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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杀令  　作者：马赛
作者：马赛
第 1 章
　　
　　——伯克莱广场上有一只夜莺，唱了一首没人听到的歌。
　　
　　9月14日，11：24分。
　　
　　科尔曼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在这一分钟发生了变化。
　　
　　在距离他所站的地方130公里的大楼里的某个房间里，有个位处高层的人物做出了一个决定，而这个决定与伯尔尼·科尔曼的未来息息相关。
　　
　　科尔曼不清楚的自己的未来，也没有想要去弄清楚的想法。科尔曼在这一刻，心里只挂念着一件事，他的孩子。
　　
　　科尔曼由于职业的关系，绝不抽烟。他的专长就是不靠吸烟度过漫长的等待时光，他自有一套自己的诀窍，而最关键的还是耐心。
　　
　　科尔曼有的是耐心。
　　
　　他的妻子正在产房里生产，三个小时之前医生出来告诉他是难产的时候他已经安静地等了四个小时，科尔曼对自己冷漠的妻子没有什么热情，但这不意味着他可以失去她。他板着面孔告诉医生，必须两个都救活。
　　
　　科尔曼靠着墙壁站着，与此同时他未来的命运正通过一条电话线，碾转着努力想要到达他的身边。他还没有吃早饭，看来午饭也是没有机会吃了，他心中没有恐惧，也没有焦虑，削瘦的面庞没有表情。他的头发很短，鼻子尖细，颧骨微凸，拼起来还有些许英俊。
　　
　　他和他的妻子没有经过恋爱就结婚了，这是上面的需要，他们正适合这种需要。
　　
　　科尔曼不想随便违抗上面的意思。
　　
　　医生带着凝重的表情走出来的时候，科尔曼差不多就猜到发生什么了。
　　
　　他没有悲伤，也没有生气，仅仅是“喔”了一声。纵然他是特种部队的退役兵，反射神经超乎常人，但在这种时刻，精神的麻木依旧在他身上降临了。
　　
　　他“喔”了一声，然后说了句，“琳妮。”
　　
　　他不幸死去的妻子叫玛利亚，所以那是他新出生女儿的名字。
　　
　　此刻命运终于扑到了他的身上，他裤子口袋里响起一阵急切的蜂鸣声。他掏出手机，看着那个陌生的号码，接通，嗓音有些沙哑，如果熟悉他的人就会知道他此刻情绪有些激动。
　　
　　“喂。”
　　
　　他的女儿在手术室里哭得十分大声，十分健康。
　　
　　科尔曼的鼻子猛然一阵酸楚。
　　
　　
                  第 2 章
　　
　　同一个9月14日，13：43分。
　　
　　巴维尔和科尔曼的距离有一个大洋那么远，他对伯尔尼·科尔曼这个人没有任何概念。他不知道科尔曼十六岁就参加了那场战争，四年后战争结束，他靠着抚恤金浪荡了两年，随后申请进入特种部队服役了三年，退役后和同乡玛利亚结婚，以职业杀手为生。他们结婚三年才有了琳妮这个孩子。
　　
　　他在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也完全不会认知到伯尔尼·科尔曼这个人的存在，他的经历如何他一丝一毫也不关心。但终究他还是会去调查的。如果计划能够顺利进行，一个月后科尔曼就会越过大洋，静悄悄地——至少那位高层人物是这样命令的——进入他的世界，突破任何阻拦，结束他的生命。
　　
　　为了这个计划，高层人物征集了很多份档案。
　　
　　有的人忠诚，但是没有过硬的技术。有的人是神枪手，但是他的立场可能会产生动摇。
　　
　　科尔曼的射击能力也许不是最好的，但也足够在一百米开外击中一个静止不动的目标了。科尔曼档案的下方标注着“非常忠诚”。尽管是个职业杀手，但他对高层“非常忠诚”。高层人物用红笔重重地划了几道线。
　　
　　绝对的忠诚和坚定的信仰才是他需要的东西。
　　
　　档案里还有一些关于“懒散的性格”的评语，高层人物没有很在意，科尔曼有惊人的耐心，不管是在战争时期还是特种部队时期，他都以长期埋伏给同僚和教官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从不会因为要求他一动不动而发牢骚。
　　
　　科尔曼的档案被挑了出来，尽管他正经历着丧妻之痛，他还是需要立刻离开他刚出生的女儿，接下这一个新的任务。
　　
　　高层人物有相当的信心科尔曼会同意这个计划的，这里的每个人都希望克里斯托弗·巴维尔去死，这是为他们的理想铺路。而且他们还会许诺不管科尔曼发生什么不测，他的女儿将会受到一生的保护和照顾。
　　
　　身材魁梧，一头黑色卷发，拥有一个厚实下巴的巴维尔目前还对这些一无所知。
　　
　　他的眼睛从繁重的公文上飘向窗外时，脑中仅仅闪过十天后就是他三十五岁的生日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逝，他所有的注意力又集中到面前的公务上来。
　　
　　
                  第 3 章
　　
　　在出发前科尔曼有最多一个月的准备时间。
　　
　　他其实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他得到了一份巴维尔的档案，但仅仅这样一份关于他什么时候出生什么时候叛逃什么时候建立起那个可恨的组织的档案是远远不够的，一些更重要的情报，比如巴维尔的生活习惯、每日行程，他会在大洋对面得到。
　　
　　尽管这项任务是官方委派的，上面会发给他一份真实的假护照，科尔曼还是有许多另外需要操心的问题。
　　
　　他担心一份假护照不够，所以他另外又申请了一份，并没有让他的委派人知道。他按照最惯常的法子，找到一个和他差不多年岁出生又比他早死的可怜人，骗来他的出生证明，寄给当局，一个星期后他就拿到了另一份崭新的护照。
　　
　　现在他手上有两本护照，一本是马克·索斯特，一本属于大卫·金。他决定先使用马克·索斯特这一本。
　　
　　整理行李和伪造证件照片并没有花去他太多的时间，行李不用带得太多，太少又可能引起海关怀疑。最重要的是让他的狙击枪顺利通过海关，这不是科尔曼第一次处理这些事情，他有信心自己可以做到。伪造证件照片他自有老朋友帮忙，他只需要等待便行。
　　
　　唯一使科尔曼犯难的是琳妮。
　　
　　他不知道该拿一个月大的女婴怎么办。
　　
　　这是他从未遇到过的情况。
　　
　　他甚至还记不住琳妮的长相，高层自然承诺他们会照顾好琳妮直到科尔曼回来，或者回不来，但承诺归承诺，意外发生的时候谁也阻拦不了。如果他可以回来，他将发现自己无法在两个以上的婴儿里认出自己的女儿。
　　
　　到他回来的时候，琳妮很有可能已经完全长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他得回来，当然，他得回来。他得想出一个能让他刺杀巴维尔成功还全身而退的计划。
　　
　　对于为了光辉的未来献身他突然感到犹疑起来。
　　
　　尽管这其中也包括了他女儿的未来。
　　
　　
                  第 4 章
　　
　　克里斯托弗·巴维尔受到过三次暗杀，两次失败的枪杀和一次差点成功的毒杀。
　　
　　枪林弹雨中闯过来的巴维尔特别讨厌暗杀这种方式，但又不得不承认，以他现在的身份他也只能接受暗杀这种挑战了。
　　
　　在毒杀事件后，巴维尔撤换了警卫队长，提拔了戈伊尔全权负责他的安全问题，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他还指定了戈伊尔的副手，安德烈·科洛金。戈伊尔只得放弃了一直跟随自己的古德曼，显得非常遗憾。
　　
　　科洛金的右耳几乎完全听不见，那是战争后的某场审讯中造成的后果。没人觉得他能够纾解新任警卫队长的重重压力，戈伊尔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信任他。
　　
　　三年前正是戈伊尔亲自审讯了自称是叛逃来到这里的科洛金，那时科洛金的右耳已经只剩微弱的听力了，额头上也留下了永久性的伤疤，这些都与戈伊尔无关。但是戈伊尔明白那种心理创伤，被逼问被怀疑自尊被践踏的痛苦不会轻易消褪。
　　
　　戈伊尔觉得自己当时别无选择，他必须确保来投靠的人的真实性和可信度。他采用的方式或许粗暴，但最简单也最直接有效，毕竟，他没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花在上面。
　　
　　科洛金也许可以理解他的做法，但从戈伊尔本人来考虑，他觉得自己是不会喜欢一个把自己关在狭小牢房中超过24个小时不给任何食物又经常冲自己大吼大叫的人的。
　　
　　最后戈伊尔也没有得出任何结果，因为巴维尔介入了。
　　
　　有时候戈伊尔很无奈。
　　
　　科洛金的皮肤很白，头发是微微蜷曲的金丝，剃到了耳根。棱角分明的脸庞常常透着股莫名的忧郁，额头的伤疤已经淡去。他的鼻梁受过伤，但没有妨碍他整体的清秀感。
　　
　　巴维尔很早以前便认识他了，更糟的是戈伊尔意识到他正是巴维尔喜欢的那种类型。
　　
　　被逼问被怀疑自尊被践踏的痛苦不会轻易消褪，除非他经历了更深的伤害。
　　
　　戈伊尔考虑问题时眼神略显茫然，电梯到了七楼，在他面前缓缓打开，他走了进去，按了一层，门又缓缓合上。
　　
　　有那么一会儿，戈伊尔怀疑自己是否已经踏入了一个圈套。
　　
　　
                  第 5 章
　　
　　9月24日，15：41分。
　　
　　戈伊尔的烦恼完全没有影响到科洛金。
　　
　　科洛金作为戈伊尔的副手已经有三个月了，不管从哪方面来说他都表现得比戈伊尔要自在多了，这对戈伊尔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戈伊尔推论科洛金并不喜欢他，这是个事实。但是坦率说来，科洛金几乎谁都不喜欢。
　　
　　几乎是个很微妙的词汇，留有颇值得考量的余地。
　　
　　九月的街上，两旁的树木还没有开始掉叶子。科洛金还用不着换上他钟爱的双排扣厚大衣，他沿着林荫道走向商店街，今天“恰好”是他的假日。
　　
　　很难让科洛金相信世界上有什么巧合。他明白这是戈伊尔拐弯抹角的一种讨好方式。
　　
　　科洛金的目光扫过一排排的橱窗，红色的圆滚滚的贴纸剪成各种字母的样子宣传着店主所希望卖掉的产品。科洛金走路时故意用靴尖踢打着路面，这样他可以走得慢一些，他一思考就常常忘记调整自己步伐的速率。
　　
　　一座小型的不足十厘米的黄铜鹰雕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停下脚步，像个孩子似的凑近玻璃，他的呼吸造成了薄薄的雾气。成年的老鹰展开自己的双翅，想要飞翔双爪却牢牢地固定在金属底座上。是哪里都能瞧见的造型，科洛金却突然非常想买下它。
　　
　　科洛金不想深究自己是出于什么心理，他意识到自己不会喜欢那个答案。
　　
　　他付钱的时候想，如果今天自己遇不到巴维尔，就不用对他说“生日快乐”了。
　　
　　巴维尔是这个国家的领袖。科洛金略微嘲讽的想道，巴维尔是个伟大的男人，他日理万机仍旧有时间和微不足道的科洛金见面。
　　
　　微不足道。
　　
　　就为了听他说一句“生日快乐”。
　　
　　科洛金不喜欢戈伊尔，但他并不憎恨戈伊尔。
　　
　　科洛金憎恨巴维尔。
　　
　　从店主手里接过用牛皮纸包好的铜像，科洛金直接把这小东西塞进了口袋。打开店门走回街上，他本能的环顾四周。
　　
　　没有任何异样。
　　
　　同一时刻在大洋另一边的科尔曼还没有出发的意思，他正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熟睡的小女儿发呆，眼下是无法掩饰的黑眼圈。
　　
　　这不是个执行刺杀任务的好状态。
　　
　　科尔曼将脸埋在双手里，明白自己必须马上解决这个问题了。
　　
　　
                  第 6 章
　　
　　10月11日，07：35分。
　　
　　科尔曼应该可以料到，他的行李顺利的通过了海关。他想一定是高层给他发了某种通行证，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将改装过的狙击枪拆成了一份份的零件，小心的藏匿了起来。
　　
　　大洋对面的情况他不十分了解，可能无法找到合自己心意的枪械，科尔曼只能冒险带上自己的。
　　
　　何况自己的东西用起来才顺手。
　　
　　他将褐色的头发略微染灰，更加接近他新的护照照片上的样子。他还增加了些许体重。伏击需要体力，他也需要与护照看起来有些差别，时光的痕迹。
