱起范的腿。他仰脸看着目瞪口呆，而后神情终于逐渐转为震惊和悲伤的起范，仍然笑着：你答应我的，要，原谅我。你不会食言……对不对……始源静静地看着起范，后者的泪水夺眶而出。

       那一双眸子沉静如同深渊，看得起范丧失了所有的力气，他跌跪在始源身前，茫然失措地去捂始源的伤口，抬头要叫人，却被始源按住双手。始源低头看看那双苍白的手，又抬头看看起范，摇着头。他没有生念，这是他最后的时间，他不希望，还有除了起范之外的人陪着他。始源喉中腥甜不堪，血沫都堵在喉咙口，空气在其中嘶嘶摩擦，始源嘶哑地抓紧起范的手：我……我说爱你……没有骗你……相信我……
      起范双瞳一缩，见那男子在汨汨血泊之中，勉力温暖一笑。顿时烈光耀如灼焰，衬得那笑容益发清淡，仿佛是神驾着灵兽，斩破黑暗深渊，带来人世的第一缕光。
       起范哭了太多，眼睛刺痛着难以看清这笑容。他手足无措地抚上始源的脸颊，鲜血在惨白无人色的脸上触目惊心。这个威临天下，从无败绩的男人，虚弱地蹭蹭那冰凉的掌心，好像是垂死寻求着爱怜的幼兽，起范抽噎着，任凭这个男人歪倒在自己怀里，双手哆嗦着，好不容易才能抱紧他。
       起范颤声道：崔始源……你……你……
       始源的眼前越来越暗，却因为这个怀抱，感受到最深的温暖。他笑道：起范，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落水……就是……云霓宫那里……起范哭着使劲点头：我记得……记得……我差点死了，是你救了我……
       始源疲惫地一笑：那个时候我们还……还小……可是真的……我想着……要是你死了……我也不要活下去了……但是我更想……和你一起活着……才会，才会有力气……救你……上岸……
       起范痛哭失声：你不会死的，我们会一起活着的！始源似乎根本没有听见起范的话，继续道：朝廷里，可以用的人……要处理的事情……怎么处理……我一早，帮你整理了……放在，放在……我书房的柜子……以前……你把从宫外带进来的东西……藏在那里……你还记得吗？起范现在只能用力点头，泪水滴滴落在始源脸颊上，再从始源脸颊上滑下去，就好像那是始源的眼泪。始源挣扎道：最重要的事情……你登基之后，一定要……抄了金家……记住……
      起范本来要点头，可是听清楚了始源的话之后又拼命摇头道：我不要！你才是皇帝！这些事情，你要做自己去做！你不要跟我交代后事……不要……我求……求求你……
     始源慢慢合上双眸：我也想……自己去做……我本来没有准备活着……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我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我还……没有帮你安排好……我……舍不得你……可是，只要你能……原谅我……以后，你就只能……靠自己了……
     起范哭喊着摇头：我不要靠自己，我要你……没有你我一个人怎么活！你给我好好的！不许死！他以为他是希望始源死的，可是现在他终于知道，这个人，对于他，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个人，到底有多么重要。

      世界消弭了声音，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冷漠容器，没有出口。始源的目光开始涣散，嘴唇噏合着吐出几个气音：……原……原谅我……起……范……我……爱……爱……

      他眼中恍然一片，却不见半分悲伤，似沉湎在已然流逝的永不再回的时光中，自幼相处的点点滴滴，汇成了滔滔洪流，在他眼前无声地咆哮而过。就连伤痛，也成为了最美好的伤怀。起范怔然地，狠狠抱住始源，呢喃着细碎的句子，泪雨滂沱。
       这个男人脚踩着天下，却为你付出整场生的辉煌。
       他不求你倾心相待，只求你温暖一笑。
       他不求你长爱长伴，只求有生之年，有一个真心的怀抱。
       他不求你一生挂系，只求你一生之中，有那么一个时刻，为他感怀，爱着他，

       他只求你的原谅。

       起范脸埋在始源颈间，哭喊着他的名字：你不要死，崔始源，你不要……抛下我……始源……

       风。
       铁灰冷寂的深宫之中，没有声音，没有人。唯有一灯如豆，照耀出浅浅的一圈暖。夏日天气急变，狂风夹杂着骤雨，怒吼着拍开门窗。纱幔四散奔逃飞舞，是始源眼中，最后的世界。就好像回到当初，他下令要追杀起范的夜晚。突然，世界陷入黑暗。起范的长发被风裹狭着拉扯，衣带高高扬起，宽大的宫服中灌满了风。似乎他和就要抱着他怀中的人，一同乘风而去。这里，成为一座永寂的坟墓。

       始源，带我走。
       起范轻声说。
       可是没有人回答他。死一般的黑和冷中，剩下他一人。

       从此，已是另一个人间。

第十二章（上）
       宫中出来的消息少而杂乱，四方派系力量无不惶惶，虽然在中自信钟云所知不会比他更多，可是他对于当前局势，仍感到十分不确定。民间传说太子起范已经被大王子始源迫害致死，然而在在中得到的消息里，宫中不仅没有死人，反而有一个地方忙了起来，那就是太医院。据说偌大的太医院已经没有一个正职大夫，似乎全部都守到一处去了。
         大王子隔日上朝，病的定不是他，能如此劳师动众的，此时除了太子已不作第二人想。可是大王子为什么还要这样去给太子治病呢？如果后者真的是病了的话。在中也觉得自己搞不懂这个大王子，既要争王，之前那么多狠绝的事情也做了，偏偏现在又妇人之仁起来。
         可如果太子真的病重如此，倘若不治，始源登基，以他现在对江南金家的态度，金家注定难逃浩劫。因为就算如今还未称王，始源已经用各种理由打压得金家大伤元气。在中虽然仇视金家，也能看出其中的一些原有和罪名真是来得莫名。
         正洙也有同感。此前大王子急匆匆要将金家治罪，朝中十数大臣一同进言，详述利弊，才勉强将事情缓了下来。英云和钟云一片忙乱，连金希澈这般似乎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竟然也着手打理着金家的事情，少有闲暇。

         在中有些意懒地向后靠在椅上，对正洙道：如此江南金家被连根拔去也只是早晚的事了。正洙心里挂念英云，不能赞同在中，面上只是淡淡笑笑：金家虽不是亡于你手，此前一役，你也算是帮了大王子一个大忙。在中不置可否，正欲往下说，听素锦在门外道：公子，旭儿有信来。
         在中闻言大喜，亲自去开门。素锦也难掩欣喜之色，将信递给在中。在中先匆匆将信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又细细阅完，笑意愈深：尽说些他怎么能耐的事，怎么不提他把灵蛇放出来差点咬死了那巫师。素锦扑哧一笑：他素来扬长不露短的。在中笑道：你甘愿回家，我总算有些安慰。
         正洙不愿多听别人的家事，告辞离去。
         在中又与素锦笑着聊了聊远在西国金家的历旭，因了还有事要办，嘱咐素锦亦给历旭回一封信，他的等他晚间回来了再写。素锦觉得好笑：哪次我没有回了。在中心情大好，笑着说：原是我说错了。
         须臾已是午后，往回走的时候，在中万想不到竟看见允浩和韩庚边说话边从街那边走过来。在中脑中一空，想也不想转身就要躲开，却不料韩庚已经远远的看见了他，热烈而惊喜地扬声道：在中？！在中心里叫苦不迭，硬了头皮回头，正好对上已经微微怔然的允浩。
         原来允浩曾向丁晴柔提起过的那位在路上偶遇的韩姓神医就是韩庚，他回扬州之后再次见到韩庚，欣喜不已，韩庚也喜欢允浩的行事为人，更记得当初他与希澈在游历途中对允浩的承诺，因而当允浩再次提请韩庚为丁晴柔诊病的事时，韩庚二话不说，欣然前往。
         丁晴柔所有不过不足之症，久拖成疾，再难治愈，只能勉强缓和。允浩知道是因为丁晴柔不顾死活地要遵守和自己的婚约，丁家才对她冷淡至此。可是自己到底还是负了她，时至今日，莫说娶她，连见她都越来越少。他这样想着，心里涌上很多感伤。韩庚本来在安慰他，谁知奇缘一样巧遇了几年不见的金在中，自是喜不自禁。
         三人一同前去喝酒，允浩和在中都很沉默，反而是一向寡言的韩庚成了谈话的主角。韩庚问了在中的近况，又道：弟妹也还好么？在中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韩庚说的是素锦，他不敢告诉韩庚他曾经把素锦送上过无绝宫，因而只是答道：她还好，这两年比起以前也是慢慢好起来了。
         韩庚点头：弟妹这条命捡回来，一定也就不会再轻易不好了。在中知他宽慰自己，不由感激笑笑。韩庚接着又笑着说：对了，这位郑兄，人极好，初见他之时，我便曾想着为你引见，可因为我在外，终是遗憾，谁知到底有今日。不等在中回答，允浩淡然一笑：韩兄说笑了。说着犹豫了一下：我与在中原是旧识。
         韩庚大感惊奇：这二人既是旧识，何以竟生疏至此？若是朋友，多年未见只应有喜悦才是。可他们看上去都这样想要避开，难道曾结过仇吗？
         想到这里，韩庚不免有些尴尬。在中听允浩如此说，语气又是这样平淡，暗笑自己的不安是自作多情，他笑道：原是旧识，只不过这么久不见，有些认不出罢了。
         说着替三人满酒，允浩也着意岔开话题，招呼韩庚喝酒：近日劳累韩兄，郑某感激不尽。韩庚笑道：此话见外了。
         韩庚虽然心性宽和，但他是何等聪明人，听着允，在二人都不愿意提及故往，也就不再多问。三人相对饮酒，说些各地风物，气氛寡淡。

         此时这酒楼的某个隔间之中，坐着一个衣饰平常的男子。他靠窗坐着，对着满桌佳肴，只举了半盏清酒来饮，接着放下酒盏。另有四个身着素色衣衫的男子远远环立，神色恭谨。
         他的面容线条起落得干脆凌厉，虽然坐着，也能看出修长的身材。一身寻常服饰遮不住他的神采，沉默不语，却如神祗一样让人屏息折服。
         端着酒的店小二呆呆看着这个英俊得仿如天人的男人，一时有些发怔。四人中走出一人，再把酒盏满上。男人淡淡抬抬手，抬眼看着店小二，开口道：除了桌子上的这些，有没有清淡一些的菜呢？店小二终于醒过神，想这个人一定不是寻常人，眼生的很，难道是传说中的大王子？想到这里更加恭敬道：小的听您说要招牌菜，就自作主张替您要了这些，您既要清淡了，请等等小的，这就去催。
         男人也真的习惯了别人对他卑躬屈膝一样，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些叫不出名字来的各项菜品，沉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开口道：荆昊。四人中一个人走了出来，单膝跪下向男人行礼：请宫主示下。被称为宫主的男人突然带着一抹笑意：你和我们的暗门门主是不是在扬州逗留太久了。
         荆昊后脊一紧，垂首应道：荆昊知错。
         宫主了解地笑起来：本来我不该责骂你，毕竟他是门主，你虽是神仙镜长辈弟子，辈分上始终低于他，听他的话，没有错。只是我实在是等不及他乐呵完了回来，只能先问问你了。
         荆昊还来不及说话，敲门声响起来。宫主示意荆昊起身，属下之中一人道：进来。门被推开，鱼贯而入几个店伙计，半数手中托着一个盘子，剩下的人把桌子上的菜撤下几道，摆上宫主所要的清淡小菜。
         先前的店小二殷勤道：客官您请。

         无绝宫的宫主弑离，虽是汉人，但是自幼在苍颜山的皑皑白雪中长大。无绝宫生活清俭，加上弟子都是习武之人，在饮食上一直都简单。精致如神仙镜，吃的喝的上面，也都是粗陋。所以弑离第一眼看到那些用蔬果雕刻而成的繁复花朵，脸上陡然竟带上了些许天真的惊奇，他伸手拈起一朵晶莹剔透的小花，举到眼前细细打量。
         那小儿正在奇怪怎么大王子会没有见过这样的寻常东西，已经看到“大王子”好奇地将那朵花送到口边。小儿吓了一跳，忙道：那个没味儿的！
         可是他好像没有听到一般，低脸抿了抿那好像吹吹就会破掉的精巧花瓣。
         他认真地慢慢抿紧嘴唇，好像在感受着这小小花朵的香气，接着笑着将花托回掌心：扬州果然名不虚传。
         说着他要将花放回去，视线带过的时候，突然在楼下的人潮中看见一个身影。
         瘦削的，红色的身影，在人群之中，卓尔不群，一眼就能认出。弑离掌心里的花突兀地掉在桌子上。


         希澈带着先前整理的一些账目亲自去船港找钟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街上人也很多，他又是坐不惯马车的人，脸上虽然淡淡的，心里还是有些烦躁。他原以为金家是死是活都不关他的事，可是事到临头，不等谁来催促，他就已经拾起这些纷扰俗事，帮两个弟弟一起分担。希澈从来没有经历过经商算计的事情，可是他本来就领悟力极强，看了几回自己琢磨一番，俨然已经熟稔了手头做着的事情。
         他心算能力极好，账目都不用算筹纸笔，一次就能清，连钟云都感慨神奇。他感受到那道异样的目光，然后惘然地微微抬起头的时候，心里面甚至还在算着一些东西。
         他就那么抬起头，看到了酒家的二楼一个窗口，看下来的人。
         希澈想要镇定，手中的东西还是掉在地上，砸出了巨大的声响，几乎就是把他打回地狱的魔音。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


         弑离在远远的地方，静静看着希澈。
         好久不见。
         记忆的碎片铺天盖地，刺穿希澈的身心。

第十二章（下）

          希澈面如白纸，全身僵硬地站在原地，仍然呆呆地看上去。弑离先是震惊，渐渐努力掩去眼中流露出的浓烈思念和爱意，看着希澈一脸难以置信和仇恨地看向自己的样子，弑离脸上浮现出淡淡的自嘲的笑意。他索性站起来，双手撑着窗台，顽皮少年一般戏谑地撇撇嘴角。
         希澈的心剧烈的跳动着，如梦方醒一般狼狈地蹲下身去收拾散落的账页。他咬紧下唇，手不听使唤，几张纸页半天拢不到一起。
他为什么会来，他要干什么，他是来找我的，还是要来杀了韩庚……他……他……混蛋！希澈心如乱麻，暴躁地直起身，又惊又怒地死瞪着一脸闲适的弑离，身体因为过分紧张和用力绷得颤抖起来。
         允浩面门而坐，见门外面不远处站着一个奇怪的男人，绝美的面庞上笼罩着逼人的煞气，韩庚和在中也感觉到了异样，回头一见之下，大吃一惊。韩庚几步抢出去，一把揽过形入魔障的目光混沌的希澈，急切地唤道：希澈，怎么了？在中自第一次见希澈，后者哪一次不是优雅如风，清冽如霜，冰冷如雪，几时如这样惊惧失态？韩庚顺着希澈看的方向向上一望，亦如遇雷击，愣在原地。
         弑离微微一笑：韩庚师兄，好久不见。他内力深湛，这一句话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却清晰地响在众人耳边，且仿佛有一种魔力，让人心中一震。弑离看见在中，也客气道：金公子别来无恙。
         在中目光一暗。韩庚已经顾不上去想为什么弑离会认识在中，他下意识护紧希澈，寒声道：我不是你师兄。弑离了然一笑：说得也是，你早就被逐出无绝宫了。希澈只当韩庚还不知道当年所发生的一切，他脑中一片茫然，伶牙俐齿都不见了，唯有下意识地抓紧韩庚的衣襟，颤声道：韩庚，不要再和他多费口舌，我们走。
         韩庚却深知希澈何以至此情状，心中怜惜不已，揽紧他就要走。允浩心细，帮希澈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好，递还给他。韩庚的出现给了希澈莫大的勇气，他勉强接过来，一刻也不想多留。弑离看着二人的样子，淡然一笑：希澈，你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就要走么。
         希澈全身一震，回头狠狠看着弑离，想要纵身上去，和弑离一决生死。奈何气海翻腾，不能自抑。韩庚素来温和淡定，此时也忍耐不了，冷道：弑离，你自己怎么样不打紧，不要臭了无绝宫。弑离也收敛了笑意，不看韩庚，只是淡道：希澈，你我一别十年有余，我不过想请你喝杯酒。希澈双瞳霎时亮得骇人：让我喝你的血吧！
         他不顾强行发力可能会走火入魔的极险，提气跃起，挥掌去击弑离。这一掌之狠辣凌厉世所罕见，韩庚见状忙纵身跟上，亦是一掌。劲疾掌风挟着排山倒海的内力，震飞窗棂，那隔间顿时如入风海，那些店小二均被震伤，翻倒在地。弑离所带来的无绝宫高手也须得全力抵抗方不致狼狈摔倒，整间酒楼仿佛都摇晃起来，其中的食客惊叫着涌出，从在中和允浩身边跑过去。
         弑离面对着当世两大绝顶高手的夹击而面不改色，双手手指轻捏个字诀，在身前双臂微张，竟似乎是要不知死活的受了这两掌，劲风拉扯着他的衣袍和发丝，可是他仍然是那样胸有成竹，气定神闲。韩庚正自讶异，却突然心中一沉，大呼不好。那山崩海啸搬的内力咆哮着冲向弑离，竟似被一个无形的深渊噬了个无影无踪。韩庚心思急转，撤掌收力，又拉住已经发狂一般丧失了所有判断力仍在源源发力的希澈。
        此时两人与弑离相对而立。弑离唇角一抹诡异的冷笑，胸腹微收，臂弯撤回，陡然合掌向韩庚一人推出，韩庚出手化解，可那内力之庞大惊人，韩庚心知弑离根本也到不了这样的境界，倒如他把先前庚，澈二人发出的内力又反冲会来。
        什么？！
        一念未完，铜墙铁壁又带着利刃一般的力量已经冲破韩庚所有的抵抗，将他震飞出去，韩庚横身身后墙壁撞得粉碎。希澈万料不及此，抢身去救韩庚，弑离反手一拉，将希澈拽入自己怀中。须臾之间，眼睁睁看着韩庚狠狠摔落在街上，鲜血自口中源源涌出。
        弑离亦飘然而下，跟上一步，睥睨着韩庚，冷道：你看到了？这就是你驭风天的武功，这就是那个石盒里的秘密！
韩庚身受重伤，口不能言，在中奔上去试着扶起他。弑离见状，嘲讽道：韩庚啊韩庚，你还真是艳福不浅。允浩本来就要上前去救人，听他出言侮辱在中更是忍耐不住，纵身上前与弑离斗在一处。在中没有想到时至今日，允浩仍会为了维护自己而奋不顾身，心中一酸，已经痴了。
        弑离一手箍紧希澈。希澈先前折损太多，又心神大乱，力气提不上来，一时挣之不脱，只能目睹着韩庚惨烈的情状，口中徒劳地疾呼他的名字。希澈用力想挣开那只手，突然一股热流涌上喉间，一阵腥甜。希澈不愿在弑离面前示弱，生生将那口鲜血咽了回去。允浩怕伤及希澈，束手缚脚，弑离并不嗜杀，感觉到希澈在自己怀中不停颤抖，怕他气息大乱走火入魔，也不再与允浩纠缠，发力击退，撤身站定。
        韩庚强忍着疼痛，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湿透重衣，鲜血染透了衣襟。希澈分离挣扎着，但是毫无作用，他心里阵阵绝望，渐渐地安静下来。希澈这个人，看上去那么高傲无畏，可韩庚已是他在这个人世间最后一丝牵念，只有韩庚明白他，温暖他，能给他活下去的勇气，如果韩庚死了，他一个人也就没有办法再活着。
        希澈的目光渐次回复清明，涌上泪水，口中呢喃着韩庚的名字，手脚却没有了半分力气。他害怕。
        在中和允浩挺身护住韩庚，心中的念头就是今天就算死在弑离手上，也不能让他加害韩庚，却知今日要救回希澈，已是万难。弑离冷对着茫然的无措的金希澈，恨声道：你的高贵呢？ 你的无情呢？你不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吗？你怎么了？金希澈！！
        韩庚挣扎着看向希澈，用目光安抚着他，似乎还在说着不要担心。，希澈仿佛听不见弑离的话，眼中一片悲伤的温柔，泪水滚落，说不出别的的话，只能不断重复着韩庚两个字。他的情绪几近崩溃，失控的内力放肆地在奇经八脉中游走，内力反噬的剧痛之下希澈再也不能克制，低脸咯出一大口血。两个男人心里同时一紧。
        希澈……韩庚见状拼尽全力试图向希澈爬过去，在中心里一痛，想要伸手阻拦，但是允浩按住了他的肩膀。在中明白允浩的意思，收回了手，阅尽世事，冷漠如他，也别过了脸不忍再看。
        韩庚手撑着地要站起来，终于无力地倒回去，只能这样往前爬。弑离冷冷地看着并不放弃的韩庚，后者仿佛是在用全部的生命的力量靠近希澈。
        灰尘和泥土沾满了他的衣衫，浑浊地已经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气息极弱，随着他的动作，嘴角还在溢出着鲜血，他身后的地上也拖出一条长长的近乎黑色的血迹，渐渐消耗了他的生之希望。
        这一段路程仿佛跨越生死，韩庚好不容易，伸手攥紧了弑离的衣服下摆，仰起脸看着仍旧漠然的弑离，断断续续道：放，放开希澈……希澈死死忍住眼泪，双膝一软就要跪倒在韩庚身前，弑离目光一沉，点了希澈的穴道，重新将他拉入怀里。他抬脚踢开韩庚，冷冷道：你现在拿什么要求我。
       允浩和在中看不下去，对弑离怒道：够了！
       弑离冷漠地俯视着奄奄一息的韩庚：从小到大，我都输给你，我做梦都想着，你有像狗一样爬到我面前求我的一天。韩庚师兄，这一次，我赢了。
       说罢他再不回头，带着傀儡一般的希澈离去。
       韩庚被允浩抱起来，看着两人消失在视线之中，一口真气泄去，再也不能提起来。
       此时残阳如血，映红了天地。

       允浩和在中照料着韩庚，一连三日夜，韩庚内伤太重，几乎就不能回转。在中坐在韩庚病榻边，允浩坐在不远处的桌前。两人一直都很沉默，白日间的一幕幕仍然狠狠地冲击着他们。在中想着叹了口气，说：我们要去救希澈吗？允浩道：先等韩庚醒了，再商量对策，我看那弑离，应该不会伤害希澈吧。
       在中于是不再说话。允浩定定地看着在中，他心里的感情百转千回。目睹了一场爱人间的生离死别，才能知道此刻还能在一起已经是多么大的恩赐和幸运。
       他和在中之间兜兜转转，彼此虽然不说，可是那般情意又岂是对方不能知晓。如今人生韶华不再，看着最爱的人就坐在自己面前，虽然有过那么多的恩恩怨怨，但是相守余生的愿望却从来像现在这样浓烈。
       在中。
       允浩静静地看着在中，在中没有抬头，轻轻应了一声。允浩酝酿了许久的话，到嘴边终于说不出来，他突然有一些浅浅的欣喜和羞涩，想到现在说这些是不是不太合时宜，不如等韩庚醒来，等下次吧。
       在中也不再追问，就这样一直到天明。


第十三章（上）
         第二天，在中留下允浩继续照顾韩庚，他只身往正洙处去。后者是无绝宫暗门门主，他几人若想去救希澈，则必须得有此人相助。正洙听完全部事情的经过，暗叹道：无怪弑离下江南原本是为了寻他且另有别事却匆匆回了无绝宫，原来是生此枝节。正洙诚恳道：实不相瞒，昨日晚间我已接到严讯命我火速回宫，弑离此番匆匆来去，希澈定是他也未料之事，我们可不必急于此。
        在中听他言语中竟有回护弑离的意思，颇有不满，却不显露，只是淡道：我是打定了主意要护住他二人，门主既觉得贵宫宫主乃是无心之失，我也无话可说。
        正洙无奈道：你莫要误会了我的意思，韩庚于我亦师亦友，洪恩如山 ，希澈又是英云的哥哥，他二人无论如何，我都是要救的。只是我想韩庚重伤至此，弑离若有意伤及希澈也不会这般手下留情，你我之急，当为先救回韩庚为是。
        在中面色稍和：只是我不擅医术，我的一个朋友虽略知其中一二，对韩庚伤情也是束手无策。正洙沉吟片刻，忽地忆起一个人来，笑道：此事你不必担心，我知道一个医术精湛之人，我这就去找他。

        英云正为一堆繁杂之事心焦气燥，蓦地得报正洙来见他，多少有些惊讶，他一抹额上的汗水，匆匆赶去自己的院中相见。正洙得下人一路引来，见偌大一个金家，人气已少。正洙知道钟云前几日遣散了大批家仆，现下庭院中虽然草木葱茏，却因为疏于打理，冗杂不堪，反令人陡生荒凉之感。而英云满头大汗地走过来，也全然没有了往日的从容风度。
        狼狈之下相见，两人都有些尴尬。正洙心疼英云，又不好怎么表达，只能劝他不必太过劳累忧心。英云还是痞兮兮地笑着：其实还好，现在我知道我二哥当初是怎么过日子的了，哈哈。你怎么突然来了？
        正洙想起正事，忙把韩庚之事简单叙述一遍，末了道：我想到东海精于医道，特来你这里寻他。
        英云先是吃了一惊，他想不到武学上当世还有人能胜过韩庚，而后又叹息不已，更担心自己大哥，忙道：东海在前面帮忙，你随我来。正洙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往外走。
        心中如何百转千回，当下也说不起这样的缱绻情长。路过那蔷薇花架时，竹木已些微朽了，摇摇摆摆地要打到人身上。英云自然而然地，仿佛下意识一般走到了正洙的右边，靠近花架的一边。正洙心里一软，往事汹涌而来，那些从未淡忘的种种因了英云的一个动作再次清晰，彼此曾经那般错过，痛惜之心也从未稍减。到底是因为想得太少，还是想得太多呢。他看着英云的侧影，柔声道：那时我一走了之，你心里可曾怪我。
        英云自与正洙重逢，一直不愿提起往事，听得正洙发问，微微怔了怔，继而自嘲笑道：是我没本事留住你。说话的时候，两人的脚步也未停。正洙又叹道：我曾经，是很怨恨自己的。
        英云忽然停住，正洙浅浅笑道：那时要是我答应同你一起走，也许现在就不同了。英云轻声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怎么后悔都来不及。正洙的笑带着些许苦涩：是啊，来不及了。早知道你我后来都过得不好，我……英云忽地打断正洙：我是知道的。我早就知道，离了你，我，我……
       正洙看着英云，等着他往下说，英云却自嘲更深，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你以前为了什么离开我，以后就为了什么活下去吧。从前的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正洙听了，淡然一笑：这两年，你变了很多。
        嗯？
        也会违着心说话了。正洙说话时不再看英云，越过他向外走去。
        廊下偶遇了亦是奔忙至憔悴却毫无怨言的丁落染，两人一打照面，各自愣了。正洙先回过神，温和笑道：金夫人别来无恙。丁落染见他客气，便也执礼见过。
        英云看在眼里，知道变的其实是正洙。正洙永远不会再是那个执拗真切的少年。他与人周旋交结，逐渐圆滑世故，更知如何冷定，和气待人。他已经远非自己当初爱上他时的模样，但为何就算如此，自己仍然会有追随他的念头？只是因为曾经过往的伤害和自身的成长，还有愈加沉重的责任，而不再有追随的决心。
        是否这就是所谓的宿命。
        痴缠一生，不能相伴。

        再从金家出来，正洙没有让英云相送，只是与东海一同往在中那里去。东海极是敬重韩庚，此番后者重伤在身，东海亦十分忧急。两人路过永宁巷时，正洙无意间向里瞥了一眼，见到靠近巷口坐着一个胡渣青硬，面容憔悴的年轻人，支了一个小小的摊子，布幡上写的是代写书信。
        赵奎贤？正洙大是惊讶。正洙还是那年大王子宴与奎贤有过一面之缘，目睹始源与晟敏逼死了他生父。之前又听说他与晟敏逃出了帝都，不知所终。记忆中那个年轻气盛的赵大人卓尔不群，风度翩翩，可眼前这个人竟是这般落拓狼狈，正洙一时不敢相认。
        可他不动声色，与东海继续向前走出一段，方停步道：我还有一些事情，你先过去，我就来。说着将在中的地址告之，又道：就说我的名字，是去瞧韩庚的大夫。东海虽然觉得奇怪，可他不是多事的人，加上实在担心韩庚，便孤身去了。
        正洙看东海走远，这才折回永宁巷，走进了这个因为偏僻人少而显得脏乱的小巷。

        奎贤对着面前小桌上粗劣的笔墨纸砚发呆。他这么需要钱，可是找不到其他的事情做，一是不能显露行踪，另一。奎贤将右手举到自己眼前，虽然指间有一些因为常年练箭留下的厚茧，可是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只手的主人是多么养尊处优，做不了什么。
         ……曾经吧。
        奎贤心情黯淡地想着不着边际的事情，直到有人坐在了自己面前。奎贤尴尬地不敢抬头看人，这是他今天的第一个主顾，他客气地，甚至是带着殷勤地语气问道：您是要写家信么。说着已开始动手研磨。奎贤没有做生意的经验，声音有着激动的颤音：家信是……嗯……十文钱一封，可以帮您送到驿站去。
        可是等了许久，听不到对面之人开口说话，奎贤心里疑惑，有些小心翼翼地抬头，见是一个衣着华丽的俊美公子，正表情复杂地看着自己。奎贤移开视线，复而又低下头去，道：若是觉得贵，八文钱也够了。
        正洙看着这个人谨小慎微的样子，满是感慨，低声叫了一声：赵大人。
        奎贤猛的一震，心顿时突突跳个不停，他强作镇定地继续磨墨：您认错人了。正洙轻叹一声：赵大人，几年前大王子宴，你我曾见过。谁料奎贤突然暴躁地站了起来，胡乱收拾起东西：都说了你认错人了！说着他抓过布幡就要走。
        正洙心里暗暗摇头，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那破旧的桌子上：赵大人既执意如此说，那在下只能告辞了。说着他起身离开，不再回头。正洙本来是因为怜悯奎贤的处境，一心想帮他脱离困境。可奎贤太过要强，又已如惊弓之鸟，信不了任何人，他也无从帮起。
        奎贤的视线一碰到那锭银子，便再也挪不开。他苦笑一声，坐了回去，茫然地看着来人远去的背影。他想把那银子推开，犹豫再三，还是把它拿起来，谨慎收好。看看四下无人，不禁长舒口气。可是马上又不由得自悲自嘲：赵奎贤啊赵奎贤，你这个样子有何颜面去见你老父亲，去见赵氏祖先啊。

        破旧的木门咯吱一声，仿佛立刻就要垮塌下去。晟敏从极浅的睡眠中惊醒，从残破的床板上受惊似的坐起来，喝问道：谁？话音未落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奎贤忙将买回来的药和食物放到满是灰尘的木桌上，几步抢到窗前扶住晟敏：是我，别怕。晟敏急促地喘几口气，终于慢慢松懈下来。他靠在奎贤怀里，因为惊吓额头满是细密的汗水。微微喘道：我们，还是不要停在扬州，继续往南走吧。
        奎贤拉起污浊的布毡，想要帮晟敏搭住，胸腔一股酸胀之下动作也颤抖起来，奎贤安抚晟敏道：跟着的人全死了，好不容易跑了这么远，追兵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只能趁着这个时候先把病养好了啊。晟敏沉默了。奎贤叹道：你病成这样，赶不得路的，不要多想了。说着强打精神，勉强笑道：没有想到第一天生意就这么好，我买了吃的回来，你饿了吧？说着他站起来，点亮油灯。晟敏被呛得别过脸。
        待奎贤将食盒拿过来，晟敏低头看时，上面赫然有“裕泰轩”三个烫金大字。他心里一沉，又看看奎贤不见少的纸和墨，尽力如无其事道：是哪个目不识丁的粗人也可以出手这么阔绰，这顿饭，少也得一两银子吧。奎贤心虚地笑笑，岔开晟敏的话：你先吃，我还去抓了药，一会儿帮你煎来。
        晟敏心里因为奎贤躲避的态度越发放不下，勉强坐直了身体，看着他盏昏黄的灯火，平静了心绪，道：实话告诉我，银子从哪里来的。奎贤因为接受施舍，本来已经堵着一口气，听晟敏这样质问，心气越发不顺，不耐烦道：你觉得呢，我去偷的？抢的？你觉得我有那能耐吗？我知道委屈了你过这样的日子，我要是有本事会偷会抢，也就能养活你了。
        晟敏脸胀得通红，按紧了毛毡，我不是在抱怨啊！奎贤埋头打开食盒：那就快吃吧。晟敏因为高烧难退，喉咙也痛辣的厉害，又被奎贤一阵讥诮，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他心口一赌，淡淡别开了脸，沙哑着声音：我不吃，我吃不下。
        本来以为奎贤会好言安慰，至少也会告诉他钱的来历，他不是怕奎贤偷抢，是怕奎贤一时大意向故人泄露出什么去，让两个人都陷入险境。谁料奎贤骤然将慢慢的食物打翻在地，冷道：那就不要吃了。说着他烦躁地起身，抓起桌上的药包，到房屋一角去生火熬药。晟敏怔怔地，看着满地狼藉，各样颜色的菜蔬和鱼肉，想到奎贤刚才的凌厉，眼睛突然湿了。
        火点了几次才燃起来，有些湿气的柴火冒出灰烟，奎贤也被呛得咳嗽起来。他蹲在墙角，缩着肩膀剧烈地咳嗽个不停。咳着咳着，似乎是被哽住了一般，半天没有了声息，只是偶尔狠狠地抽一口气。晟敏沉默地，仿佛习惯了这般肮脏低贱的生活，他用那油腻的泛出光的毛毡掩住了口鼻，疲惫地靠在墙上，不再说话。

