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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沙 第一章

楔子
　　　　
　　
　　十八岁那年，蒋勤从怀里掏出一个沙漏给我。
　　
　　时间过得快，只有这层薄沙抓得住，它走得刚好，你带著，无聊或是觉得累了就拿出来看看。
　　
　　纤细的、浅棕白的微小颗粒，薄薄一层在手里的玻璃瓶内来回。
　　
　　从来也没听谁说过沙子跟时间走得刚好。
　　
　　尽管如此我还是收了下来，就带在身边。偶尔我把它翻转过来，那样惊人往下沉的速度，彷佛眨下眼皮就没了。
　　
　　等我惊觉过来，才发现自己被玻璃割破的手竟然伸呀伸的，努力想抓著──沙子还是从指间溜掉。
　　
　　那样一点一滴而无法抓牢，宛若瞬间瓦解的流沙。
　　
　　我往下陷了去，陷入无止尽往下延伸的沙层里，我仅剩的一双手似乎因为求救而徘徊挣扎，抓在手边的，还是那些细碎而绵密的沙。
　　
　　一丝也不留。
　　
　　蒋勤，你给我的沙漏破了。我来不及抓。
　　
　　
　　
　　
　　
　　
　　
　　
　　
　　
第一章
　　
　　
　　认识蒋勤那天我正好十七岁。
　　
　　「意乔！」
　　
　　下课後的走廊吵死人，前方有个学弟跟人玩追逐，不经意回头就朝我撞了过来，对方一愣，说了声学长抱歉，我没回答只是睨了他一眼。
　　
　　王宽明追了上来，喘著牛气说我一副冷劲，迟早会惹上麻烦。
　　
　　我也不想惹麻烦，只要麻烦别来招惹我。
　　
　　走过Ａ班时他突然变得异常有精神，眼睛偷偷望著Ａ班某一角。这班级里头个个精英模样的家伙全一致将脸埋在书本里，我受不了的转开视线，还是觉得窗外的视野好一点。
　　
　　沉闷的学校生活。
　　
　　「欸欸、意乔意乔……」王宽明突然拉著我，有些紧张的说：「梦梦……梦梦她转过来看我耶……」
　　
　　梦梦？应该就是王宽明喜欢的那个校花女生。我不了他校花的定义，不过他喜欢他说是就是，我连对方长怎样都没印象。
　　
　　「那你就看回去啊。」我还是盯著窗外。
　　
　　「唉，要是我也在Ａ班有多好……」
　　
　　我哼了声。白日梦少做，眼前的比较实际。
　　
　　这是一所私立升学高中，这种用钱砸出来的贵族学校，除了钱还是钱之外，要的就是成绩与头脑。一个年级五个班，王宽明他爸好不容易用钱把他送进来，这小子却跟我一样，念了两年还是抵在最後那个班，像刚刚那种高级地盘，他还是幻想得好。
　　
　　慢步走回Ｅ班，王宽明忽然揪著我，「意乔，听说你上次英文考满分？」
　　
　　我没回答，跟隔壁搜了本杂志来翻。
　　
　　王宽明迳自说著：「意乔你不是喜欢英文吗……那怎麽上次泰山叫你再转Ａ班你不要？听说他们班现在英文底子很厉害，如果你过去，英文应该不会输他们。况且这样成绩要提升也很快……」他不知在想什麽，拉著我不死心。
　　
　　「意乔，你试试看嘛。」
　　
　　他说什麽了，我没在听。丢回杂志，乾脆趴下睡觉。
　　
　　醒来时，放学钟声正好响，讲古的老家伙瞪了我一眼，我无所谓的抓起书包往外走。途中王宽明追了上来，神秘兮兮的拍著我肩膀，叫我晚上等他电话。
　　
　　「喂，你还不走？」跟我耗在校门口干嘛？
　　
　　「我等我妈，她说今天来载我。」他往街道上探了下头说。
　　
　　我本已经转身了，顿了下又回头。王宽明笑著上来揽住了我的肩膀，晃头晃脑的咧嘴：「好哥们，就知道你好！」
　　
　　「少来。」
　　
　　下午五点多，天气还是闷，王宽明提议过去对街商店买饮料。拿出MD，我靠著墙闭上眼塞上耳机。
　　
　　校门附近人群早散光了，买了老半天的人却还没回来。拉下耳机，才刚睁眼就看见对街有两个家伙正嚣张的推著人，我跑过去，对方正把人推倒在地上。
　　
　　「没事吧？」扶起王宽明，他脸上还有两道印子。
　　
　　「意乔……我不是故意撞到他们的……我、我道歉了……」
　　
　　鼻子中间挂了个环的家伙上下打量著我，「小子你少管閒事啊！」
　　
　　扫了他们一眼，王宽明抓著我的手突然一紧──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黑色高级房车正好停在校门口，一名穿得雍容华贵的女人拉下车窗，满心欢喜地等待著她的宝贝儿子。
　　
　　母亲亲自来接他放学，这小子幸福得很。
　　
　　我拉开他不安的手。
　　
　　「意乔？」
　　
　　我实在不喜欢招惹麻烦，但麻烦这种东西并不是避开它就不存在。
　　
　　「少罗唆。」我推开他，他却还在原地犹豫。有什麽好犹豫的？总比让等待儿子的母亲担心好，不是吗？
　　
　　摆摆手，我曲起肘来威胁他。他以前被我狠揍过，阴影大概还在，他仓皇的看了我一眼，这才真的乖乖离开。
　　
　　等车子真正驶离了现场，我才回过头去面对眼前那两个家伙。
　　
　　「唷……看来这小子想当英雄呐？」
　　
　　省掉麻烦的方法便是让自己落单。一个人承受省事些，伤口可以自己舔。
　　
　　我没母亲，没有人在家里头期盼著我，也没有人会等我，我没什麽好牵挂的，也不用担心一个人的伤口需不需要包扎。
　　
　　其实……我并不喜欢打架，更不喜欢在某些日子里打架。
　　
　　
　　
　　　　　　　　　　　　※　　　　　※　　　　　※
　　
　　
　　
　　回到家时天色已晚，不意外屋子里没人。
　　
　　公务员的老爸向来朝九晚五，这阵子却总是比要我晚到家。
　　
　　眼皮处好痒，铁锈味的液体不停从额头滑下，胡乱拿袖口去擦，还是很痒，我不耐烦的反覆擦了几次，终於感觉到有点刺痛。
　　
　　懒得开灯了，黑漆漆的空间也没什麽不好。如果没有一个人愿意将自己从黑暗中揪出来，与黑暗融为一体也不错。
　　
　　往沙发里瘫躺而坐，我舒了口气。周围静悄悄的，盯著一片黑暗，眼皮慢慢的几乎要阖上，一阵铃声突然在耳边划过。
　　
　　「意乔？」是王宽明。声音小心翼翼，我知道他想说什麽。
　　
　　起身将灯打开，室内顿时一片明亮，有瞬间狠狠刺著我的视网膜。
　　
　　「你妈有没有说什麽？」
　　
　　「没有……她没看到。」
　　
　　我这才宽了心。解开领带，朝房里走去。
　　
　　「那……那你要不要出来？」
　　
　　「去哪？」眼皮又开始痒了，我找不到药箱，只好夹著电话，乾脆脱掉身上的制服随便往脸上抹。好几处都疼了起来，我照擦。
　　
　　这小子，说到玩这家伙就有精神，安下心後那种小屁精的模样又出来了，全没了刚才有气无力的傻样，我暗暗好笑著。
　　
　　「今天是你生日，我哥的酒吧刚开幕不久正热闹，他破例让我们进去看看，顺便帮你庆祝庆祝。」
　　
　　生日……我一愣。
　　
　　「什麽地方不去……难不成你喜欢那个校花是幌子？」
　　
　　到处找不到药箱，我迟疑了会，还是开了另一间房门。
　　
　　很久没进来了，最後一次是老爸喝醉，我拿解酒液给他喝。
　　
　　「胡说，我是真心喜欢梦梦的！」
　　
　　「哦、是吗。」八字都还没一撇，爱就说得这麽大声。我不以为然。
　　
　　「怎麽扯到那了，你到底去是不去呀？」
　　
　　「位置给我，晚点那边会合。」
　　
　　挂了电话，我在床头柜找到了药箱，走出房门时，不意瞥到桌上被反向盖阖住的东西。好奇心作祟，我还是伸了手。
　　
　　是张泛黄的旧照片。看得出来照片里头年代久远，镜里两人景前成影，男人搂著女人入镜，两人互相贴近的脸上……应该是称之为幸福的表情吧。
　　
　　男的虽然样貌外表全年轻了二十多岁，但还不难认出是老爸。至於另一个……我也不想猜了，将照片反盖回原本的样子，关上房门。
　　
　　从小记忆便是如此了……公务员的他总是正经八百，滴酒不沾，那天却喝得醉醺醺，嘴里念念有词，带著笑。看得出来很开心。
　　
　　我已经很久没看过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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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宽明给我的位置在一条铺满红砖的小街上，整条街的造景有种无法言喻的怀旧时尚感。从大路弯进来，巷子里几乎是夜店。
　　
　　这条街似乎颇有年纪，红砖沿著上坡长路而铺，黑色影子乖乖跟在我的脚跟，我一个人步步蹓躂似的走，数著底下的红砖……我好似看到那些有名的斜坡大道就在我眼前，不用我向往。
　　
　　「意乔，这里、这里！」
　　
　　站在路边直接朝我大张手臂高声呼唤的家伙，很直接，也很率直。我有时觉得他像个孩子，没有少爷脾气，有的全是对这世界未知的欣喜。
　　
　　有时候，我会偷偷羡慕著这样的王宽明。没有黑的，没有灰的，无需混淆，他是幸福的，因为没有多馀的烦恼。
　　
　　「走走、就在里面。」
　　
　　王宽明表哥的店在巷子尾，周围也有几间差不多类型的酒吧，算是自成一格、很是隐密的块小天地。
　　
　　「到了，就这间！人都在里面等我们了。」
　　
　　看得出来王宽明很兴奋，不懂他又不是Gay，不知在乐什麽。
　　
　　进去前我不经意回头看了眼醒目的招牌：
　　
　　「Hermaphrodites」──取这作店名？真服了他哥。
　　
　　不知道这种性格是不是会遗传的？王宽明跟他哥有时候真像。
　　
　　
　　
　　
　　
　　
　　
　　
　　
　　
　　王宽明的表哥为我们留了一间包厢，光是站在门外就能听到里头的吵闹。
　　
　　进门前，王宽明转头对我笑了笑，他知道我一向不爱吵闹，但反悔也来不及了，门刚旋开，里面的家伙们便开始鬼吼鬼叫。
　　
　　「寿星迟到是要罚酒的！」
　　
　　周围的家伙一个个起哄，王宽明满脸笑意的看著我，我不知道该回以什麽表情，只好拿起啤酒，一仰而尽。
　　
　　我没想过还会有人记得我生日。真的，没想过。
　　
　　脱手放开杯子，桌上满满全是空酒桶，王宽明他表哥不放行我们点酒，啤酒却无限量供应，这群家伙更是乐得藉敬酒名义狂灌我，幸好啤酒喝不死人。
　　
　　舔掉嘴边的泡沫，刚好碰著了伤口，瞬间刺醒我微懵的错觉。
　　
　　包厢门突然被打开，出现的人一身火红旗袍，笑得妩媚。
　　
　　「Hello……各位帅哥们！」
　　
　　吵闹的包厢有短短一秒钟的静默。
　　
　　「小哥你吓人啊！穿这麽火辣，害得我们差点把持不住！唷唷……小哥今天有特地打扮哦！」
　　
　　王宽明的表哥有张清秀的脸，穿女装又是他从学生时代即有的嗜好。
　　
　　「嗯哼嗯哼、人家今天可是特地为了小乔乔盛装打扮哦。」小哥说著说著就朝我这边走来，旁边一群家伙嘴全笑歪了。
　　
　　「亲爱的小乔乔，生日快乐唷！玩得开心吗？」
　　
　　装出来的肉麻声音，一只手还不忘亲密地帮我整理头发，虽然我早已习惯他的风格，还是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嗯。」
　　
　　「唉呀！」小哥突然惊呼出声：「小乔，你脸怎麽回事？怎麽全是伤啊！」
　　
　　这麽大声嚷嚷，小事也被他说成大事了。王宽明一群人全看了过来，小哥乾脆拨开我浏海，煞有其事的捧起了我的脸。
　　
　　「你是怎样啊？」
　　
　　我不自在，试著把脸移开，「没怎样。」
　　
　　正好有人进来喊了小哥一声，他临走前不忘多看了我一眼，满脸的不赞同，却又笑咪咪的，在我脸上亲了好大一下才满意离开。
　　
　　擦掉不习惯的唇印味道，我往椅背靠去；包厢是透明的，玻璃好像装好看似的，从里看还是从外看，都是一览无遗。外头人没少，还是一样挤，舞池里什麽都有。
　　
　　房里的这群也玩得很High，几乎跟外头不相上下；一群不是同性恋却来Gay Bar里庆祝的毛头小子……亏他们想得到。
　　
　　「意乔。」
　　
　　我正好要起身，「嗯？」
　　
　　蒙胧的灯光里，王宽明直直看著我的眼底盛满了歉意：「没事吧？」
　　
　　瞥了他一眼，我走出包厢。
　　
　　
　　
　　
　　
　　
　　
　　
　　
　　
　　越过重重舞动的人群，差点被挤作一团，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厕所。
　　
　　镜子里反射出的家伙，脸上有点糟。
　　
　　也难怪小哥会有那样的表情……在家时还没发现，大概止了下血也就没多理会，现在酒一下肚，伤口全肿了，原本不怎麽明显的瘀青也浮了上来。
　　
　　想起王宽明刚刚的眼神，明知他是担心也是歉疚，我却觉得莫名烦躁。不过就是挨了几拳。
　　
　　撇撇嘴，意外牵扯到伤口，我皱了下眉头。额角上肿起来的弧度使我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可笑，我有点想笑，但不知怎麽的，笑意总无法完整表达出来。
　　
　　用手抹了把镜子里笑比哭还要难看的家伙，转身正要走出去，门外刚好进来两个人，互相搂抱在一起，路也不走好，靠在墙壁上就吻了起来。
　　
　　一路走来，满间酒吧都是这种互相腻在一起的同性恋人。
　　
　　很养眼没错，可是两个都是男的。
　　
　　「嗯……」
　　
　　靠在墙上较微纤瘦的那一个突然发出一声呻吟，一只脚都快缠到另一个人的身上了。我翻了翻白眼，不想打扰，可是我路被挡住了。
　　
　　「借过。」
　　
　　没人反应。
　　
　　我实在没兴趣看两个男人在我面前上演真实秀，我伸出手，拍拍靠走道那个男人的肩膀。
　　
　　「喂、给条路过。」
　　
　　……依然忘我的接吻。
　　
　　受不了，我声量提高了些：「要做进去做，别挡著路！」
　　
　　靠外头，较为高大的那个男人终於有点反应了。他微微抬起头，边点吻著怀中人看我一眼，然後停下了动作。
　　
　　对上那双视线，不经意的四目交接，我不耐地：「看什麽看？借过！」
　　
　　那家伙却低低笑了声，煽情的舔了下唇角，两人贴在一起往内移进了些。
　　
　　满脸厌烦的走过他们，身後传来更大声的呻吟，我连多待一秒都不想。
　　
　　
　　
　　
　　
　　
　　
　　
　　
　　
　　回到包厢，有两名西装笔挺的高壮男人从里头走出来，擦肩时还看了我一眼，正觉得莫名其妙，打开门就看见里头那群人笑翻了。
　　
　　「你们干嘛？」
　　
　　王宽明拿起酒杯灌了口，解释著：「刚那两个大叔是进来搭讪的啊。」
　　
　　整群人笑得更大声了。我皱眉，这有什麽好笑的……
　　
　　「意乔。」
　　
　　我转头，「嗯？」
　　
　　「啪」──一团软绵绵的东西狠狠砸上了我的脸。
　　
　　……马的，上当了。
　　
　　全场爆笑，我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手里脸里，全是那种甜到几乎发腻的香味。
　　
　　「生日快乐啊！意乔！」
　　
　　王宽明笑得最大声：「刚刚那两个是老哥店里的围事，老哥把蛋糕忘了，就叫他们去拿了，根本不是什麽搭讪的啦。」
　　
　　将奶油全擦到手上，我转头，直接一把抹向王宽明的脸，房里顿时一堆奶油飞来飞去，一群人又叫又笑，全玩疯了。
　　
　　这或许只是短暂的快乐，但我知道，不管未来有多长，我都不会忘记。
　　
　　
　　
　　
　　
　　
　　
　　
　　
　　
　　散场时，那些家伙一个个全阵亡了。
　　
　　跟小哥店里的围事一起把人搬上车，确定人都乖乖坐好，我关上副驾驶座的门。
　　
　　「意乔，让小哥顺便送你一程吧？」
　　
　　小哥还是一身火红旗袍，已正经不再装模作样的逗著我玩。
　　
　　我朝他挥了挥手。「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你行不行啊？」
　　
　　嘴角有些痒，随手抓了下，还感觉得到一点一点的刺痛，我拍了拍他的车顶。「先走了，开慢点。」
　　
　　「意乔，」小哥不放心的探出头来看著我：「到家响阿明的手机一声，让我知道你平安了。」
　　
　　我又大力挥了下手，见他放心的点了点头，我才插著裤袋转身离开。
　　
　　
　　
　　　　　　　　　　　　※　　　　　※　　　　　※
　　
　　
　　
　　凌晨的风有点凉，天空的蓝，有些店还开著，还能听见一些细微的吵闹。
　　
　　下坡不经意催促著脚步，我越走越快，一会再也忍不住，靠在路边弯下腰，竟吐得一塌糊涂。
　　
　　吐完後胃酸还在分泌，连胸口也开始不舒服起来，坐在路边休息喘口气，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没有任何一通未接来电。
　　
　　「唷唷，这不是今天下午逞英雄的小子吗？」
　　
　　抬头看过去，两个挂彩状况不输我的家伙正由上往下睨著我。
　　
　　这世界真是小。
　　
　　站起来时视野有些摇晃，懒得再搭理他们，要走却被拽住肩膀，一把提起领子。
　　
　　「干嘛走这麽快嘛！」
　　
　　其中那个胖子笑得狭亵：「这小子刚好像是从新开的那家Gay Bar出来啊。」
　　
　　鼻子中间挂环的家伙了然应著：「难怪下午要解救情人了。」
　　
　　被这样高高提著，不仅世界在颠倒，就连意识也开始违和我。
　　
　　隔著模糊的视线看著他们一搭一唱，两张嘴巴开开阖阖，我迟缓的移动头部，在後仰中朝抓著我的那个撞去──
　　
　　「啊！」那家伙吃痛的捂著鼻子，脱手松开了我。
　　
　　我一时头也晕了，站不稳的往後跌坐到地面，鼻息闻到了一点血腥味。
　　
　　「你妈的，小子你真是欠揍！」胖子抓起我，一拳就要朝我抡来，头晕眼花的我什麽也躲不了，想著一拳可以让我清醒多少，眼前忽然光芒一闪，两道极其刺眼的灯光朝我们这方向打了过来。
　　
　　车门打开的声音很迅速，我猜想来的人可能是警察，胖子仓促地啐了声後松手放开我，闪人前还不忘再狠狠踢我一脚。
　　
　　「算你好运！」
　　
　　其实酒精会让感觉变得迟钝，所以那一脚并不算什麽。
　　
　　模糊的视线转黑前，我看到了一个男人，缓缓伸手抚过我的额头，似笑非笑的神情盯著我。
　　
　　「……是你。」
　　
　　
　　
　　　　　　　　　　　　※　　　　　※　　　　　※
　　
　　
　　
　　额头被一阵冰凉的触感抹过时，我微微睁开了眼睛。
　　
　　迷迷糊糊里，有个戴眼镜的老伯手拿著针筒挨近，我下意识地动了下，他赶忙轻轻按住我。
　　
　　「乖，别怕。别动，不然针会歪哦……」
　　
　　哄小孩啊……针插进额头的感觉太过鲜明，感觉不到痛，眼皮不知不觉也闭上了，全身一阵松懈，瞬间又陷入了黑暗。
　　
　　耳边隐约听到有人的交谈声，意识却已走进了梦里。
　　
　　我做了梦，又梦到那个女人。
　　
　　梦里她紧紧握著我的手，眼里有泪，微笑著说：「意乔，你乖。等你再大点，再来找妈妈好不好？」
　　
　　我张著嘴，好像说了什麽。那个女人已缓缓松开我的手，然後头也不回的，我只能看著她的背影，感觉脸上湿了，我追过去，而梦醒了。
　　
　　脚上踩踏似地一空，我倏然睁开眼睛。
　　
　　眼前是全然陌生的天花板，下意识伸手去碰脸颊，没有湿润感……只是两眼乾涩。
　　
　　多久了，同样的梦，却已很久没有流著泪醒来。
　　
　　「醒了？」陌生男人的声音，有点远。
　　
　　忍著全身上下一股莫名的酸沉坐起身，除了很可怕的头痛外，额头上还有种突兀的存在感，我疑惑的摸上，不期然触到一阵粗糙。
　　
　　纱布……？
　　
　　「你全身都是伤，不过大部分是瘀血所以没什麽大碍。」一个男人拿著餐盘走了进来。
　　
　　我看了眼，没说话。
　　
　　「倒是头上的伤流了不少血。」他坐到床边，看著我额上的伤口道：「因为是二度伤害，所以伤口裂得有点深，医生只好帮你缝起来。」
　　
　　二度伤害？我只觉得头痛欲裂，不知是头痛，还是伤口痛，我对昨晚上的事也只是模糊印象。
　　
　　相对无言的几分钟里，我只是沉默。
　　
　　「你喜欢打架？」他突然问。
　　
　　我拧了拧眉。这男人的问题很可笑，要不是麻烦找上门，谁会以打架为乐？但我不想跟这人多说些什麽，垂头看了眼身上陌生且过大的Ｔ恤，我问：「我的衣服？」
　　
　　「饿不饿？」他迳自拿起餐盘上的碗。
　　
　　「我的衣服。」
　　
　　他笑了笑，起身走出房间。
　　
　　等他拿著我的衣物再回来，我马上忍著痛起身，这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只有底裤一件，只是刚好被过大的Ｔ恤下襬遮掩住了……我忍不住抬头瞧了他一眼，发现他还站在原地。
　　
　　……奇怪的家伙。
　　
　　脱下身上的衣物前我不可避免的顿了下，也就那麽一下。
　　
　　为了换衣服将人赶出房间似乎显得太小家子气也太无聊了。我又不是女人，况且既能被换上新的衣物，也表示早被看光了吧。
　　
　　我想我在意的只是对方那直勾勾的眼神。但我已顾不了那麽多，毫不避讳地套回衣裤後，我走过他身边，就要离开，跨了没几步，我复又回过头。
　　
　　「我的手机。」
　　
　　他缓缓转过身来，嘴里还噙著一抹笑，眼底泛开来的笑意也很明显。
　　
　　我忽然觉得他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慢条斯理地朝我伸出手，黑色无机质的物体就在他手里，「你说这个？」
　　
　　忍住想瞪向他的冲动，我走过去要拿回来，他手掌却反收了起来，我皱起眉头，无言的看向他。
　　
　　「你是不是该说什麽？」他依旧微笑。
　　
　　「……谢谢。」
　　
　　他似乎是满意了，手指松开，就像要交回我的手机。
　　
　　无聊！暗暗地撇了下嘴，一拿回我的手机，就要离开，手腕猛被拽握住，一股拉力迫使我猝不及防回头，转眼间撞上了两片柔软温热。
　　
　　情况太快，我措手不及，脑子里一瞬间空白。
　　
　　下意识要推开他，却被按住了後脑勺，那样紧压的力道，驱使著我张开嘴，迎上他窜进来的舌头。
　　
　　我头皮一麻，全身泛起一股恶寒，曲肘也无法推开这个男人；猛然挣扎间，嘴角未结痂的伤口被扯裂开来，痛觉立时刺激了反应，牙齿已本能狠狠地反咬下去。
　　
　　疼痛让他动作微顿，迟疑只是一下下，随之而来的是更加转换著不同角度的猛烈翻搅，嘴唇相贴 相磨的感觉，几乎让我作呕。
　　
　　不知道是谁的血，在嘴里蔓延开来，腥甜的味道冲击我的意识，更加激烈的吸吮盖过每一次的呼吸转换，感觉不到空气的窒息以前，我脑中一片晕眩，伸手用力揽近他的脖颈，效法那样的力道，紧紧压向自己。
　　
　　既然无法挣脱，那就都想别有喘息的机会。
　　
　　肺部将近缺氧极限的视线里，我看见那双微阖的眼底隐约有抹笑意。
　　
　　神经病！我趁机又想咬他一次，他察觉过来，终於松手放开我，然後低低地慵懒笑了声，舔舔唇角。
　　
　　「这种回应……还不赖。」
　　
　　「你……」急喘著气，我恼火的突然一怔，他的动作──
　　
　　「你是昨晚厕所里那个男的？！」
　　
　　他不置可否：「两个都是男的，你说哪个？」
　　
　　他早认出我了？！恨恨的用手背擦过湿润的嘴唇，我冷冷的瞪著他。「我可不是同性恋。」
　　
　　他挑了下眉，「我说了，我救了你。」
　　
　　「那又怎样？我可没向你求救。」他大可车子一开就避过，谁要他鸡婆？
　　
　　他懒洋洋的眯起眼睛，回味似的又舔了舔嘴角，扬笑道：「要点回礼罢了。」
　　
　　他马的，真是个有病的变态！我忿然的瞪著他，正想朝他送上一拳，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
　　
　　萤幕屏上显示的来电号码，稀奇得令我有些茫然。接起来，电话彼端的声音竟已相隔多日。等挂了电话，突如其来的内容更是让我愣然难平。
　　
　　「喂、伍意乔。」
　　
　　回过神来，我被突然凑近眼前的脸庞吓了一跳，警觉地往後拉开了距离，又不住皱紧眉。他怎麽会知道我的名字？
　　
　　他了然的笑了笑，好像就在告诉我答案，接著秀出了他拿在手里的东西──我的皮夹？！我迅速伸出手，他掌心一转，瞬间又收了起来，
　　
　　我怒喝：「你烦不烦？！」
　　
　　他悠閒的笑著，然後蹦出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睫毛很长，眼睛很蓝？」
　　
　　全然听不进他说什麽废话，我只在意我的皮夹，直直地向他伸手，我的脸色想必很差。而这家伙似乎没什麽自觉。
　　
　　「这麽急著走，你要去哪？」
　　
　　「关你屁事。」
　　
　　「这样吧……这还你，你让我载一程，怎麽样？」
　　
　　我错愕的瞪著他，这家伙……到底有没有搞错！
　　
　　他也不急，很沉得住气，还抛甩著我的皮夹玩，而我欲点头不是，不点头也……看了眼时间的位置，一股烦躁油然而生，我冷著脸，率先走出了门外。
　　
　　「随便你！」
　　
　　
　　
　　
　　
　　
　　
　　
　　
　　
　　坐上车後说出了位置，我便转头望著窗外。
　　
　　「对了，」开著车的家伙突然出声，「早上你的手机响个不停。」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手机……发现没有未接来电显示。
　　
　　「我帮你接了。」
　　
　　我错愕的抬起头，「什麽？」
　　
　　「因为很吵。」他一副理所当然的耸耸肩。
　　
　　停红灯前，他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暧昧不明。「对方是男的，声音却很娇媚，而且很关心你……你真的不是？」
　　
　　我讨厌被质疑，更何况他还只是个莫名其妙的陌生人。
　　
　　见我不答，他又补上一句：「昨天那可不是一般酒吧……」
　　
　　看著窗外，我忍耐的顺了口气，被他那些突如其来举动挑起来的满肚子火，却怎麽也抑不下去。
　　
　　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我从牙缝里回了他一句：「就算是也不会看上你！」
　　
　　说完我就火大的打开门下了车。管他是不是就要绿灯通行，我直接跨越过十字路口，这时天空轻轻飘下了毛毛雨。
　　
　　原本还是烈阳日，瞬间变阴的天气却说下雨就下雨，眼看距离已不远，我拉起领子围住自己，慢慢的朝目的地跑了起来。
　　
　　
　　
　　
　　
　　
　　
　　
　　
　　
　　那时候，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麽要在隙缝之间回过头去看他一眼。
　　
　　灰蒙蒙的天空，灰蒙蒙的世界，银色的车子在大雨中被洗刷得模糊，世界变得好像不真实，看不出有什麽的玻璃里，蒋勤的脸也变得模糊。
　　
　　多年以後想起来，竟是如此鲜明。
　　
　　
　　

埋沙 第二章

　　
　　
　　
　　接过侍者递过来的毛巾，我朝角落靠窗的位置走去。
　　
　　深色的背影因为姿势而有些驼，没注意到我，他犹自望著桌面出神，我扫了他发呆的脸，在他对面的位子坐下。
　　
　　「什麽事？」
　　
　　他抬起头，见我头上的包扎只是瞠了下眼，半晌才吐了句：「你来了。」
　　
　　父子冷战几日後的开场白，简短而生疏。我望著面前的水杯，喉咙乾了的地方，浅浅地涩了起来。
　　
　　「有什麽事需要约在外面？回家讲不行吗？」
　　
　　「是，这样的……」老爸吞吞吐吐的，神情有些紧张。
　　
　　「嗯？」喝了口水，我漫不经心的望著玻璃窗外。
　　
　　大雨下刷得急，灰色的天空，气氛也闷了起来。
　　
　　外头只有抹模糊的车影来来去去，不远处有个穿著得体贵妇般的女人，正要从对面骑楼走过来，脚步看似很急忙，微长的裙子被打湿了，脸上挂著淡淡的笑容。
　　
　　我的视线跟著她走进了店内，转眼看向父亲踌躇抿著唇的表情，似乎有什麽重大的事，让他难以启口。
　　
　　「要说什麽？」
　　
　　眼角瞄到刚刚的女人朝这方向走来，我再瞅向父亲，他只是默默喝了口咖啡。
　　
　　那女人在我们桌前停下，毫不犹豫的。
　　
　　「抱歉，下雨所以迟到了会。」
　　
　　她说完，转头看著我，给我一个礼貌性的温和微笑。 
　　
　　父亲缓缓站了起来，不自在的伸手挽住那女人的肩膀，手指却是那样小心翼翼而显得珍惜。
　　
　　「小乔……」
　　
　　这样的画面似曾相识。
　　
　　父亲万年正经八百的神色里，难掩一抹羞涩，嘴角因为满足而喜悦。
　　
　　「爸爸……想再婚。」
　　
　　我想起老爸房里那张泛黄的旧照片。
　　
　　
　　
　　※　　　　　※　　　　　※
　　
　　
　　
　　父亲的脾气向来稳定，不管我言行如何叛逆，他也鲜少对我发飙。那天，刚进门就看到他坐在餐桌旁等我。看了眼桌上的东西，我也坐上另一头等他开口。
　　
　　他好言的出声问我：「真的这麽不喜欢念书吗？」
　　
　　我站了起来，决定直接结束这话题。
　　
　　他一手紧抓在胸口，态度再次激动了起来。「你、你是存心想气我吗？！」
　　
　　气氛僵持许久，沉默之中，只觉得有股气隐埋在胸口，握了握手，我依旧选择调头回房。
　　
　　那天之後，我跟他陷入了所谓父子间的冷战。一直到前几天的半夜，有人不停拍打门板的声音吵醒了我。
　　
　　开门就看见他蹲坐在门口，嘴里念念有词。似乎不知道是我搀扶著他，醉得毫无所觉；否则要是以他那顽固的脾气，只要跟我吵上一次，没好一阵子是不可能跟我讲上话的。
　　
　　回房间的路上，他不停说著话，嘴里还喊著两个名字。
　　
　　其中一个我名字认得，虽然这十几年来我跟他都没人再提起过，但再听起来，还是觉得心脏的地方很不踏实。
　　
　　
　　
　　
　　……
　　
　　「喂！伍意乔！」
　　
　　回过神来，王宽明满脸奇怪的打量著我。
　　
　　「你走神很久耶。」
　　
　　垂下眼，我无聊也微懵的看著掌心。这些一条条交错的线听说象徵是命运，但我的每条都是七凌八乱的……
　　
　　「相由心生哦。」王宽明看我的手，一副煞有其事，「你线很乱，显示你现在心情一定很复杂。」
　　
　　看他一脸笃定，我却笑了出来。
　　
　　「别笑啊，难道你说不是？」
　　
　　收回手，我白了他一眼。
　　
　　向来我就很少主动表明心事。不管对谁。
　　
　　「对了，你头上的伤好点没？」他指著我额头，有些责难。「那天不是跟我说没事吗？怎麽会包成这样？你去缝过？老哥很担心耶，说你回去也没给他电话报平安，他打了好多通找你！你完了……」
　　
　　我没回答，教室里闹哄哄的，而我满脑子杂乱，索性起身，不顾身後的叫唤走出了教室。
　　
　　私立校园占地很广，我漫无目的走在树林小径上，晃到图书馆外时，有道声音突然喊住了我。
　　
　　「伍意乔！」
　　
　　声音的主人朝我走了过来，马尾因为动作而小幅度的甩著。我觉得她很面善，直到我看到她制服上的绣线与班级。
　　
　　原来是Ａ班的人。那个我待不到三个月的旧班级，而她竟然还叫得出我的名字。
　　
　　「有何指教？」
　　
　　她低头笑了下：「你有带学生证吗？」
　　
　　「没有。」就算有也不在我身上。我想起那个男人，还有他脸上始终挂著的自若微笑，以及……啧，就当被咬了一口。
　　
　　回答完我就要走，她却拉住我。我皱了下眉头，扯回自己的手。
　　
　　「我忘记带了，下一节自习课我们那组要用到一些书，我用身分证借……你可以帮帮我吗？」她合起手掌，「很多本，很重，只要帮我搬到我们班门口就好了……」
　　
　　我应该要拒绝才对。後来我才知道，她就是王宽明的梦中情人，Ａ班的校花，杜诗梦。
　　
　　
　　
　　※　　　　　※　　　　　※
　　
　　
　　
　　一回到教室我就被王宽明哀怨的眼神射中，一副我对不起他的样子。
　　
　　难道在所谓的爱情面前，除了对方，任何人都只会是透明的吗？我不懂，或许是因为我无法了解吧。
　　
　　「别以为我愿意。」
　　
　　王宽明不死心的挨了过来，吵闹质问不停，我嫌恶地看了他一眼，扯开被他紧抓的手，朝他丢了张纸条过去。
　　
　　「别说亏待你。」
　　
　　他摊开纸条一看，整张脸上顿时因为兴奋而通红，结巴著：「这、这这……这是梦梦的电话？意乔你怎麽到手的？」
　　
　　懒得理他，钟声正好响了，我拿起书包往门口走去。
　　
　　笨小子，碰到女人就变得更呆了。死也不会告诉他是那女的自己给的。
　　
　　
　　
　　
　　
　　
　　
　　
　　
　　
　　放学时间，校门前莫名的挤了些人，三五成群的，指著外边不知在讨论什麽，叽叽喳喳。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隔开一条缝跨出去，王宽明在後面跟了上来，倏地一把拉住我。
　　
　　「哇靠，SLR？！」
　　
　　顺著他惊豔的目光看过去，马上就看到一时间造成轰动的焦点了。
　　
　　罕见的银色双人跑车，莫名眼熟得很……
　　
　　我眯起眼，本能的直朝它了走过去，然後同样本能的朝车门用力踹了过去──「碰！」的好大声。
　　
　　周遭接连响起一阵阵抽气，倚在车边的那道背影转过头来，朝我露出一口白牙。
　　
　　「嗨。伤口好点没？」
　　
　　王宽明赶紧跑过来拉著我，「意乔你干什麽？！」
　　
　　我口气极差，劈头就对那个男人说：「拿来！」
　　
　　他扬起笑的看著我，眼睛状似无意的瞧瞥往车内。
　　
　　我的皮夹就在车里头！我火大的一掌拍上银色车顶，那个男人仅仅挑了挑眉，反倒是王宽明吓了一大跳。
　　
　　我很少这麽发火，顶多让麻烦找上门来打一架，或是睡个一觉也就忘了。发脾气闹脾气从来就不能帮我换回什麽，情绪更是无法帮我争取到什麽。
　　
　　而这男人，竟让我破例了两次。
　　
　　「火气还是一样这麽大。」那男人打开车门迳自坐进去，车窗接著摇了下来，那张脸笑得很无赖。「你欠我一次哦。」
　　
　　「谁欠你一次！」我咬牙瞪著他。这男人怎麽搞的，閒来无事专程找我碴吗！
　　
　　「伍意乔。」他突然正色。「我向来说到做到。」
　　
　　「那又怎样？」
　　
　　车子发动，他撇了眼副座位，拿起我的皮夹在手里晃了晃，「约定好的事没完成，那就重来一次罗。」
　　
　　好啊，要玩我陪你玩！忍著气推开王宽明，我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意、意乔？！你去哪？！」
　　
　　王宽明拍著车窗，但未让我有机会开口，车子已极快的驶了出去。
　　
　　
　　
　　※　　　　　※　　　　　※
　　
　　
　　
　　「你饿不饿？」车子行驶了一会，他突然问。
　　
　　我只是朝他伸出手。意外的这次他没有刁难，把皮夹完好交放到了我手上，然後低声笑了起来。
　　
　　「这麽宝贝它啊。」
　　
　　讨人厌的笑声，就好像是因为看透了什麽一样……我没由来的有种反感，索性转头默默盯著窗外，无意识抚著皮夹，指节紧得连自己都觉得僵硬。
　　
　　「前面放我下车。」
　　
　　「去吃点东西吧，我饿了。」
　　
　　我讽刺的看向他，「你似乎没有搞对？」
　　
　　「怎麽？」
　　
　　我一字一字说得慢：「我、要、下、车！」
　　
　　他手突地伸过来，我下意识缩了下，他只是帮我拉过安全带系上。
　　
　　「还未到，干嘛下车？」
　　
　　「我没说要陪你去吃！」解开安全带，我挑衅的看著他，「你是耳背吗？还是听不懂人话？」
　　
　　「这似乎跟听不听得懂没什麽关系啊，伍意乔。」
　　
　　他手又伸过来，我火大的推开他，他笑了笑，不再坚持。
　　
　　「生命安全重要。」又道：「说好让我载你一程，可是你却中途下车。我没完成我说要做的事，所以你不是欠我一次吗？」
　　
　　「我似乎没有必要对一个陌生人遵守什麽。」我冷睨著他，这男人刀削般的侧脸只是漫不经心，转过来眼睛却正经得发亮。
　　
　　「你呀，真像个小孩子欸。」
　　
　　我一愣，气结。「什麽？！」
　　
　　「如果可以随便乱承诺，人又何必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这道理难道你不懂吗？」
　　
　　一语道破了我的嘴硬，我有些恼，却仍是不想罢休。「别说得自己很老成，我看你也没大我多少。」
　　
　　他笑，「老不老成不是由年纪来决定，只是你太孩子罢了。」
　　
　　我著恼的瞪著他，却是被堵得哑口无言，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第一次被人说孩子气，还是个认识不到几小时的家伙……明明就是再普通不过的语气，他甚至不是批评，我却瞬间有种被人赤裸裸撕破外层的错觉。
　　
　　明明很恼火的，可是心里却莫名平静了下来。
　　
　　车内登时陷入了安静。
　　
　　望著窗外一会，我转头看著他。
　　
　　「你真是个怪人。」
　　
　　「哦？」
　　
　　「普通人不会这麽执著一个陌生人跟自己约好的事吧？更何况只是载一程这种小事。」他没有否认，我又说：「所以，你不觉得你的坚持很莫名其妙吗？」
　　
　　他凝视前方的模样有些漫不经意，单手扶著方向盘，修长的手指微微的敲打，像是在思考什麽，有时眯起眼。
　　
　　许久，直到我已回头望著窗外，他还是没有回答我。
　　
　　那瞬间，我为自己讲了那麽长的话而发窘。烦躁的吁了口气，我突然厌恶我自己。
　　
　　无言以对中，车子在一间餐厅外停了下来。
　　
　　他率先打开门走下车，那短短几秒，其实我可以调头就走。
　　
　　可是我没有。
　　
　　
　　
　　
　　……
　　
　　「想吃什麽？」
　　
　　听见询问的声音，我回过神来，也不知道自己神游去哪了，对面那个家伙眼带浅浅笑意看著我，一旁的服务生似乎也站了许久，还是亲切而有礼的模样。
　　
　　靠向椅背，我万般聊赖的。「没。」
　　
　　要不是我对面坐了一个西装革履的家伙，你会这麽有耐心等我这个穿著制服的穷酸高中生吗？得了吧。
　　
　　「都没想吃的？」对面的问我。
　　
　　「没。」
　　
　　「想吃什麽都可以点。」
　　
　　「没。」
　　
　　「那……」
　　
　　「你烦不烦啊，就说不想吃了。」
　　
　　我冲得有点大声，原本就安静的餐厅顿时更加的安静；我以为他会生气，他却只是冲著我展开一抹笑颜，迳自替我也点了一样的套餐，眼底那奇怪的满满笑意，藏也不藏的。
　　
　　我错愕又傻眼的拧起眉，随即问道：「点啥都可以？」
　　
　　他不置可否地眨动了下眼睛，依旧隐含盈盈笑意。然而在那笑意的背後，似乎还有著点东西。我觉得陌生，也相信那只是我的错觉。
　　
　　即使在後来我终会明白，那点东西是真实的存在，是他只给我一个人的。
　　
　　推开服务生再递过来的menu，我说：「那就综合炒饭拌面吧。不要沙茶不要辣，不要萝卜不要豆类，面要油面不要加蒜头，饭要粒粒分明不要加酱油，还有记得千万不要加蛋。」
　　
　　忽略服务生傻眼的表情，我当作没看到的，再加一句：「还要一碗紫菜蛋花汤，不要加紫菜。哦、也不要加蛋。」
　　
　　这里的服务生想必都训练有素了，即使吓到错愕也能马上反应过来，转头看向我对面的金主。
　　
　　对面的家伙带我进来可不代表他罩我。然而对面的家伙只是动也不动的注视著我，继而缓缓勾起嘴角，稍摆了摆手，服务生纵使再有疑问也不敢真问出口，只好颔首领事。
　　
　　我一脸无聊的看向窗外，猜想著他什麽时候要开口教训我一番，回过头时，却发现他仍是那样定定的看著我，眼底的笑意扩到了扬起的唇边。
　　
　　我看著他开口，我等著他骂我，他说：「怎麽不吃蛋？炒饭没加蛋怎麽会好吃？」
　　
　　我承认我呆住了。
　　
　　我以为像他这种开著名车的大少爷起码会觉得丢脸而驳斥我的乱来，或是趁机骂我一顿什麽的；但他没有，温柔的语调甚至让我心脏狠狠的咯失拍。
　　
　　我抿紧嘴巴。不懂自己是怎麽了，这太不像我。不过是个认识加起来不到几小时的家伙，却足足让他看尽了平常不会有的我；不管是失去耐心的我，还是突然恶劣像个捉弄人的孩子……
　　
　　「嗯？怎麽了？」
　　
　　他还在等我的回答，我却已讨厌他。转开视线，我淡说：「不关你的事。」
　　
　　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我不著痕迹的扫了周遭一眼。大致上这时间没什麽客人用餐，整间装潢一看就知道消费不菲；在座的只有角落几桌，怎麽看，都显得跟我格格不入。
　　
　　不，是我跟他们格格不入。
　　
　　那我怎麽会坐在这？
　　
　　回头正好对上另一双眼睛。
　　
　　这才知道，他的眼睛好黑。黑得深不见底，或许是因为专注的关系，比我看过的夜都要更加的深邃。我在里头看到了我自己。
　　
　　「你看够了没？」
　　
　　「美好的事物怎麽会看够？」他笑，像故意。
　　
　　「你有病啊？」
　　
　　「你火气总是这麽大吗？」
　　
　　我反唇相讥：「谁叫我遇上你？」
　　
　　他一派閒适的坐著，扬了扬眉，「哦？那麽是我影响你了？那很好，是个不错的开始。」
　　
　　「都听不懂你在说什麽！」烦躁梗在我胸口里挥之不去。掩饰地拿起桌面上的水喝了一口，今天尚未进食的胃突然一阵痉挛，我不禁蹙了下眉。
　　
　　「怎麽了？」他问。
　　
　　我有些讶异，摇了摇头，「没事。」
　　
　　这间餐厅不只服务态度训练有素，连上菜的速度也很快。
　　
　　我瞪著眼前的炒饭拌面──没有沙茶没有辣，没有萝卜没有豆类，面是油面没加蒜头，饭粒粒分明没有加酱油，也没有蛋──的确合乎我所有无理要求。我抬头觑了眼对面的人。
　　
　　吃相端正优雅，每一口都刚好到嘴，每一分量不多也不少，就连擦嘴的动作也恰到好处。
　　
　　有一下没一下戳著盘里的东西，我又出了神。下意识摸去口袋，微微顿住才想到手机根本没带在身上。
　　
　　自从那天我一言不发离开餐厅之後，回到家谁也没开口提过那件事，只是我几乎跟他避不见面。然後，父子间又是几天没说话。
　　
　　「伍意乔。」
　　
　　「有何贵干？」我把盘子往前一推，不想再碰。事实上我只沾了几口。
　　
　　「不饿吗？」
　　
　　本来就不饿啊，点餐只是为了逞一时恶作剧之瘾，顺便看看你何时对我火大，褪去一身的优雅自若然後对我破口大骂。只是看来结果不尽我理想。
　　
　　不搭理他，我迳自拿起刚送上来的蓝山嚐了一口。
　　
　　他招手叫人来收走，转头问我道：「你好像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所以呢？」
　　
　　「基於我请你吃饭的礼貌上，你不是该问一下吗？」
　　
　　我一脸冷淡。「请你搞清楚，是你喊肚子饿要我陪你吃饭。」
　　
　　他挑眉笑了笑，没再说话。手指勾进送来的咖啡杯耳里，神色愉快的啜了口。
　　
　　他的一切都从容优雅到我觉得碍眼。
　　
　　
　　
　　※　　　　　※　　　　　※
　　
　　
　　
　　离开餐厅时间已不早，那家伙吃饭不知为何很慢，三十分可以解决的事硬是被他多拖了好久。
　　
　　上车我立刻报出地址，几分钟後车子却开往反方向，而且渐渐远离了市区。
　　
　　「你又要干嘛？」
　　
　　「吃完饭当然要散个步好消化呀。」他说得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我应该要警戒的。夜风在窗外吹散开，凉意阵阵拂面，无意识望著夜色飞逝，依稀闻到一股咸味，全身蓦然舒散，无论如何也无法紧绷起来。
　　
　　对方是个奇怪的家伙。而我该要警戒的，我是这麽告诉自己的。
　　
　　当时，我的确在心里这麽告诫我自己。
　　
　　「到了。」
　　
　　恍神的被叫回来，我怔怔看著眼前的一片黑色宽阔，海风扑面而来，他人已站在外头。迟疑了会，我跟著下了车，才发现这是个堤岸内的步道。
　　
　　不远处是一大面海，离开城市的繁华，漆黑海线上有静谧的粼粼闪烁，我们的後边是片树林步道，隐约可见车影时而穿梭，除了风声与树沙声，一切幽静。
　　
　　一股淡淡菸味突然在海风中飘散传来，我转头一看，那个脱下外套只剩白衬衫的男人倚在堤堰边，指间夹了根菸，任衣襟袖口扬起，黑发在一缕白烟里被风吹乱。
　　
　　夜色里，那根点燃的红光很是清楚。
　　
　　「你会抽菸？」风声似乎掩盖了我的声音，他回头，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我调开视线，以为什麽都没开过口。
　　
　　「很稀奇？」他却说。
　　
　　只是看不出来你会抽菸。我没说出来，依旧看著海岸线，沉静却晃亮亮的一片，那点点光芒，明明是微弱的，在须臾间，却扎著我的眼。
　　
　　眼皮好像睁不太开。我把一切归咎他手里被风吹散的烟。
　　
　　那是我唯一一次见他抽菸。
　　
　　风很舒服，空气里微湿，是海的味道。想了想，我索性脚一跨，直接坐到堤堰的栏栅上。往下看，海就在我脚下，只差一点点，身体就可入水似的凉。感受著这份奇异的平静，我闭起眼睛，用力闻著。
　　
　　感觉有人走近，彷佛还能听见他今天都挂在嘴边的笑，我睁开眼睛，看著前方，缓缓开口道：「干嘛带我来这？」
　　
　　许久，没人回答我，我侧头看他，他嘴边果然挂著浅浅的笑。
　　
　　「因为你看起来一副还不想回家。」
　　
　　我怔住。
　　
　　「你自己不知道吗？」他又说，「全写在你的脸上。」
　　
　　我哑然的看著他，张嘴想回些什麽，最後还是没说。
　　
　　
　　
　　
　　……
　　
　　默默无语中，这次真的是回程。
　　
　　车子开离海的味道，回到了城市里，缓缓驶进巷口内，停在家门前不远处，他熄了引擎声，我直接下车，车门就要在我手中阖起前，我听见自己开口的声音，一副不在意的语气。
　　
　　「你……」
　　
　　「嗯？」
　　
　　我觉得怪，只好掩饰性的朝旁边看，「你……到底叫什麽？」
　　
　　站著的角度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听见他一贯的笑声，低澈，在只有微弱灯光的暗巷里特别清晰。
　　
　　「蒋勤。」
　　
　　他说，他叫蒋勤。蒋勤……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顿时感到有点不自在的，转身就要关上车门。
　　
　　「意乔。」
　　
　　他忽然这麽自然的唤出我的名字，我手一颤，停下了动作，却没有回头。
　　
　　这是他首次喊我，没连名带姓。
　　
　　一直到多年以後，我都能记住他的声音，如何唤著我的名字。
　　
　　等待他开口，他却没再接下去，时间好像停了似的，过得异常缓慢，他是否在等著我转身？我想著，然後听到背後的他说：「我叫蒋勤。」
　　
　　我知道……不用复述啊。
　　
　　走近家门前，一直都没有听到车子的发动声，直到我进了屋子里，车子渐渐驶远的声音才隔著门板隐约传来。
　　
　　背靠著冰凉的门扉，我好像不是我。
　　
　　好像不是我了。
　　
　　
　　
　　※　　　　　※　　　　　※
　　
　　
　　
　　隔天在学校，一道道好奇打探而来的目光里，只有王宽明敢问我。
　　
　　我讨厌被人盯著看，不管那些目的是因为什麽。
　　
　　「快说！从实招来！昨晚那少爷是怎麽认识的？」
　　
　　我从书里抬起头来。
　　
　　少爷？咀嚼这两个字，看著王宽明探究我的脸，我自己也怔了怔。
　　
　　蒋勤应该是个公子哥吧？举手投足一派优雅，外表打理有致，家住豪华公寓，出入名车代步，享受美食，出手阔绰，时间多……
　　
　　除去那些我看到的我所以为的外在形象，说穿了其实我只知道他叫蒋勤。他说了他叫蒋勤。
　　
　　我无法形容那张脸庞，或是那双夜一样黑的眼睛，但他看著我，我会想逃。我还知道，他开了辆大家口中议论纷纷的银色SLR。
　　
　　就只知道这样而已。
　　
　　他似乎习惯性盯著人的眼睛看。那种直勾勾的专注眼神，有时紧得令人头皮发麻，如果可以，那是我绝对不忘避开的特定范围。
　　
　　不过……想这麽多做什麽呢？说起来，也不过就是这样而已。意兴阑珊的跨出教室，一道招呼从旁边喊住了我。
　　
　　「伍意乔。」是杜诗梦。
　　
　　瞧了眼後面跟上来的王宽明，他脚步猛然乍停下，瞬间满脸通红，我一把将他拉了过来。
　　
　　杜诗梦微笑道：「那天你帮我，还没跟你谢谢呢。所以我想请你……」
　　
　　「不用了。」我打断她，揽紧王宽明：「他说他想你请吃饭，你赏个脸吧。」
　　
　　杜诗梦含蓄地笑了出来，得体的说：「那麽，刚好这礼拜我哥哥回国，我家难得开伙，不介意的话，周末你们一起来吧。」
　　
　　我正想回拒，闹结巴的家伙突然有了活力，中气十足的大声道：「好的！我们一定准时到！」等人都走得远了，还傻傻的对著人家背影笑。
　　
　　我受不了的弹了下他的额头，说：「到时候我待一会就走。」
　　
　　
　　
　　
　　
　　
　　
　　
　　
　　
　　───TBC



埋沙 第三章

　　
　　
　　
　　时间过得飞快，跟老爸的无言以对依然存在。
　　
　　这天窗外天色才刚起，又躺了一会，我索性决定提早出门。
　　
　　桌上我的手机还在，电池已满格，显然不知是何时被充饱了。我发了会呆，到最近的巷口买了份早餐放到桌上後，没留纸条就出门了。
　　
　　公园长椅就在一排浓密树荫底下，凉爽的风徐徐吹来，穿透过略薄的衣物，我闭起眼睛，能感觉额上发梢的轻缓摇摆，这份风吹过後的平静。
　　
　　闯入打乱这份祥和的，是一颗弹到我腿边的小皮球。
　　
　　「哥哥……」
　　
　　一道稚嫩的声音，我抬起头，一个小男娃负手站在我面前，不时回头不安的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两个大人。
　　
　　我跟著看过去，应该是小男孩的父亲与母亲，两人微笑，双双朝我颔首。
　　
　　小男孩朝我坦开双手：「哥哥，可以还给我吗？」
　　
　　久久我回过神来，对上小男孩不解的样子。
　　
　　我把球还给他，摸了摸他的头，「下次小心哦，不然我就要没收了。」
　　
　　小男孩却像不怕生，甜甜的笑了开来，小声说：「哥哥，不要脸臭臭，哥哥笑起来比较好看哦。」
　　
　　我怔住，小男孩已抱好自己的皮球跑回父母身边。三人牵手离开前，又一同回头朝我挥了挥手。
　　
　　……幸福和乐的远景。
　　
　　风又吹过来，我不再闭上眼，祥和已不在，我彷佛看到了一个过去。
　　
　　
　　
　　※　　　　　※　　　　　※
　　
　　
　　
　　我走进王家的时候，王宽明还赖在沙发上梦游。
　　
　　「早啊，小乔乔。」
　　
　　小哥从另一间房里出来，走过来就要亲我一口。我一把推开他，顺势帮他拉好宽大的衣领。连胸口前的吻痕也不遮遮，都让人瞧见了。
　　
　　小哥双亲早逝，自小便寄宿在王家，打小学著自己挣钱，赚了钱一定不忘第一手交给王家两夫妇。现在他自己在外头有间房子，只有偶尔会回来。
　　
　　只要是回王家，他就是素颜，宽大的睡衣搭在跟我差不多的身板上，与他平时女装打扮模样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又没吃早餐？」不等我回答，小哥已走进厨房，没多久，三道简易的三人份早餐就端上桌。
　　
　　从小就必须自己照顾自己，小哥的厨艺绝对没话说。他的性子脾气也温善，只是跟我们打闹惯了，才显得大剌剌奔放许多，其实跟我们年纪也没差上多少。
　　
　　而且他年轻有为，有车有房子，还是间酒吧老板。
　　
　　「小哥……谁娶你谁就有福了。」切著蛋，我随口道，边踢了踢沙发上还在梦游的王宽明一脚。
　　
　　小哥愣了愣，好半晌没说话，垂著脸不知在想什麽，彷似连他长长的睫毛，也染上一股忧郁。
　　
　　我也跟著愣住，心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什麽；没想到，下一秒变脸女王说变就变，刚刚的沉默瞬间不见，剩下眯著眼质问的剽悍。
　　
　　「既然人都来了，你就好好给我解释清楚，那天离开之後你去了哪？」
　　
　　我正叉蛋进嘴的动作蓦然一停，顿了顿，还是没吃进去，随手拿起一旁的蕃茄酱加进盘里，把蛋表面全覆上微沉的红。
　　
　　「有没有到家也没给我电话，打给你十几通也不接，接了却是别人，那人又是哪位？」瞪著我的不语，小哥看向我的额头，遂而蹙起了眉头。
　　
　　「干什麽去了你！头上那包是怎麽回事？不是跟我说没什麽？你去哪又把它撞成这麽大个包？」
　　
　　我噎下最後一口蛋，满嘴的酸酸甜甜，却都只是一瞬间，剩下的，全是蛋黄残留的腥臊味。我讨厌蛋黄，有股浓郁的味道。
　　
　　「干嘛不说话？」
　　
　　放下叉子，我反覆抿著唇，专心一致想用舌头化掉嘴里的味道；而小哥却仍旧咄咄朝我而来。
　　
　　我知道他是担心我。我试著张嘴回答他，半晌，闭上嘴巴，只说：「我忘了。」
　　
　　我是应该忘了的。我干嘛要去记著一个叫作蒋勤的陌生人。
　　
　　怪了……那味道，怎麽咂嘴灌水也化不开，喝咖啡也没用。盖不过去的，还有一股淡淡菸味，跟著海风，咸湿而微凉的掠过我脑海，挥之不去。
　　
　　
　　
　　
　　
　　
　　
　　
　　
　　
　　杜诗梦家远在近郊，我本意是想步行到捷运站，接著一路转车。
　　
　　王宽明当然不愿意了，满脸不可思议的瞪著我，我耸了下肩，拿起了咖啡，凉了，好苦。
　　
　　走路很好，不用出力不用思考，简简单单就可以完成的动作，一如散步般自在。我喜欢一个人走在大街上的感觉，更喜欢只有一个人步伐的宁静。
　　
　　或许我只是喜欢一个人。就如同我喜欢独坐在街边，看著另一端的汹涌人潮，来来去去，我却置身事外。
　　
　　「等会我也要出门，你们两个准备准备，坐我车去吧。」小哥探头出来解围道。
　　
　　王宽明松了口气，笑颜绽开的冲进房里打扮，我无事可做的开了电视。电视里正报著谁谁谁家的企业之子终於回国等等之类相关无聊的新闻……我无聊的转来转去，都是同一则报导。
　　
　　小哥又探出头来，「小乔，你说，哪套好？」
　　
　　他慢慢走出来，手里两套衣服，我手下意识便往视觉上最习惯的那套比去。
　　
　　白色Ｔ恤加上泛白的牛仔裤，跟我惯穿的差不多。最简单的，穿起来也最舒服，舒服便是好，总比另一套……西装好多了。
　　
　　「今天想换口味吗？」我比了比他绑起来的头发，平常总是随意放下的。
　　
　　他看了我一眼，然後又一眼，最後目光在我身上彻底停下来，像在打量什麽，接著似乎是决定了，喃道：「嗯，乾乾净净的好……」
　　
　　我不明所以的瞅著他。
　　
　　他眼里涌现成了柔软，笑道：「晚上准备跟一个许久不见的老朋友见面……我想他应该也不习惯我的女装扮相，所以我还是穿轻松点就好。」
　　
　　我挑起眉眼。小哥被我看得好像有些不好意思，遂转首看向了电视。
　　
　　那因为专注而陷入发呆的模样，像是陷入过往回忆般神思不属，却光彩夺目得令人移不开眼。
　　
　　这就是恋爱？爱？
　　
　　我低头啜了口咖啡，忽然想起当时父亲脸上的神情。
　　
　　小心翼翼而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其实，拥过去的手臂很想更大方点的吧。
　　
　　又是咖啡因作祟，连喉咙都苦了起来。
　　
　　
　　
　　※　　　　　※　　　　　※
　　
　　
　　
　　车子在行至半山腰处时被拦了下来。我睇了眼警卫身後的山庄大门，砸过钱的就是不一样。
　　
　　「真巧，我那个朋友好像也住这附近。」小哥探头看了眼附近忽然说，墨镜下的视线扫著周围，喃道：「没什麽变嘛……以前还得坐公车上来。」
　　
　　他随即又转向我交待道：「小乔，吃饱点再过去。如果到了我还不在店里，你找经理，我会跟他说。」
　　
　　我点点头，一辆轿车随之出现，载我们进入山庄内。
　　
　　隔著车窗，一树一景全因阳光搭在透明的玻璃窗面上，好像也映在了我的脸上，青青脆绿，我拉下窗，深吸了口气，山上的空气新鲜自然。
　　
　　到杜家的这段路程，竟驶了近五分钟。
　　
　　看著杜家不输山庄大门的高度，我真有种即将踏入异界的错觉。车子欲进入主屋前，又是一段不算短的距离，真亏王宽明还能傻笑得这麽开心。
　　
　　事关心仪的人，其他人事物都是微不足道的吧。
　　
　　那种心情，这时的我还很难理解。
　　
　　进了杜家，我没有刘姥姥那种閒情逸致，只想著快点应付完後闪人。长形的餐桌上除了我们两个，就只有杜家兄妹了。
　　
　　「欢迎，餐点也刚准备好。」杜诗梦笑道。
　　
　　「这里就我们兄妹俩，两位请随意别拘束了。」说话的是杜家兄长，杜诗桓。
　　
　　经过一番简单的介绍後，我的视线不经意对上坐在主位的男人，隔著一副无框眼镜，他对我微微一笑，温文儒雅的气质。
　　
　　我觉得他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前菜上桌，我瞪著面前的冷盘，拿起刀叉时，餐具不经意的碰撞出几声清脆，在安静的客座上特别响亮。
　　
　　我嘴角不禁微微哂笑了起来，我最讨厌的，就是西餐。
　　
　　格格不入是天生的。
　　
　　席间，王宽明那家伙自顾著埋头狂吃，连美人就在对面也只会抬头傻笑，而我则无聊的拿著刀叉戳著蔬菜。
　　
　　明知这样很无礼，但我著实不喜欢这类餐点。
　　
　　「我听梦梦说，原来意乔也是同班的？」杜家兄长忽然出声，打破这沉默的气氛。
　　
　　「曾经。」
　　
　　「哥，意乔英文底子很强哦。那时代表新生致词的就是他呢。」
　　
　　新生致词？多久以前的事了。我有一下没一下的回想，但想不到就是忘了，忘了就不必再想。
　　
　　「那麽说来，意乔你很喜欢英文罗？」
　　
　　「没什麽喜欢不喜欢的，只是凑巧。」
　　
　　「凑巧不会造就优异的成绩。」他啜了口红酒，「意乔，你太谦虚了。」
　　
　　他似乎有看著对方眼睛说话的习惯。但或许是他的眼瞳不够漆黑，我忽然想起另一双更黑更美丽的眼。那个人，在对视的时候，也有这种专注而不避讳的习惯。
　　
　　我放下叉子，「实话而已。」
　　
　　杜诗桓颇觉兴趣似的，又问：「对英文特别有兴趣吗？」
　　
　　「这问题我刚回答过了。」面无表情的站了起来，我简略地说：「谢谢招待。」
　　
　　没想到我会这麽快闪人，王宽明睁眼表情惊讶的看著我，杜诗梦则是又要淑女又要兼顾礼仪的跟著站了起来。
　　
　　「意乔，你要走了？」
　　
　　「我有事。」我简单道。
　　
　　口袋蓦然传来一阵震动，掏出来看，是我从没看过也无印象的号码。我皱著眉，想著是否要接，背後一道声音叫住了我。
　　
　　「意乔。」杜诗桓跟著走出来，接过佣人递过的外套，说：「我也要出门，正好可以载你。」
　　
　　我愣了愣，迳自继续走出杜家厅堂。
　　
　　手里的震动已静止，我看著萤幕屏上的陌生号码，心脏不明所以地跃动数下。
　　
　　出了杜家大宅，正午的烈阳，晒得我昏昏欲睡。
　　
　　一辆灰色敞篷650i缓缓无声靠近，「意乔，上车。」
　　
　　我怏怏地回过头，才想开口回绝，没想到杜诗桓已开门走下车，站在车门边满脸微笑的看著我。
　　
　　「……不用这麽麻烦。」
　　
　　「你想用走的下山？到山下很远的。」他表现出主人的体贴，又不失客气地道：「我正好也要出门，顺路罢了，一点也不麻烦。」说著他又坐回了驾驶座，车子发动的引擎声继而传来。
　　
　　我跟杜诗桓隔著挡风玻璃相望半天，而他似乎不打算就这麽开走。
　　
　　风吹了过来，拂开额前略长的头发，我闻到一点点花的淡香，口袋里的手机同一时又震动起来。是上一通的陌生号码。
　　
　　这一次，我稳稳接了起来。
　　
　　另一头，像是夹带著海的馀味的风声，在我耳边轻轻拍响，他慵懒的声音。
　　
　　「嗨、吃饭了吗？意乔。」
　　
　　
　　
　　
　　
　　
　　
　　
　　
　　
　　喉头蓦然一窒，我彷佛听见胸口节拍的加快声。
　　
　　几秒钟的短短沉默里，我脑中不晓得是空白了还是已经转了太多回，边想著这家伙怎麽会有我的手机号码，刚要启口，耳边的讯号忽地转为空洞寂静──
　　
　　萤幕屏上的画面不知何时消失得一乾二净，更别说是讯号了，只剩一片灰暗。再按下开机键也无法运作，萤幕依旧毫无动静。
　　
　　……似乎就算让他以为是我挂了他电话，好像也不关我的事。
　　
　　就在我思忖这些乱七八糟的时候，脚步不知不觉已慢慢踱到了杜家大门，然而大门却依旧是动也不动牢牢关阖的状态。
　　
　　我想起什麽，霍然转头，才发现灰色车子已驶到我身旁……我蹙紧眉头，的确有些吃惊。我向来有些警觉敏感，竟没发现他何时跟了上来。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杜诗桓戴著眼镜的脸庞，他笑说：「怎麽发呆了？连按你喇叭也没听见，先上车吧。」
　　
　　我没反应，瞥了瞥门说：「我说了我可以自己下山，不需劳驾，麻烦杜少爷开一下门。」
　　
　　杜诗桓似乎有些诧异，扬了扬眉毛，又道：「你总是习惯拒绝别人的好意吗？」
　　
　　「我只是不需要你们所谓的好意。」那种东西，既多馀又麻烦。
　　
　　杜诗桓又笑了笑，不再勉强。
　　
　　大门缓缓开启，灰色650i静止停在了原地，我听到杜诗桓的声音，在我背後说：「说不定有天你会需要的，意乔。」
　　
　　回头看过去，午後正阳渐渐移转，光线不再明显，车窗里的那张脸依旧微笑，镜片後的那双眼，终於清楚。
　　
　　「如果真有那天的话。」我说，然後我走出了杜家。
　　
　　我心想，这是我第一次来，也会是唯一的一次。
　　
　　
　　
　　※　　　　　※　　　　　※
　　
　　
　　
　　下午通常是夜店的进补货时间。
　　
　　小哥知道我正在存钱，所以只要缺人手就不会忘了我。他待我一如亲弟弟，有好康总不会少，就算是我国中最叛逆难搞的那段时间，他也从未放弃过我，我也想尽所能多帮他些。
　　
　　扇了扇汗，趁货车来回的这段空档，我直接瘫坐在沙发上。
　　
　　未开业的店内散发著一股冷清，加上白天也不需开灯，里头相对的也空荡许多。
　　
　　刚闭上眼想休息一下，不知哪，蓦然传来「碰！」的好大一声。
　　
　　我睁开眼，站了起来，「碰！」的又一声。
　　
　　声响其实很回盪，像从被阻隔的空间里传透出来。这时间点除了搬运工作，不会有人。抄起一旁的折椅，我朝工作人员的休息室走去。
　　
　　走廊边上，虚掩的门向外泄出房里头的光，谈话……不，应该说是争吵声也渐渐清晰。
　　
　　「我的钱不是让你拿去找女人的！」
　　
　　「马的，才跟你拿点钱就罗哩巴唆！滚开，我晚点还有乐子要去！」
　　
　　甫一走近，一道身影猝然不及从里头被推撞了出来，踉跄不已跌覆在我身上。冲击力之大，连带我也往後倒。
　　
　　一头黑色长发划过眼前，我怔住。
　　
　　「你要去哪？又要去找那女人？！」
　　
　　「你算哪根葱？老子去找谁还得要跟你报备？你搞清楚，我跟你只是上过床！不要以为我住你家，跟你拿了些钱就可以干涉我的事！」那家伙回过头，用手里的钱拍了拍小哥的脸，手顺力一使，在他眼里无半点分量的人立刻就被掴远了。
　　
　　「你他马的也不看看自己几岁了！老子要得可是年轻漂亮的，你可是大了我整整五岁！老子被你包养算是看得起你那张女人脸啊，杨士儒！」
　　
　　我一言不发走了过去，将挛弱伏卧在地的人扶起。
　　
　　那家伙被我推开时明显一愣。「唷、看来你的小白脸也不差我一个嘛！」
　　
　　我眉刚蹙起，立刻就被拉住了手。小哥神情惊恐的看著我，明明手上已是瘀血斑斑，却还想使力拉著我……眼里的疼痛那麽清晰，为什麽还要替那种人著想？
　　
　　我不懂的，这种舍弃自己尊严只为留住一个人、保全一个人的感情到底是什麽？爱吗？那麽爱，为什麽在别人眼底却变得那麽不值？
　　
　　无言的相视，我起身的动作却已是慢慢停顿，耳边传来「哼」的一声，那家伙甩了甩钱，头也不回的走了。
　　
　　
　　
　　
　　
　　
　　
　　
　　
　　
　　小哥的私事并非我一个外人可以干涉，更何况是感情的事。
　　
　　除了外表上的伤之外，衣服一翻开後就清楚可见，无一不是瘀伤累累。瘦弱的身板子上无一不是瘀伤累累……若今日没有亲眼看见这幕，他还要隐忍多久？
　　
　　收起药箱，我递了杯水与止痛药过去，小哥看我一眼，只是象徵性的喝了口；裂开的嘴角想必很疼。
　　
　　打架撞破嘴角是很常有的事，我明白那种刺痛，总会在无论何时何地，抽痛提醒著自己伤口的来源。
　　
　　沉默横亘，听见货车回程的声音驶近，我站了起来，却被一把拉住。
　　
　　小哥徨徨的看著我，「小乔，你是不是……是不是看不起我了？」
　　
　　手被抓著的地方隐约能感觉得到他的颤抖。我收紧手握了握，摇头。
　　
　　「一开始他不是这样的。」他低下头，声音泣哑，「可是人，人就是这样的，寂寞的时候，最容易贪恋上另一个人……他也曾对我好、疼过我，我不怪他，我只是……」
　　
　　小哥从未在我们面前如此失控过。此刻他肩膀抖动得比刚开始都要厉害，我想讲些什麽，却总是无从开口；我头一次为自己的沉默感到无力。
　　
　　「你也看到了，像我们这种人，谈感情都是没有保障的。不管一开始说的爱有多麽深厚，终究还是抵挡不住现实那一面。」
　　
　　拉著我的手，小哥抬起脸来，满颊狼狈泪痕。
　　
　　「小乔，幸福是要靠自己争取的。以後，你可别像我一样，这麽没用……贪恋人的体温，绝不会比主动纳你入怀的人还要来得温暖。」
　　
　　偶尔我会不懂，为什麽说爱的人，总会互相伤害。
　　
　　是不是，不说爱，伤害就能避免，多减轻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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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店外时，天色已暗，不再是深蓝淡红参半，静悄悄的黑幕像块布，和掩著一股清凉。
　　
　　累了一整天，肚子终於在这时适时喊叫了起来，我站在店门外，斟酌著去向。
　　
　　小哥失控哭泣的模样还在我脑海里转个不停。人往往在哭泣的时候最感到孤苦且脆弱，我只是待在他身旁，直到他宣泄完。
　　
　　哭完发泄过後他的眼睛肿得像泡泡似的，他却怎麽也不肯取消晚上的约会。然而只要思及他提到晚上约会时的神情，我扯嘴一笑，心里登时宽心不少。
　　
　　或许对小哥来说，那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家伙，也并非是他内心底、那个真正让他想说爱的人吧。
　　
　　而在那样的疲惫伤害过後，还能所剩什麽？也许最终，也只是在难过的本意里，必须重新体验失去另一道可以作为陪伴的体温，而自己又必然会回到最初，那种孤单怕冷时的寂寞感里，这样而已……
　　
　　「笑得很开心，在想什麽？」
　　
　　海蓝般慵懒惬意的声线，蓦然在身後响起。
　　
　　我心上一震，回过头，站在黑幕下的身影与他的银色车子，同样夺人。
　　
　　「……蒋勤？」
　　
　　「这是你第一次叫我名字。」斜倚在车门边的男人摘下了墨镜，一双深邃的眼眸直直望了过来。
　　
　　「几天不见啊，意乔。想我吗？」
　　
　　展露笑容的俐落脸庞，被淡夜的月光打上一层柔焦，我的视线微微晕眩起来。
　　
　　
　　
　　
　　
　　
　　
　　
　　
　　
　　夜幕降得越发低沉，天际朦胧的深海湛蓝也在我眼底渐渐褪去，蒋勤的脸庞却隽刻般的越来越明显。
　　
　　等我发觉过来，他人已近在跟前，一双带笑的眼睛正瞬也不瞬的。
　　
　　「怎麽了，看我看呆了？」
　　
　　多年後我曾回想过这一幕。
　　
　　我会想，说不定蒋勤发现得比我自己还要更早，也明白了我……其实并不如别人所想般勇敢强劲，因为我是那麽样的胆怯。
　　
　　瞪著他半晌，我面露不耐的，调头看向他处，实在懒得理会他。没事靠那麽近，对同是男人的我也说得出那种话，真是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你的性向啊？
　　
　　脚步正想顺道往後拉出些距离，他的低笑传来，伴随他的声音，轻轻浅浅的，如此近的传达在我耳梢畔。
　　
　　「如果我又问你吃了没，你一定会回答我你不饿，或是不想跟我去吃饭。」
　　
　　我不置可否，哼了声：「原来你也挺有自知之明。」
　　
　　「但你的第一个回答已经不能成为藉口，事实也证明根本不能用。」
　　
　　我顿了下，还不明白他为什麽能够说得如此信誓旦旦，该死的肚子就在这时很不识相的高声唱叫了起来──蒋勤饶有兴味的看著我的反应。
　　
　　也没什麽好困窘，翻了翻白眼我说：「那又怎样？」只要我不想，就是饿死我也不会跟他去。
　　
　　蒋勤挑眉，「第二个理由你可以使用，但我也可以否决。」
　　
　　「凭你？就凭你？」我嗤了声给他。
　　
　　这家伙真的特别奇怪，要是别人早离我远远的，他却总是一副老神在在。
　　
　　挽起臂膀，他说：「我们都知道对方的名字，你也喊得出来了，不是？」
　　
　　我心猛地又突跳了一下。干嘛提起这事？上回开口问他名字的事，是我到现在仍想不透的；现在我更想不透的是我刚为什麽这麽自然的喊了出来？
　　
　　「加上我们又一起吃过饭，基於我们就算还不熟，但也算是有了初步认识，怎麽说也算是『普通朋友』吧。」
　　
　　末四个字讲得特别强调，我不禁瞥了他一眼。
　　
　　这家伙脸皮未免太厚。该说他有让人讨厌不起来的特质，还是令人觉得无言？
　　
　　他对我的目光不以为忤，笑著又说：「我就当你的反应是同意了？那麽既然我们是朋友了，拒绝朋友饿肚子吃饭的邀约也说不过去吧？」
　　
　　你同意我还不同意咧。正要开口堵他，他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银光闪闪捻在他指间。
　　
　　「好吧，那麽你敢不敢跟我赌？」
　　
　　路灯下的硬币，在他指尖的不停翻转下缀点著一股流动碎光。我想也没想的，不知怎麽的就说：「随便。」
　　
　　事後我想想，我当时应该要直接拒绝的，尤其在我知道了硬币的秘密之後，更是不只一次为此反省……却从未感到後悔过。
　　
　　因为我知道，那二分之一的机会始终主宰在我这里，并非是蒋勤；而我是如此的自私。
　　
　　蒋勤扯角微笑，指尖俐落弹起硬币，银色流光在我眼前跳入空中後落下，不过短短一秒间的事，在我跟著的视线里竟这麽长……这麽长。
　　
　　「决定权交给你。猜错了，就跟我走，猜对了……」蒋勤笑语一顿，看著我的目光也低微淡下。
　　
　　「猜对的话，从此我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当时我也不知道，我想要的答案到底是正面还是反面……或许通通都不是，我在意的，只是结果。
　　
　　而我并不知道，到底哪种结果是我想要的，当时的那个一瞬间，来得如此之快，我们都已经没有办法再思考那麽多了。
　　
　　结果就在他握住的掌心之间，我伸出手：「反。」
　　
　　蒋勤微微一笑，眼瞳眸光涟漪，松开了他的掌心。
　　
　　银色流光掉落到我承接住的手掌心上，我彷佛看到印制著人头的古币，反射出两张同样松了口气的脸。
　　
　　「那麽……你也只能跟我走罗。」
　　
　　蒋勤笑意漾开的脸庞在黑幕之中宛如是股仅存的亮源，我缓缓调开视线，望向幽暗的角落，却挥不去脑海里，他像个孩子般开心雀跃、却是个男人般坚定熠熠的笑颜。
　　
　　
　　
　　
　　
　　
　　
　　
　　
　　
　　───TBC



埋沙 第四章

　　
　　
　　
　　坐进他的SLR里，我臭著张脸，在他又要探身过来帮忙的提醒下，自行不甘不愿地系上了安全带。
　　
　　车子慢慢驶出巷弄，望著街上开始闪烁的霓虹灯，我咕哝道：「没话说了吧，这次我可不会再欠你了……」
　　
　　旁边随即传来毫不掩饰的低笑声。
　　
　　我转过去冷冷的睇他。
　　
　　蒋勤笑道：「你好记仇，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件事……我是不是该因为这样被你记著而感到高兴？」
　　
　　「我说出来不是为了让你感到高兴。等下吃完，我们就……」
　　
　　「行了行了，我知道。」他打断我，摇摇头，脸上的笑意不曾递减，「就当这次是换我陪你吃饭不就好了？」
　　
　　我拧起眉，很认真的，「我可没这样说……」
　　
　　「好吧、那就当是我要求你了。」
　　
　　趁著一个慢速空档，他脸转过来，笑眯眯的看著我，低声说：「意乔，让我陪你吃饭好不好？」
　　
　　我却看到了他眼里的认真。
　　
　　沉默顿停在我们之间好一会，他在等我回答。
　　
　　直到喉咙有些乾，我一副兴趣缺缺、免谈回道：「我为什麽要？」
　　
　　「朋友。」他似笑非笑的，「说了是朋友，不是？」
　　
　　这一次，我没再说话。
　　
　　我想这家伙包准生来就知道如何应付人吧，不然就是他好死不死戳中，直接击中我要害。
　　
　　那时的我，就算性格再烈再好强，也只不过是个高中生的小毛头，在别人眼里，或许一样也都只是个孩子。
　　
　　在学校，别说是拉搭我肩膀说话的，就连敢朝我点头微笑招呼的也没有。
　　
　　不管我是否需要，是不是表现了需要，蒋勤已跟在我的影子後面搅和了过来；不管我再如何态度恶劣，不管我再如何恶言相向，他也未曾有过任何一丝与他人相似的反感或惧怕。
　　
　　或许他就是第一个，懂得给我微笑，也不忘拉住我急欲避开的步伐，与我一起肩并肩说话的人。
　　
　　
　　
　　
　　
　　
　　
　　
　　
　　
　　安静的车速内，不经意我才发现似乎有股音乐正轻缓流泄，浅浅柔柔的纯音乐，没有细听会是错觉，只有无声可以衬托。
　　
　　只是首简单的钢琴乐，音节柔和清淡，旋律却深情动人。
　　
　　音乐已跳至下一首，然而那旋律彷佛还在这窄小的空间里缭绕，我微微出了神。
　　
　　「想吃什麽？」
　　
　　耳边又传来他的声音，他问得很轻，加杂在纯音乐中并不显得唐突。我抬眸看了他一眼，他专心开车的侧面，单手正熟练的转动著方向盘。
　　
　　「随便……不要西餐。」
　　
　　侧容的他笑了笑，笑容映在车窗流逝的夜晚街景，有股慑人的魔力。
　　
　　我不知道，蒋勤是否将就此踩踏跟上我的影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蒋勤，才让我到後来也没有再拒绝他。
　　
　　
　　
　　　　　　　　　　　　※　　　　　※　　　　　※
　　
　　
　　
　　途中车子经过好几间餐厅，几次红绿灯前，我都以为他会顺手切道过去，他甚至连瞧一眼也没有。所以，当这家伙将车子切进路边某字母的大招牌底下时，我结结实实错愕了好一大下。
　　
　　「怎麽了？」
　　
　　正弯腰从後座里拿东西的蒋勤抽空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脸上不知是什麽表情，只见他了然的挑眉笑了笑。
　　
　　「小孩子不都爱吃这种快餐吗？」
　　
　　……真不知这话指的是选了这地方吃饭的他自己还是我？
　　
　　我脸色犹然不豫。眼看著他的背影直往门口走去，一点迟疑也没有，我在原地踌躇著好一会，才慢吞吞的跟上。
　　
　　甫一推开门，正前方的背影却冷不防停下来，後头的我脚步跟著一顿，下意识往後退步，隐隐约约，却听到有人喃著什麽「好久没来了，味道还是一样啊」。
　　
　　站在他背後的我愣了愣，嘴角不由轻轻扯了下。
　　
　　本来就搞不懂、抓不明白，现在我更是觉得迷糊。这个男人，到底是什麽样的？原本我即想不透他的怪，现在更觉他著实令人费解。
　　
　　我霍然一顿，瞬间清醒了过来。
　　
　　……我彷佛又不是我了。
　　
　　我习惯置身事外，却在不知不觉间让自己在意、好奇另一个人的想法……一个称不上熟稔的人。
　　
　　突如其来的发现让我措手不及，我甚至来不及反应分毫。
　　
　　失控的感觉有点糟。略微浮躁的吁了口气，我抬起头时，喉头蓦然一滞。
　　
　　蒋勤挡住了我的视线。一时之间我竟望不到前方，在他身後，彷佛除了他宽阔的肩与背，除此无一物。
　　
　　蒋勤的背影，竟高大得，足够遮蔽我眼前的世界。我必须後退，或是跨出我们同行的交叉线。
　　
　　看不见前方，无法跨出下一步，不安全感令人无端感到窒息。
　　
　　这时的我，还不懂得付出自己的范围容纳别人，始终坚持自己置身於事外，仅执著在自己的框框内。
　　
　　蒋勤忽然回过身来。
　　
　　我猝不及防往後一退，口气不善道：「明知道自己个高就别挡路。伫在这你当自己门神吗？」
　　
　　他却彷佛没看到我的不耐，笑道：「我都好几年没来过这种地方吃饭了，也只有当学生才有机会。刚好今天有你一起来……我们去坐楼上吧。」
　　
　　我抿紧唇，低头跟上他的脚步，不再看向他的背影。
　　
　　烦躁像是平板的节拍，冗长的单调，却挥之不去，找不到停止键，没有电源，却在我脑海里反覆循环。
　　
　　
　　
　　
　　
　　
　　
　　
　　
　　
　　二楼位子多，还备有一个游戏区，蒋勤手上的东西几乎占满一半桌面。
　　
　　我在他对面坐下：「干嘛说得好像平常没人陪你来一样。」
　　
　　蒋勤脱下外套，正在挽袖口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著我，非否定也绝对不是肯定的笑了下，白色袖口正停在他臂肘上。
　　
　　「不是吗？像你这种男人，身边应该不乏别人陪你吃饭吧？」我没注意到我用了什麽词，也不知道自己此时的样子在蒋勤眼里看来像什麽，我只知道自己需要开口说些什麽，我必须用挑衅来缓和我自己。
　　
　　至於是为什麽，我归咎於内心莫名的烦躁。
　　
　　他似乎觉得很有趣，两边眉毛扬了扬，乾脆坐了下来，单手托腮的又笑了下，懒洋洋的模样，转头看著窗外想了想，又回头望著我。
　　
　　「如果我回答没有，以後你会陪我吃饭吗？」
　　
　　游戏区那边乱哄哄的，小鬼们的玩闹声好像都来自另一空间，蒋勤的声音不大不小地传了过来，在我耳里却是无比清晰。
　　
　　就连他眼底的笑，都有毫不遮掩的认真。
　　
　　蒋勤就和我隔著张桌子面对面，我动了动，想开口，他忽然站了起来。
　　
　　「想吃什麽？」
　　
　　「……随便。」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之後，我搁在腿上握拳的手才立刻松了开来，满手心都是汗。
　　
　　
　　
　　
　　
　　
　　
　　
　　
　　
　　蒋勤上来的时候，正拿著电话边走边讲，只用单手托扶著餐盘底面中心，稳健的步伐却未见有任何急迫。
　　
　　一定是因为我饿了的关系……我这麽告诉自己，然後将餐盘接过来，无视讲电话那人的视线，转身回到了座位，迳自拿著食物啃了起来。
　　
　　蒋勤索性拿著电话走开到另一边，侧面的神情让人感到有点陌生，与他面对我时的样子有种全然不同的差距……我对他本来就不熟悉。
　　
　　他回到位子上时，我正低头拿著汉堡在啃，另一只手藏在上衣的外套里，指尖无意识抠著一方硬体。
　　
　　蒋勤坐下来先去翻他桌面上的那叠东西，偶尔才动一下手拿起汉堡啃一口。
　　
　　趁著拿饮料的空档，我瞥眸看了他一眼。他原本整齐的领带不知何时拉开了，松垮垮的挂在领子下，连胸前的钮扣也松开了好几颗。
　　
　　「喂。」
　　
　　「嗯？」他头也没抬地，依旧专注在他手里的东西。
　　
　　「今天……」
　　
　　「什麽？」
　　
　　「今天我的手机突然没电了。」
　　
　　嚼著食物，我调开脸看著窗外闪烁的招牌，喃道：「早上出门确认的时候，电池还是满的，不知道为什麽……就突然断电了……」
　　
　　然後等我噎下嘴里最後一口面包、回头的时候，对面的人不知何时已停下流畅书写的动作，定定地望著我，眼中满含的盈盈笑意，点缀在他眼底，比微笑还要深邃。
　　
　　「干嘛？」
　　
　　他笑，朝我伸出一只手，我看著他坦露的掌心，不解。
　　
　　「手机给我。」
　　
　　不知道他要干嘛，我还是依言掏出来给他，蒋勤接过後嘴角的笑意依然未褪，轻薄的外型在他手中感觉就像玩具一般。我吸啜著可乐，边看著他优雅的手指在我面前俐落的动作。
　　
　　确认无法开机之後，蒋勤拆开了电池，拿起一旁乾净的纸巾细心擦拭後，重新装了回去，再开机，我看见白色冷光闪现──成功了。
　　
　　「是电池接触不良，擦一擦接触面就可以了。」
　　
　　「哦。」反覆啮咬著嘴里的吸管，我漫不经心地朝对面伸出手，却一直等不到该有的重量回来，手停在半空中久久，直到无机质的硬体碰上了指尖，带来一股冰凉。
　　
　　「意乔。」
　　
　　刚收回的手掌，蓦然带著手机一起被握拉住，指尖传来了另一个人掌心的温度，我错愕的转头，看到两只手掌一起交叠在半空中。
　　
　　「意乔。」
　　
　　我试著抽回手，他却握得越牢紧，我皱起眉，对上了他直视的目光，「你干嘛？快放手。」
　　
　　两个男人在公共场合手拉著手像什麽样啊……感觉不到四周的目光，我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不对劲，脑充血似的，整个人注意力都放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
　　
　　「意乔。」
　　
　　到底在喊什麽，我一急：「你有病啊你喊第三次了，有什麽屁就快放啊！」
　　
　　「我知道你没有挂我电话。」
　　
　　说完，他缓缓松开了我的手，垂首继续忙他桌上的东西。
　　
　　「……」
　　
　　我瞪著自己留在半空中宛若僵化掉、动也不动的手，似乎还感觉得到，手指手背都还留有他掌心的馀温。
　　
　　好半晌，我强迫自己放松，啐著语气说：「你太臭美了吧，我又不是在向你解释什麽。」
　　
　　蒋勤低笑了下，注意力仍放在他桌面的东西上。「我知道。我只是依你手机突然断电的情况来解释今天中午的事而已，别想太多。」
　　
　　「我哪有想太多……」绷著脸，我想回话，却被手里的震动打断。
　　
　　三封未接留言，都来自同一通号码。
　　
　　我有点出神，直到耳边传来一道嚎啕大哭的声音，有个女人冲进游戏区里，再出来时手里还抱著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可能是在里头玩的时候摔倒了，两只眼睛全是泪花，母亲温柔的抱著他，手边在他背上轻轻拍抚著，刚点完餐的父亲正好也上来了，小孩一见是父亲，随即伸出两只手臂想讨抱。
　　
　　游戏区里全是安全玩具，就是摔倒了也不见得会有多痛，顶多是种不适的撞击力而已，但小孩子似乎就是如此，不习惯承受的，便会用哭泣来解决，反正背後总会有一双手搀扶著自己，给予安慰……
　　
　　「伍意乔。」
　　
　　下意识回过头，一只等待的手指如计戳中了我的脸颊，我愣了愣，脱口道：「……幼稚。」
　　
　　「难得见你如此没有防备。」对面的家伙笑完，转看向我刚才注意的地方。
　　
　　有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无声一同看著远方的家庭和乐，我不知道此时的蒋勤在想什麽，也不想去猜测自己此时看起来是什麽样的表情。
　　
　　直到有一只手扳回了我的脸，指节轻轻摸挲著我的颊畔。
　　
　　「小时候唯一一次来这种地方是我的母亲带我来，我在楼梯口摔倒了，我母亲把我拉起来，说我若觉得疼，想哭就哭。
　　
　　「她说：『就是再坚强的人也会有想哭的时候，如果哭出来可以好受一点，强忍著不会比较好过。』」
　　
　　蒋勤的声音很轻很低，沉澈而真实的回盪在我耳边。我任他的指节在我脸上来回轻抚，这一次，我始终没有再拍开他。
　　
　　「然……然後呢？」
　　
　　「然後……她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胸口不知道是因为回忆的关系，还是因为蒋勤的话而一点一滴的泛著疼。
　　
　　原来你也跟我一样吗，蒋勤？
　　
　　我恍然著没有说话，耳边再次听到那道声音温柔的对我说：「意乔，你总是习惯忍著也不肯哭出来吗？」
　　
　　蒋勤的话让我很困惑，我甚至开始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在他面前流了泪。我有股冲动，想伸手触摸自己的脸，好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在他面前失控。
　　
　　我没有。从他的眼瞳里，我看见了我自己，只是表情有些茫然，回答不出来他的问题而已。
　　
　　我却从来没有如此质疑过自己。
　　
　　我停顿著，我没有动作，我又再次转头看向身後那个地方。原地已看不见那对年轻的夫妇与他们孩子的身影，空出来的那一块好像只是块泡影。
　　
　　就像我的回忆一样。
　　
　　蒋勤收完他桌面上的东西，站了起来，将那一大叠东西全夹在手臂里，用另一只空著的手稳稳托拿起餐盘，朝我说：「走吧。」
　　
　　我瞅了眼他两只手的忙碌。
　　
　　笨蛋……不会先清理完餐盘再回来拿东西吗？扫了扫盘子里那些剩馀尚未被动过的东西，我犹坐著不动，说：「你点太多东西了。」
　　
　　蒋勤挑了下眉，巡了巡餐盘，「因为你说随便。」
　　
　　我学他挑眉。
　　
　　「所以我只好每样都点一份，上来让你挑了。」
　　
　　结果我只选了个汉堡，和半杯可乐。
　　
　　瞥他一眼，我起身接过了他手上的餐盘，将里头还完好的几份尽数揣在怀里，然後走向垃圾筒卸了盘中废纸。
　　
　　步下楼，走出速食店门口，我拐反方向，往停车场另一头较隐密的位置走。
　　
　　藉著路灯，我寻了会才在角落看到缩在地上的一团东西，微微伏动。
　　
　　趁著他乍醒微懵，我将食物轻轻放在他脚边附近，然後转身快步离去。
　　
　　回到停车场，弯过转角之後，有个家伙倚站在那里，我目不斜视走过，一只手臂蓦然探出来挡住了去路。
　　
　　「善良的孩子有糖吃，喏、这是给好孩子的礼物。」
　　
　　红色四方形的糖果，没有亮丽的胶衣，却是纯粹朴实的外表，在他掌心间，显得非常微小。
　　
　　听说，愿意朝对方坦露出手心，代表的是一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低头看著朝我伸出来的这只手；掌心宽厚，指节分明，修长而微微曲弯起他的俐落与优雅，却没有遮去那片手心的空间。
　　
　　垂了下首敛藏住我的目光，我将那颗糖果收进手心，缓缓抬起头看著他说：
　　
　　「以後我会陪你一起吃饭。现在，我想去看海……带我去看海。」
　　
　　短短的对视里，我看见映在他瞳眸里没有闪躲的那个我。
　　
　　蒋勤露出了一点微然诧异的表情，那瞬间之後，又是他迷人深邃的微笑，还有那双眼里的东西。
　　
　　「遵命。」
　　
　　
　　
　　　　　　　　　　　　※　　　　　※　　　　　※
　　
　　
　　
　　回家已经很晚，海风宁静的味道吹化了我们不少时间，在那里我们什麽都没开口，蒋勤也只是坐在一旁，却从未催促我。
　　
　　安静老旧的社区万籁俱寂，只有车子缓慢驱驶的声音在黑夜特别冗沉清晰。
　　
　　窄小的空间因为车声熄灭变得更加寂静，望著前方就近在眼前的红色家门，总有股陌生感。
　　
　　睡了吧……这是不用想也不用猜的了。平板的规律生活，时间安排就是公司与家里两点一线，难以稍有拖延的例外，但之後可能会有所改变也不一定……
　　
　　而我又怎麽忘了，其实，已经开始在改变。
　　
　　灰败的围墙，没有光线的屋檐，明知道不会有盏灯能做多馀的等候，我却总不住在每一次独自晚归看向那片无声的寂寥。
　　
　　「意乔……」
　　
　　面颊被抚过时有些搔痒，我无意识的回头，脸继而被只大手托抚著，有张五官立体深刻的脸庞缓缓的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感觉得到呼吸声的掠过，我听得见心跳声的跃动，直到近得只有一公分的距离下，停住。
　　
　　眼前人影模糊，我脑子一片空白，心脏几乎停摆。
　　
　　蒋勤只是轻轻吻住了我的额际。
　　
　　「晚安。」
　　
　　……
　　
　　我想，我就算常板著张脸拒人之外，给人感觉较冷淡，呆住了的样子还是看得出来……
　　
　　蒋勤靠著椅背舒服的坐好，一只手伸过来随意拨著我额前的头发，拇指摩挲著一端还贴著的纱布。
　　
　　当他手指刚离开，我不知是怎麽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已双手抓著他的肩膀向他靠近，狠狠就是一个仰首头搥撞了过去。
　　
　　蒋勤哼都没哼。
　　
　　反倒是我疼得皱起整张脸。
　　
　　他当然不痛了，他反应快，早仰开头来缓冲了那股瞬间撞击力，还用手掌挡住了我的攻势！Shit……
　　
　　「……」捂著额头，我痛得说不出话来。又刺又疼麻的感觉一窝蜂全滚回到神经里来了，刚拆线结痂的伤口说不定又出血了。
　　
　　「意乔，我看看……」
　　
　　推开那只伸过来又要碰我的手，却被迅速反握住手腕，接著再推，却退不出那只手的掌握，来来回回两三次怎麽也挣不开，气得我抬头就给他一个狠瞪。
　　
　　「王八蛋你再碰我小心我阉了你！」
　　
　　蒋勤原先还一愣，下秒却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搞得我瞠目後更加火大，另只手也不管了，拉开车门就要离开这个神经病──神经病的车子却上了锁！
　　
　　「我怎麽不知道原来你这麽宝？」神经病的声音悠悠从旁传来。
　　
　　「谁宝啊！Shit你放手！」顾不了疼，我开始转动手腕，那手却像章鱼似的越缠越扣越紧，搞得我手的表皮开始发红。
　　
　　「要放也先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见鬼的才给你看，旁边亲玻璃去吧你！」空著的另一只手开始想去扳他的手指，没料又被他也空著的那只手给轻松地攫握住。
　　
　　「意乔，快、乖乖让我看看……」
　　
　　「看你的头啦，滚开！」当我三岁小孩啊！想不到这家伙少爷命力气居然这麽有劲，挣得我两只手腕都发红发热他也不肯多松缓一些。真不知坚持个鬼。
　　
　　「意乔……」
　　
　　「放手！」
　　
　　「意乔。」
　　
　　「马的你放是不……」
　　
　　「再不乖点我真的要吻你了。」
　　
　　「……」
　　
　　「……」
　　
　　「喀」、「啪」──在心脏猛地整整停了一拍之後，我好像听见最後一丝理智终於断裂的声音。
　　
　　「说那到底是什麽鬼话！」从牙缝里冷冷地挤出这句话，不管三七二十几，我一头冲过去又想给他个头搥。
　　
　　这回缩短的距离下使我速度更快，却被同样一掌挡了回来，这次却轻轻从额旁化开了力道，转而将我的头按进了他偏头闪开的肩窝里，还握住我的另只手立即改往按住我的背，顿时让我动弹不得。
　　
　　「别动。」
　　
　　好不容易得以自由的两只手理所当然开始做推挤与挣扎，一声平稳的低沉嗓音却瞬间压抑住了我的激动。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样，蒋勤还是维持半抱著我的动作，我的双手还不依不挠的紧抓在他的衣服上。
　　
　　「别动，意乔。」头上的声音安抚的说著，「别再动了……」
　　
　　鼻息间全是他的味道，夹杂著一股淡淡清爽的香水味。
　　
　　我皱了皱鼻子，试著动了动头部，後脑上的力道还牢牢覆著，搁在他身上的两只手索性缓缓松懈下来。
　　
　　原本紧绷的气氛终以得缓，蒋勤双手慢慢动作起来，一手抬起我的头，另一手拂开头发，检视的目光在我额头上巡视。
　　
　　纱布被撕开时微微扯动了伤口，我拧了下眉，感觉到他动作已经轻到不能再轻，我突然有点想笑，却仍是紧紧抿著唇不发一语。
　　
　　从这个角度，蒋勤轮廓深刻的脸庞更加清晰，包括那刚刚才触碰过我额际、在我眼前同样抿著刀削般线条的浅色薄唇。
　　
　　「有点出血……」
　　
　　蒋勤检查完喃出了结论，我彷佛听到耳边同时响起了一声叹息，然後我被他轻轻抱入怀里，还有只按在我头上的手，时而轻抚。
　　
　　「下次不碰你了。」头顶上的声音说，语带无奈，「怎麽会想到用带伤的地方撞人啊，败给你了……」
　　
　　埋在他颈间的我扬起了嘴角，忽然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　　　　　※　　　　　※
　　
　　
　　
　　屋子里静悄悄，满室的黑。
　　
　　脱下外套，我彷佛还闻得到那股海的味道在周围四处飘散。
　　
　　进房间前我习惯先到厨房拿瓶水，冰箱关上前我转身时一愣，忙挡住冰箱门，就著那点灯光看清楚餐桌面上的东西。
　　
　　拿开遮蚊帐，四菜一汤，还颇完整的留在桌面上。靠近一看，四道菜肴全是我喜欢的家常菜，连汤也是……替我留了饭？我不由怔怔地站在原地。
　　
　　国中时期我就很少在家吃饭，更别提老爸根本也没那个时间炊煮，而桌面上这些全属家常菜，绝对不是出自一个三餐随便便当打发的男人之手。
　　
　　我又想起那四封来自同一通号码、我始终没有按下听取的留言讯息。
　　
　　猜想不到有什麽事能让他找我找一整天，我也只能用意外两字解释我的反应；毕竟以往从未有过这种情形，更别说他打电话找我的次数连单手也算得出来了。
　　
　　最近的那一次，虽然父子难得打破僵局说上一句，却也为这个家的生活再度开启了一次变化……
　　
　　顿在那好一会，我将它们全包上保鲜膜後放进了冰箱里。
　　
　　回到房间，我摸出那颗糖果。
　　
　　躺在床上就著窗外的微光，这才看清楚那原来是颗瑞士糖……怎麽那男人喜欢吃糖吗？我不禁有些莞尔。算了，那个男人给我的意外已经够多了，多添一项好像也没什麽了。
　　
　　满室漆黑让人心绪平静，感官甚至变得敏锐细腻，我彷佛还闻得到那股海的味道在周围四处飘散。
　　
　　红色简单的胶衣，黑暗中却有种炫目的华丽，目不转睛的看著那颗红色糖果，我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梦里，我好像回到那个蓝色天际辽阔的小沙滩。
　　
　　空无一人的浅棕色空间，听不见海的声音，闻不到风的味道，只有一道年幼的身影孤单蹲在不远处，我慢慢走近，他却像没有察觉我的到来，只是低著头专注在双中的忙碌里。
　　
　　视觉转换，是我自己蹲了下来，眼前原本平坦的沙面被挖了个小洞。
　　
　　空空的，里面什麽也没有。双手沾满碎沙的男孩停下寻找的动作，抬起头对我微微一笑，嘴巴开阖著什麽，我听不见，我伸出双手，遮住了他泪流满面的脸。
　　
　　别哭。
　　
　　
　　
　　
　　
　　
　　
　　
　　
　　TBC



埋沙 第五章

　　
　　
　　
　　隔天我睡过头了，上午第三节才爬墙进校门，交情还不错的警卫郑伯告诉我，我的班导泰山找了我一早上。
　　
　　「意乔！你可终於来了。」远远就听见那副大嗓门了。
　　
　　我没好气的转身，看著将近一百九十公分高的身影疾走朝我冲来。
　　
　　泰山是王宽明他们取的绰号；因为他块头大，脾气却很好，带我们班一向采取放任制度。
　　
　　「什麽事？」
　　
　　「就是那个比赛……」
　　
　　「不去。」
　　
　　泰山赶忙一把拉住我。「先听我把话说完嘛……」
　　
　　「随便派一个去就好了。」
　　
　　「意乔，这次的比赛没这麽简单，听我说完，说不定你有兴趣啊。」
　　
　　於是我耐著性子开始听泰山滔滔不绝解释这次的比赛。其内容不乏鼓励学生踊跃参与比赛，以兹培养外语兴趣，藉以提升学习精神力云云……原本我还意兴阑珊，中途听到首奖的奖励我精神都来了。
　　
　　泰山的其他解释我都没听进去了，只注意到「获首奖者，若成绩表现优异，将代表本校对外参赛，与各方学生争取国外游学奖学金全额补助」这一大段。
　　
　　还有这麽好的事？谁家这麽大手笔？
　　
　　听完泰山多馀的一长串，其中不乏说服我点头、以及勉励求精求进的大道理，我没正面回答他，却也没再直接回拒。
　　
　　回到教室，王宽明挨了过来，兴奋的问我知不知道这次赞助者是谁。
　　
　　其实我已经不太感兴趣了。如果真要争取最後那个奖学金，似乎不是只有一场比赛而已……如果只一场也就算了。
　　
　　「是杜氏哦，」王宽明瞠大眼睛笃定的说，还特别强调：「杜、氏！」
　　
　　我不明白，这两字有什麽特别吗？
　　
　　「就是梦梦她们家啊！我们学校的赞助者原来就是杜氏！」
　　
　　我哦了一声，又问他：「那你们那天相处得如何？」
　　
　　王宽明这傻小子居然脸红了，连点著头，「梦梦她还弹钢琴给我听呢。」
　　
　　「那很好。」然後我起身离开了教室。
　　
　　刚跨出二年级的楼层，中午的钟声就响了，我想到这一天就要过去了，心情忽然有些莫名的雀跃。
　　
　　要到顶楼势必得经过三年级的楼层，我形单影只，身上的领带还标示著和他们年级不同的颜色，难免招来注目。
　　
　　「唷唷、瞧瞧这是谁啊，不正是二年级的伍意乔嘛。」
　　
　　走到一半，几道人影忽然冒出来挡在眼前，为首的那个染了一头白金色的头发。
　　
　　我松了松领带，慢条斯理道：「怎麽了，学长又想跟我单挑？」
　　
　　白毛那家伙隐忍的眉头抖动几分，我量他也不敢真的出手。
　　
　　一年前有次他突然带人来找我麻烦，单挑的结果就是在厕所里被我狠狠揍了一顿，从此之後他就对我恨得牙痒痒。但那次连为什麽被围堵我都记不得了。
　　
　　纨裤少爷很多种，有一种，通常喜欢仗著自己老头有钱有势，就在外欺负弱小装老大；也只敢凭著自己人多势众罢了，一如站在我眼前这个染白毛的大个子。
　　
　　刚考进这所学校时，我的名声比二年级现在还要糟糕。
　　
　　国中时招惹的麻烦，使我进了高中还是天天打架，脸上有伤像家常便饭，当时Ａ班那女人不到一个月就受不了的把我踢出来了。
　　
　　我无所谓，进入Ｅ班後更加方便，他们也不太想把我开除；虽然被送到Ｅ班，我却唱反调，成绩一反先前，总追在Ａ班那些人里面。
　　
　　在这所用钱洒出来的私立学校里，像我这种考进来，家境只是普通家庭的学生，在上面那些人的眼里还是有些特别的。
　　
　　那时白毛动不动就爱找新生的麻烦；他还和王宽明一样，心系Ａ班的校花。
　　
　　「你们在做什麽？」
　　
　　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一般人对这种事早见怪不怪，为求自保通常不会鸡婆多言，这个人挺有胆识。
　　
　　我挑了挑眉，想回头看看来者是谁，白毛走向前，还不忘向我撂话：「小子，出校门别让我遇见了。」
　　
　　无聊。回头想继续走，刚才那道冷静的声音来到了我身边。
　　
　　「意乔。」
　　
　　我不意外为什麽杜诗桓会出现在我们学校，但那也不关我的事。
　　
　　轻点了下首就当意思意思，转身时他却拉住了我的手。我下意识甩开手，皱眉看了他一眼。
　　
　　「用过餐了吗？」杜诗桓表情却并无不对，除了他挂著的微笑。
　　
　　「你妹教室在楼下。」
　　
　　「意乔，你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呢。」他微微一笑。
　　
　　他换下苦恼的表情，恢复微笑的样子让我有点莫名的讨厌，我不想再多言，也没兴趣听他还要说什麽，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我想我当时还是太年轻，没想过拒绝一个人其实可以用更和缓的方式，我依旧那麽的故我，等到我开始懂得为另一个人学习挽留的时候，时间却已经不停地在催促著我。
　　
　　
　　
　　　　　　　　　　　　※　　　　　※　　　　　※
　　
　　
　　
　　以前顶楼的天台是不开放的区域，後来我翘课无处去才索性把锁给砸了。
　　
　　爬上塔台边躺著，今天的阳光有些薄，我往里头更缩去一些，正好看见远边的一大块乌云。
　　
　　下雨就没有海可以看了吧……闭著眼，我乱七八糟的想著，耳边突然传来铁门滑开特有的尖锐声。
　　
　　「伍意乔。」
　　
　　我睁开眼，楼梯口忽然蹦出一张盈盈笑脸。
　　
　　是杜诗梦。我无言的坐了起来，「你哥跟你讲的？」
　　
　　她一愣，「什麽？你遇到我哥？」
　　
　　……算了。撇开眼，我有些意兴阑珊。「有事吗？」
　　
　　她摇了摇手中的东西，「找你一起吃饭，还有帮你准备唷。」
　　
　　闻言，我看她一会，起身从旁边空隙跳了下去。
　　
　　「欸？你去哪？回来……你回来啦！」她跟著跳下来，把一个盒子塞进我手里。「这给你，你回来吃。」
　　
　　是不是有钱人都有强迫症？我沉默了几秒。「你干嘛？」
　　
　　「刚都说找你一起吃饭啊。」她的笑容跟他哥不一样。起码不令人讨厌。
　　
　　我看著手中用精致的蓝色锦布裹起来的便当盒，抬头，淡说：「阿明喜欢你，你知道吧？」
　　
　　她笑容略微一僵：「你总是那麽直接吗？」
　　
　　「嗯。」我将便当塞回她手里，「我对於没兴趣的人事物一向如此。抱歉了，你自己吃吧。」
　　
　　「伍意乔，比赛你会参加吗？」
　　
　　我没回答。
　　
　　「伍意乔。」
　　
　　我始终没回过头。
　　
　　「虽然你没兴趣，但你没有权利将我丢给任何人。」
　　
　　微侧过头，我淡道：「不要再接近我了。」
　　
　　我想我很残忍。转身总是毫不留馀地，也从不给机会，直接了当又伤人，其实我只是自私又懦弱，习惯在别人可能会丢下我之前，先选择头也不回的走开。
　　
　　害怕付出，并不是我的错。
　　
　　
　　
　　　　　　　　　　　　※　　　　　※　　　　　※
　　
　　
　　
　　我没有回教室，也没有翻墙出校，只是跑到後操场看人踢球。
　　
　　我有时候会可笑我自己，甚至觉得自己很可悲。
　　
　　活在过去的时光无法逃开，只能在回忆里不停不停缅怀，却连碰也不敢再碰，说也不敢，甚至连踏出去一步都不敢。
　　
　　就像那些我的回忆一样，放太大力我都觉得会轻易碎去。
　　
　　而那是我仅有的一小段美好，在没有另一段美好将之覆盖前，我连放开手的勇气也没有，只有不停地想念，我才会记得她的笑容。
　　
　　而我不知道，另一段美好在哪里，甚至需要我跨出多少步伐才足矣？
　　
　　
　　
　　
　　
　　
　　
　　
　　
　　
　　放学时间人潮全挤在一起，我慢吞吞走在最後面，在校门口时看见一手拿著我书包的王宽明。
　　
　　我拍了下他的肩膀，接过书包。王宽明垂著头不说话，我调书包的动作一顿，伸手摸乱他的头发。
　　
　　「干嘛？这麽没精神……被欺负了？」
　　
　　该不会是白毛？我拧起眉，扳他的额头。「是白毛？被打哪里？」
　　
　　王宽明呆了呆，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不明所以的看著他。
　　
　　他瞥了瞥我，搔了搔鼻子，再看向我时轻轻给了我肩膀一记，原本闷闷不乐的表情已褪去。「哪有啦，白毛没事找我干嘛。」
　　
　　我松了口气，还是有点担心的看著他，我就怕他有事不敢说。
　　
　　「真的啦！」王宽明甩著书包，痞来痞去的，半开玩笑又说：「要欺负也是被你欺负而已啊。」
　　
　　明明知道这只是一句玩笑话，我还是顿了下。我忽然想到杜诗梦，想到她眼睛微红的样子，又想到王宽明谈到她时开心的表情。
　　
　　「欸、意乔，上次那辆SLR又来了耶！」
　　
　　王宽明突然说，边抓著我肩膀将我扳过身去面向校门口外。
　　
　　银色的SLR就停在对面不远处。我低头抹了把脸，向王宽明挥了下手。
　　
　　「我先走了。」
　　
　　也不理会他在身後如何叫我，我只是往头也不回地朝那个人走去……我想让他，再带我去看海。
　　
　　
　　
　　　　　　　　　　　　※　　　　　※　　　　　※
　　
　　
　　
　　我知道那扇车门一定是开著的，我不知道我为什麽这麽笃定，我们前一天甚至都没有互约时间，我伸出去要打开门的动作毫不迟疑，那扇门却已自行替我开启。
　　
　　甫一坐上车，我便说：「你不用上班吗？」
　　
　　「再忙也要和你吃个饭。」
　　
　　「……」我关门的动作慢了几拍。
　　
　　这家伙竟然学起电视上那种感性的口吻说出那串经典的广告台词！我鸡皮疙瘩顿时掉落一地。
　　
　　「你很閒啊？」我问。
　　
　　蒋勤身子探过来，长臂一探又要帮我拉过安全带。
　　
　　那瞬间鼻息顿时充斥著他手腕上淡淡的Cool Water，我拍开了他的手自己来，他坐好发动车子。
　　
　　「这问题很重要？」
　　
　　我瞥了他一眼，「其实如果忙的话，吃饭也不是那麽重要吧？我也不想看你又拿一堆文件边看边……」我话蓦地收口，转头一看，蒋勤正笑意盈盈的看著我。
　　
　　「干嘛？」
　　
　　「我可以认为你这是在担心我罗？」
　　
　　我调开视线，「想太多了，我是怕自己看到一堆文件没了食欲还要胃痛。」
　　
　　一只手扳过我的下颚，蒋勤看著我的眼睛：「你常胃痛？」
　　
　　我愣了下，我哪有这样说？拍开他的手，我努了努前方一排放学潮，「快开走，你的车既显眼又很挡路。」
　　
　　蒋勤笑，「那你认得吗？」
　　
　　「不然我干嘛上车？」我回得很快。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意指什麽。脑子里模糊想起王宽明似乎曾提到过这辆车在台湾稀少的程度，不满五根手指……我猛地顿住，才发现自己竟然想得很认真。
　　
　　虽然我已经刻意不转过头，然而隔壁那道特有的浅浅低笑声线仍是一点也毫不避讳的传了过来。我的心脏不禁跟著多跳动好几拍。
　　
　　我想我一定是太想睡了才会心律不整。
　　
　　车子开上路，好一会，蒋勤的声音又开口：「刚那是你同学？」
　　
　　这男人记忆力也太差了吧，上次才打过照面。望向窗外，我随口说：「对啊，阿明是我的亲密爱人。」
　　
　　「吱──」
　　
　　车子倏地戛然而止。
　　
　　虽然有安全带，但我仍不由往前倾去，一只手臂横亘出来挡在我身前，我忙看向车旁车後，一排车全跟著停了下来，号志灯也才刚转为黄色！
　　
　　我呆了下，感觉得到心脏还惊魂未定的狂跳著，一时之间不知做何反应，甚至还听得到车窗外嘈杂的怒骂声。
　　
　　「你……」
　　
　　「你刚才说什麽？」
　　
　　蒋勤转过头来，横亘在我身前的手臂还未放下，语调平淡，感觉不到情绪，却令人莫名感到有股无形的压力。
　　
　　「什、什麽？」
　　
　　「你刚才说，他是你的爱人？」
　　
　　蒋勤沉著淡慢地复述了我刚才说过的话。
　　
　　他平静的表情下隐约既有的几分慵懒，微眯的眼瞳黑曜般湛亮清澈，宛若一潭幽邃深渊般。
　　
　　蕴藏深不见底的锋利与危险。
　　
　　我呼吸一窒。
　　
　　「我……」
　　
　　「叭──叭──」
　　
　　响彻尖锐的喇叭噪音疯狂叫嚣而来，我吓了一跳，不知何时转为绿色的号志灯晃入眼帘，旁边的人却看著我动也不动。
　　
　　耳边满是嘈杂的催促与啐骂的杂音，我只听到自己的心跳频率。
　　
　　「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想也知道我只是开玩笑随口说说的！你干嘛？快开车啊！」
　　
　　好一会，直到多辆切换道路的车子呼啸而过，我甚至听到多种难以入耳的国骂隔著玻璃朝我们而来，蒋勤依旧瞬也不瞬的瞅著我，继而缓缓扬起了嘴角。
　　
　　我呼吸再次一窒。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好像安抚。
　　
　　蒋勤回头直视前方，车子重新缓驶上路。
　　
　　过了一会，我听见他的声音，代替了那些吵杂，穿过我耳梢。
　　
　　「没有什麽是重要的，除了与你一起吃饭。」
　　
　　我知道，蒋勤是个重然诺的人。包括他刚对我说的是「与」，不再说是「陪」。
　　
　　当他要求陪我吃饭时，他说因为我们是朋友；当他问我是否以後陪他吃饭时，我回答……我以後都会陪他吃饭。
　　
　　他记得我们每一次谈话的每一个字句。
　　
　　这是不是另一种不同的真正开始？当单方面的句子晋升为双方面都应允了意愿的时候。朋友？
　　
　　我看著蒋勤的侧面，好一会都没有说话；半晌仍是觉得有点复杂，却还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不知道，我竟然也会开这种玩笑。就是很早以前的王宽明或小哥，也是用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跟我有今天的相处。
　　
　　我甚至没发现，自己竟然能够这麽轻而易举向这个男人开起这种玩笑。
　　
　　也许当时的我也还不知道，与他在一起，我就像是成为了另外一个我，从没在谁面前出现过的那一个我。
　　
　　
　　
　　　　　　　　　　　　※　　　　　※　　　　　※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世界竟是一片漆黑。
　　
　　须臾错觉而已，周身还有些路灯打进来的微弱光线。我不知怎麽睡著了，现在醒来驾驶座上的人却不在车内，只帮我留了两扇窗，还有时而吹进来的海风。
　　
　　什麽时候又跑来这里了？低头看了眼时间，竟已八点多。
　　
　　又毫无防备的睡著了。而那家伙人不见了，留了一辆大大开敞著窗户的SLR跟一大片海给我。
　　
　　曲肘抵靠在窗上，我发呆看著窗外，脑里如同宁静没有甚多起伏的海平面，一时竟也没想过要下去找人，就只是待在原地。
　　
　　我在想，他会回来的。
　　
　　「睡饱了？」
　　
　　我为这瞬间的想法与他出现的契合度朝大海微微一笑。
　　
　　「再不饱就乾脆睡在这了。」我看著大海说。
　　
　　蒋勤开车门坐了进来。「那今夜在这过夜吧。」
　　
　　他话里半真半假的态度让我回头睨向他，他迎上来微微一笑，手递了过来，眼前一阵升腾的热气和著香气满载车内。
　　
　　「饿了吧，喜欢吃包子吗？」
　　
　　路边摊随处可见的白色油纸袋，就在他展开的大手里，里头还有好几个热呼呼的传统大肉包……
　　
　　难道是我单方面把他想像得太过大少爷了？我想我升级了，这家伙接下来再出什麽怪事我一定也都不觉得稀奇了。
　　
　　拿了一个咬在嘴里慢嚼，我往四周围大致瞄了瞄，堤道上除了我们，就只有远边几对牵手散步的情侣，还有隔壁一片没有动静的海。
　　
　　其馀的，什麽也没有。
　　
　　「过夜睡哪？」
　　
　　他可能没听清楚，转过来问我，「什麽？」
　　
　　「过夜啊，」我瞥他一眼，「睡哪？」
　　
　　……
　　
　　蒋勤在我说完之後，有那麽短短几秒只是看著我而没说话。
　　
　　这短短几秒里，足足让我看尽了好几个不同的他。微讶的，顿然的，皱著眉的，还有沉默不是的。只是用他那双幽深的眼直勾勾的盯著我。
　　
　　这次我倒撑得住，迎回他的目光，脸色不忘正经八百、装作很自然而且无谓；然而随即，他又恢复原先的从容不迫了。
　　
　　我忽然觉得，关於这个男人，关於我自己开始对他的种种在意与好奇……也许皆非如我所想般那麽令人排斥。
　　
　　难道我真将如我自己所惊觉般的「彷佛我又不是我」？那麽，我又能是什麽样的我？我突然开始好奇了。
　　
　　噎下最後一口包子，我耸耸肩，不以为意道：「不愿意就算了，反正你也是随口讲……」
　　
　　脸颊倏地被反向攫转而过，对上刚才那双漆黑幽邃的深沉瞳眸，我愣住，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
　　
　　「下次……不可以再开今天这种玩笑。」蒋勤缓缓启唇道。
　　
　　我怔了怔，一时回不了嘴，「不，不过就是开个玩笑，那麽认真做什麽？」
　　
　　蒋勤闻言淡淡扬了扬嘴角，指尖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摩娑著我的脸，有些搔痒感，我不舒服的想拍开，他却自己先松手，转而笑捏了捏我鼻尖一下。
　　
　　「一旦玩笑被认真对待……就无法只是玩笑了。」
　　
　　我更是不服，「都说是随口说了！」
　　
　　「如果我不是随口说的呢？」
　　
　　我一愣，「但你明明是随……」
　　
　　「『如果』。意乔，我说『如果』。」
　　
　　我撇撇嘴，不想正面回答：「哪有这麽多如果？是就是，不是就不……」
　　
　　「不是。」
　　
　　「……」我呆了下，随即转开脸看向窗外。
　　
　　寂静的海还是寂静，我们的对话，还在继续。
　　
　　「意乔，我不是随口说说。」蒋勤重申了一次。
　　
　　我回头瞪住他。我开始有些害怕，不明白的。
　　
　　「意乔，我刚并不是随口说说……」蒋勤摸了摸我的头发，语气温和。「你反而给我那样的回答……结论该怎麽办？」
　　
　　我蓦然有些慌，只好慢慢的解释：「你不是，可是我是啊，我刚刚只是随……」
　　
　　「我当真了，怎麽办？」
　　
　　我顿时语塞，找不到话，只好紧抿著唇。
　　
　　「那麽……」见我不答，蒋勤轻叹一声，收回了手，低声说：「『如果』、我因为你的『随口玩笑话』而将这一切都当真了，该怎麽办？」
　　
　　什麽怎麽办？哪有这麽多怎麽办？扭头看著窗外，我有些窘也有些烦躁。不明白只是一个玩笑为何要多辩到这地步？
　　
　　好一会我都没有出声，头上那只手只是轻轻覆在我发上，未曾离开。
　　
　　「不怎麽办。」我回头面对蒋勤。
　　
　　「……并不能怎麽办。只是玩笑话，只要其中一方还当成是玩笑话，它就只是玩笑话。」
　　
　　不怎麽办，不能怎麽办。到目前为止，都还不能怎麽办。
　　
　　蒋勤不说话，包容了我的自私，只是眼神难过。
　　
　　而我再度转开头，宁愿那只是我的错觉。
　　
　　至目前为止，大海依旧寂静。
　　
　　
　　
　　
　　
　　
　　
　　
　　
　　
　　回程路上我跟蒋勤谁都没有再开过口。
　　
　　车内没有音乐声流泄，紧闭的窗户还听得见窗外呼啸的风声，我们之间沉默的气氛，却静得让人不予以打破。
　　
　　海的味道，似乎在我鼻息里慢慢淡去。
　　
　　车子驶入巷口，我立即打开门下车。进家门前，身後的车子尚未离去，我有一瞬间的犹豫。
　　
　　我知道，我还没有办法承担什麽。於是我只能维持昨日的冷淡，还有每一分我可以给予的距离。
　　
　　回头敲下蒋勤的车窗，我垂著首，轻声说：「我们这样……不也很好？」
　　
　　蒋勤单手抵在额间，只是侧颜给了我一抹淡淡的笑。
　　
　　他漆黑如渊的眼睛，就隐在黑暗里。
　　
　　我却看得见，那隐约的寂寞。
　　
　　过了一会，才听到他说：「你说好，那就好。」
　　
　　那样的眼睛，再多看一眼我都无法承受。
　　
　　不能再多说什麽了，我转身就要进门，蒋勤的声音再一次传来：「意乔。」
　　
　　隔著玻璃，我看见他的脸色已一如往常般和煦。
　　
　　「晚安。」
　　
　　我的心，跟著无法遏止的疼痛了起来。
　　
　　
　　
　　
　　
　　
　　
　　
　　
　　TBC



