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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颜男子　　作者：夜雨连城
文案 
 
你，有过青梅竹马的伙伴吗？ 
你们，经过久别后的重逢吗？ 
你，是否想象过相见的场景？ 
你们，还能找回那时的彼此吗？ 

多年前，温雅衷是个平凡的女孩子，呃……除了有个公安局局长老爸，除了拿过全国女子武术冠军； 
那时的訾言，是个被众星捧月桃花缠身的小孩，呃，除了一个不爱他的继母，还有一个八字不合的半血妹妹。 
多年之后，温雅衷还是那个有着豪放性格和羞涩笑容的女孩，除了跆拳道黑带一段，还有小有所成的空手道； 
而訾言，除了桃花更盛，脸皮更厚，呃，貌似人也出落得过分妖孽了些…… 

在大学，这个他们短暂停留的人生小站上，他们用一个拥抱宣告了彼此对对方生活的入侵。同一个屋檐下的生活，前所未有的近距离，让混乱而放肆的生活，隐隐浮现出令人不安的问题…… 
关于过去，是否还有连最亲近的你都不曾知道的秘密？ 
关于现在，那些似有还无扑朔迷离非物质存在，是否还有勇气承认？ 
关于未来，不肯等待又不愿改变的他们，到底何去何从…… 

特别声明：本文实为糖衣炮弹一枚，核心思想为温柔地把你套进虐恋的坑。校园部分完结后将进入本文正题，前文可做番外看。 

无阴谋无穿越无深刻思想，稍稍涉及耽美，大部分轻松，少部分别扭，配角多可爱，稍白。 

看得上我这几个孩子的，请抱回家藏着吧~~ 
谢谢~~ 
以上，完毕。 


主角：温雅衷訾言 ┃ 配角：訾曰筑涛
类型： 原创-一般-近代现代-爱情

　　仁者见仁 智者见智

　　一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十一月中旬，北方的夜晚来得早。才五点多一点，天就黑了。
　　S大新改建的大门口正对着一条繁华的公路。周末的夜里，长达十几米的电动门前一堆一撮地站满了等人的人。
　　只要你也在这里百无聊赖地站上两分钟，那么你就不可能不注意到东面花圃边第二个路灯下的那个男生。
　　目测一米八五以上的身高，剪裁简约的灰色薄呢风衣勾勒出流畅修长的身体线条，枝形路灯柔和的光线打在他轮廓分明的五官上，优雅，倨傲，卓然不群。
　　时下流行的短碎发下露出圆润的额头，眉毛修长而整齐，眉眼的间距稍宽，略嫌细长的桃花眼在眼尾处俏皮地往上一挑。这样的眼睛漂是漂亮，但对一个男孩子来说，眉清目秀得有些过分了。不过幸好他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总算不至于被归到花样少年的行列里。
　　普通的男生如果长了这么抢眼的相貌，那么必然会被挑剔气质内涵上的缺失。但是这个男孩显然不在此列。
　　他也在等人，可是并没有显露出一丝焦躁。他身形挺拔，站得也挺拔。没抖腿，没来回踱步，没左顾右盼，更没有斜倚着身边的路灯。他就这样简简单单站着，周身散发出一股天成的领袖气质，让人无法忽视。他平视着马路上的熙熙攘攘，却似看未看。没有焦点的目光让他的眼睛显得莫名的深邃。偶尔有出租车在门口停下，他匆匆扫视一眼，然后又收回目光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在这样一个男色横行的时代里，在这个暧昧事件多发的场合，这等对视网膜具有强烈灼伤效果的闪亮外形，这种在被宠坏了的帅哥里罕见的兼具从容阳光和霸气神秘矛盾气质的综合体，怎能不激发芸芸妙龄怀春少女的狂野想象？
　　周围已经开始有可疑的闪光出现。男生望向光源，看到几个女生慌忙把手机放低做发信息状。他像是对这种事司空见惯，也不生气，反而勾起一边嘴角微微一笑。
　　此举显然挑战到了众人的兴奋阈，你几乎可以听到女孩在大脑当机出现空白前胸腔中萌动的几乎能震碎玻璃杯或谋杀小白鼠的尖叫声：啊啊还可以邪魅啊啊啊……如果人类可以发出稍能表达此中强烈情绪的声波，那么现场一定有人已经犯了一级谋杀罪。还好，仁慈的主并没有赋予人类这样生态环保携带方便但稳定性超低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阿门。
　　所以，最严重的后果只是几位当事人当场陷入脑昏厥状态，并将会持续相当一段时间的失眠及莫名兴奋症状。
　　几个神经强悍的妹妹们已经跃跃欲试要走上前来搭讪了。可我们的男主角却忽然掏出手机开始说话。
　　顿时，四周响起一片清脆的碎裂声。亲爱的，不要怀疑，正是你想的那样。
　　几乎是与此同时，一辆红色拉风跑车华丽丽地在一下小漂后稳稳刹车。副驾驶座上下来一个在讲电话的女孩。
　　她一米六五左右不到一米七的身高，黑色漆皮单肩背包，束规规矩矩的马尾，随意的深青色宽大罩衫与凸显腿部曲线的黑色牛仔极有分寸地勾勒出玲珑的身段。额头光洁，五官难以形容的精致而娇俏，令人眼前一亮。不过这些都不是最吸引眼球的。
　　最夺目的是她目光中的神采。
　　有些人在全神贯注地投入一件事时，会散发出一种难以名状的魅力或者魄力，这种力量能让一个平凡的人焕发出不同寻常的光彩。而现在，你可以在这张略显冷漠的小脸上就可以看见这种神采。这种神采几乎像铺满白云的天空下的一弯彩虹一样闪耀在她的眼眸里，让她仿佛笼罩在一种别样的光辉中，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潇洒飘逸的气质。这种气质，是既无法伪装也不能刻意表演的，即使在人潮涌动中，也能立刻攫住你的眼球。
　　她边通话边向周围扫视一圈。周围几个裹在臃肿羽绒服里的男生立刻有些局促起来。但肇事者显然无所察觉，还在四处搜索。
　　最后，两个人发现了彼此，于是放下电话，慢慢地走近。
　　绝对是偶像剧里的桥段。连外形都这么合拍。
　　两个人在路边第一个路灯下停住。女生微微仰起脸，伸出手：“訾言，好久不见。”
　　男生微微一笑，自然地握住，往自己身边一带。
　　恰到好处的一个拥抱。
　　温柔而磁性的声音低调地响起。
　　“温雅衷，你我青梅竹马，七年不见，只握个手怎么够？”
　　对旁观者来说，这是一个挑战你人生观价值观爱情观的时刻，在这里，心理承受能力稍差的人，会无语问苍天：为什么，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再次些的，就只能真情出演“相顾无言，只有泪双流”的戏份了。
　　此时此刻，在下强烈建议不明就里的同学们勇敢上前来，积极提问，或者积极窃听。
　　“哥哥，多年不见，你果然出落得骚包非常。看你能这么龙精虎猛地搔首弄姿，妹妹我甚感欣慰呢。”
　　“呵呵呵妹子过奖。阔别多年，侠女您玉女心经又见长进，目光堪比冰魄银针，令人望之胆寒啊。”
　　这世间的事，本来就是横看成岭侧成峰，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旁观者未必清。
　　所以，就在两人依依不舍你侬我侬喁喁私语的时候，一个高挑的美女勇敢地走上前来，提了一个问题：“訾言，这下被我捉奸当场，还敢说不是为了别的女人才跟我分手？”
　　话音未落，一个身高不输訾言，但肌肉至少比他发达两倍的猛男适时地出现在美女身后，虎视眈眈，其意非善。

　　交友不慎 误交匪类

　　二 
　　“訾言，这下被我捉奸当场，还敢说不是为了别的女人才跟我分手？”
　　帅哥耸耸肩，无奈地反问：“耀丽，你也不是一个人啊。难道他是你男朋友吗？再说，我们一周前就已经分手，理论上说，你已经无权过问我跟谁见面了吧？退一万步讲，就算是女朋友，也不至于限制男友的人身自由吧？”
　　一连三个排比反问句一气呵成，逻辑严密环环相扣，美女张张嘴，一时语结。后面的肌肉男看不下去了，抢前一步护住她，凶凶地说：“你不要欺人太甚！”
　　这时美女的灵感来了，知道跟訾言讲讨不到便宜，就转而质问温雅衷：“你说，你们认识多久了？”
　　温雅衷瞥一眼一脸暧昧情意绵绵看着她的訾言，认真严肃地回答：“很久了。”
　　可能是温雅衷脸上童叟无欺的诚实态度刺激到了美女，只见她眼中登时蒙上一层泪光，一只手抖抖抖着就要挥到她脸上。
　　訾言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热闹，连表演担心的兴趣都没有。
　　温雅衷身形微动，脸稍偏，轻轻巧巧就躲过了这一巴掌。虽然可能外人看着好像是美女得手了，但其实动手的人此刻已经因为失手而又羞又气满脸通红。
　　送人过来的那辆跑车从刚才就一直没动，这时里面出来一个黑衣男子。黑色夹克敞开着，露出胸前挂的叮叮当当的链子；黑色漆皮长裤裤脚拖到一色短靴上，修饰出意外修长的腿部曲线；烟灰色压飞边圆刘海的短碎头发，衬得一张白皙而棱角分明的脸庞有些冷酷。这样一个乍眼的目标行走在一群无聊得发慌的人当中，当然不可能不引起密集的注目礼招待。
　　现在，这个移动的靶子正气势惊人地往訾言和雅衷的方向推进。风动衣袂飘举，皮衣丰富而闪亮的褶皱在温暖的灯光下变换出令人目眩的glitters(偶被炫得不知所云鸟……)，爆发出少年的锐气和张狂。若不是脸罩严霜目露凶光，相信此时也应是芳心倾倒一片。
　　他到达时刚好错过温雅衷那句不温不火的回应：“这儿没蚊子吧，美女你扇什么？”
　　这下本来就气急的两个人此时更是全面爆发，肌肉男吼了一嗓子：“说什么呢你！嘴巴老实点！”
　　可惜他挑错了方式，挑错了对象，挑错了立场，更挑错了时间，所以，预期的震慑效果好比奶粉撒进牛奶里，全部化于无形。
　　温雅衷忽然绽开笑容，扬手招呼来人：“筑涛，你怎么还没走啊？”
　　藐视，这是赤果果的藐视！
　　场面忽然变得滑稽起来。当你在极度恼火时用喷火的语气骂人，企图从对方胆怯的反应中获得一点自信或者安慰的时候，却发现没有人注意到你的存在，那你就能多少理解一下肌肉哥哥的感受了。
　　肌肉哥哥撸起袖子就要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妮子。这当口，筑涛冰块一样的声音冷冷抛过来：“等一下，哥们儿。”
　　“等一下”，多么神奇的三个音节。
　　大一时，足球白痴温雅衷被拉去参加校级五人制女子足球赛。最后决赛，两方比分一直相持不下，赛况愈演愈烈，气氛绷得死紧。
　　离终场还有三分钟的时候，一球出界，裁判判定由对方重新开球。当时情况对雅衷这边十分不利，对方一员猛将眼看就要带球直取禁区。这时，对裁判判对方开球的正确决定尚迷惘无法理解的温雅衷说出了石破天惊的三个字——“等一下”！对方球员一愣，脚步就停了，善良地问：“啊，怎么了？”这下半个球场的人都笑崩了，剩下的那一半在山呼：“赶紧啊还等什么？！”
　　温雅衷并不知道她擅自挪用了裁判暂停的权力，但是好在这孩子除了足球规则上蒙点，别的事上还不傻。抓住对方愣神的最后0.5秒移动到对方面前，一番纠缠，最后凭着并不高明的带球技术和过人的速度一球破门，为己方拿下胜局。
　　从此后，这个故事被添油加醋演变成多个版本在Y大广为流传，“等一下”更是成为业余犯晕加搞笑的代名词。
　　在这一冲动的时刻，肌肉哥哥同样屈服于顽强的不经过大脑的反射神经，暂停了所有动作。
　　筑涛这时反倒没有走过来时的紧张了。慢慢绕到雅衷身后，微笑着说：“在动手之前，我建议你先打听清楚Y大工业设计系二年级温雅衷是什么人。我好心劝你不要给他正当防卫的机会。不过如果你还是一意孤行，那么我就只能劝你买保险了。”
　　肌肉男明显被这句话惹毛了，正要叫嚣，訾言突然问道：“小雅，你拿到全国冠军后这些年都干什么了？不会功成身退就此荒废下去了吧？”
　　雅衷把背包递给筑涛，低调地活动一下手腕，压压手指。“没有。但是也没正经练。半路出家练了点散打，我嫌动作难看就弃暗投明投奔空手道了。去年为了把校跆拳道社并进空手道社，壮大我们社团的声势，就练了一阵儿拿了个黑带……”
　　肌肉哥哥听着听着脸就白了，美女也顾不得流泪了，伸出小手拖住肌肉男的手臂。他一定很庆幸他很礼貌地没有打断他们的对话。
　　雅衷捏捏后颈，退后一步，微微一笑：“现在是三对二。节约时间起见，不妨一起上。我一挑二，不用他们动手。我可能不够格做你师傅，不过放倒你应该没问题。顺便说一句，你的着陆姿势可能不会很雅观，要不要美女回避一下，免得丢脸？”
　　美女的心理防线终于被这一席话攻破，拉着不敢恋战的肌肉男光速消失。
　　雅衷对着他们的后背大方地说：“耀丽，找个我不在的时间，再好好修理这小子！”
　　筑涛很满意雅衷制造的效果，微笑着注视着这个明明身材娇小却强悍无比的小女人。
　　訾言却失望地叹了口气。“还以为能看你出手呢……多年不见真的很怀念啊……”
　　雅衷接回背包，顺势送这家伙一记手肘，骂道：“唯恐天下不乱！敢拿我当道具，毁我清白。多亏本姑娘一向爱好和平。不然就着了你这贼的道儿了。”（刚才那个恐吓人的不是你啊……）
　　然后介绍筑涛：“这是我同班同学，跟我混的小弟，筑涛。”又指着訾言：“小时候住一个院儿的祸害，同岁，在一个班上到初二。现在是Z大高材生，作交换生在S大待半年。”
　　訾言笑了笑说声你好，筑涛却只是冷冷点了个头。訾言从筑涛冷冷的打量自己的目光中看出，筑涛对雅衷，绝不止是单纯的友谊。

　　青梅竹马 两小无猜

　　三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筑涛本来只是开车送雅衷过来，发生这件事后也算跟訾言认识了，于是三个人找了家酒吧坐下接着聊。
　　雅衷一坐下就推筑涛的脑袋：“訾言这家伙从小坏到大，他存心看我热闹我也见怪不怪了。怎么你小子也跟着搞不清楚状况？”
　　筑涛一眼看去挺冷的一个帅哥，难得在雅衷面前笑得乖巧谦恭判若两人。
　　“反正你不会吃亏，我也就省下担心了，所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
　　訾言附和：“而且从对方的立场出发，我认为他说得很中肯。”
　　温雅衷和訾言都在市政府家属院长大。两个人同岁，一直同班。雅衷爸爸是公安局的。訾言爸爸是部队上的，本来要在城郊的部队驻地安家，后来为了孩子上学方便，也住进了党委家属院。两人读到初二时，訾言爸爸高升，举家搬到了南方。分别的时候本来还说好要常常通信的，但是学业紧，小孩子玩心重忘性大，一蹉跎，也就断了联系。直到几天前两人的学校间搞活动，訾言偶遇一个小学同学，才知道雅衷也在这里，于是要来号码，约好了见个面。
　　訾言有个妹妹，小他两岁，和雅衷从小玩到大的。现在在城市另一边的一所大学里读书。今天也要过来。
　　酒水刚上来，一个圆溜溜的女生就出现在吧台附近。雅衷挥挥手：“訾曰，这里！”
　　球一样的少女立刻雀跃着跑过来，一把抱住雅衷，又笑又跳。
　　雅衷陪着她疯够，才重新坐下来。
　　訾曰这才看见筑涛，瞳孔顿时缩小两倍，收敛仪容做淑女状。她打小人来疯的性子雅衷再清楚不过，却也不好意思拆穿她，只高深莫测地对筑涛笑笑，然后介绍：“筑涛，訾曰；訾曰，筑涛。”
　　筑涛挑挑下巴：“你是訾言的妹妹？”
　　訾言訾曰对视一眼，把头一扭，白眼快翻到屋顶上去了，不约而同地用鼻孔哼了一声。“那德行，谁跟他|她是兄妹！！”
　　雅衷赶紧岔开话题：“哎呦我的妹妹，我看看，招手时胳膊上拜拜肉把脸拍红了没……”
　　訾曰干脆利落地打断：“冬天要来了，贮备点热量好过冬啊。”
　　筑涛却来了兴趣：“那你俩是什么关系？”
　　訾言闷闷地说：“同父异母呗……”
　　雅衷一脚踢上筑涛的小腿：“NND,脑子被踢了？你们那里不施行基本国策啊！课堂上也没见你这么刨根问底啊！！”
　　訾曰一脸无所谓，用下巴指指訾言：“生下他没多久就离了，多亏我妈不嫌弃他这个拖油瓶。”
　　訾言一听，怒了，一巴掌拍上桌子，桌子上杯盘原地一跳。
　　“丫头片子少在这儿妖言惑众！明明是你妈当第三者拆散别人幸福家庭！”
　　“是我妈%#$……”
　　“是你妈*%$^……”
　　……
　　“……訾言，你九岁还尿床！……”
　　“訾曰，你高中暗恋你班主任！”
　　……
　　以前，这样的吵架模式一天三回算少的。但多年不见，雅衷耐受力有点跟不上了。她本来性子沉静，喜怒不形于色。但是眼下这状况就是聋子也觉得闹心了。该出手时就出手。雅衷勾勾手指，筑涛附耳过来。片刻后，传来一声暴吼：“还有完没完！！”
　　顿时酒吧内四座皆惊，杳然无声。
　　雅衷拍拍筑涛让他坐下来，倒了杯水给他。“润润嗓子吧。我只是叫你大点声让他俩听见就行了但是孩子你这动静是人弄出来的吗……”
　　訾言訾曰两个迫于舆论的力量，龟缩在沙发里不敢抬头。
　　“你俩，真做得出来啊。我多久没见过你们了？你们就跟这儿把时间耗在阿猫阿狗的破事儿上？从小到大翻来覆去炒冷饭你们不累姐姐我还累呢。说吧，要是意犹未尽我就先回去不打扰你俩热烈讨论了……”
　　訾曰大概也意识到影响不好，尤其是还面对着筑涛……筑涛！
　　訾曰是个脚踏实地的行动主义者，不过有时候思维容易剑走偏锋，其臭名昭著的诡异的思维跨度令人叹为观止。具体她在幼稚园的时候用青蛙标本做书签，在二年级看到电视上一卷一卷的竹简后坚持用卫生纸写作业，诸如此类斑斑劣迹实在是罄竹难书不胜枚举。
　　眼下这位踏实的行动派瞪着她真挚的眼睛提问：“筑涛，你是雅衷姐男朋友吗？”
　　筑涛一愣，看一眼雅衷，身子向后倒在沙发背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这个……”
　　“筑涛是我徒弟，潇洒多金，全校女生虎视眈眈的对象。丫头你不知道瞎猜什么啊！哎我说訾言，你小子动作够快的，才来多久啊就欠下这风流债。这都是第几个了？”雅衷毫不犹豫地替他答完然后岔开话题。
　　訾言没有错过筑涛眼里一闪而过就被散漫覆盖住的，失望。
　　“别这么说嘛，好像我是个花花公子……”
　　“少扮纯情了！从小你就特有女人缘。初中时就拉过几个女孩子的小手早恋了。我们都很疑惑，你小子有过纯情的时代吗，有过传说中的初恋吗。是吧，訾曰？”
　　“对啊对啊，这样滥情到旷古绝今的情种要不是他是我哥我还真不敢相信呢！”訾曰点头如捣蒜，接着又说了绝对画蛇添爪子的一句：“他好像还喜欢过你来着呢！”
　　訾言和筑涛不约而同地被饮料呛了一下。雅衷却是笑着推了一把訾曰：“积点口德吧姊妹，人家还要嫁人的，少在这儿污我清白！”
　　訾言也缓过来了，不在意地笑一笑。“得了吧，你们别挤兑我了。我那么点破事儿有什么好说的。”
　　事实上,訾言的情史绝对可以说是繁花似锦包罗万象战绩辉煌彪炳史册。他有过的女朋友比绝大多数男生有过的女同学还要多。这孩子基因好家境好学习好，从小就长得特精神，特招人喜欢。粉丝遍及全校各个年龄层，甚至兄弟学校。
　　有这样一个绯闻磁场八卦工厂似的的哥哥，熏陶得訾曰从小就特有娱记的敬业精神，专门拿出来一个小本本给他记着，还常常拿出来跟雅衷共享，环肥燕瘦，一一点评。后来小丫头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回收再利用，广泛开展了多项无本无照买卖，主营整理贩买訾言用过的笔记本断掉的铅笔扔掉的袜子等等，兼营有偿情报消息服务，并积极开展情书礼物速递业务，从中渔利无数。直接后果就是，訾曰小盆友在别的花季小女生忙着长个儿的时候，开始了比等高的女孩多四十斤负重的漫漫人生路。
　　后来，訾曰在那个小本本的最后做了一句话总结：訾言的女朋友只能是雅衷姐这一型，花心，立废。

　　空闺寂寞 引狼入室

　　四 空闺寂寞，引狼入室
　　转眼已经是圣诞。一个人孤身在外，过节的时候就会分外想家。
　　上次聚会后，和訾言就只是偶尔发发短信聊聊QQ。訾曰这妮子闲不住，已经往雅衷学校跑了五六回了。雅衷当然知道她醉翁之意不在酒，所以尽力拖上筑涛。不知道两个人私下里发展到什么程度。不过以她对筑涛的了解，这个公子哥儿的眼界可不是一般的高，一般的美女到他嘴里就是猪猡。所以除非哪天筑涛给雷劈坏了脑子，否则以訾曰现在的形象，估计成功的几率还不如筑涛被雷劈中大。
　　温雅衷的舅舅是Y大一中古教授，前两年跟在儿子后面投奔美帝了，留下两套房子。一套后来买的三室两厅，趁楼市好甩手买了；一套是老爷子刚结婚时学校里分的两室一厅的教师公寓，因为地段好，就在学校里面，所以用来出租。雅衷考到这里后，舅舅就把钥匙给了她。
　　房子一个人住太大，收拾起来也麻烦，所以雅衷贴了启事招了一个的师姐同住。现在师姐大四，要回家实习，所以两个月前就退租了。
　　自己过圣诞也太凄惨了点。可是圣诞谁不是成双成对儿的。刚想问问訾曰有没有空，小妮子就打过来问她圣诞打算怎么庆祝。
　　两个人小时候常常一起玩过家家，訾曰一个人在就屋里就吵得跟开了个菜市场似的。反正有她在就够热闹了。
　　要訾曰来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省心，基本不用准备吃的了。
　　六点半时有人按门铃，打开门，没人。往地上一看，累惨了的訾曰和两个超大的购物袋一起摊在地上。
　　雅衷收拾东西的当儿，訾曰在屋里溜达了一圈，上蹿下跳跟打了鸡血似的。雅衷看着头晕，好心劝她：“我的妹妹你就歇歇吧，刚刚不是累着了吗，你拿来的东西都够养活一大家子了……哎你拿我手机干嘛，拿去哪儿啊……”
　　訾曰不理她，拿着雅衷的手机噌一声没影儿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雅衷心想不会是楼下要告我扰民吧。接着就听訾曰一声欢呼：“筑涛你怎么来了！？”雅衷看见筑涛的额头上顿时乌青一片。看来这阵子訾曰把他骚扰得不轻。
　　筑涛一边换拖鞋一边问：“到底什么事啊这么急着叫我来，又不接电话，我把聚会都推了。”
　　雅衷一愣：“啊，我什么时候叫过你？……”
　　“什么啊，信息我还没删呢你就忘了……”
　　……
　　这次换雅衷的额头乌青一片。
　　肇事的祸害哼哼，吃蛋糕，数天花板的蜘蛛丝，最后踢踢踏踏走开。口袋里垂下来雅衷的手机链。
　　“訾曰，下次记得毁灭证据先……”雅衷无力地说。
　　平安夜，还是让它平平安安地过吧。
　　筑涛也是头一次来雅衷闺阁。三个人胡乱玩到肚子饿了才想起来做饭。米还没下锅，门铃又响了。这次是訾言。
　　“哟，真是稀客，业务最忙的黄金时间怎么舍得过来？”雅衷回头看一眼訾曰。后者正跟筑涛比飞镖，对自己的哥哥视而不见。
　　“今年效率提高了，搞定了两个约会后没事可做，就过来了。你这房子真不错，离我们学校也近啊。以后可不可以常来玩？”
　　“当然没问题。不过带姑娘来要计时收费。”
　　“姐姐你开汽车旅馆啊。”
　　“我是怕你把这儿当汽车旅馆。”雅衷挂好訾言的衣服，转身一看，訾曰飞镖都脱了靶戳墙上呢，登时心痛得不行，大吼一声：“訾曰，别玩了，再戳那墙都漏风了！”
　　筑涛点点头：“雅衷一年里脱靶的次数还没你刚才五分钟里多。”
　　四个人闹哄哄地把饭做出来，风卷残云地塞完，碗筷都没收拾就继续玩。
　　先玩纸牌，訾曰平时多行不义，这回报应到身上了，被残酷围剿，纸条贴的满脸都是跟粗点的灵幡似的。然后是真心话大冒险，雅衷礼节性地亲了筑涛一下，筑涛脸登时红透了，被集体鄙视。訾言说话向来百无禁忌，不料问到他初恋初吻回忆时，这小子挠挠脑袋——忘了。所以只好冒险裸着上身到楼下便利店买避孕套，还跟大妈聊了至少十分钟。筑涛羡慕他身材，雅衷担心他着凉，他亲妹妹忙着上蹿下跳拍照留念。大妈被訾言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颤巍巍地劝他：“孩子看你这样子你急用是吧家里还有人等着吧那个我未成年的女儿过会儿就要回来了你看看是不是……”在他身上藏了打通了的手机当窃听器的三人，爆笑声把便利店里的两个人吓了一跳，訾言溜之大吉。十二点时訾曰建议请个笔仙玩玩，投票表决三票赞成把她锁黑屋子里自己过万圣节，其余三人，继续圣诞……
　　折腾到差不多凌晨两点半，三个人才在客厅里睡着。剩下一个，瞪着乌黑的熊猫眼，在脚光的照射下，露出令人发指的邪恶笑容……
　　清晨，雅衷先醒来，腿麻得失去直觉了。赶紧把訾曰的头从腿上搬开，自己按摩一下。訾曰翻个身，嘴里咕哝着“喷血嗯耽美嗯嗯”，又睡过去了。手里掉下来一个相机。雅衷拿起来一看，好家伙，这是一堆什么啊。
　　筑涛衬衣半开，香肩微露，头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訾言好死不死地半裸着睡在沙发上，两个人的脑袋好死不死地抵在一起。状似温情缱绻。各个角度各个部位的都有，甚至姿势也有变化。少说也有百十张。敢情这小妮子一夜没睡等着他们翻身改变造型来着……
　　再看两个主角，盖得严严实实地睡着呢。这回倒是清理现场了。但是致命证据还在光天化日摆着。太不严谨了。
　　忽然一个脑袋凑过来，雅衷一惊，想掩盖已经来不及了。筑涛怒了。
　　“这这一堆什么玩意儿啊！！赶紧删赶紧的！你不删我自己来！”
　　雅衷知道，删了訾曰还不跟她拼命，但是无奈自己腿没劲跑不了。眼看筑涛要得手，訾曰在地毯上被吵得翻了个身，一头撞在茶几角上，痛醒了。揉揉眼，迷迷糊糊地嘟囔：“一大早删什么啊删……”边说边擦掉眼屎，看清了他们在你争我夺的东西，声音顿时飙上去八度。“啊啊啊啊啊你敢！！”
　　当下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劈手夺下相机，一蹦三尺远，大叫：“谁都别碰我相机！身为一个耽美腐女，你知道拍到画面感如此强烈的照片的机会有多难得吗？这是我訾曰的耽美处女作！我腐女道路上的里程碑！谁也不能毁掉我的心血！就算牺牲我的色相我也要保全它！！”
　　訾言被这一通嚎叫吵醒了，揉揉眼，沙哑着嗓子趴在抱枕上懒懒地说：“訾曰，你怎么能牺牲你没有的东西。”
　　雅衷伸个懒腰跟上：“就是想逼筑涛非礼你也不用出此下策吧。”
　　筑涛要笑，但又忍住，追着蓬头垢面的訾曰围着沙发跑了两圈，无果。大吼：“你们两个不要隔岸观火！訾言，里面也有你啊！”
　　訾言耸耸肩：“从小拍到大，都麻木了。”
　　“而且有超过一打的女人可以以她们的名誉担保，訾言绝对是个正常的直男。对吧，言哥？”
　　“果然是我的雅妹聪明，不枉跟着哥哥穿同一条开裆裤的交情。筑涛别跑了，訾曰是传播学院的，技术很专业的。”
　　雅衷嘿嘿一笑。“就是啊，跑什么啊筑涛。稍微一P贴网上一准加精置顶，没准还能挑战一下中国最美同性恋什么的……”
　　筑涛吐血。
　　……
　　平安夜刚过，世界就不太平了。喧闹的圣诞清晨啊……

　　执手相看 欲语先迟

　　五 
　　似乎圣诞之后，大家就自觉把雅衷的私宅列为活动据点。筑涛还多少收敛点，訾家两兄妹就完全放开了，隔三差五就来扫荡一遍。訾言低调点，顶多来祭祭五脏庙，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带点礼物。訾曰就不用指望她良心发现了，蹭吃蹭喝还蹭睡，心情不好时还要雅衷给她做心理辅导。
　　比如说今天。
　　雅衷温柔地：“我的姊妹，最近胃口还好吧？”
　　訾曰慢吞吞：“吃嘛嘛香……”
　　雅衷热情地：“睡得好吗？”
　　訾曰软绵绵：“接近冬眠……”
　　雅衷不屈不挠：“不过劳吧？”
　　訾曰长吁短叹：“闲的头上长蘑菇啊……”
　　雅衷火冒三丈：“那你给我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在我要出门前半个小时跑来堵在我门上破坏我美好的周末早晨？？”
　　訾曰幽怨地盯她一眼，顿时雅衷手捧心口，大喊“冰冻死光啊啊啊”，夺门而逃。跑到大街上，掏出手机来给訾言打电话：“在哪儿呢？訾曰跑我家里装死呢，赶紧去把她打扫出去。抑郁会传染的！”
　　“啪”挂了。不能给他说话的机会，否则这小子一定会找理由推搪。
　　先去健身房教了两节课，磨掉三个小时，然后跟几个熟悉的教练一起吃了中饭。正不知道怎么打发下午，手机突然震动，是设定好的闹铃，今天筑涛生日。筑涛要过生日了。时间仓促，得给他淘件像样的礼物。
　　这时候，筑涛这种什么都有的人最讨厌了。因为不知道要送什么才好。
　　上次雅衷生日时，他送了一瓶香水。雅衷的阿迪运动香水一年了都还没用到一半，所以就把它放在梳妆台上发霉。后来一个姐妹过来，指着那个落满灰尘的瓶子说，呀香奈儿绿色邂逅，上千的东西你买了就这么放着？……雅衷毛了。
　　所以这次很头疼啊……索性把筑涛叫出来让他自己挑好了。工资刚到卡上，千元左右的话应该没问题。
　　筑涛没开他的宝马，打扮得也低调了许多，白色棒球帽，杰克琼斯包包，靠背运动套装。雅衷打趣他：“不是少爷你的风格啊～”筑涛皱皱眉：“别人叫就算了，你就饶了我吧。”
　　雅衷一笑，拖着他就走。
　　商店橱窗玻璃上映出两个人运动装的身影，很登对。
　　筑涛瞥一眼，偷偷笑了。
　　两个人逛着逛着就到了W饭店。这家是京城最早的建成的五星饭店之一，紧靠步行街，一层进驻的全是世界一线顶尖奢侈品牌，连店里的墩布都恨不得趾高气扬。这里是资本主义奢靡的最佳体现，标榜着某些先富起来的阶层的品位，也提醒着财富分布的悬殊。有的人光看这里的标价牌血压都得上去，有的人却享受在这里刷卡不眨眼带来的快感。
　　雅衷有点紧张，拖住筑涛。“哥们，你要在这里挑，就先把我卖了吧。”筑涛给她一个“easy”（放松）的眼神。反手拉她走进去。
　　筑涛轻车熟路地蹩进Tiffany专卖店，跟导购小姐打过招呼，直接奔饰品那边去了。导购小姐双手递上一个小盒子，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看的雅衷心里寒气直冒，干脆别过脸去不忍再看。筑涛打开，是一对心形耳钉。
　　伸出手来，筑涛笑得跟偷糖吃的孩子一样：“就是它了。二百块，拿来。”
　　雅衷呼出一口气，把遮在眼睛上的手拿下来：“还好还好，不用破产了。”
　　筑涛让雅衷自己先出去逛着，自己跑去把钱付了，回来时手里挥舞着两块钱：“待会吃冰棍儿哈哈……”
　　雅衷没好气地把东西塞到他手里。“看在你生日的份上就不教育你注意你的生活作风了。”边说边去拨他的头发：“看看这都几个耳洞了。我还一个都没有呢。”
　　筑涛笑嘻嘻地说：“四个。左一右三。”把左耳耳垂上的一个耳钉取下来。
　　“这个是刚弄的。”说着，撩起头发，微微弯下腰：“帮我戴上。”
　　他突然靠近，两个人一臂远的距离骤然消失。末梢微着蓝紫的烟灰色头发几乎就在她鼻息所及之处，眼睑垂下，根根微翘的睫毛清晰可见。雅衷看着他嘴角翘起的明亮的孩子气的笑容，柔顺地像个小时候家里养过的古牧犬阿忠，忍不住拍拍他的脑袋，小心而笨拙地给他戴好。
　　筑涛轻轻摩挲着微微作痛的耳垂，笑着说：“谢谢。”
　　有一瞬间，筑涛的表情好像有点赧然，可是等雅衷再去看，他已经把另一颗耳钉揣在口袋里往外走了。
　　雅衷跟上去。“喂，我今天才发现你眼睫毛好长啊，有没有用过滋养液什么的，不要小气给分享一下啦……”
　　“喂，你欠扁啊，我会用那么娘的东西？人家这是天生丽质啦……”
　　恶寒。
　　……
　　天色还早，不知道家里那个祸害走了没有，还是多等一会儿再走吧。
　　天气不太好，阴得好像要下雪。难得广场上人不多。两个傻瓜一边发抖一边舔甜筒，冻得嘴唇都紫了。倒是跟筑涛的发色很配。
　　“筑涛，你是不是早就看上这对耳钉了。”
　　“嗯，我是蓄谋已久了。”筑涛老老实实承认。
　　“什么呀～”雅衷有种被算计了的感觉，不过旋即释然，皆大欢喜有什么不好。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会邀你一起来买？”
　　“我不知道。其实就算你不找我，我也会邀你一起来买。”
　　“为什么啊？这个耳钉除了贵一点也没什么特别的了吧，款式好像还是女式的吧？再说你怎么就单挑上我了呢？我跟它有缘啊？”
　　筑涛三口两口把甜筒干掉，赶紧把手藏进口袋里。“其实耳钉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我喜欢它的名字，”说到这里转过头来看雅衷，“Tiffany,心扉。”
　　雅衷心里嘀咕一句：“名字也没什么特别的嘛。有钱人就是好啊，随心所欲的。”嘴上问：“还有一个呢，怎么不一起带？”
　　筑涛抛来鄙视的眼神。“你不懂。”
　　雅衷受了刺激，丢开吃剩的包装纸，双手作势就要擂到他肩膀上。筑涛敏捷地牢牢抓住她的手。他的手已经暖和过来了，修长的手指包住雅衷的拳头，传递给她温暖。
　　气氛突然有些微妙。
　　分明有些东西在滋长，分明有些界线在被跨越，有些定义在被更改。
　　雅衷终于没办法再装作看不见不知道，同时也失去了直视他眼睛的勇气。
　　筑涛慢慢放开她的手。装作毫不介意地问：“晚上的聚会，你会来吗?”
　　“哦。”雅衷痛恨自己的慌乱。
　　訾言那个祸害不算，从小到大，好像从来都没有那个男生走的这么近。可是，现在的感觉，是爱情吗？雅衷犹豫不决。

　　六出花开 少年冶游

　　六 
　　心事重重地走到教师公寓楼下。忽然听到头顶上传来乱哄哄的一阵动静，夹杂着响亮的口哨声。
　　“嗨，哎，美女，美女，抬头，抬头啊！！”
　　雅衷和路上所有的男生女生一起抬头。冷汗顿时下来了。
　　正是訾家那一对活宝，挤在五楼的一个窗口上对着她挥着丝巾又跳又叫。竟然到现在还没走，也不知道午饭时又把厨房给糟蹋成什么样了。
　　雅衷知道叫的是她，看在美女二字的份儿上，不由窃喜，于是低调而害羞地对他们挥挥手，就要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不料楼上两个更疯狂了：“美女，美女，别走别走！！话还没说完啊！……”
　　雅衷心想：怎么着光在家里折腾还不够啊还要在光天化日下表演调戏啊，低调懂不懂啊，房子我还要住下去的啊……
　　这时楼上的下半句撕心裂肺地传来：“美女，带两袋方便面，要X师傅红烧牛肉味儿的！葱花鸡蛋也要的！！”
　　必须承认，雅衷有点崩溃。看看她扶着墙，顺着墙根往便利店蹒跚走去，还有那有气无力的挥手“噤声”的动作，真是一下子老了三十岁不止。
　　方便面砸在茶几上，雅衷的话也掷地有声：“搞什么，就在楼下不会自己买？！这样影响有多不好你知不知道！！”
　　訾曰靠在床头，以手支颐，眼泪汪汪地争取同情：“心情不好一觉睡到现在，饿得都没力气下去了……”然后媚眼一抛，娇滴滴地来了句病晴雯连夜补斗篷后累倒前的那一句：“哎呦，我使不得了！”说完，人又扑倒在床上，在床垫上弹了几弹，不动了。雅衷毫不留情地扑上去又掐又搓，装死的人竟然一点反应没有，太敬业了。
　　訾言早溜进厨房乒乒乓乓忙起来。雅衷也溜进去，悄声问：“訾言，令妹那是怎么了？”
　　“她能怎么了，思春综合症。来，尝尝味道。”递来一只调羹。
　　雅衷汗。“方便面而已用得着这么隆重吗。嗯，还好。味道可以再重点……不是我是说真的，訾曰都这样一天了，我看着都堵。到底怎么了？”
　　訾言把面放进锅里。“还不是筑涛。”
　　“碰壁了？”雅衷恍然大悟。
　　“她是自找的。谁让她不听劝把那种照片传到网上？筑涛是真生气了，一周没理她了。大概是把她弄上黑名单了。”
　　“怎么回事？那些照片不是后来被筑涛强制删除了吗？”
　　訾曰不知何时飘到了厨房门口，眼窝深陷，蓬头垢面，傍在门框上嘿嘿笑着：“姐姐你听说过SD恢复卡这种东西吗？一般的打印复印店里就有的，现在我也有了，嘿嘿。”然后又是一脸的低落消沉：“我早听他的话，就不会弄成现在这样了……”瞬间又换上一脸幸福渴望颠到灶边：“啊这一定不是人间的味道，这是天堂……”
　　訾曰小朋友，人格不是一般的分裂啊。
　　訾言伸手把訾曰肮脏的小肥手拍掉。拿碗盛面。“雅衷，要不要一起吃？”
　　雅衷摆摆手往外走：“不了不了，待会出去给筑涛过生日，有大餐可以……”话说一半，人突然石化，半天，咔咔扭动脖子，嘴角抽动：“说漏嘴了……”
　　太晚了，訾曰吧唧把碗扔在案上，扑上来就掐她的脖子：“说说说啊，筑涛生日为什么我不知道啊啊啊啊……”
　　“你先放放放手手啊啊啊这样我我怎么说说说……”
　　訾曰突然蹲在地上：“他真讨厌我了，生日都不跟我说……”
　　訾言冷冷地来一句：“无论有没有上次的事，你都不会在邀请之列。”訾曰抬头白他一眼，几乎要哭了。
　　雅衷看着不忍，摸摸被掐红的脖子，眼一闭，就把筑涛庆生会的地点告诉訾曰了。这丫头一蹦三尺高，面也不吃了，收拾了一下门面就出门了。雅衷追在后面喊：“好好跟人家道歉！”
　　訾言摇摇头：“你这不是帮她。筑涛是不可能的。”雅衷一愣，难道我做了两边不讨好的事儿？訾言却又一笑：“也罢，让她吃点亏成熟一点吧。”
　　面下多了，雅衷一想这回大概好像也许是做了对不起筑涛的事，也不敢再去了。酒店的席位当是让给訾曰好了。于是窝在家里吃面。
　　吃过饭，雅衷打个饱嗝，问：“今晚怎么玩？”
　　訾言一巴掌削到她脑袋上：“在我面前也注意一点形象吧！你这个样子难怪没人要。”
　　“非也，”雅衷满不在乎地耙耙被弄乱的头发，“我没男朋友，是因为我把男人看得太透。”
　　“呦，妹妹你谈过吗初恋送出去了吗什么经验都没有就在这儿大言不惭。”
　　“难道一定要吃到才知道什么味道吗？看你不就知道啦，又薄情又博爱的，没点儿长性。”
　　“但是我有一点还是可取的，”訾言笑笑，浑不在意，“我是一个好情人。”
　　雅衷不语，低下头摆弄窗台上的仙人掌。
　　“是啊，那是当你爱的时候。当你不爱了，你走得比谁都干脆。”
　　窗外夜沉如水，屋内的灯光空洞地投出去。冷眼望去，光幕里似乎有灰尘样的东西在逸动。雅衷打开窗，伸出手，掌心顿时冰凉一片。
　　“下雪了。訾言。”
　　訾言走过来，挨在她身后，也伸出手来。“呵，真的。”雅衷已经拿起外套。“出去走走吧。初雪呢。”
　　“好啊，正有此意。”
　　正是七八点时分。校园里该自习的自习该在宿舍里蹲着的蹲着。花前月下的爱情鸟们也都被这场雪赶回室内了。马路上就两个包子样的傻瓜溜溜达达地散步。
　　“相彼雨雪,先集维霰”。
　　路灯下，马路上铺上了一层亮晶晶的冰霰。空中的雪花慢慢变蓬松，明丽地在微风中飞扬。
　　古代的时候，是谁先发现雪花是六瓣的呢？
　　楼下小店里飘来玉米的味道，两人猜拳决定訾言去买。大妈看着訾言眼熟，看了又看，完了还看。訾言好不容易绷住没爆笑出来。
　　两个人且走且吃，形象上像极了一对民工小夫妻。訾言这种品生品死的自恋狂竟然也在大马路上啃玉米，雅衷有点不可思议。可是不知道怎么了，心里就是有点莫名的温暖涌动。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就扯到中学时的轶事。
　　那时他们班主任是个教生物的中年男人，平素最大的兴趣就是随处派发DNA。这一点坐第一排的温雅衷体会最深刻。
　　呃……方式？不要误会哦～
　　该老师是激情派，一讲课必然慷慨激昂唾沫横飞。最妙的是不但能喷唾沫，连饭渣也不在话下。雅衷的课本上常常落下诸如玉米渣，鱼刺以及成分不明的白色黏性物质等等。久而久之，前排孩子们发展出了一种特别的课间娱乐活动，就是分析老班上顿饭食谱……
　　訾言也想起了一件。
　　初二时，有一阵子为了应对数学竞赛，整个年级的数学尖子晚上都要上自习，每晚考一套拉练题。那时试卷还都是油印的，质量很差，有人看不清时，就举手说“报告”，坐在讲台的老师就回一个“说”，然后学生把不清楚的地方说出来。有天晚上的卷子印的特别差，教室里模糊的 “报告”声 此起彼伏，老师几乎反射性地跟在后面答“说”。有一会儿大家都没动静，教室里一片安静。忽然某君放了个屁，老师马上跟上一声斩钉截铁“说”！登时，满堂爆笑暴汗……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笑一边恶心。不觉已经走到楼下。温雅衷兀自不顾形象地爆笑得东倒西歪。訾言毫不温柔地给她拍打身上的雪花。忽然停住，扯扯雅衷。雅衷愣头愣脑地问：“什么啊？”顺着訾言的视线看去，是一个满身雪花尚未融化殆尽的身影。
　　筑涛。

　　今我来思 雨雪霏霏

　　七 
　　“筑涛。”温雅衷走到他面前，拍拍他肩头已经融化一半的雪花。
　　“寿星，聚会结束了吗，怎么在这里？……”
　　筑涛不说话，楼道里昏暗的声控灯灭了，他的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訾言拍拍手，灯光又亮起来。
　　“喂，你怎么了？”雅衷有点不安，心想，不该让訾曰代她去的。
　　“对不起，筑涛。”
　　“对不起我什么？”
　　在跟她熟悉之前，筑涛是院里最嚣张的公子哥，说话总是一幅冰冷孤高的样子。因为这个，雅衷有一阵子对他很看不顺眼来着。已经好久没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了。雅衷觉得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桀骜不驯的陌生人。
　　訾言闻到空气里的火药味，说声上去拿衣服回学校，立刻闪没影儿了。
　　雅衷本来还想跟他开开玩笑，但是现在很明显气氛不对。“对不起。我不该失约不去，不该不跟你说一声就把訾曰叫去……”
　　筑涛冷冷地打断她：“你不知道我在生气什么 才真的让我生气。”
　　她愣住，木木地说：“那就告诉我为什么生气。好让我想办法道歉。”
　　声控灯又灭了。筑涛不耐烦了，拉着她走到路灯下，从口袋里掏出装耳钉的小盒子，放在手掌中。
　　“这个，心扉。”
　　我不想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说起。因为那时我没有真正认识你。
　　在你之前，朋友，女人，父母，老师，我谁都没放在眼里，谁都看不起。我不理别人，别人更不理我，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其实我自己知道，那只不过是在掩饰自己内心的苍白和卑微，欺骗自己我很强大，谁也不需要。可是我心里，其实羡慕那些出入都能呼朋引伴的人羡慕得要死。我想有人可以在我寂寞的时候可以听我说话。而不是夜夜留连在各种酒吧夜店，用口袋里的钱换来别人的笑脸。我想有那种就算吵架后也能马上和好和原来一样的人，那种可以在他面前不用伪装，不用保留，不用担心会失去的朋友。我也想有个看重我而不是看重我老爸的女孩儿，就算哪天我落魄潦倒也能爱我如一的人。我一面期待拥有，一面排斥他人，不断不断在矛盾里自虐。
　　大概是大一秋季运动会的时候吧。班里有个女孩报了二百四百八百以及四乘一百接力的全部跑步项目。在她第四次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我终于记住了她的长相和名字。就是这个女孩儿，在我百无聊赖地骑上自行车准备溜走的时候，劈手抢过车子，说声急用，借她五分钟，就一溜烟骑上跑掉。我气急，掐着表等着骂她。不到五分钟她回来了，拿着一袋冰块，扔下车子就进了田径场。那里有个女生扭伤了脚，需要冷敷。她把我拖到那个女生面前，说要谢的人是他，我几乎是强征了他的自行车。我看着她笑容满面的脸，怎么也没办法再生她的气。
　　后来，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记不清了。因为她偶遇我的时候总是笑笑跟我打招呼，我不想让我回她的笑容看起来很僵硬，所以我要练习，所以慢慢养成跟认识的人打招呼、微笑的习惯；因为她总是豪爽仗义心直口快，所以我不知不觉沾染了她的脾性，所以就算不易启齿的心里话在她面前也能很容易地说出口；因为她人缘好到处都是朋友，所以我也认识了她的好多朋友，所以我也有了可以随叫随到勾肩搭背四处流窜的朋党……好像跟她在一起，什么都变得容易了。只要伸出手，原来我要的东西不是遥不可及，而是伸手可及。
　　温雅衷，你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在我心里扎根，发芽，绿化了我本来空寂荒芜一无是处的心。
　　这一对心扉，本来我要送你，直到我发现了自己的私心。
　　雅衷，我从来没有对一个女孩有这样的感觉，既是朋友，又是恋人。既自然而然地倚赖，又不由自主地想要保护。我想要的越来越多，多到令我不安。我怕要求得太多反而会失去，可每当想到你要成为别人的女友，我再也不允许自己犹豫。
　　本来今天的聚会，就只有你我而已。可没想到来的却不是你。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无论为什么，我今天都会做同样的事。
　　筑涛把手伸到雅衷面前。浓密的雪花开始在空中飞扬，无声地落在他的手臂。咫尺之遥，竟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温雅衷，你会为了我，戴上这个耳钉吗？”
　　雅衷垂首不语。
　　良久。她艰难地开口：“筑涛，你知道我怕疼的。还怕血。”
　　说完，她握住筑涛冰冷的手掌，连同那个冰凉的小盒子一起。然后，把他僵住的手臂折到胸前，按到胸口。
　　“这里，现在跳得厉害吗？”不等他回答，一手放上自己的心口，继续说下去。“也许你会觉得我幼稚，可是，我还是相信，能让心跳加速的人，才是掌握着我爱情密码的人。可是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找到那个能为我心扉解码的人。所以，就算我不想失去你，比起失去你更不想伤害你，我还是要，而且更有必要告诉你实话。”
　　“我现在还没办法，或者是没有准备好，成为你朋友之外的人。”
　　筑涛的手忽然变得沉重，从雅衷的手里滑脱出来，垂到身侧。雅衷知道，他是认真的；也知道，也许在她之前，还没有人没有这么拒绝过他。正因如此，他越是认真，越是娇生惯养一帆风顺，她就越要罪加一等。她几乎不忍看下去。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他。
　　雪落满了他们的肩膀。寒风正在一点一滴地掠走他们的体温。在他不那么痛之前，她不想放手。
　　倒是他，先轻轻拍拍她的后背，就像从前她对他做的一样。涩声说：“没事了。我其实也料到了。”
　　“对不起。可是我不想你难过。筑涛。”她是真的心痛不忍，可是也是真的没有心动爱慕。
　　“好了。我真的没事了。”轻轻扳住她的肩膀，让她看清他微微泛红的眼眶。“还是朋友？”
　　“嗯。朋友。永远的朋友。”
　　五楼的某个房间里。两个身影相依在一起，默默看着雪中相拥的两人。
　　初雪的夜里，有人若有所失，有人内疚迷茫，有人心碎不堪，零落风中。

　　知君怜君 情深不易

　　八 感君知君，情深不易
　　那一只心扉，到底还是落在她手里。
　　他说，只有她配得上，当得起。
　　訾曰拿在手里，轻轻念叨：“男左女右，一人一只……他买给你的吗？”
　　“不。”雅衷淡淡答道。似乎力气全部随身上雪消融了。“是我买给他的，生日礼物。”
　　訾曰抬头盯住雅衷，一字一顿。“Tiffany,心扉，这款正品怎么也要两千吧，这你都买给他，算是告白吗？”
　　什么？！雅衷讶然：“怎么可能，我只花了……”忽然明白。也对，筑涛的性子，怎么会为难她。雅衷默然。
　　訾曰把雅衷的沉默视作默认。冷笑一声，狠狠地说：“温雅衷，认识你这么多年，我还真不知道你竟然能这么贱。”
　　扯过外套，摔门而出。訾言看她一眼，欲语还休，终于还是追出去。
　　已经两天了。打过去的电话全部被訾曰挂断，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她。
　　筑涛不用说了，明明那时说好的，以后永远都是朋友的，可是他的目光还是一直在闪烁不敢直视她。这是无能为力的事，只有交给时间慢慢让他恢复。
　　真是一团乱麻。
　　下午没课，想着要不去訾曰学校找她跟她解释一下。被冤枉的滋味不好受。等事情清楚了，她要绝交还是什么，都随她。没想到，这当儿年级辅导员曾导突然登门，要借雅衷的厨房煲汤。只好作罢。
　　曾导其实不姓曾。他姓郑。
　　这个南方小男人在北方上了六年学，普通话说的七七八八，一激动还是满嘴吴越方言。当年硕士刚毕业，站在新生欢迎会上面红耳赤地自我介绍说：“童鞋们好，我是你们0*级的辅导员曾龙。很高兴……”同学们点头，哦，曾龙曾导。然后院长讲话：“你们这一级的辅导员郑荣老师，是@#￥%*……”同学们点头，嗯，有两个辅导员。于是翘首以待，不料新生欢迎会都结束了，还是没见到郑荣老师，整整一个学期过去了，还是没见到神秘的郑荣老师。同学们坐不住了，问曾导：“曾导，咱这级另一个导员郑老师去哪儿了？”
　　“那个郑老师？”一头雾水。
　　“郑荣啊，院长迎新会上说过的我们的辅导员。”谆谆善诱。
　　曾导一愣，如见ET：“侬脑壳坏掉啦，阿拉就四侬唯一个导员，曾龙！”
　　……
　　前两天这个小男人晚上下班去聚餐，一下公车，就有一个蒙面强盗上来与其撕扯，拽着曾导的小电脑包就要跑。曾导虽然身材小巧，却一向很不忿被北方棒子视作娇弱可欺，遂与之英勇搏斗（曾导广播：“侬不晓得那时个惊心动魄滴境况伐……”），双方展开激烈的拉锯战（实际情况是曾导被人家拽着书包带拖出去五十多米），终于歹徒摄于曾导一身凛冽正气，不敌败阵，带着曾导全部家当落荒而逃（胜负大家体会就好不用说出来了）。我们英勇的曾导在与歹徒搏斗时不幸负伤，左臂骨折（连本钱都没捞回来），这些天一直吊着一只胳膊馅儿石膏皮的东西四处炫耀，顺便带病上班彰显革命精神。
　　学校里资历浅的教师只有两人合用的小宿舍，没有公寓。曾导细气，也不舍得再在外面租个房子什么的。现在有伤在身，小曾同志一直被压抑的南方人煲汤的习气全面爆发，三天两头跑来雅衷这里开火。偏偏他伤的是手，不是腿，所以每次都抓雅衷当免费劳动力，自己美其名曰做顾问。昨天的茶树菇龙骨汤活活折腾了一下午，今天的节目是猪手黄豆汤，看来这一下午又要废了。
　　“啊呀猪手块儿太大了啦，每块再切成两块。”
　　“哦呦～姜片十字花刀没有必要的啦，扔进去就可以的。”
　　“黄豆会不会有农药残留啊，还是再洗一遍才好。”
　　“哎呦看看你女孩子家家的把砍刀挥得这么虎虎生风，跟菜板有仇吗？食物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料理人的诚意，诚意！记住！只有怀抱诚意，水才能结成美丽的晶体！听说过吗？抓住男人的心要先抓住他的胃！……”（可是我没想抓你的胃啊……）
　　“你不知道伐，在我们南方，煲汤是一种神圣的表达爱意的形式，虔诚的少女把爱意煲进浓浓的汤里，那种唯美的过程几乎虔诚的像一种宗教仪式……”（有人青筋暴跳，胃酸翻涌，有杀生冲动。）
　　……
　　这个南方小赤佬挥舞着白色的小断胳膊，指挥起人来叽叽咯咯呖呖啰啰个没完。雅衷不知道自己离神经衰弱还有多远。
　　既然鲁迅先生都说了，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那么……雅衷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啪把砍刀拍案板上，嘿嘿一笑：“听说吃么补么，嘿嘿，曾导，你多吃点猪手。我忽然想起有点非做不可的事，不能陪你了。记住不要把厨房烧了。多喝点。”
　　说罢刺溜一声没影了。小曾倚在门口作十里相送状：“早去早回，路上小心！我煲好汤等你回来呦……”
　　雅衷多希望，她可以有超音速的速度。
　　总算逃出来了。坐上公车，雅衷忽然不忿：为什么我要从自己家里落荒而逃，把窝空出来给那个人妖兮兮的南蛮子举行他的变态煲汤教仪式？
　　正咬牙切齿，手机突然响了。
　　“嘿！”雅衷一看，怒了，“还真阴魂不散！”
　　“喂？！”没好气地接起来。电话那端的小曾大喊：“雅衷，快回来，有急事！”
　　“你真把厨房烧了啊！？”
　　“没有没有！是筑涛，你小弟出事了，在**医院里躺着呢！!”
　　雅衷大叫“停车！！”（这是公车啊公车……）
　　两根肋骨骨折，左臂骨裂，眼睛淤血，再重一点的话大概就要做眼球摘除手术。身上脸上的擦伤瘀伤更是不计其数。雅衷看着躺在床上，呼吸都痛的要命的筑涛，心脏不由自主地抽搐。
　　她小心地握住他没有受伤的右手，轻声而坚定地问：“谁干的？”
　　筑涛早把脸别过去，一声不发。
　　“……好。你不想说我会问别人。我什么也做不了，就只能这样看着你痛。所以求求你，跟我说句话，好让我也能为你承担一点什么。”
　　筑涛还是不说话。不看她。耳垂上那枚心扉闪亮。
　　“明白了。”雅衷抽回手，转身拉起病房里几个同样挂了彩的男生走出监护病房。
　　曾导在后面叫住她：“雅衷，别做冲动的事。”
　　雅衷回头，淡淡一笑：“放心吧，曾导，我能做什么。”

　　我非君子 素行不良

　　九 
　　事情经过并不复杂。
　　几个男生一起喝酒，筑涛把车停在路边。一群骑山地车的男生经过，打闹的时候不小心撞在车上，把筑涛的车子划花了。筑涛本来也有点喝高了，加上最近心情不好，一上来就骂上了。几个学体育的男生刚开始还忍了一会儿，但是到底血气方刚，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两帮人就打起来了。他们人多，有几个还有武术底子，所以筑涛这边是一点便宜也没占到。
　　至于对方是哪里的谁，线索有两条：那几个人的制服上写着是S大的体院三年级某班，另外在最后，有个人拉住仍在踢打筑涛的同伴，叫了一声王某。这就好办多了，从网上找到名单，再从校*网上找到照片，一对照，正主儿就出来了。是个叫王宇的男生，进校时专项是短跑，成绩满分。
　　没想到，在这个被称作是政治文化中心的城市里，人口密集学府林立，偏偏冤家就在訾言的学校。
　　好整以暇地回家换了衣服，带上打印出的照片，到S大时不过三点三刻。
　　訾言依约在校门口等她。
　　远远看见他的身影，不由让她想起重逢的那天晚上。
　　訾言笑意盈盈地问她：“怎么有心情到我这里来？”
　　“连你也认为我做了那种事吗？”雅衷几乎像刺猬般马上自卫。
　　“换成别的女孩被这样冤枉，应该早就委屈得掉眼泪了吧？”訾言并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难道真要我哭给你看，你才相信吗？”
　　雅衷盯着他，问：“訾言，我不是两面三刀的人。我说我不是， 你信不信？”
　　惊讶于她脸上认真得有些咄咄逼人的表情，訾言也认真地看了她一眼，旋即又是一笑：“我从来不认为你是两面三刀的人，我也不相信你背着訾曰跟筑涛告白。我相信你。但是，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搂过她的肩膀，戏谑地说：“跟訾曰那丫头说话做事不经过大脑的人毕竟还是少数的。”
　　“我不是不会哭，只是泪腺不发达而已。”
　　雅衷用头撞他的肩膀。虽然笑着，但是眼眶还是有点湿。有点暖暖的，为这种无条件的信任。
　　了结一桩心事。
　　“訾言，帮我做两件事可以吗？”
　　“说。”
　　“找到照片上的这个人，然后别问我要做什么。”
　　訾言是谁？当年小学四年级，做作业没有演算纸，大摇大摆地跑到市委办公室要纸；初中一年级，家里没人做饭，跑去跟在市委书记屁股后上饭局，竟然遇见自家老爹，发现跟书记混的还没自己熟；至今退休了的市政府看大门的大爷看见雅衷还跟她问訾言那孩子现在咋样了。
　　现在要找人，简直不当个事儿。
　　板着脸敲开体院学生会办公室的门，訾言人五人六地往那儿一站：“我校会的，有点事要找一下你们院三年级王宇的联系方式。麻烦你。”值班的小孩一看这派头，立马屁颠屁颠地翻出来双手奉上，末了送到门口毕恭毕敬地点头送行：“学长再见！”
　　打到宿舍内线，说是在体育馆。再找到体育馆里。在馆里一层问了问，就有人指着一个穿着紧巴巴的健美操紧身服男生说那就是。
　　訾言看着那王宇全身的肌肉块儿狰狞地突出来，觉得实在是欠雅观。啧啧叹一声，说：“看看这身板儿，激凸这词儿简直就是给他造的。”转头问雅衷：“姑娘，你不会看上这小子了吧。按图索骥式的找法，够积极的啊。”
　　这是旁敲侧击的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其实看雅衷杀气腾腾的小宇宙就该知道这回是无关风月，旨在寻仇。
　　雅衷不理会，把运动外套脱了搭在双肩包带上，搓搓脸用力挤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冷冷抛下一句：“等着看吧。”人就上去了。
　　雅衷小心地拍拍王宇的肩膀，王宇一回头，脸跟照片上一样，只是多了一块淤青和几条OK绷。不过这完全唤不起雅衷的同情。一想到筑涛身上的血腥味，她身上就有种不可遏制的戾气乱窜，除非有人流血，否则无法平息。
　　“嗨，帅哥！”
　　“干嘛？”王宇看起来心情也不好。不过这不影响雅衷演技的发挥。她指指远处的訾言，说：“学长你好，我是大二的钟雅文。那边那个小子，赌十块钱，说我不能把你打倒十次。你信吗?”不明就里的訾言看见雅衷指着他说话，就跟她挥挥手。
　　最难消受美人恩。纵是王宇心情再差，眼前有一个玲珑娇俏的美人甜甜地搭讪，也没法不露出笑容。当下笑着说：“别开玩笑了。我们正准备全国的啦啦操比赛，过一会就要训练了。不好意思没时间陪你玩了。”
　　“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答应吧～”雅衷坚持。
　　“喂，学妹，你可以直接跟你男朋友拿钱了。就你，一次也不可能吧。”王宇看着比自己矮半头的女生，以为是小情侣在互相开玩笑。
　　“试了才知道不是吗？”雅衷淡淡一笑，拍拍手，大声说：“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想跟王宇学长请教一下功夫，占用大家十分钟时间。可以把他借给我们用一下吗？”馆里都是在练习的学生，玩心重，当下就起哄怂恿王宇去。
　　王宇推辞道：“我专业是体舞，这里有很多民体专业的，比我厉害的多得是，我给你找一个行不？”
　　雅衷不想废话，干脆装作听不见。低头看了看铺着厚厚地毯的健美操练习场地，怕跌倒也不会痛，就拖着王宇去了瑜伽垫那边。大家听说有热闹看，呼啦啦聚过来一片。健身器材和攀岩墙那边的人也看向这边来了。訾言觉得事情有点不大对，也走到前面来了。
　　把包包和外套仍在一旁，雅衷一边热身一边说规则。“不论用什么招式，什么套路，先把对方打倒十次的算赢。倒地时胸腹背部或体侧着地算一次。学长，你可要撑住哦。”
　　我没打够前，你可不能停下。
　　一个娇弱的小女子这样挑衅一个体院男生，围观的人都觉得很搞笑。
　　王宇看着温雅衷熟练的热身动作，知道这个小姑娘不简单。但是毕竟是女生，能强到哪里？于是也抱着玩一玩的心态答应了。心想适可而止，不要弄伤她就行。
　　雅衷三两下绾紧头发，紧了紧鞋带，站起来，跟早等在一边的王宇点点头，表示开始。
　　王宇刚扎好马步，雅衷一个回旋踢就迅猛地招呼到他脸上了。围观的人几乎只看见她身体一拧，王宇脸上就出现了一片红印，人也单膝跪在了地上，快得让人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
　　雅衷一笑，伸手拉他起来，忙不迭道歉：“哎呦学长对不起你没事吧？”刚拉起来站好，又一脚踹到心窝上。王宇一下没撑住，仰面倒在垫子上。这下王宇火了，捂着心口大叫：“喂，你干什么？”
　　“不是说好了的吗？不管什么招式套路，也完全没有规则，只要把你击倒在地十次，我就算赢。一！”温雅衷的表情已经开始僵硬，怒气已经藏不住了。
　　王宇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了，一个挺身跃起来。“好，再来。”
　　周围的人也开始骚动。越来越多的人聚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四周。
　　王宇一拳挥出，雅衷利落地格开后退一步。两个人拉开一段距离。雅衷进攻。一个横踢虚晃一招，王宇敏捷地一退，还没站稳，雅衷踢出去的右腿落地一撑，一个旋风踢把王宇另一边印上另一个鞋印。先前的那个红印已经肿起来了。
　　王宇再笨也看出来温雅衷不是单纯来请教了。第二次倒地时，他瞪着眼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二。”雅衷理都不理他，轻蔑地说：“还有八次。你这是在喊停吗？”妈的不整死你怎么尽兴！告诉你为什么，好让人来拉架吗？不好意思小女子我不是君子，不会先下战书请战光明正大。
　　王宇本来就只练了几个套路而已，实战上根本跟不上雅衷的节奏。但是雅衷也不急，慢慢地耐心地折磨他。散打，跆拳，擒拿，空手道，女子防身术混杂着使出来，让他疼，但就是不让他倒地。
　　围观的人看着这个小女子不慌不忙地把人高马大的王宇耍的团团转，不断爆发出喝彩哄笑，哪里知道场上的他其实快被玩死了。
　　每次一招得手，雅衷都问王宇要不要认输。王宇终于明白雅衷来历不简单。中午的事才刚过去，估计他现在也猜到了。只是他现在已经打红了眼，也输红了眼，出手已经全没有章法，骂骂咧咧地横冲直撞。雅衷被他打中了几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出手更加稳准狠。
　　旁边有人看见事情不对头，喊：“王宇，住手吧！”
　　訾言拦住：“同学，这是他们两个的私事。你这么嚷嚷把老师叫来，他们受了处分你负责？”
　　“私事”，是个很能激发人想象力的字眼，大多数人脑子里浮现的是负心汉和复仇弃妇的桥段；而“处分”这个帽子又够大，当下没人说话了。
　　但是第六次倒地时，王宇再爬起来已经有点吃力了。雅衷的喘息也粗重起来，脸上布满一层薄薄的汗珠，可是还是稳稳站着，浑身散发出冰冷的煞气，咬着牙喊：“起来，还早呢！”
　　訾言走上她背后，把她抱个满怀。“够了。他已经被教训够了。”
　　雅衷汗珠顺着额前一缕散开的头发滴落下来。“好。最后一下。”一步跨到正摇摇晃晃站起来的王宇面前，一个双飞踢落在他膝弯和肩头，落地停稳抓住王宇的手腕扭到自己身前，后背抵在他身前，一脚踩在他脚背上，另一臂的肘击接连落在他胸腹和颈部，迅猛得让他连招架之力都没有。王宇被这串连击打得几乎干呕。
　　这时王宇没被制住的另一只手就要打到她腰侧。雅衷把他手臂一拧，自己从他胳膊下边滑到他身后，脚下一绊膝盖一送让他扑到在地。王宇单手在地上一撑，无奈去势太强，终于结结实实啃在地面上，鼻子里一酸一热，流血了。
　　这架势，连劝的人也不敢上前来了。
　　雅衷膝盖顶在他背上，一手钳住他反扭的手臂，一手抓起他头发让他的头后仰着，俯到他耳边低声说：“七！还有三次，我给你留着。不怕实话告诉你，我就是给中午被你揍的那个小子出气的。我知道他脾气不好，也知道错不全在你，但你错就错在下手太狠，让他断了两根肋骨还差点摘掉一个眼球！！这事儿没完，王宇。他家里也不会让你好过。你有的是时间慢慢知道，你惹到的，到底是什么人。”声音不大，却冷得让人胆寒。
　　雅衷从容地把话说完，然后把他的头往地上猛地一推。如果他的鼻血刚刚已经止住，现在又可以再流了。起身时，顺手把他的手臂一托。
　　“不好意思，王宇学长的手臂脱臼了。麻烦送他去医院。”雅衷大声对周围的人说，然后转向还在地上趴着动不了的那人：“有机会还请再多多指教，学长。”
　　訾言寒着脸拉着温雅衷离开。几个高高大大的男孩子也跟在他们身后一起离开。他们是訾言不知何时叫来的同学。

　　将欲取之 必先予之

　　十
　　雅衷没有回家，直接去医院看筑涛。訾言看着筑涛的样子也是吃了一惊。也猜到了雅衷失控的原因。
　　雅衷是这样的人，你给她一点温暖，她绝对会给你她的整个太阳。人家对她好，她就要十倍地回馈给对方。
　　她不住宿舍，班里要好的朋友不多，筑涛是她铁了一年多的哥们，多数无聊的时间都是他陪在她身边。他出事她怎么能不急？她的个性里本来就有点护短的成分，喜欢谁就喜欢得瓷实，所以就算知道筑涛也有不对，但还是一点也不手软。
　　还有一点就是，其实她心里一直认为是因为她的拒绝，才让筑涛心情很差，才牵扯出后来的事，所以这次她一半是心痛，一半是内疚，狠得连訾言都看不下去了。只能怨王宇他运气太背。
　　筑涛已经转移到单人病房了。一只眼睛敷了纱布，一直胳膊打了石膏，带着胸带固定住了胸廓。他本不想让家里人知道这件事，但是曾老师到医院一看这架势，早就自作主张通知了家长。筑涛妈妈现在已经在飞机上了。
　　雅衷守着筑涛倒是只字不提王宇的事。低着头削苹果。筑涛睁着一只眼睛，艰难地说：“我不吃。”
　　“谁让你吃了。你少说话。我自己削着玩呢。”
　　訾言笑着附和：“雅衷他爸爸是个削苹果的高手，她为了比上她爸，没事就练，有阵子我们周围都找不到带皮的瓜果蔬菜。这些年应该是练得炉火纯青了。看看都转化成一种休闲方式了。”
　　筑涛扯着嘴角难看地笑了。
　　一时无话。雅衷把细细长长的一根苹果皮挂在他身上。訾言拿着筑涛新买的手机颠来倒去地摆弄。找到好东西就用蓝牙传到自己手机上。
　　在筑涛妈妈来之前，曾导安排了几个学生轮班照顾一下他。雅衷不管那些，说回去收拾好东西，今晚晚些时候还要来陪床。訾言马上接上说雅衷来守护筑涛的话，雅衷的家就由他来守护好了。
　　两个人走到楼下，看见房间里的灯竟然亮着。
　　有贼！！
　　两个人对视一眼，噌地窜了上去。
　　訾言踢开半掩的门，雅衷闪进门，去摸起门后的雨伞。没摸到，一回头，在訾言手里。訾言用唇语说：“你本身就是一件人间兵器！”
　　两个人蹑手蹑脚潜进去。
　　雅衷在客厅，比个“OK”的手势：客厅，clear。
　　訾言在卧室那边，也依样画葫芦：卧室，clear。
　　两个人猫着腰无声无息地逼近厨房。气氛紧张得几乎要爆开。
　　“啊、啊嚏……”
　　一个石破天惊的喷嚏突然炸开在厨房里！！其不可复制的爆发力和悠悠袅袅恨不得拐上九曲十八弯的余音简直像指纹声纹DNA一样精确地鉴定了嫌疑人的身份——除了訾曰还有谁！
　　两个人一起蹦起来踹开厨房门。只见满地狼藉，訾曰坐在地上，拿着菜刀，戴着大号的墨镜，拖着鼻涕，流着眼泪，抽抽噎噎地——
　　切洋葱……
　　“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雅衷凉凉地问。
　　“切洋葱啊，我要做意大利面。”訾曰眨巴着眼无辜地说。补上一句：“没想到这玩意儿真呛，我没找到潜水镜，只好拿墨镜将就了。”说完就用葱汁淋漓的手指去擦眼泪，訾言阻止不够及时，果然其妹不负众望泪流成河。
　　“怎么办……”
　　雅衷抹下额头的一滴冷汗，说：“还能怎么了。虽然喷嚏打得很精彩足够绕梁三日。但我们没有兴趣吃你的口泽之物。只能重做。顺便问一句，你是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啊。”
　　娘的，曾导你个祸害。
　　还好屋里其实也没什么可偷的，就是维持生活舒适的必需品而已。
　　訾言听到雅衷要做饭，立刻甩手跑去跟电脑亲热了，留她俩在厨房里。
　　雅衷把东西都洗了洗，然后把盐摆在案板前，又把刀放在水里浸了浸，这样切洋葱就不会被呛到了。
　　利落地把洋葱切好，擦擦手，这才想起她和訾曰应该还是僵着，于是回身看着訾曰，想好好跟她解释一下，刚开口说“訾曰，其实……”，就被打断：“你不用解释了，訾言已经教训过我了。是我太笨了，没发现。”
　　雅衷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她。她一向不擅长安慰别人。大概她自己脆弱的时候太少了。
　　訾曰倒跟没事人似的，马上轻快地说：“我听说，跟朋友吵架的话，要在四十八小时内和好，否则对方就会习惯没有你的存在，搞不好关系就会一直僵下去。所以我就赶紧来了！”
　　雅衷一下子笑了。把訾曰抱着怀里一阵搓。
　　吃饭的时候，雅衷把小赤佬没弄完的汤继续炖上了。医生说了，不能吃油腻的东西，黄豆里面的什么东西有什么好处，记不得了，反正有好处就是了。医院里的东西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得惯，到时候让他多喝点煲汤教出品的汤。
　　吃过饭他俩就走了，明天一早都有不能逃的专业课。雅衷蹲在厨房里等汤。左肋处被王宇打中的地方疼得厉害。
　　她不是娇气的女孩子，连看都懒得看。疼就疼了，过几天就好了。
　　有人敲门，竟是去而复返的訾言，拎着一个塑料袋。
　　“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嗯，小生把关怀女侠的一颗红心落在这里了。”
　　雅衷打个哆嗦，脸上都起栗了。訾言把手上的袋子打开，拿出一帖膏药，撕开，面不改色地命令：“脱！”
　　雅衷扯扯衣角扭一扭作娇羞状：“公子，男女授受不亲，何况这夜深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公子莫非有心污小女子清白？”
　　訾言一脸正气浩然凛然不可侵犯状：“女侠，见识到您白天的雄姿后，您以为小生还敢有那个贼胆吗？”不由分说撩开她的毛衫和贴身的保暖内衣，吸一口凉气，啪一声烀上。
　　“还有腿。”
　　“行了行了腿我自己来就行了。”雅衷忙不迭推辞。刚刚虽然是纯学术性地肢体接触，不过被他的手指无意间触到胸部，感觉还不是一般的怪。希望他不要看见她不争气地红起来的脸。
　　“小姐，穿开裆裤的时候还一起洗过澡，你身上我什么没见过。赶紧的。”
　　雅衷连分辩都不敢，抢过药自己跑到洗手间。脱了裤子一看，右腿一侧有一片青紫，没什么好看的，照烀。
　　出来，訾言已经把其它内服的药放在她包里。“这些都是中成药，活血化瘀的，吃错了多吃点都没关系，但是不要忘记吃。说明都在里面。”
　　雅衷心里暖暖地，不过她一向不是很擅长把自己的感情直白地表达出来。所以别别扭扭地说了句“谢谢”。訾言拍拍她脑袋，笑她“不会说就别说”，换了鞋又走了。
　　雅衷站在玄关恍了半天神，突然跑到阳台，拉开窗帘，正好看见訾言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的转弯处。
　　不妙啊。这个心跳……

　　期末之时 多事之秋

　　十一 
　　已经是一月份了。离停课备考只剩一个多周。这段时间里要结束选修课的考试。依筑涛现在的情况，今年期末考铁定不能上了。只有等来年补考了。
　　雅衷这学期选修的是书法健身学。开课的是一个六十多岁退休返聘的老教授，就住在雅衷楼下，姓刘名越字清甫，家有老妻一名，善唠叨，两子，均在外发财。
　　刘教授瘦骨伶仃，留一把花白山羊胡子，着装走复古飘逸路线，说话来引经据典古意盎然，整个人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被学生们私下叫作夫子。
　　夫子没事很喜欢搬个马扎在楼下溜达，不是下棋就是发呆。
　　有一次雅衷从他面前过，看见他老人家正捧着一本周易神与物游，就没忍心打扰。不料老头子第二天就在课上不点名批评：“如今社会风气江河日下，尊师重教之风已然荡然无存，学生见了老师，都装作不认识，直着脖子就过去了。拙荆云，刘老师，时代不同了，你要主动跟学生问好。真乃咄咄怪事！想我年轻时旅日游学……”边说边用厚厚老花镜后面双眼皮的眼睛瞪了一眼雅衷。
　　当晚，雅衷给夫子那双精光暴射的眼睛吓得心惊肉跳夜不能寐。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了个梦，梦见穿着儒服的夫子喷着口水朝她大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接着扬手在雅衷脸上盖了个大红戳：“不准毕业！”雅衷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扯住夫子的长袍下摆一个劲说夫子我再也不敢了……
　　从此后只要夫子出现雅衷视线内，无论前方是人山人海还是刀山火海，无论夫子是在读书写字还是走路睡觉，雅衷从五十米外就开始一溜小跑活泼可爱地赶上去叫“教授好”……几乎快成强迫症。
　　扯远了。
　　这门课的考试就在明天，考试内容是据说三十年没变的选择题。关键是一个三百多人的大自习室人挤人地坐着开卷考试，你说怎么能不及格怎么能？！想不过都不行啊！所以也不用复习了，今晚陪筑涛去～
　　才不过几个小时，再回来筑涛的病房就成了百货市场，鲜花烂漫簇拥着花里胡哨的高档补品，怎一个金碧辉煌了得。
　　筑涛闭着眼睡着。雅衷放下保温瓶，小声问看护的曾导：“他妈来了？”
　　曾导一边收拾东西走人一边说：“不是，说是他妈妈叫来先看看他的。都是么么公司的经理啊主管啊老总啊什么的，好几拨了，光名片这都一大摞了。”朝床头柜努努嘴。雅衷一看，好家伙，怎么也有七八张了，个个都金光闪闪耀武扬威的。
　　雅衷送曾导出来，顺便出来打水。
　　曾导切切地问猪手黄豆汤好不好喝。不说雅衷不来气，门的事儿还没算账呢！当下就咬牙切齿地问：“曾导，你出门的时候走得很急吧，……”
　　话没说完，小南蛮子就得意洋洋地接上：“那是！当时我一听我的学生出事了，心中一股强烈的责任感油然而生，促使忘记了我的伤痛，忘记了我正在做的事，忘记了……”
　　“锁门是吧！！”雅衷暴吼。
　　“啊……”小赤佬先是迷茫，然后终于想起来，最后理亏地低下了头。“雅衷，老师对不起你，以后再也不敢了。”
　　“不敢什么？”
　　“不敢在去你家煲汤的时候一心急就往……”
　　“给我说重点！”雅衷黑脸。
　　曾导一哆嗦立马立正站好：“再也不锁门！不是不敢锁门！啊！不是就是哎呀反正就是锁门！”看看这点出息，一激动说都不会话了。
　　雅衷一边捏着他的石膏胳膊一边盯着他眼睛阴森森地说：“再有下一次，信不信我把你另一支胳膊废了？！”
　　曾导立刻以每秒五十赫兹的频率狂点头。雅衷满意地放开他，一转头正要开路，却看见鼻青脸肿还吊着一只石膏胳膊的王宇和一个白大褂就站在两米开外的地方（说实话要不是他脸上那俩轴对称的鞋印子，医院那幽暗暗的灯光雅衷还真难一下子认出他来）。
　　王宇脸色惨白，好像受了惊吓（都听说你喜欢废人家胳膊了），一看雅衷看过来就立刻抱紧胳膊头也不回地跑路了（不知道能不能破他当年短跑满分的记录）。医生在后面喊：“同学你片子还没拿！”
　　雅衷就疑惑了，当时明明只是让他胳膊脱臼而已啊，怎么还打石膏了。于是就问大夫：“大夫，那人我认识的，叫王宇，我们一个学校的。片子给我我给他吧。”大夫一看连名字就叫出来了就把片子给她了。
　　雅衷接着问：“王宇怎么了？”大夫说：“骨裂。跌倒时用手撑了一下，就成这样了。没什么大问题，打个石膏比较好恢复。”
　　“哦。那其它没什么吧？”
　　“再就是些皮外伤。应该是打架了。说起来最近骨折的特多。”看了看曾导，接着指指他们身后：“那边单人病房里还有一个。也是学生，也是打架。这个社会实在太疯狂了……”
　　雅衷干笑着走开。又仔细想想，当时卸的好像是右臂，现在折的是左边，所以也可以算是意外了（没有你怎么会有意外）。
　　曾导跟着后面问：“咱学校的？哪个院的？你怎么认识的？”
　　雅衷白眼一翻：靠，让你知道我怎么认识的那我还用不用混啊。不搭理他。
　　回房时，筑涛醒了，对雅衷难看地笑一笑。
　　“得，看你笑比哭还难看，省省吧。我知道你疼，所以你少说话少乱动。”雅衷宣布纪律。
　　刚说完呢，筑涛就违犯了。小心地慢慢地说：“雅衷，谢谢你。”
　　“谢什么啊，知道就好。哪天姐姐我也搁这儿躺着，你也得这么好好伺候我。”
　　“不是……”
　　“什么不是啊你别说话了行不行啊。”
　　“视频！”筑涛有点急。“訾言，给我，传到手机上了……谢谢你。”
　　雅衷明白了。无言地低下头。
　　訾言，好像又欠他一回。
　　“其实我不用插手的。也许会把事情搞糟了。当时太冲动了。”
　　筑涛伸出手握住她的。
　　“你，不会。真的。”
　　雅衷换了轻快的语气，拿出素描本。“我给你画肖像吧。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惨的时候，留个纪念。”
　　筑涛也笑了。
　　正画着，门就被推开了。一个医生陪着一个一脸焦急的女人走进来。一望而知便是养尊处优的人，保养得很好，看样子不过三十出头，穿着得体的黑色套裙，用了低调的珠宝和香水。
　　筑涛叫声“妈”，就闭紧嘴巴不说话了。
　　雅衷叫声“阿姨好”。
　　筑涛妈妈一看见筑涛的样子眼泪就下来了，握住筑涛的手心痛地说：“涛涛，怎么弄成这样子？多亏你爸爸没来，让他看见又要生气了。你疼不疼？……”
　　医生在一旁提醒说：“太太，他现在说话不方便。”
　　她“哦”了一声，擦干眼泪，转向雅衷：“你是筑涛同学吧，谢谢你照顾他。等筑涛好了，我让他好好谢谢你。”
　　雅衷摇摇头，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又陪着她坐了一会。因为筑涛妈妈来了，她没有必要再在医院过夜，所以就回家了。筑涛妈妈坚持要明晚请筑涛同学和老师吃饭。
　　坐上车，才看到訾言的信息，说是明晚他请客，趁考试之前有时间，大家聚一聚，下学期他就不在了。
　　嗯，有点难办呢。