        爱，原来经不起生活这般的逼迫拷问。

        奎贤。晟敏心中呢喃着奎贤的名字，胸口阵阵剧痛。我们不要以怨愦收场，千万，不要。不然这般拼了命在一起，又是为了什么。
还不如当初就死了。
        奎贤看着跳动的火光，蓦地落下泪来。

第十三章（下）
          消息突然传来，大王子猝死于深宫之中。
          既是猝死，一来说其事之迅疾，二来便是突兀怪异至极。钟云起初因为太子生死不明而甚是忧心，数度想要营救却不得其法。哪知局势陡然转急，大王子这么死了，太子却依然无恙。钟云原本长舒口气，想来太子秉性宽厚仁和，英云于他又有救命之恩，他一定会就此罢黜大王子对金家的种种恶行，从此善待金家。
         朝廷中抱此想法者众，甚至还有胆大妄为之人，有了推翻太子，掌握朝政的念头，所有人都以为太子还是那只温驯的羔羊，大王子一死，那种蠢蠢欲动的野兽般的血腥欲望的气息重又在帝都之中弥漫开来。
         大王子始源掌权时不顾众怒，集权专政几乎到达了顶峰，位高者如上北将军申东熙，手中兵权也不及他十分之一。有人揣测大王子一生英明，却惨淡收场，其中之阴谋牵连,难以理计。大王子一死，多少人以为自己可以从中渔利，因为这摆明了就是祸起萧墙，兄弟相残，而太子的软弱好欺又是人尽皆知。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太子手中竟掌握了所有的权利符引，调兵遣将，将那些骤起二心之人皆制于掌下。其雷厉狠绝，智谋胆量，竟丝毫不输于大王子。
         仿佛大王子只是假死，以此试探谁是真正忠心耿耿。可是他确实，已经死了。
         皇宫帝都在大王子死后不过动荡月余，重又恢复平静。太子起范神色冷峻，虽未登基，隔日临朝，处理政事，仿若大王子再世。仿若他只是一副太子的躯壳，却有大王子的魂灵。让人怎么不敬畏。
         一场几乎没有流血和牺牲的变革与过渡，是始源尽其全力，送给起范成为王的礼物。
         再过两月，太子起范终于登基为王，君临天下。

         祭天大典之时，申东熙与众臣一起，跪在太子身后，礼拜天地。太子，不，王的背影不如始源高大魁梧，肩背甚至还带着些许病后的羸弱。可是他坚毅笃定，沉静无畏的神情，让申东熙相信起范会成为一个好皇帝。
         始源许久之前曾与他有过一番恳谈，国情君事，诸多忧虑。始源带着一种即将赴死一般的冲淡和隐隐的莫名欣喜，告诉他，臣子要忠，不可愚忠，他日若朝中有变，堪大任者唯有起范一人。申东熙不顾世所评论，为始源尽心竭力，并非他不顾名节，趋炎附势，是因为他知道，始源比起范更应该当皇帝，更能治国平天下。
         始源离奇死后，申东熙原本怀疑是起范的阴谋作为，可一来他也不信起范有这样的手腕机心，另一……申东熙轻轻叹口气，不由忆起那个午后，自己原本要去寻起范一查究竟之时，却撞见后者在始源书房之中，捧着始源留给他的纸笺盒印，泣不成声。申东熙不相信为了一个人那样哭着的人，会是凶手。
         申东熙想起始源所说：倘若有一天本王死了，申将军，本王便仰仗你相助太子，本王至今唯信得过你。申东熙知道始源没有说谎，朝中众将唯他一人尚能调动兵马便是铁证。他知始源说不可愚忠，是让他不要誓死效忠始源一人。如今想起来，竟有如托孤于他。
         祭天过后，登基礼成。
         起范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视线到东熙之时，微微停顿，颇有感激。
         他是明白的，没有东熙的提点帮助，就算始源留给他那些东西，一切也不会这样顺利。如有默契般，东熙点了点头，让他安心。
         新王即位后第一道命令，大赦天下。第二道，将江南金家家财全数抄没，满门无论主仆无论男女无论老幼，投入牢狱，永不赦出。


         这日退朝之后，起范交代余事：萱太妃墓停建了吧。东熙犹豫道：可是大王子他……起范淡然一笑：申将军不要担心，哥哥会理解我的。将萱太妃衣冠迁入皇陵，得此归宿，我想也是他的心愿。这事我不想在朝上说，等礼部忙过这阵子再迁，先下令停下。东熙答：臣下明白。起范又道：新王登基自有大赦，自不必说，萱太妃坟场里除了罪犯，也有高丽奴人和无辜平民，此番一并赦出，自不用说。东熙点头。起范沉默地低脸喝了一口茶，十分平静。曾经他多么想让萱太妃坟场里见过他的人都死得干干净净，但是如今，一切都过去了不是么。
         只是江南金家，起范心中始终有愧。且不说英云曾冒死救过他的性命，光只想起东海，起范就已经下不了更多命令。他抱着东海能 凭借一身武艺逃出生天的想法，心底又隐隐盼着见他一面，将心里的伤楚倾诉于他。
         不知不觉已是初冬，落叶飒飒，满地碎黄，枝干光秃着指向天空。寝宫里温暖的细炭之火，金兽消香，一室薰然。人生似乎平静下来，如同这香暖然而寂静，华丽却又空洞的房间。
         始源，你能看见我么，看见这样的我，你会欣慰么。起范微微笑了，拿起未阅完的奏章，继续看下去。

         人生有时候好像一个漩涡，把所有的光芒，声音，情绪都搅进去，疾速混合下旋，开始时会越来越激烈而无法控制，最终当它吞噬了一切时，却会渐渐归于沉寂，水面如镜般闪动微光，倒映出一张张毫无表情的脸。那样干净坦然，就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那些事情真的发生过么，什么爱啊恨啊，在黑暗而沉痛的生活中，到底又算什么呢。

         晟敏听着门外呼啸的风声，下意识抱紧了奎贤。奎贤也没有睡沉，迷糊中“唔”了一声，将晟敏按进自己的怀里，不放心一般，微侧过脸轻蹭着他的头发：怎么了。晟敏不说话，假装那是自己无意识的动作。奎贤等不到回答，将晟敏环得更紧，再次睡了。奎贤虽有功名，却是带罪之身，只能隐姓埋名，去做一些粗重的活计，一天下来十分疲惫，睡下去了就难以醒来，晟敏都知道。
         但是晟敏冷得毫无睡意，睁大眼睛瞪着黑暗。奎贤半梦半醒之间，突然叫了一声晟敏，晟敏以为他有话要说，连忙答应。可奎贤听到晟敏的声音之后，仿佛终于安心了一般，睡着了，呼吸慢慢平稳下去。晟敏侧脸贴紧奎贤的心口，年轻的心脏有力跳动，不知道他的主人是多么疲惫。
         先是大王子的死讯传来，几月后太子就已登基，京城是不能回去了。赵家，李家虽未被治罪，但在他二人出逃之后，已是每况愈下。赵家还有一个沐清霜在打点，带着奎贤终有一天会回来的愿望在苦苦支撑。荣极一时的李家，却几乎就要被晟敏同父异母的弟弟败了个干净。
         现在不会再有人追杀他们，以后，很快，他们也就会被遗忘。朝廷之中依旧欣欣向荣，但是没有了赵大人，李大人。他们已经被遗忘在繁华扬州的荒凉角落，潦倒余生。晟敏每每想起这些，都会觉得心中发凉。他看不清奎贤的脸，但是知道后者的茫然和感伤，他这么了解奎贤，怎么会不知道呢。
         有些枷锁，是一生都不能挣脱的。流离失所，疾病，贫穷，这就是爱所给予的信仰他们的人的回报么。

         爱能回报给信仰他们的人什么。很多时候，只是绝望。

         钟云翻身上马，骑在马上和英云告别。阿土带着人骑马跟随。钟云不能坐视金家被起范毁掉，他决定放手一搏，用手中掌握的秘密，以血缘的名义阻止起范。英云面容疲惫，觉得他哥这样进京太过徒劳。钟云是聪明人，自知此去吉凶难卜，幸则皆大欢喜，要是起范不信，或是仇恨金家不愿相认，那么自己八成也就送了性命。
         可是他不愿意告诉英云其中因果，只是说自己上京去最后一试。英云不知道他要用什么试。
         这是最后的希望了，虽然它那么渺茫。钟云不再多说话，微俯下去伸手拍了拍英云的肩膀：臭小子，好好留在家里等我们回来。兄弟之间自有一种奇妙的默契，没有来由的，英云心里陡然狠狠闷了一下，眼睛里也泛上一些水汽。却还是强笑着点了点头：你路上当心。

         几日后，正洙要回无绝宫，同行的还有允浩，在中，韩庚，赫在，东海。他们要去救出希澈，韩庚内力难复，却执意同去，不能阻拦。出发之前，来向英云辞行。
         英云叹道：我大哥的生死，就交给各位了。无论如何，请一定要救回他。正洙些微惊讶：你不去么？不同我……不同我们一起吗？英云不看正洙：我二哥走之前，要我一定守住金家，抄家的令下了，不过是我们还在周旋，我不能一走了之。正洙沉默，过了许久，涩声道：说得是。
         又勉强笑了：此去恐又经年，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和情形了。英云鼻子一酸，几乎湿了眼睛：多多保重就好。正洙喉间一哽，低下脸要走，英云下意识一把拉住他，就好像以前两人斗气，正洙赌气要走的时候，只要英云伸手拉住他，说几句好话，也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可是现在英云拉着正洙，又说不出任何话，正洙心底盼望着什么，看着他。
         英云嚅嗫了很久，方道：我从不曾恨你，我仍然，仍然……所以再见你就哭了，可是……可……我们……正洙听不下去，一把挣开英云的手，逃了出去。
         英云手仍然垂在半空，看着正洙的背影，突然好像回到了那一个晚上，正洙离他而去的时候，白色的背影越来越模糊，看不清了，消失了。英云不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落下眼泪，他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人生之中，倘若接连失去两次最宝贵的人。
         我们各有宿命，注定离分。
         金英云，我怎么会不知道……所以你，不要说了。
         冲出金府之外，正洙脱力地一手扶住那朱漆高门。这个门他从前进不去，现在还是一样，以后……哪里还有什么以后呢。他回头向里看了一眼，这个庭院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时的模样，轩峻壮丽，囚禁着他的爱人。第一次时他未能将他带走，第二次，还是把他一人留在原地。
         看不到，看不到了。再也看不到了。

         而允浩去向丁晴柔告别，回来时带着那个苍白的女子。后者恳求于他，自己时日无多，从来没有向他提出过什么要求，只有这一次，只希望生之最后一段，能有允浩相陪。
         如何能拒绝，尽管看见在中怔住的样子，立即就是悔恨。在中却只能看着对丁晴柔百般呵护的允浩。如此机警的一个人，对于东海的存在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妥。
         东海不动声色，将一切看在眼里。他在在中住所第一眼看到素锦时已经非常惊讶。这女子在英云大婚上身中剧毒，断无生还的道理是他亲眼所见，可素锦不仅活下来，还成为了金夫人。韩庚又说，素锦是在中的结发妻子，被歹人下了毒，是他救回来的。
         那么沉烟阁之中及之后由这个女子引发的种种，又算是什么？

         天明时，一群人各怀心事。出发，走向命运的结局。
         这本身就是等待已久的命运，迎上去，终结它。


                                                                                                                                                 


                                                                                                                 绝颜卷 终

寂颜卷




第一章（上）

           马车里坐着素锦和丁晴柔，还有重伤未愈的韩庚。素锦是江湖儿女，并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何况是真心敬重韩庚，更以能一路照料他为荣耀。丁晴柔自幼深居闺中，加上性格本来就腼腆怕生，所以很是别扭。车厢里不闻说话的声音，赶车的正洙还有一旁半倚着他的东海也不多说话。
           赫在骑马在前，在中和允浩殿后，一行人走了月余，北方本就严寒，进入冬天更是寒冷难以抵御。好在几人要么生于北国，不是的也都经历多了患难，这点事情还不至于难倒他们。须臾又是年关，一路上人烟稀少，道路两旁的树木也都脱落净了叶子，灰白的枝干静默地立于两旁，看着这几个沉默的人。
           北风呼啸，正洙不断叮嘱着东海裹紧毛毡，马车一路颠簸，官道也不见得有多平坦。不远处有疏落的村庄田舍，风中突然传来了隐隐的歌声。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女子的歌声和着凄楚的箫管，顺着风飘渺地回响在阴沉的天地间，几个大男人听见，心里也弥漫起淡淡的酸楚。世事无常命途多舛，说起来都是轻巧的词语，唯有真正经历，才能有所体会。可是真正有所体会的时候，韶华不再，青春不来，所有的心得也没有了用武之地。人生之无奈处，可笑处，大概就是源于此吧。
          正洙听着那歌声，不知不觉手中的动作也停了，呆呆地看着歌声来的方向出神。
          东海不解其意，问道：这歌是什么意思？正洙回过神，轻轻一笑：这是埋葬爱人时唱的歌。我的爱人独自埋在这荒野中，孤孤单单，没有人陪伴，活着的人也孤苦无依。
          东海扬缰催催马：怪不得听上去这么悲伤。正洙笑道：其实这歌到最后，也不是悲伤的意思。
          可是东海不再多问什么，只是漫不经心应了一句：是么。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床上的角枕与锦衾仍然灿烂艳丽,而你已长眠于地下,谁能与你相伴?只有一人苦待天明。夏日与冬夜如此漫长难捱,且等着我,百年之后与你相聚。且等着我与你相聚。

        这就是前人所言生死相许吧。
        在中没有笑，眼睛里竟然有些神往的光彩，接着说道：我常常想，其实生时能不能长相厮守，真的由不得人，可是死后的事情，反而好像是竭尽全力就可以换来的。说了不喝孟婆汤，说了奈何桥上等一等，好像就可以约上下一生，下一辈子，应该就能在一起了。
        允浩一旁沉默不语，歌声渐渐被抛在身后，在中仿佛恋恋不舍地回头要去看。允浩心里一番话酝酿太久，到最后反而不知道要从何说起，可是耳中听着这样悲怆的歌声，又看见在中空濛无依的神情，陡然心动。
        在中一直是独立的，是足智多谋英勇果敢的，虽然自己和他分离了那么久才重逢，虽然他也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可是人的性格和气质早年养成，想要更改，也是很难。
        允浩不由得想起那年烈日黄沙，枣红烈马上紫黑斗篷中的在中，眼前虽是皑皑白雪，荒芜一片，可是心里却莫名盛开了眷恋和暖意，允浩看着在中的侧颜，开口道：在中，我有一些话，想跟你说。在中收回视线，探询地看着允浩，可是话还没有出口，就听见赫在喜悦道：我看见苍颜山了！
        赫在勒马回头，开怀笑起来。他已经太久没有回过这里，虽然这里是来犯险，难卜吉凶，可是他仍然觉得欣喜不已，看见故园一切安然无恙，身上心上的重担好像瞬时都卸了下来。
       允浩是第一次见到苍颜山，远远看见雪上顶上的白色光芒，好像空洞的天地间的一处神迹，高傲耸立，不容侵犯。美得盛气凌人，威严得四野寂静无声。人心在面对自然时的敬畏让允浩一下子忘记了自己还没有说完的话，看着那直耸入云的山峦赞叹不已。
       素锦也撩开了帘子，丁晴柔忍不住赞道：好美的山。素锦了然一笑：是啊，很美。韩庚没有笑，自从希澈离开，就好像把他的笑容也一起带走，可是想到即将就能见到希澈，还是克制不了微微激动的心情。
       东海笑着对正洙说：那次上山，还是被你掳来的，就这么几年了。正洙犹自看着远山，答道：要不是我那次掳来你，你也就见不到赫在了。
        东海没有料到一向还算严肃的正洙突然开口打趣他，一下子被噎得哑口无言。倒是赫在听见了，冲着正洙一抱拳：多谢师兄！东海弯腰下去捡起一个石头块儿就向赫在扔过去，只不过内伤犹在，手劲太小，眼睁睁看着那石块落在赫在马头前，马儿被也只是无关痛痒地踏了几步。
        这一下不止正洙，韩庚，素锦，还有后面的允浩和在中都笑了起来。只有丁晴柔不明所以，又不好意思发问，想到允浩一直骑在马上餐风饮露，眼看终点就在不远，也许再走半日就到了，不由得开心起来，少有的亮着嗓子叫了一声允浩。
        在中明眸一暗，可是不多说什么，看着允浩尴尬一笑，催马上前去。突然又想起来适才的歌声，人生短短不过百年，倘若百年之后你我真能相聚，这么长的人生，到底要它来干什么呢？眼中只看到允浩从马上俯下去，一手顺着马鬃，一边温柔笑着和丁晴柔说话。他一旦笑起来，脸的轮廓就会柔软而让人心安，在中远远看着这个笑容，不觉手中一松，马儿嘶鸣一声，这才回过神来，也策马上前去。此一行，凶多吉少，众人心知肚明。
        因为不愿意去更多地揣测结果，也不愿谈乱接下来的恶战。只是一路且行且看，晚间的时候，找了两户农家睡下。

        此时无绝宫中，希澈茫然地对着一桌饭菜，半天没有举起筷子，弑离坐在希澈对面，明亮的灯火下餐桌的气氛沉闷得可怕。这里是希澈在无绝宫的旧居，弑离用心良苦，自他当了宫主，将这间小小的房间按照他记忆中希澈在时的模样重新布置了一番，竟与希澈当年所住时的景象一模一样。希澈喜欢这里，不愿意出去，弑离便也每天在这里和他一起吃饭。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希澈一直打不起精神，弑离往他碗里夹了菜，不见他吃，便问道：怎么了？今天的菜不合胃口吗？希澈摇摇头：不是。
        弑离笑了，放下碗箸：那是怎么了呢？说着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哪儿不舒服吗？果然还是应该出去走走。
        希澈眼睛很亮，仿佛一直盛着水，好几次弑离觉得他要哭，其实只是因为他的眼睛清亮而已。这样的目光让弑离心里一片平静，希澈仿佛有让所有人愿为之赴汤蹈火一般的魔力。希澈孩童一般真挚地看着弑离，笑了笑，眉头又很快皱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心里总是不安稳。
        弑离微微笑着：是吗。可是心里不安稳和你吃饭有什么关系呢？吃饭用嘴巴，又不是用心。希澈也笑了：饭菜都是你做的，要是不用心吃，你还不伤心死啊！弑离爽朗笑起来：难得啊，你还有为我想的时候。希澈茫然地看着弑离：我以前没有为你想过吗？弑离笑着把希澈的碗筷捧给他：那倒不是，只是你现在更会想想我而已。
        希澈接过碗筷，静静开始吃饭，一会儿，还是不安道：别不是无绝宫要出事吧？戍悲师父和我说过，左眼跳财……还是灾来着？
        弑离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怨皑师父泉下有知，要是知道你又去相信这些东西，可又要骂你了。说笑着他站起来：外面还有一些事情，不陪你吃了，吃完了叫人收拾了，晚上好好睡一觉，明天眼皮就不会跳了。
        希澈失望地看着弑离：你这就走了？弑离笑道：我明天再来陪你吃饭。你明天想吃什么？希澈认真想了想：我想吃……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有人低声禀报道：宫主，属下接到消息，他们已经到了苍颜山脚了。弑离剑眉深蹙，还来不及发话，希澈已经好奇道：谁来了？弑离笑着就要拉开门出去：几个客人，你想见的话，我请他们上来。希澈笑着点头：好啊，天天这样也是无聊。
         弑离深深地再看了希澈一眼，笑容在他转身的一瞬消失殆尽。

         希澈的笑容也骤然隐去。
         头疼欲裂，弑离废了他的内力，又试图用摄心之术控制他，希澈一边和他装傻充愣，一边暗暗想办法努力不被摄心术洗去记忆，全靠他的意志力支撑着，过得十分辛苦。
         但是，韩庚终于来了。他一定还活着，他一定来了，只要他来了，就没有什么可怕了，死在一起都是好的。希澈和衣躺回床上，只希望弑离没有发现自己的破绽。他心里按捺不住欣喜，辗转反侧一直不能入睡，须臾又坐起来，就这样迷迷糊糊直到天亮。

         窗外的雪地反射着阳光，晃得人眼睛都难睁开，一行人正要轻装上山，弑离已经派人来请。



第一章（下）


         一夜北风，乱琼匝地，希澈撑伞站在山道前，看着冰雪琉璃深处出神。忽听人唤了一声金公子，希澈猛地回头，眼中杀气来不及掩饰，见来的是神仙镜中名叫荆昊的，正看着浑身肃杀凌厉之气的自己发愣。希澈明白自己露出马脚，忙收敛了煞意，和颜悦色道：何事。
         所幸荆昊不比别人通达人情世故，虽然觉得希澈异样，却只当后者身在病中心情烦躁，是以他不仅没有生疑，反而软了声气道：公子现在仍是虚弱，不要站在这风口了。希澈宛然笑道：我在等宫主派人去请的客人上山，我还没有在无绝宫见过别的人呢。荆昊笑道：去的人也是刚下山，公子太心急了。等客人一到，我立刻去请公子，现在还是先回去吧。说着侧身让道。
         希澈推辞不得，杀意又起，暗中提力。可是武功既已被废，又哪里还有本事杀掉一个无绝宫高手？何况自己贸然动手，让弑离知道自己并未迷失心智就更麻烦了。想到弑离这个恨不能将韩庚碎尸万段的家伙，希澈不敢再妄动，手虽已紧攥成拳，最终还是不动声色地回去了。

        这边屋中之人面面相觑，弑离知道他们的行踪并不稀奇，可居然这么快就派人下山来请他们还是让人惊疑不定。韩庚卧在房中，还不知道这边的情形。赫在不愿意和来人多啰唣，大声将其喝斥走，东海道：这弑离到底想干什么。赫在冷笑道：不过是妄想将我们哄上山一网打尽罢了。
        正洙道：无绝宫高手众多，守备森严比起皇宫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硬闯还要费一番功夫，他既然来请，我们领他这个情就是了。允浩点头道：不错，迟早是一战，他给了这个方便，我们也不能让他看轻了。
        在中看着允浩跃跃欲试的样子，知道他已打定主意尽快上山，可是想到韩庚，在中又不能和他同去，他道：韩庚伤还没有好，先不要让他知道你们已经上山。几人点头：是应该先瞒着他。在中又道：为防弑离暗下杀手，我留下来照顾韩庚，我功夫尚可，可以保他周全。锦娘和丁姑娘山上不便，也不要去了。
        话音未落，丁晴柔已经站了起来：不行！在中和几人诧异地看着鲜少如此激动的她，丁晴柔被一众男子注视，心中紧张不已，声音虽弱了下去，却依然坚定道：我……我是一定要和……郑大哥在一起的。言罢看一眼允浩，双颊飞红。
        允浩有些尴尬，劝阻的话还未出口，在中已知劝不住，他淡淡笑道：那锦娘也去吧，女子之间，互相照顾也方便些。允浩心中叹息，一声“在中”还未音落，在中已笑着去说别话。
        此时素锦为难地看着在中，恭谨开口道：请公子允许素锦留下，来照料您起居饮食。在中目光轻轻在她脸上扫过，微微有些轻蔑地笑道：你几时也变成那不识大体，夹缠不清的庸俗女子了，我有手有脚，你什么时候见我需要照顾。
        此一番指桑斥槐，让丁晴柔脸更红，又不敢申辩。允浩觉得在中言语过分，又不忍指责，只是眉头蹙了起来。东海见此忙圆场道：金夫人也只是担心公子，本是好意。在中不愿拂了东海的面子，却也不再答言，跨出门去。
        出了门右转小行一段，就是韩庚的宿处，在中叩开门，走进去时，看见韩庚气色好了许多，见是在中，笑着招呼他坐下。
        在中笑着背对着韩庚的床榻而坐，口中道：山里没有好炭，这火烧起来烟气太重，我帮你挡挡。韩庚打趣道：你堂堂大家公子，在下怎敢让你帮我挡烟气。在中不接韩庚的话，继续道：这几日你安心养伤，外面天气不好，你经受不住，这两天就不要出门了。等你身子好了，我们一起去把希澈救出来。
        听见这话，韩庚收敛了笑意，低声叹了口气：在中，你知道，我一天也不能再等了。在中淡道：可是你现在这样，就算上山，也只是遂了弑离的愿，让苍颜山多一个孤魂而已。
        韩庚淡淡笑了：我不会是孤魂的，如若我死了，九泉之下，自然能很快与希澈重逢。在中道：什么话，你难道要他给你陪葬，而不是好好活下去吗？韩庚平静道：我死了，希澈就算能活下去，也与行尸走肉并无两样吧。如果我们，真的有一个死了，另一个也绝对不会苟活。一个人活着，比死艰难太多了，不是吗。
         在中沉默了，还来不及答腔，门外已是一阵明朗的笑声：好好的说什么死啊活啊的，你们俩都不会有事的。在中抬头，看见正洙一身轻便，笑着走进来：师兄，你就这么不信自己能把希澈救出来么。
         韩庚想笑，还是只能叹口气：正洙啊，你不知道，弑离到底有多厉害。正洙笑道：凭他再厉害也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心都敢有，搏一搏的心反而没有了，你就听金公子一句话，安心养伤吧，等你好了，才能把希澈救出来，而不是，在这里说什么两个人都死了的丧气话。
         韩庚忍不住笑道：到底是希澈说得对，我不立规矩，你也不把我这个师兄放在眼里了。正洙一笑：金公子看得好好的，我从头到尾可是毕恭毕敬的啊。在中也轻轻笑起来。
         韩庚看着在中的笑容，忽而感慨道：在中，有的时候，你与希澈真的有一些相似。说着又立刻自嘲地摇摇头，推翻了自己的言论：不对，你的命运，比他好了太多了。
         在中淡然一笑：是么。韩庚道：是啊。你们虽然都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可是你从小受人宠爱，一生又没有经历过惨痛的事情，所以你性子才这样好。说到这里韩庚的目光柔软下去：希澈是因为心伤的太多，才会被人说性格古怪，可是我知道，他是这世上最温和良善的人。正是因为他拥有的东西太少，才会有那样对人世漠不关心的样子啊。

         在中不笑了，用他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反问道：可是他有你，而我呢？这又该怎么算呢？
         他身旁的正洙看见这个一向镇定自若的金公子陡然红了眼眶，一时愣住了。

         希澈寝食难安，焦虑地等到傍晚，这才有人来请他说宫主的客人到了，请金公子前去相见。希澈心几乎要跳出来，不知道韩庚怎么样，弑离会不会又为难羞辱于他，他匆匆奔出门去，大衣也忘了披上，只恨自己轻功不再，原来小小的一段路，等他到时，已经是气喘吁吁。
进门之后只见大殿中立着几个男子，弑离依旧高坐于黑玉宝座之上。希澈下意识去找韩庚的身影，遍寻不得之后心猛地直往下沉：他怎么可能不来……难道是他已经？！
         希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几乎就要冲上去质问那些上山的人。忘情之下他全然没有意识到弑离森寒犀利地打量自己的目光，而弑离看着希澈的举动，心里不免一痛，到底还是骗自己的，金希澈，他从来就没有……为了韩庚他居然肯这样委曲求全！金希澈！
         正洙等人看见希澈安然无恙，不由长舒口气，又见希澈焦急的神情，只能暗示他不要担心。弑离冷笑道：韩庚什么时候成了缩头乌龟了？……不对，他一直就是的。希澈回头狠狠瞪着弑离，冷道：若论卑鄙无耻藏头缩脑，谁人敢与你相提并论。你害死老宫主，害死无绝宫三位大师父，怨皑师父也间接横死于你手，现在你又害死韩庚，弑离，血海深仇，我金希澈就算今生不能得报，地狱之中也必定将你碎尸万段！
         弑离见希澈横眉冷对，言辞无情至此，心中剧痛，可是他面上只是饶有兴味地笑道：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么，你不是只认识我这个小师弟了么。希澈啊希澈，我苦苦追寻你十余年，便只换来你这样的痛骂？那好，我就告诉你，这些人，全部都是你害死的，如果没有你的出现，他们一个都不会死。
         说着他缓缓步下台阶，径自向希澈走去，正洙心惊，下意识护在希澈身前，剩下各人也挡在希澈之前，孰料弑离只是冷冷看了正洙一眼，仿佛不费力一般一掌推开他，赫在东海和允浩就要拔剑动手，丁晴柔远远看着，几乎要惊叫出来。弑离就好像根本看不见这些人，好像除了希澈他看不见任何人一般，他眼中先是含笑，继而再也伪装不下去，目光渐渐变成深切的悲伤。
         希澈毫无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竟然走出了三人保护他的圈子。赫在他们看着这一场面，反而不知道如何是好。兵刃还在手中，动作已经停了，互相探寻地看看，不约而同地让了开去，希澈最终停在弑离身前两三步。
         弑离看着近在咫尺的希澈，似乎想伸手去抚摸那黑漆一样细密的发丝，希澈厌恶地向后一躲：弑离，你会不得好死的。弑离听见这幼稚的诅咒自希澈口中吐出，不怒反笑：我所作所为，自然不得好死，可是你的那些师父呢，你的韩庚呢？他们又做错了什么，不也是一样不得好死吗？
         正洙听到这里打断弑离：我师兄不亲手杀了你是不会死的。希澈听见这话，一颗心终于放下来。弑离却充耳不闻一般，继续笑道：他们都是好人，对吧，希澈恼火地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弑离黯淡一笑：我想说，金希澈，你才是凶手，戍悲，怨皑，皓眉，无泪，都是因你而死。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希澈愣住了：我？
         弑离笑道：你以为我天生嗜血成性，禽兽不如到弑师弑兄，逼死暗门门众，又让驭风天奄奄一息？都是因为你，金希澈，如果你没有上苍颜山，你没有进无绝宫，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我会安然度过一生，甚至可能遇到心爱的女子，与她白头偕老。
可是就是因为你的出现，就是因为你一而再再而三轻视我，羞辱我，伤害我，我才会去伤害你爱的人，我要让你尝尝这样的滋味，尝尝这样痛不欲生，如堕阿鼻地狱的滋味。你到底有什么好，让我为你赴汤蹈火，杀了这么多人，
         希澈震惊之中，因为这样的理由而愤怒道微微颤抖：你恨的是我！为什么害死这么多不相关的人！他们都是你的师父和兄弟，你居然……你……
        弑离逼视着希澈：因为我舍不得伤你。
         突然，弑离微微笑了：金希澈，如今韩庚还活着，可是想必也形同废人，而你武功也被废了，你们到死，也不会在一起，到死也不会。
         他的眼睛里瞬间凝聚起恶毒的阴光，衣衫无风自鼓，众人看出他在运气，以为他要向希澈下毒手，连忙齐身而上，却不料弑离原本就是冲着他们去的，他的内力加上从驭风天窃来的心法，怒极的全力发力之下无人可挡，长掌推出，剧风刮得希澈脸生疼，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正洙四人被打伤在地，而那个随行的女子已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希澈顿时明白过来弑离要干什么，他惊怒交迸，嘶声吼道：弑离！你给我住手！
         弑离逼近众人一步，冷笑道：住手？金希澈，你给我看清楚了，这四个人，也是因为你死的！
         说着他力凝双臂，再次挥出。
         混蛋！
         希澈惊叫出声，下意识奋不顾身护在四人跟前，以毫无内力的血肉之躯挡住了那一掌，若不是身后东海下意识将他护回为他卸去一半力量，他定然已被震碎肺腑。

         什……么……
        弑离来不及收力，惊呆在原地。希澈要开口说话，一个字没有说出，大口鲜血已经涌了出来，正洙和东海忍住经脉剧痛，抢上去查看他伤势。希澈依旧狠狠地看着弑离，可是他的脸色愈发苍白，终于，希澈好不容易断断续续道：我……不会再让谁……因为我……而死……
话音未落，他挣扎着从衣袖中掏出最后的兵器，一把小小的匕首，那是他幼年时，韩庚赠与他的礼物，希澈粲然一笑：说什么你爱我，你爱我什么？这张脸么？
         说着他毫不犹豫地反手一挥，锋利的匕首已在他冰雕玉琢一般的脸颊上划出一条深深的丑陋的血痕，从从左边眉梢，一直狠狠划到右边唇角。顿时血流如注，绝世容颜毁于一旦，玛瑙色的血珠子好像蜈蚣密密麻麻的脚，伸出来，滑下去，看上去恐怖不堪。
         东海正洙万没有料到这个变故，根本来不及阻拦，此时更是目瞪口呆，东海先回过神，成为杀手之后极少流泪的他看见这样惨烈的场景，眼睛也湿润：大公子你……你何苦……
        希澈直直看着如遭雷劈动弹不得的弑离，放声笑道：现在，我也把你最爱的东西毁了！我再也不用忍受我是你弑离所爱的人这样令人作呕的事情了！弑离！你看清楚！我是金希澈！你看清楚！
         说着他又是一刀要割下去，他身后的允浩内力最深，受伤最轻，眼疾手快一把将那染着血迹的匕首夺了下来。正洙再也忍受不住，抱着希澈泣不成声。
         希澈的目光渐渐惨淡，鲜血满脸，胸口衣衫也红透，他仍然看着弑离，只是声音越发微弱：弑离，我说过，就算到了地狱，我也要把你碎尸万段。
         正在此时，门口突然出现三个身影，在中一身血渍，和素锦搀扶着韩庚走了进来，正撞上这样惨绝的一幕，韩庚气血上涌，用力推开阻拦他上前的在中和素锦，踉跄着冲到希澈身前，一把将他抱入怀中，低声叫着他的名字：希澈，不要怕，我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第二章（上）