　　
　　科尔曼在行李里放了一本圣经，叠在不怎么整齐的白色衬衣上。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枚小巧的镀银十字架，他没有好好收拾东西的习惯，当在抽屉里偶尔看见这枚十字架时，他就随便地决定了自己的身份是的神职人员。
　　
　　十字架的表面没有坏损，只是积了一层薄灰。科尔曼将十字架洗干净后，戴上脖子，冰凉的金属碰触到他的皮肤，使他沉默许久。
　　
　　琳妮被托付给了洛尔瓦奇，洛尔瓦奇去年才刚从大学里毕业，科尔曼考虑再三，认为他是个合适的人选。他花了十天才真正做出这个决定。洛尔瓦奇对他有着他所不能理解的崇拜，并且喜欢孩子，他相信这位细心的高个子男孩会照顾好他的女儿的。
　　
　　或者应该说，他希望。
　　
　　他微微叹息一声，将座椅上的安全带绑紧。
　　
　　飞机播报着起飞的时间，飞行时间，和现在的天气状况。
　　
　　今天的天气很好，而大洋对面的气温将比较冷一点。
　　
　　他们现在与大洋对面处于非常和平的时期，双方都努力地互通往来，科尔曼的嘴角忍不住扯动了一下，真是非常“友好”。
　　
　　当空中小姐解说起逃生方法时，科尔曼闭上眼睛打算小睡一会儿，两个小时后，他就将看见另一片天空。
　　
　　与这一片一模一样。
　　
　　
                  第 7 章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点紧张。
　　
　　当秘书长、安全局局长和警卫队队长集中在一张桌子旁的时候气氛总不大会是轻松愉快的。
　　
　　他们面对着一份迟到了一个月的报告，所有的目光——谴责的、无奈的、恼怒的——全部集中在安全局局长弗曼身上，弗曼自己也很生气，他对电话那头并不该为此负责的某个无辜下属吼了五分钟，但显然对方没三分钟就挂了电话，擅自决定等他冷静一点再说。
　　
　　“那些该死的低地人……”秘书长莫斯认识到一味地谴责同事对现状也没有任何好处，他磨着牙齿，用一种很低的音调道。引起了众人默默的附和。
　　
　　对于高地人来说，低地人意味着懒散和不负责任，而他们并不愿意由他们策反的间谍亲自来证明这件事。当他们在那边的内线意识到高层有什么动作的时候，并没有十分积极地和他们取得联系，内线认为不过又是一次“仅仅出现在计划书上的政治活动”。
　　
　　等到内线终于决定事情已经越来越严重，必须向他们汇报的时候，距离暗杀任务的下达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风平浪静、波澜不惊的一个月。
　　
　　弗曼渗出一身的冷汗。
　　
　　“他只给出几个可能的人选……”弗曼口气严厉，“但这总比没有好。”弗曼顿了顿，目光环视会议室一周，对于他的废话，同僚们凝重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把他们头借出去过的档案全部做了复档，圈定了几个特别可能的人……”
　　
　　“特别‘可能’……”戈伊尔从鼻子里哼了声，弗曼装作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屑。
　　
　　“现在再将这些档案发去海关恐怕没有任何意义了。”莫斯根本没去碰那些档案。
　　
　　“别傻了，格里斯，”戈伊尔已经将档案都翻过一遍，“这些人在犯罪分子系统网里都有登记，如果他们中有一个试图通过海关，海关都不会无动于衷的。”
　　
　　“他不会使用自己的真实证件的，海关再闲也没有空去一个个比对指纹。”
　　
　　“我想他们应该这么做，尤其是对那边来的人。”莫斯说着瞄了戈伊尔一眼。
　　
　　戈伊尔感觉有些难堪，他们都想到了科洛金，从来没彻底洗清过嫌疑却是戈伊尔的左手和右手的人。
　　
　　“罗曼，这些档案我会给你一份复档。”弗曼冲戈伊尔点了点头，戈伊尔听天由命的耸了耸肩。
　　
　　他们需要听听科洛金的意见。
　　
　　虽然他们未必会相信。
　　
　　
                  第 8 章
　　
　　十年前。 
　　
　　1月23日，17：14分。 
　　
　　科尔曼和同伴已经在废墟里爬了一天了，科尔曼深灰色的军用长外套被碎石拉了一道口子，靴子沾满了尘土，磨损得厉害。他们因为驻扎在这附近，临时被征调来搜捕一名脱逃的战俘。 
　　
　　黑色卷发，黑色眼珠，身材高大，一米九，相貌端正，年纪二十五岁。 
　　
　　非常重要。 
　　
　　尽量活捉，但依情况可以当场击毙。 
　　
　　如此显眼的目标，科尔曼不相信他会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和洛尔瓦奇却一无所获。 
　　
　　两个人选了一座看起来毁损度比较轻的房子作为休息点，冬天的晚上很冷，他们打算吃点东西再回部队报告。 
　　
　　他们意外地发现墙上的电视仍可以运作，但只收得到国际新闻数据台了。洛尔瓦奇咕咕哝哝着诸如“聊胜于无”之类的话，从包里掏出面包和牛肉干，边嚼边瞪着屏幕。科尔曼要比洛尔瓦奇谨慎，他检查完一楼，就踏着楼梯上了二楼。 
　　
　　他的靴子在楼梯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 
　　
　　木地板厚厚的灰尘上留下了他的一排脚印。 
　　
　　他戴着手套的手拉开橱门，看到了一双绿色的眼睛。 
　　
　　敌人的绿色军装，金色的头发脏兮兮的，瘦弱的脸庞上满是血污，科尔曼看不清他的容貌，往大了猜恐怕也才刚成年。 
　　
　　对方死死地贴着橱柜的内侧，一动不动。 
　　
　　不是脱逃的战俘。 
　　
　　科尔曼和绿色眼睛的主人愣愣地对看了三四秒，谁也没有作出反应。 
　　
　　科尔曼猛地关上门。 
　　
　　他的心脏咚咚地跳着。 
　　
　　绿色眼睛里有惊恐也有愤怒，更多的是呆滞。 
　　
　　科尔曼脱下自己的长外套，他再次打开橱门，将外套扔了进去，“换上这个，我们最多五分钟后离开，我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外面搜查，看你的运气了。”他低着头连着枪套解下腰里的手枪，一眼也没有看对方，“这个也给你。”他没敢将手枪扔进去，而是等对方接过去，等了有五六秒，冰凉的手指才从他手掌中夺过手枪。 
　　
　　他关上橱门，站在橱柜面前，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木地板的纹路在他的眼中旋转，他不能帮助敌人，他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 
　　
　　但对方可能不比洛尔瓦奇十二岁的儿子大多少。 
　　
　　他第三次打开橱门，脱下自己的手套，“这个也给你。” 
　　
　　这次是他最后一次关上橱门，他下了楼，牛肉干咬了一半的洛尔瓦奇吃惊地瞪着他。 
　　
　　“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是吗？”洛尔瓦奇好不容易咽下了嘴里的食物。 
　　
　　“不是，这里什么也没有，”科尔曼直接走过了洛尔瓦奇，“我们走吧。” 
　　
　　洛尔瓦奇匆忙收拾起东西，跟上科尔曼过急的步伐。 
　　
　　橱柜里的安德烈·科洛金，十六岁，与伯尔尼·科尔曼初次见面，逃过一劫。 
　　
　　
                  第 9 章
　　
　　八年前。
　　
　　8月14日，08：53分。
　　
　　法庭里有些冷清，审判将于九点整开始。科洛金坐在靠后排的位置上，前面空荡荡的，可以清楚看见审判席上低着头的科尔曼。科尔曼的长发不见了，剃发的手法显然不太温和，头皮上留下斑驳的痕迹，他的眼窝深陷，戴在手铐的双手交叠在腿上，锁链一直垂到脚腕。科尔曼上半身前俯，让人看不清表情。
　　
　　战争结束后科尔曼原本应该和同批军官一起判罪，但是有人提出了新的证据，意图证明伯尔尼·科尔曼帮助过胜利者而争取改判免罪，至少也能搏个减刑。
　　
　　这名小小的，才二十岁的敌军军官的重新审判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官方也没有大张旗鼓宣传，大家的精力都集中在庆祝胜利，不断的狂欢节目上。
　　
　　科尔曼本人对事情的发展路线完全处于茫然的状态，他不知道是谁想救他，他在这里不认识任何人。他在战场上磨练出的结实的双手骨节分明，他右手的拇指规律地摩挲着左手拇指的关节，他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并不在乎结局如何。他仅仅对为他提出申诉的那个人是谁微微的好奇。
　　
　　为什么要救他？他不明白。
　　
　　他自然没有回头，没有看见后排那个金发的刚度过十八岁生日不久的男孩，男人。
　　
　　这年的夏天气温高得不可思议，科洛金看了眼报纸，当天的报纸上印刷着最高温度和天气预测。科洛金盯着气温盯了很久，他很高兴，不管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人在认真地观测天气，记录数字，然后用油墨印在了报纸上。
　　
　　他希望科尔曼被判无罪，他一定要科尔曼被判无罪，如果需要他可以作证科尔曼是间谍。
　　
　　他偶然从声音中认出了科尔曼，辨认出了一点，其他部分就自动在脑中形成了，科洛金的记忆有些模糊了，面前这个科尔曼推翻修正了他的记忆，而他又当做真实的记忆接受了。
　　
　　这些都没有关系。
　　
　　当时科尔曼在同身边的人低声说着话，完全没有注意到科洛金，他似乎完全不在乎法官给他们判的罪行，他甚至还露出一丝微笑，可能因为同伴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现在科尔曼一个人坐在这里，双肩没有精神的收拢着。对于扔给他的问题，他偶尔抬头，用沙哑的声音简短的回答。
　　
　　没等法官宣判结果，科洛金就离开了法庭。他确信科尔曼会没事了，毕竟科尔曼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他会被释放，就像法官答应科洛金的那样，而科洛金会将战乱时顺手“带走”的文件交还给法官。
　　
　　直到这时，科尔曼还没有认识到自己生命中出现了一个男人，名叫安德烈·科洛金。
　　
　　
                  第 10 章
　　
　　10月14日，02：18分。
　　
　　桌子上的咖啡已经冷透了，科洛金喝了一口以后就没有再碰过了。
　　
　　电脑屏幕自动转成了不断扭动的彩色曲线，科洛金活动了一下已经僵直的脖子，他将戈伊尔交给他的几份档案都建立了更详细的资料存档，包括伯尔尼·科尔曼的那份。自从到了这里他就再没关心过科尔曼的情况，有些事情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他和科尔曼就是这样。
　　
　　科尔曼被军事法庭释放后没有回到自己的祖国，他办理了新的户口，然后很意外的发现原本他对抗的国家竟然发给他抚恤金。科尔曼感觉无所适从，他参军的时候还没有高中毕业，当时唯一的原因是除了去军队似乎就没有事情可做了。
　　
　　他在学习如何装弹，瞄准，开枪，杀人中度过了最后一段青春。
　　
　　他的世界变得单纯又残酷，广阔又狭隘。面对从来没有踏上过的陌生土地，从来没有见过的风景，他没有时间感叹，他扛着枪，干着违背人类道义的事情，他让所有的一切涌进他的大脑，他的心灵，藏在某块地方，等待着某个时机。
　　
　　战争结束之后，这些东西也并没有苏醒。
　　
　　科尔曼走出法庭后，他便自由了，没有人来和他说话，也没有人来找他麻烦，人们从他身边走过，就如他是隐形人一般。他独自站在街头，好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城市真正的样子。所有人都跑出来了，不用再担心空袭和流弹。科尔曼很久没有同时见到这么多张笑脸了。他自由了，同时他也被抛弃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但最后他发现自己不用为此烦恼，因为他根本找不到工作，尽管有当地的户口，他浓重的口音却骗不了人。没有人愿意雇用他。
　　
　　科尔曼感觉自己变成一张肮脏的白纸。
　　
　　沾满污垢，空白一片。
　　
　　不属于任何地方。
　　
　　科尔曼似乎被什么东西击打了一下，变得更加迟钝起来。
　　