　　祸害一窝 防不胜防

　　十二 
　　訾言那边雅衷认识的人不多，还是不去掺和了，等他们散了以后让他和訾曰去自己那里再玩一会就行了。自己当时当面答应了筑涛妈妈，不去未免失礼。虽然一向不喜欢这些场面上的事儿，也还是去冒个泡吧。
　　学校领导以一个副校长为首，掺和上曾导这个基层得没法再基层的老师，一共来了五个。几个跟筑涛一起挨打的男生，一听说领导要去，死活不肯出现，雅衷好不容易拖出来两个。
　　饭局当然是很场面，那一桌保守估计也要一万上下。筑涛妈妈很压得住阵，带着一个熟人，把几个没见过面的领导全都招呼得周全，比在场的男人都大气。雅衷知道这样的气度不仅是自信和优越感的表现，也是经过大风大浪洗涤后才能收放自如的深沉积淀，所以很佩服她。
　　曾导和雅衷最熟，其他几个头头脑脑对这个迎新晚会时表演武术的女孩子也有印象，这回又知道了她跟筑涛铁，当下几个人把雅衷夸上了天。雅衷满脸通红，恨不得把脸埋进盘子里。
　　唉，虽然难辨真假，不过奉承话听多少都不嫌多啊真是……
　　饭吃得差不多，雅衷估计他们大人肯定要有话要私底下讨论，就借口学校门禁，领着其他人撤了。临走筑涛妈妈还对雅衷说有空一起喝茶。
　　出来还不到九点，正犹豫是去看看筑涛，还是回家，訾言打来电话，问她饭局完了没，说他们在学校附近的一家KTV闹腾，让她一起来。
　　好吧，反正长夜漫漫，不如朋党啸聚，群魔乱舞，尽欢而后归……
　　找到包间，打开门，震耳的噪音迎面扑来，还有满身酒气的訾曰。訾言脸也红红的，揽着雅衷的肩膀跟别人介绍：“这位美女，就是我青梅竹马的温雅衷同学。自幼习武，工夫了得，专好打家劫舍助纣为虐，当年与在下并称家属院双煞。不过在下做坏事技术含量向来是远远不及这位美女的。来来来，诸位英雄好汉侠女美人，见过温侠女，以后有雇凶杀人，跟踪偷拍，恐吓绑架等等业务需求，尽可联系本人。”
　　雅衷额头青筋一跳，不好给他正面打击，于是微微一笑，温良谦恭：“现在办理暴揍訾言的业务还可以打四折，欢迎大家踊跃报名。”
　　人群哄笑起来。
　　雅衷扫一眼，一屋子十几个人，不算吃完饭就回去的那一半，訾言这人面可不小。
　　里面一个男生站起来热情地跟雅衷握手，正是他们的小学同学，给他俩牵线见面的那个。还有一个雅衷见过，正是那天校门口的那个美女。咦，难道两人和好了？
　　美女旁边坐着一个短发戴黑边眼镜，个子不高但面容极为秀丽的男生，挑挑下巴问：“訾言，你女朋友吗？”
　　连声音都雌雄莫辨。
　　訾言赶忙否认：“不是不是！大家不要误会，我和雅衷只是单纯的指腹为婚的关系而已。”
　　雅衷无语。
　　美女随着大家扯开嘴角笑一笑，跟抽筋似的。唉，看样子还在受伤。看得雅衷这个心酸。
　　这时问话的男生起来跟雅衷握手：“你好，我是吉明子。訾言这小子花花肠子太多，不如休了他投入我的怀抱吧。”
　　雅衷汗。吉明子啊，我还决明子呢。哥哥你手比我还软你是不是男人啊。还有你那眼睛也不用马上就这么晶晶亮地挑逗地看着我吧，还有你手你握完没完啊，我手臂要酸了啦～
　　这时訾言劈手把两个人分开，佯怒：“敢在我面前明目张胆地调情，不想混了！温雅衷，我警告你哦，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雅衷媚眼一抛，坚决地挎住决明子的手臂，仰天一笑：“哈哈，还会有比你更差劲的男人吗？”
　　訾曰也扑到明子身上作鸵鸟依人状，举手发言：“对啊对啊，我作证，訾言整个就是人性的卑劣和社会的黑暗的集中表现！狐狸，眼镜蛇，大尾巴狼！！……”
　　訾言促狭一笑：“嘿嘿，可是明子小姐不是男人啊……”
　　“啥！！？？”
　　不管一蹦三尺高的雅衷，訾言去揪訾曰的耳朵：“兔崽子，哥哥我要是打光棍你负责啊？你有什么好处啊啊啊？”
　　四周的人看见雅衷的反应，又是一波笑声。有人大喊：“明子又骗人家姑娘！”明子不理，拉着雅衷坐在自己身边，要她的电话号码。雅衷一边尴尬一边直勾勾看着明子同学，真是的，当她是男人的时候，觉得这个男人真女人，当她是女人的时候，又觉得这女人真男人。都说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那么中性美的男女就是水泥做的。雅衷对这句话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訾言报复完訾曰，一屁股坐在决明子和雅衷中间，决明子暧昧地瞪了訾言一眼。雅衷扭扭嘴，訾言这小子，还真是通吃。
　　美女这时站起来要跟訾言合唱一首《放生》。鬼都知道人家这是要借这首歌跟他彻底告别放他走。不想却被訾言不动声色地拒绝：“那个我不会唱。我要留着力气待会给雅衷唱我的保留节目。”
　　真是绝情。对既往全无留恋，所以最后连悲伤都是她一个人的。要走走得干脆，不会给对方留下一点遐想的余地。果然是訾言的风格。
　　又是闹腾到半夜。见识了訾言跟许巍以假乱真的歌，訾曰撕心裂肺的吼，还有耀丽美眉的伤心泪光，这个晚上真是不虚此行。
　　早过了十点，宿舍楼也关门了。訾言訾曰抛下准备在KTV包房里过夜的一干人，悄悄跟在温雅衷后面走了。
　　一回家，就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人。
　　那人听见杂沓的脚步声，抬起迷茫的小醉眼，可怜兮兮地叫：“温雅衷……”
　　这个小贱声儿，除了曾导还有谁。
　　“你来做什么？！”雅衷最见不得男人犯娘，一上来就没好气。
　　“宿舍楼锁了啦，楼管一定又是幽会女朋友去了，叫了半天没人开门！你收留我吧……”
　　唉，罢了罢了，已经有俩了，也不怕再多一个。
　　事实证明，南郭先生式的同情心是会害死人的。
　　曾导眨巴着通红的小眼嘁里啪啦地做醒酒汤。做汤不要紧，你可不可以不要忘记关冰箱门，可不可以不要把菜刀掉在地上，可不可以打开煤气阀后记得开火因为那气体易燃易爆啊啊啊……还有訾曰，你要不要躺下消停一会儿？不要跟在曾导屁股后面问东问西一边奸笑一边抖肩一边拍马屁分散他本来就不多的精力啊啊啊……
　　一想到选修学分还捏在楼下老头子手里，雅衷就忍不住眉头打结。
　　訾言从雅衷身后冒出来，手臂绕在雅衷肩上，头靠在她肩窝处，好笑地看着长着一条訾曰尾巴的曾导颠三倒四地转来转去。
　　“訾曰这丫头，肚子里又藏坏水了。”
　　雅衷被他的气息弄得痒痒的，偏偏不舍得给他一拳PIA飞他。
　　“嗯，她笑得越开心，有人就会越倒霉。”
　　这时訾曰大着舌头问：“曾导，您这么优秀，女朋友一定很漂亮吧？”
　　“哪里哪里，”曾导烧红着小脸谦虚道，“我不是泡美女的尿（料）啊……”
　　……
　　“哇哈哈哈……”狂野的爆笑传来，方圆十里飞禽走兽争相暴走。
　　不管了，管他给几分呢……

　　月黑风高 邪教扰民

　　十三 
　　一个屋子里有四个人，两个是真喝高了的，一个不知道是真喝高了还是装喝高了的，情况会怎样？完全是一场灾难。
　　终于把他们一个个全都安顿好，雅衷把自己扔到床上……
　　……！！
　　什么东西在床单下！！
　　訾曰毛茸茸的脑袋伸出来，然后整个人就挂到了雅衷身上。
　　拜托，这是一百四十斤的质量啊！雅衷几乎听见了自己锁骨的哀鸣。
　　“好姐姐，你跟我说，客厅里那个不是尿的小男人，他他是不是，嘿嘿，gay？……”
　　就知道她肚子里没什么好水！筑涛也罢了，现在又是曾导，臭妮子你是不是要有计划有阴谋地离间我身边的男性孤立我吧！
　　雅衷把她扯下来，在她脑门上一弹，訾曰嗷嗷叫着躲开。
　　“你再胡扯小心那个毁人不倦的小东西告你诽谤啊！据八卦消息称，他从暗恋初恋到再恋对象都统一是雌的，估计今后婚外恋黄昏恋还会坚定地走在异性恋的康庄大道上。你就死了你那份龌龊的小心思吧！！”
　　“啊……我脆弱的幼小心脏……”訾曰砰地砸在床垫上，弹了几弹，不动了。
　　雅衷心道，不得了了这年头连同人女这种腐化堕落的生物都自称脆弱幼小了……没工夫跟她叽歪，睡觉要紧。
　　踹之，挠之，掐之，咬之，非礼之……百般作弄均告无效。雅衷阴狠而邪恶地一笑，祭出杀手锏，猛扑到那个人形凸起上，严丝合缝地贴上，宣布自己的领土所有权。
　　1，2，3……“砰！”“哎呦！！”
　　雅衷捂着鼻子跳起来拧亮台灯，叫道：“NND你抬头不知道说一声啊我鼻子流血没？……”
　　肇事的祸害仍然漂浮在她的异次元时空，双目放光地念叨：“管他什么恋，我让他不伦恋嘛……嘿嘿，如今连万年受都能突然变直，直男转GAY也不是什么神话嘛～”言罢，终于有了活力，噌地弹跳起来，一拳指天一拳护心，做动感超人的经典POSE，高呼：“只要功夫深，直男也掰弯！”
　　雅衷几乎要哭了：如今这世道，正道沧桑邪教横行，前有煲汤教，后有耽美教，唉……祖国的文化环境实在堪忧啊～
　　喊完口号，邪教组织迅速扯离单人床的活动据点，雅衷一只拖鞋追杀到她脑袋上：“关门！”
　　科学说，凌晨一两点，是大多数人睡得最熟的时候，大脑皮层处于局部抑制状态，一些腺体在这时活动最旺盛。
　　古人说：“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这是一个绝对适合发生盗窃，纵火，连环杀手入室行凶等等罪案的夜晚。同样也适用于流浪的歌手守着篝火唱歌，夜行动物出没与网吧夜店和红灯区，孤独的人流泪到天明以及幸福的人安稳地参见周公。
　　S大教职工宿舍楼五楼里，香甜的鼾声四散在房间的角角落落。熟睡的人看不到，在某个黑影里，有一双闪着忧郁光芒的眼睛还亮着，直勾勾地盯着唯一的一张单人床上，和被子纠缠成一团的物体。粗重的呼吸和啜吸液体的声音交替传来……
　　人的目光实质是一种高频生物波，像X光一样具有穿透力，这就是为什么有人在背后看你时，你可以觉察得到。而动物都有一定的生物本能，虽然人类的已经退化得太多了。不过即便在现在，超心理学学者认为，人类可以通过目光传递意念。所以在几个噩梦片段和几个翻滚之后，雅衷终于醒了。
　　“唬！！”雅衷一抽，裹着被子掉到床的另一边。“砰！！”脑袋撞墙上了。
　　“嘘——是我！”曾导拧亮台灯，笑得那叫一个清纯。“给，要喝水吗？我渴醒了。”
　　“靠！”今晚的醉鬼都喜欢虐待她的脑袋。“你最好给我个正当理由，否则休怪本姑娘拳脚无眼！”
　　“唉！我很苦恼啊……”小曾子把脑袋枕床沿上，水杯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都怪他一张娃娃脸，居然还有扮忧郁少年的嫌疑。
　　雅衷没有訾曰那样的不良嗜好，没心思流着口水欣赏。爬上床挠乱他的头发，嘴里念念有词：“快说快说快说……本姑娘心情欠佳so你最好趁还仅止于语言暴力的时候坦白从宽！！”
　　“你跟我说，訾曰这个小姑娘到底怎么样？”
　　“啊？你俩认识不到六个小时吧，这么关心她啊？自己问嘛……”雅衷促狭。
　　小曾连忙撇清：“不是不是的啦，倒是她对我，吭吭，是不是有点……”
　　哦，原来是误会。
　　莎翁告诉我们，误会是悲剧的根源。所以作为知情人，有义务撇清。
　　雅衷围着被子坐着，喝了一口水。
　　昏黄的灯光下，只见她发如飞蓬，神情沧桑，目光迷离，声音低哑，就这样开始了她要讲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我认识这样一个女孩，她喜欢过这样一个男人——他有着全球最美五十人的外貌和性感身材，金发碧眼，优雅知性，性感迷人，他叫——布拉德皮特。女孩发誓非他不嫁。可是不久之后，他结婚了，于是她崩溃了。人家两口子好了六年，她苦苦守候到人家劈腿，继任的却成了更性感火辣的茱莉。她又崩溃了（简直无法原谅自己，竟然被同一个男人伤害两次！——訾曰语录）。后来，她喜欢上了米勒（越狱男），新欢的狂热渐渐让她忘记了曾经的伤痛。可是，不久之后，他被证明是同性恋。晴天霹雳啊……”
　　雅衷夺过曾导的水，又喝了一口。
　　“她抱着被子坐了一夜。嘿嘿地笑：‘好，很好，我得不到的，别的女人也休想得到。’从此，她在耽美的道路上渐行渐远，三年修炼终成走火入魔级腐女。一般人对此还会扭扭捏捏保持低调，但在她的世界，耽美就是不二王道，就该拿出来大肆宣扬，就该被无条件拥护，就该像计划生育一样普及（效果上来说要更好，简直可以取代绝育手术嘛——訾曰语录）。
　　女孩的的名字就是……”
　　“哦，原来是这样。这我就放心了。嗯为人师表，保全了我为人师表的风范……”（难道在你狂野的内心，也曾想象过师*恋？我喷。）曾导打个呵欠站起来往外走。
　　“喂！！死赤佬，我还没说完呢！”
　　“啊？……”迷蒙的眼，无辜的脸。
　　“她、的、名、字、是——”
　　“哦。但是根本一点悬念都没有嘛，干嘛这么郑重其事……”转身踢踢踏踏走掉。
　　雅衷一只拖鞋飞出去，低吼：“关门！！”过一会，还是很受伤，又叨咕：“ NND！至少把说书钱给了啊！！”
　　睡不着，忍不住了，坐起来，大叫：“是——訾曰！！”
　　訾曰睡梦中反射地咕哝了声“啊”。翻个身，脑袋“嘣”一声BIA桌腿上了。“啊啊啊疼疼疼疼……不对不对，是梦这是做梦，睡着不会痛的，嗯，乖，睡觉觉……哼哼哼……”
　　雅衷听到动静，偷笑几声，满意地睡了。

　　得寸进尺 鸠占鹊巢

　　十四 
　　第二天。
　　冬天的早晨，阳光总是稀薄而惨淡，支离地摊在地上，像老处女的暗淡青春。
　　雅衷无知无觉地踩过谁的头发和谁的猪手，飘飘荡荡穿过客厅，晕晕乎乎地晃进洗手间，迷迷瞪瞪地拿起梳子跟头发撕扯，然后突然一激灵，跟镜子大眼瞪小眼。
　　镜子里，訾言笑得阳光灿烂，牙齿嘴角和发梢统统在噼里啪啦发光。灼得人眼发花。雅衷的瞳孔迅速缩小两倍。
　　吞吞口水：“啊，你怎么突然闯进来了！万一我在方便怎么办？？你要怎么负责！！”
　　訾言耸耸肩：“刚洗完脸，出去接了个电话，你偏在这时候进来了，而且还没关门。”理直气壮地把雅衷挤到一旁，摸出吉列，在下颌上抹好剃须膏。
　　漫不经心的目光，柔韧而灵活的手腕，利落而轻捷的动作，沿着流畅而分明的下颌线条潇洒地滑过……
　　飙血ing……
　　曾经因为迷恋某个剃须刀的性感广告，雅衷甚至曾买过一堆那个牌子的剃须刀在男性亲朋中送了一圈，还在女性朋友圈子里到处造谣宣传用剃须刀取代修眉刀的种种好处。所以现在一个媲美曼秀雷敦或CK内裤妖精男模的活色生香的活人正在近距离表演她最缺乏抵抗力的性感小动作，这就不能怪她不争气的血压全线飙升了……
　　訾言这个道中高手怎么会错过雅衷这个色迷迷流口水的表情。挑起一边嘴角，把雅衷圈在两臂和洗手池之间，缓缓迫近雅衷的脸，声音挑逗而魅惑。“刚才的事，如果你还在介意，小生我真的不介意以身相许，权作赔罪……”
　　“你你你想得美……”雅衷面红耳赤地把这个妖精男推开速度跑回自己房间躲着。
　　妖精男追出来：“喂，我演得很不容易哎。你知不知道靠近一个没梳洗的糟糠女人很消耗勇气的啊？我元气大损，你都不配合，太业余了！！”
　　雅衷砰一声把门打开，跟他对吼：“好啊好啊，相公，等我那天飞黄腾达了，一定留一个八姨太的位置给你哦！！”
　　“谁这么早练嗓子呢……”曾导刚挣扎着爬起来，只听砰一声两边两扇门一起关死。整层楼的地板抖了两抖，曾导小身板儿又跌回去了。
　　唉，想想这座当年也是系出名门的的六层小楼，风风雨雨五十多年都挺过来了，掉到这些破孩子手里，活活要折寿十年。
　　訾曰也迷迷糊糊地张开了像被粘住了的眼皮。人还没起来呢，顺手先把那台中古小破二十一英寸松下电视遥控开。
　　“曾老师，冰箱里有炼乳和冰激凌哦……”
　　“哦，谢谢，但是不用了。我不习惯一早起来就吃冰的。”
　　“曾老师，炼乳里是有一颗颗大果粒的哦……香香滑滑的哦……冰激凌是香草味的哦……冰爽口感可以刺激口腔里的每一个味蕾，让你一整天都神清气爽的哦……（省略三百字）……这是我四十年来苦心总结的益寿驻颜秘方哦～你看我四十了还跟十八似的……”
　　“好啦好啦求求你你不要啰嗦了，我拿还不行吗！！”曾导悲愤地嘶吼。
　　号称四十的中老年妇女訾曰露出了满意而慈祥的笑容。
　　电视台正重播昨天的娱乐节目。訾言收拾停当从洗手间出来，正好看见两个人盘踞在沙发上，满面油光地吃东西看电视。雅衷也整整仪表溜出来去洗手间。
　　这时正好播了一条新闻，訾言瞥了一眼，说道：“这不是阿SA吗。”訾曰接上：“嗯，最近这妮子在借工作之名泡一个文莱帅锅，幸福死了……”曾导插嘴：“阿SA是大S还是小S来着？”
　　TOT……集体无语。
　　訾曰身披毛毯跳将起来，指着曾导吼：“我代表地球人鄙视你！”
　　訾言幽幽道：“訾曰，不要搞星球歧视，火星人也是人。”
　　……
　　雅衷整好门面，衣冠楚楚地准备出门，这时訾言端着两个盘子出来。“喂，吃过饭再出去吧。”雅衷大喜，呦，还有这种待遇！当场把鞋踢了蹦回餐桌前。
　　曾导感叹道：“啊，好久没见过这么温馨的场景了……”訾曰从电视屏幕上拔下眼珠子，带着哭腔吼：“哥……我的呢？”
　　訾言拿起勺子开始吃。“你只有在这时候才会想起来我是你哥。太晚了，我只做了两份。还有，你一睁眼就在吃，不要太过分，非洲还有很多饥民。”
　　雅衷抱歉而怜悯地看了看上蹿下跳的訾曰，坐下，看到盘子里讲不清楚是蛋包饭还是蛋炒饭的油腻腻的可疑物体，马上后悔，开始怜悯自己。但是考虑到不吃实在太伤人，于是勉为其难地开动。
　　訾曰一下子感到被背叛了，蹿到雅衷身边，盯着她说：“雅衷姐，你听过一句话吗？——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相信我，訾言不会做没有目的的事。”雅衷不为所动：“嗯，我听说你也是。”言外之意，你跑来忠告我，还不是看在饭的份儿上。
　　訾曰受到了双重打击，跳起来指着他俩大喊：“啊啊啊啊，有奸情啊有奸情！！”
　　唉，訾曰啊訾曰，你要是尝过这种訾氏蛋炒包饭，就知道我们之间绝对不是有奸情，而是有不共戴天之仇……
　　中午回家，走到楼下，就听见刘教授夫人在跟杂货店老板娘聊天。
　　“唉，昨天晚上，楼上那个小姑娘带一些朋友回家。我跟老头子睡到半夜，就听见头顶上嘁里啪啦一阵响动，唉，老头子高血压，我心脏又不好。当初贪学校里安静，没有搬出去，如今看看不行啦……”
　　雅衷红着脸悄没声儿地贴着墙根溜回家，唉，恐怕要好好规矩一下了，訾家那对祸害还是尽量少往家里招惹为妙啊……
　　洗手间里赫然还摆着訾言用过的瓶瓶罐罐，侵占了大片空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昨天明明还没有！难道这小子昨天就带着一堆东西参加聚会？不就过一夜吗，看看带的这个全乎。还忘了带走，难道有心便宜她？
　　雅衷研究了一下，小子用的竟然全是名牌，光洗面奶就三种。有的一看就是女生送的，瓶上还贴了红色的小心心。妙的是有的没拆包装的几个，上面卡片上的字迹至少三个人的。切，滥情的家伙。
　　雅衷愤愤地打好包，准备给他送去。
　　可是没等她腾出时间来，物主就找到门上来了。雅衷看他背着很沉的一个耐克旅行包，累得不行，连忙接住把他让进屋里来。边往里走边问：“哎，什么东西这么沉啊？”
　　“没什么，就是书和衣服，主要是书……”訾言一边脱鞋一边说。
　　……难道，洗手间里的东西，不是意外？……
　　雅衷定住，迅速转身，拎着包就往外跑。
　　说时迟那时快，訾言拦腰一把抱住她。但他鞋脱了一半，一下没站稳，两人一起扑倒在地板上。雅衷不屈不挠地奋力从他身子底下钻出来，逃跑未遂，又被他擒回。只能乱扑腾：“臭訾言！想鸠占鹊巢，休想！！”
　　訾言使出摔跤的固定法，牢牢把她钳住。嘿嘿笑道：“多亏本少侠当年的先见之明，学了你不会的一门。哈哈你动动看啊，来动动看啊……”
　　僵持了一会儿，雅衷自己先脸红了。“不打了不打了，我们坐下来好好谈。”
　　訾言马上爬起来，拍拍屁股，拎着包轻快地进屋了。雅衷坐在地上，气闷地直蹬腿儿。
　　谈判这事，根本等于把主动权和决定权全部交给了訾言。想在他那里占到理，根本是不可能的。
　　“訾言，你看看，房子又不是我的，是要收租的啊。可是我怎么好意思收你的钱呢？你我的交情，嗯，是吧哈？而且楼下的老人家还嫌人多了吵，老人家心脏不好，万一三长两短了，我收拾不了啊。再说了，以前都是女生来合租。可是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更加您老声名又狼藉些，唉……”
　　“讲完了？”
　　雅衷心道不妙，难道这还不够激发他所剩无几的善心吗?
　　“啊，暂时只想到这些。”
　　“第一，你放心，不会要你养我的。其二，我刚才遇见住楼下的刘教授了，跟他下一会儿棋，他人很好的，还邀我去他家串门。其三，我们可以让訾曰一起来住啊，反正她那个专业的考试已经结束一大半了，三个人别人就没话说了吧？。好了，现在我陈述我的理由：一，期末了，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复习；其二，刚刚开了我的欢送会，大家看到我这个一个被欢送了的人还成天在眼前晃，还要问我怎么还没走什么时候走，他们多尴尬我多伤心啊；三，你我好不容易重逢，多在一起培养培养感情嘛；四，现在大家时间都很紧张，可以互相照顾；五，我的东西大半是带不走了，但是总该有个地方放啊，难道要等最后一天手忙脚乱地拿到街上做慈善吗？六，……”
　　……
　　结果，不用废话了吧。
　　当訾言陆陆续续把东西搬到公寓里去后，当天晚上，訾曰现身了。拖着一个超级大的沉甸甸的箱子……
　　不祥的预感……
　　“雅衷姐，为了维护集体生活的正义，为了见证你俩关系的纯洁，为了丰富大家枯燥的青春岁月，我，訾曰，从今天起，自愿搬进Y大教师公寓三单元502室，暂住！！”
　　果然……
　　崩溃……

　　祸起萧墙 殃及池鱼

　　十五
　　502室房子不大，九十八平，卧室两间，居中书房一间，阳台客厅厨房卫生间都全乎。温雅衷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也是个讲究生活品质的人，所以经过这两年的打理，房子已经从刚搬进来时空荡荡的样子脱胎换骨，变成了一个舒适温馨的小窝。
　　大部分的东西是入学时从家里带过来的。那阵子正好家里换房子，电器木器装饰摆设，没舍得丢的东西统统托运了过来。雅衷偶尔打个工赶个场或收了租，口袋里小富裕的时候，也会想起来换换窗帘床单地毯什么的。这些年用心下来，真担心毕业时要舍不得离开。
　　通常房客约满后，在下次有人入住前，雅衷会把西边的卧室腾空，彻底打扫一遍。
　　第一次的房客是对小夫妻，白天吵架嗓门大，夜里板床动静大。没三个月，小两口闹崩了，退租。两个人都梗着脖子草草撕扯了自己的东西走人，可苦了打扫的雅衷。第二次是个嚣张的小太妹，一米五不到一米六的个，鞋底和头发加起来高度有半米。白天几乎不见人，但是喜欢半夜一两点砰砰砸门，搞的雅衷几乎神经衰弱。一个半月后，雅衷收拾好东西，拆了板床，换了锁，把她扫地出门。第三个是个师姐，是外院的女强人，和雅衷相处甚欢，一直住到最近。
　　师姐搬出去后，雅衷把板床搬到了附房里，房子打扫了一遍，招租启事也印好了，就等来年迎新。没料到半路杀出来訾家这对祸害。
　　好在訾言寒假就卷铺盖回南方了；訾曰学校离得远，将来也没法在这里长住。一句话，只等寒假到来，一切都会回复原样了……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对于訾言要走这件事，雅衷有种说不出的难过。很微妙的感觉，像是在他离开之前就已经开始想念了。
　　雅衷掬起一捧清水拍到脸上，冰冷的刺激唤回了她的部分自我。盯着镜子里有些狼狈的表情，恨恨地说：“温雅衷，你脑子被门挤了！！想什么呢！”
　　“想什么呢还自虐……”
　　訾言不知什么时候把洗手间的门开了道缝，伸着头看雅衷洗脸。
　　雅衷吓了一跳，一脚踹到门上。訾言惨叫一声：“啊本少爷的脑袋！”（这下有人的脑袋真被挤了。）雅衷歉疚不已，怕刚才那没轻没重的一下子真弄痛他了。正咬着嘴唇犹豫要不要顺从第一反应跳过去抚慰下这偷窥狂，门铃突然响起，救了她。雅衷一边应着“来了来了”，一边擦干脸套上件得体的衣服去应门。
　　訾曰踢踏着兔子头拖鞋，捧着香醇浓郁的双份卡布奇诺颠过来，幸灾乐祸地说：“呵呵，报应啊报应……少侠，有道是江湖多凶险，有道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兔子尚不吃窝边草……”訾言趁她罗里吧嗦个没完，劈手把咖啡夺过来就跑。訾曰奋起直追。
　　訾言边跑边喝，訾曰大叫：“喂，里面有我的口水啊！我的艾滋检验报告还没下来呢，我打的乙肝疫苗也过期了……”
　　一团混战。訾言慌不择路，跑向雅衷刚刚打开的门。
　　砰咚哐啪……
　　“Damn shit!死訾曰你从我身上下来！下面什么东西硌着我！！”
　　“哼！我就不我就不！我扭一扭啊扭一扭，‘坐’威‘坐’福哈哈……”
　　……
　　雅衷小心翼翼地睁开眼从指缝里看去，登时头皮一炸，飞起两脚把两人踢飞，拖起地下垫背的人，几乎快哭了。“刘教授，您……”下面的“还好吗”怎么也问不出口了。
　　因为很明显就很不好啊！
　　想夫子他老人家瘦骨支离仙风道骨的身体，就这么被訾曰訾言两人体重这个吨位的重量裹挟着生龙活虎的动能砸到地上，还有一杯咖啡迎面浇在脸上……刘教授，您老……投保了没……
　　刘教授撑着老腰，转移到沙发上，半天才从胸腔中挤出一声闷哼。
　　雅衷连自杀的心都有了，狠狠剜了一眼墙角蹲着的那两个熊孩子。两人登时原地缩小十倍，满头黑线地浑身筛糠。
　　刘教授哼哼两声：“哎呦，听说訾言小友要搬来暂住，特意上来看看，没想到受到了这样有‘分量’的欢迎哈哈吼嘶哎呦疼疼疼……”
　　唉，雅衷在这里住了一年半了，进出都给他点头哈腰的，也没见老人家移驾亲临一次；他訾言才不过蜻蜓点水地小住，就惊动他来视察？偏心的老头子！点儿背挡不住，砸的就是你！
　　刘教授缓过气来，哼哼唧唧地下去了，到门口还撑着老腰回头跟訾言说：“有空一起下棋啊……”
　　人一走，訾曰原形毕露，胳膊肘捅捅訾言：“哎，哥，你跟那老头儿很好嘛……”雅衷暴跳：“你们给我老实点！什么好不好的，人家是嫌你们吵来警告你们的！别给我不自觉！訾曰你肩膀上脖子挑着的那个玩意儿是头吗？！给我用用你的脑子！”訾曰屁滚尿流地跑回卧室消失了。
　　訾言摇着小尾巴往前凑凑，雅衷一瞪，他人一缩，立马要跑。雅衷吼：“你，给我站住的干活！皇军有任务交给你，跟我来。办不好，死啦死啦的！”
　　“小的在！军座尽管吩咐！！保证完成任务！”
　　……
　　訾言跑到腿肚子抽筋，终于把木板全部搬到了屋里。
　　雅衷指着地上的一堆对两人说：“这个，是一张双人床，要放在卧室的，谁把它拼起来谁就住卧室吧。至于另一个人，只好睡书房了。”
　　本来都把创可贴都拿出来了，准备观看一场轰轰烈烈的流血武装冲突，不想事情意外地顺利，訾曰乖乖拖了毯子去跟书房地板亲热。訾言撸起袖子，把板床支起来，把自己的东西都整理好。雅衷闲着没事，在一旁帮忙。
　　“喂，訾言，你什么时候回家？”早就想问他了。
　　“不知道，还没定。考试结束还要十多天。我不想太早回家，春节还早，在家待着没意思。怎么，我还没安顿好，就急着赶我走了？”訾言铺好床单。
　　“说什么呢。我要赶你还要等到现在吗……”雅衷嘴上咕哝，心里却乐开了花。
　　他还要在这里多留几天，太好了！
　　“那你呢？要马上回家吗？”
　　“不，我跟俱乐部老板说好了，寒假要教几班小孩子跆拳，大约要到腊月二十七才能走。”雅衷把他的衣服挂进衣橱，微笑泛上脸庞。
　　待会要马上告诉老板，她已经改变主意决定接寒假的工作了……
　　当天半夜，雅衷起床上厕所，看见訾言房门虚掩着，露出一道微弱的光。
　　担心撞见他人在洗手间，所以还是先看看卧室里有没有人。
　　门无声而缓慢地滑开，雅衷捂住自己的嘴。
　　诡异的一幕。
　　床的四角分别点了四只大香薰蜡烛，火焰跳动着，昏黄的光芒把床上的人包围在中央，看起来像个祭坛，而且还是人祭。
　　他的被子不知怎么变成了一条白色大床单。
　　从睡姿看，他睡觉一定不老实……好吧简单直观地说就是有些手臂啊腰啊腿啊什么的露出来了，性感得……呃……叫人窒息……
　　还没等雅衷血液中的小火苗烧到头顶摧毁理智，另一边床下钻出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除了訾曰还有谁。
　　訾曰拿起身边的一支蜡烛照了照雅衷，满不在乎地放下，在嘴边比个噤声的手势。雅衷这才看见她嘴里叼着支画笔，转到床的另一边，又看到了更多的画具。
　　“三更半夜的你这是干嘛呢？”
　　“我姊妹最近写书，我给她画个封面。别吵醒他。真是的，穷啊，连模特费都要想方设法地省。只好就地取材了。难为本大师画了他画了这么多年，都快审美疲劳了……”訾曰把身上的被子裹紧一点。
　　“怪不得你不辞劳苦地搬来住，还那么乖就把这房间让给他……”雅衷恍悟。
　　“还特意喝了一晚的咖啡。”訾曰补充。
　　“不过你这样要小心火灾啊。（我的财产）很危险的。”
　　“没事儿，有危险我一定记得把他叫起来。”汗，我说的不是这个问题……
　　看看床上趴着睡得香甜的訾言，雅衷偷笑：“原来他睡觉不穿睡衣的啊！哈哈，半裸！”
　　訾曰满不在乎：“你怎么知道是半裸？也许是□呢，裸睡多健康。”
　　雅衷脸一红，转而凑近了看看她打好的底稿，忍不住问：“哎，怎么是两个人，上面还有一个人吗？哪里冒出来的？”
　　訾曰给她一个鄙视的眼神。“一个人在床上有两个人好看吗？艺术来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可是不对啊，訾曰，怎么两个人都像男的啊……”
　　訾曰不耐烦了：“我的姐姐，耽美听说过吗？没听说过就赶紧找根面吊死算了。好啦好啦别妨碍我了赶紧睡你的觉去！”
　　雅衷平白招惹来一顿鄙视，加上没精力跟她耗，考试的压力够大了，于是用目光把睡美人视奸了一遍，回去跟床缠绵了。
　　刚躺稳，就听到一阵混乱的声音，隐约飘来股焦糊味儿……
　　！！！訾曰！！！
　　雅衷跳起来赤着脚跑到卧室。
　　只见游击战正酣，訾言披着床单满屋子飞着追打訾曰。几支蜡烛倒了，点着了地上的被子。雅衷果断地从饮水机上抱下水桶来，对着那簇迅速壮大的火焰一通猛浇，火势很快就小了。没来得及庆幸，一个扁平状硬质物体带着冷风，贴着雅衷耳朵嗖地飞到对面墙上，停顿了一会儿，拖着各种颜色诡异的痕迹，缓缓滑下来……
　　……是调色盘……

　　落花何栖 流水难猜

　　十六 落花之意 流水难猜
　　温雅衷盯着白墙上点状，块状，线状等等造型诡异的脏污，嘿嘿嘿笑个没完，訾曰訾言在墙角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雅衷用手指戳戳墙上呈胶状的大块油彩，回眸一笑，精光暴射：“砸得好，砸得好……”
　　“哥……哥哥哥那那那就是……是传说中的冰冻死光吗吗吗……”訾曰筛糠。
　　訾言一声悲鸣，缩成一团装冰雕。
　　雅衷一巴掌按在油彩上，开心地往对面墙上按个手印，继续笑得如沐春风。“没关系的，我只是偶尔有个小洁癖而已，真的没关系不用在意的。反正都脏了，一不做二不休，来，你们过来，大家玩个尽兴吧！”
　　訾曰欢呼一声跳起来就要去拥抱雅衷，被訾言不声不响地伸出腿来绊了一跤，拖回墙角。
　　“见过缺心眼的，但是没见过你这么缺的！你好好看仔细了，她那个笑是笑里藏刀的笑，不是一笑泯恩仇的笑！”訾言声色俱厉。
　　訾曰一脸痴呆地问回来：“啊？笑里藏刀的笑和一笑泯恩仇的笑不是同一个字吗？难道我一直在写错别字？”
　　訾言内伤：“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勉力支撑着继续谆谆善诱：“当年白骨精对唐三藏，韦小宝对阿珂，还有我昨天让你花一千八买我一千二的PSP，都是这么笑的！”
　　訾言面沉如水，冷静地分析道。
　　訾曰琢磨一番，忽然暴跳：“原来那个破二手游戏机竟然才值一千二！！”
　　訾言心脉倶碎，振臂高呼，声声泪字字血：“哀莫大于心死啊！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材料和看客（鲁迅先生语）！”
　　雅衷立刻总结出了一条血的教训：就算知音难求，也不要随便对牛弹琴，轻则内伤咯血数升，重则殒命魂归离恨天！！
　　訾言的心理防线被己方战友瓦解，终于不堪孤军奋战的精神压力，跳起来挥舞着白色床单投降。
　　“老子不干了！！说吧，要杀要剐，人头一颗；劫财劫色，内裤一条！”
　　雅衷绷住笑，视线刻意绕过半裸的訾言，擦干净手，点点头：“觉悟很高，态度不错，所以……”
　　“你俩，给我把它弄干净！”
　　訾曰訾言不约而同长呼一口气：“简单啊！！”
　　“嗨，早说不用这么担惊受怕的了嘛哈哈！！”
　　“就是嘛！明天我就弄点颜料回来，随便两刷子就搞掂了嘛HIAHIA……”
　　……
　　一片欢歌笑语弹冠相庆的时候，雅衷冷冷地补充：“我还没说完呢！”
　　深吸一口气：“我不要看见什么怪异的油彩油漆壁纸或者修正液的白色补丁，我要墙面漆，水性乳胶漆；品牌嘛，必须是国内近期排名前十的大品牌——简单点，华润立邦多乐士三选一好了；苯甲醛当然要低于环保标准要求，顺便一提立邦的净味全效味道不错；光感一定要好，但是不能太炫，哑光的我就很喜欢，推荐色号3601-4的香草黄；其实浅咔和湖绿我很中意，立邦晨光系列也值得考虑；遮盖指数越高约好，耐酸碱耐洗刷当然要不在话下；施工性你们看着办，因为干活的是你们，验收时我会撇开一切成见及私情，严格要求。
　　以上。”
　　内心窃喜的温雅衷化身魔鬼工头，成功速冻訾言訾曰。再次。
　　一大早，温雅衷胳膊上挂个保温瓶，抄着手站在门口，神清气爽地看着（监督）半睡半醒的訾言訾曰推推搡搡地出门，坐上了往建材市场的公车。
　　这阵子考试和訾言訾曰把她的时间都榨干了，已经三天了没去看筑涛了。只有发过几条信息而已。趁着最紧张的时候还没到，多去看看筑涛。
　　雅衷到的时候，病房里只有筑涛自己，睁着眼看着床头摆着是那张她没画完的肖像。雅衷心酸了一下。把那么好动的他这样绑在床上，简直能要了他的命。
　　筑涛看见她来，一下子笑了。他脸色恢复了些，但是带着点病态的浮肿和殷红。
　　“三天没来了，不恨我吧？”雅衷先检讨。
　　筑涛还笑笑，摇头。雅衷只好又问：“怎么没人呢？你妈妈回家了吗？”
　　点头。
　　“看护呢？买饭去了吗？”他还是点头。好像习惯了用这个动作代替言语。
　　“那刚好，我带了鲜菌猪骨汤。不过这次不是我做的。在饭店里买的，特意让他们弄清淡些。哦，对了，是四个星的饭店的，你吃不吃？”
　　点头。
　　“嗯，真乖～我还以为你会不吃五颗星以下的东西呢……”
　　一只温暖而柔软的手轻轻搭在雅衷手背上。
　　“我，想你了。”
　　他嗓音喑哑，话也说得缓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冬天稀淡的阳光穿过玻璃，门外传来零碎的脚步声和器械的叮当声。视线在桌上一杯水氤氲的水汽里迷离。
　　雅衷把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淡淡但肯定地说：“我也想你了。”可能有程度和性质上的差别，可是，这不是该强调区别的时候。
　　雅衷仔细想想，自己确实有点欠抽。
　　筑涛有什么不好？品貌心眼那样不是人上人的条件？难得这个平时骄傲得不可一世的富家小开对她掏心掏肺地好，换成别人早该欢呼着扑上去，甜甜蜜蜜好成一个了。
　　对他到底是怎样的感情呢？看到他受伤时她也确实心痛了，可是为什么在生日那天伤害他时都不曾犹豫？
　　一个隐隐让她不安的影子慢慢变得清晰。
　　看护和查房的护士一起回来了。雅衷轻轻拍拍他的手，站起来。
　　早餐是流质的营养粥。看护喂筑涛吃了几口，他就不要吃了，看护为难地看着雅衷。雅衷皱皱眉，亲自喂他，逼他多吃点。筑涛一边躲一边说“难吃，还胖”。
　　雅衷一瞪眼，回他：“少在这里娇气了！本来应该无条件扁一顿硬灌下去，念在你虚弱，跟你谈个条件：呐，从现在起，你吃几口，我就来看你几次。”筑涛听了，又勉强吃了五口，还是剩一大半。
　　他本来不活动，食欲差，粥的味道又实在说不上诱人，雅衷也不打算难为他吃完。正以为他又不吃了，他却说：“一起，吃完。”
　　雅衷爽快地点点头，拿出自己带来的汤勺，筑涛一口，自己一口，很快就胜利完成任务。看护表扬他，这是吃得最多的一次。
　　吃完粥，雅衷要告辞。筑涛挥挥手机。雅衷笑：“收到，了解！发信息！我还欠你五次探视机会，会常来骚扰你的～”
　　上了一会儿自习，回到家，只有訾言和涂料在。訾曰以下午考试为名，遁回学校了。
　　想到两个人共处一室，雅衷有点莫名紧张，心跳得好像怀里揣了一只跳着伦巴的兔子。心里抽自己一巴掌：没出息，今天吃错药还是搭错神经了？……勉强平复一下心跳频率，一回头，訾言不知何时贴到了她身后，猛地把一顶纸帽扣在她头上——
　　于是，某人心率跳着欢快的踢踏一路飙到了一百六……

　　冲动失言 祸从口出

　　十七 
　　下午两点。
　　天气晴朗光线明亮，音乐动听暖气宜人，孤男寡女空房大床，果然是个进行共通劳动锻炼身体增进感情愉悦身心的大好时机啊……
　　“我说这事儿全是訾曰弄出来的，结果却是我出钱又出力，千古奇冤啊！！看看明明早晨还好好的天，现在阴的都快下雪了。我整一现代窦娥……”訾言边调涂料边碎碎念。
　　温雅衷把杂七杂八的物什转移到别的房间，接上：“要说冤还有人冤得过我吗，放着好好的日子过不了，惹上你俩这对祸害，昨晚差点被活烤了不说，现在还要做白工。我才是有苦无人说，有冤无处诉！再唠叨本宫就御赐胶带一条，给言哥你封口！！”
　　訾言水汪汪的桃花眼狡黠地一瞥：“太过分了吧！一口气提那么多要求怎么看也是预谋已久做足功课了的。不会是早就想换墙面漆，趁这次东风之便，趁火打劫的吧！！”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
　　事实果真如此。墙面漆也好壁纸也好，她早就有心要换了。只是造价大加上施工麻烦，所以一直没能实施。这次被訾家兄妹撞在枪口上，其实她心里早就暗爽了。却不料被他识破，温雅衷窘得头都抬不起来了，半天讷讷地挤出一句来：“还、还是訾言哥哥你英明神武……”
　　訾言猛地凑到她面前，一手抵在墙上，一手轻佻地挑起她的下颌，眯起眼来，声音倏然降低五度：“我这么心甘情愿让你占便宜，你可要好好考虑考虑哥哥我为的是什么……”
　　雅衷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面。
　　这种压迫感十足的距离，这样魅惑的眼神，这样暧昧的语调，放在这个不近男色且恋爱经验匮乏的小女子面前，确实是对她道德操守的一个重大考验。
　　“我我、我警告你啊，我严重警告你啊，你这种行为后果会很严重的！我、我会、会把你扑倒在地，欺侮再欺侮，蹂躏再蹂躏，糟蹋再糟蹋……所以趁我没发威，赶紧离我越远越好！！”
　　倍受打击的訾言挂着一滴硕大冷汗，手臂无力地耷拉下来，幽怨地看着装腔作势的小女生：“什么啊……完全不解风情的说……你说，你上次恋爱是多久之前？”
　　雅衷还在头脑发热中，怀着缴枪不杀的迫切心情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的闺中隐私报给了眼前心怀鬼胎的大尾巴狼。
　　“你说初恋啊，那个……”
　　訾言窃笑：这妮子的上次恋爱竟然是初恋？意外单纯的家伙。
　　“……是高中的时候了。高二，我们班长给我发信息告白，然后我就觉着人家青年人又高又帅，尤其难能可贵地不介意我的课外活动成果（一身武功），所以我一激动当场就答应了。”
　　“那你们在一起都做什么了？”訾言坏心眼地问。
　　“啊……”歪着头想想，“做过好多事呢。我俩定关系的时候去学校门口肯德基一起吃了一顿饭。然后就是几乎每天都一起上学放学，周末就一起打篮球，或者写作业。上课传传小纸条，下课了一块闹腾闹腾啊什么的……”
　　墙角有人快撑不住要崩溃了。在这个Virgin比dinosaur还难找的时代，难道还有人在十七八的花季雨季进行这些幼稚透顶的勾当吗？
　　“给我停停停！不是这种破事事儿！我是说牵个小手啊波波啊□做的事啊什么的……”
　　“啊……那个啊……”脸红，“没到半年就散了，连电影都没时间一起看……”
　　等、等一下！——请问，这种面红过耳的景象不是电脑特技而是真的血液冲到局部毛细血管中的结果吗？再请问，这种生理现象难道不是已经随着人类脸皮厚度的日益进化而灭绝了吗？
　　“雅衷，你我相识这么多年，哥哥我无偿送你一条宝贵意见。
　　听了你的描述，我的理智和经验一致告诉我：就是因为你思想上一直停留男女授受不亲的时代，秉持着修女般的操守对对方提出了高僧般的要求，抛弃了铁一般的现实投奔了柏拉图爷爷脱离实践退出潮流舞台的精神恋爱，在十七八的年龄玩着七八岁的家家酒，所以！！排除了对方gay和寡人有疾的可能性，鉴于关系一直没有实质性突破的情况，事实真相就是：你亲手毁了你的初恋！”
　　“啊！！怎么会是这样！他明明告诉我是因为学习太紧张了所以才要暂时分开的！”
　　訾言披挂着雅衷的旧雨衣，不屑地挥挥刷子：“借口！这等拙劣的借口你也信！我鄙视……鄙视……你！！”
　　雅衷受了刺激，捆绑着自己的旧浴衣，直着脖子跟他杠上了：“你这个连初恋都没有的花心鬼，凭什么对人家的宝贵初恋评头论足指手画脚！！”
　　“谁说我没有初恋！！”訾言古怪地看她一眼，“但是因为大部分的人都比你开窍得早，所以我的初恋也比较早而已。”
　　“吹牛！”雅衷掐着腰奚落他。
　　訾言仰天长笑：“哈！哈！初恋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吗？我用得着吹吗？是人就有吧！”
　　“哟，你也承认了，是‘人’才会有嘛，对于某些荷尔蒙机器来说怎么会有呢？？？嗯嗯嗯～”雅衷几乎为自己惊现的伶牙俐齿欢欣鼓舞手舞足蹈了。
　　訾言可能是被白热化的对吼烧坏了什么神经，气得跳着脚大吼：“你这个万年低情商物种！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初恋竟然葬在你手里！！”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温雅衷还击的开场白两声哈哈在倏然变安静的屋子里持续两秒戛然而止，人也当机立断石化掉。
　　訾言自己也是一愣，心里大骂“冲动真他娘是魔鬼”，光速闪到墙角抠墙。
　　雅衷还在石化状态，张大嘴愣愣地扯着浴袍带子。直到——“哧啦”——腐朽的衣带承受不了人类思想的伟大力量，断了。
　　衣带的阵亡终于唤回了她的理智，逃遁的本能立刻发挥作用，驱使着她逃离事发现场。
　　听到动静，訾言从墙角跳出来，对着背影气吼吼：“温雅衷，你个胆小鬼！！”
　　不料雅衷去而复返，趴在门框上露出半个脑袋，吞吞吐吐地问：“訾言，那个，初恋什么的，是你编出来让我闭嘴的对不对？……”
　　该死的听都听见了还想逃。
　　说啊！訾言催促自己：像一直以来自己做的，大笑三声然后说她中计了，就这么放她走，然后维持半分钟之前的状态一直到死。
　　说啊！！

　　年华似水 匆匆一瞥

　　十八 
　　“别做梦了你！！我这辈子如果有一次说话算话的话，刚刚那次就是！！”
　　鬼使神差，鼓了半天劲，吼出来的却是截然相反的话。
　　雅衷一愣，脑袋嗖地瞬间缩回去，没人影儿了。
　　訾言登时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吞了：平时不是以冷静克制自诩吗，现在怎么看到她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就忍不住了呢？这下好了，不知道她要躲到什么时候，万一她那个鸡脑袋打个结什么的，在他离开之前还缓不过来，那岂不是要郁结整个后半辈子？
　　不行，后悔了，得跟她说：我刚才都是逗你的你傻眼了吧回回都这么容易被我耍太没劲了你……嗯，对，就这么说。以本天才的表演能力，完全不在话下啊这！好，犹豫什么啊，行动！
　　好不容易收集了勇气，行动派人物訾言丢了刷子奔出房门——只听转角处一声肉体相撞声牵动周围一片噼里哐啷，就见两个人一个抱脑袋一个抱胸膛，缩在墙角哀哀叫痛。
　　真是冤家路窄，这么大个房子两个人也能撞一块儿去。
　　两人身高差距摆在那儿，受伤的位置明显反映了这点。不过也好像因为这个意外插曲，尴尬的气氛松快了些。
　　訾言抱着胸膛，哼哼唧唧：“你什么时候练的铁头功……”
　　雅衷捂着鼻子，嘶嘶抽气：“你什么时候练过胸口碎大石……”
　　两个人一边痛得眼圈都红了一边哈哈大笑。哭笑不得了半天，待缓过劲来，又不自在了。雅衷发挥鸵鸟本性，撸撸袖子丢下一句气势不足的“我去干活”落荒而逃。訾言虽然不喜欢有话梗在胸膛里的感觉，但是一看对方不在状态，当下也没有掩饰或者澄清的情绪了，跟在后面闷头干活。
　　房间一里静下来，两个人各怀心事的境况暴露无疑。雅衷手里是在忙活，但是脑子里显然是还在飘忽。好像胸膛里有种奇怪的脉流，暖暖的，酸酸的，从胸膛中间偏左的位置活泼泼地奔向四肢大脑，充溢在整个身体里，像是不可遏制的喜悦，又像是感动，介于两者之间却比之更强烈千百倍，让她额头发热，嘴角想翘，心念千转。
　　这种感觉像是暌违已久，又像是新鲜得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一瞬间，像是人生翻开了新的一页，遥远时光里青草和教室，旧书和尘土，细微的碎末混合了气息穿越了茫茫时空来到了这个空间，带来别样微妙窝心的脉动。
　　訾言沉淀下最初的微乱，慢慢恢复惯常的理性，梳理一下事情的脉络，心泉上忽然就涌起一丝微甜。
　　终于还是说了啊……在情窦初开的年纪里没有说，挨忍着无处发泄的相思时没有说，久别重逢那刻也没说，本以为少不经事的小小恋慕已经沉没在陈年旧账里无从查考，但是每当熟悉的气息近在身畔，每当看她独立一个人挑起所有喜悲，每当当年称兄道弟的野丫头在他面前不经意露出小女儿的情态，分明感觉到，一种引力在牵引他靠得更近，近得想要拥抱她，却连抱在怀里时都嫌远。
　　刚开始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下来，这样太不像自己了。向来喜欢便会告白穷追不舍，分手便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却没想到对多年前一缕从来没有送达亦无处寄托的情思如此介怀。后悔的滋味慢慢褪去，现在的感觉就像呼出了憋闷在胸腔里的一口陈年浊气。
　　原来说出深埋的秘密后感觉这么轻快啊……
　　还是……难道说……现在的自己，在期待着什么吗？
　　调好的涂料放在訾言那边，雅衷不好意思靠他太近，就打开身边一桶小些的涂料想自己调。訾言转身时一眼看见，连忙制止她：“别动，那桶色号不一样。”
　　“啊？你怎么买了不一样的？”
　　“那桶是赠的，訾曰想做点印花图案，就选了个相配的颜色。”
　　“哇，这次活动幅度可真够大，嗯嗯，运气真好。”雅衷笑。
　　訾言蘸蘸涂料，波澜不惊：“同学家刚好是做这个的，不然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哦对了上次你见过她的，吉明子。她还说等房子弄好了要来玩儿呢。”
　　雅衷立刻像上次被吉明子那种暧昧不明的眼神击中，一个激灵，那股得意劲儿立刻烟消云散。
　　本来身边有个时常犯娘的曾导就够受的了，要再来一个爷们也似的女人，不知道地球会不会倒转。
　　然后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专心干活。
　　雅衷和訾言訾曰从小就是一起上美术辅导班的，一直上到初中，后来志趣不同，每人才另有发展，不过底子还是有的，拿着滚刷也像模像样跟大师作画似的。不到两个小时，四壁就刷好了。因为校工不在，没借到梯子，屋顶的部分只好放一放了。正好两个人也累了，于是就歇一会儿。
　　雅衷本来就有午休的习惯，一中午不睡有点瞌睡，这时扯掉身上布满脏污的浴衣，仰面跌倒在床上，合眼稍稍休息。訾言也忙了一天了，这时坐到床的另一端，也躺倒了看着未刷的屋顶。不知不觉也有些困倦。
　　有些倦怠的声音就在这时低低传来。“訾言，虽然那么久了的事也无关紧要了。但是，我还是有点想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也许因为疲惫，或许这样的距离和无邪的气氛，心理的戒防也比平时松弛。
　　訾言顿了顿，从身侧的床头拿过枕头，塞在横躺在床尾的雅衷头下，又扯了一个自己枕着。“我也记不太清了。是小学吧。大概四年级。
　　“还记得吗。有年暑假，温阿姨（雅衷妈）去上海进修了，家里没人照顾你，就把你放在乡下奶奶家。我独自过了一个没有你的无聊暑假后，等你变得黑了瘦了回来，好像有些东西就突然不一样了。
　　“忽然知道讨好你了，不会没轻没重惹你生气难堪，上学放学也想要和你在一起，看不见你的时候，一个周末都会变得好长。
　　“就是那时候，我做尽了这辈子最傻的事，揪你的辫子，偷偷画你的肖像，在你课本里放卡片，还偷偷扎破你的自行车车胎，让你不得已只好坐我的自行车上学放学……
　　“可是你好像都看不到我的百般讨好，我做什么你都没有反应，于是忽然有天生气了，就故意跑去讨好别的小女孩，竟然很容易就被喜欢了。而你，竟然还是毫不在意。”
　　雅衷合着眼，翻过身来对着他，无声地笑了。“那时那么小，丁点大的孩子，懂得什么叫喜欢吗？”
　　訾言不再多说。翻个身，就看到另一边雅衷的的睡颜，精致的脸庞窝在枕头里，纯净安恬，宛如婴孩。
　　砰然心动。
　　如果那些就是你示好的方式，难怪我没办法察觉。
　　不过，如果单恋也算恋爱的话，那么，我想，你也是……
　　我的……
　　初恋……

　　捉奸在床 授人以柄

　　十九 
　　“啊——啊啊——……啊！！”
　　一声毫无美感的尖叫划破黄昏的宁静。
　　但闻此声气蕴丹田中气十足崖崩石裂天塌地陷□迭起绵延不绝，最后于高无可高之处硬是拔了两个尖儿绕了两绕，这才丝丝缕缕地收束殆尽，余音袅袅。
　　雅衷睁开朦胧睡眼——訾曰狰狞的表情映入眼帘。
　　揉揉眼睛，慢条斯理打个哈欠：“哦……訾曰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呵呵我怎么睡着了呢……”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一脸灰败的訾曰呲牙咧嘴几欲喷火地把云淡风轻的当事人吼回去，真是一点都不知道爱惜自己嗓子的家伙啊。“……果然……果然有奸情……啊啊啊訾言你这个没良心没节操的，虽然我早就清楚所以不奢望你晓得节操这种东西，但是，你没有良心起码也要有点原则嘛，没原则至少也该有点道德，难道你光剩下本能了吗啊啊？？”一手笔直指向雅衷，语气愈加激愤：“这是温雅衷温雅衷啊啊！我姊妹你兄弟啊！你竟然……竟然……”
　　温雅衷愣怔了半天，这才听明白原来訾曰这一通暴吼原来也与自己有关。忽略向来语感诡异的訾曰给她下的双性身份定义，雅衷看看訾言，后者正故作不在乎地靠在墙上，耙耙头发，心虚地把脸别向别处。
　　阻止已经来不及，提醒也变得多余，雅衷毫不意外地看着墙上的一片浅咔跑到訾言的米色毛衫上。还是不要看他凄惨的脸色了。
　　拍拍床，示意訾曰坐下。“妹妹你冷静点，有话咱好好说。就刚才那一会儿发生什么事了？”
　　訾曰无视雅衷热情的招呼，指着她一蹦三尺高：“你你你竟然不知道吗？……还是说，这根本是……是两情相悦的通奸！！”
　　雅衷揩掉额头一滴硕大的冷汗，掰着手指耐心地指正她话里的谬误。“訾曰，我的姊妹，我是不大清楚刚刚发生的事跟我有什么厉害关系，不过眼下毁我清誉的可是你啊……还有现在男未婚女未嫁两情相悦不算奸情吧……再有你看也知道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刷完墙有点累不小心在訾言床上睡着了吗……”
　　“傻瓜！！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嗯呜啊……”訾曰话没说完就被訾言勒住脖子捂住嘴巴拖到外面，塞到墙角一通嘀嘀咕咕。
　　唉，总算清净了。雅衷再度仰倒在床上，满意地滚了滚，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
　　虽然自己一向是睡过去就人事不知的睡品，但是刚刚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扫过了嘴唇，是梦吗？可是为什么现在唇上仿佛都还残留着那种微妙柔软的触感和温暖的气息？……
　　雅衷突地坐起来，悄没声儿地，脸上腾起一片红云。
　　按捺下加速的心跳，看到訾家兄妹勾肩搭背若无其事的回来，雅衷哀叹一声：唯一的目击证人串通被告翻供，这下死无对证了。不过自己本来也没有勇气追究的。而且，万一真是梦那可得被笑惨了。
　　咬咬牙，雅衷把弄脏后脱下来堆在椅子上的“工作服”扔到两人身上，恶狠狠地命令：“干活！再磨叽今晚都别吃饭了！”
　　雅衷甩手出去，訾家兄妹异口同声：“那你去哪儿？”
　　“借梯子！”雅衷打开防盗门，忽然想起自己连头发都还没梳，证件也没拿，于是又关上门回来。
　　屋里狼狈为奸的两个人听到门一开一合，还以为她出门了，放松了警惕，用雅衷想装作没听见都不行的音量“喊话”。
　　“訾言，你真的好没品哦，偷香窃玉的事都做得出来～！莫非最近空挡太长断层太久欲求不满？节操原则什么的我就不对牛弹琴了，不过你至少也用用你那个漂亮的小脑袋三思后行一下好不好。别说妹妹我没提醒你，要是被雅衷姐发现了，废你一百次都不够啊……”说这话的就是两分钟前那个满口道德原则义愤填膺的女证人！
　　被唠叨的人显然是被抓住了尾巴，居然由着她说了这么一通，憋了半天才回嘴：“你给我闭嘴！收好你的免费PSP偷笑吧，把不该说的保密到我走之前，否则，别怪我反悔！”
　　雅衷很想跳出来吼一句“拜托你们专业点儿确认当前状态是无人监听再开始讨论你们的犯罪事实好不好”，但是还是忍住了。一则不想让訾言尴尬：二则确定揭发后自己除了丢面子外什么好处也捞不回来；三则，此时现身，訾言白搭出去的PSP就会回复原来身价，虽然利益不是落在自己口袋里，但是好歹让他放了点血，算是一个小小报复吧。
　　想到这里，她轻手轻脚捏起证件出门去。
　　借梯子花了点时间，等回来时，除了屋顶上还没开始，墙上被訾言弄坏的部分已经修好了，四壁的印花也都弄妥了。訾曰这妮子颇有心，特意搞来了模具，在东西南三面墙上印了几组大方优雅的渐变圆形图案，然后恰到好处地点缀了一些不很分明的细致纹样。整个屋子的感觉顿时为之一改。雅衷芳心大悦，赞她可以拉个工程队干装修了。
　　訾曰是何人，当然是有便宜不贪就睡不着觉的主儿，当下抹着脏污的脸蛋，笑嘻嘻伸手问雅衷要经费犒劳自己。成功从雅衷兜里抠出一百大洋后，得意洋洋的訾曰又把手伸向了訾言。
　　訾言薄怒：“少得寸进尺！！”
　　连雅衷都看出来她有点要挟的意味，真怕訾曰一个沉不住气，把事情说出来。但是牵涉到自己利益时，訾曰也没有那么笨。只听她用冠冕堂皇的语气，慢条斯理地抬出来一个令人崩溃的理由：
　　“哥，还记得吗？前两天你在我屋里拍死了一只苍蝇……”
　　确有其事，雅衷作证。冬天还活动的苍蝇太少见了。
　　“那又怎样？”
　　“那是我的宠物……”
　　……青筋暴跳。“证据呢？！”
　　“若不是我的悉心喂养爱护，冬天里怎么会还有活苍蝇，你想过没有？”
　　雅衷私以为，那是因为楼层高，暖气温度一向偏高，无关“悉心喂养爱护”。
　　“不过，最重要的证据是……”訾曰掏出衣服里面的一个黄色半透明吊坠，“你看，这块琥珀里，就是它死不瞑目的尸体。”
　　顶着訾言冒出的森森寒气，对抗着訾曰眼眶里真挚的晶莹液体，雅衷一看，琥珀吊坠里果然有只苍蝇（诡异的品位）。不过是完好的。如果是訾言行凶，那它不可能是保存完好的全尸。但是他如果想辩驳，那么不会不用这个有力论据，所以雅衷也不替他辩白。如果他需要个台阶，作为自己甘愿被八字不合的妹妹讹诈的表演用理由，那么还是不打搅他了。
　　果然，訾言心不甘情不愿地数出几张毛毛，眼一闭，丢给乐滋滋的訾曰。
　　雅衷摇摇头，彻底服了訾曰瞎扯的功力，也为被欺负的訾言感到同情。
　　只是这同情背后更深的情愫，她还没能看清。

　　翻身作战 三鬼夜行

　　二十 
　　訾言和雅衷一起把屋顶漆好，已经六点半多了，天都黑透了。一个小时前吆喝着出门置办晚饭的訾曰还是没有回来的意思。
　　两个等待中的人，百无聊赖地收拾着不算凌乱的现场。訾言还不方便住在这个屋子里，所以暂时栖身客厅。雅衷给他把东西都归归类安置好。
　　翻到他的数码相机，打开来自拍一张，看到自己脸上脏得跟花猫似的，与訾言有得一拼，于是给他也拍一张取笑他。后来两个人来了兴致，乱拍一通。訾言把弄花墙的那件米色毛衫翻出来穿在身上，两个人往镜头前勾肩搭背地一靠，秀出刷屋顶时滴落在衣袖头发和脸上的小点点。
　　拍出来的大头贴真不是一般的合拍登对。比情侣装还有效果。
　　訾言搂着雅衷脖子，手伸到前面挑起她的下巴，雅衷有点局促，下意识地咬住嘴唇。訾言按下快门。
　　拍都拍完了，手干嘛还放在人家下巴上摸来摸去？！雅衷再迟钝也觉出来他占便宜的不轨之意。一巴掌拍上去，没想到完全不起效果，于是再接再厉挣扎。可是由于是坐在床沿上，腿上使不上多少力气，上身还在人家臂弯里，多半挣扎也化作徒劳。
　　訾言困住怀里小鹿也似乱扑腾的人，一边查看照片效果一边玩笑地说：“雅衷，你最近胖了吧？”雅衷一愣，停下了挣扎，敏感地问回去：“哪里哪里？胖了很多吗？”訾言目的达到，得寸进尺挑上人家下颌，微眯着眼，脸几乎贴到她耳畔，把温柔魅惑的声音直送到她耳朵里。
　　“看看，这下巴明显圆润了呢……”
　　雅衷这个被轻易转移了注意力的笨蛋，马上懊恼起来：“可恶，被訾曰带坏了，才几顿宵夜而已，有那么明显吗？啊啊啊以后再也不陪她过什么蛋糕之夜披萨之夜了……”
　　“没关系，你那么瘦，胖一点刚好能可爱一点，而且抱起来手感也……”
　　气氛正浓，铺垫到位，切入自然，一切都很完美……訾言正打算说点进一步的话题，万恶的訾曰却在这节骨眼儿上踹开门进来，看见两个人的亲昵姿态，暧昧地一笑：“好像又打扰两位雅兴了……”
　　这一惊让雅衷几乎跳起来，但很快又镇定下来，不甘心老被她占嘴上便宜，弄得她和訾言都不好意思，干脆捉弄她一下。于是回身把訾言推倒在床上，欺身压过去，又转头对訾曰娇滴滴地说：“讨厌啊，訾曰你出去啦，人家正进行到关键时刻……”
　　满意地看着訾家祸害们噎住了的表情，雅衷心情大爽地放开訾言，跳下床拿起响起短信提示音的手机。
　　是筑涛。这孩子明显又是无聊了。雅衷回着信息，听到背后的对话。
　　“呀，最难消受美人恩啊……喂喂，哥，你还好吧，别幸福地晕过去了，争气！淡定！”
　　然后是訾言恼怒地一巴掌拍开她踢她下床：“你你你给我滚滚滚……！！”
　　筑涛在医院里除了吃就是睡兼又不能动，多余的精力无处发泄，于是全部用来摧残拇指，短信发得铺天盖地。
　　雅衷烂好人的脾气对特定的人一旦发作起来，往往都会泛滥不可收拾。例如现在，她一直没忍心跟用手机挂QQ的筑涛说再见。
　　凌晨一点时，雅衷趴在枕头上眯了一会儿，险些睡过去。忽然一阵乒乒乓乓的动静从门外滚过，在静寂的夜里分外清晰，把她从似睡非睡的境界拉回来了。
　　可能是訾曰去洗手间吧。这妞儿，半夜里都这么生龙活虎的。再看手机，线上还有一个更生猛的。
　　正打算脱衣服进被窝，却听外面的动静反而更大了。好像是訾言也起来了。一些急切而破碎的句子传进来。
　　雅衷推门一看，訾言訾曰正在穿衣服。
　　“这是怎么了？”
　　“訾曰好像是食物中毒了。得去医院！”
　　雅衷一愣，也跟着穿衣服。
　　“訾曰，现在感觉怎么样啊？撑不撑得住？不行咱叫（救护）车啊！”
　　此时訾曰说话倒是百年不遇的柔声细气了，一个劲说不用紧张就是个腹泻，实在没必要大晚上的跑医院去。看她动作跟七老八十了似的，拽着裤子死活抬不起屁股来套上，訾言跟雅衷冲上去，一个架的一个提的，不到半分钟把人抬出门去。雅衷还忙里偷闲给筑涛发了最后一条信息：不用发信息了我马上去看你。
　　下了楼，訾言雅衷一个朝南一个朝北，差点把病歪歪的訾曰给裂了。
　　訾言把訾曰一扯，急吼吼地提醒：“校医院在南边！！”
　　雅衷把訾曰往身边一拽，吼回去：“你知道什么，校医院里全是兽医！两年来从那儿进去的病人从来没有痊愈记录。听我的，死也得给我去*院！”
　　“可是现在没车怎么去啊……”訾言有点动摇，但是光从这里到校门口就有十五分钟的路程，怕这一路走过去訾曰受不了。
　　“啊……”雅衷也愣住了。
　　这是个问题。
　　訾曰一看两人这阵势，快哭了。“我的哥哥姐姐，我都说不要折腾了。你看我本来有三分病现在也给折腾出七分来了。反正哪儿也去不了咱回去好好睡觉好不好……”
　　可惜訾曰这席掏心掏肺的话到了那满头热血的两个人那里全成了耳旁风。两个人在附近转了半圈，一合计，把楼后面清洁工阿姨拉破烂的三轮车给弄出来了。
　　訾曰这次是真哭了，抱着树生离死别似地哭喊：“我死也不要坐这样的破车！要是我余生的每一天都要回想到我的命是坐这破车捡回来的，我还不如死了干净啊啊啊啊！！……”
　　抗议无效。
　　只听年久失修的三轮车一声呻吟，訾言一脚把呼天抢地的妹妹踹了上去。
　　“生病就有个生病的样子，给我闭嘴！老子维护了二十年的完美形象一世英名都搭上了眉头都没皱一下你还敢跟爷在这儿叽歪些有的没的信不信我——！！”
　　想到訾言这没说完的后半句话里可能的丰富内容，受惊的訾曰早颤巍巍地老实在车上缩着了。
　　一声呼哨，黑夜里一辆锈迹斑斑嘎吱作响的垃圾车三轮车上路了……

　　青青子衿 悠悠我心

　　二十一 
　　在这个灯红酒绿夜夜笙歌的不夜城，即便是凌晨，马路上也从来不会少了行人。
　　三个人一骑一推一个哼哼，在满街夜行动物的注目礼下游街。
　　到最近的医院是五条街的距离。訾言把一路红灯闯了个遍，又把能压的黄白线都压了个全，那架势不是马路就他家后院，就是把三轮当救护车开了。
　　一路上訾曰的絮叨和絮叨间隙里的惨叫就没消停过，和着千疮百孔的车板一成不变的嘎吱声，构成了对人生理心理的巨大摧残力量。沿路居民竟然没有人跳出来告扰民，实在奇迹。
　　“訾言啊，这车行不行啊，摇摇晃晃的是不是要散架了啊。我其实还能走的我下来走好不好……”
　　訾言：你这话是侮辱大家的智商吗？你要是能走还用得着搭上三个人的尊严骄傲簇拥着这顺来的破车招摇过市吗？
　　“哎呦怎么忽然又疼起来了厕所在哪……司机师傅你换个四缸六马的发动机再把油门踩到底行不行！！……啊啊我不要成为第一个以死（憋死）控诉公共设施不完善的市民吗……”
　　雅衷：訾曰，拜托你肚子疼就像个痛的样子，一口气说这么这么多话你不岔气吗！
　　“雅衷姐，我……恐怕真要挂在这条路上了。拜托你、你不要忘了，告诉我爹妈我爱他们；还有筑涛，虽然我对他有过非分之想，但是现在我只想跟他好好做朋友……啊啊啊……还有让訾言不要内疚，我不会记仇的，他对我做过的亏心事我都不计较了……还有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银行卡里拼命打工省吃（可能吗？！）俭用存下来的一万块钱，不要便宜了银行，卡在我那双最脏最破的球鞋的鞋垫下，密码是@￥%……”
　　……
　　忍受着身心的重创，訾言硬邦邦地甩过来一句：“这只是平常的食物中毒，訾曰，真不幸你死不了，所以我没耐心陪你表演生离死别。”
　　雅衷赶紧转移话题：“訾曰，晚饭我们都吃的一样的东西，为什么只有你有反应？”
　　訾曰咬着牙说：“我逛街时还吃了点糖葫芦臭豆腐刨冰玉米薯条，喝了点可乐奶茶莲子粥什么的……然后晚饭（两人份的）……再有夜宵……也不知道是哪样出了问题……”……
　　就这个吃法，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千辛万苦到了医院，值班护士一听訾曰难产也似的哼哼，摸起电话就要叫产科医生，还好两个清醒的人够机灵，不然可要乌龙了。
　　问题不大，轻微的食物中毒，加胃溃疡和胆囊炎，打个点滴马上就好的。
　　訾曰拖着输液架叮叮咣咣地耗在洗手间里。訾言和雅衷在外面等到不耐烦，就说起话来。
　　“她打完点滴还要一段时间，你要不要去筑涛的单人病房里休息一下？”
　　“不用了，这么晚了打扰病人休息不好。”
　　“你们说什么呢？！筑涛怎么了？！”訾曰拄着输液架蹦出来一声吼。
　　已经筋疲力尽的两个人被吓了一跳。雅衷无力：“訾言，你妹妹落草时额头上有没有写着‘神出鬼没’四个大字啊？”
　　“没有。”訾言也无语，“写的是‘贻害万年’。”
　　藏也没用了，过了初一过不了十五。于是三个人浩浩荡荡开进筑涛的病房。
　　筑涛睡得浅，这下又给惊醒了。看见这个在奇怪的时间出现在这里的奇怪组合，先笑了。
　　訾曰凑上去，战利品一样展示吊瓶，嚷嚷着要陪筑涛住院。
　　雅衷怕她没轻没重地碰着伤着他，一个劲地把訾曰往外赶。筑涛这几天也是憋狠了，巴不得有人来闹闹，所以对訾曰的态度也好转了，示意没关系。
　　聒噪了半个多小时，訾曰吊瓶也打完了。訾言记挂着要把垃圾车送回原处，于是告辞。不料訾曰死活不肯走（部分因为不愿再坐垃圾车），认准了病房里的沙发，非要给筑涛陪床。
　　两人拗不过她（谁愿意驮她回去啊？），筑涛也没有反对意见，于是就把她撂下了。
　　出来才看见，竟然下雪了。
　　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雪。在昏黄的路灯照耀下，反射着细微的莹白晶亮的光芒；走上去，会有窸窣细切的声音，把墨蓝天幕下的静谧点染得更加幽深。
　　訾言已经没力气也没勇气再把这破车骑回去了。反正时间还充裕，于是两人散步回去。
　　两个人的气氛好像总是有点让人呼吸不畅。反倒是有訾曰在的时候自在轻松得多。
　　“真好。”
　　“什么？”
　　“能看见雪，真好。”
　　雅衷这才意识到，訾言住的城市，是没有雪的。
　　“嗯。”
　　“一到冬天，我就狂想北方的雪。”
　　没有太多分别经验的雅衷，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感情。可是看到訾言的表情，她知道那必定深沉而浓烈。
　　“是啊，小时候，下雪就是我们的节日。全院儿的孩子，都像疯了一样跑出来打雪仗，滚雪球……”
　　人生不过几十年，想起来也并不长。那些不太多的太过欢乐的时间，即便短暂，也容易成为一个人一生的眷念。
　　“我搬家之前看过的最后一场雪，也是在这样的夜里，在你家阳台上。”訾言望着雅衷，微笑温暖了她的视线。
　　跟他在一起的回忆太多，值得回味的东西太多，所以他提及的那场雪，她竟然没有一下子想起来。
　　“忘记了吗？我那时跟大人赌气，好像是因为不想搬家吧。然后大晚上晚饭也没吃就跑出来了。到了八九点，家里人坐不住了，发动了四邻去找我。”
　　雅衷记起来了。“你藏在楼后面的废车库里。只有我找得到你。”
　　“然后我跟你回家，也没有告诉在外面找人的大人们。两个人吃吃喝喝，看电视，打游戏，玩得好开心。”
　　“后来天下雪了，我们赤着脚，跑到阳台上看雪。”
　　“大人回来时，我们看电视看到睡着了。”
　　“你回家后屁股被揍肿了，好久都不能好好坐吧？”
　　多年后再想起那时的单纯得冒傻气的事，两个人都忍不住失笑。
　　“雅衷，我那时最羡慕的人就是你了，妈妈疼爸爸爱，完全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公主。可是我就不一样了，阿姨她，虽然吃穿上从来没亏待我，可是，从来都不抱我……訾曰她那时也还小，仗着爸妈护着，什么都要抢我的跟我攀，有时候打起来，还要你来做和事佬。”
　　就算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说着这些话，雅衷依然听得出其中的艰涩。
　　“现在都好了吧。訾曰她也懂事了，虽然有时候是欺负你，不过也是仗着你是她哥哥才这样的吧。”
　　“……嗯。”
　　“就算是我们两个，据说当初也有势不两立的时候。还在婴儿车里的时候，不见面就想，可是一见面，被放到一个婴儿床里，转眼就打起来了。我妈现在还对当年咱俩捏着脖子互掐的段子津津乐道呢……”
　　訾言的心情本来并不轻松，可是被雅衷这么一带，阴霾散尽，跟着她大笑。
　　呼出的白色雾气，惊乱了空中纷扬的雪花优雅的步调。
　　雪花突然浓密起来。訾言停下脚步，闭起眼，仰起头，让雪花落到脸上，落进衣领。
　　人类，这种时间的过客，孤独的旅人，多像这天上的雪，从无有之处来到这世上，在自己有限的时间里，遇见一些同样孤独的人，然后因着某样东西，让彼此的世界产生相交的轨迹。路上，也许相爱，也许结仇，也许依偎，也许错过。这一路的浓淡苦乐，便是一生的故事。
　　雅衷伸手帮訾言把外套拉链拉严些。“我看着都冷。”
　　这样的时候，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陪伴，何其有幸。
　　“温雅衷，我，可以抱抱你吗？”

