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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人半倚楼 第二部 放逐》BY：唐尸

　　

　　

　　第1章

　　天祈三十年，是秦蔚潭流放到秣州的第五个年头。

　　秣州位于许国最西北的偏远地带，是出了名的蛮荒之地，狂风卷着沙石在旷野中肆虐，所到之处皆为枯草黄沙。但即便这样恶劣的环境，也阻止不了草石间亲密男女的火样热情，一场情事正进行的如火如荼。

　　风将两人身下的书一页页掀开，形成连动的图画，一条坚韧的手臂不着痕迹地将书塞到破旧衣服下，身上进行的动作却没停。

　　等到终于喘息缓了，女孩从对方身上撑起身，拉过衣服穿上：“时候不早了，你再不去今天的工可就赶不完了。”

　　刚系好的带子被对方调皮一扯，少年一翻身将她压下，一张阳光般灿烂的脸罩在她头顶。

　　那是张青春勃发的脸，笑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坏坏的痞样，还有那么一丝邪气，总能让被注视的人沉醉。偏偏他是总在笑的，女孩又一次被他着迷，跟他在野地里滚了起来。

　　“你放心，自然有人帮我干活……”

　　女孩在朦胧中听到少年说了这么一句。但这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享受少年带给她的身心上的快感。

　　这个时候少年应该在开垦荒地。秣州贫瘠，流放到此的罪人都要服劳役，当然一些有特殊本领的人可以分给其他差使，比如女子的父亲就是当差帮助维持治安，可以免除劳役。

　　但少年什么本领也没有，只能做开荒这种体力活。不过他常常偷懒倒是真的。

　　“云照水，叫你呢。”搬着石头的苦力路过时提醒奋力劳动的青年。

　　云照水从繁忙的动作中停下手来，他已经长成了十九岁的青年，依旧是带着淡淡忧伤的眉眼，身体还是有说不出的韵味，比以前长高了，但没有秦蔚潭那么挺拔，也比同龄人都要纤瘦。

　　回过头，不出所料，看管劳力的监兵正坐在荫凉地里冲他勾手。

　　那监兵叫张二，经常有事没事找他的麻烦，他只好硬着头皮过去。

　　“秦蔚潭怎么没来？”

　　张二的眼神瞅的他颇不自在，云照水摇摇头，无奈的道了声：“不知道。”明明出门的时候还跟在他后头，一眨眼就没了影子。

　　“那——”

　　“他的份由我来做。”

　　张二将就叹了口气，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他逃工本该受处罚，看在你的情面上……”呼吸离的太近，目的又太过明显，让对方不自然地向后躲。张二凑的更近，暧昧道：“晚上等着我。”

　　临走的时候张二趁机捏了一把云照水的屁股：别看脸上成天抹那么污七八糟的，身体的诱惑还是挡不住啊，张二猥琐的目光追随他的背影开始盼望傍晚快点来临。

　　秦蔚潭胡闹了一天，回到那间土屋的时候云照水还没回来，他把手里的兔子扔到篓子里，拣了个木棍在院子里比划。

　　“你这耍把的什么呀？”张二显然喝了酒，醉醺醺到门口看他瞎耍。秦蔚潭马上扔了手里的家伙，笑嘻嘻拉着他往屋里走。

　　“这是我新创的棍法。”

　　“棍你个头，我问你，今天上哪去啦？”张二甩了他自己往里面钻。

　　“当然是去给张二哥抓野味。”秦蔚潭一掀竹篓，提着兔子耳朵亮在他面前，“怎样？够肥吧，我可是花了一天的工夫才抓到的。”

　　“小兔崽子，少给我打马虎眼。”张二懒得和他计较，在屋里找了半天也没看见人。“云照水呢？”

　　秦蔚潭耸耸肩：“还没回来。”

　　“哪去了？”张二寻思着收工的时候分明看到云照水已经走了，况且自己还提醒了他下工后会过来，会上哪去呢？

　　还是秦蔚潭脑子灵，哎呀一声，道：“准是半路上让别人先劫去了。张二哥，看来你要等到下次罗。”

　　“谁那么大胆子？敢搅老子的兴……”张二只不过是最低层的兵士，也只是嘴上逞逞能。秦蔚潭把兔子塞到对方怀里，把冒着酒气的人送了出去。

　　啃个半个萝卜，见人还没回来，他只有出去找。

　　离土屋的不远的地方有一处高坡，坡底下就是悬崖峭壁，因为地势危险，很少人涉足。

　　秦蔚潭爬上高坡果然找到了人，云照水正背对着他看落下去的太阳。只要找不到云照水，十有八九他都会在这里。秦蔚潭在离他不远处盘腿坐下，对着那半个火球发呆。

　　“有什么好看的？！”呆了几眼，他还是耐不出吐了句话。

　　云照水只是静静看着，过了半晌忽然问他：“蔚潭，你眼前看到的是什么？”

　　“落日啊。”

　　“有没有别的感觉？”

　　“感觉？”秦蔚潭认为云照水这几天跟那些个文人骚客们学的神神道道的，脑子也跟着不正常了，问出的话都这么傻。“没什么感觉，就是太阳落下去。你脑袋没毛病吧？”秦蔚潭凑过来瞧对方一直抹满泥污的脸，看他神色如常才接着道：“这里是秣州，明天还要干活，可不是你伤风悲秋的时候。”

　　“我只是觉得能看到日落，是件很幸福的事。”

　　“是啊，明早太阳还会升起来。”秦蔚潭受不了他突然的婆婆妈妈，应付道。他忽然想起什么，一下子跳了起来，“我今天学了一套剑法，我舞给你看。”提起棍子当剑就在高坡上舞动起来。

　　少年身体灵活，舞动时快捷有力，棍随身转，木棍宛然成顺手长剑，招招变幻莫测，实是内含玄机。云照水看到一半暗中皱眉，却还是在他演示完后拊掌称好。

　　秦蔚潭得到夸奖非常高兴，待散尽了身上的汗天也黑了下来。

　　“喂，回去吧。”

　　“我想再待一会……”云照水有些犹豫。

　　秦蔚潭自然是知道他不回家的原因，告诉他：“张二已经走了。”

　　云照水难以掩饰面上的尴尬，这才站起来，坐的太久身体都麻了，他跟在迈着大步的秦蔚潭后头，步子跟不上。身体也因为一天的超强劳动直不起来，秦蔚潭回头瞅了一眼勉强跟在后面的人，脚下依然没有减缓，反倒是嘴上不停催促。

　　云照水临走的时候最后看了眼高坡，就在秦蔚潭到来之前，他再一次有了想要跳下去的冲动。

　　

　　第2章

　　在沙地里有一片金灿灿的胡杨林，这种壮美的植物在荒凉的土地上顽强的生长着，即使枯死根系仍紧紧抓住大地，傲然屹立于天地，激荡心怀。

　　秦蔚潭捧着剑谱认真钻研，与自己先前学过的刀枪棍棒比起来，这套剑谱内涵更精深，一时半会怕是练不到要领。他只好从第一页重新领悟，拿起树枝按着剑谱上的指示摆好姿势仔细练起来，树枝挥舞中黄叶拨撒，在他身边飘扬散落，将整个人笼罩在金黄之中。

　　正练到渐渐应手，越舞越顺通时，远远的跑来穿着一袭粗布衣裳的女骇。那女骇边跑边喊：“蔚潭，不好了！我爹知道啦！”

　　秦蔚潭将剑谱掩到树叶里，这才朝女孩的身后望去，后面追着的是个健实的中年男人，正是女孩的父亲马进。

　　马进本是许国数一数二的剑客，因为涉嫌暗杀朝廷官员被流放到秣州，后来安分守己表现良好又帮助地方衙门擒住了几个盗贼，县丞见他确实了得，这才免去他劳役转而日夜在犯人居住地巡逻，防止再有人生事。

　　显然是自己和女孩的事被发现了，秦蔚潭挂上笑，把喘着气跑来的马英拉到身边，冲马进亲切的喊了声：“马大叔。”

　　看秦蔚潭那一脸不老实正经的样子，马进本来就旺盛的气火更冲了上来：“谁是你马大叔？把小英给你的剑谱拿出来！”

　　“什么剑谱？我不知道啊。”秦蔚潭乐呵呵的装傻。

　　马进知道这少年向来就会胡搅蛮缠，气的拔起手中的剑就挥向对方：“臭小子，还不拿出来？”他只是吓唬吓唬秦蔚潭，剑上也用的随意，意在让对方交出剑谱就了事，却不料这一剑还没落下就被秦蔚潭手中的木棍挡了回去，马进吃惊，又连出了几招，皆被对方轻松拆解，马进气不打一处来：这小子果然是把剑谱上的招数偷学了去，而且悟的极快。

　　马进再也马虎不得，发力与对方认真应对，两人一来一往在胡杨林间穿梭，秦蔚潭虽然剑法差，但却学过刀枪，又经过几年的扎实基础，暂时能与之盘旋比对。

　　马英在一旁看不出胜负，感觉眼前倒有点高手比对的样子，但到底还是姜是老的辣，过了几十招马进突然剑锋一转，剑间上扬时把秦蔚潭的棍子掀了，秦蔚潭被剑气震的随之倒地，地上因他突然倒下溅起层层黄叶，也把他藏起来的剑谱暴露了出来。

　　马英已经看的目瞪口呆，生怕自己的父亲把心爱的人伤到，见已结束这才放下心来跑去关心秦蔚潭，虽然他败了但是能和父亲对打几十招就已经很是难得，何况他还是个少年。

　　马进把剑谱抄进怀里，叫了马英：“小英，跟我回去。”

　　马英当然不乐意，但一看父亲的脸沉的跟乌云似的，只好为难的站起来，恋恋不舍的离开秦蔚潭。

　　“马大叔，你能不能当我师傅？”秦蔚潭突然开口。他虽然跌坐在地上，补丁衣服上都沾满了树叶，但一点也没有狼狈的模样，还露着白牙对马进笑的真诚。

　　“不行。”马进一口回绝。

　　“你要什么条件？一天一只野鸡，或者野兔？”秦蔚潭用了一贯招数，他以前跟人学枪学拳可都是用这些“孝敬”，因为在荒地里实在没有别的，而且活动范围里的野味快被自己捉没了。

　　马进显然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倒是联想到了别的，顿了顿说：“教你可以，十两银子。”

　　“啊？”秦蔚潭一个大字摊到树叶里，银子，上哪去弄啊……况且是十两那么多，这简直不可能的。

　　就在秦蔚潭为银子的事发愁时，马进已经带着女儿离开了胡杨林。

　　马英跑着拦在父亲面前质问：“爹，蔚潭一直很好学上进，你教教他怎么了？为什么还要银子？”

　　“小孩子懂什么？”马进懒得给她解释。秦蔚潭现在已经初见锋芒，若是让他把本事学去，那对方很可能威胁到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差事，在这种艰苦的环境里，人人都想过的好些，这势必要引起竞争，淘汰者只有死路一条。自己年岁渐渐大了，体力也有了下降的趋势，不得不考虑这些。

　　但为了自己缺的那十两银子，可以勉强教他几招应付了事。马进慈爱的看了眼女儿：孩子长大了，要帮他裁件好衣裳，置办嫁妆。

　　想秦蔚潭偷鸡摸狗都干得，十两银子对他又有何难？这银子别人弄不来，他却未必。

　　但这真的把秦蔚潭难住了，因为他已经有好几年没看到银子长什么模样了，在他印象里在这鬼地方根本就用不到银子。

　　到哪去弄呢？秦蔚潭双手枕着树叶想办法，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自己快睡着了，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秦蔚潭马上跳起来，一看来的人却忍不住讥笑，这些人还什么地方都不放过。

　　云照水自然还是干了双份的活，但是今天却没有那么好运气逃开。连着两天的拼命劳动，他明显已经体力透支，张二抓住了这一点，放工的时候把他单独留下来继续干活。

　　等到人都走了，张二才把还在一根筋弯腰搬石头的人从后面揽住，手也伸进了对方的衣襟：“小妖精，昨晚上伺候谁去了？”

　　云照水厌恶的甩开他，张二却又抱了上来，他知道云照水那点力气任谁都能把他制服，况且对方还劳累了一天。他这一纠缠云照水知道今天免不了这一回，索性闭了眼睛随他在自己身上挑拨。

　　张二如了愿马上兴奋起来，刚拔了对方半边衣服，正待享用时，身后传来了口哨声：“张二你小子好福气。”

　　张二一听那口气暗道自己又吃不上了，只好把那半片破旧衣衫又掩了回去，挡住衣服主人的白皙胸膛。

　　“小弟不敢独享，还是和大哥们一起享用吧。”张二说着把云照水拽到人们面前。

　　来的是三个巡查兵士，看那穿的整整齐齐的干净兵服和趾高气扬的神态，显然是比张二高了一等。

　　领头的一个绷着脸正色道：“胡说！你以为都像你般下流，我们是奉命带他去问话。”

　　“是是是……”张二一边陪笑一边也对执拗着一动不动的云照水命令，“云照水，还不快过去？”他见已经没有了自己的事，脸上笑着心里却骂骂咧咧的退走了。

　　“走吧。”这三个兵士带着云照水走了一段，路过胡杨林，见这里清净便直朝这而来。

　　“我说大哥，你是奉了谁的命啊？”一直紧紧跟在云照水身后的兵士将人向前一推，冲最前面领路的打趣。

　　“奉你娘的命！”领头兵士把云照水抱了个满怀，上来就啃他的嘴。“妈的张二也想跟老子们一块玩，也不撒泡尿瞅瞅自己那德行……唔，张嘴！”云照水顽固地闭着嘴，就是不肯让他的舌头进入，那兵士捏住他的脸颊，迫使云照水张开了嘴，整个舌头顶了进去。

　　三个人不一会就把人拨了个精光。

　　

　　第3章

　　在胡杨林里，三个兵士像野兽似的轮流在云照水身上发泄欲望，在秣州这种不毛之地，根本找不到几个女人，他们只能把云照水当成女人来解决自己的需要。

　　云照水仰在地上，单薄的身体被顶出去又被拽回来，树叶在耳边沙沙响，粘上了他散落开的柔黑长发，全身的皮肤在身下金黄树叶的对比下显得异常的细腻白皙，甚至白的不正常，那是长期挨饿食物不足所致。他呆滞地望着胡杨枝叶外蔚蓝的天空，明净的天上飘着悠闲的云彩，一朵朵白云在高远处自由自在。

　　发泄的人不满意云照水像死人似的毫无反应，就着插在他身体里的动作将他抱起来转了身，双手拉开两条细白的腿，让云照水的私处彻底展现出来。

　　诱人的景象令面前两人同时吸气，已经有一个按捺不住冲过来，把挺起来的欲望硬是捅了进去。

　　后穴被两个硬物生生撑开，树林里顿时传来云照水痛苦的尖叫，血从交合的穴口涌出来，滴红了身下的落叶。云照水被两人夹在中间，徒劳的推拒不停侵犯的人，想减缓身下的疼痛，他越是这样越勾起了他人的兽欲，两人一上一下交错着在云照水体内翻搅，把他折磨的身体不自觉后仰过去，好象濒死的动物。另一个也不甘心仅仅看着，扳起他轮廓娇好的下巴向前一顶，带着腥味的欲望充斥了整个口腔，云照水再也没有力气，瘫在后面的人身上一动不动。

