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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尽头 第二部 地下迷宫 

（一 启程的准备）  
东方的第一缕阳光从喀托尔海升起，如同金色的纱，慢慢地被展开，拉平，逐渐铺满了卡亚特大陆。最东边的法玛西斯帝国在这阳光的眷顾下苏醒，它的每一个行省，每一个公国，都接受了凯亚神温暖的馈赠，把黑暗的夜晚赶走。  
这是春季最美好的时段，寒冬已经连影子都看不见了，人们都在为天气转暖而高兴：农民忙着播种，商人准备远行，女人迫不急待地换上轻薄的衣物，男人们剪短了头发和胡子。新的衣料和发式开始流行，新的规章制度也在这个时候颁布。很多人在为新生的一切而准备，他们精力充沛、兴致勃勃。  
公国的领主和行省的长官们整理出一年的计划以后，派出使臣去帝都萨克城送出第一批贡品，然后就等着国王陛下像过去那样恩赐奖赏。每一条大路都有越来越多的车队，每个集市都变得越来越拥挤。  
在这样的时候，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阳光背后的阴霾，那些不断被报告的妖魔伤人事件仍然秘而不宣。领主和行省的执政官们都在等待罗捷克斯二世和主神殿的指示，因为对于皇权强大的法玛西斯帝国来说，保持政令抑制倒不算难事，而更重要的是，不祥的消息一旦公开会引起怎样的反应还不得而知。也许会是大范围的恐慌，甚至因为白魔法的防御力量不够，反而会让黑魔法有重新泛滥的机会。无论如何，这最终都会导致凯亚神创世之后稳固的体系受到一定的冲击，无论是世俗的皇权还是教廷，都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事情出现。  
凯亚神偏爱人类，这是毫无疑问的。  
在创世之初，为了平衡光而有了暗，凯亚神在光的界内创造出人间万物，而暗的界内则凝结出无数妖魔。起初凯亚神并没有让人和妖魔分开，因为这样可以使光与暗相互制衡，然而他发现作为暗物质的妖魔不断地渗透进人间的一切，甚至是人类的内心。为了保护他心爱的造物，他将自己的力量分出了一些给掌管各种事务的神仆，让他们各司其职，自己则动手封印妖魔。  
他从光明之神拉加提的儿子中选择了一位，让他与人类的女子繁衍子孙，从而有了天生具有“神力”——也就是白魔法——的部族，杜纳西尔姆。然后他命令自己的神仆之一，骑士卡西斯率领着杜纳西尔姆人在整个人间讨伐妖魔。  
因为光暗之间的平衡，妖魔不可能被全部消灭，于是卡西斯和杜纳西尔姆人所能做的就是杀死一部分，而将另外的赶入地下。妖魔在地面的痕迹越来越少，凯亚神终于得以将他们封印。  
不过在最后与妖魔王的战争中，卡西斯阵亡，化为了蕴涵着无穷法力的宝物“骸卵”。杜纳西尔姆人则被留在人间，扫荡零星的妖魔。无论卡亚特大陆和别的地方怎么朝代更替，杜纳西尔姆人都作为一个很特别的存在而受到尊敬和保护，直到两百年前发生那场浩劫。  
凯亚神自从封印了妖魔之后，便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疲惫，他对人类的安危非常放心了，于是进入了至高天陷入沉睡。诸神按照他留下的规则治理世界，而人类则朝夕供奉他们和凯亚神。  
所以从创世到如今，人类都是凯亚神的宠儿，虽然他们不能长生，也没有什么力量，但是他们却获得了很多保护，得以绵延至今。这足以让其他所有的生物忌恨了——特别是妖魔。如果它们在这个时候摆脱了封印，再加上黑魔法复兴，那么没有凯亚神和杜纳西尔姆族保护的人类就必须告别平静安稳的生活了，被压抑了几千年的怨恨足以让人类毁灭。  
卡亚特大陆上最大的国家是法玛西斯帝国，作为新王朝的第二任国王，罗捷克斯二世非常清楚这一切，他好学而勤勉，并且非常聪明，就如同他的父亲一样。他在接到各地送报的秘函的同时，也从游吟诗人克里欧?伊士拉的嘴巴里得到了关于现在情况的完整分析。他当然知道什么人应该相信，什么人值得怀疑，因此他确信作为杜纳西尔姆遗族的克里欧所预测的糟糕未来真的会变成他统治过程中最大的麻烦。  
王宫突然发生的火灾仿佛是在印证克里欧?伊士拉所说的一切，这也使得年轻的国王下定决心要解决这个麻烦——他的意思是，不惜任何代价。  


“七天……”有着墨黑色长发的男子用柔软的布擦拭着七弦琴的时候，突然喃喃地低声说了一句。  
另外一个斜靠在窗前的男人抬起头看了看他，黑色的眼睛闪动了一下。“怎么了，主人？”他向黑发男子问道，“您在担心吗？”  
“不，菲弥洛斯……我只是在计算日期。”擦拭琴的克里欧?伊士拉垂下眼睛，继续专注于手里的工作。  
菲弥洛斯站起来，一边深呼吸一边拉伸着双手，关节发出喀啦喀啦的轻响，还有蓝色的火花，他穿着白色长袍的高大身子在游吟诗人的面前投下一片阴影。“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主人。”他毫不忌讳地对克里欧说，“那个小国王答应协助您前往‘魔鬼海’，但是他可不会白白地送出一艘大船，况且萨克城里的巫术源头还没有被找到，您一旦离开，他就少了一个非常可靠的顾问。他做事精打细算，所以您必须在十五天之内把最有用的咒语全部教给祭司们，以确保这里的人能应付各种突发情况，现在看来您选择的那四十个人尽管拼尽全力，但是要想在剩下的七天内达到国王期望的标准，还是很勉强的。”  
克里欧把手里的绒布放下，然后从七弦琴中抽出一柄长剑，雪亮的剑身大约有三指宽，清晰地映出他银灰色的瞳孔：“这四十个年轻祭司都是五等到三等的精英，非常聪明，能牢记大量陌生的杜纳西尔姆咒语，并且熟练运用，这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们现在已经足以抵御一定数量的妖魔袭击，并且遏制巫术，只要七天内再把剩下的部分学完，他们的战斗力一定还会增强的。”  
菲弥洛斯摸了摸额头上的十字伤疤，自嘲地笑了笑：“是啊，我差点儿忘记了杜纳西尔姆的咒语有多么强大。不过，主人，即使他们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学会了您所教的法术，但白魔法的力量仍然是很弱的，如果三十只魔狼或者肉虫巴斯杰特同时出现在这里，恐怕就糟糕了。”  
“四十人能结成八个绞杀阵，这样基本上可以抵抗一定程度的袭击了，况且……”克里欧顿了一下，“按照目前妖魔出现的速度，这三个月内都可以确保萨克城的安全。”  
“应该说，只要巫术被压制着，而大型的妖魔也不出现，这三个月的确很安全。”  
游吟诗人完全明白菲弥洛斯话里的意思，但他不打算做出更多的保证，因为这个时候一阵轻柔而细微的铃声正从窗外传来。那预示着午祷结束了，祭司们开始下午的活动。  
“走吧。”克里欧把七弦琴装进口袋，对菲弥洛斯说，“我们应该去伊萨克偏殿了。”  
自从王宫中发生火灾之后，罗捷克斯二世仔细地考虑了克里欧?伊士拉给他的提议，他允许杜纳西尔姆人的遗族将他所知的防御和攻击魔法传授给祭司们，然后秘密扩展到全国。于是游吟诗人和他的“奴仆”，妖魔贵族菲弥洛斯，一起逗留在主神殿内。他们一边把高深的魔法教给祭司，一方面做着到瑟里提斯的准备——他们计划走水路，这样在瑟里提斯没有发现地下迷宫入口的话，还可以深入魔鬼海。  
在供奉河流之神伊萨克的偏殿所外，有一个穿着红色长袍的年轻祭司正恭敬地站着，他长相端正，才刚刚二十出头，脖子上挂着一串银质的念珠。在看到游吟诗人走来以后，他迎上前去，微微欠身：“伊士拉先生，大家都到齐了。”  
这个年轻的祭司算得上克里欧第一个学生，在不久前刚刚被破格提升为五等祭司，成为将主神殿和游吟诗人联系起来的沟通者和命名执行人。 

“谢谢，甘伯特，让你们久等了。”  
克里欧和菲弥洛斯进入了偏殿，那里面因为供奉河流之神，所以在大殿的地板上有一条条弯曲的小沟槽，泉水被引入这里，淙淙地流淌着。跨过沟槽就是一大片开阔的空地，年轻的祭司们穿着红色的衣服坐在那里，每个人都剃着光头，额头上有深红色的光轮刺青。他们年龄最大的不超过三十五岁，几乎算得上主神殿祭司中最聪明的。  
克里欧回头看了看菲弥洛斯，妖魔贵族立刻会意地笑了笑，退到一旁。他其实对很多事情都不关心，人类是否面临威胁他也不在意，对于被游吟诗人设下诡计俘获的弥帝玛尔贵族来说，除了无条件地服从享有同一个生命的主人，没有别的存在意义。  
菲弥洛斯看着克里欧用优美的声音吟唱那些咒语，而当祭司们开始练习的时候，几乎变成了美妙乐音的合奏。他在指尖上玩弄着蓝色的闪光，好像完全没有听到……  

就跟前几天一样，当太阳渐渐地从天空中落下时，克里欧?伊士拉的教学才完结，这样大强度的记忆和施展魔法，即使是结实的年轻祭司也吃不消，但他们面带疲惫地走出偏殿的时候，仍然恭敬地向游吟诗人鞠躬行礼。  
“辛苦了，伊士拉先生。”甘伯特先生请克里欧先去吃晚饭，同时报告说，国王陛下希望在晚上的时候跟他谈一谈，“赫拉塞姆队长说等一下就接您进宫。”  
“说了是什么事情吗？”  
“嗯，好像是关于出发的细节……”  
克里欧点点头——所谓“出发的细节”，实际上是关于路线、时间和人员的最后敲定，这也是他和罗捷克斯二世出现分歧的地方。想到上一次和国王商谈的那些事，游吟诗人有些烦恼地皱起眉头。  
“干脆我们现在就走吧，赶到王宫的时候，陛下已经赶好吃完晚饭。”  
菲弥洛斯挑着眉扫了一眼克里欧，似乎对他的急切有些反感，而甘伯特则毫无异议地点点头：“那么，我就去通知赫拉塞姆队长，另外我建议您在路上吃一些干粮，可以吗？”  
“谢谢你，甘伯特，我和菲弥洛斯直接去大门等你。”  
年轻祭司又一次行了礼，快步走出偏殿。  
“太拼命了吧，主人。”菲弥洛斯抱着双臂对游吟诗人说道，“即使您对找到地下迷宫入口异常热衷，也不要太忘我——虽然您是永远不死不老的身体，饥饿和疲倦仍然会让你变得虚弱。”  
克里欧把七弦琴背起来，朝他笑了笑：“菲弥洛斯，你应该知道国王陛下为什么老在‘出发细节’上跟我商量吗？”  
妖魔贵族冷冷地哼了一声：“首先，他希望你找不到地下迷宫的入口，这样你就能回到帝都帮他控制住妖魔和巫术；第二，如果找到了地下迷宫，里面究竟有什么，人人都好奇，所以国王陛下当然不能让你单独去探险，他会要求带上他所信赖的人；第三，他觉得没有必要把时间浪费在远处那未知的地方，或者说，他很难完全信任您的说词，总是有所怀疑和保留的，比如您借故逃走之类的……主人，如果您之前让赫拉塞姆队长把那三个克拉克斯人带到国王面前，或许能打消他的顾虑。”  
克里欧的脸色沉了下来，不过却不完全是因为菲弥洛斯的话，而是这一周多的时间里，他并没有看到被灌注了巫术的双胞胎舞者来主神殿请求净化，而派士兵们去他们住的房子监视，也没有再看到人。  
难道是逃走了吗？  
克里欧希望这最好别发生。  
“走吧，菲弥洛斯，”他戴上了兜帽，结束了讨论，“无论陛下的打算如何，我们都必须找到一个折中的方案。”  


一周前，王宫中发生了火灾。 

 那是一场奇特的火灾，是从王族子弟们上课的宫内厅附近的一个仆人宿舍中烧起来的，总共死了三个奴仆，然后损毁了了一点儿建筑。这似乎也把王宫内巫术残留的痕迹烧干净了：之后克里欧吩咐甘伯特再实施拟巫咒的时候，就没有任何效果了。  
罗捷克斯二世对此没有吃惊，也没有失望，因为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克里欧?伊士拉来说，这完全不出意料。他不动声色，只是按惯例审问了一部分当事人，然后轻描淡写地完结了这件事——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这也是一个讯号。  
因为王宫中大大小小的事情总会以各种方式传播到下面去，那些亲王、执政官们，都在窥探着最高统治者的心思，而淡化的处理也是在给他们传达一个消息：“稍安勿躁”。  
萨克城的黄昏和以往的任何一天一样，热闹、嘈杂、生机勃勃，市民和外来的商人都忙忙忙碌碌的。虽然有一些不尽详实的传闻在市井流传，但是就跟所有的新闻一样，它们很快就被另外一些取代。  
克里欧?伊士拉坐在马车中，左前方是国王陛下指派给他的临时专属侍卫长格拉杰?赫拉塞姆。这个棕色头发的年轻人总是严谨而毫无差错地执行命令，显得忠诚而且干练。游吟诗人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想起了在离开主神殿出发的时候好像无关紧要的对话。  
“陛下这几天都在书房中吃晚饭。”格拉塞姆队长告诉克里欧，“虽然王后陛下对此有些不满，可是陛下的确是太忙了。包括您在内，今天晚上他还要接见几位重要的大臣。”  
“是公国的使节吗？”  
“有一些，不过大部分是在帝都的……比如在您之前就是科纳特大公，陛下请他一起吃晚饭。”  
“大公殿下最近也很忙吧，我偶尔回几次玫瑰区的别馆他都不在……”  
“您理解，在合资格时候很多人都很忙。”格拉塞姆队长委婉地说，“不过我相信陛下在让他们做必须要做的事情。”  
克里欧笑着不再多问，他其实并没有要探听什么的意思，如果是格拉塞姆的职业让他养成了说话留一半在肚子的习惯，克里欧也不想去强迫他改过来。  
大约在天完全黑下来以后，十几名宫廷侍卫和游吟诗人主仆在侧门外下了马，一些人留在原地，克里欧他们则和格拉塞姆一起由男仆带领着向罗捷克斯二世的书房走去。  
王宫全是由阿卡罗亚公国进贡的白色大理石修建的，只要有一点光亮，就会在夜色中变得显眼。每次克里欧进入这个地方，就会多少在头脑中闪过远在北边的那位女亲王，那个因为未婚夫被妖魔寄生而经历了巨大痛苦的少女。克里欧会忍不住猜想她的公国内是否也出现了更多的妖魔，她会不会再一次给帝都发来求助的秘函。作为罗捷克斯二世唯一的妹妹，米亚尔亲王弗拉治理着一个最偏远的公国，也是最难以保护的一个……  
“先生们，到了，请进吧。”  
男仆柔顺的提醒把克里欧从沉闷的回忆和联想中拉了回来，他抬起头，看着纯白的圆柱形建筑，两扇做工精美的木门关闭着，旁边有燃烧的火把，把门上的玫瑰花纹照得清清楚楚。罗捷克斯二世就在这扇门的背后，坐在他无数的藏书中间。克里欧有时候觉得，那位年轻国王的心思会超越他的年纪，仿佛一本陈旧的古书，难以捉摸——也许翻开看懂了内容，却又从字里行间中透出一点点无法咀嚼的东西来。 
 
（二 伙伴）  

罗捷克斯二世即使不是国王，仍然会让人觉得很光彩夺目。他面目英俊，身材匀称，还有一头如波浪般浓密卷曲的金发。当克里欧?伊士拉走进书房的时候，国王陛下的头发在明亮的灯火下反射出漂亮的光泽。  
“晚上好，陛下。”格拉杰?赫拉塞姆队长通报道，“伊士拉先生到了。”  
背对着他们坐在长椅上的罗捷克斯二世站起来转过头，笑了笑：“辛苦了，各位，请坐吧。”  
长椅前有一张小巧的方桌，上面摆放着一些薄饼，还有装在水晶杯子里的酒，一把餐刀插在一块牛肉上，旁边还有张丝质的方巾。穿着短外套的科纳特大公站在旁边，他蜂蜜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板着脸，显得有些拘谨——年轻的大公显然因为和国王一起共进晚餐而刻意打扮过。  
克里欧礼节性地向国王和科纳特大公行了礼，然后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而菲弥洛斯也照例沉默地站在他身后。“你也留下，格拉杰。”罗捷克斯二世又对准备离开的侍卫队长吩咐，棕色头发的年轻人点点头，垂着手站到了一旁。  
“需要喝点儿酒吗？”罗捷克斯二世吩咐伺候的女仆把一个空杯子和一盘烤牛肉放在克里欧面前，“你来得这么快，应该还没有吃晚饭吧。”  
“谢谢，陛下。”  
国王笑了笑：“我和科纳特刚刚吃完，因为想着你可能也会饿，所以多准备了一些。哦，对了，你的‘仆人’呢，他应该不爱吃我们的东西吧？”  
“是的，陛下。”游吟诗人客客气气地回答道，“菲弥洛斯一般都找符合自己口味的东西。”  
罗捷克斯二世点点头：“那就好……伊士拉先生，这两天真是辛苦你了，祭司们的资质不能和杜纳西尔姆人相比，你费了不少心。”  
“他们都很聪明，而且也非常努力，我应该感谢您和费莫拉德大人把最优秀的祭司都调拨了过来。等最后七天结束，这四十名祭司就可以防卫一定的妖魔作乱，而且他们可以给士兵们的兵器加注魔法，杀死低等妖魔。我的建议是，如果暂时没有大的危害出现，您最好是抽掉一些祭司们，在十一个公国和行省中各派一个，这样次神殿的祭司也可以多少能学习防御能力。对了，我想等我离开萨克城以后您能将甘伯特调入王宫，他的学习能力很强，而且我给他强化了一些攻击性强的咒语，他会保护好您和王后陛下，还有小公主。”  
“哦，您想得很周到，伊士拉先生。实际上今天请您来正式是要商量一下关于甘伯特的事情……哦，事实上不光是他……”罗捷克斯二世转向旁边来自斯塔公国的年轻贵族，“瞧，其实跟科纳特大公也有点儿关系。”  
“陛下……”  
“伊士拉先生，我就直说了吧。其实您再多教给甘伯特一些咒语也很好，那对您自己很有用，因为我不打算让他留在帝都，他跟着您去魔鬼海会更有用。”  
“陛下——”  
“请听我说完，伊士拉先生……如果您走海路到瑟里提斯，并且是从萨克城出发，那么最好就伪装成一艘商船。尽管您的‘仆人’法力高强，可也不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完，您需要舵手、水手、厨师……还有那些航海必须雇佣的工人。我想您不能用欺骗的手段雇佣一批老实人然后即将进入魔鬼海时再来镇压一次起义，对吧？所以，我会将最好的海军调配到您的船上，他们的航海经验非常丰富，他们更忠诚、更可靠，而且胆子更大。如果您要想毫无后顾之忧地进行这次航行，那么率领这样一个小组不是挺好的吗？甘伯特跟着您上船，他代表的是教廷，然后我想让赫拉塞姆也跟着您一起去，他将代表我……对了，他身上的流金玫瑰就是最好的通行证，在法玛西斯帝国，你们需要什么都可以直接向当地征集。”  
克里欧想了想，点点头：“感谢您的慷慨，陛下，对于您的好意我无法拒绝，只有遵命了。”  
罗捷克斯二世对他干脆地接受显得很愉快：“那么我想还有几个人你应该也会允许他们同行了。”  
“还有谁？”  
“前几天我给弗拉发了一封信，您一定知道她是一个多么善解人意的女孩儿。”  
游吟诗人点点头：“米亚尔亲王殿下有着超越年龄的坚强和智慧。”  
“是啊，她很少让我操心……除了布鲁哈林出事以外。哦，说正题吧，是这样：既然您决定要找到地下迷宫的入口，那么我就让她给我推荐了几个非常能干的人。他们是很好的猎人和矿工，您会用得上他们的。”  
克里欧明白罗捷克斯二世指的是什么，每个公国和行省都有推荐到国王宫廷中侍奉的手艺人，这都是当地的佼佼者，而以狩猎和矿产为主要收入的阿卡罗亚公国则有着整个大陆最好的猎人和矿工，他们善于对付狡猾的野兽，对于深入地下的事儿非常了解。  
“哦，伊士拉先生，我明白您的顾虑，他们都是普通人。”  
“不仅如此，陛下。”游吟诗人解释道，“如果真的能进入封印妖魔的地方，那么人数少一些可能会更好。没人能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会遇到什么，冷酷地说，我和菲弥洛斯都无法保护多余的人。”  
“对，”金发的国王一点儿也没生气，“正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或者遇到什么，所以您也不能说他们完全就是累赘。对吧，科纳特？你想成为累赘吗？”  
克里欧把惊异的目光投向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人，心头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仿佛就是要印证他的猜想一般，罗捷克斯二世点点头：“是啊，科纳特也要跟你去。”  
克里欧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了“不”。 

科纳特大公是斯塔公国的杜克苏阿亲王唯一的继承人，身份很特殊，他年迈的父亲很亲切、很博学。那个老人曾经将自己收藏的杜纳西尔姆族人的遗稿送给克里欧?伊士拉，这让游吟诗人更加没办法允许自己将这个青年带入险境。  
罗捷克斯二世对他的回答一点都不吃惊，只是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冲着科纳特大公挤了挤眼睛：“好吧，你看到了，我亲爱的表弟……还是你自己说一说理由吧，伊士拉先生答不答应我可就管不了了。”  
年轻的大公有些紧张地看着克里欧，那神色就仿佛是一个即将考试的学生。他把胳膊放在桌子上，交握着双手，手指局促地彼此摩擦，在他开口前，克里欧看到他轻轻地吸了口气。“伊士拉先生，真、真抱歉。”科纳特大公礼貌地说，“我父亲来信告诉我您很有本事，所以我一直非常尊敬您。您知道，我在陛下的宫廷里学习机械，还算……还算有点成绩，上次陛下来问我有没有什么兵器方面的新玩意儿，我就特别地改进了几个。我想您用得上它们，如果我能跟着您去，说不定也能帮点儿忙。”  
克里欧客气地向他道谢，不过仍然拒绝：“殿下，我非常感激……但是这趟旅程非常危险，您如果有任何损伤都会让亲王殿下非常伤心。而且，这是一趟没有什么乐趣的艰苦旅行，只有海水或者泥土，您所感兴趣的事情不会发生的。”  
“您说的当然是事实，伊士拉先生。”科纳特大公脸色发红，但仍然没放弃，“不过我想这是一个机会，我可以把我做的东西真正地用起来……而且、而且我父亲一直对于远古传说非常有兴趣，如果我能够代替他去参与，他会很高兴的……”  
游吟诗人想起了在斯塔公国的王宫里和杜克苏阿亲王短暂的接触，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沿着台阶走进书房的那个时候，亲王苍老的脸被烛光照出一条条石刻般的痕迹。他仍然想要拒绝，不过却只是摇摇头。  
科纳特大公显得更加紧张了，就好像考试不及格的孩子，脸上更红了。他还想要说什么，但是罗捷克斯二世摆了摆手，让他闭上嘴：“我想等伊士拉先生看了你做的东西，他就会改变想法的。咱们先见见其他人吧。”  
国王做了个手势，于是女仆走向门外，不一会儿就带着另外两个人进来了。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和一个年轻的女人，他们向罗捷克斯二世单膝跪下，行了礼，然后站起来。  
“伊士拉先生，您一定得认识一下莉娅?希尔，她是少见的好猎人，我见过她用弓弩射过三十只麻雀，每一只都射中了眼睛；还有米克?巴奇顿，他从十三岁就开始在矿井中工作，从煤炭到钻石，他什么都能找到。”  
那位女射手向克里欧鞠了一躬，她个子高挑，有一头卷曲的黑发，眼睛是棕色的，结实有力的胳膊从短袖衫里露出来，红色的飘带系在她纤细的腰上，一直垂到脚踝处。尽管她礼貌地站在那里，眼神中却透露出一股好奇，脸上一直带着微笑。  
米克?巴奇顿则高大、健壮，有一对温和的蓝眼睛，浅黄色的头发剃得很短，留着络腮胡子。他和莉娅?希尔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更加敦厚，甚至有些害羞，就像一只被驯养的棕熊。  
游吟诗人站起来，向他们还了礼。  
罗捷克斯二世对克里欧说：“他们都是在王宫中效力，不过从现在开始他们直接听命于你，就和赫拉塞姆队长一样。你如果要考查他们的本领，随时都可以要求他们做好准备——噢，其实没有准备更好。伊士拉先生，您今天晚上有时间吗？”  
“哦，明天也可以的，陛下。”游吟诗人回答道，“请希尔小姐和巴奇顿先生明天中午的时候到主神殿来，行吗？您知道，这几天对祭司们的训练非常重要，我今天晚上还得把明天要学的咒语准备好。”  
“您完全可以做主，”罗捷克斯二世慷慨地摆摆手，“行程和安排我都不干涉。”  
克里欧向他表示感谢，然后来到女猎手和矿工跟前，客气地和他们谈了几句，交代了明天碰头的时间和地点，再请他们先休息一个晚上。莉娅?希尔用活泼的棕色眼睛注视着游吟诗人，快乐地点着头，而米克?巴奇顿则表情严肃，认真地听完以后才表示，他们一定会准时过去。在他们告辞离开的时候，莉娅忍不住又转过头来，毫不掩饰地打量了克里欧一遍，就像一个没什么心机的孩子。  