　　得而复失 患得患失

　　二十二 
　　“你！！……耍赖！！”
　　雅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捂着被亲到的额头一蹦三尺高。
　　明明只说是抱抱的，可是可恶的臭訾言竟然趁她傻乎乎地张开双臂的时候顺便吻上了她的前额！！
　　訾言表演无辜的技巧已经炉火纯青了，加上罕见的厚脸皮，简直无敌了。只见他眨眨大而多水的桃花眼，不慌不忙地解释：“不小心撞到你额头了哦，真不好意思的说……”
　　雅衷又一次栽在了这个无良厚颜男人手里，吃了哑巴亏，有理也说不清。气得一脚踹到车尾巴上，低着头闷闷地走路。
　　这个厚脸皮的男人，为什么要这么随便地对她做这种事？也许对他而言，逗她脸红看她不知所措很好玩，可是，她和他是不一样的人啊！难道他不知道，这会让她误会，误会他喜欢她，对她示好，会让她……情不自禁喜欢上他的吗……
　　訾言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眼眸里忽然就有暖色的温柔笑意满溢。
　　寒碜得可怕的破车沿着雪地里的两串脚印，画着歪歪扭扭的两条车辙赶上来，吱嘎一声刹在雅衷身前。车上的人笑得灿烂却轻佻，仿若身在豪华座驾上的花花公子。
　　“美女，要搭便车吗？”
　　雅衷绷不住，笑了。配合他，下巴挑高，矜贵地伸出一只手。
　　訾言莞尔，伸手握住把她扶到车上。顺势把她的手臂环到自己腰上，手塞到自己衣服口袋里，拍拍：“安全带系好了，出发！”
　　如此窝心而暧昧的姿势，一如他口袋里的温度，仿佛让人嗅到新雪覆盖下，三春的气息。
　　这个为自己遮挡住寒风的背影，还有脸上看不到却猜得到的暖心笑容，让靠近变成一种本能。
　　真的好想，让时钟停摆。
　　回去后，没几个小时天就亮了。
　　两个人挣扎着起来，饭都没吃就去了医院。
　　还没进屋呢，就听见里面的动静了。推开门，只见訾曰挂着一对硕大的熊猫眼，正跟筑涛闹腾着抢东西吃呢。
　　雅衷不乐意了。“訾曰，你看看你这点出息，跟一个像木乃伊的病人抢饭吃，是不是该拖回幼儿园再改造啊！”
　　筑涛跟犯了话痨的訾曰待了一晚上，把硕果仅存的眼睛也弄国宝了。但是精神却比以往都好多了。这时竟然替訾曰说话：“没关系，反正我也吃不完。”
　　訾曰一看连筑涛都倒戈向自己，更加有恃无恐。
　　“就是嘛，我上吐下泻了一整晚，现在都前胸贴后背了，你还这么说我，唉，心好痛好心痛！……啊对了！”訾曰忽然话锋一转，丢了勺子双手按住衣领，蹦到雅衷面前：“雅衷姐，我给你看一样很神奇的东西哦……”边说边凑到好奇起来的雅衷面前，大力把领口扯开，激动地问：“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这个豪迈的动作让雅衷一怵，继而一头雾水，茫然反问：“什么啊……”
　　訾曰急了，踮起脚尖凑到雅衷面前把领口再拉开一点。“现在看到了吗？”
　　雅衷真怕说不知道后就要被迫看脱衣秀，于是作恍悟状，却又迟疑不敢大声说出来，于是凑到訾曰耳朵根悄声说：“原来你昨晚没来得及穿内衣啊……”
　　……
　　一向只有雷人的訾曰终于也有被雷到的一天。
　　只见她身体一晃，脸色顿时灰败起来，恨恨地扯着自己的领口念叨：“你眼睛看到哪里去了啊……我是让你看锁骨，我的锁骨哎！”
　　雅衷脸一红，讪讪笑道：“误会误会……”赶紧讨好地上前摸摸羞涩地藏在肉肉里不甚明显的锁骨：“哦，原来是这个啊……呵呵你锁骨怎么了？”
　　訾曰像又被刺激了，指着雅衷悲愤道：“你你竟然是这种反应！温雅衷，我、我已经出离愤怒了！！”
　　一直静观其变的訾言这时终于出面解释。
　　“雅衷，不是我说你，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是第一天认识訾曰吗？太冷淡了吧！”
　　“这，这到底是什么情况……”雅衷无措。
　　“正确的做法是，你应该压抑着像发现北京人头盖骨或者恐龙化石一样兴奋的心情，庆贺咱们訾曰生平首次看见自己的锁骨。”
　　雅衷这才恍悟，想是昨夜的折腾，因为脱水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訾曰体重出现了点立竿见影的效果，导致一直以来被脂肪组织掩埋的骨骼微微明显了点。寻常人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可对訾曰这绝对是历史性突破性的伟大变化。
　　雅衷连忙收回前言，端正态度承认错误，与民同庆了一把。
　　訾曰感慨：“訾言，虽然咱俩基因完全是两套的没有丁点吻合之处，但是看来长期吃一家饭也多少让咱俩思维有那么点儿共同之处了啊，呵呵……”
　　訾言头一扭，断然否认：“我没有那份荣幸！”
　　这时筑涛手机响了，雅衷接起来。訾曰和訾言就显性基因和隐性基因问题继续讨论到私生子和身世之谜。
　　让聒噪不停的两人安静一下，雅衷问筑涛：“是筑阿姨，她想接你回家，飞机安排在明天早晨，可以吗？”
　　筑涛稍加思索，点点头：“好。”
　　雅衷接着讲电话，訾曰跑到筑涛床边，哭丧着脸说：“筑涛，你不要这么早走嘛，回家多闷啊！在这儿有我和雅衷姐陪着，怎么也好过一个人憋着吧！”
　　筑涛笑笑说：“我是早晚要回去的，既然都安排好了，就这样吧。而且你们最近都期末，就我闲着，我就不在这儿看你们热闹了。”
　　訾曰还想说什么，雅衷挂了电话，过来说：“明早七点半的飞机。医院的救护车六点出发，时间有点早吧？”
　　訾曰不乐意了：“雅衷姐，你太不体贴了吧，筑涛还还没好全呢，你也不留筑涛一下，这么干脆就让他走啊！”
　　跟筑涛的关系好不容易解冻，而且难得出现回暖的征兆。本来还想趁这个机会好好陪陪他，在他心目中再增加一点点好感。现在若是他一走，什么都要泡汤了。訾曰失望之下，责备起雅衷来。
　　没等雅衷分辩，訾言先替她说：“傻吧你，人家家里什么都布置妥当了，难道让飞机停飞、让筑涛父母空等吗？不体贴的人是你吧！”
　　“事情已经定了，再争论也来不及了。虽然行动上麻烦些，但是家里的条件毕竟好些，既没有乱七八糟的人打扰，又有专人看护，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So～现在三票对一票，少数派意见给我保留的干活，其他人该干么干么去，散会！”雅衷一锤定音。
　　訾言回校了，雅衷牵着耷拉着尾巴的訾曰回家。
　　她本来想拉上訾曰这个伤兵一起去筑涛宿舍给他收拾行李，但是想到她从小就无照经营的无本买卖，生怕她这遭把筑涛的东西也洗劫了，还是低调点一个人悄悄去好了。
　　訾曰窝在公交车座位上，一脸愁肠百结的样子，看了着实让人添堵。旁边一个红领巾看不下去了，小心翼翼地问：“阿姨，您怎么了？不舒服吗？”
　　訾曰上来就被那个脆生生的“阿姨”刺激了一下，又加上心情恶劣，于是没好气地低声说：“我便秘！”
　　不料那奶娃娃不识好歹，一愣之后竟然又大声问：“便秘是什么呀？”
　　登时一车的人雷达全冲这儿开了，连对面带着老花镜睡眼朦胧的老奶奶也抖擞精神，往前蹭了蹭。
　　这下，訾曰铁打的脸皮也挂不住了，复仇的火苗噌一声烧上来，想都没想就招招手把小屁孩叫到身边，笑眯眯地附耳说道：“便秘啊，就是有点累心情不太好的意思。所以你以后只要看到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们心情很差的样子时，就要礼貌地问他们一句‘你便秘吗’，记住了吗？”
　　小朋友认真地点点头，甜甜地回答：“记住了～谢谢阿姨！！”

　　应招服务 飞来横醋

　　二十三 
　　筑涛要往回带的东西不多，大部分早在住院时就收拾走了，所以雅衷也只是帮他把床铺整理了一下，再拿了几件衣服和笔记本。
　　从訾曰那里听到了王宇的消息。他被雅衷修理之后，不但辛苦准备的啦啦操比赛不能上了，后来还被叫到局子里小住三个月。学校也没有姑息，撤了他的一切职务，记大过留校察看。
　　筑涛妈妈的原话是：“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低调点处理，过去就算了。”后半句是：“不过，如果涛涛落下半点病根……”
　　想到在筑涛要住院静养的这段时间里，王宇要在一个相似的境况里（牢房）感受筑涛的感受，依照这样的行事风格，猜测筑涛妈妈下半句话里王宇同学的后果，应该还是很能让一些喜欢暴力美学的童鞋们兴奋的吧？哦嘿嘿嘿（邪恶地笑）……
　　雅衷由衷地替王宇祈祷，祈祷筑涛赶快好好地站起来。
　　经历了锁骨事件后，訾曰终于也从她的唐帝国回归现实，承认了骨感美的存在，下定决心甩掉部分肥肉。就等雅衷考完试，好带她去健身房活动活动筋骨。
　　带着筑涛的东西回到家时，才九点。訾曰在书房鼾声大作。訾言也回来了。
　　这阵子乱七八糟的事太多，一直没能静下心来好好学习，今天总算有点时间专心复习了。
　　每到期末，校园里就会奇迹般地冒出数目庞大的一群人，行色匆匆，目不斜视，口中念念有词，出没于自习室楼梯间等等任何一个你能想到的角角落落。每每一书在手，书在人在，人走书留，画地为牢，占山为王。其声势之浩大蔓延之迅速无不令人联想到十七世纪英国的圈地运动；其气氛之热烈竞争之激烈则比日本赏樱时节树下那一席之争有过之而无不及。
　　鉴于外面环境艰险，一座难求，雅衷乐得窝在家里复习。但是今年不行了。因为訾言这祸害在家。
　　訾言，是应试制度培养出来的一支奇葩。
　　这支奇葩不但纵横考场十几年无往不利，而且已经被战无不胜的辉煌履历彻底惯坏了脾气、扭曲了兴趣。别人是被试考，他是把试考；别人研究答案，他研究试题；别人考得形容憔悴，他考得精神亢奋；高中时校长组织老师听他讲课；高考时他组织室友看漫画。大学里发展出估题的兴趣，整理出的材料流传到任课教授手里，吓了人家一跳，还以为自己试题泄露。
　　今年更是再接再厉，从学期伊始便给每个老师建了档案，从其一言一行中揣摩其出题风格，从其只字片语中摸索其考查的重点。然后通过与过去五年的试题的对比排除，最后整理出AB两套试题，通过秘密渠道贩卖给相关专业的学生，另附复习材料，买一赠一，服务周到，物美价廉。
　　现在，完全不知考前压力为何物的奇葩正一手喷壶一手抹布，对着一面蚊子落在上面都要劈叉的窗玻璃左瞄右瞧，上看下瞅，然后慎之又慎地伸出食指捻掉已经擦了八遍的玻璃上一丝几不可见的纤维。
　　窗子另一面水深火热的温雅衷坐立不安地忍了半个小时，终于无法无视面前这个阴魂不散的巨大发光体，鼓足勇气，噌地站起来，“啪”一声合上书。
　　訾言笑眯眯地放下道具，满意地拍拍手：“学习完了啊，休息一会儿吧，我陪你出去走走放松一下怎样？”
　　雅衷眼一横，唰一记眼刀扔过去。
　　“我去自习室。”
　　訾言叹息：本少勾引了半天，怎么给弄跑了……挫败……
　　出来了雅衷又后悔了——这到处人山人海的光景，连插针的地儿都难找。可一想家里某人那让人心旌摇曳的祸水目光，她只好咬咬牙继续搜索下幢教学楼。
　　C区教学楼一共五层，一层挤满了懒得爬楼或者习惯朗读的人群，二层是懒得爬楼又没占到一楼座位的人，五楼给了清高喜欢僻静高远之处的人，四楼是徘徊在清高与喧嚣之间的人，于是不上不下的三楼人气最不济。雅衷在三楼逡巡了一圈，随后终于找到一间相对比较空快的教室。
　　这是间中等大小的教室，有一百多个座位，背东面西，光线明亮，安静暖和，却不知为什么人不多。
　　雅衷溜进安静的教室，在后方找到一个座位。放下书包，一坐——“嘎吱”……动一动，响一下。看看周围，大家却都是听而不见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往附近换了几个座位，却一个比一个更响——难怪这教室人少……还是将就一下吧，找个自习室不容易，大不了少动呗。
　　可惜不是人人都像雅衷这么注意社会公德。比如说雅衷前面那排上左前方的那对儿小情侣。那男的尖嘴猴腮一副猴样，女的那脸浓妆艳抹跟猴屁股一般，像极了特殊服务业里的某些男女。不知是不是由于他们在形象上与我们灵长类祖先的远亲的联系过于紧密，两个人的行为也有点返祖的迹象。
　　卿卿我我耳鬓厮磨也就算了，吃吃喝喝咕咕哝哝也忍了，可是打打闹闹嘻嘻哈哈、弄得椅子吱吱嘎嘎响个没完，是不是就过分了点？
　　雅衷虽然头疼，却也没辙，只好忍着。
　　快中午时，訾言打电话来。雅衷一溜小跑到外面接起来。
　　“么西么西，午饭回家吃吗？想吃什么？”
　　雅衷被这主妇式的贤惠逗乐了。虽然有点想见到电话那端的人，但是考虑到时间宝贵，还有訾家料理的味道，还是狠狠心说不回去了。顺便跟他抱怨了一下位子不好找环境还不挺吵的现状。
　　訾言一听，心里暗爽，表现的机会来了！让你知道有个男朋友是多么有用！嘴上麻溜地跟上：“应招男友热线现已开通，我们这里种类齐全服务周到物美价廉，稍候，玫瑰骑士别动队将马上派出我们最最英俊勇敢的骑士竭诚为你服务，彻底解决你的麻烦！”
　　满足了自己的角色扮演癖后，那边“啪叽”一声，扣了电话。
　　雅衷一想到家里那种超强定位追踪干扰电波的眼神又要出现，头痛起来，难道这块好不容易占据的领地也要放弃吗？
　　七上八下地等了半个小时。正以为他不来了呢，就听自习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件骚包非常的紫色宽松毛衫闪进来。雅衷瞄了一眼，又继续埋头看书，心道多妖娆的颜色啊阿弥陀佛幸亏不是訾言。忽然觉得那身材有点眼熟，抬头又补上一眼。
　　只一眼，登时让她头顶腾起一朵蘑菇云。
　　那紫衣男可不正是她的言哥哥！
　　只见他上紫下黑，头发根根朝天，把张抢眼的脸暴露无余。黑边眼镜后面眼睛满屋子一扫，把一屋子人的魂儿给勾走了一半。只是站在那里，就是一道风景，一面招牌——还是红灯区那边的。
　　怎么眨眼功夫不见，訾言的穿衣品位就沦落到了这般不堪的境地？难道是为了配合电话里承诺的“应招服务”，真的当起了“小招”？
　　问题是，要是訾言自己花枝“招”展也还凑合着忍了，可要命的是他后面还贴着一个更销魂的上墨绿下雪白的小白脸……再定睛一看，那哪里是什么“小白脸”，分明是上次那个雌雄莫辨的吉明子！
　　两人一紫一绿往那儿一站，那效果就像直接在太阳下放了个凸透镜，把全部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一起，就差在他们身上烧个窟窿出来。
　　可是决明子怎么会在这里？
　　来不及想那么多了，雅衷秉承自己一贯的低调作风，决心趁他们发现自己前避开这对儿兄弟花从后门溜走。于是嗖地滑到到桌子底下埋伏好，只留一双手在桌面上摸索着收拾书本。
　　书塞到书包里后，再去摸笔袋，却是遍摸不着。咦，难不成还自己长了脚跑了？鼓足勇气斜眼一瞄，果然，四条长腿已经笔直地钉在她的去路那边。
　　雅衷立刻悔不当初：你说我现在收拾东西干嘛，待会人走了再回来拿不行嘛！现在好了吧……
　　訾言把玩着雅衷的笔袋，热情满满地问：“妹妹，你蹲在桌子下找这个吗？”
　　雅衷使劲扯出个比哭好不了多少的微笑，一边伸手接过来一边极力压低声音谄笑：“啊就是它！我还以为掉地上了呢，原来还在桌子上……哦你俩 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没看见呢……”
　　訾言脸一黑：你明明看见……
　　明子早大马金刀地坐上了雅衷旁边的空位上，把包包撂桌上，翻腾出一堆东西，一副占山为王安营扎寨样子。訾言也不由分说把雅衷往里挤了挤坐下，和决明子一起，对雅衷形成包夹之势。
　　雅衷被左封右堵得严严实实，只好老老实实坐在中间，像极了一根被两片热面包夹住的冷冻火腿，更像一团挤在茄子和菠菜之间的沙拉酱。
　　雅衷还在担心这样怎么能安心学习，訾言已经有条不紊地从自己休闲包里掏出了一包纸巾，一对精致的沙拉叉，一个粉红心心餐盒。打开餐盒，是一盒色彩鲜亮的草莓。另一边的决明子跟他较劲似的，马上摆出来布丁奶茶排排好。
　　雅衷冷汗唰一声下来了。
　　四周的人被这边诱人的味道拉弯了脖子，纷纷瞧向这边。包括前边那对儿。
　　訾言对这些令雅衷如芒刺在背的目光视若无睹，挑起一块草莓，温柔地送到雅衷嘴边。后者刚要张嘴说不要，却被訾言趁机塞到了嘴里。
　　顿时，四周空气里滚过一股异乎寻常的波动。
　　那是正在偷窥明窥这边情况的众女同志内心的嗷嗷娇呼：啊啊啊，多么甜美的爱的味道……萌鸟，偶萌鸟……偶也要当女王……左王子啊右少年、左华丽啊右清纯、左草莓啊右布丁、左一口啊右一口……！
　　带着热度的桃红，慢慢由脖颈而至脸颊而至耳根，染上雅衷的脸。
　　注意到前排的妹妹偷瞄着这边的目光里瞬间布满了艳羡的小星星，訾言不失时机地对她一笑。
　　这一笑，简直比当年司马相如勾引卓文君的琴声有效多了。那妹妹是当场心动过速激情澎湃，迅速把男友放在自己腿上的手甩一边去，对訾言报之一笑。
　　决明子也马上有样学样，喂蛋糕，送秋波。
　　被两个不同类型同样迷死人的大帅哥当众示好，是正常女人都挡不住心里小鹿乱撞。妖娆妹妹脸红得快冒烟了。那热度传导到头上，估计妹妹的脑子该被烧晕了，也不会思考这样天大的桃花为什么会砸到自己身上了。
　　于是，完全被置于被动地位的雅衷沦为道具，被两个男公关也似的小白脸左依右傍喂来喂去，充分展示了他们照顾生活不能自理的客人的能力。
　　除了暧昧得不亦乐乎的两个人，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边三个人明送秋波，可看恼了两个人——雅衷和猴脸男。
　　雅衷心里那个气啊：訾言你有必要通过破坏人家感情来验证自己魅力值吗？还当着我的面！你还让不让人学习了！！
　　虽然心里在一边醋海翻波一边极力否认自己在吃醋，可是雅衷面上还是不露声色，捏着鼻子强忍着嘴里的酸味儿。可那猴脸男忍不下去了，咣唧把书摔了。
　　见状雅衷立刻在心里喝彩一声：爷们，摔得好！再接再厉揍扁这个紫衣小白脸！
　　谁想人家摔完书就拖出书包拽着见异思迁的女友跑路了，根本没理会雅衷恨铁不成钢的悲愤目光。
　　得逞后的訾言竟然还不罢手，带着微笑迎出门外三米，拉着一对找自习室的女生来安插到空出来的座位上。
　　雅衷怒了：你这个铁皮花心大萝卜到底要勾引多少才够！！
　　搞定这一切，訾言拍拍手，俯身到雅衷耳边说：“现在就安静了吧～”
　　……
　　原来，人家牺牲半天色相，都是为了给她清理环境。
　　……
　　訾言把没吃完的东西拢了拢，放在一边，然后拉着决明子就要撤。
　　本来他们特意来给她解围，搞得雅衷心里是热乎乎的，可是转眼看到他们勾肩搭背哥俩好的样子，心又是一悬，决明子说到底还是个女的（不用你说人家也是），难道，这两人已经在什么时候……好上了？一时没忍住，心里的疑问就给问出来了。
　　“你们去哪儿？”
　　“首长还有什么指示？”訾言停下来。
　　“呃，那个……没什么，就是问问你们等下要去哪里玩。”
　　“这个嘛……”决明子高深莫测地一笑，说，“这段时间，訾言被我包身了，去哪儿全随我啦……”
　　訾言马上小媳妇似的乖巧一笑：“有什么需要，随时拨打玫瑰骑士热线。我上班去了，今天也要努力赚钱……”说完，搂着决明子扬长而去。
　　雅衷目送他走远，把冰凉的手拍到发热的前额，无奈地承认：真没想到，温雅衷也这么有吃醋的潜能啊……

　　醉汉当街 头牌当垆

　　二十四 
　　不知道是不是上苍真的听到了訾曰内心的狂野呼唤，第二天的飞机竟然没能按时起飞。筑涛没走成，又多留了几天。
　　这期间，訾曰母性大爆发，拖住曾导天天在雅衷家里造汤，见天花样翻新，朝九晚五按点送到筑涛病房中。
　　雅衷说，这是訾曰生平做过最像女人的事。
　　訾言说，这是訾曰这辈子做过的最有恒心的一件事。
　　曾导说，这是他经历过最令他疲惫的爱情，虽然与他无关。 。
　　筑涛说，雅衷，我真不想耽误訾曰，求求你帮我劝劝她别了吧……
　　眨眼，堪称混战的期末也要过去了。
　　雅衷瘦了一圈。
　　訾言成天跟决明子出双入对，两个人不知捣鼓些什么。
　　筑涛终于能回家了。
　　走的那天，訾曰站在医院门口，挥着一条小白手绢，泪光盈盈地追着那道尾气哭喊：“我的涛涛啊，你怎么这么狠心，丢下我一个人就这么走了啊啊～……”
　　雅衷和訾言悄没声儿地退后三米，划清界限。
　　还是曾导厚道，好心拍着抽抽搭搭的訾曰：“我说訾曰啊，筑涛是回家，不是去火葬场的说……”
　　从最后一场的考场出来，雅衷带着一种混杂着力竭后的空虚和不安，以及完成畅快和轻松的心情推开家门——迎接她的是当头一击……
　　是真的当头一击，从小就熟悉的一种小把戏。枕头放在门上，来人一推门，枕头就掉在头上。这算厚道的，以前还有过盛满水的水杯和面粉包。
　　接着就是一阵乱七八糟的欢呼、口哨和彩喷。
　　訾曰訾言两人把她箍在中间，一人一口吧唧印在她脸颊上。
　　“从现在开始，我们的放纵时间开始了！！”訾言声嘶力竭地喊。
　　“噢噢噢噢……”訾曰跟着把一个饭盒敲得震天响。
　　雅衷小受惊，还不能完全融入这两个人的氛围中，所以只是淡淡笑着，按住他们的脑袋，告诉他们一个好消息：“孩子们，你们可以更疯狂一点，因为今天晚上，有人要请客。”
　　“请客的意思是，花别人的钱让我们吃到爽吗？”訾曰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又得寸进尺地问：“可以让我选地点吗？”这丫头，一听到吃，眼睛都冒绿光了，根本忘了问买单的人是谁。
　　“喂，饿死鬼投胎的，不要太过分。”还是訾言镇定，问雅衷：“谁要请客？事由呢？”
　　雅衷边脱外套便解释：“是曾导。他家老奶奶要来这里过年，不想住酒店，就想借我房子用。我哪好意思接他钱，让他请吃顿饭就结了。”
　　訾言立刻回头宣布：“訾曰三千以上五千以下消费标准的地方随便挑一个吧！”
　　雅衷失笑，解释道：“你们不了解，曾导家里就奶奶一个亲人。曾导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她一个老人，供出一个大学生来有多不容易啊，你们还不手下留情？”其实这事儿她也是今天才知道。
　　訾曰叹息道：“唉，你要是等我吃完了再说该多好！现在，我拿着屠刀的手都在颤抖了。”
　　放下屠刀拿起筷子的訾曰，杀伤力丝毫不打折扣，一桌子菜怎么也有一半被收纳进她肚中。
　　为了郑重些，曾导还特意叫了酒，一再劝酒。许是因为筑涛的事，訾曰有点郁闷，所以酒喝得有点猛，被拖下水的曾导也是不胜酒力，很快两个人就高了。雅衷和訾言喝得少，眼看着局面演变得与不久前訾言送别会那晚一般无二。
　　这阵子，訾曰和曾导因为煲汤的关系，两个人的交情突飞猛进，已经到了称兄道弟的程度。
　　买完单，曾导接了一个倒霉孩子的长途电话。死孩子仗着花的不是自己话费，拉住人家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另外三人等得不耐烦了，架起他就走。
　　小赤佬在訾言背上扭得跟肉虫子似的，嚷嚷着：“买单买单我得买单，谁也别跟我抢！”老板递给他发票，告诉他已经付过了。曾导不高兴了：“结账也不告诉我，谁买的单？”
　　……
　　出来了，又讲电话，讲了半天，忽然又拍着訾言问：“兄弟，我手机哪儿去了？”訾言被他没轻没重打得生疼，耐着性子捏着他拿着电话的那只手：“这不在这儿吗！”
　　那边被雅衷半抱半扶的訾曰醉歪歪地笑：“哈哈哈骑驴找驴，傻货！！”
　　本想把这两个醉鬼塞到车里就好办了，但没想到曾导这边花样还没出完。訾言刚把他放下来，伸手拦车的功夫，小赤佬看到了旁边公园里的人工湖，颠颠跑过去，翻过栏杆就跳到湖中心。
　　雅衷头皮一炸，魂都快给他吓飞了，丢下訾曰就奔他去了。
　　訾曰嘻嘻笑着追过去，喊着：“小曾你TMD太不够意思了，溜冰都不叫着我！”
　　那边已经开始在冰上做跳跃运动的小东西正经八百地说：“没你事訾曰，你别过来——我要抓鱼，抓条鱼给我奶奶补补身子！”
　　雅衷心都快被他吓停了。多亏这几天气温低，冰层够厚，不然现在早该捞人了。
　　訾言听见动静也跑过来了，跟雅衷一起，合力捉住曾导，拖上岸来。一回头不见了訾曰，再回头人已经在湖上蹦跶了。
　　好不容易把两个作死的孩子拢在一块儿，把訾言雅衷累得够呛，靠在排椅上喘了口气，再起来一看，湖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滑冰……
　　……
　　訾曰和曾导自觉地靠一块儿，挎着胳膊走到公园出口出的小广场上。
　　正好一只鸽子在那儿溜达，訾曰眯着眼瞅了半天，问曾导：“那是个兔子吗？”
　　这时，鸽子扑啦一声飞上了天。就听曾导哈哈笑：“傻货！那明明是个鹰！”
　　旁边雅衷那个汗呀……
　　訾言倒是镇定，站在一圈偷笑的人外面，扯扯雅衷：“走吧，那俩人我们不认识……”
　　……
　　当然不能把他们就这么丢在街上，但是弄回家实在太麻烦。正好路边有家旅馆，两人心一横，把他俩直接撂里面了。
　　房间有大有小，但都只有一张床。
　　把两个人都扶上了床，雅衷才发现问题。
　　“这样……不大好吧？要万一酒后乱……”
　　“嗯……”訾言略一沉吟，“阿弥陀佛，那你我就当是做了善事吧！”
　　……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百无聊赖地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
　　“去隔壁开房间，”訾言不怀好意地笑着，轻而易举地接下温女侠的手刀，提出了第二个点子，“或者，去我打工的地方看看。”
　　訾言的考试比雅衷早几天结，早就找了份兼职，昼伏夜出，行踪诡秘。
　　訾曰研究了一下他身上的酒气和口袋里来路不明的大宗现金，断定訾言已经沦落风尘
　　雅衷起先被訾曰笃定的语气唬住了，跑去问他，可他竟然不说，搞的神秘兮兮的。后来想想，訾言从来就不是缺钱的主儿，上大学后，卡上一直是六位数。部分是爸爸给他让他自由投资的钱，部分是他自己赚来的。除非个人爱好，否则不至于像訾曰所说的，跑去俱乐部里被老女人泡。
　　不过就訾言是否有这样的兴趣这个问题，仍然值得商榷……
　　訾言打工的地方果然是家高级俱乐部。而訾言的工作，就是做吧台侍应生。种种迹象都表明，事实似乎与訾曰的猜测越来越接近了……
　　看到换好制服出来的訾言，雅衷不好的预感又加重了些。
　　本来这种尺寸不怎么合身，做工也不见得多精良的制服，穿在身上的作用也不过是作为一种身份识别标志罢了。可偏偏在訾言身上，无论是俗套的白衬衣和黑西裤，还是有些可笑的黑马甲和蝴蝶结，统统都变得质感非凡。他人一站上来，招呼就铺天盖地地打过来。
　　他才来这里几天啊，人气至于这么旺吗？
　　莫名其妙地郁闷了的雅衷，一个个地审查起訾言身边的人。
　　有女侍应生，有刚从舞台上下来的辣妹，果然也有珠光宝气的欧巴桑。每一个看起来都是品行不端心怀不轨。
　　那个侍应生，对，就是你，姐姐，裙子的布料本来就很少了，干嘛还拉那么高？再提就成胸衣了啦！
　　还有你！那个刚刚在台上跳三贴热舞的，扭那么久你不酸吗？干嘛不去会员区那边盯你半天的歇顶大叔那边歇歇，反而跑来吧台卖弄风情？
　　喂！欧巴桑！不要再摸脖子上的钻石了，就算大颗到把你累出颈椎病的钻石，也遮掩不了脖子上松弛的皮肤！有空还是回家抱抱孙子吧！
　　我靠，竟然还有一个人妖男！信不信我把訾曰叫来，让她老人家把你放在解剖台上拿着放大镜数你的腿毛？
　　……
　　訾言好不容易偷空转过来，一改刚刚从容而商业化的笑容，挤挤促狭的眼睛，低声说：“小姐，你知道你已经如狼似虎地盯了我好久了吗？人家都在看你哎！”
　　他一提醒，雅衷才发觉自己忘记掩饰了。
　　“我如狼似虎？我哪比得上她们啊。”那些个分布在各个年龄层的姊妹们，哪个看你的眼睛不是丰富得冒火？
　　“我当作是对我的委婉褒奖了～呵呵，谬赞谬赞。”她话音里的疑似吃醋的不忿让訾言的笑意又放大几许。“来这里的女人，有几个是良家妇女？偏偏在下又生的招蜂引蝶了点，所以——也是情理之中。”
　　又来了，自我感觉良好，真让人受不了……
　　“喝什么？果汁可以吗？我请客。”
　　“嗯，都可以。”
　　与芒果果汁一起推过来的还有一客香蕉船，在这种地方，感觉像儿童餐。
　　“訾言，这地儿档次不低，不是说进就进的吧？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简单啊，”訾言擦着杯子，漫不经心，“美貌是美貌者的通行证嘛。”
　　“切——”雅衷不屑。看到吧台另一边一个调酒师正在忙，继续追问：“你会吗？”
　　訾言看一眼，满不在乎。对她勾勾手，耳语：“调酒我不行，不过调情我很在行～”
　　他的气息里隐约还有酒精的香甜味道。介乎明昧间的光影中，他的声音带着无意间的魅惑，丝丝荡进耳中，充盈她的全部视听。
　　……
　　訾言，我必须承认，你天生就一头牌。

　　一夜夫妻 两种滋味

　　二十五 
　　訾言，祸水的祖宗，到哪儿都是祸国殃民的料。
　　这才站了几天的台啊，看看四周这些个莺莺燕燕红袖绿招的，算什么嘛！！
　　雅衷无意识地用叉子虐待着香蕉船，直到把好好的东西糟蹋成了香蕉泥。
　　訾言在吧台另一边送往迎来八面玲珑，眼角余光早把这边的杀气尽收眼底。于是，笑容里更加了三分阳光七分甜蜜。
　　一个打扮成熟的姐姐给他笑得心花怒放，托着腮，慵懒地问：“Ken，今天心情不错的样子哦，有什么好事吗？”
　　訾言摸摸脸颊，笑说：“哦？有那么明显吗？我还以为我掩饰得不错呢。”
　　故意的吧故意的吧！看看你挑起左边嘴角笑的那个样子，分明叫做一个勾引！（雅衷好孩子，咱不说訾曰的那个词儿YD，虽然更贴切更解恨……）好好的一个正经酒吧给你弄得跟风月场所似的！
　　雅衷跳下吧椅，装作无意地晃到他面前，也学着姐姐的样子支起下巴，懒洋洋地说：“知道吗？你低头三十度挑起左边嘴角的那个笑，叫做故、意、放、电！”
　　狠狠说完，转身走开去洗手间，忽然觉得不解气，又补上一句：“还有，你艺名逊毙了！啃……”
　　訾言很想不顾形象地捶地大笑，这么明显而孩子气的反应，分明就是吃醋了。掩饰的功力比自己控制面部肌肉的能力还要意外差劲呢……
　　另一个喝了半天酒的姐姐盯着雅衷的背影，问訾言：“那是哪儿的小妮子？”
　　訾言收回追随她的目光，正色道：“我家查电表的。”
　　在洗手间里给旅馆里的俩人打了电话，都没人接，可能都睡熟了。说起来两人也不是第一次在一起睡了，上次在家里还一起在沙发下的地毯上打滚来着。虽然訾言那时也在，可是也没差多少嘛！于是就不去打扰他们的醒酒觉了。
　　温雅衷这个人，也就只有外表长得比较精明而已，其实迟钝得要命。訾言对此早就洞若观火，所以把她吃得死死的。现在看来，这凡事大而化之的思考方式不但害己，更害人。就因为温大小姐在这个原则性问题上的粗神经，可怜了双双用清白交学费的訾曰曾导。
　　心情轻快地走出来，准备跟訾言打个招呼回家。不料又看见他跟一个大婶眉来眼去。
　　拜托，訾言你也差不多一点，这样可以当你岳母的人也要调戏吗？你要不是审美标准完全沦丧那我必须佩服你的耐受力了！不行，我要给你治治。
　　靠着脑子里的那一点酒精，雅衷心一横就冲过去了，抓住訾言的手，用两国首脑会谈的语气，恳切地说：“孩儿他爸，宝宝发烧了，躺在床上说胡话呢，快回家吧，要送医院啊！”
　　周遭几个妹妹的头顶上不约而同亮起小型闪电。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晴天霹雳？
　　訾言憋到嘴角抽搐，才好不容易忍住要冲口而出的大爆笑。
　　不管她在搞什么乌龙，还是配合演下去吧，反正，轻车熟路的事。
　　“我看不是发烧，应该是血液里一羟基碳二氢五（乙醇）过量吧，睡一觉就好，不用担心，你自己先回去吧，不送～！”
　　雅衷嘴巴一扭，哼哼，枉费我一番心意，好啊訾言，你不走我自己走！
　　马尾一甩，转身就走了。
　　旁边调酒师哥哥提醒：“哎，KEN，你老婆走了哎，不跟上去看看？”
　　訾言利落地点燃女侍手中的一杯fuzzy mother，淡淡道：“会回来的。”
　　“这么肯定？”
　　没来得及訾言回答，就看见雅衷一阵风一样出现在出口那边。
　　訾言偏偏头，展示手上的女式包包。
　　“口袋里一毛钱都没有，她能跑到哪里去？”
　　雅衷被訾言脸上戏谑的笑容弄得有些气恼。不想被他看见自己气急的样子，因此故意放慢脚步走过去。
　　没想到，这一慢，就让人给抓住了。
　　是舞台上的几个跳舞的辣妹，边跳边到舞池来拉客人到台上跳舞助兴。行经舞池的雅衷就这样被抓上了台。
　　那边訾言一看被辣妹包围的雅衷拘谨慌乱的样子，窃笑，要是不帮帮她，温女侠这下可真要下不来台了。
　　台上雅衷站得高看得远，把訾言的窃笑误解为嘲笑，怒了：老娘豁出去了！
　　她本来运动细胞发达，一般动作看一遍就跟得上，何况这些没有多少技术含量的摇摇摆摆。
　　看到訾言已经艰难地拨开人群走到台下来，雅衷反而把外套一脱，扔给他，一个柔软曼妙的WAVE宣告开始，立刻吸引来一片口哨声，把訾言看得一愣。
　　跳舞雅衷并不外行。以前，不论六一还是五四，只要班里出舞蹈节目，一定是她领舞的。现在的班里有个同学是舞蹈社团的社长，经常挖雅衷去超市酒吧串个场什么的。像这种程度的，根本不在话下啦。
　　还没活动开身体呢，音乐旋律一转，竟然变成了李孝利《anymotion》。
　　这个刚好是练过的，而且在很多场合演过不知多少遍了。节奏一来，大脑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就跟上了。
　　她身体素质好，动作舒展流畅，柔韧到位；被乳白色毛衫包裹的身躯玲珑有致，站在一群偏高的女孩中间，愈显得精致跳脱；与四周陌生舞者的配合，令人意外的默契，那种瞬间投入而有点严肃的小脸，竟然透出丝丝冷艳。
　　仿佛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她变成了舞台的中心和焦点。
　　最后一个原本是侧踢的动作被她改作回旋侧踢，帅气利落地结束一曲。
　　短暂的安静后，四周的口哨尖叫和掌声鹊起，整个气氛H到极点。
　　雅衷对大家的反应颇为得意，微微鞠躬，活泼地跳下来接过自己的外套。
　　訾言在掌声四起那刻才意识到，不知何时起，自己的视线被她完全占据 ，竟然完全看不到除她以外的任何人。伴舞是谁穿了什么，音乐怎样四周如何，竟然完全没有印象。
　　这不是沦陷吧？只是惊异于她别样的美而已。
　　这不是爱情吧？只是跟随气氛一起悸动而已。
　　只是片刻的情绪波动，眨眼就无影无踪了。所以，就像以前一样吧，逗她笑，惹她急，看她在自己的手心里团团转，所有这一切，只因为她是最好的玩伴。
　　仅此而已。
　　拥挤的人群中，她带着兴奋染红的面颊和微微的喘息，笔直地走向他。明净而略带羞涩的笑容，照亮了他的眼眸。
　　即使更想走过去拥抱她，但是，最后还是站在原地，看着她艰难地向他靠近，直到被一个西装男子拦住，停下。
　　“怎么了？”
　　雅衷扬扬手中的名片。“贵宾区一个老板给的，叫我过去。”
　　訾言接过来。是个经营玉石生意的老总，叫徐怀德。
　　“你怎么说的？”
　　“我说待会儿上去。”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訾言急了。早该过去打断他们说话的。傻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啊！
　　“哦～安心啦，我不会吃亏的。你知道的，我从小就对石头挺感兴趣的，就见见喽～”
　　“喂，你以为他会跟你聊石头吗！？”訾言这回的语气也沉不住了，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雅衷对他的警告不以为然：“安心啦！不是所有人都那么不堪的。我去去就回。”
　　竟、竟然就这么走了！这家伙把我的话当什么了啊！
　　不安地等了二十分钟，终于忍不了了，借着送酒水的机会上贵宾区近距离观察敌情。
　　座上四个中年男人，一个就是刚才下来递名片的，看起来像秘书之类的。另外有两个身边都带着女人，只剩一个长相儒雅气度不凡，正跟雅衷聊得起劲呢。面前的酒水几乎没动，头都快靠一块儿去了，连訾言进来都没看见。
　　訾言心里那个不是滋味啊，出来就告了早退，换了衣服二进包厢，拉起雅衷焦急地说：“孩儿他妈，快回家吧，宝宝等着吃奶呢！”
　　雅衷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都跑脑门儿上去了，一张脸顿时窘的暴红，恨不得当场喷血。
　　无奈念在訾言上次没有拆穿自己的份儿上，她也得配合下去。乖乖被訾言拖着出去了。
　　到了外面，夜风一吹，两个人都瑟缩起来，脑子也清醒多了。
　　“难得说话那么投机，居然被你害得连再见都没有好好说……”雅衷嘟囔，“不过还好没忘记拿展览门票。”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门票来塞到包里，被訾言一把抢在手里。
　　“我看看，这是什么……竟然这么快就约好下次见面了吗？”訾言一时没忍住，话里就带了些火药味儿。
　　“咦，这是什么味道？嘿嘿……”雅衷难得机灵一回。
　　訾言把票甩回去，连忙补救掩饰：“别说我没提醒你注意安全啊，你对他了解多少？”
　　雅衷偏偏头，掰着指头数：“男，三十四岁，安徽籍，家营玉器厂一间，各地玉器店铺数间，家财万贯，偏偏……”
　　“不要告诉我他还是单身。”訾言语气故作轻松，不过表情已经控制不住开始僵硬了。
　　雅衷对此无知无觉，仍旧得意地摇头晃脑：“然也～其妻两年前故去，现正是中馈未填枕边无人，怎么样，完美吧？”
　　“你想怎样？”某人山雨欲来。
　　“赴约喽～”浑然不知周遭气压骤降的某人还在兴奋中，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跟徐老板的谈话内容。

　　梦醒时分 回头是岸

　　二十六 
　　连日的考试，加上昨晚一折腾，雅衷这一觉睡得黑甜。床铺的触感好柔软，就像跌落在一大片云彩上，无限温柔地往下坠。
　　隐约有个轻柔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交卷了！”
　　一激灵，醒了。
　　果然是訾言这个坏蛋，叫着“泰山压顶”，跳起来，把自己打横抛到雅衷床上，压得雅衷一声惨叫。
　　“喂喂喂！下来下来，我的腿要断了啦……”
　　没良心的家伙翻个身，盯着雅衷笑得没心没肺：“怎么叫你都不醒，一说交卷，哗就蹦起来，你吓我啊！！”
　　雅衷狼狈地耙耙头发，努力回忆自己的睡姿是不是很难看，然后打定主意以后睡觉要先把门锁死。
　　把两个小醉鬼丢在酒店，雅衷还是有点忐忑的，訾言一叫，她跑得比他还快。希望能在他们醒来前到达，这样比较不会尴尬。
　　雅衷发誓，她绝不是来捉奸的，同时也肯定，訾言绝不是来叫早的。
　　部队大院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耳濡目染，军事化素质早已融入生活中；被訾曰祸害了这么多年，被动受教，专业化的态度早就渗透到血液里。到了门前，一脚踢开门，先扛着相机绕着床三百六十度拍了一圈。
　　雅衷拎着楼下饭店买来的早饭进来，一头雾水：“搞什么啊？”
　　訾言收好相机。“被她拍了这么多年，你不会以为我会好脾气地一点意见都没有吧。”
　　雅衷一眼瞧去，曾导趴着睡得那叫一个投入，口水直下三千尺。訾曰是四仰八叉平躺着，手啊脚啊有一半摊在曾导身上。
　　雅衷过去推推：“訾曰，曾导，起床了。”
　　不叫还好，一叫两个人翻个身，结结实实地抱一块，蹭蹭，继续睡。
　　雅衷惊叫一声，早被訾言眼明手快拍了下来。
　　曾导被雅衷这一声给吵起来，揉揉眼，訾曰油光满面的大脸映入眼帘。静静地，过了五秒，只听一声哆哆嗦嗦的惨叫，曾导跌下床来。
　　訾曰朦胧中朝声源大力扔了一个枕头，翻个身继续做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我、訾訾曰她她她……”受惊的小曾说也不会话了。
　　訾言好心地拍拍他肩膀，给他看他拍下的记录“片”。
　　曾导一张小脸是越看越黄，到最后直接拉着訾言的袖子痛哭流涕表决心：“訾言，我酒后乱性，我混蛋，我该死……但是我一定会负责的！大舅子……”
　　訾言本来想逗逗他玩，但是一听那一声火辣辣的“大舅子”，头皮一麻，抗不了了，压住一巴掌把新出炉的妹夫扇昏的冲动，恶狠狠地说：“你你你给我闭嘴，谁要你负责了！”
　　曾导一听，还道人家不肯原谅他呢，于是不屈不挠地爬上訾言的肩膀，忍辱负重顾全大局：“我做的错事，我一定会负责的，大舅哥……”
　　訾言火了：“什么都没发生你负责个屁！”
　　这两个男人纠缠不清的当儿，雅衷专心摆弄訾曰。
　　捏鼻子，掀眼皮，挠痒痒，各种花样都玩了一遍，睡神訾曰还一样挺在床上扮尸体。雅衷脑子一转，仿照訾言叫她的先例，趴在訾曰耳朵边，轻声而欣喜地叫：“筑涛你怎么来了！！”
　　这句话，好比一股邪气吹到訾曰耳中，登时让她诈了尸，唰就坐起来，大瞪着眼四处找寻。
　　雅衷看着上当的訾曰，乐得趴在床上直打滚，訾曰恼羞成怒，对其百般折磨。
　　訾言成功把唧唧歪歪的曾导洗了脑，变成了一统一阵线的反动盟军，得意洋洋地给她展示自己的摄影作品。以前的訾曰可是个天不怕的主儿，可现在，筑涛就是她死穴，一听无良哥哥要把照片给筑涛看，马上变身一尊师敬长的模范奴才，把訾言那是一个玩儿命伺候……
　　……
　　今天是雅衷寒假第一天，也是在俱乐部开班授课的第一天；訾曰最近一周一直在某个陶艺工作室打混；訾言在俱乐部的酒吧里炒更；其他同学上天的上天入地的入地，以神奇的速度统统散得没影了，原本人流熙攘的校园现在安静地像座空城。
　　訾曰跟着雅衷去俱乐部，雅衷上课时她就在各个教室场地间四处流窜，美其名曰博文广识博采众长。忙活了一天，结论是瑜伽太软，国标太难，舍宾太贵，有氧操太累，肚皮舞太媚……雅衷把这难将就的丫头双手推出门外去，让她去街心公园跟着老头老太太打太极跳扇子舞去。
　　丫头自己也急了，把心一横，就在楼下针灸减肥的摊儿上报了名。回头挨了雅衷訾言两顿批和曾导滔滔万言的一通政治课，郁闷得不行。
　　为了抚平訾曰的受伤情绪，雅衷跟訾言准备三口人在家吃个气氛好点的团圆饭。雅衷把东西都准备得好好的了，訾言却放了鸽子。电话里说是同学有点事，走不开。
　　说不失望是假的。
　　再怎么心胸宽广的女人，在一段想把握却又不确定的感情面前，也会变得多疑而敏感。
　　所以当雅衷穿过八条街区，在俱乐部门口徘徊了半个小时之后，才终于找到自己到这里的理由：晚饭吃多了，出来走走。
　　练习好了一个悠哉的笑容，做好了对方是女人的心理准备，终于壮壮胆色走进去。可是却在看清吧台一角两个亲密笑谈的人影后，还是不争气地落荒而逃了。
　　冷风吹过，雅衷脚下步子不停，脑中却卡住了一般定格在他们两人倾谈的影像上。迷离的灯光里，訾言笑着握着吉明子的手，柔声讲述着什么。是什么好笑的事吧，比如傻傻地跑到这里却又逃走的她，让吉明子微微扬起脸来放纵地大笑，她几乎可以看见她牙齿的反光。
　　是误会吧？误解了他无意的举动，纵容自己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是心碎吧？破碎的是自己的幻想，这样以后才知道怎样把他当朋友。

　　屋檐之下 千里之外

　　二十七 
　　从那天之后，决明子这三个字在Y大教师公寓502室的出现频率就开始一路飙高。与之成反比例关系的是雅衷对待訾言的态度热情指数。
　　如此几日，连为了进行某种减肥法饿得头昏眼花的訾曰都看出不对了，私下里把訾言塞到墙角拷问：“你说，咱家房东太太是哪点比不上那人妖哥哥了，你要这样见异思迁？！”
　　“啥？”訾言大惑。
　　“竟然敢给我不承认！！这般那般这般……姓訾的，你要是还敢不承认犯罪事实，休怪本座军法伺候，清理门户了！”
　　“啊啊啊饶命啊军座！小的对上述犯罪情节供认不讳，但个中另有委屈。事情是这样的，这般那般这般……请军座明鉴！”
　　“哦？原来如此……”军座拂髯（？）拍案，思索片刻，揪其耳秘裁道：“限你二日，拨乱反正，哄得房东大人芳心回转，否则……哼哼！！”
　　“嗻～小的领命～！”
　　把脚下虚浮得好似腾云驾雾的訾曰送出门去，訾言倒了杯水握在手里，慢慢踱到窗前。
　　玻璃上映出一个眉头深结的稀淡的人影。
　　其实，就算訾曰不说，訾言也不是不明白雅衷在纠结什么。可就是因为知道了，才不敢作出任何表示。
　　无论是做什么还是要什么，向来都是想了就去做。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犹豫不决、这样束手无策过。
　　喜欢逗她窘，喜欢看她笑，喜欢她瞬息万变的表情里一派无暇的纯；
　　心痛她的倔强，钦佩着她的坚持，迷恋着她身上爽朗温馨的气息；
　　跟她分享着空间，分享着欢乐，分享着疲惫，却独独无法告诉她他心里，关于她的那一部分。
　　想要她的信赖，想要她的依赖，想要在她累的时候给她倚靠的肩膀；想要给她一切一切让她从此幸福快乐，可是又怕自己身上的棱角，会给她太多的伤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相逢时那一个拥抱的温度，是第一次注意到她一笑里的明艳，还是说，在分别的那些年里，在那些反反复复梦到她的夜晚，在那些不经意想起她的瞬间，冥冥中的那根线，一直还在遥遥牵着她？
　　也许是家庭原因，也许是个人经历，訾言认为自己是一个天生的爱情的悲观主义者。他的签名，永远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他对爱情的定义，不过是一场注定落幕的风花雪月；他对每一段恋爱的评价，也绝不会高过某个喜欢的网络游戏。因为他的心从不属于任何人，从不会交给任何人，所以他敢于追求，敢于享受，也敢于放手。
　　可是对温雅衷，他知道，这次不一样。
　　就像暴风雨前，不用雨点落地，只看天上的乌云，就预感得到雨势的倾盆。
　　所以，他怕了。
　　害怕给她希望，害怕给她承诺，害怕给她他的爱，害怕所有这一切，都会指向最后的，那也许是灭顶般的，伤害。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这世上，爱和胆怯，是两种无法掩饰的感情。
　　他一点一点侵犯到了她属于爱的那片领域，一点一点确认了自己的感觉，确认了她对他的感觉，却又一次一次地否认，一点一点地后退。
　　这样的他，不但让雅衷无所适从，也让他自己，彻底乱了阵法，找不到立场。
　　可是现在已经走得太远了，无论做什么，前进或者后退，靠近或者疏远，承认或者否定，都不足以，让他最后，能干脆地一走了之。
　　手心的灼热让他回过神来。把杯子放到窗台上，再抬头时，视野中出现了一个娇俏的身影。
　　訾言立刻转身回到自己房间里，铺开被子躺在床上佯睡。
　　不一会儿，开门声传来，然后是她换拖鞋的声音，然后她放下钥匙和包，往他的房间走了几步，停顿了一会儿，又转身走开。
　　訾言舒了一口气。
　　雅衷没有走过去，是因为她看到了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那杯水，所以她知道他在，而且不想见她。
　　能在一起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还要浪费在闹别扭上吗？其实只要下定决心，伪装不在意并不难。
　　满怀心事的訾言并没有留意到自己留下的如此大的一个破绽，反而以为自己避过了尴尬，辗转反侧了一会儿，就睡着了。
　　下午三点，似睡非睡间，訾言听到雅衷在床边问他：“我现在要去看玉石展，你去吗？”
　　他迷迷糊糊地说不去了。然后雅衷就走开了。
　　其实他在说不去的时候就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了。睁着眼听到她关上防盗门出去，心里突然有种感觉，叫做心急火燎。
　　再也躺不住，赤着脚跑到阳台上，寻找她的身影。竟然消失了。
　　这么快，难道……被那个什么怀德开车来接走了？
　　在阳台上愣了半天，脚板都冰透了。若有所失地移动到屋里，不意间瞄到一小片铜版彩印纸，贴在最显眼处的冰箱上。奔过去拿来一看，果然是张门票。
　　匆忙梳洗完，蹬上鞋就跑。一开门，险些被人绊倒。
　　那人瞧也不瞧他，板着脸抬手看表：“七分钟，还行，我忍了。”
　　太、太……丢脸了。
　　现在补救还来得及。“……哦，哦哈哈好巧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雅衷脸一寒：“你别说你睡着觉突然想要出去散步，然后花了破纪录的七分钟超速完成穿衣打扮冲出来然后出门意外发现我！”
　　“事实上，呃，嗯咳咳，是这样差不多。”有人心虚得汗都要出来了。
　　雅衷绕着他走一圈，猝不及防地伸手从他口袋里拎出一片小纸，虚心地问：“哦……原来如此，不过您拿着这张纸是做什么用的呢？”
　　“哦、哦哈哈哈……这个啊……”
　　“难言之隐是吧？哦……我了解了，一定是家里的手纸用完了，所以你拿这个来上厕所对吧？”雅衷宽宏大量地为他解围。
　　訾言一把把门票夺回手里，笑得咬牙切齿：“您真是太了解我了，我就喜欢用这纸，结实，细腻，有光泽……”
　　“——你，值得拥有！”雅衷下巴一扬，抬出巴黎欧某雅化妆品的广告词。
　　訾言的嘴角一抽，二话不说拔腿就往屋里走。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女人的恶质呢，太坏了，太坏了……
　　雅衷哪会让他逃掉，噌就跳他背上，两脚一夹：“目标奇石会馆，驾！！”
　　这次玉石展是由十几个商家联合发起，共同租下馆中场地作展示。徐怀德就是其中某个商号的老总。
　　雅衷自小就喜欢摆弄石头，现在家中的一个储蓄罐里，还有满满一罐南京雨花台的雨花石。
　　当年这些石头还摆在訾家佛龛里观音大士莲花座下时，雅衷死乞白赖跟訾曰要了n回，只偷偷摸摸给了两小块。后来被訾言知道她喜欢，第二天就把佛龛打扫得一干二净，石头包了一小包统统塞给了雅衷。
　　做了这样的事，訾言应该免不了被修理一顿吧。
　　现在想来，还是让她忍俊不禁。
　　可是，当年这样直白地表示心意的小毛孩，已不复那时的单纯率真，他有她看不见的心事，有她读不懂的抱负，有更高更远更广的天空。
　　馆中展出的大多是大件的岫玉摆件，也有羊脂玉和翡翠的挂件镇纸笔筒之类。雅衷只是单纯喜欢，其实并不懂行，只是随便看看。虽然也有让她流连忘返的，但是一则钱包不允许，二则她身上从来不挂东西，买来也只是放着，没多大意义，三则，她喜欢的还是那种稚拙的石头，那些穿了孔打磨了细致花纹的玉石，她总觉得太商业化，没灵气，所以只看不买。
　　到徐怀德那家时，刚好他也在。拉着雅衷一一介绍他家的宝贝，完了两个人坐下来从缅甸翡翠一路谈到新疆和田玉，从澳大利亚蛋白石聊到喀什米尔蓝宝石，从水胆玛瑙到猫眼石……
　　訾言在一旁听得不耐烦，刚好接到一个电话，出去了就没回来。
　　看看时间不早，雅衷也想告辞。徐怀德要请客，雅衷本想拒绝，但徐说自己后天便要收摊回安徽了，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所以请她务必赏光。雅衷一想，还是跟訾言商量一下再定。
　　訾言还在打电话。雅衷走到他身后不远处，突然听到他说“明子，别哭好不好”。
　　这一声轻柔而深沉，完全不同与往日的玩世不恭，让雅衷胸腔一震。
　　訾言听到她的脚步声，回头看见她，匆匆说了声“等我，我马上就去你那里”， 便挂了电话。
　　雅衷努力做出一个表示无所谓的微笑，可是声音却怎么也变不回平素的温度：“徐总要请客，不过看来你好像没时间了。”
　　訾言眉头一皱，缓缓问她：“不能不去吗？”
　　“怎么办，都已经答应人家了。”
　　他不说话。
　　徐怀德过来，说：“车子等在外面了，一起去吧。”
　　“不好意思，”訾言迟疑一下，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朋友有点急事，我不能奉陪了。不过，温雅衷她酒精过敏，不要给她喝有酒精的东西。”
　　雅衷和徐怀德同时一愣。
　　徐怀德看一眼雅衷。“你放心吧，我不会让她喝酒的。”
　　“雅衷，早点回家。”訾言撂下这句话，抢在他们前走了。
　　他离开的背影，渐渐模糊在她的视线里。
　　有种被狠狠推开的感觉。原来心痛这个词，不仅是一种比喻，还可以是一种生理现象。

　　一半明媚 一半忧伤

　　二十八 
　　“我看我是老了，”徐怀德边开车边说，“现在的年轻人，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哦，怎么了？”雅衷收回走神的目光。
　　“比如说你和刚才的那个男孩子吧。说是同学吧，可是他对你实在是保护过头了；说是小两口吧，也不像。感觉好像是，小两口吵架了，互相犟着不肯低头的感觉，呵呵。”
　　“哦，是吗……”雅衷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说。
　　上次在包厢里，雅衷吃过一个兰姆冰激凌，里面可是有货真价实的兰姆酒——所以徐怀德说訾言保护过度。
　　“我们不是一对儿，可是确实有点矛盾。不过原因在我。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我自己庸人自扰罢了。”
　　话说到这里，徐怀德也明白了八九分。于是转到别的话题上。
　　闷闷地吃完一顿饭，找了个理由自己走回家。雅衷越想越难受，越想越委屈。
　　他訾言是凭什么呀！！以前没他搅和着的时候，我一个人活得那叫一个滋润！无忧无虑天下太平！每天一早醒来，精神饱满斗志昂扬的，走着坐着满脑子都是学习和打工。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在意谁，为了谁莫名其妙地劳神伤心，耗费无数精力猜度他的心思，还要为某个不负责任的白痴猜想难过半天。难过就难过了吧，还要装作若无其事。装就装了吧，完了还要觉得委屈自己可怜自己半天。委屈就委屈呗，别蠢了吧唧越陷越深啊！！
　　雅衷是真想找个茬跟訾言吵一架。可凭什么呀！！他又没让她喜欢他，也没逼她把他装在心里，更没有故意做什么让她伤心的事儿。都是她自己搭错神经罢了，能怪谁啊？
　　雅衷现在是生自己的气，越想越气。一拳擂在路边法桐上，手都震麻了。
　　我温雅衷什么时候成了这种黏黏糊糊拿不起放不下的人了。不就是一男人吗，我犯得着吗我！！
　　心里一股拗劲上来，下定决心把訾言这家伙往死里晾，从今往后再不许对他有非分之想，不许被他扰乱心神，不许对他有朋友以外的要求和哥们以外的期待！！
　　赌气的雅衷车也不打了，脚底生风地走了四十五分钟回到家。打开门，恰好撞破减肥的訾曰在翻腾冰箱。
　　这下，好比打盹摔在枕头上，雅衷一肚子的无名火终于找到了导火索，乒乒乓乓说起来了：“我说怎么最近冰箱里烧鸡的缺胳膊少腿儿巧克力光剩锡纸壳儿酸奶果酱一起蒸发呢！！看你颠颠跑去针灸扎得蜂窝煤似的那自觉性还以为你真觉悟了呢！！没想到也就做了做表面文章啊啊！亏我还跟筑涛表扬你来着！看来所谓爱情这玩意儿也抵挡不了你的口腹之欲啊是吧……”
　　可怜的訾曰被训得跟哈巴狗似的。低着头闷不吭声地听雅衷词气慷慨地讨伐她。
　　雅衷被她的小冤样儿打败了，马上就内疚起来。反过来给她道歉。
　　其实她最近已经变了好多了。以前，家里有点吃的要藏得跟解放前反扫荡似的，现在，她连买都不买了，家里干净得跟被扫荡了似的。
　　这回是初犯，就被捉了现行。訾曰为了表示绝不再犯的决心，跟雅衷约定，从今往后每天加上一个小时的健身时间。
　　雅衷是个好孩子，就算再郁闷也不会想到借酒浇愁，而宁愿一睡解千愁。所以早早上了床。不想却适得其反，越躺越清醒。
　　焦躁了半天，坐起来看看表，十一点半了。訾言没回来，可能直接上班去了。左右是睡不着了，躺久了还头疼，于是索性抱着被子去客厅，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刚过十二点，訾言打电话来。
　　“雅衷，我跟你说个事儿……”
　　焦急而恳切的语气，定是有求于她。希望不要跟决明子有关。虽然已经决定要冷静对他，但是决明子，现阶段还是没办法好好面对。
　　“……明子她醉了。我俩身上的钱不够开房了，所以能不能，让她回家住一晚？……”旁边传来决明子口齿不清的咕哝声。
　　“好来吧！”
　　雅衷没给自己考虑的时间，马上答应并挂掉电话。她怕一犹豫，自己就会说出否定的答案，而这是于理不合的。
　　吉明子喝得烂醉，一路被訾言背上楼。雅衷准备好了热毛巾，铺好了被子，又帮訾言把她扶上床。然后轻声道了晚安，回到自己房里。
　　反手关上门，雅衷靠在门上，把脸颊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努力让自己忘却，隔壁的隔壁，那两个有着她不懂的秘密言语的人。
　　今晚，算是一个明确的表态了吧。哪有普通异性朋友会这样频繁地见面，这样时刻保持通话，这样毫不顾忌地同房夜宿……虽然訾言没有提起过，但是也许换一个女朋友并不是重要到需要她知道的事——也许，是她没有重要到要知道他这样的私事。
　　说起来，好像一直就没有真正明白过他。他暧昧的举止，也许就是一时兴起的恶作剧。他对她的关心，好像也从没有超越过朋友的界限。
　　是自己太傻太单纯，误会了他无意义的行动。
　　七年的距离，足够把他拉远到一个她不能接近的星系，一个足够她仰望的高度。
　　雅衷把脸埋在被子里，胸腔偏左，那个曾经温暖过，甜蜜过，感动过，幻想过，祈祷过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冰凉的空旷风口。
　　原来放弃并不是只要一时的决心就够，真正的放弃是一场缓慢的凌迟，必须等到疼痛升级到最高点再缓慢一次次消褪，直到最后麻木。
　　咚，咚——
　　门外响起犹豫而小心的敲门声。
　　“睡了吗？”
　　怎么可能。但是抱歉，訾言，现在不行。今晚之后，我会变回你两小无猜的哥们温雅衷。可是今晚，请留给我让我一个人疗伤。
　　“我进来了，雅衷。门没锁。”
　　究竟是什么事，非要今晚说不可？可不可以留出一晚时间，让我不要被你控制心跳，不要被你占满脑袋专心讨厌你？
　　像是确定她没有睡，他拧亮了床头灯。
　　雅衷听到一阵细小清脆撞击声。
　　“路过石*记，看见很漂亮，就买下了。是一对水晶翅膀吊坠。你不来看一眼吗？”
　　他的声音，像她背后的昏黄光芒，兀自柔软。
　　“世上仅此一件，今生与你结缘。”
　　这是石*记的广告词。被这誓约一般的美好打动的时候，她正处在那个成长的尴尬年纪。
　　世界好像突然变得广阔而复杂，每天上学的衣服头发好像变得很重要，对形影不离的他，忽然不再无话不谈。
　　那时候，好像一直都很笃定，有一天，自己会有那样的一对情侣吊坠，会有一个人值得自己许下那样的诺言。
　　等啊等啊，等来了他身边一个又一个或刁蛮或温柔的女孩子，等到自己不在期待，等到了他的离开，等到了自己更相信“天长地久有时尽”的年龄——却等来了他的一对吊坠。
　　不能回头。
　　挺住！装就装到底。就算好奇得要死，至少也要等到他走掉。
　　呼……终于，他走了。
　　雅衷迫不及待地翻过身来，眼睛立刻被挂在台灯罩的一对金黄色透明的翅膀攫住。
　　纤细的银链，清澈透明的黄水晶，在一圈小小的光芒里，反射着一种不真实的美丽，令人不忍触碰。
　　“咔”。门开，一个黑脑袋探进来。毫不意外看到眼前这一幕，只是自信满满地自说自话：“忘记教育你，某些中年老男人就算家里石头泛滥成灾，也没舍得送你一块——知道谁对你好了吧？！一送就是一对儿，将来看上哪个倒霉孩子，就用这个把他套住吧！！”
　　听到最后，心里的笑意还没泛上嘴角，就先僵在那里。
　　再明显不过的表示。
　　那种温暖，只不过是颜色的欺骗。石头，注定永远都是冰冷的啊。

　　名词解释 何谓戏剧

　　二十九 
　　第二天的早晨，以訾曰的一声破坏性尖叫宣告开始。
　　吉明子叼着牙刷喷着白沫，从镜子里向某个严重怀疑自己出现低血糖恍惚症状的人打招呼。后者上前戳戳，确定眼前这人不是自己身材缩水的家兄后，立刻进入对一个网络化系统化的关键词搜索。
　　搜索引擎：訾曰1990汉语版；
　　搜索词条：决明子为什么在我家洗手间里刷牙；
　　搜索用时：0.04秒；
　　搜索结果：1个。
　　内容：不要脸的訾言把更不要脸的吉明子带回家春宵一度。
　　资源出处：多年的美剧港剧日剧高丽剧观看经验。
　　结果分析预测：一，经此一劫，房东太太心如槁木心如死灰心如刀绞心如凌迟心如腰斩心如五马分尸然后孤枕难眠然后看破红尘有变身灭绝师太进化版倾向；二，睡觉太他妈的误事了，活生生让我错过拍摄另一个究极版腐女向里程碑式作品的机会，太痛心了！
　　经验教训：一，我们要提高警惕，准备着，为了萌之火焰的熊熊燃烧而时刻准备着！二，生活中不是缺乏耽美，而是缺乏发现耽美的眼睛！！
　　“喂，訾曰，訾曰？訾訾？曰曰？你没事吧？”决明子伸手在抱着幻想钢枪作冲锋状的思想者眼前晃晃。
　　訾曰立刻化身英勇的斗士，风一样卷出卫生间，搜索受害者房东太太。
　　客厅没有，卧室没有，厨房没有，阳台没有，哪里都没有。
　　訾曰焦躁地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忍不住又要用她的高丽剧逻辑进行一次网内搜索。这时，房东破门而入，抄起毛巾擦擦额头上的汗，一边换鞋一边跟訾曰打招呼。
　　訾曰鼻子一酸，张开双臂慢动作扑过去，哽咽失声：“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太委屈了……”
　　……
　　“你别哭啊……谁欺负你了？”雅衷关切地在她背上拍拍。
　　下面的人抱得更紧了。“求你不要假装坚强了……我认识你这么久了，你从来都没有晨跑的习惯，今天……啊～呜呜哦……我受不了了太悲伤了！！”
　　雅衷脊背一僵，巴掌大力落在用她运动衫擦鼻涕的人头上，嘴角抽搐：“訾曰，我告诉你一件事儿——我晨跑已经超过十年了，而你，总是在这时候睡觉……今天只是是我不小心起晚了，你想到哪里去了……”
　　吉明子倚在门框上，笑得没心没肺。
　　跟訾言在一起，丝毫没有让她变得更女性化一点，反而跟訾言是越来越像了，连笑脸都如出一辙。
　　毫不留情地推开肩头沉重的脑袋，雅衷跟吉明子淡淡打个招呼，进屋换衣服了。
　　不一会儿訾言买回早饭来，四人一起吃早饭。
　　雅衷虽然勉强自己不逃走，但是也不想在这场合多作停留，所以吃得狼吞虎咽。
　　訾曰看着她，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唉声叹气。“可怜的孩子，只能把痛苦溺死在食物中……”
　　“啥？！”
　　那三人一起回头，问。
　　“啊糟糕，怎么给说出声音来了！？那只是在心里说说的……”訾曰心虚地讪笑着，再次不自觉地把心里话说漏嘴。
　　明子酒是醒了，但是昨晚灌酒的劲儿还没下去，端着豆浆敬雅衷，谢她昨晚收留她。自己一仰脖子干了后，咂咂嘴，咕哝着，“呸豆渣真多”。又去搂訾言。“哥们，我酒品怎样啊？没给你添麻烦吧？”
　　“行了吧你，”訾言抖掉她的手，“喝得人事不知，还要我背你上五楼！！”
　　訾曰更后悔了。明子要放在男人界，那是一多风华绝代的极品小受受啊，错过她酒后乱性的场面，简直比两个女王受相爱还要令人痛苦啊!
　　雅衷心不在焉地淡淡问候道：“怎么喝那么多，会伤身的。”
　　一听这话，明子嘴巴扁了扁，像是想哭的样子。“靠，心都伤透了，还顾得了伤不伤身！”
　　“啊？”雅衷目光扫过訾言，停在明子脸上。
　　“一想这事儿，我食欲都没了！！”明子把訾言递过来的涂好的吐司放一边，情绪慷慨起来。“老子打大一看上班里一妞儿，刚开始还怕她跟我不是一路人，迂回婉转了一年多，丫的一直若即若离装的跟处女似的！前阵子我是实在受不了她那态度，大前天狠下心跟她把话挑明了，丫昨天就给我炮制出一个异地恋的龟孙子！！……”
　　……
　　在明子结束演讲后的一分钟里，房间里充斥着一种奇妙的静默气氛。
　　雅衷一脸僵硬，大概内部程序崩溃所致；訾曰一脸庄重肃穆，托着下巴消化自己听到的信息；訾言很满意现在的混乱状况，饶有兴味地静观其变。
　　“訾曰……是时代变得太快，还是我已经老了，为什么我有点跟不上事情变化的节奏呢……”
　　旁边听话的人一蹦老高，闪电般奔过去捧起明子的双手，热泪盈眶地高呼：“啊啊啊我终于找到组织了！！”
　　太乱了，太乱了……这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包括那个笑得东倒西歪的訾言，每一个人都让她觉得混乱，太混乱了……
　　心情复杂的雅衷一上午踢碎N块木板，竟然完全没感觉。
　　中午饭也吃不下了，给筑涛打电话，把最近发生的事情通报了一下。说着说着就聊到其它的事儿上了，心情暂时轻松了一会儿。
　　了解底细的訾曰对明子的伤后恢复表现出了极大的关切，热情万分地想要渗透到她的生活圈朋友圈中。所以当天下午就拖着她跑到健身房来，履行跟雅衷约定的一个小时加练。明子对她莫名其妙的万丈热情搞得发憷，还真有点怕这妞儿对自己有意思，于是拖上訾言当安全带。
　　雅衷上完课，就去器材健身区找他们，没想到就只剩訾言一个人，在跑步机上慢跑。
　　雅衷走到他旁边的一台上，瞅了瞅他那边的速度，然后也打开了自己的。
　　訾言看见她来自己旁边，刚要打招呼，发现她根本懒得理自己。实际上，雅衷脑袋里是在想别的事了。
　　虽然明子早晨的话间接否定了跟訾言的情侣关系，澄清了这些日子以来折磨着她的一些误会。但是因为他昨晚的那对情侣项链，这迟来的真相已经变得无所谓了。
　　她还是那个打定主意必须保持距离的温雅衷，他还是那个一心一意要撇清关系的訾言。
　　两个人各怀心事，不声不响地齐步跑了几分钟，然后不约而同地加快了速度。
　　局面慢慢演变成了对抗赛。两个人谁也不肯先停下，谁也不肯减慢速度，就这么杠着，好像在比谁先耗尽耐力停下来，也好像在比谁先忍不住把话说出来。
　　做着重复性动作的时间，分外漫长。
　　最后，訾言先慢下来。“我去拿水。”
　　他一走，雅衷立刻关掉机器，跌坐到微热的履带上。额头的血管在剧烈跳动着，她一手撑住额角。
　　訾言回来，看到她累极脱力的样子，心脏咚一声重重跳了一下。
　　只要一句话就好了。只要他的一句实话，告诉她他最诚实的想法。她就不会这么累这么难过。现在，他忽然那么想念，她有说有笑时生动的表情。
　　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感觉，还没开始就害怕失去。真不像他。
　　难道，跟她在一起太久了，被传染了她那种鸵鸟个性吗？……
　　訾言，拿主意吧，事情已经发展得太远了，如果就此生硬地打住，搞不好现在就会失去她这个朋友。与其胆怯地逃避，还不如……
　　“喂，跑完了立刻就坐下，想长肌肉块啊。”不由分说，他拉起雅衷。“一起走走吧！”
　　雅衷拨开亲昵地搭在她肩头的手，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
　　她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要对他冷淡起来啊！可是他，好像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她的伪装粉碎。
　　訾言无奈地笑着，用手臂圈住她的肩膀，阻止她继续前进。
　　雅衷身体一僵，挣了两挣，没挣脱。周围还有不少人，不好动手。于是气恼的低声喝道：“干什么啊！”
　　“我们约会吧！”
　　……这种文字游戏，一点都不好玩！
　　“我是说，今晚七点，在我工作的俱乐部，我们约会吧！！”
　　……有完没完！！玩弄她的感情就那么有趣吗！！！
　　“……我当作是默许了。不要逃，也不要迟到，不见不散！！”
　　……为什么，我那么讨厌你的油腔滑调，那么憎恶你的嬉皮笑脸，那么痛恨你的暧昧不明，可是我为什么，就是舍不得狠狠推开你让自己从这一刻的美好里醒来？？
　　身后的温暖早就不在了。她还愣在那里。
　　这次是什么呢？是又一个逗她玩的暧昧游戏，还是另一个提醒她友谊至上的恶作剧？还是，他跟决明子，不约而同挑了这个黄道吉日，轮番在她面前演出戏剧性转变，考验她大脑抗震能力？
　　在俱乐部门口徘徊又徘徊，犹豫再犹豫，雅衷脑子里满是对这个地方的非好感。但是一看手机的上的时间已经是七点二分，还是一头冲了进去。
　　现在的时间对酒吧来说还早得很。只有几个人在座位上安静地喝东西。一支赶场的乐队正在吧台周围闲聊，他们一晚要奔忙在几个不同地方的酒吧。现在，是他们度过漫长而忙碌的一夜前的最后的小憩。
　　訾言没在吧台上。雅衷环顾四周，也没发现他的踪影。可恶，又在放我鸽子吗？！
　　正懊恼间，舞台那边传来一声吉他的试音。雅衷看一眼吧台，那边的乐队已经不知何时到了台上。几个打扮得钉钉挂挂半人半妖的乐手已经各就各位。没再浪费一秒，所有妖人齐声吼起来“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呀看过来！！”
　　因为静噪转变太过突然，雅衷很没面子地抖了一下。旁边有人低声骂“哎呦我*这动静太他妈畜生了！！”
　　雅衷窃笑一声。台上又有动静了。
　　“ 下面播放一则寻人启事，下面播放一则寻人启事：山东来的温雅衷小朋友，山东来的温雅衷小朋友，请走到台前来；身高一米六七，红色防寒服，扎马尾，二十岁的温雅衷小朋友，请走到台前来！”
　　这下雅衷再也笑不出来了，寒着脸，转身盯着台上笑成一团的人里最欠抽的那一个，拳头捏得死紧。做出这种事儿，訾言你可真欠调教！！
　　訾言看她拉高衣领，带起帽子，终于还是走过来，眼里的笑意渐渐变得深沉。
　　“雅衷，把你叫到这里来，是因为有句话想要问你——本来今天下午就要说的，可是怕你觉得我太轻率——雅衷，虽然我不知道你现在会怎样想，不知道我曾经，以及现在我担心的事会怎样，但是——我现在没有女朋友，你也没有男朋友，所以，我们交往看看吧！——当然啦我是知道你一定会说yes，但是为了表示我对你的尊重，所以给你一首歌的时间装装样子考虑吧……”
　　虽然很不爽，而且很不幸，但是他说中了事实。

