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心言》 人鱼姐姐·著

    『1』第一章


　　剑气过处，满树桃花纷纷坠落。
　　她回过头去，笃定地相信，他会永远站在她能够看得到的地方。
　　他果然在。一身白色的春衫飘飘，他看起来似乎永远是来自天外的。她喜欢看他这样飘逸出尘的美丽。对一个男人用“美丽”这个词，好像是有点不太合适，但是，除了美丽，她实在地想不出，还有什么词可以形容他绝代的风华。
　　她嫣然一笑，志得意满。
　　他未置可否，只是淡淡地说：“言言，杀气太重了。”
　　“是吗？”她还是满不在乎地笑着，他的眼中明明是有着赞许，他的这一套剑法太过诡异，毕竟不是只靠着努力就可以心领神会的，它需要太多过人的睿智。
　　他当然读得懂她，从他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他就懂她，否则，他不会带她回来。
　　在她六岁的那年冬天，他揽着她坐在腿上，给她讲了那一段往事。她至今还记得，那天的炉火很旺，她在他的怀中感觉到的不是应该有的寒冷，而是让她一生都不会忘却的温暖。而自己在他讲完之后，小小的心里盛满的也不是应该有的忧伤，而是真心真意的欣喜。
　　她喜欢听他讲那段过往——他用心爱了六年的女人结婚了，新郎却不是他，他万念俱灰，独自一个人回到这座深山里，打算永远不再见世人，只在这里终老一生。可是，在山下的小集市上，他看到一群人围着什么，他不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但是，那天却好像是有股力量在吸引着他，于是，他也挤进人群，他一眼就看到了被遗弃的她。她在寒风中奄奄一息，围观的人们都在叹息着，这丫头是活不过今晚的。可是，当他的脸出现在她眼前的时候，这个奄奄一息的小女婴，竟冲着他嫣然一笑，他冰冷的心里突然地掠过一丝温暖，她是老天送到他面前来的，她是来陪伴他的！他在那一刻忽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决定，他俯下身子，极轻极柔地抱起了她。
　　他收养了她。
　　他给了她一个名字——“君心言”。
　　他给了她生命，而她还给他的是寂寞岁月里的快乐。她就如他给的那个名字一样，能够轻易地读出君漱石心里的言语。
　　那年，他二十四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而今年，她十八，他已经四十二，即便是还没有到垂暮之年，他也不再年轻。
　　“言言，我教你剑法，只是为了让你防身，你可以保得自己全身而退便可，何必要带杀气呢？”他轻轻地叹息，当年那个小小的婴儿，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一个大姑娘了？
　　“我和你生活在这种没有危险的地方，这剑法本是怡情，但如果有一天不得不用它的时候，必是有杀身之祸，当然是要带上杀气的。”心言依然笑着，说出一个让他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可是，你总该知道，世上事本来就是一把双刃的剑，它可以救你，它当然也可以伤你，这套看似精妙的剑法，其实它最大的缺点就是，如果它要伤人时，必会两败俱伤。”他并不想责怪她，但是，他想告诉她一个事实。
　　“那是因为，你在创造它的时候心灰意冷，所以，你难免地加入了自残的成份。可是，你根本就没有想到有一天会传授给我，是吧？”她娇笑着，跳到他的面前，“漱石，这就是你说的双刃吗？你现在有没有一点后悔？”
　　“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他轻轻地拔开她靠近过来的身子，然后退到他和她之间那个永远不变的三步的距离，“叫‘叔叔”！”
　　叔叔？她在心里笑，从六岁之后，她就没有再叫过他“叔叔”，而且，她从来没有打算再当他是“叔叔”。他提醒了她十二年，而她也抗拒了十二年，她不要他只是“叔叔”，她早就已经下了决心，从六岁那年，他为了她，打了那个女人一个耳光之后，她就明白了，只要他不走，她就会陪着他，一辈子终老山林。
　　他在隐退之后，早就淡忘了自己身上的那些光环——什么武林少盟主，什么天下第一剑，什么君三少爷……统统都遗忘在如烟往事里了，可是，他唯一没有丢下的，是他的医术，他的心已冷，但是，他的心还是很柔软，他见不得别人死在他面前，而且，他有那么一个小累赘要养活，他不能给她锦衣玉食，但是，他必须保证她衣食无忧，所以，他留下了这个谋生的技艺在手。
　　她是个很难得的安静的孩子，他在给别人医病的时候，她总是一声不吭地坐在他的边上，忽闪着大眼睛，专注地看着他。她的眼睛从小就清澈澄明得像是一汪春水，可以轻易地让人陷进去，不能自拔。在看病的间隙，他也会偶尔地回过头去看她一眼，她会没有声息地回给他一个很甜美的笑容，那个时候，他就会觉得有很多很多的花朵在他的心里无声地盛开。
　　她还记得，那年她六岁。那个冬天很冷很冷，然后，来了个很美很美的女人。那个女人进来的时候，是别人用一顶软轿抬着的。他并没有走上前去，不管来的人有多大的架势，他都不会眨一下眼睛，他向来不是个趋炎附势的人，相反，他却会把她的玩具和食物送给那些穷苦人家的生病的孩子。
　　然后，来人冲着他叫：“君先生，麻烦你过来看一下我家夫人。”
　　他淡淡地对着她说：“言言，我们去看看前几天种下去的药草发芽了没有。”
　　“好。”她顺从地将自己的小手放到他的手心，由他牵着向外面走，虽然她的心里在奇怪，这么冷的天，他根本没有种过什么药草。
　　四个抬轿子的大汉将他们围在中间，他下意识地握紧她的手，她并不怕，一直以来，只要是他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她就不会觉得怕，可是，她不喜欢这四个人看着他的眼神，那种眼神冷得像一把刀，没有一丝丝的温度，就好像，他们是砧板上的一块肉，随时准备着任人宰割一样。她小小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就僵硬了起来，他却轻轻地拍拍她的背，柔声对她说：“言言，你自己知道出了这个山谷该怎么办的，对不对？”
　　“我只知道，我要和你在一起。”由他带大的孩子，话也少得可怜，但这一次，她说出的话，却让他动容，她的声音还是很轻很甜，但是，他在她的声音里却听出了坚决——不管是生还是死，她对他不离不弃。
　　他抿紧唇，他一向是个很淡定的人，这六年以来，除了在面对她的时候，他已经不会有任何情感上的起伏，但是这一次，他忽然很生气，他希望他的心言可以一辈子活在他的保护中，无忧无虑，而这些人，打扰了心言的宁静。
　　就在双方一触即发的时候，轿子里传出了一个柔美清脆的声音，“够了，这是君先生的地方，你们不会不知道君先生的脾气吧？”
　　江湖上没有人不知道君漱石的脾气，他如果真的不想救人的时候，你就是用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绝不会屈服，更何况，真正的江湖人都知道，在外人看来几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君漱石，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高手，即使他已经在六年前莫名其妙地引退江湖了，而且听说他六年来真的没有再动过那柄曾经让人胆寒齿冷的剑，可是谁也不敢拿性命去赌，为了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小美人儿，他的剑会不会随时翻飞出来。
　　可是，只听到那个声音，他的脸色就已经变了，她有些惶恐地看着他，他的脸苍白得让她心惊肉跳。“叔叔？”她惊慌失措地拉他的衣角。
　　他终于回过神来，轻轻地叹息一声，“你不好好地做你的‘离宫’女主人，到这里来做什么？”
　　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孩子，但是，她居然听懂了他语气里所有的无奈和温柔，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是莫名地觉得，他的声音轻柔地让她想哭。
　　然后，她看见有一双柔若无骨的手，轻轻地掀开轿帘，一张精致得让人窒息的脸，就突然地出现在她面前，她在那一瞬间，真正理解了他教给她的那个词——“倾国倾城”。
　　“你还好吗？”她忽然发现，她敬若神明的叔叔，竟也会有不敢的时候——他不敢看眼前这个美人儿的眼睛，只能是低着头，轻声地问。
　　“我不好。”那个女人叹息着，“不可能再有一个人像你一样地宠我，可是，你居然会躲到这个地方来，让我用了六年的时间才找到你。”她的眼中有水气氤氲上来，“漱石，就算你想报复我，你也不必把自己弄得这么落魄吧？”
　　“报复？”他轻轻地笑了，那是心言第一次发觉，他的笑容竟会让她觉得心里很难过，“我好像没有要报复你的理由吧？”
　　“漱石……”
　　“你不会无缘无故地跑到这里来的。”他的笑容还在脸上，但是，心言却看到他眼中的痛，“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你真的以为，我找你就只是为了利益吗？”她的眼中有泪，一滴滴地落下来，落在她雪白的狐毛领子上，晶莹得眩目，“在你心中，我是不是真的就这样无耻？”
　　他的手握得更紧，握得心言的小手一阵剧痛，泪水跟着滴落下来，但是她咬紧唇，硬是一声没吭。“六年前，你都可以毫不留恋地离开我，六年之后，在你地位越来越稳固的时候，如果没有事，你真的会来找我吗？”
　　“叔叔。”心言突然轻声在他耳边说，“她是你画中的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脸色更白，白得让心言觉得胸口闷闷地想要哭出来，后来，多年之后，她才明白，她当时的感觉其实就是“心痛”。可是，当时，她只会惶恐地想，我并没有说错话呀，他在房中一张一张地画，然后再一张一张地撕去，画的永远只有一个内容，就是眼前的这个女人。
　　心言的声音很轻，但是，那个美丽的女人却听见了，她的眼中掠过一丝惊喜，“她说的可是真的？”她看着他，他的心中还是只有她的，不是吗？在她倾国倾城的美貌面前，他终是逃不出情劫的。
　　“对不起。”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但是，他的眼神却已经越来越冷，“今后不会了，我已经用了六年的时间来忘掉你，我当然不会容忍前功尽弃。”她还是那样，将自己的美丽利用到极致，他忽然想，就为了这样一个女人放弃了所有，究竟是不是值得呢？
　　“漱石。”她垂下头去，“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打算原谅我？”
　　“说吧，你想要什么。”他也低下头去，却正好看到心言一双干净的眸子，他温柔地对她笑了笑，不管过去怎样的不堪，他现在想要的永远只是给心言一个安宁的环境。
　　“你……”她愣着，却说不出话来，“你是不是认定了，如果没有事相求，我就不会来找你呢？”
　　“如果陆夫人真的没有事，那么，请原谅，我们告辞了。”他拉着小小的她，“言言，我们去云游四方，好不好？”
　　“好。”心言快乐得想要飞，只要能和他在一起，他说什么都好。
　　“漱石！”她终于变了脸色，心言看了她一眼，真的是个美人呢，脸色这么难看的时候，她也还是美丽的。
　　他却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只好在他身后说：“他受伤了，很严重，我知道，你有续命神丹，可不可以给我一粒？真的只要一粒就好。”
　　“我为什么要救他？”他停了下来，他的声音听不出起伏，但是，心言却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又收紧了，痛得她想叫出来。
　　“那么，你告诉我，在哪里可以找到续命草？”她急切地扑过来，抓紧他的另一只手。
　　他兀自立着不动，但他的眼中有隐忍着的怒气，“你当真为了他，连命都可以不要？”
　　“漱石，你明知道的。”她勇敢地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低低地吼，“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她不语。
　　他用力甩开她的手，“你只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才来接近我的，对不对？”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最爱的女人和我最好的朋友竟然会背叛我，在你们幸福的时候，就不会留一点点的颜面给我吗？”
　　“对不起。”她哽咽着对他说。
　　“我等了六年了，就等到你这一句对不起？”他白着一张脸，“梅倚云，如果不是因为他有性命之忧，我是不是连这一句对不起都等不到？”
　　“叔叔……”心言小声地叫他，他伤心欲绝的样子，让她觉得怕，而那只一直握着她的手，已经握得越来越紧，她觉得很疼很疼。
　　他惊觉到什么似的，放开她的手，“言言，没事了。”他努力地想要给她一个微笑，让她安心。
　　梅倚云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一直存在，但一直被她忽视了的小女孩，那一对纯净的眼睛里，装着的竟只有君漱石，而君漱石看她的眼神里全是宠爱，“她是谁？”她忍不住问。
　　“和你有关吗？”君漱石讥诮地看着她，“还是和你来的目的有关？”
　　假以时日，那个女孩必将拥有绝色的容颜！梅倚云忽然敏锐地感觉到，那个女孩将会是他一生心血的依托。“她就是你收养的孤女？”她的语气里不知不觉地带了太多的醋意，“我听说，你给她的名字是君心言？你对她可真是寄予了厚望啊。”
　　“你千里迢迢地到这里来，应该不会只是为了看一眼心言吧？”他感觉到心言的恐惧，忙蹲下来，可以让他的心言看到他的眼睛，“言言，你没事吧？”他看到心言满眼的疑惑和不安，“言言？”
　　“你说什么？什么叫孤女？”心言直视着梅倚云。
　　“你从来没有跟她说起过吗？”她眼中的恨意让梅倚云没来由地恼火，她懒得理她，而是看向君漱石。
　　“我没有问他，我在问你。”心言的口气竟不像个孩子。
　　梅倚云怔了一下，“你在和我说话？君漱石没有教过你对长辈应有的礼节吗？”
　　“我只知道，你没有出现之前，我们很快乐，而现在，至少他是不快乐的，所以，我不知道，究竟要不要把你当成一个长辈。”她的口气淡漠得和君漱石几乎如出一辙，“还有，我没有习惯听半截话，麻烦你说清楚，什么叫孤女。”
　　“你真的要知道？”梅倚云淡淡看一眼君漱石，他的脸色竟比刚才还要白，“倚云！”
　　他想阻止她说下去，这个小女孩竟可以让他一心想要维护，他无意中流露出来的关切和温情让梅倚云怒火中烧，她转向心言，“那好，你听好了，孤女的意思就是，你是个没人要的野种，是他好心收养的你。”心言一步步地退，她竟追过去，步步紧逼。
　　“够了！”心言的小脸白白的让他心疼，他一伸手抓住她，“倚云，她只是个孩子，和我们的恩怨无关！”
　　她甩开他的手，“他很少这样体贴一个人的感受的，我丈夫现在已经要死了，他都可以视若无睹，可是他却这么在乎你，小丫头，你的能耐不小啊！”
　　“梅倚云！”他怒吼，“你够了没有？”
　　“还没有！”她不顾一切地吼回去，“君心言？能让你放在心上的言言，是不是？至于其他人，你统统都不会放，包括我，是吗？是吗？！”
　　“是。你既然明白，为什么还要来找我？”他怒极了，反而冷静下来，“心言说的对，你没出现之前，我们真的很快乐。你还要在这里耽搁时间吗？还不赶紧回去，给陆景炎收尸？”
　　“景炎不会死！”如果不在这个时候提起她心里的痛处，也许她还会留一点理智，毕竟她面对的，只是一个孩子，可是，君漱石真的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这句话的，她已经失去理智了，一伸手，她就抓住了心言的衣襟，“我告诉你，等你长大了，他已经老去，你以为，你们就可以做一辈子夫妻吗？”
　　“啪”的一声脆响，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他的手正从她的脸上收回来，她美丽白皙的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指印，“你打我？你为了她竟然会打女人？”她不置信地看着他，他已经蹲下身子，抱紧了还在瑟瑟发抖的心言，“言言乖，不要怕呵。”他温存地抚摸着她，“等一下，叔叔会告诉你一切的。”他站直了，从屋角的书架上取下一个锦盒交到梅倚云的手上，“里面是两颗续命神丹，算是我和你们夫妻两清了，以后，你们两个，不管是谁，就是死在我面前，也别指望我会出手，所以，请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了。还有，你跟了我六年，总该知道药的用法和用量，错过了，就不再有了，续命草需十二年才能长成，而且能不能再找得到还得随缘。”
　　她接过锦盒，还想再说什么，他却更快地抱了心言离开，离开之前，他郑重地对她说：“回去告诉陆景炎，我君漱石说到做到，从此，我不会再爱你，我也不再有朋友！”
　　那天，她和他站在山岗上，看着那顶软轿渐去渐远，她第一次看到他无声地落泪，她伸手，轻轻地抱住他的腰，将脸紧贴着他的身体，“漱石。”她唤他，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叫过他一声“叔叔”，他不厌其烦地纠正她，但是，没有用。
    ///