　　科洛金再次遇见他的时候，科尔曼的头发又蓄长了，微卷的垂在脑后松松地扎成辫子，他的右耳穿了耳洞，他裸/露的右手臂上的刺青一直延伸到肩膀，深入到衣服遮住的部分。
　　
　　科尔曼的眼神掠过四周，与科洛金绿色的眼睛对上，又分开。他对科洛金的脸没有任何印象。
　　
　　假设没有意义。偶然没有意义。
　　
　　科洛金不会去想如果那天他没有看见科尔曼会怎样，他相信每件事的发生都有一条微细的线索牵连着过去，他必然会看见科尔曼，他必然会在每次科尔曼需要他的时候看见他。
　　
　　科洛金端起冰凉的咖啡，在手里转了一会儿。三年来他头一次有如此强烈的欲望，想再看看科尔曼褐色的眼珠，想再听听他不沙哑时其实偏尖细的声音，科尔曼瘦削的脸庞在科洛金脑中突然如火焰燃烧般清晰起来，明亮发烫。
　　
　　
                  第 11 章
　　
　　洛尔瓦奇和他的儿子小洛尔瓦奇一点也不像。
　　
　　洛尔瓦奇蓄着大把的络腮胡子，身材魁梧。科尔曼想起那个瘦到骨节凸现的高个子红头发男孩，小心地抱着琳妮，好像她是世界上最珍贵的钻石。
　　
　　科尔曼张开双臂和洛尔瓦奇来了个紧紧的拥抱。
　　
　　洛尔瓦奇身上有烟味，油腻味，炸鱼味，各种各样的味道，钻入科尔曼的鼻子。洛尔瓦奇的手掌按在科尔曼的肋骨上，和从前一样有力。
　　
　　他们许久没有开口说话，多年未见的生疏在拥抱里慢慢消散。
　　
　　“丹尼尔向你问好……”丹尼尔是小洛尔瓦奇的中间名，他们父子都叫凯文。科尔曼觉得由自己来说这句话未免有点尴尬，也确实造成了尴尬的情况，洛尔瓦奇马上岔开了话题，倒起了啤酒。但这是小洛尔瓦奇拜托他的事情。
　　
　　洛尔瓦奇父子始终处于分隔两地的境地，战争结束一年后，洛尔瓦奇被遣返回国的时候，小洛尔瓦奇偷渡到了关押过他父亲的国家。洛尔瓦奇回了家才吃惊地得知他儿子的成长已经彻底脱离了他们的控制。他自从参军后就只能看着照片上的儿子迅速的长大，他活着的动力就是有朝一日可以一家团聚，七年的和平时光后这依旧是他的动力。
　　
　　他不喜欢巴维尔。
　　
　　洛尔瓦奇不怎么关心他是如何掌握如此大的权力，他只执着地记得那个黑头发男人是他们曾经全力搜捕过的战俘，来自低地。
　　
　　绝对是疯了。
　　
　　低地人不可信任。
　　
　　在久未谋面的儿子的劝说下，洛尔瓦奇同意暂时帮他们一个忙，成为科尔曼在他祖国的微薄支援。
　　
　　地下室里弥漫着股发霉的气味，这没有造成科尔曼的困扰，他甚至有点喜欢这种味道，从地下透出的阴凉感觉令人十分舒适。气味是最持久的记忆。
　　
　　洛尔瓦奇一点一点给科尔曼解说巴维尔的每天行程，负责他安全的人是谁，有哪些事情是洛尔瓦奇所搞不清楚的。科尔曼默默地听着，没有提出任何问题。他身体前倾，手臂交叠在腿上。
　　
　　最后，洛尔瓦奇说起了传闻中巴维尔的同性情人，洛尔瓦奇认为从巴维尔的情人下手也是一种可行办法，因为巴维尔本身的守卫实在是太森严了。
　　
　　科尔曼对此不置可否，除了洛尔瓦奇没有提到的情况，听起来巴维尔也并不是那么无懈可击。
　　
　　直到洛尔瓦奇将一张照片放到他的面前。
　　
　　科尔曼的呼吸停顿了那么一刻。
　　
　　“安德烈……”他的手指按住了这张照片。
　　
　　这是张正面放大的证件照，男人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在末端微微上扬。眼睛睁得过大，几乎可以看见完整的绿色眼珠，短短的刘海没有遮住他发白的额头上的伤疤。
　　
　　“你应该认识他是吧？他也待过那边的特种部队……”洛尔瓦奇还在说着些什么，科尔曼全都没有听进去。
　　
　　“科洛金……”他打断了洛尔瓦奇的话，眼睛直视着他，声音里有种独特的平静，“特种部队里，他们叫他‘恶魔’科洛金……”
　　
　　
                  第 12 章
　　
　　六年前。
　　
　　2月14日，10：38分。
　　
　　科尔曼躺在病床上，脑袋上包着层层纱布，他的右腿被支了起来，保持着直板的状态。他的呼吸沉重。白色天花板和白色墙壁的组合给他造成了不良的视觉效果，那束色彩斑斓的花使他更加的暴躁。
　　
　　也许带花来看病人是条约定俗成的规定，但科尔曼在脑袋总是嗡嗡发疼的时候真的受不太了那么刺激的颜色。
　　
　　“你骗我出卖了自己的朋友。”科尔曼努力地扭头，瞪着坐在床边折叠椅上的男人，就算这是唯一一个来探视他的人，科尔曼也不在乎把他赶走。
　　
　　“我不会把对我动私刑的人称作我的朋友。”科洛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他的十根手指互相对在一起。
　　
　　“你要他们怎么样？我出卖了他们，我们的规矩是叛徒得死。”科尔曼想抬手表达自己的愤怒，但他的手抬不起来。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科洛金的嘴唇闭得紧紧的。他不明白科尔曼为什么这么蠢。
　　
　　他似乎永远没法跟他解释他所谓的那些“朋友”只是在走投无路的局势下集合起来的一群废物，他们互相订有的可笑的不可打破的规矩是因为他们随时可能被外界碾成碎片，他们只能靠压迫同伴在自己内部寻找扭曲的安全感。
　　
　　他们不会在乎科尔曼是谁，是什么样的人。
　　
　　科尔曼做了什么，没做什么，他们不会真的在乎。
　　
　　他们很快就会忘记科尔曼的名字，只记得有一个出卖了他们的长毛仔，他们连科尔曼右手有刺青都想不起来。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科尔曼，因为科尔曼还在用力瞪着他。科尔曼的眼眶发黑，那是由于他的鼻梁断了三截，有两片小碎骨，在他的眼睛底下形成了淤血。这种可怜巴巴的模样不太适合瞪人，没有威慑力。
　　
　　一年前科洛金重新见到科尔曼的时候，正在给警察局当影子警察。也就是当警察局需要的时候，可以征用他来做一些警察不方便做的事情。
　　
　　警察希望全面掌控无业游民、流氓、叛逆分子，甚至是恐怖分子的情况。
　　
　　科洛金觉得科尔曼应该找点事情做，科尔曼的眼睛不该是这么消沉的。科洛金自然不在乎科尔曼和那些无业游民、流氓、叛逆分子，甚至是恐怖分子之间建立的所谓的“友情”。他知道他们之间有点不言而喻的规矩，所以他没告诉科尔曼他到底是干什么的，他逐渐地接近科尔曼，他慢慢地透露出他就是那个被科尔曼放过的敌军，他对着科尔曼露出微笑，然后咧开嘴露出了牙齿。
　　
　　这个笑容很有感染力。
　　
　　科洛金从来不会这么笑。
　　
　　科尔曼开始成为科洛金的线人，科洛金不断告诉他这都是有价值的，为了证明这一点，他时不时都会付给科尔曼一笔不大不小的钱。
　　
　　这也是科尔曼开始引起他稍微暴力了点的同伴们怀疑的原因。
　　
　　他们还在互相瞪视着对方，足够把对方脸部的每个细节都深印进脑海，好像不会有尽头……
　　
　　
                  第 13 章
　　
　　10月14日，09：31分。
　　
　　当巴维尔询问科洛金的看法的时候，科洛金说话的速度要比平常慢上一点。巴维尔很容易就注意到这一点，科洛金阐述自己观点的时候会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到最后就没有人听得清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这一次，科洛金特意放慢了自己的速度，在巴维尔听来，似乎没有什么底气。
　　
　　但科洛金所说的巴维尔又听不出什么逻辑错误。
　　
　　阿什科夫只是个莽夫，他像头大熊的身材不管在哪里都会暴露个彻底。布里斯托曼太容易收买了，甚至用不着花多少钱，只要别让他再回那个鬼地方他干什么都行。里维基本上就不用考虑了，他几个月前就已经死了。
　　
　　排除掉那些选择，剩下的那个人就摆在了巴维尔的面前。
　　
　　伯尔尼·科尔曼，高地人，战争结束后作为战俘被军事法庭审判，无罪释放，然后投靠了另一边，加入了特种部队，退役前官衔是中士。科洛金给他的资料上没有说明科尔曼是为了什么离开特种部队的，巴维尔相信这并不是正常的退役，作为高地人，三年内就在低地人的部队里升到中士是要付出很多代价的，若没有特别理由他不会在这种时候选择退出。
　　
　　没花多少时间巴维尔就想起了他在特种部队的时候应该和科洛金是同级。
　　
　　他的手指慢慢划过科尔曼的照片，表情若有所思。
　　
　　“这个人，退役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巴维尔凝视了科洛金一会儿，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科洛金站在办公桌之前，他的双手看似自然地垂在两边，手指却伸得很直，并在裤腿边。他的眼睛直视着巴维尔，背着光巴维尔看不清绿色眼珠的情绪。
　　
　　“我不知道，我逃出来的时候……他还没有退役。”科洛金冷静地回答，他不知道巴维尔还能想起多少东西，还能从资料网上查到多少东西，他们的内线又会透露多少东西。
　　
　　他必须为自己想好后路和解释。
　　
　　或者他现在就该坦白。
　　
　　毕竟，“巴维尔从来没有主动问过”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但那份档案应该被封存着，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到的，如果没有发生什么情况，应该也不会有人特地去查看。
　　
　　说不定那份档案已经毁了。
　　
　　科洛金心底又燃起一丝希望，他固执地看向巴维尔，再重复了一次，“在我离开那里之后，就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猜也猜得到发生什么事了。
　　
　　科尔曼为什么会退役，为什么会放弃特种部队的大好前程，为什么会结婚……
　　
　　他的手指忍不住微微地弯曲。
　　
　　巴维尔没有再说什么，他点了点头，让他转告他的上司进来一趟，科洛金现在可以走了。
　　
　　科洛金差点没有听到。
　　
　　
                  时间简表（？）
　　
　　巴维尔纪年（？） ———————— 科尔曼 ———————— 科洛金 
　　
　　7岁 ———————— 出生 
　　
　　9岁 ———————— 2岁 ———————— 出生 
　　
　　23岁（低地） ———————— 16岁参加战争（高地） ———————— 14岁（低地） 
　　
　　25岁（低地） ———————— 18岁第一次遇到科洛金（高地） ———————— 16岁第一次遇到科尔曼（低地） —————— 第八章 
　　
　　27岁（低地） ———————— 20岁军事法庭审判（转向低地） ———————— 18岁第二次遇到科尔曼（低地） —————— 第九章 
　　
　　28岁（低地） ———————— 21岁被科洛金发展成线人（低地） ———————— 19岁成为影子警察（低地） —————— 第十二章 
　　
　　29岁（被派往高地）———————— 22岁进入特种部队（低地） ———————— 20岁放弃警察局工作进入特种部队（低地） 
　　
　　31岁（在高地执政方针与低地偏离）——24岁 ———————— 22岁 
　　
　　32岁（高地） ———————— 25岁退役结婚（低地） ———————— 23岁被特种部队除名，叛逃（转向高地） 
　　
　　35岁（高地） ———————— 28岁奉命刺杀巴维尔（低地） ———————— 26岁警卫队副队长（高地） 
　　
　　上面排列乱了的话，可以直接看图……

                  第 14 章
　　
　　他们的牙齿磕碰在一起，急切燥热的气息，干燥的嘴唇变得湿润起来，科尔曼的背脊抵在水泥砌的墙上，粗糙的颗粒隔着衣服摩擦着他的皮肤，但没有造成他的困扰。
　　
　　他们称得上……互相啃咬着对方，科洛金的双手从两侧按住科尔曼的下巴，手指摁在科尔曼的耳后。
　　
　　科尔曼看着科洛金逐渐雾蒙蒙的绿眼睛，科洛金整张脸也变得雾蒙蒙起来。
　　
　　距离非常近，但是看不清楚。
　　
　　他知道科洛金要消失了。
　　
　　他知道他要醒了。
　　
　　科尔曼的双手紧紧抓住床单，醒来时他发现自己额头上全都是汗。他躺在那儿，有一会儿完全没有动弹，似乎天花板上有什么十分吸引人的东西。
　　
　　在特种部队里没有人喜欢安德烈·科洛金。
　　