　　两情相悦 为情所困

　　三十 
　　到底訾言他唱的是哪国语、什么歌，雅衷到最后也没听明白。她的大脑在那三四分钟里完全处于放空状态，甚至在訾言在满场的掌声和口哨中跳下台来，问她他是否可以牵她手的时候，还是完全没搞明白眼下的状况。
　　訾言等得很受伤，一脸黯然地问：“不行吗？”
　　雅衷这才意识到她现在也许正在犯一个大错误，可是当她拉住像是马上要转身离开的訾言，拼命想要表达出自己的意思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完全找不到合适的词汇，说出口的完全是一些破碎的无意义的音节，还有凌乱的手势。情急之下，她几乎湿了眼眶。
　　訾言慢慢笑了，摇摇头原谅她的失语和慢一拍的反应，狠狠把她拥进怀里。
　　雅衷也终于笑着，在他的肩头擦干湿掉的眼角，把他抱紧。
　　如果一定要找个相爱的人在一起，那么为什么不能给心爱的人一个机会。
　　如果今后在也找不到和现在一样深爱的人，那么怎么能不给她一个机会。
　　如果最后要跟某个不爱的人在一起，那么无论如何也要给彼此一个机会。
　　在这错过也许就不会回来的时机，在这前进就没有返程车的旅程，在这个还有时间犯错或者纠错的年龄，为什么不能为了自己，冲动一回？
　　为了渺茫的未来，为了悬而未决的梦想，为了那看似既定的结局，犹豫已经耗费了太多本来就不多的时间。剩下的时间，就让他专心做一件事，好好珍惜和她一起的时光吧。
　　“接下来做什么？”
　　“我觉得，是不是该吃个定情饭啊？”
　　“是吗？呵呵。”雅衷的从刚才开始面部肌肉就完全失控，一直在傻乎乎地笑。訾言严重怀疑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啊，为什么呢？呵呵。”果然。
　　“……那你知道你现在笑得很傻吗？”
　　“呵呵，知道啊——可是你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嘛……呵呵。”
　　訾言摸摸自己嘴角，再往某处玻璃上一瞧，可不是，俩人嘴巴都要豁到耳根了，一个比一个更抽筋。
　　然后两个傻瓜携手去吃哈根达斯。
　　为什么是哈根达斯？訾言说了，为了衬托某人初恋的寒酸……
　　雅衷于是明白，原来在这个男人铜墙铁壁般的脸皮下，包裹着的是一颗寒碜的小心眼儿。
　　两个人手牵着手，红光满面地回到家里，看得訾曰几乎把眼珠弹出来。职业习惯驱使，第一件事儿就是摸起手机咔嚓拍了一张，然后啪啪按号码：“不得了了！！明子啊，有人抢你的妞儿啊！！谁？你的好兄弟呗！！手都拉着呢，我看得一清二楚还拍了照，人证物证俱在，你赶紧来棒打鸳鸯啊……”
　　訾曰这奸细自己汇报了一通，又把电话给了訾言。雅衷忍不住了，问訾曰：“你又瞎扯什么呢，谁抢谁的妞儿啦？”
　　訾言挂了电话，过来指点迷津：“吉明子她可是在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就盯上你了。那时还碍着自己那个相好。可昨天晚上，她放出话来，说下个目标就是你，这不，连訾曰都拉拢到自己那边了。嘿嘿，多亏我下手快……”
　　洋洋自得的某人叉腰一通得意地笑。
　　旁边雅衷这才知道，原来KTV那晚上还有这一出。当时訾言坐到她俩之间，还被她理解成行为不检点。却不知，男女通吃的不是他而是她。
　　说到决明子，好像还有点事儿耿耿于怀，今晚上这峰回路转的一场戏剧化转折，让她的头脑着实紊乱了一阵。
　　“哎，你先别得意，我还有话问你呢。”雅衷把他拉到一边。
　　“呃？”
　　“就是……就是……”怕訾言笑话自己小心眼，期期艾艾了半天，雅衷到底还是牙一咬，问了：“就是，那个，期末那阵儿你被决明子包身那事儿，到底……”
　　訾言一听，憋不住先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想歪了！那只是我每个期末必做的生意而已——”
　　“啥？”
　　“——你也理解那些选修课必逃、必修课选逃的少爷小姐们期末时那种迫切心情吧～我呢，就发挥自己的特长，做点慈善，顺便充实一下自己的钱袋。给他们做个时间表，定个复习计划，然后在陪读陪练直到陪他们熬过这年关——绝没有再陪别的了！”
　　“……真的？”
　　“用我所剩不多贞操担保！！”
　　……干嘛用你身上最不可靠的东西做担保？根本无法取信于人嘛。
　　訾曰是疯了。作为一个友情转型为爱情，青梅竹马变两情相悦的见证者，作为作为该屋檐下最闪亮的灯泡，两个人双边关系里最危险的多出的一角和不可缺少的第三者，以及本作品中得力的道具（訾曰：我为什么是道具？夜：自古以来，配角的作用就是为了促成或者拆散当然最终总是让男女或者男男猪脚的关系更比金坚的一个练级过关的一个陪衬而已，最多不过是情节发展的小小催化剂，凑凑字数的小话痨鬼。什么？不喜欢，那叫配菜怎么样？裱花呢？……訾曰：还是道具吧……小夜你话痨又犯了……），訾曰理直气壮地提出了让訾言请客的要求。
　　出乎雅衷意料的是，訾言并没有说“我俩的事儿跟你有么关系”，并断然否决，而是相当非常简直迫不及待地痛快答应了。
　　只不过，当訾曰最爱的宜家瑞典肉丸和牡蛎海鲜汤上桌后，他还是相当善良以及人道地小声提醒了一句：“訾曰，我记得你在节食吼～”
　　訾曰手中的筷子吧嗒掉了，泪眼汪汪地盯着雅衷，后者仅仅表示了同情，没表示同意。訾曰只好恨恨地掏出电话，狠狠地拨号，狠狠地叫人……
　　不一会，訾曰带着胜利的笑容，摸着曾导的脑袋，催眠一般咕哝：“龙龙啊，今天我把我的肉丸寄存在你这里，等我减好肥，我会回来再取，就是说，你要再请回来呦……”
　　雅衷看不过去，干涉：“那么多人你干嘛捡他一个人欺负。”
　　訾言也帮腔：“就是就是。”
　　“呦，”訾曰马上阴阳怪气捏着鼻子叫，“这才定了多久啊，马上就一个鼻孔出气～！曾导，你看看，他俩合起伙来欺负我单身！！”
　　不知是訾曰的碎碎念真的给他洗了脑，还是这个单细胞生物根本没有注意到，雅衷才是对他有利的那方，反正这小糊涂蛋上来就把自己的立场站反了。
　　“你俩不要太甜蜜好不好，这边还有两个为情所苦的人呢。”
　　訾言奇了。“为情所苦？你旁边那个花痴不新鲜，曾导你苦什么？”
　　曾导一下被问中要害，含着的丸子都忘了嚼，咕咚给咽了。訾曰马上端水拍背的伺候着。
　　雅衷看着他俩体贴亲密的样子，坏笑着说：“现在是你俩一个鼻孔出气了，要不要从同病相怜发展到两情相悦来看看啊？”

　　墙头马上 瓜田李下

　　三十一 
　　从两人确定关系后的那天起，訾曰就完全变成了一个大功率电灯泡，天天跟他俩后面找碴。把两个人的日常生活从早起刷牙到睡觉拍了一圈，挂在空间里招摇过市，第二天訾言就收到了无数问候短信邮件以及电话，让人不胜其扰。
　　这天周末，难得天气和暖无风。訾曰把家里的羽毛球拍子翻出来了，于是三个人到操场上打羽毛球。
　　说起羽毛球，雅衷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雅衷訾言初一，訾曰小学五年级。夏天的傍晚，三个人在附近的胡同里打羽毛球。
　　雅衷三年级后就没买过裙子了，所以没有可以穿出门的裙子，平时都是穿裤子。那次临时被叫出来，还穿着只有在家才会穿的有点偏小的裙子。她跟訾言对打，訾曰在一旁看热闹。有次她回身弯腰捡球，起身时看见訾曰蹲在地上傻笑，而訾言的脸色有点不太自然。不明所以的她问訾曰怎么回事，訾曰高深莫测地坏笑说，刚才雅衷的捡球的姿势真的太优美了。
　　时隔多年，雅衷再回忆起这件事，这才反应过来訾曰这个坏家伙在笑什么。而在一旁看热闹的訾言，也绝对不是好东西。明明看到她走光，都还不阻止訾曰取笑她。
　　现在想起来，真是越想越窝火。温女侠决心报这一箭之仇。
　　舒展一下身体，拿球拍拍拍肩膀，雅衷先呛声：“手下败将们，有种就放马过来吧！”
　　訾言难得见到她这么有斗志的时候，立刻抖擞精神呛回去：“那都是历史了！今天，就让哥哥我教你个成语——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訾曰本来就是个软脚虾，这阵子减肥减得体力不济，在雅衷收下过不了几招。上来就被羽毛球砸中几次脑袋，于是马上改变了运动的初衷，展示了几个照虎画猫的网球王子的姿势，让訾言拍了照，给筑涛发过去，然后就此谢幕退场。
　　訾言倒是和雅衷旗鼓相当，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分难舍，彻底把訾曰晾在了一边。
　　百无聊赖的訾曰一看实在没自己的戏份，干脆拍拍屁股跑了。
　　剩下的两人巴不得甩掉这条大尾巴，玩了尽兴。最后雅衷拍子没握牢，手一滑，把飞来的羽毛球劈成两半，比赛不得不结束。
　　从操场一路跑上楼，家里只剩两个人。房间里清静得倒有点让人不习惯。
　　两人靠在饮水机旁等水加热，无聊到大眼瞪小眼。
　　刚刚运动完，雅衷脸上还有层细密的汗珠，衬得她象牙色的皮肤意外的晶莹。稍稍急促的呼吸，让她嫣红的唇有点……小小的性感……
　　看着他缓缓迫近的脸，雅衷嗅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在没有退避的空间和适当理由时，她只能不知所措地左右张望了一下——訾曰没有在附近搞突袭偷拍——然后，一如预料中的——訾言吻上了一只玻璃杯。
　　雅衷咧开嘴，竭力笑得无辜：“让给你。你先喝吧～”
　　出师不利的訾言心里简直想把这个胆小鬼捏着脖子按在地下揍一顿，可到底只能想想，真动手了，不知道谁会是躺下的那个——结论是只能曲线救国。
　　于是訾言展现了比雅衷还要清纯的笑容，谦让有加地接过杯子，特别注意没碰到对方手指，礼貌地说：“谢谢了，您真体贴……”
　　喝完水，两个人又在洗手间门口相遇了。
　　“你先吧，女士优先。”
　　“还是你先，男女平等。”
　　“……好吧。”这样她用的时候里面会暖和点。他傍门上，回眸一笑：“不要偷看哦～！”
　　雅衷指着他，严肃地提出意见：“訾言，纯情路线不适合你。”
　　不到十分钟，訾言穿着浴袍出来，看见雅衷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吭吭，机会来了～。訾言慢慢踱到她面前，在电视附近晃来晃去。
　　雅衷一看他这扮相，脸先红了。赶他：“你冷不冷啊，别在这儿晃了。赶紧回去穿衣服。”
　　訾言三转两转来到她身边，扑通坐到她旁边，把手臂搭在她肩上，亲切地问：“不知这性感路线是不是顺眼些呢～？”为了达到效果，故意没有吹干头发，还特意在胸膛上留了一两滴性感的小水珠——少女漫画是这么说的没错，但是操作起来真的很容易感冒的说。
　　“我说，你先离我远一点儿啊……”雅衷别开视线，脸红得恨不得冒烟。这个时候，她开始想念訾曰了。
　　“可是，人家冷怎么办～！”说着说着，竟然还贴上来了！
　　雅衷被逼到沙发角上，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别再靠近了啊，否则我会……”
　　“把我扑到在地，欺侮再欺侮，蹂躏再蹂躏，糟蹋再糟蹋……对吗？”
　　咦，这话怎么听着耳熟啊？谁什么时候说过吗？不管了，反正就是这个意思啦～！雅衷狂点头。
　　当年打败訾言的这个排比句，现如今也过时了。他嚯地站起来，一甩浴袍下摆，一伸腿踏在沙发上，豪迈地说：“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那个……”雅衷一手捂住眼睛，一手指指浴袍，“你走光了……”
　　“啊啊啊——！！”訾言弹起来，捂住袍子蹦回屋里。
　　雅衷看他狼狈逃窜的样子，格格笑得打滚。嘿嘿，什么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小样儿，栽了吧，还敢惹我！！
　　笑了一会儿，忽然感觉肚子有点痛。摸摸，也不是笑痛了的那个位置啊。去了卫生间一趟，原来是大姨妈来了。
　　訾言换好衣服出来，看她还在外面，就问她怎么还不去洗澡。雅衷捂着肚子支吾：“哦，胃痛。以后再洗吧。”
　　訾言一边答应着，一边热好了暖手宝，塞给她：“呐，热敷一下会好一点。不是那里，那里是胃，往下一点——别装了，要想别人不知道，就不要在日历上画那么明显的粉红心心。”
　　知道就知道嘛，干嘛非说那么明显，以为别人都跟他一样不知道害羞为何物吗。雅衷抱着热水袋爬上床。
　　晚上，訾言在夫子家下棋下晚了，回来后很晚还没睡着，想问雅衷明天做什么，给她打电话，竟然关机。
　　这是恋爱中的女人会有的举动吗？以前好像还没有过先例。直接过去跟她说好了，说不定还能看到她的睡姿呦……訾言贼兮兮地笑了。
　　他俩的卧室中间，是訾曰睡的书房，三个人各自的小窝外，是一道狭长的阳台。訾言心血来潮，不走客厅，而是从窗户翻出去，准备走阳台过去。
　　虽然已经很小心，可是难免还是弄出了点动静。仔细听了一下，确定没惊醒别人后，才接着走。
　　蹑手蹑脚走到訾曰窗外， 只听“啪”一声， 阳台上的灯亮了。紧接着玻璃门一开，只见訾曰风情万种地靠在百叶窗旁，娇滴滴地问道：“呦，客官您来啦？”
　　一阵恶寒袭来，訾言脖子上都起栗了。不耐烦地挥挥手：“妈妈桑给我一边去。爷我又不是来找你的。”
　　老鸨訾大娘摆出高尚的职业操守，也不气恼，豪爽地说：“知道！！哪能是来找我这半老徐娘的啊～”转身敲敲雅衷窗子：“温姑娘，接客喽～！”
　　訾言头顶爆出一簇愤怒的小火苗。大半夜搞什么啊～！
　　雅衷拉开窗，露出自己的一头雀巢，揉着眼睛心有灵犀地问：“搞什么啊，人家刚睡着。”
　　“哦，刚刚擒获了一个犯罪未遂的采花贼，叫你起来认一认，以后不要吃了他的亏。”訾曰瞬间变身衙门捕快。
　　“多谢关照啦。放心吧，今后遇见他一次调戏他一次，看他还敢不敢……”雅衷扁着嘴巴打个哈欠。
　　訾言摸着下巴，笑吟吟：“这样的惩罚我喜欢。请女侠对我千万不要心慈手软，不过，也不要对别人滥用私刑就好。”
　　雅衷软绵绵趴在窗台上，两指放在眉上，懒洋洋地一挥：“遵命～！”
　　訾曰大摇其头：“果然有奸情……”
　　两人不理她，说完了要说的话，各自回房了。剩下寂寞的訾曰一会儿跑到雅衷窗前啰嗦，“大小姐，咱开门做生意的，可不能让人家白占便宜”，一会儿跑到訾言窗外叨咕，“我们温姑娘可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不要有非分之想。还有啊，再从我窗户外面走，我要收过路费的”……

　　夫子负气 离家出走

　　三十二 
　　昨晚两人商量好的一起逛街的计划一大早就遇到了挫折。原因是楼下出了点不大不小的事。
　　一大早，雅衷正洗漱呢，就听见有人又是按门铃又是敲门的。訾言过去开门，雅衷也跟着出来。
　　竟然是楼下一向慢条斯理的夫子夫人。雅衷在这住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她这么着急过，敲开门后话都说不清楚了。
　　訾言机灵，先帮她理清思绪：“师母，您先别急，是家里出了点事儿吧？”
　　刘夫人点点头，掏出一张小字条递给訾言，“你看看。我今早晨起来一看，里外没人，老头子不见了。我还想这么多年他可算头一回起得比我早了。我起先还没当回事，准备出门晨练，谁想，在茶几上看见了这字条。你说，他这么大年纪了，这是个什么事儿啊……”
　　雅衷拿过字条一看，上面是夫子行云流水的行草：天亮了，我走了，我要去浪迹天涯，你们不要找我。落款，清甫留字。
　　啥？平时稳如泰山的刘老教授竟然也玩这种逃家游戏？
　　雅衷一看，很没良心的，她第一反应是想爆笑。可是现在的情况实在不允许。她只好在自己腿上使劲拧了一把，才没笑出声来。
　　抬头一看，訾言也忍得很辛苦，脸都有点扭曲，对雅衷的举动投以理解和同情的目光。
　　“怎么会突然这样，昨晚上我下棋的时候还好好的呢。”
　　“唉，这眼看着要过年了，孩子们都要回来，可他还是成天游手好闲的，一点也不准备准备。你昨晚走了后，我就唠叨了几句，没想到，他今早就给我来这么一出，真是……我过来是想问问你，昨天晚上下棋时他没说啥不对劲的吧？”
　　“……没啊好像……”訾言一边拿外套一边又问她：“刘老师走的时候都带什么东西了吗？钱带得多吗？”
　　师母眼看着站都站不下了，急着往外走。“没，就穿了平常的衣服。你说他能去哪儿呀？我大儿媳妇今天还要带着孩子过来，我这还走不开，你说……”
　　雅衷也跟在訾言后面穿上鞋，安慰她：“师母您先回家，我和訾言这就出去，到老师常去的地方转转。有消息就给您打电话，好吗？”
　　当下两个人饭也没顾上吃，匆匆忙忙就出门了。分头在校园里搜索一圈，无果。跟刘家汇报了一下情况，填饱肚子又出去了。
　　这次加大了搜索范围，两个人马不停蹄地跑了一上午，实在累极。时间转到下午，估计那个心血来潮的老头子也做不出什么太出格的事儿，于是两个正处在恋爱蜜月期的小情侣决定消极怠工。
　　为了避免被也会出来采购的师母遇到，所以两个人特意坐了很远的车到城市的另一边。
　　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的人，就在两人下车的车站附近站着。人看起来毫发无伤，只是神情稍微有点迷茫，正在捻着胡子研究站牌。
　　看来像是在出走的路上迷路了……
　　两个人在旁边笑够了，这才若无其事地现身，装作偶遇，拉着夫子随便买了些东西，然后坐车回家。
　　公车上人有点多，夫子自己在前排的座位坐着，脚下放着买来的东西；雅衷和訾言在下车门附近站着。
　　夫子一早出来，也不知道吃没吃饭，看起来也很累了，就打起了盹。
　　还有大约一个小时才到家，雅衷摸出訾言口袋里的MP4来解闷。訾言提醒她说里面没什么好听的。打开一看，果然都只是一些无聊的英文听力材料。
　　訾言天天听得津津有味的就是这个吗？好学得也太过分了吧。雅衷给他塞回口袋里，抱怨：“竟然连一首歌都没有，连英语专业的也不会这么卖命吧，要出国吗这是……”
　　訾言敷衍地笑笑，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休息一下。也许是因为之前的关系好，这种亲密的动作，两个人做起来就像老夫老妻一样默契。
　　车到了一站，上来一个拎了不少蔬菜的主妇。她还没来得及站稳，车便开动了，一晃之下，她一个站立不稳，手里装西红柿的袋子掉在了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有个正好滚到了夫子脚边。
　　闭目养神的夫子被西红柿碰了一下，低头一看，呦，脚边怎么有一个西红柿。刚好他自己也买了，于是就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自己袋子里掉出来的，马上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抄起那西红柿放进自己袋中，然后继续闭目养神。
　　这个举动看愣了一车人。尤其是还向夫子伸着手准备要说谢谢的主妇阿姨。
　　旁边路人大妈甲跟大婶乙窃窃私语：“没见过这样的，众目睽睽拿了别人东西还跟没事人一样！”
　　“就是就是，看着一幅道貌岸然的样子，没想到是个老不羞！！”
　　……
　　“这个老头子还真能出状况！……呃，我们现在怎么办？”
　　“……装聋作哑吧。他偏偏在那最前面，都看见了……保住夫子的自尊心要紧……”
　　……
　　两个人一到站就忙不迭地架起夫子下了车。
　　路人甲乙又评论道：“嘿，还是个犯罪团伙……”
　　夫子睡眼朦胧地张望了一下，咕哝：“这不还没到学校吗？”
　　訾言陪笑：“哦，那车太挤了，我们坐下一辆。”
　　等车的功夫，老头儿发现不对劲了，悄悄问訾言：“我记得我只买了三个西红柿，怎么现在袋里有四个？”
　　“……这个……这个是我放上的，您没看见，哈，哈哈……”
　　……
　　刘师母接到訾言密报，早在校门口等着了，看见老头子下车，二话不说冲上来就抱住胳膊往家拖。刘教授就跟个别扭孩子似的，半推半就地被拖走。
　　雅衷看着老太太那股冲劲，笑得打跌，拽拽訾言：“等你六十岁的时候，会不会也像他一样？”
　　訾言揽住她肩膀，眼睛一眯，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样子。
　　“等我六十岁的时候，一定是住在一个大庄园里，家财万贯美眷如花，儿孙绕膝曲水流觞……”
　　“得了吧你！”雅衷打断他堆砌成语。
　　虽然只是玩笑，但是心里竟然会有一点点惆怅的感觉。
　　她是多希望，他设想的未来里，会有她的名字。

　　目标二垒 发动总攻

　　三十三 
　　最近，訾言有点焦虑，很焦虑。
　　已经腊月二十了，最多再有七天，便要回家了。两个人确定关系至今，除了早八百年就做过的拉拉手，到现在连二垒都没到。这进度在訾言来说，可是前所未有的慢。
　　两人的上班时间本来就是错开的，在一起的时间都要用挤的。可就这点时间，还有以訾曰为首的一圈捣蛋鬼们又是监视又是打搅的破坏着。加上雅衷让人着急的慢热性子，放任其自然发展，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把关系盖章定论。
　　所以，一贯方针必须要修正，不能再对她的装傻充愣手下留情，抓住一切机会，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坚决在现在起二十四小时内，实现将两人关系带上快速稳定发展的正常轨道的目的，务必达到必要的深化要求。
　　带着对这个问题的深沉思索，訾言设想了以下方案，并且，建立在他对雅衷的深入观察及理解上，做出了以下可行性分析。
　　一：深情款款型。
　　原理：传统浪漫定义。
　　背景设置：烛光晚餐；
　　道具：美餐一席，玫瑰一束，酒精适量；
　　台词：
　　訾：（深情凝望许久）小雅，我爱你……
　　雅：（忍得很辛苦……）噗哈哈哈哈……
　　结论：完败。
　　二：开诚布公型。
　　原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背景设置：多媒体演示教室；
　　道具：投影仪，银幕，相片视频，翔实可信科学报告。
　　台词：
　　訾：（播放视频，推推眼镜，焦急而恳切状）雅衷，我们认识已经超过二十年了，朦胧也朦胧过了，误会也误会过了，告白也告白过了，现在终于有点云开月明的意思了。其实我也不想把事情搞的这么急进这么公式化，但是你看我马上要走了，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发展，科学表明，最甜蜜的热恋阶段，只会维持大约一个多月（？），之后（挥鞭指一下降曲线），体内（……），加上距离产生的……
　　雅：……（呼噜……擦口水）啊？对不起等你回来等得太晚了，不小心睡着了。你刚才说什么了？
　　结论：崩溃。
　　三：脆弱可爱型。
　　原理：“女性的爱，归根结底都是母性。”
　　背景设置：热火朝天的劳动现场。
　　道具：锤子一把，钉子数个，番茄酱少许。
　　台词：
　　訾：（钉钉子砸到手指）……啊啊啊好痛！！
　　雅：（皱眉心痛状）怎么这么不小心！痛吗？
　　訾：（小声）亲一下我就不痛啦……
　　雅：（心急如焚）别胡扯些有的没的了！没有酒精，双氧水消毒虽然痛但是你给我咬牙忍住喽……
　　訾：啊啊啊啊痛痛痛啊！！
　　结论：惹火烧身。
　　四：激发嫉妒型。
　　原理：妒忌是女人的天性。
　　背景设置：聚会。
　　道具：妖冶女子一名。
　　台词：
　　訾：那女的追我好久了，我说你是我女朋友但她怎么都不信，你可不可以当她的面吻我一下证明给她看？
　　雅：这个我做不来……这样吧，你随便找个男的亲一亲，告诉她你不近女色……
　　结论：无效。
　　郁闷了郁闷了！……
　　雅衷仿佛是他认知的一个盲点。面对她，所有章法和经验都自动作废。他无计可施束手无策，地位前所未有的被动。
　　以前的几次失败尝试已经让他见识了雅衷的顽固，勉强她顺应自己的步伐，也没有意义。虽然很不甘心，但是，看来只能等她准备好的那天了。
　　楼下夫子家的大儿媳妇带着先头部队回来了。这几天家里一直热热闹闹的，夫子行迹也保守了许多，极少出去溜达，没事就拉着訾言玩儿，两人混得铁熟。
　　雅衷问他，跟夫子玩不闷吗？他有点无奈地笑了，说，有什么办法，老人家也寂寞呢。
　　雅衷想，看得出别人的寂寞的人，一定也有、或有过那样寂寞的时候。
　　今天訾曰跟同学爬香山，晚上不回来了。临行前拉着雅衷的手语重心长：“姊妹，咱可得把握住自己——这世上的东西，总是越漂亮越危险——不要轻易尝试放纵的滋味。”
　　小丫头平时一幅胸大无脑的样子，看不出还有这等心思。
　　只是，訾言？他不会。交往这么久，他好像比她还要有分寸，还要自制。他知道自己要什么，在做什么，后果是什么。他心里有一个别人看不见的时间表，确保他的行动可以精确到每分钟。雅衷隐隐有这种感觉——如果把两个人在对方心目中的地位以百分百计算，她心里有百分之八十是他，可是他的心里，最多给了她百分之四十的空间。尽管，这百分之四十，纯度可能是百分之百。
　　雅衷回家的时候，訾言蹲在四楼的楼梯口，拿着香肠专心致志地逗弄一只小查理犬。
　　“咦，这是谁家的新房客？”雅衷最喜欢狗，马上跑过去蹲在他旁边，伸手摸摸。
　　“刘教授大儿子家里的。刚养了没几天。很可爱吧？”
　　雅衷把小肉球似的的狗狗抱起来，颠来倒去地喜欢得不得了。
　　“叫什么名字？”
　　“名字嘛，今天下午刘教授刚刚给它起了一个，你要不要来猜猜？”訾言眯起眼笑了，“给你两个提示吧。提示一：它是个母的；提示二：它走起来，小肥屁股扭得跟熊似的。猜吧，不限次数，尽情发挥。”
　　雅衷摸着下巴寻思了，小熊，母的——公主熊？
　　错！
　　胖丫头？
　　又错！！你也稍微动动脑筋嘛～！
　　那……妞妞熊？
　　还是错！太没创意了吧。
　　这时，刘家虚掩的门里露出师母的脑袋：“熊娘们……回家！！”
　　当晚，雅衷和訾言在夫子家吃饭。雅衷玩了一会儿就上楼了。訾言跟夫子又杀起来了。
　　雅衷边看电视边等他，不知不觉就夜深了。不知打了多久的瞌睡，防盗门才终于响了。
　　訾言过来摇摇她：“怎么还没睡？这都快一点了。”
　　“等你呢，怎么老不回来？”雅衷揉揉惺忪的睡眼。
　　这个样子的她，看起来异常柔顺无害。
　　“刘教授今晚兴致好，非拉着我看他那一百多把茶壶。好家伙，每个都起了名字。他家的常客，都有自己专用的壶。从今晚起，我也有专属的一把了。”訾言把外套脱了，扔在旁边沙发上，一手放到她肩头把她揽进自己怀里。“难得请一次假，没想到还是没能好好陪你。”
　　想起那只小狗，雅衷笑了。“夫子那起名字的水平，实在鬼斧神工。那一百多个茶壶，嘻嘻……”把脑袋在他肩窝里搁好，蹭蹭。画面突然温馨得有些陌生。
　　无言地看着无聊的电视。真奇怪，明明都困得要死，可是就是不想分开去睡觉。
　　訾言这阵子已经进化成夜猫子，但雅衷明天还要上班，所以他先催她回房睡觉。
　　雅衷装作没听到，继续赖着不走。訾言摸摸她脑袋，哄她：“乖，明天上班会没体力的，去睡觉。”
　　“……好吧。你也早睡吧。安。”雅衷慢腾腾地在他怀里伸个懒腰。
　　这时电视里播放的法国电影，刚好到了妈妈吻小孩说晚安的情节。
　　在訾言做出更深层次的动机分析和结果预测之前，雅衷已经瞪大了眼，摸着自己的嘴唇喃喃：“……呃，我的第二次初吻……”
　　没有被暴揍，也没有落荒而逃，事情自然而然地发生了，自然而然地结束了，然后自然而然地继续了。
　　这是两个人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浅，却绵长。柔和得不像热恋中的人，却像患难后的夫妻。可是，终究是不一样。最初的睡意被驱赶走后，这一吻忽然有了更多的需索和试探，但是雅衷却突然推开他，别开头大口呼吸。
　　“……感觉那么糟吗？”訾言有点挫败地问。
　　“……那个……也不是……只是好像、有点喘不过气来……”等了半天，雅衷才低垂着滚烫的脑袋说，声如蚊蚋。
　　訾言很不给面子地大笑起来。怪不得感觉有点怪，原来这家伙刚才一直屏住呼吸，再吻下去，她非窒息不可。
　　摸摸她的后背，给她顺顺气。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第二次初吻，怎么回事？”
　　……
　　“你说呢！……”

　　离开之前 情动以后

　　三十四 离开之前 情动之后
　　昨夜的突破性进展，给两人关系带来了明显的升温。
　　像是一件最有力的证据，证明了两人间奇妙的纽带；又像是一种绝对肯定的表达方式，肯定了对方在自己心目中的绝对唯一；也许更像一脉电流，增加了两人之间相吸引力。没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根本无法凭想象就了解。
　　雅衷觉得，自己是真的发烧了。
　　吃饭睡觉打工，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什么都没必要了，只要想到他，心里就有数不尽的喜悦甜蜜源源不断涌出来，身体里有一股力量，催着她笑，催着她不睡觉，催着脚步变雀跃。
　　怎么可能会这么想念一个刚刚分别又马上会见面的人呢？无论在哪里做什么，头脑中好像都在同时运作着另一个独立区间，里面满满的都是他的样子；怎么可能会有这样不可思议的感觉，想着他的音容，不知不觉笑容就会挂上嘴角。
　　困难的时候不再害怕，落单的时候不再孤独，寒冷的时候不再那么难以忍受，连想家的时候都变得很少。天仿佛更蓝，风仿佛更柔。只要他还在她身边，还能回应她的爱，什么都没有什么大不了。难过少一半，幸福多一倍。
　　下午健身房下班后，雅衷出了门，一抬头，便看见訾言等在马路对面的公交车站牌下。
　　没等她跑近，两个人的手就先握到了一起，然后随着距离的拉近，她跳上路沿石，落到他的臂弯里。
　　“怎么跑这里来接我，不怕耽误上班吗？”
　　訾言伸手拨开她额前一缕被吹乱的头发，宠溺地笑着说：“我把工作辞了。”
　　“为什么？”
　　訾言摸摸她脑袋，拉着她离开站牌：“为了挤出更多时间给你啊……”
　　雅衷一边窃喜，一边问：“不坐车回家吗？”
　　“不，听我指挥，先去吃饭。”
　　在找到最近的饭店前，两个人先经过了一家花店。
　　訾言先停住脚步，把还在往前走的雅衷拖回来。后者抬头看了看旁边的招牌，不解地问：“怎么了？”
　　“一直到现在，我还没有送过你花吧？”訾言不答反问。
　　“哦，”雅衷心里冒出一丝小兴奋，“没有好像……”
　　訾言扳过她的肩膀：“那还等什么？”
　　她脸上的表情好像是中了福彩而不是收到了一份毫无惊喜的礼物。不就一朵花吗，至于高兴成这样吗，这点儿出息。
　　店里最多的是玫瑰，白色，红色，粉色，黄色，蓝色，香槟色……等一下，蓝色？很少见的颜色。
　　“蓝色妖姬，喜欢吗？”訾言问。
　　“颜色很特别……可是好贵啊……”
　　訾言转头叫店员：“请把这些花都包起来。”雅衷阻止他：“一朵就好了，抱着一大捧花去吃饭，不是有点怪吗？”
　　訾言笑着改口：“三朵吧，一朵太孤单了。”
　　离开花店，訾言意味深长地对雅衷说：“我听说，当一个女人过问男朋友的账单，并且开始帮他省钱，那么说明她已经打算死心塌地地跟他过一辈子了。”
　　“没那么夸张吧……”雅衷心虚地遮掩。
　　吃过饭，小两口亲亲密密地手拉手回到家。被訾曰瞧见了，嚷嚷起来：“注意了啊注意了，再腻歪可就恶心了啊！！”
　　訾言一边用訾曰的弹性极好的脑袋练着一指禅，一边反击：“老婆，这是什么味道怎么闻着这么酸呐……”
　　雅衷帮腔：“訾曰，什么时候你也把自己嫁了，大家也好省心啊——就是不知道哪个倒霉孩子肯要。”
　　訾言马上煞有介事地点出：“曾导！曾导不错，人老实，也符合她腐化堕落的幼齿化审美观。”
　　訾曰电光火石间回忆起那天同床共枕的一幕，人瞬间蔫了下去，嘟囔着：“好啊，没良心的都来欺负我好了！开玩笑也不知道找个好点的，小曾那样的，给谁谁能有安全感啊……”
　　这时厨房里忽然窜出一个人来，围着围裙带着橡胶手套，头发里一包油烟，摆着一脸悲戚弃妇的臭脸，愤愤地问：“谁在说我坏话呢！？”
　　訾言和雅衷吃了一惊，还以为曾导穿越来了。齐声问：“你怎么在这？”
　　訾曰自己闯了祸，这时忙不迭补救：“师奶（老师的奶奶）过几天要来，曾导先搬来点生活用品。我爬山回来腿都跟面条似的了，走路都直哆嗦。你俩自己浪漫去了，哪还管我的死活。要不是他，我今晚连饭都没得吃……”
　　这番话既转移了批评对象，又间接表扬了曾导，刚刚看着还要造反的某人立刻找回了心理平衡，乖乖回去刷碗。
　　她絮叨的功夫，雅衷查看了一下曾导的东西，奇怪地问：“曾导，是师奶来住还是你来住啊？”
　　曾导痛快地回答：“当然是我来住啦！”
　　“啊？！”一愣后，三个人里訾曰先发难：“您搞什么啊曾导，您不觉得这样健康积极团结向上的同居生活被你一搅和就跟4P一样……”
　　雅衷薄怒：“訾曰你注意一下你的用词～！”接着自己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曾导被訾曰说的有点不好意思。“奶奶需要人照顾，我怕她跟你们住不惯。”
　　还没等房东发表意见，訾曰忽然一拳砸在手心里，大叫：“不成不成，三天后訾言就走了，到时候两女三男，那不成了活生生的后宫了！！”
　　雅衷和訾言头上青筋暴起，基于对訾曰语感已经无药可救的共识，先按下这头不表，雅衷问訾言：“你什么时候说过三天后走？”
　　訾言过来拉住她的手。典型的安抚性的身体语言。
　　“我也是今天上午才知道。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你，但是还是拖到了现在。”
　　訾曰看到訾言为难的脸色，就替他解释了：“这不能怪訾言，都是我爸，突然说要来出差，三天后回家，我跟訾言必须又一个跟他一起回去——你也知道他的性子，军令如山倒，他老人家控制着我俩的经济命脉，拂了他的意思，就等于自绝生路。我工作室里还有个大活，再加上报的班还没上完，所以只好……”
　　雅衷这才明白为什么他会把工作给辞了。
　　只剩三天了啊。时间短得让人措手不及。
　　訾言把她拉到自己房间里，安慰她：“对不起。但是我保证，我们一定会很快见面的。现在左右不过提前了三天，以后想办法再补好不好？”
　　雅衷低着头，好久才说：“我知道，也理解这情况。就是没有思想准备，有点接受不了。”
　　訾言坐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递给她一张纸巾。

　　千山暮雪 孤帆万里

　　三十五
　　接下来的三天，雅衷和訾言形影不离。照訾曰的话来说，他俩就差搬一个屋里睡觉了。
　　白天雅衷上课，訾言就蹲教室后面给她管那些不听话的小毛孩子；下了班，两个人一起逛超市买菜做饭；晚上一起看电视、逛街、说话、收拾行李，直到深夜；一连三天都是如此。
　　訾曰屡次赶他们出去约会，无果，最好也终于放弃，加倍投入到工作室中。
　　二十四晚上，两个人在街上逛到深夜，漫无边际地说着一些有的没的。
　　学校门口有个小电影院，贴着深夜场的电影名单。雅衷上去看了两眼。
　　訾言问：“想看吗？我陪你。”
　　“不。”雅衷摇摇头。“也没有我想看的。对了，说起电影，你看过《千与千寻》吗？”
　　“没有，连名字都没听说过。说实话，我跟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看过的电影，比我这两年里加起来的还要多。那个啥，好看吗？”
　　“我也只看过几个片段，大体知道故事情节而已。是宫崎骏的名作，我很喜欢它的色彩和故事，但是却一直没有看。”
　　“为什么？想看就下载下来看嘛。”
　　雅衷拿着他的手，扔来扔去的玩。“哥哥，我不是不能看没机会看，而是我没找到心情看……”
　　“因为没有男朋友陪？”訾言故意在手上加力，打在她手上。
　　“嗯……也不确切。不过我说出来，你不许笑话我！”
　　訾言逗她：“你也知道自己傻会被我笑啊？”看她皱起的眉头，马上改口：“但是这次我保证，就算傻我也不说傻，好不好？”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訾言并没有感染到雅衷那认真得有点严肃的态度。
　　“我是因为太喜欢，所以觉得一个人看太浪费了，所以想跟某个人一起分享。”
　　“某个人？”訾言指着自己，“我吗？”
　　雅衷很认真地说：“不。”訾言一手扶墙一手抚胸：“啊，好心痛。”
　　雅衷伸手推他：“你也差不多一点嘛哥哥，我发这梦时你还不知道在哪儿风流呢……我想的那个人，隐约觉得会是在教堂的圣坛那里等我的那个人。”
　　訾言的笑容有点僵硬，只是黑影里雅衷看不到。
　　“哎，看不出你还是会做这种梦的人呢～”
　　雅衷不接他的话，兀自认真说：“如果哪天你听到我说，我把《千与千寻》看了，那就是说，我要嫁人了。”
　　“……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訾言过去，把她的脑袋按在怀里，一阵猛搓。
　　这种时候，雅衷不想追问，他话音里的犹豫。
　　晚上回家，雅衷刚要睡，訾曰偷偷摸摸溜进来。雅衷问：“干嘛？”
　　訾曰贼兮兮地笑了。雅衷一阵头疼——又是这种笑，每次看见这种笑，一定有人要倒霉。
　　“姐，我给你推销个好东西！”
　　雅衷警惕地跟她拉开距离。“我认识你吗跟你很熟吗干嘛突然叫我姐我不是你姐！还有我什么都不缺！”
　　訾曰丝毫没有退缩，献宝似的提醒：“您不缺，訾言缺啊！明天他打道回府，你礼物准备了没？”
　　雅衷叹口气，这些日子天天跟他在一起，竟然连这个都没想到！看来，这个空子訾曰是钻定了……于是换幅表情：“妹妹你有什么高见啊？”
　　訾曰见鱼儿咬钩，踢了拖鞋跳到床上，摸出一个长约一尺，宽高各约十厘米的小木盒子。“给，你掂掂。”
　　雅衷拿过来一试，挺沉的。訾曰没让她打开，就拿回去了。
　　雅衷叹口气：“说吧，什么价？”
　　“哎呦还是我的姐姐贴心～这东西我忙活了三天整啊！算准了你要用，连夜赶工。别人要要，想都别想，可是给你，我心甘情愿……嘿嘿，你看着给点吧，多了我也不要，三百大洋，成不？”
　　“啊？！～什么东西值三百块啊？给我看看我再决定。”雅衷觉得自己必须慎重，伸手要拿，被訾曰灵敏地一缩，躲过去了。
　　“你放心好了，这东西啊，要等到明天早晨你和訾言一起看，才能达到效果。相信我，我花费三天时间炮制的礼物，绝对会让訾言又欢喜又难过，又兴奋又失落，又激情澎湃又苦不堪言……”
　　“得了得了你给个准话吧，别在这儿云山雾罩东拉西扯了！”
　　訾曰任雅衷在一边急得打转，愣是咬住不松口：“你啊，就听我一回，等明个儿开了封，你亲眼见我所言不虚，再给银子不迟；若我说的有半点差池，你拿回来在我亲手砸了它～！我言尽于此，成不成，你一句话！！”
　　雅衷犹豫再三，想想确实没什么损失，勉强应了。
　　第二天，雅衷起了个大早，把訾言叫起来，把訾曰门上那“闭关冬眠，惊驾者死”的牌子揭了，揣着那令人惴惴不安的大礼，轰隆隆出门去了。
　　楼下有辆吉普候着呢，两个人上了车，安心无忧地就上路了。
　　雅衷又是查点行李，又是问这问那，自始至终都表现的镇定得很，丝毫没表现出什么离愁别绪，更别提哭哭啼啼了。搞的訾言倒有点失落。
　　雅衷安安分分坐了半天，忽然想起訾曰炮制的礼物，此时不送还等何时？连忙拿出来，把訾曰那一套玄乎的说明又重播了一遍，訾言的反应跟她当时一样，也被吊起了胃口。
　　三下五除二拆了包装，两个人往那神秘的木盒里一瞧，两张脸整齐划一地“唰”一声变了颜色。
　　訾言是铁青，雅衷是通红。
　　雅衷喃喃：“流氓，女流氓……”
　　訾言一字一顿，抑扬顿挫：“贱，太贱了，怎一个贱字了得……”
　　里面是一尊泥塑，一个□的女像，三点全露，摆了个莫泊桑淋浴女的姿势，表情稍稍有些……迷醉。
　　訾言抱出来一瞧，瞄一眼雅衷，小声说出了与雅衷心里同样的怀疑：“我怎么看着像你啊……”
　　雅衷一听，沸腾的血液直往脑门上冲，劈手就夺过来要就地销毁。訾言却又一把夺回去，好言相劝：“留着吧留着吧……”雅衷不听，再接再厉革命到底。
　　訾言看着她要得手，情急之下只好把东西丢在背后，张开手臂把她牢牢钳住。
　　怀里的人渐渐没了挣扎，訾言这才在她耳边软语开解：“咱毁了她的东西不算胜利，拿了她的东西又不给钱，这才是真正的胜利～！”
　　雅衷撇撇嘴：“去你的吧！！实话呢？”
　　訾言举手投降，据实以告：“实话是女流氓阴谋得逞了。以后我就把它搁桌子上，睹物思人，比照片穿得少不说，还有立体感嘛……”
　　雅衷无语，原来遇上了一对儿流氓……
　　车子并不是驶往飞机场，而是去了空军基地，直接开上了跑道。一架直升机等在那里。
　　看这排场，訾爸爸这几年肯定是仕途通达平步青云了。
　　过了一会儿，又一辆吉普开过来，下来了几个首长模样的人。其中一个跟其他人握手道别后，独自留下来，向訾言这边走过来。
　　多年不见，訾言的爸爸还是跟当年差不多，不苟言笑，严肃得有点吓人，只不过肩章上的杠杠花花已经是大不相同了。
　　訾言从看到车过来的时候，就放开了拉着雅衷的手。看到他走过来，就客客气气地给他介绍雅衷。
　　以前訾曰曾经提到过一次，说訾言跟爸爸的关系并不是很好，在家都常常说不上话，上学时就更不用说了。现在看到他俩相见的场面，雅衷也觉出来他们之间气氛确实挺僵硬。
　　訾伯伯对雅衷倒是很和气，笑着跟雅衷握了握手，闲话了几句，就要上路，临行又让那送人来的车把雅衷送回去。
　　于是还没等訾言交待个话握个手拥个抱啥的，温雅衷小朋友转身就开开心心坐上车，摆摆手，高高兴兴回家了。
　　这下訾言心里就添上了堵：我这走的人心里难受得不行，她一个看电影都能哭得稀里哗啦的人怎么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没想到等他着了陆到了家，那边一个电话打过来，声音里这才带了哭腔。
　　“……訾言，訾言你到家了吗？”
　　“……哦，我刚到——不过雅衷，你那是哭了吗？”
　　“……訾言，訾言，你真走了啊？”
　　房子里到处都是他的气息，到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和他也才分别了几个小时而已，为什么他就已经在那么远的地方见不到了呢？
　　訾言不说话了，心里翻江倒海的，一时也说不出话来了。
　　这妞儿后知后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人都走得没影了，她才想起来难过。
　　雅衷自己抽抽搭搭了半天，最后闷声说：“訾言，挂了吧。”
　　訾言恨不得代她难过，但是又不能插翅飞回她身边，就想办法哄她：“温雅衷同志，组织命令你坚强起来，同时交给你两个任务：第一，去看看床头柜里少东西没？”
　　雅衷依言打开抽屉，汇报工作：“报告组织，石*记的情侣吊坠只剩一个了……”
　　“很好。另一个现在正挂我脖子上呢。”真好，听到她破涕为笑的声音了。
　　“那接下来是第二个任务：去书房外面我擦过的玻璃，对，站在外面，现在，往玻璃上呵一口气……看到了没有？”
　　玻璃上凝结了一层白雾后，显现出了清晰的文字。
　　“……看到了……我喜欢你……”
　　“没事干嘛跟我告白啊，人家会难为情的……”訾言马上占她便宜。
　　雅衷不跟他一般见识，吸吸鼻子，跟组织保证：“訾言，这玻璃以后我再也不擦了！”
　　如果她现在在他身边，他一定会笑着戳她的脑袋说她笨。
　　可现在，只剩下电话那端的声音在说：
　　“傻妮子……我也喜欢你……”

　　小白老师 情窦初开

　　三十六 
　　也许因为室温过高，訾言给买的三支蓝色妖姬，没等熬过花店承诺的一周，早早就枯萎了。雅衷的人也跟这脱水的花儿似的，整个蔫了。
　　訾言走的时候就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留下的物什比带走的还多。所以雅衷是处处睹物思人，处处触景伤情，仅有的那一点生命力，全靠煲电话粥维系着。
　　訾曰看了，深得体会：要不是当初筑涛干脆利落地踹开她，现在她的境况恐怕还比不上雅衷呢。于是心里又把筑涛镀了一层金，发了半天癫。
　　过了两天，曾导奶奶驾到了。老太太今年七十八，身架不高，雪白的头发绾了个髻，一口整齐的牙齿只掉了一个，最稀奇的是，老人家还是这年头已经很罕见的小脚。訾曰看了新鲜，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围着奶奶打转，幻想从老人家身上挖出点泰坦尼克式的故事来。奶奶喝茶她倒水，奶奶煲汤她摆碗，奶奶睡觉她铺床，奶奶不习惯用马桶，她亲自伺候到卫生间里。总的来看，比曾导这亲孙子还亲。
　　雅衷是姥姥看大的，所以对老人家十分亲近，有时间也前前后后照顾着。
　　曾奶奶祖籍东北，年轻时举家搬到了南方。不过现在曾导的身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北方人的影子了。曾奶奶虽然一生操劳，但是现在的身体对一个七十多岁的人来说还算硬朗，而且她的口音一直奇迹般地没有改，同样的还有她的审美观。
　　訾曰每回献了宝后，喜欢搂着奶奶脖子，让人家夸奖她。
　　有回訾曰甜甜地问了：“奶奶，我漂亮吗？”
　　奶奶被问的回数多了，不假思索地敷衍：“漂亮……”
　　“那我漂亮还是雅衷漂亮？”
　　这是个崭新的问题。奶奶一愣，汗：“都漂亮都漂亮……”
　　訾曰来劲了，接着问：“那谁更漂亮？”
　　奶奶再三犹豫后，看看左右无人，低声：“……你漂亮……”
　　訾曰心花怒放：“我哪里漂亮？”
　　奶奶招呼附耳，再低声：“你脸大！！”
　　仨字儿震得訾曰小朋友魂飞天外，把眼瞪得溜儿圆，心想这外表憨实的老太太是不是扮猪吃老虎逗着她玩儿啊。私下里把曾导拷打一番，才知道老人家一向本着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审美观与世界观，打从心眼儿里觉得大脸好看，小脸没看头。
　　打那之后，訾曰再也不提这话了。
　　曾奶奶住了两天，跟訾曰雅衷也熟了，说话是提到曾导，就长吁短叹地发愁曾导的婚事。雅衷看訾曰这阵儿跟曾导那个热乎劲儿，就打趣说让訾曰当她孙媳妇好了。奶奶喜滋滋地说，那敢情好。
　　回头訾曰就把这事儿当笑话说给曾导听。曾导听得害了羞，一张小脸儿红扑扑地，看得訾曰心旌摇曳的。忍不住就撒着欢儿扑到他孱弱的小肩膀上：“小曾啊，嫁给我好不好？”
　　曾导的反应就跟石蕊试纸遇到强酸一样，红得冒了热气，垂着头任由訾曰摆布。
　　訾曰当场萌翻了，倚在门框上换了七八套表现苦恼烦乱的姿势，捏着嗓子学起了琼瑶剧的调调：“哦……我一千个一万个不想要，我是老师，她还是学生……哦，悲伤的代沟……我好难过好难过，好伤心好伤心……”一转身，又朝着曾导伸出一只颤抖的手臂，作被强行分开的泫然欲泣状吼：“三塞，亚埋待……”
　　雅衷受不了，正要路见不平一声吼，却见曾导先她半拍“噌”地站起来，咬着牙瞪了那个变态角色扮演癖一眼，跟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似的，啪嗒啪嗒跑到奶奶房里，砰关上门没动静了。
　　剩下的雅衷跟訾曰面面相觑。半天，訾曰期期艾艾地问：“雅衷，他怎么这反应？”
　　雅衷眼角瞟她一眼，懒得理这个闯祸的祸害：“你说呢？”
　　楼下夫子家里的两个儿子陆续回来了，家里动不动就跟炸了锅似的。本来訾言一走，雅衷待着也没什么意思，眼下看着人家一家家的热热闹闹的，更是思家心切。盼到二十六兴趣班结课，抬脚就走人了。
　　家里只知道訾家那俩孩子跟她住在一起，还不知道她恋爱的事，直抱怨她不该为了那点小钱这么晚回来。雅衷面嫩，不好意思把实话说出来，就那么敷衍过去了。
　　过年嘛，家家都少不了打扫，办年货，贴对联，这事儿听起来不多，可做起来就能把人忙死。雅衷白天在父母的视线里脚不沾地地跑前跑后忙里忙外，逮着空就发信息；到了晚上回到自己房间，才能上个网打个电话什么的，常常说着说着就睡了。
　　你想啊，雅衷他爸是干什么的，能看不出自家闺女的异常吗?尽管雅衷的反侦察意识极其敏锐，把訾言的来电显示改成了一个女同学的名字，谈话时也尽量少提及姓名，有时候正聊着，爸妈突然进来了，就岔开话题或者只听不讲，可是孩儿她爸妈还是掌握了事实。两个人心照不宣，但出于尊重，没有追问雅衷。
　　雅衷爷爷奶奶远在在乡下，温爸爸是大儿子，所以每年都回老家过年。那地方是丘陵区，手机信号不好，打个电话还要爬屋顶上去。这可苦了雅衷，每天都要在屋顶上吹风，几天下来，多年没感冒的她终于也壮烈中招了。
　　本来正月初二上坟祭祖后，还要连续拜访一些基本是一年一见的远亲，但是由于雅衷成了病号，所以直接打道回府了。
　　大年初三，病情有所好转的雅衷坐在床上，头痛得要死，鼻孔里塞着纸团，喝着苦得让人想自杀的中药，有气无力地按下电话接听键。
　　“哇啊啊啊～啊～要死了啦……”
　　真是破坏性的噪音。雅衷太阳穴一阵抽痛，把手机拿开了一会儿，慢腾腾喝完中药，再拿起来：“訾曰，没有人教过你好好说话吗？”
　　“啊哈哈那个啥，我只是想着重表现一下事态的严重性嘛……”
　　呼……异次元的人。“最近悬疑电影看太多了吧你……”
　　“哇哦，不愧是福尔摩斯的崇拜者哦，一猜就中！我最近在看《*探伽利略》，上面有个日本小孩不错哦，叫春马啦，是个华丽丽的新鲜美少年呦哦呵呵……过两年也许会成为福山雅治那样的精致绅士也说不定，所以本宫当机立断把他加到后宫里了哇哈哈……”
　　美少年收集癖发作了。放任她说下去，她能发挥到雅衷气绝身亡。
　　“你听好了姓訾的，我数一二三，你给我闭嘴然后直接说重点——三！”
　　“啊，这么快！其实我要说的只有五个字啦——訾、言、逃、家、了！”
　　轰隆——

　　女婿上门 旧地重游

　　三十七 
　　“你给我说清楚点，他为什么逃家？！”
　　“鬼才知道。早就说好了昨天我爸想带他出去见个重要人物，没想到他人早就打包跑路了。现在我爸正在家发飙呢，说抓回来就上刑。我估计那家伙很可能流窜到你家那一带，所以好心给你提个醒。你记得抓到他一定不要忘了劝他自首，不成就直接扭送火车站，遣返回家。SA,OVER!～”
　　挂掉电话，雅衷心里有点不安。她知道，依訾言的性子，这样的事他做得出来。訾伯伯的火爆脾气她也是见识过的，认错求饶都不一定过得了这关，何况訾言可不是会轻易低头认错的主儿。
　　雅衷越想越紧张，抓过手机就想给訾言打电话。不料訾言的电话却先打过来了。雅衷接起来劈头就问：“你现在在哪儿呢？”
　　电话那头的訾言一愣，然后笑了：“我在火车站。你怎么知道我来了，訾曰告诉你的吧？太可恶了，我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呢。”
　　笑，你还有心情笑！雅衷急匆匆地撂下一句：“你丫给我在哪儿老老实实蹲着！”抄起外套就往门外冲。
　　温妈妈从厨房里跑出来叫：“你去哪儿呢？外面冷你别再着凉了！！”
　　“我好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在楼下了。
　　火车站里人迹寥落，雅衷眼睛一扫，就看见了那个帅得人神共愤的男人。
　　訾言喜滋滋地小跑过来，还等着一场喜相逢呢。没想到雅衷上来一把扭住他胳膊，接着就掏出手机拨号。
　　“喂，訾曰，人在我这儿呢。你好好跟你爸说说，让他别生气了，訾言这就回去了。”
　　那头的訾曰全然没有紧张感，笑得那叫一个抽，直听得雅衷心里发毛又发寒。
　　“嘿嘿果然不出我所料跑去找你了～！那啥，谢谢你给我通风报信哈，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事情全部在我掌控中。没别的事儿了放心吧，你们好好玩。拜拜～！”
　　雅衷一听她那笑，就心道不好，不会是被这坏丫头算计了吧。转头一看訾言，果然一脸铁青。
　　“她怎么跟你说的？！”
　　“那个……她说你逃家了，訾伯伯在家发飙要给你治罪……”雅衷的头又痛起来了。
　　訾言叹口气，骂道：“死三八，没个安生的时候！”
　　“那你就信了？”
　　“……我以为她是好心嘛……”
　　“等她长出好心来，还不如等铁树开花呢！”
　　“事实真相是逃家的人是她而不是我。我是请了假的，编了个有社会实践任务的理由。訾曰那笨货，也用同样的借口申请，当然被否决了，所以只好铤而走险，卷了压岁钱收拾包袱溜了，闪得比我还早。”
　　“她去哪儿了？”
　　“那还用问？”訾言一脸厌弃，“奔筑涛那小子去了。真是猪脑子，人家给过她好脸色看吗，热猪头贴冷臀部我看的人都替她心寒……”
　　雅衷一听危机解除，现在又看见情郎，高兴得不知要怎样才好，哪还有心思过问别的，抱着訾言的胳膊打断他：“管她呢。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嘛，难得她有那么坚持的事。现在别说别人了，先找地方给你住下吧！对了，你能在这儿待多久？……”
　　人逢喜事精神爽，訾言一来，雅衷的病也好了大半，连中药都快喝不出苦味儿来了。
　　上午稍作休息，然后先见了见当年的一些要好的同学。大家的变化都很大，都快找不出当初的样子了。谈话间，也很难找回那时的情谊。因此，两人也更加明白彼此的可贵。
　　下午雅衷带他去街上逛一逛。
　　这几年一直在旧城改造，变化很大，小时候的很多地方现在都看不到了。包括他们曾经住过的家属院。两人上的小学倒是还在，近十年间的风雨，并没有把它的样子改变太多。
　　他们三年级的时候，这座校园才基本竣工。
　　要搬学校时，学校里统一开会，宣布了日期。其他小孩子听到要搬到新校区，都高兴得不得了。可是一帮家属院的孩子却不愿意了，因为原来的旧学校离家属院要近得多。于是时任班长的訾言带挑头策划，体育委员雅衷为行动组长，带着家属院的孩子们揭竿而起，有组织有预谋地实施阻挠破坏计划。
　　每天一放学，他们就跑到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集合。雅衷整队，訾言宣布纪律和行动要求。然后大家把书包和红领巾一扔，一窝蜂地跑去新校区搞破坏。
　　当时不知谁还编了一个顺口溜：立正站好，小步快跑，摸到墙角，一脚踹倒。那几天里，工人们白天贴好的瓷砖，傍晚就七零八落地掉了；头天包好的墙边，第二天就变成木条躺在地上。男孩子还往干水泥上撒尿，把刚种兰花拔出来。
　　家属院的小毛孩子们在行动中表现出了超常的智慧与勇气，统一行动，统一口径，同甘苦共进退。
　　遗憾的是，他们没过多久就被抓了现行。水利站站长的儿子经受不住恐吓，一五一十把大家地出卖给了敌人。行动小组全员落网，无一幸免。学校领导给几个主要组织者的家长开了一次家长会，大人们这才知道自己的乖宝宝们每天下午在学校“义务劳动”的真实内容。最后学校又开了一次大会，不点名地批评了这些搞破坏的孩子，然后推迟了搬迁日期。
　　訾言走到外墙墙根，很容易就找到了当时被罚在这里“劳改”时他贴上去的瓷砖。
　　摸着这些过往的痕迹，有种很奇异的感觉，仿佛又触到了童年的自己。那时留下的稀淡的回忆映像中，有一片属于他和她，填满了粉色的温暖回忆；但是更大的，关于家的那一片，笼罩了灰色的雾。
　　真让人厌恶，就算现在已经强壮到不会被任何人伤害，但是为什么以想到那时自己一个人的无助，还是忍不住刺痛？！
　　“真奇怪，有些东西，就像是粘在头发上的口香糖，总在脑袋里挥之不去。”
　　“不喜欢吗？”雅衷走到他身边，挽起他的手臂。
　　“不，”訾言握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笑了一下，“只是有时候，有点。”
　　雅衷不知道该怎样说下去。
　　她看到的他，好像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态度，潇洒不羁，无忧无虑。她并不太了解，那样的童年会成为他的负担。
　　“什么时候去我家坐坐吧，咱爹咱妈都挺想你的。”
　　訾言淡淡的笑容被放大了。“好啊，什么时候？”
　　訾言小时候，继母也要上班，还要照顾訾曰，而他爸成天不着家，都没时间接送他上学；而雅衷妈妈是小学教师，时间多，就顺路接着訾言。有时候訾家没人，訾言就吃住在温家。雅衷爸妈喜欢孩子，但是政策不允许多要，而訾言又十分讨人喜欢，所以在温家，訾言的地位相当于半个儿子。他走后，他们还常常提起，想念得不得了。
　　雅衷在旅馆吃了饭才回家。把訾言回来了的事告诉了爸妈，他们都抱怨雅衷没有把他直接带回家来。要不是晚上楼下突然来串门，他们说不定就直接把訾言接到家里来了。
　　第二天一早，雅衷就把訾言带回家了。
　　訾言在雅衷的参谋下，给温妈妈买了一条丝巾，给温叔叔买了一架遥控直升飞机，然后给古牧阿忠买了香肠。
　　这飞机的主意是雅衷出的。
　　温局长这两年年龄大了，血压也上去了，就退了二线，不接触一线的工作。空闲时间多了，心态也童起来了。不去跟着老头老太太遛鸟打拳，倒迷上了电动玩具。每回去超市都要去玩具那边转悠半天。到目前为止，已经买回来一只陀螺，一只遥控车，一只电动狗，一只电动海豚……家里的财政一把手雅衷妈妈担心他早晚会玩成老年痴呆，所以不管温局怎么可怜巴巴地再三申请买遥控飞机，都无条件驳回。
　　这回老家伙得偿所愿，高兴得快找不着北了。搂着訾言的脖子叫兄弟。
　　温妈妈看到訾言来了，比看见雅衷假期回家还高兴，亲自端茶递水，摸着訾大帅哥的脑袋感慨：“我教了这么多年小学，见过的漂亮男孩儿多了去了，可长大了也能出息得这么俊的，咱们訾言可是头一个啦……”
　　这一个劲儿的夸，雅衷听了都不好意思了。
　　晚饭，温妈妈拿出家宴水平，把这些年的心血之作都端上来了，流水席似的上，把大伙都吃撑了。
　　晚饭后，温局长跟訾言拿着飞机出去试飞。雅衷跟妈妈在厨房里收拾。
　　“雅衷，你是不是，喜欢訾言？”摆好碗，老师她横空抛来一句。
　　“啊、啊啊？”雅衷其实听得很清楚，但是没料到自个娘亲会搞突击审讯，一时心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只好装聋作哑地搪塞。
　　雅衷妈其实也不是想看自己女儿为难，所以也不多说，直接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我跟你说过，我跟你爸只有你一个女儿，我们对你的最大期待，就是你毕业后能回我们身边，找份安稳的工作，再有个美满的家庭。我和你爸会帮你带孩子、做饭……”
　　雅衷转过头去，擦拭着大理石桌面。曾经这样的未来让她感到心安，感到满足，可是现在她却觉得，太苍白，太索然。
　　“其实，无论各方面的条件，訾言这孩子都让人没话说。但是，就是因为太优秀，所以让人担心——倒也不是配得上配不上之类的。我看得出，訾言这孩子心大着呢，他想得到的，能得到的东西，都太多了。有些，是感情给不了的。而且，你们隔得太远了，没有现实基础，是不会有结果的……”
　　这些问题她不是没想到，可是并没有往深处想。可能是下意识里，她不敢想。周围的分分合合她看得已经太多，所以她不想再人为地再给两人的感情发展增加负担。可能这种逃避在大人眼里很任性，可是里面包含了她太多的希望。
　　她希望和訾言的关系不会像其他任何谁的的爱情一样，他们自己可以坚定地踏着自己的脚步，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雅衷望了望窗外玩着飞机的两个人，背对着妈妈，像任何受了冤枉的孩子一样，大声而微带恼怒地说：“你想到哪里去了，妈！”
　　但是这一刻，她看着訾言的眼睛里，是坚定而执着。

　　民意测验

　　在本文即将突破十万之际，在下也终于盼来了期待已久苏州之行。因此本文暂停五天更新……
　　为了让大家不要忘了这个小水坑，所以————！！
　　在本文由校园转战社会、新人物闪亮登场、以及总体格调又轻松转为稍凝重之前，劳烦各位路过的，当然特别是我最亲爱的毅、然、蹲、坑，给了我莫大支持与力量的*七*位*仙*女*们（撒花）……！！！——请给选出你最中意的角色～！！！
　　訾言？
　　雅衷？
　　訾曰？
　　曾导？
　　夫子？
　　……
　　甚至熊娘们和街心公园那只鸽子！！
　　当然啦，也有的童鞋谁都八T喜T欢。为了让大家不喜欢的作者再少一个，为了在下早日能写出被大家喜爱的作品，请大家动动手指，留下您的宝贵意见！！！
　　你们的没个人的想法都对我很重要……！！
　　谢谢……
　　可以把幕落下来了～……

　　有匪君子 如琢如磨

　　三十八 
　　雅衷送訾言回旅馆。
　　风既干且冷，路上行人不多，路边还有前两天留下的积雪。訾言故意去踩，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过年果然还是要下雪才有味道……”
　　“这么喜欢雪，哪天回来定居吧！”也许是受妈妈那番话的影响，雅衷开玩笑似的说出了这样的话。
　　訾言伸开双臂，望向天空，深吸了一口冬夜的干冷空气。“也许吧。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他的表情好像一副心无城府的样子。雅衷看得出神，忍不住又说：“訾言，你……想出国吗？”
　　一辆警车疾驰而过，把她后半部分的话淹没在警笛声中。
　　訾言掏掏耳朵，转头问她：“你刚刚说什么？”
　　“啊，没什么。只是问你什么时候走。”
　　“干嘛问这个？我也没有计划。没有急事的话，我会待到压岁钱耗光为止吧……”
　　“哦，我是想，”雅衷踢开路上的碎冰块，“你走的时候，我就跟你一起回学校吧。”
　　訾言摸着下巴，说：“听阿姨说你很恋家，这么早把你拐走不太好吧？”
　　“我决定的事他们就算有异议，也不会武力干涉的。”
　　不觉走到宾馆门口。訾言转身，停住。“就送到这里吧！再往里走，我怕我会不让你回家了……”
　　雅衷擂他一拳，被他中途接住，杀伤力降低为零。
　　“那好，你先进去吧。”
　　訾言突然扳着她肩膀，深情凝视：“不给个送别之吻吗？”
　　雅衷左右扫视了一眼，确定没有熟人出现后，才羞答答地、短促地亲了一下他的……眼睛。
　　訾言拍着额头叹息：“果然。与其期待你更主动一点，不如我自己变得更流氓一点……”
　　等雅衷消化了话中的深意，已经为时已晚，訾言的法式热吻早就精准地全方位空降了。
　　要不是有个调皮孩子把一个炮仗仍他俩脚边儿上，雅衷说不定真的会因为缺氧而背过气去。
　　訾言一直住到初八，该见的人也见过了，该玩的地方也玩了，钱也花的差不多了，收拾收拾就先行一步到了雅衷学校。
　　两天后，雅衷紧随其后也回到了学校。
　　至于訾曰，还在持续近距离骚扰筑涛。筑涛已经给雅衷打求救电话，让雅衷帮忙劝劝她不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訾曰的脾气雅衷是知道的，顽固起来油盐不进，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所以她反过来劝筑涛：你别担心，她不是在你这儿浪费青春，就是在别人那儿浪费青春。在哪儿浪费不一样啊，你就成全她吧。
　　小曾和奶奶已经撤退回南边，享受摄氏零上的温度了。
　　夫子家的大儿子也早已偕家眷返航，只有很少回家的二儿子还休假在家。雅衷不在的这段时间，訾言已经和他见过几次面了。
　　刘家的两个儿子据说都不是一般人。
　　大儿子是国内知名律师，开着自己的事务所。人非常孝顺。前几年为了诱惑夫子在他家养老，甚至动用吊车运土在自家别墅楼顶上开了一片菜园。不过就是这样也没留住这顽固的老头子。老家伙说，在他家感受到的完全是资产阶级式拜金的腐化的低级趣味，而在校园里，可以感受到莘莘学子蓬勃的朝气，还有清净的学术人文气息云云。
　　比起大儿子，二儿子好像更得夫子欢心。这位跳级神童可以说是一个由夫子一手加工定做的完美产物，就连一向鸡蛋里挑骨头骨头里挑鸡蛋的夫子，提起他来都是不吝赞美。最近更新的消息是，这位某知名文史哲学类杂志的新晋主编正有计划结束自己的钻石王老五时代，把自己后院交给一位丰姿绰约的中文系硕士。
　　名律师雅衷已经见过了；至于那位神秘的二公子，直到现在还未曾谋面。訾言对他的描述是，此人深不可测，十分有趣。
　　能被訾言称为深不可测的人，应该有什么过人之处吧。
　　雅衷下午到站。訾言去超市买东西，没有去接站。
　　回到家，在门口把包包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到钥匙。
　　打开门，把旅行包扔在玄关，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换上；脱掉外套，挂到衣架上；从包里拿出替换的衣物，去浴室，顺路打开饮水机；洗完澡，訾言还没回来；穿着保暖内衣出来，倒了一杯水，边擦干头发边往卧室走去……
　　“叮”。细微的声音。
　　好像勺子碰到杯子。
　　……不对！！
　　雅衷猛然回头，一惊之下，水杯几乎脱手！！
　　沙发上赫然坐着一个年轻男子。端正的容貌，堪称俊秀；白色深V领针织衫，白色衬衣，白色西装裤，白色苹果笔记本；双腿交叠，搭在茶几上；看到雅衷后，一手把勺子放到杯托上，一手合上膝上的笔记本；嘴角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
　　充分欣赏过雅衷吃惊的样子后，这位翩翩公子悠悠开口，声音颇为悦耳。
　　“幸会，温小姐。”
　　“你、你是谁？还有，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雅衷稳住心神，结结巴巴地开口。
　　“哦，我是楼下的邻居，在你回来之前就在这里了。我听訾言说过你今天要回来。但是刚才我在工作，听到声音还误以为是訾言回来，没想到是你。吓着你了吗？”
　　邻家男人笑容可掬，优雅地拿起沙发上的白色外套，扣好扣子。
　　“啊……不，也、也没有。”雅衷想到自己现在穿的还是曲线毕露的保暖内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偏偏手中只有个小小的马克杯，挡也挡不了什么，窘得恨不得来场地震直接把这厮直降四楼。
　　不过他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人目前的尴尬境况，笑容不改，从容地拿起自己的东西，点点头：“那么，谢谢你家的咖啡。改天见了。”
　　“啊，好好好您走好。”雅衷巴不得他快走，如释重负地说。心里却说，毛爷爷保佑，不要让我在看见这个男人了。
　　訾言一回来，雅衷就抱怨：“怎么都没告诉我家里有客人在，害我吓了一跳。”
　　訾言抱着她转了个圈儿，亲了下额头，把她和购物袋一起放到地上。“已经见过了吗？那就是楼下的那位主编。他人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我觉得可不怎么样……”雅衷低声说，心里不舒服起来。真是糟糕的第一印象。“你又不在家，他怎么会在这里？”
　　“哦，这个事关他的隐私，有机会你自己发现吧，是个大秘密呢。”訾言促狭而略带兴奋地说，好像真知道了什么天大的内幕消息。
　　雅衷虽然也有点好奇，可是一想到他那怎么看都觉得是捉弄人的死板表情，马上失去了求知欲望。
　　“还是算了吧……我果然还是一个凡人啊，跟天才的磁场完全相斥。”
　　“谁说的？”訾言从背后抱住整理冰箱的雅衷，亲亲她的发际，“你面前不是就有一个嘛……”
　　雅衷顺手摸起一块冰块放到他衣领里，咯咯笑着看他跳起了诡异的洗澡舞。
　　“王子病晚期了吧，冷静一下。”

　　白雪公子 双重人格

　　三十九 
　　雅衷第二次见到刘家二少爷，是在校门口的报刊亭。
　　该人换了一套衣服，不过还是一团雪白，散发着跟周遭马路上的污浊空气格格不入的气场。如果訾曰看见了，一定会捂着心口大叫着“翩翩浊世佳公子”之类的嗷嗷晕倒吧。
　　这白雪公子捏着一本杂志，目光唰就扫雅衷这边来了。
　　雅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不过可惜，想逃已经来不及了。
　　公子目光锁定她，轻轻地、淡淡地，一笑。
　　怎一个“销魂”了得……报刊亭四十多的寡妇和一个买少女漫画的高中生当场就看直了眼，两个人一个给钱一个接钱就都忘了放手。
　　雅衷左右瞧瞧，受宠若惊，指指自己鼻尖：“我、我吗？……”
　　公子点头，招手。
　　雅衷不由自主就过去了。还是用小跑的。
　　真想把这双自动自发的腿给剁了……
　　“借我二十块钱吧！” 公子笑得如沐春风。
　　“啊？二十块钱吗？好……”雅衷立刻翻腾起自己的钱包来。
　　MD，在那么不光彩的情况下勉强见过一面的人，借起钱来竟然用祈使句而不是一般疑问句！他以为他是谁啊！以为抓住了她的把柄吗？哼！～
　　……不过，话说回来，难道他真的以为……啊啊啊不要想我不要想！！
　　“那个……没有二十块只有五十的可以吗？”
　　“啊，好的。”
　　公子捻过钞票，说声“谢谢”。然后转身把钱换成了一本……《瑞丽伊人风尚》！！
　　一个文史哲学类杂志主编，竟然买这种没营养的时尚杂志？在她面前都不知道装装样子吗？她可是已经在怀疑他有易装癖了！
　　一直泰然自若的刘公子望着大妈给的脏兮兮的三十块找零，这才变了变表情，皱皱眉，食指点了点旁边的另一本《瑞丽服饰美容》，淡淡地说：“我还要这本，再给我一份《参考消息》。不用找了。”
　　雅衷身子一晃：竟然还有严重的洁癖！早知道就不给他那么多了。
　　公子用报纸把杂志包的严严实实，夹在身侧。看到雅衷还在看着他，于是对她微微一笑，食指在唇边漫不经心地一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踱着悠闲的步子走开了。
　　他经过雅衷身边时，有低沉而悦耳的中音传来：“改天再登门拜访了。”
　　看着他悠悠飘走的身影，雅衷伸手抹掉额头一滴冷汗。
　　怪不得夫子喜欢这个儿子，这人不仅神态举止与夫子如出一辙，其气度修为简直比夫子更上一层，诡秘莫测，臻至化境。
　　雅衷傍晚回家，看到訾言穿着拖鞋等在玄关，抱着手臂抖着腿，脸上写着硕大的黑体字：忧心忡忡。
　　雅衷摸摸他纠结的眉心，笑了：“亲爱的，你这是怎么了？”
　　訾言拉着她手，到沙发上坐好，郑重地陈述：“我问你件事，你务必诚实严肃地回答我——如果我现在跟你借钱，你会给我多少？”
　　雅衷被他这句话给弄晕了。“干嘛问这个，当然是有多少给多少啦。”
　　“如果要一个数字，那是多少？”
　　“这个……三四千还是有的吧……”
　　訾言的眉头纠结得愈发厉害了。他古怪地看了她一眼：“那我再问你，你跟楼下不是刚见过一次面吗，为什么借他那么一大笔钱？”
　　“啥？”
　　雅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钱是借过，可也没“一大笔”吧。而且，这消息怎么会这么快就传到他耳朵里了？
　　“呐！”訾言指指沙发上的一只盒子，仿佛那就是罪证。
　　是一只速递来的盒子，已经打开了。雅衷一看，竟然还是加拿大来的，收件人是刘逸彰。
　　这怎么跟她扯上关系了。奇怪。
　　打开盒子一看，里面躺着一个黑色的女式漆皮小包，乍一看跟西单卖的廉价仿冒品差不多，样子跟个炸药包似的。
　　雅衷脑子一拐弯，就想到了刘公子买的那两本杂志，心道，坏了坏了，夫子引以为傲的二儿子还真是个有易装癖的变态，而且他一定是把这当成活动阵地了，竟然把道具都窝藏到这儿了。雅衷这孩子厚道，还想着这是家丑，家丑不可外扬，应该替他保密。
　　“哦，今天我在校门口碰巧遇见他，借给他一点钱。不过这跟这包有关系吗？”
　　訾言狐疑地瞪着雅衷。“你有那么多钱借给他吗？还是在巧遇的状况下……”
　　“嗯……嗯啊？”雅衷更晕乎了。
　　“这只包是楼下送来的，说是朋友送的，他用不到又不方便带回去，刚好欠你钱，就拿这个来抵债了……”
　　雅衷暗暗舒了一口气，这个借口不错，不愧是高智商变态。于是连忙点头：“是的是的，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看看这包，做工还蛮精细，高仿的吧～～
　　訾言瞧她那一副摆明了心里有鬼的样子，沉不住气了，劈手夺过那包，把铭牌翻出来给雅衷看，吼：“亲爱的你给我看清楚了，这是Burberry当季新款，国内有钱也买不到的正品行货，这只折算成人民币都不止两万块，请问你到底是借给了他多少钱他要送你这个？！”
　　雅衷脑子里“嗡”一声，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爆破作业。
　　两、两万多,就这个炸药包吗……雅衷没想到，自己刚才不情不愿借出去的五十块的本金，不到几小时，就打了好几个滚，这收益率是不是也太……
　　雅衷严肃认真地想，这么贵重的礼物不能收。一则对自己而言并不实用，她最爱的还是运动款；二则，接受一个基本上可以说是素昧平生的人这么重的礼，太不合适；三则嘛，她宁愿不要他还钱，也不要欠那个怪男人人情，还要跟他扯上什么关系。
　　当务之急是先安抚住不分青红皂白就打翻小醋坛的訾言。
　　雅衷把事情经过跟訾言说了一遍，有理有据逻辑严密地引出了刘逸彰主编是个有着严重洁癖与易装癖的危险人物，最后还郑重警告訾言少跟这种边缘人物交往。訾言听到女朋友的这一高论，先是讶然，而后又不置可否，想一想，最后点头表示赞同，并同样劝戒雅衷要远离他。
　　訾言这里的警报解除了，雅衷就想立刻把东西还给人家。訾言虽然也认为雅衷这回赚得很过瘾，不过一想到那个怎么看都像风流种子的同性公敌，还是坚决地投了赞成票。
　　小两口正在家里商量大计，忽听门铃作响，一开门，竟然又是那个出现频率过高的刘逸彰。
　　白雪公子提着自己的手提电脑，笑得谦和有加。“訾言，老爷子刚得了几两金贵的龙井，想你了，唤你到楼下喝茶。”边说边轻车熟路地换了拖鞋，把电脑搁在茶几上，问雅衷：“不好意思，休个年假都有工作追着——不介意我在这里办公吧？”
　　雅衷心里那个悲愤啊：你说你一来就先把我男人支出去了，接着就在这儿安下摊儿了，我还有发言权吗我！你什么意思啊！就算你自己家里吵，你也不用这么理所当然吧！！
　　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还是要稳住的，毕竟人家肯把两万大洋砸在自己家里的这份心意还是该领的。所以雅衷送訾言出门，两人深沉地对视一眼，互相传达了“你放心我会小心” 的眼神。然后雅衷转身会客厅，微微一笑，客气而温柔地说：
　　“您请坐～！”

