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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骄傲如他们，在光影长河中长大，以为一辈子的相守可以简单，却抵不住时间，似水流年，谁可熬得住最后的风雨，才能到达彼岸。她说，程灏，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任性。他说，流年,为何不能为我放任一次？
放任的结果就是万劫不复，在深渊之下看崖上之人，赔了一辈子的幸福。
九年后的归来重逢，他纠缠不休，她疲于迎战，到底是两败俱伤，还是终成眷属？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 虐恋情深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流年，程灏 ┃ 配角：倪继，方梓言 ┃ 其它：顾言他，长大


【正文】

　　光影彼岸是流年
　　作者：顾言他

　　流水一般的年华

　　阳光真的是这样好，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生机勃勃。唯一的缺点便是生机过了头，以至于塞车，塞得神龙不见摆尾。程灏倚在车里百无聊赖地听音乐，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方向盘上，“嗒嗒”的响，很轻快的声音。反正也确实不急，除了倪大公子该等的久一点了。
　　所谓心有灵犀大概就是指他们了，他还未想完电话就催命一样闹起来，“嗡嗡”地在副驾驶座上转着圈。他一接起倪继便长篇大论发牢骚：“我的兄弟啊……程公子，我等你等得都快跟上帝去约会了，呐，白衣天使来接我了。”那头果然有细细柔柔的声音，程灏听不真切，但也知道他的话确实不假，倪继本就在住院。他还有空搭讪：“你们办公室的那个特漂亮的小姑娘呢？”声音还是柔柔的，依旧听不见，程灏冲电话喊：“你还听不听了，不听我挂了，我开着车呢。”“行行，你赶紧过来吧，我快饿死了。”
　　他最后另辟蹊径，抄了后江的小路，潇洒倒车占位，提了食盒往医院正门跑。夕阳尾随而至，入了秋天黑得早，外面明显昏沉下来，斑驳红云夹着些许紫色，倒像是朝阳。
　　一进病房倪继就躺在床上怪叫：“千呼万唤始出来啊程灏，你小子猖狂的，我倪某人的面子都不当一回事。”他故意将食盒扔在他肚子上：“悠着点吃你的饭吧，当心胃穿孔。”倪继惨叫：“不要啊，我刚胃出血，你怎么这么残忍？”
　　倪继吃饱喝足还指使程灏：“给我削个苹果，你削的最好看，一连圈皮都不断。”程灏见怪不怪依言行事，这也确实是个本事。过不多久就有小护士推了小车来发药，倪继死性不改，立马回头和护士聊天：“呦，又到你了。你们前一个小女生呢，就特温柔的那个，回家了？”程灏插嘴讽刺他：“你的兴趣还真广泛呐。”倪继郁闷的白他一眼，小护士倒是不以为意：“哦，你说苏流年呐，她交班走了。”
　　程灏手里的刀不偏不倚削至最后一圈，却“嚓”一声断了皮。他慢慢抬头，盯着那个护士：“你说，谁走了？”
　　“苏流年呐，你们认识吗？”
　　姓陆的护士走后程灏也几乎是落荒而逃，他其实很茫然，苏流年，苏流年，心里的声音不停盘旋。他只知道自己从病房里冲了出来，因着这三个字。他甚至不确定是不是她，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她，但他此刻需要透气。
　　贴着红色奖章的橱窗在他面前一闪而过，突然被三个字狠狠划过心脏，苏流年，刺着他漫无目的的视线。医院当月表彰先进护士，第一排第三个，一张半身工作照，相片上的女子笑容温婉，漂亮的小梨涡，眼如弯月，粉色的制服，很称她的肤色。还是恬淡的容颜，依稀他记得是这张脸，但又不敢清晰地回想，若不是她，他那一颗死灰复燃的心该何处搁置？
　　可是明明曾那么深刻的印在脑子里，怎么着一刹那变模糊了呢？
　　连余晖都收尽了，医院走廊都亮起来了，行人匆匆擦肩，谁也不值得为谁停留，他却在这面橱窗前站立良久，他根本走不开。明知即使他在这里站到天荒地老，她也不会从这照片中走出来，对他浅浅的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她有一颗小小的虎牙，到底在哪一边他也不记得了。程灏用力地回想最后终于颓然，他们接吻是他的舌头无数次碰到过的虎牙，已经被他遗忘了。
　　苏流年一早便听同办公室的几个小护士叽叽喳喳说着医院里出现的极品男，目标正隐藏在1006单间病房。汪洋说着这话手舞足蹈，就差从椅子上翻身而下。陆小璐昨日看见那位美男后心潮澎湃，回家拉着汪洋说了大半个晚上。梦话里都是堪称可与当红组合飞轮海里的炎亚纶并驾齐驱的帅哥，当然那位美男还比炎亚纶高上一些，比他轮廓分明一些，也比他男人味一些，总之就只有一句话——极品。
　　流年自动忽略这一话题，但汪洋不肯放过她，扯着她的衣袖：“哎，苏苏啊，你真没见着那极品？你刚刚应该会经过1006病房的，怎么就没见着呢？”“1006，不就是你们的倪大公子吗，有什么好天天看的。”“不是倪继，是他朋友，姓什么来着，陈什么的，反正是真帅，肯定是通吃那类，老女人见了母爱泛滥，少女见了红心泛滥！”“那你是属于哪类？”
　　……
　　“苏流年！！！”“我的天哪，帅帅，我马上去看，你最好了，别挠我了……”
　　闹归闹，医院毕竟不是游乐场。上夜班的同事留了言在白板上，苏流年换了衣服绾了头发开始例行查房。出门就遇上了方梓言，端着茶杯对她笑笑：“开始查房啦，今天跟谁一组？”“马哥。”“哦，那你去忙吧，对了，待会儿去核对一下这个礼拜的手术，下午就有一台，你跟我的刀吧，我跟你们护士长说过了。”“好。”流年弯弯嘴角，推着药车“咕噜咕噜”走开了。
　　电梯门一开众人皆手忙脚乱，十五分钟前外发的救护车拉回了一个小男孩，误服盐酸，苏流年半道被叫回来，跟着一群医生护士进了急救室。
　　程灏到底没能如愿见到他遍寻不着的人，他明明查过她今日当班，一早就守在倪继病房，却等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护士，看工作铭牌确不是她，否则他要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有问题了。
　　他甚至已想好了开场白，幻想过她见到他时的表情，一瞬间的狂喜？不可能，抑或是悲愤，只要不是茫然。

　　相见不如怀念（上）

　　当日有外宾来访，他要全程作陪，一直到九点多才结束，再去医院也没有意义了，程灏开车回去，半路不死心又折了回去。
　　医院停车场满是空位，大厅里人迹寥寥，电梯升的又慢，折磨的他一颗心生疼，突突跳得厉害。十楼走廊有昏暗的暖色灯，他心里没底气，知道自己大概有一次白跑。
　　倪继问他为何要找那个女孩子，他也想为什么？放不下或是其他种种，都不重要，他只是单纯的想看她一眼，兴许就功过相抵，两不相欠。
　　他经过护士值班室呼吸都放慢了，脚下生根。因为身后有轻轻的拉门声，他先是见到纤细的背影，原先很长的头发已经没有了，绾在头上，用七星瓢虫的夹子夹着。苏流年还是瘦，微微低下头时露出颈中的肌肤，和一根细细的红绳。
　　她大概低着头在发短信，又像在等人，驻着步子倚在门边。有细微的蜂鸣声，程灏见她等了很久才接起来，声线柔和：“嗯……对，我在上班……不用了，我自己回去，你不用来接我。”他们隔得不远，电话里明显是沉稳的男声。
　　流年接了电话长长呼了一口气，回头才惊觉身后立了一个人。走廊里的灯极暗，她眯着眼睛歉意的笑笑：“不好意思，是不是我打电话的声音吵到了病人？”
　　他的一颗心沉沉的落了下去。
　　方梓言匆匆赶到，手中还提着公事包，拍拍流年的肩膀：“走吧，我送你回去，或者去吃些东西，下午的手术一站就是6个小时，又饿又累了。”流年点头：“是挺累的，饿到不至于，方主任你先回去吧，又不顺路，送我的话一来一去好远呢。”
　　方梓言也见着了他，点点头算是招呼过了，揽着流年就走：“一个女孩子家，这么晚了不安全。”
　　医院十二点后有门禁，程灏一口气追下去哪里还有她的影子，他觉得惶恐，她看他的眼神，分明陌生。可偏偏她一切如旧，一笑起来弯弯的眼，夺目的小梨涡，左边的小虎牙微露。他肩上还有被那颗牙咬过留下的痕迹，明明当时的伤疤很浅，却像纹身一样烙在身上。
　　他到底是失了继续追下去的勇气，偏巧又站在橱窗前。直到有医院护理人员来提醒他住院部要关门了，才依依不舍转身。
　　此刻他已没有了想迫切见到她的不安与兴奋，那些他早编造好的剧情，统统抵不过她一个歉意的笑。程灏最坏的打算不过是苏流年将他痛打一顿，但她的一句“对不起”比一顿毒打来得更令人窒息。
　　他见过她了，该放手了，而且她过得那样好，有人为她等门，有人愿做护花者，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她。少年时，苏流年是他情感的引发点，到如今他即便可以独当一面，也忘不掉那些悸动的美妙滋味。偶尔她会在梦中出现，看不真切脸，但他笃定是她，蜷在身边像一只猫。这样令人脸红心跳的梦每每令人全身发烫。
　　9年的时间足够忘记一个人，都说时间是杀手，他确曾忘记过她，生活风生水起，事业一帆风顺，他有傲视一切的资本，甚至傲视自己的记忆。但大概是报应，她总不能令他安生，当他几乎快忘记时，总有一个梦境出现，把他从云端拽下来。
　　倪继的伤不大要紧，住院部人来人往，属他们这里最热闹，水果花篮摆了一圈。他十分慷慨，让全拿去值班室。连日来他还特意留心了一下那个叫苏流年的小护士，纤细娇小，清清秀秀的小家碧玉型，这样的女孩子其实不算少见。
　　这几日程灏反而不来了，据他自己说是是忙，说白了大概是在躲，然而分明见苏流年还是神色如常，他究竟是在躲什么？
　　周六程灏终于姗姗而来，满面风尘，倪继问他：“这几天上哪儿混去了？”“别提了，小命都要累掉半条了，最近跟韩国公司搞科研项目，磨叽得要命，唉，不说了，你快点给我好起来，回去研究合约，看看哪些地方有法律漏洞，这关键时刻，你居然躺床上逍遥这么多天，你这法律顾问算是白养了……”“行行行，下个礼拜就出院了。哎，你真没去风花雪月，韩国没美女？”“……我刚跨过三八线就冲过来看你了，风花雪月你个头！”程灏抓狂，交友不慎呐！
　　他们的门本是掩着的，一推就有声音，竟是本应交班回家的苏流年。她拿了一袋点滴，低着头进来，并不多话，安安静静换好盐水，交代一句：“挂好了叫我。”倪继展现八卦本色：“你怎么还没下班呢？”“我替小璐代班。”她背对着程灏，所以他看不见她的脸，只听得出话语里有糯糯的笑意，带了吴侬软语的腔调，格外好听。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他一眼，来去匆匆，真的形同陌路。
　　连倪继都叹息，那脚丫子拱他：“哎别看了，魂都快给勾走了。程灏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啊，想追就追啊，你的个人魅力我还是相信的。你说说，你和她到底怎么回事？”程灏只是摇头：“别问我，我自己都不知道。”“那就去问呗，你准备抱残守缺一辈子？解释清了，你搞不好就豁然开朗了，要么大大方方追，要么心无旁骛跟着哥哥我寻花问柳，谁也不吃亏。”
　　头脑简单的东西，程灏都懒得理他，他的主要目的怕是后面一个吧。

　　相见不如怀念(下）

　　刚下飞机，程灏也觉得不舒服，匆匆告辞。经过值班室时他胸闷的厉害，远远见天台的玻璃门开着，摸摸口袋抽出一支烟走过去。
　　到门口他又止了步。天台不宽，而且苏流年站的不远，背对着他，和一个中年男子面对面谈话。她还是习惯性的低着头，风很大，吹得她的声音支离破碎：“我不用……真的……”对面的男人是极面熟的，保养的很好，穿着打扮皆上乘，高瘦的身材，看不出发福的痕迹，表情明暗：“你自己注意一些，别太辛苦，我也不能总在你身边。”
　　他清清楚楚见了那个男人递了张卡，苏流年身形动了动，似乎是接了。那个男人又开口：“上班没必要那么拼命，好好顾着自己，也别管我这边，你自己开心就行了。”她乖顺的点头，程灏终于听清她说了什么。她说，叔叔，这几天都别来找我了，也别去我家，你太太……阿姨来找过我了。
　　程灏惊得倒退一步，“咚”一声撞在玻璃门上，发出很大的声响，引得两人同时向他看。那个男人最先反应过来，几步跨来，戒备的上下打量他，大概怀疑他是记者，手一摊：“把相机交出来！”
　　程灏抵着墙抹了一把脸，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冷笑一声：“我不是记者，我只是来抽支烟。清者自清，心里没鬼，用不着这么激动。”他这是一语双关。程灏比对方还高一点，语气更为倨傲。对方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终于笑出来：“原来是致中的程董，我说怎么会这么眼熟，我是美佳实业的徐景平！”说着向他伸了手。
　　这样的情境之下他还能这么落落大端地自我介绍，程灏只觉得好笑，他这样是在显示自己很磊落，好撇清嫌疑还是做什么？苏流年没有走近，垂首低头的样子叫他心里发酸。
　　徐景平的手腾空了许久，终于翩然一笑，把手缩回去，似乎这不是一件丢人的事。程灏的烟点了很久终于点上了，隔着缭绕的烟雾似乎才能让他安心些。他们三人以一种奇异的姿态维系着静止，似乎在等谁先耗得过谁。
　　最后徐景平先走，倒不是他先输下阵来，只是他接了一个电话，大概是家里打来的，徐景平“嗯”了几声后迅速挂掉，碍着有人只回头看了看一直低着头的苏流年，并微笑得体地与程灏告别：“程董下次有机会再聚吧，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夜风刮得苏流年宽松的护士服向后掠。她这样又让他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个夜晚，一个人走在田垄间，风把她的校服裙吹得荡漾，露出好看的一节小腿，细细白白的像藕，还有头发也在飞，很凌乱但美到极致，让人一瞬间的心疼。但现在她的头发被牢牢缚在脑后，也添了厚重的斜刘海，衬得脸更小。
　　程灏想得太入神，以至于她低头经过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果香才发觉。他也不知道自己从何而生的怒气，几步追过去，扣着她的胳膊往自己怀里带。流年猝不及防，人旋了一下向后跌去，手里的东西“啪”的掉在地上。
　　是那张明晃晃的银联卡，泛着幽光，映在程灏眼里像一把利剑。流年的手还来不及触地，卡已被更快的踩住。程灏捞了蹲在地上的人起来，她受了惊终于肯扬起脸来看他，眼里有湿润的亮色。他几乎心软，但压不下心里簇簇的火苗：“苏流年你看我，你还认得吗？我是谁？”程灏的声音近乎苛责。
　　灯光实在太暗，苏流年推不动他的手臂，满眼疏离，又带了些职业化的腔调，平静的说：“对不起，我不认识你，知道我的名字并不稀奇，医院走廊就有。”她也不开口要他把脚拿开，只是又低下头审视地面。
　　程灏“霍”的推开被风吹得欲关不关的玻璃门，用了大力将她往阳台亮处带。并没有几步的路，但他走的心浮气躁，扳了她的下巴把她摁在及腰的围栏上。苏流年的目光逃无可逃，浅浅喘着气，隐忍不发做。程灏一急之下手中就失了分寸，把她的下巴又抬高了一些与他平视：“苏流年，好好看看，你总会想起我的。”
　　城市的灯光总是游移，当不远处的电视塔顶上的导航光渐渐向这里聚集时，苏流年的瞳孔终于退了云淡风清的神色，呼吸都起伏起来，程灏捏住她下巴的手清晰感受到她牙齿的颤抖。
　　许久她才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程灏……是你！”他几乎想伏在这天台上放声大哭，他自作多情的许多想象与梦境，换来的究竟是什么。但他来不及追问这些，只是一遍遍问：“为什么，苏流年？那个徐景平是为什么？”
　　她一直不说话，咬着牙看他，看到他心里失了最后一点底气和幻想，终于放开了手。苏流年重获自由，几乎一站不稳，扶着围栏踉跄一下，又回复了初始的样子，格开他来扶她的手：“程灏，这与你无关，不需要以这种语气来质问我，我无可奉告。”他冷笑：“是无法奉告吧，怕见不得人？苏流年，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的目光极快掠过他的脸，似乎疲于与他纠缠：“我说了，这与你无关。程灏，不要多事来徒增我的烦恼了。”
　　隐约飘来叮叮的铃声，搅得人心里烦乱。苏流年理了理刘海深呼吸几步走开，还没忘记捡起地上的卡，顺手插在衣襟口袋中。
　　程灏坐在车里一根接一根的抽烟，肺腔中填满烟草气息，却嫌这车里太烟雾缭绕，令他的眼睛痛到几欲流泪。
　　苏流年从病房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捧桂花枝，米白色的花骨朵。守夜的亲属带来的，只因她多看了几眼，就捡了一把给她，放在值班室里香气怡人。苏流年很多年没有碰过这种花了，但旧宅院里有一株桂树，又瘦又矮，花开的却繁茂。她自离开后便很少回去，记忆里的桂树还是老样子，只是不知还开不开花，有没有人打理。
　　汪洋接她的班，一进办公室就嚷嚷：“真是香，一闻这味我就馋桂花糕了，苏苏，过几天做桂花糕给我们吃吧！”苏流年损她：“你还真是老年人了，重阳节才吃桂花糕呢！”汪洋拉着她撒娇：“不嘛不嘛，就是想吃你做的，还有桂花酿，甜到我心坎里了。”
　　有几年苏流年自己做过桂花糕，酿了桂花蜜沾着吃，办公室里的人都说香甜，央着她再做。苏流年自然磨不过汪洋，说等过几天买了器具才能动手。
　　她坐出租车回家，徐景平给她买的房子在城中，算是高级公寓，一次性结账，她也无需背房贷，手头十分宽裕，她现在的日子真的很好，将她以前吃的苦可以说是全补偿了回来。
　　直到苏流年消失在防盗锁门内，程灏才敢把车缓缓驶进来，几分钟后楼上有一扇窗内的灯亮起来。
　　他这样偷偷摸摸的行为简直叫人不齿，若是被倪继知道了，极有可能被取笑一番。此刻他终于相信了歌里唱的相见不如怀念，保持着苏流年在他心里简单干净的模样，偶尔想起，最后忘却，如今这样，是剪不断理还乱，他若放弃又不甘，若不放弃，又该怎么面对记忆里的苏流年。
　　流年何尝不这么想，这个相见太不堪，他甚至希望不要再见。九年真的够长了，十年寒窗，再熬一年，就能金榜题名衣锦还乡了。
　　她是真的没有料到会再遇上他，也不记得有多少年没有再想起这个人。真的是可笑，她在最痛苦无助的时间里心心念念的人，应该烂熟于心的五官在一夕之间模糊，大概这就是物极必反。再后来她接受新生活，忙到没有时间想他，也知道想也是无望，便在心里掘了个坑，埋住自己的荒唐年少，从此他便无法在记忆里肆虐。不是她绝情，所以可以忘却，而是绝望后的无望，带了洒脱的意味，明知再无以后，何必苦苦沉湎。
　　当光线聚集在他的面孔上时，她的脑子在一瞬间里裂开，和那个风狂雨骤的夜晚中的少年一模一样的脸孔，同样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前者眼神狂热全是不谙世事的欲念，后者眼神悲怒愤然又极力克制，都像是一把火，寸寸燃烧着她的心。

　　任谁能让水逆流

　　然而日子还是要照旧，倪继出院，她更没有理由见到程灏。其实不是没遇上过，周六陪小璐在百绅广场里看奢侈品，正巧有致中的新品发布会，还在筹备中，塔台挂海报，忙的不亦乐乎，远远地竟还看见程灏和助理模样的人站在一起监工，引得许多路人回头观望，算是变相的广告了。
　　小璐反而没认他出来，这极品美男还是她先发掘出来的呢。她是对那套骨瓷咖啡用具上了心，爱不释手，又舍不得买。
　　其他就没机会见到了，流年不惋惜，反而松了一口气。程灏是她的贵人，也是罪人，这样两相抵消，似乎是扯平了。所以她并不想念他，他若不出现，她兴许可以这样一直过下去。但出现了也无妨，他不来扰乱她的一池春水，她也可以过得舒心。
　　尤其连徐景平最近也少见了，她便更清闲。他家里闹了不小的动静，但又都极要面子，谁也不肯撕破脸。最后徐太太亲自登门，克制着没给她两耳光，因为苏流年无惧无畏的态度弄得她不好发作，最后丢了狠话：“你别以为我不敢闹到你医院里去，我还不知道吗，你能进这医院也是徐景平找的后门。到时候弄得你身败名裂，你也不会比我好过。”苏流年抱着靠枕倚在沙发上：“那你请便，我巴不得你宣告全世界呢，这样我就名正言顺能分到你们徐家的财产了。”气得她当场摔门走人，徐太太这么聪明的人怎会去做这等蠢事，死也要好好捂着这段故事，否则真的是徐家家业不保了。
　　又过了一个星期徐景平才露面，满目疲惫，一来便说想吃流年做的土豆排骨面。这个时侯她要上哪里去弄土豆排骨，但看他顶着眉心坐在沙发里的样子真让人不好受，流年最后妥协。
　　出门前她又忍不住回头，徐景平也在看她，眼神暗无：“流年，兴许是我老了，人一老，诸事又不顺，我就特别想她。”
　　哪知她结账回来接到他的电话，说有事先走。流年也无异议，提着袋子一路走回去，权当散步。
　　楼下还停了一辆Lexus凌志，看样子不是小区里的车，趾高气昂地违章停驶，完全不怕罚单和吊车。流年这样自娱自乐地想着一边数着电梯指示灯。感应灯在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亮了起来，照得她头晕眼花。
　　程灏以极其优雅的姿态靠在她的门口抽烟，目色冷然，几乎要牢牢地看到她的骨子里去。她完全可以装作目不斜视萍水相逢，但程灏十分有技巧的拦在钥匙孔处，指尖微动，弹了零星几点烟灰。
　　他们僵持不下就一直面对面站着，流年习惯性低着头，盯着米色大理石地面上的烟灰，终于长叹一口气，酝酿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指指地面：“你这是在破坏环境污染空气。”他的烟吸得少燃得多，但一根也很快到尽头。
　　程灏用食指和中指夹烟，扬了扬手：“那你还不请我进去坐坐，好让我把烟头扔了？”“楼下也有垃圾箱。”她称述事实。
　　“那好吧，我们就来比比谁更有耐心？”程灏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倚上门板。她哭笑不得，拎了拎钥匙：“你挡着我要怎么开门？”
　　门把一直由程灏握着，警惕性高成那样，竟抢她一步进了屋。不算小的套房，三室一厅。客厅里只有一张长沙发，一张木质茶几，几上的茶杯中茶水未干，尚有余温，显然是徐景平用过的。
　　苏流年端着玻璃杯很快出来，搁在他手边：“喝茶。”程灏略仰头：“没有一次性纸杯吗？”她沉默，过了一阵才说：“这杯子是干净的。”“那徐景平用过吗？”流年更久的停顿，最后自嘲的笑笑，手脚麻利地撤下两个杯子：“不喝算了。”
　　于是就一直卡在这边，谁也不主动开口，客厅里没有电视，这样耗着人更难熬。其实他手边就有一份报纸，翻到了财经版，自然也是徐景平碰过的。他大概有情感洁癖，甚至觉得这沙发也坐不住，揣度着哪一边是流年常坐的位置，不着痕迹地挪了一点。他这样的举动又显得幼稚了，连自己都要嘲讽自己。
　　坐到苏流年都觉得闷，忍不住下逐客令：“程灏，你该走了。”她说得自然，以至于他听到她轻悄的声音时，心跳快半拍。程灏也不同她玩耐力大比拼，稳坐如山：“苏流年，你为何不问问我为什么来找你？”她敛了眉：“为什么？难不成你是同学会联络员？”她还有心情开玩笑。
　　“苏流年，我们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唔，能啊，但我实在不知有什么事能劳您大驾？”
　　程灏的后背僵了僵，她明明有千百种方法来应付他，但她却选了他最不愿见的装傻，多寒心，也多伤人。最后他偏过脸去不看她：“我不懂，苏流年，你缺钱用吗？”
　　这句话便是创口贴，撕掉了就还原了伤口本来面貌，呈新鲜肉红色，最没有抵御病菌的能力。她说话一向思维慢，所以间歇的沉默已是他习以为常的等待了。他以为她要动怒，这样□裸的暗示将她说得如此不堪。
　　但她没有，甚至微微笑起来：“程灏你以为……哈，是，我以前是很缺钱，一个人摸爬滚打的滋味你不会尝过的。”“所以你可以出卖自己来求得物质上的享受？”“别说得这么不堪，我没有出卖……相互利用你懂吗？他需要精神依托，而我恰好需要金钱帮助，谈不上出卖。而且程灏，你不觉得我们谈这些毫无意义吗？”
　　确实毫无意义，她的面孔再未改，都已不是记忆里的灵魂了。就像是水向东流，人向高走，他没有那样的本事扭转乾坤，没有本事引着时间的水逆流向西，带回那个笑容静婉，眉目精致，干净如细绢的苏流年。

　　满墙桂影满天月

　　苏流年的梦里总有高挂的满月，斑驳的水泥墙，和枝叶繁茂的矮小桂树。隔着破落的铁闸门，有白衣胜雪的翩翩少年，有眉目干净长发服贴的少女。
　　十七八岁的她是什么样子，洗得发白的校服，胸牌，和一个碎花布拼贴起来的书包。她在十八岁生日那天迎来了高三到来，其实不是开学，而是学校变相的补课。新分配的班级，谁都是新鲜的。她的名次不多不少25，不冒尖，但也不会是老师眼里的差生。而且这样的成绩在同学中也讨巧。男女比例严重失衡的文科班，大群女生压着她，大片男生死在她后头，总是不招人非议的。
　　但占据榜首的居然是男生，以政史接近满分的成绩傲视群雄。流年拿手指点在墙上的名单看，果然是程灏。
　　也并非是纯情校园小说中的天才少年，家世好，头脑好，样貌好，仅管这些他确实符合。在苏流年看来，程灏的出色不过是家庭教育的缘故。他的父亲是本市市长兼市人大代表，母亲有自己的家族企业，自然对儿子极为严格。说聪明也确实无可非议，否则他不可能文理皆上乘。但他也绝非人前那样轻松。有一阵子学校挑了一批尖子生去省里参加物化竞赛，苏流年总能看到他窗口的灯亮到很晚。她并非可以去关注他，只是平时住得近，一抬头就看见了。
　　尽管住得近，但环境是云泥之别。她和外婆住在年久失修的老院里，单间的，一个小后院和一个前厅，周围也全是这样的房子，曲径通幽，一般人摸不出去。一墙之隔是程市长分配到的房子，刚开发的楼盘，高一下学期他们一家三口搬来。父母都是市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待人又客气，程灏又俨然是学校风云人物，连阿婆都知道他的大名。
　　后来就经常遇见，他们从没说过话，但程灏想来是认识她的，分配座位时她就坐在他后面，他还特意转过来看了她几眼。他们班的位置非常奇特，男生一排，女生两排，是有意要将男生岔开，因为男生少，一聚到一起就会有英雄心心相惜的感觉，特别闹腾。程灏的位置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既是老师关注的最佳视角，周围又全是好学生，而且美女集中，除了一个苏流年。她自己也清楚，能坐在这里是老师的特别关照。她的家庭条件很不好，老师无非是可怜她才这样安排。
　　当然还有例外，她的同桌宋楚，因家里有钱，人又漂亮，也被安置于此。流年与周围的人不熟，她虽说与宋楚一桌，但泾渭分明，话说的也少。因为苏流年曾拂过她的面子，那时周五新增自习课，宋楚不停与她聊天，话题她并不熟悉。流年还在为一条解析几何伤脑筋，更是有一搭没一搭。宋楚一个人说未免太无趣，拱了拱她：“哎，你到底有没有在听？”苏流年很客气地抬头放下笔：“我听了，只是我对这个没有什么研究，有什么不能下课说吗？”
　　宋楚那样骄傲的女生哪里受得住她那样的回答，下巴一昂吐出两个字：“做作。”说得极响，引得闹哄哄的教室顿时安静了下来。苏流年不同她争，继续做她的题，其实心里真的不好受，脸也红了一片。前桌的刘珏嬉皮笑脸转过来凑热闹：“跟我聊吧，我听着呢。”流年一个没忍住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要做到云淡风轻真是不容易。刘珏打击她：“怎么，莫非你也想加入了？可惜了，我只和美女聊天。”她无语，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变态幼稚的男生啊。
　　流年的桌子适时动了动，竟然是程灏在示意她收回注意力。流年万分狐疑，他用笔指指她手里的试卷：“是不是那条解几不会？”她虚心点头。“嗯，其实它挺简单的，只是想到方法不容易，你试试三角代换。”
　　他们的第一次对话便如此引人注目，尤其是发生在这样的背景下，程灏帮她的意图就更为明显了。男生都以程灏马首是瞻，饶是刘珏再怎么为美女倾倒也不得不识趣地掐住话头。
　　这足以让宋楚更记恨她，明眼人都看得出宋楚对程灏有意思，据说高二时宋楚还放下身段倒追程灏，可惜明示暗示都得不到回应，程灏送了她一句：“好好念书，现在考虑这个没意义。”
　　第二次交流也是在自习课上，流年在背大段政治，念到快要断气都记不全。她一直是死读书类型的女生，所以不冒尖，这样的女生数学自然也不好。前面的程灏再一次听不下去了，抽走她的笔记：“别念了，这段我都听熟了，照你这样的读书方式，等你背熟了，古猿猴都进化成人了。”流年也奇怪：“那你都是怎么读的呢？”程灏十分拽：“拿笔来吧，我不轻易授课的，今天就收你一个徒弟。”
　　她捡了笔递过去，程灏正侧着身子在自己桌上找什么，另一支手过来摸索她手里的笔，掌心先包住了她的手背，流年一惊忙塞了笔把手规规矩矩放回桌下。程灏似乎浑然不觉，流年的手背却滚烫一片。
　　一来一去的问答，他们的话要比以前多一些了。又一次在路上碰见，流年还主动打招呼，程灏也有男生的痞样，但真的只有一点点，是少年应有的意气风发的模样，玩笑着说：“我真是受宠若惊，平常总是看你一个人独来独往的，对谁都不冷不热，唯独我有如此殊荣能让你主动问好。”流年就点着头笑：“那是，对自己的师傅总是要万般尊重的。”
　　他们俩的话题不多，多半的时候都是沉默，并肩低头走路，但倒不觉得尴尬。到院弄前流年与他告别，程灏在后头喊她：“哎苏流年，明天早上我来等你吧，一起去学校也好有个伴。”她不推脱，点头说好。她向来不习惯拒绝别人，不过分的请求不会对她造成困扰就行。
　　苏流年性子慢，出门晚，走路也不急，温吞吞的像水。她倒是忘了程灏要等她一起上学的事，早起洗了一堆衣服，走到胡同口看见百无聊赖踢石子的程灏才想起有这回事。程灏也不计较，穿着白衬衫制服裤，身长玉立地在她面前站定：“走吧，快迟到了。”
　　到学校要过一个天桥，程灏人高腿长走在前面，到桥顶回头寻苏流年，她还是揪着书包带低头慢慢走路，步子迈的不大。她不轻易为别人改变自己的习惯，因为她身边根本也没有什么亲近的人。
　　盛夏的天亮的早，太阳炽烈，苏流年所过之处阳光都烈得晃眼 。程灏耐心等待，上坡路比较难走，她的脚步细碎，校服的裙裾在膝盖上起伏。流年头发很长很柔，扎两个辫子松松垂在胸前，微微晃动。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走得慢，抬头向程灏歉然一笑，眼睛因为光线眯了眯，那表情更像一只慵懒的猫，就在她仰脸露出光洁的额头的那一瞬，程灏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瓷娃娃这个词。
　　绿灯还剩几秒时他们疾步过人行道，流年走路永远低着头。有性急的学生已经踩着自行车横冲直撞过来了。程灏揽着她的肩飞快地往前走了几步，一辆车险险擦过，车上的人冲他们吹了一记口哨：“程灏，注意影响呐。”
　　程灏的手及时松开，并开玩笑以期能化解苏流年的羞赧：“我觉得你一定在流川枫那里偷师过。”“嗯？”他仰脸笑：“能在万车丛中过，不留半点伤，也只有流川枫可以，但他一定是鼻祖，可以睡着过。”逗得苏流年也忍不住偏过脸去抿唇而笑。

　　人生百态此滋味

　　苏流年不算是好学生，但绝对是老师眼里的乖学生。安分不闹腾，像是学校花坛中最常见的粉色小花，不张扬，但遍地开花时也足够赏心悦目。尤其她的生活艰辛，让许多老师提及她时总带了悲悯的色彩。
　　程灏开始并不知情，他生活在富足的家庭里，人间疾苦见得少。偶然间在办公室听见老师们的议论竟觉得惊诧，还真的有这种低保家庭与他的生活息息相关。那时已正式开学，自然要交学费。苏流年所在的小区替她打过学费减免证明，但随着苏家婆婆年岁增加，身体每况愈下，家里的收入来源就彻底断了。学校方面向上级汇报后，同意向她发放助学基金，但意外的是苏流年的婆婆拒绝了。这些老师就想着，怎样才能在不伤害女孩子自尊的前提下搞一个捐款。
　　但所见的苏流年似乎没有表露出一点需要人怜悯的态度。程灏借口去过她家，在巷子里摸索了半天。从外观上看，苏流年家的房子与别家并无不同，院里有一棵低矮的桂树，几只匾子晒着菜。苏流年的外婆来开的门，年迈不灵活，眼神也不太好了。她将破落的铜锁开得哗哗巨响，吓得苏流年赶紧从偏屋跑出来：“阿婆你别动，我来开门。”
　　看见栅栏外的程灏时苏流年也明显怔了一下，阿婆扬声喊：“年年，站在门口干什么，开门啊。”程灏的手还抓在栏杆上，苏流年开门前要将那条破链子缠缠绕绕拉开，几次碰到他的手指，程灏纹丝不动，直盯地苏流年如芒在背，终于在极具喜感的“咔哒”声中开了锁。
　　程灏立刻伸手推门，流年急急合了那一点小缝隙轻声对他说：“程灏，你能别进来吗，有什么事的话我待会去巷子口找你。”
　　苏阿婆倒等得不耐烦，隔了几个台阶声音哑哑地招呼程灏：“是不是年年的同学啊，都站在门口干什么，不进来坐坐吗？”程灏不知苏流年的请求为哪般，加之自己的好奇心太重，立马应允下来：“好，阿婆我就进来。”
　　苏流年用看强盗土匪的表情，看他慢悠悠吃着家里最后一个鸡蛋。程灏吃得舒坦，但被用那么怨愤的表情盯着，也不能心安理得，把咬过一口的荷包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你那么如饥似渴地看着它，要不要来一口。”苏阿婆立刻压住他的筷子：“程灏你别理她，快吃快吃。”她的表情就更挫败，恨恨地扒了好大一口白饭。
　　后来他才知道，这就是苏流年不让他进去的原因。苏家外观正常，进去之后他才懂得家徒四壁的真正含义。没有电视，没有空调，墙角就是老式炉灶。四方桌子摇啊摇，好歹还有一台电扇，按风速它摇头，按摇头它干脆不转了，而且一运作起来就像被人打了一顿似的哼哼。这些都不能阻碍流年请他进屋，关键问题就是那颗蛋。流年还指望着阿婆生日那天能吃上一碗红糖水煮蛋，可惜这样的美好愿望被程灏一口扼杀掉了。
　　程灏盘腿坐在后山小石阶上笑得摇摇欲坠：“感情苏流年你不是脸皮薄才不让我进去，是心疼你那颗蛋呐。”她气的半晌不做声。程灏拍拍她的肩：“对不起啦，从明天起我天天请你吃早餐做赔偿行吗，谁让你的一片孝心打动了我呢。”“那我阿婆呢？”程灏拍胸脯：“我保证，你阿婆生日那天一定会吃到最好吃的糖水煮蛋。”
　　离开那片小山丘前苏流年突然语气认真的对他说：“程灏，你真的是好人。你没有对我说，我请谁谁谁来资助你吧，或是我给你捐款吧。你给了我最实质的帮助，也不伤我自尊。我曾为我别扭的自尊心郁闷很久，感谢今天你让我得到满足。”她说这话时眼角微微翘起，睫毛像扇子翩跹，颊边梨涡忽隐忽现，恍若星辰，一下一下闪进程灏心里。
　　他们的密切往来一下子引得许多猜想甚嚣尘上，青春期骚动的少男少女对这样的话题尤为感兴趣。宋楚和她的关系雪上加霜，倒是许多男生主动开始和她套近乎。
　　他们虽是高三，课业沉重，需要调剂，但苏流年真不希望成为他们调剂的对象。程灏来去自如，对这些流言蜚语看似毫不在意，她却无法如此豁达，又不好对他明说。好在程灏也是聪明人，苏流年几次在他面前欲言又止，也让他多少明白了一些，不再光明正大的等她上下学。
　　一切并不是顺风顺水，或许应该这样说，苏流年的人生里就没有这样的词语。程灏被她的一番好人论夸得分不清南北，但也知道了她看似平和的外表下，掩藏着怎样的骄傲。学校方面最终执行了那个捐款计划，还请了市里的电视台来拍。捐助对象有四个，其他三个感激涕林对着电视镜头表决心考大学，只有苏流年静静拿着牛皮信封袋垂头不语。电视台方面本计划去她家拍一下，苏阿婆一口回绝，苏流年也找过班主任，让他不要这么铺排。班主任很是为难，上面是给了他任务，务必要说服苏流年的。
　　这招不行就换从旁入手，想采访采访跟苏流年比较亲近的同学，又是失败。最后不知是谁出卖了程灏，说经常看见他们一起回家。一时之间程灏同学成了助学标兵，但程灏本人并不承认他知晓她家的情况，碍于他身份的特殊，最后这件事以不能影响高三学习为由压了下来。 只是苏流年在老师心中的形象都打了折扣，以为她在耍清高，班主任特意找她谈话，说：“你这样不接受学校的好意，是为了衬得你特别吗？你有没有想过你外婆，她都快八十岁了，还能养你几年，社会对你们伸出援手，老师同学关心你，你还有什么好遮掩的，家境贫寒怎么了，家境不好就这么让你丢人了？”苏流年很久之后才回答：“我并不是因为我的个人情感才会拒绝帮助，而是为了我的外婆，她是老一辈的支教教师，骨子里有文人的傲气，老师你可以觉得是我矫情，但不能以这样的方式侮辱了我外婆。她一辈子都在大山里破教室里教书，从没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会需要别人帮助，还是因为我，她觉得这不是捐助，这是我在要饭。老师你懂我的话吗，也许是我扯得远了，也许你觉得我是在推脱责任，但这是我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教书是精神上的帮助，远不及物质上的帮助来的有用，但在我外婆心里，精神援助才是最实质的，我会好好念书，决不辜负别人的一片心意。但也请学校体谅我的一片心意，好吗？”
　　苏流年亲自向程灏道了声谢，他爽然笑过：“这需要哪门子的谢，你忘了，我还欠你一个鸡蛋呢！”
　　苏阿婆生日那天程灏竟真的顶着大太阳，去新开的超市排了很久的队买酬宾打折的鲜鸡蛋，巴巴地送到她家。
　　他不知道原来苏阿婆已经有老年痴呆的前期症状，说话词不达意，也不记得他是谁了，只说眼熟。苏流年要亲自煮红糖水，阿婆偏不让，结果自己煮出来的甜的腻歪，苏流年吃得笑呵呵的：“没事没事，不过就是多放了几次糖吗，程灏你说对吧，也挺好吃的。”程灏装作吃的极高兴：“对啊，挺好吃的，我最喜欢吃甜的了。”苏阿婆一脸做错事的可爱表情，看到他们愉快的模样，不放心又问一遍：“真不难吃？”“不难吃，好吃极了，阿婆你看，”程灏张大嘴吞了半个鸡蛋，“可好吃了。”
　　事实上吃完了他们去后山偷喝了好多水，因为真的太甜，那种人工的便宜的红糖，自然能不能与天然压制出的红糖相比，放了太多的色素香精，甜腻的味道黏在舌头上很不好受。程灏开玩笑：“下次我生日，你要再做红糖水煮蛋，我得自备调料。”
　　苏流年莫名其妙脸红，又觉得无话可以反击，一时间口拙讷言，脸就更红，转身就走：“我要回家写作业了。”

　　玻璃鞋与水晶鞋

　　当然苏流年知道做人不能太张扬这句话，只是之前的事件传开了，她成了学校红人，一时风头还盖过了有校花之称的宋楚。许多人下课慕名来一睹她芳容，因为他们班离厕所近，就更方便观瞻了。
　　宋楚对她冷言冷语已成常态，以她为首的一群女生变着法的拿话刺她。自习课上宋楚故意将可乐放在桌杠上，流年拿书包时一不留神碰倒了开着口的可乐罐。只听宋楚一声尖叫立马跳了起来，流年在心里翻白眼，她这做戏做的也太不像了，反应那么快，明显是早就等着她了。只是这可乐翻了一地，还能听见“嘶嘶”冒泡声。她的书包也溅了一块，摸上去黏糊糊的。
　　满班的人又伸长了脖子看好戏，宋楚早就准备好了台词：“苏流年你故意的吗，你是故意要弄翻我的可乐吧。”苏流年瞥了她一眼，觉得可惜了，这可乐怎么没溅到她身上去：“那你身上湿了吗，我若是故意的，何苦要弄得自己这么狼狈？”
　　宋楚一时接不下去，后座的女生倒尖声笑了起来：“你那是不敢，你要是弄脏了宋楚的衣服，把你卖了都赔不起，对吧，特—困—生？”“哦，那宋楚身上的校服难不成和我们身上的都不一样，她的是金子做的？”有人打抱不平。刘珏也出来指手画脚：“当然不一样，美女穿过的就是无价之宝，谁像苏流年呐，一年到头也就几件校服，寒酸的土包子气。”“就是，苏流年你是见不得宋楚有可乐喝才故意弄翻的吧。”
　　苏流年憋闷，但当务之急不是同他们吵架，而是如何清理干净这些污渍。可乐泼在地上还得拖掉，否则踩起来黏鞋。
　　她还想着这些心思便听到程灏的声音：“把脚抬起来一点。”他扛着拖把利落的收干地上的水，四周顿时一片口哨声巴掌声。
　　当一切恢复正常，苏流年才慢悠悠回击：“下次演戏演得精彩一点，别刻意把瓶子拧了盖头放在我脚边，跳出来的时候动作也要慢，只有当你真正被泼到时，才会有英雄来救你。而且，这招真的很烂，宋楚，你大概是少女漫画看太多了。”全班哄堂大笑，宋楚气得扔书：“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演戏？你就是好人？穷酸，没水准，我咒你全家都死光了。”
　　只听很轻的桌椅转动声，程灏慢慢转过来盯着宋楚：“把你的话收回去。”苏流年反而恍若未闻，过了一会儿抬头嫣然而笑：“你说的话真准，我家确实快死光了，还剩我外婆和我，你再等上50年吧，上我们家祖坟上拜拜，我感激不尽了。”
　　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宋楚都不敢惹她，倒是班长何安玄写了一封道歉信给她，代表全班对她说一声对不起。她没有回信，直接在信封上添了一句没关系还给他。
　　虽然表面上宋楚不与她交锋，背地里总免不了被她听见她说闲话。他们晚自修得回家吃过饭再来，苏流年一般都得最后一个到，这天破天荒来得早，刚走到洗手间门口就听见几个熟悉的女声。聊到一半都聊得忘乎所以了，也不知道隔墙有耳。一个女生愤慨激昂：“她苏流年也配跟你比，别说这么没档次的话好不好。”“就是，根本没法比，苏流年要是灰姑娘，宋楚都能当武则天了。”“她也就配穿穿玻璃鞋，还水晶鞋呢，她要是能穿上水晶鞋，我就能穿上钻石鞋了。”一群女生笑得肆无忌惮。
　　苏流年踩着这个时间点进去，果然看到她们的笑全僵在脸上。
　　人生若想要安静，就只能采取这样的办法呀！
　　苏阿婆的老年痴呆有加重的趋势，当流年大半夜被阿婆叫起来，她就深知不好了。阿婆一边攥着她的手一边替她套衣服，语句含混但声音极兴奋：“年年，走，我们去火车站接你妈妈，你妈说今天就回来的，我们现在就去接她。”手一刻不停地替她梳长辫。
　　医生说，阿婆的记忆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她最快乐的时候。偶尔流年被当成苏云年，更多的时候阿婆爱抱着她絮叨，说故事，温柔的叫：“年年，年年……”弄得她心里酸的要命。
　　程灏带着有助于老人痴呆的药物来访，苏流年正在桂树下折桂花枝。阿婆撸花压成粉，放在蜜罐子里泡泡，酿成桂花蜜，是每年这时候都吃得到的。程灏在栅栏外摇铜锁示意她开门。
　　她放下手里满满的一捧桂花枝，无奈又欢喜地跑去开门：“你还真是会挑时间来。”程灏把手里的塑料袋塞给她：“我本来是想把这个给你的，不过一闻到桂花糕的味道就不想走了。”
　　阿婆恰恰从屋里走出来：“云年啊，是不是年年回来了？”程灏探出头来：“阿婆你好，我是程灏。”阿婆立着半天没动，突然面部表情暴怒：“云年，谁让你开门的。姓徐的，滚，你给我滚，我告诉你，只要有我陈金双在的一天，你就别想踏进这个门一步，苏云年你给我离他远点。”
　　程灏意识到不对劲，拼命解释：“阿婆，是我啊，我是程灏啊。”苏流年赶紧推他，细声耳语：“你先走，快点，阿婆又犯糊涂了，待会儿我去后山找你。”
　　人一走阿婆就安静了，步履蹒跚地回屋和面，过了一会儿出来喊她：“年年啊，你出去看看你妈有没有回来呢？”她的思维永远在流年很小的时候打转，跳脱不开。

