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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计爱
　　作者：苏裳

　　情深不寿

　　身后车鸣长长，人影如织。
　　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城市，嘈杂喧闹，但是也因此证明这个地方还温暖着。
　　青衣就这样独自一人站在这之中，在机场对面的街角边。
　　一身黑色衣服，三天前才刚刚料理完母亲的后事，昏天暗地的许多天。以为一觉醒来还能看见对她温和叫唤的母亲，可是每一次睁眼都只能再一次告诉自己不要做梦。
　　最初惊诧不敢相信，后来只能直直地盯着毫无内容的白色天花板，一度不知身处何处，分不清白天黑夜，一直到眼睛疼痛到不堪重负，才能遵从人体生理地把眼睛闭上。
　　其实后事并不忙，她们在这里没什么亲人。她相信父亲早已不在乎，母亲的家远更在遥远的异地。也许本该像别人一样，打电话向一些并不熟悉的亲戚通告哀悼她母亲的死讯，可是偏偏这样的事情她做不来，也觉得毫无意义。
　　如果生前没有人心忧关心，死后的场面上的哀悼又有什么意义呢？她知道，母亲不喜欢人多。所以让她安静地陪着就好，就像这十余年一样。让她们母女最后重温一次相依的感觉。
　　这三天，仔仔细细地回想她们生活过的点滴。那么清晰，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这辈子都不能忘记。
　　也曾在殡仪馆别人的目光下嚎啕痛哭，声嘶力竭，狼狈不堪，可是眼泪唤不回母亲。
　　然后明白眼泪这种东西，对于在乎你的人来说很残忍，对于不在乎你的人，泛滥甚至卑劣，至多是好奇的刺探作为茶钱饭后的娱乐。
　　所以眼泪无用。
　　也曾一度怀疑自己过不去，只是凭着感觉出门，来到机场才想起今天是子珀回来的日子，她不知该如何对他如何说起。所以子珀还不知道这里的事情，她也记得当时他去欧洲有重要的事情。
　　再者，一切本就与他无尤。
　　红灯绿灯，人来人往，时间不为任何人停留。道旁有不知为何欢喜拥吻的恋人，街角依旧有孩子茫然失望的目光，霓虹灯光下的橱窗仍然昂贵地不敢让人靠近。
　　身边聚离悲欢那么多，她只是其中毫不起眼的一个。
　　想到再也不能拥抱母亲，不能携手散步，心里沉静得有些绝望。可是，是谁对她说过，青衣，就算在千万人中，记得有我看着你。
　　是她的子珀。还好，还有人在乎她。
　　“千万人，你的眼力真不是一般的好哦。”
　　“我愿意从现在开始练习。”他装模作样地说完，她难得地狠狠酸了一把。
　　他眉眼温恬，在一旁低低地笑，“青衣，枉你名字起得这么酸，在这种时候，自己却一点都没有作为人家女友的自觉。要是以后我求婚，你再没一点和我一起酸的觉悟，那我可要好好地重新考虑一番。”
　　以后求婚……他们还能在一起很久很久。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扬起嘴角的几分弧度。母亲总是这样说，这一辈子，有一个能让你从心而笑的人就够了。这也是母亲的心愿。
　　母亲没有等到，她的婚姻里能给的信仰太微弱，终究敌不过那人的狠绝。她们相依为命十余年，以为彼此不闻不问就能终结。老死不相往来，居然也不能抵消那些莫名的仇恨。
　　她是恨的，因为那个曾经叫作父亲的人，不爱也罢了，可是现在他还间接夺走了她母亲的生命。这样地狠心，是为什么？
　　可是母亲不会愿意她这样带着恨意过活。还有子珀，她也舍不得。如果不到万不得已，再也不愿走那条路。
　　不过，对这个最终总能干扰她情绪的人，这个平日凉薄却偶尔酸一把的人，这个愿意始终给她挺拔背影的人……离开他，可能吗？
　　机场的玻璃自动门又开了，是那个年轻挺拔的男子，从容地提着行李步出。剑眉微微扬起，瞳眸里有星点深褐色。平时的他不是这样的神情，只有劳累之时才会这样常常挑眉。
　　他身上难掩的丝丝疲惫神色蓦地让她的心柔软下来。一月不见了吧。
　　那张如雕刻作品一样俊朗的脸，静静地流淌着不让人轻易看透的疲倦和沉稳，罕见地没有那个年龄常有的得意、张扬和轻浮。
　　我却永远都不必学着去记住你，因为你在我心中永远那么独一无二，无可取代。
　　久违的零星笑意终于卸下原本脸上的惨淡，她慢步迎上去，前面路边五米左右的地方却忽然停住一辆黑色的房车，缓缓出现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单薄的身形让人轻而易举地看出她的纤弱，但是白皙精致的肤色少有苍白的病态，看得出来她被人照顾得很仔细。
　　台阶上的他走过来，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扶住了她，低头仔细检查询问。
　　她皱起了眉，喃喃道，那个女孩……何其眼熟。
　　发现那个总是运筹帷幄的他也难得地皱眉，她听不清楚他们谈话的内容，却在抬头的瞬间看清了他的嘴形：“萋萋，身体不好怎么还到处乱跑……”
　　她的脸一点一点地开始发白，黯淡的眼神里再不敢有侥幸的奢望。
　　也望着他凝视那个少女眼中的柔软。那样的眼神自己之前却从未见过。
　　可以理解成怜惜吗？还是，还有更多？
　　子珀，这就是你口中要介绍给我的那个重要的人吗？林萋萋，是她，我该如何在满心欢喜的你面前对她微笑？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和你一起照顾她，就算她可以这样装作，但是心可以这样遂人意么？
　　刚刚短暂忘记的记忆又排山倒海地向她袭来，猝不及防，让她险些跌倒在人群熙熙的路上。
　　她抓住院长的衣角苦苦哀求，“不是已经找到匹配的心脏了吗？为什么不能为我母亲做手术？院长，求求你，帮帮忙。”
　　夜深安静的医院里，廊内母亲刻意压抑的微弱呻吟显得尤为清晰，她和院长谈了许久，母亲这一声一声好像也要痛到她的骨髓里去。她的母亲正苦苦受着心律不齐的煎熬，她能怎么办？
　　院长也愣了一下，在这医院经历过许多生死，不知为什么却总觉得今夜的情形尤为让人叹惋。
　　“我很抱歉。”他脸上实在为难，“但……现在必须先给林萋萋。”
　　“是钱的问题吗？”耳边是母亲声声努力压抑的呻吟，一句句，一声声都刺痛她，只能慌乱地抓紧身旁的院长，“我也可以给更多。我母亲危在旦夕，只要你们救救她，不要让她那么痛苦……我，我可以筹更多的钱。我会去想办法。”说到句末，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院长微微叹息，“钱，你比得过林之声么？”印象中她是病人唯一的家属，再没有任何人来探望过，更不要说帮忙，而她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又能弄到多少钱？毕竟还是个孩子。
　　“你说林之声？”她不自觉地僵住，脸上眉头微蹙。是那个林之声吗？老天求求你，不要这样作弄我，一定不是那个。一时之间却心虚地不敢再向院长仔细问清楚。
　　他看了一眼廊道另一端的病房，指给她看。“那里面的病人，就是他的女儿，掌上明珠，林萋萋。”
　　他有些汗颜地低头，“我们医院隶属钟氏，钟氏和林氏两家世交，我想董事长也会支持林之声的要求及医院在此情况下的决定。”
　　能有这样大的势力，又和钟氏世交的，只有那一个了。她的父亲，他的那一个林氏。
　　她的视线仿佛已经穿透了他们的对话，不知奔向了何方，呆滞，不可思议。
　　钟子珀，钟年颂。原来他的父亲是钟年颂。
　　更可笑的是，抢走母亲要移植的心脏的主使人是林之声，她的父亲林之声！给他的那个干女儿林萋萋……呵，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她疯了？
　　院长终究是觉得不忍，“就算我不同意，要给你母亲换心，院方也顶不住林之声的压力，所以……我无能为力。林萋萋的手术已经在进行中了。很抱歉。”
　　听到这里，她只是沉默。身边尽是绝望和很久以前咀尝过的痛楚，她曾经的那一声声爸爸从来没有换回他的回头。她的父亲的亲情再一次地把她打入万丈深渊，不得翻身。
　　“唉，已经晚了。你……还是去看看你母亲最后一面吧。”病人的呻吟声似乎越来越微弱了。恐怕，是熬不过了。
　　呆愣中的她依旧无法思考，只是身体先于意识地转身冲回病房，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风快得让自己刮得生疼。廊道里有她拼命奔跑的脚步声，声声响响好像回应着许多往事里的哭泣声。
　　那一夜只能亲眼看着母亲一下下地被痛苦折磨致死，惊慌失措的她恨不能替母亲痛，可毫无办法。不敢告诉母亲是谁抢走她活下去的机会，也说不出口。那种痛，经历过一次就够了。就算是离去，也万不希望母亲含恨难过。
　　原来，亲情，恩情早已一文不值，在那个林之声的眼中。
　　青衣回过神来。
　　为什么是这样？那个夺走了母亲生命的人。
　　为什么还是同一个人，同一个噩梦怎么也做不完该怎么办？丛丛童年的记忆和母亲死前痛苦的呻吟让她全身发怵，眼角眼泪还是抑制不住地流下来。她无法让自己带着子珀一起沉沦在这个没有尽头的恨的深渊里，可是老天就是不愿放过她。
　　如果……子珀愿意放弃这一切呢？
　　抬眼，他抱着林萋萋回到车里，仔细着车门，小心地叮嘱司机。
　　他在乎那个人，他的关怀那么明显。
　　让她和子珀在那人周围安静地生活，不可能。可她同样做不到让子珀完全背弃他原有的一切。那是他的生活，她没有权利那么自私。
　　他是这世上仅剩的一个明明白白地说在乎她的人了，也是她那么在乎的人。她怎么舍得让他难过痛苦……
　　所以没有如果。她不能要这个如果。
　　只因为现在你的眼中，她比我还重要。就像现在，我站在街对面，而你的眼里却再也不会只看得到我。
　　原来宿命要她注定走不出那条路。
　　左胸的地方慢慢收紧，微微牵扯发觉痛得难忍，就像三天前母亲离开时候一般。一点点地撕扯着，她能清楚地感受痛意，却和眼泪一样无能为力。
　　如果舍不得，可以留下吗？
　　向来时的路回过身去，她惨淡对自己笑笑，心底却苦意丛生，不可能了。

　　来时归路

　　和身边众多的逝者一样，青衣身着浅蓝色的洋装裙子，酒会橘红色的灯光温暖地打在她的脸上，室内固守的恒温却让她差点忘了窗外漫天的白雪和那皑皑的一片清冷。
　　恒温却好像记不起温暖的感觉，她看着地上白色软底鞋里白皙的双脚，反而有想到雪地里赤脚踩踩的跃跃欲试。
　　这样的温度真的不属于她，她记得自己的低温年年都让很多人对着她叫嚣和自己当时无辜的神情，她从来都是要温度不要风度的人啊。
　　很多人……脑中浮起许多熟悉的轮廓。
　　她转头看着周围随着音乐慢慢摇摆的许多人，闲适安逸的气氛让她隐在白色羽毛面具下的双眸阖了阖。特意要所有的使者和她一样穿这样的服装，就是为了下来透透气，今夜是不是一样无聊？
　　正在转头间，忽然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她看见踱步进来的男人穿着黑色合体的阿曼尼，脸上有熟悉的漠然，恍惚是记忆里很久以前熟悉的动作和气息。血液开始缓慢地在身体里沸腾，无措地一点点噬咬着她的残存的神智，来来回回地折磨着她。
　　钟子珀。
　　钟子珀……
　　理智在告诉自己要回身。可是，眼神却身不由己地定定地望着他的背影，即使是在如此遥远的人群之外。
　　还好吗……见到他不是偶然，她的计划里少不了他。既然他们早晚都要再见，她只是想要提前再看看他。
　　那头的钟子珀淡然地望了望人群中恍惚让他觉得熟悉的视线，但是一闪而过。连自己也不知试图寻找什么的目光，各色各异的人影让眼睛里的映景也开始繁乱。还是如此而已，他冷然地扬起嘴角的弧度。
　　“再多给我一个该恨他的理由。”她对自己呢喃，却隐藏不住眸中的柔软。
　　纵然他们之间经历了太多，纵然曾经沧海，也许都该再给彼此一次机会，也许……刚刚回来这个熟悉的地方，她实在没有足够的冷静拒绝这个老地方所带来的回忆。
　　乐声不知在什么时候变了。镁光灯已然移向了入口另一端的一个华服女子，白色的雪纺长裙，灯光下柔美的身影一步一步地走向那端站定的男子，纤弱却动人，仿佛那灯光本就是为她所设。
　　他微微挑眉，讶异地望了一眼，似乎轻呼了一声什么，她听不清，未被面具掩盖的面容变色，不至于苍白，但还是有挣扎一闪而过。她看见了他的口形是——“萋萋”。
　　又是口形。
　　再看他，又是那个从前的他，没有过多的表情，那一身的冷然只是看看就足以让人却步。只是那个纤弱的林萋萋还是朝他走去，好像是一生的义无反顾。看着这样一步步靠近的萋萋，他视线一闪，忽然诡异地换上了另一种表情，优雅地挽住了华服女子的左手，露出温润的笑意，眼底却有诡异的神色掠过。
　　人们的视线也随着两束镁光灯而重合在一起。好一对金童玉女！人群开始嗡嗡地讨论着这对天造地设的佳人。
　　“钟氏的小开呢。诶，还有林之声的千金林萋萋。”
　　“谁还会把钟氏这个名号放在钟子珀三个字的前面啊，现在的商场里，光钟子珀三个字就担得起整个钟氏的名号了。”
　　“他以手段奇特准确迅速在业界著称，不过倒是没想到如今也有愿意为人绕指柔的人了……”好几个人正在议论纷纷，一边艳羡，一边感叹。
　　她定定地盯住那两道身影。这个萋萋很好地提醒了她该有的狠心。
　　天作之合的佳人，此刻她却在哪里呢。原来，即便是五年后，一切依旧没有不同。
　　没有我，你的身边依旧是她。
　　还是她。
　　我已经离开五年了，这么久，我不是原来的我，而你，也不再是曾经的你。只是，你们还是你们。
　　她缓缓浮起一个虚弱的笑容，怎么又犯傻了。也好，早晚都会再见。回身握着酒杯顾自地朝人群中的酒会主人举举杯，南宫，合作愉快。
　　山中的哥特式建筑开门吱呀一声后，路上除了偶尔的鸟鸣，便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了。
　　没有管家带路，一路的园丁和佣人都在各自干活，不好奇也不多事。她好好地藏起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玩味，还真是好员工。
　　“您好，青衣小姐。”
　　很谨慎的说法，毕竟林之声还没有正式表态认这个女儿，大小姐是谁恐怕还不好说，但让她搬进林宅，也不敢单纯把她当一般客人，叫林小姐恐怕也不妥。
　　而青衣小姐，听起来似乎亲昵，实际只是个模糊不清的称谓，似乎也代表着她在林家尚未理清的尴尬身份。
　　真是善解人意的员工呢。
　　她淡淡地朝他点点头，把行李递给他。
　　“夫人，青衣小姐到了。老爷让她来见您。”
　　赵余蔓正和女儿林如是坐在名贵的意大利沙发上品尝着午茶，姿态优雅。
　　女主人发觉青衣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流连了一会儿，好像黯淡了一下，解嘲地轻轻摇了摇头。
　　赵余蔓站了起来，满意地看到青衣进门以后的所有表情变化。
　　是不是很像你十余年前的母亲，这里的前任女主人？那你也应该同样记起她当年的惨败和你们被扫地出门的狼狈景象。
　　隐在阴影中的林管家轻咳了一声。
　　她也收回自己的目光，轻轻叫了声：“赵姨，如是。”
　　“嗯。”
　　“妈——”旁边的如是轻声想阻止母亲意料之中的敌意，微笑着，“青衣，你回来啦。”
　　那张精致得鼓惑人心的脸上仿佛写满了对她回家的期待和真心，轻快的语气似乎也全然忘记青衣曾被扫地出门的耻辱。
　　“夫人，小姐，那我送青衣小姐去房间。”管家在前面要为她引路。
　　林如是在身后轻声说，“要加油哦。”
　　她没有回过身，只是背影还是轻颤了一下。
　　隔日早上站在门口傻等了一个多小时，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老江……”想了一会儿还是说出口：“爸呢？”
　　他可以不承认这个失散多年的女儿，但她却没有理由不称呼他“爸爸”。早在她搬进林宅的那一刻，便没有了在他面前骄傲的资格。这不是在林之声面前谈尊严和骨气的时候。
　　“先生有事早早就出门了。”
　　“老江，车备好了吗？”说话间赵余蔓已经往这边走来。
　　“是，夫人。”管家一样恭敬有礼。
　　“赵姨，如是。”
　　林如是淡淡一笑，“你好早哦。青衣。”
　　她淡淡地笑，等了一个多小时又如何呢？
　　据说后面的座位一般都较为尊贵，号称主人座，她望了望，自己好像称不上主人，那坐在司机旁边的副驾驶席似乎较合适。
　　已经坐上去的赵余蔓摇下车窗， “哦，对了。今天早上我和如是还有事情要办，所以不能和你一起去公司。”
　　忽然这么客气的语气，让青衣以为不是在对她说话，“啊？”这才反应过来，难得地发现赵女主人的眼中没有鄙夷和不屑，而是……兴奋。
　　这可能吗？是不是她看错了？
　　赵女主人又发话了，“可是好像很不巧，家里其他的车子都出去了。”
　　她转头看向管家，赵余蔓也紧紧地盯着他。
　　“是。”管家仿佛没有看见任何视线。
　　赵女主人显然很满意，“可是，如果等我们办完事在派车子来接你，好像就迟了。老爷子最痛恨迟到了。”
　　所以？
　　“要不青衣你先走着，待会儿我让车子回来半路接你，这样好不好？”
　　她望了望依旧低眉顺眼的林江。
　　“好。”索性不去做那些无谓的争论， “谢谢赵姨的安排。”果然安排得很好。如果连自己的父亲都已经默许的话。
　　赵女主人嫣然一笑，青衣抬眼看了看车上不知什么时候塞上耳机听音乐的林如是。这些话，她又究竟听见了多少。
　　青衣的眼中隐隐地冰冷，冰冷过后倒是反常地有兴奋。
　　好一场赛程，赵余蔓，既然你已经迫不及待地离开起跑线了，希望接下来你们母女能跑得更快一点，最好永远不要让我追到。但愿我们的赛程比你和我母亲当年的那一场更有趣些。

　　游戏开始

　　“王部长，这是您要的资料。”这边是低眉顺眼的青衣，而坐在她对面的瘦得一如他们公司旗杆一样的一部之长，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分钟。
　　看来某人的工作能力极度受到质疑。仅仅是这样简单的调查报告都让领导审查半天。
　　“嗯。”
　　终于发话，青衣赶紧揉了揉已经发僵地脸，露出一个自以为类似谦逊地笑容。
　　“林小姐，请不要对你的上司笑得那样谄媚。”一板一眼地腔调。
　　是吗，谄媚？不是谦虚吗？明明是……算了。
　　“林小姐，请不要让上级批评了一下就板着脸给人看嘛。年轻人哪……”他们“高挑苗条”的部长还在继续。
　　没表情也不对，该笑还是该哭？
　　天可怜见的，谁叫她一个月前报道那一天迟到，很巧地在电梯里见到他们头顶地中海，高挑憔悴的部长，却很不巧地问候了年仅三十出头（虽然看起来未老先衰）的部长：“大叔，早上好。”
　　结果就是，“大叔”脸色很不善，真的很不好。特别是在之后青衣向他报道地时候。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当初干嘛那么狗血呢！
　　青衣的前途基本上就在那天彻底结束了，注定了她一直充当打字小工和外卖小妹的命运。
　　在长达一个钟头的炮轰之后，青衣终于拖着无比疲惫的耳朵从办公室里出来。
　　苏爱轻盈地走过来，优雅地靠在青衣旁边，有趣地看着她的表情像放电影一样变来变去。欣喜，如释重负，忧郁，担忧，焦虑到最后的悲愤。
　　好半天，青衣终于吐出一句话：“我要去死。”
　　苏爱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不是部长每周一次对她的“固定集训”吗？
　　这次怎么严重如斯？
　　“快，把办公室里能找得到的能吃的东西全部给我。”
　　苏爱挑眉，“这是什么死法？”
　　表衣看似很严肃地盯住苏爱：“我……”还还似乎很悲情，“我准备胖死我自己！”
　　苏爱喷笑。
　　“你一定明白的对不对？”她还眨了眨眼，顾自地说，“像我们这样的美人，一定不能胖得难看死。所以我采取了这种最残酷的死法。”
　　“我建议你还是不要说什么‘我们这样的美人’，说我苏爱就够了。”苏爱见招拆招，自恋也是不能纵容的， “记得我们认识第一天，我就提醒过你吧。”
　　“喂，名字叫得酸掉牙的那个。干嘛那样看着我。我可是坏女人，和小白兔级的可不是一伙儿的。”苏爱说得有些凶巴巴。
　　“小白兔？你在侮辱我吧。我的志向可是当漂亮的坏女人。”青衣的语气也没好到哪里去。
　　“脸长得圆圆，还有婴儿肥的那个，别开玩笑了！‘漂亮’是我们家用的，你是没希望了！”她望着青衣，眼睛里忽然有种很亮的东西，“不过，我好像忘了说——”
　　“你那种小白兔很想不乖的眼神，恰好很对我胃口。”
　　青衣也忍不住笑意：“我倒也很想和自诩漂亮的坏人比比谁更坏。”
　　好像就从那一刻起，她们就是知己死党了，好像是她们俩谁说的，像王八绿豆对上眼一样的死党。总之不管是谁说的，两人都坚决不承认是自己。
　　“你——”气结的青衣忽然又狡黠一笑，“我这个脸圆圆是无所谓啦，可是我怎么记得另外有个美女和我并称是什么，什么王八绿豆党的是不是？不知道全公司的人会不会感兴趣她是哪位哦？”
　　“特别是我这种和喜欢在洗手间里闲聊八卦的保洁阿姨们关系很好的人，不知道会不会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诶？”
　　苏爱已经怒目相向，就差身边没把刀让她杀人灭口了。
　　“除非美女请我听雪楼，我这个人想法比较简单，一顿饭不能把握胖死，撑死也凑合啦。”青衣险恶地联想着苏爱哗哗流进听雪楼的钞票。
　　苏爱冷静下来，她可也有杀手锏。“你确定要在林家老爷子六十大寿的晚宴前撑死，在那些有钱人面前丢人丢到死么？”
　　青衣沉默，脸色瞬间冷却下来。
　　苏爱又笑笑，“看你这一副表情恐怕人家的生日是不会好过的咯。不过老实说，我也很想捣乱。看你的咯！”
　　青衣只是冷冷地笑笑。
　　林之声的寿宴囊括了本市的各界富商名流。她倚着镂空雕花扶手，静静地望着林家仆人帮佣忙里忙外。
　　林之声的寿宴，没有人通知她。但她还是为自己准备了礼服、礼物和参加寿宴该有的表情。
　　眼角瞥见一向严谨的林江竟然紧随着林之声步履匆忙地往楼下赶，一个清脆的女声也随之传来：“爸爸，好想你哦——”那是……他的干女儿却远远胜似亲生女儿的林萋萋。
　　“萋萋，你多久没回来看我这个老头了，还胆敢说有想我！”那是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林之声？他，竟然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即使没有亲眼看见，却不难猜想得到他脸上的柔和。
　　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终于引起了那两人的注意。 “咦？”林萋萋转身。
　　“我们……我们的礼服，竟然一样！”
　　眼前的青衣身着一件白色吊带裙子，短小俏皮却不失细节处的优雅，左胸前还绣着一支小小的蔷薇，含苞欲放地伸展着柔曼的青色。
　　她茶色的眸中却并未闪过一丝波纹，站在原地，容忍着萋萋有些无礼的注视。
　　“爸，实在是不可思议！”她犹自处在兴奋和震惊之下，完全没有看到林之声越来越阴翳的表情。
　　“诶，你是……”林萋萋忽然想到自己并不认识她。青衣望着父亲毫无暖意的表情，笑笑说：“问他吧。”
　　此刻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竟然显得尤为清晰。
　　“萋萋，我忘了给你介绍。”他警告地盯着她，却温柔地抚着手边萋萋柔软的长发， “这是一位特殊的客人——青衣。”
　　“那，你姓什么呢？”
　　特殊的客人。他还是不愿承认她是他的女儿。她有些故意地假装张开口，一副好像要说话反驳的样子。她倒要看看他到底会怎样。
　　林之声眼中的怒气更盛，抢在她之前出声：“萋萋，名字不过是个代号，你又何必刨根究底呢？况且，青衣也许不愿提起。”萋萋想了想，然后了然地点点头。
　　她的眼中连最后一丝失望也消失殆尽。她已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到了自己他的眼神。那是她的父亲一向给予她的，厌恶，和痛恨。
　　厌恶她是他的亲生女儿的事实，厌恶她的出现，甚至厌恶她的名字用了他的姓！
　　她忽然笑了，竟然头一次有了楚何言所教的妩媚的味道。看着林之声眼里的怒气和难掩的痛恨，她安静地伫立在这座奢华的房子的窗边，笑得让自己再没有力气，直到萋萋上楼去不见身影。
　　迈上楼梯的林之声停了下来，紧紧地盯着她，“换掉它！”盛怒之中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终于连面具都不肯戴了吗？但愿你不要后悔。
　　“不要再做任何毫无意义的事，否则你一样什么也得不到！”
　　“离她远点，我可以让你进林氏高层，作为报酬。”他用冷厉的声音向她谈判，“要么按我说的去做，要么，我也有办法让你永远无法再出现在这里！”为了林萋萋，他愿意让她永远消失！
　　“好。”许久，她停住了笑，背过身，“不如，今晚之后我也顺便搬出去吧。”身后的那句冷冰冰的“可以。”让她恍惚以为一切只是冷风中自己的错觉，一如耳边南宫秦熟悉的叹息：原来，谁也不愿意放过谁。
　　可是，不是错觉，就像多年前自己被亲生父亲赶出家门一样，就算不敢相信，不愿相信，一切却都是真实的，真实得让人无所适从。
　　那么，一切，从现在开始。

　　惊鸿再见

　　在成人世界里，暗色调似乎永远是最安全的，一如这夜。林萋萋是成人世界里的异类。在众多的深色礼服之间，身着那身白色小小吊带裙的萋萋因而很是显眼，时不时能听到有充当护花使者的男子逗得她发出清脆的笑声。纤弱灵动，恐怕谁都不忍心让这样我见犹怜的女子伤心。
　　林萋萋也看见了她，亲热地上前挽住她的手，似乎已经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不会讨厌。理所当然，她凭什么认为她就不会讨厌她？
　　“你怎么现在才出现哪，我可等了你好久呢！”她还有些委屈地努努嘴。
　　“你找我有事？”遵从心里，不自觉地，她声音冷淡。
　　“你怎么忘了。”转眼间，萋萋已经拉着她小跑着穿行在众宾客之中，声音也几乎被淹没了，“我说过要把你介绍给……”也不顾她的意思就已经行动。
　　青衣小喘着气，突然的小跑让她毫无准备，有些受不了。微微皱起了眉，很想对她说些什么，但是转念想想，这又何必。
　　然后耳边出现一个很有磁性的嗓音，是他，这应该就是林萋萋的目的了吧。
　　“你怎么又跑起来了，不是说了……”似乎声音的主人还有些颇为苦恼的言外之意，但是对于一个林萋萋这样的年轻女孩却有很亲切的感觉，甚至有些温柔的味道。
　　她一抬头，目光正好对上钟子珀微微皱起的眉眼，她呆愣了一下。他却毫无惊异。还好，她只是太久没有见过这熟悉的眼神了。
　　“好啦。”萋萋还径自拉过她，丝毫没有注意到她有些迷离的眼神，“子珀，我要隆重地向你介绍，青衣。”
　　“青衣，这是子珀。”脸上有两处淡淡的红晕，“嗯，我的，青梅竹马。”
　　再次抬眸，他无谓地笑笑。萋萋自然地放开了她，挽住了他的另一只手，“我们刚才居然很有默契地穿一样的衣服诶。不过，青衣还多了一枝蔷薇刺绣。”她指着自己左胸的地方。
　　她回过头来，刻意笑得柔和，“不日我可能会出任林氏的总裁助理，听闻钟先生可是商业巨子，不知我可有机会与你共舞一曲。”
　　她当着林萋萋的面坦然地邀请。
　　“荣幸之至。”他眉眼淡然。脸上却没有看出任何喜悦，眼前的回应却让人感觉得到商业性质的敷衍。
　　林萋萋有些讶异地抬头望他。
　　“乖，先呆在这里别乱跑，我一会儿就回来找你。”他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际安抚道，转而带着青衣步入舞池。
　　她的舞步并不熟练，事实上可以说并不喜欢跳舞，他几乎是完全带着她跳，不肯放慢，也不肯对待她温柔一些。好像追赶着他的步伐，她在场地中央轻快地旋转。
　　方才只是故意试探他的反应，原来他现在是这样的。
　　谁也没有说话，目光也不再交汇。她感觉得到自己轻轻的喘息声和自己眼中片刻的迷离无助。然后在音乐中眼睛重新清明，对不起，从今以后。
　　音乐渐渐停了，一曲已终了。他放开她，对她微凉的手仿佛一无所知，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离开转向另一边。她也背过身。一步，两步，三步……她问自己还在等什么，又在奢望什么？
　　抬眼向某个方向，看见楚何言正携着几个知名人物谈笑，看起来谈吐优雅得当，英俊而挺拔。仿佛感应到她的视线，他微微眯了眯眼，对身边的人低语，然后朝她这边靠近。那一行人也停下了原本的谈笑，注视着他们。台上的女歌手在轻轻唱着：
　　So should it matter
　　I know I can be trusted now
　　And would you want……
　　这一切重要么
　　我知道我现在能够被相信
　　只是你还愿不愿意相信我
　　（曲：should it matter ）
　　惹来身边的许多艳羡的视线，她不知道是不是有来自她身后的那个身影的。她只知道，除了像那个不顾别人目光一步步向她靠近的英俊男子一样笑得动人之外，她再也没有力气让自己转身看他，和她。果然身后没有任何动静……也许他早已走远，也许他根本不曾想看到她，也许他只是不在意……
　　走到近处，楚何言轻轻地拥她入怀。
　　“楚何言——”
　　楚何言看着怀中的那一抹不易被别人发现的苍白。低低的声音从胸膛散发出来，“想我么？”
　　她埋在那个宽阔安全的怀抱里，默然。
　　“怎么，楚大公子不怕我爱上你么？”她抬眸，眼中却还残留着些许难舍和隐忍。但是心却很理智地要她微笑。
　　“我怎么能忍心看你憔悴呢？”他温润的手指覆上她的面容，指腹抚过深处难掩柔弱的眼睛，低下头去，吻上了她有些湿润的眼睛。
　　“不谢谢我么。”他邪魅地看着她，似笑非笑。
　　她的嘴角也勾起一个弧度。这个家伙竟敢吃了她豆腐，还要她说谢谢。
　　眼神瞥了一下从门口进来的一个身着检察官服装的人。“那就请你看场好戏吧。”
　　“有人举报‘锦年盛世’的房子涉嫌豆腐渣工程，请你安排相关人员协助我们调查。”语气中纷纷毫毫的客气疏离，商家大多和那些个相关部门有所交情，何况是这样的林氏。由此可见显然事情并不这么简单。
　　宾客中开始嗡嗡作响。
　　“难怪刚才我老觉得这寿宴太闷了，现在……”他的语气中没有丝毫变化，“有趣多了。”这与他本就无关。
　　“真是个好观众，我告诉你，后续更精彩。”她笑得怪异。
　　“你是故意的。”他也笑得无害，顺带又惹来许多女宾的目光。
　　她看着林之声把那个检察官请进了书房，而仿佛公主一样被宾客宠坏的林萋萋却依然天真，兴致勃勃地拉住钟子珀品尝着五彩美味的水果酒，钟子珀淡淡地看了这边一眼。
　　“欠我的，我都会讨回来。该给的，我也会原数奉还。”
　　楚何言拉住她的手，“我们走吧。好戏似乎还有很长的等待时间。你也似乎需要更多的精力来亲自导演。”语气温柔，却不容她再多做决定。
　　他，这是……
　　怎么如此反常，从前总是玩到夜半的人居然这么早就要送她回家。语气里的温柔，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是因为她的……
　　也罢。他终究是为了她好。
　　又一次，她离开林家。这一次，握住她手的不再是属于母亲和子珀的温暖。
　　可是此刻，你却拉住另一个人的手。