　　“喂，不会把他玩死了吧？”欲望还未纾解的兵士拍拍云照水的脸，见他只是睁着水一样的眼睛，却没有任何神采。

　　“玩不死，再多人他都经过了，这小骚货耐操着呢。”后面那揽了云照水的兵士把手移到云照水身下去拨弄他那软趴趴的分身。拨了半天也没有反应，转而袭击对方胸前被蹂躏的甚至能滴出血的两点，在上面又揉又掐。

　　云照水眼前开始模糊，多次反抗失败的结果告诉他只有忍耐。他努力睁了眼睛不让自己晕过去，那双眼睛被淡淡的雾气所笼罩，朦朦胧胧中带着忧郁，还有婴儿般的纯净，把那几个兵士勾的更加神魂颠倒，直想把他捅死过去。

　　秦蔚潭藏在树上，扭过头心里骂了声：笨蛋，天天把脸抹的污七八糟的有什么用？惹祸的是你那双眼。

　　骂完了挺在枝干上接着睡他的觉。

　　一觉下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上，月亮也挂了起来。

　　是冷风把秦蔚潭吹醒了，他伸了个懒腰从树上蹦下来，刚要走，看树叶里光着身子的人躺在那里不动弹。月光撒在他身上，到处都是青紫，那几个兵士把他折磨的不轻，想是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秦蔚潭拿棍子在他下身一捅，浊白和着血水从菊穴流出来，秦蔚潭啧啧两声，喂的还挺饱。

　　“喂，快起来，回家给我做饭去。”你饱了我可还没吃呢。

　　地上的人还是昏死着怎么叫也不醒，秦蔚潭索性也不管他，自己先抬脚走了。

　　刚走了几步，秦蔚潭脚下一停，联想到方才的场面，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闪光，他忽然想出个好主意，转身往回走。

　　好歹给云照水披了衣裳，秦蔚潭老大不愿意的将他背起来，一边走一边嘴里数一个，两个，三个……十个……一百个……

　　少年的步子沉稳，云照水昏迷中感觉自己靠在一张温暖的背上，安心的让自己留恋着不想醒过来，他从这个想法中猛然惊醒，这才辨明白对方是秦蔚潭。少年背着他数着步子回家，云照水心中一窒，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好象要把心中所有压抑的悲苦宣泄出来，埋在秦蔚潭背上无声呜咽。

　　秦蔚潭眉头一皱，不满道：“哭什么？把我衣服都弄脏了。”

　　云照水听他着话想止住哭，眼泪却怎么也停不住，只好用被扯的破烂的袖口来回抹泪，样子倒像个受了伤害的孩子。

　　“你可得给我好好的，别得病，别落下病根。”秦蔚潭心里敲着算盘嘴上对云照水说。

　　“好。”

　　秦蔚潭把云照水背到家后，发现对方的泪还未干，脸上挂着满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晕了过去。他把人甩到床上，走到院子里冲了一桶又一桶的水，直到觉得把身上粘的云照水的味道冲干净了才作罢。

　　接下来的几天秦蔚潭老实的没有再逃工，而且把云照水安排到一边休息自己帮他做事。云照水经过胡杨林那次折腾，连走路都困难，从晚上就一直咳嗽，白天也没有见好转，到底还是抗不住病了，只好坐在石头上看秦蔚潭劳动。

　　秦蔚潭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来了什么也不会干的娇惯少年，体格长的很壮实，力气也出奇的大，这些苦役对他来说不在话下。

　　云照水感到很欣慰，起码秦蔚潭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有浮气，这一点让他一直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过了半个月，秦蔚潭看云照水体力恢复的差不多了，就借口出去练拳，其实是拿了个棍子守在大门外，云照水很少出门，自然也不知道他没走远。

　　一个兵士见了他打趣：“今天还不让进去？”他已经吃了好几次闭门羹，因为秦蔚潭说只要他们在云照水生病的时候趁机占便宜就去告诉都统大人，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但毕竟都统离的天高皇帝远，秦蔚潭也拦阻不了这些饿狼几天。

　　秦蔚潭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道：“今天可以了……不过嘛，”他拿棍子拦住了猴急的要进门的一条腿，手一伸，“拿银子来。”

　　“什么？敢跟老子要银子？小兔崽子你翅膀硬了啊。”兵士朝他一瞪眼就要硬闯。

　　“你不讲道理，吃了那么多年白食。嫖妓不拿银子啊？”秦蔚潭瞥了眼和他理论，手下的棍子将对方挥出去老远。那兵士强退了数步，嚷道：“老子没银子。”

　　“那就下次再来。”

　　“混蛋！”兵士咬牙啐了一口，胡乱找了个附近的屋子闯了进去，那屋里登时呼喊一片，等他出来，把手里的东西朝秦蔚潭扔去。秦蔚潭接了铜板在手里掂了掂，手上一扬：“请吧。”

　　算来算去，十两银子怎么也得用三年才能挣到，少算也要收两千人的银子，要是人多的话——如果云照水的身体不出岔子，大概到不了一年……

　　秦蔚潭坐在门口晃悠着腿，感觉自己像极了妓院收钱的老鸨。

　　

　　第4章

　　天刚蒙蒙亮，云照水吹灭油灯，把整理好的卷宗拿在手上出了门。衙门不远处有个小土屋，赵伯昌就住在这里，他获罪前曾经在翰林院做过编修，文采自是不必说，到了这里好歹弄了个帮衙门抄写卷宗的活，生活虽仍是艰苦，但比那些整天苦役的人来说强了不知多少倍。

　　衙门那些卷宗常年堆积如山，又大多是些个杂小没有处理的案子，每天把赵伯昌忙的焦头烂额，晚上也很晚才能结束。云照水时常帮他分担一些，两个人曾经认识，云照水到了这里两个人也成了患难的朋友。

　　赵伯昌还没起床，闭着眼给云照水开了门，看对方的样子比自己还憔悴，很过意不去。

　　“这些卷宗只要下个月誊完就好，你不要太赶，不然病了可就是我的不对了。”赵伯昌见那一个个字写的端正整齐，知道他写的仔细，心里充满了感激和关心。

　　云照水笑着摇摇头，但难掩他的疲惫，坐在椅子上都没有精神。赵伯昌忽然想到了什么，兴奋着从屋子角落里掏了半天，才把一个圆圆的东西掏出来塞到对方手上，道：“我给你留了好几天了，不知道还新不新鲜。”

　　云照水低头一看，手里是个红灿灿的石榴，那石榴显然放的时间长了，表面都生了褶，但火红的样子让人心里暖暖的。

　　“赵大哥，谢谢你……”云照水几乎要哽咽出来。县丞大人高兴的时候偶尔会赏给赵伯昌点东西，赵伯昌也舍不得吃，常留给他一些，所以他才会尽量帮对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来报答。

　　“谢什么，当初要不是你的一句话，我早就死在午门啦。”赵伯昌赶忙开导他。

　　当官的哪有几个干净的，以前他在翰林院的时候免不了也收了下面的银子，本以为数目小，做的也没有显山露水，只当这么蒙混过关，但偏偏让锦衣卫给监视到了，还把这事告诉了皇帝，韩烽那是眼睛里容不下沙子的人，立即下旨午门斩首，满朝文武都要前去观看，以儆效尤。

　　云照水当时在帮他拟旨，马上停了笔，等皇帝冷静下来，道了句：水清无鱼。韩烽这才难得发了慈悲免了其死刑，改为流放秣州。

　　“照水，你可是我的恩人那，我看你每天这样受苦，却帮不了你，我心里难过。”赵伯昌眼前是一幕幕云照水刚来时被鞭打到现在又被欺负的情景，想起来就掉眼泪。

　　云照水摇头，当初是皇帝打算要整治那些贪官污吏，但一时不好下手，就找了赵伯昌这个替罪羊，原本赵伯昌贪的那些银子也不至于死刑，这些他也曾跟对方解释过，但赵伯昌还是道总归是云照水救了他，所以这些年两人一直关系很好，在这样困苦的环境里有这样真诚的朋友更加难得。

　　“哎，如果刚开始你接了那个教书的差事就好了，便宜那个周老头了，我看他整天只知道之乎者也，把县丞的儿子都教糊涂了。” 赵伯昌把眼泪擦了擦，还在为当年的事惋惜。

　　“赵大哥，你都已经提了几百次了。”云照水笑着提醒他。

　　“我就是可惜，多好的差事。”赵伯昌想到这件事就一肚子的话，开始云照水刚来的时候，县丞知道他是给皇子们教过书的，曾经有意让云照水给自己的儿子授课，但被云照水推辞了。赵伯昌开始弄不明白，后来看到云照水身后的秦蔚潭才领悟过来。

　　云照水要照顾那个比自己小的孩子，怕他在劳役的时候被别人打，两个小孩子干不了多重的活，挨打也是常有的事，云照水总是替秦蔚潭挨着，后来好了些，但代价就是……赵伯昌每想到这就觉得深深的无奈，在这种丑恶的地方生存是多么不容易，甚至要舍弃自己的尊严。

　　现在云照水落了这么个名声，今后想找差事也难了，赵伯昌又想起罪魁祸首秦蔚潭那兔崽子来了，倒是一年比一年精神，显然他很适应这里的环境。

　　“蔚潭又惹你生气了没？”赵伯昌知道对方带这个小兔崽子带的辛苦，又当爹又当妈把他养活了五年，秦蔚潭却总也不听话，怎么苦口婆心都听不进去，专和云照水对着干，虽然云照水不对外人说这些事，但他也能看出个大概。他曾经找过秦蔚潭跟他说清事理，但秦蔚潭压根没听进去，照样任性，把赵伯昌气的举着棍子追了他一路，那兔崽子跑的快，终究没逮到。

　　云照水摩挲着手里的石榴，思及那天秦蔚潭把自己背回家，道：“本来我是很灰心，但他这两天又很听话，我想他总是能改过来，所以……是我没教导好。”

　　“就是你把他惯坏了，他就是那块料，你已经对他抱了多少次希望？我看你还是放开的好，最好让他吃点苦头。”

　　“恩，朝廷的招兵文书下来了没？”

　　“还没有，你能这么肯定？”赵伯昌不知道云照水怎么能断定朝廷要招兵，这么多年根本没有招兵的迹象，况且招兵也不会来这里招，除非……“难道是亘国？”

　　“我那天隐约看到北边山间有人出没，但走路姿势绝不是普通百姓，想是亘国有什么行动。”秣州是许国边疆，北面就是亘国，云照水在高坡的时候目及四方，当然也会观察亘国那边的群山。

　　当然皇帝比自己信息准确，一定也知道了亘国的行动，若是派兵来固边，路途遥远，只有就近招兵，到那时就可以让蔚潭去参军，以他现在锻炼出的体格又有些拳脚特长定能选上。

　　蔚潭刚好到了年龄，是到了放开他的时候了。

　　“总不能让他在这里受苦一辈子，他也不会甘心……在军队里学些规矩，若是表现好的话就能回京城了，他也一直盼着能回去……”云照水觉得日子快熬到头了，已经看到了曙光，最难的时候都过去了，再忍忍吧。

　　“出来了，出来了。”一群孩子躲在墙后头，等到云照水往这边走来的时候呼啦把他围了个严实。个个睁着眼睛瞧云照水又拿了什么东西，看到那个石榴都看直了眼。

　　云照水还没开口，就有一个孩子先嚷起来：“我先背。”于是顺顺当当的背了首古诗，等着得到奖励。

　　云照水看他那渴望的眼神，把石榴拨开，那孩子忙把又脏又黑的小手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才张着手去接，红彤彤的石榴果实在手里发着诱人的光，那孩子放在嘴里嚼了嚼，还没等云照水提醒他吐籽就那么咽了下去，咽完还匝匝嘴回味。

　　“好吃吗？”旁边的孩子眼馋，也纷纷背起了古诗。这诗都是云照水教他们的，而且他们知道这个好看的哥哥一从衙门这边出来偶尔会带些吃的，只要一背诗就会分给他们。

　　一群孩子边背边跟着云照水走，等云照水到家门口才发现手里的石榴已经分的就还有屈指可数的几粒，那些孩子们还围着他不肯散开，云照水蹲下身，对他们道：“这几粒留给秦哥哥吃好不好？”孩子们很听话，只有一个年纪小的嘴谗，哭着还想吃，云照水刚要拿起一粒给他，门哐啷开了，秦蔚潭蹿了出来，一脚把那等着接石榴的孩子踹了个四脚朝天，抢了云照水手里的石榴全数灌进自己肚子里。

　　

　　第5章

　　云照水把哭着的孩子送回家，回来时将等着听他训话的秦蔚潭晾到一边，自己径自进了屋。秦蔚潭倒吃惊了，要在往常对方多半被自己气的哆嗦，今天表现的这么平静，多少让他有些失望。

　　云照水从床板下挪出几个瓦罐，在秦蔚潭脚边一字摆开。

　　那些瓦罐又旧又破，里面装满了泥土，没什么特别。秦蔚潭纳闷对方又在搞什么鬼名堂，狐疑道：“这破罐子有什么好看的？”

　　“是啊，罐子很普通，但是这里面都种了东西。”云照水坐到罐子边，好象在打哑谜。

　　“恩？”秦蔚潭仔细瞅了两眼。罐子里都是土，哪有别的？

　　“赵大哥曾经给过我几粒不同的种子，我把他们分别种在了这里。”云照水看来对那些瓦罐特别珍惜，一直藏在床底下，不然让秦蔚潭见了肯定要拿来练拳。“可是这些种子不适合在秣州生长，气候条件都不适宜。”

　　那是自然，你这根本就是白费力气。又瞄了眼那几个秃秃的罐子，秦蔚潭给了对方一记白眼。

　　“但是我昨天发现……”云照水捧起一个罐子，“你看这里面。”

　　泥土的中间隐约有一处突起来的地方，秦蔚潭凑近了，把上面的土块拨开，嫩绿的小芽登时绽了出来，少了束缚，幼苗在阳光下尽情舒展。

　　那新绿映进云照水的眼眸，已经带了暖意：“发芽了，多么不容易。”

　　“是很不容易……”秦蔚潭也对那棵小苗小心翼翼起来，生怕伤到了这荒野之地稀有的植物。

　　“只有这棵长出苗来，所以要更加珍惜。”云照水把小苗接过去，松了松周围的土，“要给它浇水施肥、去虫扶枝，以后才能渐渐长大，然后繁衍生息，长成一片树林，让秣州都布满绿色。”

　　秦蔚潭听他这话有点别扭，仔细一想，纳过闷来。原来对方还是在对自己说教，为刚才自己欺负小孩子的事。

　　这里条件恶劣，饿死的人比比皆是，好多小孩还没养大就夭折了。云照水是要把希望寄托在那些活下来的孩子们身上，依靠未来一代代的延续把秣州变成世外桃源？所以即使自己吃不饱穿不暖也要帮助那些个孩童？

　　秦蔚潭想到这嘴角一扬：他还真是不切实际。问道：“你知道这棵苗会长成什么吗？”

　　云照水摇摇头，幼苗刚露头，他现在还看不出这是什么植物。“我希望是棵笔直的大树，绿油油枝叶迎风招展，荫泽一方。”

　　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给别人带来力量。

　　“不对，它只能长成一种树，”秦蔚潭冷冷一笑，打断了他的思绪，“胡杨。”

　　在秣州唯一能见到的树，只有胡杨。

　　云照水显然想到了被折辱的那一天，难耐地扭过头去。

　　“与老树争夺水源，最终长在枯死的老木旁边，抽枝展叶扩充身躯拼命活下去，等到长成参天大树，底下头一看啊……那些枝干扭曲的比恶鬼还狰狞，哈哈哈……”

