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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Y


——比如我们的青春，那些在时光中等待或者被等待的人 

阳光毫无阻碍，没有束缚没有窒闷压力消失，无数透明叠加而成的蓝，那是世上最美的颜色。两万英尺高空的颜色。 
空气漂浮着鼠尾草和石南草的碎屑，迷迭香清爽的芬芳弥漫在夕阳的光芒里，穿着麻布衣服的卖花姑娘穿梭在身穿军服的小伙子中间，用温柔的声音说买朵花送给你的爱人吧，迷迭香，代表永不忘记。 
傍晚的闷热渐渐消散在来自海洋的微风和啤酒的晶莹泡沫里。战事系统的学员们看到飞行系统的柳生比吕士会喊“嗨，殿下”。柳莲二当然不会这么喊，他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下：此称号来自小镇上6到60岁女性口中。 
被称为“殿下”的家伙在打桌球，竖起的衣领，随随便便挂在胸前的领带，沿着球杆可以追踪到褐色头发下漫不经心的目光。“唰唰”的入网声镇定果断，食指微微隆起架起球杆，探一下收回，利落击出，“啪”，落袋。 
红球被挡，柳生绕着桌案走，眯眼测量角度和位置。胸前口袋里是卖花女孩为他插上的蓝色迷迭香，眼睛象是蓝紫色，又象略带褐色，一层层深下去。也许是天空的颜色映到了眼睛里，也许是头发的颜色映到了眼睛里。可是全部陷进去变成无波的诱[百受]惑，连一点锋芒也没有溢出来。 
尽管总是他赢。不仅仅是桌球。女人。还有最要紧的飞行训练。 

“借过。”柳生拍拍半醉的战事系统学员，坐到柳莲二旁边。这个时间的俱乐部已经变得拥挤，中央军校的未来军官们在这里放纵性情，喝酒谈笑。 
“真田和幸村呢？怎么不见人影？”柳生问。 
“被上面召去开会了。”柳吹一吹啤酒上的泡沫。“战事吃紧，听说我们这样的军校生也要被征召到前线了。” 
“不是正好？闷在这里快发霉了！”那个半醉的战事学员摇摇晃晃抬起头，大声说道：“我们的梦想就是在战争中成为英雄！” 
柳莲二将他红通通的脑袋重新按回桌上，动作并不重，那学员便乖乖伏在手臂里睡着了。 
冰凉的啤酒让整个身体都变得清冽和通透，柳生自莲二冷静的表情中嗅到了最后的狂欢气息。战争象一片浓重的乌云，在头顶上悬了太久，以至于他们的神经多少都有点麻痹。尽管谁都知道，战争一旦波及后方，飞行学员将是第一批被征召的战士。 

酒吧通向里间赌场的门开始被不断打开，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家伙走出来找酒喝。柳莲二收回目光，向面前的柳生微微一笑。欺诈师身在赌场的几率100%，赢的几率100%，即将惹起事端的几率120%。 
赌场的门几乎是跟随着柳的判定“砰”地大响，第一个倒霉家伙被扔了出来，一直跌落在某张人员密集的桌上，引起整个酒吧的大笑声。 
柳生眉毛也不曾动一下，放下空了的啤酒杯，走到吧台前，将刚刚自球桌上赢的厚厚一沓钞票放下。老板微笑鞠躬，说多谢柳生君，两位请便。 
他喜欢这两位年轻人的感情一点不假，除了每次都会赔偿打架造成的损失外，他们的出现总会吸引小镇上更多的人尤其是赌徒和女性来光临俱乐部。 

赌场里响声大作，不时伴有“哗啦”“咚”“啪啦”“砰嘭”的东西损坏之声，然后仁王打开门，拍拍手走了出来，一头乱糟糟华美银发和嘴角似笑非笑向上翘起的弧度，制服斜挂在肩上，迎着柳生懒洋洋的目光走过来。 
拥有“狂妄张扬的笑容和与生俱来的傲慢”的欺诈师，向柳生优雅地躬身致意：“我的殿下，你允许的话，我可以请这里所有人喝酒吗？”说着一只手抓起钞票扔向空中。 
纷纷扬扬的钞票雨中，整个俱乐部里掌声、口哨、尖叫、以及呼喊仁王柳生名字的声音混淆成年少轻狂的喧嚣，响彻在温暖而甘美的小镇夜晚。 

柳生拖着已有些酒意的仁王坐进车里，柳驾车，他们提前离开热闹的人群。 
路上不断遇到迎面驶过的军车。醺然的仁王靠在柳生肩头，轻念比吕士比吕士。街灯一明一暗地自车窗闪过，使柳生的脸色看上去阴晴不定。柳莲二加快了车速。 
军车驶过后的道路上出现了点点滴滴的殷红，在暗淡的夜晚里触目惊心。 
 