埋沙 第六章

　　
　　
　　
　　只是我没有想过蒋勤对於我说的话，会给予那麽大的空间。
　　
　　这样的尊重，几乎强硬地坚守。
　　
　　回到家，我对门前忽然多出来的一双女鞋不感到吃惊或讶异，只是静静立在纱门前好一会，直到门从里头被推了开来。
　　
　　「……怎麽还不进来？」
　　
　　我没说话，越过他走了进去，听见门在身後关起的那瞬间，另一个人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意乔，你回来了。吃过饭了吗？」
　　
　　陌生的女人声音，温柔地，娴熟般地对著我说。俨然已是这家女主人的样子。
　　
　　我有些烦，不想回答，脚步不停地越过客厅，就想直接回房。
　　
　　「你彩姨问你话呢，怎麽不回答？」
　　
　　我脚步一顿，但是头也不回。
　　
　　「意乔！欸你……」
　　
　　进了房间，我迅速关上房门，碰的一声隔绝掉外头的一切，然而隐隐约约，还是能听见门板外的微微叹息，以及女人的细语安抚。
　　
　　「别勉强他了，慢慢来吧，一下子就要让他接受的确是为难他了。」
　　
　　老爸的声音微扬了起来：「都几岁了，这种事还需要为难什麽呢？」
　　
　　「你怎麽这麽说呢，我自己也有孩子我怎麽会不知道，就是他们都大了才会觉得难以接受，尤其是这年纪的孩子，你逼不得的，你自己儿子什麽性子你还不明白吗？况且你自己不也曾说，他心底始终还会想著她吗？」
　　
　　女人的声音刚落，许久都没听到对话声，静静的伫靠著门板，我侧眸看过去，桌上的报名表还是昨天的位置。
　　
　　「还想什麽呢……」
　　
　　良久，才又听见他的声音，轻幽而远颺。「人都已离开了那麽久……」
　　
　　「给他点时间吧，我不著急什麽的，能这样……这麽多年熬都熬过来了，现在，我已经很满足了。」
　　
　　闭上眼睛，我仍静静倚著门板，久久没有动作。
　　
　　
　　
　　　　　　　　　　　　※　　　　　※　　　　　※
　　
　　
　　
　　本来我以为，时间与生活总是如常，并不会有任何不同。
　　
　　然而我自以为安定的想法，却在我猝不及防的某个瞬间背叛了我，无形之中，悄悄的，让我不得平静。
　　
　　出了教室，王宽明追上来，一把拉住我，「意乔你去哪？」
　　
　　「别跟来。」扯松领带，我淡淡说罢，将人留在原地。
　　
　　这阵子我情绪不太稳定，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常绷著张脸连王宽明都不太敢对我打哈哈，有时没事我就晃到三年级那层去，白毛那群显然太常看见我了，牙痒痒。
　　
　　我挑衅非常，却显得意兴阑珊，对什麽事都不太想予以理会。而其实这样子并没什麽，我从以前就是王宽明说的这副死样子，没变。
　　
　　真的没变。
　　
　　「没长眼睛啊？」
　　
　　肩膀被人狠狠撞过，我抬起眼，睇向那头白毛。
　　
　　白毛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被我这样盯了半晌，他脸色终於不安的动了动，紧张的望著我。「你、你想干嘛？你不要乱来哦！伍意乔我警告你，这里可是导师室……」
　　
　　我朝他微微一笑，「你挡著我的路了，『学长』。」
　　
　　白毛显然没料到我的反应，一脸呆样，错愕的看著我。我懒得理他，复又冷下脸来转走进办公室里。
　　
　　走到泰山办公桌位置，我随意往沙发上坐，无聊地盯著地板，有些发呆。
　　
　　泰山好像非要确认似的，来回看著那张纸。然後他也不跟我打太极了，问道：「怎麽突然又决定了？」
　　
　　我把领带缠在手里绕呀绕的，只说：「没为什麽。」
　　
　　只是忽然需要找点事做，省得想东想西……那些复杂的事、复杂的人，原本就不应该来招惹我。
　　
　　不应该……胸口蓦然有些闷，我紧紧闭上眼睛喘了下，不知不觉，才发现几餐没进食的胃又痛了起来，紧抽著胃壁。
　　
　　这阵子我三餐不太正常，午餐有王宽明像婆娘似的盯著，还算能草草了事，但晚餐常常放空略过，早上起来虽觉空腹难受，胃口也跟著大大降低，三天两头下来，胃出状况次数比之前还要频繁许多。
　　
　　见我脸色不豫，泰山非得要再问一次：「意乔你、你真的决定要参加了？」
　　
　　「你真是越来越婆妈了。」
　　
　　泰山喜出望外道：「好好好，我等下马上帮你报出去，原本还以为真的没人要参加了，幸好还有你！意乔，我希望就全放在你……」
　　
　　「屠老师。」
　　
　　一道尖锐的女人声音忽然从外插了进来，泰山话没说完的表情顿时像吞了卤蛋似的噎住。「罗、罗老师？」
　　
　　来者走进来前瞥我一眼，我看也不看，迳自越过她走向门口，没想到那女人依然爱找我麻烦。
　　
　　「伍意乔，我可不记得当年我有教过你这麽没礼貌。」
　　
　　我觉得好笑，回头看了她一眼：「是哦？怎麽我不记得了？」
　　
　　「你──」
　　
　　走出门口我都还能听到那只母狮子朝她老公河东狮吼的声音。
　　
　　「屠善元你到底是怎麽教学生的？你瞧他那样子，一点尊师重道也不懂！过了这麽久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什麽？你还让他代表你们班参加这次的比赛？你就不怕那种学生反悔了又会给你添麻烦？这种比赛可不是小事！」
　　
　　「欸、老婆你先冷静冷静……」
　　
　　「这里是学校，请你叫我罗老师！」
　　
　　「是是是，老……呃、不罗老师你先息怒，有话慢慢说嘛……」
　　
　　走出办公室，我忽然有股想要大笑的冲动。
　　
　　这个是，那个也是……无一不是那副栽在另一个人手里就变了一个人的样子。
　　
　　遇见了情感，好像每一个人都变得不再是他原来的样子。
　　
　　每一个人原本的样子，又到底是什麽样的？
　　
　　我搞不懂，我还依然懵懂。
　　
　　然而说出口的话我就不会反悔，我也只是不想後悔而已。
　　
　　是谁告诉我的，对自己说过的话要负责。
　　
　　我清楚记得，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跟我说的。我记得他黑色眼睛里的那个我，却再也记不起来，那时候的我，与现在的我，到底哪一个是我。
　　
　　
　　
　　　　　　　　　　　　※　　　　　※　　　　　※
　　
　　
　　
　　下午的课我又翘了，跑去後操场看人踢球。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乱糟糟的一片，不得宁静。
　　
　　等放学人潮差不多都散了，我才慢慢地踱回教室，却找不到我的书包……里面要书没书，更没值钱的，重要的我都放在身上。那个钱包。
　　
　　走到校门口，王宽明正站在校门旁等他家的司机来接他，怀里还抱著的正是我的书包，回头看见是我，露出了一脸惊讶。
　　
　　「干嘛？」接过书包，我翻开找著MD。
　　
　　「我、我还以为你……先走了。」
　　
　　我莫名其妙，「我一直都在後操场。」
　　
　　王宽明小心翼翼地看著我，问道：「那你现在，要回家啊？」
　　
　　「不然我要干嘛？」
　　
　　「没啊，我刚以为你可能又跟那辆SLR出去了……」
　　
　　我拉开耳机想要戴上，揪结在一起的线却乱七八糟的，我怎麽拉都拉不开，甚至来不及按play，王宽明的声音接著继续说，宛若提醒我似的，一清二楚。
　　
　　「好久都没看到那辆SLR来找你了，刚又没看见你回来，我以为是他又来了，所以你就直接闪人了。」
　　
　　「嗯。」
　　
　　王宽明还在说，而我好不容易终於拉开两条纠缠在一起的线端了，戴上後想听点音乐来隔绝掉外界的声音，该死的MD却在这时候没电！
　　
　　「意乔，你跟那辆车子，到底什麽关系啊？怎麽以前我都没见过？」
　　
　　低咒了声，我有些用力的扯掉耳机。
　　
　　王宽明终於问出了他的疑问，而我答不出来。
　　
　　只不过是一起吃了几次饭，应该连朋友都还称不上，虽然他曾这麽说过，但我也自己也知道。我跟他，本来就格格不入，同等於两个世界。
　　
　　说是朋友，也是客套话，就算他不再来找我，也是情有可原。
　　
　　他们这类型的人大概都是这样子，我也明白。对一件事、或是一个人感到有兴趣的时候，所投注的关心与注意力都是一股劲，等到连兴趣都没有的时候，就是回头说声再见，都有点懒。
　　
　　因为她也是这样。等那股劲没了，就拍拍屁股，回去继续享受自己原本的人生。至於曾经带给别人的残局，就留给对方去收拾。
　　
　　我明白的，但也没多想。真的。
　　
　　我只是，不懂自己为何那麽认真。竟然相信了对方说的，因为是朋友。
　　
　　
　　
　　　　　　　　　　　　※　　　　　※　　　　　※
　　
　　
　　
　　那次之後蒋勤没再出现过，我也终於明白他最後说的话是什麽意思。
　　
　　我好他就好，多麽宽容的尊重。
　　
　　连我自己都不懂了，这麽怅然失若的，是为了什麽。
　　
　　不过……就是半个陌生人，一如每一个过客，来过你的生命，都有他的停驻期。而这次，只是因为我缓下了自己的脚步，短暂的与他并肩而行。
　　
　　这麽怅然若失的，到底是为了什麽。
　　
　　拒绝王宽明的邀约，我提著书包踱往另一个方向。
　　
　　之前蒋勤意外的出现，让我无意间分散了注意力，也避开了那些暂时还不想面对的问题，然而等我已准备好对一个笑著说我们是朋友的人敞开心房的时候，蓦然又只剩下徘徊游荡在外的自己，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往哪走。
　　
　　蒋勤出现的时机太刚好，其实，几乎让我措手不及。
　　
　　「就是这小子？」
　　
　　一道沙哑难听的声音蓦然挡住了我的去路，抬头一看，我扯了下嘴角。
　　
　　白毛学聪明，懂得从校外堵我了。
　　
　　「学长，手又痒了？」我说。
　　
　　白毛仗著人多势众壮起胆子来，朝带头的那个男人低声几句，那人一听有趣似的笑了下，对我道：「听说你单挑很能打。」
　　
　　随即有几个人走过来将我围住，白毛在旁边笑得很得意，我也冲他笑了笑，他不无一愕。
　　
　　冷不防忽然有只手从眼角晃过，我下意识伸手格挡住，那人另外一拳跟著又快速挥了过来。
　　
　　勉强侧身闪了开，感觉到鼻子些微的热麻，回过头时，趁他来不及收势，我迅速抓过他的肩膀与头发往墙面抡去，脚膝同时往上重击他的腹部，这样反覆不停一下又一下，直到人在我手中变得虚软为止。
　　
　　单调的掌声接著响起，我回头冷冷睇著那个男人，粗略拭掉鼻下的温热。
　　
　　「不错不错，的确是很能打。」嚣张的语气，他慢慢靠了过来，气息微微吞吐在我颊畔，手跟著摸上我的脸。「人，也长得很不错……」
　　
　　冰凉的触感像蛇一样，我厌恶地皱起眉头，猛然举脚狠朝他踹了出去，那男人猝不及防，硬生生吃了这一记，捂著小腹憋青了脸。
　　
　　「我操……他马的，给我打！打得连他妈都认不出他来！」
　　
　　这台词未免也太老套，让我想大笑。
　　
　　我想，她说不定早就已经忘了我，又怎麽还会知道要认出我？
　　
　　几个人冲上来，朝著我便是一阵狂打，白毛那家伙显然没料到情况会变这样，傻在那里呆若木鸡。
　　
　　雨滴般的拳脚毫不留情地落在身上，看不清楚对手到底有几个，我只挡下几次挥来的棍棒，但毕竟寡不敌众，我很快的居於弱势，除此之外我没有再做多馀反抗。
　　
　　痛到最後感觉总是变得麻痹，混乱中，不知哪边挥来的一拳朝我头部用力打来，我眼前一黑，脑子里有短暂的空白。
　　
　　倒下前，我隔著模糊的视线看过去，原本空无一物的马路空地上，被轮胎於高速轮转後静止瞬间所取代。
　　
　　银色的轮圈，银色的车身……
　　
　　每个人都要为他的言行负责；是我招惹来的，我会承担。
　　
　　不属於我的，却为什麽总不与我保持相对的距离？
　　
　　
　　
　　
　　……
　　
　　「我不在的时候，意乔，你有没有乖乖的？」
　　
　　巨大的阴影几乎笼罩住我的整片天空。我困难地睁开眼，什麽都看不见，眯起的眼缝里，只有那背光中缓缓走向我蹲下来的男人。
　　
　　「看来是没有。几天不见，你又打架了。」
　　
　　几天？你的几天指的是这一个月？
　　
　　胸口蓦然的胀痛让我不住凝窒似的咳了起来，我疲困的阖了下眼，掩去模糊不清俯视在我上方的身影。
　　
　　他背光中的脸，在我钝然的脑海，竟是那麽清晰。
　　
　　「真令人放心不下。」有只手掌轻轻抚上了我的脸，喟叹似的口吻。
　　
　　「……到底我该拿你怎麽办。」
　　
　　彻底闭上眼睛以前，那双拿掉墨镜後映著我的身影的黑色眼眸，以及唇畔间若有似无的清淡微笑，就是我最後的意识。
　　
　　我只来得及脱口道：「Bullshit……」
　　
　　蒋勤，你为什麽还要出现？
　　
　　
　　
　　
　　
　　
　　
　　
　　
　　
　　我不知道，为什麽人总在接受另外一个人後，然後再接受对方可能离去的事实。
　　
　　我不知道，为什麽人总在付出过後，才能体验到失去的痛苦；如果没有付出，也从不诉之以口，是不是，伤痛就会少一点？
　　
　　我也不知道，看到他又出现的刹那，那份心悸的感觉，是什麽……
　　
　　
　　
　　　　　　　　　　　　※　　　　　※　　　　　※
　　
　　
　　
　　是药水的味道。
　　
　　我很熟悉那种味道，在我鼻翼四周飘散，靠近我的时候，会有些刺痛。分不清是哪里的痛，但我没有抗拒。
　　
　　直到额头传来一阵冰凉，我艰难地睁开眼睛，只看见有道人影在我眼前晃。手背偶尔轻触著我的脸颊，手指偶尔轻抚过我的下巴。
　　
　　他的手很暖，很暖。
　　
　　我无意识地抓住。恍恍惚惚，我好像看见那个雨天。
　　
　　淅沥淅沥的大雨，我什麽也看不见。
　　
　　眼中，只有她要离开的背影。
　　
　　「意乔？」
　　
　　手里刚才的温度忽然离去。有人在摸我的脸，头好痛，我睁不开眼睛，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张开口，喉头却不停哽咽，我喘不过气，全身发颤抖瑟，伸出手，只想抓住身边的东西。
　　
　　「意乔。怎麽了？很痛吗？」有只手反抓住我的手，掌心包住我的，轻轻摩挲，急切地唤著我：「怎麽了，你想说什麽是不是？嗯？告诉我……」
　　
　　梦里也曾经有人这样问著那个小男孩。空无一人的沙滩，一个人蹲在那里，脚边的海水不停淹过他的脚踝，他很害怕。
　　
　　「小乔，你在做什麽呢？」
　　
　　我摇摇头，手里的耙子继续挖著沙。
　　
　　「你又打架了。痛不痛？」女人蹲下来摸了摸我微肿的额头，温柔疼惜的模样，两只眼睛红红的。
　　
　　「小乔，你有没有什麽话想对妈妈说？」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挖。沙是白的，颜色很浅，雨滴落後开始变得很深，我有些急，挖得更加卖力。
　　
　　「你是不是想说什麽？」
　　
　　女人忽然一把握住我的手，我抬起头看她一眼，急忙扯回自己的手，继续挖，继续想要找……沙碰了水，开始凝固，变得太沉太重，我只好放下铲子，改用双手挖。
　　
　　这片粗糙的沙，磨得指尖很疼，但我不敢放松，加紧继续挖，半途我有些急切的回头看了她一眼，确定她仍在原地，仍在我身边。
　　
　　她抿著颤抖的唇看著我，有水珠不停地滑落她的面颊，尔後她缓缓闭上了她蓝色的眼睛，我迅速空出一只手抓住她，用剩下的那一只手继续为她寻找。
　　
　　再等一会就好，再等我一会……一定可以找到的……
　　
　　拜托你，再等我一会，我会找到的……
　　
　　「小乔……你乖，」女人的手轻轻摸著我的脸我的眼，对我说：「等你再大点，再来找妈妈好不好？」
　　
　　我睁大眼睛，张开口想说话，她已放开了我的手，我被弃在原地，沾满两手的沙已变成泥巴。
　　
　　为她挖开的沙，我还没找到……被雨水一盛满，再也看不见。
　　
　　看著她不再眷恋的背影，我追在後面用力的跑，脚不停陷入被雨淋湿的沙地里，被挖掘了一洞又一洞的沙地绊倒了我，湿透的沙粒重复磨擦在脚膝上，跌倒了，就爬起来再跑，一次又一次，直到她消失在我眼里。
　　
　　我终於被抛弃在原地，只能伸出手，伸向遥远的我到不了的那一边。
　　
　　不……不要……
　　
　　末一个字我喊不出来，咽在喉咙里，不知该如何恳求，我不停的伸手，想抓住些什麽。
　　
　　拜托你……
　　
　　「……别哭。」
　　
　　混乱画面中，有只宽厚的手掌握住了我的，很暖和的紧紧牢握著我的掌心。这样的温暖，我应该不会放的，不会放的……
　　
　　可为什麽，你仍然要走……
　　
　　我无法呼吸，我咽呜到无法说话，不停啜泣，我不知道怎麽开口，让她知道。我一直想告诉她的，一直想告诉她的……
　　
　　有只手的力道抚著我的喉侧，顺著我的胸腔，缓拍著我的呼吸，有道声音俯近在我耳边温柔的对著我说话。
　　
　　「意乔，不要忍著……你想说什麽，说出来，不要忍著。」
　　
　　喉头一哽，我两手胡乱的搜寻著，不停攀附，直到我终於抱住一道肩膀，我重重而疲惫的喘著气，流泪不止的，在哽咽中寻求浮木般地紧紧抱住了他。
　　
　　「不要走。」
　　
　　脸上一片湿润，我将脸深深埋进他颈窝里，双手不停的想要拥得更紧，啜泣恳求著说：「求求你……不要走……」
　　
　　「我没有要走。我没有要走，意乔……」
　　
　　「我会乖乖的，你不要走。求求你……」
　　
　　这麽多年了，我一直没有说出口的挽留，就是在梦里也始终喊不出来。我只是低下头，不停挖掘著眼前的沙，寻寻觅觅，想将愿望告诉它……
　　
　　「不要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那人轻轻吻住了我的头发，回拥著我的力道也好大。
　　
　　「我不会离开你的，意乔。」
　　
　　我仍然没有放开手，梦中我的指尖冰冷而疼痛，但我不敢松手一丝一毫，这一次我不能再松开手的。
　　
　　我怕，怕一松开手，手中终於抓住的人，会再一次离开我。
　　
　　
　　
　　
　　
　　
　　
　　
　　
　　
　　───TBC
　　
　　大约末几章的时候，我会在会客室释出转载的留言帖，到时候只需留下信箱给我即可：)
　　已经拿到埋沙实体书的朋友，我知道有时候难免会忍不住想回覆会客室里其他读友的问题或感想的时候，但是可以的话，我想麻烦大家请尽量含蓄一点……之中的理由我想大家应该都明白吧：D
　　谢谢大家的包容，我一直是个很任性的作者。



埋沙 第七章

　　
　　
　　
　　醒来时看见蒋勤我只觉得像梦一场。
　　
　　只是我们总不会知道，一场梦，能梦多久。
　　
　　缓缓坐起来，全身沉重非常，前一天的事我没忘，只是也没想到……後来出现的人会是真的。
　　
　　蒋勤趴在我床边睡著了，随意看了看，我认出这是上一次曾经待过的那间房间。
　　
　　两只眼睛酸涩不已，眨阖之间都能感觉到眼皮难以睁张的肿胀感，既陌生却又熟悉……
　　
　　我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下意识想触摸自己的脸，确认是不是真的，抬起手才发现手被握住了。
　　
　　蒋勤枕著自己的手，头发凌乱的散开，只露出眼睛与鼻梁直挺的弧度，另外一只手和我的交叠在一起，他的覆著我的。
　　
　　不知为什麽，是不是太紧了，我抽不出来，他身上还穿著白色衬衫，睡著的模样，有那麽点孩子气……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面对我时清醒之外的样子。
　　
　　说起来，其实我见到他的次数也不多。知道的，更是少。
　　
　　想著，我有点怔神，看著我跟他交覆的手掌，心跳不知为何有点快，也忘了要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哭过，但身体毕竟不会说谎；就像每一处传回来的疼痛，都在告诉我这是真的。
　　
　　但可能是我扯动到的关系，掌心的地方忽然一紧，然後又些微的松动，我本想趁机抽回手，那只手却又再次将我紧紧握牢。
　　
　　「早。」
　　
　　这男人外表明明看似体面，竟乱没形象的打了一个哈欠，外加伸臂高展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但他忘记我的手还在他手里了──我随著他的姿势被他拉了过去，身上的伤顿时一阵拉扯，我不住瞪了他一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抱歉，还好吗？」蒋勤将我扶好，伸手探过来摸上我的额头。
　　
　　我看著自己重获自由的手，心里有种不踏实的空虚感。
　　
　　「嗯，没有发烧。」他说，放心似的，甫醒的额发有点乱。
　　
　　这男人在我眼前好像都是这样。不知道在别人面前又是什麽样子？我突然有点想要知道，也有点不想知道。
　　
　　我不想知道他在不是我的其他人面前，也会这样毫不防备的睡著吗？
　　
　　蒋勤，我不想知道，而你最好也不要让我知道。
　　
　　我又想到，他跟我的世界，应该是大不相同的。
　　
　　「饿不饿？睡了一天，应该很饿吧，要不要吃点什麽？」
　　
　　睡了一天？身上穿的衣服也不是我原来的，宽大的Ｔ恤，我怎麽看怎麽觉得这场景这对话很眼熟？但我实在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的衣服呢？」
　　
　　蒋勤微微一愣，有些无奈的笑了下，「你醒来都习惯这麽问吗？不能穿了。不该破的地方都破了，该乾净的地方也全是血，你还要吗？」
　　
　　有这麽糟？懒得去想前一天到底那场架有多糟，我看著这个又出现在我面前的男人，觉得有那麽点不爽。
　　
　　看见我瞪他，蒋勤又是一愣，随即笑出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怎麽了？一大早就发脾气。」
　　
　　谁发脾气啊！本来想挥开他的手，但在我动手前，他已自己收回了手，从外面拎来一套眼熟的破布，边像个老头子般开始说：
　　
　　「喏、你看，没骗你吧，这样子实在不能穿了，会吓著人的……」瞟了眼那上头留下来的精彩战绩，他皱了皱眉头。
　　
　　「暂时还是先穿我的衣服吧，晚点我再带你回去拿，或是我帮你拿也可以……不要嫌了，乖，的确是有点大啦，但总比没得穿好。」
　　
　　我听著，一直一直都没答话，只是专心看著他说话的样子。
　　
　　你在说什麽呀，怎麽好像都一副理所当然？那是什麽口气，我跟你很熟吗？你要带我回家拿？为什麽？还要帮我回家拿……这又是为什麽？
　　
　　还有为什麽，我很想很想笑。笑意噙在嘴角，忍得我好难受。
　　
　　「对了、你学校那边我已经帮你请好假了，你家人我也帮你用电话说了，还有就是……」
　　
　　「等等！」我恍然醒过来，声音有点哑，「我家？你打给谁？」
　　
　　「别误会。你父亲打来说你很晚还没到家，他很担心，我才向他解释。」蒋勤拿来我的手机，指著在他手里显得没有存在感的机体说。
　　
　　「还有，讲完它就没电了。」
　　
　　我接过一看，果然萤幕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一时还有些无法消化这件事。关心吗？对於我这个常常不准时回家的儿子，若非有事，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打电话来找人。
　　
　　见我沉默，蒋勤坐到床边，伸手又摸了摸我的头。
　　
　　「别想太多，父母关心孩子是很正常的。」
　　
　　拍开他的手，我抬起眼睛瞪他，「你又知道我想什麽了。」
　　
　　蒋勤笑，很开怀的那种。
　　
　　我发现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眸光顿时汇聚，很亮很好看。
　　
　　「我就是知道。」他说。
　　
　　我依旧瞪著他，他也依旧笑咪咪的让我瞪，忽然他伸出一只手指，用力按了下我的右边眼皮。
　　
　　我想我的眼睛一定很肿，所以被他这麽一按还真他马的痛！
　　
　　「意乔，我就是知道哦。」
　　
　　
　　
　　
　　
　　
　　
　　
　　
　　
　　总之那天我没有去学校，手机也没电，就算王宽明想打来找我也无从找起，更别提我今天还跟泰山约好要讨论演讲的题目。
　　
　　挣扎了很久很久，我问蒋勤怎麽跟我爸解释的，他正把煮好的粥吹凉想往我嘴里塞，我拒绝的格开，他才搔了搔脸，说：
　　
　　「当然是照实说啊，大哥哥我是不会说谎骗人的……」
　　
　　「叔叔吧你。」我说。
　　
　　「……」蒋勤微微一顿，见我笑出来他才继续道：
　　
　　「你也不会想就这样子回家吓到你老爸吧？我简单跟他说，你写完作业後时间太晚，所以在我家住一晚，隔天会直接去学校。」
　　
　　「你？」我反问，「那你是谁？」
　　
　　蒋勤白了我一眼，「当然是你同学。」
　　
　　「哈」的一声，我笑了出来。我发现今天再次出现我面前的这个蒋勤，很不同。但我不知道为什麽。
　　
　　「你说这样他会信才有鬼！」
　　
　　蒋勤反手轻轻给了我头一小下，我又瞪了他一眼，他说：「撒个善意的谎言总比让他看到你这一身伤好。」
　　
　　我这才真正低头仔细审视我自己，「我以前也是这样回家，又没什麽大不了。」
　　
　　的确没什麽大不了，这次虽然伤得很难看，但我又不是第一次打架，就算重伤到头破血流，我也没在外住露宿过，况且老爸从来也不曾说过什麽。
　　
　　他确实从没对我说过什麽、指责什麽。我只觉得他对我老是一身伤，已经感到很稀松平常。
　　
　　「你老实跟他讲就好，不会怎样。」我说。
　　
　　蒋勤又吹了口粥要过来喂我，我反抗的推开他想自己接过来喝，他不让的汤匙乾脆直接硬塞进我嘴里，还未结痂的嘴角被这麽一弄，登时疼得我眉毛松不开。
　　
　　见我这样，蒋勤只是看了我一眼说：「你不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是因为你已经习惯，但不代表你父亲同样习惯见到你受伤。」
　　
　　我慢慢将嘴里的粥吞进去，已经被吹凉的温度，很滋润的味道。
　　
　　蒋勤又舀了一匙，同样吹凉，送过来的时候见我没有再反抗，他才移到嘴边让我自己含住汤匙。
　　
　　一样被吹凉的温度，一样很滋润的味道，喝下去，会感觉心脏都暖暖的。
　　
　　「没有父母喜欢看到自己的孩子受伤。不说出来的不代表它就不存在……」他说，停顿後看了我一眼。
　　
　　「这一点，你自己是最清楚的，不是吗？」
　　
　　蒋勤那一眼看得我没反应过来，怔忡著好一会，直到有股温暖靠近我的手，我才发现自己无意识间紧揪著棉被。
　　
　　蒋勤垂下他的视线，一只一只轻轻扳开我的手指，直到我手掌松开，而他的指节穿过我的指缝，交叉重叠在一起。
　　
　　「不要总是先预设立场，意乔。」他说，也是轻轻的：「你父亲半夜三点的电话就是最好的证明。」
　　
　　不要总是先预设立场。我在心里复述。
　　
　　然後我们静默了会，蒋勤回头又想舀粥过来，我突然想到什麽，摇了摇我们还交叠在一起的手。
　　
　　「喂。」
　　
　　「嗯？」
　　
　　「说来说去，你到底几岁啊？」
　　
　　「……」
　　
　　想装死啊大叔！
　　
　　
　　
　　　　　　　　　　　　※　　　　　※　　　　　※
　　
　　
　　
　　我不是个擅於主动向他人跨出步伐的人。
　　
　　开始的第一步总会有些迟疑，直到已经迈出第二步时，才知道当初应该连迟疑也不要有，直接掉头就走。尽管我的第三步只是因为有些徬徨。
　　
　　……或许，是有些害怕。
　　
　　但其实我都知道，有些事并不是我所能控制的，我只是……有些不由自主。
　　
　　
　　
　　
　　
　　
　　
　　
　　
　　
　　本来我还是决定回家，毕竟就算要住在外面养伤，我也应该是住王宽明家或小哥那；住这家伙家，怎麽想我怎麽觉得有点奇怪。
　　
　　更别说这家伙还无声无息消失了一个多月。
　　
　　而我口中的那个家伙，正以一种「这一次的伤可不是上次那种头破血流而已请你不要出门吓到别人」的表情看著我──干嘛就是一副我站不起来的样子？
　　
　　但再低下头看看自己目前状况，头上那几包先不提，两手一脚都缠上了绷带，脸上的瘀青据蒋勤的脸色来看，我想不需要照镜子，我光说话都觉得有点痛……
　　
　　这副样子，不知道还站不站得上演讲台……我想著，觉得有点对不起泰山。
　　
　　除非是不要就乾脆不要到底，而一旦经手了，我也不想就只是这样而已。
　　
　　想著就觉得有点烦躁；不知道为什麽，自从过了一个十七岁生日之後，好像什麽事都不顺我意，不让我控制，包括，包括……
　　
　　无意瞥了旁边一眼，我猛地整个回过神来，蒋勤仍维持他坐在床边的样子瞬也不瞬的看著我，我喉头一乾，忽然有些紧张。
　　
　　「干、干嘛？」
　　
　　「决定好了吗？」
　　
　　要命，这家伙干嘛露出那种眼神？像只大狗似的。
　　
　　我知道他在问我要不要暂时先待在他家，等把伤养好一点再回去面对老爸，但我怎麽想都觉得……
　　
　　我说：「电话借我。」我就跟你赌一赌。
　　
　　这个时候王宽明那家伙一定是在走廊上閒晃或是是拿著八卦杂志在研究。加上我没去学校，依我们的默契他应该在等我电话。
　　
　　我是很笃定的，所以我播过去时一点也不犹豫，真的。
　　
　　电话刚响了一声，我不觉朝蒋勤看了过去，他正拿起拖盘要离开房间，背影稍稍遮掩了房门外的阳光，让他显得距离过於遥远。
　　
　　别开视线，我觉得喉咙有点乾。
　　
　　等待另一端接起的每一秒不知为何那麽长，等蒋勤再回来的时候，电话里一首歌已经唱完很久，甜美的女人声音已经开始要转接我的电话……该死的王宽明那家伙竟然背弃我，什麽狗屁的鬼默契啊！
　　
　　「怎麽了？」
　　
　　见我忿忿挂掉电话，蒋勤走进来，挑了下眉。
　　
　　把电话还给他，我不自在的撇开脸。
　　
　　蒋勤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过了好久，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轻咳了下，说：「喂、我可没有换洗衣物哦。」
　　
　　然而对方却一直没有传来回应，我顿时感觉到有些无措，於是等我回过头去，才发现蒋勤微微眯起的眼底笑意盈盈，连微笑都温柔。
　　
　　「那有什麽问题。」
　　
　　
　　
　　
　　
　　
　　
　　
　　
　　
　　我暂住在蒋勤家的事就此定了下来。
　　
　　他看起来好像很愉快，忙进忙出的，一面帮我拿了壶开水放在床头柜，一会又问我午餐和晚餐想吃什麽，我半躺在床上看著他走来走去，就是没问开口他为什麽。
　　
　　蒋勤，你对我，是不是有点太好了？但我不想听到他又回答因为是朋友那一套。
　　
　　我知道他会这麽说，所以就不问了。
　　
　　有些事不要问，不要知道，或许会好一点。我是这麽想。
　　
　　我这麽懦弱，如此胆怯。
　　
　　还能再见到他……不知怎麽的我就是有点高兴。我想对於他说的我们是朋友，我会有那麽多的在意与质疑，是因为我一开始就无条件地相信了他。
　　
　　至於是为什麽……我没有继续细想了，不敢多想，这样就好。
　　
　　总之，接下来的一阵子我都没有回去。我待在这个不算熟悉，但也渐渐不再陌生的屋子里，和蒋勤一起。
　　
　　相处渐渐频繁，话题慢慢的拉长，我开始知道，关於这个男人多一点点。
　　
　　蒋勤告诉我，他今年二十六，整整大我九岁，不过他说他将会是永远的二十五岁，所以年龄的差距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最後那句什麽意思我没有思考太多，我只是专注在他说话的每一个神情、每一个细微的小动作，发现自己喜欢他对著我侃侃而谈、随意閒聊没有隔阂的样子。
　　
　　他还说他绝无不良嗜好，我挑睨著他，没揭穿他上G Bar找乐子、也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事，说不定他早忘了，但我却记得一清二楚。
　　
　　蒋勤说我的表情配上整张脸上各种颜色很是精彩好笑，我却皱起眉头跟他说我讨厌菸味。我还记得他抽菸的样子。他笑笑摸一摸我的头没说话。
　　
　　碍於两手缠著绷带，我没挥开他，只说你这人衣冠楚楚，怎麽净做些怪事？蒋勤问我指什麽？我当然没有回答。他告诉我他也曾让人很头痛，下决定很快，也很不喜欢迟疑。
　　
　　我说这类型的应该都是决定就不会轻易松手的人。蒋勤定定看著我，但笑不语。
　　
　　他说最初在英国念硕博时皆很顺利，直到去年论文结业前夕却蓦然全部抛下後跑回来台湾，跟朋友合夥开了间公司。
　　
　　不後悔吗？我问得很认真。多少人向往的一帆风顺，在他眼中只是随时可以抛下的一夕坚决。
　　
　　这样不顾一切，为的是什麽？
　　
　　蒋勤说，有些事现在不做的话，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做了。在这里，我们各自沉默了会，他突然伸手拨开我额前的头发。
　　
　　我微愣，抬起头看他，他手还停在我额际，拇指缓娑著那块遗留下来的疤。
　　
　　「不这麽做的话，有些事可能就此错过了。」
　　
　　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心脏也跳得乱七八糟，不知道怎麽了，我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喉头停窒，好半晌都没能有反应。
　　
　　等我察觉回过神来，我已经下意识避开他直勾勾的目光，煞风景的爆出一句：「说是公司该不会其实是间牛郎店吧？」
　　
　　对於我的回避蒋勤依旧从容不迫。
　　
　　收回手，他不知从哪变出一个圆圆黑黑、金属质感，不知道是什麽的东西展到我面前。然後不知他又怎麽办到的，原本光滑的表面开始翻动，一个小隙缝翻开，那竟然是个MD专用的随身小喇叭。
　　
　　怪怪，我刚看还以为那只是颗被踩黑的球……
　　
　　接下来直到我眼睛撑不住赶他走之前，我们俩一坐一躺，随意扯了些事。包括他喜欢听LOUNGE不喜欢听流行乐，喜欢看动作剧情片但偶尔也能接受爱情肥皂片，喜欢热血漫画远胜於奇幻小说，还有他说他喜欢灰色跟蓝色……
　　
　　嗯，灰色我喜欢，模模糊糊的交界，不清不楚……
　　
　　我心里想著这两个颜色很适合他，但没说出来。
　　
　　大部分都是他讲我听，我提问他回答，若他有疑问便会叫我也要回答，我不回答就得跟他猜硬币才叫公平……当然这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怎麽我好笨老猜错。
　　
　　我把一切归咎於认识他之後我没有一天平静，也没有一天得意。
　　
　　当然我也被他问出了一些平常不会提到，我自己也不会想到的事。不知道蒋勤是怎麽办到的，他老是能在无意间让我脱口出一些我没想太多的话。
　　
　　而关於我醒来时两只眼睛肿得像泡棉的事，谁也没提。
　　
　　我又不是傻子，那种浮肿像泡过咸水的样子可不是打架留下来的，前一晚我是不是做了什麽，表现了什麽，有什麽举措，蒋勤没有提，我也不会主动说。
　　
　　那些事，我从没向谁说过。
　　
　　反正眼睛明天就消肿，一样什麽事也没有。
　　
　　
　　
　　
　　
　　
　　
　　
　　
　　
　　眼皮正式宣告终结时，我把蒋勤赶了出去，姿势有些别扭的揪著棉被躺了下来。
　　
　　我总不习惯端端正正的面朝天花板，喜欢侧脸压著棉被入睡。
　　
　　两手都绑著绷带实在很不灵活，像木乃伊似的，我动作迟钝的将棉被围成一小坨靠在脸颊旁，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恍恍惚惚的，鼻息间好像有股淡淡的香气。
　　
　　真的是香气，不是香味。
　　
　　很柔软的味道，满溢在周围很舒服。
　　
　　是什麽呢，我一时想不起来，我应该很熟悉的……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入睡了，我只记得迷迷糊糊的，好像有人开门走了进来，安静之中，还有页扉缓缓翻动的声音，恍惚里我想起谁说他喜欢看漫画时的样子，不知怎麽地我似乎笑了出来。
　　
　　然後有只手握住了我的。彷佛静止。
　　
　　直到掌心传来痒痒的触感，那触感又经过指缝来到了指腹，温柔而绵密地，细细摩娑，再牢牢地贴握住。
　　
　　床铺传来下坍的凹陷感，有人靠了过来，我被稍稍移动位置，转了个方向，脸颊枕贴上不一样的质感。
　　
　　我下意识轻轻蹭了下，闻到了另一股淡淡的香味。
　　
　　是香味，不是香气。
　　
　　我知道，那是我已经记得的，我开始熟悉的香味。
　　
　　迷糊恍惚褪去，完整陷入黑暗前，我想起来了。
　　
　　那是蒋勤的Cool Water。
　　
　　
　　
　　　　　　　　　　　　※　　　　　※　　　　　※
　　
　　
　　
　　醒来时的午後阳光很强，从不知何时被拉起的帘子底下流泄出来，偶尔有风翻飞。
　　
　　难得的好天气，我竟然像个病人一样窝在室内。
　　
　　蒋勤不知道去哪了，我想起他说他有间公司，也许是去上班了。
　　
　　在床呆坐了会，脑子里胡乱想著他早上没去，说不定会被扣薪水？才想到他就是那个老板，边尝试著下了床。
　　
　　裹著绷带的脚其实并不是太难，只是需要点力气。蒋勤说的对，上次只有头缝一针不能比，以前没伤过这种程度，现在我才知道有多不便。
　　
　　等我终於像只单脚袋鼠，辛苦喘著气跳出长廊时，就看到蒋勤的背影正坐在客厅里发呆。
　　
　　说他发呆是因为他动也没动。
　　
　　「喂！」
　　
　　他转过来时眼底有丝惊讶，虽然很快隐去但我还是注意到了。
　　
　　「……嗯？」
　　
　　他二话不说忽然起身，三步并两步来势汹汹朝我走来，伸手竟作势要把我揽腰抱起，我呆了下，一手扶著墙推开他，有些惊恐。
　　
　　「喂你干嘛？！」就这状况要是跟他打起来我铁定死很惨。
　　
　　蒋勤抿著唇看了我一会，边稍移了下步挡在我面前。「受了伤就多休息。」
　　
　　我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都睡一早上了，我还要休息什麽，又不是感冒发烧。走开，我不想闷在房间。」
　　
　　僵持了会，蒋勤最後还是一副无可奈何的让开。
　　
　　就不知他在顾虑什麽？难不成还金屋藏娇啊。见我一步单脚慢慢的跳，他在一旁看不下去，手伸过来又想故技重施，我立刻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不要过来哦，我还没残。」
　　
　　只是，走廊到客厅才一段距离，竟该死得那麽长。等我辛苦的跳到沙发边靠著喘气时，我才恍然大悟……那家伙在回避什麽。
　　
　　……
　　
　　「嗳、这些……」
　　
　　挑起眉头，我比比桌面那几盘东西，问他：「你煮的？」
　　
　　「……」
　　
　　「……」
　　
　　「……还是叫外送吧。」他说，拿起电话要拨。
　　
　　我一屁股坐下来，「我饿了。」
　　
　　「想吃什麽？可能得等……」
　　
　　「我饿了。有没有饭？」我说。
　　
　　「……」
　　
　　「有煮菜总该有饭吧？」
　　
　　「意乔……」
　　
　　「干嘛？」我说，伸手毫不客气捏起一块黑色的咕咾肉。「都煮了就吃啊。」
　　
　　最後蒋勤拗不过我，还是跟著我坐了下来。
　　
　　期间我只顾著捞东西进嘴里，他则是边吃边露出怪异的神色，偶尔侧头看我，我一副「你干嘛」的表情睨他，回头又继续挟菜挟肉的大口吃，到最後实在是受不了了，两个人才笑了出来。
　　
　　蒋勤去倒了两杯水，一杯给我，他自己则狠狠灌了几大口，我第一次见他这麽没形象，不禁拉起嘴角。
　　
　　见我还拿著碗筷，他一把抽走筷子叫我别吃了，边用手掌抹去我嘴角边的油渍，他还是决定叫外卖，说他总不能荼毒一名伤患的胃。
　　
　　「这还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煮饭。」蒋勤笑说，眼底有些糗。
　　
　　手里拿著蒋勤帮我盛的饭，我嘴角也有笑意地，转头看著他打电话的样子。
　　
　　我知道，菜很咸，肉焦了，饭硬的，汤有点甜。
　　
　　但我吃得丝毫没有犹豫。
　　
　　
　　
　　
　　
　　那是後来，我一个人嚼著冷冰冰的速食餐点的时候，会忆起的味道。
　　
　　
　　
　　
　　
　　
　　
　　
　　
　　
　　
　　TBC



埋沙 第八章

　　
　　
　　
　　饭後我懒懒地瘫在沙发上，想念窗外阳光的美好，蒋勤端了盘水果过来，我扫了一眼，意外发现竟然削得不错，还有模有样，只是……
　　
　　「喂、为什麽桃子要削皮啊？」还切片？！我指著盘子里那一块块被脱掉衣服、光秃秃的粉嫩身体说。
　　
　　「为什麽？」蒋勤重复我的话，似乎很疑惑，插起一块切得大小适中的桃子，动作很自然地就塞进我嘴里。
　　
　　「这样不是比较方便吃吗？」
　　
　　「唔、尼个俗……」口齿不清地说，上腹却忽然揪了几下，我一顿，手下意识捂著肚子，才抬起头继续说：「俗伦！杓子就诉要整颗粗才有粗杓子的滋味好恩好！」
　　
　　「怎麽了？」蒋勤拧起眉，手过来轻覆著我肚子。「胃不舒服？还是哪里痛？」
　　
　　我一怔，咽下满嘴甜的果实，格推开他的手，反插了一块塞他嘴，说：「哪有那麽多地方可以痛啦。」
　　
　　蒋勤显然不相信我的话，嘴边一面优雅地慢慢咀嚼，一面又眉心缓不开的喃喃说：「我看……下次还是不要轻易尝试好了。」
　　
　　我听到了，问他：「尝试啥？」
　　
　　「下厨……」
　　
　　听到他这麽说，不知怎麽地，我有点可惜。
　　
　　拉出一个笑痕，我说：「起码削水果技术还不错啦！」转动叉子我又插起一瓣苹果递给他。
　　
　　蒋勤却愣住了。
　　
　　而我也愣住了。
　　
　　……我在干嘛？尴尬的手僵在半空中，蒋勤愣住的神情还在我眼里尚未褪去。
　　
　　不知道该怎麽办。忽然间太过自然的一切，让我们都没有了防备。
　　
　　我无措地想缩回僵硬的手，手腕却陡然被一把抓住。
　　
　　换我一愣。
　　
　　画面转变得太快，我一时无法反应，只能呆呆地任蒋勤盯视我的双眼，就著我的手，缓缓将那瓣苹果含进了嘴里。
　　
　　明明就是再普通不过的画面和动作。
　　
　　为什麽，我的心跳却跳得好大声，眼睛只能胶著在蒋勤菱角分明的唇瓣上。
　　
　　「意乔真可爱。」蒋勤说，伸手摸娑了我的头。
　　
　　我倏然回神。蒋勤仍是温柔的笑。
　　
　　拍开他的手，我极度狼狈地调开了视线。
　　
　　「笨、笨蛋！」
　　
　　
　　
　　
　　
　　
　　
　　
　　
　　
　　只是我已经不知道，笨的到底是他，还是我了。
　　
　　蒋勤，我还不能当笨蛋。
　　
　　还不可以。
　　
　　
　　
　　　　　　　　　　　　※　　　　　※　　　　　※
　　
　　
　　
　　下午我一脚伸展，舒服地坐在冰凉的地板上里，聚精会神地紧盯著对面那台足足有五十几寸粗腰的大怪物，手中武器不停发射。
　　
　　我问他买那麽大电视干嘛？他竟然回答我说这样玩电动比较爽快。果然这家伙搞设计的，性子还很野，收集的游戏机与游戏片竟然满柜都是。
　　
　　目前身旁一地都是刚刚我喊无聊，蒋勤让我去搜括出来的游戏机和光碟。
　　
　　有些游戏还是原版限量，现在已经绝版，之前我跟王宽明两人寻遍了很多间店都找不到，没想到现在我玩得正入迷。
　　
　　「意乔。」
　　
　　无视刚从浴室出来走过我身边的蒋勤，一迳狂按著手把。
　　
　　视线又不由跟著他的背影瞥了过去。脖颈上还挂著毛巾，头发似乎也还是湿的。
　　
　　只要思及他是因为照顾我一整晚才累趴在床边，醒来又一直陪我聊天到我睡著，接著又张罗午餐，连洗澡梳洗自己都来不及……我就觉得太阳穴上一阵热麻。
　　
　　那种想到就会瞬间涨满的灼热感，很令人难忘。
　　
　　「意乔。」
　　
　　蒋勤走出来，见我还是无视他，乾脆走到身後两手托抬起我的脸，仰後与他弯下来的脸平视。
　　
　　靠太近，呼吸之间满是他刚洗完澡的清爽沐浴乳香。
　　
　　「Ouch！Bang！Pow！」一阵凌乱的终结，我听到我的人物挂了。
　　
　　「我出门一下，你乖乖待在家……不要乱跑。」
　　
　　当我小鬼就对了。我瞪著他，「好不容易才破关……」
　　
　　蒋勤笑了下，似乎不等到回答不打算放手，瞄了下萤幕说：「破不完换片玩。等我回来再帮你。」
　　
　　我还是没有回答，在眼睛看不到的状况下，手熟练的先按下了开始键，听到关卡重启的声音传来，蒋勤依旧笑眯眯的看著我，跟我僵持著这种奇怪的姿势。
　　
　　「……好啦。」
　　
　　他才说了声「乖」的放了我。
　　
　　单脚袋鼠是能乱跳去哪？动了动有点僵的脖子，不意扯到嘴角上的伤，我嘶了声，下意识转头再瞪向罪魁祸首。
　　
　　那人的背影正要开门，身上穿著不同於平时西装笔挺的简单模样，二手牛仔裤加上水洗过的Ｔ恤，脸上似乎还架了一副黑色细框眼镜。
　　
　　我第一次见到这种打扮的蒋勤，很想好好仔细地看看。
　　
　　萤幕里又传来我方不动就瞬间阵亡掰掰的声音，回过头，我呆坐在原地一会，动作迟缓地拉长手，拿起沙发上蒋勤出门前刻意帮我移位的电话。
　　
　　「记得打电话给你爸报平安。」
　　
　　陌生的号码，我打的次数几乎寥寥可数。这时间我以为应该是在忙，那一端却很迅速地接了起来。
　　
　　喉头微滞，我缓了会，才终於在对方喂第二声时开了口。
　　
　　「喂，爸……我是意乔。」
　　
　　
　　
　　　　　　　　　　　　※　　　　　※　　　　　※
　　
　　
　　
　　我想我天生就是那种吃软不吃硬的家伙。
　　
　　等我发现蒋勤比我还早要了解到这点的时候，我忽然有种落入陷阱的错觉。
　　
　　
　　
　　
　　
　　
　　
　　
　　
　　
　　蒋勤回来的时候我正被堵在其中一关不断重来。不过因为我心情正好，有的是耐性跟它耗。
　　
　　传来开门声音的时候我只转头匆匆瞥了他一眼。
　　
　　然後是第二眼。
　　
　　「喂你是跑去年终特卖会吗？」我问那个手上大包小包的家伙。
　　
　　结果萤幕第Ｎ度传来我阵亡的声音。我无奈的放下手把，乾脆休息一下。
　　
　　蒋勤将两包纸袋暂时放在沙发上，不知道在里头搜著什麽，然後走过来往我嘴巴里塞了样东西进来。
　　
　　甜甜的，我拿出来看──居然是可乐口味的棒棒糖。
　　
　　微酸微甜，是我记忆里不变的味道。蓦地，有种很异样的复杂感渲染开来。
　　
　　见我抬眼看他，蒋勤迳自笑咪咪的。
　　
　　「以前小时候很喜欢吃这种东西，没想到刚在超市会看到，好怀念。我想你也应该会喜欢，所以带了几根回来，你等下无聊再拆来吃吧。」
　　
　　「……」
　　
　　好吧，我的确是有点嘴馋啦，所以我决定不将它吐出来了。
　　
　　蒋勤见我转著糖签嚐味，露出一副好像才是他自己在吃这根棒棒糖的表情。
　　
　　我觉得脸颊有点热，而嘴巴里很甜。
　　
　　顿了一会我也不知道要说什麽，只好转身回头看著萤幕，舌尖都是糖浆制作而成的可乐味道，真的很香也很甜。
　　
　　但其实我不喜欢吃甜食，不过这次是例外。
　　
　　我没告诉蒋勤，小时候我也很喜欢吃这种东西。在那个女人离开我以前。
　　
　　因为，再也没有人会特地为了我而买这给我吃。
　　
　　「你去超市干嘛？」听到声响，我随口问。
　　
　　他该不会还想再试一次吧？想到这我胃又抽了一下。
　　
　　蒋勤没有回答，手里不知拿著什麽走到我身後，依稀是蹲下来，不知道在干嘛。
　　
　　我不理他，拿起手把准备再度开战，两边腰侧忽然被轻碰了下，我反射动作就是虚了下然後闪开来。
　　
　　只听见他的声音在我身後喃喃说：「果然没错……」
　　
　　「你干嘛啊？」靠……我腰很怕痒！还有，「喂你不要在我耳朵後面说话！」
　　
　　我按住耳朵转头瞪他，蒋勤一愣，我也一愣。
　　
　　我们距离很近，近到我可以清楚看见他镜片後的那双眼睛。
　　
　　他的眼珠，在日照下仍是深得不可思议。
　　
　　很沉，很宁静的颜色。我说不出来那是什麽感觉，宛若没有尽头。
　　
　　彷佛真的是一片大海。
　　
　　可以任意平静，也可以迅速激盪。
　　
　　一晌，蒋勤看著我，忽然嘴角一扬。
　　
　　他竟然露出那种很痞子的笑容。
　　
　　「意乔，你腰真细。我帮你买的内裤是最小号哦。」
　　
　　……靠。
　　
　　
　　
　　
　　
　　
　　
　　
　　
　　
　　那痞子迳自说完，拿著手上那几条未拆封的内裤就折身回房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消化他的表情还有他说的话。
　　
　　该死的那个终於露出痞样的痞子是怎麽……刚才我似乎有瞥到包装上那一小张贴纸，见鬼的该不会真被他给蒙中了吧……
　　
　　维持一种头转身不转的姿势，我有些别扭地呆在原地，一时有些无法回复。一直到听见身後传来声响，蒋勤又走了出来，我险些忍不住想捂著脸。
　　
　　总觉得让一位同性帮自己打理贴身衣裤是……很怪，很怪，很奇怪的事。
　　
　　我想想，如果今天发生同样的情况，我脚同样行动不便，我会让王宽明去帮我买内裤吗？
　　
　　……光想到那画面就让我抓狂。
　　
　　这时候才来责骂自己答应得太快、想得不够周全都太晚了。被那家伙说服时只想到没有换洗衣物，但怎麽也没有联想到需要买内衣裤那种狗屁小事啊！
　　
　　所以，连这种狗屁小事都想到的那死痞子……到底是以什麽样的心情去帮我买那几条内裤的……
　　
　　「意乔。」
　　
　　两只手忽然从背後分别捂住了我的左右脸，尔後是他那道特有的低缓声线，抵近在我耳边。
　　
　　「你脸好烫……不舒服吗？」
　　
　　温热的呼吸在我耳畔不停地吹拂。微凉的掌触却从面颊上的手心里传来。
　　
　　彷佛镇袪了热度……全身蓦然一阵虚麻颤栗。
　　
　　我喉头一窒，猛地转身，「不是叫你不要在我耳朵後──」
　　
　　蒋勤已松开手站了起来，由上而下看著我，脸上的镜片因为角度让夕阳多打出了一道折光，我几乎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我张著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良久，蒋勤若无其事般的笑了笑，走至另一端沙发边拖出了一只行李箱。
　　
　　「意乔，不舒服要说，憋著不太好。」
　　
　　……那一瞬间，我居然有种身陷危险的错觉。
　　
　　
　　
　　　　　　　　　　　　※　　　　　※　　　　　※
　　
　　
　　
　　行李箱内有满满的衣物，一件件摺叠得井然有序。
　　
　　然後蒋勤将之一把全部抱起。
　　
　　我呆呆地看著他的动作，「你在干嘛？」
　　
　　我发现我最常问他的好像就是干什麽或为什麽……包括问我自己。
　　
　　「昨天刚下飞机。」蒋勤看也不看怀里成堆的衣物，作势就要放进洗衣篮里。
　　
　　而他似乎不打算替那堆衣服分类。
　　
　　这时他那种少爷的特色就出来了，跟他吃桃子却削皮沾汽泡水吃一样。有些与生俱来的气质与习惯是遮掩不来的。
　　
　　我挣扎了会，裹著绷带的手伸长，从中提了件微皱的衬衫起来。我实在无法想像这件纯白的条纹衫若是染上湖水蓝会变成什麽样。
　　
　　「这种棉跟麻的，丢一起。这种深色的，再丢一起。两种记得分开洗。」
　　
　　挑著挑著，我乾脆一并全将他们分了。
　　
　　几乎是正式场合在穿用的衣物；西装，衬衫，领带，礼服什麽的，居然连件他现在身上正穿著的像样Ｔ恤也没有，就算有些休閒类套衫，质料也非比一般，还必须送去乾洗……
　　
　　「喂连这种也丢洗衣机，你是不是戴一个就丢一个啊？」
　　
　　我刚拎起一个黑色领结说罢，又在混乱中找到一条纯丝的领巾，陆续还发现好几样高级的织品配件──在我眼里没一样是正常的，根本不是平日常人会频繁使用或乱塞在行李箱的东西。
　　
　　我越挑越不爽，最後实在忍不住，抬头有些冲著他：
　　
　　「所以你这一个月到底去哪了？！」
　　
　　这才发现蒋勤不知何时正直直盯著我看。
　　
　　他的平静显得我憋久了即将一触及发的躁怒更是可笑。但我不打算退缩，也暂时不想审视我的思绪，或是整理我未经思考的冲动。
　　
　　这是我早就想要知道的，就算会被认为我有些莫名其妙。
　　
　　让我等了你一个月，给个解释总该有吧？
　　
　　如果要让我完全相信你，蒋勤，你就别让我只是个傻子。
　　
　　是你说了我们是朋友。
　　
　　过了会，在我毫不稍息的瞪视里，蒋勤忽然失笑一步跨到我面前，手想探过来时被我闪了开去，第二次，闪不开我就不躲了，任那力道在我头上轻轻揉了揉。
　　
　　「原来早上你在气这个。」
　　
　　「早上？」丢开手中的衣服，我说。「……我忘了。」
　　
　　那麽近的距离下，这一次镜片再也遮挡不住他的眼睛。那像大海似的宽阔度，可以包容涛浪一次又一次的任性。
　　
　　又一会，蒋勤摘下他的眼镜，让我能够再无阻隔地直视他的眼睛。
　　
　　明明就是一秒钟内就完成的事，我却觉得那动作慢得彷佛是种仪式，像是虔诚的证明。因为蒋勤，比我还要诚实。
　　
　　「本来，我是想，」他一字一顿缓缓地，「只要你说好，那麽我就好……我本来真的是这样想。」
　　
　　「……那现在呢？」我不住开口，口气硬梆梆的。
　　
　　「结果一个月後，我忍不住一下飞机又立刻跑去找你。」蒋勤笑了下。「还让我捡了个伤患回家。」
　　
　　他怡然的笑容始终都很好看，只是那玩笑般的口吻彷佛带有著什麽……我别开视线，口气仍旧不善。
　　
　　「那你一个月去哪？」
　　
　　「德国，有几个设计展。」
　　
　　「干嘛不先说一声？」
　　
　　到这里蒋勤静默了半晌都没有回答，我不住偏过头，他正注视著我。
　　
　　「意乔，你在等我吗？」
　　
　　他的声音很温和，他的眼神很温柔。
　　
　　「没有。」我回答得很快。「我讨厌等人。」
　　
　　我等的那个人，一直都没有回来。一直都没有。
　　
　　但是，眼前这个人，却回来了。
　　
　　蒋勤又定定的看著我，而我则对我自己的答案很坚持。
　　
　　良久，这场对自己诚实的拉锯战不知是谁先缴械，听到了一声短短的吐息。
　　
　　「对不起，意乔。」然後那只手再次覆上我的头发，一样的力道，轻轻揉娑他温柔的知晓，没有离开。
　　
　　「下次不管要去哪，我都会记得事先告诉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Ha……」
　　
　　「嗯？」
　　
　　「Haagen-Dazs。」我说，「巧克力碎片口味。」
　　
　　蒋勤愣了下，遂而一笑，又一次笑眯了他的双眼。
　　
　　「那有什麽问题。」
　　
　　
　　
　　
　　
　　
　　
　　
　　
　　
　　在後来有一次我们的争执中（我觉得那是吵架他却说那叫沟通），蒋勤说，我就像潮浪一样，来得毫无预警，快速掀起他平静中的不平静。
　　
　　我想蒋勤这样的人，天之骄子的人生本就该是顺遂而平稳，若不是浪潮忽然被颠覆，我会不会，也仅是大海里，那一小角苍白的泡沫？
　　
　　蒋勤向我道歉的时候，我有些难过。知道他对我好，不知不觉便冲著这点蛮横地咄咄逼人，却忘了他根本没有义务需要跟我知会什麽。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我控制不住。
　　
　　我只是，太怕会再被丢下。
　　
　　再一次，我怕我会承受不了。
　　
　　
　　
　　　　　　　　　　　　※　　　　　※　　　　　※
　　
　　
　　
　　晚餐过後，我叼著汤匙，盘腿看著从蒋勤柜子里随机抽来的片子，木乃伊般的两只臂里还抱著桶冰，巧克力碎片的口味，满满一大桶，就我一人独享。
　　
　　蒋勤放游戏的柜子紧邻著一个更大的柜子。里面挤满了各式各样的电影，有的外表没有胶膜，岁月久到令我觉得惊奇，有的年纪甚至比我跟蒋勤加起来还要老，还有许多少见难入手的外语片也在行列里。
　　
　　我有些惊喜。閒来无事我便喜欢将视觉投身在一段又一段被剪辑出来的故事里，没想到这里的量会这麽多，满满一大片墙，有的没位置存放只能简略交叠在一起，最令我惊豔的是这电影墙里有一半我都没看过。
　　
　　前几分钟我从里头随机挑下这一片，我连简介都没有看。能被收藏著的，大概都是收藏者心里面的好片、好故事。每一个人的心里面，都有一个故事。
　　
　　影片年代老旧而画面黑白，极为晦涩的拍摄感在偌大的盒子里像三分之一秒停拍後定格住般地缓慢游走，里头甚至没有中文对白，故事背景也极少见。
　　
　　故事讲的是一个久涉世外的猎人爱上一个被困住在城堡里的少女。
　　
　　城堡是一段回忆，紧紧凑凑，无端淹没，解不了忧，必须自由。
　　
　　画面短暂寂静，少女在走路，不停地走路，伸手触过城堡外每一株颜色尚未明朗乾净的花蕊，来来回回，徘徊著不肯离去。
　　
　　我觉得她像傻子，纠结在脱不开、斩不掉的过去里。
　　
　　画面的另一端，猎人伫立城堡之外，伸手摘下长年为他遮阳避尘的皮帽，露出他历练的双眼，牢牢注视著他眼中那抹不间断游离寻找的灵魂。
　　
　　我觉得，他也是傻子。
　　
　　这抹灵魂并非无依无所，它亦有它的目标。
　　
　　先爱上的，就要先做傻子，固守在一旁的傻子。任性则是另一方才有的权利。猎人必须等待，等待他的少女愿意落入他只为她设下的陷於里。
　　
　　画面漫长，我抽空瞥了眼坐在另一边沙发上的人。蒋勤握著手把，用电脑接著电视盒，从容地帮我渡过每一个我破不了的关卡。
　　
　　「怎麽了？这样看我。」痞子侧过脸看了我一眼，微挑了下眉。这时他又戴上了稍早那副黑框眼镜，加上简单的Ｔ恤装扮，有点学生气。
　　
　　比穿西装打领带的他还要让我觉得顺眼几千倍。
　　
　　我心情很好，嘴里含著的味道浓郁口感扎实。
　　
　　「破那麽快，看了真让人不爽。」
　　
　　蒋勤笑了，「怎麽这样说，也不是从没有挫折过。」
　　
　　「可是看不出来……」我说，是实话。
　　
　　从角色上路开始後就没多馀浪费过时间，一路前进，瞄准敌方的每一个弱点重击几乎都没有犹豫，射击的时候也不多使用子弹。甚至不多逗留。
　　
　　我记得蒋勤说过，犹豫可能错过，也可能错失机会。
　　
　　先做了再说，再来谈後悔。我跟蒋勤不同，我总是想得太多。他自若而对自己或事情有把握，而我不是。
　　
　　顾全了之後，却忽略了开始。所以走到後来，圆满了却已不懂得开心。
　　
　　圆满又是什麽？
　　
　　猎人看中他眼中任何一个的目标，总是一击必中，两枪之後即不再恋栈，转身调头离去。
　　
　　然而他如此执著等在少女旁边，又是为了什麽？
　　
　　「当然不是一开始就很行。也有摸索无法前进的时候。」
　　
　　「例如？」
　　
　　蒋勤指了指那一柜游戏墙道：「那里每一片游戏我都玩超过三次以上。每次都会有半途阵亡的时候。有些游戏要玩久才会上手知道诀窍，摸索过、了解了才会知道该怎麽玩……玩得太急一意孤行，结局通常就是一来再来。」他顿了下，看我。
　　
　　「意乔，人总会有不知道该怎麽办的时候。」
　　
　　意思是我太急躁不够平和吗？我抿抿唇，淡道：「你的三次可能是别人的好几次。」
　　
　　你的决定能是别人的犹豫与退缩。你的摸索也可能是别人思及是否尝试的阶段。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果决的看待问题还能慢条斯理迎刃而解。
　　
　　不是每个人都像你啊，蒋勤。
　　
　　「你怎麽知道我没有玩超过十遍以上的？」
　　
　　蒋勤挑起眉。「就算是二十次也有可能。设计这款游戏的人，在开发阶段也必须一玩再玩才能知道游戏的优缺点。」
　　
　　根本就不是次数多寡的问题好不好……可是我一时竟回答不出来，只能皱起眉。
　　
　　猎人那麽多次接近他的少女，一次又一次陪伴，少女却只是看向他，不说话。那样的眼神又非拒绝。
　　
　　「慢慢来，催促你的不会是时间。结局也一样。」蒋勤说，「不是吗，意乔？」
　　
　　不是。
　　
　　然而这个答案，一直到後来，都没有人回答。
　　
　　
　　
　　
　　
　　
　　
　　
　　
　　
　　萤幕蓦然传来一阵警告声，我跟蒋勤同时看过去。
　　
　　角色倒了。一时不察的粗心疏漏，导致才险过的关卡必须从头专心再来，蒋勤笑了笑，他仍从容不迫。他总是从容不迫。
　　
　　抑或是我把他想得太完美？
　　
　　另一边，忽然流泄而来的清晰音乐声拉回了我的注意力。
　　
　　原本无色黑白的画面，结局竟是一首美丽的钢琴乐。
　　
　　很耳熟，我盯著停格住的画面，看著猎人孤坐在城堡等著他的少女，许久才想起这首曲曾在哪里听过。
　　
　　温柔深情的旋律，回盪在两个人的空间里，也曾在我脑海里流连不去。
　　
　　一直到这首钢琴曲结束，城堡外始终就只有猎人一个人，他仍拿著曾为少女揭下的那顶的皮帽，皮帽曾陪他浪迹天涯，他不再戴上。少女，却没有回来。
　　
　　「……真傻。」我喃说。
　　
　　「会吗。」蒋勤说，他的声音仍带微笑，他的侧眸依旧深邃。
　　
　　「要是我的话，就直接把爱人锁住。让他一辈子都离开不了自己。」
　　
　　我对他的回答哑口无言，想想也有些失笑，原本看完结局的莫名思绪顿时松散了不少。
　　
　　「想不到你这种人也会想要使用霸道极端的手段。」
　　
　　「怎麽我看起来像好人吗？」蒋勤笑问。
　　
　　难道不是？
　　
　　「在你眼中我是什麽样的人？」
　　
　　……干嘛突然这样问，谁回答得出来啊！
　　
　　「意乔。」
　　
　　「什麽啦？」
　　
　　换枪迅速轰掉萤幕中窜陡然出的几位黑衣人，蒋勤缓缓回过头，双眸定定注视著我，脸上如常却没有一点笑意，从他身後传来破关的声音。
　　
　　「意乔，我并非是你所想像中的那种绅士……你明白我意思？」
　　
　　他的眼底嘴角，始终都没有我已经逐渐习惯的，他如常带在身上的淡淡笑意与纵容。那样认真却宁静深沉的视线，眸光玓瓅，专注而无一丝杂陈，从镜片後面诚实地全让我看清楚。
　　
　　你总是毫不遮掩，却不知那同样是种咄咄逼人。
　　
　　大海颠了夜，谁也无所遁形。
　　
　　「唔嗯。」一晌，我模糊的应了声，赶紧调开目光往背後软垫偎去，顺便塞了口冰进嘴里，藉此冰镇住胸臆狂跳的憾动。
　　
　　蒋勤站起来揉了揉我的头发，他恢复了微笑。
　　
　　「要洗澡吗？」
　　
　　快要夏天却已像夏天的时节，的确很热，搞得整天头昏脑胀，每秒都不太对劲。扇了扇衣襟我点了点头。
　　
　　真想冲个冷水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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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勤把衣物塞在我的木乃伊臂膀後将我推进了浴室里。
　　
　　将衣物搁放在换衣间里，我动作迟缓的褪下身上衣物，慢慢跳进隔壁偌大的淋浴间里，在层层氲气里发呆。
　　
　　两手包得像木乃伊，惯用的那手无法弯折，剩下的那手勉强可以弯到一个角度而已。刚刚应该叫蒋勤把纱布拆掉的。
　　
　　我伫在莲蓬头下想著该怎麽洗，这种天不洗我绝对受不了，以往没受过范围这麽大的伤势，所以没这种困窘的经验；或者说，以往照料伤口没这麽讲究。
　　
　　一旦有个人在旁顾著你，顾虑也就多了。
　　
　　越想越觉得麻烦，闷住的空间让脖颈也开始沁出细薄的汗，我撇撇嘴，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拆了绷带再说。
　　
　　喀一声，身後的门却开了。
　　
　　我胸口猛然一震，迅速转过身，连掩饰都来不及，只能死死瞪向手中拿著一条毛巾大摇大摆走进来、动作甚至自然到非常欠揍的家伙。
　　
　　「你！你干嘛？！」
　　
　　蒋勤已摘掉眼镜，水气里朝我一步步走来的样子，模模糊糊，眼睛还是那样清晰无比，深邃的黑。
　　
　　「帮你洗澡。」
　　
　　什……我不觉往後退了一步，慢慢又是一步。背部甚至是肩胛骨，都能感觉墙面渐渐上升潮湿的温度。眼睛忽然变得又乾又涩，我依稀看见，氤氲里蒋勤嘴角上隐隐约约的弧度。
　　
　　……还有他眼里的那抹认真。
　　
　　我有些怔然。只能傻傻地呆望著他牢牢注视、朝我移近的双眼。
　　
　　不要讲得那麽自然啊……混蛋……
　　
　　我无力的，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想微微摆动了下双手，明知裹著纱布的样子只是徒劳，仍是不顾裸裎。
　　
　　「喂、用不著到这种地步吧。」缓缓转望向其他地方，我有些困扰的蹙了下眉，在他即将靠近时微侧了下身。
　　
　　「我自己还可……」
　　
　　最後一个字来不及脱口，蒋勤已站在我面前，一把握住了我的手。
　　
　　我抬起头，无法挣动。蒋勤在水雾里俯视我的样子，仍是那麽模模糊糊的……於是渐渐不再保留，我的眼睛，不住难耐眨动，想挡住那些清楚。
　　
　　「这些伤口都要好好照顾才行。」他说，垂眸的神情看著在他双手里的我的手。
　　
　　一时说不出话来。
　　
　　手腕好似被轻轻地来回抚过，那种隔著一层厚度却仍明显传递而来的搔痒感，像阵颤悸划过我胸口。我动不了，喉头微微钻动，原本想说的却一字也吐不出声音。
　　
　　蒋勤拉著我走离莲蓬头下，我没有收回手。
　　
　　那个时候，那个瞬间之前，蒋勤，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我渐渐不懂得拒绝，你的每个逐一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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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沙 第九章

　　
　　
　　
　　哗啦啦的热水被关起来了，然後是冷水清凉的流泄声。
　　
　　独立式浴缸内少了水的进注而显得乾燥，我坐在里头，身上披放了一条毛巾，绷带丝毫未沾水气，双臂閒适地搭放在边缘，专心倾听著水流偶尔被拨弄的声音。
　　
　　在我们周遭，水蒸气变得越来越稀薄，雾气於是缓缓的散了，一切开始明朗，没有人开口的偌大空间，每个细微的动静都被放大了。
　　
　　另外一个人就在我看不见的背後不远处，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能敏感的察觉到。
　　
　　我的局促显而易见。蒋勤一定也发现了。
　　
　　「意乔。」
　　
　　蒋勤突然的出声，我便像惊醒似的陡然回神，「什、什麽？！」
　　
　　谁的声音，回盪在空旷的壁砖空间，异常大声而不真实。
　　
　　身後的人顿了顿，然後笑了出来，问说：「先洗头吧？」
　　
　　他低沉的笑声在我耳边竟那麽清楚，我忘了要反应他的笑点在哪，只发觉到，原来是他已经靠得那麽近了。
　　
　　我的双臂随即垂放下来搁在膝上，边微侧著头，含糊简单的应了句随便。
　　
　　「来，头躺下来。」
　　
　　蒋勤一手引导著我的头，让我往後枕躺在浴缸边缘，眼睛一下子往上对到了光线，我不习惯的闭上了眼睛……好一会也没能睁开，只能静静等待对方下一个动作。
　　
　　然而过了良久，都没再听到任何的声响。
　　
　　我像是一艘悠然乘坐大海的孤船，虽随浪潮时而漂荡缓而摆动，却自在不了，只好并拢弯缩起双膝，找寻一点安心感，好将自己掩盖。
　　
　　半晌我终於忍不住，缓缓抬头张开视线。
　　
　　对上了一双笑意盈盈略带促狭不已的眼睛。
　　
　　蒋勤不知何时已靠过来、慵懒地斜靠在我侧边，单手托著脸的閒适姿势抵靠著浴缸边缘，脸上无一不是笑意。
　　
　　「笑什麽……」我纳闷的问。全身紧绷并未因此松懈分毫。
　　
　　我也不知道，自己终究在惶恐什麽。抑制是害怕著什麽……
　　
　　「笑你一副慷慨就义，等下就要送刑的样子。」
　　
　　愣住，像被说中一样，脸迅速地热了起来。他却笑得更开心了。
　　
　　「意乔。」
　　
　　蒋勤也枕了下来，枕在他的臂膀上，微微侧起了脸，看著我又是安安静静的笑。
　　
　　像那个早晨，我醒来，而他睡著。这时朝望著我的脸，却是清醒，眼睛直直地看著我，彷佛又有点孩子气的模样，带点认真，带点透视。
　　
　　「意乔。」
　　
　　蒋勤缓缓伸出另外一只手，拨开我的额发，指尖停近我的眼睛。
　　
　　「你知道吗？」
　　
　　那只指尖轻轻地，轻轻地，由内往外抚顺过我的眼睫。我不住眨了下眼，刷过了他的指尖。
　　
　　「你不安的时候……睫毛总是会抖动。」
　　
　　蒋勤抬起脸，下巴转搁在臂弯内朝我移近了些，笑容变得淡淡的，指尖改而划过我的眉梢，来来回回，一遍遍。
　　
　　我没有拒绝。连掌心都在颤抖。
　　
　　「不要害怕，意乔。我只是想帮你洗澡。……只是洗澡而已。」
　　
　　他的声音低低稳稳，太轻却也太温柔。
　　
　　我回答他的，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头往後仰，靠著浴缸边缘，蹲在身後的人正帮我搓洗著头发。
　　
　　鼻息里都是泡泡的香味，耳朵里都是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
　　
　　「这样可以吗？会不会太大力？会痛吗？」
　　
　　「不会……」
　　
　　那双手像在回应我所回答的，滑绕到了我的颈後按著，我微睁了下眼，又是一片刺目的灯光。
　　
　　於是又闭起来，仅所能感觉到的，都是在我身後，那双手给予的力道。
　　
　　流连在头上的十指轻重皆恰到好处，时而搓抓发梢，时而反覆揉按头皮，令人不住闭起了眼睛，连脑子也开始昏昏沉沉。
　　
　　「今天，有乖乖打电话回家吗？」
　　
　　「嗯。」
　　
　　「爸爸有没有说什麽？」
　　
　　「没什麽……」
　　
　　「Haagen-Dazs好吃吗？」
　　
　　「嗯。」
　　
　　「刚刚的电影好看吗？」
　　
　　「嗯……」
　　
　　……
　　
　　偌大的空间间断响起我们的一问一答，稀松得像日常。然而有些话到後来，我已经听不清楚了，也不知道蒋勤在问些什麽，只是应著，每当我听见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那麽清晰。
　　
　　「意乔。」
　　
　　那道声音再次来到我耳畔，我用鼻音哼了声。
　　
　　「明天……也像这样帮你洗澡，好不好？」
　　
　　「……嗯。」
　　
　　
　　
　　
　　
　　
　　
　　
　　
　　
　　等我思考到自己答应得太快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温顺的水流冲掉了头发上的泡沫，清爽的感觉让我微微睁开了眼睛。看见蒋勤起身我并未多想，下意识又要阖上眼，身上陡然一凉的感觉让我复又睁开眼。
　　
　　本来刺目的光线被一道身影给遮住了，我迅速端坐起来。
　　
　　原本披盖在我身上的毛巾正被蒋勤拿在手里，我视线不由瞠住，也不敢去想现在是什麽情况了……
　　
　　整个人都清醒过来，发尾上的水珠不停滴落下来，冰冰凉凉的，无比清楚强烈，我下意识想缩起身体，一只手却伸过来按住了我的肩膀。
　　
　　「干什麽！」
　　
　　「别动。」
　　
　　蒋勤撑住了我没什麽作用的挣扎，边慢慢地又蹲了下来，一看见他手里沾湿的毛巾，我马上就猜到他的意图了，连忙用手捂住他的眼睛。
　　
　　「我、我自己来！」
　　
　　蒋勤反手覆住我的手，没有强行拉开，只是笑道：「意乔，我看不见。」
　　
　　「我可以自己来，你出去。」
　　
　　同是男人，裸裎相见可以无所谓，不代表我也能接受这种程度。
　　
　　双手单脚上缠著的，都是阻碍著我能自由的伤口，我知道现在我有很多事情自己难办到，但只要拆掉这些绷带，就算弄湿点伤口也没关系。
　　
　　但蒋勤，你并不需要这样……并不需要为了我这麽做。
　　
　　我并不怕痛。
　　
　　「意乔……你在介意什麽？」
　　
　　蒋勤他问我，没有选择强势性地扳开我的手。我看著自己遮放在他眼睛上的双手，上头还交错著过往的痕迹，斑斑纠葛，不知道该不该放开，只是无端不安。
　　
　　我就快要没有防备，你仍亦步亦趋逼近。
　　
　　我没有回答，只是说：「拆掉绷带就可以了，我自己来。」
　　
　　「拆掉绷带？」蒋勤覆住我的手变得趋紧，脸上没有了笑容，他轻声反问：「你以为我会同意？」
　　
　　「这种事不需要你的同意！」我用充满荒谬的眼神瞪著他，怒气渐渐上扬，才刚松开手就被一把反抓住。
　　
　　「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的确不是谁。」
　　
　　他也冲著我，口气依旧那麽冷静，我反应不过来，胸口却冷不防一阵难以抵挡的刺痛，只想著我要挣扎。
　　
　　也不知道，挣扎的是他牢握不放的手，还是想挣逃原地。
　　
　　「但我说过了吧。这些伤口都要好好照顾才行。」
　　
　　蒋勤直直地看著我，不容馀地的样子有些陌生，他第一次这麽强硬地对我说话，手腕上的力道也紧得挣脱不开，我说不出话，接不出话，出不了声，也放松不下来。
　　
　　气氛僵持了好一会，有那麽瞬间我觉得时间会停在我们这里，直到吞败的那个人愿意再退一步为止。
　　
　　是蒋勤。他轻叹了口气，已淡去凛凛神色，看著我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微微垂落的眼眸里，深得，令我有种悲伤的错觉。
　　
　　「这些伤口真的不好处理……」他喃著说道，微顿後，放松了他的力道，抬头时竟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给我看，边苦笑著说：「喂、乖点好不好？擦澡而已。包扎这些需要不少时间耶。」
　　
　　我猛地攥紧手，紧到手心都在发痛，喉头一阵紧窒。
　　
　　「你……」
　　
　　「嗯？」他用毛巾专注擦著那些滴落在我肩膀上的水珠。
　　
　　「你……可以不用这样……」我好不容易才得了声，竟是一阵沙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的是什麽了。
　　
　　「……你可以不用这麽做。」
　　
　　蒋勤微微愣了下，凝看著我，再一次笑开了他的眼睛。
　　
　　「这就是你所介意的吗？意乔。」
　　
　　他问我，那麽轻柔。眼睛还是美丽的，宛若宽阔的海域。
　　
　　我还以为，里头的悲伤是错觉。但後来那一瞬间，我知道，我明白，我刚是真的伤到了他。
　　
　　「意乔。」蒋勤拉了拉我手，我不觉便松开了痉挛的指节，任他以拇指来回、抚按著掌心里指甲印出的痕迹。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我抿著唇，仍是放松不了分毫，他像是没法了，便将我牢牢地按进他颈窝，手在我湿漉的发间穿娑，微沉的声音在我耳畔震动。
　　
　　「你不想看，就闭上眼睛。好不好？」
　　
　　我没有再挣扎，垂著头，压著脸，俯在他颈窝内，还可以听到他的呼吸，脉搏，或是心跳，平稳的，没有任何躁动，就像他拿著毛巾的手，一遍遍地，仔细地，在我身上替我拭净。
　　
　　我能感觉到，他的指节，划过每一个地方。
　　
　　脖颈，肩膀，胸口，来到腰腹，双腿间，然後是膝弯、小腿……当他又一次蹲在我面前，抬高脚胫骨为我擦拭脚掌，我怔怔而出神的，从上方望著他垂眸专注的模样。
　　
　　你可以不用这麽做。不需要为了我，俯低弯折你优雅的身躯。
　　
　　蒋勤的手好烫，不经意触碰到我的脸的时候，悄悄的，眼睛也有一点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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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束一场漫长的洗澡攻防战，拒绝让他再帮忙，自行艰难地穿好衣物，再格开那副又想伸来的臂膀，边跳边瘸的慢吞吞走出浴间。
　　
　　一直到跳回房间坐在床上，手脚都还有种不真实的虚软无力感。
　　
　　背对著门口而坐，我努力想在蒋勤走进来前，消化掉脸上不自在的颜色。
　　
　　蒋勤走进来的时候，我明明就听到客厅电话声在响，他还像没事般地不为所动，继续用大毛巾在我头上揉拭水份。
　　
　　「喂、电话……」我说，声音还有些哑。
　　
　　「嗯，先擦乾。」
　　
　　电话还是继续响，就算吹风机已经打开嗡嗡嗡叫个不停，它也还是不遗馀般地嚣张叫个不停。
　　
　　……可怕的是我身後那个人仍是无动於衷。
　　
　　蒋勤在我头上轻柔拨弄的力道未变分毫，连节奏都不曾动摇。最後是我实在受不了双重噪音了，转头给了他一个无言的表情，他才像无奈似地，关掉吹风机後走出房门。
　　
　　不到一分钟，他复又走了进来，手里还拿著电话，脸色怪怪。
　　
　　「你的。」他将电话递给我。
　　
　　「啊？」我疑惑的皱了下眉，伸手要接，他却不给，而是直接覆在我耳边。
　　
　　我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边对著话筒出声，里头立即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叫喊：「意乔！你现在人在哪里？！」
　　
　　「王宽明……」
　　
　　我分明看见，蒋勤的脸扭曲了下。
　　
　　我愣了愣，不明所以的看著他。
　　
　　蒋勤没说话只是抿著唇，表情虽然已经恢复正常，但还是微微绷著，我错愕的望著他，下意识想自己将电话接过来，他却死抓著不放，边朝我挪了下话筒示意我放错了注意力。
　　
　　我又看了他几眼，确定没什麽事才慢吞吞回到电话里。
　　
　　王宽明大呼小叫的风格依然没变，我想知道的事他果然有默契的全报了上来，我不禁笑了出来，耳边的话筒蓦然离开了些。
　　
　　彼端声音都快听不见了，我奇怪的抬眼看蒋勤，那家伙竟然在发呆！
　　
　　「喂！」唤了他一声，我三度伸手想去接，那家伙回过神来了，却还是不给。
　　
　　「……」
　　
　　我睇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後不再理他。
　　
　　爱当免费劳力就让你去做，我乐得轻松。我微微皱起眉，怎就不知道这大少爷在想什麽竟这麽爱服侍人。
　　
　　回头继续，终於说到重要的部分，王宽明却不会念，我让他将字母念出来给我，边喃复著那些词好记牢，耳边的声音忙不迭於又瞬间越离越远、越离越远……我终於受不了的抬起头。
　　
　　那家伙竟然朝我露出一抹赖皮的笑。
　　
　　痞子！谁会真的认为你是绅士啊狗屁──
　　
　　「你到底想干嘛，不想拿就乾脆给我。」说著就要将电话接过来，那家伙把手伸得高高的就是不肯给我，我只能乾坐在床上仰瞪著他。
　　
　　「你！这通电话对我来说很重要，你……」
　　
　　「意乔？怎麽了？」远远就能听见王宽明的声音。
　　
　　蒋勤也看了眼电话，回头用口形说：「很重要？」
　　
　　「对！」我直望著电话。今天不先弄清楚，後天就要选定比赛的题目范围了啊。
　　
　　就算受了这身伤，我可从也没打算过要放弃比赛。我转头看著蒋勤。
　　
　　「可是我想先帮你吹乾头发。」
　　
　　「……」我呆了呆。声音梗在一半，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给噎死。
　　
　　蒋勤用非常认真的表情非常认真的口吻看著我说。
　　
　　我哑口无言不知道该说什麽，被他看得阵阵发愣，乾瞪著他好一会，就是接不出话来，好一会，我才艰难地调开眼睛。头皮有些麻。
　　
　　「随、随便你！」
　　
　　不知怎麽地就是被他那双眼睛盯到觉得脸颊有点热。连脑子也有点糊。
　　
　　蒋勤挑了挑眉，「随便我？」
　　
　　「对啦、要干什麽都随便你，只要电话快点给我。」
　　
　　「……什麽都随便我？」
　　
　　「是是，电话快给我。」我伸手。
　　
　　「真的，什麽都可以？」
　　
　　不就是吹个头发吗！快速抢下他手中的电话，我不再搭理他，低头要电话里的王宽明快把题目说给我。
　　
　　半晌，察觉到身前的人还在，我抬起头看过去一眼，蒋勤笑咪咪的，手里还拿著吹风机，明显心情转好。
　　
　　态度也差太多了吧。我无言的先跟阿明搁下了电话。
　　
　　房里再次响起嗡嗡嗡的声音，我低著头，感觉到蒋勤的手顺著方向在我发间里拨弄穿梭。不知道是不是他技术太好，我有点昏昏欲睡。
　　
　　吹风机声音停下来的时候我已经连打了好几个呵欠……明明下午才睡饱饱。
　　
　　大概是，这样的气氛太舒服，那双手，太温柔。
　　
　　「这主意真不错。」蒋勤说，手还在我头发上摸摸弄弄，拨散著热气，脸上充斥著愉快的笑容。
　　
　　「什麽？」我抬起头。
　　
　　这男人变脸像翻书一样，还好心情的哼起歌来。
　　
　　我怎麽觉得他笑得有点狡诈……格开他摸摸弄弄的手，我拿起电话凑近耳边，王宽明的声音陆陆续续又传了过来，我的眼睛，却只能钉在蒋勤接下来说话的嘴形上。
　　
　　「所以，意乔你今晚就睡我房间罗。」
　　
　　「所……」我猛地拿开电话，「什麽？！睡你房间？！」
　　
　　蒋勤笑笑的看著我甩开电话的举动，一副惬意又无辜的样子，「你刚刚不是说我要干什麽都可以吗？」
　　
　　「那、那是……」我以为你只是想吹头发啊！
　　
　　轻轻拍了拍我的头，蒋勤还是笑咪咪的，根本无视我铁青的脸，转身走出房门前不忘丢下一句未免太过暧昧的话：
　　
　　「好了，快点结束你那通『重要』的电话吧。我先去洗澡，然後在床上等你。」
　　
　　末了又附带一句：
　　
　　「意乔，自己说过的话不可以忘记哦。」
　　
　　「……」
　　
　　「是你说的，『要干什麽，都随便我』。」
　　
　　
　　
　　
　　……
　　
　　接下来，王宽明在说什麽我都听不进去了，完全静不下来，也无法专心。脑子里都是刚刚蒋勤丢下的话。
　　
　　那个痞子……我头疼的捂著脸，不知怎麽处理这种窘局。
　　
　　「伍意乔！」
　　
　　「干嘛？」我有气无力的。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一整天都不见你人影，还打断我那麽多次，你有没有良心啊你……」说著说著还委屈了。
　　
　　「我哪有发呆，打断你的也不是我……」我不想承认自己在发呆，更不想面对自己发呆的理由是因为那家伙丢下了一枚爆炸弹给我，还拉了保险人就跑。
　　
　　「你说什麽？」
　　
　　无视他的问题，我随口念了几个刚背起来的题目。王宽明手忙脚乱跟我比对完後，还是耐不住好奇地朝我追问。
　　
　　「所以，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还真是锲而不舍啊。撇撇嘴，我直接坦诚说了我在蒋勤家，这个王宽明反应竟然大得不得了。
　　
　　「那、那你有没有怎样？」
　　
　　我一顿，只简略道：「目前行动不太方便……对了，明天下课你顺便到我家去帮我拿几套衣……」
　　
　　「行、行动不便？！」
　　
　　另一端传来近似尖叫的大喊，我连忙捂著耳朵拉离话筒，「你干嘛啊……」
　　
　　「还连你衣服都撕破了！Oh my god你们好激烈啊……」
　　
　　什麽跟什麽，我皱起眉，「你说什麽啊，白毛找了群人堵我，我现在全身是伤，当然不能就这样回家见我老爸。」
　　
　　「啊？原、原来是打架……那就好，那就好。」
　　
　　我忍不住翻了翻白眼。今天这两个家伙都吃错药吗。
　　
　　「意乔。」王宽明陡然转回难得正经的口吻，让我又是一愣：「你这次，是不是伤得很严重？」
　　
　　我没出声，忽然想起蒋勤跟我说过的话。
　　
　　电话那头道：「也没什麽啦，只是我跟老哥也觉得……嗯、就是……」
　　
　　他停了下来。我几乎可以想见他那笨拙搔著头努力苦恼的样子。
　　
　　「我跟老哥也都很不希望看到你再打架，满身是伤的样子总是不太好，你爸毕竟有心脏病，又只有你一个儿子，你不为自己想想，为他老人家想想也……」
　　
　　王宽明说得真笨拙，我却一个字一个字都听懂了。
　　
　　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所以我总是过分允许自己独来独往，却忘了，我，还不只是一个人。
　　
　　总有些事，你不得不在乎，不得不认真，不允许你过得自私。
　　
　　「意乔？」王宽明小心翼翼的。
　　
　　蒋勤说得没错，我认为可以不在乎的事，对别人而言，并非如此。
　　
　　蒋勤替我包扎伤口的时候，是用著什麽样的心情？坚持替我擦澡吹乾头发的时候呢？他脑子里在想什麽？
　　
　　想起他毫不保留对著我弯腰低头的样子，画面明明是模模糊糊地，那种无法抑止的动容感觉却非常地清晰。
　　
　　光是回想起来，就会觉得手心虚软，眼睛发涩，不立刻握紧双手的话，就会觉得自己有失控的冲动。
　　
　　「我知道了。」
　　
　　王宽明显然愣住了，没料到我的反应，支支吾吾了好半天还想说什麽，就被我简单以「明天再联络」做打发给切断了电话。
　　
　　听见开门声与脚步声。是蒋勤那家伙「贵痞出浴」了。
　　
　　咬了咬唇，我握著电话缩在床上，好一会仍旧动也不动，也不肯承认自己此刻的忐忑和犹豫，还有，那麽一点点的踌躇和不安……
　　
　　不知道在害怕什麽。有什麽好害怕的。
　　
　　……我怎麽也不肯承认。在我们之间还有一小段距离，可能就要被拉近。
　　
　　
　　
　　　　　　　　　　　　※　　　　　※　　　　　※
　　
　　
　　
　　廊底的房门前，虚掩的门内已是换上了昏黄色的灯，温暖的光线从微微开敞的角度之间款款流泄，我一声不吭、也没敲门知会，直接便推开了门。
　　
　　蒋勤正要套上Ｔ恤，拉下衣襬时抬头看见我，笑了下。
　　
　　「来。」走到床边坐下，蒋勤拍拍床铺，对我招了招手。
　　
　　我也没什麽能够犹豫的了，缓缓跳走过去，却没直接爬上床，而是立在他面前。
　　
　　「怎麽了？」蒋勤没带眼镜。我看著他的眼睛，思索著他是否能看得到。
　　
　　「你的头发……还是湿的。」我闷闷的说，拿起他放在一旁的毛巾，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要一把覆上，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蒋勤对著我笑，「意乔，你想要帮我擦头发？」
　　
　　我微微的点了点头，蒋勤於是又笑了。偏黄的灯光下，他的神情柔软得不可思议。我忙一把将毛巾整个覆盖住他脑袋，虽然手有点僵硬，力道略显粗暴。
　　
　　「唔、意、意乔……」
　　
　　「干嘛啦。」
　　
　　「轻一点……好痛。」
　　
　　我撇撇嘴，不太想理他，手却不知不觉放轻了力道，半搓半揉拭著他的头发。
　　
　　像他替我擦拭头发时一样。我想像著，那样的心情是什麽，又是什麽样的心情控制了当下的力道。
　　
　　我现在的心情，跟当时的蒋勤，是一样的吗？
　　
　　我仍懵懵懂懂。模模糊糊。
　　
　　待水份差不多吸乾了，我寻视著周围想找吹风机，蒋勤却一把拉住我的手，要我别找了。
　　
　　「我不喜欢用吹风机。好了，来。」他又拍了拍床铺。
　　
　　放下毛巾，我看了他一眼，对上他眸光熠熠带著一点点笑意的眼睛，好不容易镇定下来的心又开始狂跳了起来。
　　
　　「我觉得……」慢慢爬向其中一边位置，我无话找话。
　　
　　「嗯？」
　　
　　「你很像在旁边盯著小孩有没有乖乖上床睡觉的妈妈……」
　　
　　「应该没有妈妈会强吻自己的小孩吧？」
　　
　　……还真敢提！我立刻嘴一闭，迅速瞪他一眼後在床面上躺平，然後转过身不想再理他。
　　
　　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就非得要在这时候提起这种事让我紧张就对了！
　　
　　微恼的咬著棉被，我习惯性又侧躺著自己的臂膀，闭上眼睛，只能听到一些窸窣的声音，当四周的灯光又被调暗了些後，有道温热的躯体滑进了棉被里。
　　
　　蒋勤就在我背後而已，我们靠彼此非常近。
　　
　　四周围突然安静下来，我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到了。
　　
　　「意乔。」
　　
　　「什麽？！」
　　
　　我吓了一跳的反应太过明显，蒋勤沉默了一会。
　　
　　「你压到被子了。」
　　
　　我轻吐了口气，故作冷静地哦了一声，边挪开脚让他拉出压在我身下的棉被。
　　
　　夏天薄被盖上来时微微的凉，我刚放松下来，将棉被带过来的那只臂膀却没有离去，而是顺势从背後揽了过来。
　　
　　力道轻轻的偎紧。
　　
　　我马上挣动了起来，身後的那道声音低沉的靠在我颈後。
　　
　　「别动。」
　　
　　感觉有事物贴在我颈间，有些痒，僵硬的，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连一向觉得舒服的姿势都变得万分难受。
　　
　　「意乔，别动。」
　　
　　俯在我身後的声音低缓的说：「别动。我只是想好好睡个觉。」
　　
　　「……难道平常没睡好吗？」
　　
　　「嗯。」蒋勤淡淡地，也不算正面回应。
　　
　　我立刻不动了，是无法动了，不能动。
　　
　　身後就贴著一道离自己如此相近、又拥有同样体温的躯体，同样的方向，背後所传来的震动，都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了……如此的撼动。
　　
　　渐渐放松下来的，不是我，是那从身後偶尔抚搔著颈间的规律呼吸声。
　　
　　不知不觉，我也跟著放松了下来。不那麽紧绷之後，思绪也逐渐变得清楚。
　　
　　「所以……」半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你的『要干什麽，都随便你』……指的就是睡觉？」
　　
　　微暗空间里，一点声响都显得特别清晰。
　　
　　才问出口我就後悔了。
　　
　　果然，一阵低浅的笑声立接著从背後的胸腔那里震动传递而来，抱在我腰间上的臂膀也趋紧了些。
　　
　　「意乔，你真的好紧张……你以为我想对你做些什麽？」
　　
　　他的声音听起来好疲倦。
　　
　　不知道他已多久没好好睡过觉。从国外奔波回来，刚下机又接收了我这位病患，帮我上药，又帮我包扎；我想起早上他在我床边醒来时的样子，还有他为了不让我淋湿伤口、而流露出的那种表情……
　　
　　手心那种虚软的无力感又再一次无法抑制地涌上，我轻轻的吐著气，握了握手。
　　
　　那种冲动……每分每秒更加汹涌。
　　
　　我盯著半空中一会，轻声问：「怎麽不关灯？」
　　
　　背後的人好半晌才出声回答我：「太暗我会睡不著……」
　　
　　抵在我颈背的声音显得闷闷的，低低浅浅，还带了点，可能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虚软与脆弱。
　　
　　原来他会怕黑吗……闭上眼，我有些晕眩。胸口太闷太胀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好久我才意会过来，这种感觉是心痛。
　　
　　「意乔……」
　　
　　困倦的声音懒懒而略显迟顿，我张开眼睛，仔细听。
　　
　　「嗯？」
　　
　　「对不起，一天就好……」
　　
　　我不觉动了下，想转过身看他，腰上的臂弯却固守得非常牢。我几乎动弹不得。
　　
　　「什麽一天就好？……蒋勤？」
　　
　　蒋勤又说了一次对不起，声音一样小小的，很轻缓。他说，我睡不著的话，可以跟他讲讲话，就算他没回应，他仍然有在听。
　　
　　许久，我都没有出声。一直到背後的呼吸轻吐变得规律而绵密。
　　
　　忍著挣扎带来伤口的痛，我竭力用最轻、不会惊扰到的力道，在那只手臂中转过身。
　　
　　蒋勤陷入沉睡的面孔在我眼前，充满清晰的疲惫。
　　
　　喉头微微的翕动了几下，我试著缓缓地出声，告诉他他想知道的，而我今天却没有说的。
　　
　　长长一段时间，安静的房里只有我一个人说话的声音，伴随著蒋勤和缓宁静的呼吸，直到我也闭上眼睛，在他怀里入睡为止。
　　
　　
　　
　　
　　
　　
　　
　　
　　
　　TBC



埋沙 第十章

　　
　　
　　
　　隔天醒来的时候蒋勤已不在床上。
　　
　　我茫然的坐起，两只臂膀尽管还疼但也有点麻了。
　　
　　凌晨下过雨，窗外微微的暗，室内也残有些凉气，身旁的位置空荡荡的，上头的温度不知已消散了多久。
　　
　　我呆坐了一会，望著被遗留下来的压痕，好久才缓过神来。
　　
　　才刚过一天，伤口疼痛的感觉变得更沉更重了，非常不舒服。受伤的前一两天都会这样，然而比照起我全身的状况，不得不说多亏了他的照顾，不然按我一个人随随便便处理的习惯，情况可能更糟。
　　
　　……我愣了一愣。我竟懂得，去想这些了。
　　
　　吃疼的跳进浴室里梳洗完，慢慢走出长廊，我思忖著该跟泰山联络一下，总不能老让王宽明帮我传话，晚点有办法的话也该回家拿些衣服、书什麽的，对了、还要挑老爸不在的时间……
　　
　　「早。」
　　
　　胸口一震，我抬起头。
　　
　　蒋勤就精神奕奕地站在我前方不远处，白色衬衫搭配简约领带的雅痞风格，神清气爽，看著我始终微笑的模样。彷佛前晚那临睡前的疲态都像是我的错觉。
　　
　　……怎麽可能是错觉。我犹记得他呓语般在我耳後说话的声音。
　　
　　那麽接近心脏的柔软，想躲也躲不掉。
　　
　　深深地吸了口气，胸腔有刹那间的呼吸困难……我越来越不对劲了。
　　
　　为了一个人心痛的感觉，那麽清晰那麽陌生，而我始终那麽徬徨。
　　
　　「过来吃早餐吧。」
　　
　　方形餐桌上放的是刚烤好、又松又软的吐司面包，以及果酱奶油啊那些简单常见的早餐，还有几颗刚煎好的荷包蛋，以及一杯咖啡跟牛奶。
　　
　　蒋勤坐在我对面，一手拿著吐司一手执著茶刀。
　　
　　连穿著衬衫打著高级领带抹果酱这种动作都好看优雅得令人生厌；我托腮望著他桌面上的那杯咖啡，心里想的绝对不是牛奶，也不是他手上看起来很好吃的吐司。
　　
　　蒋勤把抹好果酱的吐司折成两半，塞向我嘴间。
　　
　　「空腹不可以喝咖啡。」
　　
　　张嘴咬住，香甜浓郁的果香含著厚实的果肉在嘴里弥漫，蒋勤正著手抹起第二片吐司，我用力咬了一口後，马上反驳：「为什麽？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因为我发现你很容易胃痛。而且……」将第二片涂抹著不同口味的吐司放到我的盘子里，他指间穿过杯耳，朝我微微一笑後啜了一口。「我用过早餐了。」
　　
　　意思是他很早就起来了？
　　
　　咬，低头嚼，在他将荷包蛋推过来时插起一颗、将蛋戳烂割片放进嘴里後又嚼……发现忘记加蕃茄酱，满嘴都是讨厌的蛋黄味，喝了一口牛奶，混著继续嚼，拿起第二片吐司，想嚼……又停了下来。
　　
　　半抬起眼，看著他将报纸摊开，自我僵持了一会，才慢吞吞的出声：「你、你昨天有睡好吗？」
　　
　　蒋勤挑起眉，从报纸边缘探出来看了我一眼，唇间笑了起来。
　　
　　「托福，难得睡了个好眠。」
　　
　　「唔嗯……」低头含糊的应了声，我再度嚼了起来。「我以为你去上班了。」
　　
　　蒋勤闻言收起报纸，端坐起双肘抵向桌面看我，等我咽下最後一口、把最後的牛奶灌得一乾二净，便将咖啡递过来给我。
　　
　　他用拇指抹掉我唇边的白胡子，说：「意乔，你要不要跟我去上班？」
　　
　　「啊？」我从杯缘看他。这家伙煮的咖啡还不错，口齿留香。
　　
　　「我想你一个人待在家可能会无聊，跟我到公司去的话，那边有游戏间哦。」他像恂恂善诱。
　　
　　游戏间……明知道这词跟我的年纪已不太适合，但自从昨天他给我看过他们设计的产品过後，我就对他说的那间公司一直充满了好奇。
　　
　　我说：「牛郎店这麽早就营业啊。」
　　
　　「还有影音室。」
　　
　　「夜店也放电影啊。」
　　
　　「有很多片子让你挑选哦。」
　　
　　於是我点了点头，「好啊，我还没看过牛郎店长怎样咧。」
　　
　　蒋勤表情微微一顿，眼神有些莫可奈何，接著像是拿我没办法，还是笑了。笑意渲染他的眉与眼，嘴边那莫可奈何的角度又折合了纵容的样子，一手揉散了我的头发。
　　
　　「小鬼头。」
　　
　　窗外的乌云不知是何时散去的，晨阳微微地透出了丝丝光线，室内明亮了起来，这样光景美好得让人无法拒绝……我也笑了。
　　
　　总觉得，有那麽点点，心动的感觉。
　　
　　
　　
　　　　　　　　　　　　※　　　　　※　　　　　※
　　
　　
　　
　　蒋勤的公司在市区，离他住的地方有段不算短的距离，路上满是滂沱大雨过後缓缓苏醒的乾净。
　　
　　一边耳机忽然被扯掉，我转头，对上蒋勤好奇的目光。
　　
　　「听什麽？」
　　
　　「不告诉你。」
　　
　　长长秒数的红灯号志刚亮起，蒋勤乾脆自行将耳机塞入，我还来不及阻止，下一秒他果然露出了一脸非常稀奇有趣的表情。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把耳机抢回来，转过头不理他。
　　
　　「意乔，你很喜欢英文？」
　　
　　我不理他，故意将女人念诵的声音调得更大，好隔绝他接下来必有的低笑。结果那家伙又把我耳机扯下来。
　　
　　「干什麽啦！」
　　
　　蒋勤一手操控方向盘，一手探过去牢牢覆著我的头顶，看著前方好笑道：「喜欢英文有什麽好丢脸的？这是好事。怎麽？难得你觉得自己喜欢英文不对？」
　　
　　「你少胡说。」格开他的手，我用力把耳机抢回来，索性把MD关了丢在一边，然後看向窗外决定不再搭理他。
　　
　　「意乔，你真别扭……」
　　
　　「少罗唆！开你的车啦。」
　　
　　过了一会，蒋勤又开口，声音无不对：「对了，早上你学校有个老师打电话来找你，说他姓屠。」
　　
　　「然後呢？」我回头。「有说什麽吗？」
　　
　　「没说什麽，只要你有空给他电话。」
　　
　　接下来谁也没说话，无声浮动的车子里慢慢地沉默起来。
　　
　　其实，根本不是那样，也没什麽不对。我学英文的原因，只有一个，不是喜欢，也不是理所当然，只是，为了一个那麽死心眼、没办法放手的理由。
　　
　　我想再见她一面。
　　
　　
　　
　　※　　　　　※　　　　　※
　　
　　
　　
　　车子开进地下室，蒋勤公司的办公室在极高的楼层上，得搭电梯。拒绝他探过来的手，我跟在他後面，不自在的拉著裤管。
　　
　　制服破了，我暂时没衣物可替换，不得不先穿上蒋勤的Ｔ恤跟牛仔裤……那家伙比我高，我又没他那样的身材，明显大上一号的衣裤搭在我身上，连跟他借来的皮带都要拉到最紧。
　　
　　真像小鬼偷穿哥哥的衣服。
　　
　　电梯前，那个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我慢吞吞的朝他走去，两手边拉著裤管，免得不小心踩上裤角，跌倒岂不丢了这家伙的脸。
　　
　　电梯来时，里头两边站有一男一女，他们各自朝蒋勤打了招呼，在看见後头的我走进来时，对我身上的伤多投注了几眼，於是空间那麽大，我一进去便移到最角落站著，双手边拉著裤子。
　　
　　总不能整天都这样拉著，多累。蒋勤站在最前面，身著西装、单手插著裤袋的背影怎麽看都离我很遥远。
　　
　　早知道就不来了……
　　
　　我低下头，想著该怎麽弯腰才能折到裤角……一道高大的身影蓦然闯入我眼帘，毫不避讳地蹲了下来，仍然优雅的姿态步调，双手仔仔细细地帮我卷起裤角上多馀的长度。
　　
　　「先忍耐一下吧，下班我再带你回家拿。嗯？」
　　
　　蒋勤抬起头对著我说，密闭的空间里，他温和而低沉的嗓音特别清楚。
　　
　　我恍然地跟著点了点头，他笑了，起身揉揉我的头，然後一把握住我的手，在楼层叮的一声随之到达时，很自然地牵著我走出了电梯。
　　
　　
　　
　　
　　
　　
　　
　　
　　
　　
　　一直到站在长廊上了，我都还有些恍惚。
　　
　　前面那个牵著我的手的家伙，在想什麽……电梯门关上前那一男一女的表情我还清楚的记得；蒋勤，你怎麽能够如此毫不犹豫……
　　
　　我忍不住捂著脸，有些想笑，心脏酸酸麻麻的，却笑不出来。
　　
　　你在想什麽……蒋勤，你这个神经病，是不是疯了。
　　
　　「蒋少爷您终於出现啦。」
　　
　　一个女人笑著直直朝我们、不，朝蒋勤走了过来。
　　
　　「出个差回来就消失了一整天，连电话也不接……快说，跑去哪找乐子了？」
　　
　　精致漂亮的脸蛋，端正高身兆的身段，衬著那头长而微卷的头发与套装，扮相极有韵味，很是风情万种。
　　
　　我下意识扯回被握住的手，蒋勤回过头来看我，我只是微微别开脸。
　　
　　「唷？这位小弟是？」
　　
　　女人目光挪移到我身上，人也跟著走近我面前，听似暧昧的语调，说起话来也是温温柔柔的，特别的是她还有双干练爱笑的眼睛。
　　
　　很难没有好感。
　　
　　「嗨、底迪你好呀，叫什麽名字？」
　　
　　「迪、底迪」？！她靠得很近，态度很热情却也太热情，眼睛直盯著我看，微带点好奇的审视，我不自在的回视她，一时不知道该怎麽反应。
　　
　　「意乔。」蒋勤靠过来，又握住了我侧放自由的手。我试著挣开，那只手却固执的紧紧牢握著，边以不得挣扎的力道顺势将我拉离开女人的视线，简单介绍说：「她是黎心，工作上的夥伴。」
　　
　　「喂喂、什麽夥伴啊？秘书就秘书还说得那麽好听勒，是不是啊学……长！」
　　
　　尾音刻意拉长的声调竟然有些小女孩的淘气，我不知不觉笑了出来，那两个人也同时看过来，黎心挑了挑眉，神色带上了一点兴味。
　　
　　「原来你就是意乔呀？」
　　
　　我一愣，她知道我？蒋勤不知为何笑了下，握著我的手一紧，然後带著我朝里头走去。
　　
　　我回头一看，黎心朝我眨了眨眼睛，还挥了挥手。
　　
　　真的，很难不对她有好感。
　　
　　
　　
　　　　　　　　　　　　※　　　　　※　　　　　※
　　
　　
　　
　　蒋勤的公司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公司，当然也不像牛郎店。
　　
　　……反倒像个玩具城。只是这个玩具城是大人的玩具城，小孩子可能还不懂玩。
　　
　　装潢布置全然不是我印象中，那种一间公司该有的规规矩矩制式设计，那种到处皆流露著一股或随性或简约的时尚现代感摆设，倒不如说像间私人性的分区休息室，只是这个休息室非常大。
　　
　　每个员工都有间办公室，说是办公室也不过是由片透明玻璃门隔绝成各自的独立空间，里头的员工一个个看起来果然都是搞设计的类型……还有穿拖鞋短裤、带抱枕上班的。
　　
　　他们见到我没有露出任何古怪的表情，只是友善的朝我点头或微笑，更没有疑问我是谁。蒋勤极有兴致的带著我逛了一圈，最後不忘带我去他所谓的游戏间。
　　
　　……真的是游戏间。里头充满了各种玩具，任何想得到的休閒设备都有，除了影音室、还有吧台甚至是撞球桌。
　　
　　「这间牛郎店，客人您还满意吗？」
　　
　　望著靠大楼外、那一整排各式各样的游乐器，我说：「你真的是来这上班的吗？」
　　
　　蒋勤笑著摸了摸我的头，「一整天下来，你应该不会无聊的。」
　　
　　然後他把我放在这人就走了。
　　
　　不像公司的公司……摸著红色普普风中空柜叠堆起来的书架，我不觉笑了下。但似乎，也不难想像那家伙是在这种环境工作。
　　
　　没有一般公司严肃冷清的气息，几乎毫无任何拘束感，想必这里的员工连上班都带著微笑。
　　
　　我在想，那个男人大概也该是属於这样的地方。随便浏览了一圈，我在靠著窗外的单人懒骨头坐了下来。
　　
　　从这可以看见几十层楼之後的城市，世界像是被雨刷过後的清新与透明。
　　
　　「嗨。意乔底迪。」
　　
　　我好笑的转过头。「後面两个字可以去掉了。」
　　
　　黎心单手插著腰望著我，嘴边浮出一抹认同的笑意，「蒋勤说得没错，你笑起来果然很漂亮。」
　　
　　我静默了一会，「他跟你提过我？」
　　
　　「的确是一盘美食啊。」她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跟著坐了下来。
　　
　　「啊？」
　　
　　「可惜不是我的菜。」
　　
　　「什、什麽？」
　　
　　一手覆上固定住我的头，她缓缓靠近，眼睛跟著微微眯起来，又露出刚刚那种可爱淘气的表情。
　　
　　「蓝色眼睛好清澈，长长的睫毛真是看得姐姐我心痒痒。可惜虽然可口，却不是我的菜，若是把你吃掉那男人大概会疯掉。」
　　
　　见我呆住，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跟你开玩笑的！蒋勤没带过任何人来公司，你是第一个，说不定还会是唯一一个，所以我禁不住就对你好奇了。」
　　
　　我看著她有点寂寞的表情，没有拐弯抹角：「你喜欢他？」
　　
　　黎心愣了下。「你说谁？」
　　
　　「蒋勤。」
　　
　　她噗的一声又笑了起来，我看得出没有任何的牵强。
　　
　　她慢慢止住笑，复又看了我一眼，遂而轻轻揉了揉我的头。我向来不喜欢和人太接近，但我发现自己很难不喜欢她。
　　
　　「很多人都很喜欢蒋勤，怎麽、难道你不喜欢吗？」
　　
　　我毫不考虑的摇头。「不喜欢。」
　　
　　黎心收回手，接著用一种不保留、含有深意的眼神与思考的表情望著我良久。
　　
　　沉默半晌之後，她说：「意乔乔，你真的很别扭耶。」
　　
　　「谁、谁是意乔乔啊！」
　　
　　黎心似乎很乐，开心的笑了起来。很难想像拥有这样柔美外表的女性也能有这麽直接不矫作的笑声。
　　
　　她跟蒋勤很像，看起来细致爽朗，偶尔大笑，其实，有同样的温柔。
　　
　　「来来、陪姐姐玩一下。」
　　
　　黎心忽然跃跃欲试地盘起腿来，边把游戏机的手把递给我。「你会玩这东西吧？快快、教我几招，哪天我要杀得那家伙片甲不留！让他跪地求饶主动放我十天半个月长假。」
　　
　　感觉的出来他们感情应该很好。我失笑问道：「怎麽他都不放你假吗？」
　　
　　黎心平平淡淡的看了我一眼，说：「你看到了吧？这里是他的王国。王国呢，搭建围墙非常的重要，是要用细心、耐力，以及比别人更多的耐心，还有加上一点点王者的能力才能够搭建得起来。如果有一丝丝破绽，则代表有天可能会失去。」
　　
　　我觉得，她说得若有所指，不只是这麽一回事。但我探究不出来。
　　
　　我没多问，我想，那些事，可能还轮不到我来了解。
　　
　　那个早上，是黎心陪著我渡过的。
　　
　　一直到下午，蒋勤都没有出现过。
　　
　　
　　
　　　　　　　　　　　　※　　　　　※　　　　　※
　　
　　
　　
　　中午黎心要离开之前，从外头拿来一个精致的便当给我，以及一个手机电池。
　　
　　「喏、那家伙叫人拿来给你的。」
　　
　　电池是全新的。可能是打架的那天又摔到了，他帮我试了几次就是开不了机。我看著电池跟便当，抬头问：「他呢？」
　　
　　黎心微微一笑，「他今天有事，一早就外出了。」
　　
　　我低下头没说话。黎心走过来帮我打开便当，啧啧称奇道：「真高级啊。不过一个人吃的话，好像再高级美味也没什麽用哦？」
　　
　　不等我回话，她一把挽住我的肩膀，脸颊点了点我的头，又说：「呐呐、姐姐一个人吃饭也是很寂寞的，意乔乔，愿不愿意陪姐姐到员工餐厅来个午餐约会呀？」
　　
　　我没想太多，下意识就是摇头：「不……」
　　
　　话都还没讲完，她双手忽然一伸，两指齐掐住我的脸颊往旁用力拉了好几下，半威胁道：「敢拒绝大美女的邀约，可是会遭天谴哦。」
　　
　　「好、好弄（痛）……」
　　
　　差点没被挤出两滴泪来，这女人可真不客气。我还来不及抚恤自己惨遭蹂躏的双颊，她复又叹了声，双手捧起我的脸颊用掌心揉了揉，神色微微露出了一抹心疼。
　　
　　我一愣。
　　
　　「你啊，不用担心他……那家伙没有吃午餐的习惯。反倒是你……瞧你这一脸像被主人丢下的可怜兮兮表情，别人看到还以为是我欺负你咧。」
　　
　　「什……」什麽可怜兮兮的表情！「我哪有……呃唷！」
　　
　　「哼、不陪我午餐约会是你的损失，姐姐我可是给过你机会唷。」
　　
　　临走前还不忘弹我这一记。我吃疼地捂著额头，只能乾瞪著比我年长的女人什麽也不能做。
　　
　　黎心走到门边脚步陡然一顿，看著表不知道在思考什麽，我以为她要复返回来，脚无意识往後退了几步，结果她只是回过头对我抛了记媚眼。
　　
　　「小宠物，你的主人下午就会回来接你啦，你就在这乖乖的等他吧。」
　　
　　「谁、谁是小宠物啊－－！」
　　
　　一直到看不见她身影了，我都还能听见她愉快的笑声。根本就是个女王嘛。我咕哝著走到窗边坐下。
　　
　　看了眼被打开的便当盒，菜色的确精致，应该令人食指大动，我顿了顿，半晌还是将盒盖放了回去。
　　
　　室内光线蓦然转暗，大概是又要下雨了，窗外明明是太阳天，却隐约能看见阴灰色的云，可怕的梅雨季，要来不来的……让人一点食欲也没有。
　　
　　将便当放到窗台上供著，我支著脸望著窗外，久久一次才回过神来，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麽。
　　
　　意兴阑珊地又翻开盒盖，随便戳了块蛋塞进嘴里胡乱嚼动……怎麽，就是觉得，不对劲，食不知味。
　　
　　明明，跟早上一样都是荷包蛋。
　　
　　
　　
　　
　　
　　
　　
　　
　　
　　
　　下午我依旧一个人待在那个房间里，哪也没去。
　　
　　替手机装上新电池後，算了算时间，便给泰山回了通电话。
　　
　　我简单向他解释了请假的理由，他没多说什麽，只是叹了口气，他很意外我居然会主动向他坦承干架，然後便也不婆妈地跟我讨论起比赛的事，话末还不忘提醒我下礼拜一定得出席，初赛举办就在学校。
　　
　　之後我又传了封简讯给王宽明，要他记得潜进我家帮我拿几套衣服，约在我家巷口外见。
　　
　　蒋勤依然没有出现。
　　
　　我试著在房里绕了几圈，漫无目的，终於承认伤患能做的事真的很少，就算身边围绕了一大堆有趣的玩具，我能顺手就碰的还是只有游戏机。
　　
　　百无聊赖，也不知道为什麽，心里空空的。没办法，我就坐下来，抽了张纸专心写起演讲稿。
　　
　　题目非常冷门，并非日常用字，必须使用到的相关词汇也偏陌生，虽然英文这种东西不管是死是活都有同样的诀窍，但这样范围仍是艰涩得令我不知该如何起头，涂涂改改好几次，就是不满意。
　　
　　最後一次删写完，我不想再理了，头一偏靠在懒骨头上看著窗外，应该是细细小雨迷蒙了窗外，明明睁著眼睛，还是不知不觉迷迷糊糊的就睡著了。
　　
　　
　　
　　　　　　　　　　　　※　　　　　※　　　　　※
　　
　　
　　
　　醒来的时候太阳显然刚要下山，近夏的白日总是特别的长，窗外仍是微微的雨，灰灰的天空，凉凉的气息。
　　
　　低头瞥见身上覆盖著的西装外套，我倏然站了起来，看了眼时间，外套从我身上滑落，一张纸从桌面上飘了下来。
　　
　　是我的草稿，上头有被人用蓝笔修正过的痕迹。
　　
　　我不认得这样的字迹，但我只想得到一个人。
　　
　　捡起外套，长廊外没什麽人，有些暗，我不知道他的办公室在哪里，只好没头没尾的慢慢找。
　　
　　路上我遇到一名员工，我正犹豫要不要问，他已经笑著用手势跟我比了比他的身後位置，长廊底。
　　
　　点头道了谢，我的脚步有些凌乱，也很仓促。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麽，到底想找到什麽。每次那种冲动开始侵袭我的冷静，理智就像快要不受控制一样。
　　
　　没有一个地方有开灯，包括那个房间。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的钢琴声，旋律轻柔，圆润而动人，澄澈深情，却也宽容自由。
　　
　　只是寂寞温柔，那麽包容。
　　
　　我记得这首曲子。只是不知道，他也记得。
　　
　　里头什麽也没有，只有一大片玻璃，还有一架孤单的黑色三角钢琴。
　　
　　弹琴前的那个人只有背影，雨中的夕阳薄弱的，仍是火红，倾斜打进窗内的音乐声里，在微暗的空间流泄出一抹不真实。
　　
　　蒋勤专注的，好像不知道我在这里。音乐声里的他，不知道想的是什麽。我知道，他有双漂亮能弹钢琴的手，却不知道他会弹钢琴。
　　
　　旋律不断地、不断地从他优雅弹动的美丽手指里反覆流泻而来。我有些恍惚，恍惚的听著，只是站在他身後迟迟没有走进。
　　
　　我想起那部电影，电影的後来。
　　
　　才发现，故事里讲的，原来是等待。
　　
　　
　　
　　
　　
　　
　　
　　
　　
　　
　　那个时候，望著他的背影，听著他一遍遍细细弹奏出来的音乐，有一瞬间，我曾以为，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再无其它。
　　
　　天色渐渐暗下来，夕红隐去，雨纷乱的落下，钢琴旋律慢慢的缓了，淡了，最後的一声轻脆，终於还是要按下休止符。
　　
　　这个梦，总是要醒的。
　　
　　黑暗中，琴前那道挺直专注的身影，在背光中为侧身缀上了窗外一点一滴的雨水，琴架间隐约看得见他的眼睛，微微垂敛下来的，温柔的。
　　
　　阖上琴盖，蒋勤站了起来，转过身来看著我。
　　
　　谁也没说话。我们各自静静对视著。
　　
　　直到他微笑，幽暗里传来他的声音：「意乔，醒了。饿不饿？」
　　
　　好一会我还找不到自己的声音。催促著自己开口，喉头也像梗著似的乾涩。
　　
　　「你……说谎。」挤了半天，才挤出这句话。
　　
　　「嗯？」蒋勤朝我走来。
　　
　　「你说过，你去哪都会告诉我。可是你没有做到。」
　　
　　蒋勤站定在我眼前，神情微微一怔，然後不知为何，复又徐徐柔柔地笑了起来，那麽高兴那麽愉悦，那麽近的，眉与眼都清晰。
　　
　　「对不起，今天的确是我忘了……」他低下头看著我，温柔的脸，眼底带著深深歉意，表情像是烦恼也像是懊恼。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好吗？」他说得真摰，额头靠过来，亲腻地轻轻慢慢抵碰了一下我的额头。
　　
　　「晚上的Haagen-Dazs，你想吃什麽口味的？嗯？」
　　
　　我没有说话，怔怔地看著他，攥著手，指尖虚软，有些发抖，好半晌都应不出声音来，失神漫不经心似的，其实脑子里乱呀乱的，早就乱哄哄一片。
　　
　　「……」
　　
　　「意乔？」
　　
　　「我……」
　　
　　「嗯？」
　　
　　我嗯了老半天，声音在努力压抑下显得顿顿挫挫，情感与理智相互疯狂拉锯，蒋勤仍望著我，没开灯的夜里他的眼睛黑得发亮，亮得深邃。
　　
　　我惶惶然的，有些害怕。想要避开，却发现，已经找不到理由。
　　
　　「都、都可以……」闭了闭嘴巴，将外套推还给他，我转身走得有些仓皇，脚步失措的，连声音都有些虚弱。
　　
　　蒋勤追出来，一把拉住我，「意乔，怎麽了？」
　　
　　「没什麽……」
　　
　　「那你为什麽生气？」
　　
　　「我没有……」
　　
　　「我不是已经向你道歉了吗？」他把我转过来，像要证明似的硬抬起我的脸，仍旧温和的问我：「是不是有什麽事让你不高兴？可以告诉我。」
　　
　　我摇摇头，勉强别开了眼睛。
　　
　　「意乔……你是不是，有什麽话想跟我说？」
　　
　　移开脸，我抽回我的手，「说了没有……放手。」
　　
　　蒋勤沉默的看著我。
　　
　　又是那样的眼神，紧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在想他已经发现，所以不说话了。
　　
　　「意乔。」
　　
　　许久，听到他乍然开口的一道轻唤，我脑中跟著蓦然一片空白，胸臆不自觉跟著开始渗透起一丝一丝的颤悸。感觉到他温热的指节不停来回轻轻抚过我脸颊，也只敢牢盯著别处，不敢看他。
　　
　　他又不说话了，专注得像他弹琴的时候，在想什麽……我不敢问，固执的紧闭嘴巴，努力压抑著情感。
　　
　　好久好久，长廊上已经是空荡荡的了，我听到他的声音，启唇缓声。
　　
　　「什麽时候你才肯开口告诉我……向我承认呢？嗯？」
　　
　　一字一顿，不疾不徐，坚定又冷静，柔软却也平稳，从容不迫的重量，力道始终放那麽轻。
　　
　　你连逼我都选择用这麽温柔的方式。
　　
　　这是第一次，蒋勤率先开口揭穿了我们之间的不平衡。话里隐约掩盖不住的渴求却又让我的心狠狠地抽痛起来。
　　
　　那一瞬间，我的冲动已在边缘。然而只差一步，只差一步，我最後的防线就要决堤失溃，是蒋勤先收手，嘴边浅浅逸出的角度带著无声喟叹，一把轻轻地抱住了我，手指穿过我的发。
　　
　　我听见他包容的叹息，在我耳边响起。
　　
　　「好吧，我先不问那麽多。」
　　
　　我不住缓缓伸出臂膀，反手拥住他，指尖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我也不急，我有很多的时间。」
　　
　　我彷佛可以看见他垂敛下来的黑色眼睛，温柔的，里面有一片我知道的大海，宁静没有纷乱，嘴边一定也是如常浮起了淡淡微笑，柔软不勉强。
　　
　　「意乔，你要知道，一定要知道。我有很多时间，有很多时间可以等你。」
　　
　　
　　
　　
　　
　　
　　
　　
　　
　　
　　TBC