    『2』第二章


　　君漱石在给一个老人家看病，心言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安静地坐在他的身后那个只要他一回头就能看得见的地方。他在给病人诊治的时候，她是不会开口说一句话扰乱他的心神的。
　　“言言。”他忽然轻声唤她。
　　她猛地回过神来，“嗯？”
　　“在想什么？”他柔声问。然后，她才发现，病人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在想什么？她也在问自己，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想过，只要他在眼前，她就习惯了什么都不去想，他会帮她安排好一切的。
　　“我教你学医，好不好？”他微笑着看她，自从那日看到她凌厉的剑法之后，他就一直在想着，用一个什么方法可以将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不好！”她很干脆地拒绝他。
　　“为什么？”他惊讶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忘了，这些年，是什么让你衣食无忧的？”
　　“是你行医的报酬呀。”她笑，“我当然不会忘。但是，我不要和你一样，满身的药味。”
　　“哦？”他有些受伤地看向她，“我的言言长大了，开始嫌弃叔叔了？”
　　她跳到他的面前，“你知道，我永远不会嫌弃你的。”她的眼睛漆黑晶亮地在他眼前忽闪着，他忽然有些心乱的感觉。
　　他站起来，退到永远的三步之外的距离，“言言，你长大了，不如，我放你出去转转，也许会遇到让你心仪的人呢。”
　　她不喜欢这三步的距离，仿佛他就这样一直地在她生命之外，“漱石，你该知道，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家，我哪里也不需要去。”
　　“叫叔叔。”他板下脸来训斥她，“你不是个孩子了。”
　　“你用了十二年的时间都不能改变我，还不死心吗？”他的严厉并没有吓到她，她轻轻地笑着，小手很不安分地抚上他的脸，“漱石，漱石，你生气的时候，实在是不怎么可爱呢。”
　　他轻轻地咳，想掩饰心里的不安，“好了，不要把话题扯远了，我希望你能安心地学医。”
　　“我不要！”她固执地说，“我不喜欢！”
　　“那么，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你！”她还在轻笑，但是，她的眼中有着让他心乱的认真。
　　“言言！”他轻轻地阻止她，“再要胡说八道的话，小心我今年就将你嫁出去。”
　　“你会舍得吗？”她几乎是满不在乎地笑着，“把我嫁出去了，你就只有这一片山陪你了。”
　　他的确是不舍得，他用心养育了十八年的人儿，美丽纯净得不沾尘，她是他的珍宝，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牵挂，他不知道有谁可以担当得起他的重托，可是，她总是要离开他的，不是吗？“好了，收拾行装，我们要离开这里一段日子了。”他吩咐她。
　　她顺从地站起身，准备回房里收拾东西。
　　他已经习惯了她这样顺从，但还是忍不住问她：“言言，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要带你去哪里呢？”
　　“反正你又不会害我。”她笑笑，“况且，不是每年的春天，你都会带我云游四方的吗？”
　　是啊，每年春暖花开的时候，他都会带着她出去，什么目的地也没有地玩上一两个月再回来，可是，很难得的是，她从来不问啊。“我忽然在想，我的教育方法是不是有问题呢？”他像是自语似地对她说，“你越来越不像个孩子了，你少了这个年龄应该有的活泼，却多了太多的理智。”
　　她猛回头，“我最怕你这样自责地说话了。”她兔子一样地跳到他的面前，笑嘻嘻地看着他，“请问，君先生，你这次是想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啊？”
　　她那张精致的小脸猝不及防地冲到他的眼前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记得这次多带一些过冬的衣服，我们要去天山。”
　　“为什么要去那么远？”她问，这是第一次，她会多问他一句，“是不是因为续命草要开花了？”
　　“嗯。”他漫不经心地答。
　　“去天山要就一定要经过离宫的。”她继续说，口气还是很淡，“你不怕遇到她？”
　　“嗯。”他还是漫不经心地答。
　　她的语气里明显地有了些怒气，“你还是忘不了她？”
　　“忘或不忘，有什么区别吗？”他笑笑，轻轻地拍拍她的后背，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知道用什么方法可以让她平息下来。
　　“没有区别吗？”她果然在他的轻抚下安静下来，但是她却并不打算放过他，“为什么一定要去天山？”
　　“你总该记得十二年前，她来取走了我们的宝贝吧？”他温和地对她说，“续命草要十二年才能开一次花，今年是它开花的时间。还有就是，我必须告诉你，这种草只生在天山的悬崖峭壁上。”
　　她很喜欢他说的这个词——“我们”，所以，她已经忘了再和他理论了，“那么，我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
　　“好。”十八年的相依相守，她绝对地相信他，就算他现在是让她去死，只怕她也会欣然接受。
　　他看着她的背影在眼前消失，心却不知为什么沉了下去，心言说的对啊，要去天山就必须经过“离宫”，如果见到她了，他真的能淡然面对吗？十八年了，他真的就能忘了她吗？忘或不忘，其实还是有区别的，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呢！
　　“漱石！”心言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他的面前，研究似地看着他。
　　他猛地回过神来，“有事？”
　　“不去天山行不行？”她轻声说。
　　“不行，等一次要十二年呢，你明不明白？”他耐心地看着她，柔声问，“你又怎么了？”
　　“我就是不明白，多少奇珍异宝你都没有放在眼里过，为什么一定要那么一根草？”
　　“那不是一根草那么简单。”他拍拍她的头，“傻丫头，那是一条命呢。”
　　“我不明白。”
　　“你应该明白。”他温和地对她说，“你一定不会忘记十二年前，连离宫的人都想要那两粒小小的药丸呢。言言，续命草提炼出来的续命神丹是拿来救命的，医者父母心，我不可能看着别人死在我面前，所以，我总有一天会用到它的。”
　　“好吧。”她叹了口气，“还有，饭已经烧好了，可以去吃饭了。”
　　“好。”他对她说，“今天早点休息，明天要赶路呢。”
　　那天晚上，心言并没有和以往一样很听话地早点休息，而是一个人在屋后的桃花林里坐了很久。春夜里的凉意如水，轻轻地包围着她，十八年的相偎相守，她能够轻易地明白他心里在想什么，在对着她提到那个女人的时候，他的眼中还是有着不确定，他甚至不敢保证是不是真的已经忘了过去。
　　身后有一些让她觉得很安心的温暖无声地传递过来。她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除了他，她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谁能给她这样安心的感觉。她的唇边浮起一个很美的微笑，但却并没有开口，十八年的相守，她和他已经有了一种不必开口也可以相知的默契。
　　“言言。”他叫她，十八年，他一直这样叫她，很亲切很宠溺。
　　“嗯？”她轻轻地回应着他。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还是那个永远的三步的距离。他习惯了用这个距离将自己放在她的生命之外，却又可以清清楚楚地看着她，感觉着她的快乐和不快乐。她也习惯了，不再想着去缩短这个距离，只要他在她的视线里，她就会觉得安心。“你不快乐？”他轻柔地问她，“你不想和我一起去天山？”
　　“你去哪里，我就一定会去哪里。”她淡淡地说，“只要你快乐，我就是快乐的，十八年了，你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他明白，他当然明白。可是，他不想要，眼前的这个女孩是他心中的一个绝世珍宝，他想把她捧在手心里呵疼，但是，他和她之间终是有着二十四年的距离，就好像他和她之间永远保持着的三步的距离，在他心中是无法逾越的。
　　“要喝酒吗？”她很贴心地将手边的那个精致的白玉小酒瓶递给他。
　　“言言？”他研究似地看着她微红的脸。她喜欢给他酿各种品味的酒，但是她从来不喝，今夜，这个小女孩是怎么了？
　　“嗯。”她轻哼一声，算是回答他。
　　“你……”他在心里斟酌许久，才问她，“你是不是有心事？”
　　“为什么会这么问？”她笑笑，“我哪天没有心事？”
　　“你有心事？”他惊讶地看着她的笑靥如花，“我的言言会有心事？”
　　她爽朗地大笑，“你是真的该检讨一下自己了，我有心事你都不知道？”
　　他接过她手中的小酒瓶，轻轻地啜了一口，“是菊花的香气？”他探询地问她。
　　“还算识货。”她浅笑着点头，“去年重阳节做的菊花酒。你最近好像是需要降降火，冷静一下了。”
　　“可是，我并不觉得啊。”他再喝一口，“我一直很冷静的。”
　　“如果真的足够冷静，你就不会想着要去天山了。”她说，“对你而言，那个地方真的那么有吸引力吗？还是，只因为有她？”
　　“你在说什么？”他皱着眉头看她，“言言，你好像情绪不对。”
　　“我有吗？”她还是笑着，“我不是已经收拾好行装了？”
　　“如果你不愿意去，你可以不去的。”他伸出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了的头发，“言言，我不希望你勉强自己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只要你去，我就一定会去。”她站起身，雪白的轻纱裙上已经沾上了露水，有一丝凉意不经意地浸入心里，“好了，不说了，我得早些睡了。”
　　他点头，“好，早些去吧。”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嫣然一笑，“菊花酒的味道如何？”
　　“不错。”他冲着她扬了扬手中的酒瓶，那是上好的白玉，温润细腻，似乎还带着她的体温，带着菊花酒的清香，可以一直地温暖到他的心里去。
　　“你也早些休息吧。”她就这样暖暖地笑着，“漱石，明天见。”
　　“好，明天见。”他看着她的眼神几乎是溺爱的。
　　她在他眼前渐去渐远，他入神地看着她的背影，如果可以，就这样一直和她相依相守着，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可是，他的言言长大了，长大了的言言总是要离开他的，希望她能够遇到一个能够如他一般懂她的人吧！
    ///

