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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文路消失了第一节  文路消失了

    1    
    刚刚进入秋天的时候，我的好朋友文路突然消失了，带着她所有的痛苦和欢乐，来不及和身边的人们告别，就匆匆踏入另一个世界——谁也无法知晓是否真的人间天堂的遥远国度。    
    得到这个消息，我不知道自己怎样下的山，如何离开了张家界。回到深圳，走进属于自己的宁静小屋，木然地倒在沙发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长时间沉溺于过去的岁月里，忘了白天，也忘了黑夜。醒来的时候，我仍然清晰地看到自己和文路肩并肩，沿着海边细软的沙滩漫步，轻风吹来，我们的头发和衣裙随之飘扬。待我彻底睁开双眼，太阳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七彩光柱里，唯有尘埃在不息地飞舞。楼下的花草、树木、晨练的人们、游走的保安依然如昨。这是一个如此真实的世界！可是，文路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们唯有在梦里才能相见。    
    时针指向8点，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彻彻底底冲完凉，这才感觉肚子饿了。看看日历，差不多两天没进食了。冰箱里除了矿泉水，什么吃的都没有，去张家界之前就被清理过了。我一口气将半瓶矿泉水灌下去，喉咙不再那般枯涩。抽屉里一支烟也没剩，只留下个空盒，我将空盒捏瘪，丢进垃圾桶。    
    下楼吃完早餐，胃舒服多了。经过烟摊，来条圣罗兰。这两天没货，老板向我推荐520，台湾产的，不比圣罗兰差。我拿着白色烟盒看了看，突然想改变一下口味，来一条试试吧。    
    坐在阳台上，吸一口520，它虽然没有圣罗兰的薄荷香，味道还算纯正。抽多两支，我发现自己喜欢上它了。记得第一次和文路一起抽烟，已是5年前的事了。不知道为什么，5年来，我只抽圣罗兰，从来不曾想过换其它牌子。双脚高高地搭在扶栏上，望着远处无边的大海，我在想，人为什么总习惯恪守固执、排斥别样的美好？圣罗兰就好比曾与我相伴5年的恋人郭子鹏。我一直坚信，经历过风雨的感情一定会开花结果，可最终还是遭遇了分手的命运，所有的投入和付出顷刻间化为灰烬。记得和郭子鹏分开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无法确定它是真的。就像现在文路走了，我仍然无法接受这般残酷的事实。    
    文路曾经说过，甘力更适合我。可文路不知道，我不爱他。以前不爱，以后更不会。我的爱似乎在郭子鹏那里油灯耗尽。有人说，被爱比爱幸福，也许对某些人而言，它是真理，可我两者都要，缺一不可。文路不也和我一样，在拼命追求爱与被爱吗？大概所有的追求都须付出沉重的代价，这代价有可能就是生命。    
    2    
    电话响了，不看也知道是甘力，除了他，我没有一个朋友。严格地讲，他只是我的追求者，算不上知己。我一旦拒绝他，在偌大的深圳，我可能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但我必须尽快将答案告诉他，无望的追逐对他不公平，他应该有属于自己的恋爱。在张家界，在高高的山顶，在我即将答应甘力求婚的那一刻，正是文路的死将我拉回围城之外，告诉了我拒绝的理由。    
    电话再次响起的时候，已是下午5点，我差不多在阳台上呆了一整天。走近电话，我突发奇想，会不会是文路打来？一秒钟之后，觉得这样的想法甚是可怕，我再也听不到文路贴心的声音了。    
    “你好。”    
    “波波，这两天到哪里去了？手机没开，家里电话又没人听。”甘力焦急的声音传过来。    
    “在家，哪儿也没去。——哦，可能电话接口松了。”我撒了个谎。    
    “找管理处帮你换一根线啊。”    
    “刚才已经换好了。”    
    “怎么样？精神好些了吗？”    
    “没事了。”    
    “……”    
    “找我有事吗？”甘力不开口，我稍稍松了口气。    
    “也没别的。”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明知道话说出来可能会伤害他，可我必须说出来。事实上，在得知文路死后的那一刻，我就毅然作出了决定。现在在电话里告诉他，用不着当面，也许更好。    
    “你说吧，我听着。”    
    “对不起，那件事——我不能答应你。” 想像着甘力落寞的表情，我不知下面还能说什么。    
    电话里黑夜一样阴森死寂。    
    “对不起，本来……”    
    “不用说了，波波，”甘力停顿了片刻，接着说：“没关系，真的。”    
    这一刻，看到了他的真诚，我内心里一片愧疚。甘力是我来深圳后最早结识的朋友，我们一直相处愉快，彼此从不要求对方，也从不在对方身上寄予期望，因为我们一开始就不是彼此寻找的爱人。直到最近，甘力历经种种感情挫败之后，向我发出爱的信号。面对他认真的请求，先前那份轻松不仅没有了，反倒增添了几分尴尬。我不想失去甘力这个最后的朋友，可是我又感到即将失去他。就像郭子鹏一样，他曾经是我最亲的人，可是一旦错过了，谁也不再是谁的亲人。除了一段烟云一样渐渐消逝的记忆，谁也不会像亲人一般无私无畏地牵挂你一辈子。    
    “以后有什么难处，告诉我。”甘力似乎恢复过来。    
    “我会的。”我有些感动。    
    “好了，没事了。”甘力清了清嗓子。    
    “你——真的没事了？”    
    “算了，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喂，我们还和从前一样，好吗？”甘力开始刻意用以往那种玩世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彻底地松了一口气，说：“没问题，照你的意思办！”    
    “元旦期间，一起去西双版纳，怎么样？把张家界的损失补回来。”    
    没等我回答，甘力又补充一句：“你放心，我保证，让你为难的事，绝对再也不会发生。”    
    “喂喂，别扯远了。”    
    “晚饭准备了没有？”    
    “还没。”    
    “要不要我过来陪你？”    
    “算了吧。”    
    “仅限陪吃饭，别误会啊。”    
    “那好吧。”    
    我始终弄不明白，女人为什么总想守在男人身边，把男人当作生命的归宿，幸福也好，不幸也罢，她们为什么总是一次又一次，锲而不舍，失败了，又勇敢地爬起来，强打精神，寻找下一个目标？    
    其实甘力来或者不来都解决不了实质问题。他来之前，我将房间收拾一遍，让人看起来温馨一点。    
    一起吃完晚饭，甘力在屋子里走了几圈，还是如约离去了。    
    甘力一走，我又陷入深深的孤独。过去的时光，仿佛电影中的一幕幕场景，在眼前一一重演。    
    


第一章  文路消失了第二节  我和文路

    3    
    记得来深圳之前，我只知道深圳离香港近，高楼多、靓车多、移民多，还有就是诸如从楼顶掉下块砖头砸中的往往都是总经理、不到深圳不知自己钱少之类的笑谈。那时，我懵懵懂懂对深圳有个结论，这是个能让人发达的地方。其实我从没想过发不发的问题，能发当然是好事，不能发也无所谓。当时，我唯一的想法就是离开县城，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闯荡一番。而之所以选择深圳，直接原因就是因为半年前哥哥被派往深圳实习，我因此有了落脚点。    
    和许许多多同龄人一样，我高考未能中榜，毕业那年，想都不带想，就盲目地报名参加了浩瀚的复读大军，结果仍然二试不爽。当年很多成绩比我差的同学都纷纷自费上大学了，我亲爱的身为人民教师的父母始终认为，自费上大学并非凭个人实力，不见得是什么光彩的事，读不读用处不大，更何况筹措几千块钱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于是待业在家，无所事事又寂寞难耐。直到后来，我光荣地成为县百货公司的一名营业员。对父母而言，我有了工作，是新生活的开始。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样的工作永远无法平静我狂燥不安的内心。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向顾客推荐各式各样的皮鞋，男式牛头牌、女式花牌（都是正宗上海产品），其余基本冒牌。我学会从掌握顾客心理入手，真诚地告之每款皮鞋的优劣，引导顾客自己作出判断，还充分运用微笑服务，让对门县委招待所的男顾客在柜台前驻足，然后心甘情愿地掏腰包，换上一双双锃亮锃亮的冒牌货。虽然我不热爱这份工作，但它并不妨碍我干得出色。那时候，我卖皮鞋的业绩还算突出，与我轮班的老柜长表面上挺高兴，私底下却不服气，偶尔丢几句刺人的话，弄得我莫名其妙。在我请假去北京旅游期间，皮鞋柜就没卖出什么成绩，柜长也因此挨了经理的批评。待我返岗，老柜长一改往日的冷漠，眉开眼笑地迎接了我，还决定每月发我20元奖金，以资鼓励。    
    皮鞋卖得虽好，但它不是我的志向。从北京回来，这种感觉愈发强烈，想要远走高飞的想法更加清晰也更加急切。    
    我的志向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到底想去哪里？做什么？我也不知道。    
    每天眼睁睁地看着周围的人个个穿名牌、频繁更换男女朋友、包宾馆打麻将、一次消费掉一个月可怜巴巴的工资，我明明混迹其中，却又感觉自己不是其中的一员。    
    4    
    文路是我高中同学，我俩同桌，关系不错。高中刚毕业，她就快人一步，进了百货公司，待我进百货公司的时候，文路已开始了她为期两年的委培生涯。每次文路上家里玩，妈总是埋怨说，你看文路比你懂事多了。我想跟妈理论，又觉得实在找不出理由。事实上，文路就是走在我前面。文路上大学了，我却接过她的接力棒，开始在她结束的地方，心里空落落的。    
    还清楚地记得文路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情景。那是高二那年，正值新学期第5天，班主任领进来一位娇小的姑娘，向全班介绍，咱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姓文名路，然后在黑板上写下大大的“文路”两个字。我注意到站在讲台上的文路留着齐刷刷的学生头，身着一件洁白的连衣裙，羞涩的微笑中略带一丝高傲，感觉很舒服。那时候，恰逢我原来的同桌转学了，旁边位置空着，于是，文路被安排与我同桌。我在文路面前，俨然一个主人，热情地向她介绍熟悉的校园。很快，我们成了要好的朋友。后来，文路告诉我说：“你知道吗，第一次看到你，觉得你很舒服。”我惊愕于我们同时用“舒服”感受对方。后来，我问文路几月出生，文路回答说8月，我突然有一种预感，她会不会也是27日，一问两人果然是同一天生日，只不过文路大我一岁。    
    我渐渐发现，文路会很多东西，比如写诗、弹吉它、游泳、跳舞。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这些，也没有问过，只是暗暗羡慕。有空的时候，文路曾教我弹吉它，我也正儿八经学过几首曲子，可最终还是忘得一干二净，连最熟悉的《致爱丽丝》都弹不全。文路有很多朋友，男的女的一大帮，我常常听到他们的名字，却很少与他们见面。有时候，我和文路在一起时，正好遇上其他朋友来找她，我总是借口离开。起初，文路也邀我和他们一起玩，我去过几次，可总觉得不自在，文路看出来之后，再也不强求我了。我只习惯和文路单独在一起，压马路、聊天、啃甘蔗、嗑瓜子、烤火、看《我本善良》。    
    文路转学到我们班之前，就有不少追求者。高中时期正是萌动的年代，许多男女同学之间都有些“那个”。文路又是班里的活跃分子，想与她好的人自然很多，文路因此有些得意，还曾在一大堆追求者中挑出几个顺眼的，作了适当的回应。说是约会，其实无非是在校外馆子里吃吃饭，在河边散散步而已。每每收到那些追求者的信，文路一律来信必复，将关系维持得稳定。每逢寒暑假，那些朋友还会到文路家里来找她，文路因此乐不可支。毕业后，有了工作，当然就没有必要遮遮掩掩了，文路有了更多的男朋友，而且几乎和他们打成一片。不管怎么说，有追求者当然是好事，有比没有好，有说明自己有魅力。既然工作上没什么指望，也许找个男朋友比一份好工作更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被人追也不错，至少比千篇一律地坐在柜台前有聊得多。    
    当然，也有男同学追求我。我则和文路大不一样，直截了当，一口回绝，弄得好容易鼓足勇气的男同学羞愧不已，脸面丢尽。事后我觉得自己太过坦率，不给人留一点余地。不过，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而且对方又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也没什么好遗恨的。    
    除了文路，我没什么朋友。我似乎天生不爱交往，尤其不喜欢很多人一起扎堆。我也并非害羞，只不过与人交往之后，觉得没什么谈得来的。相反，我喜欢单独与人交往，总觉得只有单独与人交往时，彼此之间相对来说都是唯一，双方才变得重要，每一句话和每一个表情才不致白费。    
    我和文路之所以要好，还因为两个人心照不宣，有许多共同的爱好和共同关心的话题。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可以什么都不说，静静地聆听林忆莲的《野花》、欣赏配乐诗《四月的纪念》；也可以什么都说，一吐为快，比如爱情、结婚、挣钱、旅游；实在无聊时，也会胡乱找些理由，肆无忌惮地指责一些无辜的人们。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的想法——不想在小小的县城呆一辈子。    
    其实，我和文路也并非无所不谈。我们互相尊重，从不探寻对方不愿说的私事。文路很少提及她和其他朋友的事，我也不打听。也许正因为这样，我们相处得更加自在。即使我进入不了文路和她的其他朋友的圈子，我感觉得到，文路私底下还是把我当作最好的朋友。    
    有时候，听人说文路和谁谁好上了，我全不当回事，碰面时也不向她求证。熟人跑过来问我，文路又换男朋友了？她这个男朋友什么单位的？我总敷衍着说，一般朋友吧。我始终认为，文路只不过闲得无聊，打发时间，那些人根本不可能成为她的结婚对象。静下来的时候，我仔细想想，又觉得自己并不了解文路，就像我并不了解自己一样。    
    


第一章  文路消失了第三节  我恋爱了

    5    
    就拿谈恋爱来说吧，我原以为在过渡时期，自己不会和某个具体的人发展真正的恋情，可就在离开县城的前一年，我恋爱了。    
    那个人叫小建，与我同岁，并且同工种——五交化公司的一名营业员，卖电器的。正所谓以上所说的穿梭于名牌舞厅之流。我们在商业系统组织的纪念毛主席诞辰的歌咏会上认识。当时身着流行的黑色吊装皮夹克和蓝得发白的紧身牛仔裤的我，站在他前面一排。我听见后面有人打听：哎，前面这位怎么样？身材一级棒，哪个单位的？以前怎么没发现？我倒是见过他，他好像和文路认识，只是不知道名字而已。此人长期头发吹得溜光，常常泡舞厅，是县城里数得上的公子哥们之一。我平时很少在灰尘满天的街上露面，不是文路怂恿，我也难得上一次舞厅，他当然不认识我。我又听见后面有人压低声音说：百货公司皮鞋柜的。女为悦己者容。为此，在每次参加集中排练之前，我必定盲目地在镜子前均匀地涂上永芳，遮掩一下本来有点嫌黑的面容，几套衣服轮换着来回搭配，尽量表现得自然大方、毫不在乎。这一套果然奏效，演出前两天，指挥根据高矮将那人对调到第3排，他不干，与前面人好话说尽，愣是调回第2排，这样他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近距离向我扫描。于是，本来枯燥的革命歌曲变得津津有味起来。歌咏赛结束后的一天晚上，我和文路在马路上散步，迎面走来一个人，正是他。只见他兴致盎然，和文路打完招呼，然后扫了我一眼，不经意中透着几分认真地来了一句：请两位跳舞怎么样？文路是舞林高手，她无所谓，碰碰我的胳膊，喂，怎么样？我摇摇头。有一流的老师教你，怕什么？文路不失时机地鼓励我。我还是摇摇头，下次吧。那人稍带遗憾地走了。我一直觉得自己对跳舞天生迟钝，一点信心都没有，更何况和不熟悉的人跳，想必会丑态百出。过了两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我和文路又碰到那人，文路又让我拿主意。我不好再推辞。那天晚上，在他的悉心带领下，我跳得还真不赖，觉得三步四步不过走路，我甚至怀疑自己本来是有舞蹈天赋的。    
    有了第一次接触，自然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很快，我的舞步变得娴熟起来。几次下来，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跳舞。每当夜色来临，我的心就开始手舞足蹈，并开始想办法出门，尽量找一个合适的借口（其实妈妈已不太管我），匆匆赶往舞厅。那时候，小建一定买好了门票，站在舞厅门口翘首企盼。这一切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新鲜。    
    冬天一过，又是万物生长的春天。随着天气一天天变暖，我和小建之间的感情也不断升温，甚至快要升至沸点。    
    一天晚上，从舞厅出来，两人沿着河边走了好久，小建几次停下来亲我，我感到自己快要失控。小建附在我耳边轻声说：跟我走吧。然后不等我回答，拉着我朝岸上挺进。我不能确定我们之间到底有多少爱情？爱情的能量到底有多大？又到底能持续多久？尽管我十分清楚，这必将是一段没有结局的情感经历，可是在那一刻，我不想负责未来，不管它有没有结局？结局如何？我之所以没有将自己真实的想法告诉小建，有几个原因：一来离开县城的时间并不确定，虽然哥哥已在深圳实习，却并没有及时召唤我；二来小建从来没向我承诺过什么，说不定人家只不过一时冲动而已。有好几次，小建想要我，我都委婉拒绝了。今晚，在一切发生之前，我必须把话说清楚，我不希望将来他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这时，我的手被小建紧紧拽着。终于到了堤上，小建松了一口气说，带你去个地方。我在小建的簇拥下，迎着河上飘来的阵阵夜风，感觉春天真好。    
    “你愿意一辈子呆在县城吗？”    
    “只要有你，我愿意。”小建说完，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我要是离开了呢？”    
    “你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小建笑得轻松。    
    “说真的，我想离开这里。”    
    “去哪儿？”小建急切地问。    
    “可能要去深圳吧。”    
    小建没有说话，我还想解释什么，又觉得任何解释都是伪装。    
    两人默默无语地朝前走，到了一个转弯的地方，小建停下来，一双炽热的眼睛注视着我，轻声地说：“宁波，答应我，今天晚上别回家了，好吗？”    
    我热切地回望着小建，轻轻就头靠在他肩上。    
    小建带我去他一个朋友的家里。我只记得那房子靠近河边，小建前去敲门，我站在外面等。不一会，他的朋友出去了，小建轻声地唤我进去。那是一张单人床，屋里发出一股霉味。小建翻遍衣柜里所有的衣物，换上一床干净的床单，黑暗中我坚持打开窗户，让微凉的风缓缓吹进来。我们先是和衣躺下，但最终还是未能按捺住积压已久的冲动，我们紧紧地搂在一起，生疏、紧张而又急切地做爱……    
    第二天天刚亮，我们就离开了。走在薄雾笼罩的大桥下面，沿着河堤打发清晨的时光。望着迎面而来的一群群赶去上早自习的中学生，我发觉他们如此稚嫩，仿佛自己一夜之间长大了。田野里漫遍绿油油的秧苗，我们走出好远好远，仿佛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6    
    1994年春天的一个上午，我无所事事地在街上转悠，有人告诉我，你奶奶过了，还不赶快回去。奶奶去世，是意料之中的事。老人家卧床不起已达数月，医院查不出任何病症。奶奶差不多一星期没有进食，家里人都知道，奶奶大概挨不过几天了。我立即往回赶，家里已经挤满了人，所有的亲朋都一脸沉痛，流着真实可见的泪水。我挤进奶奶房间，看见奶奶躺在床上，安详地闭着双眼。我心里有一丝痛楚，但这种痛楚只停留了一瞬，很快就消失了，短暂的痛楚并没有化作眼泪流下来。看到满屋子悲伤的人们，我为自己的“不孝”有些过意不去，一个人悄悄来到阳台上，望着高远湛蓝的天空，想到将来某一天，我也像奶奶一样，儿孙满堂，寿终正寝，那该是我的福份。我打电话通知了哥，哥当即决定乘第二天的飞机赶回来。    
    哥要回来了，这正是我隐隐期盼的事情。可是，我的期盼和奶奶的死联系在一起，不免令自己产生某种罪恶感。办丧事的那几天，我心中总有一种莫名的恐惧，甚至害怕上厕所、脱衣冲凉。所幸白天四处跑腿，累得精疲力竭，晚上倒头就睡着了，否则一个人躺在床上，我一定连灯都不敢熄灭。    
    由于哥的假期有限，我既没来得及设想一下未来，也没来得及与小建和文路郑重告别，便匆匆踏上南下的列车。


第一章  文路消失了第四节  到达久仰的深圳

    7    
    一上火车，良好的愿望立刻被眼前的现实大打折扣。车厢内拥挤不堪，蓬头垢面的人们横挎蛇皮袋，来回倒腾，有的干脆席地而坐，有的睡在座位底下。地板上充斥着脏水、瓜子壳、饮料盒子、水果皮，我们跌跌撞撞地蹿了七八节车厢，终于找到一个空座，把行李放好，然后挤坐在一起。这种时候，时间真是难挨，好在对面两个生意人讲起了笑话。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说，有年春运，火车上挤，有个民工趁火车在中途停站，把屁股伸到窗外大便，站台上的安检人员从远处大声制止：那个叼雪茄的大脸男同志，请赶快把脖子缩回去。一车人禁不住大笑。在他们的说笑中，我们经过一晚上的折腾，于第二天上午，终于到达久仰的深圳。    
    走出火车站，呈现在面前的是新奇、美丽、干净、矗立云天的高楼大厦和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想到自己将在这里翻开崭新的一页，心中感慨万千，旅途的疲惫即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跟随哥乘坐215路公共大巴，一路经过香格里拉大酒店、深南大道、大钟楼、电子科技大厦、深大电话，到香蜜湖下了车。    
    哥住的是公司分配的三房一厅里的一个单间，另两间住着两对年轻夫妇，客厅、厨房、卫生间公用。这样的格局，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哥的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写字台、一个塑料衣柜，没有了。我放下行李，冲了个凉，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来到楼下大排档吃中午饭。楼下大概十几家餐馆，湘菜、川菜、客家菜、潮州菜、福建云吞、桂林米粉、北方拉面，应有尽有，馆子都不大，各家门口立着一位靓女，热情非凡。哥说还是感受一下广东风味吧，于是我们在一家粤菜馆坐下，点了一个清蒸鲩鱼、咸菜猪肚、清炒生菜，服务员还额外加送一份例汤。望着一碟碟白花花的菜（我们家乡的菜都呈酱色），顿失胃口。哥倒是喝了一瓶金威，看来他已随乡入俗了。吃完饭，哥到隔壁和同事下棋去了，我在宿舍里躺了一下午，睡不着，心里乱糟糟的。想到明天哥上班去了我如何安排，工作怎么个找法，一筹莫展。一本《深圳青年》在手上翻来翻去，一个字也看不进。将近黄昏，哥推门进来，提着两个盒饭。饭还未吃完，哥又被朋友叫走了。    
    这时候，一种强烈的孤独感牢牢地控制了我，想到从今往后必须独立面对，心里顿时一片凄茕。    
    扔掉饭盒，见隔壁两家都关着门，里面亮着灯，锁着各自的秘密，这哪里是什么同事呀，还不如干脆就是路人。回到房间，脚朝后用力一蹬，关上房门，趴在床上。要是小建在多好啊！我可以大声地笑，可以无忧无虑地吃，可以疯狂地跳舞，可以踏实地一觉睡到天亮。关在这里，我他妈干什么都不可以。心爱的哥哥尽管对我关爱有加，可是谁也不会说出自己的内心。    
    我就这样无聊地躺在床上，傻傻地望着天花板，实在想不出什么有意义的事可做，干脆下楼兜一圈，熟悉熟悉周边环境，好为早日投入打工大潮作准备。不远处有个夜市，缝衣服、修鞋、卖水果、打汽枪、卖书报、开锁的，五花八门，相当于我们县城里的自由市场。我绕着小区转了一个来回，买了张深圳地图，回到宿舍，在昏暗的台灯下，仔细琢磨起来。    
    哥回来了，比划着地图，向我介绍几条主要街道、市政府、人才市场、东门、他工作的地方。我耳朵听着，眼睛看着地图，还不时问几个小问题，心里却想，哪记得住啊，还是以后慢慢实践吧。哥又替我安排了第二天的生活，然后到隔壁搭铺去了。我收拾好哥给我的一摞午餐票，倒在床上仍旧没有睡意，起来看看窗外，马路上车来车往，井然有序，车流的前尾灯汇集在一起，发出刺眼的光芒，神秘而诱人。久久地望着远处的街市，我开始暗暗为自己制定近期目标：先去买套像样的职业装，然后找份工作好好干，争取早些稳定下来，有条件一定要单独租间房，房间里一定要配电话，有了自己的空间，再陆陆续续添置一些日常用品，让它像个小家，等到过年，存上5000元钱，回家跟小建风光的时候，我来买单。    
    怀揣着美好的近期目标，我终于进入了梦乡。第二天一大早，隔壁还没动静，我抓紧时间起床、上厕所、洗漱，然后换上短袖套裙，将出门必备的地图、笔、电话号码本、纸巾、餐票、钱包检查一遍，这时哥也起床了。    
    “手上有多少钱？”    
    “1000。”工作几年，没攒下一分钱，这钱还是出来时妈塞给我的。    
    “外面扒手多，要不先存起来，用时再取。”    
    我嫌麻烦，这么一点点钱，有啥好存的。但哥既然说了，还是存上吧。    
    “待会儿随我们公司的班车一起走，你到振华路下车，人才市场就在附近。有事呼我。”    
    我默默地跟在哥后面，上了面包车。哥的同事们盯着我，我有些不习惯。    
    “这是我妹，刚来深圳。”    
    “长得蛮像的。”有人开始评价。    
    “找工作还是过来玩？”又有人问。    
    “看看吧，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幸好，大家接着开始聊其它的事。我生怕有人问我想找什么样的工作、学历、专业、年龄什么的。坐在这群人中间，我找不到一点自信，哥他们公司总部在香港，人家都是本科以上专业人员。看他们个个穿得笔挺，连司机也不例外，再看看自己，真有些自惭形秽。一路上大家笑声不断，我心想，何时才能拥有他们的现在呀！


第一章  文路消失了第五节  求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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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才市场还没开门，路边却挤满了求职者，大部分都肩背大包，手持厚厚的简历，表情沉重。我买了份特区报，上边有一些招聘广告，粗略翻了一下，一律要求有文凭、资格证、职称什么的，我一无所有，怎么办？既来之，则安之，想多了也是白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看看再说，不可能每份工作都要求那么高吧，我侥幸地安慰着自己，并用曾经做过营业员的经验充斥着自己的信心。等到9点，门开了，求职者如潮水一般，朝4楼蜂涌。我随着人流挤到柜台前，花5元买了份求职登记表，门卫在表上咔嚓一刀，剪下一角，我便开始在人才堆里随波逐流。招聘单位有七八十家，基本需要电子、计算机开发、管理人员，对照一下，我能干点什么？环境都不熟，业务肯定做不了（业务员倒是要求不高），听说报关也是专业人员，看样子我只能做文员、秘书之类（唯有此类工作与专业知识联系不那么紧密）。我把招聘文秘的公司圈起来，然后逐一到这些摊位上观望。招聘单位大体问以下几个问题：来深圳多久？会不会粤语？学历？专业？电脑水平？英语几级？为何离开原公司？待遇要求？我站在旁边一听就发怵。看着应聘的姑娘们个个花枝招展，面不改色，极力推销着自己，仿佛她们无所不能，弄得我刚刚恢复的一点点信心一下子荡然无存。望着熙熙攘攘的求职者，我心里一片茫然。在人才市场晃了整整一上午，还是没有敢开口应试。晕头转向中，从人才市场出来，在洗手间镜子前仔细端详自己，面如菜色，表情痴呆，在家里还觉得挺入时的衣服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肩上背的咖啡色挎包也土不拉几的。洗完手下楼，食堂里已挤满了人，我排队买了份饭，找了个空位坐下。盘子里的菜寡白寡白，我半天才吃了两三口，心里怪不是滋味。    
    从食堂出来，炽热的太阳照烤着热闹的振华路，树荫底下满是热血青年，他们从祖国的四面八方出发，相约深圳人才市场，或席地而坐，或站着快餐快吃，垃圾箱四周充斥着白色方便盒，叫卖快餐者个个生意红火，快餐大致分为4元、5元、6元三种。求职者们争先恐后地抢购快餐的情形，真有些悲壮！相形之下，自己刚才扔掉那几乎未动的10元一份的套餐，还真有点奢侈。    
    我拿出地图，大致看了一下，沿着高楼林立的深南大道漫无目的地行走。经过免税商场，进去凉快凉快，顺便看了看，里面的皮鞋钱包少则上千，一包卫生棉最少也是十几块，一打塑料衣架20多，晶莹透亮的化妆品更不用说，还真如东北人所说，免税免税，价格忒贵。路过赛格市场，不时有人对着我嘀咕两句，反复几次，才知道他们问我要不要发票，要不要软件。我装着听不见，仿佛久居深圳的本地人，晃悠悠走自己的路。一路上，不断有人向我递宣传单，有折扣家俬、免费送餐、优惠文具、机票预订、刻章、办证件等等，几分钟工夫，手里就揣了一大堆，瞅了瞅，一张也用不上，顺手扔进垃圾筒。不知不觉，来到东门，这里人潮涌动，到处是挥泪大甩卖、跳楼价、合同期满3折起，这些广告语歪歪斜斜地写在五颜六色的纸上，诱惑着匆匆往来的过客。每个摊位还辟出一个高高的站台，台上站着一个手持小喇叭的人，用广东话和广东普通话轮番叫卖，一些狂热者围着小嗽叭，不要钱似地疯狂挑选，好不热闹。这时突然感觉有人朝我身上挤，转过头一看，一个10多岁的小男孩正解我的包。你干什么？我大叫。小男孩一转身便消失在茫茫人海中，我急忙打开包，还好，钱包还在，倒是自己吓出一身冷汗。我赶紧离开这鬼地方。不远处的佐丹奴专卖店里，一件红色T恤映入眼帘，那是我早就想买的，在试衣间里试了试，感觉不错，当即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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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例行公事地到人才市场溜达一圈，既找不到合适的目标，简历也未投出去几份。倒是碰到一个老乡，情况和我差不多，她来深圳一个多月了，仍未找到工作。听她这么一讲，我感到前途更加渺茫。一晃四五天过去了，一点消息没有，这样傻等不是办法，左思右想，还得想想别的招。于是，我把个人简历几次三番地修改，终于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     
    这天，带着几经修改的简历来到人才市场，再次碰碰运气。一进去，就看到了那位老乡，愁眉苦脸的样子，见了我，仿佛见到亲人，两人一下子就聊开了。    
    “这两天怎么样？”我问。    
    “又面试了几家，都没有结果。”    
    “你是不是要求太高了，先找个事混着，骑马找马嘛。”她跟我说过，她住在表姐家里，表姐有家有口，不太方便，她得赶紧找个栖身之所。    
    “也不是我要求高，找工作的人太多了，招聘单位挑选的余地大。一个文员吧，别说什么能力，首先，外表就占了好大成分。”    
    此话一点不假。瞧她那身打扮，在我们县城顶多只能勉强算个中游水平，在深圳直接就是下游了，也许这是她惨遭失败的重要原因。可老乡的经验比我丰富，我帮她出不了什么主意。    
    “我越听越恐怖，看来，我也得作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你哥在这里，就不同了，迟点早点没那么大压力啊。”    
    “过不了多久，他实习期就满了，也要返回内地。”    
    也许是为了排遣内心的寂寞，老乡跟我大谈找工作以来的感受，我成了她忠实的听众。中午请她吃了个套餐，饭后，老乡更是掏心掏肺。    
    “哎，是不是你简历写得不好，面试之前，个人简历也蛮重要的。”    
    “来，你帮我看看。”她将手上的资料递给我。    
    简历可够详细的。可一看那小学生般的字迹，兴趣就减掉一大半。我迅速翻了一下，她是师专毕业，学的中文，在乡镇中学教过两年语文，打字速度每分钟50左右。光简历就有4页，后面还附有学历证书、教师证等等。总之，硬件比我强多了。    
    “你用电脑打一份简历出来会不会好一点。”我向她建议。    
    “打一张10元，我这些打出来再复印得四五十。”    
    “把简历缩成一页纸不就得了。你想想，招聘单位每天面对上百份简历，就招几个人，他们看都看不过来。再说，你又不是应聘什么重要职位，简单一点，一目了然，搞复杂了，说不定第一轮就会被刷下来。”    
    “说的也是，我怎么就没想到？”    
    现在反倒变成我启发她了。    
    “这样，我去趟洗手间，你帮我看看，怎么缩成一页纸。”说着，她把一大叠资料推到我面前。    
    我从那一叠资料里找到她的毕业证书复印件，放一份在自己包里。反正那么多，少一张她也不知道，我如果向她要一份，她大概不会拒绝，可那样的话，自己多没面子。    
    等她回来，我将改好的简历给她，两人闲聊了几句，她急着找地方打印去了。从此，我们再也没有碰过面。    
    我再次重新打造了一份简历：大专中文毕业（不敢拔得太高），文笔良好，来深半年，粤语能听懂，熟悉电脑基本操作。然后工工整整地抄好（要是打印，就会悄然失去一个展示自己漂亮字迹的机会），再仔细默读一遍，自己满意地笑了。之后，跑到文具店买了一瓶涂改液，把老乡的毕业证复印件拿出来，换上自己的照片、尊姓大名、出生年月，复印了一大摞，塞进包里。做完这些，仿佛一份好的工作在向我招手，心情不明不白地轻松起来。    
    


第一章  文路消失了第六节  成功找到一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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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是下午4点多，麦当劳里的人并不多，我突然想坐在玻璃窗下，像工作累了的上班族那样，抽空喝点什么。踅进麦当劳，要了一个猪柳汉堡、一杯可乐、一包炸薯条，坐下来，悠闲地吃着。真是爽极了！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一个人在正式的场合用餐。也许只是为自己庆祝一下，又不知道到底该庆祝什么。既然庆祝已上升为一种需要，我想需要便是最恰当的理由。我边吃边喝边观察周围形形色色的人们。有人大声聊天，心情不错；有人咬牙切齿，诋毁公司同仁；有人聚精会神地看着报纸；有人心事重重，眉头紧锁；还有人面无表情，机械地发着呆。不知道有没有人跟我一样，在为自己干杯。这时，一位男同胞端一杯可乐在我对面坐下，约摸20多岁，单瘦精干、斯斯文文的样子，我一下子想起了小建。远隔千里的小建，他在干什么呢？日复一日地站在柜台前，比比谁的皮鞋擦得亮？议论谁又跟谁好上了（县城里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俊男靓女）？除此之外，泡舞厅、站在电影院门口抽烟、去大桥下面宵夜？我想不出他还有别的什么事情可以做。要是换了他坐在我对面，我还真担心，一个既吃不了苦头，又没什么赚钱的招的小伙子，今后凭什么承担一系列的家庭责任。就在这一刻，我清楚地意识到，与小建的美好记忆已经成为永远的过去。    
    男同胞匆匆喝完，背着沉沉的双肩包走了，台面上留下一张招生广告。我把它拿过来，广告虽小，样样俱全，什么样的培训都有。粤语听说、电脑操作、外语强化、成人补习，其中电脑打字一项，280元，随到随学，每天上机，专业老师指导，包教包会。我是不是要培训培训？反正工作也不知哪天落实，利用这段时间学习学习，也算对得起简历里描述的自己，何况今后在哪家公司都派得上用场。这样一想，今天的庆祝平添了些许实际意义。记得以前在家里总是啥都学不进，还常常为之找出无数理由，现在却这般主动要求上进，着实为自己感动一把。    
    第二天，我便报了名，从此开始了上午去人才市场下午进培训班的规律生活。两个星期下来，面试了几家公司，均没有结果。打字训练还算进行得认真（其实有些无奈），偶尔碰到下午有面试，晚上还得把耽搁的课补上。这些天唯一有形的进步便是每分钟能打20多个字，至少不像从前那样坐在电脑前就心虚了。真想不通人为什么非把自己逼到这份上才有源动力，好比一匹马，非得拿起鞭子狠狠地抽，才跑得起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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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第三个星期，也就是来深圳的第22天，我成功地找到了一份工作。说起来也纯属偶然。    
    那是个星期一上午，我照例来到人才市场，转了一圈，简历没投出去一份，感觉累得慌，找个空位坐下来。刚落座，一位先生走过来。    
    “小姐，请让开。”原来这是他们公司的招聘摊位。此人边说把招聘信息表帖在墙上。    
    凑近一看，林氏公司，招聘业务员若干，秘书两名，具体要求栏却一片空白。既然来了，也不能白来一趟，我顺便送上一份简历。    
    那人扫了我一眼，就说：“下午3点，海燕大酒店1206房面试。”    
    这些天参加面试多了，加上此人一副毫不负责的态度，看来又没戏，但既然人家告诉了时间地点，还是碰碰运气吧。    
    我准时来到1206，门口排了10多个，女的就有七八人，大概都是应聘秘书的，也就是我的竞争对手，不过光看外表没什么特别之处。最后一个轮到我，一进去，两位先生坐在酒店会客椅上，其中一位是人才市场见过的，另外一位戴幅金边眼镜，一身白色休闲装，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重量级的祖母绿戒指，我猜想，此人可能来自祖国宝岛，大概是公司老板。    
    绿戒指看了看手中的资料，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字写得不错，繁体字认识吗？”    
    听对方提到繁体字，我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于是，我急中生智：“没问题。我有一亲戚在台湾，经常给我写信，全是繁体字，我早已习惯了。”我感觉这样的回答自然又朴实。    
    “作为秘书应该穿什么服装上班你知道吗？”第二个问题接踵而来。    
    因为当时穿着T恤，我立刻反应过来：“抱歉，今天在外面找工作，跑得比较累，没来得及换衣服。上班时间我会穿上职业装的。”    
    旁边那人也帮忙说：“这样的高温天气，在外面跑也确实挺累的。”    
    绿戒指又问了几个问题，我一一按简历中的对答如流。之后他望着我，高高在上地笑了笑，我只好报以心里没谱的含蓄的笑。心想，也许他在笑我郑重其事的回答，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    
     “这样吧，”绿戒指开腔了，“明天上午8:30，你到赛格科技园门口等我，我把公司的情况跟你交待一下。”    
    天哪，我被录用了！原来一份工作来得如此简单。我拼命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装着一副久经沙场的模样，微笑着聆听绿戒指娓娓道来，至于他具体说了些什么，我早已记不清了。离开海燕大酒店，有如脚下生风，我找不到车站，也分不清东南西北。回去的路上，第一次发现深圳如此美丽，可惜公车开得太慢，真恨不得马上见到哥哥，向他详细汇报。    
    一顿倍感轻松的晚餐。哥说应该庆祝庆祝，于是，叫上他的同学也是我们的老乡汪涛，来到附近的一家湘菜馆，点了几个家常菜，我理所当然地把幸运的经过复述了一遍。哥问他们没看你毕业证吗？这事我倒忘了，他们还真没有提，也许人家就不看重这个。饭后我们去天虹商场，挑了一套粉色职业装，为迎接即将开始的新生活作准备。


第一章  文路消失了第七节  开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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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电梯里，绿戒指作了自我介绍，他姓林，从台湾过来不久，看准深圳建材市场，准备经营高级铝合金门窗和玻璃幕墙。    
    办公室里闹轰轰，装修已接近尾声，正在安装大办公室的屏风。林总带我参观了公司的整体布局后，口头任命我为他的秘书，并交待了近些天的工作。我就此忙得不亦乐乎。    
    整理完人才市场收集来的应聘人员资料，已是中午12点多了，林总说休息一下吧，出去找个地方吃饭。这一带我不太熟，还得充当他的向导，左瞧右逛，看到一家装修还算精良的粤菜馆，就进去了。    
    刚坐下，林总说：“你熟，还是你点菜”。    
    我心想，工作餐嘛，既不能太寒酸，也不能太浪费，两菜一汤差不多吧。两人边吃边聊，林总开始灌输一大堆经营理念，我除了点头，也向他介绍深圳的现况，全凭想像，说个大概。    
    林总边吃边问：“你以前做什么工作”？    
    “总经理秘书。”    
    “有没有在台湾公司呆过？”    
    我摇摇头。    
    “你知道吗，我之所以录用你，是因为你给我的第一印象不错。首先你的字写得不错，简历也简明扼要、层次清晰，这与你的个人气质很吻合。”    
    “谢谢林总，还希望您多多帮助。”我不知从哪里学得这般乖张，说出来的话自己都觉得陌生。    
    “只要你用心，在我这里干上两三年，绝对可以学到很多在其他公司学不到的东西。”林总自信地夹着菜，绿戒指在台面上飞来飞去。    
    既然人家器重我，我也得主动一点，于是对林总说：“人员到位后，公司得先出台人事、行政管理制度，做到人员定岗，各司其职。”     
    “我们已有现成的制度，过几天有人从台湾带过来，根据深圳的具体情况，修改一下就可以用了。”林总继续说：“深圳这边薪资怎么定？”    
    我根据几天来道听途说的经验，装模作样估算了一下，又开始编，但还不能编得太离谱。“一般来说，业务员主要靠提成，工资只能保证基本开支，大概1500左右。一般行政人员两千多吧，不过也分不同的岗位。当然，这都得依据公司整体定位。”    
    “我们的薪资标准比深圳平均水平稍微高出一点就可以了。”    
    一想到自己得赶紧解决住的问题，我又补充道：“管理人员一般都是包吃住。”    
    “这几天，你安排几个人找几间设施齐全的花园套房，以后，我也跟员工住一起，便于沟通。我看，业务员也住集体宿舍，这样便于管理。至于吃饭，中午公司统一订餐，晚饭请个保姆就OK。”    
    我非常赞赏林总的提法，看来还得立即执行，越快越好。    
    “林总，下午通知应聘人员来公司面试，你看待遇问题怎么定，还有试用期的问题？”    
    “试用期定为两个月。试用期薪资按80%发放。业务员定为1500，管中午饭；行政人员定为2200，包吃住。”    
    我不知道自己的待遇怎么定，也不好意思问。    
    林总看了我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你作为我的秘书，试用期一个月，每月3000，干得好是有红包的，不过得作好晚睡早起的准备哦。你看怎么样？”    
    我还能怎么样，心里高兴得一塌糊涂，于是诚恳有加地说：“谢谢林总，以后林总可要多指点指点，有什么做得不好的，直接指出来。”    
    整个下午都在面试，那些应聘者如同昨天的我一样，有一分希望就作百分的努力。到了下班时间，面试完毕，林总说到此为止。我收拾好资料，准备下班了。这时，进来一位漂亮小姐，我眼前一亮,。问她有什么事，她说来面试的。无论从身材、长相、打扮来看，此小姐不可以被人拒绝，旁边的林总一定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接过她的简历，匆匆浏览了一遍。乔小英，东北人，学过舞蹈，自考大专毕业，来深半年。我把简历递给林总，并安排她坐在林总对面。我知道，面对一位女人都想多看一眼的美女，林总不会错过。几分钟之后，乔小姐一脸笑容地出来，跟我说了声再见。林总将她的简历交给我，我看见上面划了一个鲜红的对勾，然后将它归档。    
    13    
    这期间，小建来了三封信，均通过哥转给我。几次下班回来，我就看到哥手里拿着信，却装着不闻不问的样子，待哥将信给我，我往包里一塞，好像并不着急看，心里恨不得马上拆开。三封信，一封比一封急切，我没有回信。尽管有时候我特别想念小建，但由于工作没有着落，我并不想将忧虑传染给他，免得他替我干着急。我知道，这次来深圳，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一个与小建告别的开始。    
    每到夜深，我就想起曾经天天见面的小建。他来信说，最近去我们从前常去的操场，操场上的草长得好高了，垃圾都快将小池塘填平了；我走以后，他只去过一次舞厅，而且还喝多了，当场和人干仗，将一个空酒瓶向人家头上砸去，那人头上缝了8针。我心里有些不舒服，要是我在身边，他可能不会做这样的傻事，但我不知如何劝慰他。说一些思念的话吧，也许可以给他暂时的安抚，但终究不好收场；说一些让他忘掉从前的话吧，这转变似乎也太快了，我怕他无法适应。不管怎样，还是应该给他回封信，毕竟，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我想法单纯，没有烦恼，特别开心。至于感情的事，就让它顺其自然吧，时间会冲淡一切，到时候，说不定他主动忘了我呢。想着想着，怎么也睡不着，干脆起来写信。    
    你好！    
    数一数，离开快一个月了，每天都在匆匆忙忙中度过。收到你的信之后，我心里很不安，由于工作没有定下来，没有确切的地址和电话，也不便和你联系。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台湾人开的公司里做行政。这几天刚搬到宿舍，算是安顿下来了。    
    刚来那会儿，还真不习惯，每天跑到拥挤的人才市场找工作，人家都有学历有职称，害得我赶紧去电脑培训班学打字，总算有点进步。这家公司是新开的，现在还没有配电脑，所以暂时还能蒙混过关。一上班，也没时间去参加培训了，还得找机会补上，说不定哪天公司买了电脑，要是露馅就惨了。在深圳，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浪费时间了。周围的人都在学习在进取，时刻都不能松懈，压力和动力都分不清了，一不留神你就可能掉队。这些天感受最深的就是：累！    
    你最近怎么样？你妈肯定给你介绍对象了。说真的，有了新动向可要告诉我。看见文路了没有？把我的电话告诉她。    
    真留恋以前的那段时光，什么都不放在眼里，无忧无虑，既不打算将来，也不管别人怎么想。还记得那次半夜鬼鬼祟祟溜到你家吗？惊心动魄！要是你妈撞进来了怎么办？那时候胆子真大，天不怕地不怕。还有小馆子里的板栗炖鸡，太好吃了，这边做出来的味道总没那么正宗。还有，以前觉得自己还挺时髦的，那身黑毛衣配红裙，挺洋的吧，到了深圳，总觉得自己土得不得了，穿什么都不好看。    
    现在你妈的心情好多了吧？被你砸的那小子怎么样了？以后还是少干点让你妈生气的事，要是真有一天，你妈的老毛病犯了，你怎么对得起她老人家的养育之恩啊。    
    就说到这里，下次电话里聊。    
                                                         宁波    
    写完信，夜已深。我梦见小建来深圳找我，我从火车站接他出来，两人无处可去，只好沿着深南大道走啊走，怎么也走不到头。醒来的时候，全身汗透，这时天色已蒙蒙亮。    
    


第一章  文路消失了第八节  小建打来电话

    14    
    小建是中午收到信的，看完信，马上打电话过来。    
    “喂，请问宁波在吗？”    
    我一拿起电话就听出他的声音，故意装斯文：“宁小姐吃饭去了，你哪里找啊，要不要留话。”    
    “我是长途，有急事找她，麻烦你转告她，让她下午两点等我的电话。”    
    “有什么急事？如实招来！”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哎，怎么才给我写信，我都快急疯了。”    
    “你不是挺能折腾的吗？还舍不得我啊？”    
    “哎，哎，少说废话好不好。怎么样？钱够不够用，要不要寄点钱过来。”    
    “千万别，你那点钱可是你妈留给你结婚生子用的，不可乱来。我问你，你妈心情好点了吧，给你介绍的对象怎么样？”    
    “别提了，还是那个工行的。你说那姑娘是不是有病，三天两头往我家跑，每次来都以小恩小惠贿赂我妈，把我妈哄得……有时候我不在，她还陪我妈出去散步，人家都说你们家媳妇真贤惠。她还跟我妈说以前我的事她都可以原谅，我一生气就懒得回家。前几天，为这事跟我妈吵了一架，我妈气得在床上躺了两天，真把我也吓坏了。哎，我算是服了她们。”    
    “你自己怎么打算嘛，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到时候再说吧。”    
    “看见文路没有？”    
    “前几天在舞厅碰到一面，春风得意的样子，好像找了个男朋友，听说是什么局长的公子。”    
    “你们都挺滋润的，我可惨了，时刻得察颜观色，不能乱说话。这样跟你讲吧，一点自由都没有。”    
    “我们可是破罐子破摔，这辈子没什么指望了，你可是特区的人了，以后就看你的了。”    
    都把我说成啥样了，我不想听，在电话里哎了两下，示意他打住。    
    小建停了一会儿，突然变得郑重起来：“真想你。我从来没有这么想一个人，没想到我也落到这一步，一点主张都没有。以前都是姑娘追我，我还真没当回事，你可把我害惨了。”    
    我就害怕他提这些，本打算在电话里打打闹闹算了，可它终究还是来了。    
    在电话那头，小建继续着：“好想跟你睡觉，想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想听到你的声音。”    
    听到这些，我心头一热，又无语对答。我又何尝不想放纵自己。    
    “怎么不说话？”    
    “这样，你待会再打过来好不好，他们叫我去拿饭，吃完饭还有个会。要不下班后，我在办公室等你的电话。”    
    我像逃离一场灾难一样，匆匆挂断电话。明明这一切都按照自己的预想在发展，但就是不愿面对。    
    15    
    下午开会，与会者有市场部经理甘力、办公室主任乔小英、行政部小安和我。安排完各部门工作任务，林总赶火车去香港了。接下来的任务虽说繁重，还是可以稍稍放松一下。林总每天必打电话回来，了解工作进展情况。    
    一天下午，我汇报完毕，林总让乔小英听电话，行政部说她出去办事还未回来。下班后，我去超市挑了盏明可达台灯（这是我来深后购置的第一件家庭基本设施）回来，一进宿舍，见乔小英在寝室里（我和乔小英住一单间，而她经常住在她姐家里，所以这小小房间基本上成了我的自由王国），就说：    
    “今天怎么舍得过来？”    
    “看你说的，这也是我的家嘛。”    
    “对，是你的家，一个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的家。”小安插道。    
    “怎么样？这可不是我说的。”    
    “是这样，昨天我爸打电话来，说我妈病得严重。我本想和我姐一块回去，可刚进公司没几天，老板又不在，不太好请假。我过来先跟你们说一声，说不定我哪天就离开了。”    
    “对了，林总下午找你。”我边说边从包装盒里把台灯拿出来。    
    “他找我？会有什么事。”乔小英略显骄傲。    
    “明天下午你别出去，老板肯定会打电话过来。”    
    “你吃饭没有？”乔小英懒洋洋地坐我的床上（她睡上铺）。    
    “还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小区门口那家米粉店生意不错，咱们去吃米粉吧。”    
    “好啊。”我正发愁晚饭吃什么呢。“林总说请个保姆做饭，你安排人找了没有？”    
    “联系好了，一个四川小姑娘，星期天过来。”    
    第二天上午，乔小英姐姐来电话，让她火速赶回老家。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乔小英的工作先由小安接手，等老板回来再作安排。由于当天的票已售完，乔小英订了次日清早的机票。下午我在电话里提到乔小英的事，林总叫乔小英听电话。没想到，乔小英对着电话哭了起来，林总表示出极大的同情，并安排财务部给乔小英2000元，作为慰问金。    
    我代表公司将慰问金交给乔小英时，乔小英异常感动：“刚到公司，还来不及为公司做点什么，公司对我这么好，回来以后一定好好干。”    
    “都得感谢林总。”我说。    
    “对呀。你看应聘那天，你们都下班了，林总还是接待了我，而且还这么信任我。真没想到……”乔小英有些哽咽。    
    “现在你也别想那么多，回去好好照顾你妈，等你妈身体恢复了，早早回来，我们都等着你。”。    
    送至电梯口，大家互道了再见。我心想，乔小英哪，绝非等闲之辈。    
    


第一章  文路消失了第九节  去甘力家

    16    
    星期天，哥随一帮校友到小梅沙度假去了，我无处可去。正懒懒地躺在床上，听到小安在喊：“宁波，电话。”拿起电话，是小建。也不知聊了些什么，竟聊了半个多小时。刚放下电话，电话又响了。    
    “找哪位？”    
    “我是甘力。”    
    “你好，这么早。”    
    “星期天，父母都不在家，看看宿舍里有什么活动没有。”    
    “昨天看电视看得太晚，大家都在睡懒觉呢，没听说有什么活动。”    
    “你在等电话？”    
    “没有，刚接完一个电话，你就打进来了。”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没有？”    
    “暂时还没有。”    
    “我约了几个人下午打麻将，三差一，你要不要过来？”    
    提到麻将，还真有点手痒。“你怎么知道我会打麻将？”    
    “湖南人哪有不打麻将的！”    
    “没想到你对湖南人这么了解。”这些天忙昏了头，只知道甘力家在深圳，也不知道他老家哪里。    
    甘力告诉我他家的地址电话、坐几路车、到哪站下，我一一记下。    
    工作上虽然和甘力常有接触，但由于他在外面跑的时间较多，所以对他没什么了解。光看外表，高高的鼻梁，深深的眼睛，1米75的个头，一张印度人的脸，稍带卷曲的头发总是乌黑发亮，加上健美的外型，是女孩子追逐的对象。比起我们这些外来人员，他的条件优越多了，难怪见他天天穿不同的衬衣，打不同花色的领带。我看小安就经常跑过去跟他搭话，连中午饭都凑在一起。怎么说呢，甘力这个人，待人蛮有礼貌的，对公司的女同事更是如此，让人看不出他的爱憎。    
    我把一周换下来的衣服洗完，差不多11点了。拿出两天前买的一套羽西化妆品，仔细研究起来。这是我听从乔小英的建议，头一次正儿八经地开始化妆，按书上的步骤，怎么也看不出效果来。涂上去又擦掉，洗完脸再涂，忙乎了近半个小时。在镜子里仔细瞧一瞧，淡淡的，总算不太张扬，脸色红润多了，于是草草收兵。    
    坐了近半小时的公车，终于到了。下了车，看见甘力在车站等我，今天总算可以打发了。    
    一进门，两个牌友已经坐好等着了，他们都是甘力的大学同学。    
    “我还没吃饭呢。”没有大人在，于是我也毫不见外。    
    甘力说：“煮碗面条怎么样？”    
    我还真不爱吃面食，看见桌上的一盘水果，便说：“干脆吃水果得了，免得耽误大家的时间。”    
    “叫个外卖吧？”    
    “算了算了，一餐不吃无所谓。”    
    我拿了一个布林，吃了起来，“边吃边打吧。”    
    打到下午5点，准时散场，我赢了两百多块，布林干掉五六个。两位同学急着要走，我也跟着要走。    
    “你就多陪一会甘力嘛，他挺寂寞的。我们晚上确实还有事，下次一起去蹦迪。”其中一个对我说。说完，两个人换鞋走了。    
    “甘力，我也走了，林总晚上可能会回来。”    
    “你现在回去也得吃饭，不如一起吃完饭再走吧。”    
    说到吃，我还真饿了。“也好，不过先说清楚，我赢了，我请客。”    
    甘力带我到附近一家湘菜馆。    
    “你也喜欢吃湘菜？”我问他。    
    “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可是你正宗的老乡哦。”    
    “是吗，我怎么没听说？”    
    原来甘力祖籍辽宁，两三岁就举家迁到湖南，上大学前一年，父母才调来深圳。他身材高大，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看不出任何湖南人的痕迹。    
    得知甘力是老乡，谈笑间，自然多了一份亲切。    
    “你今天格外漂亮。”甘力不失时机地赞美我。    
    “是吗？”我心想都是化妆的效果。    
    从甘力的细心周到可以看出，像他这样的靓仔一定经历过不少感情插曲。    
    17    
    林总一回来，工作自然多起来。我和小安分头跑政府部门，办理名目繁多的各种手续。外面烈日炎炎，一进政府机关，倒是能清凉片刻。等你排上半天队，办理手续时，面对一张张卖牛肉的脸，再也清凉不起来。起初我很不习惯，见得多了，慢慢也就见怪不怪了。小安说的没错，进去的时候，你暂且把他们当爷，出来的时候，你把他们当孙子就行了，出来的时候比进去的时候多得多，所以他们当孙子的时候大把，事办成了，就算成功。    
    林总住在我们隔壁的单间，几个人常常讨论工作至深夜一两点。台湾同胞要赚大陆人民的钱，当然精神百倍，我、小安和几个业务员只好死撑着，有时连续几个晚上都如此。每次预备深夜作战时，中途还上几瓶啤酒，边喝边聊，第二天上班还得准时准点，真他妈要命。好在甘力今天送我几个布林，明天送我几个水晶梨，让我疲惫的心得到片刻的慰藉。真羡慕他不用住宿舍！    
    还记得甘力第一次带水果给我的情形。早上刚进办公室，就看到桌上两个布林，心想肯定是甘力搞的鬼，却并不想跑过去问他。甘力和我同岁，按常人的眼光看，他是个不错的恋爱对象，但他并不属于我欣赏的类型。上午果然接到甘力从外面打进来的电话。    
    “你好，忙什么呢？”    
    “还不是杂七杂八的琐事。这两天跑得怎么样？市场前景还乐观吧。”我不提水果的事。    
    “应该不错，深圳的新楼盘到处都是。”    
    “下午回公司吗？”上班时间，我不想多聊。    
    “下班前回来。今晚应该不会加班吧？”    
    “谁知道呢？”    
    “如果不加班，我请你看电影怎么样？”    
    “到时候再说吧。”    
    “那好，我挂了。”    
    “拜拜。”


第一章  文路消失了第十节  集体会餐

    18    
    这天下班还真没什么事，林总宣布：大家辛苦了，晚上集体会餐。公司上下一片喝彩。在老地方酒楼围成两大桌，足足干掉5箱啤酒。小安特意挨着甘力坐，不时跟他碰上一杯。大家轮流向林总敬酒，为了表示感谢，我也端起了酒杯。    
    林总说：“不是说波波不能喝酒吗？”    
    我讨厌他这样叫我，尤其在他的带头下，公司的人都这么叫。    
    “大家难得聚一次，我今天就豁出去了，敬各位一杯。”说着我和大家一起碰杯。    
    林总发现新大陆似的，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原来我的秘书也有说谎的时候。”    
    我更讨厌他说“我的秘书”，好像我是他的私人物品一样。    
    我喝完一杯，林总拍起手来，同事们也跟着拍手。我感觉晕乎乎地，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话说出来显得有些娇媚：“林总，可别冤枉我，今天大家心情这么好，我怎么好意思扫大家的兴呢。”     
    置身如此欢乐的场面，我未免有些激动。为表诚意，我又干了一杯，然后坐在靠椅里，感觉头重脚轻，周身燥热，脑子不听使唤。甘力的眼光不时投向我，似乎在说：“还行吗？没事吧？”我不想接收他的关怀，佯装没看见。小安可是一杯接一杯，站起来都有点摇晃了，还在敬酒。有人劝她少喝点，她说没事，这点酒算什么。    
    吃完饭，一行人来到罗湖大酒店看节目。劲歌艳舞，烟雾燎绕，台上台下，热闹非凡。林总吩咐身边的人给台上的小姐献花，小姐穿得越暴露，得到的鲜花越多，同事们的掌声拍得山响。我身陷其中，却陶醉在一切之外。    
    节目完了，又转战包房，开始卡拉OK。这里的音响效果真不赖。林总唱了一首《爱拼才会赢》，个个手都快拍麻，林总更是纵情地在中间舞起来，扭得屁股几乎要错位。我唱了一首最拿手的叶倩文的《女人的眼泪》，自我感觉好得不得了，林总也蒙了，以为电视里放的原音，看看我，然后夸张地竖起耳朵，伸出大拇指对我大加赞赏。    
    “大家说波波唱得怎么样？”    
    “太棒了。”    
    “应不应该嘉奖？”    
    “应该。”    
    “那好，一首歌两百块。”林总说着从钱夹里抽出两张递给我。    
    我没想到他还有这么一招，也不知是哪门子路数。不拿又觉得不礼貌，拿又觉得自己都成啥人了。我犹豫着对林总摇摇头。    
    “我说嘉奖就嘉奖！”林总更来一句。    
    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盛情难却。    
    “欢迎波波再来一首，好不好？”    
    “好！”大家齐声附和着。    
    我又唱了一首陈慧娴的《永远爱你的人》，林总又嘉奖两百块。我再唱下去，有人肯定有意见了，我不想因为这些小事搞得同事间相互嫉恨。看到林总性情不减，甘力灵机一动，将刚才台上表演的小姐请进来。林总立即拍手欢迎，点了一首《何日君再来》，与小姐对唱，完了抽出几张百元大钞，小姐依依不舍地走了。    
    直到凌晨3点，大部队才撤退。回去的路上，个个鸦雀无声，眼皮打架。想到几小时之后还得准点赶往公司，真是痛苦！    
    19    
    不知不觉两个月过去了，开业筹备工作基本就绪，公司定在8月18日上午，在阳光酒店举行开业庆典。这天，市里来了一批领导，个个佩戴鲜花。代表们发言，喝了香槟，参观完公司样品，赞不绝口，然后一人拎一袋昂贵的礼品，作鸟兽散。接下来的任务便是在关外建厂。我每天陪同林总往返于一桌又一桌饭局，奉承一批又一批官员，常常回来，已是夜深。    
    一次，司机病了，我们只好打的回宿舍。林总似乎喝多了，我将他扶到前座，自己坐在后座，然后吩咐司机开车。车刚要启动，林总让司机稍等，他下车之后，钻进后座，坐在我旁边。我看他有些异常，没搭理他，叫司机开车。林总一上来，靠在座背上仰头就睡。车朝前飞奔，林总慢慢斜过身，装着不经意靠在我肩上。我轻轻推了推他，他似乎真的睡着了。行至半路，林总的手伸过来，抓住我的手，放在他腿上，来回搓我的手背。我拼命将手抽回来，叫司机停车。车靠马路边停下来，林总仍然装睡，我付给司机50元，叫他开到福莲花园，自己独自下了车。    
    一个人走在凌晨的马路上，一阵凉爽的夜风吹来，感觉格外清新舒畅。我多么希望小建就在身旁，或者，甘力也行。经过电话亭，想打个电话，插入磁卡，又不知打给谁，还是挂了，继续踽踽前行。几个月来，我每天不知疲倦为人卖命，还未来得及稍事休息，某种东西就违背了我。这种违背的感觉停在心里，难以名状。其实，在与林总的接触中，几次我都感觉不对劲，他对我表示出讨巧的关心和故弄的虚张声势，我不能确定那是出于假意还是真情，也许那不过老板们的贯有作风。生活中我没经历过如此复杂的事情，他既是你的上司，某种意义上说又是你的敌人，我该如何应对？这些事情不知可以向谁提起？谁能替我出出主意？在工作中，我恪守员工的职责，保持女人的矜持，才得以不卑不亢，心安理得。可是今天的举动，显然已经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无论如何，我不能出卖自己，让肮脏的男人得逞。    
    科技大厦前的水池周围零星坐着几个人，我找个空地坐下来。不知道这些人是否和我一样，有着烦心事？没有工作的时候，我每天盼着立刻投入到工作当中。记得那天在麦当劳，望着几个愤愤不平聊工作的姑娘，我当时竟好生羡慕。现在有了一份还算满意的工作和薪水，想不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滋生出新的危机。我不知如何才能找到两全的办法。夜风轻拂，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搓了搓裸露的双臂，起身到路边拦车。回到宿舍，同事们都已睡了，林总的房间也熄了灯。我匆匆冲完凉，倒头就睡。    
    这是我入职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醒来的时候，已近中午。给公司打电话，让前台转告林总，我今天不舒服，请假一天。然后告诉小保姆，我上医院去了。    
    