　　流氓无罪 厚颜有理

　　四十 
　　雅衷微微一笑，客气而温柔地说：“您请坐～！”
　　刘逸彰早在屋主发话前就已经老实不客气的坐到了沙发上，熟练地打开电脑，边浏览邮件边心不在焉地对站在沙发背后不知如何自处的雅衷说：“咖啡和茶都可以——如果只有泡速溶咖啡的话，还是红茶好了。”
　　雅衷听了，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人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种话还是留给茶馆咖啡厅的女招待吧！！
　　在这一时刻，雅衷很好地体现了伟大的中国女性传承发扬了千年的忍功、礼仪之邦的友好热情的待客之道，以及国人深谙的腹黑哲学。总而言之，雅衷好脾气地泡了咖啡，边泡边想：如果曾导说的那个“只有怀抱诚意，水才会结成美丽的晶体”的伟论不是纯伪科学的话，那么依照这个理论的逆定理，这杯绝无任何添加剂的正宗卡布奇诺咖啡，喝了还是一样能致人于死地的。
　　果然，变态刘在抿了一小口后，呛了一下，隐忍了半天，皱皱了眉，努力吞进了喉咙里，此后再也没敢碰那个杯子。不过这人忍功不错，到底没说出什么负面评价，仍旧闷不吭声地坐着，专心致志“工作”。
　　屋里多了一个人，雅衷总觉得不自在，做什么都静不下心来。一会儿转悠到他身后，一会儿坐到他对面。刘主编大概也被她转悠得眼花心烦了，所以给她提了个月意见：“既然这么闲，不如过来帮我提点参考意见。”
　　雅衷理科出身，经史一类的东西提到就打瞌睡，但是反正也是无聊，来点睡意也不错。
　　雅衷小心谨慎地坐到刘主编一步远的沙发上。刘主编微微一笑，把电脑屏幕往她那边一转。
　　屏幕上一个高挑靓丽的女孩，穿着布料少得可怜的三点泳衣，摆了一个相当豪放的姿势。
　　雅衷就如遭雷击，满脸通红地蹦起来，瞪着流氓主编。
　　“你你你什么意思！？”
　　主编吃惊不小，推推鼻子上的无边眼镜：“我做了什么了？”
　　“你让我看这个干什么？”羞愤。
　　……
　　“这是今春签约模特的初选照片，我想让你从女性角度来看一看那个比较顺眼——哪里冒犯到你了吗？”
　　雅衷“哦”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地坐回去，忽然一想不对啊，他那工作选什么模特啊？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刘逸彰略显惊讶。“……訾言没跟你说过吗？”
　　“他只说你工作挺神秘的，是个大秘密。”
　　“哦～”主编摆出他的招牌笑容，高深啊高深。“如果我告诉你，你能保密吗？”
　　雅衷犹豫半天，然后坚定地说：“不能。”
　　主编再吃惊：“为什么？一般人不是都会毫不犹豫地说‘能’吗？”
　　“哈哈，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呢～！我知道，如果我说‘能’，那你就会说‘那么我也能’，然后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以为我傻啊……”雅衷分析道。
　　主编眉头一皱，丢来一个鄙弃的眼神。“你想太多了。我才没那么无聊。其实我做什么工作，除了我爸一个人还蒙在鼓里，对其他人来说早就不是秘密了。”
　　“呃？”
　　“我是在杂志社做主编不错，但是是在时尚杂志社，而不是什么经史文学。”
　　……
　　原来这就是訾言说的“大秘密”啊。怪不得他要跑到别人家里搞地下活动。
　　訾言那家伙，听到她把他说成变态，也不澄清一下，真不厚道。
　　想到夫子最得意的儿子竟然把他骗得好苦，雅衷不由同情起他来。
　　“你为什么单单只骗了刘教授？”
　　“老爷子高兴嘛。当时我留学专业是哲学不错，可后来我没跟家里商量就改了传媒工程，后来毕业，我只说找了家专业对口的杂志社，他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是经史类刊物——我没有骗他，是‘瞒’而非‘骗’。”
　　雅衷被这一通孔乙己式的强词夺理弄得哑口无言，暂时也想不出什么匡扶正义的道理来，只得低头翻网页。
　　每个模特都有时装照、泳装照、生活照和裸妆照各一张，附有一份细致到三围、体重、身材比例和优缺点的个人简历，遴选起来直观方便。
　　雅衷一边看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自己的看法。刘逸彰听着，有时答应，有时动手把不顺眼的删掉。
　　看得出他是个完美主义者，十分注重细节，看人的眼光也十分独到。
　　由于花了一个多小时，才看了一多半。雅衷有点累了，把沙发抱枕拖下来，坐到地毯上继续看。
　　翻到了一个叫于婀娜的模特儿。她人有种很大方洋气的美，有点混血的感觉，气质也蛮知性，算得上是美女中的美女。雅衷很看中她，觉得她最后的胜算会很大。可是刘逸彰却只看了一眼，就毫不犹豫地把她的资料删除了。
　　“喂，我觉得她不错哎，干嘛不再考虑考虑？”雅衷不相信刘逸彰跟她的看法差那么多。
　　“不要管她。她知道我永远不会用她做模特，投过来也不过是为了恶作剧罢了。”
　　雅衷有点不服气。她也参加过很多比赛，也知道落选的滋味不好受，尤其是在实力不输别人，却败在场外因素的时候。
　　“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吗？就算有，也该给她一个平等的竞争机会啊。她既然寄出了这份资料，就是她为前途和梦想努力的证明，怎么会是恶作剧呢？”
　　雅衷觉得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有点责问的意思了。
　　刘逸彰怪怪地瞥了她一眼，慢慢说：“我俩的关系没有你说的恩怨那么复杂。但我不选她确实是出于私人原因——她是我未婚妻，而且还有其他合约在身。还有就是，她比谁都清楚我不喜欢在工作里混上裙带关系。”
　　……囧……
　　他还真是有办法让她出糗啊！见几次糗几次。雅衷真是越来越讨厌刘逸彰这个人，比蟑螂还讨厌！
　　刘逸彰却是越来越觉得雅衷有趣了。看着她有点愠怒又有点羞窘的大红脸，故意用可疑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眯起眼睛，饶有兴味说：“如果你再高两英寸，我一定直接签下你。”
　　雅衷被他的眼神勾起了初次见面的不好回忆，弱弱地反击道：“还说你老婆是文学硕士呢，原来在做模特儿啊……”言外之意，你老婆原来是个花瓶啊。
　　一般人一定能听出来这里面的人身攻击意味，可刘逸彰不是一般人啊，所以他笑眯眯地点点头：“对啊！我这个人很传统的，郎才女貌的搭配是最称心不过。如果两人都是才貌双全，岂不是显得这世界太不公平？”
　　刘主编这话说的，真是嚣张得让人难受。不过人家也确实有嚣张的资本～他自己不及而立便能做到主编这个位置，不能不说是有才；他那个名字婀娜人也婀娜的未婚妻，也确实美得叫人无话可说。如果两个人再优秀一点，真是要让人恨上天不公了。
　　不出十年，訾言也许会变成现在的刘逸彰吧。那时候，他选择的女人，会是什么样子呢？
　　“那个，既然都让我知道这么多了，不妨再告诉我一下，你和她是如何相遇，又是如何发展到结婚这一步的吧。”
　　她跟刘逸彰的年龄相差不到十岁，叫他“叔叔”太老气了，叫他“哥”又太过亲近，称呼职位也不合适，所以把称呼省略了。
　　“嗯……”刘逸彰想了半天，最后往沙发背上一躺，轻描淡写地说：“人到了一定年纪，不是都要结婚吗？合适的时间里遇见了合适的人，结婚就会变成很自然的事。”
　　是吗？
　　还以为能听到一个才子佳人风花雪月的故事。
　　毫无疑问，她和訾言，并不是在合适的时间点上开始，而她，也无法断定自己是不是最适合他的人。
　　妈妈看人一向精准，她说得没错。尽管他没有告诉她，但是她还是觉出来，訾言他心里装着一片她触不到的天。她怕有一天，他会离开她，飞到那片更广阔的天空里。
　　真想变成被他需要的人，无论如何。

　　二月十四 冒险之夜

　　四十一 
　　“……对了，这个包……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刘益彰匆匆扫一眼，又低头看电脑。“送人家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可是……”
　　“留着吧，我又用不到——倘若把它换成人民币再还我，我会欣然接受的。”
　　……明知道不可能。
　　刘益彰忙完工作，訾言还没回来。雅衷忽然想起最近学的装帧设计作业，就拿出来自己设计的几个封面，让他帮忙看看。
　　刘益彰给她指出一些不足，最后说：“虽然还有改进的空间，但是就现在来说你做得很不错，所以毕业后也往我们杂志社投份简历吧。”
　　“真的吗？！”
　　“当然。但是录取与否，就要看你表现了。”
　　訾言一回家，就看到雅衷跟她亲自鉴定的“变态”近得快要依偎在一起来，还有说有笑其乐融融的，脸登时就绿了。
　　刘逸彰一走，訾言就开始兴师问罪了。
　　“你对他偏见解除了？很聊得来嘛。”
　　一听他语气不对，雅衷也有点不高兴了。“你还说呢，你什么都知道，我说他变态的时候却不澄清一下，搞得我像个神经过敏的傻瓜一样～！”
　　话一出口，雅衷就后悔了，是自己反应过头了，语气有点激烈。可是一口气堵在那里，也不好意思再回头解释。
　　訾言刚想分辨，但又把话咽下。他知道自己一开口，气氛只能演变得更不愉快。所以他停顿了一会儿，默不作声地回自己房间了。
　　他一走，雅衷更觉得自己罪过大了。在他门口转悠了几圈，决定还是等会儿再跟他解释。可是没想到，时间一长，反而更不好开口了。
　　别别扭扭地吃了晚饭，两个人在客厅里看电视，头一次没靠在一起，而是隔开了老远。
　　雅衷受不了这种沉默加压抑的气氛，跑到阳台上透口气。
　　想到訾曰曾说过，别扭了一定要在四十八小时以内和好，不然会变僵局，雅衷心里更添烦躁。
　　正绞尽脑汁搜索措辞，忽然被人从背后抱了个结实。
　　“就快情人节了，咱们不别扭了好不好？”
　　够拙劣的说辞。雅衷心里一松，靠在他身上。
　　对他服软的样子，完全没有抵抗力呀。
　　“你这么甜的时候，真少见，让我觉得——”拍拍他圈在肩膀上的手，雅衷声音里已经满是笑意：“像是得到了额外的福利呢。”
　　情人节前夜，訾言说太困了，就先睡觉去了。雅衷一个人看电影看到很晚，眯眯瞪瞪洗漱完，打着哈欠准备上床睡觉。一掀被子，突然冒出来一个黑乎乎的脑袋。
　　訾言？……不对，是幻觉是幻觉。
　　揉揉眼，竟然还在。
　　这要怎么办？雅衷没有处理经验。
　　虽然两人住在一起，但是双方都很默契地把对方卧室当作非请勿入的重地，从来没在不适当的时间以不适当的理由擅入过。所以这次訾言突然出现，让雅衷十分紧张。
　　他好像是睡着了。雅衷小心地上前推推他，又退回墙角站着。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訾言看来是小睡了一觉，揉揉眼起来，不满地嘟囔：“竟然用这么欠温柔的方式叫醒我，看来要给你补一补《睡美人》的故事了……”边说边翻个身，面向她侧躺着，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拍拍臂弯里的那片地方，“给你个补救的机会，乖乖来这里躺着，我再说。”
　　雅衷使劲抠住墙角，遏制住扑向他怀里的冲动，冷静地说：“不用了！”
　　訾言一听，耷拉着脸，围着被子盘腿坐着，无声地向她发射怨念电波。
　　……
　　雅衷被打败了。
　　“你要保证，老老实实的，不要乱动……”
　　“好啦我保证就算你强*我我也不会轻举妄动～！”没等她说完，訾言就举起手草草做了保证。“现在你可以过来了吧？”
　　雅衷不知是该信他还是不信，但是总而言之她是乖乖过去了，小心谨慎地躺好了，绷紧了神经准备随时弹起来。
　　訾言就放松得多轻轻拍拍她的肩膀：“安心啦……我只是来问问你，明天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嗯……”紧张到没办法思考了，只会摇头。
　　“如果你没有意见，我想，我们就低调一点在家吃饭吧，我下厨，然后吃完了一起散步……你有没有在听？”
　　“怎么都好，只要跟你在一起……”雅衷说这话时，慢慢把被子拉上去盖住自己羞红的脸。
　　訾言盯着她，脑袋里天人交战了三百回合，最后艰难地叹口气：“能不能麻烦你，踢我一脚？”
　　“为什么？”
　　“我怕自己舍不得下床……”
　　第二天，两人都起得很晚，而且不约而同挂了黑眼圈。
　　吃了早饭出门，站在校门口，雅衷拉住訾言：“我有一个主意——东边，西边，”指指左右两个相反的方向，“我们分头行动，给对方准备一件礼物，一个小时后在超市会和，然后买菜回家，怎样？”
　　訾言笑笑，搓搓她脑袋：“好主意，就这么定了……”
　　半个小时后，还在步行街上举棋不定的雅衷接到了訾言的电话。“喂，好了没？我买好了，你快来……”忽然又压低声音，“我一个人在这里好丢人啊……”
　　“你在哪儿？你买了什么？”到底是什么让他觉得会丢人的东西？
　　“我就在超市北门，你来就看见了。我已经是这儿的地标性人物了，大家都这么给人指路‘就在那个拿着一个什么什么的人旁边’了……”
　　“好，我这就尽快过去……”
　　雅衷到了超市，一眼就看见一个一人多高的加菲猫布偶，腰上横着一只胳膊，别着一大把长茎玫瑰，硕大而滑稽的脑袋，向着每一个人傻笑着。然后加菲猫一转身，雅衷就看见了他鹤立鸡群的男朋友。
　　訾言一溜小跑跑到她面前，迫不及待地把布偶塞到她怀里：“呐，给你的。”
　　雅衷欢喜地抱着快要比她还高的加菲猫，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喜欢吧？”
　　“嗯～！喜欢……”雅衷对那猫又摸又亲。訾言都要嫉妒它了。
　　“喜欢可以，但是不许比喜欢我多啊～！”
　　雅衷想一想，认真说：“看你表现啦～”
　　“什么嘛……对了，我的呢？”訾言伸出手。
　　雅衷把布偶给他抱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有点不好意思地递给他。“呐，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訾言打开盒子。如他所料，是一对银质戒指。
　　他看了半天，忽然说：“雅衷，我一直觉得，承诺如果太多就会变得廉价，所以我不向你保证未来会怎样。但是……”他取出来较为纤细的那一枚，小心地戴在她左手中指上。“我保证我现在，爱你胜过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
　　“……我明白。”有他这样的承诺，于愿已足。
　　雅衷取出另一只，给他戴好。她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只是一件饰物而已，并不能决定什么预言什么，甚至也可以不代表什么。该确立的早就已经存在了，以她的性格，应该不在乎这样的形式才对。但是为什么，她会觉得这行为凝聚了太沉重的诺言？
　　“希腊人相信，中指有一条血管直达心脏，所以恋人们在对方的中指上戴上戒指，希望心意相通。”
　　几个月前，她看到这条没有理论依据的无聊信息时，置之一笑，甚至都没有心情认真回复。
　　但是现在，爱情已经奇迹般地把某些东西，变成了她的信仰。
　　比如幸福，比如希望。

　　我要的爱 你不明白

　　四十二 
　　两个人加上一个加菲猫，三张脸笑得一样冒傻泡。
　　过情人节最起劲的不是情侣们，而是商家们。到处都张贴着大幅的海报，街上仿佛飘荡着巧克力和爱情的味道，霎时间让每个单身的人都变成了悲戚的孤魂野鬼。
　　雅衷给訾言系好围裙，又不放心地跟着他来到厨房。
　　住在一起的这些日子，訾言下厨的次数比雅衷还要多，真不明白他怎么会这么喜欢做饭。
　　两个人正在厨房里为了排骨里放老抽还是味极鲜争论得硝烟弥漫，雅衷远在澳大利亚的高中同学津姐突然打来电话。雅衷转身接电话的功夫，訾言扬手倒进去半瓶子老抽。
　　津姐当初到澳大利亚，是为了一个暗恋的学长。那学长雅衷也认识，人长得阳光俊朗，足球特招考进了北大。津姐一向眼高于顶的人，这回彻底栽在了这克星手里。装作朋友在他身边潜伏了两年，苦等到毕业也没等到他发现她的好。津姐又憋了高三一年，高考完了就跑去跟他告白，不料学长却早成了别人的护花使者。
　　津姐喜欢个人不容易，可喜欢了就轻易不回头。她学校很一般，离京城又远。正愁没机会接近他感化他，就听说他要去澳洲，但是他女朋友不去。津姐很乐观地估摸着他俩到时候肯定得散，所以自己机会还是大大的有。所以当机立断休了学，先他一年到了澳洲，熟悉环境，给他打好基础。等学长来这边之后，环境一变，也许两人的关系会有转变。
　　前不久学长终于出了国，两人在同一个城市里相逢了。虽然平时的接触多了起来，但是奇迹还是没有出现。对津姐的第二次告白，他的回答还是只能把她当妹妹，当朋友。当时，津姐出国的主要目的落空，恰好家里经济出了点问题，又赶上最关键的一次考试前夕，给雅衷打电话来时，整个人彻底崩溃了，哭了整整四个小时。偏偏雅衷天生不会安慰人，只能默哀、叹气、扯东扯西转移她注意力。
　　伤过那一次之后，津姐坚强了很多，很快就把精力转到了学习上。只不过情人节一到，还是稍微有些旧伤新痛。可是自己痛归痛，死也不能让他知道，乞讨来的一点同情，会让自己更悲惨。
　　今天，学长去了另一个城市，参加留学生联谊；而她，只好无聊地吃着自己做的蛋炒饭，跟雅衷煲越洋电话粥。
　　说到做饭，小津以前在家时可是不近庖厨的大小姐，出国后硬是逼出来一身厨艺。
　　雅衷忽然想到，訾言这么认真地学习做饭，会不会也是为出国所做的准备之一？
　　挂了电话，厨房里排骨和糖醋鱼的香味飘出来。訾言的厨艺近来进步神速，甚至连温妈妈的拿手菜都学了来。要知道雅衷这个入室弟子都还没修炼到这段数。
　　訾言还在熬粥，拿锅盖时被烫了一下，痛得绷紧了嘴唇。
　　这个男人，将来会不会，也为别人这样放下身段洗手作羹汤？
　　雅衷轻轻抱住他。
　　他的肩膀，已经不似少年的单薄，宽厚而温暖。
　　“訾言，谢谢你。”
　　她抱得很轻柔，轻得让人害怕一动就会挣脱。
　　“又不是感恩节干嘛突然说这个？”
　　雅衷贴在他背后，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堵。
　　“谢谢你对我说喜欢。因为，虽然是我喜欢你在先，可我却没有勇气说出口。如果你不说，也许我永远不知道我错过了什么。”
　　那样就不会有这后来梦一般的幸福。无论过去还是将来，梦想还是回忆，从前所有一切漂泊不定的东西都在他这里一起归岸，一起沉淀。而现在和未来的所有一切，都分享着他的名字。
　　他就像雨天后的第一缕阳光，把最炫丽的彩虹带到她的人间。
　　“谢谢你，这样在我身边。”
　　因为我是这样真心谢谢你，所以如果哪天你要离开我，我会放你走。
　　雅衷把这最后一句话留给自己。她舍不得，这个时刻被破坏。
　　“雅衷……”訾言略带紧张地盯着快要溢出来的糯米粥，回身抱住她转了半圈儿，不着痕迹地掀了一下锅盖，满的锅泡沫迅速消失。危机解除。
　　訾言拍拍雅衷的背：“亲爱的，听到你这样表扬我，我真的很感动。如果你要是能像喜欢我一样喜欢放了老抽的排骨，我会更高兴的……”
　　雅衷不吭声，突然在訾言背上狠掐了一把。訾言跳到一边嗷嗷叫着“谋杀亲夫”。雅衷不理他，闷闷说：“你可真有本事破坏气氛！”
　　情人节过后第三天，訾言就要走了。雅衷还有几天假期，所以很想跟他去他那边，但是訾言不同意，说再过一个多月就是他生日了，让她那时候再去。雅衷想了想，也答应了。
　　送訾言去机场前，两人在校门口小店里吃的最后的午饭。
　　雅衷照样是轻轻松松的，该吃吃该喝喝，情绪积极向上得很。
　　訾言知道她那性子，反应跟喝了老酒似的，现在看不出来，但是后劲儿足。但是他就没那本事了，心情down到谷底，根本连食欲都没有。
　　“我生日是阴历二月十六，你不要忘了，早订好票……”
　　“知道啦，都记在手机上了。我听说二还是三月份出生的人命里桃花盛，照你来看这话还真不假呢，哈哈。”
　　……
　　“房子不要租给不可靠的人。男人都不可靠，所以不许租给男人，像男人的女人也不行。还有就是，你也是有主儿的人了，要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跟其他可疑的人走得太近，尤其要注意刘益彰啊筑涛啊这一路的～！该隔离的隔离，该绝交的绝交，没事儿也别出去瞎溜达，……”
　　“得得得，哥哥你这是在宣布新三从四德呢吧你！我好像还没那么大本事人见人爱的吧……你有这份心还不如提醒我注意一下訾曰吧，她比谁都可怕。”
　　……
　　訾言前脚走了，訾曰后脚就回来了。她一回来，雅衷连相思病发作的时间都被抢劫了。
　　这猛妞儿前阵子轰轰烈烈地减肥，节食跑步一般般，扎针吃药当便饭，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又掉价儿，连訾言都默许了她的一头热。天可怜见，本来已经初见成果了，谁想赶上过年，一回家，没掌住又全吃回来了。这次跑去找筑涛，大概没怎么舍得在吃上花钱，脸色差得出奇。一到家就倒头睡了一圈（十二小时），起来就拉着雅衷出去，从城隍庙吃到了府前街，一路胡吃海塞，看得雅衷都打怵。
　　雅衷怕她再吃坏肚子，一个劲儿劝她，劝她不听，就去拉她，三拉两挣间，訾曰一头砸到桌子上，含着满嘴的铁板烧哇哇大哭起来。
　　雅衷心道坏了，用劲儿用大了，把人都误伤了。真是弄巧成拙。也顾不得管周围人的侧目，赶紧搂着她又哄又拍，道歉赔礼的。
　　訾曰保持原姿势，趴在桌子上什么也不说，就是一个劲儿地哭，哭得雅衷心都慌了。
　　“訾曰，我求你了，人都看着呢，不就磕一下吗，你至于哭成这样儿吗？”
　　不说还好，一说訾曰的嗓门儿又上去了，这回是边哭边说，夹叙夹哭。
　　“呜呜不关你的事儿嗯（此处哽咽）、嗯是我哦哦哦（此处泣不成声）园艺求、求求你别管我呃了行不信……”
　　雅衷理解了，原来丫头是遇上别的什么闹心事儿了。她先去柜台结了帐，又要了一摞餐巾纸，由着訾曰哭够再说。
　　訾曰哭够了又要吃。雅衷心一狠牙一咬，喝了一大口果醋，气蕴丹田，然后以喷雾状全方位地均匀覆盖了桌上的每一道菜。
　　訾曰一愣，吞吞口水，扁扁嘴，不吃了。
　　“说，还是不说？！”某人抹抹嘴，开始逼供。
　　訾曰低头：“我想吃六个球的华夫冰激凌……”
　　“不说是吧？！好～……”雅衷掏出手机，翻出筑涛的号码，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訾曰吧嗒吧嗒开始掉泪。“我求求你别找他好不好……他快出国了，手续都办妥了……他终于说了，说我跟他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天下女人死绝了也永远不可能……”
　　雅衷听到筑涛要出国，意外了一下，然后听到他明确拒绝訾曰，又为訾曰心痛了一下。这个娇生惯养从不吃亏的丫头，人生中第一次学着去爱一个人，到此为止，完败而归。
　　相比筑涛对訾曰，雅衷想，和訾言有今天，自己是幸运的，他不曾那么尖锐地伤害过她，还给了她那么多的快乐幸福。
　　虽然，生平第一次这么渴望和一个人永远永远在一起，但是她遗传自母亲的那种本分冲淡的个性，依然提醒着她不要去去奢求一些勉强不来的东西。那份他给不了的承诺，她从来都没想过拥有。

　　清水事小 清白事大

　　四十三 
　　见过喝多了吐的，这还头一次见吃多了吐的。
　　雅衷伺候吐的七荤八素的訾曰睡下，才回到自己房里给筑涛打电话。
　　筑涛休养了一个多月，现在又是一条活蹦乱跳的好汉。他对雅衷确认了出国的消息。
　　“你搞什么啊，连我都不透露，太不够意思了吧！”
　　“……”
　　“什么时候走？”
　　“没什么意外的话，开学后回校拿点材料就走。”
　　轮到雅衷沉默。
　　“……也太突然了。”
　　“……也不算。其实家里早就想让我去了，偏偏我不争气，英语连四级都没过。”
　　“别给我装了，你直接上的六级吧，大一就考过了。我还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低调，现在想想，你是不是不想出国所以故意的啊？”
　　“你这都知道啊……”
　　“那当然，我在你宿舍里可是有眼线的～”
　　“……家里对我期望太高了，压力太大，我就想逃。”
　　“那现在怎么乖乖听话出国，又愿意了？”
　　“……嗯，长大了一岁了嘛，知道叛逆解决不了问题，路还是要走的，说不定会越走越宽呢……”
　　这种话一听就知道假，他哪是自己觉悟了，分明还是在逃，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逃避了一个却逃不了另一个。
　　“筑涛……奇怪，我怎么突然有种负罪感……”
　　“嗨，你吓我啊，飞来这么一句！”
　　“筑涛，算了吧，我知道你没那么乐观。”
　　“……好吧，我投降，我承认，I’m not over u（我还没有忘记你）。但是这是我的选择。这条路我迟早都要走的，早走好过晚走。所以拜托你，别管我了，好好跟着訾言混吧，那小子是个绩优股。”
　　“……我知道。谢谢你……你回学校时，我们给你饯行。”
　　“好……那，再见？”
　　“嗯……等一下！我可以叫上訾曰吗？”
　　“……好，先替我说声对不起。”
　　几个男生买通了活动中心的门卫，拿了钥匙，雅衷买了啤酒和吃的，宿舍区熄灯后，一伙人跑到活动中心的顶楼，坐成一圈儿。
　　雅衷找了个背风的地儿，点了一堆蜡烛，有人还在中间放了一张集体照。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我靠这么煽情啊”，“不是吧，搞得跟追悼会似的，不吉利啊～”，“闭上你的乌鸦嘴天下就太平了”……
　　雅衷挑了这地方，是因为这地方高，站在顶楼这里，学校大部分建筑尽收眼底。能看到他们日日进出的教学区，看到他们一起打篮球的体育馆、他们参加过运动会的操场，还有带给他们无数冒险经历的食堂。
　　大家以前都没来过这里，一个个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喝了一点酒后，大家情绪都H起来，话题围绕着筑涛，说什么的都有。不知为什么，大家忽然有种毕业了的感觉，好多人的眼圈儿都红了。
　　夜深风大，女生们在跟筑涛道别后，就回宿舍了。剩下的人也渐渐四散了。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天台上就只剩筑涛，雅衷，还有訾曰。
　　筑涛心血来潮，想在这里看日出，雅衷劝他，“明天晚上就上飞机了，别感冒了。”訾曰却在这时说了这晚的第一句话：“好啊，我陪你。”
　　雅衷回家拿了毛毯回来，看见他们俩并肩站在天台边儿，缩着脖子嘻嘻哈哈地说话。
　　也许这时候，筑涛更需要的，不是现在依然还放不下的她，而是一个就算自己难受得要死，却依然可以让他开怀的朋友，跟她一起随便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傻事。
　　雅衷悄悄放下毛毯，把凌晨的天台留给他们。
　　清晨，訾曰独自回雅衷家时，脸色还是青的，不停地打喷嚏，但是却一直在乐呵呵地傻笑。雅衷小心翼翼地问她：“聊什么了这么开心？”
　　“呵呵，也没啥，就是追忆了一下我俩的曲折成长经历，呵呵。”
　　“哎呦，看你笑得跟抽筋似的，你俩和好啦？”
　　“呵呵，过去的事儿了还提它干什么？我俩根本不合适，他那么瘦我这么胖，体重上不是一个吨位的，视觉上对比太强烈，完全不登对儿～。这跟买衣服是一样的，看着漂亮的不一定是适合自己的。”说到这里摸着下巴，自语，我怎么突然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了，嗯，要记下来记下来……最后总结了下说：“从现在起，筑涛就是我出国的亲兄弟铁哥们儿了！”
　　雅衷没想到訾曰会这样轻易放弃筑涛，如果换作是她，可能根本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真不愧是从小无厘头到大的人，对付失恋也有这么一手。
　　筑涛走后，雅衷的生活愈发空旷起来。手机和网线那端的訾言，常常让她感觉到距离的无奈和等待的焦灼。
　　正月过去了，二月也慢慢地爬远了。訾言的生日终于姗姗而来。
　　雅衷请了三天假，加上周末，一共挤出了五天时间。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清晨六点雅衷醒来时，看到车外出现了绿色的田野和金黄的油菜花地。不久后，上海站到了。
　　訾言四点就从学校出来了，因为太早，还没有车，他揣着地图骑着单车去接她，迷了一次路、骑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了车站。吃过早饭，两个人晃晃悠悠慢慢骑回学校。
　　訾言在学校附近的民宿订了房，陪雅衷休息了一下午，从晚上开始，按照早在电话里说好的计划开始玩。
　　雅衷是第一次到长江以南，见了什么都新鲜。訾言大一时没事儿就跑到景区跟在导游屁股后面瞎逛，现在提起什么来都是门儿清。雅衷有了这样一个无可挑剔的私人导游，对上海这个城市立刻产生了安全感和归属感。
　　晚上回到旅店，訾言怕她一个人不安全，就跟房东要了张折叠床，睡在她旁边。
　　也许是因为睡在一个房间里，所以两人的感觉跟住在学校公寓时完全不一样，尴尬是有的，暧昧是有的，天人交战也是有的，理智最终战胜冲动也是必要的，两人的清白也是理所当然的——最后，本文的清水路线也是坚定的～！！
　　最后一天是訾言生日。訾言考虑到雅衷在，不想把场面搞的太热闹，只约了几个比较铁的哥们儿下了课去吃饭，没想到一下课就被堵在了教室里，十几个人嚷嚷着要见訾言传说中的女朋友。
　　结果是简单的饭局变成了练歌房里的兽群咆哮。闹腾到后来，哥们儿们的女朋友们、女朋友们的女同学们、仰慕者们和逢场必到的麦霸们也纷纷登场，包间从中包换到了超大包，最后有一半的人基本忘了自己是为了什么来的了。
　　訾言一直在被那些个谁谁谁拖来拽去的，根本无暇跟雅衷相处，最后干脆找不到她了。他一看场面实在太TMD闹心，就悄悄叫服务生把电源给切了。趁着黑灯大家一片混乱的功夫，把麦克全攥在自己手里了。半分钟后来电了，訾言站在桌子上，对倏然安静下来的人群一笑，气定神闲。
　　“都给我听着！今天在下生日，十分感谢大家来捧场——尤其是那些我不认识甚至没见过的朋友们（咬牙）——其实，来这儿之前，我已经和你们当中的某个人约好了，今晚一起过夜，但是你们这么一闹，害得我都找不到她了。所以我动用一下寿星的特权，在你们中间另找一个来代替她陪我——有男朋友的都乖乖回男友身后躲好了，害羞了的女同学们也临时找个男人靠一靠好了，不反对的，请在原地站好了，毛遂自荐的，请向前一步走——那个谁，兄弟，您就不用往前了～那么好，请给我一首歌的时间……”
　　雅衷躲在人群后面，窃笑着看他怎么收场。
　　U belong to me欢快的前奏响起，訾言脚步一拧，潇洒地转了个身，扬手把外套扔在沙发上，顿时口哨和尖叫四起。几个女同学见此又勇敢地向前迈了一步，把雅衷结结实实挡在了后面。雅衷撇撇嘴，什么嘛，干嘛这么不害羞。心里这样不满地咕哝着，雅衷也稍微往前蹭了蹭，又蹭了蹭。
　　訾言已经看到了她的小动作，嘴角挑起了熟悉的坏笑。在节奏分明的乐声和众人整齐的掌声中，訾言人群里穿梭，跟那个转转，给那个飞个眼神儿，视线故意避开雅衷。
　　雅衷嘴角的笑容有点儿挂不住了。旁边一个小弟扯扯她袖子：“嫂子，你不着急啊？言哥那骚包样儿我都看不下去了唉！”
　　“没关系没关系，玩笑而已嘛～何必当真，”雅衷宽厚大度地呵呵笑着，忽然眼神儿一凛——“最多我亲手废几个狐狸精！”小弟脖子一缩，遁走。
　　訾言大约也感受到了这边的煞气，对刚才流连过的众位摇摇头，倒退着滑到雅衷身边，用帅气的太空步在雅衷绕了一圈，忽然从手中变出一朵蓝色妖姬。
　　温女侠终于把戾气化为一派柔情似水，微微赧然地接过玫瑰。
　　人群里爆发出掌声和尖叫，訾言拥住她，轻轻在她耳边呢喃：“U belong to me.”
　　十八寸三层的蛋糕送一进包厢，顿时奶油与尖叫齐飞，人面与蛋糕一色。訾言早在蛋糕上来之前就做好了跑路的准备，跟服务生借了一只可以装下一个人的圣诞袜，偷偷躲在墙角把礼物打包。不料东西太多，收拾费了点功夫，跑慢了一步，被抓回来敷了个奶油面膜。雅衷也没能幸免，
　　最后他们俩都挂了一身彩，拖上那只鼓鼓囊囊的大袜子，狼狈又快乐地回旅馆了。
　　洗手间水龙头就一个，镜子也小得可怜，两个人争着用，挤来挤去的慢慢就变成了互帮互助。然后气氛忽然开始变质。
　　雅衷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有心理准备，但是她没勇气面对。当她不知怎么处理的事情发生时，她就本能地想要逃。
　　所以她一脚踢上浴室门，把訾言隔离在里面洗澡。
　　等她也洗完出来，訾言已经换上了睡衣，正坐在地板上拆礼物。
　　雅衷也兴冲冲过去坐下感叹：“哇，这么多啊！”
　　訾言把她的手拍开，眼一横：“你的呢？”
　　“呃？”雅衷心虚。
　　“没有也没关系，反正你都已经答应陪我过夜了。”訾言目光灼灼，欺身逼近。
　　雅衷向后蠕动了一下。“那个……我可不可以以后再补上？我本来给你带了我亲手做的好吃的，可是我怕它路上坏了就给吃了所以没好意思跟你说……我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
　　“哦哦……，欲拒还迎的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种类型？……”色狼同志已经失去理智了。就在这时，雅衷突然往前一凑，飞快地吻了一下他。
　　她本来心里打的如意算盘是，就亲一下，完了就跟他说这次没有了就此打住。可惜啊可惜，訾言一向是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的人才。所以他在一瞬间就反客为主，无限期地把这个吻延长延长再延长。

　　鸿雁在天 游鱼在水 上

　　四十三 
　　就当雅衷完全因为缺氧而失去抵抗力及思维能力的时候，訾言却忽然放开她，问：“要继续吗？……我不想你以后后悔……”
　　他的眼睛里分明写满了陌生的渴望，可是雅衷却遮起眼睛不敢看他。
　　她脑子里一片混沌，理不出一条头绪。她脑子里造不出一个“如果……”开头的句子，也造不出一个“如果不”的句子。
　　可是就在她迷迷糊糊的时候，訾言的目光已经慢慢暗淡下去。他起身离开她，拿起外套，摸摸她额头，好像有点累又有点无奈地说：“我没关系，别放在心上。今晚我先回学校睡了，明早一起吃早饭，我送你。”
　　他离开的背影依然挺拔，雅衷却看得不忍。
　　她想叫住他让他别走，但是又怕他回来后自己还是一样令他失望，所以她只有沉默。
　　第二天早晨见面的时候，难免感觉有点别扭。
　　雅衷耷拉着脑袋，无端觉得自己对不起訾言。訾言倒很放得开，捧着雅衷的小脸一阵揉搓。
　　“我求求你了，送你走我就已经很难受了，你干嘛还要这样死了小狗的样子啊啊！趁着人还没走，赶紧给本大爷笑一个……”
　　雅衷伸出食指，把嘴角往两边一扯，做出一个很勉强的笑脸。
　　訾言被她的没精打采的小样儿给逗乐了。
　　“訾言，我……”雅衷欲言又止。
　　“你不会……还在为昨晚的事耿耿于怀吧？”訾言点破她心事。
　　雅衷脸红。“……老实说，有点……”
　　訾言揉揉她脑袋。“我都没放在心上你干嘛那么介意？——还是说，你现在在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有抓紧机会从了我？”
　　“才不是！”雅衷忙不迭否认。“我是怕你以为我……”越说下去声音越小，几不可闻。
　　“X冷淡？”
　　“啊！”雅衷满脸通红地跳起来。
　　訾言这时却一本正经地板起脸来叹气。“好啦，你想什么，我都知道。这种事就不要再放在心上了，我们以后还有的是时间，但是现在，如果你想故意错过火车在这儿住下去，那就继续这么磨叽下去好了！”
　　“知道啦……”雅衷慢慢腾腾地拖起旅行包，不情不愿地被訾言拖走。
　　訾言放心不下蔫头耷尾的她，从她剪完票离开自己视线就开始给她打电话，一直到手机没电。他们说好，五一再见。
　　雅衷绝望地想，从三月到五月，多么漫长的两个月啊……
　　时间就在他们在漫长的想念与想念之间短暂的相见中慢慢滑远，转眼，他们在一起半年了。
　　这半年里，他们像所有的异地恋情侣一样，用电波和网线串联起彼此的生活，透过机器那端的声音或者文字，流过泪，吃过醋，甜蜜过，欢笑过，想念过，也争执过。唯一不同的是，关于未来的话题，他们两个一直都小心翼翼地不去提及。
　　雅衷安慰自己，不急，他们才大二，还有两年时间，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是就在暑假前的某天，訾言突然对她说，他暑假里要为出国的考试做准备，所以不能去找雅衷了。
　　听他说出这个消息时，雅衷脑中有片刻的空白，过了好久才问他，顺利的话预计什么时候走。
　　秋天吧，也许十月。訾言有点紧张她的反应，接着又笑着补充，也许没那么顺利，名额有限，竞争很激烈，上次走的人都是大三和大四毕业的。
　　雅衷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默不作声地挂了他的电话。而訾言也没有再打过来。
　　一整个暑假，两个人的联系变得稀少起来。
　　訾言理解，雅衷有生气的理由。出国这件事并不在父亲为他计划的人生当中，而他也无意向那个永远不会妥协的男人低头。所以他一直在暗中做着准备，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雅衷。他想等时机成熟的时候，向所有人证明，他能靠自己的力量飞出那个冷漠家庭的牵绊，飞出那个一手遮天的男人的羽翼荫蔽，成为自己梦想成为的人，独立、自由、强势，除了自己谁也不需要。
　　爱上雅衷是所有这一切里唯一一件超出他计算的事。他并非有意瞒她，只是习惯了保护自己最大的梦想和秘密。但是过早到来的机会让他立场变得分外尴尬。
　　他想雅衷也该知道，那么重要的事，若非已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轻易告诉她。现实就是，尽管仓促，尽管他也许已经不够时间去争取雅衷的原谅，但梦想面前，他什么都可以放弃，什么都必须退一步。他认为，最明智的做法就是给彼此一段冷静的时间，等事情定下来后再跟她从长计议。
　　由于訾言紧密的时间安排，雅衷始终没找到机会跟訾言恳谈。所以事情就这么一直悬着。以往每月上千条的信息，现在骤减到四百不到。打电话过去，不是关机学习，就是在准备材料办理证件。偶尔在网上碰面，看到视频里他消瘦疲惫的样子，她也不忍心再对他兴师问罪。
　　雅衷知道，如果不抓紧，也许这次和訾言真的就结束了。她不敢想象这样的后果。她整个暑假都在咨询学校的国外交换生计划和国外大学相关专业留学生的条件待遇，并且试着劝说爸妈，让他们同意自己大三出国。
　　这样的要求对她的家庭来说，稍嫌任性了点。放在以前，就算父母提出，雅衷也会拒绝。但是现在，她必须争取一下，否则以后她不会原谅自己。
　　温家二老和所有望子成龙的父母一样，虽然有些盲目，但是只要女儿想要，而且又是对她有益的事情，一定会想方设法帮她达成，所以，商议了一阵子后，他们也点头同意了。
　　闻知这一消息的雅衷并没有太兴奋，因为她也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合适。她榨取了父母本可以过安逸舒适生活的存款，赌上了自己的明天，为了一个有时让她捉摸不透的男人，为了一段她那么迫切想抓住的缥缈的爱情。尤其在訾言开始超过三天不联系她的时候，她真的开始怀疑这个决定是否明智。

　　鸿雁在天 游鱼在水 中

　　四十四 
　　訾言听到这个消息会是怎样的反应呢？会不会太突兀呢？会不会给他带来压力呢？要怎样告诉他才合适呢？
　　雅衷在头脑中搜索着措辞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想到了澳洲的津姐。如果出国以后，他们感情变质了要怎么办？毫无疑问，支撑她世界的唯一支柱会彻底崩塌——可是，可是那只是如果，如果什么都说明不了，什么都决定不了。他们一定会坚定地爱下去，走到自己的happy ever after。
　　没等暑假结束，雅衷就提前回到了学校，着手准备材料和考试。她没把这件事告诉訾言，一来，事情现在还没有眉目，二来，这么重要的消息，她想面对面地告诉訾言，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他的第一反应。
　　就在开学前的一周里，传来了两个消息。第一个是，訾言通过了考试，所有手续也已经办好，十月份的飞机飞美国，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目标是两年后进入伯克利分校的研究生院。第二个是，与美院去湖南的联合写生计划有变，时间不动，地点待定。
　　不久后，一个跟雅衷私底下关系不错的带队教授打电话给她，和她讨论合适的去处。当时她满脑子都是怎么挤时间去找訾言的事儿，就顺口鼓吹了一下上海的车水马龙夜夜笙歌。雅衷其实也就是随口说说，因为连年写生都是哪儿偏哪儿钻，她打本心眼儿里就没抱什么希望。哪知这教授连年带队写生，已经彻底受够了亲身体验奇趣大自然，动物星球和原始森林生存挑战半月游之类的冒险活动，一听有人说出了他的心声，立刻迫不及待地□了其他同学的民意，大手一挥，直指上海——画楼去～！！
　　雅衷一听，当时就没控制住，抱着电话一蹦三尺高。“哦耶！！教授我爱死你了！！”
　　那边教授手一抖。“啊？！”
　　“我结婚的时候您来喝喜酒哦～！一定的～！哦呵呵～！”
　　雅衷挂断电话就跑到衣柜里翻衣服。她这次一定要漂漂亮亮地出现在訾言面前，亲口告诉他那个好消息，给他一个彻彻底底的惊喜。
　　把衣橱刨了个底朝天，雅衷又沮丧起来。所有的衣服都不够好，不够女人，不够漂亮，不够让訾言眼前一亮！
　　没来得及收拾地上的一团糟，雅衷从衣服堆里扒拉出手机就给訾曰打电话。
　　应招而来的訾曰听雅衷把事情本末讲完后，思索良久，突发一问：“为什么动物求偶时都是雄的得瑟着他们漂亮的毛到处招摇，而人类世界却通用‘女为悦己者容’这种国际真理？”
　　雅衷肩膀一垮：要不是这人将来可能要做自己小姑子，她真有种冲动把她扒光了扔街上让她继续搞思想，为什么人类社会里男人不穿短裙跳艳舞而女人不是不修边幅只管生孩子和当女王。
　　不过虽说这妞儿脑子脱线了点儿，对于时尚，她还是有点眼光的。
　　訾曰认为，形象要变就变得彻底。雅衷难得头脑发热一回，乖乖被她牵着鼻子走，买了彩妆化妆品，买了裙子和高跟鞋。訾曰还要一路高歌买到性感内衣，被雅衷阻止了。丫头嘴莫测高深地一笑：“你们还没进行到那个阶段啊，訾言的动作还真慢！”雅衷脸红：“你都知道些什么啊～！”
　　卖完包包之后，雅衷认为大功告成了，訾曰却意犹未尽，绕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雅衷循着她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两分钟后，雅衷坐在椅子上，被一群发型乖张的小白脸团团围住，紧张得手都抖了。
　　雅衷一闭眼，带着哭腔喊：“訾曰！”
　　訾曰速度丢下聊得正欢的店长，一头扎进人堆。“到！首长什么指示？”
　　“訾参谋，我……我下不了手……”
　　“首长，换个发型而已，咱跟这儿蹲着，弄不好让他们包着给弄回来呗。是吧，兄弟们？”
　　周围的小白脸们摩拳擦掌、一拥而上。
　　于是两个小时后，雅衷维持了二十多年的直发时代结束了。
　　第一眼，雅衷就被自己顶着大波浪卷的成熟形象雷倒了。訾言恰在这时打进电话来，说过几天来这边见她。雅衷万念俱灰地回绝了他，没有给他理由就挂断了电话。
　　訾曰还没心没肺地在一旁跟几个娘里娘气的哥哥弟弟大侃美容瘦身，被雅衷扑过去捏着脖子一顿猛掐。
　　“这个样子你叫我怎么见人啊啊啊～！！”
　　小白脸们冲上来把两人分开，又是给訾曰顺气又是夸雅衷漂亮。訾曰缓过气儿来，也开腔了：“咱要的不就是这效果嘛！你都惊了，那訾言还不得震飞了呀～！还有筑涛，你有时间也见见他呗，也雷他一雷……”
　　“丫的，你说得倒轻巧……慢着，你刚刚说谁？！筑涛？”
　　“呃？你不知道吗，他前天刚回来，现在在苏州家里呢。上海离苏州那么近……”
　　“你给我停停停停！为什么筑涛回国你知道我却不知道？！”雅衷微恼。
　　“我也是在他博客上看的，你忙着恋爱没看见怨谁啊……顺便说一句他倒时差呢谁的电话都不接，不过我可以给你他号码……”
　　嗯，苏州，上海。有时间的话去看看他吧。
　　两天后，雅衷一行人坐上了去上海的火车。
　　到上海后，给了半天时间休整。雅衷没来及休息，换了件衣服就出门了。
　　天下着若有若无的小雨，空气却是闷热。不过想到即将见到訾言，雅衷的心里没有一丝阴霾，只有满满的兴奋和紧张。
　　旅店离訾言学校不远，一会儿就到了。雅衷站在校门口的商店前，对着橱窗玻璃再次审视了一遍自己：淡妆，卷发，丝袜，高跟鞋，很好，都没问题。
　　先打了訾言宿舍内线。上次聚会时见过面的一个舍友接了电话，以为是同校的学生，也没问她是谁，就说訾言已经不住宿舍了，在外面跟人合租房子。不过刚刚下课时，訾言说要去左岸吃饭。
　　雅衷抬头一看，街对面小咖啡馆儿挂着的招牌，可不就是左岸。左岸，因为在学校出门左拐的街角就随便叫左岸吗？雅衷窃笑。
　　雅衷刚拨通訾言的电话，就看见二楼窗边出现一个拿着电话的人影。雅衷下意识地转身。好险，差点被发现了。
　　“喂？是我。訾言，你在哪儿？”雅衷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
　　“哦，在吃饭呢。咦？等一下……”
　　“怎么了？”
　　“哦，没什么，街对面有个女人，背影看身形跟你好像啊。不过她是卷发，穿衣也完全不是你的风格，呵呵。”
　　原来他看到了。雅衷狡黠地一笑：“是吗？你过去看看到底是不是我啊！”
　　好了，游戏到此为止，现在就回头吓他一下。雅衷转身的功夫，电话那端忽然传来一个轻柔的女声：“别打电话啦，牛排都要凉啦……”
　　雅衷笑容僵在嘴角。
　　玻璃窗边的那个人身边，多了一个人，手臂圈在他腰上，偏着头跟他说话。
　　柔顺的长发，漂亮的眉眼。
　　“……訾言，她，是谁？”
　　手机中传出她的问题时，訾言已经认出她来。他一下子愣住，没有再说话，拿着电话的手慢慢垂下来，隔着茶色玻璃看着街对面的雅衷。挂在他身上的那个女生，也好奇地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问，“谁呀”。
　　雅衷挂掉电话，快步向街对面走去。与此同时，訾言也猛地甩开那个女生，跑下楼来。
　　就在雅衷快要踏进店里的时候，訾言冲了出来，拉着她回到街上。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问她：“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訾言，刚刚那个女人是谁？！她不知道你有女朋友吗，怎么那么对你！”雅衷生气地质问他。
　　訾言绷紧了唇不说话，握住雅衷手臂的手慢慢垂下来。
　　在看清了他脸上的歉疚之后，雅衷最初的气愤慢慢变成了担心。
　　然后是害怕。
　　最后是绝望。
　　“訾言，你说话啊！告诉我，这都是误会，你跟她……”雅衷瞪大了眼，拳头握得死紧，喉咙哽得厉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再也挤不出声音。
　　訾言不说话。他垂着眼睛不看她。这个从前最舍不得她难过的人，如今面对她的欲哭无泪，却不为所动。
　　“你说啊，说这都是误会……”她已经没有勇气再看他的眼睛里的怜悯和愧疚。
　　咖啡店的玻璃门开了，楼上的那个女生走到訾言身边，那么自然地挽起訾言的手臂。
　　多像重逢时的那个场面重演。只是这次，悲伤换个人来尝。
　　这个宣布所有权的动作狠狠地刺痛了雅衷。她控制住推开他们的冲动，指着他身后的人尖锐地问：“那好，她是谁？！”
　　没等那女孩回答，訾言已经把她揽到身后，沉声说：“回去，这儿没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事儿啦～！她是谁啊，凭什么这么跟你说话？”女孩儿任性地反驳。
　　訾言皱皱眉头，却不生气，只是劝：“听话，乖乖回去等我。”
　　这种宠溺的语气，听来依然耳熟。
　　突然之间，雅衷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没有风，没有雨，没有害怕，没有愤怒，也没有痛疼。整个世界都是她自己空旷的回音，那个声音，在木然地说：
　　“我是他的前女友，偶然路过，打声招呼。”
　　訾言手上的动作一滞，慢慢转过身来，定定看着她。
　　雅衷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訾言追上几步。雅衷转身，满脸的漠然。
　　“再跟着我，我杀了你。”

　　鸿雁在天 游鱼在水 下

　　四十五 下
　　訾言果然没再跟来。
　　没过多久，不习惯穿高跟鞋的双脚就开始隐隐作痛。拐角处躲避一辆单车时，她不小心滑倒了。左脚脚踝传来剧痛，不一会儿，便肿了。
　　雅衷抬起头，无助地望着四面高楼圈起的那片阴翳的天。
　　不想回旅馆，让那些八卦的女生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不能回学校，实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行李也还在旅馆；翻看电话簿，所有可以投靠的人，都远在千里之外。
　　那些高高耸立的楼房里，有无数亮着橘黄灯光的房间，里面盛满了别人的家长里短和幸福美满，却没有一丝温暖，投射在她身上；马路上有无数的人行色匆匆，赶赴他们的约会和工作，却不会有谁停下来，过问她的悲欢。
　　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她自己是孤独的，抱着自己的悲伤，在雨中瑟瑟发抖。
　　一辆公车停下，雅衷茫然地随着人流上车。硬币在投币口发出慌乱的响声。
　　阴雨让夜晚提前降临。天色像饱浸了墨汁的面包，挤压在车窗外。车内昏黄的灯光亮起，照映出满车各异的表情。
　　背着书包的小女孩，望一眼窗外的夜雨，啃一口热玉米；头发花白的老夫妻，一同赏玩着古玩市场买来的佛像；年轻的情侣，头靠在一起，微笑着喁喁低语。
　　去年初雪夜，她和訾言，啃着玉米，在马路上放肆地笑，那时路灯下晶莹的雪团，还在她记忆里闪烁；那次夫子离家出走，他们坐公车回家时，也曾那样依偎在一起，那时他的气息，还在鼻尖萦绕；也是那一次，她问他，等他老了会怎样，他给她的答案里，并没有她的名字。
　　奇怪，为什么现在想到这些，她还是在笑，没有心痛没有流泪，好像訾言并没有离开她，又或者是，她的时钟，在预见那个被背叛的现实时，已经分崩离析拒绝前进。
　　所以她，还搁浅在记忆的孤岛上，用臆想的幸福麻醉自己。
　　终点站到站。火车站的候车室近在眼前。
　　中年的男子凑过来。“姑娘，苏州去吗？出租车，一百五一位。”
　　苏州，苏州……筑涛，筑涛！
　　几乎又是下意识地，她拨通了筑涛的号码。
　　那端迷朦的声音传来时，心忽然痛了一下。
　　“筑涛，是我。”
　　“谁？……”可能是看了一下来电显示，片刻后他的声音突然就清醒了许多，夹杂着下床穿拖鞋的声音。
　　“雅衷！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我到现在还一个人都没联系呢！”
　　“……筑涛，我现在在上海，发生了一点事……我想过去找你，方便吗？”
　　筑涛顿了一会儿，犹豫地问：“与訾言有关吗？”
　　没有声音。
　　“告诉我地点。我去接你。”
　　苏州站外破旧的木椅上，筑涛找到了雅衷。
　　雅衷站起来。
　　筑涛掏出纸巾，递给她。“你的妆花了。”
　　“是吗？”雅衷惨淡地笑笑。坐车的时候，脸上的雨水已经干了。她走到雨中，仰起脸来让雨水把脸冲干净。然后再擦干，回头问：“现在好了吗？”
　　筑涛撑起伞，揽过她的肩膀。“换个地方再谈吧。”
　　雅衷等在车里。筑涛不一会儿回来，把大大小小的购物袋放在后座上。有点不好意思地对她说，他是第一次给女生买衣服，因为不知道尺寸，所以差不多的尺码每个都买了一件。
　　就在这时，雅衷毫无预兆地泪流满面。
　　筑涛想不出语言来安慰。眼睁睁看她哭到不能自已。
　　“我是一个好情人。”
　　“当你不爱了，你走得比谁都干脆……”
　　“我保证我现在，爱你胜过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
　　“U belong to me……”
　　那个你给不了的承诺，我从来没想到过能拥有……
　　如果我心里有百分之八十是你，可是你的心里，最多给了我百分之四十的空间……
　　我是多希望，你设想的未来里，有我的名字……
　　……
　　原来，爱情是最公正的天平，它来时带来过多少快乐，离开时就有等量的痛苦。爱得多的那个人，注定伤的深。她在这场两个人的游戏里，从一开始，就输得万劫不复。
　　她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能哭，不能一个弱者一样被怜悯，可是眼泪好像有自己的意志，依然不停不停地流出来，怎么都擦不干。哭久了，整个世界都颠倒了过来，不停旋转。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初二时，妈妈为了督促她专心学习，逼她剪短头发。在那之前，她从未哭得那么伤心。还以为，以后也不会。
　　筑涛悄悄走进卧室，在床头放下一杯水，一个冰袋，还有房卡。
　　“对不起，这么狼狈地来找你……”
　　“不要管这些了……”他苦笑，“只是，我刚刚才好不容易下决心要忘记你，你却又这样出现在我面前……一下子就让我前功尽弃了……”
　　“筑涛……”雅衷咬紧了嘴唇。这么冒失地来找他，却忘了考虑他的感受。
　　筑涛打断她。“我想我还是先走吧。酒店总经理是我表哥，所以房间你尽管住。我还帮你请了贴身管家，有事电话快捷键1叫她就行……好好休息，把自己养的精神点，好好等着訾言那小子跪在你面前求你回心转意。”
　　简短地说完这些话后，筑涛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转身走出房门。此后，再也没在这个房间里出现过。
　　雅衷在酒店里住了三天，等脚踝好些后，就回了上海。
　　两周的写生实践结束后，教授给了一天时间假期。其他同学都一窝蜂地出去逛街了，雅衷借口找本地同学，拒绝了其他人的邀请，单独行动。
　　给訾言发了信息，邀他在她下榻旅馆的餐厅见面。
　　訾言走近她的时候，她有片刻的恍惚，仿佛是第一次看到他，他的面孔新鲜得有些陌生。
　　他在她面前坐下，要了一杯水。好像并不打算停留太久。
　　又是那种眼神，混合着歉疚和同情，让雅衷难以忍受。
　　“你的头发……”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雅衷摸摸自己还不怎么习惯的短发，装作满不在乎地笑笑。“卷发让我觉得自己很蠢，剪了刚好。”
　　为了见他弄卷了头发，化了妆，穿了高跟鞋，像个小丑一样大老远跑来找难堪，真是愚蠢透顶、可笑至极。
　　“我知道你忙，所以有什么就直接说吧。”雅衷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冷漠地像在宣读一件于己无关的公文。
　　“雅衷……”訾言艰难地开口，“我知道说对不起已经太……”
　　当然是太迟了，太迟了，早些告诉她，她就可以省去那些挣扎，那些幻想。看看它们在现实面前，是多么地苍白无力啊，比泡沫还易碎。
　　“如果你要道歉的话，那就不必了；讲述你们恋爱史的部分，也可以跳过。那些我都没兴趣。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你不用再劳神费力地脚踩两只船了，我已经不是你的负担，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我能做的也只是你早就做到的一件事——分手吧！”
　　她是故意没有给訾言解释的机会，她怕他一开口，她就会在他面前崩溃。她的内心并不像她的伪装那么坚强。她知道，在他们闹别扭之后，在她瞒着他准备出国的事的时候，爱情已经像他手里的一把沙子，在他前进的时候，不知不觉间流失了。
　　他看着她没有痛苦也没有留恋的眼睛，终于无话可说。
　　“回去之后，我会把你留下的东西全部都清理干净。而且从此之后，也会渐渐忘记你。我想不用我说，你也一定会把自己照顾地好好的吧？”
　　他再也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却被她躲开。那只手上，还戴着那个简单的银戒指。
　　“雅衷，我知道你不可能不恨我，所以不要假装这么坚强，如果揍我能让你好受一点，我不会还手。”
　　在他说完的那片刻安静中，餐厅的对面，忽然传来叫骂声。
　　“贱人！你这个贱人！！”
　　一个女孩指着桌子对面的一个男人破口大骂，边骂边把咖啡泼在那人脸上，补上一巴掌，拿起包夺路而逃。
　　雅衷摇摇头，笑笑。“真难看。我才不会那么做。而且，如果我那么做会让你心里轻松一些的话，我更没有理由那么做。”
　　訾言先是愣怔，继而苦笑。“是我小看你了。你比我想象的要坚强。”
　　“不，”她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麻木，“我之所以没有像以前一样选择逃避我不擅长处理的情况，不是因为我坚强，而是因为，我从跟你在一起的第一天开始，就不断不断在为今天做准备。每一次我因为你而笑而幸福，我就会在心里想象一次我失去这些的时候的感受。”
　　訾言握紧了拳头。“你为什么……”
　　雅衷笑了。“因为我从小跟你一起长大啊，訾言，你忘了吗？你是怎样的人，没人比我更了解——虽然我也从未完全理解过你。”
　　就算无数次地在心里想象过这一时刻的情景，但是它真正到来的时候，痛疼的程度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让她完全招架不住。
　　说得已经太多了，已经快要绷不住了吧。由心脏开始，到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栗着想要逃。
　　雅衷深吸一口气，小心地褪下中指上那枚银戒指，和付账的钱一起，压在服务生送来的账单上。
　　如果当初的约定不再，相爱的誓言成空，那么它的价值，也不过是一杯咖啡的小费。
　　“那么，就在这里道别吧。祝你一帆风顺，梦想成真。”
　　说完这句话后，雅衷站起来，控制着自己的步速，慢慢走开。留下訾言，还愣在原地。
　　就这样吧，訾言，也许我可能再也不会像爱你一样再去爱别人，也不会再像渴望跟你在一起一样渴望跟谁厮守，但是我还是不得不在这里，对你说再见。
　　“雅衷！”訾言站起来，对着雅衷的背影大声喊：“对不起！”
　　雅衷不回头，忽然想到脖子上的那一只水晶翅膀。扯下来，随手扔出窗外。
　　那是一桩九层高的建筑，餐厅的位置，在顶楼。
　　再见了，我最爱的你，我的爱情，我的梦想。

　　六年后

　　一 
　　这是一个十月的周末，早上八九点的太阳明媚得有些过分。街上的人流车流也大概达到了高峰。尾气，喇叭，轰鸣的引擎，传单，叫卖，满天飞的八卦流言，考研，猪流感，股票跌停板；就业，失业，羊角面包打八折……躁郁的一天。
　　相对宁静的Y大中古教师公寓楼五楼，探出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温雅衷耙耙自己的齐肩发，悠闲地打了个哈欠，无所事事地扫了一眼楼下悬铃木的林荫道。
　　周末的这个时候，对于一个作息正常的大学生来说，还是进入深睡眠的凌晨。这个古老而蓬勃的校园，沐浴在夏末秋初的艳阳里，是那么静谧而慵懒。
　　突然，某人鼻端传来一阵微妙的刺激——不妙的预感！！
　　用零点一秒的时间耐心统计了爱慕者或狗仔队或偷窥癖正在手持望远镜偷拍的可能性，计算了刚好有帅锅经过并凑巧抬头并无巧不成书地视线穿过了茂密的树冠精准地瞄到自己脸上的几率，兼顾考虑了可能出现的最坏的惊悚效果、她本人知名度以及临近居民的心理素质——然后，我们的女猪脚果断地仰面朝天、与太阳光线成标准九十度角，眯眼、揉鼻子，运足丹田真气——啊、阿嚏……
　　只听这一惊天地泣鬼神的巨响余音未落，楼下一辆单薄的国产抠抠车的警报就抖抖索索地响起来了。
　　我们最熟悉并喜爱的、已经从这里毕业四年整、年方二十六并极有剩女潜质的温雅衷同学，在经年不遇地心血来潮一次、回到这所充满她大学回忆的出租屋里招租并顺便打扫的第一分钟里，就成功骚扰了一辆车的警报器，搅破了附近居民的清梦，也顺带糟蹋了自己的一个追忆似水流年思考严峻未来的的美妙清晨。
　　“丫什么纸糊的破车打个喷嚏都惊成这德行，装个破警报器得瑟得不轻！”肇事的猪脚第一时间把头一缩，吧唧甩上窗户，拉死窗帘，躲在后面掐腰骂。
　　这所房子的主人，也就是雅衷的舅舅，最近已经拿到了绿卡，正式成了米国银。老人家盘算着，除非自己哪天被装进小盒子抱回来，否则貌似没大有可能再回国定居了。当初为防回国养老时无处落脚而留下的这所房子，现在每月的那点租金折算成美元，还不够他老人家在森林公园钓错一回螃蟹的罚款，于是就想把这房子也处理了。
　　说实话，这房子除了老旧了点儿，配套原始了点儿，楼层高了点儿，户型设计过时了点儿，位置和环境都没的说（看看还能剩下点儿什么啊，你好意思说我都不好意思写）。本来如果价格上肯俯就一点儿，说不定还能脱手，可舅舅他老人家敝帚自珍，总觉得人家还的那四十万太伤自尊。谈过几个回合后，老头子仗着自己不缺钱用，一气之下干脆不卖了。
　　虽然自从和某人的关系结束后，雅衷就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搬回了学生宿舍，再也没有、哪怕一次再仔细审视过这个房子的任何、哪怕一角的样子。就像她对那段不满周岁的感情所做的一样。她小心地封存了发生过的一切的记忆，疏远与他有关的时间地点人物，假装它并没有发生过。这么做之后，她确实并没有在那之后的时间里再次哭到崩溃，可是副作用却是，痛苦变成了一种拔不掉的慢性毒药，在每一次突然想起他的时候乘虚而入，慢慢熬煎着她的心，直到熬出绝望的味道。
　　当初在听说要卖房子时，雅衷禁不住有丝失落。如果她手头有足够的钱，也许，只是也许，她会考虑买下来。现在听说卖房子的事儿要暂告一段落，她不由自主松一口气，就决定借回来贴招租广告的机会，回来看看这些曾经熟悉但却已经陌生了的房间。
　　当初快毕业的时候，她并没有下功夫找工作，而是把精力放在了公务员考试上。她以为自己一定会回老家，按照父母的意愿，在二十五岁以前把自己嫁了，彻底与这个城市和那个人斩断联系。可是没想到找工作的事竟然意外地顺利，一家巨牛X的文具公司在他们学校招兵买马时，她随便去凑了个热闹，竟然就被看中了，笔试面试复试一路绿灯直达文具设计师的岗位。她考虑之后，觉得这工作待遇不错，压力小，工作时间也很有弹性，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大好机会。跟家里商量之后，她还是选择留在了这个当初发生那一切的城市。
　　两年后的有一天，她在公司里意外遇见了筑涛的妈妈，这才得知当年去学校招聘时，她就已经是内定人员了。知道这件事后不久，她便辞职了。
　　出去东游西逛了半年后，她在出版社找了份装帧设计的工作。虽然薪水不及以前，但偶尔小资一下还是被允许的。又过了一年，杂志社的工作正做得顺手，忽然在杂志上见到刘益彰工作的那家杂志社的招聘图片编辑，想起他以前跟她开过的玩笑，就当真递了一份简历去，一番过关斩将，她顺利得到工作。
　　到现在为止，做了半年图编，她适应得不错。工作比出版社的有趣得多，待遇也好了一大截。工作稳定下来了，现在她又找了份健身房的兼差，偶尔也帮同学捉刀接点零活儿，攒够了假期也出去旅行放松一下。单身的生活也过的有滋有味。
　　刘益彰是大老板，成天飞来飞去，平时在公司里连擦肩而过的机会都少有，更别说说话了。办公室里关于他的八卦绯闻倒是听得不少。
　　这几年他事业青云直上，除了日本总部派过来装门面的日本佬头头，他现在稳坐中国区的第二把交椅，是真正的实权人物。事业上虽然得意，感情却不幸触礁。老婆跟着一个外籍模特跑了之后，他又被打回到了钻石王老五的行列。据雅衷观察了解，办公室里一半以上的单身女性，没事都把他当作YY必备+首选+最佳男主角。
　　雅衷实在想不通，那个没事儿就喜欢银装素裹的卫生球男人有什么好。无边眼镜后面那眼神儿往员工那儿一扫，登时人人自危，犯错的人有筛糠冲动、没犯错的立马三省吾身，就那群花痴，对着这样的人还能YY，简直自虐。
　　楼下那笑眯眯喜唠叨的老婆婆，怎么就造出来这个基因爆反转的儿子来。
　　屋里的家具和摆设已经在来来往往的房客手里变得老朽污损，只隐约还残留着她生活过的痕迹。想起它曾经的整洁温馨，雅衷有点内疚，就像亏待了老朋友。
　　站在书房那面对着阳台的玻璃窗前面，雅衷呵了一口气。那一小片白雾里出现了凌乱的指痕和水印。当年那奇迹般的四个字，已经消失不见了；北面的那间卧室，因为粉刷时没有好好打磨墙面，浅咔的墙面漆好些地方已经开始龟裂或起泡。
　　有些东西，在时间面前会脆弱风化，而有些，却会慢慢沉淀凝固。
　　抚摸着那斑驳的墙面，雅衷慢慢走到窗前，望着玻璃外的那片高远的天。
　　他住在这里的时候，有没有这样看过外面的天呢？那时，他在想什么呢？
　　那时年少气盛，因为害怕被太多现实伤得更深，所以转身走得那么仓促决绝。时隔六年再回首去看，才意识到那是多么不明智。把它留成了自己心里的一桩悬案，让她这些年枉生了那么多的猜测和痴想。
　　在那些最深沉的梦境里，她也曾梦到他跟她道歉，然后她把他抱紧，那么清晰地闻到他怀抱的味道。她常常在这样的梦里不愿醒来，直到意识逐渐侵入到梦境，让她在睁开眼前便泪盈于睫。
　　可是现在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他了。最后一个关于他的梦，大约已经是大半年以前了吧。
　　在那个梦里，她和他，都是小孩子的样子，深夜时站在童年的老街上，靠着自行车，聊着一些模糊的呓语般的话。
　　街上没有灯，也没有人，好像整个城市都睡着了；连街上惯见的垃圾都没有，只有宽阔的水泥路上水样的月光，就像刚刚刮完了一场大风，天地间都像月光般干净安详。
　　突然间光线变得明亮起来，像有五个月亮在天上那么亮。
　　她抬起头，看见路两旁楼房间那道狭长的深色天空里，有银色的“月亮”从离他们很近的地方升起来，几乎擦过了市委大院儿里那两棵高大的白杨树。她清楚地看到，那个“月亮”是一个窗花的形状，上面是圆润流畅的双喜字，下面还有鲤鱼和喜鹊的形状。圆形的月亮就嵌在它们中间，小小的。
　　这个闪耀着耀眼银色光辉的物体，就停在了他们头顶的斜上方，映得背后的天空仿佛蒙上了一层飘渺的薄纱。
　　然后她低头，看见了訾曰，看见了同桌，看见了零散在街上的许多熟悉的人。他们抬头看着天，青涩的脸沐在这明亮柔和的光线里，圣洁而宁静。
　　醒来后心里有淡淡的惆怅，久久无法释怀。她觉得她已经不再恨訾言了，也不再爱他了。假如某天再相遇，还可以像朋友一样打招呼吧。
　　天空一朵流云慢慢变幻着形状渐渐飘远。地球是转动着的，那么，现在她凝望着的这片天，会不会也能转到他的头顶上呢？……

　　狗血篇

　　二 
　　把房子从吊灯到地板统统擦拭得闪闪发光后，看看表，已经快一点了。肚子饿得咕咕叫，雅衷急冲冲地下楼觅食。
　　她走得急，十级的台阶她跳三下就到底，抓住扶手再一步就拐了弯再下半层。就这么安然无恙一路蹦到二楼，不想拐角突然冒出来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人拎着大包小兜埋头上楼，还没来得及抬头看人呢，雅衷人就扑上来了，眼看就要来个正面对撞——
　　雅衷反射神经了得，生生在半空扭了半个圈贴着扶手擦身过去——但是，她忘了自己背后还抡着一个盛着她半个家当的运动包……
　　那运动包自从跟了雅衷，一直任劳任怨无怨无悔一心等着本文完结拿个最佳道具奖，但是，没想到啊没想到……今天，它光荣出位了～！！
　　只见那白影被这沉甸甸的包一屁股抡上了脸，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人就在楼梯最上一级上华丽丽地以慢动作向后倒去……倒去……倒去……
　　雅衷觉着自己好像搡着什么东西了，心道不好连忙刹住脚步回身，千钧一发之际，正好赶得及把那个往后坠落的身体揽进怀里、并紧紧地搂结实了……！
　　两个惊魂未定的人姿势定格在最后化险为夷的那一秒，“呼、呼”喘着粗气。
　　这个男女反串的探戈造型维持了三秒，雅衷居高临下地看着怀里那双颊泛红、明眸翕张、朱唇微启（潜台词：痛痛痛啊……）的俊秀脸孔，忽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了前两天在某论坛上看到的那句评论——人生～何处～不……狗血……！……
　　“总编……”雅衷胆战心惊地把怀里刘益彰那元魂出窍的身体慢慢扶正了，让他站直了，拍拍他肩头给他抚平衣服褶子，“好、好巧哦呵呵呵……”
　　雅衷发誓，她真的不是跟刘家有仇，也不是故意埋伏在他们周围准备随时祸害他们，但是……该怎么说呢，就是刘家人跟她可能是八字犯冲，而她的可能硬度稍微大那么一点儿……
　　刘益彰手里礼包吧唧掉在地上，伸手摸摸鼻子底下，微弱地问：“流血了吗……”
　　雅衷一看，幻觉都出来了，这回的祸闯大发了……
　　“没没没，总编您就是鼻子那片儿有点红……”
　　话没说完，只见雪白的刘总编鼻子下方，幽幽出现了一道蜿蜒的红色痕迹……雅衷顿时想起一句遗忘多年的古文——苍山负雪，明烛天南，下有红光动摇承之……
　　为了尽可能地补救自己的错误，避免在“殴打老板至鼻血四溅”的罪名上又添上“污染老板Dior白衣一件”这条，雅衷奋不顾身地猛扑向刘益彰，一手抓起地上的礼袋，一手摸出手帕捂住他的口鼻，速度把他架回家去。
　　刘益彰虽然觉得这姿势不雅，但他更不愿意自己手上也沾上鲜血，于是乖乖保持这姿势被押送回家。
　　刘老太太一开门，没认出雅衷来，先看见自己儿子被人捂着嘴，口不能言，嘴里（？）还冒血，还以为儿子被人挟持上门抢劫来了，登时吓得心慌腿软差点过去了；还是夫子镇定，游手好闲地踱将过来，又游手好闲地踱将回去，略表兴奋地咕哝一句“呦，开门见喜”完事。
　　雅衷又内疚又后怕连给自己放血的心都有了，无所适从地在人家家里站了半天，一看刘益彰从洗手间出来，鼻子还塞着一粉笔，赶忙屁颠儿屁颠儿上前道歉。
　　没等总编大人开口发落呢，总编他爹地先过来了。“没事儿！点儿背不能怨社会，这么点儿鼻血算什么，用粉笔一塞，包好 ～！！我小时候都这么弄，顶管用了～！”
　　雅衷看着总编瞬间把黑眼珠翻到眼皮后面的举动，不由也替他觉着怨。老爷子小时候那是什么条件，现在又是什么条件，纱布消毒棉都有的，再不济也用个纸巾啥的，干嘛弄得跟鼻子里蹿出一犬齿似的……
　　老太太缓过劲来，这时招呼大家吃饭。雅衷虽然觉得在自己行为还没有被老板明确表示原谅的情况下就走不太好，但在人家吃饭的时候赖在人家家里不走更不好，于是就告辞。
　　这时刘益彰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吃饭没？没吃一起吃呗～。”
　　雅衷推辞一番，怎么能打了老板还在人家家里蹭饭呢？但是刘家二老一再挽留，也不好执意推辞拂了人家面子，于是诚惶诚恐地留下来吃饭。
　　饭桌上老爷子谈兴大发，从一支粉笔追溯到了他上山下乡的岁月，绘声绘色地给大家讲那时怎么一大早起来就去捡湿牛粪，烀墙上，再揭下来，再拿它烧火做饭的一线劳动经验；讲到那时为了谁偷了谁的粪，谁比谁更敬爱毛主席的事儿打得热火朝天，直接唾沫横飞手舞足蹈起来。
　　雅衷还好，强迫着强大的咀嚼肌和舌头无视大脑接受到的事实持续作机械运动，偶尔还能配合老人家拿捏着哈哈笑两声；但有洁癖的刘益彰可就没那本事了，嚼了半天死活咽不下去，好不容易直着脖子吞了，又“嗝儿”一声差点给顶上来，可怜死了。
　　老爷子说完了自己，又亲切慰问了雅衷，最后又想起了跟他下象棋他的往年相好——訾言……
　　老爷子压根儿就不知道訾言跟雅衷好过，更不知道他俩分了，张口就问：“訾言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雅衷张口结舌回答不出来。她早就跟訾言以及与他有关的人断了联系，虽然也想隔离訾曰，但訾曰这牛皮糖的强度过大，没隔离成，只好禁止她再在她面前提訾言这个人，所以算起来这六年来她对他根本一无所知。
　　没想到刘益彰竟然给她解了围。
　　“他美国混得不错，但是那边经济不景气，听说最近也要回国了。”
　　雅衷听见自己的胸膛里“砰”地一声跳。
　　“哦，你要是遇见他，再叫他来玩儿啊……”
　　饭后，俩人从刘家出来，雅衷装作无意地问他：“你怎么会知道他的消息？”
　　“哦，他还住在这里的时候，说要去那边读书，我刚好有个大学师妹也在那学校，就帮他联系了一下，让她照顾一下他。现在我那同学早回国了，前两天吃饭的时候还说起訾言，她挺欣赏那小子的，想让他回来帮她。不知道他怎么决定的。
　　“你现在住哪儿？我现在有时间，可以送送你。”
　　雅衷满脑子都乱糟糟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正痴愣着没说话呢，甬路那头突然跑来了一人一车。
　　那车雅衷认识，就是上午她一喷嚏给惊了的那辆抠抠；那人雅衷也认识，就是近年刚读完本校的博士当了物电学院讲师的曾导。
　　曾讲师站在车外，蛮认真地对驾驶座上的人讲怎么把车倒进停车位。讲了半天，又站远了一点看着那车跟掐了触角的蚂蚁似的胡乱左进右退，提醒司机不要碰了别人的车。
　　雅衷好久没见他了，忍不住就招手叫了一声：“曾导！”
　　小曾一抬头看见是雅衷，一高兴就忘了身在何处，站那儿跟雅衷打招呼。不过还没等他招呼回来呢，那衰车就呲嘎一声打他脚背子上碾过去了。
　　雅衷嘶一声咬住自己拳头，看得那个揪心。
　　曾导一声“嗨”憋在嘴里，半天才“啊”地一声叫出来。
　　车里那无良司机探出头来，愤愤地吼：“啊什么啊！老娘就不信倒不进去这个邪了！f**k！”说罢，离合一踩，跐溜一声又从同一个脚背子上给倒回去了！
　　雅衷抱住旁边一颗树，把头往上面一撞，无语了……
　　看那司机倒来倒去就是倒不进去的笨样，不用猜都知道是訾曰。
　　这妞儿一毕业就投身到了号称是她毕生的事业上，成了一名光荣的娱记。当了两年的狗仔队，想见的帅哥哥们见得差不多了，东颠西跑不规律的生活也彻底糟蹋坏了她的胃。终于最后穿孔了，把訾曰痛得死去活来的。后来切了三分之一，它才老实了。
　　胃变小之后的訾曰生活规律了很多，也不熬夜了，也不胡吃海塞了，人也瘦了二十多斤，虽说不上窈窕，但也已经告别了肥胖那种程度，基本可以算在丰满那一型里。
　　丫头修养了七八个月，又出来工作了，目前的工作室在一个摄影工作室做摄影助理。一年前因为生病而中断的驾考现在又重拾起来，天天揪着刚买了辆二手车的曾导练倒桩路考。
　　雅衷跟他俩简单打了声招呼，慰问了一下曾导，想到刘益彰还在等，就要告辞。訾曰看见刘益彰，故意伸出头来吆喝：“姊妹儿，捎你一程？”
　　“算了吧！我还没给爸妈尽孝呢～”雅衷赶紧逃之夭夭。
　　雅衷刚走没几步，訾曰的手机就响了。訾曰看看来电显示，又看看雅衷的背影，接起来：“喂？……啥？下个月就回？……那这不还有四十多天呢吗，急什么呀，你安全着陆了再给我打也来得及呀……”
　　訾曰那大嗓门，仿佛生怕雅衷听不见。
　　“哎，猜我刚刚跟谁说话呢？”
　　“我才懒得猜。没事儿就挂了吧！”
　　“切～！雅衷姐刚跟我打了招呼走了——上了一个暴帅的翩翩公子的奔驰车哦……有趣吧？”
　　“哦？是吗……”
　　电话那端的声音，飘来淡淡的寥落。

　　无解题

　　三 
　　訾曰自从养病回来，就厚着脸皮赖在了雅衷与人合租的二室一厅出租屋里。不知是不是被她聒噪怕了，她来住了没多久，原来的租户就卷铺盖闪人了。訾曰乐滋滋地正式入住。
　　丫头虽然日子过得乱七八糟，但却极惜命，所以吃饭上非常注意。对养生极有研究的曾导就以顾问之名天天被訾曰抓去泡。泡来泡去，不知何时，两个人就成了一对儿。
　　除了对曾导有点儿同情，雅衷对这事儿举双手赞成。訾曰那性子，能忍她的人不多，能忍她又能被她看上的人更少，满足以上两个条件且又能看上她的人，简直是濒危物种。所以此后雅衷再看小曾同志，总觉得他散发着圣母般的光辉。
　　再说雅衷。
　　那天的鼻血事件过去后的几个周里，刘总编又请雅衷吃过几次饭。搞的雅衷老过意不去的，一度怀疑自己那天的背包一击把刘天才的脑子砸坏了。
　　转眼已经十一月中旬。周末刘益彰又打电话过来，约雅衷出去吃饭。
　　訾曰在一旁听到了，沉寂已久的绯闻嗅觉活跃起来。
　　“衷姐，又是那总编啊？老约你出去吃饭，动机不纯呦……！”
　　“妹妹，你就别在这事儿上浪费想象力了。他那生活圈里美女模特要多少有多少，要什么样儿的有什么样儿的。真要谈早找了，哪儿轮得到我这个基层得不能再基层的小图编。”
　　“那可说不定！你看我家曾博士，才貌双全文工武治虎头虎脑人见人爱，不还是对我情有独钟的哦嚯嚯……呀啊～（捂脸）～说起来真让人家不好意思的呢……”
　　訾曰这厚脸皮，一般的冷兵器是奈何不了她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把人领回家我给你看看啊？我这眼光，看人很准的，他什么心思对你有没有意思，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切，你要真有那么好的眼神儿，你家曾导还用得着白等那么多年嘛～！
　　“你趁早死了这份心！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今天一起吃饭的还有别人呢！而且……”
　　“呦～！都‘我们’了还说没情况～！跟你们一起的还有谁，不会是朋友吧？这么快就要把你介绍给朋友认识了啊～！……”
　　雅衷崩溃，小报记者歪曲事实的本事还真不是盖的。
　　国内发行量前三的时尚杂志一号图编办公室传言，公司第二把交椅，刘益彰刘总编，平时除了公事应酬，基本不出现在公共场所，是个极端室内型的人，时称宅男。所以，第一次接到刘益彰的约她吃饭的电话的时候，雅衷着实受宠若惊了半天。
　　忐忑地赴约后，却也没什么，不过淡淡地聊些朋友工作或娱乐。他比在公司时笑得多些，思维敏捷言辞犀利，跟他说话绝不会冷场。
　　她不知道刘益彰为什么突然对她感兴趣，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之间完全是朋友般的相处方式。甚至在有些时候，她可以明显地觉察出他不加掩饰的心不在焉。
　　今天也一样，他们见面后等他约的那个朋友时，他虽然在笑着跟她谈天，但是手指却不停地叩击着咖啡杯的杯壁，像是在完成一件不愉快的任务。
　　他也许是不喜欢等人吧。雅衷这样为他开脱。
　　刘益彰起身去洗手间的时候，一个穿浅黄职业套装的女人走到雅衷面前，笑着说：“恕我冒昧，不过，你应该就是温雅衷温小姐吧？”
　　雅衷局促地站起来，尴尬地点点头：“是，我就是。那个，真不好意思，我们之前……”
　　雅衷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女人。比她略高半头的身高，二十八九的样子，精致的淡妆，精明强干的眼睛，应酬式的热情笑容。再想一遍，还是没印象。
　　“不，我们没见过面。不过我见过你的照片——在我学弟那里。”
　　“学弟？”能一眼就认出照片上看过的人，要么是她的记忆力超群过目不忘，要么就是，她跟那个学弟的关系非同一般。
　　“哦，你们很熟的，他叫訾言。”她一边说着，一边笑容不改，伸手跟她握手。
　　一直被别人，甚至是陌生人，把她和那个名字联系在一起，雅衷有种异样的感觉。像是更真实地确定了他们之间的遥远。
　　刘益彰从她背后过来，热络地跟那个女人打招呼。
　　“你来了！”看一眼两人的表情，“我猜你们也已经见过了吧？雅衷，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的大学同学，訾言在加州大学的学姐——杨怡。杨怡，这位就是温雅衷。”
　　听他的介绍词，雅衷忽然有种感觉。这个杨怡也许才是提出要见面的那个人。更甚至，刘益彰这些日子频繁地约她，就是为了给她做铺垫。
　　最初听刘益彰说他给訾言介绍了在那边的大学同学时，并没有想到“他”会是个女人，而且，会这样直接地走到台前来跟她见面。
　　杨怡递给雅衷一张精美的名片，名字上面压了一堆招摇的头衔，粗粗看一眼，致远基金管理公司总经理、风险投资经理人，还有别的一堆什么乱七八糟，看得雅衷无端觉得挫败。
　　杨怡很健谈，而且她毫不掩饰对訾言的赏识。也许是因为认识訾言是他们三个唯一的共同点，所以几乎所有的话题都是围绕着他展开的。
　　杨怡讲了很多訾言在那六年里的经历，有辛酸，也有骄傲。所有这一切，雅衷都无法听得波澜不惊。所有他体会过的那些心情，好像又在她身上投射了出来。
　　很像某种交易，杨怡给了她那段空白了六年的故事，作为交换，她也要交出自己的一些秘密。杨怡是个很好的提问者，没用多久，她就让雅衷把他们的过去大致说了出来，除了那段她讳莫如深的爱情——不过，谁敢说她不是早就已经知道？
　　刘益彰自始至终话说得都很少，好像把她引见给杨怡后，他的任务就完成了。这更印证了雅衷的猜测。
　　要分手的时候，杨怡含笑问雅衷：“下周訾言回国，要不要一起去接机？”