    『3』第三章


　　马车在缓慢地前进中。
　　君漱石悠闲地倚在车厢的一角，喝着心言递过来的一杯春茶。她不喜欢他喝酒，在她十二岁那年的冬天，她对他说：“其实，只要你自己不想忘记，这世上是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帮你忘的，而酒，是最不能帮你的一样东西。”于是，他就不再以酒当茶了，因为她说的实在是很有道理。
　　“要不要去看一下，我们到哪里了？”心言轻轻地打破了沉寂。
　　“不用。”他淡淡地说，“你什么时候在意过到哪里了？”
　　“我们已经信马由缰地走了半个月了。”她说着，掀起车窗上的竹帘，向外看了看，远处一望无际的金黄色的油菜花让她不由得振奋起来。
　　“我们不是每一年都是这样信马由缰的？”她脸上的欣喜让他的心跟着轻快起来，“言言，对于我而言，只要你快乐就好。”
　　她回过脸来看了他一眼，“可是，今年不同啊。今年你不是要在续命草开花之前赶到天山的？”
　　“现在离夏天还有一个多月。”他懒懒地说。
　　她便乖巧地不再说话，倚在车厢的另一个角上，静静地捧起另一杯茶，她的脸在茶的热气中有些迷朦，他看着她，突然说：“我要续命草，其实是为了给你准备一件像样的嫁妆。”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但是，手中的茶却似乎是不小心洒了出来。
　　“言言？”他轻轻地唤她。
　　“嗯。”她轻轻地哼一声，算是回应。
　　“你怎么了？”他问她，“你不是个很大意的人。”
　　她忽然笑了，“如果是嫁妆的话，你不妨留着将来济世救人吧，如果你想送给我做订情物，那么，我会勉强接受的。”
　　“不要胡说。”他又开始下意识地想要躲。她只是个孩子，她根本不明白，二十四年的距离真的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逾越的。
　　她果真不再多说什么，她的沉默却让他有些不安，“言言？”
　　“我很好。”她轻轻地啜一口茶，悠然自得地对着他笑笑——我就不信，你还能逃多久。
　　马车忽然停住，她整个人冲了出去，他更快地一把拉住她，“你应该有应变的能力。”
　　她没有理他，却在他之前掀开帘子，准备钻出去看个究竟。他反手拉住她，“你坐好了。”
　　“如果不是遇到什么情况，红儿是不会突然停下来的。”她想挣脱他的掌握。“这么多年了，它还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状况。”
　　“有我在的时候，轮不到你出头。”他淡淡地说。
　　她却抢在他前面冲了出去，他几乎没有犹豫，紧跟着就下了马车。
　　其实并没有任何危险，只是路边躺着一个人而已。她回过头对着他嫣然一笑，“没有什么大事，只是一个快死的人而已。”
　　“我们走吧。”他淡淡地对她说，“上车！今天晚上日落之前，我们必须找到客栈补充给养。”
　　“你不管他？”她吃惊地问，“这不是你的风格。”
　　“我只知道，在外面的时候尽量不要多管闲事。”他冷冷地说，“如果你和我都想活得久一些，最好现在就上车，然后绝对不要回头。”
　　“漱石！”她犹豫着跟在他身后。他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地上竟是个很年轻的男子，那个人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丝毫不会减少他带给人的震憾！那是个英俊的男人。他在心言的眼中看到一种怜惜，于是，他在一瞬间就决定，要救这个人，为了他的言言！
　　他转过身，在那个年轻人身边蹲下来，执起他的一只手，只搭了一下，他就微笑着告诉心言，“他只是饿昏了，应该是没有大碍的，问题是，你想不想救他？”
　　“如果对我们没有什么影响的话，我想，还是救他一命吧。”她也微笑着，“何况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只要他醒了，让他离开就是了。”
　　他俯下身子，将那个年轻人抱到车上，然后，他回头对她说：“现在他是无害的，但是，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的，是吧？”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将来的事的确是说不准的。”她跟在后面上了车，“我只知道，如果将来他危及到你的话，我一样会亲手杀了他。”
　　“言言！”他深深地看她一眼，“一个小女孩，说话可不可以不要这样血腥？”
　　“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你一定比我明白，事实往往都是很残酷的，很血腥的。”她轻轻地拍拍马背，那匹极有灵性的马儿又开始不急不缓地上路了。她回过身，从车厢的角落里取出干粮和水，递给他，他笑笑，“又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你不会自己动手的？”
　　“我不想碰到陌生人。”她不为所动地坐在离他们最远的地方，“你一定不会忘了，我是有洁癖的。”
　　“这种习惯可不怎么好。”他轻轻地皱起眉头。
　　她却不以为然地笑了，“你别忘了，那是你宠出来的毛病！”
　　“你的菊花酒呢？”他转过脸看着她，“你不是个很小器的人吧？”
　　“你以为谁都可以喝我的菊花酒吗？”她不以为然地扫他一眼，“如果可以的话，我早就去开酒馆了，还用你每天给人看病？”
　　“你去开酒馆？”他轻笑着将那个年轻人扶坐起来，把水灌进他的口中，眼睛却是看着她绝世的容颜，“你不会是想让天下大乱吧？”
　　“嗯？”她挑高了眉毛看着他，“你想说什么？连赛西施那样的人都敢开酒馆，为什么我不行？”那个在镇上开了十多年酒馆的女人曾经是她幼年时的偶像，据她所知，那个颇有几分风韵的女人还坚持不懈地追求了他好几年呢。
　　“因为，你实在是比她漂亮得太多。”他这一次是由衷的赞扬。
　　她猛地怔住，实在是很不习惯他这样的直接，似乎，他第一次是将她当成一个女人而不是一个孩子来赞扬。
　　她脸上突然出现的红晕让他意识到什么似的，赶快闭上嘴巴，车厢里的气氛一时竟有些诡异，直到那个年轻人发出一声轻哼。
　　“你醒了？”他轻声问，声音很轻柔，却没有一丝丝的温度。
　　“这是什么地方？”那个年轻人问，声音里竟会让人有一点不怒自威的感觉。他第一个感觉就是，这个人并不适合心言。
　　“如果你没事了，那么到了前面的镇上，你就可以离开了。”他淡淡地说着，“这里有些干粮，如果不嫌弃，你先吃一点吧。”
　　“我不要。”那孩子倔强地摇头，颇有几分君子不食嗟来之食的风范。可是，他的肚子却很不配合地响了一声。
　　心言“噗哧”一声笑出来。那孩子气愤地瞪她一眼，她的美丽就那样在不经意间吸引了他。他一时竟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一袭粉绿色的衣裙，长及腰部的黑发只是随意地挽了一下，更多的青丝却垂了下来，在微风中轻轻地拂过她精致的脸。她倚在车厢边上，一双似水的大眼睛从手中的书上看过来，一直看向他，几乎要将他淹没了一般。“我未必想要你感谢。”她说话的样子和那个中年的男人几乎是如出一辙，很轻柔，但是很淡漠，没有一丝丝的温度，“但是，我不喜欢你这样无礼地和他讲话。”
　　“你……我……他……”在面对着她的时候，他竟语无伦次。
　　“言言。”君漱石小声地阻止她，然后转脸对他说，“你先休息一下，很快就到了前面镇上，那时候，你就可以离开了。”
　　他很奇怪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他们是不是真的把他当成是一个捡来的东西了，他们似乎根本就没有打算问他一点什么的意思。“你们为什么不问我一点什么？”他竟是第一个沉不住气的那个人。
　　君漱石轻轻淡淡地笑了，“我为什么要问你？你有什么想告诉我们的，可以自己说啊。”
　　“你们至少要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吧？”他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我们为什么要知道呢？”心言早已经将眼光收回来了，她在看手里的书，嘴上却在淡漠地回应他，“他已经说过，到了前面的镇上，你就可以走了。大家萍水相逢，你总不能指望着我们记住你一辈子吧？”
　　“可是……”
　　她总算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他，但是，他看到她的眼中有着很明显的讥诮的成分，“我们每年都会在江湖上行走，如果要我们记住见过的每一个人的话，我们要记得的东西不是太多了？”
　　君漱石很不忍心地告诉他一个事实，“孩子，她说得对，这世上太多的人和事都是要相忘于江湖的，如果一定要记得的话，人会很累的。”
　　他瞪着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在一个冷漠的地方生活了太久了，他急于要摆脱那个地方，所以才会不顾一切地逃出来，可是，在眼前的这两个人面前，他从小生活的那个地方，简直可以说是柔情似水了。他们明明是很和气的，可是，他们却似乎是生活在一个只有他们两个的世界里一样，其他的任何人都没有办法进入到他们的世界里面。
　　君漱石却在这个时候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和心言一起奇怪地看向他，这个淡定的人竟会问他这样一句世俗得不能再世俗的话？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叫于超。”
　　这孩子在看心言的时候，他的眼神好熟悉！那是一双足以让天下女人沉迷的桃花眼，只是现在，还是清纯得不带一丝媚惑而已。君漱石一抬脸，正好看到心言探询的眼神，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也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心言说的对，大家只是萍水相逢，何况这里离那个地方实在是太远，他和那个人不应该有什么联系的。
　　“于超，是吧？”他淡淡地重复了一句，恢复了他那种永远事不关己的淡漠。
　　“你们叫什么名字？”于超不甘心地问，“问过我的了，总该告诉你们的吧？”
　　“你是不是什么事都想要一个公平？”他看他一眼，依然一副处乱不惊的样子。这个男孩子，确实不适合心言，他再一次肯定地想，这个男孩子太浮躁了，不知道这样的一个人是不是能走进心言的心里面呢？“这世上不可能有你想要的绝对的公平。”他还是淡淡的，只是语气里多了些不屑，“你如果真的想要公平的话，我也不介意告诉你，在下君漱石，她是君心言。”
　　于超看着他们，“你们是父女？”
　　“你的话太多了。”心言放下手中的书，“你觉得我和他像是父女吗？他有那么老吗？”她的一双纤纤素手似有意又似无意地将君漱石衣襟上的一根线头捏下来，然后又将他微微皱起的衣服拍拍平，“我们可以是兄妹，是师徒，是朋友，可是偏偏不是你想的父女。”
　　“言言！”他明明是在责怪的，可是口气听起来却更像是纵容和宠爱。
　　于超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聪慧如她，当然是看出了于超突变的脸色，可是她却不以为然地笑笑，“前面就到镇上了，想必是有客栈的，你下去走几步也应该不是问题吧？如果没有盘缠呢，我也不介意送你一些。”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要你的盘缠？”于超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却“咯咯”地笑出声来，“回家去吧，小朋友，江湖没有你想的那么好玩的。”
　　“你叫我什么？”于超想必此时连杀人的心都有了，他铁青着脸，咬牙切齿地盯着她，“你以为长得漂亮就可以随便地侮辱别人吗？”
　　君漱石适时地咳了一声，“言言，可以了，他虽然是个孩子，但他也是个男人。”
　　她巧笑嫣然，“是哪朝哪代的规定，一定要给男人留面子的？”她转向于超，“于超，是吧？”
　　于超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她轻笑着看着他，但是她的眼中却没有一点温度，“我从来不认为自己很漂亮，所以，我就从来不认为我可以凭我的美色来随便地侮辱别人，可是，于超，我真的不喜欢太多话的人。”
　　“我很喜欢有个性的人。”于超突然微笑着看向她，“所以，我并不打算离开你们。”
　　君漱石看着他们，忽然轻轻地笑了，这个小丫头不知道会不会有棋逢对手的感觉呢？他开始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了，也许，这个人就是心言的克星！
　　他的眼神中分明有种在等着看一场好戏的期待！心言横扫他一眼，他已经在肯定这个于超了，他想干什么？如果他真的想把她嫁出去，那么，她又何必用十二年的时间，努力地让自己长大来契合他？“你想跟着我们？”心言看向于超。
　　“是。”于超很肯定地告诉她。
　　她还是不动声色，“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敢跟？”
　　“是。”
　　“我们要去天山。”她说，“你最好想好了，要不要跟。”
　　于超脸色突变，似乎她说的是一个很可怕的地方，她突然对着君漱石笑了，“怎么每个男人都似乎很怕那个地方似的？”
　　君漱石正在喝茶，听到她的话，猛地呛了一口，剧烈地咳了起来，她轻笑着拍着他的背，“你已经有十几年没有被呛到过了，怎么这么不小心的？”
　　于超的脸色更难看，君漱石拿开她的手，她回头对着于超笑了笑，“你怎么臭着一张脸，好像是有人欠了你钱不还似的？”
　　于超冷哼一声，扭过脸去，不去看她那张美丽得眩目的脸。她却只是满不在乎地笑笑，便不再理他。
　　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于超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心言静静地看一眼他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的骨节，“不用紧张，江湖不好玩，但是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不可能时时处处都是血雨腥风的。红儿是一匹极有灵性的马，它这样停下来，是因为到了我们要歇息的客栈了，你可以选择是和我们在一起还是你自己回家去。”
　　“我和你们在一起。”于超几乎是没有思考就说了出来。
　　“也好，那么三天以后，你就会知道和我们一起的行程是很无趣的。”心言首先跳下马车，从三年前，君漱石就发现，她总是会抢在他之前面对外界。她想干什么？她以为自己可以保护得了他吗？还是真的像她自己说过的那样，她会是他的最后一道屏障？“你会自己选择离开的。”
　　于超也几乎是同时发现了，眼前这个已经步入中年的男人，在心言的心里面绝对有着非同寻常的重量。那又怎么样呢？他毕竟不再年轻，而自己却是风华正茂的年龄，真正和心言般配的人应该是自己，而不是这个宠爱着心言的男人。他紧随着心言下了车，“我决定了的事是不会轻易更改的，我认定了的人，我也不会放开，除非是我自己不想要。”
　　他太骄傲！大概在他的生命中还没有碰到过得不到的东西吧？君漱石轻轻地皱起眉头，这个孩子，他可能自己还没的发现，他如果一直这样自负，就会离心言越来越远。
　　他走下马车，发现心言已经跟着老板娘走到后面的厨房去了。她到了任何地方都是自己下厨给他做饭，从八岁开始为他打理生活，十年的时间，她已经习惯了，她不需要任何人介入他的生活，而他也习惯了生活中只有她的气息，只不过，他要坚守那个三步的距离，他越不过那条横跨在他们中间的二十四年的鸿沟！
　　而于超，那个骄傲的男孩子，居然被她指挥着在用力地擦一张桌子。他走到他面前，坐下来，“你以前有没有做过这种事？”
　　“没有。”于超回答得很快。
　　“可是，你现在却在做，你不觉得委屈吗？”他接过他递过来的那个白玉的杯子，里面是她准备好了的春茶，温度不冷不热的，刚刚好可以喝，但是又不至于烫到。
　　他果然愣了一下，但是，手却并没有停，继续地擦着那张已经很干净的桌子。“说真心话吗？”他笑了笑，他的笑容竟是可以让人觉得温暖舒适的，“我并没有觉得委屈，她能够让我干活，说明，她的眼中至少还是有我的。”
　　他有一点心乱的感觉，这孩子，他的眼中有着认真呢，他是想认真地爱心言吗？只是，他不确定，这个孩子，他能爱心言多久，如果是一生一世，他自是不用担心，可是，如果只是过眼云烟，他不知道，心言会不会痛。
　　他没有注意到于超已经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君叔叔，心言好像很听您的话？”
　　“是。”他并没有否认，“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依您之见，她会不会喜欢我？”他问。
　　这个男孩子居然脸红了！他忍住笑，“你是认真的？”
　　“是。”于超认真地说，“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有种心跳的感觉。”
　　“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帮你？”他不动声色地轻啜着杯中的茶。
　　“因为你希望她幸福。”于超正视着他的眼睛，“你看她的时候，眼中全是宠爱，所以，我敢说，你是希望她幸福的，而这种幸福，我自信我可以给她。”
　　“你们在做买卖吗？”心言清清亮亮的声音在他们的上方响起来，似乎听不出一丝火气，但确实冷得让人心寒。
　　“言言。”君漱石的眼中掠过一丝慌乱，“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她浅笑着，将手中的菜一样一样地放下，然后回车上拿了一瓶酒下来，先为每个人都倒上一杯，包括她自己。
　　“言言。”他轻轻地唤她，“你怎么了？”
　　“有什么不妥之处吗？”她看着他，眼中有着一些哀怨，看得他的心猛地疼了起来。
　　他颇有研究意味地看向她，“如果不是特别开心或不开心，你是不会喝酒的。”
　　“我难道不可以为于公子喝一杯吗？”她笑着对于超说，“于公子，我先干为敬。”
　　于超傻傻地看着她，她明明是在笑着的，可是，他却觉得她离他很远很远，远得让他有种心惊的感觉。
　　“喝了这杯酒，吃了这顿饭，你就可以走了。”她笑着，不带一丝感情地说，“从此相忘于江湖，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有些人，有些事，是永远都忘不掉的。”君漱石看着他一手带大的女孩儿，“言言，已所不欲，勿施与人。”
　　心言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也知道勿施与人吗？”
　　“言言……”
　　她再看一眼于超，“于公子，请！”
　　于超似乎有一点迟疑，但还是举杯一饮而尽。“你的酒很特别！”他的年龄还藏不住惊奇，“有种很清香的味道……是菊花的香气！”
　　她淡淡地一笑，“你还算有点识货。”
　　“听你的口音，不是南方人。”君漱石突然说，“看你的衣着又不象是中原人士，你的家乡是不是在天山附近。”
　　心言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开口，但他能明显地感觉到她的怒气，只是有太多的事，他需要证实一下，所以，顾不得她在生气了。
　　于超愣了一下，但还是如实回答，“是。”
　　“你认识一个叫梅倚云的人吗？”
　　心言的小手紧紧地握了起来，每一个骨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十二年了，原来，他从来就没有忘记过她啊！她的眼中有泪水涌上来，那么，这十二年，她等到的又是什么呢？他最终还是把她当成一个孩子，而不是能够和他并肩而立的爱人，永远也不是！
　　于超也一样地握紧了拳头，“她是离宫的女主人，天山附近的人都听到过她的名字。”
　　“只是听到过名字？”
　　“是。”于超淡淡地说，“离宫是何等尊贵的地方，岂是我能到得了的？”
　　“只是听到过名字就足够了。”心言冷冷地说，“漱石，你今天的兴致不错，居然能和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谈这么深的话题呢。”
　　“言言，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懂她！当她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他就读得懂她的那个笑容。他轻轻地拍拍她的背，她在他的安抚之下安静下来。他继续看向于超，似乎并不打算放过这个话题，“你有一双很象她的眼睛。”他笑了笑，“我希望你真的是于超。”
　　“如果你一直放不下来的话，那么，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你总能找得到和她相似的地方。”心言扫了他一眼，“我早就说过了，很多东西，早就应该放下了，否则，受苦的只能是你自己。”
　　他宠溺地微笑着，“我也早就说过了，一个女孩子最好不要太聪明，否则会嫁不出去的。”
　　于超心不在焉地吃着饭，似乎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
　　他在想什么？他真的如他的外表一样平静吗？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如果他不是真的平静的话，那么，他需要有怎样深的城府呢？君漱石看着他，心竟会觉得有一些乱。
　　“他让你觉得没有安全感？”心言悄悄地问。
　　她懂他！她懂他心中的言语。他并不否认，只是轻轻地应了一声，“希望他不会让我失望。”
　　“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她淡淡地说，“他不是你应该寄予希望的人。”
　　“从来就没有人值得我寄予希望。”他喝一口她递过来的菊花酒，微微地笑着，他的笑容很温暖，“当然，我的言言是一个例外。”
　　她忽然觉得因了他的这句话，因了他的这个笑容，眼中竟有泪意泛起，“你不怕我也会让你失望。”
　　“对于我而言，只要你好好地活着，就是希望。”他郑重地看着她，“我有十八年没有回过家了，我想，你让我有了回家的勇气。”
　　她愣住，“你不去天山了？”
　　“要去，但不急。”他的笑容里满是宠溺，“我还欠你一份嫁妆呀。”
　　她看着他，她的眼睛深若秋水，几乎要淹没他，“可不可以为了我，放弃这次天山之行？没有续命草。我们一样会很快乐的。”
　　“我会考虑你的话。”他微笑着，“于公子，我们暂时改道，先不去天山了，你自便吧。”
　　于超猛地抬起头，“你的家一定很美，否则是孕育不出君叔叔这样出色的人的。”他笑笑，“想必你家里也不会怕多出我一个人吧。”
　　心言看了他一眼，几乎要骂出来了，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不知趣的人啊！
　　“如果你不嫌闷，你就跟着来吧。”君漱石不知为什么会对他有着一份独特的亲近，他的口气里竟没有他素来的淡漠。
　　“漱石……”她轻轻地唤他，但是她已经习惯了听从，虽然她很不习惯生活中突然多出一个人来，但是，只要是他喜欢，她也会努力去习惯的。
    ///