其实这顿晚饭克里欧?伊士拉并没吃多少，罗捷克斯二世在推荐了那些一同出发的助手后，又继续和他讨论船只的大小及伪装，还有详细的路线。等到下一位朝臣来请求觐见的时，罗捷克斯二世才意犹未尽地告诉游吟诗人考查了莉娅?希尔和米克?巴奇顿以后再敲定最后启程的人选。  
其间，科纳特大公一直安静地坐在桌子旁边，克里欧尽量不去看他的眼睛，因为他觉得让这个年轻人失望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虽然他注定会失望。好在直到他向国王告退，大公殿下也没有再坚持他的请求，这多少让游吟诗人松了口气。  
“真是让我意外……”菲弥洛斯在走出书房以后对游吟诗人低声说道，“看来国王陛下的计划周详得很呢，还有什么是他没考虑到的吗？”  
克里欧皱着眉头——其实罗捷克斯二世所说的都是很现实的问题，让甘伯特和赫拉塞姆一起上路也确实会有所帮助，甚至是漂亮的女射手和那个矿工，他们加入也没有关系，但是这明显会让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游吟诗人看着前面的侍卫队长的背影：他的存在会比之前更加微妙——也许就如同罗捷克斯二世所说的，格拉杰?赫拉塞姆会调动很多帝国的资源，但是他也是一双看着他们的眼睛。  
“我说过什么来着，主人？那小国王很谨慎，他会尽可能地让他信赖的人跟着我们的。”菲弥洛斯问道，“不过今天他推荐的那两个您决定怎么办？您并没有当场拒绝，”  
“你觉得呢？”  
“他们看上去和那位可爱的女亲王一样不像是让人担心的人，特别是那个莉娅，她很有趣。”菲弥洛斯又笑了笑，“我想他们会比甘伯特和德赫拉姆队长更讨人喜欢。反正您都无法拒绝，其实留下来也不错，说不定还真的能帮上忙。”妖魔贵族突然停下脚步，转头注视着游吟诗人，“不过我想您到现在也明白了吧，主人，等到我们真正出发之后，这一路上您能信任的只有我！”  
克里欧无法反驳他的话，却没感到难受，反而放下心来。  
这个时候，后面有人叫着游吟诗人的名字，克里欧回过头，看到快步走近的科纳特大公。  
“抱、抱歉。”青年贵族不好意思在他跟前停下来，“伊士拉先生，能耽误您一会儿吗？”  
克里欧还没来得及回答，科纳特大公又生怕他拒绝似的，补充道：“就几分钟，真的，我保证！”  
菲弥洛斯在旁边发出“嗤”的一声轻笑，这立刻让大公满脸通红。  
游吟诗人咳嗽了两声，帮助青年贵族摆脱了尴尬：“殿下，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科纳特大公看了看菲弥洛斯和其他人，于是克里欧朝旁边走了几步，并示意大公过去。青年贵族感激地笑了笑，对克里欧说：“谢谢您，伊士拉先生，我不是有意要纠缠您的……关于刚才我的请求，请您务必再考虑一下。我……我真的希望能够跟您一起去探险……”  
“那可不是游山玩水，殿下，魔鬼海没准会要了我们的命。至于能不能找到地下入口，也是一个未知数。”  
“我不是想去玩儿，也不是一时冲动！”科纳特大公分辨道，“我……我是想为父亲做一点儿事！”  
“我不明白，殿下。”  
科纳特大公吞了口唾沫：“伊士拉先生，我的父亲写过很多传奇的故事，都是卡亚特大陆上的魔法与神话。其实他对这些有着浓厚的兴趣，但是他是亲王……您理解，他没有机会去亲身接触那些，而且他的年纪很大了，也不可能再远行……如果我能够去看看他一直想见到的东西。他会很高兴的。当然了，他的确只有我这一个继承人，可、可是正因为这样，我才更应该去，不是吗？”  
游吟诗人忍不住用手按了一下眉心，他并不擅长劝说别人，特别是对方拥有一个比较靠得住的立场时。他觉得这个时候再拒绝科纳特大公显得有些冷酷，而且他拿不住固执的青年会不会坚持要说服他。于是他选择了一个较为委婉的方式——  
“殿下，这样吧。明天中午的时候您能到主神殿来吗？”  
“啊？哦，哦，我想我有时间。”  
“那好的。如果您能让我相信您可以确保自己的安全，我会考虑您的要求。”  
青年贵族高兴地笑起来：“谢谢，伊士拉先生，真是感谢……”  
“哦，殿下，我只是说会考虑一下。”  
“我明白，我完全明白！”科纳特大公点点头，“您太好了！那么我就先回去了。明天见。”  
“再见，殿下。”  
克里欧向他欠欠身，看着青年心满意足地离开，不一会儿就走远了。他转过身继续朝宫门走去，菲弥洛斯跟上来，用一种不带恶意的嘲弄的口气笑道：“要我说，其实大公殿下跟着咱们也不错！您养过宠物吗，主人？那种眼睛乌黑的小狗，什么都不懂，全心全意地依靠你。”  
伊士拉又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对他的比喻充满了无奈：“我养不起任何宠物，菲弥洛斯，无论是最卑微的野狗还是高贵的名犬，都和我们没有关系。还是好好想想明天怎么让大公殿下知难而退吧。”  
这时走在前面的赫拉塞姆队长停了下来，因为一个原本留守在侧门外的侍卫正朝他跑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赫拉塞姆面色凝重地来到克里欧?伊士拉身边，报告道：“甘伯特大人派人转告您：主神殿来了两个克拉克斯人，一男一女的双胞胎，他们请求被净化。如果没错，应该是娜娜和杰德。” 

（三 最终团队）  

等到克里欧?伊士拉等人赶回主神殿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除了零星的朝拜者露宿在远处外，周围没有什么人。甘伯特正举着灯，守候在大门处。  
“伊士拉先生，您终于回来了。”年轻的祭司迎上前来，向游吟诗人报告说，“那两位请求净化的克拉克斯人已经在正殿等候了，费莫拉德大人看着他们。”  
克里欧追问道：“是什么样的人？”  
“红头发的双胞胎，一男一女，姐姐叫作娜尔萨?费林，弟弟叫杰德?费林。”  
克里欧松了口气：果然是他一直在等待的孩子。  
甘伯特带着游吟诗人和菲弥洛斯进入了主神殿，格拉杰?赫拉塞姆队长照样和侍卫们留在外面。不一会儿就看到了供奉凯亚神的正殿，光从大门里射出来，把台阶和门前的空地照得很亮。当克里欧走进去的时候，看到所有的反光镜前都摆放着明亮的蜡烛，年长的费莫拉德祭司和另外两个高等祭司站在旁边，在中央的光轮图案上跪着两个人，同样火红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分外显眼。  
在看到克里欧他们进来以后，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着他们。双胞胎的脸上浮现出高兴的表情。  
“伊士拉先生，”费莫拉德祭司严肃地走过来，“这两个孩子您认识吗？”  
“是的，大人，他们是我前几天在集市上看到的，他们的身体被人灌注了巫术。”  
“嗯，是的。”老祭司点点头，“他们已经展示过了，并且请求净化。我们正要开始仪式，不过之前想等您回来确认一下。”  
克里欧向他表示了感谢，然后和菲弥洛斯走出大门，静静地等待着。  
正殿里传来了祭司们雄浑优美的声音，他们在唱着祷文，并且将清水洒在双胞胎的身上，地下的光轮微微发光，似乎有烟雾围绕在他们旁边，不一会儿便越来越浓。双胞胎闭着双眼，忍耐着身体里的剧痛，尽管夜晚的温度很低，他们额头上还是冒出了汗珠儿。  
过了一会儿，祭司们的祷文唱完了，烟雾也逐渐散去，双胞胎身上的汗珠和祭司们洒上去的清水都变成了灰色。两个祭司提起旁边的水桶，哗啦一下浇在他们身上，然后给他们裹上厚厚的毛毯。  
费莫拉德祭司走出来，对游吟诗人笑了笑：“完成了，伊士拉先生，现在让那两个孩子休息一下就行了。”  
“辛苦您了，大人。”克里欧向一等祭司躬身行礼，“国王陛下那边，就请您直接把这件事呈报吧，之前虽然我向他说过这件巫术的案例，但是我想您再证实一下或许更好。”  
“这是我份内的事情，”费莫拉德祭司答应了，“明天我会进宫的，但是如果陛下要召见这两个孩子，您可得保证他们能出现在陛下面前。”  
“当然了，大人，在那之前我会看着他们的，而且我也得再问问他们一些事。”  
费莫拉德点点头，他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嘴，但是最后并没有再说什么便带着其他的高等祭司离开了。甘伯特叫来几个见习祭司，命令他们把正殿打扫干净。  
菲弥洛斯笑着说：“主人，这对小朋友来得晚了点儿，如果他们在你和国王谈判之前出现，或许能让您的声音大些。”  
“他们能出现就是最好的。”克里欧看到娜娜和杰德走出来，对他们微笑着说，“来，先去我那儿换件衣服吧。”  
克里欧在主神殿的临时住处有一些国王陛下准备的生活用品，他让娜娜和杰德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有些抱歉地说：“天黑以后主神殿内就没有吃的了，如果你们觉得饿，只好先暂时忍耐一下。”  
娜尔萨笑着说：“别担心，先生，我们来之前就吃过晚饭了。”  
“你们去哪儿了？”克里欧问道，“为什么现在才到主神殿来？”  
漂亮的双胞胎相互看了一眼，咯咯地笑起来，杰德回答道：“我们把米尔古叔叔送走了，先生。他太担心我们了，要劝他回克拉克斯岛可不容易啊！”  
“只有他回去了我们才能放心过来！”娜娜补充道，“要是他在的话，我们就不能跟着您了。”  
克里欧挑了挑眉毛。  
娜娜笑嘻嘻地对他说：“收下我们吧，先生。您是到处流浪的游吟诗人，我们也是凭本事吃饭的人，咱们可以合作，上次不是已经说好了吗？您写曲子、演奏，我们跳舞！”  
克里欧笑起来：“娜娜，我可以给你们写曲子，不过不能让你们跟着我。我要出远门了，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  
“是瑟里提斯还是魔鬼海？”娜娜挤了挤眼睛，“从上次您问我们我就知道您对那个地方感兴趣了。”  
“不然我们为什么一定要骗米尔古叔叔回去呢？”杰德接上了姐姐的话：“他要是知道我们会跟着您去，不打断我们的腿才怪呢！”  
对这样两个古灵精怪的双胞胎，游吟诗人没有拒绝，反而抱起双臂：“那么你们就给我一个能带你们去的理由。”  
“我们认识路！”杰德叫起来。  
“我们是从魔鬼海唯一生还的人！”娜娜紧跟着说，接着又顿了一下，露出诡秘的微笑，“而且有些事情我想您会愿意知道的……一些上次见面我们没有说的事……”  
克里欧和菲弥洛斯对视了一眼，后者捂住嘴，把一个嘲弄的笑掩盖下去了。游吟诗人无奈地把起身，把他的床让给双胞胎。“好吧……我会给你们答复的。”他叮嘱他们，“不过今天你们得休息一下，可能国王陛下明天将要召见你们，好好准备吧。”  
娜娜和杰德像两只小猫一样嬉笑着跳上了床，头挨着头地睡下了。  
克里欧则把床头的蜡烛吹熄，来到另外一边的躺椅上休息，他把琴放下的时候，菲弥洛斯正要打开窗户。  
“明天早点儿回来，”游吟诗人对妖魔说，“陛下介绍的那位小姐和先生会过来，还有科纳特大公，我打算请你来试一试他们。”  
“哦？”菲弥洛斯笑着回头问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主人。您到底是希望我让他们知难而退呢，还是仅仅做做样子？”  
克里欧在躺椅上伸直双腿，合上了眼睛：“没有关系，菲弥洛斯，选一个你觉得合适的吧……”  
他没有听到妖魔贵族的答复，只有一阵拍打翅膀的声音传来。 

第二天早上菲弥洛斯没有出现在游吟诗人的面前，而克里欧?伊士拉则照常把咒语法术教授给祭司们。等到中午休息的时候，甘伯特来到偏殿的门口，报告说有三个人正在等他。  
“是科纳特大公殿下，还有一位小姐和一位先生。”  
“菲弥洛斯在哪儿？”  
“没有看到他，伊士拉先生。”  
克里欧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跟着甘伯特朝外面走去，在正殿外面的看到了等在那里的三个人。科纳特大公穿着贴身的短衣短裤，手上提着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他的神情似乎有些紧张；莉娅?希尔还是昨天晚上见面时的装束，不过背着一个小巧的弩，腰上挂着两口袋箭头；米克?巴奇顿则穿上了黑色的铠甲，头上戴着同样质地的头盔，左手有一块黑色的盾牌，右手拿着他的武器：一头是硕大的铁锤，一头着是像刀刃一样锋利的铲。  
甘伯特在克里欧身边说：“在正殿后面的广场准备了一些靶子，需要请他们三位过去吗？”  
“好的，”克里欧点点头，“我想也用不了多久，只是——”  
他的话音未落，莉娅突然叫起来：“小心！”  
十几团黑影突然出现在半空中，从正上方恶狠狠地扑下来，克里欧迅速拉着身边的甘伯特退开几步，一摸身后才记得七弦琴被放在了授课的偏殿中。  
这时莉娅飞快地举起弩，连续扣动机关，只听见几声“嗖”的轻响，两团黑影中了箭，砰砰地掉在地上！莉娅从台阶上跳下来，一边跑一边往弩上装箭头。而米克则举起他的盾牌，挡在科纳特亲王的面前！青年贵族被这意外吓了一跳，吃惊地盯着那些黑影——它们移动得很快，而且很凌乱，完全看不清楚是什么东西！  
莉娅又射下了几团黑影，但是就在她转换着方位填装箭头的时候，有几个黑影似乎看出她在分神，趁着空隙直扑下来。  
米克?巴奇顿右手扭了一下，把铲子拆下来，然后用力掷过去！锋利的边缘嗤地一声将几个黑影切成两半，然后插（一一）进了坚硬的石板地面。他把盾牌让给了科纳特大公，几步跨到莉娅身边，右手抡起铁锤，把一团几乎快扑到她脸上的黑影重重地砸在地上。  
甘伯特着急地问克里欧：“先生，是妖魔吗？需要我施法吗？”  
游吟诗人摇摇头，只是眯着眼睛，直盯着刺眼的太阳。他绷着脸的模样让甘伯特产生了不好的预感。果然——  
当最后一个黑影被莉娅射下来后，太阳的光忽然黯淡了，在半空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更大的东西，就好像无数个黑影聚集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云团。它飘浮着，不断扩展开来，在地面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一些祭司从房间里跑出来，惊恐地看着半空中的黑云，有些人低下头开始默默地念着咒语。  
“怎么办，伊士拉先生？”甘伯特又一次询问道。  
游吟诗人盯着那团黑云，看着它慢慢地扩大、下降，仿佛要把所有的人包裹起来，他紧紧地握着双手，咬了咬牙！  
“莉娅，米克！”科纳特大公向弓箭手和矿工叫起来，“快闪开，快！”  
他推开了米克挡在他面前的盾牌，手忙脚乱地举起了带来的东西——那是一个好像蜂窝似的圆筒，后面鼓起来，如同一个半球，连着一根长长的绳索。他把那东西抱起来，冲到台阶下，直直地对准了半空中的黑云。当莉娅被米克拖走之后，科纳特大公涨红了脸，用力拉那个绳子，只听得嘭地一声响，“蜂窝”口冒出了白烟，接着团黑云颤抖起来，慢慢地开始降落。  
科纳特大公惊异地看着它的黑色缓缓退去，泛出淡蓝色的光。那些被射落的黑影也同样变成了蓝色，最后它们都变成了白色的烟。一阵大笑从白烟中传出来，接着走出了一个高个子的黑发男人。  
“菲弥洛斯，”克里欧语气平静地问道，“怎么？你受伤了吗？”  
“差一点儿。”妖魔贵族伸出右手，只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无数细小的铁刺从他的掌中落下来。  

 科纳特大公吃惊地盯着妖魔贵族：“我、我明明打中你了！”  
“是啊……”菲弥洛斯恶劣地笑起来，“但你应该同时击中我的主人，这样才能对我造成伤害。不过，如果是别的妖魔可能就承受不住了！总得来说嘛……干得不错，孩子。”  
科纳特大公的脸更红了，他嗫嚅着，似乎想说“谢谢”，可又觉得不合适。  
菲弥洛斯挥了挥手，地上的蓝光和白烟都飞回到他身体里。他拍拍衣服，走向克里欧?伊士拉，微微鞠躬：“我已经完成了您的吩咐，主人。”  
“怎么回事，伊士拉先生？”莉娅?希尔在旁边问，“莫非刚才只是一个测试吗？”  
游吟诗人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看着菲弥洛斯，而后者什么也不打算解释。“希尔小姐，”克里欧礼貌地说，“还有大公殿下和巴奇顿先生，请原谅菲弥洛斯的无礼！我们只是想看一看诸位是否有能力至保，这是我必须知道的事情，因为一旦出发，很可能遇到这样完全预料不到的危险。”  
科纳特大公连连点头：“啊、啊，这个我们明白……伊士拉先生，没有关系！您看到了，我们都可以……可以保护自己……”  
莉娅和米克都没有说话，但是他们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对自己的反应都比较满意。  
克里欧看了看青年贵族手中的“蜂窝”，问道：“大公殿下，请问您拿的到底是什么呢？”  
科纳特大公的脸上有些掩饰不住的得意：“啊，这个吗……伊士拉先生，我告诉过您，我改进了几个兵器，这是其中的一种。本来是用弹簧射出去的，我把硝石和火药粉装了一些进去，抽出一些空气，然后再把钢刺的体积减小，这样它们能射得更远，杀伤力也更大——”  
“可惜只能发射一次，对吗？”菲弥洛斯插嘴说。  
科纳特大公好像舌头被烫了一下，脸上红得快要滴血了。他着急地分辨：“当、当然只能发射一次……还、还需要改进，不过我不只有这一种兵器，我还可以让您看看其他的……”  
菲弥洛斯又大笑起来，他转过头，压低了声音对游吟诗人说：“我看您就带上他吧，主人，这孩子非常可爱，真是太好玩儿了。”  
克里欧无奈地笑了笑，向科纳特大公认真地说：“实在是冒犯您了，殿下，那么，请您尽快收拾好行装吧。那些武器……我想您都可以带上。”  
大公的脸上露出惊喜：“这么说，我能够和您一起上路了？”  
“是的，殿下，可是您必须答应我，如果我让您中止这趟行程的时候，您必须停下来。”  
科纳特大公毫不介意地点点头：“好的，伊士拉先生，我可以向您保证。”  
“那么，这几天请多多向希尔小姐和巴奇顿先生学习一些远行的常识吧，哦，还有一段时间的海上旅途，希望您不晕船。”  
“我不晕船，我……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伊士拉先生向这个青年贵族欠身行礼，又来到莉娅和米克面前，欢迎他们的加入，并且说了一下需要注意的事情。  
莉娅棕色的眼睛看了看菲弥洛斯，终于忍不住问道：“请原谅，伊士拉先生，您的那位仆人真厉害，他……难道真的是妖魔吗？”  
“是的，希尔小姐。”克里欧神色如常地回答她，“他是我的‘血盟’缔约者，绝对不能违抗我的命令，所以他不会伤害人类的，您完全不用担心。如果是因为刚才的事情让您有了芥蒂，我只能再次道歉。”  
“哦，不，不是的……”莉娅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她解释道，“其实，我只是有点儿好奇，我从来没有见过妖魔。”  
“希望您不要产生误解，”克里欧有些冷酷地说，“并不是别的妖魔也和菲弥洛斯一样会手下留情，如果您和我们上路以后，请千万要记住，哪怕是最低等的妖魔，也比您狩猎过的最危险的动物还要凶残。”  
莉娅的脸上收敛起笑容，米克?巴奇顿也严肃地点点头，但是克里欧心中却并没有为此而觉得轻松。  


在把三位客人送走以后，游吟诗人继续朝伊萨克偏殿走去。  
妖魔贵族在他身边低声地数着数，过了一会儿，克里欧终于忍不住看了看他。菲弥洛斯笑着说：“现在科纳特大公要加入，赫拉塞姆队长和您的徒弟甘伯特，漂亮的弓箭手和老实的矿工，还有你和我，主人，咱们现在有七个人了……哦，对了，其实娜娜和杰德您也得带上吧？那么就是九个人！这次要一起去的人可不少，您得费点儿心思了。”  
克里欧停下脚步，似乎想了一下，向跟在后面的甘伯特问道：“刚才在正殿外面的时候，好像没有看到费莫拉德大人出来。”  
之前那么大的动静，惊动了很多人，其实高等祭司们的脸色并不好看，因为他们觉得即使是国王陛下的客人，纵容妖魔奴仆在凯亚神的圣域中施展魔法也是一件很出格的事情。但是一等祭司没有前来制止，所以大家也就慢慢散开了。  
“费莫拉德大人去王宫了。”甘伯特给克里欧解释说，“今天一早陛下就召见他了。”  
“那么昨天来要求净化的双胞胎呢？”  
“和大人一起进宫了。”甘伯特又停顿了一下，“您很早就去偏殿授课了，所以费莫拉德大人说，等您结束以后再通报，不过后来科纳特大公殿下他们来了……”  
“不要紧，甘伯特。”游吟诗人对年轻祭司的解释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之前费莫拉德大人有透露过带娜娜他们觐见陛下的事情。”  
“等双胞胎回来以后需要立刻带他们来见您吗，先生？”  
“哦，其实也不用。”克里欧想了想，“也许可以让他们去买些新衣服，实用一点儿的。我猜如果没有意外，陛下会选择一个恰当的时候为我们送行的。” 

（四 启程） 

微凉的海风吹拂着克里欧?伊士拉的头发，他墨黑色的发丝朝身后飘扬起来，把海水的咸味裹进去，在落下去的时候又沾染到衣服上。 
阳光从东方照过来，慢慢地爬上了船头，然后是桅杆。 
这是一艘中型的商船，两根桅杆上挂着四角帆，只不过因为停在船坞中，帆还没展开。尖尖的船头昂起来，正前方镶嵌了展开双手的海中神女斯特芬的塑像。挑夫们正在把食物和淡水装上船，一些穿着水手短衫的大汉熟练地整理着缆绳，擦拭着甲板。 
“很棒吧？” 
罗捷克斯二世站在游吟诗人身边说，他穿着带兜帽的长袍，把金色的长发藏在里面，腰上垂着羊皮袋，就好像一个普通的商人，身边只跟了两个便装侍卫。他笑嘻嘻地介绍着自己给克里欧准备的船：“它 叫做‘暴风女神’，一共有50名士兵，然后有6 个副手，船长是克罗维?芬那，你可以完全信任她，她可是海军里惟一的女船长。” 
那位船长正站在最高的一根桅杆下，浅灰色头发扎成了一个小小的发髻，露出细瘦的脖子，被晒成棕色的皮肤在阳光下反射出油亮的光泽。她的年纪已经不小了，眼角都有细细的纹路，但是身材仍然像一个年轻姑娘，当她向水手们发布命令的时候，总是挽起袖子，露出肌肉均匀的胳膊。 
克里欧向国王微微地欠身：“感谢您的慷慨，陛下。” 
罗捷克斯二世摆摆手：“希望你们相处融洽。芬那船长对皇室非常忠诚，所以如果您有比较严厉的命令，或许通过赫拉塞姆传达更好。” 
“我明白了，陛下。” 
船坞周围还有些大大小小的商船正在装卸货物，没有人对这艘船多看两眼。刚到的外地人和准备离开的人来往穿梭，当然也不会注意到走上舷梯的克拉克斯人双胞胎，还有莉娅?希尔和米克?巴奇顿——他们都穿得很普通，弓弩和可怕的大锤已经装在箱子里送上去了。 
罗捷克斯二世朝‘暴风女神’抬了抬头：“差不多了，咱们也上船吧。” 
克里欧愣了一下，年轻的国王却笑了笑：“哦，别担心，伊士拉先生，我不会跟着你们一起出发的，我可不是心血来潮的玩乐主义者。” 
游吟诗人低下头：“说笑了，陛下。” 
海风吹拂着他们的衣角，越往船上走就越能清晰地感觉到波浪在脚下起伏的感觉。但是当克里欧真正地踩在甲板上的时候，却意外地安稳。他吸了一口气，闻到了一股木头被水浸湿后的特有的味道，而前方就是一览无余的大海。头上的天空中传来鹰的鸣叫，游吟诗人抬起头，看到黑色的鹰掠过‘暴风女神’的上方。 
“伊士拉先生！”一个亚麻色的脑袋突然从船舱里冒出来。 
克里欧向他点点头：“大公殿下。” 
科纳特大公兴奋地跑过来，向罗捷克斯二世鞠躬行礼。国王为他拍了拍短衫上的灰土，叮嘱道：“一切要听从伊士拉先生和芬那船长的安排，别冒冒失失的。叔叔那边我已经让西尔迪?恰克队长回去告诉他了，他让你记得给他带纪念品哦。” 
青年贵族有些感激地点点头，再次向堂兄低下头，然后对游吟诗人说：“伊士拉先生，赫拉塞姆队长和甘伯特大人都在船舱里整理行李，哦，对了，还有人来送您！” 
他朝船舱里叫了两声，然后一个浅棕色的孩子就从梯子下面跑出来。 
“伊士拉先生！”索普?赫尔斯大声叫着向游吟诗人跑过来，他完全没注意旁边的国王，一下子就抱住了克里欧的腰。 
孩子小小的胳膊让克里欧感觉到了轻微的压力，他摸了摸索普的脑袋，问：“你怎么了来了？” 
“殿下说您要出远门了，所以我来送送您。”男孩儿抬起头来看着他，“伊士拉先生，您要去哪儿？还回来吗？” 
游吟诗人想了想：“嗯，是要到一个比较远的地方，也许过一段时间我们就会回来。” 
“那太好了。”索普高兴起来，“我还真怕您一下子不见了。” 
克里欧摇摇头，又歉意地朝国王一笑。罗捷克斯二世做了一个“随意”的手势，然后向船头走去——女船长正在那边束手而立，看起来似乎在注视着船员的工作，实际上从国王上船起就等待着他的检查。 
大胡子卡顿也从船舱里出来，他气喘吁吁，还提了个空篮子：“伊士拉先生，听说您要和大公殿下一起出海，我给您做了一些干粮。是蜂蜜饼，您会喜欢的。” 
“啊，那个呀，是很不错，可以储存很久。”游吟诗人向他表示了感谢，同时叮嘱他好好照顾索普，“能在大公殿下的别馆继续工作，这可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对了，也许再过一段时间该让索普去上学。” 
“我会的，”大胡子拍着胸脯保证，“现在我就当他是我的亲生儿子！伊士拉先生，我们会好好活下去的。无论如何……我、我和索普一直都感激您，是您救了我们……谢谢、谢谢……” 
这个男人的眼睛里露出真诚的泪光，而小男孩儿也抬起头看着游吟诗人，轻轻地说：“一路顺风，伊士拉先生，等您回来的时候我就会写字了。” 
克里欧微笑着点点头，不知道是相信索普的话，还是对这个孩子作出承诺。 
“好了。”科纳特大公拍拍卡顿和索普的肩膀，“你们回去吧，等一会儿就要开船了。” 
沉重的铁锚被吊出水面，四角风帆升起来，“暴风女神”缓缓地离开了帝都萨克城的港口。克里欧?伊士拉、格拉杰?赫拉塞姆、祭司甘伯特、莉娅?希尔、米克?巴奇顿和科纳特大公，还有克罗维?芬那船长，都站在船舷处，向着码头上的罗捷克斯二世告别，甚至连娜娜和杰德都站在后面，乖乖地没有说话。但是跟大家有所不同的是，游吟诗人更多地把目光集中在国王旁边的那两个人身上，矮小的男孩儿索普和大胡子卡顿。 
这两个活生生的人拼命地朝他挥手，索普甚至不断地跳着，似乎这样能让自己显得高一些。克里欧的心底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那是一种突然看到种子开花结果的感觉。他第一次感觉到，在法比海尔村能将他们救下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而现在他要去做的事情，其实可以救更多的人，那意味着将要杀死更多的妖魔…… 
克里欧昂起头来，看到那只盘旋的黑鹰随着“暴风女神”慢慢地朝无边的大海飞去。 


