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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睡觉开始》（腹黑攻VS迟钝可爱受。HE~推荐）作者:火龙 【完结】

　　带着第一次“作案”胆战心惊的情绪，岚森小心地敲响了眼前的房门。有人出来应门的期间，他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地默念着早就准备好并且已经背了上百遍却依然无从记起的台词，还不时地将不安的视线投向住宅区某个隐秘的角落，那里有几个模糊的身影好像在挥动着手臂让他转过头去。

　　就在他觉得措辞上似乎还有些问题想要做些调整的时候，房门毫无预兆地被从里面大大地打开。一时作不出任何反应，岚森只是僵立在原地，嘴微微张开成吃惊的唇形，一脸拙样。

　　出现在门里看上去有些年纪的装束得体的妇人却镇静地看着发愣的岚森，以及他吊在指间随时可能落到地面的水果刀。

　　“你……您好，夫人，我是……来打劫的。”终于清醒到自己在干什么的岚森想要立刻道明来意，但是本来就不很熟的台词也早就从他的脑海里烟消云散，慌乱间脱口而出的话语，无论是谁听上去都更像是一个玩笑。

　　“我知道。这个你不用说，我也看得出来。”带着“你当我是白痴吗”的表情，妇人向外走了一步，“你要多少？”

　　“什……什么多少？”

　　小鬼。岚森很轻易地就读懂了女人嘴角那一抹浅笑的含义。虽然很不甘心，但是现在却不是能够让他反驳的场合。

　　“钱啊，你不是来打劫的吗？”

　　“不……不是，你……你不要过来。”岚森不自觉地跟着后退。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比起自己，对面扮相高雅的妇人要矮了不少，但她眼里闪现的睿智光芒，还有那镇定自若的神情，让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害怕。

　　从鼻子里轻声哼出，贵妇微笑着又上前一步，“我不过去，怎么把钱给你？”

　　像是怕被踩到尾巴的猫那样，岚森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地继续后退着，用来打劫的水果刀此刻也被他紧紧握住当成了防身武器。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房间里传来了让岚森意外的第二个人的声音。

　　完蛋！还有其它人吗？一个中年妇女已经够他受了，还来第二个，而且是男人！

　　“怎么了？什么事？”

　　伴随着听上去就非常不悦的声音，门被一只手彻底地拉开，称不上壮硕，但也够结实够高大的身型出现在妇人的身后，然后，是明显被打扰了睡眠烦闷到连眉头都扭结在了一起的年轻的脸庞。

　　“啊，打劫的。”妇人转过头告知还不明状况的青年。

　　“打劫？”

　　年轻男子奇怪地反问着，抬手搔搔凌乱的短发，同一时间，应该是握在岚森手里的水果刀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正在交换对话的两人一齐看向躺在水泥地上闪闪发亮的小刀，随后，目光缓缓上升移到岚森僵硬到几乎扭曲了的脸上……

　　虽然紧张到口干舌燥，但岚森还是本能地不断咽着不存在的吐沫。谁都有这样的时候吧，尤其是被两个看来称不上是善良的人同时威视着的时候。于岚森，他当然是想趁机迅速开溜，毕竟和那两个人还离了不算短的一段距离，可是，那直视自己的目光清楚地透露给他这样的信息──如果他现在跑了的话，会更惨也说不定。

　　而用眼角的余光可以扫到的角落，一行的同伙也不知什么时候早就没了踪影。

　　“哈哈……”

　　除了发出没有意义的干笑，岚森全然想不出其它的办法。无奈地，一步一步，带着身体异常沉重的感觉朝门边挪过去。

　　那个中年妇女从他身边走过，去拾掉落在地上的水果刀。而岚森却近似与被用揪的，被那个年轻男子的大手搭着脖子的后部推进在他看来与地狱有得拼的昏暗的屋里。

　　被用力摁坐在了简易的休闲椅上，当作凶器的水果刀也被“当啷”一声丢在玻璃茶几上之后，那两个人就各自去干各自的事了。中年妇人坐在沙发上听着音乐，男的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缓慢移动着，好像是在找可以下肚的食物。而胆战心惊地团缩在一边的岚森完全成了透明人。

　　进到房间里面才发现，虽然采光不是很好，但还不至于像他想象中的那么黑暗，而且价格不菲的高档音箱里正向外流泻着舒缓的爵士乐，根本就是一个非常适合睡觉的氛围。

　　这么说来的话，果然那个男人刚刚是在睡觉吧。一脸反应迟钝的表情，行动也是。那么坐在他对面的女人呢？看她的年龄都可以做这个男人的妈了，尽管她保养的还不错。不过，无论是气质，还是流动在他们周围的气氛，都不像是一家人。难道说……非常不巧的，被他撞到了中年贵妇与小白脸的幽会场面？

　　生命威胁暂时解除了的岚森，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因为没有人搭理他，所以开始了无聊的自行猜测。

　　厨房里一阵金属碰撞发出的零乱声响，大概是没有找到吃的东西，男人又走了出来，摸着一头乱发朝卧室方向去了。

　　“我去睡觉。”带着浓浓的睡意，男人含糊地说着。

　　“你是猪吗？我来的时候你就在睡。”两个人的目光都随着男人的身形一起移动。

　　“啊，我很向往那种生活。”男人丝毫没有恼怒的情绪，反而更加无力地垮下肩膀，好像软体动物一般用整个身体慢慢推挤开房门钻了进去。

　　岚森和他对面的女人同时抽动着嘴角，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无论在谁看来都有着出色相貌的男人。

　　无可救要啊！两个人一起摇着头。虽然之前还是算得上是对立的两方，但现在绝对是站在同样的立场。

　　“喂，那这个家伙要怎么办？”

　　被用手指指作“家伙”的岚森不悦地盯住用护肤品很好地掩盖了年龄的女人的脸。但是，敢怒不敢言啊。万一惹怒了她，他还能不能活着出去就要打个问号了。女人的愤怒是很可怕的。这一点他很早就从他的女朋友身上体会到了。

　　“你走的时候，顺便把他扔出去就好了。”

　　接近断气的微小声音从即将合上的房门的缝隙里传了出来。

　　“呼──”终于可以放心了。随后，因为过于放松的岚森傻笑了出来。

　　“你还敢笑你。”

　　头上很快也挨了一巴掌。

　　“我告诉你，以后再被我看到就没这么便宜你了。你还是学生吧？哪个学校的？……”

　　之后的思想道德教育让岚森深深领教到了上了年纪的女人更为厉害的一面。或者说是罗嗦的一面。就连在房里睡觉的反应迟缓的“猪”也不耐烦到吼出“要说教去外面的”的话。

　　二、

　　不作奸犯科的普通生活，果然是幸福而阳光明媚的。在有了一次亲身经历之后，岚森深切地认知到这一点。作为对这样一次紧张、刺激的“冒险”的调节，应当是好好享受一下的周末，岚森竟然难得地没有出没于球场、机房之间，而是窝在他还算整洁的床上，就着许久没有碰触过的课本、杂志懒散地度过。致使找遍了全校也没有发现他的踪影的室友在寝室看到他的时候，惊讶到了要忘记上去几脚报复一下，只是如同看到外星人一般地半天没有说出话来。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就连岚森自己也意外于自己的反常举动。

　　难道说，是被那只“猪”传染上了某种称不上好的不良习性吗？

　　每当脑海里闪过这样的念头，岚森都会毫不犹豫地立刻否定。哼，怎么可能！

　　休息日结束，可懒洋洋的状态依然没有完全地从岚森的身上退去。就这样呵欠连天地步入早已坐了不少人的教室。

　　奇怪？在注意到教室里突然多出来不少人，甚至几乎可以说是座无缺席的情况后，岚森莫名地抓了抓头，然后走到仅剩一角还勉强粘在墙上的课表旁，仔细研究起来，没错，是古代文学，可是，怎么会突然多出来这么多人？古代文学在他们系向来是属于垃圾课程的范畴，加上讲师的教学又出奇的烂，所以要在平时几乎是没有人会来这里浪费时间的。可今天……

　　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吗？想着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岚森实在是有要出去看个究竟的意向。（其实逃课是真）无奈的，上课铃响了，一拥而上的人流把他一同推向了后排还空着的座位。

　　直到坐定，岚森才发现，整个教室女生占去了80%，原来班上有这么多女生吗？以为自己花了眼地用力揉着惺忪的睡眼，然后再次确认，得出的结论是还有很多外班的。而此时，传到他耳中的低语为他解开了谜题。

　　“听说今天换老师了，是个年轻的男老师……”

　　“对噢，听说还是海归派，法国哦。”

　　“喂，据说很帅嗳。”跟着是一阵窃笑。

　　年轻？男的？海龟？还乌龟。不屑地从鼻腔哼了出来。难怪，平时总是念着前任讲师“这个不好，那个不好”的女生从来就没有几个人来听过课，今天却好象边魔术一样全都凭空冒了出来。只是因为一句不切实际的“年轻的可能会很帅的男教师”。

　　和众多的男生反应如出一辙，岚森对于女生的议论置之不理地懒懒地翻开课本。

　　说实话，他并不是很讨厌古文，某种程度也可以说得上是喜欢吧。因为对于一直在运动的周末，一个晚上的睡眠是不够的，所以，更多的睡眠时间他都是从第一天上课的古文那里补回来的，这样为保证之后几天的精力充沛起到了一个很好的缓冲。所以，能够上古文，他还是很乐的。所以，换不换老师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所以，老师的性别于他更是无足轻重。

　　一如既往的，岚森摊开了课本和笔记，很快就在四周嘈杂的环境下进入了梦乡……

　　在被人连续地在背上戳了几下之后，岚森才微微地有了些许意识，很快就听见了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明显变得不耐烦起来的声音在念着自己的名字。

　　“到！”

　　被刚刚的回到了几年以前的梦境干扰到，岚森迷迷糊糊地还以为是在初中的课堂上被点名地站了起来。

　　教室里立刻转为一片寂静，同学们惊讶地盯着像木头一样杵在那里，还在冲着瞌睡的岚森，不知所谓。随后，在率先反应过来的人的带领下，所有人都爆出了笑声。

　　终于被笑声拉回了游离的意识，岚森甩甩头，清醒过来。首先当然是看着四周笑到抽筋的人不知所措，也只好跟着傻笑起来。在感到被犀利的目光注视着的时候，岚森抬起头，而后，那个傻笑因为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僵在了脸上。

　　打理的略微凌乱却不失风度的短发，鼻梁上架着细长的银边眼镜，雪色蓝的稍显硬质的衬衣恰倒好处地衬托出健康的肤色和身型。一副神采熠熠的精神面貌。

　　骗人的吧？

　　岚森不敢置信地在心里念叨。

　　绝对就是那天的那个男人，没错！就是那天他去“打劫”的……不，不是，那完全是误会，有机会一定要去解释清楚。总之就是那一天的那一家的男人！两三天前还是“猪”的形态，今天竟然就变成了女生心目中公认的“白马王子”类型的人物。

　　虽然很想就这样大声问出来，以确认眼前传闻中的“年轻的可能很帅的男教师”是否就是那个男人，但迫于那道锐利的目光里闪现出的“你给我小心点”的讯息，再加上记忆里那个把自己好象小鸡一样拎起来的腕力，岚森觉得还是闭嘴为妙，至少在现在这么多人的环境里是不能开口的。

　　小心翼翼地坐下后，岚森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感。没想到，那个男人竟然就在他上的学校任教，还好死不死地就是他们系的，而且第一天上课就被他抓到。越想就越觉得可怕，恨不能现在就开溜，但是考虑到已经被发现，并且在姓名也被知道的情况下，开溜的后果可能会更加严重，所以岚森还是努力克服着内心的恐惧，把课本立了起来挡在眼前。逃不掉，至少尽可能减少一点目光接触的机会总行了吧。

　　有一种人，是即使在极其紧张的情绪的支配下也可以睡得心安理得。岚森恰好就是这种人。

　　所以，三节古文结束的时候，他已经睡到分不清东西南北、天昏地暗的地步。直到被一个熟悉的称不上悦耳的嗓音打断甜美的梦。

　　“什么啊？课上完了？”

　　连眼睛也没有睁开，只是本能地在嘴里咕哝了这么一句。

　　“是──啊──”

　　刺耳的声音再一次刺激着听觉中枢。

　　“我说，你能不能轻一点？”

　　揉着眼睛，岚森不悦地皱起眉头。

　　“那还真是对不起啊，我能留下来陪你已经很不错了。”女朋友不情愿的情绪显露无疑。

　　“啊？”岚森抬起头，好象第一次注意到她的存在一样地问道，“是你啊？”

　　“废话。不是我是谁？”非常不满于岚森忽视她的态度。女友从坐着的桌上跳下来，怒目圆瞪。厚重的笔记也随后砸在了他的身上。

　　还不太清醒的岚森只能看着愤愤离去的女友的背影干瞪眼。

　　“搞什么啊。”所以说，他真的是无法了解女性的思维方式，自己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要受到这样的对待。一想到老妈还总是念叨着自己毕业工作然后早日找个媳妇回家，心情就沮丧到了极点，“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在岚森感到气闷的时候，一个显然比刚才女性的尖嗓门礼貌了太多的沉稳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那个，岚森对吧？”

　　“啊。”

　　发出简单的类似于回答的音调，一边点着头转了过去，看清来人后，岚森恨不得自己没长舌头。所谓祸从口出啊。

　　“有……有事吗？”虽然只有很小的可能，但被侥幸心里操纵着，岚森还是尽可能地在心里祈祷着奇迹的发生。毕竟，那天他还戴着老旧的黑色板材眼镜，头发也事先弄得乱七八糟，形象上多少还是有些许差异的吧。

　　眼前不知姓名却已经不再陌生的男人微笑着打破了岚森那仅有的一丝幻想──

　　“那天没有吓到你吧？”

　　从被打劫的人嘴里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让人很没有成就感的一件事。虽然那个并不是真正的打劫，但是还让岚森觉得眼角都在抽筋。

　　“找个地方谈谈吧？”

　　明明是征询人意见的问话，男人却没有给以岚森任何考虑的时间，强硬地拉了他走出教室。

　　“喂，喂，喂。总得告诉我你的名字吧？”多少也算是熟悉了的人，至少相貌上是，却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实在是很别扭，而且也不利于对敌作战。

　　轻蔑的眼神投射过来。

　　“你觉睡得很舒服嘛。我一开始就介绍过了。”

　　对于这样的回答，岚森唯一能做的只有干笑。

　　“李优游。”

　　还真是变态的名字。岚森在心里嘀咕着。仿佛是感应到了他的心思，名叫“李优游”的男人转过头。

　　“你想说什么？”

　　“没……没什么。”想到自己很快要面临的处境，岚森只感到全身无力。

　　被藤蔓覆盖的长廊，是林园系的杰作之一。因为较好的隐秘性，使得它成为恋人幽会的最佳场所。但是现在在岚森的眼里，却是与幽会罗曼蒂克什么的相去甚远的危险地方。

　　端正而小心地坐在离那个男人──李优游一臂距离的地方。并且时不时地投以谨慎、提防的目光。

　　“那天的事，我希望你不要对别人说。”

　　刚刚离开人多的地段，他就又恢复了原有的慵懒的神态，整个人靠在冰凉的廊柱上，也不理会会不会把西装弄皱，眼镜也被取下随意的吊在指尖来回晃着。

　　“什么事？”不是他装蒜，是他真的不明白。

　　那天去打劫的人是他，可是现在被打劫的人却要求打劫的人守口如瓶，这也太不合常理了吧？

　　“就是那天你在我家看到的女人。不要对任何人说。”冷淡的口吻，更近似于威胁。

　　哦？果然是有什么不可告人关系吗？岚森是想到什么就会完全表现在脸上的类型。所以，现在他就好像是找到什么新闻的狗仔队一般，露出只要不是笨蛋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的窃笑。

　　所以，李优游毫不客气地一巴掌上去。

　　“噢──好疼。你干什么？”当然不会很疼，因为那种好象闪着凉风一样的力道，对岚森这种体格也还算结实的人来说只是小菜一碟，之所以要叫出来，不过是想警告他，虽然自己长得的确蛮老实，不过并不好欺负。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趁早打消念头。”说着，又曲起手指在岚森的额前敲了两下。

　　“喂，不要总是敲，会变笨的。”不服气地挥开还在眼前的手。

　　李优游像看怪物一般地摇着头，“是啊，已经很笨了。”

　　“你什么意思？”

　　“懒得和你说。娘娘腔。”

　　“你说什么？”想他岚森虽然是瘦了点，但也不至于到风吹就倒的地步。个头多少也是中等以上，身段也还是很标准的锻炼过的体型。哪里像“猪”，只会吃了睡，睡了吃。这种人竟然还说他是“娘娘腔”。

　　“不过碰你一下就喊疼，不是娘娘腔是什么？”李优游不屑地瞟了在一旁龇牙咧嘴的岚森一眼。

　　“现在不讨论这个问题。告诉你的事给我多个心眼，别不小心说漏了嘴，到时候……”

　　“你敢把我怎么样？”岚森豁出去地硬顶了回去。换来的是李优游有些意外的神情。

　　“你看着办。”他站了起来，从岚森身边经过的时候，顺便摸了摸他毛毛的短发，“剪头发了？比长发好一点。”

　　“要你管！”岚森气结地对那个远离的背影吼着。混蛋，他老妈都没对他的长发做过任何评论。

　　“咦？头发剪了嘛。”当女友提到这个问题时，立刻唤醒了那个男人好象摸狗一般摸着自己头发的触感，还有那个好像家长一样“比长发好”的语气。

　　“别碰。”不耐烦地挥开了她的手。剪了也不是一天两天，竟然到现在才发现。

　　“喂，你这几天是不是有毛病啊？动不动就发火。”

　　不是有病，是面对你这样的脸就气不打一处来。当然，这样的话岚森是不能说出口的，只是垮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你不说话我走了啊。”女友半是威胁地跳到他的眼前。

　　走就走好了。

　　“不送。”一边不耐烦伸出左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于是，在他的脸挨了不痛不痒的一巴掌后，女友踩着重重的脚步离开了。

　　不是不喜欢她。当时还是自己先追得她，但是真正开始交往以后又没有了刚开始的感觉。也许是性格、习惯等方面的太多的不同吧。总之，现在的两个人更像是陌生人。虽然从表面看不出任何迹象。但裂痕就的的确确地存在在那里。

　　吃饭，睡觉。睡觉，吃饭……如此循环往复着。没有时间的观念，也没有空间的概念。

　　好象真的是从碰到那个叫李优游的男人之后，他的运气就没好起来过，现在更是被那种怠惰的情绪感染着，陷入到某种萎靡不振的境遇。

　　原本女友在的时候，还多少会念他两句，被念烦了，也就自然而然地从被动的状态里解脱出来。可现在，自从上次被自己气走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一定又是出去玩了吧。找上一大帮人，到他不知道的地方胡闹。虽然从来不会去干涉她的娱乐方式，但并不表示他就赞同。看着自己的女友和别的不知名的男生玩得很乐的样子，任谁也高兴不起来吧？无奈的是他实在无法适应她所喜欢的场所，唯一能做的，只是在被同伴嘲笑的同时，装作不在意地强颜欢笑。

　　这应该就是关键点所在。令他们不得不正视，却又极力回避的矛盾。

　　“岚森同学，麻烦你到我的办公室来。”

　　因为睡觉睡到脑子变成糨糊，所以岚森根本没能看到李优游脸上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也根本没有大难临头的意识。就在同学们同情的目光下，稀里胡涂地跟在后面出了教室。

　　大概人在潜意识状态下比较容易表现出自己真实的内心。所以，在之后的古文课上，对于这个男人的厌恶情绪也都诚实地反应在了岚森的实际行动上。原本完全称不上干扰的轻微的鼻息，最近越来越不象话地向着噪音的方向发展着成为惊天动地的鼾声。惟恐天下不乱的学生自然是跟在后面起哄。在李优游无法再忍耐捏断了粉笔地走到他的课桌前，俯身准备叫醒他好好地训斥一番的时候，听见了夹杂在鼾声中间的简短而细微的梦呓──

　　“李优游那个混蛋……”

　　旁人当然是没有听见，但近在咫尺的被骂的当事人却一个字也不落地听得清清楚楚。

　　于是，才有了上面那一幕。

　　“不要走来走去的好不好？我眼花。”

　　睡得正熟的时候被人叫醒，最容易产生类似于头昏脑胀的感觉，何况是没睡觉就已经有这种感觉的岚森。

　　“那句话是怎么回事？”

　　没好气地放下手里的玻璃杯，李优游拉了张椅子坐到岚森的对面。

　　“啊？什么话？”睁着因为没有睡饱而有些浮肿的眼睛，岚森不解地问。

　　“骂我是混蛋。”

　　“啊？谁？我？”

　　“废话，不然你认为你为什么现在会坐在这儿？”

　　终于有所清醒地岚森瞠开了眼睛。不过，首先并没有开始检讨，而是盯住了离得很近的桌上放着的水杯。

　　“谢谢，我正好口渴了。”

　　“那不是给你喝的。”李优游接下来的动作代替了没有说出口的下文。

　　虽然已是接近夏季的天气，但冷不防被淋了一杯冷水的感受实在不能算是好，而且还是处在迷迷糊糊的时候。

　　“哇！你干什么？！”一反刚刚的半死不活，岚森跳着吼了起来。

　　“毛巾在门后，要喝水的话自己倒。”

　　相对的，使坏的人没有任何负罪感或同情心，慢悠悠地回到办公桌边坐下。

　　“我的课，你虽然从来没有缺席过，但是99%的时间都是在睡觉，还有1%的是在那里打哈欠。作业──你好象也根本没交过。”

　　“哎呀，那个都无所谓，你要怎么打成绩是你的事。”岚森毫不在意地挥挥手，随后一手拿起一次性纸杯从饮水机里接水，急于补充体内的水分，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捞起门后的毛巾擦起湿漉漉的头发。

　　“喂，我说，这饮水机你是不是好久没清过了？怎么有一股霉味？”

　　“什么？”李优游抬头看到岚森皱着眉指向饮水机，“哦，那个啊，好象我来之前就已经有一两年没用过了。”

　　还没等李优游回答完，岚森就连同咽到一半的水都喷了出来，因为呛到而在那里拼命地咳起来。

　　“你……想……杀人啊……”夹杂咳嗽声的指责听上去一点气势也没有。

　　“一杯水而已，只是味道怪了点，死不了人的。”李优游连头也懒得抬。

　　“你……还说……”

　　一直都在说话，所以有更多的水进入到了气管，也就咳得更加厉害起来，岚森没有多余的时间想着要怎么去骂李优游，只能拼命地调整呼吸，至少先把咳嗽止住。

　　看到岚森的情况的确不太好，李优游稍微有些担心地走了过去，顺带好心地拍拍他的背。

　　“要不要紧？好象咳得很厉害。”

　　废话！你不说我也知道！说不出来话的岚森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但多少也因为他轻轻拍着自己背部的动作感到安慰了一些。声音也慢慢小了一点。

　　“啊，你怎么这么瘦？”好容易安宁的气氛被李优游不识相的一句话打破，“是不是肉吃少了？”

　　“要你管。”虽然慢慢恢复了言语功能，但还不算流畅。

　　“不是管不管的问题，因为我拍起来觉得很不舒服。”李优游歪着嘴角看向敌视自己的岚森，用怀疑的口吻问，“这样也能交到女朋友吗？”

　　“这和交女朋友有什么关系？”岚森瞪圆了眼睛，一把推开出于好意继续拍着自己背部的手。

　　“当然有关系。瘦的话就不够强壮，抱起来感觉也很差吧。如果女朋友胖一点还好，要是和你一样瘦──”

　　“怎么样啊？”看到李优游故意吊人胃口地扬起一边的眉头，岚森就气不打一处来。

　　“骨头碰骨头，当然是两个都很痛。笨蛋！”

　　自己的身体还是第一次得到如此的评价，岚森简直哭笑不得。

　　“哼，我不和你说这个。总比你教只有古董级老头子才会教的课来的好。”

　　“你有意见？”

　　“没有啊。我怎么可能有意见。”岚森表示不屑地耸耸肩，“现在想想，你的确还是挺适合的。嘿嘿，现在就是这种性格，等上了年纪肯定也是老古董。学校的领导还真是‘有远见’啊。”

　　“那还真是抱歉。”李优游丝毫不理会他的挑衅，慢条斯理地说，“我其实是教法文的。只是你们这边缺人顺便过来兼课。”

　　得到这样的回答，岚森呆呆地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直盯住李优游。随后捂住肚子爆出了笑声。

　　如果地面卫生条件允许的话，他一定会在地上滚来滚去吧。李优游非常肯定这一点。

　　“看……不出来。”岚森几乎要上气不接下气地笑说，“像猪一样……一样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要是就这样笑死我可是不会负责任的。”

　　“我是说你不像交法文的！”

　　“难道对于是不是该交法文还有什么明文规定吗？”李优游撇着嘴角。

　　“那倒没有，不过──法国是世界文明的浪漫之国吧。知道浪漫是怎么得来的吗？时间，是靠时间来营造的。知道吗？所以──像你这种一整天时间都浪费在床上的……人，”考虑到说错话的后果，岚森还是很困难地把“猪”字咽了下去，警惕地瞄了离得不远的李优游一眼，“一点都没有那种浪漫的气息，怎么可以教法文啊。”

　　本来期待着可以看到李优游气急败坏的样子，没想到反而是他之后说出的话把自己给气了个够戗。

　　“你果然是娘娘腔吗？还讲究什么什么浪漫？”

　　“你说什么？！”虽然刚被呛到，底气稍显不足，但岚森还是毫不示弱地吼了出来，“可恶！我走了！”