    『4』第四章


　　马车因为有了方向，明显地快了许多。没事的时候，君漱石还是淡淡地坐在一边，品着心言为他准备的春茶，似乎那就是全天下最重要的也是唯一的一件事。心言依然在看书，似乎要对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思想反叛到底。而于超终于发现，这真的是有生以来遇到的最无聊的旅行！
　　“这一路倒是有不少人跟着咱们呢。”心言忽然轻轻地说，“咱们什么时候成了江湖上的焦点人物了？怕是和于公子有关呢。”
　　“我还以为，你这次迟钝了呢。”君漱石淡淡地笑了笑，“只是你还是没有沉得住气，我以为你这次不到别人出手是不会说出来的。”
　　于超第一个沉不住气了，“人在哪里？我去抓一个来问个明白！”他急急地跳起来，一不小心脑袋撞到车顶上，疼得他直吸凉气。
　　心言忍不住笑了出来，“你不会以为这些训练有素的杀手能轻易地让你抓到吧？就算你有本事抓到一个，只怕不等你逼供，人家就已经自行了断了。”
　　“是杀手？！”于超更惊讶了，“是杀手的话，就肯定跟我没关系了，一定是你们不小心惹到麻烦了！”
　　“你就是我们遇到的最大的麻烦。”心言看他一眼，“你那么急着撇清关系干什么？我们既然敢收留你，就不怕被你连累死。”
　　“如果真有麻烦，就算我死也不会让你死。”于超急急地说。
　　君漱石好笑地看着他们，这个人年纪轻轻，却知道不放过任何一个表白的机会呢，不知道心言什么时候能被他打动呢，“我都没想到死，你们这么年轻，是不是说起来很好玩？”他慢条斯理地喝着他的茶，淡淡地对着这两个人说，“言言，天色已晚，想必是赶不到最近的客栈了，不如就在前面的树林里休息吧。”
　　心言还没有答应，于超已经急急地叫起来，“如果真的如心言所说，有杀手跟着我们，在野外露宿，岂不是更加危险？”
　　君漱石笑笑，没有答话，心言叹了口气，“于超，你真的不应该出来闯荡江湖的，你以为我们住到客栈就没有人会动手了？住在野外的话，至少我们三个人是可以互相照应，避免分散的，而且，在野外，视野开阔些，敌人比较不容易藏身。”
　　他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这个女孩儿真的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挖苦他的机会呢，他应该很生气很生气的，不是吗？可是，天知道，他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已经很无奈地发现，他永远没有办法对她生气。
　　前面已经是一片茂密的树林了，心言走到车厢外面，停下马车，“好象要下雨了。”她轻轻地说。
　　君漱石未置可否，于超却跳下车来，“天快黑透了，又要下雨，你确定在这里休息会没事吗？”
　　“你要是怕有事，可以先走，我没有拉住你呀。”心言微笑着对他说，但她的声音里实在是没有一点笑意。
　　“我有说我怕了吗？”于超看着她，“我担心的是你！”
　　“早点吃了饭，休息吧。”君漱石如果再不开口，真的很怕眼前的两个人会吵起来，“言言，今晚你睡车上，我和于超轮流值班。”
　　“你和于超睡吧，我反正是睡不着的。”心言淡淡地说。
　　“你从来都不知道要给男人留点面子的吗？”于超皱紧眉头看着她。
　　“言言，这一次我站在于超一边。”君漱石温和地笑。
　　心言突然对着于超甜甜地笑，“如果我说，今天晚上，我和你一起守夜的话，你会站在谁的一边呢？”
　　于超在她美丽的笑容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倒是君漱石先笑了，“那么就照你说的去办。”
　　夜色似乎在不经意间就笼罩了大地。春天的夜乍暖还寒。君漱石早早地进了车里，然后就没有一点声息传出来，也不知是不是睡了。
　　心言坐在离马车不远的一棵树下，于超看着她，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她永远是那辆马车的最后一道屏障。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好吧，他在心里对着自己叹息，如果你想做他的最后一道屏障，那么，我就陪着你一起。
　　心言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而他也早已习惯了，她一向不是个多话的人。在她面前和马车之间的空地上，她已经点起了一堆篝火，可以照明，可以取暖，可以使这个过分安静的夜多了一点点的温情。于超从侧面看着她，一时竟有些痴了，她白皙的脸在火光中有了一些暖意，不若平日的不可亲近。
　　她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从身边拉出条毯子来丢到他的怀里，“夜凉如水，小心别着凉了，在外面行走，最怕的就是病了。”
　　“不是怕有刺客吗？”他不解地问，“为什么要点起一堆火来？”
　　她淡淡地笑了，“对于杀手来说，有没有这堆火都是一样的，他们嗜血的鼻子是可以很轻易地闻到人的气味的，但有了这堆火却可以让你看得到敌人。”
　　“你有没有怕过？”他问。
　　“怕？有用吗？”她冷静得不象一个正值青春年少的女孩子。
　　“你是不是一直过着这样餐风露宿的日子？”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疼，这个美丽得只适合捧在手心里呵疼的女孩子，她难道一直都是这样生活着的吗？
　　“很少，大多数的时候，我们会待在自己家里，那里是人迹罕至的人间仙境。”许是他语气中的那一丝藏不住的心疼打动了她，她无声地笑笑，递过来一只青花小瓷瓶，“风寒露重，喝口酒暖暖身子吧。”
　　他接过那个精致的小瓶子，刚打开就有一股清冽的菊花的香气直冲出来，他惊奇地问：“是今天白天喝过的那种有菊花味道的酒？”
　　她笑笑，“去年秋天，谷里的菊花开得特别地盛，所以就多酿了一些。”
　　“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酿出这样的酒呢？”他轻啜一口，清香但不浓郁，恰到好处，“这种酒喝过了就忘不掉，如果不学会酿造的方法，将来又找不到和你一样心灵手巧的人，岂非是人生一大憾事？”
　　她还是淡淡地看他一眼，似乎并不想理会他别有用心的话，“十年陈的花雕加上当年的新菊，然后埋在梅花树下，经一冬的严寒和一春融化了的雪水浸泡，就是这个味道了，但因了采菊的人不同，身体的味道也不同，还是会有一丝一毫的差别的，但如果不是和他一样挑剔的人一般是不会感觉得出来的。”
　　“你怎么就能笃定这世上只他一个人能感觉出你的味道呢？”他有些生气了，她似乎认定了自己就是为了君漱石生的，可是，只要是个明眼人就可以看得出来，那个男人根本就是存心和她保持着距离嘛，她难道就感觉不出来？
　　阴了一日的天空，就在这时突然下起雨来，雨并不急，隔了一层雨雾看她，她美丽的脸仿佛跟他隔着一世的距离。
　　他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似乎是和他一样闻到了死亡的味道，她的手瞬间变得冰冷，他拉着她纵身跃起，稳稳地落在一棵树上，而就刚才他们坐过的地方，竟从地底下钻出一群黑衣人来。“是东瀛的忍者！”她低呼出声。
　　“忍者是不是很可怕？”他伏在她的身边，恰到好处地为她挡住斜打过来的雨，他的声音于其说是惊慌，不如说是戏谑。
　　她看了他一眼，“不可怕，只不过，忍者来自东瀛，我们不熟悉他们的武功。”
　　“如果现在你离开这里，一定不会有人发现你，你的轻功实在是不错。”他微笑着，“但是，你一定不会走，是吧？”
　　他是镇定自若，还是真的不谙世事？她白他一眼，“从这里出去，向东走，就可以到了最近的镇子上，然后，你自己想办法找到回家的路，江湖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还是早点回去的好，省得父母操心。”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一个人走呢？”他冷冷地说，“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他猛地抽出腰间的长剑，他的怒气需要找个地方发泄，但是，让他对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发火，他舍不得，所以，他无可选择地冲向了围过来的那一群黑衣人。
　　君漱石更快地挡在他们面前，“于超，你带着心言离开这里，天明之后，我们在镇子上会合！”
　　来人均以黑纱蒙着脸，雨淋湿了他们的夜行衣，紧裹在肌肉纠结的身上，而杀气就那样毫不掩饰地直逼过来，竟可以让人忘了春雨的轻寒。领头的黑衣人冷冷地说，“这位公子，如果没有什么事，你可以离开了，省得刀剑无眼，伤了公子就不好了。”
　　“在下已退出江湖十八年了，想来和几位不会有什么过节吧？”君漱石淡淡地说，“何苦要与我们过不去呢？”
　　“我们也是奉命行事。”黑衣人还是冷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我们主子说了，只要三少爷肯交出君家祖传的钥匙，我们自是不得动三少爷一根毫毛的。”
　　“你们主子是谁？”君漱石忽然没有一点温度地轻笑，“江湖上谁不知道君某已离开君家多年，哪里会有什么祖传之物？还请高抬贵手，放过我们。”
　　“主子说了，如果三少爷不肯交出钥匙，那么，也就不必给君家留下活口了。”
　　“好啊，”君漱石朗声大笑，“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这么狂妄。不过，这两个年轻人实在是和君家扯不上关系，放他们走吧。”
　　“这位姑娘想必就是心言姑娘了，据我们掌握的消息，姑娘似乎也是姓君的。”黑衣人似乎来自阴间，他的声音竟没有一点温度。
　　“那么，他总是可以离开的了。”君漱石指了指身后的于超，“他不姓君，他和我没有一点关系。”
　　一直沉默着的于超突然说：“谁说我们没有关系？”他看着眼前的黑衣人，眼中居然没有一点点初出茅庐的恐慌，“他们是我唯一的朋友。”
　　“公子最好先行离开。”
　　心言突然觉得黑衣人的声音竟有些恭敬的成份在里面，莫非是听错了？于超不过是个初出江湖，不知深浅的毛头小子罢了。趁人不备，她使劲地捏了一把于超的后腰，轻声说：“傻瓜，让你走还不快走？”
　　于超一伸手就握住了她柔软细滑的小手，顾不得大敌当前，他转脸对她说：“心言，我和你同生共死。”
　　“呆子！”就算是心言处乱不惊，她也毕竟只是个姑娘，听他此言一出，红了脸蛋，“谁要你同生共死来着？”她不再多说，人和剑迅速地合二为一掠入敌群，快到君漱石几乎来不及叫住她。他忽然很后悔教会她武功，自从她将那一套剑法练得炉火纯青之后，她就似乎有了保护他的资本，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是她感觉到危险的存在了，她一定会在他之前冲出去，好象那已经是一种本能。当所有人都会被她柔弱的外表迷惑的时候，只有他明白，她所有的温和冷静全都是假相，她的骨子里有着一种热情，只不过能将她的这种热情激发出来的人少之又少。
　　她要面对的是她从来没有面对过的敌人，忍者最可怕的倒不是他们的武功，而是他们神出鬼没的遁地术。君漱石来不及提醒她，就看见刚才还站成一圈的黑衣人，瞬间就没了踪影，他想开口提醒她，那些人却又从地下钻了上来，“言言，小心刀上有毒！”他突然看到黑衣人的刀光过处，竟闪着黝黑的一层乌光，他惊呼出声。十八年心静如水，却只有在他的心言处于危险之中时，他做不到淡然处之。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那个黑衣首领手中的刀已经直刺向心言的后心，他几乎没有多想就扑了过去，人还在半空中，已经一掌袭去，他是算好了的，先用掌风推开那把刀，然后，将战团引到树上去，可是，他没想到的是，于超更快，他已经抢在他之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把刀！
　　黑衣人窒了窒，及时地收手，但是刀锋依然划伤了于超的皮肤，他回过身，讲了几句东瀛话，然后一群人和来时一样，迅速地消失了。
　　君漱石眼疾手快地点住于超心脏附近的十多处穴道，防止毒血侵入心脏，于超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雪白，“没有用的，这种毒见血封喉。”他轻声说，“除非找到他们自己配制的解药。”
　　“不可能的。”心言跪坐在他身边。
　　君漱石只搭了一下他的脉相就皱着眉头告诉她，“言言，他说的是真的。”
　　她愣住，于超静静地看着她，她的泪在眼中弥漫开来，然后凝结成珠，一颗颗地摔落下来，落到她已经被雨淋湿的衣襟上，迅速地了无踪迹。他不是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孩子早已心有所属，可是，现在，她在为他落泪。轻轻地伸手试去她脸上的泪，“不要哭，不要哭呵，”他哑声说，“心言，我们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呢。”
　　是啊，还没有山穷水尽呢！心言突然抹去脸上的泪，将他的衣服拉开，然后，她轻轻地伏在他的背上，将他伤口里的血，一口一口地吸出来，君漱石大惊失色，“言言，你这样做会很危险的，如果这种毒真的如他所说，那么他伤口里的血也一样有毒的！”
　　于超想躲开她，可是苦于穴道被君漱石封住，动弹不得，“君叔叔，你拉开她啊！”他急得大吼大叫，“心言，你如果有什么闪失，我不会原谅你的！君叔叔！”
　　“闭嘴！”心言苍白着脸，汗水、雨水和泪水一起沾在脸上，君漱石心疼地看着她，从小到大，她没有这么狼狈过，“你信不信我让他连你的哑穴一起封上？”她又吐出一口血水来，血已明显地嫣红，她看一眼君漱石，“可以了吗？这世上应该没有君漱石解不了的毒。”
　　君漱石伸手搭上他的手腕，他的脉相已渐趋平稳，“还好。”他看一眼他们两个，不得不佩服老天造物的神奇，眼前的两个年轻人，竟是那么的般配！“幸好伤得并不深，而且你及时吸出毒血，加上他本身内力雄厚，应该是没事了。”他淡淡地说着，手上却并不敢怠慢，“帮我把他扶到车上去，我得尽快将他伤口处理好，顺便帮他换身干净衣服。”
　　她站起来，长出了一口气，从来不知道自己竟会那么在意一个人的生死，曾经以为，这世上除了一个君漱石，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让自己担心了，可是，在面对于超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是那么那么地怕他会死去！这种感情也许无关爱情，可是在经过生死之后，也一样地会让人刻骨铭心！
　　君漱石等着她过来帮忙，却不见她过来，他奇怪地回过脸去，正看见她软软地倒了下去，他的心猛地被抽紧了似地疼！“言言！”他腾出一只手来，揽住她纤细的身子。
　　“怎么了？”于超着急地问，“心言怎么了？”
　　他手上用了些力量，将两个人一起带起来，纵身跃到车上，安顿下来。于超推开他欲给自己上药的手，“先看看心言，她要不要紧？”
　　“她没事的。”他沉静地说，“她只是淋了雨，然后又经历了一场恶战，可能还有些毒气侵入，她现在在发烧。”
　　“我得先看到她没事了才会接受你的治疗。”于超倔强地说。
　　“不要和我谈条件。”他的声音很平淡，但是却有种掩饰不去的怒气，“你们两个都得给我好好地活着！”
　　于超明明是还想抗拒的，却不知为什么竟不敢违抗他。他小心地帮他处理好伤口，他在给他上的药里不知加了些什么，他只觉得很清凉，疼痛感竟不再那么强烈。差点忘了，君漱石是一个出色的医生呢。
　　他吩咐他，“自己将衣服换好，最好不要再着凉了，我不能保证我可以照顾好两个人。”他还是那么平淡，那么从容，可是，于超分明在他看她的那一眼中看到了焦急和心疼，他真的只是把她当成一个亲人那么简单吗？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眼神中有太多的关心和疼惜了，那不是一个长辈看着晚辈的眼神，那是一个男人看着心爱的女人的眼神！于超突然觉得很累，也许看到心言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是一个错，可是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他已经不可自拔地爱上了这个女子！
　　君漱石轻轻地脱下心言湿透了的外衣，小心地用棉被将她裹住。以他的眼光来看，他一直觉得心言太瘦了，但是她却并不若看起来那么纤弱的，她很少会生病，所以，她的这一场病看起来似乎有些来势汹汹。“我很抱歉。”他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我带着你餐风露宿，根本忘了你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你是需要人将你捧在手心里呵疼的，却那么不走运地跟了我……”
　　她在他的呢喃中睁开眼睛，“漱石？”她疑惑地看着他，她看到过他很多不为人知的一面，可是，她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的脆弱，她伸出手来，轻轻地掩住他的嘴，“你怎么了？为什么要说这些？你明知道的，我是心甘情愿的。”
　　“对不起，我一直不想把你带进江湖，那不是一个适合女孩子的地方。”她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他说，“逍遥山庄一定是出了大事了……原来，江湖路真的是一条不归路，”他的轻叹一如十二年前，让她有种欲哭的感觉，她在最后的意识里，听到他的那一句话，“不死无归！”
    ///

