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遇仙記[戚顾架空]
　　作者：゛ひ魔吻.o

　　第一章

　　引子．
　　古有仙山，名“昆仑”，方圆八百里，高万尺。
　　西昆仑雪海，林深古幽，终年银装素裹，山间云雾缭绕。
　　内有异兽，曰“霜狼”，毛皮如雪，踏雪无痕。
　　亦有仙株，曰“空谷剑兰”，不染纤尘，叶犹鸿剑。芳馨且待百花魂，凌月驾云还难求。
　　第一章
　　仲春二月，林覆千雪。
　　一行人马驰跨彪然，矫蹄踏处，湍起层层白浪。
　　为首银骏体硕矫健，颈上鬃毛粗亮顺直，雄风飒飒。骑上的青年男子身披白裘，丰神俊朗，右手执缰御马，左手中一把黑玉宝弓，蓄势待发，在这轻雪飘扬的山间更添威武。
　　“少爷，落雪了，我们还是早些离山吧。”一随从驭马了赶上来。
　　“父亲大寿在即，我今日定要寻猎这霜狼异兽，做寿辰之礼用！”戚少商趋马往深山处驶去，扬声笑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几近毫颠。丘陵仿佛水起波，山路犹如蛇行过。
　　天空愈发青暗，风声啸嚣，大雪簌簌而落。四下寒雾漫起，白茫茫的一片，视野渐不足半丈。此处本就是天险之地，随后的众人当下欲寻回路，人声嚷闹马嘶蹄响，戚少商跨下银骏也浮躁地原地跺动。他朝那喧声处驭去，寒雾却越来越浓，丝毫看不清周围，那喧声渐歇，他急急喊了数声，也无人回应。
　　“莫不是走散了？”戚少商心道。
　　雪仗风势，风助雪威，天地间尽是纵横交错的白。风雪中夹杂着冰粒扑面而来，眼睛都难以睁开。奇怪的是，山间氤氲的雾气却未能散去分毫。
　　“白虬，你随了我这么多年，可不能葬身此地！”像是在对白马说又像是自语。戚少商一手在眼前挡着风雪，一手拽着冻得半僵的白马向前行去。与其在这处等死，不如冲他一冲，兴许能闯出这片烟雾弥漫之地。
　　走了不知多久，耳边喳然无声，周围的一切似静了下了。戚少商定睛一看，弥天大雪竟已消失得无声无影，自己所站之处是一面冰川的边缘。
　　天空蓝得明澈，浮云薄得像冰，百米冰川绝壁有如一大块淡蓝水晶，晶莹透彻。冰川前方悬浮着朵朵无根的白莲，层叠舒展的莲瓣在金晖下呈现出半透明。
　　隐有箫声自冰川之底悠然飘至。戚少商凝神聆听，那箫声似断非断，若有若无。他循声而望，冰川之底竟是一块平地，白的亭台，蓝的湖泊。湖畔几棵树上不知结了什么，在闪闪发光。
　　戚少商沿一处倾斜的冰壁慢慢下至川底。前方是几棵奇树，美玉为叶，宝石为花，婀娜的枝干交错在一起。绕过树丛，眼前呈现一湖明蓝的静水，轻雾漫湖，水面如镜，却没有结冰。
　　此地此景，令人顿觉身入仙境。
　　此时箫音已是非常清晰，行云流水般渊源绵长。戚少商觅着箫音走了过去，只见那座白石亭中，一个青衣人凭栏而坐，几缕悠长的卷发垂在肩上。他远目天边，吹着一支通体碧绿的玉质长箫，腕子与手指被那碧色衬得如同白玉的颜色。
　　箫声哑然消止，青衣人似闻见脚步声，站起身望向来者，淡青长摆，无风自动，露出他象牙色的足。金曦斜洒在他脸上，玉石般的晶莹，墨色的眸里有些微的诧色。“你是什么人？”那声音清泠澄冽，如早春河流中的融冰振碰。
　　戚少商忙解释道：“我被那暴风雪所阻，迷路至此，并没有恶意。”心中却好生奇怪，如此寒地，对方淡青衣衫下仅着了一件白色中衣，隐约可见锁骨，足下也是未着寸履。
　　戚少商道：“请问公子这是何处？”
　　那人淡淡地道：“这处，是仙主的瑶池。”
　　戚少商一怔，方恍然道：“这山的仙主……西王母？”
　　“不错。”他收回目光，继续那中断的一曲。
　　戚少商上前几步，站在亭子前，道：“公子可否指路，容我出山？”那人不答，亦不看自己，箫声依旧。
　　虽是自己擅闯在先，对方未免也太过无理，被人这般无视，且还是头一回。戚少商很是不悦，上前拽住了那人的手腕：“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箫声再次被打断。
　　青袖一拂，甩开他的手，一缕黯香随一道闪光乍现，那人淡如远山的眉峰，一蹙间，手中碧玉箫化作一柄雪亮的长剑，剑尖直指戚少商胸口要害。只感觉迎面一股寒气袭来，戚少商人已经向后弹出数步，忙变幻步伐勉强站稳，动作间已是狼狈不已。
　　异景奇观，玉箫化剑，如非亲眼所见，戚少商是绝不会相信。儿时随母亲去庙堂烧香，只觉得所谓的神仙不过是虚幻之说，如今这仙人就在眼前，戚少商却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青衣人步出亭子，赤脚踏在雪上，冷冷道：“你最好快些离开，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是迷路至此，本就是想借问何处有出路。”
　　青衣人目光在戚少商脸上凝定片刻，手中剑又化为先前的碧玉箫，就着唇边一吹，不知自何处奔来一只领毛丰厚的银狼，体型比那猛虎还要壮硕。只见他伸手在狼的脖颈上轻抚数下，狼微仰着头，温顺地挨在他身侧。
　　“霜狼！？”戚少商惊讶道，原来这异兽比传闻中更神威。
　　“霜狼是上古神兽，凡人根本猎不到它。我可以让它带你出这西昆仑雪海，但你必须应我两件事。”
　　戚少商这时方回过神来，道：“你说。”
　　“第一，不可告知任何人你来过这。第二，不要向任何人提及我。”
　　戚少商略一沉思，点头道：“好！”
　　“你要发毒誓。”那人语气冰冷的不容置疑。
　　“好，我发誓，如果违反誓言必遭天打雷劈。”
　　那人听后微微颌首，示意霜狼走近戚少商，待它走近，戚少商发现狼的四周萦绕着飞雪般的淡淡灵光，星星点点，煞是奇丽。
　　霜狼半卧下身躯，戚少商跨坐上去，又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侧了脸望向那人，道：“在下戚少商，敢问仙人名讳？”
　　对方垂了眼帘，似有一丝若隐若无的寂寞闪过，“我没有名字。”声音很轻，让戚少商有种莫名的心痛。
　　那人脸上又恢复了清冷的神情，缓步上前，轻拍了下狼背，那狼便自面前奔走而去。
　　戚少商奋力的回转身去对着那人喊道：“我给你取了名字，叫顾惜朝！你要记得啊！”对方只是望着自己，似听见了又似没听见。
　　霜狼行于冰川绝壁好似平地，片刻已越上冰川之顶。戚少商回首看那处仙地，却见他伫立在浮空的一朵无根莲上，似无半分重量，莲瓣绽立，一双裸足与皎白的莲瓣几欲融为一色。青衫广袂和着膝下白衣猎猎翩飞，长发飘扬如画中飞墨，那目光如镜，明亮不见一丝波澜，脸上的神情清淡又疏离。
　　拉开黑玉宝弓，一支支羽箭便深深钉入沿途的古树中。直到羽箭用尽，戚少商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如此，他便还能再见到那位仙人。
　　霜狼将戚少商带出西昆仑雪海，却在离城门二里远时将他甩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迸窜而去，身后只留下一路淡淡灵光，萦绕空中，渐渐散去。
　　戚少商毫无防备地被摔得七荤八素，起身时心恼道，你和你的主人还真是一个性子——想起那人伫立浮莲之上目送自己离去，身姿雅如明玉，逸如清风。戚少商嘴边不禁牵出了一笑，徒步走回家去。
　　成都二月，桃花逐水，翠柳拂堤。
　　太守府
　　戚少商颇为感概地看着那朱门府邸上几个流金大字，“总算回来了！”
　　他扬手拍了拍衣上尘土，理了下被风刮乱的发，上前在那金狮门环上扣了数下。开门的家丁见了戚少商，愣了片刻，才结结巴巴地道：“少……少爷……”那呆滞的目光复而转为惊喜，大呼起来：“老爷！夫人！少爷回来了！”在戚少商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疯了似得冲了回去。
　　戚少商疑惑地拧了拧眉，进了府门。
　　“表哥！你回来了！”迎面一个粉色身影伴着清甜的声音扑进他的怀中，把他堵在大院中央。
　　戚少商拍了拍她的后背，她抬起脸来，一双滴溜幽黑的眸子里满是泪光，整个人似一朵沾了水露的桃花。“表哥，你可把我们给担心死了。”
　　“好了，好了，婵影不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么。”戚少商笑着安抚道，抬指为她拭去泪水。
　　廖婵影破泣为笑。
　　“少商！”不远处走来一个华衣美妇，墨黛柳眉，杏目含愁，发间是金簪美玉，前襟挂着一串珍珠，颗颗圆润光洁。
　　戚少商迎上前去，握住妇人的手，“娘，让您担心了。”
　　戚氏水葱似的指捋过儿子额际的乱发，眼中犹存泪光，“回来就好，果真是菩萨保佑。”
　　若是在以往，戚少商必要和母亲理论上两句，世间哪来的菩萨神怪！可如今他在西昆仑见到那神仙般的人，不由感慨自己的幸运。
　　方才开门的家丁匆匆跑了过来，道：“少爷，老爷请您过去。”
　　戚少商侧首看那家丁，手掌按在他额前用力一堆，二分认真八分玩笑地道：“你方才喊那么大声做甚？”那家丁捂着脑袋讪讪傻笑。
　　正堂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穿着锦衣的中年男人，双目平和，隐含精光。略为花白的头发整齐的束在脑后，以蓝宝石戴冠相扣。
　　戚少商走上前，恭敬道：“父亲大人。”
　　戚东恒平淡地“嗯”了一声：“少商，你可知随你同去的十二个随从无一人生还？”
　　戚少商面带悔意，“孩儿知错，我会去他们的老家给个交待。”此次遇难虽料想未及，但自己还是有责任。
　　戚东恒负手起身，沉声道：“少商，以后不许你再去那西昆仑！你是独子，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要怎么向戚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是！”心中虽不情愿，但还是不想忤逆父亲。
　　月色如水。
　　东轩房，一盏琉璃灯，晕黄如暮色。
　　檀木八角窗，半敞着，偶尔吹进几缕清风，床边的纱帐随之轻舞。床是紫檀镶黄杨的雕花床，戚少商半躺着，手拿一卷书，“山间之朝暮，朝惜暮曦，顾盼……惜朝。”
　　一只纤白的手撩了珠帘，沙沙作响，“少爷……”女子娇嚅的声音，让人听到骨头都不由酥了。
　　只见进来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的女子，裙绡飘曳，淡紫如梦。一张瓜子脸儿，娇唇薄润，眉目生情。
　　戚少商应了一声，没有抬眼去看她。这女子便是铭香，自小侍奉戚少商到如今，算的半个贴心之人。她沿床坐下，柔若无骨的一双手在戚少商腿上按捏，巧笑道：“少爷可要喝些燕窝粥再休息？”
　　戚少商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依旧没有抬头。半晌，听到耳边有悉悉索索的抽气声，抬眼去看，铭香已是哭得梨花带雨。她猛然间扑进戚少商怀中，缀泣道：“少爷，你失去消息这几日，香儿可是茶不思饭不想，觉都没有睡安稳过……心里念的全都是少爷。若是少爷……少爷……那香儿也不要活了，就算到了那地府香儿也要服侍少爷。”
　　“今日这么多女人为我哭，我真是消受不起。”戚少商一边笑道，将书置在枕边，伸手扶上她的肩，推她坐起来。
　　“不过，我也知道，少爷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她盈盈一笑，琉璃灯的火光映入那含着晶泪的眸子，水芒流转。
　　看她伸手慢慢解开衣领盘扣，戚少商顿觉有些头疼，浑身酸乏，自是毫无兴致。忙对她道：“香儿，我今天很累，不用伺候了，你去外屋休息吧。”
　　铭香顿住了手，有些幽怨地看着戚少商，这般情形还是头一回，无奈之下便请了安退出房内。
　　梦觉透窗，东方已白。
　　一夜好眠戚少商觉得浑身舒坦，清漱一番走出东轩。
　　进了大厅，丝丝缕缕的冷香迎面扑来，香气沁人，浓而不烈。似曾相识，好象……那人青袖一拂间带出的香气。
　　戚东恒站在桌边，细心浇灌着一盆花物。戚少商好奇走上前去，见那雕花桌案上置着一只釉盆，瓷底色白皙，其上绘着青色的缠枝莲纹，盆内花株叶生向上，形同一支鸿剑。
　　碧叶间花开十余朵，形似兰，薄如绸绢，白如瑞雪，瓣边泛着淡淡的天青色，还沾满了点点晶莹的水珠，娇嫩欲滴。弱骨丰肌胜凡物，亭亭之姿压群芳。
　　戚东恒见儿子来了，很是高兴：“少商，快来看看这‘空谷剑兰’！东街李员外卖给我的，才三千两纹银。你可知道，此花只因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观啊！居然这么便宜就买到了。”
　　这花让戚少商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影子，喃喃脱口道：“好像惜朝衣衫的颜色。”
　　“少商，你讲什么？”戚东恒疑惑道。
　　戚少商没忘记自己发的毒誓，回道：“没什么，爹，这花我好喜欢，可否放我房中？”
　　戚东恒头一回见儿子对花草感兴趣，转念一想，这也是让他修身养性的好机会，便应允了下来，命人将花送去了戚少商的轩内。
　　入夜，空谷剑兰就在那窗前月下，黯香四逸，清风撩绪。
　　戚少商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对着床顶发呆。几日前那一幕直至现在都让他觉得身在梦中，脑海中不断浮现着那人的面容。
　　许久，困意来袭。梦的边缘，浸满了花香，如斯如你……
　　结满五色宝石的仙树闪闪生辉，一个青衣人影立在白亭中央吹着碧玉箫。走近去看，那人抬起眼望向自己，眸光如水，戚少商的心像被锤子重重锤了一下，呆呆地望着对方。碧箫自水色的唇边移开，修长白皙的指抚上戚少商的脸庞，如花瓣轻柔掠过，牵动了梦中恍惚间紊乱的呼吸。
　　“惜朝……”他口中轻念，对方忽然收回了手，他忙伸手去捉。
　　那人皱起好看的眉头，轻声道：“很痛！放手！”
　　轻痛的责备声传来，戚少商猛地被惊醒，自己确是紧紧握着一个人的手，凉意淡淡，那触觉与梦中一般。抬眼看去，床边坐着一个人，青衣拂动。月光很亮，遮去了星子的光辉，却萦亮那人玉般的面颜，画样的眉眼。
　　戚少商猛地弹坐而起，“是你！你来找我？”有些惊喜，又忽然想到什么，道：“我没有违背誓言啊！”
　　对方闻言似怔了一怔，随即又轻笑道：“对，我来找你，请你帮我。”话语间，似有什么不一样，却又没什么不一样。
　　“我，能帮你做什么？”他救过自己一次，如今他有难，自已当然会尽力而为，只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能力去帮。握着那人的手心已攥得有些温热而潮湿，那人也不挣脱。
　　“三日后的子时……”那人慢慢倾身挨近，柔软的发丝若有若无触在自己颈边耳侧，温软的气息吐在耳畔，他靠他很近，近到连夜风也听不到他说的话。
　　对方说完，便轻易挣脱了他的手。
　　“等等——”话音未落，人竟似一缕烟雾般消散了。
　　伸手，留不住一丝一缕，却是再一次梦醒。
　　原是那梦中梦。
　　戚少商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手心中那人的温度仿似真实存在过。
　　“铭香！铭香！”戚少商坐起身喊道。
　　“少爷？”外屋传来一阵匆乱的着鞋声，铭香披着一件白色里衣跑了进来，惺忪的睡眼中尽是惊慌，“少爷，怎么了？”
　　“你方才可有听到什么动静？”戚少商虽是在问她，眼却注视着窗前高脚圆杌上的那株剑兰，花被月色衬得更为皎白，胜雪比仙。
　　“没有呀，少爷。”铭香莫名道。
　　“或者一缕青烟？淡青色的烟雾？”戚少商收回视线，看着一脸不明就里的铭香。
　　“少爷，是不是做梦了？”她站在床前，偏头看着戚少商。
　　半晌，戚少商无奈地冲她摆摆手：“算了，你回去睡吧。”
　　一连两日，戚少商都沉在一种似影似梦的感觉中。他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可是又梦得太过真实。
　　将信将疑到了第三日。
　　月夜明皓，已是子时。戚少商站在剑兰花株前，凝视了许久，取出白日里向花匠借来的专松盆土的铁楸。拨开湿润的泥土，渐露出雪白的根系，茎与根的相接处，束着金丝，戚少商神色一凛，伸手去拉，却拉不动，金丝似埋得很深。
　　一点点地刨开厚厚的泥土，只见那根系上缠满了金丝，一圈又一圈，牢牢而缚。若想解开，只怕须格外谨慎，否则必会伤其根络。戚少商细观许久，始终不见金丝的端头，看来要翻开更深处的土壤才可。
　　几近盆底，终是看见一道黄符——符上以朱砂绘满了经文，金丝的端头便是束在这黄符之上。
　　戚少商小心地将黄符金丝解下，然后出到院中，将一面铜镜朝西南向放置，月光照在镜面上，有种奇异的明亮。他把黄符与金丝放于镜面上，不出半刻，那符竟自行燃烧起来，火焰将金丝也一道包围，透出幽幽的蓝光。
　　燃尽时，一阵冷风刮来，将灰烬尽数吹进旁侧一池碧水里。
　　正时，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似有人踩着芳草而近。戚少商自幼习武，对声响极之敏感，转身回头却是一愣：“你真的来了？我还以为那是梦。”
　　面前的人青衫如烟，白衣胜雪，几缕卷曲垂在肩头，他赤着脚，踩了柔软的茵草走来。面庞在月下有如莹玉的颜色，眸子里漾着月光，溢彩温流。
　　“谢谢你救我出来，我被那捆仙索所困，那日只能以一缕魂态出来找你。”唇角勾出一笑，噙带着月的柔媚。
　　戚少商目不转睛地盯着来人，恍惚中，听到对方天籁般的声音，不假思索道：“没什么，你也帮过我。”
　　对方也看着他，语里带了三分探究四分玩味：“你见过我？”
　　戚少商正欲开声，想起自己曾在西王母瑶池发过的誓，就住了口。心道：莫非他是特意试探自己能否守诺？于是一笑道：“似乎在梦里见过你罢。”
　　对方扬起一只手，淡青广袖顺之滑下，半截白得触目的腕子向他伸过去，幽幽地道：“你——很像一个人。”说话间，淡凉的指尖就触在了面上。
　　戚少商一惊，那点淡凉已轻轻在脸颊滑动。那丝凉似沁入到心里，正不知该不该动，却见对面那人轻轻一笑，指尖已离开。戚少商微一垂眸，看到他指尖上还沾着些许黑褐色的泥土，衬的肌肤越发莹白。戚少商心神一动，欲伸手去握那玉葱似的手指，那人却轻甩袍袖，飘身后退，发如流泉，衣似翻云，一个眨眼，人已立在碧水之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正值仲春二月，柳枝抽条，春水缓流。满池望去，荷叶覆水，那二月的莲花还只是青色的骨朵。人立其中，直欲飘然而去。
　　戚少商方才迈出一步，却见到平生最为诡异绚烂的景象。满池菁华中，幽幽的，从那人的脚下氤氲出一抹淡红，轻轻浅浅地冒出一朵绽放开来的莲花，接着，两朵，三朵……次第开放。青只剩下那人的一袭青衫，可偏那一抹青色，生生压住了满池的娇艳，连娇媚的莲花也多了清风傲骨。人说步步生莲形容姿容之美，也不外乎人动如花，孰不知，那人只这样静立不动，满池的莲花，竟是似乎专为那人而来。
　　斯情斯景，戚少商突然一阵恍惚，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也有这样一个人，也是这么看着他，明明仿似就要想起些什么的时候，脑中却又是一片空白。
　　风起之时，青色广袖下露出一支玉箫，以青丝盘龙扣悬在腰间。箫在月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珊瑚红，色泽光润。
　　“我会再来找你的。”那人莞尔一笑，说着那笑靥亦随着他在月下化作一缕青烟散去。
　　戚少商站在原地，若有所思，觉得他与初见之时似乎有什么不同，但到底是哪里不同呢？
　　仰首望天，月色已不复前半夜的明朗。
　　衍丰街，成都最繁华的街，每日车水马龙，行人络绎。宽阔的街道被一条长水隔成两半，几座汉白玉拱桥架于水上，连通对岸。街岸的汉白玉石栏杆端庄典雅，水畔绿柳成荫，莺飞草长堪比江南。
　　正午，人客不多，“宜雅轩”门市前停着两顶锦蓝色的轿子。
　　这处是成都最大的古玩店，几代从业。店铺之内，玉器古瓶，琳琅满目。
　　“我要的那对和田碧玉貔貅来了没有？”戚少商边说边向屋内走去。
　　“戚公子，我们掌柜的就是去取玉了，”伙计走出柜台，恭敬地道：“掌柜的临走前叮嘱小的，如是戚公子来了就先请到店中内堂休息片刻，他人马上就到。”
　　“表哥，我戴这镯子好不好看？”藕色的胳膊伸在戚少商眼前，上面戴着一只金镶玉的镯子，沿边还缀着几只小金铃。
　　一旁的伙计忙道：“廖小姐真是好眼光，这镯子三日前才到的，全城就这么一只。”
　　“好看。”戚少商见她还在摆弄个不停，伸手替她拉下衣袖。
　　“表哥你真好。”廖婵影甜甜一笑。
　　内堂设了一对红木桌椅，墙上挂了些幅字画，简单不失典雅。上座后，两盏碧螺春便奉了上来。
　　戚少商吹了吹碧绿的茶汤，啜着茶，廖婵影却闲不住，于内堂闲观了片刻，便向一旁的侧屋走去。
　　“婵影你好好坐着，别到处去！”戚少商看着那粉色的背影，无奈一叹，道：“我来买祝寿之礼，你说你非要跟来做甚？”不出多时，却听她在侧屋唤自己，便闻声走进去。
　　然而廖婵影并不在里面，原来侧屋中还有一个内室，门敞开着。虽说戚少商多次来过此处，但从未进去过。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这是不是也是位洛神呢？不过却是个男子……”廖婵影兀自在内赞叹道。
　　戚少商也走进去，刚想责备几句，见她着了迷似的看着什么。随她目光望去，那红木大柜的背面立着一幅几近一人高的画，封压在两块平滑的白水晶石之内。水晶澄透，衬得这画更为清晰。
　　戚少商倒抽了一口凉气。
　　荷连碧波上，菁葱亭亭，白缀朵朵，或怒放，或含蕊。只是那群荷之上，碧水之间站立着一个人。这人青衣翩飞，风神如玉，眼中如缀星光，右手五指轻拈着一支碧玉箫，身后是青柱白栏的水阁。月悬夜中，他整个人都似镀了一层月色，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戚少商心中一震，如此之人，天上地下惟有他一个。
　　视线移到画左的四句题词上：
　　明月照水碧如蓝，
　　清风逸荷沁心然。
　　卿若九天落凡尘，
　　荷田月下现幻身。
　　如此诗句，如此意，一看便是出自有心人之笔。
　　戚少商只觉一股莫名的悲酸涌上心头，目光落在画的边角，已微微有些泛黄，应是有些年代了。画的左右均有一道青灰色的边幅，像是从画轴上裁下来，再压进水晶里的。
　　“我不是说了这个门不许打开吗？你们这些吃白饭的！”只见那年轻的伙计随着一个略有佝偻的老者挤进屋内。
　　“戚公子！？”那佝偻老者一看是戚少商，立马换上一幅面孔，“您怎么到这里来了？来，戚公子我们去外边坐。”说着便侧身让了路，却被戚少商一句话拦住：“万掌柜，你这画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那万掌柜小眼转了一转，陪笑道：“这画小的也不知道是出自谁手啊，许是个不出名的秀才随手拈来，卖到我这店里换几个银子花花罢。”