埋沙 第十一章

　　
　　
　　
　　那天晚上，蒋勤同样在晚餐过後帮我代劳擦澡，尔後帮我全身都换上了新药，我们之间没说什麽话，气氛安稳平静的，不像有过那样的挣扎。
　　
　　如同前一晚，在帮我吹完头发後就迳自进了浴室梳洗他自己。
　　
　　这一回，没有临时插入的电话，也没有可以用玩笑当作守信的藉口。
　　
　　我坐在床上，心情平静的，没有杂乱思绪。
　　
　　不知多久，在听见几扇门陆续关动的声音过後，我仍兀自端坐在床上好长好长一段时间。
　　
　　然後没有再传来声音，空间里静谧的，一切都变得无声无息。
　　
　　盯著门外，我缓缓步下了床，朝门外廊地的另一扇门走去。微敞的门缝里依旧静静地流泄出还未完全暗下的温暖灯黄。
　　
　　轻轻推开门，他正端坐在床缘，微垂著眼睛的样子盯著半空中出神，像在发呆，头发还是湿漉漉的。
　　
　　我无声的走了进去，蒋勤抬起头来，眼底微扬的眸光并非全是讶异。谁也没开口，有那麽一点点的，像是彼此都知悉一样。
　　
　　他又一次，微笑著拍了拍床铺。
　　
　　我像昨晚，走近後，拿起毛巾替他拭净头发，在他替我拉起棉被的时候没有犹豫与迟疑的躺了进去。
　　
　　微微调暗的灯光，身旁那个人温顺的体温也跟著滑进了棉被里，逐渐趋近的呼吸，手臂揽过了我的臂膀。
　　
　　感觉到他的气息在我颈後，呼吸规律和缓。
　　
　　我慢慢地转过身，与他面对面，离得很近了，可以看见温暖橙黄的光晕在他深刻的五官上投射出一道道立体的轮廓。
　　
　　我放低音量，看著他的眼睛，说：「『对不起，一天就好……』？」
　　
　　蒋勤无声的笑了，眼底都是密密的笑意，淡淡地发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不，不只要一天。」
　　
　　「那麽？」我说，学他的笑。「这样，你就会变得好睡了吗？」
　　
　　「是的。」蒋勤说，俯首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只要你在这里，我就能安然有个好眠。」
　　
　　「我知道了。」转过身，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感受到他再一次偎紧的力道，我阖起了眼睛，无声道了句晚安。
　　
　　那个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他为我弹奏的那首曲，却找不到蒋勤，只有散了一地的沙，沙里有他给我的承诺。
　　
　　我记得，我带著那个承诺，走了好远，好远。
　　
　　
　　
　　※　　　　　※　　　　　※
　　
　　
　　
　　清晨时分我醒了过来。
　　
　　窗外就要白肚的深蓝，听得见水声，滴滴答答的，室内则是静谧得无一丝起扰。
　　
　　张开眼睛後就无法再入睡了，脑子里异常的清醒，感觉到还揽放在腰上的手，就想著要回过头去看看。
　　
　　轻悄的翻过身，身旁的男人睡得很沉，头发微微散落在颊面上，轮廓还是我入睡前的模样，深眠的，未被惊扰，卸下平日的装扮，有那麽点点不经意的清淡孩子气。
　　
　　房间里这麽静，规律吞吐的呼吸绵密地，像是富有重量的存在感，数著令人安心的节拍。
　　
　　不得不承认，在我眼中，蒋勤的确是个很好看的男人，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上扬的漂亮迷人弧度特别让人心跳加速。
　　
　　看著他深睡的面容一会，我有些失神，思绪渐渐地远颺。
　　
　　像这样能够坚定地凝望著他，也不再轻易的避开或置身於事外，已经不知道是何时开始的事。只是，不知不觉的，忽然就能够自然了。
　　
　　我知道，这男人正一点一滴的渗入我的血脉，进驻我的心脏，参与我的生活。
　　
　　连往事在记忆里，也悄悄开始变得些微透明。而虽逐渐透明，或许可以试著淡忘，但事实并不会学著改变。
　　
　　蒋勤对於我而言，是抹太过美好的存在。
　　
　　因为太过美好，放在眼前了，都会觉得不够真实……这样美好的一个人，他握有自由自在的前程与人生，想要什麽轻易能拥有什麽，怎麽会选择渺小而不起眼的自己？
　　
　　就算想伸出手，也会无时无刻担忧是否会再度被丢下。不敢碰触，轻轻摸上，也怕仅仅是个易碎虚幻的梦。
　　
　　那个人就像个梦，所以当她选择丢下我的时候，从来都没有犹豫。
　　
　　回过头，继续享受她暂时搁放在一旁的美丽前程，於是那些被择弃远抛在身後的人事物，以爱为承诺的曾经，终是被优渥自由的人生给埋没，渐渐的看不见，最後就是遗忘。
　　
　　这麽多年，我总会想，她是不是还记得我？有没有想过，回来看我一眼？
　　
　　小的时候我等著盼了她很久，等我长大了，才终於知道，那真的，是个梦。
　　
　　身旁的人忽然动了下，我回过神来，感觉腰上一紧，人就被更揽了过去，一项事物跟著贴在我额头上。睡梦中的人力气不知轻重，这麽近几乎无隙缝的距离下，手跟脚没办法随意伸展，有些疼，心脏都有些麻。
　　
　　眼前这个人，是不是，也是个梦？
　　
　　我可以动的，推开他就可以，让他醒来，我就能知道了，他是不是个梦。
　　
　　但他的呼吸是温的，体温是真的，抱著我的臂膀以及自他身上传来的熟悉气味都是我所忽视不了的。
　　
　　我想起他抱著我，说要把时间都给我。我知道，他给我的承诺都不是凭空说大话而已。
　　
　　这麽全心全意相信一个人，我还能骗得了自己什麽。
　　
　　「幸福要靠自己争取。」
　　
　　小哥说过的这句话，我一直都记得。
　　
　　以爱为名的理由，或许还是让我害怕。
　　
　　但在这个他未醒来的清晨，我为自己下了一个决定。
　　
　　
　　
　　
　　
　　
　　
　　
　　
　　
　　早上醒来的时候，身旁那个人还在我旁边，一手轻轻卷玩著我的头发，在我张开眼时笑著对我说了声早安。
　　
　　气氛平和舒服得令人想要微笑。
　　
　　接下来那几天，我们相处自然，但没有丝毫的逾矩。
　　
　　每天早上我会吃他煎的荷包蛋加上一杯他煮的咖啡……慢慢的我不再帮蛋黄加蕃茄酱调味；然後跟著蒋勤去上班，他开会的时候我玩电动，在他盯著我吃中饭的时候逼他陪著我一起吃。
　　
　　伤口在他的照料下好得很快，绷带的范围越来越小，他还是坚持替我擦澡；晚上的时候我们一起吃饭，看他替水果们削皮，吵著跟他讨冰吃。
　　
　　洗完澡後，我已经习惯走进廊底的那间房，在他翻开棉被的时候窝进去，看著他将灯转黄，躺下来揽著我，互道一声晚安，直到我们都入睡。
　　
　　閒暇的时候我们会坐在客厅看电影，或用电动PK对方，虽然我老赢不了他，但我喜欢看他那种带著从容的笑。
　　
　　偶尔他会栽进书房里忙，我则自己拿出稿子反覆的看，稿子上已经被涂涂抹抹很多次了，上头有他帮我修改过的痕迹，他替我挑掉不少文法用词等细节上的错误，本来让我头痛的演讲稿，在他的帮忙下变得洋洋洒洒。
　　
　　蒋勤只知道我要参加比赛，却不知道我是为了什麽而参加比赛，他似乎乐於见我投注这种事。
　　
　　但我没有把我的决定告诉蒋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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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毯上摆了盘棋，走得已有些僵。
　　
　　蒋勤最近在教我下西洋棋，我还没赢过他。
　　
　　我趴在沙发上，剩块纱布贴著的脚近乎快好了，只剩下一只手臂还缠了点绷带，完好的那只手在沙发外动来动去的，蒋勤倚著沙发坐在地上，转头正在讲电话。
　　
　　他讲电话时的声音很低沉，令人有种严肃的错觉。
　　
　　我无聊，打量著地上的棋局，其实已经是死局了，是否往前都会被秒杀。
　　
　　但是蒋勤正在跟黎心讲电话，已经进入五分钟了。
　　
　　於是趁著他不注意，我很贼的偷偷挪走了一支棋，局看起来是稍微松了，不至於马上死，但下一步若还是走错，这家伙仍会吐出一道低沉好听的Checkmate。
　　
　　挂下电话，蒋勤回过头来，看见棋盘，咦了一声。
　　
　　我马上忍不住就笑了。在他抬头看我的时候，笑意更是嚣张到我差点隐忍不住，他狡黠怀疑的看著我，我连忙正色摇了摇头，力表我的清白。
　　
　　他挑起眉，眼里有玩笑式的质疑。
　　
　　我不敢出声，怕一出声就被识破了。
　　
　　「真的没有？」
　　
　　我还是摇头，在他抬起身子俯过来的时候摇得更大力，边努力将身子往後缩去，明明就快笑出来了，还是要极力隐忍著。
　　
　　「是你记错了，我像这麽奸诈的人吗？」
　　
　　人就在沙发上哪里好缩，没几下就被困在沙发里，顶著椅背了，只能眼睁睁的看著他压上来，动弹不得。
　　
　　「是不像，不过你的表情眼睛都在告诉我有问题。快，老实招认吧。」
　　
　　「哪有什麽问题啊，是你小人肚子……唉唷…哈，哈哈哈……」该死的小人竟然用偷袭的，明知道我最怕痒！
　　
　　「快说，有没有？」
　　
　　「没……没哈、不要，好痒……哈哈，咯……」
　　
　　笑都快岔气了，这家伙的双手还是不依不挠的在我腰际上搔著点弄著。
　　
　　全身为了闪躲扭动到都快疯了，不停的挣扎，他力气一使劲，也不管我还是半个病患了，一把就能牢牢制住了我的双手，上半身压过来，脸带威胁的俯了下来，嘴边是抹淡淡不安好意的笑。
　　
　　「认输吗？」蒋勤不闹了，定定看著我馀韵未平的样子。
　　
　　我不服，喘了喘气笑骂道：「你才该认输咧，怎麽可以耍贱，明知道我怕痒……」
　　
　　「我故意的。」
　　
　　我一愣，立刻静了下来。
　　
　　「什麽？」
　　
　　「我知道你怕痒，我故意的。」他又重述了一遍，看著我的眼睛。
　　
　　「……为什麽？」
　　
　　「为什麽？」蒋勤呢喃著反覆述我的话，语气像是困惑又像不是，一手仍压制著我，另外一手帮我拨开脸上的头发。
　　
　　「对，为什麽。」
　　
　　蒋勤没有回答，视线在我脸上徘徊回浏览，原本扣压著我的双手慢慢滑过我的手腕，指节划过我微握的掌心，然後穿过每一根指缝，接著紧密扣牢。
　　
　　「认输吧。」
　　
　　蒋勤微微垂敛的视线近在我眼前，我心跳变得难以平稳，我们近得，可以感觉到他的气息，他的吐息，不停在我脸上蹭动游移。
　　
　　「为什麽？」
　　
　　「认输吧……意乔。」
　　
　　「……不要。」
　　
　　「说你认输，意乔。」
　　
　　蒋勤仍是执著的重复说道，尔後抬起我的右手，在动脉处印下一吻，发出了一记满足的喟叹。
　　
　　眼睫挡住了他的眸光，我知道他正注视著哪里，还有那一声随之而来，极轻，带著乞求的喟叹，埋进我的颈窝里。
　　
　　「快告诉我愿意你认输了，意乔……」
　　
　　我同样轻轻地又问了一次：「……为什麽？」
　　
　　蒋勤慢慢抬起眼睛凝望著我，漩涡般的深黑，紧紧捕捉住我的目光。
　　
　　「认输吧，意乔。」他说，平静也坚定地注视著我。
　　
　　「因为这样……我就有吻你的理由了。」
　　
　　
　　
　　
　　……
　　
　　好久，我们之间静了好久。
　　
　　久到我在那双眼睛深深的注视下无法有任何的动作。我知道，他在等待，耐心的等待，他总是有足够的耐心包容我的迟疑或犹豫。
　　
　　困难地咽了口唾液，我连声音都忘了该怎麽发了，指节不安地动了动，继而缓缓地收覆起来，握住了他的，感觉到十指交扣住的力量。
　　
　　「你……」我的气息难以平稳，连嘴唇都控制不住地翕瑟起来地仰起眼睛看他。
　　
　　「不是知道了吗……我作弊，怎麽……能算赢……」
　　
　　最後一个音节还未完全，蒋勤的吻已牢牢贴落了下来。
　　
　　轻的，在我唇上，不带一丝侵略。
　　
　　
　　
　　
　　
　　
　　
　　
　　
　　
　　我想，可能，是因为都有些失控。
　　
　　蒋勤的吻很轻柔，带点小心翼翼的安静，不是深入的湿热，仅是点著一下又一下。
　　
　　太安静了，空间里传来的乾净啄吻声越来越清晰。
　　
　　总觉得这男人是故意的，逐渐在用力，啾啾啾的……我有些想笑，嘴角不由自主扬扬地闷笑起来，蒋勤抬头看我，凑过来接著又想印我唇角，我忙脱离他掌握，伸手捂住他嘴巴隔远些。
　　
　　「喂、够了，我才输一次。」算一算我还赔咧！
　　
　　蒋勤拉开我的手重新压制住，低下头来又用力地亲了一下，霸道的：「不够。没有规定输一次只能吻一下。」
　　
　　那你也太多下了吧大叔……才一走神，嘴上又是用力的一记，我瞪了他一眼，他也没反应，挣脱手再捂住他嘴巴，他也不甚在意，一吻乾脆印在我手心上，绵绵痒痒的细搔感，觉得心里有些软，就不觉收回了手。
　　
　　他像著了魔似的，逮著空隙凑过来就是一下。
　　
　　但是慢慢的，停留的时间在拉长，渐渐多了种温热的湿意，感觉到有柔软的东西划过唇间，搔搔痒痒的错觉，我开始有些不安起来，挣动的也越发频繁认真，不停转动著头部闪避。
　　
　　「好了……喂、够了蒋勤！」
　　
　　蒋勤乍然停了下来，张开眼睛看著我。
　　
　　那一眼，不知道包含了些什麽，比幽邃还要漆黑，深沉的，我很陌生，一瞬间我有种错觉，觉得，那不只是失控。
　　
　　或许是看穿了我的紧张，蒋勤没再有动作，牢牢地盯著我不知道在想什麽。在那种眼神下，让人无端头皮发麻起来，搞得我也不敢动了。
　　
　　良久，我听见一声像是挫败的轻叹，我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他却马上又出招了──恶意的反指陡然地又点戳了我腰部几下，趁著我吃痒不住乏力挣动脱笑间，抱著我就遂往沙发外滚了下去。
　　
　　「唔哇──」
　　
　　我吓了一跳，听到棋盘散倒的声音，一阵眼花，等定下神来，我已经反压在垫底的蒋勤身上，他的双臂还牢牢环在我腰背间。
　　
　　「你吓人啊……」我说，反射性就想爬起来，放在腰上的手却紧扣著不让，才刚起身又被压了回去。「干嘛？」
　　
　　蒋勤躺在地上看著我，便是一阵沉默，然後我看见，他眼底竟缓缓浮上一丝丝难得不再从容的懊恼。
　　
　　我觉得有趣，索性乖乖趴在他胸口上欣赏这难得一见的画面。
　　
　　「怎麽会够……」他说，呢喃般地，「差点就控制不住……」
　　
　　「什麽？」第一次听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好有意思。我连忙又问了一次：「什麽什麽控制？」
　　
　　见我问个不停，蒋勤不知怎麽，竟是好气又好笑、还有些莫可奈何的神情看我，一手边轻轻拨弄著我的头发，专注又像漫不经心。
　　
　　良久，才听到他用慢慢的口吻对著我说：
　　
　　「意乔，吻我一下吧。」
　　
　　我静了下来。
　　
　　看见自己两手都缩搁在他胸前，他的手臂还系在我身上，这种距离他的箝制……我早就无路可逃了，也不知道该怎麽逃了……如果还要挣扎，我不会下那个决定。
　　
　　「为什麽？」
　　
　　他笑了下，神情带了点没办法。只是不知道，他拿没办法的是我，还是他自己。
　　
　　「我好像越来越贪心了。」
　　
　　「所以？」
　　
　　「所以……如果你吻我一下的话，说不定我就有动力继续撑下去。」
　　
　　蒋勤是笑著说的，眼里也闪烁著一丝顽皮。
　　
　　但我知道，这不是玩笑，他的每一份认真，不知从何时开始，我都已逐一明了。
　　
　　这男人今天莫名的可爱啊。我好笑的睇著他道：「说不定？你不是绅士吗？」
　　
　　「我可没说过，是你这麽认为。」他回我一笑，拉起我的手吻了下我的指背，边放在手心里揉了揉，又说：
　　
　　「我可以是。意乔，我也可以是……但不会是你所想像的那种。」
　　
　　他说後面那句话的时候，眼底的执著与认真让我心脏为之失律。
　　
　　「想、想得美……」慢慢抚平心跳，我坐了起来，由上往下斜睨著他，说：「等你输给了我再……」
　　
　　「我已经输了。」
　　
　　我起身的动作一顿，再也来不及防备，被那双手重新揽回牢牢贴压进他胸口。
　　
　　「我已经输了，意乔。我已经输了。」
　　
　　
　　
　　
　　
　　
　　
　　
　　
　　
　　蒋勤定定地凝望著我的眼睛，声音冷静沉著却嘶哑，湛亮的眸底里除了未变的认真和坚持，没有半分迟疑或挣扎。
　　
　　我听见从他胸口处传过来的跳动节奏，和我的一样，纷乱而不整齐。不同的是，我的心脏正无法遏止的，为了这样突如其来的告白，萎靡软缩的揪著疼痛。
　　
　　酸酸疼疼的，我早已理不清了，这到底会是一种什麽样的情感了。
　　
　　难耐地闭上眼睛，那种瞬间即被涨得满满的感受……我怎麽也无法冷静地抑止住自己为之动容的心情。
　　
　　一会，终於能够困难地睁开眼睛，对上一双直视著的温柔眼眸，才稍微忍住的颤悸又开始萦绕流泄，我不住有些急切地伸手覆住那双眼睛，然後慢慢地俯下头，慢慢地，慎重地移近……
　　
　　他吻我时的那般小心翼翼，这一刻我好像能够明白了……感觉到我们嘴唇趋近时的微微温度，直到轻轻点触到这个男人，我想起了我们的失控，也想起了我的决定。
　　
　　蒋勤淡淡笑著，当我收回手，就能看见那双眸子正因为情感而温润，尽管那只是蜻蜓点水般的、几乎不带重量的痕迹，他的手仍是满足而轻柔地抚摸著我的脸颊。
　　
　　我看著他，我说：「蒋勤，我要回去了。」
　　
　　脸颊上的手有过停顿，但没有就此离去。我有些安心，却又不敢表明。良久，蒋勤低低叹了一声，转将我抱进他怀里，臂膀在我身後紧了又紧。
　　
　　我乖乖躺在他怀里，没有挣扎。我们之间宁静的，都想把握住这样的时光，没有短暂需要的离别，没有相互要求的约束，不需要做解困的挣扎，不用刻意出口的请求。
　　
　　「原来已经一个礼拜了，好快……」
　　
　　我又听见他的再一次叹息，像是不舍，搞得我也有些闷了。过了一会，他拣了个棋子到我面前，放在掌心上拖著，是个骑士。
　　
　　他的掌心又宽又大，形象既能独立又够坚强的黑色骑士被端置在他手里，好像也能变得拥有足够的柔软，不再寂寞，不畏孤独，懂得缓下脚步，为谁停留下来。
　　
　　他说，好像很认真：「如果你只有这麽小就好了。我就可以偷偷把你带走，不用还给谁，然後远走高飞，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发现。」
　　
　　蒋勤竟说出这样的傻话。这个在我眼里好像无所不能了、总是从容自在的家伙，竟说出这种傻呼呼的话。
　　
　　是不是，太深刻的情感总使人变得如此易碎？
　　
　　我被摁在他怀里，打著主意想好好取笑他几句，扯动嘴角却笑不出来。好半晌也说不出话，疼痛的感觉依然没办法抚平，但我好不容易喘过气，已经脱离他怀抱，定定的俯视著他。
　　
　　「我会陪你吃晚餐。周末也会过来。」
　　
　　蒋勤沉默了下来，沉默很久，看著我的样子不说话，让我无端忐忑。
　　
　　你在想什麽？关於，信任吗？
　　
　　那个时候，我从来都只想得到自己的不安，却忽略蒋勤也同样需要被安抚。
　　
　　一直到後来，後来，我才明白，在我被他细细抚平伤口的时候，他其实也从我的伤口里看到了害怕，也会因为我的胆怯而害怕。
　　
　　冗长的沉默，维持好久……久到我差点按捺不住坐起来，总觉得我是不是该做点什麽让他明白……直到我看见他微微露齿，笑著点头跟我说好，我才松了口气，又能满怀安心的躺下来。
　　
　　好久我们都没有再说话，蒋勤的怀抱很舒服，他似乎不懂得要稍放松手，力道总是牢牢地固守著你，不让你有摔离的机会。
　　
　　果然，没一会我就不停打著呵欠，眨呀眨地昏昏欲睡，懒著不肯走了。
　　
　　半梦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感觉到背弯上的手始终没有离去，我安心的又闭上眼，蒙胧里，有人不停细吻著我的发，不停在我耳畔重复呢喃著他的承诺。
　　
　　「我会等你。意乔，你一定要知道，我会等你……」
　　
　　我知道……我知道。
　　
　　蒋勤，我们只是短暂的分离。
　　
　　
　　
　　
　　
　　
　　
　　
　　
　　
　　TBC



埋沙 第十二章

　　
　　
　　
　　一个礼拜过後，我带著几乎完好的伤口回到了学校。
　　
　　认识蒋勤之前，这一段独自走来的路程，我从未对自己的决定犹豫过什麽。
　　
　　喜欢一个人走，显得疏离倨傲，其实不过是头驼鸟，高挺著脖子，却弯著腰背，害怕付出，惯於将自己埋在记忆的沙堆里。
　　
　　於是在遇见一个人，就要踏入你的世界，动摇的时候，总有那麽点心慌。
　　
　　不付出就不会受伤害，做不到为了另一个人、愿意舍己而义无反顾的决定，就不要轻易为任何人订下承诺……我总是这麽想。
　　
　　曾经做过旁观者，见过每一段相爱过程里的放手一搏，看尽到後来什麽都失去、只能选择舍手的过往，我总是会害怕，会迟疑，不知如何碰触另一个、不知怎麽接受别人的亲近，始终对谁都说不出口。
　　
　　因为对遗憾的过往放不下，宁愿自始都一个人，用冷漠拒绝他人，也要死抓著遗憾不肯放……对於蒋勤给我的包容，自私的，渐渐依赖他的好，渐渐有恃无恐，其实，我并非没感觉。
　　
　　在蒋勤的背影身後，我好像，可以什麽都不必想，前方视野被他宽阔的肩背保护住了，什麽都能没看见；可是一旦走出他的身影之外，那些事，那些记忆，还是依然存在，不得不去正视面对。
　　
　　并非不想告诉他，不对他坦承，只是我也需要勇气。
　　
　　就算他只是个梦……我也有想放手一搏的渴望。
　　
　　然而在那之前，现在，我还有事情必须去完成。
　　
　　原本我是多麽的害怕与惶恐，害怕站在他的身影之後，我就再也看不见前方，看不清楚现实，会渐渐遗忘了自己该去做的事……但，是蒋勤让我将这个决定义无反顾。
　　
　　
　　
　　
　　
　　
　　
　　
　　
　　
　　初赛的地点在学校东边的礼堂，进去的时候其他选手都已在现场各就定位。
　　
　　我的出现明显让那些转过头来的家伙们全吃了一惊。
　　
　　只有泰山给予了我一个既放心又肯定的表情。我知道他正在为我鼓舞，我们眼里的信心是一样的。
　　
　　我总是这样，习惯意兴阑珊，真心想做的事便不会轻易想舍弃；而这是那些只懂得看外表便定夺一个人全部的家伙们所不会明白。
　　
　　参赛的人不少，有几位是其他友校的代表，穿著西装外套打著领带，个个正襟危坐的样子，跟Ａ班的那些人好像。
　　
　　我没赶上抽签，直接被排到了最後一位，坐前方几个Ａ班的「昔日同学」听见後一致睇过来，给了我一个带著嘲弄的看好戏目光。
　　
　　我耸耸肩，朝他们报以一记眯著眼睛的笑，他们明显愣住，反倒不自在了。转头不理他们，我心情很好，只差没直接哼歌了。
　　
　　昨晚闹得太晚，加上又输给他不少次，那家伙倒是没再耍赖皮。
　　
　　被他收容的最後一个晚上，我们维持相安无事与和平距离直到天亮。那家伙煎荷包蛋的技术越来越好了……想起他煮的咖啡，不觉有些馋的舔了舔嘴唇。
　　
　　一纸白忽然飞过眼前，然後掉在我脚边。
　　
　　我抬头看去，坐在前方的那个女孩转头过来对著我伸手嗨嗨，笑得十分可爱。
　　
　　可爱是可爱，但不是我脑子里所想的那个人的样子。
　　
　　看著杜诗梦期待的表情，我顿了很久，才弯身去捡那张纸条。
　　
　　里头写著「加油」，然後是一个笑脸。
　　
　　刚才那家伙临走前也没跟我提说什麽加油，摸了摸我的头便急著把我赶下车了，我以为他会马上走，等我回过头，他还是在那里。
　　
　　「快进去吧。……再不走，我就要绑架你了。」
　　
　　慵懒开著玩笑的表情和言语，眼底的认真想瞒过谁……慢慢的停顿，我好笑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才刚说再见，已不断想起。
　　
　　我想我是疯了。被他传染的，就也要像个傻子了。
　　
　　……缓住呼吸，吁了口气，我告诉自己还不可以……再等等。
　　
　　扩音器传来叫唤号码的声音，杜诗梦站起来前看了我一眼，等她转过身，我轻轻揉掉了纸团。
　　
　　不是我想要的，我只能懂得拒绝而已。
　　
　　那麽，我想要的呢？
　　
　　我在想，我已懂得开始学会把握了。
　　
　　一片掌声中，台上的女孩缓缓步下台来，广播器紧跟著喊出最後一道号码。
　　
　　冗长的第一战，终於也到最後了，我在所有目光中站了起来，走上演讲台，脑子里再没有其他。
　　
　　我紧张吗？我不可以紧张。其他人表现如何？我不必多想。
　　
　　「意乔，你会紧张吗？」那天他问我。
　　
　　我没有避讳，在我已下这个决定过後。
　　
　　「可能会有一点。太久没上台了。」
　　
　　他手一把覆在我的头上轻摇了摇，笑著说：
　　
　　「乱讲。我对你有信心。」
　　
　　我知道。当全世界都决定要远离我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仍执意靠近我。在我不愿相信的时候，只有你反覆耐心地让我试著学习相信。
　　
　　
　　
　　
　　……
　　
　　「意乔，这是演讲比赛，你怎麽这副表情？」
　　
　　捏住我的双颊，他一脸惊奇地凑了过来。
　　
　　「你这样会吓走评审哦。」
　　
　　「什麽什麽表情，我本来就这副死样子……自然就好啦，太夸张我做不出来。」
　　
　　戴著眼镜，他在另一旁单手托颐，懒懒笑著。「那口音是谁教你的？」
　　
　　「干嘛？」
　　
　　「平常在学校练习也会用这口音吗？」
　　
　　「当然不，有的人会听不懂。」
　　
　　「嗯……对高中生而言是有点太陌生了。」他点点头。「那麽，你打算以这口音参赛吗？」
　　
　　「不好吗？」
　　
　　「不。」他转过身来，手支在桌沿上，一副愉悦样子。「是好，好极了……我来陪你练习吧。」
　　
　　「你？」
　　
　　「高中生能够两种口音都运用自如的一定不多，这是一个很特别的取胜地方，你不想更流利点吗？」他眨眨眼睛。「我可是你现成的练习好对象哦。」
　　
　　「……为什麽？」
　　
　　「为什麽啊……」喃喃地复述道，他扬起眉，笑著反问我：「你不是想夺冠吗，怎麽还问我为什麽？」
　　
　　他只知道我想夺得那仅有一人能够拥有的名次，却不知道那个名次所代表的就是一个机会。
　　
　　轻轻捏住我下颚，他边示范边说：「这里不要卷舌，音节再压重些。」
　　
　　我看著他，拉下他的手，我说：「蒋勤，首奖会有份大礼。」
　　
　　「嗯？」
　　
　　「是一份，对我来说很大很重要的奖。」
　　
　　反握住我的手，他又是那样温柔地笑意：「原来意乔也有很想要的东西了吗？」
　　
　　有啊。我已经有了，有很想要很想要的东西了。
　　
　　深深吸了口气，我第一次，将他的手握进我手里，牢牢地握紧。
　　
　　「等我真的拿到手那天，我再告诉你。」
　　
　　他笑了，摸了摸我的头。「好啊，等你告诉我。」
　　
　　小的时候总会听见她用那优雅的口音喊我的名字，跟我说话，教我她的母语。
　　
　　一直到她离开我，我渐渐的不再使用，开始尽量避免接触到。
　　
　　偶然一次无意间听见蒋勤在对谈中使用，才翻开了记忆之闸。
　　
　　於是当蒋勤邀我练习的时候，我禁不住有些愣。但毕竟是浓烈复杂的心情大过於惊讶……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使用这种语言与口音跟我说话。
　　
　　正统的硬式腔调，在蒋勤音节低沉的嗓音操弄下，优雅自然而有力，起承转合之间却是柔软如呢。
　　
　　这麽久了，我都已经使用得有些生涩顿然了，循著蒋勤的配合，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渐渐回来，看著他口形的变化，听著他声音的传达，不知不觉就能如流应对，昂扬顿挫都恢复熟稔。
　　
　　「好孩子，学得真快。」结束一段漫无天际的閒聊，蒋勤看起来很高兴，两手挤著我的脸拧了拧，他说：
　　
　　「意乔，我把我的信心都给你。」
　　
　　我淡淡笑著。
　　
　　「你要把大奖拿到手。」
　　
　　我点点头。
　　
　　「意乔，到时候，我等你告诉我。」
　　
　　我笑著点头，说好。
　　
　　蒋勤也笑了，边把我揽著贴进怀里，肯定地道：「我知道，你一定办得到。」
　　
　　我知道。我会办到，我一定要办到。 
　　
　　站定好位置，底下那些人正等著看我的表现；尽管他们多半更喜欢以看好戏的目光评价我。然而那又如何呢？也许那二十九人表现得都很好，但是，我会比他们更好。
　　
　　制式化又严肃的规矩，都是我这几年来很陌生的东西，我所知道的，也只是如何让自己如常从容娴熟地自然表现出来而已。
　　
　　机会只有一个，能获得那个机会的只有一个人，而那个人一定是我。
　　
　　因为，这是可以让我快速达成那个决定的机会。
　　
　　计时器响起，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以正统的腔调与口音朗诵起我脑海里的东西。
　　
　　我跟蒋勤有了约定，我会带著那份大礼告诉他，我的决定。
　　
　　
　　
　　　　　　　　　　　　※　　　　　※　　　　　※
　　
　　
　　
　　小的时候，我的幼稚园老师告诉我，如果能在一片沙海中找到一百颗星星，不可能的事就能变成可能，心里最想要的那个愿望就能成真。
　　
　　小时候我就知道这只是大人们拿来安慰小鬼的话，就像电视里天真的小孩子一样，明明知道没有圣诞老人，仍会喜孜孜的拿出袜子挂在圣诞树上，告诉自己，隔天那个礼物一定是胖胖的圣诞老人半夜偷偷努力挤进烟囱塞过来送给自己的。
　　
　　那个时候的我，明明也知道那只是骗人的，还是会低著头，不断的偷偷寻找著生命中的第一百颗星星。
　　
　　
　　
　　
　　
　　
　　
　　
　　
　　
　　几天过後，布告栏贴出了复赛入选名单。
　　
　　王宽明看到後比我还兴奋，摇著我的肩膀，整张脸都涨红了。
　　
　　我不意外，我知道我一定会入选。名单上另外公布了後面几次的比赛时间，比赛完正好迎接段考。
　　
　　「喂你也做点表情好不好？怎麽入选还这张死表情？高兴点啊。」
　　
　　谁说我不高兴了？皮笑肉不笑的瞅著王宽明，我看了看时间，提醒他：「听说等下有人要留下来补考？」
　　
　　王宽明立刻脸色惨烈的啊了一声，也无暇理我了，转身连忙冲回教室。
　　
　　好笑的目送他冲回教室，转身的时候，一道身影走进我视线，我下意识回头看了眼王宽明离开的方向。
　　
　　「伍意乔。」
　　
　　我没有停下来搭理她，继续往校门口走去。
　　
　　「恭喜你入选复赛。」
　　
　　我停了下来，旋身看她一眼，「嗯，也恭喜你。」
　　
　　如果说这场比赛里有我所会顾忌的，大概也就她而已。当年入学考她的分数跟我相差无几，只是五根手指头的差距，更别说她是比赛的常胜军。
　　
　　「那天你的表现很精彩，老师们都被你吓到了。」
　　
　　杜诗梦跟著我一起站在建筑物底下，放学时间的人潮流动速度非常快，没多久原本挤满人的视野就空了，剩下零星逗留的身影。
　　
　　「你的英式英文说得真好，有在那边待过吗？」
　　
　　我淡淡摇了摇头，只是望著校外没多作说明。
　　
　　大概又快要下雨了，天气灰蒙蒙的，我直直张望著校外，想著我没有带伞，那辆银色的车什麽时候会出现。
　　
　　「之前一个多礼拜都没看见你，你好像请假……生病了吗？还是……」
　　
　　「不……」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轻碰我眼角，我愣了下，侧闪躲得很快，但是动作过大且很明显，杜诗梦伸出的手果然停在半空中，有点无措。
　　
　　我们各自都尴尬了，一时之间谁也不知道该怎麽化解，一会我看见她收回手握著书包，俏皮的对著我眨眼睛。
　　
　　「欸、你怎麽能让女生先开口呢？这时候你不是该先说声对不起，好让女孩子有台阶可下吗？」
　　
　　「……抱歉。」
　　
　　她却笑了，「我就知道，只要这样讲你一定会开口先说抱歉……伍意乔，这方面你实在太过老实了，被占便宜也会吃亏哦。」
　　
　　「……」我无语，看著她的长头发，拿著书包的模样清丽而美好。
　　
　　她微低下脸，踮了踮脚跟轻轻道：「你的肤色很白，瘀青在你脸上太明显了，是我忍不住……该说抱歉的是我，我太唐突了。」
　　
　　简单说了句没关系，我回头继续望著校外，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後，杜诗梦忽然整个人转过身来面对著我，我无意识往旁退了一步，却听见她的声音，带了点容易让人心软的失落感。
　　
　　「伍意乔，你真的很冷淡。」
　　
　　我顿住，仓促转眼时看见了她变得伤心难过的表情，心里觉得有些麻烦，却也有些莫可奈何，只好转身正式的跟她说：「那就跟我保持距离。」
　　
　　「我不要！」她却这麽回答我，我一愣。
　　
　　她扬起下巴的样子有些小女孩的娇气，但不讨人厌，她说：「呐，你刚刚已经伤了我的心，给你一个赔罪的机会。」
　　
　　我有点想笑，看了眼依旧空荡的校外，发现没有拒绝的理由。
　　
　　「说吧。」
　　
　　「这次……你为什麽会答应参加比赛？感觉不像是你会做的事，而且你的认真程度让我非常惊讶……不只是我，每个人都在等著看你後面的表现。」
　　
　　她的表情里有深深的好奇与探究。
　　
　　这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一直以来，我都很排斥别人用这种目光注视著我。後来因为一个人，我才知道，我只是太怕被看穿。
　　
　　暗叹了口气，我发现天空变得更灰败了，而那个人还不来。
　　
　　「你不会不知道这样做会引起多大的注意力吧？我一直以为你对人对事只会选择低调……如果没有什麽理由，我不认为你会决定这麽做。」
　　
　　真可怕，女人的第六感。
　　
　　「所以？你想问的是什麽。」
　　
　　「可以告诉我那个理由吗？」
　　
　　我摇头。「我不觉得答案对你来说重要。」
　　
　　「当然重要！」她有些急，「伍意乔，我……」
　　
　　刷的一声，突然的滂沱，天空终於降下了大雨，也掩盖住了她後面说出口的话。
　　
　　耳边都是细碎却张狂的雨声，灰白色的雨下起来毫不留情，连世界都模糊了，周围泛起丝丝的凉意。
　　
　　杜诗梦嘴巴一张一阖的，说著些什麽，然後复又停下来，不再说话。
　　
　　我看著她静默下来的双眼，里头急切想要传递给我的，那些在我眼底趋渐透明，我开始懂了的，学著明白的东西，觉得好眼熟。
　　
　　然而银色车体划过雨势後为我停留下来的画面是如此的清晰，清晰到我已不能再顾及其他了。
　　
　　那个人打开了车门，我看见深蓝色的伞，伞面遮掩住他修长的身影，他毫不犹豫在大雨中朝我走来。
　　
　　那个笨蛋，这样的雨，皮鞋跟裤子一定都湿了吧……
　　
　　我想起他一定又会把质料高级的衣裤全丢进洗衣机里搅一搅的笨拙，不禁轻声笑了出来。
　　
　　「伍意乔？」雨中杜诗梦的声音不真实得像在颤抖。
　　
　　拿起书包遮在头顶上，我回首又看了那个朝我走来的人一眼，终於忆起了那种眼熟，是因为谁。
　　
　　望向杜诗梦对我的期待，我淡淡一笑後，转身朝雨中的那个人跑去。
　　
　　「因为，我有很重要的事必须去完成。」
　　
　　因为，我已经找到我想要把握住的那个人了。
　　
　　
　　
　　
　　
　　
　　
　　
　　
　　
　　三步并两步跑向那个人，我果然看见他连外套边缘都被打湿了，迎著我的样子还是微笑的，在我靠近时将我揽纳进伞里。
　　
　　「怎麽不等我到了再走出来，会冷吗？」
　　
　　见我摇头，蒋勤微蹙著眉，边拨开我脸上和身上的雨水，边揽著我走近车子，表情好像欧吉桑。
　　
　　「等下感冒。」
　　
　　「我哪有那麽逊啊大叔，你自己还不是湿了，猪头。」
　　
　　「是是，那麽这位超人晚上想吃什麽？」
　　
　　「这种天，吃火锅？」
　　
　　「行。」
　　
　　「不是你煮吧大叔？」
　　
　　而大叔显然已经忘记自己的下厨记录了。他挑起眉，逞气道：「我煮就我煮，不就是火锅嘛，有什麽关系？」
　　
　　我笑了，点了点头。是没什麽关系，反正我还是会吃下去。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去猜想她是否还站在那里。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我给她的答案，也许有，也许没有，但那都不重要了。
　　
　　
　　
　　
　　
　　
　　
　　
　　
　　
　　一个月後，段考的前夕，我拿到了那个大奖，那仅只一个的机会。
　　
　　一张前往美国旧金山的机票。
　　
　　
　　
　　　　　　　　　　　　※　　　　　※　　　　　※
　　
　　
　　
　　我没有多作思考为什麽杜诗梦会从决赛里缺席。
　　
　　决赛当天杜诗桓竟然也是评审之一，然而可能是他的目光太过直接，结束後我没多停留，直接离开了会场。
　　
　　比赛结束後，迎接的是另一个开始，高三前的最後一次段考，对很多人来说可能是争取最後一个小小喘息空间的机会。
　　
　　比赛的结果，好像让某些人又记起了我的存在。
　　
　　老巫婆私下找过我很多次，希望我转回Ａ班。泰山拿他家河东狮吼没办法，硬著头皮来找我商量过，我的回答一律未有动摇。他们拿我没办法，硬将我转回去也只是反效果而已，便不再勉强。
　　
　　交换学生的事老爸也知道了，转班的事他也大略提及，我以为他又要开口训我，意外的是他并未多作表示或是强硬地要我抉择。
　　
　　他面对我开始放平放圆的柔软态度，确实让我讶异於他一夕间的改变；我们相处时的摩擦变少了，虽然还是少有沟通，但起码火药味降缓了许多。
　　
　　一切的转变大概是从我踏进家门那天开始。
　　
　　对於那个多礼拜我的藉故外宿，以及身上留下来的浅淡伤口，他一字也没提，报纸後的脸我看不到，只听见他的声音，清楚的对我说「回来就好」。
　　
　　至於比赛的事，他忽然主动问起，著实让我吓了一跳，走回房的时候，空白的脑海里都是他嘴角微微扬起的腼腆弧度，以及轻轻对我点了点头的模样。
　　
　　我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他的笑。
　　
　　对於他的知晓，我的心情的确有点复杂；大概是我不希望老爸发现我这麽做是为了什麽。也许他已经知道，也早就猜到，但只要看见他跟彩姨相处的情况，实情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这些年我们谁也不曾提及过那些事。我想我打从心底认为，这麽做也许会伤害到他……我本来就不希望他再去记起那些过往的片段。
　　
　　但也因为老爸的知情，这阵子我才能心无旁鹜地完成这些事。
　　
　　那期间我还是时常与彩姨打照面，然而从我原本的强烈拒绝与漠视沉默，再到淡淡的点头招呼，其实已经花费了我不少力气……我想我只是需要时间，或是一个可以让我认同的契机。
　　
　　
　　
　　
　　
　　
　　
　　
　　
　　
　　考前忙著比赛，赛後为了专心准备考试，这段期间我很少跟蒋勤联络。
　　
　　我知道他在等我，而他知道我需要做好真正的准备。我们彼此像有默契似地要自己无声认可这样的空间。我从没忘记我跟他的约定。
　　
　　段考结束之後，暑假就要来临，成绩以及审核结果也陆续下来了，除了之前已到手的优胜以及最新公布的学年名次之外，确定获取名额那天，老爸的脸色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红润。
　　
　　这些年他看似健朗实则患有隐疾。看著他因我而骄傲喜悦的神情，我才知道，原来要让他快乐这麽的简单。
　　
　　启程时间决定得很快，那段期间我把手机关了，几乎待在家里足不出户，假日的时候陪陪老爸下棋或帮忙整理他的花圃。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了，我的心也跟著一片明朗。
　　
　　王宽明偶尔会打电话来，那家伙长长的暑假就用来耗在学校了。
　　
　　一直到启程前，我跟他还是没有联络。
　　
　　有天半夜我突然醒来，夜阑人静的仲夏，除了细微蝉鸣一切万籁俱寂，然而或许是内心那样的莫名骚动太难平息，我没有迟疑，仍旧走出了房外。
　　
　　黑夜里那样夺人的银像种不甘寂寞的灰。
　　
　　里头的那个人呢？此刻是灰还是依旧深邃的蓝？隔著一扇门，我想著他支在窗边也许又是等待的模样，差点按捺不住打开门冲出去。
　　
　　门缝里看不见他的样子，只看见一体通银的浅浅灰色，留在这个深深夜里，隔著一道短短的距离，直到我靠著门板安心的闭上眼睛。
　　
　　这个夏夜，好像特别，特别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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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行前那一晚，王宽明揪了人跟我约在小哥的店，说要为我饯行。
　　
　　许久未见的小哥气色很好，与那一次见到他时已相去甚远。他的长发还在，褪去刻意的女人装束，爽朗笑著的模样有种无法言喻的乾净美好。
　　
　　我想他是有了新对象，大概是段不错的关系，连眼里都洋溢著满足。
　　
　　整个晚上都闹哄哄的，我们照样喝了点小酒，胡言乱语，打闹吼叫。散场前，那群家伙醉醺醺的阵仗使我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我与小哥相视一笑。
　　
　　好不容易将那些酒鬼塞上车，早就东倒西歪的王宽明忽然一把抱住我，紧紧的，用力在我背上拍了几下。
　　
　　「要回来啊！意乔，你要记得回来哦。」
　　
　　他第一次这样。我有些无措的任他抱著，小哥摇了摇头，笑睇著我们两个。王宽明抬起脸的时候，眼眶是红的，我原本要取笑他的话都梗在喉头里。
　　
　　「干嘛啊神经。」我用力压了他的头一下。「有什麽好哭的。」
　　
　　「人、人家替你开心嘛！」他边说边抹了抹眼睛，连鼻头都红了。
　　
　　人家咧。我好笑的瞅著他，忽然也有那麽点不舍，王宽明一向很依赖我。然而就算是他，也不会知道我的决定是什麽。
　　
　　王宽明湿漉漉的眼睛抬起来低著我一会，像非要一个答案似的：「意乔，你会回来吧？」
　　
　　当然会。我点了点头。
　　
　　我当然会回来。
　　
　　因为，这里还有一个人在等我。
　　
　　和王宽明他们分开後，我转了另一个方向，没有直接回家。
　　
　　夏日的夜风很凉也很舒透，我喝不多，下坡时被风迎面一吹，连思绪都清醒。
　　
　　他家就在这附近不远，一路上我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驻，轻快地走著，乘著风我想微笑，於是渐渐跑了起来。
　　
　　上坡後缓缓下坡，会慢慢看见，在外头有棵怪异的枝叶老树，微微的倾斜，绕过时我振跳起来拍了下被风吹拂的叶面，还是只能看见白色长长的墙院，以及高大的建筑伫立里面。
　　
　　他大概睡了，但我不在意。东边有座独立的公园，我跑进那里，在孤单的盪秋千上坐了下来，这样的角度正好对著他的位置，我於是开心地仰起脸，轻轻地望著那端摇晃起来。
　　
　　我一楼一楼慢慢的算，终於算到了他在的那层楼，看见他的灯竟然还开著，然後我看见灯突然又熄了，我站起来，开始将自己用力前後摆盪了起来。
　　
　　一个人盪不了太高，也盪不了太远；一个人可以驱使的力量总是有限。
　　
　　但是没关系，我会回来。
　　
　　直到最後一盏灯也缓了，这个夜就要结束，我想起蒋勤在那盏橙黄下清晰温暖的轮廓，无声地，扬起嘴角对著他的那个方向说了声道别。
　　
　　晚安，蒋勤。你要等我回来。
　　
　　
　　
　　　　　　　　　　　　※　　　　　※　　　　　※
　　
　　
　　
　　周末早晨的机场有些微拥挤，每一个人来来回回的，都不曾暂停下脚步，只有在看见来接送的亲友会微笑的摆起手，不是说Hi，就是说ByeBye。
　　
　　我没有让谁来送机，一大早背起随身行李就动身前往了机场。
　　
　　离开前我仍是忍著没将手机打开，也曾有过犹豫，但最後一刻，还是没有拨通那道号码。我不想分神，或是徒生任何可能留下来的理由。
　　
　　然而我错了，错想了那个坚定对著我说过要等待的男人。
　　
　　我总以为他够从容，就能容忍我的无声告别。
　　
　　「意乔。」
　　
　　就差几步而已。望著近在眼前的入关口，我低头长长吁了口气，回过头时，笑著对他抬起了手。
　　
　　「嗨，蒋勤。」
　　
　　蒋勤一步步定定地朝我走来，头发微乱，气息略喘，稍稍失却了他平日准确的冷静与自若。
　　
　　「你要去哪里？」
　　
　　我挥了挥手上的机票，扬起眼说：「你不是知道了？」
　　
　　蒋勤在我面前站定几步，淡笑望著我的样子像是又拿我没办法，莫可奈何的清淡温柔。
　　
　　他对我一贯的包容。
　　
　　静默了一会，他缓慢的开口，问我：「有没有什麽话要对我说？」
　　
　　「没有。没有什麽好说的。」我摇了摇头，不甚在意地晃了晃机票。「这就是你想知道的那份大礼……也就是我的决定。」
　　
　　他又往前跨进一步，站定後问我，眼底的温润我已太过熟悉。
　　
　　「那麽，你的决定是什麽？」
　　
　　拉好背包，我耸了耸肩道：「找到她的话，我就不回来了。」
　　
　　说罢就要转身，一双臂膀冷不防从背後探过来，将我紧紧按入他怀里。
　　
　　「意乔。」他在我耳边吐息，一字一句的喟叹，带著浅浅纵容，那样充满宠溺。「你的伪装越来越不像了。」
　　
　　背对著他我轻轻无声地笑了，任由他大庭广众下抱著也不动，嘴里却硬是要说：「你乱讲。我还是一样。」
　　
　　蒋勤於是将我转过身面对面，那双眼睛直直地锁视著我，以刻不容缓的口气对著我说：「如果你觉得你还能置身事外，那麽我就让你走。」
　　
　　
　　
　　
　　
　　
　　
　　
　　
　　
　　真狡猾。
　　
　　蒋勤已经太明白我，很早以前他就看穿我，他知道我一定说不出口。
　　
　　但他是个笨蛋，我知道这个笨蛋在害怕什麽。
　　
　　这个从容冷静的男人，喜欢果决不喜欢错过，他有双深邃的眼，总是看著我微微的笑，他懂得包容，习惯由著我，体谅我的自私懦弱与胆怯，他曾经为我悲伤难过，我看过他在夜里才有的寂寞……对我来说，他很好，已经什麽都好，可是，他却会因为我而感到害怕。
　　
　　抬起手轻轻按著他眉间渐起的皱痕……我一定常常让他很头痛又烦恼。连他执意等我开口的模样，都让我有种说不出口的心疼。
　　
　　缓了缓气，我打趣笑他：「干嘛皱眉？你真是越来越欧吉桑了耶。」
　　
　　蒋勤没有丝毫放松下来，拉下我的手握在掌心，眉间眼底为我遍遍刻镂痕迹。
　　
　　每个人都要越来越不像他自己了，做个笨蛋的样子，一定连自己也快要不认得。
　　
　　我曾问过我自己，那麽每一个人他原本的模样，又是什麽样的？那个时候我搞不懂，我还依然懵懂。
　　
　　然而我知道，我也只是不想後悔而已。
　　
　　会变得是什麽样子，又有何关系呢……
　　
　　「等我回来。」
　　
　　我说，看著蒋勤逐渐松缓的眉宇与紧绷，最後一次轻轻抚过。我一直很喜欢他的眼睛，能够任意宁静或平静。
　　
　　这时候他眼里的那片大海，再不会动盪不安。
　　
　　我知道，那双眼底对我的信任一直未曾放弃。
　　
　　最後再看一眼，我会记得他的温柔。淡淡笑著，我对他说，说出了那个真正的决定：
　　
　　「如果我有回来……我就做你的笨蛋。」
　　
　　我不知道，蒋勤是否听得懂，我也没有再犹豫，转身走向了一直以来等著我去完成的那个方向。
　　
　　
　　
　　
　　
　　
　　
　　
　　
　　
　　蒋勤，你还记得那部电影的结局吗？
　　
　　猎人终於捕获了他的少女。
　　
　　少女却告诉猎人，让她走，如果她能再回来，那麽，她就做他一辈子的傻瓜。
　　
　　猎人於是让她自由。
　　
　　
　　
　　
　　
　　
　　
　　
　　
　　
　　───TBC
　　
　　连三更。23~26号四天不在电脑前，BLOG留言与信箱回覆稍缓几天，回来後会立即处理。谢谢大家。



埋沙 第十三章

　　
　　
　　
　　才离开那个人的第一天，我已经开始不停地想念。
　　
　　加州阳光是薄粹般的红，明媚绚烂得令人睁不开眼睛，学校在靠近海港的位置，邻近金门大桥，可以看见雾都剔透净澈的夕阳，像块稀疏垂落海平面上的屏障布幕，对应著海港宁静祥和的潮景，时而细碎喧哗其实远离尘嚣。
　　
　　这个城市，曾是我做梦也想著要来的地方。
　　
　　天然的丘陵地孕育出这里独特的一街一景，高高低低山线般的屋檐筑搭著画面，起起伏伏的隙长路线交汇成图，看似能够直达想去的天堂，其实偶尔会有弯延而出的小秘密，美丽的红砖地与长长的坡道……一直，一直都是我想著有天能够一步步沿著走过的梦想。
　　
　　如果这时候的我，还是那个时候的我，大概天天面对也不觉得厌倦……然而现在我却急躁地惦记著那块土地上的人与物。
　　
　　这里的大海，入夜後，颜色淡薄的像是随时会隐去，而我想看见的，是那不论入夜或白日，依旧维持著他深邃的蓝与黑，却赤裸裸透明地能让我看见，那带著毫不保留的银白色包容，以及让涛浪拍打出来的灰色的寂寞……都是这里所没有的。
　　
　　接待我的家庭是一对来自英国的老夫妇，源自爱尔兰古老的温厚腔调，习惯开朗大笑，聊起来有特别的亲切感。
　　
　　起初几天忙著到处跑报到以及选课，我没有太多想及其他的事。
　　
　　也许是，不敢想的局促不安和忐忑……忽然我就到达了这里，有那麽几瞬间我曾觉得这一切是否不真实，然而就著月光洒下不能成眠的夜，在窗下轻轻细看著她留给我的唯一一张照片，又会真切的知道，她已经再离我不远了。
　　
　　照片的背後有蓝的就要晕开褪色的纤秀笔迹，当年她亲笔留给我的地址，我总怕有那麽天会不见，明明每一刻总锁带在身边，仍要细细地反覆咀嚼著记诵，死死背记在心底……然而这一时候我已在这了，就离她如此的近，却又踌躇匍匐著脚步，不敢一下子就跨越最後的距离。
　　
　　如果他也在这，他会告诉我该怎麽做……？
　　
　　月光下只有我融入夜，影子也不会给我答案。
　　
　　我的白昼是他的黑夜。想起他在等我，闭上眼睛，就会觉得，一分一秒都特别的漫长……
　　
　　抿著唇，将照片蓦然攥紧後仔细收进钱包里，这夜我最终无法成眠，还未靠近便已先惶惶，紧张到连胃痛又开始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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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天整日都是自由运用的时间，婉拒了班上的邀约，我只带了那个钱包，从学校租了辆脚踏车後，一路朝往阿拉摩广场（Alamo Square）骑去。
　　
　　周末的街上有些清閒，街道的两旁几乎都是经过十几年前那次大地震後再建造修补的维多利亚式房舍，然而我却无心欣赏或稍作停驻。
　　
　　一路上徘徊，找找问问，终於找到一栋独居的灰白色典雅维多利亚式建筑。
　　
　　再三确认附近的位置，确定这里就是我的目的地，我又牢牢伫立外头，感觉手心发汗，握了握，有些不知所措。
　　
　　窗内布帘垂落，也许空门无人……也许，已经搬走了。
　　
　　玻璃窗内隐约可见摆设，却是人影空荡，伫著的当下也不知道该怎麽办，该怎麽做，该做些什麽……
　　
　　也许下次再来，先查好电话，打声招呼也好过这样空手一场……然而都已来到这里，靠得如此近了，怎麽能就这样什麽也不做的回去……
　　
　　缓缓走上楼梯，我试著想敲门，攥紧的手却虚软得不能动作，然而在望见挂著的门牌上所书写的白色字体，心跳於那瞬间的激动更是强烈到无法遏止分毫。
　　
　　也许出门了，就先等著吧……都等了那麽久了，这点时间也没什麽关系。
　　
　　走下楼梯，我在最後一阶上呆坐了几分……也许只有几秒，我又站了起来，在原地碎步不停地来回走动，到最後，也只是抬头仰望著这栋房子，不住想像她在里头活动或是微笑的模样。
　　
　　原来这里，就是这些年她所居住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我只记得有徐缓的风和温暖的阳光陪著我一起等待，连有车子在我身後停下来我也不知道。
　　
　　两道一前一後关上车门的声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要回过头的那短短一秒，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心跳又失控地急遽跳动起来，
　　
　　第一句要说什麽？我该怎麽开口？她……她还记不记得我……
　　
　　不是她。
　　
　　映入我眼界里的是个著西装，气质内敛、眉宇间略显淡薄的年轻东方男子，他身後还跟著另一名高大的东方男人。
　　
　　我脑中依旧一片空白，耳朵却嗡嗡嗡的鸣叫起来，只是呆怔在原地，原先设想的话一句也出不了声。
　　
　　巧……巧合？只是恰好住这，刚好也冠的是这姓氏；也许是我记错地址了，或是错认了位置，她可能就在不远处而已，一定是我记错了……
　　
　　「你是？」
　　
　　见我伫在这，走在前方，那位眼神却出奇淡然的男子清越平稳的率先开口，接著忽然露出了有些诧异的神情。
　　
　　「……伍意乔？」
　　
　　我还未从他怎麽能够以中文、明确唤出我名字的震愕里会意过来，他身後那个男人闻言凑近男子身後瞟了眼过来，似笑非笑的眼底遂而露出嘲弄的眸光。
　　
　　「这就是你在等的那个小鬼？」
　　
　　「……」那个男子没说话，看著我的目光神情皆恢复平淡。
　　
　　「长得跟他死去的妈真像。」
　　
　　「席楚！」
　　
　　那个男子清淡的表情倏然丕变，猛地回首瞪视的冷静斥喝已来不及了。
　　
　　他们使用的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母语。
　　
　　我的脑子像被炸开似的，心脏空空洞洞的，痛得不得了。
　　
　　
　　
　　
　　
　　
　　
　　
　　
　　
　　梦被掏空了的感觉，原来……也就不过如此。
　　
　　疼痛的，茫然的，恍惚地，一夕之间，有点找不著方向。
　　
　　我自始终想著，就算是个梦也没关系，让我见见一面也好，才知道，其实这仅仅是个连梦都构不成的破碎罢了。
　　
　　我天真的想著，梦还是有能成真的那天。
　　
　　破碎的过往，怎麽交织成美好的梦。
　　
　　我痴痴的盼著，伸长了手，努力想要抓著。
　　
　　到头来什麽也没有，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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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ell……」
　　
　　进入到这个屋子里後，我们各自沉默的，像是冗长已久，直到这个名字唤回了我的注意力。
　　
　　对面的年轻男子也正好抬头望向我，他沉静淡定的样子不像是个懂得难以启口的人，忽然停顿不语的样子倒像是在反覆思忖斟酌。
　　
　　另外那个男人已不见了，只留下我们两个独自对望。终於，坐在我对面的男子再次态度平稳地缓缓出声；他说，他姓齐，齐言，是她的委任律师。
　　
　　没有其馀的说明或解释，看著他拿出一份白纸递至桌前，我恍惚的等待，知道自己希冀的并不是对方的这份冷静。
　　
　　「Celeste……」
　　
　　他换了个正式的喊法，我则因为这个名字不住再次扇颤了下眼廉。
　　
　　「也就是你的母亲，Patel女士，於过世後将她名下所有财产全留给了你。你成年了吗？」
　　
　　他像并不需要我的答案，接著又递出另外一份资料。
　　
　　「这份是她留下来的遗嘱，里头说明当你成年的那一天可完整接收她名下的所有资产……你需要看一下吗？」
　　
　　我的茫然沉默与他的冷静发声形成一种强烈清冷的对比，然而他仍不为所动地继续说下去。
　　
　　「这份是Patel 女士的财产清单。」
　　
　　一叠略有厚度的纸，密密麻麻的字分布上头，我觉得眼睛好痛。
　　
　　「动产的部份，Patel 女士还握有Patel家族企业五分之二的股份，这部份将如何运用，Patel女士选择留下来，希望能由你自己决定，是否将之抛售转为资金，也是由你成年那天自行定夺；不动产部份，包括这栋房屋，还有纽约市内一座公寓，以及……」
　　
　　他在说些什麽？怎麽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脑中嗡嗡嗡的响著不知名声音，一片混乱，只能咬著牙死死盯著桌面上那些一份份整齐排列出来的白色纸张，觉得头一阵阵地疼痛起来，不停鼓捣著我的视觉。
　　
　　「……有任何的问题吗？」
　　
　　他抬起头来看著我问，冷静的声音疏离得像是没有所谓的感情，仅有公事公办的锐利与果决。
　　
　　我怎麽会以为这人起初看我的眼神包含了一种无以名状的情感，我以为他会跟我说些什麽，在他第一句开口时唤的是她这麽亲腻的称谓之後……我还在期待些什麽，想伸手抓住些什麽。
　　
　　「如果没任何问题的话，Patel 女士留给你的这些……」
　　
　　留？什麽留？你在说什麽，为什麽要一直重复这句话？
　　
　　她留给我什麽？这些东西是什麽？
　　
　　留给我一句话转身就走，留下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留下一个人已不在了的地址，然後呢……十几年来什麽都没有，音讯全无，有没有想过我？把我一个人留在原地，等我好不容易追上，再把这些东西全丢给我……
　　
　　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并不足以弥补这些年你留给我的空缺。
　　
　　我觉得有些晕眩，遂一把慌乱地站了起来。
　　
　　「……伍意乔？」
　　
　　他再次眼露诧异的望著我，一晌眉头轻轻皱起，跟著站起要往我这边靠过来，我吃了一惊猛地甩开他伸过来的手，用力喘著气。
　　
　　「你……」
　　
　　「对、对不起……」
　　
　　只来得及说出这句话，眼前一片赤红，我捏紧胸口，再忍不住晕眩的夺门而出。
　　
　　要……要是没有来就好了，没有这麽执著就好了。
　　
　　那麽，我就不用知道了，不用接受这麽残酷的事实。
　　
　　她始终还是留下我，离我远去。
　　
　　到一个，我触手难及的地方。
　　
　　
　　
　　
　　
　　
　　
　　
　　
　　
　　冲出那栋洋房，我不停的跑，没有方向，茫然若失地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停不停的跑。
　　
　　一直到再跑不动，我摁抵著墙，手脚发软，指尖颤抖，胸口的疼痛没有减轻，有什麽尖锐的东西像块坚硬的东西直撞压著我。
　　
　　「小乔，你乖。等你长大了，再来找妈妈好不好？」
　　
　　当时的她紧紧握著我的手，强忍著眼里的泪水，微笑著对我说。
　　
　　「妈妈会等你来找我的。」
　　
　　强烈的疼痛感不停袭来，再忍不住，我弯著背，紧紧偎著墙乾呕起来，只呕出一些透明无色的液体。
　　
　　捂著嘴，哭不出来，死硬睁著的发红双眼又乾又涩，枯竭的喉咙里像噎著般地硬哽哽地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紧咬著唇，抱著自己不停地发抖。
　　
　　一直到天黑，我还是没有找到我的方向。
　　
　　我要找的那个人，她已经不在了。
　　
　　已经不在了。
　　
　　
　　
　　
　　……
　　
　　我的母亲。
　　
　　国小第一次作文课的题目。
　　
　　我记得，那次我带著一个大大的红色鸭蛋、以及挨完板子後的通红手掌回家，老爸看到我一个字也没有的作文簿，并无任何责骂，只是沉默的帮我双手上药，对我紧盯著他的视线一个字也不开口。
　　
　　我写不出来，於是倔强地选择不写。任那板子打在手上钻心似的疼也不吭声。
　　
　　那个时候，她在我的记忆里已经开始模模糊糊了。存在的，只是一个象徵著母亲的形象。
　　
　　温柔婉约的，一个初乍来到陌生国度上的年轻女孩。
　　
　　她嫁给我父亲的时候，差不多也是我这时候的年纪，花样年华，什麽都新鲜，对事情容易冲动，於是也容易感情用事。
　　
　　她们的结合，大概也是起於这样的一瞬间吧。
　　
　　说爱的时候丝毫没有犹豫，分开的时候，爱，又是什麽？
　　
　　我想她应该是忘了，而我的父亲，也找不到可以留下她的理由。
　　
　　就算我是被遗留下来的那一个，我也从来没有怨恨过她，相对的，我内心更是疼惜她因为我而必须短暂抛弃的那些青春与年华。
　　
　　如果不是我，她的人生应该可以更澄清纯粹，不用经历伤心伤神，可以更加自由果断的离去或停留。
　　
　　小的时候我问她，你爱爸爸吗？
　　
　　她轻轻笑著对我说：「当然爱。」
　　
　　可是，很爱很爱，又能怎麽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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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入了夜，这世界就像个沉静下来的孤傲大圆球，宽旷而空洞得发不出一丝声响，只有那些围绕在花卉与造景附近的小灯还不眠不休的打著，加上偶尔一点虫鸣蝉叫，也不是太寂寥。
　　
　　几个小时前不让我进来的那位管理员大叔，此时大概正痴痴的打著盹吧，连我翻墙跳进来都不知道。
　　
　　临郊的地域性，这里的夏夜沁凉如水，监视器里我的影像看起来说不定就像灵异事件，一团纠缩在骑楼角落里，灰压压的，静默不语，不肯离去不愿意动的样子，大叔如果醒来，一定吓都吓死了。
　　
　　觉得有些好笑，扯了扯嘴角，眼睛却微酸微涩地困了起来。
　　
　　这麽晚，睡了吧。翻墙进来前，从秋千那边的方位看过去的时候，那层楼的位置就一直是静悄悄的，没有开过灯的安逸。
　　
　　这附近没有电话，但我已经停下来，就不想再走了。
　　
　　我只是有点累，小小的疲倦，需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好好喘口气。
　　
　　不是不告而别，是再一刻也待不下去。
　　
　　也许他不在……那就等他吧，清晨我们可能会不期而遇。这麽想著，就再没办法有任何动作，只能呆坐在地上，乖乖地挽住膝盖望著夜空。
　　
　　一会，放空的混沌思绪又像开始澄澈清晰，某些影像再次反覆徘徊，我控制不了它们的出现，不住疼痛皱眉闭上眼睛，倚靠著柱子，让冰冰凉凉的触感驱赶那些我不想再去忆及的事……
　　
　　她的安息地在一座会开著白花的宁静墓园里。
　　
　　那个男人带我去之前，天空下了场小小的雨，旧金山的天空从灰败到明媚，不过一夕之间，又恢复清新。
　　
　　时光停驻在她最後的岁月里。石碑上的照片，被雨滴刷洗清净，留下受眷顾後的依旧美丽，她微笑的模样，还是我记忆里那般温柔恬静……
　　
　　她似乎正对著我笑。
　　
　　「小乔。」
　　
　　可我已经看不见她了。
　　
　　但她是否看得见我？她知不知道，我遵守了约定，终於来到她的面前……
　　
　　「喵……」
　　
　　我倏地睁开眼睛。
　　
　　细小叫声非常的微弱，我以为是错觉，但陆续又传来好几声。
　　
　　定眼一瞧，不知何时出现的，一颗小小白色的头颅正靠在我的脚踝处，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蹭著。
　　
　　野猫？我有些微罕。野猫向来是怕生，不惯、也绝不主动接近陌生人的。
　　
　　我与它对视了几眼，跟著伸出手，尝试想要靠近……我以为它会胆怯地闪躲後跑掉，没想到它扬起了一声异常高亢的喵叫後、反而用力地蹭住我的指尖，像是终於找到依靠似的急切。
　　
　　……被遗弃了吗？我把它抱过来，举高与我对视。
　　
　　我笑了出来。它的左边眼角以及粉色的鼻头周围各有一圈黑色的斑点，身上几处也有大小不一的橘色斑纹。
　　
　　它好小，可能才出生没多久，单手就能将它提起放在掌心秤著了；但是瘦归瘦，爪子轻轻巴住我掌心的时候，力道却很锐利。
　　
　　「你跟我小时候好像。有张大花脸。」我看了它一会说。
　　
　　她总是摸著我脸上新赢来的伤口，心疼的笑著说：
　　
　　「又打架了。瞧瞧你，眼角的黑青看起来像个大花猫似的，等下爸爸回来，看见又要取笑你了。」
　　
　　「你妈妈呢？」
　　
　　将它放在脸颊又蹭了蹭，它不闪不躲，亲腻地舔著我，一点也不怕生，但它不会回答我。
　　
　　「跟我一样……你也被人遗弃了吗？」
　　
　　猫咪受锢在我手里，歪歪头看我，似乎没想过要挣脱，一只小掌忽地朝著我伸呀伸的，探在我脸上摸了一下，又一下，最後将软软的肉掌搁在我眼皮上，接著缩回去舔了舔。
　　
　　它不会回答我……是呀，她也不会回答我了。
　　
　　那天在墓园，我伫立在她面前，却只能在心底悄悄无声地问她。
　　
　　看见我，你高兴吗，妈妈？我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能追在你的身後跑、却一再跌倒也追不到的小男孩了。
　　
　　我终於能够来到你面前。
　　
　　但是碑上那张照片里的人已经不会出声回答我了，她只是看著我，永远不会停止她的微笑，而当风一次次吹来，她所喜欢的那缕缕百合花香里，不管我站得再久，始终也没有带来她的答案。
　　
　　我望著她的照片，心里空空洞洞的，不知该怎麽被填满。
　　
　　……一定是因为这夜太静谧，而那由远渐近的沉稳脚步声太深刻。
　　
　　碎石路上的踩踏声，在宁静夜里特别的清晰，正直直朝我的方向走来……我微侧过头，看见一道影子停在面前，遮住了这片黯淡的月光与星空。
　　
　　来人没有开口，我也没有什麽动作。一会，我将猫抱起来，抓起一只小猫掌朝来人招了招，我说：
　　
　　「喵。」
　　
　　来人没有动，於是又沉默下来，踡伏在他的身影底下，我垂头看了看猫，发现它也正在看我，泛著点水光的眸底映出了一些东西。
　　
　　这麽害怕被丢下的无助与徬徨……我已经太熟悉了。
　　
　　抱紧猫儿小小的身体，我抬起头，仰望进那人在背光中温润湛亮的眼眸，那样不变的深邃是我所怀念的。
　　
　　「喂、要不要养？」
　　
　　「……好。」
　　
　　来人终於开口，声音微微的哑，夜里却分外清越响透。「大小两只都养。」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淡道：「那你要养多久？」
　　
　　「一辈子。」
　　
　　我动作一顿，「什麽？」
　　
　　「一辈子。」他缓述了一遍，定定的注视著我，低稳的声音里充满笃定，没有半分踌躇。
　　
　　「就养一辈子。」
　　
　　我一愣，想要马上就出声回应，喉头却像咽住般哽著。
　　
　　仓促地低下头轻点了点，不住浅浅地喘了口气，也不敢附应得太用力，怕一用力就会被他发现，半晌，只能低声跟他说：
　　
　　「不可以随意……丢弃哦……」
　　
　　话稍落就被用力拥进了怀里。
　　
　　「你回来了。」
　　
　　抵近耳畔的这一句浅得像叹息，肩背上的力气却沉重得像要窒息。
　　
　　胸口一阵抖瑟，然後再也压止不住般地，瞬间全都被一次掏空，好像我终於能够松口气、再无防备地尽情宣倾……将脸埋进他颈窝，我点了点头，在他肩上偷偷将眼角溢出的湿润擦掉，边努力把话说完。
　　
　　「不然，他会很难过的……」
　　
　　蒋勤像我一样轻点了点头，手臂力道收得更紧，一吻印在我发际，边承诺般地在我耳畔重复道：
　　
　　「不会的……不会的……」
　　
　　我已经知道了，在离开他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心脏，会因为一个人而泛疼泛酸是为了什麽。
　　
　　反手环抱住这个男人，我倚贴在他身上，带著一点点想为他扬起的笑。
　　
　　「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还是要做你的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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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楼的时候，蒋勤帮我提行李，我只顾著跟那只小花猫玩。
　　
　　小猫儿很黏人，不时就用鼻头蹭蹭蹭的。
　　
　　「它好像饿了。」
　　
　　蒋勤从里头出来，见我们还黏在一起不放，走过来一把捻抓过去，单手将小猫举得高高打量著。
　　
　　蒋勤个高，这一举连我踮起脚也勾不到了……我呆了呆，看著他们两只、两双眼睛以大瞪小。小猫似乎也不怎麽害怕，四肢小小挣动了几下，发现挣脱不开也就乖巧地安静下来，只是表情无辜。
　　
　　「原来是只米克斯啊（Mix），而且还是公的……」蒋勤眯著眼睛盯了一会後道，接著忽然皱了下眉。
　　
　　「怎麽了？」
　　
　　「意乔，它……跟你好像。」
　　
　　「……」
　　
　　蒋勤挑眉端详著猫咪的脸，然後转过来看我，手在我脸上随意比了比，笑道：「像你每次打架的时候，都有张大花脸。」
　　
　　瞪了他一眼，我趁其不备将小花猫抢回来，宝贝的护在怀里，说：「它饿了。」
　　
　　「大只的也饿了吗？」
　　
　　我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下机後直接过来他这，肚子的确很空。
　　
　　蒋勤笑了，拿起钥匙说：「那走吧。」
　　
　　
　　
　　
　　
　　
　　
　　
　　
　　
　　出了社区，蒋勤家附近有间二十四小时的超市，只是要走一段不长的路，最後我们决定抱著小猫一起步行而去。
　　
　　随便买了些冷冻食品以及临时的猫粮，回程的路上，蒋勤跟我解释为什麽不直接让小猫喝牛奶的原因。
　　
　　原来是他小时候也养过一只猫，但那只猫因为本身乳糖不适症的关系，只要一碰奶制品就会拉肚子，於是为了小猫咪好，还是决定直接选买猫用乳品。
　　
　　「後来那只猫呢？」
　　
　　蒋勤回过头来，云淡风轻的：「跑了。」
　　
　　「跑了？」
　　
　　「嗯，有天早上我醒来，它就不见了。」
　　
　　「为什麽？」
　　
　　「不知道。大概不适应我给他的生活。我在一次放学的路上遇到它，是只很漂亮的纯白色野猫，毛色很亮，眼睛很锐利，可是防备心也很重……我捡到它的时候全身都是伤，我费了一番心力才将它的伤口治好。」
　　
　　蒋勤抱著袋子走在前方，另一手牵著我，我们走得慢慢，优閒得像是在散步，凌晨时分，空气气息清冷，风吹拂得舒服，偶尔才有车啸声息的大街上空旷安静的，还听得到我们说话时的回音。
　　
　　「你没有把它找回来吗？」
　　
　　「没有。」
　　
　　「为什麽，你不难过吗？」
　　
　　「当然难过，」蒋勤回过头来，对我眨了眨眼睛。「那个时候我多喜欢它啊，晚上还偷偷哭了好几次。」
　　
　　他的表情根本不是那麽回事。我笑了。「是吗？那为什麽……」
　　
　　他摇摇头，背影挡住了一点点风，我大步一跨，走到身边与他平行，看著他迎风说话的侧面，小猫在我怀里安稳的打盹。
　　
　　「留不住的，何必让他不自由。」
　　
　　那个时候，蒋勤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我一直到後来，都还牢牢地记得。
　　
　　回程有段长长的上坡路，我有些累了，懒懒地任蒋勤在前面拖著走。
　　
　　「小懒虫，这样就不行了。」
　　
　　「想睡觉。」
　　
　　「不是饿著吗？」
　　
　　「唔。」
　　
　　我听见他的笑声，「吃完也早上了吧。」
　　
　　经他这麽一说，我才注意到天边已是微微的深蓝了。回头看蒋勤，发现他身上也还穿著西装。
　　
　　「你今天怎麽那麽晚回来？」
　　
　　「加班罗。」前方牵著我的手一紧，「等了我很久吗？」
　　
　　「还好啦。」
　　
　　「几点下机的？」
　　
　　「……八，八、九点吧。」我讷讷地。
　　
　　「晚上？」蒋勤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见我点头，他眉头一皱。「为什麽不打给我？」
　　
　　避开他的眼睛，我随便耸了耸肩，没有正面回答，只说：「给你惊喜啊。」
　　
　　「……的确是惊喜。」
　　
　　他侧眸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的扬起。
　　
　　接下来长长的一段路上，只有我们两人一前一後的身影安静地走著，清晨微风凉快的拂过，气氛舒适不已，我无意识地，开始哼起那首钢琴乐。
　　
　　有他当前锋，我一点也不担心会走错路，就在我准备放心地打起盹的时候，他的声音从前方平淡地传了过来。
　　
　　「旧金山好玩吗？」
　　
　　「嗯。」
　　
　　「有交新朋友吗？」
　　
　　「嗯。」
　　
　　「有没有不乖又打架？」
　　
　　「才没有。」
　　
　　低低的笑声，悦耳得令人想闭起眼睛仔细聆听，我不觉也扬起嘴角。
　　
　　「意乔。」一会，又听见他的声音。
　　
　　「嗯？」
　　
　　「你还要忍多久？」
　　
　　我睁开眼。
　　
　　蒋勤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站定在我眼前，紧紧聚拢著眉头的神色望著我，眸底已失却了刚才自然的愉悦，他眼里的那些东西像根尖锐的针，准确无误地刺破了我。
　　
　　「意乔，在我面前，你还要隐忍多久？嗯？」
　　
　　我茫然地望著他，眼皮才被他轻轻触上，强压已久的汹涌感便开始聚集盛满。
　　
　　太快了……蒋勤这招来得让我毫无防备，我没有料到他会突然出手……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猛然失控般。
　　
　　「什麽……」连声音都细微颤抖，我还在挣扎。
　　
　　「从刚才，就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蒋勤喃喃低叹道，声线有些平板冷酷，动作却全然不是那麽一回事。
　　
　　我怔忡地看著他，他靠过来，就著牵握著手，将我的环绕到他身後。
　　
　　我睁著双眼瞪他……没有躲开，动也不动的，咬唇任凭他开始动手卸下我逞强的武装，放任他在我眼里的影像越来越模糊，直到脸上一片止不住的湿漉。
　　
　　「为什麽不老老实实的宣泄出来？」蒋勤把我摁进他怀里，手在我头上轻轻抚著。
　　
　　「在我这里，你可以放心的哭出来。不会有人看见的……」
　　
　　蒋勤温柔的揽住我，帮我挡住泪被风乾的可能。
　　
　　紧抓住他的衣服，我再也控制不了，像终於抓住浮木般地剧烈颤抖，如个失措的孩子，不禁微微的抽泣，然後再也忍不住地开始痛哭失声。
　　
　　
　　
　　
　　
　　
　　
　　
　　
　　
　　那一夜的清晨，我在他怀里哭到完全停不下来。
　　
　　蒋勤一个字也没有问，只是牢牢抱著我，有时会紧蹙著眉将唇贴覆在我额际，偶尔会不忍地用双手拂擦著我的脸颊，一遍遍向外拨去，任我哭到累，伏在他怀里静下来抽泣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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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醒来，感觉自己鼻息还有一下没一下无意识的泣著，我肿著双眼睛，恍恍惚惚又困难的顺著放在腰间上的臂膀看过去。
　　
　　身旁紧揽著我的男人身上衣服还是那一套，脱也没脱，被压得像乾菜一样。
　　
　　他困顿地沉睡著，微皱起的眉眼间有些疲惫，搭上熟睡时带点孩子气的神情，竟然有点可爱。
　　
　　我失笑了出来，有些想笑，笑了笑，又笑出眼泪来。
　　
　　从来也不知道向来强悍的自己有这麽脆弱，泪腺如此发达，哭得像个孩子，完全没了平时倔强尖锐的形象。
　　
　　我早就不是我了。
　　
　　背著他小声的啜泣，我不敢哭得太大声，却又停不下来，怕会吵醒他，硬是憋了一会，胃却在这时不合作的开始抽搐起来。
　　
　　突如其来的阵阵痉挛疼得让我冒起冷汗，不想惊扰到他，我试著将放在腰上的手拿开，揪紧被单，将身体蜷缩得像虾米。
　　
　　「意乔？」懵然困顿地声音从背後传来。
　　
　　我转头仓促地朝他笑了下，「早。」
　　
　　「……意乔？」
　　
　　瞥见我的异状，蒋勤整个人清醒过来，脸色铁青的坐起，手臂急忙揽著我想把我转过去，我不让的摇著头，只是继续揪缩著，他一手忙按在我肚子上。
　　
　　「意乔，怎麽了？胃又痛了是不是……」
　　
　　「等、等下就会好了……你不要紧张啊大叔……」
　　
　　我还有空跟他跟开开玩笑，他显然就没那肚量跟心情了，虽然还是一副冷静的样子，脸色却难看得要死。
　　
　　「我去拿……」
　　
　　吃力拉住他就要起身的姿势，我摇头仰看著他。
　　
　　「……等下就好了，你不要走。」
　　
　　硬让我扯著，蒋勤皱著眉犹豫了一会，最後拗不过，还是回到床上陪我，臂膀有力的一把将我揽过，从身後紧紧贴抱住，手在我肚子上轻轻抚动，低哑的嗓音在耳边重复问著。 
　　
　　「是不是很痛……」
　　
　　声音很心疼很不舍……我没有应话，只是笑著点了点头，感觉一滴滴的湿润温热不停划出眼角，停不下来。
　　
　　後来，疼得，哭得，都有些累了，意识逐渐有些放空，迷迷糊糊的，知道自己的眼泪尚未乾，有人在抹我的脸，应该很狼狈吧，连棉被都是湿的了……
　　
　　蒋勤没有离开过一步，一直在我身边，不停问我还会不会痛，最後我总是笑著摇摇头，却仍抓著他的手不肯放。
　　
　　很痛，却又不想让他轻易离开，一下下也不想……两人顺著上半身的弧地相贴，像是嵌合在一起的样子，让我很安心，我什麽都不用担忧，连疼痛都能放心的适应。
　　
　　那个时候，我们都觉得，只要这样紧紧偎揽著，伤口就都不会再疼痛了。
　　
　　我已经那麽喜欢他了。喜欢到在他面前再筑不起防备，能够为他坦诚脆弱，毫不掩饰地大哭，如果他愿意，也许伸手一碰我就可以为他崩溃。
　　
　　可蒋勤他给我的从来都不是伤害。
　　
　　那些温柔，体贴，心疼，珍惜和不舍……都是我不愿意放开，只想紧紧抓著不放手的宝。
　　
　　然而，到了後来，那些他只给予我一个人的好，都是当我一个人回想起来的时候，会为他偷偷流泪的心碎。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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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沙 第十四章

　　
　　
　　
　　再醒过来都是中午了，两个人明明都饥肠辘辘的，但在床上面对面、额头贴额头的躺著，却又都不想爬起来。
　　
　　看见蒋勤身上还是那套比乾菜更乾菜的衣服就想取笑他，可我还没出声就先被那痞子将了一军──他竟然伸手就往我眼皮上戳。
　　
　　「好像核桃哦……」
　　
　　我倒抽了口气，吃疼嘶的一声闪他，他又把我头拖回来，眼神清醒的看著我，嘴角边有抹轻浅的笑。
　　
　　「如果每天都能这样醒来就好了。」
　　
　　我没多想，直接就反问：「为什麽不行？」
　　
　　蒋勤眼睛看著我眨也不眨的，在窗帘拉上的昏暗室内显得特别晶亮，眸底里隐隐约约的，像是失落。
　　
　　半晌才听得他开口：「……下次不要再像这样一声不响的离开了。」
　　
　　「哪有，我不是回来了。」况且不是被你查到追过来了──啧、我还很没用的差点就心软不走了。
　　
　　蒋勤静静看我，接著慢慢出声说：「我知道你会回来……只是我不知道可能要等多久。」
　　
　　他眼中淡淡的平静，像在陈述著一件平凡的事，眸底那隐约浮动的浓烈悲伤还是被我撞见。
　　
　　他在我面前，向来都是自信从容。
　　
　　他有多种面貌，会笑会皱眉，既自若也会寂寞，还会模仿调皮的孩子气，但他鲜少有何不对劲。然而当他这麽对我说的时候，只要意识到，他是因为我而承担著未知的害怕、胆怯或脆弱，心就沉甸甸的，不堪地责备著自己，很想好好，紧紧的抱抱他。
　　
　　那个时候，蒋勤独特的强势，让我认定他很坚强。
　　
　　撇嘴抬眼看看他，我往他那边更挪靠了过去，用额头撞了撞他的胸口，然後，就不动了，想维持著这样。
　　
　　我听见他笑了，伸手轻柔地顺著我的头发。
　　
　　这样的力道，我又能够为他而放心了。我已经知道，要让蒋勤能感到满足或放松，只需要一些些东西，那些东西全来自於我。
　　
　　现在想想，如果当时候也能为了蒋勤心软点，我是不是就不用……
　　
　　大概是看穿我在想什麽了，蒋勤顺著我的力道一顿，改而摸摸我的头。
　　
　　凌晨哭到喘不过气的时候，我依稀记得自己糊里糊涂的、大概是毫无章法的抽噎著却全招了……想想真有些赧然，在他面前已经够赤裸裸的了……我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些什麽。
　　
　　「好了。」
　　
　　张臂把我翻抱到他身上躺著，蒋勤下巴亲腻地在我头上点了点，我心里痒痒的缩了几下，听见他的声音在我头顶上，一字一句清晰的说著：
　　
　　「不要再想了。想那些不如想我……我才是活生生站在你面前的那一个。」
　　
　　就著这样，我能听见他的心跳声，平稳的，律动著的，伴随著他说的，让我知道让我感受到的……他才是我还能抓得住的真实。
　　
　　「我好久没哭了。」感叹一下。感叹那惊为天人的水量。
　　
　　蒋勤却不这麽想：「你一定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在半夜流泪吧？」
　　
　　我一愣，抬起头来，见他不是在说玩笑话，忙反驳他：「你骗谁……我醒来脸都是乾的！」连黏腻的泪痕也没有。
　　
　　「你以为……」
　　
　　他说，捧住我的脸，指节在我颊上搔刮著：「我会让你流著泪醒来吗？」
　　
　　我一阵语塞，愣愣的与他对望。
　　
　　这些事我真的不知道……只是，还记得，认识他之後，我已经很少再去梦见那些事了。是不是会流泪，什麽时候会流泪，因为都是一个人，这些事，我还真的从没去注意过。
　　
　　听蒋勤这样说我才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那个时候……原来，那天醒来的眼睛乾涩不是我的错觉……
　　
　　我有些不自在。那只是我们第一次的交集吧，连朋友都还不是，这家伙、这家伙对个陌生人的举、举动会不会太，太……
　　
　　「怎麽了？」见我脸色不定，蒋勤问道。
　　
　　「你，你……」
　　
　　「嗯？」
　　
　　憋足了口气，我才问得出来：「你、你常常捡伤患回家吗？」
　　
　　蒋勤一愣，好像反应不太过来。我忍不住又继续想；那次我们的状况根本称不上美好，简直糟透了！当时我连揍扁这神经病的冲动都有了──他对别的家伙也会这样吗？！
　　
　　「怎麽了，又想到什麽，连脸颊都鼓起来？」蒋勤笑著揉我的脸，我不理他，拍开他的手一迳坐起来眯著眼睛瞪他。
　　
　　「你这个大变态。」
　　
　　蒋勤睁了下眼睛，「变态？」
　　
　　「对！」一定都在路上捡病患回家然後偷吃他们豆腐。
　　
　　他扬眉掐住我的脸，笑道：「瞧你的表情，都胡思乱想什麽了……该不会是早上哭傻了吧，我看看……」
　　
　　说著整张脸都移了过来，我不领情的一把捂著他的嘴，冷冷道：「变态大叔。」
　　
　　闻言，蒋勤看著我眼睛生动地挑了起来，边好气又好笑的拉下我的手，说：「我又不是开难民所的，况且也不是每个路边伤患我都有兴趣耶……」轻捏了捏我的脸，又补了句说：
　　
　　「我只捡独一无二又特别的回家。」
　　
　　「哼。」
　　
　　见我好像来真的，蒋勤静默了一会，随即露出既认真又邪痞的表情靠了过来……说真的这表情我不陌生，第一次他就是露出这种欠扁的表情！
　　
　　「既然你都说是变态，那我就不客气了……」
　　
　　「宝贝饿了。」我忽然说，在他快要靠近的时候。
　　
　　蒋勤动作顿住，像是不相信这两个字是从我嘴巴里吐出来的一样，有些迟疑又有些呆掉的表情非常好笑。
　　
　　一会他回过神来，手捏住我下巴再一次移近，嘴边咕哝说道：「我是饿了没错，但这句应该是我叫你才对吧……」
　　
　　「宝贝，」他就要贴上来之际，我遂稳稳自若地伸出手，直接命中他的嘴，边起身对他微笑续说道：「是我的宝贝，不是在叫你。」
　　
　　蒋勤拉开我的手，皱眉，「……谁？」
　　
　　跳下床回头给了他一个鬼脸，我朝著房外走去。
　　
　　「就是我的宝贝嘛。」
　　
　　
　　
　　　　　　　　　　　　※　　　　　※　　　　　※
　　
　　
　　
　　对於我帮那只小花猫取名叫宝贝的事，那痞子非常有意见。还认真的决定担起帮取名字的责任；最後我不想理他了，迳自抱著我的宝贝窝在沙发里玩。
　　
　　凌晨没发现，这时才注意到猫儿脚上有几处的伤口，蒋勤说大概是被大猫或小孩子欺负过後留下的痕迹。因为这样，虽然它有些黏也爱撒娇，但并不喜欢人家一直摸他或是突然主动接近，偶尔还会突然偷咬你一口後跑掉。
　　
　　蒋勤被他啃的次数最多，是不怎麽痛啦，牙儿都还没长齐呢。
　　
　　经过清晨到早上的这一折腾，蒋勤毫不犹豫的就翘班了（偷懒的老板）。尔後吃过午饭又休息了会，我跟他说，我想回家一趟。
　　
　　我脸色表现平淡无异，但我想他是知道的，所以没什麽过问，抱好在他怀里挣扎的猫跟我说下午会带它去兽医那一趟，也没主动提及要带我回去。
　　
　　我感激他的这份体贴。
　　
　　没再多说什麽，我起身准备就要出门。
　　
　　多留一下都怕自己动摇想让他陪我去……我他喵喵喵的越来越没用了，怎麽突然就变得有点爱依赖他。
　　
　　关上门前，里头的人忽然一把拦住门，对著我露齿笑了笑。
　　
　　然後拎了副钥匙到我面前。
　　
　　有通行用的磁卡，大门的，内门的……小小一串，里外俱全。我真怀疑最小的那只该不会是信箱的吧？
　　
　　我愣了愣，没接过，就见他笑得温和，手摸著我的头说：「就算我不在家，也不准你再一个人蹲在楼下等我了。」
　　
　　心里头瞬涌的那阵温热感都还没褪去，就听见他又补说：「可怜兮兮的样子，被看见还以为是谁丢弃不要的哩。等下被捡走怎麽办……」
　　
　　「……」
　　
　　踹了他一脚，我用力把钥匙抢过来，紧紧揣在手里，不打算还他了。
　　
　　也只有他敢把我捡回家啊。
　　
　　
　　
　　※　　　　　※　　　　　※
　　
　　
　　
　　路上我全然忘了该想想怎麽解释突然就跑回来的事。
　　
　　学校那边大概也一团乱了吧，一年被我缩短成十天，也许老爸会对我失望，但那些我目前都顾不了了，我只知道我必须去找他。
　　
　　我跟彩姨在巷子口不期而遇，她见到我有些惊愕，我则是有点不知所措的僵硬，半晌才讷讷地跟她点了下头。
　　
　　她浅浅一笑。我觉得，她似乎对我的出现并不是感到意外。
　　
　　「他这两天感冒，请假了，人正在院子里呢。」
　　
　　她对我总是一派温顺柔和的笑意，即便是我先前对她漠视的时候。
　　
　　又点了下头，两个人跟著错身，我朝家里的位置走去。进门前，我不禁回过头，彩姨提著菜篮的娇小背影，让我有瞬间的凝视，心底有种忽然被填满的无法言喻感。
　　
　　我形容不出来，但我并不讨厌。
　　
　　老爸正弯腰伫在院子理花。他的背影随著岁月，与我记忆里的健壮模样已经有些差距，背脊还是挺直的，瘦弱的速度却已赶不及从前。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也曾让他扛坐在肩膀上，一旁还有个静静看著我们父子微笑的女人。
　　
　　他人正微恙，我不想惹他生气。
　　
　　正努力苦思著该怎麽开口，他抬起腰的时候正好与我视线对上，一时间两人都有些愣住。
　　
　　两相对看之间，却都没话可说，我想他怎麽不对我发火；半晌，只见老爸没什麽事般地低下头，耙挖了几下土，很自然的对我说道：「回来啦。」
　　
　　不知怎麽眼眶有点热。
　　
　　原来他真正都知道，知道我在想什麽，想要做什麽……但他从未想过拦阻我。
　　
　　「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沙哑，「你怎麽都不告诉我？」
　　
　　老爸手上的东西曾停过一会，复又慢慢地动了起来，沉默中才听到他像叹息，声音悠悠远远：「人都走了那麽久……」
　　
　　「可那是我应该要知道的！」我不该被蒙在鼓里十几年。
　　
　　「她走时你还很小。」他突然抬头看我，眼神交杂著急涌的哀痛……有一刹那，我後悔自己竟然揭开这段往事。
　　
　　「你每天晚上总是哭著醒来，又哭著睡著，嘴里不停喊著她，我知道消息的时候，你已经不再哭了，不知道何时，你也不再跟我吵著要找她了……」他的眼眶微微红了起来。
　　
　　「到後来，我，我也已经不知道该怎麽跟你说出实情了，然而等你再大点，也就越说不出口……」
　　
　　「你可以试著……」我闷著声。
　　
　　「我一个男人，独自把你带大，见你好像终於不会再惦记著她了，夜里也不会再偷偷的哭了，便也不敢跟你提及什麽，可我没想到……」
　　
　　我握了握拳。
　　
　　老爸像难耐似地紧皱了下眉头，眼里有抹疼痛，轻声道：「她很年轻，但身体本来就不好，跟著我这个刚到城市的穷小子能有什麽好日子过？
　　
　　「生下你後，她身体一天比一天还要差，她家那边本来就反对我们，一直想把人带回去……我看她越来越不快乐，环境的悬殊也让我一直对她有愧，不敢开口留她……」
　　
　　他眼里浓浓的懊悔与怀念像根针，戳破了多年来我的自以为。我一时有些喘不过气来，胸口像被压住似的，只能呆站在原地。
　　
　　「那，那你……」我结结巴巴的，连话都说不好。其实我不想提的，因为我不想破坏掉什麽，但我忍不住。
　　
　　「跟彩姨她……」
　　
　　老爸愣了愣，看著我解释道：「我跟你彩姨是前年才又无意间联络上的，那时她才说她很早就已经跟丈夫离了婚……」
　　
　　见我的神色别扭不定，他瞠了下眼，终於意会过来，说：「小乔你……欸、原来你，原来你一直都误会著……」
　　
　　我没说话，我想我的眼神看起来大概还是像瞋人。
　　
　　老爸挥了一下手，紧张的神情，极力解释道：「我，我跟你彩姨以前是同乡的老同学，就、就算有点什麽……没错，可那时候我们都还小，才高中，她也很早、差不多是一毕业就嫁给一位外地来的富商了，而我自从到了这里遇见你母亲後，可从来也没想过要乱来。
　　
　　「那时我只专心在你母亲一个人，不然怎麽会跟她结婚，还有了你……你老爸我当时赚的钱可不够办一场金发丈母娘指定的豪门婚宴啊……」
　　
　　「金发丈母娘」这几个字害我嘴角不小心泄了点弧度出来。记忆里，我的确是也依稀记得那位老爱抱著我狂亲的金发欧巴桑。
　　
　　抿了抿唇，我也不知道心底这刻是什麽滋味了，像是，长久以来一直困於心底的浓重阴霾终於划开，被理净了，能够重见明朗，又像有一块大石头，忽然笔直丢过来，狠狠砸了下你的脚，让你终於回神看清楚眼前还有著什麽。
　　
　　沉重的过去，应该同样沉重的被解开，而我不知为什麽，从对话的一开始就再也保持不了原本那份沉重的心情。
　　
　　「那照片……」我不死心，想问更清楚。
　　
　　「照片？照……」老爸脸一下不自在了起来，有些红。「遇到你彩姨後我才怀念的翻出来擦乾净想好看看，那照片你母亲也看过的呀！」
　　
　　他像受不了我问个不停似的，摆了摆手，继续弯腰理著他的爱花，咕哝说：「你这孩子，从小就老闷著张脸不爱说话，个性别扭又逞强，有事喜欢自己闷在心里头，你老爸我是个男人，只知道把你好好的养大，让你健健康康的，不要让她失望，哪懂得怎麽跟你沟通，你又总那麽叛逆，爱忤逆我……」
　　
　　一番话说得我有些心虚，也没想要反驳他。
　　
　　这瞬间，终於放松下来的心情有些复杂，我吁了口气，顿时觉得全身疲软，索性一把蹲下来，边看著老爸的动作。
　　
　　「老爸。」
　　
　　「啥？」
　　
　　「你……」
　　
　　「还想说啥？」他也不看我，声音有些闷有些硬。就好像在指控我这些年对他的种种误会。
　　
　　我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抓了抓头，一会才硬挤出声音：「那，那你爱老妈吗？」
　　
　　明知道这种突如其来的问题好令人困窘，还是很执拗的想要问个清楚，我只是想要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应与说词。好抚平长年的没有安全感。
　　
　　老爸动作停顿，回头看我，没好气的用力说：「又说什麽傻话！」
　　
　　我睁大眼睛看著他。
　　
　　「……当然爱。」
　　
　　我心头一热，然後他像想著什麽似的，忽然安静下来，缓缓低下了头，一手搁放在胸口，侧面看上去，他已沧桑的面容上仍有著深深的眷恋与思念。
　　
　　「可是，那又怎麽样呢……」
　　
　　他眼里万般的温柔，隐约有著水光。
　　
　　「当时，我们还有比相爱更重要的事……我不想失去她，但当时的我没办法为她留住她的健康跟快乐，於是只能选择放手，让她有更好的环境与选择……」
　　
　　「老爸……」
　　
　　我不知道怎麽开口，他慢慢深吸了口气，缓缓恢复神色，拿起一旁的铲子又回头做起事来。
　　
　　「若再有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让她离开。」
　　
　　因为松开了一次手，再没有机会，於此彼端天人永隔。
　　
　　我知道，他这句话只是在自言自语罢了，并不是说给我听的。但我仍是无法控制地哀伤起来；想起他一个人，为了扶养我，独自一个人承受失去挚爱的悲恸。
　　
　　我怎麽会忘了，这十几年来，他也是会寂寞的。
　　
　　怨吗？心里仍是苦苦的，还是害怕被丢下，却已回答不出来。
　　
　　不明不白被留下了十几年，成为他们沉重包袱下的无辜牺牲品，细细品思起来，还是觉得好痛，尤其是……我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
　　
　　然而她的离去……那些我曾为之悲伤，惦记了十馀年的往事，在这刻也都已经不再重要了……过去不能重来，後悔是因为都已经明白了遗憾的痛苦，而我又似乎也懵懂的明白了，相爱时的不得已。
　　
　　回过头好好想想，那些过往的抉择，当事人他们的痛或是种种艰熬，又岂是我能得以评论或定夺的。
　　
　　我想，大概，已渐渐模糊了，理不清了吧。
　　
　　是他告诉我，不要再想了。
　　
　　「老爸……」我觉得我该说点什麽，但又显得笨手笨脚。我向来就不是个善於开口安慰对方的人。
　　
　　平时那家伙都是怎麽安慰我的……正苦恼，却看到老爸动作突然停顿，然後回过头来看我，铲子跟著转了个方向，接著眉头皱起。
　　
　　「话说回来，你人怎麽会在这？你去还不到半个月吧？」
　　
　　我愣了愣，不知所措起来。「这，这我可以解释……」
　　
　　「混小子！好不容易挣取到机会你就算再急也该先待著吧！就那麽冲回来，学校那边你该怎麽交待？」
　　
　　「老爸你不是感冒吗，别激动……」
　　
　　「小感冒才不碍事！我身子还硬朗得很，我说你啊……」
　　
　　「嗳。」
　　
　　一道柔婉的女人声忽然插进来，气氛顿时被按捺住。跟老爸同时看过去，彩姨正走进门，笑著朝我们扬了扬手里的袋子。
　　
　　「巷口遇见珍嫂，分给了我她们家自做的绿豆手工冬粉，下午咱们就吃点炒冬粉吧。」转头又对著我说：「小乔我买了高丽菜，你爸说你爱吃，我等下会多加点，你可别溜走哦。」
　　
　　我偷偷睨向老爸，他原本要发作的表情一下子和缓许多，我惊讶的看他，本来已有心理准备要好好挨一顿骂了……却见他，脸色还是凝著，但已作罢的不想再理我，继续弄起了他的花卉。
　　
　　……没想到会逃过一劫啊，我立时松口气，不觉回头看向彩姨，她对我笑了笑，轻眨了眨眼。
　　
　　我知道，她跟我的母亲，同样有著一颗柔软的心地。
　　
　　
　　
　　　　　　　　　　　　※　　　　　※　　　　　※
　　
　　
　　
　　那些过往，我已经不想再去思考了，让它们随著时间慢慢的被沉淀。
　　
　　在我眼前，还有更需要我好好把握住的人事物。
　　
　　围墙外的人行道旁已经看不见那辆银色的SLR了，大概停到地下室去了……我站在黑色雕花门外，仰头举目朝里头看了看，有些局促的样子可能会被误认为鬼祟。
　　
　　果然管理员大叔瞄见是我的时候，表情带了点看好戏的意味。
　　
　　所以当我拿出磁卡小心翼翼刷开大门的时候，大叔圆圆的下巴像脱臼似张得好大，表情充满了不可思议。他都不知道，只是刷个门而已我手却在抖……
　　
　　陆续又刷开大门、电梯，看著数字不断攀升直达某层楼，机械似的步出电梯门，站在仅两户的其中一道门前，我手心莫名发汗，微微的湿，指尖还在抖……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选钥匙的时候，还不住咽了口口水要自己镇定下来。
　　
　　我明明已经做好准备，像这样的反应我也解释不出来是为什麽。
　　
　　插错孔的瞬间我终於忍不住，兀自掩面暗暗咒骂了几句，只差没将头往墙面上抡个几下好以示清醒了──我在干嘛啊，到底紧张什麽？
　　
　　不就是收了那痞子家的一副钥匙嘛！说不定那家伙本来就多打了一堆当备用，只是恰好给我的这串从里到外连信箱那一把都……
　　
　　我静默了下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正不停的为之撼动著。我知道，是因为，发现自己已经太喜欢。
　　
　　其实也不过就是这麽简单的道理而已。
　　
　　牢牢握好他给我的钥匙，对准钥匙孔後插入，拉开外门，再转开内门──
　　
　　落地窗前帘帘轻轻摆盪几下，显示有个人的到来，微暗的偌大室内却寂静无声。
　　
　　依旧是下午我离开前的模样，只是原本躺在沙发上笑著跟我说晚上见的那个人不在。
　　
　　还没回来……我泄了气似的靠向门边，抬起手中的包温袋看了看。
　　
　　不知道他吃不吃炒冬粉？彩姨做的炒冬粉真的还不赖，里头加了很多我最爱吃的高丽菜……他无福消受了。
　　
　　……说起来我对他还是一点都不了解。
　　
　　能够一眼即看穿的表面情绪物，是因为各自都有了想要知道、想要明白对方的细密心思在里头，如果也没了那层情感，到头来大概还是像个陌生人。
　　
　　我很清楚，我对蒋勤的欲望不只如此。
　　
　　一如他从未想过要对我放开手一样。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袋子留下来，若他回来觉得饿了，也不用再出门觅食，不然靠他那点下厨技术……其实我本来是想跟他一起晚餐的。
　　
　　「喵。」
　　
　　我一怔。
　　
　　
　　
　　
　　
　　
　　
　　
　　
　　
　　───TBC



埋沙 第十五章

　　
　　
　　
　　慢半拍地抬头看过去，走廊上缓缓步出一只娇小的身躯，看见是我後脚步越来越轻快地朝我跑来，嘴里还不停地喵喵喵呜叫。
　　
　　我欣喜的睁了下眼睛，忙蹲下来一把接住它，让它在脸上蹭了几下，还能闻得到它身上被洗过澡後清爽的味道。
　　
　　我拉了拉他的小脚丫，伤口也都被处理过了……那家伙还帮它买了个精致的项圈。
　　
　　再也撑不了心底那难抑的跃动，明明就几个小时未见而已……放下小猫，我兴奋的朝里头飞奔去卧房里正开著冷气，凉凉的很舒服，一看见昏暗之中床上那隐约鼓起的轮廓，就不住哇哇放声大叫，直接朝那团棉被扑了上去。
　　
　　「蒋勤，蒋勤！」
　　
　　连人带被，用双手双脚一起擒抱住，我使力地左右摇著他，边用额头去撞他露出来的半张脸。
　　
　　补眠中的人显然睡沉了，在我的搅和下连眼睛都睁不太开，微微张开一点缝，还迷蒙的不知在看哪里，双手却自然地从被窝里探出来一把将我张臂抱住，迷糊地从喉头里发出一声懒绵的「嗯？」，边把我的脸往他颈窝里按。
　　
　　我静不下来，跟著他躺了一会，又将脸从他手中抽出来，凑近看他睡著的样子，半晌，就轻声对著他说：
　　
　　「蒋勤，原来我没有被丢下，没有被她丢下……不对，她并不是有意丢下我，她是有原因才这麽做，所以……我也不算被丢下，对不对？」
　　
　　睡梦中的人大概不会回答我了，不过没关系，我不是要他的回答，我只是想跟他说话，想让他知道这件事，我知道他听得见。
　　
　　一会，有只手又轻轻地，将我往他颈窝里按去，还未完全苏醒的嗓音，温热而微哑的低声近在我耳廓上：
　　
　　「没有人会舍得丢下你的。」
　　
　　我立刻又抬起头，紧紧看著他依旧闭阖的双目，不确定问道：「……真的吗？」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来看我。他眸底未褪去过的清晰温柔，让我又有想哭的冲动。
　　
　　「真的。」
　　
　　「……那你呢？」有一天，你会丢下我吗？
　　
　　蒋勤阖上眼睛，在我额头上印下一道痕迹。
　　
　　「不会。永远都不会。」
　　
　　我知道，你给我的承诺，我从未怀疑过。
　　
　　可是蒋勤，我不相信永远。
　　
　　我只相信你。
　　
　　傻里傻气的对著他笑，他闭著双眼，好像是知道，嘴角也浅浅地划开了弧度。
　　
　　我忍不住，低头，在他唇上轻轻点了一下。
　　
　　蒋勤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他拉下我的头，同样也轻轻印了一下，手抚顺著我的头发，然後拉开棉被让我钻进去。里头热呼呼的，充斥著他的体温和味道，我突然想起来了，最初时想不起来的那个香气。
　　
　　是柔软精啊，跟孩时记忆里一摸一样的味道。
　　
　　我轻笑了出来，他揽了揽我的背。
　　
　　「睡一下吧。」
　　
　　我点点头，忽地又抬起头来，问他：
　　
　　「喂、你喜欢吃冬粉吗？」
　　
　　他没有回答我，呼吸声沉沉吐纳，又睡了过去。
　　
　　我遂低头阖上眼睛，不急著要他的回答了。
　　
　　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对不对？
　　
　　
　　
　　　　　　　　　　　　※　　　　　※　　　　　※
　　
　　
　　
　　该死的……哪来很多时间。
　　
　　隔天我就接到泰山的电话，背景乐是我一贯熟悉的河东狮吼。
　　
　　我掏掏耳朵，那头母狮一大早就这麽有精神啊。
　　
　　蒋勤也听到了，坐在地上嚼著冬粉转头看我，微扬了下眉头，一口夹著厚厚高丽菜的冬粉团朝我嘴巴喂了过来。
　　
　　「谁？」
　　
　　我摇摇头，笑。可能是睡了一天空腹的关系，我只差没用狼吞虎咽来形容他的吃相而已。
　　
　　蒋勤挑了挑眉，露出质疑的目光缓缓靠近，他故作的威胁神情以及嘴边跟形象完全不符的油腻痕迹实在太滑稽了，电话另一端的人还在说话，我只能抿嘴闷笑，一边顾著摇头，边看著他停在我面前，睫眼渐渐垂敛下来，尔後脸慢慢的凑过来。
　　
　　笑意隐没在他的唇线上。
　　
　　我们很自然的交换了一个在嘴巴上的乾净啄吻。
　　
　　然後又一下，再一下。
　　
　　蒋勤亲完，忽然顺势近挨著我做了一个舔舐的动作……很煽情，由他来做的确也很性感，我还听得见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跳声，可是唇畔都是油迹的表情再怎麽性感也还是很好笑啊。
　　
　　嘴角蓦然传来的触感有些痒，我微愣，一瞥见他喉头微微滑动做吞咽，才知道原来自己的脸跟他一样好笑。根本是五十步笑百步。
　　
　　「意乔，那是什麽声音？你在做什麽？」
　　
　　电话里的人突然问，吓我一跳，忙将眼前那张脸推开，蒋勤瞅我一眼，我随口应道：「没什麽。」
　　
　　手却反被一把握住了──饱暖思淫欲，痞子吃饱了就开始想作祟。
　　
　　蒋勤一副意犹未尽、还想再凑过来继续的样子；但这次不管他的脸多好笑多性感我都笑不出来了，接个吻都会被发现，我心跳没那麽强，连忙用脚顶住他，他却轻轻松松拨开，整个人朝我俯近。
　　
　　「不要闹了。」我用口形警告他。
　　
　　他动也不动，执意将脸凑过来的模样非常孩子气。我好气又好笑，又只能无言的瞋他。
　　
　　谁知，他不但一点也不害臊，还大言不惭的继而要求说：「再亲一下。」
　　
　　「你！」我惊愕的看他，捂住他的嘴。
　　
　　他竟然连声音压都不压一下！我下意识看了电话一眼，恶狠狠的瞪向他……冷不防的，又是一阵错愕。
　　
　　蒋勤神色自若平常，连无辜都无懈可击。
　　
　　那麽，刚才那瞬间他黑瞳里那一闪而过的……又是什麽？我想那不是我的错觉，只是我解释不出来，但我非常肯定我有捕捉到。
　　
　　我的直觉正告诉著我不要去思考，也先不要去探究，然而，或许是那抹眸光的色泽太突然也太过深沉，我的背脊陡然微微一麻……但蒋勤没有让我继续多想，他忽然一手攫住我的下颚，捏住後托近。
　　
　　下颔上传回来的力道有点痛……我蹙了下眉，觉得那不该是他会展现的；有那麽几秒，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像是失控。
　　
　　那个念头很快就被我打消，彻底抛出了脑外。
　　
　　没有什麽能够让他失控的，他是蒋勤。
　　
　　「吻我。」
　　
　　他说。简单两字，平铺直白，毫不讳言。
　　
　　但那不是要求，是命令──我还未细想这是他此刻对我的第几次破例表现，脾气的本能已让我起了反抗心，直接挣动被箝制的头部想往後退。
　　
　　背後就靠著沙发，有闪跟没躲一样。而且明明说出这种话的人是他，脸渐渐热起来的人却是我。
　　
　　僵持了一会，近得不过几公分之远，连彼此的呼吸都强烈感受得到，只觉得，被他的目光盯到微血管都快要爆炸了。
　　
　　我没办法了，只好快速凑近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没想到，要退开的时候却被强制按住了後脑勺。
　　
　　电话被丢开的时候我有点傻住，双手被分别箝制住的时候有点惊讶，被压倒在地上的时候甚至变得有点火大……覆在唇部上摩擦的温度却比那些都要来得火热好几倍。
　　
　　那一瞬间什麽都想不到，只知道要回应他而已。
　　
　　嘴唇相贴，不再是初级的蜻蜓点水，反覆啄吻著碾摩，轻柔的转压，还有温软的触感时而挑逗般地划过唇间……我倏然睁开眼睛，双手用力挣动起来。
　　
　　蒋勤被我推开，跟著张开眼睛看我。
　　
　　
　　
　　
　　
　　
　　
　　
　　
　　
　　他的气息比起我，只是微微的凌乱，神色未变也平静。
　　
　　我用了很大的力气才逼自己不要去看他凝视的双眼。
　　
　　大海入夜後的深邃还要更加幽暗的危险颜色，只要瞬间，看过一次就够了。
　　
　　我忙调头看向侧边，尽力掩饰自己的慌乱失措。我也是男人……已经知道那种眼神的变化是什麽意思了。
　　
　　有点太快了……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诡异，没有人开口，蒋勤俯在我上空中，与我隔开了距离，却让人觉有股窒息般的压力。
　　
　　不想承认，但那短短几秒之间我真的很害怕。
　　
　　好一会，好不容易平缓了呼吸，我试著想坐起来，好脱离他支撑的双臂之中，并对他开玩笑道：「脏鬼，还不快把嘴巴擦……」
　　
　　他一只手又把我按回了原地。
　　
　　我愣愣的看著他再次俯下来，拂开我擦拭的手，嘴角上勾起的笑意让我很陌生。
　　
　　「……我帮你擦就好了。」
　　
　　我的角度只看得到他泛著笑意的嘴唇，垂落下来的头发遮掩了他的脸庞。
　　
　　这样的蒋勤何只是陌生而已，他突然强硬得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不曾认识过他。
　　
　　他刚点到唇角而已，我已侧过头，用手抵在他胸前。「蒋勤。」
　　
　　他停了下来，一手握住我的腕节。
　　
　　「够了……」我说，转头看他：「可不可以，慢慢来？」
　　
　　蒋勤一愣，欲拉开的动作一顿。
　　
　　这一次我没有回避他的注视，牢牢地望进，又轻声问了一次：「不可以吗？」
　　
　　我不知道他会回答什麽，那一刻我真的没有信心。
　　
　　但我知道，无论他回答什麽，我的答案又会是什麽。
　　
　　而我想我真正在意的并不是他的回答。
　　
　　「蒋勤？」
　　
　　握住我腕节的手指慢慢地趋紧，我的心不禁狂跳，他的指间微微的凉，掌心却异常的热，将我的手彻底拉开压在头侧後，他整个人完全俯了下来。
　　
　　「蒋……」
　　
　　他只是将额头轻靠在我肩膀上。
　　
　　「对不起。」
　　
　　我喘了下。可以感觉到来自肩上，那小心翼翼像是怕碎的力道。
　　
　　我听见他的叹息，带著无奈，忍耐，一手摸上我的脸，接著捂住了我的双眼。他的声音靠近我脸畔。
　　
　　「下次不要再用这种目光看我了。」
　　
　　我没说话。
　　
　　「不过，」他抬起头来，那些让我为之心悸失措的神色已褪去，眼神变得清晰，顽皮，表情有点故意。「意乔，我是真的很乐意帮你『弄』乾净没问题……」
　　
　　他一字一句慢慢的说，说完还真想凑过来想帮我「弄」乾净嘴角。
　　
　　我推开他，讥笑他：「白痴！还是先将你自己脸上的舔乾净吧！」
　　
　　「你要帮我舔我也非常乐意哦。」
　　
　　「混帐！你已经没有形象了！」
　　
　　「在你面前我要形象做什麽。」
　　
　　我说一他应二，我好不容易挤出一句他可以閒閒回上好几句，在我努力想的时候他仍游刃有馀地微笑把玩著我的头发，幼稚无聊的对话依旧持续著，两个人还躺在地毯上玩闹大笑了好一会，直到一记狮吼功把我们吼回来。
　　
　　「伍意乔──！」
　　
　　我跟蒋勤一上一下面对面躺在地上相觑，然後同时看向被丢开很久的手机。
　　
　　我有些愣住。威力简直比他家母狮要凶猛。
　　
　　「从明天开始，你给我到学校的加强班上课，暑假两个月你都要负责当他们的小老师，直到课、程、结、束、为、止！」
　　
　　我一听整个呆住。王宽明他们上的加强班一路加强到暑假结束耶！
　　
　　回头看蒋勤，结果这家伙表情苦哈哈的看著我，脸垮得比我还夸张……靠！还不都你这痞子害的。
　　
　　我的蒋贵痞了解计画半强迫行地被宣告终止。
　　
　　我无言的踹了他一脚，蒋勤顺势滚落到一边，然後把我拉抱过去躺在他身上，趁机咬了我鼻子一下。
　　
　　力道不大，但很痒，我皱了皱鼻头，受不了的笑了出来，蒋勤抽了张面纸巾帮我擦拭著嘴边的痕迹，我乖乖的任他动作，偶尔他会故意捏住我鼻子，到我受不了憋著张脸才笑著放手。
　　
　　不知何时，轻柔的触感渐渐变成了他的手指，从唇角开始，慢慢抚过面颊，到了眉与眼梢，复缓缓往下，最後终止在唇畔边来回细抚，他的眼睛正停下来看著我。
　　
　　我们看著彼此，静静的，蒋勤的唇畔上也有淡淡的笑，他的眼里承载著满足，然後举首又用力啄了下我的嘴。
　　
　　两个嘴边都是油腻腻痕迹的人这样对看好像很浪漫，但其实真的很好笑，一点情调也没有，只是一副滑稽的画面而已。
　　
　　可是当时我们看著彼此眼中的，又并非只是那些简单的东西。
　　
　　应该是更深、更深，无法用言喻表达出来的，那种，只是在对方身边，就会觉得很满足的情感……然後我们看著对方的脸，继续接吻。
　　
　　终於获得的，愿意承认的，能够负荷的，已经允许的，逐渐接受的……不再忌讳更深入的热度，用舌尖点触交换著彼此，有时候，会抵著对方的唇瓣浮起微笑，一遍又一遍。
　　
　　
　　
　　
　　
　　
　　
　　
　　
　　
　　当时，我在害怕什麽？
　　
　　我记得，那个我和蒋勤的夏天，很长，也很短。
　　
　　长到让我知道，他有多麽的好，我有多麽喜欢他。
　　
　　却短到不足以让我发现，当时我所害怕的，到底是什麽。
　　
　　在後来有一段时间里，我常常会梦见这个画面。然後悲伤的醒过来，发现自己还是记起了，当时我所承担不了的，到底是什麽。
　　
　　我和蒋勤的爱所筑起的这个世界，其实就像是座沙堡。
　　
　　太轻，它会溃；太重，容易碎。
　　
　　
　　
　　　　　　　　　　　　※　　　　　※　　　　　※
　　
　　
　　
　　长长的两个月暑假，有一半时间都耗在学校里了。
　　
　　王宽明看见我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不管谁问，我一律以不适应简单带过。
　　
　　上面的拿我没办法，只能吹胡子乾瞪，泰山虽然无奈，倒没继续勉强我。我也知道这回真是丢了个烂摊子，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所以暑假才会乖乖听话来上课。
　　
　　说是上课，其实就跟打杂的没两样，帮忙改考卷、跑跑腿，回答老师故意提出的问题，帮同学解答试题，考个好分数给上面的看，不跷课，不迟到也不早退。
　　
　　那个暑假我的表现让泰山以及老爸既放心又宽慰，这是因为我想弥补那个错，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再让老爸失望了，想想也要高三了，再没有事可以让我分心，我是该收心了。
　　
　　学校的课程真的很无聊，我天天都忍著不打瞌睡，我想我唯一会期待并且觉得精神稍微好点的，应该是下午接近黄昏的时候。
　　
　　放学後我通常不是直接回家，蒋勤会来接我，然後一起晚餐。
　　
　　这是我们初也是最先对彼此的第一个承诺，我们谁也没有忘记过。
　　
　　通常点餐他都问我意见，我缺乏创意的回答数来数去就那几样，但他还是乐此不疲每次都一定要问一次。
　　
　　对我来说吃了会饱就好……除了要用到某些餐具的地方之外。我对於某些摆明就具等级之分的地方依旧有某种程度上的偏执性感冒。
　　
　　但我想，他一定也有想吃的东西吧。（事实证明是我想太多，这家伙甚至喜欢吃蚵仔煎跟臭豆腐）
　　
　　车内沉默了许久，我突然转头看他开车的侧脸，想也不想的就问：「你是不是想吃西餐？」
　　
　　「怎麽突然这麽说？」蒋勤诧异的转头看了我一眼。
　　
　　「没什麽。你，你想吃就去啊……」想起那些餐具我就觉得胃又开始抽搐。「我也不是不可以……」
　　
　　低回的笑声截断了我的话，我转过头瞋他，「笑什麽？」
　　
　　蒋勤一手伸过来覆住我的头，看著前方笑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吃那种东西，我也没有想吃，你不用勉强自己啊。」
　　
　　看见他的笑我就知道他才没有勉强。我没想太多便说：「乾脆自己煮不就好了。」
　　
　　「……」蒋勤沉默。
　　
　　「……当然是我煮。」所以我说。
　　
　　正好是红灯，他转过来看我的时候，表情带了那麽点兴味，我有些不自在。
　　
　　「还、还不用准备胃药，我没你那麽逊。」
　　
　　「你会煮饭？」
　　
　　「不行啊？」我有些窘的凶他。以前老爸忙都是我一个人在家，简单炒个几样菜还不难。
　　
　　眼前的那张脸庞却笑得温柔，连眼睛都微眯地漾了开来。
　　
　　「当然可以。」
　　
　　我脸有点热，遂调头看著窗外吹风不再理他。
　　
　　我不知道，这种小事会让他这麽开心。能为他做点什麽，看见他感到满足，是我意想不到的事。
　　
　　一发现到这点，我也偷偷的，为此感到很高兴。
　　
　　
　　
　　　　　　　　　　　　※　　　　　※　　　　　※
　　
　　
　　
　　超市里。
　　
　　不管从正前方看，後面看，左看右看哪里看，蒋勤挽起袖子推著手推车的样子就是跟他很不搭嘎，我很不客气的取笑他，他倒不介意，不停拿起一样东西问我这个要不要那个买不买。
　　
　　他放下去的我就拿起来。对他这样很像小孩子的好奇举动好气又好气。
　　
　　「你干嘛一副从没逛过超市的样子。」我忍不住说他。「喂、那个你家不是还有吗放回去啦！」
　　
　　他继续拿起一瓶罐头端详著，没回头的笑道：「一个人都是有需要才来，没跟你一起来过呀。」
　　
　　我胸口微微的热，「胡说，上次我们有来买过猫食。」
　　
　　他皱了下眉头，表情真的很像小孩子。「那次是为了你的『宝贝』。不算。」
　　
　　他那两个字还特别加重，我笑了出来，「它不也是你宝贝，想推卸责任？」
　　
　　蒋勤却摇摇头，说：「我的宝贝不是它。」
　　
　　我怔怔地伫停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慢慢走开，听见自己心跳噗通噗通地响，好大声，还听见自己的声音，傻里傻气的，有些不稳，远远的低声问他。
　　
　　「不然是谁？」
　　
　　长长的走道上就只有我跟他，蒋勤闻言侧过头看我，他总是包容而温柔的笑，好像在取笑我的傻劲一样，他朝我走来，牵起我的手，抬起来晃了晃，秀给我看，是两只交叠在一起的密度。
　　
　　「当然是大只的啊。」
　　
　　我仍旧懵然地望著蒋勤的侧脸，本来想取笑他肉麻的，可是酸酸软软带点疼痛的感觉让我一时开不了口，回握的手也没有因为发抖而稍微松开。
　　
　　我在想，连我的心脏也开始不受我控制了，那里强势的被住进了一个家伙，大概是毒瘤，名字叫蒋勤，然後我就，再也不是属於我自己的了。
　　
　　
　　
　　我们靠得很近，互相牵著的手就埋在两人之间，像是没有人能知道的秘密，蒋勤一手閒适地推著车，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曲子。
　　
　　「你又不吃甜食你拿巧克力做什麽？」我挡掉他正要放下的一盒巧克力。「我也不吃甜。」
　　
　　「看起来很好吃……」
　　
　　拿起他刚放下的几包苏打饼，我说：「买那麽多又不吃完！」再看见他要将那包茶包放进推车里的动作，我受不了的翻白眼。
　　
　　「我说蒋少爷，你需要减肥吗？」
　　
　　蒋勤不明所以的望著我。
　　
　　「那个是减肥茶，通常是女人在喝……」我瞅著他。「你不知道？」
　　
　　他耸了耸肩，放了回去。「我对这种东西不熟。」
　　
　　我们举步继续逛，沉默了几秒之後，我问他：「你没交过女朋友吗？」
　　
　　半晌也没传来回答。
　　
　　在我心里想，他应该没听到那就算了反正我也不想知道答案的那几瞬间里，下巴蓦地被扭过，蒋勤朝我扬眉眨了眨眼，似笑非笑的反问我：
　　
　　「你说呢？」
　　
　　我嘴巴一闭。
　　
　　因为已经太习惯，才忽略了既有的事实，我是白痴啊……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暧昧，可蒋勤仅是气定神閒，眼睛带笑的看著我，我讷讷地说不出话来，他也不放手，两个人的对峙形成一种很诡异的画面。
　　
　　「那你呢？」一会，换他启声问我。
　　
　　「什麽？」我有些紧张。
　　
　　他眼睛微微眯起来，缓缓俯近道：「我猜猜……」
　　
　　真想告诉他不用猜了，也不要再靠过来了，这里是公共场合你千万不要做出什麽举动会吓坏良家妇女市井小民……我咽了口唾液，下意识想往後退。
　　
　　蒋勤微微一笑，手没有让我离得太快，突然凑近亲了我嘴一下，接著俯近在我耳畔轻声道：
　　
　　「意乔给我的，就是你的初吻吧？」
　　
　　我呆呆地愣住了，忘了要推开他，忘了看是不是有人走过，也忘了确定良家妇女市井小民们有没有晕倒……蒋勤放开我，笑眯眯地轻啄了下我的脸，还故意蹭了两下。
　　
　　「意乔好可爱哦。」
　　
　　可、可恶！
　　
　　拉过手推车，我低著头就走，任蒋勤在後面叫也不理，一会还没到转弯处，腰就被人反方向揽住了。
　　
　　有抹温热近贴在我颈边，声音的主人问道：「生气了？」
　　
　　我死低著头，怕痒著挪动闪躲他。「放开，你以为这是哪里。」
　　
　　「哦……」
　　
　　双手环著我的腰，他贴著我的背，故意拉长音节，加上又深沉又缓慢的嗓音，在我耳边狡黠道：「那就是害羞了。」
　　
　　我立刻转头瞪他，不顾脸上显露的赤红说：「当然啊，我又不像蒋少爷，连在厕所跟人亲热也能毫不犹豫！反正我就是没经验，不行啊！」
　　
　　刚讲完我就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马的，沉不住气！
　　
　　蒋勤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会意过来，笑得更恣意了。
　　
　　「你果然还记得。」
　　
　　「Shit！」我不住咒骂，再次推起推车走人。
　　
　　走没几步，这一次不是腰被揽了下来，而是整个人被一把拽拉著推到角落，背部往墙面上按去。
　　
　　「你不相信我？」蒋勤靠过来，握住我的手腕，掀起眉目认真地问。
　　
　　他的眼睛黑黝黝的，好像承载著一段没有尽头的长路。
　　
　　我根本就不是那个意思。但这样被他一反问，倔强的性子就让我不太想开口回答，只是不语地瞪著他。
　　
　　「你不相信我吗？」他又问了一次，声音软软的，就好像在撒娇一样，眼睛微微垂敛下来，接著拉起我的手，从拇指开始轻轻的揉著。
　　
　　「意乔。」
　　
　　蒋勤把我的手放到他唇边，从掌心开始，一路吮吻到手指，隐隐约约，我还能看见自己交错在他手里的指节，不停瑟缩打颤。
　　
　　「有……人……」似乎有道人影走过，我不及细看，注意力都被他的一举一动给牵制住。
　　
　　「那又怎样？」蒋勤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睛看我，嘴里持续以煽情的方式与节拍吻到了第三根手指头，神情却既端正又自若无辜。
　　
　　我失神地看著那两片线条好看的唇瓣随著含动时的唇形变化，以及当舌尖露划而出时的点触搔痒感，觉得口乾舌燥的，只能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最可怕的不是他那毫无波澜的平静眼神，而是他那依旧专注温和的声调。
　　
　　湿热的触感来到第四根指节的时候，掌心突然被用力咬了一下，我吃疼地想缩回来，蒋勤紧紧握著不肯放，然後扬起眼睛。
　　
　　「就在这里把你吃掉好了。」
　　
　　他背著光线，忽然对我这麽柔声说。
　　
　　
　　
　　
　　
　　
　　
　　
　　
　　
　　他的唇线上有我很熟悉的浅浅奕奕弧度，定定注视著我的眸底深深湛亮，眼瞳却反之是片幽邃的林子，我分不清楚，这是往常他会开的玩笑还是这一瞬间的真心话，紧绷的喉头不住又滑动了一下。
　　
　　「不管他人怎麽想，会有什麽目光，就这样把你推倒，压在墙壁上狠狠的侵犯。」
　　
　　背脊因他毫不客气的一字一句划过丝丝颤栗，脚跟著有些虚软，心绪翻搅凌乱，我险些撑不住，勉强支靠著墙面而站，只能用另只自由的手臂仓促地遮住面孔，脱力的声音硬是从喉头挤出来：
　　
　　「你……不要说这种话……」
　　
　　「就算你会哭会尖叫，也不会因此停下来。或是拿条锁链把你关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地方，没有人会来救你，钥匙丢得远远的，你再痛苦挣扎我也不会放手。」
　　
　　他微微一笑，倾近我唇边接续道：
　　
　　「喂你吃饭，替你洗澡，帮你穿上衣服也是为了再脱下来……最好让你连没有了我，就不懂得怎麽呼吸……」
　　
　　「蒋勤……」我咬牙。
　　
　　「这样你就会相信了吧。」
　　
　　「够了……」
　　
　　「还是不相信吗？那……」
　　
　　「够了混蛋！」
　　
　　蒋勤静默下来，定定凝视著我，我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连从齿缝里硬挤出来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这个……神经病！」
　　
　　然後我骤然抑制不住地，双手紧揽过他的脖颈，欺身用力吻住了这个神经病。
　　
　　我的神经病。
　　
　　就著我的吻，我感觉到蒋勤缓缓地笑了。
　　
　　那是，那个夏天，刚过一半的时候。
　　
　　蒋勤开始失控的程度，远超乎我所想。
　　
　　
　　
　　
　　
　　
　　
　　
　　
　　TBC