在地下铁的出口处他们看到了并肩走上来的真田和幸村，柳不知道他们刚从医院回来，等他们上了车问：“为什么突然转来这么多伤员？” 
真田松开颈上的领带，没有回答。双瞳漆黑明亮。绿色丛林，蓝色晴空，血色海洋，任何颜色到不了真田的眼睛里。 
幸村拍拍柳的肩膀，过了一会说：“明天晚上，我们提前毕业。” 

在大批未经处理的伤员被转移到小镇的第二天上午，飞行系统的学员进行最后一次例行训练。天黑以后他们将出征前线，加入这场岌岌可危的战争。 
几乎所有人都已获悉了军队败退的消息，气氛多少有点凝重，甚至一个学员在以不可一世的姿态走向飞机前方时，竟然被固定飞机的链子狠狠地绊了个跟斗，教官皱眉，但并没有骂。四周一片吃吃低笑，也并不象平日里那样起哄。 
随着转速逐渐升高，发动机叶片带起一片哨声。遮挡板升起，飞机准备起飞。开足功率，检查仪表，开加力，向指挥塔军官敬礼————两架飞机打着呼哨直冲云霄，在柳生和仁王的操纵下地狱般的爬升和转弯。 
最后一课是飞尾旋。任何飞行员都必须清楚如何飞尾旋，教官不厌其烦地说，你们，应该学会如何面对危险情况。进入螺旋状态的时候千万不要忘记你的正常飞行姿态是怎样的，该如何改出来。 
以后再不能指点你们这些家伙了，实战中哪怕是一次失误也将付出生命的代价。教官没有说出口。 

柳生的长机，仁王的僚机同时加速，冲出了螺旋，他们开始转圈，一圈，两圈，三圈……清澈如洗的阳光，无数透明叠加而成的蓝，极限之上的无尽长空是生命里最壮阔的舞台。 
让我在这高高的云端，把光荣的一生交给你，我的比吕士。仁王一惯戏谑的声音自耳机里传来。 
在以后殷红暗淡的岁月背景里，柳生间或会想起仁王在云端之上所有的玩笑与告白，其实他总是记不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他只是记得他说话的声音，说话时周围的一切都清晰明亮，如一幕幕电影画面的定格。 

教科书般规范的飞行表演结束，连教官一向严厉的脸上也出现了笑容。忽然，两架飞机超低空向对方“撞”去，在相交的刹那，横滚、翻转……各奔东西。 
学员们的惊呼瞬间化作掌声和夹杂着口哨的笑声。教官黑着脸咬牙切齿，这两个混帐东西，居然驾着战斗机做那种动作！ 
仁王咧开嘴，在交错而过的刹那看到柳生唇上掠过的笑痕。在他眼中那是比万里晴空更为明朗的存在。 
跨出降落的飞机，得意洋洋微笑着的仁王和表情懒散眼神不驯的柳生，坦然接受战友们的欢呼与掌声，以及教官的破口大骂。 
这是他们做为军校生的最后一场哗众取宠的特技表演。 
那天以后，他们成为空中的传奇。 
无数个春天来了又去，年华似水，寂寞如歌，小镇上的豆蔻少女和苍首老人说起那两个天之骄子来依然视为他们的骄傲，只因那一刻的绝世光华，曾照彻他们仰望的碌碌生命。 

——比如我们的生命，那些在时光中爱过或者被爱过的人 

在军校里，没有人舍得拆开仁王雅治和柳生比吕士这对最佳飞行员搭档，正如没有人愿意拆开战事系统的真田、幸村、柳的黄金组合。 
但是战争可以。仁王被调去号称“尖刀”的第七军团，他驾驶的战机“闪电”很快在敌方的黑色档案上被标以骷髅记号。意思是最恐怖的家伙。 
柳生和柳莲二一样，被分在第二军团。他和他美丽的“地狱天使”是整个军团的销魂传说，刀锋般的吻，可以毁灭你的灵魂。 
真田直接被调去最高指挥部参与调度，而幸村则编入了航母战斗军团。临别前幸村帮他收拾行装，拿了他军校的学生证，笑说这个我来保管吧，希望战争过去后一切能够重新继续。 
真田拎起行装走出去，幸村微笑目送他，看着他忽然停住，扔下行囊，大步走回来重重地拥抱了他。 
那是他们之间唯一也是最后的拥抱。 