　　戚少商半信地看着万掌柜，好半天方开口道：“真的？”
　　“是、是的！”万掌柜有些含糊地肯定。
　　戚少商不再看他，侧首又打量起画，目光瞥到一处模糊的红印上，像是印章的印记被人有心涂抹了去，已看不清画者的名讳。像被什么牵引着，他抬起手，指尖隔着水晶面划过那模糊的红印，兀自喃喃道：“好熟悉……”
　　“表哥，你在说什么？”廖婵影水目圆睁，一脸疑惑。她的话拉回了戚少商的思绪，却只听他对掌柜道：“这画要卖多少银子？”
　　万掌柜立马摇手道：“戚少爷，其实这画是小的祖上相传，已有好几百年了，祖宗留下的遗训就是切忌不可将这画转卖，所以小的才把这传家宝藏在内室。谁想今天给您看到了。”
　　戚少商很是失望，无奈这是别人的传家之宝，只能带着些许留恋随掌柜离开了内室。
　　太守府，张灯结彩。
　　大红寿幛悬门，青柏插枝立鹤，陶彩寿仙像两旁伴候着金童玉女。
　　成都太守今日大寿设宴，三商官僚纷纷而至。
　　戚少商注意力并不在这宴会之上，昨日在“宜雅轩”看到的那幅画始终在脑海里迴旋不去。
　　“少商？少商！”戚东恒轻拍儿子的肩膀。
　　“爹。”戚少商收了心绪。
　　戚东恒总觉得儿子今天有些不同，但眼下宾客满堂，也不容他去细想。“你李世伯来了，与我过去打个招呼。”一路向前堂走去，戚东恒低声对戚少商说：“那盆空谷剑兰就是他让给爹的。说也奇怪，原本这李员外是说什么都不肯卖，前几日却转了性，低价卖给了我。”
　　才说着就已经走近了李员外身边，戚东恒拱手笑道：“李员外，欢迎！”
　　那李员外不过四十出头，却已是横肉满身，脸上的肉随着那笑容一颤一颤，“戚太守，咱们两家可是世交，今日您大寿，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说着扬了扬手，示意下人将贺礼抬上来。
　　戚少商一身皓月白衣立于众前，袖口以银丝勒勾着龙鳞纹，腰间佩玉，英武傲扬，气宇轩然。虽他不甚喜这李员外，还是恭敬一揖道：“李世伯！李夫人！”
　　“少商啊，真是一表人才！戚太守好福气，养这么好一个儿子！”那李员外虽是夸赞，一双不大的眼睛，却闪闪烁烁。想那空谷剑兰本是自己花了几万两银子买来的，如今若不是……
　　戚少商亦察觉李员外眼中似闪过些微妙的光芒，但没有多想，只问道：“李世伯，怎么不见斯毅？”斯毅是李员外的独子，与戚少商一起长大，形同兄弟，不过近几年没什么来往。
　　李员外闻言身子明显一僵，继而笑道：“斯毅有些不舒服，大夫要他静养几天，所以不能来为你爹贺寿……等他好了再让他来找你。”李员外正说着，就感觉衣角被夫人扯了一扯，又寒暄了几句，戚东恒便去招呼他人，戚少商也随之离开。
　　李夫人忙与他咬起了耳朵：“你……你还敢让儿子来这里，再见到那盆花，可怎么办！”
　　李员外小心翼翼地哄起夫人：“夫人，我知道，我这不是随口说说嘛。”
　　太守府沉浸在一片喧闹之中。
　　大堂内，人群熙攘，个个喝得脸红耳赤，醉意熏熏，戚少商心中甚是烦躁。
　　窗外的天色早已暗了下来，漫天寒星映入戚少商的眼，一闪，又一闪，忽隐，又忽现。看得久了，心神有些恍惚——
　　明月照水碧如蓝，
　　清风逸荷沁心然。
　　卿若九天落凡尘，
　　荷田月下现幻身。
　　默念着那画中诗句，脑海不断闪现画中人的面容，心里又生出似有似无的悲苦，整颗心像被那情绪拉扯着。忍了半天，终是起身回了书房。
　　戚少商坐在花梨木桌前，一手支在额前，面前铺着一张雪白的宣纸。盯了半晌，手中画笔落在纸上，笔落之处勾出细腻流畅的线条。为何会如此熟悉，为何每一笔都让他有怀念的心痛。
　　淡淡的笔墨逐渐勾画出一个模糊的面容，轮廓却又十分清晰，眉额清俊，眼如落星，唇有着蜿蜒的弧度。笔尖顿住，再落不下半分，左手指尖轻轻拂过画中人的眉眼……
　　随后几日，戚少商足不出户，一直闷在书房内。困极，就在那罗汉床上休寐片刻，每天只有端茶送饭的小童来回出入。戚东恒与戚氏看在眼中急在心里，不知道儿子哪来这样的好画致，读书也没见他这么废寝忘食过。
　　碧荷亭亭幽月夜，青衣飘然欲乘风，人如玉，眼如星。戚少商满意地看着刚完成的画作。东方隐透出浅蓝的微明，天边，星残了，像即将熄灭的明灯。
　　“你为何要画我？”身后传来一个清清泠泠的声音。
　　是他？戚少商略有惊奇地回头。那人柔卷的发上沾了些水露，布着点点晶莹，在烛光下折幻出五彩之色。一双眼凝定在画上，全然没有笑意，摇曳的灯火映在他眼里，明灭不定。
　　戚少商起身面对他，神色很是认真，“因为我一直想着你。”
　　那人眼中隐闪过微微的刺痛，只是一瞬。目光直指画中人手间玉箫，而后轻笑道：“你说你想着我，为何这箫却是碧色？”
　　戚少商注意到眼前人腰间，以青丝盘龙扣系着一支红玉箫。“总觉得，碧色的箫更适合你。”
　　“你是真心这样想的么？”那人仿若自语般低喃，随后抬眼去看窗外夜下的丝丝流云，眼神似也飘得很远。
　　戚少商一时无言，忆起前两次见到他：昆仑瑶池中的他，目光澄如明镜；月光下的他，眸中却溢彩流光。感觉上似有不同，却又说不上来。
　　“我……似乎见过你。”话语中带着试探。
　　“哦？我怎么不记得？”那人嘴角牵出一抹调侃的笑。
　　戚少商犹豫片刻，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你到底是谁？”为何总让我好像深陷一团迷雾内，摸不清方向。
　　他微一蹙眉，看着那握痛自己手腕的男人，道：“我便是我，何来是谁一说？”
　　“你当真从未见过我？”戚少商仍不死心道。
　　“你觉得见过便见过罢。”他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遮去了眸光。身旁戚少商正欲开口，他又忽然道：“既然你为我画像，我就为你吹一曲。”
　　话落，一只红玉箫，就唇而奏。
　　一缕箫声，低迴婉转，呜咽哀隐，如诉如怨。
　　“哀歌颤，长空寂，如此箫音，你不开心？”
　　对方不答，只是定定望着桌上那副画，眼中竟浮起淡淡悲哀。戚少商虽疑惑，却不知该如何去问，只好说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我请你喝酒如何？”
　　“什么酒？”那人回过神来望他，眼中已没有了愁绪。
　　“女儿红。”戚少商自书房一角的立柜中端出一只金色酒坛，坛面雕着几只鸾凤。拔起酒塞，一股馥郁的酒香流溢而出。
　　书房深处一张花梨木制的罗汉床，隔在那水墨林间卧白虎的屏风之后。床的靠背扶栏均为镂空雕花，塌面铺着黄绫软垫，中央则是木茶几，左右两边靠背处置着两只绣花方枕。床边有一盏高脚琉璃灯。
　　紫檀的窗格，半掩半开，透进了些许天明前的微光。
　　戚少商将酒坛放在茶几上，回身点亮那盏灯，琉璃罩上绘着“蝶恋花”，暖暖的光自上面散发出来。
　　二人半倚着那雕栏绣枕而坐。戚少商将酒斟在两盏金杯中，澄澈的琥珀色酒液，纯净悦目。端起一杯递给对面的人，自己饮下另一杯，道：“这酒将酸、甜、苦、辣、鲜、涩六味融为一体，好似初长成的女儿家般，你喝喝看！”
　　那人将酒液抿进口中，不由也是一脸赞许，“你不但画艺好，也很会品酒。”而后神色有些黯淡道：“难道人的性格纵是历经沧海桑田，都不会变么？”
　　“你说什么？”戚少商好奇道。
　　“没什么。”那人置下金杯，戚少商为他杯里续满酒。
　　“你那曲子，叫什么名字？”一连饮下数杯，戚少商又问。
　　那人转动酒杯，杯中琥珀色酒液随逐转动，映在里面的亮光游移如丝。“忘了。”
　　“忘了？”
　　“恩！”抬手喝下杯中酒，那人面带半分柔情半分幽怨，道：“是朋友教我吹的。”
　　“很重要的朋友？”再为他杯中斟满，戚少商自己都觉得这话似有些醋意般。
　　那人轻笑：“不，不重要！”话虽如此，戚少商却在他眼眸中捕捉到一丝伤痛，若这人与你并不重要，你又何来这心痛之色？只是这样的话戚少商并未说出口，默然地陪着他一杯又一杯。
　　酒，或许真的可以解千愁。
　　灯火在他眼中盈动，轻悄流漾，玉色的面颜更为明朗。他侧首望着戚少商，戚少商亦是望着自己，两人平视的目光在不知不觉中纠缠着。他忽然孩子气的笑了起来，修长手指按住戚少商欲端起的酒杯，“你为什么不醉？”
　　戚少商目光流转在那人泛着水色的面容上，“我醉了。”不是酒醉，而是意醉。
　　那人眯起眼眸，身子微微前倾，清俊面容离戚少商仅有半寸，彼此呼出的温热气息轻轻拂在对方面上。那人淡淡清香混了酒气，陶得戚少商有些痴醉，朦胧中却听那人道：“那我便陪你一起醉了，不要再醒……”
　　话音未落，温软的唇瓣就贴了上去，一时间惊得戚少商不知该做何反应，感觉他暖暖舌尖滑过自己的唇，后又探进口中，轻轻舔过整齐光洁的齿。戚少商再难自控地用力拥过他的身躯，舌顶进他的口腔，索取他的清甜。
　　舌尖缠绵悱恻于酒的余香中，愈品愈甘醇，醇得醉了心，脑中一阵阵地晕眩。
　　那勾勒着银龙纹的白袖一拂，扫掉两人间的木几，将人压在软榻之上。酒坛落地，碎成数片，女儿红的芳香霎时溢满整间屋子。
　　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那人柔韧的肌理与腰肢。手指滑向那人颈间，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皮肤，那人并不拒绝。指尖慢慢探进那人衣襟，温玉般的触感，勾出一层层高涨的欲望。
　　戚少商直望着身下人的眼睛，那瞳仁清澈如泉，却又幽深如潭。里面映进了自己的眼睛，却又渐渐浮起一层薄雾，好似连带眼前的景物，都变得不清晰。
　　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在西昆仑山上一脸的淡漠冷峻，连眼中也透着清冷。而此刻在自己身下的人，竟又换了种模样，刚刚被他吮吸得娇红的唇瓣上泛着点点水光，唇微启，一点嫩红的舌尖轻抵在皓白的齿间。半敞的月白衣襟下，露出让人痴狂的玉色肌肤。
　　白玉似的长指轻轻描划上戚少商英挺的眉廓，那一根根的漆黑，斜飞如剑。一遍一遍地划着，似要将那看不够的形状刻入手心，朦胧的目光却如深陷梦中，狭长的眼角也染了些绯色。
　　戚少商执起那只游移在他眉间的手，缓缓吻着他小指，索性什么也不去想了，一手揉进那浓云青丝中。缠绕在指上的卷曲，仿似一场缱绻恒古的迷梦，却恍然未觉，那人凝视着他的一双眼里，有些空茫，有些伤感。
　　呼吸中融合着馥郁的酒气，丝帛下交换着彼此的体温。手过之处，青衣白襟渐渐滑下，露出半个莹白的肩膀，触感光润。身下人忽而漾起个微笑，伸开双臂环住了戚少商。
　　长廊上，铭香端着一盅炖品向戚少商书房走来。
　　前窗大敞着，可以看到桌上压着一幅画，却没见戚少商。但那屏风后亮着暖黄的灯光，隐隐约约有浮光影动，铭香凝看许久都看不出个究竟，只好绕到后窗处。半掩的后窗，隐有酒香飘出，透过半扇窗隙，一眼便瞥见被碰翻在地的花梨木茶几，酒水泼湿了地毯，一片碎瓦斑驳。
　　目光上移，罗汉塌上素白与碧青交缠在一起，宽大的青袖中伸出一截白皙的腕子，攀在戚少商后肩雪白衣袍上。戚少商埋首在那人颈间，那人半侧着脸，容貌看不真切，只看见卷云般的青丝堆在颈侧，与戚少商的发混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再往下一观，青色长襟微微撩起，一截白润的小腿蹭在戚少商腰侧，光裸的脚平搁在黄绫软塌上，柔柔的灯光照在上面，玉青色的脉络隐约可见。
　　这脚仿如白玉所琢，但明显不是女子之足，铭香惊的倒吸一口冷气，一时怔住，过了半晌，那口气才悠悠的从腔子里吐了出来。
　　怪不得少爷最近不肯亲近自己，原是被男色迷惑住了，铭香心中暗道。想起那玉般的手臂与裸足——如此妖孽的男子，怎能不惑主。
　　她轻退了一步，转身而去。
　　半掩的窗，有冷风送了进来。
　　身下人的双手突然撑住戚少商的肩膀，欲将他推开。
　　戚少商已是全身火热，被他一挣，遂压住那微起的身子，不想他力气不小，直将自己掀了起来。
　　“方才窗外有人。”言至，那人起身而立，发丝凌乱地覆落在肩上，掩了半敞的衣襟，如玉的脖颈上几个鲜粉的印子衬得那处的肌肤更加白皙。
　　戚少商魔魇了般看了片刻，也整了衣服，随他起身。
　　那人嘴角勾出一笑，笑容里意味难明，“我先走，你继续那幅未完成的画吧。”话音刚落，后窗“砰”地一响，一股冷风直灌了进来，天已经完全亮了。
　　戚少商不解道：“我已经画完了。”
　　那人走到窗边，金色晨曦笼在他身上，微翩的青袂竟被照得半透明，整个人似乎变得有些不真实，他的话也飘飘渺渺，“……不是还少了四句诗么？”戚少商一怔之间，人已在金曦下化作一缕青烟。
　　不知为何，又是那种奇妙的感觉，由心底慢慢浮出，化作轻和的三个字，呼之而出——“顾惜朝。”原以为是自己的即兴之想，却似乎早已埋在心底，此刻，那熟悉到心痛的感觉甚至盖过了方才燎起的热火。
　　戚少商走回桌前，方一提起狼毫笔，戚氏便推门而入，铭香跟在身后。戚氏闻到屋内满是酒香，蹙起眉毛四下张望，终是在那屏风之后的罗汉床前找到碎了一地的酒坛。一旁，铭香则是满心想着方才所见之事，可向那塌上望去，却早已人去景空。
　　“这是怎么了？”戚氏疑道。
　　“画到尽兴，便想饮上几杯。刚才起身时觉得有些晕眩，未想打翻了酒坛。”戚少商放下笔走了过去。
　　戚氏看了看酒坛，又看向戚少商，略有疑惑地问道：“少商，你是有心事吗？好好的怎么喝起酒来了？”
　　戚少商一笑，摇首道：“娘您多虑了！”
　　“就算想喝酒，这样空腹喝也不行，好歹吩咐厨房烧几个小菜，让香儿伺候着。”戚氏对戚少商一向很是疼爱，自小便是那心头肉，怎舍得他受一丝委屈？
　　“或许……少爷不想香儿打扰，或许……有香儿以外的佳人伴着少爷。”铭香轻声试探道，只是口中醋意难掩。
　　戚氏拧眉看了一眼铭香，道：“香儿，莫要胡言乱语，那厨房不是炖了莲子燕窝么？你去端来给少爷吃，去去火，喝了这么多酒。”低头又瞥了一眼那碎了的酒坛，看来确是喝了不少。
　　铭香不甘地应声退了出去，戚少商随即扶着戚氏的肩头：“娘，从小不都是您弄给我吃的么？他们不知道我喜欢加几分糖，娘您去看看吧！”
　　戚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后，又宠溺地拍了拍儿子的脸道：“好了，你就会折腾你娘！”
　　嘴上虽这样讲，戚氏还是走出了房门，戚少商松了口气，回到桌前继续为那幅画题上诗。
　　“黯香盈盈，不见卿影。为何想见你时，你却不来。”
　　戚少商刚给房里的空谷剑兰浇完水，瓣边泛青的皎白花朵上，水珠点点，似泪欲滴。
　　拂晓之时的那半场旖旎，让他沉闷了一整天。
　　此时，月隐入云，星也似闭上了眼，天边不时有雷声滚过，没有一丝风，闷得人心生烦。
　　看来夜雨将至。
　　漆黑的书房里，一簇幽蓝的火光跳动在玉白的掌心，宽大的青衣上，铺散层叠的卷曲，一张俊颜白中泛着冷蓝，侧影投在墙上，仿如画笔勾勒出般。
　　幽暗的光线照亮了墙上的绢丝画卷，画中人青衣飘然，赤足轻踩在白荷之上，人如玉，逸如风。
　　指尖轻轻抚过画上碧玉箫，在左面题诗上顿住，缓缓摩挲。——明月照水碧如蓝，清风逸荷沁心然。卿若九天落凡尘，荷田月下现幻身。
　　空茫的目光仿佛越过这诗句，看到了题写它们逸动的笔尖，字迹渊雅静穆，一笔一划都传达着诗作中的绵绵爱意……
　　恍惚中，眼前荷花映日，渚风漾湖。一处水阁之上，执笔人在石桌作画，笔尖点着黛墨，轻轻描出画中人精致眉眼，小心的仿佛在描绘一件珍宝，有人站在他的对面很久都未察觉。
　　“你画的是我？”那石桌对面的青衣人目光清澈，隐隐透露着淡淡欣喜。
　　作画人这才抬起头来，束发的银色冠戴中嵌着一颗黄玉，暖阳色的锦袍上绣着碧色如意云。看到对面的人，心中喜悦难掩：“对，像么？”
　　青衣人细细打量起了石桌上的画，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笑意。“我有这么好看？”
　　作画人笑道：“你比他还好看。”
　　青衣人被他逗笑，眉峰轻挑，碧玉箫在指间轻转了两圈，只是这般也尽显他的优雅。盯了那画许久，那碧玉箫突然指了画左角空白，道：“这里呢？你要题诗？”
　　“明月照水碧如蓝，清风逸荷沁心然。卿若九天落凡尘，荷田月下现幻身。”作画人口中轻念着，夏日的和风携着荷的清香在两人之间漾动。
　　青衣人抬眼注视着作画之人，嘴角漾起一丝幸福，那人旭日般的笑容映得他霜玉般的面庞似也有了暖色……
　　一声炸雷，拉回了黑暗中飘远的思绪，笑意在他脸上消失殆尽。外边已是雨声瓢泼，他握紧了手中红玉箫，攥的指节发白，指甲深陷进掌心。
　　正时，他似闻见什么动静，转身间化作一抹青烟，飘隐在了暗处。
　　书房的门被小心翼翼推开，随之探进一盏小巧的灯笼，紫纱裙绡摇曳着步了进来。
　　空气中黯香弥漫，若现似无，竟像空谷剑兰的味道。再嗅了嗅，那香味又没有了，许是自己把那香味带了来罢？铭香不予多想，罗汉塌上那抹与少爷厮缠的青影始终在脑海中闪现，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终是决意再来看看，望能寻见些蛛丝马迹。
　　铭香自小便呆在太守府，自是知道这等时辰书房内定不会有人，何况又是这雷雨交加之夜。她小心翻遍整个书房，却也未得到一点线索，有些不甘地在室内又转了几圈，幽光中，她注意到墙上一样饰物，举了灯笼细看，是一幅压在绢丝卷轴上的画像。
　　这书房内何时多了这幅画像？莫非就是少爷耗了几日所画？手中灯笼停在了画前，这画画得如此精致，可见少爷的用心，只是这画中人是个男子，且是立在那水荷之上，这样的人，应当不是凡人吧？铭香又将灯笼挪近了几分，见到那玉琢似的裸足，微卷的发，淡青的衣，脑中突然闪过与戚少商纠缠在一起的青衣人影，不由被自己的想法惊得太阳穴突跳一下，骤然打了个寒噤。
　　与此同时，背后弥起一股冰寒的气息，不是真的感到冷，却让她寒到骨子里去。铭香的心剧烈跳动起来，握着灯笼的手心开始冒汗，站了许久都不见那气息消失，她深吸了口气，心一横转过身去。
　　一道闪电骤然撕破了黑暗，映亮了面前颀长的人影。
　　“你！……你是那画里的人——”惊恐到嘶哑的声音，生生哽在了喉间。铭香手里一软，灯笼打翻在地，火光熄灭，那人的脸，也半隐在黑暗里，依稀可见如画的眉眼，精致却冰冷。
　　那人缓缓举起手中的红玉箫，轻轻抵在了她的颈间，她睁大了眼睛，一双瞳仁里蓄满剪剪秋水，却发不出声音。
　　密雨连绵，三日不歇。那人再没有出现过，有时会恍惚见到青衫一角如风一般自某处掠过去，追上前去却是空无。另一边铭香也不见了踪影，府内的人都不知她去了哪里，派人出去寻了三天仍无所获。铭香跟在自己身边多年，这样无端不见了人影还是头一次，又怎能不去担心？
　　这些天有太多事情压在心头，戚少商很是烦闷，整个上午便滞坐在桌前，悠远的目光飘出窗外，想到城中暮春景象，不禁脱口吟道：“珠雨滴碎声声笙，白梨压枝粉桃疏。怅看落花点点浮，欲随残春归绿水……”
　　脑海中又闪动起那人的影，那人的笑。深深叹了口气，握起一杆紫竹毛笔，挥毫于雪白宣纸上。
　　“戚公子似乎很闲？”背后清清淡淡的声音传来，戚少商笔下一顿，欣喜地回转身去，心念之人不知何时已近在眼前，忙放下笔伸出双臂去拥。
　　对方却侧身一让，避自一旁，不理会戚少商眼里的无奈与疑惑，目光落在那宣纸之上。
　　“顾、惜、朝……我的名字？”他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霎时又蒙上淡淡寒霜。
　　戚少商惊喜道：“你还记得？我给你取的名字！”
　　那人眼睑微挑，喃喃笑道：“我记得什么，又忘了什么……”目光一转，食指点在那“朝”字之上，道：“我不喜欢这个字。”指下一缕金光，“朝”字逐渐淡了去，消失无踪。他曲笔洋洋洒洒写下一个“珏”字。
　　戚少商没有说话，只是“朝”在眼前消失的时候，心里像堵了些什么，说不出来的难受。无奈间只好去打量眼前人，今天的他有些不同，衣摆下是一双白色踏雪靴。
　　“少爷！少爷！”房门突然被撞开，一个家丁跌撞地冲了进来，急道：“少爷，衙门……”他话没说完，便觉一阵疾风擦着脸颊旋过，隐隐夹杂着冰寒之气，脚下不由得踉跄了一步。
　　戚少商只见青衣转眼幻化成一缕青风，仿若回风吹雪直冲门口而去，霎时扬带起案上一叠雪白的宣纸，凌空乱舞，窗纱亦轻飘跌宕。此时的他却一心在想：为何他要改字为“珏”？真的很想叫他“惜朝”。
　　那家丁望着飞舞的宣纸散落满地，惊神未定：“怎、怎么回事？”
　　戚少商回过神来，皱眉不悦：“谁教你不敲门进来的规矩？”见家丁低了低首，戚少商缓声道：“衙门有铭香的消息了？”
　　“……是，衙门的人说找到铭香了。”那家丁终是大着胆子道。
　　“她人在哪？”戚少商无暇及他，急问道。
　　“在城南……水里，是被人捞上来的……”
　　戚少商猛地站起身，竟失神了片刻，后披了外袍，道：“走！”
　　雨幕稀沥，沿路千树梨花绽如覆雪，黄绿色的嫩叶抽枝而出，如涂了一层酥油。满树的雪白经风一吹，凋成一片一片小小的花瓣，好似下雪一般。
　　几人趋马自这路上急驰远去，为首的身影傲扬挺健，白衣翩猎，挟裹在雪一般的落花中，渐渐隐没。梨树顶梢静静立着一个青色人影，片刻，漠然地抬头去看那片水雨蒙蒙的天空，蜿蜒的湿发一缕一缕贴在他耳际颈侧，湿雨沾衣黛如墨色，滴滴水珠串成晶莹，沿着雪白的靴子滴落白色的树上……
　　城南“衍丰街”，隔街水岸两堤，苒苒绿草之上，覆满了白绒般的柳絮。这水是道活水，连着城外的一条大河，夹岸遍生桃红，凋落水面，便随之淌了过来。
　　无心去赏那桃红白絮遍逐的城南长水，戚少商扬鞭催马，径直向前方围了一拨人的拱桥边奔了过去。
　　他与家丁翻身下马，众人纷纷让路，只见那遮盖尸身的白布边沿露出淡紫的纱绡。几个捕快与仵作忙起了身，称呼道：“戚公子！”
　　一个捕快道：“戚公子，仵作已验过，她身上无伤，亦无挣扎过的痕迹，像是投水自尽。”
　　戚少商道：“几时发现的？”
　　捕快道：“今日晌午，有人在桥墩下发现，那时她的手被水草缠住。”
　　戚少商皱了眉，盯着那白布看了许久，难以相信这件事，咬了牙关伸手便要去掀。
　　“您还是不要看了，实在是……”那捕快欲言又止。
　　戚少商执意将白布掀开，白布下的人已是面目难辨，耳垂处坠着一对冰玉琢成的葫芦，耀着白色的清光。戚少商心中猝然一痛，这副耳坠是铭香十七岁生辰时自己为她定做的，那以后她便像宝贝一样天天戴着。若不是见到这耳坠，戚少商绝不信这张被水浸得面目全非的脸会是铭香。这女子自小就跟在自己身边，这些年来又怎会无情？
　　周遭一片嘈杂，不时传来围观人的耳语。
　　“我看这女子八成是为情所困，投河自尽了！”
　　“这做女人的，选不好男人真是太可怜了！”
　　忽闻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道：“她并非投河自尽，而是被吸了阳魄而死！”众人霍然回首，见步出一个银鬓白须的老者，身着蓝布袍褂，头顶堰月之冠，手持拂尘，精神矍烁，颇有姜太公那般风骨。
　　众人一阵唏嘘，马上又住了口，似生怕被那老者所说之物听见了，找上自己。
　　戚少商问道：“你是何人？”
　　老者竖掌当胸，微一欠身，道：“老夫是个道者。”后又打量了戚少商一番，正色道：“这位公子面色发青，似有妖气缠身。”
　　戚少商本就烦郁，闻言不禁有怒，“我贴身丫鬟死的不明不白，心里难过的紧，面色自然有些难看，你莫要在这里一派胡言！”