         希澈朦胧中看见韩庚，顿时悲喜交集，可是血珠已模糊了他的视线，弑离一掌之下的内伤也让他虚弱不堪，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这样喜悦，喜悦的是此生中还有与韩庚重逢的一天，却又从来没有像这样悲伤，因为马上，就要是诀别了吧。
         希澈不知道是哭是笑，双手攥紧韩庚的衣襟，蓦地又反手挡住自己的脸。韩庚不发一言地将希澈满是鲜血的手拉下来按进自己怀里，紧紧拥抱着他，还在低声呢喃他的名字。弑离依旧沉浸在希澈方才那决绝的一刀带来的剧烈震惊里，他看着韩庚和希澈的神情，韩庚并无悲痛，神情里反而好像舒了口气，而希澈，已经没有再向他看一眼。
        在中犹自在喘息，他杀出血路，将发现不对的韩庚送来这里，已经疲惫不堪，眼中看见允浩亦怀抱着昏迷不醒的丁晴柔，不由自嘲笑了。他再不顾许多，剑指弑离，提气便刺。弑离仿佛在出神，这一剑来得太过迅速，饶是他反应奇快撤步欲躲，在中的剑还是刺破了他一侧衣袖，允浩赫在和正洙见在中孤身而战，二话不说也迎了上来，几人瞬时斗作一团。
        弑离一时无暇多顾，却又放心不下希澈，迎战之时屡屡回头，一件长袍已经破了好几处。而赫在，允浩，在中，正洙也各有损耗。
只见韩庚叫回东海，与他耳语几句，似乎是在教他运气的法门，但见东海频频点头，一手扣住希澈手腕，一手扶在他后背，可是明显内力不济，久久不见希澈醒转。
        东海脸色煞白，方才他所受之伤不比希澈轻多少，此时真的是再无更多余力，弑离看着韩庚怀中呼吸渐渐微弱的希澈，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已无心再战，忽然停下，允浩一剑正好刺中他右臂，一时血渍染红了衣袖，可是弑离仿佛没有感觉一般，径自向韩庚他们走了过去。
        赫在以为弑离将下毒手，合身扑上，银色绚烂的剑影顿时将弑离环绕，在中允浩的剑也向弑离后背刺去，正洙兵器弱些，几枚银针眼看着就要钉上弑离肩头，却见弑离单指弹开赫在剑锋，又偏身躲过正洙的暗器，最后回身双掌推出，扣住允浩与在中二人右肩。几下动作一气呵成，快极狠极，可是他并未痛下杀手，反而松开允，在二人，继续走向韩庚，韩庚下意识护紧希澈，东海也伸开双臂挡在了两人身前。

        弑离停下，看着希澈无力垂下的手臂，内心那个从未停止纠缠他的漩涡，忽然仿佛在此时渐渐平静。他对韩庚说：你告诉我，他的伤要怎么治。韩庚冷漠地看着他，将希澈抱得更紧。弑离不屑一笑：这里除了我，没有人还有力量救他。你不要以为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为了他。
        韩庚冷冷道：希澈就是死，也不会愿意让你再碰他一下。弑离了然一笑：那你就真的看着他死么。说着他半跪在希澈身前，抓起了后者的手腕。韩庚单手出去，想将弑离的手格开。这一路掌法弑离了然于胸，韩庚又内力未复，须臾便被弑离反将他的手格开：迂腐。弑离冷道。
       他看着希澈的手腕，一处穴位上还有淡淡的红痕，随即手掌覆上，静心运气，醇厚的内力源源汇入希澈亏弱的经脉之中。
       韩庚虽然不愿意这样，可是想到希澈的性命，便也不再阻拦。但见希澈的伤口再次涌出鲜血，韩庚连忙帮他止血，又将先前的血渍渐渐擦去。弑离看着希澈支离破碎的脸庞，忽地忆起年幼时初次与他相见，那个娇小富贵的金家公子，狼狈地摔在了师父的花田里。
       一幕一幕，历历在目，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为什么失去永远比得到简单呢？相信一个人那么难，为什么丧失信任，却又只需要一件事情？为什么人的感情这样奇怪，自己的执迷不悔这样悲切，可是别人的就这样可恨？为什么初初相见，和你说话的不是我？为什么那时我在为你熬药，他却在陪着你，成为了你在无绝宫的第一个朋友呢？为什么你总是看不见我呢？为什么你觉得他比我好呢？
        为什么你觉得我……是爱你的容颜呢？

        弑离看着希澈的面色逐渐润和起来，而他自己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弑离静静地看着希澈，在外人看来，其实他此时的目光没有一丝的欲念，他好像有很多问题，以至于看上去无限惘然。而希澈终于缓缓醒转，身心俱暖，迷朦睁开眼，看见了给自己治伤的是谁，神情陡然又戒备起来。
       弑离的温柔也一扫而光，他微微笑道：最后，还是我救了你。金希澈啊金希澈，你这一辈子，永远亏欠着我。希澈冷冷看他一眼，用仅有的力气抽回手，声音喑哑着：我一生，没有恨过谁，弑离，你以为你所作所为，我还不知么，你我二人，到底是谁有愧。
       希澈仰脸去看韩庚，强忍下去泪水，口中犹自低声道：你以为，我会相信，是韩庚那样伤我么。弑离心中一沉，无言以对，韩庚惊诧地看着他：希澈……希澈苦楚地笑着：那年就是在这里，弑离一再出言相激，义正严词，逼得几位师父不得不重重打你……如果不是戍悲师父求情，你早就被打死了……
      韩庚静默无言，想起那屈辱的一天，当着众人被打得遍体鳞伤，想起宫主和众位师父痛心疾首的神情，想起希澈哭喊着为自己求饶，甚至说是他引诱了自己，为自己挡下鞭笞，想起自己从此流落江湖，永无所依。而这些，都是因为……都是因为弑离的恶行，自己替他赎了十几年的罪，他也害得希澈活在梦魇中，醒不过来。
       原来希澈果真一直都知道。
       韩庚下意识将希澈环得更紧。
       希澈喟叹出声：那时我只顾着要帮你脱身，没有仔细想想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苦笑着看向弑离：我为何恨你，现在你明白了吧。不只是因为你害死那么多人，还因为，我此生所遭遇的最大的屈辱，就是你。
       希澈已经渐渐平静下来，他试图坐起来，韩庚下意识伸手扶好他，希澈继续说道：后来我和韩庚逃出去，在那木房子里被你们找到，你一直相逼戍悲师父杀了韩庚，他却放我们走了，回去了也只说没有找到我们，为此你一直怀恨在心，这才是你对暗门恨之入骨的根源吧。所以弑离，我从来不亏欠你什么，就算有，这张脸，也还给你了。希澈看着韩庚继续说道：我娘说我始终会毁在这张脸上，可是以后，再也不会了。


       希澈忽而释然地笑了，偎在韩庚怀里，他虽然容貌已毁，可是这一笑起来，仿佛还是那个绝代风华的金希澈一般，并不曾有半分改变：弑离，我很可怜你，可怜你孤孤单单，了结余生，没有人陪着你，没有人爱你，没有人关心，知道你要什么，想要对你好。因为你可怜，所以……所以那件事情，我原谅你。可是苍天有眼，你一定付出代价的。这代价就是，你穷此一生，除了仇恨，什么也不会拥有。你这一生，什么都不会有，你只会在仇恨的熬煎里活下去，直到你白发苍苍，风烛残年，你也是一个人看着无绝宫的大雪，最终一个人死掉。
       弑离，我们扯平了。你再也不会，打扰到我，伤害到我了。
       希澈不再说什么，淡淡笑着，闭上了眼睛。他累了，他终于可以休息了。韩庚环着希澈，下巴抵着他的额头，泪水滴滴滑下。终于，终于都结束了。
       就算立刻是死，也终于，是在一起了。

       弑离始终没有应答，也是淡淡一笑，正要站起，肋下忽然一阵犀利的剧痛。他没有一丝慌乱，只是诧异地回头去看，只见正洙的暖泫丝刚好绕回指尖，后者正一脸复杂地看着他。
       弑离暗自运力制住暖泫丝的毒，允浩他们虽然觉得偷袭太不磊落，可是这么多人的性命，也只能如此。毒力疾速地上窜起来，弑离脚步几个趔趄，为了给希澈治伤他已经元气大损，暖泫丝的一击几乎让他不能抵挡，可是弑离笑了：小美人，你在我，近前一步了，十夜已去九夜。
       正洙脸顿时红透：你胡言乱语什么！弑离摇头笑着，好像要出言嘲讽，可是剧毒之下，他几乎站立不能，手扶着玉座边缘方才稳住，正洙不再多说，羞怒下抢过在中的剑狠刺过去，弑离不躲不闪，只是满含笑意地看着他，好像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正洙迎上这目光，心里忽然一空，手上的动作已经不那么凌厉。
       弑离仍然在继续笑着，剑将到之时，弑离突然伸手，徒手握住了那剑锋，淋漓血滴，绵延落下，正洙剑锋被握，上前不得，运气狠狠送了几次，弑离却不动不摇。正洙觉得再次受到羞辱，懊恼道：你以为你还能活着么？！弑离一笑，猛地收手，剑尖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心口。
       疼痛让他内力涣散，暖泫丝的剧毒再也不受束缚，迅速蔓延他五脏六腑。流出的鲜血渐渐变成紫黑色，好像这肮脏的血流尽，他就能获得重生。
       金希澈，你终于……我终于……还是，为了你……

       弑离靠着那诡异莹润的黑玉，一声一声，轻轻笑了起来。

       殿中的人俱愣住了。允浩和赫在觉得那么诧异，可是在中，却好像突然明白了这个男人一般。而东海，也不禁微微动容。

       而正洙看着这个人，心底忽然涌起深深的怜悯，他竟然下意识上前，想要扶住弑离。弑离不容置疑地推开他，微笑着，慢慢坐回去，他想端正威严地坐着，可是目光，一直眷恋地停留在希澈脸上。他要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这个让他以一生的尊严和喜悲为代价，去追寻的人。他就那样看着他一生都遥不可及的金希澈，直至身体里的血都流尽。

       是午夜。大风大雪，寂无人声。
       正洙怔怔看着弑离，没有想到自己那么辛苦想要报的仇，就这样结束了。他茫然地回头看门外茫茫风雪，竟然不觉得欢喜，反而感到自己再次孤苦无依。
       赫在扶起东海，允浩抱起了丁晴柔。

       女子在一番救治之后悠悠醒转，看清面前的人，虚弱地悲声泣道：允浩，我……活不了多久了……让我，做你的妻子吧。


第二章（下）



         第二天雪停了，弑离虽然是宫主，但是在众弟子和宫人眼中他确实无疑是大逆不道之人，因而他不能葬在无绝宫墓园中，可是正洙竟然也不忍心让他暴尸荒野，还是给他立了一个石碑，将他埋了。
         正洙自此成为无绝宫主，众无异议。
         而希澈在无绝宫逗留养伤，没有大碍之后，决定与韩庚远远离开无绝宫，回归山野。他们下山那一天，正洙一行人一直将他们送到花田。春将近，可是苍颜山还是没有一点复苏的迹象。正洙舍不得他二人，苦留他们再住几天。
         希澈笑着谢绝了：我们就不住了，等过些时候，你来看我们吧。他临风而立，黑色的面纱被风轻轻扬起来。正洙叹道：你和师兄一走，我要到哪里去见你们呢。
         韩庚笑着轻揽住希澈：等春天的时候，你打听到哪一处的花开得最美最好，我和希澈就一定在哪里。希澈笑看韩庚，赞成地点头。又对余下几人说道：各位冒死相救，金希澈无以为报，他日若有缘还能再见，一杯薄酒，也是我的心意，等你们来。希澈说话的时候，一直带着淡淡的温暖的笑意，而韩庚则一直看着他，眼底也是说不尽的温柔情意。
         微风之中，雪已慢慢融化，可是却没有人觉得半分寒冷。虽然是局外之人，但见他二人终成神仙眷侣，在场每一个人，心底那股脉脉的暖流都在温润心田。
         希澈又笑对正洙道：无绝宫交给你，韩庚很是放心。正洙，人生中有些事情，你觉得必须要舍弃的时候，再想想，也许就会有不同的心境。
          正洙一时还不是很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希澈和韩庚已经一一向众人告别，相携走向山中的薄薄晨雾，神仙一样的背影也渐渐模糊。
          虽然说来日再见，但是心里都明白，此一别，再见已难。这两个人和他们的故事，已经成为定格的画面，只是在后来某一个午夜梦回之时想起来，仍然还会感怀地微微叹息，最终轻轻微笑。
          爱之所以让人觉得弥足珍贵，并不是因为我们从中获得多少，而是我们在相爱这件事情里，所拥有的模样。即使艰难险阻，即使几乎就天人永隔，但是就算是那样，其实也不必有遗憾，因为我们已经并肩站在了一起。何况最终，我们还是能长相厮守，直至皓眉苍颜。长相厮守，直至皓眉苍颜，直至年华已老，直至红颜不再，你依然是我最爱的模样。

           在中笑起来：我终于知道为何前人说，只羡鸳鸯不羡仙。
           正洙被触动心事，想笑，最终没有能笑出来。在中看着韩庚希澈二人消失的地方出了一会儿神，笑向正洙道：如此，我也要向宫主辞行了。正洙惊讶道：你也要走吗？说着下意识看了允浩一眼。允浩却和他一样不明就里，但是又好像早有预感。他并不说话。
           在中笑道：你知道我那个弟弟，家仆传书说他又偷偷溜到了中原，而且是往扬州去了，我不放心他，想回扬州去看看他。
           说着笑着拉起素锦的手，温柔看着她：而且锦娘这一路跟着我，吃了太多苦，也是时候安定下来，不再过颠沛流离的日子。我已经决定等我找到弟弟，我们三人就一起回西域，再不入中原。
           这句话其实是说给东海听，在中知道东海已经差不多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他也不想再隐瞒：至于江南金家，我的力量，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我已经为这件事活了这么久，是时候过一过自己的生活。
           正洙感怀不已，点点头。

           允浩，我还有话和你说。

           允浩一直没有阻拦在中，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阻拦。在中微微扬起脸细细打量着允浩，他还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和仔细地看着自己所深爱的这个男人。在中看着那线条凌厉的眉眼，看着他瘦削的下颌，看着他薄薄的双唇，看着他唇边的小痣，看着他青硬的胡渣，看着他，一直到眼睛痛起来，这才低下头。
           你成亲的时候我不会在这里了，丁姑娘待你这般情深义重，你不能辜负了她。
允浩喉间一堵，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
           在中又说：允浩，你我相识，前后十年有余，这十年来，我金在中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你知道。允浩点头。在中笑了：所以我不曾亏欠你半分，我就算要走，也势必走得干净利落，这才是我金在中，是不是。允浩点头。在中道：所以日后我不会再想你，不会再过问你的事情，你说这样有道理么。允浩点头。
            在中笑着：但是这样，不是说你就可以不好好活着。我不过问你，并不意味着你可以随便打发光阴。我不过问你，不意味着……不意味着我不爱你了，你知道吗。
            在中一直很平静地说着，可是允浩陡然哽咽了一下：在中……
           在中接着说：也许我们本来就不该相遇，可是因为我们的相遇，我开始感激我的命运，开始感激我生在西域，开始感激我是金在中。
           允浩，也许你不明白，我以前，是多恨这一切。

           允浩伸出手抱住了在中，在中任凭允浩抱着。
           这是十几年后，一个浅浅的拥抱。
           允浩轻声在在中耳边：你还记不记得，韩庚受伤那天晚上，我们来苍颜山的路上，我都对你说过，有话想对你说。
           在中闭上眼睛：不要说了。
           我们什么都不要再说，就这样吧。

           启程之前，在中最后看了一眼依旧沉默的苍颜山，这个地方，是他告别此生最后一点希冀的地方，他不想再来。
           走吧。在中放下帘子，对着车夫吩咐道。素锦坐在在中对面，在中静静地发了一会儿愣，忽然对素锦说：锦娘，你是喜欢江南，还是喜欢西域？素锦轻轻笑了：江南很好，美艳不可方物，如诗如画让人如痴如醉。在中淡淡笑道：是么。
           素锦的神态忽然略微波动：但是素锦，还是喜欢西域。那里是素锦的家，素锦想回家了。
           在中微微动容，他道：那等我们回到家，我们成亲吧。
           素锦吃了一惊：公子？在中笑起来，撩起一点帘布，看着外面倒退的风景：素锦，我想好了，旭儿，你，还有我，我们在一起，一定可以非常和睦幸福。素锦的眼睛湿润了：可是公子……在中道：怎么，你不愿意么。
           素锦安静看着在中，许久，释然笑道：素锦不愿意。在中仿佛惊讶，可是又好像在预料之中。素锦笑着靠着车窗：我想过了，等找到旭儿，回到西域，我想去城中最好的琴坊当乐师，我也想和一个乐师成亲，从此，也过一过无忧无虑的日子。
           在中怅然一笑：你也不愿意陪着我打发残生么。
           素锦心里百转千回，一时无言以对，忽然遥遥听得策马而来的声音，越来越近，不久超过了马车，勒马在车前，马声嘶鸣中，一人跳下马来，一把掀起帘子，在中以为有敌已经要杀出去，看见眼前大汗淋漓却满面笑容的人，忽而愣了。
           允浩甩开马缰，一抹脸上汗水，仿佛还是十几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将军模样，风中笑道：在中，我想了又想，那句话还是要告诉你。
           在中，我带你回西域吧！我也不回中原了！

           在中怔怔看着允浩，允浩继续笑道：在中！我们一起回家了！
           好像一个幻境，不然眼前这个人怎么还会是这样意气风发的模样，不然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然他怎么会来带自己走。
           允浩一边拉着倔强的马儿一边笑着：怎么，你不愿意么？那怎么办，我可是不能回无绝宫了，不然又要被正洙拉着喝酒的。
           说着笑个不停。

           在中此时好像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一把抱住允浩，他没有哭，而是笑了出来：嗯……我们一起回家！
           允浩呵呵笑着拍着在中的背，在中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哭，可是肩膀还是不可抑止地微微颤抖起来。允浩目光湿润，继续温柔地轻抚着在中的背：好了，我什么都不要管了，晴柔我已经托付给了正洙，我们这就走。
           在中忽然离开允浩的怀抱：你决定了吗？你真的想好了吗？允浩看着在中，笑起来，他将在中拉下马车：你看，我带出来两匹马，我们骑马回去，再不回来了！
           在中终于释然，手背一擦眼睛，哈哈笑着翻身上马，允浩坐上了另一匹马，两人相视一笑，并鞍齐辔，一样马缰：驾！
           嘹亮的喝声里两匹烈马齐声嘶鸣，前蹄扬起，在中笑着看向允浩：你偷的么？允浩爽朗笑着：就算是吧！东海本来舍不得的！两匹马像两团火红的烈焰，在茫茫荒原上奔驰起来。所过之处，好像一切都燃烧起来。
           在中和允浩的豪迈笑声飘荡在风中，一直飞了很远很远。

           素锦笑着放下帘子，对车夫说：我们也上路吧，不用着急赶上他们。
           她不是没有哭。
           但是。
           公子，你自由了。
           从此你，自由了。
           这样就够了。


第三章（上）


        此时扬州。
        江南金家似乎已经是强弩之末，气数将近。丁落染的母亲病了之后，她为了照料母亲，暂时搬回丁家小住。午饭之时，小心翼翼问她父亲：小姑姑还是没有消息么？坊间盛传她小姑姑是与人私奔去了，所以丁落染一直也不敢问她父亲小姑姑的下落。可是心里又实在挂念，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
        她父亲瞪她一眼：还问她做什么？就当她已经死了，我没有这样的妹子。丁落染不满道：我看您是根本没有找过她。丁老爷重重放下碗筷：你先操心你自己吧！金家落得这样地步，你想陪着金家到死么？丁落染脸一红：爹你说些什么呢，我是金家的媳妇啊！丁老爷鼻子里嗤出一声冷笑：他们把你当媳妇了么？
         一顿饭不欢而散，丁落染在房间里发了一会儿呆，便去看望她母亲。丁夫人为人和软，看见女儿帮自己端茶递水的背影，长长叹道：染儿，你命太苦了。丁落染一笑：娘，您又怎么啦。说着坐到她娘塌边，服侍着丁夫人喝药。
         丁夫人端着药盏，她心疼女儿，忍了眼泪道：你嫁去金家几年，一点消息也没有，英云又靠不住，我看你日后一点指望也没有，娘就是死，也不能放心啊。
         丁落染鼻子一酸，安慰丁夫人道：您别瞎想，英云他待我……挺好的。现在金家落难，能在他身边帮着他，我觉得很欣慰。
         丁夫人叹道：染儿，我和你爹从小是惯着你，可你长这么大，所有的委屈也都在金家受过了。娘只是担心，现如今娘这么个情状，说不定哪天就……你没个一儿半女的，以后该多难熬……
        丁落染眼圈儿一红：娘，您别说了。这又不是什么大病，冬至那样的大节气都没事，春天过了，就一定会好的。丁夫人哽咽道：别的倒还算了，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哥哥我不担心，我就是，就是放心不下你。
         丁落染不想让她母亲又添什么心病，忙道：娘，我和英云现在只是没有功夫，等您好了，也许就有好消息了，我婆婆现又走了，到时候您帮我们照顾孩子，多好不过呢。
         丁夫人终于有了一点笑颜：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人生之大幸或者大不幸，往往也只是一线之间。

         就在允浩，在中和素锦一起往江南去的时候，历旭已经一人一马独自去了京城。他本来想要远远离开江南的种种，可是还是不能不让自己去关注钟云的消息，听说钟云进京之后再没有了消息，而且江南金家的处境越来越艰难，历旭无论如何也不能继续留在西国金家。他偷偷溜了出来，虽然还是被查到了行踪，可是他觉得自己顾不了那么多了，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先找到钟云的下落再说。

        虽说钟云进京本来就是孤注一掷，可是到底还是没有想到竟然真的落得这样田地。起范听完钟云的话，根本不能相信，可是钟云言之凿凿，又有铁证如山，他又如何能否认。
        由此想到始源此前的种种作为言行，忽然就明白了那个男人的一切。起范又悔又痛。钟云向起范恳求他念在血脉至亲，饶过金家，毕竟他也姓金。可是起范早已不是当年的小太子，他权衡利害，心知不管怎么样此事都不能承认，原本欲将钟云除去以绝后患，但是转念想到这个人竟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虽然不曾共同长成，血缘之下，终究还是下不去手。

        钟云恳求他道：草民此来只是奢求吾皇万岁念在血脉亲情，放江南金家一条生路。家父生前所挚爱便是陛下的母亲，只因此后种种因缘曲折，才不得不骨肉分离，陛下自然是不能再承认金家，可是就算是念在这一场，也求您……求您……
       起范原本已没有任何波澜的心里又泛起苦涩：最爱朕的母亲？他笑道：可笑可笑，朕的母亲是玉太后，天下皆知，朕几时有这样一个沦落风尘的母亲？钟云哑然：……陛下……
       起范道：你在此处一派胡言乱语污蔑朕和玉太后，朕本来是要治你的罪的，但是你终究是为了江南金家，英云又曾救朕性命，要朕做出那忘恩负义之事，也是万万不能。先帝宽厚仁慈，朕仰其遗德，不忍肆意杀戮。这样吧，要放过江南金家，朕有一个交换条件。
        钟云本以为此事已经无望，听到这里不禁大喜：但凭陛下吩咐！
        起范微微笑道：朕不能让你继续妖言惑众，但是也不能杀了你，免得被说暴君，这样吧，你就永远在皇宫吧，这样你就不会出去乱说了。

        最后钟云与其随行几人一同被关入大牢，永不得赦。

        处置完钟云之后，起范屏退随从的内侍和侍卫，一个人在入夜的皇宫中慢慢走着。他看上去这样平静，根本不似刚刚知道自己身世的秘密。也许经过这些风雨，这样的事情对于他，已经不再那么重要。
        他也并不因为自己的生身母亲是风尘女子而感到不快，因为他对那个女子本就没有半分感情。他对江南金家也没有。不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的母亲就是玉太后，他的家，就是这个皇宫，他不会有半点动摇。
        可是，起范终于知道，始源死之前，为什么会问自己，如果我不是你的哥哥，你还会不会喜欢我。原来他早就知道了，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是皇室血脉。而东熙也告诉了起范，那次包围东宫的，其实是李晟敏的人，根本不是始源要逼宫，相反的，是始源救了他。
        起范苦涩笑着，坐在了那方小小的池塘边，还记得那次和始源相谈时自己内心的苦痛。隔世一般，厮景还在，人已远离。物是人非事事休。起范轻轻撩着冰冷的湖水，始源，你聪明一世，如何临了临了，为我做出这样的傻事。如果你没有死，我也是一样会原谅你的啊。
        虽然很难，但是我，一定会的啊。我一定……会有办法的啊……
        起范痛苦地，将脸埋在双膝之间，一直坐到天明。

        而不久之后奎贤在路过扬州府时看见朝廷赦免自己催促自己回京复职的公文，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其实是起范想到奎贤终究帮自己许多，也实在不希望奎贤再因为自己和始源的恩怨受罪，便这样做了。晟敏还不知道吧。奎贤一天比一天更加沉默，眼睛里的神采早就不见，此时却好像又突然看到生活的希望，是的，这样一点可以重新开始生活的希望。

        他被生活逼迫太久，曾经以为千难万难，只要两人在一起，便没有什么不能过去的困难，现在想起来，这些年来的种种好像梦一场，自己实在是天真得可笑啊。声名地位，荣华富贵，所有曾以为舍弃之后不会有半分留恋的东西，也只有等舍弃之后，才知道它们原来那样重要，爱并不能战胜一切困境，这样的体会要得到，似乎就必须以经历过为代价。
        奎贤原本步履轻松如在风上，将到之时，又犹豫了。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向晟敏说起：他会愿意和自己一起回去吗？可是李家并没有被赦罪，晟敏还是带罪之身，这样回去肯定是不行的。那自己还要带着晟敏继续流亡吗？这样的日子下晟敏身体越来越差，怎么还能受苦？但是……但是，一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定不能再亡命天涯，不能再让晟敏跟着自己吃苦，就算他没有被赦免，先回去，也是一定能想到办法的，也许和起范求求情，他就会原谅晟敏了呢。
        起范是善良的，他一定会答应的，到时候自己和晟敏没有了那些牵绊纷扰，就能真正幸福地在一起了啊。
        要怎么说服晟敏和自己一块儿回去呢。

        奎贤心事重重，却不知晟敏早就知晓了起范已经赦免赵家，晟敏看见奎贤脸上难得的笑容，瞬时明白了奎贤的想法。是的，他是欣喜的，他还有妻子，还有家人，他应该高兴，他终于可以摆脱饥寒交迫的生活，他终于又可以是那个风度翩翩的赵大人了。
        想到这里，晟敏也微微笑了：奎贤，你回来了啊。
         奎贤笑着坐在晟敏对面：你今天好些了么？晟敏笑：嗯。我觉得好多了。奎贤，你还记得不记得，你曾经答应过我，要和我一起去放花灯的。奎贤笑道：我记得，但是现在也不是季节啊。晟敏笑着轻轻靠在奎贤心口：奎贤。
        嗯？
        我知道，是我拖累了你。

        奎贤蹙眉：什么话，我们说过不再说这些的。晟敏笑道：奎贤，你今天也看到那告示公文了吧。奎贤犹豫了一下，轻声答应了。
        你高兴么？晟敏微不可查察地叹了口气，奎贤斟酌了一下：晟敏，我们一起回去吧，回去了之后我去向皇上求情，他会赦免你的。晟敏苦笑着靠得更紧：我有什么立场回去呢？李家也没了，我也没有家人了，赦免了我，我也无家可归，我还是个要犯，这样回去，只会又连累你。
        奎贤沉默了，顿了一会儿，他假装轻松地笑道：那咱们就不回去，咱们就在扬州终老吧，这不是你的心愿么。晟敏笑了：奎贤，我们先不要说这些了，我今天实在高兴得很，晚上我们就去放花灯吧，就去我们认识之初常去的那条渔船。奎贤笑着摸摸晟敏柔软的头发：好，我们不说这些了，我们晚上去放花灯。晟敏，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在一起，好不好。
        晟敏笑着闭上眼睛：好。



第三章（下）


          江南天青的烟雨，一直渺渺不绝。晟敏就好像初春最早的那一场，没有多少人真正注意到那优柔的存在，可是确实已飞过了雕梁画栋，听过了墨池鹅声。江南种种，恍如一梦，晟敏只觉得这些年来自己，好像并没有真正地活过。
          他想起最后那一日始源问他：既然你明明觉得奎贤比赵家重要，为什么还要逼死他的父亲，还要和他一步步走入绝境？晟敏当时哑然不能作答，今日想起来还是那般。也许早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和奎贤也不至于像如今这样潦倒无依，被逼入这样的境地。

          江南的夜不像帝都那般浓厚，浅浅墨色的天空还有几线飘渺的云丝，船分开水面，岸边的草木景致慢慢后退，渔火灯光倒映在水面，漾开后泛成细细的碎金。远处画舫上歌妓哀婉的唱词遥遥飞来，在清冷的夜色中晕开一笔墨迹。

          奎贤，我曾经想过，当有一天，这个世间只剩下我时，我会不会寂寞。当有一天，你我离散，我会不会觉得生之愈发了无生趣，无所期盼。可是我找不到一个确实的答案。因为我知道，不管这人世如何变迁，你一直都会在我左右，不管颠簸沧桑，你一直都不会离我而去。
          我是这样相信的。
          奎贤，我也曾经想过，今生得与你相见，到底我的幸运，还是我的悲剧。如果没有你，我一生平坦，无忧无虑，可是如果没有你，即使一生顺遂，又有何值得欣喜之处？所以我想，我还是庆幸此生，有这样的爱情。
          所以不管最终如何收场，我都没有怨恨半分，不知道你能不能体会。

          晟敏微笑着想着自己的事情，奎贤仍然靠着船舷，花灯一盏一盏放入水中，顺着静静的水流，蜿蜒离开。好像静谧深黑的河水中绽放了朵朵芬芳温暖的花朵，点燃着这寒冷的天和地。奎贤的脸颊映着灯火，看上去有着虚虚的橘黄的毛边，模糊又温柔，好像一幅画放得太久，已经渐渐辨不出本来的颜色。
          奎贤虽然因为不能回京而感到遗憾和伤感，但是此时还是尽量不流露出来。富足安定的生活纵然是他的向往，但是没有了晟敏，这些词藻对他也没有多大的吸引力。
          他笑着招呼晟敏：说了是陪你来，怎么只有我一个人在放呢。晟敏笑着够起一盏小灯：是莲花啊。奎贤笑着说：还有芙蓉，牡丹，还有好多呢。说到这里，想起了什么，奎贤笑着将一盏芙蓉小灯放入水中：还记得第一次见你，你就撑着一把芙蓉伞，美极了。
          晟敏也笑了：我倒不怎么记得了。奎贤有些失望的样子：怎么能不记得呢？我还记得，和你一起看的那个湖，那么大又那么美。
          晟敏笑道：是啊，被你当成了西子湖。奎贤一笑，接着说：我还记得湖边还有一棵树，当时开满了淡粉色的花，花瓣落到水里，落到你的伞上，当时微微薄雾，湖面上轻歌渺渺，我又不敢看你，又想看你，狼狈得很。
          晟敏笑着点燃一盏灯，手托着放入水中：我只记得，有人跟着我走了几条街，最后找不到我，那失望透顶的样子。
          奎贤奇道：你知道我跟着你？晟敏静静看那花灯漂走：我早就察觉了，还以为是我爹派来寻我的人，可是又觉得不像，幸亏当时停下来问你。
          微弱的火光渐渐隐没进黑暗，直至消失不见。奎贤隐隐有些伤感：是啊，如果你当时没有过来问我，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晟敏看着奎贤：奎贤，你我这一路，你可曾后悔过？奎贤笑着拉过晟敏，将他抱在怀里：你怎么了，说这样的傻话。
          晟敏在奎贤怀里轻声叹息：我倒是常想，那一次，要是我没有回头去找你，没有问你那句话，就好了。奎贤心里一酸：我知道，你受了太多苦，晟敏，我们时日还长，总会好起来的。
          晟敏在奎贤怀里，不说话，只是看着盏盏浮灯，顺流而下，不知道去了哪里。

          奎贤，你知道，这些灯，最后会到哪里吗？等它们到的时候，会有人在那里等它们吗？
          奎贤顺着晟敏的视线去看，他摇摇头：我不知。晟敏轻笑着闭上眼睛：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好像这水流里的一盏灯，随波逐流，不知道要在哪里停下来，不知道要去的地方是哪里，也不知道最后，会不会有人发现我，带我回家。

          奎贤忍不住皱眉，他真的不喜欢听晟敏再说这样感伤的话，终于打断他道：晟敏，如果你是为了那张公文烦忧，大可不必，我说了，我不回去了。晟敏笑着将手落入水中，一路划过微凉的湖面，甚至想要去够那些花灯：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你对我说，任何种种，只要我愿意，便也可以。
          奎贤不明白晟敏想说什么，点了点头。

          星光烂漫，晟敏仰脸去看：奎贤，如果说在这人世我还有什么心愿，那就是你一生平安，诸事顺遂。我也希望你儿孙绕膝，得享天伦。奎贤抱紧晟敏：我有你就够了，这些我不在乎。晟敏脸色一白，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哀恸，他努力平稳了声音，尽量不露任何异样，只是淡淡道：奎贤，我身体越来越不好，不知道自己还能陪你几日……
         胡说什么！奎贤忽然大声打断了晟敏，他双手扶住晟敏的肩膀，看着自己面目苍白的爱人：会治好的，本来就不是大病，大夫的药不是还在吃着么？你不要老是让自己泄气。
          说着又再次将晟敏拥入怀中，低声在他耳边安慰：等你好了，我们再往南去，我们去南疆，听说那里四季如春，草木繁盛，鲜花漫山遍野，泉水河流清澈见底，珍禽异兽徜徉林间，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等你好些了，我们就去那里，守着薄田农舍，终此一生。
          晟敏轻轻笑了：你我都不会农耕，去了那里，只怕更过不好日子。
          奎贤忽然沉默了。