　　为谁停下

　　第二天一进办公室就看到了苏爱美丽又凌厉的眼神，正在犹豫要不要去承受这股无名火，她的身体已经代替思考率先转向了门口的方向。
　　“站住。”苏爱走到她面前，“怎么，这里不是你的办公室吗？你还想去哪里？”
　　她只好又转回来,“小爱，大清早的谁惹你了？”
　　苏爱连姿势都没变，“昨晚干了什么好事？”
　　“哦，那个啊。小爱我告诉你哦，”她听着这阴测测的声音，咽了咽口水，故作不知，“我把他整得不轻哦。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谁要听你说这些，这些我也知道。不要装傻！”苏爱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也不要用那一套连哄带骗的天真气来唬我。我也是演技派！”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小爱，你可不可以糊涂一点？”
　　“听说昨晚你和某人共舞，跳得是忘我忘情啊!那些高难度旋转不如你现在也教教我？”苏爱怒气未消，“你是要我对你的事情糊涂一点，还是对你的身体比你更糊涂一点！”
　　良久，苏爱呼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昨晚有没有不舒服？楚何言也管不住你么？”
　　她抬头看着窗外林立的高大建筑，寂寥地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我还好。”
　　“就算没有人在乎我，我也会保重自己。我答应过母亲要尽我最大的努力好好地活下去。”
　　“是他对不对？”苏紫也望着那些此起彼伏却全然没有任何温度可言的建筑群。
　　“钟子珀。就是他之前把你伤得失魂落魄，现在又让你重新用这种语气说话的，对不对？”
　　看着她眸中的黯然，苏爱轻轻地蹙眉。有些伤口，纵然自己以为已经时过境迁，扎一碰，却依然如鲜血淋漓般地疼。
　　她的眼前又是他清冷的眸色。多么熟悉的回忆。你给的伤足以让我撕心裂肺，可是再见却依旧让我忍不住靠近，忘记自己还痛不痛，也忘记你还在不在乎……
　　“青衣，放过自己吧。你折磨自己，伯母会安心么？”苏爱叹道。
　　她却只有这一句，“你觉得我是在折磨自己么？”
　　青衣看看自己，棉质的T恤和浅色牛仔，再看看眼前有名的名牌商城，怎么看也不像是她该来的地方。
　　“如是，到底让我来这做什么？市场调查？”她停住，不给理由，打死她也不进去当免费展览品和现场笑料。
　　看着怎么都再拉不动的青衣，林如是笑道：“放心。不会卖了你的。爸爸要我好好帮你打扮一下，毕竟今晚是你任职以来的第一份合同，你可要在张总面前好好地表现哦！”
　　这样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要她小心，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她一个人去见那个材料上暴发户张总，还要她打扮得漂亮些。
　　一个念头忽然闪进脑海里。难道……难道林之声是要把她孝敬给那个张总？！
　　她眯了眯眼，掩住了她瞬间泄露出来的冰冷。
　　告别林如是和一大群把她当肥羊宰的服务小姐，她若有所思地在广场外走着。突然有人从她身后拍了她一下，转过身来，是林萋萋。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她宛然已经把她列入好友范围。她看着身着黄色及膝裙子和针织小白衫的林萋萋，那一身活泼可爱的乖小姐淑女做派，让她微微勾了勾唇角。
　　“我在苦恼今晚张总一定要我带个女伴一起去谈合同唱歌。怎么办呢？工作丢了算了。”
　　萋萋一把拉过她的手，犹豫着：“你这么为难，要不……你看我和你去可以吗？”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她却表现得并不很积极。
　　“虽然爸爸刚交代过我不要乱跑，不过……没事啦。”林萋萋一脸在行地主动提出，她还是只笑笑。
　　林萋萋果然能激发许多人们的怜香惜玉之情，她们进入“道是无情”这座一流的娱乐城时，成功地看到许多人眼中一亮，至于究竟是关于林萋萋还是自己，她就无暇关心了。
　　“张总，久等了。真不好意思。”她推开预定的包厢，里头已然坐着那个暴发户和另一个副总。
　　“哪里哪里，客气了。等候美女是我们的荣幸。”果然从那个暴发户眼中看到了对林萋萋的惊艳，随后便是更多的□裸的垂涎。
　　也许是真的从小被林之声保护得太好，林萋萋竟然没有半分警觉地坐到那个张总身边喝酒。她的那一套天真活泼显然更加对张总的胃口了，而另外那个副总则紧紧地盯着青衣，似乎也想在今晚分一杯羹。
　　尚未谈到重点，可是张总已经满意地看到林萋萋醉得开始胡言乱语了。
　　她看了看时间，不能现在就把林之声叫来，时间还不够吴却他们找齐东西。她要稳稳地抓住林之声慌乱的那点时间让陈却侵入林氏网络系统，并且在林之声回去发现之前复制好东西退出来。这个时刻林之声应该还没有打开电脑开始办公。所以她必须等下去，林萋萋也必须等下去。
　　她一边应付着副总，一边皱眉看着林萋萋越来越严重的情况。她开始头痛，带她究竟是对是错，林萋萋的酒量恐怕真的拖不住了，眼下……她重重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向林萋萋，做好了决定，一搏吧。
　　“萋萋，你包里的手机好像在震动。”她若有其事地说，却是对着张总示意。他看着两颊酡红的林萋萋，似乎不认为她能再逃出他的手掌心，于是点头，“要不你代为接一下吧。”
　　她拿起手机，按下的不是接听键，却是快捷键，“喂？哪位？”她还是说得很逼真，可是电话那头却还没有接通。她只好说了声“你打错了。”然后手虚晃一下，貌似结束了通话，然后拿着未接通的电话站在林萋萋身边，等待有人接起。
　　林萋萋电话里第一个要找的人，应该是宠她至深的林之声吧。但愿是，眼下，只有他才能镇住色胆包天的张总和副总，否则……她只有撕破脸皮才能带走几乎不省人事的林萋萋。可是，他们会轻易地放她们走吗？而那边正在进行的一切也要就此功亏一篑吗？
　　为什么还不接？她有些坐不住。张总看着酒后迷糊的林萋萋显然已经没有多少耐心……
　　“喂？”在喧闹的乐声之中，她似乎隐约可以听见有个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啊，张总，你还是不要再让萋萋喝了。她要是醉了，我可怎么办才好。道是无晴娱乐城７１２包厢离那大门口可是够远的了，我该怎么把她运回去啊……”她一边佯醉把他们的具体地址报给电话那头的人听。
　　“怎么会呢？我看萋萋小姐还能多喝点嘛。”张总厉色对着她，“小王啊，我看青衣小姐也是女中豪杰，你怎么不多敬她几杯？”他眯着眼睛看着暗色灯光中的青衣，那一脸有所图的笑似乎还打算一次收囊她们两个。
　　没听到任何微弱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应该就快赶来了吧。只要林之声出现，不仅林萋萋得救，他也不好当众任她被那个张总或是王副总两只恶狼欺负，那么她也可以脱身并且成功拖延时间。
　　真可笑，林之声明明是有意让她来赴鸿门宴，现在她却要巴望着他赶来救他的干女儿才能让自己幸免于难。多可笑的亲情！可是，还不到正式跟他撕破脸的时候。
　　她一边应付着又一轮猛烈的敬酒，一边还要防止张总现在就对林萋萋动手动脚。
　　“酒……张大哥，我们再来……”那个天真的小公主已经彻底没有任何判断力了。
　　不知是不是酒精开始起作用，只觉得一阵阵的热波冲上她的脑门，烦躁得让人想要马上闭上眼昏迷好没有知觉。本来这对于她的酒量根本不成问题，可是现在她却开始怀疑自己或是林萋萋究竟能否坚持住，还是……打电话给……？
　　要怎么样呢？模糊的意识又一次隐隐地冲击着她。可是，朦胧的意识还没待她想清楚，那个王副总就解救装疯地忽然靠到了她身上。她猛然清醒想挣脱，包厢的门却在这时候打开了。
　　昏暗的灯光也掩不住他如雕刻品般迷人的面部线条和无人能挡的强大气场。
　　钟子珀。
　　“你们……你们，是谁？谁……让你们进来的？”张总似乎忽然有些底气不足。
　　吃惊地看他一步步地走进，她只能愣愣地呆在那里，一时难以消化眼前这个事实，酒精让她无法静下心来思考，什么也想不来，这样的见面似乎……有些似曾相识。而王副总也呆楞地继续抓着她。
　　怎么是他……
　　他一言不发地紧紧盯着她，冷厉之气也直逼她身后的王副总。
　　“抱歉——”冰冷的声线发出这样的声音，他不动声色地从另一个人的怀里把她拉了出来。
　　“可以到此为止了吗？萋萋不胜酒力。”又转过来对着她，“恐怕不敢和你相比。”
　　讥诮的字句重重地撞击着她的耳膜，终于缓缓地将她从刚才的迷离和震惊中拉离。不敢和她相比……
　　跟从钟子珀进来的陈部非把林萋萋从那个张总的怀里搀了出来，回过身来说着：“这是我们钟总。”
　　“那么，麻烦钟先生先送萋萋回去吧。我们的合作案还没有谈完……”她凛了凛神正色，仿佛没有看见他的怒气，也不曾有过任何失态。
　　“部非，你送萋萋回去。”他的嘴角滑出一个弧度，却不见任何暖意，“听说江山代有才人出，那我倒要叨扰留下好好领教一下林氏的助理的商道了，张总不介意吧。”
　　“自然，自然……” 故作镇定也隐瞒不了心虚和惊慌。
　　陈部非看了看一脸戾气的钟子珀和面无表情的青衣。昏暗的灯光打在她酒后微醺的脸上，也许真的是酒后的缘故，目光有些慵懒地望着钟子珀的她，在这黑暗之中却仿佛有一股令人无法抵抗的韧力，荡漾在夜色里，不知不觉地蛊惑人的神智。
　　而那一脸冷然的钟子珀……
　　他们……陈部非目光一紧，随后就带着不省人事的林萋萋走出来包厢。门外骤来的冷风吹醒了他咽在喉咙里剩下的半句话，他们……惊人有着一样的冰冷。
　　钟子珀转身闲适地坐下，仿佛这里是他办的另一个酒会，目光不明地继续逗留在她身上。
　　“看来人少了点呢。”她耸耸肩，“不如多叫几个美女进来陪陪我们吧。”说着转身招呼侍应生。
　　张总和王副总恨恨地邀她饮酒。她也不去挡酒，大方地说道：“今晚是我招待不周，自罚三杯赔罪。”俩人冷笑着应和着，“好说好说。”
　　说是要留下讨教商道的钟子珀却丝毫没有再说过一句。一杯又一杯仰头而尽的红酒终于令她身体渐渐失衡。
　　咬牙，等到她终于喝到让那两个人满意签下合同时，已经瘫倒了满桌的酒瓶。她结完帐出来时，已是夜里一点多了。
　　身侧突然停下一辆银白色的法拉利599。她微微愣了愣，摇下车窗的他只有两个字：“上车。”
　　她努力平淡地答着，“不必了，我打车就行了。”
　　“我不喜欢重复第二遍。”他冷然的声音又响起。
　　她又愣了几秒，还是打开车门坐进了他的跑车。
　　刚关上车门，法拉利就飞驰而出。他甚至没有问她地址就踩足油门。所有的景物在瞬间变得模糊不清，窗外的风猛烈地拍击着还没来得及系上安全带的她。
　　只有牢牢地抓住扶手，突如其来的加速令心脏骤然收缩，冷风让她的头无端地剧烈地疼痛。
　　“停下来……”她咬牙，“停车……你疯了……”
　　他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准备，又踩了一下油门，直到再也听不见她任何微弱的声音才猛地踩下刹车，与地面滑出一声剧烈的声响。
　　“怎么，你也会有害怕的时候？”他冷漠地讥讽，“还是，你的坚持也只够你拉上一个懵懂世事的人陪你去给客户端酒陪唱？”
　　她抬眼看他，低低地笑出声，眼里却是满心的苍凉和心酸。
　　饶是她努力笑得妩媚，笑得逼真，还是忍不住眼角湿润。她垂下眼帘，一字一字地用心力在说，“可是，我的坚持还足够我现在从你的车上走下去。”

　　缅怀温柔

　　他的车抛下她飞快地驶去，一辆酒红色的跑车随后静静地停在了她身旁。
　　“青衣。”苏爱轻唤出声，发现她的身上根本使不上力气，“你……”
　　“小爱，清醒竟是这样残忍的事……”
　　苏爱自己也骤然愣住。就是因为清醒太过残忍，她才来到这里，一个连自己都救不了的人又如何救得了别人？
　　她拥住青衣上车，无话可说。
　　“我躺一会儿就好。苏爱不知她指的是自己虚弱地摇摇欲坠的身体，还是狼狈得一塌糊涂的心神。
　　“陈却他们已经找到我们要的东西了。”坐上驾驶席，跑车奔向前方。
　　“所有？”
　　“已经足够。”
　　她决然地要用冰冷掩住眸中的痛楚。
　　“林家不会再有一日安宁的。”她幽幽地说。手握方向盘的苏爱也只是沉默。
　　她从拥挤的公车上下来到林氏大楼的时候已经整整迟了25分钟。门口的警卫很诧异这个平时总是小跑着奔上楼的人，今天都迟了这么久竟然还施施然地走着？
　　“林小姐，现在已经是9点28分了，你要不要搭1号电梯赶紧上去，那部电梯现在应该没有人在用。”负责门口保安的警卫老王好心劝告。
　　她是这座大楼里为数不多的会和这些警卫打招呼的人之一。而还有一个，则是林氏董事长林之声。
　　果然是笼络人心的高手。她坦然笑笑，“谢谢你，不过……没事的。”
　　老王真的很疑惑，他们那个部长的狮吼功可是绝对叫人过耳不忘的。莫非她被吼傻了？年轻人可不能这么破罐子破摔。他担忧地多想着。
　　她优哉游哉走进电梯，按下12层，可刚到第8层电梯就开了。面前赫然是林之声和他们的一部之长。
　　“林小姐，你迟到了！”一肚子火气的部长很想把她当出气筒。
　　“我想部长要说的是，从现在开始，你可以不用这样赶来林氏上班了。”林之声倒是直截了当地表达怒意。
　　“理由？”
　　她依然气定神闲。
　　“你竟然还没有自知之明？那好，我可以提醒你一下，昨晚你带萋萋去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
　　我说过，不准碰她。”
　　“那么，你让我去那个你口中乱七八糟的地方又是什么意思呢？”她闲闲地反问。
　　“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他的怒意很明显。
　　“你果然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她按下电梯按键，冷冷的目光仅在门关上前逡巡了林之声一遍。
　　陈部非匆匆走进对着钟子珀，“这两天忽然有一家名叫‘秦锦’的跨国公司进驻ｓ市，注册资金非常优渥，并且已上市就积极与林氏接触，似乎是有意合作。”
　　钟子珀坐在舒适的软椅上：“他们的背景如何？”
　　“问题就出在——秦锦似乎与官方关系不菲，一时间我们难以查到他们的注册资金来源和国际背景。”陈部非语气严肃，“这样一家庞大的公司怎么事先没听到任何风声就突然进驻本市，并且直接锁定林氏？”
　　“目前林氏反应如何？”
　　“林氏似乎有什么异动，林董事长急于把董事长的位置传给萋萋，似乎努力想抓住这条大鱼让林氏版图更扩大一步。下午双方要在君悦会面。”说着把详细资料递给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他才拨通内线，沉吟道：“把我下午的行程全部空出来。”
　　马上就到约定的准确时间，林萋萋和林如是终于在君悦入口看到一行人朝他们走来。走得近了，才看清为首的人一米六左右的身高，七分长的秋装外套和黑色长裤的黑白搭把人衬得修长，鼻梁上驾着一副轻便的无框眼镜，打在眼镜虹膜上射出那一双眼中的清冷。
　　是……林青衣……
　　是她！
　　林萋萋和林如是的脸色都不约而同地变了。
　　还未到跟前却有另外几个以钟子珀为首的人向前来。
　　“秦锦才刚刚成立就迫不及待地要和林氏建交情，可好歹别忘了我们几个老头子和钟贤侄啊。”一个五十上下的矍铄老者率先发难。
　　徐诚界，ｓ市十大企业之一的董事长。一个三十年不曾漏过看中的一个订单的传奇人物。
　　她看了看一旁始终沉默一脸无谓的钟子珀。
　　“承蒙不弃，让各位前辈还记得我们这个小公司。不过，徐董这一番可真让我们有苦说不出了。”她一脸亦真亦假，“我们是怕各位董事们忙于公务，没时间见我这个初来乍到的生人，所以就想着先和林氏的两位美女套套交情，然后再一一叨扰各位，可没曾想和前辈们这么有缘……”她抬眼和苏爱的眼神交汇了一下。
　　“这样，各位董事，我已经订好了房间，不如今天就给我们这个荣幸请各位聚聚，如何？”她假装没有看见徐诚界探究的眼神，款款地说道。
　　“各位大老板要是不来，岂不是看不起我们秦锦么？”苏爱在一旁见缝插针。
　　钟子珀勾了勾唇，“徐老啊，看来秦锦是误会我们的来意了。我们是没什么恶意的，只是见了顺便过来打个招呼。不如我们就去聚聚也无妨。”
　　徐诚界慢悠悠地开口，“老兄弟们，要不咱们就让这么有诚意的小姑娘破费一次吧。”放低身段道歉就一定有用吗？他幽幽地看着钟子珀笑道：“带上你的萋萋一起去看看吧。”
　　林萋萋本来还楞楞地看着眼前的青衣，听到徐诚界暧昧的语气，不禁脸红：“徐伯伯你说什么呢。谁要他带呀！”
　　徐诚界挪揄着：“不把你放在他身边，待会儿他又前几天晚上一样来找我要人，我可变不出第二个他要的萋萋来。”
　　听到这些，周围的人都或多或少地用暧昧的眼光看他们，林萋萋观察到这些没有让钟子珀有任何不悦的脸色，嘴角反而有几分弧度，终于放下心来娇嗔地瞪着徐诚界一眼，“我才不要再理你！”
　　钟子珀看了看已然走在前面根本不朝他这里看一眼的青衣，眼里眸色未定，嘴角的弧度也一闪而逝。
　　饭桌上，还在上菜的空挡，一行人已经在苏爱和林如是等人的寒暄下举起杯来。
　　“青衣，快尝尝这道招牌菜‘冰纪’，可是很有口碑的哦！”她看看依然主动热心为她夹菜的林萋萋，经过那晚的事情，林萋萋居然没有任何变化。她不动神色地继续观察。
　　是真的愚蠢还是伪装？
　　她淡淡答谢，认真地尝了尝那道‘冰纪’。可是刚入口，便是一阵异常的辛辣和冷感向她的味觉袭来。
　　‘冰纪’？这真的不是冷藏过后的川菜吗？滋味实在是太刺激了。简直是刺觉！
　　林萋萋还在一脸期待地看着她的反应。她皱了皱眉，就着手边的香槟一口气把菜全部咽了下去。
　　“诶，苏小姐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苏小姐可是好酒量啊……”一群董事和林氏公关部的人还意犹未尽。苏爱已经去了许久卫生间。这个爱逞强的家伙估计已经撑不住了。只好拿出手机拨号，让人先送她回去。
　　“苏爱大概是醉倒在卫生间里了。我们还是饶了她吧。来来来，我敬大家一杯。一口干哦。”她站起身来挡住还想再找苏爱拼酒的人。
　　刚刚受到那道‘冰纪’刺激的胃此刻加上酒精的作用更加难受不堪，开始阵阵绞痛。
　　徐诚界看了看钟子珀默然的脸色，突然诡异地对着和青衣拼酒的人说起：“小吴啊，最近你们公司是不是有个投资三环的楼盘计划啊……”
　　她勉强露出一个和缓的笑容，强忍下腹部的痛苦，转身走出包厢。用清水泼了泼脸，胃下的恶心和绞痛还是没有什么缓解。一出门，钟子珀陪着萋萋也走进洗手间。萋萋闪身进去，就只剩下斜倚在门口的他。
　　她点点头算打招呼打算离开，他却盯着她，两步就走近，修长的身体挡在了她的面前。
　　他冷冷地笑笑，“怎么，还是不认识么？”
　　“钟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么，看来你和某些人还真有默契，总有一样的感叹。”他淡漠得仿佛在说什么平常的事情。
　　她猛地抬头，这句话确实前几天林之声说过，他……怎么可能知道，连谈话内容都……怎么可能！
　　“真的不认识么？”他附近她耳旁，低低地说道：“那么，你为什么不敢看我呢？”
　　“我……”胃部又一阵绞痛袭来，她微微弓起身体，希望缓解疼痛。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抚上她的胃部，轻轻地按抚着。
　　惊了一下想要挣开，他却按住，“别动。”皱着眉。
　　他轻柔地继续着，手心的温热使得刚刚冷热交替的胃痛渐渐缓和。见她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往她手心放入一盒胃药。
　　她看了看手心的东西，沉默。
　　“你欠我的，不差这一点。不敢要，大可不必。”他转身，“徐诚界不会真的一直针对你，但你的来者不拒倒还真让我惊讶。”
　　她握住掌心，不知是身疼还是心疼，“这个世界何尝由得了我。”
　　他嗤笑着，“看来，你甚至还不知道如何用你手中的权势。”

　　别问我是谁

　　青衣的办公室和一般意义上的办公室不大相同。
　　在公司的20层。那儿原本有一个大露台，现在打通了室内的墙建成，因而也比寻常的办公室空间要大得多，阳光可以直射露台，玻璃落地窗映出那一地的温暖。
　　助理吴越进来的时候，她正靠着露台边上的软椅上晒太阳。午后阳光的温度让人不禁想眯上眼睛。
　　恩，午睡，不错的选择，可以考虑。
　　“这是刚刚人事部的会议摘要，主要是关于我们进驻ｓ市的人员调配安排。”吴越有些无奈地对着这个貌似在上班时间睡午觉的女上司。
　　却是半天也没见她睁开眼，吴越只好拿起报告念了起来，心里却有些忐忑。这个……总裁真的有听见她进来念报告吗，还是根本就是在午睡？哪有老板当得这样闲情逸致的，他们的公司真的有外界传的实力那么雄厚吗？
　　“吴越，你在想什么呢？”听见助理的声音没了下文，她突然闲闲地开口，“最近林氏的动向如何？”
　　“啊？”吴越吓了一跳，“噢，上次关于盛世锦年的检察风波已经被林氏顺利压住了，林氏股票正在回升。另外最近林之声已经宣布准备让养女林萋萋日后接手林氏，并且已经逐步让林萋萋接触了几个重大项目的相关负责人……”
　　“目前我们手中掌握林氏多少股？”
　　吴越的声音低下去，“目前……只有很少，因为林氏的股价突然回升，所以……”她实在是不敢说具体数字，很羞愧，怕上司会怀疑他们的工作能力和工作效率。
　　她沉默了一会儿，吴越不敢报数字，看来实在是进展不多。抿嘴想了想，“通知陈却连手上的也马上抛掉，同时加紧和林氏的接洽，适当地多给财经报刊一些曝光点。通知南宫旗下在s市的所有相关产业都要在近期内和我们力捧林氏。”
　　这是做什么？难道总裁被气糊涂了？吴越完全没有听懂。
　　“林氏的股票，必须，在近期内成为天价。”她要让他们被捧得越高，摔得越痛。
　　阳光下，她眯了眯眼。吴越有些被她的语气骇住，报告完赶紧出去仔细地做事。
　　她躺了躺，决定继续午睡。
　　楚何言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进来的。
　　“你没有良心，居然不来接机！”
　　她听见是他，又躺回了软椅，“呵呵，我桌上公务堆积成山。”
　　“这样暖和的下午，你会乖乖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该不会是在露台上午睡吧？”那家伙难道安了监控器，猜得这么准！
　　她打马虎眼：“我是在照看你寄放在这儿的花。”
　　楚何言挑了挑眉，“那我得好好想想，究竟是你照顾我的花儿，还是我那些可怜的花儿在为你午睡的良好氛围服务？”
　　“半小时内，我要在机场看到你。”
　　她忽然眼神一闪，“这个……吴越正叫我去开个很重要的会议诶……”
　　她白了白眼，后果自负，能有多大后果？谁要对谁负责？
　　那端的人又开口，“我记得今天似乎有几个官员要见我，是你们s市的海关人员，还是政府官员呢，你觉得呢？”
　　海关，政府？她忿忿地挂断。威胁她，那就看看谁有好处。
　　到机场的时候，她恨得牙痒痒，接机？半个楚何言的影子都没有，这叫做她没来接机！她此刻真的很想撕人，尤其是任何叫楚何言的混蛋！
　　忽然一群记者背着照相机前仆后继地往同一个方向。她挑了挑眉，可以知道哪个混蛋到了。闪光灯下，她也顺着望去，那个一脸正直从容地使用他的外交辞令应对媒体的外交官楚何言似乎还真的很上镜。
　　她抖动了一下嘴角的肌肉，正直？不可思议，她居然想得出这个词给他用。
　　楚何言从助手手中接过米色外套，一眼就看到了在机场门口一脸不屑的她，笑意显而易见。
　　“楚大官员，你可以收起您的尊笑容了。我既不是你的什么美丽不可方物的外国女外交官，也不是狠辣冷艳的政敌，况且记者媒体都已经走了，你那老少通吃的正义表情省着点用。”她忍不住对他白眼。
　　“我记忆里似乎我只对这两种人笑啊。你真的看见我笑了吗？可你都不是，难道……”他凑近她，“你是该类属我另外的什么……亲密的人？”
　　他还故意把那最后四个字说得暧昧无比，她无奈地继续白眼，“是啊，你可是欠了我五百万的‘极亲密的人’啊！希望你早日偿还。”
　　他上上下下地逡巡了她一遍，就像在对什么估价一般，又眨眨眼道：“你么，五百万？似乎严重违反市场规则啊。”他先把她塞进驾驶席后面的车后座，邪邪地笑得让人移不开眼，“我可以退货吗？”
　　她危险地朝他颇有深意地眯眯眼，虽然是他楚何言亲手教出来的，不代表她在他面前就是没有牙齿的小老虎。
　　“为什么你那些美女外宾都是坐驾驶席，我要坐在驾驶席后面的位置？”况且坐在他身后的位置，他还挡住了不少风景。
　　“因为就像你说的，你是我‘极亲密的人’。”把车停在秦锦大楼底下的楚何言不加思考，无比自然地告诉她。
　　她这一天不知第几次想在心里愤恨地用混蛋称呼眼前这个人。居然叫她大老远去接机，然后再送她回公司，告诉她还有一小时才下班要好好工作。
　　“你说的海关和政府的人呢？”她很不满，他最好有好的解释。
　　“我忘了说了吗？我是在Ｂ市转机的时候见了一下当地的工作人员。”他很假惺惺地无辜，“对了，我的花儿怎么样了？”
　　楚何言是个诡异的人，一个诡异地喜欢养花的外交官。
　　她挑挑眉，不动声色，“哦，我已经叫人把它们从我的办公室里送去你寓所了。”她说完就走进大楼，垂了垂眼帘掩住眸中浓厚的笑意。
　　噢，我也忘了说，我刚刚把你心爱的花让人放在了你家天台上。今天的风速似乎很大呢，风中凌乱啊，不知你的花还剩几朵呢？
　　才走进秦锦，推开办公室的门，就看到林之声闲适地在藤椅上摇摆着，坐看窗外的风景。“看来，现在的你似乎更加滋润。”
　　她看了看周围没看到吴越，有些疑惑。
　　“林总好兴致，来秦锦串门？”她还是一脸言笑晏晏。
　　“你很有‘能力’嘛，能让秦锦的大老板这么信任你。”他是在暗示她才离开林氏短短不足一月，现在却位居秦锦的总裁的高位，也许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手段让男人乖乖就范。“不过，我们林氏恐怕没有什么像你这样的人才。所以，现在我们还是去会议室去谈谈有没有合作的可能为好。”
　　“‘能力’？我相信贵公司的萋萋一定比我更能胜任。毕竟……她有上次的经验了嘛。”她勾了勾唇，毫不掩饰嘲讽。“我愿意相信，如果有可能的话，你一定都不希望再有这样的交集。不过，要不是考虑到秦锦，我也和你一样希望如此。”
　　林之声投以她重重的一眼，“哼，但愿你们的合作案也能和你现在的伶牙利嘴一样精彩。”然后径直向外走出，出门时差点撞到小跑着进门的吴越。
　　吴越闪过他，进来急急地说：“总裁，下面有人告诉我，林氏的人突然来了，说是要和我们谈合作案的事情呢。”
　　“有人，这个人是谁呢？这就是你离开这里轻易让人进来的原因？”语气里倒有些冷，她叹了口气，吴越经验尚浅了点。“你记住，永远没有那么多人值得你轻易相信。”
　　看来林氏的人果然不容小觑，竟然可以轻易调开她的贴身助理，又无声无息地进到她的办公室。这算是警告么？
　　如果是，那么……她嘴角突然有了一个诡异的笑容。看来已经给了林之声足够的威胁感了。这的确是警告，一个总裁的办公室竟然能在青天白日之下被别人轻易进入，那么那还有什么机密可言，但是，这个动作却也足以说明了林之声已经扰乱的心神。
　　吴越讶异，“难道刚才门口那人，是林氏的？”这样才可能让上司这样不高兴。
　　她手抵额头思索了一会儿，“嗯。十分钟后你去把苏爱叫上来，让她一起去会议室和林氏的人研讨一样合作的具体细节。”
　　“那岂不是要林氏的人等着？”
　　“有何不可呢？他们不也没有预约？”她言语淡淡，并不在意得不得罪林氏。“对于不请自来的人，这是秦锦该有的尊严吧。”
　　“那他们要是问起您呢？”
　　“就说我临时有要事。”
　　“可是，林氏的林董来了。他会不会相信啊。”
　　“放心，我不在，林董一定不会在意，而且苏爱一定谈得更加顺利。”脸上有些冷淡，显然是对刚才吴越的表现不甚满意。
　　听到这里，吴越只得退出去。
　　想了一会儿，她也下楼去，才走到大楼底下，才发现忘了叫司机来开车。只好搭出租车了。
　　这时的车流量并不多，眼看正好对面有出租车，她匆匆过街。眼看那辆出租车就要开走了，她急忙奔起来，却没看到一辆超速行驶的小车也正往这边疾驰而来。
　　等到那辆车子距离她不到五米时，她才猛地意识过来，那一瞬只能凭着本能奔出马路。恍惚中好像有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她的意识模模糊糊，只是觉得浑身酸疼。她奋力地抬起眼，发现自己并没有太多血迹。那……那声撞击声又是从何而来的？
　　另一辆银白色的法拉利599歪歪扭扭地撞到了刚刚那辆疾驰而来的车子，以车子的速度和角度来看，似乎是那辆法拉利故意撞过来，恰恰让她躲过了另一辆车子，否则以她的速度是躲不开那辆车的，此刻应该早已血溅车前了。
　　她脑中一跳，银白色的法拉利599？
　　是——钟子珀的车？他……
　　她的脑中又是一团混乱，急忙去搜索他的身影。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到前面去，但是腿大概是受伤了，试了几次，只能勉强支起身体。
　　背后却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受伤了，呆着别乱动，”竟然是钟子珀，他没在车上！
　　“你……你怎么从车上下来了？”
　　“怎么，你很不满意我没有受伤吗？”他俯身一边拥着她，一边拿着手机在拨号。
　　气定神闲，就应该是没有受伤了，她舒了口气。
　　不一会儿，在救护车赶来之前，倒是钟子珀的助理先赶到。
　　“子珀，你没事吧？”是上次和钟子珀一起的陈部非。钟子珀接过他递过来的车钥匙，只是简单说道：“没事，你马上叫我的私人医生去我家。这里你善后。”说着就抱住她上了车子。
　　一路上，他的车速很快，但是并不像以前那样飞驰，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感觉，而是稳妥地快速前进着，她竟然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她已身处一间布置简洁流畅的卧室里。睁了睁眼，脚底一片冰凉，虽然被子很暖，但是还是没有让她产生多少热量，再也没有什么睡意。
　　此时却有开门声，钟子珀端着两杯牛奶闲闲地站在门口。
　　“你还站得起来，看来你是一点也不在乎刚刚的车祸。”他慢慢走近，“很好，看来牛奶这类东西对你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意，随手把杯子放在一边。深秋他只着黑色衬衫和一条卡其布休闲裤。即使是在眼前也一样耀眼地让她觉得炫目。
　　“过来——”他闲闲地向她说道。
　　“不要。”
　　“你真的确定么？”他挑眉。
　　还没等她犹豫完，他已走到她身边抓住了她。
　　“是么？”他邪邪地笑着，“你不觉得你做错了什么么？”
　　居然在那样繁忙的路上过马路走神。
　　她的脚上还有伤根本就躲不开。“不该来这里？”
　　“很好，宝贝，你很有惹我生气的能力。”他贴近她的耳旁，在耳根处来回地啃咬，这样的亲昵让她紧张地僵直了身体。
　　“现在，你可有觉悟了？”他戏谑地笑道。
　　她微红着脸，“你先放开我……”
　　他避开伤口把她小心地抱上床。“怎么我连给人暖脚的资格都没有了？”一脸的难测表情，“乖，再睡一会儿。”
　　好像很自然地，她乖顺地躲着他的怀里，听着那一声声的心跳。是不是原本我们就是该这样的？是不是原本我们也可以这样？能不能别问我是谁，只要现在……
　　无论我现在是谁，还是舍不下牵挂。

　　原来这是你

　　青衣倚在柔软舒适的意大利沙发上，静静地享受着一向喜欢的午后，阳光一直有着干净温暖的味道。慵懒地想要闭上眼的时候，门口却传来轻巧的门铃声。
　　响了很久都钟子珀都没有下来，她犹豫着要不要拖着受伤的腿去看看。她才踩了一下地，嘶，疼。就缩起一只跳了起来。一步，两步……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轻了一下，原来钟子珀已经下来拥住她的摇摇晃晃地维持平衡的身体。
　　“看来你真的不能安分点。”他有些无奈。
　　她有些想辩驳，听见还在一直响的门铃，只好乖乖由他搀着躺回沙发。钟子珀转身去开门。
　　“你怎么来了？”
　　她转头仔细听了听，还是那个细细的女声，应该是林萋萋。
　　刚进门的林萋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青衣？”她呆在原地，“子珀……”声音里点点是不可思议的委屈。
　　青衣看了看自己一身休闲装地倚在他的家里，难怪她会以为她和他已经发展到什么暧昧的关系。他会向她解释他们只是单纯的养伤的关系，其实单纯得很？
　　她犹豫自己要不要站起来。
　　他皱起眉，“你是真的不想好了是不是？”过来握住她的脚细细查看原本受伤的地方。她一向体寒，尤其在这样的温度下。靠近她葱白手指的地方，竟然能感到丝丝冷气。
　　他皱着眉，帮她穿上一双白色的羊绒袜子，仔细地打理好。
　　林萋萋呆呆地留在原地看着他的动作。
　　“萋萋，你会做汤吧？”他起身走到林萋萋的身旁，“我还记得你上次带的汤，很不错。”
　　她只能僵硬地笑笑，“嗯。”
　　“你去厨房做点热汤来吧。要不某人的脚恐怕什么也暖不起来了。”说着毫不避嫌地拉起林萋萋的手走开。他当着林萋萋的面，细致地给她穿袜子。当着她的面，握住林萋萋的手。然后他又要林萋萋为她这另一个女人做汤。
　　他这是什么意思？在青梅竹马的林萋萋面前要她为一个不明不白留在他家中的人做汤？
　　她看见林萋萋在厨房做汤，他记得她一向爱喝汤，可是却用这种方式让她知道。让一个女人心甘情愿地做另一个女人喜欢的事，原来这样的事情真的还是有人愿意做的。
　　她的眼神闪了闪。原来这是你。
　　她懒懒地打开电视，听见播音员在续续地说着。镜头里偶尔还有林氏的公关部经理林如是袅娜的身影。
　　“据报，本市声名赫赫的林氏企业近日与一家刚刚上市的名叫‘秦锦’的公司有意合作。有关人士透露，该合作案可能涉及本市未来五年的房产动向。众多股市专家均认为这是林氏迈向鼎盛的绝好机会，也将是股市再次风起云涌的时候。林氏股票必将迈上一个新的历史高度。”
　　“人们纷纷好奇，这样一家新公司何以得到在房产界实力雄厚的林氏的青睐的？据悉，这家专营投资和收购的‘秦锦’刚上市，就与多家全球跨国公司和本市众多翘楚来往密切。有人声称，以该公司人才资源和不可思议的源源不断的注资绝对有可能在短期内登上全球榜单……”
　　十月十二日，距离和林氏谈合作以来，才只过了两周。
　　看来还可以在这里再呆上一周左右。她对自己说。
　　这几天里，钟子珀很少回来，也许有，但是她却没有任何觉察到任何痕迹。放着一个佣人照顾她，回想那天林萋萋眼中泫然欲泣的委屈，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子珀这几天很忙，怕你一个人闷，让我送你去商场逛逛。”是他的得力助手，陈部非。
　　她微微笑笑。
　　“钟总现在还在公司处理紧急事件，恐怕今晚不能回来了。”他用淳淳的声调说着。
　　回来，他怎么会用这个词语？还有，怕她一个闷，这些是什么意思？
　　“老板在加班，你这个特助却不用加班么？”她挪揄地看着陈部非把车停在本市有名的商场的门口。
　　“钟总给了我更重要的工作。”他也笑着眨眨眼。
　　嘴甜，八面玲珑，怪不得是他的得力助手。她挑挑眉，在他的搀扶下进入商场。
　　因为顾及到她的脚伤还没好，陈部非已经安排了几家名牌商家清场让她清净地挑选。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富有活力的许多年轻女孩，她一时兴起竟然挑了一身很久以前喜欢的风格的衣服套上。
　　“呀，林小姐，这套今年冬天的新款式‘雪中风情’真的很适合你耶。原来衣服还可以这样穿噢。冰天雪地中的活泼生机，让人眼前一亮呢！”导购小姐一脸惊艳地说。
　　一身米色的马甲再加上一双长靴，像是刚毕业的青涩大学生，她笑看镜中的自己。
　　一脸惊艳，不如说是一脸经验吧。奉承讨好客人的经验。
　　对着自己笑笑，打算放弃这一时兴起的好玩之举。她让这个精明的导购小姐搀她进换衣间，却听见楼下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不可能，我一个钟头前才买的林氏股票五十万，怎么可能现在每股只剩80.35。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一个中年的听语气像是股民的男子叫嚷着。
　　跌至80.35，跌幅达到二十多点，林氏？她挑眉，脑中迅速计算出数字。
　　“哥，你冷静点，我们赶紧把手上的全部抛掉就是。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另一个人搀着他，一脸焦急无奈，“我原本也不相信。可是新闻已经播出了，林氏半个钟头前被举，涉嫌多起问题工程，情节严重，上级很重视，立刻命令检察院着手调查，说是非要彻查不可。”
　　“这样的事情林氏又不是没有过，也许只是虚惊一场罢了，我们不能抛，现在跌得这么厉害，也许马上就要像几周前那样飙升呢？”那个当哥哥的人似乎非常不甘心。
　　“希望渺茫了。这次还有业内人士爆料林氏以前似乎是通过什么手段掩盖了下面的事情，大家已经被林氏现在的信誉吓得退避三舍了，哪里还有人敢出来说话？”
　　其他导购小姐也听到这些话，“呀！不会吧！我才开始买股票，完了完了，那是我们要结婚用的钱。完了完了……”旁边的几个人在尖声叫着。
　　她转头看了看陈部非一脸的悠然，没有惊讶，一个助理竟然听到这里居然毫无动容？
　　“林小姐，我们先回去吧。现在这里的情形很混乱，你的伤还没好，留在恐怕不太方便。不如改天让钟总再陪你来选几件可好？”陈部非问到。
　　她皱了皱眉，点点头，索性衣服也顾不得换下就乖乖回去。
　　经过市中心的时候，她抬眼看了看中央的露天电视屏幕上的期股指数，林氏还在暴跌。短短一个多小时，林氏已经几乎成为这个城市里那些小本股民的禁忌，血本无归只是轻的，也许……家破人亡。
　　果然这个世界法则如此，弱肉强食。而那所谓强，她倒想看看他也沦为鱼肉的时候。就像他曾经无数次地让人家破人亡一般。