　　那么美，那么伤

　　阿婆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将她看得死死的，睡前流年哄她吃了程灏带来的药，不一会儿就睡沉了，这些药物都有安神的作用。但流年睡不着，睁着眼睛也不知在想什么，索性起床看政治笔记。对面程灏的灯也亮着，想来也是在挑灯夜读。她突然很想去后山转转，她答应了程灏去找他的，想来他今天应该在那里等了很久。
　　风夹着桂花香气扑面而来，天气转冷，苏流年还是穿着夏季校服，加了一件外套，还是觉得冷。前院的锁太响，她怕吵醒阿婆，搭了椅子翻身从后院围墙爬出去。围墙也就比栅栏高一点，苏流年平衡性不错，一跃落地身轻如燕。她也是鬼使神差，大半夜一个人跑到这个鬼地方来。
　　后山的另一边是公墓，那里是苏流年的禁地，从不越境。她大都喜欢在离公墓远一点的地方转悠，这里离居民点不远，附近有大大小小许多田垄。水稻刚收割，留了一截截光光的茬，没有蛙鸣，没有虫叫，这个时候的许多动物已经进入最后挣扎阶段。
　　也没有万家灯火，都睡下了，没有谁陪她到这里来乱逛了。流年记得刚从乡下调进城的时候，万分迷这一片后山景象，那时还没有大建公墓，原本这里是有钱人自建的别墅，文化大革命被抄，说是一群资本主义倒戈派的腐朽游戏，房屋都是搞的西洋风格建筑。后来这一带落魄了，房子却还留着，大门已锁，谁也进不去。流年那时被一群小伙伴带着试图钻缝进去瞧瞧，没有成功。等他们第二次来时，房子已被拆的七零八落了。流年很是伤心，拉着苏云年来看，稚声稚气说，我以后要让妈妈住这种漂亮的像城堡一样的房子。那时苏云年已病入膏肓，说一句话都要停上半天才接的下去。但因为她这一句话，似乎精神立马好很多，只要流年一不开心，就会陪她来这里，看一堆光秃秃的麦田，看乱石越积越高。平日里走几步路就会喘气的苏云年，拉着流年小小的手，可以走上半个小时，然后坐在石阶上，看流年抓秋虫，笑得无比餍足。
　　妈妈最后一次带她来，将从不离身的一串佛珠给她挂上，亲她的脸，又哭又笑，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对她说了许多话，那是她对她说的最后一番话，可是苏流年被妈妈的眼泪弄得很难受，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半夜流年被阿婆抱到火车站，她看见妈妈在人流中忽隐忽现，冲上去抱她。苏云年明显被吓了一跳，气息不稳开始剧烈咳嗽。苏云年最后还是被拽出了站台，流年记忆里总是好脾气的外婆第一次动怒，抓着苏云年不放手：“你要去哪里，你真要去找那个姓徐的？云年我求求你了，你醒醒吧，他有老婆孩子了，他们家容不下你的，就连我告诉他流年是他的孩子他都没回过头！云年，我给你跪下了，你别去啊，你去了又能怎样，你的身体根本撑不住了。妈妈跪下求你了，我也代年年跪下了，我现在什么老脸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云年，你这是在杀了我呀！”流年被阿婆紧紧攥在怀里，跟着哭。
　　火车站的老式喇叭开始催促，苏云年手里的车票被冷汗浸湿了一层，火车站里人来人往，团团围观三个跪成一团的女子。苏云年开始磕头，一下一下，发出十分恐怖的声音。最后阿婆抱着她的头痛哭：“傻囡囡，傻囡囡，你要怎么样才肯让妈好过点，你为什么就不替年年想想，替我想想，你宁愿要一个徐景平也不肯要我们吗？”
　　苏云年面色不正常的酡红，声音嘶哑：“妈妈，年年是他的孩子啊，你还有年年，可我再不去见他一眼就什么也没有了。我活不长了，我不想到死还看他在别人身边，我至少要让他陪我最后一路，就三天，妈，就三天，三天之后我哪都不去，我好好陪着你，行吗？妈，你别摇头啊！妈，景平的孩子你知道叫什么吗，叫徐苏年，他心里有我的，真的，妈你让我去啊，不然死了我都无法安身的。”
　　他们最后放走了苏云年，那天流年抱着阿婆流了很多眼泪。悲伤是无法言语的，她心底总有那样一个小小的预感，妈妈这样一走，再也不会回来了。
　　苏云年没能履行她的诺言，她死在了回程的火车上，仍然是半夜，流年再次被阿婆叫醒，前往他们分别的火车站。接他们的人是徐景平的助手，奉命将苏云年安全送回家。可惜谁也没料得准苏云年会死在火车上。火车上有军医，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就近送医，她已被宣告死亡，当务之急就是联系家人，将她的遗体送回来。
　　苏云年的遗体孤零零在异乡的医院躺了一天，阿婆趴在医院的走廊里痛哭，完全失态，谁也无法想象这个哭得满地打滚的老人，年轻时是一位气质涵养皆佳的教师。
　　苏云年被接回来后就办理了丧事，送他们回来的男子里里外外操持，因为苏阿婆已完全崩溃，整日躺在床上呓语。苏流年一夜长大，她懂得了死亡的含义。而她也从未问过关于徐景平的点滴，在她心里，徐景平就代表着死亡。她母亲的爱情，那么美，那么伤，痛到每个人的骨子里。
　　程灏没有料到苏流年会那么晚出现，他打着军用手电向她的方向照射。白色的灯光下，苏流年一个人张开双臂踩在田间的细小石块上，像是舞蹈一般轻灵。有风吹过，她的裙子慢慢飘，又落回膝盖，美如湖水的涟漪，漾开一层又一层。她的头发难得没有梳起，长的已达腰际，四散飞舞，她微微低下头时，长发绕过来盖住她的眼睛。程灏的心里像有千百只蚂蚁在爬，恨不能飞过去为她展平发丝。一绺青丝落在她唇边不动了，那一刻程灏竟然想，若我是那绺头发就好了。苏流年伸出食指勾掉颊边的干扰，程灏又想到一句古诗词，皓腕凝霜雪，用在她身上，再贴切不过，纤纤素手，细长皓腕，玉脂凝肤，美如画卷。
　　美人款款而笑，惊得程灏拿不稳手电，终于回过神来，苏流年已在不远处，笑容静婉安宁，露出小虎牙，可爱极了。程灏立刻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为何今天他一提到苏流年总喜欢用赞叹词呢，连古人的名言都盗用出来了。
　　后山还是一片杂乱，荒草丛生，他们到附近的石堆坐下。苏流年指指他又指指自己，程灏立刻默契的开口：“我爸妈又吵架，我闷得要命，溜出去打了半天游戏，逛啊逛又回到这里。”流年接口：“我心情不太好，又想到中午答应了你要来找你的，就逛啊逛也来这里了。”
　　程灏的父母吵架似乎是家常便饭，按理说两个都是事业有成的人，高级知识分子，怎会这般幼稚。用程灏的话说是，就因为两人都太精英了，一碰头就有道不完的不满。他父亲嫌母亲太忙，无暇照顾家庭，他母亲嫌他父亲大男子主义，并且是马克思主义电筒，只说她不顾家，自己还不是一样，一天三餐都不回来吃。
　　他们在山上坐到十二点，远远听见有钟声。苏流年突然说：“十二点了，灰姑娘要回巢了，要不然南瓜马车会变回耗子了。程灏，快回家吧，你父母该着急了。”她率先走掉，一步一步下坡，在离他十米远的地方又停下：“程灏，谢谢你，愿意像我妈妈一样在这里陪我，我突然觉得，我一点都不孤单。”
　　她没能如愿走掉，因为程灏冲过来从后面抱住她，搂得很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他的气息呵在耳边痒痒的：“苏流年，我能不能，像这样，一直陪着你？”他的语气是从没有过的不确定。真实的程灏稳重自信的，课上的旁征博引，课后的一呼百应，从没有过这般孩子气。
　　苏流年最后覆住了他搂在她腰间的手：“如果你不是现在这个没有自信的样子的话。”
　　他听懂了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搂得更用力，苏流年怎么拍都拍不走他，他们在月下的影子太亲密，毫无间隙。

　　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们的高三还只是普通人的高三，一天九节课，早读晚读，体育课彻底被数学老师霸占，从早到晚没日没夜的课外作业，还得应付政史老师的默写轰炸，哪像电视里演的那般惬意，还搞搞校庆会呢。他们学校算是省里的重点高中，为了升学率什么都做得出，学生就是他们的羔羊。
　　在这样的情况下程灏反而越发显得游刃有余，他的底子好，在总复习阶段的优势就更明显。别人挑灯夜读，他可以轻松自在的看看课外书，做做高档题。老师逢人就夸程灏简直是他们班的宝，每次大考小考，他都稳居年级前十。
　　相比之下苏流年过得十分灰头土脸，她不聪明，但一直坚信勤奋可以弥补，可惜这一信念遭数学老师无情打击。苏流年可以做到政史考试全班第二，但绝对无法摆脱数学考试的噩梦。程灏多次免费为她补习数学，皆失败而归。苏流年的数学差无法归结于她不努力，或她不认真听讲。她的公式背得比程灏还熟，可惜不会用。
　　第一学期大考流年的数学稍有起色，总分排名勉强进入了班级前二十名。苏流年拿着成绩单回家给阿婆看，阿婆搂着她喃喃自语：“真好，我们年年要出人头地了。”
　　高三放寒假晚，再过几天就过年了，阿婆行动不便，且经常找不到回家的路。所以流年一个人里里外外打扫，采购年货，还给阿婆买了一件羽绒服。那是羽绒服正走俏，贵得要命，流年咬咬牙买了。阿婆十分欢喜，捧着衣服看了又看，最后小心翼翼收进橱柜里。
　　年夜饭做得很简单，素菜饺子，蒸了一条鱼，还有极难得吃到的红烧肉。鱼是隔壁人家送的，肉是程灏塞过来挂在栅栏上的。流年听见响声出去看，只见到撒着脚丫子跑得飞快的程灏。
　　阿婆吃了饭去睡觉，因为没有电视可看，流年和衣躺在床上看书，张爱玲的合集，港版竖排的，字也很小，她看得十分吃力。书是苏云年留下来的，他们年轻时恰好正流行张爱玲，苏云年这一大本精装书大概值不少钱。流年的名字也来源于她的小说。云年最爱倾城之恋中的白流苏，看透浮华的女子，懂得她要什么，懂得怎样去交换她要的一切，也舍得交换，当爱情不在时，她也能泰然自若做自己。
　　流年想，这大概便是苏云年喜欢白流苏的原因了。她无法从过往中抽身，甚至死前还抱着最后一点幻想去见徐景平，结局却太惨烈。她若是能做到白流苏那般，超脱俗世，找一个能与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男人，就可以省却身边人那么多的痛苦。
　　苏流年对张爱玲笔下的人物鲜少有苟同的，但又十分喜欢她抑郁的笔调，对任何事物都抱着旁观的态度，冷艳寡情，我行我素，独标孤高，在浮生的喧闹与悲观的孤傲中中游刃有余。
　　这本书翻来覆去，她看过不下十遍。大年三十，她却一个人躲在黑暗里看《金锁记》，那一段七巧将手镯轻轻推到咯吱窝里的描写让她尤为不痛快。
　　桌上的灯轻轻晃了晃，人影在她窗前一闪而过。苏流年吓得一跃而起，用力推开吱嘎作响的窗子：“谁？”
　　程灏的脑袋缓缓升起：“我啊，你那么紧张干什么？”流年眼睛大瞪：“你怎么进来的？我还以为家里来小偷了呢。”“就你们家的围墙我还翻不过来吗，再说了，要真有小偷，他得哭着回家，什么都没有，你让他偷什么？”
　　苏流年被程灏拖着又去了后山，坐在石阶上等烟花。苏流年一边打呵欠一边质问他：“这么晚你不在家陪你爸妈跑出来干什么？”程灏切了一声：“陪他们？他们人在哪里都不知道。我妈去新西兰陪我外公了，我爸局里办年夜饭，他得陪着他手下那一帮爱将，哪有空理我？”
　　这时候他们都有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了，苏流年从没想到像程灏这样的孩子会是寂寞的。他们都父母双全，他们都生活富裕，他们不用为前途担忧，因为大人早就为他们安排好了去路。程灏之所以会读文科，就是希望他能走他父母的路子，考公务员，做官，或是念经济学，经商，继承他母亲的家业。
　　所以她无法安慰他，因为她不懂他的寂寞。每个人眼里的寂寞都是不一样的，他们只能靠在一起相互取暖，不能为彼此解决寂寞。
　　附近居民楼里传来清晰的新年倒计时声和人们的狂欢声，在大钟敲响的那一秒有烟花升空炸开，一朵接一朵，炮竹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盖住了电视的声音。程灏从她身边站起，踩在石头上仰望黑色天幕中盛开的花，明媚灿烂，虽然只有一瞬，但照亮了整个天空。
　　苏流年也仰着脸凝望那缀了零星烟火的一片黑丝绒，程灏的唇很柔软地贴上她的额头。他很高，俯腰后形成一堵挡风的墙，她再感觉不到刺骨的寒冷。
　　只是她没有告诉他，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烟花升空和绚烂后的星火，那最美的刹那，不在她的风景之中。

　　一半过往一半未来

　　这个春天似乎无比漫长，苏流年一直听说，春天是老年人发病最多的季节。她的预感一直十分灵验，那日下午她还在上课，医院一个电话打到学校，苏流年由任课老师陪着，匆匆赶往医院。
　　在车上苏流年忍不住哆嗦，春暖花开，但她身上冰冷冷的，牙关止不住打颤，几次咬破了舌头。车窗外的树木一棵棵后退，树欲静而风不止，人欲留而命不允，这样的感觉，让她心惊。
　　下车她几乎走不动路，任由一群人搀着她往前带，四肢麻木僵硬。手术室前的红灯亮着，“手术中”三字几乎要抽空她身上所有的力气，软软地倒在医院长椅中。身边的老师安慰她：“没事没事的，手术完了就好了，你阿婆还没看你考上大学呢，怎么可能撒手呢？”
　　怎样不可能，苏云年当年答应她们三天便回来，可她们足足等了十三年。若阿婆真的撒手人寰，苏流年就彻底成为孤儿，她的身边就一个人也没有了。偏偏这时她的预感不见了，只剩惊慌，不知所措的慌。
　　手术的结果不算好，苏阿婆中风，左侧大脑半球病变，出现了右侧肢体偏瘫，生活完全不能自理。这种情况换做谁都高兴不起来，何况苏流年要学校医院蜡烛两头烧，无疑是增加了她的负担。
　　可苏流年坐在医院长凳上哭过后抹抹眼泪，一一向救护医生道谢。她已经很欣慰了，阿婆哪怕只留一口气在她身边，都是好的。
　　五月一号后流年接阿婆回家，倒计时牌上只剩最后三十多天了，学校开始给学生降压，课业明显轻松起来，晚自修取消，中午午休，流年有时间照顾阿婆了。程灏隔三差五来看看她，因为流年很少去后山了，总是寸步不离留在阿婆身边。
　　后山的大片土地由政府出面承包给了施工队，私田也一并收回，说是要在这里建公园。这一带离公墓还有一段距离，居民在这里住时间久了，也对那些鬼神迷信的爱信不信。且这附近根本没有适合居民的公共娱乐场所，所以大都数人表示支持此项目。
　　公园开工前一天，程灏跑来找流年，二话不说拖着她就跑，直到两人气喘吁吁停下来，所见满目荒凉。乱石堆清理干净，没腿高的荒草被连根拔起，堆在城市环卫车上，厚厚一摞。黄沙石子砖块堆放到位。
　　苏流年转身就跑，程灏跟上去追她。下坡的简易石阶也被挖去了，路上全是几十年未见阳光的泥土，之前接连几天都阴雨绵绵，又滑又湿的路很不好走。但是流年只管往前走，因为她知道程灏就在她后面。
　　越长大越孤单，这句话她深有体会。越长大她越知道父母的重要，这决定了她生活在与别人迥异的世界里。虽然她有阿婆，但敌不住她心里孤单的重量，直到出现程灏。他就像是一个救赎，以不容抵挡的姿态出现。苏流年害怕阿婆的死亡，程灏就带她离开恐惧，他的到来，于她而言，充满惊喜。
　　程灏不说为何带她来这里，她就不问。后山的小天地消失了，他们就窝在苏流年家的后院，和一只总溜达到这里的猫玩。
　　傍晚的时候苏流年催程灏回家，他身手利落地翻墙而出。流年刚转过身，程灏就翻身回来，恶作剧般亲了亲她的脸：“我觉得我们这样，像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多么浪漫啊。”
　　其实程灏心里并不似他表现出的那样轻松。他没有告诉流年后山改建的原因。
　　后山改建计划书是由政府签发的，始作俑者程建新放着城市那么多闲置土地不管，偏偏要找这里先开刀，原因不言而喻。
　　原本程灏以为，只是因为这里离他们住的地方较近。后来他无意间听见程建新与葛希平在房里吵架，开始声音都很低，后来程建新的声音陡然高起来：“……慈母多败儿，你就知道惯着他，我动后山就是让他没个去处。你们都不说就以为我不知道了？他现在在学人家谈恋爱，跟那个学校里的特困……”葛希平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很显然是被激怒了：“你有完没完，你就整只眼闭只眼会死吗？再说了，男生女生走得近一点就犯法啦，就一定是谈恋爱了？那个小姑娘我认识，清清秀秀的，她外婆和我妈以前是老同学，就凭她外婆当年毅然决然留在乡下执教的精神，我也能认定这个小姑娘不会走岔路。就算是程灏谈恋爱又怎么了，至少他没影响学习。”“哼，没影响学习，那他怎么没去参加之前的自主招生。质检局局长的儿子，和程灏一个学校的，他都已经被东南大录取了。你说说看，他把我的面子都搁哪儿了？”
　　说到底，还是为了面子。后来葛希平拐弯抹角问程灏谈没谈恋爱，程灏一概不认。倒不是他不敢认，只是他不想给苏流年再增添什么苦恼了。他那样喜欢干净如白纸的苏流年，怎么舍得她沾染上一丝一毫的灰尘。在程灏的世界里，她一定是最纯净的。安静不受打扰，这是他对她的第一映像，宛若池塘里遗世独立的莲花。她的美都是带着距离感的，带着怕受伤的表情与别人交往。连她的身世对程灏而言都有致命的吸引力，她的漂泊感让他忍不住停下来去保护她。流年像一只摇摇欲坠的风筝，渴望自由飞翔，又怕掉下来粉身碎骨，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收藏她，安稳放置入怀，小心呵护。
　　阿婆的情况越来越糟糕，昏睡时间越来越长，脑体萎缩，谁也不认得了。苏流年安顿好外婆后回后院找程灏。
　　他托腮蹲在地上，看蚂蚁搬他扔在地上的糖屑，稚气十足。初夏的太阳不小，他的影子扁扁的，短短的。流年也走过去，蹲在他的影子里，双手托腮看蚂蚁。
　　程灏开始对她讲他想了很久的美好蓝图，他们要到一个城市念书，然后找工作，当然也要在一个城市里。如果流年愿意的话，可以去他母亲的公司里，他已经同外婆说好了，所以他妈妈那关根本不成问题。程家再古板，也不需要玩政治婚姻这一套。然后他们结婚生子，过上幸福的生活。
　　程灏牵着苏流年的手说，我们的生活一半属于过去，一半属于未来，过往我们无法逆转，未来就是我们的。这样一番话虽然幼稚，但有着怎样的自信和壮志，给了流年一切向前的动力，似乎可以看到未来，看到美好的生活。
　　少年的烈烈雄心虽不可完全实现，甚至会一招错满盘输，但谁又能否认，这样的时光，才是充满激情的，才是最引人怀念的。
　　五月末的模拟考苏流年让所有人刮目相看，老师这样说，以这样的成绩，考上她的第一志愿不成问题。程灏当然一直是信心十足的，他们都填报北京的学校，程灏的分数上中国人民大学绝对是十拿九稳，流年照这样保持下去，上北京的大学也没问题。
　　流年对未来抱着积极的态度，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她不认为那些美好愿望都会实现，但她至少有了勇气去追逐。

　　听得见的梦想

　　倒计时十天，高三放假停课休整。第一天流年无所适从，突然从地狱回到人间，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但那种死到临头的感觉愈发强烈，置身于痛与乐的边缘。
　　程灏对这番言论不敢苟同，反而刺激她：“我现在倒是无事一身轻，早上出门我妈还问我要不要打游戏放松一下心情。”“你不需要，你就是太轻松了。”
　　阿婆躺在树荫藤椅上，鼾声如雷，与流年细细碎碎的读书声形成既不和谐的对比。程灏躲在桌子后面哧哧的笑，苏流年恼了，反手把书拍在他脑门上：“不许笑，把阿婆吵醒了怎么办。”
　　这一片大概都知道了苏流年要高考，陆陆续续有人送东西来，流年不肯收，那些人就朝门口一堆：“权当是送给你外婆补补身体的，你也不要同我们客气，高考毕竟是大事，等你考上好大学，将来有了出息，我们也要沾沾你的光嘛。”
　　程灏便有理由在这里蹭饭：“你那么多东西，不吃完了会坏掉的，阿婆只能喝汤，吃不了多少的，我就勉为其难帮帮你吧。”苏流年鄙视他：“你家有大厨，有保姆，我做的你还看得上眼？”“嗯，早晚都得习惯你做的菜嘛，我就当早一点实习好了。”
　　流年绕了大半个弯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脸红的耳朵上都带了薄薄的粉色，呼吸急促，狠狠剜了他一眼，躲进屋里。
　　入夏雨水多，天放晴了一天，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半夜还不闻水声，到早上起床一看，门前凹塘里积了很深的水，也不知是什么塞住了阴沟，水渗不下去，呼噜呼噜冒着泡。阿婆拄着拐杖慢悠悠晃出来，一脚深一脚浅，苏流年赶紧去扶她：“阿婆，门口不好走，你要上哪去啊？”阿婆不理她，自顾自戳戳拐杖回屋。流年刚松一口气，她又踱回来，握着里屋的纱窗把手向外看，自言自语：“下这么大的雨，云年怎么还不回来？年年啊，你看看你妈去。”
　　流年的嘴张了又阖，不可置信地扯扯阿婆的袖子：“阿婆，你说，我是谁？”
　　这一问似乎就此前功尽弃，阿婆迷糊地回头看看她，张了张嘴：“啊？”茫然不知所措。流年再一次失望，揩揩眼角，勉强笑了一下：“算了，阿婆你还是回屋吧，雨下得大呢。”
　　这样一搅和，流年就没了复习的心思。雨太大，程灏大概也不会来，何况是周末，他父母都在家。
　　她扑上床，从枕套里抠出一串佛珠，灰绿的色泽，但保持着一种奇妙的光亮。拧开灯它又成了灰褐色，流年知道这串珠子非常值钱，用绿檀制成，带着天然的檀木香，时间越长，珠子越绿，带在人身上，也会越来越亮。珠子用结实的红线穿着，很紧密，但可以看出并不是原先的绳子，因为庄重的佛珠，用红线总是不妥当的。
　　来历如何，流年并不想知道，她知道的就是，这佛珠是妈妈留下来的，她鲜少舍得带。
　　风雨声渐小，流年将珠子捂在手心里，闭眼许愿。
　　这样的天确实令人不惬意，流年哄阿婆吃过午饭睡觉，端着椅子回后院看书。刚下过雨，天暗沉沉的，但温度刚刚好。前院的门发出哗哗的声响，流年以为是被风吹得，但声音不止，动静越来越大。
　　流年怕吵醒外婆，几步穿过去，门外的人焦急地与她挥手。来人竟是程灏的母亲，穿着蕾丝长裙，即使被溅了一身水也掩不住气质的优雅。流年突然觉得自己的破铁门格外寒酸，对方不知有何想法。
　　但显然葛希平来不及去关注这些，急切地问她：“你是苏流年吧？”“对，阿姨，你要进来坐吗？”她的门不是很好开，葛希平见她把钥匙拧到这边拧到那边随即摆手：“我不进来了，我就想来问问，你知不知道程灏去哪儿了？”“啊？”苏流年一愣。
　　“程灏早上和他爸吵了一架，然后回房收拾收拾东西跳窗户走了，就带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他不在这儿，你说他会去哪里？”这席话将苏流年说的面红耳赤，为了掩饰自己的羞赧，流年赶紧提意见：“会不会去了比较亲近的同学家里。”“我都打过电话了，都没在，我都要急死了，他老头子还在家了说风凉话。”
　　流年自然也没有想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连后山都出卖了，还是没找着他。最后葛希平放弃：“那算了吧，他要是到这里来了，你就告诉我们一声。你有电话吗？”流年更窘：“没有。”“那我晚上过来，他要是来了，你得把他留着，要不然劝劝他回家，我先走了，看看还有没有办法。”
　　翻窗户，大概都是翻苏流年家围墙练出来的。程灏的脾气算是好的了，要能被气到离家出走，那得受多大刺激啊！她心神不宁，一条解几也没摸出来。程灏估计是铁了心要跟家里做对，到傍晚也没有出现。
　　程灏还能上哪去，他朋友多，但不一定葛希平都能联系到。他也没带多少钱，离了家直奔西区找梁未远，他们俩是初中同学，梁同学去国外镀了两年金刚刚回来。
　　这位发小一直就对他说：“程灏，你别看你自己现在对你爹百依百顺的，总有一天你得爆发，你得奋起反抗，你骨子里比谁都执拗。”这话不管在何时，都显得无比有内涵，当然梁未远这位大好青年说过很多精辟而且深入人心的话。
　　所以程灏爆发后第一个要找的人就是梁未远，太有眼光了，太深刻了，他看人的本事真是令人膜拜。
　　梁同学顶着狂风暴雨去市中心的好利来买贵的要命的生日蛋糕，程灏恬不知耻地趁着他不在，开了一瓶他父亲珍藏多年的帕图斯。梁未远回来后大叫，程灏拍拍他：“早晚都得喝的嘛，又不能给你老子带进棺材里。就当是给我庆贺成人礼，真是带衰，十八岁生日生日我还得离家出走。”
　　最后那瓶酒他们七七八八喝得差不多，吃饱喝足程灏趴在地上玩低能游戏，然后呼呼大睡。傍晚他醒过来洗完澡接着玩游戏，梁未远要轰他回家，程灏头也不抬：“你给我做红糖水煮蛋吧，过生日要吃这个。”“我不会，谁会你让谁做去，你赶快回家吧，你爸妈肯定急死了，回家跟你爸说清楚了不就完了吗，你妈肯定站你这边。”
　　程灏真的二话不说拎包就走，他是一定不会回家，衣服都带好了，哪有低头的道理。
　　他脚尖轻轻落地，不想还是被苏流年发现，她本就躺在藤椅上看书，不冷不热地讥讽他一句：“你这工夫还真是练到家了。”程灏过去拉她：“起来，让我躺会儿，我头痛。”
　　苏流年的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发烧吗？”“不是发烧，就是头痛，大概被风吹得。”其实是喝了酒不舒服，但他没敢说实话。流年的手很凉，贴在他灼热的皮肤上很舒服。程灏握着她的手慢慢摩挲到脸颊下巴，然后亲亲她柔软冰冷的手心。她挣不开手，脸红的快要烧起来。程灏躺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他要睡着时坐了起来：“流年，今天我生日，做糖水煮蛋给我吃吧。”
　　吃完了他们就坐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聊天，葛希平傍晚又来过一次，大概是不会再来了。流年也不劝程灏，看，她多么自私，只想他能陪陪自己。
　　她还处在一种失望的情绪里，阿婆已经有两三个月没有叫过她了，早晨那昙花一现的昵称，让她失落不堪。
　　风越来越小，惊雷炸开，空气就像是静止的。雨一时半会落不下来，苏流年回屋烧水洗澡。程灏蹲在她身边递柴火，一言不发。流年问他：“你真不回家吗？”程灏揽着她抵住她的额头，声音暗哑：“流年，未来一定是我们的。不管遇到什么，你都要在我身后，我都会保护你，流年，你放心把自己交给我保管吗？”
　　微微的火光将他的眼睛照得异常的亮，流年第一次主动抱他，程灏因为蹲着，趔趄了一下，倒在她的肩头。流年的声音很轻很软：“我现在，对未来，对你，充满信心。”字字如珠，温润不失坚定。

　　月老的红线只是玩笑

　　那一瓶红酒的威力终于发挥出来了，程灏第一次喝那么多，只觉唇焦口燥，头痛欲裂。偏偏意识清醒的要命，一咬牙都觉得扯着头皮痛。他难受至极，苏流年就躺在隔壁，她一翻身就牵着床吱嘎作响，磨着程灏的神经。他躺在大厅的椅子上，空间狭小，外头又闷雷不断，更要命的是炉膛里噼噼啪啪火光未断，零零星星冒出几点，程灏想起曾看过的一部电影，什么题目他忘了，将人塞进炉灶内可以使火光不息，越烧越旺，电影虽老，特技手法也不怎么样，但音乐相当恐怖，他忘都忘不掉。
　　又是轻微的“啪”一声，一点红光跳跃挣扎，终于熄灭。外头却突然起风，像有一只手，推得大厅纱窗门隙开一丝缝。
　　程灏头皮一炸，不管三七二十一，抱着薄毯跳起来。苏流年的门还真严严实实锁上了。他在外头急得跳脚，好像真有人要把他塞炉灶里去。他偷偷摸摸叫：“苏流年，流年，快开门。”
　　过了很久苏流年才来开门，笈着拖鞋，长发松散，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门一开他就朝里面蹿，扑到小床上对目瞪口呆的流年颐指气使：“快，关门睡觉。外面吓死人了。”她哭笑不得：“那我睡哪里？”程灏朝里面挪挪：“这不还有地方嘛，快关门啊。”
　　她再怎么不情愿也不得不躺下，阿婆睡觉最怕身边有人，她胖怕热。流年被他这么一吵，睡意全无，两人背靠背躺着，空间又小，她尽量不去碰到他，可程灏翻来覆去还不停抱怨：“这床真是小，还贴着墙，我的腿都伸不直了。”流年没好气：“你自己要进来的，实在不行就出去，影响我睡觉。”
　　可是他们怎么睡得着，流年的头发长，洋洋洒洒铺在枕头上，又细又软，还有一股香皂味，很好闻，比那些香味过于浓郁的洗发水好闻得多。程灏忍不住捏了一小撮绕在手指上把玩，探到鼻子底下嗅嗅。
　　书桌上的小灯亮着，苏流年翻身，暗绿的色彩在他眼前一闪而过。程灏好奇，捉住她的手腕：“这是什么？”“绿檀佛珠。”她顿了顿，“我妈给我的。”“哦，看着颜色，应该是珍品了吧绿檀时间越久越绿。啧啧，还穿的红线，糟蹋了，你没有其他线了吗？”“很难看？”“不搭。”“这线不是我穿的，我妈给我时就这样了。她说，这是月老的红线，你信吗？”
　　程灏当她是白痴：“你信么？”流年摇头，头发扫上他的脖子，十分痒，他的心都猛地抽了一下。“我从来不信这些，月老的红线只是一个玩笑，若真是如此，这串珠子，一定不在我身上。”
　　他们说了很多话，流年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这天真的奇怪，打雷刮风，雨就是落不下来。程灏还是睡不着，他微微一动就会碰到苏流年，他的酒劲还没退，身上滚烫，但是她的手很凉，搁在他的手臂上，很舒服。程灏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脸，也是凉，他将头靠过去一点，小心翼翼的，怕她一醒就会把他推走。
　　他轻轻叫她：“苏流年，苏流年……”用唇音，他其实心里颇为委屈，早上葛希平兴冲冲叫他起床吃饭，说他爸爸有一份大礼送给他。程灏心下不屑，能有什么大礼，无非是一顿教训，或是某某伟人的畅销书，他爹是什么人他还不知道么。有一年过生日，葛希平人在上海，就快递了一套宇航模型回来。程建新同志在家，誓要将毕生经验授予他，拖他在书房教育了一下午。
　　但今早的礼是真大，绝无仅有的豪华，可惜他一点也不想要。程建新的战友要将儿子送去加拿大留学，说实在这里没有发展空间，现在的人都要去国外长长见识。那个老友的儿子成绩也不差，为了出国干脆已经停课了不考大学了，读了很长时间的出国班，直接考雅思去上大学。程灏不愿意，回了一句：“去国外喝两口洋墨水就身价倍增？你不打算让我考人大了，不打算让我当官了，你可真是想到什么做什么。我不去，还有几天就考试了，你别想这个了，让我安安分分考完大学，你就功成名就了，出去念书，别的不说，我还舍不得钱呢。”
　　葛希平也没料到他说的大礼是这个，他总这样，什么事也没个商量，不由也起了些脾气：“你怎么又这样啊，这么大的事你不商量就准备定下来了？”“商量什么，我就是怕你又心软才不说的，我告诉你，他的申请材料我都让老周寄去了。加拿大那边要是去成了，签证好办，以后不还是他自己享福吗？考试归考试，你还得考，能去加拿大，大不了这边通知书都不要。”
　　程灏气不过：“你哪来的申请材料？”“我找人帮你填的，你成天人影都没有，我怎么让你填？”“专制！”程建新摔了报纸站起来：“你说什么，专制，我不专制点你妈还管得住你，我不专制，你还得翻了天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叫苏流年的都填在北京，我为什么要让你去加拿大，就是要让你断了这念想。人家什么背景，值得你追着她跑？”
　　“什么叫我追着她跑，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难听，嫌难听你去加拿大啊，你别成天胸无大志腻着那个女孩子啊，等你去了国外山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你了。”
　　“你无非是想逼我出去，何必拖她进来，我去北京不为了别的，为了我自己的理想。说到底你就是为了面子，见不得别人比你好一丝一毫，就怕别人把你程建新踹在脚底下。你图什么，你图我好，还是图别人见到你时那种敬畏的眼神？”
　　“ 对，你以为你现在的一切都是谁给的，你出去说你是我程建新的儿子，谁不对你客客气气，有本事你出去独闯天下别搬我名号。你就以为那个苏流年真看上你什么，她怎么不去找别人，偏偏赖着你，她不也就图你是我程建新的儿子 嘛！”
　　无果的争吵，最后以程灏的跳窗出走为终结。
　　可是苏流年一点也不好奇他为何要离家，她根本不问。程灏再怎么骄傲也是需要安慰的，他突然就心生了一点点不确定，摇摇她的手臂，贴着她的耳朵：“苏流年，我想问你一句话。”她迷迷糊糊“嗯”了一句：“你怎么还不睡？”“苏流年，流年，我就问一句。”“你说 啊……”
　　那句话柔肠百结，他怎么也不好意思问出口：“就是苏……流年……你喜欢我 吗……”话一出口，他就像初上战场的士兵，立刻有了退缩的念头。
　　苏流年揉揉惺忪的睡眼，看他面红耳赤的模样，下意识想躲开，他自己从未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反倒来问她。这样她怎么说得出口。
　　苏流年也脸红得不行：“不知道，别问我。”
　　“喜不喜欢你都不知道吗？”程灏颇为失望。
　　“都说了不知道了，睡觉，你吵死了。”苏流年佯怒，想赶紧打发了他。程灏压着她半个身子：“你就说一下当哄哄我。”苏流年不肯，这种话怎么好随便说说：“那你怎么不对我说？”
　　程灏最后想了折中的办法，又贴着她的耳朵说话：“那我能亲亲你吗，就当你说了，我也说了。”苏流年抵死不从。程灏压着她反正有恃无恐：“就一下，亲一下。”说着温润的唇已经覆了上来，隔着薄薄的衣服，慢慢摸索她。
　　苏流年根本喊不出，也不敢喊，只能由着他胡来，因为怕一挣扎会贴他越近。程灏也慌了神，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手会自作主张，脑子里全是从漫画书上看来的画面。他此刻恼得不得了，但苏流年身上软软的，凉凉的，他的思维跟着身体滚烫起来。酒意涌的乱七八糟，挤得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雨终于毫无征兆的倾盆而下，白光闪过，片刻后传来轰隆隆的雷声。苏流年安静乖巧的侧卧，背对程灏。他憋的气短，顺着她的脊骨摩挲，然后环住她光裸的肩：“流年，你跟我说说话啊。流年，你哭了没有，你别哭啊。我以后一定会对你好的，不管我爸说什么，我只认定你一个，我们终归会走到一起的。我还想过，我们一出大学校门就结婚，你要是不想工作，我肯定不让你受苦。流年，你说话啊，你别吓我。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了，你说不要，我就不要。流年，你打我吧。流年，流年……”他的肩膀其实也很疼，苏流年用她那颗小虎牙狠劲咬的，大概破皮了，他摸过去，真的有血。但他顾不上，只想着她的眼泪。
　　那夜程灏抱着她叫了无数声流年，她窝在他怀里淌眼泪，一言不发，最后程灏倦极了，昏昏沉沉睡去，感觉身边的人动了动，他扣着她的肩膀不放，抱得更紧。

　　不是人人都有资格有勇气的

　　高考前夕的那场大雨，使得气温骤降，为考生创造了绝佳的环境。没有传说中的焦虑不适，只有对未来的期待与胜利的信念。苏流年竭尽全力的拼了一把，她的后路已经彻底断了，只有考到北京，只能与程灏在一起。
　　所以她不知是感谢他，还是记恨他。
　　散伙饭大家都无比兴奋，程灏理所当然和流年坐在一起，着实让一群人跌破眼镜。班主任却慢条斯理发言：“我早就看出来你们俩不正常，只是不说而已，呵呵，我看你们是越谈恋爱越有学习的劲头。来来来，程灏流年啊，我得敬你们一杯，在你们的努力下，创造了我们班的神话。”众人哄堂大笑，流年颇为不好意思，眼巴巴瞧着班主任喝水似的喝光一杯酒。程灏大大方方喝完自己的，倒去她杯里的一半：“喝一半就够了，老师你不带欺负我女朋友的。”
　　流年又羞又恼，端起杯子就喝，恨不能把脸埋在杯子里。
　　六月末放榜，流年的分数超出模拟考的成绩，程灏成为全市文科状元。果然是他们班的神话。流年拿着分数单给阿婆报喜：“阿婆，你看，我能去北京了。”
　　学校伸手救助，那家医疗机构愿意继续照料阿婆，流年答应每年寒暑假去做义工。学费学校会替她打助学申请，并出资送她去北京。一切安排妥当，通知书也就到了。
　　但程灏那里自分数出来后便失去了消息，仿佛人间蒸发。流年也忙，这个签字那个确认，整天跑来跑去，都是她一个人在忙。
　　最后是拍毕业照，偏偏只有一个程灏没有到场，老师似乎毫无知觉，同学们议论纷纷，有好事的还来问苏流年，她也是一头雾水。转念一想，他大概是先去旅游了，早在毕业前他就说过，要去新西兰看外公。
　　七月末，程灏已久不见人影，流年每次去他家都是大门紧闭。她终于有了不祥的预感。
　　阿婆的身体相当不稳定，站着就能睡过去，连日来发了几天的高烧，流年留在医院里照顾她。她没有想到自己的暑假会过的如此混乱，连自己的身体都出了问题。她担惊受怕的月事终于来了，伴随着小腹剧痛，又涨又闷的疼。她半夜爬起来，欣喜之余又十分难受，凉席上鲜血淋漓，她从来没有这么痛过，这样的事又难以启齿，疼痛持续了好几天，血流不止。最后实在难受至极，她一个人去了离家不远的小诊所。
　　那个女医生心惊肉跳地替她检查完毕，冲她挥手：“去大医院，马上就去，你还走得动吗，没人陪你来？”流年说没有，女医生一脸暴怒：“这都是什么事啊，走走走，我带你去医院。”
　　他们素不相识，陈医生却二话不说关了诊所大门招出租车。上车流年问她：“我到底怎么了？”陈医生看了她半天后摇头：“我不确定。”“严重吗？”她反问：“你多大了？”“十……八。”“待会儿去医院，你呆着别动，我去替你填病历，我认识一个医生，不用等，直接去看病。你父母在吗？”
　　流年疼得吸气：“我只有外婆。”陈医生一时没明白过来：“你爸妈呢，不在身边？”流年咬唇：“没了。”
　　陈医生半点不含糊，把她带到市医院，立刻去买病历。流年清清楚楚看见她填的病历卡上写着年龄25，婚姻状况已婚。
　　她被摆弄来摆弄去，最后检查的医生面目严肃，问她的生理周期，甚至婚龄，有无怀孕史，一概由陈医生作答。
　　检查完毕，医院的住院部连床位都收拾好了，陈医生交的押金，让她立刻住进去。住院部医生要求通知家属送日常用品过来，并质问：“你先生呢，出这么大的事，你先生不在吗？”
　　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高中生而言，宫外孕是什么，流年没有概念，她只知道自己怀孕7周半，并且，那是一个错误长在她腹腔之中的生命。她抵死不愿住院，最后陈医生答应先带她回家收拾东西，但隔天一定要去医院动手术。
　　流年怕得要命，她从后院围墙溜出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去敲程灏的家门。这次终于有人应门，程灏的母亲优雅大端，笑盈盈地拉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流年：“是流年啊，你怎么来了？脸色怎么那么差？”流年抖得浑身打颤：“阿姨，我找程灏，程灏呢？我找他有事！”
　　葛希平脸上讶异的表情一闪而过，向里屋张望一下：“你先进来坐，事情重要吗？你等等，我给你找号码打电话给他。”“不要，我要当面跟他说。”葛希平翻电话簿的手顿了顿：“你真的不知道，程灏走之前没告诉你？”
　　苏流年发了狠劲地狂奔，跑得下腹的暖流源源不断涌出。加拿大，天各一方的加拿大。程灏终究懦弱了一把，屈服了他的父亲，答应用两年时间休完大学四年全部课程，回北京陪她。可是她等不及两年，两天她都等不及，她失了最后的依凭，失了面对一切的勇气，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像程灏，敢赌，敢舍取，不是人人都有资格有勇气。
　　痛才能让她清醒着，她又一刻不停跑回疗养院，她急切的需要有个依靠，即便阿婆听不见。
　　病房却是空荡荡的，值班的看护人员一见她惊叫：“你是陈金双的外孙女吧，你外婆在三号急救室，突发性休克，正在抢救。”
　　果然是祸不单行，流年跌坐在病房里，她心里闷得慌，这次和上一次的感觉又截然相反，她哭都哭不出了，心里一抽一抽的痛。
　　傍晚阿婆被推回病房，医院派车将他们送回家。这也就意味着，阿婆熬不过多时了，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安静地走。
　　陈医生已经不在了，留了500元在桌上，她大概是没有见过这么倔强的病人。晚上流年睡在阿婆身边，一刻也舍不得离开。
　　半夜起风，大概又要下雨，早上起来看天却是晴朗的。流年的肚子还是痛，痛得只想伏在床上好好睡一觉。阿婆的眼睛半开半闭，她自回来后一直保持这个状态，看不出清醒还是昏睡。
　　流年趴在阿婆身边，枕着阿婆的肩膀，感觉无与伦比的温暖。她的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笑容，呓语般自说自话，声音悠软回环，带着无尽的哽咽：“阿婆，我怀孕了。”可是，程灏不见了。
　　夕阳终将缓缓而至，苏流年在半醒半梦间，感觉阿婆的手轻轻柔柔地抚上她的脸，喃喃低语：“我的年年，阿婆对不起你。”
　　过了许久她才想到要哭，可是喉咙里被塞着棉花似的，她只能呜咽着擦眼泪，烧了满满一锅水，为阿婆宽衣。阿婆身上有一种年久的老人气，不好闻，但让苏流年无比安心。
　　阿婆的身体失温，已经半僵直。她的右手握成拳，横放胸前。一点点的绿色纸状边角露了出来。流年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她的手掰开。
　　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存折，收款数目大得惊人。这是十年之前开始办理的，收款人，苏流年。
　　夹层里夹着一张纸，簇新的还带着油墨香，居然是阿婆的字迹。流年的眼泪蓄在眼眶，颤巍巍的掉下来，砸在纸上。

　　青春是伤口上的一把盐

　　流年守了阿婆一夜，她一点也不害怕，只怕天亮的太早，她就要永远告别阿婆了。
　　天蒙蒙亮，流年挨家挨户敲门，立刻有邻居帮忙行动起来，联系殡仪馆，请丧孝队演出，定丧服。流年面无过多哀思之情，邻人也不好多安慰她。毕竟一个不经事的女孩子，刚逢考上好大学的喜事，却又横遭变故。谁知道她是不是假装坚强，把心酸都往肚里吞。
　　流年的身体其实撑不住，她只要站久一些就会两腿打软，且腹痛难忍，众人见她面色苍白，都劝她回房小憩一会。因为是夏天，尸体不宜长久停放，只打算到明天就火化，可是流年舍不得，硬要拖到后天。
　　来祭奠的多是这一片的邻居，流年立在门边一个一个鞠躬，她已经哭不出来了，但来者都是双目通红。她心下感激，可是又说不出的难堪委屈，她身边不是没有亲人，那个寄了十年钱的人，在另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城市。她原本以为她至少还有程灏，可是现在，连程灏都不见了。
　　要办一个热热闹闹的丧事，让阿婆走的放心，需要一笔不小的钱。要做手术也要钱，她不可能真的要这个孩子，那是一个教训，苏云年留给她的教训，它本就不是自己期待到来的生命。流年没有那些电视剧里的人那么勇敢，坚持生下一个孩子，赔上自己的一辈子。或是女主角十几年后归来，姿态华丽高雅，与男主角分庭抗礼，纠葛不清。他们只需在字幕上打上十几年后，便又是一番新风景，哪知这中间的辛酸苦楚，犹如苏云年，苦了自己，苦了阿婆，苦了流年，只有一人逍遥自在，以为钱可以摆平一切。
　　流年去银行取出了一大笔钱，放在包里扎扎实实一大捆。这些婚丧礼仪她不懂，交了一大笔给隔壁的阿姨帮忙打点。那位阿姨确实可以信得过，追问了两句钱的来源，见流年不愿多说，便聪明的住了口。她请了丧事公司，又将剩余的钱还给了流年。
　　明明只有一两天的时间，苏流年却像过了几个世纪，晚上她靠在棺材边休息，根本睡不着，因为身体疼，因为心里累。她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程灏的两年彻底失信，从她知道他离开的那一刹那起，他就是陌生人了。他可以软弱一次，就会有第二次。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看，这句话多实在，从程灏嘴里说出来，让她无比信服。两年之后，他可以在加拿大读研，读硕，读博，拥有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业，娶门当户对，配得上他的女孩子，然后终老，自此一生，顺顺利利，没有任何有失他身份地位的错误。只除了，苏流年的出现。
　　她因为自己这样嫉妒的心理一夜没有睡好，早晨就会有人来抬走阿婆，送去火葬场。她站在灵堂前上香，门外卡车轰轰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然后越来越闷，震得耳鸣。五六个人一哄进来，流年只能眼巴巴盯着棺材上大大的奠字，看他们七手八脚推棺盖。
　　灵堂的白烛火焰跳跃，流年只觉得她双眼朦胧，看不准焦点，那些烛火一跃，在她眼里变成好几簇，有人隐约在唤她，她想抬头，想往前走，可是一动下腹的血流的更多。慌乱中她想找个支撑点，烛台在她眼前逐渐放大。
　　只听得“砰”一声巨响，本聚在前院指挥抬棺的人吓的朝里屋张望。一个人首先喊了出来：“呀，不好了，怕是撞在烛台上了！”
　　一批邻居涌了进来，小孩子最先尖叫，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袭来，苏流年的半边脸浸在血里，眼睛半合，微微抽搐。
　　她的额上汩汩冒着血，像一口泉眼，那个窟窿格外明显。惊吓过度的人呆立着不敢动，有反映快的急急拨救护车，还有的手忙脚乱找毛巾捂着她的头止血。
　　一切都是黑暗，流年感觉自己在走黑乎乎的夜路，又像是在水上航行，飘忽不定，颠地她反胃。她竭力摸索，没有光亮，没有方向，可是疼痛十分清晰。头疼，肚子疼，疼的难以自持，她忍不住要叫出声。
　　身边立刻有人凑了过来，抚着她的脸轻轻唤：“流年流年，你疼吗，还疼吗？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她的眼前出现一点亮光，远远地，很飘忽，是那个声音带来的。她胡乱抓了一气，试图捉住那个声音。她的手中一点力气也没有，感觉像是抓到一块浮木，又飘走了。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医生，医生，她好像醒了……”
　　流年感觉自己的眼皮被用力扒开，一束强光闯进，她下意识想躲，但那束光不依不闹的追逐，丝毫不肯放过她。她模糊可以听见有人在对话，都不是熟悉的声音。她努力地想睁开眼睛，可做不到，意识像浓稠的浆糊，黏住她的双眼。
　　“她还没有清醒，应该是处在梦魇之中，才会有眼睛半开的状况 ，你看她的眼神，没有光泽。能醒过来其实就脱离危险了，徐先生你不用太担心，她的身体各项指标已经稳定，问题不大。我建议，当然只是建议，你需要找一位心理医生。这种情况的昏迷，无非是由于心理障碍造成的。”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门“吱”的响了一下，世界安静了。
　　手术后第四天苏流年醒过来，窗帘严严实实的拉着，看不出黑夜白天。她大概真的睡了太久了，连世界都变了。茉莉馨香，排了整齐一排在墙角。房间很大，只有她一个人。床单是漂亮的蓝色，液晶电视，沙发，成套的茶具。这样奢侈的环境，她还从未享受过。
　　她的肚子已经没那么疼了，但手指拂过疼痛的位置，有一条细细长长的疤，还有绒绒的感觉，大概是没有拆线。 但是头还疼得厉害，她轻轻摸了一下，果然裹了一层厚实的纱布。
　　流年从小到大没有生过什么重病，更不会伤及至此。感冒挂水，从来都是阿婆陪着她，没有这般冷清过，脑中只有四个字“万念俱灰”，离别伤人，她在一夕之间送走三个，阿婆，程灏，还有那个错误出现的生命，以残忍的方式，消失在她的生命里。她生命里留下的伤疤太多，而这一段荒诞的青春，就是伤口上的一把盐，让她痛不欲生，永世难忘。
　　真正的热闹来袭杀得她她措手不及。她干巴巴的躺了许久，身体一下也不想动弹，意识混沌又清醒。门突然被推开，为首的是穿白大褂的医生，随后是拿着各类仪器的护士，呼啦啦涌进来，最后一个人西装革履，高高瘦瘦，也不似医生打扮，见她醒着，一瞬间的表情都生动起来了。
　　流年对他有着陌生的熟悉感，总觉得可以看出什么人的影子来。她试图动了动，护士压着她的手咯的生疼。
　　那条绿檀佛珠完好无损的戴在她手上，她记得那天在灵堂，她的手勾住烛台尖端，绳子的断裂声十分清晰，佛珠一颗颗掉落，她急着去捡，仓皇间磕到桌角，血流的很迅速，糊住了她的眼睛。她只紧紧攥到了一颗，捏得手指发疼,死也不肯放手。
　　那个男人面目温柔，眼里的关怀恰到好处，多一分做作，少一分虚伪。医生为她量血压，测体温，又打过针，毕恭毕敬退出去：“徐先生，我们先出去了，有事就叫我们。”他点头送他们至门口。
　　他的那分笑终于令流年想起，她在他身上看到的是谁的影子——苏云年，那般恐怖的感觉令她浑身瑟缩。十多年前的苏云年也会用这种眼神看她，视她若至宝。苏流年隐约猜到他是谁，又觉得不可能，那种隐忍无助委屈心酸的感觉再次冒了上来。
　　那个男人带着那种让她惊恐万分的笑坐到她身边，温和地摸她被绞短的发：“流年，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我们回不去了