第二章  久违的舒爽第十一节  我和小建分开了

    20    
    一个人来到仙湖植物园，进去烧了柱香，乘小巴绕园游了一圈，尽情呼吸着绿色森林的气息，感到久违的舒爽。出来的时候，在公用电话亭呼甘力，他正好和一包工头谈完，我们约好在中建大厦门口见面。    
    还在公车上，我就看见甘力背着个大包，在树荫下等候。下车后我悄悄走到他身后，来一句：“甘力同志，上班时间，不许约会。”    
    甘力一转身：“怎么了？今天没去公司？”    
    “我病了。”    
    “什么病？上医院看了没有？”    
    “自己给自己看了，诊断结果是身心双重疲劳，急需休息。”    
    “我看你今天变了个样，倒不像有病，比平时精神多了。”    
    我们进肯德基要了两杯可乐，坐在冷气里歇息。望着街上夹着公文包、手提资料袋、在40℃的烈日下目无表情的人们，想想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再也不用为money操心，为生活奔命。    
    “到底怎么啦？”甘力又开始问。    
    “其实也没什么。每天像机器一样，累来累去，没意思，想给自己放放假。”    
    “谁都一样。”    
    “小安就干得挺起劲的。”    
    “看到她跟老板说话那嗲声嗲气的样，旁边的人都受不了。”    
    “哎，说真的，我看她对你挺热情的。”我转而笑望甘力。    
    “别提了。跟你说吧，有一次和她一起出去办完事，她主动说去我家吃饭。我在厨房煮面条的时候，她突然抱住我，弄得我不知所措。”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小安的攻势如此之猛烈，听了既惊讶又好笑，却假装不以为然地说：“人家就是喜欢你嘛，有什么错？”    
    “真让人害怕。”    
    “我看你对她也不错嘛。”在我看来，甘力对谁都有耐性，大概是所谓绅士风度吧。    
    “哎，别说了，咱们去看电影怎么样？”    
    “走吧。”    
    下午的南国影院没多少人，甘力买了张后排情侣座票，电影早已开演了。既不知片名，也不知具体情节，遇到惊险或恐怖的地方，甘力总是紧紧拽着我的手。一场完了，甘力说还有一场，我也懒得起身，悄无声息地顺从着。接下来是一场激情戏，里面很多裸露镜头，情到深处，甘力的嘴凑到我脸上，实在受不了了，我也迎上去，这时甘力右手搂着我，左手伸进我的衣服，在我的肌肤上轻轻地滑行。真想找个地方，在黑暗中好好解决一下。出来几个月，没工作时愁工作，有了工作又开始忙工作，每天都排得满满当当，一有时间就只想好好睡一觉，几乎忘了这档子事。现在经甘力一引诱，弄得我春心荡漾，难以把持。    
    从影院出来，几近天黑，我们有些不敢正视对方的眼睛。沿着嘉宾路走到西武，在向西村一家潮州餐厅里坐下来，点了几个菜。吃饭的时候，我们又开始聊公司的事，仿佛忘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晚上回宿舍吗？”    
    真讨厌他问我如此高难的问题，他应该说跟我走吧，或者什么也不要问直接带我去某个地方。既然人家这样问了，我只好回答：“回吧，明天还得上班。”    
    分手的时候，甘力轻轻地亲了我的脸，我略带遗憾地上了车。    
    21    
    一上车，小建的样子悄然浮现。    
    那时候我们都和父母住在一起，行动起来极为不便，常常如地下工作者，神出鬼没。有一次，实在憋不住了，我和小建分别在单位请了假，然后一起前往郊区。在他同学的住处，我们天天厮守在一起，每天除了吃饭和散步以外，几乎全在床上度过，仿佛要把以往的和今后的爱一次做完，累了就睡，醒了又开始新一轮的玩命。几天之后回到家里，一进门，妈妈就对我劈头大骂。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时候，妈妈对我彻底地失望了，可我并不认为自己不可救药。我不断地告诉自己，离开县城！越快越好！    
    现在回想这些，仿佛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与自己毫无干系。    
    小建说，第一次见到我，觉得我与别人不一样，就发誓要追到我。后来，相处久了，感情深了，就越发分不开。当时追他的几个姑娘相互嫉妒得要命，可在我眼里，她们玩的不过是孩子间的游戏。一开始我就想着不过玩玩，预感我们好不了多久，并且将这些想法向小建和盘托出。可小建说就是愿意和我在一起，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回想起来，除了外表，我说不出小建还有什么值得我欣赏，真搞不懂自己当时为什么那般不管不顾。为虚荣？为刺激？为叛逆？或者还夹杂着某种说不清的证明自己？    
    现在，终于如我料想的那样和小建分开了，可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却止不住地想他。每每挂掉他的电话，我总是久久不能平静。读他的来信，我总是忍不住痛心。    
    22    
    哥的实习期满，要回内地了。走的前一天，他将一些用过的小物品留给我。和汪涛一起送哥至火车站，我心里好一阵难过，仿佛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祝福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哥拍拍我的背说：“凡事多留心！”然后又指着汪涛说：“我不在，有什么事直接找他。”望着车窗内哥哥渐渐模糊的脸，我一转身，泪水夺眶而出。    
    我唯一的亲人就这样走了。哥带我走出县城，来到这座美妙的城市，自己却悄然离开，留下我在这里落地开花。


第二章  久违的舒爽第十二节  工作的烦恼

    23    
    周末，同事们纷纷下班走了，我将手头的资料理了理，正准备离开，电话响了。林总叫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晚上没什么安排吧？”我一进门林总就问。    
    “您有事吗？”我尽量客套，与他拉开距离。    
    “是这样，晚上约了一个重要客户，你陪我去吧。”他盯着手上的文件，并不抬头看我。    
    我有些无奈，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礼节性地问：“订位了吗？”    
    “就在迪富宾馆吧。”    
    到了迪富宾馆才知道，什么重要客户，林总一台湾朋友，简直跟流氓差不多。刚坐下就进来一小姐，两人打情骂俏吃完饭，又开始唱情歌跳贴面舞，后来那小姐干脆赖在他身上不撒手。林总想拉我跳，我说头痛，他也没勉强，唱歌的时候却不时地将手放在我肩上，我既没有顺从地贴过去，也没有表示出强烈的不满。熬到10点，我提出回家，林总吩咐买单，重要客户拉着小姐有说有笑地开房去了。    
    林总问我：“一起去看节目怎么样？”    
    知道他没安好心，我说：“今天有些不舒服，改天吧。”    
    林总有些不高兴，我才懒得理会。心想，要是你他妈年轻一点，我还有可能将就将就。你他妈都40多了，我就算再贱，也不至于见男人就上吧。    
    服务员将菜单拿出去算账之后，包间里只剩下我和林总两个人。我还没反应过来，林总将手搭在我肩上，迅速将嘴凑过来，我一把推开他，他死不松手，用力将头往我身上乱蹭，我使出浑身解数，抬手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幸亏这时服务员推门进来，姓林的慌忙之中整了整衣服，开始四处搜钱包。我起身夺门而出，只听见门“砰”地发出一声巨响。    
    一出门，第一个想法就是必须尽快离开公司。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事情已到了这一步，害怕也没有用。想明白了，应该害怕的人是他，要真是撕破了脸，他就不担心我把事情闹大？让全公司人都知道？或者去劳动局告他？我无非是离开公司，重新找份工作。    
    24    
    宿舍里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看样子都有约会。我刚放下包，电话响了，一定是找小安的，全宿舍数她电话最多。    
    “你好，找哪位？”    
    “挺忙的嘛。”是甘力，“打了几次都没人听。”    
    “我刚回来，他们都不在。”    
    “一个人不害怕？”    
    “你又不过来陪我。”我开起玩笑来。    
    “想是想，过来太招眼了，宿舍里整天那么多人。”    
    “要是别人接电话，你还找我吗？”    
    “别人接电话，我就挂了，然后再打，直到你接为止。”    
    “有这么神秘吗？”    
    “跟你商量个事。”    
    “赶快说。”    
    “今天我姐他们出差了，叫我替她看房子，在景田北这边，你过来吧。”    
    我正愁孤孤单单的，晚上没处打发，更担心林总这时跑回来，甘力的电话真可谓及时雨。可我嘴里却故意说：“哎呀，我刚上来。”    
    “我也是下班后才知道的，一直给宿舍打电话，找不到你。”    
    “那你在什么地方等我？”    
    25    
    将几样简单的化妆品往包里一塞，我飞快地下楼了，拦了辆车，直奔景田北。    
    车还没停住，我就将备好的零钱递给司机。待车停下来，甘力拉开车门，拿着钱递给司机。我说都付过了，然后下了车。    
    甘力牵着我，一把将我拉入怀中，嘴贴上来。他的味道和着我的味道融着口香糖的味道，多么香甜。足有两分钟之久，甜蜜得几近令人窒息。松开之后，甘力揽着我，沿着花园小径上楼。    
    这是一套崭新的三居室。甘力领着我，径直打开一间房门，一张洁白的双人床在柔和的台灯下，温暖可亲，空调早已打开，等待我的将是一个浪漫之夜。    
    甘力从客厅里拿来一罐可乐，递给我。说：“看电视吧？”    
    我只想今晚慢慢慢慢过，好好享受每一分每一秒，哪里还想看什么电视。便直接说：“你看吧，我先洗个澡，累死了。”    
    “那我帮你放好热水。”他说着去洗手间了。    
    我将包里的洗面奶之类拿出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两条口香糖，拆开一个，嚼了起来。甘力真是个用心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做老公会不会太危险，这样想着，我暗自一笑。    
    放好水，甘力告诉我冷热水开关、沐浴露、洗头水什么的，我嫌他啰嗦，嗔怪着将他推出洗手间：“知道了，你看你的电视去吧。”    
    “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甘力一步一回头。    
    躺在宽大的浴池里，舒服极了，洗了一遍又一遍，真不想起身。听见甘力在外面叫：“亲爱的，好了没有？”    
    “马上就好。”    
    站起来才发现没有浴巾，一定是甘力别有用心，我只好大呼甘力。甘力捧着浴巾进来，见我湿淋淋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立刻将我包裹住，亲了亲我的脸，说：“宝贝，真香。”    
    我羞涩地笑了笑。    
    “你躺在床上看电视吧，我马上就来。”    
    吹完头发，靠着两个靠枕，把自己裹在空调被里，想像销魂的今晚将如何一点点消受。甘力进来的时候，用一条白色浴巾裹着下身，第一次看到他强壮的体魄，健康的肌肤，真想马上跑过去尽情释放自己。想到还有一整夜时间，还是抑制住内心的冲动，转头将台灯拧到最小，开始激情地等待。甘力头发都懒得吹，就钻进被窝。面对他诱人的身体，我的每一寸肌肤都在跳跃，几个月以来的渴望喷薄而出。亲了很久很久，爱了很久很久，忘记了世间一切的存在，直到两个人累得四肢乏力，紧紧地依偎在一起，跌入梦的深渊。    
    黎明时我被冻醒了，电视机显示着蓝屏，我悄悄起身，关掉影碟机，将空调调至25℃。返回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甘力和小建是多么不同啊！    
    不知什么时候，甘力也醒了，伸手抱住我。贴着他光滑的肌肤，不知为什么突然想流泪，终于还是忍住。刹那间我忽地明白，甘力只是我临时歇息的码头，而不是我永远的港湾。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对不起，现在的自己实在太需要安慰了。    
    “醒了好久了吧？”    
    我摇了摇头。    
    “我也睡不着了。咱们换张影碟吧。”    
    “随便。”    
    甘力从抽屉里翻出几张，都是三级片。    
    “哎，我可受不了啊。”我说。    
    甘力淫荡地笑着：“就是要让你受不了。”不到两分钟，又坚挺地进入我的身体。    
    


第二章  久违的舒爽第十三节  得重新找工作

    26    
    我尽量避开和林总单独相处的机会。下班时间一到，做到准时走人，有事就拉着小安一起。在宿舍里，凡有同事张罗什么集体活动，我总是积极参与，永远和群众站在一起。事隔数日，林总又叫我陪他出去。我猜，他大概想弄明白这段时间我想通了没有。我借口父母刚到深圳，晚上没时间，并极力推荐小安去。小安求之不得，事后还说了一大堆奉承我的话。    
    这样下去，干不了几天了。摆在面前的问题，我得重新找工作。    
    27    
    一次在甘力家里，躺在床上，他突然问：“哎，说来听听，和几个人做过爱？”    
    我心想，他至少也有七八个吧，我不能就此被他比下去，助长他的嚣张气焰，于是神气活现地数了数说：“9个。你呢？”    
    “没你多，8个。”    
    果然不出所料。我相信他的回答精准无误，私下里一定数过无数遍了。这数字与他出众的外表和对女同胞的热情完全配套。    
    “大学里就得逞了不少吧？”我漫不经心地问。    
    “那时候，父母给的钱比较宽裕，我在学校附近租了间房子……”    
    甘力说着，我却想着自己的事，管它房子里发生了多少故事。    
    完了，他推了推我：“说说你吧。”    
    “我——没什么好说的。过去的事，都差不多忘得一干二净了。倒是现在，让我犯愁。”    
    “什么事？”    
    “想离开公司。”    
    “为什么？”甘力问。    
    “说不上来，只是想换换环境。”我不想跟他提那些不相干的事。    
    “找份合适的工作不容易，一切又得重新来，说不定待遇还不如这里。”    
    这些我都懂。可是，除了离开，我别无选择。    
    从那以后，上班时间凡是有机会外出，我必先匆匆赶往人才市场，投几份简历，然后才去办公事。尽管大部分简历都石沉大海，不管怎么说，这样做，多少给自己一些慰藉。    
    28    
    一次，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报招记者，我送上一份简历，招聘人员粗略看了一眼说，小姐是湖南人？我点了点头，却不见那人有下文。    
    几天之后，报社来电话，约我面试。当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来到报社。    
    这是一间没有间隔的大房子，光线阴暗，墙角堆了许多报刊杂志，正中间是一张办公台，前面是一套围式沙发，显得陈旧而零乱。我进去的时候，门开着，一眼就看见人才市场见过的那人正低着头，聚精会神的样子。我敲了一下门。那人抬起头：“请进。”    
    我朝那人指的沙发上坐下，那人放下手头的事，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宁小姐，对吧。”那人满面笑容。    
    “记忆力不错。”我希望谈话轻松一些。    
    “当然，咱们湖南的小姐，过目不忘啊。”    
    我正眼看着他，个子不高，一件略显陈旧但做工精致的咖啡色西服，深色西裤，长得不敢恭维，大约30出头。    
    我微笑着问：“您也是湖南的？”    
    “不止是湖南，你们县城我都去过好多次，那里有我几个好朋友。”说完，他拿出一瓶矿泉水，放在我面前，然后递给我一张名片。    
    郭子鹏——广告部主任。其中“郭子鹏”几个字是毛笔写好后扫描上去的，左下角还有一枚小小的红印。    
    “亲笔题名吧？”说着，我将名片放入包内。    
    “写着玩。”    
    “您以前在内地做什么？”    
    “省城一家报社。”    
    我们接着聊起了家乡的人和事。    
    “郭主任，你们这次招什么人？我可从来没在文化单位呆过，没有经验。”投简历时不过有病乱投医，毫无指向性，我担心进报社之后适应不了，到时候自己难堪，不如先打打预防针，让人家心里有底。    
    “记住，以后不管在哪里面试，都不要把招聘单位说成‘你们’，应该说‘咱们’。”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既尴尬又有些温暖。    
    “报社是由上面拨款办的，每周出一期，发行量小，几乎全是送阅，没什么经济效益。上面也觉得如此办下去意义不大，反反复复，几次面临停刊。这次决定投入最后一笔资金，请几位资深人士重新打造，希望改变目前的局面，争取慢慢走向盈利。我也是应邀而来，成与败广告部是关键啊。”    
    我似懂非懂地点着头。自己对报社的运作一窍不通，不知道呆在这里我能发点什么热。    
    对方似乎看出了我的担忧，笑着说：“现在是筹备期，过几天广告部将搬迁，和编辑部分开来。你的工作由我来安排。”    
    我大概明白了一点，郭子鹏将直接领导我。虽然是第一次正式见面，心里却莫名其妙地踏实了起来。    
    “这次招的都是广告部的吧？”    
    “也就是收集收集资料，正式运作起来，还得一段时间。”    
    “就我一个人来面试？”    
    “你与他们不一样。”郭子鹏温和地笑了笑。    
    我不好再打听什么。    
    29    
    在宿舍楼下的邮电代办所，给小建挂了一长途。小建心疼地让我挂断，叫我回宿舍等他，几分钟之后，他打过来。    
    拿起电话，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说工作吧，他帮不上任何忙。说感情吧，也不太合适。电话里他尽是一些想我想得发疯的话，我感动得眼泪涮涮：“真想见你一面。”    
    “那我请假来深圳？”    
    “不行不行，我住的集体宿舍，每天早出晚归的。”    
    小建不再出声，我反倒心生歉疚。    
    “可能的话，还是我回去吧。”想到辞职在即，空闲几天说不定可以回去一趟，于是意气之下作出决定。    
    “那我去接你。”小建立刻兴奋起来。    
    “时间定了，我再通知你。”    
    不知不觉，就这样约定了和小建的最后一次疯狂。挂掉电话，小建期待的笑脸浮现在眼前，总算可以对几个月来的相互思念作个交待。


第二章  久违的舒爽第十四节  辞职的时候到了

    30    
    8小时以外，林总再也不叫我陪他了。越是这样，我越是感到离开公司的日子一天天迫近。    
    一天上午，乔小英突然出现在办公室，着一身透明的淡紫色时装，配以淡紫色的唇彩，花边文胸一清二楚，性感得令人难以抗拒。她朝我笑了笑，直接朝林总办公室走去。我即刻意识到，辞职的时候到了。    
    向林总汇报工作的时候，我顺便递上了辞职报告，原因一栏写着身体不适需要休养。林总故作惊讶地挽留了一番，我耐着性子和他聊了起来，目的很明确，就是希望他即刻把这个月工资给我结掉（按公司规定辞职须提前15天提出申请）。不管怎么说，乔小英来了，她可以顶替我的位置，我的离岗对公司不会造成任何不便，何况林总对我早没兴趣了，我主动提出来，对他来说，应该是正中下怀。林总即刻通知财务部给我结算，并一口气给我发了两个月工资。我谢了林总，还算他妈的有点良心。    
    早早地离开了公司，走在热辣的阳光里，却倍感轻松。我不知道这种轻松的感觉由何而来，为摆脱林总的纠缠和敌视？为口袋里的6000元人民币？或许两者都有。    
    31    
    告诉郭子鹏我辞职的事，他约我晚上8点上海宾馆门口见。虽然不知道他晚上找我有什么事，我还是答应了，心想他总不至于和林总一路货色吧。    
    现在才3点钟，离8点还有5个小时，去哪里呢？对了，呼甘力——我的临时码头。甘力竟然就在华强路转悠。一见面，便递给我一支早已准备好的脆皮雪糕。    
    “林总对你还可以嘛。”    
    “我为他卖命也不容易啊。算了，还是别提公司的事了。”    
    “工作找好没有？”    
    “还不定。先去报社混一段时间再说。国庆我想回老家一趟。”    
    “你真有干劲啊！”    
    经过电子市场，不时有推销盗版软件、影碟的小孩问我们要不要。甘力随口问有什么新片，小孩说要什么有什么。    
    我们跟着小孩进了附近一条小巷。小孩做贼似的，不住地向后张望，见没人跟上来，又拐了几个弯，来到一栋旧居民楼，小小的房间没有窗户，光线很暗，里面堆满了纸箱。甘力挑了几张碟，然后将一张百元钞票递过去。小孩将钱拿在手上，仔细看了看，说钱是假的，要求换一张。甘力从钱包里重新抽出一张，找完钱，我们匆匆离开。    
    “如果小孩以卖碟为诱饵，屋里埋伏几个人对我们实施抢劫怎么办？”一出来我就调侃着。    
    “我没什么好劫的，最多几百块钱。至于你嘛，劫财又劫色。所以呀，你一个人千万别轻举妄动。”    
    我乜斜了甘力一眼，他正一脸坏笑地望着我。我翻了翻几张碟，不是恐怖暴力就是武侠，都是我不感兴趣的。    
    “去我家吧。”    
    “太远了。”去他家无非是那事，可此时此刻，我一点爱意也没有。    
    “打的很快就到了。”    
    看来甘力误会了，我又不好直截了当地回绝，只好说：“明天吧。现在都几点了，你妈快下班了吧。”    
    我们在大街上闲逛，累了就到有冷气的地方坐坐，直到5点，甘力给公司打电话，说在客户单位赶不回去了。然后叫上几个朋友来为食欢乐城一起吃饭。结帐的时候，甘力递上一张百元钞票，收银员一看，假的。我拿过来仔细看了看，确实假的。我们这才恍然大悟，刚才卖碟的小孩趁人不备，换了张假币给我们，真他妈高！    
    32    
    到上海宾馆的时候，8点还差10分。事先并没有说好具体位置，我站在停车场入口处，四处张望。这里临街，比较显眼。    
    一辆黑色轿车驶过来，车里的人摇下玻璃窗，朝我招手。我上前一步，定睛一看，对方脸上正露着淫笑，我方才明白，原来那人以为我是只野鸡，在路边招揽顾客。真他妈无聊！我朝他横了一眼，转过脸，看见不远处，郭子鹏正意气风发地走过来，背挺得笔直，头发一甩一甩地。我心想，大概这样显得人高一点，不会因个子矮而被人忽略吧。待他走近，我看了一眼表，8:05，便开玩笑说：    
    “迟到5分钟。”    
    “不好意思，刚开完会，还没吃饭，就赶过来了。”    
    “那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前面有个好地方。”他指了指西头的田面村。    
    这是一间书院，约500平米，舞台下面摆放着几十张桌子，墙壁上挂满了名人献艺的照片和题词。偌大的厅堂里只有两个人悠闲地下着围棋。比较街边餐厅，这里静得吓人，仿佛高声一点都会打扰别人。我们刚坐下，服务员过来了，对郭子鹏笑了笑。郭子鹏熟练地点着菜，看样子他不止一次来过这里。趁郭子鹏点菜之际，我近距离打量着他：四方脸些微有点嫌扁，颧骨稍稍偏高，一张嘴就可以看见牙缝里漆黑，想必烟抽得太多了。想想我的朋友当中，目前为止还没有比他难看的。话说回来，又不是我老公，关我什么事。服务员一走，他这才想起来：“哟，对了，你来点什么？”    
    “我吃过了，陪你喝点茶吧。”    
    “感觉这里怎么样？”    
    “好像在某个深山老林，没想到闹市里还有如此幽静的地方。”    
    “可能也经营不了多久了。”    
    “这么大的场地，又在市中心，靠什么盈利？”    
    “就是啊，听书的人不多，尽是些上年纪的人，能有多少消费？”    
    “一进来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你看外面拉二胡的老头，自得其乐。仿佛这里的人都不食人间烟火。”    
    “有时候真希望城市里有这样一方静土。”郭子鹏感叹。    
    菜上来了，一壶菊花茶、一小瓶二锅头、一碟卤牛肉、一碟豆腐干、一碟醋溜大白菜。    
    郭子鹏没问我辞职的原因，只告诉我国庆过后就可以正式入职了。    
    “我想回趟内地。”    
    “有急事吗？”    
    “也没有什么事，几个朋友约好去张家界玩。”    
    “几号的票。”    
    “今天才决定的，还不知买不买得到票，听说票很紧。”    
    “我有个火车站的朋友，我帮你订吧。”    
    “那就先谢谢你了。嗯——订一张30号的吧。”说完，我打开包取钱。    
    郭子鹏推辞着：“拿到票再说。”    
    出来的时候，街道上霓红闪烁，灯火通明。郭子鹏似乎还想散散步。我说有些困了。他坚持送我到宿舍楼前，我一转身上楼了。想着郭子鹏是否盯着我的背影，我没敢回头。    
    


第二章  久违的舒爽第十五节  准备离开

    33    
    在罗湖几大精品店逛了一遍，最后在友谊国际名店选中一条金利来领带，深红作底，花色有些艳，400多，我想小建一定喜欢。然后打电话给郭子鹏，落实车票的事。他说晚上给我，又约定晚上8点，上海宾馆（离我宿舍较近）见。    
    8点钟，郭子鹏还没来。5分钟过去了，10分钟过去了，还不见人影。真烦！这不明摆着不尊重人吗！又过了10分钟，看见他匆匆地走来。    
    “对不起，对不起，今天的事情太多了。”一见面，郭子鹏就开始道歉。    
    我心想，世界上就你忙，人家都不忙，20分钟又能解决多少忙？脸上却笑着说：“没关系，以后跟你见面，推迟20分钟就行了。”    
    “咱们找个地方坐坐？”    
    “你那么忙，怎么好意思耽误你的宝贵时间。”我揶揄道。    
    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指着马路对面饮食一条街说：“那边有家湖南菜做得不错。”    
    “你又没吃饭？长期下去，不怕饿出胃病来？”    
    “没办法，工作需要。”    
    又是一小瓶二锅头，两个卤菜。我要了杯白开水，筷子都没动。他掏出票给我。我看了一眼，下铺，300多。我拿了400给他，说：“还有附加费吧。”    
    他坚持不肯收钱。    
    “买到票就已经帮了我大忙了。”我说着将钱塞进他放在餐桌上的公文包里。我不想因为区区几百块钱，让自己感觉欠人东西。    
    34    
    既然辞职了，还住公司宿舍，人家不说什么，自己也过意不去。我每到夜深人静之时溜进去，白天待同事们走了赶紧出来冲个凉，然后溜之大吉。所幸这样的日子不多了。这几天无事可做，每天一出门，只要是没坐过的线路，来一辆大巴就上，几天下来，差不多跑遍了深圳的大街小巷。    
    30号那天，睡到11点，起床后简单收拾了两套衣服，拎着旅行包，早早地出门了。票是下午5点多的，去哪儿呢？先去火车站，将包寄存好，然后在火车站附近吃了个快餐，看看时间，1点还不到，沿着人民南路瞎转。郭子鹏的办公室就在前面，反正过几天也得过来上班，进去坐坐吧。    
    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请进”。我推开门，见郭子鹏正全神贯注练书法。我悄悄走近，站在一旁，静静地欣赏。写字用的是正宗的宣纸，字字如同一只只黑色的蝴蝶在纸上绽放，每一只蝴蝶都停歇在它最合适的位置。我不懂书法，但眼前的字确实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美，大气、创新、游刃有余而极富个性。“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待写完最后一个字，又在末尾注上一行小字：九四年暮秋阿鹏。郭子鹏这才放下笔，拿出一枚长方体石头印章，在末尾处盖上鲜红的“郭子鹏印”。    
    我想赞美一番，实在搜不出恰当的文词。面对一个自信、成熟、有相当城府的男人，我感觉自己与之相距甚远，但是，你不能忽视他的存在。    
    “每天都练还是今天有空？”    
    “忙里偷闲。”郭子鹏示意我坐，然后点了一支红梅，“东西都准备好了吧。”    
    “没什么好准备的，几天就回来了。”    
    “路上人多，注意安全。”    
    仿佛大人叮嘱孩子，令人猛生一种亲人般的温暖。在他心里，我尚且是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亦或一个老乡？还是别的什么？其实，我现在来的目的，不过为了巩固一份临时落脚的工作。我明白，在报社自己呆不了几天，况且这里也不可能提供我想要的待遇。可是，就在一瞬间，想要呆在报社的意志变得异常坚定，似乎这里正是我寻找的目的地。    
    “回来的票一定很难买。这样，我给你一个朋友的电话，找他肯定没问题。”郭子鹏当即打电话给他内地的朋友，完了又对我说：“回来我去接你。”    
    我觉得根本没有必要，却又不好打消人家一片热情。    
    我起身要走，郭子鹏说5点去火车站送我，我说有同事送，再说你那么忙，一次次打扰你，真不好意思。    
    一丝受之有愧的沉重轻轻掠过，很快又消失了。尽管这一切不是我主动诉求，但我却被动地接受着。接受即表明态度。    
    走出办公室，劲爆的热浪袭面扑来，直接将一切思维活动蒸发。内地该是落叶满地的秋天了，刚刚换上薄毛衣的姑娘们成群地走在大街上，多么清朗。    
    35    
    买了只雀巢甜筒，坐在冷气充足的银行里等甘力。    
    甘力是我一呼即应的朋友，至少在他找到固定的女朋友之前是这样。我从来没有属于过他，当然，他从来也没有属于过我。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可以不顾一切地需要对方，免去一切繁琐的猜忌、责任、依赖、约束，我们的心如此自由。甘力英俊的外表，发达的身体，威武的床上功夫，令每一个女人迷恋。尤其他那套对付女人的杀手锏——制造浪漫，是女人都会喜欢。他懂得享受，优越的物质和美丽的女人缺一不可。除此之外，我想他还很花心——情人和老婆最讨厌的品德。至于我将来的丈夫，必须是一个极具事业心的男人，至于其它方面，我尚未考虑过。    
    甘力拉着我就往外走，路上行人投以羡慕的目光，谁都看得出我们是幸福的一对，可是我们从来就不是彼此的男女朋友。就在甘力揽着我的时候，我突地闪过一个念头，要是郭子鹏迎面走过来，看见我现在的样子，他会怎么想？之后马上又为自己无端生出如此古怪的想法好笑。甘力从包里取出一副女式太阳镜说，送给你。强烈的阳光被挡在镜片之外，眼睛好受多了。    
    活动完毕，浑身无力地躺在甘力的怀里，真想就此睡去，再也不用起床了。甘力看出了我的萎靡，坐起来将两只枕头塞在我头下，赤身下床，取下挂在墙上的萨克斯管。悠扬的《回家》响彻小小的房间。我躺在床上，设想着与小建重逢时可能出现的种种场景。一曲终了，望着一丝不挂又劲头十足的甘力，真有些叫人不忍离去。


第二章  久违的舒爽第十六节  和小建的重逢

    36    
    火车到站，已是第二天上午。我随着人流涌入地下隧道，想着小建热切地等在出口，心里涌出层层幸福的涟漪。第一次分开这么久，第一眼应该如何面对，彼此会不会很激动。脚步机械地朝前走，终于到了出站口，抬眼看见小建站在栅栏外，向我招手。第一感觉，他似乎比以前更单瘦更弱不禁风了。小建上前来帮我拎包，然后在我耳边悄声说，更加漂亮了。走出火车站，小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小建拦了辆车，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了就知道了。车停在中银宾馆门口。服务员将我们带上二楼一包间。一进门，一桌人齐声鼓起掌来。原来小建组织一帮朋友为我接风，其中有几个见过面，也并不很熟。    
    小建对着大家说：“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刚从深圳回来，今天大家尽兴，吃好，喝好。”然后一一向我介绍他那帮朋友，我小鸡啄米似地不停点头。    
    面对丰盛的饭菜，我一口也吃不下。小建不时向朋友解释，我这位朋友比较含蓄，不爱说话。于是，我含蓄地对众人微笑。每次遇到人多的场面，总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这里是小建的世界，我有些不自在，只想快快结束。    
    小建替我夹着菜，告诉我去张家界还得坐10多个小时的火车，问我怎么安排。其实在火车上听人说去张家界至少得五六个同伴，我就不想去了。    
    “10多个小时？天又下雨，再说我正赶上换工作，得早点回去。”    
    小建有些遗憾地说：“那我陪你好好玩几天。”    
    我凑到他耳边细声说：“快吃吧，我好累。”    
    37    
    走进宾馆房间，心里踏实多了。这里只属于我和小建两个人。    
    扔下外套，小建有些迫不及待，搂着我就开始亲。我不敢对视他饱含深情的眼睛，我害怕自己辜负他的热望，轻轻地推开他说：“我先去洗个澡，火车上太脏了。”    
    进到洗手间，小建已调好了水温，似乎还不想离开。我柔情地亲了他一下，然后轻轻地推着他：“你看会儿电视，我马上就好。”    
    关上洗手间的门，回到完全属于一个人的空间，这一刻，我发现自己完全变了。我甚至希望赶快回到深圳，回到那个充满梦想的城市，回到漂荡的大海当中。也许小建还是那个小建，可我已不再是原来的我了。小建真的太瘦了，第一眼看到他，甚至感觉有些瘦骨嶙峋。甘力的身体一次次出现在脑海里，我更加确定，我曾经无比依恋的小建已经从我的爱情中消褪。    
    洗完澡，小建帮我吹干头发。他去服务台还吹风机的时候，我拉上窗帘，脱掉睡衣，将洁白的床罩盖在身上，等他回来。    
    开门、关门、锁门。昏黄的灯光下，小建贴近我。我闭上眼睛，任凭小建在我身体的天空翱翔。    
    虽然明显地感到力不从心，我还是努力配合着，害怕小建一眼看穿我的变化。直到肚子饿了，我们才起床。拉开窗帘，对面大厦顶层的焰火照得夜空格外斑斓。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十分开心。每天除了睡觉就是逛街，路边的小吃辣得我眼泪都要流出来。系上我买的领带，小建一定要送样礼物给我，说是作个纪念，于是，拉着我奔走于各大商场。    
    “挑件衣服吧？”小建征求我的意见。    
    “不用，从家里带去深圳的衣服基本上没穿了。”其实早已扔得差不多了。    
    “买手表吧，每天都用得上。”    
    “这款刚买不久。”我抬起手腕。    
    “那就买戒指吧。”一说完，小建就觉得不对，不知该戴在哪个手指上。    
    最后，小建坚持买了条纯金项链，1000多，相当他几个月的工资，我实在于心不忍，再说对那些饰物，我从来就兴趣不大。虽然金项链有些老土，我还是非常乐意地接受了。    
    38    
    为回程票的事，我联络上郭子鹏的朋友，这才得知郭子鹏十一飞到了张家界，呆了两天之后返回深圳了。我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一时间又有些糊涂，分辨不清楚郭子鹏飞张家界是否与自己有关。我让小建下楼帮我买点零食，待小建出门，我拨通了深圳的电话。    
    “你好。”接电话的正是郭子鹏。    
    “你好。”我不好问张家界的事，只是说：“回来的票你朋友帮我订好了，明天下午的火车，后天上午到。”     
    “你不是去张家界了吗？”郭子鹏带着明显的情绪，声音很冲。    
    “本来是要去的，下雨没去成。”我分明在解释，又觉得自己本无辜。    
    对方根本不听，继续激动地说：“做人不能欺骗，你知道吗？”    
    没料到他先发制人，事出突然，我没有任何思想准备，一时语塞。    
    待我反应过来，感觉这人简直莫名其妙。我都欺骗谁了？我犯得着吗？再说，你是我什么人？有什么资格教训我？想到回深圳后那份不值钱的临时工作，这些话又咽了回去。人啊，真他妈卑微，我也有没骨气的时候。    
    “没事我挂了。”我冷冷地说。    
    “回来再说吧。”郭子鹏说完，抢先挂断。    
    这句话意味深长，也许工作就这么完了。我倒在床上，完了就让它完吧。世界上真他妈什么人都有，不可理喻！    
    小建拎一大袋零食回来，全是我喜欢的。吃着零食，暂且不去琢磨刚才那些不可告人的阴暗心理。    
    


第二章  久违的舒爽第十七节 告别小建，告别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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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的南湖公园，秋风习习。躺在青青的草坪上，望着灿烂的星河，我思绪万千。    
    “在那边，过得好吗？”     
    “谈不上。”    
    “那就回来吧。”    
    “可我又舍不得。”    
    “想过要回来吗？”    
    “没有。”    
    多美啊！湖水里的倒影五光十色，它应该属于深深相爱的情侣，属于安谧平和的心灵。今夜，美丽的南湖成了我和小建告别的地方。    
    回宾馆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我们都知道，这是一场告别赛，过了今夜，我们又将回到属于各自的轨道，谁也不再属于谁，哪怕肉体上，哪怕片刻。    
    第二天退房前，我预先到总台结掉几天的费用，叫服务员将押金退给小建。我不想因为我们的约会增加他的经济负担，说不定买项链的钱都是他向他妈借的。    
    上了火车，隔着玻璃窗，我不停向小建挥手告别。与此同时，我也在告别过去，告别曾经年少的无忧岁月。    
    40    
    郭子鹏会不会来接我？一上车这个问题就闯入我的思想。一个自负而霸道的男人，不接也罢，无非是重新找工作，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我比刚来深圳时老练得多。    
    可能是几天来实在太累了，一觉睡得真香。被列车员叫醒的时候，很快就要到站了。收拾好行李，排好队，准备下车。不知为什么，隐隐约约，还是期盼郭子鹏出现。    
    下了火车，天气出奇的好，我赶紧脱掉外套。走在人流中，心里忐忑不安，明明默默期待着，又劝自己没什么大不了。人真是奇怪的动物！从出站口出来，上完最后一级台阶，也没有见到郭子鹏的身影。环顾四周，不免有些失落。坐在广场的水泥花坛上，想想现在去哪儿？    
    一转脸，看见郭子鹏从小卖部那边向我走来。我以为自己眼睛泛花，定了定神，没错，来人正是他。    
    我指着自己，打手势给他，意思是问他是来接我的吗？说实话，对这种人我没有把握。    
    郭子鹏走过来说：“主要怕有人来接你，只好事先观察观察，见机行事。”    
    也够狡猾的。我笑了笑，想想刚才左顾右盼的样子被他尽收眼底，真他妈丢人。我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尘。    
    郭子鹏接过我的包说：“就这么点行李。”    
    “轻装上阵多好啊。”本来还想聊聊关于旅游方面的见解，一想到张家界的事，赶紧收声。    
    自此，谁也没有提起“张家界”三个字。    
    41    
    我被直接安排进报社广告部，实际上就是郭子鹏手下的文员。广告部迁至长城酒店，算得上一个相对独立的单位。从原公司宿舍将几样简单的用品搬到报社宿舍后，又一次新生活开始了。    
    刚开始几天还真不习惯。业务员们早上报个到就走了，然后一整天我和郭子鹏守在办公室里，他策划着各种各样的广告文案，我无事可做。郭子鹏将几本书扔给我（全是新闻方面的），让我学习学习。不看吧，有些过意不过，逼自己看吧，怎么也看不进。偶尔给甘力打个电话，郭子鹏坐在旁边，也不能毫无顾忌。    
    几天下来，慢慢和郭子鹏熟了，时间不再那么难以打发。没事的时候，郭子鹏讲起他过去的一些经历。今天一小节，明天一小段，我将它们拼凑起来，构成我对他的全部了解。    
    高中毕业后，郭子鹏应征入伍，在南京军区，他成为一名普通的通讯兵。4年部队生活给了他极大的锻炼，同时通过不懈的努力，他获得了新闻本科学历。复员后分配在市公安局工作，凭借几次追捕逃犯的英雄事迹，被省领导相中，后直接调至一家省级新闻单位。那一年他才23岁。在省里，郭子鹏写的通讯稿、报告文学以及评论员文章多次荣获大奖，而且成为全省最年轻的书法家，曾代表省书协在日本人面前争得了荣誉。28岁那年，他被提升为报社副总编后，报纸发行量节节攀升。直到他30岁那年，领导找他谈话，准备提他为总编，消息很快在文化系统传开。正当他踌躇满志的时候，事情变卦了，总编的位置由一高官的亲属顶替，郭子鹏被调至一个偏远县城任县长。一气之下，他毅然放弃奋斗多年的一切，来到了深圳。    
    那些细节，他讲得恬淡，甚至带着玩笑的口吻，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它们却深深地吸引着我，郭子鹏在我的心中一天天丰满、一天天高大起来。在他看来，经历只是不必再提的过去，可是，对于我，那些经历和他密不可分，它们和郭子鹏构成一个整体，造就了独一无二的他。事隔多年，他在南昌车站抓逃犯、农田里与犯罪嫌疑人搏斗、日本人买字画时钞票胀破口袋等情景仍然历历在目，清晰可见。    
    从那时开始，对于郭子鹏的一切，我充满了好奇。    
    我最好奇的部分——他的爱情故事，郭子鹏只字未提。


第二章  久违的舒爽第十八节  因为一个男人，我失眠了

    42    
    每天中午，我趴在办公桌上休息，郭子鹏则在地毯上铺几张报纸，垫几本书做枕头。一天，睡得正香，电话响了，我懒得动，一连响了几声都没人接，我睁开眼，原来郭子鹏不在。我走到电话机前，见听筒没扣好，电话却仍旧响个不停。我拿起电话。    
    “你好，请问找谁？”    
    “郭子鹏在吗？”一个女人的声音。    
    “哦，他不在，可能刚出去吧。您贵姓？”    
    “我姓刘，是他老婆。”    
    我心一震，马上意识到听筒是郭子鹏有意没扣好，没想到弄巧成拙了。“您有事需要转告吗？”    
    “不用了，晚点我再打过来吧。”    
    我回到座位，再也睡不着了。郭子鹏的老婆会是什么样子？她在内地还是在深圳？和郭子鹏一起生活，她快乐吗？我想象不出来。    
    不一会，郭子鹏进来了，我告诉他：“刚才有位刘小姐找你。”    
    “哦。”郭子鹏没问下去。    
    整个下午，我都在想，郭子鹏为什么不提他的婚姻，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我只知道他儿子5岁了，在老家上幼儿园。    
    晚上我们到附近一家川菜馆吃饭，两瓶啤酒下肚，郭子鹏的话渐渐多起来。我趁机问：“中午知道你老婆要打电话来，故意出去的吧？”    
    “电话里说不清楚的事，说也没有意义。”我无法确定他的回避是否因为我在场的缘故。    
    “她在哪里？”    
    “北京，她有亲戚在那边开公司。”    
    “多长时间了？”    
    “一年多了。”    
    我没有再问下去，尽管我很想知道他们离了吗，还是根本就没有达成一致。    
    晚上回到宿舍，躺在窄窄的单人铺上，我怎么也睡不着。20多年来，第一次因为一个男人，我失眠了。虽然郭子鹏没有向我明示过什么，但是，从他张家界捕空后的激愤、工作上对我的照顾、谈话时的无比兴奋，我时刻都能感觉到，那是一个成熟男人爱的情绪的自然流露。他总有说不尽的稀奇故事，使不够的努力干劲，用不竭的独到创意。和他在一起，时间过得飞快，每天都充满了新鲜，我每天都盼着黑夜快快过去，白天快快降临，恨不得天一亮就赶到办公室，静候他的出现。我渴望了解他的一切，他的家庭、他的经历、他的婚姻、他的爱好、他的快乐、他的悲伤、他现在的想法。我深深地被一个男人吸引，这是以往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我更想知道，在郭子鹏眼里，我又是副什么模样？一个无知而充满幻想的女孩？一个亲切的老乡？一个融洽的同事？一个谈得来的朋友？他是否像我在意他一样，在意我的感受。郭子鹏很少问及我的情况，似乎他并不关心我是否恋过爱，现在是否有男朋友，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浸染着我。他不同凡响的过去、智慧的头脑、活跃的思维、丰富的经验，这一切无不将我带入一个崭新的领域，一个我崇尚已久的世界。我从小就盼望长大，渴望成熟，我对同龄男性提不起兴趣，他们最多只能充当我的玩伴，无法真正占据我的心灵。直到郭子鹏出现，我看到了成熟的光芒。尽管郭子鹏的外表与我心中的王子相去甚远，尽管现在的他还未有安身之所，甚至，他或许还未能从婚姻的牢笼中完全解放出来，可这一切丝毫不能阻挡他成为我心中的英雄。从这些天的接触中可以看出，他喜欢我，这无疑增添了我爱他的勇气。我需要一场惊心动魄的恋爱，不论结果如何，也不论途中会有多少艰险。一想到郭子鹏，我就激动不已，甚至觉得过去的一切驿动和恋爱陡然间变得渺小，不值一提。    
    43    
    我和郭子鹏几乎每天在外面吃饭，为附近的餐馆作贡献。郭子鹏还带我去很远的东方神曲，那里有各种地方小吃，还有一些民俗表演。深夜回来，也不觉得累。    
    永远忘不了那个星期天的下午，我们一起去东湖公园烧烤。天黑了，郭子鹏依然兴致不减，坚持要坐卡丁车。我们并排坐一起，他突然发力，我猛地朝后一仰，郭子鹏紧紧抓住我的手，就此再也没有松开。    
    正是这辆普通的卡丁车——一个一辈子都不可能勾起我兴趣的玩具（它更不可能是郭子鹏的兴趣），承载着两颗激荡的心灵，成为我俩感情生命诞生的见证。    
    第二天上班，打开门，郭子鹏不在，办公桌上一封叠好的信映入眼帘。我预感到了什么，心开始猛烈地起伏不停。我迫不急待地打开来，满页正是郭子鹏熟悉的笔迹。    
    波，你好！    
    单单用波称呼你，似乎亲切得过头些，不知小姐接受？抑或觉着唐突？我是全然不顾的，只求直抒心意便罢。我对你说过，任何人皆有自私的一面，否则便不成其为人了。    
    夏末相识，暮秋交友，谢谢你，波，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多欢乐时光。真的，自和你认识，我便全无了背井离乡的失落，少了许多远离亲朋的寂寞。尽管你接见我，很多是在你的业余时间，我不计较，也无理由计较。人的知足往往比知趣还好！    
    波，回忆我们的认识，初，你在人流中朴素无华，给人的印象是那么少少许，仅仅知小姐是老乡，可以说是这两个普通的汉字沟通了你我。正是这普通的汉字，助我结识了一位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知其优秀的小姐。波，你又多了一份自豪，不知有什么感受？要知道，被一个常常小视芸芸众生的男子所了解和赞其优秀，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我说你好，或者赞美你，是善良的，是诚实的，是最有说服力的。因为我在了解你之前，太了解你的家乡，太了解你家乡人的朴实、热情、智慧，还有好吃、好赌、能干。说你优秀，首先是你的朴实和初见人时的那种腼腆（这种腼碘，现在越来越多女孩没有了）；二是你宠辱不惊的处事态度；三是得体的谈笑；四是你端庄的仪表和叫人无论怎样也不忍破坏的笑靥；还有呢，就是你那家乡人的亲切和字正腔圆的家乡话的亲热。说得够多了，波，你会不会翘尾巴？你应该不会，因为你的优秀，更多地来自你的涵养。    
    波，真实对你说，自打觉得你优秀起，我便一刻没停过要按捺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躁动，便一刻没停过要打消自己的奢望。我是“过来人”，这三个字足以让我悲观一世的，况且没有自己的事业。近些天来，我甚至发誓，不再骚扰你（有时，你可能认为是骚扰），不再理会你，可这种发誓偏偏在波的面前显得那么苍白乏力。因而，我又觉得做男人是多么的卑微，还有好笑。我要你帮我调整感情的“偏差”，你说你不能。现在看来，你确实不能，你让人往前跑的力量太大、太大。尽管我没有勇气再往前跑，但总是要强打精神再跑几程，直到跑不动了，趴下了，你真的不管我了。    
    波，我也对你说过，我来深圳，是来求发展的。这想法相对年龄来说，可能是晚了，而相对年代来说，并不算晚。怎样获得发展，这是我朝思暮想的。自认为你优秀起，你便在客观上鼓励我。道理最简单，要让优秀者同样认为自己优秀，不邂击行吗！我一直不忘祈祷公正神灵，再给我点智慧，再给我点力量，再多给我些机遇。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然我最终相信谋事在人；我也不忘幻想着，波，遇见你，是我人生旅程中明起的一盏吉祥灯，这盏灯一定能照耀我去寻找事业，去缩短我理想变现实的距离。    
    波，金秋原本是收获，可我们却在耕种，我看，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全力投入，全力投入到让自己真正被社会认同为优秀者的行列中去。付出太多太多，梦还会太远吗！祝福波真的成为我人生新旅程中的一盏吉祥灯！倘能收获，又何顾她季节是绿夏还是金秋！    
    再次祝福你，波。    
                                                  子鹏匆草    
    


第二章  久违的舒爽第十九节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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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口气读完，心一直在怦怦乱跳，一分一秒都没有中断，惊喜而激动的泪水悄悄地滑落在信纸上，我连忙用手背擦掉，害怕被突然撞进来的人看见。    
    信是用酒店信笺纸写的，先是蓝黑墨水，最后一段改用圆珠笔。厚厚的4页，静静地躺在抽屉里。    
    整个上午，郭子鹏没有出现，办公室里安静极了。我一次次拉开抽屉，读一遍又合上，每个字每句话都如跳动的音符，敲打着心灵深处的每一个细胞。闭上眼睛，差不多能背下来了，包括每个标点、分页符。中午的时候，外面下起了细雨，我打开窗户，一丝凉风袭来，深圳的秋天总是来得那么迟。细雨顺着玻璃流下来，仿佛久违的甘露洒落心田，沁入肺腑。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我拼命按捺住跳动的心情，告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冲昏头脑。郭子鹏不是小建，更不是甘力，面对一个阅历丰富、思想深沉、大我近10岁的男人，如何沉淀自己，缩小差距，让爱情来得更坚贞更踏实，这是我应该尽力做到的。没错，爱是一种感觉，这些年，我一直跟着感觉随意游走，可当我一遍又一遍地读着这封信的时候，我唯愿自己迅速长大，学会沉着的思考、理性的把握。我一次次设想着郭子鹏进来的场面。我们会尴尬吗？或者权当没有那封信？又或者纵情释放自己？站在窗口，望着纷纷飞斜的雨线，我随时准备迎接他的出现。窗外的雨越来越大，我真想在雨中酣畅地奔跑，让大雨洗刷所有的快乐和不快，让心灵回归到原始森林，让一切美丽从现在出发。    
    就在这时，郭子鹏进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男人，我的种种设想一下子跑得精光。他向我介绍他的朋友，是我们老乡，叫周志强。整个下午，他们都在聊天，我坐在一旁，设想着周志强走后只剩下我俩的情形。吃饭时间到了，周志强请我们一起吃饭，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去，郭子鹏说一起走吧，不必客气。吃完饭，周志强终于走了，我和郭子鹏走在骤雨初歇的马路上，说着无关紧要的话，仿佛那封信根本没有存在过。经过水果店时，郭子鹏欲进去买水果。我说不用了，我知道那些进口水果都很贵，而且据观察，他手头并不宽裕。他坚持买了一大袋水果。回到办公室，我直接将水果放进水池，打开龙头冲洗。这时，郭子鹏进来了，在阔大的镜子里，两双眼睛一瞬间碰到一起，又迅速闪开，我的心又开始剧烈地跳动。当我端着水果出来的时候，郭子鹏正坐在大班椅上抽烟。我将水果摆在他面前，然后拿起他的专用茶杯，将剩余的冷茶倒进便池。当我提着热水瓶进来，郭子鹏伸手接过水瓶说，我来吧。他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然后将水瓶放回原处，这时我正将一颗提子送进嘴里，郭子鹏突然从背后抱住我，提子停在嘴里，汩汩淡淡的烟草的香味搅乱了我的呼吸。我转过身，迎接他深情的眼睛。他的嘴正欲贴过来，我将嘴送上去，连同还未来得及咀嚼的清甜。    
    拥抱了很久很久，终于松开了。只要我的回应能带给他信心和勇气，我愿意永远这样拥抱下去。    
    子鹏坐回原位，点了支烟，又陷入沉思。我坐在他身边，拣一颗提子，轻轻地咬开它。这时，郭子鹏拉了拉我的手说：“目前报社很困难，要扭转这种局面不是件容易的事。在这里，我也不可能有大的发展，我不能给你什么——”    
    没等他说完，我用手堵住他的嘴。我知道他想说的无非是一些废话，我不想听，我不管，除了爱，我什么都不要，我什么也不在乎。    
    我们再次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子鹏纵情地亲吻着我，直到浑身酥软，我们不顾一切地奉献着自己，不顾一切地索求着对方。    
    这一夜，我没有回宿舍，子鹏给我讲了许多从前的故事，有没听过的，也有他讲过的，没关系，即使再重复一百遍，我也不会厌倦。    
    这天我才知道，报社分给他的住房和我们一样，仅仅一个床位而已。他从没去宿舍住过，他每天在办公室过夜。    
    从此，办公室成了我和子鹏的家，地毯成了我们的床。    
    45    
    白天，子鹏忙于广告谈判、报社会议，有时候还帮编辑部审稿。中午我们叫外卖，晚饭在周边的小饭馆解决。空闲的时候，子鹏不忘练习书法，唐诗宋词他总能信手拈来。那些诗词，有些是我在课本里从未读过的。我静静在看着他写，事后悄悄翻书查清楚出处。有杜甫的《江畔独步寻花》：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有李白的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还有常写的一首路边野店三两家，清晓无汤况壶茶。道是渠侬正好事，青瓷瓶插紫薇花。有时候又是东山魁夷散文里的一段。奇怪的是那些句子我一下子就能记住。    
    星期天我们也不曾分开。我们常常去书店，买一大堆宣纸、大小各异的石头回来，记得还有一个斜条纹封皮的日记本。晚上，子鹏在石头上刻我的名字，我守在他身旁，不时地亲他的脸。或者在他做方案的时候，我在一旁写日记。没有电视，也没有音乐，日子却如此的充实而快乐。每当回想起这段纯粹而甜蜜的爱情生活，我总是感动得热泪盈眶。    
    


第二章  久违的舒爽第二十节  幸福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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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次，汪涛和几个同学想在长城酒店聚会，我帮他们订好了包房。晚饭时，汪涛硬是拉我下去和他们一起吃。临走，我亲了亲子鹏说，吃完饭很快就回来。子鹏拉了拉我的手，继续看他每日必看的报纸。    
    吃饭的时候，我总是想象子鹏在干什么，他吃饭了吗？中途我以上洗手间为由，回了趟办公室。推开门，子鹏趴在桌上飞快地写着什么。上完洗手间，我跑过去亲了他一下，说很快就吃完了。瞟了一眼，他在准备一个文案。吃完饭，卡拉OK开始，我实在呆不住了。    
    进来办公室，正准备问他晚上想吃什么，我看到桌上一张写满密密麻麻的文字的纸，走过去将它拿起来。    
    波波：    
    饭吃得开心吗？吃饭有时是生理需要，有时是精神需要。满足了精神需要，即是享受，祝你好胃口！    
    回忆我们走过的日子，是那样惬意。自那晚，你在秋风中送我远离的那一刻，我便隐隐觉着自己又步入了一个温馨的春天、一个充满浪漫情怀的季节。后来展开的日子，直到现在，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被一个女孩牵挂心头和自己牵挂一个女孩的滋味。心随春动，我奇怪自己怎会变得年少些，奇怪自己怎会没了那份而立之年的沉着！我实在变了，我希望自己变得愈加坚韧不拔，变得愈加睿智深沉，变得愈加胸怀广博。    
    波波，我在变，你也在变。你陡然间长大许多。你懂得一个人追求事业是那么重要，你懂得去反思那些本不该遗失的光阴，你甚至正在确立自强自立的下一目标。你愈加值得人疼爱了！千变万变，波波，你可不能变没了女孩的温情和那种男孩甚喜的娇嗔哟。    
    波波，我惦记着你是不是吃了饭（你有时只吃点菜），想着你会不会好端端地突然掉出泪珠来。真的，有时面对你落泪，我束手无策，找不出更多宽慰你的话，只能帮你一次次揩干湿了的眼角。我明白，你原本是个貌似坚强实则柔弱的女孩。我弄清了，你是个感情太真实而丰富的女孩。看着你在泪珠中一天天长大、成熟，我为你亢奋不已，我为自己能有限地帮助一个女孩提高而快乐（这种快乐远超出我们缠绵在春雨中）；同时，也觉着自己的责任更重了。面对一个同样盟发发展欲的好女孩，面对一个对我坚信无疑的女孩，怎样不使人家失望，怎样不使人家沮丧，这成了我近些天来缠绕脑际的题目。波波，我不禁想到，难道说这便是爱？至于这个字，性格决定了我从来羞于启齿，尤其在你——一个太好太好的女孩面前，更难于表露。我太矛盾，一方面明知离你有很长的距离，过分放任感情，从道义上说不过去；另一方面，要舍弃自己心头的至爱，又是那样不忍心。左右掂量，还是多点实际的行动较好，尽可能地不去提那个十分惹眼的字。是爱不是爱？波波，我们不去从字眼上探求好吗，暂让其朦胧吧，有时候朦胧比清楚更妙，要不怎会有“心照不宣”呢！我的年龄和来深的背景告诉我，必须脚踏实地去干，必须追求实在的生活，任何虚幻、狂想只会让人到头来两手空空。真的，我唯愿我们能美妙相处，共同珍惜特区的分分钟。波波，我真要加油学会做一名精明能干的水手，我毕竟奢望自己的方舟划进你的心海呀！    
    波波，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是白驹过隙，没有你的时间是孤寂难熬，而等你的时间是如隔三秋。饭吃完了吗？企盼你回来！    
                                                   子鹏    
    幸福的泪水一次次模糊了眼睛，子鹏就坐在身边，我紧紧地偎在他怀里，只想好好珍惜和享受现在拥有的一切。    
    短短一个月，发生这么大的变化，自己先前怎么也没有料到。每次打开日记本，我开始唏嘘感叹。人是多么神奇的生灵！每一个人，都埋藏着一个故事；每一颗心灵，都蕴含着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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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庆返深后，我再也没有给小建打电话。甘力几次约我出去，我都婉言拒绝了。    
    那天，甘力坚持要来看我，好说歹说，我同意利用中午休息时间在酒店楼下见面。又是老一套，吃完饭，甘力邀我上他家去。热恋中的我每天营养充足，哪里还有需要他的滋补，又不好跟他直说自己有意中人了，毕竟才一个多月时间。更重要的是，甘力如果知道我的恋爱对象是一个大我10岁且其貌不扬的贫穷男人，肯定觉得我有病。    
    “以后吧，现在作息严多了。”我态度很坚决，“报社人手紧，我一个新手，本来就是个门外汉。”    
    “我想要你。”甘力死皮赖脸。    
    “不行不行。”我有些急了。    
    “什么时候可以嘛？”甘力像个撒娇的孩子，“时间你定。”    
    “让我想想。”我故意琢磨了半天，实在说不出具体时间，便挤兑他说：“有空我呼你吧。反正你随时都有空，时刻准备着，对吧。”    
    甘力凑到我耳边说：“都两个月没解决了。”    
    鬼才相信。我略带嘲讽地笑着说：“你应该赶紧开发新渠道，说不定哪天我就蒸发了，你要有思想准备哦。”    
    我边说边朝办公室方向走，一看时间快两点了，不能再磨蹭了。    
    “怎么着？我要回办公室了，咱们再联系吧。”我停下脚步。    
    甘力却说：“不请我去你们办公室坐坐？”    
    我越是搞得神秘，他越是想上去看看。既然来了，不上去也说不过去，我只好硬着头皮带他一起上楼。    
    一进办公室，还好，有两个编辑部的同事在。我向子鹏简单地介绍了一下，然后给甘力倒了杯水。坐下来聊了几句，甘力觉得没什么意思，提出要走。    
    我顺水推舟：“那我就不送了。”    
    甘力向子鹏点了点头，算是再见。走到门口，又向我挤了挤眼，小声说：“送送嘛。”    
    我一心想快快打发他走，怕他呆久了，子鹏看出甘力对我举止暧昧，于是起身送他到电梯口。    
    同事走后，我注意到子鹏皱着眉，表情很严肃。他不出声，我也不敢找话。子鹏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支烟，将空盒狠狠地扔在办公桌上。    
    我想打破僵局，主动对子鹏说：“我下去帮你买烟吧。”    
    子鹏没吭声，我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下楼了。想到国庆那次子鹏在电话里那种口气，我心里惴惴不安，不知接下来会怎样？一路上祈求这种不愉快赶紧过去。小店没有红梅，我要了包红塔山。子鹏一看不是红梅，朝办公桌上一扔：“谁叫你买红塔山！”    
    没想到子鹏发这么大的火，我的眼泪籁籁地掉了下来。我知道，报社工资低，我们每天在外面吃饭得花不少钱，凡事应该节省。但再怎么着，也不至于为几块钱大动干戈吧。这明明是借题发挥，无理取闹。我一狠心，拿起包，冲出办公室。