大约两个小时后，用军舰改装的商船彻底驶离了萨克城所管辖的海域，除了水手，所有的人来到船长室第一次认识彼此。 
“我们的路线大致是这样的。”克罗维?芬那船长将巨大的海图悬挂起来，“从萨克城到瑟里提斯的航路很少有人走，因为中间有两个比较危险的地段，如果绕行就得多花费半个月的时间，如果我们闯过去，整个行程就只有一个月零二十天左右。要是海洋之神努尔多保佑我们一直顺风的话，或许一个月就能到了” 
“危险的地段？”科纳特大公问道，“芬那船长，可以具体解说一下吗？” 
女船长在一个凹陷的海岸处点了点：“这里是‘绿藻海’，只有涨潮的时候全力通过才行，落潮后就很容易被海藻缠住，走不动了。”她的手指又朝前面挪动了一些：“这个地方是伦德卡加，布满了暗礁，而且风浪特别大，如果稍微不小心，就会把船撞伤、进水。但是如果真的需要缩短到瑟里提斯的航程，那么我也有把握试一试。” 
青年贵族点点头，不再说话。 
芬那船长指着弯弯曲曲的海岸线继续说明船的补给口岸，然后又指明了一片蓝色海洋中的墨黑色部分：“这里，就是施特拉海……也就是‘魔鬼海’。” 
“我们要去的地方就是那里吗？”莉亚?希尔重复道，“我是说，到达了瑟里提斯之后，我们再折向那里？” 
“是的。”芬那船长点点头，“临行前我得到的命令是将各位送到魔鬼海，然后再安全地带回来。”她浅蓝色的眼睛望向克里欧，“陛下告诉我，除了航海方面的事务，其他一切指挥权都是属于伊士拉先生的。” 
游吟诗人站起来向她表示了感谢，同时肯定了她所说的行程完全没有问题：“这是一趟辛苦的旅程，临行前陛下叮嘱过，希望我们能够尽快地回去，帝都中还有些问题等着解决，所以我们不得不冒一些风险。刚才芬那船长说的两处险滩也许是不得不走的了，希望各位是至少事先了解。芬那船长，这就得拜托您了。” 
年长的女性低下头，对克里欧的决定表示接受。 
游吟诗人继续说道：“虽然各位都有准备，但是在到达瑟里提斯之前我得再把一些必要的事情告诉你们，也许水手们也需要知道。包括我们去魔鬼海的目的，还有一些最粗浅的抵御妖魔的方法，嗯，芬那船长，您会允许甘伯特慢慢传授给水手们吧？” 
女船长点了点头。 
克里欧看了看在座的人：“至于各位，我会尽可能多地把我觉得有用的事情讲出来。这一个月中，也许你们可以多多练习一下防御的技巧。” 
“我们也要吗？”坐在长桌子最远处的娜娜问。 
“每个人最好都能保护自己。”游吟诗人笑了笑，“你和杰德还是需要多学一些，嗯，赫拉塞姆队长和希尔小姐都会愿意教你们的。” 
双胞胎互相看了看，老实地点点头。 
“对了，还有关于‘魔鬼海’的事情，也要请你们多给芬那船长说说。” 
“好的，伊士拉先生。” 
“谢谢，那么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要求了。” 
这个时候女船长对游吟诗人说道：“很抱歉，伊士拉先生，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有件事情要请问一下。“ 
克里欧平静地看着她：“请说吧，芬那船长。” 
“陛下说您的仆人是妖魔。” 
“菲弥洛斯吗……他的确是。” 
女船长浅蓝色的眼睛里闪动着锐利的光芒：“那么，伊士拉先生，他会不会对船员们产生威胁呢。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可是他毕竟是妖魔，而如果海航途中没有让他觉得合胃口的食物的话，他会伤害人类吗？” 
克里欧并没有因为她的话而生气：“您多虑了，船长。菲弥洛斯完全服从我，他不会吃人的。” 
“可是，伊士拉先生，我一直都没有见到他，所以……” 
“原来如此。”游吟诗人点点头，“是我疏忽了。” 
他站起来，打开了窗户，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不一会儿，一团黑影便从窗口飞进来，落到地板上变成了高大的男人。 
“有什么吩咐吗，主人？”菲弥洛斯朝克里欧微微地弯下腰，“您一叫我就回来了，难道您不该赏给我一根骨头？” 
克里欧对于妖魔贵族那嘲讽的语气并没有责怪，他转身对女船长说：“这就是我的仆人菲弥洛斯，他可以化身为鹰，而变成人的时候只有这一个模样，芬那船长，您现在见到他了，请不用担心他会在船上实施变形术。” 
克罗维?芬那的脸上有些吃惊，作为普通人的她还从来没有见到过活生生的妖魔，即便是有着军人经历的女性也难以掩饰内心的振动。不过周围的其他人反映则要平淡一些，这让她很快就把自己的表情收敛起来，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只要您说明了就没有问题。”她对克里欧说，“请问，我可以把这件事情也告诉水手们吗？我希望他们对于船上突然多出一个人不要太意外，而且如果在航程中看到一些紧急的情况，他们也不会过于惊慌。” 
“您完全可以这样做！” 
菲弥洛斯笑起来：“我也觉得这样有必要，船长大人。您的船上有一个妖魔，这件事情非常可怕。您得提醒您的下属千万小心。这样的话他们会有一个寄托，如果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他们会说‘其实都是那个妖魔搞的鬼’，不管是老鼠咬坏了食物还是遇到风暴！这对您和所有的‘人’都很好。” 
芬那船长皱起了眉毛，却没有说话。 
“好歹和这里的人和平相处吧。”克里欧对菲弥洛斯低声说：“我们得在这小船上呆一个多月呢。” 
“是啊。”妖魔笑着扫了一眼在座的人，“那可真是太不幸了。” 


夜晚的海洋上，气温比白天下降了很多。海风呼呼地吹动着四角帆，同时也让甲板上的人感觉到了刺骨的寒冷。在瞭望哨上的水手裹紧了衣服和帽子，手中握着热腾腾的水壶，抵御着瞌睡的进攻。 
其实这个时候的大海是非常美的，因为天空晴朗，月亮又大又圆，所以在黑色的海面上投射出璀璨的银色的光，并且随着波浪碎裂成一片片的鱼鳞状。海水哗哗地拍打着船身，和着澎湃的节奏，显得轻松而愉悦。 
在‘暴风女神’的船头，菲弥洛斯坐在神女斯特芬塑像的头上，让海风吹拂着自己的头发。 
“今天为什么没有在国王陛下送别的时候出现？”克里欧?伊士拉站在妖魔贵族身边，轻轻地问道。 
“您的意思是我为什么没有像个忠诚的奴仆那样随侍在您的身后？”菲弥洛斯笑了笑，“不，主人，我除了要找吃的，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噢？”游吟诗人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陶罐，塞到妖魔的手里，那是一个温热的酒壶，上面的泥封还没开。 
菲弥洛斯接过来，拿在手上晃了晃：“主人，是为今天不尊重我的那声口哨道歉吗？” 
克里欧没有回答，只是把自己那罐揭开，喝了一口。 
妖魔贵族对他的沉默没有表示不满，他伸直了腿，看着下面翻着泡沫的浪花：“变成鹰可以高高地盘旋在人类的头顶，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你看到了什么？” 
“噢……您还是知道我的意图了，真有默契，主人。” 
“你飞起来可以看到整个港口。” 
“嗯，是啊，所以看到了来送别的可不单单是你救回来的人和国王陛下。”菲弥洛斯把身子朝游吟诗人倾斜了一些，“猜一猜在那些货物和商船的缝隙里还有谁看着你们？” 
“难道不止一个人吗？” 
“嗯，至少我看到的不是一个，在不同的地方至少有三个。”妖魔贵族喝了一口酒，“他们穿得很严实，其中还有带着面纱的，也许是个女人。” 
游吟诗人看着海水的波纹，陷入了沉思。 
月亮升到了天空最高的位置，午夜时分的大海显得更加安静了。银色的清辉也落在克里欧?伊士拉墨一般的黑发上。他闭着眼睛，用手指揉着眉心的位置。 
妖魔贵族看着他因为月光而变得雪白的额头，忽然翘了翘嘴角，然后从女神塑像的头部挑到甲板上。 
“回去睡觉吧，主人。”他拉住了游吟诗人的胳膊，“现在您想什么也没用，要知道那些人是谁，得等我们活着回到萨克城才知道。” 
克里欧睁开眼睛，明白妖魔贵族说的非常实在。他默默地和他朝船舱走去，似乎又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道：“菲弥洛斯，今天我希望你来到船长室，并不是要——” 
“侮辱我？”妖魔打断了他的话，“别介意，主人，其实我不会生气！所有的正常人都惧怕妖魔，不是吗？不过那个船长我可真的不喜欢她，她太老了！不光是她的外表，”菲弥洛斯点点了自己的头，“我的意思是这里，她也许在将来会让您觉得麻烦的。” 



天幕尽头 第二部 地下迷宫 
（五 救援） 

“暴风女神”号航行得很顺利，整整一周，他们什么问题也没遇到。因为现在正是开春之后的平静时期，没有夏天那么频繁的风暴，坏天气都很少。春天的暖阳和时刻都不停歇的海风把船平稳地送往西方。 
科纳特大公和米克?巴奇顿的晕船症状在持续了三四天后逐渐缓解，他们开头两天吐得一塌糊涂，躺在船舱里只能喝水。不过等他们完全适应了海浪的颠簸以后，一切都变得有趣了。除了每天听游吟诗人讲解妖魔的知识以外，那些关于武器和防御机能的练习也必不可少，每个人都有事情做，这样一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矛盾出现。 
在航行的第十天，他们闯进了绿藻海——其实船是在绿藻海的外围通宵等待，直到开始涨潮的时候才逐渐驶入了那片海域。 
随着太阳升起，海水越升越高，而“暴风女神”也像一把剪刀，慢慢地撕破海面。这片海水和别处蔚蓝的颜色完全不同，它是一种很深的墨绿色，上面则因为阳光照射而呈现出浅绿，偶尔透过这层浅绿可以看到条条丝带一般的绿色海藻随着波纹舞动。海面上□□着许多船的遗骸，有些露出船头，而有一些只剩下了桅杆。它们都是被绿藻缠住以后无法动弹，运气好的船员也许冒险弃船后会被别的商船救走，运气差的也许就死在了海上了。 
能渡过这片海域完全是靠克罗维?芬那船长，当她站在舵前的时候，几乎每一个人都没有说话。从船舷处看到的海上墓地足够让叽叽喳喳惯了的娜娜和杰德也闭嘴，老老实实听从吩咐。 
船从凌晨航行到中午，帆张得满满的，甚至连人工划桨都用上了，在开始退潮的时候，他们终于驶出了绿藻海。 
为此当天晚上乘客和水手们一起吃了一顿丰盛的大餐来表示庆祝，不过克里欧?伊士拉注意到，芬那船长并没有露出轻松的表情。 
“这里只是小问题，只要把握好出入的时机就可以了。”女船长在僻静的地方对游吟诗人说，“伦德卡加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如果不是我们所有人好好配合，也许真的闯不过去。伊士拉先生，在接下来的一周内，还是好好地储备体力吧。” 
克里欧当时只是皱着眉头听完了这番话，然后有意识地提醒其他人照着船长的话做。不过当一周后，他们就明白了船长的提醒有多么重要。 


伦德卡加是一条狭长的海峡，夹在一个岛屿和大陆之间，而那个岛上的火山让岛上的温度变得很高，因此风在通过这里的时候速度加快，并且变得凶暴。海峡中间有很多暗礁，当狂风把船吹得疯狂乱窜的时候，礁石很容易就把船底刺破。也有些船被在尖锐的岩壁上，变成了碎片。 
“暴风女神”在驶入伦德卡加的时候，天色阴沉起来了，尽管是上午，可呼啦啦刮着的海风冷得就像夜晚的一样。海水变成了墨蓝色，上面漂浮着一些木头的碎片，还有折断的桅杆，已经腐朽的帆紧紧地缠绕在上面。 
“都各就各位！”克罗维?芬那船长把着舵对甲板上待命的人大声吩咐，“把帆全部降下来，划桨手都立刻到位。大公殿下，请您带娜娜和杰德去船舱，然后把自己固定在座位上；甘伯特大人，请您也去好吗，您可以保护大公殿下；希尔小姐和巴奇顿先生请到船尾处，如果看到危险的情况就立刻报告，千万别忘了绑好安全绳；伊士拉先生，赫拉塞姆队长，请到我身边来。” 
每个人都听从了她的命令，不过她没有安排菲弥洛斯，这很明显是把命令的权力交给了游吟诗人。 
“去看看前面的情况，”克里欧低声对妖魔贵族说，“如果危险，就快点回来告诉我。” 
“明白了，主人！”菲弥洛斯微笑着弯下腰，“如果我被卷到狂风里去了，那可就得你们自己看着办了。” 
他走进船舱，随后一只黑鹰就冲出了窗户，朝着正前方飞去。 
克里欧注视着黑鹰消失在低沉的乌云中，然后走上了主舵的平台，来到芬那船长身边。女船长紧紧地把握着轮盘舵，眉头紧皱。 
“该死！”她突然低声骂道。 
克里欧看着她，女船长指着地板：“看，下雨了。” 
克里欧伸出手，果然感觉到了一点点冰凉的东西落在掌心里。 
“看样子雨会越下越大的，”赫拉塞姆队长向克罗维?芬那问道，“我们要等一等吗？” 
女船长摇摇头：“没法等，我们已经进了海峡了，即使停在这里，海浪也会推着我们朝前走的。而且雨一旦下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要是绕道的话，会花费更多的时间。”她把脸转向游吟诗人：“伊士拉先生，只要大家配合，我想我有把握。” 
“那就照常前进吧。”克里欧点点头，“陛下既然将您派来，那么您可以承担这样艰难的任务。” 
芬那船长的手没有离开轮盘舵，她的袖子挽得高高的，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鼓出了青筋。四个传令员等候在楼梯两侧，时刻注视着她的动作。 
船朝伦德卡加开进去了，水流变得越来越急，风越来越大，雨点儿也越来越密集。克里欧感觉到脚下的倾斜和波动更加明显，似乎地板成了柔软蠕动的活物。他的身子有些稳不住，不得不抓着一根栏杆，格拉杰?赫拉塞姆也紧紧地靠着栏杆，顶着不断昂起又落下的船头，海中神女斯特芬的塑像随着这起落而如同是在飞翔。 
雨水已经逐渐打湿了每个人的衣服，海浪越来越大，拼命地敲击着船身，哗啦啦的声音仿佛是有魔鬼一边随着船奔跑，一边嘲弄地大笑。 
“现在没有看到礁石，因为我们还没完全驶入火山岛和大陆之间，”芬那船长对克里欧说，“不过很快要到了。” 
游吟诗人看着乌云沉沉的天空，努力从雨雾中寻找一个黑色的小点儿，可什么也看不清。他知道这么大的风雨对于鹰来说，并不是一个飞翔的好天气，但是也只有菲弥洛斯才能够知道他们前方面临着什么危险。 
“看，看！”年轻的侍卫队长忽然指着远处叫起来，“那里是什么？” 
他说的是一条狭长的带子一样的东西，黑色的，就在船的左侧，直直地延伸出去。 
“那是火山岛的峭壁！”芬那船长说，“注意了，我们这下才正式进入了伦德卡加！传令兵，左桨全力，右桨停十！我们得朝右走才不会撞上第一段暗礁群。” 
一个传令员连忙钻进了船舱。 
克里欧抹了把脸上的水，看着船舷外兴奋的浪头，感觉到胃部有些抽搐。他看着芬那船长拼命地转舵，船头似乎正在转向，不过速度却比刚才快了。他觉得风从后背呼呼地吹过来，很快就让长袍湿透了，头发也全部沾在了身上——现在是风推着他们朝前走，而女船长正避免这个。 
大约一个小时以后，火山岛的峭壁似乎变得小了一些，而右侧却清晰地看到一条浮在海面的线，那是大陆的影子。伦德卡加正变得狭窄起来，而雨势也在加大。 
克里欧盯着云层，生怕因为双眼模糊而看不见那只鹰的身影。他的心底出现了少有的焦躁，这情绪似乎是因为可怕的环境而产生，也可能是因为菲弥洛斯离开得太久。 
就仿佛是感应到这样的情绪一般，几分钟后，有一个黑色的小点慢慢地从灰色的云端慢慢地过来了，呼呼的狂风让它的飞行轨迹无法保持直线，但它还是渐渐变大，让人能清晰地看到它宽阔的翅膀。 
“菲弥洛斯……”克里欧用惊喜的口气轻轻念着这个名字，他的声音很快就被狂暴的风雨打成了碎片。 
黑鹰终于像箭一样俯冲进了船舱，一分钟后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快步走出来，来到轮盘舵前。 
“主人！”他笑着向克里欧点点头，“我可很少在这么糟糕的天气中飞行呢。” 
他淡金色的头发已经湿透了，被一根黑色的带子捆住，但衣服还是被风吹得乱飞。克里欧冲他露出微笑，尽管很短暂，却让妖魔微微地愣了一下。 
“前面怎么样？”游吟诗人问道。 
“哦……”菲弥洛斯拖长了声音回答，“看得见礁石和海岸，浪很急。” 
“很危险吗？” 
“当然。”妖魔笑了笑，然后对芬那船长大致地说了下浪高和露出水面的礁石群。“对了，我想还有件事情你们也许愿意知道——当然，其实知道了也没什么用。” 
游吟诗人稳住颠簸的身子，催促道：“别卖关子了，菲弥洛斯，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仿佛钉在地板上的妖魔伸出手拉住了晃动的克里欧，让他可以靠着自己，然后指着前面：“偏北三十度方向有个人。” 
赫拉塞姆队长吃惊地叫起来：“有人？” 
“是的，一个抱着木板的家伙，有气无力的样子。” 
芬那船长低声说：“可能是遇难船只的幸存者，在这个地方能活下来已经是个奇迹了。” 
“为什么不救他回来？”克里欧望着妖魔贵族。 
菲弥洛斯耸耸肩：“我能飞稳已经不容易了，一个男人的重量可不轻啊。” 
“要去救他吗？”赫拉塞姆队长试探着问道，又看了看芬那船长，“我是说，如果我们可以这样做的话……” 
克里欧看着前面疯狂的巨浪，也转向了女船长。而菲弥洛斯则没有开口，沉默地等待克罗维?芬那的回答。 
女船长紧紧地抿着双唇，低声说道：“一切都得看努尔多的意志！” 


“暴风女神”继续偏偏倒倒地在海浪中前进，就好像喝醉酒的女人挣扎着要保持平衡。 
芬那船长的指挥有序而又严厉，克里欧和赫拉塞姆并没有太多的担心。他们一直站在船头，希望能看到那个被海浪送过来的遇险者。他们并没有失望，大约还不到一个小时，一个白色的点就出现在了前面，并且在海浪中间浮浮沉沉。 
“就是那个人！”菲弥洛斯对克里欧说，“看起来他把自己绑在木头上了！” 
游吟诗人皱着眉头，注释着那个白点儿越来越靠近，最后能看见遇险者拼命地挥动手臂。 
赫拉塞姆队长看了看游吟诗人，向船长喊道：“我们看见他了，现在可以救他吗？“ 
“可以！”芬那船长对他说，“但是我不打算让船偏移方向。” 
“这完全没问题！”克里欧也向她保证。 
他把一个绳套交给菲弥洛斯：“你飞到他那边去，把这个套在他的身上，然后我们把他拉过来。” 
“乐意效劳。”妖魔笑了笑，“这件事情实在是太简单了，主人，请稍等片刻。” 
黑鹰从船舱中飞出来，抓住了游吟诗人手中的绳套，展开翅膀朝快要精疲力竭的遇险者飞过去。虽然风浪很大，可是这段距离比较近，所以黑鹰轻易地就对准那个倒霉鬼把绳子扔下去了。遇险者连忙拽住绳子，牢牢地缠在自己的胸膛和手臂上。 
“拉吧，快！”赫拉塞姆队长向帮忙的水手说道，包括克里欧在内，四个男人拽着那条救命的绳索努力着，而黑鹰低地盘旋在半空中，跟随着被救的人慢慢朝船靠近。 
当幸运的遇险者终于被几个人齐心合力地吊上了船的时候，克里欧发现那竟然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或者说，那是个少年。大约有十五六岁的样子，中等个子，有双蓝色的眼睛，长得还挺好看的，不过因为在冰凉的海水中呆了很长时间，皮肤惨白，连嘴唇都乌青了。他穿着白色的棉制外衣，淡黄色的头发紧紧地贴在额头和和后颈上，趴在一个中等大小的木箱子上。 
克里欧他们七手八脚地把少年身上的绳子都解下来，然后把他抱进了船舱。 
科纳特大公、甘伯特祭司和克拉克斯人双胞胎都把自己捆在固定的椅子上，他们瞪大了眼睛，惊异万分地看着游吟诗人和侍卫队长把一个昏昏沉沉的陌生人抬进来，不一会儿菲弥洛斯也浑身湿透地进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 
甘伯特站起来想要解开自己身上的绳子，但是菲弥洛斯走上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了回去。 
“别慌，小朋友，”妖魔贵族冲他笑了笑，“只是顺便救了一个人而已。” 
克里欧帮助赫拉塞姆脱下少年的湿衣服，然后找出干燥的毛毯把他包裹起来，放到了床上。 
少年的身体瑟瑟发抖，但比起刚才似乎要平静些了，他睁开眼睛，虚弱地笑了笑。 
“谢谢……”他用沙哑的声音说。 
克里欧为他找来了一点儿水，让他靠在枕头上：“你有几天没吃东西了？” 
少年费力地伸出两根手指。 
“那么先喝点水再说吧。”克里欧问道，“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夏弥尔?菲斯特……”少年慢慢地说，“我是‘蜜蜂号’的乘客……” 
赫拉塞姆队长补充道：“我知道，那是一艘轻型的客船，每三个月会来萨克城一趟。” 
少年点点头：“我们在这里……遇到了意外……船沉了……” 
“还有其他的生还者吗？” 
“我没有……看到……”少年说，“我是在一个海湾中飘浮着，后来……被风暴吹到这个……地方的……” 
赫拉塞姆点点头：“原来如此……如果在伦德卡加漂浮两天还没撞上礁石，那几乎不可能！” 
“好了，”游吟诗人又给少年盖上一床毛毯，“先休息一下再说吧。” 
少年疲倦地笑了笑，合上了双眼。 
克里欧和侍卫队长将隔帘拉上，转到科纳特大公身边，在椅子上坐下来，并且紧紧地抓住了扶手。赫拉塞姆队长向科纳特大公说明了情况。 
娜娜和杰德的两双眼睛不断在克里欧和那道隔帘之间扫来扫去，最后双胞胎中的弟弟忍不住问道：“这么说，那家伙是你们刚刚救起来的人了？” 
克里欧点点头：“他算幸运的，我们自顾不暇的时候他能够被海浪推到床边来。” 
妖魔贵族站在椅子的旁边，朝游吟诗人挤了下眼睛：“是啊，首先能被我发现可就是难得的幸运！但愿他的好运气也能带给我们，让这艘船顺利地走出这个倒霉的地方。” 
“大概快了！”赫拉塞姆对克里欧说，“芬那船长说如果在平静的天气完全走出伦德卡加需要一天。虽然今天的风雨很糟糕，但是芬那船长善于顺风前进，所以速度比平常还要快一些。按照现在的航行速度推断的话，大概在今天晚上就可以走出去了。” 
“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科纳特大公用肯定的语气说，“陛下说过芬那船长是最好的！” 
妖魔贵族对这句话露出了嘲弄的微笑，眼睛却盯着那道隔帘。 
暴风雨和海浪不断地颠簸着这艘船，除了妖魔，每个人都在用尽力气让自己更稳一些，他们几乎是在与一种巨大得让人恐惧的力量作战，并且满怀希望地期待胜利。