　　徐景平，于苏流年而言就是死亡，离别的代名词。他的笑让她想起了苏云年的死，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床单，苏云年雪白的面孔，和哭得失态的阿婆，这一切统统鲜明起来。
　　头痛欲裂，指手划脚的人群，议论纷纷的声音，呼啸离去的火车，载走了苏云年，载走了流年的幸福，载走了阿婆的寄望。人群中孩子的大哭声，被汽笛巨大的声音吞噬，火车在铁轨上咔哒咔哒行驶，像是碾在了她的脑门上。
　　流年直觉地惊叫：“妈妈……”黑暗再次如潮淹来，她呼吸不顺畅，像被人卡住了脖子。
　　混乱中有人急速走路的声音，有车轱辘碾过的声音，还有人掰着她的手：“松开手，徐小姐，徐流年小姐，不要掐着自己的脖子……”那种窒息感还在蔓延，就像她很小时落水的感觉，水漫过她的头，挤进肺部，冲击着她的一根根神经，死亡的气息越来越近。
　　越平静的面对，原来越不会感到痛，空气从她的肺部流逝，过往越清晰。阿婆的小黑板，苏云年的太妃奶糖，阿婆的哀求痛哭，苏云年的绿檀佛珠，阿婆的糖水煮蛋，苏云年最后冰冷的尸体，阿婆的桂花酿，破落的铁门下干净俊朗的程颢，阿婆如雷的鼾声，雨夜中抱着她声声唤着流年的程灏……一点点清晰，再消失在浓雾里。
　　掰着她的手的力气越来越大，惊叫的声音被取代，换作沉稳的男声：“来流年，放手，流年不要怕，流年，你是听话的孩子。”她的眼泪从眼角涌出，越流越快，苏云年对她说，乖，流年，你是听话的孩子。她就放开了抓住她的手，自此她一去不回，这一次，她死也不要放手。
　　尖锐的疼痛从上臂传来，流年的手指抽搐，立刻被抓住机会，用力撬开。微薄的空气有如救命稻草，流年拼命的吸着，随即有冷冰冰的细管通进她的鼻腔，还带着凉意的氧气灌入体内，她终于可以真正的闭上眼睛休息一下了。
　　日日有人从这扇门进进出出，流年被吵得无法安宁，她向来喜静，对人多的地方甚是敏感。但徐景平是有钱人，有钱能使鬼推磨，一个月来，心理医生换了不下五个。
　　徐景平那样的人看上去温和无害，发起火来也不动声色。流年已经一个月没有开过口了，她不想说话，不想接受无聊的心理诊疗。但显然徐景平很有空，每日必来报到，带来一堆无用的东西。那些人无法让她开口，不出几天，徐景平就会请他们走路。
　　其实她知道自己没有所谓的自闭症，她虽然不说话，但她有思想，有意识。那些心理医生却一遍遍在她面前开导，将她的疮疤揭得所剩无几，提醒她不光彩的过去。
　　流年喜欢呆在阴影里，因为黑暗中，无需看见太阳起落，无需知晓时光流逝。程灏知道，所以他总是在她面前站得笔直挺拔，让她站在他的影子里。她厌恶阳光，渴望每天都是阴天。厌恶长大，渴望每天都是童年，尽管她的童年从没有父亲这个字眼。
　　显然徐景平来到她的身边不是以父亲的身份出现，他所做的远远没有达到父亲的标准。一个父亲，是不会允许自己的女儿这么不堪的被送进医院，不会允许她的难堪被暴露于人前。而徐景平，光明磊落得不似一个为了女儿千里迢迢奔赴而来的父亲。
　　流年可以住高级病房，可以有特护照看，可以享受其他人无法享受的待遇，但她的自尊心无法弥补。别人对徐景平的客气，只是因为他有钱，但这些钱买不来她的自尊。一个女孩子，出了这样的事，任谁不会在背后指摘两句。
　　连徐景平都来过问她，以关爱的口吻，和颜悦色：“流年，这件事我不怪你，你也别想太多。流年，看着你这样我也不好受，我知道从小我就不在你身边，你受的苦比别人多，我不能再看着你这么下去了。流年，你告诉我是谁，我替你去找他好不好？”
　　找着了又怎么样，用钱摆平。似乎不太可能，程灏家并不缺钱。找人脉，也不现实，程建新能爬到市长的位置，怎能没有本事。
　　所以流年不打算开口，更何况这事件的本源在程灏那里，程灏是乖宝宝，若是他知晓这样的结果，兴许不等他父亲的反对就自己退缩了。
　　但徐景平也有优点，流年向来不受管束，而她也从来听话，徐景平除了在物质方面尽力补偿外，不多做干涉，这至少保留了她的内心空间。
　　徐景平问她：“流年你恨我吗？”流年没有作答，因为答案很显然，是恨的，不为了他从未进过当父亲的义务，只为苏云年的一腔痴怨付诸东流。她从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包括程灏，他们少不更事，他们也有过甜蜜浪漫，他们许过的诺言成就过苏流年。但徐景平不同，第一次听见他的名字，他就成了死亡的代名词。
　　她的身体状况不允许自己赶上学校开学，自闭症，脑震荡，宫外孕，每一个都不是美好的词汇。徐景平说，不用担心，等你身体养好了再说。流年对自己说，就算了吧，安分守己的生活，即便程灏真的能在两年后归来，他们也回不去了。
　　就像是半生缘中的曼桢对世钧说的，我们回不去了。因为相隔太久，谁算得准时光的威力，犹如她的名字，在苏云年看来，是在向白流苏致敬。在苏流年看来，却另有一番解释，流水一般的年华，时光易逝催人老，爱情里，最不能相信的不是甜言蜜语，而是夺人年华的流水时光。
　　光影交错的年少像海，流年一直在漂泊，等到到达彼岸，才发现那时间的长河已然带走了一切，亲人，少年，和流年挽留不及的青涩青春，她孑然一身，孤军奋战，直到她走不下去。
　　可有谁知道她早就撑不住了，那一次令人手忙脚乱的抢救，她是抱着必死的信念。

　　那些永远的人，那个遥远的人

　　流年许久没有下床走路，连穿鞋都有些吃力，一弯腰就会有刺痛从下腹传来。果然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动物器官用进废退。她没有护士的帮助，连路都走不稳了。
　　可是双脚踏在地上的感觉不知有多美好，她全身都是放松的，不用紧巴巴地蜷着自己。她没有惊扰任何一个人，徐景平若是在这里，一定会找来一大群人，护着她拥着她，半步都迈不开。
　　这是流年见过的最漂亮的医院，连盆景都赏心悦目。流年扶着墙欣赏那棵摆在护士办公室门前的发财竹，修剪整齐，枝叶翠绿，养在水里，甚是好看。
　　只是办公室里突然爆发出的笑声破坏了平衡的美感。有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算了吧，你还有笑话可看呢，你们病房里的人真逗。哪像我房里的，小小年纪自闭症，从来不说话，笑脸也没有，成天就是看着窗子发呆，问她话也不说。她爸爸又是大款，得罪不得，成天的看着她脸色做事。”“你房里的，就是特护病室里的那个小姑娘？”“对。”
　　立马有人附和：“哦我知道，就是宫外孕拖了很久才来开刀的那个嘛。她名字很特别，案例又特别，上次楼下妇产的医生一见她就认出来了。说这个小女生被她一个朋友带来的，一看就知道没有25，当时她朋友在，不好说。果然啊，她只有18吧。”
　　“嗯，挺可怜的，那么年轻，就被切除一侧输卵管，以后要想有孩子也不容易，而且她这样，还能嫁什么好人家，她爸爸的脸大概都要被丢光了，我要有这么一个女儿，早不认了。”
　　“这有什么，她爸那么有钱，随便拉一个也是青年才俊，再说了，谁会把这种事去做宣传啊！”
　　那盆修得尖尖的发财竹顶在流年的手指上，痛得她猛地回神。
　　世界原来永远无法清净，生活在茧中，偶尔出来透透气，便会被流言伤的痛彻心扉。
　　是夜，闷热异常，仿佛又回到那个大雨滂沱的夜里。可是没有人在她身畔抱着她，轻轻地唤着，流年。
　　痛，全身都痛。小腹的伤口忽然有撕裂般的感觉。流年身下的被单湿透，额上的汗淌下来流进眼睛里。
　　白光骤然划过天际，流年惊得浑身抽搐，伤口也跟着动，揪心揪肺的难受。流年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缠在一起，拧住她的痛处，用力绞着。胃里翻滚的厉害，她这才想起自己一天没吃东西了。
　　可是那种欲呕的感觉不放过她，嗓子眼里涌上一股血腥味。来不及抬手，粘腻的液体已经冲喉而出，洋洋洒洒落在浅色的被单上，一点点晕开，像是山水泼墨画，漾成大朵红色蔷薇。
　　窗玻璃哗哗作响，似有尖叫声划过，像是苏云年的声音，又像是婴儿啼哭声。
　　修建花枝的剪刀近在咫尺，窗玻璃撞击的越来越厉害。流年终于忍不住尖叫，攥住那把好像是她唯一救命稻草的剪刀。
　　病房犹如黑洞，她第一次如此讨厌黑暗，总觉得有什么人站在阴影里看着她，待她回头，叫她一声：妈妈。
　　那两个字冲破了流年最后的坚强，她将那把剪刀紧紧贴在胸口。冰冷的触感，逝者的触感，像极了阿婆走时的温度。黑暗中的目光闪烁不熄，无处不在的压迫感逼得她浑身发软。
　　流年只能逃，手脚并用在楼梯上跌跌撞撞爬行。顶楼的风吹过她的脸，头发四散飘舞，打在脸上极不舒服，但是她心里的恐惧被吹散了一点。空旷，安静，最重要的是，这里有灯光，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爬上了围栏，坐下，怀里的剪刀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阿婆的庇佑似乎一下就消失了，流年又开始发抖。
　　后背冷汗涔涔，那种被人注视着的感觉再一次浮上来。流年徒劳地前后转动，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影子在她周围。恐惧攥着她的心脏。
　　风越来越大，吹在耳边全变成了微不可闻的话语呢喃，好像在说：跳下去，陪我，陪我……连怀里的剪刀都不安分地动了起来，有引力般牵着她的手，划开尖利的刀口，搁在手腕的静脉处。刀口还是凉的，泛着幽光，像是一双眼睛盯着她，鼓舞着她：只要一刀，你就可以见到许多人，你不会孤单了。
　　皮肉绽开的声音在暗夜里格外清晰，流年扬手，剪刀迎风坠下，连着飞溅而出的血，落入不知名的深渊。去哪里了呢，会在哪里？这一切充满神秘好奇，流年探头，几秒后，清脆的金属落地声“叮”的传来。
　　人掉下去会是哪种声音呢？
　　来不及她实际行动了，她被人从身后死死抱住，随即又有几个人冲上来，架着她。流年挣扎，手上的血顺着被架起的胳膊回流下来，那些人的力气太大，扯得她疼。流年“哇”大哭，“放开我，放开。徐景平，你叫他们放开！”
　　徐景平站在她后面，对她的突然出声感到惊诧无比，心一软，抱住她的头靠在自己怀里。向着一群吓傻的护理人员发令：“快来替她止血啊！”那些血像水管里的水，怎么关也关不上。
　　“不要，徐景平，你放开我。不要蒙着我的眼睛，不要啊……妈妈，救我啊，妈妈，阿婆……带我走吧，妈妈，带我走吧，我受不了了……徐景平，你让我走吧，妈妈在等我呢……”
　　任谁能受得住这样声嘶力竭的哭泣，徐景平心有不忍，但他的愧疚不允许自己放手。苏云年最后一次来找他，也是这样，痛哭流涕，跪倒在他面前，她只要他三天，他却仅仅给了她三分钟。
　　徐景平何尝不爱她，初恋那么青涩，美到骨子里。那时和苏云年说的每一句话，做过的一件事，他都恨不能拿着小本子记着。苏云年对他完全依赖，完全盲目崇拜，他说你等我几年，苏云年高高兴兴答应。可是几年后他再回来，已为人父，为人夫了。苏云年也闹，他就背着家庭与苏云年来往，哄得她服服帖帖。
　　他终究不能和苏云年长久下去，于是他又骗她，你再等我几年，我就回来和你结婚。
　　誓言易许难做，苏云年却一直守着，生下了流年，安分地等着，等到红颜尽逝，等来他一句，对不起，别等了，找个人嫁了吧。
　　道理上，害死苏云年的不是她的病，而是他。让流年这般模样的人，不是她维护的男孩，也是他。知晓苏云年死后，他回来联络过陈金双，将银行卡交给她，每月打上一笔不小的数目，作流年的生活费。可是卡上的钱几乎从来不动，即便有支取，数额也十分小，大概都是生活快撑不下去时才肯拿。所以流年一次性取出的那一大笔钱，让徐景平嗅出不寻常的味道，匆匆赶来，寻到流年家中，见到一片混乱景象。
　　后来，那一串绿檀佛珠他找人串齐了，还给苏流年。那本是他送给苏云年的，怕她不高兴，叫助理随便买了一个礼物哄哄她的，苏云年当宝一样收着。到了苏流年手里，她也当宝。
　　流年第二次被注射镇静剂，受伤缝了8针，颓靡地被抬回病房。
　　她足足住了有一个月医院，8月末，流年收拾东西，随徐景平回N市。
　　自此她将同这里的一切告别。那些永远的人，将安眠于此，那个遥远的人，将从此不见
　　。
　　更为繁华的都市，令流年一时难以适应。她没有去上学，有半年时间，她都在接受心理诊疗。幻境折磨着她，她不得不接受徐景平的安排。
　　徐景平待她无比好，吃穿住行，都是按最好的标准来。同时也不干涉她的自由，只要她开开心心的就好。流年不叫他爸爸，用最客气的语态叫他叔叔，都能让他高兴。
　　那一段时间，流年做得最多的就是窝在房间里看书，看张爱玲的小说，简体字版本的，很厚实很漂亮，让她爱不释手。还有许许多多她从没看过的小说，堆了一摞在柜子里，徐景平知道她喜欢，甚至弄到了许多绝版书，一本一本都价值不菲。
　　她慢慢恢复，慢慢融入大城市的生活。周末和保姆去逛逛街，用徐景平的卡，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徐景平从来不说，反而是她花钱越多，他越高兴。后来这种变态的报复实在让她尝不出甜头，就又回到了乖巧听话的苏流年，偶尔还会为徐景平买一点小玩意。就像徐景平常戴的那个领带夹，就是她买回来的，随手丢在沙发上。偏偏徐景平来看她的那天是父亲节，见着这个领带夹，高兴极了，戴的不亦乐乎。
　　第二年她重读高三，轻轻松松的，完全没有升学压力。徐景平送她去读N市最好的大学，流年选了护理系。徐景平虽然不大乐意，觉得这太苦，但流年坚持，就随她去了。
　　流年还未毕业，徐景平已联系好了就业的医院，只待她走出校门。
　　直到她大学毕业，已然不止两年。
　　“顺风顺水”四字出现在流年的生命里，直到她再次遇见程灏。

　　流光溢彩的年华

　　流年本就是沉静的女孩，保有纯真，又不失气质，在徐景平的改造下，愈发抓人眼球。大学里就不乏追求者，但追过她的人都说这个女孩子：傲气。待谁都不冷不热的，偏偏你又挑不出她毛病。
　　去医院报到，她也算是空降兵，一开始大家都对她客客气气的，不越雷池半步，相处久了就知道流年的好。做事认真，性子稳重，又不是故作老成的那种。于是一时之间追求者前赴后继，因为医院里难得出现单身女性，还是如此有魅力的单身女性。流年不是赢在外貌，而是她给人的那种感觉，一派温柔，无害极了。
　　所以流年那是特别喜欢跟在马哥后面，他外表纯良，其实内里腹黑。有一段时间检验科的新手医师追她追的特别勤，马哥一看见那个人就嚷嚷，离我们远点，你身上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辐射，别伤着我们的苏小妹。方梓言那时还没有当副主任，也对流年很上心。他是医院里公认的帅哥，流年反倒好半开玩笑的拒绝他：“我不找太帅的，没安全感。”
　　上班第二年徐景平买了城中的房子送给她，也老对她说，上班就当打发打发时间，别太累了。流年嘴上应着，并不当一回事。她其实很喜欢上班，一群人凑在一起，多有意思。
　　流年24时徐景平开始帮她物色交往人选，有意无意带她出去吃饭。徐景平的朋友圈子都当她是徐景平的侄女，所以介绍起人才来是大把大把的抓。流年开始还硬着头皮奉承，后来渐渐不乐意，加上有一个男人对她紧追不舍，动手动脚，被徐景平知道了，立即停止了这种活动，叹着气说，也好，你从小不在我身边，就留着陪我吧，叔叔不逼你去见那些人了，不喜欢就不喜欢吧。
　　其实流年跟徐景平回来时，徐太太朱静华就知道了。她自知理亏，不敢多闹，随着徐景平在流年身上砸的钱越来越多，她也沉不住气，来流年那里闹过一次。流年第一次被人这般羞耻的骂着，不知如何应对。朱静华于是越来越嚣张，三番五次来闹腾，骂她你妈是小三，你这个小狐狸长大了也只能给人做小三。
　　流年第一次回击，操了钟点工打扫的鸡毛掸狠狠打她，大夏天的，打得朱静华手臂上全是一道道红痕。徐苏年很快也来找她，以极端高傲的姿态羞辱她，她不过比流年大了两三岁。流年也有办法，她骂不过，也不动手。只是郁郁不振了一下，等徐景平来问，流年的录音笔恰好派上了用场。
　　听说后来徐景平气得回家停了徐苏年的零花钱，怒气冲冲问她那些话都是从哪学来的，朱静华当然逃不了干系。
　　世界太平了一段时间，但只要她还存在，总不可能上升到和平的程度，危机四伏。
　　尤其是这阵子，流年觉得自己特别背。先是徐景平发了神经要给她买车，流年不肯，他就把钱给了流年，不慎恰巧被程灏看见。几日后朱静华又来闹，说她就是图徐景平的钱，流年平静反问：“你就不图？”堵得她哑口无言。再后来是程灏纠缠不休，阴魂不散。
　　可笑的是他居然还以为自己是小三，随他去吧，反正说过不见的。最初的轻狂已经烟消云散了，流年现在想要的，是平和的人生。
　　过往种种，如果忘不掉，就放掉，尽管她看见程灏，还无法平静，但那是因为他的突然出现扰乱了她，至少在那九年里，她成功忘掉过他。
　　流年觉得自己需要修生养性，好好放松。打定主意去调班，打算连着自己的两天休息和两天晚班，跟夏予北去乡下的农庄住几天。
　　徐景平恰好要在那里参加一个会议，问流年愿不愿意去散散心，可以带朋友一起。流年帮予北搞到了参席人员名单，犹豫几天，予北才答应同去。
　　流年知道她在怕什么，每个人都有一段过往，夏予北也不例外，并且过往惨烈，不逊于流年。
　　她两年前认识了予北。在医院花圃边第一眼见到她，万分惊艳，夏予北身体虚弱，靠在轮椅里晒太阳，眼眸微闭，穿着过大的病服，也没有遮掩住她的气质。她面容消瘦，过于苍白，雍容之感却无处不在。
　　深交之后才知道，夏予北也是刚刚结束一段劳心劳力的感情纠葛，独自出走舔噬伤口。那个男人未必不爱她，只是谎言利益恩怨纠缠不清，谁能说的清这段感情的纯真度。
　　夏予北给人的感觉十分舒服，聪明但不咄咄逼人，美但不张扬。只能怪那个放掉她的人没有眼光。一个女人，如果做到让同性为之倾心的话，就是极品中的极品了，夏予北就是一个。
　　之所以流年对她有如此大的好感，是因为她对自己的名字有一番漂亮的说辞，流光溢彩的流。这名字一下子变得闪亮起来。流年偏着头想了半天，终于认同她的说发。流光溢彩的年华，多么契合她心中所想。
　　出行那天流年做徐景平的商务车，夏予北自己开车。到山庄大堂她已经坐着等流年了。徐景平的助理帮着他们把行李拿回各自房间。其实这里有会议，房间本来就很紧张了，徐景平还是为她们安排单间，并且是离会议区很远的别苑，保证不会打扰到她们休息。
　　山庄依山傍水的，别苑风景更佳，从流年的房间可以看见窗外的碧潭，偶尔浮过一群鹅，小船荡漾，水鸟灵敏，空气清新，果然是好地方。
　　她们上午到的，在餐厅里简单吃过商务套餐。餐厅里基本没有人，多是开会的人带来的家属女眷。那些人面容精致，拿着刀叉小心翼翼切看起来精美无比的食物。流年和夏予北全都兴致缺缺，说什么东西上的最快就吃什么。当然是商务套餐最快，可口度忽略不计。
　　吃饭之际他们商量着下午去哪里逛逛，流年对房间后面的潭水颇有兴趣，两人约定去划船。套餐中的东西实在不怎么样，夏予北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淡淡应声：“我吃饱了。”又扬手找来服务员要了一些水果。
　　好在这里山清水秀，自己种出来的水果味道还不错，两相比较之下，流年还是推开餐盘，皱了皱眉：“真是难吃。”
　　这餐厅也变态至极，结账还是实行刷卡制，两份套餐和一点水果宰了她们不少钱，服务员还得给小费。流年在心里不屑，还是丢了几张钞票在桌上，和予北一同站起：：“走吧，去外面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转身她就体态僵硬后悔至极，一群人由服务员引着走过来。为首的程灏朝她瞥了两眼，似乎并不打算理她。可是倪继同学毫不懂得狗腿，伸着手大幅度地朝她挥了又挥，语气夸张，声音极大：“哎呦，这不是苏小妹妹吗，你怎么也在这儿？莫非是追随我而来？”程灏似乎有意无意地拐了他几丝余光。倪继立刻干咳：“开玩笑，开玩笑的。”
　　流年及时发现了异常，回头看见夏予北偏着脸坐在原位，轻轻扯着她的衣袖：“起来，我们走了。”她一直站在她跟前，遮着众人的目光。她这一句，彻底将夏予北暴露出来。
　　连程灏都忍不住目光闪动，在夏予北和流年身上徘徊。倪继先惊叫：“予北姐，你怎么也在这里？啊，齐总也在这里开会吗？不对啊，出席名单里没有他啊！”程灏赏给他你知道个屁的眼神，转而对夏予北微笑，变脸速度十分快：“夏小姐，好久不见。我们见过的，我是齐彦的朋友程灏。”
　　饶是流年这个局外人也看懂了，匆匆拉着她的手就走。夏予北一言不发，白着一张脸。还没走开两步，程灏又叫住她们：“夏小姐，齐彦知道你在这里吗？”
　　流年睨他一眼，程灏漫不经心地挪了两步靠他们更近，语气更淡：“没想到苏小姐和夏小姐是旧识。二位已经用餐完毕了吗，不坐下来再聊聊吗？”予北的手指握了握她的，流年迅速摆上客气有礼表情：“不了，我们已经饱了，打算出去逛逛。”
　　那两份套餐还在桌上没有撤走，看起来像是原封不动的样子。程灏的笑就更古怪：“哦，是吗，看起来，苏小姐，你对这里的饭菜不是很有兴趣。也是，这些商务套餐做工本就不如我们平日吃的。”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苏流年，几年的有钱人一伺候，你也挑剔起来了，想想你当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明刀暗枪，流年怎会听不出他的意思，这里的每个人都是聪明人，流年也不笨。她一点也不想呆在这里，何况夏予北的古怪那么明显。流年亲亲热热挽了予北的手，暗地里给她一些支撑，对所有人颌首道别：“我们先走一步，你们慢慢吃。”

　　月如霜，照见人如画(1）

　　他们才是一群怪胎，流年明明记得会议名单上没有致中的领导，凭空冒出，害得谁心里都不舒服。
　　下午徐景平打过电话来，问他们想到哪里去玩，这附近有不错的风光，可以爬爬山，摘摘果子。流年回绝，称身体不太舒服，只想好好睡一觉。徐景平不勉强她，明知这理由牵强。
　　傍晚时夏予北终于熬不住了，手脚不停地收拾东西，多一刻也不肯留。流年十分愧疚，她完全不知这人与人之间空间如此之小。齐彦认识程灏，倪继认识予北，兜兜转转这么久都没有发现夏予北的行踪。偏偏她苏流年一出现，就什么都串起来了。若程灏够哥们，齐彦很快就会赶到了。
　　流年打电话给徐景平，派了司机来开走夏予北的车，予北坐徐景平的车走，这样即使在路上碰见，夏予北也很难被发现。流年当然不能走，送她至车上。夏予北躲了有两年之久，在一所私立高中当美术教师。和她以前的秘书职业差了千万里，自然难被发现。
　　晚上八点有服务员来敲门，说大堂餐厅里有两位先生找她。流年磨蹭许久，打过电话确认夏予北到家了，才不紧不慢出去。
　　程灏背对着她喝茶，一派悠闲。他对面的男人唇线紧绷，显然不是很愉悦。流年一出现，他的整个表情都缓和下来了，但不到三秒，目光渐暗。流年身后一个人也没有。
　　流年落落大端坐下，服务生过来点餐。她将手中薄薄的纸看了三遍之后面带微笑：“我要一份纽西兰式黄金奶酪。” 对面的人终于有些沉不住气，状似斜了一眼程灏。
　　莫名其妙受委屈的人十分困惑，他又干了什么。齐彦一脸怨怒，苏流年怡然自得的玩手机。
　　黄金奶酪十分香甜，奶味浓郁。流年十分讨厌喝牛奶，但对牛奶的后期加工制品有很大兴趣。夏予北也是，最爱黄金奶酪，做起蛋糕来也是十分的水准。
　　流年的小勺子只动了几下，惋惜地喝了一口水：“这里的东西真的都不怎么样，这黄金奶酪，还不如予北……”她觑着齐彦的脸色，立刻装出无意的眼神，“哦，不好意思，我大概说错话了。”
　　这样的苏流年连程灏都惊讶，她何时学会这般世故，察言观色，挑人软肋下手。以往的苏流年，即使不会白白由着人欺负，也不会主动发起进攻。再见她也是在医院里，处处谦和有礼，笑意温润，没有现在的圆滑，说话前都要先掂一掂分量，不伤人的不拿出来亮。
　　恐怕程灏回去要横尸街头了。齐彦刚从新加坡回来，一下飞机就朝这里赶，放话给传消息给他的程灏，这次谁不让他找到夏予北，他就让谁躺着回去。
　　流年的笑容还是无害，尖尖的下巴，笑起来两个小梨涡跑出来，身子微微前倾：“齐先生，你知道予北姐在哪里吗”
　　齐彦的眼睛亮了一下，语调总算不显得太过急躁：“不知道，如果你和她在一起，能让她出来单独谈谈吗？当然，她不愿意的话，不需单独，大家一起聊聊也可以。”
　　流年刚刚做过头发护理，刘海太柔软，她伸手抚了几次，还是要滑下来。齐彦的话还摆在那里，她却有心情玩头发。程灏告诫自己，我是为了自己不被兄弟扁。自欺欺人地将手贴上她的额头：“你如果嫌头发长就去用夹子夹上，不是每个人都像你那么闲。”说着用力拨了一下她的刘海。
　　“你干什么？”流年拍开他的手站起来，不自然地抚着额角。她也没料想程灏的手会突然伸过来。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又压不住突突跳的心，只有站着，以掩饰自己的不正常。
　　齐彦显然没了耐性，声音更冷：“苏小姐，我没有任何其他意图，只是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请你把她叫出来，立刻，马上。”
　　“可是我不知道她在哪里。中午她就走了，坐车走的，看方向是上了高速，可能是回去了，可能……去哪里都有可能。”
　　“把可以联系得到她的电话号码给我。”
　　“真抱歉，我是她朋友，我不能伤害她。”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伤害她，告诉我她在哪里！”齐彦终于忍不住站起来。他和程灏差不多高，气势逼人。流年摇头：“齐先生，凭你这样的态度，我就不会告诉你。如果要找，你大可以慢慢找去，她认识的人又不只我一个。”
　　大堂那边的骚动总算减弱了一点这尴尬气氛，徐景平带着一帮人匆匆赶回来。流年识趣地起身，回复乖顺的模样，将他身边的人叫了个遍。
　　众人见了齐彦和程灏更为惊讶，纷纷上前握手打招呼。徐景平不咸不淡地冲他们点点头。
　　他见了流年才松一口气，语气微见责怪：“下午好端端的要司机做什么，我还以为你要回去了。刚刚客房部经理跟我说有一个小姐退房了，我还当是你。不是说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找个医生看看？”
　　另一个人打趣：“怪不得你下午开会心神不定的，原来是担心小侄女啊。对了，你怎么不把苏年也带出来，我有个朋友的儿子……你知道的。”
　　徐景平怕流年尴尬，微微侧身拍拍她的头：“流年最怕人多了，从来就喜欢一个人，苏年你知道的，太疯。”
　　“呵呵，谁不知道你待流年比亲生的还亲。”
　　大家还在绕着这一话题打转。徐景平轻巧转移话题：“程董和齐总怎么会有时间来这里？也来度假吗，最近这里香山红叶，天气不算冷，年轻人来玩最浪漫了。正是金秋时节嘛。”
　　齐彦不接话，他本来来这里就没事。程灏得体展颜：“我是接到主办方的邀请，做特约嘉宾来着，本来是到最后一天才到，想想这里风景不错，就提前几天来了。”
　　不知有哪个杀千刀的高声笑起来，跟宰猪似的：“那也挺好的，反正都是年轻人嘛，那程董可以带着流年四处转转，省得老徐成天忧心忡忡。哦，对了，流年啊，你上午不是还和一个朋友一起来的嘛，加上齐总四个人一起，也好多认识认识。那位漂亮的小姐呢，怎么没见到她？”
　　一直晃悠晃悠不开腔的齐彦回答地无比顺流：“我太太回去了，身体不适，我刚刚赶来接她，苏小姐已经找人送她走了，我还没谢谢苏小姐呢。”
　　一众人等哑然，尤其是那位说着漂亮的小姐的猥琐男，大有摇摇欲坠之势。
　　流年在心里鄙视他，无耻，还太太呢，都离婚离了快十年了，太太两个字还说的出口。
　　夏予北回去之后就关了机，流年联系不上她，又觉得百无聊赖，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这里白天就比较凉爽，四周又全是山，夜露更寒，流年趴在窗口看潭水，黑乎乎一片，虽有灯光，也没有白天的好看。
　　但是有桂花香，不浓，白天风不大，她倒是没有闻到，看样子这桂树种的离别苑较远。
　　流年披了一件外套出门，刚刚洗过的头发搭在后背湿漉漉的。房里没有吹风机，顺便借着散步吹吹头发。
　　那些桂树在山庄回廊深处，一片开阔地带，和樱花树相间,高矮参差，倒非不和谐。月影朦胧，桂花飘香。香味已经很淡了，因为已近花谢之期，这山上的桂花还算开得玩的，流年觉得惋惜，要是来早一些多好。
　　春天她来这里赏过樱花，漫山遍野的，铺得地面上粉粉嫩嫩，一脚踩过去软绵绵的。那时的樱花也近颓靡，徐景平说过许多次她才肯来的，自然错过最旺的时期，但她不为满地樱花伤感，反而觉得落了才好，铺在道上，多有意思。
　　伤春伤秋，颇有黛玉葬花之感，流年难免自嘲。她大概是平静太久，又要开始发神经了。
　　那日程灏甩门而去，她从未见他发过如此大的火。也许又不一定，他们都分开这么久，流年可以变，没有道理还要求他一如往昔，说不定，他的脾气现在就是那么坏。
　　她没有必要为现在的程灏跟自己过不去。

　　月如霜，照见人如画(2）

　　可是明显不是她要跟自己过不去，若有若无的香烟味飘过来，盖住了淡淡的桂花香。脚步坚定，一声声沉着有力，少了少年的跳脱飞扬，多了成熟自信的张力。现在的程灏，真的也变了。
　　流年倚在桂树边不动，尽管她知道来人是谁。她靠脚步声辨人的能力很强，尤其是程灏的。那是他身手灵活矫健，翻起围墙来更是不在话下，轻轻一纵，她如果不专注，根本听不见他落地的声音。
　　程灏的烟灰轻轻一掸，扬在空气里。流年忍不住讥讽：“你有几年没打篮球了？”
　　“有钱人不太流行篮球了，徐景平没教你吗？”
　　“哦是吗，看来是我觉悟过低。不流行打篮球，你看来对别的运动兴趣也不是很大，真正的高手是可以做到人过不留声。你这样大声，实在是打扰我赏月的兴致。还有，烟灰不要掸到我身上。”
　　“也是，我很久没有翻围墙了，疏于锻炼，一定会加紧练习。只是你现在住的太高，我不太方便翻。”
　　流年背对着他翻白眼。
　　程灏的烟灰又不自觉落在她肩头，流年皱眉，挥手徐徐弹去，动作优雅，手腕轻翻，指尖轻点，若是静止，完全是橱窗里的艺术品。他一直知道流年的手很漂亮，指节纤细修长，翻书像是翩跹不肯落入花中的蝴蝶。打点滴时手指灵活，上下翻动，像是水中自由流动的金鱼。
　　年少时的苏流年，无一不让程灏膜拜神往，即使是最简单朴素的校服，千篇一律，穿在流年身上，就有了不一样的韵味，做操时，他就爱盯着流年的背影看，弯腰，举臂，随着她的长发轻轻晃动，形成最美的风景。
　　现在的流年依然美，少了青涩，但看起来仍纯净非凡。他刚刚从别苑出来，像是有神在牵引他朝这里走。程灏第一眼就发现了靠在树干上发呆的苏流年，半干微乱的长发贴着衣服，及膝的白色睡裙，很保守的样式，还套着线绒开衫外套。月色勾勒出她的侧脸，睫毛微翘，蝶翼一般，偶尔轻轻扇动一下。月如霜，照见人如画，此时的苏流年，真的似画中走出的人物。
　　所以他的脚步不受控制，明知她是与谁同往，他也忍不住靠近她的愿望。
　　一时无语，他们之间话题本就不够多，从来都是。但以往他们坐在一起一个下午不说话，都不会觉得闷，如今几分钟就成了煎熬。
　　流年始终背对着他，程灏微恼，他难不成就是为了来盯她的后脑勺的。于是没话找话，出口又成了邀约：“明天，要不要一起出去看看？”流年想也不想就拒绝：“不用了，这里我来过，没什么好看的。你有兴趣，不妨找你的朋友。”
　　程灏自动忽略她的后一句话：“徐景平带你来的？”“不是他，还有谁？”流年回答得无比自然。
　　他心里不痛快还不都是自己找罪受，又忘了现在的流年是如何伶牙俐齿了。
　　就连齐彦都被她气得不轻。程灏轻笑出声：“你可真是狠，能让齐彦觉得自作孽不可活的人，大概只有你了。”
　　“还有夏予北，只是他不好意表现出来罢了。男人都这样，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我跟他没打过几次照面，够不成威胁，他自然肯承认。”
　　“我发现你对男人真有研究。”
　　流年终于肯转过脸来了，只有几秒，眼角扫过他，最后还是撇了撇嘴：“你需要交一些正常的朋友，你今天的行为叫助纣为虐，只能把予北姐越逼越远。我不了解他，但我了解夏予北，性子倔，受了伤，就十年怕井绳，她不躲才怪。”
　　程灏半晌不做声，隔了很久从衣袋里摸出烟盒，又燃上一支，不吸，纯粹夹在手里把玩：“你和夏予北，什么时候认识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流年反问，顿了顿，又觉得不回答他太过失礼，才闷着声：“两年前。”
　　“难怪。”程灏弹烟，“我之前一直没有遇上你，只是没想到世界那么小，你原来就在身边。”
　　他这番论调颇有她的想法，只是她宁愿世界大一点。
　　程灏接下来的话，又将她对他升腾起的一点知音之感打碎了：“那你跟徐景平在一起多久了？”
　　流年是真的恼了，他总有意无意提及徐景平的名字，他自己想的太龌龊，还要一遍一遍拿出来说。
　　她自然不接他的话茬，靠着树站了一会，决定在不能忍受这种气氛之前走人，省得与程灏翻脸。
　　偏偏程灏不知好歹又加一句：“这么快就走了，徐景平在等你？”
　　流年当即翻脸，牙关错咬，露出半颗小虎牙：“程灏，你真是龌龊，这是我今天一直想跟你说的话。你难道真认为我会下贱到去做情妇，还是你认为我天生只能做这个。徐景平和我有血缘关系，我和他在一起，那叫乱伦！我真觉得，我们之间有着这么大的沟通障碍，能聊到现在，简直叫奇迹。你凭一张银行卡就认定我是徐景平的情妇，简直无聊之至，程灏，我也要奉劝你一句，少看些乱七八糟的电视。”
　　第二天流年起得很早，因为晚上根本没有睡好，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到了早上她还心有余悸，又记不住梦的内容。
　　只是某人睡得十分香甜，所以起得也很早，阴魂不散的出现在大堂餐厅。
　　流年觉得早餐唯一可口的咖啡都没了香味。
　　本来就是一堆人坐着用餐的，流年夹在其间不是很自在。现在又多出一个程灏，众人纷纷起身，叫服务员加凳子和餐具。
　　徐景平坐在流年身边自是不动，可是她左边就是昨天的那个猥琐男，一屁股站起来，嗓门大得要命：“哎呦程董起得比我们还晚，年轻人……呃，注意身体，昨天是不是睡得太晚了？”满桌子人无师自通地大笑。
　　还算有厚道的人发言：“老吴你积点口德啊，有小姑娘在呢，你当心老徐跟你急。”
　　程灏毕竟在这个环境里呆了多年，倒没有一点尴尬：“我晨跑，所以过来晚了。这深山老林空气好，有没有人要加入，明天一起。”
　　“我们老头子了，哪跑得动，要不流年也锻炼锻炼，呼吸新鲜空气嘛。”又一人把流年推出来。
　　“咳咳，光你同意有什么用啊，老徐还没说话呢。再说了，流年那么瘦，哪用跑步啊，是吧老徐。你说闺女漂亮还真不是好事，老让别人惦记着。”抬杠者立马跳出来。
　　程灏在没口德男的位置上坐下来，紧挨着流年：“苏小姐今天也起得那么早，女孩子不是都爱美容觉吗？”
　　流年精神不济，不想和他折腾，挤了一个笑容：“早睡早起嘛，程先生对女孩子那么了解，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还真是无时无刻不忘报仇。
　　徐景平夹了一块水晶糕给她：“怎么，看起来那么累，昨晚又看小说了？呆会要不要去补个眠，我看你一大早就在院子里晃了。明早你不用起来陪我们吃早餐了，我让厨房给你送去。”
　　乘着服务员在面前添粥，程灏偷偷瞧了一眼流年，果然眼底阴影很重，状似无意的问：“苏小姐昨晚睡得不好吗？是不是昨晚我们聊得太晚，扰乱了你的生物钟？”
　　此言一出立刻吸引全场注意，有人瞎起哄：“怪不得啊，两人今天状态都不对，原来是昨天交心去了。程董，你也不知道怜香惜玉，大晚上的拖人家小姑娘去聊天。”“昨天在餐厅就见你们在聊天，还没聊完呐。程董以前就跟流年认识？”
　　“不认识！”
　　“对，认识。”
　　多么没有默契的回答。
　　流年尴尬地企图解释：“昨天刚认识的。”
　　程灏顺着她的话，不打算让她为难：“对，刚认识不久。昨晚是无意中在别苑回廊处碰见的，就一起聊了几句，你们别误会。”
　　这一顿饭吃得话题百出，流年几乎招架不住，还好程灏没有给她难堪，徐景平又一直帮忙打岔，险象环生之下，总算过关。
　　其实不是她应对水平不佳，只是程灏坐在旁边，害她发挥失常。

　　月如霜，照见人如画(3）

　　流年对他们饭后的安排极为不满，这些有钱人向来如此，说是开会，其实多半时间实在吃喝玩乐。名义上的同行交流会议，就是把各个公司最会吃喝玩乐的人聚集起来，还搞得冠冕堂皇。
　　因为这一次事由协会发起的会议，所以事先连徐景平也不知道特别来宾是程灏。程灏虽然年轻，颇有晚辈的谦恭尊重，可是在座哪一个肯让他貌似恭敬的对待。程灏说出那番暗含暧昧的话，那些董事纷纷将她和程灏送作对。徐景平不是不帮她，只是可谓人多力量大，他们又还要开会，无暇去顾及流年。
　　程灏的为人在圈子里算是有目共睹的，绯闻鲜少，不是说他不交女朋友，而是对每一个他无意的女子都大大方方，行为举止都符合绅士标准。
　　在医院里，徐景平和程灏打过照面，他们之间甚至有过小小的冲突，虽然他们都很好的控制了。但他毕竟是老江湖，有识辨力，医院天台上的程灏，脸色难看，甚至对他怀着一份敌意。程灏再怎么杀伐决断，果敢有力，他也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他可以控制自己，但不可以完美的掩饰自己。他当时的怒气，不仅仅是对着徐景平。天台上没有第四个人，那只有一种可能，那是冲着流年的。
　　当日他那一番举动，很容易让人误解，流年后来婉转地向他提过。很有可能就是程灏误会了，那么他动怒的原因只有一个，他看上了苏流年。
　　这不是一件坏事，流年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坚持不坚强，温婉不委婉，自尊不自信。她伤得太重，怕是很难有人再去打动她了。程灏却是极好的人选，他没有现在同龄男孩的轻浮，稳重踏实。身价太低的他怕流年吃苦，身价高像程灏这一类的又过于纨绔，挑来挑去，只有程灏最符合要求。
　　当然这也要流年同意，所以一群人起哄时，他意思意思地帮了两句，就随他们去了。流年已经27了，她不小了。即便是经历过那些事，她也要结婚生子，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这才是治疗她心病的最佳方法。
　　所以流年再不情愿，还是要回房换衣服。
　　她回大厅时一个人都没有了，只剩程灏惬意地左摇右摆，欣赏窗外风景。流年单手支住窗台，半真半假同程灏说话：“外面风景那么好，就不必去爬山走那么远的路了吧。”
　　客套谁不会，要装的像模像样才难。程灏对她的态度明显好转，至少不会总有意无意提及徐景平惹她不痛快。流年也就对他客客气气的，有问必答。
　　当然不止他们俩上山，那一群人带来的女眷也跟着，程灏虽时时伴于流年左右，总有春心荡漾的女孩子跑上前加入，三人行，五人行，最后人多的无法行了。
　　流年止不住高兴，程灏被包围了，她就轻松了。
　　山上通附近的寺院，算是本城最大的寺院了，也是景区之一，游客甚多。虽然不是旅游旺季，香火还是很旺盛的。
　　苏云年信佛，所以流年念过佛经，无事可做时拿出来读一读，修养身心，以期求得安宁。这并不代表迷信，只是那一卷卷佛经真的给过她内心的平和。
　　流年一直想到这里来求一个平安符，因为听说很灵验。上一次她没有来这里，春天人太多，太拥挤了。
　　远远地还在走着，古刹钟声就钻入耳中了。这里树荫成片，浑厚的钟声透过叶子，和着秋蝉鸣叫，显得空灵飘渺起来。
　　一大堆女人叽叽喳喳跟在导游后面，还时时不忘盯梢一样盯着他。程灏刚扭头想看看流年到哪了，就有人觉得被冷落了：“程先生，你时不时朝后看什么呀，寺院可是在前面呢！”
　　真是没一个肯消停的，可他唯一关心的人又太消停了。流年一个人慢慢走在后头，不和人交谈，跟队伍保持着一定距离，专心致志看风景。
　　寺院里都是差不多的，烟雾缭绕，人来而往，谁的脸上都透着虔诚。流年买了香，低着头跪拜，双手举香，高于头顶，下腰鞠躬，动作到位。
　　坐镇的和尚那里聚了些人，求平安符嘛，来过这里，总要带点东西回去的。流年也不急着前往，在寺院里先逛逛。
　　寺院漂亮的不像是佛门清净之地，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山上有活水，寺院里挖了池引水，养了红鲤鱼，在池上吊了吊桥，就叫积善池。人经过时扔些钱币在里头，就是积德行善，抵消罪孽。流年闻言觉得好笑，只不过桥那边的风景吸引她，否则她是没有兴趣踏上这个桥的。
　　人不减反增，走在桥面上摇得厉害。流年最怕走这个，摇来晃去，像晕车一样难受。她犹豫着要不要过去。
　　一只手扶上她的腰，半拉半抱，几乎是将她拎到对面去的。流年拉着吊桥扶手抬眼，直直撞进了程灏平无波澜的眸子里。
　　流年淡声道谢，除了感谢，眼里看不出别的。
　　此举其实可说是唐突了，程灏自己也知道。她站在桥边，未必就是要过来，但他一厢情愿，脑子一热，将她抱过来了。流年的反应他不知道，只好拼命装的淡然一些，好掩饰自己的心虚。
　　但流年的眼神还是让他心沉了。
　　程灏勉力笑了笑：“要走走看吗？这边的景色好像还不错。”
　　流年倒是没有拒绝，点点头同意，客气疏离。
　　她只当这是一个帮助，不做多想。
　　对于程灏，她已经没有了那种懵懂的感觉，时间真的是良药，除去旧伤，结疤，然后疤也会淡去。毕竟是她用血泪剥离的感情，再怎么不济，再怎么慌乱，她也可以念着那时的痛，平复下来。
　　流年说过，程灏是她的贵人，完成了她的梦想，但也是罪人，因为他要的代价太大。要她从容，很难。要她迅速平静，却实在容易。
　　这边的佛堂要比另一边小很多，每间屋子都不大。流年不是每个都拜过去，有的地方人太多，她干脆逛一圈就走。
　　文曲星和送子观音放在一个屋子里，寓意大概就是送子送状元。
　　这里站的都是半大的孩子和年轻的妇女。孩子嘻嘻哈哈，磕头图个形式，而那些女人虔诚无比，嘴里念念有词。
　　这就是讽刺，谁有了孩子还需要来这里磕头求子，偏偏还要让他们见到那些可爱的生命，年幼的生命在眼前活蹦乱跳。
　　流年突然觉得小腹空荡荡的，心里也空荡荡的。
　　前一个求子的是个子娇小的女人，不算年轻了，独自一人，捐了很多的香钱在木盒里。流年心中一恸，盯着紫灰色的垫子走过去，安静跪拜，双手合十，摊开，将前额重重抵在脏兮兮的垫子上。包里所有的零钱都被她掏了出来，张开五指，钱哗啦哗啦的掉进去。
　　程灏看不出表情，只是觉得她的认真莫名其妙，出了大殿回头指指送子观音和善的脸：“那是送子观音啊，你是不是拜错啦？”
　　流年不理他，就当是没有听见。本来，这就是她一个人的事。
　　临近中午的时候流年求到了平安符，坐车回山庄，没有与大部队随行，只是让徐景平的司机来接。
　　程灏本是乘着她求符时去殿外买了一注又高又粗的香，回来后就找不到流年了。
　　下午回到山庄，才知流年已经退房走了。徐景平的手机上挂着她求来的平安符，不伦不类的，还很是得意的炫耀了一把。
　　程灏想回回不得，这就是工作的无奈，也是他对流年的无奈。

　　恐怖片大剪辑(1)

　　那一通本该静心养性的度假算是彻底泡汤了，流年回医院换班，连着上了两天的夜班。其实这多惬意，空荡荡的值班室，只有她一个人。早上下班，正赶上早餐店开门，舒舒服服吃一顿饱餐，回家洗澡，即可扑上床，一觉到夜晚。什么也不用去想，晨昏颠倒，反而适合她。
　　因为流年的睡眠很不好，夜半梦多，吃安眠药都不管用，尽管她从来不记得梦的内容。醒来就是满头大汗，看着外面乌沉沉的天。白天有阳光，她可以安稳入眠，到了夜晚，即使是一千瓦的大吊灯也止不住她的恐惧。
　　流年第一次看哥哥的《异度空间》，别人在电影院中尖叫，她却在想，真好，她简直是找到了知音。片中的林嘉欣一回家便会大开电视，灯火通明，抱着被子缩成一团，完全是她的真实写照。
　　片子画面不血腥，但音效极恐怖。流年在音像店淘了很久，找了一张回家看。汪洋哇哇地叫你真是变态，没见过女孩子收集恐怖片的。流年付着钱晃晃手里的碟：“这是恐怖片吗？刚刚我在电影院没看完，回家再看一遍。”
　　里面根本就没有真真实实的鬼，只不过是两个人臆想出的。流年也搞不清自己买的真正动机是什么，买回去后她连拆封都懒得动手。后来想想，无非是借此提醒自己，这世上除了有机体生物，没有别的了。
　　流年至今记得最清楚的一个梦，就是关于异度空间的，只是剧中人物莫名变成了自己。她梦到自己在天台上，就像那天，手里抓着剪子，贴在胸口。她觉得自己在等人，因为她的心很雀跃。身后的人面孔模糊，却不是白衣胜雪的少年，微微带笑，眉眼间都是宠溺。她的失望愤怒一刻涌来。镜头切换，一刹那又不是她了，她做着一个看客，亲眼见那个女孩将锋利的剪刀刺进皮肉，拉开，血似飞流，喷在镜头之上。下一秒她又成了主角，纵身跃入云端，坠下。没有遵从物体落地定律，不甚高的距离，她却降落了很久。程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虚幻缥缈，根本抓不住，玩笑之语，揶揄之语，戏弄之语，和他爽然的笑声，都像风一样飘走了。
　　剧烈的碰撞之声，主角再次换人，她呆呆的看着地面上的大滩血渍，和扁瘪的汽车顶。楼顶突然变得只手可触，一张娃娃的脸探出，眼角血泪横流，用尖细的声音唤了一句：“妈妈！”随之面目狰狞，细小的爪子勾缠住她的脖子。
　　她再一次在强烈的窒息感中惊醒，她的手还摆在脖子上，颈中被指尖划出乌青的淤痕。流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毛病，为了不让自己死于自己之手，她甚至考虑过要不要把自己捆起来睡觉。
　　在第无数次回忆之后，流年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梦。那日在挑碟时，无意间看见了午夜凶铃系列中很著名的鬼娃娃花子，她梦见的娃娃，就是那张封面上的脸。
　　她的梦堪称恐怖片大剪辑，为了让自己的神经不至于提早迈入衰弱阶段，一个月内她看了无数部喜剧片，导致笑点过高，看什么都无聊。
　　那个太过真实的梦足足缠了她几个月，每天一闭眼，就是带血的脸，飞溅的血，和缓慢下降的楼层。
　　她真真切切就是故事的主角，至少有一半，她参与其中。那把剪刀，那一线喷出的血，还有她幻想过的飞跃，都在梦里得到实现。
　　知道看过电影之后，流年才真正懂得自己当时的冲动是无义且幼稚的。她的举动甚至没有被程灏看见。异度空间中罗占的小女友拿着剪刀决然剪断生命，恣意跳下高楼，换来的是罗占往后长久的心理阴影，他会记得她，当然会，但记得的都不是美好。流年不要这种结果，她情愿天各一方，再不相见，收着心里残存的甜蜜，不至于太过难堪。
　　更何况，罗占的心病，总有人医，会有一个女孩子，在转身之际，在痛苦之际，紧紧抱着你，然后让你淡忘。
　　流年也需要被怀念，哪怕只是她的一厢情愿，但她所能期待的人太少，程灏，勉为其难算一个。
　　在她回来的第三天，第一次，在白日，这个梦境再次出现。
　　流年自嘲，大概是那些菩萨没有感受到她的诚意。她把自己用被子团的紧紧的，窝在床上看《生日快乐》，文艺腔的爱情片，抒情的同时也很无聊，节奏缓慢可以助眠。这部片子也是看的乱七八糟，至今她都没有看完。
　　傍晚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脑子里像装着齿轮，飞快的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绞着她的回忆。流年逼自己睡着，自我催眠。
　　因为第二天起床，她还得是众人眼中无忧无恼的苏流年，她还得用许多的力气应付接下来的一天。
　　所以她仍精心准备可以带来一天舒畅的早餐，牛奶，双面煎蛋，简单的果蔬沙拉。然后做半个小时瑜伽，洗澡换衣出门，神清气爽的出现。