    『5』第五章


　　有了君漱石的悉心照顾，于超和心言都恢复得很快，十日之后，他们一行人终于到了“逍遥山庄”。
　　站在“逍遥山庄”的门外，于超按捺不住满心的惊讶。这样一个破败的地方竟会是传说中笑傲江湖的“逍遥山庄”？
　　心言不动声色地看着君漱石，尽管她的心里一样地震惊，但是，无论发生多么大的事，她都一样可以做到波澜不惊，她是君漱石一手带大的孩子，君漱石在见到她并抱起她的时候已经心如止水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她问他，“否则，你引以为傲的地方不可能是这个样子的。”
　　他没有说话。事实上，他已经说不出话来。终于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地想到带心言到这个地方来，其实并不是因为想要让家人知道心言的存在，而是，他在脱口而出要带她来这里的时候，心里便有了一丝让他放不下的牵挂。
　　心言轻轻地执起他的手，他的手冰冷地让她觉得害怕。“漱石。”她轻声唤他。她并没有问他，你怎么样了？但是他可以听得出她这一声轻唤里的担忧。
　　“没事。”他反手轻抚她的头发。
　　真的没事吗？没事的话，你的手怎么会这么冷？她想着，却并没有问出来，只是握住他冰冷的手，“我们进去看看。”
　　于超看着她握着他的手，竟没有想生气的欲望，她那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仿佛她生来就是为了要安慰他，要给他力量，他在看着他们的时候，心里纯净得没有一丝丝的杂念。
　　君漱石轻轻地推开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他不是个好奇的人，但是在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看着它的破败，他没有办法沉住气。心言突然一把推开他，他回过神来时，她已冲到他的前面，她的剑气凛冽得让人心寒！
　　“小心！”于超已经更快地冲到她的面前，她心甘情愿地做君漱石的最后一道屏障，他却不能看着她孤身涉险。从那个雨夜之后，他就明白，不管她是为了什么，他都不能任由她去。他不是不明白，她的心中没有他，但是，他就是控制不了自己不去想她，不去心疼她。是缘还是劫啊，谁能说得清楚呢？
　　“住手！”君漱石更快，他迅速地拉起那个要暗算他的人，退到心言和于超都伤害不到那个人的地方。
　　“君叔叔？”于超吃惊地看向他。
　　心言不会惊讶，只要是君漱石做的事，她就不会要任何理由，但是她的声音很冷，“他差点儿伤到你。”
　　“他是我家的老管家。”他说，放下手中的人，那人曾经是那样的风流倜傥，现在却已经老态龙钟，“龙叔，是我，漱石。”
　　龙叔一把抓住他的手，“三少爷，真的是你？”他的手摸索着找到他的脸。
　　君漱石呆住了，然后看到他空洞的一双眼，看到有混浊的泪从他深陷的眼窝里流出来，“我就知道君家不会绝的！君家六代造福一方百姓，老天不会绝了君家的！”龙叔激动地语无伦次。
　　君漱石却更关心眼前的人，“你的眼睛怎么了？是谁做的？还有人呢？”
　　“三少爷，哪里还有人啊！”龙叔的眼中已流不出泪来了，“五年前的中秋夜，陆景炎带人闯进山庄，逼着老爷交出下半部武功秘诀和传说中的那把钥匙，老爷当然不会给他，从你走后，老爷就说过，即使必须换一个继承人，他也一定会挑一个德高望重的人，而陆景炎那个时候已经残暴怪骛，老爷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整个武林交给那样的一个人的，谁知陆景炎已经丧心病狂，他竟血洗逍遥山庄，君家上上下下一百八十七口人，一个活口都不留，为防厉鬼寻仇，他竟在每具尸体眼睛上刺上一剑，我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却再也看不到东西……五年啊，三少爷，我等了五年，我能活下来，就是因为我相信，天不会绝了君家，三少爷你一定会回来为君家讨回一个公道的！”
　　君漱石脸色雪白，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心言悄悄地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冷得让她担心，“漱石？”她轻轻地唤他，“漱石，你说句话，好不好？”
　　他忽然张口，一口血喷了出来！
　　她大惊失色。她可以做到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动声色，但是他却足以让她慌乱无措，“漱石，你怎么了？”她的泪水无声地落下。
　　“对不起，对不起呵……”他轻轻地理顺她垂到脸上的乱发，“言言，对不起，我必须上天山。”
　　“我知道。”她点头，“我和你一起去。”
　　“你和于超去。”他不容置否，“于超，我把心言交给你，希望你能够让我放心。”他抬头看着于超，“照顾好她，一生一世。”
　　他在干什么？托孤吗？于超没有看他的眼睛，只是低下头去，“我先去看看，能不能收拾出一间干净的房子，让君叔叔休息一下。”他的手紧握着，每一个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就算是要去天山，也得先养好身子。”
　　“我和你去。”心言看他一眼，这个男孩子也许并不像他的外表看起来那么单纯，到了紧要关头，他表现出来的镇定足以让她对他刮目相看。
　　“不必了。”他看着她，“你照顾好君叔叔……”心言，心言……他看着她紧握住君漱石的手，如果有一天，我也需要你的关心，你也会这样全心全意地给我吗？
　　后院并不是于超想象中的尸横遍野，血迹斑斑，想必龙叔是容不得“逍遥山庄”这个样子的，他必是已经用了五年的时间，尽了最大的努力，收拾过这个曾经辉煌一时的君家，于超只是除去长廊下的杂草，很快收拾出几间房子。厨房里冷冷清清地没有一丝热气，真是想不到这么多年来，那个双目失明的老人是怎么活过来的，陆景炎啊陆景炎，如果真的只有赶尽杀绝才能得到天下霸业的话，那个天下要来又有什么意思呢？他站在这个空荡荡的厨房里有一阵子的失神，然后，他想起来，外面的人还等着他去照顾。他返回车上，拿来些干粮，这些天跟着心言他们，他已经习惯了这样随意地吃饭，在他们眼中，食物并没有好或不好的说法，只有对他们是否有用的区别。
　　夜色一点一点地将整个“逍遥山庄”吞没，这不是个适合畅谈重逢喜悦的地方，也不是适合的时候。心言早早地侍候君漱石睡下，然后回到厨房里替他煎药，龙叔也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里，他没有点灯，他早在五年前就已经不需要灯火的光明了。心言静静地守着微弱的炉火，出神地看着龙叔的房间，五年了，这个老人是不是依靠着心中的仇恨活下来的呢？他留在这里，就为了等他的三少爷回来替君家报仇的吗？而此去天山，君漱石的胜算又能有多少？如果再见梅倚云，他真的就能无动于衷吗？是不是十八年的努力都只是一场空，在他心中，心言永远比不过梅倚云的一个微笑？她想着，有一层泪意涌上来，炉火在眼前朦胧起来。
　　猛然觉得眼前有一道黑影闪过，她惊跳起来，冲了出去。一团白色的影子朝着她飘过来，她本能地伸手抓住，竟是一片薄绢，上面依稀有字迹，她拿到厨房灯下仔细看来，上面只有短短的几句话，“心言，对不起，我走了。我本名陆超予，是陆景炎唯一的儿子。”
　　她只愣了片刻，就径直找到于超的房间，推开门，里面果然已经空无一人。她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来，她相信他，从第一次他说自己叫于超的时候，她就信他的。君漱石一手带到的孩子，是不会轻易地相信一个人的，因为君漱石自己就明白，如果连情人都可以背叛你的话，这世上就真的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但是，她信他！当他的眼睛无所畏惧地看着她的时候，她可以回避，但她不能装作看不到，他的眼中有深情，有关切，但没有欺骗的，可是，他还是骗了她，不管他是为了什么！
　　身后有人！但她并没有回头，她并没有感觉到危险，那么这个人就一定不是外人，只是，她还能相信什么呢？连他都不能相信了，她的直觉就真的不会骗她吗？
　　“他走了？”君漱石在她身后问，“有没有说为什么？他并不象个很怕事的人，何况……”他没有说出来，他怕不小心会伤害到他的心言，何况，何况……何况他爱着你呀，只要是个人就能看得出来，他爱你呀！
　　她似乎还是淡淡的，只是手上不自觉地将那块白绢握得紧紧的，指甲几乎要掐入肉中，“他是陆景炎唯一的儿子，他叫陆超予。”
　　“难怪！”他轻叹一声，“总觉得他有一双象极了故人的眼睛……”他轻轻地拍拍她的背，“那就难怪他要走了。陆景炎现在和我们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以他的身份，确实是很难再面对我们，言言，你也不必责怪他的。”
　　“我无法原谅他的欺骗。”她只是淡淡地说，“我曾经以为，他会是除了你之外，我唯一可以相信的人。”
　　“言言……”
　　她回头，对着他嫣然一笑，“你需要静养几日的，我扶你回去休息。”
　　她笑得很灿烂，但是，他分明在她的眼中看到受到伤害后的痛。他怜惜地抚摸着她的长发，“言言，也许他是不得已呢。”
　　“我还煎着药呢。”她当然懂他的怜惜，但是她不想要，这个时候，她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呆着，把曾经的过往再从头想一遍，然后再彻底地忘掉！她的生命中，只有一个君漱石就足够了，她不需要朋友，十八年不需要，今后更不需要！
　　可是，真的会痛啊！难怪，君漱石会躲到山里面不见故人，原来，被最好的朋友欺骗，心真的会很痛，痛到万念俱灰的呀！
　　她回到厨房，房里一灯如豆。她对着微弱的灯影发呆。他为什么要骗她？从头至尾，他并没有伤害到她什么呀？他只不过是隐瞒了自己的身世，可是，真正的好朋友，不是应该无所隐瞒的吗？他在注视着她的时候，眼中明明全是真诚的，他究竟是城府太深，还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她将药倒入碗中，漱石是一定要去天山的，不再是为了续命草，而是为了血海深仇。她也一定会去，她不会看着他孤身涉险，如果再见于……哦，不，是陆超予，是不是真的就要刀剑相见了？
　　很远的地方传来红儿的一声嘶鸣，象是不舍，象是告别，她惊跳起来，冲了出去，只看到他绝尘而去的背影！她忽然觉得浑身力气全被抽干了，颓然坐到山庄门前的台阶上。他最终还是丢下她了！十八年的相依相守，不用他多说一句话，她也明白，他是不想让她一起去送死。君漱石呵君漱石，其实，每个人都明白，此行必是凶多吉少，既是如此，你又怎会不明白，心言不求同生但求同死！陆超予会丢下心言，只不过是他明知道，心言永远不会爱上他，而仅凭友情，是不足以让心言抛下一切的，你丢下心言却是大错特错了！十八年的相依为命，你真的以为你可以抛得下心言吗？
　　她站起身，清点一下马车里的东西，他只带走了随身的衣物，剩下的银两足够她去买一匹快马。看着他远去的方向，她的唇边浮起一个浅笑，不过是天山而已，就算是去天边，你以为你真的就能甩掉你的言言了？
六
　　天山绝顶，有一座神秘的宫殿，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它都是美丽得不可方物，只是它透着股清冷的气息。
　　“公子，山下传来消息，今天子时有陌生人上山来了。”一个清秀空灵的女子轻声对背对着她的年轻人说，她并不确定，她的主子有没有在听她说话，从回来后，他就一直这样沉默着。她是从小跟随他的最贴心的丫头，所以，她可以比任何人都更敏锐地感觉到，她的公子变了，从前的他也许是不快乐的，但是，他至少还是和善的，现在的他，沉默得让人觉得压抑。
　　“是两个人吧？”他轻轻地叹息，“柔儿，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是一个人。”她平静地回答他。
　　他猛地回头，“不可能，他们从来就不会分开，除非是出了什么事！”，“离宫”的人，从小就练就了这份淡定，这是一个不需要情绪的地方，所以他的大惊失色明显地吓到了柔儿，“来的是女人还是男人？”他缓和了语气，但是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地握了起来，握得生疼，握得每一个指节都泛白。
　　“是个男人。”她颇有研究意味地看着他，“公子，他应该就是君漱石，是吗？”
　　肯定是他！他不置可否地回过头去，他的心却没有办法和他的外表一样波澜不惊，他来得够快，可是为什么心言不见了，心言到底去了哪里？在他离开之后，发生过什么了？“我必须出去一趟。”他淡淡地对身后的柔儿说。
　　“好。”她已经习惯了顺从，只要是从她的主子嘴里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是不可违的圣旨，“我去准备。”
　　“不必了，这里是离宫的地盘，我是离宫的少主人，不需要准备什么。”他只想立刻找到君漱石，他无意介入他和父亲之间的恩怨，他们的事，本是父亲错在先，他只是要问明白，心言在哪里？十七年了，第一次有一个人能让他牵肠挂肚，能触碰到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能让他觉得心还会疼。
　　“公子，您有了爱的人？”柔儿突然问，女人都是敏感的，而她更是家中所有丫头中最灵巧的一个。
　　“是啊。”他回头，轻轻地笑了，“可惜她爱的不是我。”他的笑容里满是疲惫，看得她心疼。
　　“公子……”她有些难过，她的主子一向是骄傲的，世间没有女子值得他这样失魂落魄，“既然您明知道她不爱你，何必再多管闲事呢？”
　　“柔儿，”他轻叹，“你从来没有爱过一个人，你又怎么会知道，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你根本就顾不到她是不是一样爱你，你只想着她能幸福，只想着她能平安……”
　　所以，我也只想着你能幸福，我也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啊！她想着，但是并没有说出来，能一辈子这样守着他，照顾着他，她已经知足了，在他眼中，她只是一个合心意的丫头，她温柔善良，她了解他，但是，仅此而已，不会更多了，终其一生，他都不会想到，她在卑微地爱着他。“上次公子差点丢了性命，想必也是为了这位姑娘了。”她淡淡地说。
　　他在前面走，没有回答她。那是第一次，他知道了，淡定若水的心言也是会哭的，而她的泪是为了他流，当她不管不顾地用嘴巴吸出他体内的毒时，他就对自己发誓，哪怕是用自己的性命去交换，他也要她平安幸福，即使她从来没有爱过他，他也永不言悔。
　　“后山悬崖上有一株奇异的草，纪神医也认不出是什么来。”她还是淡淡地说，“会不会是什么宝物？”
　　他没有说话，却直觉地想到“续命草”来，如果从来没有去过“逍遥山庄”，也许在那里等就可以等到心言吧？但是在血海深仇面前，君漱石在意的恐怕早不是一棵小草了！他在心里轻叹，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一个人是真的可以做到无欲无求的呢？
　　柔儿在他身后说：“公子，这么大的天山，您到哪里才能找到您要找的人呢？”
　　“离宫里找人最厉害的那个人是谁，你不会跟我说不知道吧？”他看她一眼，他的微笑里面实在是没有多少温度可言。
　　她垂下头，“是我。”
　　“那么，你就可以去了，不用跟着我。”他的声音里有着不属于十七岁的冷淡，他的眼神中有着七十岁的人也未必会有的尖锐，她不得不悲哀地承认，她的公子真的已经变了，她找不回他从前的影子，哪怕只有一丁点……
　　“是。”她习惯性地顺从，“找到人之后，我应该怎么做？”
　　“我在后山等你。”他只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就向另一条路上走去。明知道君漱石的注意力已经不可能在那一株小草上了，他就是有一种笃定，那株草可以将心言带到他的身边，他在心中无奈地轻叹，心言呵心言，只是再见之时，我该以什么样的身份面对你呢，是昔日里那个曾经同生共死的于超，还是今时今日那个他最大的仇敌的儿子陆超予呢？
　　陆超予静静地站着，在这个地方，他只需抬起头就可以看得见那株美丽得出奇的小草，此时想必是它花期最盛的时候，它将它的美好尽数交给了这一片没有温情的雪山。它的花是纯白色的，其实在天山上，在这样的温度下，花儿已经不可能有什么艳丽的色彩了，只是在阳光下，它的绝美依然是藏不住的，它的每一片花瓣都仿佛是透明的，有种让人窒息的美丽……象她，她从来不会去炫耀自己的美丽，但是，只要是站到人群中，她就自有一种夺目的光彩。
　　身后有人！他是“离宫”的少主人，他从小就是锦衣玉食，奴仆成群，但是这一切并不妨碍他敏锐的直觉，有些东西是与生俱来的，“柔儿，人在哪里？”
　　她在他身后轻轻地眯起眼睛，柔儿？柔儿又是谁？他究竟对自己隐瞒了多少呢？
　　没有听到回答，他奇怪地回过身来，然后，他就整个人怔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该叫你什么？”她浅浅地笑意怎么也藏不住眼底受了欺骗后的伤痛，“于超还是陆公子？”
　　她在笑着，但是她的笑容却没有乍见故人的欣喜，他突然发现，她其实离自己很远很远，也许穷其一生，他都再也没有办法走近她了，“我更愿意以真实的身份见你。”他努力地想拉近和她的距离，但是却很悲哀地发现，根本是徒劳的，“我从来没想过要欺骗你，只是当时，我不想和离宫再有一丝一毫的联系……”
　　“陆超予，也许从你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时，我们就只能是敌人了。”她淡淡地说，似乎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认识她越久，就越能够在她的这种淡漠中黯然神伤，因为越来越能看得清楚在她这种淡漠后面深藏着的伤心和无奈。
　　“心言……”他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想看到她的心里，“你当真为了他，不惜与我从此形同陌路？”
　　“也许不是形同陌路那么简单呢。”她轻叹，“也许是你死我活。”
　　“你难道从来没有明白过，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我都愿意用我的生命来换你快乐地活着？”他淡淡地笑着，笑容凄迷得让她心疼，但是，她更明白，她其实连一个承诺都给不了他，他在她的眼睛里捕捉到那种稍纵即逝的疼惜，可是，他也明白了，他舍不得强求她，甚至一个承诺都舍不得向她要，“续命草开花了。”他指点着她去看那株小草，“但是，他却没有在这里，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现在应该已经到了离宫。”
　　她转身就准备离开，他在她身后叫住她，“心言，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何不先采下这株草？曾经，它是他一心想要的东西。”
　　她回过头来，“你又错了，他从来没有任何想要的东西，如果你的父亲不是这样咄咄逼人的话，我想，他是连一个天下武林都可以双手奉上的。”你又如何能知道，他想要这一株小草，只是因为，他想给他的心言准备一份足以傲人的礼物呵！她的眼中有一层泪意蒙上，但是，她却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来。
　　“那么，你直接去离宫就可以找到他了，你又何必到这里来？”他看着她，发现了她的泪依然可以让他心疼。
　　“是一个叫柔儿的姑娘告诉我，这里有故人等候。”她避开他的目光。换上一身属于他自己的装束后，他所有的贵族气息，所有的风采都在此时展露无遗，他生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在他如此深情的凝视下，如果不躲开他的目光，她怕自己没有办法正视他。
　　“你以为会是他？”他心平气和地说，他的所有热情仿佛都一起丢在天山下了，现在，他冷静平和得不象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他让她感觉到有些陌生起来。
　　“我知道是你。”她说，“也许我不该来的，我并不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但是，我突然很想知道，故人是否安好。”
　　他的眼睛只因了她的一句温暖的话就湿润起来，“心言……”他轻轻地唤她的名字，郑重深情得仿佛每一次呼唤都是为了要将这个名字烙到心里，“把续命草带走吧，在这天山之上，在离宫，我们将要面对的必是一场生死较量，它对你或许有用。”
　　“为什么要拱手让给我？”她说，“也许要用到的是你父亲呢？”
　　“我不知道它的用法。”他笑笑，“何况，这天下真的没有能胜得了他的人了。”
　　“你不怕万一他有个闪失的吗？”她颇有几分研究意味地看他，“他毕竟是你父亲。”
　　我怕有闪失的人是你啊！他想着，却没有说出来，“我先回去了，你自己小心一点，绝壁之上有长年未溶的冰雪，很滑。”他再看她一眼，再见就不会是朋友了，可是心言，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要怎样才能放得下你？
　　她必须在天黑之前采下续命草，并且凭借记忆中他教过的方法将它做成药丸，然后赶到离宫，与他会合，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他根本不适合和陆景炎动手，她得在他们还没有开战之前找到他！她调稳气息，纵身跃上悬崖，还没有站稳就伸手采下了那株续命草……
　　陆超予突然没来由的觉得胆战心惊，他的直觉一向很灵，他迅速地回身，看到她脚下一滑，坠下绝壁！他来不及多想，纵身飞过去，在半空中，一伸手就抱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她的整个人都紧紧地贴合在他的怀里，他的气息不由分说地包围住她，他们一起往下坠落……所谓的生死与共呵，所谓的不离不弃……他下意识地抱紧她，心言，与其这一生永远无法相知相守，不如这样一起死去，也是一种幸福呵！
    ///