第三章  最深的道歉第二十一节  第一次不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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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和子鹏产生感情之后的第一次不愉快，我又一次领教了他的霸道和狭隘。眼里噙着悲伤的泪水，走在大街上，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也许我真的不该带甘力上楼，可子鹏也不至于不给我解释的机会，直接将满腔怒火浇在我身上。我可能伤害了他，反过来，他不也伤害了我吗？原来，爱如此容易受伤。子鹏是否想过，爱情不过他生命的一部分，可它却是我的全部。我每天将爱情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保护它，可它还是被自己摔碎了。我不知道如何安慰自己，一个人沿红岭路从北向南地走着。华灯初上，暮色微凉，不知怎的，不争气的泪水像断线的珍珠一样，一串一串地涌出眼眶。    
    晚上我没去办公室，回到宿舍，痛痛快快地冲了个凉，心情没先前那么糟了。子鹏似乎有些过分，不，那不是过分，是在意，是爱。因为爱，每个人都变得计较。子鹏曾经说过，在爱情面前，他是个失败者。何况甘力的外表那么出众，看起来和我甚是般配。我当时还不能完全理解他的行为，现在仔细分析子鹏的心理，我算是明白了。可是，子鹏哪里知道，从收到他的第一封信起，我就成了他感情的俘虏。我们相处的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我不知道今晚，子鹏是否和我一样难以入眠？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床了，打开办公室的门，子鹏睡在地毯上。枕边一页稿纸上写满了字。我弯腰拾起来，快速扫过那几行字，眼泪筛糠似的直往下掉。    
    波波：    
    晚上，办公室是我们临时的家，是我们闯荡世界小憩的港湾，是我在爱你太激烈时纵情发挥的温馨小窝。今夜，这个家没了主人，港湾没了起航灯，窝里没了美丽鸟，波波，你在哪里？这时，我才真正察觉，我不能没有你！    
    波波，我已没了睡意，本想和你长谈，无奈这支笔好像没有水了。长话短说吧！第一，吃饭要当回事；第二，穿衣要当回事；第三，学习要当回事；第四，学会正确地接人待物、处理问题要当回事。这些道理，我和你讲过很多，你明白得也比我多，但执行起来总是有些欠缺。我希望你理解我的好意，再漂亮一些，身体再好些，办事再精明一些，在本人心目中再伟大一些！    
    吻你！    
                                               子鹏于凌晨    
    虽然对昨天发生的事只字未提，我知道这已是他能做到的最深的道歉了。擦干眼泪，轻手轻脚地回到座位上，拿出日记本。我写下了第一篇清晨日记。    
    1994年11月14日    
    昨天因为甘力的到来与子鹏发生别扭，子鹏动了真格的，我真害怕看到他发脾气的样子。对于一个感情认真而悲观的人，我开了一个太大的玩笑。虽然我觉得自己心怀坦荡，可是，无论如何子鹏都不可以接受我的天真。在他看来，也许是极大的侮辱和漠视，但在我心里，一开始就把轻重详弱分得一清二楚。子鹏哪里知道，现在的我，心已被他死死地拴住，一刻都离不了。晚上在宿舍一夜未眠，脑子里除了子鹏还是子鹏。早上6点就起来了，时间那么难挨。看到子鹏写给我的话，一下子忘了所有的不快。    
    希望这样的不快再也不要发生。    
    合上日记本，7点多了，我静静地看着熟睡的子鹏，但愿从今以后，子鹏能卸下所有感情上的包袱，全心全意投入工作当中。8点了，我轻轻地推醒他，子鹏睁开眼，将我紧紧抱在怀里。    
    49    
    妈妈托来深圳出差的朋友将过冬的衣服搭来了，我出去取衣物之时，怕子鹏一个人呆着没意思，答应他以最快的速度回来，他也答应我将想对我说的话写在纸上。    
    回来办公室，已是晚上10点，见子鹏还在给我写信。我幸福地趴在他肩上，见他实在无心写下去了，赶紧跑到洗手间冲凉，打开铺盖，在被子里躺好，假装睡着了。不到两分钟，子鹏写完了，将几页纸丢在枕头边，转身进洗手间了。我睁开眼睛，逐字逐句地细细读起来。    
    波波：    
    衣服拿到了吗？深圳之冬虽然来得迟，但终究有冷的时候。在即将来临的寒冷的日子里，希望你多多保护自己。    
    我们整天工作、生活在一起，工作上要说的白天讲过了，生活上要讲的晚上说过了。今晚，在你离开的一小会，我为你写点什么？波波！想了想，干脆从你的日记说起吧，好不好？    
    前天深夜，我悄然进屋（当时自认为没惊动你），洗漱完睡觉时，无意中看见了那个精致的日记本，波波，你忘了收捡。我看着酣睡中的你（后来才知你是装的，你这个调皮的笑脸强盗），小心翼翼捡起本子，又小心翼翼地放下，又捡起，又放下，最后，我的道德堤防终于溃了一个口子。我忐忑不安地打开你的日记本，在已写完的最后一页，墨迹似乎刚干。我一目十行，好怕你突然醒来坐起，对着我呵叱：你这是干什么！我的目光匆匆在那些最熟悉而又在匆忙中不能完全看清的绢秀字体上扫过，随之一股热流涌上心头。我合上本子，轻轻挪动身体靠近你，真想抱起你，放开情绪吻你！    
    波波，偷看别人的日记是不道德的，可现在，我反而为此庆幸。我庆幸这偷偷一看，看清了你宽阔胸怀，看清了你诚实的德行，看清了你原本固有的善良。波波，我总算是彻头彻尾了解了你。今晚，我陡然想，是否应该将我们缠绵时贴在耳朵边说的那句“我men喜欢你”改为“我men爱你”呢！波波，现在我再不担心早该说出口的这句话到底能说多久，我又在想，依现在的基础去追求、去发展，即使将来万一失去说这句话的资格，我会怎么办？我又在想，即使如此，也该大度宽容，人生中有这样一段不寻常的经历，一段醉人心扉的经历，也该知足了！    
    你能原谅我，是我造成的别扭，真要感激你。倘若你也对牛，那别扭要到什么田地呢。温柔似水、大度如天的波波，我好热爱你哟！波波，不知你觉得没，你也该庆幸，我的小气其实是对你的负责，是情到深处的流露。你也知道，钱可共用、衣可共穿、饭可同吃，唯独那种特殊的感情不能共同拥有。当时，我也知道可能要误解你，但终不能控制地向你发一通脾气。说完这些后，再说一句“波波，向你道歉”，你该可以接受吧。大度的乖波波，你能接受我感情更火热的投入么？    
    波波，认真写吧，愿怎样写就怎样写，怎么想的，就怎么写，不必忧虑，我再也不会偷看你的日记了。真的，我发誓！    
    你的日记也该和你的人一样，有进步才是。我再一次对你说，不管写什么要认真，哪怕是打一个便条，标点符号也要认真到打得清晰、准确；尤其是记日记，要把它看成既是总结人生的文章，又是提高自己观察社会、思维世界、解析问题的能力的机会。这样，人进步，文进步，相得益彰，人生自强自立也就有了点本钱。波波，听清了吗！这样去做了，你一定会更加有如冰雪聪明。    
    波波，我们到底是在长大还是在变小呢？我有些模糊不清，你呢？我真企盼我们这种成熟如花的浪漫能够永久！    
    算了，不写了，躺在一旁的波波沉不住气了。    
    波波，当着人的面写信，又创了我一个人生“第一次”，真不好意思，那么你理解为“假么我不在”好不好！    
    等着吧，我马上要吻你了！    
    你的鹏    
    信还没看完，子鹏开始不停地骚扰。我加快速度，一目十行，待我把信丢在一边，未来得及叠好，子鹏弄得我浑身发痒。    
    


第三章  最深的道歉第二十二节  是不是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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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纸复刊两个月了，由于资金有限，而不可预知的开支太多，很难依照既定的思路发展。从周报扩大到每周两期，记者的任务加重，而工资增不了多少，纯粹靠文化青年的满腔热血支撑不了几天。发行量上不去，广告做起来难上加难。子鹏为报社出了不少主意，由于种种原因，未能一一采纳。    
    眼看冬天就要到了，自筹备算起，半年的时间基本耗完，这样下去显然不是办法。那时候，子鹏一心想单干，常常出去找项目，希望打造自己的一片天地。一天，他拿了本杂志回来，某单位主办的综合性月刊。当时这家单位想将杂志承包出去，子鹏几次三番找朋友参谋，价钱谈得差不多了，只是资金方面尚未落实。子鹏每天四处活动，有时候很晚才回办公室。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办公室里守电话，应付报社的一些行政事务。    
    子鹏回来还告诉我同事们看出了端倪，有人在议论我们，还有人跟他开玩笑。我倒是无所谓，希望两人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子鹏却认为时机不成熟。我担心我们的事公开后他会压力更大，心想，只要两个人相亲相爱，别的什么我都不想计较。好在几经周折，子鹏凑足了10万元，准备全面接手杂志社，我们呆在报社的日子不多了。想到来年将有一个全新的开始，我和子鹏都充满了无限期待。    
    51    
    元旦刚过，我感觉身体有些不适。超过一星期了，例假没来，是不是怀孕了？一想到这，我心里格外恐慌。一个人到就近的诊所咨询，医生说如果不要，最好45天左右动手术。毫无疑问，现在的状况容不得多想。晚上，我告诉子鹏，子鹏二话没说，催我赶快处理。    
    来妇儿医院妇产科检察的人真多。我将病历依次放好，然后坐在休息厅耐心等待。子鹏买了份特区报，看得很认真。手术室里不时传来撕裂般的叫喊，我和旁边的女孩一样，表情呆滞，胆战心惊，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子鹏若无其事，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一页页地翻着手上的报纸。我瞅着邻座的一对两手相扣，紧握在一起，再看看子鹏，盯着报纸对我漠不关心，不免有一丝难过。    
    子鹏用胳膊推了推我，说轮到我了，我猛然站起身。怎么办？不上也得上。我将包交给子鹏，子鹏说了声在外面等你，我鼓足勇气走进去。检察完毕，被大夫带入手术室。听到盘子里乒乒乓乓金属发出的声响，我感到全身发冷并开始抖动。遵照大夫指示，赶紧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数。当冰冷的器械进入身体，我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有如世界末日来临，再也忍不住大喊大叫。大夫责问着什么，我全然不顾，只管放声大叫：停一停，我不要做了。那一刻，我发誓，我再也不要做爱了，一辈子也不要。    
    大夫终于停下来，例行公事地说，先登记一下，下星期再来吧。我使出浑身解数，弯腰爬上对门休息室的床上，肚子疼得要命，我蜷着腿在床上翻滚。大夫将病历放在桌上，正准备离开，我乞求她帮我叫外面看报纸的先生进来。子鹏进来后，我死死拽着他的手，全身汗透。子鹏帮我脱掉毛衣，痘大的汗如雨注，我坚持连里面的内衣也脱了，光着身子也顾不了了。就这样躺了半个小时，才渐渐平静下来。穿好衣服，上洗手间重整了一下头发，强打起精神，离开了医院。    
    下了车，子鹏走在前面，相隔几米，我缓缓地跟在后面。进办公室后，我怏怏地趴在桌上，子鹏替我倒了杯热开水。    
    我有气无力地说：“下星期还得去。”    
    “为什么？”    
    “大夫说时间未到，还得等一星期。”    
    “我看人家好像没事似的，出来就走了。”    
    “我在里面大叫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我本来要进去，医生不让。”    
    我心想，是你自己不想进吧，害怕万一被熟人撞见。这时候，我突然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子鹏，可是信不信又有什么用呢，痛的只是我自己。    
    对子鹏，我第一次感到了失望。    
    一星期之后的一个早晨，我对子鹏说：“去医院了。”    
    “哎哟，我都忘了，时间到了吗？”    
    未等子鹏说完，我便说：“你不用去，今天应该没问题。”说完，我拿起包朝外走。我不想看到子鹏左右为难的表情，那会令自己更深地失望。    
    子鹏跟到门口，说：“有情况给我打电话！”    
    我头也没回，泪水已无声地漫过了眼眶。    
    爱情来的时候，总是势如破竹，锐不可当。一开始我就考虑过，与子鹏相爱，需要我克服更多的障碍、承受更大的压力。因为子鹏不同于我的同龄人，他经历过失败的婚姻，有年幼的孩子，有强烈的事业心，有成型的主张。爱情可能给他带来动力，也包含着压力，但他决不会因为爱情迷失方向。现在看来，我对子鹏带给我的疼痛，仍然没有足够的思想准备。一个人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我感到深深的孤独。    
    我和子鹏之间的事，第一个知情者是小建。子鹏不希望我们的事被太多的人知道，我尊重他的想法。也许是无处诉说的缘故，过年回家，我忍不住告诉了小建。小建说：“不管怎样，一定要记住，对自己好一点，不要太委屈自己。”这句话像一根尖针扎在心口，我旋即泪光闪烁。每当想到小建的这句话，我十分感动。


第三章  最深的道歉第二十三节  文路也来到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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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路毕业后，不想回原单位了，晃了半年，仍没有找到好的去处，春节后随我来到深圳，也算是唯一的出路。    
    那时候，恰逢子鹏承包的杂志社开始运作。我和文路到深圳时，子鹏已将办公室和宿舍安排好，还从内地将他从前的朋友陈一鸣挖过来，负责编辑部工作，又新招了个叫付斌的年轻人，负责广告业务。办公室是一套旧的三房两厅，添置了简单的办公桌椅，另外雇了个阿姨，每天烧两顿饭。宿舍离办公室步行约20分钟，是一套巨大的五房两厅，结构古怪的农民房，我和子鹏一间，陈一鸣一间，剩余是男女生宿舍。大家每天吃住一起，好似一个大家庭。    
    杂志社的事，我帮不上什么忙，有时候随付斌出去拉客户，拿着前几期杂志，好不容易见到公司主管，我们一次次鉴貌辨色，一遍遍喉干口燥，简直跟乞讨没什么分别。几次之后，我再也没有勇气出门。编辑部更没我的事，我常常陪文路出去找工作。面试了几家之后，文路被一家小公司录用，办公室打字员。不管怎样，先混一混再说。    
    我也想出去找份工作，可子鹏的意思是先别着急，等杂志出两期看看效果再说。我暗想，销路好我又能怎样？就这样每天无所事事地坐等？销路不好我更要找自己的事做。这些想法我没说给子鹏听。我了解子鹏，他希望等到我们的感情更牢固，坚不可摧了，再放我单飞。既然子鹏用心良苦，我也有责任好好配合。有时候想想觉得真好笑，人啊！    
    虽然有一帮人撑着场面，杂志社大小事还是由子鹏一手包办。子鹏内外两头，忙个不停。第一次创业，经常遇到意想不到的新状况，子鹏总是全力积极应对。有时候一天才睡三四个小时。头发长了，我催他去理，一星期过去了，见他还没动静，我也懒得再催。晚上回来，他澡也不洗，倒头就睡。看到他这样，我心里真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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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早上起来上厕所，陈一鸣屋里传来他老婆白凤英高高低低连绵起伏的哼叫声。我回屋推醒子鹏，听得子鹏春情大发，全无睡意，一个劲往我身上贴。此后每天早上准时准点，白凤英温柔发情，凌晨6点成了全屋人的激情时刻。我劝子鹏玩笑时给陈一鸣提个醒，子鹏说那是人家的自由。自由也得注意影响，自己是自由了，搞得那些单身汉们天天勃起，投射无门，个人的快乐总不能建立在集体的痛苦之上吧。    
    不知从哪天开始，晚上总是不见付斌和文路，有人说他俩好了，起初我真不敢相信。见他们时常深夜归来，也没当回事。文路从没当面跟我提过此事，我清楚得很，那只不过临时凑合罢了，谁都可能随时撤退，谁也不可能牵制谁。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相互需要呗。后来，我开始仔细观察付斌，个头还算不错，除此之外，搜不出任何外表和性格上的优点。我反过来一想，文路私底下又如何比划郭子鹏呢？我不得而知。    
    子鹏听说此事，觉得好笑，发表感慨说：“你们这些人，真不可思议！我和你们之间，代沟大大的深啊！”    
    我不知道，子鹏所指的“你们”是否也包括我。    
    我揪了一下他的脸蛋：“别卖老啊，这还不是陈一鸣两口子带来的直接后果。”     
    “问你个问题，必须老实交待！”我枕着子鹏的胳臂。    
    “问吧。”    
    “老实交待，不许撒谎！”    
    “我发誓。”    
    我手摇着他下面，开始发问：“分居几年，这里的问题怎么解决？”    
    “这个嘛——”真想开灯看看他虚伪的嘴脸。    
    “快说，不许思考，有没有付费服务过？”    
    “一次。在广州。一个朋友非拉我去。”    
    “恐怕是你自己想去吧。”本来还想问平常怎么解决，终是没有说出口，想必大部分时间都是自行了断。我相信他说的一切。    
    54    
    后来，我又和甘力见过一面，他也离开林氏公司了，进了家知名的化工企业，每天很辛苦，当然待遇优厚得多。听说乔小英跟林总好上之后，在公司趾高气扬，底下的员工谁都看不过去，又不敢声张。后来林总花了一笔钱，为她开了家美容院，方才罢手。吃完饭，甘力没有提去他家的事，想必他已经开发了新的渠道。事不关己，我也懒得问。    
    文路搬到公司宿舍去了，我和付斌帮她运走了渐渐增多的行李。她和付斌大概也就此划下了句点。


第三章  最深的道歉第二十四节   试销，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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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杂志社经营两个月了，一帮人每天早出晚归，还是未能出炉一期。组稿倒不是很难，只是觉得如果缺少了可读性，印出来又有什么意义？时间一拖再拖，直到4月底，改版后的第一期终于面世，拿到各路书报亭试销，简直一败涂地。比起其它综合性期刊，光封面一知识女性，就迎合不了大众，内容上更谈不上什么卖点。    
    这无疑给子鹏巨大的打击。印刷费还未付，10万块已经用掉大半。晚上子鹏再也没有心思和大家斗地主、锄大地了。    
    下一期要不要继续？每个人心里都在掂量。一帮人天天坐在办公室，照样吃饭喝茶，中午不忘升两级。编辑部的几个人不紧不慢地准备着下一期稿件，完了将稿件堆在子鹏办公桌上，子鹏似乎也没心情看。上面来人开了个会，无非空口说瞎话，拿不出具体措施。会后，子鹏宣布下期继续，然后到内地出差去了。    
    子鹏一走，我自然成了中间人，办公室的几个人凡事都来问我。我义不容辞，每天和他们同时上下班，掌管可怜的几个菜钱，安排每天的伙食。几天过去了，没有子鹏的消息，陈一鸣等人有些军心动摇，经常背后议论，待我一出现，他们立马收声。最气愤是白凤英成天和他形影不离，无事生非，说些风凉话，搅得一伙人更是坐卧不安。    
    待子鹏回来，将工资发了，那帮人得到暂时的安抚，心里稍稍得以平衡。同时，子鹏开始策划一本关于海湾战争的图书。也不知是不是狗急跳墙，只知道杂志办下去只能继续亏本，又不好意思这么快宣布散伙（尤其陈一鸣在内地办了停薪留职）。目前的状况找投资很难，子鹏希望通过出书“曲线救国“。在子鹏的大力鼓吹下，生活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于是所有人开始收集有关海湾战争的资料，跑图书馆、资料室，找来各种相关杂志、报纸、书籍。子鹏安排完工作，又火速飞往出版社，洽谈书号事宜。一伙人每天加班加点，把出书看成唯一的出路。第二天晚上，子鹏回来说，书号得2万元（帐上已所剩无几了），必须先付全款才能拿到，弄得我心急如焚。    
    深夜躺在床上，难以合眼，我不知如何安慰子鹏。这个月房租未交，房东催了几次，不过还有一个月押金在手上，房东说了20号之前不交房租，必须走人。子鹏焦头烂额，但这些情况我必须如实地告诉他。说着说着，听到低低的鼾声响起，他真的太累了。我翻过身，不知如何才能入睡，将随身听拿出来，打开广播帮助催眠。    
    第二天，子鹏的一书商朋友来了，在他的担保下，我们先打1万元给出版社，拿到了书号，剩下的1万元待月底付清。小样出来后。书商看了，满意地点头说，抓紧时间印吧。子鹏安排好工作，跟书商一起走了。    
    子鹏这一去又是一星期。20号快到了，房东天天催着房租，我们只好说老板筹钱去了，请求再宽限几天。谁知房东根本不信这一套，20号见不到钱，别怪我不客气。第二期的稿组得差不多了，子鹏没发话，大伙人心涣散。付斌已找到下家走人了，美编只不过兼职，早无踪影。陈一鸣、刘力等几个从内地来的人无处可去，那可是扎扎实实，一心指望子鹏了。他们整天叽叽喳喳，见了我跟仇人似的。我心里的难受劲简直没法提。    
    19号一大早，我跑到办公室，终于和子鹏通上了话，把情况汇报完，问他怎么办？我又责怪他几天都不打电话回来，然后急得在电话里呜呜大哭。子鹏劝了几句，我想他的压力更大，只好乖乖地收声。子鹏安慰我说书马上出来了，赶快在下沙重新找间宿舍（那里离印刷厂近），再过一两天他就回来，准备搬家吧。上午我安排两个人去下沙找便宜的房子，一个人关在子鹏的办公室里，心乱如麻。    
    第二天上午，大伙还没出门，房东就过来了，还带来两个穿制服的保安。几个人好话说尽，也无济于事。我把心一横说，那好，我们下午搬。说完，我让大伙收拾好各自的东西，然后跑去找甘力。甘力二话没说，取了5000元给我。我去事先相中的房子那边交了押金和房租，共3600，然后开始联系搬家公司。    
    当搬运工抬走席梦思，我看见床座上躺着一张A4白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醒目的大字——菩萨保佑！不知什么时候子鹏留下的。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我不禁潸然泪下。生活犹如一场赌博，到了这份上，听天由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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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次闲聊的时候，讨论起男人花心的问题。    
    陈一鸣翘着二郎腿问我：“你说郭子鹏会不会在外面抠女？”    
    “应该不会吧。”我本来想说“绝对不会”，又怕说出来他们笑我天真。    
    话一出口，陈一鸣那帮人果然一脸怪笑：“女人哪！”    
    我心想，男人都他妈一个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看到陈一鸣摇头，突然联想到他一丝不挂地骑在妓女身上，会激动得如何消受。陈一鸣吧，比郭子鹏还矮不说，头大身小，上下极不协调，眼睛虽大，有一只是斜的，跟人说话总以为他望着别处。我曾经暗暗猜测，他老婆不是极丑就是一傻蛋文学青年，要不怎么会委身于他。那时候他老婆还没来深圳，一天一个热线电话，给他精神慰抚。    
    可是，“绝对不会”支撑着我的生活。我宁肯他们笑我天真，也愿意相信子鹏“绝对不会”，至少现在的子鹏“绝对不会”。顶着巨大的压力，我们做爱的次数急剧下降，我能理解他的苦衷。    
    


第三章  最深的道歉第二十五节   借钱还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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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号晚饭后，我独自在办公室等子鹏，8点多，子鹏回来了，我热了剩余的饭菜给他。子鹏吃着饭，没有说话，我翻着新出的书，尽管印刷略显粗糙，但可读性的确不错，心想这书一定好卖。抬头却见子鹏心事沉沉，我想准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吃完饭，我带子鹏下楼等中巴。过了车公庙，车开始颠簸，我紧紧拉着子鹏的手，看着一路无语的子鹏，只好把眼泪生生地憋回去。    
    活动完毕，子鹏讲起长沙那边的情况。书通过书商向外发行，卖得虽好，到结算时，书商不见踪影。子鹏心急火燎，四处打听。几天下来，仍然没有线索，这才打道回府。看来，杂志社再也没法维持下去了。最棘手的是，如何向底下这帮人交待，陈一鸣老婆每天阴阳怪气，唠叨他们家陈一鸣当时不是郭子鹏万般请求，不会落得今天这个地步，钱没挣到一分，单位又回不去如何如何。    
    第二天上午，我和子鹏一起去印刷厂，由于上一期费用还未结清，印刷厂不肯接这一期。磨了一上午，子鹏立下书面保证，承诺这期出来后一次性结清全部费用，印刷厂才勉强同意开机。    
    一出印刷厂，我突然感到胃有点不舒服，忍了忍，坚持走几步，没想到痛得越发厉害，腰都伸不直，我拉了拉子鹏说：“可能胃疼。”    
    子鹏看着表情痛苦的我，说：“赶紧上医院吧。”刚搬来下沙，也不知道附近哪里有医院。    
    我用力抵住胃部，朝子鹏摆了摆手：“待会儿就没事了。”我知道，深圳的医院不比内地，随便拿点药就是几百块，现在的子鹏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用，我想我能挺过去。    
    过了几分钟，疼痛有所缓解，我坚持站起来，慢慢朝前走。爬楼的时候，胃又开始痛得厉害，子鹏扶我进了房间，我蜷在床上，简直痛不欲生。子鹏赶紧派人去买药。我再也忍不住，开始嚎啕大哭，连着这许多天来的难过一并发泄。直到眼泪流尽，感觉稍稍好了一点，这时的我已是筋疲力尽。此时，子鹏一直站在窗口抽烟，眉头紧锁。吞完药，子鹏用毛巾替我擦了把脸，我望着子鹏，生硬地笑了笑，说：“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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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中午饭子鹏就出去了，晚饭后还没有回来。我呼他，他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在蛇口一亲戚那里，我从来没听说他在深圳有什么亲戚，心想他肯定骗人，气得直想发火。晚上经我再三迂回，他总算说了实话。原来是他妻子的一个亲戚，来深圳好多年了。他联络了半天，终是没好意思开口借钱。不是走投无路，我想子鹏不会想出如此下策。听子鹏这么一说，我比他还着急，毫不犹豫地答应帮忙想办法。我知道父母也没什么钱，两个教书匠，养大我们兄妹几个已经很不容易。不过为了子鹏，我还是愿意试试。第二天清早打电话回家，爸爸满口答应帮我筹钱。    
    子鹏替我买好当天回去的票，送我到楼下。不好，我的手表忘戴了，我叫子鹏帮我回去取。没想到子鹏一脸凶煞：“一出门就走回头路，肯定没好事。”委屈的泪水哗哗汇成河流，滴在水泥地上。那一刻，我真想抛下一切，永远不要回来。子鹏还是返上楼将手表取来了，一路上谁也没有开口说话，直到上了火车，子鹏才拉了拉我的手说：“好了，好了，别想那么多，路上注意安全！”     
    59    
    接过父母全部的积蓄——2万元，我心里好一阵难受。打电话告诉子鹏，子鹏却说能不能想办法再凑1万，我说这已是父母全部家底了。子鹏说那就算了，于是约好在长沙见面。临走前，我抱着一线希望，给小建打了个电话。在茶社，我把情况跟小建说了。小建立刻取来1万现金，并送我至车站。望着小建远去的背影，我的心情极为复杂。    
    在长沙见到子鹏，注意到他的啤酒肚小多了，身上的T恤显得空荡荡的不合身，头发零乱，一脸愁容。住进黄泥街附近一家便宜的招待所后，我将钱全部交给他。子鹏问我到哪里又借了1万，我说这可是好朋友准备结婚的钱，必须尽快还人家。子鹏拎着钱还帐去了。    
    付掉出版社1万，印刷厂几千，只剩下1万多了。子鹏仍不死心，天天守在黄泥街，找那狗日的骗子书商。几天过去，还是没什么结果。子鹏还想再等等，让我先回深圳，稳住杂志社那帮人，不然他们又会闹翻天。有趣的是，我们只交了两天的押金，招待所却没有服务员向我们续房费。收拾好东西，我先去服务台打探，趁服务员上厕所的空档，我和子鹏提起包开溜，又省掉几天的房费，心里一阵窃喜。Sorry，亲爱的长沙，我们也是万不得已而为之。    
    60    
    躺在狭窄的上铺，心烦意乱，不知回深圳如何面对那帮鸟人。不是为了子鹏，我真不想回去了。回想这些日子，没有一件事遂心，几乎每天都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与贫穷和压力搏斗。更可怕的是，黑暗无边无际，光明遥遥无期。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自己能否坚持到最后？    
    黄昏。茂密的森林。清脆的鸟鸣。西沉的太阳漏射出斑斑点点。我和子鹏穿行于幽静小径。金黄的落叶在脚底下沙沙作响。走了好久好久，太阳下山了，我们躺在厚厚的落叶上，热烈地亲吻。夜深了，童话般的小木屋。洁白的大床上铺满了鲜艳的花朵。馨香四溢。徜徉在花的海洋里，我们一遍遍地做爱。突然，一束强光刺得我们睁不开眼。只听见白凤英魔鬼般的声音：正是他们，住宿不交钱。说完，子鹏被两个警察带走。我赤裸着身体，不顾一切，拖住子鹏，哭天喊地。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火车仍在黑暗中飞奔。    
    


第三章  最深的道歉第二十六节  马上回到子鹏身边

    61    
    回到宿舍，几近中午，大伙在客厅里聊天。我和他们点头招呼之后，他们一个个回各自的房间去了。我打开自己的房间，屋里乱七八糟，显然有人进来过。我仔细清查了一遍，照相机和随身听不见了。我回到客厅，见陈一鸣的房门紧闭，便过去问和陈一鸣一同从内地来的小伙子刘力，他似乎有口难言。我料定准是内部人干的。    
    我故作轻松地问刘力：“到底怎么回事？不是外面的小偷吧？”    
    刘力仍然一脸为难。刘力农村出生，老实巴交，纯粹一个文学青年，在内地报社也不过一临时工，相当于陈一鸣的跑腿，跟卖苦力没什么区别。陈一鸣不时替他发几篇小豆腐块，刘力对此感激不尽。如今陈一鸣都自身难保了，还哪里顾得上他，我相信刘力明白这一点。    
    我得来点策略，于是对刘力说：“好了，不为难你。”然后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床沿，指甲在凉席上刮来刮去，发出难听的声音。我转了个话题：“印刷厂的稿校完了？”    
    “完了。”    
    “每天大家都去了？”    
    “都去了。”    
    “白凤英也去了？”    
    “哦，她——她没去。”刘力摇了摇头。    
    我似乎明白了一大半。继续说：“过两天郭子鹏就回来了，你放心，不管有没有事情做，工资不会少的。”    
    我看到刘力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那种笑容随时可能将他出卖。    
    我开始进一步做工作：“你也知道，办杂志不是件容易的事，现在我们才出两期，花了近20万。深圳不比内地，要继续办下去，不是这点钱这几个人能够解决的。郭子鹏正和几家知名杂志社谈合作，我们的杂志还是有转机的。我们心里都清楚，你是最能吃苦的，如果愿意的话，到时候留下来一起干，坚持几个月，一定会有起色，郭子鹏绝不会亏待你。”    
    一席话下来，刘力开始笑容绽放：“宁姐，谢谢你。”    
    我假惺惺地问：“你房间没被盗吧？”    
    刘力神秘兮兮地说：“前天，我看见白凤英拿着你的随身听，好像在学英语。”    
    我笑了笑，要的就是这句话。    
    “宁姐，不要说是我告诉你的。”    
    “你放心！”    
    回到客厅，我拿起听筒，随意拨了几个号码，然后开始大声演戏：“子鹏吗？我到了——印刷厂那边稿校完了——大家休息两天再说呗——告诉你一件事，我们房间被盗了，屋里翻了个底朝天，我的随身听和照相机不见了——他们没有丢东西，也没见什么小偷，房东说一楼的铁门每天都上锁，绝不会有小偷进来——如果内部人干的，那还不简单，按市场价扣工资呗，反正那东西都旧了，我重新买新的就是——”    
    正说着，听见有人打开房门，我用余光瞟见陈一鸣出来了，继续对着电话表演：“你那边怎么样——还有几天回来——那好吧，就这样。”我扣上听筒，权当陈一鸣不存在，径自朝自己的房间走。这时陈一鸣叫住我：“小宁——”    
    我回过头，他用一正一斜两只眼睛望着我说：“对不起，你的东西是我老婆拿了。”    
    “算了，我不要了，反正那东西也不值几个钱，她用得上就拿去用吧。”我不屑一顾的架式。    
    陈一鸣还想解释，这时白凤英从外面回来了。一进门，没等放下手中的东西，她就发作了：“跟她这种人有什么好解释的！拿了就拿了，怎么啦？”    
    第一次跟人这样对着干，我气得说不出话。    
    姓白的继续撒泼：“她不就是一只鸡吗？还敢怎么样！”    
    我怒火中烧，顺手操起桌上的茶杯朝她砸去。只听得哐当一声，杯子擦她身而过，落地粉碎。这时，刘力等几个人从房间跑出来，拦住我，陈一鸣索性将姓白的拖进房间。    
    我冲到房间，拿起包，气得摔门跑下楼。    
    62    
    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马上回到子鹏身边，和子鹏在一起。于是，拦了一辆车朝火车站方向猛赶。当天去长沙的票已经售完，我只好站在天桥上等票贩子。几分钟之后，上来两个票贩子，其中一个拿出一张票说：“长沙的上铺，要不要。”我仔细看了看，没什么问题，就付了钱。这时不知从哪里又钻出一票贩子：“我这里有一张下铺。”我心想，钱都付了，算了，转身就走。走了不到一分钟，刚才卖给我票的人跑上来：“小姐，弄到一张下铺，要不要换，加20。”我立即掏出20元给他，然后跟他换了票。坐在候车室，拿出票想看看车箱号，一看，傻了眼，明明当天的票怎么日期不对，我方才如梦初醒，原来换回来的是一张过期的废票。我拔腿朝天桥狂奔，哪里还有票贩的影子。坐在天桥台阶上，望着炙热的大地，我身心麻木，热泪一滴一滴往外滚。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妈的，什么倒霉事都让我赶上了。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为爱情？为幸福？只有天晓得！    
    流着泪坐在太阳底下，过往的行人不时投以好奇的眼光，我擦干眼泪，又花钱买了张高价票，然后给子鹏打电话，拿起电话，又觉得太多的话想说，一时难以表达，更担心自己撑不住，在大众广庭之下哭起来，于是简单地留了个言，让他第二天上午到火车站接我。然后买了几个面包，进了站。    
    对面床铺的两个女孩看起来和我年龄相仿，一路上回忆着美好的校园生活，有说有笑，快乐如风，我真的好羡慕她们。不知有多少天，我没有开心地笑过，每天伴随着不安、焦急、无奈、委屈、疼痛。有时候真想找个人一吐为快，可是又觉得谁也不可能真正关心我的烦恼，与其不痛不痒地说，还不如自我消解。和子鹏分开的时候，总希望见了面对他好好倾诉，可每次见面，子鹏总不以为然地找一些轻松话题，弄得我反倒不忍提那些不高兴的事。在他看来，我的这些小烦恼不过小菜一碟，没什么大不了。    
    闭上眼睛，静静地听对面的女孩聊天，多么亲切。嘀，嘀嘀，嘀，嘀嘀——我从回忆中苏醒，翻出呼机，已有三条留言：祝你生日快乐！甘力。想想，今天是8月27日——我的生日，还有一条是中午留的：永远祝你快乐！小建。那会我正跟人吵架。当然，还有一条是文路的，今天也是她的生日。我早忘了，这些天哪有心情关心这些。翻看着简短的留言，心头一热。但愿明年的今天，我能坐在属于自己的空间，愉快度过。    
    20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好好过过生日，有时候生日过了才想起来。刚参加工作那两年，妈妈总是提前在挂历上作记号，到了那天，准备几个好菜，算是祝福。爸爸则来得实在，干脆给我100元随我自己挑礼物。还记得20岁生日那天，我的一个狂热追求者特意从遥远的南方带来一束玫瑰（那时县城还没有鲜花店），又不好意思招摇过市，只好用一个大大的纸袋提着，敲我家门。我妈经不起他的热情笑脸，让他进屋。我冷冷地问他有事吗？对方一脸小心，将花递过来。那时候我正烦他三天两头往我单位跑，懒得伸手去接。我妈泡茶出来，埋怨我不懂礼貌。此人见我没好声气，将纸袋放在沙发角落，对我妈说：“阿姨，我还有点事，先走了。”想想那时的我，多牛啊。    
    20多年前的今天，我流着父母血管里的鲜血呱呱坠落。那时候，子鹏已是一个10岁的孩子，一名五年级的小学生。时光荏苒，20多年过去，我和子鹏走到一起，共度甘苦。再过5年、10年，我是什么样子，子鹏又是什么样子，那时候，我们还和今天一样深深相爱吗？我们会有共同的孩子吗？当我死了，子鹏会为我落泪吗？这一切，大概在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但愿上帝保佑我，让幸福快快降临！


第三章  最深的道歉第二十七节  精神的依傍

    63    
    看见站台上的子鹏，我又找到了精神的依傍。子鹏接过包，什么也没问，我跟着他朝出口走。    
    出了火车站，子鹏说：“饿了吧，我们先去吃点东西。”    
    我说：“不饿，中午再说吧。”    
    子鹏说：“书商还是下落不明。我得回老家一趟，为蒙蒙读书的事。”蒙蒙是他儿子，刚满6岁，准备上一年级。    
    我不知他的意思是让我同他去还是留在长沙等他，不好轻易发话。    
    子鹏说：“你随我去吧，坐汽车两个小时就到了。”    
    我立刻忘了所有的不快。想到两小时以后就可以到达子鹏儿时成长的地方，说不出有多欢喜。    
    上了空荡荡的大客车，放好行李，靠在子鹏肩上，感觉踏实多了。乘务员大声招揽着乘客，陆续有人上来，子鹏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坐好。我敏感地意识到，他害怕我们亲密的样子被熟人撞见，心里忽地被深深地刺痛。我转头望向窗外，那一刻真想扭头冲出车门，永远不要和他见面。可我不知道离开他我能去到哪里。我万念俱灰，把头靠在前排座背上，身体有一丝抽动。子鹏轻拍我的背，小声说：“好了，好了，为我你受了不少委屈，我心里都记着。”然后从包里找出纸巾，塞进我手心。乘务员开始检票了，我望着窗外行走如梭的人们，恨自己真他妈没出息，偌大的世界，形形色色的各色人等，为什么我一次次丢失自己？！我不知道，除了子鹏，我的世界里还有什么别的存在。    
    汽车发动了，长沙渐渐甩在后面，前面是一段高低不平的乡间公路。看到辛苦的农民面朝黄土背朝天，将大片的田野修葺得整齐一新，那一刻，我宁愿自己是一个地道的农民，守护着自己一点一滴劳动得来的果实，精神上没有任何欲求。    
    下车后，在当地最豪华的宾馆开了个标准间，子鹏帮我订好快餐，说：“实在对不起，你自己吃饭，我得抓紧时间办事，你洗个澡，看看电视，好好睡一觉，等我回来。”我搂住子鹏的脖子，心里一片空白。既然路过家门，子鹏都不带我去他们家看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楚。    
    子鹏走后，我到洗手间巡视了一遍，卫生条件还不错。顺手拿起写字台上的宾馆简介翻了翻，上面标着“标准间198元”，不免有些心疼。男人啊，总是记得面子，忘了口袋。    
    一觉醒来，下午5点了。子鹏的事情应该办得差不多了，我靠在床上看电视，没一个感兴趣的频道。正无聊，电话响了。子鹏说可能要晚点回来。他不说我也能想到，既然回家了，怎么说也得和父母儿子吃顿饭。电话里我还是表现出一丝不情愿，跟他纠缠着8点还是9点之前回来。关掉电视，还是出去走走吧，这地方说不定以后还得常来。    
    子鹏现在在干什么呢？和儿子玩游戏？吃母亲做的可口饭菜？如果我推门而入，子鹏会是什么表情？    
    前面就是实验小学，下午子鹏来过这里，为宝贝儿子挤进人满为患的课堂。听子鹏说学校旁边是著名的东湖，在那里他学会了游泳。美丽的东湖明亮清澈，方方正正，四周是长满青草的小路。有大人带着孩子在水里游泳，有年轻情侣在岸边散步。当年，年轻的子鹏和刘某人一定无数次来过这里，怀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一次次陶醉在碧绿的湖畔。我席地而坐，落日的余晖映照周身，真希望子鹏就在身边。    
    9点过了，子鹏还没有回来。我看着肥皂剧，不知不觉又睡着了。直到子鹏推我醒来，已是深夜12点。子鹏说有个小学同学请他吃宵夜，叫我一起下去。我哪里也不想去，只想和子鹏单独在一起。子鹏一个劲拉我起来，我在镜子前简单收拾了一下，跟他下楼。原来他同学在宾馆旁开了家饭馆，见了我们，热情得要命，拿出一箱啤酒，炒了一桌菜。子鹏向他们介绍：这是我们杂志社的宁小姐。豪华宾馆+杂志社+年轻小姐，挺神秘的，换了以前，我听了也会艳羡三分，更不用说小打小闹的饭馆老板了。自始至终，我保持微笑，没说两句话。同学不断地劝酒，子鹏知道我早坐不住了，一再强调明天还要赶火车。    
    64    
    上床的时候，已是凌晨2点多。躺进子鹏怀里，我毫无睡意。    
    “蒙蒙的入学手续办好了吧？”    
    “办好了。”    
    满肚子的话不知从何说起，干脆什么也不要说，好好享受这美妙而短暂的时光。    
    子鹏搂着我，几分钟之后，玩笑着问：“听说你在深圳招兵买马？”    
    委屈的泪水泉水一样喷涌而出。我不顾一切地挣脱子鹏的怀抱，他却紧紧地抱住不放，我感到全身疼痛。连子鹏都这样想，我这么多天来的承受还有什么意义！我他妈还不如干脆就是只鸡，没了人格，还可以捞点收入。子鹏不停解释他只是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止，眼泪仍然无声地流淌。    
    子鹏一句句安慰我：“不要跟白凤英那号人一般见识——事情到了这一步，我正在考虑解决的办法，不会再拖下去了——以后的事情不用你操心，回深圳后把事情处理了，一切还可以重新开始——那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断断续续将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说完，心不再那么疼痛难耐。


第三章  最深的道歉第二十八节  子鹏就要走了

    65    
    无奈之下，子鹏放弃了继续找书商的希望，又向朋友借了些钱，我们一同返回深圳。到了深圳，我实在不想回宿舍面对那帮鸟人了，正准备联系文路，呼机响了，恰巧汪涛要到外地出差，新装修的房子无人照看，问我能不能替他看几天房子，我满口答应。于是和子鹏就此分手，我去汪涛单位拿锁匙，他回宿舍。在楼下吃了碗米粉，打开汪涛的家，两房一厅，挺不错。打电话告诉子鹏具体地址，叮嘱他晚上过来。    
    晚上8点，有人敲门。我飞快地打开门，借着走廊里微弱的灯光，看见子鹏站在门口犹疑不定，我示意他进来：“放心，人家下午的飞机走了。”    
    我从厨房替他热好饭菜出来，见子鹏下颏处贴着两张创口贴，我问他怎么回事。    
    “没什么，刚才下车时被车门撞了一下。”    
    我放下饭菜，打开台灯仔细一看，两厘米长一条口子，皮都揭开了，血已干结成块，显然不是刚才撞的，子鹏在骗我。我立刻意识到什么，气愤地问：“姓白的干的好事吧？”    
    “算了，事情都过去了。”    
    原来，穷凶恶极的白凤英见子鹏终于回来，非要找他理论，得不到满意的结果，就一茶杯向子鹏砸去，报一剑之仇。    
    我的心又一次撕裂地疼痛。如果当时我在场，后果一定不堪设想。我找出消毒水替子鹏擦上，然后重新敷上药膏。    
    子鹏没事似的，开始吃饭，我却忍不住掉下泪来。子鹏说：“也好，这样一来，我倒心安理得了。以前总觉得欠陈一鸣的，现在两清了。我跟陈一鸣谈过了，这两天把事情处理完，工资给他们，散伙吧。”    
    大概估算了一下，几个人两个月的工资共18000多，这个月房租只能以押金冲抵了，印刷厂的杂志看样子没办法提货了。可怜的厂长又得大呼上当，骂及祖宗十三代。哎，实在顾不得那么多了。    
    打发走陈一鸣那帮人，子鹏开始跟杂志发包单位解释，也不知他们是如何接受这个残局的，我没心思打听。子鹏请他们吃完饭回来，手上又所剩无几了。再过两天，汪涛就要回来了，我们连住的地方也没了。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我作好了找工作的打算，不知子鹏自己有什么计划。其实，子鹏完全可以找家主流媒体，做回他的记者。    
    “子鹏，我想找份工作。”    
    “暂时也只能这样。”黑暗中，子鹏叹着气。    
    “那你有什么打算？”    
    “回内地吧。在长沙就想告诉你，又怕你受不了。”子鹏像是在安慰我：“一朋友开了家房地产公司，让我过去帮忙。”    
    犹如分手前最后一次拥抱，感觉格外沉重。我拼命不让眼泪掉下来。作出这样的选择，对子鹏来说，也实属无奈。我不愿意他回内地，似乎随着他的回去，我们的爱情也将飘摇不定。    
    “凭你的能力，找家大报做名记者绰绰有余。你对房地产本来就不熟悉。”我仍然想作一丝努力，尽管知道这样的努力毫无用处。    
    “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吧。”    
    我不再说什么。我深知，作出决定之前，子鹏一定权衡过很多次。    
    酒后的子鹏很快就入梦了，我悄悄下床，打开电视，一味无味地盯着屏幕。深圳电视台正在播放广告：“买黄金到国贸，买珠宝到国贸”。我灵机一动，想到小建送我的金项链，还有妈给我的金戒指，也许还能兑点钱。    
    66    
    第二天，子鹏出去后，我来到国贸二楼首饰柜，问了问价钱，1克才70元，亏就亏吧，谁叫我身无分文呢？拿着兑换的1000元，想到和小建跑遍各大商场挑选项链的情景，我感慨万千。    
    明天子鹏就要走了，今晚将是最后的夜晚。晚饭时间，子鹏拎着包来了，几件简单的衣物，便是他全部的家当。一想到子鹏要走，我心里就刀割一样。子鹏想让气氛轻松一点，时不时找话问我，我却怎么也没法开心起来，嗓子像被东西堵住，连米饭都难以下咽。子鹏从冰箱里取出果汁，倒出一杯，又取了根吸管，放在我面前。我将果汁一口气喝完，再也忍不住，趴在子鹏身上放声大哭。子鹏扶我到床上，打开电视，正好《焦点访谈》开始（他有空必看的节目），他坐下来，一个人继续把碗里的饭吃完。看完《焦点访谈》，子鹏见我情绪有所好转，又开始找话聊。    
    “没事了吧。其实这又算得了什么，吃一堑，长一智，以后我们就更有经验了，花钱买教训本是常事。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我这一走，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如果在内地发展不错，只要你愿意，我会接你回去的。”    
    不知这算不算得上爱的承诺，虽然自己从来没想过重返内地，我仍然为此感到欣慰。“我爱你”这三个字，我们从来没有向对方提起，也许一辈子都说不出口。说实话，我讨厌内地凡事工于心计、瞻前顾后的那种人文环境，我希望自己单纯地活着，为爱情，为白头偕老，有时候又觉得子鹏就是个地地着道的内地人，和我相距遥远。也许并不是他愿意这样，而是在潜移默化中，环境将它融成这样。可是这一切丝毫不妨碍我深深地爱他。    
    “不管怎么说，在内地吃住不愁，花销也小，再说朋友请我做副总，就算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再次搏一把。”    
    这一夜，我们爱了很久，比我们的第一次还要长久。近几个月，子鹏每天忙昏了头，几乎将做爱的事搁浅。今夜，我们似乎要把几个月来的损失全部弥补回来，如同歌中所唱，让我们一次爱个够。    
    次日，收拾好子鹏的行李，已近中午。最后看一眼爱了7天的小巢，真有点依依不舍。子鹏买完火车票，估计口袋里剩不了几个子了。我拿着火车票，对子鹏说，等等我，然后去买站台票。听见子鹏在后面说，不用了。我知道他不愿我多花一分钱。我担心车上的水是假的，而且比外面贵，又跑到小卖部买了两瓶怡宝和两盒康师傅，跟着子鹏进了站。火车马上就要启动了，子鹏催我赶快下去。我叮嘱他有了固定电话立刻告诉我，然后将早已准备好的800元塞进他兜里，他来不及推辞，我转身下了车。火车慢慢启动了，隔着玻璃窗，我看见子鹏微笑的脸饱含爱意，渐渐地模糊，火车越来越快，一眨眼什么也看不清了。    
    我和子鹏就这样无奈而悲壮地分开了，仿佛从一场生死搏斗中败下阵来。我并不因此感到沮丧，因为我们心中有爱，而且这爱在生死搏斗中得到了锤炼，比以前更加坚实可靠。一年来，虽然经历了种种艰难困苦，我们的心始终紧紧地连在一起。虽然我曾经有过抱怨，且子鹏的首次创业也以失败告终，可更多的时候，我们努力付出、迎接挑战、积累经验、忠诚相守、共同成长，这一切令我快慰而满足。这一年，我度过了生命中最丰富的时光。每每回想起这一年发生的事情，我仍然感动得流下纯纯的泪水，我看见自己迅速长大，变得勇敢而坚强。


第三章  最深的道歉第二十九节  孤零零的我们

    67    
    文路从公司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只大纸箱。我坐在稀稀漏漏的树荫下面，问她怎么回事。    
    “和你一样，成了无业游民一个。”文路将纸箱重重地朝地下一扔，在我身边坐下。    
    “辞了？”    
    “早就不想干了，说起来就气。哎，不说了不说了，说都嫌晦气，总之，我把那狗日的给炒了。”    
    其实炒和被炒没有什么区别，就像处不到一块的两口子，感情行将破裂，对彼此丧失信心，谁提出离婚都一样，炒者未必比被炒者多多少自尊，说不定对方顾及面子，故意让你犯错误，给你台阶下而已。当年的我就是这样。    
    本来还指望在文路那里投宿几天，看来没戏了。    
    “你看你，迟不炒晚不炒。”看着她懒洋洋地不想动，不知今宵漂流何处。    
    “晚上还能住公司吗？”一天要结束了，我不得不考虑晚上的归宿问题。    
    “脸皮厚的话，可以将就几天。”文路冷笑着，“深圳这地方，现实得很哪。”    
    可惜我们的脸皮都薄得不得了。    
    “我手上只有200，比他妈刚来深圳的时候还穷。”    
    “我也只有200。”文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他妈的，工资还得下星期结。”    
    天哪！我们无奈地傻笑着。    
    不知为什么，虽然我们加起来总共只有400元，心里却没有一丝胆怯，仿佛两个潦倒的人凑在一起可以互相打气壮胆。要是没有文路，我想像得出自己孤零零的模样：独自坐在马路边，心里骂着郭子鹏多狠心啊，居然抛下我不管。我他妈一定沮丧得不成体统，弄不好撞墙的心都有。有个好朋友真好！    
    我比文路来深圳早，自认为比她多一些渠道，晚上找地方落脚自然责无旁贷。我拿出电话号码本，一页页搜索，看来只有甘力了。自从上次借钱之后，钱没还上，我没好意思与他联络，也不知人家是否别来无恙，过去的不愉快是否记在心间。我和文路抬着纸箱，走到公用电话亭。    
    前台小姐接了电话，我问甘力在吗？    
    “找甘经理，请稍等。”转接音乐响起。都当经理了，我怎么不知道。或许他向我提起过，我压根就不关心这些。    
    “喂，哪位？”    
    “忘了我吧。”这算是我对他开得了口的最暧昧的话了。    
    “波波，真的是你吗？”甘力有些讶异。我讨厌他虚张的口吻，心想莫不是译制片看多了。对大多数女人来说，也许夸大的惊讶代表着被重视，但这规律永远不适用于我。算了，谁叫我求他来着。    
    “忙吗？”我问。    
    “总算快忙完了。”    
    “下班有时间没有？”    
    “怎么，请我吃饭？”    
    “还是你请我吧，我现在可是穷得叮当响。”    
    “那好吧，6点钟，在我公司附近那个雨花——”    
    甘力还想说什么，我说待会面谈吧。    
    正准备将磁卡抽出来，文路说慢着，接着开始拨号码。电话里文路细声细气，温柔无比。对方肯定不是付斌，对付付斌用不着这一套，付斌不过是个过度，这位应该是付斌的接班人。    
    文路一挂掉电话，我就开始装模作样：“喂，有男朋友了就吱声？免得我赴汤蹈火找甘力。”    
    文路靠在电话亭上，一声叹息：“可惜卖身无门哪。”    
    将文路的纸箱寄存好，我们靠在夕阳西下的站台，等12路大巴。来了一辆，人流蜂涌而上，你推我搡，车门好不容易才关上，还有几个在下面拍着门叫司机开门。这架式，就凭我俩这小身子骨，看来上不去了。打的吧，文路说。我犹豫不定，心想吃住无靠，400元还想打的，看看下一趟再说吧。下一趟来了，又是风起云涌，水泄不通。文路直接招手拦的士了，我紧随其后。或许她还能指望下星期的工资，也或许她怕甘力等得太久（文路和甘力见过一面，虽然没当面赞扬他，看得出，她十分欣赏甘力）。    
    正值下班高峰期，一路塞车，平时20元的路程，花掉我们双倍的钱，好一阵心疼。下了车，扯了扯有些发皱的衣服，拍了拍在空调里冰凉的脸。走进雨花，咨客领着我们，木地板在脚下发出咚咚的节奏。见皮鞋上沾了些尘土，我问咨客洗手间在哪儿，然后拉着文路进去，咨客鄙夷地白了我们一眼，意思是说你们不消费就别浪费我的表情，我不甘示弱地还了她一眼。    
    从洗手间出来，文路高昂着头问咨客，请问甘先生订位了吗？咨客歉意地满脸堆笑，优雅地引领我们进去。西餐厅里人不多，甘力靠着临窗的四方台，手持一支嘉士伯，笑迎我们。    
    我松开文路，对甘力说：“还记得我这位朋友吧。”    
    “文——路，没错吧。”甘力就是甘力，从来就是好记性，不愧为情人中的精品，又何必“文——路”呢。    
    文路笑不露齿，妩媚极了。    
    “等了好久了吧。”我在中间坐下，文路坐在甘力对面。    
    “反正也没事，都干掉一瓶了。”他举了举手中的空瓶。    
    一落坐，甘力将菜谱递给我：“你们点吧，我点过了。”我接过菜单，递给文路，甘力对文路说：“别客气。”    
    有文路在场，我们只好聊些工作话题，无法深入。吃到一半，文路懂事地上洗手间去了。我趁甘力问及个人问题时，抓紧向他吐露心声，晚上必须给我们找个住的地方。    
    “没问题。”甘力一口答应。看来我是自投罗网。    
    我补充声明：“就今天一晚，明天我们租房子。”    
    文路回来后，我们很快结束了晚餐，甘力买单，240元。我迅速扫了一眼甘力的钱包，鼓鼓囊囊，至少也有两三千，要是港币就说不定多少了。心想，真他妈黑，3个快餐、3杯果汁而已。240，我半个月的生活费。走在大街上，不知哪里蹿出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拿着几支玻璃纸包扎的玫瑰，紧随我们：“叔叔，买支花吧。阿姨真漂亮！叔叔，买支花吧。”甘力望了我一眼，有些无助，小姑娘念经似的，甚至开始扯甘力的裤腿。甘力停下来，掏出钱包，取出两张10元钞票，我眼疾手快，抽出其中一张，递给小姑娘，说：“不要你的花，快走吧。”我生怕傻瓜一样的甘力买两支花，分配给我和文路，我们一人手持一支玫瑰，像两个傻B，既不好丢掉，又无处存放。


第三章  最深的道歉第三十节  总算有自己的窝了

    68    
    陷在甘力姐家客厅的沙发里，伸了个懒腰，身体终于得到暂时的舒展。    
    甘力下楼买饮料去了，文路在几个房间里扫视了一遍，问：“就一张床？”    
    “我睡沙发，你们睡床吧。”我盯着电视，不苟言笑。    
    “我无所谓，就怕有的人不愿意。”文路狡黠地应着。    
    “反正我同意。”    
    “什么你同意？”甘力推门进来，将一大袋饮料扔在茶几上：“屋里好久没开火了，晚上没水喝。”    
    在客厅看了会电视，有些困了，我说：“你们看吧，我先去冲凉。”    
    甘力跟着我进了洗手间，亲得我耳朵发痒，我轻轻地推开他。甘力压低声音对我说：“她睡沙发，我们睡床。”    
    “我开不了口，你去跟她说吧。”我故意逗他。    
    站在花洒下面，想到晚上可能和精气旺盛的甘力折腾，突然生出丝丝恐惧。昨夜和子鹏已经折腾得不行，本来就没睡好。我的妈呀，做爱哪里是什么人间享乐？让甘力睡沙发吧，显然不可能，人家一片热情，又是请客又是腾地方，就图这点乐趣，何况还得找机会向他开口……如果可以，我真想一个人睡沙发，把机会让给文路，反正关上灯，黑灯瞎火，是谁还不都一样。    
    洗完澡出来，文路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我关了电视，把台灯调暗，找了条毛巾被替文路盖上。我指指文路，小声对甘力说：“这样怠慢人家，你忍心啊。”    
    甘力当作没听见，将手伸进我衣服里乱摸。我拗不过他：“好吧，好吧，赶快去冲凉。”    
    躺在床上，想到子鹏在隆隆的火车声里酣睡，正奔向前途未卜的明天，心里阵阵感伤。他怎么也想不到，才分开几个小时，我就和甘力在一起。想到这些，心里格外惭愧。I’m so sorry，我的宝贝。    
    做爱的时候，子鹏的影子在眼前晃来晃去，我再也感觉不到甘力从前的雄伟了。这大概就是精神恋爱和肉体恋爱的区别。没有精神，肉体也可以恋爱，而一旦注入了精神，肉体会变得更加纯粹，恋爱才能达到巅峰。不知甘力感觉到没有，我严重的体力不支，没了往日的激情。完了，我还是遮遮掩掩地说出了目前的处境，也许做爱的目的本来就很简单。    
    醒来的时候，甘力已经去公司了。枕边留了张纸条。全文如下：    
    波波：    
    公司有个重要会议，没时间陪你了。抽屉里有两千元，你先拿去用。走时把门带紧。    
                                                         即日    
    我眼里正闪着泪花，听到客厅里文路的脚步声，连忙用枕套将眼泪擦掉。2000元对甘力也许算不了什么，我却因为它出卖着自己。虽然我们曾经彼此需要过，这仍然抹杀不了我内心的耻辱。如果没有子鹏，也许我会心安理得。我突然想到，假如昨夜我们没有做爱，甘力还会将钱放在抽屉里吗？这样的想法令自己不寒而栗。    
    69    
    在岗厦兜兜转转一整天，最后终于选定一间农民房。5楼，三房一厅里的一个单间，有独立的阳台，包水电，每月800，由两个卖机票的江西兄弟转租给我们。之所以选定这一间，一来不用与铁板一块的本地房东打交道，二来交付押金就能入住，房租可以延缓几天。况且房间里有一张双人床和写字台，对一无所有的我们来说，已经相当知足了。    
    将地板仔细擦了一遍，我和文路躺在有些松塌的床垫上，不管怎样，总算有自己的窝了。    
    在楼下随便吃完快餐，沿着仄逼的小巷晃悠，熟悉熟悉地形。路边卖菜的卖头饰的卖刀叉碗筷卖麻辣烫的甚至卖衣柜的，趁天黑不知从哪里全冒出来了，生意还不错。文路打开一顶两门衣柜看了看，问多少钱？80。文路说，深圳还有这么便宜的家具？我怀疑地顺手轻轻一推，衣柜开始摇晃。    
    “反正用不了多久，下次搬家就扔了。”文路有些动心。    
    我拉着文路：“小姐，有没有搞错，房间哪里容得了这么大个家伙？”除掉双人床和写字台，其余空间站两个人都嫌多。    
    文路有些不甘：“60肯定可以拿下。”    
    “你是心疼你那堆衣服吧。”    
    邋遢的小路边，农民屋一幢挨一幢，清一色七八层，各色磁砖装饰着外墙，楼与楼之间相距不到50公分，每家铺面里都供着财神爷，电香火闪闪跳跃。下班后依然西装革履的先生们不顾体面，涌向肮脏的快餐店，从精致的提包里翻找零钱，对付饥饿的肠胃。身着睡袍趿着拖鞋的小姐们在杂货店门口，指着粗糙的劣质电扇，为两块钱大声地和广佬生硬地还价，互不相让，小姐转身就走，老板当即送上一句“气星”。音像店里传来彭羚的《小玩意》，本来好听的歌因为走调，听得人直硌心。我和文路穿梭其中，心想这就是我们从此以后每天必须面对的真实生活。    
    200米之外，就是宽阔干净的深南大道，路灯映照下的草坪比白天更显翠绿。我们拣一块人少的地方坐下。公共汽车仍然接送着苦于挣扎的打工仔打工妹，对面整齐的花园小区内停泊着光亮的私家车，夜空星光熠熠，一望无垠，和地面的万家灯火交相辉映，格外迷人。    
    文路双手抱在脑后，仰卧在草地上发表感慨：“生活啊生活，你就是七彩的钞票！”    
    我抱着双膝，望着连绵闪烁的车灯，什么时候好运也眷顾眷顾我们啊！遥远的子鹏何时能带给我振奋的消息！上帝啊，请求你告诉我革命何时才能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到哪一天，好让我的憧憬有个归期！想到现实的明天又得从找工作开始，整个身体有如一瘫稀泥倒在草地上。    
    文路坐起来，从包里翻出一盒特美思，咔嚓点燃。    
    “都随身带了。”以前偶尔见了她抽一两支。    
    “要不要来一支？”说完，她将烟盒递给我。    
    我抽出一支嗅了嗅，一股烟丝的清香刺激着鼻孔。    
    “试试，挺管用的，安慰安慰吧。”    
    我怀疑地吸了一口，有些呛喉，皱着眉头咳了两声，再吸一口，烦恼真的烟消云散。    
    “当务之急，你得找个男朋友。”我调侃着。    
    “我一直在努力啊。”    
    “昨天打电话那个，发展发展嘛，解解燃眉之急。”    
    “小气得不得了，跟他一起，不定指望谁呢。”    
    “怎么认识的？”    
    “嘉华歌舞厅。”    
    我虽然没去过，听说过那地方，男士5元一张门票，女士免费，相当于打工者之家，据说常常爆棚。既然文路没兴趣，我没什么好说：“那就抓紧寻找新目标吧。”    
    “我觉得甘力不错，对你也挺好的。”文路吐一口烟圈，“怎么说比郭子鹏强吧。”    
    “好是好，没什么感觉。再说人家从来就不缺女朋友。”    
    “是你对自己没信心吧？！”    
    我哼了一声：“也许吧。”认识甘力一年多，从来就没有为他揪心过。我欣赏事业型的男人，可这种男人往往生活自理能力极差，而且粗心得要命，郭子鹏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可是，和子鹏在一起，我感觉每天都是新的，从来不觉厌倦。那些艰难的日子，我急子鹏所急，想子鹏所想。分开的时候，我为子鹏的电话心跳不已。等他回来，我会惊醒于外面的丁点响动。甚至吵架之后不到一秒，我就原谅了他。大概这就是所谓爱情。不知文路有没有全身心爱过一个人，也许爱有多深，除了自己，谁也无法体量。    
    “听说郭子鹏还没离婚？”文路像是在打听，又像是在提醒。    
    我一阵眩晕，之后马上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还不忘替子鹏解释：“她一直在外地，可能等过年回来办手续吧。”关于这事，我从来没有正面问过子鹏，心想既然感情不再，办手续只是迟早的事。可这事经文路说出来，总觉得不是滋味，仿佛子鹏一直在欺骗我，刹那之间，我甚至怀疑子鹏是否真的爱过我。下次子鹏打电话来，一定要问个究竟。    
    不知坐了多久，草地上的人渐渐少了，我们才拖着懒散的步子离开。回来的路上，买了一堆便宜的日用品：凉席、枕头、毛巾、拖鞋、衣架、纸巾、桶、盆、杯。推开5楼铁门，客厅里搭起两张地铺，原来卖票的小兄弟每天睡客厅，房间租给人家住，正好把自己的房租钱省出来。看见一帮人坐在地上看着鸟语一样的本港台，笑得前俯后仰，真希望自己能融入其中，和他们一样，知足而快乐。    
    