　　恐怖片大剪辑(2)

　　一屋子人都鬼头鬼脑等着她了，流年一边换衣服一边接受众人目光审讯。陆小璐清清嗓子：“苏流年同志，我代表党和人民问候你，同时你也要对党和人民老实交代，这个花谁送你的？”
　　流年莞尔，忙着绾头发，带护士帽，侧着脸声音含糊不清：“我也不知道啊，现在的人真是浪费，可耻的浪费，这一束花值多少钱呐！”
　　众人一致“呸”她，汪洋摇手：“算了啊，我们只能为这一位掉坑的男士祈福了，可惜了这束花。流年你还要不要，不要我们可分了，放在办公室里也好美化环境。”
　　流年乐呵呵地跟着他们闹，完全不见气。
　　大家的猜想是，下班时间，一定能见到那位勇士，可惜希望落空，连着几天都没有一个男性生物来找苏流年。
　　流年心里大概晓得花是谁送的，这些天程灏应该还在山庄开会，一共要半个月的时间，他哪有功夫来找自己。
　　她真是庆幸自己闪的早，多在那里留一天，她的睡眠质量会更差一些。
　　那个梦境第二次在白天出现后，流年不得不去熟识的心理诊疗所接受催眠治疗。医生建议她不要再依赖安眠药，时间长了，她的身体会对安眠药产生抗药性，而且身体机能也会受损。流年知道自己的问题其实不严重，她的不正常只有在睡眠中才会出现。
　　周一应是徐景平回来的日子，早上的天就灰蒙蒙的，到了下午果然噼里啪啦下了一阵大雨，后来雨势渐小，但是淅淅沥沥的不停。
　　流年快下班还没有接到他的电话，自然有些担心，电话拨过去嘟嘟两声徐景平就结了，温和地叫她等一等：“外面还在下雨，你先在办公室坐一会，我送个人就来接你。”
　　他身边确实有人在说话：“没关系，先去接苏小姐吧，反正我也不急。”流年静下心来，应了一声好。
　　徐景平的车没过多久便出现在雨帘之中，溅起一地的水花。流年抱着手臂站在走廊里进退不得，雨势刚刚忽然变大，一冲出去准被淋得透湿。
　　医院前廊是不允许车靠的太近，因为怕影响到救护车的派发。这么长的距离，跑过去也要一分钟不止。流年抱着视死如归的态度冲进雨里。
　　车门迅速开合，流年眨着被雨水冲的睁不开的眼睛，努力想看清来人。一件西服外套不偏不倚落在她头顶，流年被拽着胳膊：“快走，雨太大了。”
　　流年坐在车里擦拭头发，手臂上沾了水，冷得要命。徐景平还打击她：“这几天有冷空气还不知道多加衣服，穿这么多，不冻死你才怪。”她略微尴尬，抬眼看了看副驾驶座。
　　身边的程灏肩头也是潮湿一片，雨水将白色的衬衣晕的有些透明，贴在身上，应该不会好过。
　　她这才意识到程灏铁灰色的外套正搭在自己腿上，盖住膝盖，很暖和。她穿着刚买的新一季秋装，及膝裙和束腰衫，加薄薄的小外套，怎么看都不保暖。流年抱着衣服微微的不好意思，睫毛上沾了一点点的水珠，眼睛一眨水珠闪闪发亮，就是不掉下来：“喏，你的衣服，谢谢啊。”
　　修长的手指将衣服推给她：“你先盖着吧，挺冷的。”流年手伸也不是收也不是，视线黏着衣角不肯抬头。程灏眼角有笑，还是接过了衣服，反手披在她肩上，拉拉严实。
　　徐景平透过后照镜看这一幕，程灏的动作亲昵但不狭侮，透着自然而然的关切。他必须承认，自己对流年的关心还不是很到位。下午回城，因为雨太大，程灏的司机没有赶来，他顺带载他回来。
　　流年打电话时他毫不犹豫选择先送程灏，但程灏婉拒，坚持雨过大，不方便让流年多等。他们刚到医院就见流年抱臂乱蹦，徐景平是打算让她自己跑过来的，结果她一冲出走廊后座的程灏便果断地拉开门。没有雨伞，水在脚下溅起，脏了衣服，程灏全然不顾，两人狼狈不堪的回到车里，一前一后，默契十足。
　　这一发现让徐景平格外舒心，流年也有了小女生的憨态。以往她总是对接近她的年轻男性抱有敌意，不屑于各类相亲。
　　若要乘胜追击，现在就是好机会。天色渐暗，徐景平轻咳：“这样吧，不如程董就和我们一起吃个便饭。我有个朋友开了家店，去帮我捧个人场。”程灏大方应允：“好啊，徐董肯开口邀我，实是荣幸，哪有我拒绝的道理呢？当然，若是苏小姐不介意的话。”
　　他这话说得体面漂亮，不抹杀徐景平的面子，还在流年面前卖了个乖。你苏流年让我不去我就不去，绝对尊重了两个人的意愿。
　　流年哪有拒绝的理，这商场上，见谁都得三分笑，是敌是友，只由利益说了算。她即便不懂什么商业问题，也知道致中一直是美佳期待合作对象，徐景平的热情没有道理。
　　新开张的泰国餐厅，装修精致，隔间也做的很有情调。可惜流年一听泰国二字就彻底没了胃口。餐厅门口的花篮还没有撤下。下这么大的雨，停车位都没有，可见这家店老板人缘多好，这也就意味着，流年将遇见许多熟人。
　　一路叔叔阿姨叫了不停，好在徐景平定的是包间，坐下来之后就不用受打扰了。菜不是很对胃口，流年是吃得酸辣的人，只是泰国菜的味道古怪，鱼露味过重，咖喱也少不了。酸辣开胃菜分明是闭胃，明炉鱼太腥，咖喱蟹吃起来太麻烦，何况她从来不爱吃海鲜。
　　一桌下来她只吃了些牛肉汤河粉，筷子都没有举几次。席间餐厅老板来过一次，她还要昧着良心说真不错。
　　最后流年连筷子都懒得动了，徐景平被隔壁的人拖过去，说是饭后约好打麻将消遣的，丢他们两个大眼瞪小眼。
　　程灏慢条斯理地捋袖子，挽着衣服站起来：“走吧。”流年不明所以，不情不愿跟他走，不然难不成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付账：“干嘛？”
　　“你不是嫌这里难吃吗，我们换一家，说实话，平时如果不是要陪客户吃饭，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进泰国餐馆一步了。”
　　那你还不拒绝徐景平的邀请，流年在心里嘀咕。
　　程灏的车等在外面，因为徐景平非常诚恳地要求程灏送流年回家。程灏要不辱期望，车子当然是必不可少的，在众名车中很低调的凌志，型号和上一次在她家楼下所见的又有不同。所以流年刚准备夸他有前途懂得低调的华丽，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但是这车绝对低调，稳重大气，比那些开着跑着乱张扬的富二代好得多。在她又一次来到足以开车展的停车场后，她决定褒扬他一次：“程先生，虽然你没有为金融危机下的汽车市场做太多贡献，但我要代表党和人民称赞你，你秉承了中华民族优良传统，勤俭节约，艰苦奋斗，一看就是有为青年。”
　　程灏嘴角微微抽搐：“苏流年小姐，替我谢谢党和人民，我没有支持国产，没有为国内GDP多做贡献，会受到党和人民的唾弃吗？”
　　“没关系，我不会唾弃你的，你看看，这周围都可以开车展了。比起这些人来，你是很高尚的。”
　　程灏其实想说的是，我正想带你来见这些不高尚的人。
　　第一个遇见的不高尚的人就是齐彦，在人群中央玩斯诺克玩地风生水起，惊起美女欢呼声一片。
　　流年眼里的鄙视显而易见，他不是巴巴结结追夏予北追到这里吗，还有空来玩斯诺克，看来是真的太无诚意了。最后一颗球进洞，齐彦直起腰扫视了一下周围，随即和称程灏点头打了个招呼。
　　这样的场合流年不讨厌，因为她永远打扮朴素，一看就不是会玩会疯的人，这样场合中这样的女孩子是鲜少有人乐意去追的，她天生良人相。
　　但是遇上讨厌的人就另当别论，少了长辈，流年整个人都喜怒分明起来，讥讽齐彦一句：“原来是齐总啊，怎么没见到予北姐？”
　　程灏抚额，他的命将不久已。苏流年根本就是一只猫，在人前收着小爪子，人后抓得你生疼。

　　恐怖片大剪辑（3）

　　齐彦的脸堪比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蔑视了程灏一眼，重回球台。
　　楼上人声鼎沸，大概是有人在这里庆生。流年只想钻到角落里去吃饱了回家睡觉，眼见程灏自动自发朝楼上走，流年赶紧去扯他的衣袖：“喂，你不是带我来吃饭的吗？去楼上干嘛？”
　　“今天有活动，楼上有自助餐，就是人多嘈杂了些，不过总比吃泰国菜好。”
　　原来不是有钱人在这里烧包，楼上座无虚席，难怪那么乱。程灏找座位完全得来不费工夫，还是最靠近餐台的桌子。
　　流年切着油滋滋的烤肉大快朵颐，靠近餐台的好处就是，一有新鲜出炉的食物便可伸手。像这还冒着油花的烤和牛肉，鲜嫩多汁，肥瘦有致，入口即溶。
　　这样好的餐点，想来价格不菲，光是这号称千元一口的和牛肉就是极品了。流年觉得第一次让别人请吃饭就如此破费是很不好的，吃完盘中最后一块肉然后放下叉子：“这顿饭不便宜吧？”
　　程灏笑眯眯的回答她：“还好，一位一千八，算是很低的消费价位了。”
　　流年觉得自己的胃开始翻腾，一千八！虽说她不是过着以前一穷二白的苦日子了，但是一顿饭一千八她还没有消受过。
　　对面的人看着她的表情很是愉快：“没关系，你慢慢吃，这里是我投资的，不用给钱。”
　　流年长舒一口气，原来如此，她可以不必太有负罪感了。她是典型的无肉不欢，此处更要发挥到极致，自助餐一千八，吃金子都吃不回来。
　　她吃的是真不少了，流年向来不好好吃饭，平日里只有她一个人，爱吃不吃的，都不会有人管。其实流年一直喜欢有人陪自己吃饭，即使对方是程灏。这样胃口都变好了。
　　程灏倒是吃相斯文，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替流年添食物。原来看别人吃饭也可以如此赏心悦目，她十指芊芊，切羊排微微用力，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透过皮肤清晰显现。贝齿微露，叉子探进唇间，迅速抿住。
　　羊排上沾了一点点的辣椒粉，流年的嘴唇更显嫣红，眼神专注，对付着食物，在灯光的映射下眼珠晶亮，折射出绚丽光彩。他突然喉头发紧，抿着纯净水咽不下去。
　　无言之下程灏只好抽烟，直直站起来：“抱歉，我去抽支烟。”几乎是夺路而逃。
　　流年其实也吃饱了，等了许久还不见人来，环顾四周猜想他应该在阳台或窗口，便起身去找他。大厅开阔，一眼望不到人，她只好朝走廊深处去。
　　服务生推着大餐车经过，流年后退一些让路，不起撞上一个人。
　　方梓言十分惊喜：“是流年啊，你也来吃饭吗？”
　　“对啊，方主任你一个人？”
　　“哦不是，我有约朋友一起，你呢？”
　　“流年，”程灏适时从角落闪出来，“不好意思，我遇上一个熟人，聊了两句。”
　　流年笑意不减：“不要紧，我没有等很久。”
　　方梓言指指程灏：“你朋友？”
　　程灏礼貌的与之握手，流年站在二人中间：“方主任应该认识程灏吧，他是倪继的朋友。”
　　“嗯，对，难怪眼熟。”
　　他们站在走廊里没有聊几句，因为徐景平打电话来问流年是否到家。
　　流年不善撒谎，只好老老实实说她和程灏在外面吃加餐。徐景平大笑，转而让程灏接电话，玩笑说一定要在十点前送她回家。
　　电话的隔音不是很好，饶是方梓言刻意不去听也还是听到了内容。而且看他们的样子，似乎真的是关系匪浅了。他略微尴尬地告辞，身影没入走廊深处。
　　坐过一会儿之后程灏带流年下楼，看球的人还没有散。程灏走过去拍拍齐彦的肩膀：“还没走，你今天受什么刺激了？”
　　齐彦只有受刺激才会来打台球，因为他水准超高，打到没有挑战性。受了刺激来耍两局，大概赢一些掌声会让他舒服些。
　　他拉着脸将杆子塞在程灏手里：“来一局，美人在怀你得意了，还不乘机表现一下。”
　　“你就是嫉妒了。”程灏毫不留情的损他。
　　他们说话的声音都很小，不担心流年会听到。齐彦嘀嘀咕咕：“你不就找了只会挠人的猫吗，至于隔三差五出现在我面前吗？”
　　程灏调整姿势，俯身，对准目标，一杆漂亮打出，赢得一片叫好声：“你省省吧，赶紧回家带孩子去，你都追到这里这么久了，你家小孝柔真可怜，爹不亲娘不爱的。”
　　齐彦擦拭球杆：“我在这边的项目还没结束，你以为我乐意长期驻扎于此？新加坡那边前一阵子还是予远和泽阳去搞定的，我算是为了她什么都抛下了，结果你给我整出个苏流年出来。我查过了，跟予北熟悉的人不多。要不，你帮我去跟她套套话。”
　　“我找死，你别看她现在和我相敬如宾，其实我自己把握都不大，她对谁都这样，笑语嫣然的，挑不出坏处。可就是这样我才觉得希望渺茫。”
　　“我们都真失败，被一个女人吃得死死的。说实话，程灏，我觉得他们两真像，我是说性格。我们真是倒霉，算了算了，打球。”
　　本来程灏还不是那么郁闷，和他这一番话交流之后，郁闷指数猛增。
　　所以整个回程程灏都很安静，流年百无聊赖打开CD，意外竟是无比熟悉的前奏，王菲的《流年》，和她的名字丝毫不差。
　　程灏显然也被这突发状况刺激到了，按下一首，努力想缓和气氛：“我平时不大听歌的，这碟，大概放在这里好久了。”
　　他大概忘记自己一个月前刚换的车，而且流年刚刚看到曲目表上写的是单曲循环方式的英文缩写。
　　但她没有揭穿，随便他好了。
　　这种心虚的情绪致使他酝酿了一晚的“你不请我上去坐坐”说不出口，流年在小区大门前下车，程灏立马掉头飞驰而走，马力加的太足，溅起一地水花，全落在不巧经过的大妈身上。
　　流年看着破口大骂的大妈和绝尘而去的车偷偷笑，程灏的幼稚本性重出江湖，像极了以前那个偷亲过她就跑的少年。
　　程灏悔悟过来已经快到家门口了，扼腕啊扼腕，他们今天在那么友好的气氛下相处了这么久，他怎么就不懂得得寸进尺呢？

　　唱一半的歌(1)

　　漆黑的窗口映出万家灯火，站在高处，不胜清冷。流年换上了保暖的毛衣，开足窗户，风呼啦啦地灌了进来，吹过她的四肢百骸，撩起前额的刘海。
　　玻璃上清楚的透着她的影子。还是年轻的脸庞，纤弱姣好的身材，看不出她的过去，也看不出未来。
　　永远都只是她一个人，在孤火独明的夜里，害怕得瑟瑟发抖。原来习惯了寂寞，重回繁华也是需要勇气的。但是在繁华中也只能独享寂寞，这一辈子，她还能依靠谁。
　　她的影子上有点点星光，照亮了她的脸。疾风又过，刘海凌乱飞舞，顷刻又垂回眼角。但只需一瞬，她也能看清那道丑陋的伤口，虽然愈合，可是疤痕不浅。只要稍稍注意，就会发觉。
　　不是没有想过用高科技去除，肉色的疤，换做谁会喜欢它停在自己脸上。
　　每每想到它的由来，流年总是要强压心中的恐惧。这块疤就是一个巨大的“奠”字，暗红的棺木，明晃晃的烛火，和一片惨白的灵堂。圆钝的桌角磕在脑门上的第一感觉不是疼，而是铺天盖地的眩晕。在那样的情况下，她将所有疼痛的感觉都集中在了下腹，腰几乎要断掉，痛楚尖锐，又涨又闷，堵得她心口一阵作呕。
　　直到温热滑腻的血冲下来流进眼睛里，漫过鼻子滑进嘴里，她的舌尖尝到浓重的腥涩味，流年才察觉了额上的伤口。她的手轻轻触了上去，皮肉外翻，她可以摸到骨头。那就是一个洞，若是她的所有痛苦回忆可以从那个洞口流出来的话，那该多好。
　　电视剧中的人发生这种事，多半就是失忆，或是变成植物人，深情的男女主角不离不弃，然后HAPPY ENDING。可是她从反反复复的昏迷沉睡中醒来，还是可以迅速回想起一切种种。
　　拆线的那天流年吓得不敢照镜子，因为她的手指划过伤处，触感太明显，没有细腻平滑，只有可怕的凹凸感。
　　徐景平摸着她的疤轻松地玩笑：“一点也不难看，这就像一只蝴蝶，停在你脸上不肯走罢了。”
　　流年但愿那是蝴蝶，可它偏偏只是指毛毛虫，张牙舞爪霸占着她心里的缺口，堵得死死的，不让回忆外流。
　　像歌词中写的，有生之年狭路相逢，果然终究无法幸免。或许这首歌就是她的咒。所以她向来不爱听。
　　可是程灏的车上却反复放着这一首歌，若没有特别的含义，他无需心虚。所以流年鬼使神差地在客厅里放这一曲，毫无疑问再次心浮气躁，听不下去。曲调回环，飘在偌大的客厅中央。
　　还有一语成谶的歌词。所谓遇见一场烟火的表演，正如她和程灏，烟花虽美虽绚烂，可只有一瞬，美到极致后，转眼成灰，零星洒落。
　　歌只唱了一半，流年“啪”的一声关上CD，尽可能避开存在阴影的地方，绕进厨房。
　　文火煮着花茶咕噜咕噜冒泡，流年靠在光洁的流理台边，感觉累，不管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
　　在很多年前，她就知道她和程灏就是唱了一半的歌，没有后来。
　　流年庆幸自己早早认清事实，她愿意和程灏和平相处，既然遇见，以后无法避免。
　　第二天轮到流年值班，半夜她趴在值班室的办公桌前迷迷糊糊地打盹，办公室的电话突然“叮叮叮”大作。
　　楼下的救护车声音十分急促。流年跑到一楼急救室门口妇产科医护人员已经到齐了。患者刚刚被从救护车上台了下来，经不得颠簸，一动就喊痛。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生产，否则不会把流年和马哥都叫下来。
　　家人坚持是要生了，否则孕妇不会如此痛。但是羊水没有破，而且怀孕六个月，按早产来说是过早了。
　　孕妇的肚子看起来绝对不止六个月，甚至快要临盆的产妇也没有那么大。流年同几个护士在B超室看B超影像，确实不是要生。胎儿很健康，还会踢腿踢脚。
　　很快专家到场，B超做到直肠的位置，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直肠肿大有肿瘤，毫无疑问，不仅对于资深的医生而言，就是他们这些只懂皮毛的护士都看得出，无非是直肠癌。
　　专家连夜会诊，家属一直在急救室门口大哭大闹，孕妇的母亲扒着门拖住医生，一个劲哀求，救救她，救救她……
　　显然没有人能休息了，外科主任前一天随医学团队赴外地考察，不在省内。方梓言也加入到了整个讨论组。
　　孕妇神智未清，所以暂时无法决定要不要做肿瘤切除手术，只能采取保守方案。但是保守治疗会延误最佳救治时机。
　　连将孕妇送到妇产科好还是送至十楼病房都要经过缜密的考虑。最后家属一致决定，大人要紧，孕妇被抬至十楼。
　　流年以最快的速度添加病历档案，记录她的情况。
　　所有人几乎都一夜未合眼，折腾到天亮。
　　好在孕妇打过止痛针后安生下来，到早晨清醒过来。流年没有下班，陪着家属这边那边跑。
　　上早班的来换班，流年怕交代不清索性留了下来。
　　下午她还有一个跟刀手术，流年的手法快而且细心，许多大手术医生都愿意她跟。所以她呆在办公室简单的浏览了一遍病案。
　　远处的哭声让她无法静下心来，她坐在办公室也无聊，走出去看，果然是夜里的病人家属。越走近吵架声越大，一班人马堵在走廊里。
　　为首的应该是孕妇的公婆，婆婆说的是家乡话，流年听得出个大概：“小孩都那么大了，打什么胎啊……我都找人算过了，这一胎肯定是男孩……”
　　孕妇的妈妈坚决不肯；“你说了就算？那是我家女儿，你不心疼，手术肯定要做，这一胎没了还有下一次，我家小敏错过最佳治疗机会谁赔她一命。”
　　“哎呀不是我说，死不了人的，医生都会说瞎话。先生了孩子，再把有肿瘤的地方切掉就是，现在医术那么发达。”婆家人立刻帮腔。
　　医院的护理人员来拉劝：“都不要在这里吵了，我们还有其他病人，需要安静。”
　　那位婆婆一脸凶神恶煞：“关你什么事啊，医院又不是你家开的，我们愿意站哪里就站哪里……我说的，今天你们必须拿一个方案出来，我不可能让你们动我的孙子的。别说我不讲理，当初你女儿嫁到我家来，就是先上车后补票，要不然谁让她进我们家门？”
　　母亲急得哭：“小敏得的是癌症，又不是小感冒，你怎么就这么黑心……呜呜……”
　　年轻的小护士完全搞不定这一班人马，浩浩荡荡的根本不受控制。别的病房里已经有人抗议过了，她看见流年站在转角，立马报以眼神的求助。
　　流年其实完全不想掺和进去，毕竟她也工作好几年了，不能致新人的哀求不顾，而且这里确实需要安静。
　　她只有硬硬头皮走上去，还好手里还有夹板，让她底气足了不少：“病人要休息，有事要说可以去别的地方，不要都挤在这里，好吗？””
　　亲友团也有来调和的：“对啊，我们去外面说，在这里影响总不好。”
　　“有什么影响好不好的，我就是要在这里说给他们听，怎么了，还帮着外人欺我们是不是？”
　　流年上前一步：“不管怎么说，你也不可以站在这里打扰别人休息，医院需要安静的环境。”
　　“哎呦，不要你管，谁有意见谁说好了，我才不怕。”吵架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所以婆婆端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话音刚落果然就有人探出头来抗议：”吵什么吵，讲话不会小声点，我家小孩要休息！”

　　貌似番外

　　某年某月某天，某苏和某程逛街。
　　程灏非常不乐意，大好的星期天时光，可以进行很多项目，户内户外皆可，为何偏偏要到这人山人海的地方来数人头。
　　苏流年批评他，没有为中国创造GDP的觉悟，在全球金融大萧条的情况下，我们身为中国人民的一份子，要做什么，就是努力抢购滞销打折商品，振兴企业，挽救国民经济。但是程灏非常不配合。
　　首先是大米，流年坚持，是中国袁隆平爷爷培育出的杂交大米好吃，程灏要求买泰国香米。
　　流年：“我们要支持国货。”
　　程灏：“我们不能盲目崇拜。”
　　流年：“你看，大家都在买这种米，又实惠又好吃。”
　　程灏：“我们不能盲目从众。”
　　……
　　再来是买泡面。
　　流年：“这种韩式泡菜方便面最好吃。”
　　程灏：“说实话。我不建议买这种垃圾食品。”
　　“买垃圾食品完全是为了应付你，以备不时之需，谁知道你哪天不回来吃饭，这样我省事多了。”
　　“那好吧，要买就拿康师傅吧。”
　　“你又不吃，不关你事。”
　　“你刚刚道貌岸然说要支持国货啊。”
　　“那也要择情况而定啊，这个比较好吃嘛。而且价钱高，容易带动GDP的发展。”
　　“你又错了，中国为什么老吃亏，就是国人和你有一样的心理。国人都说这种外国货好吃，就没有人来买国货，在国际上竞争就输了一节。如果中国人人人都买康师傅，十三亿人民，一天一包泡面，可以带动我国产品出口。以泡面为先导，打开韩国大门。”
　　“那大米你不还是说泰国香米好吃吗？”
　　“那有不一样了，中国大米是强项，强到联合国没米了都想来抢一点。咱不买中国人自己制造的，专买国外的，然后咱哭穷，没米啊没米吃，揭不开锅了啊。这样联合国就不问咱要了。还得降低米价卖点给我们。我们囤大米，囤到世界无粮时，咱高价甩卖，清仓啦，还有多少天啦，九五折啦，然后咱就发财了，咱就是世界霸主了。”
　　……

　　唱一半的歌(2)

　　“是，你们站在这里真的会影响到病人休息。就算不为别人考虑，也要替自己的亲人想想啊，病人还刚刚醒。而且昨天晚上值班的医生忙到凌晨才睡，一直在讨论保守治疗方案。我们医院一定会尊重病人的意见来考虑治疗，所以你们还是先回去，等我们拿出具体方案，我们不会置病人的安危不顾的。”流年及时截住了婆婆的发飙。
　　“对对，我们说了又不能怎么算，小敏的身体重要，妈，不如我们先回去，等一下再来。你都在这里很久了。”
　　是很久，若不是秉从病人是上帝的准则，流年真想请护工把她轰出去，建见过刁蛮的婆婆，没见过这么没人性的婆婆。
　　流年在病房门口徘徊了一会，还是推门进去。孕妇的丈夫抵着墙坐着，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的失望划过，又垂下头。
　　原来妈妈在外面吵架，儿子也没有出来露个面，流年还以为他不在，所以放任自己的母亲大呼小叫。但是谁也不能怪他，碰上这种喜事变忧事，谁都会难过。
　　目前最好的方法就是拿掉胎儿，立刻做切除手术，防止癌细胞扩散。直肠癌的病变非常迅速，尤其还受到怀孕时的激素刺激，很有可能转移。若要再等两三个月生下孩子，就变成后期了，就算治疗希望都不会大。
　　现在最主要的就是看病人愿不愿意。流年回了医生办公室一趟，将吵架之事和众医生说过以后，妇产科的主任医师派她来和病人聊一聊，看愿不愿意接受这一方案。
　　病人丈夫被请去办公室商议。流年坐在靠墙的椅边：“我可以和你聊聊天吗？”
　　流年终于懂得这一家人态度如此怪异的缘由了。女孩子在大学里和丈夫认识，要结婚夫家却坚决不同意。后来有了孩子，仓促之下无奈之好接受她。第一胎是女儿，后来接连有了好几个孩子，都因为婆婆找人违规做B超而流掉了。夫家是望族，说什么都要生个男孩。流年未免觉得好笑，其实不过是刁难儿媳妇的借口罢了。
　　因为流产次数太多，病人子宫壁太薄，这一胎若再保不住，以后可能无法生育了。不是她想生，而是她必须生。
　　这荒谬的八点档言情剧情节竟然真实在流年身边上演。
　　流年自然说服不了她，病人不肯，只好从丈夫那里找缺口下手。但做老公的也拿不准主意，畏首畏尾，一边怕母亲不肯，一边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妻子一天天消瘦下去。
　　下午的手术流年喝了三杯咖啡提神，一个肺部肿瘤切除手术，风险性很高，极易有并发症，处理不慎会导致肺部术后持续漏气。流年的责任重大，极考验缝合技术。
　　这样的手术她俨然成为宠儿，一个工作经验不那么丰富的护士，可以得到如此重视，确实不容易。虽然是凭着真实水准获得青睐，背地里还总有人说三道四。所以压力也不小，出了一次差错就是一百次。
　　流年是慎重又慎重，中午小憩了一会儿，进了手术室还有些昏沉。
　　还好她很快进入状态，手术结束后一班人马的衣服都湿漉漉的，捂在无菌服里，黏的要命。
　　她在值班室洗过澡换班回家，一天一夜不睡，流年是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了了。徐景平还打过电话到办公室，只差没忍住骂她一顿。并发下话来让司机来接，不准搭地铁。
　　流年的低血糖很严重，而且她虽然眼睛大，但一劳累黑眼圈就会很重。所以乘着还有时间，她躲在洗手间抹遮瑕膏刷腮红，以期骗骗徐景平好蒙混过关。
　　她出了走廊便左右张望找徐景平的车，他的宝马750不在，倒是看见了一辆凌志LS460。流年刚想打电话给徐景平，那辆眼熟的凌志朝她“叭叭”按按喇叭。
　　程灏侧身推门而出，迎风站定，身长玉立，窄版的西装剪裁合体，勾勒出身形线条。夕阳刚刚好，他的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黄色。
　　一直到车上他们还是无话，沉默之际，程灏主动打开音响。这次自然换了一张碟，歌剧《金沙》原声大碟，旋律底蕴回环，音质相当好。
　　程灏没有没话找话的兴致，流年自然乐得闭目养神。
　　在她迷迷糊糊睡着前有偷看到他的表情，嘴角紧紧抿着，额头紧缩，眉目间少了温润气息。
　　车子平稳前进，很久之后流年感觉有轻微的重量覆上蜷曲的身体，颈间被掖了掖。她找到更舒服的位置，又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程灏开了一边的窗户，将手中的烟探出窗一点。隔很久才吸一口，慢慢吐出烟圈。
　　接到徐景平的电话时他还在东区的别墅里，和程建新各占一边的沙发，两相对峙，谁也不理谁。他接了电话抬腿就走，程建新火大地在后头吼：“你出息了，能耐了啊，有本事你别回来啊！”
　　每次都是这样的结果，好好的大团圆都要以这样的结局收场。他本是高高兴兴地回家，想多时未陪他们吃一顿饭了，还带了瓶珍藏十六年的国酒茅台想父子二人把酒欢颜。
　　葛希平照例又怪他这么大还不知道要定下来，找一个家世清白的女孩子，安安分分交往结婚生子，又不苛求他别的过高要求。程建新不阴不阳在一边泼冷水：“就这样还想他能安定下来，我让人介绍的那些女孩子哪一个不好，他都说不要。那你倒说说，你要什么样的，别让别人替你介绍这个介绍那个，最后又一个都不成，你这不是在拂我面子嘛。”
　　又是面子面子，在程建新眼里，大概没有什么比得上面子这个东西了。第一个他带回家的女孩子家里是单亲，程建新说家世不好，硬要他分了。程灏窝火的要命，后来是两人实新没有感情才分开。第二第三个都因程建新尖酸刻薄的打击而失败告终，后来程灏就再没带过女孩子回家。有一搭没一搭的谈恋爱，自己都觉得这样的人生一点激情都没有，只有工作工作再工作。
　　但这次他是真的高兴，他在席间很认真的说自己找到一个绝对可以共度终身的伴侣，程建新再次不饶人：“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女明星啊小姐啊，你的眼光谁信得过。无非都是些难养活的娇娇女，有什么好。你还是这个周末跟我去一趟赵军长家，他有个侄女，比你小三岁，个性好，人又漂亮。你肯定喜欢。”
　　“是你喜欢才对吧，你说我交的女朋友都是娇小姐，你介绍给我的也不差啊，十指不染阳春水，走路都像要倒，那就是大家闺秀，就是有气质涵养吗？”
　　“总比你接触到的那些在外面疯疯癫癫的要好。”
　　“爸，你这是以偏概全。”
　　葛希平忙着做和事佬：“好了好了，程灏你自己看着办，要不下回带回来给我们看看。老程啊，说实话，我觉得程灏眼光还是不错的，他都那么大了，是他自己找老婆，又不是你找，何必跟在年轻人后面瞎掺合。”
　　一顿饭是不欢而散，葛希平怕程灏躲在书房不开心，又偷偷去跟他聊天。问程灏他半天都不肯说，只说妈你认识的，以前就认识。
　　葛希平脑子转了半天也没转过弯来，又问是什么工作。程灏答：“护士，有编制的护士，本城大学的护理系毕业的，算是响当当的学历了吧。”
　　“那是不错，当护士的都细腻，以后照顾你我也放心。怎么，以前认识？”
　　“妈，说出来，你一定也认识，我们以前是同学。”
　　“哦，那你同学可多了，我怎么知道是哪一个？是不是以前一起出去留学的那个女生，还说要倒追你的。”
　　“她要是肯倒追我就好了，我现在还搞不定她呢。你肯定也喜欢她，对了，她叔叔是徐景平，你认识徐景平吧。”
　　葛希平想了一想说：“不是很熟，徐景平以前一直是做港口贸易的，那时生意上交集还有一些。我只知道他有个女儿叫徐苏年。”
　　“不是徐苏年，妈妈，你借由这个名字发散思维想一下，和这个名字很相似的，我的高中同学。”
　　她真的想了，并且脸色大变，一脸踌躇地看着程灏：“你是说，那个苏……流年吗？”
　　程灏很兴奋，丝毫没有觉得母亲面色不妥：“我就说你记得嘛，以前你还夸她乖，不为外界干扰，有自得一派的悠然。”
　　“你在说笑话！”葛希平的声音毫无掩饰的高昂起来。
　　程灏被吓了一跳：“妈你怎么了？”
　　“我没怎么，我要说你怎么了，鬼迷心窍了吧你。找谁不好你去招惹那个女孩子，你怎么就不看看她是谁……”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说出来，谁都难堪。
　　显然程灏什么都不知道，她也没办法告诉他，伤人伤己。
　　但是程灏对感情一根筋，以前就可以看得出来。如果苏流年没有发生那些事，也许再见，她还完全可以接受这样一个女孩。但是谁会要一个过去如此不堪堕落的人，她这个做妈妈的人就不允许。
　　她总不能直接这么告诉程灏，看现在这个样子，应该是苏流年还没有答应程灏。但谁保的准小小年纪就懂得为钱出卖自己，并可以佯装坦然以乖乖女的身份示人的苏流年，不会再一次为了钱欺骗程灏。
　　所以她极力反对，极力遏制。
　　程灏不明所以，得不到母亲的支持，委委屈屈的。所以气氛越来越尴尬，最后程建新又拿他心不在焉干脆不要回来了来大做文章，程灏和他吵了一架，又以他的负气离开告终。

　　唱一半的歌(3)

　　直到见到流年完好的站在自己面前，用一种少见的放松疲态四处张望，他才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沉甸甸的有了着落。
　　霓虹灯闪烁跳跃，落在流年干净的脸上，白皙透亮，多了平日不常见的红润色泽。她似乎一直这样，皮肤偏白，唇色也很淡。所以她一直只用粉色的唇彩，浅浅的勾一下唇形，其余毫无修饰。
　　但是今天她眼神倦怠，反而颜色愈发好看。程灏靠近她，轻轻的用湿纸巾揩了一下她的眼底，浓重的黑眼圈果然遮不住了。
　　冰凉的湿意触动了流年的神经，不安地转转脑袋，眼睛睁开首先见到的是已经全部暗下去的天，华灯初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再偏过脸，看见的是波澜不惊的程灏，一脸镇静。
　　“这么快就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天。”
　　“你刚刚那什么擦我的脸，怪凉的。”流年抹了抹眼脸。
　　“湿巾，不然你以为是什么？”他的手指在自己唇上点了点，微微嘟起，“这个吗？”
　　流年被他气得的发笑：“果然还是不要脸，真是极品。程灏，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这样的天分。”
　　程灏毫不客气：“谢谢夸奖，真为难你还记得以前。”
　　她眼波闪了闪，很快恢复平静：“怎么是你来接我，徐景平呢？”
　　“他打电话给我的，说他在开会。徐董说你从昨天一直到现在都没回家？”
　　“医院里有急患，昨晚送过去的。我正好今天又有刀要跟，就懒得回家跑一趟了，浪费时间。徐景平还真是，值得劳你大架吗？”
　　程灏似假非真地“哼”了一声：“看来你还真不愿意见到我啊，但是徐董似乎很待见我。哦对了，徐景平是你什么人，你怎么总在我面前直呼其名的。看来光他待见我也没什么用。”
　　流年不可察觉地靠近椅背，找一个让她觉得安全一点的位置：“我叔叔。”
　　“哦，亲侄女？”
　　“你有完没完，查户口吗？”
　　程灏也确实觉得不妥了，他今天触及的话题太多，但愿没有让她有不好的联想。他知道流年的阿婆已经过世了，从国外回来他就急着找苏流年。
　　他们小区熟识的人含糊其辞，只说苏阿婆死了，还告诉他坟地就在后山的公墓，至于苏流年，仿佛一夕失去了一切消息。
　　他去了北京，找遍了大大小小的学校，都没有在二年级学生的名单中找到一个叫苏流年的。
　　再后来，因为程建新工作调动到了邻市，而且恰好致中的总部在本市，相隔不远。程灏一心要脱离那个魔窟一般的家庭，放弃了公共管理事业博士攻读，重修金融管理，在读博时到致中实习。此后顺利接手，一干就是六年。
　　程董这一顶帽子压得他并不舒服，他以前一直认为自己不是生意场上的人。但是时间长了，任何一个人的商人本性都会被激发出来。他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游刃有余，连自己都忍不住对自己萌生敬意。
　　梁未远就是这么对他说的，他是爆发型选手，潜力股发展为绩优股只是时间的问题，总有一天他会和一群二世祖发小一样踏入商场。因为官场不适合他们，他们有的是脑筋，有的是本钱，何必做吃力不讨好的人民公仆，贪污受贿还得提心吊胆。
　　这只是程灏迈入商场的一个理由，更重要的是，他厌恶了被程建新操控的人生。读金融是葛希平的意思，程建新要他有权。所以他为了苏流年赌了一口气，好在这一口气赌的值得。
　　流年左等右等不见他开口，不觉心虚：“没事的话我先回家了，你还有事就去忙吧，不用送我了。”
　　“不吃饭吗？”
　　“啊？”
　　程灏也不含糊，发动车子：“我请你去吃饭，然后送你回家睡觉补眠。徐董还告诉我，要给你买些甜食，太妃糖之类的，你有低血糖。真是事无巨细，吃完饭去超市逛逛逛吧，太早回家会对不起徐景平的一番苦心。”
　　他真的要感谢徐景平的厚爱，否则哪能这么有底气的说出这一番话，这应该不算邀请，只是在告诉流年，要遵从长辈的要求。
　　所以流年很配合的提议去吃川菜，水煮肉片，夫妻肺片，沸腾鱼，麻辣小龙虾，干煸扣肉，吃的眼泪鼻涕一起下。
　　吃饭间程灏问她医院的事，流年一边吸着辣的发麻的舌头，一边义愤填膺巴拉巴拉说着昨天送来的病患一家。
　　程灏听着也皱眉：“这样的时候都做得出来，那这婆家还有人性吗？”
　　“所以这大概就是儿媳妇怎么也不肯堕胎了吧，为了迎合一个不愿接受自己的家庭，白搭上自己的性命，不值得。那个做丈夫的也一样，都不敢站出来说一句话，一点不敢违逆母亲的意见。”
　　她一个人即兴演讲了一会儿，看程灏没再接话，也失了说下去的欲望。程灏挑光鱼刺放进她盘里：“怎么不说了？”
　　流年轻松地笑过：“没什么，又不是自己的生活，没必要一直挂在心上，还拿出来大肆渲染。我们也只负责治病救人，这种家庭内部矛盾，不适合让我遇到。”
　　程灏脱口而出：“那万一遇到了呢？”
　　流年的笑一分不减：“我不要，遇到了，我情愿放弃那个人。”因为我已经做好孤老终身的打算。“
　　这一番谈话没有削减他们的计划，他们还是步行去了离餐馆最近的沃尔玛。
　　流年买了一大堆的榛仁巧克力，扫荡了一排巧克力货架。结账的收银员看他们买那么多的巧克力，还笑眯眯问：“是要结婚用来派发喜糖的哦？”
　　他们面面相觑，还是程灏反应快：“嗯是是，那你们可不可以打个喜庆折。我们以后还要买很多东西，什么床上用品啊，生活用品啊之类的。”
　　收银员急忙摆手：“这个没法打折的，呃，我们过几天应该会有促销活动吧。三楼的宜家也有，要不你们到时候来看看。”
　　出了超市流年开始狂笑：“哈哈……你根本……就是在用美色诱惑那个小女生……哈哈，玩笑开大了，她竟然还信以为真……奸商本色……”
　　程灏乐在其中：“你不觉得这是因为我们两在一起太般配了才会引人遐思吗？”
　　“不觉得……她竟然真的认真跟你讨论结婚要准备哪些东西……哈哈，太好笑了，她看你的眼神，红果果的仰慕啊……”
　　流年的反应让他郁闷之极：“你不会有一点正常的反应吗？或者是说，我们在一起就那么可笑？”
　　她的憨态收敛一点之后靠在车门上闭目：“是很可笑。程灏，其实从你离开之后，我就知道，我们没可能了。”
　　她的态度转变太快，杀的程灏措手不及。
　　“就像我知道你车上其实一直放的都是那一首流年，但我假装不了解。其实我们一直不适合，就像那首歌，我永远只能听一半，就再也听不下去，无论我下多大的决心。我们只能到这一半，然后半途而废，因为前面的路太难走。你放弃过，而我是放弃了。程灏，我们做朋友吧，这样谁都比较不会累。”
　　那样长的一段话，说得她要微微喘气。
　　长久的沉默，程灏看着她一动不动，连眼睫毛都不闪一下。
　　“呵，其实你没必要这样看着我，做不做朋友，都在你一念之间，你觉得委屈，大不了我们以后不要再见好了。”
　　这话听起来威胁的意味十足，她自己抖吓了一跳，难不成她这么想和他做朋友。和他离的太近不好，可是离的太远又不是她所想。
　　车子在她家楼下停稳，程灏终于从沉默中回归，恢复一贯的风度，为她开车门，以手扶门防止她撞头。流年转身就走，不期被程灏牢牢地从后面扣住手臂扭过身来：“做朋友，连握手道个别都不可以吗？”
　　说着硬是抽出她攥着包袋的手，握入温暖干燥的手掌，轻轻摆动几下：“好，先从做朋友开始。苏流年，作一个朋友，其实比做女朋友还麻烦，我希望你有这样的觉悟。做女朋友，可以用亲热来形容。做异性朋友，只能说……”，他凑至她的耳边，对着耳垂吐气，“就是像这样，搞暧昧。”

　　我们都一样(1)

　　那晚之后程灏就一直很忙，流年看社会新闻也看到了，致中承建开发南区的商业园地，跟西区北区形成四足鼎立。工程十分隆重，开幕揭牌还请了不少明星来做秀，电视台追踪车都派上了。
　　程灏站在一群秃头凸肚子的老头中间鹤立鸡群，再加上万年不倒的招牌微笑，惹得镁光灯闪个不停。走到哪镜头跟到哪，比到场的明星还闪耀。
　　正好汪洋的舅妈是电视台的一个策划，带汪洋去见见明星。明星没见着，回来之后她倒是天天把程灏挂在嘴边。感叹着惊为天人，有缘千里总会相会的。倪继住院的时候，她就对程灏念念不忘。
　　流年不大参与这类八卦话题，陆小璐抨击她是八卦冷感女王，这么有激情的事她都不加入讨论。流年一边啃着糯米鸡一边嗯嗯地点头：“对啊，好吧，我冷感。”
　　于是话题又由程灏转变为关于流年的大猜想，她以后会被什么样的男人套牢。陆小璐说：“要像吴彦祖那样的，神秘冷艳带一点小坏的。”
　　汪洋说：“要阳光的，像那个崔始源，哦不不不，像韩庚，我们要支持国货。”
　　汪洋哈韩不哈日，但一知道有韩庚后立刻变节，嚷嚷着支持国人才是王道。
　　连一向鼓吹我不会干涉年轻人的世界的护士长都来凑一脚：“哎对了流年啊，这个周日你休息吧，我给你介绍一个男朋友吧。看你成天这一个人晃来晃去的，也该早点定下来啊。我有个同学的侄儿的同学，海龟啊，开汽修厂的，家境还是不错的。配你还说的过去。女孩子吗，总要嫁出去的。”
　　“对呀，苏苏你叔叔可真不着急，你都不小了。像我们吧，在外地工作，晚一点结婚有个金钱基础也好一点，再说我们也都差不多了，汪洋婚期都定下来了。你叔叔又不缺这点钱，找个青年才俊都找不出来吗？”
　　那程灏算是他找的青年才俊吗？
　　这个念头的出现吓了流年一跳。
　　仔细想想，当然不算，只是他们最近讨论程灏的频率比较密集，她的脑子才会一时断电，想到了他。
　　周末流年真的被护士长和一伙同事骗了出去，相亲！
　　流年已经好几年没做过这种事了，死活不肯。护士长板着脸说小苏啊要服从上级指令，不能不给我面子啊。
　　名以上是同事聚餐，流年一进包大厅看见万红从中一点绿就明白了怎么回事。汪洋小璐陈欣欣坐一边，胡护士长满面笑容地站起来招呼她：“哎呀小苏啊，总算是来了。”
　　队形安排好了，那个眼镜男坐中间，流年坐左边，护士长坐右边，对面还有三个不怀好意的人。护士长开始万分热情地为众人介绍今天的主角：“这是林清玄。”
　　“噗！”陆小璐先喷了。
　　眼镜男万分尴尬，推了推根本没滑落的眼睛：“还是我自己介绍吧，没错，这位小姐不要吃惊，我就叫林清玄，就和台湾著名作家的名字一摸一样。”
　　陈欣欣和汪洋还憋着，流年觉得做人要厚道，主动解围：“难道是因为家人特别喜欢林清玄吗？”
　　“啊是是是，家父最爱林先生的散文了，所以一时难敌膜拜之情，给我取了这么一个名字，希望我也能成为他一样的作家。”
　　流年顺水推舟，装作一无所知又对他抱有极大兴趣，装装样子嘛，也好交个差：“哦？那林先生你不会也是作家吧？”
　　林清玄又扶眼镜：“哪里哪里，我要是有他那般文采就真做作家了。我只不过开了一个汽修厂，成天跟车子打交道。”
　　“那也不错啊，这可是很热门的工作。”
　　“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不过是一个集汽油味铜臭味于一身的商人。苏小姐和胡阿姨是同事吧，护士才是神圣的职业呢，白衣天使，哈哈哈。”
　　流年恶寒。
　　胡红娣适时穿插其中，尽职扮演一个司仪的角色：“我这儿还没介绍呢，你们俩倒先互相夸起来了，看来还真没我什么事了。你们年轻人是应该多交往交往的，流年你说是吧？”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胡红娣又殷勤地转向林清玄：“小林你不知道哦，我们全医院大概都找不出第二个像小苏一样的女孩子。从来不跟男孩子打交道，今天要不是我把你的照片给她看，大概又不想来了呢。”
　　流年晕倒，她何时给自己看过那个林清玄的照片，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果然又被算计了一把。
　　她差点还忘了对面还有三只披着兔皮的狼，陈欣欣先蹦出来：“对对，苏苏就喜欢这种戴眼镜特别斯文的男士，总说现在哪有这样极品的男人出现。林先生完全就是苏苏的菜。”
　　我呸，你才极品，她自己都不知道喜欢什么样的人，还菜呢，她在心里祝陈欣欣满面菜色。
　　林眼镜扶眼镜的手简直放不下来了，一个劲呵呵傻笑。好在菜上的比较快，一盆接一盆的。流年想，算了，做好回去被念叨的准备吧，如果那个林清玄再扶一次眼镜，她的乖乖牌就要破功了。
　　鱼香肉丝又嫩又滑，她最爱里面的笋丝，片鸭很地道，青菜炒香菇清口，酸菜鱼味道也不错。流年一个人埋头苦吃，留他们干瞪眼。什么话题扔给她她都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毫不犹豫扔出去。
　　最后护士长终于看不下去，笑得忒假：“我要去一趟洗手间，你们慢吃啊。流年陪我一起吧。”
　　一出他们的视线胡红娣就训她：“小苏你怎么回事，刚开始不还聊得好好的嘛，有说有笑的。你脑子没病吧，人家年薪也好几十万呢，人又斯文大方。今天在这里吃饭还都是他请客的，不错了。”
　　“不错是不错，但是你们也不能害我啊，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这种类型的了。而且不是因为别的因素，没感觉就是没感觉啊。”
　　“那以前的人包办婚姻哪一个是有感觉的，你多大了还信一见钟情这种话。你们又没处过，怎么知道没感觉，多聊聊，了解了解对方不就行了。”
　　他们一前一后往回走，胡红娣还啰啰嗦嗦念她，流年低头假装没听见。
　　他们回到位置上屁股还没坐热，身后一个颇为耳熟的声音飘过来：“怎么这么巧，是苏流年吧，哦，还有一干漂亮的美女护士。”
　　汪洋坐在对面先挥手：“是倪大公子啊，还有……”她兴奋地直拱小璐欣欣，偷偷出声：“是程灏啊。”
　　冤家路窄，流年发现吃饭时碰到他的几率真是大。
　　当然还不止程灏和倪继，流年刚回过头去，徐景平也大踏步走过来：“怎么，流年也在这里啊。”
　　三个花痴齐齐甜叫：“叔叔好。”流年混在齐刷刷的叫声中也吭了声：“叔叔，你也在这儿吃饭吗？”
　　徐景平阖首：“嗯，和程董谈些事情，你和同事一起吃饭呢。正好我们也遇上了，要不这顿饭我请，也当谢谢这些同事对我们家流年的照顾。”
　　林清玄立马站起来，使劲推眼镜：“我付就好了，这顿饭应该是我请的。”还直笔笔伸出手：“你好，我叫林清玄。”
　　倪继乐了：“林清玄吗，看不出来那么年轻。”
　　“就是同名同姓而已，不是真的什么大文豪。”林眼镜又囧了。
　　程灏接着他的囧劲又补了一脚狠的：“他就是开玩笑而已，林先生别介意。不过说起来，我还真认识那个林清玄呢。我外公喜欢他的散文，我特地去拜访过他。”
　　他们有必要站在这里你一言我一语的挡道吗？
　　徐景平良心发现：“那你们吃完了吗，还要加点什么？”
　　护士长要找回尊严，誓死捍卫自己带来的优良品种，赶紧去推林清玄：“吃完了吃完了，小林啊，去结账。”
　　徐景平一客气起来谁也争不过他：“今天没遇上你们我还不好说，遇上了都不让我表示一下感谢，护士长你不给我面子哦。”
　　“不是我不给面子，今天本就是他们年轻人出来吃饭，我就是牵个线，这顿饭应该是小林请流年的。谁都别客气了。”
　　一句话点醒无数人，原来如此。
　　徐景平倒不嚷嚷着要自己请客了：“对呀，谁也别客气。那要不这样，程董你做个顺水人情，让程董请吧。”
　　程灏正等着这句话呢，一听立马笑逐颜开：“这算什么顺水人情，徐董你太客气，这是我应该的。流年你拿我的卡去买单，我出去拿车。待会儿在外面等你，你们也一起。”话是对着汪洋他们说的。
　　昭然若揭的奸情呈现在他们面前，流年退也不是进也不是。拿了卡吧，那就罪名成立。不拿吧，又显得小家子气，倒像是在跟程灏赌气撒娇。
　　徐景平以十分赞赏的眼神夸奖程灏，他太了解流年了，不用逼的，她才不肯跳墙呢。
　　这吃饭偶遇正派男友的戏码上演了，这老丈人看女婿的戏码也上演了，徐景平又跟林眼镜他们握了握手：“既然这样就此散了吧，我还有事先走了。程灏你务必送流年安全到家啊，送她上楼，我听说他们的电梯灯坏了，她怪怕的。”
　　程灏睁着眼睛说瞎话：“我知道，上次把她吓得不轻呢，还好我陪着她，不然她都得哭了。”
　　流年正巧划了帐回来：“谁要哭了？”
　　程灏揽着她的肩膀往外走：“没有谁要哭，你们都一起走吧。林先生有车吗，没有的话我送你。”