　　谁在利用谁

　　林宅内，林萋萋手足无措地拿着电话，“子珀，我该怎么办，爸爸还在国外，他们告诉我有很多很多的人在收购我们的股票，可是现在有没有任何一家银行愿意借贷给林氏，我……我……”难言满腹的心酸和恐惧。
　　钟子珀静静地听到这里，温声道：“萋萋，你先别哭。本来听到这个消息我就打算从钟氏调给你们一些周转资金，但是很不巧，不知是董事会里谁去向我爸哭诉，说我们钟家要给林氏殉葬不该拉着其他董事。现在直接给你们资金，恐怕……是不可能了。”
　　他又话锋一转，“但是如果让钟氏出面收购，他们就没有什么话好说了。所以，我打算从现在开始也收购林氏股票，以防其他心怀不轨的人得逞。”
　　林萋萋此刻茫然的心中很是感动，那些落井下石的嘴脸给了她太多的冲击。“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丢下我一个的。”那是她从小最爱的人，此刻的亲人也难以替代他危急之中给她的怀抱和温暖。
　　“嗯，就按我刚才说的那样吧。”钟子珀温声说完最后一句话，陈部非走进他的办公室。
　　“刚才商场很混乱。她已经知道林氏的消息了。”话里似乎还意有所指。
　　钟子珀皱眉，“伤到没有？”
　　他让他放心地摇摇头，“你要不要回去看看她？”
　　“不必。”他干脆地回答陈部非。
　　“林氏的内线告诉我，林氏正在开紧急董事会，偏偏林之声恰逢出国不能主持大局，难怪萋萋现在一直要找你。”一个从小受尽宠爱的富家小姐，面临这样的情况似乎也只能找青梅竹马的他了。
　　林氏Ｂ股我们已经掌握27％，秦锦暂时台面上的只有13％，而萋萋手上还有林之声要给她的嫁妆19％，就算秦锦私下再收购也不可能多过那13％。这样我们入主林氏是没有什么问题了。”陈部非认真地分析到，“不过，我们收购林氏，你父亲知道了会不会有什么意见？”
　　“意见？”他不置可否，只是嘴角浮上一个高森的笑。
　　许久没有开机的手机刚打开就响了起来。
　　“是我——”
　　她有些惊讶，还以为会是小爱。“楚何言？”
　　“很好，看来你还有点基本的人的知觉。”那头的楚何言语气很怪。
　　“除了林氏，还出了什么事么？”
　　楚何言强忍着怒气，“我问你，这次林氏的事情是不是你们做的？”
　　“你不会说你不知道我想干什么吧？”她真的嗅出点不同寻常，可是究竟是哪里有问题？
　　“抖出林氏的工程内幕，然后大举低价收购林氏的股票？但是，你究竟在搞什么，为什么要分三股势力来收购？”
　　她心里一跳，“你说什么！三股？”
　　“你这次的动作太大，连我这儿都惊动了，台面上一股足够掩人耳目，底下一股趁机压价分批收购，明明没有人会怀疑，但是为什么会多了一群收购的人？”楚何言很不明白，“这样惊动上面很可能认为你是在恶意收购。到时你要如何解决？”
　　三股，明明让吴越负责正面收购，陈却压价，一明一暗威逼一些摇摆不定的股东低价放手林氏的股票，何来三股？
　　是有人泄露了她的计划？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一时差点乱了心神，定了定心。莫非……还有另外的人和她一样打算趁这个时机打压林氏？
　　“现在情形如何了？”她的声音有些冷。
　　前尘往事，她是谁，他又是谁，种种终究是不能忘的，只是她暂时的自欺欺人罢了。
　　钟子珀走近的时候，夜里的星光静静地洒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淡淡的星晕仿佛是某种柔软的情愫一点一点地拂动着人的情绪。
　　她正蜷在沙发上，月光下年轻的脸庞流淌着他柔软的目光。轻轻地圈住她，发觉她的指尖依然冷冷的。他也坐在她身旁，握住她的手指放在嘴边，用自己温暖她。
　　怀中的青衣被这异常的温度惊醒，朦胧的睡眼里是他似是而非的温柔。
　　你回来啦。她差点忍不住对他说出这句话来。多像一对平凡的夫妻。
　　“我……”不知是不是刚睡醒的缘故，她觉得自己的心总是无法像平时那样冷静果断。他也眉眼淡淡地凝望着她。
　　“我……我是要谢谢你这些天照顾我。”他挑了挑眉，眼角很是柔和。
　　“其实，我的伤已经不碍事了，完全可以回去自己休养了。”不知为什么，她却觉得说不出那句原本可以干脆地说的话，“今晚我就可以回去了。嗯……谢谢你。”
　　他的表情没有变，可是她已经觉得他的眼里没有了刚刚那种让她莫名心慌的光亮，也好。
　　“你现在都好了？不是以前就好了么？我还以为你是喜欢我这里，伤好了也喜欢多住几天。”他笑笑地说。他在暗示她的确是受了伤，但是那点伤其实前几天就好了，只是她故意隐瞒着。是这样吗？
　　“那……我走了。”
　　“要我送你么？”
　　他这样干脆地和她说话？用这样不曾有过的语气和态度说话。
　　她摇摇头，不让自己回头，只留给他一个夜色中模糊的背影。
　　她记得，离开这里，他们还是受伤前的关系。
　　“青衣——”这回真的是小爱。
　　她抬头看见的苏爱并不是一向沉着的她。
　　她皱眉，苏爱已经开口。
　　“情况有些怪。”说着递给坐进她红色跑车后座的青衣一台精简的笔记本电脑。
　　笔记本上是陈却这些天买进的林氏股票的时间和进账情况，还有最近的股市波动情况分析。
　　“林之声据查是在国外突病疗养，知道国内的林氏情况本想马上赶回，但病情却在此时加重。
　　用秦锦的名号正式收购的是13％，另外陈却私底下买进12.4％，而目前的林氏股票从股东手中流失情况明明已达52.4％，就是说还有第三方收得了27％！”
　　27％！比他们的总数竟然还多，这是……她皱着眉继续往下看，莫名又是心慌。就像很久以前站在林之声面前那时奢望的侥幸一样。
　　钟氏！钟氏。钟氏……
　　她一抬眼看见后视镜里一身米色马甲长靴的自己。雪中风情？苍凉地自嘲一笑，原来她是这样的傻。
　　“陈却，你把你过去一小时里收集到的资料给我找出来——”她没有抬眼地发话，却没有任何回应。
　　有些奇怪地抬眼，陈却不是这样迟钝的人。原来人早就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小爱，陈却什么时候走的？”
　　“半小时以前我就让他回去了。人家可是有女朋友的人，哪像咱两这样孤家寡人可以熬夜！”
　　苏爱光着脚踩在棕色的木质地板上，是上好的木质，所以并不太冷。
　　哦，对，吴越恐怕会担心。
　　青衣戴上她那副眼镜，虽然一身白色居家服，眼神却立刻凌厉起来。论气质，似乎这种气质还蛮可以唬人的。
　　她抚了抚镜框，看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又低头飞快得舞动起键盘上的手指。无边的镜框架在小巧的鼻梁上，镜面上的虹膜折射出的光，让她沉浸在某种让人不觉沉醉的气场里。
　　仿佛，并非是神般无所不能，但是像是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她要做的事的倔强一样。
　　“陈却都走了，你也可以休息了吧。”苏爱看似无意地走过她身边去，把室内温度又调高了点。她尤其怕冷，苏爱记得认识青衣的冬天似乎永远是在感冒和康复再感冒中度过。
　　“唔嗯。”她只是随嘴应和一声，眼神还是定在屏幕上不时起起落落的数字上。苏爱也没再说话，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窗外纷繁的灯火和车流。
　　这是她们俩都爱的街景。在这样的忙碌的世界里，这样短暂的驻足凝望已经足够她们疗伤。这是她们该有的速度。不论是喜是悲总是来得这样猝不及防，仿佛是告诉人们只有跟得上速度的人才不会受伤最多的那个。是么？
　　苏爱的眼里看到楼下一辆熟悉的车牌号的跑车驶进。她挑挑眉，看了青衣一眼，然后打开门去迎接楚何言。
　　“楚何言，你很空哦。这么晚来我们这儿有何贵干？”苏爱故意倚在门框上，不让楚何言进去。
　　他挑挑好看的眉眼，不说话就直接闪进去。
　　一个盛着晶莹的酒红色液体的高脚杯蓦地出现在她眼前。楚何言言笑晏晏地看着她。
　　“我工作的时候不喝酒的。那会让我失去我本该有的判断力。”
　　“我还以为这正是你现在所需要的。”他摘下她鼻梁上让眼神犀利的眼镜，轻轻得荡起杯子里的液体来，她也没有说话。
　　落地窗前，低迷的灯光，久远的醇香，安静地暧昧着。
　　“你还是放不下。”
　　她突然嗤笑起来，“放不下？谁？我和他么？”
　　楚何言看向她，低低的笑声，迷蒙地让人心疼。
　　“那么，你又为什么与平常不同？”
　　“我们？不过是我利用他不成变成互相利用罢了。棋差一步，这样的对手难道还不值得我小小地对他与众不同？”她无谓地说着。
　　“你确定你的失常只是因为商场失利，而不是因为他利用你失踪留在他身边的时间，利用你这段时间的安静不过问而趁机搞动作，甚至很有可能是为了其他人？”他静静地仔细研视着她，偏白的肤色上没有他意料中的惊诧和挣扎。
　　完美的面具，还是那本来就是她该有的表情？这才是林青衣么。
　　“青衣，是我教得太好还是你的觉悟力太高，不论你现在在想什么，演技真的可以乱真了。我竟然看不透你了。”他有些自嘲。
　　竟然，这个词语重重地落在她的耳朵里。
　　面具，不是说带就带，说脱就能脱的。
　　你觉得我应该如何？
　　是你说的，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应不应该。她闭着眼。同样，没有什么愿不愿意。

　　找不到以后

　　结果已经出来，钟子珀把握住了她分神的先机，那么结果自然是她只能成为林氏的第二大股东，和林萋萋一起并列仅次于钟子珀。可是就是比他少。这就意味着，所有林氏的事，她都要和钟子珀以及林萋萋协商。只要这样一天，并购林氏就绝不可能。她之前的动作的都功亏一篑了么？难道这就是她谋划了这么久所做的？
　　很多人想看她哭丧着脸么？各界知道林氏风波的最后结局的时候似乎更多的就是给秦锦这样的态度：可惜了……本来可以一举夺下林氏的，怎奈被财团钟氏中途插足。
　　钟子珀看见她的平静的时候，眼神里果真是有诧异的。诧异我没有你们觉得应该有的软弱？
　　这是见到他的表情后她唯一想得到的。 “没有你们想看的表情？”她冷笑着开口。
　　既然你做得出，知道我也做得出，彼此利用，又何必多那假惺惺的一套。
　　“你没有想对我说的？”
　　“要我恭喜你？”她转过头，“我没有。”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一定要入主林氏？”
　　“你不是想叫我感叹一下你对她的用情至深吧。虽然这次你成功了，但是钟先生，请不要低估我的推断能力！”
　　他皱着眉抓住她转向他，直视着她的小小波澜的眼，“这就是你所想？”
　　她被他眼中的盛怒惊到。他从来不是易怒的人，更不会需要用眼神直视来表达他隐忍的怒意。可是，他又有什么资格对她生气！
　　她毫不示弱地也盯着他棕色的深瞳。
　　“子珀——”林萋萋突然推门进来，却看到距离暧昧的两人。
　　怎么又是这样！青衣看着走近的林萋萋和就在眼前的钟子珀，恼怒地想要立刻推开他。
　　永远演不烂的戏码吗？纯情的女主看见男主角和另一个女配暧昧。况且，她就是那个女配。
　　钟子珀看见进来的林萋萋，眼里的怒意还没有消散，而林萋萋眼中的不可置信和楚楚可怜让他突然做出了一个决定，薄薄的唇忽地弯起。
　　忽的他低下身，声音是不可思议的柔软，“青衣，你欠我……”说着温柔地吻上她。他身上久违的气息，却不是以前那样温润的吻，凉凉的陌生的味道。
　　她冷眼看着林萋萋眼中的泪终于忍不住转身离开，她也推开钟子珀。
　　“她已经走了。”她淡淡的语气里却有些许疲倦。
　　他直起身，痞痞地笑道，“味道不错。”
　　她垂着眼帘，原来有这样一天，他为了别的人来吻她。她也不过是那些莺莺燕燕里的一个。一开始不是没有触动，可是看见林萋萋的反应，才恍然明白这才是他要的。而究竟为什么，不是她能知道的，也不是她力所能及的。
　　“那么，想来我还欠你一个响亮的巴掌了。”她生硬地转身就想走。他笑着走到她身边，“你的计算能力哪里去了。一个巴掌换你一个吻，这笔生意对我而言划算得很。”
　　顿了一会儿。
　　“倘若你真的那样想，那么我如你所愿。不如我们来打个赌，三个月之内我不管林氏的任何事情，如果你能取走你要的林氏，那么我绝不还手。否则……你就放弃你现在对林萋萋和林之声的计划。”他温柔地圈着她，低低的声音仿佛是在蛊惑她答应一桩不计后果的生意。
　　为什么？她想不出他的目的。“为什么？我不相信商人会做一件对自己无用的事情。”
　　“我很高兴你和我对商人有近乎相同的认知和定义，但是这是你不敢轻易答应我的拖延战术吗？”他的眸中又有了那种让她害怕的光亮，“不过，如果我真的说什么也不图恐怕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那么……”
　　他又低下头来直视着一样望着他的她，“如果我说阔别五年之后，我对你还是很有兴趣，你愿意给一个三个月的机会试试和我在一起吗？”
　　她完全没有想到他这样的一番话，五年，他也记得他们分开了那么久。
　　“青衣，就算是生意，再给我们一个机会。还是你敢说你一点也没有对我余情未了？你不会说你对我见到你以来那么多的例外一无所知吧？
　　相信我，和我在一起，你还可以是现在的青衣，只是偶尔来见见我，我就会满足的。以前你总说我爱得凉薄，那么现在这样等候的我可以让你感受到你要的了么？”
　　是的，这不是从前那样冷淡从容的他，这样可以给他们彼此一个再爱的理由么？她不知道，这样的钟子珀是多么怪异，但是还是像从前一样让她无从说起。
　　她叹了一口气，这样突兀的转变。但是不论是为了那些从前，还是为了她势在必得的林氏，这都是一个她不能放手的契机。如果能这样让自己过得好一点，为何不可呢？
　　“不要后悔……”她自言自语般地靠在他的背上。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能够捕捉爱的彗尾，只是我真的想牵你的手……
　　他只是用温热的气息吐出另一口缓缓的呼吸。究竟要怎样，他们才能重新走在一起，眼前这两个已经满心苍凉的人？
　　董事会会议室，她坐在他的左侧座位上，没有看见刚才那个泪眼朦胧的林萋萋。直到会议开始了五六分钟才见她姗姗来迟。林萋萋一直是以一种娇小、惹人倾怜的姿态出现在她眼前，这次还是不例外。
　　一个人有可能永远这样恣意地放任自己吗？轻易地昭告任何人她的伤心，她的痛楚，孤儿又怎样呢？她却是林之声声声念念的女儿，这样的她就算是赵余蔓也不敢还以颜色。
　　她沉在这样的思绪里，她们究竟是有何不同？曾经年少的岁月里她这样有些卑微地想过她们之间的异同点，曾经只为她的父亲一样的回眸。
　　她有些嘲讽地一笑林萋萋眼角未干的泪痕。
　　一个让别人怜香惜玉的契机，还是一个让自己软弱的借口么？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这样的柔软的贝壳保护，在过去的许多年，她记得自己每一次的眼泪从来没有挽回过什么，只是留下一道道依稀的疤痕作为痛过的见证。
　　她不是可以柔弱的人，她没有这样被人宠溺的资格，更没有软弱的资格，因为一个人的世界，不能是被无用的眼泪淹没的世界。生活毕竟还要继续，柔弱会逐渐变成依赖，直至除了流泪之外一切对都无能为力。生活是不相信眼泪的，母亲的死曾这样告诉她。
　　可是眼前的林萋萋和她是不一样的人的，她才是该美丽流泪的人，因为她才是那个纯真的少女，才是人们不忍责备的乖巧女孩，那双涉世未深的纯净的眼睛会轻易虏获大多数和她一样疲惫的心。
　　她低下头用修长的手指翻阅文件，白纸黑字地证明着她已经所做的，凉凉的指甲划过纤弱的纸张，有些像是轻轻的叹息声。钟子珀沉静地望着林萋萋，那个脆弱的女孩子居然不敢直视他，他这个刚刚在她面前拥吻另一个叫青衣的人，义无反顾地残忍地要她抽离他的世界的青梅竹马。
　　只能依稀看见她微微拂动的带泪的睫毛，和身上让人不可思议地安静下来的柔软气息，像是午后恬淡的花香转眼欲逝的黯然和不忍，幽静地诱发着人的不安和郁结。他很快抽离自己的情绪，安然地端坐在林氏董事长的位子上，让人无懈可击他的风范气度。
　　会议室里渐渐地人群聚拢，秘书开始为分发文件忙碌着。
　　“嗯哼——”耳边有一个稍显故意的清音。
　　她转向声音的来源。
　　眼角微微勾起，淡紫色的眼影让那一双原本大大的明眸的视线变得亦真亦假，简直是一双天生擅长眉目传情的媚眼。简洁黑色女式西装，原本呆板的款式在身体高挑的苏爱身上却恍惚让人生出一股款款笔直的西服里别样的风情之感。
　　怎样都难掩艳骨的苏爱正在对她慵懒地睨眼。
　　主持人？她用口型和她说话交流。怎么到处都是找你？
　　苏爱弯了弯勾人的眼，你有意见？用清丽的声音开始宣布董事会的开始。“尊敬的各位董事，尤为荣幸今天由我为这个重要的董事会抛砖引玉。鄙人苏爱。首先我想我们有必要再一次了解一下今后林氏的股份状况。哦，错了！以后是不是叫林氏还不好说……”说着颇有深意地瞄了一眼钟子珀和林萋萋的表情。前者倒是没有什么变化，而林萋萋脸色估计再也不能更苍白了，看了刚刚的刺激不小，居然这样的讽刺都没有听进心里去。
　　可以啊，青衣。苏爱看看她淡然的表情，这是什么状况？
　　“言归正传，现在各位手中看到的就是现在本公司的股票拥有情况。钟子珀，钟先生现在占有27％，林萋萋拥有20％……徐诚界徐董事——10％……”
　　之前青衣有猜到徐诚界也会掺一脚，毕竟林氏这杯羹还是很有吸引力的。她这才注意到亲自出席的赫赫有名的徐诚界。虽然林氏的10％不少，但是对于现在的徐诚界的产业而言，这样的产业还远不到该他如此重视的地步，她记得以前的记录，他种种名下产业都是交由总经理出席，他自己倒是一向潇洒。怎么这样的场合也轮到他出席了？
　　那头的徐诚界突然转过头来看见望着他的她，友善礼貌地笑笑，像是看见自己一个相熟欣赏的后辈。她反应极快地调皮地眨眨眼，示意这样的结果公布实在是很无趣。
　　所有能坐在这里的董事自然是事先摸清了所有情况，这样的宣布不过是程序罢了。只是为了显示董事会的严肃，这样的名堂还真不好省略。沉浸商场多年的人都深知这一点。轻巧地化解了她直盯着徐诚界的不礼貌。
　　徐诚界目光转向她一旁的钟子珀和魂不守舍的林萋萋，回看三人，又是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
　　“……最后让我们热烈欢迎新任董事长，钟子珀先生。”苏爱说完最后一句贺词，青衣还在继续盯着手边的文件。下一句就该是宣布她成为林氏的第二大股东。
　　掌声如期而至，她也随人群鼓掌，却有些心不在焉。
　　以正常情况来说，这样的情况虽然没能由她们全权掌控，但是一个仅次于钟子珀，但是却高于林萋萋的股东地位并不算太糟的事情，况且相较于先前，警觉的林之声已经不再掌权，至少她们已经为秦锦将林氏完全收入囊中赢得了更充裕的时间，为什么苏爱却从她身上感觉到了不简单的气息。
　　钟子珀突然起身，笑笑道：“谢谢。这样的董事会我猜想在座的各位都不会少参加，不如我们直切主题。鉴于林之声董事长突然身体不适，他决定将他手上的另一部分股份过户给女儿林萋萋，所以——恭喜萋萋，成为林氏的第二大股东，和青衣小姐平起平坐啦。”
　　情况就这样地超出人的预料。皱皱眉，但是她倒还是一脸淡然，站起身来从容地笑，“恭喜你林小姐——”
　　林萋萋还有些灰白的脸色不得不勉强的笑意，即使她明知林萋萋是在敷衍她。
　　呵，不得已的勉强。不知林之声看见了会是何感想呢？她可以预见得到他灰暗阴翳的脸色，和对她更浓烈的厌恶。
　　她也公式化地弯起嘴角表示笑意，转向身旁神色各异的董事。眼前那些似乎陌生的面孔，又分明是一张张白纸黑字的资料上众多熟悉的经济人物。
　　她认真地研读着每一个人的脸部表情，呵，原来还有这么多种的冷漠。
　　无谓的冷漠，这是完全的旁观者对她所有的表情。无奈的冷漠，这是股权没能赢过她和林萋萋，但是也仅是在乎手中的股权证明书份额多少的商人。鄙夷的冷漠，这是林之声的旧部眼里小人得志的她。奢侈的冷漠，不仅仅想要夺走她现在的权势和财力，还希望从心智上征服这样倔强的又有几分姿色的女人。可是那样轻易表现出鄙夷的人却大多是不可能真正将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缺了狠心时的内敛沉静。
　　淡淡地冷笑，一一扫过，她原本眼里的清浅的暖意最终也没有到达眼底。她始终背对着苏爱和钟子珀，不知为什么，她没有勇气对着身后说要在一起的钟子珀这样冷笑。
　　她躲闪着目光，眼角却还能感受得到一侧来自钟子珀的注视，目光的陌生和探究，久久地停留在她的眸里，久远地凝视着，什么又恍惚难辨他真正的视线。
　　子珀，你看得清了么？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们不该是并肩的人，我不需要怜悯，我没有正常女人的该有的柔弱。生命已天生给了她一副铁石心肠，一双旁观看他人表情的冷眼，一颗已经僵硬了许久的麻木的心。她在心里对自己如是说。
　　不要后悔……子珀，你是注定要后悔的，我们早已不是一路人。
　　那道视线恍惚像是看透了她很久以前澄净的灵魂，只留慌张的记忆在一呼一吸。

　　举步总踌躇

　　会议结束，人群鱼贯而出。要从会议室出来，她必须经过一旁的钟子珀和林萋萋。人渐渐稀少，陈部非已经整理好文件在门口候着，他拉开座位起身，经过还静静地留在座位上的林萋萋，背影迟疑着终于停了下来。
　　随着他减慢的脚步，原本走在他身后的她踌躇了几步。青梅竹马对于这样的突变该如何应对，那些从小埋下的爱慕终于在长久的年月里渐渐忍不住破土，而今再见她和他这样纠缠，爱一个人的心情又该如何自处呢？
　　这样的情愫难怪会成为他踌躇的理由，简单明媚，甚至不需要太多的心神，只要短暂的少得可怜的偶尔温情就已足够。这个他多年前声称要和她好好呵护的小妹，他都是不能轻易舍下的。
　　她终于望着林萋萋的背影沉默地独自走出会议室。她知道自己脸上没有所谓冰冷，自然也不可能有什么热切，忽然觉得很累。为眼前这个爱到憔悴的年轻的女子……就像是一面崭新的镜子，始终折射出她的不肯交出真心，她的冰冷无情，她的处世事故……无声无形，却又仿佛形影相随地提醒着她。
　　暗色的灯光慢慢地摇荡在吧台上，周围只是淡淡的音乐，灯光打在人身上的时候，遥遥看去就像是环着情人温情的手。舍不得让刚从冰天雪地里进来的人一身寒气，暖暖的灯晕，却给了人无限的温暖的遐思。
　　正在吧台里调酒的苏爱，一个人像模像样地忙得不亦乐乎，脸上还残留着旧日里的可爱的孩子气，像是在把玩着自己心爱的玩具，专心致志，陷在那个宁静的的境界里，无人能扰。
　　她进来看见这些的时候还真是有些意外。
　　“啧啧，哪里来的乖巧天真的小妹，苏爱大美女去哪里了？”她在吧台边特设的位子上坐下，调笑着。
　　苏爱瞥了她一眼，继续手中上下摇晃的调酒瓶，“帮我尝尝这杯‘颜欢’吧。”说着把调酒瓶里的玫瑰色液体倒进一个精心擦拭的高脚杯里。拿着那个高脚杯轻轻晃了晃，液体在灯光下显得很是鲜艳诱人。
　　“呃，这个……小爱，我可不可以等你真正调好你要的那杯‘颜欢’再试试啊。”讨好地望着苏爱。越是美丽的东西就越是可能有剧毒。这个道理她是从苏爱调的酒里深刻地体验出来的。卖相绝妙，但是味道极差。只可貌相，绝不可品尝。
　　苏爱转过来，对着一心希望躲过可怕的实验品的她，“这样，青衣，你喝下去，我就上去唱首歌奖励你。”柔柔的声音带着哄骗的味道。
　　她不禁冷汗，看来这杯实验品她是非下肚不可了。“小爱，我又不是那些要追你的男人，可不可以不要用奖励这招对付我啊？”她不死心地企图垂死挣扎。
　　苏爱认真地说，“好歹我歌声还不错啊，唱给你听你又不吃亏，要是你真的不听，大不了你就干脆点直接喝下去，我不唱就是了。”苏爱一口就让她死了心，“第一个选择，是喝下去，我用美妙的歌声给你作佐料。第二个选择，直接下肚，看要不要我来点暴力手段帮你一下。”说者一副蛊惑的样子。
　　正说着，她的眼神却闪过吧台另一端一群人正团团围住，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意外地看到一身休闲服的楚何言，他居然也坐在吧台边闲适地喝酒，冲她们眨眨眼。她和苏爱相互望了一眼，都起身往那边前往。
　　抬眼望去，从那些人鲜妍的衣着可以看出他们优渥的生活。
　　“哈哈，迟轩，她刚刚说什么？”看似中间的那个男当事人的狐朋狗友的人叫道。
　　“不可思议，现在的女孩子居然这样大胆，偷偷喜欢男人就罢了，居然还不顾脸皮地要为别人做事情，谁稀罕她所谓的牺牲啊！真是……也不看看自己是谁！”被围在中间的女孩只是低着身子，不说话。而那个叫做迟轩的男当事人，手上还拿着半杯威士忌摇荡，酒红色的液体，在吧台的灯光下映着那个女孩苍白倔强的轮廓。
　　处在这样喧闹混乱的环境，他还颇有心思地喝酒，只是偶尔向那个被指认暗恋着他的女孩瞥几眼，淡淡的眼神，分明没有太多的同情。
　　他拍拍几个正嘻嘻哈哈地调笑的同伴的肩，“我们走吧。”
　　那几个人明显不愿意事情就这样不明不白暧昧不清地过去，临走纷纷心不甘情不愿地冲着女孩有些恶意地吹着口哨，“暗恋女孩，我们迟轩要走了，你可不要不识趣地再跟来，人家可有一个温柔可人的女朋友的。”
　　再无热闹可看的人群也渐渐散去，迟轩经过那个女孩身边的时候，顿了顿，“你叫什么？”
　　她抬起头，赫然是一张被刚才的讽刺刺红了心神的脸，终于恣意的泪执着地要看着他的眸。他被这样的眼神吓了一跳，忙转过视线。
　　“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她……很漂亮，温柔也很聪颖，你明白，我没有理由和她分手的……”他相信他已经说清楚了他和眼前这双执着眼神的主人的不可能。
　　“对不起……”而那个男子在说完时，就没有犹豫地大步离开了。可笑，说对不起的不是那个男子，却是偷偷爱着的女子。
　　“值得么？”苏爱走过去，拉了拉那个女孩冰凉的手心，只对说这一句。这样的伤实在让人不忍，轻轻地想要给她一点温暖。她招手让吧台的服务员送来一杯热咖啡。
　　“我知道不值，他甚至不记得我的名字，可是早在我看见那个侧影的时候，我就再无法考虑值不值得，只有，不断的靠近，受伤，然后是绝望。爱，是记不得方向和路程的。”咖啡袅袅的热气之中，氤氲的是眼泪，潮湿的是心境。
　　青衣愣愣地听着这个背影抖动的女孩。 不知是要和苏爱一样过去给她一点温暖，还是什么也不要做。陌生人的温度，再温暖也终究不能盖过爱一个人的冷的。暗恋，偷偷地爱人，终究是自己受伤。因为爱得比他早，爱得比他深，所以爱得卑微，爱得落寞，爱得无力。
　　“离他远一点吧。”她无意识地说道。楚何言和苏爱都抬起头，有些惊异她突然的话。
　　女孩睁着泪眼汪汪的眼睛，“你说得简单。不是当事人，旁观者自然看得简单轻松。爱是可以随心所欲地决定的吗？说要离开何其简单，就算离开又有几人能做到真正对爱了那么久的人不闻不问？”
　　“像你这样想的人一定没有深爱的人，也不会有深爱你的人。”脸上的泪痕还纵横的女孩子心情，因为听到劝说她离开的话而变得激动。
　　她定定地站在原地，被这个女孩的话一时辩得无话可说。像她这样的人一定没有深爱的人，因为她只是想着要离开那个爱的人。也一定没有深爱她的人……
　　苏爱皱着眉，“这位小姐，你怎么可以这样妄下定论。你……”对着她说，“青衣，你不要和她计较，这是酒后的伤心人，你……要原谅她。”
　　她点点头。
　　楚何言却认真地看着她说，“那么你呢？青衣，你是因为深爱那个人才离开的傻瓜吗？你是吗？”
　　脸上是不可思议的认真，自从她认识他之后少有的专注。可是这样的专注却让她不知所措，她认识的楚何言是那个嘻嘻哈哈、没有正形的花花公子，阴险腹黑、会教她耍心机的外交官，常常冷言冷语讽刺她的人，她几乎还可以继续列举一大堆的形容词给楚何言，但是绝不是这样眼里露出让她不明白的情绪的，认真的人。

　　想为你守候

　　“我哪里是那样傻的人。”她嘲笑道，“楚何言，明天来接我去看看盛世锦年的房子吧。”急急的语速想让人轻易被她蒙骗过去。
　　他也没答应，像是根本就不在乎她说的是什么，自己早就有定论了，转身坐到吧台边的座椅上。
　　“我想也是。一向爱嘲讽的不留情的青衣，怎么会是那样的傻瓜？可是，有些感情太易碎，经不起太多的谎言。你要记好。”
　　“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告诉我你不是什么善良的女子，尤其不是什么为爱牺牲的傻瓜。我要教你的就是如何把爱抢回来。现在，你需要我么？”他一手拉过她的手，还是凉凉的没有太多暖意。
　　他的眼里像是洞悉了她不愿想起的和钟子珀、林萋萋的纠葛，如同一团彼此缠绕的白色线团，缠绵而难解，难分难弃，让她的心神渐渐纷乱。再回到钟子珀的身边，不是她的初衷。再见的确会心伤，不舍也难免，可是五年前她就相信，那个叫做林萋萋的女孩能让他过得更平静安宁。林萋萋能给的温润的细腻体贴，却不是她可以学会的。
　　低低的声音让人以为是听觉的误听，字字句句却都是在心里掷地有声。她只能举起苏爱调制的颜欢，一口一口地饮下喉去，让涩涩的味觉划过咽喉。
　　颜欢，颜欢，为何不能欢颜？有些事就像这杯颜欢一样，难以理清当初那样决定的理由。年少时决定做得轻易，而今终于无处可说，连自己都不知从何说起当时的心境，开始怀疑那时的理由。情如饮水，冷暖自知。
　　“你来迟了呢。他已经回来了。”她吐出这样隐约说明的话，让人一时有些迷蒙难解她要说的意思。
　　将刚刚那个女孩在另一端安顿好的苏爱，过来就听见她这样没头没脑的几句话。看看楚何言，一时眸中似乎有什么她也看不懂的东西，一闪而过，很像是，挣扎的温柔。苏爱闪闪身，莫不是他也喝醉了吧。
　　“青衣，不许再动我的颜欢了，看来这次是调成了。好东西不许你再喝了。”苏爱玩笑地说。
　　她听在耳中，只是累了，不想再做出任何反应。任由苏爱一个人在续续地说，她继续一口一口地咽下这渐渐甜美的颜欢。
　　苏爱看她根本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只得无奈地转向楚和言：“楚何言，把这个醉鬼带出我的酒吧去。把我的刚调好的颜欢都喝光了。你快点送她回去睡觉，我也要回我那市中心的单身公寓补眠去了。”
　　这个每次都假装没有耐心的苏爱。好心总是要装成没有耐心的不耐烦样。
　　“小爱，我回去了。”她放下高脚杯，直直地打算出酒吧。楚何言挑眉笑笑，“苏爱，我们走了。”拿起白色风衣步履优雅地跟着她走向出口。
　　还没到出口，灯光渐渐微弱，冬夜的风一点一点地灌入她的衣袖中。她低头望着地上的影子，前面的是窄窄瘦瘦的她的影子，后面则是长长的楚何言，两个影子在雪后的地上一前一后地相互缠绕着。
　　许是那杯颜欢真的很有效，现在的她忍不住想嘴角上扬，轻轻的笑声在夜里的静谧的街上单独地流转着，煞是好听。
　　“楚何言——”她回头去看背后的他，眼里闪烁着明亮的笑意，与之前的她很不同。腮边嫣红，迷离的眼神中跳跃着让人动容的轻快，难得的媚色。
　　他有些轻佻地吹了声口哨，“看来你还是酒后比较有让我送你的必要。”眼里也是浅浅的笑意，看来很是满意她回头找他的举动。
　　她乐乐地含笑着，“楚何言，现在很冷，我很累。”语调中不经意间藏匿着浓浓的依赖。
　　“你想怎么样？”他走近停下来的她身旁。
　　“我记得曾经有位女外交官说你的背给她留下了一辈子难忘的印象。”她坏笑着提示她想要他做的事情。
　　“我还以为你比较喜欢我抱你呢。”他眼中惠通，笑着踱步在她面前曲下身，让她靠上他的背，双手拥上他的脖子，背后的风衣透出他暖暖的体温，稳妥而安溺。
　　安静地伏在他的背上，上面是属于他的淡淡的味道，温热的，在她周围浮散着。她笑笑，“感觉还不赖。”
　　他背起她慢慢地继续走在街道上，此时并没有多少人，但他们还是惹来了许多人的视线，尤其是女生艳羡的眼神和对他们露出的善意的暧昧表情。
　　“你把我的围巾解下来。”
　　“做什么？”
　　“青衣，玩暧昧，要有自觉。这个时候我叫你解下我的围巾，难道是让空气取暖吗？你不要说你不知道我是要给亲爱的你用的。”他扁嘴，无奈背后的这个人，话里还是像恋人般的甜腻。
　　“我为什么要和你玩暧昧啊？不乐意。”这时的她孩子气地像个小女生。
　　“叫你围上就照做，你有胆感冒试试看。”他故意冷下声音，嘴角却是带着难掩的笑意。“本来看在现在的你还蛮有美人风韵的份上，我很不想警告你。”
　　弯弯眼角，这个体贴可爱的楚何言。说着围上带着他温暖的体温的黑白条纹的围巾，明亮的温暖，不会灼痛自己和别人，很符合他的气质。
　　冬夜的风还静静地吹拂着，突然带来他的低低的话，“青衣，颜欢能让你开心吗？或者，钟子珀能让你每一天都忍不住笑意吗？要不要我帮你把他抢回来？”
　　“楚何言你不要说这种酒后无聊的傻话，行不行？”她懒得回答他的问题，背上的感觉还不错，眼睛有些累地闭上养神。
　　他无奈地挑眉，脸上的笑意还没有褪下。温柔地背着身后的她，软软瘦瘦的她。带着他在风中翻飞的衣角，总是轻易地勾起他的不舍。前方却赫然地警示着他，这不是他该做的。
　　“你睁开眼看看。”他看到意料之中的她果然安逸地闭上了眼睛，淡淡地，又是无端的温柔。
　　眼睛睁开，眼里的世界还是那个夜里白色的天地，点点滴滴，白得让人心安，除了前方路旁斜倚在白色法拉利599外的，看不清表情的钟子珀。
　　街旁商店里晕出的光点点地洒在他身上，在这白色的雪地里，离得太远，看不清表情，只是隐约觉得那似乎满身的柔情，像是很久以前母亲夜里点着的等她回家的灯火，忽明忽灭，光并不远，却总是坚定地等到她回家的那一刻。无论多远，总是让她一瞬间满心柔软。
　　她有些茫然地思索着这似曾相识的景象。
　　楚何言还是语速不急不缓，“青衣，你要自己走过去么？”说是询问，其实他早就背着她向车旁的钟子珀走去。一步一步，风度翩翩，好像她真是尊贵的女外宾，体贴和柔情之中又毫无迟疑地带着他的坚定。
　　青衣，你懂吗？我想看看，他能等你多久。

　　不败而败

　　他背着她一步步地走近钟子珀，直至在他面前。钟子珀就立在她的面前，她挣了挣，想要楚何言放她下来。
　　他却好像毫无察觉一般，眼中带着笑意看着钟子珀。钟子珀也整暇以待地看着他，视线只在她身上稍稍掠过。
　　“钟子珀。”眼前的他
　　“楚何言。”楚何言也缓缓开口。他不是神，并不能一一洞晓任何事情，可是他隐隐约约感觉出，眼前这个用从容的姿态威慑着他的人，应该就是钟子珀。因为，他看着青衣的眼里，有着决然的理所当然。
　　伏在楚何言的背上的她微醺，明明只喝了不多的颜欢，可是眼前的景象却像是梦中的世界。眸中的子珀就在眼前，他用凉凉的目光看着背着楚何言呢。
　　这个以前从来不曾留下来等过她的人，现在正在这样的冬夜里等着她。这样的景象如酒精缓缓的作用一般地，让她的心又一次地隐隐地疼，梦过太多，所以眼前反而觉得不可思议。
　　她弯起眼角笑了起来，轻盈的笑声一点一滴地在这宁静的冬夜街头蔓延着。微醺的眼睛里少了清明和明丽，却是氤氲的魅惑，伴着笑声丝丝地将人拉入恍惚。
　　两人一时都听着这个眼里调笑的她的笑声，愣住了。这些笑声反倒将所有的暧昧冲刷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痕迹。
　　回过神的楚何言慢慢地放她下来，“原来我让你这么开心……”
　　“是呵，楚何言，我们走了。”她说得轻松，然后自然地挽起钟子珀的手就要离开。他们的脚步在身后续续地回响着，一下一下地像在叫她回头。
　　楚何言，我不回头，你也不要驻足。记得只要我离开，请你也一定不要对我的背影留恋。
　　坐进钟子珀的车里，他倒是一副不急不缓的样子，与其说是送她回去，不如说是在兜风。她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席上，车外飞驰而过的街灯将点点橘红色的灯光晕在她的脸上，刚刚的嫣红不复存在，就像彼时那个对着他们两个居然笑得有些妖媚的她，在这片安静中终于恢复她平常淡然的样子。
　　“我觉得很奇怪。”
　　她侧过头望着他。
　　他还是望着前方：“我记得之前，你从来不曾醉酒过，在我面前的你，从来都是无比清醒，包括分手的时候。你小心翼翼地陪着我，过得那么仔细，甚至连分手的时候你也告诉我，我完全有理由恨你，但恨过之后你是你，我是我，让我过自己的生活。那么，为什么现在你可以轻易地醉，难道离开我你就过得如此轻松？”
　　她敛了敛心神，学着他表情冷漠地看向别处，“你以为我们回得去么？我是不再如从前那般清醒，我变了，那么你呢？现在的你不是也习惯了这样冷嘲热讽地对我说话吗？”
　　空气里流淌着他们冷淡的语气，眼前却马上就是她的住所。
　　她拉开车门打算下车，转身出去之时听到他轻轻地喃道。
　　这样的我们差点让我忘了我们曾相爱过。
　　周三的下午，最终她还是没有叫上行程匆忙的楚何言，拖着一脸臭臭的苏爱去盛世锦年看房子。由于受到林氏之前的股票风波，盛世锦年的房子从原本的高价抢手货，变为现在基本无人问津的滞销房。导购小姐以为她们是买房的客户，还热情地带她们去参观样品房。看了三四套房子，基本上囊括了中等和高级住宅这两种类型。
　　出了售房处，走在前面的苏爱冷哼，“看他们原来炒得多热，现在被查出工程质量问题，就算整改了一部分，可还和原来一样的高价，我倒看看还有几个人会来这里买房。”
　　“小爱，你觉得盛世锦年还有没有起死回生的机会么？”
　　“起死回生？就它现在这个价格？”苏爱很不屑地翻白眼，“除非他们愿意降价，可是房地产哪有降价的道理？业界是绝不容许过低的价格的。”
　　“据说最近林之声在国外正忙着找以前的老搭档来注资，想要通过盛世锦年的起死回生重新夺回林氏董事长的位子。”她眼角是似笑非笑。
　　苏爱先是惊讶，然后镇静下来，一脸疑惑地看着她，“说吧，你想到什么办法了？”
　　“你可记住刚才我们看到的房子款式户型？”
　　苏爱点点头，因为被当作客户，导购小姐介绍得很详细。
　　她嘴角浮起一个狡黠的笑，“我们手下刚收购的产业里，是不是还有一家小型房地产公司，就在距离盛世锦年很久的地方？
　　今天不过是带你来看看。其实我之前已经让吴越开始继续那家公司原本在那里的工程，我们手中的房子会集中盛世锦年的优点。”
　　苏爱眼中闪着了然，“你是说用我们手中的房地产和盛世锦年竞争，积压盛世锦年的房子，最终让林之声走投无路，再也无力窥视林氏董事长的地位。”
　　“林萋萋还是个小女孩，根本不会什么商业手段，想要想出其他办法恐怕不太可能。而林之声如果这招不成功的话，就再也无力阻止我收购林氏的步伐。你看看我能不能让他走投无路。”
　　苏爱忽然眼神一闪，“那，钟子珀会不会帮你？他是帮青梅竹马，还是回到你身边继续？毕竟在这场战争里，算上手中的资金和背景，他也是关键的一个。”
　　他，他会怎么做呢？如果她没有答应那个回到他身边的要求，他会直面和她对立吗？
　　“所以啊，我才会答应旧情复燃啊，我用美人计。”她干干地扯着嘴角。
　　美人计，何其可笑。就算她有自信，也自知自己不过平庸姿色，一个钟氏的少东如果找不到更好的倒是不可思议了。如果这是自欺欺人，她也希望能暂时欺骗自己，她从来没有把握那个已经离她多年的钟子珀，在她与林萋萋之间究竟会舍谁而去。
　　“青衣，你最好不要奢望这样自欺欺人。也许他还爱你，那么他可以舍下于他并不多的林氏董事长的位子，成全你，放过你们。如果他已经对你没有感情，那么他顶多是帮着林萋萋努力保着林氏罢了。但是你呢？如果他要保林萋萋，你能做到对他狠心斗法吗？”苏爱冷静地替她分析着。
　　“如果你还爱他，那么这场战争里，不论林氏能不能成功收购，你都已经输了。除非你认为把心丢了还不算输。”
　　她的脑中一直回响着，不论结果如何，她都已经输了……这场战争里，她从来不曾有过主动权，只是一直被推着推着，走向一个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何方的方向。