　　那里集中了狂热爱国分子、无业游民甚至是像科尔曼这样来路不明的罪犯，特种部队在建立初期并没有十分严格的审核制度，他们互相辱骂，互相殴打，发生多起冲突事件后裁掉了近一半的人，即便如此他们也有唯一的共同点，他们看不起科洛金。
　　
　　科尔曼认为，他们都有点害怕科洛金，包括狂热爱国分子。
　　
　　前影子警察，专长就是打探秘密，轻易就可以出卖同伴。
　　
　　誓言对科洛金来说如同肥皂泡一样脆弱，没有任何价值。
　　
　　当科尔曼伤痕累累的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之后，科洛金带着特种部队的招募广告来找他，还有花。他依旧坐在床边，就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看着他的眼睛，将广告单放在他面前，告诉他他完全可以去试试，这是一个改变命运的很好的机会。
　　
　　他接过了单子，事实上他是接受了科洛金的建议，他没有想到的是科洛金放弃了警察局的工作，也加入了特种部队。
　　
　　他以为科洛金只是想放弃从前那个营生罢了。
　　
　　但不久他就知道科洛金这个选择有多艰难。
　　
　　科尔曼身上每根骨头都在痛，刚刚愈合的骨头提醒着他自己经历过同样的事情，他无法忘记他的肋骨是如何痛得无法呼吸，他很幸运他的同伴们都没想太多，骨头断的干净，没有留下什么可怕的后遗症。但这群人是想给科洛金造成严重的内伤。科尔曼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不能容忍自己眼看着这种事情发生。一群狂热分子正巧目不斜视的从他身边走过，他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他双拳紧握，狠狠地给走在最后的那人的后脑勺来了一下。
　　
　　每个人都想找个借口打架，这场群架害八个人进了医院，四个人进了禁闭室，包括科洛金和科尔曼。
　　
　　半个月后，科洛金在浴室里吻上科尔曼的嘴唇时，科尔曼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的寂寞。
　　
　　
                  第 15 章
　　
　　10月14日，22：24分。
　　
　　巴维尔并不怀疑科洛金，他只是有些好奇。
　　
　　科洛金是混血儿，十岁的时候跟着父母从低地的附属国，一块很小的地方，来到低地，由于语言的问题他不能直接读三年级，得重新从一年级开始上学。十九岁的巴维尔正是一年级的教师。
　　
　　十岁的科洛金非常安静，也许是因为无法和其他孩子沟通，他没有交到什么同年龄的朋友。巴维尔主动当起了他的私人语言教师，两年后战争爆发时，科洛金已经对话流利，而且由于年纪小的关系，口音很容易便训练得和当地人几乎没什么区别。
　　
　　但他过金的头发无法掩饰他是个混血儿的事实。
　　
　　瘦弱的科洛金总是抿着嘴唇站在巴维尔的身后，那里他才不会被欺负，那里是他唯一安全的地方。尤其在战争的第一年，科洛金的父母便双双亡故的情况下。
　　
　　战争的第三年，巴维尔被俘虏了。第四年，他在一支小分队的援救下脱身，年仅十六岁的科洛金是这支敢死小分队里唯一活下来的人，尽管他们光荣地完成了任务。
　　
　　巴维尔告诉科洛金，藏在橱柜里，不要出来，等他回来。
　　
　　他看着科洛金煞白又灰暗的脸，想过这可能是最后一眼。
　　
　　深绿的瞳孔，淡金的头发，十岁的男孩已经长大了，在这个并不可爱的世界。
　　
　　他关上了橱门。
　　
　　他和科洛金从那时起就失散了，直到战争结束。
　　
　　巴维尔没再继续回忆下去，深夜已经降临，他还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门外戈伊尔亲自戒备。
　　
　　大洋对岸装出一种友善亲和的态度，在那里成长的巴维尔绝对不会上这种当。
　　
　　他通过一条曲折的线路联络上了对岸的秘密情报处负责人，曲折到他必须在这里等待一个小时。
　　
　　从巴维尔的办公室可以看到窗外一排路灯点亮了一条漆黑的道路，巨大的树影随着夜风微微摇摆。战争并不发生在这片土地上，这里是多么的幸运。
　　
　　巴维尔不算一个非常果断的人，他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否走了一条正确的道路。
　　
　　他好像是被人抢走了拐杖的盲人，导盲犬又四处乱跑瞎叫一通。
　　
　　他没法回头，不能回头，所以必须最坚定地走下去，相信自己可以看到光芒。
　　
　　
                  第 16 章
　　
　　10月15日，15：49分。
　　
　　将当天的报纸都翻过一遍后，科尔曼靠在咖啡店外露天的藤椅上，报纸摆在咖啡的旁边，他试着将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十字架依旧挂在他的脖子上，他懒得脱下来。
　　
　　通过海关后，他就让马克·索斯特这个人消失了。这里是他的故乡，他在这里显得十分普通，他的口音没有任何突兀之处。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
　　
　　科尔曼有一种天生的迟钝，有时候这是好事，让他还没能理解心里那种奇怪的陌生与亲切互相冲突交缠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他呼吸，那股熟悉的气味拼命地催促着他想起什么。
　　
　　想起他小时候和妹妹奔跑过的街道，想起他少年时和朋友偷偷溜进的酒吧，想起广播里电视里不断播放的宣传片，那意味着桌上的饭菜，他从来没真正理解过宣传片的意义，他只是习惯了由宣传片做背景的晚餐。
　　
　　然后是另一种生活。
　　
　　他右手臂上的刺青遮掩在条纹衬衫下，那是个繁复的哥特式纹样，从肩膀处延伸到手腕上。他挺喜欢这个图案的，尽管他不明白那代表的含义。
　　
　　就像他挺喜欢科洛金的，但不知道为什么。
　　
　　科洛金曾说他是名真正的战士，给他命令他就会去执行，为了什么心里全不清楚，也不在乎。
　　
　　说这话时科洛金都没有看他。
　　
　　那次，科洛金是真的伤了。
　　
　　不是震裂的右耳膜，不是有一道血口的额头。科尔曼眼看着科洛金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地倒在地上，他心里有什么在发出很大很大的声音，嘶吼，嚎叫。他的嘴闭得紧紧的。盯着屏幕，站得笔直。
　　
　　科尔曼停止了越飘越远的思绪，这些记忆让他不舒服起来，科洛金一定希望他全部忘记。
　　
　　他低下了头，桌上的咖啡还剩半杯。下午的阳光已经逐渐褪去。
　　
　　贴在胸口的十字架温热。
　　
　　先是一队摩托开过去了。然后是两辆黑色的轿车。
　　
　　科尔曼所关注的那辆加长的黑色轿车跟在那两辆车的后面出现，以飞快的速度驶过，但还没有快到让人不注意的地步。
　　
　　下午整四点。比报告上的时间迟了一刻钟。
　　
　　车上的巴维尔丝毫没有注意到街角那个穿着条纹衬衫坐在咖啡厅提供的露天遮阳伞下的男人，他只有这么一点时间可以在车里小憩一会儿。
　　
　　他没有保持警惕。
　　
　　车队过去后，科尔曼没有马上离开，他继续坐在那里，喝完了咖啡，才拿起报纸，懒懒地起身，过了三个街区走回旅馆。
　　
　　
                  第 17 章
　　
　　五年前。
　　
　　1月13日，19：18分。
　　
　　狭小的空间里完全没有光亮。
　　
　　科尔曼的双手往后在铁铸的架子上寻找支撑点，锈迹摩擦着他的掌心。科洛金的气息近在咫尺，科尔曼低下头，便能闻到他发际间洗发水的味道。
　　
　　还湿漉漉的。
　　
　　科尔曼勉强将自己靠在放杂物的铁架上，科洛金负担着他小部分的重量，他顺从地让科洛金分开他的双腿。
　　
　　太暗了，什么都不看到。
　　
　　科尔曼没试过和男人做这种事情，这里也禁止发生这样的行为。所以他们挤在这个充满压迫感的空间里，没有一点让人满意的地方。
　　
　　在那个时候，科尔曼还认为自己只不过需要一些肌肤上的接触，一些超过抚摸的动作。
　　
　　科洛金的牙齿咬过他的下巴，落在脖子上，在肩膀上留下了印子。科洛金用手指寻找着入口。
　　
　　天气还很冷，呼出的气结成白雾。科尔曼身上由于寒冷而起的鸡皮疙瘩消褪下去，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手摸过科洛金的脊背，他睁着眼睛，感觉科洛金也在看着他。
　　
　　一种酥麻感从他的牙根末梢沿着脊椎迅速向下。
　　
　　浑身发热。
　　
　　他在脑中幻想着科洛金绿色的眼睛。
　　
　　并没有像猫咪一样在黑暗中发出诡异的光芒。
　　
　　他没有听见有东西摔落的声音，没有听到门外路过的脚步声，没有听到科洛金低低叫了声他的名字，伯尔尼。
　　
　　科洛金进入他的身体，他接纳他。
　　
　　他们的唇再次交叠在一起，啃咬着对方。
　　
　　周围的寂静显得他们粗糙的呼吸声太过清晰。
　　
　　科尔曼用听觉和触觉感受科洛金，在他的身边，在他的体内，他的脚半撑着墙壁。
　　
　　经过一天的训练，他的骨骼对保持这样的姿势表示着抗议。
　　
　　汗水渗出他的额头。
　　
　　过去和未来，纪律和命令，都从他的意识中消失。
　　
　　模模糊糊，然后变成了一片空白。
　　
　　
                  第 18 章
　　
　　10月15日，20：12分。
　　
　　科洛金在公寓里有一间小小的房子。那是巴维尔给他的。
　　
　　巴维尔不知道他在叛逃之前就已经转移了部分财产，时间太紧，他只能抢救到一部分，剩下的理所当然的被冻结了。
　　
　　科洛金琢磨着他靠这些钱可以撑过一阵，在有新的经济来源前不至于太过窘迫。
　　
　　结果这笔钱他分毫未动。
　　
　　他完全搞不清楚为什么巴维尔认为他很无能，认为他什么都不会做，如果他在巴维尔的位置，他会觉得这样的人是个累赘。但巴维尔似乎很愿意去用这些事情麻烦他自己。
　　
　　当巴维尔把橱柜的门关上时，科洛金有点发懵，他带着那支小分队，突破敌人的防线，他是唯一活下来的人，他靠同伴的尸体掩护自己，他承认十六岁的他那时没顾上哀悼同伴，只期待着赞赏和感激。
　　
　　什么也没有。
　　
　　巴维尔依旧将他当做十岁的孩子，企图保护他，似乎忘记了自己才是危险而有价值的那个人，忘记了他们牺牲多少人只为了他的自由。
　　
　　他对他说，藏在橱柜里，不要出来，等他回来。一脸的关切和认真。
　　
　　科洛金在心里发出尖刻的大笑，他的脸已经僵住了，没有表情。他被血蒙了眼睛，他想在巴维尔耳边大吼“想想刚才是谁救了你”，但是嗓子发干。咳都咳不出声音。
　　
　　巴维尔已经将门关上了。
　　
　　世界安静得可怕。
　　
　　好像只剩下科洛金独自一人。
　　
　　科洛金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翻腾不已，他用肮脏的双手试图抹掉眼睛里的血。越抹越痛。
　　
　　他知道橱柜之外，有人在搜捕他们，有人在开枪，有人在死亡，有人在哭，也有人在笑，这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他想，科尔曼永远都不会了解他给了他什么。
　　
　　军大衣、手枪、手套。
　　
　　勇气、自尊、他可以独自走出这里的信念。
　　
　　他的内心住着一个超人，没有做不到的事情，科尔曼将他唤醒了。
　　
　　戈伊尔终于从巴维尔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科洛金赶忙站起来。
　　
　　他们清查了这一个月来所有来自大洋对过的通过海关的护照，由于通航并不频繁，所以数量也不是很多。并不出乎意料的是虚假的护照有五份之多，他们逐一追查。
　　
　　有四份都追到了持有者。
　　
　　但他们不确定向大洋对岸索要马克·索斯特的资料会不会打草惊蛇。
　　
　　科洛金看见戈伊尔投过来的眼神便知道自己有麻烦了。
　　
　　
                  第 19 章
　　
　　五年前。
　　
　　6月23日，11：22分。
　　
　　那些没有刻意隐瞒的事情，反倒会成为永久的秘密。
　　
　　他们有十天的假期，从无休止的训练中解脱出来对他们而言未必是一件好事。
　　
　　科尔曼还在床上的时候，科洛金就出去跑步，科洛金睡眠时间很短，科尔曼很长。即使是高强度的训练生活也没有彻底的改变科尔曼的习惯，他一口气睡到了上午十一点。距离科洛金跑完步吃完早饭已经过去四个小时了。