          晟敏挣开奎贤，不再看他，而是看着船舷两边，和他们一起顺流而去的盏盏花火，他在忍着眼泪，他不想再让奎贤看见自己哭的样子。
          往事好像沉默的画卷在水面上一一展开，最初江南的相逢，势不两立的无奈，各自为主的悲哀，家族的荣辱兴衰系于己身摆脱不去的痛苦，帝都的怨毒的仇恨，大雨里的相拥悲泣，苍凉的彼此宽恕，直至最后的死里逃生，再回到这里，好像人生的轮回一般，已经走完一圈。

          他没有什么遗憾。
          奎贤叹口气，身后环住晟敏：总会好的啊，晟敏。晟敏淡淡笑笑：说起来总是这么容易……奎贤，你还有一个妻子，你还有一个百废待兴的赵家，我这样拐走你，太自私了。以前我想着事已至此，可是现在明明有了转机，我怎好再继续拖……
          李晟敏！奎贤大声喝断他：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奎贤真的动了气，暴躁地松开手：到现在你还说这样的话？你还想扔下我一个人走么？！
          晟敏目光一暗，温言宽慰奎贤：好好好，我不说了就是了。这也值得你发火，你脾气真是越来越坏了。
          说到这里，心底狠狠一痛。他的脾气为什么会越来越坏，他的笑容为什么会越来越少，别人不知道尚且可恕，可是李晟敏，你会不知道么。
          是你，让他成为了这个样子啊。你还要拉扯他到几时。现在又病成这个样子，和他一起走了，你也要埋骨异乡，他也要困苦一生。
          奎贤不知道晟敏心里来回撞击的各种念头已经几乎要让这个病中之人倒下，他只是努力缓和了心情，说：好好一次花灯放成这个样子，算了，回去吧。
          晟敏低头不语，许久道：今天夜里就宿在这里吧，多给船家一些钱，我想睡在这里，可以么？奎贤看着晟敏小心翼翼地提着要求的样子， 连月来的苦楚又涌上心头，虽然手中已经很不宽裕，可是他还是点了点头。
          晟敏笑了：我陪你喝酒吧，我还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湖面上清风徐来，吹散了层层薄雾。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浓浓的寒意。
          奎贤头枕着手臂，宿醉之后昏昏沉沉不愿醒来，好不容易朦胧睁眼，见肩头搭着晟敏的斗篷，他闭上眼睛再养了一会儿精神，开口低声唤道：晟敏。没有人回应他。奎贤勉强撑着自己坐起来，面前的桌子上还一片狼藉，酒盏散乱。两岸衰草间有些冒出翠绿的光泽，可还是一派萧索。
          船家听见奎贤叫人，走了过来：公子醒了啊？外面冷，要是还困就去船舱睡吧，我可以迟些靠岸。
          奎贤揉了揉酸痛的后颈：昨天一起的那位公子呢？船家一边过来收拾东西，一边平淡道：哦，他夜里见公子睡下了，说受不了水气，让我靠了个岸，他上岸离开了，走之前把船钱付了。

          奎贤只愣了须臾，腾地要站起来，不料船一阵摇晃几乎摔下水去，他不顾危险暴怒地揪起船家的衣襟：他走了多久了？！你为什么不叫我？！
          船家吓得不轻，结巴道：他，他约摸三更就走了，是他说不要吵醒你，让你多睡会儿的，我想着船钱已经付了，就……
         奎贤听不下去，一把丢开手，就要跳下船去往岸上找晟敏，船家连忙拉住他：公子使不得，这里水深了，要上岸得等下一个渡口，小老儿加紧划过去，等不了多久的。
          奎贤大声喝骂，瞬间又是那个威风凛凛的赵大人：那还不快去！！
          是，是。船家一边唯唯诺诺，一边往后去了。奎贤烦躁地看着手里的斗篷，又是焦急又是担心。
          蓦地看见对面晟敏的坐垫上压着一张薄纸，奎贤心里一沉，犹豫着将那纸拿起来。

          吾有浮生，孤影琉璃盏。欲寻安身处，孑然归去。与尔相知，此生无憾。但人世无所倚靠，复恶疾缠身，故凉此一梦，尔勿求勿念。此生夙愿，尔回归帝都，夫妻和睦，平安富贵，子孙满堂，吾心亦足。
                                      李。

          风过去，奎贤手指攥紧那斗篷，掩住了自己的脸。
          一根柔软漆黑的发丝纠缠着他的呼吸，奎贤哽咽着，这是他此生挚爱，留给他的最后一面。奎贤看着那根孤独无依的头发，全身的力气陡然像被什么抽走了，他跪倒在船头，脸埋进那斗篷。发丝在指间越缠越紧，几乎要割断他的手指。
          晟敏……你为什么再一次……你为什么再一次离开我？这次我要到哪里去找你，这一次我还能不能找到你？你要我怎么活，你要我怎么平安富贵，儿孙满堂？你怎么这么自私，这么懦弱，你不敢再和我一起面对一切了吗？我们可以去南疆的，你可以好起来的，你怕了……你不敢了……你这个懦夫！
          你怎么还能做出这样的事！
          一次还不够吗？！我们经历的还不够吗？！你还要我怎么样？！
          李晟敏！！————

          奎贤对天咆哮，手中一松，已然弯曲的发丝落入风中，不知去处。
          我们最终，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
          凉此一梦，一梦醒来，我真的，什么都不曾有过。怀抱着那一袭斗篷，直到怀抱彻底冷去。
          奎贤由怒转悲，不能自主地掩面恸哭，心中凉透。


第四章（上）

          初夏过后，月上中天。

         帝都皇宫高墙下，几个黑影忽地掠上墙头，窥探一番。忽听不远处沉重整齐的脚步声接近，顿时埋下头去屏息等待，待得那巡视的一队侍卫过去，几人才悄无声息地纵身落到地上。
         月光的清辉撒不到这个死角，当先的一人几乎是用气音吩咐：我和岚先潜进去，烬你带着梓和湮在这里等着我们消息。看见红色烟火就赶快逃出去。
         说完他抽身就要走。不料一把被身后的人拽住，下命令的人顿时十分不耐：岚你干什么？！被称为岚的人声音平静，但是不容置疑：我们从来不会让主子以身犯险。说着回头道：烬和湮你们去探明道路，我和梓留在这里保护公子。

         他的命令仿佛比这个真正的公子更有力量一般，沉默的黑色人影双手只一抱拳，便迅速消失在墨一样的夜色里。被制住的公子恨得一咬牙：你松手。岚不动声色。梓开口相劝，是女子的声音：公子你就让我们省省心吧，这次背着大公子进中原，他知道了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那公子想到自己严厉的哥哥，不由沉默了一下，但是很快便反驳道：十几年前他不是也背着爹闯进天牢救人？他要是骂我，我就这么回他。
          岚仿佛被触及痛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也要用几十条人命去救一个不相干的人吗？果然是兄弟。

          其实这公子不是别人，正是听闻了钟云落入宫中下落不明之后匆匆前来的历旭，他听见岚的语气陡然严厉，低了声音：我不是想牺牲你们的性命，如果可以，我只想用我的命去换他的。话音未落，头顶上的树叶忽然扑簌簌一阵响，岚和梓拔剑相向，却见一群黑色的鸟擦着树梢掠了过去。

          岚沉吟须臾：这里我十多年前也来过，模糊还有一些印象，我跟上去看看。说罢看了历旭一眼：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让你愿意拿命换。历旭讪讪一笑，忙跟上去：岚我和你一起去。梓头疼地拉回他：你不要给岚添乱了。

          话音未落，只听呼啸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刺上云霄，紧接着在半空炸开，一片红色的亮光过后烟雾漫天弥散。

          不好！梓暗暗惊呼一声：烬和湮一定被发现了。岚眉头锁得更紧，立刻向红光出现的地方赶去，梓和历旭紧随其后，潜行了没有多远，便看见湮一身血渍地搀着烬踉跄逃回，见到几人神色十分焦急：快离开！

           岚和梓不再迎上去，可是话音刚落，一直羽箭不知从何破空而来，生生洞穿了湮的后背，箭簇卷裹着内脏的碎片冒出几寸，湮猝不及防，被强大的力量带得向前冲了好几步，扑地不起。烬也随之倒在地上。

           湮！历旭大叫一声就要扑上去，被岚再次扯回来，岚眼中杀气弥漫，顺着箭来的方向看见一人精盔铁甲手持弓箭，睥睨着一众人。岚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见那冰冷的声音：将这些刺客拿下！

           深宫侍卫轰然答是，夜鸟被纷纷惊起，展翅扑棱棱飞上半空，惊讶地看着这个莫名的人间。历旭心痛难当，拉着岚的衣袖哀求道：都是我不好，岚，你快带着烬他们走，我留下来挡住这些人。

           岚微微一怔：公子？历旭满脸哀恸：都是我不好，不该逼着你们帮我救人，我不想再有人和烬一样，还有那些为了我和我哥死的人一样，岚，你快走，你救出了烬和梓，我哥哥不会怪罪你。

           说着历旭拔剑起势，满目仇恨地瞪着慢慢包围上来的侍卫。好像下定决心要拼了命救出自己的部下。岚惊讶地看着浑身凌厉煞气的历旭，他知道这个素日嘻嘻哈哈的小公子是在保护自己，保护这些根本不值一提的家奴。

          岚之觉得心中一酸，可是又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欣慰，心中存着这样的善，在杀场上是多大的危险，可是他忽然好像明白了，为什么在中说在这世上他唯一想保护的就是历旭。岚微微一笑，立时涌上万丈豪情。士知我！毋宁为士死！烬，梓！

          二人也是高声答是，持剑将历旭护在当中。那放箭的军人缓缓走近，冷道：倒还有几分骨气，你们不像是大王子余党，说，什么人！烬重伤难支，此时终于颓然，但是单膝拄剑使自己不至于狼狈倒下，岚一手搀扶起烬，一边扬声答道：来取你项上人头的人！
          侍卫中顿时一片哗然，一人低声对那首领道：上北将军，莫如您……
         帝国的将领不怒反笑，喝了一声彩：那本将军就来领教你！说着弃箭举枪。

           岚一见那银色发亮的长枪不禁愣了一下：你是上北将军申东熙？历旭压低了声音：岚，你快走啊！岚冷冷一笑，道：等打输了再跑也不迟。梓，保护公子！一声喝毕，岚挥剑而上，申东熙反手持枪，枪挑剑锋，是他闻名天下的三十六路枪法中的一式。

          一时这方寸之地银光霍霍，刀兵碰撞之下的清脆声响不绝于耳，利剑削过枪头，火花溅起。梓警惕地用剑指着试图靠近过来的一众侍卫，历旭也将昏迷不醒的烬护在身后。
          正没开交，忽听侍卫中一人恭敬道：赵大人！

          来的赵大人神情淡漠，看着和帝国将军交手的黑衣男子，不耐道：一帮乱匪，将军怎么还亲自去杀。皇上还等着他议事。豪情漫天的将军纵声一笑：请赵大人再等片刻，这就来！岚冷漠一笑：太自信了罢！说罢剑招顿时转急，将申将军逼得连退三步。

          赵大人见弓箭在侧，伸手拿过就要按箭上弦。历旭瞥见了， 连忙高声疾呼：岚小心！有人要暗箭伤人！赵大人听出对方在嘲笑自己，但是不为所动，仍然将弓拉满，毫不犹豫，双箭齐发，羽箭凌厉，却不是向将军的对手，而是向包围圈中的历旭和梓飞去。

          梓挥剑斩断剪枝，反冲之下几乎站不稳，历旭见状忍不住恨道：你好卑鄙！

          可是那赵大人只是一张脸冷若冰霜，再次搭箭上弦，这次是三枝箭。历旭紧张地护着受伤的烬，梓也全神贯注地将剑横在身前。赵大人没有任何表情，弓箭骤然转向，三枝利箭居然直直刺向了激斗中的岚！

          巨变之下历旭不禁呆住了，梓狠狠一咬牙：可恶！岚在不防中只回身斩开了两枝箭，剩下一枝毫无阻拦地洞穿了他的肩胛，同时申将军长枪刺来，贯穿他右臂。岚低声惨呼，兵器哐当掉地。

          将军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不由大皱其眉，转身向泰然自若的赵大人道：你怎么能这么狡狯？赵大人将弓箭递还给身旁的人，淡淡道：兵不厌诈，上北将军不读兵法的么。申将军冷冷打量着衣袂飘飘英俊苍白的赵大人：我也读光明磊落这四个字。
          赵大人不再多说，挥手示意一众侍卫：杀无赦！

          侍卫得令，正要上前，申将军突然一声怒吼：你们是谁的部下？给我退回去！侍卫不禁噤声，左右为难地看着起了冲突的两位大人。岚眼底一丝冷漠的嘲笑和不屑，一抹脸上血迹，用左手握起自己的剑。摇晃着站了起来。

         申将军神色一动，赞许点头，目光里竟然带上了愧疚。他对于这样的血性汉子一直最为欣赏，见此便再也不忍痛下杀手，吩咐道：将这几个人带进天牢好生看管，等圣上发落！


         历旭心里陡然一喜：天牢，天牢，金钟云要是还没死，会不会被关在那里呢？！他脸上的喜色遮掩不住，赵大人看在眼中，心中起疑，走过来一把拉过历旭，在他身上搜索起来。历旭不满地挣扎着：你干什么？！

         此时赵大人已经找到什么，嘴角噙着冷笑，将右手抬到历旭眼前，丝绦结着的一块翠玉落到历旭眼前：金？
         申将军奇道：昨天刚杀了一批江南金家的人，今天又来了？金英云那小子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赵大人道：这些人是不能杀了，带下去严刑拷打，问问江南金家到底有什么居心。岚心底暗叫不好，这块玉佩不是江南金家而是西国金家的物事，恐怕一查就能出来，难道西国金家也被卷进了这一场变故么？
         来不及想完，几人已被拉了起来，往天牢带去。

        深宫之中，起范还在看着日间的几份公文，内侍轻声向他禀报：陛下，赵奎贤大人来了。起范合上奏折，疲倦地按按眉心：宣。
        内侍依令将奎贤带了进来，赫然便是刚才那个赵大人，起范道：你刚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奎贤答道：适才又捕获了一群乱匪，不过从他们身上搜出了这个。说罢恭敬呈上。

        起范拿过来，将那玉佩垂在眼前，看到那背面的一个金字，目光陡然沉了一下：又是他们。正要开口发落，突然又像想到什么，起范再次仔细地看着那块玉佩，与东海当初在绿水村给他的那块并不相同，且玉的材质也不像是中原所有。

        起范冷哼一声：这次不是江南金家，是有人想浑水摸鱼。给朕好好查查这块玉佩，抓到人的消息先不要放出去，看能不能再引来真正的黑手。
        奎贤垂首：是，陛下。起范道：你下去吧。又想起一件事情：对了，你归家这些日子，府里没有什么人捣乱吧。奎贤道：谢陛下牵念，臣下家中一切皆好。

       起范点头：听闻赵夫人有了身孕，朕还没来得及道喜。奎贤仍然淡淡的：陛下折煞微臣了。贱内一切皆好，说是明日还要进宫向真妃娘娘请安。起范一摆手：也罢了，真儿这两天染上风寒，不要让赵夫人也染上，宫里的晨问夜省朕都免了。

       赵大人忽然会心一笑。这个人，从太子变成了皇上，可是还是口无遮拦，不拘小节，从未见过在臣子面前直呼自己妃子小名的。不过这大概也说明他对自己的信任和亲近吧。

        从皇宫出来了，天已经蒙蒙发亮，新的一天又要开始，奎贤觉得人生异常荒凉漫长。


第四章（下）


         烬终于也因重伤不支命殒深宫，连尸身也被人拖走。历旭心痛不已，他从小同这些杀手死士来往，童年的时光几乎都由他们陪伴着度过，关系十分亲厚。
         西国金家中两位公子，大公子金在中文韬武略，慷慨英才，无人不尊敬畏惧，可是这个小公子却平易近人，开朗良善，是以众人皆对他宠溺有加。
         岚本来是西国金家中上等好手，非在中本人差遣不得，却也因了历旭待自己的情谊而愿意陪他以身犯险。适才与上北将军激战，他右臂负伤，伤势不轻。可看见历旭哀恸的样子，心中也不忍。他须臾连失两位兄弟，也是感怀难当。想到这里，岚和梓换了个眼色，梓会意，上前闻言宽慰着历旭。
         历旭不敢去看一向不苟言笑的岚，心想自己已连累两人惨死，此刻又被投入天牢，身陷囹圄，不仅没有见到钟云，还把这么多人搭了进去，更不知何时就是死期。又想哥哥如若知道自己的行为，定然大痛，不由得又觉得十分羞愧。而自己的玉佩被搜了去，也不知会不会连累西国金家。思来想去，一团乱麻。
         岚目光沉暗，轻声道：公子不要焦急 ，城中还有我们的人，收到消息一定会想办法来援救的。历旭靠墙坐着，脸埋掌心，闷声道：让他们都不要来了，不要再为了我送死。
         梓和岚对望一眼，接着温柔地拍拍历旭的肩膀：既名死士，那便是为金家战死，也无所怨。岚点头赞同，历旭却自责更甚：可是不是为了金家战死，是为了我才……我要害死金家了。
          岚心中不快，责备道：有大公子在，金家不会有事的。
          哥哥……
          听到在中的名字，历旭又有了一些勇气，转而更加沮丧：他要是知道我这样，骂也要骂死我，我哪里还敢去见他。
          梓会心一笑：到时我们大伙儿帮你求情就是了。历旭叹息，歪在梓肩上：要是素锦姐姐在就好了，她那么聪明，一定能带着我们逃出去。梓假装不快道：不错，素锦是你的姐姐，我便不是你的姐姐。
          历旭终于忍不住一笑，冲梓扮个鬼脸，指着岚道：你才不是我姐姐，你是我岚大哥的夫人，是我的嫂嫂才对。
          原来梓和岚虽然还未完婚，但是他们心中钟情于彼此，却是众人皆知的。听历旭拿这个打趣，一向冷漠决绝的杀手脸上竟然掠过一丝局促。梓更是红了脸，推了一把历旭道：公子不要胡说。历旭笑道：嫂嫂自然知道我是不是在胡说八道。梓更加窘迫，岚也听不下去，咳嗽了两声：公子你……
          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忽然一列沉重整齐的脚步声由远至近，岚和梓警觉，起身将历旭护在身后。
          历旭正要站起来，牢门已然被打开，两人上前不由分说押着梓就要走。岚不禁大怒：居然想审女人？！说着抢身去救梓，梓自己也奋力反抗。奈何他二人兵器被夺，岚又有伤在身，顿时寡不敌众。历旭劈手斩开一个上前的侍卫，揪了他的领子道：我还以为真是什么英雄之兵，就你们这样的小人，申东熙也太吹过头了！说罢将那人扔开。
          历旭这一声骂得甚大，侍卫当中一人犹豫了一下，对牢门外神情阴郁的另一人道：聂斩，咱们是不是按申将军说的审那个男人算了。
          聂斩这几年仕途不顺，窝火至极，半夜三更来审人已经是心头大堵，闻此怒道：娘的你知道什么？审他能审出来么？就是把他皮剥了他也不会说一个字！不审那女人和小孩子，今天晚上就甭想回去了，就在这儿耗吧。
          侍卫哼了一声，心道你已不是什么副将，大家不过一般的巡守侍卫，摆什么谱。脸上却还是不敢得罪，便闭口不言。
          不过聂斩这一番话却让另一人怒从心起，历旭一边赤手相搏，一边高声痛骂道：小孩子你个奶奶！睁开眼睛看看你大爷！
          那侍卫绷不住“嗤”地一笑，聂斩脸一青，蹬了他一眼，亲自上阵，指挥众人，到底还是将梓擒住，反扭了胳膊就带走，也不管历旭再骂些什么，只当作听不到。
           牢门哐啷关上，历旭用力喝骂着那一行侍卫，对着牢门拳打脚踢，脚上的铁链当当乱想，回响在幽深的地下牢狱里。
           岚眉头紧锁，伤口再次涌出鲜血，冷汗淋漓。历旭暂时放下了梓，蹲在岚的身边帮他查看着伤势。正在心急火燎的时候，却传来一声不高的呼唤：历旭？历旭一惊，那声音甚为陌生。岚按着牢门：是高手。历旭茫然地看了岚一会儿，那声音又遥遥而来：是历旭吗？
           历旭得到岚的许可，高声答道：是我！你是谁！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另一个声音道：真的是你？你怎么被关到这里来了？！历旭一听那声音便愣住了，心里骤然空了一下，但是立刻被激越的感情充满，他悲喜交集地惊叫道：金钟云？！金钟云！
           岚听见这个名字也是一惊，他再次仔细打量这天牢，对面便是墙壁，他们被押送过来的时候，一路上并没有看见金钟云，向里去还有十数间牢房，他八成在最里面那间了。
          还未等到回答，便听见巡守的脚步声近了，岚连忙拉历旭坐下，若无其事地闭目养神。可是一静下来，便能听到若有似无的呻吟呼叫。历旭强作镇定地等着那列侍卫，反叫他们不敢迎视上来，似乎自己也觉得刚刚做了不光彩的事情。一想到梓还在受刑，历旭便好不心焦，也懒得和那些侍卫计较了。
          他低声对岚道：梓就是太耿直了些。如果把我抓去，随口胡诌些来龙去脉糊弄他们就是了，可是梓定然一言不发，势必要吃很多苦。
          岚并未睁开眼睛，也不接历旭的话：等他们把梓送回来的时候，我们就杀出去。历旭吃了一惊：梓要是受了刑怎么能逃？你也受伤了……
          岚平静地打断历旭：和金钟云关在一起的那人武功不低，金钟云自保绰绰有余。待会儿我先去救出他们，然后他们或许可以带着你逃出去。历旭听见钟云的名字，怔了一下，须臾明白过来这是岚决意赴死的计划，不由急道：我不可能扔下你和梓。
          岚嘴角一扬，睁眼看着历旭，目光温暖地笑了笑。他伸出左手拍了拍历旭的肩膀，却什么也没说。

          在深牢之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照明的火烛燃烧着，仿佛燃不到尽头。
          岚一直在闭着眼睛蓄养精神，以备不久之后的血战。而历旭则坐立难安，心中百感交集。

          那时他知道自己让在中寒彻心扉，为了让在中稍微安慰一些，他毅然舍下了钟云，回到西域。可是在西域的每一天，他都无时无刻不在记挂着钟云的境况。知道收到钟云身陷帝都下落不明的消息，历旭顿时心急如焚，一人一马出了西国金家，奔赴西域打听情况，又和留守扬州的几名西国金家高手潜入了帝都。
          历旭坚信钟云还没有死，此役之前，他已经做好了不就回金钟云不罢手的决定。
          可是眼见事态如此失控，并不知朝廷险恶和江湖漩涡之深的历旭已经没了主意，一边五内俱焚，一边束手无策，当真是骑虎难下，进退维谷。
          正焦虑间，远远听见了镣铐在地上沉重拖动的声音。历旭受惊似的站起来，向牢门外张望。岚也骤然睁开眼睛，一双眸子亮如妖瞳，蓄势待发。
          果然，不多久便见浑身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梓被拖了回来，历旭心中大恸，高声呼喊：梓！
          然而梓只是微微抬起了脸，姣好的面容也因身体的剧痛而扭曲。历旭下意识又回头看岚，只见岚安静地看着梓，两人竟相视而微微一笑，好像在互相调侃彼此的处境。可是很快梓的头再次无力地垂了下去。岚嘴角一动，眼眶却只红了俄顷，便再次凝满凌厉杀气。
          只在牢门打开，梓被推进来的一瞬，岚大喝一声，一把扭住来人手臂，夺下了他腰间兵器，剩下的人见势不妙，一边快速关上牢门，一边就要高声呼叫。岚手起刀落，半截手臂跌在地上，那手中还握着门锁，受伤的侍卫怔了一刻，立时滚倒在地上哀嚎不已。岚趁势跨出牢门，左手用刀将一众侍卫逼得不能还手。
          历旭移夺了兵刃在手，一边护着昏死的梓一边随着岚冲出牢门。此刻更多的侍卫闻声赶来，其中不乏神深宫内院的真正好手，岚却不夺路而逃，反而拉着历旭冲向牢狱深处。梓顿时摔在地上，历旭伸手想要去抱起她，却被不管不顾的岚一路拉着，怎么也不能得手。
          两人跑了数百步未见钟云，只有一个楼梯通往更深的地下，岚和历旭毫不犹豫纵身而下，斩杀里面的护卫，果见石室中精铁所铸的牢笼里囚的正是钟云。另一个人历旭也见过，是江南金家的杀手首领阿土。
          通明的灯火下钟云腾身而起，惊诧不已地看着历旭：你怎么？马上又明白过来，对历旭道：你们快逃出去，不要在这里耽搁时间！
          历旭见了钟云，后者一身囚服，面容憔悴，目光焦急却又无能为力。看着眼前这个人，这几个月来在路上历尽艰险好像也不算什么，好像所有的一切到底还是值得的，拼了命到这里来果然是值得的。
          历旭说不出一个字来，拔脚就要过去。
          钟云见历旭如此脸色大变：不要！可历旭一步已经迈了出来，那地砖竟是空的，他左足一陷就要掉下去，更有无数利箭从地底激射而出，立时便要让他命丧当场。钟云跌足惊呼，阿土也看得暗骂不好。
         却见岚在千钧一发之际合身扑出，抓住历旭的右臂将他提起来远远抛开，自己却被数支利箭穿透了后心。岚惨声低呼，跌坐在钟云牢门之前。钟云眼疾手快，一手将岚拉近牢门，避开了剩下的箭。此时数十侍卫冲了进来，将历旭和岚堵个正着。
         隔着一个深难见底的陷阱，历旭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装备精良的军人，马上过去扶住岚。岚双目紧闭，被箭上所淬之毒侵蚀心脉，说不出话。钟云一手按上岚的肩膀，感激又敬佩地称一声壮士，又向岚言谢，是在谢他救了历旭。
         众侍卫呼喝，准备群起而攻之。岚虽然身中剧毒，可是还是挣扎着护住历旭，历旭眼睛湿了，咬牙暂时不管岚，转身一刀狠狠斩在牢门的铁链上。
          火花四溅。历旭虎口发麻，刀几乎脱手，但是那铁链纹丝未动。历旭不顾疼痛，运足气又是一刀砍下去，众人见历旭的举动，虽然还是忌惮岚，但是也顾不了那么多，隔空飞箭密雨一般落向历旭，岚替历旭阻挡一阵，神智渐渐难以保持清醒。
          历旭在漫天箭雨中，任凭身后命门大开，只是疯了一样去砍那铁锁。钟云一边接过岚的刀帮他们阻挡流矢，他焦急于历旭的安危，不断让他停下，可是历旭好像什么也听不到，机械地重复着手中的动作，连背后中了一箭好像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目光坚定地看着那绞着铁链的锁，全部的世界就只剩下了这件事一般。

           历旭的手越来越麻，每一次手臂的剧痛都让他颤抖着咬牙才能不泄气，可是他一次一次，没有任何要停下的意思。钟云看着历旭，又痛心又着急，还有更多的一种震惊。自己一直拿历旭当一个不谙世事单纯天真的小少爷，一直觉得他的感情不过是孩子一般的玩笑，从来没有想到，他会为了自己陷入这般绝境还不愿意放弃。
           钟云心里为这样的感情深深触动，几次伸手要夺过历旭的刀，可是历旭形如癫狂，根本不管发生了什么。

           侍卫中一人高呼：怎么还不把机关恢复了？！这样什么时候能抓到人？！外面一个声音远远传来：这就好！

           箭雨越来越密集，岚已然倒地不起。历旭背后刺进三四支箭，鲜血慢慢浸染衣衫。
           他的时间仿佛静止，静止在这炼狱深处的，希望的尽头。



第五章（上）


         绝望如同黑暗的潮水不断上涨，上涨，渐渐将历旭葬入最深的海底，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钟云，被诅咒一般重复着手中的动作，钟云的胸口好像被堵上吸饱水的棉絮，膨胀着挤压他的呼吸。窒息一般的疼痛。

         历旭，不要管我了，快逃出去。历旭！
         你快给我停下来！
         金历旭你不要发疯了！你哥哥还在等着你回去！
         金历旭！

         可是不管钟云喊什么，对历旭都没有任何作用，眼看机关慢慢恢复着，很快那些侍卫就能冲过来把两人剁成肉酱，钟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悲伤。那种悲伤不同于他失去父亲，也不同于他失去母亲，更不同于他失去了江南金家。这样的悲伤就好像他丢失了他的意志力，他的思考力，他对世界的感知和希冀。
         巨大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眼见历旭的动作越来越缓慢无力，可是他还是不能停下，他的眼睛已经红了，涌上来的不知是泪水还是仇恨和绝望的光。

         阿土拿过钟云手中的刀继续着抵挡，钟云趁此一把按住历旭的双手：你快给我住手！快出去！历旭狠狠用力也不能把手抽出来，挣扎了一会儿，他怔怔地抬头看着钟云，陡然孩子一样哭了起来：我，我救不了你了！说着他手中的刀应声落地，他双手捂住脸，痛苦地低声呜咽：我救不了你了，救不了你了！
         他只管悲恸地重复着这句话，他不知道救不了钟云对于自己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是因为这致命的压迫感而止不住眼泪。
         钟云拉下历旭的手，捧着他的脸，哽咽了声音：你听我说，听我说。历旭，不要哭，出不去也没有什么，至少死之前，还能再见你一次。历旭，我够了。
         历旭摇着头，双手抓紧钟云的衣襟，终于纵声大哭：我救不了你！你还和我说这些干什么！钟云看着历旭，长叹口气，隔着牢门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你会来救我，是我这一辈子，最意外，最高兴的事情，历旭，不要怪自己，真的，真的。
         历旭双手越攥越紧。此时地砖已经全部合上，数十侍卫不断逼近，明晃晃的刀尖对准了历旭，只等着下一刻将他斩于刀下。
钟云尽可能地把历旭抱得更紧，手指骨节泛白，青筋毕现，这样的悲伤，这样的无能为力，这样的爱他，这样地痛恨命运。
         历旭抽噎着，所有未来的一切都不重要，他断断续续地叫着钟云的名字：金钟云，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铁骨铮铮的钟云眼眶一热，泪水湿热地融进历旭的发间：我也是一样。
         历旭停了一下，带着眼泪笑了起来，可是那蚀骨的悲伤再次狠狠将他拽回深渊，背后的伤口一瞬之间被加深了十倍，历旭感觉自己的意识渐渐模糊，他笑着，慢慢合上了双眼。
         历旭！！
         钟云嘶哑地大声呼喊着历旭的名字。
         侍卫们互相递个眼色，再无顾虑地蜂拥而上。

         旭儿！！
         惊天一声痛苦的咆哮，两条人影掠过众人头顶落在了钟云牢门之前，其中一人一把将历旭揽入怀中：旭儿！旭儿！另一人横剑挡在前面。侍卫面面相觑，这两人竟杀入了天牢劫狱吗？！
        旭儿！急切的呼喊声一遍遍回响在牢狱深处。源源的真气也被注入历旭的气海。他终于半睁开眼睛，模糊中看见抱着自己的人，顿时像在囚禁千年之后看见了阳光，历旭哑着声音叫了一声：哥！
        在扬州扑了个空马不停蹄赶来的在中见历旭醒来，长长松了口气，他看了钟云一眼，什么也没说，扶着历旭举剑对那一众侍卫：他身上的每一箭，我要你们百倍偿还！！凛冽的煞气之下竟然无人敢靠近，在中怒视着众人，一步一步向前逼近。历旭虚弱地回头看着钟云，钟云见历旭有救，如释重负，对着笑了，只是泪痕未干，那笑容竟带着苦涩，历旭喉咙一堵，低声在在中耳边说：哥哥，我不出去，我要和他死在一起。
        在中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臂弯中的历旭，历旭的笑容虽然浅淡，但是笑容里流露出的释然的坚定竟是在中从来没有见过的，在中呼吸一窒，竟然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而历旭已经挣扎着要离开他的庇护，回到钟云身边。
        在中怔怔地松手，一旁的允浩一把扶住了连站立都显得困难的历旭。
        在中和允浩从扬州一路赶来，日夜兼程，却还是晚了一步，一路浴血奋战，杀进天牢的最深处，没有想到在最后关头还是功亏一篑。他目光中的冷漠狠绝去了大半，变得茫然。
        历旭对着允浩一笑，推开了他的手臂，一步一步，踉跄着向钟云靠近。
        钟云不断对历旭摇着头，但是任何阻拦的话都说不出来。
        在中嘴唇发白，最后回头看了历旭一眼，悲凉的笑意渐起。剑锋在空气中划过，他长啸一声，平地跃起杀入敌阵，拼命的架势让允浩都愣了，连忙纵身跟上。
       牢狱之内血雨漫天，越来越多的侍卫涌了进来，踩着地上的尸体继续围攻着包围圈中的允浩和在中。在中发狂一般挥剑杀人，杀戮的快感让他的绝美的脸上写满了令人恐惧的无止欲望，允浩一边与在中并肩作战，一边喝止着他：在中！在中！
        在中将一个侍卫的拦腰斩断，溅起的鲜血扑入了他的眼睛，视线中血红一片，一时之间他什么也看不见，反而更加狠厉地继续这场屠杀。
       侍卫们也感到了恐惧，众人不断回头张望，希望那个身影早点出现，终于，阶梯顶端一人执枪怒吼：都让开！
       侍卫们听见这个声音大感振奋，听命让开一条路。路面已经被鲜血染红，浅浅地染湿了每个人的鞋底。来的人正是侍卫眼中的救星上北将军申东熙。他一步一顿步下台阶，看着下属堆积的尸体，一向克制的他顿时戾气横生，怒喝道：大胆贼子！偿命来！
       可是话音未落，他看见面前鲜血染身的凶手，竟然愣了，半晌才难以置信道：将，将军？！
       昔日帝国的南将军郑允浩看见自己的旧部下，赞许道：这帮兵带得很好。侍卫们见这一幕都呆住了，谁都不知道上北将军如此尊敬的人到底是谁。允浩道：申将军，我可以拿我自己换这几人性命。
        上北将军仿佛骤然回过神，他哈哈大笑：你当本座何人！你杀我弟兄，还指望我放你走？！
         允浩目光一黯，正要挥剑出手，却见申将军突然对了使了个眼色，允浩和东熙并肩带兵打仗好几年，立时明白他的用意，他毫不犹豫迎战，两人激战中在中警惕地剑指众人，不让任何人靠近。
         二人不分上下斗了不久，东熙卖个空当，允浩会意，剑光下欺身而上将东熙制住，剑锋嵌入他脖颈面对众人：得罪了！东熙脸上一绿，痛骂道：混账东西！允浩冷笑不语：申将军，给你我的命你不要，现在郑某只能得寸进尺，把牢里的两个人放了！
         东熙呸了一口：有种就杀了我，少在这里婆婆妈妈！
         允浩手腕一动，剑锋再下两分，血滴顺着剑面滑落。侍卫们早就看傻了眼，不知道该怎么办。允浩对着他们喝道：要看着你们的将军送命么？！还不开门？！
          这一次东熙没有再开口，侍卫们知他的意思，忙上前将钟云的牢门打开。钟云横抱起再次昏迷的历旭，阿土持着刀护着他二人。允浩继续挟持着东熙，几人在侍卫们的虎视眈眈中慢慢向前，终于得以脱身。