第四章  公司撤了第三十一节  路在何方

    70    
    从人才市场出来，我们直奔文路原来的公司。从电梯间出来，奇怪，办公室门未上锁，灯也没开，空无一人。惨了，公司撤了。我们匆匆回到一楼管理处问保安，得知狗屁公司上星期就搬走了，具体搬去哪里，谁也不知道。文路赶紧拨老板的手机，停机，呼原来的同事，均下落不明。站在火辣辣的太阳下面，我和文路无奈相视一笑，说不出的苦啊。    
    又烦又热，我走到报亭，来两个甜筒。旁边一位翻报纸的小姐转过身，讶异的样子：“波波，真的是你！”    
    原来是小安。“好久不见，现在干嘛？”离开林氏，差不多一年没见，我也颇感意外。我将雪糕给她，叫老板再来一支。    
    “我开了家小花店，在南园路，有空过去坐坐。以后可要多帮衬哦。”小安来深圳早，精灵鬼怪，有自己的小事业，应该是她多年努力的结果。    
    “等我跳槽之后吧，一定去看看，花店叫什么名字？”    
    “安安花屋。怎么样？”    
    “不错。”    
    “怎么啦，又想换工作？”    
    “替别人打工吧，没什么意思。可是，还得继续打。”    
    小安给我一张花店的名片，然后说：“对了，跟甘力还有联系没有？”    
    此人果然痴心不改。    
    “听说在一家化工企业，做得挺不错的。”    
    “他呼机好像停了，联系不上，你知道他的号码吧？”    
    “可能换手机了吧。”我打开包找了找，电话号码本放宿舍里了，只好答应查到了再告诉她。    
    “对了，有个经常订花的老板好像招人，前几天还问我有没有朋友，给他介绍介绍。”    
    “招什么人？”    
    “管他招什么人，办公室那一套你都能对付。回头我帮你问问，可以的话你直接去找他。”    
    “我也没那么急，手头的工作还没有辞掉。”对付小安这样的人，就得用这一套。    
    “晚上我呼你吧。”    
    回到岗厦，卖票的小潘又在催房租了。我不想跟他啰嗦，将800元给他，我们又得勒紧裤带了。餐餐盒饭吃得都想吐了，晚上叫了两碗馄饨。数数身上的钱，包括硬币在内，总共不到200，不知还能坚持几天。住到岗厦已经是第6天了，仍然没有子鹏的消息，我又无法联络他。郭子鹏啊郭子鹏，你真狠心哪！    
    呼机响了，我猜一定是子鹏，一时间，悲喜交加，心想这次一定好好数落数落他，苦大仇深哪。手忙脚乱地翻出呼机，一看是小安，整个人又蔫了下去。    
    电话里小安热情有加：“喂，那个老板我联系上了，我介绍了你的情况，他让你明天10点直接去公司面试……”我将电话地址记下。小安接着问我：“甘力的电话找到没有？”    
    我将甘力的号码报给她，她谢了，然后风风火火地挂了。大概急于联系甘力吧。    
    整个晚上，文路都在骂那该死的老板。    
    我说：“接受现实吧，车到山前必有路。”其实我也不知道路在何方。    
    71    
    在华强路下了车，兵分两路，文路去人才市场，我去统建楼面试。8楼，办公室不大，大厅里6张办公台，坐了两三个人，还有三四间办公室关着门。我说明来意，一位戴眼镜的先生叫我稍等，然后进了总经理室。不一会，眼镜出来了，示意我进去。总经理背靠大班椅，手正不停地写着什么，我轻轻地敲了敲敞开的门。    
    总经理抬头，一脸严肃，指了指大班台前面的皮椅：“请坐。”    
    我抿笑了一下，面对年轻的总经理，开始简单地自我介绍，然后双手奉上简历。趁总经理看简历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刚刚涂鸦过的那张纸，上面布满了三个字：刑卫东。字体细长，如苗条的豆芽菜。大概此人还没来得及设计出潇洒的签名，就当上总经理了。深圳的总经理真是多啊！    
    总经理看完简历，意识到布满“刑卫东”的纸曝光于人有些不妥，于是用我的简历盖在“刑卫东”上面，拿起旁边一支金色签字笔，放在我面前：“写几个字看看。”    
    我应该藐视这样的人，对人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我还是毫不迟疑地握起重重的金笔，写下“刑卫东”三个字。写完，将纸车了个向，接受他的检阅。    
    总经理轻微地笑了笑，仿佛在说：“这个女孩有点意思。”正是捕捉到了这轻微一笑，我心里顿觉轻松。总经理开始介绍公司的情况，我一边礼貌地听着，一边暗自庆幸这么简单就搞掂，还一边想这肯定也不是什么正规公司。    
    “待遇上有什么要求？”    
    “按公司标准吧。”对这样的问题我早有准备，唯有这样回答最简单，又不让对方心存疑虑。当下，我千万不要忘记自己的定位：首要任务是找份工作，工资多少都行。    
    “那好。试用期2500，试用期过后加1000。当然，试用期是很灵活的。”    
    “什么时候上班？”刑总又问。    
    其实随时都可以，提前一天上班可多拿一天工资，再过两天，我可就吃了上顿没下顿了。我还是表现出不急于上班的样子：“您需要的话，明天就可以。我那边公司的手续下午抓紧办完。”    
    “那就这样定了，明天吧。”刑总站起来，伸出友谊的手，我轻轻地握了握，那是一只柔软的手，如女人的手一般嫩滑。    
    从统建楼出来，走在沸腾的太阳底下，大汗淋漓。出来时特意穿上文路的鱼白色长袖套装，里面的内胆已贴在背上，又不能解开扣子，简直是受罪。


第四章  公司撤了第三十二节   感情才是我永远的痛痒

    72    
    我生来就不是事业型的女人，找到工作的快感很快过去了。一个人坐在房里，文路还没有回来，我躺在床上，想着子鹏什么时候才会记起我，心里茫然一片。子鹏啊，子鹏，你怎么就不明白，感情才是我永远的痛痒，为什么一星期都不来个电话呢？一想到这些，我猛然间又坠入感情的谷底，难以自拔。再一次读子鹏写给我的信，滚烫的泪水啪哒啪哒滴在熟悉的笔迹上，浸湿了一大片。即使泪水淹没再多的文字，我也能一字不漏地背出来。子鹏是爱我的，他不来电话一定有他的原因。也许没有副总的位置给他，也许还没有买手机，也许办公室里打电话不方便，也许他害怕我在电话里呜呜地哭……可是，再怎么也许，子鹏也不应该杳无音信啊，明明知道我每天都在苦苦地等待，哪怕留个片言只语也行。或者，子鹏是不是预感我们的感情不会有结果，让自己趁早打消念头？又或者，他会不会对内地的事业没有信心，因而压制内心的冲动……    
    嘀嘀嘀，响声吓我一大跳，我猛地抓起呼机，正是子鹏。我胡乱地擦了擦眼睛，拿起随时可能派上用场的长话卡，冲入客厅。二房东小潘正在电话里调情，我焦急地站在旁边，告诉他我有急事。    
    拨电话的时候，手指总不听使唤，一跳一跳的，一连拨了两次，才完全正确。通了，子鹏“喂”了一声，我心跳更加剧烈，竟然不知道怎么接话。    
    “喂，喂，说话呀，喂，怎么不说话。”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担心子鹏以为没接通而挂断，赶紧定了定嗓子：“喂，是我。”发出的声音怪怪的，幸好小潘到阳台上去了。    
    “怎么，感冒啦？”    
    “没有。”    
    “说话声音怎么这样？”    
    真讨厌他明知故问。    
    “这几天都在干嘛？住哪里？”    
    “和文路在岗厦租了间单房。”我只想知道他的情况，问他那边怎么样？    
    “天天上班啰。”    
    “在上次说的那家地产公司？”    
    “还能去哪里？”    
    “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现在不是打了吗？”    
    又是回避问题。我不想浪费时间，只想多了解他现在的状况。    
    “手机开通了没有？”    
    “刚开通，你记一下号码。”    
    说一遍我就记牢了，用不着纸和笔。    
    我把找到工作的事情告诉子鹏，子鹏交待我一心一意上班，有空多学习，又像大人交待孩子一样。我本来想问他离婚的事，又觉得三两句说不清，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在期待已久的电话里制造不愉快，何况办了手续不见得现在的我就能增加多少幸福。    
    子鹏又开始说好笑的事，逗我开心，不知什么时候我哈哈大笑起来。    
    电话里传来提示音，30多元的长话卡快打完了，我对子鹏说：“记住我的号码没有，还有一分钟就要断线了。”    
    子鹏嫌我像个老太婆似的，唠叨来唠叨去，就那么几句。    
    多幸福的唠叨啊！我愿意！    
    73    
    文路提着一袋新鲜柿子回来了，我这才想起自己中午饭都忘了吃。    
    我掂了掂塑料袋，足有四五斤重，“太奢侈了吧。”    
    “就奢侈一回吧。”文路心情也不错，准是弄到钞票了。    
    广东柿子是我们新近发现的美食，和内地的柿子不同，这种柿子硬硬的，须用刀削皮，咬起来跟胡萝卜差不多，味甜爽口，百吃不厌。给小潘留下两个，我和文路靠在床上，边吃边聊，真过瘾。    
    “找到债主了？”    
    “有什么办法，不要脸呗。”文路吃得有滋有味。    
    “嘉华歌舞厅那个？”    
    “一下子你让我到哪里去发展嘛。”    
    “多少？”    
    “1000。”    
    “还可以嘛，不像你说的那么小气。”    
    “老实说，我真不想用他的钱，总觉得欠他人情。”    
    “我发工资了还他。或者——”我斜眼瞅着文路：“干脆，陪他睡一觉拉倒。”    
    “不忍心啊。跟这样的人睡了，后患无穷，害怕他缠住不放，跟上辈子欠他似的。如果换了甘力，我肯定眼都不带眨。”    
    又是甘力。“你是不是喜欢上甘力了？”    
    “这样的男人，人见人爱呀。”    
    “看样子下次得制造个机会，让你们单独会面。”    
    “说话算数！”    
    “说实话，此人床上功夫不错，脱了衣服更英俊，你应该倒贴钱给他。”    
    “不至于吧？！”    
    “怎么样？觉得他挺绅士吧。”仔细想想，我还真挑不出甘力什么毛病。    
    “那是。”    
    “这样跟你说吧，喜欢玩弄女人的男人都挺能装的。你想想，整天把心思花在女人身上，能不绅士吗？”我一针见血：“女人啊，总喜欢听些好听的，爱占些小便宜，到头来后悔的还不是自己。”    
    “哎哟，甘力真他妈冤啊！他要知道你这么想——”文路摇摇头。    
    “这样的男人，做一般朋友可以，绝对不可以是老公和情人。”    
    “管它呢，反正我又不找他。”    
    “哎，你说要是男人处于我们现在的状况，会怎么办？”我靠着墙面问文路。    
    “女人有女人的办法，男人还不有男人的办法。”    
    “好在我不是男人，做男人多辛苦啊。”    
    直到深夜，我和文路还在喊肚子胀，吃了健胃消食片之后，胃反而更难受，竟而连喉咙都觉得哽胀。半夜起来拉了一次肚子，总算完事。


第四章  公司撤了第三十三节   重新开始工作

    74    
    重新开始工作之后，生活又变得规律起来，朝九晚五，千篇一律。公司人不多，几个主要职员都在跑贷款，我看不出公司经营什么实质性业务。我的职责是处理所有文字方面的工作，大到名目繁多的项目报告，小到各种各样的表格填写，除了经理签名一栏留给刑卫东以外，其它均由我一手包办。每完成一份报告，交给刑总过目，他也不明示好坏，看完就存在文件夹里。我想，刑总一定在考察我。既然有试用期一说，考察员工也合乎情理。只要自己尽力了，对得起这份工资，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要是哪天他觉得我不合适，也不是我所能控制的。    
    刑总不在的时候，我就串到打字室跟彭姐聊天，顺带练练五笔。彭姐是西安人，长得跟观音菩萨差不多，溜圆白净的脸，天生一张有福之相，怎么也看不出她是10岁孩子的母亲。我填表格时，得知刑总也是西安人，现在只不过30出头，和子鹏年龄差不多。一听说刑总是老乡，彭姐惊讶地样子：“真的？”。我示意她小声点。彭姐是个没什么心计的人，老公在一家合资企业开车，相对稳定，孩子在内地上学，有这份工作，她已经相当知足了。毕竟深圳是年轻人的城市，女人过了30而且已婚就很难办了。听她说着，我没什么感觉，也许自己还年轻吧，感受不到30以后的苦闷。彭姐人很单纯，渐渐地我们成了知心朋友，无所不谈，上班时间因此容易打发得多。    
    有次起床晚了，来不及吃早餐了，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坐在办公室，刚拿出面包往口里塞，刑总闯进来了，正当我不知所措之际，刑总嗔怪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总经理室。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到的不是责备，而是宠爱，于是心里有了底，似乎再也不必担心试用期了。彭姐听了，不怀好意地说：“怕是刑总看上你了。”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75    
    我仍然热切地期待子鹏的电话。如果周六晚上子鹏不打过来，我就主动打过去。爱情因为距离而变得美好。    
    文路也找到了工作，离我上班的地方步行不过十几分钟，工资虽然不高，每天早出晚归，总算踏实起来。星期天实在无聊，我们和潘兄弟打打小麻将，输赢不过两三百，时间一晃而过。有了工资，我们开始买衣服。穿行于五彩缤纷的服装店，这才发现自己好久没有穿新衣服了。专卖店的衣服贵得要命，面料好一点就得上千，我们只好在拥挤的东门挑三拣四。尽管眼光挑剔，还是能猎获几件称心的衣衫，给单调的日子注入几分生机。好在我和文路高矮胖瘦相当，品味接近，除了内衣内裤，其余都可换着穿。一天换一身衣服，心情也随之靓丽。    
    那段时间，我开始抽烟，仅限于在文路面前，且仅限于圣罗兰一个牌子。偶尔遇到文路加班，我一个人呆在房间，便极易想到过去。想到欠下的帐，尤其是欠小建的钱，那一刻我抽得更猛，待烟盒空了，不得不下楼再买一包。想得更多的则是子鹏，电话里子鹏从不提钱的事，这更印证了我模糊的猜测：子鹏的前途一定不如预想好。这一切都令我黯然神伤。我一旦无事可做，稍稍安静下来，心里就隐隐作疼。我曾下定决心，想尽一切办法赶紧将小建的钱凑齐。可每个月就那么多工资，每天的开销必不可少。按每个月存1000计算，凑齐1万元也得10个月。可是如果连1000都不存，心里则更加不安。当然，这些事都藏在心里，我没有告诉文路。要是文路知道了，一定更加看死我倍加珍惜的爱情。    
    文路面前的我并非真实的我，虽然我们相识多年，共度过许多难忘的青春岁月。自从知道我们同一天生日起，我相信我和文路之间的默契已由上天注定。多年来，我们始终心领神会。现在两人同穿一件衣，同睡一张床，反而觉得我们并不了解对方。文路想什么，我不明白，我想什么，她同样无从知晓。我们都通过事实揣摩对方。可是很多时候，事实与愿望相违背，表面形式代替不了内在本质。要是文路知道我为子鹏借了那么多钱，她会不会以为我真的疯了？    
    76    
    文路带嘉华歌舞厅的小伙子来过几次，小伙子叫王敬业，大文路四五岁，瘦瘦的，看起来不够精神。每次都是那条深色灯芯绒休闲裤，屁股和膝盖部分磨得发亮，一双棕色皮鞋应该换了却总还没换。此人话不多，每次在房间里聊完几句，我们便下楼吃饭。而且每次吃饭必点塘虱鱼，鱼上放着豆豉葱花，盛在瓦钵里，黑糊糊的，我动过一筷子后，再也不想尝第二筷子。虽然那段贫穷的日子我们很少下馆子，可我从来没把下馆子当成改善生活。唯有每次王敬业邀请我们去大排档时，小潘对我们做个鬼脸，投以羡慕的眼光，我才感觉有人请客真好。后来去菜市场的时候，我特意询问了一下，塘虱鱼两块多1斤，是市场里最便宜的鱼类品种，据说靠吃垃圾存活，我更是觉得恶心。不管怎么说，鱼就是鱼，不是青菜萝卜。在岗厦的大排档里，塘虱鱼的点击率还算不错。说穿了，岗厦就是岗厦，不是香蜜湖，也不是华侨城，更不是什么富人区，现在的我们还能对生活有什么高要求呢。后来每次看到塘虱鱼，我就想起王敬业。    
    每次从大排档出来，我对王敬业说，多谢，我先走了。这时，文路也会急忙来一句，一起走。然后不冷不热地对王敬业说，我们先上去了，再联系吧。    
    看到文路对王敬业如此态度，我想对文路说点什么，又觉得无从开口。有一点我十分清楚，王敬业显然不可能成为文路的男朋友。    
    


第四章  公司撤了第三十四节  我和甘力的友谊

    77    
    甘力呼我时，我正在等电梯，不得不返回公司复机。甘力约我吃晚饭，我只好呆在公司等他。于是给文路打电话。    
    “喂——”接电话的正是文路。    
    “还以为你下班走了。喂，甘力请客，赶紧过来吧。”    
    文路稍稍停顿了一会，说：“我可能去不了，公司还有点事。”    
    “以后可别怪我没给你机会。”我开起玩笑来。    
    “真的，有几份文件要赶出来。”正说着，我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文路，快点，锁门了。”    
    文路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装着什么也没有听见，继续说：“先过来吃完饭再说吧。再说你们老板给你多少钱哪，下班了还要受他剥削？”    
    “好了，不跟你说了，下次吧。”文路匆匆挂了。    
    耳边响起一片忙音，我放下电话，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甘力坚持要吃蛇火锅，理由是“你需要补一补。”说完，冲我诡秘地笑。    
    “两个人吃什么火锅，那么大一个锅底，哪里吃得了。”    
    “发现没有，你比以前又瘦了。”    
    “我怎么没感觉？”    
    “走吧，走吧，我说的绝对没错，后面有家顺德蛇庄。”甘力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面对满桌子的盘子碟子，还有一大盆汤料，我说：“刚才叫文路过来，她说要加班。这么多东西，太浪费了。”    
    甘力专心致志地用开水烫着碗筷。我还是想叫文路过来，便说：“给手机我用一下，再给文路打个电话吧。她公司离这里很近。”    
    “算了吧，她不会来的。”甘力还是将手机递给了我。    
    “你怎么知道？”从甘力的神情看，他似乎知道什么，于是，我奇怪地盯着他问。    
    甘力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我料到事情与一定甘力有关，一心想弄个水落石出。“她找过你？”    
    甘力怪怪的眼神，看了看我，继续转动着开水里的碗。我说：“有什么不能说嘛，我又不是你老婆。”    
    “她约过我两次，也没说什么事，只是那两次真不凑巧，我实在抽不出时间。”    
    虽然甘力不是我什么人，而且我也曾极力向文路推荐过甘力，然而这样的话真的从甘力嘴里嘣出来，我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伤心快速划过，甚至夹带某种仇恨，瞬间又消失了，我不想让甘力看出我内心的醋意。如果文路不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会把它当成耳边风，一吹而过。    
    将手机推到甘力面前，望着甘力得意的神情，我什么也没有说。隔着热气腾腾的火锅，我下意识地看了看甘力，朦朦胧胧的脸更加赏心悦目。如果甘力和子鹏一样，其貌不扬，我还会和他来往吗？我这样问自己，结果是否定的。男人可以有一张英俊的脸，可千万别把英俊当作资本，在女人面前秀来秀去。反过来一想，甘力的英俊又实在有些无辜，至少在我面前，他没有卖弄的意思。    
    甘力将烫好的蛇皮夹到我碗里，味道鲜美极了。最后喝了两碗蛇汤，实在吃不动了。买单下来，500多。望着桌上剩下一半的菜，甘力说打包带走吧，太可惜了。我说宿舍里没开火，带回去也没办法加热。要是和子鹏在一起，我肯定想都不想就主动打包了。    
    从顺德蛇庄出来，站在南园路上，甘力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小安开的花店好像在这条路上吧。”    
    我想了想说：“应该就在附近。我的工作还是她介绍的呢，都忘了谢她。正好，咱们找找看。”    
    没走几步，就看到安安花屋的招牌。我推开甘力搭在我肩上的手，一起走进花店。20多平方的铺子，满屋飘香。小安正在给花浇水，抬头看到来人是我们，连忙将手上的水壶递给旁边的店员，一脸夸张，笑盈盈地扭着屁股迎出来：“真是稀客！欢迎光临！”    
    小安陪同我们参观了一遍，介绍了许多我们叫不出名字的鲜花。我谢了她引荐工作的事之后，开始没话找话。    
    “每天香薰几个小时，难怪越来越漂亮了。”我说。    
    “真的吗？你也不错呀。现在离我这么近，以后每天都可以过来坐坐？”    
    “刚进公司，哪好意思溜出来。再说我对刑总还不太了解，他平时和员工挺疏远的。”    
    “他啊，是个细心的男人。粗心的人才不会订花。”    
    “他一般订些什么花？”我像八婆一样开始打听。    
    “一般都是开业庆典什么的，有时候还介绍朋友订，大部分都是花篮。算是我的忠实顾客吧。”    
    我瞟了一眼甘力，他站在一边跟店员聊得起劲。    
    正和小安谈论着皮肤保养、化妆之类婆婆妈妈的事，甘力拿着一大束洁白的百合花走过来，递到我面前：“送给你。”我一时觉得有些突然，还是欣喜地说了声谢谢。闻了闻，真香。墨绿色的水纹纸上扎着墨绿色的丝带，捧着它，感觉好极了。小安看着我们，略带着醋意地说：“波波，好羡慕你哟。”    
    甘力接过话头说：“本来早应该来谢谢你，帮波波介绍工作。”然后掏出200元塞给小安。    
    小安客气将钱推给甘力，甘力勿用置疑地将钱放在桌上。然后拥着我说：“就算我们给你捧捧场吧。”    
    从花店出来，我用胯部顶了一下甘力：“约我出来，原来是拿我当枪使。”    
    甘力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说：“你不知道，她三天两头给我打电话，非要约我见面，烦死了。要不是为我那些客户着想，真想把手机号换了。”    
    “哎，要是我三天两头给你打电话，你会烦吗？”我歪着脖子问。    
    “你会吗？你才不会！”甘力坚定地摇了摇头。    
    也许正是这样，我和甘力还能持续。我们从来不给对方任何压力，在一起的时候，有的只是舒缓和放松。其实，爱或者不爱，只不过男女关系的人为定义。男人和女人即便有了肉体关系，友谊仍然只是友谊，它不会因为肉体发生关系而升级为爱情。一旦将肉体关系变成筹码，友谊就会变质甚至腐烂。我和甘力之间，便存在着这种友谊。做爱只不过增进我们的友谊，做爱让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我从来都以为，高贵的爱情需要心灵和肉体同时交融，并且心灵的参与理应占据更多的成分。并非随便两个男女就可以产生爱情，如果那样，只能是对爱情的玷污和亵渎。    
    “跟我走吧。”快到公共汽车站了，甘力有点依依不舍。    
    “下次吧。明天一早要去银行送资料，再说还得换套像样的衣服。”其实，这都是幌子，自从有了子鹏，我再也不需要甘力了。过几天子鹏要来深圳办事，我得养精蓄锐，迎接战斗。    
    


第四章  公司撤了第三十五节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78    
    回到宿舍，文路正和大伙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抱着鲜花进来，所有人的注意力立马集中到我身上。小潘抢先一句：“有男朋友了，也不带过来我们瞧瞧。”    
    “一个开花店的朋友送的。”我其实是说给文路听。    
    隔壁房间30未嫁的老姑娘非要闻一闻，我递给她。顺便问文路：“这么早就回来了。”    
    “打完就回来了，本来还要修改的，老板临时有事，明天再说。”    
    “那不害人吗？”    
    “这花多少钱？不便宜吧？”老姑娘边闻边问。    
    “一两百吧，我也不大清楚。”    
    我放下包，喝了口凉开水，向大家宣布：“过几天我男朋友来了，你们可要作好心理准备哦，到时候别吓坏了。”其实，天天和子鹏在一起，早已觉不出当初见他的难看来。对我来说，凭外表评判一个人的时期已经过去。    
    电视节目似乎很吸引人，文路看得挺投入。我抓紧时间冲凉，免得待会又要排队。直到睡觉，文路也没有说两句话。其实在路上我就想过了，甘力既然不是我男朋友，文路即便有什么举动也没有错，人人都有追求的权利和自由，何况她只不过打几个电话而已。再说，文路和甘力真的好了，与我又有何相干，怪只怪甘力太不给人家面子。    
    79    
    发工资的第二天，眼镜（总经理助理）把我叫进办公室。先是一番表扬，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红包：“这是老板的意思，好好干。”    
    接过红包，我谢了他，将红包暗暗地捏了捏，感觉至少有五六张，心想，这个月可多存点钱了。正欲退出，又被眼镜叫住，他将手在口袋里插了插，意思是叫我把红包收起来，别让其他同事看见。我出来便随即拐进洗手间，打开红包数了数，总共8张，心里一阵窃喜。既然刑总这么器重我，一定加把力，别辜负人家一片殷切期望。    
    世上哪有免费的午餐！收了红包，工作一天天多起来。眼镜去银行跑关系，拉上我。去政府部门，也拉上我。请信贷员吃饭，也让我作陪。和眼镜接触多了，两人便熟悉起来。眼镜姓金，湖北人，中文专业，自称刑总的好朋友。想到他平时在刑总面前卑微的德行，同事们都觉得恶心，表面上奉承他几句，他便自我感觉良好得不行。坐在车上，他总喜欢讲一些做人的道理，我懒得答理。待他发问时，我一般都是“对”、“没错”、“有道理”之类，内心是敷衍，表面却诚恳。于是眼镜说我特别有教养，跟公司那帮同事不能同日而语。    
    有次晚上陪一信贷主任吃饭、卡拉OK完，将近12点了。坐在回家的车上，瞌睡得要命。我打着哈欠，随口对眼镜说：“金总，对不起，金总助，我们如此辛苦，款贷下来老板该给我们发点奖金吧。”眼镜酒喝多了，脸色红润，手握方向盘，仍然踌躇满志：“那还用说吗。你放心，有我的份就有你的份。”    
    有时候一连几天在外面跑，和彭姐一起聊天的时候越来越少了。一有机会，彭姐总爱拉我过去，打探公司最新动态。除了彭姐，和其他同事一起，我也没心没肺，满嘴吐不出几句真话。奇怪的是，同事与同事之间好像都互相防备着，工作之外的私事谁都神秘得很，指不定哪个就是第三者插足，三角恋之类的角色。    
    “彭姐，你觉不觉得，深圳和内地差别很大，我是指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在深圳，谁都没有安全感。”    
    的确如此。也许没法确定的东西太多。每个人都在防备别人，每个人都藏着自己的秘密。关于学历、背景、婚姻、年龄都很神秘，甚至同一个人在白天和夜晚都大不相同。天天跟你共事的人，你会觉得如此陌生。与此同时，每个人又都在偷窥别人的隐私。    
    虽然和眼镜混熟了，我却从来不打听刑总的私事。有时候眼镜会主动提起，我也只是听听而已。同事们私下里都想知道，刑总那么年轻，结婚没有？老婆长什么样？有没有小孩？眼镜虽然没说，我猜想，他也就是刑总在湖北的合作伙伴，共同骗取银行贷款罢了。同事们都不知道公司到底经营什么？贷款用来做什么？我只知道，每次申请贷款，填报资料，制订合同、编写报表都神神秘秘。我只管按章填写，至于其它，一概与我无关。    
    关于融资，眼镜采取的政策（或许是刑总的旨意）是全面撒网，重点捕获。几个月下来，我算是训练有素，只要眼镜交待具体银行、贷款金额、申报项目，半小时之内，我便将新的贷款申请报告、董事会决议、财务报表整理好，再加上现成的营业执照、批准证书、法人简历等资料，装进精致的档案袋，随时准备和眼镜上路。但凡有一点关系的银行都上，一个小小的信贷员发一句话，眼镜就得分析来分析去，仿佛他们掌控着我们的生死大权。我讨厌眼镜那副奴才嘴脸，有时候懒得跟他进去，宁可坐在车上等，听王菲翻唱邓丽君的老歌，空灵婉转，自由自在。


第四章  公司撤了第三十六节  时间啊，请你为相爱的人停下脚步

    80    
    子鹏到了深圳才给我打电话，那天正好眼镜到内地出差，我闲得没事。两个月不见，我难掩心中的激动，叫子鹏在公司楼下等我。子鹏却说得先去办事，办完事再给我电话。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通知我，害得我坐在办公室里心神不定。好容易到了午饭时间，吃完饭，同事们都在午休，我将报纸翻来翻去，一个字也看不进。彭姐也睡了，练字又怕击键声搅醒大家。到楼下转转吧，又怕子鹏打电话到办公室来。给子鹏打过去吧，长话卡放宿舍里（只有刑总办公室才能打长途）。还是算了，即使打过去，子鹏事情没有办完，又有什么用。还是抛开私心杂念，耐心等待吧。我继续翻着特区报，然后闭上眼睛，想想马上就要见到子鹏，许多天来的盼望即将成为现实，真美！晚上怎么睡？子鹏住哪里？我和子鹏会怎样度过？不管怎样，我必须和子鹏在一起，我要缠着他，一百次，一千次。    
    记得一次周六没有等到子鹏的电话，我打过去，好像旁边有人，不方便说话，他急匆匆地对我说，明天清早打给你。我说，明天早上8点，我在办公室等你电话。宿舍里进进出出的人多，有些话根本没办法讲。星期天反正办公室没人，我只想尽情地跟子鹏好好聊聊。周日那天我起了个大早，赶到办公室，才7:30，又跑下去买了份早餐，边吃边等。8点了，没有电话。我按了一下免提，确认电话机没毛病。几分钟过去了，没有动静。我万分焦急，对着200卡拨过去。你拨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气得我七窍生烟。会不会号码拨错了，耐着性子再拨一次，没错，确实关机。痛苦、委屈、绝望、孤独、无助、悔恨一并向我袭来，汇成汹涌的泪水，一泻千里。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为什么？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我发誓再也不接郭子鹏的电话。整整一天，我情绪低落，不知如何是好。离开办公室时，已经9点。回到宿舍，蒙在薄薄的被子里，心烦意乱。文路买好了中午饭叫我，我终于忍不住，靠在文路肩上恸哭。过了很久，文路递了条湿毛巾，我擦了把脸，抽完几支烟，心绪稍稍缓和。晚上子鹏打电话来，我拒绝接听。挂掉电话，我又有一丝后悔，子鹏会不会再打进来？我无法确定。电话又响了，我对着电话：以后再也不要找我。啪地挂断。这次我真的后悔了，子鹏一定不是存心的，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吧。可是电话再也没有响起。我蜷在床上，心中充满了无边的绝望。虽然一天一夜没合眼，四肢疲累，可我怎么也无法入睡。直到深夜1点，呼机急促地响起，子鹏留言：对不起，昨晚朋友出事，一夜没睡，早上忘了给你电话，望别生气！其实，挂断电话的那一刻，我就原谅了他。    
    下午上班时间到了，我告诉文路子鹏来了，让她叫上王敬业，下班后一起吃饭。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叫他干嘛。文路不愿意，我也不好强求。挂掉电话，又不知干什么。看刑总出去了，我溜进打字室，和彭姐瞎聊。每次电话响起，我都竖起耳朵，可惜都不是找我的。直到3:30，终于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原来子鹏就在楼下。刑总还未回来，怎么办？刑总从不和员工说笑，大家都有些畏他。我鼓起勇气拨通刑总手机，说我们家来亲戚，想请假去火车站接人。刑总说完 “你去吧” 之后便挂了。我向彭姐打了个手势，欢天喜地地走了。    
    一出电梯，就看见子鹏站在大厅门口，夹个小包，面朝深南路。我不声不响地走上前，在他耳边轻轻吹一口气，子鹏转过脸，笑着问我：“请假了？”我点点头。要是旁边没人，我准会亲他一口。子鹏身着一套宝蓝色西装，应该是新买的，我以前没见过。头发稍稍嫌乱，还是那双黑皮鞋。看起来和从前一样，略显沧桑，仍旧精力充沛。我说：“公司就在8楼，要不要上去参观参观？”    
    “不去了。”    
    “你事情办完了？”    
    “还有点事，不急。”    
    “准备呆几天？”我急于想知道幸福的期限。    
    “说不准，可能两三天，也可能四五天。”    
    “现在去哪，我听你的。”    
    “反正今天没事了，你安排吧。”    
    沿着深南路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到了大剧院。路边广告上提示着，地下商场新辟一些卖古玩字画的，我们顺着楼梯往下走。子鹏看了几幅字画，问了问行情，贵得惊人，而且真假难辨。我在对面的时装店里瞅到一条红黑相间的格子裙，问子鹏怎么样，子鹏鼓励我试试。换上之后，照照镜子，感觉不怎么样。子鹏却称赞不错。其实子鹏的话不可信，在服饰方面我们绝对存在分歧。不过，既然子鹏说不错，那就买吧，正好，子鹏从来没送过我礼物，今天给他一次机会。砍完价，80元，我当即换上。    
    吃完饭，文路先回家了。我和子鹏破天荒看了场电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看到一半，实在没劲，我担心子鹏中途退场。也许考虑到时间还早，而我们又无处可去，最终还是坚持下来。从电影院出来，子鹏说电影真臭，不是看在张艺谋的份上，恐怕谁也不会掏钱。其实剧情是什么，我根本没留意，电影拍得好坏对我无关紧要。重要的是，我和子鹏终于也像千千万万情侣一样，手拉手坐在电影院里，还不时往嘴里塞一粒幸福的爆米花。    
    走在略嫌冷清的上步中路，抬腕看看，时针指向10点。我挽着子鹏，只想找个安顿的地方躺下，便问：“咱们晚上住哪里？”    
    “送你回宿舍吧，我自已找地方。”     
    这不气我吗？我抽出手臂，一个人气冲冲地大步向前。子鹏急急地跟在后面，扑哧一笑：“没想到几天不见，脾气见长。”说完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我没时间跟他计较，停下来，软绵绵地说：“我不想四处游走了，我想睡觉。”    
    子鹏拉起我的手，我被他牵引着朝前走，在振兴路拐了个弯。    
    华发路上依然灯光璀璨，如白天一样繁忙。快到依迪宾馆，子鹏叫我原地不动，一人进去开房。不一会，呼机响了，子鹏留言：506，见机行事。我像做贼似的，不时朝宾馆前台投射几眼，侦察敌情。10多分钟过去了，不见前台有任何动静，我实在没有耐心继续磨蹭，我他妈自由恋爱，我怕谁？我大步流星地走进去。服务小姐问我上几楼，我报了房号，小姐又问找哪位，我说郭先生。小姐不再多问，礼貌地向我指了指电梯。说是宾馆，其实就是一普通招待所，只不过地处闹市，虽说新装修过，仍然掩饰不了结构的陈旧。我扭开506，然后把门锁定。子鹏正赤身裸体，站在卫生间冲凉。    
    房间很小，一张双人床紧挨着墙。我边脱衣服边说：“你胆子也太大了吧，一个人冲凉，门都不锁。万一撞进来一小姐，将你强奸还倒打一耙，你还不哑巴吃黄连？”    
    “我愿意。”子鹏冲着流水大喊，比在教堂里宣誓的新人还甜蜜。    
    我披头散发、一丝不挂地向洗手间冲。迎接我的是子鹏满手的沐浴露，一个劲往我身上乱涂，我举起粉拳朝他身上乱捣，两个人在水中打闹起来，子鹏又挤了坨沐浴露，我来不及躲闪，脸上已抹了一大堆。这下可毒，弄得我睁不开眼，只好闭着眼睛伸手找花洒，然后对着花洒乱冲一气。这时，子鹏一把将我抱住，湿湿的嘴唇紧贴过来。花洒从手中滑落，咝咝温水顺着洁净的马赛克奋勇奔流。    
    从浴室到卧房，从地毯到睡床，潮涨潮落，潮落又潮涨。时间啊，请你为相爱的人停下脚步，或者，流逝得慢一些，稍稍再慢一些，让激荡的心灵在爱人的怀里多歇片刻。脸贴着脸，腿绕着腿，火烫的躯体相互融合，往日的一切郁闷都悄然隐退，无影无踪。子鹏就在我身边，子鹏需要我，子鹏属于我，一切从来就没有改变。为了子鹏，为了我灵魂的另一半，牺牲再多，付出再多，我心甘情愿，我在所不辞，我死而后已。子鹏，没有我的日子，你过得好吗？睡觉前你想我了吗？你还有悄悄话对我说吗？回家的路上你会忆起我等你的夜晚吗？接到我的电话你还会心动吗？你会自己熨白衬衣吗？你还抽红梅吗？你还会醉酒吗？还有蒙蒙，他快乐吗？……偎在子鹏怀里，一切问话都成为多余。    
    咚咚，咚咚，有人敲门。子鹏轻轻地摇醒我，打开台灯。一定是保安。晕了，忘了告诉子鹏，我可是在前台小姐的眼皮底下大张旗鼓走进来的。子鹏套上衣服出去了，我仍旧沉浸在幸福的余温里不肯撒手，甚至不关心子鹏怎么跟人解释，又如何解释得了。我将头裹在毛毯里，避开刺眼的灯光，坚信子鹏有办法搞掂任何事情。不一会儿，子鹏回来了，我问也不问，伸手将灯拧灭，重新沉醉在温暖的怀抱里。    
    


第四章  公司撤了第三十七节  击中着我爱恨交织的心灵

    81    
    有子鹏在，日子过得充实极了。我白天上班，子鹏办自己的事，下班之后再也不用考虑去哪里，晚上如何打发。穿着红黑格子裙，嘴里不时哼着歌儿，彭姐说我简直变了一个人。下班时间一到，我第一个冲出办公室，天大的事也阻挡不了回家的脚步。    
    经历宾馆查房事件之后，我们不能在外面住了，再说一晚几百的房费也让我心疼。晚饭的时候，当着子鹏的面，我把半夜查房的事当笑话讲给文路听。吃完饭，我和子鹏在房间里聊天，文路在客厅里打完电话进来，说了声：“房间你们慢用，我走了。”我追出去，正欲问她去哪儿，文路摆了摆手，向我再见。望着文路亭亭的背影渐渐远去，感激的话语随着她飘动的大摆裙翩跹起舞。    
    夜色朦胧，我和子鹏都睁着眼，没有睡意。想到前几个月发生的一切，犹如一场恶梦，虽然梦已经醒了，恶梦留下的阴影仍挥之不去，欠下的钱不知何时候才能彻底还清。子鹏燃着烟，靠在床头。下班回来，我就注意到，子鹏改抽芙蓉王了。其实抽什么烟，子鹏本来没有讲究。他曾经对我说过，他从来品不出烟的真假优劣来。可在内地不同，烟是身份的象征，在朋友面前，亮烟的同时就亮出了你自己。在电话里我向子鹏报告自己抽烟的事，并美其名曰因为孤独。子鹏立刻言传身教，抽烟时不要往呼吸道里吸，之后马上吐出来，那样对身体没什么危害。我不知道这样的方法管不管用，但一直沿用这种方式，抽了多年。我想，至少，子鹏尊重我的孤独。    
    “想过回深圳吗？”我打破沉默。    
    “再看看吧。”    
    我将存钱的计划告诉子鹏，子鹏笑了笑。    
    “贷款下来，说不定还有奖金呢。”本来还想说，攒点钱把欠朋友的部分先还掉，又生怕敏感的“钱”字戳到子鹏的痛处。我相信子鹏只是欠点运气而已，一定会有时来运转的一天。    
    “陈一鸣回报社了吗？”我转而问。    
    “可能吧。”    
    “两口子一定把你臭得不成人样。”    
    子鹏哼了一声，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回过头来看，现在职位对你还重要吗？”    
    子鹏没有回答。    
    82    
    在办公室，突然接到周志强的传呼，一番客套之后，我问他什么事。    
    “子鹏现在在哪里？有没有他的消息？”    
    平时，周志强很少与我联系，还是在杂志社见过两面。现在他找我肯定没什么好事，我不由得提高警惕：“我出来上班都好几个月了，没和他联系。他可能回内地了吧。”    
    “他没和你联系？”周志强有些不信。    
    “你又不是不知道，杂志社搞成那样，我白搭几个月，工资都没有。”听说周志强跟女友分手了，所以我和子鹏拜拜也在情理之中。    
    “可能他不好意思跟你联系吧。”周志强有些信我了。    
    “可能吧。你还在深圳？”我问。    
    “一直都在。”    
    “你和郭子鹏一直没见面？”    
    “大概两三个月了吧。”    
    “你不知道吧，郭子鹏借了我1万元，讲好一个月之内还，现在人都找不到。”周志强声音越来越大，开始大骂子鹏。    
    第一次听到朋友这么凶狠地骂子鹏，我的心开始剧烈地疼痛，这种疼痛远远超过生理的物理的疼痛。原来，我心中的英雄，在朋友面前竟然……    
    “你幸好离开了他……”    
    周志强还说了些什么，我一句也没有听清。    
    我愣愣地坐在那里，心灰意冷，呆若木鸡。闭上眼睛思想了几分钟之后，我抓起电话，往宿舍里打，小潘听到我的声音，就开始喊郭子鹏接电话。我说不用叫了，你告诉他，我马上回去。    
    坐在出租车里，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流。欺骗是世界上最可恨的两个字，而欺骗我的人竟然是郭子鹏——我自始至终深信不疑的爱人。一年来，我将自己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他，为了他，我奋不顾身，放弃自我，四处借钱，遭人谩骂。没想到，在朋友眼里，他是个背信弃义、言而无信、自私自利的卑鄙小人。我不知道世上什么东西可靠，还有什么人值得信赖。我所有的信念顷刻就被瓦解，一切努力眨眼就被否定。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如织人流，也许只有上帝知道谁才是真的可信。这时，司机大哥递过来一张纸巾，我再也忍不住，趴在车上，让眼泪放肆地流。不知什么时候，抽音机里传来王菲熟悉的声音，字字击中着我爱恨交织的心灵：    
    情像雨点，似断难断，越是去想，更是凌乱。    
    我已经不想跟你痴缠，我有我的尊严，不想再受损。    
    无奈我心，要辩难辩，道别再等，也未如愿。    
    永远在爱与痛的边缘，应该怎么决定挑选。


第四章  公司撤了第三十八节  生活啊，从来不遂人所愿

    83    
    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楼，子鹏正在房里抽烟，见我回来，起身向窗外掸了掸烟灰说：“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板着脸，看到他笑盈盈的，怎么也不相信这就是自己钟爱已久的人。    
    子鹏欲替我取下肩上的包，我身体一扭，将包重重地扔在床上。子鹏感觉事情不妙，上前关上房门，然后站在我面前：“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    
    我都想好了，如果子鹏对此事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么我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分手。我从包里抽出一支烟，子鹏赶紧掏出打火机，对着我咔嚓一声，蓝色的火焰在眼前殷勤跳舞。说实话，这几天，子鹏对我细心多了，我们没有发生一点小争吵。明天子鹏就要走了，我们又将很久见不着面。本想将愉快进行到底，谁知道今天出来这么一岔。子鹏按着火机开关不放，火焰上下左右跳跃，像个可爱的精灵。我望着小心翼翼的子鹏，还是把烟点燃了。    
    我盯着地板，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压低声音说：“周志强打电话给我了。”    
    “他说什么了没有？”    
    看来子鹏还抱着侥幸心理。没想到他这么不老实，我脾气一下子上来了，高抬嗓门：“郭子鹏，郭子鹏，你让我怎么说你！你借了人家的钱不还，总要跟人家通个气吧。”    
    没想到子鹏跟没事似的：“就为这事？”    
    “这还不严重吗？做人也得有个基本章法吧！现在周志强到处找你。他骂你的时候，你想过我的感受没有？”    
    “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你不用参与。既然你知道了，这样跟你说吧，杂志办砸了，我有什么办法。我借了他的钱没错，当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清楚，以后我会还他的。再说前几年，我帮过他多少，他自己最清楚。”    
    “你怎么这样啊，扯到哪里去了？一码是一码！”    
    “那你教我怎么做？！我天天去跟他解释吗？！”子鹏突然大发雷霆。    
    我反倒被吓得不敢出声，惊恐地望着子鹏。在我从小接受的教育里，诚实是最好的品德，而子鹏却选择了逃避，虽然它有些无奈，还是令我瞠目结舌，难以理解。    
    子鹏看着我惊恐的眼睛，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抱着我。我甩开他的手，泪眼模糊，心如止水。过了许久，子鹏又搂着我，平心静气说：“事情并不是你想像的那样。谁也不愿意选择逃避，我现在不正在努力，创造条件吗？你放心，这些事情我自己会解决的。”我听见子鹏发出的声音明显地在颤抖。    
    第一次看到子鹏如此伤感，我善良的心刹那间柔软如水，先前的一切宏誓刹那间苍白无力。迷失在爱情的羽翼里，我睁不开眼，我找不着北，我又一次软弱地缴枪投降。子鹏啊子鹏，你是否明白，我只是因为太爱你，所以在意你的一切，我唯愿我的爱人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    
    84    
    几天不见文路，还真有些想她，也不知这几天在哪里混？子鹏一走，我立刻报告文路。晚饭后，文路和王敬业一起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个诱人的沙田柚。    
    王敬业一来，我和文路反而无话可说。看王敬业利索地剥着柚子，下一个节目只能是吃柚子。吃完柚子，我从厨房洗手回来，王敬业起身要走，我客气地挽留了两句，文路却懒得起身。    
    “这几天，挺滋润的吧。”文路倒在床上问我。    
    “你还不清楚他那一套。”在文路面前提子鹏，我一贯轻描淡写。老实说，这几天子鹏表现不错，如果忽略为周志强争吵之事，我们仿佛回到了初识的那段甜蜜时光。    
    “怎么说，你们还是有感情基础嘛。”    
    听起来话中有话，我反问道：“难道你们就没有？”    
    “没有感觉。”    
    “先落落脚呗。要想天上掉下个如意郎君，还得打着灯笼在黑暗中苦苦摸索。”    
    “好了，别挖苦我了。”    
    “对不起，这几天为难你了。”    
    “我算是了解你了，典型的重色轻友。”    
    “哎，你都住他那里？”    
    “还不是为了你，豁出老命。”    
    “明天我请客，地方随你挑。”    
    “那可是你说的，地方随我挑。”    
    “一言为定。”    
    85    
    每天上班下班，日复一日，一味无味。坐在上班的公车上，自己都不知道去公司干什么，填那些表格有什么意义，难道就为了那可怜的工资吗？好多次早晨被闹钟吵醒之后，半梦半醒之间，思想斗争激烈，真不想上狗屁班了。10分钟之后，又站在一大堆衣服前，为新的一天挑选一件心情的外衣。    
    文路似乎也不如意。经常埋怨老板小心眼尖酸刻薄，公司就那么几个可数的人，个个在老板面前点头哈腰，文路死都看不惯。在公司，她好比汪洋中的一条船，孤立无援，几次差点跟同事干起来。每次说起这些，她就发誓离开公司，另谋出路。不过得吸取上次的教训，把工资拿到手再说。我劝文路忍辱负重，再坚持几天，元旦就要到了，怎么也得熬到过年，领个双薪好回家。    
    生活啊，从来就不能遂人所愿。    
    子鹏的电话仍然如期而至。内地天气渐冷，不知他买毛衣了没有（他总是穿得少，说自己扛得住）？有没有换上暖和的棉被？我在电话里叮嘱他，他总是一笑而过，说他不是孩子。大概在所有爱人的眼里，对方永远是操不完心的孩子    
    


第四章  公司撤了第三十九节  文路结婚了

    86    
    刚从外面回公司，还没坐稳，接到文路的电话。    
    “我想结婚。”四个字，细细的，底气不足，像蚊子在嗡。    
    “什么什么？再说一遍！”我端起水杯刚要喝水，又将水杯放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真的。”文路的声音很憔悴，像是病了。    
    “结婚？为什么？心情不好？还是心血来潮？”    
    “我真的好累。”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就挂了。靠在转椅上，我仍旧没反应过来。喝下一口矿泉水，定了定神，再给文路拨过去，想确认她刚才所言的真实程度。对方说文路辞职了，刚刚离开。    
    文路辞职我绝对相信，她完全有魄力作出如此突然的决定。至于结婚，和王敬业？我表示高度怀疑。工作上一点点挫折也不至于令她如此颓废，堕落到拿自己的终生大事当儿戏。回想几天前，我们坐在地板上抽烟时，文路第一次主动提起王敬业。    
    “他们家是农村的。”    
    “农村怎么啦，城市又怎么啦。”我随口应着。    
    “不是说农村人就怎么样，但有些东西天生注定。如果你真的和一个农民呆一起，我保证，你一天都受不了。”    
    我是没有和农民一起生活过，也不知道和农民朝夕相处会是什么滋味。我开着玩笑：“小姐同志，你是不是有点喜欢他了。”     
    “谈不上。”    
    “那你管他城市还是农村？”    
    “不就是聊聊吗？”    
    “他大学毕业，深圳户口，国营企业，够能耐吧。”    
    “对有的女人来说，可能是那么回事。”    
    回过头来分析，文路说这段话之前就有所准备，只是我没当回事罢了。在我的思想意识里，文路应该找一个甘力那样条件优越的俊男，只可惜甘力没有回应她抛出的绣球。可是，文路也不至于就此草草收兵，放弃追逐多年的爱情梦想，就此披上嫁衣，沦为人妻吧。对于有的姑娘来说，王敬业是个不错的男人，心细、谨慎、节俭、顾家，适合过小日子，可他与文路的理想大相径庭。难道文路真的就为了王敬业的深圳户口和旱涝保收，以此平衡自己小小的挫折，满足一时的虚荣？    
    回到宿舍，听小潘说文路和王敬业下午来过。打开房门，发现文路的衣服已收走了一大半，小小的房间陡然间变得无比空旷，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失落。    
    没有任何形式的告别，文路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孤单地坚守着精神的堡垒，再也没有黑夜里来自心灵的对话。我们谁也没有联络谁。我不知道文路是不是背叛了自己，背叛了我，背叛了我俩短暂的闺中生活。直到那天接到文路在火车站打来的电话，她和王敬业准备回老家，赶在新年之前举行婚礼，我诧异得哑口无言。电话里沉寂了几秒，文路果断挂了。我来不及送她，来不及准备礼物，甚至来不及说一句恭喜的话。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事后，文路隐约地对我说起，急着结婚，因为她怀孕了。我立刻联想到子鹏来的那几天，文路不得不去王敬业那里过夜，于是心中充满了无限愧疚。从某个角度上来讲，正是我和子鹏促成了他们的婚姻。许多年过去了，我仍旧不明白怀孕和结婚之间存在什么必然的因果关系。如果怀孕构成结婚的理由，那么文路变了，变得不再是那个坚持理想的文路。文路开始变得陌生，变得令我刮目相看。甚至，很多事情需要重新定位。甘力说：“人在绝望的时候，会作出意想不到的决定。”难道文路对爱情绝望了吗？还是仅仅因为冲动？因为疲惫？因为厌倦？又或者，生活本来就是这样？    
    谁也没有料到，灾难就从这场仓促的婚姻开始。正是这场缺乏爱的婚姻，导致几年之后悲剧的上演。    
    87    
    两点一线，单调而平庸。为了工资，为了带薪年假，为了贷款奖金，坚持就是胜利。这句话一度成为我的人生格言。    
    文路走了，下班回家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凡有机会，我宁愿呆在咖啡厅、酒楼、娱乐城，陪银行官僚们天花乱坠，天南海北神侃。我奇怪每天晚上都有吃不完的饭局，有时候一晚上辗转几个场所，比如西湖春天吃饭，金色时代看表演，东方之珠宵夜。回到宿舍已是凌晨三四点，早上9点还得奔赴公司。天天像赶场一样，折腾得不成人样，可是，一旦闲下来，我就心里发慌，又巴不得立刻投入火海献身革命。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个月的辛苦总算没有白废。伴随新年的到来，我进公司之后的的第一笔贷款进帐了。虽然200万不算多，但这笔借款完全没有抵押和担保，刑总总算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将眼镜和我叫到跟前，好好鼓励了一番，希望来年再接再厉。眼镜领了4万元奖金，提前回家了。我接过2万元奖金时，内心早已激动不已，兴奋地给子鹏打电话，子鹏只是说，回来的路上，注意安全。    
    将钱汇给小建之后，心情舒坦多了。之所以一直没有与小建联络，主要原因是凑不上钱还他，说什么也只能徒增惭愧。小建问起我的状况，我一一如实回答。本想问他结婚的事定了没有，想想还是算了，我不想触动他那根伤心的神经。    
    年终总结大会上，刑总重点表扬了眼镜和我，眼镜回家了，现场受誉的就我一人。工作勤奋，加班加点，任劳任怨，成绩突出，把公司当成自己的家，短短几个月，为公司作出巨大贡献。刑总年纪轻轻，怎么也讲得出如此套话。我心想，没有奖金谁干啊，我又不是雷锋。在一片掌声中，茶话会圆满结束了。要是大家知道刑总奖励我2万元，谁他妈不努力工作，以司为家啊。     
    从财务室领完年终双薪出来，同事们个个激情荡漾。有的跑去银行存钱，有的开始落实车票，有的讨论带什么东西回家最合适，过年的感觉真好！彭姐不打算回老家过年，女儿由航空公司陪护，明天就到深圳，幸福溢于言表。我拉着彭姐到负1楼逛地下超市，为她女儿买了件玫红色丝绒连衣裙，给蒙蒙买了套羽绒服，也不知大小是否合适。    
    


第四章  公司撤了第四十节  飞到子鹏身边

    88    
    晚饭定在国贸一楼餐厅。赶到的时候，甘力已经到了。可能新开张的缘故，餐厅里人不多，优美的英文经典老歌在上空回旋，感觉美不胜收。橙色纯棉布铺就的餐台，翠绿的西兰花、红白相间的九节虾、金黄的木瓜翅、油黑的多宝鱼，色香味俱全，看了令人食欲大增。两个人开心地聊了很久。甘力总结说：“看样子，最近过得不错。”    
    一句话，又拨动我忧郁的心弦。我快乐吗？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了。我的本质是忧郁，一个又一个忧郁接踵而至，我从来没有找到真正的快乐。我的快乐永远和子鹏连在一起，子鹏前途未卜，我无法快乐。可是这些话，我只能装在心里，不可能对甘力说。甘力是公子哥，哪里懂得我等凡夫俗子的疾苦。我问他：“带烟了吗？”    
    甘力翻出一包中华，我吸了一口，不如圣罗兰爽口。第一次当甘力的面抽烟，我有点不自然，抽了两口，将烟掐灭。    
    “怎么啦？”    
    “味太重。”我喝了一口汤。    
    甘力向服务小姐招了招手，“来包圣罗兰。”    
    “圣罗兰？没有。其它牌子行吗？”    
    我对小姐说：“算了，不用。”    
    小姐正欲转身，甘力抽出一张钞票，放在餐台上：“麻烦你到对面帮我买一条。”    
    还是圣罗兰对胃口。甘力也点上一支，品了一口。我问他：“怎么样？”    
    “还行。”稍后又加一句：“可能你抽习惯吧，什么东西习惯了就好。”    
    是啊，习惯了就好。我习惯了子鹏的气味，习惯了子鹏的身体，习惯了子鹏的霸道，习惯了替子鹏操心……习惯了子鹏，心就永远留在那里。    
    抬头看看面前的甘力，怎么也看不出他是我们老家长大的孩子，不像我，一开口就带着浓厚的湘音。    
    甘力觉得好笑：“你们那里的人还有什么特殊记号？”    
    我逗他说几句家乡话。话说得倒蛮地道，只是觉得怎么也不像是从他嘴里嘣出来的。两个人都被逗乐了，笑声在清静的餐厅里环绕。    
    分手的时候，我将早已准备好的信封交给甘力：“里面是5000，那2000就对不起了。”    
    甘力说什么也不肯收，我坚决将信封按在他手里，说了声再见。这样，我觉得自己再也不欠他什么。欠人家东西总让我放不开手脚。    
    89    
    买了件明灰色呢制大衣，取了5000元，兴高采烈地踏上回家的路。一上车，思绪就飞到子鹏身边，恨不能火车马上就到。从火车站出来，给子鹏打电话。    
    本想骗他我还在深圳，想到手机上有来电显示，只好临时改口：“没想到吧。”很久没说塑料话了，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别扭。    
    “不是说明天回来吗？”    
    “怎么？打乱你的计划了？”    
    “怎么会呢？你现在哪儿？我过来接你。”    
    “算了吧，你说个地方，我直接过去得了。站在这里太冷了。”    
    “国际大厦前面，有一间名叫“一品香”的餐厅，我在那里等你。”    
    从新火车站打的到国际大厦，用不着跳表，几分钟就到了。子鹏坐在包房里，见我进去，张开笑脸。我趁其不备，上前亲了亲他的脸。子鹏拍拍我：“好了好了，这不是深圳。”    
    坐下来，仔细打量子鹏，还是那套宝蓝色西装，有些嫌脏，不定多长时间没干洗过。我伸手摸了一下，白衬衣里面一件棉内衣：“就穿这么多？”然后摸摸他的手，却比我暖和多了。子鹏裹住我冰凉的手搓了搓。    
    看着子鹏皮肤发黑，胡子拉茬，我说：“你该理发了，衣服也该换换。”    
    子鹏不接我的话，说：“这里的菜不错，我点几个菜，包你满意。”    
    子鹏似乎对吃情有独钟。和子鹏在一起，除了吃好像没别的事可做，压马路，游公园，卡拉OK，逛商场之类，根本没门。除非迫不得已，他才逛一下超市，拣好要买的东西一刻也不愿意多停留。我想不出我们有什么共同爱好。好在一日三餐是天下人的基本活动。野鸭烧胡萝卜、红烧水芋头、醋溜红菜苔，子鹏还在点，我说：“够了，干掉这些就不错了。”    
    菜上来了，味道真不错，千好万好，还是咱家乡饭好菜好。子鹏在吃方面从不亏待自己，所以身体还过得去，这点让我稍稍放心。    
    边吃边聊，一晃几小时就过去了。半瓶酒下肚，菜也凉了，子鹏又吩咐老板将菜热了热，然后要了一钵米饭。我问子鹏是不是经常喝酒，他说好久没喝这么多了，今天高兴。鬼才相信。正说着，手机响了，几句之后，子鹏声音变得激昂，估计对方不太友好。我问他怎么回事，子鹏说没什么，公家的事。    
    打的到子鹏家，楼梯口的灯坏了，我们摸索着上楼开门。打开灯，简陋的客厅里一片昏暗，一张80年代时兴的人造革沙发，扶手上破了几个洞，里层陈旧发黄的海绵都露了出来。小小的茶色玻璃餐台上放着一个快餐饭盒，筷子直插其中。单薄的玻璃窗在夜风中吱吱作响，右上角的玻璃缺了一角，没有窗帘的掩护，冷风乘虚而入。我站在客厅里，仍然冷得直哆嗦。子鹏一边叫我坐，一边上厕所撒尿。我用手指在沙发上轻轻划了一下，妈呀，上面哪里能坐，净是灰尘，至少半个月没打扫过。待子鹏出来，我问他有没有电炉。子鹏开始在各个房间里翻箱倒柜。我朝几个房间粗略扫射了一遍，大房里的双人床上面还铺着凉席，显然很久没住人。中房是书房，整面墙都是书，足有上千册。小房里一张单人床，棉被未叠，散乱地堆成一团。我一屁股坐在单人床上，看来今晚的战斗只能在这里展开了。抬头一看，窗户上连窗帘都没挂。我站在窗边朝外面瞅了瞅，好在是顶楼，外面没什么建筑，用不着担心春光外泄。    
    子鹏终于找出一个小电炉，插上电，电阻丝慢慢变红。我高兴地脱掉鞋子，一双冰冷的脚伸到炉子上面烘烤。然后说：“你也太不讲究了，自己的窝，也该收拾收拾。”    
    子鹏笑了笑：“除了晚上回来睡觉，派不上别的用场，反正平时又没人来。”说完，出去把其它房间的灯都关了。    
    我看了一眼表，才8点多，没什么事可做。手脚都暖和了，赶紧裹进铺开的被子里，别让热气散了。冲凉就免了，子鹏搓了条毛巾，我擦把脸，没有其它节目，不如早点睡吧。    
    子鹏仿佛一个大火炉，浑身滚烫。他一上床，我再也不用将头捂在被子里了。子鹏伸手欲将电炉关了，我说让它开着吧，可以保持室内温度高一点。子鹏迟疑了一下，将手缩了回来。身上暖了，欲望便开始滋生蔓延。剥去层层包裹，相爱的肌肤能够抵御任何寒冷。多日的思念只为了今晚的温情，谢谢你，小小的单人床。    
    “工作还愉快吗？”完事之后，我急于知道子鹏现状。    
    “不如当初想像的那么顺。”    
    其实我早看出来了，只不过不想直接点破。“老板对你咋样？”    
    “还不错。不过，这里比起深圳来，发挥的空间还是小得多。”    
    “那就回深圳吧。”我抓住时机游说子鹏。    
    “现在手上有个好项目，谈不拢再说。”    
    “怎么说呢，深圳的机会比内地多得多，而且重视人才，没有那么多陈规陋习，用人也少很多偏见。”其实，冥冥中我觉得子鹏一定会回深圳，只不过尚需时日。我也知道，自己着急也没有用，子鹏有自己的考虑，他确信自己的判断。