    『6』第六章


　　“离宫”就在眼前，只要他再往前走一百米就可以到了。他应该是用最快的速度冲进去的，他此生那个不共戴天的仇人就在里面，在等着独霸武林，在等着君家的最后一个人去找他，去死在他的面前。他站下了，胸口有一股血气涌动，不可以，大敌当前，不可以这么沉不住气的！
　　一路上来，并没有什么人挡住他的去路，一定是他知道了他要来，他们都需要面对这一场命中注定的决战，只是这一战迟到了二十年！
　　在没有见到他之前，他还有足够的时间留给自己，他看向来时路，心言，你还好吗？我知道你一定会来，但是希望老天怜你，再晚一些来吧，明日之后，决战结束了，你再来，好吗？他的唇边漾起一个温柔的微笑，心言，请原谅我今生对你唯一的一次背叛，你一定会明白，我是情非得已……
　　前面十几步外有一座凉亭，他半眯起眼睛看过去，他的眼中有一丝不可捉摸的冷漠。心言，原来你是如此聪慧，这世上将要发生的事，一件也躲不过你的慧黠，是吗？他轻轻地笑了，似乎已经看到她在他面前那样得意的俏皮的笑着，只有在那个时候，她才更象一个孩子。然后，他才毫不犹豫地走过去，十二年不见的故人就在眼前了，他突然很想知道她会对他说些什么。
　　梅倚云几乎窒息地看着这个向着她走过来的男人，时间并没有带走他一丝丝的风华，他一身轻衫飘飘，看起来永远是那样卓然不群的，似乎世上没有一件事可以乱了他的脚步。当年如果他不是这个样子，历史会不会有所改变呢？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淡定，如果他肯对她再热情一点，也许她是会爱上他的，毕竟，他的家世，他的风采还是足以让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心动的。可是他不会，就算是她告诉他，没有第二天的婚礼了，她爱的人是陆景炎的时候，他也还是一样的波澜不惊，多少年，午夜梦回的时候，她会情不自禁地想，他到底有没有爱过她？如果爱着一个人怎么可能那么淡漠地面对她的背叛？
　　如果当年……她没有时间来追忆，就算是回到当年又能改变什么呢？当年她爱的人是陆景炎，她只是利用了他的善良来找到一个可以接近陆景炎的捷径，只不过她总算是明白了，陆景炎没有爱过她，从来也没有，他只是利用她来狠狠地打击了他！这是他们三个人的悲哀，而这个故事结束的方式才是让她最痛苦的，他们两个都决定了要以死来结束这场绵延了二十年的争斗！
　　“漱石，别来无恙！”她知道如果她不开口，他就一定会永远沉默下去，他的定力一向是无人可敌的。
　　他微微一笑，“还好。”
　　她站起身，指一指对面空着的位置，“请坐。”
　　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还是那么优雅，这是浸淫到她骨子里的风度，当年这也是她最吸引他的优点。可是，在时隔多年之后，他突然有些怀疑，当年，他是不是真的那么不可自拔地爱过她？他看着她，如果心言在的话，不知道会不会很开心，当他能够这样直视她的时候，是不是就可以表示，他是真的已经忘记她了？
　　他的眼中有着不可掩饰的温柔，他的心中在想什么？但她可以肯定的是，他的温柔绝不是因为看到了她。有下人将酒菜端上来，她轻声吩咐，“你们可以下去了，如果没有事，不要来打扰我和君先生。”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陆夫人想必等在这里，应该不是只为了请我喝一杯水酒吧？”
　　她垂下头，“你可不可以不要将世事看得太通透呢？好象什么人什么事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他轻轻淡淡地笑，“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可以看得透世事的，否则我也不会来这里。”
　　她将他面前的酒杯斟满，“漱石，那么就不要谈世事吧，喝了这杯酒，回到你应该去的地方。”
　　他端起杯子，只看着，却并没有喝，“你会等在这里，当然是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是吗？”
　　“她也来了，在后山。”她突然说。
　　她没有意外地看到他怔住，手轻微地抖了一下，杯子里清亮的液体洒了出来，他还有在乎的人！那么他会不会为了那个美丽的小女孩放弃这场决战呢？
　　“她和我儿子在一起，我儿子想必你不会陌生吧？我应该谢谢你们在那段日子里对他的照顾。”她看着他纤长的指和他指上那一滴酒，“她采下了后山的一株草，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应该就是续命草了吧？可是，她在采那株草的时候跌下了悬崖……”
　　他的脸然瞬间变得雪白！她不会有事的，他迅速地在心里告诉自己，可是，为什么心会疼，那种突然抽紧了的疼？
　　“超予和她一起摔下去的，所以，她应该不会有事。”她很满意地看着他苍白的脸，“如果我都不着急，你应该也可以放心。”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淡淡地问。
　　“如果你也有担心的人，那么何不带着她回到你们的乐园呢？”
　　“我会带她回去，但是必须是在你丈夫还完欠我的之后。”他说，声音突然冷得让她觉得害怕。
　　“他当年会娶我，完全是因为他要利用我来打击你的锐气，他说，只要在你面前，他就永远只能是下人的儿子，而你永远是他的三少爷！”她幽幽地说，“所以，不要以为只有你是被人利用的，我也只是一颗棋子。”
　　“如果他肯用一点点的心，他就会知道，当年，我是真的把他当成一个兄弟，而不是下人。”他轻叹，“只是他从来没有用过心，他的心一直是冰封的。”
　　“你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他有多固执，你会不了解吗？”
　　“那么，对君家赶尽杀绝呢，又是因为什么？”他说，“他对我的身份无法释怀，是不是对所有君家的人都无法释怀呢？”
　　“他只是想得到一个天下武林，向世人证明，英雄是不必问出处的。”
　　“说的好！”他的笑容忽然间变得冰冷，“君家那么条人命，在你眼中，竟不过是他为了得到一个天下武林而做的一件不打紧的小事！你真的以为英雄都是要靠杀戮得来的吗？”
　　“我也知道是他的错，可是……”她抬起脸看着他，泪水慢慢地滑落下来，“你也许不会知道，他只得到了半部心经，所以，他已经走火入魔了……”
　　“心经是君家世代相传，我当然知道他只得了半部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可那只能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人的。”他施施然地喝下那杯酒，不落痕迹地轻轻皱了皱眉头，他的口味已经让心言养得刁了，眼前的这杯酒无疑是好酒，但就是少了心言给他带来的空灵的感觉。“陆夫人，酒已喝了，前事也已叙完，我也该去我想去的地方了。”
　　“可不可以不要去？”她突然说，她想拦住他，只是她真的还可以挡得住他的脚步吗？
　　“为什么？”他停下，“给我个理由。”
　　“我不能看着你去赴死！”她紧紧地抓住他的衣袖，“时隔十八年了，你已经想象不出他有多么的不可战胜！漱石，我对不起你，十八年前是我负了你，现在，我只想拦住你，算是我对你的一点点补偿！”
　　他轻轻地从她的掌握中抽出手来，“不要再提往事，我已经忘了。”他看着她，一个女人的美丽经过了十八年岁月荡涤依然存在，应该也算是老天的眷顾吧？可是，这份美丽之后，竟是一种无法言述的空白，只是十八年后，他才真真正正地看清了，他的唇边浮起一朵讥讽的笑容，这个女人从来就没有放弃过利用他，现在她又想要利用他的放弃来保全陆景炎的安全了，不是吗？“即使我是去赴死，那又怎样呢？何况决战还没有开始，你凭什么认定了死的那个人就一定是我呢？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句话吗？”
　　“说的好！”梅倚云的脸色在听到这个冷漠得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后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不是在密室里修练了吗？他不可能知道她这个时候会在离宫外面等君漱石的！老天！她抚着心口，这世上还有没有一件事可以瞒得过他的眼睛？
　　君漱石不慌不忙地回过身去直面他曾经的兄弟，现在的敌人，“我该知道，你一定是耐不住寂寞的。”
　　“是啊，这么多年，你是唯一一个了解我的人。”陆景炎叹了口气，“和你这种人如果做不成朋友，就只能除了你，因为你太了解我，甚至比我自己都了解。”
　　“你杀每一个人都会有你自己的理由吗？”君漱石静静地看着他，“还是在你看来，只要是不顺从你的人都是该死的呢？”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明白我在想什么的，哪怕我们已经十八年不见了。”他笑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就是我的理由，是不是已经足够了？”
　　“十八年后，你更残忍了。”
　　陆景炎仰天大笑，“你杀我，想必有更冠冕堂皇的理由吧？为了君家的血海深仇还是为了天下武林？”
　　“为了宿命！”君漱石的沉静和他的张狂正好是一个鲜明的对比，“陆景炎，这是你和我的宿命，我曾经想过要逃避，可是，十八年过去了，我依然要面对和你的决战。”
　　“我的儿子看上了你的养女，为了这个，我或许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你又错了，她是我的一个朋友，一个伙伴，一个亲人，不是我把她养大，而是她陪我度过了十八年的岁月。”梅倚云突然发现，只要是提到心言，他的眼中就会有掩藏不住的温柔，那是一个男人在提到自己的爱人时才会有的表情。
　　“我那么优秀的儿子，那个丫头竟然看不上！我早就应该想得到，她爱的人是你。”陆景炎淡淡地说，“君漱石，你应该知道我的个性，如果得不到的，我就一定会毁掉！我不能让我的儿子为了一个不爱他的人沉迷。”
　　“你想毁了她吗？”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那你就得自求多福了！陆景炎，你要毁掉她的前提是你必须杀了我，而你自己还可以逍遥自在的活着。可是，你应该想得到，就算是我杀不了你，这世上照样还是有能杀得了你的人，你坏事做尽，老天也不会放过你的。”
　　“好啊。”陆景炎满不在乎地笑笑，“我等着遭天谴呢，可是我等了十几年了，我看老天怕也奈何不了我了。”
　　“景炎……”梅倚云小声唤他，她怕极了他这样的狂妄自大，怕极了君漱石的话有一天会真的应验。
　　“闭嘴！”他瞪她一眼，“你不开口，我都差点忘了教训你了！你眼中还有没有我这个丈夫的存在？！居然敢自己出来私会老情人！回去好好地待着，想一想自己错在哪里？”
　　君漱石淡淡地说：“陆景炎，请你尊重别人也尊重你自己，不要说得那么不堪。”
　　“让这个贱人一插嘴，我都差点忘了，我来，是要通知你，今天晚上好好地休息，明天早晨，天山绝顶，我们不死无归！”陆景炎决绝地说完，转身便走，仿佛他的眼中从来没有过梅倚云这个人的存在。
　　“漱石，”她苦笑着，“让你见笑了，十几年了，他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说的每一句话。”
　　“你幸福吗？”他问，十八年后，她第一次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怜惜，她的泪只因了他的这一句温和的问话就再也控制不住。
　　“你认为我会幸福吗？当我的丈夫十几年来每次面对我的时候都要怀疑我心中是不是还有另一个男人的时候，你认为我会幸福吗？”她哽咽出声，“漱石，这就是老天的惩罚，我活该要接受！”
　　“但是你并没有离开他。”他淡淡地说。
　　“他已经众叛亲离了，总要有一个人在他的身边承受他的怒气。”她说，“其实我早就看得出他的野心勃勃，只不过，当初我认为一个男人有一些野心也是无可厚非的事，而我多多少少可以改变他一些，现在才知道，我错了，但是，我只能这样错下去。”
　　“你好自为之。”他柔声对她说，“我希望将来你依然无悔。”
　　“明天，不要去，好不好？”她依然不肯放弃劝说，“带着心言离开这里吧，你们会很幸福的。”
　　他轻轻一笑，所谓的生死他早已看得淡了，只是放不下呵，放不下那个一手带大的孩子！他深深地深深地看着她，“也许你不会相信，我从来就没有怪过你，我也从来就没有恨过你，在我心中，你善良美丽，你是一个好朋友，我知道超予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我也知道他深爱着心言，如果明天我死在天山绝顶的话，请你和超予善待心言。”
　　“漱石！”她惊呼，“不要说这种话！”
　　“你的酒很不错，谢谢！”他的笑容还是和十八年前一样的明朗温和，“天色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
　　“真的一定要去吗？”她在他身后哭着说。
　　“对不起，我别无选择！”他的脚步还是那样坚定，但他却离她越来越远。
    ///

    『7』第七章


　　心言在一阵暖意中醒来，首先看到的是一堆燃烧的篝火，她在思想的一阵空白之后，想起来，她在采下那株草后，就滑下了悬崖，在她跌落的那一瞬间，陆超予纵身掠过来抱住了她……他在哪里？这个傻瓜，他为什么总是要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她的呢？他是不是已经……她猛地坐起来，“陆超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山谷中显得那么的无助，那么的苍白。她迅速地站起来，却因为站得太快，一阵晕眩感袭过来，她无力地向后倒去。
　　她并没有倒在地上，有一双手臂稳稳地揽住她，“你醒了？”她听到他的声音柔和而且温暖，她的泪立刻就落了下来。
　　她的泪落在他的手上，他小心地问：“你怎么了？”他很聪明，他当然知道她流泪绝不是因为哪里不舒服，她不是个轻易示弱的人，她会哭，除非是有什么东西触碰到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了，“心言，你不用担心，我在这里长大，当然有办法领着你出去，柔儿早晨告诉我，他已经到了天山了，只要在离宫等着，就一定可以等到他的。”他再看她一眼，明知道她的心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上过，可是，就是忍不住要关心她，就是只需看她一眼，就可以知道她在想着的是什么，“续命草已经在你手上了，但是要将它炼成药丸，一定是还需要其它的药材，你放心，在天山，没有什么是我找不到的。”
　　她透过泪眼看他，和君漱石的那三步的距离，她从来就没有惧怕过，可是，眼前这个男孩子，他和她之间又岂止是隔了一世啊！那么，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好，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温柔，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知心？她泪落如雨，陆超予呵陆超予，我欠你的，我一生一世也还不了的啊！