           直到出了皇宫，允浩才松开东熙，他抱歉又感激地拍拍东熙的肩膀。东熙笑着伸手去捂颈间的伤口，摸了一手血，他笑对允浩道：将军下手太狠了。允浩自嘲地笑笑：我早就不是什么将军了。
           东熙正色道：别人怎么说我不管，我就当你是将军。允浩胸腔里顿时豪气升腾，用拳头擂擂他心口：好兄弟！东熙叹道：可惜那位壮士还是……允浩道：我们能活出命已经是靠你，你何必还要自责。他泉下有知，也会替自己的主子感激你。

           旭日初升，东熙看着满身是血的几人，道：还是赶快继续逃吧，你们这样很快会被发觉的。允浩担心道：你没事吗？东熙笑道：我有什么事，不过是多了一件浑事而已，不妨事。你们快离开帝都，我回去再拖延追兵一阵。允浩点点头，几人都向东熙抱拳言谢，再不耽搁，往南去了。
          东熙长舒口气，慢慢往回走。路上便遇到随后来救他的众部下，见东熙没事，无不欢欣鼓舞。东熙挥手：别追了，已经逃远了。说完坐在路边任人帮他包扎伤口，远远又来了一骑，见到东熙翻身下马，抱拳道：将军没事就好，赵大人查那几人的来历，已经有眉目了。
          东熙微一冷笑，道：赵大人好快的速度，什么来头？
          那人回道：西国金家。赵府中有人认得那玉佩，一问便明。圣上今日早朝议事。
          东熙扯掉裹伤布，翻身上马：回宫！

          朝阳就在此时彻底跃出了地平面，血一般的红色笼罩天际。


第五章（下）


         驿站接应的人为在中他们安排了马车，在中一路上一语不发，只是仔细照看着伤势不轻的历旭，钟云虽然也担心历旭，但是碍于允浩，阿土在旁边和在中敌意的提防，却也不怎么好靠近历旭。气氛太过沉闷，钟云也只好假意去看窗外的风景，想对在中和允浩说谢谢，又觉得说不出口。
          他的身份和立场太过尴尬了。
          本来以为注定一死，可是谁都不想竟然还能活着出了帝都。即将天人永隔的激荡心情之下轻易对历旭开口言爱，但是现在细细想来，这里面牵扯到的人和事实在太多，两人如何能如愿相守。而且历旭的哥哥对自己的态度已经十分鲜明，虽然还不知道里面的原因，可是这样的情形下历旭内心势必又是好一番挣扎拉扯，这都是钟云不愿意看到的。
          想到这里，虽然心里千万个舍不得，钟云还是有了去意，便对在中和允浩道谢，不便再麻烦他二人，自己和阿土自可回到扬州。允浩深明其意，点头不语，在中却冷冷一笑，道：我弟弟冒死救了你，现在你连一声谢谢也不和他说就要走，是不是太忘恩负义。阿土听见在中出言奚落钟云，即使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也忍不住想要起身反驳。
         钟云伸手拍拍阿土的肩膀，道：大恩难以言谢，虽死不足报恩，但是在下和阿土是朝廷钦犯，如果再和三位结伴而行，只会陷几位于险境，金钟云难当此大情。相信历旭……说到这里见在中脸色一变，无奈换了称呼道：二公子他也可以明白。
         在中点头：这么说你也清楚是你自己要走的，不是我逼你走的。钟云苦笑道：金公子何出此言？自然是我自己要走的。在中不再多说什么，立时让车夫停下，钟云和阿土便告辞去了。
         再次上路之后，允浩看着在中一直没有说话。在中笑笑，看着允浩：你心里是不是在说我不近人情？不懂得将心比心？
         允浩无奈道：等历旭醒来，你要如何与他交代？他只会想你自己可以与我在一起，他却不能和金钟云长相厮守，如何会懂得你的苦心？
         在中听允浩这么说，便知道他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苦笑道：旭儿明明知道江南金家和西国金家势不两立仍然如此奋不顾身，自然是爱金钟云爱得极深，我怎么会不明白，还非要从中横加阻拦。只是金钟云其人，将江南金家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他要是知道旭儿的来历，怎么还可能真心对他？怎么还可能和他相守？结果不过又是一场伤心。倒不如早点了结这段孽缘。旭儿要恨，就让他恨我吧。
         允浩伸手拉过在中，将他环在自己怀里：既然金钟云走了，我们也不要回扬州了，这就往西域去吧。在中叹道：我们是得快些回去，不知道旭儿这一祸到底闯了多大，要是朝廷查出西国金家插手此事，定然也会牵扯出无绝宫，到那时金姓一族结党营私，勾结亡国遗民意图谋反之铁证凿凿，脱身不易。
         允浩道：事情或许不至于到这样的境地，也许他们以为这次也是江南金家前去劫狱的行动之一呢？西国金家不一定就被拉扯进来了，你不要太过忧心。
         在中长叹口气，起身抚过沉睡中的历旭的发丝：但愿吧。只是旭儿的毒怎么也清不尽，我想着是不是还要去无绝宫一趟。
         说到无绝宫，允浩和在中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去，两人各有心事，不再说话。

         且说钟云和阿土悄悄潜回扬州，回到金家之时夏意已浓。所幸朝廷对于钟云的消息一直封锁甚严，囚禁他时便是秘密的行动，此时也不便大肆追捕，因此一路上虽然也几次被围堵，但是都有惊无险，深夜时平安到达。
         英云大喜过望，此前他数次派人营救钟云未果，本来以为已经无望，不料钟云竟然还能活着回来。兄弟相见，其中感慨，言之难尽。钟云稍做休息，便对英云道：这次回来只是向你报个平安，我是不能继续留在金家了，不然只会让金家越陷越深。英云道：不管你在不在家里，朝廷一定还是会彻底拔起金家，索性就留下来，你我兄弟二人竭尽全力，如若还是不能令金家回转，同金家一起亡了，也算是没有愧对祖宗。
         钟云与英云几月未见，听后者说话有责任有担当，心里大是欣慰，便道：好小子，你说得对。
         英云又道：朝廷要是有证据是我们一再派人去救你，早就把金家灭了，还等现在，所以你也不要太担心了。钟云微微一笑，不语。他心里知道这是起范到底念在血脉上放金家一马，但是他不和英云直说，只是顺了他的话道：看来情况还不至于太糟。
          话说到这里，听见丁落染在门外低声道：英云，饭已经准备好了，我端进来你陪二哥一起喝几杯吧。英云走过去拉开房门：你也快进来，今天忙了一天也没正经吃饭。说着接过了丁落染的东西把她也让进房间。钟云没有想到英云和丁落染现在这样和睦，想来患难夫妻，两人渐渐也能彼此原谅当时的年少轻狂。
          一家三个人相对着吃饭，钟云历经牢狱之灾，只觉得这一刻这般惬意安然，心情也难得的舒畅，便笑道：想起来我们小的时候，一家子该多么热闹呀。爷爷，爹爹，娘，英云和我，大娘和大哥，还有几个未出阁的姑姑，围着一张桌子吃饭，想想就开心。
         英云笑着不答话，钟云又感慨道：以前每年大节的时候，远房的叔叔婶婶兄弟姊妹还会相聚，现如今寥落了，亲戚们的走动也少了。
         丁落染见钟云神情萧索，忙岔了话笑道：哥哥当我是不知道的么，小时候和英云一起淘气了这么大，每年过节一块玩儿，都是叔叔婶子跟着他一起混叫。
         钟云笑道：所以那时候长辈们都说，你们俩将来一定是要成的。丁落染微微有些尴尬，反而是英云笑着接话道：小时候不是拿她当弟弟么。
         丁落染忍不住瞪着英云：是啊，赶着我叫弟弟弟弟，娘还笑我为这个哭鼻子来着。英云诧异道：你哭？我就记得你打我来着。
         丁落染脸一红：当着哥哥你胡说什么。钟云哈哈笑道：弟媳当我是不知道的么！
         一句话说得几人都笑了。

         吃完饭出来，英云和丁落染一同向外走。丁落染道：哥哥回家的事情一定不能让外面知道了，这几天的我接着送饭吧，等风头过了，再想想别的办法。明日还要去清点一批货物，你不要去了，在家里陪哥哥说说话，我过去看看就好。
         夏夜的微风送来阵阵凉爽，空气中是植物暴晒一天之后辛辣的香气，英云沉默须臾，道：辛苦你了。丁落染脚步蓦地一停，马上又跟上去：少来。要是还能选一次，我才不要嫁给你。看把你美得。
         英云笑着还嘴：那给我当弟弟吧。丁落染柳眉一竖：还说？！
         说着正要推过去，廊下匆匆奔过来一个丫鬟，远远地就在对着丁落染喊：小姐！小姐不好了！丁落染见是自己的陪嫁丫头，只当又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时，便沉了脸道：慌慌张张干什么，什么不好了？
         那丫鬟跑近了，一把拉住丁落染的衣袖，扯着她就要往外走：夫人，夫人她……
         丁落染全身动弹不得，怔怔地跟着那丫鬟往前栽着：我娘怎么了？！那丫鬟带着哭腔：夫人不行了，小姐快回去见夫人最后一面吧！
         丁落染手一软，端着的杯杯盘盘掉到地上，跌了个粉碎。

         丁府之中一片哀戚，下人见了丁落染和英云，二话不说就往丁夫人房里让，丁落染抢进去时，只见她娘瘫在床上，双眼似睁非睁，一群丫鬟姬妾围在旁边哭着，她父亲红肿着眼睛立在一边，眼看是只有出气难有进气了。
         丁落染心里狠狠一凉，几步奔到她娘床前，含泪呼喊了一声，又回头恨声问众人道：早不告诉我？！一个丫鬟怯怯答言道：夫人说，小姐事情又多，又累，吩咐下去不能跟小姐说……说到这里想起那和蔼可亲母亲一样的夫人，眼泪止不住滚出来：小姐，你可算还是来了，差点就……
         丁落染认泪斥道：差点就什么？！谁再胡说一句我割了她舌头！丫鬟们不敢再说话，呜呜咽咽，只是哭个不停。
          她母亲弥留中听见爱女的声音，回光返照般地半睁开双眼，丁落染连忙叫道：娘，是我啊娘。英云亦跪在床边道：娘。
          丁夫人先是看向英云，欣慰地点了点头：姑爷也来了。接着看着满面泪痕的丁落染，哽声道：我的染儿啊，娘去了，你要怎么办啊……
          丁落染双手攥紧她母亲的手，想说什么，结果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万般委屈涌上心头，只能伏在丁夫人的怀里放声大哭：娘，您不能扔下染儿，染儿一个人，一个人可要怎么……怎么活……
          丁落染哭得太过伤心，气也喘不上来。依偎在这个世界上对于她来说最温暖的一个怀抱里，是多少年来她最感幸福的一件事情。可是这个怀抱马上就要没有了。
          英云红了眼眶，按上丁落染的肩膀。丁夫人伸手颤巍巍摩挲着丁落染的一头长发：染儿……染儿……你是个好孩子，你……是娘的……好……要好好，要活得……

           话音未落，丁夫人双目难合，却已溘然长逝。
           丁落染感觉母亲的手无力地停住，陡然止了哭声，愣了俄顷，泪如决堤。


第六章（上）



         丁夫人过世之后，丁落染愈发郁郁寡欢，沉默少言。英云看在眼里，心中十分不忍，唯有每日相伴左右，好言相劝，与她说话逗她发笑，希望能帮她开解，自不必说。
          而正洙一直留心着英云的境况，消息传到无绝宫时，他正与东海对弈，赫在一旁观战。听得盛极一时的江南金家现如今落魄至此，一时相顾寂然。许久，正洙勉强继续落下一子，道：今天我可要赢了。东海看了看正洙，淡淡一笑，道：我决定回江南看看公子，你有什么话要我带去吗？
          正洙手一顿，终于自嘲笑着摇摇头：算了罢，他的事情，我已经操不了那些心了。说着也无心再下棋，道：赫在势必是要和你一起去的，别的倒还没什么，只是你们一走，我一个人更寂寞了。赫在和东海相视一眼，前者宽慰正洙道：师兄，我很快就回来了。
          正洙略略一笑，并不答言。东海又道：何况在中他们也就要到了，到时候自然又能热闹起来。正洙道：说起这个，也不知道历旭怎么样了。赫在叹口气：应该早些送来才是。
          正洙和东海心里都明白在中为何不愿回无绝宫以至于在外延误了这么久，若不是十分没有办法了，他也一定不会上山来。但两人都不说破，只是各自有些伤感。
          丁晴柔自允浩不辞而别之后，虽不曾如寻常那般女子哭闹，但言语举止上的灰丧绝望，正洙他们又怎么会看不出来。每日虽然是按时服药饮食，可不但不见好起来，反而更加消减下去。夏天一过，这病恐怕是不能好了。
          想到丁晴柔，正洙不免又想起丁落染。想当初那般恃宠而骄，刁蛮跋扈的一个活泼少女现下却是如此凄楚，真不知该如何感慨命运一说。

          翌日送赫在东海二人下山之后，午后便得知允浩，在中，历旭，素锦等一众随从已经到了山脚下，正洙传令神仙镜将历旭接进去，在中与素锦来不及会过正洙，便一同前去照料。丁晴柔也是住在神仙镜的，允浩思量许久，到底还是鼓起勇气前去探望。
          丁晴柔原本毫无神采地靠在枕上，骤然见了允浩，话未出口，眼眶先红了。好不容易才平复了声音，努力淡然地说道：怎么又回来了？允浩见丁晴柔双颊无色，消瘦不似人形，语气里又大有颓意，不由得十分愧疚自责，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又问道：现在可好些么？
          丁晴柔再也克制不住，泪珠滚落，却还是强笑道：多捱一日是一日吧。允浩想到这个眼前这个女子待自己的好，想到天下都厌弃他时只有这个女子还愿意站在他身后，可是自己竟然能狠心丢下她一个人一走了之，喉咙一堵，声音哑了：不要这么说，无绝宫没有治不好的病。你心里要开阔些。
           丁晴柔自允浩追随在中下山，便已明白他二人间的事情。她的一生，一大半与允浩牵连，病重之时，也是这个名字，让她强撑着活下去。允浩走后，丁晴柔万念俱灰，可是即使她难堪又伤心，仍一心只想允浩能过得好，生怕他自责不安，耽误了人生，她深吸进一口气，颤声道：那日我求你娶我，不过是……以为自己要死了，吓出来的疯话，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你们……很好……我在无绝宫，衣食无忧，有人照料，也很好……
           说到这里，支持不能，伏在床沿咳嗽不止，泪珠湿了脸庞。
           允浩心中痛极，上前去扶住她，坐在床边，替她拭着泪水：你不要再这么想……都是我不好，是我不该，不该……丁晴柔惨淡一笑，示意允浩不要再说，她靠在允浩怀里，轻声道：我那个傻侄女，一般要是能看开，也不会和现在一样。允浩知他说的是丁落染与英云，一时语塞。
            这时忽然有人轻轻叩门，丁晴柔问是谁，一个温和的声音轻道：金在中冒昧了。丁晴柔吓了一跳，畏惧地从允浩怀里坐起来，到底还是不支地靠回去，允浩一手扶着，无法起身，只能道：在中推门进来吧。
            说话间房门半开，一个挺拔的身影半挡着夕阳的光辉，出现在二人视线里。
            在中似乎并不知道允浩此时就在这里，他本来只是来看望丁晴柔，这样一来反而有些尴尬，进了门掩上，道：姑娘还好么。允浩一时松手也不是不松手也不是，好在看在中面色柔和，似乎不以为意。丁晴柔先是看了允浩一眼，半晌迟疑地答道：我很好，谢谢公子记挂。
            在中已走到桌边坐下，道：我去问了神仙镜执掌，姑娘的病并不大妨事，放宽些心，总是能好的。
            丁晴柔听在中真心关怀自己，心中一暖，对在中浅浅笑道：如此就好了。
            几个人说了几句话，允浩见丁晴柔精神十分不支了，便帮她躺回去，掩好衾褥，和在中一起告辞。习习晚风之中，在中不发一言，允浩也不好说什么的，问了些历旭的情况。
            在中淡道：说是没事，但愿吧。他醒来不见金钟云，已是十分不愿和我说话，这也罢了，先把病治好再说吧。
            允浩看了在中一眼，犹豫许久，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在中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允浩，道：你和她说的话，我都听见了。片刻，在中又道：的确……是你不该丢下她去找我。
            允浩无奈道：在中，我……
            在中微微笑道：我知道你，心软得很，看见人家的眼泪，便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为了让她宽心，这些话自然是说得的。允浩亦笑道：你啊，刚刚那样吓我做什么。
             在中叹息一声：荆昊是说，她已十分不能了，她心里没有半分念想，生死也不过是旦夕的事情。允浩，我的自责，并不比少，我还从来没有像这样觉得自己亏欠谁什么。
             允浩叹道：晴柔看似柔弱，却是我见过最为刚强的女子，方才那一番泪水悲戚，真的让我……真让我不知要怎么办才好。
             在中沉默了，和允浩并肩向前行了一阵，远远看见负手望着落日的正洙，一袭白衣，似乎要乘风而去。那般寂寥不能言喻，好像落日下一抹随时便要隐去的光辉，并不曾真的出现。
             在中看着那身影，再次停下了步子，似乎是笑，又带着酸楚道：如今说起来，比起其他人，你同我已经幸运了太多太久。允浩。允浩听见在中忽然叫他，回头道：嗯？
             在中仿佛思考良久，看着允浩要把话说出来，允浩略微茫然地看着在中。在中颊上一粒泪痔，此时忽然那么明显，允浩忘了听谁说过，有这样泪痣的人，要么是命运不好，要么便是一生奔波，允浩心里一软，又问道：怎么了？而在中惘然地看了允浩一会儿，在后者的目光里顿时把一切忍了回去：没，没事。
             允浩笑了，拉过在中的手，在中不语，心底忽然安静无比。
             正洙转身时看见他们。允浩笑着抬起手臂挥挥，正洙看见了，收起不合时宜的情绪，往这边走过来，允浩看着火一般的太阳慢慢落下去，等着正洙走过来，一起前去喝酒。正洙未到，耳边却传来在中的低语：不然，你和她成亲吧。

             允浩惊讶地看着在中，在中话一出口也觉得十分不妥，想要收又收不回来，立时懊恼不已：我的意思是说……允浩淡淡打断在中：晴柔不会受这样的施舍。在中脸一红，允浩忍着笑又接着说：何况我已经有你了。
             在中铁骨男儿，这一刻心中柔情满溢：我以后不会再说那样的话了。你也不要往心里去，我只是不想看你太难过。允浩道：总会有办法的，说着正洙已到面前，他笑道：哪里那么多话，看你们一天到晚话都说不完。
             允浩道：我们有十年没说过话呢。现在当然得一直说。在中忍不住笑道：这么油嘴滑舌的，和金英……话没说完允浩低声咳了一下，在中立刻反应过来，不由大为尴尬。正洙微微动容，须臾便笑道：金英云是几时收了你这个徒弟来着？
             说罢又笑着：论起油嘴滑舌，除了他真不作第二人想了。正洙说着，蓦然沉默了：只是如今，也不会再说这样的话了吧。

             且不说这三个人各怀心事，丁晴柔没有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与允浩相见，又得他好言劝慰，只觉得心愿已了。她不告离家，追随允浩一路风尘，最终也只是客死异乡。她只觉得自己活了一辈子，都是在追随着这个男人的脚步，却无论如何，是追不上了。眼见他越走越远，但是终于能与真心所爱之人成为眷属，丁晴柔即使心如刀剜，也觉得自己此时死得其所。
             这般的念头下，她再无任何依恋，病情急转直下，至后半夜，咳血不止，荆昊等一众人束手无策，正洙已吩咐下去准备棺木。
             允浩半跪在丁晴柔榻边，手中的帕子上一半血，一半泪，丁晴柔哭着低声叫着允浩的名字：允浩……我真开心，死时有你在这里……允浩被狠狠刺痛，只能埋脸哽声道：你不会死的……
             丁晴柔惨笑着：允浩，我只有一个问题问你。允浩终于抬起脸看她，丁晴柔面色惨白，气若游丝：我问你，你一生之中，可曾，可曾喜欢过我？
             允浩怔住。泪水溢满眼眶，却说不出半个字。丁晴柔等不到回答，笑了：不管你……有没有喜欢过我……我对你……够了……
             说话间，手松松地就要从允浩掌心滑落。允浩骤然想起，郑家被抄之后，这个女子想尽办法与家中周旋，誓死不嫁他人，背着郑允浩未娶之妻的名分，受尽指责和非议，好不容易活下来。而如今，她随自己离开丁家，无人认她，无人收容她，死后也是那孤魂野鬼，没有归处。
              这女子到底为什么要这样，郑允浩，她这般待你，你为何不能心动半分。
              允浩心痛难当，下意识握紧了那纤弱的手掌，颤然道：你不能死，晴柔，我还没有娶你，你怎么能死……我要娶你，晴柔，你早就已经是我的妻子，你不能死……
              在中闻言，脚下一动，靠到身后的墙上，闭上了眼睛。


               天将明，飘起了细雨。


第六章（下）


         天将明时，帝都中一场瓢泼大雨浇透了天地。灰蒙的天色和激荡的水汽中，一辆马车匆匆驶进了城门。寂静的街市一改往日的热闹繁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早市也势必歇了。偶尔一个男人踩着水跑过雨幕，随着脚步声溅起串串水花，但那声音也很快在急雨中消弭。

         沐清霜已站在门口望了几遍，迟迟不见奎贤回来。他这次奉旨去西域查西国金家，之前传书来说，今日是定可以到的。因而沐清霜虽然身子不便，但望夫心切之下还是不听劝阻地一再等着，如此也快有了一个时辰。
         眼见雨越下越大，沐清霜不由心焦，吩咐下人沿着官道一路去接，看看奎贤是否被困在了路上。
         下人们答应了正要撑伞出去，奎贤平时常带的一个侍从却冒着雨跑进了府中，向沐清霜道：夫人，大人身有要事上禀，已直接进宫去了，让夫人不要挂念，好生保重身体才是。
         沐清霜得知奎贤平安归来，不由得长舒口气，一时又怅然若失，许久才回过神来，疲惫地扶着丫鬟往内室走：我知道了，你去告诉大人，就说等他回家吃晚饭，让他无论如何得回来一趟。侍从行礼而去。沐清霜停下步子，目送他走远，长长叹息一声，心胸窒闷得难受，连自己本来要去做什么也忘了，就那么痴立在雨帘之后。

         大雨下个不停，起范醒得极早。为昨夜侍寝的妃子掖好薄被，他便披衣起来，立在外间窗前看着滂沱雨势发呆。暂时放下朝政的时候，起范就会如同现在这般，心中一股浓浓的说不出的茫然。
         东海的剑仍然悬在墙上，只是如今再去看它，是因为剑锋上沾满了另一个人的鲜血。起范呼吸一滞，手下意识扶着窗棂。
         不能想，还是不能想，即使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可是一旦想起那个名字，自己仍然会眼眶发热，心好像轻轻一握，就能滴出血来。
         陛下？
         一声轻轻的呼唤将他拉回现实。起范微微笑了，走回去坐在榻边，含笑看着女子姣好的容颜和明亮的星眸：昨日听你说起今天要去游园，看来是去不了了。女子一笑，慵懒地枕在起范腿上：去不了也罢，反正陛下不会陪真儿一起去。
         起范一手抚着膝上女子如漆的青丝，笑了笑，没有答话。

         方洗漱罢了，得报奎贤回宫求见，起范急忙宣他进来，摒退左右。奎贤满面风尘，神态疲倦，但是又有着异样的神采，可见此行收获颇丰。等不及起范发问，他便喜道：禀陛下，总算不枉此行。臣下此去西域，初始听说是查西国金家，人人守口如瓶，不愿透露半个字的相关，头半个月一点头绪也没有。
         起范蹙眉道：素日只有江南金家作威作福，如今看来这西国金家在西域也是一方霸主，势力和声望一定极高了。奎贤道：陛下所言甚是。但所幸让微臣找到一个驻军将领，姓严名高的，原是与上北将军一同出科的同窗，后来被派去驻守西域，却只是挂了个名头。他说朝廷在西域形同虚无，一应事宜俱以西国金家为大，宛如小朝廷一般，扼守商路要道，鲸吞商客财货，集资敛财，已数十年，囤银无计，势覆一方。
         起范虽对西国金家早有预料，闻此仍十分惊讶：怪道西国金家在朝廷中仿佛透明一般，从来听不到半点消息，原来是他们自己锁严。否则先帝时如何不曾防备？
         奎贤一笑：陛下难道忘了，十几年前西域兵乱，得南将军带兵亲征方才剿平？起范点头：不错。奎贤续道：那严高说，那次兵乱不是别的，就是江南金家长公子金在中一手策划挑起。他们碍于朝廷不敢杀严高，严高却也不敢带兵去剿，如此直逼到朝廷派出重兵。起范冷然道：现在看来，其中一定有隐情，否则西国金家不会有此自取灭亡之举。谋逆之心，可见一斑。奎贤道：此还不算，那次兵乱，西国金家还有一个同伙，便是无绝宫。
         无绝宫？起范沉吟片刻：西国金家勾结了亡国遗民，看来野心不小。真是得意过头了，以为远离帝都，朝廷便拿它无法。奎贤道：臣也觉得十分诧异，本以为只是西国金家蠢蠢欲动，原来里面竟还牵扯到这一番。臣已带回严高，陛下可亲自审问。起范目光沉郁，不怒自威，长袖一拂道：带进来！
         严高带入，跪于地下。
         他素来深恨西国金家，眼见朝廷终于因为这毒瘤发痛，势必发狠大办，不由喜上眉梢，便将他所知西国金家前后作为河畔相告，只求将西国金家除之而后快。其中牵涉到知情人若干，严高将名册奉上，又详述他与西国金家当年的种种往来，尤其说道：特别是他们的大公子金在中，此人诡计多端，最是令末将头痛。
          起范越听眉头锁得越紧，道：你身为朝廷驻军将领，竟在西域如此行事，本不可轻绕，但念在你对西国金家一事有功，方才从轻发落，还不出去！严高卖乖不得反被呵斥，忙一边谢恩一边磕头去了。
          起范思虑良久，命奎贤道：好好保住严高性命，将名册上这些人俱捕回来严加刑讯，另有西国金家逆匪者，以金在中为首，下旨拘拿，一定要彻查头尾，不可轻恕。
          奎贤领命，起范又扬声道：去传上北将军，三军枕戈，听朕旨令！

          雨下得更急，乌云盘聚，久而不散。
          仿佛酝酿已久，只等这天。

          朝廷虽然尚是在秘查西国金家，但宫中情势，军队异动，还是早有探子报给了在中。在中深知这是燃眉之祸，他需得立刻与各人等回合决议，稳住大局。而历旭已无大碍，他与素锦交代一番，匆忙便要下山。
          允浩想要一同前去，在中阻止他道：我一个人行动方便。何况她好不容易回转，你这一走，免不了又要伤心。我把旭儿托付给你，你一定要保他周全。
          允浩听在中说起丁晴柔已经无话可答，后来在中又犹如托孤一般，还是放心不下地上前道：或者你留在无绝宫吧，你一出头，朝廷抓到你只是早晚，到时候更难收拾。
          在中笑容里颇多无奈意味：让我眼睁睁看着西国金家没了么？我可不是江南金家那些没用的男人。说着叹口气：只是旭儿……也罢了，好歹别叫他知道，等这次风波过去，若他还是执着至此，我也不想管了。
          说话间，又报宫主有请，在中嘱咐素锦几句，便同允浩一起去了正洙寝宫。此番山雨欲来风满楼，无绝宫自然难在事外。正洙一面急速召回各地弟子，一面严加布防，以备王军来袭。
          三人相见，各述情势。正洙也挽留在中道：留在无绝宫与我们也有个照应，可一同商议对策，何况消息又能灵通，你在这里，朝廷一时半会儿也拿你没办法，何苦白白去送死。说着看了允浩一眼：若是为了丁姑娘的事……
          在中一笑，打断正洙道：宫主也太将金某人看得小了，儿女情长，比之家国又何足萦怀。
          正洙语塞，允浩道：那你就别走了，不然我们对历旭也无法交代。在中为难地看着言辞恳切的正洙和允浩，犹豫了。

          而朝廷这边越查越深，西国金家根系之盘根错节，牵连之广阔深远比之江南金家有过之而不及。它扼紧丝路咽喉，牟取暴利之巨令人咂舌。又和异域商人诸多牵扯，刀兵银粮也难以计数。起范日夜关注着西国金家一案的种种，早已将钟云几人抛至脑后。
          这一日听奎贤禀完无绝宫弟子在各地解救联合高丽人的情况，起范冷道：当日踏平高丽国时，不过是念及苍生，不忍过多屠戮，是以虽然明知道高丽贵族尚能苟延残喘，帝国却并未赶尽杀绝，而则今日，到底还是知道养虎为患。
          东熙道：大王子时已曾有心去剿，可那时忙于应付江南金家，便耽误了。起范叹道：哥哥精明至此，可见当日已察觉到无绝宫的蠢动和野心。奎贤道：虽云治国者不宜妄动刀兵，但微臣之见，此患不除，它与西国金家定然还是祸害。
          起范点头，道：朕亦有此意。不过无绝宫异人甚多，只怕难以拿下。奎贤冷冷笑道：陛下于内情有所不知，臣有一人举荐，若有他带兵，胜算可有八成。起范道：谁？奎贤笃定掷出一个名字：金英云。
          东熙忍不住倒笑了：赵大人可知那是响当当一个纨绔，若是他带兵，只怕到不了苍颜山就已被击溃。奎贤来不及回答，起范忽然想到什么：赵大人提醒了朕，朕恍惚曾听说过……
          奎贤笑着接道：陛下想必知道了。无绝宫宫中与金英云关系甚深，若派他去，凭他什么无绝宫，也是十拿九稳。何况又不是真叫金英云握有兵权前去打仗，不过是借着他的名字和人罢了。
          起范笑着摇摇头：那是个多情种子，保不准他会乖乖听话，不因私情从中作梗。奎贤道：这个也简单，江南金家重罪在身，陛下可命其迁入帝都，此事若成，金家得赦，若不成，满门抄斩，株连九族。金英云一门上下的性命握在陛下手中，想徇私也难。

         东熙冷笑着摇头，十分不屑，起范也并不表示赞成，看着奎贤，一时倒有些出神：赵大人，你方才的狠厉模样，倒让朕想起一个人来。奎贤不解。
         起范笑道：仿佛看到了当日的李晟敏。
         奎贤如听惊雷，愣住了，一时什么话也想不起来。
         起范自嘲笑笑：朕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人了。又对东熙道：传朕旨意，命令金英云火速进宫，朕给金家一个机会将功赎罪。东熙见起范竟采纳了奎贤的建议，无奈在心中叹了口气，起范又道：申将军也去准备吧，半月之后，王军征伐西国金家与无绝宫。

         起范的目光中是明灭不定的火焰，这一仗，他一定要干脆利落地赢下。他要坐稳天下，任谁也不能动摇他半分。



第七章（上）


         主意已定，起范一边着人命英云进宫，一边下令奎贤赴江南监察督促江南金家所有人口迁入帝都一事。奎贤领命，匆匆回府收拾行装，是夜就要动身。
         沐清霜不知出了什么大事，但是又不能过问的，只好看着丫鬟们帮奎贤收拾整理，忧虑尽数写在脸上。奎贤听侍从禀报完王军的集结情况，回到内室，见沐清霜坐在床沿，手里抱着一件他日常穿的旧衣服在发呆，奎贤走过去，道：夫人怎么了？
         沐清霜醒神，苦涩道：你这样辛劳，我却半分忙也帮不上，心里懊恼得很。奎贤一笑，坐到她身边抚上她的双手道：这本来就是男人的事情，夫人操心这些干什么呢？最要紧是保重身体，不必去想着些没关联的。说着将沐清霜揽入怀中，安慰地拍拍她的后背：不要担心，我没事。
         沐清霜靠在这个男人的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她从来不曾真正靠近和了解眼前的男人，对于腹中的孩儿，沐清霜抱着比奎贤强烈得多的渴望，她希望这个孩子能连接起她和奎贤的世界，让他们能成为真正的伴侣。
         奎贤仿佛漫不经心，轻声道：时候不早了，夫人早些歇息吧，我也就出门了。沐清霜蓦地心一酸，将奎贤环紧。奎贤知道妻子还是担心自己，于是不再说话，安静地看着桌上的灯盏，心胸一片茫茫无垠的空白，他不过是行尸走肉一般的一具躯壳，对于人生早已不存有半分希冀。
         只是此时怀中的女子能带给他的温暖，虽然微渺，却也短暂宽慰了他的身心。