天幕尽头 第二部 地下迷宫 
（六 抵达） 

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 
虽然她羞羞答答，宛如第一次看见丈夫的新嫁娘，怎么也不肯露个全脸儿，可她毕竟还是出来了。暗淡的光线透过蒙蒙细雨撒下来，被扑腾的海水打散，然后又反射了一些到空中。于是“暴风女神”在向前航行的时候，仿佛正划破一层银白色的纱。 
他们已经逐渐驶出了伦德卡加，在经历了狂暴的风雨、阴险的礁石和疯子一般的海浪的狙击之后，所有人终于看到了逐渐平静下来的大海。火山岛和大陆的影子已经看不到了，暗礁沉入了海底深处，耳边嘶叫的风也温和起来。 
水手们全身都湿淋淋的，海水、雨水和汗水让他们狼狈不堪，他们肌肉仿佛灌了铅，手磨破了皮，可是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了无尽的疲惫。 
克罗维?芬那船长放开舵盘的时候，手指已经无法伸直了。她觉得自己就好像一尊被浇铸定型的铜像。大副想要来搀扶她，但是她拒绝了。女船长只是在通往甲板的台阶上坐下来，然后命令一部分岗位的水手休息，之前守在底层船舱的部分人换岗上来。 
大副转身去传达命令，在跟走出船舱的游吟诗人碰面时，向他点头致意。 
克里欧?伊士拉来到女船长的身边，为她带来了一些淡水。 
“您真了不起！”他对她说，“我们能安全出来多亏了您。” 
船长尝试着伸展她僵硬的手指：“努尔多保佑，我很欣慰度过了这个难关，没有辜负陛下的嘱托。希望剩下来的航程能轻松一点儿。” 
“按照您之前所说的，接下来应该没有比这里更危险的吧，我们可以直航到瑟里提斯。” 
“按理说是这样的，伊士拉先生，大约还有七八天。” 
游吟诗人郑重地点点头：“我相信您能顺利地带着我们去那里……陛下说过您是最好的船长。” 
克罗维?芬那的脸上露出一个满怀倦意的微笑，这让她嘴角和眼睛周围的皱纹变得更明显，但眸子却闪耀着光彩：“感谢陛下的赞许，正是他的慷慨才让我有机会为他效劳。” 
“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女性能做船长，而且还做得如此出色。” 
“我也没有，先生。”芬那船长活动者肘关节，说，“我在没有加入海军之前只不过是一个舵工的女儿，每次我送酒上船的时候都会因为摸过舵盘而被水手们揍一顿。‘女人碰那个不吉利’！” 
游吟诗人有些吃惊地看着她。 
芬那船长却没有看他，一边松弛肌肉一边说：“陛下特许我进入的海军，因为他便装出巡的时候刚好雇了我父亲的船。那个时候我成了寡妇，所以在父亲那里帮忙……而那次又刚好遇上了风暴，我就代替受伤的父亲掌舵……后来陛下问我要什么奖赏，我说我想驾驶最快的船。” 
她忽然住了嘴，似乎对自己的唠叨有些懊恼。于是她站起来，感谢了克里欧给她带来的水，然后在甲板上巡视了一遍，安排换班的水手各就各位，并命令大副上来代替她掌舵。 
“我得去睡一会儿了，”她对克里欧说，“您和其他人也好好地休息吧，明天中午我们再来商量接下来的事情。” 
克里欧再次向她表示感谢，然后目送她钻进了船舱。 
这个时候莉娅?希尔和米克?巴奇顿从船尾走回来，他们也全身湿透了，脸色冻得发白，但看上去精神比水手们好些。也许阿卡罗亚的艰苦历练让他们俩都更加容易适应糟糕的环境。游吟诗人同样向他们表示感谢，把他们客气地送入了船舱。米克?巴奇顿小心地托着希尔小姐的右胳膊，那让他的大块头看上去笨拙而可爱，就如同憨厚的熊。 
克里欧突然感觉到有些轻松，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微笑。 
菲弥洛斯从船舱中出来的时候，刚好看见游吟诗人苍白的脸上挂着这样的笑，并且在对上他的眼神之后，笑容也没有消失。 
“您的心情很好，主人。”妖魔贵族说，“看起来走出伦德卡加算是让您的轻松了一些。” 
克里欧并不否认：“我们没有损失一个人，而且还救了一个人，这算得上完美了。”　 
“或许是吧……”菲弥洛斯破天荒地没有反驳，朝船舱里指了一下，“那个叫夏弥尔的小鬼醒过来了，要去看看您救回来的人吗？” 
克里欧点点头，在走过妖魔身边的时候，他忽然握了一下妖魔的手。“不管怎么说，菲弥洛斯，今天也要谢谢你。”他看着妖魔黑色的眼睛，“救人的是你，我很高兴你做了这件事。” 
他没有等妖魔做出回应，就立刻钻进了下到舱房的狭窄的楼梯。 


莉娅?希尔的胳膊有些扭伤，娜娜为她做了简单的包扎，让她先睡了。米克?巴奇顿也在另外的床位上睡下来。之前没有到甲板上和风暴搏斗的杰德开始负责晚上的值班。 
科纳特大公和甘伯特祭司小心地倒了杯水，然后找出一些软和的干粮拿给被救上来的少年填肚子。当克里欧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困难地咽下一块燕麦饼。 
“看起来你好多了。”游吟诗人对他说。少年惨白的脸稍微恢复了些血色，嘴唇也不再发紫，他蓝色的眼睛里焕发出了光彩，这让他年轻的面孔更讨人喜欢。 
“感谢您，先生，”少年看着他几乎要热泪盈眶，“感谢您的仁慈，否则我一定会死在这个地方，像其他人一样沉到海底喂鱼。” 
克里欧在他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手——这个少年的身上已经恢复了些温度，不再冷得像具死尸了。“一切都过去了，”他用老套的话安慰了下他，问年轻的祭司，“有好好地为菲斯特先生检查过了吗？” 
甘伯特点点头：“除了一点儿乏力和擦伤，倒是什么问题都没有。只需要好好地修养几天，就能够恢复体力了。” 
“谢谢，甘伯特。” 
克里欧又转向了少年：“菲斯特先生，能告诉我您和您乘坐的船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吗？” 
“请叫我夏弥尔吧！”被救的男孩儿说，“其实我也不能告诉您什么具体的情况。我只是个普通的乘客，船出事儿的时候我吃了晚餐，喝了酒，睡得正香呢！然后其他的叫喊声让我惊醒了，他们跑来跑去地说什么船底进水了，好像是撞上礁石……” 
“是在伦德卡加？” 
“不，我们是轻型客船，根本不敢走这里，我们是沿着大陆航线走的……可是还是在外围遇险了，风一直朝这边刮……‘蜜蜂’号的船长是个酒鬼，那天晚上他说要庆祝生日，所以请所有的人喝酒……整船的人，无论是水手还是乘客，多少都喝了点儿。” 
科纳特大公同情地叹了口气：“太不幸了，菲斯特先生，愿他们安息。” 
“你要到哪儿去，夏弥尔？”游吟诗人问他，“蜜蜂号原本要去什么地方？” 
“我去亚达，就是过了瑟里提斯的那个小港口。我是要去那里学习当一个首饰匠的，先生，我的叔叔给我介绍了一个很好的师傅。” 
“我们可以在瑟里提斯把你放下来，甚至给你一些钱。”克里欧说，“您很幸运，夏弥尔，你仍然会是一个首饰匠学徒。” 
“不，先生。”少年悲哀地笑了笑，“除非我到海底下去跟他学。” 
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夏弥尔?菲斯特问道：“您要去哪儿，先生？您是商人吗？” 
“我是流浪的艺人，”克里欧回答，“哪儿邀请我演出我就去哪儿。” 
“这也是一艘商船吗？” 
“是的。” 
夏弥尔?菲斯特环顾自己周围的人，迷惑不解：“请原谅，先生，我不知道，或许这船上有一位船主。我应该去感谢他！” 
“我就是啊！”科纳特大公对他说——重复着出发前安排的身份，“我是暂时的船主，我租了这条船，要运点儿货回萨克城，这是我第一次出航。不用担心，我们会照顾你的，直到靠岸。” 
“愿伟大的凯亚神和努尔多保佑您，善良的先生。”夏弥尔感激地说，然后又把目光移向甘伯特，看着他额头的刺青，“我相信您会一路顺利的，有祭司大人的祈祷，您连伦德卡加都通过了。” 
科纳特大公的脸有些发红。 
通过这死亡海峡靠的是强悍的克罗维?芬那船长，克里欧在心底默默地说，同时看了甘伯特一样。 
年轻的祭司注意到了克里欧的眼神，于是为夏弥尔添了一些清水，告诉他自己现在是回家去享受每个祭司都拥有的“安息日”——那每个献身于神的人都拥有的一段偿还尘世恩情的日子——所以他无法行使祈祷的职能。 
夏弥尔的眼睛里有些失望，但是他很礼貌地没有表露出来，并且认为有一位祭司在船上会让神眷顾这条船。 
科纳特大公安慰他：“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在靠岸以后多给你一点儿钱，菲斯特先生，你可以返回萨克城。” 
“回去做什么？”他闷闷不乐地说，“如果我有亲人在那里，我怎么会跟着一个老头子去亚达当学徒工呢？” 
科纳特大公为难地看了看克里欧，后者却一言不发。于是科纳特大公结结巴巴地安慰了他几句，便结束了谈话。 
克里欧转身朝自己的床位走去，菲弥洛斯跟在他身后。他们来到了最里面的地方，当游吟诗人在自己的床上坐下来的时候，妖魔贵族唰地一声拉上了隔帘。他的手指上燃起一簇火苗，然后那火苗像听话的绵羊一样飘进了固定在墙上的烛台灯里。 
克里欧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把潮湿的衣服脱掉，躺在了床上。干燥而粗糙的羊毛毯摩擦着他的皮肤，让他产生了一种很难得的舒服的感觉。 
妖魔贵族则在对面的那张床上坐下来，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您看出来了，主人……” 
克里欧闭着眼睛，却轻轻地“嗯”了一声。 
菲弥洛斯哼了一声：“我就说您还不至于那么迟钝。那个小子知道你才是领头的，救他的人这么多，他头一个感谢的却是你。他想告诉我们的是：现在他孤身一人，无处可去，你救了他，他现在是你的责任了。” 
克里欧没有睁眼：“他很聪明，懂得察言观色而已。” 
“或许是太聪明了。”菲弥洛斯讥讽道，“在这里能活下去，聪明和幸运一样都不能少。” 
“我们不能把他重新丢到海里去。” 
“丢下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妖魔顿了一下，“或者，我这几天都可以不出去觅食。” 
克里欧猛地睁开眼睛，盯着他。 
菲弥洛斯笑出了声，把身子靠在床上，却毫不在意地直视游吟诗人。“不用担心，主人。”他坦白说，“其实我不喜欢吃人，人的血肉有一股恶臭……只有低等的妖魔才有兴趣，大概他们和人类臭味相投——” 
“菲弥洛斯！”克里欧打断妖魔的话，他的声音稍微有些尖锐，似乎在生气，可是又很快平静下来。他侧过身，用手支撑着稍微坐起来，漆黑的长发遮挡住□□的半身。 
为什么这个人的头发始终像丝绸一样地柔顺呢？是不是因为时间禁咒的效果才让他永远不会变得狼狈？妖魔虽然这样想了，但是却没有将问题问出口。他看着游吟诗人有些粗鲁地把头发拂到脑后，露出苍白的脖子和肩膀。 
“让他呆在船上，”克里欧对妖魔说，“我会吩咐甘伯特‘照顾’他，直到我们靠岸。如果有必要，可以把他送到去亚达或者萨克城的商队。他如果真的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小动作，就交给赫拉塞姆或者芬那船长来处置。” 
菲弥洛斯对他的决定没有异议，看起来也不是真的很在乎。 
“休息吧，菲弥洛斯。”游吟诗人放软了声音对妖魔贵族说，“你不是不知道疲倦的钢铁，你的身体还是血肉做的，休息吧。” 
他并不期待回答，说完以后就侧着身子闭上眼睛。 
妖魔看着面向自己的这个人，看着他如白瓷一般的脸，然后伸出手做了一个动作，烛台灯中的火苗“哧”地一声熄灭了。 


一周后的某个下午，“暴风女神”抵达了瑟里提斯。他们没有再经历任何磨难，除了有几个水手吃坏肚子，一切都顺利得很。 
瑟里提斯算不上繁华，只是一个来往船只中转和提供补给的口岸，不过从这里的陆路前往法玛西斯帝国的内地倒是很方便，有许多平坦的大路，因此常年都有商队或者旅行者。 
对于克里欧?伊士拉他们来说，能重新踏足在坚实稳固的大地上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而且能吃到新鲜的蔬菜——腌肉和豆子已经让所有人倒尽了胃口。如果说情绪稍微正常一些的，只有芬那船长和克拉克斯人双胞胎，他们仿佛是天生就该在海船上过一辈子的。 
“我安排了一些人留守在船上，包括大副。”女船长对游吟诗人说，“大家今天晚上可以在陆地上好好地吃一顿，睡在旅馆中也可以。我得了解最近这一带的天气，然后再商量出发的时间。当然，越快越好。” 
克里欧对这样的安排没有异议，只是希望娜娜和杰德能够跟着他。 
“完全可以，伊士拉先生。”芬那船长这样说。 
于是游吟诗人带着双胞胎选择了一间小旅店暂住，赫拉塞姆队长、科纳特大公和甘伯特也同样在这里，而莉娅?希尔和米克巴奇顿则因为没有空房间而找了稍微远一些的店，不过他们的午饭却是在一起吃的，享用了两只羊腿、荠菜、萝卜、烤鱼和新鲜的牛奶。夏弥尔?菲斯特也位列其中，他在这一周中似乎摆脱了战战兢兢的试探，和船上的人熟悉起来。在他的体力恢复以后，甚至还能帮忙干点儿活儿。他对待每个人都彬彬有礼，包括职位最低等的水手，几乎每个人都能支使他跑腿办事，他也乐此不疲。 
“他想留下来，”格拉杰?赫拉塞姆在吃晚饭的时候对克里欧说，“他似乎对大公殿下和芬那船长都透露过这个意图。” 
但是没有对我说，游吟诗人这样想。他问年轻的国王侍卫：“您觉得该怎么办呢，赫拉塞姆队长？” 
棕色头发的年轻人犹豫了一下：“看您的，伊士拉先生。不过我想留下他似乎不太妥当，毕竟我们要去的地方是‘魔鬼海’，他什么都不知道，而且也不能让他知道。” 
代表国王的人已经提出了建议，而且无疑是正确的。 
“可是现在似乎很难把他打发走。”游吟诗人顿了一下，“您有办法吗，赫拉塞姆队长？把这个孤身一人、被我们所救，而且拼命讨好我们的孩子打发走。” 
棕发年轻人没有感到难堪，他斟酌了一会儿，觉得把他送到某个商队最合适：“让他继续当一个学徒，忘记这次不幸，这是最好的！我看让本地的执政官出面来办，也许我可以假托是我的某个亲戚。” 
“好的，那么就这样吧。”克里欧点点头。 
“我今天晚上就去执政官那里，明天就让那孩子跟他走。“ 
“不，”游吟诗人慢吞吞地喝着陈年的葡萄酒，对他说，“我建议您明天再去，赫拉塞姆队长。您等一会儿可以稍微躺着休息一下，等月亮升起来以后，我们有别的事儿要做。” 
侍卫队长迷惑不解地看着他。 
“娜娜和杰德会带我们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伊士拉先生？” 
克里欧看着不远处的桌子，红头发的克拉克斯人双胞胎正欢快和当地人又唱又跳，科纳特大公脸颊红红地盯着他们的舞蹈。 
“也许是他们的重生之地……也许是地狱的入口……” 
“我们的目的是去魔鬼海——” 
“没错，如果在这里找不到答案的话。” 
格拉杰?赫拉塞姆垂下了眼睛：“还有谁一起去呢，伊士拉先生，需要我去通知他们吗？” 
“不，双胞胎们已经知道了，我也告诉了甘伯特。我让希尔小姐和巴奇顿先生保护大公殿下，暂时瞒着他吧。至于夏弥尔——”他看着那个为科纳特大公斟酒的少年，“他乖乖地睡着比较好。” 
“我明白，伊士拉先生。”侍卫队长又犹豫了一下，“您的仆人……” 
克里欧把转头望向窗外：外面是熙熙攘攘的码头集市，带着各地口音的船员和商人穿梭其间，有些妓女和兜售护身符的小贩也混杂在里面，他们的表情带着喜悦、愤怒、愉快、怀疑和歇斯底里；在他们的身后，灰色的旧房子重重叠叠地垒得很远，却统统没高过三层。在这片乌烟瘴气的尘世之上是一片纯蓝色的天空，倾斜的太阳为它镶嵌着金红色的边儿。 
在这片天空上，一只黑色的鹰正在盘旋。 
“菲弥洛斯会跟着我的。”游吟诗人告诉赫拉塞姆，“我去哪儿，他就会去哪儿。”


天幕尽头 第二部 地下迷宫 
（七 噩梦重现） 

尽管不是一个重要的繁华口岸，瑟里提斯的夜晚也是不平静的。码头的集市并没有因为夜色的降临而沉寂，一些赶在日落前靠岸的船带来了更多乘客和水手，他们让码头上各个酒馆和娼寮的生意更好，连着别的商贩也积极地推销起水果、酒、首饰和艳丽的衣服。 
克里欧?伊士拉戴上兜帽走出旅店的时候，迎面跟一个高大的醉汉撞了一下，后者拉住他的琴要他唱一支歌作为陪礼，然而格拉杰?赫拉塞姆队长用一枚银币让醉汉改变了主意。。 
他们两个人从旅馆的大门出去，而甘伯特和克拉克斯双胞胎从侧门走。在离开了码头之后，五个人在一条小路上碰头。 
今天的月光很好，非常明亮，空中连一点儿云也没有。克里欧回过头还能看到码头上橙黄色的光，在港湾里的船上也挂着灯，好像悬浮在空中的星星。虽然已经看不清楚他们居住的客栈了，但是克里欧知道科纳特大公正在房间里做着好梦，而莉娅?希尔和米克?巴奇顿会轮流在他的门外警卫。“暴风女神”停留在更远处的港湾，克罗维?芬那船长尽职地守在那里，她时刻都会睡在她的船上。 
克里欧稍微抬头的时候，能看到月光下那个跟随着他们的黑鹰，它有时候仿佛消失了，但是却又总在游吟诗人寻找的时候重新出现。 
甘伯特手上拎着两盏马灯，在看到克里欧以后将它们点燃，并且把其中之一递给他。 
“准备好了吗？”游吟诗人似乎在问年轻的祭司，又像是在问那对双胞胎。 
娜尔萨带着头巾，遮住了她亮眼的红色头发，她的弟弟着光着头，穿得像一个酒店的小伙计，他们脸上有些阴霾，这和下午快乐的模样一点儿也不像。 
甘伯特恭敬地告诉克里欧他默习了一些应急的除巫咒，还携带了一把在主神殿被祝福的精钢匕首。双胞胎虽然没有说话，却一个劲地点头。 
“还记得路吗？”游吟诗人问道。 
娜娜点点头，指着西边的小径，那里弯弯曲曲地通向海岸，看上去非常陡峭。“就是顺着这里走下去的，但那时我们走了很久。”她对克里欧说，“我想大约几个小时？” 
“或许没有那么长！”杰德说，“我们当时精疲力竭，走一步都活像得用半天。” 
“嗯，那也许只要一个小时……”娜尔萨迟疑起来，“对不起，伊士拉先生，我们真的很难确定。” 
克里欧没有生气，他帮助赫拉塞姆将三只火把点燃，然后分给双胞胎两只：“再把那里的特征说一说，能更详细吗？” 
于是娜娜开始了不知道是第几遍的回忆，而杰德则偶尔为她查漏补缺。 
“那是一个没有名字的海岸，谁也不去哪儿，因为全是乱石，停船非常不方便，要钓鱼的话，海浪也太大了。”她说，“地面上有很多裂口，里面灌满了水——” 
“只是靠近海的那些是这样！”杰德补充道，“我发现在海岸里面的裂口就很干燥，我也搞不懂被浸在海水中的究竟是岩石的裂口还是海浪弄的凹槽！那里的浪头可怕极了。” 
“嗯，对！峭壁也靠得很近，就好像刀切下来的一样，风刮起来呼呼响！”娜娜接着说，“我们爬起来朝西走的时候，摔了好多跤，又光着脚，割了不少口子。大约走了一个小时，嗯，也许一个半小时，才找到一个稍微平缓的斜坡。然后爬上去一直走，才走到了这里……” 
杰德看着码头的方向：“那个时候是晚上，灯光就像现在一样。有几个散步的商人发现了我们。” 
“好吧。”克里欧朝前面一指，“现在你们俩带路吧，我和赫拉塞姆队长跟着，甘伯特，你在最后。” 
这一个小队排成单列，沿着一条小路前进。 
双胞胎在前方带路，高高地举着火把，海风把火苗吹得呼啦啦地乱摇，似乎都要熄灭了。克里欧跟着他们，小心地看着脚下。这条路基本上算不上是路了，因为本身就没有多少人走，两旁的草和荆棘长得很茂盛，而且越往前，碎石块越多，硌脚得厉害，等到了一个半身高的断裂处时，几乎已经看不出路的痕迹了。 
“是这里！”杰德叫起来，“米尔古大叔当时爬不动，还是我和娜娜一个托一个拽才让他上去的呢！” 
克里欧提起手中的灯，昏暗的光线照不了多远，却能依稀分辨出前方的斜坡更陡了，连植物也逐渐稀疏起来，□□的岩石奇形怪状地延伸到远处，荒凉而又沉寂。 
他们爬下了这个断口，踩着乱石继续前行。途中克里欧差一点儿跌倒，但是格拉杰?赫拉塞姆及时地拉住了他。他们都沉默着，除了双胞胎偶尔会停下来争论究竟是不是走对了方向以外，几乎没有什么人说话。越往前，风的声音就越大，所有人的热量仿佛都被它擦身而过的时候带走，于是他们的手脚和脸都有些麻木了。 
渐渐地，海浪的声音夹杂在风的呼啸中不断地增大，并且清晰起来。而克里欧的鼻端，也闻到了明显的咸味儿。 
“快要到了！”娜娜回头对他说，“看那些悬崖——” 
克里欧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前方是一片黑黢黢的影子，即使在月光下也显得模糊而阴森，只能依稀看出轮廓，仿佛是悄悄耸立在黑暗中的妖魔，当他们经过时候就会活过来，一口把他们吞进肚子里。 
“海滩就在悬崖下，”红头发的少女继续说，“我们当时就是在那里醒过来的，不过现在还没有开始涨潮，也许比那个时候要显得宽一些……你说呢，杰德？” 
杰德没有说话，却拉住了姐姐的手，他们同时转头看着那些黑色的影子，有些踌躇。 
赫拉塞姆突然走上前，拍了拍双胞胎的肩膀：“既然快到了，那前面就由我来带路吧，如果走错了，记得提醒我。” 
然后他朝克里欧笑了笑，来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双胞胎感激地看着他，又不好意思地回头望着游吟诗人。克里欧没有责怪他们，“别害怕，”他对他们说，“今天有祭司在，还有我，再古怪的事情也会解决的。” 
游吟诗人又抬起头来，看到黑鹰盘旋在他们头顶。 