　　对方的大笑让云照水再次感觉到他的偏激，自己从来没教他走这条偏路，他什么时候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你说别的树能活吗？”秦蔚潭甩掉笑出的泪，去摸那株小苗，手还被到，被云照水挡了回去。

　　“你宝贝着也没用，过两天就死啦。在秣州这块土地，千百年来就是这样，否则无法生存。” 秦蔚潭讥笑，“你这些年的苦白受了，连这点道理都参不透。”

　　“不要用你的思想来衡量别人。”云照水把那棵小苗放好，不去理睬他。

　　“哼，那你就应该用你的思想衡量我吗？说到底还不都是一样！拜你所赐，你的那些信念，讲一条我与我们的情境对照一条，竟然发现没有一条是对的。”

　　话语麻木而残酷，眼前冷酷现实的少年是自己带了五年教了五年的结果？云照水不感相信，难怪总是站在自己的对立面，难怪自己为他写的讲义被他甩到一边，原来他一直都认为自己是在蒙蔽人心。

　　秦蔚潭索性给他讲明白，省得他以后再用这些没用的东西烦自己：“礼义廉耻，多么冠冕堂皇，看看你每天过的是什么日子？那些欺负你的人根本不把你当人看，有哪个遵照了你的信条？你凭什么强加给我？让我跟你一样任命的受人摆布么？真愚蠢。”

　　云照水再也忍受不了他的不依不饶，怒声道：“你现在还小，不应该指责别人，因为你认识的还不够！”

　　“我在这丑恶的地方过了五年猪狗不如的生活，没有人比我更认识的彻底！你别再试图麻痹我，我不相信你从韩烽那没领悟出什么！”

　　“住口！”云照水大吼，对方又一次成功激怒了他。

　　两个人到后来竟然吵了起来，云照水从来都是好脾气，这次被秦蔚潭气的不轻，扬着手就要打他。秦蔚潭倒也合作，侧过过脸来等着他打，他知道对方才不会下手，因为要秉承什么教不严，师之惰之类的鬼话。

　　这个时候张二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过来，吆喝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再不上工罚你们没饭吃……”他瞥见屋内僵持的两个人，几步走了进来，“你们两个怎么回事？还不走？”眼睛突然看到地上的罐子，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抓起瓦罐往里掏。

　　“你干什么？”云照水见他把土都刨了出来，连忙阻止。

　　张二把他甩到了一边，索性把瓦罐里的土全倒了出来。“你们是不是把银子藏这里了？小婊子真会生财。”拨拉了半天土里一个铜钱都没有，又去摔另外一个瓦罐。

　　“什么银子？”云照水把那棵长了小苗的罐子抱了死紧，不知道张二又要干什么，他们一直家徒四壁，根本没有一点银子。

　　“别装的那么干净，赚了多少？”张二看那几个瓦罐里什么都没有，死死的盯着云照水怀里所剩的唯一一个，“把你手里那个给我。毕竟你接客也辛苦，我会给你留下几枚铜钱……”

　　“你在说什么？”云照水大睁着双眼，什么接客？赚银子？他猛然把头转向在一旁袖手旁观一直冷笑的秦蔚潭，难道是？声音已经不自觉的开始发抖，“这是怎么回事？”

　　“张二哥，银子我都换了吃的进了肚子，就剩下这么多。”秦蔚潭不紧不慢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张二见了钱比什么都亲，恨不得马上抢过去。

　　秦蔚潭小声在他旁边耳语：“你不要把他逼太紧，放长线才能保证银子源源不断……”

　　张二得了银子暂时堵住贪欲，觉得这话有道理，咳嗽了两声道：“马上去给我上工。”说完人模人样的走了出去。

　　云照水吃惊地看着秦蔚潭，他猜到了答案，但是不敢证实，或者心里还有一丝希望，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那又是在自欺欺人。

　　对方则大力夺过他护着的瓦罐，抛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我只信一句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那株幼苗压在土底下，苟延残喘。

　　

　　第6章

　　马英一边哭一边给对方包扎伤口，秦蔚潭脖子上被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马英赶来的时候看到不停流血，急的她把父亲的草药全用上了还嫌不够，好不容易才止住血。

　　“他怎么下的去手？”马英不敢碰他的伤口，手伸到上面去抚他还肿着的半边脸，那脸上五指红印明显，显然用了很大的力气，真看不出来云照水会这么狠。

　　秦蔚潭虽然受了伤还是满不在乎，马上握住了对方的手，弯着眼笑道：“没事，我还了他一顿巴掌。”意思是自己还占了上风。

　　“他为什么要打你？”

　　秦蔚潭讥笑，思及云照水那愤怒模样，满脸的不屑：“我没有按他指给我的方向走，他恼羞成怒了。”

　　“你也真坏，他好歹照顾了你这么多年。”马英有时候对秦蔚潭的任性做法也看不过去。

　　秦蔚潭邪邪一笑，顾左右而言其他：“你不就是喜欢我的坏么？”

　　马英佯怒着瞪了他一眼，指着对方脖子上的伤：“这里又是怎么回事？”

　　秦蔚潭朝地上努努嘴，那里满是碎瓦片和潮湿的泥土。乱糟糟甩了一地。马英弯下身去收拾，秦蔚潭说话越来越神神秘秘的，自己怎么问都不解释，她都搞不懂对方想什么。

　　“那土里面有个小苗，你可别把它弄死了，不然他就换跟你拼命了。”秦蔚潭躺在床上悠闲道。自己不就是在苗上压了一脚么？云照水就跟疯了似的，那小苗早晚又活不了，还不如早点死了省得在这世间受罪。

　　为了这个不仅打我，还想杀了我，可惜你早几年没动手，到现在你能杀掉我么？

　　马英已经把那棵幼苗刨了出来，帮它在四周培了土，但那苗从中间断了，看样子是活不了。

　　马英正叹气，外面大摇大摆走进来一陌生人，边走边打量土屋，显然对这种房子很好奇。

　　来人对马英来说是陌生人，但却是秦蔚潭的旧识。

　　“蔚潭，我还指望你去给我接风，想不到你倒等着我来看你。”对方和秦蔚潭差不多年纪，但身体有两个秦蔚潭那么宽，脸上也是坠满了肥肉。

　　秦蔚潭见到他吃了一惊，马上从床上跳了起来：“你……你是方正荣？！”

　　“算你记性好，总算没忘了我。”方正荣瞧着满地的狼籍，根本无法下脚，“你这里这是怎么啦？”

　　“小英，你去帮我找个罐子把那宝贝种下。” 秦蔚潭支走了马英，拉过方正荣就拧他脸上的坠肉。“小子还是那么肥，就凭你这脸肥肉我就忘不了。”

　　方正荣是户部尚书方庚的爱子，小时候也是跟秦蔚潭一起在宫里读书的，那时候秦蔚潭总爱捏他胖乎乎的脸，他惹不起对方，被捏着傻笑。

　　“你怎么到秣州来了？”秦蔚潭这里消息不灵通，只能从新流放来的京官嘴里打听些上京的消息，但多半都对宫里的事知之甚少，也很少能了解到自己所关心人的事，在秣州流放简直是与世隔绝，方正荣一来他心里甭提多高兴。

　　方正荣被他一问气就冲上来了，原来他也是被流放到了秣州，正好被分到了此处，刚一落脚就找秦蔚潭来了，得找个人辩辩自己多冤枉。

　　“不就是打了个人吗？上京里那些个王公贵族别说打人，杀的人都数不清了，就我倒霉……也不知道哪个心怀叵测的为这个参了我爹一本……”

　　秦蔚潭拍拍他肩膀，让他稳定下来：“好拉好拉，一年半载的你爹就把你赎回去啦，你就当在秣州游历，都统肯定要敬你三分，又受不了苦，你抱怨什么？”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方正荣显然还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上京的日子多舒服，一进秣州他就傻眼了，满眼的沙石，简直不是人待的地方。

　　没等他发完牢骚，秦蔚潭已经迫不及待问起了宫中的情况：“我走后宫里有什么变化？”

　　“你一走大伙都老实了，周大学士一次都没病过，授课还是那么无聊。太子搬到东宫了——大家都可想你呢……”

　　“我问的不是这个。”秦蔚潭急他说些没用的干什么，直接点入正题，“明非又立功了吗？”

　　“他啊，可神气了！一群人里就他最上进。就在我来的前一个月，他因出讨西南平叛有功，皇上封了他将军头衔，说什么虎父无犬子。”

　　这话把秦蔚潭听的脑袋上腾腾冒火，差点把自己烧着，上下牙恨不得磨成碎末：这个明非，越来越猖狂！

　　“你怎么了？” 方正荣见他这反应不对劲，听人说他跟明非曾经有过节，瞧这咬牙切齿的模样看来所闻非假。

　　秦蔚潭经他一问马上从恨恨中跳了出来，脸换的贼快，嘻嘻笑道：“真是恭喜他了……十九皇子近况如何？”

　　“说起他呀，我方家可是一喜一忧。”

　　“什么意思？”

　　“忧的是我被流放秣州，喜的是……”

　　赵伯昌把卷宗交上去，刚从县丞那出来，路过衙门大堂，看见上张二在和那几个捕头闲扯。张二眼尖，开口叫住了他：“赵伯昌，你来的正好，去牢里看看云照水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云照水伤秦蔚潭的时候，被嫌他们慢又来催的张二瞧了个正着，他把两人拉开，将云照水拽到了衙门，先关到牢里让他反省。这人平时柔柔弱弱的怎么对待都没事，这次真是反常。

　　赵伯昌一听赶紧往牢房跑，早晨还好好的，一会功夫怎么就出事了？肯定是秦蔚潭兔崽子又欺负他了。

　　云照水坐在牢里发呆，眼睛里完全是死灰一片，好象对一切充满了绝望，他以前不论受到怎样的折磨都是哀伤的眼睛里，现在只有绝望。

　　“照水，你怎么了？”赵伯昌扒着铁栏大声叫他，生怕他再出什么事。对方身上是斑斑点点的血迹，赵伯昌眼睛一紧，停留在他紧握的右手上，赶紧抓过他那只手，费了老大劲才将手指一根根扳开。

　　将那片染满血渍的瓦片扔出去老远，赵伯昌看对方手心因用力过大已经导致血肉模糊，本就是长期劳动手上伤口血泡不断，手指更没有了半分多年前弹琴的灵活修长样子。

　　“我差点杀了他……”云照水喃喃道，他都接受不了自己的举动，还没有从方才的事情中觉醒过来，“他说早就受够我了……”

　　是我一直在自以为是，以为他离不开我，所以放不开手，把他禁锢在我身边，以一个保护者的身份自居。

　　或许没有我他会活的更好，是我压抑了他的心性，导致他走向了极端。

　　“赵大哥，我总在做梦，梦见公主跟我要他的儿子。”

　　还我的儿子，我那活泼可爱的儿子，现在这个秦蔚潭不是，你怎么把他养成了这样？是你把以前的他杀掉了，我儿子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每次梦到这里，云照水就陷入深深的内疚，就更想对秦蔚潭好一些，妄图唤起儿时无忧无虑的他。

　　但是秣州实在太苦了，即使怎么努力，怎么委曲求全也不能让秦蔚潭像以前那样衣食无虑，他只有尽力抓紧对方，不让对方受到外界的伤害。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身后护着的小兽已经开始正面这个残酷的世界，张开利牙展开利爪无情的撕咬周围的一切。

　　他看不到世间的美好，看不到未来的曙光，只有愤世嫉俗的冷冷面对，甚至有可能成为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的世间的掘墓人。

　　这让云照水很不安，万一秦蔚潭像他担心的那样做，还不如现在杀了他。

　　这就是自己冲动的原因吧？

　　

　　第7章

　　“赵大哥，你别担心……”云照水缓了半晌，不想让赵伯昌看自己一直表现的这样失魂落魄模样，他确实对秦蔚潭绝望了，可是不能就这样由之任之，事情到了绝路往往会逼出法子，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赵伯昌脑袋里忽然闪过件事，刚才只顾着急没告诉他，现在想起来也许是个契机：“我刚从县丞那看到了京城派来的官员，正在询问秣州的地势，还说要考察等等，这正是征兵前兆。你先从我家住下，等他入伍后再回家，摆脱这个兔崽子！”

　　真能摆脱掉吗？云照水摇摇头，说出的话也无力：“我现在不打算让他入伍了。”

　　“你疯啦？你已经讨人嫌了你知不知道？”赵伯昌一听他这糊涂话就火了，云照水可是数着日子盼了好几个年头才盼来这次机会，怎么这么轻易就放弃了。

　　“我知道机会难得，但是他这个样子，到了哪里都是祸害，”云照水咬紧了唇，艰难地说出了这个事实，“我已经看清楚了……”

　　“那你怎么对他？杀又下不得手，放又放不开，捆在你身边一辈子吗？”

　　“还有一个方法……”云照水脱力地靠在牢狱冰冷的墙上，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

　　五年来他已经被秦蔚潭气过无数次，到现在才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劳，自己根本早就无能为力。能帮助蔚潭的只有那个人，他的话蔚潭肯定会听到心里。

　　放弃吧，这种生活对蔚潭对自己都是枷锁。

　　“哎，你有办法就好，不然我去替你杀了他。”赵伯昌看着关在牢里的人脸上被打的的肿胀还没下去的迹象，把秦蔚潭骂了千百遍，真有杀了他的想法。

　　“那些官员还捎来什么消息吗？”

　　“我想想……对了，方正荣今天押到了，定是方庚出了岔子，说不定是查办他的前兆。” 赵伯昌只是在交卷宗的时候听到那几个押解的京官议论，也没听清楚个大概。

　　“恩，皇帝暂时不会动他。”方庚当了几十年的户部尚书，不是说撤换就能换的，除非是出了财务纰漏，皇帝用这件事来提醒他。

　　“对了，我想起来了，他们还说皇帝怕方庚有别的想法，亲自赐婚把他女儿指给一个皇子了，是十九皇子……”

　　“什么？！”云照水一听猛然一震，“你是说十九皇子？”

　　“对，我听的清清楚楚，确实是十九皇子。”赵伯昌不明白他怎么有这么大反应。

　　十九皇子，那是韩静啊……

　　云照水被放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秦蔚潭躺在床上背剑谱，十两银子自然是从方正荣那抢来的，倒是马进死活不守诺把剑谱给他，后来是马英死磨硬泡的才帮他骗到。秦蔚潭见了剑谱如获至宝，真想马上练习，可是脖子那还有伤呢，只好先记在心里等伤好再练。

　　云照水坐到自己的木板床上，看到脚底下那棵重新被栽好小苗，刚刚经历磨难已经少了半截更没了精神，盯了好半天，空气里沉闷的不自然，云照水缓了一口气，道：“我说过，等你长大后就放开你……”

　　话还没完就被秦蔚潭冷笑着打断：“我早就长大了。”

　　“好，你既然忍受不了，我现在可以答应不管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秦蔚潭从床上翻起来，对方这句话是自己等了许久的，谁愿意有个人天天在自己耳边唠唠叨叨不停说教？听都听腻了。

　　云照水抬起头，在灯光的忽明忽暗中郑重的对他说：“你要保证不伤害其他人。”

　　对方的眼神异常坚定，把秦蔚潭一下子击怒了，他甩了看到一半的书摔到地上，眼光狠的要把对方身上穿个窟窿：“你耍我！”

　　“如果你不答应，我还是要管教你。”虽然那些管教都是无济于事……云照水不再理他，拿了纸笔开始自己常做的事：写字。他只有通过别的方式来证明自己还是活着的，不然早就会被对方气吐血。