         英云理所当然地要拒绝起范的命令，却得知江南金家上上下下已俱在王军和奎贤监视中，不日就要被押解进京。英云怒视起范，起范微笑道：朕深念初时你的救命之恩，因而给江南金家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也算是补偿。
         英云冷哼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金家功也是陛下论，罪也是陛下罚，爱怎么便怎么，何必这么多花样。起范悠然举起茶杯，示意英云也喝茶，英云不理。起范啜饮口茶，继续温和笑道：金三公子狂筋傲骨，不见稍改。朕只是提醒公子，莫把金家满门当儿戏，也莫要以为朕不知金钟云下落，更莫心想若公子不领命谢恩，朕便拿无绝宫无法，只怕那无绝宫主彼时下场更为凄惨，此时也尚未可知。
         哐啷一声，英云一把将桌上茶盏掷到地上，侍卫闻声而动，拔刀将英云团团围住。起范挥手示意众侍卫收起兵刀，淡然道：如若公子执意求死，并搭上江南金家这数百人命，朕也只好应允。
         英云冷睨着起范：真不愧是帝王之家，个个都是一般的无恩无义，冷血绝情。起范一笑，不答，心中明白英云进退两难，唯有从了。
         当夜更漏将残，英云仍毫无睡意，一张纸展开在眼前数个时辰，终不知道要如何落笔。且不说这讯息能否平安到达正洙手中，只说正洙若知道自己要这样与他相残，只怕心如死灰。
        英云丢开笔，扶额叹息，疲惫地闭上眼睛。正洙一语一笑尚在眼前，却不料区区几年，两人竟到了如此惨烈的境地。
        若是还有半分余地，英云宁可赔上自己的性命，也决计不愿伤正洙分毫。奈何起范将江南金家捏在手中，一旦自己稍有异心，江南金家至此便万劫不复，一脉断绝，不复存在。金家荣耀了百余年，一夕之间毁在自己手上中，绕是素来以不肖子孙自嘲的英云，念及此处，也觉得如万箭攒心，身心剧痛。
        可是正洙……
        这场仗不论谁输谁赢，总归是只有一个人能活下去了，英云苦笑。自己战败而死，也算是没有辜负江南金家，虽然后事难继，可终究已不是他能挽回转圜，九泉之下，求得心安些许。倘若正洙败了……英云恍惚地仿佛看见正洙坐在他对面，对他温和一笑，好像是在原谅他。
        英云惨淡笑笑，心中打定主意，若正洙去了，他也一定追随而去，绝不会独自苟活半时半刻。
        至今最是后悔的事情，便是当初放正洙离开，要是那时还能坚持个一二分，正洙势必能抛下一切，留在自己身边。
        时至今日，说到底，不过是阴差阳错，天违人愿，那么最后唯一能避免的，就是生离死别，天人永隔。
        英云一个人乱七八糟地想着漫无边际的事情，此时有人叩门，开门一看，竟是赫在与东海。英云吃惊不小，原来他二人下江南途中遇到了被押解的江南金家人口，自是惊诧不已，连忙潜入帝都探察一番，方才发现英云下落，又绕过重兵防守，好不容易才能与英云相见。
英云连忙将他二人让入房内，他与东海久别重逢，喜难自禁，彼此叙过近况，英云道：你们怎么忽然到这里来了？
        东海将前因后果告之，英云叹道：果然我不曾看错人。你我兄弟一场，实乃此生一大快事。说着停顿良久，道：江南金家如今奄奄一息，不过是在做垂死挣扎，我正求一人帮我送信去无绝宫而不得，你与赫在来得正好，快回无绝宫去告诉正洙，王军已经准备出兵讨伐西国金家与无绝宫，让他速速备战，延误不得。
        赫在诧异道：朝廷这么快就要动手了？
        英云点头：所以你们越快回去越好。
        东海闻此向赫在道：你快些回去知会正洙，我留下来给公子帮手。英云笑着摇头：我这里不用留人，你和赫在一起回去，路上相互照应，此事关节重大，万万不能马虎。
        东海不语，想要继续说服英云，英云已道：不要为我担心，我自然万事无虞。东海迟疑道：既然是要打仗，王为什么突然将你召进宫？又把江南金家迁进帝都？
        英云语塞。
        犹豫了很久，心知万不能告诉东海自己便是这次带兵的将领之一，否则东海势必要执意留下，还是决定将此节瞒下。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天就要大亮了，英云道：等会儿走就不方便了，你们还是快些去吧。
        东海始终不能让英云留下自己，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去了。
        拉开门正要迈出去，英云想起一件事情：东海。东海下意识回头抱拳：属下……
        英云笑着按下东海双手：怎么还是这样，快改了吧。东海反应过来，笑着点头：就快改了。公子要说什么？
        英云道：回去之后见到正洙，就说我……就说我很好，让他不要忧虑。还有，这次朝廷狠下决心要除掉西国金家和无绝宫，世事终难两全，叫他无论如何保下自己性命，来日方长。东海点头。
        英云又拍拍赫在肩膀：交给你们了，一路当心。赫在和东海对视一眼，明明知道英云不对劲，可是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朝霞漫天，帝都琉璃飞檐，衔出旭日。
        英云仰首看时，只觉得光芒如此耀眼，几乎逼出他的眼泪。


        正洙自梦中醒来，颊边两行清泪。
        自他师父过世之后，正洙流泪极少，屈指也不过两三次。他日渐变得强硬，也日渐更加懂得眼泪的懦弱无用之处。
        只是昨夜不知梦到什么，不知是何样一个梦境，竟让他不能自己。正洙仰躺在榻上，脑海中什么也想不起来一般，可是身心却无端疲惫难当。
        宫主，金公子传书说，已经安全到了西国金家了。
        门外的暗门弟子禀报道。
        正洙沙哑着声音：我知道了。将这个消息去告诉郑公子。弟子领命而去。
        允浩和他到底还是没能留住在中，在中启程后不久，东海和赫在便带回来王军蓄势待发的消息。
        战事一触即发，正洙更担心的却是英云的处境。东海说江南金家满门被迁入了帝都，不知道皇帝又要要挟英云何事。
        几年风尘，两人都不复当初，可是为何只是微微想到名姓，一阵阵的伤感还是如同摇动的水波，撞击着心门。
        正洙撑着床坐起来，外间天光晦暗，还未亮。室内一盏虚弱的灯火，照耀出一方虚薄的温暖。
        忽然又有弟弟匆匆跑过来，在门外低首道：宫主，有消息了。正洙披衣下床倒水来喝，隔着门道：说。弟子答道：皇帝封江南金家金英云为靖西将军，和上北将军一起带兵，不日就要出兵。
        手中一抖，杯子并未落下。正洙反而将它攥紧。手中不知不觉用力，等到感觉掌心刺痛之时，手中已满是碎裂的瓷片，被鲜血染得通红。
        正洙看着手心里殷红的血滴，瞬时有些哽咽。但他很快将泪水忍回去，挺直了腰背。

        金英云，我们拼死一战之后，你还会，记得当初的我吗？



第七章（下）

         十月后，战事渐渐激烈，烽火连天燃过大好山河。
         帝国开出二十万铁骑，一支由上北将军申东熙带领深入西域，剿灭西国金家。西国金家长公子集结四千人马与之激战月余，奈何寡不敌众。王军另一支由靖西将军金英云号令，残酷镇压高丽遗民的起义，扑灭四燃的反抗火焰。
         十一月，西国金家终于战败，敦煌陷落，城中不论老弱妇孺，但凡与西国金家稍有牵连者，皆被投入牢狱，不日押解回京。金在中率残部负隅死战，手下将士无一不誓死效忠，顽强抵抗半月之后，尽数战死，无一人生还。金在中重伤之下不欲苟活，生死关头被无绝宫奉命赶来的弟子救走。
         此后申，金二人会合，联袂攻向高丽遗民集结起来的军队设在苍颜山脚下三百余里处的大营，以三倍兵力攻打大营两月之久。然守将誓死不降，诸将感泣，皆不抱偷生之念，只求拖得王军一日，消耗得王军一日，好使无绝宫胜算多出一成。
         此一役，王军虽胜，却死伤惨重。上北将军闻之，一怒之下而下令屠城，已戒天下所有之敢与帝国为敌者。破城之日，情状惨烈异常，便是人间炼狱，不能尽述。金英云一侧旁观，阻拦不得，眼见生灵涂炭，寒彻心扉。
         随后，二人率军进攻无绝宫，无绝宫弟子在宫主朴正洙与前南将军郑允浩的带领下奋起反抗，无绝宫久攻不下，王军驻扎，围攻近一年，多次击退北来支援的高丽义军。因为苍颜山的天险庇护，无绝宫易守难攻，王军陷入苦战。
         尽管无绝之围损耗了帝国诸多国力，但王不仅没有收兵之意，反而再次加派兵力，不给无绝宫半分生机。然而在朴正洙的带领下，各地高丽遗民凝聚起来，面对着数量和兵器远胜于自己的王军，仍然进行着坚苦卓绝的抗争。
          持续的战争折损了巨大的财力物力，在一年多的平叛之战里，帝国无数将士血撒疆场，而江南金家已名存实亡，王不得不再设法补给军队。
          最近十数年间佛教盛于帝国民间，战事渐起后，更有许多百姓为逃兵役纷纷“出家”避战，更多寺庙修建起来，大量金属被用于铸造佛像，以至于兵力不足，兵械制造也面临着原料缺乏的困境。此情此境之下，王顶着极大的压力，下旨除了极少数古寺能予以保留之外，其余寺庙一律拆毁，熔佛像铸为兵器，并勒令寺中三十岁以下僧人还俗，加入军队作战。这便是被后世唾骂鄙薄的“宁帝毁佛”。
          朝野之中除了赵奎贤外，无一不反对此等”逆天“之举。民众于街头巷尾议论王不敬神佛，势必损运折寿，为帝国招致大难。而王无动于衷，对上书苦劝的大臣答曰：一日天下不平，一日百姓不得安居之乐。平定乱世自古以来便是千秋功业。佛家有云：如有益世人，手眼尚且可以布施，由此区区铜像又何足道哉！
          众人哑然，无人敢再奏。
          燎原的反抗之火终于得到了遏制，王军控制了高丽义军，并且切断了无绝宫与外界的联系。王调令重兵围困无绝宫，日夜急功，试图在春季到来之前攻破王权最后的祸患。
          无绝宫摇摇欲坠，惨烈的内战外患一起渐渐进入了尾声。
          宁帝三年，二月，冬将完。

          也许这是这个漫长的冬季的最后一场大雪了。
          山脚下的驻军营地里，东熙正为了苍颜山天险阻隔导致王军一直不能攻上山去头痛不已，英云也浓眉深蹙，忧虑的却是正洙此时的艰难处境。
          两人正在再次研究苍颜山的地形图，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一个人疾步踏雪而来，又有将士跟随着焦急阻拦：夫人，夫人您不能进去……夫人！
          只听一个沉静凌厉的女声不悦斥道：我奉有王令一路风尘，你又凭何拦我？！东熙和英云面面相觑，这个声音东熙陌生，英云却是再熟悉不过，果然有一人掀开帘帐进来。来人斗篷上落了一层雪，眉毛和睫毛上也被沾白了，鼻尖冻得通红，可是神情欢欣无比，看见英云，彻底绽放了一个笑容：英云！
         英云惊诧不已：落，落染？东熙向外摆摆手，示意那惶恐不已的将士退下，又对丁落染客气笑道：金夫人如何来了？一路辛苦了。
         丁落染笑着对东熙见个礼：将军有礼了。说完不顾东熙尚在一旁，上前抱住了英云。沉默在英云胸口埋了脸，深深叹息两声，又仰首笑道：我总算是看见你了。
         东熙笑着看着英云，英云有些尴尬，但是也笑起来，两人原本紧绷的心弦因了这个女子的意外到来同时一松，英云心中有了暖意，见丁落染一身风尘，叹道：你怎么跑这里来了？王肯放你来么？哥还好吗？家里都好不好？东熙听此识趣道：你们夫妻慢聊。说着掀开帘子要出去。
          一步没有迈出，倒和正跨步进来的人打了个照面，东熙脸一沉，淡淡笑道：原来赵大人也来了。

          奎贤静静站在帘外风雪之中：奉王令前来看看战势究竟如何。英云立时明白王在对他下着通牒，王在提醒他江南金家还在朝廷手中，今日他尚能看见丁落染，但是如若还不能了结此事，明日他便再看不见江南金家任何一人。
          英云心中一酸，微微苦笑了一下。
          丁落染不喜奎贤的冷淡为人，对东熙道：申将军，一路便是赵大人送我来的。她故意不说是奎贤押着她来的，只是不想场面太难堪。
          但是剩下几人都心知肚明彼此的境地，英云笑了笑，对奎贤淡道：如此谢过赵大人。
          东熙还没有让步的意思，奎贤也就继续站在雪中，直到奎贤的侍从跟了上来，对东熙道：将军？东熙才冷冷一笑，转身回了帐内。奎贤笑笑，举步跟上。
          奎贤道：无绝宫迟迟不破，王有些焦虑，所以命我来看看。
          东熙手指一抬敲敲桌面上的纸张：喏，赵大人自己看，苍颜山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山下，无绝宫高手把守着唯一的通道，马上不去，罔论开上大军。将士只能徒步爬山，山道窄小每次不过能并行两三人，一旦上山绝不是那些无绝宫弟子的对手，徒为鱼肉。
          奎贤皱眉仔细看着地形：无绝之围也有一年多了，看来山上粮草充足，这些人备战充分，继续围下去难有结果，还是尽快议定战术，强攻为妙。东熙冷哼一声：说起来这般容易。本座带兵十数年，想来比赵大人还是多一些能耐，要是有办法，本座也不愿意在这冰天雪地里熬着，也想回帝都在王身边，过一过衣食无忧的日子。
           奎贤知道东熙在讽刺自己，本欲反驳，终究只是笑了笑：将军何苦咄咄逼人，在下也不过是奉命行事。

           东熙一直不满起范如此赶尽杀绝的决定，始终认为一定是奎贤从中建议，才使起范如此狠下心肠，弃前人对高丽遗民的恩义于不顾，将高丽最后一点王族血脉逼到绝境。
           但是其实此事是起范自己的主意，毁佛之时，奎贤私下也不是没有劝过起范，但俱被起范驳回。及至朝堂之上痛讽老臣，也让奎贤看得摇头。
           起范手中集权不亚于始源当时，权利欲望的熏陶之下，他也早已不是当初的小小太子，或者登基之初靠着始源的遗命和帮助才能平稳局势的皇帝。如今他是宁帝，是王，他俯视苍生，不存过多的怜悯。和每一个铁血帝王并无二致。
           奎贤不和东熙过多争辩，又对英云道：王问候靖西将军，将军不用担心，江南金家上下一切安好。
           英云警惕地看着奎贤，冷道：金英云愧受皇恩。

           丁落染与英云久别重逢，欣喜难当之下才流露出了性格当中被深深掩埋的活泼天真。此时这军帐之内剑拔弩张，气氛恶劣，丁落染想要从中周旋，一时又没有主意。
           英云看见丁落染愁眉紧锁，道：你路上吃苦了，先去吃了饭休息一下吧，这里还要和申将军议事，你一个女子在这里也不便。
丁落染知道英云为了她好，笑着点了点头。恋恋不舍向外走时，又回头看了英云一眼。

          夜幕降临，营地地万籁俱静，只有巡逻的将士整齐沉重的脚步声。英云陪着丁落染吃过饭，便借口还有事，回到了自己帐中。
          他内心焦急，却不知如何抒发。心里希望尽快攻下无绝宫救江南金家于水火，一转念又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你怎么能这么想？正洙呢？正洙要怎么办？！
          英云在军帐里来回踱着步，自从带兵打仗，他便开始长长久久地不能入睡，现在更是一整晚都睡不了，只能这样走着，因为一旦静下来，英云觉得自己一定会被现在的局势逼得疯掉。
          军帐之外，一个人静静地看着英云的背影，听着他不断地叹息，那人影微微颤了颤，撩开布帘进去。
          英云未听见脚步声，只见军帐之上映出了一个人影，下意识回头，回头一看见来人，便已愣了。

          正洙面色惨白，对着英云，好不容易牵动唇角，终于还是没能笑出来。

          战事也消磨着正洙，他双鬓泛灰，毫无生机，眼睛里布满血丝，看得出劳累不堪。原本美欺冰雪的脸颊也没有一丝血色，双颊深深陷下去，酒涡不知何时，已不见了。
          而正洙看着英云，随意披着一件大衣，头发也散乱着，因为不能入睡，嘴唇微微发乌，干燥地开裂，绛紫色的衣衫下，掩着不复强健的身躯。

          两个人静默地互望。那日一别，正洙说，怕是不能再见了。上天仁慈，终究还是见了一面。可是彼此都这般狼狈，还不如不见。往事汹涌着上涨，正洙再次努力，试着笑一笑。眼睛干了，没有泪，湿一下都觉得眼眶刺痛。英云看不下去，上前去一把抱住了正洙，气息不平地哽咽着：小……正……正洙……
          正洙安静地任凭英云抱着：我都没哭，你哭什么。英云，好不容易见一面，别让我觉得更伤心。
          英云点着头，双手收得更紧，他知道这次松手之后，也许穷此一生，都不能再把这个人抱在自己怀里。

          正洙叹道：前日一战允浩也受了伤，在中虽然慢慢好起来了，但是心如死灰，从未再笑过、我本来想拼个鱼死网破，对得起族人，也可以和你死在一起，但是英云……我拼不起……我看着允浩，在中，历旭，素锦，还有那么多的弟子宫人，英云，我拼不起……那么多人已经死了，屠城那一日，我不敢出门，我觉得自己才应该去死，要不是我执意复国，也许就不会这样。
          英云心中刺痛，抱紧正洙说不出话。
          正洙接着说：所以我来……求你……英云，把我交给朝廷，帮我跟朝廷求情，我伏罪，再也不动复国之念，听凭朝廷发落，只求朝廷放过我族人，还有无绝宫……英云，你去帮我跟皇上求情，你救过他的性命，他一定会答应你的……

          英云眼泪簌簌落下，他甚至不知正洙到底是不是清醒的，是不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如若不是经历了太过惨烈的事情，正洙怎么会这般软弱，冒险来找自己，求自己去做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要起范放过无绝宫，怎么可能呢……
          正洙也不管英云有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继续喃喃说道：我只能找你了，英云，我没有人可以求，只能找你了，把我交出去吧，让我死吧，结束这一切，我们已经输了……我求你了……

          英云按紧正洙的肩膀，眼泪湿了衣衫。久久的沉默。

          正洙却仿佛骤然清醒过来，仰脸看着英云：我说了什么了？
          英云忍着泪水摇头：你，并没有说什么……正洙一笑：你又骗我。我一定说了很想你吧？放心，我说过的话，我会认的。英云，我只是很想你……我……
          说着正洙声音也微微颤起来。英云不想再听下去，俯脸吻上了那苍白的唇。
          冰冷的唇舌互相辗转，冰冷的眼泪融化在唇边。英云颤抖着抱着正洙，只想这样的时刻再多一点，只要一点。正洙攥紧英云的衣衫，断断续续道：为什么偏偏是你来……金英云，你到底要让我……恨到什么时候……


          这来迟的一个吻，太迟太迟。在命运的漩涡里，这样一个吻不会带来任何拯救，只会让人越陷越深，最终溺毙。正洙始终没有哭，也没有什么悲戚的神色，对于他来说，最痛苦的时刻，眼睁睁看着族人被屠戮却无能为力的时刻，已经过去了。
          英云抑制不住不稳的呼吸，眼泪太过汹涌，好像是在提前预支最后的离别之时。
          正洙再次笑了：我是来告诉你，我不会认输的。英云，你不要顾虑我，多想想江南金家，想想你当初因为什么放我走，以后，就为了什么活下去。
          英云心一沉：正洙？
          正洙道：我知道你我二人不会有任何一人退步，我只是想在最后之前，再见你一面。金英云，你莫要辜负江南金家，要活着，好好活下去。
          说完正洙不再犹豫，掀起帘子走了出去，英云想追，知道追不得。
          独自在昏暗的灯火之下，泣难成声。

           正洙独自行在漆黑的山路之上，意识似乎仍不清明。身后细微的脚步声让他回头：谁？
           暗影里出现一个纤细的身影，女子的声音无法平静：是我，丁落染。朴正洙，带我去见我小姑姑，你知道你欠我的，你要还给我。
           正洙愣住，许久，哑然失笑：我欠你的……你竟然觉得我欠你的……
           丁落染知道正洙不会伤她，声音大了一些：是，你欠我的。我要见我小姑姑，我要跟你上苍颜山。
           正洙看着丁落染，冷冷笑了：等你见完你小姑姑，我杀了你，你愿意么？
           丁落染一时无声。
           正洙杀意陡起，最终却松开了掌心，自嘲一笑，冷道：好，你跟我来。




第八章（上）

             凄清的月光映着白雪，更觉这个冬天的寒冷漫长。允浩在前日伤到了手臂，在中沉默地帮他换着裹伤布，一直没有说话。允浩看着在中愈发清冷的眉眼，心里很不是滋味，想要开口安慰，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有勉强笑道：前些年遇到一个术士，说我而立年后定会有一场血光之灾，竟然还说对了。
             在中牵动唇角：果然是江湖术士，而立年后……三十一岁也是，四十岁也是，一直到五十岁，六十岁，都是而立年后，但凡这几十年里你有什么伤，难道都算是他说对了吗？
             口中说到五十岁，六十岁，在中不知为什么心里陡然一酸。
             西国金家算是没了，历旭虽然因为自己受了伤而日夜照顾自己，可是现在自己伤慢慢好起来之后，他对自己的态度又恢复为从前的冷淡。在中想着这些，觉得一生已了无牵挂。纷飞战火又让他和允浩这样疲惫，而允浩就要和丁晴柔成婚。他已不是一次动了求死之念。
             所以哪里还有什么五十岁，六十岁呢。就算有那么多年可以活着，又有什么乐趣和意思呢。
             允浩看着在中萧索的神情，深知他内心在想什么。允浩抬起受伤的手臂，伸手握住了在中的手。在中抬脸看着允浩，两个人却都说不出话。
             一时感慨，在中抽出了自己的手，起身收拾着东西：好好休息吧，我去看看历旭。
             允浩点了点头：好。

             出门之时，远远看到正洙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的身影。在中以为是正洙带着素锦过来看允浩，停在门口，等到人走近了，才发现竟然是英云的妻子。
             在中惊讶地看了正洙一眼，正洙惨淡一笑：我带她来见她小姑姑。在中明白过来说的是谁，沉默不语。片刻之后回头向里道：允浩，你不是还要过去看看丁姑娘么，和金夫人一起去吧。
             金夫人三个字说出口，正洙周身线条一硬，但他很快松弛下来，目光带着无奈和心酸，笑着对在中道：我和你一起去看历旭。
             此时允浩推门出来，看见丁落染，微微也愣了愣。对着满脸警惕的丁落染点了点头：你跟我来吧。

             丁晴柔每况愈下，只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活着，允浩每日都来探望，也不敢让她知道自己受了伤，所以只好晚上来，借着些夜色的掩映。扣了扣门，轻声唤她的名字。丁晴柔从浅眠中醒来，虚弱道：进来吧。
             推门进去，允浩勉强笑道：晴柔，你看谁来了。
             丁晴柔无力靠着枕头，并没有睁开眼睛：还能有谁来呢，谁还记得我。
             丁落染见她小姑姑如此颓丧，心里一痛，从允浩身后走出来，颤着声音叫了一声：小姑姑。
             丁晴柔身体一震，蓦地睁开双眼，挣扎着向这边看过来：染儿？这两个字一出口，丁落染再也抑制不住眼泪，越过允浩走到了丁晴柔病榻边，抱着后者呜咽起来。
             允浩心里叹口气，推出去把门带上。

             丁晴柔抚摸着丁落染的头发，哽咽道：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家里人都还好吗？丁落染听她提起自己双亲，泪水滚落，泣不成声道：我娘她，过世了……都快两年了……
             丁晴柔动作一停，许久深深叹了口气：怎么会……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你娘人是极好的，对我也很好……没有想到……两年了……说着对丁落染轻声道：苦了你了，染儿。
             丁落染不想让她小姑姑太过伤心，忙岔了话道：姑姑身体还好么？丁晴柔苦涩一笑：多活一天，都觉得是老天爷对我好。丁落染擦擦泪水：我也是四方打听，才知道姑姑你和……和那个人在无绝宫，我这次来，一半为了看英云，更多是想看看你……姑姑，我一个人很寂寞，也很怕……
             丁晴柔诧异地看着丁落染：你来看英云？英云在苍颜山？在无绝宫？丁落染知道瞒不过她小姑姑了，便只好一字一泪，把江南金家如何没落，如何被押入帝都等待发落，英云如何被迫带兵攻打高丽遗民和无绝宫，自己如何被押来给英云下最后通牒都一五一十告诉了丁晴柔。
              丁晴柔怔怔听着，直到听到了屠城那一节，骤然咳嗽起来。她一边咳嗽一边流着泪，摇头道：怎么会，落得这样……
丁落染哽声道：我是怕，也许都再见不到小姑姑一面，这世上，除了娘，就是小姑姑最疼我了，我只是，来跟姑姑告个别……无绝宫久攻不下，朝廷渐渐也没了耐心，这一去，江南金家没了，我怕是也……
              丁晴柔再次咳嗽着，把丁落染紧紧楼在怀里：不要说傻话，染儿，你和英云都会没事的。
              听到英云的名字，丁落染更加惨然：没事……她自嘲笑了笑：我本以为这么些年，我和他多多少少也算是熬过来了，可是今天我见他和那个男人，还是那样……就算是我，姑姑，我也想要停下来了，我太累了，我根本就……抢不过那个男人……
              丁晴柔听丁落染这么说，立时想起了允浩和在中。她同病相怜地一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只能将丁落染搂得更紧。
              丁落染长叹口气：如果这次英云能打胜仗，朝廷就会开恩放过江南金家了。到时候无绝宫没了，也许英云也能……忘了那个男人。丁晴柔听出来丁落染是在希望正洙战死，她内心一贯悲悯柔和，乍一听见丁落染这样恶毒的想法，不由得停了动作，仔细打量着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小侄女。
               丁落染一向敬重她小姑姑，感觉到那不满的目光，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忙道：我只是，随口说说的……我也知道，这仗是打不赢了，苍颜天险，军队开不上山，根本就攻不下来……
               丁晴柔正要去说别话，听见后面几句，忽然想起之前自己重病之中，允浩寸步不离，正洙和在中并不避忌丁晴柔，曾就在她病榻前商议战事，提到过一条险径，可以秘密上山。丁晴柔的心脏突兀地剧烈跳动起来。
                丁落染还在继续说着：我只是想着，我和英云成亲这么久，连个儿女也没有，我娘说得对，就算是活着，也没什么指望，所以我倒不怕……说着说着，丁落染的声音矮了下去。
                她吸吸鼻子，又道：小姑姑，你和那个人在一起吗？就是刚才带我来的那个吧？丁晴柔脸一红，点头笑了笑：他不嫌弃我将死之人，仍然愿意娶我。丁落染轻声笑了，带着些神往的神色：真好……他肯带着姑姑远走高飞，有愿意娶了小姑姑……要是我这一辈子，也有人这样爱过我，就好了。
                丁落染不知道自己伤到丁晴柔的痛处，丁晴柔鼻子一酸：他何曾，爱过我呢……
                丁落染没有听清：什么？

                既然注定已经是不能幸福，既然允浩注定是要和在中在一起，既然这场仗拖下去只会两败俱伤，最后可能谁也活不了，既然他们肯定是不怕……死在一起的……那么，自己在世上最后一点温暖，眼前这个对人生尚有一点点希冀的女子，她应该，应该得到一些什么才对……她太苦了，不能一辈子就这样苦完。江南金家和丁家运势相连，要是金家这么完了，自己家里又能撑多久呢。
                家里为了自己，已经挨了太多骂，丢了太多脸，都是因为自己，丁家才不得不依附着江南金家，染儿也才受这样的气……要是丁家没有坏了名声，何苦一定要嫁染儿给金英云呢……
                都是因为自己，都是因为自己没用，拖累允浩，还拖累染儿……要做点什么，要做点什么来挽回，来帮帮染儿，帮帮丁家，也帮帮江南金家……
                自私了一辈子，够了，死之前，为别人做点事情吧。爱了一辈子，也够了，死之前，为亲人做点事情吧……

                丁晴柔主意已定，嘴唇微微颤抖着，迟迟不敢说出来。丁落染本来自顾自在说话，看见她小姑姑这样凄惶的神情，吓到了：姑姑？姑姑你怎么啦？
                 丁晴柔努力平定着自己慌乱的心绪，脸色惨白：染儿，我跟你说一件事情，我只说一次。你没有听清，没有记下，都不要再问我。丁落染怔怔地看着一脸绝望的悲伤，又郑重无比的丁晴柔，点了点头。丁晴柔话未出口，泪已流下：我告诉以你，有一条路可以帮你们。

                天明之前，丁落染回到了营地。
                雪已经停了，太阳的红光在云层后呼之欲出。丁落染看着不甚清明的朝阳，深深吸了一口气。
                朴正洙，你欠我的，终于还给我了。她甚至微微笑了，走向东熙：申将军，我有事情，想告诉你。



第八章（下）


           东熙略带诧异地看着面前这个娇小美丽的金夫人，道：夫人请说。
           丁落染不是没有犹豫过，不知道这样做了之后，将来英云还会不会原谅自己，但是想到江南金家，丁家，还有她和英云自己的性命，丁落染也顾不上许多，便据实把之前丁晴柔告诉她的绝径指给了东熙。
           东熙更觉不能理解这个状况，可是终于有了希望的欣喜冲淡了一切疑虑。他顺着丁落染的手指仔细看着地形图，眼前渐渐豁然开朗，待得线路画完，东熙忍不住要叫好：好一个无绝宫！竟然这般精妙！
           丁落染于战事上不懂，但是眼见东熙欢欣鼓舞的模样，便知道她小姑姑所言非虚。丁落染小心地问东熙：依将军之见，现在王军的胜算有多少？
           东熙掩不住喜色：多谢金夫人，有了这条路，凭他无绝宫高手再多，王军开上山去，照样杀得一个不留！丁落染常常松了口气。
           东熙喜滋滋地又看看了那条路线，忽然想起什么：不过夫人是如何得知这么隐秘的上山之法的？丁落染道：此事说来话长，将军何必深究。接着犹豫了一下：将军，能否帮我一个忙。东熙道：夫人尽管说吧。丁落染无奈笑了笑：将军知道我那夫君和无绝宫主……说着脸红了：英云要是知道是我告诉了将军这条路，一定不会原谅于我。所以，还请将军……
           东熙一直对这个女子的命运心存怜悯，听她开口求助，忙道：夫人尽管放心，此事在下可以只字不对靖西将军提起，免得夫人与靖西将军不睦。
           丁落染连忙行礼：如此谢过将军大恩。东熙爽朗一笑：是王军要谢谢夫人！这下回宫复命的时候就近在眼前了！

           天大亮的时候，英云正在帐中陪着奎贤讨论着战局，侍卫忽然在帐帘外禀道：将军，有一个叫李东海的人说要见您。英云大喜过望，忙道：快请进来。奎贤见英云有客，告辞起身。出去的时候和东海打了个照面，只觉得这个人非常面熟，但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东海走进来，看见英云，还来不及说话，英云已走上来笑着拍了拍东海的肩膀：现在还好么？东海笑道：战火连天，你我怎么好得起来。
           英云面色一暗，道：难为你了。东海神色疲惫：公子说哪里话，这次下山来见公子，我就不回去了，留下来给公子帮忙吧。英云吃了一惊：那怎么行？赫在呢？
           东海听见赫在的名字，无奈一笑：之前我都在帮无绝宫抗击王军，因为实在看不过去王军竟然造下屠城大孽……但是公子毕竟是公子，我不能放下江南金家和公子不管，现在回来，想来不算晚，也不算对不起李赫在。
            英云心里一酸：东海，你又是何苦，你不要总是想着别人，为自己活一活吧。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回去找赫在，和他一起离开无绝宫。
            东海苦涩地走到桌边坐下：无绝宫是李赫在的家，王军曾经屠戮他的族人，你要李赫在现在跟我一起走？他怎么可能答应。英云心里百般感触：那是他还不知道，能在一起，到底有多珍贵。东海摇了摇头：和他的血海深仇，和他的无绝宫比起来，我根本算不了什么。
           说到这里，东海仿佛有些歉疚，对英云道：其实之前，我也不是没有劝过李赫在和我一起走，不要再管这些事情。公子，你是知道我的，下这样一个决定，对于我来说，未必就很容易么。可是李赫在根本不了解我的想法，反而对我一阵呵斥，说我不顾义气，妄想苟且偷生。
           英云道：李赫在说话还是这么不经考虑。

          东海笑了笑：也许他是对的，乱世之中，弃兄弟恩义于不顾独自逃走，好像确实不是男人该干的事情。
          英云一时语塞，东海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说过这么多话，他疲惫地捂着脸，声音因为掌心的阻隔听起来闷闷的：其实我只是，有些害怕，不知道这样下去，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也想自己活一回，可是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放不下。我是不是很蠢。
          英云走上前去，按上东海的肩膀：东海，还是回去吧，回到赫在身边。你不欠我什么，你也不欠江南金家什么。江南金家走到今天，气数将尽，若不是为了我哥还有那些家人，我也不想管这个烂摊子。可是你不一样东海，你还有李赫在，两个人只要在一起，有什么过不去的呢。
          东海抬头看着英云：那你和正洙呢。
          英云身躯一震：我和他，生虽不能同衾，只求死后能够同穴。东海，你也看到了我们现在的局面，你和赫在千万不要走到这一步。东海，听我一句话，回去吧，再劝劝赫在，他会答应你的，他一定会的。