埋沙 第十六章

　　
　　
　　
　　蒋勤家的厨房是半开放式的，我在忙的时候他一直坐在餐桌上看英文报纸，回头的时候我老有种错觉，好像我们已经住在一起。
　　
　　……我才不是贤内助。
　　
　　蒋勤走过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我的自言自语，他很过分的笑到简直是嚣张的地步，我要他滚远点，别一直站在後面妨碍我做事。
　　
　　那种目光让我很别扭，打挺著肩背也不太好意思转身，一顿饭做下来比打场架还累。
　　
　　三道简单的家常小菜，汤是苦瓜排骨。
　　
　　苦瓜炖了很久，早就不苦了，汤很甜，但那家伙不买帐。
　　
　　「你很挑食。」我说，是结论。然後用筷子戳起一块苦瓜放到他嘴边，他嚼著米饭顿了一下，迟疑了很久才在我的盯视中咬含进嘴里。
　　
　　我看他从面有异状的咀嚼到喉结正常滑动後，才问：「没苦瓜的味道吧？」
　　
　　他点点头，对我笑了笑。
　　
　　我觉得他那个样子很可爱，又继续面不改色的丢了几块进他碗里，见他都乖乖夹起来吃掉了，才淡说：「多吃点，苦瓜去火，你该降降『火』没错。」
　　
　　蒋勤抬头看我，笑了：「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啊。」
　　
　　不提还好，他一提及，我脑子里顿时又都是店员小妹看见我们时那种充满惊吓脸红的表情……我下次死也不会再去那间超市。
　　
　　不想理神经病，嘴边冒然探来一块苦瓜，抬头见他笑道：「降火。」
　　
　　脚边忽然一痒，猫咪蹭了过来，它已经习惯我叫它宝贝（事实上是我习惯了），蒋勤叫它摩卡它都老大不理，但痞子很坚持。
　　
　　自从上回带它去公司，结果被我们发现它一口气舔光了黎心的摩卡，蒋勤就决定叫他摩卡……有够瞎的。
　　
　　我抱它过来，放在脸边亲了亲，摸它肚子，发现蒋勤把它养得好胖。
　　
　　「宝贝，你怎麽被他养得越来越胖了……」
　　
　　「嗯，可是我的宝贝却怎麽养都胖不起来。」旁边的人应道。
　　
　　我顿了顿，脸不由升上一阵热度。
　　
　　最近他越来越直接了……不，我想他没有含蓄过，只是我还没一一见识到。
　　
　　我从猫脸旁边偷偷瞅著他，只见他正默默把筷子缩回去，眼底载有哀怨，可怜兮兮的表情，像被主人冷落的大狗狗，我噗嗤笑了出来，抽手一把拉住他，就著筷子把苦瓜咬走。
　　
　　我笑嘻嘻的嚼著，顺手比了比桌上的菜肴问他：「好吃吗？」
　　
　　他凑过来，也笑咪咪的，手指在我嘴边擦了擦：「好吃。」
　　
　　两个人隔著张桌子，脸凑近著脸，看著对方不停的抿嘴微笑，傻呼呼的，晶亮的眼里都是彼此，光是看著对方快乐自己就能满足；那时，一点忧愁也没有。
　　
　　也是我一生中渡过的最閒不下来的一段假期。
　　
　　我很忙，时间单调且规律，生活每天就是放学、上学，蒋勤，猫与我。
　　
　　偶尔他分不了身，便会请黎心来载我去公司，等他下班，一起去逛超市，然後回他家，我做饭，我们变得较少出外觅食，他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更喜欢家常菜。
　　
　　黎心大美女还是很喜欢玩我，逮到机会都不会放过，一次我刚上车才开了她一句玩笑，就被她捧住了脸，这一幕正好被王宽明撞见，那家伙竟然冲过来就是一副感动涕零的样子对著我们说：
　　
　　「意乔你终於甩掉那辆SLR了吗？！」
　　
　　我愣住，黎心也愣住，然後我脑子里就只听得见她毫不节制的大笑声了，连脖子都是热的。
　　
　　我没有问王宽明是怎麽知道的，或怎麽看出来的……即便是黎心，我们也没有主动向她公开过什麽。总觉得这种事不需要向他人多问，我想我也只是下意识地想避免开来罢了，但这并非是烦恼。
　　
　　相爱也是需要勇气的。更遑论是我们的性别重叠。
　　
　　那个时候，什麽都还不足以让我畏惧。
　　
　　黎心却说：「很明显不是吗？我看全天下只有你自己还不知道你们早就在谈恋爱了吧。」
　　
　　早就？我觉得车里温度越来越高，口乾舌燥，一个字也回不出来，大美女睇过来的视线也让我浑身不对劲。
　　
　　恋、恋爱？我的确没想到过这两个字，当被这麽明白讲出来的时候，我非常的……别扭。
　　
　　而王宽明说：「我觉得你有重色轻友的倾向！」
　　
　　我有些汗颜，也知道他在抱怨什麽，可是我没有否认。
　　
　　我的确，除了必要的事情之外，把时间都给了蒋勤。
　　
　　我没空多想其他的事，我很忙，我忙著喜欢一个人，忙著了解一个人，忙著跟那个人相处，那个人让我忘却悲伤，我因他而快乐，我喜欢看他的笑，喜欢他偶尔展露的孩子气，喜欢他眼里因我而承载著的满足与温柔。
　　
　　我正试著了解、体会，以前那些我所不懂的、无法理解的懵懂世界。有关蒋勤只给我一个人的这个世界。
　　
　　周末我依旧时常藉口外宿，只往蒋勤那边跑，除了学校时间的相处，朋友的邀约我几乎没有再出现过。
　　
　　是我默许了蒋勤的希望。
　　
　　我们几乎天天腻在一起，连洗碗这种小事都能由猜拳决定，变成前胸贴著後背，亲密地环抱在一块，两双四只手一起洗。
　　
　　我们放纵彼此的依赖，无论是心灵上的，还是肢体上的，我们谁也没刻意发掘，这样的变化是什麽时候开始发生的，也许只是自然而然。
　　
　　也许，是最初时的那个开始。
　　
　　我从没有问过他，蒋勤，你为什麽会选了我？这个问题太肉麻了，就算想问我也问不出口。
　　
　　这样就好了，我从没想过能拥有什麽，渴望什麽，也许他是唯一一个。
　　
　　那个时候，我只想跟他在一起。
　　
　　我们会在在晚餐过後手牵著手一起去散步。
　　
　　在周末的夜晚一起躺在沙发上看对方选的影片。
　　
　　蹲在浴室一起帮挣动不停胡乱咬人抓人的摩卡洗澡。
　　
　　假日起个大早一起去打球跑步或运动。下雨的时候可以两人一猫待在室内一起发呆。打瞌睡的时候不忘拖著对方当成彼此的抱枕。
　　
　　我们会开对方的玩笑，偶尔会打闹，我喜欢忽然跳攀在他背上，让他玩性大发的背著跑，享受他脚步沉稳、双臂抱著我的坚定。
　　
　　有时候的那瞬间我总会有错觉，好像我们正在一起飞，恣意而没有忧扰。
　　
　　接著我们停下来了，今天长长的走道是我们的终点，明天房间是起跑点，蒋勤放我下来，我安全了，他笑著把我抱一抱，我醒来，发现原来这里才是现实，我笑一笑，想了好久才明白，原来，是我们飞得不够远。
　　
　　然後我们不知不觉的，开始养成留下足迹的习惯，小小DV的萤幕里，存取了我们大大的每一幕；有欢乐的大笑，也有开心的微笑，有我们可笑的鬼脸，也有我们真心的拥抱。
　　
　　他们说，我变得会大笑了。不再冷淡的拒绝。
　　
　　那个暑假，说短不太短，说长不够长，我跟蒋勤只有亲亲跟抱抱。然而我们给彼此的，却又不只有这样。
　　
　　而在那个炎热的暑假快要结束以前，我拒绝了杜诗梦的告白。
　　
　　最後的时候我问她，为什麽准决赛没有出现？
　　
　　杜诗梦耸了耸肩回答我：「我很喜欢你，所以不想输给你。」
　　
　　我淡淡一笑，没说什麽。但我们变成了朋友。
　　
　　夏天接著要过去了，下一个季节快要来临之前，蒋勤的生日也到了。
　　
　　
　　
　　　　　　　　　　　　※　　　　　※　　　　　※
　　
　　
　　
　　开学加上升高三，时间变得拥挤，我跟蒋勤的相处再次浓缩回以前的模式。
　　
　　我们见面的机会除了周末，其他时间逐渐在减少，一方面也是因为我们都太忙。有时候我还在上课，他已准备要下班了，他加班的时候，我正准备要回家。
　　
　　周末却是我们无论如何都会为对方保留下来的时间。
　　
　　老爸对我的频繁外宿终於有了疑问，还一度以为我是不是交女朋友了。没办法我也解释不来，只好用成绩当作回答。
　　
　　有时候我会嘲笑自己傻呼呼的模样。
　　
　　我看著自己，就像看到最初那些我所看不懂、想不懂的他们一样。
　　
　　没关系，我不在乎。
　　
　　蒋勤，我愿把我的世界都给你。
　　
　　那个周末，蒋勤似乎特别忙。一直到用餐时间也没看见他出现，我抱著摩卡坐在沙发，望著大门，忘了灯。
　　
　　醒来时室内微微的暗，有只手靠在我颊边，微微的凉。
　　
　　我拉下他的手，放在掌心握著，看见他的双眼在黑夜里湛亮。
　　
　　「饿了吗？」
　　
　　我摇摇头，蒋勤让我伏卧进他怀里躺著，我闻到一点点菸的味道，很淡，但因为少见而有些微罕。
　　
　　我都忘了，他也会抽菸的事。到现在我仍记得他抽菸的样子，有点平淡的背影，像是有点烦。
　　
　　菸味淡淡滞留在Cool Water的香气里，倒也不是那麽难闻。见我没头没尾的一直嗅个不停，蒋勤笑了出来。笑声自喉头里发出，有些沉，胸腔也有些震动。
　　
　　我无意识伸手覆上震动中的胸腔。
　　
　　如果这里坏掉了，还会发出那麽好听的笑声，还能拥有这麽有力的震动吗？
　　
　　「你不在的时候我才抽，但也很少。」蒋勤抹开我脸上的头发。
　　
　　他还记得我讨厌菸味的事。
　　
　　「那你能不抽吗？」我问。
　　
　　蒋勤看我，定定的笑，手掌顺势拨开我额上的头发，冰凉的指节就著摸索到额际上的那道疤痕，不停摩娑。
　　
　　「那你可以不要打架吗？」
　　
　　我一愣。蒋勤俯首在那轻轻印了一下，指尖仍固执地在那摩动。
　　
　　「我不喜欢看到你身上有任何伤口。」
　　
　　「我很久没打架了好不好……」
　　
　　「可以吗？」
　　
　　没好气的推开他，我坐了起来，「那你呢？」
　　
　　蒋勤扬扬眉，自若的笑了：「你说呢？」
　　
　　「Deal.」
　　
　　所以我们约定。他不再抽菸，我不再打架。
　　
　　不打架换取他能有颗健健康康的肺，怎麽想怎麽划算。况且我也已收敛了许多。
　　
　　我知道他跟菸枪还远远扯不上边，但我仍不希望他感觉到烦的时候也用抽菸来解决。
　　
　　我也知道，他为公司付出很多心血与时间，可是工作上的事我能了解的很少，也没办法干涉，他不说，我不会多过问，我能做的，只是在他心烦的时候，陪著他而已。
　　
　　蒋勤很少让自己不平静。
　　
　　烦的时候，你在想什麽？
　　
　　我只是不知道，他一直都将我放在他替我建造构围起的这座堡垒里，让他保护得好好的。
　　
　　
　　
　　　　　　　　　　　　※　　　　　※　　　　　※
　　
　　
　　
　　蒋勤生日的前夕，我们陷入了一点点胶著。
　　
　　我记得，那天，我们临近另一条失速轨道的边缘。
　　
　　
　　
　　
　　
　　
　　
　　
　　
　　
　　那天，一如往常，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小周末礼拜五。
　　
　　通常蒋勤会来载我，但放学前他临时有事不能来，所以我们约在他公司见。
　　
　　我想，那天一定是我脑子里有根筋不对劲。
　　
　　我一向不是会多管閒事的人。如果我直接掉头走人，装作视而不见，我跟蒋勤就不会陷入突如其来的奇异僵局里。
　　
　　然而，暗巷内那头白色的毛实在太显眼了，我觉得我没办法就此走掉不理他。
　　
　　一走进巷子内我就觉得这下麻烦了，七、八个人，手里都有家伙。
　　
　　白毛撂人找我那次之後没多久也跟著毕业了，他毕业後我们就没交集了。
　　
　　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被揍得猫下腰，高大的身子屈成一圈，地上血迹斑斑的，不知是哪边的伤口，那群人吆喝著不知在说什麽，以前老围在白毛身边的那群小喽喽却一个也没看见。
　　
　　Shit，一冲进去就抓著他跑的我一定是疯了。
　　
　　「伍、伍意乔？」
　　
　　那群人马上就追出来了，无法跟他多废话，我拉著白毛在大街上死命地狂奔，他脚步有些蹒跚，撑著他我们根本跑不快，而我脑子里都是我要迟到了这件事。
　　
　　混乱中还是难免挨到了几棍，头也有点晕，腰背上火辣辣痛得要命，全身却都是被压抑不能动的感觉……
　　
　　然而我只要想到曾跟一个男人做过的约定，拳脚就怎麽也使不出去，只能不停架开冲上来的人，挡下挥来的棍棒，然後就只是跑。
　　
　　不知道跑到哪了，一辆灰色车子忽然冲出来挡在我们面前，我心一凉……
　　
　　「意乔？！」
　　
　　听见对方唤的我的名字，我有瞬间的闪神，然而我一时也没办法去细辨车里的那个人是谁了，只知道我要彻底甩掉後面那班人。
　　
　　「快上车！」
　　
　　就著火速朝我们打开的车门，我不及多想，把白毛跟我都塞了进去。
　　
　　车开了，後面那班人追不上，只剩棍棒泄忿般地朝我们丢来。
　　
　　车里弥漫著铁锈的味道，那种味道我不陌生，我斜斜倒躺著，无力去看另一边的白毛情况，车速渐渐稳缓，我看著窗外飞逝的景象，只知道天越来越黑了。
　　
　　回过头，我与照後镜里的杜诗桓对上了视线。
　　
　　那是我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个画面。
　　
　　
　　
　　　　　　　　　　　　※　　　　　※　　　　　※
　　
　　
　　
　　「……几点了？」我问睁开眼睛就看见的那三张面孔。
　　
　　另外还有个著白袍的老家伙翻我眼皮想用光线测看我的瞳孔，我格开他，不顾瞬间的晕眩坐起。
　　
　　「伍意乔，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杜诗梦皱著眉一把将我又按了回去。「他讨打就算了，你还帮他，搞得自己头上肿一大包，你是疯了？」
　　
　　「梦梦，你怎麽这麽说嘛……」满脸狼狈的白毛搔了搔头。
　　
　　「几点了？」我搜著周围想找手表。
　　
　　「什麽几点了，你现在最主要的应该是多……」
　　
　　「九点半。」一直沉默的杜诗桓开口。
　　
　　九点半……九点半……脑子里无意识惦念著这数字，我推开他们纷纷伸来的手，坚决离开床铺。
　　
　　「头上肿了个包你还想去哪！」杜诗梦怒看我。
　　
　　「不碍事。」不要烦我了，头部不知哪个地方，不停地传来阵痛，就好像在催促著我一样，不停惦念著一件事，我根本静不下来……我必须要回去有那个人的地方。
　　
　　「意乔，你现在需要的是多休息。」杜诗桓想拉我，被我一把甩开。
　　
　　「不要碰我。」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但我顾不得什麽了。
　　
　　「哥。让他回去吧，你拦不住他的。」杜诗梦给了我一记无奈的眼神。
　　
　　「……我的手机？」我翻了翻，背包里没有，身上也没有，这房间里的周围更不可能有。
　　
　　杜诗桓摇头。「下车的时候你身上除了背包之外没有其他的东西。如果有，那麽晚你还没回家，家里应该会有来电才是？」
　　
　　「该不会掉在路上？」杜诗梦遂地又皱起眉起，面露出不赞同的看我：「你脸色很苍白。」
　　
　　大概是真掉在路上了。我有些心神不宁。
　　
　　最後是由杜诗桓开车带我下山，我本想拒绝，但时间已不容我再拖下去，我只能选择妥协。
　　
　　行进中，车子渐渐驶近市区，我也莫名越发不安起来。
　　
　　「怎麽了，你担心家里人的责骂吗？」一会，杜诗桓忽然出声，「如果是的话，我可以替你解释的。」
　　
　　我对他，总是觉得无话可说。但这一回他帮了我，我也会觉得，该回些什麽。
　　
　　夜风稍微吹散了一点我沉重的心情，默然地吐了口气，我依旧看著窗外，只是简略道了声谢谢。
　　
　　他微微一笑，没多说什麽。
　　
　　车子继续行进，我望著熟悉的街道，提醒他该怎麽走：「前面路口左转。」
　　
　　杜诗桓依言转向，看了看路标後问我：「你家住这附近？」
　　
　　我没有回答，车子驶上坡，我已经能看见社区那长长的白色围墙以及歪斜的老树。雕花大门前，管理员大叔走出来揽下了我们。
　　
　　「欸、是伍小弟啊。」大叔对著我咧嘴一笑，瞄了眼驾驶座道：「蒋先生晚上出门好几次，我以为他去载你呢，没想到你们会分开回来，他也刚进门，但早你一步。」
　　
　　我心一突。他现在才回来？
　　
　　「伍小弟，这辆车要进来吗？」
　　
　　我摇摇头，快速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的时候，杜诗桓倏地一把用力拉住我。
　　
　　「意乔，需要我陪你进去吗？」
　　
　　我像被烫著似的想扯回手，「不用了！你……」
　　
　　杜诗桓目光忽然转向，我心跟著一悸，有些仓皇地回过头去。
　　
　　
　　
　　
　　
　　
　　
　　
　　
　　
　　蒋勤双手挽臂站在门的另一边。
　　
　　门接著缓缓开启。
　　
　　黑暗中，他没有表情的面孔依旧带著我所熟悉的自若，定定注视著的湛亮眸底却深沉得什麽也看不见。
　　
　　不顾用力扯回手的疼痛，我下了车，有一时半刻，却只能伫立在原地，直到那个人朝我伸出手，唇畔间挹出一点温柔的笑。
　　
　　我有些窒息，觉得又要晕眩，脚步仍丝毫没有犹豫地朝他走去。
　　
　　身後传来另一扇车门被关上的瞬间，我已将手嵌入蒋勤的掌中。他轻轻拽了下，把我拉揽至他身前。
　　
　　蒋勤两手捧起我的脸端详了一圈，笑著蹭了蹭我鼻尖：「回来了，宝贝。」
　　
　　「我没想到……原来学长也认识意乔。」
　　
　　杜诗桓不知何时走近的，我下意识抓住蒋勤的衣襬。
　　
　　「好久不见了，学长。」
　　
　　「饿不饿？嗯？」蒋勤垂首问我。他好似没有听见杜诗桓说的话。
　　
　　我摇摇头，他亲腻又温柔地折了下眉头，像是没办法，然後牵起了我的手，准备走进大楼的玻璃门内。
　　
　　「蒋勤。」
　　
　　蒋勤停下了脚步。
　　
　　杜诗桓突然改变了称谓，我不明白他为何这麽坚持。
　　
　　「我现在想要的，跟你现在所拥有的，是一样的。」他说。
　　
　　蒋勤微微侧首，往杜诗桓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一眼，不带重量，浅薄得像谁也放不进。
　　
　　眼底继而流露浮现出的，又是一股冷漠的锋利。
　　
　　我有些无措，垂头看著我们交叠的双手，慢慢握得更紧。
　　
　　「是我的，你没能耐要。」
　　
　　蒋勤忽然轻柔地开口道。嗓音一贯的低沉慵懒，语调也依然蕴含著清淡的优雅。只是里头丝毫没有温度。
　　
　　杜诗桓愣了下，呆立在原地，接著露出一种小孩子般地愠怒表情。
　　
　　「我不会给的，你就不能要。」
　　
　　蒋勤拉高我的手腕，然後抬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一点点温和的笑，指节在刚刚被留下的红痕上轻轻搓揉，抚缓疼痛。
　　
　　「我既不让你要，你也最好不要碰。」
　　
　　杜诗桓紧抿著唇，似乎想隐忍住自己不受控制的表情，神色渐渐转为不甘心，像个要不到糖的孩子，但他没有回话，甚至是再逾越一步，他的眼里隐约有股敬畏。
　　
　　自始至终，蒋勤都没正眼瞧过他。
　　
　　「你可以走了。谢谢你载他回来。」蒋勤再一次牵起我的手，最後说：
　　
　　「不要再靠近他。你明白我说的，诗桓。」
　　
　　蒋勤唤他的末两字声调慢慢且加重。杜诗桓神色一震，表情有些苦涩。
　　
　　我没有回过头。
　　
　　我想，我找不到回过头的理由。我的全部注意力都系在身旁这个紧牵著我的手的男人身上。
　　
　　我知道，他一定很生气。
　　
　　
　　
　　
　　
　　
　　
　　
　　
　　TBC



埋沙 第十七章

　　
　　
　　
　　电梯内气氛异发的沉默。蒋勤牵著我，另一手插在裤袋里，垂敛著眉眼，神色看不出变化。
　　
　　进了屋子里我才发现他没有开灯，黑压压的，我看不太清楚他的脸孔。一直到让我坐在沙发为止，蒋勤都没有放开过我的手。
　　
　　蒋勤的指尖有些凉，掌心贴放在一起总是温温热热，等到放开的时候，又觉得，手心也跟著一阵冰冰凉凉。
　　
　　摩卡跳上来反覆蹭舔著我的脸，它好像很不安，动作显得神经质，我抱抱它，觉得有些安心。
　　
　　啪的一声，电源忽然被亮起，我抬起头，不适地眨了眨眼睛，满室瞬间的通明，蒋勤过来蹲在我面前，定定地注视，眼底依旧深黑得不可测。
　　
　　那片广袤无际的领域，向来就没有绝对。
　　
　　我猜不透他在想什麽。
　　
　　灯光下伤口早就无所遁形了。我看著他一会，伸手覆在他面颊上。
　　
　　「别露出这种表情。我没有打架。」
　　
　　「我知道……」蒋勤反覆住我的手，放在嘴边吻了下。「……我知道。」
　　
　　他的掌心仍是微微的凉，紧贴著我的，偎在脸边轻轻磨蹭，一手拨开我发间露出新的伤口。
　　
　　「我知道你没有打架……」
　　
　　我感觉到他徘徊不定的指尖，游移却迟迟不敢靠近。
　　
　　「痛不痛？」
　　
　　我看著他，良久，一句一顿的：「痛啊。」
　　
　　蒋勤蹙起眉头。
　　
　　「当然痛。好痛，很痛，超级痛，非常痛……」
　　
　　蒋勤眉心嵌皱更紧，成了一个小小的，镶著川字的难过，他的手慢慢地，在那伤口边来回游移，不知道到底想做什麽，小心翼翼却又……
　　
　　倾身一把抱住他，我皱著眉紧紧俯在他颈边，好想将他揉进怀里。
　　
　　「痛死了……你不要露出这种表情。」
　　
　　蒋勤平时的心跳，是这麽大声的吗？
　　
　　好一会背上才传来他臂膀的力道，我闭上眼睛，听见蒋勤的声音，闷在我颈窝，沙哑而不完全。
　　
　　「第一次帮你包扎伤口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发抖。我在想，你一定很痛，可是怎麽还不醒来……」
　　
　　蒋勤的呼吸好沉，在我耳边努力调匀的频率重得好像就要砸进我心底。
　　
　　蒋勤说的那个时候，我还很徬徨，站在一个人的十字路口上，无法理解彼端的蒋勤在想什麽。
　　
　　而现在，我已经知道，爱一个人，哭和笑都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
　　
　　蒋勤紧紧搂著我的肩膀，双手牢牢按在我背脊上，我蓦然看到被安放桌面上的黑色机体；已经磨损过度的外表越发单薄，蒋勤买给我的电池掉了。
　　
　　我终於察觉到，实际上这男人是多麽的紧张与慌乱。他一贯的自若从容在这时候让他不得不冷静。
　　
　　我没有办法想像，他一个人驾著车在大街上不停找著我的样子。
　　
　　我难受的将脸贴在他脉搏上，感受到那一突一突，跳动不停的频率。
　　
　　「……对不起……」
　　
　　蒋勤将唇贴在我肩膀上，肩线，肩窝，一下又一下反覆亲近，我像他一样，将吻印在他肩上，然後静静拥抱，直到我们心脏都能和缓下来为止。
　　
　　「我希望你好好的，每天都好好的，永远都不受到任何伤害。我不想要一天才看不到你，就要担心是不是会等到一个浑身伤口又满身是血的你，或是……」蒋勤抬起脸来，那只手终於触上那道伤口。
　　
　　我不住瑟缩。他皱了下眉，好像痛的是他。
　　
　　「像这样破了一个大洞，连血的味道都闻得到。」
　　
　　我看了他一会，想笑却笑不出来，酸酸软软的，也分不清楚疼的是哪里了。
　　
　　「你怕血啊？」我糗他。
　　
　　「怕啊。」蒋勤没好气的，「你身上的血，光一滴我就觉得头晕目眩。」
　　
　　「好逊欸你……头晕目眩，怎麽听起来很有嗜血的感觉……」
　　
　　蒋勤两只手捏住我的脸往旁边轻拉了几下，佯装威胁道：「我如果是吸血鬼，就把你的血吸光然後把你也变成吸血鬼，还是被豢养的那种，不让你出去猎食，除了我的血之外，一滴都不给你。」
　　
　　「哦……小气鬼……」
　　
　　「你现在才知道我小气啊。」蒋勤刮了下我的鼻子。
　　
　　「如果你是吸血鬼……」
　　
　　「嗯？」
　　
　　「我就用木桩把你干掉再把我自己也杀了。」
　　
　　蒋勤失笑，俯近亲了我一下：「你舍得？」
　　
　　我说，不无认真：「我不想你出去吸别人的血。那我宁愿饿死，也不要你喂。可是不吸血你会死，所以我乾脆把你杀了，再下去陪你。」
　　
　　蒋勤微微的愣。
　　
　　我拉他领带，睨他：「怎麽？就你能小气我不能学一下吗？」
　　
　　「可以，当然可以……」蒋勤浅浅的笑著，又像是难以呼吸似地，微微喘了喘，忽然捧起我的脸迅速拉近。
　　
　　今天的第一个吻，有些急遽，有些用力；然後是第二个吻，缓了些，也轻了些，辗转的缠绵；最後是反覆轻敲的碎吻，啄出了声音。
　　
　　被放开的时候我气息都还没平复过来，额头抵著额头，连嘴角都在麻，蒋勤看著我一会。
　　
　　「傻呼呼的意乔。」
　　
　　我移开脸，「你才傻呼呼，竟还捡到我手机，你是找了几遍？」
　　
　　「嗯，很多遍。我数不清了。」
　　
　　想开他玩笑，他的回答却云淡风轻地刮过我心底，留下一道道状似疙瘩的痕迹。
　　
　　「要是回手情况一定会更糟，我不回手是对的，我没忘记我不能打架了。」我说，说给他听：「我答应你的，对不对？」
　　
　　蒋勤还在我头上脸上手上脚上身体上翻来覆去，咬著唇睇了他一会，他仍无视我继续检查，表情活像个老头儿。
　　
　　「不用看了，一个包而已，明天就……」
　　
　　蒋勤忽然抬头看我，脸色铁青。
　　
　　「怎……」一开口，就有种搔搔痒痒的感觉流淌下来，我伸手一摸，看见满手的猩红，才知道是流了鼻血。
　　
　　随手抹了下，我迅速瞥了蒋勤一眼。
　　
　　他面无表情的脸平板到几乎是恐怖，目光死死盯瞪著我流血的地方。
　　
　　怎麽擦都擦不止，双手都成了红色的，血流得太快了，我有一瞬间的晕眩，眼前微微的黑，双手蓦地被抓住制止，等缓过神来，蒋勤正用他的衣袖按住我鼻间。
　　
　　蒋勤的衣袖很快就被染红，在洁净的白上特别的怵目惊心。
　　
　　温热的感觉不停从鼻子里涌出来，袖子很快就没办法了，蒋勤又连抽了几张卫生纸压住我鼻部。
　　
　　蒋勤紧紧的压著，几乎不肯让我抬起头来，我看不见他，只有他的两只手，一边捧著我的头，一边仍牢牢地压著。
　　
　　「蒋、蒋勤……」
　　
　　「不要说话。」
　　
　　连声音都静得可怕。
　　
　　流鼻血不能往後仰，蒋勤扶著我的头让我维持正姿，接著拿了两团棉花沾湿後塞进我鼻子里……我看他那样子，又不敢笑，气氛持续著沉默与僵硬，直到他顺开我脸上的头发。
　　
　　我偷偷觑著他的脸色，他垂著眼睛不知道在看我哪里，然後起身去热了一条毛巾，回来开始擦拭我脸上留下来的血迹。
　　
　　「怎麽还不消失……」
　　
　　「什麽？」
　　
　　我以为听错，低头一看，他正在擦我手上的血污，处理完之後，毛巾停顿了下，转移到手腕上，那里也一点点血色，蒋勤快速擦完，接著用指节去拭。
　　
　　他的指节不停在上头来回摩拭，力道虽不重，但磨擦却使那块皮肤热了起来，除了被杜诗桓留下的指印，渐渐红成一块。
　　
　　我沉默的看著他，没有把手缩回来，用另一只手覆住他的。
　　
　　好像终於明白那几只手印不会那麽快褪去，蒋勤松开手，抬起头来将我鼻子里的棉花拿掉，确定再没有血涌出来，他摸了摸我的脸。
　　
　　「还痛不痛？」
　　
　　我摇头。
　　
　　「会不会不舒服？」
　　
　　我还是摇头。
　　
　　蒋勤微微一笑，亲了下我的嘴角，「那，要洗澡吗？」
　　
　　
　　
　　　　　　　　　　　　※　　　　　※　　　　　※
　　
　　
　　
　　不是太严重的伤口，不过是小小的洞，我站在莲蓬头下踟蹰了几秒，还是让水淋了上去。
　　
　　水流没开多重，洒下来的力道感觉不到太过激烈的刺痛。等发都湿了，挤了洗发精和上去，手一摸才想到，我纱布没拿掉。
　　
　　难怪淋了不会痛。手忙脚乱的开始拆著纱布，身後突然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
　　
　　平常也是这样，我忘东忘西，蒋勤就直接开门帮我拿进来，所以一刹那间间我没想太多。
　　
　　「我又忘了什麽？」
　　
　　那个人没有回答，我听见脚步声在水流中走动的声音，头也不回地说：「不用帮我啦，这我还可以……」
　　
　　「我来。」
　　
　　那双手已从後头探了过来，小心仔细的帮我拆解开纱布，然後是一阵冰凉的触感沾至头皮。
　　
　　洗发精被揉开後的香气，我习惯性地闭上眼睛，乾脆就让他帮我洗。
　　
　　蒋勤让我仰著头，双手仔细地避开地伤口那块地方，开始按著头皮细细搓揉，熟悉的力道偶尔游至颈项按摩。
　　
　　我偶尔也会像这样让他帮我洗头。蒋勤好像对洗头这事上瘾似的，兴致一来，常突然跑进来喊著要我坐进浴缸里让他帮我洗头，久了我也就由著他去。
　　
　　男人的身体，不都是一样，一开始还会有点别扭的拿浴巾遮掩一下，到後来就渐渐习惯了，觉得无所谓了，早就被他看光了，一次两次有什麽差别。
　　
　　只是我没想到……
　　
　　我睁开眼睛，顿然的抬起头，转过身，蒋勤全身赤裸。
　　
　　
　　
　　
　　……
　　
　　我从没看过这样的蒋勤。
　　
　　平时在家他总是自持，连打赤膊都很少，更别说是像这样全身上下一丝不挂；就算是帮我洗过这麽多次澡，最简单也会套上一件Ｔ恤或什麽的……。
　　
　　我有些不知所措，骤然的紧张，视线也慌乱的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後却是只能不由自主地停在他右胸前的那个小环上。
　　
　　那、那是什麽……我一阵晕眩。
　　
　　「眼睛闭起来。」
　　
　　彷佛没有看到我的震愕，蒋勤动作不停地揉完头发，让我转回去继续背对著他，拿下莲蓬头後开始慢慢洒水，边小心地移动水注冲掉泡沫。
　　
　　双眼被一只手掩著，蒙著，水不停滑过，还能感觉到他掌心里的弧度，但脑海里想著的，全都是刚才那一瞬间在我眼前亮晃晃的东西……
　　
　　我不住困难地吞咽了口唾液，觉得莫名口乾舌燥，双手不知该往哪摆，只好无助地往前轻抵在砖墙上。
　　
　　冲完了头发，蒋勤才一松开手，我立刻抬起头拭去脸上的水花，然後飞快的伸出手朝架上移去……
　　
　　另一只手比我更快，越过我肩膀，温热的体魄也跟著熨贴了过来。
　　
　　我一僵，阵阵麻凉猛从腰骨窜至颈椎。
　　
　　一点避讳也没有，几乎没有缝隙，每一分毫，每一细微，从背部、腰部……连那个环的冰凉都能感觉得到，身後那个人的曲线都从每一寸相贴近的抵触感传了过来……我不敢动，那只沾了沐浴乳的手回头开始往我身上抹。
　　
　　大概是水温太凉，而那只手掌太热，碰触到胸口的时候，我开始颤抖。
　　
　　顺著细柔泡沫的触感缓缓滑来到腰侧的时候，就觉得後腰有些虚颤，几乎发软，禁不住微动，有意想拉开点距离，那只手一划到了腰腹，就又不住顺依著力道往後贴了回去……我呼吸梗了梗，差点没喊出来，噎了好一会，才逼迫自己勉强出声，伸出手去按阻。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那只手反按握住我的手，然後静止不再动。
　　
　　颈间蓦地一阵温热，蒋勤俯近的气息一直喷在颈窝，那已不只是痒而已……我慌乱地想躲开，那只手猝然一收紧，另只手扣住了我的腰。
　　
　　「蒋、蒋勤……？」
　　
　　蒋勤没有应我，空气里沉默了一会，那只手开始滑动，没有途径也不规律……一会是锁骨，一会是臂膀或胸膛，每每他一回来到腰侧，我就不住因为吃痒而发虚，逼自己不要乱动或是不动，都没办法解决任一困境。
　　
　　一下又一下，重复又重复，沐浴乳沾在身上一久，就有种黏腻感，更别说身後还贴著一个人的身体，而那个人还全身一丝不挂。
　　
　　紧扣在腕上的手紧得我无法挣动，在身上游移的服贴度也让我无法忽视。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磨什麽，但空气里弥漫的暧昧与寂静沉默让我再也受不了。
　　
　　「够了！」
　　
　　我有点火大，气他那种逼迫著人也能不动声色的安稳与淡定，偏偏就这点与他较劲，我一定挣不过他。推开那只滑动的手，我反扣住那只手想挣回另只手，蒋勤忽地咬住我肩膀。
　　
　　「很痛！你……！」
　　
　　「不要动。」
　　
　　Shit！真的很想转身给他一拳了事，忽然滑到大腿的手却让我只能僵在原地，真的连动也不敢动。
　　
　　柔软的舔舐感滑过颈间，大腿的触感像搔痒，只是这样，就觉得有些屈服，我闭了闭眼，有些无力：「你到底想干嘛……」
　　
　　「刚刚不是说了吗，帮你洗澡。」
　　
　　「有事你就说……」下腹感觉慢慢变得紧绷，我错愕的咬紧牙，再问他一次：「像这样……是想怎样……」
　　
　　「粉红色的……」
　　
　　微哑的声音突然欺抵在耳廓。
　　
　　颈椎窜起一片麻意。我睁开眼睛，瞬间映入帘底的天花板一片刺眼模糊。
　　
　　「意乔的这里，是粉红色的。」
　　
　　倒抽了口气，我开始疯狂挣动，脑中一片空白。
　　
　　「不要动，会很痛哦。」
　　
　　箝握住的力道微微一使，我立刻痛到弓起身，手指紧紧抓住他的臂膀。
　　
　　「呜！放、放开……！你……」
　　
　　「意乔，自己也做过这种事吗？」
　　
　　蒋勤冷静低澈的声音从左边绕到了右边，将下颔轻轻搁在我肩上，脸颊微贴著颈边，依旧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可怕的是，才刚在他手中就有了反应。
　　
　　一想到他低下头的视线正打量著哪里，我就控制不住全身颤抖，好半晌才硬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来回答他。
　　
　　「废……话，难道……你以为我只有十二岁吗！」
　　
　　听见我的回答，蒋勤抵著我的动脉，扯动唇瓣低低浅浅的笑了起来，胸腔规律的震动，跟著他开始轻缓的揉动传了过来。
　　
　　我不住奋力挣扎起来，蒋勤手指随即一紧，我又只能拚命发抖，无法动弹的纠缩在他怀里。
　　
　　「我说了，不要动。」
　　
　　温热略带粗糙的触感握完又松开，我重重地喘了口气，感觉自己像被把玩似的摊在那只掌心上，敏感的前端不停被拇指捻过，想躲又躲不开，就是只有快感。
　　
　　更可怕的是，还被逼得不得不去正视，给予这种快感的人是谁。
　　
　　最可怕的是，是……
　　
　　我羞耻的抬手想遮住脸，才又意识到，蒋勤仍牢牢抓住我的那只手，我好像明白了什麽，还没抓透的恍神间，倏然被一记恶意的弹动给抓了回来，我忙吃疼地胡乱伸手去拽住他。
　　
　　果然一反抗就是遭受到更过分的对待。
　　
　　我差点溃不成声，「不要看……你不要看……」
　　
　　「为什麽？嗯？」
　　
　　与他动作不符的，是他仍然低柔的嗓音，我听到谁的喘息，几近破碎。
　　
　　「我不能看吗？」
　　
　　那只原本抓著我左腕的手改移到我的左颐，转扳过我的脸直视他的眼睛。
　　
　　我好像，在无意识中对著那双眼睛摇了摇头，他的吻跟著浅浅地烙了下来。
　　
　　反覆的亲吻，舌尖越来越深入的舔弄……与那些所轻柔不同的，是他手上开始不留馀地的重重抽动，我被他吻得无法跟上换气，下身的刺激又太过迅速，呼吸半梗在喉头，死皱著眉头，就是不愿去想那是谁的低吟，一声又一声……
　　
　　「意乔……」蒋勤忽地松开吻，声音近贴在我唇边慢条斯理道：
　　
　　「我有点生气哦。」
　　
　　「呜──」
　　
　　伴随著他的语末，就要宣泄的瞬间陡然被遏止，掐住根部的手紧得有些残忍，我猝然睁开眼，视线在那短短一秒全然漆黑，全赖下颔上的那只手，瞬间紧咬的牙关才没咬到舌头。
　　
　　不管怎麽挣动推打这个人也没有用，那只手不放就是不放，逆向的感觉疼痛难耐，我探下手，想要自己解脱，又被他轻而易举的拂开。
　　
　　「混……」
　　
　　我嘶哑的抽气，声音发不出来，瞪著他却又看不清楚他的表情，眼前这个人的眼睛与声音，渐渐流露出一股令人陌生的冷酷。
　　
　　「就算是你自己，也不行。」他说。
　　
　　与我对视了良久，他再度俯下脸来，亲腻地舔吻我的眼帘，夹杂著一声低喟，一手揽著我，另外那只掌握的手再度缓缓地动了起来。轻的，没有了侵略。
　　
　　我闭上眼，一手紧紧抓住他肩膀，将脸埋进了另只手心里，竭力咬唇止住自己的呻吟流泄。
　　
　　「意乔。我很小气。」
　　
　　他在我高潮的那一秒间用吻收走了我的叫喊，还重重啃咬了我的唇瓣。
　　
　　有点麻，还带著种尖锐的痛，我抿紧唇，呼吸急遽的喘著，他却丝毫不在意我恼怒狠瞪著他的目光，只是微微一笑，双手温柔地抹了抹我的脸，吐出的语调仍是全然没有失衡的优雅低缓。
　　
　　「不是告诉过你不要用这种目光跟表情瞪人吗？你想被我强暴吗。」
　　
　　他的语句收尾轻柔淡雅，我的双腿却因为他话里的内容震颤不已，我动不了，只能任由他用唇吻去脸上的湿痕。
　　
　　「是我的，就没有人可以碰。你是我的，不管是谁，只是轻轻碰一下……」他停下来，手在微湿的脑侧比了圈。
　　
　　「我这里，好像有什麽断了，会不受控制的失控。」
　　
　　我想开口大骂他神经病、疯子，或是用力的打他几拳发泄也好，可是动了动指节，察觉到自己的手心蓦然有些虚软脱力，才发现，自己竟也是失心疯般地，仍紧紧抓握著他的手。
　　
　　紧到连心脏也莫名的软缩起来。
　　
　　「对不起，意乔，我不是想惹你哭。」
　　
　　蒋勤持续缓缓地说著，声音低柔，神色平淡，手拨开我的头发，在额际轻轻印了一下，又一下，一直到鼻梁、和被他咬伤的唇瓣。
　　
　　「但是看到你流血的时候，我就无法自己的失控了；一想到是他们让你受伤、血流不停，我就快抓狂。」
　　
　　我微微推开他，半靠著墙面，看著这个男人，脱力的喘了下。
　　
　　这个刚刚才对我行使过非常恶劣手段的男人，他淡定平和看著我的样子，全然看不出在这前他的盛怒，神情流露出一种忧郁的执意气质，衬托了他性格上不轻显的乖张那一面，与他向来的内敛形成一种极端的矛盾……而我竟然不感到意外或惊惧。
　　
　　我突然想起来了，最可怕的是……这男人无论哪种面貌，都是那麽的理所当然，没有半分唐突。
　　
　　……蒋勤，你实在犯规太多次。
　　
　　「好吧，原谅你。」我说，然後倾身用力抱紧他。
　　
　　只有像这样拥抱，我才会觉得这个男人真的是真实的，不是梦。连他不吝展现的坏脾性，也跟他的温柔一样，都是真实的。
　　
　　我很奇怪的笑了起来，却被他轻轻推开。
　　
　　「意乔，你先出去。」
　　
　　我毫无防备会被拒绝，臂弯马上窜起一阵凉意。我错愕的看著他，蒋勤同样瞬也不瞬的回视著我。
　　
　　水珠从他脸颊滑落，延著颈间慢慢流至锁骨，我愣愣的跟著那滴碎珠，一路往下。
　　
　　胸膛、腹肌，一直到那滴水珠隐没在俐落凹凸而出的漂亮髋骨之後……
　　
　　我惊慌迅速地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那双逆光中更显深幽湛亮的瞳眸之中跳动著什麽，我还未能反应，眼前一花，蒋勤已将我按往墙上用力一掼，俯首垂视著我。
　　
　　「出去。不然就在这里狠狠的侵犯你。」
　　
　　
　　
　　
　　
　　
　　
　　
　　
　　TBC



埋沙 第十八章

　　
　　
　　
　　……
　　
　　过了一会我才慢慢的缓过神来，下颚蓦被扳高，对上蒋勤唇边扯出的笑。
　　
　　「不想最後哭著求饶的话，现在就出去。」
　　
　　他笑得既恶质冷峭又故意，冷酷的声音像浸了块冰似的，微微下压的眉宇眼眸间却有些郁挹，隐约透露著一股躁动。
　　
　　我兀自盯著他几晌，慢慢伸出手，环圈住他搁抵在我肩旁的一只手臂。
　　
　　他全身绷得好紧好紧。我难忍怜惜地倾身往他靠近贴去，感觉到那副躯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这一次，他没有把我推开，连稍微推阻都没有。我闭上眼睛。
　　
　　「好。」
　　
　　「……什麽？」又凶又硬的声音。
　　
　　我失声笑了起来。现在这个被我抱在怀里的男人，怎麽突然就不当绅士了？恶声恶气的，活像个闹别扭的流氓。
　　
　　我想起，他跟我说，他并非是我所想像的那种绅士。
　　
　　其实我知道，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想向我隐藏什麽。
　　
　　他的温柔是真的，包容是真的，坏心是真的，恶意的捉弄是真的，脱离常轨的偏执是真的，没有温度的冷酷也是真的……他因为我而自持保留的欲望是真的，他所有矛盾、互相冲撞却奇妙平衡的特质都不是刻意的虚伪。
　　
　　我好喜欢他。好喜欢……我已经那麽喜欢他了。
　　
　　我把他抱得更紧了些。直到我能完全感受到那一震一震、透过胸臆传过来的规律频率。
　　
　　就这样黏在一起算了。
　　
　　有的时候，与他静静的拥抱，都会有种分不开的错觉。
　　
　　我突然没办法想像，有天我再也不能像这样抱著他的画面。
　　
　　蒋勤，你怎麽会以为只有你能够失控？
　　
　　安静下来的空间时有水声滴答，身体因为渐渐乾燥的湿意而冰冰凉凉，臂弯里这个人的身体却火热的不像话。
　　
　　「我说，好。」我淡笑著仰起脸搁在他肩上，
　　
　　「就到我哭著求饶为止。」
　　
　　有短短几秒间，我呼吸微窒的等待，但蒋勤久久都没有说话。我抱著他，静静的等待著，只差没就著抱他轻轻地哼歌摇晃起来，气氛微妙的静默。
　　
　　不知多久，感觉到那副躯体乍然的软化，蒋勤微微俯下腰，反手抱住了我，我听到耳边一声近乎叹息的长气，然後是他褪去了强硬的轻绵嗓音，缓缓的倾诉。
　　
　　「意乔。」
　　
　　「嗯。」
　　
　　「你在发抖。」
　　
　　我笑了起来。「嗯。」
　　
　　我听见他也笑了。
　　
　　「意乔。」
　　
　　「嗯。」
　　
　　「我想要你全部都是我的。」埋在我颈边的沉哑声音这麽说道。
　　
　　「嗯。」
　　
　　「你是我的。」
　　
　　「嗯。」双手在颤抖，我转头肯定地吻住了他的颈侧。
　　
　　「我好怕我会伤害你。」
　　
　　我张开眼睛，蒋勤的手在我背脊上来回摸著。
　　
　　「不会的。」
　　
　　「遇见你之後，我总是在失控。」
　　
　　我沉默了会，然後松手拉开点距离看著他；半晌我深吸了口气，轻声道：
　　
　　「我记得……我从没有真正阻止过你的失……」
　　
　　最後一个字还没出口，蒋勤的吻已结实地堵落了下来。
　　
　　今天之前我跟蒋勤的接吻仅止是小小的啄吻，偶尔的一点舌尖碰触不过是种更亲近的亲腻，像他爱抓著我蹭鼻尖，我爱攀附著他的肩背。
　　
　　但这样子辗转的吸吮与索求，缠绕著对方交换彼此唾液，不知道是身体里的哪个部份，灼热的一直叫嚣著不够，非要深深碰触、拉著对方缱绻不息才可以。
　　
　　原来，那是因为对一个人拥有了欲望。
　　
　　我想我跟蒋勤两个人对感情都有一定程度上的洁癖。
　　
　　等我察觉到原来自己对他也是同样出自於一种欲望的时候，而我想要的也已经不只是单单亲吻这样子而已的时候，这个失控的家伙却在继续下去的紧要关头拉起了手刹车。
　　
　　蒋勤停止了亲吻，拉开我环著他的距离，我们两个气息都凌乱，我眼里的混沌意识却反衬了他即时找回的冷静。
　　
　　我差点没掐死他。
　　
　　这一刻我终於懂得他每次隐忍失控时的难耐了，更遑论我们两个的某部位还老实的近抵著对方。
　　
　　我有些羞赧，明明前一刻才在他手里发泄过而已，但我已经顾不了那麽多了，他却还有那閒情逸致轻抚我的脸，从他眼里我都能看见自己脸有多红，想要他的感觉有多强烈。
　　
　　「意乔……」
　　
　　我沉下脸，「你只有一次机会。」
　　
　　蒋勤笑了，自在从容，淡道：「是吗。」
　　
　　他马的。我推开他，毅然转身冲出了这见鬼的浴室，还有这见鬼的神经病。
　　
　　
　　
　　　　　　　　　　　　※　　　　　※　　　　　※
　　
　　
　　
　　我想我大概也变成了神经病。
　　
　　才被那个人一摸过就连碰自己的兴趣都没有了。
　　
　　双腿间肿胀的感觉不陌生──我又不是真像他想的只有十二岁还懵懂的摸索著梦遗与射精是什麽的小鬼！
　　
　　想要纾解的感觉很躁动，也很难熬。我对这种事向来平淡，连陪王宽明他们看Ａ片都不一定有反应。但那不代表我不会有。
　　
　　该死的蒋勤，我为了你，连性别重叠的欲望都有了。
　　
　　胡乱套上衣服，我头发也没擦，在床上翻滚了几圈，闭上眼睛，脑子里放肆乱窜的都是蒋勤全身赤裸的画面。
　　
　　我没看过他的裸裎，今天的确有吓到。
　　
　　蒋勤个子高，平时穿上衣服後看似颀长清瘦，没想到褪去衣物的包装後会结实精敛得那麽剽悍……去他的，漂亮归漂亮，匀称归匀称──紧要关头不做那跟只会伫在路边发呆的完美雕像有什麽不一样？
　　
　　……我扯住自己湿漉漉的头发，有些恼。
　　
　　觉得自己竟然因为一个男人无意间的引诱而发情起来。而那个男人有的我一个也没有少……顶多就是比我强了那麽点点。
　　
　　蒋勤出来的时候，就看见我像驼鸟一样把头埋在棉被里，理都不理他。
　　
　　他倒好，整完了我，明明自己也兴奋了，却还能乾净无事一身清爽。
　　
　　我探出一只眼睛觑看他。他只穿了件灰色的棉质长裤，上半身再也不遮掩。
　　
　　我看见那个银环，在我面前极其碍眼的晃动闪烁。
　　
　　蒋勤走近轻拍拍我的臀部，出声问说「意乔，头发吹乾了吗？」边往床沿坐下。
　　
　　我盯著他修长的背部曲线。
　　
　　他的背我不知道已主动攀跳上去过几次了，每一次他都能准确无虞、牢牢地背负起我的重量……
　　
　　我忽地翻身而起，趁其不备，用力扯过他臂膀，将他压在床上、我的身下，而我跨坐在他身上。
　　
　　陡然被我推倒在床上，蒋勤没有露出任何惊慌失措或是讶异的反应。
　　
　　他只是好整以暇地枕臂看著我，扬眉逸出唇边一抹懒洋洋的笑意。
　　
　　「宝贝……想怎麽样呢？」
　　
　　这痞子……我忍不住胸臆的剧烈跳动。
　　
　　那一种因为他而泛起的心动。
　　
　　「……强暴你。」我说，缓缓眯起眼睛俯首迎视他。
　　
　　「我想强暴你。」
　　
　　
　　
　　
　　……
　　
　　我在想，他如果投降的话我就放过他。
　　
　　他却只是笑著，伸指轻轻触过我的脸。
　　
　　「意乔，你脸好红。」然後是我的颈项，「这里也是红的。」
　　
　　他的手停在我的领间，我想我等不到他的出声告饶了。
　　
　　我不知道这一次我看他的表情跟眼神是什麽样子的，我只看见蒋勤的表情在那一刻微微的止凝住，然後我已失神般地低下头，张口吻住了那不停闪动著碎光引诱我的地方。
　　
　　我听见从上方传来的细微浅喘，蒋勤的双手改移至我腰间系锢。
　　
　　舌尖触到那股冰凉，我才知道自己早就想这麽做了。
　　
　　舔弄完那颗碎钻，我彷若意犹未尽地继续朝下滑吻而去，期间我曾抬眸向上瞄去一瞥，蒋勤阖著双眼，一只手掌抚上我的头，轻轻摩娑我的发。
　　
　　蒋勤腰腹间的线条错落分明，用舌尖划过那一块块俐落的肌理，我忽然觉得有些怨怼地用力狠咬了那麽几下，一直到咬出了牙痕才稍解气……
　　
　　他动也没动，那道平缓的呼吸却有那麽一瞬间的错乱，嘴唇都能感觉到在我身下那一寸寸肌肤趋渐紧绷的颤动。
　　
　　感觉体内的那股躁动因为蒋勤的明显的生理反应而越发激烈起来，我莫名的感到兴奋，那一分一秒我几乎不感到胆怯或是紧张。
　　
　　我从不知道自己可以那麽没有矜持甚至冲动成这样。然而我已没能多想，我也只是想这麽做而已。
　　
　　我想要他，这个男人，现在──就是这样的念头，紧凑的牵制著我的理智，让我根本没有理性可言。
　　
　　如果这一秒就此停下来，我可能没有再一次的勇气。
　　
　　我不知道，我真的，就只是，想要这麽做而已。
　　
　　就著那股著魔入迷般的瘾，我持续深究探索，往下吻咬住其中一边髋骨，另一手回头摸上他腰腹间那小小浅浅的凹痕。
　　
　　蒋勤裤子系得很低，松垮的系在下腹上，坦露著腰际边端那两块精致浮凸凹陷的髋骨，整条清晰可见，围绕出底下平滑紧实的三角地带。
　　
　　他很性感……我抬头舔了舔唇，手指勾在他裤头上，慢慢直起身俯视他。
　　
　　「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哦？」
　　
　　蒋勤闻言缓缓张开眼睛，轻扬起两端眉梢，两只手搁在我腰间，拇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搔动，神色竟是淡淡漫不经心──那双眼睛深邃明亮得让我眷恋不已。
　　
　　「那麽，你想怎麽样呢？」他问，嗓音明明优雅，却不当一回事。
　　
　　我恼怒的瞪著他，也只能瞪著他。我觉得我被挑衅了。
　　
　　勾著裤头的那只指头紧到快要痉挛，错过了刚才那些一气呵成的脑筋空白，接下去的现在就变成真正的空白……其实我不知道我想做什麽，该做什麽……裤头的底限就在耻骨上，我甚至没法再往下看一遍。
　　
　　他还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拇指仍悠閒地放在我腰际轻轻抚娑……我真气他总是这样老神在在，却又拿他没有办法……
　　
　　蒋勤，我真的再也拿你没办法，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深吸了口气，我再次对上蒋勤的眼睛，他眼中毫不掩藏的火热与笑意令我无法自拔地上瘾……手指勾著他的裤头，我再不犹豫地往下一拉。
　　
　　「我说了我要强暴你！」
　　
　　我只是做了我从刚才就想做的事。
　　
　　我对你的欲望是真的。
　　
　　坦露出来的部位高耸在下腹上，贲张的程度远超乎我想像。
　　
　　在浴室时只是匆匆一瞥，此时这麽近的距离下，目睹另一具男性勃起後的部位，那瞬间只觉得头昏脑账，脑充血到有些目眩，狼狈不已的抽离目光，反倒对上那双带著促狭的眼睛。
　　
　　「怎麽了？我在等你啊。」
　　
　　放在我腰上的力道捏了下，我虚了下想闪，又被那力道紧锢住。
　　
　　这样逼我，你还想从我这里获得些什麽……无意识盯著一处，暗暗地吸了口气，我缓缓回过头睨视他。
　　
　　蒋勤，你到底凭哪一点觉得只有你是失控的……
　　
　　我以为，我因你而承载的这些变化，已经足以说明，我什麽都愿意给。
　　
　　原来，对你来说，那些远远都还不够。
　　
　　我没有再伸手去碰，只是闭上眼，慢慢弯身俯首贴近。
　　
　　舌尖刚触上顶端，就感觉到那股男性的跳动。
　　
　　「意乔……」
　　
　　我又听见他的喘息，这一次的喘息跟刚刚那些都不一样。不知道哪里不一样，像要让人上瘾一样，我不由自主张开嘴巴，顺著他的喘息跟形状，更深入的含住。
　　
　　「意乔！」
　　
　　重喘跟低吟同时响起，随著那声叫唤，我突然被拉开，整个人被一双臂膀拉过去倾抱在他怀里，蒋勤手抚上我头，掌心用力覆住，声音从头顶传来。
　　
　　「你在干什麽？」
　　
　　「……不舒服吗？」我抬起脸看他，他的脸色微微不悦，良久吁出一口长叹，长指探过来擦拭我的唇角。
　　
　　「你只想著要让我舒服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有些困惑。抵在我腹部上的性器热度隐藏不了，仍老老实实的喀痛著我的感官。我不懂他为什麽又再一次的喊停。
　　
　　蒋勤却微微一笑，伸手拨开我的额发亲了一下，然後让我坐起来，扳开双膝搁在他身体两侧。
　　
　　「宝贝呢，想要吗？」
　　
　　还没等我回答，蒋勤已像我拉下他裤头那样拉下了我的……跟他一样坦露出来的位置一阵凉意。这样的姿势这样的角度……我皱了皱眉，有些别扭的想抬脚阖起，却被他探近的手挡了下来。
　　
　　「我刚还没说完。」那只手移至我衣领，抵开，指尖停在了锁骨上头，他仰视著我的笑很轻柔。
　　
　　「这里，也是红的。」
　　
　　又往下，两手齐拉开我的衣襬，我举高双手，顺著让他轻易帮我褪去。我不介意变得跟他一样的赤裸。
　　
　　「好漂亮……」
　　
　　蒋勤盈握住我的腰，微眯起眼眸著迷似的喃道，视线停留在他两手系出的那块部份，拇指重新在两端髋骨与耻骨之间来回轻娑抚揉不去。
　　
　　那样子……实在很色情。
　　
　　……任由他这麽做的我也没好到哪去。
　　
　　「意乔兴奋的时候，这些地方都会泛红。」
　　
　　他还游刃有馀的继续在玩，我心底早被挠得痒痒，逐渐烧糊的脑袋里甚至开始咬牙盘算，如果这一次，他再停下来的话……
　　
　　「刚才你吻我的时候，我脑子里都是现在这个画面……」拇指抚滑进耻骨内，在内层那块范围不大的区域里缓缓游移，薄薄的搔痒感实在很难耐，我不禁挺了下腰，轻轻喘了起来。
　　
　　「我一直在想，意乔的这地方，应该全变成红色的了……现在看，果然好漂亮……」
　　
　　指节不停绕著下腹处打圈圈，他根本就是故意的，说的话还越来越露骨。我眯起眼睛看他：
　　
　　「你到底做不做……」
　　
　　蒋勤抽开视线，掀开眼帘看我，抿唇笑反问道：「做什麽？」
　　
　　被他这麽反过来一问，我脸反而控制不了的一热，有些怨恨的瞪视著他。
　　
　　僵持了几刻，蒋勤笑著捧近我的脸亲了一下。
　　
　　「好诱人的表情……」
　　
　　「不要说那种话……」
　　
　　「那用做的。」
　　
　　我静默的看著他。
　　
　　蒋勤只是嘴角犹挂著轻笑，一手揽下我的头开始亲吻。
　　
　　嘴唇轻轻啄著对方，舌尖时而穿插缀点著，明明不是太重的方式，我却被他吻得迷迷糊糊，明明压在上面的是我，主导的还是用边手抚摸我背脊的他。
　　
　　蒋勤放在我背上的掌心使得很缓，在椎骨的地方移娑，很舒服，有时会微微往下一压，我与他就更贴近了些，近到不用细想也好像能够描绘……
　　
　　到最後，已经不需经由他的手，我像终於找到了可以解脱的方式，不觉轻轻移动起腰部，蹭著他的体温，找到令我们都快乐的方式。
　　
　　「好棒的感觉。」蒋勤移至我耳畔浅啄低语道。「对不对？」
　　
　　「嗯……」我阖上眼，紧咬著唇，沉迷两具躯体相互厮磨的官感。
　　
　　「意乔……」
　　
　　那具躯体的主人贴在我耳边轻声唤道，温热的气息欺近耳廓，很痒我却很眷恋，不由倚过去，听见他声线低柔暗哑，还夹带几个小小的亲吻与鼻尖亲腻的蹭动。
　　
　　「我们一起，嗯？」
　　
　　……这家伙性感得不可思议。声音也要命的拽诱著我。
　　
　　我抬起头，反亲了他下颚一下，然後舔了舔乾燥的唇，张开眼缓缓坐起来，微微的喘，蒋勤两手扶住我的腰，我甫坐定，就觉得分跪在他两侧的大腿开始虚软，只能用两手撑在他腹上。
　　
　　「宝贝，知道……该怎麽做吗……」
　　
　　蒋勤语末未尽，我已迫不及待想满足我跟他，本能就著两人贴抵相叠的部位开始摆动起腰、前後摩蹭轻抵地动了起来。
　　
　　蒋勤猝不及防地溢出一声闷哼，「宝贝好聪明……」
　　
　　「嗯……」
　　
　　一开始，我还能从摇晃的浏海之间看见蒋勤的表情，朝下就能看见我们慢慢相互顶弄而逐渐湿润彼此腹部的画面；半途，我只能热著脸垂下眼睛，用与他贴摩的部份去感觉他的脉动，用耳朵听从他的需要……
　　
　　「宝贝，快点，别磨了……」
　　
　　一道闷喘传来，蒋勤忽然往上挪挺了一下位置，大幅度的滑开转而抵欺到了另一个位置，忽然契合的角度，包括触感包括形状、甚至灼热度都密切的感觉得到……
　　
　　全身泛起一股颤栗，我预料未及地弯下腰，死死咬著唇瞋视著他，才抑住了那瞬间的尖叫──情况於是开始失去控制。
　　
　　欲望变得脱缰而难耐，我轻轻而急促地重新挪贴移好位置，开始无法自己地摆动得更加激烈快速起来，忍不住用双手握圈住我们因为次次滑腻而错开的叠合。
　　
　　明明不是真实的交合，但我们依旧如此迫切地需要著对方，明明是那麽淫靡的视野，却又觉得彼此亲密非常……我闭上眼睛，用身体去感受这个男人。
　　
　　蒋勤……
　　
　　腰间的掌心倏地使力一翻，眼前一花，来不及惊呼，蒋勤已坐起身换我失措仰躺在床上，两只手抬拉高我的腿完整褪去裤子後，一把握住脚踝往我身上撑压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可怕角度，然後整个人覆了上来。
　　
　　蒋勤胸前的银环因为那瞬间的动作而微微晃著，我急促不已的喘著气，窘迫地看见自己的脚踝握在他手心里，大腿压至身前的角度，整个下半身不得不被迫朝上大大地开敞。
　　
　　我憋了几秒才开得了口：「放、放开啦……」
　　
　　蒋勤跪在我腿间，俯下腰啃了我膝盖一下，感觉到大腿内侧刹那间变得僵硬抽搐的同时，手里的性器顶端碾压到了我腹上，我手一麻，差点手软，因为微抑而沉磁嘶哑的声音倚在我耳畔道：
　　
　　「意乔……我们这样，也是在做爱哦。」
　　
　　我闭了闭眼，喉头不住滑动，好一会才缓下过於失序的心跳，半晌都回不了话，自己都能感觉到眼皮不停的颤动。我根本，已经不敢看他。
　　
　　蒋勤低声笑了起来，眼睛牢牢地注视著我说：「不要放开了。」
　　
　　我瞪了他一眼，「你一定要这麽……」
　　
　　我还没说完，手心里的另一道温度，已随著蒋勤款摆起腰而开始徐缓地前後紧凑的滑动。蒋勤的手一直未放开，就著撑握我脚踝的姿势，腰部移动的弧度越来越加大。
　　
　　每次手侧触及他滑进来时的最底部位置，摩动的力道几乎蹭到我掌心发热肿痛，还有一道很淫乱的节拍声，不断从我们两人之间规律地传出来……
　　
　　我失神地看著他胸前那道漂亮的银光随著他的动作而在我面前轻摇，几乎，有种蒋勤他随时会狠狠冲撞进来的错觉。
　　
　　「宝贝……」
　　
　　俯近的鼻息搔动著我的颈项，我有些难耐，闭上眼睛想回应他，开口才发现自己似乎在啜泣，这种欲望实在太折磨，我从没有过……蒋勤脸上的汗滴落在我身上，他微微一笑，延著我的眼角开始舔舐至耳畔，柔声道：
　　
　　「感觉到了吗，我想像这样……」
　　
　　我张开眼睛。他的瞳眸颜色有些冷，比平时都要来得深，已经不只是深邃。
　　
　　「──打开你的大腿，扳开你的这里……狠狠的进去，狠狠的插，用力的做……不让你下床，让你除了我以外什麽都再也感觉不到……」
　　
　　微抬的椎骨因他的话激起一阵酸软，我说不出话来，也不确定，那个无助低泣呻吟的声音是不是我的，双手几乎快要抓不住我们。
　　
　　我觉得我快要疯掉，他给的欲望就像毒药。
　　
　　「你……」
　　
　　「意乔，你只可以有我而已。」
　　
　　柔声却也冷峭地宣示完最後这一句，蒋勤忽然松开手，双臂挽穿过膝盖，揽住腰後将我一把抱了起来。
　　
　　「啊！」
　　
　　托在腰臀上的掌心把我紧紧按进他怀里抱贴著──两个人瞬间密合的角度无隙，几下类似激速的挺律，那股紧密的摩拧力道让我受不了的高喊了出来，双手紧攀附著他的肩背，呼吸凝滞，直到一阵剧烈的痉挛，胸腹处溢出颤栗温热的湿漉。
　　
　　刹那静止下来的拥抱仍是牢牢地不肯放。
　　
　　「你这个……变态……」
　　
　　将额头抵在他胸口上虚软地地喘息，我拼凑了好半晌才困难地把刚才要说的重说完整。
　　
　　腹部上的湿漉程度实在很难以忽略，明明没多久以前我才……将脸转倚进他颈窝里深深的埋入，脑海里想起蒋勤刚才在耳边说的那一段话，我倦极的阖上眼皮，用力的把他抱得更紧。
　　
　　环在我腰上的也回应般地揽了揽，蒋勤沉而澈的笑声在耳际浅浅地响起：
　　
　　「宝贝，我只会对你这样。」
　　
　　真是大言不惭。「既然如此，三番两次喊停的是谁……」
　　
　　「宝贝，你今晚的表现真好。」
　　
　　「……」我可以掐死这个男人吗？Shit，我的脸好热。
　　
　　「想睡了吗？」
　　
　　我努力定了定心神。「……我说你啊。」
　　
　　「嗯？」他拉起我的手背亲了下。「你可以发问一个问题。」
　　
　　「你跟杜诗桓是什麽关系？」我突然想起这事，抬起头看他：「我为什麽只可以问一个问题？」
　　
　　「因为我想带你去洗澡。」他说完，鼻息在我颈间东蹭西嗅的。
　　
　　这理由其实说服不了我，然而一个晚上连续两次，已够我疲惫的了。高热情欲过後的体温冷却得很快，两个人的皮肤依旧熨贴在一起，黏黏凉凉的感觉，空气里也还留著对方的气味，但我只想这样继续窝著。
　　
　　「宝贝，你身上都是我的味道。」
　　
　　「……你实在很下流。」今晚深深的体会。
　　
　　蒋勤低沉的笑了，胸腔的震动再一次有力地递送，他顺势一把将我抱起走下床，在我额际印下了一吻，还是那个姿势。
　　
　　只是这次不色情，也不充满情欲，只有相偎近的亲腻。
　　
　　将手环过他颈项，我俯下脸用额头抵著他的；蒋勤的眼睛，眼睫垂敛下来的，温柔的，乾净的，嘴角弧度清淡而绵柔的，鼻尖轻轻蹭了蹭我的。
　　
　　「那是因为，我只有你而已。」
　　
　　
　　
　　
　　
　　
　　
　　
　　
　　
　　TBC



埋沙 第十九章

　　
　　
　　
　　蒋勤生日那天，时间一如往常。
　　
　　一直到黄昏将尽我人都还待在学校打球。
　　
　　早上准时到校，中午天台补眠，下午中途受泰山请托参加了一场数学竞赛说明会。
　　
　　那天不是周末，前一晚我们没有见面，早上我更不是从他家出门，该说，从那天之後整整快一礼拜我们都没有见面。
　　
　　而事实上，一直到前几天我才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
　　
　　黎心告诉我这事的时候，表情非常暧昧，目光一直系在我脸上，动不动就想找机会拔开我衣服看个究竟。
　　
　　也没什麽，只是伸手帮她拿东西的时候被她看见了腰际的痕迹。
　　
　　深红带紫的那种，怎麽揩都揩不去，那女人高分贝的尖叫我现在想起来还是会觉得耳膜隐隐作痛。
　　
　　不知道什麽时候留下来的，大概是那天让他清理完，睡著之後……每次低头看我总不住的皱了皱眉头。由於太奇怪了所以我没有问王宽明这个能不能处理，例如擦药之类的？
　　
　　……我试著用手揉过，因为看起来很像瘀青复刻版。
　　
　　效果当然不彰，还有点痛。
　　
　　痛起来的时候就会莫名其妙想到那个男人。
　　
　　帮自己换药的时候会想，洗澡洗头的时候会想，手会不知不觉的继续揉著他留下来的痕迹，然後满脑子都是那个人，比想还要更想的……。
　　
　　我知道，想一个已经放在心底里的人不奇怪。然而这不是见不到面的想念，这似乎是一种无形的惦念。
　　
　　留下这麽深的东西要用多少力道啊，我当下居然没有被痛醒……像是醒过来第一时间点就先给他一拳之类的。
　　
　　我一向很难睡，一点点惊动我都会立刻苏醒过来，这点大概是源自於小时候那些我不想再去忆起的事。那麽，这是什麽时候开始的事，最初那个我决定自行走入他房里共眠的那一刹那？
　　
　　自我防卫的领域习惯，排斥碰触的疏离与孤癖；然而只要是和他在一起，拥抱不会犹豫，靠近也会变得贪心……我想我远比自己想像中的还要渴望蒋勤的体温与碰触。
　　
　　那晚我们彼此赤裸的贴近、更进一步的接触与种种，我想是近似脱轨的意外，尽管当下我还是全然未做过多的思考。
　　
　　我早就没有犹豫。有他我总是沾枕便能入睡，我几乎是安稳一觉到天明。
　　
　　除了偶尔做做梦之外。偶尔。
　　
　　那些梦我不太喜欢，有时候会不得不逼自己醒来，然後看著蒋勤的睡脸发呆。
　　
　　我讨厌梦里不得不失去他的感觉。
　　
　　我讨厌失去。更讨厌，所谓的不得不。那比被丢下更让我觉得痛苦。
　　
　　比徬徨还要迷惘，比迷惘还要茫然，因为没办法，情况於是开始失控，所以不得不──我害怕这种感觉，总是下意识排斥，那种抓不住，一如我与蒋勤刚开始相遇的时候。
　　
　　「意乔，小心──」
　　
　　回过神来，一颗球蓦然在我眼前放大，我反射性地侧往旁边闪过，愣愣的看著那颗球坠地後砰砰作响。
　　
　　所有画面不过短短一秒，若这时是在干架我早就被整惨了。
　　
　　「意乔！打球中你发什麽呆呀！多危险。」
　　
　　王宽明跑了过来，很婆妈的开始四处打量我作势检查。我不理他，两手举高懒懒地伸展了下腰。
　　
　　这两天我时常发呆。王宽明有一次不知哪来的胆子笑我熊猫眼，说我该不会是欲求不满吧？我转过头，托腮微笑地看了他一眼，他被我吓到，脸色有点红。
　　
　　当时他说：「意、意乔，你今天怎麽，看起来有点不太一样……」
　　
　　「哦？」我学那人的模样，挑起眉看他。
　　
　　王宽明有些手忙脚乱。他说，我看起来明明像是有心事，然而大概是，我看他的样子太过莫名认真，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我的确是有点心事。不停想著一个人的心事。
　　
　　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挺可爱的，我好玩的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头。王宽明却像是受到惊吓般，露出一种受宠若惊的慌乱表情。
　　
　　那几天我老是想著他，比一般不见面的时候还要常想起他，脑子里塞爆了。我一直想著那天的事，想著他说过的话。
　　
　　未成虫的幼体必须经过变态，然後逐渐蜕变。
　　
　　我大概是无蛹期的不完全变态，没有明显的蜕变，将会孤独而单调的直接成虫，拒绝善意的接近，不习惯群体，就不会明白孤独。蒋勤却让我在他怀里化为了蛹。
　　
　　我跟蒋勤的爱情则是越过变态，直接破茧，然後真相大白。
　　
　　等我历经蜕变之後，才发现我们的真相大白其实有著微妙的失衡。
　　
　　……
　　
　　拍球拾回手里，重新开始一轮球赛，跟我们PK的是二年级的学弟。以前他们不敢跟我一起打球，在球场上看见我都会自动闪人，这阵子忽然赶主动靠过来了。
　　
　　越过两个人的阻拦，我漫不经心的接过球後切入禁区直接带球上篮──这招是跟他打球磨来的。有阵子我们常在公园二对二斗牛，那家伙的过人拉竿上篮速度超快。
　　
　　欸，听说他今天可能会很晚才到家，好像是场重要的宴会。
　　
　　宴会也许是因他而起？其实我只是胡乱测，因为黎心没有明讲。而我还对他很多方面的事不够了解，例如他家里之类的……或许我该找个机会问问，如果他想说的话。
　　
　　连生日也不告诉我。
　　
　　「意乔？」球转瞬回到我手里，王宽明人已在篮下等我，而我抱著球却没有动。
　　
　　……蒋勤，你好贪心。真是个恶劣至极的男人啊。
　　
　　我一直在想，我还能再为你做出多少事。
　　
　　「意乔，欸、你去哪？球……」
　　
　　把球抛给了他们，我走到场边拿起背包，没有回头的迳自离场，也不管王宽明的叫唤，只是懒懒地扬了扬手：
　　
　　「喂猫。」
　　
　　你那执著献祭般的爱情。我不介意。
　　
　　
　　
　　　　　　　　　　　　※　　　　　※　　　　　※
　　
　　
　　
　　从超市选购了一些食材，顺道采买了摩卡专用爱吃的罐头──都是被他惯坏的，小胖子嘴巴还越来越刁，非彼不食。
　　
　　到他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都暗下来了，入秋的季节，风吹得爽飒。
　　
　　一进门他果然不在，摩卡听见我开门的声音就从里头冲了过来，胖爪子抱著我的脚不停磨蹭，可爱得不得了。
　　
　　将做好的完成品放进冰箱，时间也不过多晚，随便了下点面条果腹，我去浴室冲澡洗去一身油腻与汗水，然後从他衣柜里随便捞了件衣服套上，吹乾头发，就和著衣服躺在床上睡著了。
　　
　　快回来吧……因为你，我已经失眠几夜了。
　　
　　当你是盏不灭的灯火，而愿我是那奋身的飞蛾。
　　
　　
　　
　　
　　
　　
　　
　　
　　
　　
　　再醒来，是因为全然静下的夜里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回来了。
　　
　　
　　
　　
　　……
　　
　　所有的浮动声响静止於那扇门被阖起之後。
　　
　　我慢慢地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未扣完全的衣襟之间有些冷意，我没有执著。漆黑的空间里弥漫著的寂静不知是什麽，大概是等待。
　　
　　滴滴答答的，那个人没有走进房来。
　　
　　眨了眨有些乾涩的眼，我又在床沿低著头坐了会，想起那道身影独自浸於黑暗中的样子，良久才赤足朝外头走去。
　　
　　那个人就坐在未开灯的漆黑里，只有落地窗轻泄了一地的淡柔幽光。
　　
　　蒋勤微偏过头向後躺枕著椅背，全身轻松伸展成一股慵懒的角度坐在沙发上，在我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张开了眼睛。
　　
　　他仰颔俯视著我的双眼在月光下呈现微微的幽亮，唇畔边半掩半浮的那块阴影，不知是否为一抹弧度。
　　
　　我走过去，坐上他的腿，发现他连领带都未解。
　　
　　「我以为你会很晚才回来。」
　　
　　蒋勤一动未动，定默的目光缓缓游移，一一览至我敞开的衣缝之间，两只手掌从膝盖处，沿著大腿根侧轻轻抚上攀去，微探伸入襬底後握住腰际，拇指按著若隐若现的髋骨揉动。
　　
　　……又是这个爱抚性的动作。
　　
　　那一晚想要他的欲望让我觉得没什麽，现在，却觉得有些煽情。缓重缓轻娑揉的力道，加上贴近下腹的距离，一下让我微然的敏感起来，喉头慢慢的紧涩。
　　
　　「……穿在你身上变好看了。」
　　
　　低而不沉的磁澈嗓音在未开灯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冽。
　　
　　我倏地有些仓皇。面对面跨坐的姿势几乎难以遁形，过长的下襬档掩在朝向他大开的两腿之间，只稍他掌心再往上掀几分，我便毫无掩护。我里面什麽也没穿，我脸不禁微热。
　　
　　为你我早已赤裸而撤去所有防备。
　　
　　「我今天打球到很晚。」
　　
　　「嗯？」温柔的音节从他动滑的喉间吐出。
　　
　　揽手抱住他的颈子，我将脸窝进他颈间，喃道：「已经没什麽体力了。」
　　
　　一阵低沉的轻笑从他喉间逸出，「好可爱，你在跟我撒娇吗，意乔。」
　　
　　我向来喜欢他平缓不失序的心脏，总会令我有种莫名的安心感。闭上了眼睛，我继续枕著。
　　
　　「所以，今天你真的只有一次机会而已。」
　　
　　话刚说完，那两只手接顺著腰部往上抚移，渐渐掀起托高了衣襬，我的背部刚被一片凉意袭上，温热的掌心又覆了上来。
　　
　　「……穿这样说这种话，我可以认为你是在送我礼物吗？」
　　
　　我咬咬唇，扬起眸看著他。「生日快乐。」
　　
　　「你是我的生日礼物吗？」
　　
　　还未等到我的回答，蒋勤已吻住我，就著姿势把我抱起来，走向卧室。
　　
　　
　　
　　　　　　　　　　　　※　　　　　※　　　　　※
　　
　　
　　
　　幸好他没有开灯。
　　
　　不然我可能会羞愧到抬不起头。事实上我还是很难去正视不远处那双眼睛，在这个时候。
　　
　　然而不管我怎麽想办法要自己忽略那双眼睛的注视，生理欲望依旧真实而缓慢的反映了出来。
　　
　　闭上眼睛，只觉脸上一片热辣，手指不停的发抖。
　　
　　
　　
　　
　　……
　　
　　进了房，蒋勤把我放在床上，一手解著领带。
　　
　　「既然是我的礼物，那麽我应该有行使决定权？」
　　
　　他声音在寂静中有种微妙的平板以及捉摸不透。
　　
　　房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几缕碎光能看得见模糊中的他；而黑暗中他居高临视我的样子像是有些淡漠的冷酷，垂敛下来的眸底里的那抹湛亮，有些陌生。
　　
　　尔後在我独自躺於床上还会意不过来的时候……
　　
　　「意乔，自己做给我看看。」
　　
　　闻言，我不禁瞠大双眼望向他，第一时间以为是自己听错；他迳自慢条斯理地走向对面沙发里叠腿落坐，一手搁在扶手上轻轻支颐，姿态泰然悠閒，定定注视著我这方向的眼里隐约透露著一股强硬。
　　
　　……不是我听错。我一时找不到话回他，只能怔怔的看著他，什麽也做不了。
　　
　　我艰难地挤著话：「你、你不是……」
　　
　　「你是指，我说『是你自己也不行』这件事吗？」
　　
　　我脸一红。他挑眉接口说完，接续笑道：
　　
　　「当然，因为意乔连身体也是我的。可是我现在很想看意乔自己来的样子，今天又是我的生日，身为礼物的意乔应该会满足我这个小小的要求，对不对？」
　　
　　
　　
　　
　　……
　　
　　没人开口说话──除了偶尔轻泄的喘咛，房间里很安静，但我空白的脑子里却是一片火烧似的糊，简直乱七八糟。
　　
　　仰躺在床上，挂在臂上的衬衫一点作用也没有，两脚朝著对面的男人折曲岔开，稍有不满意就更刻薄，纵使黑暗中可能看不太清楚……
　　
　　「再张开点，我看不见，手不要停。」
　　
　　我呼吸一滞，僵了半晌慢慢再打开腿，手依言继续缓缓动作。
　　
　　不难，那夜更甚疯狂。差别只是，此时，我被要求在一个男人牢牢不息的目光中自渎。
　　
　　很难，因为我没这麽做过……在他眼里，我根本已无遮掩。
　　
　　只要思及到那双眼睛正如何放肆凝滞，即使不张开眼睛，也能看见那种目光多麽灼热，呼吸就像失序般开始受潮湿润，连声音的吐纳都变得紧凑，逐渐急促高昂。
　　
　　不知何时能停，想开口问，思及那双未有波澜的眼，闭上自己思绪，话就反堵在了嘴里。
　　
　　已经决定了……不，我只是想完整付诸，便觉得自己能够义无反顾地到达他的要求，然而明明那一夜可以的，为什麽这一刻……
　　
　　烦闷，躁抑，急赧，欲念，种种莫名情绪一一袭来，还有那双未歇的视线，无论怎麽闭上眼也忽视不了……我难耐的抬高手臂挡掩住自己的脸，咬著唇，在身体欲望诚实冲撞下不住弓起身。
　　
　　实在很羞耻，明明希望快点结束，身体就像被指使了一般，越往更极至的效果疾驰而去，不知道何时才会停下来。
　　
　　不只是我疯了，连我的身体也疯了。在那双眼睛的牢牢盯视中，完全脱离我掌握。
　　
　　「！」恍惚中，身下猛然一紧──
　　
　　腹部微微的抽搐，火烧般热。
　　
　　怎麽会，我难以置信……我迟钝地移开手臂，看见蒋勤不知何时已靠了过来，那双漂亮修长的手指……
　　
　　「不要！呜──」
　　
　　伸手去阻挡已经来不及了，领带打出来的完美蝴蝶结醒目地套绑在上头，昭告宣示著什麽一样，蒋勤目不转睛的看著，指尖在顶端点了点，我便像惊动般的喘了几下，然後动也动不了，失神中听见他轻轻笑了起来。
　　
　　「好可爱，加个蝴蝶结就变成真正的礼物了。」
　　
　　「……」
　　
　　「这里……好敏感，多个东西而已竟然变得更厉害了。」
　　
　　「……」
　　
　　为什麽，你明明知道当我开始习惯有你，渴望你，一个人的时候就容易仓皇失措。
　　
　　我看不见，只感觉到四周蓦然陷入一晌静默。
　　
　　接著床面忽然多陷入了几分，一道重量紧跟著叠入双腿内朝我压迫了过来。
　　
　　掩在脸上的手被握住，我反射性想往旁边闪躲，未能阖起的双腿没办法动，连带整个人也无法随意动弹，我固执地将脸深埋在手里，而那也不过维持了几秒，即被另一双更强硬的力道拉了开来。
　　
　　一下子全没了掩防，视野根本对不了焦，我咬著牙，连自己正瞪著的那个人现在是什麽表情都不知道。
　　
　　两相无言对视中，熟悉的掌心肤触抹上我的脸颊，沉静的声音跟著倚近安抚。
　　
　　「没事了，别哭了。」
　　
　　「你……实在太可恶了，我不是你的玩具……」
　　
　　「……我没有这样想。」
　　
　　彷佛能看见他因为我那句话而皱著眉心的样子。但脸上湿润不停的感觉让我很难再开口，蒋勤的手很快沾湿了，换上柔软的唇舌俯下来舔舐，一路往下撬进我嘴里，我有些排拒，然而一张口，舌尖刚贴至，就立刻不争气的回应他。
　　
　　缠卷的舌尖像是不懂得腻，总是温柔的点吻，口腔内又激烈翻弄；跟不上他强硬的速度，没多久便开始觉得呼吸困难，急烈地拍打他的肩膀好一会才被放开，肺部立刻用力急喘的纳取。
　　
　　该死，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有那麽容易掉眼泪。
　　
　　「好了，别哭了……」
　　
　　「你，你应该知道我很紧张……你还这样做，你是在整我吗？」
　　
　　「没有。我只是不希望你勉强。」
　　
　　我怔住，格开他的手，荒谬非常的看向他。
　　
　　「我都……所，所以……你一直都认为我是那种人？
　　
　　「勉强自己像这样脱光光等著你来上？勉强自己跟你做爱？还是……勉强跟你在一起？」我发誓他如果敢说是我一定揍死他。
　　
　　这一夜，花了我多少的勇气，纵使我已有心理准备，也无法承受这种质疑，比照那一晚，他的方式，我的回应，双方自然而然的本能接触，相对应今天我的这一步，这种发展显然让我非常难堪。
　　
　　蒋勤蹙起眉心看著我。
　　
　　我望著他的沉默，心里惶惶地；许久，嘴唇颤抖地再一次问他：「你……真的这麽认为？」
　　
　　他终於开口：「不要说出那种话……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别开脸。「你就是那个意思。」
　　
　　「不要这样咬……松开，意乔，松开。」眉心拢得更紧，蒋勤抓住我使力挥动想要拒绝的双手，拇指扳住我下巴不让我阖上。
　　
　　我立刻趁机咬住了他的指头，用力之大让他吃疼的眯了下眼，却是哼也没哼，直至舌尖竟然嚐到一股咸涩，我才慢慢松开了牙齿。
　　
　　不咬住什麽，我怕我会忍不住哭出声来。
　　
　　不顾自己被我咬出来的伤口，蒋勤小心地抚著我唇瓣上的痕迹，缓缓吐出一道浅的、类似叹息的轻喟，另一手不停向外抹拭我的脸，一遍又一遍，然後俯首将唇贴在我额头上。
　　
　　「好了，别再哭了……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们好几天没见面，我压抑不太住，一看见你就忍不住。」
　　
　　「你自己不打电话的。」我声音有些哑。
　　
　　蒋勤却刮了下我鼻子，反问我：「如果我不打给你，你就不会打给我吗？」
　　
　　「我现在不是来了吗！」
　　
　　我用力地、使尽地反抓下了他的手，边掀起眼偷偷打量他，蒋勤的五官在黑暗中柔和著深沉的温柔，每种表情都像刀削般深刻。
　　
　　「知道了。我很高兴，真的。」蒋勤眉梢松了又紧，指尖不停的接，脸上出现一丝懊恼神色。
　　
　　「拜托你，不要再哭了……意乔，我现在是整到自己了，你不要再哭了。」
　　
　　那句拜托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是你害的吗？」
　　
　　「是我不对。不要再哭了，好不好？」话说到後来，蒋勤将额头靠著我的，看著我的眼睛，眸底温润恳求，好可怜的样子。「嗯？可以吗？」
　　
　　他亦刚亦柔，心思太难捉摸，对我而言总是太过危险，他的思考快而密，我常追不上，然而他这样子，我就容易投降吞败。
　　
　　每当我恍然过来他的每一种不同，就觉得，为他心悸失律。
　　
　　「好……好啦。走开，你很重。」推开他，我抹了抹脸，有够狼狈的。
　　
　　蒋勤在我身边躺了下来。我们静静地倚肩躺了一会，我放下手转头看著他在光影之间交错的侧颜，然後放松身体，挪近到他胸前的位置窝好，小声地抬眼问他道：
　　
　　「你在想什麽？」
　　
　　蒋勤支起肘，另一手把玩著我的头发，忽地反问我道：「意乔，你喜欢男人吗？」
　　
　　我愣了愣，脸随即一红，忍不住踢了他一脚，「我、我怎麽会知道！我以前又没喜欢过别人！难、难道你不是男人吗！」
　　
　　淡淡的笑声从他喉间里低逸了出来，「是吗。也对，意乔好青涩。」
　　
　　拨开我侧颊滑下的一撮发，他慢慢地说：
　　
　　「我在想什麽？」他扬了下眉复述，然後说：「我在想……我不希望有天醒来，发现你正在後悔。
　　
　　「有天，未来，某一天……」
　　
　　未知的口吻，以轻轻呢喃的方式回盪在黑暗的空间里，有种清晰的空洞。
　　
　　从他那里听起来，竟然有种真实的哀伤。我想起那些梦境，陡然有些害怕的急忙拉住了他的手，蒋勤看我一眼，眼睛笑著回覆住我的。
　　
　　其实，我只是想压抑自己不太稳定的心跳。
　　
　　「我不知道，也许有一天……如果你後悔了，我会没办法原谅我自己。」
　　
　　「为什麽？」我抬眼问他。
　　
　　「那是因为……我只想要你而已。」捏了捏我的鼻尖，蒋勤浅浅地牵动唇线笑了，像陈述著一件生活上再自然不过的事那样。单纯的，唯一的，直接而乾净的。
　　
　　然後他的双眼慢慢地敛下，拇指娑著我们叠在一起，像锁一样系密的两只手，他数数一般的，温和轻缓的声音不只是向往，还有种笃定的坚定。
　　
　　「现在，明天，将来……很久很久以後的，我都想跟你在一起。意乔，我没办法想像自己放开你的样子，不行，我做不来。如果你想後悔了，而我看著你不快乐却依然放不开，我会恨我自己。
　　
　　「所以，我不想有一天你会为了现在的事而感到後悔。我不希望你後悔。希望你不会後悔……不可以後悔……」蒋勤一句一句的说话，指背娑著我的脸颊，仍旧笑著的模样，眼底那样清淡的温柔。
　　
　　「一天没跟你见面，两天没听到你的声音，就会开始胡思乱想，怕你只是还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而已。」
　　
　　他说，他怕，我只是源自於一股欲望，单纯对性爱的冲动。这几天的不联络，也只是逼自己放任我一个思考的馀韵而已。
　　
　　我突然觉得这家伙很笨，可是，又觉得哪里酸酸热热沉沉的，怎麽都不太对。
　　
　　我不知道该怎麽让他知道，我只对他一个人有感觉，如果不是和他一起去感受和体验，连自己碰触自己都会觉得寂寞而且孤独，贪婪的觉得不够，羞耻不已的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满足。
　　
　　气氛停滞半晌，蒋勤垂下了眼睫，密得像屏障，轻掩了那片海。
　　
　　一晌，我揪了揪著他的衣袖，待他抬眸凝看著我，小声地道：「……我都为你做到这样了……你还想我怎麽样？」我忍不住脸红。
　　
　　「如、如果没想清楚，我怎麽可能像刚刚那、那样……」後面的我说不出来了，我只能坦然的看著他。
　　
　　我也只能这样而已。除了把我自己给你，我再也没有。
　　
　　蒋勤知悉的，眉宇之间压拧出一股无奈的线条，唇边却是微抿的笑意，两种交汇成一种心疼的温柔，靠过来啄了我一下，喉头回应地「嗯」了一声，搁在我脸侧的手卷拉著我的头发。
　　
　　气氛一和缓了下来，两个人又是头靠著头，傻呼呼的相视而嘴角含笑。
　　
　　想一个人，不一定要有身体上的接触，像是做爱。但当爱一个人，又会想要他的全部，不管是碰触，欲念，还是爱。
　　
　　蒋勤的爱情是包容与独占，外裹著尊重与等待，内嵌著疯狂情感理智欲望。我不知道他已历经过多少次两者之间冲突的拉锯，然而在我还茫然的时候他已经在珍惜，当我开始明白的时候，他要的又不只是我的明白。
　　
　　那一晚的醒悟是种明白。这一夜的……我已经有些懂了。
　　
　　看了眼时间，长针就要移已近午夜，我回头瞄他一眼，将他推离。
　　
　　「不过你已经来不及了。」
　　
　　推开他要起身，刚抽起腿却被握住了脚踝，已经不陌生的颤栗感觉蓦然窜上，我呼吸短暂停止，蒋勤敛眼微微一笑，眸底有什麽在跳动，在琴键上跳跃的修长手指像使魔法一样，轻轻一拉开，黑色蝴蝶应声而卸。
　　
　　「拆礼物不需要花到多少时间的，宝贝。」
　　
　　那声宝贝，温柔到我头皮发麻。
　　
　　
　　
　　
　　
　　
　　
　　
　　
　　
　　───TBC



埋沙 第二十章

　　
　　
　　
　　「蒋、蒋勤……」
　　
　　「嗯？」
　　
　　模糊的声音回应了我，引起蕴含著事物的唇腔与喉间一阵震动，我连忙一手撑住腿间微动的头颅。
　　
　　蒋勤扬起眼看我，漂亮的唇线仍吮贴在某种圆润线条的顶端上，我喉头被掐住般地梗住，狂颤不已地闭上眼倒回床面，急忙用指背捂按住自己的嘴巴挡住尖叫，很艰难才发得了声音。
　　
　　「你，你不要再……呜蒋勤！」
　　
　　令人措手不及的酥麻从被猛然用力吸吮住的地方传来，四肢瞬间瘫软在床上，我像跑了十圈操场一样急促的喘著气，眼前转暂的迷散，简直不敢相信他真的……
　　
　　我可以为了他这麽做。但我从未想过要他为我……
　　
　　「为什麽？」蒋勤抬起头来，发丝碎乱的散在额间，微启的唇边还沾染著一点点痕迹。
　　
　　月夜下，那种色彩显得太过於张显而且秽乱。
　　
　　在我还恍恍惚惚的时候，蒋勤探出了舌尖，绕著薄利的唇线缓细舔过，直到舔至最後那滴醒目横亘在唇角的颜色，光影错综的神情立时变得有些妖冶难分。
　　
　　蒋勤微微眯起眼，眼底的眸光顿时拢熠在一起，漂亮湛邃得令人难以直视，削薄的唇线抿了抿，遂而扬起一抹笑。
　　
　　「意乔的味道。跟意乔一样青涩。」
　　
　　头晕眼花的，我难以承受的用双手遮住脸。
　　
　　光只是这样，我就发现自己上一秒才发泄完的疲软部位又对他起了反应。
　　
　　「好棒的反应。」低浅的笑声跟著逸起，顶端接著被触摸了下，我抖著腰际揪了下身体。
　　
　　窸窣窸窣的声音传来，从指缝间看出去，蒋勤正褪去了身上最後一件衣衫，变得跟我一样裸裎，浮影略动下的俐落线条展露未著寸缕时的剽悍曲线。
　　
　　右胸上的碎钻，像那夜一样闪烁，令我著了迷。
　　
　　蒋勤微笑凝视著我，透亮的笑意幽邃了他的眼。
　　
　　「那一晚，意乔也这样为我做过不是吗？」
　　
　　……就像是魔咒一样。
　　
　　於是我失神地松开了手，慢慢起身，一步一步向他跪近，摊开了掌心与五指，从他的腰际著魔般缓缓往上摸娑，不住仰首亲吻那颗碎光，抬起眼睛直视著他，迎上他落下来轻点厮磨的唇。
　　
　　「那是因为，我也只有你而已。」
　　
　　
　　
　　
　　……
　　
　　那双深邃的眼瞳里像有什麽在跳动。
　　
　　比上一秒那瞬间的都要更为剧烈且灼热。以前的我看不懂，之後我慢慢的明白，曾经偷偷的避开过，而现在的我已经不能再随意忽视。
　　
　　蒋勤近得，呼吸不停浅搔著我的唇瓣，出声时也能相互触到的距离，浅浅痒痒，刮挠著心瓣。
　　
　　「吻我。」
　　
　　喉结因为他的话而上下滑动，依言贴近，刚触贴到就被整个人压回到床面上──甫陷於柔软的床面，另一道体温也覆了上来。
　　
　　蒋勤单手撑起上半身，指背细抚著我的脸，眼睛瞬也不瞬的凝视著，嘴角继而浮起了一抹浅浅的弧度，深邃的眸子里满载著浓烈，我心脏一跳。
　　
　　在他眼里，看见的是我的什麽……让他能够溢得满满而透亮。
　　
　　我不禁抬头点了点他的唇瓣，蒋勤对我柔柔逸出一笑，慢慢低下了头。额前落下来的发丝遮虚掩住他的脸，我看不清楚，模糊碎发之间有双眼睫，专注而目不转睛的随著他的指尖慢慢游动。
　　
　　光是看著那双眼睛，就好像全身上下都被他抚遍了一样。
　　
　　绵软的感觉延伸至四肢百骸，蒋勤的头发随著他逐渐往下而轻搔过我肚皮，我痒痒的动了下，不住伸手轻抵著他的头发，下腹突然吃痛──
　　
　　麻麻软软的。抬起头来，只看见那张绯薄的唇形到了腹股沟，在咬完那层突起的骨线後变成漫不经心似的轻啃，线条连结往大腿内侧舔嗅与吮吻。
　　
　　蒋勤手指陷於我的肌肤，以一种著迷的目光，唇瓣膜拜的方式，偶尔露现出他舌尖的颜色，亲吻或含吮，来回巡礼我的每一块骨线。
　　
　　不同色泽的视觉太过强烈了……大腿内侧不停抽动，下腹也开始紧绷……我不知道自己竟然那麽敏感，闭上眼睛，我长长地吁了口气。
　　
　　我现在才发现，蒋勤……正在重复我上次对他做过的事。我用手背抵住脸。
　　
　　「……你身上好香。」蒋勤的声音因为抵著亲吻而有些模糊，一边就著大腿连结腰线的部份，一下又一下地啄吻了回来。
　　
　　「意乔……」
　　
　　「呣嗯？」我神智错落地躲著他埋在颈间搔痒般的碎声。
　　
　　「这一次，我是绝对，绝对不会停下来哦……」
　　
　　在我耳边一字一句轻巧的说完，蒋勤吻了下我的耳窝，直起了身子。
　　
　　乍然离开的体温让有我短暂的不知所措，迷茫的抬起头，还会意不过来他话里完整的意思，只看见，他胸前那颗夺目的碎光，轻晃闪烁。
　　
　　「你──呜嗯！」
　　
　　膝盖被托住後用力往旁扳开──我眼前一黑，刹那弯折至胸前的极限角度引起大腿内侧一阵不适的抽搐，下半身不得不悬空高挂在他手上，被迫在他视野里一览无遗地展立开来。
　　
　　最隐讳的地方一下子变得毫无遮蔽，迎面朝他坦露成即将要直接承载的角度……我全身都热了起来，与呼吸相互羞耻交迫。 
　　
　　比之前都要强烈的……那种蒋勤将会不顾一切冲进来的错觉。
　　
　　我不安的抓著床单。蒋勤却只是动也不动，不顾我脸色越来越赤红，双眼仍是一迳目不专睛的注视著，瞳色变得越来越深，然後缓缓眯起。
　　
　　「好诱人……」
　　
　　低喃轻叹之後，单只指腹捺触了上来。
　　
　　不想看也会看到，就压近在自己眼前的；不论是他优雅移动的手指，还是指甲假装粗鲁的力道……极缓慢的徘徊，边缘的描绘，从尖端的圆润，到底端根部，然後往下，滑入了朝他展开的那个位置内，停留在从没被触碰过的地方。
　　
　　「……粉红色的，跟这里的颜色一样，好漂亮。」
　　
　　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膝盖在他手中抖动得多厉害。
　　
　　这样的角度，真的就像在献祭──
　　
　　「光是这样看著……就好想立刻用力插进去……」
　　
　　单手握著我的脚踝架到他肩上，蒋勤的唇瓣半开半阖地含停在那块突起的骨头上，舌尖若有似无的舔舐，偏首的视线未离地锁凝著我，眯起眼瞳的色泽幽暗得几乎难以分辨，低哑柔暗的声音里全是引诱的甜味。
　　
　　「全部都深深的埋进去，听著你的声音，然後尽情的与你做爱。」
　　
　　老天。手颤了一下，抓紧棉被，我将脸掩了进去。
　　
　　那已不只是种著迷的呢喃，还多了一层感官的侵占。再这样下去，我很难保证自己不会在他手中做出更羞耻的反应。
　　
　　「不，不要看了……拜托你……」
　　
　　蒋勤轻抬起眼眸，神色在那短短一秒间有著不经意的平淡，等到完整凝盼过来的时候，又是那股让人完全喘不过气来的炙热。
　　
　　「……你又一次叫我不要看了。」他复又垂下眼，低柔的声音缓缓道：「可是收到礼物拆开後不看，怎麽知道里头到底有多精致漂亮呢？」
　　
　　随著他说的话，那只指节抚弄般的，沿著周围划著圈。缓缓闭上眼睛，我深深吐了口气。
　　
　　脑子里全是那股戒不掉的瘾。
　　
　　一点点也好，更深入的也可以。
　　
　　「蒋勤……」
　　
　　忍住想要亲手把这个男人揽下来亲吻的冲动，我为他做出全然交付的姿态；松开双手随意曲置於头顶上，紧绷的身体蓦然全舒展开来。
　　
　　「那你还等什麽──我很冷。」
　　
　　蒋勤双眼在那瞬间变得更深更深……侧著颜慢吞吞地，从被他架在肩上的那只脚踝开始，每一下都极缓，一路吻到膝盖後俯下身来，轻轻用身体的温度覆住我，唇在我耳边搔娑著，沉哑低叹。
　　
　　「宝贝……说你想和我做爱。」
　　
　　我阖上眼，喉头不住紧缩，不住因为他的贴近而逸出了一声叹息。
　　
　　架高的双腿与他的俯身成了平行的亲近，贴合的地方再一次感觉到他相叠而来的勃发触感。
　　
　　「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停了下来。
　　
　　浮动光影之间，他撑臂倾压而来的肩线、身形、精致浮凸的锁骨，全衬缀著一层淡淡柔光，充满野性的俐落条曲，美丽得太不真实……
　　
　　呼吸一滞，我看见自己的双手彷若被迷惑，从他精实的胸膛间缓缓贪婪向下，不经拨过那颗小钻时，掌心感觉每块纹路皆随著自己的到达而变得紧颤──如果可以，我会再一次用自己的舌尖去证实。
　　
　　蒋勤的双眼正定定的看著我，我也正定定的望著他；从他眼里，我看见自己面色潮红，唇瓣微开吐纳极缓……仍无法克制地继续往下探索，想亲手感觉他。
　　
　　拇指滑过他的髋骨，在两块精致的耻骨范围内细细轻娑，我的每根指头都还记得，他是如何运用色情的手法流连我的同一处位置，再然後是……
　　
　　抵著我的男性，因为指尖刹那的碰触而跳动，掌心於是描绘到了他贲张的程度。
　　
　　「我想和你做爱……」舔了舔益发乾燥的唇部，我声音诚实也沙哑的看著他，手微微滑动一下，感受到他骤然攀升的热度，对他再说一遍：
　　
　　「蒋勤……我想和你做爱。」
　　
　　蒋勤嘴唇慢慢掀起一道性感的弧线，然後俯首下来，吻住了我的声音。
　　
　　
　　
　　
　　……
　　
　　竟然……真的为他说出那种话。t
　　
　　这麽近的距离，只看得见他密密的睫毛……蒋勤的唇瓣懒懒厮磨，品嚐一样的力道，滑窜而入的舌尖却异常放肆滑腻，野蛮用力地缠卷，吮住彼此却慢慢，点触，反覆，尔後是口腔内细密的舔弄。
　　
　　蒋勤不知何时松放了我的脚踝，失去了支撑，我本能环在他身上，让顺利滑至臀瓣以摊开的掌心轻捧贴抚著，指腹从股间从容地滑了上来，沿著线条未间断的，系住我因他而起的欲望。
　　
　　五指一根根慢慢的箝紧，揽牢他的脖颈，我在他的嘴间逸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闷哼，快感从他捻动、抽握的手势里蔓延，快感如潮，他却忽然松开了。
　　
　　我掀开视线，迎上他的，满满不亚於对方的渴求，沸腾在双方眼里。蒋勤轻咬了下我的脸跟锁骨，慢条斯理地舔了舔唇，用手捺按著被他吻过的地方，低柔笑道：
　　
　　「……好可爱。」
　　
　　然後是：「好想一口一口把你吃掉。」
　　
　　什、什麽？怎麽天外飞来这一笔……我错愕地望进他眼睛。
　　
　　他微扬的唇畔温淡，微光中的瞳眸却是深黑不见底，像头慵懒的野兽，收敛他苏醒时的过分温柔，双手的力道更是不犹豫的──
　　
　　两边膝盖倏然被压下，紧绷的器官顿时转被挤拥在下腹之间，我不得不喘了喘，蒋勤忽挺了下腰，将自己高耸火热的部位叠在我身上，我呼吸一窒，他只是垂下眼，慢慢地阖起我的双腿，柔声道：
　　
　　「乖乖的，不要动……」
　　
　　拢好我的膝盖，压在胸前的双腿缝隙瞬间将我们阖拥包住了，敏感柔软的大腿内侧熨躺著蒋勤高昂坚挺的温度……我发不出声音来，抽了几下呼吸，抖得厉害。
　　
　　蒋勤只稍微微滑动，腰部後拉，然後挺前穿入──他不过如此摩碾一下，互相贴叠的部份即传来一阵厮磨顶弄的快感，感官便愉悦到我难以自拔，急攀浮木般地抓住了他的手。
　　
　　「……怎麽了，嗯？」声线因为渐近而绵缓，刮搔著我心膜，我舒服的嗯了声、偏过头，让他亲吻侧颐。
　　
　　蒋勤轻笑起来，就著我的姿势开始前後徐缓款摆起腰，性器不断被他反覆碾压，敏感的大腿内侧也能感觉到越来越勃发的脉动，双重的刺激下，我闭著眼，陷入他臂膀的手越抓越紧。
　　
　　「张开眼呀……」他倏然停下，沉哑的声线不停诱惑。
　　
　　「意乔，张开眼……看著我们。」
　　
　　鼻息抖弱地呼纳，我依言，慢慢张眼，他双手抱牢吻我一下，再度驰骋了起来。
　　
　　後退又摆进，隐去又乍现，让我亲眼看著赭红色冠状端体如何一下又一下地贯过双腿，直到相抵，伴著频率慢慢渗出透白的莹润，一起沾湿我的大腿与腹部。
　　
　　光是看著就兴奋到打颤，性器在互相不断的摩擦中产生了强烈的快感，如每一次都高潮前夕的汹涌颤栗。
　　
　　月光下这样的视野异常淫靡，令人腿软的湿润声在挤压顶弄的抽律中越发显得黏腻濡响，每次抽刺带入的摩动力道几乎蹭到大腿内侧发热发痛。
　　
　　每一下，都像他正悍然入侵，疯狂进犯到我最深处。
　　
　　「蒋勤……」
　　
　　磨合，滑动，下腹骚动难耐，我随著感官愉悦度的攀升越发抓紧他的手臂，指尖陷入，受不了地弓起背，鼻间哼出一连串失措的声音。
　　
　　蒋勤偏凝在我脸边的幽深瞳眸里，全是我咬唇难耐的模样，他的贯入却始终缓慢沉然。
　　
　　我快要疯了，互相碰触的部份、大腿根部，都能感受到他没有间隙的撞击。
　　
　　我小声地抽起泣来。
　　
　　上回是藉以双手，这回则是引以双腿，不管是哪一种，用哪里去感受，这男人给的欲望都像可怕的毒药，根本抽不了身。
　　
　　「宝贝，你真的好敏感。」
　　
　　夹杂著一道喟然的喘息，几近僵麻的双腿忽然被舒展开来，压在身上的力道也随之离去，欲望一下褪去了束缚，微弱而空虚地泛著颤悸，我瘫在床上，脑中一片空白，只有自己的声音，茫然喘啜。
　　
　　「才这样而已，就好湿……」
　　
　　半阖的视线看出去，微光下，蒋勤一手耙梳过疏落额前的头发，垂眼注视著自己的手掌，摊开来的角度里全是不明水泽痕迹，他眼眸一掀，看著我，将手举到了唇边，舌尖乾涸般地，一一吮尽。
　　
　　我失神的，只听见他的声音：「意乔也嚐嚐看，自己的味道。」
　　
　　然後倾近而来，吻住无法动弹的我，也堵住了喉头刹那间的哽咽──探刺进来的修长指节一下子全入至最里。
　　
　　恍恍惚惚里，脑子一片空白，我好像咬到什麽，舌尖嚐到了血的味道。
　　
　　被咬伤的舌尖却没有撤去，回应里头的指节般地一起动作了起来。
　　
　　一指，两指，转动，滑扩，挑弄，按压，探寻，不停执意弯索。
　　
　　指尖若是挠搔，舌尖便软滑地舔舐；最後，指头停在我不小心沁出低吟的那点位置上，然後狠狠的戳刺数下。
　　
　　「你！」眼前一片模糊，不住被逼出一成串细微的呜咽，几欲断息，我本能地伸出手想截住他的动作。
　　
　　「在这里啊……好棒的反应。」赞叹般地说完，蒋勤不顾我想阻止的手，低头用力吻了下我腰腹，里头的指节迅速弯勾了起来，与外头的拇指交会，捏揉摩拧。
　　
　　指腹摩捻得越来越快，我呼吸凌乱起来，腰际蓦然一阵颤软，喉头发出或长或短的细吟，几次忍不住想弓腰躲退，蒋勤指节只稍往内里更深扣了一下，我全身便抖颠不止的，只能酥麻地任由他再加入一指。
　　
　　好可怕，身体不停的适应著这个男人所给予的……诚实的跟著他，随著他操作的手指收缩而撼，展放而贪婪的，就好像极需要……蒋勤霍然抽出手，我睁开眼。
　　
　　跟性器上的感官不一样，那样迫切需要被填满的空虚，我从来不曾有过，不禁仓皇无措地抓住他。
　　
　　「蒋勤……？」
　　
　　蒋勤只是将我翻转过身，撑肘背对，他的体温跟著覆了上来，呼吸缓缓厮嗅著我的肤线。
　　
　　「宝贝，你的每一个地方，不论是这里，这里……」
　　
　　鼻息一点一滴像吻一样，从颈侧往下轻嗅软蹭，直至腰背，在椎骨处用力啃咬，我敏感的抖抬起腰，柔软的舌尖立即滑划过两瓣之间，吻住入口那才被他以手指徘徊流连过的位置，发出一声轻啄，沉迷般叹道：
　　
　　「我都好喜欢。」
　　
　　「嗯……」
　　
　　手指抓紧床被，他的吻太轻也太美好，我不由阖上眼，咬住碎吟，呼吸错乱的，陷入他双手沿著曲线带来的温存爱抚，身体随著他的手而微仰浮动；由上而下，从前方向後方，钜细靡遗，每一次都用爱不释手的力道，来回描娑。
　　
　　在那只手转滑进双腿间、前端被握住的同时，也感觉一道坚挺的灼热随之移近，在被他以两指手扳开的臀缝里，浅浅嵌入，上下若有似无的滑蹭。
　　
　　我仰起脸，不住为他逸出一声美好的叹息。
　　
　　每一种抚摸的办法、厮磨的方式，真的都好像在跟他做爱，令人沉沦迷恋。
　　
　　
　　
　　
　　
　　
　　
　　
　　
　　
　　搂住腰际的手移至颈间，托起了我的脸庞，我顺势侧仰起头，迎来他的碎吻。
　　
　　蒋勤的呼吸娑抚著我的脸颊，吮住我的耳垂，还有几下鼻息亲腻的蹭动，声线因为低哑而性感，沉柔的引诱著我：
　　
　　「宝贝我们好契合，你也感觉到了对不对……想要我进去吗？」
　　
　　闻言，我手腕一抖，上半身不由发软倾卧床面，腰被他就势一按，抬高的臀部立即朝他更加贴密而去，高涨的形状顿时全贴纳了进来，顶端在瞬间错落磨过入口，背後传来一声同样美好的低吟。
　　
　　我咬住唇，怎麽压抑也没办法，全身抖得不成人样……
　　
　　牢牢隙入两瓣之间，清楚传来他热火的脉动，挠肤般的浅触，又是引逗般搔痒狎弄，蒋勤不停用他的性器抵贴著我磨蹭，游移的方式情色到几近淫亵，抵在入口处，顶端不停施压，狠狠的，烙痛著那个位置……
　　
　　我从没感受过这样的情欲。陌生却又渴望，无措的忍耐却排解不了，身体诚实反应著极度需要另一个人体温的碰触，完整的填满、凶狠的占有，无论哪种形式，都可以……
　　
　　我在自己腰臀全不由自主随著他的摩弄而款动时轻泣起来；许久，才在他仍不息的引压诱拐动作中小声地，一遍又一遍地跟他失啜坦诚道：
　　
　　「喜欢，喜欢，都喜欢……你快……进来……」
　　
　　「好孩子。」
　　
　　蒋勤抵著我耳朵微微一笑，稍稍退开後，两只手捧著我的臀部，手指轻柔也强硬地扳展两瓣，裸坦出因他而翕动的位置，将自己蛮横地送了进来──一挺後，瞬间没入到底。
　　
　　好痛……撕裂般的剧痛，从紧紧接纳他的地方传往四肢百骸；身後的人於此同时从喉间低逸而出一声喟叹还有亲腻的轻唤。
　　
　　「宝贝……」
　　
　　我想起他的那些种种忍耐与等待，不管怎样，那双温柔的眼眸，总会因为我而溢得满满的，就似现在这样的低叹，也是如此满足……闭上眼睛，我将脸埋起来，手指绞扭住棉被，咬住了痛喊。
　　
　　半虚浮悬空著的腰根本已经直不起来，只能软绵绵趴伏在床面上、双膝大张，任由蒋勤抬高臀部反覆重重抽插。
　　
　　真的好痛……我忍不住深吸了口气，霎时听进身後的男人猝不及防般地、同样深吸了口气，两只手掌按住我臀部更加往旁扳开，将我往前拉离，又迅速用力往後向他迎了回去──
　　
　　「嗯──！」
　　
　　一下子全挤进来的填满，造成下腹一阵痉挛，我眼前一黑，呼吸哽滞在胸口，听不见自己发出的声音，下半身在几下猛烈的顶刺後才又软软的被放低。
　　
　　就算是这样，不断被火辣磨擦的内壁，交合的部份，仍然完整清楚地接收到侵入者如何深深充盈著自己；形状、热度，还有血肉相连的紧密度……
　　
　　蒋勤随即将自己也覆了上来，手温柔地扳过我的脸，舌滑进来与我甜腻舔吻，沉暗抑哑的声音抵著唇轻喃道：
　　
　　「就是像这样，全部都进去，让你只感受得到我，被你紧紧吸附住，狠狠的做，让你体验一次又一次的高潮……」
　　
　　停留在体内深处，被我紧包裹住的性器狠狠的顶捣几下後复又退了出去，我恍惚的睁开眼，被翻过身，蒋勤握住我的脚踝，朝他扳开压低到最羞耻的角度，然後再一次，毫不迟疑地，动作强硬将自己温柔地埋了进来。
　　
　　「呜……蒋勤！」正面迎进的填入，瞬间抵弄过让人疯狂的位置，我难以承受地仰起脸，终於还是失控地抓住他。
　　
　　「宝贝你好紧……」蒋勤眉心拢起，喉结滑动，就著深埋的姿态压低了身子，体内的存在感立即被他推挤得更深，我狂乱地挣动起来，他轻哼了声，忙用唇接住我溃败的叫喊。
　　
　　「不要动，我会疯掉的……」蒋勤舌蕾用力舔接著滑下脸颊的湿度，一遍遍倾近耳语。
　　
　　「对不起，让你那麽痛……可是不行，这次不会再放开你……别哭……」
　　
　　与他缓柔安抚的声线迥然不同的，是那一下又一下，始终未停、浅抽後更强力狠戾贯入的贲然力道，撤出後又迅速将自己插送回来，沉实悍然，每次都抵顶到最深最底限为止。
　　
　　每一次冲撞之後都会再被他拉回，然後又牢又密的贴近；为他开展的双腿，衔纳住他的地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之间都能感觉到他充盈在我身体里的热度与愉悦。
　　
　　有一刹那，身体被他贯穿到快要麻痹……我有些失神的看著他。
　　
　　看著蒋勤在我上头律动时的结实腰线，胸前不停随摆而轻晃的银色碎光，狂野犯进时微微眯起漂亮湛邃的眸光，被吸纳时仰起下颔露出优美喉线的性感，还有当他短暂抽离时，也不忘安抚我的温柔手指与掌心……
　　
　　我难以抑制的，陡然彻底地失控、颤抖深泣了起来，伸出手臂环住他肩膀，蒋勤立刻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把我揽入怀里，让我能用伸展双臂拥住他，将唇烙在他颈侧，闭上眼睛，不住一声又一声：
　　
　　「喜欢……蒋勤我喜欢你……」
　　
　　熟悉的掌心覆上来我的後颈，小力地娑著，一定是淡淡笑著的神情，温柔敛拢著他的眼睛。
　　
　　「小傻瓜，第一次跟我告白呢……怎麽可以哭成这样。」
　　
　　我更加无法抑制地，揽紧他呜咽出声音，然後不停在他耳间重复说著喜欢，一遍又一遍，直到他稍稍将我举高，拉起我的手，放在唇间印下一吻，十指互相交错，带著我往下徐徐探入我们之间。
　　
　　「意乔，我在你里面……」
　　
　　手掌随著他的引导，抚划过腰腹，滑入大腿内侧，指尖碰到了彼此相连的位置，摸到他是如何将我扩开，在接纳与被接纳之间挹出饱满褶皱，几乎没有缝隙，然後是他稍退出来的火热脉络，在我触上时的微微的颤动著。
　　
　　蒋勤在我唇间哼出了他的低吟，一手在腰间抱牢我，摊铺另一手掌心与指尖碰触著我的脸，以一种流连刻镂的方式，从眉心开始，转向往下沿划过我的五官。
　　
　　「感觉到了吗，我就在你里面……宝贝，你好温暖。」
　　
　　呢喃般地足喟，低柔的声线亦沉亦哑，没有了挑逗的情欲，这样的抚碰是种温情缱绻的触碰，然而从那一根根滑过的指尖所遗留下来的温度，冰凉的指尖搔著感觉，又非那麽平淡。
　　
　　那只掌心继续到了脖颈部份的时候稍拢，留下一种禁锢感，尔後停留不过几秒，辗转划过咽喉抵达我的锁骨。
　　
　　虎口就靠拢在我咽喉上，充满占有的手势……蒋勤眼眸看著我定定的，手捏住我的下颔，抬了抬，诱哄道：
　　
　　「乖，张开嘴，吻我……」
　　
　　我乖顺的低下头，吻了他一下，发出一声清澈的回响，唇瓣互相慢慢退离时，还黏腻地胶著。
　　
　　蒋勤逸著淡淡的微笑，贴过来也吻了我一下，然後是下颔、喉颈、锁骨，最後抵近我左胸，在那块随著他的呼吸而跃动如巨的地方上，悄声印下一吻：
　　
　　「我对意乔……不只是喜欢哦。」
　　
　　光是回视那样的眼神，胸口就会因此悸动抖瑟不已。
　　
　　那句话像是有重量般的，我不禁垂下眼，喉头乾涩滑动，学他一样，用颤抖的手指去描绘他的五官，在到达唇线时被他的手接过。
　　
　　蒋勤张唇微启，他不再说话，只是看著我，缓慢的，用舌尖舔著我的手。
　　
　　从掌心，到指腹，洗礼过每一根指尖，最後含吮住我的手指，用一种色情，几近挑逗的方式，然後带著我再次缓缓轻律了起来。不再激烈，没有狂占也没有侵略，纯粹舒畅的厮磨。
　　
　　我想起从一开始，蒋勤就未吝於对我坦露他的掌心──那种信任与毫不保留。
　　
　　双手抵著他的肩，我俯首额头抵著他的，看著他的双眼，启声说：
　　
　　「生日快乐。」
　　
　　蒋勤缓缓掩下眼睫，捏著我的手放进他的胸口放著，微笑答覆我：
　　
　　「谢谢你的礼物，我很喜欢。」
　　
　　我脸一热，揽住他将自己纳进他怀里，互相熨贴的胸口传来他的心跳，平稳地，撼击进我心脏。闭了闭眼，我微动了下腰，感觉到他脉络的跳动，用鼻尖刮了刮他的颈侧，轻声：
　　
　　「再深一点……」
　　
　　「遵命……我的宝贝。」
　　
　　
　　
　　
　　
　　
　　
　　
　　
　　
　　tbc