当月亮渐渐靠近天穹最高处的时候，他们终于来到了悬崖下的海滩。倒霉的甘伯特跌倒了，摔碎了那盏从旅店借来的灯，而他们的火把似乎也即将燃尽。但这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问题，天空中的黑鹰落到地面，变成了一个高大的黑衣男人，他的手上浮现出五个金黄色的火球，飘在空中。 
这些火球没有因为猛烈的海风而被吹熄，就那么稳稳当当地浮着，火苗就若无其事地微微摇曳着。 
克里欧没有时间去看其他人脸上惊异而带了点儿畏惧的表情，他借着火光仔细打量这片海滩—— 
就像双胞胎描述的那样，这里荒凉、阴森，即没有美感也不适合停船或者捕鱼，它没有名字一点也不奇怪，不会有人会为这里起名字，没有人会喜欢来这个地方。仿佛火山熔岩烧蚀出的奇怪岩石堆满了整个海滩，有一些被汹涌的海浪打磨得稍微平滑了些，但更多是畸形而丑恶的怪物。在大大小小的碎石中间，有些黑乎乎的洞口，它们或是狭长的一条，或是不规则的圆和椭圆，密密麻麻地遍布在这个海滩上。赫拉塞姆刚刚踏入这片海滩的时候就踩上了一个，好在它很小，而且也不算很深——仅仅到他的小腿肚而已。不过大的裂缝似乎有一人宽，一丈长，有一种不小心掉进去它就会立刻咬合的错觉。 
菲弥洛斯站在游吟诗人身边，海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跟他的衣服无法分辨开。他注视着游吟诗人的背影，说：“多美，主人……您选择这里看月色可真明智。” 
游吟诗人在一个黑色的裂缝前蹲下来：“我的兴趣在地上，菲弥洛斯，或者说在地底下。你感觉到了什么吗？” 
妖魔贵族冷笑道：“还用我感觉吗？主人，这里难道不是一个很好的蛰伏地？荒无人烟，地势险要，无数的裂缝可以掩护任何一个直达地宫的入口。” 
克里欧用手指缓缓地摩挲着岩石粗糙的表面，然后站起来，向双胞胎问道：“还记得你们当时在哪儿醒来的吗？还有那个神秘的人，他是从哪一条裂缝消失的？” 
娜娜和杰德困难地环视四周，菲弥洛斯打了个响指，两个火球便随着他们的视线缓缓移动。杰德似乎有些畏惧，而娜娜则大着胆子跟着火球走了一会儿，指着一片稍微平坦一些的地方：“我记不清楚了，伊士拉先生，不过好像当时我被冲到了这里。因为我腹部没有青紫的痕迹，所以应该是么有什么石头的。杰德就没那么幸运了……” 
“是啊！”少年点点头，“我当时离娜娜很远的，撞到了石头，额头擦破了皮。” 
红发少女朝那边走了几步：“那个奇怪的人……钻进了裂缝……就在那里……” 
“哪儿？”克里欧朝她说的地方走过去，又扭头看着她。 
往日大大咧咧的少女此刻有些不自在，杰德跑到她身边，和她站在一起。他们俩都不愿意靠近那地方，似乎害怕那里再突然钻出人来。 
克里欧选择了几个岩石下的裂口，终于确定下双胞胎觉得最像的一个，然后他让他们坐在一边，对不远处的年轻祭司说：“甘伯特，你还记得施行拟巫咒的方法吗？” 
“记得，先生。” 
年轻的祭司把带兜帽的外套脱下来，双手交叉，竖起了食指，用杜拉西尔姆语吟唱起来。他的食指中间渐渐地浮现出稀薄的烟雾，飘向了克里欧站着的方向——准确地说，是他脚下的那条裂缝。即使狂暴的海风也没有把这烟雾吹散，它越来越浓，几乎要凝固成一条线。 
“起作用了！”游吟诗人大声地对年轻祭司说，“不要停，甘伯特，继续！” 
双胞胎瑟缩着靠在一起，赫拉塞姆队长站在他们旁边，似乎给他们一点儿安慰。 
正当甘伯特一边念诵咒语一边慢慢地朝那条裂缝走过去的时候，菲弥洛斯突然叫了一声：“小心！” 
他话音刚落，每个人就感觉到脚底下的碎石仿佛抖了一下，接着又是一下。 
五个火球突然升到半空中，放射出比之前亮了几倍的光，在这样的关照下，所有人都看到一直恶狠狠扑来的海浪突然在往后退，海面升腾起一层白色的雾气。 
甘伯特的拟巫咒被打断了，他立刻从腰上拔出了精钢匕首；而棕发的侍卫队长也拔出长剑，挡在双胞胎面前。 
地面又开始震动了，连续不停地震动，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下面往上钻，这感觉触发了克里欧的一种回忆，他突然觉得非常恐惧。这个时候只听见岩石传来崩裂的声音，紧接着海面和地面同时被两个黑色的东西撕破了！ 
那是黑色的腕足，上面覆盖着盾牌一般的坚硬鳞片，在火光和月光下闪耀着绿色的光泽。 
克里欧的身体好像是被冰冻住了一眼，原本苍白的脸上更是没有了一点血色，他想拔出七弦琴中的剑，却连手指也无法动弹。他银灰色的眼睛盯着那同时朝自己袭来的腕足，耳朵里却响起了梦中才出现的惨叫。 
一道蓝色的弧光猛地闪过，削掉了一个腕足的鳞片，接着菲弥洛斯抱住克里欧，飞快地将他从原来的位置拖走。 
“你他妈的在发什么疯！”妖魔贵族破口大骂，“要想被绞碎全身的骨头才过瘾吗？” 
克里欧感觉到他的手紧紧地箍着自己的前臂，那种痛感刺激了他，让他重重地喘了口气。 
“是它们……”克里欧低声说，“是当年的……” 
菲弥洛斯没有听清楚他的话，现在妖魔贵族正不断地射出光刃，阻挡从裂口和海面伸展过来的腕足——它们并不粗，大约有成年人的身体那么宽，但是好像没有距离的限制。无论妖魔用怎样灵巧的动作带着克里欧朝后退，它们总是不断地伸到面前！ 
不断发出的蓝色弧光削掉了腕足上不少的鳞片，每次都会让它们疼得抽搐一下，可它们并不退缩。牢牢地跟着目标。 
菲弥洛斯的怒气渐渐高涨起来，他抬起了右手，两个蓝色的光球在他的手掌中出现，然后猛地扔出去，分别冲向那两条腕足。 
只听见连续的爆裂声过后，两条腕足分别被炸烂了，几乎要拦腰折断。它们剧烈地抽搐着，无法再攻击，好半天才倒在地上。 
克里欧靠在菲弥洛斯身上，感觉全身乏力。他的手中满是汗水，双腿僵硬，好像大病了一场。如果不是妖魔的手还牢牢地支撑着他，或许他已经滑到地上了。 
其他人同样惊魂未定，虽然没有遭到攻击，却依旧被吓得不清。甘伯特和赫拉塞姆喘着粗气，而双胞胎煞白的脸上满是要哭出来的表情。他们都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岩石，找不到任何躲避的地方。 
受了重伤的腕足在地上扭动，仿佛临死前的蛇，丑恶而让人生厌。菲弥洛斯皱着眉头扔出了两道弧光，利落地将地上的腕足彻底切成四段。遗留在岩石上的头部还没有完全停止扭动，剩下的经已经迅速缩回了裂缝中和海面下。残留部分的断口散发出强烈的恶臭，那是类似于腐尸般让人作呕的味道。 
“这是什么玩意儿？”菲弥洛斯嫌恶地捂住鼻子，“主人，你居然害怕章鱼吗？” 
克里欧脸色发青，却摇摇头，他想告诉菲弥洛斯这“玩意儿”毁灭了卡亚特大陆上最强的除妖部族，告诉他今天这两个只能算是巨大怪兽中很细微的部分……但是他又无法告诉菲弥洛斯它们来自哪里，究竟想要干什么。 
“你在流汗，主人……”妖魔贵族的手轻轻地按住了克里欧的额头，一股火焰般的热气从那里穿来。 
游吟诗人拉下菲弥洛斯的手，盯着逐渐平静下来的残肢，低声问道：“你不认识它们吗？” 
“这些东西？” 菲弥洛斯冷笑两声，“至少在妖魔中从未见过。不过，也许我太孤陋寡闻了。” 
赫拉塞姆来到游吟诗人身边，警惕地看着四周：“伊士拉先生，这里不安全，还是先走吧。” 
周围无数的裂口还虎视眈眈地瞪着他们，似乎还有更可怕的东西藏在里面。此刻克里欧的脑子里无法想出任何一个预防的措施。他放开菲弥洛斯的手，对甘伯特说：“把它们捡起来带回去。今天晚上就到此为止吧……白天……或许白天会安全一些。” 
年轻的祭司虽然仍然有些惊愕，但仍勉强镇定下来，拿着脱下的外套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将充气熏天的腕足放进去，包好。其间，甘伯特的干呕了几下，脸上泛出红晕。“抱歉，伊士拉先生。”年轻的祭司解释道，“它们的味道太……古怪了……” 
克里欧想要微笑着鼓励他，却只能木然地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赫拉塞姆把长剑插回鞘，回头对双胞胎招招手：“火把还能点燃吗？把它们捡起来，我们马上就回去！” 
娜娜和杰德远远地答应了一声，从岩石边走开。 
就在娜娜弯下腰去拣火把时，一条更加巨大的腕足忽然顶开了地面，瞬间缠上了她的腰。红发少女发出尖利的惊叫，大声喊救命。 
赫拉塞姆拔出剑就要冲上去，这个时候菲弥洛斯的弧光已经打在了腕足上。可是对于体型大了近三倍的腕足没有造成什么严重的伤害，它似乎也不想恋战，拖着娜娜就往地面下收缩。杰德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姐姐的手，但又一条腕足从旁边冒出来，用同样的方法抓住了他。 
“该死！”菲弥洛斯恨恨地骂道，双手聚集起了光球！ 
“不！”克里欧叫道，“你会伤着他们的！” 
几乎就在这犹豫的一瞬间，两条巨大的腕足已经把它们的猎物拖入了裂缝，冲到面前的赫拉塞姆只来得及刺中最后的一块鳞片。 





天幕尽头 第二部 地下迷宫 
（八 再次起航） 

克里欧?伊士拉的耳朵里突然听不见任何声音，无论是呼啸而过的海风，还是怒吼着撞碎在岩石上的海浪。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格拉杰?赫拉塞姆无比恼怒地将剑插进地面，看着甘伯特脸色发白地盯着那条被撑裂得更巨大的地缝，看着菲弥洛斯将一团金色的火焰扔进那里边，然后说句什么。他茫然地看着他们，有些不知所措。他发现黑发的妖魔贵族抬起头来朝向他的时候，嘴唇在一开一合，却没有声音。 
克里欧毫无所动地站立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于是他看着菲弥洛斯向他走来，又说了句什么，然后伸手打了他一个耳光。 
皮肤上轻微的刺痛感似乎让游吟诗人的听觉重新回到了身上，他银灰色的眼睛闪动了一下，终于有了神采。 
“别像个废物一样，主人。”菲弥洛斯大声地喝骂道，“这个时候你需要的不是回忆过去，用用脑子，你应该高兴你有一副铁石心肠。” 
克里欧用冰冷的手指按住被打的那一半脸，指腹上立刻感觉到一股灼热。他的四肢重新活了过来，然后有另外的暖流拼命把脑子里焦臭的回忆赶跑。他抓住妖魔贵族的手，低声说：“带我过去，菲弥洛斯，让我看看……” 
妖魔贵族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扶住他的手肘把他带到了拖走克莱克斯双胞胎的那条裂缝前。 
“里面很深。”菲弥洛斯又从指尖变幻出一簇金色的火苗抛进去，那火光很快就下降、消失，最后变成一个点儿，完全被黑暗吞没了。 
游吟诗人抓着菲弥洛斯的手攥得更紧了，紧得几乎有些发抖。他忽然提高声音说道：“甘伯特，过来！在这个地方实施一次拟巫咒。” 
年轻祭司很勇敢，也很镇定。他点点头，迅速调整了一下，拍了拍衣服上的石屑，然后做好手势念诵出咒语。他的指尖有更加浓厚的烟雾漂荡了出来，然后迅速地灌入了裂缝中。 
“好了，好了！停止吧！” 
克里欧有些忙乱地打断了甘伯特的法术，他放开妖魔贵族手，靠在一块岩石上。 
赫拉塞姆惊疑不定地看着游吟诗人，问道：“怎么了，克里欧先生？这是巫术吗？” 
游吟诗人低着头：“如果巫术要达到这样的效果，那么拟巫咒的烟雾可以把我们统统呛死。” 
“那么这是……巨大的妖魔？” 
克里欧看了看菲弥洛斯，摇摇头：“从来没有这样的妖魔，任何人都不知道，甚至是弥帝玛尔贵族……” 
游吟诗人心头有什么东西在左右突围，想要从一层薄薄的皮膜里里挣脱出来，它的形状在半透明的皮层下似乎可以看清楚，但是又模糊不清。于是克里欧只能闭上眼睛，疲惫地做了一个深呼吸。 
“听！”菲弥洛斯突然侧过头，把耳朵偏向裂缝，“有什么东西在响！” 
赫拉塞姆一下子把剑握在手中，紧张地注视着洞口。 
“似乎是水的声音。”菲弥洛斯把火球扔下去，这次仿佛看到了一些反射的光亮，不一会儿火球嗤的一声熄灭了。 
“海水从下面灌进来了！”妖魔贵族大声叫道。 
克里欧回头看着海面，那些白雾已经完全消失了，但是海水却突然气势汹汹地涌过来，泛着雪白的泡沫漫上了岩石间的缝隙，然后飞快地朝上侵蚀，甚至来到了他们的脚底下。一些裂口也冒出了海水，好像一朵朵地下喷泉的水花。 
“离开这里！”克里欧对其他人说，“这潮水上涨得不正常，快走！原路返回！”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上了斜坡，菲弥洛斯让一排金色的火苗照亮。身后的海水如同贪婪的狼一样紧随其后，哗啦啦的声音是它们的嘶号。 
克里欧喘着气，命令自己发软的腿不停地朝前跑，他滑倒了一下——也许两下，但是他感觉不到疼痛。菲弥洛斯把他搀扶起来以后他立刻又朝前跑着，甚至来不及回头。等他终于跑上了那条斜坡的顶端时，他停下来，用手支撑着膝盖气喘吁吁，好半天才让心跳渐渐变缓。他回过头，看见明亮的月光下，整片的海滩已经变成了汪洋，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菲弥洛斯皱起眉头：“多奇妙，这片海似乎有自己的意识。” 
“它是主动攻击我们吗？”赫拉塞姆惊疑不定地问，“为什么会这样？它们难道知道我们今天会来？” 
菲弥洛斯耸耸肩，没有回答。 
“现在说这些没用。”游吟诗人对棕发的年轻人说，“我们必须尽快回到码头，可能的话让芬那船长立刻起航。” 
“那……双胞胎会怎么样？” 
游吟诗人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愿凯亚神保佑他们……” 


回去的路比来时要快一些，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不停地走。月亮渐渐地隐没，当他们接近码头的时候，东方天幕的黑色正在渐渐地变淡。 
菲弥洛斯把火球熄灭，领着大家回到了刚开始出发的地方。克里欧这时候才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似乎是因为衣服早就被汗水浸湿了。他让甘伯特和赫拉塞姆去“暴风女神”上通知芬那船长准备出发。“在天亮之前可以把补给配齐的话最好。”他这样对他们说，“我现在去通知科纳特大公殿下和其他人上船，出发以后都到船长室集中吧。” 
赫拉塞姆和甘伯特点点头，于是四个人分成了两组，朝着不同的方向走远了。 
菲弥洛斯看着游吟诗人的侧面，即使在黯淡的光线中，他的脸也异常白皙，而今天晚上似乎连最后一点儿活人的血色都消失了。“你知道吗，主人？”妖魔贵族低声对他说，“我觉得，您肯定已经猜到了什么。” 
克里欧没有理他，脚下也没有停步。 
菲弥洛斯继续自言自语：“今天晚上的那些东西和您描述过的杜纳西尔姆人遭遇的怪物非常像——或者说，除了今天的这几个跟小、皮肤更嫩以外，其实完全一样吧？我以前认为是远古魔兽，不过看起来比那些更糟糕。我知道所有的妖魔，无论是灭绝的，还是被封印的，可我不认识那些‘章鱼手’。主人，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克里欧抿着嘴唇，不想听他的话。 
但是菲弥洛斯并没有那么简单地放过他：“拟巫咒那一招很有意思。您说得对，如果是纯粹的巫术那么残留得不可能如此之少。但是，如果是妖魔和巫术的结合呢？” 
游吟诗人突然站住了。 
菲弥洛斯压低了声音：“它们是被制造出来的……妖魔、巫术，或者更强大的力量——” 
“好了！”游吟诗人猛地抓住弥帝玛尔贵族。“不要再说了，”克里欧抓着他的前襟，“现在不要谈这个……给我一点时间，我需要好好想一想，我不希望用完全没有把握的理由来解释克拉克斯双胞胎的失踪。‘暴风女神’还有一段旅程，你知道这对其他人意味着什么……” 
妖魔贵族注视着克里欧，慢慢地拉开他的手，却笑着说了声“好的”。 
他们不再交谈，趁着夜色沉默地回到了旅店。不过一推开门就看到了意外的状况：科纳特大公正坐在寂静无人的大厅里，莉娅?希尔和米克?巴奇顿站在他的身边，甚至连夏弥尔?菲斯特也在。 
科纳特大公一看到他们就跳起来了！“凯亚神保佑！”他惊喜地叫道，“伊士拉先生，您可回来了，希尔小姐和巴齐顿先生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告诉我你们到哪儿去了，我非常着急！我等了快大半夜了……你们终于回来了！” 
克里欧看了看夏弥尔，总算还记得他们在船上伪装的身份。于是疲惫地朝他鞠躬：“抱歉，杜克先生。请不要责怪希尔小姐和巴奇顿先生，其实他们也只是遵照我的嘱咐保护您，对于我们去了哪里，他们也不清楚。” 
大公有些失落，但他并没有追问：“您看上去很不舒服，伊士拉先生。请坐来吧，休息一下。希尔小姐，能到厨房里给我们拿一点儿酒吗？” 
“好的，先生。” 
克里欧对科纳特大公表示了感谢，又问道：“您说您大半夜就等在这里，为什么，您睡不着？找过我？” 
科纳特大公迟疑了一下，夏弥尔?菲斯特却主动站出来：“对不起，伊士拉先生，其实是我……我取敲过您的门，我想和您谈一谈，不过您没在。我担心出事，于是又去吵醒了杜克先生。” 
克里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原来如此。夏弥尔，你想和我谈什么呢？” 
少年的脸庞浮现出红晕，他吞吞吐吐地看了看科纳特大公，于是后者自告奋勇地替他说了：“伊士拉先生，在等您的时候夏弥尔跟我谈过了。他希望能和我们一起上路，他想留在船上做事。” 
游吟诗人古怪地看着科纳特大公：“先生，您知道我们的旅程非常危险。” 
夏弥尔窘迫地对克里欧笑了笑：“伊士拉先生，很抱歉，我也不想给诸位添麻烦，可是我在这里一个亲人都没有，而且要回萨克城也一样。我希望能在船上干活儿，啊，我保证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我也不怕危险，我什么苦都能吃。” 
游吟诗人咳嗽了两声，又对科纳特大公说：“杜克先生，夏弥尔当然是一个好孩子，可是您的船上还需要什么人呢？我们好像已经没有什么空闲的岗位了。” 
夏弥尔的蓝眼睛迅速潮湿起来，脸上的表情好像是马上就要哭出声来。 
科纳特大公为难地看着游吟诗人，想要安慰这个少年，却又有些不好开口。他凑到克里欧耳朵旁，低声说：“真的不能带上他吗，伊士拉先生，夏弥尔说他木工不错，可以修补船上的裂缝。” 
“他能造一艘船也不行。”克里欧冷酷地说，“殿下，不要因为同情心而让不相干的人牵涉到危险中来。” 
科纳特大公的脸红得像喝醉了的人一样，他期期艾艾地答应了，然后满怀歉意地对淡黄色头发的少年说：“真对不起，夏弥尔，我想你还是不能跟着我们的。嗯……别担心，我们可以给你一些钱，你要留在这里，还是回萨克城，都可以！我等一下就让巴奇顿先生给你……对不起，夏弥尔。” 
那少年非常黯然地向他表示了感谢，然后表示想先回房间了。科纳特大公尴尬地点点头，看着他垂头丧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上。 
克里欧对同样沮丧的大公说：“您的决定是正确的，殿下，给那孩子钱比让他跟着我们要好得多。不过，看起来他已经说服过您了，对吗？” 
科纳特大公摸了摸鼻子：“我只是觉得，他……他孤身一人，太可怜了。” 
克里欧已经没有力气责备这个单纯的贵族少爷了，他喝了一点儿莉娅?希尔端来的烧酒，然后将“迅速上船”的这个决定告诉了科纳特大公。 
“发生了什么事情？”棕发的年轻人追问道，“赫拉塞姆队长和甘伯特大人呢？他们已经上船了吗？还有娜娜和杰德，他们也不在房间，是您提前通知了？” 
“赫拉塞姆队长和甘伯特已经去协助芬那船长了，”克里欧觉得舌尖一阵阵发苦，几乎说不出另外两个名字，“娜娜和杰德……等上船以后我再跟您详细说。” 
科纳特大公迷惑不解地望着他，而克里欧已经不想解释了，他让莉娅?希尔和米克?巴奇顿立刻护送大公殿下上船，然后向店主结算了帐幕。在犹豫了一会儿后，他又多给了他一个银币，让夏弥尔?菲斯特可以多住几天。 



“暴风女神”重新起锚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水手们各司其职，空余的人则把充满买回来的食物和物品搬运到船舱里。 
海面很平静，东方的天空发射出灿烂的金红色，太阳在蓝色的绸缎下喷薄欲出。就好像一个新生的婴儿的脸，被薄薄的轻纱掩盖着，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钻出来。海风中没有昨夜的烟尘味儿，也仿佛是重生了一般，凉爽而清新。 
克里欧?伊士拉站在甲板上，似乎想尽力地从眼前的景象中得到一丝鼓励。他深深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然后又重重地吐出来，感觉是把一些冰冷的气体排出体外。当甘伯特来告诉他所有人都已经去了船长室的的时候，他看了看天空，却没有发现黑鹰的影子。 
甘伯特轻轻地告诉他：“您的仆人……我是说菲弥洛斯先生，他现在也在那里。” 
“啊，是这样……”游吟诗人点了点头，跟着年轻的祭司朝船长室走去。他看着他年轻的侧脸，突然问道：“你害怕吗，甘伯特？” 
他的“弟子”有些意外，但是仍然诚实地点点头：“如果您说的是昨天晚上，我承认我有一点点胆怯……非常抱歉。” 
“不不，你不必为此道歉。”游吟诗人向五等祭司摇摇头，“甘伯特，其实你很勇敢，即使害怕也能能照常地施咒是一种勇敢的表现，现在坦白自己的胆怯也是。你很不错……或许比我想象的更优秀。” 
“谢谢，伊士拉先生，能得到您的教诲是我的幸运。那些都是在主神殿也学不到的宝贵知识。” 
“你的信仰坚定吗？甘伯特。” 
“如果您问的是对于凯亚神的崇敬，那我和所有的祭司一样虔诚，我们从额头纹上光轮开始，就宣誓无妻无子、不要财富、不要名利，将自己完全贡献给凯亚神。” 
“即使为此而牺牲性命？” 
“如果那是必须的，作为凯亚神的仆人，我就责无旁贷。” 
“为什么如此笃定呢？”克里欧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因为如此笃定，所以便什么都不害怕了吗？或者说，可以因此将恐惧完全压下去……” 
“是这样的，伊士拉先生。如果是真的进入了魔鬼海，我想我可能会死，可是我相信我的死并不会让凯亚神的力量减弱，我也相信他的安排是我说不能体会的，他必将获得最后的胜利。”甘伯特为克里欧拉开了船长室的门，“请吧，伊士拉先生，大家正在等您。” 
游吟诗人停下脚步，注视着年轻祭司，他从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苍白的面孔，于是露出一个微笑。 
甘伯特严肃的脸上也难得地绽放出一个笑容，他忽然问道：“您还记得比特尼尔吗，伊士拉先生？那个主神殿的实习祭司。” 
“啊……那个孩子。” 
“其实他是我的弟弟，我们放弃了世俗的称呼和关系，但想到我如果死去而他能继续在阳光下吟唱祷诗，我就会不再惧怕一切。” 
克里欧睁大了眼睛，随后向他点点头，踏进了船舱。 
这次旅行的所有成员都在这里，克洛维?芬那船长、科纳特大公、米克?巴奇顿、莉娅?希尔、格拉杰?赫拉塞姆……他们的眼中有些惶惶不安，也有困惑和畏惧，因为赫拉塞姆已经按照克里欧的嘱咐将昨天晚上的事情告诉了他们。当他们看着游吟诗人的时候，却又不约而同地露出询问和期待的意味。 
只有菲弥洛斯不这样，他靠墙站着，在远离众人的角落。但是克里欧首先看到的就是他的目光，妖魔贵族仿佛已经知道他从黑夜中走出来后所想的一切，甚至也知道他在和回忆的交战中暂时地赢了一次，所以在嘴角处挂着一个难以觉察的微笑。 





天幕尽头 第二部 地下迷宫 
（ 九 沉没 ） 
“请进来吧，伊士拉先生，我们正在等您。” 
克罗维?芬那船长对他说，脸上是一幅严肃表情，她灰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骨节分明的双手交握着放在桌子上，紧紧握在一起，如同一个临战的指挥官。 
克里欧?伊士拉向她点点头，然后在她为他保留的位置上坐下。甘伯特随后进来，关了门，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刚才赫拉塞姆队长已经告诉我们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了，”芬那船长凝重地说，“伊士拉先生，这实在是很可怕，但我们现在必须知道该怎么防范，还有下一步该做什么。” 
克里欧点点头：“是的，我想这是必须的。昨天我们无法救出娜娜和杰德，但是并不能改变去魔鬼海的计划。芬那船长，还有各位，尽管你们会觉得恐惧，但是我不得不坦诚地说：也许前方还有更可怕的事情。” 
科纳特大公紧张地攥着一柄匕首，问道：“那种妖魔还会出现吗？” 
“我不知道，殿下。”克里欧诚实地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是碰到比它更强大的怪物……” 
年轻的大公抿着嘴唇，虽然不想显示出懦弱，但是脸色却有些发白。 
“没有办法对付它们吗，先生。”莉娅?希尔提问道，“既然您已经见到了一些迹象，那么是否可以告诉我们对抗的方法呢？” 
克里欧摇摇头：“如果是昨天晚上那种程度的妖魔，也许可以尽力削断它们的腕足，但是如果它们变得更庞大、更成熟，那除非您的武器锋利得可以刺穿钢铁，否则很难对它们造成伤害……”克里欧又看了甘伯特一眼，“如果我记得没错，甚至连法术也很难击败它们……” 
女猎人的神情变得有些吃惊，然后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游吟诗人看着周围的面孔，他的话让他们更加不安了，但克里欧并不打算为了消除这不安而隐瞒他的担忧：“娜娜和杰德遇到的意外是我们完全没有准备的，如果悲观地估计，他们很可能已经死了……其实在出海之前，娜娜和杰德要求我带他们来是因为他们提出了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他们是唯一从魔鬼海生还的人，而且还有些事情并没有告诉我……” 
芬那船长追问道：“是关于什么？” 
“我不知道，他们俩是调皮的孩子，一直坚持等我们接近魔鬼海的时候才说出来……我并不想逼他们。” 
芬那船长颇为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或者说他们其实很聪明，担心自己透露得太早会被撵下船去吧。” 
克里欧露出一丝苦笑。 
格拉杰?赫拉塞姆插话道：“那么现在只有硬闯魔鬼海了吗？” 
“是的，”游吟诗人点点头，“我们没有退路，只能向前。国王陛下给了我们时间，还有信任。而我们不单是要对他负责，更要弄清楚地下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对所有活着的人负责。” 
芬那船长把目光投向墙上挂着的海图：“从离开瑟里提斯开始，我们要再航行三天才会进入魔鬼海的外围。” 
“那么在此之前考虑一下躲避章鱼的方法可能会有效。”克里欧似乎觉得自己的口气有些轻浮，又补充道：“我是从妖魔的形态来打个比方，而如果真的到了那里，或许情况又会有变化。我只希望在那之前，各位没有先被恐惧打败。”他看了看靠在角落里的菲弥洛斯，“至少……能比我更勇敢……” 
大家都看着他，科纳特大公的脸上有些迷惑，只有赫拉塞姆和甘伯特明白，但是他们并没有露出特别的表情。 
在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以后，芬那船长站起来，表示甲板和底层货舱都可以成为练习武器使用的地方，然后又简单地说了一些到魔鬼海的路线情况，昨晚她看了看星空，这两天的天气非常好，风向也没有异常，会在预计时间内到达魔鬼海。 
“那么……现在我们唯一知道的就是：在海面出现奇怪白雾的时候，要千万小心。”她把询问的目光投向克里欧，“是这样吗，伊士拉先生？” 
“按照双胞胎失踪前的说法，是的，所以我们得很小心——” 
游吟诗人的回答被突然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芬那船长提高了声音允许外面的人进来，于是二副有些不安地推开了门。 
“有什么事？”女船长板着脸，“我记得我说过现在我很忙。” 
“对不起，大人——”二副按照海军中的称呼对长官说，“——仓库里出了一点儿意外，我们抓到一个人，可能是趁着搬运补给时混进来的。” 
克里欧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芬那船长的脸色更难看了：“是什么人？” 
二副侧过身，于是两个水手拽着夏弥儿?菲斯特进来了。 
克里欧看见淡黄色头发的少年尴尬地低着头，怯生生地朝他咧咧嘴，然后又飞快地转移了目光。 
房间里的人面面相觑，有些古怪地看着原本应该留在岸上的人。 
芬那船长朝水手点头示意，于是他们放开了“犯人”，鞠了一躬才退出房间，并且随手关上门。 
克里欧盯着夏弥尔?菲斯特，没有开口，倒是芬那船长严肃地盯着少年。“我想您应该留在瑟里提斯，菲斯特先生。”她质问道，“我们留给您足够的生活费，您可以暂时在那里找到工作的，甚至要回萨克城也没有问题。” 
少年紧张揉搓着双手，胀红了脸，他用乞求的目光看着科纳特大公，似乎想得到一点儿支援，然而亚麻色头发的青年则非常局促地低下头，并不愿意帮助他。 
夏弥尔终于挺起胸膛，面对严厉的女船长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不起，先生——我是说，夫人。我……我只是不想离开你们……你们救了我，是我的恩人——” 
“所以你就给我们添麻烦？”芬那船长毫不客气地说：“菲斯特先生，这太让人难以接受了。你以为混上船我们就只有带着你了吗？” 
夏弥尔慌乱地摆摆手：“不，先生——我是说，夫人……我并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很遗憾，您已经这样做了。”芬那船长转向科纳特大公，实际上却看着克里欧，“我建议把菲斯特先生先关在舱房里，等我们返航的时候再将他放出来。” 
“啊，这样……这样好吗？”青年贵族有些犹豫，“我们还不知道是‘魔鬼海’那里究竟会发生什么呢。” 
“魔鬼海！”少年惊叫起来，“你们要去魔鬼海？那地方从来没有人活着回来！” 
“现在害怕已经晚了！”菲弥洛斯幸灾乐祸地开口，然后走到游吟诗人身边，“这样吧，主人，反正现在已经不可能再掉头把这小鬼送回去，你们也不会又把他丢进海里，再关着他更是毫无意义，不如把真实的情况告诉他，让他跟着我，我会保证好好地看着他的。” 
夏弥尔对高大的黑衣男人有些畏惧，但是他明白自己现在的立场。他迷惑而又忐忑不安地看着周围的人，仿佛一只待宰的羊羔。他已经觉察到大家之前的同情心都消退了，不会再“救”他第二次。 
克里欧对于菲弥洛斯的主动有些意外，他没反对，只是询问妖魔这样做的原因。 
“因为啊，我最讨厌自以为是的小骗子了。”菲弥洛斯这样对游吟诗人说。 