          奎贤从英云帐中出来之后，在营地里四处走动，疏散筋骨，下人好不容易寻到奎贤，给了他一封书信道：大人，夫人传话说，小姐的病已经不碍事了，夫人请大人安心正事，不用挂念。这是夫人的传书。奎贤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下人答应着去了。
          奎贤找了个干净石头坐下，拆开信件。沐清霜字迹隽秀，娓娓写着女儿的大小事情，吃了什么东西，咿呀了什么声音，笑了几次，哭了几次，一天睡几回，夜里醒了几次。是个小夜哭郎，每天晚上一定要抱着走走才能睡着，不然就哭。而且很想你，每天睁大眼睛到处看，都知道她在找爸爸……
         沐清霜笔墨间满是浓浓爱意。奎贤看着信，想念女儿，忍不住温柔笑起来。女儿虽小，却极聪明，眉目很像沐清霜，看过的人都说，长大了一定和她娘亲一样是个美人。又说一定也和她父亲一样诗词歌赋都是好的，才华卓识一定不让须眉。
         奎贤给孩子取了个乳名叫旋儿，宠溺孩子宠得过头，沐清霜常常笑他：别人家里都是慈母严父，偏偏咱们家倒过来了。你这么宠旋儿，是诚心让她不和我亲呢。奎贤笑着反驳：女儿本来就应该和父亲亲一些。
         想到孩子粉嫩的脸颊，奎贤心里涌起满满的柔情。他把信又读了一遍，仔细折起来，小心放好。
         他实在太想孩子，看了信，这就想立刻回家去。
         刚从石头上站起来，远远听见人叫了一声：晟敏！

         奎贤一惊，几乎没有站稳，忙顺着声音来的地方去看，心在一瞬间绞痛到一处。

         却看见一个侍卫模样的人走近，继续叫着名字，听清了，原来是叫的成民。奎贤茫然地看着那个侍卫，先前心中的喜悦被涤荡得一干二净。他怔怔地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接下去要干什么。眼眶里酸涩的全是方才听到那个名字的一瞬涌上来的泪水。
          最终只能自嘲笑了：赵奎贤，你还在期待什么呢。他已经走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风拂过雪后初霁的旷野，奎贤愣在原处，久久迈不开步子向前。

          入夜，赫在站在东海门前练习着想要说的话。

          东海，前几天我不该对你发火，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着急……我……

          东海，你不要生气了，这一仗打完，要是我还活着，我就跟你走，再也不回来无绝宫，再也不去想什么复国的事情。

          东海，你……你不要不理我，我只是，怕……这样一走，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怕到时候大家都死了，就我们活着，那种感觉，真的很怕……

          东海……

          李赫在。
          一个声音淡淡打断了赫在，赫在诧异，回头，看见东海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看着自己。赫在知道方才的话被东海听见了，顿时尴尬不已，忙笑道：原来你出去了啊。
         东海点了点头：我早上下山去看了看公子。赫在笑着走向东海：东海，不要和我生气了。这几天话也不和我说，到底要我怎么办才好。东海想着赫在刚刚说的话，心里有些难过，伸手抱着赫在，长叹了口气：李赫在，你说的，等这仗打完，只要我们还活着，我们就走。
赫在也叹息道：嗯，是我说的，只要这仗打完，无绝宫就算……亡了……我也，不强求什么了。
         东海知道赫在能说出这样的话是经历了多少挣扎，想来赫在终究是如此深爱自己，不由得欣慰：那我们说好了。李赫在，我以后不会在和你生气了，你不用这么低声下气哄我，其实你没有做错。我们都没错，只等这一场风波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赫在点头。将东海揽紧。
         
         东海送走李赫在，独自和衣躺到床上。他在杀手时期养成的习惯，越到晚上反而越清醒。脑海里还回响着赫在的承诺，心里觉得不管再难，身边有这么一个人陪着，一切也都够了。

         赫在也是辗转难眠，想到无绝宫，心里满是对朝廷的恨，想到东海，内心最柔软的一片地方又隐隐作痛，根本就不能睡着。模模糊糊到了三更，忽听得人声大作，赫在翻身坐起，之见外面火光漫天，无数的声音在各个地方响起来，夹杂着刀兵的碰撞和呼喊呻吟。赫在抓起剑跳下床，还没有出门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接着一柄剑就扫了过来。
         赫在正欲反击，突袭的人已被人从身后斩倒，赫在见是修罗场的兄弟，一边迎上去一边问道：出什么事了？！来人气喘吁吁：不知道谁把上山的路线泄露了出去，申东熙带着王军一万人马已经开了上来，援兵还在进发，那条路根本来不及堵，上来的人直接就到了神仙镜后面的开阔处，拦不回去了！
         说话间赫在和同伴抢出门去，脑海里还是一团乱麻。

         怎么会这样？！
         那条路根本知晓的人都很少，只有三辈弟子知道，如何会泄露出去？！到底是谁干的？！赫在一边杀敌，恍惚的思绪中骤然想起之前自己曾经和东海说起过那条堵不及，只能严加保密的道路。

         他脑海里划过闪电：东海清晨刚去见了英云，半夜王军就奇袭出兵，怎么会这么巧，怎么会……东海……东海……东海说过要和我一起走，他说过他不想再继续杀戮，他一向对金英云忠心耿耿……可是东海你怎么能……无绝宫都是我的弟兄亲人，无绝宫还有正洙，还有允浩和在中……东海你怎么可以……东海……李东海！！
         赫在又悲又痛，一路越过无绝宫宫人和弟子的尸体，还有和弟子们打斗在一起的王军战士直往东海的住处赶去，恰好东海也在往这边来，看见赫在顿时喜不自禁：李赫在！你没事……
         啪！
         话音未落，李赫在一巴掌已经狠狠扇在东海脸颊之上：李东海！东海捧着脸错愕地看着赫在：你……
         赫在眼眶里已经泛起泪光，他一把拽过东海指给他看：你看！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只见无绝宫四处起火，宫人们被轻易砍杀，弟子负伤的也越来越多。
         原本安详宁静，庄严宏伟的无绝宫，在大火中变了颜色，诡异而凄惶地燃烧着，好像连苍颜山上的雪都要烧起来。
         东海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干了什么？
         赫在痛怒难当，想要再扇东海一巴掌，看着那张脸，又怎么都下不了手。赫在拳头握回去，恨得满眼泪水：我杀不了你……不能给大家报仇……东海惘然地靠近赫在：李赫在，怎么了？你怎么了？赫在悲怒地一把将东海推开：你给我滚！我再也不想看见你！再让我见到你我就杀了你！你竟然出卖了无绝宫！你给我滚！！
         东海被推得一个趔趄，赫在狠狠地看着东海，泪如泉涌，终于狠下心转身投入战火 ，疯了一般斩杀着王军战士。漫天火光之中，东海一直痴痴看着赫在的背影。

         李赫在没有再回头。


第九章（上）




          天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亮起来的。火势蔓延了整座雪山，从山麓一直烧到半腰，目力所及，只能看见熊熊火光，映红了黎明前灰暗的天际。无绝宫正殿燃了一夜仍然岿然屹立，火焰冲天而起，支撑它燃烧的是族人淋漓的鲜血和不死的仇恨，纠缠扭曲着幻化成同胞的尸身，好像在给抵死反抗的宫人与弟子以信念。

         苍穹被点了一把火，带着预示着毁灭的红彤覆盖了天地。空气里弥漫着尸体焦臭的味道，夹杂着阵阵呻吟和惨叫，残肢断臂四散零落，军队还在持续进入无绝宫地，可是无绝宫的折损越来越多，已经渐渐不能抵挡。
         东海不知去了何方，赫在心中痛极，虽然不相信东海会绝情至此，可是前者一句辩解也无，反而令赫在不得不认定东海就是出卖无绝宫的元凶，顿时万念俱死，只愿在这一仗中血尽而亡，方才不枉费这凄苦一生。
         天亮之后才好不容易能和正洙他们会合，一路且战且退。允浩因为要照顾丁晴柔，撤得晚了，后是追兵，前是悬崖，追星谷上三根铁锁在风中也纹丝不动，允浩为了保护先行渡过索桥退进暗门之中的众人，毫不犹豫用尽全力斩断铁锁，孤身一人将追兵拦在追星谷这边。回身剑指众人，凌然意气，竟然面露笑容。一时威风凛凛，还是那时战神南将军。
         军队一边听从指挥迂回去攻暗门地，一边围住允浩和丁晴柔。丁晴柔知道是自己引来祸事，口不能言，勉强靠在允浩胸口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看着允浩坚定的下颌，凌厉肃杀的轮廓，忍不住热泪盈眶，孱弱地叫了一声：允浩。
         允浩只道自己终于还是连累丁晴柔，内心苦恨不已，收紧了手臂，低声说：是我害了你。
         丁晴柔只能含泪拼命摇头：允浩，你不要管我了，我反正就是要死的人，你快走吧，去找正洙他们，还有一线生机。
         允浩手臂之伤未愈，一夜苦战之后面色苍白，但是他听到丁晴柔的话，反而笑了：先看看这些人有没有本事杀了我吧。说话间他小心翼翼慢慢松开手，扶着丁晴柔靠在崖边巨石之上，待得丁晴柔喘息平复，才温柔笑道：等我杀敌回来。说完目光一深，不再看丁晴柔，纵身持剑劈开敌阵。
          众将士低呼出声，挥枪包围允浩。允浩游龙一般在军阵之中砍杀，须臾破了自己烂熟于心的阵法，冷冷一笑，长剑舞起，虎虎生风，丝毫不惧潮水一般向自己涌来的将士。
          他许久不曾这般酣战，好像逝去多年的对于胜利的热血再次席卷了他的身心，允浩杀得畅快淋漓，过去十几年他被束缚得不能动弹，好像龙游浅滩，徒剩懊恼，今日这一战，似乎召唤起了他原本狂放不羁的魂灵，允浩杀得兴起，线条锋利的脸颊泛起笑意，剑越舞越快，渐渐包围圈慢慢扩大，战士们一时面面相觑，不敢向前。
          当此时，听得敌阵之外一声低喝：允浩！允浩听见那一声，心胸一热，高声答道：在中！你回来了！在中越入战阵，一身白衣沾满鲜血，几乎已经是红色，在中神情决绝凛然，见到允浩的一瞬，忽然绽放笑颜：你一个人躲在这里痛快么？允浩高声笑道：如今有你相伴，更是不亦快哉！说着挥剑斩杀一人。
          虽然是在这样肃杀的气氛之下，但是众人陡一见到在中出现在血色和火光之中的笑容，竟然只觉惊艳。丁晴柔远远靠在石上，被两个男人护在身后，担心允浩，呼吸越发困难。又听见在中和允浩盟誓一般的对答，心中剧痛，俯身之时咳嗽不止，点点猩红染过衣襟。
          允浩和在中相视一笑，并肩杀敌，去势更加迅疾，鲜血疾风暴雨一般片片洒落，将允浩和在中笼罩在血红色的海洋之中。
          他们等待了十几年，等待到的，是这样一个绝境，绝境之中，终于能够相伴，在中已经感激上苍仁慈。他将历旭交付给正洙，抱着必死的心折返回来寻找允浩，而允浩还是当初那般豪爽意气，当真让在中又惊又喜。两个人回到初始，一身肝胆，无所畏惧。
          呼喝声中，战况愈急，允浩和在中默契惊人，彼此配合，虽然对方人多势众，但是竟束手无策。终于不知是谁最先反应过来，放声喊道：弓箭手！杀了那女子！
          允浩心中一沉，一起一落，说话之人头颅滚落在地，但是弓箭手已经箭在弦上，呼啸声中，无数利箭已向丁晴柔激射而去。丁晴柔惊恐地闭上了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清泪，得到解脱一般深深叹了口气。半天却没有疼痛，睁眼一看，一个血红的人拦在自己身前，帮她挡住了箭雨。
          允浩被隔断在军阵中无法近身，只能高声让在中小心。在中横剑而立，斩断羽箭，全力护住丁晴柔。丁晴柔终于泪如泉涌，颤巍巍地想要提高声气，可是还是只能低低道：谢谢……谢谢你，金公子。
          在中心里一痛，变换步法，并不答言，看着允浩慢慢陷入军阵，心急如焚。冷淡答道：我是为了允浩才救你。
          丁晴柔看着在中浑身的伤痕，而情势已经无法挽回，又听见在中的话，又悔又愧，忍不住嘶声痛哭：不要救我了，是我害了你们，在中……允浩！是我害了你们！是我……我不该告诉他们，我不该……你们不要管我了，快走吧！
          在中身心一震，口中急声道：你告诉了谁？你说了什么？
          丁晴柔哭得喘不过气来：是我，是我把这条路说了出去，是我害了无绝宫……我……我……
          在中顿时顿足痛呼，想起那因为东海的背叛而一心求死的赫在，不由得好不痛心。他回头对丁晴柔痛道：你！丁晴柔已经口不能言，只能哭着，断续叫着允浩的名字：原谅我……允浩……在中听见她叫得凄楚，而眼眶中已含满了泪，虽然心中又痛又怒，还是强忍下了满腔怒火，他扭头不再看丁晴柔。听见丁晴柔声音越发微弱，在中忙大声呼喝道：你不能死！你还有允浩！你还要和他成亲！丁晴柔哭着摇头：是我……都怪我……
          她一生悲悯，眼见无绝宫和王军之中这么多人因为她的一句话而惨死已经痛不欲生，而今又想到到头来竟是自己害死允浩，更加没有生念。
          丁晴柔颤抖着叫着在中的名字：你和他，好好活着……在中，他爱你，你我都明白，他至始至终，都只爱你……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都怪我……
          在中视线模糊了，人潮中允浩的背影渐渐看不清明，弓箭手毫不放松，在中的体力已经支撑不了太久，也许最终只是被乱箭射死，也许最终都不能再抱着允浩，想到这里，在中心脏一阵抽痛，让他几乎站不稳。耳中又听丁晴柔微弱道：在中，对，对不起……在中暴躁地大吼：你没有对不起我！打起精神！
          一分神间，一支羽箭凌厉地刺向了丁晴柔，在中顾不得许多，竟然合身护上，用血肉之躯挡住了那支箭。顿时他胸口被利箭贯穿，鲜血如注，在中痛得倒吸凉气，反手拄剑跪倒在地。
          在中！！！
          丁晴柔用尽最后的力气喊出声音，她没有想到，最后关头，在中竟还是为了她……丁晴柔哭着爬到在中身前张开双臂护住他，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允浩！允浩你快回来救在中！！
          在中虚弱地伸出手试着拦住丁晴柔，可是他之前已然受伤，这一次致命伤之下，只觉得神思涣散，疲惫不堪，力气很快就被抽走。血流如注，在中手中酸软，剑已脱手。更多的利箭穿透了他的身躯，他勉强支撑，才不至于倒在地上。他如此倔强地跪着，只是因为想再看看允浩，看看那个背影，看看那左右他一生喜悲的人。
          允浩……你快回头，让我，再看看你……允浩……

          英云是被急行军的动静惊动之后才知道东熙发此奇袭，并且竟然得手，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了无绝宫这个致命的弱点。等他匆匆赶上来，又一路杀敌，等到了索桥，正面对这惨烈的一幕，英云见众人还要放箭，痛喝道：给我住手！将士们听是靖西将军下令，不敢再动。        
           允浩早听见丁晴柔的呼喊，五内俱焚，跌撞着奔到在中身边，一把将他抱在怀中：在中！在中！在中迷蒙地看着允浩，轻轻笑了笑：允……名字还没有叫完，再也支持不了，长长叹息，忍痛道：对不……起，我还是没能，救了丁姑娘……
           允浩将在中死死按在怀里，一生坚硬如他，此刻双目通红，语不成调：在中，在中……
           他说不出任何话，只能叫着这个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一个名字：在中……
           在中双手沾满鲜血，他在允浩怀里苍白一笑：允浩，我累了，带我回家……我们回家，不要再……不要再来中原……
           允浩哭着试图将在中抱着站起来，但是他手臂受伤，刚才的激战又折损了太多，双膝一软，到底还是跪在在中身前。允浩将脸埋进在中心口，哽咽道：在中，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我们回西域去，在中……
           在中无力笑了，好像真的看到了，看到了他的家，那绵延不绝的黄沙，那沙漠中水光潋滟的绿洲，那些容貌姣好的西域女子，那些骑着骆驼赶路的商队。阵阵驼铃，是归家的声音。
           在中断断续续，说不出完整的话：允，允浩……我从不后悔，爱，爱你……你一辈子，不要……忘了我……允浩痛哭着用力点头：我不会，今生来世，生生世世，你是我的金在中……在中欣慰地笑了：我总算，没有辜负着一生……允……
           允浩答应着：我在，在中，我在这里……在中笑了，说话之间，原本摩挲着允浩发丝的手，突兀地停下。
           允浩已经不能答言，泪雨滂沱。他颤抖着，仔细看着在中的脸庞，看着在中眼睛轻轻闭着，好像是睡过去了。允浩小心翼翼地帮在中把凌乱的头发整理好。他一定只是睡着了，他只是因为太累了所以睡着了。允浩止住哭声，怕吵醒在中一样，抱紧了他：在，在中，等你醒过来，我们就……就在，家了……
           没有人回答他。允浩痴痴抱着在中，许久之后，仿佛忽然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这个男人骤然嘶声喊叫，声音在追星谷寂寥的风中来回穿行。
           允浩挣扎着，这次他终于站了起来，他的面容仿佛深深的湖泊，带着幽深的平静，凌乱的长发被风绞起来，拂过他仿佛骤然苍老了数十年的脸庞。允浩怔怔地，吻了吻在中的额头，在他耳边低语着：在中，从此我们，不会再分开了，今天，在中，今天，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说话之中，允浩忽然微微笑了，带着泪光，他最后看了在中一眼。接着一步跨到追星谷边，纵身跃下。

           将士们也惊呼出声，难以置信地面面相觑。
           丁晴柔埋脸痛哭，挣扎着从崖边向下看去，只能看见允浩一片衣袂，隐没在雾气之中。哭着哭着，丁晴柔声音沙哑道：你们，你们终于还是……
            她凄惶了环视了身前的众将士，目光在英云脸上停留：英云，好好待我染儿。英云叹息一声，上前来想要抱起丁晴柔，丁晴柔忽然凄艳一笑，反手将适才从在中心脏中拔出的羽箭，一把狠狠刺进了自己心口。鲜红的血染透她的衣衫，这是这个女子，一生之中，最苦，又最快乐的时候，她解脱了。
            英云眼眶一热，愣在当下。
            丁晴柔满足地微微叹了口气，仰天看着被火烧红的天空。慢慢闭上了眼睛。


            郑允浩从不与女子交战，请回吧。
            我也不与瞎子交战！

            那一日，黄沙之上，烈日之下，单骑冲出军阵的那绝尘灼然。长风绞沙，卷舞直上，枣红烈马，紫黑斗篷，跋扈得如同风中翻卷飞舞的猎猎旗帜。
            金在中，光芒过头顶之日，烈美过尖锐刀锋。

            允浩在呼啸的风声中，体会到一生之中，从未有过的安宁。他的爱人在他怀里，从此再没有任何事可以让他们分开。一生颠簸又如何，最终，我们在一起了。
            在中，我们回家。
            我们回家了。在中，你是否还记得，家的样子呢。跟着我，不会迷路的，跟着我，我们不要再分开。


第九章（下）



         英云立在允浩和在中殉情的山崖边，唏嘘不已。他俯身抱起丁晴柔的尸身，被方才的惨烈情景深深震撼，竟挪不开步子。痴痴地看着山崖中弥漫的层层雾气，冰冷的空气好像凝滞在他周身，让他呼吸困难。想起允浩最终释然的笑容，英云竟然觉得自己有些羡慕允浩和在中在最后获得的安宁。

          远处忽然轰隆一声，彻夜燃烧的无绝宫正殿终于开始缓缓坍塌，原本肃穆高贵的建筑好像瘫软了筋骨，渐渐向大地倒下，激起阵阵烟尘。

          无绝宫倒塌的巨响之中，远在地底暗门之中的众人也感到大地为之震颤。正洙蓦然握紧了拳头，咬牙就要冲出去和王军拼个鱼死网破，素锦虽然担心在中的状况，可是深知不能这般冒险，连忙劝阻着正洙。
          历旭尚不太明白发生何事，可是兄弟之间那种奇怪的默契让他越来越不安。虽然因为钟云的事情，历旭一度对在中非常失望，可是生死关头，他仍然只觉得世上唯有在中能让他依靠。
          在中久久不见回来，历旭一颗心渐渐沉下去。
          素锦口中不说，心里也想或者在中已遭不测，想着想着，这个一向刚强的女子眼睛也湿了。
          赫在恨得浑身颤抖，不管不顾就要向外去，素锦一下没拉住他，赫在孤身一人，竟真的向上出了暗门去了，正洙也暗叫不好，连忙跟上去将赫在死死拽住：你要去送死么？！
          赫在声音沙哑地回头怒吼：总归是一死，出去杀个痛快，好过在这里当缩头乌龟！

          正洙恨铁不成钢地伸出手，几乎扇了赫在一个耳光，到底还是强压下怒火：你若死了，东海怎么办？！
          话刚出口，正洙看见赫在原本因为激动还涨红的脸就灰暗了下去，赫在咬紧牙关，一把狠狠挣脱开正洙：他有他的江南金家，有他的荣华富贵，我对他来说算什么，只怕没了我，他还痛快些！
          说完不顾正洙阻拦执意向外去了。
          正洙无法，又不愿与赫在动武，连忙跟了上去。
          一众弟子宫人，受伤较轻的亦紧跟着杀了出去。

          一时暗门之中只剩下素锦，历旭还有伤重不支的弟子宫人，历旭不安的神色写在脸上，他对素锦道：我要出去找我哥。说着就要起身，素锦按住历旭的肩膀让他坐回来：公子说过，要我们在这里等他，他说他会回来找我们。
          历旭心里一酸，忍不住对素锦吼道：枉我哥一直说你聪明，你难道想不到我哥他……他……他可能已经……素锦神情镇定，她安静地坐着：公子一向遵言重诺，他从不曾骗过我，他说会回来，他说要我们等他，那我们就在这里乖乖……
          素锦！历旭忍无可忍地喝斥出声，他还从来没有对谁这样凶过。
          可是素锦好像听不见历旭的话，兀自还在喃喃自语：公子说过，要我们等他，他说过，我们要一起回家……他不会骗我……
          历旭心胸一痛，再也忍耐不了，跪回来将素锦抱入怀中，素锦靠在历旭心口，愣了许久，忽而轻轻一笑：我们小公子，终于……终于……

           历旭声音微微哽咽着：你不要怕，我哥他会回来的。你说得对，他从不骗我们，我们等他回来。素锦嘤嘤而泣，双手攥紧历旭的衣襟，用力点头：好……好……
           历旭心里默默叫着在中的名字：哥，你不能骗我……

           这边赫在正洙冲出暗门正遇上开来的军队，正洙屏息细看，并没有发现那个熟悉到看见就会心痛的身影，虽然死前不能再次相见，他反而松了口气。情长的心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满腔豪情。正洙回头对身后众人朗声道：无绝宫亡则亡矣，需得拉上整个王军当陪葬！我朴正洙能与各位同胞英雄战死沙场，实在是生平快事！九泉之下再相见了！
           众人轰然呼应，各自抱着必死之心杀入敌阵，一时喊声震天，屠戮的血腥气息弥漫在天地之间。

           东熙带兵围剿最后一批无绝宫残众，毫不手软地继续着屠杀。无绝宫众人虽有一身武艺，可是王军多如蝼蚁，斩杀不尽，天至正午，阳光蒸发着人间的腥臭鲜血，弥漫的血雾让太阳好像也变成了血红色。
           屠城那日正洙不敢抬头看看太阳，这一日，他终于亲身经历了那惨烈。赫在与正洙并肩作战，心如死水，没有半分波澜，只求速死。

           东熙得报英云已经赶上了苍颜山，指挥军队攻势更加凌厉，想要快些了结。王军大占上风，无绝宫这边只剩下十余人尚在抵死顽抗。东熙脸上浮现笑意，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
           包围圈渐渐缩小，正洙，赫在与剩下的四五名修罗场弟子被围在当中，无一不是气促神需，眼看就要全部覆没。
           激战之中，赫在双眼骤然一痛，竟是被王军长枪刺过，剧痛之中赫在长剑脱手，跌倒在地。正洙抢上去扶紧赫在，还来不及叫他的名字，数枚羽箭已向他飞来，正洙一边抵挡一边试图拉起赫在，赫在双眼俱盲，可是竟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东熙看得心中一凛，对眼前之人顿时好生敬佩，心中不忍。
           而英云终于赶来，他见军队层层包围着几个人，生怕正洙已遭不测，推开众人走了进去，才发现正洙一手扶着赫在，而后者双目被刺瞎，鲜血自眼眶中落了下来，正洙身上也满是伤痕，脸颊上汗水和血水交织着，几乎已经辨别不出本来面目。
           英云连忙喝止众人，东熙却知眼前之人就是无绝宫宫主，断没有手软的道理，他不理睬英云，下令将士继续进攻，手刃叛贼者必有重赏。英云痛极，抢上去护在正洙和赫在还有剩下几人身前：申东熙！
          东熙微微皱眉：靖西将军，你可知皇上最想取的就是无绝宫宫主的性命。
          正洙见英云舍身相护，一把推开英云：你不要假慈悲，既然带兵来剿灭我们，现在就不要心慈手软，妇人之仁。
          正洙心知无绝宫浩劫已成，英云自有大功，但是他要是在最后关头对王的命令如此大不敬的话，只怕反而会让他处境更险。
          英云又如何不知正洙心意，可是这等生离死别的时候，什么江南金家，什么责任道义英云真的都想不起来，他一心只是要保护正洙，不能让他死，一定不能。
          英云对东熙冷道：上北将军若是想杀了他，不如先杀了我。东熙道：你以为本座不敢么。
          英云毫不畏惧，反而上前一步：那就多谢将军成全。说着拉过正洙的一只手握紧。

          赫在重伤在身，摇摇欲坠，正洙顾不得许多，挣开英云的手将赫在扶好，看着赫在脸色苍白满脸鲜血的样子，正洙再也不能冷静，他尽量庄严地，可是声音还是忍不住颤抖：英云，我没事，你一定要救出赫在，你一定……
          英云不答正洙的话，战袍一撩竟向高坐战马之上的东熙直直跪下：求将军卖我这个人情，皇上那里要是怪罪，将军应该知道我金某人绝对不会连累将军。
          正洙眼睛红了，他冲着英云吼道：金英云你傻了吗？！你为什么要跪这个人？！
         东熙深知英云一向天地不惧，如今为了眼前之人，竟然向自己跪下，可见要是自己继续苦苦相逼，情势只会越来越难以收拾，如今英云虽然是带罪之身，可是回京之后论功行赏，王势必不能亏待江南金家才能堵住悠悠之口，自己与金英云为敌，实在不是明智的选择。
          何况这次能够成功，也多亏了丁落染从中相助，东熙知道自己还欠着江南金家一个大人情。

          他紧皱着眉思索良久，赫在伤势眼见难治，他看不见发生了什么，可是知道结束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赫在身心没有半分温暖，只是黑暗之中，突兀地又想起那个人来，不由一丝苦笑：早知道那是最后一面，我……我不该，打你的……
          想着心里疼痛难当，附在正洙耳边低声道：师兄，东海不该害了无绝宫，但是你……你也不要，怪他，我已经打过他了，你不要……怪罪他……
          正洙身躯一震，手下意识收紧。
          他自己已经没有求生的欲念，但是正洙了解东海，知道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那么绝情无耻的事情，可是赫在和东海这般误会彼此，只会是误了一生的幸福……
          自己和英云注定已经惨淡收场，但赫在不能有事，他和东海应该解开这个误会，他们可以原谅彼此，他一定要……活下去……

          正洙长叹一声，对东熙道：我本不愿苟且偷生，但是念在我族人将来命运，我愿意带着族人归降朝廷，从此高丽一族忠心于王，不会再有二心。
          赫在闻此大痛：师兄！你胡说些什么？！
          正洙又道：朝廷也知我族人不屈不挠，必定不会罢休，但是我若归降，则局势大不相同。皇上一定会慎重考虑这件事情的。
          英云还跪在地上不肯起身，听见正洙的话，不像他一生傲骨，但是又想正洙心地宽厚，也许是真的不想族人再受杀戮之苦而真心归降，如此朝廷为了表示洪恩，甚至也许会放过正洙。
           英云心里松了口气，东熙终于一声长叹：也罢，押解这几人回京，靖西将军自己向皇上交代吧。若这几人途中逃脱，靖西将军，你也知道等着江南金家的是什么。
           英云淡淡一笑，不再说话。


第十章（上）


         东熙命人带消息下山给奎贤，英云带着一支军队继续搜寻无绝宫中之人，既然宫主说了归降，自然不能再杀人。寻到素锦历旭之时，英云因为又见到素锦惊讶不已，又听见历旭的名字，心中一动，想起哥哥不止一次嘱咐自己寻找一个叫做金历旭的人，便试探着问他：你可认识金钟云？
          但是历旭不回答他，他认识英云，连忙问他：我哥哥呢？他还好吗？英云一怔：你哥哥？历旭忙道：在中，金在中。
          英云目光一暗，摇了摇头。
          历旭原本拉着英云的手一下子松开，跌坐在地上。素锦心里竟然平静下来，她刻意不谈在中，反而接了英云原本的问题道：金钟云在找旭儿么？英云点了点头：我哥他一直在找金历旭。
          素锦笑了，回头对历旭道：旭儿，我们一起下山去吧。
          历旭不明白为什么素锦原先那么伤痛，噩耗真正来了之后，她竟然能这么冷静。历旭摇摇头：我不去，哥哥他，不喜欢我和那个人在一起……说着声音哑了。
          素锦心疼地拉过历旭：你相信我，公子他不会怪你的，他一直希望你过得好，只有金钟云，现在只有他，能让你过得好了……
          历旭忽然意识到什么：姐姐？
          素锦轻轻抱着历旭，对英云道：金公子，我们是西国金家的人，此前对你，我家公子，我，还有夜儿做了很多对江南金家不利的事情，本来不能再跟公子多提什么请求，但是……如今西国金家只剩下了旭儿一人，旭儿一直没有参与我们的所作所为，公子不必担心。你二哥执意要找旭儿，自有他的缘由，只求公子能带旭儿去见你哥哥，素锦感激不尽。说着就要盈盈拜倒。
          英云连忙扶住：姑娘所言，金英云一定做到。
          素锦一笑，拉紧了历旭的手。


          第二天清晨下山的路上，英云不允许捆缚正洙，要单独和他走。正洙前后激战，受了很多伤，一身武艺似乎也难以施展，何况有江南金家这个大山压着，东熙也相信英云不会妄动，因而也没有多说什么。赫在和素锦，历旭以及剩下的人，治伤的治伤，下山的下山，都被严密看管。
          一路之上，满目疮痍。
          焦土残尸，看得正洙一步一痛，一步一泪。他好像已经不会哭了，眼泪都在心中，和着鲜血，淋漓而下。每走下山一步，正洙就好像老了一岁，心就更死了一分。
          都是因为他，都是他的错。都是他……如今他踩着族人的尸体要下山去了，正洙好像看见了天空之中盘旋的怨灵，在静静地注视着他。
          正洙惨然一笑，手背在身后，无力靠在英云肩膀。
          英云知道他心里难过，安慰地拍着他的后背：等我们下山，回京，会慢慢好起来的，正洙……
          正洙心里笑着摇头。

          英云听不见正洙回答，自顾自继续说道：正洙，我知道你有多痛，我都知道……正洙，等回去之后，我去求皇上，让他饶过你，你要是带着族人归降了朝廷，他应该不会再杀你，即使有牢狱之灾，大不了，我陪着你一起去坐牢。
          正洙轻轻一笑：这是什么傻话，一起坐牢……
          英云忙道：我说真的，我只想每日每日能看见你，正洙，我们错过了太多，现在的结局虽然不算好，但是……但是，我真的已经很满足了……
          说着英云停下来，将正洙紧抱在怀里：正洙，我们不要再分开了，我知道你恨，你痛，但是你，想想我……总能活下去的……正洙……想想我吧，不要再离开我了……我也会痛，我也会怕，一想起和你分开，我就怕得要死……
         正洙轻轻叹息，左手抚过英云的后背，笑了：我们都多大年纪了，你不要还和小孩子一样……英云执拗地摇头：我们还能活几十年呢，还有几十年啊……正洙，对不起……在这种时候，我和你说这样的话……可是我，不能没有你……我也不知道我在怕什么，我就是觉得……我……
         正洙笑了：我们不是在一起了么，我说到的话，会做到的。

         山路漫长，正洙却觉得太短太短。他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一个人走在他的身边，和他絮絮说着话，说着下山后要怎么样，说着以后要怎么样。
         正洙笑着听着，很久没有见过英云这样充满了希望，回京之后，皇上也不一定会放过他吧，可是英云好像觉得一定是最好的结局。
英云忽然笑了：还记得以前叫你小娘子，不知道挨了你多少骂，现在突然很想再这么叫叫呢。正洙笑着靠得更紧：这次我不骂你。
         英云笑着低声叫道：小娘子？
         正洙随手一巴掌甩在英云头上。英云正要说正洙说话不算，怀里的人却轻轻应了一声：嗯。
         英云心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了，下意识把正洙揽紧。