　　老道士道：“公子，莫要觉得危言耸听！你若不信我，日后必会后悔！”
　　戚少商不予理睬，毅然跨上马背，吩咐下人抬了铭香的尸身回去安葬。身旁家丁瞟了眼那老道，嗔声道：“我家少爷是戚太守的公子，邪气不侵！你这疯道士，少来妖言惑众！”
　　望着戚少商一干人徐行的背影，老道无奈摇首，继而掐指一算，自言道：“你果然还在这处为非作歹……”
　　太守府，白绫高挂，两盏白灯笼悬在朱门之上。
　　铭香虽为丫鬟，却早已是戚氏为儿子相中的妾侍，府里上下无人不晓。铭香服侍戚少商多年，此番无故枉死，虽未正式收房，戚氏却是以妾室规矩办丧，仁至义尽。
　　戚氏心中唯一所求，就是铭香安心归去，莫要亡魂留滞，缠着自己的儿子。因此下殡当日，特请来方圆百里香火最为鼎盛的寺院主持往府中大办法事，安灵超度。
　　堂内，法鼓金铙，法幢高竖，戚氏亦随着高僧们诚心祈祷。
　　铭香下葬，戚少商亲手覆了坟上的土，又在坟前站立了个把时辰，戚氏担心儿子，遣人来催，戚少商这才跨马离去。回到太守府，戚氏早已吩咐下人备好柚叶水，为戚少商沐浴更衣，洗清污秽。因铭香死得实在蹊跷，戚氏不由得不担心。
　　操办这场葬礼让戚少商倍感疲惫，此时水温适宜，人一泡下，倦意便袭了上来。
　　恍恍惚惚正要睡去，忽然嗅到一股清香，尚未睁眼，已觉青衫拂面。微抬了眼睑，只见那青衣之人已在氤氲的烟水后。戚少商人未动，依然倚在澡盆边，他忽觉有些捉摸不准——这人究竟是谁？明明是当日遇到的仙人，却又透着妖异的感觉。
　　观不出个所以然，戚少商微眯着眼，慢慢问道：“我是该叫你顾惜朝还是顾惜珏？”
　　对面的人含着隐隐笑意，轻声吐出一字：“珏。”一张玉颜慢慢凑了过来，馨香扑面，纤毫毕现，同样高挺的鼻梁轻触在一起，微微偏侧了一个角度，鼻息在两人之间交换融合着。饶是戚少商犹疑不定，也抵不住这般暧昧气息，视线不自主移向咫尺之近的水色唇上，微微凸起的唇尖，玲珑的嘴角，忆起那丝滑柔软的触感，喉咙阵阵发干，下意识咽动了一下。终究血气方刚，这般刻意挑逗，再难忍耐，伸手一揽，已将青衫揽近自己，突然胸前佛光大盛，手中只余一缕青烟划去。
　　戚少商立时惊醒，人还在水里，原是南柯一梦。水已冰凉，可面上手中的温润触感依然萦绕不去。戚少商低头看向胸前玉佩，摸上去竟隐隐发烫。梦里的佛光应该是这玉佩发出的吧？
　　是梦亦否？他，不会有事吧？戚少商不由的担忧。
　　门口侍候的小厮叩门道；“少爷，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戚少商随口应了一声便起身穿衣。进了南厢房，戚氏已从满绣牡丹的缃绮屏风后迎了出来，“少商，那块玉佩还戴在身上吧？”
　　“在啊，自小我便一直戴着。”戚少商回道。
　　闻此言，戚氏蹙起的柳眉微微一舒，方缓声道：“这玉佩是戚家传家之宝，好几百年前蜀山一位得道高人所赠，蜀山可是峨眉金顶上的修真异界，这玉可保主不受鬼灵妖三界之侵，你切记不可随意摘下。”见戚少商点头，戚氏又拉了他耳语道：“昨日樊捕头的夫人来了一趟，她与我说，近几年城郊一代都有许多死因不明的尸首，怕都不是人做的。你想铭香的死……所以娘担心……”
　　戚少商素来不信妖鬼缠体之说，了解母亲是担心他，也不与她争辩，只安慰道：“娘放心，我绝不摘下玉佩。
　　“好。”戚氏这才点头放了他回去。
　　东轩房里，一灯如豆。
　　戚少商直接合外衣躺在床上。环顾了一下四周，这熟悉的房间此时看来冷冷清清，若是以往的这个时辰，铭香定是端了夜宵上来，见自己坐在床头看书，一边碎碎念注意身体，一边拉自己起身。
　　此刻心比身更倦，索性阖起眼，任由思绪慢慢模糊。
　　睡意渐沉，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又恍惚着清明起来。自己似是坐在轿子中，微微摇晃，伸手撩开帘帐，只见月夜明皓，繁星璀璨，轿子穿过一道道朱红的高墙，曲曲折折，想看得更清楚一些，画面却更朦胧。忽地“吱呀”一声缓响，有如沉重的城门开启之声，轿外人影含膝，语声疏疏，听不甚清，终究又归于黑暗。
　　视线再次清明时，所见是一片荷景湖光，白荷亭亭，清香沁人。高空月似银盘，映亮一圈湖面，忽又泛起银粼片片，是清风碎了月光。
　　熟悉地在水榭亭台间穿过，来到一处水阁内坐下，顺手接过奉上的茶盏，白瓷衬得茶汤清红，是云南普洱，抿在口中微微苦涩。
　　已过夜半时分，一片寂静。置了茶盏，自腰间取下一支玉屏箫，清缓忧寂的箫声渗透在夜色里。
　　余光瞥到身旁湖中一簇亮光，箫声戛然而止。转身去看，群荷之上站着一个人，黑眸璀璨，肤似白玉，青色宽袖迎着轻婉的夜风，右手轻拈一支碧玉长箫，隐若轻躯鹤立，有飞未翔之势。他整个人笼在月光中，似夺去了月华。
　　“你是谁？”
　　“顾惜朝。”
　　顾惜朝……心中默念着，很是熟悉。
　　顾惜朝？“你是那御花园里的……”
　　对方赤着脚自荷间踏过，走近自己，发丝轻扬飞舞，几缕卷曲拂到额前，微动的影晕在他眼角眉梢。
　　他看了眼自己手中的玉屏箫，唇尖微启：“我喜欢你吹的曲子，教我。”清凉的话音稍落，他的面颜渐如蒙上一层迷雾，再看不清楚，一切事物随之笼进黑暗里……
　　虚空中忽然响起与梦里一般的声音，“你梦到什么？”
　　戚少商睁开惺忪的睡眼，侧首去看，梦中人就坐在床前方杌上，他白靴白裤，右膝弯搭在左腿之上，淡青长襟缠在杌下。一时分不清梦里梦外，半晌方道：“梦见你了。”
　　对方微掀了嘴角：“难怪会被你的梦呓念了起来。”
　　“你一直在我房里？”戚少商完全清醒过来，侧身坐起时，襟领处一道红绳拽着整块玉佩坠了出来。那玉透如玄冰，圆似满月，玉上刻有青龙盘云，龙脊上一道翠色，正好随龙身蜿蜒而走。
　　“我在那里。”顾惜珏手中红玉箫指了窗边，目光随后停滞在戚少商襟前的玉佩上，眸中隐含异色。
　　“你平日都在那里么？”戚少商看着窗边那株剑兰惊奇道。
　　“不是。”
　　戚少商敛回视线无声地一叹，又问道：“你为何不愿叫顾惜朝？”
　　对方脸色微变，“我说过不喜欢‘朝’字。”
　　戚少商怏怏一笑，道：“惜珏便惜珏，不就是个名字！”
　　顾惜珏眼中有了一丝笑意，“方才梦见我什么？”
　　戚少商看着他，却又不似在看他。“我梦见你站在月下荷湖上，同那画中一样，而我坐在一处水阁上吹曲。”停了一停，似想起什么，目光骤然一凝，“就是你上回吹的那首曲子！可在梦里，是我在吹。”
　　眼中笑意渐渐散了，“还有呢？”
　　戚少商凝了神，去忆那个梦境，却是愈想愈模糊，终只道：“不记得了。”
　　顾惜珏轻哼一声不语，似沉入遥远的回忆，眼神怔忡。戚少商心神一颤，想也不想就伸手过来，拽住他的手往怀里带，顾惜珏一惊，双手死死抵在他的胸膛。
　　两人僵持，戚少商突觉一股好胜劲上来，手上用力，翻身将人压在身下，胸前玉佩仅差一点就挨上了顾惜珏的脸，在两人之间摇曳。顾惜珏神情张惶之极，使了力去推他，却不想这人较真起来力气不是一般的大。
　　“你疯了！快放开我！”
　　不想戚少商双手却钳制得更紧，“不放！我不让你再跑！”
　　顾惜珏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盯着面前晃晃悠悠的玉，眼中惧意更浓，却隐有了哀求之色。“我不跑，你把这玉摘下来！”
　　戚少商闻言蹙起了眉，与这玉有何关系。“这玉我自小便带着，从不曾离身。”
　　“我不喜欢它。”
　　戚少商执起垂在两人之间的玉佩，端详道：“这玉据说有辟邪作用，自然是戴着比较好，惜珏这玉……”
　　不想身下人却很不耐地扭动挣扎起来，恐慌中升起了浓浓怒意。“你不是喜欢我么？区区一块玉你都舍不下！”
　　身下人挣地用力，白衣领口越发松动，微卷的发丝勾缠在颈侧，玉白的脸上竟涨起淡淡红晕，一双眼睛里有怨亦有怜。看得戚少商心中一动，又是一疼，一把扯下玉佩丢在一旁，伏下身紧紧拥住了他，“珏也是玉，我有你，便不要它了。”
　　顾惜珏不再挣扎，十指紧抠住戚少商肩头的白衣，惟有急促的呼吸证明他刚才的愤怒。戚少商轻柔地吻上他的眼睑，浓密的睫毛有如扇动的蝶翼，痒痒划过唇际。
　　顾惜珏闭了眼，任由他柔软的唇辗转地落在颈间。
　　他终是摘了那玉……迷乱中隐有了一丝茫然，青衫白衣散开来，松松散散地铺在身后。暮蔼般的光线下，象牙色皮肤泛着淡淡的光晕，柔韧清凉的触感，在戚少商炙热的手掌下，一寸一寸热了起来。手指在腰间轻微巧妙地游走，引得顾惜珏平复的呼吸又一次急促起来。
　　顾惜珏伸手揽上他健实的肩背，迎上他的唇辗转厮磨，他的吻那么熟悉，他的手仿佛早就熟知自己每一寸敏感，小心翼翼，好像自己是一块易碎的瓷器般爱抚着。
　　忘情地吻着身下的人，甘甜的气息让自己不能自拔。然而这样还似不够……他无意识，脱口唤着：“惜朝，惜朝……”
　　身下人醉波流转的眼眸登时清明起来，猛地一把推开戚少商，跃身而起。突遇此举，戚少商有些不明就里，看那人已拉好衣衫，不该唤他“惜朝”么？还是自己只是一厢情愿？心中疑思再无法抑制，一把扳过那人肩头，强行让他再次面对自己，却被他目光中的痛楚之色所怔，问不出话来。
　　见过他的清冷，他的狡黠，他的妩媚，却从未见过如此痛心的他。
　　顾惜珏扬袖挥去了戚少商的手，身形骤起，衣衫飞扬而去。戚少商伸手去抓，虽他长年习武，出手快捷，却只扯下那青薄如烟的外衫，猝然碎成了无数片，从指缝溜走，像群蝶飞进夜风中，又消失在黑暗里。
　　掌心还留有他发丝柔软的触觉，耳畔还残存他细碎的呢喃，即使再真实，消失时也是如风过，一切，都如梦一般。
　　东方晨曦依是耀眼的金，西天晚霞仍是夺目的红，只再不见那抹魂牵梦绕的青。戚少商看着墙上的画，足足看了七日。
　　或许错唤他不喜欢的“惜朝”。只是情到浓时，这名字便像萦绕在心间已久，不自觉唤出口来。
　　顾惜朝，顾惜朝，那日在昆仑山上见到他，心中霎时涌出这个名字，彷佛已默念了千日百年之久。一次一次看到，只想紧紧拥住他，好好唤一唤这萦绕心头的名字，为何他却那么痛恨？不明白，不明白！戚少商只觉头疼欲裂，那晚的梦断断续续涌上脑海，或隐或显，压抑得心中惴惴然不得喘息，颓然一手扶额，深吸了几口气，抬头去看那画中人。
　　画中人一双眸子蕴了星光，柔亮如水。
　　戚少商起身走向那幅画，手指覆在画中人儿眼睑上。昆仑山上的你清冷绝艳，近在身边的你撩人心魄，而这月下荷湖中的你却拥有如此清澈暖人的眼眸，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你？
　　“少商！”戚氏推门进来，脸上带了几分嗔色，“少商，你的玉呢？”
　　戚少商回过神来，方记起那玉佩自己已经除掉了七日。
　　戚氏扬了锦袖，指上绕着一道红绳，绳下坠着的正是自己的玉佩。“这是丫头们在你枕边找着的，替你拾到锦盒里去了，今日才告诉的我。你莫不是将娘的话当耳边风了？”嗔怪着走了过来，将玉佩挂在戚少商脖子上，结好扣，嘱咐道：“千万不可再摘下来了！听到没有？”
　　戚少商执起玉佩端详许久。为何只有你来找我，我却只能一味被动等你？若是我错，那我去向你赔罪，又有何不可？那西昆仑山中，应当还留有自己以羽箭所作的记号。
　　想到此，戚少商转身出了书房，直往后院的马舍。
　　“少商！你这是做什么！”戚氏随在身后唤道，这儿子大了，自己是管不住了。
　　“我想起有要事，得出去几日！爹上京未回，娘您且不要和他说了。”戚少商说着，已披一领白狐裘，跨一匹青骢马，向西急驰而去。
　　愈往西去，空气愈是沁凉。
　　行了两日一夜，终望见一片垠茫皑皑，深远如海的雪山。与之相连的，是邃蓝的天空，浮云万里般若舟。
　　戚少商催马来到山脚，城中春临花艳之季，此处却俨如寒冬。清冷的空气灌入心脾，感觉自己离那人又近了几分，心中腾起按耐不住的冲动，继而策马上山。
　　半山云杉覆雪，足有千棵，不时有积雪自树上滑落，露出苍翠的一角。戚少商行了大半日，方过了山腰，渐有轻薄的寒雾缭绕。
　　又走了近两个时辰，日渐西沉，天边暮霞凄凄，漫山白雾被晕染成一片暖金色，浑然不辨仙凡境。
　　当看见那片古树云松林的时候，已至夜晚。四野寂静，烟笼寒地月笼纱，袭风瑟瑟，碎雪乱飞萦漫天。
　　戚少商深入林中许久，却寻不见当日所留的羽箭。莫不是自己走错了方向？此时青骢马已是疲惫万分，任戚少商如何拖拽，都不愿再向前半步。自己在此处生死难料，或许它还能由原路回去，他索性松了缰绳，马儿如获大释一般奔了出去，扬了他一身雪尘。看着那白中带青花斑的骏马越行越远，戚少商想起昔日伴了自己三年的那匹追风银驹“白虬”，无论前路多险，总是跟随着自己。
　　可那日误闯仙山之时，因那人借与自己异兽霜狼，而在离去时将它忘在了这昆仑山里。戚少商心下大是内疚，无论是物与人，因有所比较，才得以体会，也总因失去了，才会去想念。
　　青骢马在视线中消失，戚少商转了身继续往前走，当初是自己误入仙境，这一次，便是为寻他……积雪直没腿膝，雪蹭在裤子上，一层融了又沾上一层，阴冷的雪水渗在肌肤上，膝盖已是酸痛难忍，又不愿滞留此处，只能缓缓向前行。
　　忽闻一阵清脆悦耳的铃铛声，在昆仑山静谧的夜里清晰无比。前方远处的松雪间，一簇淡淡的灵光闪耀，在黑夜中越来越近，戚少商只觉得那铃声分外耳熟，不由地停下脚步。
　　铃声由远及近，只见一匹遍体雪白的骏马向自己驰踏而来。这马毛满体硕，银鬃赛雪，脖颈处坠有一对婴孩拳头大小的纯银圆铃，铃端系着红丝流苏。
　　银骏在戚少商跟前站定。
　　“白虬！”惊讶地看着它如神驹般的风采，戚少商难言喜色，上前一把搂住爱驹的脖子，那银骏偏了头直往他颈处蹭。
　　当初父亲送给自己一匹追风良驹，泽白如雪，风神奕奕，有如那还未长出角的幼龙，因而取命“白虬”。这银铃便是那时他亲手为白虬带上的，如今看来，倒像一只无角的独角兽。
　　戚少商伸手梳了梳它背上鬃毛，叹笑一声：“在这里呆久了，连你也沾上了仙气么？”
　　白虬忽的向后退了几步，避开他的手。戚少商愣住，又见它乌溜溜的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自己，似有千言万语然而百般辗转不得语。
　　戚少商上前一步，白虬便后退一步，再上一步，它又后退一步。难道它喜欢上这里，以为我是寻它回去的？戚少商想到此，那马却又停下来亮晶晶的眼珠儿望着他，他心领神会一般对白马眨眨眼，索性快走两步，跃上马背。
　　“那你便带我在这仙山走一走吧。”白虬登时立身嘶鸣，一声长啸而去。
　　银骏早已去了缰绳辔头，戚少商此刻身在马上，却全然不得控制。好在白虬相随多年，又颇有灵性，加上戚少商骑术本就精深，虽奔得极快，却也极稳。四处茫茫，戚少商也不知身在何处，由得白虬一番云里雾里的奔跃。重重树影急速向后掠去，忽见一支支羽箭自沿路古树干中突兀而出，——不正是自己当日所留？且也离那瑶池仙境不远了！戚少商甚是惊喜，果然黄天不负有心人。
　　林木尽头竟又是迷雾，深浓的白弥了一天一地，几乎不能视物。不知在此处左绕右转了多久，赫然间云消雾散，一轮冰盘遥挂中天，万里夜空深邃如洗。
　　冰川绝壁，浮空白莲，都覆上了梦一般的月辉。一片片莲瓣透如蝉羽，蕴着皎白的光晕，倒映在冰晶似的川壁上，仿似那处也开出了白莲。
　　仙亭之中，月华流泻，桃木椅塌之上，一人青衣斜倚而寐，右手支在脸侧，左手执碧玉箫。一头流云般的乌发铺散在椅上，又水一般垂泻而下，他没有绾发，那支常用来绾发，弯如新月的木簪，正静静躺在他手边。
　　积雪与寒月相辉映，银光清冷，玉般的面庞愈加如莹。
　　眼前的不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吗？青衫未改，玉颜依旧。戚少商远远看着，直觉胸中气血翻涌，一颗心几乎就此跳了出来，快走几步，却不自觉轻缓了步伐，月光中望见那人双目轻阖，显然已是沉沉入睡。
　　一缕久违的冷香潜潜绕绕，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走的近了，只见他秀唇轻抿，羽睫浓密，即使熟睡，自有一派清灵神秀。戚少商细细端详着，唇角撤出了笑意，“你在梦什么呢？可有梦到我？”
　　声音虽然很轻，睡梦中的人仿佛还是感应到一般轻蹙起了眉头，长睫轻颤，恍如蝶翼。戚少商相思难忍，俯身将人拥入怀中，襟前玉佩在月下划过一道冰亮。
　　怀中人一声惊呼，却没有转醒。戚少商想是他被自己吓到，手下略松了半分，随即收紧，轻言道：“是我，戚少商。”
　　那双禁闭的眼睑骤然睁开，黑晶石般的眸子正对上戚少商的视线。他伸手用力去推戚少商，脖颈间传来火灼般的痛楚，竟是一块玉佩贴在自己□的皮肤上所致，黑亮的眼里聚集了恐惶与痛苦之色，感觉那玉在不断汲取自己的力量。
　　“放开我！”语中带着焦急与怒意。
　　戚少商手下却拥的更紧。“那夜你突然离开，我没有一天安稳过，所以才不顾一切冲进这昆仑找你。”
　　本就被那玉折腾地难受无比，那莫名的话又搅得自己心烦不耐，“我不认识你！快放开我！”
　　当他还在生自己的气，戚少商又道：“惜珏，以后你不爱听的我统统不说！好么？”
　　“我说了我不认得你！你到底在说什么……”手中的力气越来越弱，眼前事物都开始有些模糊。
　　戚少商心里一闷，自己跋山涉水，千辛万苦爬上这昆仑山，就为了见他一面，他却坚持说不认识自己！想到府中那几日的相处，叫自己如何相信？戚少商冲动地将人推按在椅塌上，低头便吻了下去，身下人更用力挣扎起来，若有似无的呻吟似是痛苦万分，戚少商有些心疼放开了他。
　　那人顺势推开戚少商站起来，脚刚触到地面，整个人却绵软无力地摔了下去。
　　他双手撑在地上，一头黑发流泉般地泻在青衣与白玉石地板上，半卧的身体随紊乱的喘息不断起伏，碧玉箫滚落在身侧。
　　戚少商见状心中万分自责，欲去扶他，却不想方一接近，他立即拾起玉箫化作一柄长剑朝自己心口刺来，戚少商侧身避过这一击，手背还是被生生划出一道血口。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人，“你……你居然想杀我！为什么！？”
　　戚少商一把抓住他手中长剑，剑锋割入皮肤，鲜血沿剑身蜿蜒，那人面露惊异，不自觉松开了手，剑一脱手便变幻回了玉箫，只见它在空中被掷出一道碧亮的弧线，坠入不远处烟雾笼漫下的湖心。难以克制心中的愤怒，戚少商一把揪住他肩头的衣服，将人重重地压在身下。
　　那玉又贴在肌肤上，没了灼热，却将仅存的力量都汲了干净。本就虚浮无力的身体早已没有了反抗的余地，只有澄明的眸中迸射出愠怒的光芒。
　　“你说你不认识我？”手指挑开了纠结的衣带。“一次又一次挑拨我……”月白的衣襟被扯开，玉似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雪光。“以为你也是喜欢我的，让我没日没夜的思念你！顾惜珏，你真狠！”手覆上他肩头，循着坚实光润的触感一路下移到腰线，感觉到他浑身一颤。
　　“我救过你，你却这样对我……”声音依然冰冷，抓住衣襟的指节却已泛白。
　　戚少商咬牙抬头怒道：“原来你记得我！耍我这么好玩吗？”定定地看着身下的人，他此时神若冷玉，眼如青华莲，冰冷得仿似这西昆仑的冰雪寒霜。而记忆中的这双眼睛，总在一笑一敛之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邪媚之色。
　　浓密的睫毛微微阖落，水色的唇吐露水般清冷的话语：“你这样做，究竟有何意义？”
　　“有何意义？你之前那般又算什么……”戚少商嘴角牵出一笑，曲起一膝，立马横刀般的分开身下那双修长的腿，伸手握住他□的脚踝，沿小腿游移而上。
　　“我不明你所说，”身下的人已不再反抗，静得如水，“或许，那不过是你心中的魔障。”
　　“魔障？你心中就没有魔障？”脸上笑容敛了去，掌心的熨贴着大腿内侧一寸一寸揉捏而过，或重或轻，牵扯出一阵阵几不可察的战栗。
　　他陡然睁开眼，目光中一片空明。“我心如虚空。”
　　戚少商冷哼一声，“心如虚空？今日我倒想看看，你究竟是眷恋红尘的俗人，还是无情无欲的仙人。”
　　他微扬起头去看天上的月，淡淡念道：“原来，你便是我的劫。”他的空明，衬着他的执狂。
　　“若我是你的劫，你亦是我的劫。”带着怒意，拉下两人已经松散的衣服。眼前□的身躯笼在月辉之下，微微散发出玉色的莹光，漫长青丝逶迤在地，一道道的蜿蜒如泉。那清澄眉眼，依旧净无尘埃，是引人继续染指的欲罢不能。
　　手掌绕到双膝前将双腿分得更开，同时向前挺身——
　　身下躯体突然痉挛，似乎受到极大的痛楚，那样平静的眉峰终究撼动了一下。
　　刀剜般的钝痛继续向体内深拓，睫毛倏尔覆盖而下，挺秀的长眉渐渐纠结。
　　戚少商停止了侵略，眼中怒气消了几分，伸手轻柔抚平他的眉心，俯了身挨近，鼻尖触到耳旁那柔卷的发丝，润玉般淡凉的脖颈于唇边一点即触。“你既扰得我心乱，何故又拒我于千里？”
　　抿合的唇瓣缓缓开启：“我什么都没有做过，我与你……不过……”最后的声音哽作了唏嘘，深埋体内的凶器向前突刺。
　　紧实的推挤，温灼的鲜红沿白皙的肌肤流下，丝绒般的触感愈加柔软如水。白石板上点滴的红，似冰雪中绽放的梅。
　　瞬间，挺进的动作停了下来。
　　虽是有怒，却从来不想伤他，可还是伤了他。
　　凝看身下之人，眼睑微阖，脸色略显苍白，映得颀眉卷发愈发黑亮，似浴水而出，出尘不染。
　　这一张脸容，何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抬手拂过他鬓边卷曲的发，顺着发的流线缓缓捋过，低首覆上了那已微微泛红的唇，侵入其中的瞬间，似要掠夺一切般，带着狂乱的索取。
　　他退。
　　他逐。
　　终是退无可退地纠缠在了一起。
　　你究竟是谁？告诉我！缠绵中自心底抑出这样的话语，紧紧钳住他的身体让他无处可逃。
　　与双臂力道相反，这一吻逐渐变得温柔至极，细腻的品咀，舔吮，如啜饮一盏上好的香茗，轻柔温暖的沁袭人心。
　　怀中人似有着微乎其微的撼动，颤开了双眼，清透的眼睛，如呈载了月光。
　　只觉蝶翼般的触感在自己脸上划动，戚少商亦是睁眼去望他。对望的顷刻，这样熟悉的目光，使自己深陷了进去，心中似有根弦被大力拉扯，竟是生疼。
　　放开交缠的唇，看着白玉般的躯体因轻喘而不断起伏，迷蒙中俯首噙咬那露于墨色浓发间的莹白耳垂，慢慢化作了舔吻，延至颈项，蜿游而下。
　　原本紧绷的身躯随着他的牵引松软下来，微微弓起了背，仰起了下颚，紧闭的唇难耐地张开渴望着空气，微露齿间一抹灵动的红。
　　舌尖抵上面前滚动的喉结，感受着舌下跳动的血脉，逐丝明显。戚少商不再压抑胸中的欲望，一手紧扣住身下人的腰部，开始了律动。
　　柔软无力的身体此时只能顺着他推挤，低呜的呻吟自喉间溢出，似是异于自己的反应，水眸中透出一丝莫明的尴尬，却又牢牢盯住戚少商近在咫尺的眼，那黝黑的双眸里，映出眉目绯红的自己。忡怔之间，湿热软蠕的触觉又印上了脖颈，辗转反侧，一只手沿着身体越滑越下，抚慰着敏感的源头，反反复复。
　　“不要这样……你……”声音带着一丝轻颤，目光渐渐迷漓，双腿却如有意识一般缠在这个男人身上，只听到埋首耳边的声声粗喘，感觉到对方腰间的动作愈来愈狂野。
　　冲撞与吐呐。
　　激烈与包容。
　　空气中，黯香浮动。
　　有个声音似在虚空中飘幻，又似在脑海里徘徊：
　　尘世浮华，缘起缘灭。
　　缘现劫出，皆为定数。
　　吾宁愿你终是不悟。
　　西王母！……在他依着瑶池寒露与环绕四周的仙气修成人形之始，便对他说过的话。