　　飞机场

　　四 
　　两人站在饭店的台阶上，目送杨怡的拉风法拉利离开。刘益彰回头问若有所思的雅衷：“要我送你吗？”
　　雅衷转头，认真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话。”
　　刘益彰从门童手里接过钥匙，打开车门。
　　“上车吧。”
　　刘益彰大概觉得这样摆布雅衷不妥，同时也为了澄清自己的动机，所以他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不久前杨怡跟他谈起訾言时，她无意中说到，訾言有个对他而言很特别的人，叫温、雅、衷。而他又刚好隐约记起，那个曾经住在自己楼上，现在又在自己公司工作的那个女孩，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杨怡很想见见她，就让刘益彰帮忙引见。他本来不想做这没头没脑的无聊事，但是那天在学校公寓的偶遇，无意中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契机。所以事情就这么发展到了现在。
　　嗯，如她所料，是个会让訾曰失望的答案。
　　“你不会怪我吧？我现在也有点后悔，不该随便答应她。”
　　雅衷苦笑，我能说怪你吗，更别说你还是我老板了。
　　“没关系。只是她那么忙的人，还特意浪费时间心思在我身上，实在让人受宠若惊啊。”
　　刘益彰怎么会听不出里面揶揄的味道。
　　“我们联系得本来不是很密切，我对她私事的了解，还不如你们办公室对我那点儿破事儿了解的多。她为什么这么做，其实我也不太明白。”
　　雅衷虽然心情复杂，但是一听他这么说，还是忍不住笑了下：“你知道女编们私下里经常议论你啊？”
　　刘总编挤出一声嗤笑：“八卦是女人的天性，也是我们杂志生存的土壤。尤其在女人扎堆的编辑部，八卦不仅是她们的重要娱乐，而且已经成为了她们的职业本能。我作为总编，为了促进女职员的身心健康，保证员工们的想象力和工作热情不枯竭，牺牲一下自己的名誉，为大家创造些乐趣，顺便促进内部团结，也算一福利吧……”
　　看来刘编风风雨雨这几年也不容易，天天被剩女、怨妇、腐女和花痴们以各种版本各种方式八卦并YY着，还能达到这样的思想深度和理解程度，可见这人是多么深不可测。
　　雅衷不由对刘总编肃然起敬。
　　回到家，訾曰屋里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雅衷担心她犯病，火速破门而入，却看她软瘫在床上，艰难地翻个身，告饶：“我不做了不做今天不做了……”
　　雅衷放下心来，过去拍拍她厚厚的肚皮。“这才做了几个天啊～！仰卧起坐不坚持的话是很容易反弹的～。”
　　訾曰有气无力地嚷嚷：“不行我现在没力气了……今天仰卧，明天起坐行不行啊……”忽然又撑着坐起来：“不行不行，为了漂亮的婚纱，跟它拼了拼了～！”
　　“怎么，小曾跟你求婚啦？”雅衷微微吃惊。
　　“还没有啦。不过也该快了吧，我家讲师看看也三十的人了，再不快点儿可就耽误我们孩子上学了。”
　　“呵呵，人家为你守身如玉到三十，訾曰要是你哪天敢对不起小曾，我第一个批斗你～！”
　　訾曰嘿嘿笑了：“那哪能呢～……要不是奶奶她老人家去年不小心拜拜了，说不定我俩现在早就造人成功了。”
　　“你这么说小心曾导剋你……”
　　扯了半天闲片子，要走的时候，訾曰突然叫住雅衷。
　　“那个，衷姐……我其实还有个事儿没跟你说过……”
　　一听她那小心翼翼的语气，雅衷隐约猜到了什么。她不想再从别人那里再听一遍了，所以她抢在前面说：“如果你要说的是訾言回国的事儿，那我已经知道了。”
　　訾曰对这个出乎意料的答复吃了很大一惊，过了一会儿才又吞吞吐吐地问：“那你打算……”
　　“如果他不介意我出现破坏他的心情，那么，我去接机。”
　　路上有点堵车，差点迟了。到了机场雅衷才发现，原来她跟訾曰曾导这一伙儿，只是接机队伍里的一小部分。
　　杨怡带着一大帮子人，抱着花的，举着牌儿的，就差敲锣打鼓拉锦旗了。那架势不想接机，倒像劫机。
　　杨怡笑得如沐春风，跟雅衷他们匆匆打过招呼后，就迫不及待跟人堆最前面站着去了。撇下雅衷一行，严严实实地被挡在后面。
　　訾曰下巴指指杨怡：“那谁呀？”
　　“訾言留学时的学姐，是个巨牛X的角色。好好巴结一下，说不定能做你嫂子。”
　　“哼，等訾言那家伙有心思结婚，这姐姐的脸还不知得老成什么样呢。”
　　正说着，前面人群忽然骚动起来，隔着前面一层乌压压的人头，隐约看见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一晃而过。
　　雅衷的心忽然抽紧。
　　他变了，加州的阳光让他的肤色变成了小麦色；商场上的历练，让他的轮廓更深邃，目光更坚毅。可是他也没变，他还是笑得那么爽朗无忧，还是那么自然地周旋在人群当中，也还是一样，轻易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
　　他笑着跟每一个人打招呼，跟每一个人拥抱，可是他的目光始终在搜寻着什么，直到他发现了人群后面的她。
　　就算已经练习过要怎么笑，可是一见到他，所有的准备和伪装都自动消失了。
　　雅衷确定自己无法笑得自如，所以干脆不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淡淡望着他。
　　訾言放下行李，穿过人群，向她走来。
　　突然，一个人飞扑到他怀里，热泪盈眶地喊：“哥～！！我想死你了～！”
　　訾言原本严肃的表情霎时变得很滑稽，用力把那人从自己身上扯下来，压低声音：“你被猪流感烧坏脑子了吗～！我不记得跟你有这么熟！”
　　訾曰眼里噙满泪水，满脸不可置信地摇着头，后退一步，带着哭腔说：“哥，你瘦了，也黑了……”
　　訾言嘴角撇出一个冷笑：“接着演～！”
　　訾曰熟练地从曾导口袋里摸出小手绢，擦擦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鼻涕，把行李踢到曾导脚边，自己挽起訾言手臂把他往背离雅衷的方向拉。
　　“哥，家里什么都准备好了，咱回家去……”
　　訾言定住不动，深吸一口气，正要发作，身后一堆人已经呼啦啦过来了，杨怡拉住他另一只胳膊，笑得三分热情七分色情：“訾言，你怎么不早说你妹妹也要来，我们那边给你接风洗尘的酒席都备好了～！”又跟訾曰赔笑：“不好意思啦，妹妹，訾言我们要先借一下了——你们也一起来吧～！”
　　訾曰吸吸鼻子，正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谁想人家根本没给她表演空间，七手八脚地连人带行李都拉走了，他们只有跟上的份儿。
　　雅衷借口自己累了，加上跟那堆西服领带不认识，所以想开溜。但是訾曰不依，说雅衷不去她就开着雅衷的小尼桑自己去，吓得她不敢不从。
　　訾言在杨怡车上，雅衷还载着訾曰曾导，四五辆车沿着外环走了一段，开到了四环外的一个住宅区。杨怡的两层独栋别墅就在里面。

　　见面礼

　　五 
　　屋里准备了一个小小的鸡尾酒PARTY，从房子装饰到音乐到点心都一律欧式。屋里的人也大都是海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起来除了外国就是国外。杨怡跟妈妈桑一样拉着訾言这堆里串串，那堆里看看。
　　雅衷三个是局外人，根本插不上话。
　　訾曰很开心，因为点心很好吃；曾导很担心，因为訾曰吃个没完。雅衷只好无聊地到处看屋里的室内设计。
　　有个三十出头的金丝眼镜过来搭讪，说：“请问，你也是訾言的朋友吗？以前好像没有见过你。”
　　雅衷忍住不耐烦，笑着点点头。“你好，我是温雅衷。”
　　“哦，温小姐。幸会，我是杨总手下的基金经理，赵金华。”说完，递上一张名片。
　　金华火腿啊。看看你那又白又瘦的样儿，瘦肉精吃多了吧。同样是戴眼镜，怎么就跟刘益彰差那么多啊～。
　　“不好意思我没有名片。”雅衷看着火腿油腻腻的笑容，心里翻个白眼：下一句就是国外外国了吧……
　　果然。“今天来的差不多都是加州的校友，我跟訾言一样，也是伯克利出来的，回国已经两年了——说起来，不知温小姐留学时学的是什么专业呢？”
　　雅衷尽量笑得不像想抽死他。“真是惭愧，我就是一中国土著，打小就不大喜欢挪窝，至今去过的最远的地方是中国的上海，去过的最繁华的地方还是中国的上海～！哈哈……”
　　这时忽然听人叫：“Joshua，这边～！”
　　訾言背上粘着两只手，一只是杨怡的，一只是一另一个谁的，被牢牢围在人堆里，艰难地回头招手叫火腿过去。
　　火腿说声失陪，过去了，
　　雅衷松了一口气。无意间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这里停留了一秒。
　　那瞬间，她好像忘记了呼吸。
　　雅衷出去接了一个电话后，再回来，訾言已经不见了。问訾曰，说是太累了，所以到楼上小睡。
　　刚刚那个电话是办公室打来的，一个实习生擅自用她的移动硬盘转东西，结果把盘弄丢了。里面有她加班加点做了两天的图，明天下午就要交稿的。所以她必须走了。
　　訾曰说，你上去跟訾言打声招呼吧，他刚刚还找你来着。
　　二楼客用卧室门虚掩着。雅衷敲敲门，门就自动开了。
　　訾言已经和衣睡着了。他的行李在地上，还没有打开。
　　雅衷走近几步，站在他旁边静静看着他。
　　他侧躺着，身体微蜷，一手放在枕头下，一手护在胸口。典型缺乏安全感的睡姿。
　　睡着了的他，呼吸绵长而均匀。有几缕微显凌乱的头发垂下来，在他眉际轻颤。
　　雅衷知道他还没来得及睡太沉，可是他脸上那种近乎婴儿般的无辜，让人不忍打扰。
　　正当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床上的人突然开口说话了。“你心里在想，这么多年不见，这小子是越来越帅了。是吗？”
　　雅衷一愣，停下脚步，轻轻笑了。“帅不见得，脸皮倒是见厚。”
　　“訾言，我有点事，必须先走了。”
　　“哦。”他短促而简单地回答，语气里牵动一丝微弱的失落。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杨怡和訾曰出现在门口。訾言坐起来。
　　“哥，你也累了，还要倒时差，现在就跟我回去吧。”訾曰先发话。
　　“就让他现在这里睡一会儿吧，反正房间也多。”杨怡也不甘落后。
　　“不用了，有点不方便吧。好不容易回国，当然要先回家啦～！是吧，哥？”唉，怎么越听越像争风吃醋。訾曰这行动派马上就开始往外拖訾言的行李。
　　訾言拦住訾曰，瞥她一眼，那眼神儿仿佛在说：“我什么时候跟你这么铁了……”
　　“回家？訾曰你不是还在跟人合租房子吗？那样不是更不方便。我今天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醒了就去酒店。所以……”打开门，送客。
　　雅衷拉着愤愤然的訾曰先出去，訾言在她经过的时候，轻声说：“再联络。”
　　雅衷似是而非地点了个头。匆匆离开了。
　　杨怡走在最后，对他说：“我让他们都散了，你好好休息吧，不要急着走。浴室里什么都准备好了……”
　　雅衷赶回杂志社，翻出初稿来重新做。那实习生诚惶诚恐地在她身边要帮忙，被她赶回家去接着找移动硬盘。
　　叫了一个同事一起赶了一下午一晚上，忙到了凌晨一点才收工。
　　雅衷走在最后面，独自去停车场取车。边走边在低头在包里翻钥匙。都到了车跟前了，还没找着。知道是落在办公室了，一时又急又气，加上加班的委屈，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这时，对面一辆车的车灯突然亮起来。一道修长的身影从车里走出来，胳膊搭在车门上，脑袋又抵在胳膊上，在地下停车场白惨惨的灯光里，正懒懒地对着她笑。
　　“疲劳驾驶可不好，我送你吧。”
　　雅衷的坏情绪顿时没了。有点尴尬地说：“你怎么在这儿，不是应该在休息的吗？”
　　訾言无所谓地撇撇嘴。“房间订好了，东西也搬进去了。而且……”看看腕表，“按十五个小时的时差算的话，先在正是我的下午四点。听说有人跟我一样还没睡，所以就来找她玩儿啦～。”
　　雅衷笑笑。看看车，正是杨怡那辆法拉利。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訾言打开车门，狡黠地看她一眼：“秘密——”
　　两个人坐进去，车厢仿佛变得狭窄了。雅衷有些紧张，因为太久没见面，加上过去的心结，所以不知该聊些什么。訾言不会，他从来不会在这种事上犯难。他就像久别后的朋友，淡淡说着别后到现在的生活和工作。
　　他工作在回来之前就定了，在杨怡那里做基金。雅衷问他什么时候回家时，他脸色闪过一丝不耐烦，但旋即混不在意地笑了笑：“我爸除了知道我出国的时候气了个半死，又在我宣布不回来时又气了个半死，所以近期没有回家的打算。”
　　他们父子本来关系就不好，看来这几年又恶化了。雅衷偶尔听訾曰跟曾导叨叨，说他爸从他上大学起就一直在给他铺路搭桥，就等他把他高贵的脚放上去，就能平步青云。但是没想到他完全不知道珍惜，掉头就出了国，太浪费资源了。訾叔叔被气的不轻，拍着桌子叫他永远都别再踏进家门。而訾言，真的就再没回去过。
　　雅衷的住处很快就到了。下了车，雅衷邀他上去坐坐。他摇摇头，说不去了，打扰她休息。雅衷点点头，说，那……谢谢你了，路上小心。
　　訾言站在车另一边，说，你先上去吧，我在外面逛一会儿。
　　那好。雅衷转身上楼。
　　訾言突然又叫她。
　　“雅衷！”
　　她忽然有种莫名的紧张，马上转过身来。
　　訾言走过来，站在台阶下微微仰起脸来看她，他脸上的神情，和那梦里月光下的一摸一样。
　　“六年不见，我们好像还没好好打过招呼吧？”
　　边说着，边向她伸出手来。
　　“……嗯。”雅衷走下来，重复七年前他说过的话：“只是握个手怎么够？”
　　轻轻的拥抱，相拥的那瞬间有种时空置换的错觉。时光倒流，然后快进，陈腐了清新，暗淡了光鲜，沧桑了青春，只有怀中人，还分享着相同的心跳。

　　无所觉

　　六 
　　雅衷回家时，訾曰房里的灯还亮着。敲门进去，看见小丫头在电脑前运爪如飞。
　　“都这么晚了，在忙什么呢？”
　　訾曰坐着椅子滑过来。“我正想跟你说呢，咱工作室的资金有眉目了。”
　　“真的？！你从哪儿弄到的？”雅衷高兴得抱住她问。
　　她俩很早就想做一个摄影工作室。摄影是訾曰从小的爱好，工作后又一直在这行里打滚，人脉，市场，实力都不在话下；而雅衷的后制水平也十分了得，照訾曰的话说是“只做图编也有点憋屈了”，所以就有了自立门户的想法。可盘算来盘算去，没有钱它就只能是一个想法，成不了现实。这件事就这么搁下了，过了半年，雅衷都快忘了，却传来这大好的消息。
　　訾曰摸摸雅衷的头，简单地说“从家里借”，然后马上转移话题开始讨论分工。
　　訾曰负责采购器材和选助理，雅衷帮忙选房子，做装修。两边紧锣密鼓地下手准备。
　　雅衷想，要做就要做得像样一点。所以就想把健身房的兼职辞掉。但是有一期学员还有四周的课没教完，临时换人也不太好，所以还是要坚持一个月。
　　周末，从健身房回家时，在超市停车场看见了刘益彰的车。刚好是午饭时间，前阵子刘益彰老请她吃饭，虽然是别有用心，不过也该回请一次。
　　在他车旁等了一会儿，刘益彰拎着大包小兜地出来了。看见一身运动服靠在他车上跟他打招呼，与其说是吃惊，倒不如说是惊喜。
　　看见平时不食人间烟火的总编跟瓜果蔬菜在一起，有点滑稽，也有那么点，可爱。
　　“周末出来采购吗？有时间的话，赏脸吃个饭？”
　　刘益彰把东西一股脑扔进车里，拍拍手。
　　“你请我？为什么？”
　　“回请啊。一直都想约你，可是你看起来很忙的样子啊。”
　　其实他倒也不是那么忙，只是没事喜欢搞人间蒸发而已。
　　刘益彰稍稍思索一下，点点头：“好。我知道一个不错的地方，一起去吧。”
　　刘益彰带着雅衷七拐八拐，到了一个稍稍僻静点的地方。车开进了一个古色古香的大院子。进门一面影壁，上面洒脱的四个狂草，“一寸精舍”，有点像夫子的手笔，而看了后让人不知所云，也确像夫子的风格。
　　刘益彰似乎对这里很熟，轻车熟路就上了了雅座。
　　店里精致而舒适，客人不多，却也不少，看起来都是很体面的人。坐下后，服务生来问吃什么。这里点菜很特别，有点像私家菜馆的模式，每个菜系都有当天的特色菜单，除非提前预约，否则只能点当日菜单上有的东西。刘益彰说，这里地方虽然不大，但却汇集了亚洲各地的美味，定期推出新食谱，所以很有人气。
　　刘益彰点了三文鱼，雅衷正犹豫不绝，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巧啊！”
　　抬头一看，是杨怡。她挽着的，是訾言。
　　刘益彰站起来招呼他们。
　　“你很久没来了吧，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杨怡端详着他们脸上的表情，问：“不介意一起坐吧？”
　　刘益彰看一眼雅衷。雅衷笑得礼貌：“当然。”
　　訾言没说什么，眉毛绷直，仿佛极力抑制着不要皱到一起。
　　雅衷起身坐到刘益彰身边。訾言替杨怡拉开椅子后，自己坐到雅衷对面。
　　“益彰，今天有什么特别的吗？”
　　干嘛问他，他又不是服务生。
　　“哦，日本菜新上了一道醉小鱼，要不要尝尝？”
　　“是那种吃到嘴里还是活的的那种小鱼吗？太残忍了，我还是吃点别的吧。訾言，你说呢？”
　　“我随便。”訾言淡淡应道。
　　席间聊起来才知道，这间一寸精舍是刘益彰最先发起，联合几个朋友一起做起来的，已经在上海开分店了。雅衷想不到，刘益彰工作之外也有兼职。他倒低调，说，现在哪有人只做一份工作。
　　訾言笑笑，忽然说，雅衷最近也要开始做工作室了吧？
　　雅衷一愣，眉头微微一皱。先不说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单说刘益彰是她老板，在他面前说她做兼职，不知道这样会让她为难吗？想让她被开除吗？
　　刘益彰瞧出她的意思，忽然插话转移话题：“訾言，你的姓是上面一个‘此’下马一个‘言’的ZI吗？”
　　“哦。怎么了？”
　　刘益彰一如既往地微微笑，可是雅衷却觉得有点不同。
　　“很少见的姓氏，我前阵子特意查了字典，意思是‘说别人坏话’，对吗？”
　　訾言脸色一沉。虽然他并没有说错，但是挑这时候突然说出来，分明意有所指。
　　雅衷没想到刘益彰还会袒护她。对他感激地笑一笑，低头吃东西。
　　訾言的眉头终于皱起来。
　　最后还是刘益彰买单。雅衷有点不好意思，对他说，有时间再约。
　　刘益彰点点头，很认真地说：“我记下了，下次一定要你请。那——我送你吧？”
　　訾言不知何时来到他们旁边，这时叫住雅衷：“我刚好要见訾曰，一起走吧。”
　　雅衷有点尴尬地看着刘益彰。刘益彰淡淡笑笑，“那好，路上注意安全。”
　　两个人的车厢稍微有些窒闷。
　　雅衷早就猜到，杨怡那么大费周章地见她，肯定是对訾言有工作之外的兴趣，不过她倒没想到他们的关系会进展得这么快。看见他们手挽手的那一刻的刺痛，那么鲜明地提醒她，所有过去早该终结，她必须适应他们之间的新关系，越快越好。
　　訾言最先打破沉默，声音里听不出除了适度的关怀、好奇、调侃之外的任何情绪。
　　“刘益彰是你的上司吧？”
　　“嗯。高高在上的那种。”
　　“那工作之外呢？朋友吗？”
　　“啊？”雅衷猜到他的意思，不知为什么有点急切地撇清，“今天在街上遇见，所以一起吃饭。其实平时完全不联系，今天是凑巧而已。他人挺宅的，我可没本事把他叫出来。”
　　匆忙解释完，雅衷立刻又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干嘛跟他解释这个，好像他会误会似的。
　　说起来，她跟刘益彰之所以能坐在一起，说到底还是他的功劳。
　　訾言淡淡回了句“是吗”，就不再说话了。好像刚刚的话不过是早晨偶遇时的问候，目的不是为了听你的回复，只是表示我的礼貌，避免无话可说的尴尬。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雅衷确实对他这样的态度感到失落，进而对自己感到失落而感到恼火。走到这一步，爱情更像是一场比赛的抵押品，爱的少的那个人可以冷静，可以从容，可以用一个个无意间的举动轻易伤害对方。所以爱的少的那个，永远是赢家。
　　“那杨怡呢？你和她……”
　　訾言专心开车，用那种谈论天气路况的那种很随便的语气说：“就那样呗，没什么好说的。倒是你那位高高在上的上司，你可要小心不要被他占便宜。”
　　他似乎不太喜欢谈论自己的私事。分开这么多年，他们之间的共同语言是越来越少了。
　　“他？不可能的。他不是那种人，而且眼界高得很。如果我们两人有一个人在占另一个人的便宜的话，那一定是我在占他的。”
　　訾言笑了笑。“你还是老样子。不过说实在的，他不适合你。”
　　“为什么？”
　　“嗯……因为他比你大太多了。”
　　雅衷咯咯笑起来。“喂，他是国内最难讨好的时尚编辑，全公司最有人气的黄金单身汉，招招手就会有无数美艳的女伴迫不及待投怀送抱的人，他干嘛要适合我？”
　　訾言也跟着她笑起来。这是今天第一次见他真正笑。
　　不觉到了楼下，訾言却并不去找訾曰，只在车旁看雅衷上楼。
　　“你不上来吗？”
　　“哦，那点事我在电话里说就好。”
　　“啊？来都来了，上去坐一下吧，你还没来过我家吧？”
　　“不用了，改天吧。”他坚持。
　　雅衷犹豫了一下，也不坚持了。
　　訾言见她犹豫，笑着说：“这么舍不得离开我，要不我再带你兜一圈？”
　　雅衷一愣，脸有点红，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那个，訾曰还在家呢……”想了想，这算什么理由啊，连拒绝还是接受都没说清楚。
　　訾言走后，雅衷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忽然有点讨厌这样的自己。
　　刚刚他那个提议，明明只是一个玩笑，任谁也不会当真的，可是她偏偏当真了，还给出那样乱七八糟的回答，实在蠢透了。他到底是有什么魔力，让她面对他时不由自主慌乱紧张失去自我，连话都说不好。他又是凭什么，可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她提出那样近乎挑逗的提议，是他习惯了对每一个女人表现他的风度，所以不了解，那对她而言，他那些无心的举动，对她而言都是无法拒绝的邀请吗？！
　　真是过分的人呐！偏偏受苦的人无法责备他。
　　他今天做过的唯一一件错事，就是为了送她回来而撒谎。
　　丢下杨怡，又用一个完美的理由阻止了刘益彰，只为了路上跟她说一会儿话，问明白刘益彰跟她的关系。这样的举动，很难让她不产生遐想。就算他完全有资格站在比一般朋友更密切的朋友的立场上，他也不应该不记得要对她特别避嫌。这是他的疏忽。
　　时隔六年第一次见到他时，她就明白她被灰烬掩埋下的爱情还在破土，明白她对他的恨在爱面前是何等渺小，明白臆想中的爱恨和原谅是多么虚无，因为他只是一个眼神，便可以把所有过往完整地搬来现在。那些被一遍遍刻画得深刻地东西，在一瞬间，就被他全部激活。
　　而现在，她再次明白，原来只靠一个拥抱，并不能冰释前嫌，更不能把他们再带回原来的起点。他们还要站在发生过一切的废墟上，把碎片一片片从身上拔掉，让重新撕裂的伤口再度结痂，然后再清扫出一条通往将来的新路。
　　訾言躲在远处，看着她的身影消失，轻轻叹口气，拿起电话。

　　猜不透

　　七 
　　雅衷推门进来，訾曰刚挂断电话，嚎叫着把雅衷和曾导挨个吧唧了一下。
　　“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啊？”雅衷擦擦脸上的口水，问。
　　“我们头号合伙人的五十万下午到账～！哦哈哈哈我心狂野！”
　　“真的？！”有了钱，意味着她们的计划终于可以从纸上的文字变成看得见摸得到的实物。雅衷又兴奋又紧张。“你到底是从哪儿弄到的？”
　　“秘密……！反正绝对合法就是了！”訾曰卖起了关子。“衷姐，咱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一切行动都要服从咱工作室的利益——所以，我能不能有个小小的请求？”
　　“说呗～！”可是为什么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汽车展厅内，訾言托着下巴左转右转，想了又想，眉头紧了又松。
　　“红色……真的好吗？”
　　“真的真的真的～！居家旅行出租泡妞还是拍照做布景都极度拉风的说～！是吧，曾老师？”訾曰扯过应声虫。曾导在訾曰面前哪能再说出什么有建树的话来，只有唯唯而已。
　　訾言的眉头又皱紧了。“雅衷，你说呢？”
　　“呃……你自己觉得呢？呜嗯！”雅衷一声闷哼，訾曰若无其事地经过，好像刚才踩人的不是她。雅衷摄于室长淫威，慢吞吞又补充道：“不过，我也觉得红色比较……呃，耀眼。”
　　“……真的吗……可是我比较喜欢黑色。”
　　……
　　最后，还是买了红的。
　　訾曰得意忘形，叉腰一通大笑：“又为咱工作室省下一笔开支～！以后随时征来做道具！”
　　雅衷很过意不去，觉得一定要找时间把实情告诉他。
　　店址选好了，在一个不是很惹眼的地段，租了个百十平方的旧房子。价格还算合理，不过装修有点费事。
　　曾导学物电的，带着学生过来帮忙把电路和管道搞定了。雅衷找了个做室内设计的同学帮忙，又省了不少钱。因为时间很赶，加上装修这活儿又脏又累还也离不开人，她怕訾曰跟着吃不好睡不好，再折腾出点什么毛病来，所以自己一力担着，不让别人插手。
　　交活那天雅衷去给工头结账，正好路过訾言工作的致远基金。这阵子她一直忙得没功夫见他，看看也快到下班时间，就想约他一起吃饭。
　　打他电话不接，又凑巧内急，所以顺便上楼找洗手间。
　　秘书说在会议室开周例会，要她等一会儿。雅衷趁她不注意，溜去洗手间。
　　洗完手，抬头照镜子，竟然看见杨怡那张万年不变的僵笑的脸。
　　虽然没有出门看黄历的习惯，不过也不用这么整她吧，随便上个厕所都能遇见最不想看见的人。
　　杨怡问明来意后，立刻就像找到了失散了三十年的姊妹儿一样亲亲热热地挽起雅衷的手去找訾言。
　　会议室就是个玻璃大箱子，站在外面对里面的一切一览无余。这里的人都不怕公司机密泄露吗？——还是为了方便杨总视察顺便偷窥？
　　“听说你最近在筹备一个摄影工作室？”
　　到底是谁宣传的，还没开张呢就尽人皆知，要不要找谁塞点广告费？
　　“哦，已经起好名字了，叫逆流溯影。”
　　虽然听起来很文艺很主流，但訾曰说“逆流”的意思就是“反潮流”，隐含意思是“非主流”……也罢，难得她也文学一次。
　　但是杨怡的兴趣的显然和雅衷不一样。
　　“訾言倒大胆，回来后还一毛钱没赚钱呢，就先投资。”
　　“什么意思？”
　　“怎么，你不知道吗？那你的合伙人是怎么跟你解释五十万投资的来源？”杨怡故作惊讶。
　　雅衷停住脚步。
　　訾曰守口如瓶，原来是为了挡住后面的他。是他的授意，还是訾曰自己的主意？……
　　也罢，既然有人不想让她知道，她又何必妄自揣测。事实又不会屈从于某个人的想象。她明白。
　　“喏，前面就是会议室了。坐在最末端的那个就是他。”
　　在一群明显亚健康的过劳员工里，他只是神采奕奕地坐在那里，就已经很惹人注目了。
　　站在台前陈述自己的分析报告的是上次遇见的金华火腿。他在上面皱着眉头讲得艰苦，底下的人听得也十分痛苦，不是在翻弄自己的材料，就是在交头接耳。
　　火腿完了以后轮到末席的訾言。还没等助理把材料发完，所有人都已经抬起头来注视着他。
　　在台前的他，自信而从容，内敛却耀眼，仿佛他天生就属于那里，就应该被注目和欣赏。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都仿佛是为了陪衬他而出现。
　　他讲得那么心无旁骛，仿佛全世界都只在他目光注视的深邃里，只在他指间那些变换跳动的数字和曲线里。他看不见雅衷，看不见杨怡，看不见其他任何人的赞赏和叹服，只有他，和他选中就箭无虚发的目标。
　　这一次，雅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地看到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在通往这里的路上走得义无反顾，是她不该看不清，还以为自己可以跟上他的步伐，还以为爱情能把他们带到一条交汇的直线上，却不知，那根本只是一个只供暂留的小站。她在那里邂逅了自己最美的爱情和梦想，却忘了去确认他手里的车票，是否和她同程。
　　“从我第一次在机场见到他起，他就是这个样子，一直都没变。”杨怡双臂抱在胸前，看他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私有财产。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有一天我会爱上他。”
　　雅衷惊异于她的直白和笃定。
　　有这么一种人，他们拥有过人的胆识、自信和眼光，他们坚毅、执着并精于谋略，是天生的冒险家，也是赌徒。永不止步地攀爬在权力和财富的金字塔上，是他们的乐趣，也是本能。他们随时都可以，为某样感兴趣的东西赌上所有一切。在这种人面前，没有人会想成为他们的对手。
　　从这一点上来看，杨怡跟訾言还真是同一类人。
　　“那么，你现在爱他吗？”在她的仿佛知晓一切的表情面前，伪装不在乎也许会让她以为自己被愚弄，或许是种侮辱。
　　“那么，你现在还爱他吗？”杨怡像是抛出了一个压抑已久的问题，语气里竟然有种轻松。
　　雅衷看着她的眼睛，那是胜券在握的自信。
　　杨怡也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渐渐有了种退避。
　　“不用告诉他我来过。”
　　雅衷重新走到外面的阳光里，仰望头顶那片略带阴霾的直角天空。
　　就算已经站在了同一片天空下，他们还是不在同一个世界。
　　可是为什么在确定了不可靠近之后，反而蔓生出从未有过的眷恋与渴盼？

　　已惘然

　　八 
　　工作室开张那天，正好是圣诞。
　　曾导在学校附近找了个便宜又能热闹的馆子。訾曰和雅衷把凡是能跟这行沾边的朋友都叫上了，三教九流的塞满了一间巨大的屋子。
　　雅衷本来也想叫刘益彰，可是想到来的人里也有公司里合作过的化妆师造型师之类的，有个上司也许会不大自在，还是另外找个时间再单独约他好了。
　　訾言有事来迟了。聚会都快结束了才来，来了没待多久，不一会儿又走了。
　　訾曰那不分好歹胡乱结交朋友的性子，现在倒显现出了优点。满屋子的人登时都跟她打成一片，赌咒发誓地要随时听候訾曰姐姐差遣，赴汤蹈火死了不要骨灰都成。
　　雅衷喝多了，自己那班朋友走得差不多后，就溜达出来透透气。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教室公寓前面来。
　　学校里换了太阳能路灯，动不动就抽筋了一样明明灭灭。
　　窗户里透出来的熹微灯光下，有辆红得耀眼的小车横她眼前。雅衷顿时酒醒了大半。左右找找，果然看见了不远处站着车主。
　　“喂，你怎么在这儿？”雅衷一拍訾言肩膀，顺势挂在了他身上。
　　醉了的人哪里知道控制自己力气，訾言痛得眉头一拧，愣是忍住没吭声。
　　“这儿无论是灯光还是氛围，好像都不太适合庆祝节日嚯～！赶紧老实交代，为么自己跑这地儿来躲着，也不叫上我～！”梦里忆里挥之不去的温暖，现在就在她身侧，在这滋生过太多回忆的地方，缠绕出太多不舍和留恋。让人不忍清醒。
　　“嗯，让我闻闻，你身上有没有酒味儿～！”雅衷踮起脚，凑近他唇边，“你喝酒了！不许酒后驾驶！”
　　他抓紧她肩膀猛地把她推开。“雅衷，不要玩了，我知道你没醉！”他的声音冷静而生硬，让她忽然委屈起来。
　　对了，不可以对他撒娇，更不可以再任性。因为他早就不爱你了，温雅衷，你早就失去了对他撒娇任性的权利了。在装下去，只会让自己被怜悯，那样会变得更悲惨。所以，好好说话，像朋友一样，好好的……
　　“真扫兴啊你！我八百年才耍一次酒疯你还不捧场！”雅衷用力推开他，好好地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安全距离以外。
　　訾言不说话，站在那里像默剧的主角。
　　在她印象中，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怀旧的人。就算在这里遇见他，也不能就断定他还在意着某些东西。
　　他忽然说：“杂货店的老板娘，她也老了。”
　　雅衷停下，吸吸鼻涕，努力平稳下音调。“那当然，我们也一样。”
　　两个都有些醉意的人强作清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平淡得像是旅行途中偶然结识的旅伴。可是他们心里，却都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催促他们离开这个地方，否则，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自己会说出什么话。现在这种看似再正常不过的相处模式，其实脆弱得经不起一句真话的试探。
　　雅衷学他靠在车上，仰头看着五楼上那个黑着灯的房间。
　　訾言掏出烟盒，叼出一支烟。Zippo明黄的火花在他手心里绽放，映照出他略带疲惫的面容。
　　无论是安静还是活跃，无论是酒醉还是清醒，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总能叩动她不安的心跳。
　　訾言，我还爱着你，不对，是一直爱着你。就算明知道无法靠近，我还是这么一直在仰望。
　　她们说，比起让自己笑的男人，女人好像更爱能让自己哭的人。就像喜剧容易被遗忘，而悲剧却总是被传唱。我以前不信，可是现在我不得不信。
　　她蓦然发现，那时不敢说不敢承认的这个字眼，经过六年的积淀，已经变成了一种呼之欲出的事实。
　　空气里泛开了浅蓝的烟雾，迎风飘来淡淡的薄荷味。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啦？”
　　訾言嘴角染上一抹微微的落拓。“很早就会。只是掩饰得好。”
　　“对身体不好，试着戒掉吧。”
　　“我试过吃糖戒烟，坚持了两周，最后，我把糖戒了。”
　　雅衷笑出声来。那笑声渐渐收束不住，让她笑得肚子痛到趴在车上直不起身来。
　　訾言弹开烟蒂，点燃另一支，淡淡说：“你这些年一直单身，是吗？”
　　雅衷抹干眼角的泪花。“谁说的！”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强烈，她缓和语气接着说道：“我谈恋爱还要跟谁报备吗？低调成不成啊……你把那烟掐了！”
　　在他之后，虽然也曾被人告白或示好，可是她总是忍不住想起他，到最后，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再爱上谁。
　　訾言顺从地把烟捻灭。“那就好。因为，有些人根本不值得去等。”
　　“我单身不是为了谁，而是因为，我把男人看的太透。”
　　一如那年冬天发生在楼上那间屋子里的谈话。那时的她自谓看得透身边那些离合，谁料到，一入迷局便成痴。明知那是有毒的鸩酒，还是禁不住它甜蜜的诱惑，终于含笑饮下。
　　爱情是这世上最容易让人上瘾的毒品，在最初戒断的那几年里，她一个人痛到夜不成寐，痛到食不下咽，痛到一遍遍背着他的电话号码泪流满面。那个炎热的夏末秋初，她消瘦，孤僻，忘记该怎么去笑，发现一个人原来可以有那么多眼泪。这些，他都不知道。也许永远也不用体会。
　　他也许不记得她曾经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就像他忘记了许多许多女孩对他和他对她们说过的一样。
　　在长得让人压抑地一段沉默后，訾言说，雅衷，我想，我要跟杨怡在一起了。
　　吸气，呼气。六年的时间如果还没有长出一点理智的话，还不如那时就自杀死了——虽然这该死的酒精好像让她的意志力变薄弱了。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很好，很镇定。
　　……我只是不想让你最后一个知道。
　　哦。现在我知道了，你还有什么别的要说吗？
　　……没有。
　　那你爱她吗？你爱杨怡吗？
　　……我有很多理由跟她在一起，可是，唯独没有爱情。
　　……也对，爱情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他从来就不缺。他帅得霹雳无敌，能干得所向披靡，又兼多金温柔前途无量，这花花世界万丈红尘无尽温柔乡里，什么不任他予取予求，换了她温雅衷，也万万不可能再吃什么回头草。爱情算什么，痴情算什么，忠诚是因为背叛的筹码不够，贞洁是因为诱惑的资本不足。世界原本如此，人性原本如此。
　　他的步伐一致不停往前，如果她却还在原地徘徊，那么岂不是要可怜到自己都要瞧不起自己了。
　　“訾言……我好像还没谢谢你的投资。以后，我们既是合伙人，又是朋友，就这么好好相处下去吧。”
　　“酒局还没完，我先回去。你路上小心。”

　　灰姑娘 上

　　九 
　　圣诞之后，也过了一个多周了。学校公寓租出去了。新住户是个单身白领。那女孩很和气，典型邻家女孩的气质，总让人觉得在哪儿见过。
　　雅衷去学校交钥匙的时候，经过夫子家，忽然想起刘益彰来。
　　訾曰天生就是该干这行的，工作室的生意一上来就不错。雅衷每天上班下班都赶着修片，忙得昏天黑地，根本也把请刘益彰这事儿给抛在脑后了。现在突然想起来，就打电话问他有没有时间一起吃晚饭。
　　刘益彰一接起电话，还没等雅衷开口，他就抢在前面说：“我正有事找你呢。那个，最近杨怡有没有联系你？”
　　“呃……”她最近几天太忙了，月初手机停机也没发现。没接到正好。“没有啊。她跟我能有什么话说？”
　　“哦，明天是她生日，晚上有个小聚会，就在訾言现在住的宾馆。她邀我带你一起过去。”
　　“哦……我跟她又不是很熟，就不过去了吧……”訾言一定也在。那时，他会以什么身份站在她身边？忽然有些好奇。也许知道得越多，就越容易放开他吧。“不过，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不介意一起去。”雅衷突然改口，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
　　“那好，下班后停车场见吧。一起过去。”
　　第二天，停车场。
　　“你……就穿这样吗？”对面的白衣男人眉头纠结得很抽象。
　　雅衷瞧瞧自己，白衬衣，牛仔裤，有什么不妥？
　　“你就没有一条裙子吗？”
　　“有……是有，不过是睡裙……”
　　总编眉头一抽，抬手看表：“还有一个小时，本来想先找地方吃点东西，但现在，还是找件能见人的衣服再走吧。”
　　雅衷虽然成天跟时尚打交道，但是真的很不会打扮自己。想了一下，还是跟訾曰求救。訾大摄影师刚好正在拍棚内，化妆师造型师都在那儿耗着。雅衷一去，一干人把模特撂了都来拾掇她。
　　刘益彰在楼下门口等得不耐烦，不住地看时间。一听到身后有脚步声，立刻去开车，边走边说：“你超了二十分钟，只是换件衣服要用这么……”
　　在转身看到她的一瞬间，刘益彰的音量骤然降低，半天，才又慢慢吐出最后一个字：“……久。”
　　雅衷看着他急匆匆的动作变成慢镜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还可以吧？”
　　白色露肩羊毛针织连身裙，露出的小腿修长而匀称；漂亮的锁骨和意外纤细腰线，隐约散发出某种难以名状的小小性感；恰到好处的透明妆，线条柔软的五官，柔顺的及肩直发，衬托出一种温婉清丽的气质；耳际两枚白色茉莉发卡，同系茉莉缀小叶手环，让这个冬天的傍晚，忽然有种早春的和畅温润。
　　第一次见到她时，也是这样的感觉吧。
　　他从事的职业，是份容易让人对美产生倦怠和麻木的工作。很多人在工作几年后，就会忘记惊艳是什么感觉。如果在三十二岁的时候还为了谁的美怦然心动，那他是不是该质疑一下自己的职业素养和眼界？
　　他见过那么多笑脸，媚俗的，卖弄的，做作的，但没有一种是她这样的，不假矫饰的清爽糅合浑然天成的温雅，清扬婉丽，动静皆宜，出尘脱俗。
　　雅衷注意到刘益彰审视的目光，有点不安地拉了一下衣角。这种暴露身体曲线的衣服，穿起来就像是踩进了别人的鞋子，让她感觉很不在。
　　“白色的衣服只有这一件还算适合。虽然冷，但是为了你，只好舍命陪君子了——喂，不给我一点表扬吗？”
　　临走时，訾曰把一边她抓到布景里拍了几张片儿，一边恶狠狠地警告她，这衣服鞋子都是朋友那儿死乞白赖才借来的商品，明天还要摆出去卖的，所以今晚前务必完璧归赵，不然——提头来见！
　　刘益彰把自己的卡其色长风衣扔给她，给了一句不知是褒是贬的评论：“对你这个年龄来说，清纯有余，性感不足。”
　　雅衷穿好风衣，坐进车里，一点儿也没被打击到： “其实你可以直接说‘很漂亮’，又简单，又讨喜。”
　　刘益彰点点头，迅速接上：“嗯，很漂亮——其实头发稍微弄卷一点效果会更好。”
　　真不愧是总编，跟造型师说一样的话。
　　雅衷不自觉地把手指绞在一起。“我不喜欢卷发。会让我觉得很蠢。”
　　“为什么？”
　　“说不清。”雅衷别过头，很快地回答。
　　进了宴会厅，雅衷才明白回去换衣服的决定是多么明智。里面那景象让人一看就能体会到“珠光宝气衣香鬓影”这样的词是多么精确。
　　刘益彰和雅衷放下礼物，过去跟杨怡打了招呼，然后稍微吃了点东西。
　　不一会儿，有人轻轻敲击高脚杯，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一番客套和啰嗦后，杨怡走上去，先对众人道了声谢，然后切入正题。
　　“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里，我要跟大家介绍一个对我而言很特别的人，他既是我的学弟，又是我工作上的合作伙伴——不久前，他成为了我更重要的人——我要谢谢他为我安排了这个聚会。……”
　　雅衷偏过头，轻声问刘益彰：“那个，我可以握一下你的手吗？”
　　“……当然。”
　　两人并排站着，十指交握，垂在身侧。
　　他的手很软，也很暖，给人以抚慰的力量。
　　周围的人群开始鼓掌。掌声里，有人从他们身后擦身走过，脸上挂着微微笑，走上去与杨怡相拥而立。
　　他的声音浑厚朗润，有种与生俱来的自信和气魄，能在第一时间便俘获你的注意力。
　　这时候，如果能什么都听不见该多好。可偏偏，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炸响在她耳边一眼清晰。他说与杨怡的相遇，说相识六年的情谊，说执子之手的承诺。
　　对杨怡，他不再吝啬他的承诺，是因为对未来的态度变坚定，还是因为他的承诺变廉价？
　　宾客们的掌声与笑声还在她脑中嗡嗡回响，华丽流畅的华尔兹已经响起，人们往四周移去，空出中间的舞池。杨怡挽起訾言，笑得矜持而满足。
　　维也纳华尔兹的舞步轻快而优雅，领舞的两个人配合得默契十足。
　　刘益彰扳过雅衷的肩膀，迫使她移开目光，轻松地说：“我们走吧。舞会要变得无趣起来了。你也累了吧？”
　　“没有。”雅衷否认。如果是早就学会克制，那又怎能忍住这六年的不通音书。“我好好的。只是实在穿不惯高跟鞋。”
　　两个人去衣帽间取回衣服，随后便离开了。
　　一道修长而挺拔的身影，斜倚在酒店大堂二楼的大理石石柱旁，默默看着楼下大厅里匆匆离开的两个人。
　　“截止到刚才，你今晚的表现一直很完美。”
　　訾言冷冷一笑，回身望着杨怡。“只是擅自离场而已，有必要看得这么紧吗？”
　　“没办法，谁让你这么让我紧张呢～。”杨怡上前环住他的腰，目光刚好来得及扫到消失在旋转门后的那对白色的身影。
　　“如果现在补救，也许还来得及哦。”杨怡靠在他肩头，脸色不变，唯有眼底一抹复杂隐现。
　　訾言轻轻推开她，把她的手放进自己臂弯。“开弓没有回头箭。何况我欠下那么多，早就失去了道歉的资格。”

　　灰姑娘 下

　　九 
　　出来坐上车，时间也才刚过七点。
　　“我刚刚的样子很狼狈吧？”雅衷强笑。
　　刘益彰侧头盯着她。“还好……你可以不用再笑了，我知道其实你更想哭。”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你明明就有。”刘益彰语气认真得有点愠怒。
　　“……好吧。我投降，我承认，我就是忘不了那个搂着别的女人春风满面得意洋洋小人得志厚颜无耻的混账王八……蛋！……你满意了？！”这些年她性子收敛很多，不打架，不骂人，逼急了也最多腹诽几句。所以当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微弱地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一咬牙骂全了。
　　话音未落，已经看见刘益彰笑吟吟的脸。
　　气闷。她自毁形象就那么有趣吗？！
　　“能骂出来就好，憋成内伤就不好了。”
　　雅衷忽然黯然。骂是骂了，可内伤已然深种，无计可消除。
　　“我真没用。自卑，胆小，恋旧，虚伪，无可救药。”
　　刘益彰顿了一会儿，才慢慢说，感情这事，各人际遇不同，各有取舍，不是别人可以随便评判的。
　　雅衷指指鼻尖自嘲：“那我这种倒霉催的遇人不淑还泥足不前的你见过吗，没见过吧？我跟你说过我讨厌卷发吧？因为分手的时候，我第一次穿了高跟鞋，弄了满头大卷儿，做着跟他一起出国的梦，千里迢迢去找他，还以为自己能给他一个惊喜……那时候我以为那就是结束了，这辈子恨死他再也不想提起这个人……谁想到到底，还是……”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不好意思，突然跟你说这些莫名其妙的……”
　　刘益彰这个人，不谈公事的时候，身上会有一种让人极舒服的气场，不远不近，温和无害，让人忍不住就信赖。
　　“哪里。”刘益彰淡淡笑笑：“找地方吃东西吧，我饿了。一寸精舍怎么样？”
　　“那个……我请不起。”
　　有那么多好吃的地方，当然求之不得。不过价格贵得离谱这一点，实在太不亲民了。
　　“我有说过让你请吗？安心吧！”
　　车子停在一幢墙头爬满攀缘植物的白色房子前面。院门打开，车子直接开进了车库。
　　“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这里不是这个样子啊。”
　　刘益彰不说话，带着她绕过那幢有落地窗和白色窗帘的房子，穿过后院，打开了墙上一个有密码锁的角门。
　　进门之后又别有洞天。在一个宽大明亮的厨房里，十多个人在流理台和灶台边井然有序地穿梭忙碌着。传菜和煎炒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是一寸精舍的后厨房。”刘益彰笑着，眼神像看着自己的儿子。
　　“那刚刚那座房子是你家吗？”
　　“嗯。”
　　“哇，真幸福，只要走几步就能吃到尽天下的美食。”原来宅也可以宅得这么有品位。
　　刘益彰更正她：“不用走的。我是一寸精舍唯一开放外卖服务的客人。”
　　这种卖弄的语气，真是欠扁。
　　“你有没有特别想吃的东西？我突然想吃松露。”
　　“哦，我没意见。”怪不得刚刚在舞会上什么都不碰，原来嘴这么挑。
　　刘益彰就把雅衷丢在外面，自己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又出来了，托着一大盘各样东西，说：“走，去我家。”
　　雅衷看看他手里包装都好好的东西，迟疑地问：“你不会是想自己做吧？”
　　“怎么，不相信我？”
　　“啊……也不是。倒是你，这么做不是明摆着不相信你们大厨嘛……”
　　刘益彰一笑。“我才没有。只是觉得自己做更有趣而已。”
　　松露是黑松露，包在锡纸和纸巾里。刘益彰熟练地去皮，然后用刨刀削了一片给雅衷尝。凝滑脆爽的口感，入口微甜，很新鲜。
　　“其实最地道的吃法是生吃。不过这贵比黄金的东西，不摆布摆布它有点儿感觉对不起花掉的银子！”
　　刘益彰指挥雅衷切了法国面包，放上芝士送进微波炉。自己围裙一系，把松露切片加淡奶油打成糊，锅里放黄油加精粉炒香后加松露，然后调味。小火细煮满熬半小时后出锅，盛在两个汤盘里。
　　从厨房拿出来的碗碟材料，一样不剩地全用上了。雅衷啧啧称奇。没想到刘益彰竟然是一深藏不露的大厨，办公室那群丫头要是知道了，还不得堵在门上抢亲。
　　浓汤爽滑味美，面包酥软香甜。美食当前，雅衷都忘乎所以了。刘益彰拿眼横她：“等一会儿，我去前院拿甜点和红酒。”
　　他出去的那一会儿功夫，客厅里电话响了。答录机开启，嘀声之后，有个语调活泼的女声开始自说自话。
　　“益彰，是我。今天是我们离婚三周年纪念，你是依旧孤家寡人呢，还是已经找到了陪你一起吃晚饭的人？……我最近要回国一趟，有时间见一面吧。这是我的电话号码。联络我……再见。”
　　主人回来，雅衷指指答录机：“电话。”
　　刘益彰扔下酒，过去打开录音。站在那里听完后，才回来继续开酒。
　　“前妻。”
　　“哦，你们关系真好……”雅衷有种侵犯到别人隐私的感觉。
　　“嗯，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好。婚前婚后离婚后。”他倒放得开。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分开？”糟了，怎么问出这种话来。踩到地雷的话以后还怎么混啊，赶忙补救。“我的意思是说，总编你出得厅堂进得厨房又才高八斗长袖善舞，换作是别的女人，一定会嚷嚷着这辈子活是你的人死是你的死人说什么也不离的，呵呵……”
　　刘益彰慢悠悠摇摇酒杯，闻一闻，抿一口。
　　“她喜欢上了别人，有天突然说，离婚吧。我想了想，说，那好吧，祝你幸福。就这样，我们都没有很挣扎。”
　　“嗯？”雅衷愣了。“怎么能这样。你竟然都没有试着挽留吗？”婚姻在她心目中是何其神圣的东西，怎么能像小孩子一样，一言不合就散伙呢。
　　“感情已经不在了，虚有其表的婚姻没有挽回的价值。”他好像对自己的判断很自信。这种轻率的做法和自以为是的态度让雅衷有些不舒服。
　　“虚有其表吗……”雅衷略犹豫，还是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我记得你说，在合适的时间遇到合适的人，就会结婚。那时的你，好像也并没有强调婚姻的感情基础。女人一般都怀有对婚姻的憧憬，因此结婚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放弃婚姻就是摧毁自己的梦想，这并不是谁都乐意做的事。她说她喜欢上了别人，那么你有确认她不再爱你了吗？一时的动摇也许不可避免，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只是想让你更爱她一点，或者，是你的爱太含蓄或者太隐蔽让她感到不自信？”
　　刘益彰停下了手中的所有动作，定定看着她。目光里说不出是恼怒还是不耐烦。
　　一不做二不休。
　　“不，也许——也许是你太骄傲，根本容忍不了这样的瑕疵，所以干脆把这种它连同滋生它的人一起从自己生活里抹去？”
　　他瞪着她，她毫不示弱的瞪回去。最后，他眼中的不悦一丝丝抽走，那种几乎一成不变的淡然重新浮上来。
　　“真是精彩。”与内容截然相反的语气，“你说的所有这些，我都没办法说你错。所有这三年里我所想的，也不过如此。”
　　“……你有后悔过吗？”
　　“两年前，她告诉我，说离婚的时候，并没有想到我会直接就答应，连台阶都不给她留。如果我的错是骄傲，那么她的便是任性。我那时才知道要对她说‘对不起’，不过已经太迟了。”
　　雅衷低头，良久无语。
　　“也许，没有太迟。只要你把‘对不起’换成‘我爱你’。”
　　是的，就是那样。如果所有他对她说过的“对不起”里，有一个能被“我爱你”替换，那么无论何时何地，她还是会义无反顾地相信着他跟着他走。
　　刘益彰怔住，摇摇头。“现在已经没有那样的‘也许’了。我们都走得太远了。”
　　“时间永在，我们飞逝”。这世上的一切，都是有保质期的。有些东西，因为脆弱，因为美好，所以更经不起等待。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像辛德瑞拉那么幸运，有三场舞会的时间去让王子慢慢发现。
　　在爱情面前，她的确是胆怯而自卑的。因为胆怯，曾经爱慕却不敢吐露，因为胆怯，明明苦恋却不敢表现，因为自卑，所以总是不曾争取就仓惶而退。她从没有为了保护他们的爱情真正勇敢一次，总是在被动地接受着。但是生活不是童话，她也不是公主，只是枯坐在白塔里等待，就有王子驾七彩祥云来。
　　所以……
　　“所以——”刘益彰放下餐巾，“如果你真的放不下，我送你去找他。”
　　当雅衷站在他门前的时候，敲门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无论是比赛、考试、被点名背不熟的课文还是搞砸了工作，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过。她真怕自己会撑不住又落荒而逃。
　　一定要说，一定要说！都走到这一步了，无论是被拒绝还是被嘲笑，就算是为了自己，也要勇敢一次！
　　门开了，訾言衬衣领口敞开着，惊讶地望着她。
　　雅衷逼自己抬起头来直视着他，把在路上罗织好又一遍遍温习过的词句说给他听：
　　“訾言，我不是灰姑娘所以我没有时间等下一场成全我的舞会。有些话我必须现在就说……”
　　他身后突然有脚步声响起。越过他的肩膀，她看见身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的杨怡，倚墙站着，手里玩弄着一缕垂下来的湿发。
　　……
　　“……所以我来只是想告诉你，六年来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我依然还……”
　　他的眼神复杂纠结，有她最不想看见的歉意。这使她改变了来这里的初衷，艰难地继续说下去：“但是这些都没关系了，这种事不会再发生。给我一段时间冷静一下，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
　　说完这些，雅衷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
　　訾言愣了一会儿，还是追了出去。
　　饭店门口的台阶上，不知是谁倒了一些水，结成了冰。雅衷走得急，冷不防滑倒了。訾言刚好赶到，立刻过来扶她。她还没来得及站稳，便一把推开了他。
　　为什么每次被他甩都要这么狼狈？！
　　“雅衷！”因为着急，他的声音有些生硬，“别任性！让我看看有没有伤到！”
　　“放心，死不了的！”比起那点微不足道的擦伤，她更担心身上的裙子。
　　坐在车里的刘益彰远远看见她跌倒，这时也赶过来。雅衷扶着身旁的雕像勉强站着，求救一般对他说：“带我走。”
　　刘益彰看了一眼一脸僵硬的訾言，抱起雅衷，一言不发地快步离开。

　　没有他

　　十 
　　那晚的事情，接受起来并没有想雅衷预想的那么困难。在那几处细小的瘀伤和擦伤完好之前，她就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
　　雅衷想，也许她已经不像自己所认为的那样爱他了。时间就是那么残忍的东西，总能让事情向着它写好的方向进行。
　　就像蝴蝶飞不过沧海，就想寒蝉等不来第二个盛夏，该流逝的东西，早在察觉之前就在流失了。
　　但是那条裙子的事就不是那么好摆平了。刘益彰再次帮了她一个大忙。他找了一个做干洗的朋友，连夜把它弄干净了，第二天一早直接还给了赞助商。除了让她又欠他一次人情，没用她费一点心。
　　年关前的一个多月，为了赶一些春节增刊特别企划之类的，杂志社里忙得人仰马翻。刘益彰天天黑着脸奴役着各刊主编和编辑赶进度，手里的长鞭挥得噼啪作响，这个打回去重做，那个模特给我换掉，全社上下乌云笼罩人人自危，图编们加班加到吐血，私下策划集体罢工，罢了工大家都蹲杂志社门前马路牙子上卖刘益彰的肖像，大家伙回家贴门上当门神使，管保驱邪祛灾，逢凶化吉。
　　雅衷打着三份工，恨不得自己变章鱼，可以挥舞着八个爪子敲着四台电脑一个个抹平这些个模特妹妹们的痘痘细纹和眼袋。多亏訾曰无良商人本色初现，以极低廉的工资从母校那边挖来了几个在校大学生，拜在雅衷门下以供奔走驱策，这才解决了燃眉之急。于是温某人荣升监督，只管看图、挑刺儿、皱眉头、敲打着娃儿们返工。
　　过了元旦，日子就好过多了。总编大人的脸一放晴，大家伙也都翻身把歌唱，天天吃饱了人手一份报纸跟太阳底下晒肚皮，盘算着年终奖金到底是哪几个阿拉伯数字。
　　雅衷也有空了，思量着也该把这年的人情帐勾一勾了。
　　经过前一阵子那堆事事儿，雅衷算是总结出规律来了。只要是跟刘益彰吃饭，不管有心还是无意，之前还是过后，反正总得发生点什么不愉快的事儿。这都有心理阴影了。再说了，有他门后那一寸精舍珠玉在前，也没啥能让他吃新鲜的了。
　　中午午休时间，同事们都出去吃饭了，办公室就剩雅衷一个人。苦思冥想之后，雅衷就发信息了：总编，您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出去做点吃饭之外的活动？
　　刚收到已发送的提示，旁边格子间的同事特特从外面破门而入，挂在雅衷格子间的密度板上一脸迷幻地痴笑：“知道刚才发生什么了吗？”
　　“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雅衷完全提不起劲来。办公室屁大的地儿，除了过分旺盛的想象力，还能长出点儿什么来。
　　“哦嚯嚯，说出来怕你不信呦……”特特嘴巴都豁到耳根了，还掩嘴强作娇羞，“话说人家刚刚从拉面店回来，还没拐进咱走廊呢，偶敏锐的雷达在二百米之外就嗅到总编大人三宅一生的味道……然后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就看见——我家总编大人边走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抚胸嗷嗷晕倒状）……冰山美人的微笑……”发言完毕后，癫痫发作的特特跳大神一样边舞边唱：“春天呀春天，桃花朵朵开呀开……”
　　没等特特发完癫，那边又进来一个，某大学实习生捂着额头，满脸通红，好像发烧了。
　　“一定是幻觉是幻觉……”实习生猛扑到雅衷桌上，“刚刚我看见总编边走边发信息，就没好意思请安，可是你猜怎么着了？！总编竟然抬头对我笑，还说天气真好！！”
　　“啊你也看见了！！”
　　“对啊难道你也看见了！！”
　　两人对视数秒，不约而同抄起桌上手袋，目光坚定异口同声：“翘班，买彩票去！”
　　两人正要劝诱雅衷同去，早被她跑了。躲在一边看今天笑容泛滥的某人的短信。
　　“时间，地点。”
　　公司传闻，总编刘益彰是个超级宅男，下班后除了不得已的应酬，一律闭门谢客。坊间还传，总编他虽然玉树临风天纵英才，但由于三年前的婚变，他至今尚沉浸在希剌克利夫式的忧伤中难以自拔，是以生活处事以铁血冷面闻名。
　　但这些雅衷都没啥感觉，认为刘益彰就就一挺温和的邻家大叔。但是这些她都不敢对人说。主要是在办公室这种谣言滋生的温床，两个长得有点互补的汉字都能给Y出来一段情节跌宕起伏的限制级段子，标准让人明白“沉默是金”的环境。
　　周末，传说中的宅男被一通电话拉到了健身俱乐部。
　　刘益彰抬头瞅瞅高耸的岩墙，把某人硬塞给他的安全绳一扔，干脆利落地说：“不干！”
　　雅衷堵住他去路：“总编，卑职听说，人生的意义就体现在不断挑战高度。”
　　总编嘴唇一抿，没等反驳就被连拖带拽上了全套护具。雅衷招呼拉着他保险绳的教练，除非他从上面下来，不然不要放他走。
　　不巧，正好赶上一队业余爱好者比赛。那边哨音一响，雅衷好胜心被激起，也不管刘益彰了，随大流嗖嗖就往上爬。刘益彰身为男人，自然不甘被看扁，也无师自通地奋力攀登。
　　时间一到，一行蜘蛛人停在岩壁上，看了看彼此到达的高度，然后一个个下去了。刘益彰的高度勉强到了别人的三分之一。雅衷降到他身边，教他怎么上。
　　刘益彰脸色煞白地阻止她：“你还是教我怎么下吧。我今天发现自己可能有点惧高症。”
　　他看不见身下该往哪儿踩，僵在壁上动也不敢动。
　　若不是在半空中，雅衷准要笑得打跌。
　　攀岩玩不了，只好另找别的项目玩儿。这时候刘益彰终于暴露了宅男本质，除了陪日本老头的时候学会的高尔夫，他基本没啥在行的了。
　　“那篮球呢？你要连这个都不行，那就别怪我鄙视你啦……”雅衷实在无奈。
　　“这个……还好吧，大学时玩过的……”
　　大叔你大学时代是哪个朝代？前清？晚唐？唉……
　　“先说好，您老悠着点儿，可别闪了腰。”
　　“轻敌可是兵家大忌，你也悠着点儿。”
　　刘总编先投了几个练练手，全没投中的不说，还有几个□裸的篮外空心。看得雅衷都觉得自己在欺负他。
　　“不玩了不玩了！”他大约也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了，抬手敲敲肩膀，归咎于自己连年案牍劳形，肩膀酸痛，准头降低云云。
　　雅衷妈是人民教师，在教育第一线奋斗了这么多年，落下了咽炎和肩周炎两样职业病。现在年纪大了，肩膀越来越不利索了。雅衷孝顺，自学了许多按摩手法，还没来得及实践呢。这回找着了可操作对象，连忙就抓过来实验。
　　捏捏按按，敲敲打打，把刘总编伺候得那叫一个舒服。哼哼唧唧地打白条：“这马屁拍得好，回头给你加薪。”
　　雅衷啪一巴掌拍在他后背：“去，买水去。本姑娘手酸了。”
　　刘益彰颠颠儿跑去，兜回来一包水果和饮料。两个就席地坐在空无一人的篮球场上聊天。
　　雅衷摸出一个苹果，抄起刀子就削。
　　刘益彰看着她那熟练的刀工啧啧称叹，好手艺，可以给我打下手。
　　“想得美～！”雅衷把削好的苹果扔给他：“我打着三份工呢，哪有您那样的雅兴在吃饱之余还有闲情钻研怎么吃好……。”
　　刘益彰咬一口苹果。“三份工，累不累啊你？”
　　雅衷摸出第二个苹果。“不累啊。一份用来赚钱，一份用来打发时间，一份用来休闲，多充实啊！正好没工夫想什么乱七八糟。”
　　就算把生活排得再满再忙，可是一天当中总有一两次或者更多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就会想起他。想知道他在哪里，做什么，然后努力把这些想法抛在脑后。
　　“我想不明白的是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不觉得空得慌吗？”
　　“还好，我本来就属于室内型的人。虽然有的时候，也会稍微有点孤独。”
　　“孤独啊？嘿嘿，你也有寂寞的时候。”
　　“非也～！”刘益彰一本正经地纠正她。“孤独是因为孤单没有人陪伴，但寂寞却是因为爱着某个人。”
　　一恍神，削到一半的苹果皮突然断开。雅衷从新起个头，接着削。
　　“你适应得不错嘛～！要不，也教教我，到底要怎样才能彻底忘掉一个人？”雅衷偷空看他一眼，笑着说。
　　“简单啊，新的不来旧的不去，找个合得来的人把自己嫁了吧。过个年你也不小了吧。”
　　“坐着说话不腰痛！”雅衷扔了刀子，叼着苹果一仰，躺在地上。“你没找新的不也一样过来了嘛！”
　　“我的情况不一样。”刘益彰把果核扔了，也随地一躺。哎，白雪公子你洁癖哪儿去了？
　　“托我前妻的福，我再也不想结婚了。同样的错误只犯一次就够了。我的偶像萧伯纳说了，男人需要结婚，因为毕竟幸福不是人生唯一的东西。我呢，现在正全身心地享受苦尽甘来的美好单身生活～！”
　　唉，多么灰色的论调啊，让广大女编们听了，那杂志社还不得泪流漂橹的。最次也得影响工作积极性啊。
　　雅衷摇摇头。“这不能怪你。一般脑子太好或者模样太好的人都不大长爱情这根筋。”比如訾言，他虽然桃花不断，但他根本不明白爱是一种不可再生的情感。“因为这种人的全副精力，不是放在了对身外之物的无度求索上，就是沉寂于纳西索斯式的自我陶醉与欣赏中，总之对于自己之外的事，丧失了一切兴趣。”
　　看来，恋爱能让人变成诗人，失恋却可以让人变成哲人。
　　“所以结论是，总编，当你遇见那个值得你爱的人，你还会疯狂地想结婚。哪怕你爱上的是洛丽塔还是威尼斯的绝世美少年。”
　　“那么确定？”刘益彰的声音半是玩味，半是调侃。
　　“我确定。”
　　“要不，我们来打个赌？”
　　“可以啊，赌注是什么？”
　　“嗯，这个不好说……在承认自己输了的时候，对方最需要的一件东西。不管那是一辆车，还是一栋房子。怎么样？”
　　“呃，可以接受。不过要有个时限，三年内，怎样？”
　　两人击掌为誓。

　　别误会

　　十一 
　　原来这世界上还有比停电的雨夜更无聊的事，那就是陪一个宅男做运动。
　　眼看篮球场上的聊天越来越有刹不住车的趋向，雅衷实在受不了了如此蹉跎生命，于是拖着刘益彰转战商场。
　　刘益彰出门就把衣领拉高，围巾围严实。雅衷也自觉走在他一臂远的地方，便于被人发现时迅速散开隐蔽。
　　坐办公室的人，十个有九个有肩颈腰椎地方的毛病。听同事说有种项圈对缓解肩颈疲劳预防颈椎病很有效，雅衷早就想买了，所以这次一买就是三个。
　　“怎么买这么多，送礼吗？”
　　“对啊。我一个，我妈一个，再给你一个。”
　　“哦，原来我也有份。”刘益彰一看那丑丑的塑胶项圈的样子，很不给面子地没有表现出多大热情。
　　“反正是冬天，放在里面又没人看得见！对你好又不是害你，别唧唧歪歪了。不用谢！”雅衷挑了一个白的给他。“过来，戴上！”
　　刘益彰伸着脖子不情不愿地让她摆弄。
　　忽然，雅衷神色一变。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她一个箭步冲到刘益彰身后，赶上一个匆匆离开的矮个小青年，伸手就从人家裤兜里掏出来一个皮夹子。
　　售货员惊了，顾客们愣了，刘益彰毛了，旁边两个正在看鞋的女学生也傻了。
　　学生甲对学生乙说：“那不是你的钱包吗……”
　　雅衷头也不回地把钱夹扔给后面的女生，继续跟那小青年大眼瞪小眼。
　　瞪了一会儿，那小贼心虚了，拔腿就跑。雅衷想追，被刘益彰拉住，只好作罢。
　　两个学生对雅衷千恩万谢地走了。刘益彰却不高兴了。
　　“太危险了，万一有同伙在附近，你会吃大亏的。”
　　雅衷满不地晃晃拳头：“他们做坏事都不怕，我见义勇为怕什么～！”
　　刘益彰拿她没办法。从来没见过这么鲁莽的女人。虽然也许该被称作勇敢。
　　回到家，小曾正趴在沙发上哼哼唧唧。这阵子訾曰把工作室里的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畜生使还不算，连曾导课余时间都被拉来跑腿送饭出外景，在创业之初就充分暴露了资本家的冷血和唯利是图。
　　资本家现在正扛着电话很豪迈地站在一边，一脚踩在曾导背上，一边粗鲁地踩啊踩，一边扯着嗓门嚷嚷：“过年都不回家你跟哪儿野呢？！你还真翅膀硬了想断绝关系了是吧！我可告诉你，爸他这几年身体都快被你气出病来了！”
　　大概是那边把电话挂了，訾曰气鼓鼓地嘟囔了一句“逆子”，扔下电话又继续狂踩曾导的小腰边踩边掐腰狂笑：“怎样，舒服吧？哇哈哈哈，看我如来神脚！”
　　曾导这娃儿从下命苦，小时候就没了爹娘，前不久又没了相依为命的奶奶，现在还被媳妇这么践踏。这经历真够大旱三年六月飞雪的了。
　　雅衷看不惯，挑唆他谋反：“曾导，这样不行，你要翻身，翻身啊！”
　　曾导闻言，唔唔地点着头，深以为然。然后，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朝上，接着在某人的脚底下哼哼。
　　这一对儿，真是绝配。
　　訾曰撂了电话，打着官腔对雅衷：“我说，咱工作室虽然开张还不到一个月，但是在最高指挥者，也就是老板我的英明领导下，终于也盈利了！所以呢，我决定，趁着年底，咱内部领导阶层出去乐呵乐呵～！”
　　还领导阶层呢，全工作室正规编制就五个兵，七八条枪，就这几个毛人里还再分化出阶级，敢情訾曰还是一官僚资本主义的余孽。
　　“哦，那啥，我委托给你劝劝安排了。”雅衷兴趣缺缺。本来嘛，聚会这事儿，不是吃就是喝，再不就是唱点歌。实在无聊得紧。
　　“感谢组织对我的信任！”訾曰收起肚子敬了个礼，又补充道：“不过我有两个小小的要求……”
　　“说！”只要不触动自己的利益，雅衷还是很好说话的。
　　“那啥，我听风声你跟你们社那总编好像关系不错哈……”
　　“嗯？”
　　“我的意思是说，你们总编，那是屹立在中国时尚界的一尊大神啊，咱不为别的，就为了咱工作室的平平安安大吉大利，也得好好膜拜膜拜不是——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到时候我把曾导也带去，省得冷落了他……”
　　“CUT——！谁告诉你我跟他很熟了，就是熟你以为人家有时间搭理我们这种不成气候的小庙啊。我看你是想名正言顺带曾导去，所以才要我顺便拖上他吧？！”
　　主谋訾曰哑口无言，脸上眼泪汪汪地扮可怜，脚上却偷偷加力，压迫小曾。
　　从犯曾导立刻蹦起来端着老师的架子打圆场：“雅衷听老师的话啊，訾曰这也不是为了大家好嘛，你就说一声成了咱皆大欢喜不成咱也不勉强是吧，但是你这明明有能力做贡献却不做，你说说你这是什么思想什么觉悟……”
　　雅衷深吸一口气：“……给我麻溜点儿说第二点！”
　　訾曰：“那啥，为了最后有人买单，我还得请一个人……就訾言……”
　　雅衷面无表情：“好！那我更没意见了，反正有他没我。”
　　訾曰那表情都快哭了。这次是真的了。
　　“你们这是怎么了啊，都不能好好儿的吗。訾言自从出了国，说不回家就几年几年的不回家，现在爸都被他气病了；你俩从小玩儿得多好怎么打都不散伙的人，说不理就要眼不见为净，你们真要能老死不相往来了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可这成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们就不能别扭了安生过日子行不行啊～！”
　　曾导默默爬起来抱住訾曰，拍着她肩膀假哭着陪她。唉，被带坏了。
　　从小到大，訾曰装哭的时候多，真哭的时候少。可她真哭起来了，比一般人还有威慑力。雅衷心里很不是滋味。她知道訾曰是希望她跟訾言和好，但打了骂了都好说，只有这种不知从何说起分不清该谁原谅谁的情况，最难掰扯。
　　最后雅衷还是妥协了。
　　“好吧，你说怎样就怎样吧。我尽量配合就是。”
　　丫头破涕为笑，欢欢喜喜下通知去了。
　　第二天雅衷上班，停车场里遇见了刘益彰。不知为什么，和他混熟了以后，遇见他的频率好像高了不少。
　　当时还有别的同事在，大家一起跟总编打招呼。刘益彰板着脸微微点点头，很威严很强势。
　　雅衷一群人走在他后面，刘益彰一边埋头摆弄手机，一边很器宇轩昂地进了电梯。雅衷注意到，他走路姿势好像和平时稍微有点不一样。正想问呢，就听手机响，来了一条信息：昨天果然扭到腰了……你要怎么赔！
　　雅衷憋笑憋得辛苦，想一想，正好邀他去年终聚会。
　　没想到他答应得倒快，都没给雅衷劝他反悔的机会。
　　聚会的地点选在刘益彰不熟的地方，所以雅衷在酒吧门口等他。
　　夜里冷，呵气成霜，雅衷一边缩着脖子，一边跺脚一边四处张望。
　　不想，没等来刘益彰，先等来了不想见的人。
　　那人从红色跑车里滑出来。看见雅衷，脚步慢下来。
　　雅衷别过头，装没看见。
　　那人说话了。“给，礼物。”
　　雅衷扭着头不看，僵了半天，脖子都酸了。终于扛不住微微瞥了一眼。只一眼，就再也移不开视线。
　　“‘浪漫的心’，签字笔，笔身树脂，心形镂空花纹镶嵌琥珀和钻石。全球限量发行四百支。”雅衷做过文具设计师，知道它的价值。
　　雅衷摇摇头：“我已经不做设计师，也好久没有写过字了。谢谢。”
　　“是回国时带回来的唯一一件礼物。那时我们还没这么僵。但是我不知把它塞到哪儿去了。所以到现在才给。就当我当时就给了吧。现在你是把它扔在路上踩碎了还是怎样，都不关我的事了。”
　　訾言把笔塞进她手里。
　　雅衷拿着，摩挲下它细腻地花纹，狠狠心把它塞回他手里：“那现在我把它还给你了。现在我们早就说好不见面了。”
　　“不见面是你说的，我没说过。但现在你又跟我见面了，还跟我说话了。所以我就当是你原谅我了，所以我再把它还给你了。”
　　雅衷鼓着腮帮子瞪着他。哭笑不得。
　　“你三岁吗！搞什么啊！”
　　訾言反而笑开了：“生气就好，我就怕你对我不理不睬。”
　　“你……！”雅衷气结：“你错了！”可是到底哪里错了，她又说不出。
　　正纠结间，一辆银灰色奔驰开过来。刘总编驾到。
　　等他下车，訾言已经溜了。留下雅衷拿着那烫手的奢侈品，不扔显得自己没气节，扔了偏又舍不得。
　　刘益彰过来时，脸色不怎么好看。雅衷赶紧收拾自己的情绪，过来招呼他。
　　“总编好，总编辛苦了～。那啥，您腰好点儿了没？”雅衷痞子兮兮地请安。
　　刘益彰解颐一笑。雅衷松一口气。
　　“你该给我买根腰带而不是项圈。”
　　“那您项圈戴了没啊？”雅衷笑嘻嘻得去拉他大衣领子。刘益彰急忙拨开她手拉紧衣领。“天冷呢！别闹腾～！”
　　訾曰嚷嚷着喝红的啤的不过瘾，要喝白的。曾导怕伤身，好说歹说改成和黄的（老酒）。訾曰嘴利，酒桌上劝酒所向披靡。不过这回，刘益彰牌大，可以软硬不吃，訾言皮厚，向来油盐不进，曾导量浅，某人心疼，自动跳过。开车来的人里剩下一个雅衷，孤军奋战，眼看就要招架不住。
　　刘益彰沉不住气了：“雅衷，明天还要上班，悠着点儿。”
　　这分明是警告劝酒的人要注意分寸，是个会看眼色的，早就乖乖罢手了，但訾曰哪儿是那种乖乖听话的主儿，还是硬劝。
　　訾言突然站起来，夺过訾曰手里酒杯，仰头一口闷了。
　　一桌子人都看愣了。
　　訾言极为淡定地坐下，不满地嘟囔：“饿死了都别在这儿磨叽了。怎么才上了这么几个菜？！那谁谁，去催催！”
　　菜上全了。雅衷看着直叫苦，满桌子的辣椒。放在平时，她也是无辣不欢的人，可是今天不成，她特殊情况，禁冷辣食物。当初定桌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点。唉。
　　刘益彰看她不怎么动筷子，就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雅衷尴尬地笑，低声说：“也没啥……可能是胃疼吧……哈……”
　　訾言瞄瞄她按在胃部的手，扭头叫过来服务员：“最近嗓子痛，加几个清淡的菜！燕窝盅有吗？女士们一人一份。”这么拙劣的谎言，亏他说得出。就他颐指气使地吆喝得那个欢，说嗓子不利索猪都不信！
　　雅衷心中不悦，她就表现得那么明显吗，还是那家伙记性太TMD得好了？
　　老酒后劲儿大，刚喝的时候不觉得，完了之后酒劲儿上来够你受的。
　　訾言头一杯破了戒，反正不能开车了，干脆也不怎么挡了。到最后，喝醉了。大家伙儿唱歌的当儿，他倒在沙发上不省人事了。
　　周围一圈人，都嚎着呢，谁有心思管他。雅衷把他拽起来：“起来，我送你回酒店！”
　　訾言含混地咕哝：“酒欧店……早就不住了呃～！”
　　“那你住哪儿？！我叫司机送你！”雅衷拍拍他脸。
　　“嗯……住……”他摇着头躲闪着，瞪着眼瞅瞅眼前人，捏捏她脸，忽然扑上来抱住她：“雅衷，我想你！我在美国的时候……天天做梦梦见你！雅衷，雅衷，你别不跟我玩～！！”
　　雅衷一愣，顿时心头无名火起：“你你你丫给我闭嘴！”
　　訾曰也跳过来，把一桶爆米花全扣他头上。“F**K!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不负责任的臭流氓，老婆不要了，老爸也不要了！”
　　曾导过来，用胳膊把意图行凶的自家老婆捆结实了，轻声慢语地劝：“乖，咱不要说那么明显的脏话。rape，rape比较含蓄。”
　　“呃？rape是什么？”訾曰愣愣问。
　　“呃……就是把你说的那个词儿强制执行了～！”不愧是语言造诣上的两朵奇葩，果然有共同语言。
　　“……吾夫圣明，曾老师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益彰长腿一迈，过来架起分开抱住雅衷不放的訾言。“我知道他住哪儿，我送他回去吧。”
　　雅衷不同意，车上有个喝醉的人，怕他一个人应付不来。
　　“要不，你叫杨怡来接接他吧。”
　　刘益彰的神色有一丝古怪。
　　“你还不知道吗？他现在就住在我们家楼上，你原来住的地方。”
　　雅衷动作定格，停顿，又恢复。过程不过两秒，可刘益彰看得清楚，连訾曰都瞧得明白。
　　最后，曾导和刘益彰一起送訾言回学校公寓。雅衷载着訾曰回家。
　　一坐上车，訾曰就歪着头，醉意朦胧地瞅着雅衷，满脸悲怆凝重地说教：“衷姐，你知道吗？这个世界有三样东西打死你我也不信——狗不吃屎、猫不偷腥、花花公子变纯情。所以啊——”訾曰嚎，“衷姐你一定要坚定，要坚定不要被动摇啊啊啊！！”
　　雅衷抓狂，扬手拍开她爪子：“我一直都很坚定！如果不是你在晃动我的方向盘！”