         还记得刚认识你的时候，我问你无绝宫是不是无情绝伦的意思，你告诉我说，是天无绝人才对，现在我挺相信的。
         正洙笑道：你还记得这个。
         英云笑着说：我记得的还多呢，那次为了我的婚事吵架，我第一次发现你吃醋那么厉害，但是我心里是真高兴啊。正洙无力瞪了英云一眼：你油嘴滑舌的毛病就不能改改。英云说：我改的时候你没看见而已。
         说完又想起什么：我那本《诗经》你还在吧？正洙笑了，伸手进衣襟里摸索着，拿出了那本已经破旧，沾了鲜血的书。
         英云心里一暖，摩挲着那书本，湿润了眼睛，道：小娘子……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正洙怔了，看着英云，许久才笑起来。

         这条路，为什么不能再长一点呢。

         苍颜山还是那么美，山间小路，积雪未化，但是竟然有一抹小小的绿色钻了出来。
         正洙一步步踩在雪上，这是他告别的足音。他要走了。正洙身体软软地似乎要瘫下去，英云忙搀紧他：怎么了？正洙惨白着脸一笑：没事，可能是伤了元气，有些累吧。
          英云松口气：回去之后，好好调理就好。

          正洙的声音忽然微微发颤：嗯。

          英云又道：我们总算是，可以在一起了。

          正洙笑着笑着，只觉得自己终于还是要落下眼泪。

          英云啊，你还是不知道，我的国家，我的族人，对我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那是我一生的悲喜和尊严，我一生的信念和执着啊。
          如今什么都毁了，我要以什么面目自立于世。就算在九泉之下，我也没有脸去见众位师父，还有我惨死的族人啊。
          纵然我再爱你，我也不能这么活下去，那样他日，我一定会下地狱的，地狱我也不怕，可是那里，那里没有你……你要我怎么办。
          就好像当初，为了江南金家，你也可以就让我走，我也可以就真的走了，再不回去找你。英云，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为什么我们的处境，竟然没有半点改变，反而越来越糟。
          要是我害死了江南金家，要是江南金家没了，你能安心和我在一起吗？

          正洙站不稳地再次倒下去，倒下的地方，距离出了山道，不过几步之遥。
          英云一把扶住正洙，但是正洙这次不能再站起来，而是软倒在英云怀里，英云不知所措地抱着正洙：怎么会伤得这么重？要不我背你下山吧？
          可是正洙脸色越来越苍白，渐渐竟哆嗦起来。英云以为他冷，除了自己的袍子要给正洙披上，抓起他的手腕的时候，掌心一片温热，鲜红的血染慢了英云的手心。
          正洙右手的手腕几乎被他自己割断，英云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一路慢慢下山，正洙的血也就慢慢流了一路，现在，他再也不能，再也不能继续往前走了。

          你……
          英云喉咙哽了，说不出话。正洙粲然一笑：对不起，英云……我……想和你多走一段路，才这样的，其实昨天我就该，我就该……
          英云双眼通红，拔出自己的匕首就要刺进自己心口，正洙拼尽最后的力气狠狠抓住了刀刃。一滴滴的血继续滴在他的衣襟，正洙喘息着摇摇头，终于泛起了泪光。
          英云已经说不出任何话，他觉得自己在一个荒唐的梦里，而正洙就是他即将消失的梦境。正洙本来想笑，最终只能难过地闭上眼睛：英云，我只能，陪你到这里了，不要带我下山，我要留在苍颜山……
         你也要好好的，你还有妻子，你还有家，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活不了了，我没有脸再活下去了……让我走吧，英云，不要这样……

         英云手里没有松开，他怔忪地看着正洙。
         正洙被英云看得心中越来越痛：对……对不起……英云……对不……英云的目光渐渐黯淡：朴正洙，你怎么可以，你怎么……你说你不会骗我，你……
         正洙松开了手，英云的匕首随之掉在地上，他笑着别过脸。虽然他看不见，但是他知道英云的伤，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英云，永远不能再好起来了。
         他挣扎着，要抱着英云，正洙带着哭腔，抓着英云的衣服：你要好好活着，英云，要活着……
         英云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随着正洙的动作无力地动着，他苦涩一笑：没有了你，我要怎么活？嗯？
         正洙不能回答。

         英云平静地说：我就知道你是骗我的，我就知道……你现在不让我死，等你死了，我立刻就杀了自己。朴正洙，你好狠，你宁愿让我死，也不愿意和我一起活着。
         正洙眼前慢慢恍惚，他反驳不了英云的话，终于还是哭了。

         英云没有畏惧，好像也不觉得这是离别，他安静地抱着正洙，他在等着，等正洙走了，他就追上去。然后再也没有人可以分开他们了。

         正洙的呼吸渐次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挣扎之后，又慢慢安静下去。英云一直呆呆的，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先行下山守候以防他们逃走的东熙等了许久仍不见他们，亲自率人来看。

        不知何时又下起了大雪，纷纷扬扬，原来冬季还没有结束么。
        英云一身雪白，却护紧了怀里的人，不让雪落到他的脸上。偶尔一片落上去的雪花，英云也笑着替他温柔拂去。他安静地坐着，好像享受着这样一个能够与怀里的人独处的时光。

         小娘子，你看，又下雪了。苍颜山的雪，多美啊。幸好你没有下山，不然你就看不到这样美丽的雪了。可是再美的雪，也没有你好看呢。
         那本《诗经》你还是留着吧，我本来就不是想要回来的，我自己看着嫌丢人，呵呵。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不就是我一见面就戏弄你，还叫你小娘子么。可是现在我怎么叫你也不能打我骂我了，我偏偏要这么叫你。
         你还扇过我三个巴掌，我可是记仇的。
         你说那天要是我大哥真的打死了你，你说要是那次我真的被我爹打死了，要是我没成亲，要是你没走，你说……
         我就说过，我们会把太多时间浪费在分别上，你看……你早点听我的话，不要和我吵那么多架不就好了。

         你怎么能这么狠，你以为你当了宫主，就了不起了么……

         小娘子，对不起，我刚刚和你……发脾气了……谁叫你扔下我，谁叫你，不肯带我一起走……

         东熙看着英云忽然拿起地上的匕首，想也没想就冲上去阻拦。

         让我，跟你走吧。

          这是英云一生之中说的最后一句话。
          丁落染见到英云时，后者并没有太多悲痛的表情。丁落染心里舒了口气，感激东熙救了他。
          但是从那之后，英云再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半个字。
          他还活着，他已经死了。

          午夜梦回之时，看见一个纤细清缈的人影从烛火中转过头，好像一道洁白的闪电，划破了他心中的黑夜。
          那是他眼前，最后活着的画面。

          雨歇微凉，梦一场。




第十章（下）


        起范看着跪在他面前的东海。
         东海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他只是跪着，无声地恳求着起范。起范无奈苦笑：我还以为你是来看我，竟然还是为了江南金家。
         东海垂头：陛下，求您收兵吧，放过无绝宫，放过江南金家。起范几次不能拉起东海，坐回椅上：你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为何竟会越来越天真？东海，我不可能答应你的，就算是你来求我，也不行。
         东海蓦地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竟然泛上水汽：我只是走投无路。陛下，您也曾经历死境，那样的痛您难道忘了么？陛下，江南金家救过您啊。
         起范冷冷打断东海：救过我的是你。东海忙道：可是没有公子的话……
         这句话触动了起范的痛处，他不耐烦道：你要提醒我几次？！
         东海茫然地停下来，目光无意识地在房间扫过，骤然发现墙上悬着的自己的剑。东海眼睛一亮，起范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到了那把剑，再次无奈地说：东海，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但是当初也是你告诉我，这些都不算什么，是你叫不要回头，我现在怎么能回头？是你告诉我权力天下有多重要，我现在怎么能轻易放手？何况……
          起范顿了一顿：何况还有一个人，我更加不能辜负了他，他还在看着我呢，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心慈手软让他失望。
          东海咬紧下唇：陛下，您不是爱我的么。

           …………李东海？起范诧异地看着东海。
           东海深深呼吸：我知道的，陛下，我知道的……您不是爱我的么，只要您能放过无绝宫和江南金家，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可以留在您身边，我可以……说到这里东海咽住了话，脸上有着难堪的神色。
           起范震惊之余，怔怔地看着东海：你既然早就知道……
           但是他马上笑了：李东海，到底是谁，是谁拿走了你的冷静，你的判断力？还让你为了他这样“委曲求全”？李东海啊李东海，要是早几年你和我说这个话，我一定感动得什么都答应你。
           但是现在……而且你还是为了救另外一个人来这样求我？是那次婚宴上的人么？嗯？
           东海难堪的神色愈重，说不出话来。
           起范淡淡笑了：我只爱一人，而这人早已离我而去。所以东海，你不要再白费心机了，起来吧。

           东海不动，起范疲惫地看着东海，许久，方叹道：好吧，朕答应你，只要无绝宫愿意归降，朕可以饶过那些活着的人的性命，不追究他们半分罪责。
           东海眼眸活了起来，他满怀希望地看着起范：陛下？
           起范点点头：君无戏言。
           东海一路不舍昼夜赶来，又求了起范一整夜，终于有了结果，他终于开怀，笑了。
           这时门外有人道：陛下，赵大人派人回来禀告。起范正要当着东海的面下旨，便说：就在外面说吧。

           不一会儿，门外一个人声音恭敬地说：启禀陛下，上北将军和靖西将军已经剿灭无绝宫叛贼，无绝宫宫主愿意归降，下山途中意外毙命，无绝宫生还者共有二十六人，听后陛下发落。
           东海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动弹不得。起范也觉得有些惊讶，但是毕竟战事了结，他还是喜不自禁，忙吩咐道：传朕旨令，无绝宫祸患已了，帝国仁慈，绕过归降之人性命，余下的人不要为难，放他们去吧。
           门外的人领命去了。
           起范还要和东海说什么，后者已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踉跄着出门去了。

           王下令赦免无绝宫残众，英云便顺利将素锦和历旭带回了江南金家人口在京中的住所，赫在不愿意与英云相对，虽然眼疾未愈，仍执意去了。不久之后果然论功行赏，江南金家得以迁回扬州。
           归家之后，英云一语不发，日渐消沉，钟云原本流落在外，王因为喜得龙子大赦天下之后他也得以回家，与历旭久别重逢自然高兴异常，心中情愫涌动，彼此认定。
           只是钟云不得不再次担负起家中重任，分身乏术。幸好英云虽然不能开口说话，却还是认真打理着家中事务，加上丁落染从中帮忙，朝廷也宽容对待，渐渐家里有了很大起色。
           素锦在江南金家住下，冷眼看着，这一日晚间，等钟云忙完了，素锦相约钟云一起喝茶。

           钟云并不知素锦来历，英云婚宴上两人也并未相见，他只当素锦真是历旭的大嫂，加上后者谈吐不凡，所以对她也十分尊敬。钟云与素锦相对而坐，素锦笑着向钟云道：江南金家渐渐也好起来了。钟云欣慰道：是啊，风风雨雨，到底是扛了过来。
           素锦道：那你呢？钟云疑惑：我？
           素锦笑着说：是啊，你。是否两三年之后等江南金家彻底稳定下来就要成亲，和妻子儿女共享天伦？钟云自嘲笑着：我从没想过那些。素锦问道：为什么？
           钟云道：这也有为什么的？素锦笑着点头：是啊，一般男子，不就是想着成家立业么？钟云摇头：历旭他……
           话到这里觉得有些唐突，尴尬地笑了笑：因为历旭，我没有那些念头。素锦笑道：旭儿喜欢你，你怎么样，他都喜欢你。本来我想劝着你带他走，但是一来你放不下，二来，现在你是当家的，说什么也自由。钟云忽然笑了下：说得我太不堪了些。
           素锦忙道：公子莫要多心，我的意思只是你一定能照顾好旭儿，所以不管你们在哪里都是一样的，他日旭儿不开心了，带着他四处走走看看，也就好了，别老把他憋在扬州。
           钟云听出不对：金夫人这话是……交代给我吗？
           素锦笑着点点头：我决定回西域去，不日就要动身，以后也不会再回来，所以恳请你将来能带着旭儿回来看看我，不然我一个人一定寂寞得很。
           钟云被眼前这个女子的美丽淡泊打动，点了点头：我一定会照顾好他，也会带他回去看你。

           素锦走的那一天下起了大雨，雨幕之中，众人好像看见了她的眼泪，但是她确实是笑着的。



           宁帝四年，王立真妃为后，同年得龙子，立为太子。江山稳固，天下太平。

           赫在失明之后，本不愿医治，一直流落江湖。直到有一天遇见一个哑巴，在他掌心写字，与他成为朋友，要带着他去看眼睛。赫在万念俱灰，不欲理会。可是哑巴好像很喜欢赫在，一直试图说服他，又告诉他即使不是为了治病，出去走走散淡心情也好。赫在被这样的温情感动，哑巴手指的温度常常让他想起那个人，常常让他无端就眷恋着那触感，他不能拒绝，随着那哑巴去了扬州。

           据说江南的一片海上有一个小岛，万花开遍，美不胜收。岛上两位仙人，貌若天神，医术超绝，救死扶伤，就是在世菩萨。哑巴带着赫在一路上了船，希望能找到那两个人。

           又是一年阳春三月，江南霏霏细雨，行人如织。
           奎贤撑着刚买到的一柄芙蓉纸伞，替身边同行的妻子挡着雨，一个漂亮精致的小小女童在拉着他的衣角：爹爹，抱抱，旋儿要抱抱~
          沐清霜笑起来：我说什么来着，旋儿都只跟你亲了。奎贤得意笑着把伞递给妻子，一边说：这是妒忌不来的。
            沐清霜笑着捏捏旋儿粉嫩的小脸蛋：旋儿不喜欢娘了吗？
            旋儿嘟起嘴唇亲亲奎贤的脸：爹喜欢娘，娘喜欢旋儿，旋儿喜欢爹。沐清霜忍不住笑起来：你这个当爹的都教了些什么啊。
            奎贤笑着：这可不是我教的。

            说话间弯腰下去，俯身之时，一个素色衣衫眉目清宁的清瘦男子撑着一柄桃花纸伞从他身旁擦身而过。带起一片衣角。
            淡淡的香气飘了过来。奎贤蓦地回头，没有看见相识的人。只有一柄桃花纸伞混在各样的伞中，渐渐离远。
            沐清霜看着奎贤失神的样子：怎么了？奎贤愣了一会儿，心口忽然莫名一痛：没，没怎么。

            奎贤忘掉刚才一瞬的没有来由的悲伤，亲亲女儿的鼻尖：旋儿乖不乖？小孩子清亮的声音传了很远：旋儿最乖啦！
            那撑着桃花伞的男子停在不远处的花树之后，透过重重花影，看着幸福的一家三口。他微微咳嗽着，拳头抵着唇间。他是笑着，眼睛好看地弯起来。他看着那个男人抱着孩子，和妻子一起并肩走远。花树经不了雨，花瓣片片落在他的伞上，渐渐把那片灿若云霞的桃花盖住。
            你买的，是芙蓉伞呢。

            你还记得我呢。

            这就够了。

            男子笑了，收起伞，花瓣落了满身，他孤身一人，转过身继续上路。

            不知又是多少年，起范仰脸看着帝都灰暗的天色。年轻的少女立在他身边：父王。
            起范蓦地回神，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抱歉笑了：怎么了，我又在这里出神了么。少女半跪在起范身前，笑得好像天边的隐隐的金光，就要破云而出：父王，您答应我，等我十四岁的时候，就把那把剑送给我的。
            起范无奈笑了：你就那么喜欢那把剑？那剑有什么好，好的铸剑师那么多，你又喜欢，重新去打一把就好了。少女撒娇：哥哥们说那把剑无论如何都要不过来的，您好不容易答应了我，不给我的话，我会出丑的。
            起范无可奈何地坐直：你啊！
            少女笑起来：谢谢父王！终于拿了剑在手里，少女兴致勃勃地赏玩一阵，忽然回头问道：父王，既然这把剑没有什么好，您为什么一直那么宝贝地留着？
            起范一怔，许久之后，笑了：时间太久了，我也忘记了。

            少女看着神情安静寂寥的王，小心翼翼道：父王，您不开心吗？您要是不开心……我
            说着咬牙道：……我就不要了。

            起范笑了，转身看着外面的枫红：父王没有不开心，父王只是……有点寂寞罢了。

            红叶满天，有几人看。

            也忘了是多少年前的一支歌。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苍颜山下，是否还有人在唱这支歌。你是否还记得当时的我，还是已经忘了。不过，我一直都记得你呢。记得你笑着，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记得你那么好，带着我流连在这个人间。

                                                                                           




                                                               寂颜卷  完


赫海番外   归去来兮 




渡口人不多，春风夹着细雨，斜斜飞过来，赫在想起当初与东海一起在扬州度过的时日，脸上泛起微微的笑意，须臾便带上苦涩，身边的哑巴无声无息，就和他们相伴时的每一天一样。
赫在知道他口不能言，因而也极少主动和他说话，只是这时，内心填满的些许零落的哀伤，让赫在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温暖修长的手指没入了自己的掌心，缓缓地点撇横捺，写下三个字：怎么了。
赫在一笑：没有什么，想起了以前的一个……朋友。
扬州依旧那么美，不过今夜不是旧时月，物是人非事事休。哑巴继续在赫在手心写道：我去找船，等我。赫在笑了：嗯。
听见脚步声渐渐离远，赫在独自立在微雨之中，虽然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半分光线也没有，可是那个人的脸，只要一想，依然是那么清晰地浮现在自己眼前。
赫在知道自己是无可救药了，如今家国已亡，他更悲伤的，竟然是不能再与出卖了自己的人相见。

哑巴一身素色衣衫，走向正在渡口处忙碌的船家，正要询问出海的价钱，身后走过来的女子竟然惊讶地叫了声：李公子？
哑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叫的是谁，回头看见，才认出是青歌坊中那位曾与英云相伴的绝色歌妓段玲珑。段玲珑见面前的人愣住的样子，又仔细辨认一番，这才笑道：怎么了，公子不认识我了么？
哑巴一笑，摇了摇头，居然开口说话了，只是因为长时间装成哑巴，声音哑得厉害：段姑娘。
段玲珑见哑巴孤身一人，奇道：公子一个人？英云公子没有一起吗？

哑巴淡淡笑了笑：段姑娘何必如此客气，叫我东海就行了。段玲珑脸颊微微一红，抿嘴一笑，没有说话。回头吩咐船上的伙计：梁二哥，好生打点了送这位公子出海，这位是朋友，万不可怠慢。
伙计听了回头一笑，开始解缆：是了老板娘！

东海些须诧异道：段姑娘？段玲珑一笑：上年一位船商替我赎了身，我如今已经是自由身了。东海恍然笑了：恭喜段姑娘，段姑娘兰心惠质，出尘不凡，本就该有此好归宿。段玲珑没有笑，目光复杂地看了东海一眼，忽然低了声音，道：李公子，当日你和英云公子一同到青歌坊来时……
东海听她提起旧事，怕被旁人听见坏了她的名声，忙道：是我家公子没福气，辜负了姑娘一片芳心。
段玲珑怔怔地看着东海，好像在打量一个熟悉非常，但是又完全陌生的人。许久之后蓦地哑然失笑，好像在嘲笑自己自作多情一般摇了摇头，不愿再和东海多说什么：公子言重了，玲珑当之不起。
说完转身就向另一支船走去，走前再次吩咐了船工梁二：这位李公子就拜托你了梁二哥。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东海不知道段玲珑为何突然这么冷淡，剩下梁二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东海抱歉地对梁二笑道：我那边还有一个朋友，他眼睛不太方便，一直以为我是个哑巴，小哥等下切莫让我漏了馅儿。梁二爽朗一笑：公子尽管放心。


海上黑云压顶，船只行进得困难，梁二一直抱怨着这鬼天气，又说很多人都想往这个岛上来，但是大多数都被莫名的风暴给逼了回去。真的去过岛上的少之又少，可是只要能上去，一定就没有治不好的病。
东海闻言宽慰不已，赫在和梁二笑道：其实也就是大家传来传去吧。
梁二不服气要反驳，抬头看见装哑巴的东海对着自己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相争，梁二想起自家老板娘交代过的事情，便忍下去没有再说。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因为运气好，在风暴来临之前，东海带着赫在，终于踏上了那片传说中的仙人之岛。岛上又是另一番气象，各种奇花异草遍布岛上，姹紫嫣红，万花齐放，光华灿烂，不像人间的之境。
东海心里赞叹不已，又是一酸，要是有朝一日他也能和李赫在住在这样一个地方，远离纷纷攘攘，那该有多好。
扶着赫在慢慢往前走着，赫在看不见，但是能听见鸟儿的脆啼，也能闻见沁人心脾的香气，他的心情也舒畅了很多，对着身边的东海，他以为的哑巴笑道：这地方，一定很美吧？东海的指尖在赫在掌心点了点，那是“是”的意思。
赫在又笑道：一路上麻烦你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和你很亲近，才一直烦你照顾到现在。其实我也不在乎能不能治好眼睛，但是要是真的好了，你一定要陪我大醉一场，不醉不休。
东海看着赫在脸上难得一见的欢愉的神情，在他掌心写道：我可是千杯不醉。
赫在道：那更好，我们就可以一直喝下去了，我可是万杯不倒。东海也笑了，如果李赫在能看见，一定会觉得那是他所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花海深处，一所安静的木屋被万花包围着，木头的纹路还清晰可见，泛着清香，木屋里没有人，但是想必就是那传说中两位世外高人的住所了。东海不敢妄自擅入，拉着赫在在屋前的木头台阶上坐下，等着房屋的主人回来。

直到傍晚时分，只见那花之海洋中终于缓缓行回来两个人，都是简朴的白色长衫，其中一个抱着花茎，泥土沾满了他的衣襟，他的脸颊上有一条长长的伤疤，可是他笑起来的模样仍然是那么美，让周围的花朵都失却了颜色。另一个人气质冲淡，笑着微低着头听抱花的人说话，温暖的笑意点亮了灰暗的天光。两人并肩行来，就好像画中人一般，果然是仙人模样。
东海忙站起来，等那两人稍微近了一点，东海忽然愣住了。
来的人也惊讶不已，可是还没有叫出名字，东海已经连忙冲他们摆手，指指自己，再次摆摆手。其中一个反应极快，看见东海和赫在的样子，心知东海不让他们叫出自己的名字，已经改了口道：赫在，你怎么来了？
赫在一听那声音，陡然怔住了，不多时，泪意已经让他湿润了眼眶，他声音不能平静，颤着道：韩，韩庚师兄？
说话的人正是和希澈隐居世外的韩庚，他看见赫在浑浊的双眼，上前按着赫在的肩膀仔细查看着：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赫在忍下哽咽道：师兄不知道么，无绝宫……无绝宫没了，仗打了几年，无绝宫终于……终于是……韩庚骤然听闻家园不再，一时之间也觉得百感交集。又问道：那你呢，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希澈打断韩庚道：好歹也让他歇一歇再说，既然已经来了这里，还急什么。韩庚点头道：是我太心急了。说着就要把赫在扶进门去，赫在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道：对了，师兄，这是我后来结识的朋友，他叫……
说到这里不好意思地笑了，向着一个虚无的方向，道：你叫什么来着？
韩庚和金希澈看见东海眼眶一红，走到了赫在身边，指尖在后者掌心游走一番，赫在已经笑道：好巧，你也叫海……
说着声音矮了下去：……你也叫海啊。

韩庚和希澈不明就里，看了东海一眼，而东海几乎已经落泪。

赫在告诉了韩庚和希澈事情的始末，始终没有提起东海一个字。他是担心韩庚为了给无绝宫报仇再次去找东海，他始终觉得，他打的东海的那一巴掌，已经是最大的惩罚。赫在没有想错，那一巴掌，的确比杀了东海更让他难过千倍。

这么久以来，赫在不是没有想过，根本就不可能是东海出卖了无绝宫。可是他必须一直这么认定，否则那一巴掌，已经可以让李赫在杀了自己。否则他一定会什么也不顾地去找东海。
但是东海怎么会原谅他呢。
被这样误解和伤害之后，即使是对他最好的李东海，也不会原谅他了不是吗。

东海一直坐在赫在身边，听见赫在连自己的名字也不愿意提起，扬起嘴角要笑笑，还没笑，心已经痛得让他呼吸都不稳。

韩庚希澈知道事情绝不是这么简单，那日晚间，又去问了东海。
待得东海说完，希澈笑道：那傻小子，这怎么可能呢。东海苦涩一笑：后来我去求了王，可是还是没能救下无绝宫。
韩庚宽慰他道：天理运数，兴衰成败，如何强求得。帝国国力昌盛，百姓安居乐业难道不好么。高丽复国，势必只是把更多人卷进战争，况且难以安定，结局是这般，也在意料之中。只是可惜了在中，允浩和正洙……
希澈也沉默了一下，向韩庚道：或者我们出去一趟，去无绝宫看看他们吧。
韩庚道：你愿意出去？希澈淡淡笑道：当时说过要请他们喝酒，尽我的心意，如今故人已去，我只能带着酒去看他们，也让他们不要那么寂寞。尤其是正洙……
说着顿了一下：……正洙心里，一定很苦……我要去看看他。

东海物伤其类：我倒是希望，能和他一样……死了反而好了。韩庚道：这是什么傻话，等治好了赫在，有什么是说不开的？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是浓秋。

最后一层伤布缓缓被拉开时，赫在还不能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不敢睁开眼睛。韩庚道：不要急，慢慢睁开，帘子我已经拉上了，光不强的。
许久之后，赫在终于缓慢地，看清了屋子里的一切，和站在自己身前，温和笑着的韩庚。赫在继续四下看看，视线还是很模糊，但是他知道，自己又能看见了。
赫在心里并没有太多喜悦，休息了一会儿，想起了那个哑巴：师兄，我那个朋友呢？
韩庚的笑容凝滞了：赫在，你知道，你的眼睛，是谁的吗。赫在心里一动：……你没有告诉这个需要别人的眼睛啊……
韩庚道：你的伤太重了，只有这个办法能让你好起来，你那位朋友，把他自己的眼睛给你了。
赫在心地善良，根本不能接受用别人的眼睛来救自己这件事，他有些暴躁地说：那你就答应了？师兄！你怎么能……
韩庚打断赫在：我也不想，但是他一心坚持。赫在，你知道那个哑巴叫什么么？赫在茫然：他不是叫……

他叫李东海。
韩庚再次打断了赫在。

一声惊雷，秋雨落下。
赫在许久没有出声，他知道韩庚从不对人说谎。这漫长的一段时间，赫在的心好像被一双大手撕开，血肉模糊，他坐在床沿，看着面前的人，忽然想到这是东海的眼睛看到的世界，那痛的地方瞬时更痛，赫在呢喃着：那个笨蛋……李东海，你这个……
说着伸手拿过铜镜，向镜中的自己看去。
可是好像真的是在和东海温润的目光对视一般，那双眼睛，好像真的是东海在温和地注视着他，在告诉他，他对自己到底有多好，在诉说着他被伤了的真心，在说：李赫在，现在你看清我了么，我的心，现在你看到了么……
赫在一时之间痛到不能自己：……他人呢，我要见他……

希澈带着一个双眼还缠着纱布的人进来。
赫在慢慢走近他。
是他，是李东海。原本好看的脸被纱布遮住了一半，只能看见微微翘起的唇角：李赫在，我终于不用装哑巴了。
赫在走过去就一巴掌要打下去，可是很快就哭了，抱着东海，按紧他在怀里：你混蛋……这么好看的眼睛，你怎么能……你怎么可以……
东海还是笑着，声音却在颤抖：这样，你就能相信我，你就能原谅我了……
赫在哽咽着：你一直照顾我，我却没有发现……其实我明明知道，不可能是你出卖了我们，但是我太痛了……而你又……什么话都不说，我说出去的话，连收回来的机会都没有……李东海……东海啊……
东海抚着赫在单薄的后背，笑了。


韩庚和希澈安静地退了出去。

秋雨的润泽下，漫山红叶愈发红了，烧了起来，燃了天际。
韩庚道：你说，要是赫在发现东海的眼睛没事，会不会想来杀了我们俩。我们现在什么武功也没有了，很危险啊。
希澈笑道：那你就和他打架，我负责把东海带走，他到时候见不到东海，就会回来求我了。
韩庚没有话好说地看着希澈：……好主意。

两个人相视一笑，没有再说话。
红叶满天，心怀温暖地看着这美景。
还有什么什么事情，能比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更美妙。

皓眉苍颜，老去之时，你还在。
还有什么事情，能够更美妙。
有这一场爱，我心已满足。


最终  安魂歌



正洙啊，你离开我，已经有多久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总是想起你。可是又想不起太多，能记得的，也不过就是刚认识的时候，和在扬州那些日子。后来的，慢慢也就要忘了。

前些时候你的祭日，我去苍颜山看你了。
下了好几场大雪，整座山都是白色的，还是那么美。我还遇见了韩庚和我大哥，还有素锦。大哥告诉我赫在的眼睛几年前就已经好了，他和东海大概还在路上，但是很快也会去看你的。
雪把你的墓也埋住了，不知道我说的那些话，你能不能听见。

可是我又不敢去扫那些雪，我怕吵醒你。
你那么累，好不容易才睡着，我怎么能又把你叫醒呢？

正洙啊，我真的觉得自己已经老了，每次想着你，老觉得你其实还在。你为什么要赶我走呢，你看，现在一个人在苍颜山，很寂寞吧。
虽然允浩和在中也在，但是他们毕竟是两个人。不过你放心，你等不了太久了。我知道自己就要死了，等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去找你，躺在你的身边，和你看着苍颜山的雪，剩下的几百年，几千年，我都可以陪着你了。

这次没有人和事情可以拦着我了。

落染从我堂弟那里抱养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我想要女儿，可是她说，女儿一生命运太艰难，生得太美了也不好，生得不美，又要吃更多苦。
孩子现在六七岁，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虽然和我不亲，可是对我很好，听见别人说我是哑巴，都会上去和别人打架。
二哥说，那孩子和我小时候一样倔强，也许金家的男人都是这样也说不定呵。

我一直觉得对不起落染，她跟着我，没有一点为人妻的快乐，只有这个孩子还能给她一点点安慰，她说得对，女儿的命运太苦，可是为什么，我们好像也没有多幸运呢。

孩子之前问我要《诗经》看，拿过我的书，竟然说，爹爹，这书连字都看不清了，该丢了。

我一个老头子，竟然就那么哭了。

字都看不清了，可是你一定一字一句都背下来了吧。


后来你没有哭过，原来你忍着的那些眼泪都留给了我，我想着，是不是这些眼泪流完了，我就可以去找你了，你告诉我。那么，即使每天都哭，即使给人看笑话，也不要紧。我只是想早点看到你。

素锦说她不难过，因为她家公子现在有允浩照顾，一定过得很好。那我的正洙呢，你没有人照顾，你要怎么办呢。

夜里的时候，几个人坐在一起喝酒，我大哥说，还记不记得那日大王子宴后，他曾经叫你去说了一些话。我当然还记得了。
可是那天我才知道，我大哥，是叫你不要辜负我。
正洙，你没有辜负我，你没有。

你看，我又要哭了。
不说了，也许明天，就能看见你了。
我也累了，见面之后，先让我睡一觉吧。只有见到你，我大概才能睡着了。

正洙，你等我。


赵奎贤，赵奎贤，赵奎贤。

今天我见到了你女儿。她被申将军的儿子从花轿上背下来，背进了申将军府。你看你那脸色难看得啊，配上那件酱紫色的衣服，真是不能更难看了。

那件衣服我早就叫你扔了，你不信，还留着。是我送的又怎么样，我后来不是跟你说难看了么。好吧你留着就留着吧，今天还穿出来，你就不怕给旋儿丢脸吗？

是叫旋儿吧？真是个好看的孩子。不像你，像你夫人多一些，不是都说女儿和父亲像的么？不过还好旋儿不像你，不然整天板着脸孔，多无趣啊。
你和申将军在朝廷里势不两立，这下成了儿女亲家，以后有什么事情，应该都好说了。

旋儿看上那傻小子，你骂过她没有？骂了也不管用还是你根本就舍不得骂她？女儿还是宠着好，女儿就是用来宠着的，孩子都大了，你也就随她去吧。只是要是那臭小子敢欺负旋儿的话，你一定不要客气，不要让旋儿吃苦。
我真是喜欢旋儿。
好吧，我承认，她还是很像你的。

赵奎贤，你好像还是没怎么变，后来见你终于笑了，你啊，也是当岳丈的人了啊。
我也想过找一个女子，继续爱一爱，可是我没有力气再去爱一次了，所以你，是多幸运啊。其实，我也很想当父亲，很想宠一宠我的孩子……
……我可以把旋儿也当成我的孩子吗？

你和申将军关系一直不好，但是你们的孩子却能在一起。多好。

赵奎贤，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
我在人群里看你那么久，你却一直没有发现我，要是你发现了我……
算了，我又在想什么呢。

赵奎贤，等我死之前，我会告诉你的，那时候，无论如何，你要陪我回一次扬州。泛舟饮酒，看看花灯。
那个女子，我把你给了她，我只是要临死的一面，她一定会答应的吧？
那么好，赵奎贤，我等着你来。

喧嚷的人群中，一个男子笑着转身，离开了。


时光依然不动声色，坦然地看着我们辗转其中。有时候，会觉得手里的时间太多，不知该怎么挥霍。可是自从我们相识，时间不够，怎么都不够。
早知道我们的时间这么少，我早就带着你走，天涯海角，总有一天可以到的。

那么现在你再等一等我，很快就能见面了。
我们等着彼此，前生来世，今生今世，生生世世。
难道没有一世是可以在一起的？
我不信。你也不要相信。

不过是贪点儿依赖，贪一点儿爱。怎么就不行？
所以， 我一点都不恨，因为我知道，终有一天，没有人，可以再把我们分开。



苍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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