　　
　　一个高地人，一个混血儿，他们除了对方就没有什么亲近的朋友了。
　　
　　没有人去告发他们的同性行为，因为根本就没有人注意到。
　　
　　科尔曼是小洛尔瓦奇的担保人没错，但科尔曼认为他们还称不上朋友，他只是愿意对小洛尔瓦奇负担一些照顾的责任。对此科洛金并不十分赞同，也没有阻止。
　　
　　科尔曼没有想过作为一个优秀的影子警察需要具备一些怎样的品质，有些东西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在他意识到之前就消失了。他也没有问过科洛金到底为什么要加入特种部队，他对他给自己的解释挺满意的。
　　
　　唯一的问题是，他不知道自己猜的往往都是错的。
　　
　　而这个问题科洛金自己也没有很深入的想过。
　　
　　他在警察局看似前途美好，他知道自己树敌太多，但哪个警察没有几个敌人呢？不管是狭义上还是广义上的。他的出身使他不会很快得到信任和提拔，不过他无法改变和掩饰出身，他在这个地方的大多数角落都会是同样的情况。他很适应影子警察的工作，只要他愿意，他完全可以用最软化的姿态取得对方的信任。
　　
　　他却放弃了。
　　
　　他跟着科尔曼来到特种部队，便打定了主意不去讨任何人的欢心。
　　
　　他知道他前影子警察的身份是长官故意泄露的，因为长官讨厌他。可事情是自己做的，科洛金随时准备处理后果。
　　
　　科尔曼想要重生，科洛金只是想要证明自己。
　　
　　他也许已经厌倦了组织信息网收集情报出卖别人的生活。
　　
　　又或者，他只是单纯的想要跟科尔曼在一起，他想要确定科尔曼的人生可以走上正轨。他觉得自己是否变得和巴维尔一样讨厌了，试图安排别人的人生，但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的手伸过桌面，抚摸着科尔曼手臂上的刺青。刺青已经变得不太漂亮了，手肘的部分颜色开始发糊，按照这个趋势，科尔曼有可能整条手臂都变成一种难看的灰暗色。
　　
　　科尔曼褐色的眼睛仍然带着一丝倦意，他露出微笑，倾过身体，吻了吻科洛金的额头。
　　
　　“早安。”
　　
　　这只不过是普通的一天。
　　
　　
                  第 20 章
　　
　　10月15日，23点48分。
　　
　　洗完澡，科洛金一个人躺在床上。
　　
　　戈伊尔要求他启用他在低地的联络人，他没法拒绝。
　　
　　一个从事过影子警察的人不可能不存在一个联络网，他们打定了这个主意，就算科洛金申辩自己是叛变了两次的人，从警察局叛变一次，再从特种部队叛变一次，没有人再会和他保持联络也没有用。
　　
　　科洛金冲单调的天花板眨了眨眼睛。
　　
　　他猜这个应该不是戈伊尔的想法，巴维尔是否发现了他其实十分狡诈？
　　
　　但重要的事情是，巴维尔将追捕马克·索斯特，也就是伯尔尼·科尔曼的任务交给了他。
　　
　　跳过戈伊尔，直接交给了他。
　　
　　戈伊尔的脸色毫无疑问的非常难看。
　　
　　他在一边不断暗暗咕哝着诸如“草率”、“危险”、“盲目”之类的词，声音低到只有嘴唇在蠕动。他的眼睛盯着科洛金，如果他以为科洛金会流露出分毫的心虚胆怯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戈伊尔主要负责的范围是巴维尔周身的地区，他没有空闲去搜捕一个隐没在茫茫人海中的狙击手。他意图向巴维尔推荐弗曼、莫斯或者警察局局长诺维茨，被巴维尔反问难道他以为自己不认识这些人？
　　
　　科洛金冷冷哼了一声，不过是等走出办公室从背后关上门以后。
　　
　　他没想过他会有追捕科尔曼的一天。
　　
　　他唯一一次想掐死科尔曼是发现他告诉了审查组，他们在交往，精神上也是肉体上的。
　　
　　科尔曼茫然的表情揭露了他的无知，他不知道不光部队里禁止同性间的恋爱，他不知道这整片土地都是将同性恋定为非法的。科洛金简直不敢相信科尔曼自己揭发了自己。他喉咙里好像塞了什么东西，一时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更不敢相信的是，科尔曼被视作自首，而他必须去参加正式的审查会。
　　
　　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互相叫喊。
　　
　　科尔曼说他不知道，没有人告诉过他，在高地这是合法的他怎么会知道这里同性恋是被禁止被诅咒被唾弃的。而且既然如此科洛金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提醒他。
　　
　　科洛金唯有的反应便是尖叫他是个白痴。他以为他们为什么每次都要偷偷摸摸的在一起。
　　
　　“是啊，我也想问这个问题！”科尔曼站得逼近了科洛金一步，“我从来不觉得我们这样很丢脸，我们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因为这是非——法——的！”科洛金几乎在他耳边吼道。
　　
　　科洛金蔑视这条法律，所以他从来不提及。他的错误，他不知道科尔曼不知道，他不知道科尔曼能坦然到这个地步。
　　
　　审查会，他们通知科尔曼作为证人，随传随到但不能陪同出席。
　　
　　忠诚的科尔曼。
　　
　　科洛金的视线开始有些模糊起来，他闭上眼睛，数着一二三，准备进入梦乡。
　　
　　
                  第 21 章
　　
　　三年前。
　　
　　4月2日，15：32分。
　　
　　……
　　
　　科尔曼中士，你有恋人吗？
　　
　　有。
　　
　　你能告诉我们她的名字吗？
　　
　　剪平的指甲敲着笔记本。
　　
　　安德烈·科洛金。
　　
　　一种异样的沉默在室内蔓延开来，迟钝的科尔曼丝毫没有察觉，他褐色的眼睛定然地望着审查官，一个年纪在四十岁左右的女人。
　　
　　黑色的短发，嘴角一直耷拉着。
　　
　　他的双手自然地摆在双膝上。
　　
　　恕我直言……
　　
　　审查官的指甲停止了习惯性的敲击动作，眉头皱了起来。
　　
　　……这听起来，像个男人的名字？
　　
　　如果科尔曼可以看见未来，他就会知道一扇门正在自己面前缓缓的打开，正确的做法是将门死死的关上，永远不再回头看它一眼。
　　
　　但是科尔曼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缺乏对周围察言观色的能力。
　　
　　是的，他是我的队友。
　　
　　他走进了门里，一片黑暗，自己还一无所知。
　　
　　座椅哗啦的声音，压抑的骚动声，女人没有出声，眼睛死死的盯着科尔曼，好像要从他的眼睛看到他的脑子里。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科尔曼开始喉咙干涩，他这才发现有事情出错了，他回答错了，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挽回。他没有科洛金的口才和敏捷的反应，他便就呆呆的看着审查官匆匆记录了什么，合上了笔记，和他握手，说会再和他谈谈。
　　
　　然后有三四个陪同的人和她一起离开了询问室。
　　
　　留下科尔曼一个人坐在那里，瞪着墙壁，揣测这个回答会带来怎样的后果，恐惧使冷汗逐渐地渗出他的皮肤。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
　　
　　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第 22 章
　　
　　10月16日，06：32分。
　　
　　科尔曼在擦枪。
　　
　　枪栓、枪托、扳机、枪膛、瞄准器、消音器……
　　
　　他把每个部件都拆卸下来，摊在床上。
　　
　　黑乎乎的器件安静地摆在淡黄色的床单上。
　　
　　科尔曼很喜欢这些东西，自己的枪，自己的车，占有欲。
　　
　　科洛金有一辆二手车，不气派也不显眼，看到它就完全理解为什么第一任主人想把它卖掉。科洛金不在乎这些事情，他只需要这辆车便宜而且油门管用就行了。
　　
　　它的引擎声让科尔曼的牙齿都发麻了，震的。
　　
　　尽管科尔曼对这辆破车有诸多挑剔，和他心目中的坐骑没有一样符合的地方——当然，除了它们都是车它们都有四个轮子——他还是比科洛金更喜爱这辆车。
　　
　　每个礼拜都是他提着水管和抹布去洗车，对着擦也擦不干净的玻璃叹气。他用绿色的油漆把车身重新涂了一边，力图盖掉车后箱的刮痕。科洛金说这个绿色太难看了，但他是不可能去再上一层漆的。
　　
　　科尔曼总是用过大的力气去驾驶这辆车，于是他们总是站在路边，两个人对着打开的车前盖无奈不已。
　　
　　最后科洛金剥夺了科尔曼的驾驶权不是因为他厌烦了无休止的沾满油腻却没有结果的修理，也不是因为科尔曼暴力的驾驶方式使这车的消耗度太高，而是因为他发现科尔曼给他的车取了名字——
　　
　　琳妮。
　　
　　这太过分了。
　　
　　“她很漂亮。”科尔曼辩解。
　　
　　科洛金默然地看着自己满是黄土灰尘的青蛙绿色的车盖，车盖下引擎固执地发出难听的断断续续的噪音。
　　
　　“我说我妹妹。”科尔曼继续辩解。
　　
　　“我记得你的狙击枪也叫琳妮。”
　　
　　科洛金抿起了嘴唇。
　　
　　“如果有一天你叫我‘琳妮’，我会杀死你，伯尔尼。”
　　
　　科洛金猛地关上车盖，他偏过头，嘴唇迅速地掠过科尔曼的。
　　
　　……
　　
　　科尔曼将枪栓塞回枪筒后部，拧紧。
　　
　　他得完成任务，可他也想活下来。
　　
　　最重要的是，知道科洛金就在他目标范围内后，他没法将科洛金从脑子里抹去。
　　
　　
                  第 23 章
　　
　　10月16日，08：21分。
　　
　　科洛金已经喝掉三杯浓咖啡了，他每次抬头，古德曼都会自动塞一杯咖啡到他面前。戈伊尔没做任何抗议，他面前整齐地摆放着三堆文件，无暇顾他。
　　
　　科尔曼从来不喜欢喝咖啡。
　　
　　他喜欢酒，透明的，浓烈的，列在禁品名单上的那种。
　　
　　科洛金曾经帮他从黑市搞到了一点，他满脸虔诚的从科洛金手里接过去，藏在床底下。那天没有突击查房。他们在晚上便打开瓶塞，喝了一小点。
　　
　　他们坐在地上，科尔曼将头埋在科洛金的脖弯里，牙关咬得紧紧的。
　　
　　他几乎没法承受喉咙里熟悉的灼烧感，让他如此怀念。他高兴，又难过得要命。
　　
　　曾经唾手可得，如今却得担着坐牢的风险。
　　
　　科洛金搂着他的肩膀，抚摸着他的脊背，他们接吻时口腔里依旧火辣辣的。科洛金意识到这是科尔曼无比眷恋的滋味，他让科尔曼的舌头几乎舔过了他嘴里的每一寸。
　　
　　科洛金的胃也烧得火辣。
　　
　　他陷入一阵头晕目眩，这一夜他睡得很香，科尔曼睡在他的身边，他们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
　　
　　科洛金又喝了口苦涩的咖啡。他再也没有碰过那种违禁品。
　　
　　刚到这里的时候，稍微大型点的商店里都有卖，他忍不住就买了一瓶。
　　
　　失去听力的右耳使他平衡感有些丧失，他还不习惯这种改变，总是撞到东西。
　　
　　他忍着膝盖的疼痛，从货架上拿了瓶酒，走到柜台，付钱，回家。
　　
　　他将酒摆在桌上。
　　
　　拧开瓶塞，他差点哭了。
　　
　　扑鼻而来的气味就像科尔曼还在他的身边，亲吻着他的嘴角、嘴唇，探入他的牙齿之间。
　　
　　他将那瓶酒全部倒进了下水道，还在想着的是科尔曼一定会非常可惜。
　　
　　……
　　
　　科洛金放下变空的杯子，他不知道他还能靠这些无意义的资料卷拖住戈伊尔多久，他也不知道科尔曼打算什么时候行动，他想科尔曼应该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
　　
　　资料室里没有窗口，科洛金只能盯着墙壁，想科尔曼会不会试图联系他。
　　
　　
                  第 24 章
　　
　　10月16日，12：08分。
　　
　　洛尔瓦奇将新买的手机带来给科尔曼，顺便和科尔曼一起吃了顿饭。
　　
　　科尔曼住的这家旅馆的炸鱼是出了名的好吃，但是科尔曼不同意在旅馆里用餐。
　　
　　洛尔瓦奇不是个容易隐藏在人群里的人，科尔曼不想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最后他们去的那家的炸鱼粘糊糊的一团，散发着股过大的油腻味儿，洛尔瓦奇戳了几下，就放下了叉子。科尔曼似乎没有味觉一样继续往嘴里送着午餐。