“暴风女神”顺着风驶向施特拉海，也就是“魔鬼海”。 
就如同克罗维?芬那船长预计的那样，他们的行程比之前要顺利许多，风鼓动着三角帆，推着船如飞梭一般地在海面上滑行。蔚蓝色的海洋平静而安详，甚至偶尔还能看到跃出水面的鱼和海豚，温暖而又毫不刺眼的阳光照在甲板上，有点夏天的感觉，海风吹过时，又不会让人感觉过于炎热。 
可惜船上的人并没有心情来享受这些，水手们一天比一天严肃和沉默，芬那船长则在船长室内看很多海图，用尺子比划个不停，偶尔也请格拉杰?赫拉塞姆去商量一些事情。希尔小姐和巴奇顿先生则在仓库和甲板上勤奋地练习，他们都刻意地增加了武器的杀伤力。而科纳特大公一天到晚地检查他的箱子——他从萨克城带来的一个大皮箱，里面装满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有一次克里欧看到他用一种戴在手臂上的小圆筒连续发射出钢球打中了海面上的浮标，第二天就有三个这样这种小圆筒带在了大副他们手上。 
其实科纳特大公曾经要把其中的一个给克里欧?伊士拉，但是游吟诗人却拒绝了——对于无论如何都不会死的他来说，拥有一柄长剑都算得上奢侈了。 
这两天克里欧一直待在船头，看着前面无垠的大海。他就像着迷一样地在上下起伏、颠簸的“海洋女神”塑像身边，盯着那些翻滚的波浪。他什么也不想做，在其他人那么认真地准备时，他却更加地无所事事，就好像单纯地在等待未知东西的降临。 
甘伯特也没有去练习自己学会的咒语和法术。 
这两天跟在克里欧身边的不是菲弥洛斯，倒换成了年轻的五等祭司。他安静站在游吟诗人身后，既不多话，也没有表现出担忧，只是在克里欧提问的时候回答一两句。当克里欧第一次询问妖魔贵族的下落时，他忠实地告诉他菲弥洛斯一直呆在船舱里，“和夏弥尔?菲斯特在一起。他不允许那孩子到处乱窜。” 
“这很好！” 
游吟诗人笑了笑，然后不再说话。 
第三天的时候，大约就在傍晚，除了必须坚守岗位的水手，所有的人都来到了甲板上。大海仍然和之前一样，波浪连绵起伏，一层又一层地涌向船头，拍打着船身，夕阳的金色倒影让海面闪闪发亮。但是看着这片海的人都脸色凝重，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动一下。 
因为按照芬那船长的海图标识和测量结果，“暴风女神”已经驶入了魔鬼海的海域。 
此刻它呈现在所有人面前，显得无辜而又宁静，仿佛一片最最平凡无奇的海洋，每一滴水，每一个波浪都和别的地方没有不同，甚至更加乏味。这景象让克里欧的心里有种无法说出的感觉，仿佛一直在等待着恶狼，然而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只野兔。不过，或许这一切都是假象，野兔下一刻就会突然变成怪兽，张开血盆大口。 
“伊士拉先生，”芬那船长轻声问道，“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 
“暴风女神”的目的地就是魔鬼海，而到了以后该往哪里走，应该是游吟诗人给出答案的问题。克里欧很明白这一点，他原本的计划是在从瑟里提斯离开以后就再次询问双胞胎隐瞒的事情——当然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有那样的意外。 
“等着吧。”他对芬那船长说，“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一直等待。” 
“等到白雾出现吗？” 
“是的，娜娜说的‘白色幽灵’……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发现咱们。”克里欧看了菲弥洛斯一眼，高大的妖魔贵族站在船舷边，旁边站着那个淡黄色头发的少年。菲弥洛斯向游吟诗人眨眨眼睛，然后伸手揉揉那少年的头，夏弥尔完全没有表示出不满，反而讨好似的冲他笑了笑。 
克里欧觉得这种刻意炫耀宠物般的举动实在是有些幼稚，于是回过了头。他向芬那船长说：“现在别掉以轻心，也许太阳完全落下去的时候，就是一个危险的时刻。” 
芬那船长叫来一个水手，让他把这样的警告传达给船上的每一个人。 
金红色的太阳缓缓地开始下降了，在接触到水面的时候就仿佛融化了一般，缓缓地将一种如血痕般的颜色扩展到整个海面。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刺眼的圆渐渐消失，顾不得光线将他们的眼睛刺得生疼，他们的手中握着武器，却不知道会针对什么。这个时候，科纳特大公突然尖叫起来：“啊，那里……那里有东西。” 
他的手指向太阳消失的方向，就在深红色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条白线。很细很细，如同一条蚕丝，却笔直地对准“暴风女神”延展了过来。 
“是白雾吗？”赫拉塞姆努力地辨认着，“可是又不太像。” 
克里欧从七弦琴中拔出了剑：“别忘记下面，它们可能是在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手执弓弩的水手在船舷处将箭头朝下，全神灌注地戒备着。 
那条白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粗，它之前如同从太阳中发出的射线，直直地向“暴风女神”奔来，而在前进的过程中，它不停地扩展着，好像一匹展开的地毯。太阳越是往下沉，它就越宽越厚。 
“‘白色幽灵’！”克里欧叫道，“娜娜他们描述的就是这种白雾。” 
一些火药填充的石弹被发射出去，在白色幽灵上方炸裂，但是似乎没有对它产生任何影响。它仍然飞快地加厚加宽。黑暗跟随着这些白雾铺天盖地地包围过来，水手们将船上所有的火把点燃，把灯挂满了桅杆和楼梯。就在太阳完全沉入海面的时候，黑暗的夜晚和白色幽灵已经把暴风女神整个儿包住了。 
海浪的声音仿佛被隔绝了，霎时间整个船上什么声音也没有。 
漩涡、漩涡！ 
克里欧在脑子里拼命回忆克拉克斯双胞胎告诉他的那些细节——在白色幽灵升腾起来之后，魔鬼海会形成漩涡，然后他们听到了船碎裂的声音。可是，为什么会有漩涡呢？这海什么时候会开始攻击船？ 
周围的人呼吸粗重，额头都冒出了冷汗，白雾在他们的身边缭绕，抚摸着他们的脸、手、脚、身体……但是他们都没有出声，仿佛一开口就会让死灵嗅到生人的气息。火把和油灯的光在白雾中显得无比孱弱，甚至要被阴冷的雾气扑灭了。 
“甘伯特！”克里欧说，“祈祷‘凯亚明灯’，快！” 
年轻的祭司点点头，迅速用双手在胸前做出一个圆形，口中喃喃地念着祷词，随着他的声音，一个微小的光点从圆形中浮起，慢慢地越来越大。甘伯特将它举向空中，那个光点变成了一个金色的球，放射出太阳一般的炽热光芒。 
这是来自于主神殿的神圣魔法，顷刻间就将白色雾气驱散了，露出一个围绕着“暴风女神”的巨大空洞。 
也就是在这样的光芒下，他们看清楚了海面—— 
无数个漩涡密密麻麻地包围着他们，有大有小，就好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漩涡的中心是黑色的，并且如同发芽的枝条一般，缓缓地探出一根根扭曲的、柔软的腕足。 
他们就仿佛是身处在一片正在生在的田地里，到处都是灾难的苗头，任何一株都足以让他们粉身碎骨。 
娜娜和杰德乘坐的船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被不知不觉地绞碎的吗？为什么这些“制造”出来妖魔会在这片海域对人类下手呢？那瑟里提斯的海岸为什么也会有白雾，妖魔也出现在那里？地下圣殿的入口到底在哪儿？或者说，其实他想的完全错了…… 
克里欧混乱的脑子里杂糅着各种想法，手心中渗出了冷汗。他知道如今无论如何都无法抵御这些腕足的袭击，他们就好像笼子里的老鼠，外面围绕着成百上千只贪婪的猫。 
“怎么办？”赫拉塞姆向克里欧问道，“这些怪物太多了，我们能抵挡吗？或者说，即使有您的‘仆人’……” 
“要立刻开始进攻！”克里欧打断了他的话，又提高声音，“等那些怪物一动就立刻射击，不要等它们靠近！要么坚持到天亮，要么死在这里！” 
他的话让甲板上的人都神色一凛，接着芬那船长第一次抽出了她的指挥刀：“准备！” 
水手们把弓弩架好，莉娅?希尔和米克?巴奇顿抽出武器守在科纳特大公身边，而年轻的贵族虽然脸色发青，却仍然哆哆嗦嗦地握紧了他的火药发射装置！ 
漩涡中的腕足渐渐地开始朝“暴风女神”靠拢，克里欧指着那些黑魆魆的魔鬼，用尽了力气叫道：“攻击！” 
箭与钢刺如雨点一般射向腕足们，有些填了火药的流弹甚至爆出一簇簇火花！妖魔们有些颤抖了一下缩回到漩涡里，然而更多的则毫发无伤地朝“暴风女神”扑了过来。 
克里欧扭头看着菲弥洛斯，妖魔贵族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一副袖手旁观的样子。夏弥尔在他身边抖得如同一只冬天里剃光了毛的绵羊。 
“菲弥洛斯！”克里欧叫着妖魔贵族的名字。 
然而高大的黑衣男子却只是耸了耸肩。“没有用的，主人。”他冷冷地说，“即使我出手，这些东西也杀不完，要等到太阳出来是不可能的！” 
“我不需要知道这个，我要你动手！” 
“好吧，我听您的。”妖魔伸开双手，两个蓝色的光球出现在他的手掌中，然后激射出去。两个腕足立刻被炸断了顶部，跌入漩涡。 
但这只是很小的胜利，那些黑色的死亡之手好像割不断的蔓藤，持续不断地向这边涌过来。它们暂时还没有触摸到船体，但是越来越接近，而船上的箭头与弹药却越来越少。 
米克?巴奇顿将他沉重的大锤抡了一圈：“让它们来吧，我要把它们砸成肉酱！” 
然而他的话音还没落，芬那船长却敏感地竖起了耳朵：“听，有什么声音？” 
科纳特大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苍白的脸上露出更恐惧的表情，似乎快要哭出来了。 
克里欧也听到了，有一种闷闷的声音正从甲板下出来，并且伴随着震动和惨叫，带着一种极其绝望的嘶号。 
“圈套！”芬那船长凄厉地叫起来，“它们从下面攻击我们！” 
仿佛要验证她的话一般，甲板中央隆起了一个巨大的肿块，然后坚硬的木料和铁条断成碎片，一条足有四个人合抱那么粗的腕足从洞开的裂口冒出来，高高地扬起顶端。 
已经迟了，做什么都迟了！ 
克里欧看着这死神慢慢地缠住桅杆，如折断竹棍一样将它断为两截；然后又有一条从舵后面突袭，绞碎了船尾。海水从底舱气势汹汹地灌进来，甚至将一些水手的尸体送到甲板上！ 
水手们手脚发软，已经完全丧失了斗志，但是他们找不到逃生的路，在“凯亚明灯”的照射下，他们清楚地看到黑色的腕足终于爬上了船舷，木头的碎片如萨克城的飞花一般绽开。所有的武器不过是在粗大的腕足上造成一道小小的擦伤，或者在稍微细弱一点的腕足上割开一条口子，即使蓝色的光球不停地将一些腕足轰成碎渣，然而立刻就有更多补上空缺。 
克里欧的剑砍在一些腕足上，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无力感从剑刃上传来——两百年前他无法做到的事情，似乎今天也同样做不到。 
他能够感觉“暴风女神”在倾斜、旋转，身边的水手不断地被腕足卷走，还有人掉落到海中；他能感觉到海水慢慢地浸湿了他的鞋，然后爬上了腿和腰；他看不到菲弥洛斯，也不知道芬那船长和科纳特大公他们在哪儿，眼前只有不停晃动的黑影和闪动的金属反光；他跌倒了好几次，浑身都湿透了，喉咙里呛了海水，剧烈地咳嗽着；他听到人类的惨叫中突然夹杂了几声巨响，仿佛船的龙骨彻底断裂，然后有什么东西缠足了他的脖子，将他拖倒在地—— 
海水更加凶恶地灌进游吟诗人的嘴巴、耳朵和鼻子，甚至模糊了他的眼睛，他用左手拉扯着缠在脖子上的东西，摸到了滑腻而冰冷的鳞片。 
又要死了吗？克里欧在心底想，同时眼前一阵发黑。但是他的右手却更加牢固地握紧了长剑，仿佛要让它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海水持续地上涨，完全淹没了游吟诗人的身体，而这个时候的“暴风女神”已经落入了漩涡，并且开始慢慢地下沉。


天幕尽头 第二部 地下迷宫 
（十 幸存者） 

克里欧?伊士拉记得那仅有的一次溺死的经验。 
冰冷的水灌进肺部，口鼻也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给捂住了，无论如何都吸不到一点点空气。他拼命张大了嘴巴，于是水更加汹涌地占领了身体内部。他就像一个沉甸甸的沙袋，缓缓落到了水底下。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手脚不断地抽搐，眼前有浓重的黑暗侵蚀过来，在他失去了意识以后，心脏最终停止跳动。而当“尸体”重新浮上水面时，那复活的滋味比死亡也好不了多少。他首先感觉到的仍然是窒息的痛苦，其次腹部涨得难受，全身都冰冷，手脚动弹不了，就好像虽然苏醒了却无法活动——这种恐慌令他更加害怕。 
现在他又在经历这样的过程，伴随着剧烈的咳嗽，那些肺部和胃部的海水都吐了出来，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克里欧回忆起“暴风女神”的沉没，还有魔鬼海中蜂拥而至的黑色妖魔，以及船上那些人类的惨叫。但是此刻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岩洞中，身子底下是坚硬的石头，凹凸不平，硌得他生疼。 
他想要起身，当立刻感觉到手臂发出剧痛。拉开袖子一看，原来左手被撕成了两段，虽然骨头已经愈合，但是仍然有些肌肉还暴露在外面。 
游吟诗人深深地吸了口气，勉强站起来。他打量着周围，哪儿都是黑乎乎的，但不远处有一点点光，把岩壁照出了一些阴影。他扶着岩壁朝那里走去，似乎迈出每一步都特别费力，他身上湿漉漉的，带着咸味的海水还残留在舌尖，让他一阵阵地作呕。 
这个时候那道光慢慢地变亮了，然后一簇金色的火焰突然从岩壁的拐角处出现。 
克里欧有些吃惊，但很快又平静下来。他捂着正在愈合的手臂，靠着岩石站住了。 
“菲弥洛斯！”他提高声音说，“是你在那里吗？过来吧！” 
一个高大的人影慢慢走过来，手掌上还托着另外一个金色的火球。他淡金色的长发和黑色的衣服全都湿透了，但是脸色如常，完全不像克里欧那样糟糕。 
游吟诗人松了口气。 
“我建议你休息，主人。”妖魔贵族将手中的火球变得更大一些，然后送到克里欧面前，“你身体的很多部分都还没有完全恢复，不久前我把你放在这儿的时候，你的五官还在不停地流血。” 
游吟诗人贪婪地享受着火球的热量，稍微舒服了一些。他借助火光打量周围，看到四周仍然是狰狞的岩石，好像一个原始山洞。 
“这是什么地方？菲弥洛斯，你把我救上岸了吗？其他人呢？他们有没有脱险……” 
“嘿，嘿！”妖魔皱起眉头，“问题得一个一个来。” 
克里欧愣了一下：“对不起，我……我想知道大公殿下，还有其他人，他们怎么样了？” 
菲弥洛斯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神色：“我还以为你最愿意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儿？” 
“我刚才只是——” 
菲弥洛斯突然不耐烦地摆摆手：“啊，我对你的想法没有兴趣。出来吧，我让你看看答案。” 
他朝克里欧伸出手，却站在很远的地方。游吟诗人困难地挪动着步子，然后把右手交给他。妖魔厚实的手掌中传来温热的感觉，有力地支撑着克里欧，把虚弱的他一步步地带出了这个山洞。 
外面有更加明亮的火光，当克里欧踏出洞口的时候，发现竟然有一大片空地，只是零乱地散落着许多大小不同的岩石。有些人正靠在这些岩石上，面前都有一两个金色的火球。他们的脸色苍白，表情看上去有些呆滞，全都是湿淋淋的。克里欧努力地辨认着，然后看到芬那船长，她闭着眼睛坐在地上，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科纳特大公抱着双臂缩在火边发抖，莉娅?希尔和米克?巴奇顿似乎正在安慰他…… 
“甘伯特呢？还有赫拉塞姆队长在哪儿？”克里欧无法辨认出每一个人，他们有些把脸埋进臂弯里，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菲弥洛斯随意地用手画了一圈：“所有活着的人都在这里了，我还没有来得及一个个去确认——不过那也该是你的工作吧，主人。” 
游吟诗人迷惑地看着眼前的情景：“这究竟是什么地方？难道我们被卷上岸了吗？可是……” 
“抬头看，主人。”妖魔贵族的手中浮现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火球，并且让它向上升。 
游吟诗人抬起来，跟随着上升的火球，看到了头顶上的光景——那里不是岩石，也不是黑色的夜空，而是一片墨蓝色的东西，它们距离地面大约两层楼高，均匀地波动着，反射着一点点破碎的光。 
“那是什么？”克里欧震惊地看着菲弥洛斯，“难道是——” 
“海水？”妖魔贵族点点头，“没错，主人！我们头顶上就是魔鬼海。现在我们站着的地方是海底！” 
“什么？‘暴风女神’沉没以后我们就直接落到了这个地方吗？” 
“是的。有些人在沉没的过程中就淹死了，呆在船上的大部分都还好，直接掉下来了，不过还是有人受伤吧。” 
克里欧头脑中有些混乱，他看着更远的地方，但那里是一片混沌，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他听不到任何声音，皮肤上也感觉不到任何气流的拂动，似乎这个地方没有风，也没有一点生命，是一个完全死寂的世界。 
克里欧觉得更冷了，他忍不住朝菲弥洛斯的身边靠近了一些，后者更紧地握住他的手。“来看看这边，主人。”妖魔贵族向另一个方向偏了偏头，“也许你很快就明白了。” 
克里欧跟着他慢慢地转过洞口，登上了一快倾斜的岩石。菲弥洛斯接连将两个火球抛出去，将不远处照亮了—— 
在克里欧面前出现了一片坟墓。 
无数只船的遗骸从他眼前绵延出去，它们七歪八倒，折断的桅杆和破烂的帆纠缠在一起，有的还能看见木头断口的颜色，有的已经腐朽发黑了。它们重重叠叠，好像战场上的尸骨。两个火球照出的圆形光亮不断朝远处飞去，而这片坟场却似乎没有尽头。 
“所有沉没的船都在这里……”克里欧喃喃地说，“‘魔鬼海’的秘密就是这个。” 
“是的。”菲弥洛斯在他耳边说，“这是只有魔法才能制造的空间。我下去看过了，没有人的尸体。” 
游吟诗人盯着他，银灰色的眼睛闪动着。 
菲弥洛斯淡淡地笑了笑：“是的，主人，就跟您想的一样。” 
克里欧猛地放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地朝那片空地走去，踢到了好几块石头。 
科纳特大公第一个看见了他，一下子跳起来。“伊士拉先生！”青年贵族朝他跑过来，脸上又惊又喜，“您终于醒过来了！太好了！我真害怕……” 
游吟诗人听着他把那些恐惧和担忧的情绪倾泻出来，同时拉着他一起走到了芬那船长的面前。 
女船长其实在听到科纳特大公叫他的时候就已经睁开了眼睛，但是她没有过来，仍在坐在原地。克里欧在她身旁坐下的时候，发现她的脸色发青，即使在火光的照耀下也显得很冰冷。 
“您怎么样，芬那船长。”克里欧问道，“有没有受伤？” 
女船长摇摇头，声音嘶哑：“我很好……但是‘暴风女神’完了……” 
“只要人没有事就好，等我们回到萨克城，陛下也许会再建造一模一样的船。” 
“如果有那么一天，伊士拉先生。” 
克里欧也觉得自己的劝慰很苍白，他看了看周围：“您统计过幸存者吗？” 
芬那船长点点头：“大概有十二个人，您和您的仆人，科纳特大公殿下、希尔小姐、巴奇顿先生，还有几个水手都在这里。甘伯特和赫拉塞姆队长也在，不过他们现在去周围搜寻其他人去了。” 
“凯亚神保佑。”伊士拉，“能听到这么多人还活着的消息，我十分高兴。” 
“请不要太高兴了，”女船长冷冷地说，“有两个水手受了伤，还不能走路，甘伯特大人的手臂也骨折了，他为自己念了一点儿治愈的咒语，不过看起来仍然有些问题。” 
“他们去了多久了？在什么地方？” 
“那边。”她指着和沉船相反的方向，“我们都是落在这附近，然后被您的仆人一个个找到的。现在赫拉塞姆队长是第三次寻找幸存者了。如果能带回来一些人就好了，如果没有，那就说明——” 
她忽然闭上嘴，什么都不说了。 
科纳特大公有些胆怯地拉了拉克里欧的衣袖：“伊士拉先生，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游吟诗人沉默了一会儿，对他微笑道：“殿下，这就是我们一直要找的地方。” 
科纳特大公的脸上还有一些迷惑，而芬那船长的脸色却更加难看了。她盯着克里欧，压低了声音：“难道说……这里就是‘第九层圣殿’的入口？” 
“很有可能。能造出这样的空间，没有强大的魔法是不行的。不过您说错了一点，这也许只是第一层圣殿的入口，第九层圣殿……那是一个更加可怕的地方。” 
科纳特大公说不出话来，之前的那场灾难让他惊魂未定，而现在完全是雪上加霜。克里欧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莉娅?希尔和米克?巴奇顿叫过来。 
这两位比没有经历过战斗的年轻贵族要好很多，虽然他们一样狼狈，但是仍然保持着警惕。他们都空着手，武器已经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手臂和脸上有些轻微的擦伤。 
“很高兴你们没事，”克里欧说，“等下我们就得离开这个地方，赫拉塞姆队长一回来就走。希尔小姐，请你随时照应着大公殿下，可以吗？” 
卷发的女射手点点头：“可惜我的弓不见了，先生，不过我还有匕首。” 
“那太好了。”克里欧转向大个子的矿工，“巴奇顿先生，从现在开始您得跟着我，也许我们得开始在地下行进了，您对于这种环境的经验是最丰富的。” 
米克?巴奇顿点点头，又不由自主地看了莉娅?希尔一眼。 
“别担心。”克里欧低声对他说，“希尔小姐会和科纳特大公走在我们后面。” 
巴奇顿黝黑的脸膛难得地红了一下，然后对克里欧感激地点点头。 
“啊！回来了！”这时远处有人叫起来，“他们回来了！” 
游吟诗人站起身，看到有三个人影正在一个特别明亮的火球照耀下朝这边走过来。最前面的那个是格拉杰?赫拉塞姆，甘伯特跟在他身边。当他们走到克里欧面前的时候，克里欧看到那个浅黄色头发的少年夹在两人中间，他的额头上有些擦伤，湿衣服裹在瘦小的身体上，嘴唇冻得乌青。 
“夏弥尔，你居然还活着。”菲弥洛斯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来。妖魔贵族无声无息地来到游吟诗人身边，笑嘻嘻地向那个少年打招呼。 
夏弥尔?菲斯特哆哆嗦嗦地行了个礼，说不出话来。他的模样让克里欧皱起了眉头，却没有说话。 
甘伯特和赫拉塞姆惊喜地向游吟诗人问候，甘伯特的右手吊在胸前，完全不能动弹。赫拉塞姆则告诉克里欧“没有找到幸存者”。“连尸体也没有。”他解释说，“我们没有走更远的地方，菲弥洛斯先生说过火球只能支撑半个小时。” 
游吟诗人点点头：“不用再找了，现在我们需要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芬那船长，请让大家都过来吧。” 
浅灰色头发的女船长提高了声音下命令，于是另外几个散坐在别处的水手搀扶着受伤的同伴聚拢到这边来。 
“各位，现在我们进入了一个魔法空间。”克里欧大声对他们说，“要想回到海面上去是不可能的，我们都不会飞，所以目前只有找一找这里的路，看看能否出去。旁边的沉船上应该有照明的东西和武器，大家找一些带在身上吧。芬那船长，请安排一下受伤的人，我们得尽快出发。” 
“那些怪物还会出现吗？”有一个水手突然高声问道。 
克里欧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知道，先生。我们只能尽量避开有裂缝的道路——” 
“万一有新的怪物呢？” 
“如果根本就没有路走出这里呢？” 
芬那船长忽然厉声喝道：“够了！想一想那些牺牲的人，我们能活下来已经很幸运了！身为国王陛下的士兵，在接受任务的时候就应该有献身的觉悟！难道在离港之前你们没有发誓将生命交给努尔多吗？” 
水手中杂音消失了，有些人低下了头。 
芬那船长叫了一些人的名字，将伤员们安排给他们照顾，然后告诉克里欧她可以走在最后。 
游吟诗人点点头：“我和巴奇顿先生走在最前面，大公殿下和希尔小姐跟着我们，赫拉塞姆队长和甘伯特留在中间，伤员们也是……哦，对了，夏弥尔?菲斯特先生，”克里欧看着那个淡黄色头发的少年，“您还是跟着菲弥洛斯吧，怎么样？” 
夏弥尔使劲点头：“我、我听您的吩咐，先生……怎么样都可以……” 
妖魔贵族却笑了笑：“那这小鬼可得和我们一起走在最前面了，主人，他什么也不会，只能是个累赘。” 
“那也是你负担得起的累赘。”克里欧不为所动地对菲弥洛斯说，“好了，出发吧，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 