　　气吼吼地走出办公室，然后突然又想到了什么，探了脑袋回来──

　　“喂。听着。看到你和那个老女人在一起的时候，我的确是有在猜测你们的关系。不过，这是正常人都会有的反应吧。但是我还不至于大嘴巴到对别人说。所以，不要总是有事没事找我的茬。走了。”

　　看着终于消失在门外并且没有再回头唠叨迹象的岚森，李优游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也只是得出这样的结论──

　　“果然还是娘娘腔吧。连这种事也会念叨这么久。”

　　最初的确是怕他会到处乱说而有所提防，不过没几天就发现他还真是单纯的可以，因而早就放弃了警觉地态度，只是单纯地觉得看着他各种不同反应很有趣才会偶尔逗他，没想到他竟然会真的放在心上。突然感到好笑地耸了耸肩。

　　任由东西乱七八糟地堆满桌面，李优游锁上办公室的门，准备回家睡觉。晴天嘛，当然是再好不过的睡觉时间。

　　三、

　　“你,刚刚在说什么？”

　　终于在半个月之后脱离了困乏的精神状态的岚森，决定去找女友好好地约会一次，以弥补在过去半个月对她的冷淡，当然主要是为自己之前的态度道歉。就在千辛万苦地找遍了全校发现她的身影追上去之后，却看到了他最不愿看到的场景──女友和她的女伴以及更多的男生三五成群地在那里笑闹。而真正令他产生了如同在三九天被浸入凉水的感觉的还是女友在笑闹间好像玩笑一般对周围的人说出的实情。

　　“什么什么？”虽然是被当场抓住，但女友还是一贯地装出什么也不知道的无辜样貌。

　　“你在耍我吗？你觉得好玩？是吗？”

　　因为希望着女友能够正视自己而用力地扯住了她的手，得来的却是她以同等的力度甩开了他的，以及那一瞬间周围响起的起劲的嘘声。

　　“是啊。我是觉得好玩。怎么样？你要揍我吗？”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脸庞不知为什么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不，或许一直以来那种违和的感觉就只是陌生而已，自己和女友，应该从来就没有真正熟悉过，只是一起吃饭逛街玩些无聊的游戏，从来没有静下心来仔细的谈过，对她的了解仅只是长相身高这些无关紧要的外表，而她甚至连自己读什么专业都没有询问过。

　　就到这里了，心底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可是，他不甘心！应该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他们相互走得更近一些，应该有那么一种方法。

　　“……分手。”

　　“啊？”根本就没有在听她说什么，听到的也只是最后的“分手”两个字而已。

　　“分手啊。像你这种没有情调又反应迟钝的人，我早就没兴趣了。”说完，女友潇洒地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看着女友和别的男生搂在一起离开的身影，岚森一直凝视的视线无端地好像发着高烧一般地摇曳起来。

　　第一次喝酒，就喝到了烂醉的地步。

　　一个人跑到校门外的小酒吧，挑了不显眼的角落喝着闷酒。酒一瓶一瓶地上来，他就一杯接一杯地喝，最后连服务生也不由地担心起来，提心吊胆地生怕他喝出个什么酒精中毒来。

　　酒吧的老板是比他大两届快毕业的学长，大约是以前照过面有些认识，好心地上来劝阻，他也不说话，只是垂着头似听非听，后来老板因为招呼其它客人走开了。

　　天旋地转走出酒吧的时候，已经大约是清晨两点。拿着结帐时老板好心塞给自己的矿泉水，岚森跌跌撞撞沿着空无一人的学校围墙外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因为实在无法控制身体的平衡跌坐在路边。感到口渴地拧开矿泉水的瓶盖，却始终不能准确地把瓶口对在嘴边，最后干脆整瓶地倾倒在自己的头上，冰冷潮湿的触感，根本就不能使麻木的知觉回复，相反的，似乎朝着更为糟糕的发展过去，那伤人的话语不知疲倦地在耳边回响着，记忆里原本笑起来让自己心动不已的脸庞在不知不觉间扭曲变形，仿佛恶魔般狰狞的面孔。

　　宿舍早就关了门，就是想翻过那不高的二楼阳台进到寝室，现在的身体状况也不允许。去朋友在外的租的房子又怕会打扰到，而且他也只是知道大致方位，现在深更半夜的也没有人可以让他问路。

　　除了那个人……对啊，现在唯一能够确定的只有那个人的家。

　　被模糊的意识支配着，岚森努力撑起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地朝着既定目标走去。

　　坐在台阶上，肆无忌惮地用手里空的矿泉水瓶砸着身后的门。也不管是否会惊扰到其它的住户，就那么用力地一下接一下地砸着。

　　机械的动作在最后一次砸在了出来开门的人的腿上时停止了。岚森抬起头，看到的想要杀人的眼神比起任何时候看来都更具气势与威慑力。但酒醉的岚森却丝毫不在意地扭转身体，几乎是用爬的从男人与门的夹缝里进到屋内。然后就滚倒在柔软的地毯上一动也不动了。

　　“喂，别死在这里。”不悦而无可奈何的口吻伴随着没有力道的几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睡……睡……一下……就……好……”岚森脸朝下趴着，想要挥一挥手却只是勉强牵动胳膊动了一下。

　　轻微的脚步声在四周来回响了一会儿之后，岚森一直感觉沉重的身体突然好像落入云端一般飘了起来。

　　“你简直比猪还重！”李优游恼火地发着牢骚，把岚森打横抱了起来。

　　半夜被叫醒，现在还要来收拾这个吵醒自己的元凶──一个烂醉如泥的人，论谁也高兴不起来吧。

　　“什……什么啊……你……比我……高……高……那么多，我……怎么可能……比……你……还……重……”因为醉酒，本来就很迟钝的岚森现在就更没有多余的思维空间去考虑这句话的后果，一条直线到底迅速地把“猪”这个字和他清醒时一直非常顾忌的人联系在了一起。

　　“你想被扔回马路上去吗？”李优游的嘴角都快抽筋了。

　　威胁的话在现在的岚森听来完全不具备杀伤力，反而令他傻笑出来，一手搭在李优游的肩上，迷蒙的眼里闪烁着暧昧的光芒──

　　“怎么……会，我……知道，你人……很好……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

　　“喂！别给我睡着了！”

　　“……”

　　“混蛋！”

　　身下的床竟然是软的，而且也没有自己的床铺睡了很久都懒得去洗床单散发的异味。缓慢地睁开眼，视线所及的光线也是寝室那完全起不了遮挡作用的薄薄的窗帘所能比较的柔和。

　　抬起手腕，眨着模糊的双眼所看到的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了十点的位置。

　　“唔……头好晕……”

　　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而且也不记得这里是谁的房间，好像失忆一般，又好像回到了高考结束的暑假，没有功课没有学校没有家长的牢骚完完全全被空白支配的时段，不过岚森却完全没有任何紧张感地就那么睁着眼继续躺了一会儿。

　　拉开房门，屋外客厅的格局和摆设刺激到了记忆中枢，跨出房门，每向前迈进一步就回想起一些什么，昨晚的一切就这么慢慢填补进刚刚醒来还完全空荡荡的脑袋。虽然并不是些好的回忆，但是现在却被生存本能所掩盖而显得有些麻木。

　　依靠着肚子饿时就会寻找食物的本能，岚森循着食物特有的香味，一路踩着太空步摇摇晃晃地进了厨房。然后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样大大咧咧地坐下，整个人从肩膀以上的部位都摊在了餐桌上。

　　“小鬼。不能喝还喝那么多。早上又来装宿醉。”嘴里叼着没有点燃的烟，李优游把热气腾腾的早餐放在了岚森的眼前。

　　“什么叫装？我没事干装什么宿醉啊！”虽然是这样吼了回去，但后果是岚森立刻捂住了仿佛是有回音一般嗡嗡作响的头部。

　　“活该。”不要说关心，现在李优游根本是一脸不知民间疾苦地笑得开心到不行。

　　岚森只能咀嚼着自己种下的“苦果”，除了瞪着他以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吃饭。”因为要拿餐桌上的打火机，李优游顺势把餐盘又往岚森跟前推了推。

　　岚森则睁大眼睛，好像面前摆的不是美食而是垃圾一样，一脸快要吐出来的表情。

　　这个场景实在像极了主人把狗食盆推给还在闹肚子趴在窝里有气无力的大狗。

　　“干吗？想要挑剔的话就没的吃。”显然是对岚森的表情感到不满，将点燃的烟闲置在食指和中指间，李优游投射过来的目光渗着些许威胁的味道。

　　“不是，等一下，现在没什么胃口。”手轻轻按压着胃部，明明胃里空空如也，刚才也还觉得饿到就是给他一头象都没有问题，可是现在却没有半点食欲，这么诱人的饭菜当道，以前没几分钟就被消灭一空，现在只能叹了口气，缓慢地酝酿着吃饭的情绪。

　　李优游一副“谅你也不敢有异议”的表情把烟叼在嘴角转身收拾起餐具，不忘丢一句“给我吃干净”这样半强迫的命令。

　　身下的床竟然是软的，而且也没有自己的床铺睡了很久都懒得去洗床单散发的异味。缓慢地睁开眼，视线所及的光线也是寝室那完全起不了遮挡作用的薄薄的窗帘所能比较的柔和。

　　抬起手腕，眨着模糊的双眼所看到的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了十点的位置。

　　“唔……头好晕……”

　　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而且也不记得这里是谁的房间，好像失忆一般，又好像回到了高考结束的暑假，没有功课没有学校没有家长的牢骚完完全全被空白支配的时段，不过岚森却完全没有任何紧张感地就那么睁着眼继续躺了一会儿。

　　拉开房门，屋外客厅的格局和摆设刺激到了记忆中枢，跨出房门，每向前迈进一步就回想起一些什么，昨晚的一切就这么慢慢填补进刚刚醒来还完全空荡荡的脑袋。虽然并不是些好的回忆，但是现在却被生存本能所掩盖而显得有些麻木。

　　依靠着肚子饿时就会寻找食物的本能，岚森循着食物特有的香味，一路踩着太空步摇摇晃晃地进了厨房。然后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样大大咧咧地坐下，整个人从肩膀以上的部位都摊在了餐桌上。

　　“小鬼。不能喝还喝那么多。早上又来装宿醉。”嘴里叼着没有点燃的烟，李优游把热气腾腾的早餐放在了岚森的眼前。

　　“什么叫装？我没事干装什么宿醉啊！”虽然是这样吼了回去，但后果是岚森立刻捂住了仿佛是有回音一般嗡嗡作响的头部。

　　“活该。”不要说关心，现在李优游根本是一脸不知民间疾苦地笑得开心到不行。

　　岚森只能咀嚼着自己种下的“苦果”，除了瞪着他以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吃饭。”因为要拿餐桌上的打火机，李优游顺势把餐盘又往岚森跟前推了推。

　　岚森则睁大眼睛，好像面前摆的不是美食而是垃圾一样，一脸快要吐出来的表情。

　　这个场景实在像极了主人把狗食盆推给还在闹肚子趴在窝里有气无力的大狗。

　　“干吗？想要挑剔的话就没的吃。”显然是对岚森的表情感到不满，将点燃的烟闲置在食指和中指间，李优游投射过来的目光渗着些许威胁的味道。

　　“不是，等一下，现在没什么胃口。”手轻轻按压着胃部，明明胃里空空如也，刚才也还觉得饿到就是给他一头象都没有问题，可是现在却没有半点食欲，这么诱人的饭菜当道，以前没几分钟就被消灭一空，现在只能叹了口气，缓慢地酝酿着吃饭的情绪。

　　李优游一副“谅你也不敢有异议”的表情把烟叼在嘴角转身收拾起餐具，不忘丢一句“给我吃干净”这样半强迫的命令。

　　四、

　　“嘿嘿，没想到你的法文说得还不错嘛。”隔着办公桌的对面，一张笑得N是恶心的脸搁在椅背上。

　　“你这是废话。”为了避免看多了反胃，李优游干脆拿掉了眼睛，低头看着课本视而不见。

　　“哎，话不能这么说。现在大学里教英语的一个个英文说得烂的多了去了。还都在那里号称什么‘海归派’。切。那个口语说得我都听不懂，真不知道哪些老外是怎么懂得。”

　　“是因为你的水平太低了吧。”

　　“才怪。”岚森异常认真地瞪大眼睛。

　　“不过你的法文说得真的很好。虽然我也不很清楚正宗的法文该怎么说。”

　　和这个家伙待常了，智商绝对会降低。李优游现在非常确定以及肯定这一点。

　　“有空研究什么法文，还是先把你的专业课研究好吧。竟然敢翘掉专业课。”

　　“总比有些个教法文的人竟然还跑来代古代文学的课来的好吧。”

　　虽然他的专业课不是自己带，自己也不是喜欢随时把教育挂在嘴边的人，更何况自己还没有到那种念叨人的年纪，不过出于一点点的对比较熟悉的人的关心，李优游觉得还是应该适时地引导劝诫一下。毕竟这也算是教育工作者的义务。虽然在实质上自己离这个头衔实在越远之又远。

　　“因为那边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嘛。虽然两边都是男人，但是教法文的帅哥还是要比教传播学的阴阳怪气的皱巴巴的老头来得好点吧。”

　　“……”因为这样的回答李优游一边摇着头合上了原文书，就在前一刻还决定暂时胜任一下教育工作者，不过自己果然不太适合这样的称谓。“我懒得和你废话。”

　　由于岚森是背光而李优游正好迎着光，所以岚森可以清楚地在如此近的距离看到他的脸。

　　“啊，别动，别动！哎，叫你别动。”几步上去，用两只收固定住了李优游的头，仔细地端详着他的眼睛。然后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地叫出来──

　　“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竟然不是棕色的。”

　　“啊，这样啊，它们跟了我二十多年，我竟然都没有发现，你还真不是一般厉害。”

　　“……”岚森皱着眉，眼珠在眼眶里来回转了一圈，感到奇怪地发问，“这句话怎么听好像都很讽刺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你的耳朵长得比较讽刺。”李优游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不可能啊，中国人怎么可能有这种颜色的眼睛。”岚森大惊小怪地瞪大着眼睛。

　　“……”李优游完全无话可说地转过头去，心里寻思着怎么会认识这种丢脸的家伙。但很快头又被用力拉回到原来的位置。

　　“别动，让我仔细研究一下。”

　　“所以我才说你不是一般的迟钝啊。我是混血儿。明白了吗？”

　　“混……血儿……”好像一岁的小孩刚刚学说话一样，岚森跟着重复了一遍。“不是吧？都没有听你说过。”

　　“我和你又不是很熟的样子，告诉你这些干什么？”

　　话音刚落，就看到岚森似乎很受伤的表情。

　　“真是没有人性啊，明明在同一个屋檐下睡过了不是吗？”学着女生的腔调，岚森好像被抛弃一般摆出可怜的表情。

　　这样的话，使李优游不觉地内心一动，仿佛确认什么一般紧紧地盯住了他的脸。岚森却并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只是继续近距离的认真看着他的脸。

　　“是中日混血儿吗？”但是马上又想到日本也是亚裔，不会有这种颜色的瞳孔，自我否定地摇起头来。

　　“我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法国人。”

　　“对哦。”岚森以拳击掌，“难怪你法文说得那么溜。”

　　“……”果然还是应该在被同化以前就绝交比较好。

　　“可是你长得一点都不像外国人。要不是我偶然发现你的眼睛颜色与众不同，绝对会认为你就是中国人。”

　　“因为我遗传父亲的比较多吧。”连李优游自己也不很确定地这样说着，毕竟，长成什么样不是他说了算的。反正他从出生就这样。周围的人也一直把他当中国人看，所以久而久之自己也就习惯了，直到今天被岚森提醒到，他才重又想到自己应该还有一半的法国血统。

　　“不过，男孩不是应该长得比较像母亲，女孩才和父亲比较像的吗？我之前看到外国的小孩也是这样啊，难道说混血儿不一样？”

　　“去去去，有时间就去把今天翘掉的课补起来。”

　　“喂喂喂，哪里有老师把虚心在问着问题的学生往外赶的？”

　　“如果是问和本专业相关的，我当然是不甚欢迎，可惜你又不是。还是说你打算把睡掉的古代文学的课程全部补上？”

　　“免了。真是小气。”岚森拍拍屁股，一副不屑的样子扬长而去。

　　“我今天下午没课。”当事人之一干巴巴的语气充分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下午也没课。嘿嘿嘿……”另一个当事人显然对他的态度置之不理。而且跟着的一连串傻笑也完全暴露出前一句话根本就在瞎掰。

　　所以李优游二话不说抄起手边厚厚一本原文书就砸了过去。

　　“给我去上课。”

　　终于有机会在篮球场以外施展自己的好身手的岚森一个闪身避过书飞过来的轨迹，再顺手一捞把书稳当当接住，然后笑得好像狗腿子一样把书恭谨地放回到桌上。

　　“呵呵，不要这么绝情嘛，你又不是不知道食堂有多难吃。”

　　“原来你到食堂都不吃饭，是直接抱着食堂啃的。”继续着手里的翻译，李优游朝放回原来位置的书瞥了一眼确认是否完好无损，否则一定要找这个小子麻烦。

　　如果知晓现在李优游的心理活动，岚森一定会大呼“冤枉”，当然也不会忘了大骂他是“鬼”啊“恶魔”啊“不是人”啊之类的。不过岚森并不会什么传说中的读心术或者心理感应，所以现在依然笑得灿烂到不行。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蹲在李优游的办公桌前，岚森两手搭着桌边，只有两只眼睛露出桌面以上，散发着亮晶晶的光芒，还忽闪忽闪地扮可爱。

　　因为在上次的醉酒后，自己难得善心大发给他“凑合”了两顿饭，结果这个死小孩就好像嗅着了腥味的猫一样念念不忘了，最近一段时间总是三不五时地找机会蹭饭。所以来听自己的法文课八成有假，找饭吃才是真。不过李优游当然不是那么容易就会答应，这才会演变成今天这样。

　　明明当时要死不活地根本就没有吃饭的欲望。

　　“生病的时候都会觉得好吃，那么如果身体健康食欲旺盛的时候应该会更加产生人间美味的那种感觉吧。”

　　对于自己的疑问，岚森作了如上回答，还附带仿佛能够嗅到美食的香气闭着眼幸福的表情。

　　“你的胃什么时候都很健康吧。”没有丝毫留情，李优游以冷然的口气这么嘲讽着。那两顿饭可以抵自己一天半的口粮，亏他还敢说生病。

　　“呐，不要那么小气嘛。我都翘了下午的课就为你一顿饭啊。”

　　“翘课。你还真大方。”

　　揉着盯了电脑屏幕一个中午酸胀的眼睛，李优游还是决定放弃了。每天的课就够受了，还要面对这个磨人的小孩，就因为一顿饭，精神上实在不值得受到这样的折磨，怎么样都好，只要别再梦到路边乞食的小狗抬起头看着自己脏不拉叽的脸突然变成岚森的脸孔就可以了。

　　“你还蹲那里干吗？”已经收拾停当，外套搭在肩上，李优游奇怪地看着还蹲在那里发呆的岚森。

　　“要吃饭，总的去超市买菜回去吧。难道你只吃饭？”如果只吃饭倒是挺省的。这样的想法一划而过。

　　“啊？”原以为这顿饭也没什么希望的岚森转过头，有些木讷的表情在听清李优游的后续突然爆发出回复活力的神采，连蹦带跳地背着书包越过了门槛。

　　“我把书包送回寝室。”

　　因为是倒退着走路所以不小心撞上了研究生模样的人，连连道歉后，岚森一转身飞速窜下楼梯，消失在了拐角处。

　　无奈的摇头。李优游和最近常常会来求教导师刚刚被岚森撞着的研究生打了个招呼，然后慢慢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被食欲所控制的年纪，自己也曾经经历过，无论吃多少都会很快被消化掉，最后一节课只能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期盼着铃声早点响起，然后用风也望尘莫及的速度冲向食堂。不过就好像好了伤疤忘了痛，虽然还只是刚刚脱离这样的生活不久，就完全无法再体会当时那样的饥饿感。

　　“最近你上课都没有睡觉，的确令人感到高兴。”虽然嘴里这么说着，李优游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与高兴相关的表情。

　　岚森不禁一阵不快，拿起桌上的笔就想去戳他的嘴角，但目的还没达成就被中途拦下了。看着李优游把笔丢进了抽屉，岚森不悦地扭过头。

　　“切，好歹笑一下嘛。高兴的话当然至少微笑一下，这样学生才会收到鼓励，学习才有干劲吧。”

　　李优游连看都懒得看他，走到书架边找东西。

　　“我的课你也经常来听。不过，前提是，我希望你能先把你的专业课学好再来旁听也不迟。”

　　“哎，那种课……”

　　“不要又来什么阴阳怪气皱巴巴的老头子。这根本就称不上是理由。”

　　“是是是。人长得丑不是他的错，但是跑出来丢人现眼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随便你。反正我又不是你的监护人，爱怎么样是你的事。”

　　“都说了嘛，那种课，偶尔去听听，点个到交交作业混个平时成绩，考试的时候恶补一下就可以了。肯定没问题。”

　　“学习要本着认真严谨的态度。”

　　“我又不是什么研究生博士生的，更不是教授，做那么多学问有什么用？”岚森理直气壮地说。

　　“希望这句话在你看到成绩单的时候依然可以说得这么轻松。”李优游在一旁冷哼着。

　　“当然会了。到时候我一定会在同一个地方重复一次。”岚森挑衅地用食指指着为自己所占据的地方。

　　“是。”

　　完全不不明白他的自信是基于何种理由，李优游只是敷衍着点头，恰好这时手机响了，李优游还是第一次觉得手机铃声是如此的动听。而岚森则恼火地盯着打扰了他正准备开始的情绪激昂的演说的电话。但很快那个阴险的好像要把手机碎尸万段的眼神不知因为他注意到了什么变得因为欣喜好像小孩子一般地在一边跃跃欲试。以至于当李优游刚刚吐出“再见”两个字还没来得及挂断电话就被他抢了过来。

　　“这个……”拿到手里好像对待什么珍宝一样，先是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几乎仔细的端详起来，手也因为情绪的兴奋微微颤抖着。

　　李优游不自觉地为自己的手机捏了把冷汗。

　　“那个，别把它捏碎了。我还指望它服务个两三年来着。”

　　随即就遭到了岚森一记白眼。

　　“这个，果然就是──我一直都想买的那款手机吗？当时为了买它我还存了半年的钱啊，结果发现看错了价格。这个果然不是我这种穷人能买得起的。”

　　这个白痴。在心里小声念着，不过还是没有把这句话浮于表面，怕岚森因为一时受刺激把它当作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扔了，或者干脆就直接这样把它劫持走。虽然李优游心里十分清楚以上两种可能都不是现实所能发生的。但似乎是出于某种同情心，他就是没能说出口。

　　“有钱人就是这点招人厌。”这么说着，岚森好像保护着什么弱小的动物一样紧紧攥住了李优游的手机，用敌视的眼光瞪住了他。

　　“拜托，我赚钱是天经地义好不好？想买好的手机就自己去挣。”

　　“有钱人当然不知道穷人的痛苦，钱是那么好挣得吗？”

　　那是我要说的话好不好。李优游懒得和他争辩地伸出空闲的右手。

　　“可恨。反正用不了，至少把号码输进去。”这样吼了句，岚森的手指就在按键上忙碌起来。

　　“啊──你在干什么？别给我乱输一气的。”

　　无论李优游如何警告威胁，两分钟后，被还到手里的手机通讯录里多出了岚森那一栏，除了手机号码，还附有QQ、MSN，以及e-mail和详细的联络地址，外加近处脸部大特写。

　　无言地看着岚森心满意足地离开的背影，李优游很久才叹着气放弃了删掉的念头，把手机往杂乱的书桌上随手一丢，开始着手繁杂的工作。

　　五、

　　被女友耍了之后又被甩了所受到的打击，于岚森这种并不完全的单细胞动物，当然不可能很快就被忘记，但在他被周围的事物分散了注意力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半点影响了。虽然在半个月前还曾经为此破天荒地喝醉了酒并且小小地心痛了一番，但是现在的他似乎是从法文那里找到些许的乐趣，经常有事没事地放弃和男同胞们加深友谊的机会跑去旁听，更是在课后跟随着抓住了他小辫子的男人跑到办公室畅谈，而且有意无意地就会在因为谈得很愉快一路跟到了家里的饭桌前，两只眼睛泛着绿光地盯着锅里的食物。连因为觉睡多了而时常迷迷糊糊的男人──李优游也不禁在某一天感觉到自己似乎成了冤大头的煮夫。

　　于是某一天，绝对称不上善类的男人趁着自己还没有睡意的时间，皱着眉头对胃口明显好到了恨不能吃光餐桌上所有食物的岚森发难了。

　　“我说。总觉得你好像除了吃就什么都不会了。”

　　完全就没有嗅到火药的味道，岚森还咧着嘴笑了起来。

　　“怎么？看我吃饭特别香，羡慕了吗？”

　　“吃你的头！吃！”

　　猝不及防地被汤勺打中，刚吞下的一整块肉卡在了喉咙间，上下不能，只见岚森捶胸顿足地忙活开了，李优游却不急不忙地一边冷哼着，一边喝着排骨汤。

　　好不容易灌了几口水，把肉艰难地吞了下去，又重重地顺了几口气，岚森就开骂了。

　　“你想杀人啊！刚想表扬你一下，难得这两天有点人性。”

　　“是吗？我也正觉得奇怪，怎么这两天竟然会好心到让你这个笨蛋跑来这里白吃白喝的。”李优游轻轻挑起一边的眉梢，这个动作使得他眉间的皱褶进一步加深了。

　　一时无法理解李优游的语意，岚森用筷梢搔着后脑勺，想了很久之后所得出的答案却是令家主连脾气都快没有了，可以说是完完全全被曲解到了另一个方向。

　　“什么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不过吃了你几顿饭而已，犯不着打人吧。大不了从明天开始我交伙食费好了。”感觉自己的答案应该会令人比较满意，事实也只是他自己觉得非常满意地坐下来继续狼吞虎咽。