　　千年如一日，不算长，亦不短，却从未见过有人闯进这仙境。是巧缘，亦或是劫难？他看不透。
　　……看不透。
　　从破碎的意识中仰起头来。
　　视线中的夜空，很美。
　　苍穹如烟。
　　银月如雪。
　　泼下了一世银白。
　　散乱的发仿佛丝萝，一缕缕相互攀缠，理不清谁是谁。
　　纠缠在一起的四肢，于一片雪色中，如花般绽放。
　　迷乱的神志渐渐恢复，感觉到紧箍在腰间的腿松懈了下来，戚少商低了眼，见那人目光越过自己肩头，怔怔地望着夜空，双眸已从水雾缥缈中转了清明。良久，蓦地一手拽开戚少商的手臂，却没看戚少商半分，只扯过青衣披身而起，径直向湖走去。
　　看着那抹青色的背影，方才只一瞬间，觉得很陌生，竟陌生到再没有勇气追上去。发怔之即，那人足尖探入烟雾下的湖水中，只听一声落水之音，便见那一身青衣潜了进去，过后就再无动静。
　　戚少商忙套上单衣，起身冲往湖畔。此水便是“瑶池”，却也广深如湖，方一接近，只觉寒气迫人，烟笼漫湖，又是夜晚，丝毫看不清水下的情形。这烟雾不是其他，正是湖中寒气所凝成，只是如此寒气也不能使得湖面结冰，却比那千年冰川更要冷上几分。
　　此刻戚少商已是心急如焚，顾不得其中冰寒，跳入湖中，奇寒的湖水直侵五脏六腑，瞬息钻入骨髓，仿佛万蚁噬咬，他闭了气向湖中潜去。幽蓝寒水深处发出一片亮光，照得水下恍若白昼，细细看去，那其间似又蕴有红光，戚少商潜得更近些，发现那竟是一大片艳红的珊瑚，隐耀粼粼水光中，而华光所出之处是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他出自官宦世家，玉玩珍宝几曾少见过？但也未曾遇到这样光滑圆润，华光四溢的珠子。而此刻周遭所处，仿若琉璃世界，晃花了人眼。
　　那万千华彩中，一袭青色衣衫浮动漂舞，不知他正低首珊瑚丛中做些什么。戚少商看他无恙，悬着的一颗心已放下大半，但这湖底异寒，血液都似要凝结了，终是担心他耐不住，于是趋水向前。
　　珊瑚林立，戚少商刚靠近便看到红光之中倒有绿影，却是碧玉箫横卧其中，猜到他定是在寻找此物，于是伸手取了出来。绿光一晃，那人已察觉到，他略一抬头，眼比水波更清澈，觑见戚少商手中正拿着自己遍寻不见的碧玉箫，只当又是他故意刁难，心下一怒，劈手来夺，其衣带随意而系，劲力所带，青襟随水飘漾，整个胴体若现若隐，水光一波一波地漾动在上面，晶莹得水玉难喻。
　　箫一执手，虽没化为利剑，却直向前劈去，戚少商不防被砸偏了头脸，嘴角泛出一股血腥味，血像道红丝带般飘了出去。
　　戚少商由得他撒气泄愤，也不动怒，只是此处呆得久了，自己已是冻得浑身僵痛，于是速一反手，拿住他两处脉门，足下踩水，带着人急向水面冲去。不想对方却挣了起来，戚少商松开一手去揽他的腰，将人拉近怀里，俯身贴近，轻启唇瓣，叩齿而入，将体内丹田之气，缓吐轻纳，渡入对方口中。
　　措不及地腰间一紧，口中一阵温热柔软，便欲伸手推开。戚少商左手霎时收紧，右手已不自知的扶上他后颈。二人一番举动，引得水波荡漾，黑发如浓墨入水一般弥织飘散着，丝丝缕缕的卷曲，就在掌间萦绕。一个用尽力气要挣脱，一个拼却性命不肯放，发丝纠缠，絮不清，理还乱。
　　无奈元气已被千年玄玉汲取，又经的一番云雨，他虽不是凡体，也耐不住元气之大损，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似眩欲昏，便无力再挣。
　　戚少商忽然放了手，猛一踩水，两人身体探出了水面。
　　“你想死在水里么？！”戚少商深呼着气。
　　对方轻微吸了口气，并无半分表情。“我与你不同，又怎会死在水里？”
　　戚少商嘴唇动了动，似有所言，却只是干咽了一口气，手下使力将人带上了岸。仿似自一开始，他的愠怒，他的爱欲，他的担忧，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一场虚空，他的满腔热偏遇到一块冰，倒显得自己白费心思了。
　　自寒湖出来，雪地的冰冷早已算不上什么。积雪湖畔上，两人手肘撑地倚卧，身边那人漫长的卷发湿淋淋披将在身，衣襟经水里一番拉扯变得松垮，几缕卷曲攀缠在颈侧胸前，黑白分明间点点鲜红淡紫的印迹，分外触目，青衫下襟也散开了不少，遮不全底下修长光裸的双腿，上面还漾着淡淡水光。
　　往上触到那人的目光，是沉如静水，又凌厉好比冷月所染，大有拒人千里之态。
　　戚少商恍惚地忆起了，他踏足莲池莲竞放的那夜，与之听曲饮酒的那晚……曾无数次望他这双眼睛，又怎会忘记，那一双漾月华，噙月柔的眼？而今，面前的人，究竟是不是他？戚少商被自己突然的想法所震惊。
　　即使是在愠怒之际，也并非无所察觉。只是，明明是同一张面孔，又怎会是两个人？还有那梦中的、画里的人……没有答案，一时搅得心头纷乱，不由脱口问道：“你究竟是谁？——顾惜朝？！顾惜珏！？”
　　对方移了目光，淡淡在他脸上扫过，停留在雾霭苍茫的湖面，半天开口道：“不是顾惜朝，也不是顾惜珏，我说过，我没有名字。”
　　戚少商愣在原地，不知要如何答他，对面清冷眼眸中清楚映照着自己失落的神情。沉默间那人起身走回亭中，随手解去身上湿透的青衣，身侧竟现芒光一现，戚少商也为之一惊。原是那人右肩之下的金色半月图腾，其间又似蜿蜒萦绕薄纱，似轻雾下的艳阳，朦胧亦光辉不减，令人不能侧目。亭台中人自然感受到身后的视线，却不在意，长指挑起地上的月白长衫披将在身。
　　此时月近西沉，轻斜于冰川之上，他对月盘膝而坐，双手置在膝上，闭了眼。满天银辉像聚到他身上去了，乍一看去白的耀眼，只是披下的长发结了霜，晶莹冰珠挂在黑发间。风不扬，月不落，戚少商定定看着，不知过了多久，忽觉眼前花了一花，那人周围渐渐有银光青雾千丝万缕的缭绕，衬着他的白衣，清泠之至。
　　这样的他根本是在吸月吐呐的仙人，不可亵渎的神圣，唯独颈项间遗烙的红痕，却像刺一样扎进戚少商眼中，提醒着自己刚才疯狂的举动。
　　叹息之余，戚少商更觉得自己已是空气，那人根本没有注意过分毫。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发觉衣上已结了层薄薄的霜，甚至全身都有些麻木，只得绕到他身边亭子里，换去一身微微结冻的湿衣，裹了狐裘倚亭脚坐下。
　　戚少商不是求道之人，不能参透其中奥妙，但就只是看着眼前的一切，还有感觉到的那股由日月精华所幻化的逼人灵气，竟是意外的似曾相识。
　　是从何时起，心中总是会燃起这种异样的感觉，回想起应是见过这人以后，时常会有一种若有似无的熟悉感自心底唤出。一些像是被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在拼命的向上翻涌，却说不出，也道不明，突然又作无形散了去，想抓也抓不住，压抑得人几欲窒息。而面对这些异样的情绪戚少商惟有摇摇头，将之抛诸脑后，无法明了的事情又何必让自己徒增烦恼。
　　然后也顺着那人的方向对月而望。月白得发亮，照得他有些眼晕，终是在恍惚中昏昏睡去。
　　梦里也是一轮圆月，似块玉盘，比这柔和。
　　青衫当风，伫立水榭，箫曲瑟瑟空灵意。
　　碧玉箫浸满了月色，淡淡的光晕，如同执着它的那双手。
　　长曲罢了，眷恋着眼前的青衫，“这曲你只听了两次，便学会，当真如此喜欢么？要不要我再吹别的曲子于你听听？”
　　“其他的，我不喜欢。”碧玉长萧自唇边移开，那人音色清淡犹如水莲一般。
　　“天幻箫音.寞曲，空灵而孤寂。而你却偏爱于它，是为何？”闲闲抬起手，暖阳色袍袖上绣着碧色如意云。
　　“那晚听你在吹，便喜欢上了，那你呢？又为何吹这曲子？”
　　“我？”轻笑道，“也许比较适合我的心境。”
　　对方眼眸含笑，清澈似水，突然很想去碰触那微颤的睫毛，眼前的清俊面容却忽地模糊起来，大脑也一下空白了，四周一切彷佛卷入一股巨大的漩涡，物与景都在不停旋转。
　　眩晕？
　　不。
　　像突然有人推拽着自己的灵魂陷入其中，自己则正如风中摇摆不定。这种感觉要他有些害怕，戚少商开始抗拒这种讨厌的感觉，可又有另一种无法道明的情感从心底迸发，像是怀念、感慨、执着、希翼……厌恶着又期待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同时冲击着他的头脑，同样强烈，同样……
　　就在以为脑袋快要炸开的时候，四围平静下来，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眼前好像隔着浓浓迷雾，看不到周遭的景色，茫然又恐惧的感觉溢满全身。静寂中，空气异常的流动，迷雾间闪过层层人像，看不清面容亦听不清话语，人影于眼前不断晃动着，直至将自己围困当中。嘈杂声像无数根银针刺的耳膜生疼，直觉震耳欲聋却听不分明，只知道所有的争执都是在针对自己。
　　唯有身边一个影影绰绰、淡如青云般的影子，让自己莫名的安心。
　　霎时，迷雾间青雪瀑飞，如颠风吹花，青影隐现其中，缥缥缈缈。一切转瞬安静了下来，没有了嘈杂的人众，惟有青色人影与自己相视而立，他宽大的衣袖在风中飘荡，修长手指自袖中探出，抚上自己的脸颊，细微的动作间流露着浓浓眷恋。
　　迷雾之中，眼前人影似虚似幻，他指尖的温度却似曾相识，切实的传达着这个人的真实存在，然而，戚少商却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他的面目。是谁？你到底是谁？
　　虚空中隐隐传来呼唤声，“……子桓。”原本站在自己对面的人突然消失无踪，急急环顾四周去寻，却不想一阵晕眩涌上，几乎撑不住自己的身躯。
　　再睁开眼时，视线被一张俊秀的面容所挡。“惜朝……”
　　“恩……”对方轻声应着，仅系了一件中衣伏在自己身上，清馨的气息充斥着所有的感官，水色唇离自己仅有一个探头的距离，清澈眼眸中一片关切，“子桓，就这样睡着会染上风寒的。”
　　张口欲说些什么，才发觉嗓子火烧火燎般，说不出半句。清凉的手心覆上额头，舒服的触感让人昏然欲睡，无声地呢喃了两声，一切再次陷入无止境的黑暗之中……
　　天空由深蓝转浅，那人颤了颤眼睑，迎着第一缕曙光张开了眼睛，晨曦便好像装了进去，清冷而璀璨。眼光微侧，见戚少商倚亭脚而眠，他眼睑微阖，睫毛安静的覆着，漆黑如夜的眉，仿佛羽翅的形状，阳光便沿着他俊朗的轮廓打上层层光影。
　　目光不觉在他睡脸上顿住。只见他时而蹙眉，时而微笑，似好梦正酣，带着几分孩子气。他在自己面前居然睡的如此踏实，没有一丝防备。忆起方才种种，自己心中竟然没有丝毫的恨意。对这个几乎毁掉自己的男人心里洋溢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熟悉，熟悉到心里隐隐发痛。
　　自有了意识开始，便是在这瑶池山间，千年来，除就西王母，再未见过外人。无情无念，却在戚少商亲吻自己的时候，有了一丝撼动，如此熟悉，迷茫中的却有些渴望着，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方式，令他即使痛仍是沉沦下去。为什么？从未与人亲近过，更不尝历过一吻，为何？
　　失神间，熟睡中人眼睑下微动，缓缓睁开。两道目光迎在了一处，他便忽地移开视线，依旧面沉如水。
　　“惜……”戚少商开口却不知该如何称呼眼前的人，心中愧疚难当，也不知道要怎样表述，怎样弥补。他很想起身过去，可面对这圣洁如上仙一般的人，身体却不能移动分毫，惟是温惑而道：“难道……昆仑山下那人不是你……”
　　“你说，什么？”那人长眉一挑，又回眸而视。
　　“如果我说，这昆仑山下有一个人与你一模一样你可信？”即使是自己问他是否相信，可戚少商本人也不能十分肯定。
　　“与我一模一样？”那人目光一寒，神色竟有些莫测。
　　“不，你们的眼神不一样。”只有这一点是戚少商最为肯定的。
　　“那他现在何处？”
　　“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到哪去了。”所以，自己才以为他便是他，寻来山上。
　　清冷的眼中波光微转，“我随你下昆仑山去寻他。”他手心摊开来，碧玉箫便兀自旋转其间，灼目白光霎时蔓遍这瑶池仙境，戚少商一介凡人又怎么承受，急忙闭了眼。直到那煜熠的白光渐渐隐去，才小心睁眼去看，却被眼前一切惊得说不出话来。
　　眼前人一身青衫临风，足蹬白靴踏在一柄银光煜耀的五尺长剑之上，剑载着人平浮于半空，原本披散的卷发此时已绾上一根新月形发簪，戚少商哪曾见过如此场面。那人侧过脸来望向戚少商，道：“你与我一起下昆仑。”
　　“我……可我不会飞！”戚少商恍然道，那人轻拍三下手掌，一匹银骏飞踏而来，正是戚少商的爱驹“白虬”。那人伸出手，掌心一缕金光扩散，将银骏罩在其中，转瞬间银骏浑身金光四射，化作了一只孤云白鹤，口衔灵芝，冠顶丹红，羽翼洁白宽大。
　　坐上白鹤在云中穿梭，若是站在极高处，反观世间凡物，不过化为点点斑驳，按说这不是随便谁都能有幸体验的，若是寻常，闲来观景也可以享受一番。
　　戚少商现在可没有这个心情。迎风飞行，速度奇快，却丝毫感觉不到颠簸，只是眼睛被强风蛰的难受至极。高处不胜寒，戚少商只是一个凡人，纵使闭了眼，寒风砸在面上也生痛如刀割。
　　眯起眼去看前方人的背影，风鼓起宽大衣袍，如同青鸟展翅一般，离自己渐行渐远。这真的远去了，不自觉的叫出了：顾惜朝……本想叫他等上自己一下，又总觉心中有愧，发出的声音弱了很多，更是被风打散。
　　意外的是那人竟然放慢了速度，回头看了眼戚少商，等着白鹤跟上。
　　顾惜朝，他的反映好似默认了一般。
　　他应了自己！
　　戚少商几乎忘记了寒风蛰眼，甚至在那人眼中也看不到刺人的冰冷，寒风凛冽中，心却暖了起来。
　　临近城门，白鹤愈飞愈低，倏忽化回白马一跃下地。抬起头，只见天空悠蓝，再也看不见顾惜朝，才忽觉，彼此隔着天与地的距离。
　　所谓天渊之隔，是矣！
　　无论这个人是谁，他终究抓不住，正如抓不住面前掠过的风。
　　进到东轩大院，戚少商却是一怔。那人正于一池莲红碧水间，闲依太湖石假山而坐，与方才不同的是，他一身青色缎衣，碧得如这一池水色。他面对自己，却置若未见，足尖白靴点在碧水之上，沾了点点湿迹，足尖时而轻点，水面上一个个涟漪散开。
　　上空突降一道霹雳也似的闪光，随着一声巨响，光落，二人之间卵石铺就的平地已被劈出一道深延的沟壑。
　　这“晴天霹雳”生生劈下，地面龟裂，形成三丈有余的沟壑。戚少商大惊，急退两步，挡掉飞溅而来的砂石。对面的人面上一寒，望着面前的裂壑，似是惋惜。
　　戚少商愤然抬头向天看去，他倒要看看是谁如此好胆来他家里放雷。
　　只见青色烟霞翩然而至，如行云，如流水，潇洒自然的如同天成。来者周身不仅是凛冽逼人的正气，更透着无法忽略的寒气，如同他凝重的面色。他挡在戚少商身前，与对面碧衫人形成对峙之势。
　　莲池中人愣在当下，因为现身的始作俑者，与自己有着同样的相貌！他紧了紧手中的红玉箫，旋即碧衣翩动而起，靴底拔离水面一尺多高。
　　“你是什么人？”顾惜珏试探地问，红箫已横在身前，防备起来，“为何是我的相貌？”
　　来人没有看顾惜珏，只是微微眯着眼专注于他手中的那支玉箫，一支和自己宽袖下一样的玉箫，只是自己的通体碧色，顾惜珏手上的却凝红如血，慑人心魄的红。
　　“…… ……惜朝？”即使没有去看莲池之人，戚少商仍然可以肯定面前的人是仙山之中的顾惜朝。他青衣未改，有着清冷而神圣的姿态，他出现的瞬间，甚至改变了周围的气温，和煦的阳光变得温暖不再。
　　同时，戚少商也感受到，顾惜朝的愤怒！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思考，顾惜朝已反手出剑。还是那支碧色的玉箫，在顾惜朝反手之时化作长剑。此剑名为“雪麟”，剑如其名，纯净如雪，耀眼的银白，它亦是一柄厚剑，庄严肃杀，如同上古神兽般，只是看见便要人肃然起敬。此时它应和着阳光，胜似蛟龙，迅如闪电，袭向顾惜珏。
　　惜朝？顾惜珏皱眉，冷哼一声。红玉箫亦转瞬成了赤色宝剑相迎。既然对方出手他自然不会客气，只会更快更狠更气势。
　　相对顾惜朝的雪麟霸道凌厉，赤色宝剑是灵动随意，看似随意，却让人不敢轻视，它每一个回锋，每一次收势里都暗藏了杀机，蕴含了下一次的杀招。灵动间闪烁的只有绝，志在必得的决意。
　　两柄剑都很锐，剑身卷起的剑气只是扫过，周遭物件甚至砖瓦基石，都被齐齐斩断。两柄剑也都很快，眨眼便已转换了数招。两人的招式也独特怪异，没有丝毫套路章法，却像同属一套体系。
　　白光红光上下晃动，叉交穿梭，使到疾处，剑锋化成千百道光，四周的环境景象也变幻莫测起来，有时是风雪飘摇，寒冷刺骨；有时是深潭海底，使人几近窒息；有时是阑珊灯火的夜，人潮笑语间迷失了自我……不知是谁变幻了招数，不知道谁在破解迷局，不知道下一个幻化是否能迷住、囚困住谁。
　　激烈交锋的二人不约而同地避开了戚少商所在的位置，也封住了他所有的去路，戚少商只得站在原地不能动弹，看着两人缠斗却没有办法。他们之间的对战不是凡人能够阻止的，根本连靠近都很困难。可即使他能够上前，可以阻止，他不知道要去阻谁能去帮谁。
　　顾惜朝与顾惜珏，根本不同的两个人。身在幻化之中，戚少商之前隐约的疑问却已有了答案。可没有想到这两人一见面竟然就是一场较量。也没有想到现在自己竟然进退不得的只能看着二人拼杀。
　　顾惜朝此时身在空中，剑气压上处于低位的顾惜珏，卷着寒气袭来，顾惜珏剑尾一别，闪身错过，身后一潭池水就着满潭的莲花立刻被雪麟寒气冰封，随后便承受了雪麟霸气的一击，全数化为淡绿冰晶，碎裂的冰晶有意志一般反扑向脚尖刚刚点地的顾惜珏。
　　它们如同出现在白日下的银河，阳光下闪烁着七彩的光芒，庭院中突然又有了无数彩虹，即使冰冷却美丽的如同梦幻。可惜在场的三人没有心情去欣赏它们的美好。顾惜珏有那么一瞬的迟疑，却并未影响他化解冰晶的袭击，然而，还是来不及避开顾惜朝几乎同时攻上的雪麟。
　　戚少商只看到多如繁星的冰屑将二人笼罩，不知道究竟在发生什么，还要发生什么，只觉一切似乎如突然发生时一般又突然回归了平静。他上前欲探究竟，冰屑在随风消融，二人的身影渐渐在眼前清晰，却让戚少商惊得说不出话来。
　　顾惜珏受伤了，雪麟剑身已经襄进了他的右胸口，还没有太多的血流下来，可顾惜朝的右侧胸口居然也受伤一般有血迹漫开。二人脸上的表情是相仿的困惑。
　　很快，顾惜朝了然似的收了剑，沉默下去，若有所思。
　　本该碧色的玉箫染了猩红，聚起了怨气无数，不现正气，他甚至看得到业障。人间千载，他竟然造下如此深重的杀孽。
　　面对这样的顾惜珏，他执剑相对，他怎能不恨、不怒？他怒不可遏。可顾惜朝还没有杀他的念头，毕竟，同样的人，同样的相貌，共同的本质，本是同根生……
　　顾惜珏按住伤处，笑了笑，他不会放弃难得的攻击对手的机会，突然抬手袭向顾惜朝的伤处。他的手指很好看，横箫弄音时轻柔，爱抚花瓣时怜惜，紧握剑柄时果决，此刻，就着衣衫碎片与鲜血的那只手，依旧美丽，却妖冶般迷人。
　　但笑容也只维持了半刻，剧烈的疼痛提醒他一个刚刚被自己刻意忽略的想法。
　　刚刚的那一招确奏效，思索中的顾惜朝防备慢了一步，胸前伤口被撕裂了一片，血肉模糊。可显然顾惜珏也没好到哪里去，同样血染衣襟，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伤口，就连一旁的戚少商也看出些门道，扶住了被袭的顾惜朝。
　　“惜珏，不要打了，你们这是……”他们伤害对方竟然就是伤害自己！
　　“……我知道！”顾惜珏打断戚少商是话头，眼睛却盯住顾惜朝扶住伤处时不经意下拉的衣襟，锁骨处淡淡的红印……
　　顾惜珏摇摇头，脸上是不能置信的愤怒与压抑的悲伤，“子桓，你……”未给戚少商疑问的机会，他转身化作一道青光，归为虚无，徒留一片莲香余恨和满园残局狼藉。
　　为什么又有如此熟悉的绝望？
　　不，以前不是绝望，现在呢？
　　背叛？也许他早已爱上那个人，是自己乱了心，他何来的背叛？那个全身上下仙气缭绕的男人，有着和自己相同的面貌……
　　他不知道如何面对戚少商，还有那个或许与自己有很深羁绊的人。
　　他只想转身离开。
　　戚少商在那人离开时本能的喊出“惜珏”，想要追上那一抹青光，松开了搀扶的手，却无从追起，茫然愣在原地。
　　顾惜珏转身离开时眼里的落寞，那声似带着心痛的“你”，令戚少商不可遏止的战栗。
　　战栗。
　　他说“子桓”！
　　“表哥！”一声惊叹唤回戚少商的思绪。戚少商回头看着来人，原来是父亲在护卫家丁的簇护下赶来，后面跟着表妹廖婵影。看来这厢打斗声已经惊动了整个府宅，众来人见到如此场面亦是惊讶，驻足院口。
　　戚少商勉强吸口气平静了下心绪，只是，这残垣断壁满目沧痍自己该如何解释？
　　“父亲。”戚少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意外地，戚东恒没有发火，亦没有开口询问。这令戚少商着实不踏实，按捺不住抬头去观颜色。戚东恒先环视四周，皱眉，最后视线停留在大院里另一个人身上，顾惜朝。
　　他这个年纪身居太守之位，可谓阅人无数，自认有量人之才。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确实与众不同。
　　他长身立于废墟之中，身上除血迹外没有其他污物，甚至连尘土都不染。看似受了伤，气息却并无不畅。明明应该是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人，站在那里却没有丝毫突兀不协调的感觉，抬首望着自己的双眼清澈见底，面上虽无表情。
　　“父亲，孩儿希望能和您单独解释这件事。”戚少商见父亲这不言语，与其被动的接受结论，不如开诚布公。
　　“叫几个人先把这收拾收拾，这件事稍后再说。”戚东恒竟轻易的离去。就凭戚少商的本事何能在顷刻之间将院落毁坏？戚东恒不相信他有这能力，那一定的身后的那个年轻人。此人不是池中之物。
　　他不妖不惑，却非常人，甚感有仙气簇拥。
　　戚少商能有幸和仙人结交，他就暂时不想过多干涉。
　　风波暂时告一段落，顾惜朝的伤势虽重但并无大碍，随了戚少商进屋稍作调息。戚少商这方察觉，窗前的空谷剑兰不异而飞，心头蓦然一阵郁涩，又如大海中漂泊的一叶舟帆，落不着彼岸。
　　本就十分担心的廖婵影，没有跟着姨父离开，在门外站了片刻还是走进屋来，确定戚少商没事后安心的舒了口气。一双眸子瞄着闭目疗伤的顾惜朝，娇唇翕动，欲语还休，终是神神秘秘拉着戚少商去了别屋，急问道：“表哥，这是怎么回事？那个人不是那日我们在宜雅轩里看到的画中人么？那幅画不是老板的传家宝么？现世不可能有这个人的！难道他真的从画里走出来了？”
　　“你看错了！”戚少商不想多生事端，否认道。
　　“我那天看画，可看得真真切切，你休想骗我。”廖婵影一嘟嘴，大是不信。
　　戚少商无奈，惟有沉声道：“你万万不可对人这说起这事。”却见她眸含异彩，喃喃而叹：“好一位明玉一般的公子，若不是亲眼所见，我当真以是位上仙……”
　　再次看见表妹沉醉的神色，戚少商突感不悦，旋即微敛的眉又舒开，觉得自己实在好笑，怎么和十五岁的女孩儿吃起醋来了？她自年幼便与自己订下婚约，虽然平日里对她宠溺有加，却从未超越兄妹之情。
　　“你可真在听我说的话？”戚少商又问。
　　廖婵影回望他，指中玩绕着手绢，眯眸一笑。“我知道啦，我何时不是向着你的？”
　　“知道你嘴甜，”戚少商笑道，余光瞥到对侧敞开的窗前，但见青影柠立，又温言道：“婵影，你先回去吧。”