如果一切都是电影，而他们只做观众，在一旁静静观看，不管喜悦或悲伤，散场后结局终归是别人的。如果能那样，该有多么好。 
“地狱天使”在天空翱翔，等待狩猎。柳生透过机身下的稀薄云层，看着依稀可辨的熟识或陌生的地面建筑，以漠然几乎是冷酷的心情等候投弹轰炸的命令。 
他也经常在击落敌机得胜归来后，在基地上空做几个横滚动作后才降落，这是飞行员约定俗成的规矩。 
日子就这样在血与火灼烧的轨道上行进。对一个飞行员来说，打完仗唯一令他兴奋的事情就是活着回来。空战让人身心俱疲。 
只有穿梭在疲惫麻木的睡梦间隙时，他会偶然遇到仁王雅治的面孔。 
一年三个月二十四天。他没有见过仁王，自己的昔日搭档。一个经常在两万英尺高空向他告白的家伙。 

这情形正如电影一样。一万五千英尺高空，八架敌机正结成一个防御环，其中却夹杂着三架自己这方的“狂风”战机！他们的人根本就不该在那里。他们的速度已降到三百五十节，要是想死的话，那可真是个好地方。柳生命令僚机掩护，然后滚了进去。 
大过载，急转脱离，导弹呼啸着从机头前飞过。柳生做了个六十度转垂直跃升，倒飞，直接咬住敌人的主机步步进逼。敌人迅速跟着爬升，但柳生已经超越了他，而他也向柳生这个方向喷射火球。 
拉起，迫使敌机前冲，展开近距离格斗。两架飞机不停的拉起，翻滚，俯冲，拉起，翻滚，俯冲，直到一方飞机速度耗尽。当飞机性能和飞行员技术相近时，进入滚转剪刀格斗后，就不可能脱离。教官说过。 
冷酷地看着敌机在一瞬间失速，柳生加速，追踪滚转，敌机已经处于六点钟位置，完美的导弹发射包线上。“结束了，宝贝，”他说，按下反射钮。 
就在导弹击中那一瞬，那致命的热寻的几乎穿过了整个敌机，把它炸成了碎片。他听到耳机中传来僚机里搭档兴奋的叫声：“表演时间！干得漂亮我的殿下！” 
和大部分飞行员一样，搭档是个热情聪明的小伙子，唯一能够让王牌主机柳生留意的，是他高兴时有和仁王一样用“我的……”敬语的习惯。 

敌方主机毁灭，优势逐渐互换，四架“狂风”在柳生指引下，变换阵型进行攻击。柳生刚把机头推下，一架“闪电”突然就从敌人环中冲了出来，差一根头发丝就撞上了他！两机滚转擦过的同时，被“闪电”击中的敌机直至落在他们的身后才开始剧烈爆炸，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球。 
“这是我们的‘闪电’！”僚机惊讶地说。他已经看清共有两架“闪电”战机，可能是完成任务路过此地，顺便出手的。 
“那家伙！”柳生低声骂。 
“闪电”打个盘旋，俯冲飞回，柳生可以看到仁王举起手用力向他挥动。几乎可以想见他在面罩后咧开的嘴和那明亮快乐的笑容。 
敌机溃散四逃，“闪电”和“地狱天使”在低空会合，两架战机并排冲上云霄，然后在最高点一左一右同时剥离，分别拖出一道美丽的半圆弧线，片刻间在蓝天上拼成了一颗由烟雾组成的“心”！ 
“闪电”快乐地在空中连续翻滚，然后追上同伴，告别了柳生的机组。 

当天晚上，红外扫描无意拍到的这一幕出现在老百姓的电视屏幕上，媒介称为本次战争中最浪漫的一幕。某军校教官看到时“扑”地将刚喝进去的水全部喷出，喃喃骂：这两个不长进的混蛋！ 

——比如我们的结局，那些在时光中必将到来的时刻 

天空充斥着高射炮弹爆炸后的黑烟，即使是几万英尺的高空，也无法看到那无数透明叠加而成的蓝。 
幸村在清晨的短暂安宁中登上舰桥，重重叠叠的海浪尽情地把天光吸纳、摇匀，酿成不透明的波光粼粼的湛蓝色，似乎还有了粘稠感，让人只觉得心神随之摇荡起来。 

精市，我永远也想不到，有一天我竟然要为了胜利而必须将自己的兄弟送上死亡之路。我和他们，都没有选择。 

柳生刚从飞机上下来就听到了消息，他直接闯进了指挥部。正在商谈的真田和柳同时抬起头看着他。 
柳生沉声问：“是真的么？” 
真田略皱下眉，示意跟进来的卫兵出去。“谁告诉你的？” 
“你真的让仁王去完成这种任务？”冰冷的恐惧自心底向上涌。柳生的身体几乎颤抖起来。 
真田冷冷看了他一会，然后说：“是的。” 
柳生一拳挥出，真田趔趄了一步，被柳莲二抓住的柳生道：“换做幸村的话，你会这样做吗？” 
真田漆黑双瞳里如同燃烧怒海般的炽烈与冷酷，抬起头时水已成冰，晶莹刺目。“我会。” 