　　记得回家

　　由于盛世锦年还有一部分房子没有建好，她们回去的路上还没有拆，还是拆迁前的样子，本已泛黄的墙壁由于很久没有人打理，墙角处，水渠边，生起了许多翠绿的苔藓，触目所及，满是一片翠意。
　　两旁的树木，再平常不过的街景，夹杂着空气中久久不曾沉淀的灰尘，却是不可思议地与她对家老旧的记忆相似。
　　“小爱，很饿。”她苦笑着对着身旁的苏爱。
　　苏爱的眼中也是一阵恍惚，两个性情相似的女子自然想起了相似的记忆。
　　仰头望望天，好想忘记了很久，这里果真不是她记忆中生活了十几年的那片天空呢。家里的天空，无论是晴天还是雨后，抬眼望见的总是少不了几条纵横交错的电线。在那低矮平仄的楼房里，却烙印般地留着与这个繁华都市迥异的标志。
　　小时候总是嫌弃着那样的小地方，乡音老土，街道拥挤，现在却要努力地想才能记起那些。经年之后，原本的普通和厌弃，却开始散发出岁月发酵过后的独有醇香。难以轻易想起，只是一旦记起，顷刻就会泛滥成灾。
　　“我也饿了。突然想起我妈做的饺子。居然一不留心已经是一月了。青衣，别说我苏爱不照顾你。今年跟我回家，我带着你了！”
　　“我可不敢，你离家这么久，我怕你忘了回家的路，之后随便把我抛在路边。”她口气酸酸地调侃，嘴角带着清浅的笑意。
　　家，于她是奢侈的概念。母亲去世之后她就无家可回了。而今恍然过了很多个一个人的春节，因为怕孤单，她的房子并不大，一个人做饺子，一个人去年货市场购物，一个人费力地洗房子。饺子也许依然美味，可是终究没有人可以品尝，包括一个人孤单的味道。
　　一年年，一个人的春节终于开始变得无谓，而今苏爱的提议则显得尤为让她心动。只是习惯了的冷然自处让她也习惯了不好一口答应。这是个没有利益权衡的决定，没有参照系可以参考它的对错，所以也让她有点犹疑。苏爱的家人会不会不太欢迎一个外来的陌生人？会不会打扰了苏爱的父母？
　　“你别这么不相信我好不好。好了，就这么定了。今年我带你回家。”
　　苏爱语气软软，前几年的春节她也不曾回家，总要到那种时候她才会相信父母所说，过日子总是要两个人才有意思，一个人过年是尤其悲哀的一件事。她况且这样想，又怎么忍心让无家可归的青衣继续对着空无人气的房子过年假。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快点去找一家餐厅吃饭，然后你还得回公司处理一大堆的事情。声明你不许把一大堆的事情又推给我，偷懒是可耻的！”这个午后苏爱拉着她小跑着走过这条不久即将消失的老街。
　　空荡的街道两端只记得着她们因期待而暖意丛生的笑容和那个午后遥遥相映的幸福的海市蜃楼。

　　一而再

　　中午吃过午饭，苏爱开着她的宝贝车子去保养，因为餐厅距离公司并不远，她打算走着回公司当作散步。
　　午后一二点钟的街道，荫着路边的树荫，反而让人的心境慢慢的沉淀下来。她回到办公室扶着额，就那样静静地坐了一个下午。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境就如一部长长的电影，将她至今为止的二十几年岁月又重放了一遍。
　　醒过来的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决定。她是固执的人，一旦下了决心就难以回头。所以这是最好的选择了吧。
　　林氏又一次地开董事会。上次董事会上钟子珀把经营权交给了林萋萋，而今盛世锦年却毫无起色，就算现在的林氏已是重新入股注资的公司，但是盛世锦年的房子总还是要卖的。董事们又怎会坐视这一大笔的投资打水漂。
　　“这是最近三个月公司的财务报表。”林萋萋说话有些没有底气，毕竟在她经营下的盛世锦年真的没有多少进展。
　　周围查看财务报表的董事们这回没有多少声音。上一次，再上一次，每次都是差不多的结果，公司在这批积压房上还是没有多少进账。渐渐地，很有些人已经对这失去信心了，多是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她站起身来，合上那份财务报表。
　　“各位董事，现在大家也看到了。我们的投资只是希望给林氏一个缓冲的机会，让这个公司在房地产业里重振雄风。我们是相信林氏的实力，所以才愿意支持林氏度过这个危机，但是到目前为止，林氏给我们看到了什么？新的项目还没有多少进展，那个原先拖垮了林氏的盛世锦年居然至今还没卖一套房子出去。林总经理，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份详细的进度日程解释呢？例如，这么久了，公司的人都在干些什么？”声音掷地有声，毫不含糊地把锋芒直指林萋萋。
　　她望望一众董事，话音落后发现他们的脸色果然开始发青。
　　有些事，没有人提起或许还可以暂时相安，但她就不相信，在她这样一番完全站在董事利益角度的话后，还有人会对公司的亏损无动于衷，睁一眼闭一眼。
　　人群又开始骚动。
　　林萋萋只好站起来，一时又手足无措。神色窘迫慌张，“我……”不知该说什么，还好有周边的秘书附耳小声指点她。
　　“我……各位不要着急。我一定会给大家一个合理的解释的。工作汇报，我，恩，会在下次董事会上给大家过目。”这是她给大家的答复。
　　青衣凉凉地瞥过众多董事中的一个角落。
　　角落里的人得到示意后，一脸痛心疾首地起身发话。“其实我真的不想这样说，我每次都不想来开林氏的董事会，因为你们给我看的又是公司多少多少的亏损或是微薄的进账，这样根本就不能让我看到我可以对林氏有多少的信心。难道我们投了那么多的钱，现在这一点点就是我们该有的回报吗？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给我们一个交代。看看是要如何解决那批积压房。不能再拖下去了！”这是王立。
　　她向他投以满意的目光。很好，煽风点火。她已经容忍林氏经营了这么久，现在老好人也扮完了，该是出手的时候了。
　　这个时候，只要不出什么意外，她要的目的一定可以达到的。
　　她刻意去瞧了瞧林萋萋身边的钟子珀。今天一来他就是一副睡眠不足的萎靡样子，靠着座椅，似乎一句话也不想说。
　　对着此刻有些混乱的董事会，他手中的水杯突然地落在桌面上，所有人又安静了下来，把目光汇集在他身上。
　　薄薄的唇微掀，“各位，林萋萋总经理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而盛世锦年那个项目不景气也不是一日两日，这些我们在注资之前就有所了解，既然如此大家也应该有些耐心。就算是要林总经理要整治那个项目，也该给她点时间吧。”说完时居然迎上她的视线，好像早已知晓很久，而眼里好像还带着一副好整以暇的笑意。
　　拖延时间？
　　“好吧。要不我们就再给总经理一次机会，毕竟人家小姑娘还没有经验。”她出声制止王立原本不甘心想再回嘴。
　　“但是总不能让我们等到天荒地老吧。又不是等情人……总该有个限期吧。”她声音柔柔，但刻意的调笑其实讽意十足。
　　“就是就是……”
　　“都这么久了，再拖就太不像话了……”
　　“一定要给她点压力，要不然她还以为这是在过家家呢……”
　　她面无表情，但是眼里却闪着晶晶亮地回望钟子珀。之前他的确说过愿意任她对公司为所欲为，条件是旧情复燃。然而商场的承诺没有一纸合约又有谁敢相信呢。她不傻，所以他们可以玩暧昧，可以混淆众人的判断，但是就算如此，她也从来没有奢望他会真的遵守承诺。她不傻，所以她从来就不相信这样的交易。
　　有很多人这样说过她吧。固执地要自己一个人去闯天下，只有头破血流之后才敢相信，只有在血色中她才相信有真心。
　　他环视了会议室里的众人，一旁林萋萋的慌乱和紧张直直地在他身边延展着，连紊乱的呼吸频率都触手可及。
　　他附耳过去轻声安慰着林萋萋，在这混乱的吵杂之中。
　　她嘴角浮起微笑，奇怪自己总是在看见他护着她的时候，就无法出面威逼那个他身边的她。好像如果那么做是在承认自己的某种情绪而做的冲动之举。她知道自己不是，她也无需向任何人解释。可是，神智总是在这种时候软弱。
　　王立看见她没有任何动作，焦急地直向她使眼色。他们的计划可不是这样轻易结束的。
　　她顿了很久，却没有再朝他看一眼。
　　他在安抚着林萋萋，可是如果仔细看，却总能发现他的视线总是落在那个根本不看他的女人身上。
　　她从来就不吃醋，从来都不会对他怒目而视，好像根本不介意他的温柔是对着谁，与谁，都与她无关。她曾那样地陪着他，可是却从不知道，她看他的是视线从来不仅仅落在他的眼里，而是烙在他的心里。
　　就算现在也一样装得一无所知……
　　她好像浑然不觉，她的世界里没有看见他，也没有觉察王立的眼色，只是沉在自己的世界里。
　　好半天她又站起来，“一个月吧。”
　　“应该没有不同意的吧。不同意的请现在就提出来。”
　　“这……这不够啊。”林萋萋的秘书都快要哭出来。一个月内要把盛世锦年这个项目做出个样子，打死她都不相信能做到。
　　她淡淡地向秘书飘过一眼，“秘书小姐，你说不够么？这些房子再积压下去，等到彻底没有人肯再买的时候，你全包了吗？”
　　作为一个秘书在董事会上本就没有发言权，而今她一时的脱口而出被青衣的嘲讽彻底堵得哑口无言。
　　“这样应该就没有什么不同意的了吧。那么青衣斗胆请董事会通过这一决议。”
　　王立也惊诧于她的突然举动。她明明刚才是在走神，甚至连他那么明显的眼色也没有觉察，他以为他们的计划恐怕会就此落空，可是她却突然地说出那些话。简洁得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让人措手不及的时候就达到了他们给林萋萋施压的目的。
　　“青衣董事可真是干练，一下子就帮我们想了这么好的建议。各位董事可真是要谢谢你。那就这样吧。”钟子珀笑着直接一锤定音，可是嘴角的笑意分明没有那么单纯。
　　“秘书小姐，你听见了吗？如果下次董事会上林总经理还不能给众位董事一个满意的答复，那么钟先生恐怕还要麻烦你为我们草拟一份董事会决议，关于林总经理的经营权问题。”她一边仿佛是在对刚刚那个不知轻重的秘书说话，其实却在对林萋萋重申。
　　“另外，谢谢钟先生的理解了。”她不冷不淡。明眼人都听得出他刚才的阴阳怪气。
　　听到这儿，他倒是放开原本搭在林萋萋肩上的手，笑着凝视着她的方向，只是这一个却像心无旁骛般地瞥着手边的文件。
　　一时间场面有些冷，大家有些迷惑地看着董事长的眼神。这还是不是董事会啊？又是逼宫，这又是哪一出？董事长和董事们之间的关系不是利益共享就够了吗，怎么看怎么觉得林青衣和钟子珀之间的气场怪异。
　　林萋萋还低着头，涨红了的脸还没有消去红晕，她实在是不知该对这些咄咄逼人的董事说些什么，一个个眼神仿佛希望将她生吞活剥。她只能低着头等着。只是有些诧异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有动静。她也抬起头来，顺着众人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望见他望着青衣的样子。
　　她寻着他的眼神，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会这样就同意董事会对她的决议而没有再多加阻拦。这怎么是她一直熟悉的子珀……
　　“子珀……”她还是忍不住，这是林萋萋轻轻的声音。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隐隐地还是觉得有些不安。
　　钟子珀没有回过头来，还是凝望着青衣，那样的眼神里有太多的柔软。
　　“青衣……”
　　她像是没有听见，很久才慵懒地对着他回头。
　　“我看你很累是不是？我们先走吧。”他好像是用悄悄话的音量在说话。可是在此时这个没有人说话的会议室里，所谓的悄悄话却诡异地无异于宣布。
　　然后他还煞有介事地正式对着大家：“那么，既然今天的董事会议题也差不多了，那就到这里吧。散会。”
　　他先对她说离开然后再宣布散会，分明是宣布他是因为她才散会。
　　人群在渐渐散去，穿杂着不少嗡嗡的议论。堂堂钟氏的少东出席的场面不计其数，而今日的行为真是不可理喻，甚至可以说是胡闹。没想到那个商界里所谓的明日巨子居然会有一天这样游戏董事会。
　　这两人的暧昧情景，这个林青衣，不会是钟子珀新任的女伴吧？林青衣一个没有任何家庭背景的女孩子，居然能在这个年纪爬上秦锦这么高的位置，并且还差点收购了现在的林氏，该不会早就被钟子珀保养了吧？或者她的财富本来就是钟子珀的？
　　她愣了愣，他已经无比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十指相触他的温暖一点一点地蔓延过来，拉着她的一双手没有迟疑。
　　“做什么？”
　　“赏脸吃饭么？”他眉眼轻松，没有丝毫对林萋萋的顾忌，他从不在乎他们在林萋萋面前的亲密。
　　她望着他身后的林萋萋直直的目光，也不做答，倒是呷起一个笑容，“萋萋，一起吧。”
　　“恩……”不知该说什么，为什么林青衣一说话，总是让她不知所措。
　　青衣巧笑着挽起她的手，“萋萋，刚才我只是就事论事，你别介意啊。毕竟公事私事，我真的不想混为一谈。我相信你这样善解人意，一定能理解吧？”
　　“可是，如果你不来，子珀一定会觉得你很受伤，我也会以为你还对刚才的事情介怀的。”如果说商界里盛传林萋萋是他的正妻，温婉甜美，还有丰厚的家底，而她，所谓的暧昧情人是不是也要有点情人的样子呢？至于情人该是什么样子，好像绝对少不了和贤妻良母的对峙吧。
　　她笑自己居然这么快就在他身边扮演一个情人的身份。
　　他只是笑着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优雅地揽过她进了电梯。

　　再而三

　　坐在那家高级餐厅的时候，其实她没有一点食欲。他不喜欢离人群太远，高高地把自己放置于另一个时空似的，所以除非是邀请重要客户就餐，平时自己不喜欢包下餐厅。那样的空荡，没有一丝人气。
　　其实，她也是。所以他们选在靠窗的座位，透明的落地窗甚至还看得清窗外行人行色匆匆的表情。她盯着外面的街道神游。
　　“萋萋，你喜欢什么？”他点菜。
　　也在忡愣的林萋萋无意识地拿起菜单，实际却是心乱如麻。这算怎么回事，林青衣为何会和子珀这样熟络，这样的邀约又算是什么？
　　“随便都好……要不就法式牛排吧。”林萋萋有意无意地掠过青衣，却总是看到她面无表情的冰冷。
　　说实话，青衣只是清秀，可如今无论从何角度的窥探都只能看到一个毫无温度的侧面。她已再没有当年那样纯净简单的面容，来对人或是对己。连她自己都隐隐地痛恨这样僵硬的面容，刻薄是对人残忍，也是对自己痛下杀手。
　　她一向擅长察颜观色，自然不会遗漏这样的窥探，表情更是滴水不漏。林萋萋的视线也就毫无意义。
　　钟子珀挥挥手招呼服务生。
　　“萋萋！”一个男声突然从窗外闯进来。
　　留在大学任课的吴务屏快步走到他们的桌前，衣装整齐，神情却没有这样从容。很显然，一脸急迫，甚至还能从脸上隐约看出些羞涩的赧红。似乎是很性情的大学教书匠。
　　他眼里明亮地望着窗边优雅就餐的林萋萋，眼中的欣喜尽览无疑。转眼又看到对面只望了他一眼的钟子珀，可是他身旁还有一个人安坐，她是谁？秘书，还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来妨碍萋萋和她喜欢的人的？
　　“萋萋，你和钟先生来吃饭。”
　　是肯定句，无需疑问，他也知道美人心在何处。
　　“你还没吃吧，要不我们一起？”萋萋礼貌地开口，只是礼貌，虽然在她心中这位曾经的学长很好，可是此时她是没有心情款待的。自己尚且一团乱麻，又何来心思对别人。
　　他眼角斜视青衣，正在思量。
　　青衣没见过这样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直接向她表达不善的人。还真有这样的。一个邻家女孩乖巧甜美，一个骑士英勇保护公主么？这两个人倒是般配得很。
　　要是往常她一定很有兴趣看看这个叫做王务屏的男人会怎么样用尽全力对付她以保护林萋萋。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自从林氏董事会她忽然觉得意兴阑珊。这场战争太混乱。感情和利益交织纷繁，男男女女，恩情绝情，她有些乏了。
　　心里祈祷这个人最好不要正面攻击她，现在的她很烦躁。
　　“算了，我们这些外人还是早早退散好了，不要搅扰真正该共进晚餐的人。人要贵有自知之明，对吧，这位小姐？”丝毫不懂顾及别人脸面的吴务屏说到。
　　“抱歉，我想去一下洗手间。”她不在意地点点头离开位子。
　　绕过许多廊道走近洗手间，她果然听到身后有人的脚步声。
　　“可不是什么人想当人家的情人都可以的。总要先看看自己的本事。”吴务屏讥讽。论样貌，她也不过清秀，离天生丽质实在有距离。那她是有脸蛋还是钱财？他就不信眼前这个女子会是什么大款的千金。千金大小姐似乎都至少一脸甜美，或者是妖艳，或者端庄，极少极少的人会一身清秀。
　　其实他并不是对谁都这样刻薄的人，只是为了萋萋，他愿意用他的所有来换她的平安无忧。平日钟子珀也不是没有女伴，但是据他的了解，从没有人可以这样跟萋萋坐在一起。
　　且不论钟子珀究竟对萋萋感情如何，起码现在萋萋是钟子珀在乎的一个人，不会轻易让其他人有机会伤害她。
　　而眼前这个女子，能这样坐在钟子珀身旁和萋萋共进晚餐，就说明她有可能威胁萋萋在钟子珀心中的地位，甚至更糟！
　　其实如果她聪颖明丽如林萋萋，也许他就没有理由这样出口伤人。只是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又何能说服萋萋就此放弃钟子珀？那么他宁愿狠心让这个人离开钟子珀，也不要让萋萋有任何伤心的可能。况且此时他的萋萋似乎已经有些心事难言了。不知是不是与这个人有关。
　　门背后的林萋萋惊讶镇痛，青衣是子珀的情人！情人！怎么可能！为何会如此，青梅竹马的情意难道对子珀没有一点力量么？不奢求太多，也曾知道他有女伴，唯一的要求是不要明白地告诉她，就算是有也不要这样残忍地要她直面啊！
　　“这位先生，我倒想请教你情人需要什么条件呢？像你一样明知无望还痴心无悔，就算别人毫不在意或者根本就是明知道却故意假装不懂？要是情人需要有您这样的恬不知耻和虽死犹荣的觉悟，那么我还真是没有什么天赋做人家的情人呢。”她慢吞吞地反问，字句犀利毫不留情，又瞄了瞄她刚才来的方向，“那么你觉得谁更适合呢？萋萋？”
　　她轻巧地叫着，满意地看到吴务屏恼羞成怒涨红了脸和微微抖动的门，嘴角嫣然。
　　“哦，对。你觉得萋萋该是子珀的正妻，我才是做小的那一个。”她让自己表现得很无谓，答应钟子珀的时候她就预料有一天她必须这样一步步算计，然后和一个又一个甚至不熟悉的人撕破脸皮。“我告诉你，就算我是情人好了。你也根本没有立场来指责我，你不过是局外人。”
　　她平平淡淡地说着，但是字字句句却都在他心中翻起掀天巨浪。他气得差点咬牙切齿，脸部僵硬，却无奈地发现这都是事实，他根本无力反驳。
　　“你是经济系的教授啊，刚好现在萋萋遇到营销上的难题了，不如你去帮帮她，也许可能赢得美人心也未必呢。”她注意到这个人胸前的牌子上显示他经济系教授的身份，于是按着思路正在一步步下套。
　　“你……卑鄙，无耻！”吴务屏咬牙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大步离开。
　　这样一来，吴务屏为了避嫌一定不会太过主动来帮林萋萋解决盛世锦年的问题，而躲在门后的林萋萋应该也听得差不多了，就更不会向这个可能和她纠缠不清的人求助。欠钱易还，欠情难偿。
　　她听见声音渐渐远去，林萋萋应该也离开了。发现手心都是汗，转身要去洗手。
　　一个黑影忽然罩住她，声音低低地，“你就这么想做我的情人么？躲在地下见不得光，一辈子像老鼠一样低贱地过活着。”
　　钟子珀面容清冷。
　　“你为什么就不敢相信我会给你什么？情人，只是情人而已。你敢要的也仅此而已。青衣，为何你就不肯多要一些？”他紧紧地箍住她的手，毫不温柔地质问着。
　　多一些，是钱，是权，还是爱？她要得起哪一种？爱恨已经混杂难分，她要如何重拾曾经，给自己温暖，如何拯救他们这样伤痕累累的爱？她实在没有信心，也不该有奢念的。
　　她静静地望着地上的瓷砖，希望减弱来自他的紧迫愠怒的眼神。
　　“不要逼我。”
　　“不要一再这样，你要挣扎什么，你还妄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只是一个冷血的商人，我不需要可怜也不必折煞人的爱，现在这样不是挺好么。如果你对我还有兴趣，做情人不是挺好么？”
　　“你有你的萋萋，而其他，我也不稀罕。你就当这是场很正常的情场游戏，只是带着你略微的利益。甚至不会比你以前其他的女伴要的更多，廉价合算。”自己说着狠话，可她微颤着，咬紧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不，她不哭。她说过不要软弱，尤其是在他面前。她不要他的心软，更不要自己还有奢念。她放不下，自然也无法爱人。一个以恨意为生的人要她爱人只能死无葬身之地。而带着浓烈恨意的爱又何来幸福。能给谁幸福？
　　她的话让他眼中沉痛，无法想象这就是她这么久以来不肯放下心结所想。竟是这样。竟是这样！
　　“是你逼我。”他忽然语气苍凉，“你就算像以前一样逃也好，总之，你该相信无论你如何我都有办法让你再逃不开我。”
　　他离开前最后映入她眼里的是他不可遏止的怒气，“青衣，我宁愿和你一起伤痕累累，也绝不许你再逃开。”
　　她倚在廊道的墙上，缓缓滑下，把头埋在双手中，轻声喘息。低低续续，像是啜泣，又像是呜咽的笑声。她该如何自持，这场无措的感情里。哭笑皆是徒然，居然如此。
　　她以为她可以重新掌握自己，前尘往事又当如何，可是如今还是逃不开。逃不开这恶俗的爱恨情仇。
　　这场战争自从开始就没有人有说不的权利，没有鱼死网破，谁也不能解脱。林萋萋休想轻易逃掉，钟子珀必然是主角之一，而她，自己布下情网的人，原来也一样。没有极尽痛楚，谁也无法独活。
　　平等的生的机会，平等的爱恨生死。爱和痛谁也逃不掉。宿命如此作弄人。

　　小王子

　　一个人回到餐厅的桌旁，还没有吃完饭，自己的身体是经不起自己任性的，不能亏待自己的胃，重新又点了一份餐。
　　一顿饭原本就没有心思，现在更加索然无味。上下班的高峰期过去，原本的行色匆匆不多久就消失殆尽，街上只剩稀稀落落的几个行人。倒是处处洋溢着晚餐和家的味道，让人放松心神。
　　七分饱，她握着刀叉慢慢地划着盘子里鲜嫩的牛排，突然手机来电。
　　“林小姐——”
　　“你是？”声音似乎很陌生。
　　“林青衣小姐，我是卓睿扬先生的助理。不知你现在接电话方不方便，卓先生现在有几句话想要和你说。”
　　她心里念头一闪，卓先生……卓睿扬？
　　“当然好。那么就请卓先生接电话吧。”
　　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微微发抖，不会是他投资的资金有了什么变故了吧。这个人，见过几次，典型的商人世家，深谙商人之意，上次她去说服他，与其说是她说服了他，不如说是他本已看好她们，意欲投资。
　　“可以称呼你青衣吗，我觉得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套，你觉得呢？”听筒那端传来一个很有磁性的男声，沉稳的声音让人乍然一听很沉迷，很有安全感的声音。
　　她微微一笑，这件事恐怕不会是资金问题，依卓睿扬这样好的语气来看，而且只会是好事。“那是自然，只要你看得起我。”虽然防备他，但是这个人总是很容易让人有亲近的感觉。
　　“青衣，我有个小小的不情之请。犬子不知天高地厚，今日从学校自作主张飞回来，可是我今天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谈，只怕要去G市，过几天才能回来，我的助手也实在无暇帮我照看孩子。别人我不太放心，不知你能不能替看管他两天？”他大方地说出来意。
　　这倒出乎她的意料了，还以为至多是有合作案可谈，没想到是这样的事情。这怎么会想到找她？这本身只是一件小事，她也没有忙到无法照顾一个小孩的份上，只是那是小孩，她还真有点怕看不过来。
　　看了看桌角，斟酌再三，“这样，如果你真的很忙而且又放心的话，我可以帮忙。”
　　“那我就把犬子卿恒麻烦你了。我们马上就到。”语气颇为温和。她想不出，这个一向很会享受生活又精于算计的卓睿扬，怎么会抽不出空对自己的孩子，而交给她，是考验？还是什么新的手段？面对这样一位高手，她实在没有什么把握。
　　挂了电话，心开始仔细思考利弊。
　　没想到才结束通话不久，她就看见窗外有辆黑色名车远远驶来。大概就是他们吧。
　　才没几分钟就看到一辆黑色林肯停在餐厅外面，透过餐厅的玻璃窗，她断定那应该就是他们。只是这速度，还真是迅速。
　　卓睿扬下得车来，“青衣，麻烦你几天。”
　　“好说，不过我不怎么会带小孩的。你——要有准备。”她真是不知怎么告诉他，她对小孩没办法不是一点点，可能是从小跟着母亲过，单亲的孩子总是孤僻许多，所以她没有许多小朋友，现在她也不会哄小孩。而且小孩的痴缠和无理取闹真的让她很头疼。
　　往车上望去，一个白色衬衫黑制服的男孩端坐里面，八九岁左右，带着一顶和儒雅的制服很不相称的棒球帽，很诡异的搭配，但是却人一下子显得生动有趣得很。
　　他老爸卓睿扬都下来了，他却这么大架子，看样子也是不情愿跟着她的了。也对，小孩逃家是为了见家人的吧。
　　也着实好笑，就是有这样的人家，因为尊贵，所以孩子连回家都要用逃家。当真是有钱人的讽刺。离开林家很多年，母亲南宫秦没想过回娘家，她只是跟着母亲用平常人的薪水过一般人的日子。所以回忆起自己的童年，虽然是单亲，没有什么亲朋好友走动，但是却实实在在地独霸了母亲的全部心思。好在还有母亲，那时并不觉得很苦。因为她有家，就算比起一般人要窘迫些。物质上只要能维持，母亲和她便不苛求太多。
　　“青衣，你有开车吗？要不要我们先送送你们？”卓睿扬故意面对着她，其实对儿子发话，暗示他该下车跟随她离开。
　　“不必了，我的司机在附近。”
　　小孩有条不紊地打开车门，走到她身边，却毫无表现欣喜之情，举止镇定，仅止于礼貌。
　　婉拒了他们实际上也不真心的搭车，发现看见卓睿扬车一离开就一脸不情愿的小孩，一脸的清冷其实让她心里一动。
　　“你怎么眼睛红红，怎么一副受欺负样。一点都没有享受的感觉。”卓卿恒瞥眼看她，实在不习惯有人对他露出那种眼神，好像怜悯。怜悯，恐怕他还不需要。
　　“你的家境让你足以做一个小王子，可是从你私底下的礼貌来看，为什么我怎么看，你都不像呢？”她俯下身子，一脸故意的蔑视。
　　“要我教你小王子怎么做吗？”
　　他小小的鼻子皱起来，很不服气。
　　“想教我的人多了，你，也许未必够格。”
　　“小王子，你知道吗。真正的王子不但是让人无可挑剔，而且还能首先做成自己想做的事情。”她对着这个小孩说教，乐此不疲。
　　“做你想做的事情，例如，现在甩掉我——”她拖长尾音，故意引他好奇。
　　卓卿恒尽力想表现得无谓些。但是太年幼装出来的成熟还是出卖了他，小小的眼睛里亮晶闪闪。
　　“那好现在先跟我回家。我教你的第一课就是——甩掉你的师傅之前，你该学会尊师和听从。”之前所有的阴郁都突然消失殆尽，她开始心底很软地想带这个小孩回家。一个人的日子太多冷静了，也许带个小孩过几天假期也是不错的选择。
　　她的家已经没有亲人的期待和守候，但是她的容身之所应该还能暂时给这个小孩一个疗伤的场所吧。也无暇去深究卓睿扬究竟意欲如何，直觉上没有太多阴谋的感觉。因为他们暂时并没有太多利益冲突。
　　也许，也是自己想要疗伤。

　　你的温暖

　　青衣这几天每天照常上下班，竟然没有觉得带着一个孩子有什么不同。只需要在吃饭之前先考虑一下这个小孩可能的小小胃口，下班之前记得带上这个孩子，其他时间似乎卓卿恒比她更懂得安排。每天要接他回去的时候总是看见他或是和一群女同事说说笑笑，或是自己安静地听歌看书。
　　说来也怪，她印象中的小孩不都是需要大人哄着围着的吗？和母亲一起生活的时候，她曾经假期帮忙带过房东的小孩，小女孩从小就是全世界的公主。
　　没吃过苦的孩子，总是能想出许多折磨人的办法。只是寄人篱下，有些气即使不是故意的，也是不得不自己调节的。不想给母亲找麻烦。
　　不过这个卓卿恒，好像……
　　“很有女人缘嘛，这么小，以后有做钻石王老五的潜质。”她笑笑调侃。“我的身边要衍生一个女人的公敌了么。罪过啊。”
　　小小的卓卿恒依旧戴着他的棒球帽，但是天真可爱得紧。
　　不屑地瞥瞥她，很不在意，“林婶，林巫婆，谢谢你这么早就为大家伸张正义。你不觉得等我变成女人公敌，公司的一众女人可能都已经面黄齿摇了么。你还真有远见，现在就担心起我将来十五年做的祸患，如此地防患于未然。”
　　哈哈，现在这样才像小孩嘛，哪有孩子那样清冷的，贫嘴是孩子的天性，或者说，其实也曾经是她林某人小时候最好的一口。
　　“不要傻笑，林巫婆，你年纪不小了。”卓卿恒虽然嘴上逞能，但是眼里欣欣然没有恶意。
　　她毫不介意他所说的傻笑，如果一个人每天都能发自内心地想笑，傻笑又是何等幸福。
　　一起进了电梯。电梯门刚要合上，吴越一脸歉意地赶过来。
　　“青衣，有一位南宫先生要求和你通话。你接不接？”
　　她想了想，南宫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恐怕事情不一般。拍了拍卓卿恒的肩膀示意他在这里等等就再度走进办公室。
　　她接起电话，那边倒是一派喧闹的声音，仔细听听好像是庆贺的声音，大概是公司在开小型party。
　　“南宫？”
　　“青衣，你那头怎么样了，还没有搞定林氏，需要我们的帮助么？”南宫端笑笑，说得亦真亦假。
　　“怎么，是她等不及了，还是你不耐烦了？放心，我是南宫秦的女儿，我不会食言。”
　　“哎呀，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关心关心你。”南宫端呼叫，好像很冤枉似的，“不过倒是有一件正事，最近林之声那边开始动手了，病倒根本是假象，想来他是要来迷惑你，其实真正目的是来这边动手脚。你，自己小心些。我现在把资料发给你。”
　　正说着，传真机那里吱吱作响，缓缓地有几张纸张滑出。
　　林之声积极地和国外的钟氏的董事长钟策走动。国内的钟子珀之前对于林氏的不动声色，甚至还在收购林氏上掺和了一脚，这件事情钟子珀的父亲钟典并未表态。看来此次林之声是到了要靠多年关系的时候了。
　　如果他有可能拉拢到钟氏的支持，那么在这期间，她就必须先动手。现在是比时间和手段的时候了。如果不能赶在林之声重夺大权之前，不知道还要有多久才能重新让他陷入圈套。
　　“林氏的盛世锦年，你打算用你手中的房子和他们竞争，但是如果只是单纯地用地理位置和名声上的优势，这个项目会不会亏损？虽然要拖垮林氏，但是亏损也是得不偿失的。”南宫端听了她上次和苏爱提到的那个盛世锦年旁边的工程，不是很赞成。
　　她从桌上抽出另一份资料，上面有对盛世锦年的具体售楼方案的调查。
　　“你不用担心不能跟董事会交代，我不是新人，我知道要为董事们负责。
　　我的计划是根据盛世锦年的具体方案，我们在保持价格类似的前提下，主要打中小型户主的牌。风格和总体规划和盛世锦年类似，但是为中小型户主量身定做，照顾到他们生活的需要和资金的支付能力，小型的迷你豪宅。”
　　同时还会辅之以一些小优惠，包括延长部分有资金压力的客户的分期期数，看房派专用车接送，如果他们对已有的装潢不满意，还可以在装潢设计上给予设计师的免费咨询和装修公司的部分优惠。
　　“中小型，你有把握么？现在的房产是主打豪宅的。”
　　“我想试一试。房地产这几年热得过分了些，尤其是豪宅。”她声音沉静，“放心，我失败了，我会负责追回损失然后自动消失。”有些事情，事前还是要说清楚，责任和权利都是如此。这才是商场。
　　“哈哈，怎么说得这么严重。我们之间还需要这样么。我相信你，再者退一万步说，就算你不幸滑铁卢了，我相信母亲也是绝不可能那么残忍对你的。” 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甚至还额外收获颇丰。
　　听完南宫端的温声安抚，然后才收线。
　　她整理好传真过来的资料，抬头却发现路边的灯不知何时已经全部亮了起来。
　　糟了，天都这么晚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急忙跳了起来。发现手机里刚才有苏爱的短信过来，好像有事不能一起吃饭。刚才又已经交代吴越先回去，那就只剩下卓卿恒还在外面等她。她怎么这么糊涂，他还是个不足十岁的孩子，怎么能和她一样。
　　急急忙忙地锁门奔出，却发现门外的卓卿恒正在很安静地喝牛奶，而他右边的藤椅上俨然坐着认真凝视着他的钟子珀。
　　窗外高楼的灯光和街灯透过玻璃照在这两个人身上，好像蒙上一层宁静的月光一样。有人在这样的夜色里为你等待，近乎亲人般地守候，从来没有人还能铁石心肠拒绝。
　　随着她锁门和快步走出的声音响起，两人抬起眼，两双一样平静的眼睛静静地掠过她，不知为什么让她心里一颤。
　　她轻轻拍拍卓卿恒的背，“小子，等了这么久，有没有饿坏了，胃会不会痛啊？”她记得自己以前每次胃病发作，一下一下的撕扯，简直痛得生不如死。
　　小孩一脸很鄙视地看着她，“你现在才问有没有太晚了点，这是什么？”他晃晃手中刚才钟子珀从休息间柜子里取出的牛奶，“还是老大厉害。等你，我们一定同归于尽饿死了。”
　　她静静听着小孩直言直语，毫不动怒。她听过许多的冷言冷语和嘲讽责骂，但她知道，这不同。
　　这么快就称呼老大了，就这个称呼本身的意义而言，这个小鬼明显不可能是叫她老大。不是她，那就只能是旁边的钟子珀了。
　　他的眼神再次掠过她，许久，好像看到什么很好笑的事情，眼角微微向上扬起。
　　“刚才路过，看到你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所以上来看看。”他很平静地说着，嘴角却很罕见地含着笑意。“青衣，你竟敢到现在还没有吃饭？还不快快和我们去思过吃饭。”
　　她有些心虚地点点头，确实觉得有些不舒服了，再不吃点东西，就算吃了斯达舒恐怕今晚也不用睡了。
　　“香菜我不吃。红萝卜我也不爱。恩，还有……”卓卿恒一听到他们要去吃饭，立刻开始提前点菜，顺便例行挑食斗嘴。
　　青衣原本还小心翼翼地记在脑中，但是随着他“不爱，不吃，不喜欢”的越多，干脆就懒得理他。“我说小孩，你还挑食？而且是这么挑！好啊，那你就自己慢慢挑吧。我们走。”
　　说着欲伸手过去挽钟子珀的手，原本只是虚晃一下的假动作，没想到他一下也拉住了她的手，稳稳当当，无处可逃。
　　卓卿恒那个小孩以为她真的要抛下他，一下子地跑近拉住她的另一只手。左边是钟子珀温润微凉的手，右边是另一只稚嫩微小的手，没有自由，却好像全世界都满满当当。
　　钟子珀带着他们下车的时候，她真的没有想到，眼前这个身价上千万的人，着名贵西服，开豪华跑车，居然会带他们来这一家很普通的小吃店。
　　市井深处，喧闹嘈杂的人流，无限平凡的人间烟火，但是真实并且温暖。
　　她抬眼看着他，他的眼里没有五年前那时热烈闪烁的星光，好像只是在原地平和地等待着她回头来看他，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当然。
　　这不是他第一次带她来这种地方，他知道她喜欢这样的食物，普通简单，但足以让她满足欢喜。那时他也知道彼此家庭的差距给过她不安，但是总是那样努力地要融入她的世界，想要给她要的所有。
　　好像还依稀记得他当时兴奋幸福的表情，明明喜欢吃的人不是他，明明家里有名厨掌勺，明明从小习惯了西式牛排……明明从没这样吃过，但是为了她想要这样试一试，想要她的笑容真心无忧，想要她不知道他刻意迁就的体贴，想要她也幸福。
　　感受有人对你好的真心，生涩却那样努力着，只是总还是能看得到彼此的差距。有些酸涩，却还是觉得幸福着。为着他那般的努力。
　　可是，那一次和现在是不一样的悸动。
　　如今，他又一次带着她来这种看起来和他完全没有关系的地方，只是他的眼里不再需要极力掩藏对环境的微微陌生和为她而来所做的调试。现在的他能这样自然地挽住她，不在意平凡过日子的人好奇的眼神，再也不隐藏也不刻意提起对她这些的好。
　　不需要她知道他的好，也不是以此铭记自己对爱情的付出。他在证明，他已不再从前那般生涩，他学会了如何爱人，知道怎么样对她最好。
　　这样轻而易举地让她认清这些年他的改变，感受分离的岁月留给他的成熟和体贴。
　　“小姐，请来三份牛肉羹。”简单干净的店里服务员却很是热情。每个人都好像时时刻刻满怀着明天的梦想，即使此刻劳累却神采奕奕，有着让人忍不住羡慕的青春和占据了满心的神圣梦想。
　　鼻端是依旧熟悉的香味，有着青葱搭配的色彩分明的羹汤，真的无限美味。
　　她一手为卓卿恒那小鬼挑姜丝，子珀则在另一侧为他挑葱花。平时的那个安静小鬼，此刻不知为什么也有些聒噪，好像和她一样地心底欢欣快乐。
　　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其实完全不记得小鬼说了什么，一边品尝年少时很爱的小吃，一边怨叨小鬼的挑剔，但是好像忍不住想要嘴角上扬。
　　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很好了。这便是从前的梦想了，你说是不是，母亲？
　　饭后走出步行，小鬼忽然很认真地仰头对着子珀，“老大，谢谢你，好好吃的东西，我没白叫你老大耶。”很开心地边跑边唱地往前去了。
　　和他这样步行，是从前很想很想的事情。只是机会真的很少，子珀总是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忙，要出差，要替他父亲处理公司的紧急事务，空闲下来还要回去上课。
　　很想和他做的很多事情总是被无数件更紧要的事情搁置了下来。后来，他们分手了，即便可以，却再也没有一起做的理由。
　　不知不觉转眼已经到她的家门口。她疑惑地望向他，“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怎么会认为我会不知道。”他淡笑着回问她。这一切，她怎么会认为他会不知道。
　　“你忘了吗？我们等了那么久不就是希望有一天能这样陪伴彼此么。”
　　时间是良药，总可以治愈伤口。就算不能治愈所有的伤，起码能忘掉许多旁枝末节。
　　而爱情，其实本是无数的旁枝末节垒成的。每一点留下一点感情，时间和记忆将他们巧夺天工地拼接，一点一滴才累积成想忘都无能为力的刻骨铭心。
　　离开时以为没可能了，不曾刻意记起或忘记，希望时间真能带走这些细细渣渣的感情。时间会把习惯换了，伤口愈合。
　　可是，他还记得。即使从前的她也不曾说过，可是原来他都知道。他都知道。
　　握了握手心，指甲划过自己的手心，微疼让她冷静下来，这是梦想，但是她能走得到吗？
　　她低头数着自己的脚步，顿了很久，声音喑哑，“谢谢你，子珀。”
　　一句话，却含着百语千言。想说，不能说，更无从说起。
　　他停住脚步，低头靠近她，看清她眼瞳中的自己，流出一声很轻的叹息，很久终于说出口，“青衣，你相信吗。这只是心愿。从前错过太多，让我总是不断地对自己后悔有太多的遗憾。”
　　“只是心愿。”他呢喃重复，声音里想要给她无尽温柔，话到嘴边却变成一抹苦笑。
　　只是心愿。青衣，这样好不好？可以让你留下么？
　　他拍拍卓卿恒的肩，最后对她摇摇手，转身轻松离开。她望着他的背影，想要上前给他一个拥抱，思索许久，却终究没有动身，只是目送他离开直到没有任何踪迹。
　　不敢动，怕一切会就此毁灭。当爱恨已经成定局的时候，一丝丝的修改都会让局中人灰飞烟灭。而且，催眠自己恨得太久，该如何对你表达好？突然之间，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已经没有对自己放手的勇气。
　　心里的那座塔，曾经可以只为他而开，可是如今放手行至途中，如果她轻举妄动，那她的生活真的会彻底毁灭。
　　她也缓步前行上楼，晚上的露水似乎总是有些凉。