　　我们都一样(2)

　　程灏的话无比伤人，他林清玄一个开汽修厂的，自己没车也没说服力啊！林眼镜正色：“我有车，不如我送苏小姐回去吧，你还要送那么多人。”
　　“都是流年的朋友，我巴结她们还来不及呢。再说我怎么好把自己女朋友丢下不管，不劳林先生费心了。”
　　程灏还状似哥俩好的邀林清玄一起去停车场拿车，流年站在餐厅门口接受如狼似虎的眼神荼毒。但是徐景平还没走远，程灏他们又不知何时回来，先放过肉体折磨，等以后托她去医院某个小角落痛扁她一顿也不是没可能。
　　没过多久程灏性能优良的凌志抢先停在他们面前，悄无声息。而身后巨大的马达轰鸣声吸引着他们的目光，林清玄开着汽车中的拖拉机，奥迪的弟弟奥拓，踩着油门吱嘎停住，开着车窗还冲她们挥手：“那我先走了，有没有人要坐我的车回去，程先生的车大概坐不下那么多人吧。苏小姐，要上来吗？”
　　他是白痴吗？程灏都说了苏流年是他女朋友，正牌得很，他还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除了流年和护士长之外，其余三人全都捂着脸一扭头弃暗投明。好在这灯光不是很亮，下次遇见千万不能说认识他。再说了谁愿意舍弃一辆宽敞气派性能优异的凌志，去选那安全系数为负值的烂奥拓。只是护士长碍于面子不好意思一个人跑了，只能坐进哐啷响的车里。
　　那三个人倒是很有默契的将前座留给流年，横七竖八倒在后头，很没气质地喟叹：“人与人的差别呀，那叫一个大呀。”笑得旁若无人，末了还拍拍开车的程灏：“我们都是流年的朋友，不介意我们露出本性吧！”
　　“当然不介意，流年平常也都和你们一样打打闹闹吗？”程灏不忘趁机打探。
　　流年拿眼角扫了扫他，顺带掠过后面的花痴团。陈欣欣趴在椅背上揶揄：“哎呦，流年还怕我们说她坏话呢。放心吧，她比我们文静多了，打闹一般都是汪洋起头。哎对了，你们俩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前一阵子倪继住院还没见你和流年一块呢！”
　　“这算哪门子勾搭，这种词汇不适合用在我的偶像身上，这是亵渎。真的程灏，你待回给我签个名吧，我现在不追星了，我就追你。哦不，有歧义，我就崇拜你。朝台上一站，那个巨星的范儿，太帅了。流年你也真是，之前都不说你和程灏有一腿，让我以为我此生与偶像无缘了，害我内牛满面啊！”汪洋简直像逼良为娼的老鸨，只差没那条手绢在手里，我可怜的花姑娘啊，我这怡红院开不下去啦。
　　程灏誓死要将流年推入口水深渊：“其实啊，我偷偷告诉你们，别说出去。我还在追求之中，革命尚未成功呢。流年不答应我也没办法，刚刚说她是我女朋友，是因为看得出她不喜欢那个四眼才敢说的，而且她叔叔明显偏爱我一点。你们可要劝劝她，过了我这村，就没我这么好的店啦。”
　　她们三个果然将椅背拍得震天响：“这太不象话了，苏流年你脑残吧……”“对，冷感女王！”“苏苏，你，你……不会是蕾丝吧？”
　　“啊……”三个人还极有表演细胞地抱作一团，“不要啊，我们都是正常的女人啊！”
　　流年哭笑不得，恨不能一把掐死悠然自得看演出的程灏。
　　汪洋他们都住医院宿舍，程灏先送她们回去。下车时三人还冲他比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一路闹过来，他们之间都轻松许多，程灏还正儿八经的道歉：“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你们在那儿的。”
　　“没事，我本来就不喜欢去那种场合，还是你帮了我呢，下次就没谁逼我去相亲了。我就是怕我叔叔会不高兴。”
　　“你叔叔不准你去相亲，还是不准你交男朋友？”
　　流年摇摇头：“不是……哎，算了，他不高兴我也没办法。你们今天怎么在一起吃饭？”
　　程灏略微诧异：“你不知道吗？徐景平没告诉你？我们在南区的商业园地准备招标，具体细节我就不便说了。你也知道的，有关系总比没关系强，徐景平和我认识，自然办事要比外面那些人牢靠。”
　　“那还要招标做什么？干脆直接合作就好了，合同一签两方负责。当然这只是我乱说，我也不懂这些。”
　　“呵，要真这么简单倒也好，不用争来争去的。说实话，美佳不是最好的选择。南区的商业园地价值不菲，连市政府都要来掺一脚，现在我们虽然是总承建，但是政府的面子谁敢不给。谁能保证政府里是不是还有谁沾亲带故的想来分一杯羹。但是徐董的面子我又不是不想卖，现在招标是做给政府看的。外头有大有小的公司，一竞争起来，你掐我我掐你，渔翁得利。要是我这手里的指标都没拿出来亮一下就给了你叔叔，别人能善罢甘休吗？搞不好连你都要被扯出来。”
　　流年大概懂了一点，尽管她说的还算比较隐晦。
　　“今天去吃饭，徐景平把他女儿也带去了。徐苏年，是你堂姐吧，你们俩长得还有一点像。”
　　苏流年不置可否：“真的想么？我不觉得。”
　　程灏打了一把方向盘：“听起来好像你们感情不太好，今天有一个认识的人向徐景平问起了你，徐苏年当即脸色就变了。其实你们俩也就五官有一点像，气质截然不同。徐苏年一看就是大小姐，惯脾气，马上都要三十了还老黄瓜刷绿漆装嫩。”
　　“我第一次听你这么批评一个女孩子。”
　　“谁让我看她不爽呗，我刚开始还怀疑，你们真是一家人。她听见你的名字是那怨毒的表情，啧啧，惨不忍睹。后来她说不舒服就先走了，还好没见着你。”
　　他们聊了一路，很快就到家了。程灏送她到楼上，电梯灯是真的坏了。
　　程灏送她进屋，没有进去，告诉流年他要出差几天，就是临晨的飞机票。流年赶紧催促他：“那你怎么不早说啊，还让你送我们送到那么晚。现在还来得及休息一下吗？”
　　“飞机上可以睡的，你不用太担心。”
　　他们又靠在门边说了很久的话，程灏不进去，他们的话又说不完。忽然觉得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念书的时候，只是时间地点都变了，以前的铁闸门大概都风化生锈，笨拙不堪了吧。
　　流年睡前打了个电话给徐景平，他果然是回家了，电话那头声响不绝，定是那对母女又在搞世界末日了。徐景平开始听她的电话还微微心烦意乱，最后了然一笑。
　　她将程灏说的话复述给他听，程灏的意思就是借由她的口把不方便说的话说出来。政府介入他们也没有办法，如今就是让他们少一点台面上的接触，私底下还与一个流年在搭桥。他不卖徐景平的面子，还要顾虑能否博美人一笑。这也算是一个保证，这个标，他徐景平要是肯花本钱下功夫，不愁没有回报。
　　而这个本钱就是流年。
　　今天程灏看徐苏年的眼神表情徐景平就懂了，他不稀罕什么正派大小姐来做本钱交易，他只要苏流年。台面上那么多人，谁都是八面玲珑的，无法点破了说。所以徐苏年那么生气，妾有意郎无情，他程灏心心念念的是苏流年，跟徐苏年没关系。
　　徐景平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撮合他们两个。他不觉得是在卖女求荣，难得有一个人对流年如此上心，肯用那么大的利益交换。
　　只有苏流年是蒙在鼓里的，程灏和徐景平的那一套，他们自己知道。程灏肯将这个话告诉流年让她转达，就算准了她不会想到这一层上去。
　　把关于徐苏年的事半真半假说出来，就是告诉她，何必听信徐苏年，我如此大方地称述事实，比那些只会因嫉妒而乱嚼舌根的人说得有力多了。
　　他当然猜到徐苏年搞不好会恼羞成怒跑到流年身边乱说话，所以他先给她打一针强心剂。
　　其实每个人都有被蒙住的视线，都有被瞒住的事情，他程灏也不例外。

　　生日快乐

　　半夜铃声大作，流年睡得不熟，只一声就把她唤醒了。值夜班的小护士打电话给她，慌慌张张的，说是那天送来的孕妇突然早产，情况很不妙。
　　流年洗脸刷牙为了让自己清醒一点，急匆匆套了一件大衣就往外冲。现在这个时候怎么才能打到车，没有公车，没有地铁，她要怎么过去。
　　电话打给徐景平的司机没人接，若是去麻烦程灏，他还要去赶飞机。流年握着手机在手里都发烫了，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求助的人。
　　出乎意料的是程灏的电话只响了一下就接了起来，流年只顾问：“你在哪儿？”
　　程灏的声音透着担忧，他似乎在跑步：“你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给我？”
　　“叮”一下，电梯门打开，流年低着头往外冲，不巧撞上了人。
　　程灏的手机还搁在耳边，微微喘气，错愕地看着直接撞出来的流年。流年俱是一愣，等不及解释，她赶紧把程灏往外拉：“你的车还在吗？赶紧送我去医院。”
　　她在车上跟程灏解释医院的事，两人心照不宣，都没有提程灏为何大半夜还在她家楼下的事。
　　赶到医院时已经一片兵荒马乱，病人家属挤在走廊里，各占一边，护士推着推车都没法走。马哥不用上阵，和主刀的妇产科医生在商量着对策。一见她来就长舒一口气：“好了好了，我们的护士精英分子也来了。赶紧准备准备进手术室吧。”
　　“为什么要拉我上啊，病人不是早产吗？让助产师上才对吧。”
　　“她这样还能顺产吗，顺产大人小孩都危险。家属要求的，剖宫产。”
　　流年大惊失色：“开什么玩笑，剖宫产！不怕癌细胞转移吗？她这样的情况根本就不适合生孩子，那不是拿她的命开玩笑嘛！”
　　“这是家属要求的，病人也同意，只要孩子，其他都不管。”
　　“这开什么玩笑，她现在癌细胞都转移到肝脏上了，一个弄不好就要出人命的。况且这剖宫产横切面太大，缝合难度极大呀！”
　　“所以才要喊你来嘛，我们全院护士当中就属你手法最快最准。赶紧跟我换衣服去，病人还等着呢，痛得叫唤了半天了。”
　　流年换手术服洗手消毒，病人打了全麻，很快睡过去。每个人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失手。
　　方梓言辅刀，以防意外。孕妇瘦的只剩薄薄的一层肚皮，手术刀轻轻一割，就可以看到膛内，癌细胞已经转移，肝脏上层层叠叠的堆着一个个像水泡一样的囊肿，大有向别处蔓延的趋势。直肠肿的堆在一起。
　　子宫壁也非常薄，主刀医生的额头出了一层汗，跟刀护士擦了一次又一次，流年知道这艰难程度。
　　人群发出一阵艰难的呼声，几个双手立刻小心协助医生慢慢摸索婴儿的脚，一点点往外拖，尽可能不去碰到子宫壁。
　　当婴儿头朝下被竖起时，终于发出一声嘹亮的哭喊。这对于经常接生的医护人员来说都万分珍贵，简直是福音。
　　流年利索地穿线，无影灯在她头顶照出一片白光。婴儿是出来了，母亲的罪还没受完。先缝合子宫，这本身就是很大的挑战。
　　那惨不忍睹的腹腔让她忍不住手抖，几只手帮她按着缝合口。她必须速战速决，左手按住抖动的右手，这时医生都不敢下台，那么多人指望着她手里细细的针。
　　深呼吸，避开肿瘤处，她努力摸索着那一层薄皮，难以拢合，更难以下手。第一针下去时她的手总算恢复正常，心跳逐渐放缓。手起手落，穿过皮肤，像针穿过气球的感觉，易爆易破。她的手指翻飞，合拢伤口，最后打上一个完美漂亮的结，剪刀一动，剪断多余的线头。
　　欢呼声顿时响彻手术室，做完最后的清理工作，终于结束。
　　婴儿先被抱出去做检查，虽是早产儿，但情况还算不错。
　　只是有人未必满意，因为这是一个漂亮的小公主。
　　流年拖着肩膀走出了手术室，凉风扑面而来，摘掉帽子，甩甩头发都甩的出水来。照例是洗澡换衣服。妇产科的老护士和她一起，开玩笑说她快以医院为家了。
　　她真的累极了，需要找个地方睡一觉。今天晚上她是不打算回去了，已经凌晨四点多了，七点就要上早班。
　　天台上的门开着，她慢慢踱着走过去，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要被抽空了。冷风呼呼吹着，流年攀着玻璃门上的把手蹲下去，额头抵着坚硬冰冷的玻璃，长舒一口气。
　　一双手将她从背后稳稳托起来，带着她熟悉的烟草味和淡淡的薄荷味，柔软的西装垫肩刚好够她将脸靠上去。
　　程灏的手很暖和，贴在后背，隔着湿漉漉的头发熨烫着她的心。指腹带有一种特有的粗糙，摩挲着她的衣服，痒痒的，很舒服。
　　她想到了《生日快乐》里的小米，抓着小南的手指仔细地嗅，微笑着说抽烟的手，这是我爸爸的味道。程灏也抽烟，但是不知道他抽得厉不厉害。她身边的人群中，抽烟的不在少数，但她见过姿势最好看的就是程灏。
　　她曾在一本书中看过，用食指和中指夹烟的男人，心思细腻，感情浓烈，果敢魄力。他真的占了两项。流年退出他的怀抱，揽过他的手，放至鼻端，浅浅地闻着。真的有一点烟味，很淡，比衣服上的淡的多，但是多了肥皂的香，真的很好闻，让她安心。
　　这双手曾无比坚定的牵着她的，坐在后山的石阶上，看星星，看日落。他们谈天说地，或静默相抵，但是这双手都没有放开自己。很冷的冬天，她的手心手背都滚烫着，而他的手背冻得红肿。
　　程灏一只手挣开她，绕过她长长的头发再次搂紧她：“我的手上有什么特殊的味道吗，我怀疑你再闻下去，就要咬一口了。”
　　流年靠在他身上吃吃地笑：“我只是想到了一部电影，你肯定没看过。女主人公就是像这样，嗅着男主人公手上的味道，然后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结局是好是坏？”
　　“不知道，我看了不下五遍，都没有敢看到结局。”
　　“粗套的文艺爱情片？”
　　“嗯，很俗很狗血，但是拍得真好，气氛太过压抑，似乎从头开始就注定了两个人的悲剧。”
　　“那就别看了，我也讨厌那种一语成谶的东西。而且，我们一定不会是这样的。”
　　程灏可以自欺欺人，流年却不可以。生日快乐，小米和小南在分开十年后仍记得彼此的生日，悲剧由此延伸，由此落幕。而她和程灏的交集，似乎和生日也有着密切联系。她在生日那日认识程灏，阿婆生日的糖水煮蛋让她了解程灏，程灏的生日她是完美礼物。
　　程灏的胸口传来震动，声音透过那里显得更为浑厚：“今天还回去吗？”
　　流年摇头。
　　“那你还是去睡吧，明天几点上班？”
　　她没有回答，仰着脸问他：“你从刚刚我进手术室就没有走？”
　　程灏含糊的“嗯”了一声，扬了扬手中的烟：“没走，在这里污染空气。”
　　“那半夜出现在我家楼下呢？”
　　他古怪地笑了一下：“其实你可以不用明知故问的。”
　　流年也“呵呵”地笑起来：“那好吧，我不问了。程灏，为了答谢你，我送你去机场吧，你三点半的飞机已经延后了吧，现在改为几点？”
　　“五点半。我很欢迎你送我，但我想问清楚，你是以什么样的身份送我。”
　　“朋友，很好很好的好朋友。虽然我现在靠在你怀里，但是请允许我解释，程灏，我很累，脚很软，刚刚的手术我压力很大。我必须感谢你在我身边。”
　　他们在天台上没有等太久，程灏的助理打来电话请他赶往机场。
　　流年送他入闸，并询问归期，告知他回来时她定来接机。

　　我们何必拘泥于过去

　　其实那个新生儿的出生并没有太多值得喜悦的，她的平安到来，意味着她的母亲生命将至尽头。直肠癌晚期，若她肯撑得久一点，最多还有三个月的生命。癌细胞一旦开始扩散，速度会十分之快，更何况她体内激素分泌还在刺激着那些杀手的蔓延。
　　原定计划是生下孩子就立刻做癌细胞切除手术，但目前看来似乎是没有太大的意义了。产妇的身体似乎是经不起二次折腾了，一次手术已经让给她元气大伤。
　　而且家人没有什么表态，夫家连面都不露了，成天都是女孩子的妈妈忙里忙外。主照钴60，多药联合化疗，这些痛苦的化疗方式都是难以想象的折磨。每回从化疗室出来，病人母亲都眼睛红肿，似乎比遭罪的女儿还痛。
　　婴儿在医院住了几日后被接回家，还是娘家人接走的，办理出院手续像做贼似的，唯恐被发觉。
　　他们楼里的事全院都知道了，传的沸沸扬扬，都骂这婆婆一家没良心，丈夫也太懦弱。
　　病人根本没有奶水，瘦得只剩皮包骨头，加上那个药物治疗的副作用，吃什么吐什么。她母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去求主治医生，不要给她用那些药了。医生也很无奈，让她选择是要女儿活得久一点还是走的舒服一点，她趴在一身办公室哭了一个上午，擦擦眼泪还是要面带笑容的去面对病床上的孩子。
　　谁都心酸，流年在阿婆死前的一段时间也是这么过来的，强颜欢笑，自我安慰。见不得阿婆受治病的苦，又祈求着让她可以多活一些时候。
　　有时病人痛得受不了，或是刚从化疗室出来，声嘶力竭地抓着妈妈的手，哭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像快裂开：“我痛啊，我不做这些了！我难受啊……”
　　止痛针一针一针的打，都止不住她的哭喊。三个月形同虚设，半个月后复检，癌细胞已经转移到淋巴上，这就等于，死亡通知书已经到手了。谁都没敢把事情告诉病人，医生把家属叫到办公室，商量是继续化疗，还是干脆回家静养，等死。
　　丈夫是同意回家，毕竟他已经接受现实，在治下去也没有意思了。可是娘家人不同意，坚持能多活一天就不会放弃。
　　为了这件事又是一阵天翻地覆的争吵，好在是在办公室里吵的，离病房有一段距离，病人应该听不见。最后连消失多时的婆婆都拉了一票人杀到了现场，指着哭得浑身颤抖的母亲大骂：“我就知道你们一家，到死都想拖着我家。我告诉你，赶紧把她给我拉回去，你爱伺候就伺候着。”
　　“我怎么就瞎了眼让她嫁到你们家？作孽啊！”
　　“是你们死皮赖脸非要我儿子娶她的吧，因为她横插一脚，我们丢了多大的合作单你知道吗？几个亿，你从没见过这么多钱吧，还好意思说我们家亏待了你女儿。她就是拖油瓶，还生了两个拖油瓶。”
　　唯唯诺诺的儿子终于站出来拉拉自家母亲：“妈，别说了，大家都不好受。”
　　“你有必要在外人面前这么气我吗？你以前从不敢顶撞我的，就为了结婚这事，简直要活活气死我。现在还不肯消停，我看你都是被那个女人带坏了的。”
　　“你说谁带坏谁，你别把什么责任都推我们小敏头上，一个巴掌拍不响你都没听过吗，别蛮不讲理！”
　　“要比不讲理，你们家比我强多了吧。当初掐着我儿子的劲，比谁都不讲理。我还给了她机会，要想脱离我们出去独过，就生个儿子，有个继承人，母凭子贵，可她自己没福气。我这总不能放着我们家那么大的事业不管来管一个快死的人吧？”
　　话是越说越难听，可这是人家家事，医生护士再怎么也只能说说别吵了之类的，不能指责任何一个人。这办公室里乌拉乌拉挤着这么多人，又不能把人往外轰。
　　流年窝在角落里看病例，半晌没出声，听着他们吵架的内容脸越来越冷。说实话，做了那么多年的护士，这些家长里短，为了点医药费就闹翻的人不是没见过，可是无耻到这境界的还是少见。
　　护理铃“叮叮”响着，流年合上病历拿了要换的盐水穿过人群，在吵吵嚷嚷的婆婆面前稍稍停留：“你需要有一点科学的思维头脑，生不生的出儿子，错不在女孩子，而在你没跟人拍巴掌的儿子身上。要怪，只能怪你没福气生一个能生的出儿子的儿子。”
　　语气淡的像和人在讨论今天菜价多少，噎得一群人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她免不了被投诉，一直闹到院长那里。流年先后被护士长，副院长，和院长谈话。碍着徐景平的面子，院长反而不能说什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她几句就放她走了，无非就是：“小苏你要体谅体谅你罗叔叔我啊，我们都知道那家人不是什么善主，你看，来势汹汹的。你也别往心里去，下次注意些，别跟那些人计较。”
　　可是那家人都不肯善罢甘休，因为这事不知是给谁报道出去了，在报上后续登了好几天。大概是有人想办法压了下去，可是网上舆论众多，怎么也管不住。在社会干预下，为平息众怒，病人被送到十二楼。
　　流年的麻烦还止不住接踵而来，汪洋他们都嘀嘀咕咕，说这世上说句公道话不容易啊，她们都对流年肃然起敬了。网上还有人将那天流年的话重磅贴出，估计也是医院内部的人干的，没有指明是谁。
　　徐景平乐疯了，指着电脑问流年：“这就是你的原话啊！我就知道，我这有文学素养的乖丫头肯定说出的都是精辟的话。行了，别苦着脸了。等程灏回来让他想想办法，堵住这悠悠众口，省得你太出名了。”
　　“这关程灏什么事啊？”
　　“他比你叔叔我有才多了，这是让他压，肯定比我压得风平浪静。”
　　“我发现你和他简直是狼狈为奸。”
　　“嘿，说实话，他比我对你上心多了。我听说，上一次他半夜陪你到医院去，错过了飞机。他们致中要请国外的设计师团队来做这个项目，因为这事，被回绝了好几次了，他本来十号就能回来，又拖了几天。”
　　“我和他就是朋友。”
　　徐景平十分八卦：“他对你一见钟情？我以前不知道你和他认识啊。”
　　流年很无语：“你怎么就知道他喜欢我呢？”
　　“傻子都看得出，不然他费得着那么大劲嘛，在农庄那次我就看得出了。”
　　“原来八卦不是女人的专利，真的，叔叔你的嘴就比宋祖德小一点。”
　　“你别说，我们那圈子都知道程小总在追我徐景平的闺女，倍有面子。”
　　“你还真当他是你女婿了？”
　　这句话说完她又觉得用词不恰当，咬咬唇不说下去了。
　　徐景平像是没听见这一句，乐呵呵地和她聊了半天八卦，问问医院里的事。流年知道他其实心里不很好受，家里乱成一团，他还要在自己面前佯装无事。
　　凭心而论，这么多年，徐景平对她真好，吃穿住行，什么心事都不愿让她担着，每隔几天就跟她谈谈心，尽全了长辈的责任。
　　几天后程灏从欧洲回来，流年站在手术台上，自然是食言了。等她和方梓言回办公室，程灏已经大大咧咧坐在她位置上玩她的手机。
　　陈欣欣屁颠屁颠开心死了，还跟程灏合影，大叫赚了赚了，回去要拿给汪洋看，嫉妒死她。程灏摸摸她的头：“总算是回来了，我都等你三个小时了。”
　　照例又是男人的握手时间，程灏拍着他的肩膀指指流年：“你们老搭档了吧，十次看你们进手术室，九次都是你们搭档。”
　　“那倒不一定，流年进手术室比我多多了，她是全院医生的搭档，哎小陈我这么说你不吃醋吧。”
　　“我吃什么醋啊，流年那时候就是我们学校专业课第一名，实习的时候那医院打申请到学校要她留下来。她的成绩是有目共睹。”
　　“方主任是我们科里最年轻的副主任，医术高超，所以他上刀机会多，我就瞎混混，那个医生愿意让我跟我就跟。”
　　马哥甩着听诊器进来加入话题：“小苏同志你就是没节操，上次还夸我是全院最前途无限的医生呢，怎么见人说人话呢？这是你男朋友啊，不错啊，花容月貌的，这很眼熟啊。电视上见过的吧，你是明星吗，演什么的？”
　　“马哥你真没品，人家是事业有成的企业老总，到你那怎么就是小白脸了呢？致中的董事长，程灏。”
　　“流年真是你男朋友啊，真是什么马配什么鞍，果然，你叔叔给你找的都不是一般人。你什么时候给我介绍一富婆，让我给傍一傍。”
　　“缺德，我得告诉马嫂，让她给你看严实了。”
　　后来程灏说：“其实你一点也不积德，在办公室里那么贫，真是有意思。我们坐办公室的，成天就听几个秘书助理跟你汇报这个汇报那个，无趣极了。谁还敢跟你开玩笑啊。”
　　“那你做的有意思吗？”
　　“等你忙得昏了头，就不会想这些了。其实做你们那个挺好的，工作稳定，上班也没什么约束，只要不出医院就行了。但是我总觉得你比别人累。”
　　“所以说锋芒不能露啊，我当时进医院还是个小小新人护士，大晚上的值班。结果送来一个严重车祸，医生都掐不出大动脉，血又止不住。我拿医疗夹给他一夹，就把大动脉给堵上了。”
　　“你不是学护理吗，怎么这也懂？”
　　“我闲的无事吧，老去医学院旁听，买了一些书回来自己研究，这是最基本的自救你懂吗？我又不为别的。”
　　“那你又怎么想到要学护理？你以前不是想读公共事业管理嘛，要考公务员的。”
　　流年仰在椅子上，半晌才说：“就是想读这个了，我阿婆的死，对我影响挺大的。过去的幼稚想法，总是不成熟的，经历了一些，才知道自己想要的。就像你，不也一样嘛，总说要考人大，最后不还成了商人。程灏，我们何必拘泥于过去？”

　　枪打出头鸟

　　过去何其多，到底指的是哪一桩。其实程灏要问的是，为何她不肯等自己回来。
　　在加拿大的两年时间，他没有回来过一次。每一次葛希平和程建新去看他，他都找着各种理由避而不见。没日没夜的泡在图书馆里，只是想可以早一些回国，摆脱日思夜想的痛苦。
　　一开始他也想过偷偷溜回来，跟她当面解释清楚，他不是真的要抛下她不管。当时的情况，由不得他。程建新几乎是将他压上飞机的，根本没有时间去告诉流年。
　　程灏吸取过教训，知道做任何事一定要考虑周全，就像是这一次，他再次顶撞程建新，连葛希平都不支持他，一定会有人来做和事佬。
　　他在国外很少有人能联系到他，所以他回国的第二天晚上就接到程建新秘书的电话。他正在加班研究商业园区的合同，对底下的人发了一通的火。所以电话到手口气也不是很好。他极其讨厌程建新的秘书用这种长辈的语气要跟他谈谈心，直接回他一句：“周叔我敬你是长辈，你也不用学着我爸的口气来训我，你是他的秘书，你不是我爸，要谈心也轮不到你。我现在很忙，不是谁都退了休闲着无事的。”
　　周群没有想到他的态度那么强硬，讪讪地挂了电话。
　　回家他又被骚扰，周群很不死心：“程灏啊，你敬我是长辈的话，就跟你爸道个歉吧。”
　　他冷笑：“哼，道歉。周叔，你也太卖命了，我爸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死心塌地。就像当初在机场，我都跪下来求你让我走，你不为所动。现在倒轮到你来求我了，我想不通，你图什么？”
　　“程灏别这样，周叔是这样的人吗？我就是看程市长在家闷闷不乐的，才打这通电话的。”
　　“闷闷不乐？我看周叔你小瞧了我的智商了吧，我不在这段时间，他哪天不是找牌搭子玩的不亦乐乎。还有，我爸已经内退了，你现在巴着他，不如来多讨好讨好我。”
　　周群大惊失色：“你，你还……”
　　“告诉你周叔，我厌倦了这样的生活了。整天活在别人眼皮底下，你们别都当我是傻子。我被送出国的那次，是我爸承诺你看住了我，就给你儿子分到气象局。这次是为什么，答应你劝动了我，就给你失业在家的媳妇安排到金圣国企去吧。我本来不想说，当不知道，可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逼我。若是你缓个几天再来教训我，也许我也不会说，只是你太心急，正巧撞在了我枪口上。枪打出头鸟，周叔，对不住了。”
　　然后他很果决地挂断了电话，收拾东西睡觉。
　　半夜他很不幸又被吵醒，程灏火大地找手机之前他因为发火扔得太远，最后在一堆衣服里找到了手机。
　　齐彦声音很冷静：“程灏，给我找梁未远。”
　　但是程灏很不冷静，冲着电话嚷嚷：“你有病吧，我上哪找他去，他蹲在墨尔本泡洋妞呢。你怎么又跟他掐上了？”
　　齐彦再也冷静不下来，也嚷嚷，声音比他还大：“不是我掐上他了，是他老婆掐上我了。我靠，我这辈子没见过关系那么铁的姐们，问你家苏流年，一口一个不知道打发我。哥们我体谅你单恋的苦啊，我不让你去跟她套话。我费了多大劲我才打听到夏予北在一家私立高中教美术，和梁未远他老婆一个校的，关系还很好。我靠，她也跟我装傻。上次从山庄回来我就没找着夏予北。”
　　“要我说，你和梁未远都是犯贱，好好的离什么婚。梁未远当初还说，是向你看齐才离婚的。你可千万别说你是梁未远朋友，那个方知晓肯告诉你才有鬼。”
　　“我靠程灏，你就风凉吧，我祝你追不上你苏小妹。谁和你扯那么多，赶紧给梁未远打电话说我找他帮忙，我不信了，他都治不住他老婆。”
　　“是前妻，方知晓才不会理他呢，当初分手的那劲，真是令我这个男人折服。”程灏十分膜拜。
　　“我靠，你别说我认识你。”齐彦恼羞成怒，直接把电话挂了。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程灏长叹，他们的情路啊，为何都如此坎坷。梁未远和齐彦离了婚，一个去墨尔本疗伤，一个满世界找人，还有他将单相思进行到底。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原来是这么来分的。
　　他还是认命的睡觉，以后睡前要记得要关机。
　　南区的招标会果然不太好办，他最近和徐景平见面尽量少了，有事都是在电话里说。政府一手想要干预，他预留了两栋致中新开发的海韵楼盘别墅才让负责人松了口，答应在建筑材料上放手，听致中安排。
　　那两栋房产少说也有千万，房价不停高升，姓刘的负责人很满意。但参观房子时还是忍不住问他：“程董不介意我说一句话吧？”
　　“刘伯伯请讲，小侄洗耳恭听。”
　　“这恭听就免了，我听说你这是一掷千金博美人一笑，这代价，着实大了一些吧。你要是信任我，我就说实话了。”
　　“刘伯伯你说笑了，我有什么不信任你的。”
　　“你花这么大的代价，是想把材料运输进货的标给美佳吧。为了他那个漂亮的侄女？”
　　“呵，刘伯伯听谁说的？看来我在别人眼里就是纨绔子弟啊。”程灏浅笑，眼里倏然闪过幽暗光芒，转瞬即逝。
　　刘世杰以笑遮掩：“当然不是，谁都知道程董是英雄出少年，接手公司这几年，几乎要将产业翻一番了。”
　　“可是家父还是不放心我啊，老说我就是靠着家里赚了两个钱，哎，你也知道，他这人老是疑神疑鬼的，总怀疑我的能力。其实我哪是为了博红颜一笑，坦白说，你也知道美佳一开始就是搞运输发家，我们这些建筑材料都不用国内的，要是从国外进口，借美佳的实力，可以节省不小开支。再说我本身和他们徐董认识，他的友情价又很有诱惑力。”
　　还有话他当然不会说，美佳本身还囤积建材，他找质检仔细抽查，保证质量同时，又省一笔巨额工程款，就足够将这两栋房产补回来了。其实换了程灏是徐景平，也会留这一手。无奸不商，谁在这商场是清清白白的，就算是一张白纸进来，也是全身黑的出去。
　　这只有他们两知道，程灏不会搞豆腐渣工程，但上好的建材摆在面前，谁会去选贵的要命材料。到时候做些手脚，将这些建材拉到港口上，混进进口堆里，谁会知道。
　　刘世杰是谁，人人都说其八面玲珑，能从市长秘书爬到市政府办公室负责人，还是不容易的。刘世杰还跟过程建新一段时间，他就知道，程建新肯定会在这事上又插一脚，尔后事情要办不成，他会说他程灏没本事，若是成了，他又会说，你没什么可拽的，都是靠老子得来的。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永远都在被否定，永远达不到程建新的要求。无论何事他都要以强者助弱者的姿态来干涉。程灏真的已经独立了，他的钱都是自己一分一分赚来的，他不需要程建新无用的帮助。可是程建新不放过他，他不懂他到底是在帮自己还是只是为了享受成就感。程建新永远面子至上，见不得别人比程灏好一丝一毫，认为这就是丢他的脸了。若是以前，他可以认为他是望子成龙，可是从程建新内退之后，这样的情况是变本加厉。
　　刘世杰怕又是程建新招来的一颗棋子，他们父子真是悲哀，终究是沦落到要靠别人的打探才知道彼此在做什么了。
　　可是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了，从九年前他被程建新的手下绑去机场他就知道，他再不想尽办法逃脱这种束缚，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山雨欲来风满楼（1）

　　隔了那么久，程灏不得不出手，尽管他是如此不情愿。为了自己，为了流年。
　　他放过一次手，自此后悔莫及，不可否认，他与流年目前的处境，他有不可推脱的责任。程灏一直自信，太过自信，以为自己是流年的唯一。但程建新也要为此负责，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一个月后，美佳顺利拿到南区的建材运输权。徐景平顺理成章地请致中的高层吃饭，当然还有市政府的几个负责人。
　　苏流年被要求作陪，但到场的居然还有徐苏年。
　　她站在包厢门口就直觉地不想进去，徐苏年小鸟依人地偎在徐景平身边，旁边就是程灏。她硬着头皮绕到徐景平另一边，理理裙摆端坐下来。
　　徐苏年柔若无骨地抬头，还摆着似无害的笑容，装出温顺模样：“流年也来啦，爸爸你怎么没对我说？早知我就不来了。”
　　流年立刻听出火药味，只得也回一个柔顺的微笑。
　　程灏默不作声地隔岸观火，人一批一批快到齐了，都寒暄着，估计少有人能关注到这一幕。
　　流年此刻估计不是很开心，她有一个习惯，一直改不掉，一不顺心就会拼命摸耳朵。她的耳垂被摸得粉润润的，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捏，揉一揉。
　　初春的时候寒风咧咧，那一年程灏就陪流年坐在后山石阶上，听她滔滔扰扰说着考试没考好，阿婆的身体又变坏了。她的心情一不好，就使劲揉自己的耳朵，程灏伸手制止她的行为，不见效，就凑着自己的脸指着耳朵：“你掐我的吧，我的耳垂比你大，手感好，你的都红了。”
　　情人之间的打情骂俏最有用，流年难得主动咬了咬他的脸，用上了她的小虎牙，咬完还奚落他：“一点都不细皮嫩肉。”
　　程灏两只手去捉她：“那你让我咬一口，看看是不是细皮嫩肉的。”
　　流年一抬头就看到程灏注视的眼神，颇为委屈的嘟嘟嘴，配上用力闭眼的动作显得稚气十足，程灏顿时要笑，她又用眼神极力制止，警告意味十足。他知道现在笑出来肯定不太合适，聪明地端起酒杯掩饰，转着杯子，透过圆弧玻璃偷偷向她使一个眼神，说不出的暧昧。
　　酒桌上的气氛很快达到顶点，觥筹交错，推杯盏席，个个都是酒中高手。程灏处在一堆人之中，一杯接一杯的喝过去，还能眼神清透，思路清晰。
　　桌上的女性少得可怜，流年徐苏年加一个助理才三个人。那个助理是跟在刘世杰身边的，酒量超群，堪称女中豪杰，丝毫不输给男公关。
　　于是有人鼓动这让桌上的女性都喝酒，扬手就叫来了度数不高的葡萄酒，一人倒一杯。那个助理先干为敬，喝完杯底朝上，颇有气势。徐苏年其实酒量不差，为了保持淑女气质，自然要听徐景平的话，她还没忘程灏就坐在自己旁边。但现在既然要喝，就不能扫了他们的兴，端着杯子也是一口到底。流年骑虎难下，盈盈而立，分了好多口喝完杯中酒。
　　桌上立刻爆发一阵叫好，服务员见风使舵给他们加满。徐苏年娇笑：“不带这样喝的，没意思，又来一杯，存心要我们甘拜下风嘛。”
　　“那苏年要怎样喝才有意思，不如……”助理眼珠一转，“就让你身边的程董和苏年喝一杯交杯酒，大家说好不好。”
　　她早就看出来着身边的人都等着这句话呢，这酒桌上谁都闹腾，年轻人少，能凑成对的都要抓过来玩乐一下。程灏虽是今天绝对主角，应该还不至于不给面子。
　　大部分人都拍着巴掌应和，嬉笑不已。可她还没坐下就被自个领导骂了一句：“没眼力见，让你乱点火。”
　　别人都不知这其中内情，可刘世杰拿了程灏那么大好处怎么会一点不了解。要说他程灏是真的为利益考虑不假，但对苏流年的感情肯定也有几分真。
　　徐苏年羞着脸已经托着杯子要起身了，身边的徐景平按在她腿上的手稍稍用力把她扯下来。他虽然为流年着急，也不能让苏年出糗。他就不信，在做那么多人，没有一个是不知晓情况的。
　　不等程灏自己出面，刘世杰就已经跳出来打哈哈：“光和苏年喝交杯酒，那倒是冷落了流年了。依我说，程董和谁都不交杯，咱今天不玩暧昧这一套。大家都干随一点，来来来，流年苏年都喝了杯里的酒。刘叔我给你们撑腰，喝完这杯你们就不用喝了，你看你们，欺负两个小姑娘，你们也都罚自己酒，不然待会老徐可要为他两个宝贝丫头讨回公道了，有你们受得。”
　　一席半开玩笑的话掀开了又一轮高 潮，流年轻轻舒了一口气，以果汁代酒，这边敬一杯，那边敬一杯。整桌菜几乎就没动几口，她看着一道道菜在面前飘过来飘过去，头大无比。
　　不知怎么又扯到年龄这个话题上，刚刚一时口快的助理大概是为了挽回在领导心中的好感度，主动自贬：“哎，我都三十好几了，这两个妹妹还如花似玉水嫩的不行。”
　　徐景平自谦：“过了年我家苏年也三十了，天天催她找个男朋友，她都说工作忙，再忙终归是女孩子，这个年纪找一个条件好的男孩子也不容易啊。”
　　“啊是吗？徐董你不说谁看得出啊，再说现在姐弟恋还很流行，你家苏年条件那么好，还愁找不到好婆家。”
　　“对了，我就有个战友的儿子在市第一医院上班，和苏年一样大，姓方。”
　　“哦，和我家流年在一个医院啊，叫什么，看看流年认不认识。”
　　“方梓言，也算是年轻有为。流年你认不认识？”
　　她抿唇笑，眼睛弯弯的：“怎么不认识，他是我们外科的副主任，是我的上司，我跟他的刀。”
　　“哦，就是我们上次在海潮会所遇见的你的同事吗？”程灏轻描淡写地对她抛出一句，支着手臂看她。
　　听他这话的意思，他是和流年很熟了。流年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有人抢了发言权。
　　“那小方和流年倒是近水楼台啊，对吧流年，我那干儿子还不错。”
　　众人用很想死的表情鄙夷他，程灏的话已经很露骨了，只差没明着说，他和流年早就认识，搞不好还有一腿。
　　所以还是绕回前一个话题比较保险，谈谈年龄，套套近乎。
　　“对了，程董，倒是透露透露你的年龄，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和程董靠那么近，应该三十还不到吧。现在的企业家都在向年轻化发展，程董年纪轻轻就干出一番大事业，不像我家臭小子，高三还天天在家玩游戏，没出息。”
　　程灏一笑面容就生动起来，看了看流年：“我和流年一样大，过了年也就28了。”
　　“程董你拆我的台啊，罚酒罚酒，我还想守着流年的年龄，给她找一个嫩草呢。也怪我，把小丫头都留成了大龄女青年呢。”徐景平开玩笑。
　　“哦？难不成程董以前就和流年认识？”苏年突然来了莫名其妙的一句，谁也不懂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流年的心里突突地跳，突生不好的预感。
　　程灏抿住一口酒，慢慢地咽下去：“嗯，我和流年是高中同学，很早就认识了。后来我去了国外念书，就断了联系，没想到还能遇到，证明这缘分还没断。”

　　山雨欲来风满楼（2）

　　徐景平未止的笑意凝在脸上，视线胶在流年垂在腿上的手，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为了不被看出来，流年掐住了手指，拳头攥紧。
　　他很快反应过来，将笑容维持到最佳状态：“哦，是吗？我倒是没听流年提起过。”
　　流年“哗”地起身，眼脸低垂，低声道歉：“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
　　徐景平的角度恰好可以看见她的眼眶，明显的红了，眼泪颤巍巍的不肯掉下来。
　　有人搭腔：“我听程市长说，程董你在高考前就收到了多伦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应该成绩是很好的吧。”
　　程灏无所谓地笑笑：“出去念书，在国内的一切都不作数。我高考一结束就被我爸送到加拿大了，说是要培养我的独立能力。其实去不去国外，我一直认为都是一样的，所学内容差不多，但是眼界开阔了是真的。”
　　“我一直都想把我家儿子送出去，可是他英语太烂了，烂泥扶不上墙，又不肯学。我要是有一个像程董一样的儿子，该省心多少啊？”奉承拍马的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徐景平口气平淡，没有延续这句话：“所以说，程董那年暑假都没回来过？”
　　“嗯，我本来打算念人大，可是计划赶不上我爸的一句话。”
　　“不过，还好程董那年暑假不在呢。呀，流年怎么出去了，心虚了吧，爸你说是吧。”
　　徐景平陡然发飙：“有你什么事，吃你的饭，我们说话你插什么嘴。”
　　程灏脸上显现出不解。
　　徐苏年一副委屈的闭嘴，眼角瞥过程灏，她就不信纸能包得住火，程灏知道这件事后，还坐得住。当然她不会笨到去告密，被徐景平知道，她只有自尝恶果。这是徐景平的原则性问题，他对自己再好，也不会在这件事上对她手软。
　　当年徐景平在苏流年那里呆了太久，朱静华熬不住派人去查过，得到这么耸人听闻的消息。朱静华曾威胁徐景平如果他再把心思和金钱放在外面这个私生女上，她就把这件事宣扬出去，徐景平大发雷霆，停了她们一切金钱来源，由着朱静华闹。平日里徐景平其实也在尽力补偿，吵架从来都让着朱静华，对她百依百顺，从不在流年那里多呆。但她就是瞧不起苏流年，小小年纪不知检点，勾三搭四，她身上即便淌的是徐景平的血，她也只能姓苏。
　　流年在洗手间呆了十几分钟，洗了一把脸才磨磨蹭蹭进来。她刚刚后背冷汗涔涔，在厕所那么长时间，早已冰凉的贴在身上。
　　徐景平替她拉拉椅子，见了她满脸的水和惨白的皮肤，不敢多问。流年手一滑打翻了面前的果汁，洋洋洒洒泼在金色的桌布和宽身束腰裙上，紫色的的布料染上鲜榨的果汁，色泽诡异，像是凝固后的血。
　　流年手忙脚乱地擦拭桌子，怎么也抹不干，徐景平抓着她的手：“算了算了，别擦了，你还是先回去把衣服换了吧。”
　　她的头低的幅度很大，因为手臂前后屈伸的动作额上的发也晃动着。程灏的眼前似有水光闪过，从流年泛红的眼眶中滑落，速度太快他没有看清。
　　他仰头注意到她手背上的水珠还留着，被她一甩手，就飞走了。
　　就算是打翻了果汁，也没有必要掉眼泪，而且流年从来都是坚强的，他极少看见她哭。程灏心下生疑，已经站了起来：“徐董，不如我送流年回去吧。”
　　流年立刻抬头，眼里真真切切有眼泪，顺着惨白的脸庞冲下来，挂在她尖尖的下巴上，即刻被擦去。她抖着唇，还硬要挤出一个微笑掩饰：“不……不需要。”她的眼神一直在飘，落在他的脸上，像触电一样跳开，眼睫毛闪个不停。
　　徐景平握着流年的手得体地回绝他：“不麻烦程董了，流年，我让小陈送你回去好不好。早点睡，我知道你最近上班累了。”
　　一句话免得别人还喋喋不休的问，工作累，压力大，多好的推脱之词。他可以随便糊弄别人糊弄过去，可是程灏明明就知道流年正在休假。
　　身边的徐苏年轻轻地吐了一句话，程灏浑身颤了颤，她说：“靠，又装B，只有我那没脑子的老子拿她当宝。”她的下巴微昂，眼神里不可谓不恶毒。
　　但她变脸速度十分之快，徐景平转过身来，她已经换上了乖巧温顺的外壳。
　　由此看出，流年要在徐家生活下去，就需要这样高超的变脸本领。所以为何她的变化如此之大，不难解释了。
　　流年说过她除了阿婆没有亲人了，所以这突然冒出的叔叔一定让流年无比依赖，而且似乎徐景平对她真的很好，他们之间的亲近甚至不止叔侄那般，不知情的外人，甚至会觉得他们像父女。
　　徐景平此后就显得心不在焉，中途借口出去了一趟。程灏被他们一轮又一轮的敬酒搞得心烦，推说要去外面吹吹风，散散酒。
　　走廊的尽头有喁喁之声，叮咛嘱托亲切自然，饱含深情，是徐景平，他三番五次地溜出来就为了打电话。
　　电话那头是刚刚被送走的流年，徐景平安抚她：“别怕，流年，我保证，谁都不会知道那件事……真的流年，你信叔叔，叔叔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
　　“苏年我一定会教训她，流年……实在不行，我让丁医生……”
　　电话里的惊叫声把程灏吓了一跳，他从没听过流年这样失措惊慌的叫声，不自觉向前跨了一步，流年几乎是在对着电话喊：“不要，叔叔，我受够了，我不要……什么心理诊疗，什么催眠，都是狗屁，都没有用……”
　　都敌不过程灏一句话，就能让她的世界裂冰。
　　他说缘分未断，他可以轻描淡写地提及那个夏天，她却匍匐其中挣扎了快十年。
　　徐景平很快挂断了电话，按键重拨了一个号码，对方接的极快，徐景平沉声：“待回去苏小姐那里看看，顺便把她的厨房门锁上，家里所有的利器都收起来，花瓶也不准留，你就给我看着她，不准她自残，明天在她身上看见一个伤口，我都唯你是问。”
　　心理诊疗，催眠，利器，自残，都是怎样的字眼，程灏不懂为何流年突然扯上这几个词，他突然思维定格，听不懂这其中的含义。他又向前跨了一步，像是回到了那天医院的天台，徐景平机敏地合上手机，毫不犹豫地转过身。
　　程灏靠在墙上，维持着一个动作，直视徐景平，一句话都不说。徐景平手里还捏着手机，眸子暗了暗：“程董，偷听别人讲话，似乎不是好习惯。”
　　“我不感兴趣的，我是不会听的。”程灏耸肩。
　　“那你听到你感兴趣的了吗？”
　　“如果徐董肯讲清楚的话，我会更有兴趣。”
　　“不好意思，可是我没有讲的兴趣。”
　　“那我只有亲自去问流年了，一个外表完美，内里千疮百孔的洋娃娃是如何造就的？”
　　“怎么，程董开始考虑流年的价值是否值得你投资了？”
　　“哦不，徐董你说笑了，我从没在流年身上投资什么，她是筹码，不是投资股票。”
　　徐景平不动声色地眯眼笑：“程董真会开玩笑，如果我说，我现在不想拿她当筹码了呢？你会有意见吗？”
　　程灏也笑，更为从容不迫：“徐董，过河拆桥，可不像是美佳的作风。”
　　“那么我冒昧问程董一句，你刚刚偷听到多少，如果你全都听到了，你还不放流年的原因。”
　　“有什么原因？我还想知道你们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自残，心理诊疗？徐董， 你要解释吗？”
　　“你是不是有我拿一个次品来糊弄你的感觉，就像是你花高价买了一栋房子，外面很漂亮，里面却到处漏水？”
　　“徐董，原来你是这样看流年的。她不是你侄女吗，为何连你都这样说？”
　　“那你呢，不是这样的感觉吗？流年漂亮，这谁都不能否认，可是除了外貌，你能什么都不在乎吗？看，这就是人的劣根性，看来这辈子，流年是良人难遇了。程董，说实话，一开始，我以为那个良人会是你，但我没想到，你是流年的高中同学。那么实在抱歉，我不能让与她的过去接触太近的人来照顾她。如果你有怨言，我可以自动放弃这次南区的得标。”
　　“徐董，你偏激了。同等的，我们来交换，我不会撤标，你放心的做你的，我要今天听到的事的解释。”
　　徐景平难得低头：“抱歉，程董还是撤标吧，这个交易，我付不起。你也别去打扰流年，算是我求你的。”
　　程灏闲闲地理理衣襟：“徐董，私藏那么大数量的建材，罪名不小。”
　　徐景平不答话，眉间轻跳。
　　“到时候，我只要说，因为我发现了美佳私藏建材的事，所以解约，不仅可以把责任推得干干净，还能落个美名。那时，徐董，你大概连给流年请心理医生的钱都没了吧。”
　　“程董，威胁我对你也没好处，到时，还有一个流年为我作证，除非你能证明她是在作伪证，那她也免不了牢狱之灾，多不划算。”
　　“我可以替她开精神障碍证明。”程灏丢下最后一句话，直起身打算走。
　　徐景平的声音坚定决绝：“程董，你要怎样，我不知道，但我不能让流年没了最后的伪装。她是一个命浅的女孩子，从来没福气，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就让她清净清净吧。”
　　程灏头也不回，冷冷地睨着大理石地面，抬腿就走。
　　徐景平最后一次叫住他：“程董，我厚着脸皮再问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流年以前有男朋友吗？”
　　徐景平一直深信流年是洁身自好的女孩，她会怀孕，会发生那些噩梦一样的事，一定和某个人有着密切联系。
　　在医院里他就知道，流年是在维护那个人，他在她面前说要去调查始作俑者，流年眼里蓄满了泪，全是哀求。
　　程灏的后背僵了僵，脚底调换方向，蹙眉看着徐景平：“什么意思？”
　　徐景平苦笑：“我只能说，流年的心病不好医，我在赌最后一个机会。如果，程董知道的话，我就不用去套流年的话了……”
　　“有，她那时有男朋友。”程灏急不可耐地打断徐景平。
　　“你知道是谁吗？”
　　程灏沉默。
　　徐景平失望至极，无奈之下长叹：“看来是真的没希望了，程董，你们那是同班，看起来关系还不错，真的连你都不知道吗？”
　　程灏的唇微动，低声说：“我知道。”
　　徐景平眼里的光骤亮：“是谁？”他只要知道是谁，就一定能把他找出来。
　　程灏深呼吸，不知为何莫名紧张，吐出郁结的一口气，他直视前方：“我。”