第五章 温柔的梦乡被吵醒第四十一节 相依为命

    90    
    “郭子鹏——”正当我们进入温柔梦乡的时候，被楼下的叫喊声吵醒。这么晚了，会是谁呢？我推了推子鹏。子鹏伸手将电炉插头拔了，房间里顿时漆黑一片。子鹏嘘了一声，我趴在子鹏怀里，大气不敢喘。    
    “郭子鹏——”又开始了，一个年轻注伙子的声音。不，是几个。他们开始说话，内容听不太清楚。我小声问子鹏什么事，子鹏叫我别出声。不一会，听见有人上楼，从脚步声判断，至少有三四个人，紧接着传来重重的敲门声：“郭子鹏，开门——郭子鹏，知道你在家里，不开门别怪我们不客气——”    
    一定是电炉发出的亮光被他们看见了。我屏住呼吸，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子鹏犯了什么事。敲门声越来越急促，我一个劲推子鹏起床。只听见有人开始在门上乱踹：“郭子鹏，你他妈别想躲过今天——”我和子鹏在黑暗中急速穿好衣服，子鹏叫我躺在床上别动，出去将客厅的灯打开。    
    随之进来了一伙人，乒乒乓乓，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找到你可真不容易！你他妈还想躲，想躲到哪里去？！”“你他妈也太不讲信用了，说好元旦还钱，叫老子们怎么过年？！”“当初老子多信任你，多爽快，你他妈就忘了？！”    
    我坐在黑暗里瑟瑟发抖，毛骨悚然。    
    子鹏始终在低声下气地说好话：“这么晚了，我到哪里去弄钱？！”“这样，天一亮，我就拿钱给你们！”“明天上午12点之前，没给你们，任你们处置！”我想像着子鹏低三下四的表情，心里那种难受劲无以言表。    
    那帮人根本不信子鹏：“反正今天我们不走了，你他妈什么时候还钱，我们什么时候走人，你看着办吧！”接着是咔嚓咔嚓打火机的声音。    
    紧接着是手机拨号的声音，子鹏在打电话，一边拨，一边说：“这么晚了，都联系不上。”然后又一阵拨号音。    
    有人开始踢门，摔椅子，我害怕他们动手打人，子鹏单枪匹马，可要吃大亏。    
    “这样吧，现在我手上确实没钱，你们把手机拿走吧，明天上午一定拿钱换手机。”    
    “一部破手机值几个钱，你他妈手机不要了，老子们还不是白搭？！”“少啰嗦，赶快去弄钱吧，我们在这里等你！”    
    按时价一部手机值1万多，也不知道子鹏到底欠他们多少。看样子，今晚是过不去了。我不容分说，穿好鞋子，拉开房门。客厅里乌烟瘴气，昏黄的白炽灯下4个年轻人齐齐望向我。我开口就问：“他到底欠你们多少钱？”    
    “1万。”其中一个高个子说。    
    “这样吧，我这里只有5000现金，连同手机一起，你们拿走吧。明天上午我们再拿5000换手机，你们看怎么样？”见几个人没表态，我又说：“如果你们信不过我，那你们就坐在这里等吧。”说完，我从房间将包拿出来，当面取出钱夹，将全部现金亮给他们。    
    高个子接过钱，点完数，我让他写个收条。接过收条，我将子鹏的手机递给他。高个子对着子鹏说：“看在小姐份上，再饶你一次。咱们撤吧！”然后将烟头往地下一扔，向同伙打了个手势，咱们走。    
    看着那伙人出门，我如释重负。子鹏关上门，我双腿一软，蹲在门后捂着脸泪如雨注。子鹏走过来，扶我到房间。我坐在床沿，双手环着子鹏，伏在子鹏肚皮上，哭得一塌糊涂。整栋楼都在颤抖，子鹏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木偶一样搂着我。我一边呜呜嚎啕，一边拼命摇晃着子鹏：“答应我，回深圳好吗？子鹏，听见了没有？跟我回深圳——”子鹏终于动摇了：“好吧，我答应你，别哭了。”    
    过了好久，子鹏替我脱掉衣服，将我抱回床上躺下。我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眼睛干涩得胀痛，想到刚才触目惊心的一幕，仍有些后怕。那一刻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让我变得异常勇敢。要是他们拿了钱还不肯走怎么办？要是他们动手打子鹏怎么办？要是他们耍流氓怎么办？真不敢设想。好在事情过去了，子鹏也答应回深圳，我心里踏实多了。    
    整个夜晚，我和子鹏紧紧地抱成一团，相依为命。关于发生的一切，子鹏没作任何解释，我也没有问。只要子鹏答应离开，我们还可以从零开始。只要回到深圳，一切都会好起来。直到天亮，两个人才慢慢合上疲惫的眼睛


第五章 温柔的梦乡被吵醒第四十二节  一切有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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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9点多，子鹏就出去了。我满脑子昨夜对峙的场面，再也难以入睡。干脆起床烧了点热水，在几个房间里转来转去，搜寻子鹏一点一滴的生活痕迹。书柜里有一本相册，我打开一页页看，大多是他妻子和蒙蒙小时候的照片，有两张子鹏和她的合影，显得并不亲密，有一张影中人的眼神似乎还充满着忧怨。另一个房间，我看见床垫下露出一角写满字的材料纸，我好奇地将它抽出来。    
    子鹏：    
    自从你提出离婚之后，我的生活再也没法平静。这些天我一次次回想我们认识、相好、结婚的情景，没想到今天会走到这一步。看着蒙蒙一天天长大，心里更加难过。    
    我承认自己虚荣心太强，不应该和别的女人比房子比穿戴，甚至有时候不给你留面子。这都是我的错，以后我可以改。如果离婚了，蒙蒙怎么办，我怎么办，这些问题你想过没有。希望你重新考虑，收回你的决定。    
    庆芳    
    92年12月30日    
    掐指一算，离现在已经3年了。信上的字迹有些难辩，我相信句句发自肺腑。子鹏有很多显而易见的性格上的缺失和不良习惯，刘庆芳应该比我更加了解，他们至少相处了五六年。    
    我又在书房翻了翻，大部分都是新闻、哲学、古典文学方面的书籍，还有不少聘书、获奖证书之类。11点了，子鹏还没有回来。我到厨房里转了一圈，看来子鹏从来没开过火，油盐酱醋全无。再转回客厅，大门裂着好大的一条缝，从门缝向外张望，外面的一切尽收眼底，门锁也挪过几次地方。我不禁想起子鹏曾提起当年，晚上回家晚了，刘庆芳将门反锁，他只好对着门乱踹，一扇门被他踹得千疮百孔，修补了无数次，今日一见，果然情况属实。    
    不知道子鹏还含藏多少我无从知晓的故事。子鹏永远那么复杂、凌乱、无绪、令我措手不及。不知他和周志强的麻烦扯清了没有，也不知什么时候还会冒出意想不到的下一次，子鹏什么时候才能从繁乱中摆脱出来，和我过上一份清静、规律、简单、没有麻烦的生活。真希望子鹏能和以前的生活作一次彻底的斩断。坐在冰冷又寒伧的子鹏的家里，我开始怀疑，自己在他心里是否真的重要？他能否如昨晚答应过的那样，返回深圳，重头开始？他到底在想什么？犹疑什么？担心什么？还有什么不能对我说？    
    子鹏回来了，拿给我2000元。我问他事情处理得怎么样，子鹏说都摆平了。我指着沙发上的塑料包说：“给蒙蒙买的衣服，也不知合不合身。做爸爸的也该多关心关心儿子。”子鹏笑了笑，我忽然感到有些陌生。从一开始，我就不了解子鹏，捉摸不透他的内心。我将自己一览无余地展示给他，他却半遮半掩，凡事让我自己体会。我原以为这是一个成熟男人的正常表现，可眼前发生的一切，令我对未来没有把握，我感觉自己在无边的大海中漂流，越来越不安全。很多时候，我想将这些担心抛给他，问个水落石出，可子鹏从来不和盘告诉我。除了开心的事、别人的事，他从来不交出最实质的部分。我感觉在两个人的世界里，自己是个无助的孩子，常常感到深不见底的孤独。    
    在外面吃完晚饭回来，坐在电炉上，子鹏问起我近来的情况，我们又开始随便说笑。躺在床上，子鹏又开始疯狂地要我，我又幸福地忘掉了一切烦忧。唯有此时，子鹏像个纯真的孩子，又好比饥饿的婴儿，在母亲的怀抱里纵情舔食，直到吮干我最后一滴乳汁。也唯有此时，子鹏完完全全属于我。我真希望永远这样，让自己在灿烂中死去！    
    “打算什么时候办离婚？”我第一次提到子鹏的婚姻。    
    “过完年吧。她也不愿意这样拖下去了。”    
    “几月份去深圳？”    
    “办完手续就去。”    
    “从头开始，准备好了吗？”    
    子鹏又开始亲我，我抚摸着子鹏的脸，为即将迎来又一次新的开始兴奋不已。我以为，只要子鹏思想上过了关，一切就有了希望。    
    “真的谢谢你，你给了我最大的力量。”第一次得到子鹏面对面的口头感谢，从前的一切委屈和承受都找到了意义。


第五章 温柔的梦乡被吵醒第四十三节  不幸又一次降临了

    92    
    动身回深圳之前，再度和子鹏温馨两天，是我最大的快乐。万万没有想到，不幸又一次降临了。    
    见到子鹏，已近傍晚。不巧的是，子鹏临时有安排。他在宾馆开好房间，将房卡给我，答应办完事立马赶回来。我只好买了些吃的，在宾馆等他。我计算着，子鹏开车一个来回，快的话也得3个小时，万一盛情难却，吃完饭回来，那就说不准。好在宾馆里有暖气，一点感觉不到外面的冷。洗了个澡，躺在床上舒服极了（在家里几天没舒展过，晚上在被子里都蜷成一团）。边看电视边吃零食，不知不觉快10点了，子鹏一定上酒桌了。反正他迟早得回来，安心地等吧。    
    10:30，电话响了。我关掉电视，抓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子鹏异常艰难的低低的声音：“我出事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怎么啦？怎么回事？”    
    “你不用着急，我已经通知交警大队的朋友了，他们正往这里赶。我只是告诉你一声。”听声音，子鹏一定伤势严重，平时有什么伤病他特别能忍。    
    “人怎么样？”我神智慌乱。    
    “右腿好像没有知觉。”    
    我绝望地想到，子鹏的腿会不会残废？    
    “你具体在什么地方？我马上过去。”    
    “不用，他们很快就到了，到了医院我再打给你。”    
    “你到底在哪？”    
    “回来的路上。你不用担心，待会我打给你。”    
    我呆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子鹏真的站不起来了怎么办？我们的生活还没有开始。手表嘀达嘀达转动，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漫长，我只想快快见到子鹏，弄清楚他到底伤得怎样。老天保佑，保佑子鹏平平安安。11点了，电话还没有响，我拿起听筒，放在耳朵边，电话没问题，又放下了。11:10，11:15分，我想打过去，又怕打电话耗电，子鹏与外界联系的唯一方式就凭这部手机了。我如坐针毡，穿好衣服，守在电话机旁，随时准备出门。12点，电话终于响了，子鹏说已经到家了。我飞一般地冲出去，下楼拦了一辆的士，叫司机赶快。    
    下了车，确认亮灯的那间单元房，我跑步上楼。门没锁，子鹏坐在床沿，右腿放在一张靠背椅上，不能动弹。我轻轻碰了一下，子鹏哎哟直叫。    
    “医生怎么说？”    
    “说是内伤。”    
    “不住院吗？”    
    “没那么严重。”子鹏总是这样，明明严重还大事化小。    
    我的心这才稍稍落了地。“谁送你回来的？怎么不直接送宾馆？”    
    子鹏没回答。我知道他一定不愿意别人看到我和他在一起。可现在人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顾及的。有时候，想到子鹏总是害怕和我一起露面，心里总是委屈极了。想想毕竟他还未正式办手续，还是忍忍算了。    
    “咱们回宾馆吧，家里热水都没有。”我说。    
    子鹏双手操着腿，没出声。    
    “我下去找个人来背你。”不等他回答，我就下楼了。    
    花10元钱，请的士佬背子鹏下楼，到了宾馆，又请保安帮忙，将子鹏背进房间。我用热毛巾替子鹏擦了擦身子，手表也不知去向，好在手机还在，不然麻烦可大了。躺在床上，子鹏讲起事发经过：“回来的路上，一心想开快点，可是晚上的光线不太好。开到一个急拐弯处，眼睛犯迷糊，以为是一条直道，忘了减速，120码照开不误，祸到临头，才看清前面是一米多高的水泥栏杆，刹车已经来不及了，整个车对着水泥栏杆直撞，只听到‘嘭’的一声，车飞出栏杆，结果连人带车冲到几米深的水沟里。幸好安全气囊将我死死顶住，要不是奔驰，换了别的车，早没命了。好在你没同我去，不然的话，如何向你们家交待。清醒过来，第一预感就是右腿没了。摸摸还在，然后开始找手机，联系朋友。打电话告诉你的时候，我已经在医院了。本想早点告诉你实情，又怕你赶过去，控制不住地在医院乱哭。”    
    “车呢？”我问。    
    “明天有人去拖，估计拖回来也没用了。反正车买过保险。”    
    劫后余生，人没事就是不幸中的万幸。子鹏还在不停地安慰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整整一夜，我们几乎没睡，子鹏的腿生疼，去痛片吃下去，毫不见效。我想替他揉一揉，可一碰到腿，他就大喊大叫，疼痛难忍。我不停地亲他抚摸他，希望以此分散他的注意力。    
    第二天，几个朋友来看他，子鹏强忍着疼痛，跟他们聊天。下午，保安背着子鹏下楼，送他去了趟公司。我不知道还有什么重大事情非去公司解决不可。    
    深圳暂时回不成了，我每天替子鹏安排火食，在附近饭馆炒几个新鲜开胃的好菜。听说有个江湖郎中，治内伤很有一套，我扶着子鹏寻到那里。留着长长的白胡子郎中说着说着，提起子鹏的脚，向右使劲一扯，痛得子鹏嗷嗷大叫，接着郎中又不管不顾地连扯数次，之后开了几贴膏药，像牛屎一样，每天照脚踝处涂抹。临走时还交给子鹏一副拐，子鹏成了一只腿的瘸子。    
    三四天过去了，子鹏的腿没有明显好转。每天我轻轻地帮他揉，刚开始不能用力，只能摸它，慢慢可以加一点点力。时间一天天过去，子鹏不能出门，又不能工作，渐渐地烦躁起来，脾气越来越大。一次，我买饭回来，子鹏打开饭盒，一看是红烧排骨，将筷子一扔：“你自己吃吧，每天都是排骨。”见子鹏这样，我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这些天我向公司请了假，天天寸步不离地服侍他，他还这不满意那不满意，我的委屈还无处说呢。子鹏看到我流泪，又开始赔礼道歉，强撑着拾起筷子，将排骨一块块往嘴里送。内心里，我从来没有和子鹏计较过，我知道子鹏是一个嗜事业如命的人。现在他连路都走不了，公司来电话说车报废了，他心里很烦很闷。难道我就不烦不闷吗？他什么时候也能站在我的立场，替我想想？    
    我买了十四的票，准备回深圳。那天上午，我将东西收拾好，到总台结完帐，送子鹏回家。然后收集了附近的几家订餐电话，贴在墙上。子鹏每天拄着拐，行动极不方便。郎中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子鹏的伤至少3个月才能基本恢复。下午去火车站，子鹏坚持要送我，送就送吧，我知道他一个人呆在家里，憋得实在难受。    
    


第五章 温柔的梦乡被吵醒第四十四节  亲爱的深圳，我又回来了

    93    
    蓝蓝的天空飘浮着朵朵白云，深圳已是春光明媚。看到背着行囊徘徊在公交车站问路的青年男女，我总想主动上前帮他们排忧解难。金碧辉煌的香格里拉酒店、深南大道上四季常青的灌木、行色匆匆的异乡人，这一切都令我倍觉亲切。虽然自己在这个城市举目无亲，一无户口二无片瓦，却俨然一个地道的深圳人。这里的高楼大厦、大街小巷、夹带各地口音的普通话，我都无比熟悉。好比我一开口，人家就问小姐是湖南的吧，于是话题就此展开。深圳人永远不会排斥你，一下车你就成为大家庭中的一份子。坐在干净的大巴车上，明亮的景致一排排后退，亲爱的深圳，我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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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公司，同事们已按部就班，各就各位了。听说18楼正在装修，办公室即将扩大，大概刑总准备搞点实体了。    
    我轻轻敲开刑总办公室的门，刑总关心地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男朋友伤势怎样？自从奖金事件后，我感觉和刑总之间的距离有所拉近，说话时他不再以命令的口气，比先前随和多了。聊起办公室扩建的事，他叫我随他上楼看看。经过大办公室，同事们虽然都埋着头，一定注意到我和刑总走在一起，可以想像得到，他们心里都猜测着什么。和刑总并排站在四面都是镜子的电梯里，我有些不自在。刑总无意朝镜子里瞟了一眼，正好和我的视线碰上，我赶紧挪开视线，望着红色显示器，自言自语：电梯真慢。刑总也抬头望了一眼说：老了，该退休了。新办公室装修正紧锣密鼓地进行，民工们个个挥汗如雨。这里的面积是原来的两倍多，结构也合理多了，再有一星期就能竣工。刑总向我介绍每一间办公室的用途，唯有总经理室外一间10多平米的小间，他没有介绍。    
    国展中心正在举办一个大型家具展览，刑总安排我和眼镜一同前往。展厅里各式各样的办公桌椅、沙发，款式新颖，参观的人络绎不绝。刑总每看中一样，眼镜就上前交涉，留下地址，安排送货。其中一套粉红色双人真皮沙发，7000多，在灰黄的办公家俬中煞是抢眼，我坐在上面，感觉不错，可粉红的颜色并不适合办公用。刑总指着沙发，叫眼镜记下。我心想，买它摆在什么地方？    
    从眼镜那里得知，办公室装修加上添置办公桌椅，花费四五十万。我问他公司是不是要上新项目，他也说不上来。恐怕眼镜对刑总的了解，比我也多不了多少，刑总的神秘只有他自己知道。    
    搬至18楼，刑总安排我坐在总经理室外面那一小间。以后你就是总经理秘书。这样的结果，我一点不意外，第一次参观布局时我就有所预感。我并没有对此表示感激，虽然粉红的真皮沙发充满温馨，但那个位置将令我失去很多自由。事实上，自从搬到18楼，我再也不能随便串岗、和彭姐聊天、听同事们扯谈。刑总在的时候，我是秘书、接待员、传话筒，刑总不在的时候，我随时准备替他记录来电、向他汇报公司情况，一步不能离开。因此工作量陡然间增加了许多，然而工资还是原来的数目，我心里犯着嘀咕。话虽这样说，工作起来我照样很认真，甚至比以前更用心。没办法，我就是这样，一旦做了，就会尽心尽责。刑总仍旧独来独往，每次出门，不说去哪儿，也不告知什么时候回来，仿佛无视我的存在。眼镜跑银行也不叫我了，一定是刑总交待过。我坐在豪华漂亮的办公室里，心情郁闷，倚着窗口看楼底下勤劳穿梭的人们，不禁十分怀念和眼镜跑银行那段生活，忙碌而充实，劳累而有收获。现在的我比任何时候都盼望中午12点，和彭姐一起打饭说说心里话成了一天之中最宝贵的快乐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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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秘书的唯一好处，就是可以在刑总出去的时候打免费长途电话。子鹏仍然每天去江湖郎中那里敷药，走路仍然拄着拐，不过已经能自如地上下楼了。他每天坚持走路去公司，一来打发时间，二来腿也得到了必要的锻炼。    
    一天，正翻着彭姐买的《知音》，听见前台有人问宁小姐在吗，正寻思是谁找我，手持鲜花的小姑娘进来了。似曾相识，想想在哪儿见过？小姑娘一进来，就说：“宁小姐，你好，我们是安安花屋——”    
    哦，对了，正是小安花店里的店员。    
    又是一大束洁白的百合花，难道是甘力？我接过清香的花束，小姑娘又递给我一个墨绿色水纹纸包好的长方形礼盒，我签收后，谢了小姑娘，让她代我问小安好。打开礼盒，里面是一条圣罗兰，不用说，肯定是甘力，只有他才可能挖空心思给人惊喜。里面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    
    波波：    
    我打算去广州读书，为将来充充电。学习是全日制的，为期两年。祝你快乐！    
                                                       甘力    
    也就是说，很长时间内，我们不会见面。望着简短的留言，关于甘力，我有一丝怀念。    
    


第五章 温柔的梦乡被吵醒第四十五节  真情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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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天下午，我躺在床上看张爱玲的小说，文路和王敬业来了。文路穿着一件宽大的连衣裙，大概四五个月了，肚子有些凸起，走路也显龙钟。我赶紧起身，请他们坐，仿佛迎接尚显生疏的客人。我找出纸杯倒了两杯白开水。    
    王敬业问我：“什么时候到的？”    
    “十五。你们呢。”    
    “前天。”想想，前天已是正月二十几了。    
    “几次打电话你们都不在，初四我就离开了。”    
    “郭子鹏还好吧？”文路问我。    
    我将车祸的事告诉他们之后，无话可说了。王敬业在，我和文路交流起来总有障碍。    
    文路开始收拾上次未带走的衣物，我帮她找塑料袋，王敬业一件件打包。很快就收拾好了，我打开抽屉，还有一本相册。文路接过，塞进包里。我留他们一起吃顿饭再走，文路说不用了。王敬业拎着胀鼓鼓的塑料袋，文路蹒跚着跟在后面，带走了她最后的嫁装。    
    文路真的变了。从进门开始，她就在躲避我的眼光。和王敬业一起生活，她幸福吗？从她的表情里，我看不到快乐，却看到了认命。结婚之后，文路心中那些不死的欲望随之消失了吗？她和王敬业交流她的所思所想吗？王敬业了解她的蠢蠢内心吗？我和文路之间的真情友谊就此完结了吗？我不能说清婚姻意味着什么，可我明白，婚姻对我来说，只能意味着爱情。我和子鹏相守至今，正是因为爱。除了爱，我一无所有；没有爱，我一天都不能活。    
    直到再次见到文路，已是半年之后，文路已为人母。    
    97    
    坐在办公室真是无聊至极，大部分时间刑总都不在。我除了看报纸就是练五笔，一个月不到，我居然能达到每分钟90多个字，不能不说是一大意外收获，只可惜公司没什么文件需要我处理。我的工作仍然只限于手写范围，所有打字工作均由彭姐承包。要是刑总同意，我真愿意专职打字。我甚至觉得自己特别适合打字这项工作，它简单、机械、不用大脑，而且随着双手在键盘上欢快地舞动，一行行标准字体整齐地呈现在显示屏上，成就感立竿见影。中文打字练得差不多了，我开始练英文。时间就这样一天天流走，我开始渐渐习惯这样的工作状态，刚搬进来的那种烦躁不安也随之消失了。    
    不知从哪天开始，刑总只要在公司，中午饭必定叫上我和眼镜，三个人在滨河路湘菜馆解决。点上三五个开味小菜，有时候还加上一瓶啤酒。餐馆的服务员跟我们熟了，更是热情有加。饭桌上刑总偶尔讲几句笑话，眼镜仍是老一套，马屁拍得溜响，我则只管吃我的饭。有时候眼镜出外办事未回，我和刑总两个人也去湘菜馆，除了公司的事情，我们很少谈及其它。刑总不发问，我从不贸然开口。    
    98    
    湘菜馆的楼面经理听说我是老乡，热心地要向我介绍另外的老乡，无外乎他的一些熟客。一次，楼面经理领来一个个头不高皮肤黝黑的小伙子，聊起来，我们算得上校友，于是互换了名片。    
    第二天，电话进来，对方自报姓名，我一时糊涂，忘了李兴旺是谁，好在对方及时补充了一句，咱们是校友，我方才醒悟。要是对方让我猜，多尴尬（我从来只记自己感兴趣的人）。寒喧几句之后，我问他有什么事没有，对方说只是问个好。这样的电话隔两三天一次，李兴旺总想约我吃饭，我一再推辞。次数多了，人就容易丧失原则，一天晚上，我终于赴约。    
    见面地点在振华路新开的麦迪逊啤酒屋。走进包间，里面已经坐了一对，一位低胸浓妆靓女正往男人身上贴，见我们进去，男人起身迎了迎。李兴旺向我介绍他的朋友，啤酒屋里人声嘈杂，我没听清那男人姓什么。那男人倒是挺热情，开了几瓶喜力，提议四个人碰杯。我说我可是从未喝过酒，那男人招手叫服务员上椰汁，然后拉开听盖，递给我，来，干杯。几个人一边啜饮，一边看表演。台上舞女的动作越狂野，台下男人的嗷叫声越雷动。这里完全是男人的乐园，女人只不过你快乐所以我快乐。直到小提琴独奏的旋律响起，酒吧里的尖叫才稍稍平息，男人女人们开始肆无忌惮地挑逗、抛媚眼、送秋波、捎首弄姿、搂抱亲吻。我又开始胡思乱想，要是子鹏置身其中，他会如何施展自己？喝着聊着，我心里有些发闷，想出去清醒清醒，于是起身去洗手间。洗手间挤满了花枝乱颤的女人，镜子前补口红的、描眉的、将水往头发上抹的、修整衣服使其暴露部位更加勾魂的，姿态各异，蔚为壮观。有一名妖艳女子一进来就朝镜子前挤，还未挤进去，外面有人叫她快点，该女子一面应声一面将可乐倒在手上，朝头上乱抹一通，踮起脚朝镜子里瞅了瞅，左右摆了摆头，扔下可乐瓶，扭头走人。我突发奇想，要是男人们见到此番风景，还会拼命往女人怀里涌吗？再次走进包间，靓女不见了，想必是酒吧里的坐台小姐。我坐下来喝了一口椰汁，李兴旺出去了。那男人喝了一口酒对我说，咱们玩色子吧。我靠里挪了挪。那男人将5个色子用色盅罩住，贴在桌面上来回摇动。接着两人开始赌酒（他喝酒，我喝椰汁）。一来二去，我和他熟识起来。隐约的烛光下，那男人看起来很年轻，浓密的黑发下一双大大的眼睛，瓜子脸，嘴巴上两道修剪整齐的胡须，质地精良的西装穿在身上十分得体，应该说刚才那个靓女配不上他。色盅在桌上飞快地滑行，我输了，则饮一大口，他输了，则是满满一杯啤酒。不一会，见他双颊通红，我说算了，不喝了，他还是将整杯酒一饮而尽。就在他仰头空杯的一瞬间，我怦然心动。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阿杰。这便是我和阿杰的第一次见面。


第五章 温柔的梦乡被吵醒第四十六节  天天上这样的班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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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兴旺的电话隔三岔五打来，刑总不在的时候，我应邀同李兴旺在附近的快乐一族吃午饭。见他一身标准的业务员装束，白衬衣蓝裤子配蓝领带，腰里别着手机，怎么看怎么像农民。待我坐下，他将菜单递给我，问我想吃什么。我懒得看，直接将菜单还给他，来个盐煎肉吧。盐煎肉是这里最便宜的快餐，13元，还有点辣味。李兴旺又问我要什么汤，我端起盛满凉茶的塑料杯说，不用了。谈话必然从校园开始。虽然在依山傍水的校园里度过了纯真的高中三年，我却没留下什么痕迹。既没考上大学，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老师同学，除了和文路保持联系，毕业以后，我再也没有回去过。李兴旺高我好几届，他认识的人我基本不熟。于是只好聊起他们公司的业务。    
    “怎么说呢，业务比较特殊。这样跟你说吧，人死后骨灰盒不是安放在墓地吗，我们公司开发了一大型墓地，周边山青水秀，环境一流，我们将灵塔做成一小间一小间，供亲人瞻仰纪念，另外，还提供一些增值服务……”    
    我一听是死人的事，就没了兴趣。我一勺勺舀着米饭，慢条斯里地往嘴里送。见李兴旺的话闸子打开，只好配合几句。    
    “你就专门卖这个？”    
    “你可别小看这个，现在炒得可热啦。你别以为人死了才找我们，我们的客户可都是有钱老板。”    
    我更不明白了，有钱老板买这个？    
    “这东西跟股票一样，买入的目的并不是为自己用或者送人，而是待涨而抛。你想想，要是活人买一批灵塔存放那里，多不吉利啊。”    
    李兴旺极富耐心地讲起他公司的规模，我稍稍明白了一点。    
    100    
    刑总在电话里和人高声说笑，真是难得一见，看样子贷款有着落了。我的心情也不由得轻松起来。好长时间没有见刑总这么开心过，他整天阴着脸，下面的人大气都不敢喘，我坐在办公室里也得绷紧神经。我冲了杯速溶咖啡进去，放在大班台上，刑总放下电话，脸上还挂着笑容，呷了一口，皱起眉头，“真苦。”    
    “哦，对不起，忘了放方糖。”我欲返回去。    
    “算了，就让它苦一回吧。”刑总说完，示意我坐下。    
    “下周银行就放款了，这笔款贷得真累。”刑总将整个身体靠在大班椅上，向后重重一仰。    
    “总算成功了，你也该好好休息休息了。”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当了这么长时间秘书，嘴巴总灵巧不起来，一想到那些奉承的话，就觉得嘴笨。    
    “扑——”刑总长吁一声，用拳头轻轻敲打着额头，“你知道吗，这笔款下来，光请他们吃喝，加上陪他们去澳门赌钱，花掉我们几十万。现在的人真他妈黑。”    
    第一次听到刑总说脏话，我有点不习惯。刑总自己倒没觉得什么，继续说：“这笔款分两次到位，第一笔到位后，还得给人回扣。”    
    我心想，公司既没盈利项目，你老人家又不打算还贷，花点钱还是不吃亏。    
    “你没吃中午饭吧，叫个什么饭上来吃。”    
    “不用了，我带你去吃海鲜吧。”    
    难得刑总如此高兴，我不好扫兴，跟着他下楼。上了车，我问刑总去哪儿。    
    “好世界。”    
    “走过去也不过10多分钟，这一路塞车，还得找停车位。”我说。    
    “那就去南油好世界吧。” 南油离市中心约30分钟车程，怎么说也有几十里地。待我扣好安全带，车轰地发动，驶向宽阔的滨河大道。    
    人少的地方就是不一样，滨河大道的空气清新多了，我按下车窗，春风拂面，长发随之飞得老高。刑总打开音响，张国荣阴柔的声音悠悠飘来，轻松的气氛平添了几分悲悯。我望了刑总一眼，见他一脸专注，投入地听着歌，自己也随着音乐回想我悲情的过往。    
    好世界总是那么气派奢华，生猛海鲜在有限的玻璃空间里寻找着自由。我们在海鲜池前观赏了一遍，刑总点了石斑、三纹鱼、鲍鱼等一大串，又叫我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要了两盅燕窝。吃饭前，刑总对我说，今天吃饭不准谈工作。我心想，鬼才愿意谈工作，每次都是你那严肃劲逼的。一道道精致的菜肴鲜嫩爽口，害得我肚子撑得不行。刑总不停地讲笑话，逗得我前俯后仰。一餐饭下来，我对刑总少了许多畏惧感。买单的小姐过来，2800。在两个人的用餐记录中，这是我吃过的最贵的一顿饭。    
    走出好世界，明晃晃的阳光刺得人眯缝着眼，说是春天，其实和夏天没什么分别。站在海王大厦门口，我挽起长袖衫，刑总将手窝在额前，环顾四周，右手边是一家日本眼镜行。“走，进去挑副太阳镜。”    
    琳琅满目的太阳镜闪闪发亮，服务小姐热情周到地为我们介绍最新流行趋势。刑总拣了几副，试了试，问我怎么样，我实在不敢恭维，摇了摇头。刑总又换一副，我还是觉得不怎么样。刑总说，那就算了吧。我挑了几副，戴上，刑总说，不错，我对着镜子照了照，还真不错，重新换一副，服务小姐更是大加赞赏，弄得我心里乐开了花。几副眼镜，都挺漂亮，难以取舍。细红边那副显得文静，黑眶那副更时尚一些。    
    我问小姐：“多少钱？”    
    “红的这副750，黑的800。”    
    我没想到一副眼镜这么贵，“上面不是写8折吗？”    
    “小姐，这是折后价。”服务员微笑着回答。    
    我正犹豫着，刑总已拉开公文包，开始数钱。    
    “那就要这副吧。”我将黑眶那副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    
    一上车，刑总按下play，张国荣的声音又袅袅而起。    
    “张国荣是你的偶像吧？”我从纸盒里抽一张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刑总轻轻地哼了一声，笑着说，“我们这把年纪还什么偶像不偶像的。”    
    “报纸上说张国荣是同性恋。而且有调查表明，在同性恋中，张国荣是第一偶像。”我打开右座前抽屉，随手翻着里面的CD。    
    “你对同性恋怎么看？”刑总突然问我。    
    我的手停顿了一下，继续翻动。“你总不能要求人家都和你一样吧。同性恋只是个人取向不同而已，每个人都有权利按自己的方式生活，社会应该尊重他们。”    
    说完，我看了刑总一眼，他仍然眼望前方，专注地开着车。    
    我接着说：“你知道吗？澳大利亚有个同性恋节日，每到那一天，同性恋们都出来游行欢庆，和巴西的狂欢节一样盛大。”    
    “你的偶像是谁？”刑总又问。    
    “王菲。”我拉下遮阳板，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还真有点酷。“也谈不上什么偶像，就是喜欢她的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让人不由自主地叫好。”    
    到公司楼下，已近4点。刑总说：“我就不上去了，有事打我手机。”    
    我哼着歌进了电梯，取下太阳镜，对着镜子弄了弄有些嫌乱的头发，再戴上，感觉好极了。要是天天上这样的班就好了。


第五章 温柔的梦乡被吵醒第四十七节  李兴旺的电话越来越勤

    101    
    李兴旺的电话越来越勤，每次都极力邀我去他公司看看，我实在提不起兴趣。他左一个老乡，右一个校友，弄得我不好意思。白天我没有时间，那晚上吧。下了班，我径直到那间常去的湘菜馆。服务小姐热情地带我进到岳麓山包间，只见麦迪逊啤酒屋见过的男人正在里面看电视。见我进来，起身招呼我坐下。    
    “咦，李兴旺没来？”我问。    
    “他住在附近，应该快了吧。”他一边吩咐小姐上茶，一边拿起手机拨李兴旺的号码。    
    “你和李兴旺是老乡吧？”    
    我点点头：“你不会也是湖南的吧。”    
    “我浙江人，在长沙呆过两年。”    
    “现在在哪家公司？”    
    “自己做，小本生意。”    
    看他年纪不大，说话还有些腼腆，怎么也难与初次见面的情形联系起来。    
    “我姓邱，叫邱华杰，他们都叫我阿杰。”    
    我找出自己的名片，递给他。    
    阿杰看了一眼，放进白衬衣口袋里。    
    我注意到，他仍然一身精致，衬衣显得格外白，而且是我喜欢的那种宽领，扎着暗花领带。袖口和口袋上绣着英文字母，趁他点菜的时候，我拼了一下那几个字母，Qiuhuajie，恰巧是他名字的拼音。    
    阿杰将菜谱递给我：“想吃什么，随便点。”    
    我说：“等李兴旺来了再说吧。”    
    “别管他，你点吧。他这人总是磨磨蹭蹭。”    
    我点了个清炒西兰花，表示一下。    
    阿杰见我有些放不开，说：“没关系，多点几个。”    
    “还是你点吧，我们经常在这里吃，这里的菜差不多都吃遍了。”    
    “下次咱们换个地方。”    
    “不是那个意思。”我觉得自己说错话了，有些支支吾吾：“本来我这几天挺忙，李兴旺老是打电话给我。”话一出口，更是觉得乱套。    
    阿杰却一点不介意：“他找你，八成是推销他们公司的灵塔。”    
    我不知道他和李兴旺是什么关系，见阿杰一脸诚恳，我也就直来直去：“我要那东西干什么呀？”    
    “你们老板可以要啊。”    
    “我们这么小的公司，老板哪里会投资这个啊。”    
    “做业务就是这样，只要有一点点关系，就得充分利用。李兴旺准是让你说服你们老板。”    
    “我觉得没戏。我们老板那人挺严肃的，我可是玩笑都不敢跟他开。”    
    “其实也无所谓，你只是给老板提供一个信息，投不投钱是他的事。再说，要是你们老板真投了钱，李兴旺应该不会让你白干。”    
    我总算彻底明白了，李兴旺为什么天天约我见面，乐此不疲。    
    聊着聊着，李兴旺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位小姐。一进门李兴旺就拱手赔礼，甘愿罚酒一杯。喝酒聊天，好不热闹。黄小姐也是性情中人，端起杯子，一干见底。我实在不想喝酒，李兴旺硬是让我端起酒杯，表示表示。邱华杰看到我有些为难，对李兴旺说，算了算了，宁波的酒我包了。然后对我说，你就喝椰汁吧。    
    几杯啤酒下来，邱华杰又是满脸通红，看来他也没什么酒量。    
    “吃菜，吃菜。”李兴旺大声招呼，“今天都要尽兴，尤其是我们的宁波小姐。”然后夹一条黄骨鱼放进我碗里。    
    “哎呀，忘了重点介绍，黄小姐是我们公司的歌星，参加过好多大赛。”然后对着黄小姐说：“怎么样？吃完饭，露一手。”    
    黄小姐歌唱得真不赖，一听就知受过专业训练。董文华的、宋祖英的都很拿手，有了她，我们根本不敢开口，负责拍手助兴就是。还是李兴旺胆大，夹着浓郁的湖南腔，和黄小姐来了首对唱，还不时来几个动作，笑得我和阿杰直捂肚子。    
    接下来，李兴旺果然谈起灵塔的事：“你只管把你们老板带到我公司，剩下的事我负责。成了，所得提成你我二一添作五。”    
    阿杰见李兴旺谈兴正浓，拿着手机出去了。待阿杰进来的时候，见李兴旺唾沫横飞，便朝我会意地笑了笑。    
    待黄小姐歌瘾过足，阿杰买完单，一伙人酒足饭饱地走出包房。    
    站在路灯下，李兴旺对阿杰说：“这样，我负责送黄小姐，你负责送宁波。”又对着我说：“刚才说的事放在心上。”然后打着酒嗝，手搭在黄小姐肩上，转身走了。    
    阿杰自然成了我的护花使者。“住什么地方，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辆车，很快就到了。”    
    “反正我也得打车，你先下就是。”


第五章 温柔的梦乡被吵醒第四十八节  滋润的小日子

    102    
    子鹏拿离婚证明给我看，我感觉不出任何悲喜，仿佛这事一开始就与我无关。看见子鹏行动自如，脚伤没落下什么后遗症，我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子鹏到达当天，我们去万佳买了电饭煲、锅碗瓢盆之类的炊具，开始过起小日子。我每天尽量推掉所有的应酬，下班时间一到，立马下楼赶公交车。用彭姐的话说，我终于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有了爱情的雨露滋润，我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再也没有时间发呆了。彭姐曾问我，你特祟拜你男朋友吧？    
    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淅淅沥沥的春雨飘洒在玻璃窗上，晶亮透明，纵横交错，一条、两条、三条，越来越多。我不清楚自己迷信子鹏什么，用一句流行语来说，爱原本就是糊涂的，谁也说不清楚。如果彭姐见到子鹏，一定会大失所望。爱到底是什么呢？是思念、付出、支持？是希望、寄予、回应？是输出？还是输入？大概输出是为了输入，付出是为了收到回应吧。那么，我在子鹏身上寄予了些什么？又期待得到他什么样的回应呢？    
    快到站了，雨大起来。在站台避一避吧，深圳的雨从来就下不了几分钟。小小的站台挤满了人，我正欲见缝插针，一把黑色的大伞盖过头顶。万万没想到子鹏会来接我，我内心里充满了感动。卷起裤腿，挽着子鹏，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步步向马路中央挺进。老天仿佛故意和我们作对，这时雨越来越猛，打在水泥地面上泛起朵朵巨大的水花。飞奔的汽车一辆接一辆，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好不容易过了马路，两个人的鞋子里灌满了水，走路时发出叽叽的声响。    
    晚饭是两菜一汤，因为几家合用一间厨房，子鹏早早就准备好了。菜总是那么合味口，哪怕我从来不喜欢吃的豆腐、茄子，子鹏做出来，我都觉得好吃极了。刷完碗筷，我习惯性地拿起拖把，一进房间，才发现地板已经擦过了，我亲了子鹏一口，将拖把拿出去。    
    看到桌上厚厚的简历，我翻了一下，大概有四五页。“又改了？”    
    “总觉得写得不行。”子鹏靠在床上抽烟。    
    按我说，有些嫌长。可三言两语的确难以表述丰富的郭子鹏，再说精于世故的他有自己的成熟的想法，我不好妄加评论。    
    “今天有什么合适的公司没有？”其实每天的报纸我都在公司看过了，很难有适合子鹏的职位。大部分公司需要电子、软件方面的人才，子鹏学的是新闻，这些显然不适合他，而且他这个人不能受太多限制，最好能有自由发挥的空间，手下还带一帮人。可是，哪有现成的空缺等着人顶啊，即便有这等好事，竞争也相当激烈。    
    “没发现。”    
    “慢慢找吧，别着急。既然花时间找了，就不要将就，一次性找个好公司，别委屈自己。”我了解子鹏，他决不会因为暂时的困难而随便找家公司应付。    
    雨停了，空气格外清新，仿佛可以嗅出春天泥土的气息。待子鹏抽完烟，我说：“咱们出去走走吧。”    
    雨后的深南大路看不到一丝灰尘，翠绿的小草闪着晶莹的水珠，两道巨幅彩虹挂在遥远的天边，装点着黄昏的深圳，散步的人们一对对结伴而行。    
    “咱们换个地方住吧。”我回头望一眼岗厦村，七零八落，出入者除了民工就是盲流，用脏乱差三个字形容它再恰当不过。想想自己蜗居此地长达半年之久，真有些难以置信。一个人住也就罢了，可现在不同，和子鹏在一起，怎么说也算个小小的家吧。    
    “找到工作后再说吧。”    
    “这破地方也要800，找个公寓，独门独户，市中心也不过1000多一点。”    
    见子鹏没说什么，大概是默认了。    
    “以后节省一点就是了。我每天的标准就是10元，中午饭6元，来回车票4元，一个月也就是两三百。”    
    子鹏笑话我：“你能做到？”    
    “从明天开始，看行动吧。”    
    回到宿舍，小潘他们一伙人围着电视机，高声爆笑，又是翡翠台的搞笑片。我和子鹏关上门，躺在床上。我将迟子建的《白银那》推荐给子鹏，自己翻着新买的《小说月报》。客厅里的笑声不时传来，我早已习惯了，看完一个短篇，就合上了眼。半夜被子鹏的亲吻搅醒，激情过后，两人大汗淋漓，子鹏将风扇打到3档，黑暗中嘎嘎响个不停。    
    早上醒来，7:30了，我起床将夜晚散落在地上的纸巾收拾干净，洗了个澡。匆匆换衣、化妆，给子鹏留了个条：来不及下楼买早餐了，自己解决。然后匆匆赶往车站。    
    


第五章 温柔的梦乡被吵醒第四十九节  找到一套单身公寓

    103    
    有子鹏在，我早上总是准点赶到公司（一个人住时经常早到），下班后再也不用考虑晚上怎么打发了。这段日子我得抓住机会，好好享受享受，待子鹏找到工作，他一心扑在事业上，哪有时间陪我。和子鹏认识这么长时间，回想起来，唯有这段时间，两人每天如小夫妻一样，买菜做饭，相守在一起。我真愿意日子永远这样下去，哪怕穷一点我也无所谓。可惜，子鹏再过几天找不到工作，恐怕要憋疯了。    
    我怕子鹏一个人寂寞，上班时间我总会打电话回去，问他中午吃什么，晚上准备什么菜之类。开始几天还问他面试情况之类，后来我干脆不问了。和子鹏在一起时，遇到呼机响了，看过号码，我说，又是李兴旺，找我推销灵塔，烦死了。有时候是刑总，回完话，我说刑总问公司情况。不管子鹏听没听，我有意无意让他知道什么人找我，找我什么事，让他对我放心。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总觉得这样会心安一点，因为子鹏曾经在感情上失过败？因为我们很长时间没生活在一起？因为他曾经说我仍处在可塑性极强的年龄？有时刚到家，正准备吃饭，刑总来电话，叫我赶到某某酒楼，我还是坐下来陪子鹏吃一碗饭，晚上10点之前必定赶回来。想着子鹏一个人待在房里，我到哪里都挂念着。    
    104    
    辛辛苦苦转了几个中午，我总算找到一套单身公寓，离公司不远，20多平方，带电话和独立阳台，3楼，月租1200。回到公司，拿出计算器来回地敲，每月房租1200，水电、电话、管理费200多，我的午餐费200（每天省去交通费4元），两人伙食费1000，子鹏找到工作之前，还有人才市场进场费、交通费之类，每月也得几百，加起来一个月怎么也得3000多，不免有些担心。存折上每月1000的存款还有几千，如果再添上床、衣柜、电视机等必需用品，又将所剩无几了。子鹏来深圳时手上不到1000元，估计用得差不多了。我在抽屉里放了1000元，让他出门时带上，他却分文未动。这段时间子鹏也够省的，有一次冒雨回来，浑身湿透，也不舍得花钱买一把伞。真希望子鹏早日找到合适的工作，又不愿意他因为暂时的困难委曲求全。    
    有人在我办公台面上敲了敲，我吓了一跳，转过头一看，是刑总。他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怎么没注意。    
    “什么事这么入神，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按下计算器上的“ON”键，然后拿着签字笔和记事本，朝刑总办公室走去。    
    第一批款已经到位，这些天常常有合作者来公司谈项目，刑总一直都很忙，也没安排我什么新任务。    
    我在大班台前面的皮椅上坐下，习惯性地打开记事本。    
    刑总笑了笑：“今天不谈工作，不用记。”    
    我心想除了工作，上班时间还有什么可谈？虽然和刑总有了上次的接触，相处起来不如以前那么拘谨，可老板总归是老板，他不主动，我还是不能完全放松，氛围得由他来定。加上我对他并不了解，所以说话做事还得时刻把握尺度。    
    “一个人在算什么？叫你几遍都没听到。”刑总边问边开始在便笺纸上练习他的大名，仍旧如豆芽菜般又细又长。    
    “没什么，想搬到附近来住，上下班方便一点。”    
    “你男朋友怎么样？伤好了吧？”    
    “刚来深圳，正找工作呢。”    
    “有什么困难，跟我讲，我能解决的尽量帮你解决。”    
    刑总能这样说，我就觉得很荣幸。我谢了刑总说：“暂时还不需要。”    
    “房子找好了？”    
    “找了间单身公寓，周末去挑几样简单的家具之后，就可以搬过来了。”    
    刑总看了看表，说：“走，带你去个地方。”    
    我回到座位收拾台面，刑总说：“我在车上等你。”然后夹着包先走了。我将传真机调至自动接收档，然后对前台交待了几句。    
    凌志在香江家俬门口停下来。我不知道刑总又看中了什么。    
    “家用组合摆在哪里？”刑总一进去就问导购小姐。    
    到了组合家具区，刑总对我说：“你自己挑一套吧，我送你。”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刑总看我愣在那里，说：“随便挑吧，拣你喜欢的。”    
    我连忙说：“不用了，真的，星期天我们简单买几样行了，我们的家也是临时的，用不了这些东西。”    
    “别客气！今天我心情好，赶紧挑吧，说不定明天我就改变主意了哦。”刑总说完，径直朝漂亮的家具当中走。    
    我跟在后面，看每套都不错，只是价钱太贵。    
    刑总指着一套胡桃木实木组合，问我怎么样。我在床梦思上坐了坐，又摇了摇床头，真的很结实，衣柜和梳妆台的简约设计与床很匹配，看上去真不错！    
    刑总对服务小姐说，就这套吧。我看了看价格，12000，真的太贵了，我有些受宠若惊。刑总又挑了一组相同颜色的地柜和一套墨绿色双人布艺沙发，然后到服务台前结帐。在18000多的购货单上，我留下了送货地址，心里既高兴，又隐隐有种不能承受之重。    
    


第五章 温柔的梦乡被吵醒第五十节  最后的一封信

    105    
    晚饭时，我将刑总送家具的事告诉子鹏。    
    子鹏第一反应就是：“他不会对你有什么企图吧？！”    
    “也许吧。”我得意洋洋，没把子鹏的话当回事。    
    这下可好，子鹏一下子怒了：“要搬你搬，我就住这里！”    
    没想到子鹏反应如此激烈，我立刻软下来：“跟你开句玩笑不行吗？”    
    子鹏放下筷子，点了支烟，狠狠地吸着。    
    我知道他这些天找工作四处碰壁挺折磨人的，前几天屈才着应聘某公司办公室主任，结果人家还看不上，他心里窝了一肚子火。真不该在这个时候跟他开这种玩笑，我笑着夹一箸尖椒肉丝放在他碗里，说：“好了，好了，吃吧。”见他仍然火气未消，我接着仔细分析给他听：“你也不想想，人家会无缘无故送我这么多东西。这次贷款的事，我也出了不少力，去年两百万下来给我2万元提成，这次提我1万多也不算过吧。再说啦，他行贿请客那些事我多少知道一些，怎么说他也该堵堵我的嘴吧。他就不怕万一哪天我和他闹翻了，将这些事抖落出来。”    
    一席话下来，子鹏总算拿起了筷子，我心里却更加沉重。洗碗的时候我还在往好处想，等到子鹏有了工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吃完饭我掩上房门，和子鹏各捧各的书，两个人都异常烦躁。我点了一支烟，翻着手上的杂志，一句也看不进去。    
    不一会儿小潘伸进头来问，三差一，搓不搓麻将。我还没来得及回绝，子鹏就从床上坐起，来，我来。奇了怪了，子鹏从来就烦人打麻将，总嫌洗牌麻烦，不如扑克方便，今天主动要求上场，准是还在生我的气。    
    客厅里麻战开始了，我冲完凉，熄了灯，早早地躺在床上。    
    半夜被客厅里传来的嚷嚷声吵醒，只听见子鹏和小潘的朋友大声争吵着，有人开始甩麻将牌。子鹏怎么这样，有气对我发好了，还扯到人家身上。我气愤至极，一跃而起，扭开房门，拉子鹏进屋。关上门，子鹏还在叨叨不停。那一刻，我真想扔下他不管，任他一次发泄够。想想这段时间他情绪低落，每天在房子里憋着，还是忍住了，对他说，算了，他们都是孩子，有什么好争的，早点睡吧，我明天还要上班。说完我出去上洗手间，见小潘送他的朋友回来，我对小潘说，不好意思，我们家那位这两天心情不好。    
    回到房间，子鹏站在阳台上抽烟，我走过去，靠在他身上，子鹏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真的感觉累极了。    
    第二天很早就醒了，见子鹏背过身睡得正香，我轻轻地下床。正欲开门，写字台上摊着一封信，我还没坐稳，就被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    
    波波：    
    本不想给你写什么，有什么和你说说算了，但说重了，你又不舒服，继而引发争吵；或者有些话，面对面用嘴说反觉不便。没办法，还是写在纸上算了。一起笔，我即有种预感，这有可能是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了。    
    老实说，再次来深圳，现在的局面令我十分尴尬，工作至今高不成低不就。在内地，尽管也混得不好，但人缘、关系并不差，经过阵痛，也许会有曙光出现，因为我一直在为之努力。这段时间，我沮丧的心情简直无可言表。不过，我并不后悔再次来到深圳。看到你工作很好，整天有说的、唱的、玩的，心情似乎尚可，我的心病解除了一半。    
    波波，我欠你的实在太多，这是我最为愧疚的。我的事业欲太重，尽管你不懈地支持我、帮我，无奈运气太差，某种程度上说，经验又显不足，直到现在一无所有，保留最多的是高额买来的教训。自我们产生感情以来，我没让你开心玩过、漂亮穿过、痛快吃过，共的一直是患难，而幸福似乎还远。想到在离开我后，你也许能够争取到你想要的，我又后悔什么。相反我应该为之高兴。你如果感觉到在我身上投入太多，而回报又几乎是零，你不妨也学一下阿Q的精神胜利法，这样理解：任何投资不可能没有风险，权当对我的投入错了。你如能这样理解，在我看来，你现在的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或者可能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因为你跟我以来，虽没有享受到什么，但经受了磨练，人较之从前成熟了不少，以你现在的老成，再去努力做点什么，效果一定要好些（这也是我唯一给你的）。    
    波波，我尽管没能给你好的物质、好的心情，但我始终是爱你、关心你的，你始终是我最疼爱的人！你总爱说我喜欢骗你，其实我是不愿将痛苦、忧虑、麻烦告诉你，怕你也为之痛苦、忧虑、麻烦。对你的关心，我没有甜言蜜语，更多的只是来自心灵深处的祈祷。街上车多，上下班，我祝愿你平安；早晨匆忙，督促你吃早点，祝愿你有健康体魄；接人待物，你有时给人的印象是欠热情，我提醒你多留意别人，祝愿你能干。这些，无时无刻不在我的牵挂中。对你的关心，可能是由于性格所致，我从来都是埋在心里，你可能难以体会，也可能因我有时言辞过激你难以接受，也许是偶尔的几句玩笑话冲淡你对我那种关心方式的理解。波波，我欠你许许多多，但绝不是我的故意和恶意，一个想干事业的人，未成气候之前，总是紧巴巴的，只不过我欠你的太多了些。我始终在描绘着，倘若我有“三十年河西”，将会怎样报答你。    
    近来，觉着你在我面前傲迈多了，讲话总是那样盛气凌人，甚至在日常饮食起居中吹毛求疵，这些，我能理解。你对我的厌烦不是没有道理的，随着我的到来，给你的生活带来了诸多不便，给你本不宽裕的经济带来了拖累，甚至干扰了你的工作。我有自知之明，因而总是主动做些女人做的事，包括买菜、做饭、拖地，在生活中也总是考虑如何节俭。我曾想过卷起行囊回去，但一想到，如再回去，便有可能很难偿还你对我的投入和付出，只得一次次打消念头，一次次去人才市场寻找机会。我说这些的目的，是告诉你，我懂，并在毫不气馁地努力，给你带来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少。    
    说到懂，我想我还是做得可以的，你几次要我到你办公室去，我不从，每次在你公司楼前和你匆匆道别，均是怕被你公司人撞见，带给你这样那样的影响。你准备搬家，仅仅告诉我地点在沙埔头，甚至没领我去看一下，这些，我全不在意。随着我的出现，恐怕你将失去什么，那上万元的家具和今后的房租也会没有着落。    
    波波，正由于你是我最疼爱的人，我才怕失去你，担心你有任何闪失。虽然你失去我并不重要，我还是要保留我的固执，保留我人格的自尊。我不愿看到自己的爱人将要接受他人不正常的支付，不愿想像自己的爱人因某种原因与别人苟安！正因为此，我还是要再向你说几句你不愿听也很难听的话。君子聚财，取之有道；人获得人的尊敬、热爱，要靠个人的修养、学识、才干；要达到自己的目的，要靠个人的勤奋、努力去争取。这样，才能心安理得，睡得坦然，活得轻松，玩得自在！波波，无论我们今后的岁月怎样，有六个字，请你永远不可忘记，即：自尊、自重、自强。    
    波波，你就要搬走了，与其说是搬走你的行囊，不如说是搬走你的心，在你离别前夕，我没有赠与，唯愿你平安，唯愿你健康无恙，唯愿你靠你的智慧保护自己，唯愿你偶尔想起一个曾经与你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那个人，那个人始终在惦记着你，祝福着你！    
    波波，我对痛苦、打击、挫折见得多，也承受得多，我甚至准备承受更大的痛苦、打击、挫折；同时，我会把这些鬼东西组成的巨大压力视为动力，去拼命寻找机会。再遇机会，我当会视之为生命再生，当去为之不息劳作。成事在天，谋事在人，一个智慧不薄、教训颇多、努力抗争的人，老天总会要照应一下的，这我永远坚信。    
    你走后，如在这里住不下去了，我会另想办法的。至于欠款，你也别急，太急，一时也无用，年内我无论怎样会还清的。    
                                              万般疼爱你的子鹏    
    眼泪从一开始就哗啦啦地流，读完信，我早已泣不成声。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证明自己，怎样才不会伤及子鹏。子鹏终于说出了他的心里话，我看到子鹏脆弱的情感犹如蜻蜓的翅膀，轻轻一折就粉碎。我时刻担心自己伤了他，可我还是伤了他。捏着信纸，我突然觉得一切变得非常可怕，比想像中的还要可怕十倍百倍。趴在写字台上，凭洪水般的眼泪滚滚而下。一直以来，子鹏是我的天，我的太阳，我的夜晚，我的食粮，我的信仰，可是这一刻，子鹏正悄悄地远离，我的天我的太阳我的夜晚我的食粮我的信仰行将消失，留下孤零零的我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这封信，与其说是告别，不如说是责难是叮咛是提醒是挽留。我真想找一把刀剖开自己，让子鹏看清我透明透亮的心。没料到家具的事给子鹏带来如此多的困扰。我不知如何解释这一切，只觉得自己深陷一个巨大的麻团之中，而这个麻团如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缠得我无法动弹。    
    


第六章  我和子鹏会怎样？第五十一节  算有了家的感觉

    106    
    不知什么时候，子鹏来到身边，我紧紧地抱住他，任凭决堤的泪水浸湿他每一寸肌肤。子鹏亲吻着我的眼睛我的睫毛我的泪水，两个人紧紧地拥在一起，仿佛临终前的诀别，想要抓住所有的一切，想要留住这永恒的一刻。我不知明天会怎样？我和子鹏会怎样？只觉得有道伤口深藏心中，不敢稍稍靠近，更不敢轻轻触碰。    
    不知过了多久，我和子鹏累得睡着了，直到呼机嘀嘀响个不停，我睁开眼睛，都10点了，起来对镜一照，眼睛肿得像两只小灯泡，哪里能出去见人，于是请了一天假。    
    用冷水洗了把脸之后，子鹏也起床了。我揉了揉眼睛，戴上太阳镜，和子鹏一起下楼。子鹏买了份特区报，边吃早餐边看招聘专版，我问他要不要去人才市场，他说不用，于是两人乘车来到沙埔头新租的房子。我们开始打扫卫生，子鹏拖地，我擦门窗。中午时分，香江家俬送货车到了，将家具装好摆好已是下午两点。累了一天，小小的房间总算有模有样。我和子鹏又回到岗厦将东西一一归整，挑了些实用的东西先运回沙埔头。晚上，睡在属于两人的单身公寓里，心情变得愉悦起来。    
    还没来得及装窗帘，躺在床上，只得早早地熄了灯。有了独立的空间，生活就是不一样。子鹏嗒吧嗒吧地亲着我的脸，我躺在宽大的席梦思上欢快地喊叫，不再有任何顾及。子鹏说：“我们早该搬出来住。”    
    我揪着他的鼻梁，撒娇地说：“这下舒服了吧。”    
    子鹏立刻用嘴堵住我的嘴。    
    “子鹏，你觉得有必要的话，我换个工作吧。”我趴在子鹏怀里说。    
    “以后再说吧。”子鹏的手在我赤裸的背上轻轻滑动，“其实我也没别的意思——”    
    一场误会就这样过去了。可我隐隐感到，误会留下的伤口恐怕再也难以愈合。    
    107    
    搬家之后不到一星期，子鹏找到了工作，一家大型IT企业，他专职与媒体打交道，可谓做回他的老本行。他告诉我时，我还有些不信。子鹏从未接触过信息行业，连电脑基本操作都有些困难，在高科技公司呆得住吗？后来见子鹏每天兴致勃勃，精力充沛，我也就放心了。上班不到两星期，公司就给他配了上万元的手机，还有一台IBM笔记本，子鹏更是信心百倍，有时候，一个人挑灯到深夜。    
    一个月后，集团公司董事局主席发话，子鹏直接调入董事局，任主席助理，忙得更是不亦乐乎。每天清晨，我还在睡梦中，子鹏就起床，换上熨好的衬衫领带，匆匆出门赶公车，待他晚上回家，我已经睡了。不知从哪天开始，早餐也免了。唯有星期天的上午，我和子鹏可以聊上几句。星期天吃完午饭，子鹏又得去公司开会或者加班了。我戏谑他如此拼命工资翻番了没有。子鹏说目前IT属朝阳产业，你不在其中感受不到那种蓬勃生机，公司里的每个人都在创建自己的未来，努力付出必定会有丰硕回报。还有一次，我问蒙蒙学习怎么样？暑假怎么安排？子鹏说爷爷奶奶会照顾好的。其实，我也不过问问，子鹏的家人既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见面的日子似乎还远。子鹏不说我也明白，不出人头地，他是不会提及婚姻的。所谓出人头地，至少得买房买车让儿子享受良好的教育，甚至还有自己的公司。后来我什么也不问了，心想，只要他有明确的奋斗目标，一切都会好起来。我再也不愿看到他一筹莫展、忧心忡忡、疑神疑鬼的模样。    
    没有人陪伴，我习惯自娱自乐。一个人逛逛超市，穿流在物质丛林里，想要的东西真多。床上用品是我最留恋的地方，白色纯棉7件套，手感舒适，我想像自己光着身子裹在里面的帖身感觉。看看标价1800，相当于半个月工资，还真有些舍不得。如果厂商哪天让利降价，我会考虑买一套。转头一想洗起来够麻烦，纯白色不经脏，至少得一星期洗一次，买回去也是自找麻烦。转到衬衫专柜，我选中一件绅浪牌浅蓝色细条纹衬衫，300多。对了，听子鹏说谁系一条纯蓝色领带挺不错的，虽然我觉得蓝领带有些推销员的嫌疑，不过只要子鹏喜欢，找找看。在眼花缭乱的领带架上遍寻，高中低档的都没有蓝色，又劳驾服务小姐到仓库里翻了半天，还是没有。付款的时候，再看看手上的衬衣，颜色还是有些拿不准（以前买的衬衫都是白色），收银小姐说如果不拆封7天之内可以凭小票更换，我这才放心地付了钱。    
    子鹏果然对衬衫的颜色不满意，第二天还是换了件深蓝色的，回来将折痕熨平，挂在衣橱里。早上见子鹏穿着新衬衫，高高兴兴地出门，我满心欢喜。    
    陆陆续续，我又买了电视机、冰箱、微波炉、空调之类的电器，小小的窝总算有了家的感觉。    
    