　　面具死穴（新更完）

　　转眼公司就要放年假，公司里的人为了即将到来的长假都有些人心涣散，忙忙碌碌，其实没几件是正事。
　　青衣经过茶水间的时候总是听到八卦女们热烈地讨论着哪里的衣服在打折，已婚妇女们在交流年货在哪里采办最好。
　　助理吴越看到，不禁为正沉浸在讨论八卦热潮中的同事们忧心。
　　老板在这里忙死忙活，出来休息会儿就看见你们在这里摸鱼。
　　“呃哼，呃哼——”
　　吴越忍不住出声提示自己前景堪忧的同事们。
　　众人听见声音才回头，一下看见青衣的时候吓得愣在那里，连业务经理都表情僵了一下。
　　怎么这么惨，才上来加入他们的八卦闲聊，就被老板抓包。
　　但还是业务经理带头先反应过来。
　　“林总——”
　　青衣苦笑摇头，原本不忍心这么快就去打击他们，打算让他们再说会儿，还想着下午才开会解决这件事情。没想到她的身边倒是有一个很爱护同事的助理。
　　既然看见了，总还是要解决一下的。
　　“吴越，年假什么时候开始？”
　　吴越小心地回答，“还有半月左右。”
　　老板是不是生气了？
　　转头刚好看见苏爱从这里经过，连忙偷偷朝她使眼色。
　　全公司上下就属苏爱和老板的关系最不同寻常，如果老板真的生气，恐怕也只有她能灭火。
　　接受到吴越的眼神，苏爱也朝茶水间走来。
　　青衣淡淡开口，“看来大家都很想家。”
　　苏爱环视了一圈，都是些刚进来不久的同事，大概知道他们上班摸鱼想放假被青衣撞上了。
　　“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不过上班休息过久总归不好，也影响了其他同事工作的氛围。”苏爱急忙打圆场，小惩小戒就够了吧。
　　“其实偶尔累了休息久了些也没什么，但是大家应该知道工作氛围对一家企业有多重要。况且我们秦锦才刚刚落驻s市不久，站稳脚跟更为紧迫。所以，今天的事情需要有一个解决方案。”青衣正色道，毫不含糊的表情吓到了众人。
　　她转头对助理吩咐，“以后秦锦的员工假期我们会适当对比其他公司，比他们稍长一些，但是你们必须给我一个更有效率的假前工作。今年的年假就从一周后开始。所以，为了能完完整整地和别人一样享受这个长假，大家最近可要卖力些！”
　　苏爱笑笑，明白她的意思，顺口提议：“工作量大家都是一定的，做完的提前走，没完的假期加班！”
　　从可能被fire到假期延长，众人简直有点难以消化这个巨变，瞬时只能用响亮地鼓掌来表示拥戴和感激。
　　果然还是跨国公司更人性化，工作量一定，工作时间自由安排。
　　青衣临走前凑到苏爱耳边，“小爱，你别忘了这一季度你的工作任务还没有完成。加油加班咯，要带我一起回家探亲的家伙。”
　　听完后的苏爱实在很想对青衣咬牙切齿，但是碍于公司其他人在场，只能低头在只有两人能看到的角度，不断赠送她白眼。
　　“没良心的家伙，早知道我就自己先溜回去，不要带你。”
　　苏爱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年假一开始，苏爱就开车带着青衣去了A市，苏爱的家里。
　　卓卿恒也终于别别扭扭地和卓睿扬回家过节去了，明明是冲着家才回的s市，却总要在太精明的父亲面前佯装叛逆和不在乎。
　　原来这才是现在的孩子。
　　这时候，反常地，钟子珀的电话打来。
　　“喂——”她用的是第二声的扬声。
　　明明知道是他打来，她佯装不认识的声音里隐隐地透着一股恶作剧般的作弄。
　　“你在哪里？”
　　“嗯？在路上，你是……”
　　故意语意不明地让人叼着胃口。
　　钟子珀直接忽略青衣很低级的作弄，“听说你们已经开始休年假了？”
　　敢情是来探听他们公司的年假体制么？
　　“嗯，这是公司的决定。如果你想了解更多资讯，请查阅我们公司官方网站的相关公告。”
　　她忍着笑，继续装模作样。
　　好像从他带她去吃牛肉羹的那晚开始，总觉得他们之间的气场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迥异了。生疏和客套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除非是进行她例行的无聊作弄来缓和气氛。
　　感觉，就像初识的那个钟子珀就在眼前。看着她胡搅蛮缠，却带着童心纵容她的钟子珀。
　　钟子珀扬了扬嘴角，“研发部经理告诉我，打算和秦锦在年假里联办一次度假……”
　　言下之意也想问问她。
　　“那你们联吧。我在A市。”
　　她特豪气地用了一次所谓高干的范儿，“好好玩吧，大家都不要拘束嘛。”
　　“A市？你们去那里做什么？”他从手中的文件中猛地回神过来，她要去做什么？
　　脑中忽然一丝紧致闪过，总觉得有些不对。
　　前面忙着开车的苏爱听见自己的家乡A市，立马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什么什么，谁谁谁？谁提到我家A市？”
　　连话都语无伦次的人了……
　　青衣朝她睨睨眼，“年假还能做什么……”
　　一边回应钟子珀，一边和驾车的苏爱说话。
　　“是是是，A市就是你一个人的家。”
　　语气里是无奈。
　　一句话还没说完，苏爱停下的红色跑车窗外突然挤进一个男子。
　　“年假就来我们这儿休息咯。要不美女也可以和人散散步，聊聊天嘛。我可以做导游带你们去露营什么的……”
　　是一个相貌很普通的男子，看样子和苏爱差不多一样二十五六的年纪。
　　他转头看见林青衣和驾驶席上的苏爱，眼中顿时盈满笑意。但他突然的出声还是让青衣有些吓到。片刻过后才缓过神来。
　　哎，果然苏爱是美女。让这个收费站的工作人员都这么热情。
　　“刚才谁在你旁边讲话？”
　　“恩……”刚想要回答，没想到那个收费站的男子又一次语出惊人。
　　“你是……苏爱？”他在她们车外前后将近三分钟才认出眼前这个明媚动人的女子竟是故识。
　　苏爱和青衣都很是疑惑地望着这个人。
　　如今的苏爱和从前虽说不上判若两人，但至少也是改头换面的大变化。凭她以前的性格是绝不会现今如此装扮，所以让故识认出的几率应该是极小。
　　况且，看苏爱和她一样的茫然表情，应该是不记得了。
　　男同学已经顾自进入自己的回忆之中。
　　“苏爱，我还记得从前女同学都喜欢叫你爱爱，只有杜纥简总是苏爱苏爱地叫你，我们原来还以为他特不喜欢你呢……”
　　一句话出口，却没看见苏爱乍变的脸色。
　　青衣惊疑地看见苏爱脸上仓皇的表情，匆忙地对着手机，“我们晚些再说。”便阖上手机滑盖。
　　苏爱继瞬间苍白之后微垂眼睑，纤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眼底尽是挣扎。很明显她不想听到这些话，如若是在S市的这几年，苏爱早就已经敷衍一下就走人，决不让人看出她的失态。
　　可是今日青衣都看出她的不对劲，苏爱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明明心底极怕，却突然丧失全部战斗力不敢反抗。青衣有些紧张地凝视着她，究竟什么样的事情会让她毫无战斗力。
　　转眼掩下自己眼中的担忧，转对那个男子，“这位先生，对不起，我们现在有很紧急的事情必须赶往处理，能不能过后再联系？”
　　本来伸到手袋里摸名片的手犹豫片刻还是停了下来，既然苏爱受不了，那么过后联系也未必是她乐于见到的。虽然如此打断有些无礼，不过，也顾不得许多了。
　　男子这才从自己的回忆中清醒，“噢，好啊。我就在这里工作，总有机会的。”
　　“苏爱，再见。”
　　只能在毫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一个慌张的笑容，“好。”
　　说完红色跑车疾驰而去。
　　青衣转头望望苏爱的神色，“要不要我来开？”
　　迟滞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我不能把车交给你。你的状况开车也不好。”
　　“那个杜纥简，是……你以前的追求者？”注意到刚才的对话里的关键词。
　　青衣看着她渐渐缓和的脸色，也许说说会好一些。
　　苦涩地笑笑，“不是我的追求者，相反，我是他以前的追求者。”
　　“这几年我都不回家，我想回，可我不敢回。”
　　“为什么？”
　　“我……”用力的握紧方向盘，咬紧牙关，却还是说不出口。
　　那一段往事尘封了过去的苏爱，一段自以为是的感情，最后伤到自己甚至连家都不敢回，该如何启齿？
　　而今，她伤还没好，回家的选择是否正确？
　　在离家的s市隐藏了那么久，就是怕有一天他会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这几年，她毫不留情地把自己投入各种各样的化妆品和名牌服装，无非是想改头换面给自己一个新的开始，希望自己能够坦然回来面对他。
　　无论面具多么成功，其实她只是个逃家很远的逃兵。
　　可是尚未到家，只是经由别人口中的往事就轻易地让她全线崩溃。
　　这一路，该如何回去？难道还是和如从前一般一身伤回家让妈妈跟着她心碎么？
　　“要不，我们不回去了。”青衣实在看不下去她苦痛的模样，轻轻地把手握住苏爱的手腕。
　　苏爱沉默许久。
　　“早晚你总是要回家的。至于今天你究竟想不想回去，我不说什么，但如果你要回去，我会陪你。”青衣明明白白地告诉她，“逃避不是办法。”
　　感情的事情谁又能说放下就放下。有些事，即使她们再好，可还是不能分享的。
　　如果情人要走，是走是留，都该由她自己决定。即使一段感情无疾而终，甚至伤得人透骨心寒，但亲身面对是每个女人该有的最后的尊严。
　　只有真正能向旧爱挥手道别，一个女人才能再拥有其他人的爱。
　　“好。”她的声音像有无边空洞。
　　青衣对着她皱着眉头，禁不住心里替苏爱难受，这一路恐怕难免心伤。自古情路最伤人。
　　浩渺的宇宙中，什么都可以毁灭，却独独不能毁灭人心的痛觉。无论富贵贫苦，一旦心伤，这一种情感却是没人可以有特权不要拥有的。财富美貌又如何，一切华锦都掩盖不了这些心痛的撕扯。
　　在苏爱最慌张的人生中，一个好字是她最无能为力的回答。每一次她会这样说的时候，都是筋疲力尽到再说不出其他。这一个字始终见证了她所有最难堪最慌张的记忆。
　　只要这一个字说出口，她的面具就已然瞬间崩塌。
　　青衣在心里感叹，从何时开始，这一个字竟成了苏爱的死穴。女人的死穴永远是爱情给的。因为美好过，所以才会分外伤神。如苏爱，如她。
　　青衣的眼前浮现钟子珀清俊的五官，在这个让女人感怀伤神的时刻，她真的无法不想起他。
　　在国外独自一人的岁月，英语并不够好，刚开始语言不通，楚何言为了训练她必备的智谋和勇气，故意放任她一人自生自灭。
　　每一天用足心眼应付各种各样的麻烦，在极累的时候，睁眼时差点忘了自己是为了什么。
　　也不是没有想过放弃，这一遭本也不是母亲希冀的，更不是自己情愿的。可是，总是能在那样的时刻想起他，想要拨通某个电话号码哪怕听听声音就好。以至想起他成为刻苦训练的一种念想，支撑她一直坚持的信念。
　　是真的，想要回来见见他。就算不再是情人，总还想回来再看看他有没有想起过她。她总是这样对自己说。
　　在极黑的风雨夜一个人走夜路会想，如果他在身边会如何，说些什么。
　　用那些最美的日子的回忆做背景，编造着让自己温暖的场景。然后再对比那极黑的夜，极端的寒冷愈加地恐怖，却也让她更加地勇敢起来。
　　他终究不在，恐怕一切过后他甚至会成为这身边黑暗的一股，绝望地，于是心肠终于可以慢慢冷硬下来。
　　她这一身冷漠和算计的本事少不了他的功劳，这样的结果让人不知是悲是喜。
　　那一双墨色的瞳眸，不知看过多少世间人情。他的财富，他家族拥有的地位和上天赐予他的机敏让他曾经在这充满利益的世界无往而不利。
　　可是，他能看见他们在虚远岁月的将来吗？还会有多少让彼此心灰意冷，毕竟，在和利益角逐的商场一样水深难测的感情世界里，一切那么玄虚。

　　离仇暗涌(上）

　　站在苏家门口的时候，青衣觉得自己比苏爱更加忐忑。
　　平日里的苏爱，不主动招惹别人，但是却能惹得一群追求者。尤其爱好化妆品和她的酒吧，在s市认识她的人眼里，无疑，她是一个风情万种又神秘无比的人物。沉默寡言，却别有风情。
　　在s市，她活得风生水起。可是太过繁华的生活总是如同充满了泡沫的童话。越是美好无暇，就越是假象。青衣一直觉得苏爱本不是这个样子。虽不是说不好，可是总觉得她像一个完美妆容的演员。骗过同事朋友，也妄图骗自己。
　　而回家，很明显是这个童话裂缝的开端。由此，这一趟势必才能辨认出真正的苏爱。
　　只是瞥了瞥苏爱消沉的样子，回家能不出事吗？
　　微抖着手，苏爱还是敲响了自家的门。
　　门吱的一声陡然打开，室内橘红色的灯光投射在她们脚下。
　　“妈妈，我回来了。”
　　“小爱……”苏妈妈顿时见到日思夜想的女儿，第一反应却是呆愣。
　　随后又有拖鞋的声音靠近，是s市第一医院著名的心外科医生，苏远和。
　　“怎么了，是谁来了？”感觉到妻子的不寻常。
　　苏妈妈这才回过神来，顿时冲着身后疾呼，“远和，小爱回来了！”
　　“你这个孩子，你自己数数有多久没有回家了！”苏妈妈一边如同对十岁的孩子一样开口训斥，一边忍不住地眼眶泛红。“你怎么就……”
　　一句话终究还是难以道尽千丝万缕的牵挂和担心。
　　苏远和还是比较冷静，用上主人的礼貌招待青衣。
　　苏爱也忍住眼角的泪水，听苏妈妈边感怀边教训。父母一把年纪了，尤且如此地为自己挂怀。这三年，怎么能说不愧疚。
　　可是，她是真的没有准备好祝福他。是实在想家想得受不了了才会偷偷溜回来。她还不能坦然地留下来，所以她还是要逃。
　　既然早晚要让父母担心，晚痛不如早痛，她直接地告诉父母今夜要住酒店，公司还有其他的安排。
　　终于恢复了往日神情的苏妈妈，头脑也开始冷静下来。
　　“小爱，我知道你不想见到纥简，不过你可以回家啊，为什么连家都不要了？我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了，不是从小一起长大么？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你们这两个孩子。”
　　苏远和一直沉寂地听着，甚至能清楚地分清苏妈妈的哽咽。
　　只是轻轻地搂住妻子的肩，送苏爱直到大门口。
　　“苏爱，无论你在外面受了多大的委屈，你记着你妈妈都一直会在家里等着你。”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想要如同过去许多年一样摸摸苏爱的柔软的碎发，伸出了手才恍然发现，眼前的苏爱是如何得迥异。
　　作为父母，就是再迟钝也对女儿的情路有所敏感。他们也从未想过有这样的一天，不禁有些心酸。“小爱，难过要记得回家。”
　　苏爱站在门口终于红了眼睛落了泪，青衣也忍不住低垂眼睑。
　　从进门苏远和对苏爱的称呼，两人的礼貌明显可以看出他们的之间关系远远不及苏妈妈和女儿亲密。两人就像客人一般，相敬如宾，却让人总觉得不像一家人。
　　可是仔细看就能发现，苏远和对苏爱的关心一点也不比苏妈妈少。
　　乍开门看到苏爱时苏远和眼角欣慰的皱纹和眼里的期盼，就能让人看出这个慈祥父亲的伪装。
　　他说关心的时候，总是套着苏妈妈这个称谓语，生怕少了这一点点的阻隔苏爱会就此谢绝。
　　他深切地爱着女儿，却还小心翼翼地不让苏爱发觉。
　　为什么，差不多年纪的父亲这么的不同。她的父亲嫌弃她，可是苏爱却有这样的父亲。他看起来也那么淡漠，可是却借着苏妈妈的名义忍不住要关心自己宝贝的女儿。
　　最终苏爱没能对着哽咽的苏父苏母狠下心来，决定至少留在家里陪他们过完这个春节。
　　出门的时候青衣安慰苏远和，“伯父，别担心，小爱会好起来的。你们真的很爱她，会过去的。”
　　苏远和有些疲惫地笑笑，苏爱带回来的这个女孩子看起来很普通，骨子里却总有一种她很不简单的直觉。不过，让他真正放下心的，是看见她对苏爱举止之间的照拂。
　　他有理由相信，这个女孩子就算是魔头，也不是会伤害他们苏爱的魔头小人。如此，心结未解的苏爱早晚要走，也许有这样的朋友在身边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况且，这个女孩子如此得善解人意，体贴地照顾他们夫妇的感受。
　　“谢谢。你是个好孩子。”
　　十月未央，白天依旧烈日炎炎，到了夜晚才微微有些凉意。
　　淡蓝色的校服映着她白皙的肤色，上面有些微微的红斑，平日习惯了空调和阳伞的皮肤在这迟迟未走的阳光暴晒下开始灼痛。
　　她又拢了拢身上有些沉重的书包，是偷偷瞒着母亲出来的，但愿现在住在酒店的母亲不要太早发现她来了这里。那是一家很普通的三星级酒店，仅仅止于还算干净的地步。和家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可这一切都远远比不上住进酒店的那天震撼难忍——
　　那日父亲狂躁的脸色，母亲无力震惊的表情和那个妖艳女人，她站在他们白色的栅栏门口倚着父亲偷偷对她们冷笑……这些都让她无法相信。她不敢相信，父亲，她的血缘亲人，居然把她和母亲从家里驱逐出来。
　　这是她曾经的学校，这座城市里赫赫有名的学所之一，有着百年严谨的校风和雄厚的师资建设。此时正是放学之际，众多身着浅绿色校服的莘莘学子正从校门里从容地踏出。
　　纵是见过再多的市面，这些人也终究还是孩子，对于一个站在校门口无所事事的女生自然也还是会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呆在这里，是为了等什么人？她下意识地想校门外的树荫下躲了躲。
　　她想见他一面，可是母亲的骄傲不会容许她这么做。
　　于是，她打了电话给管家。可惜他并不说明这一遭是为了什么，只说让她在这里耐心地等，就一定能见到她必须再见一面的人。
　　缓缓地，看见一辆黑色的宝马驶向了这边的校门口。
　　她遥遥地凝眸，他来了！
　　趁车里的人下车的空挡，她快步小跑了过去，虽然知道那不礼貌，但是最终她还是那么做了。
　　“等等，小李司机叔叔——”她尽量想要缓和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和涨红的脸颊，她记得他最不喜欢她慌张失措的样子在他面前。
　　“爸爸，我……”声音里有些小小的谄媚，温温软软的。
　　林之声踏出车门看见眼前的她，眉头动了动，有些挣扎。
　　“你怎么来了？”语气里并没有任何感情，只是带着单纯的疑问。
　　“爸爸，我，我想……”
　　她紧紧地拧着自己手上的肉，暗暗骂自己怎么在自己的父亲面前这么没出息，连一句话都说不清楚！ 这一年已经许久不曾和父亲好好说过话，他总是忙，一年见面都没有多少次。况且，那天他说请她们出去……
　　几秒之后，不知是不是猜出这个孩子想要说些什么，他什么也不作答或者帮助，“小李，跟我进去。”
　　看了一眼青衣，然后带着司机小李顾自走进了斜阳中的校园教学楼。
　　她愣了愣，还是没有跟上去。
　　好像，他没有让她跟着的意思。
　　秋日的太阳余晖里，光热依旧很充足，她开始觉得闷热和烦闷。就像雨前最严酷的囚禁，心也不知在哪，烦闷至极却又偏偏还残存几分少得可怜的耐性不能发作。
　　许久，终于看见他们出来。
　　不过，不是他们进去的两个人，而是，三个人出来。
　　很明显，他们是来接送这第三个人的。
　　那个女生大概比她小一两岁，圆圆的脸上有两个让她钦羡甜甜的酒窝，微卷的稚嫩的发让她活像一个误落尘世的小精灵。如果她也能长得这般模样，是不是父亲也会多喜爱她一点？
　　不过，她是谁？
　　林之声步履矫健地走过来。
　　可是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爸爸，我想和你……谈谈。就当是我今年的生日礼物了，我不要项链裙子，只要你今天和我说说话，让我提前过生日好不好？”他淡漠回眸过来，冷淡至极的眼神让她忽然面对自己的父亲没了自信，后半句声音不自觉地带着小心翼翼。
　　她的生日礼物小的时候是布偶，现在是名牌裙子和首饰。虽然贵重，可是每次都能觉察父亲的敷衍。其实以前总是母亲提醒他女儿的生日，他会送给她昂贵的礼物，却不肯在生日那天给她一个吻或者祝福。
　　这两年，她更知道他甚至直接让他的助理去挑礼物，因为礼物里甚至夹杂着报销的发票。第一张发票上的一分一毫都让她记得清清楚楚。只是，还有第二张，第三张，今年的该是第四张了吧。
　　她沉下心来，刚才那样的语气是不是莽撞粗鲁了，父亲会因此更不喜欢她么？
　　他手中拉着小女孩嫩白的手，走到她身边时停下了脚步。
　　咽了咽口水，知道他这样已经算是默许她的谈话了。可是绕是平日屡屡比赛的自信和经验也不能让她底气十足。
　　“爸爸，你……为什么让我和妈妈从家里搬出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没有苦衷。”冷冰冰的薄唇里吐出这几个字。
　　“那……莫非你不喜欢孩子？”印象中，自己的父亲并未抱过自己几次，看得出来他并没有多喜欢自己。也许他不喜欢她，就像不太喜欢其他孩子一样。他会说之前对母亲和自己说的话做的事统统只是误会一场。只是他们又为了什么吵架？
　　“可，我们是家人，为什么，这么狠心？”
　　她如实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林之声，许久他竟突然嗤笑一声，“你以为你是什么人可以这样随意地主观臆测？我凭什么要喜欢你，你长得很可人吗？你很聪明吗？你多才多艺吗？”
　　她完全不能理解，他的“凭什么要喜欢你”。
　　然后又指指另一个小女孩，“别以为你自己很可爱！我告诉你，我不喜欢你，你的头发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的行动我统统不喜欢。谁说我有义务要喜欢她的孩子？这是林萋萋，我的女儿，我林家唯一的宝贝女儿。而你，以后少来找我。”
　　“她是你的女儿？”她一字一句地吐出这几个艰难的字，声音破碎。那她呢？她不是吗？
　　眼眶在发热，她把所有父亲可能有的苦衷都想过了，可是他说没有苦衷。难道，他真的如此讨厌自己？他背叛了母亲的爱情，可是他连给她少得可怜的亲情也要统统收回。
　　“我和你母亲已经昨天已经正式办理了离婚手续。你不要再来找我，你的抚养权我不会要。”
　　她不敢置信地紧紧盯着父亲的脸，眼睛里发热的液体已经先于理智地滑落下来，双手紧紧地握住，“为什么，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小女孩白嫩的手指握紧了林之声的食指，浓浓的依赖之意明显。
　　小时候她撒娇他从来没有空理会，为什么等到她努力学着老成的模样的时候却能独独宠爱这个小孩而要她离开？
　　“因为你就像你那个母亲一样的自以为是！”
　　年少的她老成都只是纸上谈兵的学习，骨子里的青衣根本还是一个执拗的孩子。一切的打击太突然，接二连胜终于击碎了她所有的理智。
　　太强烈的一股忿恨猛地击中了她，不顾周围目光地大叫：“我恨你，为什么背信弃义背叛妈妈，为什么这样毫无人性。从现在开始，我不要再叫你爸爸，林之声！”
　　他轻蔑地看着她，仿佛那根本不是他的孩子，只是一个毫无能力的陌生人，在语言上攻击甚至还是稚儿的阶段，软塌塌根本毫无威慑力。
　　嘲讽地回道：“哼，求之不得。”然后小心地拉着小女孩走向泊在外面的车。
　　心脏感觉骤然缩紧，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却是毫无温度的错觉。
　　猛地在意识之前，她已经冲向林之声，使尽全身力气地猛地一推，没想到正在行走中的林之声偏了一下，那一推的力量反倒全部落到了那个不足一米二的小女孩身上。纵使青衣年纪还小，可孩子小小的身体如何禁得住这使尽力气的一推，小女孩立刻跌入身侧喷泉的氤氲之中，扑腾一下溅起一朵很大的水花。
　　“林青衣！”林之声咬牙，赶紧跨进池中去找跌入的孩子。
　　她木头一样地呆在原地，她做了什么？
　　她使劲推了人，原本是想将林之声推倒在地，可是却是那个父亲重视的小女孩落入了水中。
　　她莫不是疯了，竟然这样魔怔着行动？
　　原来她这么怨恨，心胸小到容不下那个无辜的小女孩，母亲总是说她很乖很懂事，原来那竟是自己潜意识的伪装么？原来她这么恶毒，在情绪激动下竟然想要伤害别人！
　　她这么恶毒！
　　林之声抱着全身湿透的小女孩走了出来，眼神狠厉地锁住青衣，想赶来的司机小李低头吩咐。
　　她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直到学校的三个保卫向她冲来，而刚才身边的宝马已经绝尘而去。
　　“你们干什么！”不由得再次尖叫，她快要爆炸，必须要有渠道发泄。
　　三个人什么也不说，只是直接箍住她的手臂，将她拖向学校的保卫科办公室。
　　“说！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班级的，电话多少，把家长叫来。”
　　“我，已经不是这里的学生，你们不能这样抓着我。”
　　“哼，果然像刚才的人说的不老实。刚才我们都看见了，你伸手将那位先生的女儿推进了喷泉。现在是什么季节，林先生的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看你怎么交代！”一个保卫干脆拉上办公室的窗帘，室内骤然一片漆黑，那人熟门熟路地只打开一盏灯。昏暗的，无情的。这个屋子漆森地威慑着眼前的她。
　　那人悠哉的拉过她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似乎打算打个持久仗的样子。
　　“要是林先生报案，你就是个故意伤害罪，虽然你还未成年，但是这辈子你就算彻底完了！”以为她不肯说实话，他拉下了窗帘打算在必要的时候给这个顽劣的不良少女几个巴掌，让她好好清醒清醒。
　　在昏暗的凶恶的视线下，她才想起刚才是林之声吩咐了小李，让学校保卫误会她还是这里的学生将她抓住教训。
　　读书时候就听闻，这所贵族学校极其安宁的校园环境实在少不了这几个保卫的功劳。据闻他们素来对叛逆捣乱的孩子下手不知轻重，总有人鼻青脸肿地离开这件办公室。
　　那个屋子，好比这里一所小型的监牢。审讯刑罚什么都能在那里出现。
　　她伤害了那个孩子，所以林之声打算让她鼻青脸肿……或者报案？
　　那双尚且湿红的眼睛看了那三个保卫好几分钟，终于在慢慢敛下的同时，让自己的身体遵从自己意愿地蜷缩在边上。
　　喑哑的声音在暗敛的屋子里散发，没有了什么思维和逻辑，仿佛只是一个智障的痴儿，只本能地拼凑出一些乱句。
　　“我叫林青衣，我没有父亲。请让我联系我的母亲来。我会合作的，我不去少管所。”
　　然后是影影憧憧的人影不断地来来回回，忽然又全都跌入一个无尽无边的深渊。

　　留不住的

　　青衣这才从梦中醒过来，双手还在微微颤抖。
　　这一双手，在十二岁的时候将一个孩子推入了冰冷的水里。她是一个凶残的人，居然做得出那样可怕的事情。即使那个孩子是无辜的，她还是推下了她。
　　在那时没有丝毫忏悔之意。在那个办公室说话的那一瞬，她甚至后悔过没有把林之声也推下。
　　原来她被逼急了可以这么凶残……
　　余后的日子，母亲带了她离开。可是她却时时被这个噩梦惊醒，母亲这么好，她害怕自己有一天万一和母亲吵了架，万一她又一次丧心病狂了，万一她下次对母亲作了什么伤害她的事情，她……她不敢保证自己不再发疯。
　　直到，一年又一年，日子终于在时间的年轮里沉寂下来。和母亲相依为命，然后爱上钟子珀，连自己也差点忘了那段可怕的曾经。
　　那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噩梦，用一段幻真可怕的记忆纠缠她多年。曾经母亲吓跑了它，可现在终于又再次在她的梦中叫嚣。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失忆之药，否则就不会让她一遍遍地记起那个疯狂的自己，那些不堪回首的暗黑记忆。
　　因为临走时苏远和的那句话，因为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亲情多年，尤其是在母亲走后。两个截然不同的父亲，在这趟S市之行后，许多情绪难免又浮现出来，例如很久以前滋生暗长的仇恨和恶毒，那些自我厌弃却无能为力的可怕东西。
　　大概是因为回来时喝了点酒，这个梦沉入而持久，让噩梦连绵不尽，而从这一场噩梦中醒来已然足够筋疲力尽。
　　打开阳台的落地窗，南方冬季的风还不算凛冽，在这样的夜里，从一场灼热的梦中醒来甚至会觉得凉快。
　　已近年关，白天的城市无比喧闹着。满城的红色，好像过年的喜悦怎么也无法表达尽致。这个时候，总也有太多不知名的喜悦能感染人落泪。
　　可是，这些喜悦的证据却也让无家可归的人倍感孤寂。连想说话的人都没有，万家灯火却不知该往哪里去，只能在这样空旷得毫无生气的屋子里默数着日子。想要这个假期快点一天当两天地过去，可是转念一想不由得好笑自己的小心眼。
　　这世间无情无义的，时间绝对是其中之一。
　　她已经不是十八岁的小女生了，可是一个人的时候还是能这么地孩子气。
　　都怪妈妈以前把她宠坏了，所以一个人的日子才会太难熬。
　　都怪妈妈太温暖，总有絮絮的唠叨让她和别人一样欢喜不寂寞。
　　不知道，那个演技非凡的妈妈是否也曽比她现在更寂寞。
　　她对自己说着都怪母亲，却觉得喉咙在发紧。
　　突然地在这个静寂的夜里传来手机里d大调卡农的曲调。
　　“你睡了吗？”
　　手机的听筒里传来低低的声音，延展着让人抵受不住的磁性，无端地就会让她出神。
　　有一些人的声音很，明明知道该警惕，却还是会在不经意间用那低吟抓住你疏于防备之时，让人彻底心软下来。
　　最怕突然听到你的声音，最怕突然有人提起你，因为突然好想你，突然锋利的回忆总是让我想起在我眼里你那么好，我那么舍不得你。
　　想要说钟子珀好像一个本领高超的骗子，总是能准确地抓住她的弱点。可是，他明明不是，而且不屑是。
　　他的敏锐总是在不经意间轻易地显示了那些与生俱来的厚赐，就像某些书香世家，有些气质是需要几代人的沉淀的，精明而不猥琐。他们总是赢得优雅而干脆，名声和财富统统都要。
　　如果说，名利这两者本身是鱼与熊掌，对于这个世上大多数人来说都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自然法令。可是这个世界上就是也有这种人，势要将名望、财富和人心统统运于掌中。
　　钟子珀就是这一类人。
　　“唔。”
　　觉得累得不想说话，只是含糊其辞。
　　阳台上的凉风习习，不经意地已经让寒气渗进了体内。
　　凉风中的脚趾微微动了动，突然不经意间小小地打了个喷嚏。
　　“这么晚有事吗？”她转身走进房中，不想再在通话的过程中打喷嚏，看了看墙上时针已经指向了数字二。
　　似乎沉默了一会儿，他才沉吟。
　　“今天我们通话时，在你旁边说话的是谁？”
　　她把愠怒毫无保留地发泄在和他说话的语气中。“怎么，你这么晚打来就是为了问这样一件无聊的事情吗？”
　　然后那端隐约微愣，然后传来低低的浅笑声，“青衣……”
　　青衣不觉凝眉，想听他到底要说些什么。这个人到底是想做什么？
　　“我只是想试试，原来果真如此。”
　　在一起即使没有分开这么久，但是恋人之间总是能清楚地分辨出对方细微的情绪变化，很明显他心情很不错。更加一头雾水，他试探了什么，结果能让他如此心情愉悦？
　　“你……”
　　很明显地感觉到她就要发作的怒气，唇角不自觉地又扬了扬，“你住在哪一层？”
　　听到这句话，青衣猛地一震，沉默了几秒。终于隐约猜出他今晚什么意思。
　　慢慢地走出阳台，每一步都用来思考。
　　俯身向下看去，居然在酒店门口看见了黑色房车里隐约有钟子珀的身影。
　　酒店外面路灯的光晕正好打在侧着的钟子珀深邃的轮廓上，那一双眼睛锐利地微抬，就看到了阳台上的青衣，甚至是赤着脚的她脸上怔怔的表情。
　　随后她迅速反应过来的眼睛里仿佛还有……
　　对，是不情愿。
　　她的眼里闪着不情愿。
　　仿佛看到了什么惊世笑话，他忍不住舒畅地微微笑出声。
　　“钟先生，不知你这么晚还来s市，出差么？只是，这么晚恐怕这家酒店早就没有什么空房间了，我看你还是另觅佳居吧。”
　　“既然如此，不如青衣你就留我暂住一晚吧。”说着不由分说地阖上了电话，拉开车门，在月光和灯光的混杂中，从容地走进酒店大堂。
　　她开门的时候只见倚着门背的钟子珀笑容诡异。
　　她冷下脸来，“不好意思，今晚我不舒服，恐怖不太方便留你。你自便。”
　　“现在这么说你不觉得太迟了么，宝贝？恩？”语气十分暧昧地甩出这句话，然后趁着她不注意，闲闲地踏近一步，手扶她双肩。
　　房间内暖气十足，她穿着双肩带的白色睡裙，两条蕾丝肩带衬得双肩圆润白皙，在有些昏暗的玄关灯光下显得尤为诱人。
　　如此美色在前，他当然不可能错失。俯下身来就在她肩头印下一个吻，然后把她带进刚才灌满冷风的怀中。
　　附在她耳边轻轻，轻轻说话：“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么？”
　　她挣扎了一下，无奈毫无作用。只能顺其自然地靠在他冰冷的外衣上，完全不想和他说话。
　　“明天是除夕。”他伸出双手把她完全搂入怀中，却连他也对自己的问题答非所问。
　　“你一个人过年。”
　　他吻了吻她松软的头发，无限爱怜地仿佛对自己说着。
　　“宝贝你不高兴我来找你，因为你总喜欢自作聪明地死撑，刚才你明明孤单得想掉眼泪。我打给你，你却忽然对我冷若冰霜。我们最近已经不吵架了，以你的性格根本不会和我玩欲擒故纵的反复游戏。可你这样的反复无常……”他抬起头来寻找着她的深褐色的眼睛，“只能说明你心情很不好。你怕我来你会就此依赖，所以故意对我冷言冷语。”
　　脑袋里似乎有一根绳子骤然缩紧，让她不得前，不得退。只得总用逃避的那一套，“为什么每次你能抓住我的软肋，你就一定要完完全全收复我心里的领地，以此来显示你的魅力无边才满意么？不要对我太好。你知道，商场这一套的温情假意太多，我怕我会就此失去所有判断力……”
　　许久，终于有一声叹息幽幽。
　　“宝贝，怎么每次你伤心都要这样假装对我冷漠？依赖我，会让你生不如死么？”
　　几句话直直地击中了她的痛处，最后一句话让她身子一颤，僵直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地向他靠去。
　　情这一字，防不胜防。
　　他在这个她无人可寻的夜晚，找到始终徘徊在崖边的她的这一抹游魂弱心。在幽黑恐怖的地方，乍现他那样温暖的光，让她如何抵住自己的心动和感激，怎么能控制住自己恒久孤寂的灵魂不靠近？
　　那里就算噩梦也有人会陪，那里呼吸着爱情迷人的甜香，那里有他。
　　仿佛缓缓地被抽尽了所有力气，她虚软地倚着他。
　　心是柔软的，可是同时又抽痛着。
　　这么久以来，她身体里的所有取之不尽的能量全部都取自于那些黑暗的记忆，可是，他终于在这个她想家的夜晚，完全地击碎了那一切。那么，她的力量该从何而来。
　　他的温柔让她开始不自觉地软弱起来，如此她还能有什么力量去对付林之声那种铁石心肠的小人呢？
　　所谓人心冷，你要以更冰冷的人格来制服他；人贱，就要不惜以更贱才能打败他。
　　如果她也开始软化，拿什么对付那种人呢？
　　他感受到她忽然的虚弱，抬起手将她抱上床。她的身上满是冷意，不知是他带来的还是这屋子里原本留下的，可是身体却是软的。
　　钟子珀也躺下来，缓缓地吻住她软软的唇，来回摩挲，极尽缠绵温柔地珍惜着。
　　她也想要无动于衷地让他知难而退，可是那一丝一丝的珍惜极尽地挑起那些明媚平静的岁月。曾经一切那么美好，她怎么舍得……
　　慢慢地，她也微微回应地回吻他，想要用唇语诉说一个相思的故事。
　　贝齿微启，让他带着她进入另一个焕彩的世界。
　　“宝贝，你口是心非。”
　　她微闭瞳眼，这一次在他那里留不住的，是人，还是早已忘记了的心……
　　可是这一次，她却忘了挣扎和思考。
　　她走不动了，很想留在他怀中一夜好眠。
　　心在丝丝颤动，却分不清是痛是喜，只知道自己的眼眶在缓缓升温，该怎么办……