十三个人开始排成一列走下了海底的小丘陵。菲弥洛斯让几个火球跟随着队伍，为大家照亮脚下的路。 
他们首先去了船的坟场，在一些残骸中找到了几把刀和斧头，还有密封的桐油、火药，在一艘断口簇新的船舱里甚至残留着一些腌制的食物。每个人都随身带了一些可以用得上的，伤员们还得到了几支拐杖。这似乎是个好兆头，于是他们各种各样的担忧稍微有了点儿可安慰的东西。 
当水手们在寻找物资的时候，米克?巴奇顿在地面上仔细地查看，找出岩石的特征，然后告诉克里欧?伊士拉：“这个地方是被挤压过的，先生，很多石头都断裂开，然后又被推得竖起来。应该是一种很大的力量，比如地震时的那种。以前我在矿山的时候，常常看到很久以前的地震造成这样的情况。” 
游吟诗人夸奖他：“很好，巴奇顿先生。那么你能判断出这个力量的方向吗？” 
米克?巴奇顿用手做了一个倒伏的姿态：“应该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这种力量是波浪形的，总有一个中心。” 
克里欧看着崎岖不平的地面，眯着眼睛望向远处。 
水手们陆续抵回到了他面前，他向阿卡罗亚的矿工说：“朝着您判断的施力方向走吧，巴奇顿先生。” 
大个子男人点点头，又朝后面看了一眼，在确认莉娅?希尔和科纳特大公就在不远的地方以后，他继续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克里欧跟着他，忽然被菲弥洛斯赶上了。 
“夏弥尔呢？”游吟诗人第一反应是看看妖魔身旁，追问那个黄头发少年的下落。 
菲弥洛斯伸出左手食指，那上面有一根细细的丝线，散发着蓝色的光：“不用担心，主人。我用这个把那家伙拴住了，如果我想知道他在哪儿，只需要收短就能立刻把他拽到面前。” 
于是克里欧看了看丝线延伸出去的方向，发现那个孩子正跟在科纳特大公说话。 
“能问您一个问题吗，主人？”妖魔贵族在游吟诗人耳边轻轻地说。 
克里欧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从来没有这么客气地征求自己的意见。 
“哦，我是个有驯化的、有教养的妖魔。”菲弥洛斯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但仍然调笑着，“主人，您心里应该在盘算着坏主意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菲弥洛斯把食指竖在薄薄的嘴唇间：“小声点儿，主人，你不怕人听见吗？” 
游吟诗人瞪了他一眼，但妖魔贵族不以为忤：“主人，您这是命令那只老实巴交的大狗熊带着我们去哪儿呢？朝着这可怕的力量的来源？别人不知道，可是您不能把我当傻子。” 
克里欧紧紧闭着嘴，没有回应他。 
菲弥洛斯突然一下子抱住游吟诗人的肩膀，低下头，几乎要把嘴巴贴上他的耳朵。 
“主人，您这个阴险、残忍的骗子。”妖魔近乎耳语地对他说，“你知道这坟场中没有人，那是因为他们都被带走了！现在你才不会好心好意地带着这些傻瓜们走出去呢，您想把我们都送到‘第九层圣殿’里去，对不对？” 


（待续） 





天幕尽头 第二步 地下迷宫 
（十一 肉虫） 

空气中有腐朽的味道。那是木料被海水侵蚀之后散发出来的。当克里欧?伊士拉走在船的遗骸中间时，这味道就像幽灵一样环绕在他周围，一刻也没有散去。这味道让他觉得恶心，更糟糕的是这个味道令其他人恐惧。而且这种恐惧并不猛烈，只是蛰伏在心底，但如果有一点点的碰撞，就会像火药一样炸开。 
金色的火球明晃晃地挂在这列队伍的上方，为他们照亮脚下的路。地面高低不平，坑坑洼洼，布满了尖锐的石头和船的碎片，有些人不时跌倒，但很快又爬起来，生怕自己掉队。仿佛一旦脱离火球光芒的笼罩，就会被随之而来的黑暗吞没。 
克里欧跟在米克?巴奇顿的后面，顺着他找到的安全道路往前走。而菲弥洛斯则跟在他旁边，一刻不停地絮絮叨叨，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多话要和他说。游吟诗人觉得，其实菲弥洛斯或许是在兴奋，为发现了他险恶的念头而高兴不已。 
克里欧望向前方，船的遗骸仍然看不到尽头，火球照不到的地方完全是黑色的。菲弥洛斯兴致勃勃地描述着他这些人可能会被什么样的妖怪吃掉，而游吟诗人终于打断了他。 
“还记得传说是怎样吗？”克里欧轻轻地说，“凯亚神封印妖魔的过程。” 
菲弥洛斯疑惑地看了看他，随即冷笑道：“哦，很遗憾我没有亲历，主人，否则我一定会讥笑人类编写的那些愚蠢的赞美诗。” 
游吟诗人不理会他的嘲弄，喃喃地回忆道：“‘你们的力量太强大，你们的欲望永无休止，你们如果享受阳光，则会对新的种族尽情杀戮！我不能把这个世界交给你们，为了新生儿，暗之一族，必定回归暗之地。’凯亚神这样说，于是他降下了神谕，让大地裂开九个口，妖魔一族必须在九日之类全部进入地下沉睡。同时他派出卡西斯，率领着圣骑士们剿杀违抗神谕的妖魔。” 
“是啊，人类宝宝们安稳地躺在凯亚神的臂弯里，等着圣父给他们创造一个乐园。”菲弥洛斯讥笑道，“你们吃的奶应该是妖魔的血吧？本来人和妖魔是共享这个世界的，却因为你们的孱弱，而让强大的种族被消灭。弥帝玛尔贵族虽然被放过了，但是并不代表我们会赞同这样野蛮的对待。” 
游吟诗人仿佛没有听到菲弥洛斯的控诉，继续回忆着：“在自愿进入地下长眠的妖魔都走入那些‘圣殿’之后，诗中这样描写：‘山岳拱起，江河奔流，森林蔓延，海浪滔滔。九个入口被至高之神隐藏得无影无踪。’从远古开始就没有人再找到地下圣殿的入口了，从诗中只能知道这些入口被隐藏在世界的各个角落，今天我们来到的就是‘海浪滔滔’的地方。” 
“哦，”妖魔贵族木然地点点头，“您是想说其实说不定我们完全不用出海的，在大陆上随便逛一逛也成，钻钻山洞或者找找河流源头之类的。” 
“你还记得圣殿的描述吗？” 
“当然了。”菲弥洛斯笑起来，“主人，赞美诗虽然很蠢，但是韵脚却用得不错，谱的曲子也好，特别是杜纳西尔姆人的声音演唱起来，算得上美妙的歌谣，我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克里欧轻轻地哼着前奏，然后又唱出了歌词： 
“‘那黑暗之地，妖魔的圣殿，寂静无声。 
第一层，土中埋，爬虫与飞禽，走兽与毒物； 
第二层，火里铸，炎之魔物啊，它们燃烧着沉睡； 
第三层，冷刺骨，冰为床，雪为被； 
第四层，钢铁笼，铜皮筋骨坐其中； 
第五层，泥沼地，绿藻和树妖，有最好的眠床； 
第六层，夜魅花，幽幽绿光，万年盛放； 
第七层，风暴狂，撕裂肉体与灵魂； 
第八层，黑暗地，眼睛无用，火焰无光； 
第九层——” 
克里欧突然咽下了最后一句，就好像突然被切断了喉咙一样。 
“怎么了？”菲弥洛斯挑高眉毛，抱怨道，“为什么不继续唱，主人？好嗓子可是你唯一的长处。” 
游吟诗人摇了摇头：“没有办法唱下去了，关于第九层圣殿是智慧妖魔的封印场所，光是描述就有好几种，每一句都有流传了很久……我无法选择该唱哪一句。菲弥洛斯，你可以给我提一个建议吗？” 
“难道你觉得我会知道第九层圣殿里的情况？”妖魔贵族反问道，“我和那些倒霉的家伙没有任何交情，他们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们。他们把自己的长眠之地布置成天堂我也毫无兴趣。” 
克里欧知道菲弥洛斯说的是实话，弥帝玛尔贵族们厌恶人类，也不愿意见到其他的妖魔，他们只容忍自己所感兴趣的东西，此外发生什么事都无法改变他们置身事外的习惯。哪怕是菲弥洛斯憎恨着凯亚神的偏心和人类的软弱，但也没有在那个时刻出现。实际上在卡西斯率部围剿抵抗的妖魔时，只有一个弥帝玛尔贵族明确站在妖魔一边，那是因为她爱上了一只魔狼。 
游吟诗人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充满了腐朽味道的空气灌进了他的肺部。 
他鼓励自己再次开口。“还记得凯亚神封闭入口的那些传说吗？”他向菲弥洛斯问道，“在诗中的描述还有一段，说的是凯亚神在入口处盖下了印记，光明铭文雕刻其上。” 
“我不知道这些传说怎么来的？”妖魔厌倦地皱起了眉头，“不过无论怎样都是为了让天上那位高兴，所以难免有添油加醋的成分。用光之力来震慑暗之力是绝对的，但是具体用了怎样的手段我可不知道。这一点有其他的说法吗？” 
“没有，流传的赞美诗在这个部分很一致。” 
“那不就结了！”妖魔贵族耸耸肩，“你就相信吧。” 
克里欧盯着脚下起伏的地面：“如果这里的确就是九个入口之一，那么凯亚神的印记又在哪儿呢？这印记是否已经失效了？” 
他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菲弥洛斯也没有开口，似乎对这个毫无兴致。 
于是游吟诗人不再说话，他们跟随着米克?巴奇顿继续朝前走，其间克里欧回头看了看身后——夏弥尔?菲斯特跟随着科纳特大公，像一条忠实的、摇尾乞怜的小狗。其他人的脸上有些疲惫，但是头顶上浮动的火球的光让他们的脸色还不至于太糟糕。 
可这能坚持多久呢？克里欧在心底暗暗地想，没有找到凯亚神的印记就不能判定地宫的入口，而他们现在没有粮食，不知道能够坚持几天。即使没有太阳来昭示时间，但是人的身体是会忠实记录的。 


这支队伍大约休息了两次，这让一些人的体力得到了暂时恢复，等到第三次出发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开始的地方很远了，船的遗骸终于被抛在了身后。走出这让人压抑的坟场似乎有些鼓励作用，所有的人加快了步子，甚至连连地面也变得平坦些了。奇形怪状的大石头不见了，越来越多的细沙铺在地上。 
这个时候走在最前面的米克?巴奇顿停下了脚步，他转身朝克里欧他们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然后便趴下来，在拂开地上的细沙，仔细看着什么。 
“他怎么了？”科纳特大公慌张地跑上来问道，“伊士拉先生，没有出什么事儿吧？” 
“没有，殿下。”克里欧撒谎道，“巴奇顿先生正在观察道路，我想您如果能告诉芬那船长我需要她组织大家先别动，那可就帮了大忙了。” 
科纳特大公连忙给身后的莉娅?希尔说了一声，吩咐她把这样的要求传达给队伍末尾的女船长。 
夏弥尔惴惴不安地看了看前方的米克?巴奇顿，又非常担心地盯着克里欧。但是后者只觉得没有必要向他解释什么，冷淡地转开了视线。 
在其他人窃窃私语的时候，大个头的矿工回到了克里欧身边，“有些不对，伊士拉先生。”他这样说。 
游吟诗人下意识地走开了一些，和身后的人拉开距离。 
于是米克?巴奇顿也跟着走了几步。菲弥洛斯却没有动，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说吧。”克里欧压低了声音。 
巴奇顿粗糙的脸上有些困惑，他指了指地面，：“这里有纹路，我是说……从这里开始，就有些雕琢过的痕迹了。很明显，天然的岩石层在这里就结束了，似乎又浇铸了更坚硬的东西上去。” 
“那是什么？” 
“把细沙拂开以后很像打磨过的铁，不过质感又和石头相像，我无法肯定，先生。”巴奇顿指着他刚才待过的地方，“从那边看起来有深深的凹槽，笔直的，一直延伸出去，然后相距十步左右的距离又有一条，我觉得它们指向一个中心。您愿意仔细看看吗？” 
克里欧当然没有异议，于是他和巴奇顿数出了七八条这样的凹槽，并且发现继续朝前走，还会找到更多。 
克里欧心中忽然有些激动，他提高声音叫了甘伯特的名字，于是年轻的祭司急忙跑过来，来到他身边。 
“我需要你往这里灌注一点儿白魔法。”克里欧指着其中一条凹槽对甘伯特说，“不用太复杂，甚至是最简单的祈祷魔法都可以。” 
甘伯特的手臂还挂在简单的绷带里，于是他只简单地用左手按住那条凹槽，简单地吟唱了几句。这个时候，一点金色的微光沿着那条凹槽缓缓地延伸了出去，慢慢地原来越远，不一会儿，连带着周围的凹槽也渐渐地亮起来了，光线慢慢变得清晰，然后在远处的一个弧线处被截断。 
“光轮！”甘伯特叫起来，“伊士拉先生，这是一个刻在地面上的光轮！” 
他的话音未落，菲弥洛斯忽然变成了鹰飞起来，在一些惊呼声中盘旋了几圈，然后落在克里欧面前。“的确是一个光轮，”从高处俯瞰过的妖魔说，“无数根线条连接到中间的圆圈，是最简单的光轮图案。如果没有看错，应该是上古使用的形状” 
克里欧的手握紧了，呼吸变得急促，他知道目前已经靠近了想要去的地方，只要跨过去就能触摸到这个世界最古老的禁忌，可那禁忌被解开之后又会呈现出什么面目，这让克里欧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代表什么？”甘伯特问道，“伊士拉先生，为什么这个地方会有凯亚神的标记？” 
游吟诗人愣了一下，似乎觉得直接告诉这个孩子在光轮之下就是比“魔鬼海”中的触手更多更可怕的怪物实在是过于残酷。但是他无法选择一个轻松的解释，至少不能坦然地说出“这里就通向出口”这样的谎言。 
菲弥洛斯在旁边抱着双臂，安静地等待着克里欧回答。而游吟诗人回头看了看停留在远处的人——虽然他们已经知道了菲弥洛斯的身份，但是看着这样突然的变化，又身处在冰冷黑暗的地方，对异类的恐惧就被放大了无数倍。 
克里欧把目光转到菲弥洛斯的身上，仿佛最后下定决心一样点了点头。 
妖魔贵族的脸上浮现出冰冷的微笑，慢慢地在右手掌心凝结出一团火球，让它顺着散发微弱金色光芒的凹槽向中心圆圈飘去。 
就在所有人盯着这个火球慢慢移动的时候，留在后面的莉娅?希尔突然叫了一声。米克?巴齐顿一下子看去过，发现女猎人在四处张望。 
“怎么了？”克里欧高声问道，“希尔小姐，出了什么事吗？” 
莉娅?希尔脸色严峻地说：“听，先生们，仔细听，有奇怪的声音。” 
的确，当所有人摒住呼吸的时候，果然听到了很轻微的沙沙声，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摩擦着，并且持续不断地加大。 
“我问道了一股味道。”科纳特大公吸了吸鼻子，“好奇怪的味道，有点甜，但是又觉得不怎么舒服！” 
菲弥洛斯也嗅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是巴斯杰特！” 
他的话让克里欧的脸顿时毫无血色，他向那十几个人，焦急地喊道：“快过来，快！所有人都过来！” 
幸存者们只呆了一下，然后就迅速地回过神，克里欧让他们把伤员放在中间，一个挨一个围成圆圈。 
“怎么了，伊士拉先生？有什么不对劲吗？”芬那船长和赫拉塞姆都在问，而克里欧甚至来不及回答他们。 
“有多少武器？”他向女船长询问。 
“能活动的基本上都有剑和刀，还有一些弩！都是在沉船上找到的！” 
“很好。”他把科纳特大公推到圆圈中，“您得保护伤员，殿下，在我允许之前您绝对不能出来。还有你，夏弥尔！” 
游吟诗人把另外一个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的少年也丢进了圈子里，又命令手臂受伤的甘伯特进去，然后对赫拉塞姆他们说：“现在大家一人负责一个方向，能用弩逼退它们就尽量用弩，如果不能，一定要留心脚下！”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格拉杰?赫拉塞姆追问道，“是妖魔吗？” 
菲弥洛斯冷笑着回答他：“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拍了拍手，于是本来悬浮在众人头顶上的火球分裂出了四个，然后又变成了八个、十六个……并且很快地四散开来，让光轮也黯然失色，它们把这片平地的角落都照亮了。 
就在这火光中，幸存者们看到一些白生生的东西正在蠕动着朝他们靠过来，大约有几十个，每个都如同小牛犊一般大小，不过它们没有脚，没有手，只有触角一般肉乎乎的东西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身体两侧，在头的部位有一个红色的洞，上面也长满了短小的触角，有一些不时地变长，在前方的地面探测着。有些淡淡的红雾间歇地从那个洞里喷出来，然后弥散在空气中，那古怪的甜香就变得更浓了！ 
芬那船长恶心得快要作呕。“那是什么东西？”她大叫道，“虫子？” 
“是肉虫巴斯杰特！”克里欧告诉所有人，“它们虽然是低等妖魔，也不具备智慧，但有很可怕的食欲。它们会把抓到的东西都吃下去，不管是狮子还是人。它们嘴巴上的触角很危险，如果被缠上就麻烦了，那些喷出的也红雾有毒，千万别吸进去。好在它们没有眼睛，只是要当心：它们往往一边攻击，一边用身子底下的触角绊倒猎物，然后拖走吃掉。” 
“把箭射到它们嘴巴里就行了！”菲弥洛斯轻巧地扔出一道蓝色的光刃，直射进一条肉虫头顶的洞中，只见一阵暗红色的血浆从那里喷出来，然后巨大的虫子翻倒在地上，剧烈地扭动，所有的触角都伸缩不停，最后就融化，变成了红色液体。 
它周围的同伴们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变故，它们昂起肥大的身体，触角霎时间探向四周，顿时如同蜘蛛网一般密密麻麻，连喷出的红雾也更加粘稠了！ 
这情形让所有人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是菲弥洛斯却对自己的示范效果相当满意，他朝大家笑了笑： 
“喏，看见了吗？就像这样！” 