　　而明明还没有开始犯困，却全身脱力的李优游连叹气的力气也没有。和这个神经大条的人果然是很难以用普通的方式沟通的。而这么想着的李优游也从来没有意识到他自己的沟通的方式又是多么的与众不同。

　　“难怪你会被甩，不是没有道理啊。”

　　“啊？”好不容易不太会去在意的事在快要被遗忘的时候提起，使得岚森原本还很明朗的表情在一瞬间暗淡了很多，不解地抬起头来看着坐在左手边的男人。

　　“没事。”李优游放下手里的碗转过头。

　　“好歹我也是个靠脑力劳动赚钱的人，工资虽然不算高，但也还是很稳定的，想要养你也不成问题，怎么可能为了几碗饭跟你计较。”

　　“啊？那又是为什么。”

　　因为连自己都从来不知道会这样好心地去给别人做饭，一起坐在明明一个人的时候会安静到让人发疯的房间里用餐，还这样理所当然地持续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这样的话当然不是李优游所能说出口的。

　　“所以我都说了没事。”

　　“哈？没事？难道说我是被白打了吗？还是说你以前都是因为想打我而打我，不是因为我说了或做了什么令你不高兴的事，只是这次你恰好找不到适当的理由？”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可以和单细胞动物相媲美的智商，似乎在这方面总是异常的敏感。李优游不禁挑起了一边的嘴角。

　　“是啊，难道你才知道吗？”一边为了证实他的话又用碗底碰着他毛茸茸的脑袋。

　　“那我以后还能来吃饭吗？”

　　好像断粮的可怜小动物一般，岚森眼巴巴盯住身旁的男人希望可以得到答案。

　　实在无法了解他为什么会拘泥于自己做的饭菜。其实食堂的东西并没有难吃到难以入口，在很多父母不会做菜的家庭来说可能还称得上好吃。虽然自己可以毫不谦虚地说自己的厨艺算是级别很高的，但是和自己差不多水准的人也并不在少数，如果用心去找的话。所以──

　　“我做的饭不能算特别好吃吧，而且去找个女人的话要比男人有趣的多。”

　　“因为……和我老妈做的味道很像，”咀嚼着嘴里火候正好完全不会腻的排骨，岚森露出好像回到家里的温馨表情，“很好吃……看起来就很可口……”

　　“你把我当你妈吗？”这个死小孩，李优游觉得自己本来就很难抑制的脾气在遇到这个反应迟钝的人之后就明显地愈加难以控制了，在被气死以前最好是杀了他。于是没有片刻犹豫地把用来抹桌子的抹布朝他的脸上盖了过去。

　　“喂喂喂，为了这种事杀人灭口最后落得坐牢的下场，实在是太不划算了吧？李老师？你还有光耀的未来的在等着你，我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穷学生而已啊。”暂时放下了手里的碗筷，岚森和眼前散发出复杂气味的抹布做着斗争。

　　“这种时候才叫我老师不觉得晚了吗？”

　　“啊，不叫老师的话，难道是要叫你大叔吗？”

　　听到这样的话，李优游差点就倒在地上。泄气地把抹布扔在了一边。

　　“大伯？”岚森小心地用手指戳着坐下来的李优游。

　　“……”

　　“大爷？”

　　“可恶！真的想让我杀了你吗？”

　　对于岚森的得寸进尺，李优游忍无可忍干脆用整个胳膊勒住了他的脖子。

　　“喂……不要因为……被别人击中要害……就好像小孩子一样地……闹脾气……”

　　“还没有从妈妈那里毕业的小孩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总之，无论是谁，在看到以上的场景都不会把两个人当作大人来看的。

　　“因为你做的饭真的很好吃啊。”

　　以这句话作为整场幼稚的争斗的收尾，李优游重新坐了下来。

　　“真的？”

　　“是啊，之前我还一直以为我老爹的话是错的。他说如果男人真的认真做起菜来的话比起女人还要在行。”

　　“开始是你老妈，再来是你老爹吗？”李优游探手拿起桌上的烟盒，从里面掏出仅剩的一根烟点燃。

　　“很久没回家了，当然会想吧。”

　　“哦，难道你找女友，是寄期望于从她那里找到一点母亲的感觉吗？”看到岚森并没有否认，李优游轻轻笑了起来，以夹着香烟的手搔着他短短的头发，“小鬼，难怪你会被甩，女人不等于母亲，明白吗？”

　　“不要总是戳别人的痛楚！那可是我的初恋啊。”

　　差点被吸进的烟呛到，李优游不禁同情地说：“是吗？你还真是晚熟啊。”

　　“你……”屡遭打击，虽然知道这个男人的性格本就是这么恶劣，但是岚森就是咽不下这口气，立刻反驳回去，“是啊，是啊，和法国出生长大的人比，我当然是晚熟啊。”

　　“和出生没有关系吧？”李优游奇怪地歪着头，“喂，你要去哪里？”

　　“上课！免得被上了年纪的人唠叨！”似乎认定了年龄是李优游的死穴，岚森好像要露出恶魔的小尖牙般地特意把“上了年纪”四个字重重地说出来。

　　“不要以上课为借口。如果想要来吃饭的话，就得给我洗碗抹桌子。下不为例。”李优游却丝毫没有在意的念叨着。

　　作为回答，岚森重重的甩上了门。

　　“这个死小鬼，想把我的门拆了才甘心吗？”

　　不过，话说回来，本来想要把这个小鬼赶走的计划不是完全失败了吗？原本还想借着刺激他而直接把他赶走，现在看来好像是自己完全接纳了他一般。但是那又如何呢？就像他自己说的，反正多个人吃饭也不会把他吃穷。

　　“这次是我输了吗？”也不知道是要苦笑，还是参杂进了更多的因素，李优游微微起眉，“先是当妈，再是当爹，照顾这种令人头疼的家伙……我还真不是一般的自虐啊。”

　　屋外，刚刚接受了雨水洗礼的绿叶闪烁出透明的光泽，微微渗透了初夏的温度的风不紧不慢地扬起。很适合午睡的天气，李优游却第一次睡意全无地舒展开身体，决定趁着没有课的时间去运动一番，免得又被人说成“猪”或者是“上了年纪的人”。

　　“岚森。”

　　“嗨，班长。有事啊？”岚森朝路对面冲自己挥手的人走过去。

　　“你选修课选的是法文吗？”比他矮了一些却更有威严感的男生问道。

　　“没有啊，我选了乐理，结果发现比我小学上的还要简单，所以就一直没去。怎么了？”一贯就没有耐心的男生微笑着回到。

　　哦，单手摩挲着光滑的下巴，班长眯起双眼似乎是思考着什么。

　　“没事。就是听人说总是在李优游的课上看到你。”

　　“哦，那是我翘了传播学去听的。”

　　“岚森！”听到他竟然还能够理所当然的语气，简直让人无言以对。

　　“啊？”被班长咄咄逼人的气势吓到，岚森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你小子，每回专业课我都给你扛着，你好歹也出来露个脸吧。又不是什么名人，难道还要出场费不成？”指向他的手指大概是因为回忆到了过去的种种而颤抖着。

　　“哎呀，班长大人，这种重要的任务交给你我才会放心到连脸都不露啊。改天请你吃顿好的。”岚森厚脸皮地打着哈哈。

　　“呐，你说的啊。”出于本能地不自觉就脱口而出，然后班长似乎为自己这么容易就被收买而有些郁积。

　　“肯定忘不了。有空的时候给我电话。”一边在耳边比着电话的手势，因为感到身边站住的人而转过头去，才想起几乎和班长同一个时间和自己打招呼的总是慢了一拍的好友。

　　“不过，眼看快考试了，最后的几节课你还是要来听一听。考试也好过一点。”班长拍拍他的肩唤回他的注意力。

　　“没问题。”岚森很快转回来双手同时做出“OK”状，然后立刻又扭向一旁对着好友，“倒是你，刚刚说到一半，到底是什么事？”

　　“啊，也没什么，和你们班长说的差不多。”抬手指了指另一侧的班长，两个只通过岚森见过几面的人友好地笑了下算是打招呼。

　　“哦──没事的话，我去上课了。”岚森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了时间观念，“一点还有两节法语。最近觉得法语还是蛮有趣的，虽然之前一直觉得很难听。走了啊，拜拜。”

　　“果然是要等传得人尽皆知了以后，他才会最后一个知道吧。”站在右侧和岚森算是“青梅竹马”的好友看着他活力十足的背影，有些烦恼地苦笑着。

　　“嗯？”站在左侧先一步叫住岚森的班长还不太明白地转过头，在看到那样的表情后立刻了解地附和着点头，“是啊，不知道他到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还真是令人期待啊。”

　　以怪异的目光看了他的班长一眼，作为好人的人若有所思地轻轻抚着下颚。

　　“的确，其实这个家伙在女生中还是挺有人缘的，从小就是。只是他都没有自觉。偶尔看看他犯难的表情也不坏。”

　　“嗯。”在此之前都还不是很熟的两人似乎找到了某种共识地点着头。

　　完全不知道在背后怎么议论自己的班长和友人的岚森，同一时间却在想着：刚刚说的话绝对不能让李优游知道，否则自己一定会被从他的课上赶走的。

　　“难听你还来听？脑子进水了吧。”

　　呃，一定会这样毫不留情地挖苦自己。岚森感到脊背发凉地缩了缩脑袋，反正一定不能在那个毒舌的家伙面前不小心说出这种话。

　　又一个学年的终结，无论学生还是老师都无一例外地为了考试而忙碌着，为了兑现之前因为一时赌气而许下的承诺，岚森频繁的奔波于教室寝室食堂之间，除了念书复习脑子里完全没有任何念头，直到考试前一天，他也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中了李优游的激将法。而忙着准备考卷的李优游也陷入了学生们为了挖掘考题而不惜每天都进行的狂轰滥炸中，光是为了躲那些学生就已经是精疲力尽，剩余的时间则全部用来补眠，所以在那无论是谁都要发狂的半个月里，两个人几乎都没有见过面。偶尔在路上遇见，也仅仅是点头示意一下就匆匆分手了。

　　六、

　　潮湿的雨季刚过，夏季的热度就侵占了每一个角落。因为出生地与上学的城市气候相当的关系，岚森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气候，即使在六月底，他也还不需要借助任何降温的东西就可以安然入睡，唯一称得上干扰的大概就只有各种扑腾着翅膀的飞虫们，其中最为可恨的当然就是蚊子和苍蝇。再有就是──

　　“岚森──喂──下来，下来，打球！”

　　来自比较恒温的地区或者更北一些的地方的同学，都因为受不了这里的湿闷，从早上十点以后就会躲进有空调的教室，到太阳快落山前，趁着温度降下的时间，一起涌向球场，籍由着运动出汗来释放体内的热度。

　　直到门被一脚踹开，岚森也还躺在床上，抱着他软绵绵刚洗过还带有香味的枕头睡得正香。不止一次面对着这样的情形的朋友们，也不止一次地想过要把他当作牲口卖掉。

　　“就属这家伙睡得香。把他卖喽。我们眼底也清静了，还能赚两个。”

　　“嗳，不行，不行。这种除了睡就是吃还不长肉的，谁买了谁遭殃，为了人民着想，还不如留着偶尔陪我们打打球。”

　　因为某些人的“同情心”，岚森就这样一次次逃过了劫难。

　　“起来！还睡，猪碰到你都自叹不如。”

　　几个人生拉硬扯地把他从床上拖起来，也没管他穿着皱不啦叽的T恤就架出去了，剩下的一个人随便从床下翻了两只篮球鞋带上就出了门。

　　“岚森。你能不能快点？早知道你今天没什么战斗力还不如让你睡死算了。都被你拖死。”整个球场包括对手都在大声嚷嚷着抱怨。

　　“什么！你们还有脸说。我昨晚刚考完，还准备今天补一天觉就被你们拖来。还拿了两只不同的鞋，那就算了，大小还不一样，我说你们谁给我拿的？啊？”

　　“切，不想打就别在那里找借口。”

　　在丢掉今天不知道第几个球以后，岚森终于还是落得被队长踹了屁股一脚然后赶到球场旁边座位席的下场。

　　骂骂咧咧地坐下后，他才发现了比自己更早一步坐在了座位席上的老友。

　　“吴展，早来了？”

　　“哼哼，是啊，来看你出丑。”一起长大的朋友抬头笑看着他。

　　虽然几乎可以说一出生两个人就在一起，不过兴趣爱好却完全不同，性格也没有太多的重叠之处。比如说在通常喜欢的运动上，自己是篮球，而吴展是羽毛球，不过都不太能看到他打球的时候，因为羽毛球场和篮球场之间只隔了一条不算宽的道路，每次自己快要体力透支回场边休息时，好友已经带着好像根本没有运动过的平稳呼吸静静地等在一边了。就像现在这样。

　　“你等着，我下次绝对要带着照相机去把你出丑的模样照下来。”

　　“好啊，等你想起来再说吧。”好友也毫不客气地指摘着他从没有到过自己的场地关注自己的事实。

　　晃动着手指，考虑着可以反驳的话，可是事实就是事实。岚森没有底气地装腔作势了一会儿就放弃了。抓抓脑门想要借机道歉的时候，在视野的边缘地带闪过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于是，道歉的念头立刻被自己吹到了八千里地之外，岚森好像小狗见到骨头一般屁颠屁颠地跨过座位，朝路边跑去，那个架势恨不能自己长了四条腿。

　　“那小子……最近是不是不太正常啊。”被替换下场的岚森的队友远眺着已经变作了小小的背影走到吴展身边。因为大家都是经常出没在体育场所的人，所以互相都很熟识。

　　“怎么了？”能够隐隐感觉到对方话里的意思，吴展还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反问回去。

　　“你不知道吗？”对方很干脆地坐下来，擦着满脸的汗水，“就是这学期直到考试以前，那家伙都翘掉了专业课去听李优游的课。”

　　“不会吧？”对于自己的明知故问，吴展突然感到有些好笑。

　　“谁知道他抽了什么风。”

　　“大概是一时兴起吧。”

　　“嗯，应该吧，不过女生那里传得挺难听。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胃都抽筋。”

　　“呵呵。”吴展还是继续装傻。的确，男生听到那样的传闻一般都会存在好像饭吃多了一样的反胃感，“那家伙刚失恋，说不定有什么把柄抓在姓李的手里。”

　　“哦──有可能。那家伙其实还是蛮老实的，反应又很迟钝。”

　　“嗯。”希望是吧。吴展简短地应了一声，觉得还是尽早结束这样的话题比较好。

　　“考完了？”累到已经麻木的李优游，连说话的语调比起以往都低了很多。

　　“昨晚最后一门。”一边说着，岚森一边得意比划着“V”字。

　　“看来考得不错啊。”

　　“那──当然。”

　　连蹦带跳外加摇头晃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自己养了只超大号的猴子。不过李优游没有任何余裕去拨开在自己身边碍事精力充沛的家伙。

　　“嘿嘿。如果我专业课过了有没有什么好处啊。”

　　“你专业课过了是应该的，跟我有关系吗？”

　　“就当是慰劳好了。念书考试可是很伤脑细胞的啊，我又天天吃食堂那种没营养的伙食。”用好像被丢弃的狗狗可怜的眼神盯住了李优游。

　　看到他连头都没有偏过来，于是就一厢情愿地当他是默认了。

　　“呐，我要吃红烧排骨，糖醋鳜鱼，煎得香喷喷的牛排，炸得金灿灿的鸡翅，还有你上次炖得鸭子汤，啊，对了，对了，还有三文鱼，螃蟹做的泡饭……”

　　“想要增肥的话请你去增肥中心。我还有一大堆事要处理，先走了。”说完就加快了步伐全速离开了。

　　“啊？喂，不要那么绝情嘛。”本来就比李优游矮上一节，所以如果不用小跑是跟不上他快走的速度的，但是对现在睡眠不足又剧烈运动过的岚森，无疑是出了一个难题。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美餐”从眼前消失掉了。

　　带着沮丧的表情回到球场的看台边，看到在他离开后变得激烈而精彩起来的球赛，不免又是一阵挫败感涌上心头。

　　“怎么？马屁拍歪了吗？”吴展看着他来去之间表情上的强烈反差，不禁想要调侃他。

　　“根本就没拍上，还被踢回来了。”带着满脸不爽的表情，岚森嘟囔了一句。

　　“感觉上，你最近……好像……总是跟在李优游后面跑。”嗯，虽然觉得那样的可能性很小，不过某些东西还是尽早扼杀在萌芽状态比较好。

　　“啊？”球场的噪音很大，岚森又一直在走神，所以根本就没有听见，于是把头靠到了吴展的嘴边，“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就是说……前段时间，大家都在说你和李优游是不是……有点……关系暧昧。”哎，要找出恰当的语句实在好难，自己当然不会拘泥于粗俗与高雅，但是说出“有一腿”这种单词，不要说当事人，连自己都会觉得浑身恶寒。

　　吴展斟酌了半天最后的重点，因为岚森的手机响了，所以慌忙在几个口袋搜寻中并没有很在意，等到把手机拿在手里，岚森才慢慢琢磨出了其中的意思。

　　“哈？”瞪得像铜铃一样的眼睛迫使吴展向后倾斜着身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就是说……你和李优游……”

　　“怎么可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就看到岚森憋到把整个帅气的脸庞都要扭曲的程度，最后喷笑了出来。“拜托，拜托，拜托。我还想多活几年，现在就笑死了怎么办？”

　　“可是……”

　　“我们都是男的。怎么可能。”

　　“两个男人又不是不行。同性在一起的现在还少吗？之前中文系的两个女生，我想你也听说过吧？还有法律系的男生。”这次轮到同伴笑了出来，饶有兴味地看着笑容僵在了脸上的岚森。

　　笑容退去以后，伤脑筋的表情很快爬上了脸庞，大概是在想着该用什么话来应对好友的刁难。但看在旁人的眼里则好像是为了掩盖败露的真相在那里绞尽脑汁。正在犯愁的时候，手机又响起了收到短信的提示音。

　　岚森立刻打开了手机，想要以此蒙混过去。而在看清短信的内容后，他立刻高兴地忘记了刚才的一切，跳起来，叉着腰放声大笑。整个球场的人都用盯着怪物的目光对他施以注目礼。当事人确丝毫没有在意地，十分宽宏大量地拍着同伴的肩膀说：“放心，我们绝对不是传闻中的那样。”

　　然后留下“我回去洗澡了”这句话，就一路哼着自创的难听调子跑开了。

　　被好奇心所驱使的吴展有意无意间扫了他的短信一眼，仅仅只看到了“发件人：李优游”几个字，更加让他确信地小声呢喃“怎么看也都是如传闻中的一样了吧”。紧接着想到那群可怕的女生如果知道了这件事所能发出的笑声，就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我就当作什么都没有看见好了。打定主意决定装聋做哑后，岚森的好友将目光重新投向篮球场，认真地看起了球赛。

　　另一边，岚森很快就把收到的短信存档，以作为日后的凭证。而能让他欢呼雀跃的那条来自李优游的短信的具体内容就是──如果分数达到九十可以考虑。以吃为人生第一信条的岚森会高兴到连北都找不着也在情理之中。

　　考试全部完结后，暑假很快就如期而至。校园里的人流量到达了饱和状态。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或者背着几个包，三五成群站在一起或者朝校门涌动的人流，校园巴士和出租汽车填塞在人群之中，时不时发出的刺耳的鸣笛声。仅仅在一周之内，学生就会全部走空，剩下的少数也不足以填补诺大的校园，届时充斥着整个学校的就是如同进入无人区一般的死寂。但在真正的暑假到来之前，这里还要热闹一阵子。

　　从院里看门的师傅那里打听到李优游的行踪后，岚森就直奔顶楼的会议室。果然，就如同他猜测的那样，工作起来就不知道吃饭睡觉的人在别人午餐休息的时候，依然埋首在工作当中。

　　轻轻敲打着半敞开的门，没有得到回应，就径自走了过去，伸手过去在他眼前挥着。抬起头看清楚站在面前的人后，李优游有些意外地拿下了眼镜。

　　“你还没回去吗？”

　　“现在回去还不被挤成肉酱，我多明智，买了后两天的票。”不无得意地扬起了一边的眉头，嘴角也配合着划出好看的弧度。

　　“不是肉酱吧，那一身排骨连一点油水都挤不出来。”李优游一如往常地挖苦着。

　　岚森却因为心情极佳没有跟着顶回去。而是把红蓝相间地印有胖胖的老爷爷笑脸的塑料袋放在了桌上。

　　“还没吃饭吧？”

　　盯着塑料袋和里面的食物好一会儿，李优游才开口说：“吃这种快餐小心长胖。”

　　“说这种话，小心KFC的老爷爷会哭哦。”岚森拖了把椅子在李优游旁边坐下。“本来是想请你出去吃饭的，但是知道你忙所以没叫你，可是自助餐啊，牛排什么的又不能打包带给你，所以就只好买这个了。你就将就点吧。而且你吃的话应该不是长胖，是发福才对。”

　　你是想找个买单的吧。面对微笑着说出气死人不偿命的话的岚森，李优游没好气地笑着。拿出汉堡和可乐，嘴里也没闲着──

　　“我还没老到发福的程度。”

　　“哦，这么说的话，我的确还不知道你的年龄。”随手拿起桌上的书圈成筒状送到了李优游的嘴边，“敢问芳龄。”

　　斜眼看着岚森笑眯眯的双眼，李优游塞了一把薯条到他的嘴里。

　　“吃你的吧。”

　　“哎，我认真的。你到底多大了？”看着李优游不理不睬，岚森无趣地嘟着嘴，“上了年纪的人就是小气。大不了我先说好了，然后你再说你的。”

　　对于李优游的沉默，岚森继续当他是默认。

　　“敝人，今年年满二十又四个月零……”拨弄着手指继续了下去，“五天。身高一七八，体重六十四，未婚……”

　　在一边听不下去的李优游腾出手来捂住了他的嘴。

　　“这里不是婚姻介绍所。”

　　但是岚森装作没听见，虽然被捂住了嘴，依然含糊不清地念着。李优游一脸“拿你没办法”的无奈，改而拿出钱包扔给了他。看着手里的钱包，岚森感到奇怪地瞄了李优游一眼，然后在他示意的眼神下打开。很快，笑容在嘴角展开。岚森从夹层里掏出了身份证。

　　“照得还挺人模狗样的。”

　　“狗样就免了。”

　　当看到出生年月那一行，岚森不免咂舌。

　　“原来真的不是中年人吗？”

　　“我长得很老吗？”

　　“那倒不是，只是觉得和你的工作相差比较远。一般在大学里做老师的不都是快三十的中年人吗？副教授、教授什么的就是些老学究级的，看着就没劲。”一边说一边把头向李优游歪过来，“嘿嘿，是不是在学校很受排挤啊？毕竟25岁就拿到博士后的人不多吧？”

　　“嗯……好像……可能吧……”连当事人自己也很含混不清。

　　“唉──和你这种常年处在冬眠状态的人，说了也白说。”

　　很想反驳，后来发现岚森说得的确有一定道理，毕竟他不是有着强烈升官发财欲望的人，所以对于权力、职位这些流于形式的东西从不在意，院里如何调配他也只是一一接受安排，看在旁人眼里似乎就变了味地成了“清高”。

　　“承认吧？”岚森把身份证塞回钱包，放在了桌上。手又一刻没闲着拿起放在那里的眼镜。

　　淡淡的亚光白银色的镜框看来相当考究，薄薄的树脂镜片随着角度的变换可以改变颜色。一看就是价格不菲的好东西。

　　“这个要不少钱吧。你近视吗？”除了上课都没怎么见他戴过。

　　“嗯，一点点。”

　　“一点点又是多少？”

　　“五十度左右。”

　　岚森夸张地作势从沙发上滑倒。

　　“五十？那算近视吗？”瞪圆了眼睛在手中的眼睛和李优游的侧脸之间来回切换着，“这种度数医生根本就不会建议你去配吧？”末了，又咕哝了一句“有钱人果然就是会浪费”。显然是又想到了之前看错价位的却无意间在李优游那里看到的价格不菲的自己非常中意的手机。

　　“我自己的钱当然有支配的自由。”言下之意就是“我高兴”。

　　“所以说有钱人真是无法理喻。”岚森放弃了争论。“有文化的有钱人就更加让人无可奈何。说不过你。甘拜下风。”说着还朝李优游拱了拱手。

　　“那是应该的。”被抬举的人也好不谦虚。

　　“啊，我要回去了。还要收拾收拾。”岚森注意到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下午三点，于是站起来伸着懒腰。

　　“不是后天才走吗？”

　　“是啊，不过几个哥儿们都留下来了。大概要闹两个晚上，趁着今天有空收拾一下，免得走的时候慌慌张张的。”

　　李优游点着头表示赞同，等到岚森快跨出门槛的时候，又被背后不大的声音叫住。

　　“等一下。”

　　“干吗？”不解的回过头去，一边迅速搜索着有没有什么东西落下。

　　“吃完了。把垃圾带出去。”吃干抹净的男人连句感谢都没有，还要求拎着食物过来的“老好人”好事做到底。

　　“……”完全失去了语言功能的岚森看着男人连递过来都懒得动只是一味的指着桌上的一摊的身影。

　　“啊，还有。后天可能有车去车站那边。带你一起走好了。坐公车会挤吧，出租又太贵了。”

　　“老大，崇拜你。”一时的不悦立刻就被狡猾的男人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体贴冲到了脑后，一脸感激地恨不能以身相许。