　　我们的家

　　当终于有晨光照拂到青衣脸上的时候，已经是除夕的早上。
　　她尚未睁眼，身体懒懒地动了动，突然想起是钟子珀搂着她入睡的。身旁的暖暖的温度证明他还没醒，至少是还没起来。
　　感觉脸上有温温的吐息拂过，她什么都不敢再动。
　　耳边感受到他怀里传来闷闷的笑声，“宝贝，你装得这么辛苦做什么，你不知道你逃不开我的吗？”
　　声音又沉静下来，“你逃不开爱的。”右脸周围有他缓缓的心跳。
　　有人说，如果有人能用最正常的心跳对你说，我爱你。也许可以相信他是真心的。
　　用缓缓的心跳说我爱你，足以证明不再仅仅是荷尔蒙的作用，而是找到自己想要的人的心安和无与伦比的满足。
　　她睁开眼，突然很想看看他。
　　深褐色的瞳仁里映着亮晶晶的色彩，那个颜色太深太惊艳，让她再挪不开自己的视线。
　　在那最深处是他的笃定，沉静地丝毫不怕她有任何质疑。然后慢慢地向外，那眼睛里好像还有小小的得意，笃定了她逃不掉。
　　那些颜色将她彻彻底底地吸纳了进去，然后直到她的眼睛酸疼得想要流眼泪。
　　忽地她又重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然后短短几秒就一副熟睡的模样。呼吸绵长安稳，丝毫不像已经醒过来的样子。
　　睡着了？
　　他不禁挑挑眉，仔细听着她的呼吸，真的丝毫不乱，而且全身放松地躺在他怀里。
　　又靠近了点，他笑容诡异。
　　一低头，出其不意地含住了她的唇。
　　“宝贝你睡着了吗？”
　　发现除了一秒钟的停顿之外，她的唇又恢复了放松状态，松软香甜，有如烤面包时让人抑制不住嘴馋的香气。
　　仿佛确定了什么事情，他心情大好地安心吻她，深深地凝视这一张他太久没能好好看看的脸。
　　这是一张乍看只是清秀的面孔，其实却煞是耐看。越看越觉得舒服着迷，这样的清晨尚且没有着任何人工化妆品，素净的脸上五官本是安排成一股子秀气，可总是觉得越看那些五官越有精致的耐看感，甚至让他着迷。
　　终于被占足了便宜，他离开她的唇的时候，她不觉有些懊恼。
　　明明是想要装睡逃避他，没想到他倒会享受福利。在她都觉得自己演得实在逼真得不可挑剔的时候，明知她装睡却故意来吻她。可恶的是，偏偏她又不能阻止，还得放松自己让他好好吻。
　　呃，这怎么能不呕！
　　赶紧假装睡梦中翻身，翻身离开他的怀抱防止再被人戏弄一回。
　　他好笑地看着她这一阵阵的自欺欺人的行为。
　　明明也知道自己这个时机假装睡着实在太蠢，没想到这个倔强的女人还是这么喜欢自欺欺人，居然认为可以以此来暂时躲避他。
　　没想到青衣刚刚要为自己成功滚出他的怀抱庆贺，外面的冷空气乍然吸入鼻子和刚才他怀里的暖暖相遇，然后再怎么阻止也无能为力地，她打了个喷嚏。
　　虽然是背对着他打的喷嚏，可是还是太明显了。
　　赶紧更加卖力地紧闭眼睑，假装出一幅更香甜的睡容。
　　可是有一双大手不知在何时已经悄悄从后面环上她的腰枝，“宝贝，不知道你有没有研究过，睡着的人是不会打喷嚏的。”
　　“而且，睡着的人怎么会一不小心就回应了我的吻呢？”他不禁畅怀大笑。
　　她更加懊恼地回过身来，好像不甘愿却表情甜蜜地回身抱住他。
　　恩，虽然她后来蛮享受他的吻，可是被他游戏了一把，就像逗那小猫咪似的，还是着实让她气恼。
　　眼睛还自欺欺人地闭着，狠狠地掐住他的手，“叫你那么聪明！叫你还调戏我！叫你……”
　　还没有说完，有个十分愉悦的声音又告诉她：“宝贝，其实我也没有研究过睡着的人究竟打不打喷嚏，不过刚好今天研究了一下你，你睡着应该是不打喷嚏的。不过，有没有例外的情况呢？”
　　他手摸摸自己的下巴，“要不我们再来试验下吧……”
　　她惊吓地赶紧捂紧了自己的嘴巴，打算赶紧逃离这个是非多多的床。谁知他的大手早已伸过来牢牢地握住她的腰肢，不但动弹不得，而且敏感的腰肢不断地微动，终于忍不住地让轻笑声从红润的唇瓣中溢出。
　　轻快得酥人的声音源源不断，这回他丝毫不心急，只等着看青衣主动投怀送抱，或者一直笑下去！
　　瞥见他眼里的促狭，毫无反抗之力的她气恼地直想跺脚，偏偏嘴上总是鸭子嘴硬得很。如她爱他，却总是嘴硬活似欲擒故纵的把戏。
　　终于，还是敌不过他，她只好讨饶：“饶了我吧。子珀……”
　　那声音里有多少不可思议的娇憨她自己并不知道，只是终于顺从地表达了一次。
　　他放下手中的力道，转而揽过她的白皙的双肩：“乖，终于听话了一回。不过，这不代表我就要放过你。”
　　每每听到他这般对她说话的语气，青衣就会不自觉地汗毛直起。
　　钟子珀不是个温柔的情人，而他越是对你温柔的时候，可能就会有越可怕的反扑。
　　果然，他后面的那句话比挠她痒、偷吻她难以接受的多，“既然不想，你就要好好听我这一整天的安排，你要补偿我，给我一天时间。”
　　如此的理所当然，这就是钟子珀常常有的谈判技巧。
　　从昨夜到今晨，可以说他绝好地诠释了，什么叫反客为主。
　　那天去逛了许多的街道，却几乎是老街。
　　子珀带着她买了温暖普通的大衣，就像许多那个年纪的女孩子该有的装束，不是名牌，也没有世界顶级化妆品，可是那天她就那样一直地笑着。就像被点了笑穴，就像之前从未这样开怀笑过。
　　在这个陌生的街道，没有人知道钟子珀是何许人，谁也不好奇她林青衣会有什么样的过去。
　　就让一切都在这个欢喜的街道湮埋，责任或者信仰，都在这里无足轻重。
　　只要身边有你，只要你爱我。
　　一整个白天下来，青衣几乎累得虚脱，全身就像被痛打过一顿似的，酸痛无比。
　　有一个怀抱忽然将她容纳，“青衣，好好休息。我在。”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人在身体虚弱的时候总是更容易遵从自己的心愿，这一句在她的耳里说的却是，我会为你遮风挡雨，有我，你只管休息。
　　只这几个字让她几乎垂泪，强忍着温热的眼泪抱住他。
　　这样一个怀抱，再累，也值得是不是？
　　只放下自己的心思，安心地任他拥住上车。
　　因为，她相信他。
　　好想好好看看他，可是体力实在无力支持她再多睁眼一会儿，只能顺从人体生理地沉入睡梦。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却是发现自己在平稳疾驰的车上。
　　开车的不是子珀，因为他的手半揽着睡意甜甜的青衣。
　　指尖轻触她的脸颊，沉眠的青衣不耐烦地想要一掌挥开。他闷闷开笑，用手指又去作弄她的另一边脸。
　　躲也躲不开，她恼火地睁开眼，准备大发一顿起床气。说着就作势要超他拧去，面对青衣的硬爪，他赶紧投降。
　　十分无辜地向她控诉，“到了叫你，你还这么凶？”然后赶紧地握住她的手腕下得车来。
　　“什……”她的起床气怨气很大，心情抑郁得想要吵架，结果被他拉下车，才发现他们回的居然不是原来住宿的酒店。
　　石子小路蜿蜒屈伸，参天的百年老树影影憧憧，恍若让人回到了几个世纪前的纯灵家园。
　　“这是做什么……”
　　尚未说完，他只回头竖起食指，“嘘——”
　　然后脚步缓缓，带她一路入内。
　　古香古色的宅院里，廊腰缦回处处干净古朴，看似平常人家，可真正是行家的才能看出，这池里游曳的红锦、道旁不起眼的古木是何等名贵，而谈吐大方且教养良好的打扫工人，更是足以猜测这座刻意低调的古宅究竟是主人花费多少人力财力打理而成。
　　还以为他是带她来了什么度假别院，青衣嘴角啜着笑，她只想好好把握住现在的这一分一秒。
　　人这一辈子的六七十载都不过是须臾，何况爱情？婚姻围城、七年之痒都能轻易地让爱情夭折。倘若想要幸福，大概真的要把每一天都当做最后一天过。让我每一天都当做是最后一次相遇，最后一次叫唤你的名字，让我如世界末日前那般珍惜。今天，我是爱你的……
　　然而脸上不自觉上扬的嘴角也只维持到进入前厅的前一刻。
　　清幽的厅堂里，晃晃悠悠的老藤椅上坐着一个黑发微霜的老人，背影让人觉得很是精明，可侧面注意一看，他却是带着一个掉到鼻梁上的老花镜，活像那个圣诞夜送礼物的老人一般慈祥迷糊可爱。
　　忽然地，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直到身旁的他忽然又握紧了她的手，口中的那个称谓才终于证实了她的不安。
　　“爸，我回来了。”
　　商场鬼才钟年颂？眼前这个平常不过的老人？
　　“恩，子珀你带了谁来？”
　　青衣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微微的不郁，潜意思是难道你不知道这里不是谁都可以带来的么？
　　只这一句话就让人轻而易举地清楚他在这个地方、在钟子珀面前的威严。他并不需要用什么狠厉的语言才责难，只要短短几个词就能精准地让人产生畏惧感。所谓不怒自威，不知道是不是就是这个解释。
　　钟子珀走上前，“爸，这是青衣。年关了，我们想来看看你。”
　　“恩，平时你倒是忙得不见人影，现在总算还记得年关的时候来看看我。”钟年颂故意地表示了下，在儿子的这个位子上每天能休息多少个小时，他这个过来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平时也不抱怨儿子少承欢膝前，他们家一向是各人自有主张。
　　想要做什么，除非自己想好做好了决定，并且确定能为这个决定负上该有的责任，向当家的人说服请求，否则你可以在钟家富贵安逸，却什么事情都干不成。
　　而今，儿子提出接任他们的家族责任，而这也恰好是他所期望的，他要的，则是用余生好好的休息。
　　这样的休息，其实更多的是个人性质的，儿女家庭其实更多的是提醒他的责任。现在事业由钟子珀自己去开拓，家庭也该让他开始守护。余下的，他希望独自一人好好休息。所以他挑中了这里，并且亲自布置了这一切。
　　“啊，孩子你能不能过来点，我的眼睛现在不好使了……”钟年颂看看刚才一直呆愣着的青衣。
　　“伯父，你好。”她用上对待客户的笑容，标准而无害地笑着走近，可是最后一个字非常微小的颤音还是出卖了她紧张窘迫的事实。
　　她看见钟年颂无比自然地扶了扶眼镜，却偶然发现那老花镜框下微微锐利的眼神。
　　于是这一点点时间里，她的脑中转了很多个念想，最后只站在了钟子珀身侧而距离钟年颂一步之遥的地方，然后果真就看到了老先生眼中的不郁。
　　而且，她又眯了眯眼看钟年颂，用上探究的毫无礼貌的眼神。
　　平日的她眯眼时总是危险性十足之时，而且绝对是故意隐在镜片之下进行。可是今天，她偏不！
　　一个只在乎儿子而可以选择和儿子的家人对立的女人，甚至还不知道她究竟在乎的是不是儿子的钱和地位，会对人耍心眼再加上这样的不礼貌，这样的人难道会有家人疼爱喜欢？
　　青衣觉得自己完全做够了，这些足够让这个悠远的老先生讨厌她的出现了吧。
　　于是低着头，只看地上木地板黯沉的纹路。本是无比美好的，可是用上她的恶毒，她可以毁了一切。
　　也不想看见钟子珀现在什么表情，无非是失望和厌恶吧。
　　如果他在乎，那么他会失望她这样刻意的破坏。再怎么样，那也是他一直敬爱的父亲，就算是情人爱人也不能就此妄图凌驾于家人之于他的地方。
　　如果他原本就没那么在乎，那么该是觉得讨厌死了她这样的反反复复毫无新意的把戏吧。不知好歹的愚蠢女人，大概会让子珀得出这样的认知。
　　可是就这样一直低沉着头的青衣，错过了钟年颂父子的另一些表情。

　　如果婚约（上）

　　此刻钟子珀看着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原本伸出握向她的手在她的这一番动作之后忽的停了一下。
　　林青衣，你知道你做了什么……
　　最终也不再看她，只一声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叹息留给她。
　　除了叹息，还该给她这样一个人什么？
　　钟年颂则是带着十二万分的兴趣打量着这个站在儿子身边，估计却在心底难过不舍到想要逃开的女子。
　　先前的确不郁，这个女孩子居然当着他的面耍心眼。这样刻意地想要他讨厌她。这几十年，讨好他的人不少，什么时候他面子大到有人要想法设防要他讨厌的地步了？
　　几十年的阅人经历的眼光难道是白练的么？况且从她进来他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紧张正常，却没有丝毫向儿子求救的信号。哎，嘴硬的女孩子啊。
　　况且那么明显的挑衅他要是看不出来就干脆不要混算了。
　　再转念一想，这个女子虽然在他面前露了马脚，不过看样子是个玲珑聪颖的孩子，如若……
　　他瞥了瞥儿子的表情，满意地笑了笑，看来儿子是有心的，否则不会特意带她来见他，更不会这幅表情了。
　　如若……如若这个女孩子能成为他的儿媳，如此聪颖而且敏锐的心机，对于他们这样尔虞我诈的商业世家，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连自己都无法自保的人，适合在他们这个自主化家族的斗法深渊里和儿子谈情说爱？自保都成问题，还谈什么其他，只能是个麻烦。
　　而这个人，很明显，用计的心眼如果让儿子加以调教，他日必定是钟家的一个好助手，他这个做父亲的很欣赏不说，而且还能同时让儿子心情愉悦一辈子。
　　这样一本三利的生意，做，为什么不做！
　　不过，就他们眼前这个样子，尚且还有些问题……
　　可青衣那副不愿意抬头的难得稚气却也正是希望所在。
　　如若不爱，她缘何烦恼痛苦，此番自行摧毁形象的行为？她明明知道，在这个节骨眼，儿子会来这里足见他这个父亲在他心中的地位非凡，可是却还是有了此番故意的行径。
　　这能说她不聪明？却还是只能说她傻，究竟什么样的过往能让一个如此聪颖的女孩子却对自己如此没有信心？
　　看来她自己是没有信心给他那个儿子想要的幸福，而不是没有能力。
　　如此，就让他来推他们一把。
　　钟年颂也什么都不说，只说了句“再怎么样也要吃过了晚饭再走吧。”然后就径直走出厅堂。手中拨动全球卫星电话，本来想过个清净的年，不过今年为了他们就暂且让那些个爱看热闹的人来吵一阵吧。好歹这也是儿子的幸福呢。
　　狡猾的眼光微闪，为了这一本三利的儿媳，什么还不能做？
　　晚餐的时候，钟年颂没有下来一同用餐。只说是不太舒服就不下来一起晚餐了，这样明显她怎么能不明白。
　　不舒服是因为她原先那一番无礼的行径吧，而留晚餐却是他们这样人家该有的礼貌。
　　这才是世家的气质，否则也不过是暴发户。
　　不过这样一顿晚餐下来，委实没有任何乐趣。
　　佣人收拾餐桌的时候，却恍然觉得窗外有什么亮光一闪而过。定睛一看，居然是好几个狗仔正拿着相机隐匿在窗外狂按快门偷拍。
　　女佣正想对走向门外的钟子珀和林青衣说明，可一脸慌张的她还未到眼前，几声急促的电话铃响已经率先响了起来。
　　接起来的人一脸为难地望着年少的主人，“是记者。他们说想要做访问，而且，就在门外了……”
　　可是此时钟子珀已经将门打开了一半，门外如潮的闪光灯刹那涌来。
　　即使那些记者是挤在五六米外的栅栏处，可是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还是刺激到了青衣。
　　她淡淡蹙眉，扭头想看钟子珀的反应。
　　他却丝毫没有停顿，只是示意身旁呆立着接电话的人赶紧去找来那个办事妥当的老管家。
　　而他，则是拉起青衣的手，露出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索性任由那些记者狂拍。
　　接电话的人迅速寻找管家，紧张兮兮地观察管家的脸色，以为少不了一顿责难了。毕竟这样的人家，早就不需要媒体访谈来增加知名度了。相反，偷拍和没有预料地上媒体，对他们来说绝不是乐事。
　　可是奇怪，老管家怎么没一点惊异？
　　年老沉稳的管家只从容地带着几个人关上了大门，自己则来到钟子珀身边，耳语几句。然后才朗声道：“先生让您去他的书房一趟。”
　　很显然，后面那句才是要说给青衣听的。
　　青衣只在心里暗叹，他们家果然不简单，这个管家看来都极尽察言观色之事。
　　有什么关系呢，从站在他身边的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准备。
　　豪门世家，又岂是能轻易容下她这样的人的？
　　所以她那般的行为是对的吧……
　　钟子珀起身前往书房，那些记者实在古怪。
　　这一所古宅历经近百年沧桑，几经翻修，唯一不变的是低调。就算记者再怎么无孔不入，可是这里却一直是父亲隐藏甚好的，几乎从未见光。为何现在却能直接上门来？
　　进得安静的书房，就看到钟年颂坐着藤椅背对门口。
　　一旁的清茶还香气袅袅，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不豫之色。
　　“爸，我来了。”他迟疑着上前，这里不是他原本预想中的艰难之处么？
　　廊道上灯光昏黄，门外的米黄投影微微映在房内的地毯上，书房里却亮了一盏壁灯，黑暗却并不阴森，反而……反而觉得有些柔和。
　　这是他从小看着父亲执掌生杀大权的地方，随手挥就的可能是世人眼中的不公平，政治、商场和人情的秘密在这厚实华贵的地毯中随手可掇拾，仿佛早就在这个房间涂上了再黑不过的暗沉，死气阴森。
　　可是今天却不是。好像自小那个站在门口偷听的男孩子不曾出现过之前，他还是做孩子，而他也还是包容孩子的父亲。一切与世间美好亲情，毫无异处。
　　可是那一年的那一天，不是这样。他踏入了这件书房，从此父亲不再把他当孩子。或者说，他不仅是孩子，开始成为钟氏未来的继承人，一个身怀深沉心机的人。
　　他开始明白自己想要如何才能争取，又或者是如何确定什么才是自己想要。
　　这是一个十一岁男孩蜕变的地方。
　　后来对这个地方他回避过，因为这种蜕变，他明白这曾经并不为人们所赞赏的，而且他以为是这种蜕变最终使得所爱离开。
　　而今他明白的，这里没有错。
　　世间人都鄙视的不代表就是耻辱的，可叹大多数人尚且不明白自己想要的，却能浪费世间嚼他人舌根，道他们不是。
　　只是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他们所接受的教育里，根本没有周遭那么多的尔虞我诈现实教育。所以他们的认知里，是约到二十成人之时才搞明白，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爱情，自由，名利，或者财富，然后倾尽自己的生命而为之争取。
　　而他，不过是在一个大多数人还对此懵懂的年纪率先明白了争取的意义，也就是所谓早熟独立，并且能为了自己想要的，确定倾尽全力才肯放弃。
　　当然，这份明白也有人要定义它为心机，所以人们曾鄙视它，而后在许久许久以后才懊悔，自己当初为何不学学呢，否则梦想，爱人是不是还在？
　　而他们钟家则是早早学会为自己所想所爱争取的一类人，也许也叫耍尽心机。生意只是生活的一部分，真正所爱才是奋力不悔的动力。
　　时至今日，他明白自己站在这里的意义。
　　“爸，今天她……”他看了看父亲的背影，“我不想解释，但，我不会放开她。”
　　这就是他想要的，不会轻易放手。并且，这是绝不。
　　不是没有想过可能迎来的会是什么，况且那个女人甚至还没有真心待他，可是，他清楚，这是所想所要。他会陪她花时间花心机，只要最后会是她留下来。
　　听见儿子这般决绝的话，钟年颂却不禁朗朗一笑，站起身来，迎着米黄温热的灯光回过身来，“哈，谁告诉你我会对付她的？”
　　“小子，今天你看到的难道我就看不见么，老头我还没瞎呢。”
　　钟子珀有些愣然，如此出乎意料么？旋即释然微吐了口气，还好，还好这个世界还有人愿意支持他，愿意相信那个女骗子。
　　他曾以为，她在这个世界上骗了那么多，计策了那么多，是不是每个人都已经习惯了她那副阴冷的嘴脸，是不是每个人都不再和他一样相信她。厌恶她的人实在不少，还好，他的父亲不是在其中……
　　钟年颂难得看到自家小子居然也有担忧过的时候，这个世界还有让他忧心的事，真是太好了。要不然岂不是小小年纪就尝透人生滋味，那就毫无乐趣可言了。
　　“老实说，那孩子我喜欢，够狡猾，够狠心，适合在我们这样的家庭里生活。但是对自己不够诚实，你们还有的弯路走。不过子珀，我知道你最后会把她带回的吧。”钟年颂声音淳淳。
　　钟子珀低头抿了抿嘴角，大概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爸，那些记者……”
　　钟年颂理所当然地瞥了眼自家儿子，他做了多大牺牲他们知道的吧，以后可要好好回报回来。他是商人，是要考虑回报率的。
　　两人一起笑得讳莫若深，这中间还要有多少曲折，可是只要他坚定陪她，相信总会如他所愿的。
　　青衣，我会做到的。
　　坐在楼下的青衣并没有多少忧心，这样的人家怎么会摆不平这一点小事，何况传出她出现在钟家老宅的事情，其实对钟氏并无好处，他们何苦回应这样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看得钟子珀从楼上下来，脸色稍霁，看样子更没有什么问题了。于是她跟着他走出钟家大门来。
　　谁能知道，这一次开门反而是更热烈的一轮拍照抢问。
　　很显然，他们没有处理走这些记者。没有理由，还是根本不屑这么做？
　　没这么简单吧。
　　她看着对众人谦谦有礼的钟子珀，开始有一股子气在不断升腾，翻滚。
　　“你是原本就属意要我来这里见你父亲？”她冷气森森，而且加重了“这里”这两个字，就是说，他的父亲，这里的记者闹剧，都是计划之中的。
　　这一场，所有种种竟都是他事先设计好的？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你怕了，还是这些日子你从来就只是打算让我们彼此玩玩，然后一两个月后就可以一拍两散。”他很悠闲地回问她。
　　“可是你这样我完全没有准备，我很不舒服。”
　　一抹很无辜的笑容忽然爬上他的嘴角，嘴里的话却毫不客气，“我有说过要让你舒服吗？”同时右手箍住她的手腕，“况且，这是我们谈好的。”
　　带着她走向侯在钟家老宅外的丛丛的闪光灯中，记者们不断地按下照相机的快门。
　　“青衣，这场游戏，是你先说的开始，可是没人允许你说结束。”他淡淡向她陈述，手中却毫不松力。“ 况且，你想要的不是还没到手么，你休想逃开。”
　　“钟先生，请问您确实是和林青衣小姐从钟家老宅出来么？”
　　“听闻近日盛传您是带林青衣小姐回来同钟老先生见面的，请问这是否属实？”
　　“林小姐，您作为盛世锦年的代理人，请问这趟见家长之行是否会对两家公司商业上的往来提供什么确切合作的机会？”
　　“林小姐对于之前商界盛传的钟先生和林氏的林萋萋小姐之间的暧昧，不知是抱何态度？”
　　“据传林氏董事长曽和钟老先生密谈，而二位如今的关系是否会影响到钟氏对林氏之前的资金投资计划？”
　　前一个记着的询问尚未得到回答，就总有下一个记者就顺着杆子爬上去，直接当做他们默认，于是最后的版本就更加笃定了。
　　眼见着这些记者从遥远的她和钟子珀的关系，联系到林萋萋三人，最后才回到他们的正题，究竟从此盛世锦年、林氏和钟氏关系会如何演变。
　　从何看出这群记者的目的？
　　光看前排记者的大多是黑白的肃穆衣服穿着，娴熟的提问技巧，就不难看出他们中的大多数是财经记者的事实。
　　既然是财经记者，又怎会专注于三角恋这样的八卦娱乐新闻？名人八卦的稿子才赚几个钱？八卦总会被新一轮的八卦轻易超越。财经新闻则不同，那是众多散户股民的风向标。那里，操纵的才是价值。
　　青衣很快就面色沉静，不动声色地抬眼望沉默着的钟子珀。
　　面对这些人的追问，他只是让保安注意安全，自己双手揽着青衣的双肩，时不时地低头查看下她的神情。虽然他们什么都没有回答，但他却用了足够缓慢的步速让那些记者有机会继续提问。
　　在记者当中，这就成了姿态亲密和郎情妾意，无疑是默认的最好表示。
　　“是我计划好的，我只是想要这么做。我想要大家都看见我们在一起。”他附在她耳边缓缓说道。“可是为什么你不愿意？”
　　他这最后一句低语却让她晃神了一下。
　　微微低头，顺着视线看到嫩绿的草皮上记者们毫无秩序和风度可言的脚步。无论是那些何等名贵的名牌鞋子，还是外围部分狗仔新人穿的街上品质粗劣的休闲布鞋，都一样地凌乱疯狂。
　　就像如今s市这个混乱的金融界，如林之声一般的房地产富商就如这些名贵皮鞋，用惯了那些绯闻伎俩，习惯了如何造市套取散户股民的现金从而为自己的豪奢买单。而大多数人却只能无奈地跟从着他们的步调，任人为所欲为。
　　她不明白这个世界在s市的历史里，为何总是那些用尽脏脏手段的富人富上加富，而平常的人却永远都是任他们宰割的升斗小民。从她现在的眼里，从林之声之流来看，两极竟然永远看不到重合交融的希望。
　　计划之初想要的东西啊……
　　思及此，脑中恍惚自己就做了一个决定。
　　微微笑了笑，在这片混乱中抬起左手。
　　众人看见她忽然的举动，也突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绯闻女主角从来没有这样知道掌握主动权的，难道她不知道他们并不需要她真正说些什么，含糊其辞地做好花瓶就是最好的谈资了吗？
　　钟子珀却眸色沉了沉，轻柔地拥紧她。
　　“各位记者，你们今天来得实在太突然，都没有给我时间好好准备。大家也看到了，各位一时之间的问题实在太多，可是我和子珀却不知该从何向你们谈起才好。今天只有一句话，希望大家听完后就回去好好过自己的假期。”
　　记者们不是非常满意，不过眼下从钟子珀和林青衣的态度上看，虽然姿态暧昧，最重要的男主角却三缄其口，也着实问不出什么来，倒不如听听这一句话有多少分量，让这个和以往的花瓶不一样的绯闻女主可以这么对他们呼喝。
　　“我放不下子珀，也许，我们有一天会在一起，用世人都知道的方式。”
　　这一句隐晦的暗语好像一颗炸弹，一开始使得所有人都静寂无声。
　　所有人又把视线转向了钟子珀，惊现这位男主角脸上笑意满满。
　　几秒后大家惊喜地要继续发问。
　　这个消息如果确定，商业世家和注资雄厚的新人盛世锦年就会成一家人，那么不论是商业上的联合或者是合并，以这两家的实力，都必定会给他们的发展带来绝大的好处。那么股票又岂还有不涨的道理？
　　她狡诈地眨眨眼，“就这样了吧。今天我们很累，很可能是言多必失哦。这一句，似乎也不太该说哦。”
　　那句话也是定心丸，总之让所有记者都不会白走一趟。
　　隐晦地向媒体说明，两人确实有暧昧，而且很有可能今天有了婚约。
　　因为钟子珀从头到尾并未做任何否认！
　　这一行，没否认就是最好的承认了，让所有的媒体有了足够的空间报道和炒作这件事。
　　钟子珀似笑非笑地看看她，握紧了她的手，只是示意身边的保安送他们赶紧上车。
　　世人都知道的方式？她倒是不傻。