第六章  我和子鹏会怎样？第五十二节  这一次，出状况的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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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原以为，子鹏投入到热衷的事业当中，我们之间没有了相互猜忌，少了分歧，生活就会美好起来。可是，生活从来不像我预想的那样，按照既定的方向长驱直入。更意想不到的是，这一次，出状况的不是子鹏，恰恰是我自己。    
    爱情之于我，好比事业之于子鹏，是那么不可或缺，无可替代。我所有的用心最终只是为了一份完美的爱情。而子鹏更像一个拼命三郎，有了工作，其它一切他都可以抛开。我每天的业余时间除了等他回来，无从打发。然而等到的结果，无非是看着他筋疲力尽，倒在床上鼾声如雷。渐渐地，我们做爱的频率从一星期一次降至两星期一次，最长的时候，居然达到一个月。尽管每天躺在同一张床上，共有的时间只不过早上他起床穿衣那十分钟而已。有时候，趁他晚上刚上床，我想和他聊几句，开了口却听不到任何回应，再看看他，眼睛已经合上。我开始搞不懂子鹏拼命工作的最终目的是什么，近在眼前的幸福都不去珍惜，待到事业成功之时，我们的爱情还剩下多少？面对来去匆匆、对我的感受毫无察觉的子鹏，我陷入了新的困惑。    
    就在此时，阿杰走进了我的感情生活。    
    109    
    中午去湘菜馆吃饭的时候，我又碰到李兴旺。一段时间不见，李兴旺格外亲热，嘘寒问暖。    
    我刚落座，刑总就说：“那人不是想追你吧？”    
    “你可别开玩笑。”我端起茶壶往碗里倒水。    
    “什么情况，说来听听，我替你分析分析。”刑总夹起一根泡菜。    
    “老乡兼校友。明白了吧。”说完，我突然想起什么，于是向刑总聊起李兴旺公司开发墓地的事。    
    没想到刑总来了兴趣：“抽空咱们去看看。”    
    110    
    告诉李兴旺我和刑总准备去他公司，李兴旺激动不已：“好好好，欢迎欢迎，我在公司等你们。地址你清楚吧，3楼，一上来就看到了。要不这样，我到一楼接你们。”    
    走进大厦，才知道这是一栋改造过的旧楼。李兴旺一身制服，双手交叉垂放着，毕恭毕敬。电梯很宽敞，地面有些脏，显然人货两用。到了3楼，电梯猛地一停，刑总晃了一下，我心想，看这架式公司一定没料。公司果然很简单，巨大的办公室里摆了近百张铁制简易办公台，大概5张台面上一部电话，四周墙壁上贴满了公司介绍、灵塔现场图、价格走势、业务进展之类的图表。从进门起，李兴旺就开始沿着墙面隆重讲解，完了又介绍客户情况和当前价格等等，之后将过去几个月的价位作了一番比较。从头到尾，光听李兴旺一人噼哩啪啦，刑总没说两句。我一看这形势，赶紧结束算了。于是对李兴旺说：“这样，给点资料我们回去看看，完了我跟你联系。”李兴旺点点头，将整套资料递给我，然后厚着脸皮问刑总能不能留张名片。刑总不动声色地说，和小宁联系就可以了。然后握手再见，李兴旺送我们到电梯口，待我们进了电梯，他立在原地向我们挥手。    
    刚到公司，电话就响了，李兴旺问我一路上老板说什么没有。我说这种事不要着急，你知道任何投资都有风险，你得容他考虑考虑。说这话的时候，我心想刑总大概不予考虑了。    
    正准备下班走人，电话响了。又是李兴旺，约我一起吃晚饭，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又加一句，阿杰请客。我心想，没见过这么小气的人，除了快餐，什么时候见你买过单啊。我说公司里还有点事要加班。谁知电话那头继而传来阿杰的声音：宁波，要不要我来接你。不用不用，我手上还有点事没做完。我没想到阿杰和他在一起。你说几点吧，我们等你。我迟疑了一下，6:30吧。那好，你直接到北海渔村。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一看才5:30，还有1个小时。一个人在一楼知识书屋翻了会书，又跑到兴华商场皮鞋超市试了试鞋，硬是熬到6:30。    
    李兴旺又带了个女的，吃完饭，李兴旺和那女的走了，临走时还不忘记叮嘱我：那件事你得上点心。    
    吃完免费水果，阿杰说，附近新开了间咖啡店，听说不错，咱们进去坐坐吧。出了北海渔村，左转不到100米，就是名典咖啡语茶。    
    推开门，浓浓的咖啡豆满屋飘香，柔和的灯光从屋顶漫射下来，咖啡色的座椅配以米灰色的台布，四周墙面挂满精致的壁画，大厅中间摆放着一台咖啡色的钢琴，光可鉴人，一位卷发姑娘正弹奏着Caarpenters的Yesterday Once More，优美的旋律令人沉醉。有人独自翻着时尚杂志，有人窃窃私语，整个空间显得格调高雅。进来屋里，只想赶紧找个角落坐下来，快快融入其中。一门之隔，将喧闹的马路甩在外面，这里是静者钟情的好去处，深圳早该有这种休闲场所。阿杰要了两杯咖啡，然后去书台那边拣杂志。我看了一眼呼机，没有新信息，不知子鹏又要忙到几点。阿杰将一摞杂志放在我面前，我粗略翻了一下，有《瑞丽服饰美容》、《壹周刊》、《车报》、还有新出的《小说月报》、《焦点》。咖啡来了，阿杰将奶昔和一小包白砂糖倒入香气袅袅的热咖啡中，用小勺慢慢搅拌，然后将盛满咖啡的杯盘轻放在我跟前。    
    我呷了一小口说，“正好。”    
    阿杰为自己那杯加了点奶昔。    
    “你不用糖吗？”我问。    
    “咖啡本来就是苦的，还是原汁原味的好。”    
    “那为什么要给我加糖？”    
    “直觉吧，就觉得你需要一点点糖。”阿杰望着我，似乎在向我求证，又似乎对自己的直觉有十足的把握。    
    没错，他的直觉一点没错，我的确需要一小包糖。我微微笑了笑，翻开手中的《小说月报》，心想莫非《小说月报》也是直觉？虽然浮躁的都市不太适合看这种必须静心才能阅读的纯文学刊物，不过看到它终归亲切，翻翻目录也不错。    
    我又走马观花地翻着《瑞丽》，上面有几套职业女装大方得体，吸引了我。于是将目光停在那里，仔细查看服装品牌——ELLASSAY。    
    “怎么样，款式不错吧？”    
    我点点头：“听说你做的是服装生意。”    
    “对了一半。我经营布料，应该算服装公司的供货商。”    
    “你的衣服都是量身定做的吧？”想到上次见他衬衣上绣着“Qiuhuajie”，我问。    
    “那当然。”    
    “自己做挺自由的吧？”    
    “这段时间还好，下半年会比较忙。”    
    原来阿杰在内地就认识李兴旺，算起来他们是老相识了。    
    “怎么样，灵塔的事，你们老板有没有意向？”阿杰问。    
    “估计没戏。我看李兴旺他们公司挺玄的，不会是骗子公司吧？”    
    “谁知道？表面上他们公司那帮业务员干得挺火热的。反正深圳什么样的公司都有。”    
    听他这样说话，毫不见外的意思，我感到有些亲切，而李兴旺则有些虚与委蛇。    
    9点多了，我惦着子鹏，想早点回家。从名典咖啡出来，和阿杰就此分手。


第六章  我和子鹏会怎样？第五十三节  说不出的反感

    111    
    公司仍然没有上任何项目，大概如同事们议论的那样，贷款就是纯利润吧。款贷到了就好比做生意赚了一大笔，而且挥霍起来大手大脚，毫不心疼。刑总仍然和下面的员工保持很长的距离，员工们也不过等着一份工资。女的还无所谓，男的走了几个。听彭姐说还有几个也都在找下家，说不定哪天就离开公司了。我心想，刑总才不关心多少人离开公司，花钱请人坐在舒适的写字楼，大把人愿意，说白了，坐在那里也不过摆设，给银行人看看。只要眼镜、财务几个人军心稳定足矣。当然，还有我，暂时也忠心耿耿。    
    在和刑总为另一笔贷款去龙岗某银行的路上，我一度想和他聊聊公司的现状，心里正打着腹稿，琢磨着从哪里起头，刑总打开汽车音响，张国荣的忧郁之声立刻扰乱我的思路，我转而沉浸在歌中描述的画面当中：某个光线暗淡的房间，某个满腹愁苦的男人，烟雾弥漫的深夜，回想某个痛苦的感情片断。    
    到了龙岗，不巧行长临时有事出去了，我们只好坐回车里等。坐在空调里，不开车，不听音乐，还真有些别扭。好在刑总先开口了：“最近有几个项目在谈，一时很难决断。现在贷笔款挺不容易的，不想冒太大的风险。”    
    “你不是在谈保龄球项目吗？”    
    “项目是不错，可深圳市场很难打入，好几家球馆陆续兴起，而且规模很大，我们那点钱很难与它们竞争。我想在内地找个城市，保龄球在内地刚刚兴起，上规模的大馆也不多。”    
    听起来很有道理，是个不错的计划，我点了点头。    
    “你觉得眼镜这人怎么样？”刑总突然来一句。    
    我毫无准备，还是极诚恳地回答了他：“应该说，溜须拍马是他的强项，虽然这一招有些俗套，可对某些人还是挺管用的。怎么说呢，只要你兑现给他的许诺，他会费尽心机为你效劳。他再目中无人，也不过你手上的棋子。”    
    刑总审视着我，欣赏地点着头，好像刚认识我不久。    
    “我怎么了？”我开玩笑地问。    
    “说说你自己吧，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刑总转过脸，面向前方。    
    “我嘛，难说。”我笑了笑，看刑总似乎还等着下文，便想了想说：“我这个人嘛，直率、忠诚、认真、负责，不擅交际，还有，不会拍你的马屁。”    
    刑总笑出声来。    
    “怎么样？和你心目中的差距大吗？”    
    “差不多。除此之外，你非常真实、善解人意，适合做贤内助。”    
    刑总主动开起玩笑，我也就格外放松，说：“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吧。”    
    “我总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老是和咱们老百姓拉开距离，显然特神秘，同事们一见你就没声了。”    
    “天性吧，我也说不上来。慢慢你会知道的。”    
    “下面的人对我很不满吧？”刑总又问。    
    “反正没什么好印象。都不知道公司到底干什么，大概每天守在公司就是为了月底那可怜的工资吧。”我实话实说。    
    “那你呢，你怎么想？”    
    “比他们好不了多少。”我冲着刑总笑。    
    “原来如此。”刑总摇摇头，毫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过几天想去西安考察考察，你随我去吧。”刑总说。    
    “我？”我有些意外，“你不是说我只适合做贤内助吗，外交方面我可帮不了你。”    
    “帮有多种多样，我说帮得上就帮得上。”    
    112    
    从龙岗回来的路上，刑总提起灵塔的事，安排我打听当前价格。我颇感纳闷，他怎么也相信李兴旺那狗屁公司。    
    回到公司，我联系上李兴旺，问他近几天行情如何。    
    “比上次你们来公司时涨了500，如果你们上次买了，500早赚到手了。”李兴旺又开始鼓动我。    
    “这么说，现在购进价只能是4500啰？”我问。    
    “我帮你看看，如果有急于转让的客户，我可以帮你调剂调剂。”    
    “不用不用，我不过随便问问。”    
    李兴旺显得有些急了：“我去跟我们头说说，让点利给你应该问题不大。”    
    我懒得理会他那一套，不当回事的口气说：“先别急，我只是问问，买不买还没定。”    
    李兴旺更加着急了：“你听我说，公司这边我想办法，你们老板那边你做工作，还是我上次说的，成了，提成一人一半。”    
    我没吭声。    
    李兴旺继续说：“你放心，提成绝对一人一半，你不信，阿杰可以作证。”    
    本打算问问他们公司提成比例是多少，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便开口。    
    “那好吧，要的时候我给你电话。”    
    “晚上有没有时间，我请你吃饭？”    
    “谢了，这几天真的很忙。”我对李兴旺这种不诚恳的人总有种说不出的反感。


第六章  我和子鹏会怎样？第五十四节  阿杰结婚了

    113    
    刚挂断，电话又响，我拿起来，是阿杰。    
    “挺忙的，打了几次都占线。”    
    我将刚才和李兴旺的通话内容告诉他。    
    “他这人就这样。前段时间一见面就缠着要我买，弄得我都害怕跟他见面。”    
    “对了，你找我有事吗？”    
    “下班后有没有时间，出来坐坐吧。”    
    我犹豫了一下，说：“这样，你5:30打过来吧，现在我还说不准。”    
    “那好吧。”    
    公司肯定不用加班，我想打电话给子鹏，问他回不回来吃晚饭（其实他已经基本上不回来吃饭了）。拿起电话，想到每次下班前几分钟才联系，我现在这么早打过去，子鹏这人生性多疑（大概离过婚的人都有点），会不会怀疑我图谋不轨，还是挂了。我不想子鹏对我有任何误解，我要让他放一百二十个心。5:30快到了，我准时打过去，子鹏似乎连接电话都嫌浪费时间，说完“不回来”就挂了。看来我多虑了。扣上电话，一丝失意从心里一闪而过。    
    和阿杰从唐宫吃完饭出来，才8点钟，沿着滨河大道朝西走，一路上非常清静，见不到几个人。该聊的在饭桌上都聊过了，这时，我和阿杰都无话可说。两人散步在美丽的青草地上，总觉得还是该说点什么，不说话仿佛周围的空气都要凝固，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劲。就这样，默默无语地走了好长一段，突然有一种预感积压在心口，又说不清具体是什么，心开始怦怦直跳。    
    一辆汽车闪着亮光呼啸而过，迅速消失在路的尽头。接下来又是出奇的静，静得能清晰地听见双脚踏在草地上的声音。    
    “有句话想跟你说。”阿杰首先打破沉默。    
    我继续朝前走，等待下文。    
    “我结婚了。”    
    我突然有片刻的失望，之后马上又庆幸地对自己说，谢天谢地，他结婚了。    
    “我也有男朋友，现在住在一起。”    
    阿杰将手伸过来，放在我肩膀上。我没有推辞，继续漫步向前，心开始更加急促地跳动。    
    “我喜欢你。”阿杰一把将我揽进怀里，我想挣脱，又觉得自己毫无力气。从第一次见到他，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同感。    
    我听到了他同样急促的心跳，我喜欢他的心急促地为我跳跃。我突然发现，这样激烈的怀抱，我已经期待了很久很久。我需要它，我一刻也不能等。我张开双臂紧紧地环住阿杰。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泪水浸满了眼眶，阿杰仍然紧紧地包裹着我。如果有一张床，我们会怎样？我不敢往下想。    
    “怎么啦？”阿杰亲吻着我的眼泪。    
    我摇摇头，眼眶里溢出两行长长的泪水。    
    阿杰一行行亲吻着它们，双手轻轻地托着我的脸，一秒也舍不得松开。    
    我的眼泪流得愈加汹涌。我不知自己到底怎么啦？我想回家，我要回家，我必须回家，我想见到子鹏，我爱子鹏，我需要子鹏的怀抱。只要回到子鹏身边，一切都会过去，子鹏是我最安全的家园。    
    阿杰松开我说：“走吧，我送你回家。”    
    为什么阿杰总是那么懂我，了解我每一刻的变化。我想立刻回家，想守在空荡荡的小屋里等子鹏，等待他熟悉的脚步响起，等待他将门轻轻转动，等待他均匀的鼾声响彻整个房间。    
    回到家里，我靠在门后，在黑暗中伫立了许久。打开台灯，将窗帘拉好，脱光衣服，站在花洒下，闭上眼睛，让温暖的水流尽情地淋遍周身。和子鹏相识以来的许多画面排山倒海地向我袭来：过去那段拮据的日子，办杂志时期的艰难，我无数次焦急地等待，招待所偷偷摸摸的逃费，和白凤英张牙舞爪地打骂，被逼迫还债的夜晚，出车祸的前前后后，子鹏找工作时那段难得的小家庭生活，对于这一切，我充满了无限怀念。躺在床上，快10点了，子鹏还没有回来。我取出两年来子鹏写给我的所有的信，一页页打开，默默诵读，晶莹的泪珠又一次流了下来。    
    子鹏回来时，快12点了。待他倒在床上，我凑过去，子鹏说待会儿，可是不到5分钟，他就进入了梦乡。我们不知多长时间没有交流了，子鹏每天都睡眠不足（有时候看电视时倒在沙发上就睡了），我从来不会强求他。睁着漆黑的眼睛，我怎么也睡不着。想到我和子鹏的以后，总有一种缥缈的预感，不禁心中怅然。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床了，靠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子鹏起床、穿衣、漱口、洗脸、匆匆出门，我的眼泪开始止不住地往外流。    
    头一次这么早到达公司，正翻着报纸，突然电话响了，刚到8点钟，这么早会是谁呢？    
    “喂，找哪位？”肯定不是刑总，所以拿起电话无需中规中矩。    
    “你好。”没想到是阿杰。    
    “你好。”我礼貌地应着。    
    “我只想试一下，没想到你这么早就上班了。”阿杰说。    
    “本来是8:30，今天正好起得早，没什么事就过来了。”    
    “昨晚——没睡好吧。”阿杰有些吞吐。    
    拜托你不要这么了解我行不行，仿佛我所有的思想行为都逃不出他的预想。他现在在哪里打电话？我想不出来。    
    我不想撒谎，也没有回答。    
    “其实也没什么事，想知道你好吗？”    
    我反问他：“你好吗？”    
    “不好，需要安慰。”    
    阿杰沉默了片刻又说：“方便的话，给我打电话好吗？”    
    “再见。”我轻声细语，然后挂了。望着电话，心潮澎湃。    
    从这天开始，阿杰梦幻一般，时常出现在我的思想里。昨天的拥吻又一次带我重返甜蜜，我不安，我忏悔，我拼命想回家，希望在子鹏那里找回遗失已久的激情。可是除了又一次失望，我一无所获，什么也没有找到。阿杰结婚了，我和子鹏的感情似乎多了一层保障。我一次次对自己说，我和子鹏决不会因为外界的原因分开，我仍然时刻渴望着子鹏的回归。阿杰最好不要有电话打来，阿杰最好从此不再出现。可是，每当我无事可做，每当夜深人静，我又开始无休止地期待。    
    正是从这天开始，我和阿杰之间的对话慢慢少了起来。


第六章  我和子鹏会怎样？第五十五节  来吧，让我降落在爱的疾风劲草里

    114    
    接过10万元支票，李兴旺又惊又喜。办完手续，他将25张产权证交给我时，笑得合不拢嘴：“晚上请你吃饭，千万别跟我客气。”    
    晚饭仍然在湘菜馆，阿杰也在。趁大家聊得开心的时候，李兴旺将一信封塞给我说，一点小意思，这次真的感谢你。我装模作样地推辞了两下，李兴旺将信封直接塞进我包里。吃完饭，我想提前离开，避免和阿杰在一起。不料李兴旺知趣地说，阿杰代表我们送送宁波吧，我说不用了，却眼看着阿杰跟在我身后。    
    “找个地方坐坐吧。”阿杰不经我同意，就招手拦车。    
    阿杰打开后车门，我钻进去，他挨着我坐下。    
    “你们老板投了多少钱？”    
    “10万。”    
    “难怪李兴旺今天亲自买单。百分之十就是1万。”    
    我疑惑地看着阿杰，提成会有这么高？心想他刚塞给我那薄薄的信封，里面最多不过1000。    
    阿杰说：“我太了解他了。”    
    我本想拿出来数数，又觉得当阿杰的面数钱有些不妥。李兴旺啊，李兴旺，你他妈真不是人。    
    “去晶都吧。”阿杰对司机说。晶都我去过几次，环境十分幽静，不像名典，每天都少有空位。宽敞的咖啡厅里稀稀落落十来桌人，我和阿杰不约而同地走向靠落地玻璃的桌台。微微烛光照得人双颊绯红，我要了杯珍珠奶茶，阿杰要了一瓶冰镇嘉士伯。    
    和阿杰在一起，似乎说什么都显多余，起初那些滔滔话题显然只是铺垫。阿杰为自己倒酒，我含着粗粗的吸管，吸着杯底的黑珍珠。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阿杰在想些什么？我无从猜测。外面的景色真美，街上的行人们都在想些什么？他们找到了惊心动魄的夜晚吗？子鹏还在忙什么呢？等到他赚到盆满钵满的那一天，还会写给我泪流满面的句子吗？如果阿杰是个女人，我们会互诉衷肠吗？这时，阿杰拿出一张CD，递给我，然后起身上洗手间去了。林忆莲的最新专辑《伤痕》，那是一道完美无缺的伤痕。我打开歌词，大厅里突然响起林忆莲无可挑剔的演绎：    
    夜已深  还有什么人    
    让你这样醒着数伤痕    
    为何临睡前会想要留一盏灯    
    你若不肯说  我就不问    
    只是你现在不得不承认    
    爱情有时候是一种沉沦    
    让人失望的虽然是恋情本身    
    但是不要只是因为你是女人    
    若爱得深  会不能平衡    
    为情困  磨折了灵魂    
    该爱就爱  该恨的就恨    
    要为自己保留几分    
    女人独有的天真和温柔的天份    
    要留给真爱你的人    
    不管未来多苦多难    
    有他陪你完成    
    虽然爱是种责任    
    给要给得完整    
    有时爱美在无法永恒    
    爱有多销魂  就有多伤人    
    你若勇敢爱了  就要勇敢分    
    歌实在太美了。痛，又心甘情愿，人就这样时刻处于无穷的矛盾之中。茫茫人海，谁拥有如此完好的感情？谁能如此理智地安排人生？歌结束了，思绪还久久地停留在歌声中，和子鹏之间的爱恨种种回旋在脑海。    
    阿杰又要了一瓶嘉士伯，然后将我杯中剩下的冰水倒进烟缸，满上一杯啤酒，举起酒杯，说：“咱们干了吧。”    
    我真想一醉方休，忘掉所有的烦恼。看阿杰一饮而尽，我也不甘示弱，喝掉一大半。阿杰再次替自己满上，香醇的啤酒再次碰撞在一起，流入两颗干渴的心田。    
    头开始昏昏沉沉，阿杰在酒店门口拦了车。我坐在后座，感觉真有些醉了，头靠在阿杰肩膀上，阿杰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车开动了，阿杰滚烫的脸贴在我的脸上，我奋力抱住他。车慢慢向前行进，我和阿杰拥成一团，我感到阿杰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跳跃，每一根神经都在紧绷，我渴望一次电闪雷鸣般的亲吻。车停了，阿杰稍稍松开手。司机问去哪儿？我们不知身在何处，望了望车窗外，只见外面一片茂密的树林。阿杰拉着我，朝着树林的方向，我甩开双腿，迎风狂奔。前面就是深邃的大海，阿杰捧起我的脸，一遍遍地亲吻，我感觉自己又将死去，可我不想停歇，我愿意一直这样，来吧，让我降落在爱的疾风劲草里。    
    回到家里，没想到子鹏已睡着了。我翻了出呼机，上面并没有子鹏留给我的信息，心里有些怅然。躺在床上，再看看子鹏，真的睡着了。    
    早上起来，我对子鹏说：“我明天去西安。”    
    “和谁？”    
    “刑总、眼镜，还有财务。”    
    “晚上回来再说吧。”    
    “晚上早点回来，咱们一起吃顿饭好吗？”    
    “争取吧。”    
    115    
    前台小姐说一楼有我的快件，我赶紧下楼，大堂值日生交给我一个纸袋。我正疑惑里面是什么，小姐说，刚才一位先生送来，说交给你就可以了。我打开一看，正是上次在《瑞丽》上见过的那套浅蓝色ELLASSAY职业套装。颜色比书上看起来更靓，我提着纸袋，既高兴又有些不安。回到办公室，翻出电话本找阿杰的电话（第一次主动打给他），核对了一遍早已烂熟于心的10个号码，拨过去。    
    “你好。”    
    “以后别送我东西好吗？”    
    “我和服装公司熟，花不了多少钱。”    
    “我明天出差，可能有三四天。”    
    阿杰没有说话。    
    “回来我打给你。”我补充道。


第六章  我和子鹏会怎样？第五十六节  去西安

    116    
    不记得多少天没和子鹏一起吃饭了。下班后买了好多菜，一样样洗好、切好，等到6:30开火。7点钟，子鹏还没有回来。一定在路上了，如果不回来他会打给我的。再等等，7:30，我站在阳台上望了望，还没人影。打过去，响了十几声子鹏才接起电话。    
    “今天特别忙，董事长回来了，正在开会。”    
    “那你也该打个电话回来呀。”    
    “不跟你说了。”然后挂了。    
    我盛了一碗饭，扒了几口，看到桌上摆好的碗筷，心里冒出一股无名火，再也吃不下去。躺在床上打开电视，心烦意乱，又啪地将电视关掉。    
    子鹏回来，快10点了，见饭菜未动，便说：“你已经不小了，要体谅体谅我。我不回来，又不是到外面逍遥去了。”    
    “恐怕你们大老板也没你忙吧。”我不冷不热。    
    “有空你去我们公司看看，看看是什么情况，深圳有几个像你们上班这么清闲的。”    
    “你现在拿多少工资，每天拼死拼活。”我开始不讲道理。    
    “你这人怎么这样！”子鹏将包丢在沙发里，火气比我还大。    
    “我怎么啦，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好好好，我争不过你。”子鹏转身进了厨房。    
    “来，吃饭吧。”子鹏走到床前拖我的胳膊。    
    我一下子抱住子鹏哇地哭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仿佛要把所有的孤独扔给子鹏。子鹏，你想过我的感受没有，你知道我每天都想些什么吗，你现在能给的都不给我，将来你还能给我什么。子鹏，你怎么就不知道，我需要你，我每天都需要你。    
    “好了好了，吃完饭早点睡。”    
    见我哭声渐小，子鹏又问：“去西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没有？”    
    我用手背揩着眼泪。子鹏将菜热了一下，盛了两碗饭，陪着我吃。    
    躺在子鹏怀里看着电视，我说：“我出去几天，这下你清静了吧。”    
    “胡说！”子鹏不断摁着摇控，终于停在电影频道，正播着根据余华小说改编的电影《活着》。    
    我侧身枕着子鹏的肩，右手在他肚皮上划来划去，见他盯着电视，毫无反应，再看他的脸，眼皮又快撑不住了，于是悻悻地将手松开。    
    实在困了，子鹏有些歉意地说：“我先睡会儿。”然后背转身去。    
    早上醒来，我指望将昨夜落下的功课补上，趴在子鹏身上乱磨。谁知子鹏装糊涂，迷糊着就是不睁开眼。我哼了几下，子鹏将一只手搭在我胸口，算是慰问。我将大腿压上去，那东西硬硬地还在。子鹏这才醒过来，起身跑厕所，只听见长长的小便声嘹亮传来。我一看闹钟，7:30了，子鹏不会再回床睡了，只好扫兴地主动撤退。果然子鹏开始刷牙了。他一面穿衣服一面叮嘱：“听说西安那边比深圳还热，路上多喝点水。”    
    我围着浴巾，坐起来，靠在床头。    
    “到了临潼，多照几张相。”    
    我无滋无味地看着他：“还有什么，一次说完。”    
    “西安小吃多，多吃点，吃胖点回来。”    
    “在家里都吃不好，在外面吃得下去吗？！”我啾着嘴边说边跳下床，走到他身边捏了捏他那东西。    
    子鹏欠意地笑了笑：“这些天太累了。”    
    “好吧，既往不咎。”我摊开右手说：“那就来点实际的，赞助我几张钞票吧。”    
    子鹏从乱七八糟的口袋里、包里四处翻找，凑了6张百元大钞，递给我。    
    “路上注意安全。”说完，子鹏拿起包走了。    
    我立在那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一脸无奈。    
    117    
    自从刑总要我随他去西安，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莫非如子鹏想的那样，刑总对我有什么企图？子鹏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其实我自己也觉得蹊跷。我吧，不过一普通职员，为公司也没出什么力，刑总先是送家具，后来又购灵塔，免不了让人产生疑义，无功受禄总不见得是什么好事，莫非这次去西安有别的用意？可从平日接触中又没发现刑总什么非常之举。我不敢告诉子鹏是和刑总单独去西安，那样的话，子鹏一定会疯掉，非逼我辞职不可。在深圳，找份如此轻松的工作还真不容易。哎，答应刑总了，票也买了，想再多也是白想。我他妈20多岁大活人一个，还怕他非礼不成。大不了自己一个人飞回来，不在公司干了。打开钱包，备好的2000元安然地躺在里面，千万别弄丢了，万一出现紧急情况，这可是我的逃命钱哪。    
    从机场大巴上下来，看见刑总一身休闲装（此人每天都是长袖衬衣加领带），拎着一个小小的旅行包站在侯机楼门口。我走过去，取下太阳镜，尽量装得轻松自如：“嗨，这么早。”    
    刑总见我也一身休闲打扮，说：“人家还以为我们是情侣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转而说：“你就这么点东西，衣服都没带吧。”    
    “就知道你会带个大包，我这小包就交给你了。”    
    “头一次见你这么休闲，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刑总看看自己说：“你不是常说我太严肃了吗？”    
    办完登机手续，我们在休闲站要了两杯咖啡，找个吧台坐下。    
    刑总从手提包里拿出2万现金，递给我：“这一路由你安排了，就这么多，一切由你作主。”    
    我心想，此人莫非想用金钱来引诱我，有钱人都时兴这一招。    
    面对厚厚的两沓钱，我说：“我可是头一次出门，东南西北都摸不清。”我没好意思说这可是我头一次坐飞机呢。    
    见刑总心不在焉，看着楼下来往的人流。我迟疑了一下，将钱放进随身挎包，又将刑总的小包放在我的旅行箱里，扣好拉链。    
    刑总看了我一眼：“怎么，和男朋友吵架了？”    
    准是我眼睛有些浮肿，我连忙摇摇头：“可能睡多了吧。我怕在外面睡不好，昨天吃完晚饭就开始睡，一直睡到今天早上。”    
    上了飞机，系好安全带，刑总要了份报纸，开始认真读起来。我取出方便袋里的航空杂志，心不在焉地翻着，心里乱极了。听刑总说朋友已经帮忙订好了房间，是两间还是一间？要是只订了一间怎么办？刑总不会强我所难吧？应该不会，接触这么长时间，从没见他发过火，对我说话也是轻言细语。万一他主动向我表白怎么办？我必须向他讲清楚，我和男友即将举行婚礼，亲朋好友都通知了。飞机升上蓝天，朵朵巨大的白云就在脚下，仿佛在无边无际的太空遨游。天上的世界多美啊！面对浩瀚苍穹，人类的存在只不过偶然。地球上那些拼命追逐金钱和爱情的生灵们，若置身如此纯净博大的天空，一定会忘记一切功名利禄。下次一定要和子鹏出来玩玩，享受鬼斧神工的大自然。对了，就去张家界，也算对上次子鹏一人去张家界的气急败坏作一次补偿。有人轻声叫我的名字，我转回头，刑总端着一杯橙汁。我接过橙汁喝了一口，见刑总又低头看着报纸，心想，莫非自己想得太复杂？现在，一颗心名符其实地悬在半空。    
    下了飞机，没想到西安的温度高达38℃，路面温度就更不用说了，我们如同置身火海，心情立刻被晒化了。联络上接机的朋友，三人赶紧挤进出租车里，谁知破夏利里面一点也不凉爽，又换上一辆新桑塔纳。刑总的朋友一身邋遢，一看就是混社会的，他坐在前面，我和刑总坐后面。一上车，他们就聊起共同认识的朋友。听他朋友的口气，特佩服刑总，肯定把刑总当成深圳的款爷，我不过他的二奶。车停在皇城大饭店门口，他们提着行李箱先下，我等着司机找钱。司机热情推荐他的新车，我收好司机的名片，随后进了饭店。    
    这是一家五星级饭店，冷气强劲，袭得我直搓胳膊。服务生礼貌地向我行礼，欢迎光临。宽敞的大堂里坐了好多外国人，刑总在电梯口向我招手。一进电梯，刑总将一张房卡递给我：“这是你的，1706，我住隔壁，1707。”我接过房卡，谢天谢地，总算平安无事。害得自己虚惊一场。    
    


第六章  我和子鹏会怎样？第五十七节  刑总是同性恋

    118    
    晚饭一大帮人，刑总的朋友一一向我们介绍，然后一一握手，欢迎你们来西安投资。刑总本来不能喝酒，硬是被他们灌了几杯，醉得睁不开眼。我扶刑总回饭店后，将他扔在床上，替他泡了杯浓茶。之后打湿毛巾，拧干，放在床头柜上。正欲出门，听到刑总含含糊糊地叫喊：“嗯——不要——不要——活——让我——死——死掉——”我惊奇地看着刑总，他四肢抖动，嘴里反复念叨：“让我——死——死——”我赶紧将毛巾敷在他火烫的额头。刑总一把抓住我的手：“让我——死——我要——死——”    
    “刑总，你怎么啦？”我手足无措，慌成一团。    
    “我——不想——活——不想——活——”刑总紧紧抓住我的手，仿佛抓着救命稻草。我的手跟着他一起哆嗦起来。    
    “刑总，你别吓我。”我不知如何是好，想抽出手打电话，请求服务台帮忙，刑总却紧紧抓住我的手不放。    
    我的手被抓得生疼。不知过了多久，看到刑总蜷在床上，眼角流出两行长长的泪水，我一下子傻了眼。第一次看到男人放纵流泪，我的惊恐没了，反倒生出一种同情。刑总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苦衷积压在心，赶紧说出来吧。我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希望他能放松一些。又不知过了多久，刑总的手慢慢松开。我重新搓了把毛巾，然后打开来，在刑总脸上轻轻地擦拭。这时，刑总突然说：“小宁，你真好！”    
    看着刑总无助的表情，我问他：“现在好些了吗？”    
    “永远都好不了。”刑总的头轻轻地来回摇晃。    
    我不知如何劝慰他。    
    “宁波，你觉得我怪吗？”    
    “没有啊。”    
    “你觉得我正常吗？”    
    “正常啊！”    
    “你是个好人。”    
    我仍然猜不出是什么使刑总变得如此这般，刑总一向给人冷的印象，难以接近，现在看到他如此绝望，我真想帮帮他，又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    
    “有件事憋在心里很久了。”    
    “那——能告诉我吗？”    
    刑总闭上眼睛说：“我病了。”    
    “什么病？”我心想不会是什么不治之症吧。    
    “同性恋。”    
    我惊大眼睛，一下子蒙了，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嘴，害怕自己叫出声来。面前这个天天见面的人竟然……太可怕了。好在刑总闭着眼睛，看不到我的惊恐。    
    “小宁——”床上的人在叫我的名字。    
    我以最快的速度调整自己，结巴地应着：“哎——”    
    “挺恐怖的吧。”床上发出的声音像个幽灵。    
    我抖了抖脑袋，说：“没有——没有——”我想把台灯调亮一点，又怕突然的亮光刺激到床上的人。    
    在我无限恐惧之时，刑总讲起了他的故事：“刚结婚那段时间，一切正常，我和妻子感情也非常好。当时我上班拿死工资，经济条件不是很好，没有房子，所以没要孩子。后来自己开公司以后，经济上宽裕了，夫妻感情却出了问题。我发现自己对男女之事渐渐失去兴趣，开始喜欢和有同性恋倾向的男人交往。我妻子以为我办公司压力大，成天给我煲汤补身体。时间长了，她怀疑我有外遇，我到哪里，电话就跟到哪里，后来还跟踪过我几次。我不想继续折磨她，想提出离婚，可面对对我无微不至的妻子，我怎么也开不了口。最近，我认识了吉米，两人一见钟情，相处非常融洽，他非常理解我，答应等我把事情处理好。这件事每天纠缠着我，令我不得安生。我害怕回家，害怕睡觉，害怕我妻子怪异的眼光，害怕她无声的眼泪。可我更害怕她知道真相，我宁愿她说我有外遇。我明明知道她很无辜，还逼着自己一天天对她冷淡。现在，我真的支撑不住了。她是我的亲人，如同我的父母兄妹一样。谁能抛下自己的父母兄妹呀。我太对不起她了，我真恨我自己——”    
    我沉浸在各种臆想的画面之中。我没见过刑总的妻子，我想像不出这样的日子她是怎么过来的。    
    刑总不知什么时候坐起来，靠在床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之后，他平静多了，我仍然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我第一次把内心的秘密说出来，我知道这样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可我现在好受多了。小宁，真的谢谢你。”    
    “别这么说。”我双手相交在胳臂上，捏了捏上发僵的肌肉，给自己壮胆。    
    “真的，谢谢你。”    
    两人坐在昏暗里，一片沉默。我想把台灯调亮一点，那样会感觉安全一些，我又担心这样伤害到刑总。为早些结束今夜的谈话，我主动问：“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只想离开，去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深圳。”    
    “目的地想好了吗？”我想起刑总几次咨询有关移民的事。    
    “至少现在还不能。离开之前，我必须将她安顿好，否则，无论去到哪里，我都无法安宁。”    
    “你向她提出离婚了？”    
    “年初提过一次，当时她简直疯了。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样对她太残忍。”    
    “大半年过去了，她应该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    
    “我在海边租了套房，一个人住在那里。有时候一个月都不回家。每次她打电话，我强迫自己找各种借口推脱掉。我希望用这种残酷的方式让她对我彻底死心。”    
    “她也不来公司找你？”    
    “在外面，她从来不会给我难堪。她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对她不住。有时候真希望她狠心骂我一顿。”    
    “这一次，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不知道。最近深圳增设一家银行，我托人帮她办了调动，她刚进去不到一个月，待她工作稳定之后，我再想办法提离婚的事。”    
    我们聊了很久，直到渐渐不再有声音传来，我轻轻拉开房门，回到自已的房间。打开所有的灯，站在镜子前照照自己，拍拍脸上绷紧的肌肉，证实刚才发生的一切的确是真实存在之后，我仰倒在床上。刚才的对话还令我惊魂未定。闭上眼睛，仿佛看到刑总张牙舞爪地扑来，吓得我赶紧睁开眼睛。一心想找个人说说话。子鹏吧，肯定睡得死猪一样，打电话根本叫不醒他，即使叫醒了，也绝没这份闲心；阿杰吧，有闲心却没闲胆，再说深夜人家也关机了。想洗个澡，分散分散精力，脱掉衣服闭上眼睛觉得更加可怕。又赶紧穿好衣服，关好洗手间的门，躺回床上。打开电视，中央4套正重播着热闹的晚会，我盯着屏幕，感觉安全多了。直到天亮，我才慢慢入睡。


第六章  我和子鹏会怎样？第五十八节  大概这就是所谓“宿命”吧

    119    
    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电视机还在辛勤地劳作，我脑子里尽是无头无尾的梦。从洗手间出来，看看时间，已是下午。拉开窗帘，白天真好，在阳光下，一切恐惧都不翼而飞，仿佛昨夜不过是一场梦。想想自己，真他妈可笑，一路上，我还自作多情地为西安之行设计了多种自救方案。    
    往刑总房间打电话，没人听，打手机，他已去朋友公司。听刑总口齿清晰，语言流畅，一切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我打开龙头将浴缸放满水，倒入整瓶沐浴露，然后泡在水里，不禁又想到昨天晚上的事情。西安距离深圳那么远，刑总若是在这里投资，管理起来极为不便。现在我算是明白了，原来刑总一心只想离开深圳，越远越好。    
    倒了杯白开水，拨通子鹏的手机，他正在蹲厕所，难得他有时间和我聊几句。    
    “怎么，今天没——出去玩。”子鹏边说边使力气，弄得话不成句。    
    “正事还没办完。明天吧，明天可能出去。”    
    “你们老板没对你献殷勤吧？”子鹏打探着问。    
    “你想到哪儿去了？”我假装气势汹汹，然后压低声音：“告诉你一特大新闻，不过，你得先保证不告诉任何人。”    
    “快说快说，我保证。”    
    “刑总是个同性恋。”    
    “什么？”    
    “好好拉，别把屎吓回去了。”    
    “我蹲不出来啦。喂，你说的是真的。”    
    “百分之百。”    
    “不可能吧？“    
    “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我没那个意思。哎，你怎么知道的？”    
    “他从来不喝酒，昨天被人灌醉之后，不知不觉就说出来了。”    
    “那你好好玩吧，注意安全。我要工作了。”    
    我还想说点什么，电话那头传来一片忙音，真没劲！    
    我站在窗口，外面的景色真糟，一片陈屋烂瓦。实在无事可做，要不要给阿杰打电话？跟阿杰说什么呢？    
    电话通了。    
    “你好。”    
    “忙什么？”    
    “在名典咖啡。”    
    “谈事吗？”    
    “不，一个人。”    
    听到他寂寥的声音，我的心刹那间变得凌乱，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办完事路过这里，突然想进来坐坐。”之后阿杰又加上一句：“顺路。”    
    “回深圳我再打给你。”我匆匆地挂了，双手捂住脸，一遍遍幻想着下次和阿杰见面的情景，心里更是乱成一片。不！千万不能！我爱子鹏！我要和子鹏在一起！靠在床上，脑子仍然一片空白，我进入洗手间，将冷水一捧捧拂到脸上，望着镜中人惶惑的表情，那是自己吗？那一定不是我！    
    打开贮藏柜，里面只有555、万宝路、玉溪。我取出白万宝路，点燃一支，然后从冰柜里取出可乐，哧地拉开，仰头灌了下去。    
    有了昨夜的经历，我和邢总之间的距离进一步拉近了。再也没有先前的怯懦和畏惧。难得他对我如此信任，将自己的隐私告诉我，我当然也应该替他保守秘密。刑总表面上风风光光，谁会想到他深陷不可告人的痛苦之中。这些日子，他的妻子该是如何度日如年啊。可这又怪得了谁呢，怪刑总吗？谁愿意发生这种事情？大概这就是所谓“宿命”吧。    
    120    
    叮咚，叮咚，门铃响了，我掐灭烟头，趿着拖鞋去开门。见刑总一身新衣，手里拿着几份资料，立在门口，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我心中的阴影也随之一扫而光。    
    “他们没请你吃饭？”    
    “再也不敢去了。”刑总将资料扔在床上。嗅了嗅，什么味，再看看茶几上的烟缸，明白了。“本来想叫你一起去，想想昨晚你肯定没睡好，没舍得吵醒你。”    
    我本想再也不提昨夜的事，没想到刑总自己主动提起。    
    “我饿了，出去吃饭吧。”一天没吃东西，我肚子咕咕直叫。    
    “你想吃什么？”    
    “听说西安小吃挺出名的，我都想尝尝。”    
    “可是我们从哪里尝起？”    
    “我知道。”    
    我找到出租车司机留下的名片，开始打电话谈价钱。司机兼作导游，带我们在西安吃了个遍，可谓大饱口福。我们回到饭店，已近11点。    
    从电梯间出来，刑总手机响了。看到来电号码，刑总摇了摇头，摁下“yes”键。我听见他说：“在外地——对，在西安——在西安怎么啦——和小蜜怎么啦——”刑总一直眉头紧锁，估计对方正大吵大闹。“回深圳再说吧，你说怎样就怎样，一切都依你。”说完，沉重地合上翻盖。    
    我打开房门，刑总跟着进来，一屁股坐进围椅。我冲了两杯袋泡茶。刑总将手机关掉，说：“她今天去公司了。”    
    “……”    
    “她知道我们一起来西安。”    
    “……”    
    “她又疯了。”    
    “回深圳怎么办？”    
    刑总摇摇头：“我也快疯了。”    
    “这样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我只想尽快摆脱出来，越快越好。”刑总长叹一声：“我想过无数次了，这次回去必须作一个明确的决断。”    
    我坐进另一张围椅，端起茶杯。    
    “小宁，有件事你能不能帮我。”    
    “说吧，只要我能做到。”刑总还没开口，我就猜到了大概。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她再也不会像从前那么冷静，她肯定会有一些过激的举动。这些年来她真的挺不容易。如果她跑到公司找你吵……”    
    “不用说了，刑总，我明白。”我打断刑总。    
    刑总身体往后一靠，似乎卸下重重的包袱。“怎么说都是我对不起人家。”    
    “我能理解。”    
    “你是唯一了解我的人。这些日子我每天伪装自己，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要崩溃了。”    
    “……”    
    “对不起了，小宁。”    
    “能帮上你我真的很高兴，再说这也不全是你的错。”    
    “你真的太好了，你男朋友真的很幸运。”刑总望着我笑了笑：“——否则，我也会追你。”    
    我微微一笑，想到子鹏追我的时候，那么悄无声息，那么得心应手。


第六章  我和子鹏会怎样？第五十九节  我和阿杰仅仅是一次偶然？

    121    
    接下来的两天，在司机的热情带领下，我们参观了壮观的秦皇陵兵马俑、大小雁塔、钟楼、历史博物馆。买了一堆工艺品回来，有蓝田玉项链、手镯、铜制马拉车，还有陕西大枣、核桃、驴肉等土特产。最气愤的是买那条粉色蓝田玉项链时，好容易从1000砍到500，心里美滋滋地。出来不到10米远，另一家开价100，气得我半死。怪就怪当时司机找洗手间去了，后来司机听说了，一路上喋喋抱不平，好像他比我们还冤。    
    本来想在西安多呆两天，眼镜来电话说龙岗银行那边可能有戏，我们赶紧订好返程机票。晚上在附近的百货公司闲逛时，在名牌专柜发现一条纯蓝色领带，标价600多，我有些嫌贵，刑总说喜欢就买呗。于是我爽快地付了钱，心想，也值，子鹏都心仪那么久了，更何况花的不是我的钱。    
    122    
    一上飞机，阿杰就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再次见面，会在什么地方？他会是什么样子？我一遍遍回忆他的脸他的五官，却怎么也拼不成一张完整的轮廓，原本熟悉的部件竟然变得模糊不清。    
    车开到公司楼下，我将旅行箱寄存之后，给子鹏打电话，手机关机，办公室说他到外地开会去了。想到子鹏即便在深圳，又能怎样，我也只能孤孤单单，独守寂寞。于是，拨通阿杰的电话。不到一刻钟，阿杰就出现在我面前，望着他轮廓分明的脸，我难以抑制内心的冲动，真希望现在就是明月当空凉风习习的夜晚。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上了车，阿杰对司机说，去东莞。然后拉过我的手，握在手心。车飞快地向前奔跑，阿杰不时地瞅我一眼，我不敢回望他的眼睛。那一刻，我什么都不愿意想，只巴望快快到达某个地方。到了东莞，阿杰报上酒店名，几分钟的功夫，就到了。走进豪华大厅，阿杰指了指右手边的沙发，我坐在那里等。手续很快办好了，一进电梯，阿杰就搂着我。电梯在顶层停住，这是一间大套房，藕色地毯足有一寸厚，厅里有写字台餐台，宽大的卧室是厅的两倍，洗手间也格外宽敞。我走进卧室，将包扔在床上，阿杰从后面一下子蹿出来，从背后抱住我。我僵立在床边，双手不能动弹。阿杰亲吻着我的耳垂我的脖颈我的项背，轻抚着我的手臂我的小腹我的胸口，我的心剧烈地跳动，早已透不过气。阿杰一把扳过我的身体，狂风暴雨般亲吻着我。我们仿佛两个初尝禁果的孩子，想要探寻对方的一切。阿杰使出浑身解数，无数的亲吻枪林弹雨般击中我，两个人全身湿透，精疲力竭地抱成一团，摊倒在宽大的床上。阿杰的手从后背伸进来，开始解我的文胸。我扭动着身体执意坐起来，走近窗户，将厚厚的窗帘拉上，房间立刻漆黑一片。突然间，和子鹏初次相拥的情景一闪而过，我的心立刻感到剧烈的疼痛，眼泪一下子涌向眼眶。    
    我推了推阿杰：“你先去冲凉吧。”    
    阿杰不情愿地脱着衣裤，我温柔地将他推进浴室，在外面将门带上。阿杰旋即拉开一条缝：“一起来吧。”    
    “还是你先吧。”我不敢想像自己和阿杰赤身相向的样子，我既好奇、渴望，又夹杂着更多的犹疑和不安。    
    原来没有子鹏，爱情也可能达到顶峰，我不知道这是否真的爱情？经得起惊涛骇浪？那段无比艰难的时日，我无比坚贞地爱着子鹏，现在的我到底怎么啦？难道我不爱子鹏了吗？还是我和阿杰仅仅是一次偶然？我们会到此为止吗？    
    阿杰开始叫唤我的名字。我使劲按住胸口，命令自己平静、平静、再平静，可我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子鹏的影子在我的周身回旋，慢慢地，由远及近，越来越快，我看见子鹏伫立在我面前，向我张开巨大的双臂……这时，我感觉脑袋嗡的一下，身体随即向下坠落。    
    阿杰出来的时候，我坐在地毯上，双手捂面，沉浸在深深的矛盾和自责之中，不敢睁开双眼。    
    “怎么啦？”    
    我来回地摇着头。    
    “有什么事说出来好吗？”阿杰也在地毯上坐下，将我揽在怀里。    
    我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啦，明明想和阿杰在一起，却不敢面对。子鹏好比一条深不可测的鸿沟横亘在我面前。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不知坐了多久，双腿都有些麻木了。阿杰拉我起来，我靠在他肩膀上说：“真对不起，我还是没有准备好。”    
    阿杰轻柔地拥着我，拍了拍我的后背，然后取来毛巾，帮我擦了擦脸，之后带我下楼用餐。


第六章  我和子鹏会怎样？第六十节  心里乱糟糟地没底

    123    
    一进办公室，眼镜就问我上午怎么没来，呼我也不回话。我翻出呼机一看，屏幕上什么显示也没有，原来没电了。眼镜说刑总打电话来公司找我。    
    刚坐下，彭姐进来了。两人聊起西安的山山水水，甚是亲切。    
    完了彭姐关上门，悄声说：“刑总老婆来公司了，你知道吧。”    
    “听说了。怎么，大闹天宫？”    
    “没有，她老婆看上去挺文静的。进来就直奔总经理办公室，后来被眼镜叫到他办公室，两人聊了好久，后来见她红着眼睛走了。”    
    “你们都以为我和刑总好上了吧？”    
    “你说呢？”彭姐冲我怪笑，然后问：“老实说，刑总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我向你保证，事情绝对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我靠在转椅上摇晃。    
    彭姐摇摇头，不信我说的话。    
    “信不信由你。”说完，我向她招招手，彭姐凑过来，我小声说：“不瞒你说，我还真的喜欢上一个人。”    
    “谁？快告诉我。”    
    “有机会让你见识见识。”    
    彭姐一脸失望地坐回红沙发。    
    “对了，我从西安带回些吃的，明天给你。”    
    “先别说这个，快告诉我那个人什么情况。”    
    “也没什么，只不过擦出点小火花而已，人家都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你们家那位怎么办？”    
    我横了彭姐一眼：“怎么办？凉拌。”    
    “说真的。”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翘起下巴，“你们两口子还挺幸福的吧。”    
    彭姐急了：“哎，别打岔。说说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想他总不至于为我离婚吧。再说，我从来没想过和郭子鹏分开，真的，从来没有。”    
    “我可受不了你。看来我真的老掉牙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    
    彭姐出去后，我关上门，看看熟悉的红沙发、办公桌椅、电脑、窗帘、盆花，想到刑总一离开，我在这间美丽的办公室也呆不长了，还真有些留恋。办公室里每一件东西都是我们亲自选购，以后它们会流落何处？我又会飘流到哪座大厦的哪间办公室？无论飘到哪里，再也找不回如此这般自由啰。    
    同事们纷纷下楼吃饭去了，我趴在办公台上，想想刑总这次带我远赴西安，名义上是谈投资，实际上，不过解决个人问题而已，真可谓费尽心机。    
    下午刑总打电话来，我抱歉地说上午家里有事，没来公司。    
    刑总却说：“小宁，昨天晚上我和她谈了，正如我所想，她哭了几个小时。我实在受不了，向她承认了我和你的事，希望她对我死心。你——不介意吧？”    
    我心想，自己答应的事，还能怎么着。于是大度地说：“没关系。”    
    刑总又说：“我将房子留给她，另外给她50万，希望多少能作点补偿。小宁，对不起了。”    
    “没什么，真的。”    
    “我担心这几天她会去公司找你，你要有个准备。”    
    “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会尽力。”    
    “谢谢你，小宁。”    
    “不用了，刑总。没别的事了吧。”    
    “对了，龙岗银行那边如果有什么消息，好好配合一下金总。”    
    “知道了。”    
    “这两天我不来办公室了，有情况及时和我联络。”    
    124    
    我撕毁掉飞机上的托运条码，拖着箱子回家。到厨房里看看，什么菜都没有，这几天，子鹏准没开火。打电话给子鹏，他说8点前一定赶回来。我只好下楼去超市买菜。走在路上，一路想着刑总老婆找上门来我该怎么应对，心里乱糟糟地没底。    
    子鹏回来了，一进门就问我刑总怎么回事。    
    我看看表，“你又说话不算数，超过15分。怎么办？”    
    子鹏懒得理我，边上厕所，还不忘直奔主题：“你们老板到底怎么回事？”    
    “少打听人家的隐私行不行，电话里不都告诉你了吗？”    
    子鹏边拉裤裢边说：“真那么回事，还有谁知道？”    
    “喂，又不冲厕所！”    
    子鹏返回去按下马桶水闸。    
    “平时你们一点没看出来。”    
    “人家和你没什么两样，只是性取向不同而已，其它一切正常。平时只觉得他挺神秘的，谁会想到是这么回事。”    
    我将刑总想离开深圳的事告诉子鹏，子鹏说：“看来你真得重新找工作了。”    
    “那还用说。”    
    “没关系，到我们公司来吧。”    
    “两个人在同一间公司，那样好吗？”    
    “我们集团下面那么多子公司，进一个人还不容易。”    
    “看来，你们也不是什么正规公司。”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吃完饭，我将领带递给子鹏，子鹏问多少钱。    
    “你猜。”    
    子鹏望着上面的英文单词，一头雾水，说：“两三百？”    
    “乘以2。”    
    “太奢侈了吧。”    
    “反正是你自己的钱。”    
    “谁让你买这么贵的东西。”子鹏又来了。    
    我听了就烦，“不要算了，我拿去送人。”    
    子鹏闷头不出声，好像还一肚子火。    
    我懒得理他，走到厨房里将碗筷刷得哐铛乱响。    
    躺在床上，子鹏搂着我盯着电视，我不动，他也没要求。想想都多长时间了，他怎么回事？是不是有病？


第七章  刑总的妻子第六十一节   被约见面

    125    
    连续几天，我心里惴惴不安。在办公室里，我整天竖起耳朵，前台一有响动，我就开始发慌：是不是刑总的妻子来了？她跑进来大吵大闹怎么办？她当同事们的面出我洋相怎么办？我想让子鹏帮我出出主意，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子鹏不但出不了任何主意，弄不好还会大骂我愚蠢。一想到刑总苦不堪言的样子，不帮他一把怎么也说不过去。进公司以来，刑总为了让我帮他，真可谓煞费苦心。既然答应人家了，就不能反悔，这是做人原则问题。左思右想，大不了脸皮厚点也就过去了。在深圳，老板跟小蜜闹出点绯闻，不是什么新鲜事。可老板是同性恋就称得上特大新闻，人们会像看猴把戏一样盯着你，指指点点，看怪物似的，这个谁受得了！不管结果怎样，这一次我就豁出去了，反正同事也同不了几天事了，离开公司，谁还认得谁？再说，我不也在做好人好事吗？内心里没什么歉疚的，反倒应该觉得自己的义举高尚才对。我如此反复地开导着自己，克服来自内心的障碍。    
    几天过去了，不见任何动静。我却时刻想着此事，坐卧不安，心焦如火，只盼望这事快来快去，也算完成一大任务。    
    终于，星期六下午，前台说有我的电话，我心想谁找我打到前台，拿起电话，一听是陌生女人声音：“是宁小姐吗？”    
    “我是，您哪位？”    
    “有些事情想跟你谈谈。”    
    我一下子明白对方是谁，看了前台一眼，心有些慌，擦了擦冒汗的额头，尽量调整好角色，装出不耐烦的口气说：“你总得让我知道你是谁吧。”    
    “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我凭什么跟你见面？”    
    “你放心，我不会妨碍你和刑卫东的。”    
    “……”我一时接不上话。    
    “我只想见见你，看看你的模样。”对方声音有些哽咽，“这样我也死心了。”    
    我立刻想到刑总说她痴痴地哭了几个小时，心里难受极了，还极力摆出不冷不热的架式说：“那你说个地方吧。”    
    “红茶坊，晚上8点。”    
    挂断电话，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是人，恶心到了极点。面对一个深爱自己丈夫、把全部感情依托在丈夫身上、善良忠贞的女人，我未免太过分了。我关上门，倒在沙发里，不知道晚上的见面会是什么情形，自己能否狠下心来，扮演好刑总安排我的角色？不知躺了多久，听到打卡钟响了，同事开始陆续下班，我坐起来，喝了一大杯矿泉水。拿起电话，打给刑总。    
    “小宁，什么事？”    
    “她约我见面。晚上8点红茶坊。”    
    “我还担心她来公司吵。” 刑总松了一口气似的。    
    “从电话中感觉得到，她真的太善良。”    
    “小宁，看你的了。”    
    “我心里有些发慌……”    
    “她应该不会做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我对她说过，这件事与你无关，完全是我的错。”    
    “我尽量吧，刑总。”    
    “委屈你了，小宁。”    
    “完了我给你电话。”    
    


第七章  刑总的妻子第六十二节   倾听往事

    126    
    我回家洗了把脸，认真地化完妆，换上浅蓝色ELLASSAY套装，还真合身，阿杰不愧为业内人士。在梳妆台前照来照去，百分百的职业女性。再瞧瞧脸颊上星星点点的几颗雀斑，不仔细还真看不出来。灯光下，这张脸也算得上美丽动人。既然是演戏，服装首先得符合演员的身份。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错，挺满意。只可惜这身装扮不是为了取悦对方，而是为了将一个比自己大七八岁的女人比下去，让她自叹弗如。    
    磨蹭了半天，还不到7点。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好像还不饿。夹着坤包，换上白皮鞋，一个人来到华强北瞎转。    
    8点整，我推开红茶坊的门，里面只有四五桌人，除了角落上的那桌独坐一个女人外，其余都是两人世界，我径直朝角落走去。    
    女人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坐吧。对方虽然没有化妆，看上去大方又自然，比想像中的年轻漂亮得多。我刚坐下，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望了我一眼。    
    服务生走过来，我指着女人面前的鲜榨橙汁说，“再来一杯。”    
    女人盯着手上的高脚杯说：“其实叫你来也没别的。”    
    我看见她有些红肿的眼睛里噙着泪水，原本伸进坤包里准备拿烟的手停住了，摸出来一包纸巾。我抽出一张递给她。    
    女人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我低下头，心里略感不适，吸了一口橙汁，心想，精心策划好的自鸣得意的剧情看来派不上用场了。    
    女人眨了眨眼，继续盯着手中的玻璃杯，平静地说：“宁小姐，本来不想打扰你。我想清楚了，这件事不应该怪你，也不全怪刑卫东，谁能保证自己一生不变啊。”    
    没想到女人的涵养如此之深。听她这么说，我心一震，面对如此豁达的女人，说什么都惭愧。    
    “这么多年，我和刑卫东从来没有吵过，他一直对我很好。”    
    我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只是低头吸着橙汁。    
    “我们属于自由恋爱，结婚的时候，两个人什么都没有，租了一间单身公寓。他一下班就回家。那时候，虽然不富裕，两人互相关心互相照顾，日子过得很幸福，我也非常满足。还清楚地记得我得知自己怀孕的那天，从医院检查回来，我满心欢喜地告诉他，他却劝我将孩子做掉，说等他赚够钱买了房子再要孩子，我真的好舍不得，犹豫再三，还是听从了他的安排。从那以后，他真的很努力，寻找各种挣钱的机会。后来，他从银行辞职出来，我们拿出所有的积蓄，注册了一家公司。那时候他给自己很大的压力，每天都很辛苦，常常一回家就累倒在床上。经过努力，他终于拿到了第一单业务。拿着工程合同，又开始一家一家银行找贷款。得到了第一笔贷款，公司终于有了起色。就这样，经济条件慢慢好起来，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而我的年龄渐渐大了，想要个孩子，可他天天在外面应酬，总是一拖再拖。后来他越来越忙，有时候甚至不回家过夜，直到现在，我们见面的机会都很少了。我想去公司找他，又怕丢他的面子，我非常爱他，我不想给他任何伤害。这两年，我常常以泪洗面，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他每次回来，都给我好多钱。一个女人，丈夫都不要你了，要钱还有什么用？刑卫东第一次提出离婚，我怎么也接受不了，将自己关在房子里哭了三天三夜。这件事过去快一年了，一年来，他又提过两次，还说他爱上了别人，我怎么也不相信他是这种人，直到这次你们去西安。现在，我渐渐想明白一个道理，和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生活在一起，毕竟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爱他，就应该成全他，我不愿意看到他痛苦地和我在一起，我希望离开我之后，他能找到真正的幸福……”    
    听女人诉说着，我联想自己与子鹏相处的一幕幕，往事历历在目。作为外来人员，我和子鹏没有稳定的收入，居无定所，曾经共度过比他们更艰难的岁月。    
    女人不时地擦着眼角，我的思绪凝结成冰冷的雨，流在胸口隐隐作痛。面对一个太无辜的女人，我无以劝慰，似乎说什么都洗刷不了自己的恶毒。    
    “今天看到你，我也放心了。看得出来，你不是那种人。”    
    我想说刑卫东心里也很内疚，又觉得事情已经这样了，说出来既安抚不了她，反而显得虚伪。本想替刑卫东说声“对不起”，终是未能说出口。    
    “你告诉刑卫东，我不会做傻事了。我会尽快和他办理一切手续。”女人喝了一口橙汁，转过头呆呆地望向窗外。    
    “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刑卫东能办到，他一定会满足你。”我总算找到一句还算合适的话。    
    “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他了。”女人摇着头，泪水还是掉了下来。    
    我低下头，轻轻晃动玻璃杯里橙色的汁液。    
    女人转过脸，问我：“这之前，你有过男朋友吧。”    
    我望了她一眼，赶紧收回目光，点点头。    
    “为什么分手了？”    
    我立马想到小建，和小建怎么分的手？因为爱？还是不爱？我不知道。我盯着手中的杯子说：“当时在内地，双方家长都不同意。”    
    “在深圳，这根本不算问题。”    
    “……”    
    “宁小姐，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好好珍惜吧。”女人举起玻璃杯说：“青春一晃就过，失去了就永远找不回来。”然后将剩余的橙汁一口吸干。    
    我还想说什么，女人已站起来，拿出钱夹，我连忙起身：“我来，我来。”女人根本不理会我，抽出一张百元钞票，压在玻璃杯下，走了。面对空荡荡的座位，我的内心一片空白。此时，我又想起了子鹏——我最期待的爱人，不禁为自己近期的所为感到深深的自责。