埋沙 第二十一章

　　
　　
　　
　　我在腰背被来回揉按过的舒坦与碾痛感醒来，窗外已是阳光般的白。
　　
　　双手加上十指的力道适中偏轻柔，眼看著光线一寸寸益发灿烂更加明媚非常的美好……我却只能可怜地趴卧在床上任凭另一个人按摩，像残废一样。
　　
　　全身像被拆卸後再重组装回去……干群架也没有这麽可怕。
　　
　　……我都很久没像个残废一样只能瘫在床上什麽也做不了了。
　　
　　蒋勤平时看起来温和斯文，举手投足稳重自若，虽然行为偶尔有点乖戾……但起码人前还得体得像个绅士，结果做起爱来根本就是禽……野兽，非常野蛮，那种方式简直像想杀了我一样。
　　
　　更可怕的是这家伙野兽的方式依然优雅，真是罪不可赦。
　　
　　我边腹诽那个男人边自己尝试性地动了下腰，果然还是酸软疲麻，忍不住逸出一阵痛吟，我忍耐地闭了闭眼，一只掌心探过来摸了摸我的脸。
　　
　　这学期的全勤就这样离我远去，而罪魁祸首跟我状况差多了，一副神清气爽，忙进又忙出，一会抱我去洗澡擦药一会帮我穿衣服一下子嘘寒问暖然後就是……
　　
　　「我拜托你，你不要进去厨房……」
　　
　　罪魁祸首一副无辜的看著我，边优雅叉起我做给他的蜂蜜蛋糕放进嘴里开心的嚼来嚼去……把我整成这样你倒好，开心的吃蛋糕。
　　
　　总之害臊这两字他永远都不懂啦。
　　
　　「那……叫外卖罗？」
　　
　　早就该这麽做了吧。我白了他一眼，边努力伸长手推开桌面上那碗、据说是汤面可是却整片黑压压的东西，然後用被子将自己整个人遮捂了起来。
　　
　　才不管他会不会伤心，把我搞成重伤的人在这时候不能跟我谈伤心！讨厌鬼。
　　
　　因此房间内一下子就静了下来，一点声响也没有。
　　
　　可是，就算不掀开棉被，不睁开眼睛，不需探头去确定，也知道，那个人还是站在床畔陪我，脸上始终挂著我熟悉的，温柔的笑意。
　　
　　真不想承认，但我的脸的确从刚刚开始就是热的。
　　
　　我没有他那麽自然，在欢爱过後的早晨还能维持自若。尤其是夜里的那些画面，光是回想起来都还会觉得全身虚软颤悸的情况下。
　　
　　闷首在棉被里，鼻息间还闻得到他留下来的味道，我难制地，闭上眼将脸整个埋进他躺过的枕头上，贪恋的捕捉。
　　
　　明明那个人就在我旁边而已。
　　
　　淡淡地，那双眼底同时也承载著温热得满满的知足。
　　
　　我抿著嘴，裹在棉被里，唇边不禁也无声逸扬出一点点角度。
　　
　　在那个人坐下来，床边陷入了些重量，双臂将我捞进他怀里的时候，一点挣扎也没有，探出手臂环过他的肩背，牢牢地回拥著他，将鼻息埋进他颈间，狠狠的呼吸。
　　
　　还是眼前的这个好，看得到，摸得到，见得著；可以拥抱也可以被拥抱，可以亲吻也可以被亲吻，能够索求也不吝被索求。
　　
　　「宝贝……」
　　
　　我想我应该也有点变态……明明就痛得要死，可是想到他在我怀里那麽心满意足的模样，还有现在心疼不舍的声音，就觉得……什麽都没有关系了。
　　
　　双手环著他的颈项，拉开点距离，我俯首亲吻了他的嘴唇一下，抬起头後，又是一下，再一下，每一下都稳稳地亲吻在他的唇中央，触碰到发出轻亮的声响，直到他反过来回应反啄为止。
　　
　　「还痛吗？」贴在我耳鬓的声音问道。
　　
　　我只是端偎在他怀里，好好地抱住他，紧紧的。
　　
　　蒋勤於是将唇抵著我的头发，双手托揽好我的背脊，开始轻轻地摇起来。
　　
　　我们倚著对方的心跳，静静的拥抱彼此，只有彼此。
　　
　　
　　
　　
　　
　　
　　
　　
　　
　　
　　那个时候，我们的世界，就只有我跟他。
　　
　　单纯，简单而没有徬徨。
　　
　　
　　
　　　　　　　　　　　　※　　　　　※　　　　　※
　　
　　
　　
　　结果我请了两天假。
　　
　　而且是在老爸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幸好第三天就是周六，更幸好老爸前天就跟彩姨出远门了。
　　
　　然而可能是太久没请假了，泰山在电话中不犹多问了一些。
　　
　　幸好他还相信我，第一时间不是怀疑我的动机，一明白我不是折返过去那种反常的叛径，才像往常一样立即让我了事。
　　
　　蒋勤不知从哪找来的神奇药膏，不顾我嫌麻烦，或是彷佛没看到我窘得要命的阻止与拒绝，每几小时就非要压著我反覆擦上一遍。
　　
　　起初我没想太多，等裤子被强硬扒掉腿被执意分开才会意过来，已来不及了。
　　
　　「喂！你干嘛──」
　　
　　「不要动嘛。」
　　
　　这种情况怎麽可能不要动！
　　
　　毫不犹豫就探进来的指节很轻也很柔，过於久留的後续几道辗转动作，却让人开始没办法忍受……
　　
　　「蒋勤！」
　　
　　我咬著牙，不得不难耐地开始挣动，甚至意识逐渐混沌地怀疑起，到底是他动机故意不纯，还是……体验了性爱过後，对他变得难以自持的自己。
　　
　　而那家伙竟然还故意在那种状态下出声回应我：「嗯？」
　　
　　被包含住後传回来的温度，暖到没办法忽视，加上喉头发音时引起的震动感，那晚的回忆一整个毫不修饰，直扑我脑海。
　　
　　「Shit！」我抓来棉被捂住脸，无力道：「蒋勤你这王八蛋──」
　　
　　明明都察觉到不对劲，也知道以自己目前状况多作挣扎没什麽用……明明知道事後会疲会倦，会觉得万般羞赧，可是身体每每还是都被他搞到最後不得不屈服，再由他来收拾解决。
　　
　　……下腹几阵痉挛，棉被掩住了我的喘息，一直到恢复为平静之後，僵直的膝盖才被允诺般地缓缓阖起，棉被转被拉下来覆盖住身体。
　　
　　一只手探过来抚开我脸上的头发，手背轻轻擦去了汗湿的感觉。身体软绵的状态下，我根本也懒得瞪他了。
　　
　　这男人真的很奇怪，看别人高潮自己就能满足的样子，偏偏行径的使用方法又极端恶劣。我常常被他逼得窘迫地不知如何是好，他却一副老神在在无事般自然微笑，我只差没直接著手掐死他了。
　　
　　尤其在看到他抬起头对著我做出舔唇的动作之後。我脱力的蜷缩起身体。
　　
　　到最後我就乾脆放任他去，想做什麽随便他了，反正事到如今，我们也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没有退路也不後悔的。那两天我们理所当然腻在一起。
　　
　　之後的，更是无时无刻不想在一起。
　　
　　有时候，我们会面对面躺在一起，没有隔阂也没有距离的望著彼此，任他用手指把玩头发、轻轻抚摸脸庞、缓缓欺近印下一个吻，会自然的看著对方泛开微笑，有时候，就只是什麽都不做，静静凝视，偶尔慢慢的闭上眼，聆听对方说话的声音，好像就这样静静的，也很好。
　　
　　我们彷佛多获得到了对方的什麽……深得，更难以割舍。
　　
　　我们贪婪却安静，相互付予没有保留。依赖，密不可分，放纵对方予取予求，比单纯的心灵与肢体接触都要来得没有顾忌。
　　
　　无形的惦念冲撞著现实的平衡，交错著深陷的情感，像无边的网，谁也没想抽身拉开。
　　
　　给对方的爱越来越强势，越来越直接。
　　
　　我们不停的失速，悄声无息。
　　
　　我们尽情的拥抱，在每一个可能的瞬间绵密的亲吻，依偎的时候只专心抚慰对方的身体；任何一块看得见的、看不见的美丽地带，不隐藏欲望，只要掌心指尖手背能掌握得到对方的温度。
　　
　　我喜欢我们彼此用亲吻的方式唤醒对方，然後感受回应的力道。
　　
　　然後，在白天，在夜里，频繁地做爱。
　　
　　他会在半夜将我吻醒跟我做爱，在清晨用做爱的方式将我叫醒。
　　
　　缓慢而温柔、粗暴也激烈，每一个可以的地方，索求对方，需要彼此。
　　
　　我们在事後紧紧的拥抱，不顾汗湿黏腻地厮磨著对方的肌肤，静静享受亲近过後的馀韵，无声却和谐亲腻。
　　
　　凝视的时候，拥抱的时候，不说话的时候……没有言语，也没有触碰的，各自做著自己事的宽敞空间里，他就坐在那里，而我坐在这里的时候，都有种静谧的互动，只属於彼此的那种，无底洞的羁绊。
　　
　　那时候，我们的眼中就只有彼此。
　　
　　然而，偶尔，看著蒋勤对待我的方式，回想他说过的话，感受我们在一起的时光，或是牵著他的手，凝视他的睡颜，有时候，我会心疼起，他那无意识、也无法克制的，要自己珍惜的程度。
　　
　　有一次，我们在浴池里静静地叠躺在一起，水温以及蒋勤的怀抱都舒服得令我快要睡著，身後的人忽然执起我的手，在手背印下一吻，然後包入他手里轻轻以指娑，从耳後传来的，近似低语的声音接著对我说：
　　
　　意乔，这是我的一段得来不易的感情。
　　
　　那句话沉著地回响在空间里，我张开眼睛，胸口泛软，眼眶有些涨，满溢感触。
　　
　　我会怜惜，想起过去每一个他说要等我的那个时候。
　　
　　蒋勤，我也很珍惜，在我还拥有著你的每一个这个时候。
　　
　　那是，我的高中生涯要结束前的最後一个夏天。
　　
　　我很爱这个男人。
　　
　　
　　
　　　　　　　　　　　　※　　　　　※　　　　　※
　　
　　
　　
　　那一年，夏天滞留得太久，秋天又太短，冬天来的时候，特别难熬。
　　
　　准备推甄前那段时间，天气还只是吹吹凉风、只需加件薄外套的程度而已，那阵子我跟蒋勤还是常黏在一起，假日的时候，他偶尔会陪我泡图书馆……可是情况都会变得有点难以收拾。
　　
　　到最後我就不准他陪我去，或是乾脆一起留在家里，再把他赶进书房我一个人留在客厅。
　　
　　然而就算能够心无旁鹜的忽视，也不见得能够不心软。
　　
　　「宝贝。」声音从我大腿处传来。
　　
　　让他躺的条件是一旦有任何逾矩的动作我们就一个礼拜不得见面──好啦，我承认说出七天的我也很虚。
　　
　　「意乔。」那个人很幼稚地拉拉我的衣襬，声音因为埋我肚子边显得模糊。
　　
　　我不理，手里的书翻了一页。
　　
　　「意乔……」
　　
　　哦，开始撒娇了。明明应该是很作恶的事，却因为一个大男人努力装出软呢的声音而变得好笑。
　　
　　咬口饼乾好忍住笑意，然後往下塞进他正好探脸出来的嘴里，「干嘛。」
　　
　　「考完试之後搬过来吧。」蒋勤坐起来笑道，手指抹擦我的嘴边，然後顿了顿，接著像忍不住一样的靠了过来。
　　
　　不是疑问句？怎麽是句点？
　　
　　我一愣，被他吻了一下，「什麽？」
　　
　　「搬过来。」说著又要亲过来，我一手推隔住他。有点难消化。
　　
　　「你说……推甄结束之後？」他笑著嗯了声，执起我捏过饼乾的手，舔吻著指尖上的碎屑。
　　
　　他的吻像不尖锐的针，痒在心坎上，我缓过神来，忙再将他推开，说：「那时候是、是，才十二月吧？」
　　
　　他「嗯」了一声，这次还附上诸多注解，呢喃般的：
　　
　　「搬过来。这里。一起住。住一起。你跟我……」
　　
　　我则是呆呆的，再也推不开他的，任他第Ｎ遍的逾矩。
　　
　　也不是……没有心动。
　　
　　
　　
　　　　　　　　　　　　※　　　　　※　　　　　※
　　
　　
　　
　　在我烦恼那个提议的时候，老爸竟然也来插一脚；大概是考试时间将近，而我周末与非周末的外宿时间却越来越长，不得不对我多留心。
　　
　　当天才刚进家门，老爸突然招手要我过去。
　　
　　桌上有一小叠照片……要干嘛？我抬起头，瞥见老爸不自在的脸色，还有彩姨见状不小心笑出来的声音。
　　
　　两相对望半天，老爸开始含蓄地，从最近天气转凉要我多穿点，到要我准备考试之馀也不忘放轻松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再到，如果有心仪的对象可以带回家看看──
　　
　　「老爸你在说什麽啊！」我一阵错愕。
　　
　　「我是说，如果有交女朋友……」
　　
　　我坐立难安，「什麽女朋友！」
　　
　　真不知道怎麽会迎上这种话题，老爸突如其来的脱轨演出实在让我太无措了，一般父亲该担心的是儿子考不考得上学校这种问题吧！
　　
　　「小乔，你爸是说你目前状况不需要他来担心了，倒是想说，你年纪也到了，是可以试著……」
　　
　　可以什麽呀，什麽年纪到了，我也才十七吧，老爸你怎麽跟其他人的父亲不太一样你到底担什麽心啊难道是怕我没人要……我咕哝的看著桌上散开的一张又一张照片，觉得太阳穴不太舒服。
　　
　　「我才几岁相什麽亲啊……」
　　
　　「不是相亲，是介绍介绍你们认识。」
　　
　　「我怎麽不知道你那麽想当红娘……」我皱著眉头瞥过那些照片。
　　
　　我分不太出人外在皮相的好与坏，只是觉得，他们都不是蒋勤那张脸……我突然有些莫名焦虑，忍不住起身想回去房间去，老爸硬是又开口罗哩巴唆了一堆。
　　
　　老爸说话的时候根本没有条理可言，我猜他应该也很紧张。毕竟除了以前的不对盘，我们父子从没遇过这类话题，而他一向比较严肃，还是彩姨在一旁帮忙他说明。
　　
　　照片是巷尾那些八婆邻居冒出来塞给老爸的。几次蒋勤载我回来，她们少不了探头探脑的侧目……就说那辆车太显眼了！
　　
　　她们说服老爸的理由是这年纪的男孩子不谈恋爱不太正常──难道我长得一副不交女朋友就很不正常的样子吗？！
　　
　　什麽也该开始多认识点女孩子之类的──难道我念和尚学校？！
　　
　　我有点纳闷。
　　
　　彩姨拍拍我的手，笑道：「做父母的，难免会想帮自家儿女找个好归宿，要是真凑成了对，不失为一件好事，更何况你也到了该交女朋友的年纪……
　　
　　「小乔，你脸像极你母亲，血统的关系，轮廓深难免引人注目，女孩子都会想认识的，珍嫂她女儿跟你同年，志愿似乎也跟你一样呢，几次想跟你说话都因为太害羞了不敢……」
　　
　　我知道那女孩，头发留得短短的，只比我现在矮一点……我记得小时候还跟她打过一架，那女孩抓人头发的力道真不是盖的。
　　
　　「她以前都笑我是白斩鸡。」还是被母鸡丢弃不要的那种混血小雏鸡。她当时带著一群小孩耻笑我时说的，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胡说，我的儿子哪里像！」老爸涨著脸驳斥道。「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骄傲，哪是白斩鸡可以比拟的……」
　　
　　意思是，白斩鸡以外的就可以是吧。我无言的看著自家老爸的口拙，觉得您还是不如别护短了吧。
　　
　　最重要的是，他忽然眼神怪怪、且不自在的瞄了我一眼，然後咳了声，接著说：
　　
　　「你最近常外宿，放学後又总是很晚才到家，你彩姨说……说你大概是有女朋友了却又不好意思带回来……」
　　
　　我瞠大眼。这才是你们今天突然想打探我的原因吧？！
　　
　　「小乔啊，男孩子这年纪有女朋友不是什麽坏事，爸也不是不开明的人，你课业上也从没让我担心过，我是不反对你交女朋友，但不管怎样也要先带回来给我跟你彩姨看看啊，如果你大学之後决定要住外面也──」
　　
　　我差点没用吼的：「什麽女朋友啦！」
　　
　　然後就落荒而逃把自己关回房间，当作没看到也没听到他们那种暧昧的表情跟试探性的话语。
　　
　　老爸是被彩姨调教过後才变得如此开放的吗？听说女人的直觉都很强。听著房门外零碎传来的对话，我背脊窜起一阵恶寒。
　　
　　然而随後，我就在我自己身上看到让他们表现如此暧昧的证据了。
　　
　　颈侧几块鲜红色的痕迹映在纯白色的领口之间，鲜活得像才刚烙印上。
　　
　　什麽时候……我吓了一跳，反射性用手紧紧覆住镜里人的脖子……同时在心里骂遍那王八蛋从头到脚里里外外。
　　
　　这种位置……他一定是故意的！
　　
　　想起老爸的女友论，不知怎麽的，我遮著脸笑了出来。
　　
　　女朋友？蒋勤？哈哈哈哈……垂下脸，手覆著额头，我觉得笑不太出来了。
　　
　　不知道老爸看到这麽大只的女朋友……好吧，还是不要继续想像下去好了。
　　
　　
　　
　　　　　　　　　　　　※　　　　　※　　　　　※
　　
　　
　　
　　一个月後，结果出来後我自由了，从此回家放大假。
　　
　　气温一天比一天低，而蒋勤的愿望没有被实现。
　　
　　蒋勤没有问我为什麽，我松了口气，然而在看见他用微笑带开眼里温柔的失望，我又觉得，有点难过。
　　
　　我们约好，等八月一过，立刻就住在一起。
　　
　　这次我没有犹豫点头答应了他，虽然还有几个多月的时间，但蒋勤很开心，露出小孩子吃到糖一样的表情，那双漂亮的眼睛又眯了起来，亮亮的聚集在眸底，我好喜欢。
　　
　　他开心了，我也好开心，忍不住抱著他的脸亲了几大下。
　　
　　「手怎麽那麽冰。」蒋勤双手覆住我的，指节折进我掌心轻娑，尔後拿下来放在嘴边呵了呵，包进双手里搓著。
　　
　　「冬天的关系啊，『大叔』。」末两个字我喊得特别用力。
　　
　　蒋勤眯起眼，手一往我腰部偎过来我就知道他想干嘛，才举脚就被他环腰拉了回去，手指一点也不客气的开始攻击我最弱的地方，两个人齐滚落到地毯上，幼稚的玩闹在一起。
　　
　　「哈啊……小、小人肚子改不了！全、哈哈，全要黑掉了……啊！」
　　
　　蒋勤坐在地上，把我固定在他怀里动弹不得，痒得实在没办法，我尖叫著乱闪，最後实在受不了了，用力咬上他嘴巴。
　　
　　腰际上作恶的手立刻停了下来，我缓缓离开他唇瓣，蒋勤的唇线边缘果然留下了一个红红的牙印，显得滑稽又好笑，他可怜的巴望著我，我伸出舌尖帮他舔了舔。
　　
　　「痛。」
　　
　　「哪里？」
　　
　　他眨了眨一只眼睛，我移到眼窝的部位也落下一吻；刚移开他又喊了一次，然後手指了指脸颊，我依著位置，在他脸颊上也啵了一大下；这一次，他噘起了嘴巴，上头还留有我刚刚的牙印。
　　
　　「这里刚亲过了。」我看了会，忍住笑意。
　　
　　「还是会痛痛嘛。」
　　
　　痛痛咧……我好笑的俯睇他一会，伸长一只手抱来旁边乖乖睡觉的摩卡。「真的那麽痛啊？」
　　
　　他点了点头，闭著眼睛好期待的模样，我连忙憋著笑意，静静地把摩卡的脸凑近他嘴边。
　　
　　摩卡睁著惺忪的表情嗅了几下，张开嘴想用咬的，反被攫住了嘴巴──痞子不知道怎麽发现的，在摩卡咬下去刹那比他还快地伸手挡了下来。
　　
　　我一愣，一时之间忘了要逃。
　　
　　蒋勤睁开眼睛，一把将我抱到他腿上跪坐著，宣布道：「犯规，要受罚。」
　　
　　「哪来规矩啊，驳回啦。」
　　
　　「规矩就是不按规矩来。驳回无效。」蒋勤仰首笑看著我，亲了我嘴巴一下，双手开始脱我上衣。
　　
　　衬衫被脱得半挂在肘上，我咕哝半天，还是没将他推开，讨价还价道：「那……不可以咬脖子。」
　　
　　「为什麽？」
　　
　　我顿了下，才说：「……我爸上次看到吻痕以为我交了女朋友。」
　　
　　本来没想告诉他这事，我有些忐忑，不是怕他误会的那种……我也说不上来。
　　
　　我想可能是我还没准备好，要完整正视那些我跟他都不得不去承担的问题。不是不想要，但不是现在；我很怕会有任何的意外，不管是什麽样的意外。
　　
　　学校的事才刚下来，在这段时间以内我绝对不能让老爸担心，他身体不好，他对我再放心，也不一定能够马上就接受这种事……我有长期抗争的准备。
　　
　　蒋勤扬起眉，一点愧疚也没有地吻了我肩膀一下。「我像女朋友吗？」
　　
　　「你是吗？」我没好气地拉了拉他的头发。
　　
　　「哦，怎麽说也该是『儿婿』才对。」
　　
　　「对你的头……混蛋！」我仓皇的捂著颈侧，怒道：「你又咬脖子！」
　　
　　正在啃我肩膀的人全然毫无悔意，嗅舔得更卖力，声音因为抵在肌肤上而显得模糊低哑：「还是要面对的，对不对……」
　　
　　喀嗒。
　　
　　──沉重物体被轻巧阖上後极微小的声响。
　　
　　睁开眼，我望著天花板的白，稍蹙了下眉，「蒋勤……」
　　
　　「嗯？」
　　
　　「你，你有没有听到什麽？」我微微的喘，直觉转头往门的方向看去。
　　
　　蒋勤埋在我颈窝里回答说没有，要我乖乖专心张开嘴让他吻，他的气息一下子全扑下来，温暖不已，我的注意力转眼即回到他的吻上，如实回应他。
　　
　　「不要怕，有我在，我会陪你呀……」他那低缓而不沉的声音简直像在催眠，我闭上眼，听他一字一句的说。
　　
　　「嗯……」
　　
　　「说好不怕……」
　　
　　那时候，蒋勤在耳边说的那些话，我在他怀里听得清楚，思考却是迷迷糊糊的，没能多作细想，隔天醒来，也就忘了有那麽一回事。
　　
　　
　　
　　
　　
　　
　　
　　
　　
　　TBC



埋沙 第二十二章

　　
　　
　　
　　等待冬天过去的那段日子，我在图书馆找了份打工，时间很自由，起码在「喂」他吃饭这种琐碎上不会有何妨碍。
　　
　　蒋勤提议我可以去他公司，我没说好，偶尔我也会到小哥的店帮忙，对此他似乎有点意见，确定我只在白天帮忙卸货等等，他才勉为其难的点头。
　　
　　有次他来接我，上车时我心血来潮问他：「喂、大叔，你很久没上夜店了吧？会无聊吧？」
　　
　　蒋勤表情有些讶异，随即握著我的手放在唇边点了下。「怎麽会？你不是在我身边吗。」
　　
　　他常常讲出那种会让我脸红的话，然後自己则没事般的继续做自己的事。我转头看他专心开车的侧颜，知道他没有勉强。我只是怕他会无聊。
　　
　　因为我想，我实在是个很无趣的人，老是跟我在一起应该会腻吧？我们没见面的时候，除了跟各自跟朋友聚聚或是他会上拳击房，再多就是把时间都给了我。如果他想出门，我绝对不会阻止。
　　
　　可是我又很贪心。被他牵著了手，就会在刹那间很想只有我独占他的好，不让别人看见。
　　
　　爱情让我们都变成了无可救药的傻瓜。
　　
　　就连讨人厌的冬天也变得不那麽讨人厌了。
　　
　　以前我讨厌冬天，半夜睡觉不管怎麽裹著棉被里、将整个人蜷起还是会觉得冷，不得不穿上厚外套行走在吹著寒风的大街上，看著乾燥的树枝枯叶，不知道为什麽，就是讨厌。
　　
　　大概是，气氛太萧瑟。走在路中央的人们，太寂寞。
　　
　　「怎麽了？」
　　
　　刚将头发吹乾的男人戴著眼镜，头发随意的散乱，一手拿著书，立在床边好笑又略带疑问的看我。
　　
　　现在不一样了……，夜里觉得冷的时候，转身就能窝进另一道体温里，就算是在梦中，那个人也会紧紧的回抱著给我温暖。
　　
　　我掀开棉被，拍了拍床面。
　　
　　蒋勤眼里都是笑意，待他坐了进来，都还没完全躺定，我便立刻窝近，手脚全缠环了上去，将头枕在他肩线上，闭著眼睛，一手穿进他发里梳了梳，确定没有潮湿才收回手。
　　
　　「确定都吹乾才进来的哦。」蒋勤献宝的说著，侧首用鼻尖在我脸颊上轻刮了刮，边帮把我身上的棉被拉好盖全。
　　
　　「好乖好乖。」我抬头迅速亲了他下巴一下，手臂横向他，闭著眼准备入睡。
　　
　　这男人面对生活的机能，有一部分脾气还保有著坏习惯，例如他会挑食，只选喜欢吃的东西入嘴，也不喜欢吹风机在耳边轰隆作响的声音……
　　
　　前阵子我认真威胁他，如果睡前不把头发吹乾我就去睡客房。几次我看他一脸可怜兮兮的拿著吹风机胡乱吹著自己头毛的样子，会忍不住大笑，然後心软的改拿毛巾帮他擦乾。
　　
　　我想到以前巷尾老伯养的那只大狼狗，平常威风凶狠得不得了，看见吹风机就开始呜呜呜後退，可爱得不得了，所以每次它凶我，我都会跑回屋子里拿出吹风机吓它。
　　
　　我想著想著，闭著眼睛也笑了出来，感觉有人以指腹摸著我的脸，饱含笑意的声音接著道：
　　
　　「因为冬天的关系，所以变得特别容易撒娇吗。」
　　
　　「冷……」
　　
　　「所以我是暖炉罗？」
　　
　　「呣，人体暖炉。」我点点头，手臂环得更紧些，身边那个人低沉地笑了出来，说那他要做个负责任的暖炉才可以，所以完整翻身过来抱好我。
　　
　　我马上伸手抓下他的眼镜丢到一边去。睡前会看书，又不吹头发，没得偏头痛算他身子骨好，但也不是铁打的……边想边觉得自己逼他养成吹头发的习惯是对的，我开始昏昏欲睡。
　　
　　人体暖炉的功效果然好啊，万试万灵。
　　
　　「意乔？」
　　
　　「……嗯？」我困盹的，感觉到昏黄的灯似乎被调暗了。
　　
　　「月底的时候……」
　　
　　
　　
　　　　　　　　　　　　※　　　　　※　　　　　※
　　
　　
　　
　　蒋勤说要出国避寒跨年，顺便庆祝我考上学校。
　　
　　地点是个宁静独立的群岛，时节没有冬天，白幕很长，景色宽透辽阔，视野广袤，海与天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蓝与白，沙子是细碎的纤白色，海水净澈得连我们的脚趾头都算得清楚。
　　
　　在这里，时间悠悠荡荡，没有困扰与烦恼，睁开眼就是满室的阳光、海与白沙自在的味道。
　　
　　住在Water Villa（注一）上，白天我们什麽事也不做，只是慵懒地晒太阳、漫步或閒逛；晚上他会带我去做夜间浮潜，热带鱼平易近人的美，在黑暗里依旧鲜艳。
　　
　　在这里的山上，住著一个部落。据说，每个成年礼上的孩子，总要选在一个蓝天白云最为剔透的日子，站在高高搭起的尖塔上，在族人的歌声下独自走完一段钢索，没有人帮忙，他必须独立完成。
　　
　　听完我吵著想去看，蒋勤也真的带我去了。然而那几天，那个部落都没有正要进行成年的孩子，只有为了成年礼，努力不断练习的孩子。
　　
　　看我失望的样子，蒋勤一手把我横揽进他怀里，笑道：「怎麽你想试啊？」
　　
　　我顿了下，被挤在他的手臂里，脸都变形了，还是诚实的点了点头。
　　
　　蒋勤眯著眼，看看耸立著高度的尖塔，柔软的折起眉宇，低下头揉了揉我的脸。
　　
　　
　　
　　
　　
　　
　　
　　
　　
　　
　　难得休假，在这里的每一天，蒋痞子大叔都是睡死睡到自然醒睡到日上三竿睡到屁股快被晒焦睡到眼睛都浮肿的状态才肯让我从床上把他拖下来。
　　
　　而我总是早早起床，每天起床之後，我都会躺在床上，看著透明的玻璃帷幕，算一次这里的蓝有几种。
　　
　　海洋的，天空的，远边的，就在我身边的，想到都要算上一次，但那一道又一道的蓝实在太璀璨，每次都算不太精准，蒋勤常在半梦半醒间，听著听著就好笑的从身後用双手捂住我的眼睛，笑我傻。
　　
　　「傻呼呼的意乔，傻呼呼的在做什麽？」
　　
　　晚上吃完我们自己烤的海鲜餐点，天幕还是白天的光景，我捕捉著最後的机会蹲在沙滩上，有个人从背後将我揽进他怀里靠窝著，让我把重量都交给他，於是我告诉了他星星的事。
　　
　　还有小时候，那个因为害怕失去，拚命挖沙寻觅，想要许愿的自己。
　　
　　蒋勤从後面抱著我，看我在堆沙子里挖挖捡捡，轻拍拍我的脸，凑过来吻了一下。力道好像是疼惜，我知道，他是想奖励我鼓起勇气把这事说了出来。
　　
　　「那麽你找到几颗了？」
　　
　　「九十八颗。」我说。抬手让他看这几天来才挖到的唯一一颗。
　　
　　然後蒋勤摊好我的手，将他的手掌也叠了过来，牢牢地覆上，我们的手互相变成了颠倒的紧密与平行，他笑扬了唇线，眼瞳在阳光下闪烁。
　　
　　「喏、第九十九颗。」
　　
　　蒋勤的手缓缓离开，碎粒停在了我的掌心上。
　　
　　我小心摊著手承接著，举高高，从太阳下迎接它。
　　
　　我的第九十九颗吗……我仔细注视著手中两颗小小的、并不显眼的多边形颗粒，阳光潋豔的的折角下，它们就像真的会发光一样。
　　
　　我看了看蒋勤，他自顾自的弯下了腰。
　　
　　我看著他的背影，慢慢握紧手中的星星，一把跳上了他的背攀著。「借问这位大叔先生，您在找什麽呢？」
　　
　　蒋勤就著背我的姿势，像个老头子似的专心地垂首弯腰。
　　
　　我探在他颈窝上，两个人以九十度叠弯在一起，学他看著满地晶莹的白沙，明知故问道：「找什麽啊？」
　　
　　「星星。」
　　
　　「还找星星做什麽？」
　　
　　被攀著的人抽空探了只手摸了摸我的头，「你的第一百颗星星啊。」
　　
　　「别找了！」我用头撞他，左右晃了晃脚，再动动身体，逼他重心不稳，边耍赖地说著：「别找了，别找了，别找了！」
　　
　　「不是还差一颗吗。」蒋勤被我颠得没办法，於是只好无奈地直起身，手拍了拍我脚丫上沾粘的细沙，然後双臂挽住我膝盖，往他身上揽了揽後，所幸背著我一步步閒适地走了起来。
　　
　　天气很好，海浪的味道很好，沙子绵密的质感也很好，逐渐要暗下来的天空也是美丽得不得了，身边背著我的这个男人，也很好很好……。
　　
　　再一会，就要跨过这个年了，我从没特别参与跨年这种仪式，以往不是一个人在球场打球就是埋头狂睡，而现在，我很喜欢的这个人，就要陪我渡过一个最後那一秒。
　　
　　听见我在哼歌，蒋勤侧首笑问道：「那麽，这位傻呼呼的同学，您想许什麽愿呢？」
　　
　　我抱好他的脖子，将脸贴枕在他肩线上，望著没有风浪的海岸线，但笑不语，只是哼著那首我最爱的曲，任他又问了一遍也不告诉他。
　　
　　蒋勤不勉强，逸著笑意的唇线却被我偷偷看到了，而他也仅是，安静的，背著我继续悠悠地绕著沙滩漫步。
　　
　　夕阳馀光轻轻洒罩在我们的身边，徐缓的海风带来了他身上令人眷恋的味道，偶尔吹起他的头发，搔在我脸上，我眼睛上，他的声音飘散开来，抚过我胸臆。
　　
　　「确定不找了吗？」
　　
　　我摇摇头，轻轻闭上了眼睛，用额头在他的颈窝揉来揉去。
　　
　　「不找了。」
　　
　　蒋勤侧眸淡淡地笑，凑过来点了下我的额头。
　　
　　「傻呼呼的。」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我的第一百颗星星。
　　
　　将下巴搁在他肩上，我望著绵延的前方发了会呆，一会又躺著，再一下又变成埋，见我玩得自得其乐，蒋勤好几次被我的动作搔到轻笑了出来，最後，我也只是懵懵懂懂的，用手臂好好的环住这个男人。
　　
　　我的第一百颗星星，要好好的抓牢。
　　
　　闪闪动人的，我想要他在我手中，也依然发光发热。
　　
　　没有起伏的静谧海平线，不停变幻著颜色，我枕著他的肩膀，望著望著，有些出神。
　　
　　「永远都这样，也不错……」声音因为抵著脸颊而有些好笑。
　　
　　然後我听见，前面那个人的声音，有些飘颺的、没有回过头的回答我，许下了他的承诺：「以後的每一年冬天，我都带你来。」
　　
　　每一年，的意思是，每一年都可以一起跨过到下一个年头吗？
　　
　　那就是可以永远的意思吧？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很用力很用力的点了点头，然後把手臂拢得更紧。
　　
　　蒋勤，我想跟你跨过每一个不一样的春夏秋冬。不论白天还是黑夜。
　　
　　白色沙滩上，蜿蜒留下了我们一路走来的足印，长长的，好像不会有尽头。
　　
　　永远，那麽远。
　　
　　当时的我们，爱得那麽傻那麽真切。
　　
　　蒋勤，我想永远，永远跟你在一起。
　　
　　
　　
　　
　　
　　
　　
　　
　　
　　
　　终点是座白色的老教堂。
　　
　　夕阳已渐下，火红色大圆，带著落幕的仪式，就要坠落在海平面上，然後消失在地平线，好像在预知，一场到了尽头的戏，就要醒来的梦。
　　
　　那是我们留在这里的最後一天。
　　
　　还看得见的白色简洁外型，站在外头却几乎看不清楚里头残存著什麽模样，周围聚集了就要跨过一年的那一分秒寂静。我吵著要探勘，蒋勤於是放下我。
　　
　　还未踏入，似有风抚来，竟捎来一股花香，我们慢慢的走了进去。
　　
　　废弃的旧教堂，连圣洁、低垂著静容的雕像都有了褪尽光华的斑驳，破碎的天花板顶端悄泄了点初升的朦胧月光，攀附著墙面的藤蔓之间稀疏缀著淡色的小花，香味就是从它们身上飘散开来的，走道上有细碎的白沙，留下一种古老的味道，一排又一排的席间上还列著褪旧的缎带。
　　
　　……大概是，我太冲动了；也可能是，花开的香气太令人情不自禁，或是那股静谧的洁净与神圣太让人按捺不住、无法忍住那股呼知欲出的动容。
　　
　　也可能是，背後那个人的深深凝视没办法装作看不见。
　　
　　当烟火一颗又一颗，灿烂晋升於天际的刹那，转身就能看见他，在身後静静凝望著我的模样。
　　
　　我的心一阵柔软，像被踩过的湛白沙滩，留著步履凌乱。
　　
　　上前一步将他用力拉过来，站在没有人祝福声与宣誓朗诵的神坛前，我握紧我的星星，仰著头，把我的最後两颗星星都交给了他。
　　
　　还告诉了他那个愿望。
　　
　　蒋勤微微笑著的，眸底都是透明缱绻的温柔。
　　
　　火花奔涌又坠落，纷扰的祝福汹涌著喧哗，我们的世界静谧而无声，眼看错落的绚烂擦肩彼此凝视的脸，已经是永远。
　　
　　他慢慢地俯下身来，低垂著眼睫将我轻轻拥入他怀里，摊开的掌心贴在背脊上，好好的抱牢，像我握著我们的星星，一样的小心翼翼又珍惜，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脏，跟我的一样在颤动。
　　
　　他的唇，温热的，轻声抵在我的耳边说，那也是他的愿望。
　　
　　然而，可能是，我们都太贪心，把愿望说出来了，所以它没有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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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完年，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十八岁。
　　
　　年前出国回来後没多久，蒋勤立刻投身工作进度，时间比之前紧凑，也更忙；黎心说，那悠閒的七天是他用工作量换来的。
　　
　　我没有错过大美女当时候毫不隐藏露出的调侃眼神。短短几分钟的对话，我竟莫名有些失措。可能是那眼神的背後有些犀利的东西，而我没能完整察觉或会意，就迅速的不见了。
　　
　　蒋勤热爱他的工作，甜美的果实不是凭空想见，有时我会去陪他，看他多麽专注投入工作的模样，我会想起最初黎心跟我说过的那短短几句话……我一样懵懵懂懂，只是，似乎能体会当年他为什麽会说放弃就放弃快要到手的学位。
　　
　　怕他会分心，公司也变得较少去了。两人各做各的事，有时我会在他家等他回来，他进门的时候落坐在我身边，整个人像颗松了气似的球软软地瘫枕在我肩上，我会摸摸他的脸，转头就能接到他给的一个简单的亲吻，然後我们也不出门，就只待在家里。
　　
　　然而不论是电话或见面一起吃个饭，蒋勤总能坚持两人的世界，不仅安静，而且没有打扰。
　　
　　算一算，我们也有十几天没面了。
　　
　　过年的前夕我们开始有点聚少离多，那段时间家家户户忙著团圆，他似乎也没跟家人一起过节，反而是只身赶到德国参加了一个设计展……我知道的时候，真的很想就这样冲到他身边。
　　
　　生日就接在过年後没多久，时间过得很快，我跟蒋勤认识一年了。
　　
　　从突然相遇的开始，到现在的确定是彼此；这一年，获得的，承认的，负荷的，允许的，接受的，还有，现在我正拥有的……经历未能预料的变故，也有漠视不了的种种契机，我渐渐懂得每一种可以懵懂也需要正视的蜕变。
　　
　　而那个人教我，过去不需要缅怀，只要好好的惦记於现在，以及未来；回想时虽然会有难解的惆怅，却也会禁不住笑出声来。
　　
　　每一件事从我们相遇後开始的事都值得我细细惦藏在心底。
　　
　　也许因为这个人是蒋勤，又或许是，第一次总是分外令人觉得深刻……不管这种论调适不适用，我想，这个男人，大概注定让我难忘。
　　
　　那个时候，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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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勤回国的那天就是我的生日。
　　
　　那家伙这趟去得真久……久到我一接到他回来的消息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其实也没他忽然消失一个月那次那麽久……那时我还不明白什麽是想念。
　　
　　生日的前两天我收到从德国寄来的一封卡片，精致朴素的米白色，里头只用黑笔书写了一句话。
　　
　　「Alles Liebe zum Valentinstag, Mein lieber Schatz .」（注二）
　　
　　这话什麽意思？我想了老半天也没想出来，结果被黎心骂我笨，她说那天是情人节怎麽我脑子就不会转一转？等我会意过来的时候，连脖子都是热的。
　　
　　奇怪这个人去了大老远，结果先回来的竟然是张轻飘飘的卡片？他怎麽就没想到我比较希望见到他的人呢？这个猪头的行事风格实在很不按牌理，没想到我脱口而出，却被黎心大美女回以无言的视线，她说我果真一点情调也没有。
　　
　　而终於盼到他回国的那天，他居然又一次不按牌理，跟我约在公司见。
　　
　　
　　
　　
　　
　　
　　
　　
　　
　　
　　我到那边的时候，整层楼连盏灯也没有。玻璃窗外的颜色，跟当时一样，是夕阳最脆弱的时分，单薄也绚丽的斑斓，其实看起来，有种隐约的寂寞。
　　
　　我也不知道为什麽，会自然的朝著廊底那个方向走去。
　　
　　我记得有一次，我也是这麽样子的脚步微微凌乱，急促压抑，在呼之欲出的情感失了冷静，想快点见到他，几乎无法忍受胸口的跃动。
　　
　　黑色琴架前等我的，依旧是那道背影。
　　
　　我在门口停了下来，有一刻，画面与当时的重叠了起来。
　　
　　那一天，夕阳也是缓缓的移动，稀疏聚集成一个孤单不真实的火红小角落；只是这一次的时光里，没有流泄的音乐声。
　　
　　这个瞬间，似乎在告诉我不用害怕醒来，在这里，时间化为了永恒，世界只会有我们两个人。
　　
　　他穿著我们最後一次见面时的英式西服，颀长微侧的优雅背影，包裹在饱满的墨蓝色泽里，在火红彻底暗去的时刻，自然而温和的平缓融进了黑色钢琴之间。
　　
　　蒋勤侧垂著头的，用指尖叮叮咚咚随意敲击著音节，敛下来的眼睛，映在了黑色琴架上。
　　
　　一次我问他，在公司空出一间房专门放琴做什麽？他回答我，是为了脑中的空白。没有灵感的时候，需要休息的时候，想一个人的时候，或是，在等待一个人的时候……
　　
　　对於我来说，他的爱情，也有著一种任性执著的态度。
　　
　　我走了进去，蒋勤偏过头来对我微笑。
　　
　　琴架上摆了一只沙漏，掌心的大小，两端由华素的深色雕木砌撑，中间是镂空曲线的玻璃细管。沙是晶莹色的白，我走至他身边的那一秒正好流尽。
　　
　　我弯下腰，认出空掉後那一端遗留下来的那颗星星。
　　
　　惊奇的挑了下眼，我立刻把它翻转了过来，细白的颜色又一次缕缕纷坠，一点耽搁也没有，我目不转睛的看著，一只臂膀把我揽了过去。
　　
　　「意乔，会弹琴吗？」
　　
　　我摇了摇头，难以安分，想起身去把玩那只沙漏；在我发现另一端陆续流尽，也同样地露出一颗星星後。
　　
　　腰间的手却牢牢地，听见他接著说：「时间是这世上唯一不会说谎的真实。」
　　
　　平稳清越的声音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显得回盪，我有些出神，眼睛只能停留在那只沙漏上。
　　
　　然後右手陡然被执起，一根根带著，在琴键上弹动了起来。
　　
　　无法言喻的，有一个人的手心，用掌心贴著你的手背，带领著你的手指，弹奏出不同的音节。缓慢的，轻脆的，流畅的，清澈的……错落却也耐心地，一起交织出一首完整的曲。
　　
　　曲落，他的声音抵在我耳边轻声说：「生日快乐。」
　　
　　一个吻，还有指节上的一道颤冷冰凉。
　　
　　脑中空白了一晌，我仓皇的站起来，捂著手失措地退了几步，瞪大了眼睛。
　　
　　掌心里传回来的温度，清冷显著的几乎烫手，在无名指被仔细套入的地方，系出一道工整的银白色光泽。
　　
　　室内短暂寂静了一秒，难以克制一点一滴的撼动，连心悸的声音都听得到。
　　
　　蒋勤温软的笑了，拍了拍他身旁的位置，柔声道：「离那麽远做什麽。来，过来。」
　　
　　见我仍伫在原地，他索性起身朝我跨近，我愣愣的又退了半步，反被他捉住手，一把揽拉进他怀里，另一手在背上来回轻轻安抚著。
　　
　　「傻孩子，抖成这样，很可怕？」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都从胸腔传震到我这来。我枕在他胸口上，是那麽用力地摇了摇头。
　　
　　蒋勤握住我的手收入他的掌心里，手指头慢慢的，一遍遍抚摸著那只冰凉，然後拉到他唇边，开始吮吻那几只颤抖的指尖。
　　
　　「意乔，这个不是礼物。」蒋勤闭上眼，抵在我额际上悄声说。
　　
　　「那个才是。」
　　
　　我顺著他的话看去，是放在琴上那只精致也简朴的沙漏，我始终怔忡的，头跟著被他往怀里揽了一下。
　　
　　「小傻瓜。」
　　
　　手心一紧，我在他怀里说不出话，蒋勤摸了摸我的头，我可以想像，当他闭上眼睛，唇边还是为我留著那一抹清淡的浅浅痕迹，与他温缓的嗓音徐徐地穿透。
　　
　　「我把你的星星留在里面。你带在身边，有一天，当你觉得不再需要了，再把它交给我。」
　　
　　我回答不出来，只是看著那只沙漏。
　　
　　「我会等待你把它交给我的那一天。好不好？」
　　
　　呼吸窒息好久，我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蒋勤两只手臂像熊一样把我抱得紧紧的，下巴搁在我头上顶了顶。「好不好嘛，嗯？」
　　
　　我噎滑著喉咙的乾涩，觉得还有些恍惚，迟钝了好久才找到声音：「嗯。」
　　
　　「意乔，要跳舞吗？」他忽然凑在我耳畔轻声问，而我静默半晌。
　　
　　「……我不会……」我根本不敢抬起脸，虚弱的。
　　
　　两个男人跳什麽舞……蒋勤却已稍稍退开了距离。
　　
　　「来，」他手伸向我。「把鞋子脱掉。」
　　
　　我睇著他。我应该马上送他一张红牌的，这家伙根本不懂得遵守规矩，屡次越位犯规，我心脏差点负荷不了，都快要被他吓死。
　　
　　看著那只微微展开的手，很难动作，两个人无言僵持了一会，最後还是败在他那双始终不变的眼神底下。
　　
　　依言脱掉了鞋子，我赤著脚，小心翼翼地顺著他的牵引，站到他脚背上……踩上去的那瞬间觉得很可怕，不禁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任何异状，只是，依旧等待我的模样。
　　
　　心里头就有些软……也有些，不会再害怕。缓缓的放松身体，任他拉过双手环至他身後，然後贴近，靠拢在一起。
　　
　　我们拥抱，静静相依相偎。
　　
　　在那些心脏难以负荷的背後，所感受到他带给我的，那更深刻，更如巨的重量又是什麽呢……
　　
　　将脸用力埋进他怀里，任由他抱好，一步一步开始，带著我们，简单的，原地的，轻轻踏足移步，顺著圆圈，缓缓地绕动。
　　
　　「拜托，很重吧……你以为你是钢铁人吗……」我不住无力出声道。
　　
　　背上的手只是轻轻拍了几下，揽得更牢了些，眼侧俯来他暖暖的气息，感觉得到他逸出的微笑，然後慢慢听到从他喉间哼起的一段旋律。
　　
　　我不由攥紧了抓住他衣物的手，於是也能抬起了头，将脸露出来仰靠在他肩上，听他用低沉的声音一个旋律接著一个旋律，或长或短，随著步伐哼给我听；有些音节，会重的，在胸腔里强烈震动，指尖不住颤软，眼眶也渐渐的，有些热。
　　
　　我嘶哑的，「蒋勤……」
　　
　　「小傻瓜说了什麽？大声点。」他动也不动的，两只手臂还自在地环在我背上。
　　
　　你明明就听见了。稍微喘了口气，学他的大熊抱把他好好的抱在怀里，我在他侧颈上，那稳稳的生命脉动上，印下一吻。
　　
　　「我不会还给你，永远都不行。」
　　
　　蒋勤淡淡的笑了。尔後也同样的，垂首吻住了我的那个位置，久久不离去。
　　
　　一阵安静过後，他凑在我耳边悄声道：「意乔喜欢这首对不对？」然後也不等我回答，再一次继续不间断地哼了起来。
　　
　　我在他怀中闭上眼睛，任满溢出眼睫的温热逐渐乾去，随著他，一遍又一遍移动我们相叠的脚步。
　　
　　我们安安静静的，没有纷扰。
　　
　　那不是蒋勤的礼物，是静静代替了他给我的表白。
　　
　　放在距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蒋勤，能够与你相遇，是我这一生中最美好的事。
　　
　　
　　
　　
　　
　　
　　
　　
　　
　　
　　───TBC
　　
　　注一：Water Villa，Maldives的一种水上旅馆／饭店行态，通称水上屋。
　　注二：Alles Liebe zum Valentinstag, Mein lieber Schatz .（情人节快乐，我的宝贝）



埋沙 第二十三章

　　
　　
　　
　　那家伙最近实在做了好多让我心里会涨得满满的事。
　　
　　舍不得不跟他见面，看他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或是难得有什麽要求，都会软下心来答应他。
　　
　　因为他，好几次还对老爸说要外食聚餐的邀约食言了。
　　
　　这样下去，都快要容纳不下其他的事物了……这样幸福可以吗？
　　
　　例如现在，车子停在校门口前，他忽然拿了张CD给我，抱著我酷酷的说：「意乔，去年你送的礼物很美味，今年换我送你礼物。」
　　
　　我不明所以，「这什麽？」
　　
　　「回去再听，乖。还有，手机记得开。」他亲了我一口，放我下车。
　　
　　拿著那块CD，我看著SLR的车尾巴渐行渐远，还是反应不大过来。
　　
　　自、自己做的CD？我打开盒子，只是深蓝色。
　　
　　「……噢、大白天的，我的墨镜又坏了。」
　　
　　上课戴墨镜干什麽？这话怎麽每天都要讲一次？
　　
　　我一样不明所以的转头，王宽明那三八就站在我背後，很奇怪的用两只手遮挡在他眼睛上。
　　
　　年节过後我开始回来学校帮泰山的忙，跟王宽明几乎天天都见面。
　　
　　我一头雾水，「墨镜在哪 ？」
　　
　　王宽明凉凉的转身，「就说被闪破了啊。」
　　
　　「怎麽会被闪破？而且你上课带墨镜来学校做什麽？」我跟在他身後走进学校，背脊却陡然一凉，头皮麻麻的，我不由得停下来转头看向校外。
　　
　　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盯著我？
　　
　　……应该是我多想了。但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对周遭感觉这麽敏锐过，而且近来常有这种错觉，这几个月以来，不是第一次。
　　
　　……或许真的是我突然太敏感了。
　　
　　我没有持续乱想，稍晚就把这事抛到天边远了。
　　
　　回到家之後，我把那张CD放了出来，好几秒的空白让我有些纳闷，不觉将声音调到最大，结果一转眼，缓缓流泄出来的钢琴乐即刻充斥在整个空间里。
　　
　　刹那间我觉得有些缺氧，心脏快速跳动得就快要爆炸。
　　
　　淡慢的钢琴声如同墨蓝色的波涛，在房间内安安静静地流动、纷扬後冗长地留下圈圈涟漪。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每根手指都在颤抖，不觉握住那枚银白攥入掌心，脑海里全是那人的背影……
　　
　　他的眼睛，微微垂敛下来的，温柔，深邃的，在琴架间隐约透露他的专注，如何滑动那双漂亮的手指，为我细细弹奏这首曲子。
　　
　　那天晚上，我反覆听著那首曲子直到入睡。
　　
　　这样幸福，真的可以吗？
　　
　　模模糊糊间又问了自己一次。那种感觉，涨到心里会疼痛。
　　
　　
　　
　　　　　　　　　　　　※　　　　　※　　　　　※
　　
　　
　　
　　平常的时候，未免其他罗哩罗唆的麻烦跟过於探究的目光……咳，所以我只把戒指串进鍊子挂在脖子上。
　　
　　每次跟蒋勤在一起，他都会拿出来放在手心里吻一下。
　　
　　我喜欢看他亲吻那枚戒指时、微微低垂下来的脸，像他在吻我的手指一样，很慎重也很轻柔。我觉得那像是种仪式，给我的。
　　
　　他给我的好多，好多，但他觉得那些都只是小事，而对我来说，那些都是我最重要的小事。
　　
　　一次打球无意间，抢球时制服被学弟扯开，让王宽明看到了那枚戒指。
　　
　　他大步走了过来，脸上表情无比震惊，我不自在的把鍊子收回来，连学弟的拚命道歉都没注意。
　　
　　「意乔。」t
　　
　　「做什麽……」……突然露出那种认真到吓人的表情。
　　
　　王宽明皱著眉头，很直白的：「你们两个玩真的？」
　　
　　我也皱起了眉头，却没有马上回话。王宽明用的字眼让我不太舒服，但我没有多作解释。
　　
　　我一直觉得，我跟蒋勤的事不需要别人来多作置喙。说太多别人可能还是不会理解，因为他们都不是我们。
　　
　　幸福或是感动这类的事，要怎麽说给别人听，他们才会懂？
　　
　　我跟蒋勤之间，需要别人来认同、或是感同身受吗？
　　
　　拉好衣服，我想我表情大概不是很好看，不停道歉的学弟很紧张，我随意摆了摆手，拿起包包不发一语离开了球场。
　　
　　走到一半被拉住。
　　
　　「意乔！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停下来，转身看著自己最好的朋友，只说：「阿明，蒋勤对我很好。」
　　
　　王宽明垂下脸，「我知道……我知道，我有眼睛，我知道你跟他在一起很快乐，你变了很多，这、这样很好……我、我只是觉得……」他半天才抬起头来。
　　
　　「我只是觉得，你们两个人是不同世界的人……」
　　
　　有的时候我也会想，同样一个世界，又是怎麽样的呢？我有些恍惚。
　　
　　大概是王宽明的那句话真的踩到我了，我知道他是担心、在替我著想。但这一次我没有回嘴，跟他对看良久，最後只是用力压了下他的头後，转身离开。
　　
　　也不是……没有想过这种问题。
　　
　　
　　
　　　　　　　　　　　　※　　　　　※　　　　　※
　　
　　
　　
　　我去见蒋勤的时候脸色不是很好看。
　　
　　加上途中还遇到了一点事……我在想我可能太久没扁人了，手感有点涩，还解不了痒。
　　
　　踏进公司的时候遇到了黎心大姐，她原本要开玩笑的表情也缓住了。
　　
　　蒋勤这时正好开门送走客户，对上我伫在长廊边用闷闷不乐的表情看他……几乎是瞪了，走过来时什麽也不问，只是牵起我走进他办公室。
　　
　　「怎麽露出这种可怜的表情？」靠过来抵著额头。
　　
　　哪里可怜了，只是有点不太爽。我推了推他，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露出一些警戒的表情，蒋勤一愣。
　　
　　「我问你。」
　　
　　「好。」他绝无二话，然後伸出手，就要重新把我再拉过去，我却往後退一步，他这才真的蹙起眉头。
　　
　　「意乔，过来。」
　　
　　「让我先问完。」
　　
　　「先过来。」
　　
　　不理会他有点危险的感觉，我迳自道：「你应该……不是……」我想了想，该怎麽问才对。
　　
　　「所谓的那种……什麽什麽的皇亲贵族吧？」
　　
　　我知道我可能问得有点好笑，可是没想到他真的被我逗笑了，我脸马上垮下来，他立刻收起笑，走过来把我抱进他围出的怀里。
　　
　　「当然不是。小笨蛋怎麽忽然问这个？」
　　
　　我有些放松，「令尊为何许人也？」
　　
　　「普通人也。」
　　
　　「哦……那，你，你……」
　　
　　「什麽什麽？阁下还想问什麽？在下亦为普通人也。」蒋勤刮刮我的唇角，取笑道：「都垂下来了，准备吊猪肉用的吗？」
　　
　　我被他好笑的玩弄，自己却在那边你你你你个老半天也多问不出什麽；也真的不知道还要问什麽，可是不问清楚，被踩中的我感觉有那麽点不踏实……我也知道这样其实很无意义，对於我跟蒋勤现在来说。
　　
　　蒋勤捏住我下巴摇了摇，平视著我。「最近太少陪你的关系吗？怎麽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了？嗯？」
　　
　　我愣愣的，遂然脱口而出：「我刚在路上，被一个中年男子跟踪。」
　　
　　蒋勤抱住自己，惊讶貌，「不是我！我没有，绝对没有！我今天很乖都待在公司绝对没有忍不住跑去跟踪我家宝贝虽然我很想但我真的没──」
　　
　　「你中年吗……」那个人少说四十多岁了。
　　
　　他又恢复正经，点了点头，亲了我一口：「星探？真识货相中我家宝贝！不过，不可以哦──」
　　
　　「我忍不住就揍了他一拳。」
　　
　　蒋勤动作一顿，一副沉痛。「我可怜他了……」
　　
　　「那个人似乎跟著我好一阵子了……」
　　
　　我折起眉头，回想起这阵子的种种画面；有个人一直被掩在遮蔽物之後，当我回过头的时候，除了什麽也没有，就是只有一个若无其事的男人──今天被我揍的那个。
　　
　　「一阵子了？」蒋勤端坐起来，微压著眉心，「多久前开始的？意乔，你怎麽现在才告诉我？」
　　
　　我摇摇头，「一开始我没有很在意，我以为……是我自己太敏感的错觉。可是今天被我看到他拿相机在拍我，我刚没抢到就让他跑了……」
　　
　　我原来不打算跟蒋勤提这件事的，但这一个多月以来的种种，加上那个人今天终於被我逮到、他竟然跟著我走进死巷内。
　　
　　我不得不觉得古怪，并且肯定那绝非是我的错觉了。
　　
　　我想我没有任何值得让人费心跟踪的本钱。那个人到底想干嘛？
　　
　　「拿相机……拍你。」蒋勤挑了下眉，他的感觉跟平常的自若没什麽不同，但他的语末应该是问号，却转为了句号，口气有些硬，被我听出来。
　　
　　他侧过脸，唇角微抿，看著窗外，眼神似笑非笑……回想起来，当时我心里介意的已经不是跟踪的事，而是，我发现自己并不喜欢看见他那种样子。
　　
　　很陌生，隐约有种强硬的冷酷。
　　
　　「该不会……」扯了扯他衣角，我深深吸了口气，道：「其实你是有妇之夫还是小老公的那种结果被老婆发现偷吃就是我跟你在一起所以派人来调查我吧──」
　　
　　蒋勤全然失声笑了出来，轻捏下我的脸，然後像是终於受不了一样，把我带进他怀里用手臂使力的揉著。「小傻瓜，我怎麽不知道你想像力有这麽丰富？」
　　
　　他的眼里又恢复了笑意，我喜欢的那种，很温暖。我放下心来让他抱著。
　　
　　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麽，在看见他无意间展露出冰冷那一面的那瞬间，会觉得……有点不安。
　　
　　「害怕吗？」静默了一会，他接著这样出声问我，手轻轻摸著我的头。
　　
　　我想了想他的问题，我没有迟疑地摇了摇头。
　　
　　我不是害怕。
　　
　　「我只是……」我抿抿唇换了个姿势，试著表达，「不喜欢那种感觉……」
　　
　　不喜欢那种，被盯梢的感觉。
　　
　　本来，我就很反感别人一直盯著我看……这跟小时候，因为外表跟其他孩子不太一样、导致常被同侪取笑或排挤有点关系；但是那种暗中莫名其妙的注视，更那让我头皮发麻。
　　
　　蒋勤依旧抱著我，手静静顺著我的头发，我靠在他肩上，看不见他的表情，也没想过要无端猜测。而我喜欢他那安抚的力道。
　　
　　「宝贝，不是每个男人看见女人都会有反应的。像我看见你的时候……」一晌过後，他蓦然这麽起头接回这个话题，我愣愣的让他拉开点距离，作势往我身上一瞄。
　　
　　「干嘛！」我凶狠的。
　　
　　他眯起眼，扯开嘴笑得很无辜，「就会很想用撕裂的方式把你这身制服全都剥光……」他伸舌尖探了探唇角，眸底微闪的碎光让人有种他认真的错觉。
　　
　　「包括你的小裤裤，让你一丝不挂，把你整个人都压在玻璃窗上，用力的进──」
　　
　　我脸上迅速爆开一片热潮，伸出手快速捂住他那张不收敛的嘴！
　　
　　「够了你又来！」
　　
　　蒋勤就著我的掌心无赖的亲了下，然後拉下来放进他的手里，眼睛垂下看著自己的拇指轻轻地揉著，笑的云淡风轻：
　　
　　「我看见女人可不会有这麽直接的可恶想法……anyway，以视觉来说，我见了她们就跟性无能没什麽不一样。」
　　
　　「这是好事吗……」不对怎麽扯到这来！
　　
　　蒋勤往後坐在桌缘，抱著我，手边玩摸著的我的头发。「无所谓好或不好，看见同性才会有反应不是一个人的错，不能用对错来加以肯定或否定。」
　　
　　「……哦。」有时候跟他在一起久了，我都会忘记他既有性向的这个事实。
　　
　　如果他性向就跟一般人一样，我们还会像这样子紧密地牵绊在一起吗？我模模糊糊的想著，手不知不觉紧紧拉住了他的衣服。
　　
　　「蒋勤……」
　　
　　「嗯？」双手捧起我的脸，蒋勤眯起眼睛凑过脸来，鼻尖抵著我的，眸光渐渐聚在一起。
　　
　　「又在乱想什麽了？不可以再乱想，你如果想知道什麽我都可以告诉你，但就是不准你乱想。」
　　
　　我看著他，只是在想，我不该这样撒娇的……抓著他身後的衣服，我朝他更贴近了些，就著仰首的姿势望入他的眼睛。
　　
　　他眼中的那个孩子，脸庞惶惶不安，略微苍白。
　　
　　「我昨天做了一个梦。」
　　
　　他微微一笑，拇指细细顺著我眉梢，「梦到了什麽？」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将脸窝进他怀中，抱得死紧。蒋勤也没有追问，修长手指穿过了我的头发。
　　
　　蒋勤，我梦到，我失去你了。
　　
　　
　　
　　　　　　　　　　　　※　　　　　※　　　　　※
　　
　　
　　
　　黎心说，蒋勤很疼我。几乎是宠溺的地步。
　　
　　中午在餐厅的时候，痞子丢下他的沙拉盘到一旁接电话，坐在对面的大美女突然这麽对我说。
　　
　　我看看她，噎下最後一口荷包蛋。早上刚打完球，现在体力有点透支，下午要到图书馆帮王宽明补习，晚点要去HERMA，我开始左右觊觎；痞子盘里只有沙拉，而大美女挑出来怕胖而不吃的有荷包蛋跟小排骨。
　　
　　黎心会意过来，把盘中近乎大半不吃的都夹给了我，见我一一扫净，她睁大眼，上下瞄了瞄我：「你平时都这麽会吃吗？那你怎麽都没长肉？！」
　　
　　一只大手覆上我的头，盘子里跟著多了一盒水饺，上方那个人接口道：「他喂不胖，只有运动过後食欲才会比较好。」
　　
　　蒋勤坐下来，转头过来对我说：「快吃。」
　　
　　打开盒盖，里头一颗颗刚下好的水饺饱满晶莹，我夹起一颗，塞进那人嘴里，然後开始一颗接著一颗，对面大美女的目光渐渐有些扭曲。
　　
　　「意乔底迪，你总共吃了两个便当，外加一粒荷包蛋跟一块小排骨，再加上现在的十五颗水饺……」她越说表情越扭，「你的食量实在很不符合一位美少年该有的形象……」
　　
　　那是什麽形象啊。换我表情扭曲了下。
　　
　　「能吃就是福，能吃比『不能吃』要好多了。」蒋勤不能认同，意有所指道：「很多人为了怕胖而节食也不是什麽好事。」
　　
　　黎心翻翻眼，一点也不心虚，「但你的肉是都长到哪去了！我小表弟跟你同年，体型却是你的两倍半还要再魁梧多了。意乔乔，你也太不争气了吧！」
　　
　　「这种事要争气做什麽……」何况我力气又不一定输人。
　　
　　「他的年纪骨骼还会继续发育。」蒋勤继续发言。「我也想他天天食欲都像现在那麽好。最好能再把他喂胖点。」
　　
　　什麽喂……难道我是猪吗。
　　
　　「是嘛！」黎心倏然暧昧一笑，瞥了蒋勤一眼後看我，「其实姐姐我是怕你吃都不知道吃到哪去了，要是体力不济，这样小绵羊会被大野狼榨乾嘛。」
　　
　　我顿了好几分钟才会意过来，还没吞下的食物差点噎死在气管，咳到脸色涨红，那只大野狼没好气的看了「大姐姐」一眼，手揽过来拍顺著我的背。
　　
　　「别再逗我们家小绵羊了，让他好好吃饭吧，这位『大姐姐』。」
　　
　　「唉呀呀，大野狼心疼了。」大美女啧了两声，把她的饮料推过来给我，却被蒋勤挡了下来，转把水杯递给我。
　　
　　「他不太喝饮料。」
　　
　　这一回，黎心挑高两道眉，倒是没说话了。
　　
　　期间，蒋勤又起身接了一次电话，我则继续跟盘中所剩奋斗，对面的大姐姐单手支额，用充满兴味的表情看著我。
　　
　　「意乔。」
　　
　　「呣？」我警惕地看她，她笑了出来。
　　
　　「真的是个很有趣的孩子呐……也难怪他放不了手了。」
　　
　　为什麽会突然讲到这个？我正思考这话的意思，黎心一手托颊续道：「嗯……老实说，我没想到你们两个竟然真的会撑下去了，还撑了那麽久。」
　　
　　这一回，我是真的用充满警戒的表情看她了。
　　
　　她眨眨眼：「欸，这样看我这个大美女，我可是会忍不住想一口把你吃掉掉哦。他没跟你说过，你的眼睛会钓人吗？」
　　
　　钓、钓人？什麽意思？
　　
　　「意乔，我跟蒋勤认识快十年了哦。」
　　
　　「唔……」所以？
　　
　　「我从没看过他这样噢。」
　　
　　「这样是指……怎样？」
　　
　　「就是像你们这样。」见我不解，她笑道：「学生时代欣赏他的人就很多了，可是虽然很喜欢也很迷恋，大多数到了最後都没办法跟他长久的交往下去，而且先提出分手的几乎是对方，很惊讶吧？你要不要猜猜看为什麽会这样？」
　　
　　我摇了摇头。因为我想像不来。我没办法想像的，当他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是什麽模样的？也像现在一样温柔体贴吗？
　　
　　「他当然是个好情人。」她看穿我所想，知悉的笑了下。「别看他这样，很多人都知道的，他并不是一个花心的人哦，他的每一段关系都是一对一平等，也因为这样所以结束时总是很平和，前任情人们对他的评价通常高度肯定，有的现在还是好朋友。
　　
　　「可是决定当好朋友的通常不是他，而是对方分手时这麽要求，当然他的爽快答应也曾让对方火冒三丈直接翻脸。」她回想起来般的，开怀的笑了出声。
　　
　　「嘿，我说过吧，太温柔有时也不是好事。虽然他不是有意要让每一段关系总是无疾而终，或许也还称不上恋情失败，但那些他自己也要负一半以上的责任，毕竟让人想结束的原因跟问题几乎都出在他身上。」
　　
　　问题都出在他身上……？我有点懵懂。
　　
　　「现在我想想，原来是因为他遇见的都不是你啊。」
　　
　　这话让我脸热了起来，坐立难安，不禁转看向蒋勤的位置，他还在讲电话。
　　
　　「意乔，两个人既然决定要在一起，就不能只是一个人的事。」黎心陡然看著我柔柔的笑开了，眼神温柔，她的声音也是温柔的。
　　
　　「像这样……把你保护得好好的，连生活习惯小细节都会注意到，记起来放在心底里，时时提醒要照顾你，怕你著凉怕你吃不饱，怕你太瘦又怕你感冒，别人多对你好一点，虽然会因此而感谢对方，却不会感到高兴……因为这个男人只允许自己对你好，他只对你好，这是他遇到你之後赋予自己的责任与重心。
　　
　　「意乔，他只有你而已。」
　　
　　我点点头，直视她的眼睛。「我知道。」
　　
　　黎心似乎没料到我会这麽说，表情有点错愕。我站了起来，看看时间後，伸展著坐了太久的身体。
　　
　　「但我不是他的责任。我跟他在一起，也不是因为我们之间有责任。」
　　
　　我不想只是成为他的责任。我之於他，不该是以责任为基础，反过来，我想他也会这麽认同我。我们的关系并非建筑在这层心态上，谁都不该是对方的责任……这样的说法，似乎太沉重了。
　　
　　……真是的，我竟然公开跟别人谈论起这些事了，那实在不太像我会做的事。只是，没办法忽视她的心意，那麽真诚。
　　
　　我提起背包，顿了下，觉得有点不解：「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因为我是最直接感受到他心意的人……我只是不懂，你好像很怕我会伤害他？」
　　
　　黎心摇了下头，眼底有丝凝重，「不，那是因为……」
　　
　　「怎麽了？大姐姐又在逗我家小绵羊了？」
　　
　　话题主角突然回来让我们两人都极有默契的中止了这样的对话。
　　
　　蒋勤看我背好背包了，很自然的问我：「要我载你去吗？」
　　
　　责任啊……如果是这样，那麽这个男人，真是太笨了。
　　
　　责任是本分，固守本分的背後同时是种负担；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我希望公平一点的，在他付出的同时我也在付出，我想我们的关系应该是平等，而非，责任。
　　
　　然而，如果他真的是将我视为他的责任，那麽，我也会将他的一切视为我的责任。
　　
　　我们都是单独的个体，却又都希望是只属於对方。
　　
　　都希望，对方能够好好的，当自己在身边的时候。
　　
　　「不用了，你等下不是要开会吗？我搭捷运就可以了。」
　　
　　「离开图书馆的时候打给我，手机震动记得开。」
　　
　　他最爱提醒我的事就是开手机，或是手机要拿好……我总是让他太担心，我想先前那几次事件，可能他是他永远也无法释怀的事。
　　
　　「好啦，大叔你好罗唆……」
　　
　　「噗……」旁边有人哧一声笑出来了。
　　
　　蒋勤好气又好笑的送我到电梯，又硬是跟进里面，赖皮的多要了一个吻才放我按下楼层。
　　
　　电梯门彻底阖起前，都还能看见，他对我浅浅笑著的脸。
　　
　　
　　
　　　　　　　　　　　　　※　　　　　※　　　　　※
　　
　　
　　
　　在图书馆待得有点晚，小哥那边都快迟到了。
　　
　　走出图书馆，一下子亮起来的视野很刺眼，几乎让人晕眩，我眯了下眼，旁边传来口哨声跟笑闹声。
　　
　　一大群长林高中的学生站在一起，在我转过去看他们的时候静默了几秒，尔後又开始嘻闹起来，十来个人实在很惹眼，整条人行道上都他们的声音。
　　
　　HERMA在另一条路上，距离二十多分钟的路程，用跑的话说不定赶得上……边打著这样的主意，我边往马路的对端横跨了过去。
　　
　　熟悉的震动声在这时候响了起来，我的脚步顿了一下，脑海中那千分之一秒想到的是蒋勤，而我忘记打给他了，没有马上接的话……
　　
　　迅速从口袋里捞出手机，萤幕屏上的显示果然是他，我没有迟疑的立刻接起。
　　
　　「意乔，你在哪里？」
　　
　　「蒋勤，我……」
　　
　　「小心──」
　　
　　「叭──叭──」
　　
　　「吱──碰──」
　　
　　惊喊声，响彻的喇叭声、急促的煞车声还有激烈的碰撞声，在我周围同时响起。
　　
　　蒋勤在另一端的声音被盖过了，我没有听清楚，眼前忽然一阵翻覆凌乱，身边只剩吵杂的人群声，脚步声，跟尖叫声。
　　
　　那短短几秒间发生的事，谁都没有预想到。
　　
　　
　　
　　
　　
　　
　　
　　
　　
　　TBC



埋沙 第二十四章

　　
　　
　　
　　……
　　
　　几秒的转变中，我的脑海中什麽都还不及多想，已被人往後用力拉回去，跌坐在人行道旁。
　　
　　将我从对面车道猝然失速的意外中拉回来的，是长林高中的那群学生。
　　
　　右手肘到接近掌心的位置，火辣辣的一片刺痛相继传来；因为他们冲过来把我用力向後拽拉的结果，导致我整个人失去重心往後摔跌在路边，手机也因此摔滑了出去。
　　
　　对面车道上的两辆车因为相互追撞而扭曲变形了，惨不忍睹的叠挤在一起，救护车跟警车出现得很快，他们过来盘问了几句，然後让医护人员把我带进图书馆内，借用位置、简单的处理伤口。
　　
　　长林的那群人呱啦呱啦的，围著我不知道在说什麽，我脑海里都是手机在车道上被被碾压成碎片的画面。
　　
　　我有点不安，包扎完後，与那几名高中生道谢过，我在馆内找著公用电话，里面只有插卡式的，我於是又走出馆外。
　　
　　还要打电话给小哥……站在人行道上左右张望，前方失事路段的地面上还留著残缺可怕的迹像，一地碎落的裂片跟……
　　
　　一辆停留在路边的银色车子，还有一名下车拾起我手机的男人。
　　
　　这样的画面在我眼前迅速变得像快要静止，眼看他缓缓直起身，垂首望著手里已不再完全的机体，我完全不敢想像，当他转头看到那另一端、意外後遗留下来的景象会怎麽样……
　　
　　他在找什麽？我就在这里啊。
　　
　　「蒋勤！」
　　
　　他转头过来的那一瞬间，我胸口一痛，差点喘不过气来，人已经朝他跑去，用力扑进他怀里，将他抱住。
　　
　　背上紧紧揽来他的力道，我一手安抚地覆著他的後颈，难受的蹙起眉头，声音全闷在他肩上了。
　　
　　「你又露出那种表情了……」
　　
　　看著你痛，我也好痛。请你不要再露出那种表情了……我真的，真的会努力好好保护我自己。
　　
　　不要再为我流露出那种茫然失措的表情了。
　　
　　背上的手紧了又紧，偶尔抱著我的头，耳边传来他嘶哑的声音：
　　
　　「你真的……快把我吓死了……」
　　
　　我想跟他说没事，好让他多安心一点；但，怎麽可能没事，我的心底，怎麽可能没事……
　　
　　我出神地听著他的心跳声，说不出话来。
　　
　　
　　
　　　　　　　　　　　　※　　　　　※　　　　　※
　　
　　
　　
　　那天过後，他进化了，变得有点像神经质的病患一样，采取紧迫盯人。
　　
　　我们会为了我该怎麽到达目的地而争执难下，到哪都要我给他一通电话，如果电话没有在响完以前接起来，他会开始夺命连环call，然後下一秒人就出现了……
　　
　　就像现在。
　　
　　「蒋、蒋勤……？」病得不轻了吗，我傻眼的看著突然出现在我眼前的人。
　　
　　这时间他人应该要在公司才对吧，怎麽……冷静的想著，我没有问出来，因为我知道，是我让他变成这个样子。
　　
　　「我刚刚人在地下室，会收不到讯号，电话挂断以前我有说……」我耐心的解释道，还掏出新买的手机晃了晃给他看。
　　
　　蒋勤不觉得不对，反而还纠正我的说法：「是在『挂断以前』，你的声音就突然不见了，同时还出现一堆么喝声……所以你不能怪我跑来。」
　　
　　么喝声……搬运大哥们的声音向来是这样子大剌剌的……我肩都垮了，不知道该怎麽跟他说。
　　
　　「我不是在怪你……」
　　
　　其实，蒋勤这样让我有一点无措。说没有任何压力是骗自己的，我知道他在担心什麽，是不是会害怕什麽……只是看他这麽小心翼翼保护著的样子，我心里会感到很难受。
　　
　　黎心说，这状况只是短暂的，过阵子等他觉得心安了就不会有事了。
　　
　　公司的游戏间内，我咬著口香糖，对这结论半信半疑，黎心突然神秘一笑。
　　
　　「有时候我会觉得他是个很可怕的男人。」
　　
　　我看著萤幕点点头，小小地赞同了她的论点。
　　
　　她也挑颗口香糖嚼了起来，耸耸肩，神色一派轻松：「他太冷静了。」
　　
　　咦呃？原来我们觉得可怕的地方不一样。
　　
　　「虽然这男人很优，但对别人而言实在太过於没心没肺了。意乔，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她说，比了比前方当焦点，比喻道：
　　
　　「就是，你看哦……你把他放在那里，看见了人，他对每个人都会礼貌上的点点头对不对？
　　
　　「然後你对他笑一下，他同样也会不吝於给你一个温和微笑，但是，当你沉浸在那个笑容的时候，你同时又会发现，他已经转头对别人笑了……其实自己跟其他人所获得的都一样啊。
　　
　　「因为他根本不会把你放在眼里，那种笑容没有重量。其实他并不是一个没有脾气的人，他习惯微笑，没有出现情绪是因为那些事在他眼中并不重要。幸好我只是他的学妹，而现在身分是秘书。」
　　
　　「冷静不好吗？」她说的那些我不懂，我只问这样，他一派自若的样子向来是我喜欢的。
　　
　　「面对某些人的时候当然是不错啦……」黎心伸展双手，面向窗外左右弯动著腰，还吹了个泡泡。
　　
　　「可是面对重要的人，一旦失控起来就不太好了，他会开始出现弱点。温情和绝情，往往不过一线之间……虽然那一面他不会轻易展现，大部分的人也不一定有机会看见。但那不代表不存在。」
　　
　　我暗暗想著蒋勤的弱点会是什麽，哪天可以藉此好好欺负他一下……黎心猛地回过头来，双手搭著我的肩膀，微微眯起眼，好像发生什麽很不得了的事一样稀罕。
　　
　　「那天你的那通电话，他老人家二话不说竟然撇下正在谈的千万生意，头也没回的就冲出了公司。」
　　
　　没想到会听到这种事实……我心口一凉，呆呆的望著她。
　　
　　黎心又笑了，反手捏了下我的鼻子，「当然罗，比起你，还有当时的那种状况，要是我，我可能也会这麽做的。不过，嗯……」她停下来，偏头想了想。
　　
　　「虽然说，这笔数目对他而言可能算不了什麽，但对公司来说就不一样了，毕竟我们一直在步入轨道，而且越来越好……我跟你说过吗？这间公司是蒋勤的心血，从他人还在英国就经营到现在了。」
　　
　　我茫然的点了点头。我还记得，当初她跟我说的，那段让我懵懵懂懂的话。
　　
　　「意乔，」黎心清淡一笑：「你大概，就是蒋勤的破绽吧。」
　　
　　我呼吸一滞。
　　
　　「你知道吗？一个人太趋近於完美并不是好事。」她轻声道：「我不知道别人怎麽想，但在我眼中，完美是一种屏障。他现在这样很好，懂得什麽是在乎，在乎你，让他变得正常了一点。
　　
　　「可是当他开始懂得卸下这层壳的时候，他同时也会变得脆弱。」
　　
　　她目光凝望著我，深思知悉的，然後双手慢慢覆著我的脸，指腹来回轻轻抚著，以带著点请求的低语声跟我说：
　　
　　「意乔，如果有那麽一天……请你千万不要伤害他好吗？他一定会疯掉的，你也不忍心看到他变成那样子的对不对？」
　　
　　我有些走神的回望住她。
　　
　　我不太能马上理解她想要表达的意思。只是心中有种唐突的、蓦然被一击既沉的莫名慌乱与疼痛。
　　
　　她眼中那抹若隐若现的锐利……跟那次一样的，果然并不是我的错觉。
　　
　　我忽然有种难以呼吸的压迫感。好一会，才在她全然未撤开的目光迫近下，慢慢的点了点头。
　　
　　她这才满意的展开一笑，弯下腰来，倾近我眼前，帮我拉好领带，轻声说：「那是因为现在我觉得……」
　　
　　她垂著眸的美丽模样，微扬的嘴角始终带笑。
　　
　　「让他义无反顾抛下千万生意、变成现在这样子的意乔──你，或许还比较可怕呢。」
　　
　　
　　
　　　　　　　　　　　　※　　　　　※　　　　　※
　　
　　
　　
　　蒋勤完全没跟我提及那件事。
　　
　　我想如果不是黎心跟我说，我很有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千万……一个人的一生可以赚到几个以千为万起跳的数字？普通人连一百万都要很辛苦的省吃俭用存好几年才有可能。
　　
　　「怎麽了，一副很有杀气的样子？」对面那个人看了眼我的盘子，笑道：「再戳都要飞出来了。」
　　
　　因为手不方便，所以这几日我们都在外面用餐。
　　
　　我眯起眼睛看他，他则是无辜回望我。
　　
　　我有点沮丧。
　　
　　我也明白，当今天角色对立过来，我也同样会毫不犹豫的这麽做；然而，或许是因为黎心稍早说的那番话，我的心情实在很复杂。
　　
　　以前我太一意孤行，不明白让一个人为你担心竟然是这麽充满恐惧的事；现在看到他不得不小心翼翼保护的样子，会难受不已的责怪起自己。
　　
　　其实我也……想好好的保护你。
　　
　　不让自己成为你的负担，让我们彼此都好好的，再不会流露出任何不安与恐惧。
　　
　　我没办法眼睁睁看著他，可能因我而逐渐失去。
　　
　　其实我也说不上来，能够失去的到底是什麽……
　　
　　「没事，我要去厕所。」索然无味的起身，眼角瞥见他的动作，我连忙迅速回头用眼神警告他：「不准跟来！」
　　
　　他举高双手，摇摇头，回以无辜妥协的眼神。
　　
　　见他那种样子我就觉得被缓了点气……我转头，走出一步忽然顿了下，有些迟疑的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挑挑眉……表情跟眼神都无不对。
　　
　　真的都无不对，可是……那一瞬间，我以为我在那双眼里，再一次看见那抹似笑非笑的冷凝眼神。
　　
　　恍惚的，又觉得……也许我想的是多馀，他连疯狂都清醒。
　　
　　他一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若有所思的走进化妆室，有个戴帽子的男人仓促地跟我擦身而过。
　　
　　奇怪的从镜子里看出去，门被他撞得前後激烈摇晃不止，还能隐约看见那个人飞快离去的背影。
　　
　　我下意识皱起眉。怎麽，觉得有点眼熟……
　　
　　刚弯腰掬把水，背後又一次传来门被用力推开的声音，我错愕的抬起头，对上蒋勤笑著朝我走来的脸。
　　
　　「怎……蒋勤！？」
　　
　　忽然被托起、往後推抵在厕所内薄薄的墙面上，门被关起，锁被落上，把我塞进来的男人则贴靠了过来，在我出声以前，用力亲了我一下，然後食指抵在我的嘴唇上。
　　
　　「嘘……」
　　
　　我惊愕的看著他，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麽啊……
　　
　　蒋勤垂首抵著额头看我，低声问说：「心情不好？」
　　
　　我没好气，「是不太好，但你也不需要为这种事把门关起来……」
　　
　　「宝贝，你好可爱……」蒋勤的呢喃倏然遮断了我，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然後俯下来咬住了我的嘴唇。
　　
　　你是肚子饿就会咬人的狼吗竟然用咬的──！吼不出来我开始挣扎，两只手一只手有伤，一下子就被他握住按在墙上，他的吻转而跟著牢牢地全覆了上来。
　　
　　其实，本来就咬得不痛，吻更是带著他惯有的棉柔……我不知不觉就软了下来，习惯性地回应他，连两个人目前还身在哪都……
　　
　　「喀嚓！」
　　
　　眼瞳还有闪光灯迅速掠过後的刺目感──我睁开眼。
　　
　　外头传来另一扇门被匆忙推开後的声音，然後是仓促的脚步声……真的，不是我的错觉……
　　
　　蒋勤的吻还流连在我的唇上，我看见那双眼睛慢慢张开的瞬间，眸底的温度有很深很深的冷凝，伸过来帮我拭嘴的动作却是最轻柔的力道。
　　
　　他对著我微微一笑……我知道那笑容里有什麽，我知道的，所以我不惊慌。
　　
　　然後蒋勤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门被推开，又被彻底关了起来，陌生的失措惊喊跟著物体被用力掼往墙上的闷响相继传来，我眨眨眼，一下子还没办法完全缓过神来，只听得见外面的人交谈的声音。
　　
　　「嗯……让我想想，这种状况该怎麽解决才好？」
　　
　　是蒋勤的声音，从容不迫，询问得近乎轻柔。
　　
　　「少……」
　　
　　「嗯？我听不见？说清楚一点好吗？」
　　
　　我几乎可以想见，他说话时斯文微笑有礼的脸。
　　
　　我缓缓走了出去，靠在门边看著镜子里反射回来的景象。
　　
　　刚才跟我错身而过的那个男人──同时也是这阵子跟踪我，然後被我揍了一拳的那个男人，被蒋勤单手掼在墙面上，手里还握著一台单眼相机。
　　
　　他的帽子掉了，整个人簌簌地发著抖，眼里有畏惧，蒋勤却只用了单手，掌心虎口箝在他喉头间，另一手优閒的插在裤袋里。
　　
　　他生气了。不知道为什麽这麽觉得、而他明明就连眉眼都冷静的笑著，我就是知道……不，我不确定，不确定到底是不是这个陌生的男人把他惹毛了，但他真的生气了。
　　
　　「蒋、蒋先生……」
　　
　　「嗯，这次叫对了。」蒋勤点点头，笑道：「我想……『侵犯隐私权』应该会比较符合我们的情况？你觉得呢？」
　　
　　那个人困难地吞咽著口水，企图辩驳道：「这、这里是公共场……」
　　
　　「啊啊──错了哦。」发出不赞同的状声词，蒋勤摇了摇头，眯著眼睛笑，我的手心却一阵冰凉。
　　
　　「这里的确是公共场合，但我进入的是独立范围空间内，不仅把门关起来，还落上了锁，那就表示我不想任意公开分享、不想被知道，还包括了『我不想被看到』。
　　
　　「可是，你却用『你的』相机把『我不想公开』的私人画面给拍下来了……」
　　
　　他慢条斯理的解释著：
　　
　　「那麽，若我执意要告你公然侵犯隐私权，应该不为过吧？你觉得，法官会比较相信谁呢？认为被侵犯隐私的我？还是……拿著相机公然入侵我隐私的你？」
　　
　　蒋勤一字一句清楚分析的事实将那个人溃击得根本无话可回。
　　
　　一个大男人，却被吓到连手都快拿不稳相机，慌乱地再次出声：「少、少……」
　　
　　「嗯？」
　　
　　他吞咽著口水，「蒋、蒋先生，我可以解释的，我只是……」
　　
　　「我不喜欢听废话。」沉稳淡静的声音这麽简短地打断了他。
　　
　　那个人眼睛瞠大，忽而转看向镜子里的我……眼底的那抹仓皇无助，是……求救吗？
　　
　　为什麽？为什麽要向我求救？
　　
　　我根本束手无策，对於蒋勤冷静的失控。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麽办。
　　
　　慢慢地走了过去，我将手轻轻放在蒋勤伸出的那只手背上。
　　
　　那未张显的，臂上贲张绷紧的肌理却清楚透露了蒋勤现在的情绪。
　　
　　我没真正看过他生气，生活中他几乎不生气，却从来也没人能够完整定义他的脾气或个性，就是我也不敢肯定……
　　
　　手覆在温热的肌肤上，我的掌心仍然一片冰凉。
　　
　　「蒋勤……我想回去了。」
　　
　　他转头看向我，手却没有离开那个人
　　
　　舔了舔乾涩的唇，我把手挤进他放在裤袋里的那只手里，努力贴近他掌心，牢牢地握紧。
　　
　　「我们回去了好不好？」
　　
　　我该怎麽做，这一切才能维持住原有的平衡。
　　
　　
　　
　　
　　
　　
　　
　　
　　
　　
　　TBC



埋沙 第二十五章

　　
　　
　　
　　门刚被踢上，密实的吻即落了下来，整个人跟著被举空抱起往房内走去。
　　
　　蒋勤的吻快而用力，好像在掠夺，几乎没有缝隙，我迟顿且困难地努力跟著他的速度，几乎不能喘息，被放到床上时的力道却温柔地，还能听得到他的叹息。
　　
　　「……蒋勤？」
　　
　　「先不要说话。」
　　
　　蒋勤衣服也没褪，直接覆了上来，双手扯拉著我的裤子，欺抵在唇上的吻几乎将我压入柔软的床面内。
　　
　　退开後，两个人一时都气喘难平，蒋勤拉开了点距离，眼瞳在我脸上来回游移，然後看著我，低声说：「……会很痛。」
　　
　　拨开他额间散落下来的发丝，我望进那双幽暗却仍深藏著柔软的眼底，无声地点了点头。
　　
　　蒋勤是皱著眉头吻过来的，一点迫切，一些疼惜，还有很多很多的、像是没办法隐忍的躁动……双手扳开了我的大腿。
　　
　　──瞬间就将自己长驱直入全送进来的贯穿，仍是让我不住痛得弓起背，连声音都窒息，喊不太出来。
　　
　　手死死抓著他的肩膀，指尖几乎陷入他的肌肤内──未做足湿润的紧密与乾涩让我们同时逸出了一声闷哼，蒋勤的额头抵著我的，闭著眼，眉宇压得很低，喉头紧缩。
　　
　　我难放松，被紧绞住的他想必也并不好过。
　　
　　然而在我们都同样难受、颤抖喘息的时候，伸出手，用掌心替我细细安抚绷直而不停抖瑟地腰背的，依旧是蒋勤。力道轻柔的……像怕碎一样……
　　
　　愣然失神的睁开眼与他对望，蒋勤额间沁著薄汗，深锁著眉头，眼里都是深沉的压抑；那一刻，我再也控制不了，紧紧抱住了他，无声失啜，将绷了一整天的情绪全在他耳边宣溃了出来。
　　
　　「蒋勤……」
　　
　　指腹用力拭著我的眼角，蒋勤的吻牢密地贴占，停在深处的热度开始律动，撞击的力道越来越凶狠，一遍遍的索求悍然而未歇。
　　
　　只记得，在陷入昏厥以前，不停的，不停的叫著他的名字。
　　
　　你一直在失速，什麽时候，你才能够安心的停下来……
　　
　　
　　
　　※　　　　　※　　　　　※
　　
　　
　　
　　那个男人离开前被要求，要将这两个多月以来，所有拍到的照片全数奉还，不然他很有可能会因为侵犯隐私权而被诉诸法律途径。
　　
　　他好像明白蒋勤可能会怎麽整他，当下就先把相机的那卷底片给了蒋勤。
　　
　　他畏惧蒋勤……他在怕什麽？他一个大男人，尽管很瘦弱，也不是没有力气跟当时只用一只手箝制他的蒋勤相抗衡吧？是因为自知理亏所以不敢言吗？
　　
　　如果他只是单纯徵信社的人、或是谁也好，都应该跟蒋勤没有交集才是；那麽他在怕什麽？
　　
　　一般人刚接触到蒋勤，是不可能无端感觉到害怕才对，纵使当时是在那种情况下──回想起来，那个男人，大概从一开始就很慌张了……因为蒋勤人也在那里吗？
　　
　　……他认识蒋勤吗？当时，他想讲的是什麽？少……这个字的後面是什麽？
　　
　　蒋勤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他截断了他的话，他似乎不想听到完整的词，而他也不打算让他解释他的动机。
　　
　　如果他真的是徵信社的人，那他为什麽要跟著我？又拍下我跟蒋勤的照片？
　　
　　……为什麽？
　　
　　「什麽为什麽？在说梦话吗？」
　　
　　昏沈的动了下，感觉到四周还微热的水开始缓缓流掉，一只手在我额间探了探，然後将我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蒋勤。」
　　
　　「嗯？」
　　
　　「你是谁？」
　　
　　「小笨蛋，竟然又问我这种问题……连在梦里也开始胡思乱想吗。」他亲了亲我。
　　
　　「你说我是谁？」
　　
　　「蒋勤。」我的蒋勤。我没有犹豫。
　　
　　「你也知道答案的不是吗。」他温柔的。
　　
　　被放到椅子上，仔细地擦净身上的水迹，穿好睡衣，再被抱回到床上，我静静地睁开眼，看著那个男人走进走出，只觉得，恍惚。
　　
　　「蒋勤。」
　　
　　「嗯？」
　　
　　「我发现，我对你并不了解……」闭上眼睛，我捂著不停散发著热度的额头，有点疲惫地转向趴著，将脸埋进枕头里磨蹭，找著冰凉的触感。
　　
　　知道那个人已迅速来到我身旁的位置坐下，手背从颈侧开始探温，然後是脸颊，接著像要更确定似的，双手一起熨贴著我的脸，连额头也被他靠住。
　　
　　「果然开始发烧了。」
　　
　　拉住他欲起身的手，他的温度比我的低，好像冰冰凉凉，握著握著，放到脸边贴好，我就不想放手了，任由模糊视线之间，他继续忧压著眉梢。
　　
　　「你的喜好、生日，你喜欢的颜色，爱吃的食物，不爱吃的……我都知道。可是其他的……你的事，你家里的事……你，你从来没说过……」
　　
　　我停下来，喘了喘。
　　
　　「我现在才发现，我对你不了解……根本不了解……」
　　
　　「意乔，别说了，你在发烧。」
　　
　　「蒋勤，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没有。」
　　
　　「真、真的吗……你不要骗我，我知道你不会对我说谎……」脑海中一片烧糊，我勉强睁开眼看他。
　　
　　「真的没有。相信我。」他好像妥协了，滑进来棉被里用自己的体温把我抱好，让我枕在他肩窝里。
　　
　　「乖，你先不要说话，等你醒来，烧退了，我再告诉你你想知道的，好不好？」
　　
　　「……你不可以骗我……」
　　
　　「不会的。」
　　
　　「不要骗我……」
　　
　　逐渐溃散的沉沉意识里，只依稀听见那个人低澈的声音，轻柔地，却蕴含著我所知道最真实的重量，贴在我耳边呢喃：
　　
　　「宝贝，在我心里只有你是重要的……」
　　
　　
　　
　　※　　　　　※　　　　　※
　　
　　
　　
　　我醒来之後，蒋勤没有即刻回答我，那些我想知道的。
　　
　　他只是说，要带我去见一个人。
　　
　　我问是谁？他但笑不说明，侧颜有丝恬柔的沉静，手过来握著我的。
　　
　　「不要紧张。见个面而已。」
　　
　　到底是谁？我莫名有些惶惶。
　　
　　抵达目的地前，我问他，关於我的另外那些问题呢？
　　
　　蒋勤单手操纵著方向盘，眼睛注视著前方，淡淡地，像是莫可奈何：「意乔，我没想过要瞒你什麽，不主动提及是因为我觉得那些事不重要，不值得与你分享。」
　　
　　不值得？我对这三个字有一瞬间的懵然，不懂他这三个字的意思，我也只是有些执拗的，想多了解关於他的事。
　　
　　「就算是这样我也想知道。」我说。
　　
　　他笑了，「好。你真的想知道，我会全都告诉你。」
　　
　　车子在一间典雅的咖啡馆前停了下来。
　　
　　下车前，蒋勤看著我深呼吸的举动笑了出来，手温柔地揉了揉我的头。
　　
　　「准备好了吗？」
　　
　　我看著他，头机械式的点了点。而大概是我那像要远赴战场的表情逗乐了他，他看了我一会，眼底明明亮亮的，唇角深的，有著不明显的笑意，不知道载藏了什麽……我心跳得更快。
　　
　　他靠过来把我按进怀里抱了一会，就在我逐渐放松下来时，他忽然抵在我耳後低声说：
　　
　　「不要怕。我在你身边。」
　　
　　我愣愣地看著他转身打开车门。
　　
　　这话怎麽有点耳熟，他是不是什麽时候也这样说过？
　　
　　……什麽意思？我只是有点未知的紧张与不安，那是因为他神秘不语的样子成功地达到了这个目的。可是，为什麽我要感到害怕……？
　　
　　蒋勤很自然的牵起我的手。走进馆内的时候，我忽然有种熟悉感。
　　
　　脑子内混乱的思索著，人已被带到一张桌前停了下来。蒋勤的身影稍稍挡住了我，只听见他的声音，清朗柔沉的。
　　
　　「妈，抱歉我们来晚了。」
　　
　　我在他身後，失神的，一阵恍怔。
　　
　　「没事，我也刚到不久。」文婉和气的女人声，柔柔地应道。
　　
　　蒋勤的母亲……？
　　
　　「妈，这是意乔。」
　　
　　蒋勤轻轻把我拉向前。我抬起头，迎上了对面的女人。
　　
　　她对我露出一抹温善有礼的微笑。
　　
　　我一直都知道的，她跟我的母亲，同样有著一颗柔软的心地。
　　
　　彩姨。
　　
　　
　　
　　※　　　　　※　　　　　※
　　
　　
　　
　　窗外一片蔚蓝。
　　
　　那是，快要五月的天空吧，气温浓烈地闷热起来。
　　
　　我的心，就要失去方向，渐渐的凉了。
　　
　　
　　
　　
　　
　　胃不停的抽搐。
　　
　　我已经很久没这麽胃痛过了。与他在一起後，我很少压抑，有他的照料，我几乎没有胃痛的机会。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过这短短几十分钟的会面。也不知道自己脸上有什麽表情，是否在蒋勤的熟知下泄漏了什麽。
　　
　　只记得四肢发冷，指尖冰凉的颤栗，心脏仓皇的速度。
　　
　　还有蒋勤转头过来时、那没有犹豫也没有防备的关心。
　　
　　当他双手捧起我的脸，亲腻地抵著额头，毫不避讳地轻声问我怎麽了、是不是不舒服的时候，我根本动都不敢动，也不敢看向彩姨。
　　
　　听著他们母子閒话家常，我彷佛被自己放空的人偶，用耳朵听著，勉强用心力去注意著，思绪却空空洞洞，无端僵硬著灵魂。
　　
　　偶尔我会回答，在他们将目光放到我身上的时候，机械般的牵著唇部，努力要自己挤出声音。
　　
　　我试图维持著冷静。我只是……没办法像彩姨一样，如常自若的态度，演出这场暂时不说穿的戏码。
　　
　　彩姨的笑就如同她和蔼婉约的性子一般，优雅而恬静；我想，蒋勤温缓平和的那一面大概就是遗传自彩姨吧。他们抿起嘴唇时有相似的角度，眉间也有同样浅薄的神韵。
　　
　　蒋勤自然地畅谈生活中的事，里头也有我……彩姨时而以无可奈何的表情瞋著蒋勤，看得出来母子感情亲近和睦……不然，不会那麽坦然与儿子的同性恋人见面。
　　
　　这个事实让我有点恍惚，情绪更加混乱。
　　
　　蒋勤没有将我晾在一边，有时会摸摸我的头，几次我曾悄悄打量他。
　　
　　一直到我们道别离去，我才真正确定，他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这样突然变得复杂的关系。
　　
　　离开的时候，蒋勤同样牵著我的手，我犹豫挣扎的，还是回过头了。
　　
　　彩姨也望著我们的方向，微压著眉宇有些放空的样子，发现我的目光後，她完整地抬起脸，有缕浅得不像无奈的清淡包容，在她温柔眼底轻轻泛开，尔後对我逸出了一抹笑。
　　
　　而我知道，我们都非同样的释然。
　　
　　
　　
　　※　　　　　※　　　　　※
　　
　　
　　
　　坐在蒋勤的车里，我还是恍惚的，像是经历过梦一场，醒来时发现自己满头大汗，心脏剧烈跳动，无法喘气，连背都沁湿。
　　
　　太快速的梦境……来得没有预兆，内容演绎得令我完全措手不及。
　　
　　蒋勤发动车子，替兀自发呆的我拉好安全带。
　　
　　他什麽都没有先开口。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我的不对，我希望没有。
　　
　　我不敢想，当他知道了又会怎麽想？母亲再婚的对象竟然是自己恋人的父亲？天底下还有这麽巧合的事吗。
　　
　　行驶了一会，我头靠著窗按了按太阳穴，闭了闭眼，竭力稳住心绪，好久才找到了声音：「我，我以为你母亲……」
　　
　　蒋勤微侧著脸，稍扬眉，「嗯？」
　　
　　我吸了口气，斟酌著我所以为的该怎麽说：「一开始听你说，我以……以为你母亲人已经……」
　　
　　「不在了？」他知道我意思了，挑眉笑著接口，见我困难地点了下头，他也点了点头，说：
　　
　　「小时候我也曾经一度以为世上已经没这个人。」
　　
　　呼吸稍稍一窒，我不得不转头看他。他眼睛直视著前方，我想从他温和的脸上找出一点什麽，他只是一惯的沉静。
　　
　　「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就离开我了，最初有几年我对母亲这两个字没什麽印象，以为我跟其他小孩不一样，没有母亲，一直到有一年她忽然出现。」他笑了下，很平常的那种。
　　
　　「我才知道，原来我跟其他人一样也有母亲。」
　　
　　我胸口一阵痉挛。我没办法想像……幼年的他是怎麽说服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又是怎麽接受，忽然出现母亲这号人物的存在；而在那之後，又如何用温柔安慰、看待我的失去。
　　
　　「当时你几岁？」
　　
　　蒋勤想了想，「九岁，然後是开始叛逆的十二岁。」
　　
　　「你才十二岁就搞叛逆了？」我试图让话题轻松点。
　　
　　他十二岁的时候……我才三岁，还无忧的腻在她怀里，做著数星星的梦。来到蒋勤经历过的十二岁的时候，我对母亲这个词与他不同的，是充满著复杂的憧憬与悲伤。
　　
　　他未作正面回答，耸了下肩，一副无辜，继续以著稀松平常的语气简单描说著母亲每三年都会出现一次的事，接著忽然伸出手，温柔地拍了拍我的头。
　　
　　「小傻瓜，怎麽那个表情？以为我难过了？」
　　
　　「难道不会？」三年才见母亲一次，这是什麽样的亲子关系？
　　
　　蒋勤摇头，毫不犹豫地轻松挑起眉宇，「到现在为止，连哭过的次数都算得出来。」
　　
　　那表情我看得出来，他没有任何的掩饰。
　　
　　「难过的话……有过一次。」他转头看我一眼，眸底里像是怀念的暖意，那麽样深眷的温柔。
　　
　　「印象深刻。到现在都还记得那种心脏突然疼痛的感觉……」
　　
　　他笑了下，颊边漾出一洼浅浅的小窝，少有的腼腆。就好像，他终於发现有件能让他感到在乎的事。
　　
　　「那应该是我第一次真正知道什麽是难过。」
　　
　　我垂下眼，注意力都在他清淡的童年上了。
　　
　　我无法想像，一个孩子比别人都要提早来到大人的世界，让自己像个小大人似的……不对，就算是一个大人，一样也会悲伤会难过。
　　
　　那麽，要如何才让自己不感到难过……？
　　
　　我心里一突，模糊的，好像陡然窥视到了答案。
　　
　　「你跟……伯母感情不错啊。」我忐忑含糊地。
　　
　　因为我没办法在这当下坦然的跟他说，你就这麽直接的把我带到她面前，而彩姨好像没受到任何惊吓。
　　
　　蒋勤没有马上给我一个肯定答案，反而不置可否的笑了，温声道：「我还是婴儿他们就离婚了，而她出现的时候我已经九岁了，要跟她『不错』，并不难。」
　　
　　我愣了下，转过头呆住地看他。
　　
　　蒋勤曲肘靠在窗边，任风慢慢褪去了最後的表情，眼眸因为专注而眯起，神色却清晰的，并非是回忆的孤独。
　　
　　我喉头一阵发软，好半晌才能慢慢将视线从他那里调开，继续听他简略的提及。
　　
　　他……不是故意要这麽说的，不是闹脾气，也不是在追究著过去，他只是很平淡而简单的陈述著一件事实。
　　
　　蒋勤自己或许没有察觉到这点，但话里的那股无动於衷我忽视不了。
　　
　　「仅此而已」的疏离，还有过於冷静的不为所动。
　　
　　我想那不该是一个才九岁大的孩子会有的世故。如果没有细想，我很可能会以为那话里的意思是因为单纯怀有渴望，才拉近了亲子关系。
　　
　　这个时候，我才深刻的体认到蒋勤性格里的冷漠疏离。
　　
　　对他来说，与母亲见面，知道自己其实有母亲的存在，或者是要与多年未曾见过面的母亲亲近……这些事，都不是什麽多不得了的特别大事，而是他觉得没什麽，觉得可以，那麽就去完成的事……也不过就是完成一件事。
　　
　　就像在路上打打招呼这麽简单。费不了心神，只需附上一个微笑。
　　
　　我蓦然怜悯起彩姨。看来，每隔多久的会面或相处，并没有因此把母子间的距离拉得如同我所看到般、以为的那麽近，她甚至踏不入自己血亲的心房。
　　
　　他对母亲自然阐述生活的口吻是真的，对母亲温柔的微笑或言词是真的，调皮时笑闹的方式也是真的……而这些对他而言就真的只是一件事、一件义务而已。再多也没有。
　　
　　如果不是我说想多了解他，蒋勤可能永远也不觉得母亲有跟我见面的需要。
　　
　　我终於明白，他说，不值得的意思。
　　
　　蒋勤对自己的童年没有感情，他并不眷恋，包括那些亲情、人事物，都不重要。
　　
　　我突然觉得，自己或许没有足够勇气承担关於他的那些事。
　　
　　不知道……能不能相爱得再更自私一点。
　　
　　
　　
　　
　　
　　
　　
　　
　　
　　
　　───上册完



埋沙 第二十六章

　　
　　
　　
　　我失去过，会害怕失去，或是被不要了。
　　
　　一个梦都能轻易让我悲伤的醒来，可是没有什麽能够阻止蒋勤的坚定。
　　
　　不是没有记起过，有个孩子，喜欢坐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这个世界，忘却时间正匆匆蹓躂而过，只是袖手旁观，享受一个人的祥和。
　　
　　如果让他知道我脑中曾经短暂之一秒闪过这种事，他大概会抓狂吧。
　　
　　也只是闪过……想起而已。我没有後悔过与他相遇。
　　
　　而我对彩姨悄然升起的怜悯心，可能连蒋勤也不晓得，我想，关於那些事，他大概没有任何的违和感。
　　
　　或许有……我不知道。
　　
　　我跟蒋勤一直是不一样的，他的冷静比旁观更沉著，比置身事外更冷漠且客观，而我不同……曾经我所向往的母亲与陪伴，都不是说了就可以过去，且不以为意。
　　
　　我没办法……
　　
　　五月的天太闷热，我渐渐躁动了起来。
　　
　　
　　
　　
　　
　　
　　
　　
　　
　　
　　在那之後没多久，彩姨证实了我的想法。
　　
　　那阵子我都尽量避免跟她打照面的机会，但能避的不一定全躲得过。有一天，我还是得正视，甚至是面对。
　　
　　我与蒋勤之间，不是只有爱情这样而已，那麽简单。我也明白，更不是没想过，只是没想到，在通往明天的这条路上，那堵墙竟是那麽的不好攀越，平滑的表面，充满复杂的因素。
　　
　　在我还没下定决心伸手碰触以前，我已茫然不知所措。
　　
　　彩姨说，她跟蒋勤看似和睦自然，其实并不亲密，可以说是礼貌而疏远，这是再怎麽努力尝试联络，也已於事无补的事实。而让她最愧疚的，是她的孩子对此并未有任何埋怨或觉得不对。
　　
　　他不认同也不否定，他只是在成长的过程里获知父母之间没有太多的感情可以维系，所以，他没有意见……可能会有的在乎在还未成形的阶段就被迫中断了，这样冷眼旁观的背景让他对亲情没有任何依附习惯。
　　
　　在所有父母都为孩子的成长感到欣慰的时候，彩姨正不知如何面对蒋勤的独立与自主。
　　
　　「他跟我联络，叫我一声妈妈，对我微笑或关心，但是，他没有给我为他付出亲情的机会。」
　　
　　我听著一位母亲如何阐述这段不自然的亲子关系，耳朵开始失衡地嗡嗡鸣叫。
　　
　　我不是没有感觉，知道她即便已经明白，或是曾经被阻碍，依旧还是会向往付出母爱。那是天性，没有办法被阻止的……
　　
　　想起当时他那说著不懂难过的侧脸，我的心隐隐作痛……为他感到好寂寞，好寂寞……无法停止的寂寞。
　　
　　……如果时间的沙漏可以倒过来重新开始，蒋勤，这一次，你会试著让自己从一开始就明白什麽是难过，以及，接受亲情的眷恋与悲伤吗？
　　
　　「他从没带过任何人、甚至是朋友来给我看过。」她忽然抬眼，温柔的脸庞定定地注视著我。
　　
　　那眼神实在跟蒋勤过分相像，我想我没办法承受的，我会一败涂地。
　　
　　「小乔，那天见到你……」
　　
　　没想到她会这麽直接。我飞快的看了她一眼，垂首继续包饺子，极力忍著不要做出什麽表情，而且老爸人就坐在外头。
　　
　　她低了下头，竭力维持住脸上的微笑，轻松似地继续说著：「小勤有给我他房子的钥匙。我也跟他提过我要再婚的事，他没有任何意见，只笑著说祝福我……」
　　
　　我静静的听，心脏再次鼓捣了起来，手脚开始发冷。
　　
　　「其实那几次我跟你爸爸找你出门外食，是想藉此机会让你们两个认识认识，可是你们两个人却刚好都……这大概真的是天意，或是缘份吧……」
　　
　　我还握著水饺皮的手不住抖了一下，压捏的动作顿时僵住，咬了下牙根，稳住那一瞬间想夺门而出的冲动。
　　
　　可不可以，不要说了……
　　
　　「大概是……身为母亲的直觉。」她抬起眼仓促地对我笑了下。
　　
　　我知道，她没有恶意，有感觉的是我，是我不想接受事实。
　　
　　透著阳光的厨房，陡然让我呼吸困难起来。
　　
　　「那天我也不知是怎麽了，就想去看看他，那还是我第一次使用那副钥匙，连刷个门卡都有些战战兢兢的……瞧我，连去儿子家都这样。」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随即像是出神般地。
　　
　　「我只是没想到……」
　　
　　「……」闭了闭眼，我喘了口气，觉得有些晕眩。
　　
　　「我以为……」感觉得出来，她也在挣扎。
　　
　　「那一眼背影那麽纤细，他又是那麽小心翼翼的抱在怀里，我以为……应该是个女孩了……迅速关上门的时候，我虽然有些惊吓，心里头却忍不住雀跃的想，他是不是终於……」
　　
　　「不要说了！」我猝然站了起来，闭上眼忍住强烈的晕眩，嘶哑地低喊道：「你，你不要再说了……」
　　
　　彩姨探手过来，一把急切握住我的，眼里隐约有水光：
　　
　　「对不起，小乔你不要这样……我真的没想到你们两个人会认识，小勤从来没有隐瞒过我他的性向，就因为他对我坦然而毫不避讳，我才不知道该怎麽办，我一方面觉得安慰，一方面又……」
　　
　　「不要说了……拜托你……」咬著牙，也无法遏止全身的发抖。
　　
　　她抓住我的手，失措颤动的声音带上了恳求：「小乔，你爸爸，他有心脏病的……」
　　
　　我的心就这麽被狠狠用力一扯。
　　
　　「我叫你不要说了！」
　　
　　我的失控立刻招来了老爸。
　　
　　转头眼见他无助的站在门外，微微瞪大著双眼，不明所以的看著我们，那带著惊讶……或者说是惊吓的表情，甚至是身形，都已有了苍老的痕迹。
　　
　　我突然觉得疲惫。
　　
　　「抱歉……」按著太阳穴，我没有看向那名掩面失泣的女人，我缓慢地垂下眼，平静地越过老爸走了出去。
　　
　　即便是走出了大门，也还能听见一个为人母，脆弱而且孤立无援的悲呐。
　　
　　要我怎麽忽视。
　　
　　她只是尽力想做好一位母亲，她并没有错。
　　
　　错的，大概是……我与他的相遇。
　　
　　
　　
　　
　　
　　
　　
　　
　　
　　
　　我在梦的尽头，依稀看到了结局。
　　
　　我没有醒来，还在挣扎。舍不得还没到永远就这麽清醒过来。
　　
　　梦里那个人牵著我的手，那麽的温暖。
　　
　　而我如此爱他。
　　
　　
　　
　　　　　　　　　　　　※　　　　　※　　　　　※
　　
　　
　　
　　我一个人，漫无目的。
　　
　　人潮汹涌的大街上，风吹来不安定，而我心里却是一片平静。
　　
　　人群不断从我身边穿梭而过，我心里浮现的却是那双温柔的眼睛。然而在我最无助的这个时候，我没有选择到那个人的身边去。
　　
　　这个时间，他应该就快要下班了，晚点要记得给他一通电话……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面前。
　　
　　一名戴著眼镜的男人走下来，对我礼貌微笑。
　　
　　「伍意乔？」
　　
　　他冰冷高音的声线让我头皮一阵发麻，全身警戒起来。
　　
　　还未等我回答，他神经质的摸摸眼镜，然後打开了车门。
　　
　　「麻烦你跟我走一趟吧。」
　　
　　我站了起来，在想我要拔腿就跑，还是……
　　
　　「蒋先生想见见你。」
　　
　　
　　
　　　　　　　　　　　　※　　　　　※　　　　　※
　　
　　
　　
　　早就该想到，关於蒋勤这家伙，没有他自己说的这麽简单。
　　
　　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故事。有只不自量力的小蚂蚁误闯了另外一个世界……我在想，我大概就像不小心误闯了城堡的蚂蚁吧。
　　
　　这里的世界太大，而我不知是否还走得出去。我甚至……也不知道自己目前正一步步小心翼翼的走到了哪里，会不会有一个人，好心的借我一只手，赶快把我带走。
　　
　　「啪！」的一声。
　　
　　就近响在我耳边，我的脸被甩偏了，耳朵一阵鸣音。
　　
　　桌上有叠照片，全部都是我，偶尔也有蒋勤。除了在他家的拍不到之外，连我们在拳击房玩闹的画面都有。
　　
　　我一进门就笑了出来，在走了五分钟的长廊来到这个华丽又冰冷的大厅时。没想到我会真的遇到这种梗了。
　　
　　我想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麽大的房子，比杜家还大好几倍。
　　
　　蒋勤是谁，我已经没有兴趣知道了。
　　
　　我只知道，我再也承受不起每一个开始被摊在我面前的事实。不管他怎麽不想告诉我，我如何排斥，都改变不了，我们的确各来自不一样的世界。
　　
　　嘴角抽搐了起来，咸咸的，真是令人怀念的味道。在被打了不知道多少下的耳光之後，我脑子里想的是，这阵子大概不能跟他见面了，被他看到我这个样子，不知道他会怎麽想。
　　
　　我已经答应他了，不可以再打架。
　　
　　「蒋先生问你话，你这孩子怎麽都不乖乖回答呢？」轻柔的语调，然後甩手「啪！」的一声，又是一下。
　　
　　马的，这家伙根本甩上瘾了！看起来斯斯文文的，甩起巴掌比老爸还狠。从小到大我也不过被甩过一次巴掌，这家伙甩了我大概……嗯，我算不出来了，头昏脑胀的，连他揪我头发，我都只能吸吸鼻子动也不动。
　　
　　老家伙……长得跟蒋勤一点也不像。看起来少说六十几岁了，怪不得彩姨当年要跟他离婚，嫁给大自己二十几岁的老男人还有什麽青春可言。
　　
　　我想起老爸。我老爸不错啊……嫁给他，一定会幸福的，他最疼老婆了，又老实又专情。我在心里笑了笑，感觉眼睛有点涩。
　　
　　「蒋勤是我最小的儿子，他上面还有几个哥哥跟姐姐。」彷佛看到了我的疑问，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家伙优雅地吃了口茶後道。
　　
　　我笑了起来，「看不出来您那麽会生啊……」
　　
　　「啪！」又一下，被揪著头发的脸根本躲不掉。那戴眼镜的家伙皱起眉俯视我，眼里全是无机质的厌恶。
　　
　　「他是最小的那一个，也是最有用的那一个。」那种像蛇扫过田鼠一样扫过我的冰冷瞳孔，好险没有遗传给蒋勤。
　　
　　有用？我挑了下眉看过去，老家伙的那双精明、透露著锐利的眼睛也正同时完整的睨向我，深沉不动，也很冷静。
　　
　　蒋勤也有这种眼神。有时候，公事上的时候，我耍赖隐瞒他事情的时候。总之，就是有些时候……
　　
　　果然基因这种东西骗不了人。
　　
　　「怎麽，不是我的孩子，难不成还是你父亲的儿子？」他淡淡看我。
　　
　　我心一堵。他说什麽？
　　
　　「他母亲嫁给我的时候已经怀有了身孕，隔年没多久就生下了蒋勤。」
　　
　　我心脏有一秒钟的暂停，手指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勉强出声反驳道：
　　
　　「如……果是这样，你就不会找我来了……」
　　
　　他没正面回答，接过一份资料垂眼看著。从头到尾，他都是这样从容淡慢的跟我应和著。
　　
　　「你爸爸的确是个不错的男人，可惜，穷了点，追女人的招数少了点，当年让我追走他的女人，吭也不吭一声。嗯……也是没用了点……」
　　
　　这老家伙有大头症吧，哈哈……幸好我的蒋勤也没遗传到这点。我慢慢的，挤出一点力气反手握住那男人揪著我头发的手。
　　
　　我想走了，我不想听了，我没办法再听了，不可以再听下去了……
　　
　　「不过，没用归没用，倒是留了个好种给我。」
　　
　　猛然挣开那个男人的箝制，我像头困兽倾身冲向桌子那端，指著他厉声尖吼：
　　
　　「你胡说！我爸才不是那种人！」
　　
　　他看也不看我，只是扯了下嘴角，没有温度。
　　
　　「有没有血缘又如何？他冠的是我的姓，名字是我给他取的，是我把他养大到十二岁的，他终究是我蒋家人，才能也是属於我蒋家的……你以为，我为什麽需要他？」
　　
　　脑子嗡了一下，我错愕的看著他。这老家伙，到底在说什麽……
　　
　　「他上面五个哥哥，三个姐姐，女的就不用说了，全是赔钱货，男的一个个则是全没什麽出息，养这麽大还不如养条狗；蒋勤则不同了，他从十二岁就能跟我斗到现在……」
　　
　　他回想似的，笑了一下。
　　
　　「有趣得很。我蒋家就是需要这种孩子。」
　　
　　我忍住胃里强烈翻涌的感觉，「蒋勤才不会承认有你这种父亲……」
　　
　　他蹙了蹙眉，过分良好教养的神色。「他也从没叫过我一声爸爸。我刚不是说了？他从小跟我斗到现在……」
　　
　　他忽然若有所思的望向窗外。
　　
　　「现在，连你这种脏东西都有了……你认为我还会再由著他闹下去？他的性向我不管，但蒋家名声可不能由著他来败，至於你，我是绝对容不下。」
　　
　　这家伙，一点也不了解蒋勤。他的狂妄也膨胀到令人反胃的地步；其实不过是因为他姓蒋，是这个姓氏家族的现任掌权者，才赋与他这种自大的权力。
　　
　　他像是想到什麽，又转过头来看我，打量著我的眼底慢慢流露出一抹嘲弄。
　　
　　「十二岁脱离我的掌握去了国外後，他最讨厌的就是被干涉隐私，不过，以往倒还能跟我派去的人玩得轻松自在，现在藏得倒好……不过是派个人拍了几张照片，连过去懒得发的脾气都来了。」
　　
　　他有趣似地冷然嗤笑了下，沉声续道：
　　
　　「他这麽护著你的原因我不是不知道……你知道为什麽他能跟我斗这麽久？」
　　
　　他一字一字慢慢地：「因为，他一向没有弱点。」
　　
　　我握了握颤抖的拳头，头发猛然又被揪起，那男人皱著眉把我掼回沙发里。
　　
　　「请你坐好。」
　　
　　「那孩子的才能你是不会明白，也不是这麽一间小小的公司可以限制得了，这十几年来我都由著他胡搞乱来，但就这间小公司当玩具他也满足了吗？」他揉揉眉角，像是有点微恙。
　　
　　「若不是真有点成绩，我只消点个头，那间公司立刻就没了。」
　　
　　我呼吸一窒，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声音也颤栗：「那间公司是他的心血，他那麽热爱他的工作，你，你为什麽看不出来？你怎麽可以说得出那种话……」
　　
　　他不理我，睁开眼皮迳自接著说，眼底充满了嫌恶。「现在连个男孩子也玩得那麽认真，是我太纵容他了。」他静了静：「不过，你母亲Patel家族在纽约倒是显赫……」
　　
　　「不要扯到已经过世的人。」我冷冷瞪他。
　　
　　他拍拍袖子，不以为然。「只可惜，他再喜欢，你也不是会下蛋的母鸡……」句末，他嘲讽的勾了勾嘴角，眼角故作怜悯的睇向我。
　　
　　「想想，真是挺有缘的，说不定还是亲兄弟呢……」
　　
　　好想吐，胃不停的翻搅。噎了噎那种酸涩恶心感，我抹了抹唇角，实在很久没被激得这麽尖锐了。
　　
　　「喂、老家伙我说你啊……」
　　
　　「啪！」
　　
　　下一秒我整个人马上被一掌掴偏。
　　
　　真是……好大的一下，嘴里一阵腥甜。用舌尖抵了抵口腔内已经麻掉的地方，我想我脸大概肿起来了，火辣辣的痛，连说话嘴角都会抖。
　　
　　撑起身子，我不以为忤的擦了擦嘴。这种痛算什麽，更痛的……更痛的……
　　
　　「老家伙，我说你啊……」
　　
　　那男人抬手又要来一次，被老家伙制止了。
　　
　　「让他说。」
　　
　　我笑了，不住咳了咳，喘口气後，捏著胸口，一字一句慢慢道：
　　
　　「说了那麽多都没重点……要真觉得蒋勤有趣，你也不会是找我而不找他了。斗了十几年这麽久，蒋勤还不是自由自在，在外头过得好好的？你赢了吗？」
　　
　　老家伙脸色一沉，细长的瞳仁变得混沌而阴郁；这是从我进来到现在，他首次在我面前裂出崩坏的表情。我身边那个男人低下头，微微按住了眼镜。
　　
　　蒋勤，你想回家吗？
　　
　　十二岁的你，想过要回家吗？
　　
　　胸臆不断的刺痛起来。我真的，很以他为傲啊……想起那个人对我温柔笑著的模样，疲惫的眨眨眼，我笑著接完：
　　
　　「你怕你的继承人反过来整你啊？还是你怕有天他会真的不要你了？因为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蒋勤可以比你还要冷漠还要狠──他从十二岁就不想要你这个父亲了！」
　　
　　我不是不知死活，只是没办法忍受他看待蒋勤的方式。
　　
　　也许蒋勤同样不以为然，但是我不行。
　　
　　他一定，一开始就知道了。或是更早，早在我们决定相爱之前……
　　
　　蒋勤，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你一直在预防著这一天，所以你不想告诉我，你总是不主动提及，因为你觉得不值得……
　　
　　王国，围墙，堡垒，弱点，破绽……每一件经由外人告诉我的，每一个关键字，似乎都要拼凑起来……我失措又冷静的，开始逼自己混乱。
　　
　　几晌沉默过後，那老人眼底那抹隐约的凄怆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始阴狠。
　　
　　「我跟那小子可不一样。」让人推走轮椅前，他冰冷的扫了我一眼。
　　
　　「我习惯不择手段。」
　　
　　接下来我什麽都听不到了，老家伙随意挥挥手就让人把我狠狠揍了一顿。看来我真的踩到他的地雷了，而我说的很可能是事实。
　　
　　比冷酷，蒋勤怎麽会输你？他甚至不想叫你一声爸爸。
　　
　　他说，不值得呢……
　　
　　然而就算是这样，在我心脏的位置，那种痛到无法喘息的感觉，又是什麽呢……
　　
　　
　　
　　　　　　　　　　　　※　　　　　※　　　　　※
　　
　　
　　
　　车子停下来。门打开，我从後座被踹推了出去，没有缓冲的机会，直接摔跌在乾燥的柏油路上。
　　
　　「你知道我是蒋勤的谁吗？」坐在车里的男人拿下眼镜擦了擦，转头看狼狈倒躺在地上不停咳喘的我，忽然说。
　　
　　我很难才能睁得开眼睛，出声时连肺都在痛。
　　
　　「擦，擦皮鞋的？」
　　
　　他笑了下，跟那老人一样，一点温度也没有。
　　
　　「我是Chasel的二哥。」
　　
　　他叫他……我一愣。
　　
　　他说过，这是个亲近的人才会知道的小名。但这个人，他刚刚明明叫那个老家伙先生而不是……
　　
　　「你似乎还是不懂。」他讥诮的朝我挑起眉。
　　
　　「他要的继承人从头到尾都只有蒋勤一个。这场游戏你绝对玩不起，别怪我没有告诉你了，小朋友。好自为之吧。」
　　
　　临走前他还好心的丢来一记怜悯眼神。
　　
　　所以说我最讨厌那个世界了……这家人简直都有病。
　　
　　
　　
　　
　　……
　　
　　四周围都没什麽声响，偶尔有人车经过，这是在哪……
　　
　　我不知道我躺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响个不停……原来它还没坏。
　　
　　躺在地上疲惫又困难的喘息著，我被揍得睁不太开的眼缝里，只有怎麽数都数不到一百颗星星的黑幕。
　　
　　误闯城堡的那只蚂蚁，後来到底是被踩死了，还是它醒过来了，庆幸的发现那原来不过是场爱丽丝的梦？
　　
　　是不是，只要醒来就好。
　　
　　挣了下头看看附近位置，我吃力的从裤袋里掏出手机，跳过那一通又一通的未接来电，抖著手指按了通电话拨出去。
　　
　　
　　
　　　　　　　　　　　　※　　　　　※　　　　　※
　　
　　
　　
　　「意乔。」
　　
　　「干嘛？」我翻了个身。
　　
　　「又在响了耶，你要不要接啊……」
　　
　　我没说话。背对著王宽明睁开了眼睛。
　　
　　电话依旧响个不停，已经这样持续好几天了。而我一次也没有接，放任他响，没有再拨出去。
　　
　　老爸那边也交给王宽明帮忙通知，因为那天一拨完电话我立刻就痛昏过去了。
　　
　　醒来时根本也无法走动，整个人跟那次一样惨，不一样的是这次没见血，只是肋骨有点裂。
　　
　　那些保镳砸下来的拳头比我以前承受过的都还要重量级。但他很聪明，只让我伤骨却不见血，除了肿到有点可笑的双边脸颊，跟破了无数小洞的嘴巴。
　　
　　王宽明跟小哥不只一遍问我这身伤到底怎麽回事……要我怎麽回答，他们来接我的时候都快吓死了。
　　
　　实在是，大家都太久没看过我这种样子了，包括我自己也不习惯。只怕回去老爸一定很忧心……而那个人……
　　
　　电话声停了。
　　
　　然後又响起来了。
　　
　　这几天就是这样轮回。再这样下去，我只怕他会先疯掉
　　
　　可是那又能怎麽办……不是不想见到他，只是不知道该怎麽办。
　　
　　──好想他。揪起身子，我将脸陷蹭入棉被里。
　　
　　好痛……我喘了喘，伸手试图想找著伤口。
　　
　　可是我不知道要按著腰侧，还是按著胸口才对。
　　
　　我已经疯了。
　　
　　「意乔？」
　　
　　「把手机关了吧。」最後我只是这麽说，把声音都埋著。
　　
　　
　　
　　
　　
　　
　　
　　
　　
　　
　　又过了几天，伤势终於好了点，能动了，只是咳不停。
　　
　　我给老爸打了通电话，他知道我的，那天跟彩姨的意外冲突也正好给了我一个暂时不回家的藉口，所以他没有多问，只是叹了声，叫我要记得按时吃饭。
　　
　　电话里他似乎想说什麽，但最终还是什麽也没说。
　　
　　我想起蒋勤他父亲冷酷的脸，心里隐约有点不安。
　　
　　但是彩姨也在，仗著过去的夫妻情面，应该不会有什麽事吧……随即我皱起眉，觉得自己很荒谬；那种人，甚至不准儿子出声喊自己父亲。
　　
　　想了想，我决定当天就回去。
　　
　　其实如果真有什麽事，回去也来不及了，我甚至可能没办法怎麽样。
　　
　　不过是只蝼蚁。
　　
　　我只是，就剩下这麽一位亲人了。
　　
　　
　　
　　　　　　　　　　　　※　　　　　※　　　　　※
　　
　　
　　
　　在回程的路上被堵下来了。
　　
　　银色车子出现的时候，我还伫在斑马线前垂首出神发呆。
　　
　　「欸、意乔……」王宽明从後头拉了拉我的衣襬。
　　
　　迟缓地抬起头，就看到一个人下了车後朝著我走过来。
　　
　　那一秒，眼眶竟以我始料未及的速度汇集了热度。
　　
　　我想，我真的变软弱了。
　　
　　那个疏离又孤癖的伍意乔，早在与他相爱的过程中即逐渐消弭淡去了，剩下来的这具躯壳，以爱为首，能够坚强的承受，却再也没办法回到过去了。
　　
　　低垂头把脸撇开，最终我还是忍住了。
　　
　　想狠狠冲进他怀里抱紧他的冲动。
　　
　　
　　
　　
　　
　　
　　
　　
　　
　　
　　───TBC