　　“你不怕我杀了你吗？”秦蔚潭看他那假装正经的样子就来气，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杀他是易如反掌的事，只需要在对方脖子上一掐，他可没有自己强壮，不肖一刻肯定会断气。

　　“你可以试试。”云照水身体不适，咳嗽了两声，接着笔下的动作。

　　“别以为我不敢！”他越是表现的淡定不在意秦蔚潭越是有气，扑过来就把他压到了床上。

　　耳边是对方因发怒而急促的呼吸声，云照水眼睛直视着愤怒的秦蔚潭，丝毫不畏缩。

　　那双眼睛，总是装的那么无辜，那么干净。

　　“真想挖了你这双眼！”秦蔚潭咬牙切齿，说着就动手捂住对方的眼眸，“让你还假惺惺！让你还装清高！”他抡起巴掌在云照水面上左右猛扇，似乎要延续早晨的暴行，“你以为你是谁？敢管我？贱货！”

　　云照水在他身下奋力挣扎，越是这样秦蔚潭把他固定的越紧，让对方完全逃脱不了自己的掌控。

　　还未消下去的脸又肿起来老高，已经看不出云照水的面目，秦蔚潭得意的冷哼，手下却因为目及对方的嘴唇不由得慢下了。

　　对，还有这张勾人的嘴，微微翘着，半张半合的像是等人去咬，秦蔚潭呼吸加重，双手猛然掐住对方脖颈，手下加大力气。

　　连我都勾引，你这个婊子！

　　“掐死你！”让你天天勾引我，还装的没事人一样，你勾引我也没用，只会让我更唾弃你。

　　云照水扳不动他的手，呼吸渐渐跟不上，他拼命把要说的话挤出了声：“上京……只要你答应……答应不伤害，我有办法……让你回，回……上京……”

　　“我不需要你帮忙！”秦蔚潭依旧死死掐住他，看着对方的脸因为自己的举动憋的通红，脸上也卸下了波澜不惊的面具，心中产生一丝莫明的快意。

　　小树已经长大了，老树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也该死了。不要妄图成为我的绊脚石，否则后果只有死路一条。

　　

　　第8章

　　云照水在对方铁钳般双手的施力下终于停止了挣扎，秦蔚潭松开手，在他鼻下一探还有气，原来是晕了过去。

　　“真没用！”

　　秦蔚潭四下找着能拿走的东西，翻了半天都是一件件破烂，最后索性什么也不拿，从地上拣起剑谱塞进怀里，临走的时候破天荒的拍拍昏迷中的人的脸，戏谑道：“便宜你了，都给你留下。”

　　对方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秦蔚潭都怀疑他是不是死了。既然云照水现在什么都察觉不到，自己可以任性妄为，秦蔚潭的手去摸他的眼睛，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给自己印象最深的就是这双不详的眼睛，睁开的时候好象总是受了很大委屈，要哭不哭的，一闭起来又那么安静，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

　　秦蔚潭顺着对方长长的睫毛摩挲，最后将手指停在眼底那颗泪痣上。

　　正因为长成这样才引起人的肆虐欲，想把他拉回凡俗，甚至毁灭。

　　在这个世间活不下去的到底是我还是你呢？

　　秦蔚潭冷嘲，看在你守护了我五年的份上，不给你留点东西怎么也说不过去。他把手侵入毫无知觉的人的嘴里，手指搅动，在对方的口腔里肆意凌虐，柔软湿濡的触感让秦蔚潭感叹难怪那么多人喜欢吻他，看来很吸引人嘛。抽出手时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来，指间泛着暧昧的银丝。

　　你看，这种靡荡的液体是骗不了人的。

　　秦蔚潭解开下身，将自己的欲望顶到对方嘴边，他虽然一直嫌云照水脏，连碰都不愿碰他，但刚才抽打对方的时候居然有了感觉，怎样对待云照水他都可以毫不顾及，相反倒觉得会染脏了自己。

　　现在到了最后，让我给你留个纪念，否则你怎么会记住我呢？

　　“这就是真正的我！呼——”下身一挺，禁忌的举动让秦蔚潭舒服地长叹一声，抓住对方的长发将他更近地按在自己下身，在对方嘴里猛烈进出，“这才是真正的我，不是你期盼的那样……这才是真正的秦蔚潭！”他说着更强硬地捅进对方口腔深处，捧着对方的头妄图让云照水看清两人之间的荒唐行为。

　　“你一直关心的，保护的不是我！……是你心里的虚构的人！在你面前对你做这种事的才是真正的秦蔚潭！！”

　　你所希望的秦蔚潭本就没有存在过，是谁在逃避，谁在强求？

　　谁忽视了谁？

　　谁对谁视而不见？

　　谁在折磨谁？

　　狰狞的欲望在昏迷的人口腔里疯狂抽插，剧烈的力道次次都到达对方喉咙底部。“你看着我！睁开眼看着我！！”那双眼还是安然地闭着，不管身上的人如何大力动作都不肯睁开眼。

　　你还是选择逃避，从来不会正面我。

　　我是谁？我凭什么要成为自己的替身？

　　——你这是让我死！

　　这么多年，这么多事你都不肯承认我。

　　“呼——我不在乎！不在乎！我还有阿静……”秦蔚潭几个抽插把白浊的精液喷在对方脸上。

　　捧起云照水的脸，让那长发直直坠在半空中，看着那沾满浊物的面庞依旧安静，像睡着的孩子那么纯净。

　　秦蔚潭呼吸更加粗重，狠狠地吻上因为自己的残暴举动而张启的唇，贪婪地吸吮对方的津液，享受尽从云照水那获得的最后温暖，然后把他甩到床上，大步走了出去。

　　……

　　“打死你，打死你……”

　　“蔚潭，不要欺负你云哥哥，否则他下次不跟你玩了。”

　　“他笨，打他都不知道还手。”

　　“你……”

　　“公主，蔚潭还小，等他长大后肯定会我好。”

　　“看你云哥哥多懂事……”

　　我想起来了，你从小就装的什么都懂，什么都被别人认可，我偏要欺负你，偏不按照你的意愿做，更不会被你左右！

　　还没出街口，对面走来一个少女，正是马英。

　　马英见了秦蔚潭马上跑过来拽住他的胳膊，道：“又去练习？”

　　“对。”秦蔚潭眼睛比天上的月牙还要弯。

　　晚上的时候经常有人摸到云照水那里求欢，秦蔚潭吃完晚饭总是出去练习拳脚，他懒得瞧那种肮脏场面，云照水也不愿意让他看到。

　　马英自然也知道这个规律，她皱着眉头为难的说：“刚才我爹又骂我了，他说……让我把剑谱拿回去，否则就不让我进家门。”声音十分委屈，看样子今天是必须拿回剑谱了。

　　秦蔚潭眨了眨眼，眼中的阴狠一闪而过，搂住他轻声道：“剑谱我没带在身上，明天我直接交到你爹手上好不好？”

　　“不行，我爹说了，就是要今天拿回去，没有别的商量。”马英话中也带着为难，“蔚潭，你回家去拿吧，以后有机会我再帮你说服我爹，早晚会让你学到的。”

　　对方听了他的话无奈的笑笑：“好吧，不过我没藏到家里，你跟我去拿吧。”

　　两人出了村镇，向东边而去。

　　天已经晚了，周围很安静，马英依在秦蔚潭身边，感受对方男性的气息，相拥漫步间觉得无比浪漫。

　　“蔚潭，你为什么一定要学我爹的剑谱呢？”对方为了那本不起眼的剑谱可以说是百折不挠，一心要学到。

　　“这个嘛……你爹以前暗杀工部侍郎的事是真的吧？”

　　马英摇头：“不知道，我爹没同我说过。”况且她爹不愿意提到这些事。

　　“那时候皇帝曾经派宫里的锦衣卫保护工部侍郎，你爹才没有得手。”

　　“锦衣卫里面有叫许琨的，开始皇帝只派了他，因为他是宫内顶尖的高手，皇帝以为他一个人足矣，不料却被你爹打败了。”

　　“你不说我爹没有得手吗？”马英听的糊涂了。

　　“你爹当时虽然胜了，但也伤的不清。后来皇帝干脆派了一群锦衣卫，你爹再去的时候寡不敌众就被抓住了。”

　　“原来是这样，我从来不知道。”马英对父亲以前的事甚至没有别人了解的多，“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秦蔚潭眯着眼笑道：“不告诉你。”

　　“你真坏。”马英用粉拳捶他，“那和剑谱有什么关系？哦……我知道了。”马英想明白过来，猜测道：“你和许琨有仇？”

　　“真聪明。”秦蔚潭在他额头亲了一下。

　　不过不是跟许琨有仇，而是跟他的徒弟——明非。

　　

　　第9章

　　“可是你怎么找他报仇啊？”许琨远在京城，难道蔚潭要走了？

　　秦蔚潭此时停了脚步，只是看着前方不说话，马英这才注意到二人已经不知不觉远离了村镇，甚至过了允许的范围，在秣州这样险要的地方，四外都是垂直的峭壁，想逃都逃不出去，但犯人一旦被发现超出了活动区域可是要受刑的。她忙拉紧秦蔚潭的手：“蔚潭，你把剑谱藏哪了？”前方就是崖壁，已经没有路了。

　　断崖里面阴风阵阵，好似要将人吸进去吞噬。

　　“就在这底下。”秦蔚潭松开她的手，向崖壁下一指，“剑谱在底下，看到了吗？”

　　“你又骗人。”马英当对方在和自己开玩笑，探出头往下望，悬崖底下是无边的黑暗，简直是个黑洞，“什么也看不见……啊！！”背后猛然被击了一掌，马英整个人都被震飞了出去。

　　“蔚潭——”空中的她惊恐的瞪着对方，在见到秦蔚潭唇上冰冷的笑意后才意识到要大声呼叫，“救命啊——救——”

　　蔚潭，你怎么能这样无情！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马英来不及想清楚，因为她已经迅速坠下高崖，女孩的呼叫在无人的夜里极其渺小，周围的一切马上恢复了平静，好象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本来不想杀你，谁让你偏粘着我不放。”秦蔚潭弯起半边嘴角冷笑，搬开身边一块巨石，石后显现出一处狭窄的陡崖，抓起早就预备好的长绳，秦蔚潭顺着陡崖一路滑下，不一会就隐没在山石间。

　　就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阿静，我来了，你一定要等着我。

　　我马上就来了……

　　什么明非？什么方正雁？我会一一解决了他们。

　　让我把你接出皇宫，然后找个地方过两个人的日子。

　　这样的情境在秦蔚潭脑海里演绎了一遍又一遍，每演一遍秦蔚潭就觉得未来一片光明，在秣州的困苦都不算什么，他虽然恨周围的人，但是阿静在他心里是最最特别的，那么可爱的阿静，那么干净的孩子，犹如冬日的雪花，很纯洁也很完整，不沾染一点污浊。

　　就像阿静给他的那方帕子，雪白雪白的，他把帕子裹在布里，裹了一层又一层，从来也不敢把外面的布打开，只是隔着厚厚的几层去抚摩。生怕一旦忍不住打开看一眼，那帕子就污了，越是美好的东西越要珍视。

　　我的阿静是最美好的，谁都比不上……

　　马英，你应该明白，你和云照水一样，只是颗小小的棋子。

　　夜依旧很冷，寒风撞着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云照水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油灯早就被灌进来的风熄灭，黯淡的月光下，对方的床上空着，屋内空荡而冷寂。

　　人呢？走了吗？

　　走了……

　　云照水茫然的蹭了一下脸，那粘腻的感觉让他直犯恶心，当认清粘的是再熟悉不过的液体后，他的手顿在半空中。

　　空气中的一切都凝结住了，四周静的可怕。

　　云照水突然疯了一样的冲出院子，在夜里跌跌撞撞的狂奔。

　　他胸中好象被什么堵住了，呼吸不过来，他摸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呼吸，觉得有什么拉着他向下坠，沉重得令他窒息。

　　“啊——”他试图发出声来，什么堵住了喉咙，堵的他不住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咳咳……”光着脚在地面上奔跑，他也顾不得脚下的疼痛，一个不稳跌到地上，沙石灌了满身。他爬着前进，胃里一阵痉挛，他将身体缩起来又挣扎着站起来，一步一跌地蹒跚。

　　爬到高坡的时候，云照水浑身都是泥沙，已经狼狈的不像个人，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在那高坡上嘶吼——

　　“你走——不要回来！！！”

　　那是他长期压抑的发泄，泪水顺着脸颊钻进脖子，冲刷着粘满的泥沙，一次次的寒心，一次次的容忍，我换来了什么？！

　　别再回来，我也受够了你，我为什么要受这样的束缚？！

　　我不要！我要自由，我一直想要自由！！

　　“啊啊啊——你滚吧！滚的远远的！！别再回来！！”

　　不要让他们捉住——不！让他们杀了你！一定要杀死你！！

　　杀了你……

　　“啊！！！”云照水捂住头痛苦地呐喊，好象有什么要炸开了，把他疼的在地上打滚。

　　“公主、秦伯伯……我对不起你们……”云照水跪在高坡上狠命的用头去撞击那坚硬的岩石，“我对不起你们——”鲜血汩汩而下，染红了眼前的一切。

　　“爹，娘——”我也对不起你们，你们让我报恩，我做不到了……求求你们让我放弃吧！！

　　如果没有秦伯伯就没有我，那我宁可不要来到这个世间。

　　如果没有公主就没有安宁富足，我愿意一辈子忍受痛苦动荡。

　　但我还是要杀了他——

　　我罪孽深重——

　　我对不起你们！！

　　他还在不停地让额头在坚石上崩出一片片血水，相撞之声一次比一次激烈，仿佛要通过这种自残的方式请求泉下的先人宽恕。

　　——宽恕我的罪恶吧！

　　我没脸见你们，我实在办不到，办不到啊……

　　被网住的鱼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回归大海。

　　关在笼里的鸟再也无法展翅翱翔。

　　请让我自由吧！！让我自由吧！

　　“啊啊啊——”

　　暗夜里充斥着云照水一声声苍凉的哀号，他被逼上了绝路，精神一直徘徊在崩溃的边缘。

　　秦蔚潭的逃跑终于使他彻底崩溃了。

　　

　　第10章

　　“怎么眼瞅着让他在我眼皮底下安生了五年？”浑厚的男声随着坚定的步子在牢狱里由远而近，说话之人定是功夫扎实雄厚。

　　“都统，你忘啦？当年他是抬着来的，都以为活不了，你怕染上病一挥手就让人安排了，后来得了虎崽就把这茬忘了。”旁边有人提醒。

　　那先前之人一听隐约想起好象有这么回事，也就不再纠结，脚步停在牢房口。

　　“云照水，还记得本都统吗？”秣州都统在那一站比门神还威武。

　　云照水将埋在胳膊下的头抬起来，透过沾满泥污的乱发认出了来人。

　　“记得，你是卫大人。”

　　卫天刚大笑一声，当年皇帝面前的红人如今竟是这样狼狈难堪，瞧瞧那身上，又是泥又是血的，像个疯子一样。在看到云照水的那刻他心中说不出的痛快。

　　“托你的福，本都统在秣州过的自在，比当京官自在多了，哈哈哈……”卫天刚原本是许国北部州县的守尉，后来调到京城，被云照水指出其人办事大意不周密，皇帝明升暗降把他派到这不毛之地当都统。

　　明白人都知道且不说云照水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皇帝又怎么会因为一个孩子的评价而改变对大将的任免，又是韩烽将那孩子当了盾牌。

　　可卫天刚当初却想不明白，他可是好不容易盼到能到上京当差，这么轻易就被发配到了鸟不生蛋的秣州，气的他跳到云府去骂，差点跟云封野动起了手，只说是云封野想握住京师兵权，利用儿子进谗言排挤他人。