他们，都已无路可走。 
连续败退之下，各军团的领导层已经发生巨大变动。这个死亡计划也应运而生。让尖刀军团的飞行组作为诱饵去确定敌方隐秘导弹基地的具体所在，他们集结了三个军团的实力，只等带有追踪信息的炸弹泄露对方基地的蛛丝马迹，便以天罗地网般的火力覆盖整个地区，毁灭这个威胁已久的导弹重地。否则他们在这一地域已无立足之地。 
而作为诱饵的机组，几乎没有任何生还的希望。 
整个计划，由真田指挥。 

等待。时间在撕裂。 
柳匆匆进来：“柳生擅自驾机前去救援。有四架飞机跟着他。” 
真田站在窗前没有回头，手中的电子笔“叭”地断为两截。 
柳看着他：“我们的飞机和对方进行了空战，轰炸任务完成，计算机正在处理所有的追踪信息，锁定对方基地的位置后，电脑会立即发出全面攻击信号。另外，我们得到了尖刀组飞机上传回的微弱信号，相信有幸存的战士降落在对方的区域。柳生……我没能拦住他，如果不能在总攻发动之前赶回来，他们……” 
真田并没有动怒，声音冷静：“照计划行动！从现在开始，莲二，整个行动由你指挥。” 

为了躲避尾随在后面的敌机的攻击，柳生一口气俯冲了大约一万英尺，等飞机改平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知道过载之后，视力很快会恢复正常。他也知道，只剩一个引擎的“地狱天使”已经不能这样玩命地俯冲了，再快就散架了。 
他们找到了几架尖刀组飞机的残骸，有两个人还活着，柳生让跟来的同伴先行救人回去，自己仍然孤身在这片沙漠地带盘旋找寻。他不知道离总攻发动的时间还有多久，他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找到他！ 
时间。时间已经比最干旱的沙漠里的水还要宝贵。然而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找到他。 

三分半钟后，三个军团的炮火地毯一样覆盖了这个地区。 
穿越天罗地网，一架“狂风”战机呼啸着飞离了死地。 

抛下已经无法启动的飞机，柳生在沙丘下找到了严重损毁的“闪电”，和机舱里昏迷不醒的仁王。 
尽管知道无处可逃，尽管知道自己已无法将他从这场劫难中拯救出来，可是在这最后一刻，两个人能够相见，能在一起迎接周天炮火，这样，已经足够了。 
他将呼吸微弱的仁王从机舱里拖出，他抱着他，安静地坐下来，低头看他血污的脸，等候最终时刻的到来。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一架“狂风”鬼怪般穿越敌军领空，寻觅到这里，载着他们冲上云霄，离开了这片即将成为死地的区域。驾驶战机的是真田。 

两万英尺高空。 
无数透明叠加而成的蓝。 
冷却的唇。 
烟火一样绚烂的青春。 
所有可望不可及的日子一瞬间纷至沓来。 
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向你证明，幸福没有那么困难，好吗？ 

是否多年以后，终将学会忘却，那一切的梦想与痴狂，年少执著的伤，如知命而隐忍的秋风般缓缓逝于远方。而那一刻的所有细节，固执的停留在那里，如迷迭花浮动的蓝，明晰，生动，痛彻肝肠。 

小镇上落叶稀疏，美丽的姑娘身穿麻布衣裳，篮里装着芜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再用石南草札成一堆，摆满银色泪水冲刷过的墓地。遇到站在墓地的蓝发少年，便在温暖的问候中送上一朵迷迭香，为他别在衣襟上。 

蓝发的年轻人与她们道别，沿着小路静静离开了小镇。 
是飞逝而去的很多年。 
还可以看见那时花木的郁盛，还可以闻到故园的清香……这里曾经怎样盛满了笑语喧哗，年少意气。当时的年轻的脸，又是怎么样闪动着动人的光泽。只是，都不再是昨日之花，于他，已不再熟悉。 
袅袅晨雾阻隔了他的视线——一切都已经不再。 

胸前口袋里，是柳遗留的笔记本。 
“参战第三年，仁王雅治阵亡。柳生降级处分。” 
“参战第五年，柳生比吕士阵亡。” 
“参战第五年，真田弦一郎阵亡。” 

参战第五年，柳莲二在决战中战死。 
同年，战争结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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