埋沙 第二十七章

　　
　　
　　
　　在我面前站定，他什麽也没问。
　　
　　身上还穿著西装，这时间上班不上班跑出来干什麽……我也只是一直维持低侧著脸的样子，就是不正对著他。
　　
　　「吃饭了吗？嗯？」
　　
　　开口的第一句竟然是以这样温柔的语气当开场白。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在鼻子酸得差点皱起来的瞬间、还是选择哂然的扯了下嘴角。
　　
　　对，就是这样，这个男人就是用这种心情如此对待著我；细心的呵护，无时无刻不把我摆在第一，怕我吃不饱没睡好，担心我受伤，忧虑我为什麽不接电话，若他人正在几万哩远的地方可能也会在第一时间冲回来。
　　
　　他连我做梦哭著醒来都会不舍的皱起眉、对我温柔的生气。
　　
　　从一开始，他就把我放在他的堡垒王国里，这麽专注的保护著。
　　
　　神经病，他就是这样的神经病，疯子。
　　
　　我笑了起来，失心疯般的，咧开嘴笑出声。
　　
　　「上车。」他说。
　　
　　揉揉鼻子，我眉也不扬的，「不要。」
　　
　　下颔立刻被一把轻攫住，抬起来对上他正淡淡微笑的脸。
　　
　　「闹脾气了？真的饿了？」
　　
　　他一点也不介意还有王宽明在场，而我们正站在人潮汹涌的十字路口大街上，另一手拨开我额发，垂眸审视著伤口。
　　
　　捏著我下颚的手劲硬得不容我移开。
　　
　　不是没看到，他眼里一点笑意也没有。
　　
　　眼角不停抽搐，涨到好痛……不耐地拍开他的手，我冷漠的，不想看向他。
　　
　　「走开，别挡路。」说完就要越过，手臂蓦地一把被抓住。
　　
　　「上车吧。」
　　
　　「我要回家，上你车干什麽。」
　　
　　「先上车。」他柔声道。
　　
　　我瞥了他一眼。只看见他的侧颜，动也不动的，手牢稳地抓著我，没使什麽力我却难以动弹。
　　
　　其实我也不介意有必要的话跟他打一场。
　　
　　「你放不放……」
　　
　　「上车。」他於话间转过来，仍是笑著的，一字一句清晰地对我说：「不然就在这里直接把你扛上车。」
　　
　　我气窒的瞪著他，那一步却始怎麽也跨不出去；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不会在乎这里是哪里，说到做到。
　　
　　站在一旁始终没出声的王宽明表情不安的看著我们的对恃，不敢靠过来，半晌才结结巴巴的。
　　
　　「意乔，那、那我先走了哦……」
　　
　　没义气的家伙，半夜会偷变成小狗啦。没好气的翻了翻白眼，我用自由的那只手随意挥了挥，然後甩开另外一个家伙，率先打开车门坐上车。
　　
　　看著那个男人也坐进来，直到车子上路，我始终不发一语。
　　
　　他倾身过来帮我拉过安全带系好之後，我又把它解开。
　　
　　开了空调，车子里还是很闷，所以我按下了车窗，支肘靠在窗边吹风。
　　
　　我知道我现在表现的就像是个叛逆的小鬼，在气定神閒的老师面前戴著调皮鬼的面具，遮掩自己，考验他的耐性。
　　
　　再跟他多待一会，我都知道，我无论如何也一定忍不住。
　　
　　
　　
　　※　　　　　※　　　　　※
　　
　　
　　
　　路上行驶了一会。
　　
　　窗外景色不停逝去，这一路我们谁也没开口说话。
　　
　　他没靠过来强迫我系安全带，没有帮我关上窗，他甚至没有关掉空调，他……没再看我一眼……他方向盘突然一转，车以疾速冲向路边後瞬间戛然静驶。
　　
　　我呆然地，失神的盯著车头刚好切入的位置、只差几公分就撞上行人道边坡。快要不能呼吸。
　　
　　拉上手煞车，他侧过身来张开一只手，以微带著迫切的语气重重对我说：
　　
　　「过来。」
　　
　　……我根本没办法，整个人像颗泄了气的皮球，全然没了挣扎，毅然的转过身，用力冲进他早就为我敞开的怀抱，埋在他颈窝里，胸口不断上下哽咽喘动，将忍了太久的眼泪全都流下。
　　
　　从刚刚就不停在发抖，他早就知道了。
　　
　　是的，他就是以这种方式爱著我。
　　
　　我又何尝不是。
　　
　　蒋勤，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不过是天秤尖塔彼端上走钢索的人，努力想稳住自己，好维持最後那所剩不多仅此几秒的平衡而已。
　　
　　所谓的平衡，只有靠自己。
　　
　　蒋勤，那个时候，你有告诉我吗？
　　
　　那些独自练习走钢索的孩子，到底花了几年的时间，才在那麽一天，终於成功地跨过了平衡与不平衡、危险与不危险之间，真正抵达到了另一边？
　　
　　
　　
　　
　　……
　　
　　我不知道我到底哭了多久，还是真的在他怀里哭到睡著了。
　　
　　醒来我人已经在他房里，而他人不在。
　　
　　大概是这阵子积压太久，宣泄出来之後，清醒前的片段反而有些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个人的手，穿过我的发，一直没有放开过。
　　
　　摩卡那小胖子就睡在我腿上的棉被里，把自己挤得像团乳牛棉花糖。应该是他抱进来陪我的。
　　
　　茫然的坐了会，我搔了搔熟睡中的小胖子，发出咕噜呜噜的舒爽声，眼睛还睁不太开哩。无忧无虑的，醒来吃、吃饱睡，真好。
　　
　　……我想，不是想不起来，而是开始强烈排斥自己去回想去思考。
　　
　　
　　
　　　　　　　　　　　　※　　　　　※　　　　　※
　　
　　
　　
　　他回来的时候，我正倚在阳台的栏杆上吹风，夕阳颜色正浓烈。
　　
　　靠内侧角落的位置，是个视觉上的死角，没有走近不会看到。
　　
　　他的脚步声总是轻得，几乎难以察觉，大概跟踏地走路的方式有关，慢慢的，很稳健，但就是会很有感觉。
　　
　　会知道，可以在脑海中想见，那个人开门关门，套上棉拖，在沙发上放下手里的东西，穿过长廊，进入房里，停了会，然後又走出去。
　　
　　很清楚，不用转身去证实，那种种画面就好像透明的，穿後墙面，在我身後一步步照谱上演。
　　
　　将脸埋进臂膀里，我想他说不定会跑出去找。
　　
　　所以我没有想到，在我就要将脸彻底藏进臂弯里的刹那，背後会贴来一道那麽熟悉的体温。
　　
　　那双手臂环过我的腰，顺著我倚弯身体的弧度从後头依附贴抱，俯低脸吻了下我从手臂里露出来的眼角後继续偎著。
　　
　　「你好重。」两个人一个壳的嵌合姿势，他整个人身高跟重心登时全覆了下来。被他这麽一压，我的声音在手臂里更是糊成一团。
　　
　　他继续贴著我的脸，舔著我眼角刚溢出的温度。
　　
　　……受不了。我越来越没用了。
　　
　　驼鸟似的慢慢将脸更往下压去、彻底藏起来，直到连眼角也看不见为止。而他索性也将脸贴在我臂上，不打算离开的样子。
　　
　　嘴里还哼著歌。就在我耳边而已。我听著，渐渐有些出神，连不断汇集到鼻尖、往下滴落成花的水渍也忘记要擦。
　　
　　然後有只手，从旁边、往下探了进来。
　　
　　整只手掌准确地覆住了我的脸，轻柔的，也有点粗鲁的，不停抹拭我脸上像关不起来的水流。
　　
　　「悲伤的宝贝。」抵在耳边的声音轻轻说。
　　
　　我眼睛湿得更凶，完全抬不起头来的地步。
　　
　　蒋勤一直，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只是抱著我，从夕阳隐尽，黑幕罩访。
　　
　　我问蒋勤，这一生，到目前为止，有没有能让你感到害怕的事？
　　
　　「有啊。」
　　
　　蒋勤慢慢放开我，弯低身子，跟我一样倚靠到栏杆上，脸庞自在而慵懒地枕在弯起的手肘内看著我，另一手伸过来轻轻拨著我的头发，指尖流连过我的脸廓。
　　
　　他微垂著眼，淡淡抿勾著唇线，有些出神的模样，任他自己的发与夜色溶尽，在脸上吹拂虚掩眸底的恍惚。
　　
　　「例如什麽？」我问，都是鼻音。
　　
　　他抬起眼看我，接著慢慢温和的移近，背著夜色，就在我的面前，眼中有抹清淡的笑痕，连眸底都熠耀，凑过来轻轻啄了我一下，几乎没有重量。
　　
　　「……我怕有天你告诉我说，不要爱了。」
　　
　　我也怔怔的，出神的，不说话了。
　　
　　「意乔，」他的声音，在风里轻得像是叹息。
　　
　　「从以前我就没特别想要过什麽。」
　　
　　我回神过来看他，他也就真的往外笑看了眼这世界。那一眼的淡漠，没有任何丝毫的眷恋。彷佛我们正谈笑风生，讨论的不过是出随时可以不演就走人的戏曲。
　　
　　当不想再继续演下去，那就挥挥手，什麽也不带走。
　　
　　我在想，他从以前就是这样子的了吧。无心也可以最无情。
　　
　　「除了你，不行。」回过头来看著我，他说。
　　
　　「我什麽都可以不要，就除了你。」
　　
　　我有些茫然的望著他，内心里那块最黑暗的地方逐渐颤动了起来，就要溃塌，名字叫害怕。
　　
　　我终於明白，黎心每一次那些话里真正的意思。
　　
　　一晌的沉默之後，换蒋勤问我，身上的伤口是我这几天躲他的原因吗？
　　
　　我移开了视线，无所谓地又转了回来，说了句「是」。
　　
　　「你打架了吗？」
　　
　　「嗯。」
　　
　　他没有再问下去，同样轻「嗯」了一声，摸摸我的头，将我往他怀里揽了揽。我在他怀里，连背骨都疼痛。
　　
　　「意乔，你相信我吗？」
　　
　　「嗯。」
　　
　　「不要害怕。」
　　
　　闭了闭眼，反手抱住他，我牢牢搭住他的背脊。
　　
　　我还记得，曾经那个走在我前方的高大背影，如何为我遮蔽前方的一切。
　　
　　我知道，你可以为我挡下这个世界。
　　
　　然後他放开我吻了过来。
　　
　　开始我有点抗拒，抿著嘴巴拒绝他舌头想探进来的深度。
　　
　　蒋勤放开我，手抬了抬我的下颚，「张开。」
　　
　　我没有照做，他依然吻了过来。
　　
　　这次我坦然张开了嘴，而且用力的回吻住他。湿热纠结的舌尖裸露在彼此唇间，火热的，转换著角度吸吮噎下对方的唾液。
　　
　　就这样失衡坠落好了。
　　
　　一路跟著你冲向地狱。
　　
　　我知道，这不是一场可以任意潇洒的戏，这世界仍然在转动，不会是天堂。
　　
　　所谓的平衡根本不存在。从一开始就由不得我选。
　　
　　
　　
　　
　　
　　
　　
　　
　　
　　
　　那天夜晚，蒋勤在床上从斯文到粗暴，再从强横回到温柔，什麽话也没有，只用了一个动作来证明。
　　
　　咬著我仍然肿痛的唇角一点也不留情，摸过身上瘀青的手也全然不客气，眼泪跟哭喊被他反覆逼出来好几次，我还是没开口求饶。
　　
　　我在想，他可能知道我说谎了。但他不再出声。
　　
　　亲吻，亲吻，不停的亲吻。然後继续做爱，直到彼此都疲累、能够深深拥著入睡为止。
　　
　　我不再挣扎了。
　　
　　对於这个……可能是我血缘上的兄长的男人。
　　
　　不再挣扎。
　　
　　
　　
　　　　　　　　　　　　※　　　　　※　　　　　※
　　
　　
　　
　　那天之後我跟蒋勤合好了，好像什麽也没发生过。
　　
　　事实上的确没发生过什麽，对他来说，我不过是做了件违背对他承诺的事。
　　
　　我们也恢复到先前那副老样子，能腻在一起就腻在一起；会笑会打闹，亲吻也像在拥抱，做爱的时候，都像要把对方深深嵌进自己灵魂里的方式。
　　
　　他如常温柔，对我关心对我很好，他还是爱我，只懂得把我摆在他的第一位。我们依旧天南地北的胡扯聊天，就是不提那天的事。
　　
　　我也不再提到未来这种话题。以前的向往很单纯，随口聊起就可以；除了生活，就只想跟他在一起，现在的明天，明天的以後……
　　
　　那一天还没到来，在一起的时间就还有希望延长。我近乎绝望地在争取。
　　
　　伤口一天一天的淡了……疼痛过也就是这样子而已，留下一道疤痕，然後愈合。不去触碰，就可以暂时遗忘，连痕迹都可以装作没看见。
　　
　　我只是喘不太过来。
　　
　　他不再问。我也知道他不会再问。从最初那个开始，这样的尊重就像他总是强势却也温柔的方式，强硬的坚守。
　　
　　而我对他也是一样的……什麽都没变。只是我知道，我已经渐渐的不一样了。
　　
　　那个站在钢索上的孩子，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　　　　　※　　　　　※
　　
　　
　　
　　凤凰花季。
　　
　　花开最美前的雨季里，老爸失业了，突然的。
　　
　　那天那通电话里他欲言又止的就是这个，官方的说法叫作提早退休。
　　
　　他不过快五十岁，虽然有心脏病也还是壮年时期，根本不到宣布退休或是被强迫退休的年纪；接受这样的突如其来，领了笔退休金後，他生性本就恬淡，似乎也不想积极争求什麽。
　　
　　我静默的，未置一词。
　　
　　老爸没有问过我那天的事，但我相信他什麽都还不知道。
　　
　　与彩姨还是难避免的打过几次照面。点点头而已，再多都没有。她眼中依旧悲伤而无助，看见我仍有些局促迟疑，但我的冷漠应对，没有再给她开口的机会。
　　
　　不要在这种时候点开口，我怕我会不住摧毁掉这一切。
　　
　　我也没有问她，我怕知道事实真相。
　　
　　我宁愿我不知道。所以我不要问。
　　
　　我已在失速中，我知道我不可以问，绝对不可以。
　　
　　天堂太白太不适合我。我已有了污点，只愿一路失速，抵达全然的漆夜。
　　
　　
　　
　　
　　
　　
　　
　　
　　
　　
　　毕业前我已经有段时间不再踏进学校。
　　
　　那天，泰山的一通电话，却很紧急的把我叫了回去。
　　
　　踏进校长室前，王宽明脸色死白的拉住了我。……从他的表情，我就知道大概是发生什麽事了。
　　
　　一踏进去，果然该在的人都在。来之前我也隐隐约约想过可能会有什麽事，所有人的脸色也证实了我的猜测，表情都不太好看，包括泰山。
　　
　　桌面上又是一叠技术很烂的照片。很眼熟，我当然认得，因为在这之前我就已经看过一次了，还被饱餐了一顿。
　　
　　我笑了起来，对他们问的话通通懒得回应，泰山铁青著脸想问我，我一样不想予以理会，转身的刹那却突然想到……所以我将脚步收了回来，回头继续面对他们。
　　
　　学校方面很头痛，这种事在他们眼里大概就像世上第一颗苹果一样禁忌。除了课业上的成绩，他们本来就对我颇有微词，突然收到这种东西他们也很无措，更怕风声会传到别的学校或大学里去，到时候学校名声跟我大概也完了。
　　
　　我不明白我为什麽会因此这样就玩完了，但我在意的跟他们全不一样。
　　
　　「联络我家里了？」我只问这句。
　　
　　其他人一致把目光投向我的现任导师泰山，他只是神色凝重的摇摇头。我想他也很不知如何是好。可惜了，难得有个老师跟我交情还不错。
　　
　　「伍意乔，这是怎麽回事？请你好好解释一下。」
　　
　　「这事轮得到你们还多嘴吗？」我挑眉反问，他们脸色丕变。泰山则露出担心的表情看我。
　　
　　我的指尖停在那些照片上头。
　　
　　相恋得这麽不知耻……这样的关系，的确是见不得人。
　　
　　连照片在他们眼中都像是恶魔化身的蛇在跟他们招手，充满了腐坏败烂的气味，一个个皱起眉头，表情充满了抗拒与排斥。
　　
　　我想伍意乔这个人在他们眼里，除了无药可救之外，再没有了。
　　
　　照片真的拍得很糟很烂……但是那个人，在我眼里，还是那麽的清晰……我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流连那双眼睛。
　　
　　那个只有我们的沙滩，他温柔的脸，坚定的背弯，跟我说，每一年。
　　
　　彷佛还能闻到那个海边宁静洁净、无纷无扰的味道……
　　
　　耳边传来阵阵抽气以及掩不住的厌恶啐语。
　　
　　我手一颤，宛若茫然踩入沙堡的孩子，迟滞眨眼。
　　
　　然後再一次笑了起来，眼角不停抽紧。
　　
　　「……要怎麽样随便你们吧。」我说，然後就要走，转身却撞上一个人。
　　
　　杜诗桓拉住我，一手搭住我肩头，按住我的仓皇。
　　
　　
　　
　　　　　　　　　　　　※　　　　　※　　　　　※
　　
　　
　　
　　事情被压了下来。
　　
　　然而他们说，照片被贴出来与寄过来的那份都在同个一时间，虽然布告栏上的也在第一时间就被撤掉了，但还是有学生看到。
　　
　　所以，他们跟杜诗桓委婉的表示，或许我该缺席毕业典礼会比较好。
　　
　　我无所谓，我对毕业典礼并不期待。
　　
　　「没想到我竟然是输给了一个男人！」
　　
　　速食店前，杜诗梦拿了根薯条这麽嚷著。我开始怀疑阿明到底看上她哪点，她跟在学校完全不一样……
　　
　　「而且怎麽会是他……」她又说，托腮看著窗外，喃道：「竟然是他……不对，我怎麽不意外，不对……啊欸，这世界真的很小耶！」
　　
　　杜诗桓好笑的看了他妹一眼，随即转头看见了我眼中的疑问，笑道：「他是她的初恋。这小鬼小的时候一度超级喜欢他……欸唷！你怎麽捏人啊，真不淑女。」
　　
　　「在哥哥面前还装淑女做什麽！你自己还不是崇拜过他，少五十步笑百步。」杜诗梦做著鬼脸，「小心我告诉你的现任情人有关你以前的小秘密！」
　　
　　「欸、你别乱来哦，他对这种事很敏感的。」
　　
　　兄妹俩一搭一唱，但都没回答到我的问题。
　　
　　「你们跟他到底是什麽关系？」我问得很淡。
　　
　　俩兄妹闻言，一同转过头来，微罕的表情，异口同声道：「没跟你说吗？我们的母亲是他的亲姑姑，所以他是我们的表哥啊！」
　　
　　原来是神经病一家亲。我嗯了一声，然後支肘看向窗外。
　　
　　这阵子老是在下雨，潮湿的梅雨季，天空总是灰得不见一丝白。
　　
　　彷佛对我的反应感到很奇怪，杜诗梦戳了戳我：「你怎麽没有很惊讶？」
　　
　　我不知怎麽让她知道，那是因为，再也没什麽能让我感到惊讶了。
　　
　　我本来就不怎麽爱说话，三个人根本找不到共同的话题，一起坐在这不知道是为了什麽，席间只有她讲个不停，有时候会拉我头发玩，只剩她哥还会理她一下。
　　
　　我跟他不同，两个人的生活上一样没交集，却什麽都能聊，哪怕只是一件无关紧要芝麻绿豆般的小事……就算只是静静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
　　
　　黎心说过，他对人其实并不特别热络，应对随和得体，其实有礼而疏离，在公司同样不怎麽说话，开会的时候都是让夥伴们讲，他则在一旁静静的听，必要时才出声切入要害，公事外的事，就算会开开玩笑，也几乎少言。
　　
　　「意乔，恭喜你顺利考上了志愿。」杜诗桓看著我一会，忽然道。
　　
　　把我带来这里到底要做什麽？为这一句其实可以省略的道贺吗？要谢谢他的话，早在离开学校他坚持把我拖来这的时候我就说过了。
　　
　　我又「嗯」了一声，显得意兴阑珊。
　　
　　「照片就放我这吧。」
　　
　　我看了他一眼，他续道：「我想你也不希望被让他看到，带回家可能也不安全。」
　　
　　我耸了耸肩。放哪都没什麽关系吧，反正都被知道了……虽然他说得的确没错，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发现那些事。
　　
　　「带我来这到底做什麽？看你们兄妹抬杠？」
　　
　　杜诗桓环胸靠桌，稍折起眉宇，无奈笑道：「因为刚刚你那个表情，太让人放心不下了。」
　　
　　我愣了一秒，随即蹙起眉，露出连我自己也没办法控制的冷漠与拒绝。
　　
　　我讨厌被看穿，谁都不行；起码，现在，已经不行。
　　
　　站了起来，我就要直接离开，杜诗梦拉住我，有些急切：「意乔，你不要这样，我跟哥哥是真的很担心你。」
　　
　　我抽回手，「有什麽好担心的？难道他要找人杀了我吗。」
　　
　　我也想过，除了死亡，有什麽方法可以把我们分开。
　　
　　一个，让他，让我，都可以毅然放开手的方式。
　　
　　杜诗桓皱起眉头，「……不要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看起来像开玩笑吗？」
　　
　　「舅舅他做事很强硬的，一旦决定的事就很难更改，除了学长……家族里没几个人敢跟他抗衡，意乔你千万不要跟他硬碰硬。」
　　
　　杜诗桓几次提到他总是叫他学长，而不是辈份上该有的称谓，非常奇怪……但我根本也懒得问了，我已经不想再知道什麽。
　　
　　我抿著唇：「我不是你们家族的人。」
　　
　　「好了啦你们两个，就不要再继续这麽严肃的话题了……」杜诗梦看了她哥一眼後，把我拉回来坐下，聊天般的：「意乔，你接下来就等入学罗？」
　　
　　我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转头看她，反倒问：「你呢？听说你不打算留在这？」
　　
　　她点点头，眼底有种微妙的憧憬，还有著对这世界的期待。
　　
　　我低头拿起饮料啜了口，移开了自己的目光。
　　
　　我突然害怕从别人眼中，看见那些美丽的不破灭。
　　
　　那是我已逐渐没有了的东西。
　　
　　「我想出去多看看，手续什麽的都办好了，该附的考试成绩也都准备好了，暑假结束後可以马上过去……」接著她忽然慧黠的眨了下眼，似笑非笑的。
　　
　　「怎麽？要不要一起来啊？你上次据说有去考SAT（注一）吧？我哥说你SAT也考很高，你这个怪物。」
　　
　　说什麽呢……她的真，跟阿明有某方面的相像，总是能轻易化褪我的武装。我好笑的看著她，她兴奋得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规划描述她的未来，杜诗桓眼里同样洋溢著笑意的看著我们。
　　
　　我没说话，也不再回答了。偶尔望著窗外，静静听著耳边外的那些种种声音，心绪渐渐的远颺，恍恍惚惚的，然後同样似笑非笑。
　　
　　不知道，这世界上有没有一种方法。
　　
　　可以不用撕裂人，也能转身把心就带走。
　　
　　
　　
　　
　　
　　
　　
　　
　　
　　
　　───TBC
　　
　　注一：SAT，Scholastic Assessment Tests，定期举办的世界性测验，美国各大学申请入学的重要参考条件之一。测验分为SAT Reasoning Test 和SAT Subject Test两种。



埋沙 第二十八章

　　
　　
　　
　　老爸生日那天，下了快半个月的雨终於停了。
　　
　　一整天我几乎都陪他耗在网球场，他手臂上跟脚上各有几道小擦伤，打起来并不很灵活。
　　
　　平时我打工存下来的钱终於也在这天派上用场了，我们去挑了辆新的脚踏车作为他的生日礼物。
　　
　　老爸平时使用的那爷车，前几天，坏了。
　　
　　跟彩姨去市场的路上，被一辆忽然失速往路边驶来的车子冲撞而过，老旧单薄的外型立刻扭曲变了样；若不是当时老爸他们正好下了车准备要停，碾过的，或许就是那两个单纯想手牵著手一起走下去的夫妇。
　　
　　爆冲的车子很快肇事跑了，老爸只简单的说，纯属意外，也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想我当时的脸色一定很苍白。老爸说他没事，却是被我给吓到了，连忙重复了好几次他真的没事，要我别担心。
　　
　　我表情僵硬的看向彩姨，她同样不明所以、也被我的表情吓呆了似的望著我……她似乎没有任何的联想，也不知情。
　　
　　她的掌心上也有一片刺目的挫伤；在闪躲的时候，他们两个人都跌倒了。替他们两人擦药的时候，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控制住发抖的手。
　　
　　……的确是不幸中的大幸。我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谁，让我没有失去我仅剩的唯一一位亲人。
　　
　　我不能再失去谁了，再不可以。
　　
　　
　　
　　
　　
　　
　　
　　
　　
　　
　　回程的路上，我们一路牵著脚踏车边走边聊天，我知道他今天很开心，不仅比平常多话，笑容也多。
　　
　　对他来说，突然的失业以及小意外都只是些不大不小的事，甚至比不上我考上学校，又或者，像这样陪在他身边来得重要，让他喜悦。
　　
　　我的父亲只是个随遇而安的老实人，他要的，也不过是个平平淡淡的简单生活，然後身边有个人，能互相陪著终老。
　　
　　「老爸，今天你生日，你想许什麽愿？」我装神秘，偷偷问。
　　
　　「怎麽？小子，你想要愿望吗？」
　　
　　我一愣，「什麽？」
　　
　　「许愿啊！你可能不记得了。你小的时候，都会在我生日当天跟我要一个愿望，说要我帮你许，那麽一定会实现。」
　　
　　那些事，大概是被另一层记忆覆盖，於是现在我也模模糊糊的，不太记得了。
　　
　　老爸眯起眼，回忆过去一样的微笑，「那时候，你傻呼呼的，老是许说要跟老爸老妈永远在一起。而且每年都要许一样的，傻不咙咚的。」
　　
　　我好像也想起来似的，笑了笑。就要到家门前，老爸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过有一年……」他语气一顿，微微垂著脸，眼底有抹感慨，和一点点拘谨的伤感。
　　
　　「那年……就剩我们父子俩而已。没想到你还记得我生日，放学的时候从学校带回来你的午餐小点心，说要我再帮你许一个愿……」
　　
　　我慢慢的想起来了。
　　
　　那一年，我开始体会什麽叫失去，每个晚上我都会在梦里看见自己被人远远的抛下，怎麽也追不上前方那个人的背影，然後在这种彷佛永无止尽的恶梦里醒来，发现那并不是一场梦。
　　
　　当时我常半夜大哭大闹，吵著要跟老爸睡……那个时候，我求的是什麽愿？
　　
　　「你说，爸爸，许一个不会再有失去的梦给我吧。」
　　
　　「……」胸口痛了起来。
　　
　　恍恍惚惚，有一个画面，在那个无人祝福的教堂里，有两个傻瓜，悄声轻许彼此的永远。
　　
　　老爸微微看我一眼，又望向前方，说：「人老了，哪有那麽多愿望可以许？不就希望你继续好好的长大成人，结婚生子，有个幸福的家庭……」他的声音逐渐有些缓，也有些苍老的祈愿。
　　
　　「也真的想要希望，我的孩子……不会再失去什麽。」
　　
　　眼角有种酸涩的温热，我低下头，慢慢的，慢慢的让自己忍住了，才无声轻轻地微笑了起来。
　　
　　
　　
　　
　　
　　
　　
　　
　　
　　
　　每一年，真的是太远了点。
　　
　　如果当时，再贪心一点，多找到一颗星星，凑足一百颗，就好了。
　　
　　
　　
　　　　　　　　　　※　　　　　※　　　　　※
　　
　　
　　
　　一下就到了凤凰花开最美的时期。
　　
　　蒋勤不知道我没有去参加毕业典礼，老爸说要来，也被我打发掉了。
　　
　　他来的时候，我人已经站在学校正门口等他。在我身後的远方体育馆，一场离别的典礼还没结束。
　　
　　那痞子下车的时候手里还拿著一束花，我笑了，他则是弯身亲了亲我脸颊。
　　
　　我不知道我闪躲了没有，当下我脑海中有短短一秒，想到的的确是也许附近有人正在看著……不过那又如何呢。
　　
　　去年，去年这个时候……我记得，也是那年夏天最美的时候，那个时候，有个孩子开始发觉，原来自己也有很想要的东西了。
　　
　　因为他终於发现，自己喜欢上了那个男人眼里强势的温柔，以及对他的包容。
　　
　　他还记得，那个男人是怎麽柔软傻气的，把已经习惯独立的骑士放在他宽宽大大的掌心中，轻声告诉那个孩子，如果他有这麽小就好了，那麽，他就可以偷偷的带走他了，静静的，远走高飞。
　　
　　他说，他一定会等，於是那个孩子慢慢学习对感情的坚定。
　　
　　接著是七月，八月……
　　
　　到了这个时候，那个孩子不再偷偷的哭泣，他已经知道，爱一个人，哭和笑都不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再伤心难过的话，有一个人，也会好难过好难过的。
　　
　　为了那个说要给他一辈子的男人，他努力忘却悲伤，让自己更坚强，收起防备，卸去冷漠的尖锐，他变得很忙，只想两个人腻在一起的时间占据了他的每一种生活。
　　
　　那个时候，他们爱得恣意而无忧扰，他还不懂得徬徨。
　　
　　每一个与他相爱的日子里，每一次微笑，都是一种无法用言语传达的满足。
　　
　　每一个和他相爱的过程里，每一次拥抱，都要将对方深深刻划在心底的力道……爱得都要快不像是自己，傻瓜般的全部都给予，那麽深，那麽深的……真的，再不会有了。
　　
　　
　　
　　
　　
　　
　　
　　
　　
　　
　　蒋勤，那部电影的结局，结局的最後来，我们是不是各自猜过？
　　
　　那个时候，你回答我的是什麽？
　　
　　现在我发现，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　　　　　※　　　　　※
　　
　　
　　
　　「意乔？」
　　
　　回过神来，刚刚在我脑海里的那个男人已跑过拥挤的人潮，真实站定在我面前，垂著首看我，眼睛，在背光中，仍是深邃温柔的。
　　
　　他穿著轻便，就像刚开始那时候，我第一次见到他穿著牛仔裤和Ｔ恤，脸上还架著那副黑框眼镜，头发随意的柔软垂放……跟那个优雅身著笔挺西装，气质成熟，内敛沉稳的男人不一样。
　　
　　我喜欢他这个样子，轻轻松松，没有繁复的包袱，不需做个精明的狩猎者，在守护与被锁定中辛苦的生活。
　　
　　我也曾偷偷地想过，如果你永远都是这个蒋勤，永远都是我的，不再有那麽多纷纷扰扰，再多简单一点，再更平凡一点……那，该有多好？
　　
　　他伸手覆上我的头，柔软的压起眉宇笑了：「怎麽发呆？等很久了吗？抱歉这里不好停车。」
　　
　　我会一直记住的，你那双像海一样的眼睛。
　　
　　到现在，我都还记得，他曾经在我睡梦中悄声说，他会等我，一定会等我，那麽的坚定。
　　
　　摇摇头，拉起他的手，我笑望他一眼：「走吧。」
　　
　　八月炎夏，牢握著的手，还是不想放，也不在意那一道道飘过来的好奇视线。我不在意，我知道他也是。
　　
　　於是我们就这样手牵著手，慢慢的走下去。
　　
　　如果没有终点的话，这段路，我们能够走多久？抓紧手心里的那个人，这种细腻也傻气的问题，我已经问不出来了。
　　
　　因为不管再问几次，我都知道答案。他想的，也是我一直在想的……只是现在，我们却不得不。不得不。
　　
　　我提议说要去约会，蒋勤一样无条件的应好，所以我们去了很多地方。
　　
　　去了曾经一起到过的，说了要去但一直都忘了去的；抢对方的爆米花，喝同一杯可乐，趁其不备拿冰沾对方的脸，比较自己的松饼才好吃，窃吃对方的食物，在漆黑的电影院里偷偷地接吻……就像一般情侣会做的那些小事。
　　
　　在这少少的每一分秒里，轻松愉悦，自在大笑，我们只是普通的路人甲乙丙丁，不会有谁认得我们，也没有烦琐需要面对。
　　
　　广场前的喷水池在夜里缤纷反射著各种最绚烂斑斓的色彩，站在我身旁的男人，侧颜微昂的样子，在光影交错中像被镌刻雕琢过般地深刻，却柔和优美得不可思议，美好夺目，就像最遥远的那颗星星一样。
　　
　　掏了枚硬币，我做了最傻最傻的一件事。
　　
　　反身噗通一声丢出水花的时候，我已经把愿望都许好了。
　　
　　最後一次就好……让我许个愿。
　　
　　那个洁白沙滩上，有个孩子在心里小声的说著，他想要他的第一百颗星星，永远这麽熠熠闪动。
　　
　　蒋勤，我希望你永远那麽美好，永远都能那麽柔软如刻的笑著。
　　
　　不管我在哪里，在不在你身边……我也想要，你很好很好的过下去，好好的。
　　
　　不再担忧，不再有动荡不安的心情，不再流露出茫然……最初我爱著的，那个从容自在的男人，没有琐碎侵扰。
　　
　　「许了什麽？」他悄悄的问我。
　　
　　我但笑不语，摇了摇头。
　　
　　蒋勤笑著咬吻了我脸颊一下，俩人在开始奔涌舞动的水花里像孩子般玩闹不休，然後他用双手拉好我的手，让我跟随著他一起，一起借著对方的双臂转绕起圈来。
　　
　　一圈又一圈的，我们手拉著手，转得无忧无虑，眼睛看著对方在圈圈里，始终脱离不开自己。
　　
　　许了愿，就不能再说出来了。我已经知道了。
　　
　　我只希望，就这一次，请让它实现吧。
　　
　　我真的，再也不敢贪心了。
　　
　　
　　
　　
　　
　　
　　
　　
　　
　　
　　一天很快就走完了，怎麽也留不住。
　　
　　不管我多想停留在这一刻，现实还是那麽残酷无情，催促著我醒来。不得不醒来。
　　
　　结束了一天，我要他陪我再走一段路，静静的，到巷子口，就到这。
　　
　　牵著他的手，我在稍前方一点，出神地看著夜里的一处空白，两个人身上还湿答答的，任风吹凉。
　　
　　「蒋勤，你想过要回家吗？」
　　
　　「嗯？」他没听清楚，拉了下我的手倾近。
　　
　　「你该停下来了。」我头也不回地喃道。
　　
　　「小傻瓜说什麽？那麽小声。」他靠过来我脸边。
　　
　　「我说，我们就到这。」
　　
　　我转过身，缓缓松开他的手，他的指尖却还想拉著我的，不放。我用力一扯，连最後指触也收回。
　　
　　「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我说，攥紧手指，想保留刚才还与他在一起的温度，然而那点温度还是很快就褪散了。我慢慢垂下脸。
　　
　　我的开始在这里，结局也在这里。
　　
　　你则不一样。你跟我不一样……你跟我，一直都是不一样的；我们，从来就都不一样……
　　
　　「你说什麽？」
　　
　　「你回去吧，不要再来找我了。」我说，淡淡的。「就当今天是我们最後一次见面。」
　　
　　空气里静默了几分。
　　
　　尔後，他就像以往每次我耍赖一样，无条件地走过来，温柔地执起我的手，裹进他掌心里包著，手指穿过我的，紧得我无法拉回为止，压著眉有些无奈地，吻了我额际一下。
　　
　　「怎麽突然闹脾气了？」
　　
　　我完全不能抬起头，去看他的眼，「……我腻了。」
　　
　　「不要做你不擅长的事。」他很快的接声说道，语气柔软。「你一向不擅长说谎。」
　　
　　「我……」
　　
　　末几个字还没复述，下颔忙不迭被抬起，他一把将我揽进怀里，让我双手环过他，笑著俯过来亲吻我的脸，咬了下我的嘴唇，微微的痛，在我唇边说：
　　
　　「这种话不能随口说……就算是玩笑话也不可以。」 
　　
　　「……我真的腻了。」我又说了一次。
　　
　　「小傻瓜，又想故意惹我生气吗。」他温声道，淡定的笑望著我，眯起的眸光却很危险，拇指划过我下颐，移至我颈间的脉动娑著，鼻息就像每一次我们亲腻的时候，蹭搔著我脸边。
　　
　　「你明明想跟我在一起。为什麽要突然说这种话，嗯？」
　　
　　「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我说，呼吸微窒。
　　
　　「好了。」他置若罔闻，「下次，就算跟我闹别扭也不要再说这种气话，好不好？」放软诱哄的语调带著他独有的微哑孩子气，轻拧了下我的脸，充满爱怜。
　　
　　「……就是不准你再撒这种谎。」
　　
　　「你说什麽……撒谎？」我荒谬地笑了下，移开脸，又被他扳回来，只好竭力露出嘲讽地看著他：「我何必？我的确不想跟你在一起了。」
　　
　　「说谎！」
　　
　　他的声音跟眼神瞬间全冷了下来，蓦然欺了过来把我抵向墙面，反覆舔舐著我的眼角，亲吮著眼窝。
　　
　　「不准再说谎。」
　　
　　「我才没有……没有说谎，没有……」一边躲著他的吻，一边不断重复著没有，不知道想说服他还是想说服我自己。
　　
　　「我……没有说……」
　　
　　我喉头陡然一哽，眼角实在是涨得太难熬了，再让他碰一下我都受不了，猛地一把推走他，我迅速低下头吼道：「不要过来！我说了我不想跟你在一起！」
　　
　　突窜的尖锐让我疼痛得有些晕眩，勉强用手胡乱搔抹遮掩著，只觉得，手心一片湿凉，这样温热的夏夜，指尖跟胸臆却是都冰冰凉凉。
　　
　　「我没有说谎！我为什麽想要跟你在一起？跟你在一起压力好大，我觉得很烦，好讨厌，不仅不自由，我们年纪也有差……」
　　
　　……不，不是这样子的……其实，不要紧，就算你一直失控下去，我还是接受，我还是那麽喜欢你，倘使哪天你再也控制不了，真的疯了，我也还是会陪著你……不管一起去哪里，地狱也可以，不上天堂也无所谓，只要能跟你在一起……
　　
　　「你的世界跟我不一样，我的世界跟你的……也不一样……」
　　
　　只是，你的那个世界，实在太大，而我太小了。
　　
　　「……那你为什麽要哭？」蒋勤打断了我，指腹探来抹揩著我的脸，静静道：「这麽突然你要我怎麽接受？」他抿著唇，轻轻一喟。
　　
　　「小傻瓜，如果你是认真的，为什麽要哭得那麽伤心？你可以抬起头来，看著我的眼睛对我说。」
　　
　　深吸了下口气，我费力扯出一抹不在意的笑，抬起头凝视著他。
　　
　　穿过他趋渐死寂一般定定看著我的眼神，一秒都不敢多作停留。
　　
　　「我们两个还都是男的，这样在一起多辛苦，我才十八岁……」
　　
　　未来还那麽长，只是需要时间的淬鍊，一定会有那麽一天，你能够彻底忘记……只要不再揭开它，就不会看见血淋淋的内里，曾经伤痕累累。
　　
　　「那天发生什麽事，让你说得出这些话。」他沉稳的声音一下就拆穿了我。
　　
　　我一顿，思绪随即有点迷惘，就没办法马上再出声了，任他再一次靠过来，不变的温和与安抚。
　　
　　「我知道你不是打架。发生什麽事，告诉我，我们一起解……」
　　
　　「不要碰我！」我骤然回过神，用力拍掉他探过来的手，胸口不停喘动，一会，好勉强才逼自己挤出声音，每一句，都撞击在我自己心口上。
　　
　　「我拜托你，放过我吧，让我好过一点，我真的不想跟你在一起了，拜托你……快回去过你的生活，永远都不要再出现了，也不要再来找我了……」
　　
　　「嘘……。」他倏地以手覆住我的嘴，唇边逸出一抹轻柔淡雅的笑痕，另一手指腹轻轻按捺著我的眼。
　　
　　「不要说了，跟我回去。」
　　
　　「回去？……要回去哪里？」我怔愣迷茫地看著他，模糊的视线里，他还是维持著他脸上那抹笑。
　　
　　然而声音被困在他掌心里，越想出声他捂得越紧，彷佛决定不再让我说话，我挣动著手腕想脱离，但他实在扣得太紧，那样的力道……强硬得让我快崩溃，眼泪开始溃堤流下。
　　
　　我们……还能回去哪里？天堂或地狱？
　　
　　我猝然奋力地想推开他，紧闭著眼，痛苦地哭喊道：「你还不明白吗？我们回不去了！我不想跟你回去，我不想！」
　　
　　「不要说那种话……」他一动也不动地，任我推拒，双手还牢箝著我。
　　
　　我真的……没办法了，只能放声嘶哑这麽对他说：
　　
　　「我後悔了！我後悔跟你在一起──」
　　
　　蒋勤脸上脆弱的面具应声俱裂。
　　
　　「不要太一厢情愿了！」
　　
　　他忽然朝我低吼，「砰！」的一声，我茫然的瞠著眼，感觉到拳风划过脸畔，那种骨骼硬生生撞上墙壁毫不留馀地的沉重声响。
　　
　　好像我的心也被那拳硬生生击中，那麽的痛。
　　
　　
　　
　　
　　
　　
　　
　　
　　
　　
　　心脏不停的抽搐，我平静地看著他，任凭泪潸然滑下，慢慢用颤瑟不已的手，将他的臂膀一分分的推离。当他的手辗转划过我肩膀，还感觉得到他指尖轻微的抖动，想抓住些什麽。
　　
　　我闻到一点点血腥的味道，在我四周蔓延。
　　
　　两颗心被撕裂的味道。
　　
　　我知道，根本没有那种方法，能够不撕裂一个人的心，就把另一个人的心带走。
　　
　　到头来，我们什麽也抓不住。
　　
　　「你想杀了我吗……竟然说出那种话……」
　　
　　嘶抑低哑的嗓音近在我耳畔说，沉倦也空荡。
　　
　　然後他慢慢像脱力一样，举臂环过我颈背，力道逐渐缩紧，整个人靠过来，将脸埋在我肩上。
　　
　　「刚刚我们还那麽快乐，为什麽你要突然说出那些话……」他镇静却空泛，已经声嘶力竭。
　　
　　「意乔，你真的这麽想伤害我吗？」
　　
　　……不是这样子的……我胸口一阵痉挛，迅速抬起手，却僵在半空中，声音哽咽著无法顺利脱口。
　　
　　只差一点点，我就冲动的回拥住他了……
　　
　　我绝然地，挡开了他的贴近。
　　
　　「我们就到这。」
　　
　　感觉到他身体微微一滞，很久，很久才徐徐地向後退开，隔出我们之间，最後那一点点距离。
　　
　　「理由呢？」他的声音低澈，比那双动也不动凝视著我的眼还要冷。
　　
　　我终於崩溃，用力扯下胸前的项链丢向他，朝他咆哮：「我爱上别人了！我爱上别人了行不行！」
　　
　　「不要说了……」他平静的，垂敛著双眸看著那只戒指，指关节浮肿渗著鲜艳，有种失速的斑驳，眼瞳空洞得可怕，表情冷漠，连声音都平板疏离。
　　
　　「你根本不是说谎的料。」他眼眸依旧深邃，却隐约带点疲惫。
　　
　　「这不是你能有的藉口，我不允许，我也不会接受。」
　　
　　那一个我们依旧相爱著彼此的夜晚，他是那麽珍惜地轻声跟我说，意乔，这是我的一段得来不易的感情。
　　
　　他是那麽珍惜的，那麽珍惜的，抱著我，亲吻我的手心与手背。
　　
　　我没办法再看著他了，没办法再看他那一瞬间被迫掏空了似的样子，我深了下呼吸忍住脏器传来的阵阵抽痛，毅然地转过身背对著他。
　　
　　「不管你接不接受，我们都不可能了。」
　　
　　良久良久，一道熟悉的体温，渐渐地靠近，他双臂再次环拥住了我，轻的，怕碎般没有力道。
　　
　　「意乔，没有人能从我这里把你夺走。」他一字一句说在我耳边，清晰也沉著。宛若每一次他凝望著我，跟我承诺的时候，那麽坚定无二。
　　
　　「包括你自己，也不行。」
　　
　　闭了闭眼，最後我只这麽说：
　　
　　「蒋勤，你留不住我的。」
　　
　　我知道，只要这麽说，他就没办法了，这一切就能够结束了。
　　
　　於是他终於放开了手。
　　
　　我慢慢阖紧双眼，任温热不断的泌出眼睑，不敢转身。
　　
　　这一次，回过头的话，就真的再也没办法了。
　　
　　「结果，到了最後，你还是没有向我坦诚那个男人是你的父亲。」
　　
　　好像听见了什麽……被用力掷出去的声音，我惶惶地睁开眼，只能僵直著身体，终究不敢回头去看。
　　
　　「伍意乔，你还是不懂。」
　　
　　……你就是我的一切。
　　
　　不知道是谁这麽说的，从他那里，还是我心底。
　　
　　
　　
　　
　　……
　　
　　蒋勤不知道什麽时候离开的，走得无声无息。
　　
　　一直到最後，我始终都没有勇气再看他一眼。
　　
　　等我察觉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是疯了般地抱著自己蹲在地上，将脸埋进膝间，不停哭喊著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直到再也哭不出声音为止。
　　
　　那麽爱你，该怎麽办？
　　
　　可是，很爱很爱，又能怎麽样呢……
　　
　　当我们的世界即将碎裂瓦解的时候，我连为你义无反顾都找不到气力。
　　
　　我记起我们第一次短暂的分离，那个时候，我知道我一定会回到他身边；但现在，我只知道，我们没有未来。
　　
　　我在想，这个世界还是不可能会有童话世界的美好，或是所谓的奇迹。一场不会醒来的、可以不用醒来的梦，对我来说，或许真的是太过奢侈了。
　　
　　梦醒了，人，也就要醒了。
　　
　　
　　
　　
　　
　　
　　
　　
　　
　　
　　这个夏天，大概，是太短了，就要这麽结束。
　　
　　那个站在钢索上的孩子，他最终还是没有走过去。
　　
　　他放弃了他的第一百颗星星。
　　
　　
　　
　　
　　
　　
　　
　　
　　
　　
　　───TBC



埋沙 第二十九章

　　
　　
　　
　　从超市出来，天空还飘著雨。
　　
　　我忘记带伞了，雨势越下越大，抱著怀里的纸袋，我只好先躲在骑楼底下。
　　
　　今年，十月的天空竟然是灰色的。
　　
　　纽约的季节一向很现实。
　　
　　春天就是春天，夏天纯粹闷热，秋天必定萧瑟，冬天也不含糊，下起雨来总是不留情，又湿又冷；这里的每一天，都慢得像在翻阅一张又一张的空白页。
　　
　　很久……我记得，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只要是跟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一天一天都想特别多保留下来。
　　
　　那之後的每一晚，都是漫漫难熬的长夜。
　　
　　那个夏天结束之後，我没有多作滞留，很快离开了台湾，来到我母亲出生的城市。
　　
　　这些年，我不固定时间会回去，也跟一些人保持著联络。每次总是不挑节庆，来去匆匆，不稍作停留。
　　
　　我知道，老爸他不是没有盼望，他一直逐渐在老去，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回去我总会陪他去散散步，看风把他头发吹得凌乱，不知何时，竟是白了的颜色。
　　
　　彩姨偶尔会打电话给我，跟我说说老爸的情况，也会问我，近来可好？我也是一样的回答，老样子。再多的，我们都不说。
　　
　　这些年，我对台湾的事已经很陌生，偶尔杜诗桓来找我的时候，会提起一些简单的琐碎，我只是懵懵懂懂的听著，有时放空的点著头。他不会跟我提到那个人，因为我们都绝口不再提。
　　
　　惟有偶尔，会在网路、或是报章杂志上看到他的消息。
　　
　　他还是回到那个属於他的地方去了。
　　
　　有时候，我会看著杂志上的他微笑起来。还是这麽样一个从容自若的人……这长长的时间过去了，有些本质是不是会随著时间而轻易改变？我想我已不得而知了。
　　
　　就算换了个领域，他一样能做到他想要的，他的表现亮眼，一直是目光的焦点……他早就，不再只属於我一个人的了。
　　
　　只是，总会忍不住，伸手想去触碰照片里那个人。然後恍恍惚惚的清醒过来，发现面颊上怎麽会一片湿润……不经意，就模糊了他的脸。
　　
　　急忙地想去擦拭，才发现，已经擦不回去，他其实变了的模样。
　　
　　这些年，我还是常常想起他。几乎每一天。每个脑中一片空白的时候。我会在半夜突然惊醒时想起他，想起他对我淡淡笑著的脸，细声安抚著我的温柔。
　　
　　这些年，我的生活很简单，从早到晚，从大学到毕业，到工作，平凡得几乎没有大起大落。
　　
　　我一样下厨，只煮给我一个人吃；我还是怕冷，讨厌夜晚一个人静下来，体温慢慢远离自己的感觉；音响里永远只放一张深蓝色CD，我天天都听；架子上只摆一个不变的木饰，不再流动的沙时，已经从此停在那一天，掩去了另一颗星星。
　　
　　这些年，他们说，意乔，你变了。
　　
　　我有些茫然，有时候，看著镜子就快要认不出自己。
　　
　　他们说，我变开朗了，更不吝於展开笑颜了。
　　
　　可是，我记忆里的那个人，笑容却渐渐从他的脸上消失了。
　　
　　当年那个傻气的愿望，它终究没有实现。
　　
　　时间似乎正默默的改变著我们，冲淡掉一些过往的轮廓。
　　
　　可能会抹平，就像不揭晓那道伤口。但是，忘不掉。
　　
　　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一样的，除了可能会有的相聚与分离，我还是一个人。
　　
　　除了多年前的那一晚。
　　
　　那一晚，大概是，真的太思念，心都醉了，人像回到了过去。
　　
　　依稀就看不清楚，回想起来也还是模糊的一个影子……当时那个抱著我、不吝啬借给我一点温暖，让我依附著梦境的那个人，是谁。
　　
　　只是不停的，想留住身边的体温。t
　　
　　
　　
　　
　　……
　　
　　离开他後的第三个月，也是我来到这遇见的第一个十月。
　　
　　几个人约在酒吧的简单小聚会，我本来不想去，但那个时间点，那个日子，实在都令我太无措了。
　　
　　只记得一整天都放空的思绪，然後是周遭谈笑风声，自己默默缩在角落喝酒。
　　
　　他一向不准我喝酒的……一点点啤酒还可以，但他说我会胃痛。啤酒之外的，有一次据说我喝醉後他更是不让我碰了。
　　
　　在他身边，一直都有他把我照料得好好的；我记不住的，他不会忘。
　　
　　从今以後，再也不会有人这样耐心的对待我了，那麽小心翼翼的，疼著，拥有著……去年的这个时候，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按著肿胀的太阳穴。
　　
　　去年的这个时候，有个孩子，把自己当成礼物送给了心里很重要的那个人。
　　
　　那个人，他的眼睛，望著我的时候总是深邃柔软的，有时候看著，光只是看著，就会觉得……自己是那麽的，被他深深的独爱著。
　　
　　「喂，谁知道这小子嘴里一直在念著什麽？有谁会中文的？」
　　
　　「森？生日怪燫……是什麽意思？意乔你是不是醉啦！嘿、谁扶他一下，他怎麽陷入傻笑状态了……」
　　
　　……我好像看见……就在我前方而已，站起来，伸出手，抓住就可以。
　　
　　我於是茫茫的站了起来。
　　
　　眼前都是徘徊来去的人影，我伸出手像是要找寻著什麽，迷离的目光不停地想搜索著一个人的身影，也不知道还想拥住什麽。
　　
　　不知道为什麽，就是触碰不到脑海中明明已经看见的那个人。实在是，已经离我太远了点……
　　
　　「我来吧。」
　　
　　一道很暖和，很暖和的体温突然靠了过来。
　　
　　我身形一滞，被双臂膀牢牢揽住了虚稳的步伐。
　　
　　那麽紧，那麽紧……这样的力道……我恍恍晃晃地抬起头。
　　
　　是你吗……？这麽熟悉的眉与眼，定定望著我的模样，又是梦了吧。
　　
　　我总是梦见你，总是想要梦见你。
　　
　　
　　
　　　　　　　　　　　　※　　　　　※　　　　　※
　　
　　
　　
　　刚离开的那个月，晚上我总是反反覆覆做著不同的梦境，然後醒来，发现身边位置空荡荡的，只有自己满头大汗孤身躺在陌生城市的单人床上。
　　
　　有时会不明所以，觉得自己是不是弄丢了什麽，胸口空得厉害。几次受不了的哭出来，想继续入睡已经不行了，连再梦见他一眼都奢侈。
　　
　　每次梦见他，就算梦中的过程实在太疼痛了，也会舍不得睁开眼。
　　
　　所以像现在这样，模糊的睁开眼，却看见他人就在我身边、柔软而深刻的眼神注视著我、用手指轻轻抚摸著我的脸，也会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我全身徒然僵硬，一动也不动的，不敢动。
　　
　　「蒋……勤……？」我不敢置信，小心地伸出手想去触碰他。
　　
　　即在咫尺……我不敢靠得太近，碰上一点就急忙退开，就怕如果太贪心，这场过於美好的梦会再催促著我醒来。
　　
　　他却抓住我的手按向他的脸与颈侧，贴熨著，让我真的感觉到掌心下的每一寸温热与脉动。
　　
　　实在是因为……太思念了。
　　
　　那麽的、那麽的真实……我重重喘著气，最终忍不住颤抖地哭了出来，急忙起身用双手拥住他，整个人努力蜷进他怀里，在他胸前拚命嗅纳著他熟悉的味道，感觉到他暖洋洋的体温，重复叫著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小傻瓜，怎麽又哭了呢？」
　　
　　一只手覆上了我的颈背。以前，他也总是这麽安抚著我的。
　　
　　这样温柔的声音，真的，以为再也听不到了……我说不出话来，他的手掌来回抹著我的脸。
　　
　　「不要哭了……又做梦了吗？」
　　
　　我点点头，死命的抓著他，还是叫著他的名字，或是手足无措地抱著他。
　　
　　「梦到了什麽呢？」
　　
　　使劲地埋在他颈窝里，我咽呜到没办法出声，不停地抽泣，胸口急促喘动，眼帘间都是涌动的湿热。
　　
　　好一会，我抬起头，隔著模糊的视线看著他，双手抓住他的臂膀，空茫地，彷佛就看到那个梦，在我眼前，一遍一遍重播著。
　　
　　我开始像个孩子般无助，因疼痛而哽咽，仓促乱了手脚。
　　
　　「……弄丢了……我把他弄丢了……」我反覆嘶哑地哭喊著。
　　
　　「我梦见我把蒋勤弄丢了……蒋勤……我把你弄丢了……」
　　
　　蒋勤闭了闭眼，用力把我抱紧。
　　
　　好久我们都只是抱著彼此，不再说话。
　　
　　空气里只传来我安静的哭声。
　　
　　「我真的……没办法留住你吗。」
　　
　　靠在肩上的人忽然这麽低哑地出声说。
　　
　　他的手，明明一直都牢覆在我颈肩上，手指还穿过我的发尾拨著，那麽真实的温暖触感……我猛然张开眼，泪疯狂滑下。
　　
　　「我也不知道……我又是在哪里把你弄丢的。」他轻轻道。
　　
　　我又要醒来了，对不对……不然你不会这样对我说。
　　
　　为什麽，每一个我爱的人，总是没办法多留住一点。
　　
　　闭上眼，努力将脸埋进这个人的怀里，我只是一遍遍哭著说不要，手紧紧的，想抓住梦里这个他。
　　
　　拜托你，不要再让我那麽快就醒来……
　　
　　「宝贝，答应我，不要再喝酒了好不好？」他的手徐缓地娑著我的後颈，「多想杀了酒馆里那些看著你的男人……受不了……」好像还看得见，他顿了下，句尾淡然笑著自己的模样。
　　
　　我双手攥得死紧，几乎麻痹，嘴里不停叨叨絮念著什麽，就是不肯放。
　　
　　「意乔，我已经疯了……」他头靠著我的，垂著眼，真的淡淡笑著。
　　
　　以後，就只有在梦里……才能听见你这麽叫我了吧。那些，没办法再回去的，与你相爱的记忆。
　　
　　我往他怀里靠去，拚命用双手想捞取一点他的体温，他的气味，他的人，重复著更加揽紧他的动作，张嘴嘶嘶发著喉音，一直摇著头。
　　
　　「好，小傻瓜我们再约定一次。」
　　
　　他说，手抬好我的脸，看著我的眼睛，帮我抹著眼泪，对我笑著。
　　
　　「放你再飞一次。」
　　
　　那麽温柔缱绻的……彷佛我不曾那样伤害过他，推开他，把他弄丢在原地。
　　
　　「我等你回来。」
　　
　　我抿著颤抖的唇，紧阖著眼，溃不成声。
　　
　　「我一定会等你回来……意乔，你一定要回到我身边。」
　　
　　不要让我那麽快醒来……
　　
　　
　　
　　
　　
　　
　　
　　
　　
　　
　　我缓缓睁开眼。
　　
　　窗外陌生城市的苍白，身边依旧是空荡荡的冰冷单人床。
　　
　　
　　
　　　　　　　　　　　　※　　　　　※　　　　　※
　　
　　
　　
　　最後我还是冒著雨一路跑回住处。
　　
　　才刚傍晚时分，屋外就差不多要全黑了，屋内也是，孤寂般的冷清。开了灯，放下东西，随便擦去身上的湿迹，我随即走进了厨房。
　　
　　那一晚，我是又梦见他了。那个人这麽温柔的对我说，就像过去一样，坚定的对我承诺，他会等我回到他身边。
　　
　　只记得自己在梦中，不停，不停的喊著他的名字，是那麽拚命的点著头，跟他说好。
　　
　　醒来，脑海里满满充斥的都是他。
　　
　　在梦里，被他拥著抱了一次又一次的画面……包括他对我展露的每一种表情，反覆把哭个不停的我纳进臂里安抚拍背的动作，摸颈、拭泪、亲吻、像过去一样鼻尖蹭动、脸颊贴近的亲腻，那麽鲜明的……就好像他真的来过一样。
　　
　　然而，醒来後，被异物侵入、确实承受过性爱的真实感还停留在我体内，身上到处被印过的痕迹，都清楚的提醒著我，那些真的，都是梦而已。
　　
　　当时抱著我的人，只是个连样子都空白，被我当成他的陌生人。
　　
　　几欲疯狂的思念，终究不过只是思念。
　　
　　那些痕迹……不管怎麽洗都洗不掉，刷过几次都一样，斑驳鲜艳的像在提醒我喝醉後的荒唐。
　　
　　於是那晚之後没多久，我迅速搬离了那间房子。
　　
　　明明已经分开了，离开的人是我，却还是会为远在天边的那个人怀有一种背叛他的罪恶感。
　　
　　我觉得自己很可悲。在别人的身上，看到的，都还是他的模样。
　　
　　
　　
　　
　　……
　　
　　从烤箱里拿出蛋糕盘先放在桌上等凉，我又掏出两支很凡普的蜡烛，放在手里发呆般端视著。
　　
　　他的岁数，每年我都仔细的记著。
　　
　　转了电视，放空的看著，等到午夜，我才将蜡烛插上後点燃。
　　
　　满室只有这点烛光照著我的脸，我想像著远方的那个人，不觉微笑。
　　
　　宛若此时此刻他就正坐在对面笑望著我，等待我为他唱完一首生日快乐歌，然後将那两点火光吹熄，猜想他会许什麽愿。是不是又一次的永远。
　　
　　想著，就有些出神。
　　
　　而这一天，也就这样子结束了。
　　
　　抹掉脸上湿漉漉的痕迹，起身准备回房时，一直被戴挂在颈上的项鍊和著项坠的重量悄悄滑出了领口，轻轻敲打著桌沿。
　　
　　我顺手自然地将坠饰捞起握入手心里，感觉到那股熟悉又冰凉的圆润弧度，习惯性的放至嘴边印下一吻後，再仔细地藏回衣领内。
　　
　　每一年……每一年的这个日子，都是这样子过的。
　　
　　下班後赶著回家，做个他爱吃的蜂蜜蛋糕……等待午夜钟敲之前，在客厅里，为远在好远好远那端的那颗星星唱首生日快乐歌，说句无声的生日快乐。
　　
　　我知道他听不见，也不会知道，我曾想，或许他已经不记得我了……毕竟，都是这麽久的过往和故人了……然而这样像在惦念著什麽的傻气仪式，实在多年都戒不掉。我不知道该怎麽戒掉。
　　
　　杜诗梦常常会说我病了。
　　
　　病了就病了，有什麽关系。像这样，克制不住惦记、思念著一个人，却没办法留在他身边，或许，真的疯了还好过一点。
　　
　　然後冬季过了。我又来到下一个年头。
　　
　　陆续的，我从十八岁路过了二十岁，二十一……二十三，接著是二十五岁。
　　
　　这些年，我还继续著不经意看到他消息的习惯。注意著他的不同与蜕变。
　　
　　他的身边，陆续来过一些人，男男女女，来来去去，似是似绯。
　　
　　慢慢的，他不再穿上深蓝色的西装，头发不再错落於眉眼，他的声线完整坦露出性格里冷漠疏离的一面，他的眼神淡然不轻易逗留，他偶尔轻轻压颦著眉宇发呆，他不笑时的唇畔弧度隐约带著锋利……
　　
　　除了画面，围绕於周遭的文字我很少读阅，我也只是想多看看他而已，那一些、这几年来每一个我所没有亲身参与的他，即便，那些通通是转变。
　　
　　或许是逃避，我会害怕有天看到某些消息。我还是那麽自私又懦弱。
　　
　　於是我也慢慢忘了当年喷水池前的男孩，许了个什麽傻气的愿，迳只是固执的告诉自己，只要他还过得好好的，那麽这一切，就是好。
　　
　　惟有一次偶然，看过一张访问时的空档相片；是他慵懒侧坐在窗台，弯肘支颐轻咬指尖望著窗外的模样；微微仰上放空的目光看著的不知是外头的哪个方向，定定的瞳眸里想著的又是什麽……明明是那样出神的清新乾净神韵，我却蓦然解读不出来了……
　　
　　他真的，慢慢的不再微笑了。
　　
　　这些年，每一分每一秒我都不得不承认，我让自己失去了他。
　　
　　很快我就要二十八岁了。
　　
　　在这里的生活，真的很慢，很慢……可是就算不去想、不去正视，时间也是这麽轻易的就来到。
　　
　　後来当我回过头去慢慢的细数，一个十年，也就这样子过去了。
　　
　　
　　
　　　　　　　　　　　　※　　　　　※　　　　　※
　　
　　
　　
　　这一年，一样是平凡的每一天，这个城市依然拥挤也苍白。
　　
　　不同的，是断断续续发生了些事。
　　
　　其实也没什麽，就像过去的日子，每次早晨醒来，都会摊开报纸一样。
　　
　　只是这第十个年头，一切似乎是来到极限与尽头了，全部挤压在一起，就要等待时机冲撞，然後瘫灭。
　　
　　跨年前，正逢事务所年度帐务结算期，我几乎天天加班。这几年，用工作量获取忙碌、好略过那些片刻的习惯，好像突然就崩盘了，以致於刚开年时身体就有些微恙，很容易感到疲倦。
　　
　　同一时间点，彩姨来了通电话，说爸爸出院了；因为怕我担心，她才决定等一切都没事後再告诉我情况。电话里她声音带著点局促，我听著听著蓦然有些闪神，发现自己被隐瞒的那股气竟然只是平静的闷在心底，发作不起来。
　　
　　我明白，这些年纵使我人已远在这里，她对我的存在似乎仍存有著对过往的顾忌或疙瘩，每回见面的时候，她总是欲言又止。或许也是因为这样，我回去必定待不长。
　　
　　其实，还有什麽好不安的呢……我都已经离开了那麽远、这麽久了。
　　
　　已经，都没什麽了。那样被我丢掉的过去，还有什麽资格再向往。
　　
　　年中，这个夏天快要入秋以前，公园里夜凉如水，走在我身旁、挽著我的手一同散步、慢慢走出伤痛的那个长发女孩，忽然转到我面前，双手轻轻揽挽著我的手臂，仰著脸对我羞怯地而甜美的笑了，告诉我，她想结婚了。
　　
　　……我想永远，永远跟你在一起。
　　
　　那片长长的洁白沙滩上，是谁，这麽说的呢……
　　
　　拨开她脸上的长发，我也微微地笑了，俯首在她额前轻吻了一下。
　　
　　「嗯。」
　　
　　
　　
　　　　　　　　　　　　※　　　　　※　　　　　※
　　
　　
　　
　　九月与十月之间，频繁的突发性发烧，让我进出了几趟医院。在这之前，杜诗桓已经不只一次跟我说，我怎麽总是脸色苍白。
　　
　　我一向烧难退，不得已总在半夜辗转难眠後到医院去挂急诊。
　　
　　有时候，一个人坐在走廊上挂点滴，挂著挂著，望著长廊空无一人的另一端发发呆，不知不觉也就睡著了，醒来天已蒙蒙亮，才晕沉沉的叫车回家。
　　
　　十月的那一天，我实在不想在医院渡过，但似乎由不得我。
　　
　　九月三十日，清晨我忽然转醒，窗外下著小雨，室内微凉，体温再次烧起来了。
　　
　　温度窜升得很快，热度越来越高，意识逐渐有点烧糊。起身的时候，腰部两侧传来一阵疼痛，差点坐不住……我些微愣神，最後还是慢慢摸下床，向事务所请假，然後谁也没说，直接到了医院。
　　
　　情况有点诡异，温度虽然控制住了，到晚上还是一直降不太下来……腰痛是从椎骨开始的，本来以为是发烧造成的酸痛，最後医生来抽了血。
　　
　　一个小时过後，医生告诉我，我的白血球过高，还出现不正常的增生现象，需要留下来安排做进一步检测。
　　
　　我愣了愣。住院？要花几天？後天再来……不行吗？
　　
　　医生神色凝重，没有给我问出口的机会。当天我即办理了住院手续，在走廊上拿著手机看了老半天，有点发呆，最後还是一通也没拨出去。总觉得，不知道要告诉谁，於是就作罢。
　　
　　穿刺做了两次，一次失败了，另一次只好从胸骨。侧躺在床上，思绪有些空荡，被麻醉也没什麽感觉，只是冰冰凉凉，针进来的时候，除了有几瞬间的疼痛、不得不抓紧床巾之外……真的是，什麽感觉都没了。
　　
　　
　　
　　
　　
　　
　　
　　
　　
　　
　　两天後报告结果出来，我走出医院，在门口看见了杜家兄妹。
　　
　　杜诗梦是来回诊，他哥则是陪她来，却没想到会看见我出现。
　　
　　想躲的总是躲不掉。最後我还是上了车，杜诗桓说他找了我好几天，我没回答，杜诗梦还是习惯性像以前一样、喜欢孩子气般的拉我头发。
　　
　　「意乔，你是不是又瘦了？」杜诗梦很有精神地戳戳我的脸。最近她丰腴不少，气色逐渐好起来，整个人比之前憔悴的模样好很多了。「你已经没什麽肉了，怎麽几天没见你瘦那麽多？」
　　
　　我回答不来，就沉默了。杜诗桓从照後镜里看了我一眼，神色有些严肃，随即找了个理由不顾他妹反对、先把她载回家，再转绕回我住的地方。
　　
　　从他们住的一区过来这，并不近。这也是我当初选择搬到那的原因，有点距离，对彼此都好。
　　
　　下车时，他把手放到我额头上，皱著眉：「意乔，你呼吸很快。」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不著痕迹地把他的手拿开了。
　　
　　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杜诗桓蓦地一把拉住我，整个人靠过来，急道：「你连站都站不稳！」
　　
　　是有点晕眩……缓缓推开他，我自行靠著门板对他笑道：「贫血而已，你老啦？怎麽像个大……」话未完，我就喉头一缩地打住了。
　　
　　看著杜诗桓还等著我说完的表情，我乾涩地扯嘴笑了笑，打开了门。
　　
　　本来想做份早餐请这位贵客、好达谢他送我一程的，结果却反被抓出厨房，由他自己来。
　　
　　用过了早餐，又坐了会，我精神才刚好点，没给我思考的准备，杜诗桓继续表情严肃的开炮了。
　　
　　「结果呢？」他也不废话，直接伸手跟我问道。
　　
　　「什麽结果？」
　　
　　他看著我，微微眯起眼。我愣了下，瞬间有点恍神。
　　
　　这几年间，我跟杜诗桓之间慢慢的熟稔不少，就像一般朋友，他对我很尊重，从没逾矩过什麽。他年纪毕竟比我长，对我来说，有时候纯粹的就像兄长。
　　
　　他跟我记忆里那个人，有些相像……很小很小极微小的某部份，非外在皮相，或是因为血统、血缘关系的那种，而是……有些神情的弧度，以及举止的表现。
　　
　　真是，让人不由自主过分怀念的像似。
　　
　　我也知道，本质上终究不一样的。一个是原始，一个是长年无法忘怀的拷贝。
　　
　　「你消失三天，却从医院里出来，不可能没有结果。」他看了眼我从回来就随便丢在一旁的牛皮纸，却没有迳自抽走。
　　
　　……那个人，对我也有类似程度的尊重。
　　
　　很久很久的从前，刚开始遇见他们的时候，我总觉得他们在一些行事与举动上都莫名其妙，有种微妙的相似；只是不知道为什麽，对一个总是是拿他没办法，另一个就是没有心思去接受。
　　
　　原来同一种特质，是会因人而异的；是这样子的吧，才因此让他在我心底始终独一无二而不可取代。
　　
　　想过自己是不是做些调整或改变，只是，那样缱绻强势的温柔，太难忘。
　　
　　「割盲肠也是需要时间的……」我有点无辜。
　　
　　他露出一点莫可奈何的笑容。
　　
　　大概是，那个微扬唇角的笑容让我有一点点迷惑，我没有拒绝。
　　
　　从以前，我就不知如何与那些关心我、以及与我亲近的人应对。想起他们来，心里就会有些柔软。
　　
　　即便是，那个位置，已经空芜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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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沙 第三十章

　　
　　
　　
　　那天晚上，杜诗桓他还留在这里，我们随意聊聊天，他看著我端上补作的蛋糕、坐在地上唱完过期的生日快乐、吹熄蜡烛，然後像个傻瓜一样对著蛋糕上的数字微笑。
　　
　　很快呢，今年他要三十七岁了。
　　
　　真的，不知不觉，就那麽远了……
　　
　　杜诗桓看了我一会，「意乔，如果我没有问你，你是不是打算都不说？」
　　
　　其实我没想那麽多，我没想过，在说与不说之间、或是该向谁说的这类问题。
　　
　　见我不回答，他转了话题，没有犹豫：「今天是他生日吧。」
　　
　　闻言，我不自觉又逸出一些微笑，点了点头，切了好大好大的一块给他。这是我们这十年来第一次话题里有这个「他」。
　　
　　杜诗桓见我这样，接过蛋糕时，不知为何也露出一抹笑，有什麽压在他眉宇间，像是清淡的包容与无奈。
　　
　　蜡烛熄後就没再开灯了，客厅的地板上，只有这城市的光从落地窗流泄进来。我觉得有些累，慢慢起身往後坐到沙发里躺下。
　　
　　「意乔，你呼吸怎麽又……」他皱起眉，语气一顿，担心的看著我，「这也是因为病情的关系吗？」
　　
　　偶尔会这样，呼吸急促，有时喘不太过来。
　　
　　「医院说，那是症状之一……那就是吧。」我嗯了声，淡淡的笑了，然後闭上了眼睛，有点倦。「不用担心，是慢性……」
　　
　　我也希望，时间可以再走慢一些。
　　
　　别走得那麽快，我还想多思念你一点。
　　
　　我曾经偷偷地想过，永远的永远，能不能够这样定义？就算你已经忘了我，不曾再想起过我，我也不会忘记你，因为我已把我的这一生通通都给了你。
　　
　　这样的永远，用尽生命去承载，似乎也不错……
　　
　　「意乔？不舒服吗？」
　　
　　胸口的穿刺部位压迫到，会有些疼痛，迷迷糊糊中我摇了摇头，闭著眼，重重地喘了口气。
　　
　　以前天冷的时候，胃若是紧揪著痉挛，都会抱著肚子蜷缩在沙发上，等那个人下班回来，让他紧紧地环抱著。
　　
　　每次有他在，再痛，也觉得不是那麽难熬了。他总是一边亲吻著，一边说著「痛痛飞走了」之类的话……那样一个大男人，在疼惜的时候，也像个孩子一样。
　　
　　好像有掌温触上来额际，摸了摸我的头发。
　　
　　「嗯？」
　　
　　「……讲点他小时候的事给我听吧，好不好？」我轻声道，微微蜷起了身体。
　　
　　这是这些年来，我第一次这麽任性地对杜诗桓要求。
　　
　　可能是，这时候，突然有些脆弱起来。忍不住偷偷想回过头，找些熟悉的温柔当慰藉。一点点也好。
　　
　　杜诗桓於是背靠著沙发坐了下来，开始跟我讲起一些他们小时候的事。
　　
　　那个人以前，特立独行，在家族里被视为异类。
　　
　　只坐公车上学，不喜欢被叫少爷，也不喜欢跟其他孩子们玩在一块，模样看起来好好的，对谁都和气微笑，但如果稍皱起眉，大家就知道有谁要遭殃了，整人的花招多得不像话，简直像个戴著温善面具的小恶魔。
　　
　　小时候他跟杜诗梦在同辈里年纪最小也跟他最相近，喜欢跟在他身後，常常一开心就得意忘形，他才眯起眼看他们，他们兄妹俩就开始紧张。是这样後来他才只喊他学长。
　　
　　「十二岁的时候，他不知从哪弄来一张支票，在家族聚会上弹奏完一曲後，突然走下来，丢了叠纸在舅舅面前要他签。」
　　
　　杜诗桓学起当年那个站在父亲面前也不畏惧的小男生，以平静的口吻道：「『欸，这些钱还给你。』」
　　
　　彷佛可以想见那个小男孩就在眼前，如何用倨傲的表情说出那些话的模样，我牵起嘴角。
　　
　　「然後他开始啪啦啪啦的念出一堆帐。在场的所有大人们都傻了，接著他又面无表情跟舅舅说，他要去国外念书，叫舅舅不准干涉他……他啊……」
　　
　　听说听著，我意识逐渐模糊起来。不知道他已经讲到哪，我似乎是跟著笑了，始终闭著眼缩著身体。
　　
　　声音陡然静了下来。
　　
　　周围有几晌的空白，好像有人在叫我，声音极轻极轻，没细闻难以察觉。
　　
　　不知是怎麽了，为什麽又是这样静悄悄。
　　
　　未开灯的房里什麽也没有，偶尔传来一点点声音，很细碎，时远时近，像是规律的脚步声一样。
　　
　　我宛若闭著眼睛倚靠在窗前，不住倾听。黑暗中没有影像，只有雨，不停地，不停地下。
　　
　　……你，你还记得那个男孩吗？
　　
　　无人的纤白沙滩上，那个站在教堂前方，傻里傻气说著要把他的世界都给你、想永远，永远跟你在一起的男孩。
　　
　　迷迷糊糊中，嘴唇好像被轻碰了下，脸也被轻柔地抚摸著。
　　
　　是很温热的触感，我一度有点想掉泪，不知不觉就唤了出声：「蒋勤……」
　　
　　然後更加蜷起身体、抱紧自己，就好像，那个人还在我身後拥著我。
　　
　　「好痛……我好痛……」
　　
　　时间，忘记一个人，需要多少时间？最初的那个我，一定没想到自己竟然只花了几秒钟就记住了你的名字。
　　
　　可是，忘记你，却要用尽我的一辈子。
　　
　　
　　
　　　　　　　　　　　　※　　　　　※　　　　　※
　　
　　
　　
　　十月的第一个礼拜，我开始接受治疗。
　　
　　慢性，院方评估後认为情况稳定，近年医疗的进步，口服药已可代替其他方式的治疗。除了一些轻微的副作用，只需要固定时间回诊抽血检查。
　　
　　日子还是一样平凡地过下去。
　　
　　十一月，杜诗梦第一次产检，我陪她去的。婚礼订在一个月後。
　　
　　十二月，天气又冷了起来，偶然在封面上看见，斗大的标题，他跟黎心要订婚的消息。
　　
　　然後，这一年终於也要结束了。
　　
　　倒数计时的那天，屋外这个世界仍旧喧哗，火花成了墙壁上的剪影，屋内的我寂静而沉默。
　　
　　午夜钟声敲响那一秒，一通越洋电话，带来了父亲情况不太乐观的消息。
　　
　　
　　
　　　　　　　　　　　　※　　　　　※　　　　　※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是因为这种事而回到那里。
　　
　　父亲他本来就有心脏病，半夜突然发病被送到急诊室，我在飞机上的时候，院方发出了病危通知，从加护病房转往手术室的途中，他没有挺过来。
　　
　　两次失去唯一的亲人，我都没有见到他们最後一面。
　　
　　前一晚，我还接到他很有精神的来电，问我要不要回去让他看看？当时我是怎麽回答的？爸爸他……又说了什麽？
　　
　　「小乔，你是不是又瘦了？那边早晚都冷，不要忘了随时加件外套，你发烧起来很折腾的，小乔，你呀……」
　　
　　我知道，你不要担心，我……我怔忡地望著医院冰凉灰白的地板，好像看见，有个小男孩，向生日的父亲要了一个愿望。
　　
　　「小乔想许什麽愿呢？」父亲问他。
　　
　　「爸爸，你不要跟妈妈一样丢下小乔，我会乖乖的，你不要丢下我……」小男孩在爸爸怀里偷偷擦掉了眼泪，小小声的说。
　　
　　──爸爸，许一个不会再有失去的愿望给我好吗？
　　
　　……
　　
　　我不想再失去。
　　
　　喉头紧缩到好痛，眼睛也很涩，我将脸慢慢埋进手心里。
　　
　　有几晚，我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医院的长廊上，失神望著空荡荡的另一端，眼角不停发抖发涩，却只是张著眼，什麽也宣泄不出来。
　　
　　已经没办法了，不管再害怕，再忍受孤寂。
　　
　　还是不停地，不停地失去。
　　
　　
　　
　　　　　　　　　　　　※　　　　　※　　　　　※
　　
　　
　　
　　父亲的身後事办得很简单，我跟彩姨遵照他的遗愿，遗体选择了火化。
　　
　　来观礼的人不多，我们跟那些远房本来就不够亲近；当年父亲毅然决定迎娶我母亲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站在他那边，多年後我母亲不在了，有些事也已拉不回去；而这时候出现在此的，也不过就是一层关系名义上的参与，人际关系更显冷清孤寂。他们是否会像我一样，将永远没办法忘掉、而悼念我的父亲吗？还有没有人会帮忙记得，他曾经奋不顾身，勇敢爱过一名异国女子，他们，那麽，那麽的相爱……
　　
　　只是，很爱很爱，又怎麽样呢。
　　
　　拥有那麽多，也全部都放手过，最终还是没有人留下来。
　　
　　每一个，总是不得不离开。
　　
　　当年那个小男孩的愿望，实在太大也太贪心了。
　　
　　那几夜，我就只是守在灵柩前，没有离开。
　　
　　因为我不知道我还能够去哪里。
　　
　　从今以後，再也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我惦记著要回来。
　　
　　隔天，护送灵柩出去的时候，我在一排花篮里看到他的名字。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来。
　　
　　其实，那些问题，也已经不重要了。
　　
　　
　　
　　
　　
　　
　　
　　
　　
　　
　　丧礼过後，我在台湾多停留了一段时间，在这期间我没有与任何人见面，包括那些老朋友。父亲的事也未多向他们发丧。
　　
　　我只是待在那间屋子里，哪也不想去。
　　
　　而彩姨，这段时间除了那些必要的对话，我跟她见了面几近无言。
　　
　　那天下午，我坐在客厅里、父亲最爱的那张摇椅上，晃著晃著，不知不觉好像是睡著了。醒来的时候，看见一名年轻的女子坐在身边温柔地对我微笑。
　　
　　我迷茫的眨了眨眼，不觉脱口：「妈妈……」
　　
　　她只是看著我微笑不语，眼睫扇过美好的痕迹。她与我记忆中的一样，从没变过的模样，宛若还是在我身边让我腻著的那个时光。
　　
　　我愣愣地仰望著缓缓站起来的她，「妈妈……你要走了吗？」
　　
　　她还是没有回答，只是转身。
　　
　　我急忙地伸出手，想拉住她，然而一转眼，她已经不见。
　　
　　「小乔？」
　　
　　我倏地睁开眼。
　　
　　彩姨关心的脸放大在眼前，拿著被毯的那只手被我紧紧拉握著，一手忧心的摸上我额际。
　　
　　「怎麽了？你流好多汗。」
　　
　　不好意思的松开手，我对她歉然地摇了摇头。她却像是知悉一般，在我对面坐了下来，然後一手突然慢慢地探过来，拉著我的手腕，像慈母一样，摸捏著我的腕骨。
　　
　　「小乔，你真的……瘦了好多……」
　　
　　经过这些年，跟著我父亲的简朴生活，她原本温润的手心已有了些粗糙的痕迹，几根指骨，也慢慢突显了岁月的沧桑。
　　
　　「你离开的那时候，还没现在这麽瘦呢……」她说著说著，木然似的，眼里有水光开始闪现，随即抬头看我，摇摇我的手。
　　
　　「小乔，你这几年，是不是过得很不好？」
　　
　　我慌急地收回手，起身仓皇抢白道：「彩姨，我爸已经过世了，如果你不想……」
　　
　　「小乔，当年……」
　　
　　「彩姨！」我声音倏然拔高地打断她，看见她同样仓皇仰望著我的脸，就好像，回到那个夏天，我闭了闭眼，有些请求的。
　　
　　「别、别说了……不要再提了。」
　　
　　一会，我平静的张开眼，调转了视线，说：「我爸他……他已经不在了，如果你不想继续住在这里也没关系的，我离开前，会把房子卖掉。」
　　
　　泪痕从她眼底划下，她睁著眼看我，声音有些颤抖：「小乔，你，你不打算回来了吗……」
　　
　　她的问题让我有一瞬间的迷惘。
　　
　　回来？在这里，还有谁会等我吗？
　　
　　我已经，都没有了啊。
　　
　　那天的短暂对话没有任何的结果，在我逃离似的关起房门後，还能听见她不断哽咽难过的哭声，埋在掌心里，一遍又一遍的说著。
　　
　　「当时候，不该让你们分开的……不该让你们分开的……不应该的……」
　　
　　我觉得很倦。
　　
　　我已经，不想再去忆起那些从前了。
　　
　　
　　
　　　　　　　　　　　　※　　　　　※　　　　　※
　　
　　
　　
　　留在台湾的最後一天，突然接到杜家兄妹的电话。
　　
　　「谁叫有一个人忽然自己跑回来，却说也不说一声。」杜诗梦不满的。「连通电话也没有，半个多月了……」
　　
　　我愣了愣，与照後镜里的杜诗桓对了眼视线。
　　
　　「婚礼……」
　　
　　「你傻啦？把时差带到月份了吗？还早呢。」她好气又好笑的看著我，「况且你以为这种事是你能轻易说缺席就缺席的吗？要是忘了我就把你绑过去！」
　　
　　我呆了呆，似乎笑了一下，杜诗梦却看著我蹙著眉宇，摸了摸我的脸，眼底有丝心疼。我们轻轻拥抱了彼此一下。这些年，我跟她是互相扶持走来的。
　　
　　她说，要不是他哥找到事务所去问了好几遍，他们根本没想到我人就在台湾。
　　
　　「抱歉，当时情况太紧急。」回来後我也无暇顾及什麽。
　　
　　杜诗梦捏住我的脸，有点生气的样子，「我知道啦！这有什麽好解释的，我是那麽不善解人意的人吗！」她一顿，瞥了眼开车的那位。
　　
　　「可是我哥很担心很担心很担心哦……」
　　
　　我苦笑。也不用强调那麽多次吧。却没有再看向镜子里的那个人。
　　
　　那天清晨醒来，发现他就坐在地板上睡著了，头枕在沙发边缘陪了我一夜，一只手还握著我的。
　　
　　挣开的时候他醒过来，两个人霎时间都有些沉默。静默之後，他只是问我：「……非他不可吗？我也一样可以照顾你。」
　　
　　不知道为何，当下心脏有一点刺痛。
　　
　　「你脸色很差，这阵子一定睡不好吧？」杜诗梦捏捏我的手，拨了下我头发。「还是等下你到房里休息一下，要走时我再去叫你？」
　　
　　「这是去哪？」我问，有点眼熟。
　　
　　「当然是我家，有新年舞会。」杜诗梦道。
　　
　　我一听，不觉攥住手，有些发怔。
　　
　　然而不知是谁看穿了我在想什麽，出声道：「放心吧，那次之後，他就从不参加家族舞会。」
　　
　　我们都知道，那次，指的是什麽，那个叛逆的十二岁。可是我攥握的手依然松懈不太下来，过了会，杜诗桓在转弯时，慢慢出声道：
　　
　　「如果你是担心我舅舅，他也不会出现了。」
　　
　　我会意不太过来，望向杜诗梦，她只是沉默著看著前方。
　　
　　然而凡事总有例外。
　　
　　抵达杜家後，杜诗桓说他有事必须先离开，走前他拉住我，神色有些严肃的告诉我：「意乔，你不应该回来的。」
　　
　　我怔住，他又瞧我一眼，请我看好他妹妹，接著就驱车离开。
　　
　　杜诗梦过来挽住我的时候，我还有些恍神，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只是隐隐的，有点失措。
　　
　　
　　
　　
　　
　　
　　
　　
　　
　　
　　我本想，陪杜诗梦进去之後，再找个无人的地方缩著就好。
　　
　　那种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的华丽场合毕竟太不适合我，这几年来还是适应不来这种社交场合。我早已习惯独自交织一隅的寂静。
　　
　　杜诗梦曾取笑我，说我可能会因为孤癖而一辈子孤单终老。
　　
　　明天对我来说，太远了，我不去想，孤单也早就无所谓。
　　
　　杜诗梦正在不远处和人说话，曾经纤细娉婷的身影如今已逐渐隆高了肚子，脸上常有著幸福的神色。
　　
　　她始终还是当年雨中那个清丽美好的模样。我看了她一会，有些发呆，遂开始找著可以安静的地方，她却忽然转过头搜了圈，然後看见我正慢慢退离喧闹，她无奈的歪头对我笑了。
　　
　　我也笑了，微微扬眉，指了个阳台的位置让她知道我会在哪。她点了点头，我正要移动过去，一连串窃窃的私语声却同时拉住了我们的注意力。
　　
　　我跟杜诗梦又对了眼，齐往门口看去。
　　
　　我的心脏有一点抖动，几乎不受控制。
　　
　　那个人出现的时候，就像当年，我们毫无预警、成为彼此世界里唯一的例外，自然而没有防备，却辗转打乱了我的平静。
　　
　　
　　
　　
　　
　　
　　
　　
　　
　　
　　他非一个人，身边还有位戴眼镜、样貌清秀的男人。她不在他身边。
　　
　　周遭私语不歇，他的宁静却与一屋子的纷攘安然共处。跟他人的正式不同，他仅著米白色高领毛衣，两手轻松收在裤袋里，淡定垂敛著一双眼，从容自若地越过人群缓缓踱走了进来。
　　
　　我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我还会再亲眼见到他。
　　
　　现在，他很好，维持著这样的他很好，真的很好……那就够了。
　　
　　这世界，过於喧闹得让我难以自处。静静站在人群之後，胸口突然很闷，我有点喘不过来，半晌才发现自己跟别人一样，正呆呆地盯著那个人。
　　
　　……从前，他也是这个样子的，对吗？
　　
　　我也不知道我在问谁，是不是我自己。狼狈的调开视线，我抬起僵硬的脚步，悄悄往旁边最偏僻的阳台一处角落隐了过去。
　　
　　远离光彩夺目的喧扰，屋外自成一格微暗，夜色寂静弥漫。
　　
　　这漫长的十年之间，岁月也对他眷恋，彷佛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深刻的痕迹，他的那些老样子……我竟然，真的都还记得。
　　
　　他只是比从前稍瘦了些，神态举止更加内敛静谧，只是那双眼底曾经有过的那点什麽，那点……
　　
　　我卒然失措地抓住胸口。
　　
　　他在笑。抿著唇的浅薄弧度，无懈可击。
　　
　　却丝毫没有重量。
　　
　　「先生？你还好吗？」一名服务生陡然出现，手里有杯调饮状似要递给我。
　　
　　我一愣，遂摇摇头婉拒了他的好意，他回予我一个笑，然後退了出去，继续留给我一个安静的空间。
　　
　　不期然，一道沉澈淡静的声线却划破了我的这份寂静。
　　
　　「那是香槟，不会醉。」
　　
　　……什麽？
　　
　　我慢慢地回过头去。
　　

埋沙 第三十一章

　　
　　
　　
　　我记忆里的那张脸庞，也总是这样对我温柔微笑。
　　
　　他那双海一般墨黑的眼睛，依旧那样恬淡幽邃。
　　
　　这个男人，在我脑海里应该已是苍白般模糊了。
　　
　　这时候看见他，就好像，没有存在过去那十年的距离；我没有狠心的推开他，没有松手弄丢他，我还在他身边，只是我们各自闭上眼小憩了一会，我从未离开过他。
　　
　　彷似过去那十年只是没有色彩有点空白，却什麽斑杂也没点缀过。
　　
　　他只是离我远了点，时间，长了一些。
　　
　　然後我醒来，他已非我手中最後的那颗星星。
　　
　　
　　
　　
　　
　　
　　
　　
　　
　　
　　我愣然地望著他，这一幕清晰得不真实，一时间胸口疼得有些晕眩，不知道该做什麽反应。是不是该打声招呼？还是诚心道贺说句恭喜……这样的重逢。
　　
　　喉头困难地滑动几分，我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声音，眼看他一步一步缓缓朝我走来，我握著栏杆的手也越渐趋紧，不知所措。
　　
　　他用那样慵懒自在的姿态与微笑的神情盯视著我，就犹如过去每一个我们腻在一起的时候，定定的，不逼迫且富有耐心地等著我的回答。
　　
　　他的眼睛，已是宛若深不见底的宁静湖泊。十年的时光，有没有好好修补他胸口那块空了的地方？
　　
　　每次想起来，都怕他痛，就希望他乾脆忘了也好。却舍不得，我想我会难过。
　　
　　然而先说放弃的我又有什麽难过的权利。
　　
　　说不定，曾经那麽深爱过我的他，现在是恨著我的。
　　
　　再漫长的等待都有一个期限。
　　
　　如果我再问你，你会怎麽回答我？
　　
　　僵窒的沈默持续了好一会，滑咽著喉头，我乾涩地张开嘴，才发出一个音，里头原本的宾客忽然朝外走来，打断那微妙凝滞的气氛。
　　
　　宾客陆续涌出来群聚在阳台这，把我跟他原本的距离又隔更开了。我抿住唇，微微侧开了视线，顿然地，最後还是作罢了，跟著大夥转身看向外面。
　　
　　外头的灯光这时也全熄了，漫黑澄澈如愿浮出冉冉碎星的轮廓，我有些恍惚，心脏不知为何又疼痛了起来，伸出手去按了按，却找不到位置。
　　
　　我木然呆板的盯著一处，周围人声私语，偶尔有些笑声，但都远得像是并非在我身边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烟火却迟迟未放，我迟钝回过神来，侧身的动作蓦地打住──
　　
　　身後不知何时，好像是多了抹存在感，遽然多了个身影般的压迫，慢慢遂靠过来，保持短薄的空隙後在我身後站定。
　　
　　我背脊像知悉般的窜起一股颤栗，不及转身去确定，四周围陡然的静了，午夜第一道红色火花跃上空中，在静黑中瞬间绽放开来，我不禁引颈仰望盼去。
　　
　　一抹温热的呼吸俯至我颈颐。
　　
　　近到轻易就能以鼻息搔抚，熟悉的气息瞬间倾笼著我，我脸上的表情大概是凝止在这一秒了；周遭魆暗，唯有绚烂不停纷乱起落，整个世界好像被划分出来，只听见他的声音，有微妙地失衡，就抵在耳畔，清晰低柔地好像对待情人的姿态。
　　
　　「肚子里那个孩子是你的吗？」
　　
　　心律有短暂的微弱止息。
　　
　　我彷是置若罔闻般地呆瞪著斑驳天空，心跳声再次开始失速狂跳，嘴唇颤抖地翕阖了几下，却是茫然艰涩地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道声音随即煽动般地低笑了起来，在我肩背上隐约震响，胸口立时一片冰凉，我恍然清醒过来，转过身，迅速越过众人快步走了进去。
　　
　　全身都在颤抖，我不顾一切的想逃离开这里。
　　
　　直到手倏然被攫住，往反方向拉了回去。
　　
　　我仓皇地转过头。
　　
　　他没有看向我，只是用一只手轻而易举捉住了我的脚步，垂敛著的双眸，淡淡的漫不经心道：「你不应该回来。」
　　
　　光影不停交替投射在他脸上，跃动著鲜明活泼的色彩，他平静的表情混合著一种柔软的疏离与沉静的理智。
　　
　　我有些失神，以为是时光的错乱，才让我们回到那个简陋的教堂。
　　
　　然而他早已不复前一刻般温柔。
　　
　　「……我明天就走。」我说，想收回手，忙不迭被握得更紧。
　　
　　力道重得像要握断我骨脉似的，我吃疼的再次回过头，蒋勤依旧微垂著神情，外头的烟火停了，有几秒钟的黑暗里，我看不见他。
　　
　　「你还是要走。」
　　
　　我一愣神，灯光闪了下，室内刹那间被打亮了起来，人慢慢走了进来，眼前的这个人却还牢抓著我的手不肯放，我迷惘的望著他，他只是动也不动。
　　
　　「意乔！」杜诗梦跑了过来，看见他拉著我，紧抿著唇脸色刷得死白，倏地就抓起了我的另一只手，声音尖锐高亢：
　　
　　「意乔走！走！快跟我走！」
　　
　　杜诗梦不知道为什麽一直想把我拉离开，我愣忡地看著那只紧握著不放的手，他始终敛著眼的平静神色，好像无动於衷一样，却捉摸不透。
　　
　　三个人这样拉扯，很快就成了焦点，杜诗梦全然忘了自己有身孕，像在捍卫般的与身形比她高大许多的男人对峙，一点也不退缩。
　　
　　相较起来，我软弱多了，这十年来，都是。
　　
　　就是这样，我才错过父亲的最後一面。
　　
　　我想，我的确是不应该回来的。
　　
　　「放手吧。」我轻声地说。腕骨上的指节却在下一秒箝制得更紧密，像是就要这样嵌进皮肤内层，紧到我的腕与他的指节都微微抖动，我疼得忍不住蹙起眉。
　　
　　杜诗梦怒向蒋勤：「你干什麽！你想对他做什麽！你还不快放开他，你这个疯子！你会弄痛他的！」
　　
　　圈在腕骨上的指节蓦然稍松了，拇指指腹遂轻轻开始娑揉，蒋勤终於抬起脸来，眼睛却是缓缓看向杜诗梦的肚子，对著我说。
　　
　　「你瘦了。」 平板的清越声线这麽陈述著。
　　
　　那块地方再度痛得让我晕眩起来。
　　
　　然而他的表情丝毫没有动摇或变化。那短短瞬间，他眼睛里所承载的那股深沉不知道意味著什麽，我突然很害怕，不知哪来一股力，奋力扯回他的箝制，挡在杜诗梦身前，仰望著他，声音有些不稳地。
　　
　　「不要……」
　　
　　杜诗梦趁机拉住我，往门口拖去：「意乔，快走，别让那个疯子抓住你！」
　　
　　我还是不住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手腕隐隐作痛，还残存著他手掌的力道，一直到快要隐去他的身影了，我都还能看见蒋勤转过身来，尔後对我浅浅逸出一抹微笑的脸。
　　
　　那样的笑容好熟悉，他是不是在跟我说什麽？我却已分辨不来。只是双手，有些抖瑟。
　　
　　离开了杜家，杜诗梦提前把她哥叫了回来，她的情绪有点失控，不停在我耳边叨叨絮念，开车的杜诗桓只是沉默。
　　
　　他们说，有些人都疯了，一个一个，全被他逼疯了。
　　
　　他们在说什麽，我听不懂，所以我要他们别说了。
　　
　　
　　
　　　　　　　　　　　　※　　　　　※　　　　　※
　　
　　
　　
　　班机订的是下午，离开家时，我要彩姨不用送我，我会先去找个朋友。
　　
　　走前，彩姨告诉我，她既然嫁给了我父亲，就是我家的人，她不会离开。
　　
　　她还跟我说，她会一直在这里，守著这间房子。
　　
　　她後面的话，我知道她想说什麽，但我只是，静静给了她一个拥抱。再多的，我都回应不出来了。
　　
　　她在我的怀里哭得无法自己，瘦小的身体背脊抽泣抽得一颤一颤的，有时说著意乔你好傻，你这个傻孩子。
　　
　　我怎麽会傻呢？我已经一个人了，我不用再害怕什麽。
　　
　　一个人，也很好。终於可以，那麽了无牵挂的。
　　
　　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有回来的一天，离开前，我想这个人一定要再见一面的。
　　
　　电话中他简单的说他人在在外，我有点发愣，沉默了一会，他才迟疑的说，小哥前几天被送进了医院。
　　
　　
　　
　　
　　
　　
　　
　　
　　
　　
　　走进医院的时候，那种医院才有的特殊刺鼻气味让我下意识感觉到很不舒服，一路上看著脚下光可鉴人的地板，几次想冲动的转身调头就走。
　　
　　王宽明就站在小哥的病房外，身上还穿得正式；这几年他也变了不少，褪去年少时单薄瘦弱的青涩，他的眉与眼都成熟了，身材也抽高了些，站在他旁边，他竟比我高壮许多。
　　
　　我来到时，他闷不吭声的不知在想什麽，连招呼也没有打。除了刚离开的前几年会偶尔联系，算一算，也有几年没说到话了。
　　
　　我要推门进去前，他表情有些别扭的看我一眼，半晌才憋出一句：「拜托你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啊，怎麽瘦成这样。」
　　
　　我笑了，轻轻嗯了一声。
　　
　　他也不再是当年让那个男孩放心不下的傻愣子了。
　　
　　小哥进医院的原因我没有多问，他全身上下都是伤，并非拳脚打出来的那种，而是像用什麽狠狠切割出来的那种撕裂伤。
　　
　　除了露出来的嘴巴与眼睛，额头，脸颊，脖子，喉咙，臂膀……一路往下，蔓延全身的白色绷带下，他整个人全是鲜红微微渗透著的可怖痕迹。
　　
　　我没办法想像，当这一段段白色遮掩被卸下来的那天，过去我所认识的那个杨士儒小哥，会变成什麽样子。
　　
　　他原本望著窗外，听见开门声也是慢好几拍才转过头来。看见是我时，他的眼睛不敢置信的瞪大，那一秒我从他眼中看到的，我以为他像是在惊恐，又像是讶异……随即，他难掩喜悦的笑了起来，朝我用力张开了他的双臂。
　　
　　「小乔！」
　　
　　其实，他憔悴许多。这样一个不断为爱执著、为爱奔波，却也甘愿为爱摧毁掉自己的男子。
　　
　　他的声线已经被刀伤破坏了，声音显得沙哑而疼痛，他虽然笑著，眼中却有藏不住的寂寞，於是我也不问了。纷乱的感情一直是这世界难解的盲点。问太多也抵达不了每个人心头上的中心点。
　　
　　他的长发已经不在了，剪得短短，较以前模样清爽，显得奕奕年轻。
　　
　　我陪他聊了会，最後他忍不住垂著脸告诉我，这些伤都是他自己割出来的……我好像看见当年那个被打得站不住的脆弱身影，如何的伤心难过，也不退缩的告诉我，幸福该要怎麽挣取。
　　
　　那麽，为什麽要以这样残忍的方式对待自己？一道又一道，每一刀都划在心上。
　　
　　然而这种话我又有什麽立场问别人。
　　
　　以前我不懂，说爱的人为什麽总是互相伤害；後来我才明白，答案根本是无解。
　　
　　一段段经历过残缺，圆满，随後又逐渐被瓦解的故事细碎地讲起，未到中段，小哥已掩不住疲态，大量的伤口让他虚弱，躺下时，眼角还留有未乾的泪痕，属於他的那段故事还没道完。
　　
　　闭上眼前，他笑容有些疲倦的，用嘶哑薄糊的声音对我说：「若还有机会，我再好好的告诉你吧……。」
　　
　　走出房间，关上门那一秒，王宽明神色严肃的看著我。
　　
　　「你不该回来的。」
　　
　　每个人都说，我不应该回来。
　　
　　这里似乎已经没有一个人还会期待著我。
　　
　　我已经一个亲人也没有了。这里的确不是我该再回来的地方。
　　
　　轻点了点头，我望著地板好一会，无意识又对他点了几下，准备离开，他遂一把急忙拉住我，直直望著我的眼底难过又充满难以言喻的复杂。
　　
　　「意乔，」他像不知道怎麽说，「这几年，你离开的这段时间，有了很多变化……很多人事都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明白，其实可以不用解释，也没关系。
　　
　　我又笑了笑，反握了下他的手。「再见了，阿明。」
　　
　　「意乔！」
　　
　　我摇摇头，转过身阻止了他的欲言又止。
　　
　　我想，这样就够了。我不再需要多知道些什麽。
　　
　　
　　
　　　　　　　　　　　　※　　　　　※　　　　　※
　　
　　
　　
　　出了医院，我决定提早到机场。
　　
　　然而站在人行道前，有一会我只是出神地望著车流人潮，眼看一辆又一辆计程车在我面前停下来，打开车门，然後不耐离去。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有公车缓缓驶来，门开启，几个孩童到站下车，老妇跟著递补上车。一对追公车的情侣中的男孩不经意撞了下我，回头咧开了个爽朗的笑，抱歉是用口形的，我不觉也扬以一个微笑。
　　
　　以前我也跟我的恋人坐过这种便利的大众交通工具……那好像，是我十八岁时候的事了，他还会陪著我在饭後一起散步，有时候我们会故意走得很近，手在两人身侧悄悄的交握，当时那个人身上穿得非常简单，戴著一只黑色的眼镜，根本不像二十七岁，我总是笑他装年轻，他一定会回我说，他是永远的二十五岁。
　　
　　彷佛还能听到当时那几缕徐缓的风，飒飒吹过树梢，扑上面颊时温度有些凉，会有双手，探过来帮我仔细拉好衣领，绕好围巾，再牵著我的手，放进他的口袋里，在他的手里，总是暖暖。
　　
　　这里的冬天，白日依旧充满活力，洒满阳光。曾经这里的一切与某些目光都让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我似乎并不归属於哪里。然而等我离开多年以後，那种没办法拔除的想念却早在心里扎了根。
　　
　　每次回来总是逼自己匆匆而过，免得留心又寄情，想多停驻一眼都会害怕自己没办法继续走出去、走不了；其实只要再看一眼，每一眼都是深植入心的熟悉。
　　
　　在这里，还存有我最难以割舍的那份情感。只是被我亲手掩埋。
　　
　　其实我也不想离开。然而不走，这里又还有什麽？
　　
　　久久，我只是提著行李失神地站在原地。
　　
　　连口袋里的手机在震，我都迟钝了好久才慢吞吞地拿出来。
　　
　　屏幕上显示的号码让我又有时光倒流的错觉。我呼吸一滞，脑中一片空白。
　　
　　「你父亲有东西在我这，过来拿吗？嗯？」
　　
　　电话那端温柔的声音近得像是从前。
　　
　　其实已经遥远得有些空洞。
　　
　　……
　　
　　紧紧握著手机，掌心捏得都有点被喀痛了，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寂静的沉默过後，隐约听到一声若有似无的轻息喟叹，淡得几乎没有，我吃痛的张嘴喘了下，做不出什麽反应。
　　
　　直到耳边传来空洞的拖长音，我握著手机，整个人仍有些停摆。
　　
　　我不确定他现在人在哪，也猜不到父亲遗漏了什麽东西；我知道事出当晚父亲跟彩姨都在他那，父亲发病也是他第一时间发现的。
　　
　　我是不是……该亲口跟他说声谢谢？木纳地想著，我机械似的动了动脚步，招了车子，口中无意识报出一个住址。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留在那里，那里是不是也还是当年的模样。
　　
　　如果，他已不在那里……那就到这里。
　　
　　
　　
　　　　　　　　　　　　※　　　　　※　　　　　※
　　
　　
　　
　　车子在那个社区外的半坡处停了下来。
　　
　　下车时，长长的白色墙面就出现在起头的地方，只要延著一直走，会在转弯处看见一棵倾斜的苍翠老树。
　　
　　以前有个男孩，经过时总爱跃起拍它一下，听见树叶的沙沙声，就会不住微笑，那个人总是揽揽他的头，笑他这麽容易满足。
　　
　　我还记得，当时那个男孩，总会很用力，很用力的偷偷点头。
　　
　　因为那时候，我在你身边。
　　
　　黑色雕花大门依旧只严谨地敞开其中半边，管理室走出来一位年轻人，神色严肃地把我挡了下来。
　　
　　「请问……」我有些拘谨迟疑。多年前我拥有过一把钥匙，如今那把钥匙还在我身上，只是不知道，这里是否还住著那个人。
　　
　　管理室内还坐了一个人，看著报纸的大叔已有白了半边的头发，发现我在看他，他低脸眯扬著眼看我一会，半晌拿起胸前的老花眼镜。
　　
　　「你是……」
　　
　　我朝他微微一笑，「大叔，他……」我蓦然一顿，才发现，已经很久，没有出声喊过那个名字，连发出的声音都有些乾哑。
　　
　　「二十九楼的那户……蒋……」
　　
　　「蒋……伍……你是伍小弟？」
　　
　　我怔了怔。大叔一个劲地跑了出来，拍了拍我肩膀。
　　
　　「真的是你啊！伍小弟！小鬼头，我都几年没看见你了？十年有了吧啊？你怎麽那麽都没来了，欸、我刚就觉得怎麽那麽眼熟，果然你那双眼睛我不会认错！啊、现在都已经是个男人的模样了，我这把骨头也老了不少……你是去哪了？我还问过蒋先生，他……」
　　
　　「大叔。」我心一跳，连忙出声打断他。大叔停下来望著我，眼神单纯直朴，我心头莫名也涩了起来，问得断续：「他……还住这吗？」
　　
　　「一样二十九楼嘛！」大叔理所当然的点了下头。
　　
　　我一愣。是，是吗……
　　
　　「怎麽了？就直接上去呗！」
　　
　　这话让我不知所措，一时接不了话。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好像在拼凑我们的对话，随即转身拿了张通用磁卡，催促我跟他去。
　　
　　「走，我给你去开个门上去吧，蒋先生要知道是你来，一定很开心的！」
　　
　　开心……我有些出神，於是我只能继续保持沉默。
　　
　　大叔看我一眼，简单地跟我聊起这些年社区里的琐碎；他最骄傲的，是这栋大楼依然典雅乾净如新的外表，说到内部的时候，他像是寂寥。
　　
　　「就跟人一样……每天我坐在那，看著那麽多人来来去去，有时候看著看著……竟然觉得自己看得见他们真正的样子。」大叔望著楼层攀爬的数字，露出感慨。
　　
　　「这每一个看似的光鲜，里面呢，还是会慢慢的疲惫退色，逐渐老去……」
　　
　　我侧过头看他，大叔也转过来，回应著我笑了下，笑得万分豪爽，说道：「你知道的，有些人，到底快不快乐，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又调开头，慢慢垂下了眼。
　　
　　「这几年，我觉得蒋先生变了不少……」
　　
　　我知道他不是有意提及，但那却刺中我心中最没有防备的一块。我咬了下牙，极力做出冷硬的表情。因为，我根本不想听这些。
　　
　　我本来就是一段不会被成全爱情下的逃兵，擅自下定决心抛下、远离一切、害怕成为对方的累赘与包袱、自以为成全即代表圆满，却在最後一秒不得不反手给他致命一击的叛徒。
　　
　　我愿意承担所有过去不敢面对的胆小与懦弱，在我自私地选择伤害他後，继续愧歉、病了般、逃离般的活著，在没办法斩断的回忆与惦记中残缺地过下去。
　　
　　也许有天我会终於崩溃、受不了的死在对他的思念里，也不想再听见关於当年的事、这些年的事，每一件不断提醒著我，被掀开後，会有多疼痛的事实。
　　
　　我又有何资格再回头要求什麽。
　　
　　「若真要问我这老家伙，到底一个人可以变的是什麽……那种东西，大概，是这里吧，」他拍拍他的胸口，让自己很嚣张般的笑著。
　　
　　「就是这块东西的变化，一种随著时间的褪变。是成长，也是种坚强。」
　　
　　坚强……？我懵然的看著那块地方。
　　
　　电梯到达，门缓缓往两旁滑开。
　　
　　「欸我这老家伙，竟对你罗唆了这些有的没的……一定是难得看见故人的关系，忍不住就……」大叔不好意思的摸头笑了笑，倏然趁我闪神时，一把将我用力推了出去。
　　
　　「小鬼头，你知不知道自己脸上表情是什麽样的？」
　　
　　……什、什麽？我稳住脚步，错愕的回头看著他。
　　
　　「就跟你当年偷偷爬墙进来，一个人可怜兮兮缩在角落时的表情一样！」
　　
　　见我瞪大眼，他嘴咧得更得意，「怎麽，惊讶啊！你这小子，露出那种难过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我哪还赶得出口啊？真以为大叔我心是铁做的？」
　　
　　我站在原地，踟蹰地不知道该做出什麽反应，他对我手做驱赶状的挥了挥，我用力握了握行李，他的声音又从背後传来：
　　
　　「你知不知道，一个人会变，不管是好或坏的，有时就是一种坚强的表现。」
　　
　　我回过头，看见门阖上之前，他对我露出的一点鼓励眼神与微笑。
　　
　　「快去吧，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麽事，但他一定等你很久，很久了。」
　　
　　
　　
　　　　　　　　　　　　※　　　　　※　　　　　※
　　
　　
　　
　　我没想到，他还住在这里。
　　
　　那扇门，还是以往我记忆里的黑色样式。我静静伫在门前，手心被我握了又握，湿了又湿，好一会，我才提起力气，用有点不稳的指尖去按下门铃。
　　
　　才发现，门似乎没锁。
　　
　　我盯著握把，犹豫了好久，还是缓缓转开了那扇门。
　　
　　再见了面要说什麽……你我是不是同样想念。
　　
　　门在我眼前滑动开来。
　　
　　落地窗前薄薄帘纱任风掀越，纷飞扬起，轻巧揭晓满室宽敞的明媚。
　　
　　偌大室内的每一隅，每一个摆设，静静的陈列，熟悉的对比，都像在跟我展示，细声地告诉我，他们全都没有变。
　　
　　时光好似从那天就停在了这里。
　　
　　还是十年前那个下午我离开前的模样。
　　
　　那个人悠閒地仰躺在沙发里，对著我扯出一抹懒洋洋的笑容，猫在他怀里，困倦地跟著看了我一眼。
　　
　　是谁拿著DV靠了过来，宽大的手掌反向入了镜，说要存取他们的每一个曾经，男孩摇著头躲开了，忍不住又在大笑中面对镜头做了张鬼脸，画面里探出一只手来搔了搔他，两个人在镜头前玩成一团，最後用一吻缄封彼此，印下了永恒。
　　
　　那长长的，像是一道没有尽头的墨蓝色走廊，宛若宁静的夜空，慢慢的倒影，有个男孩，奋力跳攀至另一道宽大的背影上，把自己全交给那个男人，任对方抱紧他，他们跑遍了整间屋子，像两个想要圆明天的梦的孩子，喊著要一起飞翔。
　　
　　他们是不是，停了下来，停在哪一个破碎的途中……？我有点忘了，画面变得越来越模糊，然後，是那个男孩哭了，用尽力气对男人咆哮嘶喊。他用力推开了他。
　　
　　一下又一下，直到对方愿意彻底转身为止。
　　
　　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男人如何竭力承受疼痛的表情。
　　
　　当时他就已经杀了那个男人。
　　
　　我怔忡地望著这间屋子，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位置，回忆可怕翻涌，一幕幕都好像重现昨天，每张他的脸，他们的身影，不停上演，几乎待不住，想转身拔腿就跑。
　　
　　我是不应该回来。
　　
　　……我有什麽资格让自己留下来。
　　
　　抓著胸口难受的喘了喘，我停下了环视，打算离开，随即目光一滞，不住瞪大眼看向不远处那张古桌。
　　
　　
　　
　　
　　
　　
　　
　　
　　
　　
　　TBC