第七章  刑总的妻子第六十三节   文路的伤感

    127    
    半年不见，文路略带伤感地坐在红沙发里，我又看到了结婚前的那个文路，感到由衷的喜悦。    
    “什么时候生的？男孩女孩？”    
    “8月份，女孩。”    
    “这才多长时间，你就抛下女儿不管？”    
    “没办法，在家里实在呆不住，孩子丢给我妈了。”    
    “怎么样？痛不痛？”    
    “痛也没办法，谁让你是女人呢！你以后会明白的，这叫做身不由己。”    
    “回来也不给我打电话？”    
    “天天跑人才市场，烦得要死。”    
    “王敬业没邦你找找？”    
    “指望他，我的妈呀！”    
    “回头我问问郭子鹏，看看他们公司要不要人。”    
    “你怎么样？还好吧？”    
    我小声说：“公司也干不了几天了。”    
    “看上去不是挺好的吗？”    
    “老板想出国。”    
    正说着，刑总进来了，我站起来，刑总点点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我向文路作了个手势，示意她稍等一会，然而跟着刑总进了办公室。    
    刑总见我进来说：“她的律师找我了，估计很快就会处理好。”    
    “没什么事吧。”    
    刑总向我挥挥手。我替他带上门，继续和文路聊。打完几个电话，刑总拿着包走了。    
    文路说：“你上班够轻松的。”    
    “可惜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我哀叹一声，转而问文路：“几个月没在一起，王敬业对你不错吧。”    
    “别提了。这几天我刚回来，老有女的呼他，问他是谁，他就说呼错了。”文路轻蔑一笑：“没想到吧，他居然……”    
    “不会吧。我看他对你够细心的。”    
    “那不过假象。”    
    “郭子鹏连假象都不愿意做。”记得在子鹏面前穿阿杰送的套装时，还担心他问起衣服什么时候买的多少钱之类，谁知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下班后，和文路一起买了几样都爱吃的小菜，回家做饭。两个人边吃边聊，真痛快。往日的欢声笑语又回来了。快吃完了，我方才想起：“哦，忘了叫王敬业过来一起吃。”    
    “算了，他不找我，我才懒得理他。”    
    128    
    几天之后，我通知文路去找子鹏。文路从子鹏公司面试回来，一定要请我吃晚饭。    
    一见面，文路就开始描绘：“一进去，我告诉前台找郭子鹏，10多分钟后郭子鹏才出来。他们公司好大，写字间坐了上百号人。我坐在郭子鹏办公室里等。不一会儿，他带一女的进来，长得奇丑，一个子公司老总，郭子鹏向女总介绍：这是我女朋友最好的朋友。那女的热情地问了几句我的情况，然后带我进另一间办公室，填了几份表之后，女总通知我明天去公司参加培训。”    
    “别高兴得太早了，他们公司忙得要命，经常加班。”    
    “忙点也好，我才不愿意每天那么早回家。”    
    “到时候你就受不了了。”    
    “你说，去哪里吃饭？”    
    “让我想想。”    
    “你天天在外面吃喝玩乐，还用想。”    
    “那好，高中低档你定个标准吧。”    
    文路翻出钱夹，数了数，一共5张，对我说：“就这么多，用完为止。”    
    沿着深南路从统建楼向西走，文路一路兴奋地说个不停：“郭子鹏进公司没多长时间吧，面子挺大的。”    
    “没点能耐，我会看上他？”唯一的一次，子鹏满足了我作为女人的虚荣心。    
    “哎，比我那位强多了。在他们公司宿舍住了那么久，没见他有一个朋友。吃完饭叫他去同事家串串门，他倒好，宁可守着电视和我争频道。我出来找几个人打牌吧，他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催你，呼机都会爆炸。”    
    “他不是每天在家做好饭等你吗？”    
    “那倒是。可我不需要，男人就应该多交几个朋友，找点路子。他来深圳这么多年，吊死在一棵树上。现在他们公司也不行了，隔壁老头都在外面联系新去处，他却稳坐钓鱼台，指着天上掉馅饼。”    
    “他可能有自己的打算。”    
    “你是不了解，他这人，就这样，无药可救。”    
    不知不觉到了北方宾馆，停下来看看，周围没吃饭的地方。文路问我：“到底去哪里？”    
    “返回去吧。”于是又往回走。    
    到麦当劳门口，我说：“进去吧。”    
    “就这里？”文路看里面人头攒动。    
    “我们不就是聊聊吗，到哪里都一样，吃饭时间一过，人就少了。”    
    我抢占空座，文路排队去了。    
    等文路端着盘子过来，我说：“还是给王敬业打个电话吧，人家对你可是一片痴情。”    
    “对我痴情的多了。”    
    129    
    一次，阿杰在东来顺等我。我去了之后，才知道还有其他人在，只好硬着头皮在阿杰旁边坐下来。阿杰向那几个人含混地介绍：“这是我朋友。”一餐饭下来，我只是陪着笑笑，阿杰招呼客人吃菜，又忙着为我夹菜，我拉拉他的裤腿说，我自己来。吃完饭，送走客人，我脸上不带任何表情，对阿杰说：“以后有别人在就别叫我！”说完，自顾自地往外走。    
    阿杰跟上来，说：“我没别的意思，好多天没见，非常想你，可我又要陪客户，抽不开身。”    
    “你忙你的，不要管我好吗？”    
    “可我管不住自己。”    
    “我可不愿意别人用怪怪的眼光看我，你知不知道！” 第一次当着阿杰的面，我有些生气。    
    “以后，再也不会了。”阿杰拉了拉我的手。    
    我摸到他食指上的创口贴，其实吃饭的时候我就看到了，没好问他。“你的手怎么啦？”    
    “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阿杰趴在我的耳朵上说：“想你想得走神了。”    
    我不知怎么回答，有些心动又有些心痛。两个人默默地走了很远，阿杰说：“去钢琴吧坐坐？”    
    “下次吧。”我望着前路说，“还有一件事，以后别送我东西好吗？”    
    见阿杰没有回话，我又说：“你送我东西，我无以回报。”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阿杰停住脚步，紧紧地搂着我说：“我喜欢你，我愿意这样做。何况我已经得到了回报。”    
    望着阿杰深情的眼睛，我内心激烈却逼迫自己冷静，说：“真的，我不想影响你的生活。”    
    “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我越喜欢你。”阿杰用手背擦了擦我快要流出的眼泪说：“我每天都在想你，无法克制，我也不想克制，你真是太好了。”    
    我撇开视线，泪水又开始无声滑落。要是面前这个人是子鹏，该有多完美啊。    
    过了许久，阿杰松开手，我们继续漫步在笋岗西路。    
    “他喜欢你吗？”阿杰问我。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喜欢。以他的方式。” 我从来没有想过子鹏不喜欢我。如果子鹏真的不喜欢我了，我该怎么办？    
    “可以想像得到，因为你实在太好了。”    
    我不知道，在子鹏心中，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喜欢我什么，是信上写的那些吗？除了那几封信，我们从来没有交流过爱的感受。可是，我相信，爱在彼此的心里，从来就没有停歇。


第七章  刑总的妻子第六十四节   我乐得如此

    130    
    办完离婚手续，刑总来公司的次数渐渐多起来。几个项目仍在不紧不慢的讨价还价之中，我不知道刑总下一步到底有什么打算。有一点可以肯定，龙岗银行的那笔贷款必须进行到底。    
    贷款所需资料全部报上去了，财务报表也根据需要请专业人员作了相应的调整，并且银行来公司考察过几次，每次银行都答应得好好的，款项却一推再推，迟迟没有下来。这天晚上我们在金龙玉凤单独宴请行长，三个人点了满桌子山珍海味，外加高度陈年茅台。刑总负责舍命陪君子，我坐在中间，负责掌瓶。我在行长和刑总每人面前摆上一瓶酒说，一人一瓶，喝好为止。然后替他们分别满上一杯，两人一饮而尽。趁行长仰头饮酒之际，我将早已预备好的灌满水的茅台酒瓶换在刑总面前。吃菜吃菜，我再次替他们满上。酒过三巡，我去了趟洗手间。刑总和行长对碰之后，半醉半醒间试探行长：“行长大人，就让我们给您进点贡吧，不然我们不踏实啊。”行长端着酒杯，醉眼微启：“你这不是逼我犯错误吗？款下来了，咱们怎么都好说，好说！”然后仰头又是一杯。我进来的时候，刑总向我递了个眼色，看来有戏。我坐回中间，继续倒酒添菜。晚饭之后本来还安排了其它节目，我们看行长实在高了，只好取消。车是没法开了，只好将行长的车停放至地下停车场，我们开车送他回家。到了行长住处，刑总提着装有10万元的纸袋，扶行长上楼，将行长和纸袋一并交给行长夫人。    
    待刑总返回车内，我说：“上次5万他不收，是不是嫌少？”    
    “可能我们送得太急了，那时候材料刚报上去。哎，这帮人都这样，越是有钱吧，比没钱的人更喜欢钱。”    
    “这次不会再退回来吧。”    
    “我想不会。你想想，这次时间拖了这么长，如果贷款没戏，他早会通知我们。而且每次请他吧，推辞是推辞，只要我们生拉硬拽，他从未拒绝。还有一点，你注意到没有，他从来没说过不放款的话。仔细分析，只有一个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    
    这时刑总手机响了，他边开车他打开电话，看了一眼车内电子钟说：“快了。”想必是吉米打来。    
    我说：“你有事就走吧，我拦辆车自己回去。”    
    “没事，先送你回家。”    
    自西安回来，刑总很少来公司，我们主要通过电话联系。这么晚和刑总一起应酬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我看了一眼刑总，怎么也看不出和以前有什么不同。西安事件之后，我无数次想过也担心过，以后和刑总在一起，我会不会心存芥蒂？现在刑总就在身边，曾有过的惊恐和担心荡然无存，怎么也无法将那种事和他联系起来。    
    “最近有什么新打算？”我问。    
    “指公司还是我个人？”    
    “两者都有。”    
    “等这笔款到位，让老金出面，做点事情。明年贷款陆续到期，怎么说也要给银行一个交待。至于自己，暂时还没有考虑成熟，和吉米在一起，日子长了，会存在很多问题。人是社会的人，两个人再好，也不可能孤立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车在宽阔的柏油路上缓缓行进，夜风轻轻地亲吻着每一根发丝，清爽极了。    
    “来公司一年，你对我帮助特别大。”刑总又说。    
    “也没什么，我只不过做份内的事。”    
    “你有没有觉得，深圳这地方，越来越没有人情味了。”    
    “有点。”    
    “可能我这个人想得格外多吧。虽然深圳很开放，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但人与人之间真诚的包容越来越少，现实、势利、拜金的人越来越多。你不得不服从这些无形的规则，否则，生存下来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更谈不上按自己的方式享受生活。”    
    谁说不是呢？出没于流水的深圳，我常常有种格格不入的困惑。我永远学不会向人献媚，不懂得跟人虚伪，不习惯推销自己，我只是一味地按照固有的方式存在于人海中。我奇怪从毕业到现在，多年过去了，自己的性格一点没变？仍然生硬、激烈、爱憎分明、想要完美……来深圳这么长时间，经历这么多事情，我总觉得自己应该长大却总还没有长大。有时候我甚至会想，也许在这里呆一辈子，我也适应不了。奇怪的是，我从来没想过离开深圳。每次过年，虽然极想在老家多陪父母几天，可每到夜深难以入眠，我就想赶快回到深圳，即便迎接我的是日复一日的孤独。大概这就是所谓深圳魅力。在这里，我自由，我生动，我寻找，我情绪化，我快乐也不快乐。关键是，我乐得如此。    
    车开进市区，路上变得热闹起来，我关上车窗，刑总也随着关上车窗。    
    “你男朋友工作还顺心吧。”    
    “还行吧，在一家互联网公司，每天都挺忙的。”    
    “真羡慕你们，两个人相亲相爱，为一个小小的目标共同奋斗。”    
    我心想，还好多人羡慕你呢。


第七章  刑总的妻子第六十五节   贷款进帐

    131    
    唯一一次上班时间和阿杰约会，是在一个百无聊赖的中午。午饭时间还未到，彭姐在我办公室闲聊，正好阿杰打电话进来，问我忙不忙。我向彭姐递了个眼神说：“你上来吧，我正好有空。”    
    阿杰说：“不影响你工作吧。”    
    我对彭姐做了个鬼脸，对着电话说：“我今天的工作就是聊天。”    
    挂完电话，彭姐立刻说：“让我也开开眼界，看看到底什么样的人勾住了我们宁大小姐。”    
    我伸出食指，放在嘴上，对彭姐“嘘”了一声。    
    很快，听见阿杰在前台打听，我打电话给前台，叫前台领他进来。    
    阿杰一身精致，站在门口，彭姐连忙从沙发上起身。我对彭姐说：“你坐你坐。”然后向彼此互作介绍。    
    彭姐给阿杰倒了杯纯净水，说：“你们聊，我走了。”彭姐走出办公室时，在阿杰背后，竖起大拇指，意思是小伙子不错。    
    阿杰在小小的办公室里环顾一遍，站在窗口向外看。    
    “今天怎么有空，你不是每天下午才出门的吗？”我说。    
    “突然想见你。”    
    “那好，今天我请你吧，让我表现一回。”    
    “算了吧，你不心疼我还心疼。”    
    “你什么意思？”    
    阿杰不接我的话，径直问我：“可以走了吗？”    
    我看了看表，正好12点，于是一起出门。    
    西丽宾馆西餐厅永远冷冷清清，是喜好安静的人的好去处。还没坐定，服务小姐就端着冰水来了，接着，另一个小姐拿着菜单问我们点什么，热情得仿佛是我们两个人的专场。要两个扬州炒饭、一碟芥兰、两只炸乳鸽，伴着优美的轻音乐，中午饭结束了。买完单，阿杰说去趟洗手间，让我等他。我喝了口冰水，随手翻着桌边的菜单，这时呼机响了，拿出来一看，上面写着：请来1105房。我这才明白，原来阿杰事先在酒店订好了房间。我一出11楼电梯，服务员就跟上来问我找谁，我说1105。服务员右手摊开，向我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1105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阿杰见服务员跟在后面，赶紧掏出50元塞给服务员，服务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将门带好，转身走了。阿杰将门关上，拉着我的手说：“别瞎想，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中午有个清静的休息环境。”    
    132    
    又过去了一星期，龙岗银行仍没有消息。我问刑总：“钱没退回来吧。”    
    刑总摇着大班椅，将手上的铅笔在班台上敲了敲，满有把握地说：“你放心，这次肯定错不了。”    
    “可能不好意思一收钱就放款，显得太唯利是图了。”    
    “面子嘛，谁都要的，何况那些人本来就觉得自己有头有脸。”    
    正说着，刑总桌上的电话响了。刑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说曹操，曹操到。”然后按下免提。    
    “哪位？”    
    “刑总，你在啊。”    
    “行长大人，你好你好。”    
    “这几天我们专门开会讨论了你公司的情况，你们公司吧，没什么特别好的项目。从报表上看，财务状况不是很好，盈利不突出，而且据贷款证上显示，你们目前还存在借款……”    
    “那还不全靠您高抬贵手。我们手上这单工程启动就得几百万，你们不支持，我们怎么办？您老人家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所以，会上我着重强调了你们公司的具体情况。”    
    “多谢多谢。晚上有没有时间，出来坐坐？”    
    “不用了。材料我这里已经通过了，现在已经报到上面去了，估计过几天会有消息。”    
    “行长大人，不管材料报到哪里，我们可全指望您了。”    
    “你放心，我能力范围内的，我会尽力。至于上面怎么安排，我就不好说了。”    
    “什么时候有时间——”    
    “有时间再说吧。”    
    刑总按断免提，冷笑从鼻孔里发出来：“你明白了吧，一面伸手，还一面卖乖。”    
    “400万不是他们权限范围之内吗？还报到上面干什么？放款之前，是不是还想敲点什么。”    
    “这帮人，我太了解了。”刑总摇摇头说：“说你公司这不行那不行，就好比交警查司机一样，怎么都可以挑出毛病来。这行那行我还犯得着找他，天天像祖宗一样把他贡着，到哪个行贷不到！”    
    刑总哼了一声，接着说：“其实他也知道我们那些合同都是假的，彼此都清楚得很。”    
    “他今天的意思是不是还想捞点什么？”我问刑总。    
    “最好是这样，这样款放得更快一点。其实，即便不送，款也会下来，既然10万他都收了。”    
    “免得夜长梦多，再说拖得我们多烦啊。”    
    “他们这是把国家的钱放进自己的腰包，眼都不带眨的，心狠吧。我们用国家的钱，还得付高利息，到期还不上，天天有人找上门。”    
    第二天一上班，我直接去李兴旺公司，将10个塔位办理产权过户。刑总接过产权证说：“你看我们多周到啊，连行长百年善后都想到了。”    
    产权证收到后的第3天，行长来电话说，上面已经通过了，等着贷款进帐吧。


第七章  刑总的妻子第六十六节   这次打牌是我们少有的快乐记忆

    133    
    元旦新年，子鹏终于可以休息一天，难得他一整天和我在一起。早上起来，我心情好极了，买菜、洗衣、拖地，上午一眨眼就过去了。做好午饭，我叫子鹏起床，子鹏眼睛睁了一下，又闭上了。我拉开窗帘，见子鹏还躺着不动。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子，还是没反应，我开始发力，子鹏一甩手打掉我，我抱着生疼的胳膊，立刻晴转阴，生气地说：“你怎么这样！”见他没答理，我更来气，拼命拽他胳膊。子鹏甩了几下没甩脱，突然坐起来，大声一吼：“你不要管我好不好！”    
    我一下子火了：“我什么时候管你了？我什么时候管过你？”    
    “好不容易休息一天，被你吵得不得安宁。”    
    “我怎么吵你了？现在都几点了，人家都忙了一上午！”    
    “好了好了，你吃你的饭，我睡我的觉。”说完掀起被子，将头埋在里面。    
    我站在床边，委屈地呜呜哭起来。子鹏伸出脑袋，又是一声大吼：“你有完没完。”    
    我哭着大喊：“郭子鹏，你别欺人太甚。”    
    “是我过分还是你过分！”    
    “你说这个家你管过什么，你关心过什么？你说你忙，我怪过你没有？你做过一次饭还是拖过一次地还是洗过一双袜子，你说！”    
    子鹏坐起来，开始找衣裤。    
    我继续狠狠地唠叨：“你只知道你不容易，我容易吗？”然后继续呜呜大哭。    
    子鹏不理我，开始上厕所、濑口、刷牙。我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感觉极不舒服，捏着鼻子开始省，正准备用袖子擦，子鹏将纸巾塞进我手里，然后拉我坐在沙发上。    
    吃完饭，子鹏又睡了，我丢下碗筷，气愤地下楼。    
    打电话给文路，她在和邻居打麻将，我知趣地撂了。又想打给阿杰，想想还是别打的好。于是一个人郁闷地沿着马路走。    
    女人世界里人真多，我挤在里面，一楼二楼三楼仔细逛了个遍，最后买了一堆便宜的东西。出来看看时间，4:30了，我惊奇自己在女人世界居然逛了这么久。现在回去吧，太早，谁知道他起床没有，让他自己呆着吧。提着满满当当的塑料袋，又进了新大好。从一楼开始挨家挨户地逛，发现有一家专营棉袜的摊档，什么颜色型号都有，我在里面找了半个小时，最后要了不同花色的10双，清一色男式，子鹏肯定喜欢。走出新大好，拎着大包小包站在新大好门口，要不要给子鹏打个电话，问问他在干什么要不要出来走走，想想还是算了，就凭他中午那副德性，出来也没好心情。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像只企鹅，一步一崴。终于快到家了，这时听见呼机响，我停在路边的大树旁，取出呼机，上面显示着：对你关心太少，请原谅！一股热流从心头一直涌向大脑，还伴有片刻的失忆，我赶紧靠在树上，几秒之后才回过神来。原来，只要子鹏一声召唤，我时刻准备奔向他的怀抱。我提起东西，加速朝家赶。打开门，子鹏已将做饭菜做好，摆在餐桌上。    
    吃完饭，子鹏坐在沙发上，手里洗着两副扑克牌，然后将它分成4摞，放在茶几上，说：“过来，打牌。”    
    我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拿起摇控，坐到子鹏身边。    
    “来来来，打牌。”    
    我不理他，开始选频道。子鹏又说：“你自己选，要哪一摞？”    
    我盯着电视，说：“两个人怎么玩嘛？”    
    子鹏夺过我手上的摇控，扔在沙发上，兴致盎然地指着茶几上的牌说：“你挑一摞。”    
    我虽然没有兴趣，还是挑了一摞，子鹏认真地讲着出牌规则，我没有耐心听，说：“好了好了，出牌吧，边玩边讲。”    
    “最小的先出。”子鹏说：“你最小是什么。”    
    我亮出一张红桃3，他亮出方片3，他先出。    
    打完一局，我赢。接着来第二局，又是我赢。    
    子鹏说：“简单吧，会玩了吧。”    
    我说：“没意思。”    
    “这样，100元一局，怎么样？”    
    我立马来了精神，说：“现打现开，不许耍赖。”    
    “好。”子鹏开始洗牌。    
    头两局子鹏赢，第三局我赢，接着子鹏又连赢两局，再来一局，我又输了。500元没了，我热情大减，丢掉剩下的一手牌说：“最后玩一局，干脆，500元一局。”     
    子鹏笑嘻嘻地开始洗牌。最后一局，我又大败，1000元没了。我将牌扔在茶几上说：“不玩了，不玩了。”    
    子鹏还在挑衅：“再来一局，怎么样，一局1000，你还有机会扳本。”    
    “我才不想扳本。”我又操起摇控。    
    子鹏还在洗牌，同时不住地劝诱我：“最后一局，我赢了不要钱，你赢了还你1000，这样总可以吧？”    
    “不准反悔。”我一听，这等好事，谁会错过呀？    
    子鹏将牌摆好，说：“你先选。”    
    我1、2、3、4瞎点一气，然后挑了一摞，心想，不致于运气总这么差吧。拿起来一看，牌还不错，我雄纠纠地挺直腰杆，说：“这局你输定了。”    
    子鹏望着我阴阳怪气地笑，我伸过头看他的牌，子鹏赶紧将双手背在身后。我丢出一手，叫他快出，他赶紧将背在后面的双手缩回来。这时，突然从他背后掉出一张黑桃A，我怀疑有诈，问他怎么回事。    
    子鹏说：“茶几上掉下来的。”    
    “哟，茶几上的牌那么远，长了翅膀？”我不信，叫子鹏起身。    
    子鹏望着我，笑得双肩乱颤，蒙混地说：“轮到我出牌吧。”    
    趁其不备，我将手伸到他屁股底下，果然搜出5张A，我举在手里，说：“还不老实，1000元还我。”    
    事实面前，子鹏还死不认罪，我一把将他兜里还没装热的1000元夺回来，子鹏还想负隅顽抗，我张开双手，在他胳肢窝里乱抓，子鹏只好夹紧双臂，逃离沙发。    
    每次想到此次玩牌，我都感觉格外美好。我常常想，自己的要求其实那么微小，那么容易满足，可是子鹏为什么总不愿意给呢？    
    这次打牌，成了我和子鹏之间少有的快乐记忆。


第七章  刑总的妻子第六十七节   文路心情已好转

    134    
    确定投资一小型超市之后，刑总将公司部分股份转送给眼镜。眼镜开始忙于选地点、找装修公司、联系供货商、招聘经理等等，力争在农历年前开业。公司大部分人都被安排到超市的筹建工作上，彭姐也去了，我仍然留守大本营，成了一个真正的闲人。刑总对我的工作没什么要求，我也乐得如此。每天看看报纸杂志、打打电话。子鹏给了我一个帐号，我开始学习上网。那时候中文网站不多，内容极其有限，尤其无法忍受的是拨号上网速度奇慢，有时候打开一个网页需要几分钟，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一点新兴趣在漫长的等待中消磨殆尽。    
    文路在公司还算开心，用她的话说，一大帮年轻人在一起，真好玩。看到我如此清闲没有朝气，文路劝我进他们公司，那还不是郭子鹏一句话。我可不想和子鹏一起工作，他会像陌生人一样对待我，甚至比对一般同事更戒备，我讨厌他装神弄鬼的样子。更何况，从子鹏的个人收入来看，他们公司只不过刚刚启程，什么时候驶入真正的信息高速公路还说不准。    
    135    
    文路作为一名普通职员，每天整理整理资料、打打字，月底按时领薪水，至于公司前景如何，与她关系不大。从我每次见到她的神情来看，较之以前，她心情明显好转，上班时间可以边工作边上网聊天，下班了还常常有约会。我问她，不会红杏出墙吧？文路得意地说，那可不一定。    
    这天下班，我和文路约好在天虹见面。我站在天虹门口，盯着到站的每一趟113大巴，文路笑盈盈地下来了，我问她要不要先吃东西再行动，这时她的呼机响了，文路看过号码之后拉着我说，今天有人请客。    
    “谁呀？”我问。    
    “一网友。”    
    “见过几面？”    
    “今天算第4次吧。”    
    “发展到什么程度？”    
    “这个问题留给你猜，完了我会公布答案。”    
    “还是给王敬业打个电话吧，免得待会他又呼你。”    
    文路想了想说：“好吧，今天就听你一次，免得他又来骚扰。人家还当我未婚女青年呢。”    
    给王敬业打电话时，文路拉我站在她身边。有了堂而皇之的理由，文路说话底气十足。末了，她对着电话说，要不要宁波听电话，然后将电话递给我。我说不用了吧，文路硬是将听筒塞给我，我不知对王敬业说什么，只听见电话里喂喂的声音。我说，你好，我是宁波，我和文路逛逛商场，你没意见吧？王敬业说哪里会？我又说有空出来走走，别老闷在家里。王敬业说行。还要不要跟文路说话？不用了。那好，就这样。    
    经我推荐，文路在天虹买了支欧莱雅哑色口红和浅蓝色眼影，然后我们跑到珠宝专柜看项链。我和文路同时注意到一条带十字吊坠的白金项链，叫服务员拿给我们看。正在这时，一个小伙子拍拍文路的肩，我们转回头，小伙子说了声hello。文路向我介绍：朱凯。我暗自惊了一下，看他单瘦俊朗背双肩包的酷样，顶多不过20。    
    朱凯建议去为食欢乐城。于是文路居中，三个人并排走在深南大道上。朱凯几次将手搭在文路肩上，文路在他手上捏一把，朱凯噘着嘴，不情愿地将手收回。从朱凯口里飞出来的尽是网络游戏、极限运动、摇滚歌星之类的玩意儿，听着我直嫌自己落伍过时。为食欢乐城又添了些外国风味美食，而且顾客比以前更多了，大厅里显得很嘈杂，说话必须大声才能互相听见。我和文路要了两份中餐，朱凯要了份西餐，三个人快快吃完，来到地下室的游戏厅。朱凯买了一大堆游戏币，发给我和文路一人一摞，便自顾自地坐在游戏机上，架起枪投入紧张刺激的战斗。我和文路玩着小孩子碰运气的游戏，真没意思，不如要两杯可乐，坐在一旁聊天。    
    “还是个学生吧。”我朝朱凯那边呶了呶嘴，问文路。    
    “深大的。”    
    “看到他，真觉得自己老得不行。”    
    “本来嘛。”    
    “你跟他聊得来吗？都聊些什么？”    
    “在网上，全是瞎聊，带彩的黄段子什么都有。”文路一脸无所谓，吸着可乐：“反正谁也不认识谁，即使见了面，也不过玩玩。”    
    我再一次发现，自己并不了解文路，她远比我先前认识的文路潮流得多。我不知道，现在的她是否对婚姻失去信心？    
    朱凯过来了，问我们怎么不玩了，文路说歇会儿。我们将手中剩余的游戏币全部交给他，他又屁巅屁巅地跑了。    
    “你和郭子鹏还好吧？”    
    “还不那样，你知道他那个人，除了工作什么都可以不要。”    
    “我宁愿王敬业那样。他妈的每天就知道围着我转，回去什么都要问，烦得我要死。眼看单位就要关门大吉了，他还稳如泰山，一点打算都没有。我真他妈倒霉，起手十三烂。”    
    我朝朱凯那边望了一眼，说：“王敬业不知道吧。”    
    “知道又怎么啦。”    
    我不好再问什么。文路最终也没有公布答案。大概每个人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故事和无法表述的苦楚。


第七章  刑总的妻子第六十八节   阿杰，我美好的感情花絮

    136    
    躺在床上看书，翻了几页，就睡着了。突然被急促地呼机声吵醒，都这么晚了，谁呀。显示文路家里的号码，王先生。我赶紧呼文路。    
    “你还没回家？”    
    “准备回了。”    
    “王敬业呼我，估计是找你吧。”    
    “他神经病，呼了好多遍，我没理他。”    
    “那我怎么跟他说？”    
    “你就说我从你家刚走。”    
    我赶紧按文路说的给王敬业回话。    
    放下电话，睡意早已搅得精光。点了支圣罗兰，坐在沙发上发呆。    
    后来才得知，那天晚上，文路到家时，已近12点。拿出锁匙开门，转了几下，还是打不开，原来是王敬业将门反锁了。文路无奈之下，只好收起锁匙敲门。敲了几下，没反应，于是文路在门外大声宣布，王敬业，最后跟你说一遍，不开门我走了。一听文路要走，王敬业立即把门打开。    
    文路进屋后，将包往门后一挂，直接朝洗手间走。王敬业见文路没好脸色，虽然心里窝了一肚子火，也不敢大动干戈，将门关上，半埋怨半自言自语地说：“从宁波家回来怎么也不要两个小时吧？！”    
    文路只当没听见，一进洗手间，就关上门，打开热水往身上淋。王敬业爱说什么说吧。冲凉的时候，文路总觉得不踏实，三下五除二搞掂，出来果然见王敬业正在查她的呼机。文路忍无可忍，冲着他大叫：“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敬业一不做二不休：“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从宁波家走路回来也不要半小时吧——你到底去哪啦——”    
    文路觉得自己有错在先，口气稍稍松动了一点：“凡事都要向你汇报，你是谁呀！”然后伸手将灯熄灭，干脆把头埋在枕头下面。    
    王敬业随即将灯打开：“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多少次了，我是一忍再忍——你到底跟谁鬼混去了——今天必须说清楚，不说清楚谁也别想睡——”    
    文路一掀被子坐起来：“我不想跟你吵，要吵你一个人吵，我走啦。”说完开始找衣服。    
    王敬业一看文路要动真格，立刻不出声了，拖住文路手上的衣服说：“你不替我想也要替女儿想想吧。你不要这个家了，孩子怎么办？”    
    “你不是挺能耐吗，你养啊！”文路将手中的衣服朝王敬业脸上一扔，“养个孩子算什么？”    
    王敬业将衣服拣进衣柜：“以后你的事我不管，你爱怎样怎样，行了吧。”    
    文路一把甩掉王敬业，说：“你以为我多愿意到外面结交，我他妈不结交行吗，你也不想想，你能养活我们娘俩吗？你能吗？”    
    王敬业不再吭声，主动将灯熄掉。    
    文路躺在黑暗中，没有睡意，结婚真是个天大的错误。有了孩子更是错上加错，真不知道往后的日子如何继续。    
    137    
    尽管阿杰手头上的事情挺多，他还是常常给我打电话，而且每星期都有果篮送来。水果篮一来，我就分给同事们吃，从不将果篮提回家，我不想因为一段即便美好的感情花絮破坏我和子鹏之间业已深厚的感情。每次和阿杰见面，我内心都因不安而自责。可回到家里，面对我和子鹏之间比老夫老妻还老夫老妻的程式，我又渴望再次与阿杰见面。我害怕阿杰洞穿我，我不愿意接收阿杰赠送的礼物，可每次经过前台，我又忍不住想知道是否有阿杰带给我的信息。这种复杂而矛盾的心情交织在一起，长时间地停留在孤独的白昼和夜晚，总也挥之不去。我曾暗暗规定自己减少和阿杰见面的次数，半个月一次，慢慢地一个月一次。推诿的次数多了，阿杰干脆不事先通知我，下班后在电梯口逮我个正着。    
    那天下班，我和彭姐从电梯里出来，看见阿杰身着一件苹果绿西装站在电梯口。没想到大胆的苹果绿配在他身上会有如此出奇制胜的效果，不由得眼前一亮，甚至觉得苹果绿走在我身边，一定会非常般配。彭姐扯了扯我的后背，说明天见。我跟着阿杰一起穿过大堂。一路上，虽然脸上看不出什么悲喜，在心里，我并不讨厌这样的见面，甚至觉得没有事先预约的见面更令人神往。    
    “想吃什么？”    
    “随便。”    
    阿杰停下来拦车，对司机说：“去唐宫。”唐宫是我们常去的地方，那里的粤菜特别美味，当然价钱也不菲。大概每个男人都喜欢带着心爱的女人光顾昂贵的地方。其实对我来说，去哪里以及做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又和阿杰在一起。    
    在阿杰面前，我从来不表达自己的意愿和爱好，我习惯服从，愿意他安排每次见面的内容和形式。阿杰从不问我下班后要不要回家子鹏做什么工作为什么他总不回家吃饭之类的问题，当然我也从不问他，仿佛我们原本就是两个单纯的个体，不与任何其他人发生联系。偶尔有电话打进来，阿杰走到一边去听，听完电话回来，我们又不用分说地继续，好像过程本来就没有中断。我并不了解阿杰，比如他年龄多大？比我大还是比我小？家住哪里？工作地点在哪里？结婚多久？有没有小孩？是男孩还是女孩？夫妻感情到底怎样等等。同样，阿杰也不了解我。可是我们又感觉彼此如此贴近，谁也用不着猜忌和怀疑谁，某种与生俱来的默契让我们自然而然走到一起。我喜欢的服装款式，正是他欣赏的，他喜欢的车型，也正是我钟意的。我们的品味那么一致，我们的性情那么相投，甚至我们呼出的气味都分不出彼此。如果阿杰是女性或者我是男性，我们一定是无所不谈的知己。    
    从唐宫吃完饭出来，两人来到大王保龄球馆。换上球鞋，我从球架上挑了两个最轻的7磅球。看阿杰右手举球，左手扶球，躬腰，跨左脚，掷球，球沿着跑道笔直滑行，快到终点，球突然沿着跑道右侧滑出一条弧线，然后砰地一声，全中。没想到阿杰球打得这么有水准。我说可以参加比赛了吧。阿杰说，陪客户陪多了，自然练出来了。阿杰示意我来。我举起球，阿杰站在旁边，我水平太臭，不好意思出手，阿杰右手一挥，快。我沿着中线将球抛出，倒了7个。阿杰说，还不错。阿杰拣起一个球，站在我前面，一步一步教我基本知识，我站在他身后，照着他说的步骤来。球投出去了，效果还是不佳。阿杰又空手将球出手前的动作向我示范一遍，阿杰一甩手，手正好打在站在后面的我的脖子上，只见粉红色项链哗哗洒了一地。阿杰转头看着我，问我打疼了没有，我摇摇头说没事。阿杰开始满地找散落四处的珠珠，然后将一粒粒小珠珠凑在一起。阿杰说，怎么办？我随便一笑说，上当受骗买的假冒产品，继续打球吧。


第七章  刑总的妻子第六十九节   我开始对一切感到绝望

    138    
    阿杰打电话给我，说他就在我公司楼下，问我有没有空。我说正好没事，你上来吧。这是阿杰第二次来我公司。    
    阿杰进来，我停下键盘上噼噼叭叭飞舞的手。    
    “正好路过，顺便看看你。”    
    “生意还好吧。”我不知该说点什么，破天荒提到他的生意。    
    “比前两年强多了，大概是认识你的缘故，你给我带来了好运。”阿杰看着我的眼睛。    
    我将目光转向电脑屏幕，心想还是不问的好，他生意做得好不好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阿杰喝水的时候，我抬眼定睛看着他——一个梦幻般遥远的男人，一个心领神会的男人，一个令我心旌摇曳的男人，一个成为我的秘密的男人。我突然想到，如果他没有结婚，我会抛下子鹏跟他好吗？    
    阿杰看着出神的我说：“怎么啦？”    
    我连忙地摇头，立刻将视线收回，手开始在键盘上乱敲。    
    阿杰站起来说：“你忙吧。”    
    我停下来。阿杰走过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深红色小纸盒，放在办公桌上，说：“走了，再见。”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不知他又带给我什么神秘礼物。打开纸盒，一条精致的白金项链配着镶满钻石的十字吊坠，闪着晶莹剔透的光亮，正是我和文路在天虹商场见到的那条。我合上盖子，心中不知是喜还是悲。    
    我头靠着椅背，注意到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无数个“蓝色蓝色蓝色”。不知为什么，每次胡乱击键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敲着AJQCAJQCAJQC几个键。我突然想知道阿杰喜欢什么颜色，于是抓起电话，打给阿杰，你拨的号码暂时未能接通请稍候再拨。阿杰一定在电梯里，没有信号。我疯了似地重拨，你拨的号码……再重拨，你拨的……再重拨，通了，阿杰的声音。    
    “你最喜欢什么颜色？”我问。    
    “蓝色。”    
    那正是我最喜欢的颜色。我喜欢蓝色，各种各样的蓝色，深蓝浅蓝靛蓝海蓝湖蓝蔚蓝天蓝……阿杰的回答又一次印证了我的猜想。挂掉电话，我愕然地望着屏幕，不知道我和阿杰还有多少相同，又有什么不同。    
    139    
    坐在镜子前，戴上项链，胸前闪着刺眼的光芒，从不同的角度看，十字架贴身又贴切。我从衣柜里翻出黑色高领毛衣，换上，将项链拉出来，凑近镜子，的确不错，女人味十足。就着好心情，我打电话给子鹏，问他晚餐想吃什么，子鹏说随便。我还是兴致勃勃地跑到菜市场，买了子鹏喜欢吃的红菜苔、红薯梗和老干妈，回来又在镜子前照了照，这才取下项链，放回包装盒。    
    吃完饭，子鹏从包里拿出一沓钱，放在茶几上，说：“先给你们家还上吧。”    
    我边收碗边问：“你们春节放几天假？”    
    “最多一星期吧。”    
    “几号开始？”    
    “具体时间我没问。”    
    “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还不知道。”子鹏抽出一支烟。    
    我放下抹布，挨着子鹏坐下，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怎么样，我跟你一起回家过年。”    
    子鹏掸了一掸烟灰说：“我回不回还不一定呢。”    
    我脸上的笑容立刻不见了，撅起嘴，眼泪一下子聚到眼眶里打转，心里的委屈劲简直没法提。子鹏不可能不回家过年，那里有他的儿子他的父母他的亲人。可我什么也算不上。在深圳，在许多人眼里，我只不过一个和他临时同居的女人。这样的女人如天上的星星，放眼望去，数也数不清。我尊重子鹏的想法，没有将我们的事告诉家人，我宁愿忍受妈妈一次次在电话里唠叨。我曾经想过，不管父母是否同意，我都会按自己的方式独立面对。我想有一天，父母会明白，他们的女儿因为爱情而生活得十分幸福。可是，现在我想要的幸福就是跟子鹏回家，证明自己的存在，如此简单的愿望子鹏都无法满足我，我不知道自己离幸福还有多远，是否真的永远无法企及？    
    我努力睁大眼睛，拼命不让泪水流出来。那一刻，我真恨子鹏，觉得他真的太残忍，我甚至怀疑过去曾有过的美好都是虚假。我暗暗决心，一辈子也不要去他们家。尤其气恼的是，子鹏根本不理会我，继续抽着烟，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自己白白付出了那么多感情，到头来就落得个这样的结局，我越想越心酸，眼泪再也憋不住，挂满整张脸。    
    子鹏抽完烟，起身上洗手间，任凭我坐在沙发上流泪。    
    我开始对一切感到绝望。    
    子鹏拿起摇控器，打开电视。我满腔怒火，一把夺过摇控器，啪地关掉电视机，然后将摇控器朝地板上狠狠地一扔，摇控板顿时开了花，四分五裂地躺在地板上。    
    “郭子鹏，你放心，我一辈子也不会去你们家。”我斩钉截铁地宣布。    
    “我没别的意思，你别乱想啊。”子鹏似乎并不生气，蹲在地上捡散落的零件。    
    “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反正不是你想的那种意思。公司确实太忙，回不回去我还真说不好。”    
    “你是嫌我跟你一起丢人吧？”    
    “说到哪里去了？”    
    子鹏拼好摇控器，试了几下，还是不行，他干脆走到电视机前，按下开关。我本来耿耿于怀，见他又开电视，更是怒火中烧，起身欲将电视机关掉，子鹏一把拦腰抱住我，嬉皮笑脸地说：“就看一会儿，《焦点访谈》一完，我就关了，这总可以吧。”    
    我摇晃着身体，子鹏硬是将我拉回沙发，我半推半就地坐了回去。    
    晚上躺在床上，子鹏看着电视睡着了，我下床关了电视，怎么也睡不着。不明白子鹏为什么要这样，明明想和我好好过下去，又迟迟不公开我们的事情。我怎么说也算得上一未婚青年吧，他都拖儿带女的人了，我没在意过，他到底担心什么呢？担心赚不到钱，给不了我荣华富贵？可是，除了感情，我什么时候要过别的？况且赚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再说他不是从来都对自己充满了信心吗？有什么畏首畏尾的？难道子鹏担心我们的感情维持不了多久？担心某一天我会离开他？担心因此给人留下笑柄？他不至于如此害怕承担吧？我不知道子鹏到底担心什么？看到子鹏微张着嘴呼出香甜的气息，我将他裸露的胳臂掖进被子，自己也钻进被窝。    
    第二天，我转了几趟车，花50元到厂家买了个新摇控器回来。生活就是这样，自己拼命打碎的东西，还得自己找回来。


第七章  刑总的妻子第七十节   结婚的动机只能是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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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得子鹏在家吃一顿饭，晚饭后，我要求子鹏陪我去万佳买点东西，子鹏欣然应允，我格外高兴。我和子鹏双双出门的机会一年也轮不上几次。子鹏说乘车吧。我说两站路不到，还是走路吧，吃完饭正好消化消化。我轻轻将手塞进子鹏手里，子鹏却伸手在脸上挠了挠，顺理成章地摆脱我的牵扯。我不以为然，又挽着他的胳膊继续走。子鹏大步流星，我说你能不能慢点。子鹏慢下脚步，另一只手伸过来，掰了掰我挽着他的手，不好意思地说，这样走路我不自在。我放开手，悻悻地走自己的路。一路上，到处都是一对对亲密无间的男女，子鹏视而不见，我心想他能陪我出来已经够给我面子了，计较形式的东西又有什么意义呢？好容易出来一次，不要因为自己的一点小情绪弄得不欢而散。这时，一位挺着硕大肚子的孕妇在老公的搀扶下迎面走来，两人有说有笑，我不禁联想，等到我挺着肚子的时候，只有呆坐在家里的命了，子鹏绝没这个耐心。我的幸福和子鹏的幸福是多么不同啊。过马路的时候，我甚至残酷地想，如果我被呼啸而来的汽车撞了，子鹏会毫无顾忌地抱起我吗？一定会的，他会抱着我奔赴最近的医院，我会幸福地作为妻子躺在他的臂弯里，他会在家属栏中作为丈夫填上他的名字。正当此时，一辆的士嘎然停在我面前，的士佬伸出头来大吼：找死！子鹏转过头，拉着我往马路边跑，冲着我大声埋怨。    
    141    
    1997，香港回归年，深圳作为香港连接内地的纽带，也抓住机遇为自己乔装打扮。新年新气象，深圳的大街小巷被整饬一新，花团锦簇。深圳人也不例外，每个人都在新的一年开始的时候许下新的愿望，不管到头来能不能实现，能实现多少，抑或在未来的日子里，这些愿望在不经意之中被自己遗忘。    
    当然，我的愿望和大多数女人一样，即和钟爱的人和睦相处，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归宿。这样的愿望并非靠我个人就能实现，婚姻毕竟是两个人的事，我愿意为之努力。看到文路现在的处境，我更加懂得：结婚的动机只能是相爱，掺杂任何利益、迁就的婚姻必将以失败告终。尽管我和子鹏之间小磨擦不断，总的来说，我还是以为我们有相当牢固的感情基础。尽管子鹏没有时间顾及我，我仍然深爱着他，他的一举一动仍然随时牵动着我的情绪，我时刻期待着与他靠近。我下定决心，以后不要和阿杰牵扯了。我承认，阿杰是一个不错的男人，可他有责任照顾好自己的家庭。既然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应该将燎原星火扼杀在摇篮里。我又一次问自己，如果阿杰单身，我会和他好吗？结果是完全不可能，因为子鹏的一切已深入我的骨髓。我的灵魂从来都是忠诚，我的灵魂仍然在为他雀跃。我坚信，子鹏同样也从来没有丢下我，子鹏永远也不会丢下我，我和子鹏，谁都离不开谁。我想好了，新年过后，报名参加英语补习班，这样，既可以打发晚上的时间，避免和阿杰见面，以后上网也不会那么头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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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一个多月的试营业，公司投资的超市生意红火。听完眼镜的汇报，刑总当即决定租下2楼，将超市规模进一步扩大。当初刑总启动超市的目的只不过敷衍敷衍银行，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还真有点歪打正着的意思。刑总本打算待公司步入正轨之后，将公司全部移交给眼镜，自己隐退算了，现在看来，隐退的计划只能暂缓。    
    只要刑总不走，我暂时也不用急着找工作，好好享受这难得的清闲时光。每天，偌大的写字楼里，只剩下前台、财务和我，有时候财务人员还得去超市收钱，整个公司就只有我和前台留守。我将夜校的课本带到办公室，正好利用这段时间，背单词、记短语、练语法。    
    143    
    甘力赴广州开始新一年的学习前，我们见了一面。又是一大束百合，甘力一身休闲装，笑容灿烂。他永远那么阳光，活力四射，仿佛天天都在走桃花运。甘力一看见我，就走过来，递上鲜花。找个粤菜馆坐定，甘力开始叫小姐点菜，点了四五个之后，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说：“打住打住，咱们又不是初次见面，用得着如此铺张浪费吗？”    
    “一年不见，铺张铺张也不过分吧，再说，你又不是别人，怎么浪费也不算过。”    
    看来甘力哄女孩的招术越来越高明了，这话谁听了都舒坦，再坚贞的女孩也容易被他蒙蔽，何况现在女孩们的城堡越来越不坚固了，有的干脆就不设妨，城门大打开。    
    “这一年过得还好吧。”甘力问我。    
    “怎么也不能跟你比呀。”    
    “想我了吗？”甘力怪模怪样地望了我一眼。    
    “没有。”我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我仔细地在脑海里搜寻一年来的记忆，我惊奇地发现自己几乎没有想望过他。    
    “我真命苦！”    
    “想你的人多了，还轮不上我吧？”    
    “那倒也是。”甘力有些无奈地苦笑。    
    “又增添了不少艳遇吧。”    
    “有倒是有，不过，并非你想的那样污七八糟。”甘力喝了一口八宝茶说：“哎，我在你心目中，除了花心就没剩下别的了？”    
    我心想，当然还有，英俊帅气。我笑了笑，不作回答，不想滋长他的自鸣得意。    
    “你别说，我还真有女人缘。”甘力还是藏不住。    
    “说来听听。”    
    甘力神秘地望了我一眼说：“还是算了吧。”    
    “哎呀，我又不追求你，你担心什么。”我鼓励他赶快说。    
    “有个上海女孩，做模特的，外表没得挑，可把我害惨了。”据说两人纯属自觉自愿，后来女孩学满回上海后，打电话告诉甘力，说是自己怀孕了，并声称孩子是甘力的，非要和他结婚。甘力确定每次防范措施都做得很到位，怎么也不信。没想到女孩以死相威胁，甘力被逼无奈，只得飞往上海，最后花2万元，好歹将事情了结，害得他日后再不敢轻易出动。    
    听甘力讲这些，我并不感到奇怪，看他苦不堪言的样子，我又觉得好笑：“现在没事了吧。”    
    “总算过去了。”甘力举起杯中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摇摇头，望着我说：“现在的女孩啊，哪像你和我，在一起多单纯啊。”    
    我夹着菜，懒得接他的话。    
    “你还顺利吧。”甘力又开始问我。    
    “谈不上好，混日子呗。”    
    “老板对你还可以吧。”    
    “暂时还行。”    
    饭吃得差不多了，甘力提议去看电影，我推辞说肚子有些不舒服，只好罢了。抱着娇艳欲滴的百合，快到家的时候，我掀开垃圾屋的门，将洁白的花朵有些惋惜地扔了进去。


第八章  不想背叛自己的结婚对象第七十一节  感觉我们回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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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上，子鹏永远像头老黄牛，每天只管埋头耕耘，其余的事，一概不予理会。虽然两个人的家算不上一个完整的家，我仍然精心精意将它打理得井井有条。我每天早早起床收拾房子，洗完衣服，匆匆赶往公司，下班后吃个快餐，又赶往夜校，晚上回来差不多10点，将洗好的衣服烫好，然后冲凉，躺在床上翻翻书就睡着了，没有时间想别的。自从我开始上夜校，家里有时候一星期也不开火，唯有星期天可以做一两顿。其实晚自习并不需要那么紧张，天天坚持听课的学员并不多，我只是希望自己充实起来，就此改变一下旧有的生活方式。有时候，一天下来，我和子鹏说不上两句话。我们偶尔在睡意沉沉中做爱，几星期一次，像结婚多年的夫妇。这样的日子，生活充实，睡眠也特别好。忘了对情感的反思，也觉不出生活到底是好还是坏。我唯愿和子鹏好好相处，争取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    
    行动的忙碌并不代表思想的中止，每当无所事事地坐在办公室里，望着摊开的书本，便容易胡思乱想。虽然很久没有见到阿杰，我仍然会有意无意想到他，想到和阿杰见面的每一个细节。回家路上、夜校路上、超市购物，我时常能感到他的存在，幻想他突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将上夜校的事告诉阿杰之后，他的电话渐渐少了。我以为时间长了，每天的现实生活会让我慢慢忘记对方。可是，随着时间一天天流走，我仍然想知道阿杰在干什么？他过得好吗？他还会在切菜的时候弄破手指吗？他会在外面逢场作戏吗？他的生意还那么顺吗？他的妻子会做好饭菜等他吗？他会在妻子面前伪装自己吗？他们在一起还有燃烧的激情吗？半夜醒来他会想起与我共度的时光吗？他渴望和我见面吗？这些问题不但没有随之隐退，反而更加强烈地缠绕着我。每次电话响起，我总会想到是不是阿杰打来？如果他约我怎么办？我又开始无休止地矛盾。虽然子鹏从未提过结婚的事，但他一直在为之创造条件，我不想背叛自己的结婚对象，我希望从此以后和子鹏的关系变得纯净。我和子鹏共同经历了那么多难以磨灭的岁月，不管谁离开，对另一方必将是深深的伤害，没有划上句号的感情会给今后的生活留下许多遗憾。诚然，我和阿杰之间存在许多天然的契合，也许一生再难碰到一个如此适合我的人，但我感情的天平无法偏向他那一方。    
    145    
    半年过去，我和阿杰仅仅见过一面。还清楚地记得那天星期三，晚上是语法课。下班前阿杰打电话说就在公司楼下，问他方不方便上来。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他。阿杰来了，穿着干净的白衬衣，系着一条蓝白相间的斜纹领带，和从前一样沉稳地微笑着。他坐在对面的红沙发上问我：“晚上有课吗？”    
    我将盛满水的纸杯递给他的时候，正好和他期待的目光相遇，就在这千分之一秒的瞬间，我头晕目眩。    
    “晚上不去不行吗？”    
    在我转过身的一刹那，我决定不再欺骗自己，长时间的虚伪和压抑令自己难以承载。我在转椅上坐下，说：“今天正好接到通知，老师病了，补课时间另行通知。”其实这种交钱听课的补习班，老师从来不会缺席，即使老师病了，也会有临时老师顶替。    
    那天晚上，我们在芝加哥喝了好多啤酒，伴随着嘈杂的音乐，我和阿杰混迹于红男绿女之间，放纵扭动四肢、一支接一支地干杯。出来的时候，我有些飘飘然。坐在体育馆门口的草坪上，我头脑发热，身轻如燕，仿佛轻轻一拨就能飞起来。靠在阿杰肩上，我的眼泪开始不听使唤地哗哗直流。阿杰紧紧地搂住我，亲着我潮湿的眼睛，我依着他的胸膛，感觉自己像个孩子。我真愿意自己永远这样，停在某个安全的怀抱里，做个单纯的没有忧伤的孩子。    
    “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阿杰轻声地问。    
    我摇摇头。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近几个月来，一切都平静极了。我常常想，如果没有阿杰，我会安于现状、知足常乐吗？这样的问题我永远也找不到答案，无法回答自己。和子鹏刚开始那段时间，我充满了对成熟男人的好奇，根本不去想以后会怎样。子鹏创业那段时间，我每天焦急操心，来不及静心思考。分开的那段时间，距离让我想念，我渴望每一个电话。哪怕在我们吵架的时候，甚至在有了阿杰之后，我都没有怀疑过自己对子鹏的热爱和衷心。现在，子鹏好比我的亲人，好比我身体的一部分，好比我生活中的固有存在。虽然子鹏不能了解我的苦乐关心我的痛痒，可是如果没有子鹏，我觉得自己会丢失一切。我每天都在等待，等待某一天被子鹏重新发现。    
    两个人静静地依偎在一起，望着遥不可及的美丽星空，平时想过的好多说话，现在都变得不再重要，我不希望这一刻的宁静被知道了结果也毫无意义的庸俗问题打扰。    
    坐在的士上，我想对阿杰说，我们以后再也不要见面了，终究还是未能说出口。    
    快到家了，阿杰松开手，拉了拉我的衣服说：“这件衣服真适合你。”我注意到自己穿着那件新买的紫色bossini短袖羊毛衫，领口到左肩处一排别致的纽扣，我当时一眼就相中，穿在身上舍不得脱，回家问子鹏怎么样，子鹏瞟了一眼说：“还可以。”没有得到满意评价，我有些不服气，说：“花了我400多，就仅仅只是可以？”子鹏更来一句：“400多？不值。”我自我欣赏地对着镜子，心想问你也是白问。    
    刚进楼梯口，一个黑影冲上来，吓得我一声尖叫。    
    子鹏声色俱厉地说：“现在都几点了，你知道吗？”    
    我惊魂未定，拍了拍胸口，心想，糟了。待自己稍稍镇定下来，边上楼边说：“公司贷款到期了，银行催得急，请银行人吃饭，吃完饭他们又要去酒吧，我没办法，走不了。”    
    “你怎么没坐公司的车回来？”    
    “那帮人喝多了，开不了车，公司的车送他们走了，我们只好打车。”    
    所幸子鹏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正如我每天期待的那样，子鹏紧紧地抱着我，我又感觉我们回到了过去。我不知道，如果失去我，子鹏是否会心痛？为什么所有的东西唯有面临失去时才知道珍惜？


第八章  不想背叛自己的结婚对象第七十二节  一个像样的家是稳定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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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鹏将领导对文路有看法的事告诉我之后，我没有马上转告文路。文路是个聪明人，她应该觉察得到。果然，五一过后，文路告诉我她辞职了，每天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跑人才市场。    
    找工作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都是件痛苦的事情，尤其像我们这样硬件不达标又没有一技之长的人。从人才市场回来，文路心烦意乱，看什么都不顺。好在王敬业单位快解散了，能领到一笔可观的遣散费。    
    我倒了一杯冰水递给文路，说：“这种事急也没用。”    
    文路一口将水喝完，我接过空杯，又替她满上。    
    文路是个好强的人，骨子里被一种叫做固执而倔强的东西占据，从不轻易向朋友表露自身的困窘，看来找工作的事确实比较麻烦。我想安慰安慰她，于是说：“过不几天，我恐怕也要找工作了。”     
    “你跟我不同，郭子鹏还可以帮帮你，我这辈子只能靠自己了。”    
    “表面上是这样，郭子鹏对事业孜孜不倦，是个有远大追求的人。说实在的，和他一起，我常常有一种莫名的危机感。”    
    “不会吧？”文路半信半疑。    
    “真的。你不了解郭子鹏，他是个内心极自卑的人。这种人表面上自信、勇敢、给人强大的感觉，好像没有他不能战胜的困难，说穿了就是凡事以他为中心，希望有人注意到他的成功，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有些自私。”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文路说这些，也许只是想通过心里话表明我和她处在同一个战壕，身陷痛苦的人不只她一个。说完这些，我这才发现自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审视子鹏，仿佛一个旁人，远距离地静观着一切。    
    “你要求太高了吧。”    
    “我也不知道，有时候觉得自己的要求少得可怜，有时候又会质疑自己的要求是否过于理想化。”    
    “不管怎么说，郭子鹏对革命工作还是挺努力的吧。”    
    “这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慰藉。如果他连这个都没有，我们根本不可能开始。”从认识子鹏起，我有意无意地在他身上寄予了很多希望，我坚信子鹏一定能够实现它。这些希望的种子埋在我心灵的土壤里，我每天用善良、理解、耐心、包容精心浇灌它，期待它早一天开出绚丽的花朵。    
    “我算彻底完了。”    
    “王敬业这个人心细，至少家里安排得有条有理。”    
    “一个大男人，整天守在家里有个屁用。”    
    我十分清楚，王敬业永远无法满足文路高傲的内心，可嘴里还是说：“哎，无论哪种选择都有得有失，想那么多也没用。”我宽慰文路的同时，其实也在宽慰自己。    
    据文路讲，人才市场搬到宝安路之后，每天进出找工作的人少说有大几千，一进去头就大了。也难怪文路着急，孩子一天天大了，丈夫又指望不上。随便找个工作混吧，干不了几天又得换，耽误的时间还是自己的。好公司倒是很多，都要求正规本科以上，还得有好的专业，想找份稳定又赚钱的工作，难啊！    
    “你那个网友呢，他不是本地人吗？”    
    “有个鸟用。”    
    “怎么，分别了？”    
    “分不分都没有用，本来就不过玩玩。他可能出国了吧。”    
    这时文路呼机响了，王敬业打来的。    
    我本想留她一起说说话，想到王敬业坐在饭菜前专心等她，就像我等子鹏一样，于是对文路说：“还是早点回去吧，别枉费人家一片心机。”    
    不久，文路凭一张假文凭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那是一家许多白领垂涎的高科技公司，虽然文路只不过是一名普通文员，她还是非常珍惜这个难得的机会，毕竟是名牌企业，不能与一般的公司相提并论。进公司之后，文路每天花双倍的时间适应新环境，工作压力巨大，时刻都有一种危机感。她再也不能失去这份来之不易的好工作了。    
    整个下半年，文路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每天早出晚归，晚饭后还得抽出个把钟头学习学习，一天下来，心力交瘁。那段时间睡觉成为她生活中的头等大事。星期天一到，哪儿也不去，美美地睡上一觉，文路就很满足了。王敬业更是任劳任怨，承担起家里的一切家务。生活内容一旦变得单纯，没有时间和精力计较，夫妻间的争执和抱怨自然少了许多。    
    遣散费终于下来了，王敬业虽然彻底失去了工作，但一次性领到一大笔钱，怎么说也是件兴奋的事。在深圳，我们这些外来人太需要一个家了。房子是漂泊的终结，是心灵的家园，对文路和王敬业来说，一个像样的家更是稳定的标志。每天回来，尽管很累，文路还是强打精神，一起研究王敬业收集来的五花八门的楼书，将适合的放在一边，星期天挨个看样板房。经过一个多月的比较，终于选中一套，尽管是最顶层的朝西单位，而且距公车站有两站的路程，文路还是很知足，毕竟多年的深圳情结就此实现，算得上真正的深圳人了。看到文路不再埋三怨四，王敬业也踏实了许多。


第八章  不想背叛自己的结婚对象第七十三节  在心灵里，我们仍互相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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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新闻媒体频频质疑网络公司的生存方式和盈利模式的时候，子鹏他们公司已经开始向祖国大地全面扩张了，北京、上海、广州、武汉、成都、西安成为首当其冲的基地城市。凡是公司骨干都被指派到各个基地抓试点，子鹏被董事长点名去成都。    
    去成都的前一天，我将衣衫洗濑用品常备药物装进行李箱，又特意去超市买了两盒烟嘴，回家将饭菜做好，等子鹏回来。新闻联播完了，我打电话过去，子鹏说快了。8点过了，我感觉有点饿了，再等等吧，一定在路上了。8:30了，我再次打过去，子鹏说马上。等到9点，马还没有上，我跑到阳台上，站了几分钟，还不见人影，又拨过去：“都几点了，你这人怎么从来都说话不算数！”谁知他老先生坚决地将电话掐断，气得我眼睛发绿，疯子一样，操起电话，重拨，只听得电话里清晰地传来：您拨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候再拨。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身体倏地往下沉，顺着墙壁一下子瘫软在地板上，泪水如滂沱大雨，倾盆而下。不知过了多久，眼泪都哭干了，我双手捂住不堪的脸，那一刻，彻底的绝望又一次侵蚀着我，我又一次清醒地告诫自己：结束吧！赶快结束吧！这一切早该结束了！子鹏为什么总是如此残忍，漠视我的存在？我不知道我的爱情怎么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三年来，子鹏总是根据自己的需要安排着我的生活，我无一例外地遵从着他。今天看来，一切已经变得不再可以容忍。子鹏不可原谅！我更不能原谅自己！坐在地上，抽完半包烟，激烈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感觉心里有许多话要说出来。我于是拿出笔，趴在茶几上，将它们写了下来。    
    子鹏：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没有沟通了。虽然我们都不习惯当面交流，可这并不代表我们不需要它。事实上，我每天都期盼着。    
    今天发生的事，你也许有你充足的理由，我不想听任何解释，因为我也有我严格的理由。几年来，虽然我从来没对你说过，你应该感觉得到，你是我所有的寄托和支柱。之所以没有向你明确地表达，我担心那样会让你背上更重的包袱（你给自己的压力已经够大的了）。表面上，我显得独立、有个性、我行我素，感情上，我却是个十分依赖的人，你是我全部的生活内容，没有你，我不知道生活会是什么模样。自从我们好上以后，我感觉每一天都是新的，我时刻期待着和你在一起，我希望从每一个侧面了解不同层面的你，我希望知晓关于你的一切。直到现在，每一天每一秒，我仍然对你充满了期待。虽然认识三年，我们真正共处的时间其实并不多，我们彼此都不了解对方。我不了解你，是因为你习惯将自己隐藏起来，你担心失去，害怕失败。你不了解我，是因为你觉得那并不重要。    
    你永远把事业放在生活的重心，因为这个，你是我的骄傲。    
    同时，我想告诉你，一个人的成功既包括事业的成功也包括家庭的成功，每个人拼命追求成功的最终目的无外乎是让自己以及身边的亲人生活幸福。也许，你会认为，在现阶段，事业是你的全部。当然，我能理解，也支持你为之奋斗。事实上，在你面前，我从来没有强调过自己。你比我更加清楚，爱情并不是改变对方（我也从未试图改变你）。如果说爱情真能改变一个人，那么这种改变也只能是自发的。婚姻虽然面对的只是简单的两个人，可它也构成一个团体，和单独一个人生活有很大的区别，你必须或多或少考虑对方的存在。    
    如果你觉得我妨碍了你，不妨说出来，我会不遗余力地成全你抛开琐事，全力以赴，争取事业的成功。到那时，如果还有可能，我们再续前缘也不迟。你知道，一份尊重的生活对我同样重要，希望你珍惜生活给予你的一切。    
    明天你就要离开深圳了，不知道这次分开的时间会有多长。祝你在成都一切顺利！    
    我时刻希望了解你的想法。但愿你能抽空想想，然后将结果传达给我。    
    波    
    写完这些，情绪完全平静下来，先前那种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渐渐消散，变得不再那么激烈。    
    巷口的路灯远远地亮着，不时有几个人走进来，寻找各自歇息的港湾。如果不认识子鹏，我现在在哪里？和谁纠缠在一起？我快乐吗？那快乐能长久吗？这一刻，我发现自己对子鹏没有丝毫憎恨，即使在某个特定时间曾经有过，那也只不过短暂一瞬，仇恨的种子从来就不可能在我的心地里生根。其实对爱情中的双方来说，仇恨本来就不存在太多的意义。既然自己默许并且接受，恨也顶多只能恨自己。捻灭手中快要燃尽的烟头，我对自己说，世界上的所有存在都有它的缘由，一切都无可厚非。    
    电话响了，我本能地想跑过去接，到了话机前，又突然改变了主意，还是将伸出的手缩了回来。我不紧不慢地套上睡衣，这时，呼机开始急促地响起，绿屏上清晰地显示着：真对不起，老板找我谈话，分不开身，马上到家。看到两行简单的文字，心中又禁不住升腾出一股暖流。    
    我将茶几上摊开的信收起来，放进包里。然后打开门，将未动筷子的饭菜放进微波炉一一加热。正拿碗盛饭的时候，子鹏进来了，直接坐进沙发里，说：“快饿死了。”    
    子鹏见我也拿起筷子，说：“哎，你自己先吃嘛，何必等我！”然后夹一杵四季豆给我。    
    吃饭的时候，子鹏看了一眼行李箱，说：“东西都收好了？”    
    “你看看还缺什么吧。”    
    “你办事，我放心。”子鹏明显在讨好我。    
    “几点的机票？”    
    “中午12点。”    
    我看了一眼钟，快凌晨了。“早上不用去公司了吧。”    
    “不用了，直接去机场。”    
    不用急着赶时间，我有些意外的喜悦。“抓紧时间洗澡，好好睡一觉吧。”    
    子鹏冲凉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心情复杂。算了，信还是别给他看了，那些大道理谁都明白，说出来也不见得起什么作用，免得子鹏看了之后为我分心。我顺手翻着床头的催眠杂志，看完一页，却不知道整篇讲的什么内容，又从头看起。读了两句，思绪又开始乱飞。子鹏要走了，晚上肯定要缠绵一番，想想我们都多少天没活动了。这一别少则几个月，多则半年。我想像着子鹏要我的样子，直接、单一、快速，还稍带些许放不开。相爱几年，这方面子鹏没有一点进步，就像他的人一样，永远那么坚持自我，不管好坏对错。好在这一切我早已习惯了。激情和浪漫对我来说是一份惊喜，但并不构成我的生活之必要元素，更动摇不了我爱子鹏的决心。    
    子鹏擦着身上的水进来了，我将手上的书翻动一页。子鹏胡乱地擦了擦头发，将一条干净毛巾铺在枕头上，上了床。我的理想境界是子鹏武断地将台灯熄掉，然后将我手里的书甩开，不管不顾地要我。可是子鹏没有这样，我知道子鹏永远都不会这样，因为他不了解我，我也永远不会羞耻地向他要求。子鹏仰躺在床上，我故作姿态地坚持翻了几分钟之后，关掉灯，紧挨着子鹏躺下。子鹏侧过身，抱住我，我觉得自己又抓住了幸福，和从前一模一样，丝毫都没有改变。子鹏以惯常的方式要我，那一刻，我觉得做不做爱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心灵里，我们仍然互相需要。我爱他，我付出，也许仅仅是为了我自己，因为我需要，所以我愿意。