　　他轻轻地伸出手替她擦去满脸的泪，完全是不由自主，他细长的指小心地滑过她的脸，“如果我想要你的回报，我就不会真心对你，心言……”他低低地叹息，“就好象你爱着他，却从来不会想着要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她低垂着脸，泪水更快更多地落在衣襟上，陆超予呵陆超予，既然相逢却又注定了不能相守，老天何苦来安排我们这一次的相见呢？
　　他轻执起她的手，明知道不可能一辈子执子之手，可是，他真的只想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牵着她的手，陪她走过一程，不求回报，不需回报，只是要在余生里可以回忆起她这一刻的温暖……“心言，我们去找他。”
　　“谢谢……”她能说的只有这一句了吗？她的心空落落地疼着，可是，陆超予呵，我真的不能给你更多了……
　　他突然笑了，“大恩不言谢呵。”她抬头，在他的眼中重新看到了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睿智和狡黠。“走吧。”他说，笃定而且从容，这是他的天地，他在这里有着统领江山的王者之气，假以时日，眼前的这个翩翩少年必将成长为很多人的精神领袖。
　　她入神地看着他，微微地笑了，他会遇到一个更适合他的女人，而她，只能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她的笑容很轻易地就掳获了他的心，她是一个不容易将心思暴露在脸上的人，她会在他面前微笑，就表示她还是依然当他是生命中一个很重要的人，他轻柔地将她的衣服理好，在他十七年的生命中，这是他从来不曾如此温柔地替一个女人做过的事，他甚至蹲下身来，那么自然地将她有些凌乱的裙裾理顺，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她是他的女神，是他想掬在手心里呵疼的女人……“如果我不是陆景炎的儿子，你会爱上我吗？”他的声音听起来象是轻叹。
　　“你会是个很完美的丈夫。”她浅笑着，“但是心言十八年前的那场相遇就注定了是为了等君漱石的。”
　　他再叹，原来，陆超予纵然此生将心交到你的手上，你也依然不会多看一眼……“走吧，君漱石在等你。”他说，心言，此情只能成追忆吗？那么在你以后的日子里，你会不会想起曾经有一个人爱过你，什么也不求，只是单纯地爱着你呢？
　　有人在他身后，他感觉出来，但是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直到那个人沉不住气，自己先开口了，“柔儿说你在书房，她真是个贴心的丫头，不是吗？”
　　“想说什么就请直说吧。”他叹了口气，“娘，你知道的，我不是一个喜欢向别人报告行踪的人。”
　　“我以为你应该报告一下行踪的，因为世上还有一个人会挂念着你的去向。”梅倚云在他身后说。
　　“是吗？”他淡淡地笑了，他的笑容和他的父亲一样没有温度，唯一的不同是，陆景炎是残酷的，而他更多的是淡漠，他更象刚才见到的君漱石。
　　“里面的女孩儿是谁？”梅倚云在他背后看着他，这个儿子越来越让她看不明白了，究竟是什么让他变得这么淡漠？究竟发生过什么，可以让他迅速地成长？“她就是君心言，是吗？”
　　“那又如何？”陆超予回过头，“她爱的不是我，所以，我带她回来就不必问娘是否愿意。”
　　“那么你又何必带她进离宫呢？”她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情绪，这个儿子虽然看起来是冷漠得让人无法接近了，但是她就是明白，他学不会父亲的冷血的，如果今天换作是陆景炎，他绝对是得不到就毁了她的。是不是老天终是对自己还有一些怜惜，没有让自己唯一的儿子变得和他一样的冷酷无情。
　　“她是我唯一的朋友。”他淡淡地说，“娘，这个理由够不够呢？”
　　“就算是你的朋友，你也应该知道，药王谷不是一个外人随便可以进的地方。”她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这里随便一个下人都知道，药王谷只有季神医可以出入，何况，你是离宫的少主人……”
　　“因为他下过命令，是吗？”他的眼光冷冷的，“这么多年，只除了听他的命令，你究竟还做了些什么？”
　　她垂下头，这么多年，她只除了还有一个“离宫”女主人的空名，她所剩下的到底还有什么呢？甚至这个唯一的儿子都看得透，她根本已经一无所有了。她好象是对自己说一样轻声，“君漱石来了。”
　　“他在哪里？已经到了离宫了吗？”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她的一句话就足以瓦解他的镇定自若。他来了！随着他到来的必是一场血雨腥风，那一场杀戮足以撕毁所剩无已的兄弟之情。那场注定的决战会定在何时呢？而随着决战的开始，她会离开他，越来越远……心言……他的心又开始痛，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从来没有爱过你，从来没有见到过你呵。
　　“季神医已经发现后山的那株草不见了，你父亲很生气。”她说，“昨天只有你和那个女孩子去过后山……”
　　“是不是在他眼中，一株草都要比你和我更打动他呢？”他的眼中有着隐忍的怒气，“他已经拥有这么多的东西了，他还想要得更多，他到底有没有想过自己的终点在哪里？娘，江湖上已经天怒人怨了！”
　　“你以为我成天把自己关在离宫里，我就不知道外面的事了，是吗？”她苦笑，“我怎么会不明白外面天怒人怨呢？就是这宫里，又有多少人欲置其于死地而后快！但是他已经停不下来了，从我见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就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野心，只不过我那个时候会天真地认为他会为了我停下来。而事实是，他不会为任何人停滞不前的。”
　　“你见过君漱石了吗？”他突兀地问。
　　她吃了一惊，但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浅浅地笑了，“我必须承认，时间并没有带走他的风华，他依然是一个能够让女人心动的人，只不过，他从来就没有属于过我，而我也从来没有爱过他。”
　　“如果在他第一次见到你并且爱上你的时候，你就把这句话告诉他，也许今天的一切都会不一样。”说话的并不是陆超予，而是从药房里走出来的心言，陆超予吃惊地发现，从前她或许是淡泊的，但是，她从来不会象此刻一样冷若冰霜，“爱不爱一个人是你的权利，但是利用别人的爱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就是你的错了！”
　　“很抱歉……”
　　“说抱歉就可以将历史改变回来吗？”她摇头，“陆夫人，这句话留着给想听的人听吧，他想必是可以原谅你的，因为那个笨蛋爱过你！但是他不会原谅你丈夫的所作所为，所以，生死对决是一定的，而造成这一切的人，你认为只有陆景炎一个人吗？”
　　梅倚云轻轻地向后退了几步，倚到身后的一棵树上，她怎么会没有错？她怎么可能没有责任？她利用了君漱石的善良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可是，她真的就得到了她想要的了吗？当野心在那个做丈夫的人心中膨胀开来以后，再美好的爱情也敌不过一个天下武林对他的诱惑呵！她已经注定了要在痛苦的回忆和无尽的追悔中度过余生了，只是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惩罚呢？只是这样的惩罚够不够呢？“心言……”她艰难地开口，“他现在的武功已经不是常人可以想象的了，你们不是他的对手的，既然你已经拿到了你们想要的东西，不如就此离开吧……”
　　“这句话，你一定是先对君漱石说过了，是吧？”心言看着她，“他的回答是什么？”
　　“你明知道的。”梅倚云叹了口气，“这十八年来，你是唯一一个懂他的人，不是吗？”
　　“那么，你又何必来和我说这些？”心言不再看她，而是看向陆超予，“想必决战在即了，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喝一杯菊花酒去？”
　　“你的药已经做好了吗？”陆超予的眼中满满的全是温柔。
　　“嗯。”她说，“走吧，今年的菊花酒真的酿得不错，明年不知道还可不可以请你喝了……”
　　“算是和我告别吗？”他的眼中有着明了一切的痛苦。
　　“就算是吧。”她对着他笑笑。
　　梅倚云在他们身后说：“心言，如果你不曾爱过我的儿子，你又何苦要招惹他？如果这是你的报复，我想也应该到此为止了，超予和他一样是个用心的人，你不会是想害他一生吧？”
　　心言回过头，冷冷地看着她，“陆夫人，我现在才知道，我应该谢谢你只是利用了君漱石，因为你根本就配不上他。我为什么要报复你？那是你和他的事，他自会有他的解决方式，我不会管这种吃力不讨好的闲事，我并不若夫人想得那么空。”她的脸上扬起一个讥讽的笑容，“还有，如果我要报复，我就会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没有你聪明，所以，我不会把你儿子一起拖进来。”她再看一眼陆超予，“我再重申一次，只是作为朋友的告别，你还要不要来喝一杯呢？”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你没有爱过我，自始至终。只不过当时当日还会有一些梦想，现在不会了。”陆超予笑笑，“娘，对不起，我们先行一步了，如果可以再见到君叔叔，麻烦你告诉他一声，去后花园找他的言言。”
　　后花园有一个隐匿在一大片高大的树木深处的凉亭，陆超予轻笑着对心言说：“君小姐，请。”
　　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会露出他这个年龄应该有的顽皮，她宛而一笑，“陆公子，请。”
　　隔着一张石桌子坐下，她一时竟有得如同隔世的恍惚，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倒是他先开口，“你不是说要和我把酒言欢的？”
　　她取出他在那个雨夜看到过的那个青花瓷的瓶子，“我不会喝酒的，我只陪你这一杯。”
　　他接过瓶子，一股清冽的香气随着他揭开瓶塞直冲了出来，“希望年年可以喝到你亲手酿的菊花酒……”他说了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只怕明日天涯了。”她随口接了下来，他想伸出手掩住她的口已经来不及了。她看着他浅浅地笑，笑容暖暖的，足以让他铭记一生，“还好，你是我酿制菊花酒的唯一传人，心言来世上走一遭，好歹还有东西可以传世，此生也该了无遗憾了。”她心满意足地轻叹着。
　　“心言！”他不明所以地怕，怕极了她这样闲适淡定地说着仿佛是诀别的话。
　　“你也一样清楚，他已经到了天山，那么是不是可以说决战在即了？”她轻啜一口酒，酒经了菊花的中和，早已没有了辛辣的感觉，一入口便有了一种清香的感觉，细细地品味，有一种温柔的缠绵从舌尖一直到心头，当初想到要酿制菊花酒的时候，只是因为不喜欢看着他喝烈酒，想不到今日却拿来和他仇人的儿子话别……她再笑笑，有些无奈，有些疲倦，有些了悟一切的空灵，“那根本不是一场高手之间的对决，那是只有一个人的死才能让它结束的生死之战，而无论死的那个人是谁，你和我都不可能再象此时此刻一样坐在这里喝酒，好象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无言，他明白，她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只是不想那么快地失去她呀，即使只能是陪她这一小段的路程，他也是开心的……
　　柔儿急急地闯入，他皱了皱眉，“离宫”的人一向是不允许带着任何情绪的，所以她很少会这么莽撞，“有事吗？”他问。
　　“君漱石和宫主的决战定在明日清晨，天山绝顶……”她看一眼亭中不动声色的心言，低声说，“不死无归。”
　　心言依然不动声色，早就想到今天的这个结局了，她用得着大惊失色吗？“他在哪？”她轻轻地问。
　　“他和宫主约下时间后就离开了。”柔儿看向她，真的是个美人！可是最吸引少主的应该还不是她的美丽，少主人如果想要天仙绝色又岂会没有？他身边从来就不乏美丽的女子！她的沉静和飘渺才是最让他欲罢不能的，即使此时她就坐在她的面前，她依然感觉不到她的气息和灵魂。爱上她的人如果不是和她一样飘渺就一定会很辛苦，因为她的灵魂会是他一生也抓不住的东西。
　　“我也该走了。”她站起来。
　　陆超予静静地看着她，他握不住的又岂止是她的灵魂？她的心只为了一个人跳动，而那个人此时想必在天山绝顶等候着她的追随吧？“好。”他轻轻地应她，如果注定了抓不住，他情愿放她走，“我让柔儿送你去。”
　　“不用了。”她笑笑，“我可以感觉得到他的气息。”她笃定地相信自己可以找得到他。她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我们就此别过！”她将那个青花小瓷瓶放在他的手上，“我从来没有送过任何东西给别人，因为我没有朋友，而你是第一个。”
　　他无言，只是这样看着她，明日天涯了，那么明日之后，你还会记得一个叫陆超予的人吗？
　　她看向他，他眼中的情谊她又岂会读不出读不懂呢？明日之后的许多日子里，我都不会忘记，曾经有一个叫陆超予的人无所求地给过我许多许多……只是我无以为报呵！“对不起……”她说，纵然可以看透世事，我也一样会在你面前心存内疚，我从来没有利用过你，即使在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之后，但是，我欠你一世深情，我还不起……
　　“我乐意为你做任何事，所以，请不要说对不起。”他说，“你可不可以阻止这场决战？我真的不想看到那个结局，心言，那种沉重不是你和我能承担得起的。”
　　“你可以选择不去承担。明天你就待在这里，将这瓶菊花酒喝完，自会有人告诉你结局。”她突然觉得有些累了，“而我，却不得不去承担。陆超予，血海深仇，他是放不下的，否则，他不会来。”
　　“你也一定会出手的，对吗”他问。
　　“我有可能是你的杀父仇人。”她说，“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是，我和他同生共死。”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是我不想看到的。”他无可奈何地长叹。
　　“你慢慢地就会明白，很多事都是你不想看到却一定会发生的。”她拍拍他的肩，“如果将来你得到了天下武林，想必江湖会太平很多。时辰不早了，我真的该走了。”
　　“心言……”他在她身后叫住她，“请自己珍重！”
　　她回头，嫣然一笑，“你也一样。”
　　她的身影渐行渐远，他叹了口气，“柔儿，我们回吧。”
　　“公子，如果爱她，为何不留住她？”柔儿轻问，看得出，少主人是爱惨了这个女孩。
　　他的手收紧了些，小酒瓶在他的掌握中温热润泽，这就是她留给他的最后的温暖了吧？“柔儿，她的心不在这里。”
　　“爱一个人不就是想要朝朝暮暮地守着她吗？”她看着他的背影，就好象柔儿这样朝朝暮暮地守在你身边已经觉得很幸福了。
　　“我希望她幸福。”心言，我别无所求，只要知道你是幸福的就好，哪怕从此天涯陌路，我也心甘情愿……
    ///