　　
　　他还是像从前那样，只要有肉，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好。
　　
　　洛尔瓦奇看了看写在小黑板上的菜单，问科尔曼是不是戒酒了。
　　
　　科尔曼摇了摇头，他张口想解释，又觉得太麻烦了于是叉起最后一块炸鱼。
　　
　　手机里存着几个陌生的号码，洛尔瓦奇解释这是几个底下反抗组织的成员，愿意作为这次行动的联系人和情报提供人，科尔曼如果有什么需要和关于刺杀巴维尔的问题都可以找他们。
　　
　　科尔曼没说什么，他习惯于单独行动，而且他不想牵扯进太多的无关人员。他的心里还冒起了科洛金常常挂在嘴边的几句话，不要相信别人。
　　
　　科洛金不怎么在生活方式上干涉他，但很喜欢在其他地方教育他。科洛金的人生在他自己身上留下了太重的印记，他没法容忍科尔曼重复任何一条错误的道路。
　　
　　科尔曼并不讨厌这样，尽管他没有按照科洛金的话去做。
　　
　　他还相信着自由、平等和希望。
　　
　　即使在科洛金半边脑袋包扎着绷带，躺在病床上的时候。
　　
　　这就是他们浴血奋战换来的自由、平等和希望。
　　
　　每次想起科洛金，他就不由自主的想起他闭着眼睛，脸色煞白，快死了的样子。
　　
　　科洛金的手指紧紧抠着科尔曼的手腕，指甲掐进了科尔曼的皮肤，科洛金的手在自白剂的副作用下始终微微颤抖，科洛金用上多大的力气也停不下来，他太虚弱了。
　　
　　科尔曼坐在科洛金的左边，因为科洛金的右耳差不多什么都听不见了。
　　
　　科尔曼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听见了科洛金的尖叫，他看见了科洛金的反抗，他明明知道科洛金体内有头名叫自尊心的小怪物，还是站在那里从监视镜头里看完了充满屈辱的审讯。他不断转移着身体重心，不确定自己该什么时候打断这一切，自己能不能阻止这一切。但现实很清楚，他连拒绝观看的权力都没有。
　　
　　一片混乱中他听到了科洛金承认他强迫了自己。
　　
　　他被当头一记闷棍。
　　
　　长官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表情，没有反应，这是迟钝的好处，他的内心已经快要炸开了，可是传达不到表面。
　　
　　他们没有打算弄死科洛金，所以他还活着，他的手死死抓着科尔曼的手，好像那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面对重伤的科洛金，科尔曼所有的愤怒和困惑，全部压进了心底，最后他选择什么都不说。
　　
　　……
　　
　　洛尔瓦奇付了帐，给了非常微薄的小费。科尔曼独自走回旅馆，一路上没有发现有人跟踪，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科尔曼不知道那些东西他还能压在心底多久。
　　
　　
                  第 25 章
　　
　　在科洛金叛逃之后，科尔曼参与了一次人质营救行动。
　　
　　抵抗组织企图通过绑架人质要挟赎金来集齐经费，这不是个好主意。
　　
　　行动整体上是成功的，人质全部救出，没有死亡和重伤，只有科尔曼出了一个岔子。
　　
　　在保证人质安全的情况下，上面希望留下几个抵抗组织成员的活口进行审问，在他们放下枪械投降的时候，科尔曼开枪了。
　　
　　科尔曼的枪法很准，两个人接连应声而倒。
　　
　　内线没法告诉巴维尔这件事的具体处理过程，唯一的结果就是由科尔曼自己申请退役，他的身体状况已不再适合从事这类高强度工作。
　　
　　巴维尔怀疑是科尔曼的精神状况出了问题，但这种档案恐怕对科尔曼找下一份工作没有任何好处。
　　
　　这些事都发生在科尔曼供认自己和科洛金是恋人之后。
　　
　　巴维尔不想胡乱猜测科洛金为什么隐瞒了这一点，他可以想出各种各样的理由，科洛金自然也可以。
　　
　　那个孩子已经长大了，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了，他自己度过的成年后的那段岁月，巴维尔从来没有认真去想过。巴维尔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没法面面俱到，他只是单纯地希望科洛金还像童年一样安全，甚至是天真。巴维尔希望能够一手抹去他独自经历的所有痛苦和艰难，如果他愿意停下来想一想，就会明白那是不可能的。时光带来的所有痕迹都已经刻在了科洛金的骨头里。
　　
　　他没有提他已经知道了科洛金和科尔曼以前的关系，他依旧将搜捕科尔曼的任务交给了科洛金。戈伊尔对此很有怨言，戈伊尔没有真的信任过科洛金。
　　
　　巴维尔想自己与其说是信任科洛金，不如说从来未将科洛金看做一个有威胁的存在。
　　
　　如果他改变一下想法，他就会明白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低地希望他以低地的方式管理高地，巴维尔做了努力，然后失败了。他的个性其实并不那么果断，他花了很久，才终于承认他应该恢复高地原本的状态。低地怎么也想象不到当初最中坚的分子会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巴维尔是中坚分子，所以他太了解那一套制度了，当他离开了那个氛围，头脑清醒下来，就看见了无数的弊端。
　　
　　他是个浪漫主义者，而科洛金十分的现实。
　　
　　他想起三年前再次见到科洛金，科洛金是如此虚弱，绿色的眼睛涣散无神，额头的伤疤结成一种粉红色，让他以为回来的，向他求助的是那个十岁的混血孩子。
　　
　　结果全部是他的想象。
　　
　　
                  第 26 章
　　
　　这是个大家都知道的故事。
　　
　　这是个和数学有关的故事。
　　
　　一根竹子，取一半切一刀，取一半之一半再切一刀……
　　
　　这是个永远达不到尽头的故事。
　　
　　他们所追求的就是永远到不了的乌托邦。
　　
　　那是不可能的梦想。
　　
　　科洛金想和科尔曼谈一谈。
　　
　　从记忆的开始，他们似乎完全没有好好坐下来谈过一次。
　　
　　他们之间的交往，没有设过任何规则，他们却也自然地没有哪一次越界。
　　
　　科洛金想离开这里了，他不会回自己的家乡，他要去大洋对面的高地，在短暂的时间里是他们的领地，由于巴维尔不知道哪根神经错乱，又再次和低地陷入敌对的状态。
　　
　　战争时，他回过一次家乡，穿着绿色的军装，他试了几次，说出的家乡语言总带着一股低地味儿。他不再属于那儿了。既然他在哪儿都会受到歧视，那不如去最有希望的地方，他开口，巴维尔就会帮助他。
　　
　　他从来不愿意向人低头，但他的一切几乎都毁了。
　　
　　他的耳朵听不见了，他不能再从事任何相关工作，从他受审讯的状况来看就知道，即使他还健康，他们也不会给他什么工作机会了。
　　
　　由于巴维尔令人费解的反抗行为，他们倒不敢对遗留在这里的高地人做什么出格的事情，生怕给对方创造什么借口。
　　
　　科洛金从前就知道自己一文不值，但是巴维尔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表面上他听了巴维尔的话，而科尔曼让他相信他是可以无所不能的。
　　
　　内心里他还是和十岁时一样，内心里，他还是一文不值。他并不是超人，他会受伤，他很痛，他没法改变现实，他几乎要被碾碎了。
　　
　　科洛金无法忍受这种状况。
　　
　　他问科尔曼会不会和他一起走，离开这个地方。
　　
　　科尔曼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他褐色的眼睛怔然地望着科洛金，他的嘴唇动了动。
　　
　　后悔汹涌而来，科洛金突然完全不想听到答案。
　　
　　
                  第 27 章
　　
　　科尔曼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但不代表某些事情他不明白。
　　
　　他十八岁第一次在战场上见到科洛金的时候，事实上他已经想不太起来那时候的情景了，年轻的科洛金的相貌早已在他的脑中模糊，他只是清楚的记得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甚至没有一个正义的借口来为自己辩护。
　　
　　他杀人，只因为对方穿着和自己不同的衣服。科洛金说这是个不错的理由，不用看肤色，不用看头发的颜色，他绿色的眼睛看着科尔曼，他随着科尔曼的胸膛起伏呼吸。
　　
　　科尔曼吸气的时候他吐气，科尔曼吐气的时候他吸气。
　　
　　“你让我感到羞愧……”
　　
　　二十一岁的科尔曼没法说清他看到一身干干净净的科洛金时的感觉，如今他可以承认当时根本不会有什么正派人愿意，或者说敢于和他们搭话，即使他们有用得到他们的地方，也绝不会亲自来和他们谈。
　　
　　他觉得科洛金的胆子很大，后来才知道那是无关胆量的问题。
　　
　　“每一次，你都让我看到我的处境有多么糟糕，我却还享受其中……”
　　
　　科尔曼有些说不下去了，他组织不起语言。
　　
　　说科洛金拯救了他也许过分了，但若没有科洛金，科尔曼肯定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他的头发贴着头皮，他的骨骼他的肌理都十分强健有力，他不吸烟，他的视力极佳，身体反应敏捷，他能在两秒内完成掏枪击中目标。
　　
　　他学习所有的技能不是为了杀人，他保护人们。
　　
　　他还有安德烈·科洛金。
　　
　　在这个陌生的充满敌意的地方，他至少不是一个人。
　　
　　他从没真正意识到这一点对他有多么重要。
　　
　　沉默弥漫在他们之间，科尔曼没说话，科洛金也基本明白他想说什么。那种脆弱还是第一次在科尔曼的眼神中出现。
　　
　　科尔曼的呼吸在科洛金左耳中清晰可闻。
　　
　　“安德烈……我不能走，我是洛尔瓦奇的担保人……”
　　
　　科洛金仅仅握紧了科尔曼的手。
　　
　　他说了诸如“以正义之名行恶”和“操他妈”之类的话，科尔曼全没听清，更没往心里去。
　　
　　科洛金下了决心的事情，大多不会改变。
　　
　　科尔曼将额头贴着科洛金的掌背，不由默默祈祷起来。
　　
　　没有人会听到他的祈祷。
　　
　　
                  第 28 章
　　
　　10月18日，10：31分。
　　
　　戈伊尔早就放弃了清理档案卷，他又等了一天后才终于忍不住质问科洛金到底有什么打算。
　　
　　就在这个同时，科洛金桌子上的电话响了。响了三下以后，戈伊尔放弃地退后了一些，点头示意科洛金先接电话。
　　
　　科洛金将咖啡挪到一边，慢悠悠地用左手拿起话筒，他低下头，不让戈伊尔看到自己的脸。
　　
　　戈伊尔干脆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他翘起腿，盯着科洛金。
　　
　　打电话来的是一个学生，这个学生现在在民政部实习。
　　
　　安全局花了很多力气在各种民间组织中安插内线收买间谍，有些组织是正常合法的，有些是常常在地下活动，从事一些危险行为的。
　　
　　这个学生就来自某个非法的组织。
　　
　　他报告他潜入的组织最近和一名来自低地的退役军人保持着联系，他们被要求随时向那名退役军人提供所需要的情报，这些情报大多都和巴维尔有关。
　　
　　科洛金抬眼瞄了戈伊尔一眼，后者敏感的立刻动了下腿，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挂了电话后，科洛金犹疑了下要不要对戈伊尔说出实情，他仅仅犹疑了一下，因为这种事情是没办法隐瞒的。戈伊尔一定会去查电话来源。
　　
　　听完科洛金的报告后，戈伊尔的眉头皱在了一起。
　　
　　“这个人就是我们要找的科尔曼吗？”
　　
　　“十有八九，”科洛金耸了耸肩，“但也不排除是他们精神过敏。”
　　
　　“你想采取什么行动？”
　　
　　“你可以去管好你自己的事情，队长，”科洛金站起身来，拎起自己的外套，一口喝光咖啡，用手背抹了抹嘴然后他直接从戈伊尔身边走过，“我来除掉刺客，你得继续保证巴维尔随时得到完善的保护……”
　　
　　科洛金顿了顿。
　　
　　“非常非常完善的保护。”
　　
　　“这是我的工作，用不着你来教我。”戈伊尔的脸色阴沉下来。
　　
　　科洛金微微笑了笑，“我只是担心你太关心我在做什么，忘了你自己的本职工作。”
　　