（待续） 





天幕尽头 第二部 地下迷宫 
（十二 入口打开） 

空气中的甜香又浓了一些，火球的光芒下也隐约能看到一层淡红色的雾气。白色的肉虫们在雾气下面蠕动着，触角四处探测。它们很快就感觉到了热量，于是相互触碰，朝中间的人们围拢过来。那柔弱的身体在沙土上摩挲出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刺耳。 
克里欧?伊士拉感觉到心脏跳得很剧烈，但是更难受的是胃部的抽搐——即使他什么都没有吃。相信别人也是如此，因为他听到了有人干呕的声音。这个时候，恐惧和恶心交织在一起，基本上分不出哪个更严重了。 
“注意！”他提高声音，“它们马上就要接近了，重点是它们的‘嘴’！千万不要被触角缠住，也不要吸入那些红雾！” 
克罗维?芬那船长抽出了指挥刀，她就像在战场上那样，用严厉的口气说：“挨着的人要相互照顾，别忘了我们身后有伤员！你们一步也不能后退！” 
水手们发出响亮的回答，米克?巴奇顿的声音也在其中。 
肉虫们越来越快了！它们确定了猎物的方位，就好像突然长出了眼睛一样，急速耸动着身体爬过来，红色的洞狰狞地张开，仿佛立刻就会把人们吞下去！ 
“就是现在！” 
克里欧首先举起了剑——那是他从沉船上找到的武器，然后有一两只箭从他身后疾射出来，一只扎在了某个肉虫的身上，另一只则准确地射进了它嘴巴里。 
第二条巴斯杰特死在了他们面前。 
这无疑让所有人稍稍感觉振奋。水手们大声地喝呼，更勇敢地展开了攻势，他们用刀刺，用矛戳，阻止着肉虫靠近。甜腻的香味不断在空气中扩散，大家眼前的红雾越来越浓重。有些人的眼睛模糊了，身上的力气也变小了，虽然不断地有肉虫死在弓箭和长矛之下，但它们的包围圈也在不断地缩小。 
“清醒一点！”克罗维?芬那船长大声地叫道，“都给我振作起来！手上不要放松！” 
然而就在她提醒着众人的时候，有个负伤的水手突然尖叫起来，接着猛地被拉了出去，周围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滑出了几步远。肉虫们的触角缠在他的左腿上，然后在大家的惊呼声中又飞快地缠上了他的胳膊和身体。 
在所有人的眼前，这个水手惨叫着被撕成了碎片，然后那些触角拖拽着血淋淋的肉块儿，把它们填进了肉虫们狰狞的嘴巴里。 
这幅场景刺激了每一个战斗的人，恐惧让他们更加努力地对抗着麻醉脑子的红色雾气，然后又不自觉地朝后面退缩，围起来的圈子更小了。 
克里欧大声说：“注意脚下，千万不要被缠住！大公殿下——”他头也不回地命令着青年贵族命令道，“您得帮我们斩断那些触角！” 
“好、好的。”科纳特大公心惊胆战地回答，然后趴下来用他的匕首保护其他人的脚踝。甘伯特也尽量护卫着伤员，而夏弥尔?菲斯特则缩成一团不断地发抖。 
菲弥洛斯的作战效率显然比其他人都要高，他双手发出的光刃接连不断地干掉一些肉虫，在　他的那个方向，水手们的压力明显减少了。克里欧朝他叫了一声，于是妖魔贵族又转向别处帮忙。 
弓箭消耗尽的时候，肉虫们也只剩下了五六只，有些体弱的水手已经倒下昏迷，被科纳特大公和甘伯特拖进了圆圈中，但是这两个人随后也歪倒在地。红色的雾气混合着肉虫的血让整个空间里都弥漫着甜味儿，浓郁得泛腥，让人无法呼吸。 
“坚持住！”芬那船长使劲支撑着身体，“那些怪物已经快完蛋了，别睡！” 
米克?巴奇顿的双眼通红，他的一只手抱住希尔小姐，后者手中的剑已经掉到了地上，黑色的头颅垂下来，搭在他的肩膀上。 
肉虫们对于食物的渴望使它们对危险的畏惧变得迟钝，它们似乎对于敌人的多寡倒不在乎，白乎乎的身体依然像之前那样，蠕动着朝圆圈的方向移动过来。菲弥洛斯看着委顿的人类，冷冷地一笑：现在只有赫拉塞姆和巴奇顿还保持着清醒，而芬那船长和其他人都已经有心无力，甚至得靠着长剑和矛的支撑才能稳住身体。 
克里欧打了个踉跄，膝盖跪在了地上，现在能挥动长剑的人只有两个，这实在是很危险。他看了看菲弥洛斯，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可妖魔还是明白他的意思—— 
“想睡一觉也没有关系。”菲弥洛斯冲他微笑，“我来解决这些家伙。” 
他挡在克里欧的面前，迅速发出光刃，肉虫们在急速爬行的过程中被蓝光利落地切开，而当最后一只肉虫已经爬到了克里欧面前、并且张开它红通通的嘴时，菲弥洛斯把它从头部剖成了两半。 
周围突然一片寂静。克里欧心里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只觉地身体像有了独立意志般，从最高处坠落下来。但是他没有撞到地面，有人稳稳地把他接住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菲弥洛斯毫无表情的脸，突然有些欣慰。 
“您笑什么？”妖魔贵族皱着眉头，“现在这些人都得好一阵才能清醒，而且接连两天都会反应迟钝。” 
“可是他们活下来了。”游吟诗人真心实意地说，“谢谢，这都是因为有你。” 
“这样的感谢其实毫无意义，现在救了他们只不过是意味着给下面的妖魔留了新鲜肉而已。” 
克里欧看了看菲弥洛斯，眉宇间的喜悦稍微黯淡了一些，但是却没有说什么。 
彻底放松的芬那船长倒下沉睡了，米克?巴奇顿和赫拉塞姆也已经背靠着着背坐下来，巴奇顿把完全昏迷的希尔小姐抱在怀里，硕大的头颅也因为支撑不住红雾的麻醉而垂落下来，只有赫拉塞姆仍旧清醒地看着克里欧。 
“真不简单啊！”游吟诗人对青年侍卫说，“赫拉塞姆队长，没有想到您居然对巴斯杰特的粘液有抵抗力。” 
年轻人疲惫地一笑：“应该说，我对毒药和麻醉药都有一定的抵抗力，这是身为陛下的贴身侍卫所必需的技能之一。” 
克里欧点点头，他觉得自己的眼皮正在不断地耷拉下来，几乎难以集中注意力。面前横七竖八的人让他担心，他想要掐自己一下，但是却被菲弥洛斯拦住了。“只睡一小会儿，”妖魔在他身后低声劝道：“暂时不会有大规模的肉虫出现了。我在这里，主人，您应该放心。” 
他的话让克里欧觉得自己最后的坚持都显得很可笑，游吟诗人的目光落在了棕色头发的年轻人身上，他也点了点头，于是克里欧放任自己在妖魔贵族的怀中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一些模糊不清的声音在周围断断续续地回响着，似乎离得很近，似乎又离得很远……好像有许多的鸟儿在云层后发出尖叫，但是更多的是轰隆隆的雷声。 
克里欧觉得这样尖锐而又沉闷的声音让他的头不可遏制地痛起来，他想要动弹，却感觉到手脚无力，身体也软绵绵的。他咬了咬舌尖，用痛觉来刺激自己，终于睁开了眼睛。 
原来那阵雷声来自他自己的脑海深处，是受红色迷雾麻醉后正常的反应，而尖锐的声音则来自于人的争吵。 
“我们应该回到沉船那边去！”有个人说，“现在走到这个鬼地方，天知道还有什么怪物！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个人了！” 
“回去能干什么？”一个女人的声音严厉地说，“呆在那个地方也不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别忘记了，我们肩负着陛下的重托……” 
“可是被妖魔吃掉是没有办法再回去向陛下报告的！” 
…… 
克里欧坐起身来，他发现菲弥洛斯把他放在了地上，走到肉虫们的残骸旁边，不知道在看什么。大部分人都已经清醒过来了，只有少数的水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被同伴们扶着。芬那船长正在和一个脸色苍白的水手争论，而其他人都默然无语。 
克里欧咳嗽了两声，于是所有人都转头望着他。芬那船长有些欣喜过来，并且帮助他站身。“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女船长低声问，“有些人动摇了……” 
看来肉虫的冲击让芬那船长的领导权也被质疑了。 
“他们有理由恐惧！”克里欧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然后朝前走了两步，打量着所有人—— 
米克?巴奇顿已经放开了莉娅?希尔，他的脸上显现出惯有的刚硬；希尔小姐则再次站到了柯纳特大公身边，她依旧牢记着自己的职责；科纳特大公和夏弥尔?菲斯特靠在一起，两张年轻的面孔上都有些茫然，而浅黄色头发的少年更多的是恐惧，他惴惴不安地搓着双手；甘伯特和赫拉塞姆稍微平静一些，只是甘伯特的脸色非常苍白，似乎那些红雾对他产生的影响更严重；伤员和水手们都惊疑不定，显然还在为那场杀戮而心寒。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克里欧对他们说，“现在真是糟透了，也许还会更糟！很抱歉，你们想的是事实。肉虫巴斯杰特不会是我们遇到的最凶恶的妖魔。如果继续往前走，还会有更可怕的东西出现。” 
科纳特大公的脸都青了，他紧紧地抓住了衣襟，一个水手甚至开始发抖。 
克里欧放开了芬那船长的搀扶，扭头看了看：“如果有人想要退回去的话也可以，毕竟我们过来的时候一路都很顺利。可是那里不会有出口，同样也是一个魔法的空间，我们又能怎么样呢？” 
那个脸色苍白的水手答不出话来，可脸上仍然有些执拗，似乎对于克里欧的话并不服气。这个时候夏弥尔战战兢兢开口了，“请原谅……伊士拉先、先生，”他小声地说，“如果我们继续朝前走，又该怎样呢？我们可以走出去吗？” 
“这里有光轮，光轮是一个入口，我们得进去。” 
“进入地下？”夏弥尔惊异地瞪大了眼睛，“可是……可是……我听传说里讲，那就是进入……” 
“地下迷宫？”克里欧帮他说完，“是的！就是真正封印妖魔的地下迷宫！” 
虽然之前有心理准备和一些私下的揣测，可这直白的话还是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克里欧又紧接着说：“要想出去，只能从地宫里找出口，现在这个地方全都是岩壁，无法再向前，而妖魔却在卡亚特大路上出现，这告诉我们什么？通向地面的出口在地宫中，陛下想知道的事情也在地宫里，那才是我们必须去的地方！” 
大家都相互看了看，没有办法反驳，而芬那船长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似乎克里欧的话让她很安心。但是赫拉塞姆却提出了疑问：“伊士拉先生，我无意冒犯，可进入地宫后或许还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先不说我们是不是能找到出口，首先我们身上的粮食就没有多少，在沉船上找到的东西只够三到四天的分量。” 
“是啊……”科纳特大公嘀咕道，“也许没有找到出口，没有碰到妖魔，就会先被饿死了。” 
克里欧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菲弥洛斯却提着一块肉虫的尸体回来了，它的腹部和大部分触角都融化成了液体，而背部的一大片皮肉却完好无损。滴滴答答的粘液随着他的步子洒了一路，不少人都用手遮掩着口鼻，露出嫌恶的表情。 
“关于食物，”妖魔贵族笑嘻嘻地把虫子的残块儿提高了一些，“这里就有现成的啊。” 
“什么？”科纳特大公首先叫起来，“这个东西能吃？” 
“为什么不能？”菲弥洛斯讥笑道，“您难道还指望着有最好的火腿肉下肚？” 
科纳特大公委屈地辩解：“不……我没有那样的意思，我是说，它、它不是有毒吗？” 
“有毒的部分已经融化了，剩下的都是美味。”菲弥洛斯把尸块丢在地上，然后用泛出蓝光的指甲切割下一小块儿，然后放进了嘴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着。这个举动让很多人脸色发青，夏弥尔更是一副要吐出来的模样。 
克里欧忍不住咳嗽了两声，菲弥洛斯这才仿佛恍然大悟一般。“抱歉，各位，”他很没有诚意地道歉，“我忘记了人类是吃熟食的。不过这也很简单。” 
他又切割下一块肉，然后用一团火球烧烤它，不一会儿那块肉就变成了金棕色，并且散发出一股诱人的香味儿。 
“瞧。只要剥去红色的部分，其他的都能吃。这些肉非常鲜美，口感就和鱼肉差不多，每条巴斯杰特的背部都能切下一堆能吃的肉，烤熟了带上，够你们吃很久了。” 
“我才不想吃这个……”一个水手脸色铁青，“这些怪物吃掉了哈米尔……” 
他说的是那个被扯成了碎片的倒霉鬼。 
菲弥洛斯冷酷地笑起来：“所以你们吃掉它们也很公平，还是说，你愿意饿死？” 
那个水手不再说话，依旧有些愤愤不平，但在他身边的芬那船长却大步走过来，抽出刀沿着妖魔切割的痕迹，削下一大块肉。 
“要我给您弄熟吗，女士？”菲弥洛斯笑容可掬。 
芬那船长点点头，于是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狼吞虎咽地把那块肉吃了下去。虽然她古铜色的脸上显现出强忍着胃部不适而有些扭曲的表情，鼻翼上渗出了汗水，但是最终也没有把那块肉吐出来。 
“每个人最好都带上这些肉，否则就自己去找食物！”她说，“相信我，要是真的陷入饥饿，不会有人把自己的口粮和现在固执己见的人分享的。” 
克里欧点点头，又说道：“如果还是有人不愿意继续前进，那也不勉强。你们可以考虑拿一些肉，然后留在这个地方或者回到沉船那边去。我并不想吓唬各位，但是我无法保证是否还有肉虫或别的妖魔出现。当然了……可能我们进入地宫会被杀死，但是留在入口之外的人，也不一定会活下来。” 
那两个原本胆怯不前的水手们再次动摇了，他们矗立在原地没有动，而赫拉塞姆和巴奇顿都动手去切割肉虫的尸体，渐渐的人越来越多，连希尔小姐和科纳特大公也加入了这个行列，夏弥尔从地上捡起一把刀跟在后面，水手们终于放弃了他们的坚持，表示重新服从芬那船长的命令。 
“好了，”女船长松了口气，“至少这场小小的叛乱还不算什么。伊士拉先生，现在怎么办？我们真的要进入地宫吗？可我没有看到任何入口啊。” 
“马上就会有了，大人。” 
克里欧向甘伯特招手，让他过来。年轻的祭司还负着伤，刚才的激战更消耗了他的体力，他的皮肤上全是冷汗，嘴唇的颜色很淡。 
但是克里欧并没有因此而改变决定，这里只有一个可以实施白魔法的人。“甘伯特，”他对这个年轻人说，“我需要你念诵一段‘光明咒’，或者别的什么，主要是得有强烈的祈祷效果。” 
“是，我明白了。” 
青年祭司像之前那样再次蹲下来，将左手按在凹槽上开始吟唱，于是那金色的微光渐渐地扩散出去，地面上光轮的形状愈加清晰起来。光线如同画笔一般慢慢地描摹出光轮的边缘和中心，当中心的圆圈越来越明显的时候，那块土地突然松动了，接着发出巨大的、轰隆隆的响声，渐渐地沉了下去。 
大家目瞪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而克里欧则严厉地命令甘伯特不要停止。青年祭司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但是浑厚低沉的吟唱却一直在持续，于是光轮的金色轮廓越来越清晰，在中心沉没的位置，一块尖角形的石碑如同竹笋般冒出了地面，在石碑的周围是一圈螺旋状的阶梯，一直延伸到地下。 
克里欧胸膛中仿佛有人咚咚地打着鼓，他的呼吸异常急促，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了，脑子里也什么都没有想了。他现在满心满意都是一个念头—— 
现在他已经站在了另一个世界的边缘。
 

        



番外


番外：第四十四次死亡 

克里欧?伊士拉第一次死亡是在洛克纳山的悬崖上。 
那时候他刚刚实施了“血盟”——用自己全身的法力为代价划开生命和种族的界线，用妖魔的真名下咒，令他永远成为自己的奴仆。骄傲的弥帝玛尔贵族，那个可以易形为鹰的男人，用黑色的眼睛看着他，似乎要滴出血来！ 
“你骗我！”他这样怒吼着。 
是啊，克里欧?伊士拉每天用最优美的声音引诱他从自己的结界中出来。他按照典籍上记录的那样抓住了妖魔贵族的弱点，然后在他几乎完全信任他，甚至发下永生许诺的时候，将他变为自己的奴隶。 
用背叛来回报信任，让崇尚自由的弥帝玛尔贵族失去自由，这是对他们最大的侮辱。 
菲弥洛斯，这个妖魔贵族，他确实是要以死复仇的！所以在血盟刚刚结束，他摸到自己额头上的伤痕时，双手立刻腾起了深蓝色的火焰，火苗上方因为剧烈的燃烧而变成了亮白色。这两道火焰毫不留情地朝克里欧?伊士拉袭来，就好像怒吼的狮子，把他按倒在地，然后舔噬着他的衣服、头发、皮肤。 
焦臭的味道匆忙了鼻腔，剧痛从全身侵袭到体内，指甲开裂了，白皙的皮肤发红、起泡，然后变黑、碳化。克里欧透过火焰看到对面的妖魔——他站在那里，却很平静，他知道“血盟”已经完成，他们俩享有同一个生命。 
他在自杀，宁可死亡也要杀死自己！克里欧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他没阻止，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火焰烧完了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把克里欧变成了一团焦黑的、蜷缩在地上的东西。当他倒在地上，因为窒息和疼痛而闭上眼睛的时候，他看见菲弥洛斯也倒下了。他们同时死亡……然而这并不是结束。 
新生的皮肉从焦尸中慢慢地生长，他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白皙的皮肤回来了，身体重新变得健康、修长，墨石一般的头发从头部慢慢往下爬，一直披到腰部。他张开银灰色的眼睛，看到菲弥洛斯站在对面，冷冷地看着他。 
“时间禁咒。”妖魔吐出了这个词，“你被赋予了‘永生’魔法。” 
“是的，所以我们必须永远在一起……” 
克里欧站起来，焦黑衣服的碎片掉落在地上，他就好像初生的婴儿一般毫无遮拦。悬崖上的风吹动他的头发，如同丝绸一般在他的身边乱舞，而菲弥洛斯沉默地站在对面，风把他淡金色的头发吹向身后，露出他英俊的面孔，在额头上有一个显眼的十字伤，而他的眼睛已经不再因为仇恨而发红，只剩下无底洞一般深沉的黑色。 


克里欧?伊士拉的第二次死亡是在他们走过山谷的时候。 
他从一个睡觉的游吟诗人的包袱里偷走了衣服和口袋里的几个银币，然后朝着洛克纳山外走。菲弥洛斯跟在他身后。 
妖魔贵族没有变成鹰翱翔，因为他知道一旦飞起来，就会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能自由地去想去的地方了。 
他们走得很艰难——确切地说，克里欧?伊士拉走得很艰难。他在崎岖的山路中跌跌撞撞，摔倒的次数难以统计，有时候甚至会因为失足而弄断腿，不得不忍受着剧痛把骨头接起来，坐在地上等它复原。 
每当这个时候，妖魔就会静静地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面无表情。等克里欧继续朝前走，他就照旧跟在后面。 
克里欧并不指望妖魔能和自己说话，于是两个人默默地行进了七天。克里欧抓鱼、找蘑菇，用火石打火，把它们烤熟吃，他试着分一些给菲弥洛斯。妖魔的回答则是走入树林中，出来的时候手上抓着一只野兔，或者松鸡，然后当着他的面把那些动物咬死，撕开毛皮生吃它们的肉。 
克里欧不打算干涉菲弥洛斯的饮食习惯。让他接受现实需要一段时间，克里欧在心里对自己说，让一个妖魔贵族明白他必须服从一个人类的吩咐——而且还是一个失去了法力的普通人——这或许需要很长的时间，幸好他可以等。 
在某天晚上，也许是快要走出洛克纳山谷地的时候，克里欧逮到了一只愚蠢的山鸡。在这之前他已经饿了整整一天，所以他很高兴——即使被施与了“时间禁咒”，身体正常的机能仍然顽强，而妖魔不会去为他找食物。他把山鸡穿在一根树枝上翻烤，并且留下半个，用宽大的树叶包裹起来。 
当他的身体因为食物和篝火而变得温暖时，他轻轻地哼唱着歌谣。那是一个杜纳西尔姆的古老民谣，有着温和而迷人的调子。但是菲弥洛斯提着一只垂死的狐狸回来之后，却要他别唱了。 
“我准备以后以游吟诗人的身份在卡亚特大陆旅行，”克里欧对他说，“因此我希望你能习惯我歌唱。” 
妖魔盯着他：“你在发号施令吗？” 
克里欧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用树枝拨弄篝火，并且又继续唱着。他听到了身旁越来越粗重的呼吸，但并不打算停下来。舒缓的歌谣伴随着他清澈的嗓音回荡在森林中，而妖魔终于“啪”地一声扔下了狐狸！ 
“我叫你闭嘴！”菲弥洛斯怒吼着，拿起一根树枝刺穿了他的脖子。 
克里欧倒在篝火旁，鲜血涌出嘴巴，堵塞了他的喉咙，倒灌进肺部…… 


第三次死亡是在一周后。 
他们终于在一个偏僻的小镇搭上了去法玛西斯帝国的马车。那属于一个商队，共有十九辆车，运送着当地的特产和一些表演艺人。克里欧用他的声音和弹奏七弦琴的技巧获得了机会。 
开始一切都很顺利，但是在经过一条雪山栈道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场小小的雪崩。可倒霉的是，栈道顶上的冰凌被震落了。 
巨大的冰凌掉下来的时候，菲弥洛斯全身燃起了火焰，没有一粒冰屑沾到他，然而在他附近的两辆马车被烧得精光。所有的商人都死了，被冰凌戳死的，被冲下栈道的，被火烧焦的…… 
克里欧仰面躺着，肚子、胸口、大腿上各插了三个极粗的冰凌，三个穿透的大洞。他复活过来的时候，看到菲弥洛斯正在用金色的火焰把他肚子上的冰凌融化，而他胸口上那个已经变成了一滩水。 
妖魔脸上的表情绝对称不上慈悲，反而有些古怪。 
“疼吗？”他问道。 
克里欧点点头，菲弥洛斯收回了火焰，用手握住剩下两根冰凌，残忍地转动着。克里欧大叫了一声，接着死死咬住嘴唇。妖魔把冰凌拔出来，血落在白色的地面上非常刺眼，但他却笑了。 


接下来，克里欧?伊士拉频繁地遭遇到死亡。 
他被锋利的斧头削掉了头，被马踏碎过脑袋，被水淹没，被毒药毒死，被拦腰切成两段……几乎每个星期他都会死一次，然后醒过来，看到妖魔贵族在对他笑。 
“真有趣……”菲弥洛斯这样说，“虽然会不断地复活，可是痛觉还在吧？” 
克里欧沉默着，没有回答。 
妖魔的表情比前段时间舒缓了一些，他仍然没有变成鹰飞走，也没有远远地落在克里欧身后。他突然喜欢走在他身边，紧紧地地跟着他，想起来的时候就会用燃烧的手罩在他脸上，或者“无意中”滑出蓝色的光刃切掉这个男人的几根手指头。 
菲弥洛斯喜欢看自己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克里欧心中很清楚，妖魔贵族会因为看到自己额头流下的冷汗而露出笑容。在没有办法解脱“血盟”的情况下，竭尽所能地折磨仇人成了菲弥洛斯的乐趣，而造成这一切的克里欧没有能力反抗，也没有立场拒绝。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妖魔曾经在看着他弯腰把断指拾起来并接回去的时候这样问道，“你已经‘永生’了，为什么要用全身的法术来实施‘血盟’？你是一个杜纳西尔姆人，你应该知道自己的法力有多强。” 
“再强也比不过弥帝玛尔贵族。”克里欧忍受着手指上又痛又麻的感觉，对妖魔说，“你们仅次于妖魔王，在至高天之下，在‘九层圣殿’之上，你们是最强大的。我需要你的力量，菲弥洛斯。” 
妖魔贵族露出厌恶的表情：“再从你嘴巴里听到这个名字就让我想吐。” 
克里欧并没有因此而被伤害。“你会恢复自由的，”他说，“接受现实，服从我吧。等到我要做的事情完成，我就‘释放’你。我们有可能不得不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那么至少不要把这种憎恶表现得太过明显，可以吗？” 
妖魔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你又在骗我，我看起来像个傻瓜吗？‘血盟’的释放需要什么你会不知道？而你却是被施与了‘时间紧咒’。” 
“我有办法做到。” 
菲弥洛斯脸上毫无表情，不因为他的话高兴，也不嘲弄。克里欧不期待他的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掌，检查指头是否完全长合，然后转身继续在寂静的山路上朝前走。但还没有走出两步，左腿上就传来一阵剧痛，一道弧形的光把膝盖一下斩断了。 
妖魔从后面走上来，俯视着他：“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我还是建议你对我保有一点尊重……‘主人’！” 


克里欧?伊士拉忍受着各种各样的疼痛，火的灼烧，利器的切割，每天都有。起初很频繁，接着频率稍微低了一些，但依然存在。不过妖魔的情绪似乎在好转——这并不是说他的表情变得开朗，只是说的话多了一些。那些恶毒的、充满了最刻薄讥讽的话，就好像倾巢而出的野蜂一样，把最尖锐的刺统统扎在他身上。 
克里欧像忍耐疼痛一样忍耐着，也许他并不用忍耐，因为那些话其实不能伤害他半分。 
菲弥洛斯也不会对同样的游戏保持着长久的耐心，那没有回应的暗杀和唾弃都好像丢进水里的小石头，一下子就沉到底了。他开始对自己幼稚的报复失去了兴趣，却又有意无意地那样做。克里欧会偶尔看到他在朝自己丢出火球或者光刃以后，又厌倦地皱起眉头来。 
他已经杀了他四十二次了，克里欧在心中计算着，觉得自己同样无聊。记得那么清楚也没有用，即便是妖魔要杀自己一百次，一千次都没有关系。如果这些肉体的痛苦能换来服从，那么他将无限期地忍受下去。他们相处已经一年多了，似乎那场“背叛”也在慢慢地远去，但克里欧还无法理直气壮地让妖魔发挥他的力量为自己服务……好在他们缺少很多东西，却唯独不缺时间。 
第四十三次死亡发生在第三年的时候，不过却并不是菲弥洛斯动的手，或者说，他没有直接动手。那个时候，克里欧几乎已经不记得距离自己上一次受到伤害是在几个月前了。 
他们在法玛西斯帝国的赛罗斯行省停下来，克里欧在街头表演，或者接受一些人的邀请，去他们的花园中演奏，然后带回银币。晚上则照例在城外住宿，方便菲弥洛斯捕猎。 
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起，妖魔贵族不会再在游吟诗人的面前吃那些动物了，但是他绝对不会接受烤好的食物。克里欧明白他在用这个方式提醒他——自己永远都不能把他当作同类。 
“其实你可以到城里去住。”一天晚上菲弥洛斯对游吟诗人说，“你知道有‘血盟’，我是不可能逃走的。” 
“嗯。”克里欧已经习惯了他们之间短暂的聊天，但他不会认为妖魔贵族是在体贴他，“我想我们彼此都拴在一起了，所以也没有必要因为憎恶就非得隔得远远的。” 
菲弥洛斯抬起头，仿佛是在笑：“你很清楚我的感觉嘛……和你呆在一起是挺难受的。不过我可没办法命令你做什么，‘主人’。当然了，其实如果你愿意的话，倒是可以让我做些事。” 
“我会的……”克里欧坦率地说，“也只有依靠你才能成功。” 
“给杜纳西尔姆族复仇？”菲弥洛斯漫不经心地说着，同时在手上燃烧火苗，然后放到篝火中，戏弄着蓝色的光，“我可没兴趣，虽然你们那些美丽的声音消失了是有点儿可惜，但至少不会再有诱惑人的骗子产生了。” 
克里欧没有生气：“我要找到骸卵。” 
妖魔贵族手上的动作延迟了片刻。“多滑稽……”他闷闷不乐地说，“我竟然因为你想要一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东西而变成奴隶。” 
“它存在，而且我必须找到它。”克里欧低声说，“我不知道会遇上什么，也许是无比强大的阻力，我一个人无法抵挡……” 
“哦，当然。我是最锋利的剑，也是最坚固的盾。” 
“是的，而且当你是一把剑的时候，我将刺向谁都必须同样锋利。”克里欧顿了一下，“我的意思是，无论对方是人还是……妖魔。如果你做得到，总有一天我会‘释放’你……那个，我也可以做到……” 
篝火燃烧得噼啪作响，红色的火苗上方，烟雾中的灰烬在旋转上升。而菲弥洛斯的眼睛即使隔着火焰依然那么寒冷，就好像瞳孔中的黑色扩散到了整个眼眶。 
“多仁慈！”他对游吟诗人说，“听起来好像是胁迫：如果我帮你杀我的同族，你才施舍给我自由。我是一条长了利牙的狗吗？” 
克里欧紧紧闭着嘴，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妖魔走到他的身边，从上方看着这个男人：苍白的脸、漆黑的头发，银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鲜红的火焰。为什么没有办法可以杀掉他呢？割开他的喉咙，拔掉他的舌头，让那种带着毒的迷人的声音永远消失，让这个声音再不能说出残忍的话，这不是很好吗？ 
“为什么不想一想呢，‘主人’，你现在一点力量也没有，你无法强迫我做任何事，而我——”菲弥洛斯弯下腰，慢慢地拿起一根燃烧的树枝，把它按在了克里欧的脸颊上，“——我可以不理会你的希望，可以一直折磨你，直到世界末日。” 
皮肉的焦臭弥散在空气里，滋滋的声音听起来分外可怕，但是克里欧没有退缩，他缓缓地按住了菲弥洛斯的手，把燃烧的木材更用力地压在脸上，火苗甚至烤焦了他的头发。 
“我会等！”他对妖魔贵族说，“我会一直等！等到你愿意帮助我！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肢解、焚烧……无论是什么！哪怕是你要我自己动手！” 
妖魔贵族的手又冷又僵硬，而克里欧的手却热了起来，似乎脸上的灼烤把他全身都点燃了，他的皮肤冒出冷汗，双眼却仿佛发红了！菲弥洛斯握着树枝的手力气慢慢变小，但克里欧却更加使劲地控制着，让那只手握着的燃烧的树枝对上了自己右眼……然后戳进去。 
“我可以做到……”他这样说着，拉着妖魔的手继续往里捅，而剩下的那只眼睛望着对面的菲弥洛斯，没有闪烁，没有迟疑，好像痛觉完全抽离了他的身体。 
妖魔仿佛雕像一般，看着克里欧的手无力地落下去，只在自己的皮肤表面留下深红色的抓痕。他愣了一会儿，把那根树枝从男人的眼眶中抽出来，丢到篝火中。 
菲弥洛斯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看着克里欧脸上翻出的皮肉慢慢长和，忽然无法忍受地痛骂起来：“疯子！你他妈的就是个疯子！” 
烤焦的脸上重新长回了白皙的皮肤，血肉模糊的眼眶里重新出现了眼球。 
克里欧再一次复活的时候，他听到了翅膀扑打的声音，眼前飘落下黑色的鹰的羽毛。他撑起身子望着沉沉的苍穹，完全看不到菲弥洛斯的影子，但他知道他会回来的，并且也知道：下一次的死亡也许会过很久很久，那将是一次真正的死亡。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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