第八章  不想背叛自己的结婚对象第七十四节  他走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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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鹏一走，我的生活变得愈发单调。表面上每天上班上课，时间安排紧凑，其实内心很悠闲，没有任何紧迫感。上班完全只是打发，像我这样没有事业心的人，在公司算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相比之下，上课倒有那么一丝紧迫感，满教室黑鸦鸦的一片，大家都在努力充电，我也不能表现得太差，边听讲边作笔记，一年下来，课本上划满了五颜六色的记号，笔记也耗费掉三大本。    
    晚上回来，只盼着有子鹏的电话。一星期过去了，子鹏仅仅来过一次电话，说了不到两分钟，就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我还没来得及表述的思念只好自行了断。靠在沙发上，捏着前几天未给他看的信，我重新读过一遍，然后随手将它撕成零零末末的碎片，抛向空中。白色的纸片在空中轻舞飞扬，慢慢慢慢自由降落，洒满整个地板。我的心却仍然迷失空中，找不到停靠的岸。    
    关于女人为什么总是锲而不舍地寻找男人作依靠这个问题，我永远找不到圆满的答案。明明知道那是一个错误，可是，原本理智的想法一旦遭遇感情，就立马丧失原则，感情永远占据上风。有时候，我真羡慕那些懵里懵懂不惯思想的女孩，单纯得只为物质和金钱快乐，可是我永远都做不到，我的快乐只可能建立在两厢愉悦的交流之上。有时候，我憎恨自己如此清醒地明晰这些道理，这份清醒令快乐总是那么高远，难以企及。    
    如果把对感情的执著运用到学习和工作中，我相信天下的女人会比男人更出色。这辈子我是不可能了，除非我也像文路一样，不努力就会失去工作，失去工作就供不起楼，养不起孩子，形势所逼，局面被动，迫不得已。只要有一点点可能，我都会寄希望于所爱的男人。我时常为自己如此固执的想法感到悲哀，悲哀过后，明天一切依然。    
    149    
    子鹏走后的第二个月，我和阿杰见过一面。看到阿杰明显地瘦了，想想赚钱是男人的根本，不免有些心疼。同每次见面一样，阿杰约我，然后找个地方吃饭，散步，回家。我没有将子鹏去成都的消息告诉他。因为在我的思想里，子鹏决不是我和阿杰之间的障碍。相反，设置障碍的人是我自己。之所以不和阿杰见面，并非和阿杰的感觉不美好，而是我想通过对自己的考验，探究自己对子鹏到底存在多深的感情依赖。一段时间下来，我深谙一个道理：我离不开子鹏。从开始到现在，从来就是如此。而这一切似乎与子鹏对我是否关心是否用情关系不大。虽然和子鹏在一起的日子平淡得出奇，毫无浪漫、情趣可言，可是子鹏好比我血肉相连的躯体，失去他我会四肢不全，如丧家之犬，不知所终。    
    当我偶然从李兴旺那里得知阿杰离婚的消息之后，我还是感到了巨大的不安。我曾经无数次设想过如果阿杰单身我该怎么办，可现在，阿杰真的成了单身，我感受到的只有恐慌。这一刻，我真真切切地了解了自己。对子鹏的感情，我从来也不可能改变。记得那天天气阴沉，似乎大雨欲来，我提前下了班，早早地回到家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我不知道阿杰离婚与自己有没有关系？有多大关系？没错，离婚早已司空见惯，没什么奇怪的，且结束一桩不愉快的婚姻，对双方理应意味着幸福的开始，可面对阿杰的离婚，我不仅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如此重大的决定为什么阿杰没有透露过，我想打电话给他，问个明白，拿起电话又觉得自己已然没有问的资格。阿杰不告诉我，一定有他的道理。既然从低质量的婚姻中走出来，他一定不会再次走进另一桩情非自然的感情。我既然深爱着子鹏，就没有资格打扰阿杰，阿杰应该拥有一份真实、公平、完整的感情。外面下起了丝丝细雨，这一夜，我没有吃饭，也没有去上课，醒来的时候，时钟指向凌晨3点，屋里余烟未散，我打开门窗，伫立在阳台上，回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上课时我总是走神，一堂课下来，不知所云。后来，我干脆懒得去了，下班就回家，孤独地坐在黑暗的房间里，随思绪四处漫游。


第八章  不想背叛自己的结婚对象第七十五节  他走后，一切依然

    148    
    子鹏一走，我的生活变得愈发单调。表面上每天上班上课，时间安排紧凑，其实内心很悠闲，没有任何紧迫感。上班完全只是打发，像我这样没有事业心的人，在公司算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相比之下，上课倒有那么一丝紧迫感，满教室黑鸦鸦的一片，大家都在努力充电，我也不能表现得太差，边听讲边作笔记，一年下来，课本上划满了五颜六色的记号，笔记也耗费掉三大本。    
    晚上回来，只盼着有子鹏的电话。一星期过去了，子鹏仅仅来过一次电话，说了不到两分钟，就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我还没来得及表述的思念只好自行了断。靠在沙发上，捏着前几天未给他看的信，我重新读过一遍，然后随手将它撕成零零末末的碎片，抛向空中。白色的纸片在空中轻舞飞扬，慢慢慢慢自由降落，洒满整个地板。我的心却仍然迷失空中，找不到停靠的岸。    
    关于女人为什么总是锲而不舍地寻找男人作依靠这个问题，我永远找不到圆满的答案。明明知道那是一个错误，可是，原本理智的想法一旦遭遇感情，就立马丧失原则，感情永远占据上风。有时候，我真羡慕那些懵里懵懂不惯思想的女孩，单纯得只为物质和金钱快乐，可是我永远都做不到，我的快乐只可能建立在两厢愉悦的交流之上。有时候，我憎恨自己如此清醒地明晰这些道理，这份清醒令快乐总是那么高远，难以企及。    
    如果把对感情的执著运用到学习和工作中，我相信天下的女人会比男人更出色。这辈子我是不可能了，除非我也像文路一样，不努力就会失去工作，失去工作就供不起楼，养不起孩子，形势所逼，局面被动，迫不得已。只要有一点点可能，我都会寄希望于所爱的男人。我时常为自己如此固执的想法感到悲哀，悲哀过后，明天一切依然。    
    149    
    子鹏走后的第二个月，我和阿杰见过一面。看到阿杰明显地瘦了，想想赚钱是男人的根本，不免有些心疼。同每次见面一样，阿杰约我，然后找个地方吃饭，散步，回家。我没有将子鹏去成都的消息告诉他。因为在我的思想里，子鹏决不是我和阿杰之间的障碍。相反，设置障碍的人是我自己。之所以不和阿杰见面，并非和阿杰的感觉不美好，而是我想通过对自己的考验，探究自己对子鹏到底存在多深的感情依赖。一段时间下来，我深谙一个道理：我离不开子鹏。从开始到现在，从来就是如此。而这一切似乎与子鹏对我是否关心是否用情关系不大。虽然和子鹏在一起的日子平淡得出奇，毫无浪漫、情趣可言，可是子鹏好比我血肉相连的躯体，失去他我会四肢不全，如丧家之犬，不知所终。    
    当我偶然从李兴旺那里得知阿杰离婚的消息之后，我还是感到了巨大的不安。我曾经无数次设想过如果阿杰单身我该怎么办，可现在，阿杰真的成了单身，我感受到的只有恐慌。这一刻，我真真切切地了解了自己。对子鹏的感情，我从来也不可能改变。记得那天天气阴沉，似乎大雨欲来，我提前下了班，早早地回到家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我不知道阿杰离婚与自己有没有关系？有多大关系？没错，离婚早已司空见惯，没什么奇怪的，且结束一桩不愉快的婚姻，对双方理应意味着幸福的开始，可面对阿杰的离婚，我不仅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如此重大的决定为什么阿杰没有透露过，我想打电话给他，问个明白，拿起电话又觉得自己已然没有问的资格。阿杰不告诉我，一定有他的道理。既然从低质量的婚姻中走出来，他一定不会再次走进另一桩情非自然的感情。我既然深爱着子鹏，就没有资格打扰阿杰，阿杰应该拥有一份真实、公平、完整的感情。外面下起了丝丝细雨，这一夜，我没有吃饭，也没有去上课，醒来的时候，时钟指向凌晨3点，屋里余烟未散，我打开门窗，伫立在阳台上，回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上课时我总是走神，一堂课下来，不知所云。后来，我干脆懒得去了，下班就回家，孤独地坐在黑暗的房间里，随思绪四处漫游。


第八章  不想背叛自己的结婚对象第七十六节  脑子里全是“分手”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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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鹏的电话偶尔飘来，我不再奢望几句短暂的关心。元旦前夕，我随口在电话里说想去成都，子鹏意外地说想来就来吧。我于是开始兴奋地订机票，准备预寒的衣衫。结果到了成都机场，子鹏没有来接机，我打电话给他，他抱歉地告诉我自己打的到酒店。我开好房间，足足等了3个小时，子鹏才风尘仆仆地赶来。第二天一早，子鹏就走了。我不知道全国人民都在欢庆新年的时候，他在忙什么？我郁闷地带上相机，独自在武侯祠、杜甫草堂点到为止地转了一圈，索然返回。进宾馆的第一件事，我开始订回程的机票。深圳的机票早已售完，我打了无数个电话，最后终于订到一张飞往珠海的票。    
    子鹏回酒店的时候，又是夜深，见他提着饭盒，红光满面，我失望透顶，来成都完全是个错误。子鹏将饭盒放在床头柜上说，都是你喜欢吃的。我真想将饭盒一拳打飞，还是忍住了，这毕竟不是家里，吵起来不会有任何结果，谁叫我飞过来自找没趣呢？    
    我皱着眉头，盯着电视，半晌之后，说：“我订了明天的票。”    
    子鹏以为我说气话，连忙说：“对不起。明天找个人陪你转转。”    
    “不麻烦你了。”    
    “……”子鹏坐在围椅里，点燃一支芙蓉王。    
    “来回的机票替我报了吧。” 为达到报复的小小目的，我开始想方设法为难子鹏。    
    “现在手里没钱，过几天存到你的卡里。”    
    我正好找到发泄口，于是没好声气地说：“都几个月没给钱了，你不会不知道吧。”    
    “公司目前遇到困难，这几个月都没领工资。”    
    “那总得生活吧，房租水电费总得交吧。”    
    “过不了几天，我就回去了。”    
    “我不管，你先给我5000。”我语气严厉，一点不容商量。    
    “这么晚了，我哪里去弄钱？”    
    “你不是挺能的吗？5000元就能难倒你？”    
    子鹏借着酒劲，走到床前将饭盒打开，将剁好的香喷喷的乳鸽递到我面前，我一脸怒气，丝毫不动地盯着电视。见我动真格的，子鹏干脆将乳鸽送到我嘴边，厚着脸皮地说：“先吃好吧。钱的事，我明天想办法。”    
    我推开子鹏的手。那一刻，我感到极其厌倦，甚至有一种强烈的反感，于是背转过去，将整个身体缩进被窝。    
    早上起来，子鹏出去了。我洗濑完毕，拨通阿杰的手机，阿杰答应来珠海接我。    
    正当我准备退房之际，子鹏进来了，将5000元塞进我包里。我并没有因为5000元得手生出一丝喜悦，子鹏也知道我生气决不可能因为这个，可他就是舍不得对我付出一点点温暖的行动。    
    出了酒店，子鹏招手拦车，然后将行李塞进后座，说：“过几天我们就撤了，全部回深圳。”    
    我坐进的士，对子鹏说：“你忙你的吧。”    
    “路上注意安全。”子鹏向我招手。    
    我对司机说了声“去机场”之后，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151    
    坐在出租车里，我脑子里全是“分手”两个字。离开郭子鹏，找套偏僻的公寓，买几样简单的家具，自己过自己的。孤独也好，寂寞也罢，最起码比现在这样无望的等待活得有尊严。我虽不是什么好女孩，也不至于作贱到送到郭子鹏面前他都视而不见。我就不信，离开郭子鹏，我他妈还不能活了。这几年，和他在一起，我捞到什么了。郭子鹏他一个二锅头不说，一没钱财二没长相，还生怕带我出去见人，我图什么呀。他也不想想，现在还有几个姑娘像我这样傻乎乎地守着他，量他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像我这样遂他心意的。    
    办完登机手续，在侯机大厅无聊地转了一圈。在镜子里，看到满脸愁容的自己，揉了揉有些冰冻的脸，重新整了整围巾。这时，一个熟悉的背影从镜子里一闪而过，我恍惚中感觉那人是子鹏，心不由得微微一动。如果子鹏就站在面前，我该怎么办？我的视线立刻随着刚才余光扫过的范围搜寻，不到一秒的工夫，背影不见了。我转过身，站在原地，熙熙攘攘的人们有条不紊地各自忙碌着，我找个空位坐定，这才从幻觉中醒来，如此浪漫的事怎么可能发生在子鹏身上呢？即使我们再处10年20年，也绝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场景！想通了，也没有必要怨子鹏，感情的事本来就没有对错，如果要埋怨的话，也只能埋怨自己。正是我自己，天天逼着自己把感情当成粮食，一天不吃就双眼发黑，饿得发晕。


第八章  不想背叛自己的结婚对象第七十七节  春节，我必须回家！

    152    
    在珠海见到阿杰，他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点没有变。从机场走到停车场，我一路在想，离婚后的阿杰过得好吗？从他的眼神他的举动里，我搜不到任何与从前不一样的讯息。    
    坐在阿杰新买的白色本田里，我问他：“什么时候到的？”    
    “到了半小时。”    
    珠海的温度高多了，我脱掉外套，穿着黑色高领毛衣，感觉松了梆似的，活动自如。    
    “成都好玩吗？”阿杰示意我系上安全带。    
    “没什么感觉。”两天来心情糟透了，人是到了成都，还真不知道天府之国什么模样。    
    “累不累？”    
    “还好。两个小时，看看报纸就过去了。”其实在飞机上我不停地看表，两个小时怎么那么难熬。    
    机场到市区的道路宽敞干净，绿树丛林，错落有致，远处的天空瓦蓝瓦蓝，和笔直的柏油路面交汇成长长的地平线。一路上没有几辆车，我们的车行进得不快不慢，人在车里，仿佛置身游戏里的魔幻王国。    
    “珠海比深圳靓多了。”我欣赏着车外的景色。    
    “这边人口少，污染也少。”    
    “是个休闲的好地方。老了的时候，到这里来安度晚年，多好。”    
    阿杰载我在市区兜了一圈，海边的景致美不胜收。我们下了车，沿着宽阔的沙滩散步，轻轻的海风阵阵吹来，十分惬意，所有的烦心杂念都不见了。海浪轻轻地拍打着海岸，打湿了我的帆布鞋，很快又浸透了袜子，脚趾头凉凉的。我跑回车里，取出相机。站在蔚蓝的大海边，阿杰举着相机，我露出灿烂笑脸。    
    回到车上，我才觉出双脚有些冻，干脆脱掉鞋袜，擦干后用外套包好。“好了，上路吧。”    
    “先去买双鞋吧。”阿杰说。    
    “算了，我没那么金贵。”我看看车上的电子钟，5点过了。    
    车进入深圳，眼前是熟悉的建筑，一切又回到现实之中。我只想回家，一个人静一静。车驶入深南大道，一拐弯就要到家了。如果阿杰要我留下，我怎么回答？我赤脚套进鞋里，扯了几下鞋跟，还是没扯进去。    
    “一起吃饭吧？”阿杰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我想把行李放回家，顺便换双鞋。”    
    阿杰将车开进巷口，我下车，阿杰将行李递给我，说：“我等你。”    
    吃完饭，我有些困了，阿杰直接将车开到我家楼下。说：“好好睡一觉吧。”不知道我的言行举止是否清晰地传达了自己的想法，为什么阿杰总是那么深刻那么到位地明了我？下车的时候，本想亲亲他，一想到我永远放不下的子鹏，还是只说了声“再见”。    
    153    
    晚上子鹏来电话。    
    “打了几次都没人接，飞机没晚点吧？”    
    “从珠海坐车回来总要一段时间吧。”我阴阳怪气地回答。    
    “怎么会飞到珠海？”    
    “本来就买的珠海的票，深圳的机票你买得到吗？”    
    “我还以为……”    
    “你哪里有闲情关心我啊，还是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我这几天刚好搞结算。你知道我这个人平常的帐都是稀里糊涂，现在对起来真麻烦。”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财务上每天都要记个流水帐。一天两天可以回忆起来，几个月过去了，现在后悔了吧。”    
    “好多帐对不上，又没有票据，烦死了。”    
    平日，子鹏的公文包里、口袋里每天乱七八糟，从来没收拾过，我提醒他过多次，他就是不听。每次洗衣服，这个口袋里几块钱，那个口袋里一包餐巾纸，还有烟丝、名片什么的，看了我就恼火。起初我还挺有耐心，帮他收拾收拾，后来见他屡教不改，干脆懒得管了。现在让他着着急，长点教训也好。    
    可是，见他那么着急，我比他还急，想知道到底有多少帐对不上。    
    “两三万吧。反正我自己没用一分。”    
    “说这些有什么用，除了我信，谁信你没藏进腰包？”    
    “哎，真烦。”    
    “好好想想，有没有借了钱没打条的？送礼了没有？有没有请客忘记拿票的？”    
    在我的再三提示下，子鹏记起了两三笔，我又提醒他到常吃饭的地方弄点餐票。聊了半天，总算只有几千元对不上了。    
    “最后啰嗦一遍，以后每天作个记录，至少大进大出要登个记，做到心里有数。”    
    “反正快结束了，以后也不用我管了。”    
    “说不定老板这次就是在考验你。”    
    这是我们许久以来最长的一次对话。    
    154    
    一年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流走，事业、爱情均没有任何进展，真是无颜面对江东父老。春节，我不打算回家，想一个人呆在深圳，好好想想。子鹏为儿子买了几件简单的礼物，走了，我再也没有愚蠢地提跟他回家的事。    
    这一年，文路的梦想算是初步实现了。她搬进了新装修的房子，有了一份收入稳定的工作，孩子也会叫妈妈了。    
    腊月二十九的晚上，我整夜都没有合眼，大年三十那天，我早早起床，一个人在清晨的深南大道上漫步。一路上，生意人早早地开门了，谁也不会错过一年中最旺的一天。8点多钟，街头巷尾挂满了春联、纸炮竹、发财树、恭禧发财、招财进宝之类的吉祥物，超市也比平日开得早，人们随意选购着尚未备齐的年货。我穿行其中，无处可去，心情简直糟糕到了极点，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汹涌袭来，我突然不顾一切地往回跑，疯狂地冲进家门，抱起电话开始查订票热线。我必须回家！我要和亲人在一起！终于，花高价弄到一张机票，我欣喜若狂，往包里塞进几件简单的换洗衣服，一个劲朝机场赶。办完登机手续，这才想起给文路打电话，告诉她我不和她们一起吃团年饭了。到了长沙，坐在开往县城的巴士上，家越来越近，每分每秒我都能感觉家的温暖，闻到饭菜的香味。记得小时候看过一部影片，名叫《归心似箭》，那时候我还不能完全明白这个词语的含义，现在我算是彻底明白了。我恨不能插上翅膀，立刻飞回家里，坐在热气腾腾的饭桌上。这一天，既是一年的最后一天，也是我一年中最愉快的一天，回家的感觉真好。推开门，香喷喷的酒菜就在眼前，我激动的泪花差一点掉下来，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除此之外，其余的一切都不再重要。妈妈将一条热乎乎的毛巾递给我，我进了洗手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泪水，我第一次被亲情深深地感动。在变幻多端的世界里，唯有父母对儿女的爱如此崇高如此纯粹，不掺杂一丝一毫的虚假。


第八章  不想背叛自己的结婚对象第七十八节  结婚离我永远那么遥远

    155    
    整个98年，我的生活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工作还是那份清闲的工作，感情还是那样剪不断理还乱。子鹏的工作倒是出现过新的转机。他所在的网络公司已经危在旦夕，在公司主体坍塌之前，董事长给了子鹏一笔启动资金，将一个新公司交给子鹏全权打理，虽然没多少资产，子鹏总算有了一个独立发挥的舞台。子鹏带着一帮年轻人，废寝忘食，夜以继日，事业似乎在混乱中现出新的曙光。和许多男人一样，子鹏的快乐和梦想建立在成功的事业之上。我尽量不打扰他，很少主动联系他，即使通电话，也只是几句客气的关心的话，从不触及心灵。他开始常常不回家了，说是睡在公司沙发上。最多的一次，我们5天没有见面，他不打电话给我，我也失去了打给他的热情。可是，我的快乐和梦想建立在互相依托的感情上。每天，我仍旧在漆黑的夜晚空等着开门的声音，然后在失望中断断续续地入睡。我常常早上起来就开始头晕，坐在办公室望着电脑更是头痛欲裂，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将近半年。有一次我告诉子鹏，子鹏说你自己买点太太口服液试试。于是我买了几个疗程，吃完后并不见效，我再也舍不得花那份不必要的钱了。自从子鹏经营公司开始，他再也没有每月交给我房租费了，我不问，他也不提。每次回来，子鹏都吃过饭了，直接倒在床上，呼呼入梦，我们再也不需要对方的身体。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无声的泪水一行行沿着眼角流淌，我清楚地感到我们已经走到了分手的边缘。我对未来失去了信心。    
    子鹏不告诉我公司的经营状况，我料想，事情一定不那么顺利。果然有一天，子鹏打电话给我，说公司流动资金全部被集团抽走了，问我手上有多少钱，能不能帮他应应急，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派公司出纳来取，我几年来攒下的全部积蓄换成了一张白纸黑字加盖公章的欠条，静静地躺抽屉里。第二天晚上回家，我发现墙上的记事板上写着两行醒目的大字：感谢你又一次慷慨解囊，有一天我会加倍地报答你。望着熟悉的笔迹，软弱的泪水又开始成串滑落，我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我痛苦的感情到底什么时候收场？子鹏简单的一句话又令我迷失方向。我又一次失去了分开的力量，真不知道如此反复仅仅是过程还是最终结果。    
    156    
    我再也没有和阿杰见面，我不想将伤感传递给他。假如我和阿杰有未来，那也必须等到我和子鹏彻底分开以后，我不应该在一段感情尚未结束的时候将它强行终止。    
    甘力培训完了，有了一份起点更高的工作，一切都按照他自己设计的轨道运行，他仍然骄傲、满足、如鱼得水，走在时代的浪尖上。    
    我和文路只不过见过几次，她需要不断的努力工作，她很忙。每次见到她身着做工精细的职业装，远看挺精神的，走到近处，才发现文路脸上的皱纹明显多起来。她说虽然待遇不错，工作的压力仍然挺大，没办法，只能拼命死撑着。我们还是免不了谈起老公，她总是抱怨王敬业无能，说自己的一生就这么毁了。她问我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我说不知道。都4年了，你们也该考虑考虑了。可是，我真的不知道。    
    结婚离我永远那么遥远，犹如水中月镜中花一般。4年来，我们从来没有提过结婚的事。也许我和子鹏之间永远都不会结果。我曾经彷徨、失望、又充满希望，然后又开始彷徨、失望，循环往返，永无休止。我曾盼望结果早日到来，不管是喜是悲，可我们的结果就是永远没有结果。我还曾自私地希望阿杰不管不顾地缠着我，可是他没有，也许他认为一切都应该有它自然的结果，他要的是一个自然的结果。与此同时，我一天天消耗掉离开子鹏的勇气。    
    157    
    冬去春来，时光如梭。子鹏的公司由于资金短缺，几乎陷入绝境。员工工资开不出来，生活是现实的一日三餐、住房穿衣，子鹏的三寸不烂之舌再也难为无米之炊，技术人员纷纷跳槽。子鹏又一次遭遇生命中的重创。最后不得不卖掉设备，安置好员工，然后关门大吉。    
    有一段时间，子鹏的情绪十分低落。表面上他权当无所谓，和朋友逗逗乐，把失败不当回事。在心里，他还是挺在意的。看到他一支接一支抽烟，我几次想开导开导他，见他没有和我聊的意思，只好将想好的话埋在心里，我害怕自己触碰他的软肋。那些天，我们几乎相对无言，仿佛两个哑巴出没在同一间屋子。好在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不久，子鹏应朋友之邀，参与一个上市公司的包装。子鹏又一次鼓足干劲，重创未来。虽然我们已经很少有身体和语言上的交流，我还是暗暗祝愿他时来运转，逢凶化吉，快快走出事业的低谷。    
    等到子鹏恢复了先前的忙碌，事业出现新的转机，生活又返回过去。我们几天见不上一面，一星期不能同吃一顿饭，彼此之间再也找不到肌肤相亲的快感。我一次次等待，又一次次放弃。在如此反复无常之中，我们的感情生活彻底走到了尽头。    
    生日那天，文路叫我过去一起吃饭，我断然回绝。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房间里，翻着日历，眼看青春年华似水流走，我毅然决定，在新千年到来之前，是分是合必须有个了断。过不了多久，我就30了，我没有时间再等，我也不想再等。小时候总想省略掉成长的烦恼，直接步入儿女成群的而立之年，然而一眨眼，30快到了，不禁生出无尽的恐惧。    
    假如时光可以倒流，我还会经历如此漫长无边的爱情吗？


第八章  不想背叛自己的结婚对象第七十九节  我的悲喜，与他渐渐无关

    158    
    公司进入良性循环后，刑总将大部分股份转给眼镜，自己撤退出来。刑总出国之前，说有样东西送给我。坐在咖啡厅，刑总向我谈起公司几年来的发展，以及我对他的帮助和一些感激的话。我想到刑总这一走，说不定有多长时间，心中突地生出丝丝留恋。刑总将一个牛皮信封交给我，说，送给你，打开看看。我好奇地打开信封，一本深红色房产证滑落出来，我翻开来，上面赫然写着我的名字，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一刻，整个脑子一片真空，仿佛自己身处梦幻地带。    
    待我明白过来，连口齿也变得迟钝：“这份礼物太重了，我有些受不了。”    
    “应该的。再说公司现在也好了。”    
    “我……”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一串精致的钥匙惊慌地从信封里蹦出来。    
    刑总完全不理会我的惊喜，接着说：“我跟老金招呼过了，我不在，以后你的工作由他安排。说不定哪天我还会回来。”    
    刑总还说了些什么，我记不清了，手里托着重重的房产证，我忍不住想知道房子在什么地段，翻开第2页，上面写着：玫瑰花园， 45平米，35万。    
    “怎么样，满意吗？”    
    我合上房产证说：“真的太谢谢你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你是个优秀的女孩，你应该拥有它。”    
    我仿佛看到自己灿烂的笑脸，5年以来最灿烂的一次。想到生日那天发过的誓，没错，今年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年。    
    159    
    我将玫瑰花园的事告诉子鹏，子鹏“哦”了一声，径自去洗手间冲凉。我莫名地望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是否因为我的收获而感到失落，大概我的悲喜早已成为别人的悲喜，与他渐渐无关。    
    第二天，我去看了房子，12楼，靠海，南北朝向，小复式，带装修，家具电器一应俱全，推开门，仿佛置身高级宾馆。我光着脚小心翼翼地走木地板上，沿着圆形楼梯上了2楼，沉浸在不可思议的幻想当中，仿佛在参观某个样板房。我在厨房、洗手间看了一通，开开水龙头，照照镜子，然后坐松软的布沙发上，欣然闭上眼睛，这一切简直像一场梦。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里离市区太远，需一个多小时车程，否则我现在就可以入住了。站在弧形阳台上，远处就是蓝色的大海，眼前的一切真的太美了。谢谢刑总，给了我如此美丽的物质生活。这是唯一的一次，我因为物质对一个人充满了感恩。    
    物质带来的快乐毕竟是短暂的，它永远也弥盖不了我内心的苦痛。坐在返回市区的大巴上，我又被喧闹繁杂的世界包围，想到自己历经多年而濒临死亡的感情，眼中再也找不到一丝光亮。    
    160    
    刑总离开后不久，我意外地接到李兴旺的电话。    
    “还好吗？”    
    “老样子。你还好吧。”我说。    
    “也是老样子。你知道阿杰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我的心忽地缩紧。    
    “都好几天了，和他联系不上了。”    
    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急切地想知道具体情况：“手机关了吗？”    
    “打过去说暂停使用。”    
    “住的地方呢？”    
    “住的地方电话无人接听。”    
    “哦，这样。”我急得要撞墙，嘴里还虚伪地尽量装得平静。    
    “最近你没有见他吗？”李兴旺又问。    
    “我们很久没见面了。”我忆起最后一次见面，离现在差不多一年了。“对了，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大概一星期之前。那天晚上，在毕打奥，他喝了好多酒，开不了车，我开车送他回家。”    
    “他有没有留什么话？”    
    “没有。”李兴旺停了一下，说：“哦，对了，那天一直听他说没劲，然后就拼命喝酒，当时我也没当回事。”    
    挂断电话，我呆呆望向窗外，远处的天空和平日一样宁静。我还能清晰地记得和阿杰的每一次相见的情景，每一次都充满了期待，每一次都那么短暂，每一次都回味无穷。我们从不浪费时间，一开始就渗入彼此的心灵，直到依依不舍地再见。我们的心仿佛连成一体，我们都深知对方，我们都期待一个自然的结果，我们都渴望一段最完美的感情。可是直到阿杰勇敢地走出婚姻的坟墓，我仍然不舍向业已死亡的同居生活告别。这时，我感觉心里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压住，原来阿杰对我从来就是如此重要。    
    我拿起电话，重拨着熟悉的号码，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我和阿杰联络的唯一方式便是他的手机号码，号码被切断了，我便再也找不到他。我不知道他的住址，他工作的地方，他老家在哪座城市，先前在什么单位工作。离开深圳，我们谁也找不到谁。在漫长的等待中，阿杰一定非常失望，以致于对我彻底失去信心。阿杰仿佛我梦中的幻影，梦醒之后，一切都化为一缕轻烟，成为空白。我们好比两条相交线，短暂的汇合之后，便是永远的失之交臂，从此存在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谁也不再与谁发生关联。我坚信，阿杰一定在某个我永远无法知晓的地方，回想过去，他一定也和我一样，感到寒冷和孤独。在这个世界上，唯有阿杰懂得我真实的内心。眼泪像一场红色暴雨，在我胸口汹涌地下个不停。也许这是上苍赐予懦弱的人最后的惩罚。    
    下班了，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一包烟快抽完了，头开始剧烈地疼痛。


第八章  不想背叛自己的结婚对象第八十节  谁都不可能成为我的救世主

    161    
    赶到酒吧的时候，甘力在门口迎我，看到我面无血色，他赶紧上前搀住我，问我出了什么事。我再也忍不住，趴在他怀里放声痛哭，直到声嘶力竭，泪泉干涸。    
    “到底怎么回事？”    
    我无力地摇摇头说：“只是觉得心口好痛。”    
    “其实每个人都有不顺心的时候，我也一样。”    
    我从来不曾想过风光无限的甘力也有烦恼，起码，他的烦恼比我的烦恼来得浅薄。    
    坐在酒吧外面的柚木条椅上，甘力谈起了他的苦痛。听他细细道来，我平静了许多，头也不那么剧痛了。甘力起身拉着我说：“走吧，进去喝几杯，把不愉快的事统统忘掉。”    
    的确，酒精具备一时的威力。被疯狂的摇滚和迷离的灯光包围，人极易忘掉痛苦。在这里，认识不认识的人都在对舞、碰杯、拥抱、亲吻，在这里，一醉方休、投怀送抱、挑衅滋事是通行的名片，只有傻瓜才扭扭捏捏、遮遮掩掩、犹抱琵琶。我和甘力倚着长长的吧台，互相对碰。甘力不时地在我脸上亲一口，我有气无力地将整个人傍在他身上。如果一切能够就此忘却，记忆能够就此抹杀，生活该是另一副模样！    
    162    
    眼镜成了公司的总经理，所有人自然得听他的。跟了刑总多年的财务被换下来了，眼镜安排一个信得过的亲戚顶替。彭姐也准备回老家了，临别时，我俩不禁泪眼婆娑。听说公司总部要迁至郊区，理由是那里离公司最大的超市近，且那里写字楼租金比现在所处的市中心便宜三分之二。就在公司搬迁的前两天，看到眼镜与从前点头哈腰明显不同的傲慢姿态，我决定辞职。眼镜虚伪地露出意外的表情，之后是一大堆不着边际的解释。    
    我说：“没什么，真的，主要是我自己想换换环境，长期呆在公司无所事事，越来越没激情了。我早就想改变一下，现在赶上公司搬迁，正好。”    
    眼镜顺着我的话：“既然这样，我就不勉强了。不过，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欢迎你。”    
    我抿嘴一笑，眼镜来了个主席式挥手，转身进了财务室。    
    按其他同事的说法，我大可不必辞职。可是我不想看到自己像个乞丐，端着盆钵，博取怜悯。所幸结算的时候，眼镜给我补发了两个月工资，大概是看在刑总的份上，然而我并不因此对眼镜增加一点好感。    
    163    
    换个环境，改变改变，我已经无数次地想过。现在没了工作，我却并不急于找一份工作来约束自己。不用上班，吃饭睡觉也用不着准时准点。我买回来一大堆小说，每天躺在床上一本接一本地看，小说中的情节极易令我联想到过去的岁月，许多一生都不可能重复的细节，这些天在我面前一一重现，我不禁黯然神伤。青春啊，我的青春，你能给我最后一点点馈赠吗？    
    那段日子，我几乎与外界失去联系。每天沉溺于总结和反思当中，我急切地需要改变自己，从外部环境到内心世界，都需要重新来过，于是决定最后和子鹏认真地谈一次。    
    164    
    新千年到来之前，一个柔和的夜晚，待子鹏躺下，我看了他一眼，突然觉得如此生疏，我怀疑身边这位是否我多年不舍的爱人。闭上眼睛，定了定神，再睁开眼时，子鹏已背转过身，本来想好的话一下子找不到语境。我关了灯，趁他还未睡着，我必须开口。    
    “明天你把房租交了吧，我没工作了。”我没料到酝酿已久的谈话以这样的句子开头。    
    子鹏将身体转过来：“什么时候辞的？”    
    “快一个月了。”他永远不知道我每天在干什么？想些什么？需要什么？    
    子鹏伸出胳臂，拉我躺下。    
    我蜷在既熟悉又陌生的怀抱里，眼泪拼命地往下流，分手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子鹏拍拍我的背，说：“一切都会好的，我手头几个大单快成了，年前提成20万，应该没什么问题。”    
    可是，我的痛苦与20万毫无关系。子鹏只是他自己的子鹏，永远无法进入我的内心。我的眼泪又开始无声无息地流淌。    
    “子鹏，我们结婚吧！”    
    “……”    
    “子鹏，我什么都不要，我们结婚好吗？”    
    “再等等吧。照这样下去，不出半年，再挣几十万没问题。”子鹏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子鹏永远也不会知道，再过一个月，或者再过一星期，也许再过一天，我就会失去结婚的勇气。    
    我从子鹏怀里抽出身，仰面躺在无边的黑夜里，再一次正告自己：谁都不可能成为我的救世主，或许一开始自己就错了，大错特错！


第九章  我还是决定走了第八十一节   分开了，子鹏再也不是我的亲人

    165    
    第二天早上，子鹏如往常一样走了。我取出箱子，将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收好，衣服、化妆品、鞋子、书籍。我又一次将子鹏写给我的信一页页打开，泪水又一次模糊了双眼。我将相册整理了一遍，抽出属于子鹏的照片。我惊奇地发现，5年来，我们居然没有留下一张合影。收拾完自己的东西，将房间打扫一遍，擦拭每一件亲手添置的家什，仿佛一把尖刀在心口划过。最后，我还是提笔给子鹏留下了昨夜想说而未说的话。    
    子鹏：    
    对不起，我还是决定走了。走之前，我仍然想将我的一些想法告诉，你应该完全了解我的诚实和认真。    
    一直以来，我们都没有好好沟通过。不知道是性格本身使然还是别的原因，现在追究起来，也没有意义了。    
    爱上你是件十分痛苦的事情。许多次，我想从中寻求些许快乐，但屡试不爽，又无数次拾起信心，终究还是痛苦着。正如你所言，我成了你感情的俘虏。仔细想想，回忆我人生中的感情经历，在男人面前，我是个受宠的女孩，可是跟你在一起，我连最简单的愿望都难以实现。我知道你忙，你的压力你的苦闷我能理解，可对于一个与你同甘共苦5年的女人，你却不愿意尊重一下她的意愿，我再也不能包容你的所谓“唯我独尊”的个性，即将奔入30的我再也无法给家人朋友更有我自己一个交代。我渐渐地开始计算5年来我的所得：你给了我坚强的性格，也磨练了我承受苦痛的本领，我懂得怎样爱一个人、珍惜一份情感、正确面对各种选择、从容面对失败和挫折。    
    我曾经无数次设想过我们的将来：我们平淡地结婚，我们可以不要小孩，你忙你的事业，我用我的爱心将蒙蒙培养成人，然后我们和睦地步入晚年。我们简单而快乐地度过每一天。现在想来，这些想法过于天真了是吗？但我从不以为那是一个梦，因为我并没有奢求过什么，我以为付出总会有收获。唯有当我常常像一个附属品，被你不需要的时候，我才失去信心。既然我在你的心中失去了存在的价值，我没有理由要求你停下来陪伴我。我实在找不到理由继续说服自己，支撑今后的生活。我也曾考虑过等过完年了再说，但我害怕年一过，我又没有了分开的勇气，日子又在漫无边际的等待中暗无天日地度过，那才是真的可怕。    
    一个人住在新房子里，我想像得到那种空荡荡的悲凉。可我必须独自面对，我相信这一天迟早都会来临。尽管我们同居一室的这段日子，你总是很晚回来或者干脆不回来了，可你总归是要回来的，我愿意为那一刻等待，哪怕等到的是一句话也没有，我仍然固执地愿意那样做。我不能说清爱是什么？痛苦是什么？快乐又是什么？现在我只是觉得：分开来，彼此都可以认真想一想，到底我们需要什么？到底我们哪些地方做得欠缺？到底生活需不需要沟通、责任和理解？也许这一次分别，对彼此都是一个良好的开始。    
    我同所有的女人一样，希望有一个疼爱自己的丈夫，有一个优越的环境。我相信我比其他女人更懂容纳和支持的可贵，信任自己所爱的人，给予所爱的人一个愉悦宽松的环境才是增进感情的最佳方式。作为朋友，义无反顾地支持你仍是我的快乐，何况我们有过那么多难以忘怀的记忆。同样，我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这次举动。    
    你的生日快到了，你应该好好庆祝一下。一年一年过得太快了，我真想留住时光，让一切重新来过，好好把握稍纵即逝的青春。    
    祝愿你能够如自己设想的那样，有了成功的事业之后，也能拥有一份美好的感情。不知还能说点什么，似乎已显得有些多了。保重自己，子鹏。我不想看见自己泪流满面的样子，可我又泪流满面了。    
    波    
    写完这些，将它折好，放在枕头上。我将钥匙放在电视机上，最后看了一眼伴随了我几个春秋的小屋，想到每次分别的时候，子鹏都要对我说“路上注意安全”的话，我强忍住眼泪，走出家门。    
    166    
    一个人住在美丽的玫瑰花园，仿佛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一日三餐不再构成我的基本生活，我长久地坐在阳台上，面对蔚蓝的大海，几杯清茶，伴我度过一个个漫长的白天。虽然是自己立意要分开，我仍然无法遏制分手带来的巨大悲痛。我常常有意无意盼着子鹏找我，有时候毫无缘由地将呼机翻出来，看看是否有错漏信息。那段日子，烟是我最好的伙伴，它让我在回忆中淡忘，在思考中平静。所有的痛苦唯有自我消受自我承担。我不知道子鹏的感受如何？看到信之后，他遗憾过吗？在紧张的工作间隙，他是否想起我？他是否怀念那些永远无法重复的记忆？走进我们共同爱过的小屋，他有过一丝难过吗？现在，唯有那几封无数次被泪水融化的信，见证着我曾经美好的过去。捧着一页页发黄的信纸，仿佛捧着我真实的青春。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不再有子鹏的信息传来，我不再相信爱情。一切都成为永久的过往，成为谁都不会翻阅的历史。    
    分开之后，唯一带给我的轻松，便是当我接到父母电话时，我显得异常开心，连妈妈无休止的唠叨也成为我美味的咀嚼。这时我猛然发现，5年来，我独自面对着多么深重的感情压力，我欺瞒着家人，同时违背着自己。我早应该走出来，让自己徜徉在健康、正常、轻松的空气里。    
    几个月之后，子鹏开着他新买的尼桑来找我，我注意到他已经开始抽中华了。其实，成功或者失败，他根本不需要向我证明什么。两人第一次面对面坐在咖啡馆，我指望他说几句忏悔或者求我原谅的话，可是他没有。他又谈起成长良好的事业，我几乎没有说话。然后是礼貌地添咖啡、加糖。我们似乎都在等待，等待对方表达自己的内心，可是谁也没有提及。望着满腹雄心壮志的子鹏，除了陌生和虚假我找不回任何从前的亲切。我彻底明白：分开了，子鹏再也不是我的亲人。正如刑总的前妻所言，青春一旦丢失了，再也找不回来。    
    从咖啡馆回来，我坚持自己打车回家，一路上命令自己彻底地忘记过去。第二天一大早，我买了部三星手机，然后将呼机停掉，子鹏再也找不到我。


第九章  我还是决定走了第八十二节  甘力向我求婚了

    167    
    文路走进我的新家，头一句话就是：“真羡慕你，自由自在。”    
    文路楼上楼下参观了一遍，说：“我都想搬来住了。”    
    “只要王敬业没意见，我求之不得。”    
    文路窝进沙发，两条腿搭在扶手上，感叹道：“还是你高明，不结婚多好，以不变应万变。”    
    “那要看你遇到什么人，几个女人真的不想结婚啊！”我走到这一步，纯属无奈，这一点只有我自己清楚。    
    “哎，还是你幸福啊。”    
    “幸福不见得，自由倒是真的。”    
    “我真他妈想离了，太没意思了。一想到甜甜那么小，又狠不下心。”    
    “王敬业对你不是挺好的吗？”    
    “要是你每天面对一个这样的人，心情能好吗？”    
    我心想，那也是，事情不发生在自己身上，谁也没有发言权，尤其感情这东西。就像文路不了解我和郭子鹏的内幕一样，她一定认为是我狠心抛下了郭子鹏。    
    “哎，你说也怪，王敬业的名字谁给他取的，这人怎么一点敬业精神也没有啊。”    
    “辜负了他父母的一片期望。”    
    “怎么说，在他们老家还算出息的吧，考上大学，分配到特区，也算光宗耀祖。”    
    “那是。”文路哼了一声。    
    “你现在上班没那么紧张了吧。”    
    “好多了。看在待遇不错的份上，再干几年吧。”    
    168    
    新千年毫无防备地来了，虽然我无意工作，可是除了工作没有更好的出路等着我。于是就近随便找了家公司。虽然工资不高，每天有个地方打发就成，好在我再不需要交房租了。没想到工作不到一个月，我就厌倦得一塌糊涂，每天面对一张张虚伪的面孔，无异于自我虐待。领完工资，我就辞职了。回到家里，查查几张存折，加起来还有两三万，节省一点，也够我花十月八月的，于是心安理得地坐在家里，每天两件事，看小说、上网。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消耗，我对未来一天天绝望。    
    那段日子，甘力常常开着公司的车带我出去吃饭喝酒，当我晕晕乎乎什么都不想的时候，竟然觉得自己年轻起来，完全不像历经创伤、年近快30的人。酒喝高了，我直接被甘力带回他住的地方，我们又恢复了间断多年的做爱。他仍然充沛、浪漫，我躺在他身下，又回忆起过去的时光。有几次甘力要求留宿在玫瑰花园，我死活不让。我知道，唯有这个圣洁的地方，是我一个人的天堂。    
    有一次，刚进酒吧坐下来，一位打扮入时的小姐闯进我的视线。她夹着香烟的姿势优美极了，一件黑色V形露背装衬得皮肤格外白皙，而且线条极好。我坐在不远处一直注视着她。不一会，两个40多岁的男人走过去，一边一个，挨着小姐坐下，小姐立刻将整个身体送上，任凭粗糙的男人们在她细腻的肌肤上肆意践踏。我一边和甘力碰杯，一边留意那个漂亮女人。待女人起身拿起披肩，跟随男人出门，我这才看清她的脸，竟然在哪里见过。望着她婀娜的背影，我努力在记忆中搜寻。没错，正是刑总的前妻。我猛然将瓶中的酒一饮而尽，恍惚中，我看见那个女人成了我自己，被一群面目狰狞的男人推来搡去。我将两张钞票往吧台上一拍，拉着甘力急切地往外跑。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过那间酒吧。    
    169    
    秋天的上午，我躺在床上无聊地翻着流行小说，门铃响了，我拢了拢不成型的头发，晃着步子下楼开门。甘力双手捧着一大束娇艳的红玫瑰，送到我面前。我接过花，不屑地看了他一眼，甘力西装革履，正饱含深情地望着我。    
    我感觉不对劲，却装出毫无察觉的样子：“不是被别的女孩退回来的吧。”说完，趿着拖鞋朝屋里走。    
    甘力一面脱鞋一面说：“宁波同志，我在你心里永远那么坏吗？你就没发现近段时间我有所变化？”    
    变化？没注意到。我将前几天买的康乃馨扔进垃圾篓，将新鲜的红玫瑰一支支插入花瓶。就在此时，甘力站在我身后说：“波波，嫁给我吧。”我的手蓦然停住。    
    “我没听错吧？”我故作轻松。    
    甘力从背后一把抱住我：“波波，我是认真的。”    
    我手中的花枝跌到地板上，整个人僵在那里。甘力紧紧地抱住我，我感觉他的身体热力四射。不知为什么，我的眼泪开始止不住地往外流。我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的捉弄，为什么那个人是甘力，而不是我想要的人。    
    过了许久，两个人都平静下来，甘力拿出一个红色平绒首饰盒。再蠢的女人也知道，里面是一枚钻戒。    
    我将首饰盒推回去，说：“这样吧，让我想想。”    
    甘力略显失意地笑了笑。    
    我有些不忍，又添一句：“你暂时保管一段时间，好吗？”    
    “国庆快到了，咱们出去散散心，怎么样？”    
    我好久没出门了，每天守在小小的家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怎样？经甘力一提醒，还真是个不错的主意，我有点动心了。    
    “你挑个地方吧。”    
    “那就张家界吧。”我夺口而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张家界，那是子鹏追我时到过的地方。    
    “说好了，不准反悔！”    
    “我又不是3岁小孩。”


第九章  我还是决定走了第八十三节   文路的婚姻出现严重的问题

    170    
    听说文路买了私家车，我激动不已。自己正好闲得无聊，这下她可以随时过来陪我了。可不知什么原因，文路来的次数比没车的时候还少，每次打电话，她都在外面。一个周末，开着她的小富康，环市兜了一圈，真过瘾。感觉饿了，我们转到一个西餐厅门口，进去要了两份快餐、果汁和一包圣罗兰。肚子填饱，话又多起来。在车上，聊的全是以前的同学，在餐厅里，我们聊起女人最感兴趣的话题：爱情、婚姻、男人。    
    这天，我才知道，文路的婚姻出现了严重的问题，正面临着无以挽回的解体。长期以来，王敬业没有一份正式的工作，后来找过几份工，每次都干不了几个月。每天回家，文路虽然能吃上现成的饭菜，可文路更期望自己的老公在外面体面一些，有自己的追求，这一直是两人产生矛盾的焦点。随着文路的收入不断攀升，更显得王敬业窝囊低能。更受不了的是，文路下班回来之后，王敬业就开始翻她的手机，整天疑神疑鬼，甚至偷偷地将号码抄下来，第二天一一核实。有时候还打电话到公司，找文路对质，弄得她烦得要命。有一段时间，文路干脆晚上不回家，住进公司宿舍。这可逼急了王敬业，他直接跑到文路公司大吵，最后两人大打出手，闹得公司上下无人不晓。后来王敬业还扬言要打电话给文路的领导，戳穿她文凭造假之事。文路下定决心不惜一切代价离婚，王敬业死活不肯。每提一次，两人除了互相揭短、恶语中伤之外，得不到任何结果。文路在气馁中开始实施新的攻略，那就是晚上吃完饭再回家，业余时间全部用来打麻将，有时候一打就是两天两夜不回，凡王敬业打进来的电话一律不听。有一次，王敬业弄清文路打牌的地点后，打110举报有人聚众赌博，弄得文路在朋友面前脸面丢尽。    
    文路说起这些，我真不敢相信，没想到她的婚姻到了如此糟糕的地步，以前她很少和我谈起这些细枝末节。相比他们，我和子鹏处理分歧的方式文明得多。穷究我和子鹏分手的原因，现在能整明白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因为爱和自尊。正是因为爱，我始终无望地期待着，也正是因为爱，子鹏想给我一个优裕的经济生活而拼命地工作。我和子鹏在人格上都显得格外独立，都需要强烈的自尊来保全和维护自己。当然，还有两人天性的不融合。只可惜所有的爱都在阴差阳错中难以承载。    
    “那你有什么打算？”    
    “辞职，然后找个地方单住。我咨询过了，分居半年，法院就可以判离。”    
    “犯得着辞职吗？”    
    “不辞职，他随时可能找到我。”    
    “好好劝劝，毕竟夫妻一场。”    
    “没用的。每天回去我一句话都不说，倒床就睡，任他一个人在旁边念经。以前我还跟他理论，现在已经绝望了，我反正不理他。你想不到吧，他妈的一天可以唠叨几个小时，我每天顶多睡三四个钟。”    
    我轻轻地摇头，这一切简直不可思议。    
    不知不觉，一盒烟完了，我招呼小姐再来一盒。这时，文路手机响了。    
    接完电话，文路说：“待会一起吃晚饭吧，有人请客。”    
    “我认不认识？”    
    “应该不认识。”    
    “算了吧，和不认识的人一起，我还是不习惯。”    
    “告诉你吧，是我男朋友，你总该见一见吧。”    
    我心中一惊，不好再推辞。文路又一次超乎我的想像。    
    “王敬业知道吗？”    
    “他只是怀疑。”    
    “你可得注意点，毕竟还没有离婚。”    
    “反正我主意已定，他不同意就这样耗着吧。他怀疑他的，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该怎样还得怎样。”    
    “万一王敬业抓到把柄，闹到法院，对你不利。”    
    “我无所谓。我跟他说了，除了甜甜，我什么都不要，房子、车全归他。”    
    “他还是不同意？”    
    “他妈的就是不放过我。你不相信吧，有一次，他举着菜刀，站在房门口，全身发抖，当时，我也吓傻了，立马妥协了。他万一冲动起来，遭秧的还不是我。”    
    “我的妈呀，你千万得小心。他本来就很内向，一没个一吐为快的朋友，二没事业上的追求。”    
    “我他妈算够倒霉的。”


第九章  我还是决定走了第八十四节   幸福时光弥足珍贵

    171    
    第二天，文路和她男朋友、我和甘力一起来到黄金海岸。9月的海水微微显凉，几个人在水里奋力拍打，以驱寒意。不一会，我和文路先上岸了。巨大的海风从海面上扑面而来，我们迎着风的方向，来个合影吧。文路拿着相机，请旁边的先生帮忙。我和文路手拉手，1、2、3，“茄子”。    
    “要是每天都这样，多好啊。”文路眯着眼，望着涌上来的潮水。    
    “要是人永远长不大，那才好呢。”    
    “要是从现在开始，停下来，再也不长了，或者，还长几年，到35岁停住也行。”    
    “还记得你第一天来我们班吗？”    
    “怎么不记得？我特意穿了件白色连衣裙，以示纯洁。”    
    “还记得坐在我们后面的那个，白白胖胖，叫万什么来着。”    
    “太记得了。”    
    “下课的时候，他放一小纸条在你书上。”    
    “‘我爱你’。”文路开怀大笑。    
    “我当时以为他有病，他平时不跟同学说话，没想到不声不响做出这等惊天大事，让人大跌眼镜。上体育课时，他总是不参加剧烈活动，每天穿一双高梆皮鞋，系带子那种，好多同学怀疑他的脚没长趾头。”我用胳膊碰了一下文路：“后来，他没找过你吧？”    
    “当时我不是跟隔壁班的体育委员好吗，哪把他放在眼里。”    
    “还有，每个星期都有你的信，你还锁在抽屉里，怕我看见。”    
    “那是什么年代啊。”    
    “典型的早恋。算一算，那时候咱们十六七吧，到现在，都恋了十几年了，也没恋出个心满意足来。”    
    “这都是命，命就这样。”    
    看着甘力他们在沙滩上垫排球，一来一往，我们数着，十几个回合没着地。    
    “哎，你觉得我和甘力到底怎么样？”    
    “知足吧你。”    
    “说真的，你觉得他配我或者说我配他怎么样，来点具体意见。”    
    文路一字一顿：“说实在的，很般配。”    
    “他突然想和我结婚，这是个新问题。认识他多少年了？6年了吧，我从来没想过。”    
    文路挨个掰着指头，说：“外表，没得说。经济，没得说。身体，你自己把握。”    
    我扑哧地一笑，将满口的饮料喷了出来。    
    从海边回来，夜已经深了。车里回旋着许巍听似平淡却首首经典的歌声，我们随着节奏，齐声和唱，仿佛回到天真烂漫的少年时代。累了一天，几个人仍然不舍分开。对每一个人来说，这样的幸福时光显得弥足珍贵。    
    172    
    意外的是，没过几天，王敬业来电话，约我聊聊。我从来没有和王敬业单独见过面，他和文路正处在非常时期，我不明白其中的含义，赶紧告诉文路。文路说，他约你你就去呗，无非是寻求理解。你顺便劝劝他，想开点，早点把手续给办了。    
    我一进咖啡屋，就看到王敬业向我招手，看样子他有些迫不急待了。    
    起先还聊些边边沿沿的事，很快就言归正传。整个下午，就像文路数落王敬业一样，王敬业数落着文路。文路在家百事不管，整天想着法子外出，麻将打疯了，背叛他之类。只不过从王敬业的角度来看，文路同样是个恶人。我不能劝他什么，夫妻间的事，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在我看来，他们已经将对方伤得体无完肤。我不知道这样的两个人住在同一间屋子里是什么滋味。看来，我无法完成文路交给我的重大使命。整个下午，我干掉两大杯果汁，一包圣罗兰，王敬业则是三壶铁观音，一包白沙。提起那些在我看来颇为恐怖的往事，王敬业显得相当平静。我试图了解王敬业的真实想法，均未有满意的结果。    
    “你觉得怎么样算是解决？”我还是不失时机地问。    
    “反正我不会让她好过。她不是喜欢打牌吗，说不定哪天她就会少一只手。”    
    我心里扑通一下，顿感汗毛竖起。“有这个必要吗，你得为孩子想想，文路毕竟是孩子的母亲。”    
    “这些年我对她怎样，反过来她对我又怎样。不知道的都说她能干我无能，你问问她到底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这些不说，她到外面乱搞，谁他妈不知道？”    
    “能确定吗？”我努力想打探点什么。    
    “文路没跟你提起？”王敬业反过来问我。    
    我摇了摇头。    
    “她可能说不出口吧。她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我要让他尝尝我的滋味。”    
    我越听越不对劲，劝他冷静下来和文路好好谈谈，做不了夫妻也没必要搞得你死我活。    
    回到家里，我甚是疲惫。躺在沙发上，仿佛有根棒子随时准备向我砸来，莫名的恐惧布满整个房间，阴森森的。我拨通文路的手机，劝她千万不要操之过急，事情到了这一步，好好保重自己，以免出现不必要的后果。    
    文路却不以为然：“他这个人，你不了解。他不知威胁我多少次了，我才不吃那一套。我越是软弱，他越得寸进尺，我不能给他一点点侥幸的机会。”


第九章  我还是决定走了第八十五节   又回到当初出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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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进张家界宾馆，我又想起了子鹏。那一年，也是国庆，子鹏到此一游，留下了追随我的足迹。那次张家界之行大概是他生命中最浪漫的一次举动，可惜上帝给他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当他刚刚拿出画笔，准备勾勒精心设计的美好蓝图时，纸被抽走了。6年之后，我带着空白的爱情，和另一个人来到这里，正是为了追寻失去的当年。    
    张家界无与伦比的美，让每一位游客留恋忘返，感叹大自然巧夺天工、神秘莫测。穿行在云蒸霞蔚的奇峰峻岭，仿佛置身世外仙境。在这里，一切人间烦忧都风吹云散，人们拼命追求美貌、财富、事业、爱情、婚姻竟然如此俗不可耐。面对巍峨、壮观、神奇的大自然，凡间的一切都变得渺小。站在群山之巅，望着苍茫大地，心旷神怡，思潮澎湃。甘力拥着我，正欲从首饰盒里取出钻戒，我的手机响了。    
    没想到在如此偏僻的角落，也能被人找到。我打开翻盖，讯号异常的好。    
    一看是不熟悉的号码，我问：“喂，哪位。”    
    “是宁小姐吗？”    
    “我是。”    
    “文路死了。”    
    “哪个文路？”我第一反应是对方一定搞错了。    
    “文路不是你的同学吗？”    
    我感觉双腿发软，整个身体即将倒塌，强烈的惊恐支撑着我继续问下去：“什么时候？为什么？”    
    “估计昨天凌晨，在文路家里，他丈夫失踪了。”    
    我立地原地，呆若木鸡，甘力全力扶住我，我感觉自己随时可能倒向深渊般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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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行就这样中断了，我们立刻买好机票，赶回深圳。这时候，文路的亲人也从内地赶来了，许多久未联系的老乡朋友聚在一起，无限悲痛。我始终不能确定这是真的，文路的影子一遍遍在我面前晃动，我一次次回忆我们最后的见面：西餐厅里痛苦的诉说、海边灿烂的笑容、车里响亮的歌声……每一个细节都令我思绪万千、泪流满面。遗体告别那天，文路安详地躺在那里，两腮凹陷，我失声痛哭。    
    差不多两个月，我夜不能寐，文路的样子，时刻出现在眼前。白天我强迫自己出去走走，转移思绪，到了晚上，我打开电视，亮起所有的灯，然后倒在沙发上，直到实在睁不开眼，才疲惫地睡去。在梦里，我又和文路开怀地一起，奔向蔚蓝色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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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着可爱的小甜甜，我的眼泪悄悄地滑出眼眶。    
    甜甜问我：“宁波阿姨，你怎么哭了？”    
    我眨了眨眼睛说：“阿姨不小心，沙子吹进眼里了。”    
    甜甜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替我揉了揉。    
    我说：“甜甜真乖，谁教你的？”    
    “我妈妈。小时候我妈妈教我的。”    
    望着和文路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甜甜，我的心又一次被击碎。    
    “宁波阿姨，美国在什么地方？”    
    “美国啊，在好远好远的地方。”    
    “那里好玩吗？”    
    “那里有甜甜最喜欢的迪士尼乐园，阿姨下次去，一定带上甜甜。”    
    “不用不用，我妈妈在那里，等她回来，我就可以跟她去了。”    
    我紧紧地将孩子抱在怀里，痛苦难以名状。    
    “宁波阿姨，美国离我家到底有多远？”    
    “……”    
    “外婆说美国没有电话，所以我不能给妈妈打电话。”    
    “……”我不知如何回答，任何回答都如此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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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说2001年才是真正的千禧年，不管怎样，总之，它既是我来深圳的第7个年头，又是一个崭新的开始。走在通往人才市场的路上，我发现自己又回到当初出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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