　　戈伊尔想起他浪费了整整一天在查阅高地旧军种入伍档案上，从喉咙里哼了声。那些资料都没有电脑入过档，枯燥得令人发昏。这项工作昨天开始便由古德曼全面接手了。
　　
　　科洛金开门的时候，正好古德曼喘着气，停在门口。只有一件事可以让他不等电梯，从地下室一路跑到了七楼。他的手里抓着一张纸。
　　
　　“队……队长，”他的目光越过科洛金，寻找着戈伊尔，“我我找到科尔曼……在这里的档案了……”
　　
　　这是注定会发生的事情，科洛金也并不惊讶。他唇角上扬，“把档案先给你队长过目吧，他已经非常不耐烦了。”
　　
　　科洛金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如果科尔曼不来找他，他只好先去找科尔曼了。
　　
　　
                  第 29 章
　　
　　10月18日，10：40分。
　　
　　科尔曼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他的后背上，水声很大，在肩膀处飞溅开来，剩余的顺着脊椎冲下。
　　
　　他现在二十八岁，正当壮年，他的骨骼受过伤，愈合得很好，没有严重的后遗症。即使会有什么影响，也要到三四十岁以后才会逐渐体现出来。他的肌肉会越来越容易拉伤，他的骨头会发出咔嚓的声音。
　　
　　他会不再能忍受长时间维持同一姿势的潜伏。
　　
　　科尔曼用热水洗了把脸，他没有用沐浴乳便关上了龙头，用毛巾擦干了身体，他的脚趾全部舒展开来。
　　
　　最初的时候，他不习惯和玛利亚睡在同一张床上。
　　
　　他常常和科洛金挤一张军用单人床，他也适应睡十六人的大通铺，地板，野外，科尔曼不是个敏感到换个地方就睡不着的人。
　　
　　但躺在玛利亚身边，科尔曼的眼睛睁了一整晚，他保持着正面朝上的姿势，僵直了七个小时。
　　
　　他不知道是因为玛利亚是个女人，还是因为她不是科洛金。
　　
　　她的呼吸，她的皮肤，她眨眼的方式全都和科洛金不一样。
　　
　　柔软蜷曲的长发。
　　
　　他的手臂蹭到玛利亚的手臂，陌生的触感，玛利亚显然也不喜欢和他睡在一起，她闪电似的将手缩了回去。
　　
　　科洛金某一天早上消失后，科尔曼理所当然的受到了全面审讯。
　　
　　他很庆幸自己对自白剂没有科洛金那样强烈的过敏反应，他完全放松下来，眼神飘向遥远的地方，不断重复着“他什么都没告诉过我”，说到最后几乎带着一丝憎恨……
　　
　　科洛金的计划是他自己秘密制定的，连实行的时间都没有对科尔曼说过。想来因为他知道科尔曼会遭到“询问”，所以他进行了彻头彻尾的保密。
　　
　　他们没有告别就分开了。
　　
　　当科尔曼睁开眼，科洛金就不在了。
　　
　　科尔曼呆呆地坐在床边，他感觉自己愚蠢到了极点，随即他便改变了想法，他确定自己愚蠢到了极点，而科洛金也是这样认为的。
　　
　　科洛金是个理性的人，他会做出对客观事实最有利的选择。
　　
　　他的手指捏住自己折过一次的鼻梁，一口气折腾着想从胸口向外冲。
　　
　　再也看不到科洛金了。
　　
　　安德烈·科洛金，这个名字贸然闯进他的生活，又这样陡然消失，全然的自说自话。
　　
　　……
　　
　　科尔曼穿上衣服，对着镜子，拉正了领子。新买的手机扔在矮柜上，昨天响过一次，他没理会。
　　
　　现在手机又在柜子上发出嗡嗡的声音。
　　
　　科尔曼拿起手机，关了电源，顺手扔到了抽屉里。
　　
　　他不相信别人。
　　
　　
                  第 30 章
　　
　　10月18日，14：21分。
　　
　　科洛金不喜欢吃披萨，他咬了两口以后，就将盒子推到了一边。古德曼见他不吃，便将盒子拿了过去，和戈伊尔又一人分了一半。
　　
　　科尔曼旧档案上的照片由于保存失当已经褪了一半的颜色，少年穿着褐色的军服，头发蓄过了耳根，眼睛直视着镜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怎样的命运。
　　
　　“这张照片有点过时了，不过我们总算有了一张照片，还是正面的。”
　　
　　对于戈伊尔的乐观，连古德曼也只是略耸了耸肩。
　　
　　照片和根据照片推测的十二年后的样貌已经发到各个火车站、飞机场和关口。
　　
　　戈伊尔知道科洛金一直在培养自己的间谍网，他想自己若是嘱咐科洛金要好好利用他的间谍网会不会显得太多嘴。他也不敢过多的询问巴维尔的意思，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个警备队长当得真是悲哀。
　　
　　他想达到的唯一目标不过是保障巴维尔的绝对安全。
　　
　　这个一头黑色卷发的男人是他们的未来。
　　
　　很多人怀疑这一点，他们不但怀疑，而且反对，不但反对，而且付诸对抗的行动。
　　
　　他们和低地人斗争，还要同自己人斗争，所有的事情都必须由巴维尔扛下来，而他根本不属于这里。
　　
　　“尤里安联系不上那个退役军人，这不妨碍我们，我们有他的号码，”科洛金看了眼抽屉，略略翻了翻里面的文件，只有笔没有饼干，不知道被人偷吃了，“我也收到了另外的情报……
　　
　　“科尔曼在低地有一个女儿，叫琳妮……但我想这和我们的行动没有什么关系。”科洛金对上戈伊尔责备的目光，“不要怪我，你总不能指望我在那里还有什么身处高位无所不知的内线吧？”
　　
　　琳妮·安雅·科尔曼。
　　
　　科洛金不怎么能想象科尔曼的女儿，想起来就觉得胃绞成了一团。
　　
　　他离开的时候就预想过会发生哪些事情，然后他说服自己这些都是可以忍受的，他能够离开科尔曼，他让科尔曼过一种与自己无关的生活，不再有他的参与。
　　
　　但他不能想象科尔曼爱上其他的人。
　　
　　有了一个女儿，还变态似的取了和他所爱的枪和车相同的名字。
　　
　　其实只是脑子不好使，让他哭笑不得。
　　
　　科洛金对着黑色的桌面眨了眨眼睛。
　　
　　伯尔尼·科尔曼能否顺利躲过整个城市，甚至会扩展到整个国家对他的搜捕？
　　
　　他的心脏跳得微微有些快了起来。
　　
　　
                  第 31 章
　　
　　科尔曼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在纸上写下了科洛金的名字。
　　
　　用的是钢笔，墨水勾出细长的字母。
　　
　　科洛金的相貌很受女人的欢迎，在科尔曼眼里，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张脸，鼻梁还有些歪，下巴有点斜。但那头金发，闪耀在科尔曼的记忆里，映得整个人都灿烂起来。
　　
　　科尔曼的世界十分的窄小，就好像是一间屋子放一张床，躺一个人。科洛金给他加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为了引起他的注意还把墙壁刷成了大红色。
　　
　　***
　　
　　科尔曼不是个注重整洁的人。
　　
　　每当科洛金打开他的抽屉，就会自动帮他整理一遍，科尔曼找不到自己的东西放在哪里，也不会说什么，仅仅是将抽屉翻乱，找出那样东西。
　　
　　最后一次，科洛金看着他的抽屉，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手，稳稳地关上了抽屉，什么也没有动。
　　
　　***
　　
　　科洛金很喜欢鹰，象征着这个国家的机警强健的生物。
　　
　　在他的内心里，他认为自己就是一头展翅的雄鹰。
　　
　　但就像所有的鹰形装饰物一样，爪子是金属的枷锁，没有飞上蓝天的机会。
　　
　　***
　　
　　他给科尔曼挂上十字架，因为科尔曼提到自己是个天主教徒。
　　
　　科洛金的嘴唇和科尔曼的碰在一起。
　　
　　原本冰凉的金属带着科洛金的体温，贴在科尔曼的皮肤上。
　　
　　科尔曼的手游走在科洛金的腰部。
　　
　　天主教徒。
　　
　　***
　　
　　广播里偶尔会播放科洛金家乡的民歌，为了表示友好团结。
　　
　　科尔曼问他会不会怀念家乡，会不会想回去。
　　
　　科洛金说那里不是他的家。
　　
　　这里也不是。
　　
　　他脸上的表情那样冰冷，科尔曼不知为何，胸口抽痛起来。
　　
　　
                  第 32 章
　　
　　10月19日，19：22分。
　　
　　警察出现在旅馆的前台，两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在和旅馆老板谈话。周围的客人看似在专注于自己的报纸，其实耳朵都竖得高高的，私人的谈话也早已停止了。
　　
　　旅馆老板将住宿登记卡交给他们，警察之一边说话边用笔捅了捅自己的帽檐，另一个检查了一遍登记卡，挑出几张，向老板询问了些什么。
　　
　　老板有些无奈的挠着自己日趋谢顶的脑袋，指了指坐在角落桌子上的一名客人，然后将目光落在科尔曼身上，指了指他。两名警察谢过了老板，一名走向角落的客人，另外一名向科尔曼走来。
　　
　　虽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但科尔曼猜测这是例行询问，他们并没有确定的目标。不然就不会分两头行动了。
　　
　　他坐在原位，等待警察走到他的面前，问，“是大卫·金先生吗？”
　　
　　科尔曼点了点头，抬起头时故意睁大了眼睛。底层的光线不是很好，他的脸肯定看不真切。
　　
　　“请问能将您的护照给我看一下吗？”
　　
　　科尔曼再次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护照在楼上。”
　　
　　“你是当地人？”听到他说话，警察不由有些惊讶。
　　
　　“曾经是。”科尔曼愣了愣才回答，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警察跟着他上了楼，科尔曼背对着警察，一步一步向上。
　　
　　他站在自己房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请等一会儿。”他转身对警察道。警察“唔”了声，眼睛迅速地审视了科尔曼的房间。
　　
　　科尔曼将护照递给警察，没有特地掩上房门。警察低头翻了翻那本护照，将照片和科尔曼比对了一下，没说什么。他将护照还给了科尔曼。
　　
　　“谢谢您的合作，金先生。”警察微笑着道，然后顺着走廊，下了楼梯。
　　
　　警察的身影消失后，科尔曼关上房门，他站在原地，心里一阵恐慌。
　　
　　他打开自己的假护照。
　　
　　他一直不是个十分细心的人。
　　
　　这次他终于及时想到问题出在了那里。
　　
　　科尔曼将心里那句脏话骂出了口。
　　
　　这本护照没有通过海关的审查，上面没有海关的戳印。
　　
　　
                  第 33 章
　　
　　10月19日，23：14分。
　　
　　连戈伊尔也不得不承认，运气可能站在科尔曼那一边。
　　
　　小警察上交住宿登记卡和报告的时正是交接班最混乱的时候，查到有嫌疑的旅客时应当直接上报警察局长，所以小警察就拼命的在找警察局长。
　　
　　按照助理的说法警察局长似乎掉在厕所里出不来了。
　　
　　他们因为不想暴露他们已经获悉了刺杀计划，所以往下发布的搜索任务也没有说明要找的人是谁，只说了非常重要。
　　
　　重要在某些人心里并没有和“紧急”画上等号。
　　
　　警长让小警察先回家了，等到警察局长终于露面看到这份报告时，距离警察询问科尔曼已经过了一小时又四十分钟了。
　　
　　警察分局局长是个很谨慎的人，为了确定这份报告的细节问题，他又派人去把已经下班的小警察找回来。
　　
　　刚刚到家洗好澡的小警察于是又赶紧出门，在来的路上发生了车祸。
　　
　　腿部骨折，胸部挫伤，被送往医院，警察局长此时倒是当机立断，决定马上在医院集合。
　　
　　而他们还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这件事应该继续向上报告。
　　
　　最终收到报告后，戈伊尔建议发动紧急逮捕，科洛金没有反对。于是当黑眼圈严重的戈伊尔和科洛金站在旅馆的大厅里把所有客人都吵醒的时候，差不多都是半夜了。
　　
　　旅馆老板很气恼的表示，那个叫大卫·金的客人五六个小时前就退房了，鬼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又没有欠房钱。
　　
　　他们搜查了科尔曼住过的房间，旅馆老板也被带走做进一步的问话，老板始终在大吵大嚷着。科洛金毫不在意，戈伊尔却面露苦恼之色。