　　“好了，好了。瞻仰够了就走吧。我要工作了。”好像赶着路边的野狗一般，李优游连头也没抬地不耐烦地挥了两下手。

　　“路边的野狗”竟然就一句怨言也没有的吊着被施舍的一小块骨头颠颠地跑出了会议室。

　　走的那天竟然意外地下着暴雨。毫不费力地把简单的行李丢进后备箱，就赶快坐进了车里，这时岚森才发现坐在驾驶座的竟然是位漂亮的大姐。因为车主并不是想象中的男性，岚森有些意外地张大了眼睛，不过很快就适应地伸出手──

　　“美女姐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坐在驾驶席的姐姐长这么漂亮。”

　　被称赞的美女伸出来的手并没有握上岚森的，而是直接跳过他的手臂拧在他脸上。一边朝向李优游笑着说：“你什么时候认了个弟弟？嘴巴好甜。”

　　呃……什么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对于这句话岚森算是有了充分的认识，因为没有提防被捏了个正着。在同时遭受到李优游“你自作自受”的一瞥后，岚森只能在心里流着不甘的眼泪任由眼前的漂亮姐姐好像揉面团一样欺负着自己的脸。在欺负人这点上和李优游完全一样，毫不含糊。

　　还好车很快就开了，美女放弃了对他的脸进一步的蹂躏专心开始驾驶。岚森一边暗自庆幸逃过一劫，一边按摩着快变形的脸靠回车后坐的椅背上。

　　因为开场时闹腾了一阵子，都没有来得及相互介绍，坐在副驾驶位置的李优游作为补充地分别报了一下他和那个漂亮女人的名字，但是被乐音掩盖了一部分，坐在后坐得岚森没能听清，只见女人回头对他笑了一下，淡淡的亮紫色唇膏在昏暗得环境里十分惹眼。

　　车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甜甜的香味，与柔和的蓝调相融合，加之车外暗淡的光线，立刻激发了人体内的睡眠因子。由于是不眠不休地和几个死党瞎胡闹了一夜，如果是继续在活动保持着清醒状态还有可能，但是一旦静止下来，困顿感立刻就席卷了全身，岚森索性向本能投了降，倒在弹性柔软的坐垫上睡起来。反正到了车站他会叫自己，从前排两个座位的缝隙看着李优游的侧脸，岚森放心地闭上了眼。

　　事实上，补觉行动进行地并不顺利。一个小时不到的车程里，李优游都在和开车的漂亮女性说着什么，被窗外雨水的撞击声和车里播放的音乐影响到，几乎听不见，偶尔泄漏出的只言片语，也无从判断全部的内容。有时候断断续续传来的浅笑，对于浅睡眠中对周围环境极其敏感的人来说听来是非常刺耳的。几次快睡着的时候，被低低的嗓音刺激着又立刻清醒过来。从后面看着两人外形姣好的轮廓，岚森突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应该是他女朋友吧。

　　这样的认知突然驱散了睡魔对他的控制，虽然身体还是很沉重，但是脑子却渐渐摆脱了困顿，烦躁没由来地涌上了心头，岚森于是在后座上翻来覆去地折腾着。

　　直到李优游拍着他的背部叫他，岚森也没能睡着片刻，立刻一语不发地爬起来冲两人点点头，面无表情地承受了美女好像对待小动物抚摸自己头发的动作，就推开了车门。两个人只当他是没有睡醒下床气地笑笑作罢了。

　　拿了行李包一口气冲进候车室后，岚森才想起来至少该说句“谢谢”，盯着玻璃窗外被雨覆盖着的灰蒙蒙一片，他只能懊恼地抓了抓淋得半湿的头发。

　　七、

　　上车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刚刚的暴雨就如同众人的幻觉一般，炎热顽固地镇守着自己的地盘，原本湿透的地面因为高温也仅剩下斑驳的水迹。

　　早早上车放好了行李，岚森无聊地站在车窗旁等着发车时间的到来，头抵在厚厚的玻璃上向外看去。明明是闷热到可以蒸桑拿的温度，车内的冷气却开到了冻得关节发痛的地步。受不了这个温度的人很快就捂进了硬卧的床铺里。

　　当列车摇摇晃晃离开车站的时候，车厢内明亮的灯照立刻切换为发出微弱光亮的贴近地面的荧光灯。岚森依然维持着不变的姿势盯住窗外灯火绚烂的城市，直到它成为在远处闪烁的星火与深蓝天幕上的群星融为一体，他才慢吞吞地爬到了上铺。

　　这一夜的睡眠和在车上的浅眠没有太多的区别。盖上薄被会觉得热，掀了被子很快就感到由车顶出风口吹出的冷气的威力，就这么盖上又掀开，掀开又盖回去来来回回倒腾着，而车厢内交替响起的高低不同旋律各异的鼾声也是扼杀了岚森睡眠的共犯之一。

　　第一次觉得暑假一点也不有趣。

　　或许真的是因为没有睡饱下床气的缘故。又或者是夏季善变的天气。

　　带着仿佛从监狱里放风的心情踏上回家的路程，总感到有一堆的话想对家里的人说，可是好像都在回来的那一天和外套一起被雨水淋湿，然后在不断被噪音异味干扰的浅眠里发霉变了质，当跨出车站的那一刻，一切就又都被炙烈的日光蒸发，消散在家乡稍稍干燥的空气里。

　　混蛋。也不知道是在对谁骂着这样的话。总之岚森阴着脸走出出站口的时候，在那里等候着拉客的开黑车的叔叔们都唯恐避之不及。坐进出租车后，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普通话让司机师傅以为是外地人的跟他客气了半天，也不管他是不是搭话地充当起了导游。等到下车付款时，被司机罗嗦了半天终于找回点回家感觉的岚森一句地道的家乡话让司机叔叔愣在当场半天没回过神。

　　家里还是一样的热闹，母亲在厨房里絮絮叨叨，父亲只是不啃声地在指点下一手拿着报纸，一手收拾着东西。

　　“我回来了。”

　　这句话也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和第一个学期更是有着天壤之别，父母只是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同时回了句“回来了”，就又继续准备晚饭去了。倒是岚森站在厨房外看着老两口的背影怔了很久，才拖着没有任何分量的行李上了楼。

　　是不是这学期回来的太勤快了？洗澡的时候，岚森把自己整个地浸在浴缸里，只留出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从学业和课余生活的汇报到和家里联系的次数（包括电话、信件、电子邮件和网上聊天）到每次带回来的礼物，都一一反省了够，才突然发觉这个学期因为过于专注法语和李优游以及他家的食物，所以根本就没有时间偷溜回家，电话都没打几次，更别说上网发邮件什么的。和之前的几个学期相比，以上几点的考勤数几乎可以用负数来计算了。可是因为这些“小事”就无视自己的存在，这样做就身为父母的人来说不是过于孩子气了吗？难道──

　　“更年期吗？”

　　因为是在水下张开了嘴巴，所以岚森并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只有水面冒出了几个气泡而已，还有就是忘了自己的嘴是埋在水面以下因此而被迫灌了几口自己的洗澡水。

　　“靠……真是难喝……”咳了半天控出气管里的水，岚森发表了自己的评语。这件事还是不要拿出去四处宣扬一番了，实在太丢脸了，尤其不能对姓李的某人说。

　　在浴缸边缘趴了一会儿，岚森又靠回水里，适宜的水温使得断掉的思绪重新衔接上。

　　在过上今天的富足的生活之前，父母常年处于辛劳之中，虽然从体貌上没有太大的改变，但是身心的负荷长年累积，母亲原本温和的性格近两年渐渐被易怒急躁的脾气所取代，显然是进入了更年期。父亲则原本就是少言寡语的人，所以即使进入更年期也很难辨别出来。

　　轻轻地捶着自己的脑袋，岚森为自己对父母的疏忽感到一丝抱歉。深深地浸入水中冷静了头脑之后，岚森感觉焕然一新地从浴室里出来，之前原因不明的郁闷也被一扫而空。

　　心情从低谷回升，食欲也跟着苏醒过来，立刻就察觉了屋里四溢的食物香味的岚森被味觉牵引着朝晚餐早已准备好的饭厅跑去……

　　假期大概是对一个人是否有自虐倾向最好的检测。岚森最近不得不承认自己绝对是属于M类型的人，因为在高中毕业之前一直都四处宣扬这辈子最痛恨的就是在假期里的成堆的作业，而事实是，在他毕业的当年就闲到了去帮邻居家的小孩做暑假作业的地步，今年更是在原有基础上进一步加重了。不仅天天在家里做着平常都会表示不屑的家务，还求着他的堂妹给他做几道数学题，遭到了白眼之后，就神情沮丧地开始在白纸上涂鸦。半年前还能良好沟通小他七岁的堂妹，也不知道是被触到了哪根神经，竟然在上了初中后开始组BAND。

　　“现在的孩子真是厉害啊！”第一次听到时，岚森毫不掩饰地发出这样的感叹。却被原来的乖乖女堂妹嗤之以鼻“老土”。

　　这就是传说中的三年一代沟吗？岚森小心地算着自己和堂妹间的代沟，得到的答案使他好半天才艰难地挤出一句“我老了”。不期然地想到被自己称作“上了年纪的人”的李优游。不知道他当时是什么样的感觉。以老妹创作的摇滚乐为背景，岚森思考着这个问题身影悲惨地摇晃着走出了房间，加入到家长的队伍中间。

　　所有的课本也包含在带回的行李之中，但是岚森提不起任何劲头去翻那些死板的东西，任凭它们堆在角落积满灰尘，一本本擦拭干净后，继续任它们囤积在那里，落满灰尘。更多的时间里，岚森是坐在朝向后院的客厅，数着阳光穿过叶片落在地上的斑驳光影度过的。没有人喊的话，就会坐上一下午。每当接近日落的傍晚，厨房飘出香味时，还会不期然地想到李优游和他那一桌诱人的可口饭菜，但很快就会被他和最后一天的那个女人说笑着的场景所取代，然后眉头就会被一种莫名地感觉催促着拧在一起。那个女人很漂亮，如果在以前一定会成为日后向同伴炫耀的谈资，可是这一次他却完全提不起兴致，但是奇怪的是当他试图去消除那个女人相貌的时候，她的美丽就越发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每当这时，他就会非常气闷地一个人跑到空旷的球场去打球。

　　今天也是如此。稍稍不同的是，今天的气温偏低一些，又是阴天，所以球场多出了一些来练球的人。由于多数的人都比岚森要小，出于长辈的自觉，他让出了自己占据的场地，坐到露天球场旁边的大树下休息。看着球场上来来回回的身影，不期然地和暑假前在学校的最后一场球赛的影像重叠在了一起。

　　‘你和李优游的关系似乎有些暧昧……’

　　这句话还鲜明地回荡在耳旁。即使现在听来，岚森也还是会感到可笑地笑出声来。

　　很早就知道有那样特殊的人群存在，只是并没有真实地接触过，也从不认为自己有机会接触到，所以在惯性思维当中也就从来没有涉及过这样的死角。

　　“啊，真是烦人。”拖着腮，岚森一字一句地念叨。

　　如果不是吴展那个家伙的话，自己也没必要突然感到有些介意起来，甚至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真的和李优游的关系过于亲密。可恶啊，如果不是那句话，自己根本就不用像现在这么烦恼，不过话说回来，自己根本是在自寻烦恼，别人说什么和自己做什么根本就不冲突，为什么一定要去在意别人说什么。

　　虽然是没有边界地胡思乱想，不过岚森还是从比较怪异地角度给自己找了一个出口，或许还有些他很在意而又无法实际触摸到的阴影，但是他从以前开始就不是善于思考的人，与其在事情发生前绞尽脑汁，还不如等事情发生后再来烦恼还来得比较实际。暂时想通了一些的岚森多少感觉轻松了一些，站起身满意地扩张两臂伸了个舒畅的懒腰，灵活地用脚尖带起一边的篮球，懒懒地拍着准备回家吃饭。这时，身边却闪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喂，欧吉桑。”不知道名字的看相貌也不过才初中的小鬼这样挑衅着，一手叉腰，一手熟练地转动着篮球。因为都是附近的住户，休息的时候都会来这里打球，所以看着有些面熟。

　　“要不要来打一局？”

　　被挑衅的“欧吉桑”只是盯着那个小鬼手里快速转动的篮球一动不动。很想用刚刚学会的法语直接骂回去，但是想到对方又听不懂，听不懂得话就不会产生他所希望的情绪反应，反正说了也是白说，还不如不说。如果是两年前，肯定是火气暴躁地冲过去就给那个小子一个下马威吧。岚森为自己现在稍稍成熟一些的性格感到小小的得意。

　　把外套潇洒地往肩上一搭，闲闲地拍着球正要离开。没有挑衅成功的小鬼似乎还是不甘心地说出以下的话。

　　“自认打不过我们就想逃吗？果然是老骨头了。”

　　说完，和几个同伴一起发出了阵阵嘲笑。

　　四年多的差距大概就体现在这个地方了，李优游在被说“老了”的时候也只是笑笑就作罢了，而此时的岚森却停下了脚步沉默着和拼命压抑的怒气做着斗争，只是大约三秒钟后，他就掏出了手机，摁下了再熟悉不过的号码。

　　“喂，有空吗？过来飙一场。”而后转过身去看着笑得嚣张的一群小毛头，轻蔑地挑起了嘴角，“输了可别哭啊。”

　　一句话，成功地燃起了两边的斗志。

　　斜阳下，准备回家晚餐的人们渐渐离开了，球场上仅仅剩下了对垒的两方，湿闷的空气使每个人的呼吸都愈加沉重，汗水也如同雨水一般毫不吝啬地从体内奔流而出。短短的二十分钟就分出了胜负。以压倒性的速度体能优势主导了全场，没有给对方任何得分的机会。

　　因为是对方挑战在先，所以岚森这边根本就没有考虑要去保留实力给挑战者留点颜面，反而因为天气的原因而马力全开，即使对方一个接一个地阵亡直至全军覆没，他们也游刃有余地自己玩起了空中接力，比赛至此已完全成为了表演赛。

　　“怎么？很长时间不运动生锈了吗？现在的孩子果然只会念书。”看着不远处累倒在地的几个孩子，岚森和几个常年一起打球的朋友相视而笑。

　　“这下可受到教训了吧？”

　　“别留下什么阴影才好。”

　　“说什么呢？”拍着说出上面的话的同伴，“我们当年还不是因为不服气去挑战学长，结果受到了教训吗？”

　　虽然不至于一败涂地，但也的确是很令人挂不住面子的分差，几个人因此决定从头学起，才有了日后拿到高中赛冠军欢呼雀跃的他们。

　　“这可是动力。相信吗？他们绝对会再来挑战的。”

　　“就像我们当时那样。”

　　几个人同时想到了高中青涩的校园生活，脸上都浮现出怀念的笑容。

　　和那些被打断了高傲鼻尖的小毛头们告别之后，立刻就拐到了一家高中时大家经常会去光顾的小炒店犒劳早已饥肠辘辘的胃袋，几个人比起高中时又高出了一节也结实了很多的身型把小小的店面一角撑得满满的。

　　“感觉上好久没见了。”

　　“是啊，如果不是这次岚森喊我们出来打球，估计这个暑假也不会见面吧。”

　　“是啊，‘有家的人’都忙啊。”故意摆出嫉妒的语气，岚森摇晃着脑袋。

　　“哈，你那个酸溜溜的口气是什么意思。嫉妒的话就直说。”

　　“没有，没有，是在为你们高兴。”

　　“说真的，我们今年组织一次同学聚会好了。反正都很久没见了，没人会反对吧。”

　　“好啊，就交给你了。”几个人同时指向岚森。

　　“为什么是我？”岚森恶狠狠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一顺指着自己的手指。

　　“没有家的人嘛，当然找点事给你做，不然一个人太寂寞了。”

　　听着那煞有介事的语气，其它的人跟着笑出来。

　　“刺激我。我诅咒你！”岚森笑着作势一脚踢过去。

　　“唉，别那么小肚鸡肠的。”那位也笑着往旁边闪。

　　之后，有两人先后接到了女友的电话，都跑出去接人去了。只留下岚森和前任高中篮球队队长坐守。

　　“听说你和女友分了。”

　　“啊？”突然被提起这件事，岚森完全没有防备，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为了避免尴尬地喝起饮料。

　　“天涯何处无芳草……”

　　“OK，OK，那么文绉绉的干吗啊。”连忙伸手制止了队长的下文，害他喝饮料差点呛到，“不过是分手，又不是世界末日。我现在还乐得轻松。”

　　想到过去的种种，岚森不可思议地感到自己竟然没有任何失恋的人应有的感觉，反而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一般松了一口气。即使是自己所喜欢的笑容也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模糊到不能再被记起。果然还是被李优游说对了，自己所在意的就是浪费了两个月的时间所追到人竟然与他所想的大相径庭，以及被耍了而感到不甘心。

　　突然之间很想打电话，无论对方是谁，只是单纯地想要听见别人的声音。可是自己都已经回来了，再打给随时都可以见到的父母，亲戚，朋友实在很奇怪，虽然还有大学的同学，可是之前都没有打过电话，现在打过去又难免显得唐突。最后剩下的──

　　果然还是只剩下他了吧。脑海同时浮现出一张永远睡意浓厚的脸庞。其实，在后来来往的比较多了，才真正了解到，那个男人并不是喜欢睡觉，而是他的睡眠一直很浅，质量也很差，稍稍有点响动就会醒来，所以才会即使连续睡上一天也还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大概是工作太忙了，虽然没有看到，也没有听他提起过，但岚森隐约感觉得到他应该还有其它的兼职。

　　“拜托，饶了我吧。”

　　脸朝下地贴着桌面，岚森无力地呻吟着。今天下午还在反省是不是和他接触过于频繁，才过去了短短几个小时，竟然就打电话给他。太没有说服力了，太没有原则了，太没有毅力了。一遍遍在心里痛斥着自己薄弱的意志。不过，自我批判很快就被其它内容所取代了。

　　嗯，也不知道他现在睡了没有，如果已经睡了，现在打过去吵到他绝对会被骂个狗血喷头。可是感觉上那个人根本就没有定时的睡觉的点。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闲了下来就一定是在睡觉，所以根本就无从掌握他的具体的睡眠周期。

　　那个笨蛋。虽然嘴里这么骂着，脸上却没有任何讨厌的表情。还是很想打过去。才半个月的时间，但是已经记不清他的声音了，突然有点怀念起那个催眠效力十足的嗓音。

　　被自己这样惊人的想法迎面击中，岚森无力地再次趴回桌面。

　　“我果然还是M吗？”

　　因为基本上每次听到他的声音的时候，都是自己在被骂着的时候，或者被嘲笑，还有被讽刺，再有就是被说教。即使这样自己也没有讨厌那个声音，反而是因为对于他独特的嗓音的喜欢而承受了他的种种暴言。

　　太可恨了！被一个接一个打击沉重的回忆刺激到，岚森突然昂扬起了斗志：打过去！而且最好就是他在睡觉，哼，不能让那个家伙睡得那么舒坦，就算是被骂也没有关系。复仇的心理瞬时飙升。岚森用力握了下拳头，暗暗喊了句“fight！”，然后迅速掏出手机准备实施计划，指尖刚刚触上按键的刹那──

　　不过──

　　为什么会觉得被骂也没有关系？自己只是想找个人通电话而已，却偏偏要挑个性格恶劣的自己送上门地去挨骂，实在是……这不是摆明了用事实进一步验证了自己的“M”倾向。

　　高涨的气焰瞬间就畏缩了下去，已经在心底泪如泉涌的岚森认命地调出李优游的号码按下了通话键。带着复杂的心情等待着电话的接通。

　　听筒传来规律间隙的“嘟──嘟”声，却没有人接。真的在睡觉吗？想到这里，岚森又不觉地后悔起来。如果刚刚睡着的话……正想到这里，电话那边传来了明明没有分开多久却觉得久违了的声音。

　　“喂，抱歉，我在外面吃饭，有点吵，所以没有听见。”

　　“没事。我还以为你睡觉了。”得知他没有在睡觉，岚森顿时送了一口气。

　　“嗯……今天没有。如果是昨天的话的确已经睡了。”

　　随着想要报复而施行的恶作剧被完全忘在了脑后，岚森却莫名地紧张起来，原本还空空荡荡的脑袋里瞬间被回家半个月以来大大小小的事填塞得一点空隙也没有，连自己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有事吗？”

　　“呃……”

　　正在过滤着该找出什么样的话题，电话的另一端却传来女人的说话还夹着笑声。他记得那个声音，就是走的那一天，开车送他的女人，有着漂亮的唇型的女人。就像来时那样突然，岚森的思维立刻呈现了空白状态。

　　“喂，你在听吗？”大概没有等到回音，李优游在另一端疑惑地询问。

　　“嗯，啊……没……没事。”岚森支支吾吾地就那么仓猝地挂断了。

　　在约会吗？手机被随意地丢在了桌上，整个脸贴着还残留着白天的热度的桌面。连自己也无法不能控制地开始情绪低落。

　　“岚森。”

　　“啊？”

　　“啊什么啊，叫你那么多遍都不理我。”

　　“有吗？”岚森从桌上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老妈。

　　“我和你爸要出去玩。所以后面半个月你就一个人在家，好好的啊，要注意照顾自己。”

　　“好的，什么时候走？”

　　“今晚十一点的车。”

　　“哈？怎么之前都没听你说。”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这么健忘？前两天吃饭的时候我就告诉你了。就知道你那个时候在发呆。”

　　“是吗？我怎么记不得了。”岚森抓着后脑勺，愁眉苦脸地看着老妈，“难道说我是要得老年痴呆症了吗？”

　　“是老年痴呆症前兆。”母亲感到好笑又有些心疼地摸着他的头，“一个人在家生活要有规律，别一天就吃一、两餐的，睡觉也是，不要要么不睡，要么就睡一整天。”

　　“是是是，知道了。”岚森推着她的肩膀朝楼下走去，“我在学校还不是一个人。我知道照顾自己。”

　　“肯定是没养好，这次回来都瘦了。”母亲用手指点着他的额头数落。

　　“你当养猪啊。我这是抽条。你没发现我长高了？人一拉长不就显得瘦嘛。”做儿子的连蹦带跳用手在头顶比划，惹来母亲一阵轻笑。

　　离父母出发还有半个小时不到，岚森陪着他们在客厅里聊天。高中毕业后大概都没有再像这样好好地沟通过，虽然时间很短，却很愉快，每个人的兴致也很高昂，所以直到门被敲响，三个人才想起来今晚的正事。岚森吐了吐舌头，三个人同时站起来朝门廊走去，行李早就收拾好堆放在门口了，岚森自愿充当起搬运工，毫不费力地一手一个地拎起两个行李箱第一个走出家门，跟着出来的父母，深有感触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忙碌背影。

　　孩子长大了。心有灵犀地相互对视着，父母露出欣慰的笑容。短暂的话别后，父母坐进了车里。岚森站在道路的中央冲着一溜烟开走的越野车挥动着双臂。

　　好无聊。房门被关上的声响在宽敞的房间里回荡着。这么大的房子一个人住果然太浪费了。相比之下，李优游的房子要小了很多，但是一个人住是不变的事实，难道他不会觉得寂寞吗？

　　啊，所以才会有那个女人的出现。那个漂亮的女人，直到这时岚森才意识到李优游那即使身为同性的自己也觉得出众的相貌和那个女人是如此的相配。

　　当日的节目已经全部播完，客厅的电视仍然保持着开机状态，唯一的观众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沙发并没有宽大到可以让睡着的人自由地翻动，所以岚森维持着仰躺的姿势，睡得并不舒服，一只胳膊完全失去了沙发的支撑，拖到了地上。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除了电视发出的杂音，还充斥进一种规律的音响，不紧不慢的频率刺激着岚森的听觉中枢，慢慢睁开了眼睛，一片混沌的脑子，过了很久才把那个声音和手机联系到了一起。以为还是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准备翻身爬起来，却从沙发上摔了下来，幸好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并没有摔着，只是始终维持着同一姿势的拖在地上的那条手臂有些麻木。揉着被阵阵麻痹感刺痛的胳膊，跌跌撞撞地摸索着上了楼，在卧室的桌上找到了手机，连看也没看地就摁下了通话键。

　　“喂……”睡得迷迷糊糊，所以声音也是有气无力，两只眼睛也一直就是闭着的。以至于那头传来的人声应该是属于自己很熟悉的人也没有听出来。

　　“已经睡了吗？”

　　最开始岚森以为是父亲打来的。

　　“啊，爸，你们已经到了吗？”好快啊，不觉在心里泛着嘀咕。

　　接着，那边就传来不悦的声音，“臭小子，还当我是你爸。”

　　“哎？”被骂了一句后，渐渐清醒过来。“不是老爹？你是……”

　　压抑着的没好气的声音这么说：“刚刚打电话找我什么事？”

　　“李……优游？”

　　“是我。把脑子睡成浆糊的人，为了你的智商，以后还是少睡觉比较好。”

　　终于完全睁开了眼睛的岚森第一件事就是看了眼桌上的闹钟，然后抓起闹钟就叫了出来──

　　“你以为现在几点啊？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才三点啊，我刚回家，睡不着所以就打给你。因为觉得你好像有话没说出来的样子。怕你不说出来会憋死。”明明可以表现出一点点的担心，但是李优游偏要把话说得令人恼火不已。

　　为什么人和人就差了那么多。岚森现在觉得当时还在担心打电话过去会不会吵到他睡觉的自己就是个傻瓜。因为这个人根本就没有最基础的时间观念，竟然三点的时候电话吵醒自己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哼，睡不着的话干脆就不要回家好了。”

　　“啊？”

　　“去找你的女朋友好了。”

　　“女朋友？你在说什么啊？”