　　后来皇帝知道了这件事罚扣他半年的俸禄，责令马上到秣州任职，他才不甘愿的到了这个飞沙走石的穷地方。

　　多亏身边刘师爷一直为他分析事情，将条理理清，他才分清利弊安心当这个秣州都统。

　　“卫都统能为许国尽职尽责，皇上定会欣慰。”云照水现在实在不想面对任何人，也不想回顾以前的旧事。

　　卫天刚本以为对方会怕的要死，见他没有想象中的对自己产生畏惧，不由道：“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卫都统不是心胸狭窄的人，否则云照水五年前就没了命，也不会平安了五年。”

　　“你倒是聪明，不过秦蔚潭跑了，你难道不会受牵连？”

　　云照水和秦蔚潭住在一处，对方跑了云照水肯定脱不了干系，他现在只是在等死。看他这个状态也做好了准备，卫天刚知道云照水不怕死，甚至觉得他在盼着这一天。

　　“请卫都统先杀了秦蔚潭，云照水自会随后受死。”

　　“好，我答应你，等着见人头吧。”卫天刚懒得忍受牢里的腐味，他本就是来笑话云照水的，没有达到目的倒被对方占了主动。

　　卫天刚一走，身后的刘师爷叫过狱卒，耳边吩咐了几句，让他们不要为难云照水。

　　出了牢狱，卫天刚马上唤来报信的士兵，那士兵直摇脑袋：“都统大人，人还没找到。”

　　“这个秦蔚潭，跑的挺干脆，连云照水都不管了。”

　　刘师爷接口道：“他俩太像又太不像，本就各走各路两不相干。”

　　“哦？刘师爷，你又开始绕脑子了，我就不信了，人那……本来很简单，全是让你们整出那么多的破事。”卫天刚一背手，自己迈着大步先走了。

　　刘师爷只有苦笑，不倒腾出这些破事那还是人吗，那不就跟猪圈里的猪似的只知道吃了？

　　前去搜捕的兵勇只在山谷里找到了马英的尸体，对面山壁上发现了一处痕迹深浅不一的凿洞，显然是秦蔚潭早就准备逃跑，常年累月挖凿出来的。

　　“领我的大虎去，我就不信逮不到他！”卫天刚信誓旦旦，这些年都没有一个犯人逃脱了，秦蔚潭这一跑让他整个人都兴奋起来，让你见识见识我大虎的厉害。

　　谁都知道卫统领养了只斑斓大虎，凶猛无比，其咆哮就能把人吓破胆，卫天刚平时极其宠爱，亲自打了活物来喂，恐其伤人一直没派上用场，这次可以让大虎自己畅快捕食。

　　卫天刚暗暗得意：秦蔚潭，你逃不出秣州！

　　事实证明，卫天刚小看了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当兵勇抬着老虎尸体回来的时候，卫天刚肺都气炸了，那老虎已经被烧成一块黑炭头，自己养育了五年的猛虎眨眼就没了性命，还被秦蔚潭烤着吃了，卫天刚不得不重新拟订捉拿计划，亲自带兵围堵秦蔚潭。

　　走前刘师爷再三提醒他不要冲动，卫天刚只好不耐烦的点头，这个刘师爷还真罗嗦。

　　刘师爷等人一走自己闲来无事，让人备了小菜到狱里与云照水叙谈。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人逃能逃的到哪去？”刘师爷夹了一口菜，边吃边叹气，云照水不吃，他只好自己吃，“怎么也逃不过一死。”

　　云照水显然心思飘到了别处，既不动弹也不回话，呆滞的望着某处，他只等着见到秦蔚潭的人头便了结一切。

　　“听说你前两天就想杀了他？”刘师爷问不出话，只好换别的途径引他，“真想不到，你比看起来狠多了。”

　　云照水自知杀不了秦蔚潭，借朝廷的刀杀人，够狠。

　　“再怎么样也不应该做这么绝，这不是不给彼此留机会吗？这下可好，退路都没了。”刘师爷再一次感叹。

　　“……他现在不死，我怕以后后悔。”云照水终于开了口，看样子对方是不套出话不罢休。

　　五年了，他若是还有救，我也不会这样做。既然拉不回来，就让我自私决断一回。

　　“真有那么严重？” 刘师爷追问。

　　云照水闭了眼不再说话，刘师爷见他不合作，也就退了出来。

　　看来是真的，通过云照水这一句话刘师爷已经断定，这事难办。

　　云照水在皇帝身边待了六年，岂是白待的？

　　以后后悔……秦蔚潭以后要是当个寻常百姓那也罢了，一被压制掀不起风浪。

　　能让云照水后悔的是？

　　那就是秦蔚潭迟早会回京，云照水怕他搅乱朝廷……秦蔚潭回朝无非两个途径，一个立功，一个被召回。

　　在天祈帝在位期间秦蔚潭立功肯定不会得到重用。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太子很重视秦蔚潭。不管秦蔚潭是凭自己本事回去，还是被召回，将来怕是要对其委以重任。

　　那样的话动辄伤及无辜，秦蔚潭又是任性妄为之人……

　　否则云照水怎么狠的下心一定要致对方于死地！

　　而目前站在卫天刚的角度，这两个人哪是那么轻易能杀的……

　　虽说逃犯一旦抓住应当立即正法，家人亦全部诛戮，可是秦蔚潭背后是太子，看样子太子还在记挂他。太子那可是未来的皇帝啊……云照水就更不用说了，当初皇帝宁可让他生不如死也舍不得杀他，这边又怎么能随便要他的命？让云照水自生自灭那是一回事，主动杀他那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要是卫都统真的依法杀了这两人那自身也离死不远了，但要是不杀，就是目无法纪不照章办事，那也是死罪啊。

　　不好办啊……

　　刘师爷的判断虽然与云照水的实际想法有很大出入，但也分析的有理有据，他叹着气感慨：那些只知道吃的猪是多么另人羡慕。

　　

　　第11章

　　在卫天刚的亲自指挥带领下，兵勇一路围追堵截，奈何秦蔚潭太狡猾，屡次被他逃脱，最后终于在沙漠里发现了迷路而原地盘旋的他。

　　秦蔚潭拼死抵抗，甚至将卫天刚的肩头刺了一剑，卫都统一生气下令不要再对其客气，众人一拥而上直取其命，秦蔚潭终因寡不敌众倒在血泊中。

　　卫天刚多少听进了刘师爷的话，给秦蔚潭留了最后一口气。

　　当血人被拖进牢里的时候，云照水不禁打了个哆嗦，对方早就没了意识，像死人一样对狱卒的拉拽毫无反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地上拖拽出一道长长的骇人血痕，前不久还神采飞扬的秦蔚潭已经沦落的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狱卒把人一甩，锁了牢门走了出去。

　　阴森的牢狱顿时就剩下了两个人：一个等死的人和一个即将死了的人。

　　时间好象回到了五年前，也是一起被关进牢狱里。

　　云照水知道对方没有死，否则不会被拉到监狱里来。但是他也不想挪动地方，不想再去为对面的血人遮风挡雨，不去担心他是不是挺的过去这一劫，虽然那人现在的地步比以往都要凄惨。

　　牢里静的压抑，云照水甚至能听到少年在沉闷空气中的微弱呼吸，一下下越来越轻微，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即将与世间做最后诀别。

　　他等着秦蔚潭咽气，或者明天早晨，一睁眼就会看到冰冷的尸体，或者到不了明天，说不定就在下一刻，对方的呼吸就永远停住了。

　　他马上就死了……

　　泪水大滴大滴不受制约地坠下来，打湿了本就还未干透的衣裳。云照水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流尽了，为什么还是不由自主的不断涌出来？

　　你还对他有什么留恋么？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么？

　　回忆起五年的点滴，最多的是秦蔚潭那总是扬着的唇角，那么意气风发，当犯人都在愁苦都在为未来彷徨无望的时候，秦蔚潭表现出罕见的乐观，他的笑让云照水欣慰。

　　想到再早的时候，那个小孩蹒跚学步，走两步就跑起来，一跑一跌，却总是咯咯的笑，越是跌的疼小脸上笑容越灿烂，爬起来接着跑，怎么也不肯停下。

　　到后来跑着跑着就能追上自己了。

　　我抓住你了哦……

　　看你往哪跑……

　　哈哈哈，你好笨，每次都藏在这里……

　　他的笑让你很羡慕吧？那是你不具备的，你不曾拥有的，那么发自肺腑的欢乐。

　　你是从他那里得到平衡，妄图通过这种方式来满足你内心的空虚。

　　因为你本来就是一具空壳，你的心里空空荡荡的，你拼命要塞满东西，抓住他不放，否则怎么证实你存在着？

　　泪模糊了眼前的一切，或许自己早就错了，从一开始，从小时侯就错了。从别人那里偷来的满足终究是别人的，只要一拿走，心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不仅什么都没有，还强迫了别人接受自己的一厢情愿。

　　蔚潭，今天的结果我难辞其咎，我和你一起死……

　　

　　都统府内，刘师爷正在给卫天刚查看伤口，当时秦蔚潭知道一被捉住后果只有一死，玩了命的挥着从兵勇那抢来的长剑，下手极狠，多亏卫天刚用内力硬是把剑气弹出了几分，饶是这样，当刘师爷给他上药的时候还是疼的将秦蔚潭翻来覆去的骂。

　　他自从当上这个都统后，有什么事都是手下人解决了，还从来没受过伤，要是以前这点小伤对他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这人不服老不行，要倒回十年，我能一掌把他拍死。” 卫天刚今年不满四十，已经感到新人的压力。

　　刘师爷只管笑，将绷带扎紧，又惹得对方一声大叫，见状笑道：“我看都统是人变懒了，功夫气力那得常练。”

　　“你个外行懂什么？”我再不知道这点道理就白当个武职了。卫天刚把桌上那本染血的剑谱拿过来翻了翻，叹气道：“再晚几天找到他，我这里就被刺穿罗……”

　　这本剑谱想必秦蔚潭已经熟记于心，还是还给他的主人吧。

　　两人正在说话，有兵士到卫天刚旁边禀告：“赵伯昌又来了。”

　　“赶他走，我不说过这事不用再报了么？直接把他轰走。”那个叫赵伯昌的打云照水一抓起来就嚷嚷着要见自己，听说是云照水的好朋友，见有什么用？这么大的事又不是那些人文人动动嘴皮子能解决的。

　　“他死活不走，还说有重要的东西要交给都统。”

　　“去去去，不见不见。”死缠滥打的人还真不少。

　　“慢着。”刘师爷眼珠转了转，在卫天刚耳边道：“见见又何妨？或者事情有变数。”

　　卫天刚只好吩咐那士兵：“把人带进来。”又转过头不耐烦嚷道：“你不说让他们在牢里自生自灭么？还要什么变数？”

　　刘师爷已经坐到一边等着人来，卫天刚太直，什么事都嫌麻烦，自己则愿意多做选择最终决定走哪条路最为妥当。

　　毕竟现在的状况不是最好的。

　　赵伯昌进来就把手上捧的东西郑重放在桌上，直言道：“都统，不知这个能不能换得云照水的一条命。”

　　卫天刚一看，差点没讥笑出声，不就是几本书吗？他拿起来也跟刚才似的要翻翻，刚一看清书上的字就面色庄重起来，那书是……

　　他翻起第一页仔细查看，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最后边看边点头，手不由的一拍大腿：“好，好，秣州缺的就是此书！”

　　刘师爷早就迫不及待，拿起一本念着书的名字：“《秣州地理志》，这难道是？”

　　“不错，正是照水所著。”

　　五本，云照水每年完成一本，本本详尽细腻，与卫天刚所了解的情况极其吻合，另外还做了补充表据，人文历史，物候天气无一不缺，内容丰富又严谨可考，让卫天刚看起了瘾舍不得放下。

　　我怎么就没想到派人编这样一部书呢？省得来回去翻阅那些个堆砌如山的分类书籍，这样一总结多好。

　　刘师爷猜出了他的想法，在最后一本上看了看，咦的一声，奇道：“这怎么还没完成？”

　　“这五本乃是上部，下部还没有动笔。”

　　“为何？”卫天刚倒开始着急了，抢着问，“只写半部算怎么回事？”

　　“都统大人，书里涉及地势环境和各县人口等等，这些不仅要实地考察，还要各地官员合作，照水所受限制重重，他不敢冒然下笔，我从县丞那也查不到相关数据，所以越到后面越难提笔。”况且照水每日都要上工，还要伺候那个兔崽子，每年一本那已经是神速。

　　“可惜啊……”刘师爷把书一扔，毕竟不是整部，不足以换得人的性命。

　　赵伯昌马上上前一步道：“都统何不让照水完成下部将功补过？如此重要的书怕无人能续。”

　　“你这话就不对了，不就是整理些个信息么？这样的活谁都可以干……” 卫天刚不屑，“这样吧，本都统看在他还有这点贡献的份上，向皇上做个请示，让皇上来决断。”

　　“谢都统大人！”赵伯昌声泪俱下，终于有了一线希望。

　　刚退出了两步，赵伯昌犹豫着又折返回来，嘴上带着商量的口气：“都统大人，能不能另誊一份呈给皇上？”

　　“不，我看原书就很好，字迹工整舒服，皇上看了肯定能饶过云照水的命。”刘师爷一口回绝，声音已经开始严厉，“赵伯昌，卫都统能帮这个忙你应该很知足了，还有什么不满么？”

　　赵伯昌只得无奈退了出去。

　　卫天刚说干就干，命人赶紧抄写一份留底，扔给刘师爷毛笔让他写奏折。

　　“五年……刘师爷，换了你是他的状况能写出来么？”

　　“不知道。”刘师爷倒回答的干脆。

　　“哎，能著此书者必须各方面都要精通……还真想让他在本都统身边干事。” 卫天刚捧起书顺着刚才的地方接着看。

　　刘师爷睨了一眼，嘲道：“你跟皇上比那还差的远那——”

　　“哈哈，所以在本都统身边干事的才是你嘛！”

　　刘师爷不去理他，思索这奏折要怎么写。现在皇上对秣州相当重视，前不久还派来了官员特地考察，这半部书献上去的正是时候，也给了云照水脱罪的理由。 但是秦蔚潭要怎么处置？要不要一起请示？

　　卫都统能换来多少好处？刘师爷狠狠瞪了对面心中无事的人，你倒是大智若愚，我是你手底下瞎张罗的喽罗，谁在你手下干事谁倒霉。

　　“你瞪我干什么？”卫天刚觉察到他怨怒的目光，“写好啦？给我瞅瞅。”

　　刘师爷重重叹了口气，把墨迹未干的奏折交到他手上。

　　“在这里加上‘情同手足’四字。”

　　“都统英明。”

　　保住了云照水保不住秦蔚潭，保云照水也是徒劳，肯定活不了。至于秦蔚潭怎么才能活命，要看这两人怎么博弈了。

　　到底谁会赢呢？

　　“我赌秦蔚潭赢，十两。”刘师爷抢先一步，笑的狡诈。

　　“那我没的选择了……”卫天刚撇着嘴无奈，“云照水，二十两……”

　　

　　第12章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大漠，到处是黄沙，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只要向东走就对了，看着太阳的方向，可是明明走了很久还是回到了原地。他不甘心，仍旧按自己的判断做，结果还是一样。