　　疯狂的世界

　　徐景平一言未发，藏在裤袋里的手捏紧了拳头，再松开，如此反复。
　　程灏大步向前，离他咫尺。徐景平突然弯腰鞠躬，行了一个大大的礼，然后不卑不亢地一字一顿对他说：“程董，放过我家流年吧。你担不起这个责任，我会弃标，然后带流年离开，离你越远越好。”
　　程灏攥着他的手臂：“我请你说清楚，这中间有什么缘由。”
　　“程董，我不能将流年交给你。流年苦了那么多年，她受够了。她自杀过，自虐，自闭，这些伤害太大了。她受不住，你端不起。程董，我错看你了。年少都有轻狂时，但这轻狂也要有个度，你害了流年，别再毁了自己的前途吧。”
　　徐景平现在彻底地懂了，流年那时何止是在维护程灏，还在维护他。他就算能查出那人是程灏，也是无用，甚至是以卵击石。那时程建新还没有退休，人脉广阔，权势甚大，而且美佳也没有发展的那么完善。他们若是矢口否认，流年又将至于何等境地，他徐景平保不准会损失惨重。
　　所以流年宁愿低头来博取徐景平的同情，也不要他去冒险打无把握的仗。徐景平又觉得心酸，流年自小看透人事，少了应有的单纯天真，事事要为别人考虑周全，那样的苦累是说不出的。
　　程灏不依不饶，坚决不肯退让：“这标当我送给你的，徐董，我只请你说清楚。”
　　“没必要了，程董，从流年跟我回到这里开始，就没必要再将流年的伤心事重提了。抱歉，我还要赶回去看流年，她人傻，什么事都不说，憋在心里肯定难受，就只能动刀子伤自己。程董，听我一句劝，流年不是玩具，她也不是你想的那样宜家宜室的女孩子。她心理生理都不适合你们那样的豪门，你们要求太高，她高攀不起。”
　　“哼，没话说就这样搪塞我吗，高攀不起，美佳也算是本省排名前二十的大企业吧。”
　　徐景平掰开他的手，直直往前走，腰背都是竖着的，横竖都是他欠流年的，如果这一次他出了事，就当是他还流年的。
　　他知道，在这个圈子里，谁都不能清清白白的，程灏有把握威胁他，证明从合作一开始，他就成功的将致中放于安全地带。美佳和致中斗，实力悬殊。他徐景平和程灏斗，不说旗鼓相当，程灏的优势还是极为明显的。
　　程灏要是肯看在流年的面子上放他们一马，他并不想撤资，毕竟那是一个大项目，不说获利，就是抽身，也得亏损许多。
　　但程灏并不是善主，他的手腕不见得就不强硬。
　　徐景平飞车离开酒店，在八点喧闹的街头，左右穿行，毫不顾忌红灯闪烁。从后照镜里看去，一辆黑色的凌志分毫不差的跟着。他闯红灯，凌志也踩油门，他左右绕弯子企图甩掉他，车子也不在意碰撞，疯了似的一路横行。
　　流年瑟缩在厕所角落，水柱冲刷下来，劈头盖脸浇地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天已经渐冷，外面只有十几度，再过几天，立冬。可是她在温暖的室内依然冷到骨子里，浴室里水汽氤氲，镜子上模糊了一切，她看不清自己的脸。伸手去拭，也是一团水雾，依稀看见人影晃动，满脸满身的水。
　　医院的病人已经离世，昨天晚上走的，无声无息。到早上护士查房才发现，病人的家属来领她回去，把孩子也带来了。他们将鲜活的生命放在病人的怀里，温热的皮肤紧贴僵硬的四肢，吓哭了刚刚足月的孩子，手舞足蹈的要外婆抱着。病人安静地躺着，眼睛微合，手指微蜷，想要抓住什么，死不瞑目。
　　婆家的人彻底不露面了，连丈夫都没有来。一席人麻木平静地做着最后的程序，办理出殡。母亲在医院的风景走廊上，没有进去，抱着怀里的婴儿呆呆坐着。亲属在一旁安慰着她，逗弄着孩子。
　　年老的母亲幽幽叹息，似乎对这个结局早有预料，已归平和，只是拍着拍着孩子还是红了眼眶，对身边人诉说着：“真是作孽呦，早知如此，不如太太平平让小敏嫁个好人家，就算是得了这病，还有个人能送送她，能替她掉一滴眼泪。这孩子，生得体面，像她妈妈，可是命薄，等不及见见她妈。如今那边撒手不管了，孩子也不要，给了一点钱像打发完了叫花子。我们可该怎么办，想养这孩子又养不起，总想能托给一个好人家，让她别受那么多苦。”
　　流年几乎要走上去说一声，那孩子给我带吧，她注定要孑然一身了，有个孩子未必不是好事。以她现在的能力，就算不靠徐景平，也养得活那个婴儿。
　　可那终究不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到老了，想起来，总有遗憾。
　　太阳能热水器的定性不是很好，流年听见墙壁的热控器上“滴滴”鸣叫，尖锐刺耳，划过耳膜，混着空气钻入脑细胞中。喷头中的水势见长，但温度越来越低，没头没脑地淋着她。
　　真的是好冷，可是她懒得动，颓靡地无法起身。
　　她坐在浴缸里，保持抱臂的蹲坐姿势，将头埋在膝间。身下的水渐渐染了一层红，她换掉了紫色及膝裙，所以雪白的睡衣上能清晰映出浅浅的粉红色，水流经过之处，晕成一片开在衣服上。
　　流年不知道这血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她左手腕已经凝结的伤口流下来的，还是她下腹源源的温热液体。
　　应该不会是手上的血，虽然伤口很疼，但已经止血了。她一不小心差点伤到筋，酸疼无比，完全没有抬起来的力气。
　　那就是她的生理现象带来的麻烦。她在这冷水里泡了那么久，早已腹痛难忍，腰酸腿疼。她向来痛的比别人厉害，这落下的病根，根本治不好。她什么方法都试过，治标不治本，每次这几天，都是热水不离手。
　　她知道自己再泡下去会受不了了，而且室内温度骤降，因为冷热水中和，镜面都清晰了。她抬头看自己的蠢样，嘴唇煞白，长发散乱，眼神空洞。因为冷，她的右脸面颊肌肉抽动收缩，伴着牙齿的咯咯作响。
　　流年知道客厅里有徐景平的人，她抱着膝盖蹲在软软的沙发上数地上的血滴时有人敲门，很毛躁的“哐啷哐啷”声。
　　她很平静地起身，用右手开门，左手的血滴下来蜿蜒到门口。那个黑衣黑裤的男子当即招手请随行医生来包扎，然后深鞠躬：“对不起，苏小姐，我来迟了。”
　　流年厌恶地格开企图架住她的医生：“我自己就是一个护士，我有分寸，不劳你们了。”客厅里有足够的药和纱布，她用清水洗净伤口，上药止血，手法纯熟，灵活自如。而且眉间不见一丝痛楚。
　　徐景平回来时他们还没有来得及收拾残局，两个黑衣男子站在洗手间门口仔细听着动静，深怕她在里面出事。他们被罚是一定了，只要不再出岔子，徐景平都不会让他们太难做。
　　所以程灏眼前一片血红，一滩血渍被践踩过，糊了满地，全是脚印状，惊悚无比。
　　徐景平白着脸苦笑，站在玄关处不敢下脚：“程董，你看见了吗？这就是现在的流年。她的左手腕间，有一条又细又长的疤，每一次好了，她都在同一个地方割下去，力量都拿捏得十分到位，不会死人，但是血流的绝对不少。这已是十分好的了，最恐怖的是第一次，她在医院阳台上，用剪刀叱啦一声剪开静脉，血溅三尺，真是非常好的形容。”
　　程灏抖着声呼吸了两口稀薄的空气：“她人呢？在哪里，送她去医院了吗？”
　　“这之后，她会自己清理伤口，清理现场，打扫的看不出痕迹，然后去浴室洗澡。这是她的惯例。所以，你满意了吗？”
　　他压抑着咆哮的念头，扯着徐景平的衣领：“你告诉我，为什么？”
　　徐景平平静地拍开他的手：“和你逃不了干系，当然，也有我的份。程董，我们都欠流年的，但是你的那份，不要还了。放她自由，别纠缠了，就是对她最好的补偿。再通俗地说，流年配不上你的。程董，你死心吧，也请你走吧。我就是想让你看清这就是事实，才会放你来这里。在流年洗完澡出来之前，离开，然后停止纠缠，我们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凭什么对我说这种话，你就知道她的内心真正想法吗？她并不排斥我走进她现在的生活。”
　　“可她排斥你重回她的过去。”
　　“徐董，你怎么就那么断定我给了流年伤害。”
　　这一个问题他们似乎一直心照不宣地在纠缠，连程灏开始都莫名奇妙，但徐景平似乎什么都知道。程灏之所以对自己自信，因为他拥有过流年的身体，他就得自己就是流年的男人。至于徐景平到底指的什么伤害，他都一直归为这一点和他的不告而别。难不成流年连这都肯告诉徐景平，而且她的悲伤程度汹涌的过于诡异。
　　徐景平不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之：“程董，我只想问一句，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你碰过流年吗？”
　　程灏面部微微抽搐，难以置信地闭眼，最后颓然睁开，扶着墙，慢慢转身离开。
　　这个问题，他何须回答。流年是那样保守自好的人，想必到现在她还是孤身一人，也有这样的原因。但他的归来并没有让她重回怀抱，那么只有一个解释，流年真的不爱他了，即便他是她第一个，可能也是唯一的男人，她都不会接受了。
　　他的离开已断送了一切。
　　这就是世界的疯狂之处。

　　争不过，总可以逃（1）

　　徐景平手脚迅速，命人将S市的别墅收拾一番，然后给院长打过电话，说流年身体不好，要修长假。作为一个护士，这样的要求似乎很难实现，但是作为一个背景特殊的护士，这不是难事，而且流年的身体不好是众所周知的。
　　S市的别墅在乡下，徐景平以流年的名义买下了那块地，修筑出当地最漂亮的房子，像一个尖顶的城堡。那里离流年原来住的破落屋不远，只是在近郊半山上，站在窗口，可以看见郁郁葱葱的大片林地。之所以修建在那里，是因为离后山的公墓不远。
　　苏云年本是葬在乡里的祖坟中，后来徐景平在后山买了一块专属地，将云年和阿婆迁至专属地，很清静，无人打扰。而且坟前终年鲜花不断，一尘不染，照顾的一丝不苟。
　　流年没有排斥这个安排，收拾好不多的东西，跟着徐景平的车踏上了反往S市的路途。他们没有坐飞机，因为很容易被人查到降落地。
　　自那日的宴席之后，流年有整整一周的时间没有说话，眼神空茫，一问三不知。
　　别墅里东西齐全，所以流年到那里就可入住，徐景平没有陪她。N市的事情焦头烂额，他抽不开身也是于情于理的。
　　流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不看电视，上网只看看小说视频电影，一个人呆在那么大的屋子里转悠。郊区的空气很好，早晨她起得很早，因为晚上基本是睡不着的。晨跑吃早饭，然后接着睡到下午，上网看碟打网游，折腾到半夜，眯一会儿，如此循环。
　　眼看着天越来越冷，寒流来袭之后下了几天的雨夹雪。流年在墓地打扫了半天，撑着伞替墓碑遮雨雪，终于如愿以偿的感冒了。
　　发烧至39度她才打电话给徐景平，他坐飞机当日就到了。流年承认自己耍小孩子脾气了，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窃喜心态享受徐景平的嘘寒问暖。徐景平在这里陪了她过了一个周末，又飞回去了，临走前点点她的脑袋，又是欣慰又是责怪：“哎，从来没有看你那么依赖过我。别拿自己的身体出气了，听到没有，不然叔叔不来陪你了。”
　　流年低着头接受教育，心里的积郁总算散了一些，露出这么多天来最真挚的笑：“叔叔，对不起，我又让你跑来跑去累得要命了。”她举着三个手指做发誓状：“我保证，我会乖乖的等你来接我回去，绝不给你添麻烦了。”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甜甜的江南口音，让人怎么都气不起来。徐景平摸摸她的脑袋：“我哪里是在嫌你给我添麻烦，我是心疼你，在这里一个人挺闷的吧。”
　　“还好，我都习惯了。就是多日不去医院，闲得慌。叔叔，过几天我想去乡下的医疗队做义工，挂挂水打打针，不然真是要闷出病来了。”
　　“随你，你要愿意，我派个司机来给你省得你天天来回跑，多累。”
　　流年头又低下去一点，吞吞吐吐地说：“我想在那里过上几天，那次我去看过了，乡里的医疗小诊所设施太不齐全了，条件也差，我打算买点医用药，买点医疗用品，在那里住几天。”
　　徐景平心理上是不想答应的，可是流年含胸低头的模样让他狠不下心来，只好点头，期限一周，天天报备，还让保姆跟着她去。
　　虽然他不情不愿，但是第二天流年还是收到了一后备箱的医疗用品，颠簸着进了离这里几十公里的山路。
　　路况极差，流年开始还晕车，下车吐了一回，被人扶上车继续前行。
　　周围大树密密匝匝遮天敝地，这山路上只有他们这一辆车。这是论坛上发起的一个活动，名为关注生命，关注大山。有好几个人都是S市市医院的年轻医生，是受了医院的委派，并不是自发的献身。流年，一个当地赤脚医生，还有两个来自外地的医生是自发行动，所以分帮分派。那几个高等教育培养出来的医生对他们都挺不屑的，唯独对流年还算客气，甚至可以说是殷勤。
　　这里流年很小的时候就来过，阿婆就是在这里支教，苏云年病了之后，他们才去了城里。一切都没有变，摇摇欲坠的瓦房，要拉几下才能亮的灯泡，和鸡飞狗跳的晒谷场。
　　乡里的医疗所给他们分配了宿舍，一个在当地算是比较高的楼，两层，外带一个闹哄哄的猪圈，离医疗所很近。带他们来的赤脚医生很淳朴地呵呵笑着：“这房子算是我们这里最好的了，都打扫了，不脏。你们要是有什么不方便，就跟我说吧。”
　　跟苏流年一起来的小保姆立刻插话：“这房子也太不安全了吧，苏小姐，你还是去徐先生安排的地方住吧，你身体又不好，住这里不方便。”
　　她笑了笑，避开别人打量的眼光，问清楚她的房间，着手吩咐随行的人替她收拾放行李。小保姆急得跺脚，流年还是一派安然：“没事，我跟叔叔说清楚了，我就住这里没什么不好。大家都不嫌弃，我怎么能搞特殊。你们几个帮大家都把行李扛上去吧。对了，把带来的医疗物资送诊所里去，搬的时候小心一点，那里面都是袋装的盐水玻璃瓶之类的，别粗手粗脚碰坏了。忙完之后你们就回去吧，一周之后来接我，顺便再带些药来。”
　　这才叫真正的有钱人家小姐，那几个自诩是城里来的高材生本来对这里颇有怨言，现在也不好意思开口抱怨了。
　　下午他们就去了所里帮忙，其他人都以为流年就是出来混混的，可是她白大褂一换，头发一绾，整个人架势就上来了。准备摸鱼的也不好意思了，所里的两个护士也勤快起来了。总之一片欣欣向荣，那个赤脚医生一看堆在水泥墙边的一溜药箱也乐得不行。
　　晚上在宿舍和流年一个房间的两个女孩子都忙着和她打交道，问她从哪里来的，流年照实说：“N市。”
　　“怪不得，工业化大城市嘛，经济比我们这里发达的多。可是你家看起来很有钱啊，不是一般的有钱的那种，出门带一个保姆，一个司机，两个保镖，你怎么还来这里，看风景吗？”
　　流年失笑：“有那么夸张吗？”
　　“有，你举手投足的气质就是不一样的，一看就知道绝非凡人。哎，我一开始还以为这里自然风光肯定天然纯净，没想到是这么鸟不拉屎，失策失策。”
　　“呵呵，其实这里有漂亮的风景，只是比较危险，这几天下过雨，肯定封山了，所以看不到。”
　　“你来过这里？”
　　“嗯，我外婆以前在这里支教，我在这里住到五岁。”
　　“哇，看不出来啊。”那两人惊叫。
　　第二天上午没什么事做，有一个叫宋彬的提议去山上看看风景。那两个女生予以否决，将流年的原话重复一遍。他们也都惊诧，因为在山里手机信号不好，怕走丢了出事，只能放弃这个提议。
　　所幸到了下午有事可做，所里组织他们去学校打疫苗。流感疫苗，这还是他们第一次打，鉴于最近城里的流感灾情严重，流年才想了这么一出，防身健体，总不会错。
　　学校出乎他们想象的漂亮，圆弧拱门，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映衬着大山极不和谐，光亮的旗杆，摇曳的红旗，气派的两栋联排教学楼，挂着衣物的宿舍楼，和朗朗的书声，简直让人目瞪口呆。
　　学校的老师还是纯朴的无可救药，搓着手上来迎接他们，穿着灰蓝色的掉线棉袄，让这栋教学楼看起来更诡异。
　　有的班在上体育课，那些孩子一看见白大褂条件反射的尖叫，兴奋地跑来跑去。他们人多，要分组进班打疫苗。宋彬突然举起手来自告奋勇：“那，流年我跟你一组吧，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她不知道怎么推辞，想了想也就不反对了，反正公事公办，他还能对自己怎么样吗？
　　进了教室都是一堆小魔鬼的尖叫声，老师的呵斥都派不上用场。流年举着针头威胁他们：“都不许叫了哦，谁叫得最大声，我就给谁用大针头。”
　　这招比老师的话有用多了，一个个排着队龇牙咧嘴地等着打针，小嘴捂得紧紧的。
　　任务顺利完成，他们在操场上汇合，那个淳朴的大叔再次搓着手出现，咧着嘴乐呵呵地问：“我带你们参观教学楼吧，行不？”
　　这样的大楼在城市里不稀奇，在这里就显得无比光辉。他们被带着四处晃悠，最后晃悠到校长办公室。
　　气派是气派，就是碰上了这个大叔，全毁了。锅碗瓢盆都堆齐全了，角落里还有一张板子，铺了床单，想必这个校长是以此为家了。
　　校长接着搓手：“这个屋子挺大的，我们家六个人挤的屋子还没这个大。不过这是公家的，我也不好意思叫他们全住这里来。”
　　流年当下无语。
　　墙上还挂着几张照片，大叔更加兴奋，拉着他们去做介绍：“这就是我们学校的捐赠人，那个致中的董事长，程灏，很有钱的。我们这里的女老师一个个都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
　　流年身形未动，恍惚地看见墙上的人影，微笑着，鹤立鸡群，站在国旗底座边，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霸气。她的眼神模糊了几秒，渐渐恢复清朗，盈盈一转，像水波流动。
　　一直注意着她的宋彬心跳如鼓，不自觉靠她近了一点。
　　同来的一个医生随口接校长的话：“致中嘛，有的是钱，最近有砸大本钱承包N市的一个商业园区。对了，苏小姐，你不就是N市的嘛。”
　　流年收回目光，淡淡应一声：“嗯。”
　　“那你应该知道致中吧，据说程董以前也是在S市上学的，比我高了一届，可是风云人物呢。他爸爸以前还是S市市长呢。”
　　流年闻言眼神黯了黯，慢慢点头：“哦，是吗？”
　　那个人对师兄的敬仰情怀更是澎湃起来：“现在程灏不还是风云人物嘛，前一阵子砸倒了N市的一家运输业大公司，叫什么佳美吧，硬是撤标抽身。本来两家还是合作伙伴呢。致中不对外公布原因，可是上头还是查了下来，美佳私藏建材搞地下交易，违规违法，被整得够惨，股价下跌了20点都不止。”
　　流年平静的外表终于起了波澜，哆嗦了一下，脸色瞬间煞白。
　　她的手机打不出去，联系不上人。流年白着脸问校长：“你们这里有机房吗？”
　　很明显是有机房没网线，但是有校车，送她到乡政府办公室打电话。
　　晚上两辆车来接她，她一个人先从山里回来了，给他们几个同伴留了号码。
　　七点半的飞机回N市，一个小时的路程，她耳鸣头痛，只听见嗡嗡的蜂鸣声和牙齿打颤触碰声。飞机降落，她的心也在降落，缓慢沉重，落到不知名的地方，她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到了，摸摸胸腔，还好还在里面闷闷的工作。

　　争不过，总可以逃（2）

　　她不用通知就会有人来接她，徐景平一定知道她回来了。她拖着行李箱跟在徐景平的助理身边，坐到车上她才开始发飙：“说清楚，一个字不准漏。”
　　那个助理也吓了一大跳，大概是从没见过流年这个样子，讷讷了半天还是规规矩矩坐好：“不好意思，徐董不许我们说。”
　　“你们不说我不会上网查吗？”
　　“徐董要我们带你先到他临时准备的地方住下来，那里地方很大，是以苏小姐的名义买的，只是没有装网线，没有电视。徐董为你准备了许多电影碟片，书柜里书很多，电脑里有单机游戏，苏小姐要什么打电话给我们就好，住在那里一两个月不成问题。”
　　“狗屁，一两个月，他都可以去蹲大牢了。”流年急得爆了粗口。
　　“徐董已经做好万全打算，他知道你也没有什么事业心，所以他将五分之二的存款转入你户头了，五分之三给了徐小姐和徐太太，他说他要做到公平起见，所以请苏小姐见谅。这栋房子，城中的房子，和S市的别墅，都是苏小姐的。同样，祖宅留给了徐小姐和徐夫人。所以事实上，苏小姐得到的是最多的。”
　　她要这些有什么用，她在徐景平身边，从来都不是图一个钱，她只觉得他能替自己遮风挡雨，他给她从没有过的亲情，关爱。现在徐景平出了事，她要这些做什么。
　　流年平静了一路，最后问：“叔叔人呢？”
　　“保外候审，目前还处在警方控制之中，行动不是很自由。”
　　她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扶着车窗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锁着肩膀蜷成一团抽噎，渐渐声音变大，脸上泪痕交错。
　　发泄后她还是要面对一切，趁着车子没有达到目的地，她对着司机发令：“带我去见徐景平，不管他在哪里。”
　　助理加以阻挠：“苏小姐，徐董现在见的人都要严加审问，真的不方便。徐董说了，尤其是你不能见他，他一心想护你周全，你不能浪费他的心意啊。”
　　“那我就坐着等他吗，等来法院判决书，再去监狱里看他？我苏流年是这样的人吗，我图什么，我不图他的钱，我只要他平平安安的。他不让我去见他，就是让人不想查账查到我头上，可我宁愿不要这钱。若不是我在乡里听到了风声，你们还准备瞒我瞒到什么时候？”
　　她气得浑身发抖，背着身子，满脸涨红，没过多久又去踢司机的椅子：“带我去，听见没有，让我去。”
　　谁都拗不过她，司机只好调转方向盘，带她去了徐景平所在的中广新区。
　　那里果然有警卫看守，他们办了手续才能进去。徐景平现在不能出境，24小时都不自由，见了他们一拨人浩浩荡荡来看他，咆哮地整栋楼都听得见：“我说过什么，都当我马上要进牢房了，说的话就不用听了？带她回去，立刻，马上，我还没死呢。”
　　助理低头认罪：“对不起，徐董，苏小姐她坚持要来。”
　　“坚持要来？你们不会坚持不让她来吗，说，谁透的风。”
　　苏流年坐在沙发上不咸不淡回了一句：“我自己听来的，别以为我不让回来我就不知道你出事了，你倒还挺悠闲的，能想那么多后事，你打算进去了就不出来了吧。”
　　徐景平第一次冲她发火：“你是不是傻啊，你非要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吧，你非把我的心血糟蹋掉吧，你有没有用脑子想过，你回来了我们都要倒霉。”
　　“什么意思，你别以为我不姓徐我就能手一背统统不管。”流年也动了火气，柔柔的嗓门抬高了一点。
　　“没什么意思。”徐景平自知多言，烦躁的挥挥手，“你什么也别管，好好听我的话，我就很欣慰了。你们带她回去吧，好好看着她，别让她乱跑，也别看什么乱七八糟的电视。”
　　手下的人得令，一边一个请她回去，半拉半架推她，流年挣扎不得，甩开他们赌气地起身就走：“徐景平，你真是固执的无药可救。”
　　徐景平到底还是舍不得她一脸眼泪，在门口松松地抱了抱她：“别哭别哭，叔叔会没事的。我就知道流年最乖了，叔叔在这里那么多天，谁也没来看过我。苏年和静华早就出国了，还是你懂事，知道疼叔叔。我不要紧，只要流年你乖乖的，我肯定能没事。”
　　他不会对流年说实话，她要是知道，无论如何都不会袖手旁观。
　　流年绝不会傻得去找程灏帮忙，她仔细想想，若致中撤标肯随便掰一个理由，不是以静制动，那么美佳就不会被上头查下来。他这一招，实质上是最阴毒的，表面上留着仁义道德不拆美佳的台面，其实是赚了自己名声，将美佳推入风口浪尖上。
　　她不信致中就是清清白白的，当时徐景平说过美佳和致中合作，与这批建材也有关系，现在程灏倒翻脸不认人了。
　　可是现在谁能帮到他们，正如徐景平说的，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谁肯在这个节骨眼上帮他们。她认识的人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都是帮不上忙的。
　　总还是有人联系的上她的，流年住在那里的第二天夏予北就找到了她，照着她给的地址摸索过来。
　　夏予北本身是读国际经济贸易，对贸易法也有一些了解。她听了流年的叙述也沉默，最后只能讲一些皮毛告诉她，也没有刻意欺瞒或是掩盖事情的严重性。流年听了反而安静了一点：“其实我有预感，毕竟这些建材关系到人命，一旦用了劣质品造成豆腐工程，出了事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叔叔这一次，真的是在劫难逃，最坏的打算都做好了。”
　　“要不，我去找倪继帮忙，他是我弟弟的同学。只是我现在不能回去，不然我可以直接叫予远来。眼下找一个负责的好律师比什么都重要。”
　　“可能吗？倪继大概只会为致中做事，虽然这次的事致中没有份，但法院难保不会传唤他们坐证。倪继和程灏关系那么铁，帮我们的可能性太小，何况还要堵住外界悠悠众口。”
　　“流年，你去找齐彦吧。你说是我求他的，他不会见死不救的，毕竟这是和他没有牵连。”
　　“你都躲了那么久，我若出面，就前功尽弃了。你知道的，我不能不顾你。我知道你身边有很多律师精英，可是那些人都不能指望。”
　　即便是他们想破了头，都没个办法。流年辗转难眠，想不到谁可以帮她。
　　她甚至想过去找方梓言，那次宴席上提到过他，证明他也是家底不薄的主。
　　事实情况她根本招架不住，似乎除了等，没有别的办法。她试着打了几个电话，都是徐景平平日里比较要好的朋友，可是她一说到关键点，对方就打哈哈，都说我们只是小公司，平时还靠美佳混混呢，现在美佳有了事，他们想帮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流年大失所望，扔了电话满室的打滚，真的要被这些人气死了。连徐苏年和徐苏年都拿了钱缩国外去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果然是要各自飞。
　　她最近看了许多小说，也有很多类似情节，流年大呼狗血。无非都是倒的那户人家有个漂亮的女儿去求整他们的世敌，然后被XXOO，OOXX，做了对方的女人情妇，结果发现自己爱上了那个人，虐得女主精分之后，男主发现自己爱上了这个女的，然后男主被虐，最后圆满结局，一家人团团圆圆在一起。
　　俗套倒不失为好办法，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但流年不会傻到去信这个。这件事应该换徐苏年来献身，搞不好人民的智慧结晶是正确的。
　　而且她不会忘了，她一路躲到乡里去，就是为了避开程灏。可惜她躲得不彻底，抛不开凡尘俗事，只有打道回府，免得浊了一片净土。
　　流年躲在别墅阁楼里听歌，作着舒缓瑜伽，慢慢吐气。
　　与此同时，程灏在办公室将牛皮袋扔在桌上，轻轻地旋了旋椅子：“就这样？”
　　对面的人唯唯诺诺点头：“就这么多，当年医院的记录已经找不到了。徐景平手脚挺干净的，记录都做掉了。苏流年休息了一年，呐，这心理诊疗的记录是近期的，以前的也没有了。”
　　“苏流年回来了吗？”
　　“一个礼拜前回来的，去的时候她坐徐景平的车查不到，不过她回来的很急，航空记录显示是从S市。而且她在那里参加了一个医疗队，去了乡里，还参观了致中捐款修建的学校。”
　　程灏若有所思地点头：“徐景平哪里有什么动静没有？”
　　“没有，他现在在死角，苏流年人脉不广，身边就一个夏予北能帮得上忙的。”
　　“嗯，通知齐彦让他制着那个夏予北，别让她插手帮忙。”
　　苏流年现在可以说是孤立无援，他不信她可以撑多久。
　　“对了，程董，徐苏年从国外回来了，前几天来找过你几次，你不在。她说要和你预约个时间谈谈。”
　　“随便什么时候，你看着办。”
　　这几个人还真是有意思，情妇像女儿，老婆像路人，女儿爱演八点档言情剧。都说戏子无情，流年这么久没动静，恐怕也不是那么盼着徐景平逃脱牢狱之灾吧。
　　像徐景平这么大方的雇主，出手阔绰，一置就是三处房产，他一出事，苏流年捞到的恐怕也不会少。
　　苏流年其实不是不急，但急也没有用，没有人肯帮她。现在她也不能回去工作，因为受不了别人指指点点和怜悯的表情。这样终日不见阳光，她的皮肤愈见白，而且瘦得很快，下巴更尖，衬得眼睛更大，眉目淡雅，有一种说不出的萧索。像是立秋之后的荷，正应了菡萏香销翠叶残这句诗。
　　程灏在餐厅里见到她后脑子里反复出现这句话，搅得他胸闷气短，一顿饭食不知味，挑三拣四，搞的合作商一脸死到临头的表情。
　　她就坐在大厅里，正对着厅门，程灏刚踏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她。她的眼睫毛很长，盖在流光溢彩的眼珠上，头微低，托着腮看手里的杂志。手中的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盘里的炒饭，看起来根本没有动过。
　　流年连发型都换掉了，斜斜的刘海剪齐，软软的垂在她白皙的脸庞上，发尾似乎也剪短了，只到肩膀，难得没有扎起来，很学生，很清纯。看来她过得还是很不错的，还有空打理自己。
　　其实流年是给闲得，实在无事就到理发店里做头发，一坐可以打发掉几个小时。
　　程灏心不在焉地喝完杯里的酒，包厢门开着，过道里人影一闪，米白色的大衣衣角翩跹，露出里面粉嫩嫩的长毛衣，随即消失在眼角。
　　他要再晚个几秒不就完了吗，眼不见心不烦。她的齐刘海愈发显得脸小，若换上校服，说她是高中生都有人信，可就是她这副长不大的样子才让他烦闷。
　　程灏受了那日流年给他的惊吓，更坚定了要补偿她的想法。周末回去在饭桌上他跟葛希平说了，不是为了征求他们意见，只是通知他们一声。程建新首先拍了桌子：“你翅膀硬了，老子留不住你了？我没同意你就想把人领进门了，你胆子不小。”
　　程灏也不示弱，将他憋了十几年的话说出来了：“你不就是觉得我没有在你的控制下生活，没了成就感嘛。我受够了你凡事都要插一脚，是我找老婆不是你。苏流年哪里不好，以前你说她配不上我，可是现在她是美佳徐景平的侄女，你还这么说吗？你现在退休了，没了实权在手里，就变本加厉想在我身上找成就感，程建新，你不觉得羞耻吗？”
　　葛希平动了大怒，也气得不轻：“你就为那种女孩子跟家里做对，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苏流年是什么女孩子吗？她小小年纪就因为流产住院，清纯到哪里去。好在当年你走得早，没被她缠上。街坊邻居都知道她因为穷委身给有钱的老男人做小的，那徐景平根本就是那个金主，否则当时苏流年的外婆死的时候，怎么凭空多出那么多钱。”
　　程灏开车回去时差点在高速上出了事故，他的凌志撞上了护栏。好在车子性能好，安全气囊打开的及时，车子报销，他人没有事。
　　随即他回S市检验葛希平画里的真实性，他终于明白为何那些住户提到苏流年都吞吞吐吐的。后山的公墓开辟地更打碎了他最后一丝臆想，苏流年不可能有那么多钱来做这个。
　　他只能说，徐景平真的待她不薄。
　　程灏幻想破灭，在真实的召唤下，毫不客气地出手，以期平复他被欺骗的情绪。
　　原来每个人都有黑暗的一面，连苏流年都不例外。他曾以为在她的世界里，流年是最干净的，小心呵护，换来的结果就是这个。
　　在最初重遇的日子里，他没有投入那么多的感情，愤怒多与理智。可是山庄里苏流年给了他希望，等他再次落入她的陷阱，她利索抽身，叫他情何以堪，叫他一颗心往那里寄放。

　　争不过，总可以逃（3）

　　徐苏年不止一次去找过程灏，甚至用上了三流电视剧的狗血戏码，对着他大发娇嗲，一个快上三十的老女人，他是该叫她姐姐还是什么。
　　徐景平倒还真坐得住，愣是把流年遮得好好的，距在餐厅那次，再看见她也是半个月后了。
　　一个拍卖资助贫困儿童慈善晚宴，因美佳是扶助对象的捐助公司之一，理所应当的受邀。只是徐景平定不会来掺和，徐夫人远在国外，没理由为这不大的事回来。
　　众望所归的徐苏年出席，令人大跌眼镜的是，她的手吊在致中程灏臂弯里，一副温驯模样，两人同穿黑色系的礼服，俨然一对璧人。
　　众人揣测纷纷，莫非是群众的总结经验又一次应证，英雄难过美人关，致中难不成要出手相救摇摇欲坠的美佳。
　　各个公司代表都有固定席，可是徐苏年就像是块吸铁石，牢牢黏在程灏身边。美佳代表席空无一人。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程灏身上，流年的进场虽谋杀不杀菲林，但注意到她的范围还不算广阔。等到流年递交了烫金请柬，由礼仪小姐引入美佳代表席时，全场轰然炸开。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一个是徐景平的女儿，一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女生，两两对峙，各据一方，诡异无比。有知情人说那是徐景平宝贝得不得了的侄女，徐苏年从鼻腔里轻哼一记，更是姿势小鸟的挨着程灏。
　　程灏被她那记轻蔑的哼声弄得很不是滋味，稍稍推开她的胳膊，换了个坐姿靠在椅背上。这个角度看苏流年非常合适，没有人阻挡。
　　当然，如果能赶走她身边另一家公司的秃头圆肚的代表就更完美了。
　　今天很冷，晚上接近零下的温度，之前还下过雨。徐苏年不怕死的穿了一件吊带式黑色小礼服，苏流年的英勇程度更上一层楼。
　　纯白色的抹胸式礼服，甚至还不及膝，一坐下就显得短了。胸前系大朵的蝴蝶结，平添一份知性优雅又不失可爱，完全看不出真实年龄。刘海仔细打理过，后面的头发松松挽起，那蝴蝶样式的发簪固定。流年轻而易举地吸引了在座许多男士的目光，也包括从她进场就目不转睛的程灏。
　　毋庸置疑，流年刻意打扮过，目的只是想给美佳鼓鼓士气，让别人看看，别以为徐景平就要倒台了，他们好得很。
　　可是到程灏那里又有另一番看法，她打扮的花枝招展，只怕是要以美色为诱饵。
　　流年对赖在自己身边的人来者不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笑容拿捏恰到好处，偶尔一个抚耳朵的动作泄露了她的紧张。
　　她自始至终没有向致中的位置张望一眼，从进场她就知道徐苏年和程灏坐在一起。她爱演八点档她没意见，搞不好还真能请的动程灏这尊菩萨。法院传票寄来了，下周一就要开审。
　　自此一役，徐景平董事长的地位大概不保了。徐苏年担不成大气候，这是董事会给她的明确答复，而她根本没有这方面的专业知识。徐景平看淡地开导她：“想那么多干嘛，没了董事长的位置又不是活不下去。我知道，你替我舍不得这份基业。说实话，有时候我回头想想，如果当时我踏踏实实和云年过普通简单的日子，不搞出那么多的是非，你也不用受那么多苦。大家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就好，叔叔什么都不争了，不想了，大不了吃几年牢饭，还不用给钱呢。”
　　流年自然不信他又如此洒脱，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是枉然，现实摆在眼前，谁都帮不上忙。致中请的辩护律师，油嘴滑舌倒会，真正上场反而不灵光了。她有时候想，连朱静华和徐苏年都甩手不干了，她干嘛屁颠屁颠去求这个求那个，热脸贴冷屁股。
　　还有像今晚一样的无止境的骚扰。
　　竞标很快开始，大多是名人穿过的衣服，用过的手袋等等，流年实在兴趣缺缺，低着头数手提包上的亮片数。徐苏年倒是很高调，看中了一个好莱坞明星亲手设计的高跟鞋，一口价蹦到二十万，果然无人与之争锋了。
　　流年听见隔壁的女眷和老公咬耳朵：“不就是傍了个有钱的二少嘛，真是花钱如流水，你看她都拍了两个包，一双鞋了，真是……自己老爹还在保外候审呢，她还真做得出。”
　　流年无所谓地低眉勾了一下唇角，她今天来其实不想花钱，但也不能让别人说他们美佳真的是要垮了，这点小钱都拿不出。
　　下一件拍卖品是圆润透亮的翡翠手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毛笔，连笔头都雕刻的丝丝入扣，一根根间隙分明，煞是好看。笔身是翡翠绿，笔头用汉白玉雕制，制材都是上等。流年跟着徐景平的一个朋友学过一阵子鉴赏，所以一眼就看出来。心下决定就要这个了，当然也做好要价不菲的准备。
　　程灏下意识就朝流年那里张望，看她手腕上的佛珠在不在，直觉上流年一定是喜欢这个的。
　　开价就两万，陆续有识货的人举牌，炒到了五万五。流年第一次举牌示意，声音清亮婉转：“六万。”
　　满场都在找是谁开的价，程灏毫不犹豫加价：“七万。”
　　有一个人出来冒了一个头：“七万五。”
　　流年云淡风轻：“八万。”
　　程灏直接抬价到十万，众人抽气，这也太狠了，虽然他会赚钱，不过也不至于这样败家吧。
　　流年做出承让的动作：“既然程先生喜欢，让给你好了。这个东西我虽喜欢，但开价到八万就不值得了。小女子有成人之美，不过说句实话，你身边的徐小姐不太适合这样的东西。”
　　满座皆以佩服的眼神看着流年，太彪悍了，敢情她抬价就是为了引程灏多出些钱。
　　他们离得不远，得到东西后与失意者交谈两句很正常，但像流年那么有胆的还少见，当场就批评别人没眼光，连女伴都被拐着弯骂了。
　　程灏毕竟不是什么心浮气躁的冲动青年了，淡然一笑：“这样纯净的链子，其实也不适合苏小姐，我倒是有一个人是很多年的女孩子，我觉得很适合她。”
　　流年侧着头对他最后笑了一下，小梨窝一闪而过，客套完毕立刻扭过头再不理他，继续数着亮片。
　　真是无聊，流年对接下来的拍卖漠不关心，想着只要拍一件回去就行了。一个手袋她连看也没有看就直接喊价，到手了也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徐苏年轻轻冷笑，有意说给程灏听：“还真当自己是贵妇了，那做作样。”程灏直觉的不快，没说什么，明知故问：“你们关系不好吗？”
　　“切，谁会跟她关系好，光会用一张脸骗人，真以为自己是徐家人了。”
　　“你爸为什么对外人都说她是侄女？”程灏借机套话。
　　“侄女，他敢叫他女儿吗？他也不嫌丢人，招了这么个狐狸精在身边。这小三还是要有基因的，她妈就不是好东西，小的怎么能好到哪里去？”
　　程灏后悔开启这个话题，听徐苏年的口气真让人不舒服：“算了，别说这个了。”
　　这就叫标准的犯贱，只准自己贬流年，听不得别人说她一句坏话，护短的厉害。
　　拍卖会后流年就走了，一袭白衣，翩翩然从他眼皮底下消失。梁未远神出鬼没的窜出来，拍拍他的肩：“自作孽不可活，你非要这样，绊倒了那个姓徐的有什么意思。小美女看都不看你了，啧啧。”竖着食指晃晃，表示不可苟同。
　　他们约着到了最近的酒吧，抛下徐苏年去喝酒。程灏明显是喝多了：“你说，你作为一个男人你甘心吗？就像你家方知晓如果红杏出墙，还把自己糟蹋成这样，你心里能舒坦吗？”
　　“你呸，说的是人话吗？我现在追妻大行动呢，向齐彦看齐。再说我们这性质不同，方知晓她是我老婆，苏流年就是你喜欢过的女孩子，她那怎么能算红杏出墙吗，根本就没墙好吗？说实话，你怪她吗？”
　　“不知道，我说不上来。我总觉得不对劲，苏流年她跟我……反正我碰她的时候，她是第一次。而且，她是怎么认识徐景平，又是怎么变成那样的，我都不知道。徐景平什么记录都没留下，除了当事人，谁知道当年的事是怎么回事。”
　　“那你不会去问。”
　　“你说的轻巧，现在的苏流年，简直，可怕，我根本不敢招惹她。”
　　连徐景平出了那么大的事，她都悠悠然然毫无惧色。我都把她逼到死角了，她都不动声色，仿佛事不关己。
　　按理说攀的大树将倒，就是麻雀也要挪窝。可她偏不，隔三差五去陪陪徐景平，有事没事找个律师商量商量，不急不躁。尽了心力说不上，倒还是积极的。
　　至时至今，他是真的看不懂苏流年了。淡定到这般，该是怎样历练出来的。