    『8』第八章


　　天山绝顶，常年冰封。
　　心言登上山顶的时候已是日暮时分，落日的余晖尽情地照着一大片空无人迹的冰天雪地。君漱石静静地站着，夕阳洒在他的身上，他看起来依然风华绝世，依然会让她觉得怦然心动。
　　她悄无声息地向他走过去，有泪慢慢地模糊了双眼，不管走了多久，不管分开了多久，你的身边依然是我的归处呵……
　　她的悄无声息，并不影响他心中没来由的一阵暖流涌过，是她！这个傻丫头到底还是来了！十八年，只有她还能带给他温暖。他长叹一声，“你不该来的。”
　　“但是，我来了。”她说，“你不该丢下我的，你知道，无论你走出多远，我都一样可以找到你，这是宿命，从十八年前你抱起我的那一刻，你就应当明白，你是躲不过我的。”
　　他回过头来看着她，她一直是他心中的珍宝，从来都是，“我并不是想躲过你，而是江湖路不死无归，我不想你也卷入其中。”
　　“心言的命在十八年前就是你的，现在才说不想要，是不是太迟了些？”她看着他，他是她的信仰，他是她的精神依托，她噙着泪笑，“如果不死无归，那么就一起走一走这条不归路吧。”
　　“明天会有一场激战。”
　　“是。”她隐忍着不让泪落下来，“所以，我来了。”她放下手中的小包袱，“我要让你吃得好，睡得好，我要准备你明天的衣服，我要你体面地赢这场决战。”
　　“我见过陆景炎了。”他告诉她。
　　“他也许不能算是个英雄，但他还算是个男人。”她静静地说，十八年，她早已习惯了这样静静地告诉他，她的看法，她的想法，“他和你定下明日之约？”
　　“是。”他站在她的对面，他和她之间依然是那三步的距离，“言言，陆超予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
　　“他可以是好朋友，但不是和我共度一生的人。”她不去看他的眼睛，“所以，我和你一样只是把离宫当成是生命中的一个驿站，你背负的是君家血海深仇，而我追随的是我的信仰，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我见到她了。”他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告诉她。
　　她蹲坐在雪地上，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精巧的小炉子，和一块火石，然后她起身去不远处的树林里捡来柴火，她淡定地做着这一切，甚至手都没有停下来，甚至，她没有抬起脸来看他一眼。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娴熟地升起一堆火来，看着她将食物放进锅中，似乎此时此刻，给他做一顿可口的饭菜就是她现在最大的事情，“言言？”他试探着唤她。
　　“嗯？”她轻哼一声，看了他一眼，“我听到了，你见到她了。”她微微一笑，“她一定是想让你放弃这场决战。”
　　“嗯。”他将一块柴扔进火堆中。
　　“她到底还是不了解你。”她轻叹，“那么你一定早就知道我在离宫，为什么不见我？”
　　“我说了，不想把你拉进这场恩怨中来。”她的长发经过了这么久的跋涉早已散落下来，他伸出手，轻轻地将它们挽上去，“跟着我，你会受苦。”
　　“十八年，我很快乐。”她垂着脸，他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可是却看见她的泪跌落到火堆里，只腾起一丝轻烟就不见了踪影。
　　夜色渐渐地降临，他伸手，托起她的脸，火光中，她的脸美丽得不可思议，“言言，答应我，如果明天我有什么不测的话，你依然要快乐……”
　　“我知道你身上背负着君家的一百多条性命，可是，”她终于控制不住泪落如雨，“可不可以放弃明天的决战？你明知道，你没有绝对的胜算。”
　　“不可以。”他摇头，“言言，你要相信很多时候，我们确实是身不由己的，陆景炎因为缺了半部心经，早已走火入魔，就算不是为了君家，我也一样不可以再放任他危害天下。”
　　“如果明天你赢了陆景炎，我们可不可以回家去，永远不再涉足江湖？”
　　“好，我答应你。”他轻轻地试去她腮边的泪。
　　她透过泪眼看他，真的还能回得去吗？
　　一夜无眠。
　　天很快地亮了，心言第一次觉得这一夜竟是这么短。她钻出小帐篷的时候，看到君漱石已经起来了，她过去，看到他穿着她昨夜为他准备好的衣裳，阳光温柔地照着他，他看起来光彩夺目。她轻轻地走到他身后去，他没有回头，却在一块岩石上坐下来，她打散他的头发，轻轻地帮他梳理起来。
　　“昨夜睡得可好？”他柔声问她。
　　“还好。”她将他的头发束起，“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得太久了。”他伸了个懒腰，“他也快来了，如果想让我赢，你就得照顾好自己，不要让我分心。”
　　她忽然从他身后抱住他，他愣了一下，便握住她放在他身前的小手，“怎么了？你很少会情绪失控的。”
　　“我好怕……”她哽咽出声，“不要离开我，漱石。”
　　“我不是一直都在的吗？”他微笑着，轻轻地拍拍她冰冷的手背。
　　她忽然在他手心里放入一样东西，他展开手，是两颗小药丸，药草新鲜的香气扑鼻而来，他只看了一眼就说：“你已经采到续命草了？”
　　“嗯。”她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这是我送给你的，你不可以死，因为你还欠着我一份嫁妆。”
　　他回过脸来，站起身，退到和她间隔三步的距离，“我不会死的，你放心，我还没把你嫁出去呢。”
　　远处有人过来，他看了她一眼，“该来的迟早都要来的，言言，你准备好了吗？”
　　她半眯起眼睛，迎着阳光看着走过来的那一群人，陆景炎，陆超予，梅倚云……该来的人似乎全都来了，她轻轻地说：“好象来助威的人不少啊，你只有我一个，够不够呢？”
　　“有你就足够了。”他看向她，也许有些话再不说就真的迟了……可是，不能说，真的不能说呵，他要他的言言快乐，他要他的言言幸福，所以有些话就算是带到地下，也是绝对不能告诉她的，——其实为情所困的不是她一个人啊！
　　她收回目光，只专注地看着眼前她爱了十二年的男人，就算你不说，一个人的眼睛是绝对说不了谎的，漱石啊漱石，你当真以为心言用了十二年的时间还看不到你的心吗？你还想逃到什么时候呢？
　　从陆超予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心言站在初升的阳光中，她永远是那么美丽的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去追随。他努力地说服自己不要来的，可是他忍不住要牵挂她，在她最需要一个安慰的时候，他没有办法不来。
　　“如果好了，就可以开始了。”陆景炎站在离他们几步之外，他的声音甚至比千年的冰雪还让人心寒，“早些了结了正好赶得上回去吃午饭。”
　　心言静静地站着，似乎这绝顶之上除了他和她，就再无其他的人。风吹起她的头发，吹起她的衣袂，她看起来竟似要随风而去一般的不真实。君漱石轻轻地摇头，企图甩开那种突然袭上心头的不祥的感觉，但心却似乎更沉重了一些。“言言。”他柔声唤她，一如多年以前，她还是他手心里的那块宝。
　　“嗯。”她轻哼着，算是回答他了。她总是这个样子，就算是大难当前，她也依然是这副事不关己的淡然。
　　“红儿在山下，它一定会带你找到回家的路。”他轻轻地帮她拉一下滑落到肩头的披风，然后将一块冰冷的玉挂在她的胸前，“陆超予是个很不错的人。”
　　“他是个很好的朋友。”她还是淡淡的，“但也仅止于此。”
　　“仅止于此？”他有些不满地看着她，“你不会告诉我说，你不知道他的心意吧？”
　　“对于一个骗过我的人，我还能把他当朋友，已经突破了我的底线。”她温温和和地笑了，“你总不能指望我对他托付终身吧？”
　　他也笑了，“那就只能随缘了。”
　　她纤细的手指滑过那块玉，“你这么郑重其事地交给我的东西，想必不是一般的宝物那么简单吧？”
　　“聪明！”他浅笑着将她随风乱舞的发理顺了，然后在她的脑后挽了一个松松的髻，趁着给她理头发的时候，他在她耳边说，“记住，君家的后花园里有一个荷花池，将水抽干后你就能看到通往地下室的门，里面是半部心经和君家的宝藏，而这块玉佩是唯一可以打得开那道门的钥匙。从某种角度来讲，得到这把钥匙也就是得到了天下武林，所以，陆景炎才会不顾一切地想要得到它。”
　　“你没有把握赢他？”她突然问。
　　“是。”他老老实实地告诉她，“如果是在十八年前，我还有足够的信心，可是现在是在十八年后。所以，我才会让你先离开这里。”
　　“离开后，还能再见吗？”她看向他，她的眼中有着他一直想要去躲避的深情。
　　他这一次却并没有躲，“我不能答应你什么，我只能告诉你，如果我能活着，我一定记得回家的路。”
　　“好。”她的笑容永远是那么温温婉婉的，可以让他的心静下来，“你一定要记得，我会在家里等你。”
　　“我会记得。”他拍拍她冰冷的脸，“你也一定要记得，从离开的那一刻起就绝对不要回头！”
　　她站在离他三步之外的地方，那个三步的距离啊，竟真的是他和她之间一个永远不可逾越的距离吗？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她的泪在眼中凝结，然后，一颗颗地落下来，“今日一别，不知是不是就是别了一世了，漱石，可不可以抱我一下？”
　　他怔住，但她的泪却让他所有的理智在瞬间土崩瓦解。他伸出手，将她拉入怀中，“言言，不要哭，不要哭呵……”他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轻叹。
　　她将脸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那种让人欲罢不能的温暖啊，又岂止是等了一世？让今生所有的泪都在他的怀中化成满天的星辰吧，如果来生可以相遇，可不可以不要再有泪，不要再有这三步的距离，不要再有这二十四年的不可逾越的鸿沟了？在他的手轻轻地抚上她后背的时候，她迅速地从他怀中退了出去，他根本来不及出声阻止，她已经人剑合一，向陆景炎掠过去，他一伸手，只抓住她褪下的那件披风。
　　她的身影轻飘飘的，像一朵云，美丽得不可思议，但是，他的心却沉了下去。陆景炎是武林中的一个神话，不是她或者他能战胜得了的，他很清楚这个事实，所以，他才会将那把钥匙交给她，所以，他才会让她离开，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回头，可是，她居然会在最后一刻选择了第一次不听他的话。以她的能力，她是战胜不了陆景炎的，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赢不了他。他最怕的倒不是她一定会输，而是怕她那种不顾一切的打法！他是世上最懂她的那个人，所以，他知道，她不顾一切地去挑战陆景炎，只是为了替他去应战，她知道，他是赢不了陆景炎的，她这么做，只是想用自己的生命去换他的。
　　陆景炎只轻微地一动，就已经避开了她的剑锋，“我以为十八年不见，君漱石会有什么长进，原来，他只是培养了一个你这样不怕死的傻丫头！”
　　她不吭声，但剑却去得更快了。陆景炎再次避开她的剑气，“小丫头，我看在我儿子的份上可以不跟你一般见识，你最好不要逼我出手。”
　　她没有停下来，但却轻轻地笑了，“这是我听到你说的所有话里面最有人情味的一句。”
　　“心言。”梅倚云在边上急急地叫她，“快点罢手吧，他已经走火入魔了，如果他真的出手，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
　　“你也是为你儿子想的吗？”她冷笑着，手上却并没有停，“我告诉你们，不必了，我君心言此生只爱一个人，他并不是陆超予。”
　　“小丫头，你要这样说，就怨不得我了！”陆景炎阴冷地笑着，迎着她的剑锋就冲了过来。
　　“言言！”君漱石大惊失色，纵身跃起，一把抽出陆超予腰上的长剑，插入到心言和陆景炎之间。
　　陆景炎只顿了顿，就满不在乎地笑了，“想两个一起上？也好，省得我一个一个地杀！君漱石，你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她爱的人是你，对吧？那么，我就帮我儿子了断这段孽缘！”
　　君漱石看一眼心言，只这一个眼神，她便全明白他的心意——想要全身而退已经不可能了，只有齐心协力，用全力去拼一次了！她还给他一个绝美的笑容，她可以和他同心协力，但，她却不想和他同生共死，她想要他全身而退。
　　“言言。”他沉声唤她，他很少这样和她说话的，她怔了一下，听着他继续说着，“如果你敢伤害自己的话，我至死都不会原谅你。”
　　她不言语，怕泪水会控制不住地落下来，手上却并不敢懈怠，一招一式地更见凶猛。他几乎要叫出声来，和陆景炎这样的高手过招，是不可以这样不顾一切的，她似乎急着想结束这场战斗，可是，她却不知道，她的急切已经是犯了大忌了。
　　梅倚云是陆景炎十八年来的枕边人，纵然陆景炎的心从来没有在她的身上过，她却也是最了解他的那个人，这么多年的利欲熏心和那半部缺了心经的秘诀对他都是致命的打击，他只要出手就不会受自己的控制，如果不见到血，他是不会罢手的。她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在他面前跪下来，“景炎，我们欠漱石的太多了，请你放手吧！”
　　陆景炎没有开口说任何话，只是抬手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她整个人向后倒了下去，一缕血丝顺着她的嘴角流了下来。陆超予过来扶起她，也没有说话，十几时年来，他早已见惯了这个场面，开始的时候是恐惧，再后来是仇恨，然后是想逃避，现在是已经麻木了。
　　君漱石已经发觉陆景炎动了杀气了，但是他还来不及拉着心言退开，陆景炎的内力已经形成一个巨大的风团，将他和心言层层包裹在里面，想退根本是不可能的了。大难将至，他竟出奇地冷静下来，轻声对心言说：“双剑合壁，未必会输的。”
　　双剑合壁？真的双剑合壁了，心言才发现，原来他教给她的剑法实际上竟是必须双剑合壁的！以她的阴柔，配上他的至刚！她看他一眼，他的剑法原是为了和梅倚云双剑合壁，独步天下的吧，可是阴差阳错，竟成了和她的绝配。是不是在他的心里，她永远只能是梅倚云的影子？
　　她走神了！在这样危急的关头，这丫头竟然还敢这么不认真！他轻喝她，“言言！为了我们两个，认真一点！”
　　她猛醒过来，管他是为了谁呢，最后得到他的剑法的是她而不是任何一个别的女人就可以了。她必须得认真一点，为了他和自己都可以活着离开这里！
　　陆超予将母亲安置好了，再回过脸来看时，三个人已经过了不下百招。以陆景炎的功力来看，他似乎已经占了上风，但是，君漱石和心言天衣无缝的配合却也并不见得会输。“想办法阻止他们。”梅倚云看着儿子。
　　“为什么？”他的声音很冷漠。
　　“他是你父亲。”
　　“我没有父亲。”他冷冷地别开脸。
　　“她是你爱着的人。”
　　“在你眼中，是不是只有这些才可以称得上是理由呢？”他看着母亲的眼神更冷，“你不要忘了，她爱着的人只有君漱石！所以，他们每一个人都欠着我的。”
　　“超予。”梅倚云近乎哀求地看着她唯一的儿子，曾经是那样一个义气风发的少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漠了？是不是这么多年，自己眼中心中都只有一个叫陆景炎的男人，而忽略了这个少年才是自己应该关心的对象？是老天给自己的惩罚吗？是自己罪有应得吗？
　　他的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但他的口气依然很冷淡，“对不起，凭我的力量，我已经阻止不了了。”眼前三个生死对决的人，是他的父亲，是他的爱人，是他尊敬着的长辈，他不希望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出事，但是，凭他的能力，他真的已经控制不了局面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飘飘若仙的身影，不管死的是哪一个，他都再也不可能得到她的心了！可是，他真心地希望她可以好好地活着，这一生，只要知道她是好好的，他就可以安心地站在她的视线之外。
　　心言的杀气一直笼罩着陆景炎，让他觉得很不舒服，可是，他更清楚，君漱石的沉稳才是最可怕的，他甚至感觉不到他的气息，可是，并不能说，他不想杀他，只是在心言猛烈的攻势下，他根本顾不到君漱石。那小丫头到底是不是君漱石教出来的啊？怎么和君漱石的武功大相径庭到这个地步？心言的剑气居然和她的人一起从他的头顶上落下来，他只能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她身上，没想到君漱石的剑已经悄无声息地递到他的心口了！结束这场争斗的竟会是自己的血吗……
　　梅倚云突然挣开儿子的手，冲了过去，挡在陆景炎的面前。她爱他，全心全意地爱了二十年，不管他怎么伤害她，不管他心里是不是有她的一席之地，都改变不了她爱着他的事实！也许全天下的人都认为陆景炎该死，但是，她愿意用生命来换他的。
　　君漱石猛地停住剑的去势，他不能杀她，即使他从十八年前就已经将她放到生命之外了，可是，她曾是他用心爱了六年的女人。
　　他停下了，陆景炎却没有停。他的袖中居然还藏着一柄极轻极薄的长剑。因为梅倚云的突然插入，君漱石不得不停下来，反而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他的剑笔直地刺向君漱石的胸前……是不是真的只有鲜血才能结束这一生一世情感的纠缠呢？
　　那个小小的纤柔的影子如一片雪花般地落下，在那柄剑即将刺进君漱石身体之前挡在他的身前。
　　“爹，不要啊！”陆超予飞快地掠过来，想拉开他用心爱着的女人，可是，却来不及了，他只能惨白着一张脸，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剑没入了她的身体，而她竟然趁着陆景炎无暇拔剑的间隙，将手中的长剑递入他的胸膛。陆景炎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掌拍向她纤弱的身子，她就如一片落叶，轻飘飘地落向身后的万丈深渊，而她满腔滚烫的血随着长剑的拔出喷洒出来，一如那个美丽的桃花林里纷纷坠落的满树桃花。
　　“心言！”陆超予伸出手想拉住她急坠的身体，指尖却只来得及滑过她的衣袖。她在下坠的瞬间一把扯下颈间的玉佩，扔给陆超予——我欠你一世深情，我还你一个天下武林吧！
　　“言言……”君漱石只开口唤了一声，一口血就喷了出来。泪眼朦胧中，他清晰地看到她胸前的一片嫣红，她离他越来越远，他根本来不及握住她的手！言言，我欠你的一世深情，我又拿什么来还你呵……她在最后的意识中，看到他喷涌而出的那一口血，还有他和着血一起涌出来的那句话，“我爱你！”
　　她的唇边漾起一朵绝美的微笑，我等了一世，终于等到你这句话了吗？你可知道，我也爱你呵，所以，请你在以后的岁月中一定要好好地活着……“漱石，记得要幸福啊……”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对他说，可是她的声音却迅速地消散在山谷中。
　　没有你，我哪里来的幸福？没有你，我要如何度过余生？言言，我说了，我爱你，可是你听不听得到呢？他看一眼身边的陆超予，那个男孩子正痴痴地看着手中的那块玉佩，他一定不会明白，心言在最后一刻扔给他这块玉佩是为了什么吧？他轻声告诉他：“这就是你父亲一心想要得到的钥匙，心言留给你的是一个武林……”
　　陆超予愣愣地看着他，似乎他说的是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她都不在了，我要一个武林有用吗？”
　　是啊，人都不在了，还要那么多的身外之物干什么呢？他沉默了许久才将手上的另一样东西递给眼前的这个男孩子说：“这是续命神丹，你拿去或者可以救你父亲一命，我只希望心言下手的时候不要太狠。”
　　“我可以不要吗？”陆超予抬头看着他波澜不惊的脸。
　　“你先拿着，至于你救或不救就是你的事了。”他轻轻地将那两粒小小的药丸放到他的手中，“人活着，就要尽可能地不去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你就算救活他，他窒息这么久，只怕会记不起从前事了，他会是个没有任何武功的普通人，甚至于，连普通人都不是，长时间的缺氧，会严重地损害到他的智力，你何不保留他的性命，让你娘守着他过下半生呢？”
　　陆超予呆呆地看着手中的药丸，他的心里竟会有一些不祥的预感。看着心爱的女人在他面前死去，这个男人是如何做得到波澜不惊的？他猛抬头，看向君漱石，“你究竟有没有爱过她？”
　　“有。”他竟还是淡淡的，“在你娘之后，我只爱过她一个人。”他的笑容里有一丝倦意，他不再看陆超予，而是缓缓地走向心言坠落的地方。
　　“君叔叔！”陆超予惊呼出声。
　　他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听到陆超予的叫声，他的眼中，他的心中都只有那个孤单的影子……
　　——言言，我来了。
　　——言言，我跟你说过，我会记得回家的路的。
　　——言言，黄泉路上多寂寞，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走的。
　　——言言，不管是上天，还是入地，我都会和你一起。
　　——言言，如果你没有听见我说的话，那么我可以追上你，我可以守着你，我可以一遍遍地告诉你，我爱你！
　　陆超予冲过来想拉住他，但已经来不及了。风迎面吹来，吹得衣袂飘飘，他微笑着，轻轻地张开双臂，言言，你临别时唯一的要求是让我抱一下你，你等着我呵，我会抱着你，一直到来世，我会用我所有的力量温暖着你，天上地下，我不会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

    『9』尾声


　　陆超予坐在院子里的那株桃花树下，桃树是从心言生活过的地方移植过来的，并不适合在天山种植，他用了十年的时间，小心翼翼地象是侍候着他的心上人一样，也不过只养活了这一株。
　　不远处，陆景炎寸步不离地跟着梅倚云。“姐姐，你来陪我玩一会儿吧，姐姐，我不要穿新衣裳了，我要你陪我玩呀！”
　　他静静地看着，眼中渐渐地有泪意弥漫上来。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陆景炎呀，现在也不过是一个顽童，而这十年，他只依恋着那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女人。当他的眼中只有她的时候，他是幸福的，可是，她呢，她是快乐的吗？
　　梅倚云显然是注意到了儿子的失神，她放下了手上正在缝制的衣裳，走到他的身边，在他身边坐下来，她柔声问他：“你的桃花今年终于开了吗？”
　　“是。”他淡淡地答她，“娘，你快乐吗？”
　　“嗯。”她微笑着看着跟随过来的陆景炎，即使再从头来过一次，她依然不会后悔，她用了一生的时间，只为了爱这个什么都不是的男人。
　　“听了你的回答，我会很庆幸自己当年听了君漱石的话，为了你救爹一命。”他也微微地笑了起来，“我很奇怪，无论从什么方面去想，他都比爹优秀得多了，可是，你竟然会选择了爹。”
　　“他的确是个很优秀的人，可是，我在看到你爹之后，眼中就再也没有别人了。”经了十年的光阴，她的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除了当年的美貌之外，更多了几分淡定自若，“儿子，你也不必认为自己没有他优秀，只不过在心言的眼中，他也是独一无二的。”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他能够毫不犹豫地追随她而去，这一点就是我做不到的。”
　　“所以，你以为自己始终是没有他爱心言的，是吧？”她的手轻轻地放在儿子的肩上，“你错了，儿子，你不会比他少爱一点点，否则，你不会不要心言给你的一个天下武林。只不过，你爱得热烈，而他是爱得深沉。”
　　“如果我是心言，我想，我也会选择他的。”十年的光阴茌苒，他的心中已经完全释然，没有任何介蒂了。只是在想到那个美丽的人儿时，他的心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柔柔地痛。
　　她看他一眼，他的手边有一只精致的玉杯，里面是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她知道，那是那个早已逝去的女孩儿教他酿的菊花酒，十年了，这是他唯一能接受的酒。“超予，如果你真的可以想通了，那么，你是不是可以重新开始另一段感情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他仰天大笑，“娘，聪明如你，竟然也会不明白曾经沧海难为水吗？”
　　“超予……”她犹豫着还想再说什么，陆景炎已经不耐烦地过来拉她，“姐姐，你说好了要陪我玩的呀！”
　　她只好微笑着握住他的手，“好，姐姐陪你去。”
　　他静静地看着他们渐去渐远的背影，就这样终老一生，也是一种幸福吧？母亲寂寞了十七年，终于等来了她一心想要的相伴相守，老天对她终是不算太薄了，而那两个用生命换来她的幸福的人呢，他们得到的也是另一种天长地久，另一种幸福吧？他轻轻地举起酒杯，“心言，君叔叔，祝你们相爱相守到来世！”
　　有风吹过，满树桃花纷纷坠落。
　　一阵恍惚中，竟仿佛看到心言在落英缤纷中嫣然一笑，说不出的绝美，说不出的动人！
　　身后有人！他猛回头，一双手还是低垂着，杀气却已笼罩全身。然后，他看到一个女孩子站在缤纷的落英中，见他回头，她嫣然一笑，“公子！”
　　他大惊：“心言！”
　　那个看起来大约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惊讶地看着他，“公子如何得知我叫欣妍的？”
　　他清醒过来，她有着和心言一样绝世的容貌，却没有心言的淡定，心言从来不会在陌生人面前显露出她的惊讶。“你叫心言？”他强忍住心中的震撼，家中何时有了这样一个和心言如此相似的人，而自己竟不知道？
　　“是啊。”她和心言唯一的不同就是她眼中的天真，“欣欣向荣的欣，百花争妍的妍。”
　　他竟暗中松了口气，还好，她毕竟不是心言，她只是个和心言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人而已。“以前怎么没有见过你？”他柔和地问她。
　　“是夫人将我带到这里的，她说找了很多年才找到一个她想要的人。她说我的任务就是侍候公子饮食起居，一步也不能离开公子。”她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他的心底竟有些柔柔地疼，这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呢。
　　他抬头，看到不远处的母亲正看着这边，温柔地笑着，他长叹一声，心底里的那个人岂是其他任何一个人能够代替的呢？母亲呵，只怕是要负了你的一片苦心了……“你如果喜欢，就留在这里吧。”他温和地对她说，“只是不用跟着我了。”
　　她一脸的不解，“公子，我可不可以知道为什么？”
　　“夫人要你来，只是因为你像我的一个故人。”他淡淡地笑，“你是个好女孩，所以，你没有必要做别人的影子。”
　　“我来，只是因为我是我。”她也淡淡地笑了，她笑的样子真的很像心言，淡得让人有种恍惚感，“夫人还对我说，希望我可以带着你走出往事，我一定可以做到。”
　　“好了，你可以下去了。”十年的光阴，他真的是越来越像君漱石，很温和，但是却让人觉得很有距离感。
　　“我是夫人带进来的，我只听夫人一个人的话。”她的样子像极了心言，淡漠而且倔强，是了，这才是心言，当觉察到情况有些不利于自己的时候，她立刻就会变成一只小刺猬。他忽然觉得依稀之间故人已在眼前。他微微地笑了——心言呵，是不是你不忍见我寂寞，将这样一个女孩儿送到我身边来的？
　　“如果你以后真的打算跟着我，你就只能听我一个人的话。”他的身子很有威胁性地侵向她，她吓得向后退了一大步，他很满意地笑了，“如果做不到，你就回夫人身边去。”
　　“我……”她在他的气息里脸红心跳，“我只听你一个人的话，但是，请你，一定要快乐起来。”
　　风似乎更大了，满树桃花落得更急，他走近些，轻轻地拂去她肩上的落花，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对眼前的人说，更像是对故人说：“我真的不能确定我可以忘记过去，但我会尽力，我会让自己活得很开心，你放心。”
　　谁说失去过就不可能再拥有了？谁说逝去的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谁能说得清楚，眼前的欣妍是不是他曾经的心言呢？天上人间呵，人间天上，谁能说，心言从来没有明白过他的心意呢？
    ///
您好！您下载的小说来自 www.27txt.com 欢迎常去光顾哦！
本站所有资源部分转载自互联网！请支持正版，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