　　“为何？我不要。”她任性地扭了脸。
　　“他……受了伤，总需要处理一下，你一个女孩子家的，在这里多有不便！”戚少商一句话堵得她答不上，目光又看向远处青影，戚少商催促了几句，她才一步一回头的走开。
　　戚少商回到屋内，见顾惜朝望着空无一物的青花釉盆伫思，衣衫已是完好以瑕，也不见血迹。才要上前询问他的伤势，就听他问道：“那幅画，在哪？”
　　画？戚少商一时无法反应，而后才想起方才婵影说过的话，心中诧异他居然在这么远的地方听到。
　　“我凭印象拓下一副，我取来给你吧。”
　　快步自书房摘了画，摊在桌面上。顾惜朝只看了一眼，便道：“画中人，不是我。”语气虽轻，却很肯定。
　　戚少商疑惑地看了身边顾惜朝，目光重新落在画卷之上，脑海之中浮现的是顾惜珏离开时哀伤的眼。
　　子桓……
　　眩晕感铺天盖地的袭来，扯得戚少商欲吐，冲去屋外一阵干呕，呕得心脾犹如俱裂一般，眼泪毫无预兆地滑下，渗进面前泥土中。手指擦过面上的冰凉，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顾惜朝站在他的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隐隐察觉一丝沉闷，手覆上胸口，这……是为什么？
　　夜深空山寂，草苒乱影斜。
　　一弯溪水挽沉月，清流浅唱，隐约可见大大小小的白色卵石，澈水轻托着一个淡碧色的人影。
　　顾惜珏依水而躺，碧衣随水漂动，宽袖里伸出一只白玉似的手，想将那遥在天边的月拢于掌心。明明在眼前，却触不到，只捧住了几缕月华。
　　他垂下手在水中划过，荡起一圈涟漪，搅碎了月光。
　　手再次扬起，执了一物于眼前。是一枚青丝缎编织的盘龙扣，龙之眼是两颗黑珍珠，华光如夜。凝看良久，他眉心一蹙，手中收紧，下一刻，却俨然抛出此物。青丝扣落在草丛间，隐见珍珠映月所折之光。
　　“这是什么？……黑珍珠！大爷我今天真是走运！”一个高壮的汉子弯下腰，手正要触到杂草间晕着光华之物，一个清冽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听得他生生打了个寒噤。
　　“不准碰它！”
　　缩手回头，见溪畔处一人迎着月光而立，眉眼清俊。碧衫白衣被水浸湿黏在身上，白衣下隐隐透出玉般的肤色，乌亮的卷发被水打湿，一缕缕粘在脸侧颈边，晶莹的水珠顺着发稍淌下。
　　“哟！我当是哪路神仙，原来只不过是个白面书生。”那彪形大汉不屑地笑道，又耍起无赖：“今儿被爷见到了，就是爷的东西。”继而又弯下腰去拾，却见眼前红光一掠，一支长箫穿透，生生将他的手掌钉在了地上。“啊——”才发出半声惨叫，就呼不出声来，喉咙一紧，身子一轻，只觉那长萧的突节一节一节在手中伤口间挤过，拖出模糊的血肉。那碧衣人不知何时到了面前，仅一手卡在他颈间便将他拔地数寸。
　　那大汉痛得浑身发颤，想跪下求饶，却动不了，只得费力往下看。方才还是个如拂柳一般飘逸的公子，如今眼里尽露嗜杀之光，而那支红玉箫又回到他手中，沾满了血，箫的一端轻轻点上自己喉间，他惊恐地瞪着那芊白手指间的玉箫，缕缕青烟渐渐绕上箫身，愈拢愈多，而后慢慢扩散，直至氤氲满整个视野……
　　收了玉箫，顾惜珏冷冷看着眼前瘫痪一般倒下的身躯，俯身拈起绿草间的青丝盘龙扣。“欺了我一世又一世，为何……我还是舍不下？”凝神间，感到背后一股异样的气息，眯了眼眸，冷声道：“多日不见，——烈阳子！”
　　“妖孽！”一声呵叱，黑夜的天边泛起一道火色霞光，光中一个银眉白须的道人御剑而来，原来那光非霞，而是他脚下“烁光宝剑”所带之真火。
　　“你果然还在作孽！那日杀了太守府丫鬟的也必然是你罢！”
　　“我本不想沾血，是她，自寻。”顾惜珏剑眉微挑，带着清冷的语调缓缓回过身，眼中没有波澜，只有月光。
　　“不能将擒你上蜀山，实在是老夫之过！”天边金焰越来越接近。
　　“上一次我不慎被你以捆仙索封兰株原身，如今我将它归身，你如何困我？”顾惜珏神色不动，一片翠绿的梧桐叶悄然抚上他的肩头，又翩然而落。
　　“你依得食人阳魄修炼千年，自是永远不可步云登仙！上善若水，道本慈悲，老夫念你原非妖邪，故予你一条生路。”烈阳子人在半空，拂尘掠空，竖掌当胸，以其观望众生悲悯之眼，俯视着顾惜珏。
　　原非妖邪！顾惜珏眉峰轻聚，又离散，如远山缥缈。“生路？如那黑眉锦蛇一般困在锁妖塔之中千年？！”他一声冷嗤，御风而上，衣袂飘飞，与烈阳子对视而立，眸中闪过一丝厉色，“你蜀山于我，有广于天地的渊恨，若非……我何以变成这样！”
　　烈阳子微然一怔。蜀山锁妖塔中确是困有一条黑蛇妖，已近千年，且是在塔楼最高处，除却自己，现下蜀门弟子尚且不知，眼下这碧衣男子又是如何得知？据说千年前，那黑蛇妖化身为人，为当朝帝君所宠爱，尊为虞夫人。之后隔几日便有太监宫女失踪，继而波及到黎民百姓，寻见的尸首左胸腔都被掏了一个血窟窿，面容扭曲得可怖。当时可谓人心惶惶，京城仿佛一座腐城，陷入一片死寂。后当朝国师发现是虞夫人所为，其好食人心，吸人阳魄以助修炼，无奈其千年妖力凌驾于自己之上，便不敢揭穿，只好远赴蜀地峨眉金顶，请了“白鹤老祖”前去，终将它收降，并镇于锁妖塔。
　　那碧衣男子道行也不过千年，于当时，应只是具备人形的灵物，与蜀山会有何等深仇大恨？不论如何，思及方被其夺去阳魄的大汉仍尸首未寒，便愤然道：“如今你与那黑蛇妖一样，以凡人性命增己道行，已犯下深重杀孽，可曾思己之错？”
　　顾惜珏眼中闪现一抹戾气，冷笑道：“错？始作俑者矣已，我的所做不过是在延续那白鹤老祖的过错！”
　　“你仍是如此顽劣……”烈阳子双目敛起，从中精光闪过，“既然大错已铸，由我来替祖师善后！”语竭，得罗蓝衣间霎时金光大盛，原来是万佛印所发出，只见巨大的“卍”字不定旋转，后面缓缓升起两团火焰，愈燃愈盛。
　　顾惜珏宽袖拂荡，两团青雾挟带雷霆之势直噬向烈阳子，倏尔笼住激燃的火炎。火舌般的红焰与浓得化不开的青雾纠缠相斗，青雾终是抵不过焚阳真火，蒸为缕缕轻烟，消散于夜幕。
　　“六阳真火果然名不虚传。”顾惜珏面无表情，语气不温不火，翻飞的衣袖稍止。
　　“人道渺渺，仙道茫茫，鬼道乐兮，是你太过执着这世间的纷扰！如今造成无端杀孽却誓死不愿回头！我所做只是帮你解脱——”身前“卍”字佛印余势未减，相层迭现，又呼啸着直轰向顾惜珏。
　　一双阗黑的瞳仁映着直袭而来的“卍”字，忽然，眼眸一眯，身形陡起，堪堪避过佛印，同时右手间赤芒一现，剑如灵蛇直取烈阳子咽喉。
　　烈阳子以拂尘迎上，拂尘出手，如刀斩、如剑劈，招数绵绵不断。赤色长剑随之而动，隐有了蛟龙盘渊之势。
　　灼灼剑光下，拂尘突如软鞭，缠上顾惜珏的长剑。
　　剑被拂尘所缚，拂尘也为剑所阻！
　　僵持不下。
　　蓦地，顾惜珏抬起左手，五指弯曲，陡然生出尖锐利指，直取向烈阳子天灵盖，电光火石间，烈阳子二指抵住其脉门，生生将其震开。
　　顾惜珏身形一闪，连同满天桐叶如被强风所蛰，飘身向后掠去。
　　烈阳子知他要逃，双指一弹，一道金光破开随疾风狂舞的片片梧桐叶，如流星疾飞而去。未待看清，顾惜珏已觉右肩一阵剧痛，痛犹矬骨，一样橛状法器生生钉进肩头。
　　欲伸手拔出，手中竟如万针蛰刺，他触电一般收回手，恨声道：“可恶！金刚橛！”回身陡降而下，足尖方一点及草梢，便又平飞而起，隐入前方的一片梧桐茂林。
　　烈阳子盯了树林，却并未追去，掌心平摊向上，一团煞红火焰瞬间燃起，手腕微转，那火犹如脱弦羽箭一般砸像树林，霎那间，梧桐茂林间已是一片火海。
　　顾惜珏右肩疼痛难当，本以为可借树林茂密遁脱，却不想身后竟冒起大火，并似长了眼睛一般紧追不放，转眼便烧断所有退路。火龙穿梭在林海中，竟没有一片树叶被灼伤，可对他来讲却犹如炼狱之火一般，仅是那股腾面而来的炙气就已是让他倍感恐惧。这六阳真火惟焚一切妖邪之物，难道自己千年道行真要毁于这一朝？心下恍然之时，火炎已隐隐燎到他碧衫衣角，顾惜珏被那灼热一激，立时恢复清明，提了一口气，只见烈焰冲天，火光熊熊之中，东南北三方皆被火势包围，唯有西边一角留有生路。
　　而那里，正是通往金顶之方向——
　　是要迫他上蜀山！
　　生无去路，入地无门。他不愿束手就擒，惟有贯注全力，冲西方向去，不消半刻便在那一片火海中隐去了身影。
　　火海尽头的黛色群山，峰峦叠嶂，雾气缭绕。比起方才的光景，此处一派苍翠生凉，其间一座参天的山峰，陡峭非寻，极目向上望去，只见云雾蒸腾，不见其顶。那处便是峨眉金顶，蜀山之所在。
　　尚未站定身形，一道金色芒光自黑夜云端破空而至。顾惜珏神色一变，挥剑去挡，右肩杵杵兀立着雕有佛头的橛柄，肩头碧衣早已被鲜血染成诡异的紫，一阵剧痛直入心髓，只觉那处肩骨欲碎，额角已是冷汗涔涔。
　　挚剑的手慢了一步，金芒便如藤蔓缠绕上赤色的剑身，再沿袭着攀爬上顾惜珏的手，玉白与金芒相映，分明的耀目，鲜明的痛楚。
　　天边火色霞光已临近，只见金色芒光的一端执于烈阳子手中，芒光原是一道金丝长索，正是捆仙之索。
　　顾惜珏仰目直视着烈阳子，黑亮的眼眸里没有哀求之色，只有愤恨，只有不甘，只有……绝望。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花苞一绽须百年，花叶落尽已千年。
　　千年是相思，千年是等待，千年也是孤寂。
　　曾分不清对你残余的是爱亦是恨？
　　只是——
　　一千年，所有的恨早已化为潺潺思念，再次的相遇，原以为会是水到渠成的因果，不想你却已爱上了别人……你唤他惜朝。惜朝……
　　自己真要在那塔中寥渡永生么？
　　未有芳华夜未央，如何肯到清秋日。
　　他不甘心！
　　顾惜珏奋力挣扎着想脱身，牵动了伤处，惨白脸色痛得近乎死灰一般，支不住跪倒在地。捆仙索毫不停滞，眨眼之间，已缠上他的肩头。
　　“放开他！”苍白的声音却是极力吼出一般，白色身影急奔而过，一把拽住金丝长索，全然不顾炽烫的疼痛，鲜红的血渗出，沿着长索划出一道刺目的红。
　　“你！”烈阳子急忙收回长索，这捆仙索乃降妖至宝，降妖之时所散出的强烈煞气，一般人怎可能抵得住！若不及时收回，定会震裂他的五脏六腑。
　　顾惜珏涣散的目光找不到焦距，只在模糊间找到一抹白色影子，“子桓……”声音微弱的只有自己听的到，挣扎着想抓住眼前晃动的白影，却使不上一丝力气。
　　“李斯毅！你不要命了！捆仙索也敢赤手去抓！”
　　烈阳子喝出的名字让顾惜珏有一种自高空跌落的感觉，为什么不是你！为什么总是让我埋在幻觉之中……
　　“求你！不要伤害他！”这个一身白衣，诗书之般的公子正挡在自己面前。顾惜珏尤想笑，笑自己迁念了那人千年，还会对那个人存有期待……
　　“李公子，你被这妖孽迷了心智，如今还执迷不悟。若不是老夫当初封了他，你的精魄早就成了他的腹中餐！”烈阳子平复了语气，劝说道。
　　“他不是妖！”李斯毅厉声喊道，哇地吐出一口血来。抬袖拭了嘴角血迹， “他从未伤害过我，是我爹娘看不过我钟情于他，才叫你这老道来！说什么收妖！”
　　烈阳子无奈摇首，“凡夫俗子之眼，岂能明观天下？我不与你理论，快些让开罢！”
　　“你若想伤他，就先杀了我！”李斯毅不肯退让半步。
　　“荒唐！”烈阳子白眉一蹙，道：“当初老夫本要将这魔障带回蜀山，李员外却说花妖原身已被封，无法再作乱，自己几万银两所得，岂能让老夫随意带了去？便先人一步将其转卖他人。谁料不久太守府上丫鬟离奇而死，其死因与城郊一带尸首一般，均是被吸竭了阳魄，必是有人解了捆仙索。我见太守公子身有妖气，定也被这魔障所迷惑，厮缠不清。有那太守公子在，我寻机不得，今日好不容易等得他出来，定要拿了他！”
　　“原来……他在少商那里……不过是数街之隔……”李斯毅沉默下去，似有所思，却忽见烈阳子手中有芒光直扑而来，李斯毅不顾其他，以身躯死死护住顾惜珏。芒光到了面前，又去无影踪，原是烈阳子及时收住了势。
　　李斯毅深吁了口气，道：“爹娘骗我说他被你带上蜀山，我本番就为寻他而来，不管他和谁纠缠不清，我只要能看见他好。你要拿他，我绝不允许！”
　　烈阳子长叹一声，终是无奈对顾惜珏道：“今日且放过你，你若不知悔改，再次造孽，老夫定不惜代价将你擒上蜀山！”
　　烁光宝剑浴于火色霞光中远去，顾惜珏无力地靠在身后梧桐树上，垂目不言。李斯毅蹲下身，见他秀眉紧蹙，似在忍痛。目光下移，才注意到他右肩钉进了一支金橛，深及其骨，碧衫已是血染一片。心中一疼，一时竟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顾惜珏忽地抬眼看他，几乎失尽血色的嘴唇翕动着，挤出一句话：“替我……拔了这支橛……”这法器在降妖之后，会持续发力，他已受不住那股痛楚。
　　李斯毅闻言一阵心悸，他哪里经过这般惨痛场面，心中不忍。但见顾惜珏已疼得冷汗涔涔，眼神仍是清绝。咬了牙，一手扶住他的左肩，一手颤巍巍地握上佛头橛柄，使尽气力将金刚橛拔出。一股血泉喷涌而出，顾惜珏猝地一头栽在他身上，双手攥紧他的白衣。眼前这熟悉的白让他恍了神，苦笑一声，却不是那人熟悉的味道。
　　虽是春夏交替时节，但这蜀地山中，却是终年湿凉。此时又一阵冷风吹来，梧桐叶沙沙作响，顾惜珏一个激灵，瑟缩了一下，捂住右肩的伤口。
　　李斯毅转眼看着轻雾缭绕下的群山，不远处一座山神庙，道：“我带你离开这里，走……”
　　如水的月光自门口斜泻进来，流溢了半座庙堂。这山神庙年久失修，月辉透过瓦砾的缝隙洒下，仰目望去，庙顶上点点微光有如星辰。
　　顾惜珏沐着月光席地而坐，双目轻阖，微卷的黑发映着苍白的脸容，清如兰，冷若冰。
　　李斯毅四下找了些干柴，用火折子点燃，想让他虚弱的身体暖一点。
　　跳跃的火光映在顾惜珏脸上，李斯毅似乎可以看到他禁闭眼睑下，那双总是隐含一丝冷光的瞳仁也晕上了暖意。想起以前在府中，他不太搭理自己，却喜欢沉思，那时候总能看到他柔如春风的眼神。
　　他思念的那个人……就是少商么？……眼下状况不容得自己想太多，血液还在从他指缝中流出，蜿蜒而下，一点一滴聚着，绚丽如同绽放的杜鹃。李斯毅踌躇着，终还是走了过来。
　　“让我帮你止血吧。”
　　顾惜珏微微一怔，抬头看了一眼这个为他不惜一切的男子，“恩”了一声便用左手解了外衣，拉下肩头的中衣。蝶翼状的锁骨，莹白的肩膀与那一处血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衬，衣料的撕扯和空气的接触刺得伤口一股钻心的疼，他倒吸一口冷气，道：“快一点罢。”
　　李斯毅闻言回过神，忙撕裂自己的衣袖，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顾惜珏望着庙顶，眸光悠远，似要望到屋顶之外的星空。千年前，他会随他上山打猎，就在这样的古庙里，他会笑他怎如土匪一般吃得狼吞虎咽，他会抱着他坐在门口看漫天星斗，说他是最亮的那一颗……
　　……然而，物转星移人亦非。
　　指尖划过白玉般的肌肤，点点殷红被拭去，只觉得顾惜珏的肌肤越发冰冷，……不，是自己的指越发烫了起来。李斯毅忙定了定神，待伤口包扎好收回手，顾惜珏自方才的神思恍惚中垂了眸，目中若显隐痛之色，掩上衣襟，手却被人轻轻握住。他没有看握自己手的人，也没有挣开。
　　对方轻轻伸出双臂，将他揽近怀中，“惜珏，我只想抱抱你，一会儿就好……”顾惜珏缓缓回神看向他，却也没有拒绝。
　　惟火光依稀看到，有一行清泪自玉般的面颊滑了下来。
　　清晨的阳光拨开了薄薄晨雾，一湖碧蓝似镀了层淡金。湖的四周，整片整片的九重葛开得正茂，满目绚烂如九天的烟霞，嫣红的，淡粉的，一朵朵娇艳与绿叶相间。湖边柔韧的茎枝相互攀援而上，依水而垂，犹似重重帘幕。红花翠叶倒映了一圈，簇拥着如镜水波中浮悠的白云，掩映着一青一白两个身影。
　　轻风拂过，云渺渺，影寥寥，仿佛两重天地。
　　一人多高的花木丛中，两个人临水而坐。那天，戚少商目睹顾惜朝与顾惜珏的对峙，先前的迷疑都已明了。府中的仙株不是在仙山初遇的顾惜朝，而是顾惜珏，一直都是自己认错了人……可顾惜珏离开时眼中分明的悲愤，让自己的心也莫名随着痛楚，那句“子桓”不正是自己梦境中的呼唤么？静寂的夜里他会想起那个与他对饮、观他作画的顾惜珏……戚少商捡起一块石头向湖心掷去，石头擦着水面疾弹数下才沉入水中，激起阵阵的水花，那般晶莹像极了那人的眼眸。
　　顾惜朝看着身边一大早就兴致盎然拉自己出来踏青的人，此时却眉头紧锁，一言不发。便道：“你想知道为何我和他会同时受伤么？”
　　戚少商望向他冷玉般的面庞，缓缓开口：“你们莫非有着不可割离的关联？”
　　顾惜朝微微颔首，道：“剑兰本是双生之物，而你所见却是一枝独秀。”戚少商没有答话，顾惜朝接着道：“我与他本是同根而生。千年前，有凡人上西昆仑寻花，入了仙境，或许是心存敬畏，便将花株连同根系一分为二，一半留在仙境，另一半带下了凡间。那时的我，不，应该说是我们，才依得日月精华、瑶池仙露得了灵气，尚没有意识，我们的仙魄就这样被一分为二。”
　　戚少商默然，而后又问道：“尚无意识？那你，是如何知道？”
　　“我自然不记得，是西王母所告知。因我仙魄不完整，纵使以仙术修炼千年，也无法登仙造极，不然，我又怎会……惧怕你的千年玄玉……”
　　看着他垂下的眼帘，戚少商似有许多话都涌向嘴边，却吐不出半个字。
　　“她是不允许我下山的，若不是蟠桃盛会之际她返了天宫……”浓密的长睫扬起，墨色眼眸依旧一片清冷，“这一次随你下山，只是为了能将另一半的我寻回，让原本该属于我的一部分重归于我。”
　　“可是……他与你都有自己的意识，根本就是不同的两个人，怎么……”
　　“不管我们是不是相同的一个人，我们的仙魄是一体的，不可以分开！”顾惜朝语气中的决绝，深深刺痛了戚少商，他无法去想象他们若成为一个人，是不是表明有一人会就此消失？
　　“那日在山上……你不恨我么？”心中太多的疑问压的戚少商有些喘不过气来，话至嘴边变成了一句连自己都有些意外的问题，尴尬地看着顾惜朝，他显然没料到戚少商会突然提及那情事，心忽地跳漏一拍。坐在身边这个时而霸道又时而温柔的人，本该是恨，洋溢在心间的却是莫名的不舍。
　　尘世浮华，缘起缘灭。
　　缘现劫出，皆为定数。
　　吾宁愿你终是不悟。
　　自那日起，脑中时常闪过西王母的话语，不懂，自己还是不能完全领悟，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为何自己那比玄冰更冷的心轻易就有了裂痕，似乎有种熟悉的情愫从那缝隙处源源喷涌而出。那份异样的情愫让他觉得恐惧，想逃开，矛盾的眷念又扰得他心神不宁，还有戚少商忆起画中人时悲痛欲绝的神情，竟会像一把钝刃一下一下剜在心上，不是尖锐的痛，却叫人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畅。千百年来第一次觉得痛，却痛的如此难以割舍。
　　这样的感觉愈是强烈，顾惜朝的内心就愈是烦闷不堪。强压下心中的躁动，偏过头去道：“诸法空相，红尘纷扰，你应劫而来，自当会劫尽而去。”
　　“我不懂！”心门已经为这个人敞开，要如何再硬将它关上？“我直觉能在昆仑仙境寻到你，必是因缘而遇，自缘起无缘灭！我怎会是你的劫难！”
　　转过头再一次望着身旁人，他眼中的炙热好像烈火一样燃进了顾惜朝心里，隐隐的疼痛淡淡的暖，“你……真的以为，是与我有缘么……还是，与他？”目光落在草地上一幅卷起的画轴之上，他不知戚少商为何会带了出来，随一阵风拖迤着画卷展开，作画之人情意跃然于纸张之上，画上人清如泉水的眼睛亦是透着淡淡依恋。是怎样一种浓烈的情感才可以将一幅画描绘的如此传神？而这画上的人……却不是我……
　　顾惜朝起身，转而走向那片花海。戚少商随着青色身影回头，一阵风吹过，拂了漫天飞花落叶，宽大的青衣隐在那片红绿中随风逸动，直叫人迷蒙了双眼。戚少商头脑一阵恍惚，如此景象，竟似在昆仑山上那个混沌不清的梦！青雪如飞花，梦影缥缈，几乎要将它遗忘，此时心中又生出一种熟悉到茫然的感觉！分不清是梦是醒。
　　“惜朝！”戚少商起身喊道，顾惜朝恍若未闻。他冲上前，紧紧抓住顾惜朝的肩膀，就像要抓住梦中那不实的青影。
　　顾惜朝停住，肩膀被他箍得有些发疼，回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对视片刻，戚少商颓然放了手，“对不起……”
　　不远处花丛后飘扬着碧衫一角，拂过一簇簇的娇艳。碧色宽袖下的红玉箫晕着阳光，不似在月下珊瑚的润红，而是妖异的猩红。
　　“画中仙！”一声少女的惊呼在身后响起，身着粉裳纱裙的廖婵影正走过来。
　　顾惜珏转身望向她，眼睛微眯，看不出一丝温度。
　　“表哥呢……”她边走边四下环顾，待到顾惜珏身前，半天方吞吞吐吐道：“他……不是与你一同出来的么？”眼里含着一丝少女的羞涩。
　　顾惜珏扬手抚过在风中摇曳的花簇，人面花枝在旭日下相辉映，遍野的九重葛也压不住他身上青兰之芳馨。他折下一枝，凝视了片刻，忽开口道：“你一路跟着他？”声音清泠如同水激卵石。
　　“不……我是想看你。”廖婵影低垂的眼眸轻轻抬起，似有春水在萌动。
　　顾惜珏微微一笑，是一股春风化雨的温柔，看得她以为自己就要陷入那笑容里去。
　　“你随我来。”嫣红绿枝于他手中碎成零星，随风飘散而去。
　　湖畔边，戚少商放开顾惜朝，转眼瞥见一旁开得嫣红似火的九重葛之间，几只白色蝴蝶在枝上振翼翩舞，煞是灵动。细看之下，原是一株不知名的野花，花朵洁白，形似蝶翼，花瓣上星星点点的粉黄，正如蝶翼上的斑斓。他生性喜欢这类素雅的物事，便不自觉地伸手去摘。
　　“不要摘，”顾惜朝急道，“草木之生也柔脆，你喜爱它，且留下它的性命，观其生姿，不是更好么？”
　　戚少商闻言微微一笑，把手自那花茎拿开，黑亮眼中浮现欣然之色，正要开口，顾惜朝神色一凛，道：“他来了。”
　　未等戚少商反应，便听一个声音扬长道：“你真是怜悯众生，对一朵花都如此爱惜，怎‘让原本该属于我的一部分重归于我’这话听来就这么可憎？”来者一身碧衣，比那浓绿的叶清盈，步履轻矫，只有酥润的茵草拂过他白靴面上的轻柔的声音，正是顾惜珏。随在他身后的廖婵影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不时望向有着相同样貌的二人。然而顾惜珏似未看见自己，径直面对顾惜朝。
　　他们本是一株双生剑兰，于对方都有一定的感应力，顾惜朝见顾惜珏元气不济，定是刚受过重伤，能伤他的也只有那些降妖除魔之人了。
　　“你我本该是一体，惟有合在一起仙魄才得以完整。而今你已误入妖途，与我成为一体，化了你的杀孽，不用被那些人所伤，有何不好？”
　　“你受伤了？”戚少商刚见顾惜珏来，心里甚是欢慰，待走得近了，却发现他玉色的面颜透出一丝苍白与疲惫，方才听顾惜朝那样说，才将自己的担心问出。
　　顾惜珏这才看向戚少商，眸光清冷，似又闪着点火光，像那火红的花卉映在眼瞳。他哼笑一声，不置可否，却不动声色地避开想来上前查看伤势的戚少商。转而又对顾惜朝道：“你阳关我独桥，千年来互不相干，想要我被你的意志所控，决不可能！你回山好好修你的仙，何意要绕入这世俗红尘？”说罢眼中闪过一丝挑衅。
　　顾惜朝心中一刺，眼角余光扫过尤在草地上铺开的画卷，冷然道：“我从无意要绕入什么世俗红尘，也不想懂。”
　　顾惜珏循着他的目光，玩味一笑：“是么？我怎看你还有所留恋？你们不是该做的都做过了么，还在此义正严词做甚？”
　　顾惜朝长眉一振，宛如墨黛的翎翅欲振而飞，如玉似霜的脸染上凌厉之色：“你如此执迷不悟，就休怪我不留情了！”