　　为什么总在原地不前呢？为什么总在绕一个又一个的圆圈，最后还是要回来？

　　难道我就不能挣脱出去么……

　　疼，浑身都疼，比死还难受。

　　秦蔚潭被难忍的疼痛拉回意识，醒来的唯一愿望是自己能继续晕死过去。实在是太难熬了，他若是有一点力气也会把自己撞晕，身体的折磨使他心理承受不了。

　　“……”连叫都叫不出来 ，全身像被架在火上烤，直到把人烧焦。

　　好难受……谁来救救我？有谁能救救我？

　　阿静，我好难受啊……阿静……

　　他不禁呓语出声，艰难地呼唤着心中那执着的牵挂。

　　“阿静……”呼声微弱而伤感。

　　云照水几乎在听到声音的同时把身体向前探了出去，当他猛然意识要自己在做什么，顿时像被定住了，硬是把倾着的上半身僵硬地收了回来。

　　他在心里不止一遍的提醒自己，不要再犯错，不要再心软。

　　“救救我……”秦蔚潭费力地想把眼睛睁开，这样的动作都是难上加难，在重新见到外界光线的时候，眼缝里模糊地显现出一个人形。

　　是阿静吗？你来救我了……太好了！

　　“阿——”声音停在了半空，随着辨认出了对方是谁，欣喜瞬间一扫而过。那不是阿静，不是我的阿静！

　　他怎么能和我的阿静比。

　　为什么还是他？为什么一直摆脱不了他？！那个肮脏的人！

　　显然云照水已经察觉出自己醒了，他一直在看着自己，用那双虚假做作的眼睛，那假装清澈的眼神。

　　秦蔚潭一直是趴在地上，他想翻身让自己舒服一点，可是完全做不到。他侧着一边脸看着不远处落寞的对方，对方也在看着他，对视间让气氛十分尴尬，两个人却都不想先挪开视线示弱。

　　秦蔚潭主动结束了这种局面，这样的较量他现在力不从心，猛吸了几口气调整呼吸，这才攒够了说话的力气。

　　“……你过来……”

　　云照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眼神里多了怀疑。

　　秦蔚潭尽量让嘴角翘起最大的弧度，重复道：“过来……”这样的举动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说完他大张着嘴竭力地呼吸，仿佛体内的气息已经跟不上，随时都会窒息。

　　秦蔚潭身下的血因为这一系列举动又开始溢了一层，对方的惨状让云照水不由靠近了些，见他伏在地上呼吸不稳，越来越急促，身体的肌肉都随着呼吸而痉挛着，肯定在忍受相当大的痛苦。云照水心中一酸，把手抚在他背上帮他顺气。

　　缓解死前的痛苦么？

　　“呼呼——”秦蔚潭在他的帮助下多少缓和了些，呼吸开始加深，然后他抬起头，那张笑脸在云照水面前放大，满是血污的面庞扭曲了笑容，让对方刹那遍体生寒。

　　我就知道，你还是狠不下心。

　　铁链在身体的动作下发出沉闷的声响，秦蔚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积攒够将对方掀倒的力量。

　　锁链横在云照水脖颈上，秦蔚潭咬紧了牙加大手下的力度，他现在虽然仍挣扎在生死的边缘，但是还是压不下心中的怒气，拼了最后的力量也要将对方先致死。

　　“呼——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秦蔚潭头开始发晕，这么大力的动作让他脑袋中的血液都跟不上，他用制约自己的铁链当成武器，将对方的颈间磨压出了一条条血流，“……你别装了……”

　　云照水刚开始错愕地睁大了眼睛，当那铁链一寸寸压紧自己的时候，他出奇的平静下来，甚至毫不反抗，随对方处置。

　　“……呼……你其实很想笑吧？”秦蔚潭想就这么把对方勒死，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有那么多力量，喘息中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愤怒，“笑我那么卤莽，那么草率……那么傻！”

　　他说到这里猛然一施力，云照水胡乱抓住身边的稻草，越抓越紧，却不肯回应他。

　　“你笑啊？你倒是笑啊！……”秦蔚潭伏在他身上上气不接下气。云照水不反抗，因为他知道自己死定了。他就可以安心的闭眼了。

　　他在等着确定一件事，确定自己必死无疑。

　　现在他的目的达到了。

　　——死还要带上我！

　　“现在满意了？你这个小人！” 秦蔚潭想挥起拳头，他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很轻易地惹起自己的愤怒，让自己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你去死吧！……你不是一直想死吗？我帮你！”秦蔚潭再次用自己的双手掐住了对方的脖子，为什么上次没有掐死他？！这次一定让他死绝，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别再碍我的眼！

　　胸口剧烈的鼓动昭显出秦蔚潭的满腔怒火，在对方面前他不想承认失败，也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失败的狼狈模样，现在在云照水眼里自己肯定像个跳梁小丑般滑稽幼稚。

　　尤其云照水表现的十分平静，那让秦蔚潭感到受挫的平静，好象只有自己在唱独角戏，对方毫不受影响，一直置身事外悠闲地看戏。

　　为什么只有我？

　　云照水依旧没有反抗，不知是对方掐的太难受还是心里确实难过，眼中雾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轻纱，遮住了明净的眼眸，一滴泪顺着眼角滑了出来，晶莹剔透。

　　就在秦蔚潭为之一怔的时候，牢门哗啦哗啦打开了，有人闯进来一下子把他撞到一边，抓起他就打。

　　秦蔚潭本来力气已经所剩无几，被人一撞眼前直冒金星，挨了一拳才看清打自己的是赵伯昌。

　　“你这个混蛋！”赵伯昌虽然是一介文人，看到方才的场面怒火冲天，生平难得的几次冲动都是秦蔚潭给激出来的。

　　秦蔚潭倒不在乎对方那跟兵勇比起来力度相差太远的拳头，笑着让他打，他根本不把这点疼当回事。

　　赵伯昌待要再打，云照水在地上艰难地咳嗽了几声，他才扔了秦蔚潭去看那险些被掐断气的人。

　　云照水脖子上都是勒痕，缓过气来终于没有大碍。

　　“哼，你也活该，养这么个狼心狗肺！”赵伯昌怒气未消，想再揪住秦蔚潭揍一顿，被云照水拉住了。

　　“赵大哥，生死逃不过这两天，你也知道他……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对面的秦蔚潭听到云照水这么一说闭紧了眼，心中一阵绞痛，痛的他把头深埋起来沉默。

　　

　　第13章

　　赵伯昌瞅秦蔚潭那个落魄样子不禁蔑视，对云照水道：“我擅自做了个决定，将你写的那半部地理志交给督统了。”

　　“啊？”云照水听罢大为吃惊，“赵大哥，你……你是想要救我？”

　　赵伯昌点点头，他知道皇帝看后肯定会饶了照水的死罪，只是照水不愿意和皇帝再有瓜葛，定然不愿意把书交出去，只有他来帮对方做到这一步。

　　毕竟能活命才是最重要的。

　　云照水明白这个好友一心为了自己，但恐怕要让他失望了。

　　“地理志？！”沉默中的秦蔚潭听到突然扬出了声音，这三个字对他来说太过敏感。他抬起头盯着云照水，一字字挤出口：“这么说你知道那片沙漠？！”

　　“什么沙漠？”赵伯昌不解。

　　秦蔚潭的眼光透过赵伯昌冷冷地射在云照水身上，眯起了眼，像盯着猎物的猛兽。

　　“知道……两年前北方风沙侵袭，沙漠扩大了一倍，你纵使走上一个月也走不出去。”云照水的声音平淡没有起伏，似乎在述说着一个非常简单的道理。

　　“那天你是故意让我逃的？”话音中带着咬牙声。

　　云照水静默，半晌道：“……是。”对他来说是非已经不再重要。

　　秦蔚潭在听到对方承认的瞬间突然大笑出声：“哈哈哈哈，你还骗我说什么不伤害别人，原来是你设好的陷阱……聪明，好聪明……”他突然停住笑，面色严肃起来，眼眸间中出不被察觉的光，瞬间隐藏。

　　“但是我非常想知道，你那天说有办法让我回上京，我现在很好奇你有什么办法，”秦蔚潭逼视他，“不要说你真的是在骗人。”

　　还没等云照水回答，赵伯昌就呼地站起来带起了一阵风声：“我看你就是欠揍！”

　　云照水摇头，示意赵伯昌坐下，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什么是对待秦蔚潭最好的方式。

　　赵伯昌见他那个逆来顺受的样子怒其不争，指着秦蔚潭吼道：“既然照水不说，我来告诉你。我今天献上去的地理志原本就是赎你的砝码！照水打从来到秣州就开始没命的写，想尽快完成用这部书把你赎回上京，后来见你心浮气躁怕你等不到书写完成就跑了，这又打算让你去参军……哼，想不到你还真沉不住气，路给你铺了好几条，你偏要自己去送死！”

　　赵伯昌一番话把秦蔚潭说的目瞪口呆，他知道云照水总在写东西，以为是为了逃避现实找的无聊事做，他也从来没有留意过对方写的什么。

　　原来是地理志，能让自己重回上京的救命书。

　　不对，他转念一想，重点不在书，而在写书的人，即使他写出再无价值的书，只要呈送给皇帝那就不一样了……

　　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什么都保不了自己。

　　地理志倒是用来保住了云照水自己。

　　保住了云照水……

　　云照水……秦蔚潭甩着头让自己清醒，偷眼去瞧云照水，对方一直望着他这边，想不到自己的举动都被对方看到了眼里，秦蔚潭再不敢轻易表露出丝毫破绽。

　　赵伯昌见秦蔚潭呆呆的愣在那里，想是被自己的话惊到了，再一看云照水，不由得纳闷，这两个人怎么了？面对面的发呆。

　　云照水皱紧了眉头，表情似乎带着痛苦。

　　难道不应该让那兔崽子知道你为他做了多少吗？赵伯昌唤道：“照水，你怎么了？”

　　云照水这才从繁杂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一切如常：“没什么，赵大哥，牢里湿气重，你快回去吧。”

　　“那有什么……”赵伯昌满不在乎，又觉得照水有很沉的心事，看样子不想让别人知道。

　　步子迈了两步，在秦蔚潭身前站定，赵伯昌居高临下地睨着这个小畜生，警告道：“卫督统方才发过话，你若是对照水下狠手就立即宰了你。照水恐怕不想让你死的这么窝囊，这次是最后一次！”说完甩着袍子走了出去。

　　此时牢狱旁已经站了好几个衙役，看来卫天刚也知道秦蔚潭的秉性，相应做了准备。

　　有人进来给秦蔚潭处理了伤口，又喂了煎好的药，天渐渐晚了，狱卒送来的饭菜比他们平时吃的萝卜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但是两个人都没有胃口。

　　那地理志的作用还满大，这已经算很好的待遇了，除了门外监视的几个大汉。

　　但是秦蔚潭想不明白，地理志能救云照水可救不了自己，为什么连带自己的待遇都好起来？自己不是马上就要被砍脑袋了么？

　　当他的目光落到云照水的身上才醒悟过来。

　　原来如此……

　　卫天刚在拖延时间，在圣旨下来的这段时间云照水一定要活着。

　　自己要是死了的话云照水怎么会活着呢？

　　秦蔚潭眼前的阴霾一扫而光，看到了未来是一片光亮。身上的疼痛让他难受的难以入睡，更是因为看到了生的希望脑中十分兴奋，在夜里那双眼睛闪动着异样的光彩。

　　“咳咳咳——”不远处的云照水背对着他躺在地上，他显然已经落下了咳嗽的毛病，这已经是数不清第几次在睡梦中咳醒了。

　　一阵咳声之后，云照水又安稳地睡过去，他不像秦蔚潭一晚上能换好几个睡姿，只维持一种姿势到天亮。

　　秦蔚潭等人睡着了这才去注意对方的背影，昏暗的灯光下只能看出对方的大体轮廓，他一直那么瘦，什么衣服穿在身上都肥肥大大的，一刮风就兜满了空气，仿佛随时都能把他吹跑似的。

　　腰也那么细，秦蔚潭怀疑是不是双手就能卡住。

　　这么个不起眼的人，居然能挖掘出那么多力量。

　　地理志、参军……

　　相较之下自己是怎样面对的同一件事情呢？

　　秦蔚潭酝酿了力气翻身起来，他勉强能哆嗦着支起腿，却由于腿脚上的伤迈不动半步。只好弯着身子挨到墙上，喘了几口气才扶着墙壁慢慢挪到了牢门。

　　那值夜的差役一瞪眼，不知道他大半夜要耍什么花样，低喝道：“干什么？”

　　这一吼让秦蔚潭本就站不直的双腿差点没瘫下，他扒着粗栏企求道：“大哥，给我碗水。”

　　差役鼻子里哼了一声，这小子现在倒老实，终于现原形了，白天那猖狂劲哪去了？到狱卒那舀了碗水塞给他。

　　秦蔚潭一手举着那碗，一手在地上爬着挨近云照水，将水碗摆到沉睡的对方面前。

　　一缕头发遮住了云照水的面颊，秦蔚潭帮他拨到耳后。秀美的睫毛一颤一颤的，秦蔚潭仔细端详了半晌，喃喃叫着对方的名字。

　　“照水……”

　　蜷起了身子，在云照水身边睡下了。

　　

　　第14章

　　秦蔚潭难得一觉睡到天亮，虽然地上又凉又硬，极不舒服，这是连续几天来第一次能睡的安心。醒来的时候一睁眼，身边没人。云照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挪到了墙角，松乱着头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碗水没有动过。

　　秦蔚潭就那么仰面朝天，望着那黑漆漆的牢顶，道：“你为什么想杀我？”

　　“你不该杀么？”云照水反问。

　　“呵，那你就有权利杀我？你养了我五年就有权利了？”

　　云照水咬着下唇，直到泛白。

　　“我以为你是最没用的，原来最危险的倒是你……”秦蔚潭话语中满是讽刺。

　　你知道，每个人都不是完美的，都有正恶的两方面，评判的标准不是自己。

　　“不管怎么对你都不会真的生我的气，所以我才会那么直接……你以为，我对所有的人都会那么不知深浅么？！”

　　“谁都要伪装……难道就是在你面前没有做到这一点，你就一定要杀了我？天底下比我该死的人有的是，你为什么不去杀他们？！”

　　云照水不管他那些辩解，或者怕他辩解。现在讨论这些不是重点，只插话问道：“若是十九皇子不接受你，你会怎么做？”

　　秦蔚潭哑然，若是阿静不接受我……

　　正在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有人嚷着闯进了牢狱，被守在牢门的衙役挡在了当下。

　　马进举着剑要把秦蔚潭杀了，那群衙役哪能让他得逞。

　　马进把怀里所有的银子塞给衙役，衙役互望了两眼，截了他的剑将人放了进去。

　　都统大人吩咐只要留住秦蔚潭的命就行，倘若有来报仇的，打的这小子越惨才越好。

　　“秦蔚潭！还小英的命来！”马进一拳砸在秦蔚潭肚子上，手上用了十足的力气，恨不得将人砸入地下。

　　秦蔚潭知道马进肯定不会饶了自己，纵使做好了准备，还是在他的铁拳下弓起了肚腹，嘴上猛张，呕出一滩血水。

　　“马大叔，我……对不起你……”满嘴都是血腥的味道，秦蔚潭疼的咬紧了牙齿，生怕自己会昏过去。

　　“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只要小英活过来！”马进提起他一顿拳头，秦蔚潭身上的伤口全都迸裂开来，他的骨头都散了架，在马进手下毫无还手之力。

　　“马大叔，剑谱……都统已经还你了吧……我错了——”秦蔚潭眼前早就恍惚，他撑着一定要把自己的话说出来。

　　“若是让小英活回来，我把剑谱给你！”马进拿出那本被血浸的乌透的剑谱，一把甩到秦蔚潭脸上，不屑一顾，“你尽管去练！”