　　你说为何

　　甚至没来得及和苏爱打招呼，他们就先行回到了s市，因为那帮财经记者走后就有更多的狗仔追踪这条新闻。
　　她一直以为子珀大概会一下飞机就让她滚得远远的。在飞机上，他根本没有开过口，下来了也没有打算和她说话的样子。
　　在s市机场的轰鸣声中，她又回来了。
　　刚出仓就看到远远有许多记者的身影，钟子珀走在前面，记者大多也是冲着他来，所以反而暂时忽略了她这个新面孔。
　　正犹豫着待会儿该去哪里才能避开狗仔，有一个男子帮她提起了行李。
　　是向钟子珀汇报完行程安排的助理，陈部非。
　　“青衣小姐，我们送你去钟先生的住所。”看到青衣不甚愿意的表情，想了想还是对她开口解释说服，“现在s市的媒体十分关注你们，与其让狗仔天天在家门口骚扰，不如和钟先生先一起暂时避一避。”
　　她看着始终没有任何表示的钟子珀，点了点头，自己提起行李向他走去。
　　这一年的年假，依旧很长很长。
　　变的不过是场所，原来是一个人在家，现在也不过是两个人在家。
　　他们依旧相拥而眠，却谁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像是冷战，却是相依。
　　这一场欢爱就像游戏，谁先动不代表谁就有主动权，而是相反，沉不住气的才是输家。
　　可是，这些日子于她却还觉得像是偷来的日子。
　　就像那天晚上——
　　她又回到了那个古色古香的钟家古宅。
　　可是这一次她心绪喘动地站在那面前，沉重的喘息好像病入膏肓，又像对生活疲累至极。
　　哪一种，她分不清。也许生活挫难其实和病痛一样地难熬。
　　然后几乎在几天前一模一样的时间和场所，她又看到了钟家上一代的传奇人物，钟年颂。
　　这一次，她笑颜如花，她言笑晏晏地称呼他伯父，彬彬有礼地言论谈吐。可是那天的背景却如墙上久远悠长的水墨画一般，朦朦胧胧什么也看不真切。
　　可是居然诡异地，看得见钟年脸上来并不满意的神色。
　　他嘴里叼着一根袅袅燃着青烟的雪茄，眼睛轻轻地瞟过她，除了基本的三秒视线就没有任何停留。眼光里深沉而不认同，好像他脚底下的东西都比她值得让眼光停留。
　　好像是忽然地，她发现了他们的不同。
　　子珀和钟年颂身上的是清一色的阿曼尼，黑色素净的西装袖口镶着水晶袖扣，举手投足间是上流社会人家的风范。
　　而她，居然身着高中时的那身校服。可是脸上却是三十岁的面孔，不伦不类，又和他们父子一比较委实是云泥之别。她窘迫地不想抬头，可是这个时候子珀站在她旁边冷冷地道：“青衣，你最好想清楚你要怎么做。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错过这一次，我不会再见你。”
　　她忽然跌在了这个高贵典雅的钟家老宅里，眼睛里好像被有生硬的沙石落入般的，发红发痛。
　　生硬的语气和地下凉人的湿气让她猛地一震，然后回到了现实中。侧眼抬抬就能看见子珀静谧放松的睡眼，身边还有暖人的体温。
　　有些时候，体温比人更可靠，因为那更温暖，也更诚实。
　　回忆了下这个梦境，连同之前一直纠缠的那段暗沉记忆的梦忆，这个夜做过了两个梦，按照这阶段每夜必定要做两个以上的梦才能安睡的习惯，今晚大概能好好睡上一觉了。
　　呼了口气，会有梦境中的那么一天么？
　　她一无所有的时候，而他依然是天之骄子。
　　从此就是云泥之别，他们看到谁也不想看见她。
　　青衣正沉在自己的残梦里，忽然又有温暖的体温传递过来。
　　她整个人巨地一颤，抬眼看见是他才放下心来。
　　“怎么，梦魇了？”
　　也不回答什么，反而转眼看向别处发问到：“子珀，我问你。那天为什么带我去钟家老宅见你父亲？他……我……”她反常地拧了拧自己的手，才能继续说下去，“钟伯父未必会满意我，那天又很诡异地出现了媒体，你，你为什么不阻止我对那些记者说的话。”
　　钟子珀坐起身来，扶过她的双肩，语气却充满嘲讽和冷意，“你是问我么？怎么你连眼睛都不敢往我这里看？”
　　她不得已地回身望他，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嗤意。
　　“我……”
　　“哼，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为什么？我说我要你见我父亲，我要大家都知道我们在一起，你说为何？你聪明绝顶都能那样在我父亲面前表现，怎么这点你还不懂？”
　　听出他真正的怒意，她也知道，那天刻意惹怒钟父的行为是践踏了他的一片好意。可是，她……
　　只能缄默不语。
　　“青衣，你说那是为何……”他缓下语气来，轻轻得如呢喃。
　　每每看见这样的她，他如何能对她忍心责难下手？
　　多少次了，他做的她能不懂吗，只是要看她究竟能装到什么时候。
　　好啊青衣，我总是对你每每心软。我倒要看看，你何时才会不忍心我这般对你。
　　“你是说，那真的是你要给我的……”
　　要给我的婚约，要给我的将来？
　　她忽然眼中惠通，目光灼灼。
　　是这样的吗，这很重要。
　　“林青衣，你又凭什么怀疑？”
　　终于那天他也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她也没有勇气问到明确。
　　热闹清闲的年假就这样一天天地过下去，她也不下厨，他依旧忙碌，所以说两个人的家和一个人的毫无区别。
　　说来也好笑，每一段新闻终究是繁热不过短短的时间的。
　　记者和狗仔已经基本不会再追踪他们了，只是她依旧住在他那里，他也从未提过媒体已经清净了的消息。
　　每天只看看最喜欢的《资治通鉴》，日子清淡无盐。
　　然而那个天天喊着忙的楚何言还是来打破了这一切，因为，林之声出手了。
　　“前几天有人从法国给我带来消息，林之声去了伊歌庄园那里。”楚何言笑容优雅，“并且，成功说服了庄园的主人，那个拥有法国十大葡萄酒庄园之一的人，鼎鼎大名的安提诺斯·文森特，为他投资。”
　　青衣敛住了讶异，“以他现在的身价，凭什么让那个法国人给他投资？他究竟，做了什么？”语气到句末的时候已经有些牙咬之意。
　　楚何言一边趁她专心之隙引她上了驾驶席正后方的座位，出门时一边顺便地瞥了瞥钟子珀的房子。
　　“那个林之声果然还算是块老姜，挺有手段的。他以将来林氏顶级房产为伊歌庄园的葡萄酒免费做广告作为代价，他说服了伊歌庄园进军s市，并且打算为他们铺路。”
　　“很厉害的垂死挣扎，说不定还会反扑成功。”
　　“合约签了吗？”
　　楚何言不屑地瞧了她一眼，“变笨了……自然是还没有，要是签了我还来告诉你有劳什子用。而且，如果真的签了，就文森特的名声和林之声的习性，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少不了要来场足以惊动整个s市的盛典的。”
　　她眼神一锐，“送我去苏爱家，哦不，她还没从家里回来，去秦锦。”
　　楚何言却没有听从，车头一转就朝着苏爱家中飞驰。“苏爱那斯不在，我就舍命陪君子吧。不过还是去苏爱家，那里冷森森的一点没有女人的感觉太适合做我们这种勾当了。”
　　“对了，听说最近你风风火火地跟钟子珀有了婚约？”
　　“嗯。”只很冷淡地回应一声，青衣继续沉浸在林之声的消息之中。
　　楚何言很是戏谑地，“该不会是真心的吧。”
　　也不等青衣回答，就像是他自己早已对这句话有了答案似的，“从来没有让我见到真心，所以我不相信你现在就真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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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林之声在法国找到靠山很可能卷土重来的消息时，吴越惊得半天不能合上瞪大的眼睛，“这……这怎么可能啊。”
　　陈却也愣了半天，但脸上却很快能恢复过来正常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看全场反应最大的吴越。
　　哎……
　　一直埋头演算中的青衣没有理睬惊异的助理，眼睛依旧盯着手中的纸张，手中的铅笔在纸上哗哗地滑动着。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来一起算算林氏现在积压的房产价值和伊歌庄园的葡萄酒通过林氏宣传可能带来的预估效益。”
　　说着有个专门负责杂物的人递给他们两台笔记本。
　　吴越回过神来的时候，陈却已经开始拿着资料在键盘上弹指如飞，很快又发现了和伊歌庄园差不多一样惊异的消息。
　　我们用的是计算机来计算，可是林总，她用的，居然是最原始的笔和纸来演算。
　　她竭尽全力地用口型向陈却表达着，陈却无奈地看着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忽然听到上司已经先于他，“一个留下和我一起做评估，一个给我回去好好撑撑秦锦。”
　　看见吴越正在努力挣扎着究竟何去何从的问题，那一脸可爱的挣扎让她忽地在这个很疲累的午后莞尔：“吴越，你不用考虑的，真的，你回去吧。陈却留下就行，如果不是来找陈却，以后就少来这里吧。”
　　吴越忽然意识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青衣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将她流放很久了。机密不需要她知道，事情不需要她去办，夜里不再给她电话……
　　“我，我做错了什么吗？”急得想哭，她可以好好改啊。
　　青衣只淡淡笑笑，什么都不给她答案。
　　你太天真，年轻到也许受不了伤，也给不了别人伤，所以你适合回去做个平常职员好好工作，真的。
　　吴越肩膀微动，这一切都是怎么了，幸福来得好快，可是为什么她还没从中回过神来，一切就都已经天崩地裂了？
　　在她心中，青衣的存在甚至已经是路标一样的象征，因为努力，因为坚强，所以她一直想要追随这样的身影好好干一番事业。可是如今偶像一样的青衣已经拒绝她的跟从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么狠心，不多给她一次机会，会改的啊。
　　看见背着青衣方向的吴越这幅样子，陈却也只沉默起身带上吴越，没有顾忌这里谁是老板谁是属下。
　　青衣看着陈却牢牢拉住她默泣的助理向外的时候，那般的笃定和无惧，不知为什么看得她眼眶微微发热。
　　楚何言从窗边俯过身来，懒漫地靠近，“青衣，为什么呢？”
　　语气想在说一个毫无关联的玩笑，眼睛里的认真却在陈述真理一般的事实：
　　“如果你不说，或者陈却不明白你，他不带她走，那个女孩也许会就此怨你。为什么你总是宁愿让人曲解甚至恨你，也不愿意明明白白把你想说的想做的让人明白？”
　　为什么总是故意地让人讨厌，为什么你会这样子青衣？

　　副驾驶席

　　当然那天陈却送完吴越会留下来，因为他比吴越对这个世界了解得多，也因此明白青衣许多，所以才会是他留下来。
　　两人一直忙了一整个星期，年假结束后她白天又几乎住在公司的办公室里，这才得以看到青衣脸上微小的笑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林之声在法国的消息还没有正式公布，钟子珀这些日子依旧如故，如之前一样早出晚归。
　　之后青衣一连留在屋子里两三天，只是不停地要人帮她找些旧报，接下来又每天都神神秘秘地出门，却不在公司或者苏爱的房子里。
　　青衣穿着妥当刚要打开大门的时候，旁边忽然闪出的身影让她吓了一跳。
　　“林小姐，这么早就要出门啊，不能多睡一会儿吗？”
　　青衣被她语气里的关心惊了一下，然后眉眼弯弯，“宋嫂，谢谢你啊，我有事要出门，吵到你了吧？”
　　宋嫂一边穿着围裙，“说哪的话啊，我在钟家十几年，现在跟着少爷，习惯了浅眠，根本不关你的事。再说你脚步这么轻，跟那猫都有的比了，哪里还会吵。”一边脸上带笑，“只是……哎，我去给你做点早餐吧。可不能不吃早餐，对身体伤害很大的。”
　　青衣这才注意到自己居然特意放轻了脚步，她这么做多久了，是什么时候居然开始不自觉地这样做的？
　　她望了眼台阶之上他卧房的窗户，白色的纱织窗帘在晨风中微微拂动，好像还可以看见他安静的睡容。惊异于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对那里茂盛丛生的柔情，她不露痕迹地拧了拧眉，沉醉于自己的心思里，也没留意到宋嫂语句中“只是”后面的欲言又止，踏步就要离开。
　　楚何言的车子停在山腰处，周围是郁郁的树木，被清晨的雾气一点一滴地充盈着。
　　青衣走近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好像恍惚看见这一片迷雾之下一张若隐若现的脸，但隐约能看得见的棱角无限柔和。
　　青衣的嘴角微微地扬起，险些就忘记了原来楚何言这么英俊。
　　“啊呀青衣，这么大清早的你看我看得这么火热，我会有一点点的不好意思的哦。不过如果你真的是喜欢我的话，我会很欣慰的。”楚何言扬起眉角，眼光敛澈地追随着她的靠近，顺便用余光瞥了瞥驾驶席后面的车门。
　　接收到他余光里明显不过的暗示，她只能很无奈地往他安排好的方向走去。这个人，真的是无时不刻都不忘提醒她最好要自觉，要乖乖地坐上那个驾驶席后面的座位。那个副驾驶席是她肖想不得的。
　　哼，要不是她不开车，就绝不受楚何言这种怪癖！
　　很没好气地，“楚大帅哥，你看错了，是我旁边路过的小野猫对你火热的眼神，请你回应它的时候记得找对方向，顺便希望你待会儿的马力也可以火热快速一点。”
　　楚何言只是挑挑眉，在她经过的时候才道：“只要你要的，那有什么问题。”
　　这搞得青衣很想给他多几个白眼，一直到他们到达IRIS的别墅之中。
　　IRIS是法语中的女性名字，但是使用的人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中国人，最起码也能靠体表特征断定是亚裔女性。
　　IRIS，由希腊语演化而来，意为"彩虹"。在人们眼中，Iris是高挑，苗条，细致，且自视甚高的女子。
　　眼前的IRIS头上用一只翠绿的玉簪挽住一头黑发，斜插的簪子挽就的发髻松松，有细微的发丝微垂，映拂着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五官并不太美，但是着实是个让人不好轻易猜测年龄的女人，全身散发着年华深远的风韵。
　　如果不说，着实难以把这样一个婉约的中年妇人和法国人联系在一起，不过，起名IRIS也许是有些道理的。
　　因为之前的一连三天，金丝眼镜下的那双眼睛却从未给过她一个好眼色。
　　一连四天赶早来这里，就是因为这位IRIS女士在第一天让她等候了三个小时后声明她只在早上见访客；第二天告诉她，早上在IRIS女士的定义里其实是指八点以前；第三天，IRIS终于在十点钟的时候出来告诉她，不好意思她睡迟了，今天的见客时间已经结束了。
　　其实大家都知道根本没什么见客时间和早上的定义之说，只是这位法国回来的亚裔女子不愿意见她这个似乎没有多少影响力的年轻人。
　　所以才有这么多说法和规矩，但她都得受着，而且要学着如何优雅地适应轻蔑意义颇丰的拒绝，既要表现出十足的诚意，又不能低头乞怜，更不能颐指气使地发一顿脾气然后走人。
　　那么就像现刚才那样，青衣一连四天来访，听从IRIS的奇怪规矩，但是不代表她就是呆坐在她的花园里傻等让佣人们看笑话。她带着楚何言，一起靠坐在他那辆名车前做日光浴，顺便等着这个IRIS女士见客。
　　这才是做生意的姿态，充分的诚意，还要有自己的尺度，否则哪来的掌控权？
　　今天在楼下匆匆地在IRIS的书房窗户里瞥见了她的身影，其实前三天也不是不曾见过，都是故意避而不见。青衣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因为如果IRIS调查了她的背景的话，恐怕会让她再等上一周，甚至可能直接不需要礼貌地请她不要再来都不为过。
　　可是，半个小时以后，状况出现了，青衣被请进了IRIS的会客厅。
　　“IRIS女士，您好。我是林青衣，目前系秦锦在s市的总代理。这是我的名片——”双手递上自己的名片，其实这也是虚应的礼仪使然，见面之前双方怎么可能不调查清楚彼此的底细。
　　没想到IRIS只抚抚自己的眉梢，并不伸手来接名片。
　　“也不必来这套了，你我对比彼此的资料有多了解就不用说了。你的目的。”
　　青衣也不尴尬，而是把名片转手放在茶几上，脸上反而有笑意，“真是不好意思，还花了您宝贵时间来看我这个无名小卒的资料。我是想，如果身边恰好有个机会能打击伊歌庄园的气焰，当然自然也是有利润的生意，不知您做不做？”
　　IRIS依旧态度懒懒，“是吗，要不就说说看吧。”
　　翻看了那么多的资料，才查到原来几年前IRIS和伊歌庄园的文森特曾有一段过往，当时的一家法国报纸恰巧拍到两人争执的照片，只是那时的IRIS尚未开始做物流这一行，法国当时也没有几个人知道她，人们只道是葡萄酒之王和绯闻女友当街争吵，从不曾想可能由此引发两家公司的对立拆台。
　　所以青衣由此断定这一次伊歌庄园的投资，如果想要找个实力能够相当的公司阻止，恐怕IRIS是不二人选。
　　手心不禁有些冒汗，难道那段争吵的绯闻中还存有不为人知的隐秘？当前IRIS的态度实在令人费解难猜，恐怕光靠这一点邀请她投资，现今看来是不太有希望。
　　IRIS靠在沙发上悠闲地品尝着午后的热茶，“年轻人，你对我的功课做得很足，你应该是翻阅了法国的旧报才知道我和伊歌的过节吧。也算你有心了，当时只有那一家小报因为之前的默默无名而让我疏忽了，其他的报纸全部都被打点好，根本不会报道那件事。你想要抓住我和伊歌的过节来说服我阻止他们在s市的投资计划？”
　　对于IRIS能知道她来意并不稀奇，首先因为有过节所以IRIS必定十分关注伊歌庄园的动向，知道他们要来投资的计划，而她甫一来到s市就有一家公司的代理前来找她，似乎很明显，目的就是想要破坏伊歌的投资。
　　青衣的眉皱了起来，看来这次拜访恐怕是白走一趟了。
　　IRIS也看到了她的不安，微微笑了笑，“不过年轻人，你错估了我。我首先是商人，然后才是和伊歌有过节的IRIS。”
　　听见她句子里的关键词商人，青衣还是不想放弃，拿出那份伊歌在s市投资可带来的预估利润和另一份企划案递给她，“IRIS，不如你看看这些资料我们再谈谈作为一个商人，要不要考虑合作。”
　　IRIS只草草略过资料的最后一页，看了看那些最终数字，然后很是高深地对青衣说道：“就算这些数字很可观，那又怎么样？我确实和伊歌的文森特有过节，我也的确想要和他争锋相对，但是这并不代表我愿意让人利用我。我的公司现在已经壮大，甚至在某些领域可以和伊歌相匹敌，所以今后我有的是机会亲自和他们玩，用我喜欢的方式，完全不必做你这个根基尚浅的年轻人的棋子。”
　　一时被IRIS的话弄愣了几秒，然后青衣才反应过来，绽开了一个轻松的笑容。
　　“原来IRIS你已经接受了我的提议。要不然你就不会这样请我进来刻意跟我说这些你可以选择不和我合作的理由，而是直接对我避而不见。谢谢你，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IRIS温和地笑了，眼中满是欣赏，她知道这个人刚才确实已经被这几天的架势弄得紧张，又被她刚才的那一段话唬住，没想到只是和她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她居然已经自己反应过来了，是个聪明敏锐的人。
　　“说吧，你的计划里想要我充当什么角色？”
　　“投资。”青衣很镇定地说道，“给我投资，由于伊歌的加入，我需要你的资金为我做后盾。我要把林氏在最短的时间内收购，然后如果伊歌真的已经看中了林氏房产的广告价值，那么你就可以在这个关卡上对伊歌或者是它的老板文森特，尽情地……”施压报复。
　　她以为IRIS爽快签约后脸上的笑容是叫做满意，没想到IRIS起身热络地拉着她的手走到窗边，仔仔细细地看了她好几遍然后才说：“其实，那些过节不是你拿到我的合约的关键，和伊歌了结我还有很多种办法。你不觉得你今天太顺利了吗？”
　　青衣听她这么一说才开始觉得诡异，说实话，在她的预估里这份合约很不容易拿到，甚至做好了失败的准备，可是仅仅只是三四天的小刁难就顺利签了约，确实，太顺了些。
　　很疑惑地看向IRIS想要知道答案，IRIS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不急不缓把她拉得更靠近窗口一点，手指向着某个方向一指，是车子停在外面的楚何言，坐在车子里捧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如飞地在工作。
　　“是不是每一次你坐车他都要你坐在副驾驶席后面的座位上？”
　　“是。”完全不知道IRIS问这个做什么。
　　“果然，果然……”IRIS一个人碎念着，好像一个人陷入了什么回忆一样，在她的注视下很久才回神过来，“你平常不开车的吧，所以你根本就不知道关于车的事情。这里有个家族里的故事，青衣，你想听听吗？”
　　IRIS脸上浮起许多温柔的涟漪，整个人恍若沉浸在一层回忆的柔和光环之中，令人无限神往。
　　曾经有一个男子，风度翩翩年轻有为，可是因为家世和权势实在太好了，那个男子难免也有许多豪门男子惯有的恶习，逢场作戏。加之那样的家底又有许多女人对他趋之若鹜，所以，除了家中的妻子，他还有一个几近三年之久的貌美情人。
　　情人一直盼望着想要嫁进豪门取代那个妻子，可是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那个男子开口说要离婚另娶，他不曾给过她任何承诺。
　　所以情人找了个机会在妻子出门时找到了她，而且恰准了时间，正是男子开车送妻子参加宴会的途中。
　　趁着男子下车的空挡，情人对着妻子很是骄傲地说：“他从来都是让我做副驾驶席的，这样我就能离他最近，永远与他并肩陪伴。我的这个副驾驶席的位置是任何人都夺不走的。”
　　妻子对男子很失望，爱情背叛了她，她想过这一趟回家以后要带着儿子离开男子，从此萧郎是路人。
　　可是，还没有等他们到家，路上就出了车祸。三个人中情人当场死亡，男子受了重伤最后失血而亡，只有妻子，只受了点轻伤。
　　男子死前将妻子带出了翻倒的车子，只说了一句。
　　“还好，还好，你没事。”
　　妻子这才想起男子曾经说过的，车子上最安全的座位就是驾驶席后面的位置，因为无论发生了什么前面都有驾驶席上的人遮挡一下，而想法车子上最危险的位子却是副驾驶席。因为一旦车子受到了撞击，司机会习惯性地想要调头转弯扭转，这样一来反而在无心之中将副驾驶席上的人推向了全车最危险的境地。
　　原来他从来不让妻子坐副驾驶席的原因，是要她在他身旁最安全的地方，虽然未必是最近的，可是却永远有他来护着的地方。
　　“所以，以后男子家族里的人一直都将驾驶席后面的位置留给对自己最重要的人。现在你明白了吗？”IRIS说到最后的动情处眼中还有微微的水雾。
　　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座位竟然有这样刻骨的过往，而楚何言一直或者嬉笑怒骂，或者巧言哄着她坐上那个有他护着的座位。
　　从来不肯说起原因，却一直要她留在自己身边最安全的地方。
　　觉得心中好像有一股子火焰，跳跃着声嘶着，答案呼之欲出，“你是说，楚何言就是那个家族里的人，他把最重要的位置留给了，我？他……”
　　“是，那小子把那个位置留给了你。我不知道他是故意这样做给我看，还是一直就这样做着，想让家里的人都知道你对他的意义。可是既然他这样对你，我能不帮你吗？”IRIS用着长着慈爱的目光望向车子里的楚何言，“对于我出国前的资料不曾有人查出来过，估计你也不知道吧。其实我姓楚，是那小子的姑姑。而故事里的那个男子，是我的哥哥，楚何言的父亲。”
　　青衣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绮丽混乱的世界。
　　楚何言，你给的如此贵重，让我如何还？

　　为你唱歌

　　很快年假结束，苏爱回来了，楚何言再没有剩余的时间逗留在s市，林之声那边也尚没有确定的消息，日子如再平常不过的流水一般，平顺地流淌着。
　　秦锦在盛世锦年周围的房子因为小户型精设计反而受到了市民的追捧，因而几乎同处一个地段的盛世锦年的销售业绩则是难看得让人不忍心。
　　“这是林氏刚刚传过来的这个月的销售业绩，其他地方都还好，就是盛世锦年那里烂尾了，简直不能看的。”苏爱风风火火地走进青衣的办公室，“看来这个星期我们就能组织召开林氏的董事会了，到时候那个林萋萋就没什么话可说了吧，这可是她自己的保证。”
　　青衣坐在舒服的软椅上，“还早呢，现在开董事会不过是让她的处境艰难一些，就算罢了她的总经理职务她也还是一个可以和我平起平坐的大股东，我又何必拉了她下水让自己去做总经理那个费力的座位。”
　　苏爱古怪地看她，“家伙，我还真是越来越不懂你了。好吧我现在承认你比我贼了一点点，你到底还要等什么啊？我还要揣度您老圣意，简直不是人干的！”
　　这个人总是什么都不说，恨不得一辈子所有的话都烂在自己的肚子里。
　　青衣很欢愉地看苏爱很愤慨的表情，终于不忍让苏爱再郁闷下去。其实苏爱远没有看起来的那么商场达人，心性还是十分纯善，要不然回家之行就不会让她露出面具裂痕了。
　　“林之声远在法国忙着搞定文森特，钟子珀现在自己都忙得不见人影，爱慕她的那个大学教授却因为她自己的猜忌别扭而被疏远，就算有心也没有办法帮上她忙。没有心腹和经验的小姑娘，恰巧手上还握有举足轻重的钱财和权利，面对从来遇见过的困难的时候，你说，这个小公主最有可能发生些什么呢？”
　　回过神来的苏爱正想说出口，本该已经下班的吴越却已经冲进来，表情十万火急。
　　“林总，苏经理，不好了！”
　　青衣也从软椅上起身，表情严峻地看着她。
　　吴越一路跑着过来，上气不接下气，“林氏那边出事了。刚才我接到相熟的报社的电话，说是今天下午下班前，林萋萋开了个行政会议。会……会上，会上决定将尾大不掉的盛世锦年降价销售，那个价格将比房地产市场各家默认的价格，低上许多！”她好不容易才停下喘口气，“这个消息一出来，各大有影响力的报纸就已经打算放在明早的头条刊出。”
　　苏爱拧着眉，吴越则是一脸焦急地看着青衣，这下会不会影响秦锦在林氏的股票啊。
　　不知沉默了多久，只有一声叹息悄悄溢出来。
　　吴越傻傻地看着她坦然安定的神情，“这件事我们要不要安排人去报社处理一下，否则，明天出来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吧。”
　　明白过来的苏爱对着吴越摇摇头，“吴助理，所说相反哦。我们要做的不是阻止，反而是推波助澜。是吧，青衣？”
　　转头再看青衣，她反而转身躺回了软椅，好像为了平复刚才的那声叹息不小心所流溢出的情绪，“如果降价的事情成了，s市大概就会变天了。她果然还是这么做了，小公主的日子恐怕是到头了。”
　　晚上钟子珀打来电话要她尽早回家一趟，“陪我去一趟慈善家宴吧。”
　　她知道那个晚宴，s市又一举足轻重的年度盛会之一，市政府的领导打头阵出席，邀请本市最有影响力的商家出席，所列出的邀请名单都需经过政府官员审核，如此没有过硬的关系和实力的商家就只能无缘出席，由此也防止了某些尚且不懂官商艺术的年轻小企业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举动。
　　而陪钟子珀出席这件事，这是一个正式隆重的场合，加之他们之前在媒体面前的绯闻，一起出席这种场合则等同于间接证明他们的婚约。
　　“嗯。”她安然答应。
　　这场晚宴她本无意参加，慈善晚宴的邀请标准对她是可请可不请，毕竟她在这里根基还尚浅，而慈善竞拍，她却从来都不是太热衷。
　　如果只是做林青衣，她觉得与其花上一个让人愕舌的巨数，赢得数不尽的官方正面报道，她更愿意自己选择一个真正需要帮助的地方，投资，然后帮助他们自己致富，大大降低了那些捐款在使用之中最终莫名流失的可能性。但，如果是商人，无疑，这里才是正确的选择。
　　到了晚宴入场的时候，除了他的那一份烫金请柬，侍者理所当然地将她默认为钟子珀先生的女伴家属的时候，她伸手要取出袋子中的另一份请柬。
　　不是写着“钟子珀未婚妻”的称号，而是她中午从市政厅中重新取得的秦锦s市代理的身份。
　　刚刚露出邀请函的一角的时候，一双手及时地拉住了她，“青衣，一张请柬就够了。”
　　抓住了她的手，手力不大却很有技巧地不让她再乱动。
　　她的手被包在属于他的温暖之中，有些迷惑于他的温柔举动，可以看得见他脸上平静认真的表情。那一潭深渊里没有任何涟漪，有着让人不容置疑的肯定。
　　不知为什么，好像忽然能够舒一口气的感觉，她放下身上凝聚的力气，合上袋子任他握住她冰凉的手，舒服地感受他温热的体温。
　　晚宴对商人来说真的很平常，就算这场入场资格尊贵，但它还是一场晚宴。青衣来这里并没有什么目标，不打算竞拍什么，只在入口处做了捐款。
　　她和他的处境不同，他那样的家世，如果不拍点什么，没有巨额捐款就会受到社会各界的议论，毕竟树大招风。再者这样的场合和名声对他们那样的家庭是锦上添花，也是乐事一件。所以他来这里是任务，而不像她，是消遣。
　　今晚没有打扮得特别隆重，放下了一头黑发，几乎长及肩胛下，搭上一条靛蓝色的长裙，单肩绸带，露出另一边的香肩，典雅但并不惹眼，只是宴会之中很保守的打扮。
　　青衣本身只是清秀之气，着衣之后典雅，但在衣香鬓影的上流宴会上却还是淹没在华灯丽影之中。子珀忙着应酬，而她很随意地走走停停，一路品尝这里比较特色的菜肴。
　　没想到会因为一盘菜而遇见卓卿恒那个小鬼。
　　“小鬼，好久不见。新年快乐。”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还是这些才是对卓卿恒说的。就是自然而然地想说，真心希望他能平安欢乐地长大。
　　卓卿恒这才抬起刚才一直关注盘里菜肴的脑袋，清澈的眼睛既短暂的迷蒙之后旋即有喜悦之色浮起。很干净的情绪，因为真实。
　　“新年快乐。唔，你都到哪里去了，年夜我还想打电话找你来我家和我们一起吃饭，可惜你不在。”小小的脸上露着委屈，“我还以为你不知哪里去了呢。”
　　青衣笑着走过去，一边往他的盘里加上他刚才神往的美味佳肴，“小鬼，谢谢你关心噢。这个菜不错，我刚才一直观察来着，我看你也垂涎已久吧，来，尝尝。”
　　两人拿着盘子到外面的花园，靠在露天琴房的黑色钢琴旁边，卓卿恒续续地向她汇报着春节以来的各项有趣的事情，一边顺便抱怨了下她没有一起的遗憾。她则笑着时不时和他打趣一两声，花园里洒着他们清清浅浅的清脆笑声。
　　忽然觉得卓卿恒那个小鬼安静了下，有些不习惯，“怎么了？”
　　“哎，你看你看，那里的那个女的好好玩啊。”他兴奋地好像看见什么新的玩具一样，抓着青衣的手。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居然是林萋萋。
　　“那人好好玩，我爸爸说今晚能来这里的人都是了不得的大人物，怎么那个女的居然连和人应酬都不会啊，还要带着个女秘书来助阵，真是好笑，比得上这一期的开心笑话有趣了。”
　　卓卿恒的父亲今晚受邀前来，身价自然就不必再说。在这样的家庭长大的孩子，虽然依然还有纯真的孩子习性，可是多少也有了不少商场阅历，虽然小小年纪，但对这样不会应酬却受邀前来的人难免会有几分诧异和嘲讽之意。
　　青衣也仔细看了看，和林萋萋寒暄的是一个新任官员，之前应该从未和林萋萋打过交道，而她脸色涨红，神情紧张，看样子是不懂如何和这个官员寒暄应酬。还好身边有上次董事会上帮她说话的女秘书帮忙应付，才不至于更加尴尬。
　　许是听见了卓卿恒刚才的嗤笑声，正对着他们的林萋萋眼神对上他们，也许是感受到了讽意，脸居然更加地红了。
　　刚刚送走那位官员的女秘书看见她神色不对，也回过头来，正好看见卓卿恒脸上的嘲讽之色。
　　青衣低下头对他瞪眼，轻轻朝他嘟囔：“都怪你，被发现了。我为你背了黑锅，跟着我到前面去。”
　　对着林萋萋温和道：“今晚你穿得真漂亮。”
　　而萋萋身旁的女秘书明明认得她是林氏的股东，居然没有打招呼，而是转过头看起来想在腹诽她的不是。
　　“青衣，过奖了。我和晶晶一起来的，你……你和子珀一起的吧。我，有看报纸。”
　　看见这样的林萋萋难免觉得有些许不忍，她就像那脆弱的瓷娃娃。不久之前她还是最受宠的千金小姐，可是这阶段的变故之后，她却这样独自留在这里，应付着她根本不懂的客户官员，对所有商场的黑暗和官商艺术手足无措。
　　对她，不是没有怜悯的。只是这个世界，人不能靠怜悯过活，而且，可怜之人也必有可恨之处。
　　所以青衣还是很快收起了对她的同情，转过视线看见女秘书有些愤悱的表情，又想起上一次董事会上她的顶撞和多事，不由恢复平日里微冷的表情。
　　没有打算更多的交谈，见她们也没有要离开的打算，这个花园就这么大，走到哪里都还是能看见她们，于是她索性招招手，带着卓卿恒朝着琴房里面走去，那里面就看不到她们了。
　　小鬼也很识趣地明白她的意思，乖乖地牵着她的手。
　　可是还没走到琴房里面，背后却隐约传来了那个女秘书的声音：“萋萋啊，那种夺人姻缘的人你干嘛还浪费表情给她啊，她还蹬鼻子上脸了，那是什么表情啊，对我不屑不就是看不起你吗萋萋。她还以为她是谁呢，长得那副尊荣，还尖酸刻薄。”
　　忽然又刻意大声：“哼，林青衣，林家不承认你，你至多就一支浑身是骇人的刺的野玫瑰！你不是矜贵值得怜惜的玉兰，至多，你不过是朵野玫瑰。玉兰是不屑野玫瑰的。”
　　青衣僵直了背，没有挪动脚步，反而是身后女秘书忿忿地携着林萋萋离开。
　　连这个女秘书都知道她是林之声不承认的女儿啊，父亲知道，林萋萋知道，连这个女秘书也知道。
　　知道她的父亲不要她，甚至百般打击诋毁。
　　还以为自己在同情别人，却不知道别人早就在角落用无限的不解来怜悯自己，自己居然这样自以为是。
　　爬上多高就想过今后会落入什么样的深渊，曾经希望这一场华丽暗沉的梦过去以后，不求能欢笑送别，却但愿寂静离场。
　　看来，这一个她不知让了多少人怨愤，只一个背影都让人咬牙不屑，这一辈子，自从下定决心做什么，看来就不可能寂静安宁地来去。
　　人生，从来身不由己。
　　一直地告诉自己这个世界没有童话的光晕，这个世界欺骗和不解遍地丛生，她不该相信，不该疏于任何人的防备。
　　可是，为什么还是会不小心在这个世界受了伤？
　　有一双小手轻轻地拉她，“不要难过，不要难过，不要难过……”
　　大概是感觉到她的手的颤抖，想要安慰她，孩子的情绪总是受环境感染的，如现在卓卿恒却发现他自己一遍一遍地说的时候也开始难受，只不断重复那一句话，可是无力而苍白。
　　他焦急地感觉着身边青衣的沉默和不能动弹，这样的绝望让他陌生，也让他害怕。
　　他急匆匆地跑想要去寻找能让青衣好起来的东西，却在入口处发现不知何时在那里的钟子珀。
　　他斜倚这身边的黑色栅栏，领带微松，那一双墨色的眼睛中不知沉静如古井，恍若是一个安全可靠的家。
　　“老大？她们……”
　　“老大你告诉林巫婆啊，不要为她们难过好不好，野玫瑰又怎么样，我们就喜欢野玫瑰，有刺又如何，那是保护家人保护自己无奈的武器。相比于让人随意能摘取的玉兰，野玫瑰坚强多了。反正，反正，我们就是要喜欢野玫瑰啦。”
　　钟子珀只凝视着她，不知多久，恍若是隔世永恒般的。
　　然后在沉默中转身走到那台黑色的钢琴前坐下。流畅安宁的音符娴熟地从他手下的黑白指键中流淌出来。
　　一曲舒伯特的《野玫瑰》在他修长的指骨下不断跳跃，沉闷呆滞的音符好像忽然有了生命，它们跳跃，它们流过你的心间，告诉你那一段关于野玫瑰的故事。
　　卓卿恒发现这正是他学过的那一首名曲，用稚嫩的童音奶声奶气地清唱起来。
　　《野玫瑰》
　　少年看见红玫瑰
　　原野上的红玫瑰
　　多么娇润多么美
　　急急忙忙跑去看
　　心中暗自赞美
　　玫瑰，玫瑰，原野上的红玫瑰
　　少年说我摘你回去
　　原野上的红玫瑰
　　玫瑰说我刺痛你
　　使你永远不忘记
　　我决不能答应你
　　玫瑰，玫瑰，原野上的红玫瑰
　　粗暴的少年动手摘
　　原野上的红玫瑰
　　玫瑰刺痛他的手
　　悲伤叹气没有用
　　只得任他摧残去
　　玫瑰，玫瑰，原野上的红玫瑰
　　稚嫩的童音时而走调，时而甚至听不清德语的准确发音，可是她站在露水浓重的园中，却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原野中盛开的野玫瑰，多少年前那个身形幼小的自己追着风筝奔跑的模样，就算跌倒也要眼泪汪汪地学着笑。那时身后有妈妈的目光，现在却有这样一个小小年纪的孩子唱着歌要给她温暖，还有他的在乎。
　　这寒风、黑夜、周围的一切，别人怨愤或者恶毒的眼神，似乎都不重要了。
　　这里有一个男人，还有一个孩子，他们愿意像家人一样地，为她弹《野玫瑰》，为她唱歌，为她难过。