　　他们互斗就是互伤，顾惜朝本不想出手，此时却被激得心躁意乱，手中银芒一闪，雪麟长剑直趋向顾惜珏，剑气掠过之处，花飞叶散。
　　顾惜珏目光一敛，也不躲。戚少商见势心下大急，急步上前扣住顾惜朝的手臂，往于他劲力相反的方向一带，顾惜朝未料及他出此一招，脚下不稳便撞上了戚少商的肩，戚少商忙伸手扶住他的腰身。
　　纯粹无意识的反应动作，眼前两人的距离变得亲密无间，令顾惜珏想起那日在府中戚少商对顾惜朝的温柔，当下心潮翻腾，连右肩未痊愈的伤口也似疼起来，黑如点墨的双眸直视向戚少商：“你，是不舍他受伤？”
　　“当初未能分清你与惜朝，把你们牵扯到一起，是我的错，我不知如何来弥补，我只知自己不愿看到你们任何一个再受伤！”戚少商与他对视，却忘记放开怀中的人。
　　他的目光还是如燃火般的诚挚，自己何曾不是为这样的他着迷？顾惜珏看向那幅画卷，画中人嘴角微微上弯的弧度都似在嘲笑自己对这份感情的偏执。
　　“天意弄人本为此……当初你绘这幅画，书下‘顾惜朝’，我本以为你记得些什么……”顾惜珏的声音逐渐微如细雨，渗出丝丝哀伤，戚少商听来似觉这满目灿烂的花叶也潮湿了。
　　“没想到你却连‘顾惜朝’是谁也分不清！”顾惜珏惨然一笑，不等他们说话，便拉过一旁犹在惊疑的廖婵影，凝气向上一跃，直向空中御风而去。
　　纵使，你不记得千年前的情缘。也许，你的眼神早已不再追寻我。这一世既然相遇，便该作个了结！
　　戚少商看着顾惜珏凌风远去，恍然是两重人间。眼下不得多想，不知他要将表妹带去哪里，快步牵过在湖边饮水的白马，纵身跃上马背，一拉缰绳，马儿仰天长啸，仿似感应到主人的焦急，往顾惜珏所去的方向疾驰。
　　忽而身侧青影一掠，原是顾惜朝乘风而上，追赶而去。沿途空气中弥留一缕青风，戚少商双腿一夹马腹，循着青色的风，踏出一地碎花，翻飞萦绕在他飒飒白衣间。
　　廖婵影被顾惜珏一手紧紧地匝住腰身，飘飞在层层浮云下。淡淡的馨香随柔卷的青丝萦绕在她鼻尖，风儿清凉如水，似吹散了她面上的微热。望着下面急速退去的九重葛花海，只觉得紧张又刺激，她小心地抓住他洁白如云的衣襟，乌浓的眼睫下扑闪着一双灵动的大眼，“你……要带我去哪里？”她好奇地问道。
　　“去一处只有我们两人的地方。”他眉梢微挑，唇边勾出淡淡笑意，魅惑的嗓音令廖婵影对他的畏惧减少了几分。
　　“你是真正的画中仙对么？本来你的名字也叫‘惜朝’？”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顾惜珏平淡的声音里，觉不出半点波澜。
　　说话间来到一片树林上空，林间氤氲着浓白的雾气，微微翻卷蒸腾，叫人看不真切。
　　“这是哪儿？”廖婵影因忽袭而来的寒气缩紧了身子。
　　“紫云林。”顾惜珏道。
　　此时，隐约能看见前方浮动的淡绿瘴气中有七棵紫花古槐，叶冠如墨绿浓云，百点千点紫红点缀其间。顾惜珏携廖婵影轻身落下，踏足槐树间的草地上。
　　阳光透过绿纱似的薄雾轻浅洒下，古槐上串串紫红碎花织就了一树梦幻的霓裳。站在荫茂的槐树下，阵阵熟悉的甜香扑鼻而来，萦绕不去，仿似那时，他送入口中花瓣的甜美尤留香唇齿间。
　　“啊！”廖婵影惊呼一声，刚松开的双手又攥紧了顾惜珏的衣襟。
　　顾惜珏知她是看见了古槐下的人骨，便轻轻握住她的肩，柔声道：“别害怕，这里妖气甚重，你先离开这里，帮我一个忙好么？”
　　廖婵影望着他怔怔地点点头。
　　顾惜珏垂眼轻抚着手中的红箫，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狡黠，道：“你去蜀山脚下叫那烈阳子出来，和他说你在蜀山北边的一座林子看到了槐树‘七星阵’，还有堆堆可怕的白骨。我会送你过去。”
　　说罢，宽袖一扬，运起一股劲风将她托起，转眼间已上了青空。
　　顾惜珏本就旧伤未愈，顿觉胸口气血翻涌，一手扶住暗灰苍劲的树干。
　　片刻，他离开树干，望向阳光泻落的方向，双手伸出，似想要抓住那光里的尘埃、或风儿、亦或一个梦？那碧影如一只断了线的纸鸢，任身体向下坠，飘落在树底柔软的草地上。阳光越过层层圆羽状的树叶，明明浅浅落在他身上，散出柔和的光晕，清盈碧衣似融入了绵绵绿草中。他双目轻阖，聆听着周围的虫鸣鸟唱，时间也静静地流淌。顷刻，他忽地一睁眼，眼中放出异彩，不远处有个人影左顾右盼朝这边走来，似是迷了路。
　　这“七星阵”他已布下千年，人走进来便出不去。
　　此处，曾是他的修炼之地。
　　那商贩打扮的人也见着顾惜珏，难掩欣喜之色，未待开口，那抹碧影已掠至眼前，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住手！莫要再造杀孽！”清冽的声音如水晶相击，来人正是顾惜朝，翩然落在两人三步远处。
　　顾惜珏闻声缓缓侧过头，唇角牵出的一笑，邪魅而清冷，眼中杀气却更甚，手掌愈加收紧。“你总算来了。有本事，就从我手中把这个人救下来！”说着那贩夫一大口鲜血喷出，顾惜朝本能地往后退，青衣白裳溅上团团煞红血污，狰狞地扭曲着。待他回神，顾惜珏已吸了那人的阳魄，指尖滴落的鲜血折射着妖异的红光。
　　突然，一阵狂风大作，夹着片片树叶点点飞花擦着草地急掠过来。
　　“原来你这孽障在此作怪！”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天外之处，烈阳子盘膝端坐烁光宝剑之上，头顶五岳之冠，身上紫阳道褂大放金光。廖婵影站在烈阳子身后，双手紧抓他肩头道袍，一双水目担心地望向那手执红萧的人。
　　烈阳子话音刚落，只见一团气流托起廖婵影，缓缓送至一人多高的古槐树杈上，以免打斗伤到她。座剑“烁光”宛如一道闪电，携其急速掠至二人身前，所过之处槐花纷扬，落叶缤飞，沙沙之声直传于耳。
　　烈阳子手里金光一闪，直扫向衣襟染血的顾惜朝，不想捆仙索一碰上他的肩，青衫下便有金光透出，被那金光一照，捆仙索竟如萎靡了的枝藤，退了回去。
　　见状，烈阳子大惊道：“你身上怎会有神祗之血！？”
　　顾名思义，捆仙索可降妖甚至捆仙，但对于神祗，却是毫无招架之力。此时他也才发觉眼前两人竟生得一模一样，甚至有来自某种灵物的相似气息。青衣染血的男子虽然全身仙气缭绕，却无法感应他的仙魄。思忖之下，烈阳子又道：“虽不知你与那孽障有何干系，老夫亦不能留你在此杀人作恶！除非你能逃过这‘混天绫’！”
　　说罢一条炫红七尺锦绫带着刚烈的劲力袭来，至两人面前时，又裂为两道，如火红的蛇信子。再次没由来地被袭击，顾惜朝眸中已有怒火晕染开来，他并不躲避，青袖下滑出一道碧光，当即化剑“雪麟”迎上，两力相逢，激起巨大光罩，光芒刺目，站在高处的廖婵影忙遮住眼睛，脸颊也被阵阵劲风刮得生疼。
　　顾惜珏却以退为守，避过红绫的第一击，向后飘身退去，落在了一丈开外，眸光闪烁，嘴角微扬，面上隐然有一丝令人琢磨不透的神色。
　　那红绫竟又合为一条，缠上了“雪麟”。长剑被缚，顾惜朝一时身形被制，烈阳子掷出一盘金轮，盘旋呼啸而来，金轮外沿伏蛰着五条金龙，于挥出的一瞬间，龙口射出五道火焰，红、橙、黄混合的气芒涌动，尖利的脊鳍尾鳞擦过顾惜朝右手腕，顿时鲜血溅开，落染青袖，艳如梅凋。
　　顾惜朝怒极，左手张开，青色寒气带着雪粒自掌心瀑飞而出，贲张的火龙霎时被封住，金轮落地，冰寒瀑雪忽又骤起，直扑烈阳子。
　　座下“烁光”后退急升，烈阳子振起衣袖，掌力源源而出，与之相抵，斗驳数回，才将之化开。
　　此时，顾惜珏飞身过来，红箫幻剑，削断红绫，不想那红绫却又自行修复，并似有意识般，迅时缠上两人的双腕，动弹不得。
　　烈阳子扬声喝道：“你们就随我上锁妖塔罢！”言罢，座剑“烁光”转向他来时的方向，往蜀山飞去。他手中“混天绫”是至高神器，可无限延伸，只是那红绫越长，两人被桎梏的手腕便越痛，似要勒断筋骨般。
　　“且去会会那锁妖塔！”顾惜朝冷声道，转目看向顾惜珏。
　　顾惜珏半垂眼帘，眼角似有精光流闪，一抬眼，二人对视，便忽的腾飞而起，追着烈阳子而去。
　　碎花残叶归于一地平寂，廖婵影紧抓着一簇繁茂的槐枝，眼中满是担忧与恐惧。那“锁妖塔”是怎样的地方？老道士竟将画中仙人当成是吃人的妖？她非得想法子尽快找到表哥不可！可现在自己要如何下这树？虽说这般高度，树下又是柔软的青草，应当重伤不着，可对于她这样一介闺秀，又是不敢往下跳。正当恐慌之际，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传来，寻声望去，只见一匹白马疾驰而来，骑者衣袂翻飞，阳光洒布，周身如银雪飞绕。束发的淡金锦绳随黑发在风中飘散，额前的散发拂在面上，遮不住眉骨鼻梁的英挺之气。
　　“是表哥！”廖婵影心喜道。戚少商虽生于官宦之家，平时一身锦衣华服，却也透出豪洒之气，头发喜欢简单的束在脑后。待那熟悉的人影近了，她急唤道：“表哥！我在这！”
　　戚少商闻声勒住缰绳，白马扬蹄一声长嘶，于廖婵影所在的古槐下刹住。仰头之际，着实吃了一惊，忙慰声道：“你别怕，我马上救你下来！”说着跳下马，足尖着力，轻身一跃，白衣飞曳间，已立于杈枝上。
　　廖婵影眸中早已汪了层泪水，当即嘤泣起来，戚少商伸手揽上她，纵落软草上。她忽的盯着那槐树干，拭了泪水奇道，“咦？这树干上有刻字。”戚少商放开她，两人走近那槐树旁。
　　“是‘画中仙’的名字！”
　　“子桓……惜朝……”戚少商缓缓念着树上的刻字，前面二字飘逸潇洒，透出一灵气，后面二字则刚劲雄浑，似汉隶字体。那字显然出自不同人之手，看上去却非常和谐，似带着绵绵的劲力而刻上。
　　指腹抚着那灵秀的字，又沿着刚劲的刻痕缓缓摩挲，仿佛循着什么遗落的痕迹，心口突地闷闷发痛，此时听廖婵影又急道：“方才，他们被一个蜀山老道士带上什么‘锁妖塔’了，表哥你快想办法！”
　　赠戚家祖先“千年玄玉”的不正是蜀山道派？对此派，戚少商亦有所耳闻，该派掌门人能以气来操纵佩剑凌空飞行，且每个弟子都掌握仙术，可感通天帝，役使鬼神，还有那“锁妖塔”便是在蜀山西端，当中镇压了百余只妖邪，一般凡人不可进。
　　“先送你出这片林子，我再上那蜀山去。”戚少商扶她上了马背，随后自己也跨了上去，一策缰绳，御马向林子出路奔去。
　　待出了这片槐树林，府中的张老伯正赶了马车过来，“少爷，可追上您了！见小姐被掳走，我这心都提到嗓子眼，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我也是罪不可脱啊！”说罢摸了摸胸口，似心有余悸。
　　戚少商扶廖婵影下马，宽慰道：“无碍了，我还有些事要办，你先送小姐回府。今天的事，莫要与任何人提起，包括老爷和夫人。”
　　张老伯忙不迭点头，想起那一身淡碧衣衫的人，竟与传说中的仙、鬼一般凌空飞行，也不知是何许人也！他活了这把年纪还是头一回看见，实是可怕，也不敢去妄自提起。
　　廖婵影掀了锦帘，坐进早晨乘至九重葛花地的马车中，望着策马离去的戚少商，眼中担忧之色愈发浓重。
　　戚少商往南边蜀山方向疾驰，前方一抹熟悉的蓝色身影映入眼帘。
　　“斯毅？！”
　　蓝衣人勒了缰绳，放缓速度回头，略为惊异：“少商？你怎么来了？”
　　戚少商无暇和他解释，简单道：“我上蜀山有点事。”
　　蜀山？李斯毅心中一个激灵，甚感不祥，那日自己醒来便不见惜珏，心下担心，便来蜀山寻他。寻思之际，戚少商已经趋马行远，他急忙追上去，脱口便道：“惜珏出了什么事！？”
　　“……峨眉金顶险如天堑，你还是不要去了。”想到那株剑兰是父亲从李府买来，戚少商并不多追问。
　　“我一定要去，不能再让那老道士伤了他！”李斯毅急道，与戚少商并驭而驰，自袖中取出那支“金刚橛”，又道：“这便是我在惜珏肩上拔下的东西。”戚少商看着眼前长锥一般的法器，想到那利器刺入他身体的剧痛，已是心神大恸。
　　“那与我一道罢！他许是那锁妖塔中……”戚少商深吁了口气，勉力平复着心绪。
　　初夏四月之蜀，一路芳草未歇，戚李二人驭马疾驰，正午过后，峨眉群山终现眼前。此时，烈日当空，缭绕山间的薄雾已散，两人也出了一身薄汗。
　　他们正站在“金顶” 峨眉脚下，那山峰巍峨陡峻，顶峰没于一片云雾里，云雾之上，便是峨眉之巅。相传盘古之躯化作三山五岳，其心脏则于峨眉之顶，数千年前，神界之树暴长万丈，根系穿云垂越九天而下，蔓延深入盘古之心，辐聚周边土石，日积月累，便于“金顶”上方形成悬空之山，是为“蜀山”。
　　蜀道难，山路崎岖。两人下马步行，各怀心事，言语甚少，也无暇欣赏路边满遍的奇花异木，待到半山腰，已近黄昏。两人山上行了半日，之前喝了与山下农家借的一壶水，此时也已觉喉咙干涸难受，听见不远处有溪声哗哗流淌，戚少商循声走去，只见一道清溪隐在苒若长草间，他拔出腰间佩剑，削断面前半人多高的草，露出一方土石。李斯毅也随着走到溪边，递与他水壶取水。
　　两人饮了溪水，吃了些干粮果腹，戚少商便起身道：“走吧。”
　　李斯毅犹坐在那削下的长草上，道：“这剩下的路更难走，如此疲惫上路，只怕到了锁妖塔，也无法进去，况我脚力不及你们习武之人，”顿了一顿，方又道：“……我们且先休息，午夜再借着月光上路，明日黎明时分可到，那时也好救人。”
　　李斯毅说地甚有道理，戚少商却径自往前走，道：“我等不得，多待一刻他们便多受一分苦。”
　　他们？李斯毅心下疑惑，难道除了惜珏，还有别人？尚无暇问津，戚少商已去了甚远。
　　看着戚少商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通往山顶路上的灌木丛中，他转身往另一条长草掩盖下的阡陌走去。
　　蜀山之遭，团团云雾蒸腾，夕阳薄晖已将它们映成红霞，蜀山有如一块平顶巨石稳悬在茫茫云涛之上。
　　西天一方悬石上，金铜巨塔背阳座落，金光影晕。巨石塔座下雕有众多鬼面，形容扭曲，或哀号，或挣扎，却逃不出生天。塔身为一盘腿打坐的四面菩萨，头顶上方还连着一个三面头，均为头戴金冠。那塔的最高处为一面头，顶上金球相叠成宝塔状，一轮黑白八卦旋转置压其上，卦中青电闪光穿梭不绝，上空浓乌的层云呈圈圈旋涡状，气势萧杀。
　　那便是“锁妖塔”，上无天路，下地无门，惟有一道入口被条符封印。塔内森然，一根铁柱直通塔顶，九重塔层每层镇压着数十只妖邪，声声毛骨悚然的哀嚎幽幽不绝，似在凄厉的阴域。
　　塔中终年不见天日，六阳真火上下飞窜，依稀流光映着碧衫青衣，那红碧两箫也在黑暗中泛出莹莹光晕，执箫两手连同腰身被捆缚在铁柱上，两人背对而立。
　　人道渺渺，仙道茫茫，
　　鬼道乐兮；当人生门，
　　仙道贵生，鬼道贵终；
　　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
　　高上清灵美，悲歌朗太空；
　　唯愿天道成，不欲人道穷；
　　北都泉苗府，中有万鬼群；
　　但欲遏人算，断绝人命门；
　　阿人歌洞章，以摄北罗酆；
　　……
　　塔外阵阵颂经之音，传至塔中连绵回响，余音嗡鸣。层层哀叫，一声厉过一声。
　　顾惜珏强忍眩晕之感，微微侧过头对顾惜朝道：“你我虽是不死之身，却也不愿一直被关在此吧？”
　　那靡靡颂经之声让顾惜朝也突觉力乏，回道：“我们一道想办法出去，你随我去昆仑见西王母。毕竟千年前，你我本是一体……你若肯诚心修仙，我会向她说情。”
　　“好。”回答简单而干脆。“那便要合我二人之力，先毁这混天之灵力。”
　　颂经声停，两人绑在身侧的手默契地交握在一起，掌缝中射出一道白光，将“混天绫”笼在当中。顷刻，那红绫如被数把无形的利刃所割裂，迸飞为片片碎絮，再自空中漫漫飘落。
　　“这塔底出口被封印，顶上镇塔‘八卦’在塔内应设有机关，我们且先上到顶层，再想办法。”
　　“我正有此意。”顾惜珏拾起一片红绫，于手中一握，便燃起莹亮火光，映在眼里微光闪烁。
　　森暗中，只见红光碧影掠出，沿着塔层边缘的铜柱飘飞直上，一抹飘逸的青影迅速跟上。
　　两人先后飞掠至顶层，刚飘落站定，一条蛇尾扫来，铁链哗啦作响，打落顾惜珏手中的绫火。尾鳞被火光映照，泛着黄金般的光泽，甚是夺目，却也被那火烧焦了几片。
　　顾惜珏并不惊讶方才的突袭，走上前几步，对那蛇尾的方向道：“虞夫人，你还是这般娇横哪。”
　　只见幽暗石坛上侧卧着一个女子，双肩□，肌骨如瓷，黑绫鲛纱为衣，菱形纱网下露出她雪白纤细的腰身，与镶于网结上的黑珍珠莹荧相映。漆黑的长发贴着苍白的面颊披将而下，齐眉额发下隐现修长的眉梢，眉心金色百合衬得一双黑瞳愈显幽深，一点樱唇鲜红欲滴。她腰下是蛇身，黑鳞满覆，其间带有金色鳞纹，延至尾端。那蛇身缚了八道乌金锁链，随着扭动与地面碰撞，生响不已。
　　她伸出水袖的芊芊十指，抚着那受伤的鳞片，听人唤自己，目光急转，望向说话之人，神情陡然一滞。“惜朝？”旋即娇笑一声，“别来无恙？”
　　“当年因那白鹤老祖，如今你在这塔中已千年不食人间烟火，我虽身在红尘世俗，却也同样落了个孑然一身。”顾惜珏淡然于表。
　　那女子眯目浅笑，瞳孔在黑暗中泛出幽幽绿光，此时也注意到他身后的顾惜朝，惊讶道：“他……？”
　　“他与我本是同生。”
　　听着他们的对话，顾惜朝才恍然，“惜朝”这个名字原是属于他。他与这黑蛇妖原是旧识……方才又轻易答应自己回仙山，之前在槐树林，他似以避为进，引烈阳子抓二人一起上锁妖塔……团团迷疑突涌至心里，顾惜朝却也已有半分了然。微蹙的眉尖复而舒开，对顾惜珏道：“我们先寻出塔之法。”
　　“要出塔，绝非易事。”说话之人正是黑蛇精，“想我两千年道行，还是被困至今，如若……”柔凛的目光扫过面前两人，缓缓道：“如若集合我们三人之力，方可有一线生机。如此，必得解了我身上的八极游龙锁。”
　　“哦？”顾惜珏略挑了眉，道：“如何出塔，但闻其详。”
　　“塔外八卦与塔顶相通，亦是镇塔之命脉，上方那面雷镜则是命脉之根，塔身金刚不坏便是来自这雷镜的护佑……”黑蛇精柔声道，二人目光随她所指，见塔顶处镶着一面平滑如镜的玄白双色石，石面不时有利刃般的青芒流窜，势如疾电。她忽而谨言正色，道：“要出塔必有三位法力高强者，各立一方石坛，合力毁这雷镜。”
　　顾惜珏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转而看向身后的顾惜朝，见他眉宇间仍是一既的淡漠之态，惟眸光一丝流盈，似有思虑。
　　“就这么办。”顾惜朝声音很笃定，目光自黑蛇精身上移开，对上顾惜珏的视线。顾惜珏只觉那双与自己一样的眼眸中似蕴着星光，隐然闪烁，竟让他有瞬间莫名的不安。
　　迎着对方星子般的眸光，顾惜珏长眉微扬，抿嘴牵出一抹浅笑，却笑不及目：“那便去解八极游龙。”
　　话音刚落，二人纵跃上前。
　　只见昏暗中，一青一红两道荧光，瞬时幻化成凌厉雪亮的剑光，朝蛇腹旁的一把乌金大锁掷去。
　　“锵”的一声脆响，双剑已入锁七分，缚于蛇身的八道锁链开始铮铮震动，渗出隐隐红光，连同整把乌金大锁，愈发的炽亮，如同金入洪炉。红光渐渐集聚成形，锁链上浮出八对龙犄，龙眼分外赤红，随即金须摆动，蜿蜒龙身呼之欲出。黑蛇精白瓷般的手背立即挡在眼前，蛇体蠕动几近痉挛，痛苦不堪。
　　二人提起长剑，顾惜朝左袖一挥，脸侧耳旁卷发被袖风带起，又飘扬而落，掌心寒芒刺目直扑炽红锁链，倏时寒雾弥漫，浮着丝丝缕缕清幽黯香。几欲化成的龙尾虽被冻结，却欲破冰而出，锁环相擦，响声刺耳。顾惜珏见状一跃而起，道道赤红的剑气掠过龙身，顾惜朝亦挥剑而上，乌金锁链应声而裂，碎作数段。八道红光自中呼嚣腾飞而出，好比亢龙上天，窜入铜墙之尽，终作空无。
　　塔外天幕已暗，薄云悄然流动，地气空静。突然，塔顶射出一道道白光，照得周遭如昼，上空镇塔八卦被那刺目的白光撕裂，浓云骤散，青、碧、黑三道身影飞闪而出，金铜塔身旋即轰然倒塌。
　　感闻“锁妖塔”方向响声震天，不少蜀山弟子迅步赶去。
　　塔，已毁成一堆废墟，只余塔旁一座石火台，火芯嘶嘶地燃烧，扭曲的火光映在一旁碧衣人丰神如玉的脸上，竟泛出妖异之光。另一个青衫人身上只融了月色，一派仙人之姿。
　　废墟后突地腾现一条巨大蛇尾，先前人身蛇尾的黑眉锦蛇已化回法身，巨尾扫荡，那些蜀山弟子未来得及出手，便被重重掀翻在地，脑浆迸出，血流百步，未被殃及的人也吓得落慌而逃。
　　这场杀戮来得迅雷不及掩耳，蜀山一片混乱。
　　黑蛇梭行至后崖，一片云海滔滔。她愤恨道：“我要你们蜀山偿我千年所受！呵呵呵……”笑声未绝，已跃入崖下云海。
　　顾惜珏拾起脚边道士掉落的“咒铃杵”，也飞身跃下。顾惜朝略为惊疑，青袖一荡，踏风跟上。
　　这夜天幕深蓝欲黑，隐没了星子，只有一轮暗月，崖边缭绕的白雾散发着阵阵阴气。十丈黑蛇如蛟龙腾跃，在云海间忽隐忽现。
　　顾惜珏眼光一敛，骤聚杀机，“咒铃杵”乘他一缕指风，劲射而去，袭向黑蛇。
　　杵身金光一现，摇铃声起，没入蛇身三寸。黑蛇吃痛，拧身回视，蛇眼森绿，露出嗜血的寒光。“你竟然……！”口吐红信，长尾回旋。
　　顾惜珏闪至生出云海的一方巨石前，眉峰微聚，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非当初你滥造杀戮，我也不会如此！”
　　黑蛇嗤声道：“你以为这种东西能对付得了我？”
　　“咒铃杵虽重伤不得你，可铃音却是咒束，只要你一动，咒铃就会在你体内回响，慢慢卸去你的法力。”顾惜珏薄然冷笑，眼角眉梢亦撤出森冷之色：“你一出塔便血流成河，即使我容得你，他也容不得你，我不过是助他一臂之力。”
　　话落此时，顾惜朝已在云雾上数丈，雪麟长剑直朝蛇头金色百合刺下，黑蛇猝不及防，猛一措身，撞上崖壁，块块嶙石陨落。
　　“惜珏！”崖边残留的护栏旁立着个人影，黑夜中的蓝衣几与天幕一色。
　　顾惜珏诧然眺目望去，却见李斯毅目光不在自己，而是前方与黑蛇缠斗的顾惜朝。只见他取出袖中金刚橛，向黑蛇掷去，一道金光破空扎入黑蛇颈下。黑蛇体内“咒铃杵”本就哗响不止，如今已痛怒至极，仰头吐出一团红雾，直噬向崖岸的李斯毅。
　　红雾实是一股“腐气”，肉体凡身怎可抵挡？
　　顾惜珏碧袖长挥，一团青雾涌向红雾，只是为时已晚。李斯毅的身形已被氤氲红雾笼罩，渐渐模糊，化为缕缕白烟。顾惜珏面上划过一丝沉痛，轻喃道：“你不值为我如此……”
　　黑蛇游至巨石前，高扬刺耳声音划破一瞬寂静，“你的本意是想取我内丹提高修为吧？”一团“腐气”自口中喷出，来势汹涌。
　　“我已别无他恋，只想如此！”顾惜珏当下左手红箫一旋，发出温红光罩，阻下浓雾。负伤的黑蛇狂性大发，那红雾也带着不绝的劲力。顾惜朝见他不支后退，足点轻云，飞身而至，左手扳住他右肩一推，一手以碧箫将红箫压下，两人一同陷入浓云。
　　云里雾间，视野茫茫。
　　“其实你早已知道破塔之法，所以引我上蜀山。”
　　“不错。”
　　“你想要更高的法力来压制我，……你才是顾惜朝。”
　　“……不错。”顿了一顿，“那，为何还要救我？我死岂不正合你意。”
　　“本是同根生，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你死。”
　　正时，两人身侧弥散出巨大的碧红双色光晕，竟是两支长箫相抵所发，并生出巨大磁力，分开不得，红光渐渐弱去，碧绿的光晕弥散开来，忽而两人衣裳透出白光，对视的目光皆是惊惑。
　　黑蛇在云海上空摆动着长身，想乘机追上，却见数百道万丈白光穿云透雾而出。那光芒神圣，直晃双眼，黑蛇不敢靠近，盘上一方巨石顶端。
　　待白光渐弱，一个青衫人缓缓自浮云中现身，发丝飞扬，云袖飘荡。满身清辉，将他身后西落云海的半轮暗月也映得明透起来。