　　“那个漂亮的女人，你敢说不是吗？”

　　“漂亮女人？什么漂亮……”停顿了一下之后，听筒里传来很响亮的笑声。从来没有听过或者看过，一定相当的可观，不过鉴于这个笑是针对自己的还是算了。

　　“什么啊，你在吃醋吗？”跟着传来的词句让岚森气到跳脚。

　　“我有什么好吃醋的！”

　　“啊──”拖长音的声调摆明了李优游的态度，“喜欢漂亮的姐姐，我下次帮你介绍一个好了。”

　　“我就跟你说不是！你听不懂人话吗？”

　　这小子，回家待了几天竟然变得嚣张起来了，李优游把手机拿到可以看见的距离，等着另一边的岚森吼完才重新送回到耳旁。

　　“好了，好了，就算要帮你介绍也要找其它人。她是这次工作的负责人。今天吃饭也是工作上的事，而且不仅是她一个人，明白了吗？”

　　“哼。”

　　不服气地哼哼着，虽然没有再说什么，岚森却在心里喃喃自语：你这样说我就会相信啊，又不是小孩子那么好骗。完全没有发现做出这样的想法和小朋友的行为也差不到哪里去。

　　显然李优游在这个话题上也没有过多的兴趣，很快就变动了方向。

　　“成绩单收到了吗？”

　　“没有。”

　　“嗯，学校大概统一在月中发出去。过几天就会收到了。”

　　之后两个人闲扯着一些无聊的日常话题，诸如吃饭了没，睡觉了没之类的，问的人无聊，回答的人却也无聊到煞有介事。正常人在正是熟睡的临晨三点还有谁会在吃饭？能扯的都扯完了以后，岚森才想到了正题，打断了李优游难得的长篇大论问道──

　　“你到底打电话来干什么？”

　　“应该问你，你之前找我干什么？”

　　“……”感觉上，如果自己老实地说只是单纯地突然想打电话给他，一定会遭到无情的取笑，所以岚森选择了沉默。

　　“算了，下次想起来再打给我吧。只是刚才听起来觉得你没什么精神，所以有点担心就打过来了。现在看来好像没什么问题。”

　　不过李优游这边却理解成为他忘记了该说什么。“没事的话，我挂了。”

　　“啊──”

　　“还有什么？”

　　“我……那个……”算了，算了，被取笑也认了，岚森自暴自弃地吐露出实情，“只是突然想打电话给某个人而已，并不是特意找你的。所以……就是这样。本来有很多事想对你说，结果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知道了，好好睡觉吧。”

　　然后没等岚森来得及说“再见”电话那一端就率先挂断了。

　　瞪着手机屏幕，直到它显示自动挂断，岚森也还是紧紧捏在手里。很想把手机就这么砸在地上，但是他会心疼，很想在家里狠狠地闹腾，不过这个时间绝对会被邻居们抗议，而且波及到家中的重要物品还一定会被爸妈修理。所以他只能狠狠地瞪着刚刚还在通话状态的手机，把它想象成李优游那张可恶的总是吊着一边嘴角的阴险的脸。自己好不容易说出内心的真实感受，结果他竟然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连再见都不说的切断了电话。可──恶──啊！结果自己尴尬到不行。绝对，绝对不能这么放过他，对了，如果专业课过了九十分的话──

　　嘿嘿嘿！

　　连自己都被自己诡异的笑声感染地起了满身疙瘩。

　　一定要狠狠宰他一顿！

　　结果，在暑期间，两个人的联络仅止于那一夜唯一一次通话。可是岚森每到夏日里就会变得沉闷的心情却在那次以后不知不觉间好了起来，不再是每日的无所事事，除了把课本从成摞的闲杂书下翻出来温习外，和父母的沟通也日渐多了起来，好像回到了孩提时代一样可以偶尔地开始撒娇，又好像朋友一般相互交换着成人间的话题，只是堂妹那边，依然受着叛逆期的孩子们的鄙视，只有这一点似乎无论如何也无法纠正过来，因为岚森想到当年的自己也是如此地排斥周围的一切。

　　收到成绩单是在那一次通话提到一个月之后的事。八月中旬的某一天，正在客厅里一边叠着衣服，一边看着电视的母亲突然“啊”地想起了什么。

　　“怎么了？”手里拿着刚从冰箱拿来的冰镇可乐，岚森几步从茶几上横踩过去，倒在了沙发上。

　　“这孩子，说多少遍了，哪天茶几非得给你踩塌了不可。”嘴里这么说着，母亲用刚叠好的毛巾在他身上打了一下。

　　“嗯，到时候我赔你一个就好了。”一口气灌了半瓶，岚森擦着嘴角的泡沫笑起来。

　　“说的好听。到时候恐怕连个影子也看不到。”

　　“哼哼，”岚森满脸堆笑，讨好地靠过去，“你儿子那么轻，一时半会儿还是踩不塌的。放心好了。”

　　“皮厚。”

　　“你儿子一直以来的优点嘛。”

　　被母亲又在脸上轻轻地打了一下。

　　“妈，你刚刚准备说什么？”

　　“哦，被你一闹差点就忘了。你的成绩单到了，就在那堆信里面，来了好几天了。”

　　“是吗？”又从沙发上一路踩到放着信件和报纸的收物夹旁边，从一叠拆了封的信里找到一张分量寒酸的纸片片。按照虚线裁开，第一眼就去看专业课的分。

　　九十，九十，九十……不停在心里默念着，随后眼前一亮。九十三！再看了眼相对的科目，果然，九十三。哈哈哈哈哈哈哈……在心底笑到快要抽筋。之后完全不管母亲叫着“沙发要垮了”就直接跳了起来。

　　“YES！”

　　八、

　　暑假，应该就是在没开始前期待，进入后平淡，快结束时又让人无奈的这么一个矛盾的结合体。就是说，岚森在刚刚开始有放假的感觉时，突然之间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学校。拎着比走时更为简单的行李，有些木然地站在校门外，不知被从后面走过的哪个人撞到，他向前一个趔趄，抬头时只看到向前涌动的人潮。于是摸着有些疼的肩膀随着人流一起进入了校园。

　　沉寂了近两个月的校区，在学生和老师以及众多工作人员返回后，渐渐回复了以往的喧闹。

　　除了报名交费领书加上些繁杂的手续，应该就没有任何事的开学似乎比起要应付考试的学期末更加繁忙。每天都累到倒头三秒钟就可以睡着，第二天起来又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总觉得什么事都还没做就又是晚上睡觉的时间。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晃过了十多天。大约在开学后的第三个星期，无意间路过教师宿舍区的时候，岚森见到了忙得像鬼一样的男人。

　　“李……”隔着很远岚森就认出了那个修长的身影，准备喊住他时，突然想到身边还跟着其它的同学，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还是先把他们打发走比较好，免得又被怀疑。因为上个学期末从好友那里得知了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他和李优游的所谓“暧昧”关系，害岚森不得不多了一些防备之心。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要办。你们先回去吧。”

　　“噢。”其它人也没注意，应了一声继续聊着天走开了。

　　看到他们走远了，岚森又四下里张望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朝正在开门的男人走过去。真是麻烦，为什么自己一定要做出像做贼的一样的举动。对于在现实中并不存在的传闻，岚森多少还是感到有些恼火地在心底犯着嘀咕。

　　“喂。”

　　出其不意地从后面拍了下两个月没见的男人的肩膀，想要吓唬吓唬他。没想到在看到转过来面对着自己的脸的时候，被吓着的反而是自己，岚森差点没哭了出来。那种明显就是睡眠不足加上营养不良简直就是泛着青色的面庞，两只眼睛也神情涣散，头发乱七八糟地蓬着，好像刚从大街上要完饭回来。

　　“叔叔，麻烦你不要这样在外面晃悠，很容易把小朋友吓哭的。”

　　原本还想把他当偶像来崇拜，偶尔也来效仿一下，谁知道才两个月不见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岚森想要哭出来也不是没有道理。

　　李优游连理都没理他，开了门丢了文件包就直奔卧室，衣服也不脱，像死人一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尽量不发出声响地慢慢合上了卧室的门，岚森才去关上了大门，然后捡起了地上的文件包放在沙发旁的角桌上。大概是习惯成自然，在家半被强迫地做了一个暑假的家务，在看到房间长期没人住铺上了薄薄的灰尘后，原打算直接回寝室不打扰李优游睡眠的岚森干脆放下书包，从置物柜里找到一些扫除用具，就开始蹑手蹑脚地打扫起来。屋里包括书房在内，总的来说还是很整齐的，所有的东西都是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只有沙发上摊着些书和近期的杂志、报纸、信件。只有用了少许的时间来整理东西，打扫也因为屋子小进行的迅速而顺利，当然，暑假那么长时间的实际操作也是主要原因。

　　靠在沙发上欣赏了一下劳动成果，满意地喝了口矿泉水，岚森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之前也有煮过饭，但都是同学之间，没几个会做饭的，凑到一块儿也是瞎煮一气，凑合凑合再胡闹一下，饭就那么下肚了。所以也没有人来评论做的好坏与否。但是现在……

　　看着刚收拾好的厨房，实在没有信心不会毁了它。颇有些犯难的岚森站在四面似乎都在闪闪发亮的厨房中间，体会着被赶上架的鸭子们的心情。

　　先去买菜好了。刚才打扫的时候已经先行确认过冰箱里没有任何食物。从门后放信件的布袋里找到李优游之前告诉他的备份钥匙，又去看了眼卧室里熟睡的人，确认他没有醒来的迹象，就揣着钱包钥匙出了门。

　　一个大男人，不对，小男人，好像也不是。总之像自己这样年龄段的男性跑到超市一般只有妈妈桑占领的生熟菜卖场实在很奇怪，尤其是一个人，而且还是人流量极少的时段。在学校里注意不到的身高，到了这里就俨然成了鹤立鸡群。不停躲闪着上了年纪的女性投来的奇异的目光，还要按照母亲传授的方法来挑选新鲜的蔬菜和肉类，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比打满全场球赛还要累。到收银台结帐时，又因为刚处理过的鱼没有完全死亡挣扎跳起来吓到了收银员，从而听见了很久没有再见识到的女性特有的尖叫以及遭受了周围随之而来的责怪的目光。

　　“呼──”直到进了厨房，把菜放在柜台上，才放松下来缓缓吐了一口气。

　　看着手腕上的表已经指向六点，岚森打起精神，刚刚从一个“战场”撤离，现在就要面对更为严峻的考验。暑假父母不在的半个月，为了不至于使冰箱里的储藏浪费掉，每天都会硬着头皮，冒着随时会发生的险情，凭着平时对父母做饭的记忆，把相应的东西丢进锅里，然后调味，开始的两天几乎是不能入口的，虽然卖相还不错，可是味道……想到这里，岚森不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头皮针针发麻。幸好后面不断吸取教训总结经验，到父母回来的时候做得也还不错了，反正能做出来已经让父母感到很大的安慰了，而且家里的厨房也安然无恙地迎接了他们的回归。

　　但是和李优游的手艺还是要差了十万八千里就是了。不管了，就随他笑去吧。而且看他中饭也没有解决的样子，人在饿的时候对口味也不会很挑的。爱吃不吃。想到这里，岚森豁出去地在厨房里忙活开来。

　　七点差五分，卧室里有了细微的响动，过了一会儿，门由里面拉开了，看上去比刚见到他时好了很多的李优游走了出来。衬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下摆有一半还扎在皮带里，另一半松松垮垮地拖着，领带也歪在一边勉强地挂在肩上，头发则有过之而无不及，如同被炸弹炸过一般向各个方向绽开。

　　看到在客厅里悠闲地塞着薯片把电视切换到静音模式看着哑剧的岚森，李优游愣在门边，眉头微微皱着。

　　“吵到你了吗？”岚森自始至终盯着他，因为接触久了，所以知道他皱起眉头并不表示心情差，而是单纯的下床气，无论睡饱与否，他都是那副呆呆的表情。

　　或许还没有缓过劲来，李优游只是站着看了岚森一会儿，也没有说话的意思，就朝卫生间去了。

　　“刚帮你放了热水在浴缸里。”岚森伸长了脖子看着里面晃动的人影。还是没有得到回应，门就关上了。

　　岚森这才打开了电视的声音，调节到一个适当的音量，在沙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下去。

　　等到李优游焕然一新地从浴室出来，岚森已经在厨房的餐桌摆好了饭菜。

　　“要吃吗？”好像等着师傅验收的徒弟一般，岚森站在一边不自然地摸了摸下巴，“我猜你中午可能也没吃饭，睡觉起来一定会饿，所以就……如果难吃的话，我们出去吃好了。”

　　很有些意外地看着桌上颜色还算清新可口的菜肴，又扫了站在桌边左不是右不是的岚森一眼，李优游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慢慢走到桌旁，接过岚森递过来的筷子夹了块鱼肉送进嘴里，并没有多么地美味，至少和还不错的卖相上来看还有些差距，不过对于原来只知道吃的家伙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了，轻轻展开了微笑，李优游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麻烦你要么吃饭要么就先去把头发擦干净，不要坐在饭桌前擦。”在暑假里总在被母亲念叨的人现在竟然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前科开始教训起别人。

　　不过这样的下场是被立刻塞了毛巾在手里指使他拿去丢到洗衣桶里。为什么得由我来做佣人？岚森面无表情地狠狠盯着转过头去的男人的背部，一副要把他看穿一个洞的架势。

　　看到去放毛巾回来的岚森，李优游伸手拉开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一起吃吧。”

　　虽然人是坐下了，心还是吊着，岚森紧张万分地盯着李优游。

　　“看我干吗？吃啊。”

　　“嗯，不管好吃还是难吃，总得发表下意见吧。”某人难得地有些忸怩起来。

　　李优游则存心地吊起了他的胃口，只是吃而不答，直到看见岚森有些坐不住了才勉强说道：“看上去还不错，但是口味差了点。”

　　我就知道。见岚森马上就蔫了的表情，李优游好笑地又补了一句──“已经不错了。”

　　“那当然，毕竟是锻炼了二十多天的成果。”刚被夸奖，垮下去的嘴角立刻就扬了起来。

　　对于这个快速变化的表情，李优游已经不想再多加评论了，早就见怪不怪。

　　“啊，对了，对了。我看了成绩，九十三分。”然后期待着回答地把整个脸都凑了过来，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芒。

　　“那又怎么样？”连头都没有转动，李优游继续往嘴里填塞着食物。

　　“那……又怎么样？”重复着他的话，岚森差点激动得连饭都喷出来，“你答应过的，别说你忘了。”

　　早都想好了要怎么正确地利用这次机会好好地痛宰他。但是如果当事人之一完全忘记了的话，他的计划也根本就无从实施了。死死地盯着李优游的嘴角，岚森认真的表情好像那里会冒出金砖来一般。

　　“知道了。”李优游终于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地说着，“不过最近很忙，今天也是刚刚出差回来，所以──”

　　“所以……”紧紧盯住李优游开合的嘴，岚森等待着下文。

　　“最近可能没有时间做给你吃，”一边说着，一边把右手食指竖在岚森的眼前禁止他说话，“但是我会记住的，等到下个月有点空的时候再说。”

　　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有空的话”。

　　反正都只是空头支票而已。听到这样的答复，岚森完全兴奋不起来，不过有总胜于无。

　　“呐，有空的时候不要忘了啊。”

　　“知道了。”

　　“不许反悔啊。”

　　“知道了。”

　　“那我要求追加菜单。”

　　“吃饭吧你。废话这么多。”

　　闷闷不乐地端起饭碗来扒拉两口，随后因为李优游的一句玩笑话又把刚入口的饭半数喷了出来。

　　“再帮你找几个漂亮的姐姐来吧。”

　　“咳咳咳……”

　　“吃饭要有吃饭样，就你这样怎么能泡到女人啊。”

　　“咳咳咳咳咳咳……呕……”

　　“咦──好恶心。”

　　“你……咳咳……他妈……到底是谁害的……咳咳……”

　　“我怎么知道他老妈是被谁害了，而且，‘他’又是谁啊？”

　　“你……咳咳咳咳……”

　　之后，因为延续的繁忙，两个人仅仅靠着偶有的简洁短信相互联络。

　　大三的课程比起前一个学年少了很多，但各种各样的实习却接踵而至，加上导师又是个难得的重视实践多过理论的热血派，所以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其它不相干的事，连想要抽空去听听法文也变成了异想天开。如果不是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恐怕整整一个学期两个人都无法再见面。

　　早晚气温终于和午间有了明显区别的十月中旬。忙得一个头两个大的岚森难得地有一个下午空闲的时间，睡了个午觉之后，准备到院里去找导师谈谈论文的事，结果在半途就被拦截了下来。

　　“岚森。”远远的，吴展就跑了过来。

　　“有事吗？”看到他跑得快喘不上气的，岚森不要说同情，甚至很想就这么没良心地笑出来，因为实在难得看到吴展这副模样。

　　“你还问我，你这个家伙真他妈是块木头！”

　　吴展也没理他那个非常不道德的笑，不由分说地拉上他就朝院里奔。

　　新闻学院的大楼外有一块张贴板，一般是用来写通知或者张贴活动的海报，某些时候还会贴出一些新闻图片。因为并不是什么有趣的内容，平时几乎都不会有人驻足观看，今天竟然聚集了一些人在那里专注地不知看着什么。

　　“什么啊？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岚森注意到那个虽然两只手就数得过来却比平时多出了三倍的人数立刻就裂开了嘴角。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吴展白了没神经的他一眼，撇着嘴说，“被放在那里做展览的人可是你。虽然不能确定是谁拍的，但是和你前女友绝对脱不了关系。”

　　“我？”岚森不相信地指向自己。“开什么……”

　　玩笑两个字还没有出口，就被推到了张贴板前。四张不大但足够吸引力的图片就是众所瞩目的焦点。

　　照片上有三个人，他自己，李优游，另外还有一个女人，因为焦点在他和李优游身上，所以那个女人的身影始终是模糊的。

　　“这是……”的确就是被耍的那一天。可恶！竟然躲起来拍了照吗。“那个女人到底想怎么样。”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了岚森发出的低吼，正在看着照片的人全都把目光转移到了他身上，立刻有人认了出来。

　　“什么啊，岚森，原来你这么受欢迎吗？”戏谑的话也一句句从不熟悉的人的口中冒出来。

　　“竟然还男女通吃。”

　　“哈哈哈哈……”

　　基本上，人们对于岚森的态度只有两种，喜欢或者讨厌，极少会出现介于两者间的不温不火。熟悉他的人立刻对那些不怀好意地人投以不悦的眼神，一边站到了岚森的身边准备一问究竟。

　　“有那么好笑吗？”

　　就在难得会恼火的吴展准备冲着那些幸灾乐祸的人发作时，一个冷到让人虽然还没有从真正意义上脱离夏天却不自觉打了个寒战的声音凭空钻出来。

　　吴展转过来看着他的脸写满了惊讶，连已经脱口而出的岚森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记忆中自己的声音还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不带任何温度。

　　被他的声音所震慑，围在岚森四周的人立刻闭了嘴，有些不甘心还想反驳的在对上锐利扫视的目光后也犹豫着退却了。这样相互无声地对峙了一阵子，对方似乎也了解自己这边人单势若，只从鼻腔里哼了哼连牙也没龇就一个个灰溜溜地走了。

　　惹人心烦的闲杂人等离开后，岚森才开始仔细地检查起照片，果然是那个女人照的。虽然相处时间并不算长，但对于她的某些生活习性却还是了解的，尤其她喜欢贴身带着的小物件，轻巧到没有分量的卡片机就是一个。想到这里，被遗忘在角落的一幕立马原影重现地浮上了记忆的海面。记得在餐厅了吃饭时碰到别的情侣吵架，她立刻就掏出了薄到男生的大手很难把持的数码相机偷偷地拍了起来，还一边好像看着相声一般地小声笑个不停。自己当时反感的情绪就如同看见把吐出来的东西又吃进去一般恶心，但因为考虑到是第一次的约会，他还是勉强忍住了反胃的感觉符合着笑起来。

　　绝对错不了。对于照片的色彩以及拍摄手法，岚森实在再熟悉不过了。狠狠地盯着照片，岚森死死咬着嘴角一声不吭。

　　“找到你了。”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却在一瞬间把岚森一击“KO”，好像机器人一样僵硬地转动头部，看到熟悉的不知又再酝酿着什么损人的话的面孔。但是那可以让人的血液冻结的声音让他无法像以往那样顺畅地喊出这个人的名字。之前只是在想着做出这种过分的事情的女人有多么可恶，完全忘记了对某个人的承诺。

　　完了，之前都答应过不会提任何关于那个老女人的事，没想到在大家都已经忘记的现在以这么一种更为直观的方式出现在人前，而且还不是一个两个人，弄不好现在全校都已经……想到这里，岚森就希望能够立刻出现什么奇迹，一想到被郑重警告过的后果就不是全身冒出冷汗那么简单了。

　　虽然不是像岚森这样的知情人，但是吴展还是主动地给站在旁边的李优游让开了路。这个时候，岚森突然行动了，以迅捷的速度一个转身挡住了朝前的李优游的视线，然后完全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大喊了一句。

　　“不要看，什么都没有。”

　　原本只是要过来拉他的李优游站住了，一直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慢慢转移到了他背后的张贴板上。一边的吴展根本看不下去地抬手盖在了脸上。和李优游的拉锯战只短短的两秒而已，岚森和他一比简直单薄得可以的小身材轻易就被扯到一边，而且还差点因为收不住力道直接滚下台阶，反过头来又去阻拦李优游的岚森最后落得被捏住鼻子还在那里如同小猪般哼哼唧唧的可悲下场。

　　“哦，原来是贴在这里了。”李优游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专注的神情仿佛他身处的是展品极尽精美的卢浮宫。

　　“好了。我找你有事，跟我走吧。”

　　没有想象中的大发雷霆，岚森不觉想要抬头确定是不是在晴朗天空的某处暗藏着可以唤来暴风骤雨的黑云。

　　“可是……”

　　扭过头来的李优游看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于是又折了回来，长手一伸，整张张贴纸连带着照片就全都揭了下来，拿在手里三两下一折，拧成了麻花一样看都没看就扔进了附近的垃圾桶。

　　“呃？”

　　摸不着头绪的岚森就这么一脸痴呆的表情被拉走了。一边看了看躺在垃圾桶里已经化身为垃圾的照片，再看看和他一样一头雾水站在原地的吴展，岚森露出一个奔赴战场前凄惨的笑容，然后义无反顾地转回头，只留给了青梅竹马一个壮烈的背影。

　　李优游旁若无人地拉着岚森，那架势就和拉着自己被打的孩子去评理的家长一个样。

　　“怎么？哑巴了？”嘴里叼着烟，李优游斜睨了旁边的岚森一眼。

　　岚森就是一言不发地像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

　　看到他板着脸，在后面拖拖拉拉的样子。李优游不觉感到好笑。“我还没说什么吧，别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

　　“是我女友做的。”好半天，岚森才勉强挤出这么一句话。

　　李优游也没说话，把叼着的烟改而拿在手里。

　　“你不是被甩了吗？”

　　同样半天才从李优游嘴里冒出的话把岚森气到牙都恨得痒。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没好气地丢过去一句“前女友”就别过头去不看他。

　　“我没有生气。只不过要带你去帮人澄清误会。”

　　“误会？”有点好奇地重新把头转回来。误会难道不是他们两个吗？为什么还要去帮别人澄清？难道这个家伙前段时间忙糊涂了，现在被一气变得不正常了吗？

　　“对啊。我一个人比较麻烦。所以再找上你要容易点。”

　　“等等，等等，”岚森终于意识到自己像小孩一样被李优游拖着走了一路，赶紧从他手里把胳膊抽回来，“被误会得难道不是我们吗？应该是我们去为自己澄清。怎么还要帮别人……”

　　看到李优游盯着自己好像在说“笨蛋”得目光，岚森突然想起了什么，“难道说……是那天的那个……老女人？”

　　李优游点点了头。然后小心地提醒他。

　　“不过当着她的面别说老女人，你知道……”后续的话被一个含混的笑和简单的手势带过。

　　“噢。”不过岚森立刻心领神会地点起头，“可是，为什么要给她澄清误会？她又没有……”

　　“嗯。我想你的女友，前女友也是为了让我们难堪才拿出了那样的照片，但是对于极其熟悉那个女人的人来说，即使是模糊的虚像也能通过背影身形辨认出来吧。”

　　“对哦，那她……”

　　“你们新闻学院院长的老婆。”料到岚森会问她的身份，李优游这次没有隐瞒的意思，自己说出来，而且是用毫不在意的再普通不过的口吻，就像日常的吃饭、睡觉那样。

　　而被告知了那个女人真实身份的岚森则惊愕地睁大了双眼，张得更大的嘴里冒出“你也真敢啊”这样含糊的语句。

　　“你在说什么？”

　　接触到李优游危险的眼神，岚森立刻故作镇静收回惊讶的表情。

　　“没。没什么。”一边分散李优游的注意力地指着他身后的电梯，“那个，院长办公室，我记得应该是第九层。”

　　李优游顺着他的眼神看向背后紧闭的电梯门。虽然只是短暂的几秒而已，但是岚森却从他微微紧绷的背部察觉出他与往常些许的不同。而再度转过来面向自己的脸庞已然完全摆脱了那稍纵即逝的紧张。

　　“听着，进去以后别乱说话，你只要点头或者摇头就行，不明白的时候就什么都不要说。”

　　看着平时都被没睡醒的迷迷糊糊的表情占据的脸庞，现在露出少有的认真与谨慎，连岚森也如临大敌一般紧张的干咽口水。

　　“知道了。”