　　昔日当宝贝的剑谱如今横在脚下好象个笑话。

　　秦蔚潭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错了，没有拉住她……她失足才……”

　　云照水本是想忽略眼前的一幕，一听到秦蔚潭的话不可置信地瞪着他，眼里充满了血丝。

　　“你说谎！”他忽然叫出来，冲马进大叫：“马大叔，他在说谎！是他杀了小英！”

　　“我没有，马大叔……你知道小英为什么要跟我逃么？”秦蔚潭目眦欲裂，仿佛想到了心酸处，“因为你不同意……不同意我们在一起……”

　　马进一顿，手下不由的放开了他，自己因为这件事曾经打过女儿。这个小无赖，怎么能把女儿交给他？

　　小英，你就是因为这个才要离开爹逃走吗？你竟然这么傻？！

　　“我要杀了你！”云照水忽然扑过来，妄图用自己的力量将秦蔚潭致死。

　　“……照水，你不相信我？”秦蔚潭幽深的眸子里都是伤痛，眉头深皱，“连你也不相信我？”他突然大哭起来，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理解自己。

　　“……我在你面前从来没有掩饰过，你知道的……你知道的……”

　　他再也不需要别人相信他，他不需要了……

　　他没有这么哭过，哭的这么绝望，这么恐惧！

　　我注定要一辈子都藏在黑暗么？躲在人们看不见的角落，谁都不会知道我的存在！

　　连你都容不下我了！

　　“啊——”秦蔚潭突然大吼一声，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将云照水甩开，“我不需要剑谱，把学的还你……统统还给你！”说着举起右手，掌心凶狠，直朝自己的气门击去，随着一声痛苦的哀号，秦蔚潭像抽去了全身力气，软软地倒了下去。

　　所有的人都一震，秦蔚潭这是自废武功，这就意味着他的那些剑术、拳法都随着自己的举动而毁了。

　　五年的勤奋都白费了……

　　“差役大哥……把马大叔的剑给他……”秦蔚潭浑身是血，现在他还不能晕，他还没有完成要做的事。

　　那差役不知道他还想干什么，秦蔚潭道：“都统大人不会怪你们……是不是？照水……”他转头看云照水。云照水却不吭声，不肯面对他的自残。

　　自残的痛苦他切身体会过。

　　“把剑拿过来！”这个武功尽废的人最后一吼，如虎啸龙吟，那拿剑的差役被他的气势一吓，竟然真不由的把剑甩了进来。

　　身边的差役跺脚大骂，边开门边让人赶紧去禀报都统。

　　秦蔚潭见马进不去拣剑，自己抢先抓了剑柄，立刻拿在手里死死握住。

　　进来的差役晚了一步，不敢轻举妄动。

　　“马大叔……你若嫌不够解恨，尽管挑断我的筋脉……”

　　马进不动，站在那里悔痛交加，还没从自责中下定决心。

　　“好，我自己来……” 秦蔚潭倚上墙壁，手上哆嗦着一咬牙，利剑钻进了皮肉，他一狠心，剑锋挑出。

　　钻心的疼痛……

　　疼的他想马上死去！还不行，无论多么痛苦还要继续。眼前阵阵发黑，他又举起了滴着血的剑……

　　滴答滴答，血滴落在云照水不远处，云照水止不住的颤抖，仿佛断的是自己的筋骨，心也随着剑光提起落下，一抽一抽的疼。

　　他知道秦蔚潭为了这身体魄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每日每夜的苦练，占去了他所有闲暇的时间，这一切云照水都看在眼里。

　　这比要了秦蔚潭的命还难受。

　　秦蔚潭眼睛时闭时醒，只靠心力支撑，最后只有执剑的右手，可是他的左手垂在地上毫无知觉。

　　“照水，你帮我……”秦蔚潭将剑递给云照水，渴求地看着他，“帮我挑断……”

　　云照水一接过剑才发现自己浑身无力，那把剑很沉重，纤瘦的手腕甚至提不起来。

　　这么锋利，随便一划都会割开周边一切，这样的剑，必须有剑鞘的制约。

　　这伤人的利器！

　　若是十九皇子不愿当他的剑鞘……

　　剑光一闪，对准的不是秦蔚潭的右腕，而是他的心脏！

　　“云照水，你可不要胡来！”衙役被他的举动吓的满头大汗，这事可闹大了。

　　“照水……你要亲手了结我？”秦蔚潭不可置信。

　　但随后他便醒悟这个看似无害的人真能下的去手，剑尖透过皮肉，鲜血随之而出。

　　卫天刚和刘师爷已经赶了过来，衙役要上前强行阻拦，被卫天刚一把挥住。

　　刘师爷看了一眼卫天刚，对方已经走上前去。

　　“云照水，你要杀他本都统绝不阻挠，你可以动手。”

　　云照水双手攥住了剑柄，身体抖的如秋风中的残叶，利剑一寸寸没入骨肉。

　　亲手杀死他……

　　秦蔚潭眼神开始涣散，他想伸出手触摸云照水哭泣的面庞，对方的泪水一滴滴落到他的脸上，好苦涩啊……

　　那么漂亮的眼睛为什么总是充满哀愁呢？为什么总是在伤心？

　　应该无忧无虑，应该让人好好呵护……

　　阿静……

　　“阿静……若是他不肯接受我……我……”他嘴上话语哽咽，加上临死的脱力，声音几不可闻，“我不会勉强……我宁可……宁可与小英……”一口血又涌了上来，他想咽却咽不下去，让那血水随着话语涌出。

　　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只有云照水隐约听到了他的话语：“我会尊重他的选择……我……不会再强求……”

　　“只要让我看他一眼……看一眼就够了……”

　　云照水手下的动作没有因为对方的话而停止，他哭着骂自己，你还在犹豫不决什么？因为他的话就心软了么？一定要杀了秦蔚潭！一定要杀了他！

　　意识仿佛即将脱离身体，秦蔚潭知道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上了，不甘心啊……

　　我不甘心！

　　“照水！我答应——你……”答应你不再伤害任何人！

　　所以你留下我的命吧……

　　他的话已经晚了，剑身扎入他的胸膛，唇半张着，死亡的降临终止了他平生所能做到的最大妥协。

　　云照水抽出剑，鲜血刹时喷溅到空中，溅了他一脸，鲜红的血液和着满脸的热泪淌到倒下的人身上，五年的心血，相依为命的时光……

　　没了，全没了，随着对方的死去烟消云散，化为乌有。

　　利剑反转，泛着阴冷的光，猛然刺进了自己的心脏。

　　两人的血融在一起，一切都是红色，红的刺眼。

　　你说的对，我是一直想死……

　　我终于，终于可以解脱了……

　　

　　第15章

　　卫天刚一从屋里出来，刚转过头，就看见刘师爷从对面溜达过来，嘴里还哼着小曲。

　　刘师爷一伸手，得意道：“拿来。”

　　“什么？”卫天刚皱眉。

　　“诶？你可别不认帐，我赢了，二十两银子。”刘师爷提醒他。

　　“你就知道银子，脑袋都快搬家了！”卫天刚长吁短叹。

　　“怎么？没救过来？”刘师爷好奇地望屋子那边瞄了一眼，想进去看看，卫天刚摆手示意他不要打扰。

　　“我动作没那么慢。”卫天刚当时猜到云照水要随后自裁，立在他身边做了准备，在紧急时刻一脚踢飞了利剑，但剑身还是钻进了数寸，人至今未醒。

　　伤不致命，致命的是他的心已经死了。在这个世上再无牵挂，也许就这样再也不会醒过来。

　　“这可怎么办？”刘师爷也犯了愁。

　　卫天刚被折腾的头痛，拍着脑袋想到了罪魁祸首，问：“秦蔚潭那边怎么样？”

　　“开始说胡话了，要不我怎么敢跟你要银子。”

　　卫天刚一匝嘴，骂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这也说不定，他毕竟让云照水看到了一点希望，否则那剑怎么偏的？”刘师爷倒对秦蔚潭很友善，这少年好手段，抓准了云照水的弱点。

　　云照水啊，总是作茧自缚，最后围在里面的出不来的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

　　秦蔚潭是不是祸害就要看他以后的表现了，经过这番磨难，肯定会收收心性，也不知道他答应了云照水的什么条件，让那大善人真的就在最后关头饶过了他。

　　一个下人跑来禀报，马进回家后喝的酩酊大醉，今早一看，自杀了。

　　又一个想不开的人，卫天刚吩咐和他女儿埋在一处，让他们父女在阴间团聚。

　　秦蔚潭在昏迷了三天后睁开了眼，当意识到自己真的还活着的时候，他不禁感谢上苍给他活下来的机会。胸口那里还是疼的厉害，他不敢去多想事情，怕会伤及心脏。云照水这一剑下的力道足，却偏离了心脏的位置。

　　他没有杀自己，给自己留下了一条命。秦蔚潭突然转头看向所处的环境，一身文士打扮的人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秦蔚潭认得他是卫天刚身边的刘师爷，这人随卫天刚视察犯人劳役的时候他曾经见过。

　　“醒了？”刘师爷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道，“云照水饶了你可没饶过自己……”

　　秦蔚潭“哦”了一声，没反应过来。

　　忽然一掀被子，身上又疼又没有力气，又软在了床上。“你说他死了？！”秦蔚潭全身疲软，疼痛抵不住内心的惊恐：云照水死了！

　　刘师爷看似不经意地瞥了他一眼，床上的人无力得像一团棉花，只有眼睛睁的老大地盯着自己，看来真的是被惊到了，于是安慰道：“没有死，不过也快了。”

　　“他在哪？我要去看他……”秦蔚潭这才大喜过望，扒拉着床褥竟然跌到了地上，这一摔才让他明白自己身体的真实情况，哪里都绵软，要站立那是妄想，唯一能听使唤的只有自己的右手，其他的地方都像脱离了身体，死了一样拖着没有知觉。

　　刘师爷看他在原地抓爬的狼狈样子心中可惜，这孩子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可惜从此废了。

　　秦蔚潭还在拼命的往外爬，也不管身上的伤了，好不容易止住的血又渗透了衣服，在地上擦出一片片血红。刘师爷招来下人，让他们把秦蔚潭架到云照水那里。圣旨已经下来了，皇帝对地理志手不释卷大为赞赏，特令卫天刚督导期待下部完成，又赏赐了银两布匹作为嘉奖。

　　但是圣旨上对秦蔚潭逃跑的事却只字未提，皇帝把这个球又踢了回来，让卫天刚自己处理。

　　云照水皇帝那里还没放手，现在唯一能唤醒他的只有秦蔚潭了，若还是不行，大家横着脖子等着掉脑袋吧。

　　秦蔚潭一进屋就甩了下人，他早就没了形象，抓爬到了云照水床前。

　　眼前的人静静地闭着眼，丝毫没有被他的举动打扰，睡的很沉。

　　“照水，照水……”秦蔚潭扒着床沿不停地呼唤他。见人还是没有醒过来的迹象，抓着身边大夫的衣角急切地问：“他这是怎么了？”

　　那大夫收拾了药箱刚要走，被脚下这个因失血过多而面色苍白的少年拽地直摇头：“他的外伤事小，不过常年气血积郁，日月堆积不得纾解，内病早已伤及脾脏……本人实在无能为力……”

　　云照水一直坚持着绷着的那根弦断了，人也随之垮了。

　　“他快死了？”屋里已经没有了别人，只剩秦蔚潭在自言自语。

　　脑袋里好乱，乱的好象要炸开了。

　　就这么轻易的死了？

　　“照水，你现在不能死！”他突然伸出右手大力晃动着昏迷的人，想把他摇醒，“你不能抛下我！你忘了么？你忘了要好好照顾我么……”

　　对，还没到你能松开手的时候，现在还不是时候！

　　“醒过来！你别想逃避，我还没有死，你就这么放心不管我了？！”

　　门外，刘师爷怕秦蔚潭把人折腾死，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卫天刚小声道：“由他去。”

　　又狠狠地转过头来，低声怒斥：“你出的好主意！”

　　“这可不是我出的，秦蔚潭的命攥在云照水手上，迟早的事。”

　　卫天刚哼了一声，留下他收拾这个滥摊子，自己去处理公务去了。

　　这是涉及到生死的大事，刘师爷不敢马虎，让人煎了一碗又一碗的药，灌也要把人灌醒。

　　云照水自是喝不进药，秦蔚潭轰走了众人，含了药在嘴里一口一口地喂进去。重要关头他也不嫌对方脏了，甚至喂上了瘾，碗底空了扔掉又把唇压了上去，在云照水嘴里攻城略地，勾住对方柔嫩的舌头不住纠缠，甚至拉出唇外啃咬。

　　刘师爷在外面看傻了眼，这个秦蔚潭疯了吗？知不知道轻重缓急？

　　秦蔚潭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才恋恋不舍地结束这个荒唐的举动，倒不是因为他太过放纵，而是像被对方吸进去一样无法自拔。

　　这种事居然做上了瘾……

　　他突然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在那妖孽的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红着眼睛付在对方耳边挑衅道：“你若是死了，我就毁约！”

　　

　　第16章

　　“文仓，工部员外郎……”卫天刚正在分派不久前来的那批犯人，看到工部这两个字琢磨了一下，命人将文仓带上来。

　　那文仓五十来岁，留着一缕发白的胡须，倒是和善模样。

　　卫天刚照例询问了他的获罪原由，又了解了他在朝中的事务，知道对方确有学识，这才命人将早先誊写的那半部地理志拿给他看，耐心等人看了大概，客气地问道：“文先生可能续写下部？”

　　此书正对文仓心怀，只想捧回去把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见卫都统这么问，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担忧。他略一思量，将书合了起来。

　　“都统大人，续是可以续上，但要考据多方资料，而且若想完成下不了五年。”他张开手掌，伸出五个手指头，不知道这位都统大人有没有耐心。

　　卫天刚听罢哈哈一笑，朗言道：“文先生需要什么资料尽管提，本都统自会让手下配合，时间也不成问题，五年刚刚好。”

　　上部完成是五年，下部也要与之对应嘛。

　　找好了续书的人，这字迹又是问题了，皇上不仅要内容，更要的是那人清雅内敛的字。若是找不出个模仿的十足十的，皇帝肯定能看出破绽……

　　正发愁间，刘师爷嚷着就冲了进来：“醒了，醒了……”抓着他的袍子大叫，“他醒啦！”这下脑袋可保住了！

　　卫天刚沉下脸，将手臂背到了身后，示意他不要失态。刘师爷这才发觉厅里还有别人，马上清了嗓子，吊着眼睛一本正经道：“人已经醒了，请卫都统过去。”

　　卫天刚点头，接着对文仓道：“你回去准备准备，缓两天本都统再找你详谈。”这才迫不及待地跟着刘师爷去了后院。

　　“怎么醒的？”卫天刚迈着大步边走边问。

　　“灌了几碗药，秦蔚潭嘟囔约定什么的，说完了就一直趴在他旁边哭，哭着哭着他就醒了。”

　　“这小子倒会来软的……”

　　刘师爷翻了个白眼：是软硬兼施，那硬的我可不能跟你说。又想到秦蔚潭那惊人举动，自己连带脸都跟着红了上来。年轻气盛的少年啊……

　　屋内很安静，云照水背靠着床栏，一双眼睛就那么半睁着，恹恹地没有精神。

　　秦蔚潭瘫在床下还在无声地抹眼泪。

　　“可算是醒了。”