　　云开雾逝（1）

　　流年一直有低血糖，加上最近一段时间没有好好吃饭，还有很严重的感冒。自己洗澡是没有当心，眼一黑头一晕磕在浴缸上，把腿上蹭坏了好大一条口子，血流不止。
　　流年自己做了简单处理，这里的药品不齐全，只好深夜去医院挂急诊。幸亏值班的是她熟识的医生，责备她两句不当心就帮她包扎完毕。
　　她站在医院门口呵气搓手阻挡寒意，厚厚的羽绒服过得像粽子，围巾遮得只露两只眼睛。方梓言还是认出了她，开着车跐溜到她身边，摇下车窗：“快上车，也不怕被冻死了。”
　　趁她系着安全带，方梓言倒车：“你大半夜站这里干嘛，你不是在休病假？”
　　流年呵呵的笑：“我是休病假来着，今天不幸又把脚上磕坏了，必须上医院。你今天中班？”
　　“嗯，伤得重不重？看你这架势估计也不会轻，怎么把自己裹成这样？”
　　“感冒了，冻得，所以我决定要温度不要风度。哎，你车朝哪开呢。我现在不住城中了，我住海天景观别墅那里。”
　　“怎么又住那里去了，怪不得我找了你几次都找不到人。汪洋她们说你太不够姐们了，躲了那么久也不知道回去看看。”
　　流年靠在椅子上偏过脸去，平静淡然：“最近太麻烦了，我不太想出门，就想一个人好好清静一下。”
　　方梓言握着方向盘，迟疑了一下问她：“你，没事吧？”
　　流年的表情十分无辜：“我能有什么事？”
　　“那个，美佳的事，你其实也不太好过吧。那天竞拍会，我看到你了，明摆了跟程灏过不去。”
　　“没有的事，我何必跟他过不去，说到底，还是徐景平做事不小心，错信了别人，才会出这样的事。致中不落井下石，我就很感激他了。”流年满不在乎。
　　方梓言认真地问她：“那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我虽说不在这一行，可是以前有不少同学应该可以帮得上忙。”
　　流年的眼睛倏地一亮：“真的？那你有没有什么律师同学，现在我也不敢想能让徐景平轻轻松松什么罪都不用受，能少罚点就少罚点，请一个好一点的律师，出多少钱我不管。”
　　这回轮到方梓言笑了：“你真逗，我替你介绍还能蒙你不成。我大学有好几个都是主修经济法的，多多少少能帮你。明天我就给你联系，现在太晚了。”
　　流年感恩戴德地就差叫他大哥了，下了车还一个劲跟他挥手，顾不得脚伤，蹦蹦哒哒欢乐地不得了。
　　她乐颠颠地跑到阁楼里给下予北打电话，分享这一激动人心的事。夏予北贫她：“你利用了一回帅哥对你的爱慕之情，真是不厚道，以后打算怎么还？”
　　流年爬到小窗户边蜷得小小的，眼睛眨巴眨巴向底下看：“我才没有要利用他呢，真正打起官司来，又不用他出力。”
　　楼底下有低低的汽车发动声音，车灯雪亮照得她眼花，流年下意识抬手捂了捂眼睛。放下手再看，那车打了一个旋，似乎是从她家门口倒车出去的。
　　流年十分诧异，难不成是方梓言还没走。她挂了电话掂着伤腿噼里啪啦朝楼下蹦，打开大门只有一溜尾气对着她，车子已经开出去很远了，只能看清是凌志的LOGO，闪耀耀的银灰色。车牌位数是一串九九。
　　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在此翻上来，冲得她一颤。她认识的人里面，方梓言是黑色广本，徐景平是黑色奔驰，偶尔换换宝马。习惯开凌志，而且车牌号码如此尊贵的，只有一个人。
　　答案显而易见。
　　大半夜地守在她楼下，到底所为何事，流年警告自己不能细想，否则会影响睡眠，她已经失眠了很多天，再睡不着，就能当团团圆圆送宝岛去了。
　　可惜她还是在半夜被自己吓出了冷汗，脚趾猛地一抽筋，流年从床上一跃而起，睡衣黏糊糊的粘在身上。她躺在阁楼里，有一盏小小的吊灯，在头顶微微晃动。
　　流年不确定是因为自己头晕所以出现这种视觉效果，还是那灯真的无风自舞。
　　梦境明明在她睁眼那一秒还真实可抓，一转眼有什么都不记得了。夜里的风真的是大，咚咚地撞击着窗户，发出类似于梦中的声音。她越定神，那盏灯越晃得厉害。
　　流年腰腹疼得受不了，痛经前几天最折磨人，她还得半夜爬起来吃止痛片。
　　止痛片吃得越多，她心里也越绝望。
　　流年每年都要偷偷做子宫检查，其实都是一样的结果，无论怎样调理都改变不了她曾经被切除一侧输卵管的事实。她不是一定不能生孩子，但一定会承担比别人多的风险。
　　有过宫外孕的人再次怀孕，宫外孕几率为50%，而她的几率，还高25个百分点。再次流产，就只有终身不孕这个结果。而且医生已经明确建议过，她不适合冒险。
　　流年吃过药缩在楼底的沙发上，没有力气再去爬楼梯。她可以确定是阁楼上的灯自己在晃，因为客厅的大水晶灯很稳。
　　她睁着眼睛仔细扫视了一圈客厅，确定没有什么可疑的莫名其妙的光线，轻轻吐了一口气。天边已经微光乍现了，流年索性抱着热水袋趴在沙发上开电视看早市新闻，反正也是睡不着，听听主持人一板一眼的腔调搞不好可以催眠。
　　有一个台在复播娱乐新闻，正讲到刘若英，结尾时点播的也是她的《生日快乐》。流年心血来潮坐起来将《生日快乐》的碟翻出来，快进到最后几分钟。
　　这是她第一次看完整个片子，所有误会都在观众心里揭晓明晰，小南身患家族遗传病，为了让小米幸福，骗她自己已完婚。
　　小米一人出国，她还是不知道，这个自己深爱，深爱自己的男孩，成长为男人。等她明白过来自己的心时，一切无以挽回。
　　直到屏幕上开始显示是否循环播放时流年还窝在沙发上不动，她从头至尾其实都没有在屏幕上扫几眼。
　　天幕慢慢亮了起来，新鲜了沉寂一夜的世界。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透过门缝一点点渗进来，流年还是觉得冷，满身寒意。
　　身下的热水袋早凉了，流年想起来今天和方梓言约好上午十点在凡人苑见面。脸从手掌中抬起来才发觉满手是冷透的液体，流年甩手自嘲，心想怪不得她觉得冷。
　　上天到底是不眷顾她的，她见到方梓言介绍的律师时已是一周后。他们约定的那一天早上还阳光温柔，转眼已经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铺天盖地。
　　流年在这漫天的大雪之中捏着拳朝医院赶，不受控的耳鸣，满脑子都是乌拉乌拉的救护车，在她的脑子里碾来碾去。
　　徐景平出事，她总不是第一个知道的。
　　大雪很快就积压起来了，一脚踩上去咯吱作响。N市很多年没有下过雪了，这雪来的又急又快，完全不在意料之中。她的棉靴在积雪中很快浸湿，驼色的面料有一块暗泅着，顿失美感。
　　她没有先去看徐景平，躲在十楼办公室翻汪洋给她的病历单。陈欣欣紧张的候在一边，不时看一眼流年。
　　长久之后她叹息：“其实你们早就知道对不对？”
　　汪洋过来捏她的肩膀：“流年，对不起，我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不该瞒你。可是徐叔叔说，如果我们敢向你透风，就不会配合治疗了。”
　　她苦笑，推开病历直直向外走，撞倒了一盆水仙，泼的一身水。
　　徐景平安静侧卧，背对着流年，身体微微起伏，证明他还在呼吸。流年蹲在他床前，双手交握，垫在下巴底下，轻轻地唤着：“叔叔。”
　　徐景平置若罔闻地躺着，流年伸手使劲扳正他，固定了他的肩膀，身体前倾，看着他没有血色的脸。
　　她应该早就察觉的，徐景平虽然一直都不胖，但最近一阵瘦得厉害。他以前从来都是烟不离手，可是很久都没有见他抽过烟了。她还以为是这阵子出了事，徐景平愁这愁那，所以瘦得快。
　　可是她还是发现的太迟。
　　徐景平抽出手来抚着她的刘海，拨弄着，又揽过她的肩头，让她伏在自己胸口。徐景平絮絮叨叨地道歉：“流年，你别生气。叔叔不是有意要瞒你的，叔叔只是说不出口，想到我要是也被拖走了，就真的只有你一个人在世上了。叔叔想想就难受，叔叔也舍不得你啊。”
　　流年一个劲呜呜地哭，徐景平不时摸摸她的脸，揉揉她的头发，低低地叫一声：“傻丫头。”
　　她窝着气没处撒，闷在他怀里骂：“我才不傻，你不告诉我你才傻呢，不告诉我就有用了？病就治得好了？叔叔你怎么能这样呢，你干嘛骗我，你有必要骗我吗？”
　　下午她都没有离开病房半步，赖在椅子上数徐景平的点滴液，一滴，两滴，三滴……数到自己睡着了。
　　醒来时天都黑了，徐景平靠在病床上看她，嘴角笑意温暖，脸上的润色终于恢复了一点。但看这些，流年也不相信他是肝癌病患。
　　他们在一起吃过晚饭，医院里的稀粥，叫了徐景平最爱吃的外卖。他虽然身体不是很好，可是胃口不错，流年也不放心他吃太多，完全按着医嘱规定他的食量。徐景平笑：“赶紧趁我还能吃得下的时候多吃些吧。”
　　流年的笑意就僵在了脸上，匆匆丢了碗跑进洗手间：“我……我肚子不舒服，叔叔，你先吃。”
　　很久之后她恢复平静，拿了毛巾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非要硬撑着，给徐景平擦脸擦手。但眼圈红得厉害，一看就知道她又哭过了。她被盯得不自然，只好企图岔开话题：“叔叔，阿姨和苏年来过了吗？”
　　徐景平向下滑了一点，流年赶紧给他盖严了被子：“知道了，静华说让我再等等，等到一审之后给她答复，她看看要不要回来。苏年还不着边呢，谁知道她在哪里。”
　　流年眼皮扇了扇，声音低低的：“叔叔，我要打小报告。”
　　“嗯？这不像你说的话啊！”
　　“苏年就在N市，她应该是为了你的事和程灏在一起。”
　　听她这么说，徐景平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了：“原来你都知道啊，我还……”
　　“你就知道蒙我，这次也被识破了，叔叔你功力不如以前了，以前你说的话就像圣旨，可是被你骗了许多次之后，我就不信你了。”
　　徐景平促狭地大笑：“小丫头真长大了，还知道挤兑我了，你使劲贫吧，你这样真有意思。”
　　流年干坐坐腻了之后跑到窗台边，一推窗，外面一片银白。晚上的灯光反射在雪上，五光十色的。流年兴高采烈地捏了一小团雪，在手心里揉揉搓搓，弄出了一个雪人的模样，托在掌心里，跟徐景平献宝。
　　徐景平要拿来看一看，流年不肯，护在两掌之间：“不行不行，太冷了，别把你冻坏了。”
　　“你是怕我把你的小雪人弄坏了吧，又不是你生的，那么宝贝。”
　　流年嘟嘴：“怎么不是我生的，没有我就不会有它的诞生。”得意之情溢于言表，眼里亮晶晶的。
　　有讪笑声一闪而过，流年一惊之下朝门口蹦了两下：“谁，那么晚来做什么？”
　　徐苏年的声音讥讽意味明显：“你问我是谁？我还没问你呢，这么晚在我爸病房里，你算什么？”
　　徐景平低喝：“苏年，别不知好歹。”
　　程灏从暗处闪出来，手不偏不倚搭在苏年的腰际：“徐董，看你中气十足，不想快死的样子嘛。”
　　流年身体一旋挡在徐景平面前：“程灏，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放尊重一点。”
　　程灏冷哼了一声没理她，徐景平倒不怒，还是客客气气地同他打招呼：“程董，好久不见了。最近应该过得不错吧，苏年，你和程董在一起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声音平淡，但责怪意味颇为明显。
　　程灏挑眉：“怎么了，不兴我们两在一起吗。徐董似乎对身边的人保护欲都过强了一点。”
　　苏年也抱怨：“就是啊，爸，你不总说我不定下来吗，现在我定下来了，你又说我。我特意让程灏来看看你想让你高兴高兴的。”
　　“我又没说我不高兴，你那么着急宣告程灏是你的所有物干嘛，女孩子一点不知道矜持。”
　　程灏打岔：“没关系，我喜欢就行了，苏年这样直率的女孩子还是不多见的。”
　　徐景平配合地笑了一下，一时没忍住咳了起来。流年吓地立时跪在床边给他抹胸捶背，拿了水喂到他嘴边。
　　程灏呼吸滞了一滞。
　　好不容易让徐景平止了咳，他手挥了挥，流年了然的退了回去。徐景平抬头，指了指徐苏年：“你先出去吧，我要和程董说些话。流年，你先去办公室看看。”
　　意思就是让他们两分开，警告徐苏年别去招惹她。
　　流年听话的关上了门。程灏挑了挑眉：“徐董要跟我说什么，该不会是急着让我娶徐苏年，好促成我们的二次合作。”
　　徐景平轻笑：“程董，我已无意与致中合作，你又何必咄咄逼人。我只是要和你说，苏年和流年不同，流年那丫头傻，想得比别人多。要给流年一个交代，不是你这样的，绊倒了我对你对我都没好处。流年这世上只剩我一个了，我也快入土了。说实话，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极力撮合你和流年的。”
　　“你倒考虑的周全，怕她没人养吗？”程灏忍不住出言讥讽。
　　“呵。要找一个能养着她的人还不容易吗，可是要找到一个能真正对她好一辈子的，不容易了。我真挚的劝告你，离苏年远一点吧，她霸道，恨不得全天下她喜欢的都是她的，你看出来了，她对流年是什么态度。如果你在她身边还想着流年的话，她指不准什么时候会找流年麻烦。”
　　程灏冷冷打断他：“那是你自作孽。”
　　“对，我自作孽。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如此有敌意，但说实话，我对你印象也变差了。你不过是为了我不许你接近流年而恨我，转而去招惹苏年。”
　　“你错了，不是我去招惹徐苏年的，是她主动来找我的。”
　　“好吧，我们不纠结这个问题，我只问你，你为什么不肯离流年远一点？你已经看到了，现在的流年已经不是你心中完美的模样了，你自己也说，她是一个千疮百孔的娃娃。程董，我拖着这病残之躯再一次拜托你，如果你不能保证流年对你还有感情，别让她再伤一次了。”
　　程灏讥讽地笑出声：“果然，人之将死，什么都不怕了。”
　　徐景平认真地点头：“对，我是什么都不怕了。我早在一年前就知道自己的了肝癌，拿到化验单的时候，我没有觉得晴天霹雳，反而在想，我要是死了，我那傻姑娘，傻流年要怎么办。我徐景平自认对得起所有人，可唯独流年，我怕她，怕她又一个人孤零零的。”
　　“说的真是煽情，其实你也不过如此。”
　　“对，程灏，你又说对了。我懦弱，我胆怯，在死神面前，我怕的不是牛头马面，我怕的是流年。我这个人对家庭总是失败，可我总得对得起流年，我欠她太多。程董，如果你硬要追流年我不反对了，这次发病，我知道我不多时了。她太孤单了，如果你能待她好，什么事都顺着她，我就不反对了。我虽然对你印象不好，可是你手腕强硬，很适合流年，帮我治好她的心病，然后等我死后，给她风风光光的正名。如果你治不好，就早一点离开她。”
　　程灏眼睛微眯：“哈，正名，徐董，你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不，不是玩笑，程董，我既然想通了，就不会对你说一句欺瞒的话。流年，她确实不是我侄女，她是我的女儿，亲生女儿。”

　　云开雾散（2）

　　世界如此癫狂，前一秒认定的所谓真理，下一瞬却被推翻。就像是比萨斜塔上的关于物体下落定律的实验，从天堂坠入地狱，前后不用一分钟。
　　程灏张口结舌，甚至觉得瞬间变天。
　　徐景平不再看他：“你走吧，把苏年叫进来，余下的你自己看着办。流年的事我不再插手，有本事就让我看到你的诚意。我知道，你调查过流年，你的想法也比较龌龊。我本来也不打算告诉你，不懂的信任，不懂得珍惜，你只有自己懊悔去。可是我再不说出来，流年就要背着这样的骂名过一辈子。程灏，你从来都没有对得起流年过。”
　　铺天漫地的雪，齐齐压在他脑门上，蒙住了他的眼睛。不对，应该是他的嫉妒蒙蔽了双眼。
　　流年是怎样的女孩子，程灏怎会不清楚，她一直是安静的，遗世独立的。
　　他坐在车里发动了很久也没点着火，因为脚下虚飘，连踩住离合器的力气都没有。大衣被他随手搭在徐景平病房的椅子上了，走的时候他仓皇而逃，衣服也忘了拿。
　　虽然他很想抽烟，可是也没有勇气再回去了。
　　流年还在办公室里研究病历，徐景平说不开刀，开了也没意思，白受罪。流年死活不同意，必须开刀。他们这一楼可以说是癌症专区，上到这里来的，不是这个癌就是那个癌。可是流年没有一次觉得那么惊悚过，那张薄薄的化验单快被她盯出两个洞来了。
　　她也没有想到徐景平竟会有一天成为她的病患，她跟护士长说明了情况，销了假，重新调了班，坚守阵地的照顾徐景平。
　　徐景平说这样也好，省得你一闲下来就瞎想。流年抱着病历单子在他门口深呼吸做调整面部肌肉，徐景平在里头冲她喊：“别摆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进来吧。”
　　她滑着近似于太空步的走法飘忽进去，头一低：“叔，你喊我来干嘛？”
　　徐景平指指搭在椅子上的大衣：“喏，那是程灏的衣服，你拿去还给他吧。”
　　流年嘟嘟脸：“让苏年拿呗，他们人呢？”
　　“程灏走了，苏年让我赶回家了。”
　　流年眨着大眼睛，巴巴地凑到徐景平身边：“叔叔，你能告诉我，你跟程灏传了什么谕旨吗？”
　　徐景平瞥她：“那你能告诉我平日里你的人模狗样都是怎么装出来的吗？人前是大家闺秀，人后就使劲贫。其实你也是两面三刀，一墙头草。”
　　“才不是呢，叔叔你嫌弃我。”
　　他当然知道，其实流年是故作开心来逗他。徐景平不拆穿她，努努嘴示意她把衣服拿出去。流年抱怨：“干吗要我去啊，说不定他早走了。”
　　抱怨归抱怨，她还是乖乖的捧着略带烟草味的大衣慢腾腾往外挪。
　　流年也不知道要朝哪儿送衣服，这么久，程灏肯定走了。
　　出了大楼却见一辆她熟的不能再熟的凌志，半个轮子已经淹在了雪里，车顶盖上堆了一层白莹莹的雪，在夜里泛着光，照的四周亮堂堂的，也让她看清了埋头伏在方向盘上的程灏。
　　她踮着脚尖飞快地跑过去，手指“扣扣”敲着车窗。程灏猛地抬头，向声音来源看了一眼。车里的灯也够亮，流年眼尖的发现程灏脸上湿湿的。被她这么一端详，程灏手忙脚乱偏过脸去用袖口胡乱抹脸。
　　流年的鞋湿的厉害，要是在这雪里站下去，铁定要生病。她用食指点点副驾驶座的位置，示意她要进来了。程灏不点头也不摇头，流年当他是默认了。掰着门把手还拉不动，想是门被冻起来了。再用力，只听“吧”的一声，总算是开了，抖落了一地的雪，流年顺手抓了一把。
　　她拿着衣服就坐了进去，程灏已经正襟危坐，流年觉得他好笑，一板一眼得像小学生。她扬了扬手里的衣服：“你的大衣忘拿了，我叔叔让我送下来给你。”
　　程灏无表情的“哦”了一声，流年将衣服朝他怀里一扔：“赶紧穿上，你冻傻了吧，这车里这么冷。我还以为你开了暖气了呢，傻乎乎坐上来想沾沾光。”
　　他听话地披了衣服，连胸口的纽扣都系全了。流年轻笑了一下：“你没必要穿的跟高中生似的，纽扣扣得笔挺。”
　　程灏立刻伸手去解扣子，流年受不了地挥手：“算了算了，我要疯了，今天是不是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了？你怎么了，是不是今天看见我叔对生命有了无限感慨，所以脑子都不太好使了。”
　　他突然就笑了：“流年，我们这样是不是像极了高中的时候，也下了那么大雪，你冻得半死，蹲在窗前捏小雪人，还献宝一样送给我。你刚刚也捏了雪人吧。”
　　“程灏，你到底是怎么了？神神怪怪的，对了，你怎么这么晚还没走，我叔叔说你肯定还在我还不信。”
　　“流年，你说是不是很像那时候？”程灏仍在纠结于这个问题。
　　“不像了，一点都不像。程灏，你刚刚不是气焰还挺嚣张的吗，现在到底是怎么了，该不是被徐苏年甩了吧？那你可真是报应。”
　　程灏抿着唇勉强笑出来，微微向她倾身，只差一点就能抓到她，眼神极认真：“流年，你还没回答我呢，你造的小人呢？”
　　流年的脸色如他所愿的一变再变，最后趋于平静，拿着快要融化的雪团塞给他：“喏，在这儿呢。”
　　“不是这个，是真实存在过的那个。”
　　车前的刮雨器磨着挡风玻璃，扑棱棱的扫下一团雪，落在雪地里，无声无息。流年觉得自己的脸应该和外面的世界一样的颜色，白的能折射出程灏眼里灼灼的光芒。
　　她呆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这样的沉默好像就是在默认，急忙向后退了一点：“什么真实存在的，你鬼校花子看多了吧。”
　　程灏无声的笑起来：“流年，你心虚了，你也不想一想，那部电影的剧情是什么？”
　　流年的心跳一点点加速，突然之间震得不知还跳不跳了，只知道胡言乱语地撇清：“你瞎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呢？程灏你快回去吧，别让苏年等急了，我看得出，她挺喜欢你的，真的，你好好待她，别吊儿郎当了。”说着她就要退回去开门。
　　程灏眼明手快地扑上来抓住她，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声音哽咽：“流年，对不起。流年，我知道错了，我错的一塌糊涂。流年，我们结婚吧。”
　　尾音在车内来回旋转几周，渐渐消失。苏流年被他扣着的手剧烈的颤抖起来，使了全身力气去推开他。程灏一时没防备，直直向后摔去，仰跌在门边。
　　流年转过身再次拉门把，程灏手指一动，“咔哒”一声，任流年怎么拉也拉不开。她急得去踹门：“你让我回去，我叔叔还等着我呢，程灏，你把门打开。”
　　程灏急躁地爬起来从后面紧紧的拥着她，捏得她的肩膀生疼，把脸上湿热的液体流进她的颈中：“不放，流年我不能放了你，今天我让你走了，以后我就没有面对你的勇气了。流年，我们结婚好不好，我把以前欠你的都补回来。我再也不离开你了，谁也拆不开我们。真的，流年，我有这个能力了，我可以保护你了。流年，我知道你受了罪，受了很大很大的罪，我还不懂你，我不应该。我们不要去想那个走掉的小人了好不好，我们再生五个十个。我们都长大了，有能力养他们了。流年，不要走……呜呜，不许走……”
　　除了恍然，还是恍然。流年不知道那一刻她自己在想什么，只是隐约听见楼上传来嘹亮的婴儿哭声。程灏把她抱得那么紧，她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流年摩挲着将手搭上他的头发，顺着肩线滑下来，像照顾婴儿一样轻拍着他的背，声音微不可闻，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程灏，我一个都生不出来了。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不会下蛋的母鸡。”
　　程灏在他怀里哭的发抖，牙关咬的咯咯作响，放在她腰间的手越拢越紧。流年闭着眼一下一下的拍着他，他蓦地抬起头向流年压去，吻住了她冰凉的唇，将两人脸上咸涩的泪水吞咽入腹。
　　流年被他吻得向后仰，“彭”地一下撞在玻璃上。程灏拖着她的后脑勺向后带，一翻身将她压在两张座椅上。车的手柄咯得流年腰际生疼，呜呜的哭声被程灏堵在嘴里，眼泪顺着眼角全流到了耳朵里。
　　程灏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舌头沿着她牙关微张的一丝缝隙里钻进去，用力地咬她，舔吮她。空间太小，流年的手被制住，推拒不得。他一点都不放松的堵着她的唇，生怕有一丝丝缝隙让她的哭声传出来会让他心软，让他就此放手。他努力解自己的衣服，可是扣子扣得太整齐，他只有放弃，摸索着扯流年的外套。她穿得厚厚实实，更是难解难分。最后他只有放弃这一做法，放开流年，拉油门，一脚便踩出去很远。
　　流年试图与他抢方向盘，程灏双手脱盘，将扑向他的流年用力摁在怀里，单手制约，另一只手重获自由扶稳了方向盘。车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疯狂蛇形一阵，总算是恢复正常。

　　逆转的纠缠（1）

　　半夜的时候流年无缘无故发起烧来，程灏觉得像抱了一个大火炉在怀里。流年烧得糊里糊涂，喃喃呓语：“阿婆，我难受。”
　　程灏将她放平，才发现流年面色不正常的酡红。她的刘海完全乱了，脑后的长发铺散在枕边。白皙的手臂上步着可怕的五指红痕，想是他抓她时太用力了。程灏轻轻去推她：“流年，流年，你怎么了？”
　　她双目紧闭，只知道摇着头一个劲念叨：“阿婆，我难受。”程灏贴着她的额头量了半天，也不确定她是不是发烧，因为他出了一身汗，现在身上也热热的。
　　他一个人住，这些方面不是很注意，因为他本身很少生病。但程灏记得有一回葛希平来看他带了一个温度计，水银的。程灏还奚落过那种老式温度计，葛希平说越古老的反而越有效。程灏找了半天才从角落里把那根水银温度计抽出来，小心翼翼地塞在她的腋下。
　　流年真的烧得不轻，对于程灏这种健康宝宝，到了三十八度五就已经是很高了。他翻出感冒药喂她吞下，流年被他托着半个身子极不舒服，本能地抗拒。而且水也有些烫，程灏心急如焚自然没有发觉，流年只喝了一小口就吐了出来，他急忙用睡衣去替她擦水渍。
　　生了病的流年极能折腾人，卷着被子将自己盖得严实，让程灏无处下手。最后他只好打电话给小区里的诊所找人来给她打点滴，又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从被窝里挖出来穿衣服。
　　尖细的针头扎进流年的血管时，她拼命挣扎：“不要，不要给我打针……阿婆，救我啊……我不要打针，徐景平……我会乖的，我再也不了……”
　　程灏很想凑过去问一句再不什么了，流年还在呓语：“我会听话的……我不想死了……”
　　连医生推注射液的手都怔了一下，程灏尴尬的朝他笑了一下。他突然就想起了徐景平说的话，他真的从没对得起流年过。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子，心身皆疲，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像谁倾诉痛苦。不仅如此，人言可畏，被邻里戳着脊梁骨妄加猜测，实在不是他能想象的痛苦。所以这么多年，她都没有回去过。
　　点滴打过了，流年的烧开始退，出了满头满身的汗，思维更是混乱起来，头重脚轻，浑身酸痛。程灏撸了一把她的额头，摸了一手心汗，在左额角还有异样的凸起。程灏拨开她的刘海，一条可怖的疤盘踞着，他有一瞬间的晃神。
　　他的大衬衫也都黏在了她身上，越发有透明化的趋势。流年扯着胸前的纽扣扇风，程灏捉着她的手问：“是不是很难受？”
　　流年胡乱地点头，在床上四处游动，浑身的燥热无法驱赶。程灏的手心已经凉了下来，贴在额上十分舒服。
　　他想到发烧的病人用热水擦拭身体会舒服一点，起身去洗手间放了一盆水，绞了毛巾替流年拭颈窝。她纤细的锁骨煞是好看，程灏抖着手解她汗湿的衬衫，一点一点细致的用温烫的水给她擦汗，秀气圆润的脚趾都没有放过。
　　前后他换了好几盆水总算是完工，又替她换了一件干净的棉质T恤，好让她穿得更舒服一点。
　　程灏笨手笨脚的，一看就是没做过这些事的人，从小养尊处优，虽然两年的国外生活让他历练了不少。
　　晨光乍现，流年终于转醒，程灏正在厨房里煮超市里的速食粥，弄得乒乓作响。他从来不自己开火，都是吃外卖或速食品。流年能醒过来有一半原因是被他吵醒的，入眼并不是熟悉的小吊灯，巨幅的电视墙正对着她。
　　真是恶俗的品味，她昨天根本没有好好参观一下这房子的构造。房间极大，大概是两间打通的，衣橱墙就站了整整一面。她忍着睡歪的脖子，掀了还略显潮湿的被子，赤脚踩上了程灏的大拖鞋。
　　她的衣服被扔得乱七八糟，流年刚出被窝就觉得冷了，缩着脖子套着拖鞋去捡散落一地的衣物。她头痛欲裂，披了厚厚长长的羽绒服就出了房间。她很好奇程灏到底在做什么可以弄出那么大的动静。
　　程灏的浴室里有新的牙刷，她自己拆了，也不跟他客气，还翻出了新的毛巾洗脸。好在客厅的暖气开的很足，羽绒服在身上空荡荡的摆也不觉得冷。
　　程灏正在为那一颗煎鸡蛋犯愁，一打进锅就全散了，油花还溅得老高，差一点飞到他眼里。他正揉着自己不幸中彩的额头，一块湿了水的抹布就甩到他脸上：“用冷水冲一冲。”
　　手里的铲子也被夺走了，流年嫌恶的将焦了一面的鸡蛋捞出来，毫不犹豫的甩进垃圾桶，直直的抛物线，令人叹为观止。
　　她麻利地打蛋，一个浑圆的圈就出来了，开小火，慢煎，果然不溅油了。不出五分钟两个黄澄澄的蛋出锅。
　　饭桌上无比安静，程灏时不时抬眼偷偷看流年一眼。流年眼皮都不抬，一口一口喝粥，吃完了自己的所有份量，然后推碗：“你自己洗。”转身就进了程灏的房间。
　　他竖着耳朵听房里悉悉索索的穿衣声，不多时流年走出来，穿戴整齐，只是羽绒服下摆少了两个纽扣。流年只找到了一个，捏在手心里，安静地开门。
　　程灏飞跑过去拉住她，流年一脸不解：“还拉着我做什么？”
　　他的语速很快：“流年，别这样，你这样我不习惯。”
　　“我也不习惯这样的你，放心吧，我不会告诉苏年的。而且，为了万无一失，我还是要去吃一粒事后避孕药，我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流年，我知道我昨天冲动了，我不该这样的。可是，我……”
　　“做了就是做了，解释有用吗？就像是那个孩子，没了就是没了。我昨天晚上又梦见他了，面目狰狞的叫我妈妈。你做过这样的梦吗，你一直顺风顺水，你从来没有过半夜睡不着觉，只能靠安眠药过日子的经历吧？你有过痛苦无处发泄，只能靠自虐解脱的日子吗？你有过看见婴儿就心生恐惧的日子吗？你了解过不能生孩子的痛苦吗？对一个女人而言，她就不完整的，她就是有罪的。好，我就当你出国是被逼无奈，可是你也要给我一个准备的机会吧。我在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我在所有人面前成了笑柄，成了一个不懂自尊自爱的人。我妈妈未婚先孕生下了我，我宫外孕被切除一侧输卵管，医生说我这种体制根本不适合再孕，我痛苦万分，可你却安然无恙。程灏，我嫉妒你，发狂的嫉妒你。凭什么你造的孽要我来担，凭什么不让你尝尝这种滋味？我知道，美佳的事你是故意的吧，你故意不向外界编排一个理由，你明知政府也在其中掺了一脚，你有意让他们查到我叔叔头上，你要让他吃牢饭，你怎么就那么见不得我好，你不折磨我会死吗？程灏我求你放过我吧，我快崩溃了。如果说今后我们还能再做朋友，就好聚好散，当是一夜情算了。可如果你这样纠缠不休，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
　　说完她大力拉开防盗门，程灏捉住她的手臂哀求她：“流年，别，我们有话好好说，你不能就这么走了。流年我说过我会娶你的，我要对你负责。不管怎样，你在我心里都是完美的，我们可以不要孩子。”
　　“哈，不要孩子？你肯，你家肯吗？你妈怎么看我的，我会不知道，你妈在我住院的时候就去看过我，知道我是因为这个住院，二话没说就警告我，离我家程灏远点。我心里在想，这就是你儿子造的孽，我那个可怜的胎儿，谁都不要你。程灏，别信誓旦旦，你的保证不值钱，你可以懦弱一次，就能懦弱两次。你家里不同意，你能怎么办？”
　　流年说完最后一个字，将他的手指一个一个掰下来，毫不犹豫向外走，“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逆转的纠缠（2）

　　流年一夜未归，徐景平很是担心，打了好多电话又没有人接。到了早上流年终于现身，将一大堆日常用品扔在桌上，倒了水像老牛一样一口气喝了两杯。
　　“你一晚上去哪儿了？我打电话给你都不接。”
　　流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哦，我昨天在这里陪你，怕别人打扰调静音了。我顺便回家给你收拾了一些衣物，这医院里的病服穿的不是很舒服，太晚了就睡在那里了。你先去把衣服换了吧，今天医院有热水，洗个澡。”
　　徐景平撑着枕头坐起来，狐疑地瞥着她：“我让你送的衣服呢？”
　　流年轻松地整着水杯：“送给他了，然后我让程董送我去拿东西了。哦，对了，我待会要去楼下门诊打瓶点滴，昨晚我发烧了，挺难受的。”
　　“不要紧吧，你最近身体怎么那么差，上次感冒还没好呢。”
　　“我一入冬就这样。叔叔，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健身，增强抵抗力，行吗？”
　　流年也不等他回答，飞快的接下一句：“那我先出去换衣服了，我从今天开始上班了。”说完低着头匆匆出门。
　　她去办公室换了衣服就绕到了楼梯口，穿过走廊到另一栋楼的妇科门诊部找认识的医生。恰巧那个中办公室主任在，笑眯眯地问她：“呀，流年你怎么来啦，回来上班了？”
　　“嗯，我叔叔在住院，我得陪着他。周医师，我就是来帮我一个朋友咨询一下。她以前有宫外孕，现在也不太想冒险要个孩子，那个，你说她吃什么药比较好？”
　　她以前在这里轮过科室，所以说话比较方便。周医师大大咧咧的：“这种事还要女孩子吃药啊，这不太好吧。吃药对身体总不是很好，尤其是她情况特殊，你什么时候让她来做个检查吧。她情况严重吗，说不定调理调理还是能降低风险的。”
　　流年思忖了一下：“挺严重的，她切除了一侧输卵管，怀孕本身几率就小。再次发生宫外孕的几率大，她体质也不大好，低血糖，还因为这个经期不定，痛经很厉害。”
　　“这样啊，那确实不适合有孩子。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城市节奏太快，这些病例越来越多，哎，真是……”周医师摇头叹息，从抽屉里摸出一瓶药，“就吃这个吧，一次一粒。要我说，这世界真应该叫男人去生孩子，我们生了还要我们养，不公平啊。这要本来是留给我一个同学的，你先拿走吧，副作用不强烈，可能有一点要瞌睡。”
　　流年拿了药罐道谢：“谢谢你啊周医师，过几天我带她来做个检查，把单子拿来你帮看看，行吗？”
　　“行，当然行。”
　　“那我先走了，我替我朋友谢你了。”
　　她把药瓶插在护士服里，鼓囊囊的。电梯里倒是没有人，流年又摸出瓶子，抠出几粒，没有用水就直接吞了下去，顺手将整瓶药扔在十楼的垃圾箱里。
　　她的肩膀被拍了一下，汪洋从后面探出个脑袋来：“你扔了什么，脸怎么那么白，我吓到你了？”
　　流年摇头笑：“没有，扔的感冒药瓶子，我昨天晚上又发烧了。”
　　“那你吃的什么药，烧退了吗，我待会给你打一瓶点滴吧。你也真是会倔，身体不好就请个假嘛。最近医院来了一批实习护士，我们室分到两个，人手充裕，他们虽说不太到家，可是手脚还蛮勤快的。”
　　“怎么这个时侯招实习护士？”
　　“不是学校放寒假吗，现在工作那么难找，都巴不得实习机会多一点。哦对了，医院还找了一个南X大学硕士生毕业的医学代表，是个女的，真是漂亮。苏苏啊，我说了你别生气，她五官比你细致，身材也棒，不过气质就看着不如你了，哈哈。”汪洋一边陪她朝办公室走一边跟她巴拉巴拉。
　　“看来我不在医院里事挺多的嘛。还有什么八卦没有，说来听听，我这么久不在，听不到你们的交流还真是无聊了。”
　　他们说着话就进了办公室，流年今天到的最早，昨天一天几乎都在病房里，自然没有看到两个实习生。小璐介绍：“喏，流年，这是我们两个实习生，羊羊和果果。”
　　流年“噗”地笑出来：“怎么还取个艺名啊，羊羊和果果，那个白一点的叫羊羊，脸红扑扑的叫果果？”
　　还没出大学校门的女孩子就是比他们开朗，两个人冲上来抓住流年的胳膊：“哇，这就是传说中的流年姐啊，我早就听她们说过你了。都说你又聪明又漂亮，堪称全院护士之花，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耶。”
　　流年点了点他们的头：“都捧吧，把我捧上天去。”
　　汪洋已经去注射室准备点滴瓶了，医用架也拎了出来。叫果果的女孩子先表达出了疑问：“谁要挂水啊？”
　　“流年，自己不注意又弄的发烧。你一到冬天恨不得要住到无菌室里去。”
　　小璐吃着早点闻言站得离她有一尺远：“那我要离你远一点，我怕我的小宝宝受不了啊。”
　　流年颇为惊喜：“呀，你怀孕了？”
　　“嗯，才二十五天。”
　　小璐和她老公都不是本地人，十月一号才领的证，打算过年回家再办酒的。流年替她开心：“多好，人生目标都实现了。”
　　小璐擦擦嘴巴：“总有一天你也会实现的，对了，你和程灏怎么样了。护士长为那次的事整整呕了两天的气，骂那个林清玄开汽修厂还开一个烂奥拓来，颠地她半路下车吐了一趟。”
　　“夸张，要我顶多能吐他车上，护士长还能清醒着下车吐，简直是奇迹。”
　　马哥人未到声先传：“什么奇迹啊？”进来一看对着流年眉开眼笑：“呦，大小姐回来啦，今天人真齐。”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没有提到徐景平的病，只是笑咪咪的迎接她的归来。马哥一屁股坐下来喝水：“前一阵子上哪儿度假去了？他们都说找不到你人，出国去玩了？”
　　果果和羊羊尖叫：“流年姐看来很有钱嘛，国外好玩吗？”
　　“欧洲十日游，一点不好玩，听不懂说什么，没有在这里好玩。”流年乐呵呵地开玩笑，“我瞎说的，前一阵子去了一个山里的医疗队，网上的自发活动。”
　　“欧洲十日游也行，等你和那个程董结婚，就到欧洲去搞个盛大的婚礼。到时候我把你嫂子也带去。”马哥毫不知情的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流年有一点不好受，谁都要拿她和程灏绑在一起说事，懒懒地回答马哥：“马哥你开什么玩笑呢，呵，程灏不是我男朋友。我听我叔叔说，他最近和我姐走的挺近的，都别乱说了啊。”
　　果果咂舌：“复杂的豪门恩怨呐。”
　　羊羊：“这是传说中的虐恋情深啊。”
　　小璐：“要不要扯上一个不伦之恋？”
　　流年忍不住破功，笑骂：“呸，谁跟谁不伦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流年挂着水翻柜子里的近期病历报告，他们前一阵子还有讲座，记了不少笔记留给她，她趁着这时间要好好看一遍，以至于有人进来都不知道。
　　靠门的羊羊和果果最先花痴起来，娇脆脆的异口同声：“你找哪个？”
　　流年抬头却见是程灏局促不安的站在门口，汪洋先打招呼：“程灏啊，来看流年？”
　　果果萌了，一说悄悄话的姿势伏在羊羊耳边，嗓门却大得每个人都听得清：“天呐天呐，我萌了，太帅了。羊羊我说他比方梓言好看。”
　　“屁啦，方主任那种戴着眼镜穿着袍的儒雅型才是我的菜，我就是为了找一个医生帅哥才当护士的。这个也帅啦，可远观不可亵玩，太金光闪闪了。”羊羊也以窃窃私语的姿态和她交流。
　　程灏微微尴尬，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攥在拳头里：“这个，你掉在我车上的。”他细长的手指慢慢张开，一个金属色的纽扣熠熠生辉。
　　流年在手里转着笔：“你扔了吧，我用不到了，衣服我已经扔了。你有事吗，来看我叔叔？”
　　“不……不是，我就是想问问，你的腿没事吧，我昨天……我看见你的脚上流血了，伤口好像挺严重的。”
　　“我自己会处理，别忘了我还是护士。有事你就去办，没事就出去，我们正上班呢。”
　　果果又咬耳朵：“哦买高的，流年姐太BH了，对帅哥如此冷淡，自制力令人叹为观止，她是我的偶像。”
　　程灏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先行告辞：“那，我等一下再打电话给你，我有话要跟你说，现在不太方便。”
　　“哦，好，有什么话说清楚也好，你先走吧。”流年随口打发他。
　　等他走了，小璐和汪洋凑到她面前，抽她手里的笔记本：“流年，你跟程灏真吹了？”
　　“我们就没在一起过，怎么叫吹了？”
　　羊羊和果果也插了过来：“那就是马哥嘴里的程灏？”
　　汪洋推走他们的头：“乖乖坐那里去，姐姐们有话说。”
　　“哦！”她们颇委屈的乖乖坐好。
　　“那个，流年，上次说的美佳竞标案，真的是程灏在里面搞鬼？”
　　“这个我怎么知道，我叔叔做事不小心而已，你们可别想那么复杂。”
　　“他现在真跟你堂姐在一起？那他还巴巴地来关心你干什么，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吧？”
　　他们问了半天，流年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放弃。
　　程灏从医院里出去就上高速开车去了邻市，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他一路超速，白光一盏接一盏的闪。
　　葛希平正站在院子里，被他突然窜出来的车吓了一跳。程灏关了门就跳下来，车都来不及锁。葛希平还以为他是为上一次的事改过自新所以急着回来，拉着他的手责怪：“怎么开这么快，回来也不说一声，正好开饭，先进去洗洗手坐下来。”
　　程灏想想也不急于一时，就先等等再说，反正他也只是回来亲自通知一声。程建新抓着报纸看见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倒还知道回来啊，点踩得还不错，回来吃一顿就准备走。”
　　葛希平“咋”了一下嘴示意他少说两句，程灏坐在他对面：“你以为我想回来，怎么，巴不得我永远别出现了？”
　　程建新“啪”的一下扔了报纸：“你不回来还好呢，省得丢我的人。”
　　“又是丢你的人，你怎么天天觉得丢人呢。你的口头禅就是给你丢人，是不是除了你自己不丢人，其他人都丢了你的脸？”
　　“程灏，别一回来就跟你爸顶嘴。吃饭了，今天不知道你要回来，不然就多烧几个菜了。饭也不知道够不够，你们先吃，我再去看看。”
　　“妈你也别去忙，我今天没想要回来吃饭。我只想亲自跟你们说一声，我要和流年结婚，我必须和她结婚。当年爸逼我去国外，我就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了，我不管你们怎么想。程建新你也别想把这个战友那个战友的女儿塞给我，我看不上。”
　　程建新一掌拍翻了饭碗：“你敢！”
　　“我怎么不敢，要不是你，我早和流年在一起了。我就是喜欢她，和你说的什么门第等级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葛希平拉住他：“程灏你在发什么疯啊，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她不是什么好姑娘。是不是她又来骚扰你了，我知道美佳的徐景平倒了。程灏你可别受她影响啊，我让人给你介绍比她好的女孩子，你可别走火入魔了！”
　　程灏扯开她的手：“我没有走火入魔，我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她也不会来找我，你不是很早以前就对她说过别来骚扰我吗，她听你的话。但我不能了，我不娶她，我对不起自己的良心。妈，你何必把她想成那样，那是你儿子我造的孽，是我喝多了酒，我逼她的你知道吗？徐景平不是别人，他是她亲生父亲。可我因为无谓的嫉妒毁了徐景平的基业，毁了流年对我的最后一点信任。”
　　“啪”，葛希平一脸苍白抖着手向他甩来，程灏躲都没有躲，直直地等她的巴掌落下来。她颤着声指着他的鼻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愿意信是吗？可事实上就是我毁了她，我一点的责任都没付，她一个人遭受别人的冷言冷语，甚至是你的，都一声不吭。”
　　“可是事情过了这么久，你何必再去提这一茬，你不能就当不知道吗？”葛希平眼泪在眼里打转。
　　“不成器的就是不会成器，程灏，我一点都没有骂错你。”程建新指着他咆哮。
　　葛希平突然转过去吼：“你少说几句会死啊？儿子从小什么时候得到过你一句夸奖，出了事你只会骂他，你什么时候替他替我真正想过。想当年出国，没有跟我商量就押着他出去，否则也不会到今天这种跟我们说不上半句话的地步。”
　　程建新被妻子突如其来的强悍震住，悻悻摔了筷子进了屋。
　　程灏盯着地上的碗：“妈，我不能装着不知道。你明明知道我喜欢她，我不是因为怜悯她才要娶她，我喜欢她你知道吗？从高中的时候我就被她吸引，在我的世界里，她是最干净的，是我玷污了她。就像是你非常欣赏的一幅睡莲图，被你弄脏了，你会舍不得，你仍然会坚持买下这幅画，想尽办法把它弄干净了。别人会说这是一幅有瑕疵的画，可在你心里是不一样的。我坚持我会娶她，妈，如果连你都不同意，我真得不知道我还有什么动力去把她追回来。”
　　葛希平好半天都没有说话，忍着眼泪端碗吃饭，嘴里塞得鼓鼓的，口齿不清：“你回去吧，以后好好待她，别让她受委屈了。妈不说什么了，我不敢保证你爸会不会接受，你先管好你自己的事。还有，”她抽了张面纸擤鼻涕，“代我跟她道歉。”

　　Leave out the rest(1)

　　流年一步都不离的守在医院，徐景平轰都轰不走她。有时她被烦得不行就回办公室坐一会，徐景平的手术就排在下个星期，流年坚决不肯跟刀，她说她到时肯定手抖，他们也不好逼她。
　　可是她哪里放心，其实也不过是平时做过大大小小癌细胞切除手术中的一例，可摊到自己的亲人面前，谁会把它当作是寻常的。徐景平跟院长又关系不错，都就他的情况开了好多会了。流年恨不得把家当都掏出来给徐景平治病。
　　下午就有一群医疗团队从美国飞过来，来了就拉人，流年吓得不行，直接拦在那一群人前面大呵：“What are you doing?”徐景平一脸轻松地拉开她：“开玩笑，这是程灏请来的专家团呢，让叔叔好好去做个检查吧，待会儿就回来。”
　　果果再度折服咂舌：“有钱人，我靠，都是有钱人。”
　　他们这种公立的大医院，自然都是以服务人民为主的，没有什么特殊待遇。程灏帮徐景平联系的疗养院风景怡人，空气清新，绿化极美，可是流年以不方便照顾回绝了徐景平的要求：“叔叔你就说实话嫌我烦就是了，你说了我就让你去。”
　　徐景平忙着哄她：“我这不是怕你老在我身边转着，工作不方便嘛，我哪能是嫌你烦呢？”
　　“下个礼拜都开庭了，你还折腾我，我现在为了律师的事焦头烂额呢。”
　　“程灏都替我铺好了路了，我现在病了，这事就不了了之了，最后还是要被送到疗养院去，所幸让我早些去熟悉环境。那里好多叔叔的老友呢，流年啊，你让叔叔去吧，在疗养院比在这里舒服多了，一人一个小套房，有山有水，打打牌钓钓鱼，医疗设备还比这里好。”
　　“就是程灏程灏，叔叔你现在怎么跟他那么好了，前几次还一副跟他势不两立的模样呢，现在什么都听他的。”流年不高兴的抱怨。
　　“那行那行，等手术结束了，一审也就完了，到时我就上疗养院去，你也别拦我了。”
　　那天程灏晚上找她也就是为了这件事，流年还以为他还在为之前纠缠不休，不想他竟提出要将徐景平接到疗养院的建议，她还愣了好半天，回过神来严词拒绝。
　　程灏大度的微笑：“没关系，我料到你会这样回答。也难怪，你也想随时随地陪在你叔叔身边，可是疗养院里条件是真的好。下次我先带你去考察一下。”
　　他说到坐到，隔天就抽了个空把她拉了出去，开了近一个小时的车才到了疗养院。这一路流年就情绪不佳了：“这么远，我要是从家里赶到这来看我叔叔，得坐直升飞机呢。”
　　程灏还是不动声色地笑：“别急啊，你还没看到全景呢。等看完了再下定论。”
　　为了保证尾气排放量不污染疗养院环境，车在很远的停车场就停了下来。游乐园里才会用到的观景电车载他们进去，就这一点已经让流年一路不平的心静了下来。
　　说是观景车，还是做了大改造的，速度快，空间宽敞，让一个病人躺着完全不成问题。何况这景确实值得赏，红砖绿瓦，明明是冬天，可是一点肃杀的气氛都没有。
　　小桥流水，房子都是高高低低的复古小洋楼，他们找到程灏替徐景平定的那栋，一推门流年就瞪大了眼。居然是满园红黄相间的梅花，古式的吊桥，光洁的鹅卵石地面。更绝的是一弯溪流横穿过屋，水里还有鱼欢快流过。
　　吊桥并不摇，很稳。流年踮着脚飞跑过去就朝搭的钓鱼台跳，手一探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呼叫：“水居然不冷，程灏，这水不冷呢我说着大冬天的怎么会有鱼，水面还不结冰。太神奇了。”
　　她仰着脸两眼因为阳光稍稍眯起来，小虎牙抿在唇边，梨涡欢快地跑出来，笑得无比生动。程灏心念一动，他已经不知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纯粹的笑容了。流年喋喋不休：“真好，叔叔最喜欢钓鱼了，虽然老是钓不着，可是这也够他过过瘾了。哎程灏，我刚刚看到后面还有棋牌室吧，我叔叔还喜欢打麻将。怪不得他要来这里。”
　　程灏也跳了下来，双手插在裤袋里：“这么说，你同意他过来了？”
　　她扁扁嘴：“不同意又能怎么办，他要来啊。唯一的缺陷就是来回路程太远了，我要来一趟不太方便。”
　　“你什么时候要来我送你就是。”
　　流年到底也不是十七八岁了，兴奋之余还是不忘和他保持距离：“那倒不用，我有司机，24小时待命的。”
　　他们相敬如宾的这么相处下去，谁也不提不久前发生过的荒唐事，也不去计较更久之前的事。流年说到做到，他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就是朋友。于她而言，这不是什么难受的事，她本来就性子淡，能让她特别高兴或特别恼火不太容易。与程灏而言，还真是难受，看她云淡风清的样子，他心里就没底。
　　第一次重新接近她，他只认为自己占尽了优势。可是现在他出师不利，节节失守，处于劣势，除了想尽办法讨她欢心，似乎没有别的办法了。
　　一审很快出来了，方梓言介绍的律师其实没排上什么用场，因为程灏把倪继给借了出来。这让外界大跌眼镜，因为开庭那天是程灏陪着流年到场的。如果说徐苏年上次陪程灏去参加拍卖会是正式场合的公开露面，那这一次比正式场合还正式。而且徐苏年是黏着程灏，到这里换成程灏半步不离地陪着流年。
　　他们坐在旁听席上，不时有镁光灯偷偷一闪而过。流年正纠结于那个审判长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又遭镁光灯骚扰，很是不耐烦，别过脸去对程灏不知说了句什么，程灏低眉顺眼地笑起来。休息时就来了一群人要求把相机统统调到无闪光状态，而且不准对着旁听席乱照。
　　在这种都是政府的人把关的地方还能做到游刃有余，自己人进出不受阻，可见程灏的实力，也可见苏流年多受重视。
　　徐景平自然不会被收监，他人都没有到场，一大早就挪窝到城南的疗养院了。今天的开庭不过是走走过场，他们早就知道有程灏在，这结果叫做必然。不过人们心里总有个先来后到，实在搞不清这程灏到底是和徐家的那个姑娘正正经经地在处。
　　徐景平的手术说不上特别成功，就那样，切除了一部分癌变肝脏，到底是肝癌末期了，转移得快，再好的药都拦不住。化疗又太痛苦了，徐景平本来不多的头发也大把大把的掉，瘦得更厉害。要不是因为这样，流年才舍不得让他一开完刀就出院了。
　　好在疗养院里的医护比他们的更好，每天定时定量的营养餐点，味道也还不错。而且有伴陪徐景平消遣，钓鱼打牌聊天。徐景平因为刚刚手术不能剧烈运动，不然还要去爬山。
　　流年终于搞清楚为什么那里的水不结冰了，他们都是用强压泵引的地下水，鱼苗也是放养的，完全不喂，可谓是纯天然。
　　她又恢复到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上班状态，大家都习以为常了。一个上下班都有专门司机接送的大小姐，即便是扣光了她的工资她也不在乎，反正她手里有她一辈子都挥霍不完的资产。而且她是有编制的护士，开除她也不是那么容易。羊羊和果果嚼着她买的薯片大放厥词：“这一实习期我们没学到别的，就学到了，人还是有钱才牛X。流年姐，你就是富婆，跟着你，有肉吃。”
　　徐苏年也不大出现了，流年偶尔在疗养院看见她，总是匆匆一面就走了。徐景平苦笑：“别理她，平日里惯坏她了，现在一点道理都不懂了。”
　　流年总是好言好语地哄他：“叔叔你也别这么说，苏年虽说这样，可她为了你的事也还是很着急的。”
　　她并不怪徐苏年对她的冷嘲热讽，在这件事上，孩子都没有错，怪只怪大人。所以流年不让自己吃亏，也不去让苏年吃亏。不是她大度，本来这就是帮理不帮亲。当年苏云年去找徐景平，被朱静华知道了，拿全部家当威胁徐景平，还找人将奄奄一息的苏云年打了一顿，所以她根本没有撑到家就在火车上走了。流年初知道真相是恨死了朱静华，时间长了，慢慢就淡了下来。
　　苏年现在最恨的怕就是程灏为了流年不待见自己了，可她也没办法，她快三十岁的女人了，谈了好多男朋友，都没有想定下来的感觉。本身她就恐惧婚姻，好不容易有个程灏她对的上眼的，徐景平还不让她靠近。