　　看到岚森点头。李优游才放心地拉住他走到电梯前，摁下了向上的按键。

　　“一定要手拉手吗？”干燥的体温透过接触的掌心传过来，虽然自己不觉得讨厌，但是看在别人眼里一定会觉得很奇怪，更何况是两个人的关系现在还有待更正阶段。岚森小心地问着。

　　而偏过头来看着自己的人，却少有地温和地笑出来。岚森为之一愣，之前不是没有见他笑过，虽然像这种温和的笑并不多见，但是也有好几次撞个正着，可是那些时候都不觉着有什么的笑容，为什么现在看起来很……好看呢？和那时候不同的只有因为繁重的工作睡眠不足的苍白的脸色，难道说……自己一直以来喜欢都是看上去比较病态的人吗？所以虽然交往的时间也不算很短，但是和女友分手后也没有觉着什么。被自己的想法给吓到的岚森也忘了要去计较被李优游抓得甚紧的手，沉浸在自我反省之中。

　　尽管礼貌地敲了门，但李优游还没有征得里面人的同意就径自推开门，带着岚森走进去。关门的任务依然由跟在后面的岚森代劳。

　　屋里显然刚刚发生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大战。上个学期那一次以后就没有再见过的中年女人，一脸的愤怒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站在窗前做着深呼吸努力克制怒火的大叔应该就是他们院的院长大人了。只有一点令岚森感到奇怪，就是身为前女友的李颖竟然也在办公室里，冷眼朝着自己和李优游，一脸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你们是……有事吗？”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来打扰，转过来看着他们的院长满脸的吃惊。

　　岚森尴尬地笑笑僵硬地转动脖子，把视线投向李优游。看到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气就不打一处来，因为只有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小丑一样只能在一旁任人摆布。

　　还没等到回答，院长就想起了什么，瞟了沙发上坐着的女人一眼，再度转过来的眼神里融入了一丝不悦。

　　“如果你们是要来澄清什么所谓的误会就不用了。我已经知道了。”虽然没有直说，但不善的语气和表情都表明了他不想再多费口舌。

　　“我想你知道的并不是事实。”李优游却波澜不惊地接话道。

　　“事实？”原本还在克制的音调下一个瞬间提高了很多，一叠照片被扔在了桌上，“你说的就是这个事实吗？”

　　“那只是不相干的人玩的小儿科的把戏。”李优游平静地说，同时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在一边的某人的前女友一眼。

　　被指为“小儿科的把戏”的制造者的李颖立刻就红了脸。

　　大概也注意到她变幻的表情下隐藏着什么，院长重新审视了一遍李优游，“好，那你说事实是什么？”

　　“什么事实？那就是我看到的，都照下来了。你们还有什么可否认的？”

　　“你在说什么？这都是你预计好的吗？”听到这样的话，岚森莫名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怒火，“如果不是你让我去做那种事，现在就不会有这些照片在这里。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么说，那一天你的确是在他那里。而你是因为她才会出现在那里，那么你和这件事应该毫不相干喽？”看上去比起实际年龄要年轻很多的院长微微皱着眉，从岚森的话里，他嗅出了一些阴谋的味道，犀利的双目在岚森和李颖之间来回着。

　　“啊……这个……其实我……”虽然也勉强够上了二十出头，不过毕竟也就是成年才短短几年还太嫩了，被经验老到的成年人一瞪，岚森连自己的舌头在哪儿都差点忘记。

　　“笨蛋，越搅和越乱，我不是让你不要说话吗？”嘴上这么说，李优游并没有露出不高兴的表情。慢慢地上前一步，“看来不说出来没有办法了，其实我是……”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开口的女人突然说话。

　　完全搅昏了的人们齐刷刷地看向她。

　　“事实就是你想的那样。满意了吗？”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后悔的表情，反而高傲地仰起头，透出一种神圣不可侵犯女神一般的气势。

　　快一年前看到的这位上了年纪的女性的第一眼印象和现在眼前的形象悄然重叠起来。虽然老了点。岚森不觉在心里小声嘀咕。

　　“你刚刚不是一直否认吗？我还想只要你不承认我就绝对不会计较。你……”他们以往以形象良好而着称的院长大人此时终于不顾一切地怒吼了出来。

　　连一直镇定自若的李优游也被这急转直下的形势搅得有点乱了步调。

　　“不是那样，你听我说……”

　　“就是那样的，爸爸，我早就发现了，只是一直都没有找到证据，这个还是我好不容易抓住的。”一边的李颖也抢在这个空档想要搅局。

　　“爸爸？”听到这个称呼从前女友嘴里冒出来，岚森惊讶得脸都抽搐起来。没想到自己还挺有一手的，竟然能泡到他们尊敬的院长大人的女儿。而后就完全脱离了现状对自己的曾经佩服到不行。

　　“等等，事情不是这样的。”李优游飞快地理着头绪，同时注意到岚森已经走神，于是投去了令人心惊胆战的一瞥。

　　而接受到这个眼光的岚森差点吓到心脏停跳。这个男人，可恶啊，竟然这样威胁他，太没良心了，自己竟然还做饭给他吃，真是自虐啊。脑子里种种念头瞬间转过，就是没有想到比起他那顿勉强凑合的饭菜，李优游堪称极品的菜式被他浪费了多少。很想就这么瞪回去，不过最终还是很没骨气地转向了他们可敬但脑子被冲昏了的院长──

　　“是啊，叔叔，虽然我只是不小心介入，但是我可以保证事实不是那样的。”

　　“都说了你别说话，只会越描越黑。”结果警告的眼神立刻转变为想要杀人的凌厉。

　　被这样对待的岚森简直欲哭无泪，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反正他是怎么做都错。我是在帮你啊！不敢对他吼，所以只好在心里干号。

　　“爸爸，错不了的。照片都在这里，还有什么好说的。”李颖则抓着“物证”一心要掉死在一棵树上。

　　“好了！都给我闭嘴！”

　　因为这一吼，所有的人都闭了嘴，办公室里又一次安静下来。

　　“我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你只要再说一遍，我……”

　　“混蛋！李易！你真的以为我是那样的女人吗？”办公室里响起了清脆的声响。除了那个女人外的人都睁大了眼睛，包括被打的院长。

　　“你给我仔细看看。”

　　“他像谁？你看出来了吗？啊？他叫李优游。听到他的名字你还想不起来吗？”

　　高雅的贵妇切换到了骂街的泼妇状态，所有人只能当孙子地缩头缩脑起来。只有她被指着的李优游依旧坦然地站在那里。

　　“被……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印象……但是……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吗？”他们可爱的院长瑟缩了一下脖子，那神情不像是做丈夫的，倒很想是儿子。

　　“什么关系？”女人顿了一下，冲着李优游扬起下巴，“你自己告诉他好了。不过，他连自己起的名字都会忘记，这样的父亲，你还会认他吗？”

　　“父……父亲？”紧接着刚刚的前女友是院长大人的女儿的冲击，岚森的嘴角今天第二次抽筋，更准确地说整张脸都扭曲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离自己不远的李优游，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自己果然厉害，把到院长大人的女儿，还和他私生儿子传……咳咳……传“绯闻”。真是不佩服自己都不行。

　　“我是在法国出生。我的母亲叫作尤易.让.凡雷。”平静地说出口，但是李优游那不可眼见的内心却在掀起波澜。

　　“尤……易……”李易迷惑着的双眼慢慢明亮起来，“尤易。那你是……”

　　应该不是吧？虽然不知道名字与名字间的联系。可是似乎在场的人对于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都已经心知肚明了。但是，很难接受。

　　“怎么可能！我绝对不承认！”首先叫出来的是李颖，发狂般地吼了一声，她就冲出了办公室。

　　承不承认都轮不到你吧？看着本性发作跑出去的前女友背影，岚森只觉得不可理喻地摇头。

　　“优……游……”院长的声音听来有些发颤。

　　优游？全名已经很怪了，如果不是处了很长时间习惯了，肯定会和第一次听到那样用“难听”两个字来形容，而现在听到撇开姓氏的名字就愈加怪异，不觉的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不要说岚森，就连一旁的名字的主人李优游也打了个哆嗦，身体明显排斥地微微向后撤。

　　“他那天来找你的时候，刚好你出差还没回来。看他一直在问你的事我就觉得奇怪，猜测着会不会就是她，结果一问竟然真的被我猜中了。”

　　暂时恢复了和平时期，剩下的四个人都坐回了沙发上，听着当事人的陈述。

　　“你为什么没对我说？”李易将手覆在了妻子的手背上。

　　“你以为有几个女人会大度到和老公说他和以前女友的孩子来找他？”没有甩开他的手，但是回望李易的眼神里却充满了忧伤。

　　“考虑到你现在的工作，还有小颖的心情。我觉得暂时还是不要说出来，于是就几次去和他商量。他也同意了，结果竟然被你惯坏的女儿节外生枝。还诬陷到我头上。”女性暗哑下来的声音有些起伏不定。

　　“是，是我不好。”一切误会都解释清楚了。院长大人也顾不上外人在场，在一旁开始低声下气地道歉。

　　“今天先这样吧。以后我们再好好聊聊。反正日子还长。”郑重地拍着突然冒出来的儿子的肩膀，院长露出复杂的表情。喜悦，欣慰，自责，苦恼。

　　并没有表现出有多么高兴的李优游只是点了点就叫上岚森一起离开了。

　　“那个就是你之所以让我不要说出去的根本原因吗？”走在林荫大道，岚森忍不住还发问了。

　　“应该是吧。”李优游却不是很热衷地随口一说。

　　“什么叫应该。”岚森显然并不满意这样的答案，歪着嘴挑起了眉。

　　“不过，我那么不可信任吗？早点告诉我的话，说不定还能帮上忙，不至于像今天这么乱七八糟的。”

　　“告诉你这个笨蛋只会更加混乱吧。”

　　“你……当我没说过。”回想到刚刚发生的，事实也正如李优游说的，岚森也觉着很无趣地闭了嘴，不过多半还是赌气。

　　“那时候刚认识吧，怎么对你说？说了你会相信吗？后来都没有再提起过，自然也就忘了。”

　　这个男人实在很可恨，自己高兴的时候会毫不留情地踩上一脚，自己沮丧的时候又会意外地说出一些令人无法忽视其真正心意不参杂任何虚伪成分的实话。

　　“啊，天气真好。去睡觉吧。”不过明显的，这个男人也并不擅长安慰人，很快就转移了话题。

　　“又睡？”这个男人除了工作、吃饭，大概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睡觉了。知道这是因为工作强度以及睡眠差所形成的，但还是会不自觉地担心，虽然精神上的不到放松，但身体会自己长胖吧。想到多少年后就会发福的李优游，就感到恐怖，但当事人全然没有危机感地在阳光下伸着懒腰。

　　“我知道一个睡觉的好地方，谁都不知道。带你去吧。”奸诈的表情怎么看都很像骗小孩糖吃的坏蛋。

　　“我……下午……”就算这个男人不在意长胖，可是自己会啊，他可不想还没进入中年就挺着可以和孕妇媲美的腹部，岚森努力在脑海里搜索着逃跑的理由。

　　“你下午没课吧。”李优游嘴角挑出诡谲的笑。“你给我看过课表的。”

　　我果然是笨蛋！岚森大大地叹了口气。

　　“走吧。”又一次胜利的李优游觉得疲惫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虽然是个很好的地方，但是少了枕头还是有些缺憾。”

　　“嗯。”

　　直到十分钟以后，岚森才参透了李优游话里的意思。恼火地大吼出来──

　　“你把我当枕头吗？”

　　九、

　　为了应付越来越苛刻的学生，招揽到更多优秀的生源，学校的工作可谓做到了极尽所能，硬软件设施一应俱全，在费尽心机整顿好一切后，学校又拨出了专款开始对校园环境进行改进。拜此举所赐，学校原本那个直到前年还无人问津的浅小的泥塘现在已经成为了学校公认的情侣约会地点的首选。改善校区环境这件事本无可厚非，但有一个人对这件事颇有些微词。

　　“本来是个午睡的好地方。没人打扰又空气清新。”义正言辞地说出这句话的，不用想就知道是谁。

　　而这个人现在就面对着由泥塘改造而成的人工湖，旁边坐着的是直到上个星期才相认的生父。两个人悠闲的坐着，交换着男人间更是父子间的谈话……才怪。

　　“我要加工资。老板。”

　　看着开口就要求员工待遇的儿子，做老爹的于公于私都无话可说。只好尴尬地咳了一声。

　　“工资的话，应该要去你们院里要求吧。而且现在财务已经完全从院系独立出去了。”

　　“唔……可是我现在在带你们院的课，至少这个部分要加上吧。而且办公室也在临时借用你们院的，至少有半个人算是院里的吧。”李优游不甘心地挣扎了一下。

　　“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虽然相认还不到一个星期。但毕竟是骨子里就是一家人，直到上个星期之前还没有履行过任何做父亲的职责的李易，指摘起儿子来一点也不含糊。

　　“买房子。总不能一辈子住学校那个分配的破烂又小的单身教师宿舍吧。”不愧为流着相同的血液，做儿子的回答起来也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么早就考虑买房子……你打算结婚吗？”

　　“不结婚就不能买房吗？”为人父母的有时候思维方式就是比较怪异。“要么我的古代文学换人好了。我可以再找一份兼职。”

　　“嗯。”对于凭空冒出来的儿子还没有任何了解，所以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一味地点着头。

　　李优游显然也还不习惯这层新的关系。暂时还没有找到共同话题的两个人就坐在那里干耗着。时间一长，前一夜又没有睡好的李优游的视线逐渐恍惚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李易的询问把他迷离的意识拉了回来。

　　“你母亲……怎么样了？”

　　“唔，她在我大学毕业那年去世了。”

　　虽然只有短暂的一年，但那的确是与心爱的女人相知相守的一段日子，并且留下了爱的结晶，李易不敢相信地盯住了平静地说出这一事实的李优游。

　　“她……”

　　“我三岁的时候就被她从巴黎带到了这里。却一直没有找到你。”

　　“啊，因为一回国我就被派到了偏远的地方做支持。”

　　“是吗？难怪。她走之前……嘱咐我不要放弃，直到找到你。”慢慢地说着无亲的临终遗言，李优游感到自己的内心充满着从没有过的沉静，可能比起自己刻意的回避，他的内心在更早以前就接受了李易是他的生父这样的事实。

　　“她走的时候念着你的名字，而且露出幸福的微笑。”

　　一边说着，李优游转过头，看到的──是父亲那正从腮边滚落的感伤与自责的泪水。虽然在这之前曾经无数次设想过见面的场景，也曾经无数次对着没有人存在的空气说出伤人的话语，不仅仅因为这个一面也没有见过的父亲，更因为明明和自己生活了十八年的母亲临终前念叨的竟然是只相处了他们共有的十八分之一的时间的这个男人的名字，当时年少而潜意识怀有恋母情结的李优游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但看到这样的场景，一切能够想到的恶毒的语言全都烟消云散了。

　　“她不恨你。她总是在说是你给了她的生命以色彩。”

　　已经泣不成声的上了年纪的男人只是用爬满年岁皱褶的双手捂住了脸庞，一边落泪一边用力的点着头。

　　虽然一直在犹豫，但最终，李优游伸出的手还是落在了父亲轻微颤抖的肩上，希望自己的安慰和母亲残留的遗愿可以通过重叠在他肩上的手掌传达给他。

　　和历次的经验完全相反，电话响的时候，岚森难得地在睡觉，而且是下午四点左右的时光。迷迷糊糊地接通电话听到那一头传来熟悉的声音，他才勉强张开好像被用针线缝住了的上下眼皮。

　　“有事啊？”软绵绵的腔调，怎么听离半死不活都不远了。

　　“你不会在睡觉吧？”李优游有些意外。

　　“嗯，因为昨天给导师做牛做马累得不行，早上八点才回来睡的。”

　　“哦，那改天吧。”说着就准备挂电话了。

　　“等等，什么事啊？”本来还想接着睡，不过现在胃口已经被吊起来了，岚森有些好奇地问出口。

　　“准备让你过来吃饭。不过听上去你很累得样子，好好睡吧，等过几天有空了再找你。”

　　吃饭？刚刚还一脸快要就义的模样，在听到这两个字以后，精神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嘿嘿嘿，不用改天了，就今天。我马上起来就去。”

　　夜长梦多啊，谁知道过了这个村还有没有那个店啊。岚森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嘴咧得跟开花馍似的。

　　“你还是先休息吧。我过几天……”

　　“哎，不用，不用，睡了快8小时了，我已经醒了。”就算没醒，冲着满桌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食物，他爬也要爬去啊。

　　“……那好吧，起来以后就直接过来。”

　　“嗯，知道了。”正准备切断电话，那边又传来年长的人的叮咛。

　　“把脸洗干净再过来。”

　　“知──道──啦──”恶狠狠地回答，然后以防止对方再念叨什么，岚森飞快地摁下挂断键。

　　真是的，跟我妈一样，念来念去的，搞得好像自己有多脏一样，脸肯定要洗嘛，虽然的确是简单地往脸上洒点水，然后毛巾一擦，不过这也是名副其实的洗脸啊。不过今天既然主厨这样严格的要求了，作为食客的自己当然不好拒绝，冲着那桌光鲜亮丽泛着梦幻色泽的佳肴，他也要好好地洗一洗。

　　“还是干脆洗个澡吧。”

　　下了决定就立刻付诸实施，岚森搭上毛巾拿上香皂洗发水和换洗衣服，踩着拖鞋一路向浴室狂奔。路上碰到的人都一脸古怪地看着他飞驰而去的背影。

　　带着一身清新的香皂味出现在李优游的家门前距离他接到电话只过去了一个小时而已。岚森的心情从他那快要咧到后脑勺的嘴角就能够显而易见。

　　轻轻敲击着厚实的门面，岚森还在心底酝酿着该打招呼来表达一下自己喜悦的心情。等到门被拉开，岚森满脸的笑意却渐渐凝固在脸上，准备说话的嘴也固定在微微张开的幅度。

　　门内站着的人同样身材高挑，不过并不是男性，而是女性。是那一个雨天送自己去车站的充满魅力的美人。

　　“站着干嘛？进来啊。”

　　“呃？噢。”

　　愣愣地点点头，岚森有些机械地慢慢跨进屋内，反手关上了门。

　　屋里飘荡着的香味没有让自己失望。

　　穿过客厅走进餐厅就看见两个正在忙碌的身影。李优游尝了一口汤勺里的汤，又加了些盐，一边支使着给自己开门的美女切葱。感到自己在那两人之间根本插不上话，岚森于是稳稳当当地一屁股坐在了饭桌前，等着桌面放满各色菜肴，然后自己开动享用。

　　忙在兴头上的李优游完全没有发现岚森的到来，等到他端着汤锅转过身来的时候，发现明明平时就自诩“永远年轻”的家伙现在一副老人家等着别人来服侍的模样坐在那。

　　切完葱在清理案板的美女突然发现房间里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声音，转过头去恰好就看见了李优游毫不客气一脚踹上了岚森这一幕。

　　为防止自己被烫着，李优游把锅放在了桌上，抬腿又跟着在嗷嗷叫的岚森的小屁屁上又补了一脚。

　　“喂喂喂，你喊我来吃饭，还是只是要揍我啊。”被踹得莫名其妙的岚森连滚带爬从椅子上挣扎起来跳到李优游够不着的距离上。

　　“吃饭。不过别人忙得满头大汗，看到你闲到不行的样子就很想揍。”把挡在两人之间的椅子拖开，李优游气势逼人地向前迈进，长手一伸就把做不了任何抵抗的岚森捞了过来，压着他走到吊柜前。

　　“拿几个平地盘，还要准备三个人的碗筷。”

　　“噢。”茫然地点了下头。

　　“快点啊，还有几个菜就可以吃饭了。”

　　“嗯。”听到吃饭岚森就比较来劲，懒懒的举动马上利索不少。

　　岚森的加入，让饭前准备工作的进程加快了很多，不到十分钟，剩下的几个小炒也端上了桌面，忙了一圈的三个人一起坐在了餐桌前开始用餐。

　　“啊，等等，我带了好东西。”美女在大家准备落筷的时候突然喊了暂停。

　　胃部已经开始轻微抗议的岚森不觉有些郁积，要不是李优游的眼神，他那筷子就落下去了。

　　“当当当当。”

　　捧着水果酒重新出现在餐桌边的美女完全没有引起岚森的兴趣。

　　“呵呵，听说饭前喝可以减肥哦。”美女把倒了酒的杯子一一放在了两位男士和自己的手边。

　　“你不会又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长条吧？这里好像没有人需要减肥。而且我们两就算了，这个家伙再减连排骨都没了。”李优游见怪不怪地说，这边抬手把岚森已经夹起来的排骨拍回盘子里，立刻遭到了某饥民恶狠狠地一瞪。

　　“嘿嘿，我瞎掰的。之前喝了觉得不错，所以让人又背了几瓶回来。”

　　碰杯之后，岚森小小地喝了一口就饿狼扑食一般伸出了筷子，夹起的菜连碗边都不粘就直接塞进嘴里。

　　“慢点，别噎着。”还是美女比较关心人。

　　“噎着更好，少了个吃闲饭。”熟识的男人果然也很没良心。

　　晚餐的前半段行进地比较沉闷，只有李优游和美女偶尔交换一下工作上的意见，岚森的全副心思都埋在食物上。直到──

　　“嗯？”喊了满嘴的肉类，岚森只能发出单调的音节。

　　“怎么了？”看起来没什么食欲的男人抬头看向他。

　　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了什么，大概自己也察觉到没人能听懂，岚森困难地咽下满嘴食物，顺了口气才说：“好像菜谱不对啊，我明明还点了小龙虾。”

　　面对着基本上都是荤菜的桌面，李优游就没什么食欲，而且在做菜的时候食物的香味嗅多了就会感觉很饱。

　　“这么多，你吃得完吗？”

　　“不要小看我的胃哦，可是很能装的。做多少我就能吃多少。”

　　“好啊，我下次做它一桌子，吃不死你。”

　　“放马过来好了。”

　　“你就吃个胃下垂吧你。”

　　一直没有答茬，在旁边听着两人好像相声一样的口角的美女终于忍不住盛大地笑了出来。

　　“你们处得似乎不错嘛。”

　　“和这种毒舌的人在一起怎么可能处得好。”

　　“这个家伙比冬眠的熊还迟钝，会处得好才有鬼。”

　　反驳着美女的话倒是出奇意外地一致，两个人对视一眼后又开始了相互的口头攻击。不过有了美女的调和，火药味少了很多。至此，餐桌上的气氛终于开始向着有利于饭后消化的方向上发展，笑闹间，李优游胃口稍稍打开了一些，岚森则完全吃多了一直撑到了喉咙，美女虽然身材很好，不过却和大多数女性一样因为顾虑自己的身材吃得不很多，水果酒没少喝就是了。

　　晚饭过后，由岚森承担了刷碗的工作，帅男和美女则继续坐在餐厅闲聊陪着他。等到收拾完毕，阵地才转移到了客厅。

　　餐桌上的两大收获就是：第一，岚森终于可以比较顺畅地和美女开始交流；第二，知道了美女的姓名──黎越。

　　选了一张古典乐放进碟机，几秒钟后，音响里开始了优雅的演奏。黎越微笑着走回茶几边的沙发。

　　坐在旁边翻看杂志的岚森不经意间看到了李优游面露难色，嘴角掀了一下却没有说话。刚想要问他是不是不太舒服，就因为李优游先一步摁下了电视遥控器的开关而转移了注意力，由黑幕转亮的荧屏上播放的恰好是岚森最近一直在关注的赛事，而身边的两位精英人士似乎也打算开始讨论工作相关事项，所以，很快的，岚森就全情投入到体育新闻上，之前想要问的问题也一股脑地抛到了九霄云外。

　　从古典乐的背景音里分辨出电视里新闻播报的声音，再配合上电视画面，实在不能不算是一种新鲜的体验，也很吃力。因为两边的声音都不小，所以岚森耳朵对于声音的捕捉就在音乐与人声之间不断切换着，短短十几分钟下来，比他通宵达旦地看球赛还来得累些。

　　新闻过后是高尔夫，因为并不热衷的关系，岚森干脆转到了正在播放比较无聊的电视剧的频道，也不再刻意地去区分古典乐和电视声响。持续了大约半个小时，最终还是受不了地关上了电视。

　　“那个……”转过头想要和身边的人通报一下就回家，却有些意外也在预料之中地看到不知什么时候沉沉睡去的身影。

　　“嘘──”黎越在双唇的中间比着手指，示意他不要出声。然后朝房门指了一下，两个人便很有默契地轻手轻脚地移动过去。

　　检查过煤气开关和门窗后，两个人关了音响，又在李优游身上搭了条毛毯才离开。

　　“他……就那么睡着，不要紧吧。”岚森有些不放心地看看身后已经紧闭的门。

　　“没事，他经常那样就睡着了。要是这个时候把他喊醒去床上睡，八成就睡不着了。”黎越肯定的回答，表明了这个男人就这么睡着的前科绝对多到了让周围的人见怪不怪的程度。

　　“我送你吧。”黎越朝岚森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

　　“呃……”看着熟悉的色彩鲜亮的甲壳虫，岚森突然有些犹豫起来。

　　“干吗？还怕我吃了你？”看着他举棋不定的表情，黎越开起了玩笑，“放心，姐姐喜欢成熟的男人，对小男生不感兴趣。”

　　“呃？”竟然被称作“小男生”，虽然这也算是事实，但是对于刚迈入二十的门槛满心希望摆脱稚嫩印象的“小男生”来说，这个称呼实在是戳到了痛处，“我还是自己走回去吧。”