　　盘于巨石的黑蛇突然张开血口，细雨般的毒针暴射而出，在月下渗出幽绿惨淡的光。青衣人神沉如水，悠长的发丝飞舞纠缠，丝丝缕缕拂在面上，衣上的血污已然全无，手中碧箫莹光更甚。那些毒针眼看就要触上他飘逸飞扬的青衣，却仿佛遇到了屏障，倏的尽数四散。
　　青衣人扬手将碧箫送至唇边，蜿蜒绮清的曲调流淌而出。霎时飓风骤起，天边一只巨鹰展翅飞来，鹰眼如黑夜里璀璨的黄宝石。
　　黑蛇发现那两点闪耀的时候，已被一双贲张的铁爪擒住，坚锐的鹰喙啄入蛇头的百合花心。黑蛇惨嘶一声，响彻云海之端，喷出大口鲜血，幽红的内丹混血而出。巨鹰张口衔去，松开双爪，巨大的蛇躯坠落于石，发出轰然巨响，蛇身逐渐化为缕缕飞烟，烟尽处，现出一身黑绫女子的身形，纱裙下露出莹润的双腿。她抬头看向青衣人，气若游丝：“你……法力高如上仙，到底是谁……”
　　对方不答，沉吟道：“我只取你修为，让你无法作恶，为何执意化作人身。可知这样会灰飞湮灭？”
　　“早千年前我已别无他恋，再杀人修道恐怕也是苦海轮回，我亦不愿做一条蛇……”黑蛇精目光渐渐游离，忽见对岸蜀山一角，一人正迎着暗淡的月辉携剑而来，他白衣翩翩，卓尔不凡。她神色变得特异起来，继而凄清一笑，收回目光对青衫人道：“惜朝，我一直很羡慕你，我本以为人世间无真情……当年你重伤之际，他信我所言‘需以爱人阳魄，方可免你魂飞魄散’而为你牺牲。那明帝却因我是妖，找来白鹤老祖……”似断若续的声音，终渐渐隐去。
　　青衣人只闻不语。巨鹰震翅低飞，将内丹衔至他手中，流光溢彩的红丹映出他眼中的迷离之色。片刻，面上恢复一往的清淡，自语道：“我且用这内丹护住你的意志。”
　　“惜朝——”戚少商见到远处笼在清辉中的淡雅青影，步至崖边，急切唤道。
　　顾惜朝回身，飞至他身前落下，面上还是那般清润如玉，“你来了。”语气虽淡，却仿佛带着期盼之后的慰然。
　　戚少商见他无恙，一路揪紧的心放下大半，欲开口，又见着他身后一堆蓝衣，四周白灰遍洒。
　　“斯毅！？”戚少商快步走至那堆衣物前，眼里是悲痛和懊悔。他缓缓蹲下，将那白色骨灰聚拢，修长有力的手指似要掐进泥土里。半晌，他问：“惜珏在哪里？”
　　顾惜朝低了眸，道：“……他走了，那位公子被黑蛇精所害。”
　　天边骤起一道鼓鸣般的声音，“妖孽！我要你偿蜀山百余性命！”烈阳子道袍飘然，立于“烁光”之上，掌心雾气氤氲，忽地闪出数道银芒，化作薄刃疾射向顾惜朝。
　　顾惜朝眸光沉如止水，周身却霎时银辉笼漫。戚少商大惊，执剑跃身向前，同时手腕一震，剑鞘脱飞，三尺青锋在他的手中驶如疾电，剑气恢弘，宛如蛟龙破空。龙吟森森，只见黑夜中银光流闪，片片飞刃偏飞斜落。
　　戚少商收剑回身，对烈阳子道：“不会是他！”虽他刚站定身形，语调间气息丝毫不显紊乱，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肯定。
　　“放出那黑蛇精，我也饶他不得！”烈阳子旋身跃起，座下宝剑换至手中，真火燃动，身如电法，直向顾惜朝刺去。
　　“黑蛇精已死，我不想与你斗！”顾惜朝知那是上古宝剑，威力强大，扬手拔了发上桃木簪，迎剑飞掷过去。只见木簪擦剑入火，真火骤熄，熄至剑柄处，簪裂两半而落，而剑势不减。然一道白影忽跃而至，“锵”的一声清响，手中青锋已抵住破空劈下的“烁光”。
　　“锁妖塔乃慈悲之地，安定妖邪造福人间。如今，百十条生灵却被压在塔下，不得超生！我蜀山弟子也因祸丧生，昨日我下终南山传道，竟由他在此逍遥放肆！如今我不能再让人阻我收他！”烈阳子人在空中，身如倒扯风旗，灌力臂上，欲压制戚少商的剑。
　　戚少商运功上臂，猛地将烁光驳回，列阳子向后一个翻转，即又飞身近袭。戚少商跃身而上，手中银光匝起，挥剑相峙，剑法凌厉，片刻不疑。
　　两人推剑回锋，道道凌光划破夜幕，风声嘶嘶，似被剑撕裂，飞作丝绦。
　　“呛”地一声脆响，两锋蓄力相击，烁光”毕竟是上古之物，应声劈断戚少商手中青锋。但见烈阳子左指蓦地袭出一道清光，凌空划了一个大弧，向顾惜朝飞去。戚少商一怔，手中断锋撤回，凝气掷向那道清光。两物相击，发出戎金断玉之声，清光落地，竟是一枚玉扳指。
　　烈阳子见机大喝一声，剑锋忽转刺向顾惜朝，而他不闪不避，只凝目冷视，周身涌动的气芒更盛。
　　戚少商心中一跳，凌空翻转，自半空跃下，挡在了顾惜朝身前。烈阳子大惊，堪堪收住剑势，“烁光”却还是刺入白衣。
　　未料他为自己如此，顾惜朝心下惊震，神色一凛，急步上前。戚少商捂住心口佩戴古玉之处，不支向后踉跄，忽觉发丝轻柔拂面，周身冷香萦绕，背后一个微凉的身躯贴了过来。
　　顾惜朝一手扶住他左肩，一手紧紧抓住他的右臂，温热的血液顺着戚少商指缝汩汩冒出，浸透衣襟，殷红灼目。
　　“我从未想与你蜀山结下恩怨，休要过分！”顾惜朝玉面似染薄霜，目中怒气盛然，广袖翩然一扬，几道青芒激射而至，烈阳子手中“烁光”断作数截，整只手臂如遭电击，趔趄后退几步。
　　“你……！”烈阳子惊觉青衣人法力大盛。
　　“你定然有所误会，他本是西昆仑的仙人，不会惹上你蜀山。”戚少商轻靠着身后人，面色因失血而愈发苍白。
　　扶着戚少商的手紧了一紧，“他已远走，答应我不会再造杀孽。”话语虽淡，却透出一种令人信服的威摄。
　　撼于那瞬间毁断上古宝剑的力量，烈阳子冷静下来，亦发觉眼前这有神祇之血的青衣人身上散发着一种仿似经万千岁月凝聚的灵气。
　　顾惜朝不欲多言，掌心轻覆戚少商捂在伤口的左手，指间缕缕寒雾溢出。戚少商只觉火燎般的伤口处萦绕阵阵清凉，耳旁温拂的呼吸轻缓着锥心的疼痛。血液在寒雾中渐渐止住。
　　“孽缘哪！”烈阳子叹息，甩袖向蜀山道观走去。
　　“你为何……为我挡那一剑？”顾惜朝缓缓放开手，眸子里似蒙着雾气，未见戚少商自伤口移开的左手在空中顿了一顿，似想抓住什么，又放下。
　　“我……想要保护你。”戚少商转过身，凝视着他的眼眸。
　　第一次见你，便是惊鸿一瞥，风姿秀逸如仙，不，你本就是不染尘俗的仙人。你于我如天上人间，我却忍不住想靠近你；你对我若即若离，我还是想化开你的冰霜……
　　顾惜朝看着他幽若深海的眸子，觉得自己仿佛要被吸了去，又想起黑蛇精死前的话，似忧似喜。
　　你曾经……也是这般为他么？
　　顾惜朝微微垂下眼，看向他胸前伤口，“你心脉受损，还需找一处避风疗伤。”
　　“山下有处农舍，主人很是好客。”戚少商微颤声道，视线转向护栏旁包裹着骨灰的蓝衣，迈开尚不稳的脚步，上前弯身捡起。
　　“下山去吧。”顾惜朝宽袖向前一荡，碧箫轻轻抛出，化作一团碧云缓缓降下。青袖拂过白色衣摆，扶在戚少商腰后，两人登云而起，清风拂面，悠悠飘入云崖。
　　深蓝的天幕下，霏霞初染，薄薄的浅金。青白两道身影隐映在靡靡峨眉山雾间，宛若一对神仙眷侣。
　　晨光熹洒。山脚农舍院落中，山茶花开得绚烂，宽隙的木篱掩不住满院花色，那雪白嫣粉摇曳在窗前，宛如浮动的云霞。
　　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端了盆热水，走进门来。
　　“戚大哥，我送热水和纱布来了！”少年圆圆的脸上露出明亮的笑容，将水和几卷白纱放在木桌上。
　　“小风，等戚大哥伤好了，下次带礼物来看你好么？”戚少商看着那与自己小时候几分相似的笑脸，缓声说道。
　　“嗯，谢谢戚大哥！”小风高兴道，眼光移向一旁的顾惜朝，目不转睛，“是这位青衣公子为你疗伤吗？”
　　“对。”
　　“这位公子完全没有世俗之气，就像……就像是天上的仙人，肯定有妙手回春的医术吧！”小风快语道，忽想到什么似地顿了顿，又道：“端午节的时候，你们带我去看龙舟竞渡吧，我还没去过城里呢。”
　　戚少商抬头看站在身旁的顾惜朝，见他正看着小风微微笑着，却抿唇不语。
　　“好。”戚少商对小风笑道。
　　“你们好好疗伤吧！我去帮爹爹喂鹅！”小风开心地蹦出房门。
　　戚少商靠坐在床头，解下衣衫，几片碎玉散落在地，融在窗外透洒进来的阳光中，闪着冰莹的光。
　　是它挡住了几分上古宝剑的力量，救了自己。戚少商看着地上已碎的千年玄玉，心里泛起丝丝苦痛。我本以为……惜珏就是你，以为你对我有情，我却终是那样伤害了你……
　　这时，白玉似的手指拾起碎玉。戚少商一惊，怕这玉伤了他，忙起身抓住那宽袖下的手臂，手中不自觉一紧，只觉伤口撕裂，血液又微微渗出。
　　“已经没事了……”顾惜朝将他扶回床上，把碎玉放在枕边，眼光却一直没有触及他忍痛的面容。
　　戚少商松开手，掌心几道显眼的红痕，擦破皮处点点暗红，像是被荆刺扎破。
　　“你怎么……？”顾惜朝惊道，眼中是连自己都未觉的关切。
　　“小伤无碍。昨日上到峨眉金顶，见蜀山倒悬其上，垂落许多根状藤蔓，却不见有路，我就抓着那树藤攀上去了。”
　　顾惜朝轻“恩”了一声，转身走至桌旁，取下一卷白纱，浸入水中，紧抿的嘴角牵出一个微微上弯的弧度。
　　待为戚少商稳住心脉，屋外已是夕阳西下。微风阵阵，凉意怡人，顾惜朝起身走到门口，微微舒展着身体，青衫染暮晖，整个人似青蝶舞金纱，绚丽飘渺，如梦如幻。
　　天边嫣红的晚霞下，远山重重。院子篱笆边，丛丛橘梗生得茂密，其间朵朵鲜蓝的小花儿，在风中跳跃。“……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顾惜朝想起前些日子在戚府，听廖婵影读书时所吟的诗句，那诗人想必过着田园隐士般的生活，不知他身旁是否有人相伴？我……没有这样的机会罢。他回过头，见戚少商睡得正沉，眉头紧蹙。
　　伴随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顾惜朝慢慢走到竹椅旁坐下。窗外的山茶花，朦胧似赤白双色的云霄，渐渐只剩下白，仿似看见了西昆仑仙山的白莲。方才几个时辰法力的消耗已使他倦极，不久便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月上中天，幽冷的银辉洒落院中，如降了一地白霜。一个青影缓移至床前，坐在榻边，纤长白润的手指缓缓抚上那床中人宁静的睡颜，理着那鬓边散下的发。“子桓……子桓……”低声呼唤。
　　他轻轻描摹着那墨如夜下远山的剑眉，而下，鼻梁英挺的线条。“为何对自己那么残忍，逼我杀了你……就算你真的背叛，我早不恨你。分离千年，亦念你千年……”
　　清澈的眸子似被如水的月色润湿，那青影缓缓俯下身子，柔卷的发丝垂落在他脸颊颈边，凝视着眼睑下那双星子般的眼眸，感受着他熟悉的温热鼻息，微颤的唇触上他的唇，直到把甜到醉人痛到噬心的触感印记。
　　月落，黎明。他躺在床榻边，一截白玉般的手臂伸出宽袖，环着戚少商的腰，静静地看着那俊朗的面容，仿佛一眼即是永远。
　　初夏清晨的风，已带着融融的湿热气息，有股醉人的暖意。顾惜朝一睁眼，发现自己睡在戚少商身边，还……他心下一跳，面上薄红，收回手臂缓缓起身，见戚少商气色已恢复，便轻下床去。
　　似感觉到那轻微的响动，戚少商悠悠转醒，屋里的格子木窗敞开着，吸入满室清辉。顾惜朝正倚在窗边，他自下西昆仑山几日来，身子已清减不少，身上的青衫愈发显得飘逸灵动。宽袖微扬，微卷的秀发从指间流泻下来，黑白分明。鬓边浓云般的乌发被慢慢拢起，用一根青绳缠紧，再打上一个简单的盘结。
　　此景，让戚少商想起昨夜的迷梦。梦里自己仿置身仙境，周围白雾缭绕，漫天红粉如飞雪飘洒，一片覆上了眼帘，伸手拂下，原是一瓣桃花。熟悉的人影倚在半树桃花下，一瓣一瓣的粉色，辗转落上寂寞的青衣。
　　“这个送给你。”自己忐忑又开心的声音。
　　一双玉白纤长的手接过那支尾如新月的桃木簪，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感觉到他盈盈笑意。
　　想着，戚少商边下床穿衣，边唤顾惜朝道：“今日回成都，我带你去街上逛逛。”
　　那抹青影微微愕然回过头，随即轻笑一声，“你醒了。”这人还是如此专横。
　　“多谢相救。”戚少商微笑道，仿佛昨夜凝在眉间的愁绪全然消失。他凝了神，又道：“……我先将斯毅的骨灰送回。”
　　衍丰街，即便是早晨，已是马来车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个秀雅翩然的青衫书生与一位气宇轩昂、身着藕色华服的公子走在一起，引来不少注目。
　　上一次来这里，是去“宜雅轩”给父亲买祝寿的画。惜珏是那画中人……子桓……到底是谁？戚少商脑中闪现出那槐树上的刻字，突地一个答案呼之将出，难道……头一阵眩晕。
　　“你怎样？”顾惜朝停下脚步。
　　“无碍了。”戚少商漾开一个灿若明阳的笑容，带着顾惜朝走进一家糕饼铺。橱柜里的各色糕点琳琅满目，玫瑰饼、龙凤饼、绿豆糕、豌豆糕、芍糕、糖麻花……下月端午节将至，店里也摆上了不少粽子，香甜的气息中飘着箬叶的清香。
　　顾惜朝在仙山久居千年，虽然已来人间数日，在戚府也见过不少美酒佳肴，如此丰富精致的小糕点，还是让他惊叹不已。正看得眼花缭乱，便听戚少商指着摆在店门口的水晶包子，道：“你刚为我疗过伤，身体欠佳，还是先吃些热食吧。”
　　顾惜朝微有茫然，道：“我从不需吃人间之物。”
　　戚少商笑道：“我知道，可我想让你尝尝，你一定会喜欢。”
　　这时，一个小伙计揭开垒得半人高的蒸笼，冒出白花花的热气，里面的小笼□薄而饱满，顶上还点着圆圆的各色记号。
　　见顾惜朝又望着那些小包子出神，眸子迷蒙，似是不知如何选择，戚少商便介绍道：“这红点的是红糖豆沙，绿点的是芹菜肉丝，黄点的是香菇竹笋。”
　　“我要那画着黄点的。”顾惜朝偏头一笑，一向清冷如玉的面上，竟然也带上了丝暖意。
　　“你果然选那素淡的。”
　　顾惜朝本就是性子清冷之人，极少言笑，此时见他笑地孩子气，戚少商觉心下一阵轻松。
　　糕饼铺桌椅不多，二人刚坐下，几色包点端了上来。戚少商自己也不吃，只看着顾惜朝起筷，夹起那小黄包，轻咬慢嚼，一副谨慎的样子，不禁笑道：“味道可好？”
　　听到戚少商的询问，顾惜朝看向他，认真道：“有点奇怪，不过……挺好的。”说罢又小心地夹起一个。
　　没想到他会有那般可爱的样子，戚少商忍住想要笑出声的冲动，边拿起筷子道：“那些糕点待会儿买些送回家。”
　　戚少商似是无心的一句话，却听得顾惜朝心下一颤，他……会否要自己一起回去？为何如此不经意的一句话就能把自己的心扰乱？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自己，他不安，更害怕自己拒绝不了他的温柔。
　　两人吃过早点，又挑了糕点和粽子叫人送回府中，便来到“芳雕斋”——成都最大的木雕坊。只要是能用木料或树根制作的物品，这里几乎都能找得到。
　　店里的老板见戚少商进来，忙上前招呼：“戚公子，您来了，今日想挑何物？”
　　“桃木簪子。”戚少商道。
　　言毕，店主便带二人往木制饰品的柜台走去。
　　边走戚少商边向顾惜朝解释道：“我想，比起那青绳，还是簪子你用着习惯吧。”
　　顾惜朝闻言，恍然他今日带自己出来原是为此，脑中条条告诫“嗡”地全数断裂，瞬间周围仿佛静得只能听到自己如鼓擂动的心跳，圈圈涟漪泛上心头，各色木簪也看得心不在焉。
　　戚少商随那老板看了半晌，却没有找到想要的样式，便道：“我画图给你吧，照着图上的样式和花纹刻就是了。”
　　“好咧！戚公子您稍等，我去拿纸墨来。”
　　循着梦境里簪子的样子，戚少商挥笔如行云流水，很快就勾勒出漂亮的弧形。簪头约两指宽，簪尾细而圆润。他细致地描绘簪上的祥云和圆角图案，仿佛那簪子的模样就生在他脑子里。
　　画毕，店主接过图纸，啧啧赞道：“好一支典雅精致的发簪，想必它配的定是位清丽至极的佳人。”说完见戚少商微窘，便也不打趣，又道：“二位请去里边茶室稍等片刻，我立马用上好的泰山桃木雕，保准和这画上一摸一样。”店主自信满满。
　　这“芳雕斋”内里的茶间清凉怡人，布置得简洁清雅。一个摆茶具的圆木几，几张方形抹角文竹凳，其精巧程度便可见工艺人手艺之高超。
　　店里伙计端了茶进来，“这是青城山特产的‘青城雪芽’，两位公子请慢用。”
　　谢过伙计。清茶入喉，香浓味爽，戚少商赞道：“真是一杯好茶！”
　　顾惜朝游离的眼神从那漂浮杯中的秀叶移开，执起花瓷杯，“王母说人间乃污秽之地。只是山中千年，也不得见这凡世之华。”
　　看着玉白指间浮起的水雾模糊了他淡淡愁容，戚少商顿觉茶中的甘苦一起搅进心里。
　　“只要你喜欢，我便陪你看遍这世间美景。”
　　顾惜朝轻抿一口那青城雪芽，丝丝苦涩蔓延开来，“修行本为忘却凡尘，这世间浮华，不过烟云一掠，转瞬即逝。”
　　未等戚少商说话，他宽袖而起。“我去替你寻他。”
　　山中无岁月，只知那冰雪漫霜的冬季，人间却原来有四季轮回。
　　想看那烟花三月垂柳依，想听那风声撼树夏雨倾，想闻那金秋千顷稻花香，想触那寒冬傲雪梅花开。
　　他曾与你度过那春夏秋冬，千年守候一次相逢，可会寂寞？
　　你肯陪我看遍这世间美景，我却无法与你相守，宿命注定……
　　九重葛花海边，玉湖岸青衫飞舞，顾惜朝广袖舒卷，长风一掠，挑起一泓碧水，霎时灵光流泻，那柔水便化作一件碧衣，飘扬而下。当初自己化成人形之时，便是以叶作衣，花作裳，茎作箫，那支桃木簪却是仙兰之根所化。
　　戚府后园，鸢尾已盛开如翩飞的紫蝶，白色山蔷薇在金辉下微微吐露着清甜的芬芳。那花圃旁的一棵蓉树下还有一抹粉色的娇俏身影，吟念声语脆脆然：“……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她突然惊喜地从藤椅上起身，瞪大了双眼，看着不知何时来到的青衫人。
　　“画中仙！”
　　“你这念的是什么词？”顾惜朝并不辩解她认错了人。
　　“苏东坡的《蝶恋花》，他是我们蜀地眉州人，前朝的大才子！”廖婵影妙目溢彩，呵呵一笑：“不过……我都读不懂。”
　　“听闻你们都需学习四书五经，那是怎样的？”清灵的声音，不似以前那般冷。
　　“嗯，”廖婵影面上微红，“我叫表哥来，他什么都知道！”她顽皮地一眨眼，样子神气极了，又边走边说道：“你在这里等着啊！”
　　戚少商一走进花园小径，便远远看见顾惜朝站在枝叶繁茂的蓉树下。阳光自树冠倾泻下来，一身青衣落上了斑斓的光影，如蝶翼之脉络，青绳束着的发随意垂散，层层缕缕的卷曲飘扬在风里。
　　多情却被无情恼……无情也被多情扰……顾惜朝想着，听闻有力的脚步声传来，把视线从树冠移下，回过身。
　　戚少商从怀中拿出早晨定制的桃木簪，递到顾惜朝面前，“给你。”
　　顾惜朝接过，把它放在手中把看，玉指轻轻抚摩着那精美的雕纹。只见祥云之上篆刻着一个“朝”字，他不识得人间文书，奇道：“这是？原来的没有这个图案。”
　　“惜朝的‘朝’字，我给你的簪子……喜欢吗？”戚少商忽有种置身梦境的错觉。
　　“嗯，”顾惜朝点点头，那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名字，此时却不想拒绝，从何时开始，他已经依恋上他唤自己“惜朝”？ 然而，他似犹豫片刻，又轻声道：“我已寻到他，约你亥时在紫云林见。”
　　“那你……等我回来。”戚少商垂了垂眸，这些日子梦中声声“子桓”扯得他心口隐疼不止，深吸一口气道：“……也许，有些事，我必须弄清楚。”阳光越过阴翳折射进他瞳孔，隐约有些迷幻。
　　庭院深深，寂静如夜。微卷的长发拂似涓水，丝丝掠过眼前，几缕黯哑的清香被风卷走，自面前虚空地渡去，似再也抓不住……戚少商不觉拂上他额前飘扬的发丝，另一手轻扯下那束发的青绳。顾惜朝微怔，缓缓低下头，任他拢住缕缕飘发，浅浅绾上，再取过自己手中木簪，轻轻固定。
　　戚少商未曾为他人这样结过发，动作却熟悉得仿佛他们是亲密已久的恋人。
　　“还是这样更适合你。”戚少商看着自己刚刚挽好的发，满意道。
　　“谢谢你。”顾惜朝抬起头，两人相视一笑。
　　“婵影说你想接触诗文，随我来书房吧。”
　　戚少商带顾惜朝走进书房，推开紫檀花窗，窗外一池碧水，几朵粉红嫩黄的小荷随风摇曳着，水下红鲤畅游，搅碎了凌凌水光，那波光折射进屋，窗下棋台一片水影斑驳。
　　紫砂的香炉，沉香初燃，丝丝药草般清香飘入鼻端。
　　屏风外的藏宝阁上，千样藏书摆放有致，一眼望去，书脊嵌银镶金，装订精珍。
　　藏宝阁另一侧，摆放着古玩玉器，顾惜朝似对那些更感兴趣，他走过去，在一个立于雕木栏座的人偶娃娃前站定，那象牙雕琢而成的光洁面孔，发髻上的金箔翠珠，绣着彩丝银边的衣襦褶裙，都煞是悦目。
　　“这个是七夕‘魔合罗’，小时候见着漂亮就买了，却没有送出去。”戚少商笑道，想起儿时过节的欢乐光景，那时无忧无虑也似蔓延进心里。
　　“七夕”便是那牛郎织女相会之日吧。记得很久以前，西王母为他讲过那天界七仙女。顾惜朝心想着，转身见一旁的书桌边置着一本书，封面之画工笔精美，几青年清晨登山迤逦而行，山顶环绕的云雾间，一座玉宇琼楼里，站着一个女子，形影缥缈。
　　顾惜朝拿起那书，指尖抚摩着封面上三个字的笔画。
　　“它叫《遇仙缘》，婵影上午取来读的。”戚少商解释道。
　　“它是怎样的故事？”顾惜朝问道。
　　“那是个民间传说。几个青年结伴登山，夜晚在山颠扎营，其中一人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忽见一仙子自天而降，冉冉烟波目，弱风扶柳腰，让他惊艳不已。仙子初入凡世，对面前的英俊青年很是好奇，于是两人促膝侃谈。仙子说天规如茧，自己如蝉被困当中，此次私自下凡，便喜爱上人间山水，期盼红尘情爱。那青年性情风流，当即应承永生陪伴。仙子芳心暗许，二人遂誓情生不改。然仙凡之恋不被天条所允，天兵携九天传令下来追拿，二人泣泪相别，青年道天上人间心一处，青山白云两不负。仙子赠一支金钗助他逃脱，言送君一钗，代我与君相伴随。”
　　讲到此，戚少商略停，只见顾惜朝翻着那些看不懂的文字，甫闻声停，才抬眼看向自己，兴趣盎然地问道：“那后来呢？”
　　戚少商接着道：“三年后，仙子再遇青年，他却早已娶了当朝尚书之女，坐拥高官厚禄。青年自责欲死，邀仙子出游以致歉，实则布下毒酒，埋下精兵欲除之，因她阻了自己的青云路。仙子自是不惧怕，然而她伤心不已，此番下凡不惜欺瞒天庭，就为见他一面，孰不知：知天知地不知人，懂皮懂骨难懂心。虎豹凶残弱于人，蛇蝎狠毒不如君。”戚少商顿了一顿，从顾惜朝手里接过书，转身走到书架前，放了回去。“……那仙子并无怨恨，只身回了天庭，只在夜幕降临之际，独于幽院秉月抚一曲哀歌。”
　　说完，戚少商走至窗边坐下，叹道：“至情之人常被情所伤。其实这书不应写‘缘’，因为它不是一个好的结局，也许应当写作‘记’。”
　　顾惜朝没有再问，轻宽了衣袖，坐于戚少商对侧。
　　半晌，他道：“我该回西昆仑了。蟠桃盛会已毕，下山那日，便是西王母归来之日。天上一日，人间一年。”
　　“山中千年，该是种怎样的境界？”戚少商轻轻叹息，去看他的眼睛。他却侧目于窗外映阳的碧水。座椅间珍珑棋盘中的黑子，墨如他的眼眸，只是眸中映着几许波光，幻似闪耀的琉璃。
　　房里很安静，远树的蝉鸣声此起彼伏。
　　沉默良久，他轻轻答道：“漫长，而且寂寞。”
　　“既是漫长与寂寞，那么……”
　　怀揣百转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顾惜朝却转回目光，静静看他一眼，“那，或是因我对仙道的未知罢……”那话语中伴着悠长的叹息，戚少商不禁握上他的手，细细暖着他的微凉。
　　他的眼睛清亮了些，却有着流连不去的迷离与眷顾，戚少商想，或许他的眼中确是有自己罢。