　　千千结

　　十二 
　　清早，雅衷挂着俩大眼袋开车上班。路上，心里是越想越不得劲儿，像有条虫子在抓心挠肺地打洞。没过多犹豫，雅衷摸起电话来请了假，接着方向盘一打掉头就走。
　　訾言宿醉，头痛得很，也请了半天假。正头不梳脸不洗地蹲厨房里熬粥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摁门铃。猫眼里一看，是雅衷。这下可让他慌了神，上窜下跳地收拾自己。正拼命往嘴里倒口香糖呢，忽然闻到厨房的焦糊味儿，于是又撒丫子去救火。这当口，雅衷早等得不耐烦，自己掏出钥匙破门而入。
　　訾言还躲在厨房里抓紧时间整理头发。雅衷已经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见口香糖的罐子还敞着盖儿在茶几上骨碌，眼看就要掉下去了。过去扶起来，碰到了笔记本鼠标，黑色屏保消失，桌面上是他们在一起的照片。脸上身上，布满了浅咔色的斑点；他手放在她的下巴上，笑得狡猾；她咬着下唇，脸色微红。
　　已经是多久的事了，他竟然还留着这些照片。
　　訾言从厨房里钻出来。
　　雅衷慢慢站起来，转过身，很淡定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訾言看清她指的东西，走过去，把笔记本合上。“没什么，用久了，忘记换。”
　　没什么？说得轻巧！
　　“不小心”住到老地方，“不小心”用着他们的合影，“不小心”还记得她特殊情况的托词！他到底有没有想过，这些行为在她眼里意味着什么？难道他就这么博爱滥情到成惯性的地步了吗？！不管对象是谁？！
　　“很好。但是你知不知道，有些事，在别人眼里，会被误认为是喜欢、是在意、是余情未了！？”
　　“……”
　　看着他慢慢变冰冷的表情，雅衷也慢慢冷静下来。
　　“让你误会对不起，我现在就换。”
　　“不必了！……今后请再也不要对我说对不起。你走这几年，我从来没有换过手机号码，没有改过邮箱地址，也从来没有把你拉进黑名单——你以为我是等你说对不起吗？”
　　他点燃了唇上的烟，背对着她，倒一杯水。“那么你今天来，是为了听我解释吗？”
　　“不。也许没必要了。我是来告诉你，房子我不想租给你，麻烦你把原来的房客找回来。”
　　“原来的房客？——来帮我签约的，是我的助理。”
　　——难怪那时会觉得那白领眼熟，原来去致远的时候见过一面的。
　　“租约是半年，你不是想毁约吧？”
　　好，算你狠。“……那至少把理由告诉我。”
　　“理由？就像厌倦了跟谁在一起，或者恋爱了想见面，需要理由吗？那不好意思麻烦你帮我编一个。”
　　“你……！”他是在嘲讽她盲目的爱情，还是在影射那段短命感情的荒唐可笑？！为爱而迷失，原来在他看来是那么愚昧吗？
　　“好，既然如此……”雅衷走到他面前，“六年前没有听你的，我现在后悔了。”
　　“啪！”
　　清脆的响声。訾言的脸偏向一边，手里的水泼溅出来，撒了一地。
　　这么狼狈而吃惊的他，最后却笑了。那笑容里的轻浮和放纵，让她无端心寒。
　　“温雅衷，你终于也做了我所有前女友都做过的事。除了我没能把你带上床之外，你现在跟她们完全一摸一样了。”
　　打他的那只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看着那样玩世不恭的笑容，她认定那是一种伪装。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因为了解吗？不，他从不让她看透他；直觉吗？绝不！脱离逻辑的东西是多么不可靠。他说了实话，因为他的语气冷静而肯定。可是为什么她却仿佛看见，有那么一瞬间他眼睛里满是忧伤？
　　有那么多冠冕的理由去推翻的结论，却依然在她心里挥之不去的话，那她敢不敢，赌一回？
　　答案是肯定的。
　　“如果那件事让你那么耿耿于怀的话，不如让我来成全你。”
　　她终于明白，今天她不是来赶他走，而是来，找出他深藏的那颗心。
　　既然都在伪装，不妨看到底谁技高一筹。
　　她颤抖的手，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纽扣。第二颗。第三颗。
　　……
　　他的目光渐渐深沉，像一个不见底的漩涡，把所有假象一丝丝吞噬，然后剥离出真实的情绪。
　　“住手！！”
　　他狂怒地把杯子甩开。杯子在墙上反弹了一下，和水花一起在地面上迸碎。
　　她毫无惧色，目光追随着他表情的每一丝变化。
　　“訾言，不管你成不承认，我对你而言，终究是不一样。”
　　他拎起沙发上的上衣，扔给她：“穿好！”
　　“不，这样很好。”她穿着薄薄的保暖内衣，安然地面对着他。
　　“你……变了。六年前，即便我们在一起时，你也从没这样自信过。”
　　“……什么？”雅衷不明白。
　　訾言跌坐在沙发里，点燃了另一支烟。“你走得每一步都很小心，从来不主动向我要求什么，除非我愿意给。你不勉强我，也不会为难我，贪心，不满，撒娇，我从来没在你身上看到过。我知道是我让你觉得不可靠，所以你才会不自信。所以我也小心翼翼，因为我看不到你的底线，看不到你对我到底在乎到什么程度，是不是，没有我，你也一样……”
　　的确，就是不自信，所以才会小心。可是如果不是把他看得太重，又何必委屈自己每天活得如履薄冰？
　　“但是你又何尝信任过我，从来没有告诉我你要出国，但是一得知自己要出国，马上就冷淡起来的人是我吗？”
　　“我冷淡？！那段时间我准备各种手续考试，从来没有在餐桌前吃过三餐，没在十二点以前睡过觉，挤出时间来打电话给你，你却爱理不理！我是有打算出国，但是我拿不出那么多钱，所以根本没想过会那么早就走！可是我妈，突然找到我，说愿意帮我解决……你对你自己的判断是那么自信，分手时是那么冷静果断，我无话可说。出国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个机会，刚好，你让我可以毫无牵挂地走。”
　　“不要把说的这一切都像是偶然！”雅衷被他的辩白激怒了，“我是有错，错在在你那么忙的时候还搞不清楚状况跟你赌气使小性子！可你也实在是太忙了，忙到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你等了六年才有时间好好地跟我说清楚吗？你明明就是故意的！还有，左岸里的那个女生，她也是偶然吗？”
　　“……她当然不是偶然，她是学校书记的女儿，帮了我一点忙。我利用了她对我的好感。”他的语气再度变得玩世不恭。“你看，我就是这种人，自私，冷酷，为了想得到的东西可以厚颜无耻到令人发指——恭喜你认识真正的我。”
　　隔着淡蓝的烟雾，她试图从他脸上找到说服自己不相信他的理由。可是她知道，这一次，他们之间没有谎言。
　　时间在沉默中远去。迟到的谅解带来的只有淡淡的苦涩。他们已经走得太远。
　　“訾言，我从来、从来都没有打算放弃过你。那个暑假，我说服了爸妈让我出国。发疯了似的准备考试和材料。我希望那个消息对你而言是个惊喜，可是没想到，结果会变成那样。”
　　“……不是你的错。说什么都太迟了。但是，我不希望失去你这个朋友。”
　　因为开始时就潜藏了许多问题，让后来的一切都有些像沙上筑塔；是因为距离让彼此的心更难以捉摸，所以他们越来越步履维艰。他们都曾想证明，他们之间并不止是网络或者电波那样的牵绊，而是有更多更深的意义。可最后，却是始料不及的错过。
　　在那个敏感而青涩的年龄，他们都曾在那段感情里迷惘，患得患失，拼命想试探出对方的真心。却不知，靠近彼此的路，最近的永远是直线。
　　雅衷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那栋公寓的。脑袋里空空的，没有过去的如果怎样，没有明天的希望如何，就算已经把所有心结都打开，所有误会都澄清，但是他们，早已远隔万水千山，悔之无及。

　　放你走

　　十三 让你走
　　下午，上班时间。
　　骤然响起的铃声召回了雅衷的游魂。来电显示刘益彰。
　　他从不在办公室里给她打电话，这次破例，难道是对她的怠工有所感应？雅衷跑角落里去接起来。
　　“杨怡刚刚来我办公室，说想要见你。如果你不想见她，现在躲还来得及。我准你假。”
　　作为一个老板，刘益彰做到这份儿上，真说得上通情达理到登峰造极了。不过，杨怡还是要见的，跟她说清楚后才不会被她阴魂不散地纠缠。
　　不一会儿杨怡果然施施然驾临。
　　“可以跟你谈谈吗？我已经帮你在总编那里请过假了。”尽管化了妆，但依然看得出她精神不太好。
　　正是下午三四点的时候，顶楼咖啡厅里三三两两地坐着喝下午茶的人。杨怡找了个比较隐蔽的地方，一坐下就掏出烟盒。
　　“不介意吧？”
　　“不好意思，我很介意。我们直接说重点好了，反正除了他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共同话题。”
　　杨怡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她给人的印象一向是自信而骄傲，那种流露出弱势的表情，不适合她。
　　“你……能告诉我他住在哪儿吗？”
　　雅衷差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怎么会不知道他住在哪儿？”刘益彰都知道的，她竟然会不知道。不过她还真失败，认识多年的学长都不向着她。
　　“我们虽然在一起，不过尊重他的个人空间。他不想说的，我也不会追问。”
　　“哦。”雅衷淡淡应着，却不急于把她想要的答案给她。“你不舍得追问他，所以来追问我了？”
　　杨怡怎么能看不出她的意思。咬咬牙，又继续说下去。“他不接电话……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年纪不小了，所以想尽早结婚，但訾言还没准备好——不过我现在已经想通了，等他，我等得起。”
　　“这么有信心吗？他是怎样的人，你难道不知道吗？”她见过他的那一面，薄情，冷酷，不择手段。
　　杨怡抬起头看着她，雅衷又看见了那种自信和笃定。“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你也不例外。”
　　“我很好奇，你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
　　杨怡无声地笑了。“他会回来，因为我能给他最需要的东西。”
　　“比如说？”
　　“不如说，没什么是我给不起的。”
　　“因为利益而得到的人，最终一定也会因为利益而离开你。你给不了他想要的全部。他永远有下一个目标。”
　　“有什么关系呢？”杨怡神色里有种无奈一闪而过，“我别无选择。”
　　“人生太过于一帆风顺的人，大多都会骄傲，自私，眼高于顶。我就是个例子。在他之前，我从来没爱过谁。恐怕今后，也不会再爱上谁。只剩一个选择的时候，你等是不等？是不得不等。”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雅衷一时语结。心里有种奇怪的很微弱的感觉，好像开始有点同情她。
　　“他不想结婚，这也怨不得他。他没法选择自己的父母。有那样的家庭，有那样的父亲，一直以来像个局外人一样被旁观，被忽略，换了是谁，也不会有什么好感。所以他急于摆脱，急于证明自己，我乐见其成。”
　　对自己的家庭，他是怎样的心情，雅衷也曾设想过。可他一向什么都看得淡，让别人以为他已经足够坚强到不在意。原来她真的不懂他。
　　“……你没必要告诉我这些。”
　　杨怡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胜券在握的表情。“我要告诉你的不止这些——就目前来看，他还是需要我的。我可以让他在两年之内进董事会，而你……”她脸上笑意加深，其意不言自明。
　　雅衷迎着她的目光，丝毫没有畏惧。但，她已明白，自己已经没有胜算。
　　“既然你这么自信，为什么不自己把他找出来。”
　　雅衷抓起挎包，起身离开。
　　没错，他们的天空，早在某次她笑着送他离开的时候，就不一样了啊。
　　因为自己的贪念，一直不肯承认的事实，也是时候该学着正视了。
　　张爱玲的《倾城之恋》里，一场战火成全了流苏的姻缘。胡兰成与张在一起时说，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但现世愈安稳，愈少患难，人情便愈淡漠。所以他们不能白头。
　　她没有生在那样战火纷飞的似的，没有那样颠沛流离的命运，她此生平凡而安稳，今后也只求平安安稳。
　　不知不觉走到了那条熟悉的林荫道。站在他的背影消失在她视线的地方。隔着树叶落尽的枯枝，仰望五楼那扇熟悉的窗。
　　学校的礼堂外，贴着一张小广告，写着周末晚上要放映的电影。
　　雅衷笑了。没想到，她也会有这样的好运气。
　　“喂。訾言，是我。”
　　“哦……”
　　“……今晚有空吗？我现在想清楚了，所以有些话想跟你说。”
　　因为是期末，学生都去准备考试了，所以礼堂里人不多。
　　银幕上出现了色彩温馨明丽的画面。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因为搬家而别扭的小孩。
　　“就算不耐烦，也请忍耐下去哦。”雅衷笑笑对身边人说。
　　“《千与千寻》……你说过……”
　　“谢谢你还记得。”微弱的光线里，她的表情从没有过的淡然，淡得有些苍白。那是一种超脱后的平静，唯有心死过的人，才能明白。“但是那件事我撒谎了。我想要一起看这部电影的，自始至终，只有你而已。”
　　她注意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跟他对视。
　　訾言的眉毛纠结在一起。
　　雅衷手指一颤，终于还是做了一直以来想做的那件事。
　　她伸出手，食指点在他眉心。
　　“不要再皱眉了，每次看了都想拿熨斗把它熨平。”
　　他想把她的手拿开，但是抓住之后，就再也不想放开。
　　千寻的手，紧握住白衣的琥珀川的，在云层中飞速坠落。
　　雅衷低头在黑暗中看他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指，曾经，她握着这只手，亲手把承诺套上他的中指。“对被甩的女人，不要这么温柔。很残忍。”
　　他的手微微一颤，而后慢慢收回。
　　他也在犹豫，也在心痛，她如何看不出。可惜，他的理想太高远，意志太坚定，而她的感情，太单薄，拢不住他的全部注意力。
　　刘益彰说得对，寂寞是因为爱上了某个人。
　　无论忙碌还是清闲，想他的时候，总有一种寂寞蚀骨，寒彻肺腑，无药可解。就算而今他近在咫尺，依然如故。
　　寂寞的人或者等待或者寻找，最后或者麻木或者美满。她曾选择等待，潜意识里总以为他终会回来。现在他回来了，但她和他之间，依然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今天，杨怡来找我了……”
　　“她找你做什么？”
　　“没什么，她帮我下定了决心。”
　　他眸子里闪过疑问。
　　雅衷深吸一口气，微微仰起脸来看那张俊美无畴的脸。他确实有让女人为之疯狂的资本。
　　“我一直以为，我们俩，会像小时候一样，就算吵翻了打架了，只要过一会儿，还会开开心心在一起。可是，今天我才明白，你说的对，我们真的已经回不去了。”
　　“今天是我爱你的最后一天。明天之后，我不再爱你，不再等你。我会恋爱，结婚，有一个会叫你叔叔的小孩儿……你还是我青梅竹马的玩伴，永远的损友……可以吗？”
　　这不是一直以来想要的结果吗？可是为什么亲耳听到她说出来，会有一种揪心的痛疼？訾言眼睛闪烁几下，已经有温暖的液体盈满眼眶。
　　听不到他的回答。雅衷慢慢垂下头。眼泪簌簌掉落。
　　从前每次他要离开，她总要骗自己，就像上学或者出门买东西了一样，只要几个小时，他就会回来。所以她总是在长时间见不到他之后，才像突然发现丢了东西，不，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被遗弃一样，流下眼泪。
　　这次，已经连自己也骗不了了吧。
　　她慢慢上前一步，抱住他僵硬的身体。闷在他怀里，用浓重的鼻音说：“我们约好吧，下次久别后，也用拥抱打招呼。”
　　他怀里有淡淡的薄荷、酒精和烟草混合的香味。她知道，他喜欢被别人拥抱，喜欢被亲近，像是要把童年缺失的那些加倍补回来。可是慢慢的，变成她更喜欢被他拥抱。
　　有首歌唱，怀抱既然不能逗留，何苦在离开的时候，一边享受，一边泪流。也许是因为，那些灿烂过的曾经，需要一个最完满的句号来完结。
　　“我走了。”
　　雅衷猝不及防地放开他，转身快步离开。
　　訾言的手臂，在虚空中停留了一会儿，终于因为无处靠扶，慢慢垂下。

　　归去来

　　十四 
　　第二天是周六。訾曰跑去出外景，一夜没回来。清早，雅衷站在窗前，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好像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一口气混混沌沌地堵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紧。
　　电话响起来，是刘益彰。
　　“喂？你好。”
　　“哦……”电话那端的声音竟然有一丝微乱。“哦，是我。那个……有时间吗？”
　　“那个……有事吗？”雅衷听他好像有些紧张，不由也跟着他不自然起来。
　　他在那端深吸一口气，忽然轻笑起来：“其实，一整个早晨我都在想要用什么理由约你出来，可是看来我这方面的创造力十分有限。”
　　说完，两个人一起笑了。
　　为了回报这么直白的态度，雅衷也开门见山。“我昨晚跟他了断了，现在心情有点糟，你确定要见我这个抑郁传染源？”
　　那头沉默一会儿，突然说：“这种时候不要一个人闷着。过来陪我宅吧。”因为那点小小洁癖，刘益彰其实是很不喜欢带人来家里的。到过他家的几个屈指可数的朋友，行为上稍微散漫些的，比如说不小心把饼干屑洒在地上或者用错毛巾，也会被他无情地指责。可是他就偏偏喜欢往家里招她，这也罢了，可连看到她把CD架弄乱、把他宝贝盆栽碰掉了叶子，自己还是一样乐呵呵笑眯眯，这是不是太不对劲了吗？
　　雅衷想了想，说：“要不还是你来我家吧。我今天特别想吃水饺。”
　　訾曰带着人出外景了，大概又要夜不归宿。一个人的话，真的不好过。
　　“这个……”刘益彰指着雅衷不断在碗里搅和的一团绿色东西，犹疑地问：“这个，是馅儿吗？”
　　“对啊！”雅衷很干脆地补一句，“今天想试个特别的菜谱——黄瓜配鲜虾仁。你有意见吗？”
　　这个语气，这个眼神，哪里是在征求意见。刘益彰推推眼镜，审慎地说：“其实我还算个传统的人。像我这种年纪，太新鲜太刺激的东西接受起来……”
　　雅衷像没听到他的话，拿起擀面杖，手里掂掂，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一笑，那边那人立刻消声，郑重地接过来，十分恳切地请缨：“我最会擀饺子皮，不劳您动手。”
　　饺子下了锅。门铃响了。
　　刘益彰去开门。刚推开条门缝儿，门外人忽然大力把门拉开，震耳欲聋的三重唱袭面而来——“Surprise！……”
　　刘益彰定定神，一看，三人里有两个他认识，是长得特玲珑特逗的搞笑夫妻二人组，中间最扎眼的那个没见过，高个子，小麦色皮肤，黑得发亮的眼睛，白得晃眼的牙齿。
　　雅衷搅着水饺，头也不抬地问：“谁啊？不是刚收过水电费吗？”
　　忽然就被一双长手从后面箍住了，有人抵着她脑袋，用熟悉得有些陌生的声音低语：“雅衷，是我啊，你小弟筑涛回来了……”
　　雅衷的动作瞬间就定格，锅里热气好像熏到眼睛了，满眼热热的水汽。
　　用脑袋敲敲身后那个已经宽厚许多的肩膀，哽着声音骂：“还知道回来！丫再不回来就永远别回来了！”
　　筑涛走这几年，刚开始还能通过訾曰这个大喇叭听到他的消息，再后来，就光有逢年过节的几张卡片、或者速递来的礼物。
　　他刚去的时候，半个认识的人也没有，语言又不利索，雅衷猜到他会想家想得厉害，但她不好直接去问他，就时时提醒訾曰给他打电话。后来，这两人关系自然要好过他俩。
　　这次他回来过年，那边的东西不能带回来的都处理了，以后就不回去了。回家报到之前，还有几天时间，所以悄悄联系了訾曰，只把雅衷蒙在鼓里。
　　眼前的筑涛已经很难让人与他六年前的形象联系起来。六年前不驯的大少爷，如今只剩眼中偶尔闪过的两点簇亮的火焰还有那时的影子。曾经偏纤瘦的体格，现在也健硕了很多。加利福尼亚热情的阳光，已经彻底照进了他的个性，他时常流露的美式爽朗雪白的笑容向所有人透露出了这一点。
　　筑涛早饿坏了，又好久没吃水饺，所以一来就毫不客气地吃了一大盘，直夸人间美味。同样是客的刘益彰被雅衷劝了又劝，才勉强吃下了一个——味道竟然是出奇地鲜美。于是两个男人对面坐着，争争抢抢地把剩下地全吃光了。
　　雅衷见了筑涛，心头的郁结也暂时散尽了，高高兴兴地叫上刘益彰接着包——谁让他会擀饺子皮。
　　筑涛见了那两人有说有笑，悄悄问訾曰：“新情况？”
　　訾曰皱眉：“很抽象。”
　　雅衷调馅儿的时候，筑涛把给大家的礼物都拿了出来。给雅衷和訾曰的是两条丝巾。一条白色，另一条颜色较花俏。
　　“要哪条好呢？”雅衷转头问身后的总编。
　　没等刘益彰做出定夺，訾曰抢先把那条白色的塞到她怀里。“白的白的，你不是有条白色的裙子吗，刚好拿这个配。”
　　“哎？”雅衷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有条白色的裙子了？”
　　“你忘了吗？就是你上次拍照时你借去没还第二天直接买下的那条——那条裙子可不便宜，我告诉你不要弄脏了的。”
　　她这一说，雅衷也想起来了。那条弄脏了的白裙子不是托刘益彰拿去干洗然后还了吗？——这时突然想起来，洗过的衣服还怎么让人家拿去卖啊！
　　转头看刘益彰。他没事人一样走来，拿起丝巾一打眼，品牌设计师上市年份张口就来，完了又教雅衷怎么系才好看。
　　别人见怪不怪，可看傻了筑涛。私下里戳戳訾曰：“这人什么来路？除了GAY我可没见过哪个男人对时尚这么了解。”
　　訾曰本来一直是从没怀疑过刘益彰的性向的，不过眼下被筑涛一点，心里登时冒出了兴奋的小火苗，把过去下的定论全部焚毁，联系到他俩关系迟迟未定，所以认定刘益彰有“那个那个”的嫌疑。
　　訾曰故意挨到刘益彰身边坐着，跟他搭话：“总编，我家衷姐人怎么样啊？”
　　那人专心擀皮儿，跟雅衷配合得得心应手。突然遭此一问，虽然不知所云，但还是淡淡一笑：“很好啊。”
　　人家等的就是这个肯定答复——“唉，人好是好，不过男人缘就差那么点儿了，看看二十七的人了……真愁人啊！”
　　雅衷满脸烧红作势要扑，却被筑涛半路绊住。
　　“哎呦哎呦，这么凶猛，单身太久，都忘了自己还是女人是吧！”
　　雅衷回身就去捏筑涛的嘴。
　　刘益彰拍拍手上面粉，瞟一眼那边的战团。“她自己不上心，别人再急也没办法啊。”
　　看着这两个俨然不把自己当外人的人用自家二老的语气絮叨她私事，雅衷自暴自弃地嘟囔：“说吧说吧，我成了反面教材你们很爽是吧！”
　　訾曰不知是接谁的话。“说的是啊！——不过我看她最近也要开窍了，要是您公司里有什么青年才俊可要记得帮忙撮合撮合，也算帮我们几个的大忙～。”
　　雅衷哈哈大笑：“噗哈哈！这你可找错人了！我们总编就是办公室恋情的坚决反对者、制裁者、大寡头，你还让他牵红线！指望他不如我现在就剃度去！”
　　见她笑得乐不可支，刘益彰也忍不住把笑意加深几分，一口应下：“好啊，没问题。裁员名单里若找不到合适的，我做主把他加进去，不用担心违背我的原则。”
　　任性，太任性；恶劣，真恶劣。不过——真讨人喜欢的说～！
　　訾曰望着雅衷，忽然语重心长：“不过我们雅衷姐有三样男人忍不了，甚至会得而诛之的，先给您打个预防针——风流的，打老婆的，gay找女朋友的。”说完，扫一眼刘益彰，再扫一眼曾导。后者把头转过去：前两条说明老婆在告诫自己这两条以后一定不要尝试，后一条则说明，自己老婆旧疾复发了。
　　雅衷一看訾曰那眼神儿，就知道她脑袋里算计什么东西了。脸色就有点青。
　　果然，訾曰话锋一转：“你看我们衷姐跆拳道黑带好几段了都，所以说跟这三样沾边的，还是不要进入她视线的好。”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着刘益彰。
　　总编跟她对视一会儿，心里一乐，你在暗指什么？有意思。
　　对訾曰某个稍嫌怪异的癖好，在认识她之前雅衷就给刘益彰打过预防针了。
　　稍稍坐正了身子，刘益彰脸上现出促狭的神情。“是吗？不过，如果单看外貌对号入座的话，在场的三个人里……”沾了面粉的白白手指指指筑涛，“风流的”；指指曾导，“gay找女朋友的”；最后指指自己，“我勉为其难地算个搞家庭暴力的——冷暴力——不过我外表应当还是温良的。”
　　雅衷笑翻了，爬过去跟刘益彰击掌：“好样儿的，我举双手同意！”筑涛也跟着起哄。
　　訾曰吃瘪，马上开始护短，捧着曾导的小脸着急地说：“曾老师，你不是不是是不是？你绝对是直的是不是？你告诉这群看走眼的家伙！”
　　因为贴得够近，角度刚好，雅衷抓住机会又嚷嚷：“就算要澄清也不至于当着我们的面就亲热吧！——好过分哦，这里可是有三个单身的人！”
　　訾曰一听，哎，这倒是个办法，于是立刻吧唧一口亲在曾导唇上。曾导红着脸一蹦三尺高，拔腿就跑。
　　“我我我去烧水！”到厨房门口还差点被自己绊倒。
　　雅衷和刘益彰对着哈哈大笑。
　　筑涛的脸色却有些微妙。

　　旁观者

　　十五 
　　说到饺子，当然想到过年。说到过年，就想起回家。说起回家，訾曰就郁闷了——訾言口气一丝也没松，咬定了不回家。
　　提起訾言，筑涛也来精神了。
　　在美国的时候，两个人住的地方相隔不过一个小时的车程，所以经常一起聚在一起，早就是铁哥们儿了。
　　筑涛訾曰对雅衷和他的关系都是猜的多了解的少，还想着这阵子他俩关系差不多要向着友情正常化了，所以一个想找机会劝他回家，一个想见见好朋友，两个人一合计，打电话把人叫来了。
　　訾言去外地有点事，没去接机，现在还在回家路上，离这儿不远。筑涛邀请，他不好意思不给他面子，所以也就答应了。
　　雅衷在厨房里听着他们打电话，对着满锅饺子出了神。
　　刘益彰过来，手里拿着外套。
　　“饺子也吃过了，我看我该回去了。”
　　“干嘛这么急着走？”雅衷是真不想他离开。他一走，她恐怕更不知道怎么面对訾言了。
　　“嗯。你们先叙旧吧，我们改天再约吧——对了，我在你工作的地方办了张健身卡。”
　　雅衷差点把隐形眼镜跌出来——“啊？！”
　　刘益彰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解释：“年纪大了，也知道健康的重要了。以后你去的时候要带带我。”
　　“好啊！免费做你私人健身教练！”虽然这徒弟可能资质差了点，不过应该很有趣。
　　“那，我走了——”
　　“等一下！”雅衷忽然打定主意：“我送你！”
　　把锅交给曾导，雅衷拿了外套，借口送刘益彰出去了。
　　刘益彰上了车，雅衷跟他挥手。看着他车开远，在楼下踢了一会儿石子。突然想起那人待会儿要在这儿停车，再不走会撞见的。
　　向左走？向右走？茫然四顾，却不料，抬头就见刘益彰带笑的眉眼。
　　“你怎么又回来了？”
　　他极绅士地打开车门。“回来捡你啊——就知道你不会乖乖回去。”
　　雅衷笑开了，不客气地钻进他车里。
　　红色的尾灯渐渐消失在自己视线里，訾言才从黑影中走出来，深吸一腔隆冬的冰冷空气，慢慢转身上楼。
　　给家里打了电话，告诉訾曰他们，她跟刘益彰出去玩了，今晚可能要晚点回家，不要给她留饭了。
　　刘益彰买了披萨回家，两个人就坐在客厅地毯上边看电视边吃。
　　雅衷饿坏了，撕掉了斯文的假面吃得狼吞虎咽。刘益彰看着她，忽然觉得披萨也变得美味了，于是也陪着她吃。
　　刘益彰平时宅，因此家里到处都是可以用来消磨时间的东西。
　　先教她玩西洋棋，但是刘益彰两人不是一个水平，雅衷胜负感又很强，不能对输赢一笑置之，所以后来就玩拼图。
　　刘益彰倒了红酒，看着她在一堆塑料片里扑腾，不时指点她一下。
　　雅衷玩久了，有点口渴，头不抬眼不睁地摸过高脚杯一仰脖子全倒进了嘴里。咂咂，味儿不对啊，抬眼看一眼，自己的的白开水在另一边。
　　“这……”
　　“你刚刚把我最好的的干白牛饮了。”刘益彰淡淡。
　　“啊……”不知是酒劲上脸还是害羞脸红，雅衷脸登时烧了起来。传说中的间接接吻啊……
　　拼图拼完，刘益彰从卧室拿出一个袋子放在她脚边。“呐，纪念品，要不要？”
　　雅衷扒拉开一看，不是上次那条裙子是什么。
　　心里各种念头转了几转，到底还是忍住，抬头一笑：“谢了。”
　　人情账上，这样又欠下一笔债。
　　拼图散放太久，有几片丢了。待到拼完，那几小片白地，怎么看怎么别扭。
　　看看已经十二点，是时候告辞了。
　　刘益彰知道她心里不好受，拍拍她肩膀：“没事吧？”
　　“还好。”雅衷勉强笑笑。“刚开始的时候，就像拼图上缺了一块，心里空落落的，生疼。过些时候，也就没事了——过年我就二十七了呢，没有那么多时间可浪费了……想在三十岁之前安定下来，应该还来得及吧。”
　　刘益彰看着她的侧脸，好久，才低声说：“太爱一个人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雅衷想当然地认为，这话是说给她的；可是刘益彰自己却有点搞不清楚，这话是说给她听，还是给他自己。
　　“我送你吧。”
　　“别了。叨扰到半夜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再让你送，我会睡不着的。”
　　雅衷坐在玄关穿鞋，刘益彰蹲下来，把车钥匙给她。“开我车走吧。晚上一个人不安全。”
　　雅衷心里突然就堵得慌。这男人怎么就能这么贴心呢！
　　“那你不用吗？”
　　“没事儿，我可以用我哥的，他车多。你什么时候去健身房，把车开到那边去就行。”
　　“那……不如我明天来接你一起去吧。你有时间吗？”
　　“好啊～！”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哎哎，有什么开心的事儿吗至于笑成那样儿吗你。
　　于是第二天又见面了。
　　不光雅衷，连訾曰都觉得他俩最近走得有点太近了。
　　“暧昧，这就是暧昧！”曾导一锤定音。
　　“得了吧！”话虽这样说，不过其实雅衷心里也有点慌。
　　但是定下心来，分析了一下，却又觉得根本没可能，一来他曾当着她面宣称无心结婚，二来，从他前妻就是因为心志不坚被他休立决来看，他那种骄傲到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怎么可能喜欢她这种心有所属的人——这番推断她自己奉作真理，却压根忘了，感情是最不能用理性来分析的。
　　筑涛在三环那儿有套房子，因为过年后他就来长住，所以年前先去收拾一番。雅衷先陪他去买一些生活必需品。
　　这是筑涛回国后两人第二次见面。见面第一句话，筑涛说：“我还以为，你俩会在一起。”
　　雅衷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呀？”
　　“我说你和訾言。我本来以为，你们最后一定会在一起的。”
　　雅衷一时语结，好半天，才讷讷说：“我现在一个也挺好……”
　　筑涛扳过她肩膀，逼她与他的目光对视。雅衷推开他的手。“别说些有的没的了，先把东西买了吧。清单带了没？”
　　“不，先找地方坐一坐，我觉得有些事你必须知道。”
　　訾言在美国安顿下来后，筑涛第一次去找他，其实是去揍他的。那次勉强算是两败俱伤，訾言挂彩挂得还惨些。可后来有一次两人结伴去纽约，在布鲁克林一条小巷里遇见持枪劫匪的时候，筑涛才知道，凭訾言的身手，两个他也不够看的。
　　孤身在外，难免有想家想得发疯的时候。那天打完后，两个人买了酒，上了天台。喝到半醉时，筑涛趴在天台边沿，疯狂地喊雅衷的名字。訾言坐在他身后的地上，边笑边把自己灌醉。筑涛踢他，骂他，冷血，没心没肺。他还笑，嘴角在笑，眼睛却好像在哭。太痛了，他说，你轻点踢。
　　有时候去他栖身的地方，他从不让他进他的卧室。筑涛以为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比如说，某个或者某些女人留下的痕迹。
　　有次趁他不注意，从那道被风吹开的门缝里，他窥见了里面的秘密，只与一个女人有关的秘密。
　　那里面，满满地贴了满墙的照片，素描，满满的，全是雅衷的样子。每个有意无意的瞬间，每个顾盼流转间的表情，一笔一笔全是回忆。风过时，满墙的纸片迎风翕张，一屋子飒飒的声音。
　　筑涛想不明白，訾言到底在想什么。但是他明白，代价越大的选择，越必须珍惜。他那么精明的人，应该不会让自己后悔。
　　那天无意间窥到的景象，被他当作秘密压在心里。在这个秘密面前，他觉得，自己无论怎样努力，可能一辈子都只能是一个旁观者，而不算是一个第三者。
　　就这样，只是一个旁观者，他就已经输的心服口服。
　　从此之后，也渐渐把心收回来了。
　　想不到，那一往情深，到头来还是形同陌路。
　　听完了。像是别人的故事。无能为力的时间和境地。确实像别人的故事。
　　像电影里封印了多年的初恋，泛黄纸片上的告白，可以感动，可以珍藏，却不可以，掩盖了那斯人已逝的事实。
　　也罢，就当看完一场电影。哭够了，散场了，还会红着眼睛笑的。

　　相见欢

　　十六 
　　再次见到訾言时，是小年那天。
　　逆流的工作今天正式结束，大家把最后一票活儿干完，今年就散了，明年再聚。
　　訾曰这丫头想结婚想疯了，为了在自己拍婚纱照前先练练手，顺便旁敲侧击下不开窍的小曾，所以就接了一个婚纱主题的活儿。
　　这时正是婚纱市场淡季，訾曰从开店的朋友哪里弄了几套婚纱，四十八小时以内还上就行。衣服弄来了，可模特却不好找了。
　　年底，模特也要回家过年的。被抢剩下的几个三线野模也成了抢手货。
　　雅衷好不容易联系上了三个模特，可不是外型不过关就是动作硬得像树枝，一个个全被訾曰给轰走了。眼看时间一点点过去了，几个助理围成圈蹲着，大眼瞪小眼。雅衷发急了。这时候也就只有她有资格发脾气了。
　　“你眼界高脾气大也要挑时候吧，这节骨眼儿你让我去哪儿找人去啊？！再说现在条件还不成熟，就咱现在的程度，有钱正式涉足婚纱照也得勒紧腰带过个三年五载，你现在这么讲究干嘛啊？我不管，模特走了你就是自己上阵也得给我拿出片儿来！”
　　訾曰一拍桌子跳起来：“你说的！！”转身一声吼：“姐妹们，给我把这个刁民拿下！”
　　一行人压着颇有微词的雅衷，七手八脚地把人拾掇得艳光四射。雅衷别别扭扭地出来，巴不得訾曰看不上她。可訾曰乐滋滋颠过来，托起她下巴，竟然点头称许：“不错，爷就喜欢这个调调儿的～”
　　雅衷头一扭，咬牙一字一句地往外崩：“你个只手遮天、荒淫残暴、逼良为娼的地、主、恶、霸！”
　　恶霸笑眯眯：“过奖过奖，不过物尽其用而已——曾教授，你看怎么样？”
　　小曾今天本来要批期末卷，被訾曰强拉来旁观，美其名曰监督。
　　监督点点头：“真美……这样一套很贵的吧？”
　　訾曰连忙接上：“不贵不贵，我自己都想买一件的说——那个，我也不要很贵的……”
　　曾教授“哦”了一声，又一头扎进试卷里。
　　这头榆木脑袋的猪啊……看得雅衷都叹气。
　　“那男模怎么办？”虽然主题是新娘，用男模的地方很少，但是没有也不行。
　　“那个啊……”訾曰支吾起来：“我刚刚叫人在外景等着了。”
　　收拾停当，一行人浩浩荡荡开往海边。
　　因为自然光不好控制，所以先拍室外的。等晚上回去再拍棚内。
　　天不好，阳光稀淡，冷风呼呼地吹，刮在身上恨不得扒层皮下来。唯一的好处就是没人，整个海滩跟包给他们似的，干干净净——刚感叹完呢，一转身，就见防波堤上一道红光闪烁，一辆炫得过分的跑车猛冲过来。
　　雅衷瞬间明白了。
　　訾曰把手搭上她肩膀，试图解释一下。
　　海天交界处，灰色的海水托起苍白的云团。白色婚纱在凛冽的海风中飞拂鼓荡，宛若折翼的天鹅。好冷。
　　“中学时候，我最喜欢的一首诗，你还记得吗？”背对着訾曰，雅衷自语般叨念：“鲇川信夫，《我的手》。——为什么我的手，偶然搭在你的肩头，就产生了一种，有一方要死一样，那种不吉祥的温柔’……”
　　訾曰手一抖，从煞气四溢的裸背上滑落。
　　唉，訾室长抹掉额头一把冷汗，悲壮地感叹：领导不容易，群众工作就是难做。在这个成分复杂的团队里，要和气生财，是要冒生命危险的。迎难而上吧！
　　“我找过筑涛，但那倒霉催的孩子倒时差睡过头落枕了，好好的一个阳光型男给整成了一歪脖树，车都不敢开。只能跟家里窝着，我有什么办法！再说了今年最后一单全体成员一起努力不是很有意义嘛！而且，而且……”訾曰一憋气说完，最后豁出去了，攒足气势迎风一吼：“联系模特是谁负责的啊，啊？啊！你也小负一下责任吧！”
　　还是最后一句比较管用，雅衷肩膀一松，脾气没了。
　　“给我记着，不要有下一次！”
　　真正面对起来，才发现其实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难。还可以像昨天刚见过一样淡淡地打招呼，还可以像许久未见的好友一样，有些疏离地说着亲密的问候的话。
　　多日不见，他整个人的气场好像又沉稳了许多。没事的时候，便安静地坐在一边，目光放远，食指轻轻叩动。
　　几个往常都围着他叽叽喳喳的女助理，现在没事也不敢黏在他身边。
　　说服自己放下后，事情好像变得容易了。有这样一个好开端，雅衷自信，目前的疏离也不会维持多久，很快，对他也能和筑涛一样了。
　　刚拍了几张，訾曰就哭笑不得地叫停。
　　“两位，我们在拍婚纱照哎，你俩不要搞出蓝色生死恋的气氛好不好！”
　　礁石上冻得要死的訾言雅衷对视一眼，笑了。“有吗？”
　　底下拿反光板的助理挂着两道清鼻涕，卖力地点头，“有啊有啊”。
　　訾曰跑过来，逼着雅衷把裙子下面的裤子脱了。你想啊，这摄氏接近零下的温度，一件露背露肩的裙子能顶什么用？这下不用訾曰催，雅衷自觉自动地就往訾言怀里钻。
　　紧赶慢赶，拍完三套还是用了四个小时。到最后，不管怎么补粉底都遮不住两人发青的脸色了。
　　离开之前，訾言从自带的保温杯里倒了杯褐色的液体递给雅衷。因为鼻子不管用了，喝道嘴里才觉出苦味。
　　“这什么啊？”
　　“感冒冲剂，当水喝吧，不然会感冒。”
　　就算相爱已成往事，他们终究还是一起长大的人，有对方参与的那漫长的回忆，亲厚当然胜过任何其他人。
　　接下来的时间转战教堂，天黑透了才开车回去。八点多回到工作室，又马不停蹄地拍棚内，折腾了半夜，总算在十二点以前搞定了。
　　訾曰抬出藏好的酒，又从楼下叫了外卖，准备乐个通宵。因为阴盛阳衰，雅衷叫了筑涛也过来。
　　本来想意思意思就散的，但是一点酒喝下去后，一个个的全兴奋了。
　　一干未婚小女子觊觎那婚纱很久了，一回来就嚷嚷着要试穿。筑涛拎着外卖推门进来，正好撞见訾曰披了那紧梆梆的嫁纱，风情万种地对着被雷到失声的众人飞吻。
　　筑涛脸色微白，颤声问：“芙蓉，你怎么来了！？”
　　大家本来还想给点面子不要笑出来，但一听这话，任是冰山也绷不住了，当场笑崩了。
　　訾曰也不恼，靠在背景板上收腹提臀，眼神儿乱飘。“芙蓉算什么，芙蓉有我这么S的曲线吗？叫我圣女芙蓉奶奶……”
　　众人齐呕。只剩曾导和筑涛，也不知道被她荼毒了多少回了，竟然还能挺住。筑涛上下打量一遍，镇定地评价道：“这曲线，振幅太大。”
　　一伙人又笑翻一遍。
　　筑涛这家伙，这些年变了不少。原先冷冰冰的酷哥，现在整个儿一泡妞高手，殷勤周到，嘴巴蜜甜。原先巴着訾言的小姑娘，现在全都转投他的怀抱。
　　訾曰斜着眼，挂在人家肩膀上：“几年不见，跟着訾言学坏了吧？你俩没少风流吧，怪不得一个个的舍不得回来！”
　　筑涛瞅了訾言一眼，笑眯眯地说：“那哪能呢！你不相信我也应该相信你哥啊！言哥那些年拿过的大大小小的荣誉和奖学金可不是边泡妞边随便学学就能到手的。”说完，又看一眼雅衷。
　　雅衷笑笑，朝訾言扬扬酒瓶，懒懒灌下一口。
　　訾言淡淡笑笑，也喝了一口。
　　筑涛訾曰看着，心中暗叹一声，两人碰碰酒瓶，无奈地笑笑。
　　玩游戏玩到半夜，大家都有点累，就在背景板上铺了块幕布，大家团团坐了一圈，转酒瓶。酒瓶指向谁，就讲个笑话或者故事。
　　第一个就轮到雅衷。她还没进入状况呢，挠挠头，“要不我给大家表演个空翻吧。”一圈人噼噼啪啪拍掌起哄。
　　站起来，踢踢腿，扭扭腰，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好久没做过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行。
　　訾言心里一紧，不由自主冲口而出，那就别勉强了。
　　他还记得有次体育课上，她被几个女生怂恿做这个。因为地面太滑，落地时向后重重跌在地上。他当时在篮球场，离她有段距离，等他跑过去时，她还没有力气自己站起来，围观的一群女生里竟然还有人在笑。他抱着她，因为不知道她伤在哪儿，所以不敢乱动。
　　她稍稍缓过来，没有试着站起来，却抬手去拭他眼角。
　　訾言，你怎么哭了，别丢人了。
　　他哭了吗？他自己都不知道。他那个时候，已经连被那个男人用皮带抽到站不起来，也不会掉泪了。
　　雅衷不知道的是，訾言后来明里暗里地整过那几个女生。他是有仇必报的人，而且一定会做得漂亮，
　　她腿上蓄力一跃那刻，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等他睁开眼，她已经稳稳站在地上，对着喝彩的一圈人报以微笑。
　　他松了一口气。
　　再来到了小曾。助理们嚷嚷着让他讲对訾曰告白的经过。訾曰看不过他被为难，就替他讲。
　　他俩人其实老早就有那个意思了，但小曾面薄，一直没勇气点破。后来，奶奶病了，昏迷之际，訾曰去看时，曾导再也撑不住了，当场崩溃。
　　“他说，”訾曰握住曾导的手，不知是因为笑太凶还是打呵欠，眼里就亮晶晶地，“他说，他从小就什么都不行，这辈子唯一擅长的事就是上学，快三十了连个家都没有……嘿嘿，我就舍身扶贫了。”
　　曾导反握着訾曰的手，也不说话，只一个劲儿呵呵笑着。
　　几个女人羡慕地哇哇抱成一团。
　　筑涛仰头闷下一瓶酒。
　　再玩几次，轮到了訾言，訾言沉吟一下，说，我给大家讲个笑话吧。
　　有天，我坐公交，在车上睡着了。上车前买了三个苹果，就放在脚边。后来车一颠簸，我醒了，一看脚下有个苹果，心想袋子里怎么就掉出来来了。然后想也没想，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捡起来往袋子里一扔。
　　雅衷约略猜出他说的是什么了。
　　訾言漫不经心地继续。下车了，我一看，袋子里怎么有四个苹果？——很明显，刚刚不知有谁的苹果掉了，被我眼明手快地捡了起来。要命的是，我还坐在最前排，做了什么，一车人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清楚楚。
　　四周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时怎么回事，雅衷已经爆笑出来。随后，其他人也慢慢跟着笑了，越笑越大声。訾言也笑，只是笑得寥落些。
　　不行不行，这笑话不好笑，不能这么容易就让你过关。助理们今天头次看他表情柔和起来，嚷嚷着不想放过他。
　　那……訾言看见墙角放着的借来当道具的木吉他，说，那我再唱首歌吧。
　　吉他本就不是好吉他，又好久没用，弦都松了，甚至还有木板粘合不牢的嗡鸣。
　　訾言费力调好音，弹了几下试音。雅衷想起来他唱过的许巍的歌。那时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清亮。瞳仁乌黑，倒影出她的影子。微笑。
　　可是他却不唱许巍，而是一首不知名字的歌：
　　还贪恋着你的风情诱惑着你的神秘埋葬了我的爱情忧郁蓝色土耳其
　　紧跟随着我的稚气逃避着我的宿命徘徊在你的淡淡哀愁灰色眼眸里
　　我愿相信……
　　唱到这一句，我愿相信，突然声停，一顿，又唱，我愿相信，突然，吉他弦应声而断。
　　众人都是一愣。
　　訾言笑，刚好，我也忘词了。
　　只好就这么算了，一伙人接着疯接着闹。
　　凌晨五点多，助理们先告辞了，剩下筑涛，訾言，訾曰，曾导和雅衷，凑合着在工作室先眯一会儿，明早再走。
　　昨天都玩得太累了，一睡就谁过了。雅衷被一通电话吵醒，一睁眼已经天光大亮了。
　　是刘益彰打来的，他俩本来约好今天一起去健身房，但没想到昨天因为模特的事耽搁了，又玩了个通宵。雅衷把情况一说，想改在下午再约，谁想他却提议，顺路过来工作室看看。
　　叫醒訾曰，刚说了刘益彰三个字，她就倍儿精神地蹦了起来。知道他要来，立刻进入一级备战状态，陀螺一般满屋子收拾打扫，活像女朋友突然登门的单身男子。雅衷乐得作壁上观。
　　不一会儿，訾言也醒了。
　　工作室三条沙发围成长方形，他躺的沙发跟雅衷的成直角，一睁眼，就看见对角线那边，雅衷穿着一身黑的衣裤，素颜，黑发松松扎在一侧，除了唇上一点殷红，整个人都是素描般黑白的色调，一手白色大号马克杯，一手翻动膝盖上的杂志。瞥见他醒，蓦地抬头，微微一笑。
　　訾言像是被她一身的阳光灼到，忽然心上暖暖地一痛。
　　这种不可复制的笑容，世上仅此一个的温雅衷。若不是亲眼看见，便用尽一辈子做梦，也不可能想象得出。火爆也温柔，粗放却细腻，矛盾却浑然天成的气质，如此难以形容的人，如此无处安放的感情。
　　若换个普通人家的訾言，应当早就把她捧在手心，此生此世，举案齐眉，不离不弃。可惜是他，自小便不相信人类脆弱而易变的感情，早早便知道此生绝不会耽于儿女情长，更不会为此放下前程。
　　也许他是怕了，他怕有了她，自己也会像个寻常人，娇妻爱子，看淡名利，满足于那些吞噬野心和麻痹意志的小小幸福，再也不管什么梦想，什么辉煌。他放不下。因为那是他最后的城墙，他的底线，他最冰冷的理智，从来不曾有人如此迫近。所以他怕了，准确地说是慌了，近乎本能地想推开她。他成功了。
　　不想，拒人于千里之外后，他却殊无轻松，甚至，他自己也开始混沌了，自己是不是正在走上一条注定要后悔的路？
　　苦笑，等了又等，把她逼了再逼，到了如今这地步，可否还有返程车票？

　　他年雪

　　十七 
　　雅衷饿扁了，翻遍工作室，只有茶几上几个脱水的苹果。正削着，刘益彰敲门进来，手里一个硕大的袋子，装了五人份的早饭。雅衷笑嘻嘻接过来，顺便把刚削的苹果塞给他。
　　刘益彰笑笑，拿在手里咬一口。
　　雅衷把吃的一样样拿出来，招呼大家过来吃。訾曰不用叫就欢呼着扑了上来，连怎么叫都不醒的筑涛曾导都挣扎着爬起来要吃。訾言却拿起外套，说：“我先走了，今天还有工作。”
　　訾言走后，訾曰就拉着刘益彰看她的得意作品，希望他能指点一二。
　　昨天拍了未及整理的婚纱照就放在最前面。刘益彰看见之后，脸色相当不好看。
　　訾曰起初还以为自己技术太差让他皱眉头，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哪里不对，于是马上拐弯抹角地极力把他俩就是临时模特完全没有什么异常动向这个意思抽象地表达了一下，也不知道他听懂没有。
　　后来，那照片版权卖是卖了。可雅衷连买了八期那本杂志，也没见那照片被采用。等她辗转得知刘益彰插手这件事，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后了。
　　小年过了，也该收拾回家了。
　　走之前，和筑涛一起去给家里人买点东西。逛累了，就在商场的快餐厅休息。
　　筑涛去洗手间，剩雅衷一个人看着两个人的包。
　　因为都在忙着办年货，这天商场里的人特别多。洗手间那边都排起了长队，筑涛好一会儿都没出来。
　　雅衷抱着包，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游戏。忽然，一双水红的立跟皮鞋进入视线，定住了，好久不动。抬头一看，却是好久不见的杨怡。裹在一件白色及膝羊毛外套里，一样精致的妆容，一样客套的笑容。
　　“好巧。”那人说。
　　雅衷笑笑，心里却道，是不巧才对。
　　也许是看见了她怀里的男式包，杨怡忽然问：“你在等他吗？”
　　雅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以为她说的是筑涛，就被动地答应了一声：“哦。”
　　乍见她点头，一向鲜少表现出情绪波动的杨怡，脸上突然袭上一种非常落寞的神情。她慌忙用笑容去掩饰，可是这种沾染着落寞的笑容，愈发显得颓丧。
　　“他说想冷静一段时间，原来是为了和你重修旧好……”她话说一半，脸上表情又是一改，换回了一贯的自信。“像你这样清纯得像个小修女的女人，怎么可能拴住他的心。不是谁都够条件去爱他。你最好现在就准备好失去他。”
　　雅衷这才醒悟过来，原来她误会跟她一起的人是訾言。刚要开口解释，却听一个声音抢在她前面说：“的确，没人能拴住他，除非他自己愿意——Shirley，好久不见。”
　　是筑涛回来了。杨怡本来已经转身欲走，听了他这话，又转过身来。
　　“是你。”
　　“是我。”筑涛笑眯眯地拿过自己的包，抓起雅衷的手。“他们怎么样了我不知道，不过，你的结局早就被写好了不是吗——三、振、出、局～！”
　　筑涛拉着雅衷扬长而去。杨怡却不甘就此罢休，抢前一步抓住雅衷，盯着她的眼睛狠狠说：“如果我得不到，你也休想……”
　　雅衷反手打掉杨怡的手，淡淡打断她的话：“你们之间的事少来烦我。跟我有关系吗？”
　　挽了筑涛，径自走开。
　　訾言这家伙是要欲擒故纵吗？冷静一段时间？这么烂的借口亏他拿得出手。难怪杨怡急了。都知道没人能拴住他的心了，等他冷静完了还是不是她的就难说了。
　　訾曰今年要领曾导回家。两个人特意抢在雅衷前面回家，因为这样就可以省下打出租去机场的钱。抠死了。
　　接着筑涛也走了，雅衷又送了一回。
　　因为春运的火车站实在太恐怖，所以雅衷也决定坐飞机。
　　刘益彰听说，主动请缨来送她。让她小小感动加惶恐了一下。
　　路上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到道别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本来嘛，不长时间的分别，也没什么好说的。
　　“那……我走了。来年见。”
　　然后来？挥手？太生分；握手？太客套。这……A还是B？
　　刘益彰选了C。他上来给雅衷一个拥抱。
　　很舒服的那种，恰到好处的力道，不生硬，也不过分热情。所以就算突然，却也不让人不自在。
　　雅衷甚至还有心情想：连香水都用三“宅”一生，这人也算宅到家了。
　　刘益彰轻轻拍拍她后背，说：“早点回来。路上小心。”
　　措辞恰切，没有太多不舍，也不会显得没有人情味。连声音语调的感情都控制得如此恰如其分。
　　雅衷松开放在他腰上的手，竭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不要太惊讶，然后努力平静下声音：“嗯。那我走了。”然后转身走开，再不敢回头。
　　刘益彰点点头，看她走远，才让笑容浮上来。
　　声音和表情可以伪装，但脸红，怎么藏得住？
　　熙攘的机场，两个人背道而行。
　　他是在日本上学然后开始工作，没道理突然用这么西化的礼节啊……
　　为什么会突然那么做了呢？我平时形象可是偏冷漠的吧……
　　各怀心事的两个人，消失在拥挤的人流。
　　到家后几乎马上就回爷爷奶奶家了。这些年老人家身体越来越不好，五个儿女除了雅衷这一家在市里，其他几个女儿都住在附近，所以没有搬到城里去。
　　和往年一样，年夜里还要爬到屋顶找信号。
　　因为打电话要用很久，这意味着她要在屋顶吹很久冷风，所以她一向都是提前在家里打电话拜完早年，然后年夜里群发短信了事。
　　发完信息，刚要下去，訾言打了过来。
　　“你在哪儿呢？”
　　“屋顶？那你呢？”
　　“呵呵，屋里。”
　　“废话。我问你回家没有？”
　　“没。”
　　到底是没回去。这么大了，怎么还像个孩子，拧上了就不回头。
　　“那……谁给你包水饺？谁陪你吃年夜饭？……”一个人的屋子该有多冷，想想都心寒。“訾言，别把自己弄得这么……孤单。”她本来想说“悲惨”，可是临时又改了口。
　　“孤单什么呀，我这不跟你打电话呢。待会去煮水饺，吃完了继续给别人打电话。嘿嘿。我本来想去欧洲的，可是有事耽误了没买到票。”
　　在没有春节的地方，他的孤单就不会有这么强烈的反衬。雅衷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不喜欢被同情，她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慢慢说：“雅衷，这里下雪了。”
　　“哦。”雅衷眼眶突然就湿热起来。“这边预报说初三才下。”
　　“在美国的时候，一到冬天，我就狂想这边的雪，发疯地想。”那个冷得要死的冬天里，有最温暖的回忆。
　　“訾言，如果你不想回家，那么至少也去看看妈妈，好吗？算我求你。”
　　“……看什么呀，她过得比谁都好。人家那一家子我去干什么。”
　　“訾言！”雅衷语气焦急起来，“不要用你的思维去猜测她的想法。我爸说，没做父母的人，永远也不明白那份滋味。所以，就算打个招呼，拜个年，或者就当旅游，去看看她，好吗？”
　　“……哦。”敷衍的回答，一听就知道他不会去。“屋顶上冷，你下去吧，别又感冒了。挂了。”
　　“……好。挂了。我说的你再想想。”
　　挂了电话，雅衷又在屋顶上坐了一会儿。山里的空气好，所以星星很多，要不是因为过年特意点了路灯，应该能看到更多。
　　铃声又响起来，是刘益彰。
　　“喂，总编，新年好～！”
　　“嗯，你也好～。”
　　“我这种级别的员工还要您亲自漫游慰问，哇 ～真的好感动！”
　　那端笑起来。“知道就好，下年要再卖力点～！”
　　两个人贫了一阵，又聊了一会儿家常。雅衷鼻涕都快流出来了。全村的人都能看见，老温家屋顶坐着一傻妞儿，吹着冷风吸着鼻涕笑得东倒西歪。聊到后来，刘益彰连雅衷二姑家的土狗下了几只崽儿都知道了。
　　温妈妈在院子里吆喝雅衷下来吃饺子。雅衷如蒙大赦，立刻要说再见。
　　说完再见，刘益彰突然又说：“刚给你打电话时占线了，那是跟谁打呢？”
　　“啊？”雅衷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訾言吗？”
　　“哎？哦……你怎么知道？”这人神机妙算不成？
　　“因为我就在爸妈家里阳台上。刚占线的时候，楼上有烟灰吹进来。而我家往上，只有楼上是有灯光的。”
　　“哦。”雅衷犹豫一会儿，说，“那个，他一个人在那儿过年，挺冷清的，你没事儿就找他玩儿吧。”
　　“嗯。那我待会儿今晚叫他下来一起吃饭吧。老头子正嫌老大不回来不热闹呢。”
　　雅衷笑了。“谢谢你。”
　　他这个人，就算帮忙也会尽力让你觉得不欠他人情。
　　“谢我做什么。那，我挂了，赶紧下去擦擦鼻涕；你腿别僵了，小心点。”
　　“嗯……！您跟我妈怎么这么心有灵犀，嘿嘿我走了拜～！”
　　在他反驳之前赶紧挂了。
　　天气预报不太准，初二下午雪就下下来了。
　　初三一大早，天还细细碎碎地下着雪。雅衷独自拎着一大袋熬好的中药，吸着鼻涕，努力把脸缩进臃肿的羽绒服里。
　　多亏跟巷里的老中医刘伯伯是老交情，不然这时候，药店也不开门，家里人又常年不感冒，连片药都没处寻。
　　雅衷父母还留在乡下，想多陪陪老人。这时候，亲戚间应该在摆酒请客，家家扶得醉人归。可城里就不一样了，只有寥寥几个邻居互相串门，一点都不热闹。
　　雅衷这样想着，不知不觉走到了自家楼下。
　　空空的院子里，只孤零零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那人抬头看着楼上某家的窗子，不时从手里的大雪球上捏下一块，团一团，扔到楼上的窗玻璃上。
　　雅衷本来病得没心思搭理人，不过当她注意到那孩子扔的是谁家玻璃时，登时就炸了，蹭蹭跑过去，边跑边喊“你你你干嘛……”
　　本来要问“干嘛砸我家玻璃”的，不过她看清那人的脸，说出口的话就变成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訾言扔了雪球，笑着说：“听说这儿下雪，我就过来了。你不欢迎啊？”
　　“说什么呢！我病了，爸妈又不在家，正缺个人伺候呢，赶紧上来吧！”边拉着他往楼上走，边问他：“你打个电话不成吗，用得着砸人家玻璃吗？”
　　“没找到弹弓，只好用雪球代替啦。”
　　“你还有理了是吧！”雅衷回身给他一个栗子。
　　回到老地方，连感觉好像都回去了。
　　雅衷吃了药，休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快中午了，訾言衣服穿得齐齐整整，站在床头轻轻唤她。
　　“雅衷，雪又下大了，我想出去看雪。”
　　雅衷挣扎着起来，穿衣服，收拾东西。“我陪你吧。”
　　借了老同学的车，訾言开车，雅衷继续睡觉。
　　两个小时后再睁开眼，车窗外蚕茧大的雪花落得纷纷扬扬。车厢里很暖，驾驶座上那家伙笑得更暖：“我们到了。”
　　“这是哪儿？”
　　“下去看看。”
　　帽子围巾手套，全副武装到只露出两只眼。包子样滚下车，才发现原来是到了海边。
　　雪下得又密又大，几乎看不见灰色的海平面。訾言拖着她从沙滩一路跑到水边。雅衷差点收不住脚踩到水里。
　　“喂！你疯了吗？！”
　　雅衷一边撑住膝盖大口喘息，一边大声喊。
　　“啊！差不多！”訾言大笑着回答。
　　下雪时候的海边，真是一个奇妙的地方。雪把外面妥帖地整个隔离了，偌大天地间只剩下两个小小的人影，影影绰绰地隔着雪感受着另一个人的存在。这里不需要伪装，不需要顾忌，随你哭随你笑，随你不顾形象疯跑尖叫。
　　跑累了，停下来，嗓子里灌了冷风，呼吸都疼。
　　一转身，却不见了他。
　　訾言，别玩了，我们回去吧！
　　声音仿佛被风卷走，被雪覆盖，被吞噬在这雪白的世界。
　　看不见他，更看不见沿海公路上的车，也看不见什么标志性的参照物。不知道哪里是海，哪里是岸，哪里走才是回去的路。
　　四下里落雪茫茫，风声过耳，让人无端泪流。
　　有人重重拍在她肩上，紧紧揽住她肩膀，有些气恼地问，你都不会害怕吗？一点声音都不出，刚刚我真的差点找不到你哎！
　　你一定找得到的，我知道。
　　他的脾气突然就没了。顿了顿，说，回去吧。
　　雪丝毫不见减小，最多能看四五米远。訾言拉起她的手穿行在浓密的雪花中，费力地辨认着来时的方向。突然好希望，雪能再下得久一点，他们，能这样再走远一点。
　　有些东西，他以为自己不需要，可失去才知道离不开；有些东西，他以为自己藏得住，可心却越来越不听自己的话。生平第一次，惊觉他并没有做到谁也不需要不被任何人支配那么坚强那么独立。有些东西每天每天都在他心里蠢蠢欲动破土而出，爬过理智的藩篱，漫过欲望的堤坝，以惊人的速度蔓延伸展，叫嚣着要摧毁他冰冷的面具，每天每天在他的底线撞击，总有一天要把他辛苦经营的一切打碎打乱清洗归零。
　　看来，他真的需要一段时间一个人冷静一下了。
　　回到车上，雅衷掏出手机一看，已经有五个未接电话了。全是家里打来的。应该是爸妈回家了，找不到人，急了。
　　打回去报平安，那头人民教师火烧火燎地吼：给老娘速度滚回来！！
　　要知道老师她老人家一年发几次火那可是有数的。这一声狮吼，雅衷心尖儿一颤，立马屁颠屁颠上路。
　　到了家，温妈妈一看訾言也在，就没好意思发作，冷着个脸说了句：病轻了是不是，外面蹿什么蹿～！转身进了厨房。
　　温爸爸倒一副大而化之的样子，拉着訾言下棋。
　　话说訾言这一手棋，最早还是温局给领进门的。之后訾言棋艺日见其长终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温局却原地踏步，这是题外话。
　　但是老头子技不如人也就罢了，竟然还好意思悔棋，悔棋也勉强忍了，可硬逼着人装作看不见再接着来，您老好意思做女儿都不好意思看了！！
　　訾言倒好脾气，温言软语地劝，落棋无悔啊，师傅！
　　雅衷趁他俩兵来将往的当儿，跑到厨房帮妈妈做饭，顺便（其实是主要）交待了一下两个绝对不能跟訾言聊的话题：成家，回家。
　　桌上，果然没人提这两件事。饭菜虽然丰盛，气氛却不及往年。
　　这不难解释。当年的事，就算雅衷不明说，家里人也猜个八九不离十。訾言虽然亲，但终究也是个外人，就算雅衷不计较了，父母心里的疙瘩却不是那么容易就化解的。
　　饭后，訾言回饭店。雅衷送他。
　　先去还了车，然后慢悠悠地走回宾馆。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看看也快到了。
　　雅衷一边毫无形象地打着呵欠，一边翘着嘴嘟囔：“那啥，你到了，我不送了……”
　　訾言控制住扑上去捏她嘴的冲动，改作拉她的手套。“送佛送到西，都到这儿了，等我进去你再走吧。”
　　雅衷就看着他往里走，走到门口了，抬手要开门了。什么嘛，都没回头再看一眼我不白站了吗。跟个傻瓜似的。刚抬腿要走了，那人倒回头了。不但回头，还回身，不但回身，还回来了。
　　傻乎乎地笑着，小跑着过来，站在她面前，呵着白色的雾气，挺无辜地问：“我走了又回来，你不给我一个拥抱吗？”
　　雅衷一下愣住了。下意识地想过去抱抱他，可是却手脚却被什么东西束缚着，动不了。
　　竟然也有这么一天呢，她可以拒绝他这样的要求，可以看着他的眼睛慢慢暗淡下去，而不必低下头，逃避自己的心。
　　“走就走了。落棋无悔。你说的。”
　　她笑笑，拍拍他胳膊。“走了。”
　　“晚安。”他在后面低低地说。
　　满街白雪皑皑，雪光清冷。

　　捉迷藏

　　十八 
　　訾言第二天便走了。
　　温家全家从初四开始，每天两个饭局，逢请必到，到必回请。雅衷心想，往年这饭局也没这么密集轰炸啊，除了早饭不好请，午晚都是外面吃，而且每桌上几乎都有一到两个跟她年龄相仿的“有为青年”作陪……这阵仗，就算神经再大条，也不可能不晓得是怎么回事了！
　　——初六下午，雅衷匆匆收拾包袱打道回府。
　　訾曰和曾导还要几天才能回来，家里就她一个人。提前回来，空出了两天假期，还没想到要做什么。
　　捧着泡面发呆，屋里座机电话突然响起来。
　　都知道她回家过年初八才回来，谁还会挑这时候打电话？
　　慢腾腾地接起来。“喂？”
　　那头仿佛没料到会有人接，好半天才慌乱地回了句：“哎？呃，你回来了啊！”
　　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了。“哦，回来了。”
　　那头又问：“不是初八才回吗，怎么提前了？”
　　雅衷忽然心里没来由地窃喜。“那你明知道我初八回来，怎么还给我打电话？”
　　刘益彰犹犹疑疑地支吾：“呃，闲着无聊……”
　　“想我就直说嘛，不要羞羞答答的。”雅衷难得有胆子调戏他一回。没想到，那人倒老老实实答应了。
　　“哦。是有点想。”
　　这下轮到雅衷被动了，听他难辨真假的声音，顿时觉得被反调戏了。没等她反击，那边又问：“在家都做什么了？”
　　“这个……说来话长啊……”
　　“那，早回来这两天你干什么去？”
　　“这个还没想好。朋友都在家呢，我自己也没什么可玩的，可能要在家发霉了吧。”
　　“那多没意思。我知道郊区新开了一家度假中心。你有没有心情过去看看？”
　　“贵吗？”
　　“试营业，认识的人开的。你去的话免费。”
　　“那咱什么时候走？”
　　“哎？你就这么爽快，不怕我把你卖了？”
　　“有人肯要就好了。我家二老要抬着锦旗来谢你了……”
　　啰嗦了半晚上，第二天清早，收拾行李去刘益彰家报到，出去玩了两天。
　　度假村是个荷兰风情的农庄，不过冬天也没什么好看的。滑雪场那边倒是人多，不过两个都没心思去学。刘益彰的朋友，就是这儿的主人，养了两条金毛，一个叫亲亲，一个叫抱抱，雅衷喜欢得不得了，早晚拖着刘益彰出来遛狗不说，连洗澡喂食都一手包办了，高兴了往草地上一躺人狗滚做一团。
　　主人看着他俩和它俩出双入对的样子，私下跟雅衷打趣，要不是刘益彰这人一向不解风情，他还真要以为他俩是一对儿呢。
　　雅衷笑笑，心说，若他不是明令禁止办公室恋情的上司，若他不是声称不婚的冷情男人，她也许会，有那么一点点，以为他是喜欢她的。
　　初七下午回来。路上就接了一个电话，是陌生号码。两人沟通了半天，雅衷才想起来他就是在家时酒桌上的“有为青年”之一，是财政局局长的公子，姓臧，人在航天大学读博士。说是受温妈妈所托把雅衷漏在家里的衣服给她拿过来。
　　唉，难为老人家了，一把年纪了还要撒这样的谎。
　　刘益彰顺道送她过去。远远看见车窗外的博士，低声嘀咕一句“面孔太平板了”。被雅衷听见，笑着回他，“又不是选模特，眼界不能太高啊”。
　　刘益彰一听，呦，竟然还维护他！于是立刻改变初衷，决定留下来和他们一起吃饭。
　　“怎么，不放心啊？”
　　“不是，帮你把把关。”说着，整整衣服上去自我介绍。
　　总编，基层职员相亲这种事您都亲力亲为，实在是……雅衷揩掉额头一把冷汗，摇摇头跟上。
　　那臧博士（在读）上学上得太久，人有点迂了，一顿饭吃完，都没怎么敢抬头看人，也没怎么说话。大多是雅衷问，他答。
　　不过倒是说了一件蛮有意思的事。
　　其实臧博士跟雅衷高中时就见过面了。有次省级晚会选拔节目，各个学校都选送了优秀节目。博士一行二十多人练了一个多月的军体拳，决选时却被一个小女子轻松踢下了台。后来他们校长出面求情，两个节目合并成一个，两拨人合练了一周，最后二十多个大高个子给她做了绿叶了事。还没等雅衷把他们人名认全，大家就散了。不过他对雅衷倒是一直留有印象。
　　饭后，刘益彰再次“不识相”地抢了博士送雅衷回家的机会。
　　回到家，訾曰已经回来了，正休息。桌上躺着一个信封，还没拆开。从信封上洒脱俊逸的字迹来看，是訾言留给她的。
　　拆开来，里面掉出一个小东西，“叮”一声落在玻璃茶几上。捡起来，是教师公寓的钥匙。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写了一句话。
　　如果我走了又回来，你会给我一个拥抱吗？
　　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感觉。好好的写什么信啊？房子不住了吗，干嘛突然把钥匙还给她？
　　打电话给他，无法接通。晃醒了訾曰，说是年后根本没联系过也没见过，信封是直接放在家门口邮箱里的。又问筑涛，也一样。
　　想想不对劲，直接开车去了学校。
　　房子里收拾得很干净。訾言，干净利落地，消失了。
　　能问的人都问过了，也在网上给他留了言，可是一切都仿佛是石沉大海，一丝回音也无。
　　到最后没有办法了，想到了杨怡。朋友可以不告而别，工作就不可以了吧。
　　约訾曰一起去找她，却被訾曰劝阻。
　　“他小子不知抽的哪门子风，别管他！反正找到了也不会乖乖回来。”
　　雅衷不同意，总该知道他在哪儿、过得怎样——还得去找杨怡。
　　找了她三次，三次都被秘书拦住说不在。第四次雅衷没理那秘书，径直敲开了她的门。
　　杨怡扶了扶眼镜，冷冷地说：“温小姐，我好想没有允许你进来。”
　　雅衷微微一笑。“当初你通过刘益彰找上我时，好像也没有征求我的意见。”
　　杨怡耸耸肩，挥手让跟进来的秘书出去。这个女人，见她一次变一次嘴脸。
　　“找我什么事？”
　　“你再清楚不过。”
　　“不，我不清楚。”
　　雅衷拿起桌上一个相框放到她面前。“他现在人在哪儿？”
　　杨怡脸上出现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近乎戏谑。
　　“这是我当初问你的问题，你现在怎么跑来问我？”
　　早就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雅衷倒也不气，只简单把自己的要求说清楚。
　　“放心，我不会打搅他，只是想知道他在哪儿过得怎样——你不会连这些都要守口如瓶吧？还是说，你对他实在是太没信心？”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杨怡扬起下巴。
　　“哦……，原来你也不知道！”雅衷丝毫不怯。
　　杨怡噎住。明知她是在激她，可她个性里的要强和傲气不允许她就此打住。
　　墙上一张世界地图，她伸手在中国的最南边一带草草一点，挑衅似的说：“不劳你这个所谓的朋友费心。没有你打扰，他过得比谁都好。”
　　也对。他一向如此，无论什么环境都能生存得很好。
　　只是，这么干脆利落地消失掉，不管别人是怎么担心不安，真是不负责任。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雅衷转身要走，可又折回来。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认识我？”
　　杨怡点燃一支烟。雅衷注意到她换了牌子，是訾言抽的那种。
　　“他是我人生里最大的一笔风险投资里最大的变数 适当的调查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那你可算是挑上了一个工作量不小的活儿。”
　　“不算是。也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我注意。”
　　“哦？不胜荣幸。”雅衷自嘲地笑笑，转身就走。
　　玻璃门砰然合上。杨怡慢慢捻熄手中的烟，低头，喃喃叹息。
　　他若用待你的一半心意待我，就算为了他倾家荡产，也值了。
　　但是雅衷还是去找了訾言。那是半年以后的事了。
　　半年间，他只给他打过一次电话。是深夜，不知道他在哪里，周围的环境很嘈杂，信号很糟糕，隐约听到尖叫和哭泣的声音。电话接通后，他只叫了一声“雅衷”，便再不说话了。
　　睡意朦胧间，她迷迷糊糊地叫他，訾言，訾言，你现在在哪儿呢？
　　他不回答，却问她，雅衷，你在睡吗？
　　嗯。
　　……你睡吧。晚安。
　　电话挂断。第二天再打，已经不通。
　　这次急着找他，是事出有因。
　　訾叔叔突然脑溢血昏迷不醒。訾曰一路哭着回家，雅衷和筑涛揽下了联系訾言的任务。
　　筑涛几乎把杨怡的桌子掀了，可那个女人竟然死活不肯给他们联系方式，只说会转达。雅衷在一旁，不声不响摸起杨怡的电话，翻出号码，拨过去。杨怡过来抢，雅衷一扬手，手机落在筑涛手里。
　　筑涛没顾上寒暄，先把事情简单地跟他说了。訾言犹豫了一下，淡淡说：“他身体一向好得很，不会有事的。”
　　雅衷听见，急得抢过电话对着他大喊：“訾言你给我适可而止！还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听到她的声音，訾言愣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再想想。
　　“这有什么好想的？！你现在在哪儿？”
　　“……深圳。”
　　“那你到底回不回？说话！”
　　“……如果你跟我一起，我就回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不是说，我任性吗？”那我就任性给你看看好了。
　　以为我不会去吗？“……好，我这就收拾东西，坐下班飞深圳的航班，机场见。”訾叔叔看她长大，訾曰又是她死党，訾言不说，她也该去看看。
　　杨怡站在旁边，双手抱臂，冷冷地说：“他的家事，你凭什么管？他是成人了，知道对自己的行为负责，用得着你这么着急吗？”
　　雅衷语结。是啊，就算訾曰是自己的死党，就算打小就跟訾叔叔认识，千里迢迢跑去看一个病人，她是什么立场呢？
　　她愣神的功夫，筑涛已经替她答了。
　　“凭什么？就凭訾言由着她这么管——除了她谁都没这资格——不信你来试试，看他是不是会第一时间让你丫闭嘴！”
　　下周就是十一，这期间不准假，请的话就算预支黄金周假期，然后国庆时就要负责值班。
　　这时候雅衷才意识到，事情不妙。
　　她本来跟刘益彰约好了，十一去青海湖。
　　如果只是普通的旅行也罢了。可是这次，意义不同。
　　刘益彰做到今天这个位置，已经算是触到了海外雇员的玻璃天花板，在国内，已经没有他升职的空间，所以总部调他回去，历练个三两年再另委以重任。公司里这事传得沸沸扬扬，私下里，刘益彰也没对她否认，却也没有表态。
　　在听他亲口确认这个可能的时候，雅衷忽然有种被抽走空气的感觉。
　　心里暗骂一声不好：丫的，我有那么喜欢他吗！
　　就算心里难过得气都快喘不过来了，嘴上还是笑着说，那真恭喜你了！
　　这半年来，除了身体接触，两人的相处模式已经跟恋爱无异。可是一个面薄又迟钝，一个又碍着自己原则，两个不善表达自己的人，就这么挂着朋友的名号，出双入对，往来频密。
　　本来若不是这从天而降的调令，这两人也许还会继续朦胧下去。可是现在没时间了。
　　所以两个人都明白，这次去青海，大概就要为这段关系下个定论了。是就此分道扬镳还是……这次必须说清楚了。
　　雅衷硬着头皮请完假，又把事情原原本本跟刘益彰说了一遍。
　　刘益彰心里一沉，却很理解的说，这事等不得，旅行以后再去也行。就这么放她走了。
　　唉，这种时候，好歹表现一下不悦或者不许啊，这样显得人家在你心目中好没地位欸！
　　相处这么久，也知道他是最不喜欢勉强别人的人。基本上别人开口他就不会拒绝。可是雅衷心里就是有点委屈。又想到他前妻，她说离婚的时候也许就是被他这种性子给伤了。
　　他究竟知不知道，女人有时候就是那么口是心非，喜欢把真心藏起，而把相反的想法挂在嘴边，用这种试探来巩固心中的安全感？
　　面对这样的男人，也许最直白的告白是最有效的，但是温雅衷，现在还没有豁出一切的勇气——对于一个迟钝的女人来说，他过分含蓄的反应没有给她太多自信。