　　看着他沮丧的表情，黎越反而笑得愈加开心。伸手圈上他的胳膊，强行向自己的爱车拖了过去。

　　“好了，好了，成熟的‘小男人’，不要生气了，姐姐下回单独请你吃饭。不喊李优游那个没情调的男人，就我们两个。”说完还冲他抛来个媚眼。

　　被强硬按到副驾驶座位上的岚森，因为这突然的举动而红了脸，闷不作声地让她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

　　尴尬的气氛一直笼罩在岚森的周身，虽然美女姐姐很大方地说了很多，他却一直只是“嗯”“啊”地回应着。到了宿舍楼下车的时候，更是被落在左边脸上的轻轻的嘴唇的触感吓到，僵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等到想起要道谢的时候，已经连汽车的尾气都看不见了。

　　慢慢走在光线微弱的楼道里，岚森回味着刚刚的那一幕，为自己吓到大气都不敢出感到了丢脸，同时也为自己总是被成熟的大人们玩弄于股掌间而感到懊恼。

　　“咦？岚森，这么晚才回来。”已经洗了澡回来的室友奇怪地看着行动缓慢的岚森。

　　“嗯。”有些颓丧地哼了一声，岚森一反常态地推门进了寝室。

　　直直地倒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直到浴室快要关门的时间，岚森才又懒懒地爬起来收拾起洗澡用品，准备去冲个澡。这个时候，走廊里忽然响起了很大的喧哗声──

　　“喂，听说刚刚有个美女开着甲壳虫送岚森回来！”

　　一脸的不爽，岚森眼睛一翻，看到三个室友满脸感兴趣的表情，连忙一抬手制止了各大媒体的采访。

　　“不要问，我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酷酷地把毛巾往后背一甩，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走出了寝室。

　　流言，并不是不去管它就可以自行消亡的东西，就好像流行性感冒，一传十，十传百，即使好了，也无法排除被二度感染的可能。而这个流言的内容，就是在上个学期末传得众人皆知的他与李优游之间的暧昧关系。在进入新学期以后，这个流言又被加油添醋地增加了新的内容，开始了新一波的传染。而且比起前一次可以说是变本加厉，到了就连周围已经对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人都会跑来打探一番的程度。而原本就讨厌他的人就更不必说了。十有八九又是分手前的女友的杰作吧，前面的那一次就是她的照片惹出来的，这一次说不定又是为了某些只要是普通人都不会去在意的小问题而做出的报复行为。毕竟和李优游一起给了她一个“大惊喜”的人就是自己，那么这次的行为主要应该是针对那个男人的，偏偏他又不是会去计较这些的人，更何况是个“丫头片子”，对，就是那个人亲口说出来的，对于有一定血缘关系的妹妹的评价就是如字面上的不屑。

　　距离成人式也已经有两三个年头的成人们，就好像刚刚得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折腾着，直到它彻底损坏以前都没有放弃的打算。

　　岚森的耳朵已经到了被人问同一个问题问出老茧的地步，于是在解释了无数遍依然被问到同样的问题的情况下，他最后还是选择了放弃，与其在每一次被人说起的时候由开始的争辩到最后无奈的离开，还不如一开始就无视它，那样反而落得轻松，反正等人们习惯了厌倦了就好了。这样说服了自己的岚森继续开始了日常的生活模式。至少在那一天到来以前，他都是如常地不受影响地在固定了的场所里穿梭着。

　　“岚森，报告交了没？”

　　“啊？上次的实习报告吗？”隔着马路和来来往往的人群，岚森和偶然路过的同学对话。

　　“对啊，班长好像一直在找你。大概就是报告的事。”

　　“知道了。”

　　自从认识名为李优游的男人之后，岚森似乎就和从前的一年365天，一天24精神都处于亢奋状态的自己告了别。总有一段时间，会不自觉地陷入身体和精神双重的萎靡状态，而症状就是明明觉得很忙很累却什么事都没有做。

　　正在回想着自己的实习报告被丢在了哪个角落，从身边走过的女生似乎认出了他指指点点地笑着走远了。虽然流言从上个月底就开始平息了，但时不时地还是会有人提起那称不上是愉快的记忆。

　　尔后，在今天要上课的教学楼前的草坪，岚森遇到了不想看见的人。但是对方却似乎完全相反地，本来还在和同学讨论着其它的问题，一看见他就把话题转向了别的方向，也就是他早就听到厌烦的话。

　　不过，对于听到麻木的那些话题内容的厌烦比起对于现在在说着这些话的人的厌恶，完全就不在同一个层次，所以岚森决定忽略那些令自己不快的言语径直走向教学楼。大约是察觉了他下一步的举动，说话的人故意增加了音量，话题也偏向了更为不切实际的内容。已经前脚踏在了柏油路面的岚森终于还是忍无可忍地折返回来，笔直冲向正在说话的女生──李颖。

　　“你如果有什么不满可以冲我来，没必要编一些根本不存在的谎言去伤害毫不相关的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毒言恶语的前女友，岚森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

　　“哼，什么叫谎言，我说的根本就是事实。”虽然底气不足，气势也被岚森的压了下去，李颖还是硬着头皮喊了回去。

　　幸好是快要上课的时间，大多数学生已经在教室里做着准备工作，在路上的也因为赶时间而不会过多地注意周围的情况，即使有人看到他们的争吵也只是扫一眼就匆匆走过了。

　　“你想说什么？你是在嫉妒吗？因为他是你的哥哥，却根本不把你当一回事，还是你的父母轻易地就接受了他，所以……”

　　“闭嘴！闭嘴！闭嘴！”

　　意识到自己说了很过分的话，已经涉及到了别人家庭的隐私部分，岚森猛然闭上了嘴。受到家庭环境的影响，一直被灌输了对于女性要时时刻刻给予尊重的岚森立刻就稳住了在体内翻流奔腾的血液，迅速冷静下来。

　　“总之，我和他没有任何像你所说的暧昧不明的关系，除了师生、朋友，没有其它的关系。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惹到了你，但是既然是你先说的分手，所以我可以认为无论从开始还是到结束，我都没有任何地方欠你的。”

　　“你经常会去他那里吃饭吧？放假也是他送你走的，你无法否认吧？”善于演戏的前女友很快就重新筑起壁垒开始了攻击。

　　“那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的岚森的脸上再次浮现出烦躁的端倪，但是有碍于对方的性别和自己的家训，他还是忍了下来没能吼回去。

　　见他无话可说，李颖立刻轻蔑地挑起了一边的嘴角，一把推开了他，带着一贯的高傲神态离开了。

　　不知道是如何从同学好奇的目光里撤退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在哪里度过了整整一个上午，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只看到李优游的手在眼前来回的晃着。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会死在这个地方。”回过神的迎接他的第一句话就让人恼火不已。

　　“你……”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换了场景的岚森机械地左右环视着。

　　“怎么？别告诉我你失忆啊。我可不会送你去医院。”李优游点了根烟，靠在厨房的橱柜边缘看着他反常的举动。

　　“你今天不上班吗？”如果不换个话题的话，岚森觉得很难保证自己不会发作出来。

　　“嗯，刚从巴黎回来。”

　　“巴黎？”还僵化的脑袋一时间很难出现那个有名的都市的身影，即使记忆里电视上常常出现的著名场景也透着模糊。

　　“理论上，是去参加学术交流会。”

　　“哦。”

　　大概是在准备晚饭的食材，李优游把烟叼在了嘴边，两手却在案板上忙碌着。

　　偶有的几缕烟丝带着淡淡的味道飘散在整个厨房里。岚森的家是无烟家庭。祖父得了肺癌很早就去世了，于是祖母对于后代最初的教育就是永远也不要接触烟，所以直到现在，家里也只有好像浪人一般在做世界旅行的二叔一个人被那个小小的东西所诱惑。虽然在上了大学之后有太多的机会去接触到它，甚至被室友以“是不是男人”这样的话挑衅，但一想到肯定会出现在祖母脸上的失望而悲伤的表情，伸出的手就不自觉地缩了回来。

　　水流的声响可以令他平息下来，很久之前岚森就发现了这个事实。头枕在凉凉的玻璃桌面上，闭着眼睛，却并没有一如既往地产生倦意。

　　“你什么时候听到这件事的？”

　　“哪件？”男人刁着香烟说出来的话没有以往的清晰。

　　“就是关于我们之间……呵呵。你应该已经习惯了吧。国外这样的事应该比在这里平常很多吧。”岚森自暴自弃地笑起来，觉悟了地等着李优游嘲弄的话语。

　　“其实……国外并没有你们所想的那么开放。甚至因为有太多这样的事发生，所以很多人在日常生活里就对周围加倍的警觉。比如说，洗澡的话，在这里或许会叫上关系很好的朋友一起，但是那里却是绝对不行的，因为会被误解为你的性向有问题。”

　　“会这样吗？”岚森不相信地抬起头正视背对着自己的男人。

　　被升腾起的烟雾熏到眼睛，李优游微微合上了眼睛点着头。

　　“不过，他们在性方面的确很开放就是了。自己的女友和朋友发生关系也可以睁只眼闭只眼的。当时和我一起留学的家伙就因为长得过于秀气，所以经常会有人拿他开玩笑，说什么亚洲人的体毛较少又没有体味，身体也比较单薄，和女人都没什么区别。于是那家伙第二天起就开始不再刮胡子了。”

　　很想和李优游一样地笑出来，可却中途变节变成了莫名的苦笑。

　　“那会很辛苦吧。”现在的自己可以体会那样心情。

　　“嗯……其实有时候也很方便。当时……我曾经决定采纳同学的建议重新取得法国国籍留在那边的。”看了坐在桌边心不在焉的岚森一眼，李优游深吸了一口气下定了决心继续下去，“知道吗？其实很简单，只要找一个男人和他生活三年，只要三年内不出现什么感情危机就可以了。相比之下，女人则要麻烦很多。”

　　说完，李优游慢慢转过身斜靠着柜台，静静等着岚森接下去的反应。果然，不出一分钟的时间，就像他预期中的，旁听者猛抬起了一直不太精神低垂的头颅。

　　“你……难道……是……”断断续续的话中途就失去了声音的支持，岚森只是凭空开合着仿佛装饰用的嘴巴，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紧锁住不紧不慢地展开微笑的李优游。

　　“所以，我都说了很多次了。你真的很迟钝。”已经快烧到烟蒂的香烟被李优游略带粗鲁地扯离嘴角，拧灭后扔进了垃圾桶。

　　“我是同性恋，用英文的话，就是不折不扣被现在的你们认为很时髦的常挂在嘴边的‘GAY’。而你……”轻轻从斜靠的状态起身，李优游走向桌边的岚森，慢慢伏下身，使自己的脸庞停留在距他不到十公分的地方，“恰好是我最喜欢的类型。从我看到你第一眼就非常清楚了这一点。”

　　“你……在开什么玩笑。”身体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就不由自主地朝后撤退到安全的距离。

　　而李优游的目光却追随着他的动作，没有任何间隙，就好像被用强力胶黏住的一样。

　　“如果是玩笑的话，你为什么不笑出来？如果一点都不好笑得话，就根本称不上是玩笑了。”李优游镇定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淡然。

　　“那么……你会对我态度那么……和别人不一样，是出于这样的原因吗？”战战兢兢地问出自己最为害怕的问题，岚森感到自己的嘴都不太听使唤了。

　　“嗯……应该多数原因是吧。谁也不会对自己不喜欢的人示好吧。”

　　惊讶、绝望、好像被最亲近的人骗了一般的愤怒都不足以形容岚森现在的心情。那在体内不断堆积的情感除了使脸庞扭曲到连他自己也无法相信的程度外，还在寻找着更为直接的释放途径。于是他握紧的拳头砸在了厚实的玻璃桌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与此同时爆发的是他的怒吼──

　　“混蛋！你……是在耍我吗？你一直就是在用这种眼光看我吗？我是什么？供你打发时间的玩具吗？”

　　轻微的有机质崩裂的声音传入两个人被沉静支配着的耳道。看到慢慢在桌角蔓延的清晰的裂痕，岚森一怔，迅速回复的理智让他慌乱地丢下“对不起”三个字就跑出了敞开的大门。连李优游想要拦住他的时间都没有。

　　呆呆地盯住窗外很久，李优游的目光才转回来投注在伤裂的桌角上，思量着到底该用多大的劲才能使这样的有机玻璃碎裂的时候，一点也不意外地看到了桌面上已经凝结的淡淡的血丝。

　　“笨蛋。所以才说你迟钝……”

　　“哎？岚森，好像好久都没有看到你出现在食堂了。”隔了半个月后，在食堂偶然碰到的同班同学有些诧异地看着重新出现的岚森。

　　“哦。嗯。”没有了往常习惯性挂在嘴角的笑容，岚森整个人看上去都没什么精神，连同他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跟着有些萎缩。

　　“你没事吧？最近球场上都看不到你人。”

　　“嗯，没事。”

　　端着餐盘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同学说着话从一个个满座的餐桌边走过。然后远远看到食堂的另一端有人在冲自己招手，于是找到了救星一般和多话的同学说了再见。

　　“好痛。”

　　放下餐盘的时候，扯动了受伤的手指，岚森龇牙咧嘴地小声咕哝。

　　“怎么了？”吴展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啊。没事。没事……”那一天无法控制怒气的后果就是在过去了半个月的今天，左手的指节上依旧残留着结痂的伤口和瘀青。但是比起这些疼痛，似乎在体内更深的地方还存在隐隐作痛的部分。到底是什么呢？连他自己也不能很明白地回答出来。

　　冬天，很快就来临了。期末考对于之后一直把时间都贡献给了自己的课本的岚森来说几乎是一晃而过，连他自己都在诧异为什么以前会觉得考试就像要过鬼门关那样难。面对突然回头的浪子，搞得寝室的室友们都以为他是准备走考研路，还一个劲地在旁边鼓劲，就差穿上超短裙拿上绒毛球扮拉拉队大喊“加油，加油”了。

　　“你真的没事吧？”吴展伸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

　　接了个空的岚森于是扭过头看他。

　　“我能有什么事。”

　　“……”好像在看着什么不明物种，吴展眯缝着眼来回扫视了他一阵子，把手里的车票又塞回皮夹里。

　　“喂，你干什么？车票给我。”岚森的手跟了上来，作势就要伸到吴展的怀里去掏，却被他死命地捂在胸口抵挡着岚森的攻击。

　　因为今年放假比较早，在学校留着也没事可做，被吴展询问后，岚森就拜托他顺便把自己的票也一起代买了。

　　“那个……咳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站在寝室门外的班长有些不自在地提醒着寝室里仅有的两个人。

　　“抱歉，打扰了，我……等会儿再过来……”

　　“啊？呃？”把吴展压住，手还探进他怀里的岚森不解地扭拧着眉头。

　　立刻了解了班长话里的意思的吴展则用力地敲了一记压着自己的人的脑壳，趁着他喊“疼”缩回手捂着脑门的时候，吴展一下跳起来，几步跨到门边，拦住即将离开的班长。

　　“你误会了！这家伙是要抢我的车票。”一边掏出皮夹打开给对方确认。

　　“什么！那是我的票，我的钱买的票！”里边反应迟钝的家伙一下蹦起来，也忘了疼，追上来继续和吴展搏斗。

　　“……我还是等下再过来吧。”无论真相是什么，岚森可敬的班长大人都没有想要了解清楚地欲望，反正现在混乱的局面想要静下来说话根本不可能。

　　“没关系，你有事现在就可以说。”吴展一手罩在岚森的脸上把他撑到离自己较远的距离，腾出一只手抓住了转身欲走的班长。

　　“一个一个来。我先把你搞定，再找他。”岚森蛮劲一上来，挥开吴展的胳膊，防止他落跑干脆把他拦腰抱住，然后隔着吴展探手抓住了班长的衣角。

　　“嗯？”恰好这个时候室友回来，刚推开门就看见室内混乱的场面，第一印象就是──

　　“呃……抱歉，打扰了，我……等会儿再回来……”然后退到外面还好心关上了门。

　　“……”

　　“怎么了？”岚森不解地打破沉默，依然维持着别扭的姿势。

　　“岚森！我他妈杀了你！”换来两个人的怒吼和在脑门炸开的爆栗。

　　回家的路程实在无聊，所以时间基本是在岚森蒙着头呼呼大睡中过去的。下了车和吴展在车站就分开了。昏昏欲睡地从出租车钻出来被寒冷的空气刺激到打了个哆嗦，岚森这时才意识到寒假的存在。

　　在家没有待几天，甚至在生活习惯上还没有适应的时候，父母又在准备着冬季的旅程了。不过，这次他们倒是特意请了“保姆”来陪岚森一起过春节。等到保姆就位，岚森父母的春节度假也正式开始。

　　“一个人在家好好的。按时吃饭睡觉。”

　　“放心吧。阿姨，我会看着他的。”“保姆”非常称职地发表就任演说。

　　“切！当保姆的还在这里插嘴。”岚森显然不满地歪了歪鼻子表示自己的不屑。

　　不过就算这么被挤兑，保姆还是非常有风度地微笑着送走了岚森的父母，然后在转身关好门的瞬间，一脚踹上走在前面的岚森的小屁股。

　　“靠！吴展，你吃错药啊！那么狠，被你踢成四瓣了都。”

　　“你那屁股连肉都没有，我还嫌脚硌着疼。”

　　没错，把岚森放心交到他手里的保姆就是岚森从小到大的玩伴吴展。因为找了份寒假的实习工作，所以吴展很难得没有再去当父母的电灯泡和他们一起周游世界。负责照顾岚森的工作于是没有任何悬念落在了他的头上。

　　虽然两个人同年生，不过更精确一些的话，吴展其实比岚森还要小上一个多月。这应该是再次证明了智力发育和年龄并不成正比。

　　对自己得出的结论感到很满意，吴展小小地在唇边拉开了笑容，不过也只维持到他跨进客厅而已。

　　“岚森，跟你说过多少遍，不要给我躺在沙发上吃零食。”

　　“知道了！不要跟我妈似的。罗嗦！”

　　保姆工作刚展开不到十分钟，吴展已经为之后的日子开始担心地感到头痛，而岚森这一边也在另一种意义上感到了头皮发麻。

　　距离岚森的父母旅游回来还有倒数共计十五天。

　　寒假明明比暑假要短了一半，不过岚森却觉得比起暑假要漫长了很多。每天重复做着同样的事，重复着几乎同样的对话，如果他有写日记的习惯的话，估计每一天的日记都会雷同到只是少数字的删改而已。百无聊赖的日子让岚森的迟钝变得更为变本加厉，只有偶尔会响起的手机会让他好像受到惊吓的野兔那样一跃而起，小心谨慎地确认过来电人的身份，他才会安心地接通。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是在害怕着什么，或者，又是在等待着什么。

　　不过，这如同没有尽头一般煎熬着岚森的寒假，也还是在他某一天恍惚地站在站台边听着远处传来的汽笛声中结束了。

　　十、

　　天气在不知不觉中转向温暖。但岚森的忙碌却并没有随之变为清闲，拜毕业前各种繁杂的手续所赐，岚森根本就无法挤出任何时间去考虑李优游的事情，更何况他是在刻意排斥着去思考，在这一点上或许可以令忙到累得像狗一样的他感到一点安慰。

　　在就业还是继续深造的选择上，岚森并没有困扰很久，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任何选择的必要，因为自始至终他也没有考虑过读一辈子书，自知没有类似李优游那一类人的智商与在学业方面的耐心，就业应当是最为明智的决定。而工作也完全没有问题，只有所属地的选择，回去或者留下，只有这个问题在最后一个学期一直困扰着他，好像墙头草一样左右摇摆不定，临到做父母的打电话来询问的时候，岚森才似乎被什么所牵动着拒绝了他们的提议，决定留在已经待了四年仿佛第二个家的存在的城市。理由就是再简单不过的以自己年轻为借口应该在外面闯一闯。做母亲的还有着难言的担心，平日少言寡语的父亲在沉思良久后认同了他的选择。而做出这个选择的岚森本身即使在挂断电话以后也仍然没有弄懂自己真正的心意，留下或者离开，只是迷茫地看着窗外渐浓的绿色开始了毫无头绪的思考……

　　找工作，无论被人作何感想，反正岚森是感到轻松至极，一张遍地都是随处都可以捡到的本科毕业文凭，一般人都能过的英语六级，他却因为贪玩只勉强拿了四级的等级英语证书以及以此为条件换来的学位证书。或许是为了再次证实电视传媒业的泛滥，因为在面试的前几天游泳受了寒，所以在完全没有准备、面试当天还误撞了台长连句像样的道歉也没有、鼻塞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要分成几段才能完成的情况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见了面试官，事后因为感冒加剧而卧床近一个星期，等到毫不容易恢复的神清气爽的正常状态的某一天，和同学一起打羽毛球的时候接到了电视台的录用通知，而此时他却完全忘记了还有这么一回事，这大概反过来也可以解释为电视传媒业泛滥的原因吧。

　　忙完了剩余的琐碎事情，岚森就义无反顾地到电视台报了道，当天便开始了为期半年的实习工作。

　　每天的工作都很简单，上学所学的一半似乎都派不上用场，相比起其它的行业，他所工作的时间也明显短了一些，。忙的时候会连着跑几天，但也仅限在台里上班的时候，绝对不会有工作带回家做的情况发生，也没有加班，平时更是聊着天数着时间过去的。

　　想来，上学的时候还要更忙一些，学业和娱乐总要兼顾，还得时不时和所有相关的人处好人际关系。现在则完全缩在制作部这个小圈子里，反正相比其它部门拿钱也多那么一丁点，有随时有网上，所以没人聊天的时候就总窝在办公间里。倒是总有些自认为“美女”的女性（不分年龄段）跑来借东西，而且明明还有其它人，被叫到名字的却总是他。

　　难道是欺负我是新来的吗？这个时候，岚森都会在心里小声泛着嘀咕。果然李优游会说他迟钝也不是不无道理。

　　看着刚来借素材库，现在则乐呵呵地消失在门外的长条部的女性的背影，岚森百思不得其解，而有时男同胞在此时给予自己后背或者肩部重重的一击加上那鬼魅一半的笑更是让她坠入云里雾里。实在无法了解，既然是在笑的话，那肩上背上的疼痛又是为何而来的呢？

　　为他解开答案的，是台里娱乐节目组的某个资深女主持。

　　“小兰很帅啊，上大学的时候一定很受欢迎吧。”上了年纪的女性微笑着看向坐在电脑前做着片花的岚森。

　　“小兰”这个称谓当然是属于岚森的，是长条部某个同期的同事给起的绰号，不知怎么就传得满台众所皆知，连某次偶遇台长时，都听到台长在那里小声念叨“哦，小兰啊”，然后在他疑惑的目光下挥挥手“没事，你去忙吧”地把他打发了。

　　“啊……”不过自己真的从来还没被什么人当着面说过“帅”字，大概因为总是和兄弟们混在一起很少和女生接触的缘故。

　　思索着该如何回答的时候，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中学以前被女生团团围住，被男生嫉妒到围攻的种种情形，上中学后因为为了长个儿所以时间几乎都奉献给了篮球场，这样的情形也就渐渐消失了。自己原本不是迟钝到连这种最基本的人际关系都察觉不到的地步，那么，在这短短几个月中阻断了这根反射神经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思考完全偏离了原有方向。当结论就要慢慢浮出水面的时候，岚森原本即使和别人聊天时也能够在键盘上快速的手指慢慢停顿下来，最后根本就是被涂了强力胶一样紧紧粘在了键盘上。也不在乎别人是否看出了自己的异样，岚森就好像中了邪一样僵在那里，眼睛大张，就像被人摁下了暂停键，完全忘记了眼部干涩所带来的不适。

　　“岚森，哎，你可别吓我。”

　　当听力恢复的时候，身边的同事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喊着自己的名字了。估计失神的时间比自己想象的要短，因为除了站在自己身边的资深女主持人外，其它人还都还如常地笑闹着聊天。

　　“没事吧？”

　　“没……没事。我去喝水。”含糊应付着，岚森连头也没敢抬就一边点头一边迅速起身从办公室里逃了出去。

　　并没有特别想要喝水，只是恰好站在了饮水机的旁边，所以就顺手取了纸杯接了些水在里面。当纸杯送到嘴边的时候，岚森才发现手一直在抖，而造成这一切的，只是那个自己以为再也不会碰到，也绝不会再去回忆的人──

　　李优游。

　　‘手抖成那样，在练习筛糠吗？’

　　名字刚刚浮现出来，紧跟着那个被自己绝情地抛在脑后的身影就立刻出现在了眼前，好像就真实地站在自己面前，以调侃的冷淡语气嘲笑着自己此刻的笨拙。

　　“该死！混蛋！”低声地咬牙切齿地在嘴里翻滚着仅有的泄愤字句。仿佛为了支撑全身而用力顶住了墙壁直到背部传来阵阵因挤压而有的疼痛感。

　　纸杯也早在手中紧紧捏成了一团。

　　以那一天为分界线，“李优游”三个字开始成为岚森的梦魇。

　　从来都是一觉睡到天亮的岚森第一次知道了彻夜沈在梦境不能脱身的滋味。最开始的时候，常常会梦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厨房和餐厅兼容的房间，只是那种背景光不断变幻的诡异氛围和摆放在桌面的令人恶心到反胃的看不出原材料的食物，还有名为李优游的男人挂在嘴角令人毛骨悚然的讪笑都和他以往所所熟悉的截然相反。而当自己吃下第一口食物时，身体里进驻着其它怪物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却突然开口说话了。

　　‘好吃吗？’

　　那种阴暗的语调怎么听都是在说“有毒哦”。

　　然后就是自己一身冷汗地双手紧攥着被子猛睁开眼睛。

　　不过比起这些，更加令他惶恐的则是与之完全相反的梦境。同样的场景里，充斥着午后温暖的阳光，那种仿佛连空气中都飘荡着淡淡甜味的梦幻气氛里，自己一脸幸福地吃着可口的食物，旁边的李优游则嘴角挂着微笑翻看着报纸。