　　
　　科尔曼走的很匆忙，他的房间没有经过仔细清理，但也没有真的留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警察们立刻开始收集指纹和毛发，科洛金和戈伊尔搜查着抽屉和床铺，地板和各个角落。
　　
　　科洛金的手摸过棉质的床单，早已没了人体的温度，科洛金忽视了心底隐隐的失落，他自嘲的微微笑了笑，抬头发现戈伊尔正看着他。
　　
　　“我们慢了一步。”他对戈伊尔说道。
　　
　　这不用他说戈伊尔也知道，他已经默默诅咒了一百遍那个办事不靠谱的警察地方分局。
　　
　　“收集到的指纹带回去和我们所找到的档案里的做个对比，如果可以确定是他，那我们就从这条线追查下去。”
　　
　　科洛金没有提醒戈伊尔现在是他在主办这个案子，他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手从枕头下偷偷抓起什么东西，小指勾起多余的链子攥在手心里。戈伊尔正好转向一边在指挥一个试图从桌腿上扫指纹的警察。
　　
　　科洛金迅速地将十字架塞进口袋，一脸什么都没发生的表情。
　　
　　
                  第 34 章
　　
　　10月20日，04：03分。
　　
　　“你觉得他会联系那些地下抵抗组织的成员吗？”虽然一夜未睡，戈伊尔并没困倦的样子，他正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
　　
　　相比之下，科洛金要萎靡很多，他整个陷在自己的座椅上，眼睛半眯着，打不起精神。
　　
　　“我们已经监视了附近所有已知的组织成员和同情分子，如果那个民政部实习生给我们的情报没有错的话，”科洛金忍住一个呵欠，继续道，“凯文·洛尔瓦奇是重点监视对象，他的电话已经被24小时监听了，但我不认为科尔曼还会回去找他。”
　　
　　“事实上，他应该不知道我们在找他……”
　　
　　“但经过晚上那次搜捕他肯定就知道了，”科洛金有些不耐的顿了顿，“而且我们最好做好最坏的打算。”
　　
　　“你是说……消息泄露了？”戈伊尔意有所指，科洛金全当没听懂。
　　
　　他更缩了缩身子，“你的搜捕队显然只达到了扰民的目的，没有任何成果吧……”
　　
　　戈伊尔刚想反驳的时候电话响了，他们同时看向那部电话，戈伊尔反射性的拿起了话筒。
　　
　　然后他的脸上绽放出了光芒，科洛金冷漠地看着他的表情变换，他的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挂掉电话后，戈伊尔的精神更高昂了，“他联系了，他联系了其中一名成员，希望有个藏身之所。”
　　
　　“我祝你好运，队长，”科洛金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你不去？”戈伊尔怔了下。
　　
　　“我想现在应该把指挥权还给您了，队长，”科洛金微微低了下头，“我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戈伊尔看了他一眼，即使有怀疑，他也没有说出来。他走了出去，科洛金也跟着离开了。
　　
　　战争时科洛金躲在橱柜里，不知道自己到底躲了多久。
　　
　　裹着科尔曼给他的军大衣，戴着黑色的手套，还是无法抵挡彻骨的寒冷。
　　
　　饥饿。
　　
　　他想喝水。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躲在这个狭小黑暗沉闷的空间里，到战争结束，到世界末日。
　　
　　他想喝水。
　　
　　所以他紧握着枪，爬出了橱柜。
　　
　　……
　　
　　独自走在大街上的科洛金不知怎么，感觉自己回到了那个时刻。
　　
　　充满恐惧，又期待无比。
　　
　　
                  第 35 章
　　
　　科尔曼那个时候，脑中闪过的全是科洛金受审的画面，他受到辱骂，受到殴打，他的额头狠狠撞上墙壁，他的身体最后蜷缩在地上，他口齿不清，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词汇，他的唇边溢出白沫……
　　
　　就像一辆火车从科尔曼的脑袋中轰隆驶过。
　　
　　科尔曼憎恨科洛金的不告而别，也憎恨自己的无动于衷，在想法产生之前，科尔曼的身体就先行动了起来，两名恐怖分子在射野内站起身来，他们准备投降……
　　
　　科尔曼毫无警示的开了枪。
　　
　　没有声音。
　　
　　旁人只看到那两个人突然软斜一边，倒地，再也不动了。
　　
　　火车开了过去，铁轨还在颤动。
　　
　　科尔曼松开自己的枪，慢慢从掩护后站起来，有几个人已经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吃惊地转头瞪着他。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站在原地，眼睛完全的湿了，只是没有水流下来。
　　
　　……
　　
　　科尔曼藏在这个地方已经超过十个小时了，他记得科洛金对他说起过的故事。
　　
　　科洛金在那所废弃的房子里躲了三天，出来的时候搜捕队的大部分已经撤退出了这个地区。
　　
　　“没有人再回来搜查过这所房子。”
　　
　　科尔曼有节奏的呼吸着，安静，他所擅长的就是等待，十个小时不算什么。
　　
　　他可以等到第二天的晚上，第三天，地窖里有足够的食物。
　　
　　他的耳朵听到了细微的声音，脚步声。
　　
　　科尔曼往阴影里退了几步，他寻了一个可以看见入口，又不容易被发现的位置。
　　
　　门轻轻地被推开了，过了几秒科尔曼才看清来者的容貌。
　　
　　也不是看得很清楚，地窖的光线昏暗无比。
　　
　　但是那个身材，肩膀，走路的方式，棱角分明的脸型，科尔曼甚至听得到他熟悉的呼吸声——就算那是幻觉——科尔曼不会认错。
　　
　　科尔曼发出动静的同时科洛金也看到了他藏身的地方，科洛金在进来前就借着门口的光芒观察了地窖大致的情况。
　　
　　科洛金迟疑了那么一下，随即快步走了过来，科尔曼从阴影中走出来，科洛金停在他的面前。
　　
　　三年的时间横在他们面前。
　　
　　他们几乎停止了呼吸。
　　
　　
                  第 36 章
　　
　　10月20日，05：10分。
　　
　　大街上一片清冷，阳光还没有足够的能力穿透薄薄的晨霭，黎明已经到来了。
　　
　　科尔曼的双手死死的抱住科洛金，他睁着眼睛，他的唇亲吻他所遇到的一切，他的牙齿啃咬一切。他的鼻子拼命嗅着科洛金的味道，他的腰贴上科洛金的。
　　
　　科洛金的手指扳在科尔曼的耳根后，他用自己全身的力气吻着面前这个男人，尽管科尔曼咬疼他了，他的嘴唇破了，铁锈的滋味弥漫开来。科尔曼的手劲很大，掐得他肋骨生疼，科洛金都不知道自己在用哪部分呼吸。
　　
　　三年前，他以为自己可以离开科尔曼生活，他以为自己可以摆脱对科尔曼的执念，他有理智他以为自己可以控制自己的感情。
　　
　　他是正确的，但他却开始质疑自己的决定，后悔一点点融入他的血液，侵入他的心脏。
　　
　　他猛然意识到，执念已经转化为爱，而他需要爱，他需要被爱，这个世界也许只有科尔曼爱他，科尔曼需要他。
　　
　　在那么一瞬间，他有种他所为之奋斗的一切，都比不上此刻科尔曼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呻吟的感觉。
　　
　　这种感觉萦绕在他的心口，随即慢慢消融在他的身体里。
　　
　　科洛金将科尔曼压在地上，鼻子呼吸进多年的尘土，他的手扯着科尔曼的衣服，舌头舔过科尔曼的喉结。
　　
　　然后他和科尔曼离开彼此，拉开些许距离，他坐在科尔曼的身上，科尔曼的手指掐着他的胳膊，好像永远都不肯再放开，他们的喘息黑暗中显得有点刺耳。
　　
　　科洛金是正确的。他只是低估了自己的感情。他的手掌抚过科尔曼的头发，褐色的头发长得比他离开的时候长了，但还是剃得短短的。他的鼻尖几乎碰到了科尔曼的脸。
　　
　　“看在老天的份上，你为什么要来这里！”科洛金的语气平静，咬字却十分地重。
　　
　　科尔曼看着科洛金，有那么几秒钟，他没有说话，科洛金以为他会一直这么沉默下去。他不介意。
　　
　　“琳妮，”科尔曼的手松开了一点，“我还没有跟你说，我有了一个女儿……琳妮。”想到这是他和谁的女儿，科尔曼有些迟疑起来。
　　
　　科洛金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这是现在最最不重要的事情，伯尔尼。”然后他明白了科尔曼的意思，当初科尔曼因为洛尔瓦奇不能跟他一起离开那个地方，如今科尔曼为了琳妮可以做任何事情。
　　
　　科洛金想他是应该同情弱者的，他是应该为弱者让位的，不管他是怎么想的，他的胃却毫不理会地绞了起来，泛着酸水。
　　
　　科尔曼一贯是个固执，脑子不会想太多，一往直前的人。科洛金明白。
　　
　　明白和接纳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含义。
　　
　　他想告诉科尔曼，巴维尔不能死，巴维尔如果现在死了，就会马上爆发内乱，而低地不会坐视不理。他憎恨巴维尔，可他也同样憎恨战争。
　　
　　科尔曼也许听得进去，也许听不进去。而不管科尔曼的想法是怎样，他不会抛弃他自己在低地的女儿。
　　
　　科洛金没有时间和他罗嗦那么多的话。
　　
　　他怀念那些虽然违法可随时可以和科尔曼上床的日子，储藏室，仓库，草地，自然还有他们的床。得不到的东西永远都是好的。
　　
　　科洛金放弃了科尔曼，可也没有干成什么大事，他卡在半中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科尔曼没有问他任何事情，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科洛金不知道是自己的左耳也失聪了还是科尔曼没出声。
　　
　　然后，科尔曼又说了一遍。
　　
　　“我爱你，安德烈。”
　　
　　科洛金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不用科尔曼说，他也知道。他是如此的肯定这件事，不需要任何的理由，讲不出任何逻辑。
　　
　　他弯下腰，希望时间从此停止。
　　
　　***
　　
　　这个旅馆处在一个很危险的地段。
　　
　　弗曼将所有调查报告研究过后，认为科尔曼极有可能选择旅馆作为埋伏点。巴维尔在旅馆钱的广场上会有一个演讲。他们自然会地毯式地搜索周边，连排水管都不会放过，但是弗曼认为还是趁早解决后患的好，免得夜长梦多。
　　
　　戈伊尔的手段太柔软了。
　　
　　他从以前就看不惯了。
　　
　　所以当巴维尔让他监视科洛金的时候，他就自己在心里做好了打算。
　　
　　他和莫斯都是服过役的，当科洛金独自返回躲过还留在那里的警卫点，偷偷进入那家旅馆的时候，莫斯就做好了准备。
　　
　　没有人可以妨碍巴维尔。
　　
　　他们会除掉一切障碍。
　　
　　弗曼并不担心抓不到科尔曼，就算真的抓不到，他也有足够的信心用最严密的措施将巴维尔保护起来。
　　
　　他没办法信任科洛金。
　　
　　科洛金的背景一片模糊，他的立场究竟建立在什么之上，有待考察。
　　
　　莫斯的枪掩藏在窗帘后，窗户开了一条小缝。他看到科洛金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大街上。
　　
　　并不用他通知弗曼，弗曼也看见了，莫斯开了枪。那个身影歪了歪，随后倒在了安静的街面上。子弹没有声音，没有人发现有人死了……
　　
　　弗曼大胆地拉开了窗帘，他探出脑袋，想确认科洛金是否真的不再动了。
　　
　　他的肩膀猛然受了一击，他过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自己中枪了。
　　
　　“退后！”莫斯立刻调整了枪口，科尔曼装子弹的速度很快，但是他开枪时手抖了，第二枪除了墙壁没有打中任何东西。
　　
　　莫斯从望远镜中来不及看清他的脸，就扣动了扳机。
　　
　　一切都结束了。
　　
　　没有记录会被保留下来。
　　
　　……伯克莱广场上有一只夜莺，唱了一首没人听到的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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