　　你要的结局

　　回到家里的玄关的时候，青衣刚脱下外面的风衣要脱鞋子的时候，前面进门的钟子珀却已经先她一步俯下身去，为她解开冷气森森的鞋子。也不是鞋子不暖和，只是她身体的寒气使得衣料鞋料都没有了作用。
　　脱下鞋袜的脚因为寒气比平时更加白皙，反而有苍白的感觉。
　　他横抱着她走向沙发，又进房间拿了暖水袋和白色的绒毛袜子，坐在她身边，一边托着白皙的脚帮她仔细地穿袜子，一边用暖水袋给她暖手。
　　如果他们一同回家，这是他一贯的功课。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照顾她寒气的手足。
　　几近凌晨的夜里，周围无比安静，平和安宁，好像能让人想象着睡梦中的人甜甜的呼吸声。
　　他的手轻柔地给她的脚按摩抚摸，循环血液，要不然脚暖不起来她根本不用睡觉。他的手和皮肤摩擦只是觉得微痒，好像心里有一只小虫正在慢慢啃咬。
　　忽然觉得这样的气氛很是诡异，青衣舔舔自己有些干的唇，尝试着开口：“子珀，你还会弹琴？”
　　为她按摩完双脚去洗了手，复又坐到她身边，“很可惜，在你走之前没能为你弹琴。”淡淡的语气仿佛还能感觉得到对于当初她离开的遗憾。
　　心中的酸涩使她不自觉地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他的眉，想要抚平那里的皱起和遗憾的心绪。如梦中千百次地那样描摹着他的五官，棱角和轮廓。
　　眸中的那潭深泓光华熠熠，他静静地凝望着她，终于不是在梦中，也不必等她入睡以后才能好好看她那一双疲惫的眼睛。失而复得，就会如此宝贝。
　　他躺在她的身侧，手中把玩着乌黑直顺的发丝，忽而用一只手撑起身体，挑眉靠近她，“其实我不止会钢琴。”
　　看见她眼中的惊异和怀疑后，他十分舒心地直接压上她鲜嫩的唇，他还会好好地吻她。
　　安静仔细地亲吻她，从唇角开始吻起，一点点地描绘着唇的形状，终于啃尽了原本水亮的唇彩这才慢慢加深这个吻，好像要诉尽他们分离太久的相思之苦。
　　慢慢地，她惊觉他温热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深入她的衣襟，在她身上不知种下什么样的蛊，使得她全身上下一遍遍地发热发软。
　　两人的呼吸都越来越乱，终于等到她气喘吁吁地躲开他深入的舌的时候，他没有进行下一步，而是怀拥着她为她整理微开的衣领，低头附耳：“宝贝，我等着你成为我的新娘的那一天。现在早点休息吧，明天会累。”
　　他笑容暧昧，眼神却别有深意。
　　清晨五点半，各大早报开始销售，s市关于盛世锦年打破行规降价销售的事情几乎全城皆知。
　　打破全国性的行规，这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而且还是在炙手可热的房产业，无疑这是一副惊天巨雷。整个城市的评论界分成各种派别不断争吵，一是猛烈抨击盛世锦年的不自量力，一是认为那是林氏资金雄厚所以厚意为民的善举，并且盲目鼓吹林氏的乐观派。
　　仅仅半天时间，s市最大的新闻报刊已经在中午加印一份新报，其中主要集中各经济学名家和评论员对此事的看法，电视新闻也在几个小时中赶拍了一档现场谈话节目。
　　然，这一切仅仅是清晨五点半到下午一点钟之间的事情。因为很快市政厅的紧急会议已经决定，鉴于目前情形，早上封锁这个消息的决定继续生效，并且在此事尚未解决之前，在本市也开始禁止报刊电视新闻等媒体报道。
　　林氏的董事会办公室里，风雨欲来。
　　所有的董事全部到齐，并且林氏的律师团队已经在另一个会议室随时待命。看来，林氏大动势不可挡。
　　一个助理匆匆送来刚刚赶印的文件，低头扫了一眼，是目前林氏的状况以及昨日林萋萋召开会议的存根记录。
　　今早八点钟售楼处的人员上班，门口却出现了人员拥堵，这才得以知道降价通知，因为市民骚乱使得售楼经理不敢轻易售楼，只让大家先填表申请才得以缓冲。然随着舆论的传播，却有更多的市民前来申请购房，致使现在的售楼部完全无法出入。
　　紧急报告是，虽然林萋萋通过了降价的决定，并且被媒体大肆宣传，但事实上，盛世锦年今天起尚未售出任何一处房产。也就是说，盛世锦年降价是否真实，降价空间究竟多少，外界尚且不得知。
　　林萋萋有些胆战心惊地看见周围一圈的董事，那些人从进门起就一直用眼光凌迟她，捏了捏自己的手心才敢继续说出来：“其他我也不多说，这个是我做的决定，因为我记得我上次在这里向大家立下的军令状，为了盛世锦年，也为了林氏和各位董事的利益，我才做了这个决定。后果我会全权负责。”
　　一口气全部倒了出来，唯恐稍晚一秒就会没有足够的勇气。
　　倒没想到林萋萋尚且不知道事情严重性，居然还敢在这个时候口出狂言，几个头发花白的董事很是不屑：“负责？你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能有什么用，连行规都不懂，真不知道你这个总经理是怎么当的。”
　　“就是，我看我们的利益就是给你败掉的，这个时候了，你还想怎么样？”
　　这几个年纪大的董事大多都是支持悲观论，认为打破行规必定会被整得血本无归，想到亏钱的可能性怨气就无处可出，只好向林萋萋发泄。
　　眼看董事会的会议马上就要成为人身攻击的批斗会，钟子珀及时出来说话，“大家停一下，现在最紧要的是，话已经不负责任地先放出去了，接下来的房子究竟用什么价来卖。”
　　“我提议，销毁昨天关于降价的那份会议存根，找专业的人员前来调查是什么人假冒林氏的员工放的假消息，盛世锦年还是行规规定的市场价。”他看似有些不耐地提出建议，但说辞很得大家的意，引来大家的一阵支持声。
　　只要多花点钱，打通一下各个关节，找一个假装放了假消息的人来定罪，社会舆论就会放过林氏，并且盛世锦年已经不愁买家，按市场价出售还有一笔不小的利润可图。
　　林萋萋完全不能相信，钟子珀居然就这样随意坦然地否认了她的决定，完全站在一个股东的立场上，唯利是图。
　　“你……我……”一时的震惊使得她完全不能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来。她愤恨，他是她的青梅竹马啊，为什么在这种时刻却丝毫不帮她？
　　青衣从开始就一直冷眼看着林萋萋的一举一动，此时终于发话：“林总经理看来并不认同钟董事长的提议，莫非你希望向市民甚至全国房产业证实降价的消息，将盛世锦年的房子全部按照会议原定的降后价格售出？”
　　“我……我确实这么认为。难道你们不觉得，近年来s市的房产升得太快了，多少老百姓根本就住不起，面对这样可怜的人们，难道你们就没有一点点的怜悯之心吗？”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萋萋差点以为自己的说服成功了，他们的怜悯心真的觉醒了。
　　她说得没错，字字都是s市百姓的真实状况，可是在这个唯利是图的董事会上，真理也会变成人人不屑的荒诞之说。
　　所以事实是，在座的股东完全不敢相信他们刚才从林之声的女儿那听到的话，房产的价格升得太快了？林之声一直以谨慎和吝啬在房产界出名，自己的女儿穿着名牌居然嫌自己家从房子上赚了太多，简直匪夷所思！
　　不用看也感觉得出大家对她的不认同，青衣还是起身淡淡说道：“既然当初林萋萋总经理是大家共同任命的，上一次的董事会她也给我们立了军令状。在期限之前，我认为她还拥有公司决断的权利。我想我们还是应该尊重她的想法。林总经理，你确定想要做个降价的典范吗？”
　　林萋萋觉得自己站在一个风口浪尖上，但是眼前的形势似乎不容许她反悔，于是万分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那么在座的各位，我想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力地协助林总经理，帮助林氏和大家自己把损失的利润和名誉降到最低，而不该是追究责任和后果如何的时候。”青衣的声音平静毫无焦躁之感，所以一语出口让人多了几分信服。
　　“哼，我们又不是圣人，我们只是平头小商人。除了白白地让她烧我们的钱，我还有什么办法？！”一个年近六旬的董事阴阳怪气地对着身边的王立说道。
　　王立望了眼青衣，但眼神里不免多了许多不认同，也认同地对那个董事点点头。
　　这个王立，正是上一次董事会上和青衣唱双簧的那个王立。虽然当时他们是同盟，但今非昔日，他们只是利益的同盟者，而今利益双方已经各自转移了阵营。
　　青衣也不理会那个王立的眼神，只仔细瞧了眼那个年老的董事，“陈董事，原来这么多人里就你一个人可能赔钱啊。再说，这场战还没打，谁输谁赢尤且不能分明，说赔钱似乎也为时过早吧。况且陈董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的资本最初也是靠了林氏才能有今天的发展，眼下林氏还在您就这么不待见它啊。”
　　几句话好像打中了这个平日里爱极了面子的陈姓老董事的七寸，咽不下，回不得。
　　这一记杀鸡儆猴让其他股份平平却极爱惹是生非的董事都安分了下来。
　　环视了一下周围，除了徐诚界笑看着钟子珀表示不知可否外，举足若轻的人里就剩下钟子珀这个大boss尚未表态了。
　　他也不再说什么，只淡淡笑瞥了一眼林萋萋，然后才开口，“青衣看来你是支持总经理的了，那么，好我同意授权给总经理处理完这件事再由董事会做决断。”
　　轻轻易易地就交了权，但他刚才眼里的光却让人看不清楚真假。
　　一场剑拔弩张的董事会终于顺利地过去了，没耗费林萋萋的一兵一卒，包括自尊和钱财，并且在这期间将得到充分的自由。
　　但是几乎所有握有其他公司股权的股东，出了林氏就有秘书助理拥上来报告最新动态和紧张行程。
　　钟子珀甚至有三个秘书同时在董事会外面为他工作的盛况，青衣饶有兴致地分了好几束眼光给他那几个风味不同的女秘书。
　　他倒是来者不拒，什么型的美女都有了，这个世界对他也太好了些吧。
　　看见他右手熟练地搂过其中一名女子的肩，左手拍了拍另一个的脑袋，样子看起来平时就这么不拘束呢。她觉得自己的眼神有点重了，于是回过神来，不紧不慢地走向豪华的电梯。
　　刚进得电梯，身后有一双手点住了电梯的开关。
　　他已经先那三个美女秘书一步地踏进了这方寸之间的电梯，只他们两个人。用眼神示意秘书小妹们统统安分守己地留下。
　　有些玩笑可不能玩过火了，他一看她不再看他就知道事情再下去就大条了。
　　钟子珀拉起她的手轻轻地把手指按在一楼的位置，两只手的手指相互交印，仿佛有很多很多无法言明的东西，在这个简单动作的瞬间已经发生了太多。
　　信任和爱意么？
　　青衣望着他，心头却想起刚才在门口苏爱凑过来告诉她的事情，今晨林氏的新闻其实有几条被拦下来了，虽然不是全部，但是绝不可能使那个消息在今天铺天盖地，有人告诉她，有另外一些人又去投了报纸这条新闻消息，并且做了更多的疏通，又联系了电视等有声媒体。
　　那个投报和宣传消息的神秘人，会是他么？
　　转念又觉得不可能，他的态度，明明是在她这一边的时候依然不忍心她对林萋萋下手。
　　刚才的董事会，虽然他明白干脆地提出了和林萋萋不同的方案，但是，她又怎么会不明白，那也是另一种保护。想要免得她面对今后更加可怕的责难，想要帮她彻底快速地解决这个她无法应对的困境。
　　谁知一意孤行的林萋萋，并没有领会他的体贴帮助。
　　一天之后盛世锦年正式恢复销售。
　　一天半之后，盛世锦年全部售空，并以其原本划定的低价由先到预定者购得。S市再次引起轩然大波。媒体恢复报道，政府无力继续封锁消息。
　　五天之后，s市众多房地产商家联合抵制林氏的房地产建造和销售。
　　市长秘书前来林氏与董事会密谈，呼吁林氏股东应该发挥自身的优势，积极使用自家的产业支持帮扶林氏房产，一再声称那是减少损失和维护社会安定的最好办法。
　　原本林氏虽然得罪了所有同行，却给了市民无限好感，也不至于无法经营下去。
　　然而，雪上加霜的是，经查 ，林氏盛世锦年之前的工程问题确查证实有质量问题无误。
　　原来降价是为倾销自己质量不过关的烂尾房，所图还是名利。
　　民众揣测纷纷，然毫无争议的是，一时之间，林氏的股价跌至停板，各处房产悉数积压无人购买。
　　一周之后，林氏正式宣布破产。
　　两周之后，秦锦吸收国外融资后一起收购林氏。秦锦和那些国外融资的s市总代理成为新的林氏董事长，徐诚界的股份居第二，而钟氏却诡异地退出了这场争夺战争。
　　S市的天下，一时间天翻地覆。然，从此以后有源源不断的中小型公司对林氏跟风降价，房地产的黄金泡沫时期至此结束，开始步入商家所谓不景气，市民却开始能够支付得起买房的时代。
　　这大概就是想要的结局了吧。只是大多数人都不会知道这中间究竟经历了多少，也不曾知道有一个小小的倔强女子在这当中又曾扮演过什么样的角色。
　　该满意林氏和s市房地产这样的结局了么，大概是吧。
　　可是这还远不是故事的尽头……

　　是谁当真的

　　身在国外的林之声估计气急败坏，因为他和伊歌庄园的合约尚未谈妥，可是国内的林氏已然顶不住而崩盘，得知这一消息和IRIS投资的事情后，文森特更加不可能给林氏融资了。
　　前去林氏清算账目的时候，青衣走进电梯前，看到那个一直很照顾她的看门大爷口中念念有词地垂泪。他不像公司里的年轻员工因为买了自己公司的股票而大出血，他在这里工作了一辈子，临老了，不但儿女们的股票赔了钱，自己可能也要丢了了工作。往后的日子该有多艰难……
　　青衣顿了顿脚步，还是没有走过去。还能说什么呢？现在的身份让她没有立场对人安慰，何况那一场股票跌价和房地产狂跌的风潮和自己脱不了干系。她是黑手之一，哪来的立场给人怜悯？
　　乘电梯上了二十三层，她刚要踏出却看见林萋萋的背影从过道上闪过。
　　皱了皱眉，她这是来做什么，丢了公司的经营权，难道还准备自己亲自回来收拾东西丢人现眼？林萋萋，这个女孩子，真的受得了那种打击？
　　疑惑地顺着她刚才的方向走去，在会议室门口却看见苏爱同样疑惑地看着她，“那个林萋萋究竟来我们的会议上做什么？”
　　转眼就看到那个秘书跟从着林萋萋，看来今天势必是要来闹出点事情才罢休的。
　　她闲适地拉过首席的椅子坐下，无视几个董事更加不知所以的脸色，“请问，两位今天是有何指教？”
　　从这个角度竟然能看见林萋萋眼中些微的恨意和浓浓的怨愤，“今天我是来揭穿某些人的面目的！”目光恨恨地锁住她。
　　身旁的秘书怕林萋萋剧烈起伏的情绪会影响董事们的信任，拉过她然后自己开口帮腔：“众位董事们还记得之前盛世锦年久久滞销吗？其实这中间的罪魁祸首，就是她，林青衣！”
　　“她身为林氏的大股东，却暗地里在林氏的周围布置下另一款和盛世锦年相似但户型较小的房产，这个女人无视各位董事的利益，用自己的房产来挤兑盛世锦年，然后她又一手策划了让林氏破产的毒计。表面上总是在董事会里态度诚恳专业，其实却在背地里暗捅公司的娄子！”
　　说出了千辛万苦查出的惊天秘密，可是董事会上却忽然毫无声音，好像等待一场精彩的戏剧前耐心的等待。
　　终于，有人打破了这片安静。
　　青衣看了看义愤填膺的秘书和林萋萋，莞尔，“作为林氏的股东，我的确应该尽力地帮助林氏。但是我也是秦锦的股东，莫非两位小姐是要我白白放着秦锦的房子喂蚊子从而帮助林氏么？作为林氏的股东也许我不够尽职，但是作为秦锦的股东，我只是履行了我该做的一点点义务。”
　　年轻的女孩，怎么你还不懂成王败寇的道理。现在她是昔日林氏的董事长，坐在这里的人又怎么会在此时和她叫板？萋萋，为什么你能这么单纯，单纯为人，单纯为己，可以不懂这世间的道理，可是为什么却让人不忍心，就连她都觉得对她抱歉？
　　那个秘书看样子是气急，林萋萋却是苍白了脸色，缓缓地好像要靠住身侧的墙壁才能支撑。
　　“萋萋，你怎么了？”
　　面无血色的她断断续续，只能勉强才能连起来读出一个句子：“我……肚子……好痛……”
　　“你，这才两个多月，萋萋你不能动气，这个时候最容易出事了。”秘书扶起林萋萋，毫不顾得其他人，就差使着门侧的几个助理产妇出去，一边焦急万分却故作镇定地安慰萋萋，“别担心，别担心，肚子里的不会有事的，我，我这就打电话通知钟先生。”
　　董事会这下有些沸腾，还有几个跟着出去了。青衣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他们的嘴张了一张，又张了一张。开开合合，可是他们说的是什么……
　　“钟先生……两个月……”助理吴越在关键时刻有些白目地问：“哪个钟先生，和她相熟的人好像姓钟的不多啊，除了……”细数好几个业界的钟姓男子，却几乎没有和林萋萋有交集的机会。
　　苏爱拧着眉头，朝着吴越使尽眼色，她今天最好不要白目地在这里说出那个人的全名。可是，还是没来得及阻止住吴越的惊呼：“难不成那个钟先生是……不会是钟子珀吧？！”
　　苏爱只知道听见吴越的惊呼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没空理会这个不知轻重的职场新人，只能紧紧盯住坐在座位上的青衣，想要走近去看看她，可是寥寥无几的董事会上还有几双眼睛比她更紧地锁住面前放着董事长牌子的青衣。
　　有什么反应呢？该有什么反应呢，她能有什么反应呢？
　　究竟是命运把时间计算得太好，还是人生果然巧合之后又巧合。
　　离会议室不远的地方传来了更大的骚动。有人匆匆走到这董事会门口，然后连旁观的苏爱只能无奈地苦笑，还不够么，青衣啊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一切折磨。
　　有个才来了一周的实习小助理走过这里来，只知道自己今天才刚被林青衣调到这里来工作，看见了钟子珀热情地想要打招呼：“钟先生，林总在开董事会呢，您又来接她回家啊。”
　　钟子珀扫了他一眼，没再多话地赶到坐在地上的林萋萋旁边，满脸询问之色地看向那个秘书，那人也没解释，只急急地道：“钟先生，我们要赶紧把萋萋送到医院去！”
　　几个人簇拥着搀扶着虚弱的林萋萋走过了董事会。
　　有人经过这里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下来，望见了坐在暗影里的林青衣，眼神竟然一瞬间冷彻。
　　只顿了一会儿，然后毫无犹豫地就踏步去追赶护送林萋萋的队伍。
　　很久很久，董事会里寥寥无几的几个人也终于提步离开，因为坐在暗影里的人自始自终也没有让他们看见任何，黑色的重影掩住了那个女子脸上他们想要探究的隐秘。
　　那些人开开合合来来去去地究竟想要说些什么？林青衣只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血液极缓极缓地在身体里流动着，生命安静如斯，好像都能听见自己血液流淌的声音，可是别人都在说些什么，她却一个字也听不见。
　　那股子乍然紧缩的痛感已经消失，可是那尖锐的痛觉消失了，她却再也感受不到其他。
　　坐在暗影里的她，眼睛里确实流出了东西，控制也控制不住，可是温热的泪水淌下以后终于也极缓极缓消失了。
　　爱情，也只是眼泪蒸发的时间。纵然缓慢，到底爱情的时间已经结束。
　　刚才那个答案不用吴越说也早就自己悄悄地潜入她心底。
　　原来婚约儿戏啊，可笑她居然，当真了……
　　好像门外有人来，好像又有人在她的门前停住了脚步，好像那人很冷彻地看透她的身体，好像……黑色的夜已经来临了……

　　其实爱很慌

　　黑夜白天，白天黑夜，不知过了多久，青衣终于睁开眼睛。
　　满眼的白色，平静而安全。
　　一抬眼就看见卓卿恒那个小孩站在床边看她，不知站了多久。
　　看见她睁开眼睛，平日里那个可爱善解人意的小孩却好像吓得赶紧后退了一步。
　　她想开口却嗓音涩然：“卿恒，你怎么了？”
　　门口又走进两个人，她眯着眼睛很努力地看才知道，是卓睿阳和楚何言。
　　“不要紧，卿恒，他是担心你。”卓睿阳上前揽过儿子稚嫩的肩膀，又看看她，“你知道你的病发作了，不过我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心外科医生顾如君，我和他是旧识了。他，会尽全力的。”
　　他揽着儿子的样子，又提到了那位国内外享誉的心外科医生顾如君，她这才想起来原来他们在这里曾有过交集，那么这样之前卓睿阳的示好和信任原来是事出有因的。
　　卓睿阳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然后带着他出去。他知道儿子的害怕，他的母亲也曾在这里昏迷不醒，她和他的母亲那么像，一样的病症。可是她们又那么不像，一个伤心牵挂地离开，一个是早就知道自己的病，然而一再地让感情加速了死神的脚步，爱情和亲情，一再地。
　　他承认他有私心，因为青衣和她一样的病，一样地对孩子好，他希望儿子能从她的身上汲取自己没办法给的东西。他不希望她像自己的妻子一样过世，希望给孩子一个想念的希望。
　　所以一直地，只要他力所能及的，都愿意尽力地帮助她，因为她给了孩子那么真实的感情，尽管不是母爱，但是对他的孩子弥足珍贵的感情。因为她还像她一样那么年轻，他真的不希望同样的悲剧又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何况这是个倔强得让人欣赏却心疼的女子。
　　回想起刚才小男孩红红的眼睛，在他们出门前的最后一步，她还是忍不住地，“我没事，卿恒。我答应你我不死好不好？你别这样。”
　　然后房间里就剩下楚何言，他慢慢坐到她的床侧，帮她掖了掖被角，什么都不再说。
　　原以为他会是像那个人一样，用冷彻或者是失望透顶的眼神看她，可是楚何言终究不是他，轻柔的动作让她忽然想要流眼泪。
　　他拿起木梳轻轻给她梳顺长发，细细繁多的发丝，缠绕着蜿蜒着，结着一股幽幽的微香。
　　终于想足了，这几天想来，够了。
　　“我走了很久，却总是走不开有他的地方，因为我念着他。爱人，五年，或者更长，让我们就像疯子，跌了一次又一次，痛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痛得麻木之后却还是本能地继续寻找那个人。爱是相互折磨，恨却承担不起。不是不爱的，可是充满了谎言的感情里我们不能互相信任。不论是五年前还是现在，我们都不能走远。”
　　“况且，这一次我本来就没有真心对他，至多是存了当初离开的几分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你知道人对初恋总是念念不忘的，不是真的很爱很爱，而是有很深很深的追悔。人们追悔的不是没有和他偕老，而是当初在爱情里的表现应该更好一些，最终散场的时候也许会更没有遗憾。所以，我大概也是这样的。”
　　“楚何言，你对我真的够好了。我……也够了。”
　　她一个人续续地说着，好像这辈子就只剩下这些时间一样。
　　他了然地看她，“你要放弃？你想做的事情都做好了，为什么不再试试看？爱很矜贵，经不起你们一次次的猜疑和反复。”
　　“我不想要爱情了，想要平静些地过日子。你也知道，我有我母亲遗传下来的心律不齐的毛病，大概这辈子是不让我碰爱恨的。现在和林家的也了结了，我想试着放下这些。”
　　他停住了动作，反问她，“放下爱恨？怎么放？你为什么在国外念念不忘这里，为什么还会重新回到这医院里来？你问问自己，为什么？”
　　楚何言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好像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俯视着纠缠的一切，清明地告诉她真理，一次又一次。
　　她很沉静地望着他，眼中艰辛无比，“你知道林氏的一切结束，我就会一无所有。这样，加上我和他原本的猜疑，除去这一身互相算计的手段，我们就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了。你说，我能不能？”
　　怎么会就是一无所有，她不是还有他吗？可是他没有纠正她，因为不忍心看她更难受，哪怕是一点点的可能性。
　　以后几天他还是日日都来，夜半才走，可是他们不再说起这件事情。
　　而关于一无所有那件事情，还是来了。
　　南宫来了电话。
　　“青衣，听说s市林氏的事情已经了结了？”
　　原本看到号码接起电话的时候，青衣是苦笑着的，这一天来了。
　　可是接起了电话，她却忽然声音巨变，“姨妈，我……我不是故意拖延兑现诺言的时间，我是……”想了想还是没有把住院的事情说出口，可是依旧惶急：“姨妈，我会放手的，不要对我动手好不好？”
　　声音嘶哑，可是却罕见地留了哀求。
　　她已经经历了林之声这样的家人，不要任何其他的家人也那样。即便是哀求，也希望真的不要让那种痛楚重来一次。
　　“你生病了？”电话里的人有着慈祥的神态，矍铄开朗的老人，她的姨妈，母亲的妹妹。
　　她又想起那年青衣站在她面前的样子，眼泪含在眼角怎么都不肯掉下，声音清亮地告诉她：“姨妈，我想求您一件事情。借我一笔资金，我要让林之声对我妈妈的死好好付出代价。事成之后我一定会把那些钱还给您，我不会多要您的东西，而且一定努力为您经营公司。”
　　后来她送了她去国外，找到了楚何言，要他好好调教好她。然后她就很多很多年没有见到这个侄女，恍然想起脑子里还是当年那个咬着牙含着泪却倔强无比的女孩子。
　　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忽然想起了她，所以才随性地拨了电话过来，没想，这个孩子还是那么傻。
　　“生病了就要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姨妈声音平和，淡淡地说着：“秦锦，用的是你母亲的名字秦，其实当时答应你的时候我就没想过再从你手中要回来。那个公司就像是你母亲的念想，姐姐当年对我很好，而且她逃家嫁给了林之声后，外公生气不给她一分嫁妆。其实我们都很想她，这就当作是她当年的嫁妆，外公临死前一直遗憾没能再见她。你这个傻孩子，怎么会以为我会像你那个生父一样糊涂，我是你的姨妈，你仅剩的两个亲人之一，我怎么能够对你下手？”
　　青衣完全没有想到居然是这样的结果。南宫这个家族在瑞士是个不小的财团，而那个姨妈年轻时更是以手段冷辣干练闻名，她不曾想，还有一个亲人，还有一个挂怀着她的姨妈这样疼爱。
　　“快点好起来，青衣，姨妈已经好几年都没有见到你了。什么时候来趟瑞士，来看看我这个老太婆吧。”
　　这句话本来应该比特效药对她的身体更有效，可是青衣放下电话的时候却觉得自己左胸又收紧。她这一生，亲情爱情都让她无比惶恐过。曾经因为生父对自己的厌恶，她一再让自己也伪装得如他一样冷漠无情，可是那一颗隐在血肉之下的心的敏感脆弱，终是无法欺骗自己。
　　她傻傻地对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影子笑，好像这辈子没曾这么开心过。
　　墙角里却有一个冷冷的声音弹出。
　　“想笑就多笑笑吧，不然恐怕你就笑不出来了。”
　　青衣转头就看见了一脸凛然的林之声，还有两个穿着白大褂的陌生人，那两人的眼神混沌发红，怎么看都不像整洁的医护人员。
　　不是医护人员，那么，就是……匪徒了。

　　爱是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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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给你

　　门外豁然开朗，看得见外面多着装整齐的军人和黑压压的刑警，以及，那一个人在几步之外的地方给的焦急担心。
　　楚何言静静地看着她，手上的血肉模糊，脸上的小心翼翼和失措。这是那个林青衣吗，那个倔强好强的人，居然有一天也露出这样的表情，居然在暗暗发誓要护她周全的他面前这样受伤。
　　怎么能不心疼呢？这是他一直想尽办法要护着的人，那个表面冷硬，心底倔强简单的人，那个总是让他无可奈何地出手帮忙的人。
　　一开始总是觉得这样子的一个女孩，他舍不得这样让她被所有人误解，让自己一个人扛着受着。那副柔弱的肩膀如何能想象得出经历了那样的父亲和丧母之痛。
　　有生之年，他说过，只想用尽全力地，帮她些微留些可以微笑的小幸福。即使他也知道，这样的美好太稀少，能支撑她的笑的岁月也太少。但是那五年，他真的试着用尽他可以做到的所有。
　　看见她的那个样子，他心里痛楚涟涟，只得招手要那个医术了得的军医来为她处理伤口。他做不来，因为受不了看见她的血肉模糊和咬牙硬撑的样子。
　　在这个荒凉的缅甸森林，他的心乱得再经不起她一点点的难受。
　　却在军医上前的一步前，有另一个身影已经提好了紧急药箱，带着她走向旁边光线充足的亭子。
　　楚何言皱着眉头看见她一步步不肯挪动的脚步，越是僵硬不肯动，他却懂自己的心越是淋漓流血。
　　歹徒给钟子珀来了信要他带上钱独自前去缅甸，否则就休想找到青衣的下落。
　　他们都知道，这样的歹徒亡命天涯，早就是要钱不要命的人，此去无非是想要多一个要钱的肉票。但是，只要眼神微微一闪，他们都知道彼此的决定。
　　去，怎么可能不去，那是她在的地方啊，怎么舍得留她一个人在那……
　　然而他还担心，就医院里的青衣，对这个世间，对爱情，对亲情那样的失望透顶，他怕的是，她会不会不愿要他们的救命。
　　如果没有求生意志，在毒贩横行的缅甸，真的不能不让他担心。如果她都不肯等到他们来救，让他如何变出一个完好无缺的林青衣？
　　可是现在他却看到她的血肉模糊的手腕，那双被钟子珀抓着，其实却是轻柔地捧住的手，那些的血肉，那样的决绝，是为了什么？
　　青衣，你怎么还会骗得了你自己呢？
　　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耳语，“部长的急电，好像很紧急。”
　　他忽然觉得无力地摆了摆手，看见她进去的不情愿，终究还是起身跟着他们去了亭子。
　　就算知道了她真正的心意，他还是不愿意看见她的不情愿。就算是虚虚假假，他也舍不得她不开心。
　　沉沉的叹息声终于溢出了他紧紧闭着的嘴角，青衣，你不会说你不知道我爱过你吧。你总是假装不知道的，不知道我为你的心疼和伤心。
　　从最开始不自禁的关怀，他一步步地成功让自己再也舍不得离开她了。晨昏相伴，夜语寥寥，可是他都满足。他一直以为自己对她的，是亲情，是和血浓于水一样神圣的兄长关怀。
　　可是，为什么在他分不清爱情友情的时候，她已经走出了原地，战战兢兢地不敢对爱伸手。
　　他依然舍不得，可是他也知道自己不是她战战兢兢不敢接受的爱。
　　怪只怪关怀得太情不自禁，怪只怪自己太舍不得她，怪只怪爱情，来得太晚……
　　如果更早一点，在她和他遇见以前，那该有多好……
　　怪只怪爱情，来得太晚，却匆匆而过，不给他任何机会。
　　亭子里的钟子珀给青衣血肉模糊的手上药，浓重的血腥味却让他心酸难忍。
　　“为什么那么傻……”
　　她不语。
　　他颤抖着给她上完了药，几乎忍不住想要狠狠骂她一顿。“为什么那么傻……你怕他们让我来会对我不利，你也明知道我们一定会来救你，为什么那么傻，不然以你那样淡然冷静的性子又怎么会做楚那么傻的事情……”居然用手生生磨破了绳子，手几乎见骨，那种痛这个傻瓜怎么会去生生受下来。
　　“我不是为你，我再说一遍。”
　　“以后不许你做这样的傻事。”他让佣兵在对方出手之前都不得用力，就是怕这个傻瓜会以为他有了危险以死相拼，可他没想到她却已经早就做了傻事。
　　他的性命自己会珍重，怎么能让她来为此担惊受怕，还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
　　“我说了不是为你，我就是自己求生心切。钟子珀，你就以为我真的非你不可吗！”她转过头，声线颤抖。
　　他静静地看着她，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动作和神态，像是条件反射般地，“那么，你打算离开后再对别人说，你其实还爱着我？”
　　她看他，脸色坚定，“谁告诉你我爱着你？你不记得了么，我们的爱情，从始至终就是你欺我骗的一场戏。我对你的恨，我对你的爱，我对你的不忍心，统统都是为了达到报复林之声的目的。你在我的眼里，就是工具。”
　　“复仇？青衣，你真是一个复仇的傻子。”
　　自从多久以前，他们开始习惯这样反唇相讥，习惯几乎已成自然，可是他们终究还是没有真正靠近。
　　他想要她更坚定一些，她却不肯信任他。
　　痛到钝了，就是这幅样子的么？
　　“青衣，我不要再继续这样的纠缠了。如果彼此伤痕累累能就此留住你，那么我趋之若鹜。只是，还是不行。我知道你累，我也不要你痛，只是，为什么你从来不敢相信，如果我们好好的，黑夜过后的阳光会有多美？
　　你以为从此你再不在我面前流泪就不是懦弱了么？还是认为和我像两只刺猬一样刺痛对方以保护自己，就是勇敢？
　　青衣，在我们之间，你很胆小。我总以为我勇敢就够了，只是……也许和不是你要的。”
　　他轻轻捋过她额际的发，触过她纤长微动的睫毛。“我想知道，这些年，你是不是也想家。我想给你，有我的家。你明白吗，这些年来，我爱你，已经成为信仰。”
　　我爱你，是多么清晰，多么坚固的信仰。
　　“为什么你总是不相信我能和你一起度过难关？失望了太久，我差一点要就此放弃了。可是你咬牙对我冷漠的样子，叫我怎么舍得就这样假装被你骗过？我不管别人怎么想，爱有多么慌，心有多么伤。爱是信仰，让我把你带回我身边。”
　　“我只要你一句话。如果这次我走，是不是你要的？”
　　如果我走，你能不能过得好？
　　他皱着眉，眼中却倾尽所有温柔地，想要她一个答案。想要一个她愿意的，他们的结局。
　　他慢慢走出这个亭子，她却眼神坚定地望向别处。
　　直至——他的背影消失，然后她望见了在亭子外面另一角静静望着她的楚何言。
　　为什么觉得连他的眼里都是忧郁？
　　她脸上的坚定终于一瞬溃堤，俯下头抱住自己，“我不知道……入戏太深，我分不清自己的反反复复，自己的吃醋伤心，究竟是像要演的角色一样，需要我爱他，还舍不得一段感情我是真的爱着他……”
　　“怎么办……楚何言，我早已分不清戏里戏外了，我忘记了自己是青衣，还是那个需要复仇的林之声的女儿。分不清感情，我该怎么面对他？”她无助地呜咽。
　　他终于只能收拾起自己的心痛。
　　“青衣，或许你自己不知道，但是，你的演技还远远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你不是一个绝好的演员，你的演技还没有好到，能够置自己于不知之中混淆了演技和实情。你真的不是一个好演员，因为你总是不小心流露了自己的心疼欣喜，对着你该做戏的人。”他声音低哑，沉沉如绝望。
　　“如果你不爱他，那么你真能假装爱他五年，甚至更久吗？”他嘴角的笑容弧度苦涩，“那五年里，你从未提起过他任何一次，可是，你是那样别扭的性子，讳莫若深，却恰恰是爱他至深而不敢提起。亲爱的，你明白吗？就像我爱你一样，你爱着那个人，也许你更甚地爱着他……”
　　你会知道的，这一路，究竟为谁而来。
　　

　　最后一计

　　他看着地上哭得不能自已的青衣，抬头的余光已经看见前面有一行人朝着他走来。
　　淡淡苦笑，是麻烦吧，不过，恐怕也是最后一计了。
　　如此，他也只能隐起自己眉间的心疼，青衣，你没有你想象中的好演技。小心地给她一点提示，然后倾尽韬略为她布下最后一个局。
　　你不爱我，我才不要把我的爱挥霍浪费在你身上。
　　可是，如果你不幸福，教我怎么甘心？
　　“楚何言外交官，部长请你去一趟B市，关于今天擅自动用了中缅边境的军队的事情，希望你能对军方有一个满意的交代。现在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楚何言走到青衣身边，“青衣，你要保重，不要来救我。”
　　“楚何言外交官，请你现在立刻和我们离开，否则我们将对你强制执行任务。”
　　青衣抬起眼泪，依旧朦胧的眼睛只看到一队穿着迷彩服的军人严肃地立在他们面前，目光肃穆地盯着她旁边的楚何言。
　　“我走了。”楚何言浅笑着随同那些军人离开，可是临走前那个苦笑却让她心惊。
　　她何曾听过楚何言这样疲惫的语气，这是出了什么事？
　　她急得立马站起来想向外追去，可是那些人却开着车迅速地离开了她的视线，身上的伤口忽然嘶嘶作痛，因为太多多天的不眠不休，加之之前的房颤尚未休愈，只觉得眼前忽然一黑，她跌坐在了地上，只能远远地望着带着楚何言的车绝尘而去。
　　凌晨三点钟，青衣带着助理吴越，她们刚刚从8号舱里出来，马上又要急着赶赴下一班飞机。
　　就连吴越跟着她马不停蹄地东奔西跑两个多星期也明显消瘦起来。
　　“吴越——”提前进了机舱卧着休息的青衣出声叫唤着。
　　“你再睡会儿，还没到时间。”吴越好像见到什么大事，赶紧接话。
　　倚在机座上的她望见钢化玻璃上面映着的自己蜡黄唔血色，有些惊吓地抚了抚自己的脸，“吴越，帮我倒杯葡萄酒吧。七分酒，三分果汁。”
　　吴越迟疑着没有挪动，担忧地望着她，“林总你想这样靠着酒精来掩盖脸色的蜡黄是不行的。两个星期下来，你用的酒的用量一直在不断地再加大浓度你知道吗？如果你真的觉得现在这样的脸色无法去见那些要员，不如让苏经理来帮你化个妆吧，她一定能让你看起来神采奕奕的。毕竟，她……”
　　“不行。”她皱眉，声音却暗淡无力，“不许告诉她我们的具体行踪。我不许她跟着我来趟这趟浑水。”
　　苏爱最近出了很多的事情，再小的事情都不该去让她再心烦了，何况，这次不是件小事。
　　“可……”吴越实在不忍心看这样病态的青衣每每用酒精来使脸色嫣红以掩盖病容憔悴。看了看她嗜睡的样子，再也不忍心多说了，“算了，你快抓紧时间多睡会儿。”
　　她闭着眼，却始终觉得自己的意识清醒无比，尽管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力气。
　　一入眠便是当日楚何言离开的情景。
　　当日的楚何言被带走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她想追去，可他们为了带他走居然连高速公路都封锁了，足后直接用军用飞机押送他。
　　那一瞬间，她霎时才感觉到自己的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目送他被押送远去的背影。那个在她心中一直无所不能的楚何言瞬时轰塌。
　　从未想过有一天她的楚何言会有这严重如斯的情况，她东奔西走费尽口舌都不在所不惜，她定要再见他，因为……
　　却觉得好像有一双手，在她的微微锁住的眉间留恋，像是这辈子有多少不舍都诉不尽。那么舒心，那么熟悉，带着让人难以遗忘的温暖，贯通了她的心。
　　缓缓地，好像又有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那一声里面，该有多少沧海桑田。
　　她忍不住地想要流泪。
　　“青衣！”
　　却在这时听见吴越的惊呼声。
　　哦，对，许是办好手续还是时间到了？模糊的印象里，好像飞机已经起飞了。可是这个舱内却寥寥无几人的声音，如此诡异的状况，难不成吴越这个家伙擅作主张地报了一整个舱么？
　　她有些疲惫地睁眼，身边却是举着杯子优雅饮酒的楚何言。
　　她蓦地一惊，闭了闭眼才又睁开。
　　居然是真的。
　　她以为他正在B市手拘禁处分，而今他却安然地坐在她身边饮酒，只是眉间疲惫。多么神奇！
　　他眉眼间的淡淡情绪散开，淡淡地苦笑，“青衣，用酒精来掩盖病态，谁教你的，你，怎么敢？”
　　“楚何言……”
　　“你怎么敢这样？”
　　确认他真的是那个楚何言，确确实实，不是做梦。她还有最重要的话没有说给他听呢。
　　她终于松懈，安然地滑出一个舒心的笑意。
　　“你想好了么？”让青衣靠着肩膀小睡的他语句清晰地问道。
　　“什么？”
　　“钟子珀的那一句话。”这个女人居然跟他装傻。
　　有人在他怀里偷偷吐了口气，“其实我一直想要告诉你。楚何言，就算我们不是用情人的身份一起偕老，但你知道的，你已经是我的另一个亲人，你是对我很重要的人，就如我对你一般的。”
　　他眉眼一动，轻手拥她入怀。
　　也许这辈子我们做不成情人，但是待你白发苍苍发落齿摇，我也还是会在你身边，即使我不是用情人的手来拥抱你。我们错过了爱情，可是，亲情友情，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一起分享。
　　怀里的人也眉眼笑颜，只是偷偷瞄了一下机舱内的某个角落，又呼了口气，声音里忽然故意带着叹息：“不过，我已累极，什么钟子珀，什么其他，我都不要想了。”
　　他看见了以后也眉梢一动，忽然对着她笑意笃定地说：“你这样让我心甘情愿地退出，可是，如果你找不到幸福，你以为我会善罢甘休吗？”
　　两人很有默契地朝着某个角落笑意涟涟。
　　“钟呆子，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还不快出来？”她笑望着那个一直在她身后的钟子珀，“傻瓜，他是帮你还是整你，难道你不知道么？好人都给他当了，如果我不知道那是你呢？”
　　这个傻瓜，究竟谁比谁更傻，他那样的人居然会这样一路偷偷跟随着她。哎，该说这个傻瓜什么才好。
　　这么久，每一次她在机舱上忍不住地沉入睡眠，总是能感觉到他无奈心疼地轻抚她的眉间。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是他。只是她故意不肯轻易现身，也不揭破他。
　　因为她一直觉得自己该正式地出现在他面前，以他最喜欢的方式，她该补偿的，楚何言说的对，他也对，她根本没有那么好的演技，这段时间她一个人想了很多很多，想当初为什么离开S市，想后来自己和他林林总总一麻袋的反反复复。那一次次，是鬼迷心窍，还是情非得已？
　　答案终于在这段日子沉淀了下来。
　　她爱他呀，可是她爱得太小心翼翼，从不主动上前，总是等着他来却还怪他过分霸道。
　　她是欠他的，一句真心的抱歉，对爱的抱歉。那样骄矜的他，曾经为她受过多少委屈？
　　因为她，他们浪费了多少时光，这一辈子，该怎么补偿那弥足珍贵的五年呢，这样够不够？
　　“子珀，用这一辈子，来补偿你那弥足珍贵的五年，这样够不够？”
　　子珀，谢谢你一直对我狠心才让我明白自己的怯懦。谢谢你肯这样一直爱我。
　　她要毫不犹豫地握住他的那一手温暖，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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