埋沙 第三十二章

　　
　　
　　
　　「怎、怎麽会……」
　　
　　装著父亲的青色瓷罈……
　　
　　四肢一阵发冷，我不敢置信的睁著双眼，眼眶不知不觉滑下一道温热，失神的朝著走过去，伸手就要触及，腰蓦然被股温暖揽住──
　　
　　眼前一下子更模糊了。
　　
　　我紧紧咬著唇，努力地拉长指尖，想多往前一点，另一只臂膀慢慢环了上来，整个人就被身後的体温强硬地抱住了。
　　
　　「不要动。」
　　
　　抵在耳边的那道声音低柔地问我，撒娇一样，也像在请求。
　　
　　「先不要动，好不好？嗯？」
　　
　　腰间的手臂紧得像在回应那句话，越是想往前，便锢揽收得更牢。强硬也固执。
　　
　　我在原地，仍不停地，不停地想要往前。
　　
　　那双臂膀却一步步，逐渐拉开我与父亲最後的距离。
　　
　　眼看父亲离我越来越远，怎麽想靠近也没办法触及，我脑子里逐渐混乱起来，浑身开始发抖，一次次倾身用力挣扎，一步步想试著冲过去。
　　
　　挣扎中，有人不断亲吻著我的颈背，轻轻吐纳的气息吹拂上来，我只是一心想往前到达父亲的身边。
　　
　　你走的时候，是不是很生气……这些年，你一定很气我，对不对？你心里一定很怪我，我不孝，总是不在你身边，连你的最後一面都没赶上……
　　
　　所以，你才不要我了对不对……？
　　
　　如果我再勇敢一点，答应你我马上回来，我是不是就能见到你的最後一面……？我是不是就不会再错过谁了……
　　
　　……希望我的孩子……不会再失去什麽。
　　
　　就要挣脱间，恍然听见这麽一句话。
　　
　　双腿陡地一软，不能再挣扎，那只臂膀蓦然也放松了，整个人立刻脱力向下滑去跪坐在地板上，我迷惘的睁眼看著前方：
　　
　　「爸……？」
　　
　　小乔，这次要爸爸帮你许什麽愿望？
　　
　　一只手托住了我的下颔，指节摸索般地，抚著我的眼皮，然後两只手覆了上来，轻轻遮住了我的眼睛。
　　
　　「不要哭。」那声音轻轻的。
　　
　　恍然的被转过身，那双手转而捧起我的脸，有湿热柔软的东西沾了下来，舔舐著我的眼，然後是脸颊，滑下颐部，吮接住每滴水珠。
　　
　　「还……」
　　
　　我已经知道了，我的确不应该回来……我已经，什麽也没有了。
　　
　　闭了闭眼，忍住哽咽，我抬起手抓住他的臂膀，恳求道：「还给我，请你还给我，我不会再回来了，真的……」
　　
　　原本埋在我颈间的深深吸纳缓缓的停住。
　　
　　「把我父亲还给我，我会马上就走……」抿住唇，我承诺道，「真的不会再回来，拜……」
　　
　　「是吗……。」
　　
　　彷佛自言自语的放空呢喃打断我，那一瞬间，紧滞弥漫的寂静像根弦。
　　
　　慢慢的从我颈间离开，他抬起头来，垂敛著眼睛，平静的神色，眨也不眨的眼睫彷佛遮掩了什麽，指尖时而掠著我颈侧的头发。
　　
　　「忘记了吗……」他喃道，不知是不是问我；遂地，他掀唇笑了，头抵著我，看著我的眼睛柔声轻问道：
　　
　　「是不是记错了？这麽久之後的第一句话……嗯？」
　　
　　我手指颤了一下，被他这样亲腻地抵著额头，不知所措的任泪无声滑落。
　　
　　「你是不是忘了？」
　　
　　不及设想，下颔陡然被抬起扳正。他俯视著我，像在端视著什麽，面带微笑，眼底没有丝毫波澜，手指伸过来要揩拭我的脸。
　　
　　「都是眼泪。」
　　
　　吸了口气，稳住颤抖，我握住他的手腕，「拜托你……」
　　
　　我真的，什麽也没有了。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手指继续抹过我不停湿润的眼角，指头抚娑，看了我一会，笑道：「好。」
　　
　　然後将我转过身，一手环住我腰，一手指著不远处的骨罈，在我耳边温慢道：
　　
　　「用爬的过去。我数到三，如果你失败了……接下来，就随我怎麽样罗。」
　　
　　胸口痛了一下。我不敢伸手去确认，用力闭了闭眼，听见他说一，我立刻起身大跨步冲过去──
　　
　　刚摸到桌巾一角，脚踝被握住，人跟著失去重心往前跌倒在地，一股劲将我往後用力拖拉了回去，我还来不及松手，桌布顺势被我扯了下来，我心脏瞬间无力一跳──
　　
　　「不要──」
　　
　　仭Ij！青色罈器摔落地面，很轻脆，在我眼前迅速迸裂成片──最後的我的父亲，松散成了一地。
　　
　　我窒息地瞪大了双眼，眼眶里瞬间涌满了泪水，可是，已经什麽都看不见。???
　　
　　「爸……爸……」双手拉著沙发，我手脚并用拚命想攀爬过去，又被大力抓住拖了回去，他强硬地压覆了上来，双手抓住我的，双腿紧紧制伏我颤颠的挣扎。
　　
　　「犯规。」他俯下来，死寂一般的眼睛看著我，声音却柔软的：「刚刚我们不是说好用爬的吗？你怎麽用冲的，嗯？」
　　
　　「求、求求你……」
　　
　　我哆哆嗦嗦的，急切地想反抓住他的手，拜托他，再救一次我的父亲，胸口用力的抽了几次气，差点喘不过来。
　　
　　「我，我父亲……我父亲他……」连话都说不好，我咬住唇忍了忍哽咽，最终忍不住溃堤地朝他哭喊道：
　　
　　「没有了！我的父亲没有了……我什麽都没有了！什麽都没──」
　　
　　「嘘……。」一手捂住我的嘴，他慢条斯理以指节拨开、梳理好我的头发，吮吻过我的脸後，舌尖回味般的舔了舔，眯起了眼。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灼灼的目光细细游览在我脸上，就要获得什麽一样，让他浅浅地牵动唇角的笑了。
　　
　　「乖乖不要动，让我好好的看看你……我想好好看看你。」
　　
　　他的软语呢喃，在我眼前淡的近乎喑哑，鼻尖在我脸上轻微蹭动，垂下的眼睫跟著他的每一根指尖移动，在我脸上，流连不去，偶尔会在眼角、眉心，嘴唇边轻抚。
　　
　　失神地望著半空，我静静的喘著气，用力的吸著气，胸口还是在抽动，全身仍是在发抖，眼泪怎麽也停不下来。
　　
　　那几根指头确认著什麽般地，每一次都仔细地徘徊妄返，宛如一种冗长的仪式，他像真正的获得了什麽，虔敬一样的闭上了眼。
　　
　　我看见他眼睫些微的抖动，然後是他沉沉地，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一声喟叹。
　　
　　就好像，这麽久以来，他只是想这样，好好的，看看我。
　　
　　「十年，十年了……」
　　
　　细碎的低喃，他一声又一声重复的说，双手骤然像个孩子一样必须攀附，不施力也不紧密地圈抱住我，枕进我颈窝里，声音因为紧压在我脉线上而模模糊糊，几乎难闻却躲不掉。
　　
　　「已经，十年了哦……十年了……」
　　
　　胸口一阵剧烈抖动，我失措地伸出手抓著他，紧紧的，用力的抓著他的肩膀，咬著唇哽抑了几下，最终仍受不了的痛哭失声喊了出来：
　　
　　「……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不是真的疯了……」
　　
　　整个空间里都是我不知问著谁的悲呐，一声又一声，不知是问他，还是真的要一个答案。
　　
　　
　　
　　
　　
　　
　　
　　
　　
　　
　　下一晌，他像回应我，慢慢地直起上半身来，双腿跨跪在我身侧，低垂著眼，瞬也不瞬的注视著我，久久未动。
　　
　　隔著一片模糊的视线看过去，胸口猝不及防像被刨了一刀。
　　
　　以前，这个人的眼睛也是如此这般寂静空无吗？我小心地伸出颤抖的手。他没有拒绝我，一动也不动的任我怕碎般触上他的眼睛。
　　
　　什麽也没有。不管我怎麽摸索，那双漆黑的眼睛里依旧那般死寂沉默。我抿紧嘴无声的又哭了出来，悲恸不已，遍寻不找，这个在我眼前的人，跟十年前的那个人，还是不是同一个，有没有相同如湛海般深邃也纯粹的灵魂。
　　
　　你是不是，让自己丢掉了些什麽……？
　　
　　「他们不是告诉你了吗？我像疯子一样，把那些人都逼疯了。」淡淡地，他说，云淡风轻，然後表情平板的抽出了自己的皮带。
　　
　　那些人……？我怔愣望著他，他的眸底有什麽在掀动，冷锐而渐渐绝决寂静。
　　
　　眼眶的泪水像知晓般急遽涌出，我摇摇头：「不，不行……不行……」
　　
　　然而，仓皇挣扎著想要脱离这份牵制，却觉得失措迷惘……提不起全部的力气去阻止推拒，望著他定定焦锁在我身上的眼神，理智有瞬间的出神，下一步，他已反手将皮带绕过我双手手腕，系进扣环里後往内拉紧。
　　
　　被限制住的囚锢感让我反应过来，「不可以！我们不可以……」
　　
　　慌乱的按住他的手，手心传来他手指节的触感，我觉得熟悉，又是一瞬间的迷茫，遂惶惑地看著他：
　　
　　「如果，如果我们是亲兄弟怎麽办……」
　　
　　他却是，连稍稍的迟疑或停滞也没有，表情漠然，眼瞳是种安静的疯狂，无机质般冰淡幽深，手拉住我领口後往旁撕扯开去──胸前衣物应声而裂，裤子接著被用力扯下，褪到了脚踝。
　　
　　身体接触到冷空气，连胸口都一阵冰凉，腿朝两旁被扳开後将反向压制在胸前，呼吸瞬间全压在胸口，我深吸了口气，胸口呜咽抽动了好一会，才哽著声音，万般困难地挤出声音求他：
　　
　　「我父亲，不能看见这种事的……」
　　
　　双手紧紧按牢住我，他没有任何缓劲，身子压动，就著嵌开我双腿的姿势蛮横地冲了进来。
　　
　　从头到尾，他表情都是那样平板木然。
　　
　　眼前瞬时一黑，指尖在刹那抓过了什麽，连稍攀抓住的机会也没有，宛若就要狠狠撕裂，剧烈疼痛让背部一阵痉挛，我弓起身承受，用力的呼气。
　　
　　他却静止下来，没有继续悍进。了无声息的空间里只剩我难掩疼痛，断续的抽长喘息，直到有只手，忽然抚上了我的额际。
　　
　　熨贴著我的额到发，然後缓缓俯下来抱著我，一股温热的呼吸随之贴吻在我高高仰起的下巴上，另外一只绕在了腰後，绕圈抚恤，将我与他的身体密牢，然後慢慢地带著我动了起来。
　　
　　我努力睁开失焦的眼，细颤抖动的视野只有一片苍白色，恍恍惚惚，我扫见了未关上的窗，掀起了一点点凉凉的风，帘子微微的吹拂。
　　
　　地面上静静止躺著我的父亲。我本能地，想朝他伸长手。
　　
　　原本还静止著的灰白色粉末，突然，在我眼前往旁错落地飞扫了开去。
　　
　　胸口猝然上下抖动了几下，我听见一道细小微弱的抑长吟鸣，接著拉长沉重的嘶哑，彷佛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拼凑出来的惨叫。
　　
　　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样散落一地的灰烬，乍然稀疏纷飞。
　　
　　「啊……啊──」
　　
　　有人在哭喊，疯狂的挣动，竭力挣长、拉直双手，想要抓住什麽……这一生，他的这一生，总是想要抓住什麽，却总是一次又一次的落空。
　　
　　什麽都留不住，什麽都留不住。
　　
　　死死的扒抓住地毯，我想爬过去，遂被抓住腰际，猛地向後拉回去──
　　
　　埋於体内的一下子推挤到最深，汹涌用力的几乎噎到心声，眼前瞬间黑了几秒，我力气软了下来，全身不住一阵抽搐，手徒劳的伸展著，喉头发出嘶嘶的哑声，仍试图想抓住些什麽。
　　
　　「不要动。」
　　
　　一把捉回我的双手，决定不再让我挣扎，他於是慢条斯理地用自己的身子压了下来，腰际持续一下一下的隐隐顶弄，柔声警告道：
　　
　　「再像刚刚那样乱动的话，我就不敢保证会不会失控罗……」
　　
　　伴随著他的动作，挤压在体内的火热蓦然朝身体深处紧紧衔合下压了进来，身体难以克止地跟著那股狂乱狠狠颤动，发出无法挣脱的困鸣，我抖抖瑟瑟地，用手尽力抵住他，拚命想将自己蜷缩起来。
　　
　　「怎麽了？」摸顺我的头发，他将我的脸拉离臂弯的掩护，「这麽害怕爸爸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吗？」他笑了下。
　　
　　「来，腿再张开一点……再张大一点，让爸爸看到也没关系哦……」他声音轻柔的安抚，手上的力道却反之强硬，手掌用力撑开我的膝盖。
　　
　　「呜……」
　　
　　「其实……」他声音忽然悠悠的拉长，手上扳弄著我开阖极限的动作停住，鼻尖搔著我的脸颊，在我耳边轻道：
　　
　　「他走出客厅的时候，我正在看我们以前做爱的影片……」
　　
　　我随著那句话慢慢张大了眼睛。
　　
　　
　　
　　　　　　　　　　　　※　　　　　※　　　　　※
　　
　　
　　
　　此刻在我眼中的那个男人，他正对我我微微的笑著，不失却温柔，眼底却有份残缺不完整的冷漠。我的脑子烧糊起来，仅存的理智开始消散。
　　
　　「真可惜，我正看到兴头上……」轻轻吻住了我的眼角，优雅吐出的声线因为再次挺动而微微起伏。
　　
　　他的语调轻柔，悍进的动作越来深越来沉重，我急促地呼吸著，失神的瞠著眼看著地面，双手无意识的动了起来，凌乱慌颤的，遍遍摸著，索著，试图想抓住些什麽。
　　
　　「也就是你在我怀里叫得最大声的时候，听见他倒地的声音。」
　　
　　身体彷佛就随著那个可怕的词汇，而看到了当时的状况一样，我控制不住，惊恐般的剧烈抖动了一下，伏在身上的人逸出一声闷喘，双手迅速擒住我的腰，声音有些微的不稳。
　　
　　「怎麽了？嗯？我还没说完……乖，看著我。」一手攫高我的脸，他面带沉静的微笑，眼里却空洞。
　　
　　「孝顺的乖儿子，在男人身上高潮呻吟的模样多漂亮，早就被父亲看光光了，你还害怕什麽？害怕父亲责骂你？还是……」
　　
　　轻轻在我面前勾勒出一抹诡异、丝毫看不出破绽的笑痕，他的眼瞳因为在我脸上游移而显得漫不经心，残虐与冷静同时混杂交错在他脸庞，那样深沉安静的疯狂。
　　
　　他似乎，已经决定，一丝温度也不打算再施舍给我。
　　
　　「你怕，怕父亲不要你了对不对？」他慢慢凑近我耳畔，一字一句清楚地：
　　
　　「就像现在，把你丢下，走得远远的，永远都不要你了……」
　　
　　无论我如何忍住呼吸，竭力闭上眼，伸手想遮住耳朵，也抑制不了一道呜咽声，在那一刹那失控。
　　
　　张开眼睛，又是模糊成一片，深吸著气，胸腔剧烈地抽抖了几分，还是像被人捏住一样的没办法呼吸，我急切地继续吸著气，喉咙却猛的哽咽，一阵窒息过後，我终於崩溃地嘶喊出声：
　　
　　「说谎──说谎──你说谎！你说谎！」
　　
　　任我挣扎、扭动、叫喊，疯了一样的用手抓他，打他，他也只是表情木然、不为所动的将我翻过身，牢牢压在地面上，抬高臀部，用力扳开股瓣，一次比一次更狠的顶撞了进来。
　　
　　「呜……」猛烈的进占，非要捣进深处一般，身体一阵抽搐颠颤，几乎要麻痹，脸抵贴在地板上，我不停呢喃：
　　
　　「说谎，说谎……你在说谎……」
　　
　　意乔，你乖乖的，以後来找妈妈好不好？
　　
　　小乔，你乖乖的，有空多回来看看我……
　　
　　吃力的从肘弯里抬起视线，我顺著声音的位置看过去，我视线涣散，空茫的，点了点头：「好，小乔会听话，会乖乖的，小乔会做个好孩子……」
　　
　　地面上，夹杂在一片又一片碎瓷里的那张小小的相片上，父亲看著我，好像淡淡笑了的模样，我也对著他笑了。
　　
　　……爸爸，再许一个不会失去的梦给我吧。好不好？
　　
　　我还记得，是不是昨天？是昨天吧，陪著他去散散步的时候，他那逐渐白花了的头发，以及因为笑意而皱起的眼角。
　　
　　我静静地望著他一会，小小声的应诺著：「我会乖乖的，真的，小乔会乖乖的，会乖乖的……」
　　
　　我会乖乖的，这次真的会乖乖的……我会听话，努力当个更勇敢的孩子，不会再让你担心，我真的会乖乖的……
　　
　　所以，可不可以，请你们……请你们……用力抓紧地毯，我紧紧抿住了颤抖的唇。
　　
　　不要丢下我……
　　
　　「乖乖的？」抱好我的腰，一只手臂撑在了我脸庞边。温热汗湿的体温跟著俯了下来，声音紧贴著我的脸颊。「你在跟谁说话？嗯？」
　　
　　我知道，这个人不是要我的答案……他已经，不需要我的回答了。
　　
　　一辈子。
　　
　　一辈子。
　　
　　如果我再问你，你还会回答我吗？
　　
　　
　　
　　
　　
　　
　　
　　
　　
　　
　　身体被摇晃个不停，缓缓地放松任其承受与摆动间，泪静静的流，我只是看著那只撑地的手。宽大的掌心牢牢向下贴合，摊展著他修长的五指。
　　
　　贴在地上磨擦的脸颊有些麻，我不舒服的侧过头，改躺成另一边，然而不知道痛的到底是哪里，我伸手想去摸找，可是手被绑住了，因为趴伏在地上，连手臂也麻到没有知觉了，我喃喃地：
　　
　　「好痛耶，好痛……」
　　
　　背後的律动瞬时停了。一道声音在沉默过後，才慢慢地出声问我：「你说什麽……痛？」
　　
　　我点点头，仍张著眼睛，失焦的望著某个定点，乖乖应道：「嗯，好痛……」
　　
　　空间里又静默了几分。原本放在腰上的那只手伸了过来，贴在我下巴一会，然後抬高我的脸，掌心放轻地揉了揉。
　　
　　「是这里吗？还会痛吗？」
　　
　　我点了点头，「好痛……」
　　
　　那只手於是将我的脸转回到刚才那一边，然後没有离开，转而将手贴到我脸下让我枕著，低柔地问我：「这样好不好？」
　　
　　我没有说话。我只是静静的枕躺，像刚才一样张著眼，凝望著撑在我视野正前方的那只手掌。
　　
　　很久，很久的以前了，到现在都还记得，忘不掉，没办法忘掉，这双手，曾经小心翼翼地为我打理，万分珍惜地抱过我，毫不犹豫地牵过我；他还曾经，大大地坦露张开修长指节，用温暖的掌心贴著我的脸。
　　
　　这双手，总是能为我做许多事，他愿意，帮我卷起过长的裤管，捡过星星，制作过沙漏，为我戴上戒指……他还，为我弹过钢琴……一首，很美，很美的曲，我还记得旋律，当时候，我们都很喜欢的，那个旋律……那个故事……
　　
　　现在这只手的指关节上，密密麻麻，全都是小小的、扭曲著重叠的……
　　
　　「呜……」我仓猝地呜咽，哽窒了一声，紧紧阖上眼。
　　
　　那个时候，他用力将自己的手击向了墙壁，一下，不该是这样子的……全部不应该是这样子的……
　　
　　你为什麽不再笑了？你的那双眼睛遗失了什麽？你是不是……
　　
　　胸口激促喘动的抽泣起来，我紧紧阖上眼，痛苦的皱起眉，摸不到……怎麽也摸不到自己痛的那个位置，也找不到，找不到我是不是丢掉了什麽，不停想要抓住的又什麽……
　　
　　我像不能喘息的张开口，用力的吸著气，呼著气，然後难以抑止地，在伤疤渗出鲜红痕迹、迸裂出疼痛地那瞬间不住尖叫哭嚎了起来。
　　
　　一声又一声凄厉尖锐的喊叫不停逸出我口，然後变成长长的呜鸣，片刻过後，我浑身一抖，遽然侧过身，不顾还被埋在深处的姿势，在一道猝不及防的闷喘中，将那只手揽拥了过来。
　　
　　将他抱进怀里，紧紧的摁著胸口，放在唇边亲吻，吻了一下又一下，我失措哭了出来：「好痛……真的好痛！他好痛，真的好痛……他好痛……」
　　
　　我失心疯般的，死死的抓住了这个人的手，不停哭诉喊痛。
　　
　　怎麽也没办法跳脱开的回忆，像死牢一样的囚禁著我。
　　
　　我没办法忘记，没办法要自己选择忘记……我记忆中的那个人，曾经那麽温柔的笑著，以及曾那麽用力的忍著疼痛，被我深深伤害著。
　　
　　伏在上方的人平和的调匀著错乱的呼吸，随後，他慢慢将我转过身抱起来，手按抚住我的脸，沙哑道：「你在说什麽？」
　　
　　「痛啊……」将他的手包进我怀里拥著，我宛若自言自语的对他说：「很痛啊，很痛……」
　　
　　「手吗？」
　　
　　我点点头，他抽回手，我急忙又想抓住，他却反抓住了我的，我飘忽的望向他。他看我一眼，抿著唇的表情，眉间隐约压著，让他原本淡静的表情看似有些碎裂。
　　
　　手上的皮带一被解开，我忍不住伸过去想去摸他的眉心，他却接住我的手，握在他手里，垂眼望著，指节轻轻的覆上，慢慢，微微的揉。
　　
　　手腕上有两道明显的红痕，周围还有些挣扎过後磨破的痕迹，我学他的样子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的，最後选择了他的，迅速抢过他的手放在颊边熨贴著。
　　
　　「会痛……」
　　
　　他看著我一会，又是抿著唇的样子，多压了几分的眉心间显得有些压抑，看我一会後低声问道：「还痛是不是？」
　　
　　我迷惘地看著他。他的表情淡淡，却那样专注意回望著我，彷佛，他还是在等我的回答。
　　
　　不知道为什麽又滑下了眼泪，这样看著他，就觉得不舍得眨眼。他转而提起了我的手，放至唇边，贴住後吻了吻，吻完後又贴在他脸边。
　　
　　「嗯？」
　　
　　这一字他问得特别用力，好像不怎麽问出来不行……我鼻子一酸，眨了下眼，在溃堤瞬间倏然张臂抱住了他，用力痛哭失声的喊了出来：
　　
　　「说谎──说谎──！说谎！」
　　
　　埋在他颈肩，我无助的抱紧他，用力的，死死的用双手揽紧他，反覆嘶哑，挣扎的搥打他，想求一个回答：
　　
　　「说谎，你是说谎的吧……是说谎的吧……你只是因为气我才这麽说的，你是说谎……！你只是气我！那些都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纳好我的头摁在他怀里，他又问了我一次，声音抵在我鬓边，同样的嘶哑：「还痛是不是？是不是还会痛？嗯？」
　　
　　紧紧闭上眼，我难忍那瞬间胸口的肿胀，再一次痛哭出来：「你是说谎的吧，蒋勤……你只是很气我而已，蒋勤，你只是很气我而已……」
　　
　　他只是很气我，才会说出那些话而已……他不是真的想要伤害我，那些话都不是真的，他没有疯，他只是气我而已，他只是气我，很气我……
　　
　　然而我又有什麽资格要求他回答我，证明他没有变，没有疯，他还是我所爱著的那个人，没有经历过分离的痛苦与挣扎。
　　
　　我不知道，自己求证的是他，还是向我自己，还是只想听到一个，我所希望的真实回答。
　　
　　「还痛是不是……还痛是不是……」拥著我的男人同样喃喃不停地复问著我。但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在想，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不会告诉我，到底是真还是假。
　　
　　他等待我的崩溃与瓦解。
　　
　　「你是不是……」我张著眼，看著他一会，还是没有问出来。
　　
　　我用手抚摸著他的脸颊，摸著他这些年的变化，也摸到了，他眼底那一抹藏得好好的、不经意的疼痛。
　　
　　「不痛，不痛了……」我低哑地说，然後垂首，轻轻吻住了他。
　　
　　他没有推开我，他只是抱牢我，我们吻得越来越深，泪水沾湿我们的脸与吻，蒋勤揽拥好我的腰与背，开始带著我轻轻而柔缓地律动起来，我接受他的索求，回覆随著款摆，继续吻著怀里的男人。
　　
　　不会痛了，不会再痛了……痛的话，把痛都给我好了。
　　
　　「意乔，意乔……」
　　
　　隐隐约约，彷佛听到有人这麽不停的反覆唤著。
　　
　　「意乔……」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这道声音喊我的名字。
　　
　　而那毕竟，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你是不是恨我了。
　　
　　其实，你已经恨我了……对不对？
　　
　　
　　
　　
　　
　　
　　
　　
　　
　　
　　
　　
　　───TBC
　　
　　今天就先PO到32罗 ：D



埋沙 第三十三章

　　
　　
　　
　　好像做了个梦。
　　
　　黑白的画面，又是一次无声的对白，那出没有演完的故事。
　　
　　是很久，很久之後……少女终於回来到那个最初的地方，却发现，猎人早已不在那个叫作守候的位置上。
　　
　　城门缓缓开了，少女走了进去，曾经这是一段回忆的过往，花蕊褪去了明朗，经历过最初绽放时的美，如今只是凋萎斑驳後的陈旧与灰白。
　　
　　她不敢触碰，只能继续的走，尔後她抬起头，发现原来这座城堡已换了主人。
　　
　　那个人就停在花圃前，垂眼专注地抚摸著破碎的花瓣。
　　
　　时光彷佛停在了当年。只是被禁锢住的那个人，不知从哪时起，已换成了当年那个说要等待的猎人。
　　
　　等待是座回忆的城，历经缓缓慢慢，汹涌著思念的煎熬，解不了失去的愁，他让自己不自由。
　　
　　「别哭……」
　　
　　隐隐约约，好像感觉到有人在摸我的脸，这麽熟悉的细声安抚。
　　
　　「不要哭。」
　　
　　
　　
　　
　　……
　　
　　我睁开眼。
　　
　　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水。跟梦中悲伤的少女一样，张开声音，却哭不出对那个人的疼痛。
　　
　　当时候的他，抱著我，隐约温柔的样子，跟我说，一辈子。
　　
　　一辈子是多久？是你的一辈子，还是我的？
　　
　　如果有一天，我能再问你一次，你还会回答我吗？
　　
　　房间微暗。望著天花板好一会，我又缓缓阖上眼。
　　
　　这房间我很熟悉。就算没有开灯，也能看见所有摆设，光是这样躺著，都能闻到那股令人不由自主觉得熟悉的味道。
　　
　　我翻过身，闭上眼将脸挤枕在床铺之间，蜷缩起身子，剧烈的疼痛从身上每一处末梢火辣辣地传来。
　　
　　脑子里微微的茫，我有点恍神，吃力地用手去摸索胸口那个地方。
　　
　　空空的，不只是掉了什麽而已，而是有什麽，被用力卸夺而走……不再一样了，薄薄的，只稍再一下下，轻易就能崩裂。
　　
　　我突然……想不太起来。
　　
　　一定是，很重要，很重要，对我而言，很重要的……
　　
　　门忽然被轻轻地推开。
　　
　　我呼吸不禁微凝。却是好久也没有任何动静，稍抬起头望过去，没看到人影。我疑惑地撑起身体坐起来，适应了一会黑暗，才隐约看见坐在门边的那团东西。
　　
　　「摩，摩卡……？」
　　
　　那团东西没有动，但我看见了那条顽皮的尾巴，在听见自己的名字後胡乱敲打著地板。我眼眶有点热，不顾全身疼痛，惊喜地下床朝它招著手。
　　
　　「摩卡，来……」
　　
　　招了一会，才看见它移动身体俏步走了过来，让我稍微能分辨清楚它的模样。
　　
　　看见它圆滚滚的身体，我忍俊不住地笑了出来，伸出手想要抱它，却看见了它大眼中的目光，微微的发亮……不知是陌生还是肯定，在我快要触及的时候，被狠狠抓了一把。
　　
　　我有些懵然，不及缩回的手还僵止在半空中，痛楚从手心蔓延开来。摩卡舔了舔爪子，突然跃起朝身後走去，接著被抱了起来。
　　
　　「它很怕生。」
　　
　　我迟钝地抬头，走进来的那抹身影，黑暗中只有他的轮廓与声音。
　　
　　「已经忘记你了。」
　　
　　我怔怔地看著空荡荡的手心，脏器好像也被那道抓狠划过。既尖锐，又疼痛。
　　
　　是，是吗……也对……都那麽久了。
　　
　　那个时候，除了我跟他，摩卡几乎不让外人碰。以漫长的生命来说，人类的记忆力显得微不足道，更何况是只猫呢。
　　
　　对它来说，我不过是遥远的它不会知道要想起的一个人类。跟任何一位他不会主动接近的陌生人没什麽不同。
　　
　　他还……养著它。
　　
　　明白过来这个事实，我只是失神地望著摩卡静静坐缩在他臂膀里的乖巧模样。
　　
　　这些年，他把它照顾得很好。
　　
　　当年走得仓促，途中不是没有想过要把它带走……最後，还是让它留在他身边。它是我们曾经在一起过，最鲜明活跃的一个证明。
　　
　　现在回想起来，我似乎什麽也没留给他。
　　
　　除了那些结痂的伤口。
　　
　　沉默中传来很细微的噜噜声，摩卡享受地仰著脖颈，我看了会，慢慢从喉头深处挤出了一点声音：「谢谢……」
　　
　　黑暗之中隐约传来他低沉的笑声。
　　
　　那彷佛带著讽刺的重量，几乎难以承受。我垂下了视线，用力地纳了口气：
　　
　　「我可以走了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空气中有微妙的静默。
　　
　　
　　
　　
　　
　　
　　
　　
　　
　　
　　良久，久到我以为，以为时间是不是就要就此停在这的时候，微暗中传来他温润清澈的声音：
　　
　　「我没有绑著你。」
　　
　　不知道为什麽，会下意识抓住胸口。
　　
　　一直，一直都抓不到什麽……可能再没机会抓住什麽了。如果我还非得要继续挣扎下去的话。
　　
　　眼神无意识空乏地望著地面好一会，几秒钟过後我才回过神来，轻地轻嗯了一声後，一步步朝门口移去。
　　
　　跨出这个门就可以了，我就能遵守我所说过的诺言，远远的……
　　
　　一道声音在擦身之际蓦又淡淡地传来：
　　
　　「……你还是想不起来吗。」
　　
　　心跳无预警地漏了一拍。
　　
　　昨夜……是不是也有一个人这样声音嘶哑的问我？他说，我忘了，十年後该说的第一句话应该是什麽。
　　
　　「你是真的这麽想离开吗。」
　　
　　我迟疑的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去，更用力的抓住了胸口。
　　
　　他自若地靠倚在沙发边，任窗外朦蒙的月光描绘著他宁静的侧颜，微微低垂著眼睫的脸，看不清楚他的眼，顺著怀里的摩卡，淡淡漫不经心的模样像是从没有开过口，刚才那两道声音只是我的错觉而已。
　　
　　我没有要离开，我只是要回家。
　　
　　「那麽，你想去哪呢？」
　　
　　
　　
　　
　　
　　
　　
　　
　　
　　
　　我怔懵的望著他。
　　
　　「你还能去哪？嗯？」他转头看向我。
　　
　　我有些颤抖的，用手抓住了左胸前的衣襟，那块地方痛得让我晕眩起来。
　　
　　我知道，我明白，不要再听下去了，快点离开这里……可是……为什麽会那麽不受控制，提不起力气去反抗。
　　
　　「当，当然是……」指尖微微的凉，闭上眼睛用力握一握，脑子那种陌生的混乱又逐渐一分分的侵蚀过来。
　　
　　小乔，你乖乖的。
　　
　　我恍惚地张动著嘴巴，努力发出声音：「回……」
　　
　　「……回家？」清越的嗓音轻柔地接声道。「或是哪里都可以……是不是？」
　　
　　失神的望去，手腕忽然被攫住，一把用力扯了过去。
　　
　　「就是除了我这里。」
　　
　　面无表情凝视著我的眼睛，他邃沉宁静的目光底下像有什麽在跳动，微微的泛烁湛亮，却难以解读。
　　
　　我下意识避了开去。喉头微滞，心神不定地咀嚼他说的话，脑子彷佛定格一样，无法转动，只能呆滞地回视他，听著他求证似的复述说：
　　
　　「是不是？」
　　
　　胸口原本那块短暂死寂的地方，好像在挣扎般的慢慢活动起来，呼之欲出，宛若要提醒我什麽事……我神经质的去看自己被握住的手。
　　
　　然後他看著我，抿著唇，像什麽都不会再说了；可是他没有放开手，每根指节纳进皮肤里的深度越来越重。像那天在宴会上。
　　
　　「……看来，你是真的忘了。」静默了会後，他低声道。
　　
　　有什麽稍稍被拉直了。就要紧绷，再经不起拉扯。
　　
　　摸住胸口，我觉得很迷茫，不知道他说的忘了是什麽，到底指的是什麽。
　　
　　那声呢喃，彷佛带著某种落空过後的沉静轻漾，只是静静的。
　　
　　气氛莫名凝滞得像根静弦，慢慢紧绷，然後将要再次失控摆荡。
　　
　　我又开始心神不定的转动手腕，任凭伤口磨擦过双重的疼痛。「请放、放开我，我要回去了……」
　　
　　「回去？」掌心移至我的手腕，他低下头，用拇指轻轻娑了娑再次被我磨红的腕骨位置，认真的神情反述我说的话。
　　
　　我迷惑的看过去，不经意看见了他手背指骨上、朝我坦露出的狰狞痕迹。
　　
　　迟滞的移开眼，我疲惫不停的眨著眼皮。
　　
　　好像……好像突然又闻到一股血的味道……那种经过重重冲撞过後，一次次结痂也无法遮掩的，内里血淋淋的味道。
　　
　　有什麽破碎的画面开始在我脑海中上演，挥之不去。
　　
　　我很害怕。
　　
　　真的……很害怕。
　　
　　我害怕……害怕到恨不得通通都不用面对。把自己关起来，藏起来，蜷缩起来，听不见，看不到，记不起来，想不起来……
　　
　　「你想不想记起来？」他遂抬起头问我。
　　
　　我呼吸一窒，瞪大眼睛仓皇的看著他。
　　
　　刚才那瞬间，他的眼瞳在月光的衬托下极为温润，却明亮得像刚被割裂，一块一块的破碎……我心神微微一滞，胸口复又控制不住地疼痛了起来。
　　
　　「我帮你想起来……好不好？」他轻轻的吐声问我，眉心浅浅的压著，就好像在希冀与渴求什麽一样。
　　
　　我始终太懦弱，所以我逃开过，我真的不想知道，不想记起来……於是我悚然不安的，脚步本能承受不住恐惧地往後退，想远远退离开去。
　　
　　我不要听，我不要记起来……我奋力的摇著头，想要後退，他却牢抓住我的手，看著我的眼神……竟是那样悲伤。
　　
　　慌乱失措中，不经意看见他嘴唇微微掀动，我心脏一跳──
　　
　　「……」他唇微张，却蓦然停顿住了。
　　
　　定定的看著我，不知道在想什麽。
　　
　　我连忙抽了下手，他还是紧握不放，陡然，他一手掩住自己的眼，低下头，缓缓的笑了起来，笑到肩膀都在抖动。
　　
　　他在笑，可是无声无息的模样……我茫然的看著他。胸腔却如潮涌般，难以平息一波波阵痛。
　　
　　好一会，他慢慢止住了笑，抬起脸来望著我，道：「你知道吗？要逼疯一个人并不难。」
　　
　　他的唇畔有抹温和的笑痕。宛若他永远都是这般不会失却冷静的模样，即便是，他刚刚才毫不保留的让我看见了他眼底的悲伤。
　　
　　「原来，真的很简单……真的很简单。」他复垂下眼，慢慢的闭上，出神的呢喃，有些嘶哑。
　　
　　「只要愿意的话。」
　　
　　
　　
　　　　　　　　　　　　※　　　　　※　　　　　※
　　
　　
　　
　　那口气让我更加迷惘，他眉宇间那麽深刻的痛苦也让我更加的茫然。
　　
　　我不知道他在干什麽，想做什麽，也不知道那种强行压抑後又逼迫转换的极端模样是为了什麽……当他再睁开眼的时候，我已来不及逃。
　　
　　那双中原本温润的眸光已全然卸去，转而是股沉著的锋利：
　　
　　「你父亲已经不在了。」
　　
　　他的声音淡薄的，像把利刃一样，眼瞳又是那样疏离的冷漠，轻易刺穿了我在一夜之间，小心翼翼、努力筑堤起来的假像。
　　
　　他凝望著我的表情深沉，像在静待一种已知的结果。箝在我双腕上的力道紧却得宛若要捏碎。
　　
　　然而大概是握得太紧了，他的指尖，微微的发白。
　　
　　我呆滞半晌，脑中一片空白。
　　
　　我不要记起来，我不想记起来……
　　
　　「想起来了吗？他已经不要你了……」他缓缓又重申了一遍，将我扯近，抿声问我：「你还可以去哪？」
　　
　　我翕动著嘴唇，想像刚才那样回答他，却抖瑟嚅嗫发不出声来。
　　
　　「忘了也没关系。」他静默会，轻声道。
　　
　　「忘了我就一遍又一遍的告诉你……」细细抚过我的脸，又帮我拨好脸颊边的头发，他低声说。
　　
　　「直到你愿意想起来为止。」
　　
　　那宛若一种承诺，像在告诉我什麽。
　　
　　然而我根本已没办法再多作思考或细想，我骤然像被惊扰到，整个人猛然颤动了好大一下，急切用力的想抽回手捂住胸口，压下翻涌而来的痛楚和窒息。
　　
　　他无动於衷地看我歇斯底里的挣动，幽深的目光里有什麽东西在浮动，渐渐坚定强硬，然後决定绝然固守。
　　
　　慢慢欺近在我耳边，他一字一字低柔的，清晰而冷酷地：
　　
　　「我说过你不应该回来。」
　　
　　空气像凝结了一样，只剩我喘不过气来一样的急促吸气声。
　　
　　松手放开了我，任我失力跌坐在地面上，他往後靠向椅背，双腿交叠，单手伫著椅手托在额间，露出了他惯有的閒散优雅姿态。
　　
　　一步步，冷静的看著我逐渐失守崩溃。
　　
　　「想起来了吗？」
　　
　　我慢慢的，弯下腰，缩起身子，将脸贴在地面上，抖抖瑟瑟的，发不出声音，睁著眼睛，胸口痛到快要不能呼吸，只有喉头嘶嘶嘶的，喊不出来。
　　
　　为什麽还要一直不停的问我是否想起来了？你不是已经很清楚的提醒了我……我已经什麽也没有了。
　　
　　你还想知道些什麽，听到些什麽……
　　
　　「好了，不要再哭了……一直哭的话，明天醒来眼睛会更肿的。」他弯低下来，把我托起放进他怀里，靠在他肩上，手拍著我的背安抚。
　　
　　我也就真的，静下来枕在他怀里。
　　
　　明知就要疯了，就要疯了……
　　
　　……疯了又有什麽关系。
　　
　　「你还记得他们吗？」柔澈的声音忽然问道。
　　
　　我睁开眼，心脏蓦然缓缓地失速起来。
　　
　　他将唇摁在我耳边：「忘了？昨天我才提醒过你的，他们不是说，我把人都逼疯了……你好不好奇？我告诉你好不好？」
　　
　　喉头困难的滑动，我才发现，自己自始至终在发抖。
　　
　　「第一个，你想先听谁的？」
　　
　　不顾我虚弱的挣扎，他置若罔闻地继续说下去：「嗯，我想想，第一个……有点久了，应该是我二哥……还记不记得他？」
　　
　　脑子里浮现十年前，那个戴著眼镜的男人的模样，我咬著唇，摇摇头，觉得精神与心绪都开始挣动，他只一手揽住我，轻而易举就制住了我微弱的挣扎。
　　
　　「他的样子，戴著眼镜，不苟言笑……你有没有看过他的手？」执起我的一只手，他把玩似的放在掌心里摸著我的指节，说：
　　
　　「他一生中最爱的就是弹钢琴，第一个教我弹会钢琴的人就是他，他小的时候梦想就是当个钢琴家，他还有一双很漂亮的手，你知道的对不对？因为你看过……他个性严谨，打人巴掌可是毫不留情的，那双手……呵，可惜『那个人』觉得男孩子弹钢琴没出息，所以他的钢琴梦在很早以前就没希望了……
　　
　　「其实梦想没了不可怕，幸运的话再找就有……」他尾音一拉，「那麽，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麽吗？嗯？」他温柔的问我。
　　
　　我虚弱的用力闭了闭眼，偏头想躲开他的问题，他轻笑了下，把我的脸扳回来，拇指来回摸揉著我的脸颊，柔声说：
　　
　　「没办法再弹琴。」
　　
　　我忽然用力的挣跳了起来──又被他轻松的揽了回去，抓住双手，听他继续用他优雅的声调在我耳边缓缓说：
　　
　　「没办法拉长手指，没办法弯动手指，没办法弹出想要的音符，没办法再摸心爱的钢琴，连动一下都不能……」
　　
　　他每说一句，他的手就跟著他说的，轻轻弯动我的手，像在模拟每种情况一样，我全身不住泛起一股颤栗，尔後他悄悄的，好像微笑著的模样，说：
　　
　　「知道吗？我把他的手毁了。」
　　
　　室内沉寂了几分，直至一道无法压抑的破碎哽咽划破了空间。
　　
　　我实在支撑不住那些言词的重量……无力般的垂下了头，我几乎泣不成声，嘶喊地哭嚎道：「骗……你骗人……他是你哥哥……是你哥哥……」
　　
　　「接著说说第二个好了。」相当平和的声音，他揩了揩我的泪，想了想道：「第二个你可能不知道他是谁，不过……」
　　
　　我恍惚恍惚的。
　　
　　「你认识他们的儿子跟女儿……」
　　
　　我眼倏地瞪大，全身一僵。
　　
　　他笑了，声线从背後的胸腔传来，每震一次，我心就碎一次。
　　
　　「这样就知道我在说谁了，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那我就继续罗？」
　　
　　「说……谎……说谎！」从喉咙里硬是挤出了沙哑的声音，我竭力摇著头，泪一直不停的掉，用力想挣开他的禁锢：
　　
　　「说谎！说谎！说谎……你说谎！」
　　
　　不对，我要的从来不是这种结果。
　　
　　从来就不是！
　　
　　「你知道我从不说谎的，当然……」他凑近我，低浅道：「如果你真的什麽都不记得了……那就另当别论。」
　　
　　胸口痛了起来。我抖抖发瑟的，用力抓紧胸口。
　　
　　「好吧，看来你是真的没兴趣知道。」
　　
　　「……」阖了阖眼，我喘了口气，视线涣散的找著出口，想要离开这个人的怀抱。
　　
　　「那麽……你觉得一个孕妇失去什麽最可怕？」
　　
　　「啪！」
　　
　　沉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夜里特别清响。
　　
　　
　　
　　
　　
　　
　　
　　
　　
　　
　　他的脸颊迅速的红了。我咬牙瞪著他，全身疯狂的颤抖，手心痛得直抖瑟，心脏一秒都无法镇定下来，万分艰难才挤出声音：
　　
　　「不要……说这种话……」
　　
　　蒋勤维持著偏脸，忽地扯嘴笑了下，「为什麽？你不是相信了吗？」
　　
　　我错愕的看著他，不明白他说什麽，泪却不知不觉汩流而出。
　　
　　「怎麽，不信吗？」他慢慢转回被我打偏的脸，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沉定的眼神却逐渐冰冷。
　　
　　「原来是我高估你对我的信任度了？」
　　
　　我直直的抿著唇看著他。任泪滑下，不说话。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如果他要伤害我的话，轻而易举就可以。连他随口说一句话都能够重得我抬不起头，何况是用这样讽刺的方式揭开了我们各自的伤口。
　　
　　十年，果然能够淡掉许许多多承诺的轮廓。对於他来说，这长长的十年，不过是让他终於觉得了、认为了，我的离去是出自於对他的不信任。
　　
　　一辈子的轮廓，我们谁也没办法再随心所欲的画出来了……
　　
　　如果当时不那样把你推开，你不会放开手……如果，如果我能再问你一遍，你还会回答我吗？
　　
　　……不会再有那样傻气问题的可能了，那已走不回原路的曲径。
　　
　　过去，其实都已遥远得有点空洞。
　　
　　我在想，他是恨我的。
　　
　　「来。」他凝睇著我，蓦地又朝我笑了。
　　
　　温柔的，两手一伸，将我抱回他怀里，背靠著他的胸膛，他长长的舒叹了口气，疲惫似的，将下颚抵著我的肩线上。
　　
　　「不要再哭了，你不想听我就不说了，哭成这样……」他妥协般的叹道，手在我脸上抹了抹，宠溺的口吻说：「不过，你要乖乖的……好不好？嗯？」
　　
　　他的指尖流连抚过我的脸，时而会遮住我笔直木然的视线，唇在我脸颊边厮磨，柔声缓缓续道：
　　
　　「乖乖的。如果……你还想飞的话，我就把你关起来，把你的翅膀拔掉；如果你还要走，我就把你的腿也打断，让你哪都去不了……」
　　
　　倾抵在我脸边，他轻声安抚道：「不要怕，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他们都不在了，因为我已经把他们一个个都逼疯了……知道怎麽逼疯一个人吗？」
　　
　　安静了会，他凑近我耳畔，悄声揭晓道：
　　
　　「那就是在他面前，把他最重要的东西慢慢的毁掉……」
　　
　　我只是一动也不动的，宛如置若罔闻，任他鼻尖亲腻蹭过我的颊与颈，缠绵的，好像回到了过去，用温柔的声音吻遍我的眼睛，继而回到我的耳畔，说：
　　
　　「我，就是这样被逼疯的。」
　　
　　我神情滞愣的望著天花板。
　　
　　「伍意乔。」吻了吻我的颈线，再用手指摸娑，他的语气松软，像在哼首歌，笑著说：
　　
　　「你恨我好了。」
　　
　　最後那一点点防线，终於还是在你面前，轻易地让你给击溃了。
　　
　　我慢慢的，掩住脸，将自己在他怀里蜷缩起来，阖上了眼睛。
　　
　　至始终，他就是想要这样的，看著我一寸寸卸甲。
　　
　　你终於……让自己能够伤害我了。
　　
　　一如当年我狠心推开你一样。
　　
　　可是为什麽……为什麽，我们的手，都在颤抖。
　　
　　手被他握在他的手心里，十指牢牢箝进皮肤里，紧得发疼，紧得我们都抖瑟无措，紧得已经不知道，到底颤抖的，是谁……
　　
　　只是，蒋勤的指尖，死白。
　　
　　我怔怔地睁开眼，视线全是雾了，一滴又一滴的滴在他手背上，模糊了那些淡不去也磨灭不去的斑驳痕迹。我茫然的抬起头看著他。
　　
　　与他所有脱出口的声音与语气都不一样的，是蒋勤直直凝望著我，抿著唇，瞬也不瞬、不发一语的模样。
　　
　　好像很疼痛。
　　
　　我没办法想像，这个冷静的男人是如何让自己失控的一拳又一拳伤害了他自己。
　　
　　……我知道，你是真的恨我了。
　　
　　胸口一分一分，随著终於明白事实颤动起来，咽住我的呼吸，几乎不能喘息。
　　
　　难受的皱著眉头，我抑制不住地抿起颤抖的唇，张开嘴却喊不出来，溃不成声，只能无声流泪，宛若需要攀附般，伸手环住了他的肩颈，牢牢的，安静的。
　　
　　我终於让自己在他怀里静静的崩溃。
　　
　　「……乖乖的，好不好？」他抱好我，在我耳边轻声问我。
　　
　　好。我点点头。
　　
　　
　　
　　
　　
　　
　　
　　
　　
　　
　　我终於可以让自己躲起来。
　　
　　我累了，一直以来都觉得太疲惫了；在没办法忘掉你的每一分秒思念煎熬里。束手无策，时如流沙，而我却独自静止在那里。
　　
　　我的确是不应该回来。
　　
　　因为我已经没办法让自己再离开。
　　
　　而我，终於可以不再挣扎，把自己藏在你这里。
　　
　　我终於让自己疯了。
　　
　　蒋勤，我愿把我这一生都赔给你。
　　
　　
　　
　　
　　
　　
　　
　　
　　
　　
　　───TBC
　　
　　今天应该会三更到35，晚点再继续贴。



埋沙 第三十四章

　　
　　
　　
　　半夜突然响了记闷雷。
　　
　　轰隆隆的，我吓一跳，蓦然睁开眼，惊醒了。坐起来愣愣的望著窗外，雨就这麽张狂的下了。
　　
　　屋外是黑的，雨声渐响，屋内也是黑的。
　　
　　门被打开时，房外的柔和光线款款流泄一小角，感觉到有个人走近我床边，温暖的掌心摸上了我的额头。
　　
　　「怎麽醒了？」
　　
　　清越的嗓音替我划开了那些黑暗，我转过头，看见那人的眼睛在微夜中看著我，那麽的明亮。手不知不觉伸过去，毫不客气地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襬。
　　
　　「蒋勤！」
　　
　　「嗯？」黑暗中的他顺了顺我的头发，声音果然是温柔的。那麽，刚刚的梦果然也只是个梦罢了。
　　
　　只是个梦罢了。
　　
　　「我做了个梦。」
　　
　　「什麽梦？」
　　
　　我跪起来，仰起头看著他。他那双眼中的那个孩子，果然同样又是那个徬徨不安的模样。
　　
　　「我梦见，我们突然分开了十年……」
　　
　　他没说话，低著眼睛的样子，手仍顺著我的头发。
　　
　　我急切的拉了拉他：「十年哦，很长！」
　　
　　静静的看著我一会，他俯下头来，抵著我，清淡的笑了。
　　
　　「睡吧。嗯？我陪你。」
　　
　　我又看了他一会，缓缓才在他的视线中依言躺回了棉被里。身边的位置立刻陷入了一角，蒋勤齐躺了下来，环住我的腰将我纳了过去。
　　
　　背靠著他的胸怀，心脏也能感觉到心脏的角度。
　　
　　一只手掌蓦然滑上来抹过了我的脸，我才惊觉，原来自己脸上湿成一片。
　　
　　「睡吧。」那声音在我耳边道，「等你睡著了我再走。」
　　
　　闻言，我回过身看著他，反手环著他的腰，「你要去哪里？」
　　
　　拨开我脸上的头发，他的眼眸彷佛静止在这一刻了，指腹摸著我的下巴与脸颊，像是描述重绘著他眼里的时光。
　　
　　「没有……我哪都不会去。」
　　
　　「真的？」
　　
　　「真的……」他复述了遍，然後突地紧紧抱住了我。呼吸因为深深埋进我颈边吸气而闷沉，鼻与颊柔腻的反覆磨蹭。
　　
　　「我哪都不会去。」
　　
　　我笑了，用力的点头，阖起眼睛，更用力抱紧他，让自己入眠。
　　
　　这一次，我真的没有回到那个梦里。
　　
　　那个，我们阔别彼此，长长十年的梦。
　　
　　我还是在他怀里，他陪著我，那样坚定的说，他不会丢下我。
　　
　　不会丢下我。
　　
　　
　　
　　　　　　　　　　　　※　　　　　※　　　　　※
　　
　　
　　
　　我觉得自己有时是清醒的，有时又是那麽不清醒的。
　　
　　如果现在也是场梦的话，我愿意让自己不醒来。
　　
　　我宁愿不再醒过来。只要在他身边，醉了或是疯了，都没关系。
　　
　　是他给了我一个留下来的藉口。
　　
　　我已经把自己躲藏起来。
　　
　　於是我不想，让脑子思绪都空白，只要专心惦著一个人，没有其他，独自站在海边的那个男孩，就不用再感到害怕。
　　
　　只要乖乖的，待在这里，待在他身边，我就能遗忘掉失去。
　　
　　
　　
　　
　　
　　
　　
　　
　　
　　
　　这间屋子很大，大到一个人开口讲话就会有空荡荡的回音。
　　
　　我常常说话，不知道跟谁。有时也会自己跟自己，然後坐著，站著，一整天，什麽也不做，就只是乖乖的待在原地。
　　
　　好像，我就只是为了这件事才如此清醒著。
　　
　　早上醒後他几乎已经不在，而他中午会回来，陪我用过午膳後再出门，时间允许的话他会陪我睡个午觉。
　　
　　午晚餐都有人过来准备。他们来来去去，并不怎麽理会我，他们眼中的我像是个隐形人，他们几乎没看见我，不交谈，视线也不交汇；总是准备完，整理完，然後离开。
　　
　　每天我都会等他。他有时候很忙，我会等到很晚，不自觉在客厅里睡著；而当我醒来，一定会是在他的身边。
　　
　　白天只会有我一个人，还有一只猫。一只已经不记得了我的猫。
　　
　　我曾试著想再摸摸它身那柔软的胖皮毛，却总在它将视线瞥向我的时候，硬生生又将伸到一半的手收了回来。
　　
　　抓在手心的尖锐实在很疼，睇视过来的眼神很陌生……不得不软弱的承认，不敢再试一次了。
　　
　　实在是……太痛了。
　　
　　我想，它大概是不想记得我。
　　
　　偶尔我会静止下来，缩坐在窗边，望著窗外，看著白昼与黑夜，雨落雨又停，用一整个早上，或是一整个下午。於是，书房的那张摇椅被他搬移到房里的落地窗前了。
　　
　　偶尔，我也喜欢在这屋子里走来走去，听著身後喀啦喀啦的迤逦声，在我走过的每一步後头零碎地响，很轻脆，很轻脆，我会咯咯逸出笑意。
　　
　　这是他绑著我的证明。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缓下两颗心，停止不安的动荡。
　　
　　有时候发个呆回过神来，我会紧张慌乱的去摸自己的脚……确定那条鍊子仍牢牢系在我脚踝上，才会安下心来继续等他。
　　
　　鍊子是他给的，在某一天我醒来後。
　　
　　
　　
　　
　　……
　　
　　那个天气舒宜的下午，他就坐在我的床沿，手指在我睁开眼时划过我眼帘，拨开了一些发梢，我就能看见他的眼，柔软的垂望。
　　
　　气氛平和得像每一个昨天，然後他忽然轻轻地启声问说，给我系上好不好？
　　
　　「为什麽？」我问他。
　　
　　「这样你就走不了了。」他说，手顺著我踝骨细细抚著，尔後抬起头来看我，淡淡抿著的唇线好久好久，才朝我轻轻弯了下，平和温缓的模样。
　　
　　「好不好？」
　　
　　白天微暖的风吹进了房里，光线稀疏斜落在他身上，扫过一点他的头发，他的眸子因此更加温润和煦，他那凝望著我的神情，竟然被照亮写实，像个迷途中的孩子，有那麽点不经意的孩子气，却又坚定渴望，实而若失迷茫。
　　
　　不住笑著伸手覆上他的脸，我点点头，应了他，说好。
　　
　　他看著我好久，好久，定定的，时光好像真的会就这麽静止下来，不再割舍。
　　
　　然後他用他那双手，将鍊子慢慢缠上我的脚。
　　
　　那不过是条很普通的银色锁鍊。却彷佛有种奇异的色彩，看著他将之系成一圈绕过我脚上的时候，我眼中恍恍惚惚的，好像看见了什麽。
　　
　　好像一种仪式，宛若他曾对我做过的一种仪式。无意识去摸胸口，确定摸到了一个弧状的坠饰，我才放心，看著他即将用那条锁鍊将我，在他掌心里就此被他锁牢。
　　
　　可是他一直没有动。微垂著眸，眼睫掩去般地眨也不眨……连我伸手在他面前挥动也没反应，出神凝望的模样。
　　
　　顺著他的视线往下看过去，他的双手还执在鍊子的两端上。而大概是，不自觉捏得太用力了，他手微微的紧绷。
　　
　　「蒋勤？」我覆上他的手臂。
　　
　　他缓缓回过神来，看向我、恢复淡定的那一刹那，有什麽从他眼底倾露，一点点淡淡不经意的困惑，悄然流泄出残缺的包容跟妥协。
　　
　　我从没看过他流露出这样迷惘的表情。
　　
　　为什麽你内心里还保留著对我的妥协？心里不觉一痛，拨开他额前的一撮头发，我浅浅的对他笑了，然後挪动手，就著他的手，轻轻的帮他将锁扣上。
　　
　　他给的鍊子，终於完整的将我锁住。
　　
　　我晃了晃脚，我们都听见了那道轻脆的声响，好像真的就此证明了什麽一样。
　　
　　我笑得更深了。
　　
　　蒋勤望过来，他的眼睛像风一般柔软，拂吹过我的脸，指腹摸过我的嘴角，视线有些迷离的，声音淡得像喁语：「你在笑……真的在笑……」
　　
　　我不解的看著他，还是笑著。
　　
　　「我做梦都会梦到你像这样对著我笑……」
　　
　　对他展露住一抹更深更深的笑痕，我倾身将自己纳入他怀中，环紧他背弯。
　　
　　「我在这里啊。」
　　
　　蒋勤慢了好几拍，才缓缓回抱住我，一个又一个的吻落在我脸上，颈间。然後俯下身，将最後一个吻，轻柔地印在了那道锁上。
　　
　　你看，我乖乖的，真的跑不了了。
　　
　　蒋勤，你终於实现了你曾说过的话。
　　
　　把我锁起来，关在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的地方，没有人会来把我带走，喂我吃饭，替我洗澡，打理我的一切，给我什麽就是什麽，我不会反抗，我连呼吸都只为你。
　　
　　就算是地狱，也是我的天堂。
　　
　　
　　
　　　　　　　　　　　　※　　　　　※　　　　　※
　　
　　
　　
　　我没有再踏出过那扇门。
　　
　　我甘愿把自己囚禁在这座名为蒋勤的牢。
　　
　　我喜欢落地窗的那张摇椅，我把大部分的时间都耗在那里。
　　
　　有时看著窗外的天空，我想我是清醒的，还能分辨是风或是雨。
　　
　　但我知道自己早就病了。
　　
　　
　　
　　
　　
　　
　　
　　
　　
　　
　　假日蒋勤也在家，连电话也不接。他哪也不去，所以我也是。
　　
　　只要他在家，他会卸下我脚上的锁鍊，然後摸著我的脚踝，问我痛不痛？我会摇摇头，他却抿著唇看著我不说话，我会主动纳入他怀里，闭上眼揽紧他背弯。
　　
　　常常我们什麽也不做，就只待在一起，或坐或躺或是抱，在房间、客厅落地窗前的地板上，相贴相倚靠在一块，望著窗外出神发呆，把玩对方的手指，相视微笑凝望，细微呢喃或回答，视天气慵懒而睡一场。
　　
　　当他顺我头发，我就会仰起脸看他，他摸我脸颊，我就会主动亲吻他，他啄吻我手指，我就会倾身纳入他怀里。
　　
　　他动了什麽我就会做了什麽。我像是他的影子，他到哪我就会到哪。
　　
　　因为我已经没办法一个人活著。
　　
　　他要我睡了我就会在他拍拍床铺时上床盖好棉被，他喂我吃饭我会好胃口的将整碗饭都吃完，帮我洗澡，帮我吹发，帮我换穿今天的衣物……生活上任何细节与琐碎，他只让自己来。
　　
　　我像是一具被他悄悄豢养著、私藏著的人偶……於是只能仰赖他当我的空气，替我遮阳的过著。
　　
　　我渐渐喜欢雨天，暗灰色的天空，看不见阳光的出现。他不在我身边我也可以不用无所遁形，我恣意的让自己在窗边呆著翱翔。
　　
　　我们亲吻，也会拥抱……更深入的拥抱。在没关灯以前，关了灯以後，天刚微亮的房间，拉上纱帘以後的午後落地窗前，或是任何一个相腻的角落。
　　
　　他让我跨抱在他怀里，用那麽贴近彼此的姿势，只注视著彼此的样子，让自己慢慢的，深深的埋入我身体里。
　　
　　就著不间息的亲吻，身体、颊畔、鼻梢的厮磨，或是那双手我在身上细致的流连，带我轻随他律动，慢的像缱绻，快的也像缠绵，重复也绵密。
　　
　　有时，他就只是让我坐在他怀里，抱著我，用他那双手来回眷恋抚遍，我的身体或背弯。一遍，又一遍。
　　
　　只是他常常看著我不说话，动也不动的，很像在发呆。
　　
　　有的时候，他发呆我也会学他发呆的样子对著他发呆。
　　
　　像是，当他悠閒地支手侧卧在地，一手玩我的头发，或是动也不动的，任我腻在他身前，摸著他的衣角，自言自语，自问自答，然後突然抬起头问他，一句两句三句，奇怪的话……有时他会回答我，有时，就只是怔怔望著我，瞬也不瞬。
　　
　　那时我也会支起肘，学他专心的模样看著他，只是他那样专注地凝望著、里头是不是藏有著些什麽的眸底太深邃也太难懂，我学不会，我总忍不住疲惫的眨眼，困盹地点起头来。
　　
　　有几次我就这样在他的注视下不知不觉趴著睡著了，醒来的时候，他就对我微笑，手指穿著我的发，或是摸著我的背，气氛平和舒服得很自然，好像他的眼睛从没有离开过我，好像他从还没有望著我出神过。
　　
　　那些什麽样的压抑挣扎、说服或妥协都不过是他眨眼时的一个瞬间。
　　
　　十年的梦也不过是一场梦。
　　
　　等我醒来，我就能看见他。
　　
　　
　　
　　　　　　　　　　　　※　　　　　※　　　　　※
　　
　　
　　
　　我变得喜欢睡觉，身体的易倦让我嗜睡。
　　
　　往往跟他閒散的腻著腻著……是在他身边真的太温暖，我不用迷失於漆黑的夜，动不动就舒适的打著呵欠，他会好笑地擦去我眼角的泪，捏捏我的鼻尖，一把将我纳入他怀里，让我躺好。
　　
　　「小懒猪，想睡就睡吧，我在这里。嗯？」
　　
　　我一定会睁著眼，再多看他一会。
　　
　　我不想睡。我只想把握住每一个我还能够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可是身体的转变却让我不得不屈服，常常撑不到几秒钟便在他怀里入憩。
　　
　　明明在他怀里那麽安全，我却总是在惦念，连梦里也惦念。
　　
　　我很怕，哪天我睡了会再也无法醒来。
　　
　　常常是我睡他醒著多。然而当我醒著的时候，我也喜欢看他睡著的模样。
　　
　　在偶尔我忽然苏醒，发现他不知何时也靠在我身边，阖上眼平缓呼吸的时候，手臂还绕著我的腰，脸稍埋进我颈窝里。
　　
　　我觉得这个动作孩子气得不得了，忍不住偷偷去捏玩他静阖的眼皮，臆想他是否也像个孩子一样没安全感，必须在怀里纳著个熟悉的玩偶，睡了後才不会有无尽的梦。
　　
　　他有时睡得极沉，好像不知世事，眼下却浮著浅浅的倦。宛若，这麽长久以来他都没有好好的睡过。
　　
　　俯首在他额头上轻吻了一下，我放低声，悄然问著睡梦中的他：「『这样，你就会变得好睡了吗？』」
　　
　　你会回答我吗？
　　
　　
　　
　　　　　　　　　　　　※　　　　　※　　　　　※
　　
　　
　　
　　他还是会弹琴。
　　
　　我在一次偶然醒来时依稀听见。
　　
　　那个午後，难得有阳光，从窗缝间拖曳而来，错落洒碎一地的清晰明亮。窗帘只拉上白纱，风吹进来的时候，帘子会飞，房里都是温暖合宜的气息。
　　
　　我知道那个人在，跟我处在同一个空间。
　　
　　我循著声音走了出去，在走廊的一间房外听到了那道优美的声音。
　　
　　跟我记忆里，那首叫作等待的曲不一样。我从未没听过的，於是我著了迷一样，缓缓倚著那扇门抱膝坐了下来，倾耳聆听。
　　
　　旋律那麽的缓，那麽的轻又是那麽的慢，序启时，一声又一声的叮叮咚咚，一个音节跟著另一个音节，渐渐转合，一样那麽清澈的，像重复诉说，等待里的不自由，还有相爱时的宽容。
　　
　　那麽寂寞。那麽寂寞。
　　
　　我将脸慢慢埋进了手臂里。
　　
　　我困惑的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记忆里，那个人，还有他的那双手，怎麽教会我弹首曲，弹那首我们都喜爱的旋律。
　　
　　那个人美丽的手，修长的指节，如何优雅舞动，在黑白之间，那麽深刻的温柔。
　　
　　曲忽然换了，是我们都知道的那一首。
　　
　　他给过我的自由，一样的包容，一样的等待与寂寞，还有，始终不变的深刻温柔。
　　
　　只是到了末尾，那个音节的终点，迟迟没有落下。
　　
　　迟迟没有落下。
　　
　　我稍抬起眼，像等著，却一直没有等到句点。我闭上眼，再一次用力将自己颤抖的埋进了臂肘里。
　　
　　一首不完全的曲。句点被谁掏去。
　　
　　我没有勇气开门走进，去看他那只已经有了转变的手，不同的伤口，层层叠叠，像在提醒著我，那一道又一道，零散破碎的画面。
　　
　　所以我只能继续坐在这边，等待那座孤立的城堡，是否有天会恢复原貌。
　　
　　
　　
　　
　　
　　
　　
　　
　　
　　
　　有一天，他又用那种我解读不来也学不来的专注目光看著我。
　　
　　我枕著他的腿，正要闭起眼睛偷憩，他原本覆著我头发抚顺的手忽然停了下来，我睁开眼皮，他好像是无意识地出声问我：
　　
　　「你……真的喜欢这样吗？」
　　
　　他深邃的眼底宁静却始终漫无边际。我笑了笑，点点头，拉拉他的手：「喜欢。摸啊，摸。」
　　
　　他便又是那样怔怔的，遂像拿我没办法般缓缓压压眉宇，那个表情总是柔和了他清晰的神韵，带著一点点莫可奈何，唇畔逸出了一抹浅痕，俯下脸来抵著我的额头，鼻尖软软的蹭了蹭我的。
　　
　　他的温柔，那麽寂寞。
　　
　　我不知道该怎麽弥补或面对，那些不是我所想要的结果与後果。
　　
　　情感与理智的相互拉锯抵触，锁链就像那根弦，执握在他手心，系在我们之间，就怕崩裂的那一天。
　　
　　而我们都明白，挣扎的是什麽，然後选择视而不见，或是要自己看不见。
　　
　　我们反覆发现，又反覆推翻发现。
　　
　　於是当我们不挣扎，就不会有抉择，不抉择，就不需要面对。不理会时间，或是这个世界，用表象抑止掩去了内心里的狂，不去想。我们就不会再失去。
　　
　　所以这样子疯了病了，抑或我们都只是醉了而已……也很好。
　　
　　我持续吃药，清醒时，断断续续，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药藏起来，没有人知道。
　　
　　副作用很少，发作起来却难预料。恶心呕吐都能不让他知道，可是骨骼或肌肉酸疼，却找不到排解的方式，我只能不停腻到他身上，藉由拥抱的力道，将自己紧紧烙纳在他温暖的臂膀里。
　　
　　我只是常常做梦。我有时会梦见，自己沉沉睡去後一觉不醒。
　　
　　剩他一个人，孤站在原地，仍不停盼首寻觅，期待花会再开那一天。
　　
　　我也会梦见，独自站在海边的那个男孩，无声落泪，始终不愿面对，空荡荡一望无际的海平面。
　　
　　我常常醒来。逼自己醒来，确定自己仍在他身边，我才能再安心闭上眼。
　　
　　只要你还愿将我绑著锁著，我便会努力为了你醒来。不管是日，还是夜。
　　
　　就算我们终会有离别。
　　
　　
　　
　　　　　　　　　　　　※　　　　　※　　　　　※
　　
　　
　　
　　我越来越怕当我一个人。
　　
　　我宁愿让自己沉溺在清醒与不清醒之间。
　　
　　我喜欢与他拥抱的每一个瞬间，那麽沉痛却又真实的距离。
　　
　　有时看著身边的人，我想我是不清醒的，不能分辨今天或明天。
　　
　　我知道我们都一样病了。
　　
　　
　　
　　
　　
　　
　　
　　
　　
　　
　　我突然睁开眼，客厅天花板的图案变了。
　　
　　静了半晌，才明白自己人在房间里，灯光已经调得晕暗了，瞳孔有些模糊，那橙黄的光圈在我瞳孔前，像猫咪慵懒眨呀眨睁著的双眼，明明在我面前，可是伸手，它又倏地阖起来了。一点机会也不给我。
　　
　　刚才我可能是睡著了，在客厅等他的时候。最後一个画面是对面沙发上的那只懒骨头的猫，它斜趴的样子像颗球。我等得实在困盹，迷迷糊糊的发声问它，是不是在陪我呢？它耳朵动了一下，尾巴不屑地甩到了另一边，将头也转往另一头。
　　
　　「摩卡是不是只喜欢你？」
　　
　　我忽然出声说，问上方那个正在替我拉齐棉被的人。他丝毫没有吓一跳的反应，怎麽知道我已经醒来了？我瞅著他。
　　
　　他垂著眼睛的脸庞在灯光下好柔和。我觉得，我是不是在一个曾经，也一定这麽觉得过。问完我忍不住挤往他怀里偎去，等著他的回答。
　　
　　有时临睡前，我会像这样跟他说话。没有逻辑，莫名其妙，奇奇怪怪，他似乎已经习惯。
　　
　　「怎麽这麽问？」蒋勤躺下来，撑起了单肘枕颊。
　　
　　「它不理我……」
　　
　　「是吗……」他低喃地应声，却像忍不住一样，用另一只手抚著我的脸，眼睛那麽专注的，停驻在我脸上。
　　
　　他常常这样，偶尔，睡前，相视时，我发呆时回过头时，发现他这样的目光……宛若他的眼睛就只想像这样，重复不息的描绘，直到补满他眼中好几个瞬间的空白。
　　
　　我抓下他的手指，握在掌间，有点寂寞。「它是不是不喜欢我？」
　　
　　「怎麽会。」他温声道。
　　
　　「但它都不理我，总是很凶的样子看我。」
　　
　　蒋勤沉默了一会，良久他拨开我的额发，轻声道：「它没有不理你，它只是……」他语气微滞，缓道：「他可能，只是在生气……」
　　
　　见我久久不语，他刮了下我的鼻尖，躺下来，手指稍掩住我的眼。「睡吧，你看你眼皮都快黏在一起了。」
　　
　　依言躺了下来，我还是不住出声：「蒋勤。」
　　
　　「嗯？」
　　
　　「如果你生气的话……」我蠕动了下，将脸转搁到他胸前，很认真的看著他。
　　
　　黑暗中他蒙胧的轮廓也是那麽动人美好，我不住浅浅的笑，困倦的眨著眼。
　　
　　「嗯？」他抱住我，让我躺到他身上。
　　
　　「你生气的话，可不可以……不要……」我停下来想了想，用了另一个词：「不理我？」
　　
　　「怎麽突然这麽说？」
　　
　　我缓缓将头侧枕了下来，没说话。
　　
　　他低声道：「我今天太晚回来了是不是？」
　　
　　我没出声，阖上眼，轻轻抓住了胸口。
　　
　　只是这个地方，会痛。我已经没办法再承受了。
　　
　　
　　
　　
　　
　　
　　
　　
　　
　　
　　───TBC



埋沙 第三十五章

　　
　　
　　
　　那天我终於忍不住去摸了摩卡。
　　
　　当我又是一个人，漫无目的地飘忽一样地晃来晃去的时候，突然发现它正用它那双大眼睛看著我，被我注意到後又倔强地转开了。
　　
　　也许它并非如我所想像般不喜欢我。
　　
　　我不禁在它跟前蹲了下来。
　　
　　平日它总是懒洋洋的，趴卧在落地窗前晒阳或看雨，并不怎麽理会我。偶尔它愿意的话，会在我拖拉著声音出现的时候稍稍瞄我一眼，复又闭上。
　　
　　然而对於我的接近，它又不像对待陌生人那样，习惯性展现它野猫本能的特性，立刻闪得远远的。
　　
　　「你怎麽了？」我趁它不注意时偷戳了它一下。
　　
　　它回头看我一眼，没有动。
　　
　　我注意到它身旁的空碗，很自然地脱口：「宝贝，你是不是饿了？」
　　
　　我以为它一样不会理我，它照样躺著，却忽然展展身体坐了起来，圆滚滚的大眼睛瞬也不瞬的迳自看著我，那麽无辜又直接，尾巴啪嗒啪嗒的。
　　
　　这贪吃的小胖子向来最不耐饿。心头不由一软，忍住想要把它抱进怀里的渴望，我也微笑的望著它。
　　
　　「他忘记喂你了吗？我帮你拿好不好？你会吃我喂的吗？」从柜子里拿出了它的饲料，我帮它倒满了一整碗，放到它面前，它还是只看著我，动也不动。
　　
　　我小心翼翼的瞄著它，它没有拒绝之类的反应，我心底悄悄的有些高兴，遂坐到它身边，它冷不防蹭的一下子撞了过来，扑进我怀里，喵呀喵，用力的叫著。
　　
　　平时，这麽大的空间里就我跟它而已，它总是安静的，也像只有我一个人。
　　
　　可我知道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它只是，还不愿跟我说话。
　　
　　我愣愣的，垂下了头想看看它，眼前却立刻糊成了一片。
　　
　　「怎……麽了？」连声音都问得有些不清楚。
　　
　　它还是喵喵喵的叫著，它的叫声一直都是那麽小，却总是那麽使力，嘶喊得连前端牙齿都看得见，边用头反覆的顶著我的手跟脸，额头都被我沾湿了。
　　
　　我缓缓伸手摸向它，「其……实，你不讨厌我的对不对？」
　　
　　它大力的喵了一声，喉咙呜噜呜噜的，在我抚它时，那麽使劲的蹭顶著我的手，我一把将它抱进怀里。
　　
　　「你快吃嘛……吃完这一碗，你就原谅我好不好……？」
　　
　　我不停重复问著好不好，它只是一直舔我的脸，直到我笑出来为止。
　　
　　
　　
　　
　　
　　
　　
　　
　　
　　
　　那个早上，摩卡跟我重新变成了好朋友。
　　
　　它不再抓我，也不会咬我，更不会用很陌生的眼神看我。它让我抱，不停的对我撒娇，一整个早上都只窝在我怀里。我去哪它也会跟著去，连厕所它也会跟，然後在门外等我。
　　
　　它的动作非常缓，慢吞吞的，却很努力的想要跟上我，走路时圆滚滚的肚子会甩呀甩的，坐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它在喘。
　　
　　中午的时候，我跟摩卡一人一猫窝在落地窗前，连蒋勤回来了都没有发现。
　　
　　「怎麽了？眼睛肿成这样，发……」
　　
　　熟悉的关切声从沙发另一侧传来，我开心的转过头，抱起摩卡跟他献宝。
　　
　　「你看，摩卡终於理我了！」
　　
　　蒋勤愣了愣，看著我们良久良久之後，他笑了，眉宇温柔折压，软软的笑意攀著他的眼，温润不已。然後弯下腰，给了我们两个各揉揉头，最後停在摩卡的头上，奖励一般的不停轻抚著。
　　
　　「做得好，乖孩子。」他看著摩卡喁喁赞扬的说。
　　
　　摩卡只是稍稍瞥了他一眼，遂慢慢地、不减猫性优雅地趴了下来，然後就维持那个懒洋洋的模样看著窗外，大眼半阖半开的。
　　
　　我也跟著趴下来，脸躺在它身边，用指尖揉它的头，顺它的胡须，摸它的肉掌。
　　
　　「它果然不讨厌我，对不对？」
　　
　　蒋勤看著我们的眼底还是温顺的，慢慢启唇轻声说：「怎麽会讨厌你呢。」
　　
　　「那它会一直陪著我吧？」
　　
　　「嗯……」蒋勤淡淡地，轻应。
　　
　　我看他。
　　
　　他也看向我，我们之间静谧了会後，他似乎是想跟我说什麽，抿了抿唇，缓缓垂下眼看著摩卡。
　　
　　「你要说什麽？」我好奇的问他，手还停留在我宝贝身上，它软软的肚皮，它肉肉的爪子上，还有过往的疤痕。
　　
　　「没什麽……。」蒋勤看看我，知悉般的眨眼睛，然而看著小胖子，蓦然笑了，咧开嘴很嚣张的那种，俯下腰低下头，将鼻子凑近摩卡颈间用力蹭了蹭。
　　
　　「你这家伙……终於等到了对不对？瞧你高兴的。」他拍拍它微晃的尾巴，最後一句，轻声细声，语气那麽深挚，就好像在要求一样。
　　
　　「……加油了。」
　　
　　摩卡连挣动都懒了，任他耍赖似的揉呀摸呀搓的。蒋勤可恶的抓了抓它的头，指尖的力道，很小很小，摩卡软软的身体随著摇了摇。
　　
　　我吃醋了。从他那里抢过我的宝贝，我也学他，将脸深埋进它颈间，用力亲了好大一下，再满足的蹭一蹭。
　　
　　就这麽埋著，闭上眼睛，我不愿起来。
　　
　　好久好久，有双手用力把我抱过去，掌心不停抹著我的脸，一边亲吻我的头发，将我按入他怀里。
　　
　　「好了，不哭，不要哭了……」
　　
　　耳边都是那个人诱哄的安抚声，他却一直没有问我哭什麽，而我则是任眼泪泌出眼眶，停不下来。
　　
　　
　　
　　　　　　　　　　　　※　　　　　※　　　　　※
　　
　　
　　
　　那之後摩卡总是陪著我。
　　
　　我不需要只对自己自言自语，我多了一只猫可以说话。虽然它总是懒懒的，但不会离我太远；虽然它不会回应我，但我到哪它也会到哪。
　　
　　只是它已经那麽疲惫……那麽疲惫。
　　
　　这天，阳光出奇的好，午後天空又开始灰了起来，外头就要蒙蒙一片。
　　
　　摩卡的意思似乎还是决定趴在落地窗前渡过这个下午，懒洋洋，怎样也不想动的一副懒劲。我走到它身边，坐下来，将它轻轻抱进了怀里。
　　
　　它没有挣扎，在我凑近时轻轻舔了舔我的脸後，便文静乖巧的蜷缩在我怀里，白色的眼皮软软的半阖著，任我顺抚它的背弯。
　　
　　它疲倦的，静静地吁了好大一口气，背脊弓了一下。
　　
　　我眷恋的顺著它的背弯，看著窗外慢慢变暗的色系，听著它的呼吸。
　　
　　时而稍喘，时而稀落，从渐息，到渐起又渐落，一直微到缓……到它慵懒的曲线不再随呼吸起伏而平静，一直到门被打开，偌大的空间里依然是那麽死寂的，到蒋勤悄声走近我们，它都没有再起来过。
　　
　　「蒋……勤，好奇怪，摩卡它……突然不动了耶……」我困惑的转头看著他，「从刚刚就……不动了……」
　　
　　蒋勤握住我的手，眼睑又传来那种酸涩肿涨感，却流不出来，只是不停抽痛。
　　
　　「它为什麽又不理我了？它是不是还生我气？所以……所以决定不理我了？」我骤然紧紧回抓住他的手，仓皇失措的问，喉咙一股滚烫热意，却宣泄不出来。
　　
　　蒋勤闭了下眼，轻声说：「没有，它已经不生你气了，它已经不气了……」
　　
　　「那它为什麽……」我说不出话来，抱著我的宝贝，慌张的想去碰它，它却在我手里逐渐僵硬，不再柔软。
　　
　　「它为什麽……」
　　
　　我张皇的伸手去摸摸它，碰碰它也变得僵硬的肉掌……它真的没有反应了。
　　
　　它不会再跟我撒娇，喵呜喵呜的叫，不会再瞪我，不会再抓我，也不会再凶我，它不再懒洋洋的趴在窗前……它从小就跟我一样，一直都是这麽固执，像现在，它已经决定永远不再理我。
　　
　　「那它为什麽要丢下我──」
　　
　　我问得声嘶力竭，而我知道不会有答案。
　　
　　蒋勤遂一把将我用力揽进怀里，同样嘶哑的声音在我耳边低抑而出：
　　
　　「十……」
　　
　　他声音艰涩一噎，微微顿滞，断续艰难地试著跟我说：「是个很长很长的数字，对它来说很不容易，它一直都在等你……它只是……等太久了。」他的双手不停顺著我的背。
　　
　　「它早就不气你了……它一直那麽喜欢你，它最喜欢的就是你了，它怎麽会气你……」
　　
　　他最後轻轻的，宛若他正阐述的，同样也是谁走过的时光。
　　
　　「它终於，等到你回来了啊……。」
　　
　　
　　
　　
　　……
　　
　　那个下午，我只是不停的问蒋勤，为什麽我的宝贝它再也不动了。
　　
　　我想，它是不是很责怪我，当初那样丢下它就走。
　　
　　於是它像爸爸一样，决定不要我了。
　　
　　
　　
　　　　　　　　　　　　※　　　　　※　　　　　※
　　
　　
　　
　　末冬，天很快就会黑的……。
　　
　　频频望著大门，我也不停回头凝望著对面的位置。
　　
　　快点回来，快点回来……我不停祈祷。
　　
　　那个男孩也曾在夜里偷偷这麽想过。那时他的愿望就这麽简单微渺，可是却从来也没有实现过。一直到最後，一直到最後……
　　
　　钥匙声响传来，感觉到门无声滑开，我转过去，迎上一只覆向我头的手。
　　
　　「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他对我微微一笑。蹲下来将我脚踝上的重量卸下，握著那个位置抚娑了数下，仰头看看我，然後起身给了我额际一吻。
　　
　　将脸搁在膝盖上，我看著他边卸解著袖扣与领带，边走往廊底走进去，走出来，再转到厨房。我的视线径自跟著他的人他的身影和他的动作，无意识的动，然後转回到对面的沙发上。
　　
　　「要在客厅吃吗？」
　　
　　耳边传来他温和的声音，我看著对面的沙发，摇了摇头。
　　
　　「饿了吗？」
　　
　　一支汤匙凑至唇边，我缓缓张口含下。
　　
　　「喝点汤好吗？今天是你喜欢的香菇鸡。」
　　
　　侧著脸将喂过来的汤喝尽，我望著对面的空荡荡的座位，出声唤道：
　　
　　「蒋勤。」
　　
　　「嗯？」一张柔软的面纸擦了擦我的嘴畔。
　　
　　「摩卡呢？」我用视线瞥著对面沙发上、我的宝贝向来很喜爱的老位置，疑惑不解的皱了下眉。
　　
　　「怎麽不见了？」
　　
　　嘴边的那只手稍滞，而後又慢慢动起来，将我的脸转向他。
　　
　　我略带责备的瞅著他，「齁，你是不是又把它放在兽医那忘记了？」
　　
　　「头发长长了……」蒋勤顺了顺我耳边的头发，唇畔浅浅的笑了开来，那麽柔软的跟我说著话。
　　
　　「你讨厌的冬天快要过了，春天，你最喜欢的……我带你出门走走好不好？」
　　
　　「等下要记得带它回来哦，它一个人在那里，会不高兴的。嗯？」我摇摇他的手。
　　
　　「明天，明天我们就去好不好？」他扬起眼，微抿的唇线弯著一点淡淡的弧度，然後一把握住我的手。「明天……你知道是什麽日子吗？」
　　
　　我看了他一会，思索半晌，将头枕靠到他肩上，点了点，「好。」
　　
　　「想去哪里呢？」他的手指穿叠入我的手指间，一指跟著一指，慢慢纠结。
　　
　　我闭上眼，听见浪潮的声音，看见一望无际的蓝。
　　
　　「……海……我想看海……」
　　
　　他的头靠了过来，轻轻倚著我的。「好，我们去海边。」
　　
　　「带我去看海……蒋勤，我们去捡星星……」
　　
　　「捡……星星？」
　　
　　我抬起头，兴奋又期待的笑，「我今天看电视的，他们说，只要捡到一百颗星星就能许一个愿望……我想许愿，可以吗？」
　　
　　他静默的看著我，一晌又伸出了手，展开每根手指摸我的脸颊，指腹从额头滑落至下巴的一种触碰方式，很绵密，也很亲腻。
　　
　　「那你想许什麽愿？」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我低下头，想了想，又想了想，再想了想……我想了很久，然後我霍地抬起头，对他开心不已的笑了：
　　
　　「我希望永远都可以不要再作梦了……你觉得呢？这个愿望好吗？」
　　
　　蒋勤看著我，紧抿著唇，眼睛眨也不眨的。
　　
　　那麽哀伤。
　　
　　「傻瓜……」将我拥进怀里，他很用力的，在我脸上亲吻了一下，又一下：「你怎麽说出来了……嗯？怎麽说出来了……」
　　
　　抱著我的这个男人，他的侧颜那麽温柔又那麽悲伤。
　　
　　我恍恍惚惚的想起……我一定是忘了，说出来了，它就不会实现了。
　　
　　
　　
　　　　　　　　　　　　※　　　　　※　　　　　※
　　
　　
　　
　　今天的天气很好，站在室内也感觉得到风在吹，我看著不停翻动的窗帘，让蒋勤帮我穿上薄外套。
　　
　　我低头看著蹲在我身前的男人，他正用那双优雅的手帮我仔细地系上鞋带。「我们要去哪？」
　　
　　「去你想去的地方。」他起身，微笑道。
　　
　　「我想去哪里？」
　　
　　「想去哪里都可以。」将我牵起来，他吻了我脸颊一下。
　　
　　我哦了一声，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空无一物的脚，思绪空白了一秒，遂反手拉了拉正要打开门的他，指著我的脚踝。
　　
　　「鍊子。」
　　
　　蒋勤明显顿了下，看我一会，抿著唇没说话。
　　
　　我皱起眉，「鍊子。」
　　
　　「我们要出门……」
　　
　　我固执的，指著脚：「鍊子。」
　　
　　他不出声。所以我又说了一遍。
　　
　　他还是不出声，於是我就再说一遍，说好几遍……他还是维持那个样子看著我，我不说了，挣扎的往後缩起脚步，他不放，我满心开始徨乱，急忙甩开他的手，在原地闹脾气地坐了下来。
　　
　　「为什麽不戴？」
　　
　　「我们要出门。」
　　
　　「出门……」我低头喃喃地复述，半晌仰起头看他，愣愣地问他：「你不想把我关起来了……是不是？」
　　
　　他也同样固执的紧抿著唇，很久才出声回答我：「……是不想。」
　　
　　我怔了一下，呆呆的看著他，胸口惶惶的疼痛起来，嘴唇也有些颤抖的，再出声问他一遍：
　　
　　「你……要让我走了吗……？」
　　
　　蒋勤微凛的神色也在那瞬间短暂怔然，眉心又在下一个瞬间拧成了死结，而他依旧选择了缄默，别开他看著我时、那样深沉难解的表情。
　　
　　我手腕随即一痛，已被他一把拉起打开了门。
　　
　　手腕上的力道捉握得死紧，完全没有挣脱的空间。我被动的被他拉著，看著他的背影，连忙伸出另外一只手抓住他。
　　
　　我怕，握著我的这只手会突然松开。
　　
　　
　　
　　
　　
　　
　　
　　
　　
　　
　　跨出大楼，阳光一下子笼罩而来，很久没有这样沐浴在阳光下，瞳孔在一刹那间不由一阵刺痛，我下意识掩住眼，另外那只手动了动，我连忙收手，慌张的跨了一大步想跟上，不料撞上他忽停下来的背。
　　
　　蒋勤回过头来，我趁停下来，低头揉了揉眼皮。
　　
　　听见他吐了口像叹息一般的长气，一只手将我按进他胸前，低澈的声音在我上头说：「忍一下，公车很快就来了。」
　　
　　我抬起脸，「我们坐公车啊？」
　　
　　他看看我，脸色已和缓了些，「你不喜欢吗？」
　　
　　摇摇头，我开心的笑了：「喜欢。」
　　
　　很久以前我也跟我的恋人一起坐过公车，那个人也会牵著我的手，跟我一起站在烈阳下的人行道前等车子的到来；车子来了，他会先让我上车，如果没有位子的话，他会让我坐，然後守护一般的站在我身边，手不曾放。
　　
　　我悄悄睨一眼身旁站著的男人，他平静的表情下，想的不知是什麽。
　　
　　望著转眼即逝的街景，一路从拥挤的城市驶向逐渐辽阔的视野，很快到达了我们要去的地方。
　　
　　一个寂静蔚蓝的海岸。海潮声跟我梦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蒋勤帮我脱了鞋，我捉起了一把沙，再松开手，看著沙如尘扬，从我手中散开，在风中细碎拂去。
　　
　　我想起我的沙漏。我都一阵子没好好看过我的那只美丽的沙漏了。
　　
　　蒋勤帮我卷好了裤管，他却一个人反坐在原地。
　　
　　我咬著嘴巴，看他好半晌，然後跟著坐了下来，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襬。蒋勤察觉地转过来，注视我一会，开始扳我的手。
　　
　　我死白著脸，咬著唇怎麽样也不肯松手，被他扳离的那瞬间心整个慌成了一片，仓皇的想再去抓，他却只是接住我的手，转包进他掌心里，然後定定的看著我。
　　
　　不要放了我，我会消失不见。
　　
　　「我不会走。」他道，跟著我一起望向海。
　　
　　海蓝得如此安逸平静，海风谧谧，偶尔撩拨我们的发，我身边的人迎著风，微微眯著眼的模样。
　　
　　风吹得我倦，我安下心来，将头枕在他肩上，阖起了眼；良久，感觉到有人转过头来，将一吻轻印在我额际上，抵在我耳边低语般地：
　　
　　「生日快乐。」
　　
　　闭著眼睛也像能看见他正在迎风中说话的样子。我微微扬起一抹笑。
　　
　　「……一年又过了。」风中传来的声音说。
　　
　　以後的每一年冬天，我都带你来。
　　
　　……是谁许下的承诺？
　　
　　胸口痛了起来，我睁开眼。
　　
　　身边的人起身，一手拎起我的鞋子，然後牵起我，低下头跟我说：「走吧，不是想捡星星吗？」
　　
　　我点点头，站起来，让他带著我随海岸线漫步而去。
　　
　　风不停的吹，时而掩盖我的眼，我前方那个男人的背影高大挺直，衣襬与黑发皆随风缓忽飘动，我眯起眼，阳光在我眼中斑驳，我突然，慢慢地回过头去。
　　
　　白浪错落的浅滩，一道孤寂望著海平面的瘦小身影，也在这时缓缓回过头来。
　　
　　我看见他，有双蓝色的眼睛。那麽忍耐著孤寂的。t
　　
　　他一个人，还在等待著什麽呢？还想寻到什麽。
　　
　　「蒋勤，冬天要过了……」我转回首，因为风而不得不大声点。
　　
　　牵著我的人侧首看著海，手心一紧，像是在回应我，却没有回过头来，只是他低澈的声音在风中轻轻散了开：
　　
　　「明年还会再来。」
　　
　　那天，我们在那边待了很久，一直到火红边界开始弥漫掩盖了天。
　　
　　而我始终没有找到我的最後那颗星星。
　　
　　
　　
　　
　　
　　
　　
　　
　　
　　
　　回程路上，放学下班人潮不断涌现。
　　
　　太久没有接触过人群，人潮以及拥挤都让我下意识感到不安。走在转车与等车的途中，我记得自己只是一路被动的被牵著走，只有手知道要抓紧前方那个人的手。
　　
　　直到那抹白色的小小身影从我眼前跑了过去。
　　
　　「意──」
　　
　　我没有听见叫唤，一波波遽涌的人潮迅速插入了我们之间，也很快阻断了身後那个人的声音。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天色已暗，我蹲在一个花丛边，不清楚自己正身在何处，只有手中刚追到、被我抱在怀里的猫咪，喵喵喵的叫。
　　
　　我低头看它，它白色的脸上有几块大小不一的黑色斑纹，体型很瘦小，不停蹭著我的手。
　　
　　我怔怔的看著它与它对视，直至一道人影忽然罩住了我们。
　　
　　肩膀旋即一紧，一双手将我用力扳了过去。
　　
　　蒋勤死抿著唇线，紧紧凛凝视著我的脸色微微发白。
　　
　　而他眼中的那个孩子，泪流满面。
　　
　　
　　
　　　　　　　　　　　　※　　　　　※　　　　　※
　　
　　
　　
　　蒋勤问我，要不要养那只猫，我记得，自己依稀是摇了摇头。
　　
　　眼泪鼻涕流。两人都疲惫。
　　
　　洗完澡後，蒋勤站在床前用大毛巾帮我擦著头发，两个人都没说话，他忽然一把握住我的肩膀，弯身平视我的眼睛。
　　
　　「绝对，绝对不准再这样了……知道吗？」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直起身摸著我的发梢，吐出一口长气，在我身旁坐下来，空气里又静默几分。
　　
　　「我会乖乖的。」在他腿上枕躺下来，我闭上眼。
　　
　　「你可不可以……早点回来？」
　　
　　我想我没资格跟他任性的要求什麽，可是，我控制不住心惶。
　　
　　感觉到他的手覆上我的发，轻轻顺著。
　　
　　他有没有回答我呢，我想我是没有听见，只是那麽安心的，沉沉睡去。
　　
　　
　　
　　
　　
　　
　　
　　
　　
　　
　　───TBC
　　
　　今天更到这，明天再继续。
　　给每一次愿意踏进来阅读这个故事的你，晚安：)



埋纱 第三十六章

　　
　　
　　
　　在他身边，总是逐渐习惯，日子都过到有些忘了时间。
　　
　　一分一秒，慢慢逝去……
　　
　　倒出最後一颗药丸，我看著见底的空罐，将手里那颗不和水含进嘴里咬碎。
　　
　　走至厨房，无声将空罐掷进正要收口的垃圾桶内，负责整理房子、正专心的女管家吓了一跳，错愕地抬起头，垃圾袋被束起，我没说话，转身回房，缩到摇椅上坐著。
　　
　　我依旧专注於等他回来这件事上。从早上开始，等到了中午，再从下午开始等到了晚上……好像我的时间从此就只为了这件事而存在。
　　
　　我还是常常说话，对著室外，说著自己也听不懂的话。有时只是无意义的重复著一些词汇与呢喃。
　　
　　有时我也会听见自己在说什麽。
　　
　　好像曾经是别人的承诺，还是自己的告白。
　　
　　他有时也像是听见了我的说话声，回过头来问我。
　　
　　我不知道，我也不记得了，自己说了些什麽，茫然的看著他，他也看著我，眼底慢慢浮现了什麽，他没有掩，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我仰头对他笑了笑，只是这样也能很满足。
　　
　　那天之後，他总是很早就回来。
　　
　　有时我清醒的那一个瞬间，也会想，为什麽还要顺应我的要求呢？为什麽你还……能对我这麽温柔呢？明明你是这麽……恨著我的。
　　
　　然而在我不清醒的每一个时候，又像名溺水者，知道太过极端的拉锯与抵触，总有天它会裂也会碎，仍怀抱著贪与恋，攀抓著那根紧绷的弦，游近他身边，柔顺伏在他怀里，什麽也不想，沉溺在他不由自主给的那些模样与想像，就算……
　　
　　然而今天我等了他很久，直到我不住睡去，又忽然醒来，听见他的钢琴声从夜里流泄而来。
　　
　　无意识朝那扇门走去，那扇门也在同时打了开。
　　
　　
　　
　　
　　
　　
　　
　　
　　
　　
　　我们对视了一会，谁也没说话。蒋勤倚著门看我，直视的眉与眼在背光的光线里头浅浅的压，那双眼中深邃阒暗的，我看不懂。
　　
　　「……你为什麽要这麽听话？」
　　
　　沉默半晌之後，他忽然出声问我。
　　
　　还未思悟出他说什麽，他已一把拉住我的手臂将我带回房里，力道不受控制一样的将我扔到床面上，接著整个人跨伏到我上方，双手撑在我头侧，俯望著我。
　　
　　「猜猜今天谁来找我？」
　　
　　昏暗中，他脱去笑容的面孔被月光遮掩成不真实，只有那双眼睛，冰凉。
　　
　　我没出声，困惑的看著他。
　　
　　「他竟然要我把你还给他……」他稍眯起眼，眸光湛亮，指背沿著我脸侧抚下。「告诉我，为什麽是还给他？嗯？」
　　
　　我还是困惑的，没说话。
　　
　　「你已经是他的了吗？」他收回手，稍偏著头微微一笑，柔声问道：「你把自己给他了吗？什麽时候的事？」
　　
　　给谁？为什麽这样问，我又还有什麽可以给谁……垂下眼，我摇了摇头。
　　
　　「是吗……」他的手指来到了我的颈下，开始漫不经心地一颗颗解著他每夜都会细心帮我扣上的钮扣。
　　
　　「那麽还有没有谁呢？这十年，你让谁碰过你？」
　　
　　这个问题……太尖锐，我思绪短暂的懵然，张著眼，发不了声。蒋勤手解开的动作也在这瞬间停止下来，慢慢地抬起眼看我。
　　
　　房内的温度彷佛也随著那样的目光起了变化，冰冰凉凉。
　　
　　「……那个人是谁？」
　　
　　我怔怔的，记起了什麽，也还是忆不起来什麽……於是又缓缓地，垂下视线，不说话了。
　　
　　长久，长久以来，我只记得，当时那个来到梦中里的人。
　　
　　蒋勤清冷凌厉的眼神凝结了一样的，瞬也不瞬地看著我。
　　
　　忽然，他轻轻笑了一声，倾身将脸埋入我颈间，慢慢的笑，一声又一声，在我耳畔渲染，我难受的闭上眼，身上的衣物则在他双手反之的力道下，一寸寸往旁扯裂开去。
　　
　　他直起身子，唇畔浅浅的笑，眼底深幽空乏得令人心悸。
　　
　　「……为什麽你要这麽乖的样子？你又可以听话到什麽程度？」他解开领带，慢条斯理道。
　　
　　「不论我对你做什麽，要你做什麽，你都会乖乖的照做吗？」
　　
　　我知道，我们之间那根弦，只稍微微拉扯，就会迸发裂痕，然後清楚看见底下那些真实的残缺。
　　
　　我依旧那样不发一语也坦望著他。而他的双眸最终慢慢沉去，将领带不紧不松地系好我的双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银黑色盒子。
　　
　　摊开後，指尖如他弹琴时般轻挑滑选过後，从整排的翠绿里抽出了其中偏细也偏短的一根。
　　
　　「这个你也认得，我们以前玩过……嗯，不过你可能已经忘了。毕竟十年是很长的时间，足够让人忘掉一部分的记忆……」
　　
　　低澈淡离的声线滑动般隐去，他微侧了侧头，沉静的眼神之中有著一缕吊诡，捻著玉棒末端的那颗圆珠的手指转了转，通体的莹润在他指间绽放亮泽。
　　
　　「没关系，我们可以再玩一次。让你的身体也牢牢的记住。」
　　
　　从腿根开始被架高，往旁浮撑在他大腿上，前方视野立即明朗，那只漂亮的手，掇起後把玩似的放在掌中，以指仔细描绘开来，一直到顶端，指腹打绕摩摸了几圈。
　　
　　生理坦实的反应让我不住跟随颤瑟，在他单手的摸弄下终於淌出一点湿润，另一手中不多长的圆弧前稍立刻直直插入，一寸寸推进刺穿，细长的玉质棒体瞬没底，留下圆珠缀在外头。
　　
　　再细柔的质地，也不及肉体构造上的狭细脆弱，更遑论这样逆向的乾涩侵入。
　　
　　冰心沁凉的玉质感瞬间充斥而来，我腰一软，双手无意识乱动来，想抓住些什麽，反被另一只手压制住。
　　
　　「不要动……乱动的话会痛哦。」
　　
　　温热的掌心随著低雅的嗓音包裹而来，放在掌央微微套动，外头的圆珠被拇指捻著，随著一点点刺痛感转动轻戳，我不由自主跟著震颤，疼痛与快感相互穿插，激得腰际一片酥麻。
　　
　　「喜欢？」对我轻轻扬起一抹笑，他就著掌握的姿态缓缓倾身沉压了下来，另只手用与柔和笑意反差极大的力道扳按著我的大腿，更加涨热的触感才稍触及过来贴合，我全身更加难掩反应。
　　
　　「每一次，不管怎麽抱你，你的反应总是那麽诚实。」
　　
　　「嗯──！」
　　
　　毫无预警倏然的悍进，一瞬间侵入到底。我眼前一黑，呼吸短暂停滞，耳边隐约传来沉重的闷哼，他的呼吸暖暖的又腻到我颈窝，深深吸纳，鼻尖轻柔摩娑。
　　
　　「那个人抱你的时候，你的反应也是这麽诚实吗？」
　　
　　柔澈的声音传进耳畔，我茫然的睁著眼，失了会神。
　　
　　腰间的悍动却未停息，伴随著他低柔的声音次次沉实挺进，每次都贯入到深处，停伏後再反覆抽出强硬推入
　　
　　「他也像我这样……全埋进你里面，狠狠的做，用力的插，摸遍你的身体，让你高潮吗？嗯？」
　　
　　从耳畔挹来的声线有多温柔，次次犯进的力道便有多沉多重。急促吸著气，我茫然的抿抿唇，嚐到一点点咸涩的苦味，视野逐渐渲染模糊。
　　
　　「你……」他突然停了下来，手指抚著我的脸，垂首低声道：「也会告诉他，你的喜欢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难忍地垂下脸，不住皱起眉与眼，想掩去胸口那些泛动的，酸酸涩涩的东西。
　　
　　「不回答吗？」他直起身子，眸底漠然，静静看著我一会，腰际持续缓摆，手探至我腹处包在掌心里微微抚动。
　　
　　「好吧，再知道答案也已经没什麽意思了。」
　　
　　我怔怔地抬脸，隔著迅速糊成一片的视线想看清楚他，他也只是面无表情的俯睨著我，神情静默淡定到近乎单调。
　　
　　「不过，不是说好你会乖乖的吗？」他温和道，沉静的眼神幽深得吊诡，扬起唇角似笑非笑。
　　
　　「那就乖乖的，出点声音给我听听……愉悦的呻吟也可以，嗯……或是……」俯回到我身上，他用全身的力量紧紧压住我，手心重重一掐，我不住咽出喊声。
　　
　　「你的身体是喜欢的对不对？那就说你喜欢，一直说，不准停，说你喜欢我这麽对你……只让我这麽对你。」
　　
　　漆黑空间寂静了几分，那麽凝滞的沉默。
　　
　　眼神空洞地望著上方那个面无表情俯视著我的男人，我缓缓依言启唇张开声。
　　
　　「喜……」
　　
　　我听见自己恍然失神的语调，从喉头深处轻轻发出细弱的音节，和著颊边流落的湿热，泣哑的对他喃了一遍又一遍：
　　
　　「喜欢……喜欢……」
　　
　　蒋勤紧紧抿著唇，冷沉的目光一动也不动，宛若就此定定凝结在我脸上。
　　
　　蓦然，他木然凝固的神情像再无法抑制，逐渐崩裂变化，一点一滴的扭曲，慢慢揭显从容冷静底下的苦与狂，辙离表象，坦露对我的那股深深恨意。
　　
　　我的胸口也像被掐住般，难以喘息地疼痛窒息，重重的喘了下，困难的皱著眉头要自己忽略，仅惦记著他要我说的，持续一声又一声缓慢的说著。
　　
　　「……果然是个好孩子。」温文客气地勾露起一抹唇痕，他眼中却是静寂得什麽也没有。像是已有了决定。
　　
　　「那就继续说下去，我没有说停就不准停……这里也是，不到该拿时，不准你伸手去碰。嗯？」
　　
　　疲软的部分摊在他掌心上，他垂眸注视著，模样像兀自出神，指尖玩著那颗小珠一会，接著将珠上附著的细线一圈圈缠绕了上去。
　　
　　然後他起身抽离自己，毫不眷恋的转身离开了房间。
　　
　　
　　
　　　　　　　　　　　　※　　　　　※　　　　　※
　　
　　
　　
　　只要乖乖的待在原地等他，他就会回来了。像昨天一样，前天，大前天……。
　　
　　手足无措的被独留在原位，世界突然变得好寂静，隐约听得到谁的呢喃声，我逐渐有些茫然，未睁动的焦距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直到我开始无意识唤他的名字，时而哼杂著一段段的，记忆中的旋律。
　　
　　他说过他哪都不会去。
　　
　　所以他一定会回来的。
　　
　　「蒋勤……」
　　
　　然後声音哑了，眼睛也涩了，轻唤转成微弱，我不知不觉失神地止住了声音。
　　
　　动了动未挣的双手，我侧过身，阖起双脚，移动僵硬刺痛的四肢，缓缓将自己蜷缩了起来，视线涣散地望著窗外的天色，由黑，转成白。
　　
　　可是他没有回来。
　　
　　
　　
　　
　　
　　
　　
　　
　　
　　
　　房内因为拉上床帘而略显得幽昏，室内一直是岑寂。
　　
　　细微的窸窣声响乍然出现。
　　
　　经过床尾，又恍似折返……也许是经过太久的寂静後的错觉了。
　　
　　就算是真，意识与视线也仍处於胶著茫涣，我无法即刻回过神来去正视。身体彷佛也不像是自己的，就好像什麽感觉也没有了一样。
　　
　　直到一抹黑影忽然出现在床边，矗立眼前，遮掩了仅剩下的光线。
　　
　　有掌心在抚著我的脸。
　　
　　这麽温暖熟悉的，好像是我在等待的。
　　
　　我迟缓了须臾，缓缓抬起脸，认清楚背光中的轮廓，慢慢从乾涩的喉咙里挤出一点轻微的声音：
　　
　　「你回来了。」
　　
　　终於我还是等到了。眨了眨眼，我有些疲累的，复又阖上。
　　
　　我想反手覆住在我脸颊上轻柔抹顺的这只手，稍动一下，僵硬以及刺痛感便从肩膀往下牵连，我最终作罢，仅是迷迷糊糊的，又跟他说了一次：
　　
　　「你回来了啊……」
　　
　　「你……」
　　
　　我以为他要说什麽，却欲言又止，微睁开眼，膝盖蓦然被触碰了一下，我皱眉无意识低逸出一道痛吟，阖住的大腿紧接著被掐住向外拉了开去。
　　
　　「你怎麽……」他道。
　　
　　我吃疼地瑟缩著，想把腿缩回来，骨肢连节的地方才稍动便是一阵抽搐痉挛，一时没办法收上，只好维持半开半阖的可笑姿势。
　　
　　「你整夜……动都没有动？」
　　
　　「……」还不及出声，忽被一把托抱坐起。
　　
　　背靠在他怀里，久未伸展过的身体一下子被如此用力的方式擒抱住，我吃痛地皱起眉，一边膝盖刚被他按住，身体下意识簌簌地发起抖来。
　　
　　「不要乱动……乾了，不好拿。」倾近耳畔的声音低哑。
　　
　　脑中有一瞬的空转，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我不禁倒吸了口气，本能地动手想要推开他，他反手按抓住我双腕，轻巧地使劲箍在我腰上，嘴唇转贴抵到我颈边，沉声安抚。
　　
　　「不要动。一下下就好，一下下……乖……」
　　
　　眼看著他另外空著的那只手，移至我腿间，轻轻掇托在手里，未施一点力道，我全身却不由绷得死紧。
　　
　　指尖刚触及顶端的圆珠，轻度微转，刺痛感便像电流一样传抵而至，我恐惧的蹬著脚想要往後缩去。
　　
　　「不要！」
　　
　　蒋勤手臂按好我，手指即快捻住了珠子──
　　
　　极缓极缓地往上试拔了一下，那里即像被火刮过一般灼热的烧疼，我猛然弹起用力抓住他臂膀，使劲的摇头。
　　
　　「不要了，不要拿了……」
　　
　　「忍一下……乖，不要乱动，乱动会更痛，这不拿出来不行……」
　　
　　「不要，不要……拜托你……呜──」
　　
　　一股作气迅速抽离的刺痛，宛若撕扯，痛得我冷汗直冒，睁著眼呼吸停了几秒。
　　
　　有人在亲吻我的颈脉。细细绵绵，一下又一下。过了几秒我才领会过来这种熟悉的感觉。
　　
　　喘息渐渐顺缓了，稍微返过神来，一股湿润的流动感，牵起了肤觉上细微的搔痒，我颓然虚软地垂下眼，茫然地看著禁了一夜的白液从红肿的端口汩汩泄泌而出。
　　
　　过了会，耳边一阵细碎声响，然後是缕棉柔的质感覆了上来，轻柔的擦拭。
　　
　　房内短暂沉寂几分；下一秒，忽被一把带抱了起来。
　　
　　我慌忙抓住他肩膀，他则一言不发，直接将我带进浴室里。
　　
　　被带站到前方，眼看座盖被拿上，我懵然的动了动嘴：「做、做什麽……」
　　
　　身後的人两只手还环著在我身上，沉默了一会，缓缓出声问我：「从我昨晚出去到现在，你都只待在床上？」
　　
　　我慢慢的，点了点头。
　　
　　「为什麽？」他的声音嘶哑，「……只因为我叫你不要动？」
　　
　　我有些困惑，略显迟慢地再点了下头。
　　
　　腰上禁锢的力道顺时一紧，有什麽密密地枕了下来，在肩膀上反反覆覆的贴动。
　　
　　我侧过脸想看看他，只有颊拂到他的额，看不见他的脸，却清楚的听到他正停下来深深的吸气，贴著我背弯的身体霎时紧绷不已。
　　
　　我不解的伸手想去碰碰他，他遂抬起头来，舒展了一口长气後，将下颔转之搁在我肩上，手往下滑至我腹部覆著，声音像刚浸过清水一般苏醒。
　　
　　「一整天下来，这样是不行的……这里，会不会不舒服？」他掌心微按了按，轻声问我。
　　
　　腹腔被施力後传来一股肿胀的闷痛，我不觉抖瑟地缩了下，摇摇头。隐约听见他又深吸口气後，浅浅吐息而出，下颚往我颈间窝得更深，软腻的一阵轻娑，那手更往下探了去。
　　
　　「来……」
　　
　　顺著他手轻轻托著那个位置的角度往下看去，我懵然不解的在两者间茫看了好半晌，混沌的脑子内接著忽像有什麽断了一样，迅速扩展到最大，头皮一阵麻凉，我随即羞耻不已地别过脸，开始微弱挣扎。
　　
　　「不，不要，我不想……」推开他的手，我摇著头想退开。
　　
　　「不行。」他一口驳拒，箝握住我臂膀，让我端靠在他胸前，冷静的声音在我耳边静滞了几秒後，低续道：「一整天都没上厕所，你想生病吗？」
　　
　　我用力的吸了吸气，感觉到那只手重新再用力吸尽一次气，噙著水气的眼却难以按捺，一瞬无措地模糊开来，仅能徒劳无法地摇著头，紧缩起身体想要退，再混沌也不愿意坦然面对这样的局面。
　　
　　我没办法……对我生气也好，让我一直等你回来也可以，就算弄痛、或是伤害我也没关系，就算……像这样给我温柔是假装的……也没关系，可是我没办法……没办法……
　　
　　情况僵持了一会，直至一道破碎的呜咽，自我忍耐不住颤抖的喉头里低喊发出。
　　
　　「不要这样……拜托你，请……不要这样……」
　　
　　我没办法……在他面前连最後那点自尊都剥除褪卸。
　　
　　那是我身上仅剩下，唯一一样属於自己的东西。
　　
　　室内寂静霎时蔓延。
　　
　　
　　
　　
　　
　　
　　
　　
　　
　　
　　环在腰际上的臂膀随之松了开去。
　　
　　两只掌心从身後探了过来，覆住我的脸，来回向外抹拭。
　　
　　他的唇抵近我的发，一会，缓移至我耳边，轻声道：「……那我到外面等你，好不好？」
　　
　　我没有说话，他低微吐了声气，指腹揩过我眼睑，捺了几下，抹去一些泪珠。「一整天下来，不可能不想……我在外面，有问题叫我，嗯？」
　　
　　说罢他旋即转身，轻阖上门，将我留在那。
　　
　　……
　　
　　不知过了多久，门蓦然再次被打了开，我呆滞地从膝盖里抬起头，望著朝我走进来的男人。
　　
　　偌大的密闭式空间，空旷也安静，连最细微的呼吸声都听得见。不知是我的，还是他的……
　　
　　他在我身边蹲了下来，温热的掌心顺著我的发，轻轻摸过我的颊，然後被我一把捉住了。
　　
　　摇了摇他的手，我仓皇地，告诉他道：「我，我尿不出来……好，好痛耶……」
　　
　　蒋勤闭了闭眼，将我按进他怀里纳好，另一手穿过我的膝盖。
　　
　　手刚环过他的肩，就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沉静的：「不要再瘦下去了，就算我不在，你也要自己乖乖的吃饭。」
　　
　　我愣了愣，不懂他意思，才抓著他衣领一角的手指有些发抖。定默半晌，逼自己松开指节，点了点头。
　　
　　将我带出浴室，放坐到床上，他拿出了衣服帮我穿上。我低首望著他不发一语、垂著眼专注於动作的样子，忍不住又，伸手去抓住了他的。
　　
　　蒋勤的动作停了下来。不过短暂。
　　
　　然後用另外那手，轻轻将我拉离了开。
　　
　　我睁愣看著自己被迫收回，无措颤抖、还想抓住什麽的手。
　　
　　好像看见了当时他所挥出的拳头，遗留下想要挽回的挣扎与抖动。
　　
　　这是这些日子以来，他首次将我推开。即便是用那麽轻软的方式，也万分的疏离。
　　
　　眼角有些疼，我用力眨了几下後忍去，将手收到了背後。
　　
　　只要看不见，就不会想著要去抓了。
　　
　　我可以忍耐，没关系。
　　
　　
　　
　　　　　　　　　　　　※　　　　　※　　　　　※
　　
　　
　　
　　到停车场的途中，我又开始自言自语。无意识的。
　　
　　控制不住，非得要说话，断断续续，时而含糊，蒋勤只是一迳的走，没再回头问我说了些什麽。
　　
　　是让他牵著走的；离开房子前，他突然又朝我伸了手。
　　
　　面对著他朝我摊展的掌心，我有些胆怯，手早就收在身後，觉得要忍耐，磨磨蹭蹭的，很想用力抓过去，又怕他突然，再推离自己。
　　
　　我跟你不一样。而你也一直都知道的，我是多麽胆怯。
　　
　　抬头看看他，他神色平静无异的望著我，就这麽僵持了会，还是忍不住伸出去让他牵著。一感觉到他的手指弯上来包住自己，眼角就，克制不住的热。
　　
　　坐进车里，让他系上了安全带，我自顾自的继续说著话，开上路行驶了一会，我蓦然静了下来，迟缓地看看窗外，奇怪的转首问他：
　　
　　「我们……我们要去哪？」
　　
　　「医院。」
　　
　　我呆呆地看著他平视前方的侧颜，脑内一瞬空白。
　　
　　「我们、我们为什麽要去医院……」神思不属看了眼窗外，我圈抱住膝盖，将自己缩在位置上，轻轻吐声问道。
　　
　　他没有回答我。我恍恍看著窗外闪逝的街景，眼前开始混乱，一幕幕轮流交错，纷杂切割，接著不见。
　　
　　「我，我们……」用力闭了闭涣散的眼，我难受的用手抓住了头发，想驱赶走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
　　
　　「我们可不可以……不要……」
　　
　　「什麽？」
　　
　　「黑……黑黑的……」
　　
　　药水刺鼻的味道，冰冰凉凉的长针，刺穿胸骨时的疼痛。
　　
　　医院长廊上一片空荡荡的漆黑，像没有尽头。
　　
　　「什麽？」他微微侧首，语气有些重，眉心慢慢聚了起来。
　　
　　我……克制不住，那些画面重播般在我脑海里转动。我很害怕。
　　
　　「没有人……」车速陡然加快，窗外景色在我视野中逐渐混沌起来，我徨徨而迟滞的瞥视，困顿飘忽的眨著眼皮。
　　
　　「一个人在那边，好可怕……爸，爸爸也是在那边……然後，就不回来的……」
　　
　　疾驶的车速戛然静止。
　　
　　街头的路灯稀微闪烁著颜色，街道像也静止在这一刻了。
　　
　　我张皇的看看四周，困难低微地出声道：「我们……可不可以……」
　　
　　转过头的刹那，被用力收进了一道怀抱里。
　　
　　埋入颈间的那个人的呼吸沉沉，气息浅喘。缓缓逸出口的声音沉抑又喑哑不已，彷佛他同样也是那麽的痛苦：
　　
　　「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
　　
　　脸被闷在他肩上，我手踟蹰了会，慢慢抬起双臂回抱住他，安抚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弯，悄声地把话说完：「我们……可不可以不要去啊，我会怕耶……」
　　
　　「不去了，我们不去了……」他臂膀收紧，唇一遍遍轻印在我颈侧与脸上。「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去了，不去了……嗯？」
　　
　　我出神懵茫地倚在他肩膀上。
　　
　　为什麽你要说对不起？
　　
　　说这句话的人，明明不应该是你。
　　
　　是我不对，不该盲目贪恋著你不由自主给我的好。
　　
　　我只是，明知不可以，却放不掉。
　　
　　
　　
　　　　　　　　　　　　※　　　　　※　　　　　※
　　
　　
　　
　　返回蒋勤住处後，没多久，来了一个男人。
　　
　　我没看过这个人。他进到房间里来，先是环顾了一周，後在摇椅上看见我，眉眼一挑，浮现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
　　
　　「就是你啊。」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掏出小手电筒想照我的瞳孔。
　　
　　我抗拒地躲开了，不舒服的揉了揉眼，问他：「你是谁？」
　　
　　「我叫斐历，Fienn的朋友，你好啊。」他笑了笑，收起手电筒对身後人道：「像只小动物一样，你养著好玩啊？胖猫咧？」
　　
　　胖猫？我抬起脸看他们。
　　
　　蒋勤看我一眼，眉心几不可微地皱了下，问道：「他怎麽样？」
　　
　　那个人侧眸忽瞥到什麽，一把翻起我的手腕，眉眼略微一扬，问我道：「你很容易受伤吗？」
　　
　　我没回话，将手挣开抽了回来。
　　
　　「看来玩很大。」他要笑不笑的扯了下嘴，转而应答道：「什麽怎麽样？就像只小动物啊。」
　　
　　「斐历。」
　　
　　「基本上，男人那里很耐玩，没那麽易坏……」他起身展腰，不客气地打了一个呵欠，睨了蒋勤一眼。
　　
　　「不过也要玩对方法。」
　　
　　蒋勤也淡淡回眸瞥视他。
　　
　　那人耸耸肩，说道：「你说的状况有可能是尿道炎，也有可能只是外伤。」
　　
　　他的眉眼清秀，极其淡漠，脸上却总是带著轻浮的神色与赖皮慵懒的笑容。我奇怪的看著他，渐渐有种眼熟感。
　　
　　「前者我不列入考量，所以抗生素我不开。
　　
　　「喏、这是消炎药，等下记得擦，然後试著让他排尿，不要再让他继续憋著，若今晚OK，那就没有问题了，但如果止痛後再排泄不出来，也有可能纯粹是心理因素作祟……」他转了转脖颈，续道：
　　
　　「当然如果你肯让我检查是最好。你家小动物现在这种状况下，我不排除是心理因素。」
　　
　　检查？检查什麽？我张大眼看向蒋勤。
　　
　　「对了，还有……」那个人转头看看我，「……算了，你跟我到外面讲。你家小动物一副惊吓的样子。」
　　
　　
　　
　　
　　
　　
　　
　　
　　
　　
　　他们离开的片刻，我窝在摇椅上昏昏欲睡，途中感觉到有人在扯我的腰带──我倏然睁开眼，全身下意识往後用力缩躲而去，那双手瞬时一顿。
　　
　　「别怕。」低雅的嗓音安抚说。蒋勤垂眼跪蹲在我身侧，手中拿著一瓶小罐。
　　
　　「……我不会再对你怎麽样。」
　　
　　「没，没……」我很自然地就去握住他的手，脑袋空转半晌，只是摇摇头：「没有怎麽样的，没有怎麽样。」
　　
　　他低著脸，几不可微拢起的眉心只恰好掩去一半，唇畔隐约是笑。
　　
　　那麽浅淡，几乎没有，我胸口痛了下。
　　
　　卸开腰带後，他望著我轻声道：「我先帮你擦药，等下应该就不会痛了，如果想上厕所，不要忍，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不知道怎麽了，似乎有点紧张。
　　
　　他看著我一会，接著把视线投到我手腕上，眼睫眨也不眨的，抬手欲触碰时，似乎迟疑几分，而後指尖浅浅点及，才缓缓顺著我腕骨轻轻的摸，抬头问我：
　　
　　「会不会痛？」
　　
　　顺著他说的我看见了自己腕上斑驳的瘀痕，但并没有感觉到疼痛。我摇头。
　　
　　「不管我怎麽问你，你的回答总是不会。」他抿抿唇，遂而神色平淡地收回手，拿起一旁的药罐，声音不冷不热。
　　
　　「对不起。昨晚失控了……我控制不住。」
　　
　　他缓缓说道，开始仔细地帮我上药，不带情欲，修长的手指俐落得，像在避免多馀的碰触。期间我一直看著他，他也从来不看向我。
　　
　　「遇到跟某些人事物有关的事，我的脑子就会开始失去控制。不过……这些你大概都已经不记得了。」他微抬起眼，静静地望著我，语调淡淡。
　　
　　我喉头微微一抖，指尖冰冰凉凉的，最後，还是什麽也没说。
　　
　　就这麽沉默下去。
　　
　　
　　
　　
　　
　　
　　
　　
　　
　　
　　这一夜里，我半途迷迷糊糊忽然醒来，下床自己去了趟厕所，出来时，蓦然在黑暗中落入一道怀里。
　　
　　「还痛不痛？」那人把我压在他胸口。
　　
　　我就这麽被他揽著，听见他微带急促的呼吸声，平缓的心跳声，动也不动，只是摇了摇头。
　　
　　黑暗中，我们各自呼吸就这麽缓缓沉寂了下来。
　　
　　有什麽东西也在悄然间，被放松开了些。
　　
　　我想是我还没有发觉。
　　
　　然後蒋勤持续帮我擦药，他关注伤口的时间比他在琴房的时间多。
　　
　　很幸运的没有细菌感染，手腕不知何时留下的瘀痕也淡了；慢慢的，那里早就不痛了，如厕也很顺利，直到确定复原没问题後，他停止帮我上药了。
　　
　　而我却还沉溺在他温柔的照料里。
　　
　　大概是我记性差，忘了，就逾矩。忘了他拉开我手的那一刹那，留下来的温触有多灼人，光是想起来就有多疼痛。
　　
　　但我就是忘了，我想，是我真的记性不好，或是，我始终忍耐不了。
　　
　　那日，下了整天的毛毛雨，天空是阴的。我等他等到很晚很晚，好不容易终於听见开门的声音，不禁一下子冲过去抱紧了他。
　　
　　他深邃的眼角，有一丝丝疲惫，在从容冷静中不经意悄然漏泄。
　　
　　沉默与静止在蔓延。
　　
　　一道微长的浅淡吐息之後，一只手肘缓缓格开了我。
　　
　　没有用到任何力道，却其实强硬，一点一滴，隔开我跟他。
　　
　　我呆住地站在原地，他则不发一语，略皱起眉别开了脸，转身回房。
　　
　　你是不是，终於做了决定。
　　
　　
　　
　　
　　
　　
　　
　　
　　
　　
　　───TBC