　　Leave out the rest(2)

　　周末徐景平的秘书来做了最后的交接，他就真的无官一身轻了。流年替他们泡茶，在徐景平面前还是毕恭毕敬的叫着徐董的人，转过身来接电话，已经一口一个朱董。
　　流年恰好回屋拿毯子，从回廊穿出来，听见秘书的声音：“是是是，朱董你放心……老东西已经签了，我早说过这绝对是你池中之物。”
　　老东西说的必是徐景平了，这朱董是美佳的第二大股东，平日里与徐景平就不太和睦。他的儿子还追过流年，死缠烂打没个着落，两人更是不愉快。
　　所谓人性凉薄，真是不假，这秘书也是看人脸色吃饭的差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流年也怪不得他。只是经过他时有意无意瞟了那人几眼，展颜一笑。秘书心虚的表情立刻浮了出来，向她哈了几下腰。
　　她仗着什么，不过是仗着自己在外界眼里还是程灏的绯闻女友，人人都敬她三分。既然又可利用资源，为何要浪费？
　　流年抱着毯子朝前院走，秘书已经挂了电话追了上来，满脸堆笑：“苏小姐，要不要我来拿？”
　　“不用，你忙吧，我叔叔还等着你呢。”
　　“不急不急，徐董的事都交代完了。最近怎么没见到程董，他不经常来吗？”
　　流年离他稍远：“他挺忙的，哪像我叔叔，现在什么担子都卸下了。朱董最近也挺忙的吧？”她故意试探。
　　秘书有一点急，心虚地更厉害：“哪里忙，最近徐董不在，精神都涣散了，一个个都舍不得他。”
　　“哦！”她拖长声应了一声，搞的秘书汗都要流出来了。
　　徐景平一见这阵仗，就知道流年又被招惹的不痛快了，活该别人倒霉。程灏本是蹲在徐景平脚边的，见有人来掸掸衣角起身，顺顺当当的从流年手里接过毛巾毯。
　　秘书点头哈腰地问好，流年笑意浅浅：“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年末都很忙吗？”
　　“再忙也要吃午饭啊，叔叔说他钓了鱼，要你做鱼汤。”程灏理直气壮。
　　流年替徐景平掖了掖毛毯，垫好了他身侧的金属扶手，直起身：“叔叔你就吹吧，就钓了一条，还只有手指那么长，你让我怎么做鱼汤？”
　　“你成天就知道打击我，赶紧做饭去，我都饿了。”
　　她擦了手匆忙回后厅里去了，留下一串笑声。秘书赶紧要告辞，可不能在这里呆下去了，万一苏流年一个不高兴将自己说的话告诉程灏，他还用不用混了。
　　两个男人就坐在院子里下象棋，徐景平出招都狠，程灏反观却是细水长流型的，一捏一放，和徐景平不相上下，两人都不吃亏。流年端了一个大盆子烫得没处抓手，他们还紧盯着棋盘，不挪一个位置出来。
　　流年气得用脚踢凳子：“起来起来，烫死我了，赶紧收一收东西。”
　　徐景平点着头，还不肯动。程灏嗅着一锅酸菜鱼散发出的香气，丢了棋子赶紧接过来：“真香，这鱼是流年买的吧。”
　　她拿了碗，让他们先吃点鱼，喝点汤。酸菜鱼里的调料放的不多，徐景平喝着汤摇头：“哎，不过瘾。这辣椒放得太少了，要不添点胡椒粉吧。”
　　流年白了他一眼：“清淡点好，叔叔你口味重，这习惯不好，要改改。”
　　“嗨，说我呢，不是你最喜欢吃川菜的吗。以前一有新的川菜馆开业我就带你去，我吃辣的习惯就是被你培养出来的。”
　　“那我现在也在陪你吃清淡的嘛，过两天我去买螃蟹，现在正是吃的好时节。”
　　徐景平眼睛一亮：“香辣蟹？”
　　“你想得美，水煮的。”
　　程灏冲徐景平眨眨眼，流年立刻敲筷子：“程灏你也不许买给他吃，被我发现了，你们俩都等着吧。”
　　“那么凶，小心没人要。你今天就准备让我喝汤了，没别的菜？”
　　“啊！”流年大拍额头，“我忘了，厨房里还有好几个菜没端呢。”
　　徐景平笑话她：“没记性，程灏你去帮她，我快饿死了。”
　　他们穿过层叠的走廊进去，不见了人影，徐景平才慢慢抬手，按住了自己绞痛的腹部，指尖泛白。
　　饭菜丰盛，清淡为主，唯一油水足的就是梅子排骨。徐景平心满意足地吃了几块就放下筷子：“不吃了，饱了，我得遵照医嘱啊。”
　　他们坐在树下，偶有冷风刮过。流年看着满树红色的梅花煞是鲜艳，不禁感叹：“快过年了呢。叔叔，过年想回家住几天吗？”
　　“想啊，怎么不想，年三十的时候，你就接我回去吧。等过了年我再回来。”
　　“还有大半个月呢，我先回去打扫打扫房子，贴贴对联。说实话，今年年味真淡，一点都不喜庆。”
　　其实程灏很想说，这样的情况下，谁喜庆的起来。
　　流年下午还要上班，程灏顺带载她回去。路上流年恹恹的，垂着头，刘海遮了她半个脸。程灏趁着红灯时拂了她一把，流年苦着脸抬头，靠在玻璃上：“程灏，我有点怕。”
　　她的怕字说出来时，自己都怔了一下。程灏发动车子：“怕什么，担心你叔叔？”
　　“我要是说，我担心我叔叔能不能撑到过年，你会觉得我不孝吗？”
　　程灏握了握方向盘，小心翼翼地开口：“其实，想再多也是无义，不如就放宽心，最好最坏的结果都想好。”
　　流年抵着玻璃不做声，程灏打开音响冲淡这样的气氛。她不安的动了动，有坐直，在低音回荡的车内轻诉：“可我只剩叔叔了。”
　　音乐正到高 潮，林肯公园的leave out the rest，是近来很流行的《暮光之城》插曲。流年前几天才将电影看完，半夜时抽着筋醒来，照例去找电影看。电影在内地至今没有上档，流年在网上刻了碟，一点一点的看过去，盗版的画面总不是很清晰。流年倒是看的心潮澎湃，景美人美，实在养眼。
　　一曲完毕，流年又按反复。程灏看她：“喜欢这歌？”
　　“不算，只是喜欢这部电影，我一般不太听摇滚。”
　　“还好，这算是轻摇滚。当初我们在国外，满大街都是重金属摇滚，扎着堆的玩。我受不了那么激烈的，只听听轻摇滚。”
　　这么久，流年还是第一次听他说到国外的生活，一时好奇：“那你也玩这些吗？”
　　“我哪有时间玩，除了学习就是的打工。用两年的时间读四年课程不容易，而且我和家里闹翻了，没钱用只能自己打工。”
　　流年突然就想到了他说的两年是怎么一回事，一时也安静下来。
　　这样一直沉默到医院门口，流年伸手去拉安全带，程灏突然抓住她的手。流年一愣，不解地看他。程灏坦然一笑：“不要用那么戒备的眼神看我，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他这样没头没脑的道歉，到真让流年惊诧了。程灏收了手：“徐叔叔一有事就打电话给我，最近这段时间我知道你不好过。”
　　她缓缓地点头，语气轻快地“嗯”了一声。

　　Leave out the rest(3)

　　傍晚的时候疗养院联系到了流年，徐景平昏迷，被送进了急救室。流年抓了包匆匆往楼下赶，程灏已经在那里等她了。
　　因为主治医生是程灏请来的，所以有事都是直接联系他。程灏带着耳麦接电话，表情凝重。流年一直攥着手里的包，看着他忽明忽暗的脸色。
　　电话打了有十多分钟，流年的心跳就停了十多分钟。程灏摘了耳机对她说：“别太着急，医生还在做常规检查。叔叔打了针已经躺下了，医生说不要紧。”
　　流年恨不能可以飞过去，好不容易熬到了疗养院，流年的急切一览无遗，拉开车门就跑。徐景平此刻安安静静躺在无菌玻璃房里，被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摆弄来摆弄去，还双眼紧闭，没有生气。
　　他的一双手交叠摆在白色的被单上，更显得颜色枯黄，筋络分明，这根本是只有年迈的老者才会有的一双手。他的脸色也十分难看，颧骨凸起，嘴唇干涸起皮，胡须青渣冒着，眉间深锁。流年想进去陪他，被医生和程灏拉住了。她不依不饶地揪着程灏的外套领子：“你让我进去陪他吧，叔叔现在肯定难受死了。”
　　程灏搂着她的肩膀抚拍：“别这样，你别朝里面看。”医生正在给徐景平注射止痛针，从腰眼里打的，流年回头一看就扛不住了。程灏伸手蒙着她的眼睛：“别看了流年，不许看。你叔叔打一针就好了，就不疼了。”
　　流年手指死死抠着他的脖子，“呜呜”地哭：“怎么能打在那里？打在腰眼里疼得不得了，叔叔现在最怕疼了。”
　　她也是学医的，怎么能不明白，打在腰里的是麻醉制剂，已经疼到这个地步了，徐景平还能支持多久？
　　晚上流年就在这里守夜，程灏一直陪着她没有吃饭。流年过意不去，说要去下厨。程灏拦住她：“你就别忙了，我去看看这边的大食堂还有没有饭菜了，你陪着你叔叔吧。”
　　九点多有宵夜，程灏买了两份小馄饨带回去。流年只吃了几个，推了碗坐到徐景平身边。程灏不无担心：“你再多吃点吧，要是晚上不睡，总得把肚子填饱吧。”
　　流年摇头：“我吃不下，叔叔不醒，我现在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他中午就没吃多少，现在要醒了，肯定饿了。”
　　“那你先睡一会儿吧，徐叔叔指不准什么时候醒，说不定你晚上得守一夜，先补补眠。我替你看着。”
　　“嗯。”流年点头，“点滴挂完的时候叫我，我睡不沉的。”
　　其实她还是睡不着，程灏的衣服披到她身上时就猛地睁眼了：“我叔叔醒了？”
　　程灏唇边含笑，温暖如春：“他没醒，是你醒了。”
　　“哦，我睡了多久了？”
　　“五分钟，你太敏感了，一碰就醒了。”
　　流年懊恼地抓头发：“昨晚我看了一夜的碟，只睡了一会儿，今天又上班，累得要命。早知昨天就早一些睡得。”
　　“不急，你再睡一会，到沙发上躺着。这水大概还要很长时间，到时我一定叫你。”
　　流年颇为不好意思：“不了，你还是先回去吧，这么晚了还让你来跑一趟，你还要上班呢。”
　　“万一你待会睡着了怎么办，我们轮流吧，你先睡，我等你醒了换你。反正我还有些文件没处理，暂时也不好休息。”程灏反手将外套盖在她身上。
　　流年不与他争，毕竟徐景平才是最要紧的，乖顺的趴倒在沙发上，眼巴巴地瞅着点滴瓶，终于争不过睡意，慢慢合上眼睛。
　　程灏抱着笔记本很想替她铺好大衣，她的手脚都露在外面，定是冷。可他又不敢动，怕惊醒了她。他反应过来，已经盯着她外侧的脸发了很久的呆。
　　流年的皮肤一直很好，瓷白的肤质，小小的梨涡像艺术品一样点缀着，程灏最喜欢看她笑着的样子。大概是最近压力大休息不好，流年尖尖的下巴上也开始有痘痘，粉红的颜色。程灏不知道，原来痘痘也可以长得那么好看。他看流年从来是用完美的眼光去欣赏的，怎样都觉得她好看，像是回到不谙世事的年少，这样静谧悠长的岁月，他就这样和流年携手走过来，从没有分开过。若真是这样，恐怕他们已经结婚生子，有美满的家庭，别人艳羡的幸福了。
　　可惜他们蹉跎了太久的时光，将最美的青春奉献，用日后的分离做代价。他觉得后怕，若是他没能再遇上流年，自己的日子会是怎样的。晦涩，黑暗，一点年轻的记忆都拾不起来了。
　　点滴液“滴滴答答”，程灏就在这节奏中数着流年绵长的呼吸声，到天长地久，都不会觉得倦。
　　徐景平的水挂的很慢，流年舒舒服服睡了很久，她颇不好意思：“让你坐了这么久，我一个人睡着。”
　　程灏收拾电脑和文件：“没事，我就先回去了。有事打电话给我。”
　　流年到底不好意思让他那么晚走：“要不，你就在这里睡一晚上，现在太晚了，你开车不安全。”
　　“没事，再说这里也不好睡。”
　　流年手忙脚乱地捡了他扔在沙发上的衣服搭在腕间：“我去隔壁收拾一下，那里平日都是我住的，你今天就将就一下吧。”
　　程灏在心里暗呼“成了”，面上还要不动声色保持淡定，跟着她进了隔壁屋。根本不用收拾，每天都有人来打扫，用沙发拉长的临时床很矮，只铺了一条厚被子。看来她在这里住的很简单，流年插亮了小节能灯：“你就将就着睡吧，这里没有多余的被子。”
　　她将节能灯插在离床很远的地方，淡淡地黄晕光圈，照得程灏心里无比温暖。他睡觉习惯有一个小灯，暖色调的光线，不能离得太近。最好还要有一个加湿器，噗噗的吐着水汽，这些流年竟都注意到了。
　　她绞了湿湿的毛巾放在床头：“这里没有加湿器，用毛巾也可以有防干燥的效果。”程灏坐在床沿上看她忙碌，恬静安宁：“原来你都记得啊？”
　　流年弯腰的动作僵了僵，直起腰来，一笑而过：“职业敏感。”
　　加湿器是那天早上她在他床边看到的，不知怎么就一直记着。而暖色的灯，竟是很多年前程灏亲口跟她说的，他们在幻想以后要有怎样一所房子，程灏这样形容：有一个四季都开花的花园，有一个小小的游泳池，要有暖色调的卧室，开小小的灯，然后一家三口嬉闹其间。流年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可是潜意识中竟记得这样牢固。那梦想中的家太合她的心意，所以念念不忘，反复念叨，终究是没能实现。
　　现在的房间倒是完成了他们一半的梦想，四级花园，小桥流水代替了游泳池，暖暖的灯光，还有两相凝望的眼，气氛美得不忍破坏。
　　流年轻咳一声，眼睛一时飘得无落定，愈发显得她眼波盈盈，在昏暗的房间里微微启唇：“我回隔壁去了，你休息吧。浴室有新的毛巾，但是没有换洗的衣物。我先走了。”说着逃也似的离开。
　　程灏目光深远，柔和似水，不多久就清朗起来，笑意更甚，轻呼一声万岁，跌进流年一丝不乱的被窝中。

　　让我照顾你(1)

　　徐景平半夜醒来，首先看见的就是流年一动不动的眼睛，微微的红着，瞪得老大。他轻轻地咳了一下，流年立刻有了反应，托腮的手滑了下来，用力揉了揉脸。
　　徐景平按了按腹部要坐高。流年摇高床，端了水：“叔叔，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就是疼了一些。”
　　流年着急：“哪里疼，我替你揉揉。”
　　“不要紧，你别急。你到现在还没睡？”徐景平担心地看着她红红的眼睛。
　　她赶紧摇头：“不，程灏刚刚替我，我睡了很久呢。”
　　“他人呢？别告诉我这么晚还让他一个人开车回去？”
　　“他在隔壁我的房间，叔叔，你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徐景平侧着身子卧下来：“不饿，我还想睡会儿。你也真是，把自己弄得那么累，大惊小怪。程灏也是，陪着你受这苦。别担心我，赶紧去睡，你明天还上班吧？”
　　流年赖在沙发上不动：“不上了，大不了我再请上一个月的假。”
　　徐景平难得为工作批评她，态度还颇为严肃：“胡说，怎么能说请假就请假。你还是好好工作比较重要，这么懒散的态度，容易在工作中犯错误。要我是你们护士长，肯定要好好训你一顿。”
　　流年知道他为何如此，他倒了台，求人办事难了。医院的工作本就是徐景平和院长有私交才得来的，现在这局面，流年还那么搞特殊肯定招别人闲话。徐景平还是为她考虑才教育她的，可她确实不想离徐景平那么远。
　　很早程灏就醒了，躺在流年的床上他心猿意马，怎么睡得踏实。他只在徐景平门口探了个头，流年将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嘘，别吵。”轻轻的走出来，反手带上了门。
　　“徐叔叔醒了吗？”程灏压低声音。
　　“醒过一次，又睡了。你饿不饿，我正准备去买些早点回来。”
　　“还好，我陪你吧，开车带你去这里不远的小吃街。这里的早餐不怎好，怕徐叔不喜欢。”
　　流年点头，徐景平确实说过这里的早餐不合胃口，他喜欢中式小米粥，不怎么喝得惯牛奶。
　　一开门就有冷冽的风扑面而来，流年下意识捂住脸呵了一口气。程灏微微侧身，挡在她面前，遮住了寒风的侵袭，并习惯性的拖住她的手放进衣袋中。
　　流年走了两步才意识这姿势的不恰当，习惯影响力巨大，把她都兜进去了。程灏握着她似柔弱无骨的手，手心都是因紧张冒出的冷汗。掌中一滑，流年的手已经像一尾灵活的鱼溜走了，粉腻腻的感觉还没有消散。
　　他们都带了一丝尴尬，流年也不好认定他是故意的。毕竟有研究表明，一个动作进行27次后，就会成为一个深刻的习惯，他们这样的动作，或许有270次都不止。
　　流年归心似箭，打包了三份早点立刻回去，她也不知为何，就是由不祥的预感，总觉得现在一刻都不能离开徐景平。
　　他们回去时徐景平果然醒了，摇着轮椅坐在庭院里看开得红艳艳的梅花。鲜艳的红和他晦暗的肤色形成更鲜明的对比，触目惊心。
　　程灏明显感觉流年在身边的僵硬，徐景平一夜憔悴的多，比昨天见到似乎又老了一轮。一夜斑白头，大概就是这样。他静坐轮椅之中，眼皮无力的耷拉着，眼珠无光，见到他们勉强勾起的笑容似费劲了力气。
　　流年一步一步地接近他，捏着塑料袋的手微抖，强抑着想哭的冲动，在他面前蹲下，颤着声：“叔叔，饿吗？”
　　徐景平的手盖在腹部，缓缓点头：“饿，流年，买什么吃的了？”
　　她飞快的站起来，退后两步，偏过脸：“我去厨房装进碗里。叔叔，你等我。”
　　程灏装作无事地微笑：“买了徐叔最喜欢的血糯米粥，我们排了挺长的队呢。我去看看粥凉了没？”
　　流年躲在庭院的拐角处，程灏刚走上前，她突然扑过来，抵着他的胸口，双手紧抓他的外套领口，像孩子一样哭起来。程灏拍着她的肩，企图掰开她看看她要不要紧。
　　她抓的愈发紧，肩膀抖动：“别推开我，你让我靠一下好不好？程灏，我心里难受，真的难受，我累了，让我有喘口气的时间。”他调转头的角度时流年的手指有一点蹭过他的皮肤，冷的他打颤。程灏将大衣拉开一点，裹她入怀，下巴搁在她消瘦的肩上，大拇指抚摸过她垂下的发，微不可闻地叹息：“歇一会吧，什么时候你觉得累，这里都可以让你大哭一场。”
　　风卷帘，花飘零。回廊里的宣纸挂帘翻飞，从拥抱的角度可以看见，树梢跳跃，本已不多的枯叶被彻底吹落。那一树血红的梅花没有熬过疾风的横扫，欲滴的花瓣随风乱舞，有几片落在仰着头的徐景平肩上，落在他的薄毯上。还有根多的回旋着，铺洒于温暖如春水的河面上，顺流转弯，隐入别人家。回廊上的人以不可分割的姿势紧紧相拥，抵御着彼此内心的寒风巨浪。
　　流年举着勺子舀粥，软软的很黏勺，她一边挑着配菜一边温柔地同徐景平说话，一勺粥一勺菜地喂。徐景平没有拒绝，只笑着说这样好的待遇他怎么舍得不享受，可是看得出他连最基本的咀嚼都十分吃力。
　　“这粥要是不回锅就不会那么腻了，都赖程灏，路上耽搁那么久，买回来都凉了。”
　　“人家大晚上陪你到那两点，早上又一大早陪你去买早餐，还说赖她。程灏你瞧瞧，这么不讲道理的丫头，以后谁敢要？”
　　程灏配合地哈哈大笑：“徐叔你这么说她，她又要气了。也是，脾气那么坏，以后嫁不出去怎么办？”
　　流年白他一眼：“要你管，你在我叔叔面前诋毁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真不讲理，我什么时候诋毁你了？”
　　“就刚才，你说我又凶又霸道的跟别人抢最后一笼包子，别以为我没听见，那包子明明就是你要的。”
　　徐景平好笑地清嗓：“你们俩还真是小孩子，越长越回去。”
　　流年先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我不和你计较，这笼包子不准吃，是我争来的。”
　　程灏抢手已经捏了一个一口吞了下去，还得意洋洋地冲她点点下巴。
　　这轻松的气氛在他们踏出小宅大门时消失殆尽，流年疲倦地爬上程灏的车，安全带都懒得系。程灏俯过身来，抽出她那边的安全带，“哒”一声扣好，并没有立刻离开，揉揉她细软的直发：“不如就别去上班了，好好休息，调个心情。流年，你要开始做准备了。”
　　她平无波澜的眼睛闪了闪，想小鹿斑比一样，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滑出来，木讷的点点头。
　　程灏拭去她不甘心的泪水，复又将她揽入怀中：“流年，让我照顾你，不管是以什么身份，你这样我很不放心。”

　　让我照顾你(2)

　　流年再回医院请假，护士长果然不大高兴了，又不太好明说：“好在这段时间有实习生啊，要不然你三天两头的不来，这医院成什么了？”
　　“护士长对不起啊，又麻烦你重排班了，可是我叔叔的情况不容乐观。”流年算是低声下气了。
　　护士长看在院长的面子上没有怎么为难她：“我也不这个意思，也不是不近人情，就是你这样，让别的同事看到了，总会有不好的影响。”
　　汪洋他们倒是笑嘻嘻地欢送她离开：“回吧回吧，多陪陪你叔叔重要。”他们都知道流年没有别的亲人了，体恤的什么多不说。
　　她回到别墅收拾了一些衣物，然后就不知该做什么，抱膝蹲坐在屋门口发呆。阳光正好，早上的薄雾都被冲淡了，寒气消散，让她暖和了一些。
　　现在去疗养院肯定要让徐景平起疑，她不想让他生气，又实在担忧。流年有些后悔自己为何又请假，若是忙碌一点她还能暂且忘记一下那种心慌的感觉。
　　流年脚底打软地炒楼下走，拖着一箱子的用品，“唰”地扔进沙发里，然后将整个人也扔进去。既然没法去疗养院，她只能补个眠。沙发柄手有一点硬，流年扑上去时硌到了小腹。
　　开始没什么反应，到后来突然一拧，疼得她跳坐了起来。随着她的大动作，狠狠的拧痛转成翻搅的感觉，下腹一热，像是月事来了。可她明明上礼拜才走的。流年心里头慌得要命，那种久违的感觉浮了上来。她学过这些，隐约知道了怎么回事，又不甘心，挣扎着要站起来。
　　显然她站不稳，摇了两下又要倒，眼见着要磕到腹部，流年赶紧抽手扶住沙发柄。只手承着她整个人的重量，手腕不出意料的响了一下，狠狠一扭，流年就只剩吸气的份了。
　　手机近在咫尺，可她挪一下都觉得会要了自己的命。流年挣扎着移动，沙发空间小，她在滚下去前总算抓到了手机，拨号的力气消失殆尽，照着重拨键摁了下去。
　　程灏接到电话时还在开早会，秘书转了内线走进来一脸为难：“程董，你的电话。”
　　他接的时候也是皱着眉的，口气不是很善：“你好，我是程灏，有事吗？”电话那头只有浅浅的呼吸声，等了一会儿他听到了“嘶”的一声。
　　他不是很有耐性：“说话。”打到他办公室的电话大多是业务的来往，偶尔也有不识相的女人。那头还是默不作声，呼吸倒是急促起来了。
　　流年也不知道这电话是打给谁的，现在她倒是想起来了。昨天她在病房打点滴程灏为徐景平的事急急打了过来，她没有接到，给回了过去，是程灏的秘书接的。后来程灏就在医院楼下了，不想她现在竟打给了他。
　　程灏正准备挂电话，底下都有点闹了，大概没见过谁给他们程董打电话还不吭声的。那端柔柔的声音抑着明显的痛楚突然传过来：“程灏，我疼。”程灏一个没抓稳，电话啪一下掉在桌上，发出巨响，震得流年耳膜涨。
　　程灏急得一叠声发问：“流年？流年是不是你？哪里疼……不是，你在哪里，我去接你……说话啊，流年？你别吓我啊，我马上就到了。”
　　这一帮人面面相觑，这比那通没说话的电话还要稀有。程灏也没管会还没开完，直接抓了外套冲出去，半秒后又探出头来：“倪继，你来，我走了。”
　　倪继一副我了然的表情俯视饥渴的众生：“开会还是八卦？”
　　底下一群菁英立刻一改正襟危坐的表情，撩袖子的撩袖子，解领带的解领带，有迫不及待地敲桌子：“倪大律师的，别卖关子啊。”
　　倪继微微一笑很倾城：“天机不可泄露，说了，倒霉的是我。对不起各位啊，吊了胃口又没给个饱。”
　　众人暴走，群众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倪继是瘸着走出会议室的，身后跟着一群很暴动的人：“这就是欺骗我们的后果，倪小总，没有下一次了。”雄纠纠气昂昂，十分团结，十分有爱。
　　程灏猜到流年应该是在新别墅那里，换了倪继据说性能超好的跑车，一路狂飙。到底不是自己的车，不是很熟悉，他又开的那么快，急刹后差点撞上了别墅的篱笆。
　　还好别墅的大门是虚掩着的，细小的缝投这狭长的阴影。程灏突然就想到，流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极度厌恶阴影，厌恶在黑暗里行走。
　　他冲进去之后就看见了痛得缩成一团的流年，在沙发上蜷着。程灏焦急地托起她，流年吸气：“疼。”
　　这个字软软地落在他心坎上，他有多久没听到这种腔调？还是在高考前夕那个荒唐的晚上，她辗转着躲他，小声地哭，狠狠地咬，拍打着他说，程灏我疼。
　　程灏知道现在想这些时间地点都不对，因为他看见流年身下的血，全浸在米色的布艺沙发上。他不敢往下想，疯了似的打横抱起她。
　　流年冷极了，努力朝暖和的地方钻着。程灏一手扶方向盘，还要不时拍拍她的脸，闯了几个红灯好不容易到医院。急得还没到急诊室就拉着嗓子大喊：“有没有推车？推车快点，救人啊。”
　　他再不懂也知道要把人朝妇产科送，一拨人一见是流年，全围了上来。程灏满手是血，身上沾的也不少，一手一拦推开无关紧要的围观人员：“不是救人医生的都闪边去。”他当时急昏了头，这条路他最熟，直接把人送这里来了，也没有考虑其他。现在这情景，他才想起流年的面子。
　　把人带走也不现实，他怕延误了时机，就只好尽量清场。
　　流年在里面检查，程灏到处乱转。医生一袭白大褂的出来，他立刻迎了上去：“流年怎么样？”他浑身是血的样子让女医生后退两步：“不怎么样。”
　　程灏急得只差去上吊：“什么不怎样，你说清楚啊。她是不是……是不是？”
　　“不是。”周医生直接打断他，“输卵管毛细血管破裂，导致的出血，不是怀孕不是流产。她哪里还有产可以流？”这么激愤的话可以说是十分之过了，可她就是忍不住要训人。
　　程灏立刻就焉了，默默地回去坐好。周医生对他抬抬下巴：“跟我来办公室。”
　　他成年后第一次有被骂到臭头的感觉，那个姓周的医师骂完了跟他大谈特谈妇科问题，搞得他坐如针毡。末了她意犹未尽喝了口水：“你怎么可以这么不体恤女孩子呢？流年现在这个样子，肯定比谁都难受，你们不要紧，到最后还要挑三拣四，说这女的生不出来，转眼就甩了人家。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完全是男人造的孽，最后痛的难受的全是女孩子。”
　　程灏就这么坐在流年身边守了一下午，脑子里盘旋着那个医生说的话，他不得不说，这真的是很好的警示名言。流年也对他说过，程灏，全是你造的孽，为什么要我担？
　　这确实是绝对的不公平。
　　傍晚的时候葛希平拎着保温桶走进病房，程灏听见动静转过头来，一脸的疲惫。葛希平双手搭上他的肩膀：“还没醒吗？”程灏摇头。
　　“你也别老这儿呆着，我替你看着，你先回去换了衣服洗个澡再来，你看你什么样？”
　　程灏老老实实地点头，一脸倦容地起身，不放心地交代了一句：“等她醒了让她吃东西啊。”
　　“你放心吧，你妈做事你还唧唧歪歪的。”葛希平做状不高兴。
　　流年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对葛希平的出现表示质疑，也没有像小言里的女主嘤咛一记，幽幽地问：“我在哪里？”
　　她的淡笑震慑住了自恃镇定的葛希平和焦急的程灏，美得让人挪不开眼。她说：“多好，这就叫置之死地而后生，我的幻想最终破灭，就觉得什么都放下了，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发生过。绝了念想，果然是个好东西。”
　　然后她平静捧过保温瓶，想葛希平示意一下：“我可以吃吗？”
　　程灏红着眼眶替她布置餐桌，看着她安安静静地吃完一碗红枣生姜粥。

　　让我照顾你(3)

　　流年安安分分住满了一个礼拜的院，不闹不嚷，对谁都是舒心的微笑。程灏胆战心惊地陪了她几天，流年不正常的可怕。葛希平安慰他：“这事也不是谁的错，说不定就是流年看开了，你看她现在哪里有难过的样子？要真是能装出来，也不是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能做得到的。”
　　一个礼拜后她顺利出院，知道她的病的人甚少，周医生警告手底下一班人不准乱说。流年住的又是高级套房，保密性比较好，在医院几乎没被发现。倒是出院那天在医院门口遇见了几个同楼的人，葛希平在她身边，护地滴水不露，打马虎眼毕竟还是老手来的比较厉害。
　　徐景平自然不知她住院的事，流年苍白着脸回疗养院看他，徐景平问起来，她为了掩饰，故意恶声恶气回他：“许你脸色不好不许我脸色难看？这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他点头，自认理亏：“行行，我错了，我不该问你那么多。你不说，我不会问程灏？”
　　程灏急急摆手“不，徐叔，你千万别为难我，我受不起啊。”一脸严肃表情让徐景平自愧不如：“啧，没钓到手就被我家流年吃得死死的，程灏，你这辈子别想翻身了。”
　　他在心里默默的说，不翻身就不翻身，流年要是肯接受我，我这辈子都听她的。
　　一个礼拜未见，徐景平又老了几岁的样子，皮肤渐渐由黄转黑，手一握，那筋似乎要从皮肤里蹦出来。流年有的时候给他打点滴都受不住，饶是她水平再好，那针头一挑，血管就破掉了，鼓起一个大包。他身上都是针眼，几乎找不出可以下手的地方。
　　流年挂一次水就要偷偷哭一次，有一回连扎三针都没找好位置，她躲在房里抽噎：“我真的受不了。程灏，我现在信你说的话了，叔叔早一点走真的对谁都是一种解脱。可是我还是舍不得，比阿婆走的时候还要难过。阿婆走的时候多安静，谁都不认得，一身轻松。徐景平只有我一个照顾着，老婆女儿全缩的远远的，他心里还是很难过的。现在这个样子都少也是因为我。”
　　她忍不住自责，如果徐景平不待她那么好，或许他身边还是和乐融融的，亲人围绕。
　　过年的钟声徐徐敲响，年三十的指针指向12点的那一刻流年觉得松了一口气，好像徐景平熬过了今天，就可以多撑一年。
　　初一流年哪都没去，呆在徐景平身边一步不挪。程灏也没有回家，和葛希平留在N市，让程建新独守空闺。程建新熬不住，拉下脸来吼他们回去，葛希平冷冷淡淡地反抗到底：“你爱上哪去上哪去，别打扰我和儿子团聚。这好不容易我和程灏享受一下没有你的独裁时光，你就要我们回家，你以为我们都没有自己的思想和空间？”
　　程建新气哼哼地回去了，母子两欢呼革命成功，程灏觉得有人撑腰底气都十分足。葛希平与流年越来越熟络，朋友的平等相处让流年觉得很舒服，没有压力和压迫感。
　　春节很快过去，正月十五元宵节，流年和葛希平亲自动手包汤圆，一个个鼓囊囊的很饱满。徐景平也十分高兴，吃了一小碗，突然喟叹：“这么好吃的汤圆，不知道静华和苏年在国外吃不吃得到？”
　　流年手中的勺子一滞，很快恢复如常：“国外华人很多，回不了家反而都会对这些节日很重视。你别担心啦，搞不好，国外的汤圆比这个还好吃。”
　　天气渐渐转暖，过了年徐景平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不知为何，还怕热的紧，老说喘不过气。他吃不进任何东西，靠着营养液撑过了一天又一天。
　　流年知道他其实在等，等着徐苏年和朱静华主动回来看他。他已经从疗养院出来了，住进了医院十二楼，被外界称为死亡之楼的十二楼。
　　他眼巴巴地等，流年只能将眼泪往回流。待徐景平不注意，流年第一次主动打电话到大洋彼岸，软声细语地道歉，求徐苏年回来看看吧。
　　她等了很久那边也没有回应，倒是有很压抑的哭声，徐苏年嗡着鼻子吼她：“你以为我不想回去，你以为我真的不关心他？他也是我爸，不是你一个人的，凭什么有什么事都要你陪他。当初知道他生病的时候，我有多难过，我妈有多难过，我们不是有了钱就一切好打发的。苏流年，你凭什么，我们不就欠你你妈一条命吗？你现在把爸爸霸在身边是报复我们吧，我等到现在，都不见我爸打一个电话来，凭什么是你来做好人？”
　　吼完她就挂了电话，第二天风尘仆仆地出现在病房里。徐景平本已枯槁的眼睛倏地亮了，颤着声问：“苏年啊，苏年来了？国外好玩吗，怎么好像瘦了？”本来还在憋眼泪的徐苏年还是没熬住，趴在徐景平的床边嚎啕大哭。朱静华揪着他的被单，一脸妆容全毁了，边哭边骂。徐景平仿佛很欢喜她的哭骂声，呵呵地笑起来，朝角落里的流年招招手，做了个口型：来。流年一脸的水，别着脸别别扭扭走过去，徐景平一脸笑意，摸摸她的头，又摸摸徐苏年的头，很满足地轻轻吐出最后一句话：“有女如此，父复何求？”
　　生命仪发出滴滴的尖叫，在医生赶来之前，生命线延长，放缓，终归于一条直线。流年本来抑在喉头的哭声寻到了一个破发点，呜咽一声，随即爆发出来，摇摇欲坠地拽住了病床。下一刻她被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有淡淡的烟草味，有清雅的须后水香，有熟悉的肥皂香。她倾尽所有力气攀着他的脖子，哭得惊天动地，声音嘶哑。
　　原来在你最脆弱的时候有一个人给你依靠的感觉如此美妙，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怀抱，一句简单的安慰，都深深的探进你的心坎，直达最柔软的地方。
　　隆重的葬礼有程灏一手操办，葛希平陪着朱静华，一言一语的宽慰，软化她。徐苏年跟在葬礼队后面忙这忙那，件件事亲力亲为，将一个女强人该有的气势端的十足十。因为她很快就要代替徐景平接手美佳，徐景平在遗书里将自己的股份对半分给苏年和流年。在致中的压力下，美佳董事会不得不同意苏流年将她手里的股份，以极低的价格买给徐苏年。
　　流年在头七后再次不见踪影，别墅里的东西干干净净，没有动过的痕迹。程灏已大概知她的去向。他从她纤尘不染的房间就看出，流年留了提示给他，她不是真的去躲起来，只是要空间冷却一下自己。若她要走，要躲，可以将所有东西打包带走。她这样，无非是要告诉自己，她会去一个物品齐全的地方，不会亏待自己，不会躲开过去。
　　程灏做起了最无望却最有希望的等待人，徐苏年一身正装地坐在他办公室里，看着他桌上流年无意流露出笑意的照片，忍不住讥讽：“真这么痴心等下去了？”
　　“嗯，小姨子你真聪明，不枉费我们合作一场。”程灏一脸天烂漫，一句小姨子叫得无比顺溜。
　　现在的流年很惬意，春暖花开，每天睡到自然醒，伸个懒腰起床跑步。山上的空气清新，她吸个饱，原路返回。下午阳光刚好，她挑一本好书，开车下山，来到后山的专属墓地，盘腿在三座墓碑前坐下，字正腔圆地读一段，然后学徐景平的腔调说一句：“读得真好。”
　　徐景平的墓是空的，刻的是女儿苏流年，这是徐景平死前就准备好的，她本来不知。
　　这天的阳光特别好，山上的桃花枝开的烂漫，她本来摘了一大把要带来，硬生生被管理员拦下来，说是不作兴。流年嘟着脸都没了兴致读书，自顾自地说话：“早知道换一个来的，郁金香也蛮好的，妈妈喜欢。嗯，阿婆喜欢桂花，因为可以吃，可是现在没有桂花，怎么办呢？叔叔喜欢什么花呢，玫瑰？俗气。茉莉？没有。杜鹃？呸，没品位。”
　　“那这个呢？”一大把的百合花束递到她面前。
　　流年仰脸，光线炫目，勾勒出来人高高的身材，形成了长长的阴影，光和影的交错点，程灏的侧脸浮现，包容的笑意可以让人顿生依赖。流年突然想起徐景平临终的那个早上对她说的话：当你寻觅转身，发现还有人在苦苦守候，就是停止漂泊的时候了，因为过去他给的种种伤害，都比不过未来的一辈子幸福。流年，你的良人，就在身边。
　　她靠在苏云年的墓前，突然笑出声来，打掉程灏捧花的手：“不好，叔叔不适合百合，太娘了。”
　　程灏一口气噎在了嗓子眼里，流年笑容不减地拍片屁股站起来，腾出一手，靠近程灏：“走吧。”
　　“去哪儿？”
　　“咦，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你不就是为了以前的高中图书馆建成仪式来的吗？你捐款赞助的，怎么能不来观礼？”
　　程灏第二口气闷在嗓子眼里：“哼。”闷头在前面走。
　　……
　　“程灏！”
　　“干嘛？”
　　“你没看到我的手一直空着吗？”
　　“看到了。”
　　“那这是你自己不要牵的，不赖我啊。”
　　程灏大喜过望，流年已如一只灵活的兔子跑了出去，还冲他招招爪子，得意洋洋的脸熠熠生辉。他们隔得那么远，可是程灏觉得现在离流年是最近的。他一直不明白人们为何要为一段感情受尽颠沛流离，要乘风破浪的追寻天涯，现在他明白了，因为总有一个人在彼岸望穿秋水地的等待着你踏浪而来。他的彼岸，就是在前面奔跑欢笑的流年。
　　什么都刚刚好，时间，地点，连阳光都很配合，在一前一后追逐嬉闹的两人身上投下，影子亲密无间的靠着，不管他们中间是否有距离。

end

　　番外

　　程灏和流年第二次一起回到S市，是受邀参加他们高中的体育馆翻新仪式。
　　流年打扫卫生时程灏拿着快递给她看，她别过头擦玻璃柜：“爱去你自己去，我没空陪你。”
　　“别啊，我还想带你回去显摆一下呢。上次的图书馆落成仪式你就没肯去，那些老领导一看，都以为我单身，把学校里的年轻女老师全叫到酒桌上来了，整一个现代怡红院。我倒是没看出，咱们的老班主任，现任的校长挺有拉皮条的架势。”
　　“那你可不得高兴坏了？怎么样，那一个个女老师可口吗？”
　　“哪能呢，有你作对比，天仙我也瞧不来。”程灏顺口地拍马屁，抓住她左掸掸右掸掸的抹布，“去吧去吧，让咱老班主任眼红一下。”
　　“哼哼，程灏，这怕才是你的目的吧。拉我去做挡箭牌，是他要给你介绍他如花似玉的女儿吧。再说，他又没请我。”
　　程灏正色：“程夫人，你怎么能这么想你先生我呢？我其实主要是想和你重温一下校园恋曲，到时咱俩手拉手光明正大在学校转一圈，弥补一下当年偷偷摸摸的遗憾。”
　　“其实你就是想带我回去看一看你的杰作吧，还装神秘，倪继早告诉我了。”
　　程灏暴走，“靠”了一句，冲房间里去打电话。
　　流年听着房里时不时传来的几句咒骂，非常愉快。倪继啊倪继，谁让你别的不干，专拉我老公去泡吧泡妞呢。
　　他们坐了一个小时飞机抵达S市，比仪式时间早一天。下飞机就有专车等着了，自动自发朝程灏所谓的神秘地点前进。拜某人所赐，流年前一天没有睡的好，靠在程灏肩窝里闭目养神。
　　过了很久她觉得不太对劲，这车绕啊绕的到底要去哪里？又过了一会程灏拍拍她：“流年，起来。这胡同太小了，车进不去，我们得下来步行。”
　　“哦。”她嘟着脸不情不愿地坐直，刚瞥过窗外景色，眼睛蓦地瞪得老大。
　　程灏得意地捏她的脸：“别太感动啊，赶紧下来。”
　　流年本以为程灏的惊喜只在老房子里，到了这里，不感动都不行。他们原来住的小胡同院经过改造全翻新拆掉了，她家也没能留住。这一块地预留着，将以前的邻居都安排到安置区。
　　毫无疑问，程灏把这里买下来了。一砖一瓦都是流年熟悉的模样，湿湿润润的墙角青苔都十足十的像。
　　转弯有一个油条烧饼的招牌，穿着汗衫的老师傅隔着油烟炸油条。几张桌子稀稀拉拉摆着，倒是热闹地挤了一拨人，喝着豆浆吃着油条。
　　八点多的太阳早蒸发掉了晨雾，初秋的太阳不辣，流年在一个个胡同里穿梭。水井显然比原来的大一些，装上了压水器。每个早上都有家庭妇女围着井水洗衣洗菜，东家长西家短地谈天说地。古井边有凉亭，槐树密密实实的盖着阳光，颇有闲情的男人就坐在这里喝一壶茶，打几局牌。
　　墙上的爬山虎有一点泛黄了，仍是紧紧扒着墙面，两层的青砖石建成的房子，不仅有熟悉的味道，还多了许多古朴的风韵。
　　程灏得意洋洋地指点着：“虽说是买下这块地，可我觉得一点不亏。旅游局的人批下来了，S市也是旅游胜地，这里就是新增景点，体验古朴风。这些房子其实是民宿，这几月下来，入住率颇高。”
　　“所以说你从不做赔本的生意，我就在想你怎么那么大方，为了讨好我这到手的食物花这么大本。”
　　程灏爽朗大笑，揽着她的腰：“其实就算赚不到钱也没关系，这里的回忆比什么都重要。我不仅仅是要讨好你，我更是想让每个来这里的人都感受一下我们的过去，被更多的人祝福着。”
　　流年别在背后的手轻轻的勾上程灏手指，程灏飞快地反手抓住，牢牢地握在手里。
　　她的老房子没有被用作民宿建造，摆设一模一样，几只鸡欢快的踱着步子啄地上的米，“咕咕”的叫两声，转转黑豆豆似的眼珠，又吃食去了。
　　厚重的老铁门，稀里哗啦响的锁，又矮又瘦的桂花树，米骨朵一样的桂花，又香又甜地勾引人。
　　流年欢快地奔进去，惊飞一地的母鸡，扑棱着翅膀四下逃窜。流年呵呵地笑，绯红着脸泛出健康的光泽，冲程灏招手：“过来过来，我们来摘桂花。”
　　程灏径直朝后面跑，流年拉不住他，只能跟着走：“喂，你去哪？”
　　“翻墙，看看身手有没有以前厉害。”
　　有着大门不走，他们还真从后面的围墙翻出去，沿着烂熟于心的路，一步步走向后山石阶。爬到半山流年微微喘气，再不肯走了，吊着程灏的脖子抱怨：“这里本来哪有这么高，原本说建公园也没建，还加高做小山丘。”
　　下山是程灏背她走的，一步一脚印，流年靠着他很安心，踢腿踢脚的。到了下榻的酒店流年很想重温一下这感觉，在电梯里让他把她背到房间里。
　　程灏很乐意，没有用背的，横抱着将她拎进房，一鼓作气扔到沙发上。流年笑闹着流进洗手间反锁门：“你抓不到啊抓不到，哈哈。”
　　他在门外恐吓她：“别得意，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我还怕没机会整到你？哼哼。”
　　第二天的天气不如第一天的好，阴冷冷的感觉，雨要下不下。流年穿了一件白色的方领长袖薄毛衣，碎花样式的宽摆裙，散着微卷的长发，衬得成熟许多。程灏一身正装，打量着她，淡淡地抛了一句：“总算看起来和我比较般配了，不然别人以为我诱拐高中生呢。”
　　“诱拐高中生？你又不是没做过。”
　　到底是近乡情怯，流年站在校门口时还有点胆怯，拽着程灏一步一挪。
　　学校一拨领导早就在校门口迎人了，程灏大大方方地走上前，一个个握手。流年站在后面低着头，有一点窘迫。那些人大概把她当成程灏身边的工作人员，现任校长老班主任一本正经地跟她握手，流年的头就越发的低，不着痕迹的朝程灏后面躲一躲。
　　可惜她忘掉自家老公不是什么厚道的东西，程灏拖她出来，笑意满满地问：“校长，这可也是你的学生啊，你不会认不出来了？”
　　废话，她头低着，怎么认得出。流年迅速地抬头客气地笑了一下：“陈老师，还认得我吗？”
　　她的小梨涡忽隐忽现，陈校长“啊”的大叫一声：“怎么认不得，苏流年嘛。我倒没想到，你怎么来了？”
　　程灏靠近她，抱着她的肩膀：“那我可得重新介绍一下了，苏流年，我太太，去年夏天结婚的。”
　　校长的嘴张得合不上了，他见多了高中谈恋爱的，倒没见过修成正果的，还是隔了这么多年修成正果的。
　　那天中午的餐会简直就是他们两的认亲大会，但凡教过他们的老师都来了，还有许许多多尚在S市的同学。校长喝得有点高，红着脸说：“教了那么多年书，高中时恋爱谈得比你们热烈的不少，可是没有几个走到最后的。来来来，程灏流年啊，我敬你们一杯，以后和和美美团团圆圆。等你们生了孩子，再带着孩子回来转转。”
　　流年略不自然地站起来举杯，程灏扶着她的腰，掌心温暖，给了她无穷的力量支持。
　　下午他们乘着上课的时间在学校转悠，流年站在校园一隅的草地上做伸展动作，程灏站在她的斜后方，目光温柔：“你知道以前我总在做操的时候看你吗？”
　　“不知道，你的癖好可真奇怪，看人家做操。”
　　“你不知道，那时候看你，什么都谁最美的，做操时柔柔的一伸手，能把我的魂勾走半天。”
　　流年十分得意，思考一下开始挑他的语病：“你的意思是说现在看我就不美了？”
　　“哪能啊，现在你不用勾手我就没魂了。”
　　流年笑着去抽他，被程灏抱住，作势要扔她进湖里。流年吓得喊了一声，又捂住嘴，拼命瞪他。
　　程灏松开她，捡了一根草在手里掐着，坐到了草皮上，还拉着她一起。流年哪里肯，指着自己的裙子，程灏使劲拽了她一把，流年就跪倒在一边。她气哼哼地理理裙子，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倚着程灏。
　　他将手里的草掐了一半刷着她的耳朵，流年要躲，又被抱住。程灏很满足地感叹：“流年，我们算是很幸运的，我一点遗憾都没有。”
　　流年瞅着他的侧脸，闷闷地说：“我有，我们以后别想回来了。”程灏知道她还在介怀校长那句无心之言，抱她的手又锁紧一点：“我们就这样，两个人过一辈子也不错，没有争吵，没有挂心。我就是你的孩子，你就是我的孩子。”
　　他们这样依偎着，根本不需被打扰，在程灏心里，这就是天长地久的最好阐释，有没有孩子，有什么关系。流年是他的宝贝，流年的宝贝是他，再好不过，无关遗憾。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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