　　“人生不要有太多也许，在有生之年，做自己想做的事，那便是不枉。”握着他的手微微加了些力道，他挣了一下，没有用力，也没有挣开。
　　顾惜朝觉得那手中隐隐跃动的脉搏，仿佛一波一波往心里送的悸动与温暖。他微垂下脸，耳旁柔卷的发落了下来，拂在颊边。
　　戚少商一手轻触上他润玉般的面庞，将发捋在他耳后。
　　“他日……我白发苍苍之时，你可愿下山陪我去看那大漠落日？”
　　“……好。”他秀逸的眉眼缓缓低下。
　　清风过室，香炉中游出几抹暗淡的青烟，及至窗边，便自散开来，疏疏缕缕的沉香绕一袭青衣而上，那墨画般的眼眸似也漾起一层微澜，长睫微扬，那漪澜又看不见了。
　　手掌中微凉细腻的触感让戚少商心中涌动着一种说不出的情愫，想就这么一生一世握着，永远不放开。
　　戚少商慢慢倾身挨近，越过椅间棋台，顾惜朝只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绝美的面目近在咫尺，丝丝幽香钻入心底，戚少商情难自禁，点水般碰触那淡凉的唇瓣，尤留在他耳际的手指没入他浓密的发。顾惜朝顿觉一股触电般的酥麻窜入背脊，整个身体紧绷起来，任他缓缓摹挲着双唇，那柔软温热的触感使他心中情潮翻涌，却终是压抑着，头微微向后一退。
　　戚少商睁开了眼，在西昆仑山上，那样水雾迷蒙的双眸，也曾如这般咫尺之距，看过自己。
　　顾惜朝迎他注视的目光，忽然觉得那眼睛很美，闪着雪麟剑锋映瑶池明水般的清辉，一望间，连恍惚了心神也未察觉。
　　情未变，意已动。
　　戚少商再次覆上那凉润的菱唇，用舌尖勾勒着它的形状，浅浅吮吻。它如那仙兰的花瓣，逸出清馨的花香。
　　顾惜朝随他阖起了眼，轻颤的睫毛如风中秋草，手轻抵上他的肩，拉近彼此的距离，由他的舌轻轻启开唇齿，游进口腔，爱抚追逐着自己。
　　蝉鸣声渐渐歇去，时间也似为他们停留。
　　顾惜朝想起那时在仙山，自己既惧怕他无情地侵犯，又沉沦于他给予的温柔。此刻的吻逐渐加深，他引领自己共舞，点点柔情蜜意渗入心，那仿佛是自己不曾想过又隐约期盼的东西。
　　顾惜朝回应着，口中熟悉的炽热似已历过千百回，呼吸渐渐变得急促，他几乎无法思考，只沦陷于眼前这情热。
　　碧池对岸，粉裾飘曳，廖婵影睁大的眼里满是惊讶，她虽未经历过那样亲密的举动，但也知其意味。她手奉果品定定的站着，原来……原来……水气悄然迷蒙了视线，一青一白的人影在面前逐渐模糊。
　　一个是自己打小便仰慕的人，一个是自己初次喜欢上的人，叫她情何以堪？平定了一下心绪，低头转身欲离去，不想惊扰他们，也不愿看见。走了数步，却险些撞到人，那人言带不悦：“女儿家走路这般跌跌撞撞成何体统！”
　　廖婵影闻声一惊，抬头道：“……姨夫？”心中恍觉不妙，若是让姨夫见到那一幕……
　　她又唤了一声“姨夫”，提了八分声调。
　　戚东恒皱起眉头，目光在她脸上一掠，便向书房走去。尽管发现她神色中掩不住的慌张，却也无心顾及。因世交李家公子的死讯，听闻是妖孽作祟，尸身已不全，早已成为一堆灰烬，那遗骸竟是由少商送回李府的，要他如何能安心！
　　戚东恒进屋之后，见戚少商独自坐在窗下弈棋。之前听见廖婵影的声音，顾惜朝便化作一缕拂面而过的清风，不见踪影。
　　“你还知道回来！”戚东恒负手踱上前。
　　戚少商虽是低着头，心思却似乎不能全集中在棋弈。
　　“爹。”他略抬了头站起身唤道，戚东恒目光锐利，瞥了眼一旁的书架，就来了气，道：“你读那般满腹诗书，却终不肯去考个科举，成天在外搞什么仗义行侠，得罪多少达官贵人，只怕你日后想做功名，也好过不得！”
　　戚少商知父亲正在气头上，只说：“我不想走那仕途，周旋于那些蝇营狗苟，心系于民才能为民，不管如何，‘孝敬’二字，我总是记着的。”
　　戚东恒不是第一次劝，知儿子顽固脾性，一时无话，只叹了气道：“等蝉影十六，你们便完婚！”
　　“不！那会误了她终身幸福！我与她只有兄妹之情。”戚少商自小便知与表妹定有婚约，两人青梅竹马，也一直觉得结婚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可如今，他才明了自己的心在何处。
　　戚东桓未想儿子一再忤逆自己，气头又上，道：“那你说中意哪家小姐，先让我安了这个心！”
　　“我没有看上哪位姑娘，只不愿负蝉影。”
　　戚东恒闻言怒得指着戚少商大声道：“我今日不想与你多谈这些，你要晓得自己的身份！”说罢见儿子不语，却有一根微卷的发丝自他肩上飘下，衬于他那身藕色外衫，极为醒目。
　　戚东恒又沉声道：“你方才是一个人在书房么？”
　　“是。”戚少商答道。
　　戚东恒微眯起双目，连眼底的皱纹亦显出他历经官场几十年的老练。
　　他早觉出这房里他惯悉的沉香中，混入了一丝别样的冷香，正似李员外卖与他的那盆稀珍“空谷剑兰”的花香。今日他前去李家慰问，李夫人悲恸欲死，泪水连连，口中却一直念着什么“是我们害了儿子、当初不该留下那花。”
　　想到此，戚东恒又问道：“李斯毅的死是怎么回事？”
　　“我前日出去踏青，路上遇到斯毅，闻他要上峨眉蜀山，想到可去帮母亲去还愿，便随他一起，不想他半路自顾离开，待我上到那山顶，锁妖塔已然倒塌，横尸上百，见着斯毅的衣服和骨灰，便带了回来。”
　　戚少商虽然解释得合情理，戚东恒却仍有疑，问道：“那盆‘空谷剑兰’呢？”
　　“那次府中惊扰到您的打斗之后，剑兰便不见了。”
　　“怎会平白消失！那日见到的谪仙般的青衣人实是花妖吧！”
　　“不！他确是仙人，只是……”
　　“我看你和李斯毅一样，被那花妖迷了心窍！不考功名也罢，亦不愿娶亲，你是要存心气死老父，与那妖怪一处么？！你一日不与他断了干系，就一日不要叫我爹！”戚东恒气极，说罢甩袖而去。

　　二十二章

　　天幕深黑，借着月光，戚少商快马行至紫云林。林中湿气环绕，倒也凉爽，七星紫槐渐渐出现在眼前，树叶蓊蔚洇润。
　　此刻已近亥时，周围一片寂静，花木扶疏，隐吐暗香。一棵古槐下，鲜翠欲滴的碧衣在晚风中飘荡，那清攫的背影透出一股遗世孤立的寂寥，却又有一种静谧之美。戚少商停了良久，才下马步行上前。
　　“这处所刻的‘惜朝’是你么？”
　　那人回过头来，月亮似格外眷顾那张薄玉似的脸，月下的他总是明丽不可方物。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看着戚少商，仿佛他们之间那几步之遥即是三千弱水，一叶鸿羽亦无法扁渡。
　　“是。”
　　“那子桓……又是谁？”自他唤那声“子桓”离开之后，为何一想到他，就会觉得心疼？似遗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戚少商不愿再这样不明不白下去。
　　“他是东汉明帝之子。我在御花园幻作人形之时，被他忧愁的箫曲所吸引，那夜我们便以曲结缘。”语调平静得似在讲述他人的事情。
　　“那情景为何会入我梦境？”戚少商追问道。
　　“你忘了么？我是妖。许是当初你被我蛊惑而产生的幻像罢。”对方嘴角牵出微扬的弧度，眸光却冷耀得直夺月华。
　　“你把我……当成子桓？”那几次两人的意乱情迷，戚少商知道那不是妖的诱惑。只是那时，你眼里是那个你爱的人，而我……以为你是他。
　　“你与他很像，但你……终不是他。”白玉般皎洁的脸上忽明忽暗，是风和树，光和影在追逐。
　　“你们曾在这里刻字为誓？”戚少商看向树上那靠在一起的两个名字，心竟无可名状地缩紧，强迫似地接受他所说的。
　　“那时……他说愿与我同眠于槐花树下，”他顿了一顿，往后飘了数步，辨不清脸上神情，只见碧衣翩然若飞，“此生作一对翩缠的飞蝶……”清泠泠的声音随着消失的身影隐去。
　　……
　　戚少商驭马离开。
　　然他没有看见，天空月下那个碧衣轻飞的人，远送的目光里，尽落隐痛之色。
　　直到戚少商披满月华的白色背影渐渐隐没在树林中，他才发出了一声悲伤的叹息。
　　在你心里的，是仙山上的‘顾惜朝’……
　　那样飞扬跳脱的神采，那样潇洒俊逸的骑姿，那样铭于我心的熟悉背影，不是你，却又是你……
　　不愿你唤我“惜朝”，因我痛恨曾经的背叛，想忘记那样的你，却记得……我们相恋两年的点点滴滴。
　　如今才知，当年我被白鹤老祖误伤重创，不忍吸人阳魄续命，你信黑蛇所言“以爱人之魄才可相救”，故意另寻新欢，弃我不顾，让我恨你，杀了你……
　　你可知，即使我活下，也只有如妖一般摄人阳魄为己道行，被没有你的孤独剥蚀。
　　流年似水而去，回忆却依然如昨……
　　“惜朝，等我老了，你会不会嫌弃？”
　　“难道你只看上我的外貌？”
　　“就算你变回仙兰，我也喜欢。我喜欢你的清雅，你的聪明，还有……只为我绽放的风情……”
　　……
　　“我答应与你今生做一对翩缠飞蝶，当然会一直伴你。”
　　“惜朝，若我死了，你会不会爱上别人？”
　　“我等你转世，然后找到你。你若爱上别人，我会杀了你的。”
　　“你忍心？”
　　“那你试试看哪。”
　　千年一次转世轮回，天地未变，却已然两重世界……我该笑天意如此么？
　　子夜，戚少商回到家中，径自向书房走去。
　　不知他有没有在等自己？推开房门，没有见到期盼的身影，戚少商颓然地倒在软塌上。
　　他会去哪里? 有没有好好睡觉？
　　此刻真恨自己是个凡间俗子，不能随心所欲地找他。
　　一路上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
　　自从知道他们不是同一个人，虽有过迷茫与挣扎，但终是明了自己一直追逐的，是那个淡然寂寞的人，冷若冰霜的面孔下，其实只是一个固执别扭的孩子。
　　以前，只觉对方爱上自己是理所当然的事，或因自己从小便被爱包围，虽然父亲一直很严厉。
　　那样任性的自己，霸占他的未经世事，然而他终接纳了，下午那一吻，已让戚少商相信，他心里有自己。
　　如今才知道，爱一个人，只想给他幸福。
　　对那个人……是相见恨晚么，若再选择一次，他还是放不下那西昆仑的……他的惜朝。
　　次日清晨，戚少商去向父母请早安。踏入正厅，戚东恒见到他，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茶杯。
　　“爹。”
　　戚东恒虽板着脸，仍应了声，道：“决定与那花妖断绝来往了？”
　　“我与您说过他不是妖，他曾在西昆仑救我一命，过数日便要回去……”
　　“那你的意思是，这些日要和他在一起？！”戚东恒拍案道。
　　“爹，孩儿不孝。”戚少商英武的眉间凝起肃然，断然道。
　　戚氏见状急忙站起，道：“少商，爹是为你好！莫再惹爹生气。”说着走到戚少商身边，一手扯了的他衣袖，对丈夫道：“儿子自有分寸，你就少说两句罢！”
　　“爹、娘，我回房了。”戚少商转身走出厅堂。
　　戚氏正欲叫住他，只听戚东恒喝道，“不要管他！”
　　书房东窗前，花梨桌案沐洒晨光，黑玉画轴上，束着的青缎兀自松散，卷轴似随风滚动开来，画中人琉璃般的黑眸闪了一闪，画卷像被无形的气流托起，自半空完全舒展开。只见那画中临风的衣袂翩动，那人足间轻点水荷，便飘身而出，青蝶般的翩然一转，临空缓落。
　　淡青长襟还沾着水荷的露珠，点点滴落，他站定身形，望着面前飘落的画，神情不由得一滞。
　　原来，昨夜他来了画中……
　　“你……才是落入凡尘的仙人……我方在画里所见的荷湖水榭，是你们曾经一起生活的地方吧……”顾惜朝看着画中人那与自己相同的容貌，喃喃自语道。
　　戚少商闷闷地走着，不自觉来到了书房前。推开门，闻见一股熟悉的馨香。他急步走入房内，见那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自己绘的那幅画铺落在地。
　　“惜朝，你昨晚去哪里了？”戚少商走上前，语气难掩欣喜与关切。他蹲下身将画重新卷起，放回书桌，心想它是被风吹落。
　　“我……可能是前日太累，戌时便睡着了。”
　　戚少商见他丰神俊秀的样子，不如昨日那般略显疲惫，歉意道：“我该想到的，不应叫你等我回来……你不问我，昨晚的事么？”
　　顾惜朝别开眼，“那是你和他之间的事。”
　　戚少商却追着他的目光，“你吃醋了？”
　　顾惜朝又看向他，一脸的不解：“那是什么？”
　　戚少商忍住逗他的笑意，一脸关心地正经道，“是在说你心里有没有不舒服？”
　　顾惜朝闻言移开视线，眼波左右流转，欲说什么却又咬唇不语。
　　戚少商笑道：“听闻南边夔州山川壮美，人迹稀少，我们去那里吧，听微风吹叶，看飞泉流涧。”
　　“你不怕迷路，回不来吗？”
　　“不怕，你便是我的路啊。”
　　“那你要随着我走。”顾惜朝半是不解，小心道。
　　“那你不准随便跑地不见踪影。”戚少商故作严肃。
　　顾惜朝见他一副怕自己消失的样子，不由笑了，答应道：“好，那你要跟紧了。”
　　“谁怕谁？”戚少商会心一笑，忽又正色道：“昔日梦已过境……今生，你在人间的日子，让我陪你，不放开你，好么？”人生转世，奈何桥上过，我许不了来生……
　　或是因他目光太炽，顾惜朝顿觉脸上微热起来。“嗯……何时去？”
　　戚少商执起他青袖下的手，道：“这就走。”
　　蜀地夔州路境内高山险峻多秀色，千江奔流劈崇山。
　　戚少商带着顾惜朝一路南下，棕色两骑在平原上驰骋，沿途秀美风光，天阔云低，路迢迢，而意切惬。二日后，两人荡舟渡河，入夔州之山，方行片刻，却听水声轰隆，显万马奔腾之势。
　　戚少商兴奋道：“定是瀑布！”说罢拉起顾惜朝循声跃步而去。
　　待到山中一方露台，眺目望去，只见前方蓝天陡崖相接处，双十丈宽的水幕似自重云倾泻而下，雾气弥漫，云水一色共氤氲。壁上石刃突起，水花四溅，如万点白木棉花开。
　　瀑布下一汪水潭，清透通碧如翡翠，数对鸳鸯悠闲游曳其中，或入水觅食，或交颈梳理彩羽，那翎翅在阳光下泛出虹霓之晕。
　　清风拂过，阵阵水汽扑面而来，沁人心脾，又如细雨潇潇，沾湿衣襟。
　　顾惜朝深吸一口空山凉润之气，见得如此壮阔美景，赞叹道，“人间美景天上无。”
　　“丹青融入画，悠远伴良辰。”戚少商回道，刚说完，便见水瀑后隐有青光闪耀，又好奇道：“我去看看那是什么光。”转眼几个起落，人已飞身跃下石台。顾惜朝看他身影没入水帘，忽觉眼前恍惚起来，似见一个人影持剑于瀑布之上破水而行，激起的水花与剑光相融，如晴雪飞瀑。
　　那水瀑后竟有一方山洞，洞口处的石壁里，一柄无鞘长剑没石三分，剑锋清泠耀目，极为寒锐，一条遨游九天的青龙蛰伏其间。是何人将这等绝好之剑封于此地？戚少商心道，只觉很喜欢那剑，便伸手去握，那剑身嵌得牢固，似时日很久已经与石壁化在一起，可突然间，那剑鸣响起来，剑身铮铮振动，石头竟碎开，滚落水涧。
　　顾惜朝仍站在石台，只听一声龙吟，戚少商手持剑出。他足点崖上石壁，身形大开大合，剑光流似银河蜿蜒。
　　瀑似白练画屏，人如画中蛟龙，却与顾惜朝目光中的幻影重叠。
　　那是什么地方……他到底是谁？顾惜朝只觉脑中混沌不清，心脏也痛涩着……有一股怀念的悲伤，失去的伤痛，他手中荧光一闪，玉箫化为雪麟长剑，那欲找回什么的冲动牵引他乘风而起。
　　见顾惜朝向自己飞来，戚少商微微一笑，剑锋偏转，划断一片水帘，顷刻，飞溅的瀑水在两人之间化作泻雨，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七彩长虹。顾惜朝望着雨幕后模糊的身影，水花非花，迷雾非雾，脑中眩晕之感铺天盖地而来，世间仿佛空无，只看得见那一抹白，只想抓住那一抹白！
　　你……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么……你是谁……
　　飞雨落尽，两相对望，顾惜朝神情仍带着迷离。
　　“发丝绕眸倾我心。”望着对方深邃的眼眸，顾惜朝脑中回响出这句话来，那沉稳低回的声线，却也犹如春风细雨，轻柔萦绕在耳际，真实得仿佛来自记忆深处，是眼前人对自己说过。
　　回复清明间，顾惜朝却失力一般自高空坠落，手中银碧辉映耀目，雪麟幻回碧箫，广袖青衫被风猎起，形如一只受了伤的翠蝶。戚少商神色一诧，急忙飞身跃下，寒剑脱手斜飞而入潭边草丛，他拉住顾惜朝的手臂，一手揽上他的腰身，将人带入怀中。只见晴空之下的落瀑前，白衫青衣旋绕而下，双双落入水潭中。
　　潭水冰沁，直没腰际，在这盛夏时分甚至仍有些刺骨，戚少商伸手拂开顾惜朝脸颊边打湿的发丝，担心道：“你是不是累了？”
　　“不……”顾惜朝抓住他自发边放下的手，抬头去看壁上飞瀑，道：“我好像看见一个人，陌生却又熟悉……我像是来过这里。”
　　“你不是第一次离开西昆仑么？”
　　“是……”
　　“那么他是谁？”
　　“不知道，他……就如一个幻象，我看不清。”
　　顾惜朝秀眉轻蹙，似仍在苦苦思索着那幻像中人，戚少商只觉心中丝丝酸涩，语中却半是玩笑：“你在仙山久居千年，不懂人情世故，又怕我对你做亲密之事……或许……你与那个人曾在一起呢？只是你忘情了。”
　　顾惜朝闻言拉回目光，放了手去推戚少商，微恼道：“怎可能，千年来我便只见过西王母，”说着发现不仅没推开，搂在自己腰间的手反而更紧，又略红了脸，低眸道：“她说凡间情爱是仙者之禁忌，那样的事，也只与你……”
　　戚少商见他羞恼，便又拉上他的手，紧扣住他的手指，道：“我是随便说说，你别当真。那些不明白的事，不要再想了。我们赶紧上岸去吧。”说罢带顾惜朝往岸上走去。
　　离开时，顾惜朝仍回头观了一眼那瀑布。
　　仁怀县城 客栈
　　两人步入客房，小二随着提了水进来，将温水倒入屏风后的木桶，又放了桶加温的滚水在一旁。“最近往此地避暑的人客多，便只剩这一间上房，还请二位公子多多包涵。”小二礼节几句，便出去了。
　　戚少商将方才拾得之剑置在桌上。橘红夕阳西落，余晖斜洒入窗，剑锋腾飞的青龙在薄辉里熠熠生辉。
　　顾惜朝目光不由自主移到剑上，眼前却又出现幻影，自己恍惚驻足在微风轻拂的晨曦中，远处繁花似锦……那个白衣逸动，披风飘飞的人踏朝露而来，肩铠上的片片龙鳞，泛着银青色的光，一丝丝的黑发随风扬在面前，看不尽他的脸颜……
　　“青龙剑……”顾惜朝低语着，脑中忽而一阵眩晕。
　　戚少商正拿下包袱，听见顾惜朝说话，便接道：“好名字！就叫它青龙剑，我与它当真有缘！”
　　顾惜朝听着他那欢喜的话语，接连看见幻象的烦扰顿时烟消云散，不由笑道：“你我相遇也叫做缘么？”
　　“当然……”戚少商突然想到与他说过的《遇仙缘》，心中升腾起浓烈的惆怅，一时说不出话来。世俗枷锁，千端万般，即便英华年少，即便洒脱狷介，蓦已尘埃落定……又如何能许下相守的承诺？惟有收了思绪，转言道：“惜朝……你浑身都湿了，先洗个热水澡。”
　　“……我不要洗。”他青衫里本就只着一件白衣，如今也已被水溅湿，贴在身上，隐现莹白的皮肤。
　　“一直穿着湿衣难受，我去帮你买新的。”
　　“那你呢？”
　　“不碍事，我换了衣服再出去。你先进去泡热水吧。”说着戚少商将外衫脱下。
　　顾惜朝只觉心里有一股奇异的感觉，便匆匆应了一声，转身走向屏风。
　　戚少商再次走进屋里，只闻水声细碎，屏风之后烟水袅袅，人影似静若动。他拿着衣物走进去，顾惜朝正倚坐在木桶里，一手掬了水，浇在黑卷的长发，另一手梳洗着，神色专注，似在做着一件无比重要的事。他右肩金色的半月图腾精致耀目，胸前红樱在水下若隐若现。
　　戚少商看着，发觉自己莽撞，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得开口道：“惜朝，我拿衣服来给你……”
　　顾惜朝闻声停下动作，知是戚少商，也不看他，只轻声道：“嗯，我洗好了……放着吧。”
　　“你肩上为什么会有那个图案？”戚少商又问，想化掉当下的尴尬，但也确是好奇。
　　“西王母曾赐血与我，那是神血之印。”顾惜朝下意识回手抚上那印记。
　　“原来如此……”戚少商将衣搭上屏风，又道：“赶紧穿上吧，我去外面等你。”
　　顾惜朝抬头看向屏风上的缎衣，那轻浅的碧色，让他澄澈瞳仁里渐渐染上复杂的情愫。
　　半晌，屏风后的人走出来，长发初洗未束，一身碧衣显得他整个人愈发清明，不似原来那般沉敛。
　　惜珏……戚少商不禁想到，那个与之有着相同样貌的人。
　　谁是谁前世的情缘，谁亦是谁今生的羁绊……
　　那夜槐树林相见之后，迷梦不再，其实，一直不愿去想，自己是否是子桓。他本多情，非愿殇情，今生挚爱，只得一人足矣。
　　顾惜朝见他失神，自走到桌边坐下，戚少商一边暗责自己失态，一边道：“我想你应不喜欢其他颜色，就买了这个最接近的。”
　　“衣衫不过是身外之物……你不饿么？”
　　“不……”
　　一阵敲门声响起，“二位公子，打扰了。”是小二来换水。
　　片刻后，戚少商入了屏风后，边问道：“西王母是个怎样的人？她似乎对你很好。”
　　“她总是踏着紫云豹而来，出现的时候，天边多么旖丽的晚霞也会变成一片绚异的紫。”顾惜朝仍坐在茶案边，娓娓道来。
　　“听上去是很厉害的人物。”
　　“她说视我如血亲一般，若非身上有她的血，我许是早在那玄玉下，被你害得神形俱散了……”
　　话语停，水声止，屏风相隔，沉默片刻。
　　“在下鲁莽，还请顾公子不计前嫌，现在你不用怕我了。”
　　“今夜你睡藤椅。”
　　“是，顾公子所言及是。”
　　“她还说……不能相信除她之外的人。”
　　“那你会信我么？”
　　顾惜朝看着屏风后的人影，“信。”
　　“能得仙人垂爱，戚某三生有幸。”
　　“莽夫之皮原如此厚。”
　　“被你说对了。我洗完下去吃晚餐，你累了，且先休息吧。”
　　“好。”隔窗凝眸，天色已暗，浓云翻滚。
　　戚少商回来，灯火正燃，他走进屏风，床上的人面朝内墙安静地睡着，不算小的床竟空了大半。戚少商轻笑一声，在那人额侧印下一吻，“晚安，惜朝。”
　　听闻不远处均匀的呼吸声传来，顾惜朝才翻身睡了过去。
　　子夜时分，一声巨雷乍响，戚少商从藤椅上惊起，接着闪电划破夜空，见顾惜朝正穿着白色的中衣抱膝坐在床头。
　　“惜朝，你醒了？”戚少商来到床边，“若睡不着，我去把油灯点上。”
　　“不要走……你就在这儿。”
　　“我在这里陪你，睡吧。”
　　戚少商轻移下那拽住自己的手，俯身扶他睡下，才在一旁躺下。方阖上眼，便觉一丛阴影移了过来，睁了眼去看，顾惜朝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正慢慢伏身而下，黑长的秀发流泉一般顺着他身子铺泄下，将两人笼在更黑的夜。
　　照亮夜空的闪电，照不清对方的脸。
　　“惜朝……”戚少商扶上他衣袖下的手臂，回答的只有雷落之声。
　　戚少商又疑惑地唤了一次：“惜朝？”对方才“嗯”了一声，在深夜里显得极轻，极静。
　　戚少商正欲说什么，只觉唇上覆上了凉润的柔软，顾惜朝吮住他的唇轻轻舔咬，又逐渐沿着下颌往脖颈流连，就在戚少商反应过来的同时，喉结处清凉的吻已经唤起了涌动的热血。
　　“惜……朝……”感觉到胸口处的温软吐息，戚少商轻唤那伏在身上的人，断续的声音预示着欲望的涌现，戚少商一手揽住那纤韧的腰肢，翻身压在身下，黑暗中凝视着他的眼睛，感觉到那热情后的不安，“为什么？”他问。
　　顾惜朝静躺在他身下，半晌，轻声道：“想你……抱着我……”看不到神情，却能感到那话语的无助茫然。
　　戚少商不禁伏身拥住了他，脸深深埋入他肩窝，身下火热的欲望却直抵在顾惜朝腰腹间。戚少商吸了口气，强迫自己直起身来，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却拉住了他。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