　　如果爱

　　十九 
　　机场，再次见面的两个人，都没有应有的欣喜。
　　訾言没有怎么变，深色西装得体地衬托出他沉稳的气质。
　　雅衷穿了墨绿色中袖无领丝绸上衣和浅色亚麻长裤，周身干净明朗，亭亭玉立宛如北国走来的白桦树。
　　她放下肩上的旅行包，张开双臂，轻轻地抱了他一下。
　　她说；“我们约好，下次久别后，也用拥抱打招呼……”
　　他问：“如果我走了又回来，你会给我一个拥抱吗……”
　　訾言有刹那的迷惑。自己，到底是为了抵御这拥抱的温暖诱惑而远走，还是为了期待它名正言顺地到来才离开？
　　“訾言，一起回家，好吗？”
　　他抬手抚平她一缕凌乱的额发，点点头。好。
　　从小就这样，他闯了祸不敢回家，先到她家里叫她。有她在身边，爸爸不好当场就发作，等她离开了，往往火气也没那么大了。他不怕在她面前被揍，她也甘心被他用作护身符。这世上也唯有她，能让他心安，让他勇敢。
　　当晚搭飞机飞往福建，訾曰去机场接他们。
　　才两天，丫头已经憔悴了不少。
　　军区总院的单人病房，白色病床上躺着已经苏醒的訾叔叔。訾阿姨坐在床边给他喂饭。
　　看见訾言跟在訾曰后面进来，訾阿姨连忙站起来，苍白的脸庞挤出一个热情的笑容，略带局促却不无欣喜地说，哎呀，是言言回来了。
　　这个中年发福的女人，在丈夫倒下的时候，终于看到了这个继子对于这个家庭的重要，竟然一改十几年不变的冷眼和鄙薄，对当年那个总也讨不到自己欢心和爱护的拖油瓶笑脸相迎。
　　床上的訾叔叔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生硬起来，费力地转过头去，含混地说了一句话。
　　好像是，你来干什么。
　　訾言握紧了拳头，转身就往外走。雅衷拦住他，轻声说，不要。
　　訾叔叔却在这时把饭盒打翻在地上，大吼，滚！
　　訾言转身冲出房门。訾曰冲出去，抱住訾言的腿，哭着说：“哥，爸他半边身子已经动不了了！你考虑一下他的心情，他不是成心赶你的……求求你，求求你……”
　　訾言一愣。雅衷扶起訾曰，问：“怎么回事？慢慢说清楚。”
　　訾叔叔，这个铁骨铮铮的军人，訾言眼里永远只会体罚和怒喝的父亲，如今被一块小小的血栓击倒在病床上，再也不能在他面前暴跳如雷，再也不能对他的人生指手画脚横加干涉。
　　生平头一次，他被迫在自己叛逆不驯的儿子面前显露脆弱，可以想见他是多么地不甘与难堪。
　　在这样的他面前，离家时立志作出一番事业给他看的报复心变成怜悯，訾言控制不住地感到悲哀。
　　所以他会忍，他会尽力亡羊补牢。只是这么多年交流的空白，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就补好。
　　訾曰的情绪也需要安抚。她虽然乐天，但这种来自家庭的打击，却是她一向顺遂缺乏挫折磨难的人生所不能承受之重。
　　三天后，他们父子终于能说上一句半句话了。曾导筑涛放了假也来了，訾曰也可以放心了。这里已经不需要雅衷了，该走了。
　　雅衷走的前一天，訾言开了辆越野车，邀她出去走走。
　　病房里的气氛太压抑，雅衷真怕他被这个压垮，所以就答应了。
　　车开了近一个小时，到了偏远的郊外，停在一个小村子里。村子青瓦白墙，难得的古朴。
　　訾言问她：“你相信我吗？”
　　“干嘛啊？”雅衷笑问。
　　“相信我的话，闭上眼，我带你去个地方。”
　　“干嘛搞这么……”
　　“听话，闭眼。”
　　訾言一手从背后绕过来捂住她眼睛，一手握着她手腕，小心翼翼地带她走在乡间的小道上。
　　雨水泡过的土路有点软，有点滑。不时有雨丝打在□的皮肤上，沁凉。吸进肺里的空气，仿佛也饱含了水汽，温润。
　　走了很长时间。
　　“可以睁开眼了吗？”
　　“不！再等一下……”
　　“还要多久？”
　　……“好了，到了。”
　　睁开眼，天下着濛濛细雨，翠绿的田野，墨绿的池塘，大片金黄的花朵，都掉进了水彩画，变成了边缘不甚清晰的团团色彩。
　　四面山环水绕，安谧得像一潭水，偶尔的蛙鸣，就像落在上面的雨丝，转眼消失。
　　唯有在这里，才能嗅到真正的南国。
　　“住这儿的时候，我常常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过来。印象中是这里最漂亮的地方，我希望你也能看到。”
　　“刚来的时候，部队院儿里都没人陪我玩，闷得要死。真的好想咱们一起四处闯祸的时候。这里比咱们家属院后园大得多，漂亮得多，好玩的东西也多，可是没有你，却一点也没意思。如果那时你也在这里，该有多好。”
　　不管别人看到的他是什么样子，他骨子里，其实是一个孤独而又害怕孤独的人。
　　那时候他独自一个人骑单车游逛在这陌生的田野，该是一幅多么寂寥的画面。
　　田埂上有点滑，他一直没松开她的手。
　　雅衷不自觉地把他的手再握紧一些。“你该给我写信的。”
　　“我写过。大概你没有收到，而我没见你回信，心也就淡了，再没试过……”
　　想起那时的事，两个人心里都有些惆怅。如果那些年保持联系，他们也许会是与现在不同的人吧……
　　“Freud说，童年的经历会影响一个人的一生，即便在年老后，发生在生命其它阶段的事有可能被遗忘了，但童年的有些事却不会。这也可能就是，初恋令人难以忘怀的原因吧。”
　　“有那么夸张吗？”雅衷轻笑，刻意忽略他目光中更深的含义。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的确，她是他的first one，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但她不是他的number one，无法占据他心上最重要的位置。
　　晚上轮到訾言陪床，雅衷也想跟訾叔叔道个别。
　　一起回到医院，曾导在病房外拦住他俩，让他们直接回家，有急事。具体什么事，他却打死不说，只说到家就知道。雅衷注意到他通红的双眼，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到家，訾曰和訾阿姨都在家。
　　“爸那儿谁看着？”訾言有点生气。
　　訾曰抬起头来，两只眼红肿得可怕。
　　“不用看了，再也不用看了。”
　　“……什么意思？”
　　今天下午轮到訾阿姨陪床。邻居家有场喜宴，她到场送个红包。来回不到一小时的功夫里，訾叔叔用电线和输液架……
　　那么自尊自傲的人，到底不允许自己拖着让家人负累让别人同情的病躯活下去。
　　訾言听到这个消息时，神色比所有人都镇定，好像早就料到如此。可是当房间里只剩他和雅衷时，他的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怎么也点不燃手里的烟。
　　雅衷伸手握住他拿烟的手，帮他稳住。
　　他一手撑住额头，指缝间渗出温热的泪水。
　　真奇怪，我明明是恨他的，可为什么……为什么我……
　　在死亡面前，那些曾经不能释怀的怨憎是如此渺小。在失去的时候，他才如此清楚地发现，这个没有被自己当做父亲而是敌人的男人，原来是如此深重地影响了自己的人生。
　　他唾弃咒骂过他的暴戾、专制、顽固、冷血，认为他不配做一个父亲，发誓自己绝不会成为他那样的人，可是最后却发现，自己却已经在对他的反抗中，渐染了他这些缺点。
　　就算他做出了令他刮目的成就又如何，除了账户上的数字，除了手中的权势，他留给自己内心的，还剩下什么？这些年不惜一切代价地摸爬滚打，除了让自己变成了物质的奴隶，还得到了什么？
　　他只消一闭眼，就把他所有的努力变成了可笑的无用功。
　　他再也看不到了。
　　他们不可能再回到他充满伤口的童年，把缺憾一个个补好。
　　他没有给他机会让他明白，他曾经亏欠他一个美好的童年，一个完整的家庭，一份正常的父爱。
　　这辈子他都不用再明白，不用再反省。这么一走了之，丝毫不顾虑他人的感受。连任性不负责任这一点，他们父子都是这么相像。
　　也许从一开始，原谅才是正确的方式。
　　办理后事时，訾曰和訾阿姨根本什么忙都帮不上，一切都是訾言一手操办。雅衷改变了计划，一直留到了假期的最后一天。
　　走的时候，訾言执意去送她。他说，谢谢你陪在我身边。
　　雅衷拍拍他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自己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工作上也不要太玩命……”
　　“雅衷！”他突然打断她，“这边的事处理好之后，我去找你。”
　　雅衷没有深究话中的含义，笑着点点头，挥手离开。
　　回来后，先去公司走一趟，拿点东西。
　　这天正好放假，又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所以公司里早走得没人了。
　　一路走来，所有办公室都关灯闭门，只有自己办公室的门还大敞着，忘记关了吗？奇怪。
　　走进去，刚要顺手开灯，忽然瞥见自己桌子上还亮着灯。
　　熟悉的背影，陷在她的扶手椅里，头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她茶杯的边缘。安静的，像是想什么想得入神，又像是在等什么打破这种静寂，连她走到背后都没发现。
　　就这样静静地看了他好久，直到在那个晦明交界处的剪影里看出了淡淡的落寞和疲惫。
　　雅衷敲敲脑袋打断自己的非分之想。这个冷得要死的人哪一点有寂寞的样子啊，自己干嘛还滥发同情心。难道我母性大爆发？
　　本来想去蒙他眼睛，可他戴着眼镜，于是改作拍他肩膀吓唬他。
　　刘益彰吃了一惊，反射性地抓住她的手。待看清是她，这才赶紧放开。
　　雅衷脸红了一下，多亏屋里黑看不见。
　　“回来啦。”他说。
　　“哦。”雅衷忽然莫名其妙地心虚。好像作了亏心事。“假期你去哪儿？”
　　“伦敦。朋友在那里开个展，我去凑个热闹。”
　　“哦……”他要自己一个人去快活了。
　　“你安心工作。”
　　“哦……”
　　“不要闷着，有空出去走走。”
　　“哦……”
　　“你被霜打了？”
　　“哦……啊？不……”难道被那边葬礼的气氛感染了？唉，好没精神。
　　“回来给你带礼物。”
　　“哈哈，你真好～！”精神立刻回来了。
　　“看你这点儿出息～！一起吃饭吧。”
　　……真好。
　　一周之后，訾曰一行人回来了。本来要多待一阵子的，可是工作室这边没有她几乎完全是瘫痪，没办法。
　　再有一周，訾言来了。他把深圳那边的东西全部处理了，带着自己的全部家当来到这边，并以闪电般的速度买好了房子车子，大有安家落户之势。
　　他搬家那天大家去凑热闹。到场的人分好几个圈子。杨怡居然也在。訾曰筑涛曾导雅衷在一边，那边“金融精英”在一边，訾言在两边周旋。
　　客厅里有几个人在抽烟打闹，闹得慌，雅衷跑去阳台透口气。
　　訾言跟进来，顺手把通往阳台的落地窗拉上。
　　“你没事吧？”
　　“还好。昨晚熬夜，头有点痛。哎，你动作够快啊，怎么又决定搬回来了？”
　　“想安定下来了。”他吐出一口烟。
　　“为什么选在这里？深圳那边不是……”
　　“为了你。”
　　“嗯？呃，你的意思是……”
　　……不能误会，不能误会。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转过身来，直视着她。“我想安定下来，和你。”
　　他伸手拉出戴在脖子上的一个小银锁，打开，一枚纤细的银戒指掉在他手心——是曾被她当作小费付掉的那枚银戒指。
　　那年情人节日的记忆，猝不及防地袭来。
　　“我说我想回到你身边，你不做点什么吗？给我一个拥抱，或者一记耳光再骂我无耻？”
　　难以置信吧？她花费那么多年等待的一句话，曾经无数次在梦里梦见的场景，被他这样说出来，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经历过那么多之后的此时此地。
　　练习过那么多次的欣喜和眼泪，却一个也没有出现。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不再期待他回到她身边，不再在做梦的时候看见他，不再为他所有邀请都准备好肯定的答复。
　　落地窗拉开，杨怡打断两人僵持的局面，
　　“你们在这儿啊。訾言，Joshua他们闹够了要走，到处找你呢。”
　　“哦。”訾言转到杨怡和雅衷中间，刚好挡住杨怡的视线。“我等你的答复，无论多久。”不动声色，把那枚戒指放在她手心。
　　杨怡闪身让訾言通过，然后自己过来，站到雅衷旁边。雅衷不想理她，转身走开。
　　“看来他是下定决心要回到你身边了。”
　　雅衷止步，敲敲面前的落地窗玻璃，“这种玻璃可以隔绝五十分贝的噪音，我不得不说，您耳朵真灵。”
　　杨怡笑笑。“隔音是很好。不过透明度也高，只用眼睛看，也猜个八九不离十。你要答应他吗？”
　　“我说你怎么就盯上我了呢，我跟你很熟吗要跟你说这些无聊事？”
　　“我也不想跟你说，但是没办法。我这里有些东西也许你会感兴趣。有时间单独见个面。”杨怡塞给她一张名片，闪身走了。
　　心情闷得发堵，正好訾曰叫她一起出去喝酒，就去了。
　　訾曰这阵子不知怎么回事，进出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逮着人就发火。最奇怪的是，连曾导这个消防员都几天不见踪影。算上十一回来就埋头做事的筑涛，原先那帮没心没肺混闹的人都挑在这个时候发神经，一个个的转了性子。
　　雅衷原以为，不过是小夫妻闹了矛盾，过会儿就好了。可她怎么也想不到，矛盾的原因会是筑涛。这死小子，竟然挑在这时候跟訾曰告白。
　　他不是一时心血来潮。早在美国的时候，两人联系的已经比雅衷要多。回国后，更是有增无减。慢慢地，筑涛心里也有了化学反应。而訾曰对筑涛，本以为是没有希望才放手，而今面对他的追求，她无法不犹豫。
　　丫头边喝边哭，旁边的雅衷被她哭得五躁心烦。本来就不会安慰人，现在更是试都不想试。
　　她自己何尝不是在面对这样的境况。一个是曾经刻苦铭心的青梅竹马，一个是态度暧昧的上司。她像是站在一架天平的横梁中央，一边是梦想了多年的那个人的回心转意，一边是陪伴了自己这么久的某个男人的温情。多寡浓淡，孰轻孰重，该向哪边倾斜，理智无法计算，感情难以衡量，彻底地混乱。
　　同病相怜。
　　訾曰喝醉了，也哭够了，抹一把脸，拉着雅衷回家。
　　雅衷问：“怎么，想好了？”
　　訾曰苦笑一下，大着舌头说：“哪里用得着想。就算再怎么动摇，最后我也一定跟曾老师在一起。筑涛，是幻想，而曾老师，是我的现实。没有筑涛，我会难受，但是没有他，我活不下去。”
　　雅衷心里一动。心里越发苦涩起来。
　　訾曰至少还知道她心之所向，而她，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机会主义者，在两者之间可耻地摇摆着，寻找着随遇而安的落脚点。
　　回到家，曾导竟然在。这是他这几天以来第一次出现在这里。
　　曾导默默地接过已经烂醉的訾曰，把她妥帖地安置好。出来，问雅衷：“她……有没有说什么？”
　　雅衷笑笑。“她说，她做不到毫不犹豫，但她的选择永远只有你。”
　　曾导略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他揩了一下眼角，笑容又放大几分。
　　訾曰在房间里叫嚷起来，曾导连忙去照顾她。
　　雅衷没有跟过去。她打电话约刘益彰出来，把房间留给他们。
　　她需要一个定论，这种胶着状态越来越让她窒息。虽然明知道告诉刘益彰不是明智之举，但不说，就成了欺骗，而且也不能保证他们会有结果。而且不管他是怎样的反应，她都必须向前。
　　刘益彰手里的“七色彩虹”轻轻一颤，色彩分明的七种颜色顿时混沌成一片。他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她是什么想法。也许这样就够了。当对方是自己的妻子时，他尚且容不得她心猿意马，而雅衷连他女友都不是，还碍着上司下属的身份和六年的年龄差距，之前的一切本就不该发生，到此为止也是再正确不过。
　　虽然早就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但是真正看到，雅衷还是有些承受不住。
　　如果十一没有去找訾言而是和他一起去青海，他们现在会不会是不一样的结果？他还是一刻钟以前那样温和体贴，为了见她编造着拙劣的借口，为了看她的笑脸做自己最不擅长的户外运动；他们还会一起安静地打发周末，装作不认识的人走在大街上，到一寸精舍翻找美味的食材……
　　这些，都不会再回来了吧……
　　出了酒吧，刘益彰要送雅衷。雅衷问，你比我喝得还多，还能开车吗？
　　刘益彰摇摇头，不开车，一起散步回去吧。
　　雅衷苦笑，如果想在路上说什么的话，已经没有必要了。他已经表示得很清楚了。她也不至于迟钝读不懂那么明显的暗示。
　　不，我自己走就可以，你家不是在相反的方向吗……
　　刘益彰不由分说扯着她的手就走。这一路，就没再分开。
　　刚开始还以为下意识的动作，老长时间没松开，那味道就变了。两人都明白，却都没舍得松手。
　　离开大马路，转进了路旁的胡同。
　　刘益彰走到她前面，转过身来对着她，欲语先停的样子。
　　雅衷看着他的眼睛，等他开口。终于决定要放弃了吗……他脸还真红，醉了吧。不要直接说出来“分手吧”这样的话才好，又没真正在一起过……
　　雅衷胡思乱想着，刘益彰说话了。语不惊人死不休。
　　“呐，我等一下要抱你，你不要就赶紧走。你要不走或者走了被我追上，我就当你同意的了。”
　　晕死！！！你要民主到死吗？！这都要征求意见？还是你怕我不同意会把你当场拆了？你工作上杀伐决断劲儿都哪儿去了？
　　等、等一下！！这还不是关键问题，问题是，是……我们不是来摊牌然后一拍两散分道扬镳的吗？！
　　雅衷愣怔间，已经被他一把圈在怀里。
　　这、这可是在大街上哎……好吧，是黑灯瞎火的小巷子里……你抱就快一点，又不是孵蛋！
　　他鼻息刚好落在她耳际，不知道有没有瞧见她烧红的耳廓。
　　“温雅衷，温雅衷，温雅衷……”
　　“干嘛？”你复读机啊。
　　“不要跟那家伙在一起。我心里好难受……真的好难受……从来没这么难受过……”
　　“……哦……”
　　说过这样的话，明天他还会不会记得？他一定现在就开始后悔了。
　　“还有……还有，我要申请专利，以后除了我以外不许让别人这么抱，听到了没有？”
　　“……呃……”理论上你不是该马上开始撇清关系的吗，怎么越来越纠缠不清的样子？！难道我……刚才会错意？？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我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反正认识你之后，不知为什么就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了……”
　　我的错？
　　“总之就算你喜欢他比我多也好，或者哪天想通了要回到他身边也好，总之，我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坚持下去……我，应该还是有机会的，对吗？”
　　“……嗯。”
　　小声，却坚定。其实在被你抱住的那一刻，那座天平，就已经倾斜向你了。
　　偏不告诉你，不能让你太骄傲。
　　末了。“如果明天我不记得我说的话，你要帮我记住啊。”
　　什么？！这时候又来装醉，想不承认吗？！敢就试试看!

　　生日会

　　二十 
　　雅衷伺候刘益彰坐上出租车，雅衷独自上楼。
　　推开门，客厅里立刻站起来一个人。訾言。
　　“你回来了。”
　　“哦。你怎么在这里？”
　　“打你电话你一直不接所以我过来……”
　　雅衷脚步不稳，差点跌倒，訾言连忙过来扶她。闻见她身上的酒气，皱眉问：“你喝酒了？”
　　“呃……我看看，手机没电了。不好意思啦……”
　　“不要说这个了。我给你弄点醒酒的东西。蜂蜜水还是浓茶？”
　　雅衷一把拉住他。“你就不好奇我刚刚跟谁一起吗？”
　　訾言微愣，继而淡淡笑笑：“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訾言，我们……今后好好做朋友吧。再纠缠下去，都累了。”
　　他依然波澜不惊，好似事不关己。“雅衷，你醉了。”转身走进厨房。
　　不一会儿訾曰回来，兄妹俩聊天的时候，雅衷早早上床睡了。
　　訾言临走时，过去给她放了一杯水，免得她起来口渴。
　　床上的她呼吸均匀，已经睡熟。
　　她不知道，数月前他给她打电话的那个夜里，他在飞纽约的飞机上。飞机遇到了很强的气流，颠簸得很厉害。舱里的孩子和女人哭喊成一片，空姐忙着安抚他们，给他们戴好氧气面罩，告诉他们已经在联系迫降。所有的景象都那么像电影里的世界末日。那时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人的名字。
　　愿她好梦。
　　訾曰不知何时过来，靠在门旁，轻声说，别再靠近她。
　　对不起，这个我做不到。这次我是认真的。訾言替她掖好被角。
　　那么你能认真多久呢？谁知道你什么时候腻了厌了再把她一个人丢下？你玩了那么多年，早忘了怎么认真去守护一个人了。
　　这次不一样。我永远不会再离开她，除非她不要我。
　　訾言不再多说，起身离开。
　　听到防盗门轻轻关上的声音，訾曰坐到床边，俯身问，喂，早醒了吧？
　　雅衷眼睫微颤，似是不习惯突然被拧亮的灯光。人却纹丝不动，低低说，我睡了。
　　哎，訾曰自顾自地说，不管怎么说，那次你们在海边拍的照片，看起来真的好幸福。
　　雅衷没有再开口，像是真睡了。
　　第二天刚到办公室，隔壁特特就神秘兮兮地凑上来。
　　“号外号外，特大号外：总编去日本的事儿定了！”
　　雅衷一愣。“谁说的？”昨晚言犹在耳，怎么会有这种事出来横插一杠子。
　　“当然不是我说的啦！秘书室传出来的，假不了的……”
　　雅衷脸色白了一白，哪里还听得进特特之后那捶胸顿足的哀嚎。
　　握紧了电话，却不能拨出他的号码。上班时间打他电话追问这样的私事，不能保证公私分明的他不翻脸，最少也是不悦。况且他们的行迹一直保密得滴水不漏，在他没有打算让他们的关系见光之前，他们的关系就只能滞留在明昧间的那条线上，谁都有机会随时叫停宣布以上纯属友谊如有误会纯属巧合概不负责。所以，昨晚带着酒意表达的好感，反而让雅衷落到了完全被动的地位上。现在她只能乖乖地等刘益彰先迈出一步，让她试探到浓淡深浅有无变化，才能相应地前进或者止步不前。
　　但刘益彰显然没时间为两人目前的进展划定一个可靠的边界。几乎是在雅衷听到那条传言的同时，他人已在飞东京的头等舱里，揉着宿醉后刺痛的太阳穴，查看为期一周的出差行程。这时，他突然想起了一件更为头痛的一件事，那就是，雅衷的生日在四天后，而他一直苦思的礼物，还没有结论。
　　刘益彰眉头一皱，吩咐身边的助理，下飞机第一件事，帮他订花。
　　訾曰这阵子精神好了很多，不再成天愁云惨雾的了。是人都知道原因。不但知道，简直无法忽视——那枚不显眼却被翘在无名指上拼命现的铂金钻戒。
　　曾导很低调地求婚了。
　　其实，他前阵子悄悄付了一间房子的首期，准备装修好在新房里求婚的。还没动工，訾曰家里就出了这种事。为了照顾她他也没什么精神再管身么装修了。訾曰心情平复大半后，曾导把人拉过去，把事儿定了。（花边们，你们铭记一生的时刻被无良地侧面描写了哇哈哈……）
　　看来曾导做得不错，失去一个亲人的訾曰现在捞回一个，精神好多了。照现在的速度，雅衷有点不妙地想，到她生日时，她不要比过去更癫狂才好。
　　啊，说起这个，他们用不了多久就要住在一起了吧，就是说，要另找个自己住的房子了。
　　中介打电话过来的时候，雅衷正好在逆流，訾言在一旁听到，于是跟她一起去。
　　他最近似乎没有什么心情工作，去公司的时间还没有在逆流的一半。
　　出租房离訾言住的地方很近，所以雅衷先到他家找他。
　　出了电梯，竟然看见杨怡。
　　如果走廊里哪怕再多一个人，雅衷也可以装作没看见她，可惜没有。躲不过了。
　　杨怡靠在訾言家门口不远处，冷笑一声开口。
　　“果然是你。怪不得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催我走。”
　　雅衷先是被她的腔调呛到，继而又被她话里引申出的猜测惹得更加不快。本想当作耳边风过去，但这女人偏不识相，没完没了地说了下去。
　　“虽然我不知道你到这儿来有什么目的，不过我奉劝你，不要再继续接近他。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跟耐性继续容忍下去……”
　　雅衷忍无可忍地转过身来打断她：“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是凭什么断定是我在纠缠他而不是他在追求我，而你又是凭什么作出一幅抢回自己东西的样子在这里义正严词讨伐我？”
　　杨怡脸色愈加难看，眉心的皱纹趁机出卖了她的年龄。
　　“我不管是你们到底是怎样，我只告诉你，我不会让你们在一起，所以你们就不能在一起。”
　　雅衷攥紧了拳头。“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杨怡冷冷地笑着，往前一步凑到她耳边，“你难道就从没想过他从哪儿来那么多钱吗？你就不好奇在南方这半年他都做了什么吗？……”
　　一股寒意蹿上来，雅衷瞪着她。
　　难道……
　　“想知道，今晚来找我。一个人来，不要告诉任何人。”
　　杨怡塞给她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径自走了。
　　雅衷没有对訾言提起这件事，但是也没有去找杨怡。一则实在不想跟那个让人反胃的女人打交道，二则，对于訾言不想说或者不必说的事，她并没有那么强烈的好奇心。不再有了。
　　看完房子后，时针没转几圈，雅衷的生日来了。
　　请客这事很令人头痛啊。公司和工作室的同事数数就有一大把，还有訾曰筑涛这样死党级别的，怎么也有二十多号人。分开请不划算，一起请的话，不认识的人又很容易冷场，唉！如果刘益彰在的话是一定要分开请的，因为 不能被同事看见；但他不在，还是一起请算了……
　　中午快下班时，特特敲敲隔板，递来一只小包，用口型说：“生日快乐！”一帮姐妹也在组长的眼皮子底下，轮流溜到雅衷桌前如此这般。
　　不多会儿，雅衷桌子上就堆了一大堆礼物。
　　雅衷戳戳左右，拉她们到桌子底下小声说话。“谢谢你！不过就快下班了，大家干嘛非要在现在啊……”
　　“图个刺激嘛……”
　　几个在桌子底下嘁嘁喳喳得不亦乐乎，忽然听有人敲门。“请问，温雅衷小姐在吗？”
　　雅衷吓了一跳，霍地站起来。“在，我就是！”
　　全办公室的目光都集中在门口那个送花工身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在心底拉长音“哇——”了一声。
　　那送花工费力地从一大捧香槟玫瑰后面别过头来看清雅衷的位置，然后走过来。
　　“您的花，请签收。”
　　雅衷一边签名，一边瞪了特特一眼，问：“怎么搞这么夸张？”
　　特特合拢了张大的嘴巴，无辜地摇摇头：“我不知道，不关我的事……”
　　这边送花工刚走，雅衷还没来得及看花里的卡片，又有人在门口叫：“温雅衷小姐在吗？您的花。”
　　一大把蓝色妖姬又来到雅衷桌上。这下办公桌成了花的海洋。办公室里所有的女人都凑过来了，兴奋得唧唧喳喳个不停。
　　组长一看大家都没心情工作，索性作个顺水人情宣布提前十分钟下班。
　　雅衷把玫瑰解开，从组长开始分了一圈，自己只留下了几枝。办公室里气氛好得像在过情人节。
　　特特趁雅衷不备，抽出香槟玫瑰里的卡片，擦擦流口水大声读起来：“‘生日快乐。抱歉不能在你身边。想你。’哇……好浪漫哦～！！不过怎么没有署名啊？”一干好奇心过剩的人立刻围成一堆争相传阅分析那卡片。雅衷反倒成了局外人，被挡在外面急得跳脚。
　　有人说：“卡片是特制的，底纹是YZ……YZ是什么意思？”
　　立刻有人接上：“YZ？YZ不就是‘雅衷’的首字母吗？！啊啊啊要死了要死了怎么这么浪漫～！”
　　YZ吗……一旁的雅衷听到这里，抿着唇轻轻笑起来。
　　YZ当然可以是“雅衷”的首字母，但是，也同样是“益彰”的啊……
　　大家一团乱的时候，门口又有人问：“温雅衷在吗？”
　　一群女人顿时尖叫起来，七嘴八舌地回答“在这里在这里”。
　　雅衷被包在最里面，什么也看不见，于是问：“又是花吗？”
　　特特头也不回，抓住雅衷的手，声音都抖了：“是、是花样男子啊……”
　　“啥？”雅衷挤出来一瞧——不是花样男子，是厚颜男子。
　　雅衷连忙挤出去。訾言笑着问：“花你还喜欢吗？”
　　“哦……很漂亮。”
　　蓝色妖姬，是他第一次送她的花。那么高贵而神秘的颜色蓝，曾是她最爱的颜色。只可惜，却是人工的着色。
　　訾言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对其她人说：“今天雅衷生日，我请客，希望大家能赏脸。”转身又问雅衷：“也把健身教练们一起请来怎样？”
　　没等雅衷点头，一帮花痴们早尖叫着抓起包包扑上去了。
　　訾言果然是个天生的公关，有他在的场合绝对不会冷场。无论是头脑简单的肌肉男们，还是见了帅哥头脑发热的OL们，完全没有交集的人也能被他的话题统统吸引住。短短一个多小时的午餐，办公室里的雌性动物中又诞生了一个群Y对象。
　　人散后，雅衷走到訾言身边，拍拍他肩膀：“谢谢你啦！这样晚上就不用再请他们了。我们几个可以好好聚聚。”
　　訾言按熄了烟，笑笑说：“既然为你减轻了晚上的负担，那我可不可以有个小小的要求？”
　　“什么？”
　　“晚上的聚会早点散，空出两个小时给我。”
　　嗯？原来这才是目的的啊！雅衷想了一下，说：“聚会不会提早结束，但是结束后十二点以前的时间可以给你。”
　　她有预感，訾言今晚有话要说，很重要的话，也许会有些沉重。
　　白天那帮子人晚上就没再来，但桌子上还是围了十多个人，比预计的要多。最不可思议的是，杨怡竟然也来了！
　　趁着人没来齐，雅衷把她拖出去，问：“你来做什么？”
　　杨怡一幅理所当然的样子：“那天晚上你没有去找我。所以我只好自己找上来了。你放心好了，只要你什么也不对訾言说，我就会乖乖坐着什么也不做。”
　　“你倒挺会自找没趣啊。别怪我冷落你！”
　　其实，雅衷还是有点佩服杨怡的。她自问绝没有她这样的勇气，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豁出去。
　　人来齐后，雅衷帮大家互相介绍了一遍。倒也没真冷落她，只说是朋友。訾言没跟她坐在一起，自始至终也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酒足饭饱后，杨怡摸出一张卡递给雅衷：“喏，生日礼物。”
　　雅衷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房卡。
　　“五星酒店豪华套房，今晚到明天中午。过期无效。”
　　一帮人登时炸了锅。訾曰一把抢过来：“哎呀这么豪华的套房人家还没住过哎！衷姐你今晚反正单身，不如做点善事把机会让给我和曾导吧！好不好嘛～！”
　　筑涛过来凑热闹。“你害不害臊啊你！老大，我最近太忙了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不如你今晚带我去住吧，睡沙发也愿意啊！”
　　訾曰立刻站起来反击：“你闭嘴先！这儿就你最没资格哭穷！”
　　訾言自然也不甘落后，撑着额头说：“今晚喝醉了，可不可以先去那儿歇一下……”
　　其他人也都嚷嚷着自己要长见识啊什么的要雅衷带他们去。雅衷不胜其扰，推说结账出去，让他们自己讨论去。
　　一出包厢门就被人从后面抱住捂住了嘴。毫无防备的雅衷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气息袭来。没等把他手拿开，她就已经笑开了怀。
　　雅衷转过身来，惊喜地问：“你不是在日本吗？”
　　刘益彰不答，只是笑。把她拉到一边，问：“里面有公司里的人吗？”
　　“没有——你可以进去的，在外面等很久了吧，吃饭没？”
　　“没事，”刘益彰拉住她，“在飞机上吃过了，我就不进去了。明天早上八点的飞机，没有几个小时。”
　　“啊？还要走？”
　　“对，那边工作没结束。我请了半天病假——生日快乐！”
　　说实话，如果刘益彰想给她一个惊喜，顺便加点感动的话，那么他成功了。
　　感动归感动，到底是心痛他劳累，“多大的事儿啊要你两边飞，送花就够了啦！”
　　他千里迢迢回来只为了亲口对她说一句生日快乐，这个行动消除了她心中剩余的疑问和不安，是比语言更有力千倍的行动的告白。此后，他们之间不再有其他人。
　　雅衷回到包厢，訾曰筑涛正脸红脖子粗地扯着房卡互不相让。雅衷摇摇头：“点儿出息！”冷不防一把夺过来，正式宣布：“今晚聚会到此结束，蛋糕各自切一块回家自己抹。解散！”
　　众人一愣，围追堵截群起而攻之，却无奈小妮子反应奇快又占尽地利，没费多大劲儿就逃出了包围圈。
　　雅衷跳上车，对刘益彰挥挥房卡：“拿到了，走吧！”

　　爱别离

　　二十一 
　　第二天一大早，把刘益彰送到飞机场，雅衷匆忙赶回家换衣服。
　　车刚停稳，车门猛然被人从外面拉开，一股近乎粗暴的力量把雅衷从车里拉出来，禁锢在臂弯和墙壁间的狭小空间里。
　　看清来人，雅衷微微有些恼怒地说：“你弄痛我了！”
　　訾言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慢慢放松了手臂，低声说：“对不起。可是昨晚……”
　　雅衷这才想起，自己好像答应过把饭后的时间给他，于是急忙道歉：“对不起，昨晚，有点事，忘了跟你的约定了……”
　　“你跟刘益彰在一起，我知道。”
　　“你怎么……”雅衷有点吃惊。
　　“昨晚我就在你们对面的房间里，今天早晨看着你们一起出去。我没有资格去阻止你，但是，雅衷，不要爱上他！”
　　他眼睛里满是血丝，还穿着昨天的衣服，一贯注重形象的他，一夜间憔悴得令人不忍责备。
　　“已经迟了……”雅衷拿出包里的银戒指，放到他手里。“对不起。”
　　“还是……不行吗，不能原谅我吗？”这一刻的拒绝太明白无误，痛疼的感觉太清晰深刻，以至于过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语言。
　　“跟原谅无关，只是……我已经不在最爱你的那个时间。”
　　“这样的结果，我不接受！”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手心里的那枚戒指，硌得她生疼。“听着，再给我们一点时间，让我取得你的原谅……”
　　“不，訾言，我们的过去不是你一个人的错，只是选择不同，所以才有不同的路要走，你不需要我的原谅。”
　　“可是……可是经过了那么多之后，我们现在可以在一起，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挽回？我们有那么多的回忆那么长的过往，根本无法把对方抹掉。是我太天真不知道珍惜，是我错了，雅衷，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急切里带着凄惶，像是压抑的哭声。让听的人心脏揪成一团。
　　过去的记忆并没有随风而去，她还记得那些痛苦和期待交织的守候，那种无望的渴望像一个毒咒，封锁了爱情重临的可能，编织了自欺欺人的幻想。那时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天会对他说不，亲手，把最深刻的东西碾做齑粉。
　　“……对不起……那样做对他不公平。”
　　他？訾言听懂了，现在，已经不算是一个三角关系，他根本，已经是一个局外人。
　　是报应吧，无情如他，终于也有这一天，为了得不到的爱嫉妒得发狂，被轻巧的几句的拒绝彻底击垮，灰头土脸无以复加。可就算这样，他还是不能放弃。不是因为执念，只是太清楚，放弃就是一辈子无尽的悔。
　　“你和他才认识多久，你们又在一起多久？而我，和你，从出生就在一起，无论多少年的分别都没有把对方疏远。从摇篮到现在，我所有最幸福的回忆，全部都是你，没有你……我怎么办？雅衷，我们，像小时候一样，吵架闯祸，永远在一起，这辈子都不要分开，好不好？”
　　爱情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当它新鲜而火热时，它是一块放大镜，把优点和美好一一放大；当它冷却失去吸引力事，它会变成一块冰，让看到的和说出的都变得冰冷而残酷。
　　雅衷犹豫良久，说出了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猜测。“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只是不习惯被别人先说放手，而你的不舍，只是因为失去了一个好朋友？……”
　　说出口的话固然残酷，但没说出口的更加残酷。
　　杨怡说，不是谁都够条件爱他，因为没有人能拴住他的心一辈子。
　　温妈妈也说，他想得到的、能得到的都太多，很多，是感情给不了的。
　　这些话很现实，现实到她曾经没有勇气接受。但现在，她必须承认这些话都没有错。经历这么多之后，她清楚自己已经无法再彻底相信他，他的真情是一时的执着，还是维系一生的决心，她没有信心相信是后者。他说那时还太小，不懂得珍惜。可又凭什么让他相信，现在的他不会和从前一样。一千零一夜后回心转意的暴君，毕竟只活在童话里。
　　但他那么聪明的人，那样点到为止就够了。
　　“所以，还是好朋友？”雅衷轻轻挣脱他的钳制，握起他的手，试探地说。
　　长时间的静默，雅衷知道，刚刚的话让他完全有理由发怒，她甚至也做好了再次道歉的准备。可是，他却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眼中的目光，渐渐的，冷下去，黯淡下去，像是有人把他身体全部的生气，一丝丝地抽空了。
　　“温雅衷，你从来，从来都不是我的朋友。”
　　那满脸的漠然，让看的人，冷彻肺腑。
　　“……是吗？”雅衷苦笑，“原来如此。”
　　得不到全部，那么就全部都不要。不喜欢被施舍，不喜欢被同情，不要委曲求全的折中，不要情非得已的友谊。到底是，认识了二十七年的那个，只要百分之百的，訾言。
　　迈步离开。明知道这一步迈出，再回头就连朋友都不是，她还是，不得不走。每一步，都像是刀尖上的舞蹈，泣血的疼。
　　那么迟钝的女子，要她怎么听得懂，他如此隐晦的话。
　　两小无猜时，她是他比兄妹都亲的伙伴，最像家人的存在；情窦初开时，她是他第一个窃慕的人，最难忘怀的初恋；别后重逢时，她是他想娶回家痛惜一辈子的女孩，最爱却也最错的那个人。
　　所以，她从来不是朋友，从来不是啊……
　　雅衷以为，和訾言的纠葛这样就要告一段落了，但有些人显然不这么想。
　　第二天，杨怡再次约雅衷去她家“谈谈”。这次雅衷没有拒绝。
　　雅衷到她家的时候，她正在做红酒羊排，她让雅衷先等一下。
　　不一会儿，羊排做好，两人在桌子两端坐定，这才开始说话。
　　雅衷看着自己那份羊排，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我不记得我答应过你。”
　　“没关系，你不来，我会叫訾言来。你来，好过他来。”
　　“什么意思？”
　　“因为今天晚上我要说的话，是一样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先看看这个吧。”杨怡扔给她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数据。
　　雅衷看不懂，扔在一边直接问她。“这些说明了什么？”
　　杨怡慢条斯理地切开羊肉，不慌不忙解释给她听。
　　“不久前，也就两三个月前吧，出了个案子，证券公司跟企业上的人勾结，钻了制度上的空子，用抵押贷款还有透支申购的方式，赚了两千多万。主谋的两人原是情人关系，后来感情破裂，才翻出了这么个案子。涉案的两人，一个判了五年，一个四年，而他们当时的涉案金额，还没有这纸上所列的四分之一。”
　　说到这里，杨怡叹口气：“訾言他就是太急于求成，其实只要给我多一点点时间，我完全可以让他更光明正大地得到比这更多。不过，既然他做了，不到万不得已，我还是会竭力维护他。”她语气里充满了责备与宽容，仿佛在劝说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但就在一瞬间，她的声音和表情变得凌厉而冷酷。“不过遗憾的是，昨晚你拿了我给的房卡，而他整夜都没回家。坦白说，这件事上你已经踩在我的底线，所以我不得不警告你一下——保持距离，离我的人远一点。”
　　原来那张房卡，有这样的用意。雅衷试图解释，可是她不能说出刘益彰的名字。而杨怡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扼在訾言脖子上的手，伺机而动，防不胜防。雅衷心惊。用这样偏激的手段来争取一段无望的爱，实在太疯狂。
　　“杨怡，你这不是爱，爱情不该是这样的偏执……”
　　“不！爱情对我来说，就是偏执！因为我只能爱他一个人，除了他，我眼里再也容不下其他男人！”杨怡拿着餐叉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为了掩饰，她抓过红酒一饮而尽。
　　真的，爱情就是一种无法从外部攻破的偏执，爱上他，幸福就成了只有他给得起的专属品，除了他谁也给不了。
　　还能怎么说呢，连她自己都忍不住赞同她的观点。所以面对着她的不理智，雅衷反而愈发冷静。
　　“杨怡，我没办法让訾言爱上你，不过我可以保证，今后你少了一个敌人——我爱上别人了。昨天晚上，我跟那个人在一起。我在酒店的时候没见过訾言。”
　　杨怡狐疑地盯着她的眼睛，良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是谁？”
　　“是谁你没必要知道。我言尽于此，信不信由你。”雅衷起身离开。“羊排很好吃，他会喜欢的。”
　　她不会把今天的事告诉訾言。不是因为他们目前的僵局，而是因为，他一定不愿意她知道这些事，也因为，他一定能处理好自己的事。
　　这件事之后没过几天，訾曰和曾导悄没声儿地把本儿给领了。
　　因为两人亲戚都不在这里，家里丧事也没过多久，所以正式的婚礼要等到来年新春回南边办。
　　小两口领证那天，也是雅衷搬家的日子。曾导买的房子刚装修不久，还不能住人，而雅衷也已经找好了单住的房子，所以正好搬出去成全这对儿好不容易才修成正果的小夫妻。
　　领证，同居，搬家，三件事凑在一块儿，除了亲人不到场，实际上跟结婚也没两样了。曾导和訾曰发了请帖买了喜糖，把这边的好友凑在一起热闹一下。
　　包了四星酒店里的一个中厅，订了六桌喜宴标准餐。请了筑涛，请了刘益彰，当然不能少了訾言。
　　筑涛刚交了女朋友，是家里给介绍的。看样子，顺利的话这次要来真的了。
　　刘益彰很忙，忙着交接工作，忙着见形形色色的陌生人，忙着用叽里呱啦的鸟语说着让人糟心的事儿。
　　訾言销声匿迹，没人知道他在哪里正在做什么、有没有收到请柬会不会来。
　　搬家公司的车把雅衷的东西拉走，又把曾导的东西搬进去，一切搞定结账走人时也才刚上午九点。几个急性子的朋友已经跑来家里等着赴宴了。
　　雅衷从自己的小公寓出来，本应回去跟訾曰他们会合，但念头一转，还是直接去公司等刘益彰。
　　他最近真的是忙得昏天黑地，吃饭睡觉包括给雅衷打电话的时间都节省到不能再省。雅衷看他实在太累，本不想让他来，但他却不肯，就算只打个招呼就走，也一定要亲自到场。
　　因为是周日，公司里没有几个人。雅衷怕他着急，所以没告诉他自己在公司外面，只说待会儿来接他。在停车场等了两个多小时，都过了约定的时间，他还是没来。正打算出去找他，却看见他和杨怡两个人走进来，边走边交谈，直到他把杨怡送上她自己的车。
　　杨怡走后，雅衷按了一下喇叭。刘益彰快步走过来。
　　“什么时候来的，等很久了吗？”
　　“没。刚来。”
　　“刚才，杨怡，都看见了？”
　　“嗯。”雅衷刚要发动车子，刘益彰忽然握住她拿钥匙的手。
　　“不想知道是什么事吗？”
　　雅衷一顿，随即笑了一下。“反正是公事，不是吗？”
　　“不，”刘益彰目光变得有些复杂，“不全是。”
　　雅衷心里一紧。“那……是什么事？”她犹疑着问出了这句话，却没来由地有点害怕听到他的答案。
　　刘益彰深吸一口气。“那个，关于我的工作调动的事，你多少也听说了一点了吧？”
　　“哦。”雅衷下意识地咬紧了下唇。这个她担忧了许久的问题，终于要浮出水面了吗？
　　刘益彰继续缓慢地、字斟句酌地说下去，仿佛在寻找着对她伤害最小的表达方式。“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也会是事业上的转折点，错过的话……”
　　“你去吧！”雅衷突然脱口而出。
　　他十五岁上大学，二十一岁进公司，二十五岁被派回中国，其后两年他担任主编的杂志发行量跃居同类期刊发行量之首，三十岁担任总编后，公司旗下其它刊物的发行量也都成倍增长，年年都有了新锐读物推出。他这样的履历，还有付出的努力，让她如何能以爱为名，阻止他飞去更高远的天空？
　　刘益彰眼神暗了一下，沉吟一下，才又慢慢说下去。
　　“我想问你的是，如果，如果我去日本，你会不会，和我一起走？”

　　大结局 上

　　二十二 大结局
　　“不。”
　　如此轻的一个字，却被赋予了如此沉重的意义。
　　“我不能去。”
　　雅衷重复了一遍，说给她自己。为了把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变成坚定，把喉咙里的最后一声冲动的声音咽下，她只有用这种方式，先对他说不，让他先退步。
　　明知道不可以的。已经想过很多遍了不是吗？
　　那个完全陌生的国家，语言和生活习惯已经是一道迈不过去的槛，何况还有身份这个尴尬问题。他们的关系一直没公开，连双方父母都还蒙在鼓里，也不能为了一点安全感就匆忙谈婚论嫁。如果跟他去，没有工作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她会成为失根的植物，而爱情会变成无济于事的阳光。她也有自己的原则，就算爱，也不能让她放弃自我，变成依附于他的寄生虫……
　　这罗列不尽的种种，都将是一道道隔开他们的鸿沟。很难想象，一对在一起不久的恋人，每周一次见面都很难保证的情况下还能保证感情不变质。就是多年的夫妻，也很难做到。
　　雅衷侧过头，不着痕迹地用衣袖拭干泪水，把车子开出停车场。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对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产生了非分的好感和依赖，看不到他的身边美女如云，看不到他的身份遥不可及，看不到他身体力行的原则，甚至没有奢望过他会回应，就那么义无反顾的、盲目地爱了。就算到现在，眼看缘分将尽，即将天各一方，她还是没有想过要放弃他。她只想安静的，好好的过好他在身边的每一天，直到哪天他累了说放弃。
　　刘益彰坐在她身边，一臂的距离，却无法了解她的想法。他本来准备了很多话，想要把他的打算和他最近在忙的事情统统告诉她，可是她果决明确的拒绝让他措手不及。
　　他不知道她已经被这个问题折磨了很长时间，也不知道她为了最终能作出最理智的回答给自己做了多少工作，更不知道她有更多的话因为太难过而一时无法说出口，他只是像任何在这种情况下的人一样，本能地觉得，也许她还没有像自己爱她一样爱他，也许，这段感情的存亡对她来说并不是太困难的选择……
　　两个被心事左右的人，一路无话。
　　宴席上的男女宾是分开坐的。不时有人下来劝酒。雅衷知道刘益彰下午还有工作，所以特别嘱咐和他同桌的筑涛替他挡着点儿。
　　来的时候没看到訾言，雅衷心想也许是有事迟到了。毕竟自己妹妹的大日子，他没道理不来。但没想到，訾曰来敬酒时却悄悄问她：“訾言怎么没来？”雅衷这才感觉不妙。
　　给他打过几个电话都没人接，雅衷有点着急，把筑涛叫出来，问他最近有没有见过訾言。
　　筑涛挠挠脑袋，说：“没啊……他怎么了？”
　　“不知道。这几天没人见过他。可今天这种场合他都不出现，肯定是出什么事了。”
　　筑涛立刻给他打电话，结果还是无人接听。
　　雅衷的不安渐渐扩大。“我这就去他家找他，你跟刘益彰说一下，我有点事出去了。”
　　筑涛拦住她：“还是你回去跟刘益彰说，我去他家找他吧。”
　　“不行，你也喝酒了！”
　　“没事儿，我打车去。”
　　话音未落，人已经匆匆走远了。
　　雅衷一转身，刘益彰正好出来。他见雅衷神色不对，拉着筑涛出去很久都没回来，也跟了出来。
　　雅衷把事情简单跟他说了一下，刘益彰皱了皱眉，问她：“怎么，你还不知道他跟杨怡的事吗？”
　　雅衷一怔，反问：“他们什么事？”
　　“杨怡说，他们要结婚了，就在元旦前后。杨怡好像说过今天要去选婚纱。”
　　……结婚！？
　　“怎……怎么可能！到底是怎么回事？”杨怡威胁他了吗？还是他改变主意了？
　　震惊中的雅衷忘记了考虑刘益彰的感受，把气愤和担忧都写在了脸上。刘益彰看在眼里，心中又是一沉。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也是今天中午才听杨怡说的。”
　　雅衷听完，拔腿就走。“不行，我要找他问个清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实在太荒谬了！”依訾言的个性，就算杨怡手中握有对他不利的罪证，他也不会乖乖地受摆布。这件事情背后，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看到她如此激烈的反应，刘益彰不由窒闷。尽管按他一贯的逻辑，嫉妒是毫无意义无济于事幼稚缺乏理智的表现，但此时此刻，它还是在他身上发生了。
　　“他在哪里都不知道，你去哪儿找他？”刘益彰叫住雅衷。跟自己心里那点小别扭相比，到底还是对她的关心占了上风。
　　“我……”雅衷语结。她还没想到这个。
　　正在这时，铃声响起。筑涛打进电话来。
　　“我在停车场看到了訾言的车，他就在这附近！可能就在饭店里，我们分头找吧！我去前台，你去楼上餐厅。”
　　三个人分头行动。
　　正是午餐时间，餐厅里几乎座无虚席。雅衷慢慢穿过拥挤的就餐区，走到休息区的酒吧间。第一眼，就看到了吧台边的那个背影。
　　他懒散地坐在吧椅上，一手撑着额头，微微侧着脸，落拓而又放肆地笑着，像是一个耗尽精力的赌徒，百无聊赖地打发着失意的时间。一杯血红的bloody marry，从酒保手里推向他。
　　几乎是在他的手指接触到酒杯的一瞬间，一只白皙纤巧的手敏捷地将酒杯推到离他更远的地方。
　　“你就是这样祝贺自己妹妹结婚的吗？”闻到他身上的酒气，雅衷又气又急。
　　“Tequila！”訾言要了另一杯酒，然后才转过头来看着她。“我又不是主角，在哪里都无所谓吧？……再说，我不去你比较自在不是吗？”
　　带着七分醉意的面孔再度挂上放浪不羁的笑容。Tequila被送到唇边，却被盖住杯口压了下来。
　　“你……要我怎么做你才明白？！”雅衷蓦地湿了眼眶。
　　为什么，他可以八面玲珑游刃有余地周旋在陌生人中间，却总也不知道该怎样对待最亲近的人。推开了别人，伤害的却是他自己。他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来考验自己得到的不多的爱。
　　訾言盯着她的眼睛，片刻后，忽然又举起酒杯。雅衷一把夺过酒杯一饮而尽。龙舌兰的辛辣味道从唇齿间一路烧到喉咙，呛得她再也止不住眼泪。
　　他想要帮她顺气，手伸到半空，又握成拳落下来。
　　呛咳的声音止住，她突然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吧椅上拉下来，逼他直视她的眼睛，在呼吸相闻之处，认真地听清楚她说的每一个字。
　　“到底要别人怎么做你才会明白？！因为不能在一起，所以就连朋友都不要了吗？已经失去了那么多，为什么还要吧仅剩的全部都推开！为什么每次都要让关心你的人为你伤心！訾言，混蛋！……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放过你自己？！”
　　压抑着声音的诘问声停顿。好一会儿，訾言慢慢抬手，帮她拭去泪痕。
　　“訾言，杨怡说你们结婚的事，是真的吗？”
　　拂过她脸颊的手，忽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醉意朦胧的眼睛变得清明，轻浮的语调也换了冷静肃然。他淡淡说：
　　“不是你的话，换了谁都无所谓了。”
　　雅衷一怔，低下头。
　　“她……有没有威胁过你？”
　　“威胁？……你都知道了些什么？”
　　“杨怡说……”雅衷顿了顿，才又小心地继续说，“她手里有对你不利的东西，关于你在南方的那段时间里……”
　　訾言明白了。但雅衷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杨怡若真用那些东西威胁他，他又怎会任其宰割毫无还手的余地。她落在他手里的把柄，绝对比她掌握的要致命得多。所以一旦出事，他们两个谁都别想独善其身。
　　“该死！”訾言一拳擂在吧台上。Bitch！竟然把雅衷也牵连进来！
　　雅衷把他的恼怒误解为默认，担忧不已。“现在要怎么办？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了吗……”
　　訾言刚要跟她解释，却在瞥见她身后的一个身影的瞬间改变了主意。
　　他伸出手，轻轻帮她理顺耳际的乱发，俯身过来，在她耳边低语：“现在，我们先去赴宴。”
　　他抬起头，对远处刘益彰笑笑，揽过雅衷的肩膀，从另一边的楼梯走下去。
　　两人一起回到宴席上。刘益彰和筑涛也随后跟来。訾言像个没事人一样为自己迟到道歉，然后与众人推杯换盏。
　　刘益彰脸色有点差。回来后不久便推说有事先行离开。
　　雅衷送他到停车场。临上车了，刘益彰回头跟她说：“今天晚上一起出去走走吧。”
　　“嗯？”他最近都没时间陪她，突然这样提议，她倒有点意外了。“你有时间吗？我不出去没关系的。”
　　“哦。”刘益彰笑了笑。“周四是创刊纪念酒会，顺便宣布一下我离开的消息。那天晚上，我希望你做我的女伴——”
　　女伴？那种场合的话……是表示要公开他们的关系吗？
　　还没等笑意泛上嘴角，刘益彰下半句话脱口而出：“——总得帮你找一条合适的裙子。”
　　雅衷美好的心情被稍微打击了一小下，但丝毫无损她现在不断攀升的兴奋指数。
　　“我去没关系吗？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刘益彰耸耸肩：“反正我都要离开了，怎么说随他们去吧！”
　　雅衷兴奋得几乎手舞足蹈。
　　“既然这样的话，我说，反正工作室的收入也稳定下来了，就算我辞职，也能养活自己了。要不我干脆先辞职先？……”
　　刘益彰揉揉她脑袋：“别胡思乱想了！下午工作完了我接你。”
　　“好……！”
　　车子驶出视线，雅衷忽然叹口气。转过身来，正对上訾言的眼睛。
　　“欸？！你什么时候来的？”
　　訾言不答话，下巴指指刘益彰走的方向。“他要去哪儿？”
　　“呃，工作上的事。去日本。”提起这个，雅衷的心情又低落下去。
　　“哦？”訾言笑着过来揽住她的肩膀。“这么说，我还有可乘之机？”
　　“这不好笑！”说实话，这话让她有些紧张了。
　　訾言大笑起来。“不说这个了！我快被楼上那气氛憋死了。我们一起逃吧，找个好玩的地方！”
　　“不行！訾曰和曾导会不高兴的！”雅衷反对。
　　“别管啦……”訾言不由分说拉着她离开。“晚些时候再去他们家闹一闹好了。”
　　两个人去撞球房消磨了几个小时，然后去訾曰家里。
　　刘益彰推门进来时，雅衷正在削苹果。訾言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雅衷招呼刘益彰过来，坐在訾言旁边。
　　雅衷削好苹果，随口问：“谁要苹果？”
　　两只手同时伸过来。雅衷愣了。訾言和刘益彰对视一下，又转头看着雅衷，谁都没有把手缩回去。
　　雅衷望望他俩，又看看苹果，吞吞口水，然后若无其事地大力咬了一口。
　　訾曰端茶过来，脸上还带着酒醉的微红。放下茶水，一把抱住雅衷，在她耳边催眠般咕哝：“衷姐，结婚吧结婚吧，有吃的有喝的还有给你暖床的……”
　　雅衷一把堵住她的嘴，有些脸红地打断她：“胡说什么呀！”
　　訾曰把手挪开，继续说着不合时宜的话。“我早就让你辞职了啦，你偏不听……”
　　雅衷叹口气，拿起一个苹果酒塞到她嘴里。抓起包包跑出去。
　　她不是不想辞职，可又担心辞职会给刘益彰压力，所以想等时机成熟再决定。刚才稍微跟訾曰商量了一下，谁想这丫头肚子浅得一句话都咽不下去，转身功夫就捅了出来！
　　刘益彰跟在雅衷后面离开。訾言走到门口，替他打开门。刘益彰说了声“谢谢”。
　　擦身而过时，低低的声音传过来：“去日本的话，就输定了。”
　　刘益彰回头盯着訾言，波澜不惊地说：“谢谢你的忠告。”

　　大结局

　　上了车，刘益彰随手打开收音机。一个略微沙哑的男声唱着耳熟的旋律：
　　还贪恋着你的风情诱惑着你的神秘埋葬了我的爱情忧郁蓝色土耳其……
　　刘益彰刚要转台，雅衷拦住他。
　　是年前工作室收工那天訾言弹唱的那支歌。她忽然想知道，最后那句“我愿相信”之后，他想唱而唱不出的那一句，到底是什么。
　　收音机继续唱着：
　　紧跟随着我的稚气逃避着我的宿命徘徊在你的淡淡哀愁灰色眼眸里
　　我愿相信
　　爱有奇迹……
　　雅衷转头看着窗外。
　　刘益彰问她：“你喜欢这歌吗？”
　　“哦，还行。”雅衷回过神来。“才第二次听而已。”歌词第二遍唱到“爱有奇迹”时，雅衷半开玩笑地问他：“你相信‘爱有奇迹’吗？”
　　刘益彰专心开车，头没有偏一下。“只不过是为了押韵而凑的歌词而已，哄小孩子罢了。太阳底下，哪有那么多奇迹。”
　　相同的语气。甚至是相同的表情。眼前这个人，和多年前说着“合适的时间里遇见了合适的人，结婚就会变成很自然的事”时的那个刘益彰，一丝一毫都没变。雅衷忽然莫名难过。
　　车子停在以奢华昂贵闻名的卖场前面。雅衷做好了逛到腿酸脚软的心理准备。但这平民化的购物方式显然不属于刘益彰。
　　他拉着雅衷往沙发上一坐，立刻有人奉上咖啡，导购小姐拉过一架架的衣服让他过目。他动动手指，立刻有人取下衣服，拿来搭配的鞋子和配饰，递到雅衷手里，带她去试衣间。
　　刘益彰的眼光果然毒，试到第二件，效果已经满分。留下衣服让他们稍微调整一下，两人甩手出门。从头到尾所用的时间也没超过二十分钟。
　　周四下午，雅衷自己去取了衣服，到认识的造型师那里化妆。因为弄头发花了太多时间，所以搞定后雅衷都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就打车直奔会场。
　　结果，还是迟到了一个多小时。已经错过了刘益彰的开场讲话了。好不容易到了门口，却发现请柬被出租车带走了。雅衷欲哭无泪。
　　刘益彰到门口接她。隔着旋转玻璃门看见她，他脚步不由自主停顿了一下。
　　玫红色塔夫绸抹胸礼服，在腰身处收拢出令人窒息的纤细腰线，然后划着微亮的反光一直垂到同色鞋面上，衬得肩颈处□的肌肤，耀眼的白。他果然没看错，选红色是对的。
　　乌黑的头发做了复古的发卷，乖顺地贴着额头拢到耳后，在一侧松松地挽了发髻。既不失优雅，又保留了她个性中的小小随性。他简直想对发型师当面道谢了。
　　从头到脚，唯一不搭的是，眼前艳光四射的美人，脸上却是泫然欲泣的表情，宛若迷路的孩童。
　　刘益彰定定神，推门出来。嫣红的身影扑到他身边，不停道歉。
　　刘益彰摇摇头，给她臂弯带她进去。
　　雅衷注意到他多看了自己几眼，就问道：“哪里不对吗？”
　　“头发……”
　　“哦，”雅衷醒悟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他们说这样好看，所以就弄卷了……都是它害得我迟到这么久！”
　　“没关系，很漂亮。而且，你刚好错过最无聊的部分。”
　　说话间已经走进会场。
　　到底是时尚圈的party，放眼望去，满眼珠宝华服，还有令钻石都失色的美貌。刘益彰毫无疑问是今天的主角，时下当红的明星和模特，代理商，设计师，人人都想挤到他面前来，表达自己对他离开的遗憾，以及对今后合作的期待。
　　雅衷听了一会儿，肚子饿了，跑到自助餐区找吃的。
　　这时，司仪在台上出现，让大家安静下来。
　　原来是承办方为了活跃气氛，特意设计了一个环节。让男女宾客分站两边，然后礼仪小姐拿花篮上来。花篮里有很多不同的花，每个人可以挑一朵自己最喜欢的，让礼仪帮忙戴到胸前。然后，男士可以请胸前有相同花的女士跳一支舞。
　　等雅衷慢条斯理地吃完点心。就只剩她一个人没有花了。从一圈捧着花篮的礼仪面前走过，雅衷随手拿起一支香槟玫瑰。
　　“我还以为你会选蓝色妖姬。”微微夸张却不无遗憾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回头，訾言正把胸前的蓝色玫瑰扯下来，往前一步抽出一朵香槟玫瑰，递给雅衷：“帮我别上。”
　　“喂，这可是女宾的花，你可真好意思！”话虽这样说，到底是帮他别好。
　　“你怎么会在这里？”
　　訾言撇撇嘴，做了个不耐烦的表情。“公司最近在跟刘益彰谈一个合作项目，到这儿来探探人脉。”
　　话音未落，杨怡就出现了。她胸前别着的是蓝色妖姬，不过訾言的已经已经不同了。
　　唉，就知道会这样！
　　雅衷叹口气，正准备找借口离开，訾言却一把把她扯进怀里，柔声说：“你还欠我一支舞呢～！”
　　雅衷被他拉进舞池，勉强跳完了一支四步华尔兹。杨怡的目光像追光一样全程跟踪，让人如芒刺在背。訾言却恍如不见，笑眯眯得如同看见股市飘红。
　　一支舞接近尾声，訾言带着雅衷旋转到舞池边缘，从一侧离开，避开众人的目光，把她圈在墙角。
　　雅衷紧贴在墙上，有些紧张地问：“你做什么呢？”若不是他在冷笑，注意力又放在背后，她大概真要担心他图谋不轨了。
　　“嘘！别说话！稍微配合一下就好了。”听到有人接近的声音，訾言收回自己的注意力。目光深情地凝视着雅衷，一手柔情款款地拂过她脸颊，风度翩翩地抬起她的下颌，情意绵绵地在她耳边低语：“今晚你真性感……”
　　如雅衷所料，准时出现的杨怡目睹了这一幕，脸色顿时气得发青。雅衷巴不得訾言气走这个老巫婆，所以也装作没看见她，继续帮他演下去。
　　一手拉住訾言的领带，把他再拉近几分，雅衷攀上他的肩膀，巧笑倩兮。“你确定这样有效？”
　　“是她自找的。”
　　这边两个人正配合得渐入佳境，最糟糕的一幕却发生了。
　　刘益彰从杨怡背后闪出来。雅衷愣住。
　　一记清脆的耳光。
　　接着是訾言玩世不恭的调笑：“我说跟你结婚，可是并没有答应爱上你。反悔的话，随时欢迎。”
　　他答应结婚，原本是因为失去雅衷而自弃，但现在，却更多的是为了惩罚她的执念。他要让她不择手段逼来的一纸婚姻，变成了一场自虐的酷刑。
　　杨怡手中的酒杯应声落地。闭闭眼，终于有一滴眼泪落下。
　　这种僵持的局面，总要有一个人先退败，先忍不下去喊停。但这个人显然不会是訾言。
　　杨怡转身跑开。刘益彰没拉住她，跟在后面追出去。
　　雅衷想要跟上，訾言拦住她：“还是让我去说吧。你去也许会吵起来。”
　　雅衷摇摇头，还是跟了出去。
　　该死的高跟鞋限制了她的行动。等她推开旋转玻璃门，刘益彰的车刚好缓缓驶出她的视线。她只来得及看见，他毫无表情的侧脸，还有伏在他的肩膀上号啕的杨怡。
　　生气了吧？从来没见过他生气的样子，可是她能感觉出不同。
　　分别近在眼前，前路已是未卜，却又偏偏发生这种事，叫她如何能坚强。
　　“你确定他会回来吗？”
　　訾言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把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肩头。
　　“也许吧……也许不。我可以等。”
　　……
　　“撑不下去时，call我。”訾言替她整好衣领，拍拍她肩膀，离开。
　　夜，渐渐深了。
　　醉醺醺的男人，和包裹在皮草大衣里的女人，喧哗的客人们从灯火辉煌的大厅里鱼贯而出，坐进各色的车子，散入这个城市的化不开的夜色里。
　　风，渐渐凛冽。
　　高跟鞋里的双脚已经冰冷到失去知觉；即便抱紧了双臂，也聚集不出更多的暖意。门童轮番来劝她回大堂等，都被她拒绝了。如果他回来看不见她就走了怎么办。她不可以错过他。
　　还有什么，能比一个人的孤独更适合回忆过往的呢？
　　和他在一起的那些点滴，从开始到现在，从尴尬的初见到流血的重逢，从他拙劣的借口到那些夜半的电话，从农庄里快乐的两天一夜，到酒醉时别扭的告白，回想时的每次微笑，都让她更爱他一分。
　　熟悉的银灰色奔驰无声无息地滑入视线，雅衷下意识地站起来，但是麻木的双腿完全不听使唤，她扶住了花坛，才勉强没有跌倒。
　　刘益彰过来扶她，看清她身上的大衣，眼中神色愈加沉郁。
　　车里空调开到最大，不一会儿，雅衷已经暖和过来。
　　“我没说过会回来接你，干嘛在那里傻等。”
　　雅衷笑笑。“可是你还是回来了啊。”
　　然后又是一阵静默。
　　雅衷看看刘益彰，车顶灯昏黄的光线，也没能给他的脸色增添一丝暖意。
　　“那个，今天晚上，訾言那么做其实……”
　　“离他远一点！”像是再也忍不下去，刘益彰打断她，“在做过那么多过分的事之后，那种人，你还要接受他欢迎他吗？放弃他，不要再跟他纠缠！”
　　“不！”雅衷几乎本能地为他辩护。“无论他做过什么，我都不会放弃他！”就算做不成恋人，他依然是这个世界上和她分享最多回忆的朋友，近乎家人的存在，而且，这个世界上他珍惜的人已经不多，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推开他。
　　争辩时，雅衷脚尖动了一下，踢到一样硬硬的东西。
　　下意识地弯腰捡起来，是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没有封口，雅衷拿倒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全部掉出来。
　　不用太明亮的光线，也不用太好的视力，她也能轻易认出照片里的人。
　　她和訾言，訾言和其她女人，所有都是亲密的照片，背面写着时间地点。她和訾言的是最多的，有几天前在酒吧时的，也有几年前在一起时的。所有那些单纯幸福的笑容，那些无意的瞬间，在这样的情景下重新看到，忽然透出一股偷腥般龌龊的味道。
　　刘益彰给她时间慢慢一张张看完，然后又问了一遍。“这些女人里，有为他试过自杀的，也有试图用怀孕留住他的，可是没有人做到过——你还是不打算放弃吗？”
　　雅衷冷笑一下。她的过去，就那么不清不白、让他那么不放心到需要私家侦探出手的地步吗？如果不信任她，为什么当初还要开始？被怀疑的失望，被背叛的愤怒，和被信任的而你人偷窥隐私的恶心，一起向她袭来。这种让人歇斯底里的情境里，雅衷反而变得出奇得冷静。难以接受的事实太多，反而没有办法好好发泄出来。
　　她收好照片，异常冷漠的声音一字一顿：
　　“我竟然不知道，你还养着这么一群狗仔队……”
　　原来，最爱和最恨，只隔这么单薄的一线。
　　每个人心里有一条底线，是绝对不允许任何人触到的。雅衷更是如此。她本性里有一股烈和直，绝交的话，做一次小人就够了。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所有的憧憬被打破，所有准备都要撤销，一切都要重新打算，以回到独自一人的生活为前提。
　　雅衷自嘲地笑笑。“看来，我不用辞职了。”
　　刘益彰尚不知她心意已决，未及多想，便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公司居家装饰的季刊明年要转成双月刊，需要加一个副主编。你的专业是工业设计，而且图编一直做得很出色，我已经向那边的主编推荐你了。”
　　雅衷忽然感到彻骨的寒。这根本不是他的突发奇想，而是已经付诸实际的计划。原来，他早就打定主意切断这段碍事的关系。可笑她还担心，他会为了自己放弃或者延缓去日本的打算。这个事业至上的男人，到底不会为了她而改变。
　　让他离訾言远一点，
　　这个副主编的位置，算是一种补偿吗？以权谋私，自诩公私分明的他肯为她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她不胜荣幸了。
　　至于遣散她之前还要提醒她某些男人不适合她，他的善意简直要让人感激涕零了。
　　雅衷没有再耽搁一秒钟，拿起电话，拨通訾言的电话，让他来接她。
　　刘益彰拉住她，似乎还要说什么。雅衷挣脱他，打开车门出去。
　　不远处一辆车亮起车灯，訾言从车里走出来，向她招手。他一直没离开。
　　雅衷向他跑过去，催促他快开车。
　　&&&&&&&&&&&&&
　　雅衷在沙发上醒来。睁开眼，没有急于起身，而是花费了一点时间来想自己在什么地方。
　　沙发，毛毯，满桌的狼藉，还有每个冬天都一样的稀淡的阳光，像老处女暗淡的青春一样支离地摊在地上。
　　一道修长的人影经过，在落地窗前停留了一小会儿，把纱帘拉上，让滤进室内的光线更柔和些。
　　逆光看去，那人轮廓的边缘有些模糊，把本就逼人的俊朗，提亮出炫目的光彩。
　　雅衷忍不住闭了闭眼。
　　一只手伸过来，把桌上的垃圾往一边推了推，挤出一个地方，放下一杯热气袅袅的红茶。
　　忽然，像是闻到了什么异味，他抽抽鼻子，东嗅嗅，西闻闻，最后忽的凑近雅衷，皱眉：“三天没有洗漱，彻底臭掉了。”
　　雅衷拉起毛毯，遮住半边脸，闷声嘟囔：“臭了，丢掉就好了。”
　　那边沙发底下忽然冒出一个乱蓬蓬的脑袋，还没睁开眼就开始嚷嚷：“哥，红茶我也要！”
　　訾言长腿一伸，踢了訾曰一脚，竟然顺从地把自己手中的红茶丢给她。
　　雅衷惊讶地睁大了眼。
　　这对儿八字不合的兄妹什么时候有这种默契了？
　　难道看她凄惨的模样可以激发他们不多的同胞之谊？
　　雅衷不愿多想，翻个身向里，试图用睡眠再次麻木已经开始清醒的神经。
　　可惜未能如愿。她非但没能再次沉入梦乡，而且连眼睛都拒绝合上。
　　已经第四天了吧？他应该已经身在海峡那边了吧。
　　四十八小时之后，他应该已经习惯了没有自己的生活了吧。
　　太阳穴猛地抽疼起来，雅衷抱住脑袋，试图把这些想法赶出脑海。
　　不要去想他过得怎么样！不要去猜测他在想什么！停下来！够了！
　　她猛地坐起来，跑到洗手间，洗澡，刷牙，换衣服，精神焕发地出来，问訾言借笔记本，写辞呈。
　　笔记本拿来，雅衷把桌子上的垃圾往旁边一推，腾出地方放电脑。一大摞照片哗啦一声掉在地板上，滑出去很远。雅衷愣住。
　　旁边两人注意到情况不对，立刻行动。
　　訾曰立刻开始收拾，而訾言把她的头扳向自己这边，不让她看那些东西。
　　已经迟了。他手心里已经有了湿热的水迹。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訾言，他怎么会做这么卑鄙无耻的事？”
　　訾言肩膀一僵，把她推离自己的肩膀，平静地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伤心，不过我猜，你说的那个‘他’，不会就是三天前跟你分手的那个‘他’吧？”
　　雅衷泪流满面，抽抽搭搭地道歉：“对不起，訾言，我没有叫他做这种事，对不起把你牵连进来……”
　　訾言推开他，开始在房间里暴走。
　　“哥，你怎么了？”訾曰看毛了。连雅衷也顾不得再哭。
　　訾言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抓抓头发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听我说，温雅衷，会拍这些无聊照片的人，全天下我只知道杨怡一个人。至于那个为了你前程都可以不要的总编，那种傲得要死的人就算被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做这么龌龊的事！”
　　……=﹏=雅衷彻底傻掉了……
　　訾曰戳戳雅衷，见她还是没反应，自己问道：“哥，什么叫前程都可以不要？”
　　这时雅衷终于还魂，捣住自己耳朵，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犯下这么大的错误。
　　“他都走了，叫我怎么跟他道歉……”
　　訾言过来捧着雅衷的脑袋，确保她能听见他说的话。
　　“刘益彰他没有去日本，你那天迟到，没有听到他前面的讲话。那天晚上，除了你，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刘、益、彰、他、辞、职、不、干、了！”
　　雅衷呆呆看着訾言，彻底失语。
　　他不让她辞职的意思是，原来是……
　　没错，他不过是想给她一个惊喜，没想到却阴错阳差，变成了分手。
　　雅衷死的心都有了。
　　訾言实在看不下去了，这三天来他无怨无悔的忍受着她的坏情绪，还好心好意看着她怕她想不开，竟然是为了这样乌龙的原因！！忍无可忍了，訾言把她打包丢上车，开到一寸精舍，丢下，勒令刘益彰肯收养她之前不许回家。
　　舒一口气，訾言看着后视镜里还穿着兔子头拖鞋不知所措的雅衷，终于还是狠狠心，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如果这是会让她幸福的选择，那么他会站远了送出他的祝福，无论是朋友也好，其它身份也好。
　　也许，这世上有一种爱，让一个人可以为了另一个人付出一生一次的深情，生死契阔，执手偕老；也许，还会有另外一种爱，让你用尽一生去守望和怀念，每次想起，会笑着，默默在心底叹息。
　　雅衷摸摸身上，手机钱包都不在。仰天叹：就当惩罚好了。
　　踩着兔子鞋，跑去问门口的侍者刘益彰在不在，可那个新来的小子一问三不知。让他进去找一下，他又死活不肯离开自己岗位，怕砸了饭碗。雅衷要自己进去找，丫的又嫌人穿得不够正式，没有会员卡云云。简直把人气个死透。
　　没办法，雅衷只好绕到巷子另一面，在刘益彰家门口蹲着等。
　　他家是四合院改的，刘益彰喜欢这个调调。他那门是特制的，外面是橡木，里面是金属，拍一拍，跟拍到钢板似的，手痛，还没动静。最绝的是，还没装门铃，怕被胡同里的野孩子乱按。雅衷没意见，安全嘛。可现在，她只想拆了它。还有一点就是，墙特高，还爬了一墙头的爬山虎。现在冬天，爬山虎都剩光杆了。雅衷以前还觉得特有情调，现在却恨死了。一般的墙头怎么也难不住她，可这个，简直要命。
　　等了半天，爬山虎的光杆都快看不清了。还以为自己饿得眼花了，跑出巷子一看，原来都傍晚了。可等了这半天，别说刘益彰了，连个打酱油的正经人都没看见，只有一只野猫飞檐走壁地走过去了。
　　又累又渴又手酸之际，想起他家后园就连着一寸精舍，他要不想出来，这辈子住里面都行。
　　等又等不到，走又走不了，雅衷想哭。可哭他也听不到，于是又决定不哭了。
　　定定神，四处找板砖没找到，连石子儿都欠奉。果然是上天的惩罚啊。雅衷牙一咬，豁出去了，脱了鞋，一只一只地往院里扔。
　　两只扔完，又等了半天，还是没动静。
　　算了，我干脆死在这里算了！至少让他知道我来过了！
　　雅衷光着脚，悲壮地往门口一坐。后背还没倚牢靠，门突然开了。
　　雅衷折腾这一天，哪里还有力气控制住自己，当下就直挺挺躺地上了。头枕着人家拖鞋，仰头看，刘益彰的脸仿佛有天那么远。
　　一看见他，雅衷眼泪就下来了。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他，没戴眼镜，裸着两只眼，清亮得像个大学生，加上白得可怕的脸色，洗了没干睡毛了的头发，还是个营养不良的大学生。他身上白色丝绸睡衣皱成一团，一手一只垃圾袋，全是空酒瓶。原来是出来丢垃圾来了。
　　刘益彰把垃圾放在门口，冷冷地问：“你来做什么？”
　　“我……”
　　“訾言就是这样对你的吗！连鞋都不给你穿！”他打断她的道歉，拉她进来。
　　那天他还没怎么搞清楚状况呢，这女人就撒丫子跟着訾言跑了。结合她先前的表现，他还能怎么想，当然是自己被甩了。
　　雅衷死活不进去，非要站在门口把话说清楚了。刘益彰拗不过她，脱下自己一只鞋让她踩着，自己单腿站着，扶着门听她乱七八糟的解释。
　　……十分钟后……
　　“讲完了吗？”
　　“没。我只陈述了事实，还没有正式道歉……”
　　“那么我可以插一句吗？”
　　“好、好的……”
　　“关于你说的事实，我只有两点需要补充。第一，我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言情小说男主角，所以我辞职不仅仅是为了你，同时也是为了停止给别人打工，给自己一个新起点,这也是我见杨怡的唯一原因；第二，关于很久之前我们之间那个赌约，我现在宣布，是你赢了。”
　　“哪个？”眼下是她求人原谅，没搞清楚状况还是不要随便承认自己赢了的好。
　　刘益彰额头青筋一跳，但仍耐下性子来点醒她。
　　“那天在篮球场，你说，总编，当你遇见那个值得你爱的人，你还会疯狂地想结婚。哪怕你爱上的是洛丽塔还是威尼斯的绝世美少年。我没有那些个诡异的爱好，我只是，想跟某个我喜欢又刚好喜欢我的适龄女人，结婚。”
　　这个……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过，重点是，我赢了哎，哈！对了——
　　“奖品是什么来着？”
　　刘益彰再次暴跳，努力把自己的拳头压下去，没好气地踢踢那两袋垃圾：“自己找，我丢在这里面了！”
　　啊——……哪有这样的，拿垃圾做奖品。
　　“骗人吧……你只是想假装认输来骗我翻垃圾对不对？”
　　刘益彰不说话，闭上眼，长叹，猛地一瞪她。
　　雅衷愧疚心驱使，被耍也认了，乖乖蹲下来把翻垃圾。
　　还好他垃圾种类比较统一，最大的一堆是酒瓶，其次是书刊，然后食品包装，再来，一只牙刷，装在盒子里的水晶杯脆片……最后，一个脏得不成样子的小盒子。
　　刘益彰捡起来，打开。一朵小小的光芒，绽放在他手心里。
　　“把我输给你。从求婚开始，可以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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