　　虽然在这样的梦中可以安睡到天明，不过醒来后却会有种沉闷的感觉直压心头，并且一整天都会被包围在低气压里感到透不了气。进而连带周围的同事都会陷入莫名的沮丧情绪里。

　　“小兰。”在楼梯口被叫住了。

　　岚森转过头，看见了对方脸上曾经数次出现在自己脸上当自己看见累到只剩一口气的男人时的表情。

　　非常了解自己现在脸色的岚森苦笑了一下，打断了对方持续的呆楞。

　　“有事吗？”

　　“小兰！”年轻的女性突然眼里闪烁着泪花扑上来，用力抓住了他的手，“你一定要保重身体啊，千万不要泯灭了设计部第一帅男的美誉啊！”

　　第一帅男？美誉？什么跟什么？岚森完全坠入云里雾力，不解地看着自己被抓到发痛的手，这么娇小的身体实在看不出竟然有这样的力量。

　　“那个……”刚想要把自己的问题再重复一边，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同事就挥泪跑开了，“那个……”

　　看着她身影消失的方向，岚森只有发呆的份。摇摇头准备转身继续爬楼的时候，刚刚的女性又跑了回来，看这次的表情似乎应该是要说她忘了的正事。

　　“小兰，最近台里要做高校的专题，上面说其中一个正好是你毕业的学校，所以问你要不要和摄制组一起，你做向导，还可以顺便和他们学习学习，熟悉一下整个流程。”

　　“呃，我……考虑一下。”

　　“好的，尽快给我回话。”对方用力拍着他的肩，临走又加了句，“要好好睡觉吃饭啊，为了第一帅男！Fight！”

　　“啊，呵呵……”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岚森只能用傻笑敷衍着。

　　电视台的楼层较高，岚森上班的制作部在第十四层，爬上十四层是他上班前的必修课，除了锻炼身体外，还有个原因，就是当自己累到气喘吁吁的时候可以短暂地忘却那个一直折磨着自己的人的存在，不过在越来越习惯身体越来越适应的现在，成效似乎大打了折扣。

　　或许我应该爬到顶楼再走下来。站在十四层的安全门外，岚森喘了口气，决定这个计划还是留待现在的运动量真正不起作用时再具体实施。

　　站在三个月前还是身为其中一员的校园中，岚森盯者脚下斑驳的树影，虽然日光强烈，但是在树荫处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热度。

　　在自己连考虑都不用就想拒绝的时候，台长下达了硬性任务，于是，岚森今天只能极不情愿地跟在主任和台里元老级的摄像师回到好像昨天才刚刚离开的母校。

　　因为从一踏进校门就进入呆滞状态，所以等岚森回神时，自己的顶头上司们已经不见了踪影。

　　反正人都来了，就到处去转一下好了，放弃了挣扎的岚森觉得还是面对现实来得比较实际。不过……

　　妈的，也不要这么顺腿就拐到这种地方来吧。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够，如果不是现在周围时不时有人路过，岚森恨不能直接去撞树。

　　但是……

　　看着只有短短十米都不到的距离上自己曾经再熟悉不过的门板，有种怀念的情绪突然从心底缓缓浮了上来，取代了从昨天就开始压抑在心头的沉闷。

　　只看一眼……一眼就好……

　　这个时候，门突然开了，吓得岚森赶紧往旁边一闪躲在了树后，只歪着头露出两只眼睛定定地看着慢慢敞开的门内，只怕视线稍稍移开一下，那扇门就会立刻合上。

　　当门被完全打开，屋里的人完全置身在屋外明媚的阳光下时，前一刻还吊在岚森嗓子眼的心顷刻就落回了原位，甚至是直直往下如同扎入了冰冷的水面下。

　　不是……他。完全陌生的面孔，通过大开的门也可以隐约看见屋内的摆设完全变了样。

　　对啊，他也不可能永远就住在这里。岚森想起了那个男人曾经无意间提到过的要搬家的事实。还真是迅速而彻底，好像人间蒸发一般什么也没有剩下。

　　心，猛得抽动了一下，岚森好像被从睡梦中惊醒一般地发现到，原来压得自己透不了气的沉重感一直都是痛觉，只是因为不像刚才的刺痛，所以才被自己一直以其它的理由忽略掉。

　　那么，这就是结束了。虽然很想回头再去确认，但是他却没有任何勇气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力量掉转回头。

　　被笼罩在阴暗树影下的岚森的背后，沐浴在早晨末端金黄光泽下的房门慢慢关上了。

　　第三天，从工作以来一直都只在接触计算机的岚森，有幸被分配了一台摄像机，虽然是旧型号，蠢笨了些，但是相对于第一天的无所事事，有台机器可以到处拍，哪怕是乱拍也比漫无目的的乱晃要好了很多。

　　凭借在机械操作上的天分，短短几分钟把机器上的按键顺个摸了一遍，岚森就宣告出师了。和主任做了短暂的沟通，岚森就有些兴奋地扛着笨重的器械去拍分配给自己的任务了。任务的内容就是：优美的校园环境。

　　不过就算计划的再好，等到具体实施却并不能尽入人意。置身在自己从进校起就很喜欢的葱郁的树林中，手中摄像机的电源一直开着，但录象键却迟迟没有按下，不停在摄像机小小的显示屏和实景间切换着。果然，想到在正门和主任分开时被交代的话，岚森不得不叹了口气，自己还是太小看这项工作了，看着电影的时候，作为旁观者的自己总会在那里对着画面挑三拣四，到亲手来拍才发现不是自己理所当然认为的那样简单。机器就是机器，永远也无法极尽人眼的广阔视野。看在眼里的事物无论多么好看，被镜头局限在小小的范围里连人眼看到的三分之一也不能够表现出来。回想起昨天看到的主任他们拍回来的片子，不得不在心里感叹，想要拍出心中所想果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练就的。

　　关上电源，单手提着摄像机从树林里慢慢退了出来。在考虑着回去要怎么拜师的问题时，岚森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教学楼区。

　　矗立在不远处的外语教学大楼是他曾经翘掉了数不清的专业课后才渐渐熟悉起来的地方。现在想起来，自己那个时候的学习劲头可能是从未有过的旺盛，没有迟到过，笔记一个字也没有落过，而且从来都是抢第一排最中间的座位。看来会让人误会他和李优游之间的关系也不是没有道理。浅淡的苦笑在嘴角慢慢溢开。

　　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而岚森却并不想对自己这突来的举动加以抑制。

　　谣言也好，误会也好，李优游对自己的真实看法也好，岚森都不想再去一一理会了。因为突然发现即使被李优游告知他是gay，即使知道他以和自己不同意义的喜欢在接近自己，自己也无法就这么简单地脱身出来。无论如何，自己也不能放弃分享了自己的喜怒哀乐的人，不能够从心底真正地去表示出厌恶。虽然从震惊中清醒地那一刻起自己就在思考，但是却从来没有得出过任何实质性的结论。

　　穿过往返了无数次的教室的外走廊，烂熟到闭着眼睛都可以找到的教室一点点出现岚森的视野里。还没有靠近门边，熟悉的低音就隔着紧闭的教室门透过来，直达岚森的心房。

　　走过了教室后门，慢慢接近宽大的玻璃窗，岚森的脚步渐渐停下来。他尽量靠着墙壁挡住自己的身形，隔着透澈的玻璃、室内一排排的桌椅和坐在其间的学生，岚森的视线紧紧锁住了讲台边那个颀长的身影。

　　岚森不知道自己站了有多久，他只大约感到自己动都没有动过，眼睛也从没有离开过李优游，而脑袋在那段时间之中根本没有运转过，好像电影中时常会用到的暂时定格的特写镜头，如同进入到真空，甚至连自己在那个时候有没有切实地呼吸过，他也无从记起，只知道自己突然被莫名的窒息感所控制，使他不得不从教学楼里跑了出来。

　　站在连接到其它教学楼的林荫道上，岚森大口大口地呼吸了一会儿才平复了胸口的憋闷。

　　又呆呆站了几分钟，岚森才想到手里提着的贵重机器，于是坐下来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没有遗漏了什么东西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拎起笨重的器械站起来，抬头的一瞬间，岚森产生了某种置身梦境的错觉。

　　明显是剧烈跑动过的男人，呼吸急促地站在他面前。衬衣的领口敞开着，领带也拉开来松松地挂着，透过他平时并不会佩戴的眼镜，岚森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在眼前这个男人心中的地位。但是……

　　“我看到你了。”从没有见过的笑容，也许依然淡泊，却毫不吝啬地流露出主人的真心，“所以，我马上结束了新课就追出来了。”

　　长长的手臂似乎是在掩饰尴尬朝教学楼的方向点了一下又迅速放下了。无法游刃有余的李优游，岚森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些新鲜，有些亲切，又有些陌生。

　　“我……”

　　“我……”

　　两个人同时开口，不过只有重叠的第一个字顺利发音而已，嘈杂的手机铃声取代了之后的寂静。站在几步之遥的距离上，岚森和李优游相互对视着，任由吵闹的铃声重复着响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还是李优游笑着微微转开了脸。

　　“你……不接电话吗？”

　　“啊。哦。”

　　经他一提醒，岚森才想起应该是自己的电话在响，手忙脚乱地放下摄像机，从上衣翻到了长裤，最后才从肥大的休闲裤最下面的口袋找出了手机急急按下了通话键。

　　“岚森！你在睡觉啊？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老板的声音在那边炸开了锅。

　　“啊……我……”岚森只好支支吾吾地希望可以糊弄过去。

　　幸而对方似乎也懒得在这件事上计较，简洁明了地下达任务就挂了机。

　　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岚森突然有些拘谨起来。虽然刚才是在接电话，内容也清楚地记得，但在同一时间，他其实更多地在想着自己该用什么话去回应李优游。

　　“我……”

　　“工作了吗？”非常容易就看出了他的犹豫，李优游适时调整了话题方向。

　　“呃，对，在电视台。”

　　“那么，刚才是你老板找你。”

　　“对，工作上的事情，让我马上回去。”

　　李优游表示明了地轻轻点了下头。

　　“那你是不是应该马上回去。如果不想被炒的话。”

　　“啊，对噢。我……”还在为两人间陌生人一样的客套话感到不适应而有些转不过弯的岚森被这么一提醒才想到自己有工作在身。一时不知所措地在原地打转。

　　“你是不是要把摄像机拿上。”看着他准备拔脚就跑，李优游无奈地笑出来，好心拎起被遗忘在石椅上的器械。

　　“噢，对，谢谢。”已经跑出去的岚森又慌慌张张折了回来。

　　当他的手碰上摄像机时，伸出的胳膊突然被李优游用力抓住了，向前的身体被强大的力道猛拉了回来，被握住的手臂甚至感到了类似于灼烧的疼痛。

　　“上个月我搬了家，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找我，但是……我想再见你一次。”

　　不想就这么放他走。李优游下意识地抓住岚森的手又握紧了一些。直到连他自己都感到一丝痛感才惊觉到岚森应该比自己还要痛。但岚森却一直没有出声，脸上的平静也没有因为疼痛而改变。

　　我知道你搬了家，因为我去找过你。可是这样的话在面对李优游时，岚森说不出口。

　　“岚森，我辞职了，今天是最后一节课。”

　　慢慢松开了手，李优游向后退了一步，脸上浮现出的笑容是已经深深刻在岚森脑海中的波澜不惊。

　　我……

　　声音还停留在声带里，仅仅形成了这样的口型。口袋里的手机又鬼哭狼嚎了起来。有那么短短的一瞬，岚森非常清晰地产生想要杀人的冲动。捏紧了拳头静立了一会儿，他才好像和手机有仇一般恼火地把它从口袋里扯了出来。

　　“喂！”接电话的语气显然也在冒火。

　　只是电话那一头的火气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岚森！你小子还不回来，磨蹭什么！马上给我滚回来！立刻！”

　　“嘟嘟”的声响在耳边一声接一声，岚森维持着接电话时的姿势，很久才机械地把电话拿开。

　　“对不起。我必须马上赶回去。”

　　然后也不管手里沉重的设备会不会形成阻碍，转身朝着过道的出口拼命跑去。

　　被单独留下的李优游安静地站着，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静止下来。近乎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不过即使这么做也不能完全清空淤积在胸口的隐痛。缓缓睁开双眼，盯住已经没有人存在的通道尽头，李优游露出的微笑不再能保有冷淡与平静。

　　比较悠闲的时光在那天和李优游分手后就宣告了结束，接下去样片的剪接后期处理劳累了整整一个星期才勉强算是通过了领导的初审。原打算双休日都贡献给自己睡眠的岚森因为朋友一句“去游泳吧”而宣告破产。

　　在水池中沉沉浮浮快要睡着的时候，岚森才突然想到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联系到李优游的方式，包括手机号码都在寒假迷迷糊糊的状态下没有留神删掉了。

　　“可恶！可恶！可恶啊！我真他妈是混蛋！”

　　沈在水面下不断地咒骂自己，害得他的朋友还以为他是被水灭了顶地急急忙忙游了过来。

　　“啊。岚森？”

　　“小兰。”

　　来自两个方向，两位女性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小兰，我正好要拿去还你，上次找你借的资料。”注意到站在岚森另一边的人似乎是有话要说，叫住他的同事非常识趣地把资料塞到他手里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刚转过脸，就对上了黎越饶有兴味的神情。

　　“小兰啊，还真是很有品位的称呼。”不知道是出于赞叹还是根本就在嘲讽，漂亮的女人毫不掩饰地扬起了嘴角。

　　“随便你怎么说。”反正已经变成了对自己的统一称呼，岚森早已经抱持着破罐子破摔得心态了。

　　“啊，啊，啊。才几天没见，翅膀长硬了嘛。”伴随着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脆响，黎越又靠近了一些。

　　没由来的寒气从脚底一直向上窜升。好想就这么跑掉。虽然很丢脸，但是岚森还是不得不承认，在内心深处他一直都把黎越当做了比李优游还要可怕的生物。为什么自己总是这么倒霉，招惹上自己无法应付的类型。

　　自进入秋高气爽的季节开始，岚森就好像准备开始冬眠的动物一样开始变得神情恍惚起来，和别人的精神抖擞形成了鲜明对比。不过现在被美女笑里藏刀的话一激，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但是说老实话，虽然会让人感到有些颓唐，岚森还是比较喜欢之前的可以让自己陷入到茫然状态的没有需要时刻提防“危险”的环境。

　　虽然回到了战备状态，不过似乎还是慢了一步。没有防备的脸颊又被牢牢捏住了。

　　“好可爱，上次就想着下次一定要再捏一回。”

　　呃，可是真的好痛！敢怒不敢言的岚森只能打落牙齿朝肚子里咽。

　　好好地把岚森瘦长的小脸蹂躏了个够，黎越才满足地收回手。

　　“请我去喝一杯吧。”

　　“啊？”揉着自己下巴还在担心它会不会脱位的岚森不解地看向“恶毒”的美女。

　　“工作了的人请客是应该的吧。”

　　“呃……”

　　黎越自作主张地把这个明显在犹豫的声音当作是肯定的回答，不由分说圈上了他的胳膊，朝大楼外走。

　　“可是……我还在上班……”

　　“是吗？”故作惊讶地捂住嘴，随后黎越明知故问地指向电梯口的廊柱，“那个上面帖的难道不是上班时间表吗？”

　　可恶！果然还是物以类聚！为什么自己一定要被这种人吃得死死的。虽然李优游这三个字，无论从字面还是到它主人本身，都不再是岚森的禁地，不过当脑海快速掠过那个熟悉的身影时，苦笑还是迅速爬上了嘴角。

　　“走吧，走吧。天堂咖啡。”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思，黎越突然用力拉着他朝门外跑去，强行打断了他的思绪。

　　果然是天堂，连价格都是天堂价。

　　一般咖啡店只要二三十元的普通咖啡到了这里价格立刻翻了一倍，在往上的极品蓝山、黄金曼特宁之类更是高到让人咂舌的地步。

　　坐在对面的美女连看都没看饮品单就直接报了一长串名字，一看就知道是常来消费的有钱人。

　　岚森偷偷瞄了眼价格栏，意料中占去了自己实习工资十分之一的价格还是让早有准备的他有些心惊。不过，作为男性来说，在这种情况下多半都会做出打肿脸充胖子的举动，岚森当然也不会例外。就算这个月的伙食要下降一个档次，就算不能买自己喜欢的盘片和游戏，也不能怠慢了美女，尤其当这位美女还是超级难应付的类型时。

　　“优最近瘦了很多哦。”

　　“啊？”岚森一直在刻意避让的视线在听到她说的话的瞬间终于抬了起来。不过他立刻就懊恼地再次移开了自己认真起来的目光。

　　“呵呵，”目的达成的黎越说不出的开心，“你果然很在意他。”

　　“……”虽然清楚地听在耳里，岚森却打算装作没有听见，只不过在四周安静的环境中，这样的做法未免显得有些默认的味道。

　　“我和他一直有业务合作，所以──”

　　服务生端来了咖啡，黎越立刻收住了后面的话，等到咖啡放下，她才微微笑着把视线从服务生的背影转回到岚森的脸上。

　　“所以，我很早就知道了他的性向。”见岚森没有接话的意思，黎越于是继续了下去，“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明白了。那个家伙没有说，但是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其实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不过，我想我无法开口的原因可能和他差不多，因为无法确定你的心态。我想，你也应该很清楚，无法附和大众的性取向总是会被当作异类。所以，优他那天告诉我的时候，我很吃惊。我记得他曾经告诉过我，如果无法明确地知道对方是和他一样的同类的话，他是不会说出口的。你也许可以考虑一下……”

　　“耍我很好玩吗？”一直沉默不语的岚森突然说话了，嗓门压得很低，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看着极其适合微笑的男孩现在却露出困扰的表情，黎越也不禁沈下了表情。

　　“岚森。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有些人可能从你很小的时候就陪伴在你身边，可是你们的关系却可能只限于普通朋友，但是有一些人，他或许和你相识得很晚，不过你总是觉得在这个人的身边和他分享一切是天经地义的。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我并不是在勉强你去接受优的感情，我只是希望你可以认真地去听他告诉你的一切，无论接受还是拒绝，请你明确地回答他，像这样暧昧不明地牵扯下去是非常恶劣的行径。”

　　被黎越前倾的姿势和渐渐严肃起来的语调逼迫着直视她的眼底，岚森心烦意乱地皱起眉头。

　　“我不知道。我也不清楚到底该怎么办。寒假的时候我想了很多，感觉脑子每天都是满的，可是真要去想的时候发现又完全空了。我根本就不知道该做什么。我想要拒绝，可是……我不能。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我在那一天就已经这么做了。”

　　“所以，你还是继续好好地想一想吧。”黎越突然笑了起来，伸手拍着岚森毛茸茸的脑袋，“这种表情还真不适合你。”

　　“又不是我想。”岚森的眉间的皱纹更深了，因为考虑着和李优游之间的事情，他完全没有闲暇注意到黎越越来越像摸小狗一样的动作并且加以制止。

　　“不过你可不能想太久了，至少得在那个男人活着以前给他一个交代。我觉得他最近已经开始有些自虐倾向了，每天不把自己累死都不会去休息。”

　　果不其然，在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对面稚气的小男生苦恼的表情里立刻融入了担心与不安。哼哼，死优，你这个豪债可是欠定了。

　　“我等会儿还有事，”看了看手表的时间，黎越笑眯眯地拍拍岚森的脑袋，“中午饭自己解决吧，等我哪天有空了带你去吃好料的。”

　　“恩。”岚森的回答也是标准的路边挨饿小狗的神情。

　　“哦，对了。”已经跨出去的脚又收住，黎越以左脚为圆心转了180度回来，“这个，是他现在的住址。有什么事的话，还是自己当面去和他说清楚比较好。”

　　把事先写好的纸条递过去的同时，黎越媚惑地眨了眨右眼，俯身在岚森耳边小声说道：“198一杯的咖啡买这个信息还是很值吧。”

　　不用看就知道岚森的脸现在一定很红，黎越坏笑着走出咖啡厅，负责开门的男服务生被并非针对自己的笑弄得一头雾水。直到黎越走出去，他还在那里琢磨，毕竟不是每天都有这种高水准的美女对自己笑的。

　　虽然知道那个男人嗜睡的习惯，这个时间也铁定了是窝在床上大有世界末日也不会醒来的架势，但是岚森依然抱着必死的信念站在了门外。为了不妨碍到周围的住户，他没有摁门铃，而是抬起因为紧张而小幅度颤抖的手轻轻敲了两下房门。比起第一次的相遇，怀着更为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着。

　　犹豫着要不要再敲一次的时候，门无声地被从里面拉开了。刚刚抬起的胳膊就悬在敞开的门前。出现在眼前的人，头发凌乱，眼睛更是红到了好像嗜血的怪物。不过，眉头并没有如常地紧蹙在一起。

　　“你……在睡觉吗？”虽然知道问出这样的话一定会被骂，但是除了这样笨拙的问题，岚森无法再搜索到一句话，甚至是一个字。

　　李优游没有回答，因为困顿而半阖的眼睛稍稍睁开了一点，然后行动迟缓地转过身朝里走去。岚森慌忙跟了进去，并且小心地保证不会发出声响地关上了门。

　　“没有，今天的工作刚刚做完。”慢了半拍的回答这时候才送到了耳边。

　　直到疲惫的声音传来，岚森才注意到他依然穿这只有工作时才会穿着的正式服装，连回家都没有时间换回日常的休闲装束，足见他的工作忙到了何种程度。

　　“这么晚，有事吗？”

　　从厨房端了咖啡出来的时候，岚森正一言不发地收拾着散落在桌上的东西，李优游稍稍愣了一下，但并没有让他停下，将咖啡放在玻璃茶几上后就直接走到三人沙发上躺下，单手按压着眼部试图缓解一下疲劳。

　　把最后一本杂志放回书架上，岚森环视了一圈，觉得东西都归入了原位后，他才走到三人沙发旁的单人沙发坐下。

　　“我……”身体不动，脑子似乎也跟着停止运转，岚森在空荡荡的脑子里来回搜索，犹豫着该如何开口。

　　“喝咖啡吗？”

　　“啊，好。”顺势拿起还有些烫手的玻璃杯，并没有想要喝的意思，但是觉得只是捧着似乎更加紧张起来，于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路过所以来坐坐？”见他久久都没有下文。李优游替他回答。

　　“对。”习惯性地点头答应着，但很快又觉得不对地摇起头，“不是，我……”

　　相互矛盾的回答和动作惹得已经困到快要阵亡的李优游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虽然我后面两天都放假，但是看你这个架势两天你也憋不出一句话来。要么我先去睡，你想好了叫我。”

　　然后坐起身一口气喝干了他的那一杯咖啡，拿着杯子准备到厨房去冲洗，背后传来了十分细小的声音。

　　“我……喜欢你……”头低到不能再低，声音也压到不能再压，在踏进房门以前必死的信念比起现在害羞到恨不能立刻消失的心情根本就什么也不算了，而且还在心底一边又一边的重复祈祷着，希望李优游没有听见。

　　而李优游似乎也的确没有听见，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地进到了厨房。水流冲刷玻璃的振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着，被“他似乎没有听见”这样的想法支配着，岚森略微放松了一些，同时对自己的胆小感到气恼，而且又开始担心李优游是不是听见却不想做出任何回答，因为当自己被告白时，可是非常明白地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现在则轮到自己被拒绝吗？所谓的风水轮流转就是这样吧。被留在宽敞的客厅的岚森又开始了毫无根据的自行猜测。所以连李优游回到了客厅，把明亮的日光灯切换为较为暗淡的吊灯也没有注意到。

　　“睡觉吧。”突然响起的李优游的声音打断了岚森的胡思乱想。

　　“啊？”还沉浸在自己越来越糟糕的猜测中，完全沉入沮丧失的泥潭，李优游突然不着边际的提议，岚森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一直如丧家之犬般低垂的头也猛地抬了起来。

　　“你先洗澡吧。毛巾牙刷我都拿了新的。睡衣什么的就先穿我的吧。”

　　“那个……”一时还没转换思维的岚森有如落入云雾之中，不明白地眨着眼睛。

　　“床只有一张，所以只好将就着挤一下了。”

　　“等等，我还没……”

　　从卧室探出的脸庞虽然疲倦，却掩不住笑意和内心的喜悦。

　　“我很期待着‘喜欢’能够早日上升到‘爱’。”

　　这句话的效力使得高烧一般的脸红直到岚森躺在了床上也没有退去。

　　床的确只有一张，但是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窄，但想要两个人都呈大字型的摊在上面当然是不可能。

　　当李优游从背后伸出手臂轻轻抱住他的时候，岚森早就因为身后的响动提前僵硬了起来。

　　“你绷那么紧干吗？”李优游继续闭着眼睛好笑地问。“放心，我已经快两天没睡了，绝对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就算想做也得到明天睡醒了再说。”

　　不过对于让自己茶不思饭不香地苦苦等了这么久的岚森，李优游还是恶劣地小小报复了一下。

　　“还是说你在期待什么？”

　　已经沉寂下来的房间再次响起的声音，令抱在怀里的人慢慢放松下来的身体又一次紧张起来。李优游坏心眼地笑声随后在岚森的耳边震动起来。

　　事实证明，李优游的低音非常具有催眠效力，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就已然规律的呼吸表明岚森已经睡着了。

　　明明累得半死不活的人是自己，先睡着的人却是让自己困扰了接近一年的罪魁祸首。稍稍收紧了双臂，面对失而复得的珍宝他不想再次尝到失去的痛苦了。在因为自己的举动而感到不适微微皱起的眉间落下轻轻的吻，李优游才安心地闭上双眼，嘴角挂着如释重负的微笑沉入梦乡。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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