埋沙 第三十七章

　　
　　
　　
　　那之後，我不再主动接近他了。
　　
　　他不再碰我，也总是很晚才回来。
　　
　　而我想起他说过的话，於是慢慢试著让自己清醒；自己洗澡吃饭自己打理，想睡时就睡去，能等的时候就等著，等不到时就回房。也曾逼自己不要等了。
　　
　　有时夜里，迷迷糊糊知道身旁有个人，会不由自主要自己往旁缩去一些。就怕自己连转身都会碰到他。
　　
　　我很怕，怕他会忽然又推开我，或是又露出不能忍受的表情。
　　
　　我没有办法再亲自体验一次。再一次，我就会窒息而死。
　　
　　我总是自私又懦弱。所以我愿意这样远远的，只要还能在这房里走动，让这个房子的空间与时间赋予我等待他的机会，我就能够忍著不再伸手抓。
　　
　　在我们之间，好像就只剩下那条锁链，岌岌羁绊。
　　
　　终於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我渐渐不再自言自语，我变得不爱说话，却还是喜欢望著窗外，感觉时间的变化。
　　
　　其实，在这偌大的空间里，除了等他，我又还能够做什麽。
　　
　　每日我醒来都是为了看见他，每日我清醒都是为了告诉自己要等他，从他决定给我一个藉口留下来以後，在他这里的每一分秒，我只为这一件事而存在。
　　
　　这房子太静了，我一个人，已经哪都不能去。被豢养过後的鸟，就只能在原地没有目的地的转。
　　
　　我还有什麽目的地呢……还会有一个目的地，等的是我吗。
　　
　　有时候，还是能听见他弹琴，假日的时候。
　　
　　依旧那麽优美款泄的琴音，只是总少了些什麽。我常悄悄缩坐在门外静静的听，想像他修长指节滑动的模样，然後在他停下来时，起身离开。
　　
　　久了，才发现，他那麽晚回来，早出门，关在琴房，卸下锁链後就走，都只因为不想看见我。
　　
　　於是我也就，真的，不再等他了。
　　
　　竭力避开，不难，割舍、忽略掉什麽就可以。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等，等那一天到来，他终於亲口告诉我，我可以走了，他已经腻了，不想再看到我，不想再容忍我与他身处同一空间，要我离开。
　　
　　即便我已无处可去。
　　
　　落地窗前，最後只剩下我一个人，仍在原地那位置坐著，日落，夜垂。
　　
　　
　　
　　
　　
　　
　　
　　
　　
　　
　　这个假日的下午我在房里听著不远处的琴声睡著了，忽然醒来时，听见外头的纷攘，忍不住好奇地起身走了出去。
　　
　　「……我联络不到他，你有没有看见他？小乔有没有跟你联络？啊？」客厅里一名瘦弱的妇人揪著她的儿子，神色张皇。
　　
　　我认得她。几个月不见，她是不是清瘦许多？怎麽憔悴了……我停下来，站在长廊阴影的角落里，下意识抓住衣角。
　　
　　「他在美国的朋友跟事务所各打了好几通电话给我，说他们一直没有看到他，找不到他的人也联络不上……蒋勤，你老实回答我，你有没有看见小乔？
　　
　　「你告诉我，蒋勤！」她嗓音沙哑，「你不要吓我……你别骗我，你怎麽可能不关心？要是小乔出了什麽事怎麽办？那孩子……那孩子已经没地方可以去了啊……」
　　
　　我慢慢地，转过身，静静走回了房间。
　　
　　
　　
　　　　　　　　　　　　※　　　　　※　　　　　※
　　
　　
　　
　　清晨我陡然惊醒睁开眼。窗外雪蓝色的白，房里凉得像水。
　　
　　下意识往旁边躺去些，我以为我会感觉到身旁那个人的存在，悄悄转身望去，视线之中却空荡，出神半晌，伸手去摸，只是冷了一夜的冰凉。
　　
　　他没有回来。脑子慢慢明白过来这事，我坐了起来，已无睡意，想去窝摇椅。
　　
　　下床转身，却望入一对漆黑湛亮的眸子里。
　　
　　我呼吸一窒，不住震慑呆在原地，任那双兽般的眼肆无忌惮定定锁牢。
　　
　　清晨幕色，他单手支颐抚额，优雅而坐的身形栖息微暗之中，独那双眼，清亮深澈却难以望穿，宛如乍醒时的兽。一头困兽。
　　
　　
　　
　　
　　
　　
　　
　　
　　
　　
　　他何时回来的？坐在那已维持多久？
　　
　　脚步不禁趔趄了下，寸寸失措地往後退去，在他起身朝我缓缓走来时。
　　
　　在那双直坦的眸子底下，几乎连呼吸都能忘，当背也抵到墙面上，他整个人已伫足在我身前，垂眸琢磨般端详著我。
　　
　　突然拉近的距离，连他的气息都感觉得到，我微弱地翕动嘴唇，找不到声音。
　　
　　「不要动。」他微微拢聚起眉心道。声线穿过清晨室内的幽暗，竟沉然喑哑不已。
　　
　　抵著墙根本无路可退又怎麽动的我更加的不知所措了。他突地抬起臂膀，转眼一把将我纳进怀里。
　　
　　我怔忡地，只听见他的呼吸，浓重粗喘，在我颈窝肩膀之间不停深深吐纳，近乎抵嗅汲取的方式。
　　
　　衣襟接著被拉开，往下扯退，松垮垮退挂到肘部，阻了我欲抬手回拥的刹那。他的鼻息跟著顺沿往下，短暂止息停留每一部位後复又继续，一直到腰际衣带，同样拉松卸除，任由掉落在地。
　　
　　每一次他的吐息，逐渐裸裎的肌肤都能敏确接受到，遂而跟著激起阵阵震颤。
　　
　　柔软的发梢触感滑绕过肚脐时，我不由深深吸了口气，微微弓缩起肩膀，羞耻抖瑟地闭了闭眼，才忍握住了自己虚软到就想穿过他发的双手。
　　
　　全身感官神经全清楚地接收到了，他温热的鼻息与喘息游至髋骨，埋进耻骨勾勒出的隐密地带，缓缓贴近後用力吐息汲取。
　　
　　如此强硬，却又夺取得那麽缓慢柔和，慎重也带急迫，彷佛亟欲的需要──以一种近乎膜拜的渴求方式。
　　
　　当他拉抬开我膝盖，鼻息来到大腿根部，蹭过了内里最柔软的部份，大腿内侧处的肌肉刹时间变得僵硬，我的呼吸已然用力到连肺部都感觉疼痛。
　　
　　不侵略，不似情欲，却又比情欲更赤裸直白，像种索求，比直接结合的性爱更让人感到莫名颤栗与兴奋。
　　
　　「蒋勤……」我不禁逸出低唤，伸出了手。
　　
　　那双手随之握住我的腕与腰际，一下将我抵著墙面往下拖，直至跌落地面而後困於他身下，迎进他泛著异色的双眸。
　　
　　我被那狠硬与渴求的眼神所蛊惑，喉咙视线一滞。
　　
　　他略显粗暴的一把用力将我翻转过身，掌心循著睡袍衣襬沿著大腿滑上，顺势揭开寸缕，朝他坦露底下赤裸，然後倾身覆上我背弯。
　　
　　两个人依著彼此弯曲的部份相贴，就好像，嵌合在一起般。我胸口冷不防泛起一阵酸软，眼前也浮起了水气。
　　
　　「不准跑……」
　　
　　那犹然喑哑的声音重得宛如一头困兽的难抑低喊，却又轻得，彷若叹息，温柔而强硬。
　　
　　我看不见他的脸孔，仅感觉到蛰伏在颈侧的浓重呼吸与喘息，毫不犹豫地张开，啮咬住我颈间最脆弱的脉动。
　　
　　「嗯！」我吃疼地重重一喘，全身不禁瑟缩，一只臂膀转之揽环过来，紧牢系锢住我的颤抖。
　　
　　「别逃。」从颈畔传来哑不成句的低语：「别……，不，不要……」
　　
　　那一声声带著压抑与痛楚的渴唤，尾音低微模糊的隐去，宛若正遭受著什麽难以忍耐的艰熬，使得某一些字语没办法彻底说出口。
　　
　　听见他似乎深吸了口气。我怔怔地懵然愣住，一股长躯直入而来的贯穿，宛若要将我瞬间毫无防备的撕裂。
　　
　　「呜……呜！」咬唇忍住了刹那被入侵的失喊，全身骨骼剧颤，像在回应入侵者强势的占有，疯狂叫嚣著疼痛。
　　
　　不知道，疼的到底是哪里，是身体还是我空白到无法思考的脑子，抑或纯粹只是因为这个突如苏醒困兽，於强悍沉著间，斑驳错落显露出他脆弱的男人，而无法控制地心疼……
　　
　　我用力喘息，也抑制不了那股拧碎般的痛，不住难耐萎靡地支肘软下上半身，狠狠地吸气後，缓缓挪动腰部，将这个男人更深更深纳入自己体内最深的地方。
　　
　　身後的兽随即像发了狂，剩原始赤裸的欲望。
　　
　　贴合著的热度猛然抽离，然後再重新狠戾犯进，双手握住我腰与臀朝他压密後，浅浅抽出，再更往前粗暴的重重顶入；一下、两下……次数加成速度，越来越快，不过反覆几回的冲撞插入，就觉得内部被磨擦碾弄到几乎像要坏掉。
　　
　　即便如此，我仍然贪求著这睽违的拥抱；竭力撑著腰，悬浮著下半身，撑著腰回应款摆，接受能够包裹住他的每一瞬间，将自己交由他主宰，在他俯下来时，任其扳转过脸，用蛮横的亲吻交换彼此的唾液，用双手紊乱的爱抚摸触。
　　
　　没有声音，也没有言语，像两头原始孤兽，终於触及到对方时，失溃理智，只馀下赤裸的欲望，用身体不断交媾，拚命想在彼此身上蹭留下气味，在清晨时分疯狂交换那一点点残存的温暖。
　　
　　压倒性的恐怖力量下，我被撞到几乎抵在墙面上，已无路可退，脸颊或额时而无依贴在墙面上，快要失去知觉；身後的人突然往後一退，我无意识抬起脸，整个人猛地又被撞了回来。
　　
　　「嗯──！」
　　
　　鼻尖擦撞过墙面刹那，脑中一黑，大腿蓦然被拖抱起，更深更沉的律动由上往下狠狠戳刺而来，我闭了闭眼，不住逸出一道浅吟，忍住同一时间的晕眩，由鼻间迅速流淌出的温热慢慢沾了脸，我紧阖著眼帘垂下头将脸埋进臂弯里，来不去及拭。
　　
　　一下又一下的摆动，加遽了淌出的速度，直到不间歇的逆流感逐渐阻塞了呼吸，我抑不住狼狈失措地呛咳了出来：「咳，咳呃……」
　　
　　身後发了狂的兽顿时像被勒住一般，赫然停下。
　　
　　
　　
　　
　　
　　
　　
　　
　　
　　
　　冷不防被翻转过身，我只来得及用手去捂掩，也止不住那一滴滴从我指缝间续涌而出的醒目颜色，令那双困兽般狰狞的眼在看见後变得更加赤红。
　　
　　那瞬间，他彷若完整清醒过来，双眸死死胶盯放在我脸上。
　　
　　眼看他苏醒，面部表情慢慢的冷静扭曲，微微瞠视的神情彷佛充斥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我只能忍住心碎苦涩的感觉，急切抓住他毫不犹豫抽身离去的手。
　　
　　「你、你去哪里……？」
　　
　　我喉头微哽，混合著捂闷住的声音，可笑又模糊，我仍死死的抓著，不肯放，就算会再被他挥开也好。
　　
　　他抿著唇，湛动的目光复杂微烁，缓缓拉开我的手，离开房间，连背影也没有。
　　
　　连收回被挣开的手都找不到力气。我重喘了下，难堪不已地蜷缩起来，将自己的脸藏进了臂弯里。
　　
　　「我看看。」
　　
　　已然恢复一贯沉静的声音陡然折返了回来。
　　
　　我茫然了一秒，手遂地被拉开，一时看不清楚眼前的人，直到眼角被指腹反覆揩抹捺按，温热的毛巾轻轻覆捂住我血迹狼狈纵横的脸。
　　
　　「……很痛吗？」蒋勤抿著唇的神色有些严厉，眉间趋皱，语气些硬些软的，手上的擦拭按阻鼻间涌动的动作却轻柔得没有气力。
　　
　　我愣了下，鼻子一酸，点点头，又摇摇头，复又点了点头。
　　
　　「痛是不是？」
　　
　　我摇头扬扬唇，抬头对他笑了笑，一阵莫名停滞後，仍是难耐地皱起眉头，用力的点了点头。
　　
　　真的，很痛。
　　
　　捏住下颚的手一紧，隐约看见他似乎皱起眉头，我垂下脸，不敢再去看他的表情，惶惶惴惴地伸出手，小心翼翼绕过他的腰。
　　
　　许久我都没有被推开，我不由更放肆，脸慢慢贴近他肩膀，手臂环牢得更紧。
　　
　　不要丢下我，不可以吗？
　　
　　
　　
　　
　　……
　　
　　恍惚睁眼醒来，薄黑的房里只有我枕躺在床面上。
　　
　　全身充满洁净过後的乾燥感，鼻息间的呼吸顺畅，没有血腥感，面颊上连点残痕都没有，只是眼皮肿得不像自己。
　　
　　最後他看著我，拥著我，那麽柔软压颦著眉梢的模样，我以为，他是要低下头来吻我了，但他只是什麽也没做地拭净我的脸，然後转身让自己走。
　　
　　望著窗外的一点碎光，我慢慢的，蜷缩起来，抱紧自己。
　　
　　我乖乖的了……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　　　　　※　　　　　※
　　
　　
　　
　　那晚之後，他就很少回来了。他终於做了决定。
　　
　　面对著无边的空荡，没有他的空间里，我感觉自己逐渐在死去。
　　
　　我以为，我可以放任自己疯了，醉了，只要待在他身边。用依赖，逃著，躲著，避著。
　　
　　我以为……我以为。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还是坐在那里，常常摆弄著自己脚上的锁链，他不在，我的身边就仅剩这条锁链而已。
　　
　　最後的一点连系。只要卸除，我们之间就什麽也空了。
　　
　　脚踝上那仭躩仭躩的声音，轻脆好听极了，我常常不停的拨弄，让声音贯满整个房间，听它轻敲著地面，我无声笑了起来，将脸埋进膝盖里，继续笑著，直到发抖，连肺都抽痛。
　　
　　不是疯了就能不清醒，不是醉了就能不理智。我都明白，我都明白；也不是待在你身边，就能不用面对事实。
　　
　　你知道，你都知道。我们只是一样，逃脱不了，躲在这间屋子里，告诉自己已经忘掉，这漫漫长长十年间的种种改变，其实并不存在。
　　
　　怎麽会不存在。我曾那样狠狠伤透你，而你现在又是这麽恨著我。
　　
　　是极限了，你已经连看我一眼都不想。
　　
　　我知道，你那不由自主的温柔，是为了什麽。
　　
　　而你终於恢复清醒过来，选择松开你握著那条鍊的手。
　　
　　只是不懂，还这样锁著，又是为了什麽。
　　
　　清醒比不清醒，要更艰熬。
　　
　　
　　
　　　　　　　　　　　　※　　　　　※　　　　　※
　　
　　
　　
　　找个时间把沙漏拿了出来。
　　
　　如斯典雅的深色雕纹，在明亮的落地窗前，向我展示经过一笔又一笔，亲自刻划上的美丽记忆。
　　
　　阳光下，那端纤细晶莹的白正一点一滴的流逝，在另端的承接中慢慢崭露出其中一颗星星；翻转过来，又会遇见另一颗星星。
　　
　　两颗星星却永远也触碰不到彼此。
　　
　　有时我会想起过去他曾说要等我的那个时候，是不是像这样，被弥漫的空寂静默侵蚀到快要溃败，也要咬著牙，逼自己强硬的撑下去。
　　
　　我想我在等一个结果。经过漫漫长长十年淬鍊，最後的那个果。
　　
　　我想我是可以这麽继续等下去也无所谓的。
　　
　　一直到我目前所能拥有的，最後的那一刻。
　　
　　
　　
　　　　　　　　　　　　※　　　　　※　　　　　※
　　
　　
　　
　　我还是很害怕一个人。时间与空间彷佛都静止不动的模样，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没有人说话，平静教人无端发慌，好像回到那片空无一人的沙摊上。
　　
　　「意乔？」
　　
　　只是我没想到忽然打破这份沉寂的人会是她。
　　
　　门被打开的声音，我以为……我转过头，措手不及地迎上了那个朝著我快步走来的女人。
　　
　　「真的是你！」
　　
　　她看著我的样子并不惊讶，喜悦的模样甚至清晰明朗，她来到我身边，心喜地握住了我的手。我知道，她是真的开心见到我。
　　
　　「蒋勤跟我提到过你回来台湾了……真是好久不见了。」她看著我，伸出手似乎想像过去一样拨拨我头发，但她打住了，微微一笑。
　　
　　「但蒋……嗯，我一直找不到机会跟你见面。你好吗？你父亲的事……」
　　
　　她知道？我脑子瞬时有些抽离，只能静静地看她走近，懵然地看著她的嘴唇在我眼前蠕动，说些什麽……我却彷佛听不见。
　　
　　我下意识，将脚以不惊扰的方式缓缓缩了起来。
　　
　　忽然她抬起手，展示给我看了她手上美丽的钻戒。
　　
　　终於，这天还是到来。
　　
　　「我要结婚了哦！意乔。」
　　
　　她是笑得这麽纯粹大方，用她最幸福的语气对著我说，迫不及待想要与我分享她最盛大的喜悦。她向来就是这麽善良大方。
　　
　　於是我也缓缓的笑了，轻轻吐声对她说：「恭喜你。」
　　
　　我想她是绝对值得拥有的。包括时光也不流连，反之丰沛了她原本既有的甜美，让她变得更加成熟有韵味。
　　
　　与他……很匹配。
　　
　　她却用温柔又忧伤的微笑看著我一会，好像是想说什麽。
　　
　　我乾涩地眨了眨眼，低下了头。
　　
　　「意乔，其实……」她欲言又止，看著我的脸的样子好像在打量什麽，却似乎不知道怎麽开口了，别开眼叹了声後反道：「我先帮他拿东西，等我一下。」说著她就自然的走了进去。
　　
　　我看著她的背影，闭上了眼，突然觉得非常的疲倦。
　　
　　直到我感觉到有人在摸我的脚鍊。
　　
　　
　　
　　
　　
　　
　　
　　
　　
　　
　　我倏然睁开眼，警戒的坐起往後一缩，用力抽回脚，瞪著身前的人，觉得自己连背也弓了起来。
　　
　　我都好久没这麽张牙舞爪地竖起过自己的锐刺了。
　　
　　半晌，我宛若醒过来，为自己在她面前做出这样捍卫的举动感到非常的羞耻。不觉转首避开了视线，有什麽在胸口泛了开，难以吞咽。
　　
　　到底，我还凭什麽。
　　
　　面对她的落落大方，更显得我的小题大作。
　　
　　反观黎心，她垂著眼眸的神情倒是意外的平静，无丝毫的愠色或尴尬，只是动作略微一顿，手指在缓缓抚过鍊子一圈後，也收回手，沉默了下来。
　　
　　我们就这样维持著不语久久。
　　
　　就说些什麽吧，觉得愤怒质问我也可以，不要这麽不说话……被这样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来，我艰难地要自己回头面对，张开嘴想说点什麽，启唇几秒仍然挤不出一点声音。
　　
　　我想我是真心祝福著的。我只是，贪心的想留到最後一秒。
　　
　　像那个站在沙滩边的小男孩一样，明明知道已经追不上仍会去追，跌倒了就再爬起来。
　　
　　他也不过是，想找到最後的那颗星星，牢牢地握在手心里，许个会成真的梦而已。
　　
　　黎心抿紧唇，好像难以忍耐般的拧起眉，一言不发的转身开门离去。
　　
　　
　　
　　　　　　　　　　　　※　　　　　※　　　　　※
　　
　　
　　
　　那个晚上我睡不著，睁开眼，窗外犹是漆黑的夜。
　　
　　我坐起来，兀自发呆盯著身旁的冷清的空位一会，起身往厨房走去。
　　
　　未料大门会在这时突然被打开，一同走进两个人。
　　
　　我愣愣的伫在了原地。
　　
　　那名男子发现到我，斯文清秀的面孔闪过了一丝丝讶异，随即逝去，撑扶好另一个人，转而朝我露出一抹歉意的笑。
　　
　　我认得他。宴会上那个站在他身边的男子。
　　
　　现在才注意到，没戴眼镜的原来他有双蓝色的眼睛。微暗中，那麽清晰明亮。
　　
　　「抱歉，他有点醉了，今天他陪我……」
　　
　　我摇了摇头，拖著脚上的沉重声响继续往厨房里走去。喉咙太乾了，我才应不出话来的，我需要水。转过身，去拿就可以了。
　　
　　只是这个空间实在太大也空旷了，就算没有开灯，这世界仍是寂静得让我能听得一清二楚。
　　
　　「嘿、不要再乱动了，唔你……」
　　
　　呼吸声，喘息声，衣物蹭动声，肢体触碰的声音。
　　
　　「宝贝……」
　　
　　还有那个人的，那麽低澈温柔叫唤的声音。
　　
　　「仭Ij」，玻璃摔落的砸裂声，寂静的午夜里特别清晰。
　　
　　一片又一片的。
　　
　　我迟钝的缓缓低下头，就著外头微弱的光线，看著倾洒了一地的乾的湿的，交错纵横的模糊透明碎痕。
　　
　　背後旋即传来一点声嚷，然後是宛若静止的沉默。然而那抹乍然出现在身後的气息如此深刻，难以忽视，来人却始终了无声息。
　　
　　我竭力定了定心神，微微侧首，仓促地轻声说：「抱歉……我马上清理。」随即蹲下身，正欲著手收拾满地残骸，一只手蓦然将我拉住。
　　
　　喉头噎了噎，我低声道：「马……上就整理好了。」
　　
　　那只手遂微微的使力，我低头迅速摸到一片，用力握进手心里。那只手猛地将我一把拉起，扯转过身面对他。
　　
　　「Chasel？」那名男子来到门口，诧异的看著我们。
　　
　　Chasel……胸口像被堵塞了一样，我疼痛难受地垂下头，无法言语，身侧那手攥握到颤动，嵌入手里的尖锐感已经没了感觉。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这样是不行的，是不行的……但我停不下来，只能拚命攥紧穿刺手心里的尖锐，想要覆盖掉另一种剧烈的痛楚。
　　
　　你让自己留下那道道伤痕的时候，是不是，也那麽痛……那麽痛。
　　
　　蒋勤没有应声，目光清醒牢牢地注视著我，慢慢从抿著的唇缝里吐出声音。
　　
　　「你先回去。」他说，对那个人，头也不回的。然後用力按住我的那只手腕将我拉了出去。
　　
　　那个人转身离开前，回过头来，对我微微一笑。很温柔的。
　　
　　将我拽到沙发，他朝我伸出手：「给我。」
　　
　　我摇摇头，他蹲了下来，冷静地开始想扳我的手。
　　
　　无法强硬的夺，也无法使劲的扳，蒋勤手指几乎箝入我的骨腕里，一时之间，两个人四只手上全沾了鲜艳的颜色，在只有馀光的室内分外怵目惊心，早已分不清楚是他的还是只有我的。
　　
　　蒋勤脸色一点一滴慢慢的苍白。原先不为所动的冷静面孔疼痛般的扭曲，蓦然一把揽著我用力拥进怀里，另一手还牢牢握著我的手，无助般的低哑地抑吼著：
　　
　　「快松开啊，松开……你不要吓我……」
　　
　　我陡地受到惊动般，重重喘著气，攥握的手松了开，不知所措地缓缓抬臂，绕过他颈弯，慢慢收紧地，喉咙溢出咽呜，无措地抓抱著他。
　　
　　你就说吧，快说啊……说你已经无法再容忍我，多一眼都不行，让我走，像当年我推开你一样狠狠的推开我……我就可以死心，不会再赖著你，等你回来。
　　
　　「你想再杀了我一次吗……你竟然这麽做……」
　　
　　这才发现，他微弱彷恍传来至耳畔的声音，微微的发抖。慢慢拥上来的另一只手同样紧紧抓住了我的背弯，一样颤瑟不已。
　　
　　「没有，没有……不是的，不是的……」我拚命摇头解释，最後忍不住担忧那份恐惧地哭了出来。
　　
　　蒋勤只是一动也不动的抱著我，不说话。
　　
　　「对不起……对不起……」最後我只能这麽说，不停重复。
　　
　　这是一直以来，我所还不起给他的三个字。而可能是太久了，说出来需要勇气，所以，才用了这麽长一段时间。
　　
　　那一晚他一直都没有离开过，我醒来的时候他就在我身边，我还枕在他的怀里，他依旧没有推开我，在我睁开眼的那瞬间，目光那麽清澈地看著我，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颊与眼。
　　
　　但我们彼此都没有出声。只是这样静静的，暂时相依偎在一起。
　　
　　
　　
　　　　　　　　　　　　※　　　　　※　　　　　※
　　
　　
　　
　　清晨我苏醒过来，听见身旁的人在梦中低微的呓语。
　　
　　他终於沉沉入睡，不知此时正做著什麽样的梦，让他阖著的唇线变得如此柔软，那麽温柔又自然地吐唤出一声又一声亲腻的宝贝。
　　
　　在你梦里的那个人是谁？是不是我也曾踏足过的从前。
　　
　　这个时候，他不会醒过来推开我。於是我极其微缓地靠了过去，伸出手学他睡前的模样，以指贪恋描绘，仔细抚顺过他好看的唇线，还有略带疲惫的眉与眼。
　　
　　这才想起，他真的，已经许久没有完整坦展过他漂亮的笑痕了。不是那些，在我沉溺清醒与不清醒之间，禁不住要自己包容我的混沌而所给予我的体贴或微笑。
　　
　　而是一个真正，自然流逸出的纯粹美好。
　　
　　他的温柔与他独有的好，我知道……是因为他没办法让自己真正视而不见。
　　
　　长长两端时光的冲突下，面对付出过的情感与我，温柔强势相互拉锯，性格上的理智纵然让他能够冷静面对，却又矛盾地无法让自己完全视若无睹。
　　
　　不断的强硬压抑却又不断的柔软推翻。
　　
　　我知道，这个男人他所爱著的……是十年前的伍意乔，而非现在这个让他陷入爱恨挣扎与妥协的躯壳。即便是我们拥有相同的灵魂。
　　
　　我挪移了些，轻轻躺到他怀中，将他牢牢抱好，听见自己轻浅的声音，低低地回盪在幽暗的空间里。
　　
　　……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男孩说过，他想要永远跟你在一起……你还记得吗？我一直都记得……我都记得的……我怎麽可能会忘。」
　　
　　我满脑子都是你，每一天，每一秒，像真的疯了一样，挥之不去……我总是悄悄想著有一天，我们会见面，或是，我能够在哪偷偷的亲眼看见你一面，我就能继续在没有你的时光里过下去。
　　
　　如果你真的疯了也没关系，全世界的人都认为你疯了也无所谓，疯了我就让自己也疯了的陪著你，我还是爱著你，没办法克制自己也没关系，其实真的……并不疼痛，比起你让自己留下来的那些伤口，这些又算得了什麽。
　　
　　只是，你能不能……
　　
　　唇间蓦然传来一股细碎搔痒，思绪一滞，我迟钝地抬手去摸，指尖沾上了点点醒目的红，微眩恍惚的眨了下眼，我曲肘简单拭了去。
　　
　　「……没关系，我把我这一生都给你，你要快点好起来，快点好起来……快点让自己好起来……」
　　
　　再没有人比我自己更清楚，依旧那麽深爱著这个男人。
　　
　　十年的离开，终究不过是两端盘桓的流沙，困在有限的空间里，计算著每一分秒时间的流逝，却没办法真正的抽离。
　　
　　如果可以，我会为你再义无反顾一次；即便那将会用尽我的生命力。
　　
　　「你们……的婚礼也让我去好不好？」
　　
　　小心翼翼地抚摸著他的面颊，我想像著十年他所经历的时光，十年前的模样，拼凑著变化过的那些线条，视线却模糊的，怎麽也看不清楚他的脸。
　　
　　我想看你最後幸福微笑的模样。
　　
　　「到时候，你要笑一个给我看。」
　　
　　我们像被系在过去的两端人偶，不停原地旋转，直到那根弦终於断裂为止。
　　
　　
　　
　　
　　
　　
　　
　　
　　
　　
　　───TBC



埋沙 第三十八章

　　
　　
　　
　　早上他醒过来以前，我已经将自己窝到落地窗前。
　　
　　窗外天气很好，似乎真的就要春天了，原来冬天真的已经过了吗……望著无垠的晴空逐渐蔚朗澄澈，我的脑海里却再一次茫然空白。
　　
　　已经是第几个冬天过去了？
　　
　　海的味道……闻起来是什麽样子的？那个人还记不记得，他说过的，每年都要带我去那个遥远的海边过冬。
　　
　　那里的沙是好纯粹的白，海与天……各有几种的蓝？我是不是忘了，到底当年我有没有数完？
　　
　　那年的那些孩子们，终於完成走钢索了没有？
　　
　　我的星星，还没有捡完。
　　
　　冬天就这样过了呢……蒋勤。
　　
　　
　　
　　
　　
　　
　　
　　
　　
　　
　　不知不觉，似乎是睡著了。
　　
　　我想，就这麽睡著的话也不错的，如果他醒来离开的话，我就不会知道了。
　　
　　我想，就这麽一睡不醒，其实也是好的吧。我就不用一直惦记著，到底你是恨著我的，还是……只是性子里的那份温柔，固执恪守，没办法让自己不给我好。
　　
　　……
　　
　　又做梦了。像有的时候我会做著的那些零乱的梦。
　　
　　我梦见父亲跟母亲回来了，而我不用再孤单下去了。梦里的他们牵著彼此的手，终於是那麽幸福微笑的摸样。
　　
　　母亲笑著伸出了手，抹了抹我的脸，温柔的：「小乔，怎麽又哭了呢……不要哭了，好吗？」
　　
　　我用力的，点了点头，抓住了他们的手。
　　
　　小乔不哭了，乖乖的，不要留下我……或是，带我走吧，好不好？
　　
　　
　　
　　
　　……
　　
　　我忽然睁开眼，真的有只手在摸著我的脸颊，那麽温和的肤触。
　　
　　不知何时醒来的男人正蹲跪在我身旁，仰首轻声问我：「做梦了？」
　　
　　我愣愣的瞅著他，点了点头。
　　
　　他眉宇微微内敛的压了下，好像他包容一个人时就算是无可奈何也是这麽柔软清淡的了，始终附含著绵密的缱绻。然後一边将我的手牢牢包握进他手里，放在他唇间，一下一下的点吻著。
　　
　　「做了什麽梦？」
　　
　　是不是，也有个人曾用这麽亲腻的方式对待我，在我挣扎醒来时这麽问我？
　　
　　那是多久的以前了？当时候的那个人，是很爱很爱著我的吧……我迷惘的皱了下眉头，记忆像潮水，始终涟漪泛漩，却深不见底。
　　
　　我眉又展了开，只是空惑怅然，「蒋勤。」
　　
　　「嗯？」
　　
　　「蒋勤之後……还会让我留在这里吗？」
　　
　　他结婚了以後，他幸福了以後，他终於笑了的时候，他还会记得他的伤口吗？他还会记得他是恨我的吗？有一天，他会不会忽然想起，他曾爱过一个男孩呢？
　　
　　他握住我的动作一停，拇指正好停留在我虎口上，疼意慢慢泛开。
　　
　　「蒋勤会来看我吗？」我迷茫的凝望著他，目光遂始飘浮不定。
　　
　　他却不回答我，只是用他修长的手指拨开我的头发，让他能够如愿描顺过我的眼廓，於是我也望向他。
　　
　　只是这样望著他，心就柔软得没办法挣扎。
　　
　　曾经我的那个人，也跟他一样……有双像海一般深邃漆黑的眼睛，那麽宽阔稳静的包容著我。只是被我过分的弄丢了。
　　
　　他一定很伤心，待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我不好意思地笑著，摇了摇他的手，求问道：「帮我问问蒋勤吧，这把摇椅可不可以送给我，好不好？我好喜欢，就让我带走吧……嗯？拜托你了……」
　　
　　「意乔……」
　　
　　房里霎那安静到凝滞，连心跳都如巨而撼。
　　
　　都有多久没听见被这样唤著了。
　　
　　那个人，以前也是这麽唤著我的呢。沉澈温润的嗓音，如此动人好听，每一次听见他唤我，转首就能在原地看见那双眼睛锁著我，会知道，只有自己是真的，被他深深的独爱著。
　　
　　我缓缓回过头，茫惘地望著窗外渐蓝，喃喁道：「我又要一个人了呢……」
　　
　　「这是你的决定吗……」放在颊颐的手指细细娑过我眉侧，停在眼角的地方，身旁的声音遂而缓缓轻语，有些颤瑟的说著
　　
　　「那天我忽然做了个梦，醒过来，坐在那看了你好久……你想不想知道那是个什麽样的梦？」
　　
　　「到底是第几个冬天了……」我疑惑困扰的问著自己，想要问清楚。
　　
　　我是不是迟到了？我是不是让那个人在原地等了我很久，很久……
　　
　　蒋勤，那个少女，後来，後来，她到底有没有回来？
　　
　　额发被拨了开，一个吻浅浅的印上，温热的气息没有就此离去，而是腻在颈侧蹭著搔著，柔声说：「听完那个梦，你就醒过来吧，好不好？」
　　
　　我开怀地笑了，覆住他停在我脸侧的手，跟他说：「刚才我梦见爸爸跟妈妈了，他们说就要来接我了，叫我要乖乖的等他们，他们会来的……」
　　
　　他竟然皱起了眉头，脸色绷紧。原本将目光停搁在我脸上的定定表情，渐渐流露出一股严厉，抿著唇，好似想斥我。
　　
　　但他还是什麽也没说。我只好拉拉他的手。
　　
　　「不要生气嘛，我会乖乖的了，不要生气好不好？」揉开他的眉心，我啊了声转望著窗，说：「对了，婚……」
　　
　　几晌，陡然敏感地察觉到颈间传来一股扯动，我胸口打了个突，忙不迭垂下头，看见项坠什麽时候被捞了出来，缀饰被他捻在手指里……我心脏坠了下，连忙慌张地伸手反抓住。
　　
　　「他要拿回去了……？」
　　
　　我仓皇的望向他，无措地问他：「他要拿回去了是不是？这个……这个不可以的，这是他给我的宝贝，我们说好不可以再拿回去的……」
　　
　　他琢磨般掇著戒坠，慢慢抬起眼，「这个当年被我丢出去了。」
　　
　　我用力嘘！了一声，手捂著他嘴巴，悄声道：「不要说出来了，被蒋勤听见会再被他丢出去的……他那麽生气的把它丢出去……不过我又偷偷把它捡回来了……」我看著戒指，微微的笑了，转而乞求地瞅向他。
　　
　　「我找好久才找到的，你不要告诉他，好不好？你怎麽不回答我？」
　　
　　他抿紧唇，一动也不动的看著我，清明的眼瞳却像被侵蚀般地疼痛地剧动著，凑近抚上我脸颊的指节也有些颤。
　　
　　「你……」不稳的语调彷佛压抑过後，停顿住後，缓缓才又沉稳地逸出声续道：「是我想错了，是不是？你知道的话，快告诉我吧？嗯？」
　　
　　我心脏一阵缩痛，连忙抓过他的手包了起来，不停的吹揉：「怎麽了？又痛了是不是？不痛不痛，痛痛飞走了……不痛不痛的……」
　　
　　「你真的愿意这样……都不想醒来了吗？」他蓦然用力反抓握住我的手，目光直烁的盯著我，「还是你只是……」
　　
　　「你没回答我耶……」我不高兴的看著他。「你不要告诉他，当成是我们两人的秘密好不好？」
　　
　　他缓缓收回手。不说话了，半垂下眼，好像也让自己放空了。
　　
　　我於是也静静地，静下来等他。这长长的寂静好像会无止尽，直到有一方愿意让自己清醒。
　　
　　「好……」忽地他轻轻点了点头，抬起脸来看著我又点了一次，然後给了我一个短促的微笑。「是秘密，我不会告诉他的，嗯？」
　　
　　我开心的咧开嘴，点了下头。他就维持那样凝视著我半晌，蓦然像再也无法忍受一般紧紧皱起眉眼，霍地倾身，将我用力拥住。
　　
　　他双臂不停的收紧，紧到好似连骨骼都会发出疼痛声的地步，手掌却温柔地娑揉著我的後颈；这样被牢牢压纳在他怀里，耳畔都是他深重的呼吸与心跳。
　　
　　「以前他也会这样抱我呢……」我缓缓出声道。
　　
　　感觉著背弯上更加收拢起的力道，恍惚的仰望著他身後的房间，有什麽一滴一滴滑出了眼眶，我轻轻地，说：
　　
　　「跟你的怀抱一样，好温暖……。」
　　
　　
　　
　　　　　　　　　　　　※　　　　　※　　　　　※
　　
　　
　　
　　那天之後，我不怎麽说话了。好像我要说的只有那些话，而我在那一夜与那一个早晨都已说完。
　　
　　然後这房子里忽然多了一个人，他似乎决定不再走了。
　　
　　手上的伤口好得很慢很慢，每次上药他总是蹙眉看著那几道红痕，好像不知道该怎麽办的模样。
　　
　　我用空著那只手轻轻摸摸他的脸，他抬起来看我，我对他微微一笑，然後在他出声以前，摇了摇头。不痛啊，真的，不痛。
　　
　　沙漏就此被我放在落地窗前了，我常常趴卧在那里，不停翻转著他们。彷佛我在数著每一分秒。
　　
　　然而不管我怎麽翻转，那两颗星星始终都不会在一起。
　　
　　
　　
　　
　　
　　
　　
　　
　　
　　
　　我窝在落地窗前的时间越来越长，几乎一整天不想随意走动，而他也就陪著我缩在那里，就好像……他未曾离去。
　　
　　他常常跟我说话，拥抱的时候，相依偎在一起的时候，贴在我耳畔，或唇边，低语呢喃时，吻又印在我脸上。但没有我的回答。
　　
　　偶尔他就只是沉默不语的望著我，柔顺的眼底是很哀伤的光。
　　
　　那天我们抱坐在落地窗前，我枕在他腿上，他低下头来看著我，忽然又露出那带著点茫然的模样，我捧著他的脸，慢慢仰首靠近，将一个吻落在他眼睛上。
　　
　　他回应般笑了笑，指节捏著我的下颚看了一会，又扬起眼睛看我，低声道：「有时候会觉得，或许这样也不错……」
　　
　　他似乎还有些字语没说完，尾音细微的隐去了，我奇怪的看他，他摇摇头，笑著说没什麽，然後把我揽进他怀里，又说了一次，没什麽。
　　
　　我突然钻出他怀中，伏跨过他的腿，身体往前匍匐而去。
　　
　　「怎麽了？」他握揽住我的腰。
　　
　　伸长手将地毯上那颗小小的东西捻起来，我仔细观看了几秒……将那小颗米白色转放到他掌心，再将他的手指弯折下来，小心翼翼地包裹住。
　　
　　他端详了一会，复抬起眼看我，「是毛球……你想许愿是不是？」
　　
　　我摇摇头，倒退匍匐回来，在他脚上重新趴卧好，看著窗边的沙漏，有碎光穿过它的玻璃身体，流泄散开。我静默会，又摇了次头。
　　
　　「是吗……」他俯下来，用手将我围住，那麽近的锁著我的眼睛，黑漆漆，「你已经不想再许愿了……是不是？」
　　
　　光线依稀穿过他的发，刺得我疼痛，我缓缓阖上眼避了去。
　　
　　第一百颗星星就在我身边。
　　
　　但他不是我的。
　　
　　
　　
　　　　　　　　　　　　※　　　　　※　　　　　※
　　
　　
　　
　　伤口的关系，他帮我洗澡。
　　
　　洗完头後，他朝浴池里放水，我则往旁边的白色古典浴缸里坐了进去。
　　
　　他回过身来，扬著眉好像愣了一下，我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他无奈地失笑了，转将浴缸里也蓄满温热的水，然後蹲下来拿起棉球从我肩膀开始轻柔地擦起。
　　
　　「……没有帮你洗澡的时候，你自己有没有好好的洗啊？」他睨我一眼，「该不会偷懒了吧？小懒猪。」
　　
　　他神情认真的动著手，一边聊天般地碎碎念著。
　　
　　「没洗乾净的话，就不让你上床睡觉，你那麽喜欢那张摇椅，乾脆就睡在摇椅上好了，嗯？反正我觉得你喜欢那张摇椅还胜过……」他顿了顿，抬眼看我，我也看他，他像自嘲般地笑，又说：「没什麽。」
　　
　　水里泡沫越来越多，我弹玩著，一边膝盖忽被他拉离水面。
　　
　　「耶？」他皱了下眉，看著关节处：「你撞到什麽，怎麽红红肿肿的？会不会痛？」他轻轻按了一下。
　　
　　我摇摇头，把脚往水里缩了去，捞了把泡沫，点到他鼻子上，自己笑了出来。
　　
　　他忽然动也不动的，停下来看著我，出神般的。
　　
　　「以前我也这样帮你洗过澡，你还记得吗？」
　　
　　随之又响起的沉淡音节，贯荡在空间里，我本已闭上眼，蓦又张开。他蹲跪在侧边的浴池外，微侧著头，拿著浴球的手沾著缸里的水，拧乾後再沾，却没有下一步。
　　
　　那点点白沫还停在他鼻尖上，滑稽又可爱，我却没有笑出来，伸手替他擦了去，他遂看著我。
　　
　　「第一次是因为你受伤了全身不便，我说要帮你擦澡时，你很不好意思，整张脸都红了，还推说你不会怕痛……」捺开沾在我脸边的头发，他回忆般地笑了下，却是放空的眼，喁喁呢喃。
　　
　　「怎麽可能不痛……光是看著，就觉得好痛了……」
　　
　　我陡然拉住他手臂。他缓缓回过神来。
　　
　　「啊？我还穿著衣……」
　　
　　却没有任何真正的挣扎，让我很顺利地将他拖了进来。
　　
　　水流承载了另一个人的重量，哗的一声瞬涌了出来，被我拖进的人著衣未宽，落水後立刻湿了一身，连头发也难以幸免，狼狈的几撮几撮垂沾在脸上，表情好气又好笑的睇著我。
　　
　　我咯咯的笑了，用水再去泼他。他却没有了反应，兀自出神般的让我泼他，缓缓坐起身，双手撑著缸沿靠了过来，伏进我双腿间，凑近脸旁，微偏过头，给了我唇角一个轻轻的吻。
　　
　　安静无声。
　　
　　
　　
　　
　　
　　
　　
　　
　　
　　
　　然後他就此赖皮地在我身上躺了下来，双手绕到我身後，枕在我胸前看著我，不顾姿势的拥挤，露出一抹微笑。
　　
　　我很自然的想要摸他同样湿漉漉了的头发，他却又像躺不住般的将我拉出水面，转而把我抱住躺叠在他怀里，手抹向我额际让我往後枕著。
　　
　　我出神望著我们相倚著的膝盖，让我将脚搁放在他腿上的重叠角度，顽皮推蹭抵夹著我脚趾的他的脚趾，身後的鼻息时而刮搔著我的颈侧，时而在脸上落著碎吻。
　　
　　我觉得困顿地闭了下眼。然後手被执起，一吻烙在手背上。
　　
　　氤氲的水气中，沉默声响流转暧昧。
　　
　　我倏然睁开眼，迎上刺瞳光线。
　　
　　意乔，这是我的一段得来不易的感情。
　　
　　耳边传来曾经谁说过的话，彷若是昨天。
　　
　　我复静静阖上眼。
　　
　　气氲静谧，其实没有谁的说话声。
　　
　　昨天也只是昨天。
　　
　　
　　
　　　　　　　　　　　　※　　　　　※　　　　　※
　　
　　
　　
　　他问我，要不要跟他到公司去。我抱著腿在摇椅里坐下来，望向了窗外。
　　
　　过了一会，他走过来轻轻抱了我一下，呼吸拂在我脸边，好像想说什麽，然後他蹲下来，脚上鍊子传来被触碰的声音，我没低头去看；又过半晌，感觉到他起身在我旁侧站著，最後还是什麽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是春了，窗外的天空蔚蓝得令人不舍移开视线。
　　
　　我缓缓阖上视线，在脑海中静静地分划出他踏著稳健步伐的背影；一步，两步……然後门开了，而他走了。
　　
　　一阵沉寂。
　　
　　我睁开眼。窗外仍旧天蓝。
　　
　　床旁的柜子上留著一封精致简朴的米白色请柬。
　　
　　银色边缀绣线，衬著一生一次浪漫的誓言。
　　
　　不知何时就静止在那，没有人拆。
　　
　　柔腻极简米白，到底是谁惯用的颜色。
　　
　　我遂移开视线，眯起了眼。经过一段时间的变化，阳光穿透过门槛，逐渐搬移，整片整片洒晒了进来，在摇椅边端与地毯上泄成一地金黄斑驳，再慢慢地，攀爬上我的脚掌。
　　
　　好温暖。我不禁仰脸任其洗礼，那样的暖和却停驻不久。我遂离开摇椅，跨出大大开敞的落地窗。
　　
　　等我能够完全站到黑色的栏杆前，才知道那条锁链原来是那麽的长，长到我已足以跨越出房间。
　　
　　站在阳台，室外的空气瞬间宽展开来，俯望三十楼高度外的视野，我抓住栏杆，就著栏沿慢慢爬上，攀往栏旁的石柱。
　　
　　甫一站稳，就听到风呼啸过脸畔的声音，我缓缓闭上眼睛。
　　
　　
　　
　　
　　
　　
　　
　　
　　
　　
　　对不起，我始终想不起来。
　　
　　当年你告诉我的，那个结局的最後来。
　　
　　
　　
　　
　　
　　
　　
　　
　　
　　
　　───tbc
　　
　　今天先贴到这罗！晚安：)



埋沙 第三十九章

　　
　　
　　
　　我就这麽在那里坐了下来。
　　
　　眺望著远方宽阔视野，感觉风吹拂的声响，见证日光一寸寸的变化，偶尔不安分的晃荡著脚，听著金属碰撞金属，或敲打著石柱的节奏。
　　
　　直到已经不知是何时，直到背後传来一阵纷攘，直到交迫的脚步声乍然而来，倾间静止在我身後。
　　
　　「意乔。」
　　
　　我缓慢回过头去。
　　
　　他呼息翕动，定定理著紊乱的气息，额发些些的凌散了，轻抿著唇瓣有些苍白，只有那双内敛的眼，依旧瞬也不瞬的冷静从容。
　　
　　我静静对他露出一抹微笑。
　　
　　他往前跨了一步，朝我伸出一只手，「来。」
　　
　　我笑容收下起来。返首继续凝视著外头，双脚随意晃了晃，鍊锁被我敲得乍响，我背对著他摇摇头，遂而缓站了起来。
　　
　　「意乔！」
　　
　　低头看看脚上紧锁的鍊，我抬起头，风刮得我不得不眯起眼。
　　
　　只是你能不能……不要恨我。
　　
　　蒋勤，不要恨我好不好……你不要恨我。
　　
　　我转过身，风吹逆我的发，我有点看不清楚他，还有他瞬间死白了的脸。
　　
　　我又对他微微一笑。
　　
　　「乖，过来。」他眯眼瞥过我脚上的鍊，舔舔唇，脚步亦近，手持续向我伸展。
　　
　　「宝贝，过来我这。」
　　
　　那一声宝贝从风中里传来，在我耳边散了开，音节甜腻得宛若是誓言，甚至美好得太不真实。我咯咯开心地笑了起来。
　　
　　他也笑了，眉间却紧压出痕，低声道：「过来我这里……」
　　
　　安慰的也好。只要一句话，我就能因为你而更有勇气去面对。
　　
　　你知不知道，你一恨我，我就什麽也没有了。
　　
　　「意乔……」
　　
　　我静下来看著他。
　　
　　他压皱地眉慢慢地放软折起，温和吐声道：「不要玩了，下来了好不好？嗯？」
　　
　　蒋勤，你可以永远都不会再想起我。但你可不可以……不要忘记我。
　　
　　与他目光凝滞一会，我低下头微微舒了口气……只是天气很好罢了。
　　
　　往下跳离了栏柱，落回到阳台内，甫一站稳，整个人遂感觉到被一股冲力接抱住。
　　
　　领悟过来自己正被他压著头紧紧地拥纳在胸口里，我也张臂环住他，耳边同一时挹来他冗长沉抑的声音。
　　
　　「你就，真的这麽想离开吗……」
　　
　　还没看见你幸福的微笑，我怎麽舍得就此离去。
　　
　　我揽紧他，仰脸微微的笑著，用喉咙哼起旋律，抱著他的腰徐徐摇起来。
　　
　　他缄默一晌，摸了摸我的头。「想听吗，我弹给你听好不好？」
　　
　　我哼著，轻轻哼著。
　　
　　
　　
　　这房间，以前它不是琴房，只是间很简单的客房。
　　
　　现在这房间的落地窗是满满一整片的，宽阔地占据了一整个墙面，有光影投射入来的时候，室内的明暗也柔暖，到了是夕阳时分，连洁净漆亮的琴面也被渲染出一层微微的薄红。
　　
　　里头除了那架钢琴之外，什麽也没有，还有一道站在琴前的那道背影。
　　
　　我伫站在外头，手指无意识抠弄著门扇。眼看那抹温暖的红，一寸寸从白色墙面柔和的折滑开来，在地上绽泛，留存出那抹独自站立的剪影，蒙胧镶嵌出他侧颜的轮廓。
　　
　　隐约似孤寂，伴随温柔，带著独自走过时光的冗长。
　　
　　已经坐到钢琴前的人回身朝我拍拍他身旁的位置。「来，进来。」
　　
　　抠动的手指不觉越来越使劲，好久好久我才缓缓依言走进去，落坐在他身旁。一瞧见他摸向白键，我即不安地拢起眉动了下，腰蓦地被他环住，往他靠拢。
　　
　　他的指节微弯又柔软伸展，不过随性敲击出几声叮咚清脆，我几乎也在同一时间耐不住地跃站起来，想快速离开这个房间，撤出他身旁的空位，让自己视线全看不见，看不见。
　　
　　「听完它。」沉澈的声音说，彷若优美的低音合弦，半掩的眼反映在黑白之间，单手已在琴键上就备，另一手还牢牢的环系著我。
　　
　　单调音节旋即缓缓拖曳，我下意识转首，极力闭著视线想躲开美丽弹动的画面，却始终躲不过孤孤单单的音色，在耳畔遍遍蔓延。
　　
　　慢慢的，感觉到环著我的那只手也加入音符间的流动。终於这是一首完整的曲，很熟悉的谱出动人的诠释。
　　
　　「已经不痛了。」是他柔雅的声音，忽附著在旋律中传了出来。
　　
　　我以为是错觉，翼翼张开原本紧闭著的眼，入眸的是他那麽宁静透著温暖的侧颜，以及像是愉悦而浅浅勾勒的唇线，半垂著的目光中却依稀是抹，寂寞的温柔。
　　
　　「我已经很久没弹完它了。」他说，真的扬起唇角，指节优雅滑动。「应该说，我很久没弹这首了……自从你走了以後。」
　　
　　我心猝不及防，像要涨破一样，无预警地泛出疼痛。
　　
　　「意乔，我很死心眼。」他静静地阖上双眼，声音也静静地，融合在旋律里。
　　
　　「知道会忘不掉的，我就不想费心去遗忘，牢牢记著的，我就会不想放……因为忘不掉，所以没有人可以逼我忘掉，更包括我自己。」
　　
　　「我一直都是这麽自私的男人。」他淡淡的笑了。
　　
　　「……一辈子也就让自己彻底死心眼过这麽一次。」
　　
　　一辈子……我愣愣的，迷惘的瞅著他。
　　
　　「我知道，每次我弹琴的时候你都会坐在外面……」
　　
　　窗外天色逐渐，房内最後馀晖，隐约撤出房间，琴音萦回缓慢，渐渐浮薄转弱。
　　
　　於是他滑动的手指也缓了，音节在他指尖下冗长得像是要停息，却又细细地再承接另一次始，每根指节之间的流畅交汇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是你总是不进来……为什麽？」
　　
　　琴声忽然戛然打住。
　　
　　他缓缓张开眼睛，转首凝望著我，轻声问道：「……因为你不敢看到我的手，对不对？」
　　
　　
　　
　　
　　……
　　
　　手蓦地被他握住，我皱起眉，退拒地想缩回来。
　　
　　「你可以摸摸看的，没关系……意乔，摸摸看。」
　　
　　他不容拒绝地抓著我的手放覆到他手背上，甫一触及，我指尖不禁颤了颤；每根指腹都能明确感觉到那些纹路，有多麽扭曲，就有多疼痛。
　　
　　像是在告诉我，我的自以为，认定的强势就能够代表坚强。
　　
　　我霍地紧闭上眼，用力抿唇想挥去那些画面。
　　
　　「是真的……我没有骗你。」黑眸深深直视我的眼，吁出一道低喟，将我轻揽进他怀里。「真的早就已经不痛了。」
　　
　　脸畔都能感觉到他心脏的跳动，还有当他说话时，胸腔里传来的稳健震动。我无措地缩回手，他看看我，指尖顺著眉梢顺过我的脸，朝我笑了下，那麽淡地，隐约萦绕哀伤。
　　
　　「你还是……觉得愧疚吗？」
　　
　　我静默不语，不专心，随处打绕著视线。
　　
　　「你还是不想说话吗？」
　　
　　我悠悠晃著目光，缓飘向了他处。
　　
　　「……好吧，那麽我们等明天再说。」
　　
　　我懵懵懂懂的又瞧向他，慢慢的他也松开了手，回首重新面对著琴键。琴架间可以看见他垂下的眼睛，柔和而沉默，在重归宁静之後，片刻後再次张指覆至白与黑。
　　
　　「抱歉，刚刚中断了，说好要弹完的。」黑色琴架倒映著他俐落的脸廓，他侧眸看著我浅笑半晌。
　　
　　「再听我重新弹一次吧，这一次，我一定会好好把它弹完……我也一直很久没好好的把它弹完过了。」
　　
　　脸上还残留他手里的温度，我出神的瞧著他的侧面，思绪仅剩迷蒙般的惘然。
　　
　　「等弹完了这一首……」
　　
　　他直视音符的眼与专注的脸，眼睫轻轻的掩下，几乎让我看不见，指节重新带领琴键浮动，却没有说完，琴声已然款款流泄。
　　
　　天色已经暗下，留著窗边最後一缕缱绻细碎的淡光，似乎是突然洒起清雨来了，淅沥沥的，重叠低掩在玻璃窗外，只是轻柔旋律，澄澈而宁静，一遍又一遍，反覆弥漫在房间。
　　
　　我看了出去，雨是灰白的，滴滴降落在窗边，变成了绣著墨黑的深蓝，隐约透露著银白。
　　
　　
　　
　　我重新望回到身边的人。
　　
　　他优美低首的侧脸上是内敛垂著的眼，幽幽流露出一点点温柔的光，像倾近他的所有，沉沦在黑白琴键舞动间，传递出动人心弦，唤醒悸动。
　　
　　我依稀听著，逐渐发起呆来。心像飘了老远。
　　
　　很久以前的那个人也是像这样为我弹钢琴的没样，他那双美丽的手在弹动时，就像是一首柔雅流动的旋律，一遍又一遍，从他指尖诉出而来，彷佛表白，一首写著深情故事的音乐。
　　
　　我缓缓将头靠了过去，枕到他的肩上，阖起了眼睛，仔细的聆听。
　　
　　雨声如此的纷乱，旋律慢慢的缓了，淡了，最後的一声轻脆，是不是，终究还是要按下那道休止符。
　　
　　
　　这个梦，总是要醒的。对不对？
　　
　　只是这一晚，到底他有没有真正的弹完，就像他未说完的那句话，没让我听见。
　　
　　早上醒来他已经不在。
　　
　　外头是明媚湛朗的天气，答应了他不再走出去，我又在落地窗旁发起呆来。中午天空依旧是蓝与白，到了夕阳前，幕色却像渲染的画布，微微的一层薄灰。
　　
　　望著阴灰的天与开始吹进来凉了的风，不觉舒服的靠在摇椅上闭上了眼，依稀觉得是傍晚了，而他似乎还没回来。
　　
　　半梦半醒记得自己曾经开了点眼缝，张开耳朵像在摸索，盼著什麽。
　　
　　蒙胧中好像听到一点放低的说话声，又像压抑不住，从外头传来。
　　
　　定下心神仔细的听，才知道发声源是来自客厅，我禁不住起身走了出去。
　　
　　从暗著的房间看出去，长廊上也全是暗的，无息地拖著鍊，走到将至我脚步静静的停住，伫隐在幽暗之中，望著彼端客厅里各自站著那两个人。
　　
　　她侧对著我，仰视背对著她的男人，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是柔顺直放的长发贴在胸前，清丽的模样在一袭粉白色的连身短襬典雅洋装的衬托下更显美好，手臂上还配著一双同色系的袖套。
　　
　　这一身正式的装扮提醒了我床前的米白色请柬。
　　
　　他是不是忘记要叫醒我了？我从盛宴中缺席了吗？
　　
　　我考虑著是否要站出去道句恭喜或祝福，黎心开口了。她身形动了动，我终於看见她的神情，微蹙著眉，带著不满意的愠色。
　　
　　「……好了，那现在真相大白，你也该收手了吧？」
　　
　　背对著她，支起单手卸解著领带的他没有回话。他的穿著同样正式，是他惯穿的英式合身西服，只是那垂著的半边神情，与敛著的眼在幽暗的微光中微微透著冷漠。
　　
　　「你还要发疯到什麽时候？人已经在你身边了……」她语气一压，「蒋勤，他知道的话不会高兴的。」
　　
　　抽出领带，他仍垂著眼，道：「他不会知道。」
　　
　　黎心愣了愣，随即嘲讽的笑了下，「……也对，反正他现在已经傻了嘛，像小宠物一样，只要主人给他什麽就是什麽。」
　　
　　「……不要用这个词汇说他。」他拧起眉，眼睛定了定焦，续说：「他没有傻。」
　　
　　「不是傻是什麽？怎麽，我这样说你心疼？你会因此自责吗？斐历说的时候我还觉得你不可能这麽做，要不是那天让我亲眼看到，不敢相信你竟真的……」黎心冒然低下头。
　　
　　「我不应该听阿豫的话，你母亲来找我的时候我就应该把这事告诉她了……不，那天看见他就该直接把他带走，总好过让他现在……」
　　
　　他首次回头正视她，淡淡沉默中，室温好像也随著他冰冷的眼神骤降了。
　　
　　「他不会跟你走。」
　　
　　「你真有把握。」黎心眯起眼。「他是不会跟我走……这样你高兴了？」
　　
　　闭上眼，他眉心有未掩的倦，「黎心。」
　　
　　「把他关起来，像只宠物一样，光是摸它的练子，它就担心害怕自己是不是要被主人丢下……」
　　
　　她的声音蓦然像是再无法压抑：
　　
　　「明明最了解他的人是你，知道什麽是他最害怕也最不想要的，你却……把他这样逼到疯了，不得不将自己躲起来，你满意了？！」
　　
　　「够了……」
　　
　　无声静听中，我不由失神微微一动，锁鍊细微乍响刹那，轻易打住了长廊外两个人的争执。
　　
　　空间里微妙的沉寂了几分。我缓缓步出黑暗中的死角。
　　
　　「意乔……」黎心错愕的。「你怎麽……」
　　
　　他则是松开紧拧的眉，浅浅软压著，语气褪了冰凉，温声道：「怎麽醒了？吵醒你了是不是？」
　　
　　「意乔。」黎心突然出声插入，神情已恢复平静。
　　
　　我转望著她，她对我微微露出一抹温柔的微笑，朝我伸出一只手。
　　
　　「你想不想离开这里……跟我走好不好？我带你回家。」
　　
　　……家？
　　
　　
　　
　　
　　我静静的瞧著她，又慢慢瞧向他。
　　
　　他也望著我，平静的神情下专注的，好像也在等我的回答。
　　
　　片刻安静下来的沉默中谁也没有动作。
　　
　　我微侧下头，神思不属的摸索著仍带困惑与不解的思路，空乏的脑子里像被什麽衔切住，那麽周折混沌，一时难以马上做出回应。
　　
　　待我困顿地抬起脸要做出答覆的时候，一道声音蓦然这麽问：
　　
　　「……这十年来你後悔过吗？」
　　
　　我看向她，她凝视著背对她的他。
　　
　　良久都没有传来回答。他的目光仍锁在我身上，动也不动，几经没有变化的神情，宛若对这样的问题不为所动。
　　
　　黎心低头仓促叹息，转身离去前，稳然轻声道：「……蒋勤，你千万不要做会让自己後悔的事。」
　　
　　
　　门扉再度阖起来後，时间与空间彷佛都静止了。
　　
　　隐约传来一声吐出的长息。
　　
　　他捏了捏眉心，走到沙发上坐下，视线先是放空般盯著一处，然後慢慢转首投向了窗外，沉静自若的面容下想的不知是什麽，浅薄投射月光下他的眼更加沉净深邃，浮现出底下一点淡淡阴影。
　　
　　我继续侧下头，专注摸索著，被衔住的空乏脑子里仍是难以明晰厘清，却有什麽渐渐散了混乱，慢慢衔合透澈。
　　
　　「意乔。」
　　
　　我迟钝地看向发声源，他朝我伸直舒展手心，张开臂怀，放柔的神情、唇边有抹恬淡柔静的线条。
　　
　　「来。」
　　
　　我依言走了过去，手刚触放进他掌心里，他唇畔的弧度更加深切，拉著让我跨坐到他腿上。
　　
　　他静静仰视著我一会，手顺著脸颊滑下抚过，捏著我的下颔，拇指在颐间娑著，眉眼都是柔软的神韵，道：「刚刚你没有走，表示你也不想离开的……对不对？」
　　
　　我兀自愣愣的瞅著他。他笑著道「点点头，说对」，手上微使了点力道捏捏，我的头便随之跟著上下轻轻的晃。
　　
　　他缓松开手，笑容慢慢的敛下，拨开我颊边的头发。「你为什麽要这麽乖都不反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说的话让我又有了困惑。以前？
　　
　　他哀伤的抬起眼睛。「……是为了从我这里离开我吗？」
　　
　　我怔忡的，出神的，混沌的思绪在刹那稍忽沉淀，只能沉默。於是他也不说话了，又是放空样子。
　　
　　静谧下来的空间听得见屋外传来的一丝丝的坠雨声。
　　
　　我呼吸微微一滞，向窗边睇去。又是灰色的雨，银白水珠敲开深蓝的夜。我们的周遭仍是那麽寂静。
　　
　　这房子原来真是那麽空荡，当呼吸也静下来，连最细微、隐藏起来的寂寞与悲伤都听得见，嗅得见。
　　
　　一个人生活在这里的时候，是什麽模样的？是不断思念，还是剩下挣扎的惦念？
　　
　　为什麽你还愿意住在这里？这里到处是回忆。
　　
　　雨势慢慢的加大了，滴滴答答，纷纷扰扰降击在玻璃上，好像也撞击了心灵，屋内的气温也缓降了些，我不禁颤了下，他返神回来，双手娑了娑我的臂膀。
　　
　　「今天我去了婚礼。」一会他忽然开口说。然後微微一笑，发出一点气音，像是淡淡的讽。「杜家的婚礼。」
　　
　　我呆了一呆。
　　
　　「原来『那个人』真的不是你……」他的双手搁在了我腰间，他仰起眼，漆黑的眸底又是流露出那抹需要被靠岸的光，轻声说：
　　
　　「所以，那个孩子也不是你的，对不对？」
　　
　　我继续呆然。
　　
　　「我竟然到现在还问你这种问题……」他手覆著我的脸喃道，又笑问我道：「我真的变笨了，对不对？」
　　
　　好像有某个地方被扯了下，已经看见了点边，却摸不著里面，於是我只能是安静的望著他。
　　
　　「这几年发生了很多事。」他舔了舔唇，然後慢慢道，手轻轻摸著我的脸，微微仰视的眸光幽邃，语调缓得像在哄孩子般低柔。
　　
　　「每一件事我都想告诉你……大部分都不是好的事，接近很坏很坏，你听了一定会很难受。我不想你知道後会难过，但是我没有後悔过。
　　
　　「我愿意让很多人都恨我，我不在意，那并不是太困难的事。就算现在他们一个个真的都变得憎恨我了，我也不在乎，我在乎的，一直都只……」他一顿，放轻了声音说：
　　
　　「虽然那几次我让你很痛苦，逼著你去面对那些你不愿记起的事，那是因为……」他句末又缓了，他又不说完它了，淡淡扯了下嘴角。
　　
　　「对不起。只是有的时候，我也会不知道该怎麽办……」
　　
　　他静默了会。眼睫密得像屏障，底下的深邃宁静是湖还是海。我不禁伸出手，浅浅按著他的眼窝。
　　
　　「我想我是真的变笨了。」他笑自己道，接过我的手啄了一下，眼眸霎时有几秒凝顿，指腹无意识娑著我的脸，唇间喃喃低语声：
　　
　　「我只是……等了太久……等了太久了……」
　　
　　脑子里瞬间静止半晌。
　　
　　心像被扎了一下，在拉扯，像辗转松了结後被拉直了，我们的时间好像也就此停止了，尔後是一片毫无预警的空白，我下意识伸手抓住他的。
　　
　　他一讶，迅速回握著我。
　　
　　我不知道自己想干嘛，只是瞬间失措惘然，觉得非这麽紧紧抓住他不可。
　　
　　他对我温柔的笑了笑，将我的手放到他脸边熨贴著。
　　
　　他的手背登时转了方向面对著我，狰狞疮疤映在月光下泛著苍白的颜色，在我面前一览无遗，我胸口猝不及防泛起一阵酸疼，手颤抖著更加贴向他的脸。
　　
　　「记不记得，那天告诉你我做了一个梦。」他说，牵动唇线温柔的跟我说话；好像从未有过那些挣扎的喁语，或是悲伤的表情。
　　
　　「我梦到……」彷如呓语。
　　
　　我茫然的望著他。
　　
　　「你觉得……收集一百颗星星要多久的时间？」他突然打断自己，空著的那只抚过眉心的触感，转而问我道。
　　
　　我茫然的望著他。
　　
　　「要很久吗？没关系，就算会很久也没关系……」他停了下来，眼睫缓缓掩下，声音也渐渐隐去，眉心难以抑制地聚了下，随即拢开，却褪不去眉韵中的疲惫。
　　
　　「十年都这样走来了……」
　　
　　心弦上那根缠绕紧绷的线也像瞬间被扯断了一样。
　　
　　他霍地好好仰起首来，目光缱绻的纠结著我，轻声问我说：「想不想许个愿？想的话，我再去找一百颗星星给你……你说好不好？」 
　　
　　眼脸一下子肿胀涌满，我恍如清醒，需要时间好好平静，仅能暂且怔然无语的牢牢注视著他，内心鼓动却难言。
　　
　　「你为什麽不回答我呢。」他压折眉宇，摸摸我的眼角，像低语：「你还是不想说话吗？」
　　
　　拇指无意间揩去一点渗漏出的湿意，他脸上始终维持著浅浅的笑意，扬起眼睛看我的时候，却是那麽心疼的眸光。
　　
　　「怎麽突然哭了？是不是还在为那天的事生我的气？」他轻声问道，深刻的脸庞线条是那麽柔和的模样。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变得太笨拙了，你已经知道了，我一向是那麽小心眼的……其实我一直是个笨拙的男人，给我一点时间……到时候，你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我无措的动了动手指，不知该点头或摇头，仓皇的翕动嘴唇，很想触摸他，他像知晓，遂而握住我的，包进他冰凉，冰凉的掌心里。
　　
　　「没关系，你不用在意什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还可以有很多时间……等你想说话的时候，再告诉我你想许什麽愿，到时候，我再弹钢琴给你听，嗯？」
　　
　　我们定定对望著彼此。
　　
　　良久，他微微低下头，静默中，只是双手揽好我。
　　
　　雨声已稀，是什麽时候停的。
　　
　　一缕缕的凉意，还有微风拂拭的声音，窗幔飞扬，带进一点点淡淡的雨的气味，似要抚平灵魂，浇息脆弱的情绪。
　　
　　「好吧，我先不问那麽多。」
　　
　　他缓缓抬起脸来，轻声问：「我能吻你一下吗？」
　　
　　胸口几经弯转抖瑟，我闭了下眼，用力的点了点头。
　　
　　他笑了，眼眶却陡然红了。
　　
　　「如果我把翅膀还给你，你会好起来吗？」
　　
　　说完他自己又笑了出来，出神的摸了摸我的脸，「……我在说什麽，我越来越奇怪了……又不是在梦中呓语，你也不是存在梦里……你在我怀里，你在我怀里……」
　　
　　我阖上眼，紧紧抿住了颤动的嘴唇。
　　
　　「笑一个给我看，好不好？」
　　
　　我复睁开眼，安静的凝望著他，努力的扬扬唇，为他端开了一点笑痕。
　　
　　他也笑了，真正的漾开了痕迹。
　　
　　彷佛他终於找回了长久以来所遗失掉的那样东西，那麽自然而然的，对我坦然流露出他纯粹的喜悦与满足。
　　
　　我所怀念的，曾经我所希望的，那张脸上那抹最美好的笑靥。
　　
　　「宝贝。」这一声，轻得宛如叹息。
　　
　　捧著我的脸，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发，静静将吻覆了过来。
　　
　　轻的，在我唇上，不带一丝侵略。
　　
　　
　　
　　
　　───TBC
　　
　　晚点再一篇。



埋沙 第四十章 完

　　
　　
　　
　　风里仍有雨声，细细碎碎，凌乱而无秩序地敲击著我们窗外的世界，窗内的我们静静拥抱。
　　
　　我阖著眼，耳边有谁的心跳声，那麽稳定的频率，听著听著，我就不会再不安或害怕了。只是脑海中有很多声音在渲染，一点一点的混乱。
　　
　　我静下心来。开始模糊的逐一拼凑，然後渐渐明朗，看见底下的事实，竟真实得让我窒息，却无端平静下来。
　　
　　有这麽长久以下来，存在的，其实不存在的，有以为的，也有不似我所以为的，有我知道的，也有很多我都不知道的，而他从来都不说的，从不揭晓的。
　　
　　可能一夕就能解开结，只是这长长时间光我们或许都已错过太多太多。
　　
　　
　　
　　这一个雨的夜我始终辗转难眠，睡得不太安稳，恍惚有些冷，几次懵然醒过来都会下意识去寻找他，确定人还在不在这里，是不是，真的在这里……
　　
　　待双手碰触到他的存在，会一次又一次抓著他的手。
　　
　　我彷佛想确定什麽。内心里有股意外宁静的骚动。纷乱幽微。
　　
　　明明睁开眼就能看见他在身边。没有睡，用温柔的眼清明湛亮的凝看著我，对著我微微牵动笑痕，接著又轻轻把我纳进他怀里。
　　
　　「继续睡吧，我在这里。」
　　
　　我乖乖的再阖上眼，闻著他的气息，脑中懵懵响起他说过的话。
　　
　　「我们还可以有很多时间。」
　　
　　又忆起他承诺过的，他哪都不会去，患得患失都变得易解。
　　
　　一直是这样的，他的一句话都能使我好或使我坏。
　　
　　不要慌，我不要急，我知道，这一次我醒来以後，我们就能好好的说点什麽，也许谈一谈这十年。
　　
　　也许是这漫长时间的疏离与距离，让我们各自不敢真实触碰彼此。
　　
　　在经过时间长久的催化下，使我们前进都变得小心翼翼，看似平静，实则不安徬徨也仓皇，一点动静都会用力挣扎醒来，使力的想要往前抓。
　　
　　其实那个人一直都等在原地。
　　
　　我们都想留下什麽，却又都太过害怕胆心而反将对方推了出去。
　　
　　再等等我，好不好……我会醒来，若你再跟我说话，我一定也会好好的回答你，那些在时光中，不经意全深深埋藏起来的声音。
　　
　　隐约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喃的说著话；他深黑的眼睛，轻缓的口吻，一点点安抚，一点点温柔。
　　
　　我想我醒来就能看见你。
　　
　　我知道，你给我的承诺，我从未怀疑过。
　　
　　
　　只是当我再一次真正清醒，看见的却不是他。
　　
　　「嘿，小宠物。」
　　
　　发现我睁眼醒来，唇角挂著不正经笑容的男人出声道。
　　
　　我错愕地坐了起来，看见他正在解我脚上的鍊子。
　　
　　「真是的，为了这种事还把我叫过来，就舍不得自己动手是不是，舍不得就不要做嘛搞什麽鬼，可都是他自己决定的耶……欸这锁怎麽那麽难……」
　　
　　轻轻推开他的手，我把脚缩了回来。
　　
　　他顿了顿，起身扬眉看我一眼，撇向一旁的行李。「你的行李都在那，机票也帮你订好了，等下我就能送你去机场。」
　　
　　我不明白。我困徨的低了下脸，仓皇顾盼搜寻，脑子一点点的混茫，尔後终於是清晰，於是慌乱。
　　
　　这个人在说什麽？机场？我要去哪里？他呢？
　　
　　不是说好的，醒来他就会在。
　　
　　他明明告诉我……这就是你的决定吗？
　　
　　再一次，松开手，让我走。是不是？
　　
　　到底这是你的温柔挣扎，还是强硬妥协。
　　
　　「对了。」他环起胸，眯起眼睇著我：「没想到你会藏得这麽好，上次我的确被你骗过去了，我发现你手脚关节上……」
　　
　　我倏地抬起脸，抓住他的手，急切地摇著。
　　
　　他愣了愣，随即静默下来，缓缓启口道：「他刚走。早你一班的飞机去德国，什麽时候回来我不知……喂！」
　　
　　我没法听完，我已脚步踉跄的追了出去。
　　
　　
　　
　　现在才明白。为什麽总有一首又一首弹不完的曲。
　　
　　当时你没说完的话是什麽。
　　
　　「等弹完了这一首……我就让你走。」
　　
　　句点是不是在我手里。
　　
　　那根弦明明一直都缠绕在我跟他的手上。怕它断裂也怕它再次凭空不见，於是我们执念越重害怕越深就拉得越紧，一直到紧绷就欲崩解才发现两头就是各自的原点。
　　
　　直到这个时候他终於要再一次放手让我走，才知道自己也真的没有办法再离开他第二次。
　　
　　十年前可以，让你等了十年後又怎麽还可以。
　　
　　我不知道他离开了没有，我只知道要自己不停的跑。慌乱中似乎是跌倒了，又再爬起来，一路跌跌撞撞，终於追到了外面，又是一个倾盆大雨灰蒙蒙的天。
　　
　　隐约还能看见，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车尾巴，明明知道一定追不上了，还是会去追。
　　
　　我的这一生，也不过就是想许一个能成真的梦而已。
　　
　　那颗星星明明一直，一直都在我身边，并没有走远。
　　
　　那麽无助的等在原地，等著我把他找回来。
　　
　　「蒋、蒋勤──」
　　
　　脚步不注意就错乱的摔跌到地面，眼睁睁看著他就要越来越远，我声音一噎，终於用尽了力气，朝他嘶哑的叫喊，出口的声音都变得支离破碎。
　　
　　「你不要走，你不要走……蒋勤，你不要走……蒋勤！」
　　
　　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楚，只是雨，真的那麽大，掩盖了眼中的视野。
　　
　　雨声激烈，打在身上一遍遍都是冷，我疼痛的紧紧闭上了眼，哭声加杂在雨里，同样支离破碎。
　　
　　
　　
　　……
　　
　　依稀是沉重的喘息声。
　　
　　慢慢的接近，一直走入到我难以分清的视野底下。
　　
　　顺著那双同样湿了的裤管和鞋子，模糊地从雨中往上看去。
　　
　　又是那双深黑的眼，还有同是一身湿漉漉的模样。
　　
　　「不要走……」
　　
　　我伸手紧紧抓住了他，仰首低哑道。
　　
　　「请你留下来……」
　　
　　
　　雨一直没有停。
　　
　　天还是灰色的，雨水落下来依旧是冰凉的，恍惚感觉到那道身影蹲下来时，抚触过我的脸的掌心，是唯一的温热。
　　
　　当他把我抱进他怀里，世界好像全静了下来，雨声也谧谧，仅听得到耳边跟我一样的心跳声，那麽悸动。
　　
　　只是一直不停的，不停的，喊著他的名字，希望他不要走。
　　
　　
　　
　　
　　……
　　
　　我想起很多事。大部份是关於我跟你的。
　　
　　曾经，终於获得的，愿意承认的，能够负荷的，已经允许的，逐渐接受的……有你的，有我的，也有我们共存在同一个画面里的，还有那些已经找不回来的。
　　
　　以及很遥远多年以前的那个始终忘不了的美好夏天。
　　
　　每一件我都仔细珍藏著，你的笑脸你的温柔你给我的纵容你所有的好……还有你为了我一次又一次的等待。
　　
　　我想我们要面对的还有很多……可是这一次，我没办法再把他一个人独自留在城堡里，那麽无助的等著我回过头来。
　　
　　我们都只是暂时在梦里迷了路而已。
　　
　　等待著一个醒来的契机。
　　
　　
　　蒙蒙胧胧间，知道自己被一股温度热醒。
　　
　　异常的高温火烧般窜起。不知是哪个地方的疼痛，那麽熟悉而剧烈的，我重重喘息的睁开眼，发现自己已回到房里，他就枕在我身旁，脸贴著软枕安然阖眼的模样。
　　
　　他已多久没睡过一场好眠了。我不敢出声，微微蜷缩抱住自己，任意识开始混沌起来。
　　
　　真是……来得太刚好。而我不能让他知道的，我怕他会受不了。他那麽坚强的，好不容易才等到我回来。
　　
　　一只手的触感，忽然摸著我的脸，接著换手背搁到我额头。
　　
　　「意乔？你在发烧。」
　　
　　「对不起吵醒你……没事的。」我张了下眼轻声说，手往後摸索著，想要先暂时离开床。
　　
　　甫一站稳，就一阵晕眩，晃动的视野前方闪过他迅速坐起，直直朝向我看。
　　
　　那种表情我也看过的。很久以前那个不懂事的男孩，只会让他担心。
　　
　　没想到现在我还是让你流露出这麽仓皇的模样。
　　
　　我说过我会好好的，不要你为了我而那麽担忧受怕，失了心般慌乱茫然的……但我一直都没有做到。
　　
　　你总是在贯彻你的承诺，而我却总是让你莫可奈何的伤透脑筋。
　　
　　是因为这样你才总是处在包容的位置吧，好像不管我做什麽，你都只懂得原谅。可我是知道的，在你温柔的背後，也会因为伤心而寂寞难过。
　　
　　他陡然脸色丕变。
　　
　　我笑了笑，「我没……」
　　
　　有什麽细碎流了下来，我茫然迟滞的伸手去摸，怵目的红瞬间沾满了手指。
　　
　　唇间蓦然也有了搔痒感，我用双手接按在口鼻间，感觉到连指缝也淌出了湿意，我抬起头，从他眼中看见，两张同样仓皇失措的脸，眼前微微一黑。
　　
　　「意乔！」
　　
　　倒下前依稀的画面，是他那麽伤心的模样。
　　
　　
　　
　　对不起，这次你也会原谅我的吧？我不是故意瞒著你的。
　　
　　我那麽爱你，连让你失去我都会舍不得。
　　
　　我以为那些对我的惦念与执念都不过是你最後温柔的挣扎。
　　
　　其实是你一直强硬的妥协著，要自己坚守熬过这漫长的一段时光。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一直都还是在等待著我的。
　　
　　就像，我愿把我的一生都给你。这样的永远。
　　
　　是熟悉的，我向来排斥的药水味唤醒著鼻翼的嗅觉……终究我还是不得不回到这个地方。
　　
　　悠悠苏醒，就听见自己叹息式的睁眼。
　　
　　糟糕的开始。白得没有一丝尘染的天花板，室内昏暗，仅有百叶窗照射进来的零散光线，还有苍白色的气味；这地方，不管是用看的，还是用闻的，整体洁净得几乎像是种仪式……我乏困的眨了下眼。
　　
　　「醒了。」些微低哑的声音。
　　
　　胸口的位置有瞬间微弱的窒息。
　　
　　落坐於不远处沙发上的男人，只有微敞的错落光线穿梭在他幽暗的周围，曲著双肘，下半脸庞撑掩在交叉的修长十指之间，目光静静瞅著我的方向。
　　
　　就好像，他已维持那个姿势坐在那里多时。
　　
　　「你晕倒了。」
　　
　　我咽了咽乾涩的喉咙，听见他说，一字一句清晰，缓慢道。
　　
　　「你的脸色苍白，体重没有起色，嗜睡。每次抱完你之後，身上总会出现明显的瘀青，手脚上有大量的红瘀……我以为那些都是我力道失控下所造成。」
　　
　　他动也不动的，音调淡淡，平板而无起伏。
　　
　　「血小板不足，所以那天你的手血流不止，伤口也一直痊愈不了……还有吗？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还出现了什麽症状？」
　　
　　他静静问道，而我没出声。
　　
　　「……你为什麽不告诉我，你生病了？」
　　
　　偌大空间里，静得只剩呼吸吐纳。
　　
　　恍然听见一声沉倦的叹息。
　　
　　他慢慢将脸埋入掌心里，掩覆住了他的眼。
　　
　　「我想我是恨你的。」乍然嘶哑的声音，缓缓从指缝间破碎的淌出。
　　
　　「但我更恨我自己。」
　　
　　我闭了闭眼。听见两颗心疼痛的声音。
　　
　　「我以为，这十年对我来说，已经够长了。」
　　
　　他抬起脸，裸露出来的那双直直凝望著我的眼，脆弱得几乎令我心碎。
　　
　　
　　我朝他伸出手。
　　
　　而他闻风不动。
　　
　　我缓缓支臂坐起来，又道：「来嘛，过来嘛，我想抱抱你。」
　　
　　他仍旧坐在原地不为所动。怔然无语的模样好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那麽伤心难过又茫然无助，於是一时间就只能这麽安静的待在那。
　　
　　「那我过去罗。」我扬扬眉道。
　　
　　拉开被子就要下床，蓦然探来一双手臂，按住了我的臂膀，在我看向他时，转而轻轻牵握住了我的双手。
　　
　　我坚持要离开床，他没办法，让顺著他的手站起来。我於是张臂抱住了他，将脸搁在他肩上。
　　
　　「……蒋勤，再带我跳一次，好不好？」我在他耳边要求道。
　　
　　他没有出声，双手缓缓环过我的腰，让我像以前一样，站到他脚背上，然後带著我的与我们的步伐，顺著同样一个方向，原地轻轻款摇著，动作缓得像在哄我。
　　
　　就像当年一样，我们那麽温柔而小心的抱著彼此，深刻牢密不可分。
　　
　　「真轻。」他说。
　　
　　我笑了出来，「意思是我以前很重罗？」
　　
　　「再重我都抱得动你。」他赌气般的说道，语气一会又缓了下来：「再重一点……我要再把你养得胖胖的，最好把我压垮。」
　　
　　我笑了出来，用力的点点头。
　　
　　「他们说，你自行停止用药一段时间了……」他的声音像被沉沉压著，低抑：「是不是？」
　　
　　我没说话，手指间揉著他颈背的发。
　　
　　「药没有了为什麽还是不跟我说，如果……」低抑的声调一下子变得嘶哑。「你本来就打定主意要用这种方式离开我吗？」
　　
　　我闭上眼，手颤抖的按住他的颈背。「不是，不是的……」
　　
　　「我怎麽会没有发现，我怎麽会……」
　　
　　不要自责，我不要你自责。揽好他的肩膀，良久，我慢慢的告诉他，用一点点微笑。
　　
　　「我在想，你一定很恨我。可以留下来的时候，我心想，啊，太好了……」我玩笑道，轻声笑了起来，肩上的人却没有反应，只是围绕的臂膀，紧了又紧。
　　
　　……我睁开眼，看著这一室的白。就像这十年。
　　
　　我不想离开。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我不想走，我好想留在你身边，我想每天醒来都能见到你，一点点时间也好，直到你厌倦了不想再看到我为止，就算是因为用你恨我当作藉口留下来，只要能待在你身边……我在想，我的最後还能这样，也很好，很好……真的很好了。
　　
　　如果能永远都不需要离去，那就更好了吧。可是那时的我们，我还能要求什麽？待在有他呼吸的地方，是过去每一天我都会不得不醒来的一场梦。
　　
　　「我不知道怎麽面对彩姨，还有你的家人他们，那些事……」我只好躲起来，用他给的牢，把自己埋藏起来。现在我同样还是不知道，该怎麽去弥补对面这十年的种种。
　　
　　可是不要紧，不要紧，没事的，我们一起去面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摸摸他紧绷弓起的背弯，继续说下去。
　　
　　「这十年来每一天我都很想你，想你会让我有勇气面对接下去的事。」我微微一笑说道。
　　
　　可是我并不想用这种方式生活下去。不能跟你待在同一片天空底下的日子，让我过得很艰熬。
　　
　　纽约的天气好奇怪，却又那麽像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明明是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却完整贯穿了我十年里的每一个春夏秋冬。
　　
　　有时我醒过来，才发现原来是自己根本走不出去那一年，与他的画面。
　　
　　「我常想著有一天我们会不会再见面，可是我很害怕。」
　　
　　越害怕越想错开与你面对面的可能。我一直都是很害怕，有一天我终於要面对你是那麽憎恨著我的这件事实。
　　
　　我没想过死亡，但我同样不知道继续那样下去我会剩下多少时间，我只想待在你身边，所以我不去思考时间，我不要让你知道我病了，比起能够一直待在你身边，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我不要你因此同情我甚至是可怜我。我不能承受也没资格承受。
　　
　　屁股突然被用力拍了下，怀里的人在我耳边叨念著「什麽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还想吓我吗」，我笑了起来，心疼的贴著他的脸。
　　
　　我并不害怕死亡。没有他在身边的时候，那样没有任何起伏的日子……其实都是差不多的。
　　
　　今天过了什麽，昨天做了什麽，前天，大前天……斑驳无一丝纷杂的灰白，空寂得已经像是死去。现在回忆起来，我总是在思念你中渡过。
　　
　　若是没有再一次的重逢，我想我是可以在这麽平凡的日子中，抱著孤寂以及惶惶的期待，苟延残喘地过下去。
　　
　　可是我又在你身边了，每一秒对我来说都是那麽珍贵，即便是待在原地等你，我都觉得好值得，因为只要再等一下下，我就可以见到你。
　　
　　用一点点等待的时间换取待在你身边的一分钟，好填补这十年的空白，真的，很值得。
　　
　　然而一重回到你身边，慢慢我就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再一个人活下去，我一天比一天更不知足。想要你幸福，又贪心的想继续留在你身边；等到发现你终於要幸福了，又痛苦的不想面对。
　　
　　我想看你满足的笑容，你那模样都我在脑海中已重复过好多好多遍，即便要给你幸福的那个人已经不是我……我怎麽会不在乎呢，我还是胆怯又死心眼。
　　
　　──可是只要你能好起来，我怎麽样都没有关系。
　　
　　可能吧，关於病痛，接著死亡，对於我来说已经是不重要的了。
　　
　　若不能够待在你身边……或许，就只有那样的离去，对我才是一种解脱。
　　
　　「不准你再说这种话，你不要说这种话……」他喑哑的声音说，温热的呼吸一遍遍吻著我的颈侧。
　　
　　……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
　　
　　「蒋勤。」
　　
　　「嗯。」
　　
　　十年很长，我们会有时间继续说给彼此听的，对不对？过几天等我出院了，告诉我你的十年，好不好？
　　
　　好。他说，摸我的头发，又是熟悉的掌心，还有他的温度。
　　
　　躺靠在他怀里，我有些倦的闭上眼睛，「我也是，做梦都会梦到你对我笑……我都好久没看过你笑了。」
　　
　　拥著我的双臂一紧，他慢慢的，将脸埋入了我颈窝里，深深的吸了口气，好久好久，才浅缓地温柔吐声道：
　　
　　「你要好起来……你一定要好起来。等你好起来，我会像以前一样，天天都笑给你看，好不好？」
　　
　　以前啊……我们回得去的，对不对。
　　
　　「好。」我点头，笑时不经意的咳，背上的力道一下子收拥得更牢密，我张开眼，仰起脸搁在他肩上，难受的折了折眉，用双手来回细顺著他仍旧紧绷的背弯。
　　
　　我微微的笑，轻声跟他说：「你不用担心，我会起来的……」
　　
　　不管这一段路途中我们各自遇见了什麽……没关系，没关系，我替你打开城门，像当年的你一样，那麽坚定的朝我走来。
　　
　　虽然迟到了很久，但只要我还能回过头去继续寻找，总有天还是会让我再找到的，对不对？
　　
　　我已经回到你身边。
　　
　　「蒋勤，我想好起来，我想多陪陪你，为了你，我会好起来的……」
　　
　　肩上的人点了点头。
　　
　　「蒋勤。」
　　
　　「嗯？」
　　
　　「我不想再一次丢下你。」
　　
　　肩上触感传来一片温热，我也紧紧阖起了眼，几乎承受不了那种灼热的疼痛。
　　
　　那一年，他问我。
　　
　　意乔也有想要的东西了吗？ 
　　
　　有啊。我已经有了，有很想要很想要的东西了。
　　
　　原来，我们都一样呢，是彼此生命中的意外，也是彼此唯一的唯一。
　　
　　蒋勤，这漫长的十年之间，我们都是怎麽熬过的呢……。
　　
　　「小傻瓜，不是说好的吗？」
　　
　　一辈子。
　　
　　我急急的点了点头，汹涌而出的模糊迅速湿了整张脸。
　　
　　「宝贝，我就是你的家。」
　　
　　
　　我又开始接受治疗。
　　
　　主治医师是斐历的学长。据他表示，我的情况非好也非不好，但是因为先前停药的关系，我的病情进入了加速期。最好的办法就是接受骨髓或干细胞的移植，但结果已不如慢速初期理想，成功机率大约是三十％至四十％。（注二）
　　
　　做穿刺那天，又是从胸骨。蒋勤看见那骨髓穿刺针时脸白了一瞬。
　　
　　我躺在床上，握住他的手，安抚的对他笑笑。
　　
　　第一次面对这些事的时候，我只有一个人，但现在我不是一个人了……我知道，他会好好握住我的手。
　　
　　斐历看了蒋勤一眼，不顾还有护士在场，大剌剌对我道：「幸好你不是女的，不然生孩子时那家伙大概会先心疼到晕倒，你应该看过吧？电视上那些爱妻的男人们都是这样的。」
　　
　　我不禁失笑。他们两个人是老朋友了，据两人同时发言表示，是一路打打闹闹才逐渐熟识起来的那种。
　　
　　蒋勤意外没有反唇回话，只是凝著神色，全程盯著斐历将纱布涂在穿刺部位，准备上麻药以及穿刺的过程；自始终，我都是握著他的手，盛著笑意的望著他。
　　
　　我怕失去，你又何尝不是。
　　
　　针进来的刹那，我不住因为酸痛皱动了下眉头，挂不太住笑，蒋勤握著我的手比我还要用力几分。
　　
　　「那位先生，莫以如此监视目光瞪著在下看，在下技术可不会拙劣到『玩坏了』这种事。」斐历完成後，凉凉道。
　　
　　「那张嘴，早晚找人帮你封起来。」
　　
　　「是谁的哪张嘴啊？」斐历不正经。
　　
　　蒋勤淡淡的：「谁应声谁就是。」
　　
　　斐历：「要封也是我封别人的那张小嘴啊。」
　　
　　一旁的护士脸都红了，我哭笑不得的望著两个宝。蒋勤瞥他一眼，斐历只好耸耸肩交待了些事後，悻悻然的走了。
　　
　　閒人净去，他坐到了床边，抚著我的脸，扬动一下嘴角，好像想笑给我看，却又不像笑。我知道，这一次他勉强不来。
　　
　　我摇了摇他的手，笑了一个给他看。
　　
　　他眼睫淡阖了阖，良久才真正笑了一个给我看，我伸出手指摸玩著他的唇角。
　　
　　「……我从来不在意跟你是不是真的有血缘关系。」
　　
　　他忽然说，看得见眼睫的侧颜，线条平静。
　　
　　我愣了愣，把手缩了回来，反被他转过头来抓住後放入手里，轻揉著手指。
　　
　　「以前你打架受了伤，流一点血我都会受不了。现在眼见你要承受这样的痛苦，我却什麽也不能做……如果可以，我愿意代你生这场病。」
　　
　　我不喜欢他想代替我疼痛的说法，我不高兴的瞪向他，拽过他的手放进嘴里用力的咬住。他淡淡一笑，覆掌摸了摸我的头发，柔软的眉心间有化不开的牢。
　　
　　「这时候我却希望我们真的有血缘关系。」
　　
　　
　　
　　我呆住了，齿列不觉松了开。
　　
　　蒋勤启唇，似乎正要说什麽，门忙不迭在这时又被打开，两个人走了进来。
　　
　　看见走在前方的女人，我下意识稍稍推开了蒋勤。来不及去正视他倾刻沉下的脸以及不高兴皱眉的表情，他们已来到了床前。
　　
　　「我的意乔乔，我来看你了！」
　　
　　朝我张开双臂的来人是个大美女，长直发与粉洋装。身後跟著一名戴眼镜的斯文男子，手里捧著如雅的花束。
　　
　　他朝我微微一笑，光线分明的房间，看得见那双蓝色的眼睛。他唇畔那抹带著淡淡自若的笑痕，我蓦然觉得很熟悉。
　　
　　「你好，意乔。一直没机会向你正式介绍，我是Chasel……蒋勤的四哥。」
　　
　　他说完之後，黎心拢靠过去，单手极自然的挽入他臂弯内，向我露出另只左手无名指的幸福，对我眨了眨眼。
　　
　　我又呆了，茫茫的看著他们半晌，微微偏首瞧向蒋勤。
　　
　　蒋勤也看向我，两相无言对望间，他随即像明白过来什麽，好整以暇的扬扬眉眼，无声露出一抹恍然大悟的神色。
　　
　　我尴尬的，对他咧嘴笑了笑。
　　
　　他眯起眼，轻拧了下我的脸颊，用口形恶狠狠的说：「小笨蛋！」
　　
　　我对他皱了皱鼻，其实心里早就暗暗糗笑著自己。
　　
　　「欸欸、你们两个，不用在我面前调情，我现在也有阿豫，没在怕闪的哦！」黎心看向情人。「哦？阿豫你说对吧？」
　　
　　蒋豫笑意未减的看了我一眼。我也低下脸浅浅的笑了。
　　
　　我想他大概也知道是什麽事的，那双聪慧带满沉静的眼……真不亏是兄弟。
　　
　　就如同他对我喁喁细语的那一晚，终於拼凑抓到了些什麽，却非要到这一刻才真正在心里证实明了。
　　
　　十年的等待……这个一向从容自若的男人，真的让自己变笨拙了。
　　
　　这麽想的我，胸口为他肿胀酸涩，无法遏止地心疼了起来。
　　
　　因为害怕转眼就逝去，所以才那麽用力的，不停的想要抓著，抱著，留下来。就算是用伤害，这样最後一个不得不的方式。
　　
　　现在终於才懂得，什麽是你说的没办法。十年的等待，早就让他束手无策。於是他只能等。然後在等待的刹那，用力的抓紧，就算鲜血淋漓，再揭疮疤。
　　
　　
　　
　　
　　待那对贵客也走後，病房里又恢复了那原始的一点点安静。
　　
　　蒋勤垂首不知在想什麽，睫毛眨也不眨的，却不让我看见他的眼睛，我瞅瞧著他好半晌，缓缓拉过那只手掌，包进我的双手里。
　　
　　指腹还是能够清楚的感觉到那些纠葛的纹路。我暂时还没办法在看见的时候不为此感到心痛或难舍，但我想我们会一起陪著对方慢慢走过，一直到最後……那个曾经许诺的永远。
　　
　　蒋勤抬起头来，没什麽表情的脸上淡淡的沉定，幽深的眸子里却有意无意的又露出一抹怨怼给我看见。好像在责备我，竟然那样错想他。
　　
　　「好啦，我知道了。」我说。
　　
　　他挑眉，「知道什麽。」
　　
　　我摇摇头，「没什麽。」
　　
　　他坐了起来，目光乾净坦然的看著我，只是微抿著嘴巴。这麽一个习惯冷静镇定的大男人，竟然露出闹别扭的表情来。
　　
　　我的心又一阵柔软，为他留下步履凌乱。
　　
　　不由柔压下眉心，给了他一缕浅浅的笑痕。轻轻摊开他的手掌，我在曾经让他疼痛，如今斑驳的位置烙下一记很久很久的重量，尔後缓缓俯近他唇瓣前，低喃道：
　　
　　「我想许愿。」
　　
　　「……许什麽愿？」
　　
　　未阖的视野看见了他这麽近距离下，同样未阖而直凝望著我的双眼。
　　
　　很深邃，原来一直是最初的模样。
　　
　　低喃最後的字眼，终於将吻印覆在彼此唇上。
　　
　　没什麽，只是我很爱你。
　　
　　
　　
　　医院对我的状况评估很乐观。只要接下来药物控制良好的话，我最少也有一年的时间。一年，等待适当的骨髓或干细胞的移植机会。
　　
　　结束了短暂待在医院的日子，领了几份报告与药物，斐历抽空过来送我们，又跟蒋勤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後，我们准备离开医院。
　　
　　
　　
　　
　　
　　
　　
　　
　　
　　
　　去拿车的路上，种满两旁人行道的梧桐树，整排齐截在风中轻轻摇曳，一朵朵白花盈动飘落，擦肩而过我们身边，划出一道道弧线，美得像花雨。
　　
　　「去机场前，先去看看爸爸吧。」
　　
　　乾净的香气里突然传来这麽一句话。
　　
　　我站在原地，脱了他的手，看向他迎风中的脸，一时听不太清楚，只是胸口隐约抖瑟。
　　
　　「什，什……麽？」
　　
　　他转过来，风逆吹过他的发，白花落在他肩上，他眯著眼。
　　
　　「去看爸爸吧。」
　　
　　我愣愣地呆站在原地。直到他走回来重新牵住我。
　　
　　「你爸爸是个很好的父亲，我很喜欢他……不可能对他不敬。
　　
　　「……对不起。」
　　
　　末句那三字，他轻轻说。他侧转过头，眸光微微的看向我，风穿过他的发，虚掩他的颜，平静中是抹淡淡的固执。
　　
　　「意乔，我的确是混蛋。但是道歉的话我不会说。我不後悔对你说过那些话，做过那些事。」
　　
　　当他移开视线，背影在风中低首，模糊的颊颐之间，隐约又能看得见一抹淡惬的笑容。
　　
　　「不用担心。他的确很想念你，从没有错怪你什麽。」
　　
　　握著的手一紧，我说不出话来，风中又传来他的声音，寂静的路道上，落花声像轻悄泄了一地的雨。
　　
　　「那天他跟我说，他唯一的孩子总是很害怕自己一个人，知道他要离开的话，会很难过很难过的……他希望我能好好的照顾你。」他说，又是那样轻得像最轻柔叹息的声音。
　　
　　「等下见到爸爸，我们就告诉他我们的事吧……你开不了口没关系，就交给我来说吧，好不好？」
　　
　　眼眶突聚的温度让我来不及低下头掩饰，只知道不停的点著头应好，直到隐约感觉是一双手掌心，温柔的覆住我的眼。
　　
　　「不要哭，爸爸知道会难过的。嗯？」
　　
　　我用力的，点了下头。
　　
　　这个人是笨蛋吗？什麽混蛋？说好不道歉可是你明明已经道歉。
　　
　　路人一定觉得很怪，医院旁的人行道上，怎麽有个男的将脸死死压埋在另一个男人的胸前，还毫不客气抓著他的衣服擤鼻涕。
　　
　　半天才把情绪抚平，我抬起脸问他，声音糊的：「去机场干嘛？」
　　
　　他慢慢的，启唇缓声道：「你母亲……那个姓氏的家族还在那。那里有个人……是我目前唯一的希望。」
　　
　　也是最快的希望。
　　
　　我又愣愣的，说不出话来，任他一遍遍抚著头。
　　
　　「彩、彩姨……」我说，想起那道瘦小的身子，怎麽担心著我，我结结巴巴的望著他，连话都说不太好。
　　
　　「走、走之前，我们该去看看她……」虽然我可能还想不出来怎麽跟她解释，或者说，怎麽面对……
　　
　　「她会在机场等我们。」蒋勤那模样，淡淡地。
　　
　　我停下脚步，整颗心顿时也静了下来。
　　
　　那，他们呢？
　　
　　我想问，那些人，他们的後来呢，怎麽样了。
　　
　　
　　
　　
　　
　　
　　
　　
　　
　　
　　最後还是什麽也没说。只是静静的注视著他，去触碰他另外那只微凉的手，轻轻放进我掌心里握著。
　　
　　没关系，我回到你身边了，再大的困难我都会陪你一起渡过，一起面对。
　　
　　我不会再放你一个人。
　　
　　他稍扬起眉，也看著我，最後笑了出来，手掌用力娑了娑我的头。「怎麽了？这是什麽眼光，傻呼呼的，你再这样看我，我就……」
　　
　　「这里是医院哦，你想对我做什麽，又想把我压在墙上或树上这样那样吗？」我撇撇嘴，忽视掉他难得愕然的傻表情。
　　
　　「斐历说你必须适当的控制性行为。」
　　
　　说罢我即不以为意的率先走了开去……好掩避掉我实则连耳朵都胀热不已的脸。
　　
　　一直到背後那个人的手又牵过来抓握住了我的，埋头在我耳边低声了几句，然後我们肩并著肩，一点点靠在他怀里的方式，继续走著。
　　
　　这一次，我们不偷偷的牵著手，也能十指交扣。
　　
　　
　　
　　
　　
　　
　　
　　
　　
　　
　　尾声
　　
　　
　　
　　车里，甫扣上安全带，我啊了一声。
　　
　　我竟然把那麽重要的东西给忘了。我焦急的打开车门，蒋勤遂一把拉住我，说要回去帮我拿，我摇了摇头，要他不用跟过来。
　　
　　下车前，蒋勤蓦然又一次抓住了我的手。
　　
　　我回头，他微抿著唇看著我。那柔软得像害怕被丢掉的神情总让我为他心折，我倾身微笑，给了他一个吻。
　　
　　「等我回来，很快。」
　　
　　
　　
　　
　　
　　
　　
　　
　　
　　
　　我迅速跑回医院，冲进了病房里。白净的空间显然已经被收拾过了，幸好那东西还在，被我遗忘在窗边了。
　　
　　拿在手里满足的端视了会，走出长廊时，久未开过机的手机突然有通来电。
　　
　　我盯著萤幕屏上的电话显示名，好一会，最後还是没接起来。
　　
　　杜诗桓，我们就暂时先这样道别了。
　　
　　我也想起了杜诗梦，虽然没能亲眼见证她披著白纱的模样；那时候，我答应她我一定会到场的……当时那个画面，一定很美，很美……那毕竟是她等了已久的幸福。
　　
　　我想，等好起来的那天，再给他们两人捎个讯息吧。总会有再见的那一天。
　　
　　离开大厅前，手机稍传震了下，是搭电梯时未接到的来电。
　　
　　看了名字，竟然是王宽明……住院与病情的事，只有一部分的人知晓。我顿了下，有几分踌躇，正要回电过去，另一通电话同时响了起来。
　　
　　走出医院大门，远远就能看见人行道外，人车川流不息的对面马路上，倚在车门边的那道颀长背影。
　　
　　我微微一笑，朝著他走了过去。
　　
　　「小、小乔……」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声音。
　　
　　我愣了愣，不确定道：「……小哥？」
　　
　　「嗯，好，好久不见，啊……你现在，现在在哪里呀？我，我可以过去看看你吗？」
　　
　　听著他沙哑难闻的声音，便思及到当时他全身裹著混血纱布混乱脆弱的画面，我心头难受一窒。我该跟他道别的。
　　
　　「我在医院，正要离开，还是我过去找你？」
　　
　　「不，不用了……我看见你了。」
　　
　　嗯？我错愣奇怪地瞪著只馀空音的电话，神思不属的继续朝向那个人而去，遂抬起眼，一道人影冒然出现，在人行道上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怔了下，辗转几秒才认出这名头戴鸭舌帽，将全身包得紧紧，只露出一双眼睛跟嘴巴的男子。
　　
　　他的眼睛嘴巴皮肤周围，都有凌乱破碎的伤痕。
　　
　　他对我微微一笑，朝我走了过来，低著头，紧紧抱住了我。
　　
　　这才注意到他眼中的疯狂与悲愤。
　　
　　「你不应该回来的，不应该……你已经带走他了，怎麽还可以回来跟我抢他……你贪心！你贪心！你走掉了，走得远远的，我跟他就能开始了……」
　　
　　
　　
　　
　　
　　
　　
　　
　　
　　
　　我的瞳孔有几秒的涣散，腹部一阵尖锐沉闷的刺痛。
　　
　　远方那个人还等望著我的背影，蓦然也，看不太清楚了。
　　
　　我手不觉一颤松了开，有什麽滑出我手心，我目光迷茫的顺著往旁缓看过去。
　　
　　我的沙漏，滚落到路面上，怎麽突然就，摔碎了一地。
　　
　　打开来的木镶底座缓缓滑出一枚银白色光环。
　　
　　落在倾泄了一地的星星与白沙之间，闪动著薄薄碎光，无声诉说著守护，和一段被掩埋的等待，还有沉寂了十年，始终不朽的故事。
　　
　　温热的液体迅速沾湿我的衣服，渲染成面，黏稠的沾在肌肤上，尔後慢慢，冰凉。
　　
　　喉咙里反涌逆冲上一股红色腥甜，有什麽在流失的味道，缓缓溢出我嘴角。
　　
　　
　　
　　
　　……
　　
　　倒下的那一个瞬间，我想起了很多事。
　　
　　大部份是关於他的那些事，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时光。
　　
　　隐隐约约，是蓝与白的画面。
　　
　　他背著我，说，意乔，还要不要捡第一百颗星星？
　　
　　我不需要再找星星了，你就是我的星星啊。
　　
　　有你在我身边，我已经不需要许愿了。
　　
　　远在蓝天与海平面相临为线的那一角，白色的小教堂里，有花与圣洁的香气。
　　
　　是烟火最奔放的一刹那之间，我为他回过头去，缤纷错落的花火宛若永恒的祝福，一点一滴的跃入，湛亮了他注视著我的深邃柔软眼底，随绚烂绽放开来的眸光，那麽缱绻，那麽美丽的，定格成为了我的永远。
　　
　　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那也是我的愿望。
　　
　　是谁，这麽说著的呢……
　　
　　就差那麽一点点了，我们的愿望就要实现。
　　
　　
　　
　　
　　
　　
　　
　　
　　
　　
　　蒋勤……对不起，我没遵守承诺，又要丢下你了。
　　
　　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
　　
　　有什麽响了起来，是我的手机铃声，一遍又一遍的旋律，是很熟悉，很熟悉的那首曲子啊……
　　
　　找不到我，他会心慌的。他那麽无助的守站在原地，等著我回来，等著我出现……等著我回到他身边。
　　
　　倘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离他那麽遥远，放他独自熬过这漫长的十年……
　　
　　我会更努力，更努力的要自己快点回到你身边。
　　
　　
　　
　　
　　
　　蒋勤……我终於忆起，你曾告诉我的，那个电影结局的最後来。
　　
　　
　　
　　
　　……
　　
　　映在我眼里的是微微稀疏的璀璨树冠，慢慢在我视野中飘下的翠绿色的叶，还有树冠之外，那一片湛朗无垠的天空……
　　
　　那是什麽样的蓝呢……
　　
　　睁著逐渐失焦迷茫的视线，澄澈的天空像映上了谁的模样。
　　
　　风里带来的承诺，一遍又一遍，在耳中低回。
　　
　　那个无人的沙滩，他温柔的脸，微微侧著头跟我说，每一年。
　　
　　白色沙滩上，蜿蜒留下了我们一路走来的足印，长长的，好像不会有尽头。
　　
　　永远，那麽远……
　　
　　
　　
　　
　　
　　我有些倦了，於是缓缓阖上双眼。
　　
　　
　　
　　
　　
　　
　　
　　
　　
　　
　　……END
　　
　　
　　
　　
　　
　　
　　
　　
　　
　　
　　───。
　　
　　注二：CML，慢性骨髓性白血病（Chronic Myeloid Leukemia）；AML，急性骨髓性白血病（Acute Myeloid Leukemia）。
　　CML病程分为三阶段：慢性期（Chronic phase）、加速期（Accelerated phase）、急性转化期／芽球期（Blast phase）。
　　病情迈入第三期将转为AML。初期CML标准治疗方式是口服标靶治疗基利克（Glivec）；初期移植治疗，在诊断一年内进行有三十％至七十％以上成功率，急性期十％以下。
　　
　　给，不论是重看或是首次阅读这个故事的你。
　　再次的谢谢，陪著我以另一种方式重新走到这里 :)
　　
　　上面的注二，应该可以解答当初连载时大家对小乔病情的疑惑。
　　接下来会继续更新独白。



埋沙、感冒的时候

　　
　　
　　
　　早上出门的时候，男孩抿唇的侧颜有种莫名的苍白。
　　
　　低著头类似出神的模样像是低血压患者早晨习惯性的安静。
　　
　　男孩是偏沉默，但并非患有低血压。
　　
　　男人是在关门时那瞬间瞥到的，脚步立时微微一顿，掌心已自然地探过去，掀开柔软的额前碎发。
　　
　　硬倔淡薄的性子，却有头像婴儿般细软的头发，黑中带褐。蒋勤手心贴著男孩的前额，手背指尖传来的搔痒触感令他微微一笑。
　　
　　「意乔，不舒服吗？」
　　
　　冬天早晨的走廊光线偏暗，伍意乔低垂著脸，稍淡瞥了蒋勤一眼，却只是简略的摇了下头。
　　
　　蒋勤皱了下眉，双手捧起对面的脸庞，俯首贴额靠了过去，喃道：「该不会是感冒了？」
　　
　　……昨晚男孩是被他多折腾了一些时间，寒流来的周末怎麽也不想就这样放他回家，事後两人更是未著寸缕的直接入睡，他是不要紧，反正只要能搂著怀里的温度，冷不冷都不会是一回事。
　　
　　然而男孩跟他不一样。
　　
　　伍意乔自己可能不知道，但他的枕边人不一样。
　　
　　他半夜会踢被子，就算抱著他睡、把棉被紧紧圈在他身上也一样，他总是有办法在男人也睡著以後把棉被踢到大腿以下小腿以上，更甚者整件都落在床边。
　　
　　日子久了，已经习惯的男人，生理时钟会在某段时间内自动做出反应──睁开眼以手确定被子是否还安然盖在男孩身上，才会再继续阖眼入睡。
　　
　　……当然那是指两人身上都有穿著衣物就寝的时候。像昨天那种的一人踢被两人一起冷的情况……就是偶尔、但不少见的例外。
　　
　　像是被提醒了因为昨晚的「事」而导致今日不得不迟到的事实，伍意乔闻言，抬眼狠瞪了他一眼。
　　
　　「你少乌鸦嘴，我感冒很难好。」早晨刚开的嗓子还微哑。
　　
　　这种话说起来简直像是在恐吓男人一样。而他也并非随口说说；他固定运动，的确不容易生病，然而他的体质却是一碰上感冒就会没完没了。
　　
　　啊、但是会这样说话那就表示还在正常范围内了。被威胁到的男人也不在意了，笑咪咪的，在被推开的时候顺便偷了个吻。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宝贝嘛。
　　
　　
　　
　　
　　……事实证明，有些人就真的是乌鸦嘴。
　　
　　高中生平日除了课业，就是好像永远都考不完的试，非周末即少见面的恋人们通常靠的是高科技通讯……当然若是其中一方向来少言那就另当别论。
　　
　　而本来还会共进的放课後晚餐时光，也被以这礼拜有竞赛要参与需要专心为由给暂时取消了。
　　
　　哀怨又黏人的那一方，以站在一位成熟男人的角度而言，虽然能够理解并给予默默相伴的支持，但若以早就陷入某种危险症候群症状的病患来说的话……却总忍不住用手机搔扰他的小宝贝。
　　
　　虽然这个病患大野狼已经、也终於将他的小绵羊给拆吃入腹，甚至舔乾吮尽到一滴都不剩……然而想要的就一直在眼前，人心贪婪的欲望永远都不会满足也是一定的。
　　
　　其实也没什麽，因为男孩不爱说话，讲电话也通常简简单单，男人也明白，所以速战速决加一点耍赖撒娇是一定要的，像是……温言诱惑他下课後过来陪他，或是不管多晚都可以一起吃个饭之类的，还是要他到图书馆陪他念书也绝对没有问题……
　　
　　偏偏他的小宝贝不是别人，不是不吃那一套只是偶尔别扭加上一条肠子通到底，正经的不得了，并非全然不把他的诱惑当作一回事，只是他的脑子不太会转弯。
　　
　　认真起来的小宝贝最迷人了。
　　
　　就算不见面也可以想见彼端微皱起眉头然後直接挂他电话的模样。
　　
　　光是这样想像也会觉得很开心的男人、不仅从那短短几秒间的对话里找到了只有他这种受虐狂才会明白的乐趣，同时，他也发现到了一点不对劲……
　　
　　除了「嗯」、「哦」、「好」，或是乾脆不理不应的那些惯例简单回答句──听起来一点也不意外，那是因为他的小宝贝说话就是这个样子；如果要较真以为这是拒绝那他早就伤心个千千万万回了。
　　
　　所谓恋爱，脸皮厚一点也是必备的良药嘛。
　　
　　然而，当例常回答句里，诸如：「不要」、「吵死了」、「挂了」等等这种明明用不了多少音节的回答句子变得不太一样的时候，向来以宝贝为第一优先的男人立刻敏感了起来。
　　
　　声音不太对，音调不太对，语气也不太对；太低也太快，太仓促也太……正在看手中简报的男人微微眯起眼睛。
　　
　　他的宝贝有事瞒著他。
　　
　　坐在对面的黎心愣了一下，「简报上面应该没有你家宝贝的照片才对吧？你那表情有点可怕。」末了还加一句：「不要一副想把那几张纸吃掉的表情。怪叔叔。」
　　
　　怪叔叔抬起脸来，扬了扬手中才被他狠狠盯视过的无辜paper，挑眉回道：「如果他在上面，才这点份量怎麽够我饱？」
　　
　　黎心同样挑眉回他：「唷，这副大野狼的贪婪模样，不知道小绵羊亲眼指教过了没有？」
　　
　　放下简报，优雅支手托颐的男人笑得从容：「这就不劳您来困扰了。」
　　
　　「哦，看来是吃到了。」不以为忤地耸了下肩，黎心继续低首看手中的笔记。
　　
　　从托颐变成托下巴再变成托额的男人换成望著窗外偏头思考。
　　
　　「想他就去找他嘛，一副相思难解的样子想给谁看。」
　　
　　旁边凉凉又冒来一句。
　　
　　还没将今日进度完工的老板却立刻站了起来，不吝给了学妹一个迷人的笑，然後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潇洒地勾在肩上，脚步不凌不乱的拉开了办公室大门。
　　
　　「下班。」
　　
　　哦，赚到半天假，今日还是小周末呢。阖上资料夹，还坐在沙发上的女子拢拢一头长发後站了起来，嘴边挂著一抹偷来的愉快笑意。
　　
　　
　　
　　
　　
　　打开房门的时候，就看见窗帘拉起後的微暗空间里，床中央鼓起了一个包。
　　
　　去学校的时候……距离放学还有好几小时，他也不知道自己提早去要做什麽。却在半路上遇到了显然是跷课出来閒晃的男同学。而他的男孩已经很久不跷课了。
　　
　　也许他隐约地曾经想，这个时间点……难耐地介於放学前，男孩是否也会为了他而破例。在知道他已经来到附近的时候。
　　
　　他也是自私的。然而就算如此，他也不会有一丝愧疚。
　　
　　拉下车窗的时候，那位同学的表情明显错愕地愣了一下。未涉世过的青涩面容根本藏不住秘密，光看那个表情他就知道对方在想什麽。
　　
　　他不认为男孩会主动说出他们的事。
　　
　　一般常人对这种事也不可能突然这麽敏感。拿下墨镜的男人嘴角扬起一抹惯性的笑。笑得清淡而不甚在意。
　　
　　未到程度两字的等级，放心上就小题大作了。
　　
　　然而在他还没开口的时候，那位男学已用著闷闷的表情告诉他，他的宝贝中午就请假早退了。
　　
　　……
　　
　　微暗的房里因为床上的人处於睡眠状态中而异常寂静。
　　
　　蒋勤外套也没脱，缓步悄静走近床畔。
　　
　　包裹得紧紧的棉被只露出一小撮头发。上礼拜分别以前，他还曾眷恋的卷在手心里缠绕过。
　　
　　柔柔软软的，绵绵细细的，像男孩的心一样。明明最是倔强逞强不驯，不说话的容颜底下，却有颗最易化柔的软心地。
　　
　　明明已经生病了，也知道他一定会担心，隐忍了几日，撑不下去早退的时候，却还是选择窝到他这里来了。
　　
　　还是选择回到他这里。
　　
　　几声轻咳忽然急促地从棉被里传来，蒋勤皱起眉头，动作轻缓地掀开棉被一角躺进去，尔後伸手将蜷缩成一团的人揽颈抱进了怀里。
　　
　　连人也是软的，被他抱过来的时候一点劲也没有的样子，眉头紧锁，整张脸因为发烧又在棉被里闷久了，连唇角都是红的。
　　
　　「宝贝……」好可爱，生病中软绵绵的样子。然而才俯首将脸熨贴在烧红的脸颊畔之後，传回来的高烫温度却让他心疼不已。
　　
　　看不到的时候总是在惦念，见了面之後，却不知道为什麽，总是在为对方心疼。酸酸软软的，有时候都不知道了，是不是因为真的太深，太深了……深到连光是放心上，也会疼。
　　
　　伍意乔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还没认清状况，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想推开男人。
　　
　　「走，走开……我……咳……传……」
　　
　　声音沙哑不已，还带著浓重的鼻音。
　　
　　是因为这样，在电话中才那麽急於掩饰吗。
　　
　　发烧中的人力气哪有他来得大，不过几下，便吃力的边喘边咳嗽起来。摸向额间探了下温度，蒋勤紧紧压著眉宇，边诱哄似地轻拍起他的背。
　　
　　「好了，不要说话。」
　　
　　轻柔规律的力道，熟悉的怀抱，臂膀里的人很快就静了下来，呼吸略微不稳却变得平顺地再次陷入高烧昏沈的意识里。
　　
　　刚才推拒的手，在对方胸前的布料上留下了掌心未松的皱痕。
　　
　　蒋勤看著胸前紧抓著他的手一会，轻轻地扳开握进手里低头亲吻了一下。
　　
　　不知道有没有什麽办法，能让你永远不受到伤害或痛苦的办法。
　　
　　陪著躺了一会，蒋勤拉开伍意乔紧偎的棉被，又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再帮他擦净身上闷出的汗，然後找出了他的睡衣帮他换上，接著轻声带门步出了房外。
　　
　　把米洗净後放进锅子里等待闷煮，然而才刚找到退烧药，房里就传出了动静。蒋勤大步走至廊底打开门，原本安稳躺著的人此时正双手紧揪著棉被啜著泣。
　　
　　彷佛不敢用力的声线，在渐渐昏暗的空间里更显脆弱。
　　
　　「意乔？」
　　
　　床上的人啜泣声变得连续而几乎难以中断，蒋勤下巴一阵缩紧，连忙把人抱紧怀里哄著。
　　
　　「怎麽了？做恶梦了是不是？别怕……」
　　
　　仔细一听，就能听见埋在他怀里的声音正在嘶喊挽留的是什麽。男人心被一阵拉扯，臂膀紧了又紧。
　　
　　也不知道，安抚的到底是这个让他疼到不能呼吸的男孩，还是，他自己。
　　
　　「嘘，别怕，我在这里……梦而已，那是梦而已，意乔，我在这里……」
　　
　　
　　
　　
　　他不是拒绝生病。是害怕生病。
　　
　　那种不得不令你感到软弱的感觉、整个人因为虚软而无法动的感觉。
　　
　　彷佛又回到小时候。张开眼，眼前只有一片漆黑。一个人也没有。
　　
　　没有人发现自己生病了，剧烈的咳嗽声没有回应，也再没有一只温柔的掌心，轻轻贴上自己额间，柔声地在耳边说著话，边帮自己拭去难受的泪水。
　　
　　最害怕的就是生病。
　　
　　不得不去正视，那个陪在自己身边照顾自己的人已经走了。
　　
　　远远的离开了。而自己去无力去追，无力去挽留，喊不出来，叫不出口。
　　
　　不要留下我……拜托你。
　　
　　那个时候，睁开眼睛总是只有一片漆黑。
　　
　　久了，终於明白，真的只有黑夜会陪著渡过漫长难熬的夜。
　　
　　久了，就忘了，自己曾经如此害怕过没有人在身边的黑夜。
　　
　　「不要怕，我在这里……不会丢下你。」
　　
　　然而有个人，在自己耳边这麽毫不犹豫地承诺著了。
　　
　　……
　　
　　睁开眼的时候，身上的热度像是被窗外微微吹来的风抚褪了。
　　
　　风掀起了帘巾，微微的沁凉，身体变得舒散，未开灯的房内也并非那麽的暗，门缝底泄漏的那一点光线弥补了漆黑里的那点空荡。
　　
　　缓缓坐起来，身上的衣物乾爽洁净，帮他换上衣物的人却不在身边了。
　　
　　伍意乔扭开门把走了出去。
　　
　　他的精神已经好很多了，只是头还有些沉，而光是才眨几下便觉得肿胀乾涩的双眼，则是不必想也知道肯定在睡眠的恍惚又失溃过了。
　　
　　但他现在已不在意了。真的。
　　
　　从那个人说会陪著他开始的那一刻。
　　
　　客厅里外都没人，桌上还放著一碗浮飘著热气的清粥。
　　
　　伍意乔顿了下，忍著想用汤匙确定有没有熬熟米的冲动，转身在另一道他未曾进去过的门前停了下来。
　　
　　门里光线微亮，也是轻轻从缝里流泄。
　　
　　那个人的书房，他从没有进去过。总觉得，那应该是个不轻易让人踏足的私密地盘才对。平时他也未曾好奇过。
　　
　　只是现在不一样。
　　
　　连敲也没敲门，他直接转开门把打开了那扇薄薄的阻隔。
　　
　　半坐在扶手上的男人已换上了简单的家居服，戴著眼镜从资料夹抬起头来，脸上并无依丝不悦，只是有些讶异。
　　
　　「意乔？怎麽醒来了？」
　　
　　他向来表情不多的雪白面容上，多了一股莫名的执拗，直直的看著男人。
　　
　　男人有短短一秒的怔愣，随即像是知悉般地微微一笑、侧身往窗边的摇椅上落坐，然後伸手向伫在门边的身影招了招手。
　　
　　「来。」
　　
　　男孩没有犹豫地的走了进去，在快靠近的时候哑著声音说：「我在感冒。」
　　
　　「来嘛来嘛……」朝外大大伸展了双臂与怀抱。「乖，过来给我抱一下。」
　　
　　尔後男孩就真的依言乖乖靠过去让他牢抱进了怀里。
　　
　　抱好怀里的人……才刚退烧的身子其实还是软绵延的。一手微揽腰部让他能放松枕在肩上，另一只手臂穿过他的膝盖纳好，让他能完整窝进怀里，他边轻轻施力地晃起宽大的摇椅。
　　
　　静静的搂抱成一团，偌大的书房只有一道用喉头低哼出来的歌声，还有贴在耳朵的稳健跳动声，半垂张著眼一会，伍意乔眼睛慢慢地阖上眼皮。
　　
　　「好可怜哦。」仍将唇轻贴在他发上的人忽然说。
　　
　　「你会被我传染吧……」嘶哑的喉咙努力出声道，说完还有些喘。
　　
　　应该会吧？贴那麽近，这男人又不是铁打的。说著就想乾脆别抱了回房去吧为什麽要这麽任性……腰上的腿上的力道都不允许地仍牢牢地揽著。
　　
　　「传染好，传给我，就好得快了。」愉快的说著。
　　
　　怀里的人沉默了好一会，「……笨蛋。」
　　
　　结论刚下，耳边的胸腔就立即传来一阵振动。男孩再次闭上眼，嘴边也轻挹出了一抹淡意。
　　
　　「……那是谁？」沙哑的问，不甚经意的瞥了眼。
　　
　　蒋勤相了眼被指名的相框，在书柜上，搁放已多年，男孩想知道，没有任何避讳的必要。他想起什麽，淡淡一笑，说了个名字，接著道：
　　
　　「老朋友，从高中到大学的老朋友，一言不合会跟我拳腿相向的那种。我回台湾的时候，他人还留在国外，很久没见面了，下次有机会让你们认识？」
　　
　　那必非解释，只是单纯的回答。伍意乔微张了下眼皮，又看向相框一次，这回的目光扫过了话题里的那位老朋友。似乎是个纤秀的青年，眉眼有些冷淡。
　　
　　其实他不是好奇，只是想听听声音。说话给自己听的声音。
　　
　　「欸……」
　　
　　胸前的那块布料突然被拉了下，蒋勤抽空应了声「嗯？」，边继续哼著催眠曲。
　　
　　「说些你小时候的事给我听。」
　　
　　你的小时候，是什麽样子的？也会像我一样地怕黑怕孤单吗？
　　
　　「小时候啊……」低澈好听的声音略略沉吟了一会，然後开始慢慢地说起；没有起头，也没有结尾，只是在陈述一件悠远的回忆。
　　
　　每个片段里都有一段小小属於那个时候的故事，每一段都是他未知，而现在正在细细聆听的。
　　
　　男孩闭著眼睛听著，有时候会回应般地轻轻扬起嘴角笑起来。
　　
　　原来你小时候也会怕黑啊。
　　
　　是啊。头顶上的人附和地说著，伸手探了探怀里人额间、脸畔的温度。
　　
　　她离开的我时候我年纪还很小……比你当时还要小。
　　
　　蒋勤……
　　
　　嗯？遥椅持续安然的轻轻摆晃著。
　　
　　像是一首再无忧虑的、也无恐惧的安眠曲。
　　
　　放心安稳地睡在我怀里吧，我不会丢下你，你可以安心地阖上眼，当你再睁开你的双眼，我也依旧在这里。
　　
　　意乔？
　　
　　怀里的人没有了声音，温顺静贴的眼睫也再没有挣扎不安的颤动。完整深深陷入睡眠以前，只是像无意识般的、又小小声地轻唤了一次男人的名字。
　　
　　双臂则是更加牢牢地，依附抱紧了他的颈弯。
　　
　　像在回应他曾说过的话。
　　
　　那一小小段的，轻描淡写的，同样曾经怕黑怕寂寞的童年。
　　
　　
　　
　　
　　
　　
　　
　　
　　
　　
　　───END
　　
　　新年快乐，前天就从老家回来了。
　　不过接下来要冲刺了，为了专心，决定先暂时维持停更吧……。
　　cwt过後再恢复更新了吧。
　　没有意外，到本子寄出以前应该可以一路贴完了……先请大家多包含了。
　　
　　先放篇小日常番外上来，中合一下前阵子那些味道吧。
　　番外本收录篇之一，希望你们喜欢 ：)
　　
　　谢谢大家的留言，这几天会抽空赶紧回覆 > <
　　看文愉快！



埋沙、访问的开始

　　
　　
　　
　　◎小乔篇
　　
　　来到这部分的时候，充当敢死队记者的场记将两位演员各自请到不同位置上准备接受访问。
　　
　　第一位先接受访问的是小乔，大部分问题的回答度还不至於太困难，有些则是依现在对方回答的内容采取自由发挥题。
　　
　　从另外一个人身边将小乔请到不远处的位置时，他未多作表示的依言坐下，随即安安静静的阖放起双腿，搁在大腿上的一只手轻支著下巴注视著窗外，轻松以待一如不远处的那个男人一样，年纪里渐渐融合一点点属於他的文静从容，看起来不像拒绝也绝非迎合。
　　
　　这个拥有二分之一外国血统的十八岁男孩，容貌承袭了母亲源自瑞典的精致北欧血统，冰天雪地般的轮廓，阳光下白得剔透的五官深细而净秀，其中四分之一的英国气质让他不语时就像个受到良好教养的贵族子弟，剩下的美法血缘似乎让他亦有普通男孩清爽的一面，最後承自父亲平和清淡的那部分，让他有些小动作就像个青少年般随性简单，同时带了点在陌生人面前易显的拘谨；在等待记者发问的期间，湖水般澄蓝的眼瞳会望著地板发呆，时而询问一般的看向记者，那双沉静的眼睛彷佛在问你：「是否准备好了」，偶尔会转头对不远处的男人顽皮做鬼脸，那时他宁静的脸部线条才会变得生动而活跃，记者已经不只一次偷偷问过他是否介意拍张照，想当然，答案是否定的罗。
　　
　　这个模样乾净俐落的大男孩看起来的确非常乖巧文静，著实让记者跟现场的工作人员都看不出来曾是个能用拳头狠狠砸在对手身上，并将打架放进生活中一部分的人；不过也因为惯性的沉默，让他看起来还是有些冷淡（脸上没有什麽特别表情）的样子，这点的确让记者感到一丝丝距离。
　　
　　记者笑问：感觉今天跟平时在片场不太一样，是不是心情不错呢？
　　
　　小乔一贯维持他淡淡的模式回答说了声「还好」。
　　
　　
　　
　　
　　
　　
　　
　　
　　
　　◎蒋勤篇
　　
　　当一开始，我们询问到能否从他身边带开小乔的时候，这个以一种强烈占有的手势，将掌心轻轻扣放在男孩腰间的男人，不会直接开口回答你好或不好，他宛若一位来自遥远古城里最熟知进退得宜的绅士，用他狡狯眨动的双眼与唇畔那抹习惯挂著的迷人微笑回应你，而那令你丝毫感受不到压力的眼神却彷佛在告诉你：「嘿，请好好对待我的宝贝」，让人会心一笑。
　　
　　在我们访问小乔的过程中，这个据说祖母是法国贵族的男人，深邃的眉眼间或许就是承继了法式情怀中那样慵懒自在的天性，在等候的期间以不急不徐的閒散姿态落坐於沙发上，用交叠而不轻易收放的双腿透露他的好耐心；自小成长在英国的背景，让他即时只用曲放的手臂浅浅做出一点角度上的变化，举措里依旧透露一股漫不经心的优雅，就是在大腿上一根根轻轻敲打节拍的手指，或是凝望著窗外轻哼著旋律的侧脸都不具一丝催促，偶尔会因为来自不远处的顽皮鬼脸而笑眯他的双眼，那时他柔软的唇线会为那个宝贝绽放出更独一无二的动人弧度。等待以某种程度上的意义对他来说，可能不过是种消耗时间的浪漫。而那袭端整穿搭在他身上的深蓝俐落西服，彷佛是他个人的标志，简约剪裁的绅士风格，衬托他淡淡沉淀在斯文表象下所蕴含的蓄势待发的力量，让人无法随意忽视。
　　
　　自若的言谈间，他像那片海水里的蓝，时而慢条斯理，时而深不见底，紧紧抓著访问者的目光，低柔清澈的嗓音是他一贯的特色，令人不由自主静下来聆听他用沉如低阶琴音的嗓子说了些什麽；当他不语，收阖起双手掌心将指尖抵放在唇间，反之倾听你的时候，那专注的神色则像难以分清的黑与白，明明是强烈的对比，却揉合著矛盾的灰，宛如一名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真实反映出他那隐藏在四分之三东方人血统底下，深刻却带著遥远的五官线条，悄悄泄露揭开了他人轻易妄定的界线与距离。
　　
　　当记者匆匆赶过来对他说：抱歉，让您久等了。
　　
　　这个男人只会笑著反问你：我的宝贝在过程中还愉快吗？
　　
　　
　　
　　
　　
　　
　　
　　
　　
　　
　　───番外本问题篇里其中收录的部分之一
　　
　　後面当然就是访问罗（实体书限定）
　　这是模仿杂志上专访的口吻……哼哈哈哈献丑了 d (￣ ^ ￣ ”)
　　
　　小乔篇－小乔血统超MIX版本全揭开！
　　没办法啊谁叫导演就是爱混血美人！XD
　　
　　蒋勤篇－难怪被说是牛郎！（没有误！）
　　这家伙一整个就是只以他宝贝为重！（墨镜戴起）
　　
　　还可以吗还可以吗，不知道模仿得像不像……
　　大家比较喜欢小乔的还是蒋勤的？（滚来滚去）
　　其实人家自己心底也有一个答案 Q///Q
　　
　　谢谢大家的关心以及包容（合掌）埋沙撤文一事已落幕，在此不赘述。
　　这几天会开始恢复更新。看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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