　　卫天刚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肩膀上的重担顿时卸了下来，苦口婆心道：“云照水啊，别给本督统添事了，皇上已经免了你的罪。”他踢了踢呜咽着的秦蔚潭，那人还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抽泣，清楚自己现在什么境况，老实着等待发落。“他呢，死活都是你一句话，只要你舒坦了，本都统什么都听你的。”

　　他可看出来了，这哪是犯人那，简直是位菩萨，还得供着，那端坐上京的皇帝真是成心跟他过不去。

　　其实他也明白这怪不得云照水，怪也怪自己和那刘师爷，还有那个管闲事的赵伯昌。云照水不想跟皇帝再有什么牵扯，赵伯昌本也提醒了誊一份给皇帝，不要让皇上知道这书是云照水写的。就是那贪得无厌的刘师爷，还有自己自作聪明，硬是让皇帝裁夺，这下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扯了一圈还是原来的决定对：把他们关在牢里自生自灭。

　　现在自抽嘴巴也没用了，重要的是把那半本地理志写出来。

　　云照水垂下眼，视线落在一直挂着血的少年身上，秦蔚潭现在只有右手能动，还在软绵绵地提着不停地擦眼泪。打从自己醒了他就一直哭着自责，哭着让自己原谅。褪去了偏激和愤世嫉俗，好象完全变了一个人，变成了既无辜又无害的孩子。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他真的醒悟了吗？

　　云照水现在倒很想哭，却哭不出来，有什么哽在喉间闷的人难受。

　　——你若是死了，我就毁约！

　　生死之间好象听到了这句话，又好象是自己担心的噩梦。

　　浑浑噩噩地一会看到张牙舞爪向自己袭击的秦蔚潭，一会又看到他一个人蜷在角落里没人理会，到后来就浮现了他把自己当作救命稻草拼命拽着伤心啼哭的一幕，这些景象反复在脑海里翻腾，拉着他心神不宁。终究还是什么都放不下。

　　好累，却睡不着……

　　“……饶他一命吧。”云照水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有勇气把这句话吐出口。

　　若是深渊，总会有尽头。

　　秦蔚潭跟得到赦免令似的，这才止住了哭，噙着泪水的黝深眼睛满是感激，诚恳地望着他：“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守诺。”

　　云照水定了定神，支撑住想要倒下去的身体，对少年点点头，愿意给他一次重新改过的机会，脸上平平淡淡没有笑容也没有期待，好象只为了要他这句承诺。

　　刘师爷一拍手，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结果么，这事没有办错，这样多好，其乐融融的。

　　卫天刚可不那么乐观，大夫也说了，云照水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要想完成地理志怕是熬不住。沉吟半晌道：“云照水，皇上期待能早点看到下部地理志。苦役我就给你免了，以后一心写地理志……另外，本都统再给你派个助手。”刚才那个文仓倒可以帮他。

　　云照水木然地接受了这个安排，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活着，活的是好是坏早就无所谓。

　　“秦蔚潭，你伤好之后要做苦役，若是再不安分，定斩不饶！”卫天刚威胁地上那个即使恢复了体力也远远赶不上常人的少年。

　　秦蔚潭猛地点头，拣回一条命实属难得，让他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云照水执意要回自己的土屋，卫天刚也拦不住，只好派人将这两个身心俱伤的人抬回去。

　　走的时候刘师爷渐渐慢下步子，凑到秦蔚潭耳边，指着前面的人轻声问：“我见他胳膊上有一道道的疤，新旧不一却都是一个方向，像是故意……”

　　秦蔚潭“恩”了一声，嚅嗫道：“是他自己割的。”

　　“你呀，可要看紧了他，不然下次割的可是这里啦！”刘师爷戳戳对方的手腕。

　　云照水果然是有心疾，若不是有秦蔚潭这个累赘，怕是早就自杀了。

　　“我知道了。”秦蔚潭把头低了下去，这一点倒是不用旁人再提醒，他可不能让云照水出任何闪失。

　　

　　第17章

　　回到家后，云照水虽然很虚弱，还是立即动手开始下部地理志。秦蔚潭粘着他不放，把下巴放在桌沿上，静静看着他写字。

　　两个人达成了协定，好象彼此都是陌生人没有别的可讲。

　　一个个工整的墨字在枯瘦的手下跃然纸上，秦蔚潭知道对方根本没有被他打扰，眼泪不自觉地滚了下来。

　　“照水，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到自己走进了一条黑漆漆的路，到处都是黑暗。还好现在终于醒了……”

　　云照水手下丝毫没有停顿，一笔一划写的顺畅。

　　“照水，你不要不理我。”秦蔚潭想夺过对方手里的笔，让他还是跟以前一样，把所有精力放在自己身上，甚至允许他那双长满厚茧的手覆上自己的头，一下一下的抚摸。

　　但是他不敢。

　　他现在不是以前那个张扬跋扈的秦蔚潭。

　　刚写好的字有几处晕染开来，云照水一抬头，少年大滴大滴的泪还在往外淌，完全没有意识到已经干扰到了别人。

　　云照水把纸笔收起来，正色道：“我只希望你能时刻记住自己的承诺，至于别的……”思妥片刻，摇了摇头。

　　不想再对他说教了，若是对方真心领悟，什么都会想明白。

　　“你是要放弃我了吗？还是你根本就不相信我已经悔悟了？”秦蔚潭哆嗦着问，心里砰砰直跳，离心脏不远的伤口也跟着抽痛，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害怕。对方不说话默认，他心里一沉，一下子瘫到了地上。

　　呆呆地盯着地面，脑袋里一直盘旋着一句话：他不相信我，他不相信我……

　　“照水！照水！”他突然爬上来，手里捧着个东西，“你看！它活了……”秦蔚潭激动地热泪盈眶，把那个罐罐用右臂揽着献宝似的挪到桌上。

　　“它活过来了……”看着那伸出来的叶子，秦蔚潭突然号啕大哭，嘴上也抽噎着说话不利索，“你不说要珍惜它么？……还要等它长大……你给我个机会好不好？我不会让你失望了……好不好……”

　　那是先前被他踩了一脚的小苗，茎从中间断了，居然从侧边钻出了小叶。

　　路走弯了，重新寻找别的途径，从跌倒处爬起来。

　　也许未来很坎坷，但是生命还是存在的……

　　秦蔚潭这一天一直在哭，那才是少年原本有的率真表现，他迟迟得不到对方的回复，等他哭累了，趴在桌子上迷糊地睡着了。

　　云照水这才把头转过来看向那棵顽强的生命，卸下了在对方面前的伪装，双手捂着嘴想要阻止夺眶而出的泪水，痛苦地弯下身，瘦弱的身躯在桌下不住颤动。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要证明自己真的已经改过了，秦蔚潭格外听话，坚持着不让云照水下床，自己为彼此熬药作饭。

　　他的筋脉虽然在卫天刚那里勉强接上了，但是卫天刚给他请的是一般大夫，吩咐人草草接上了事，他醒后又来回折腾，到现在恢复的依然不好，只能拄着个木棍缓缓行走。

　　每当这时候云照水都要避过对方的背影，因为那看起来和老人一般无二。

　　他只有十六岁……我这都逼迫他做了什么呀！云照水接过对方手里的药喝了，见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心里止不住自责。

　　可笑的是自己的伤明明不严重，也不在腿脚上，身体垮的对他还厉害。

　　云照水试着站起来，秦蔚潭马上来扶他，两人的身体接触，热量也传递过来。云照水一僵，对方以前很讨厌自己的碰触，从来都是隔着一段距离，唯一主动的就是将自己从胡杨林里背回来的那次。现在天天总离他这么近已经不适应，何况是搀着自己走路。

　　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尴尬着想确认一件事：“你有没有……对我做过什么？”

　　“什么？”秦蔚潭一双眸子好奇地看向他。

　　“……你逃走那天——”云照水张了张嘴，还是问不出口，“没什么。”

　　秦蔚潭养了一个月，卫督统安排他上工了。

　　云照水也能自由走动，每天和文仓去村镇收集资料，或者去查看地势绘制成图，没有人督促，两个人倒也惬意。文仓当初看到云照水的时候跟见了鬼似的，让云照水每每想到他那个状况就直笑，平时正经的先生居然被吓地跌了一跤。

　　“都说你在流放的路上死了，我见到活生生的人哪能不吃惊？”云照水笑的样子让人说不出的心酸，文仓捋着髯须保持一贯形象继续逗他。

　　他俩在工地不远的地方考察水源，那边就是犯人们劳役的场景，监兵正在挥着鞭子抽打一个动作缓慢被落下的人。

　　那个人滚在地上浑身是土，依稀辨认出是个少年，破旧的衣服被打成一片片挂在身上，手里还抱着块木头。

　　监兵把木头从那人怀里拽出来，边打边骂着：“妈的，动作慢还偷懒！”

　　鞭子啪啪啪声音清晰地传递过来，文仓不忍再看，回过头见云照水倒像是满不在乎，还在研究旁边的岩石泥土。

　　“哎……”文仓长长叹气，不轻易的几次过来，总能看到秦蔚潭挨打。他身体本来就好不了，动作慢是必然的，那些监兵也太欺负人了。

　　“要不找都统大人去求求情？”

　　“不必，”云照水直起身，面对那个场面，说出的话满是感慨，“早就应该让他吃点苦。”

　　两人正在记录着，刘师爷骑着马经过，见到他们立刻停了下来。

　　“进行的还顺利吗？”

　　“各个村县都很配合。”文仓扬声道。卫都统发下话来，那些村长县丞直把他俩当贵客，把历代的记录都翻了出来，生怕不够用。

　　刘师爷满意地直点头，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云照水一番，这么还是那么单薄，不是吩咐给他改善伙食了么。

　　“云照水，你要多保重身体，都统说过有什么需要都会满足你。”

　　云照水谢过他，知道对方的意思，道：“我一定会把地理志完成。”

　　刘师爷这才真的满意了，骑着马一溜小跑回督统府舒服歇息去了。

　　“你呀，又中了他的套……”话还没完，身边的云照水背过身猛然一阵咳嗽，文仓一皱眉，掰开对方掩着的拳头，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下来。

　　

　　第18章

　　“总这样怎么能行？还是找大夫仔细瞧瞧吧。”文仓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云照水咳血了，但是怎么劝说对方都说不碍事。

　　云照水坐在路边摇头，他的身体情况自己很清楚，既然已经答应了完成地理志那就一定得做到，况且……那边的鞭声已经停了，犯人们又开始了艰苦的劳动，服役的少年让他放心不下，他现在不会死的。

　　“文先生，我们继续吧，下一处是哪里？”

　　文仓拗不过他，看了看纸上列的地点，是偏西北方向的石谷。

　　这石谷是秣州边界，形成年代一直无法考据，嶙峋的山石组合成了怪异的地貌，两人早就想去探查一番，云照水自是不肯放过今天的机会。

　　走走停停，足足花费了三个时辰才看到了那片奇异的怪石，云照水已经累的上气不接下气，文仓倒是来了精神，穿梭在巨石中异常兴奋。

　　“照水，你在这里歇着，我先进去罗！”文仓已经迫不及待了，踩在一块大石头上远远的冲他嚷道。

　　云照水看这个五十多岁的文先生一下子年轻起来，擦着汗高声提醒他小心，对方早就隐在山石里了。

　　这些巨石已经布成了天然的石阵，一般人进入怕是找不到出口，文仓在石间的空隙处迂回曲折，一直向西边而去，直到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空地，他在身后的巨石上有规律地拍了三声，山石的隐蔽处缓缓步出一道人影。

　　此人身材高挺，穿着一件暗色袍子，脚下沉稳有力，一步步尽显深厚功底，冷俊的面庞上隐隐透着肃杀之气，虽是二十刚出头的青年，却有种和他年龄不相称的老成气势。

　　“小主人！”文仓见来的竟然是小主人心情无比激动，刚要行礼，对面的人上前拉住了他。

　　“文先生，多年未见了。”

　　“是啊。”文仓端详着他的样子，差点都认不出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还有要事，赶紧掏出了一张羊皮，铺展在地上。

　　那是一张羊皮地图，图上详细标明了秣州及周边的地形。

　　“小主人，这里山路确实有异，与一年前的地图比较，明显起了变化……”文仓在图上一处标红线的地方指指点点，将自己的所获告诉他。

　　文仓口中唤的小主人仔细听着，不时皱紧两条剑眉，更显其人一丝不苟，待对方简略说完将地图收进怀里。文仓又想起了一件事，道：“我将马进解决了。”

　　“恩。”小主人知道文仓办事谨慎，也不多问。面色一正，“文先生，我打算下个月把你赎回去，你是回上京还是回家？”

　　“回家！”文仓回答地斩钉截铁，离开家十多年，他太想念家乡的一草一木了。

　　“好。”小主人跟他定完了公事，这才站起身，从贴身处摸出一个小瓷瓶。

　　“这里面有一丸药，你偷偷喂给他吃。”

　　文仓接过瓷瓶，打开盖子一闻，惊道：“这么珍贵的药……”

　　小主人不做解释，再不耽搁转头就走。

　　“小主人，人我给你带来了……”文仓在后面喊，生怕对方动作太快，话语里带着焦急，“你要不要见一面？”

　　离开的人身体一顿，脚下未停，头也不回地摇头。

　　文仓知道小主人一直对云照水念念不忘，否则怎么会听到他未死的消息亲自前来，还带来续命的珍药。

　　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见上一面，即使望一眼也好。

　　“你要是想要他就把人掳去吧！”见人马上要走了，他急得大喊。

　　“文仓，你越矩了。”对方抛下冷冷的一句话，消失在山石间。

　　空地上只有文仓一个人愣在那，手里还握着那瓷瓶。

　　自己白活了五十年，还不如小主人冷静。

　　“文先生……”呼唤声把他从愣神中拉了回来，文仓一回头，云照水居然扒着石头寻了过来，他赶紧把手里的东西藏在怀里，走上前去。

　　“照水，你是不是学过奇门遁甲之术？”这么快的时间找到自己，若是不通晓阵法绝无可能。

　　“只是略知一二……文先生，你看看这个……”他倒不在意阵形，走到文仓身边，手一张，把自己发现的东西给他看。

　　“这是什么？普通的石头嘛……”

　　云照水把石头举到他眼前，文仓才看清楚石头上有隐约的纹路。

　　“这上面是个叶子，秣州以前肯定不是这么光秃秃的，说不定是森林绿洲……但是有这么多石头，应该是高山……”云照水兀自猜想着，午后淡金色的阳光映在他脸上，让人内心里温暖得不可思议。

　　小主人是不敢见他吧？文仓看着云照水的侧脸，听着对方溪水般柔和的声音，心里这样断定。

　　两人这次收获颇丰，等到回到家里的时候，天早就暗了下来。

　　秦蔚潭一直蹲在门前等着，孤零零地反复数着天上那两颗星星。云照水研究了半天石头，差点把门口那一团也认成石头。

　　“你怎么回来这么晚？”秦蔚潭一瘸一拐地迎上来，虽然等久了也不敢太抱怨。

　　他肚子早就饿了，安排云照水坐下，把温着的晚餐端了上来，照例是萝卜。

　　“刚才刘师爷又让人送蔬菜来了，我都分给了邻居。”他听云照水的话，把每次送来的东西都分出去，两人顿顿都是萝卜。

　　反正辛苦了一天，吃什么都香甜。

　　云照水看他像是有什么事，有点神秘兮兮的。果然，吃完饭，秦蔚潭就迫不及待的把一团破布抱了过来。

　　“掀开看看。”眼睛黑亮亮的，秦蔚潭话中带着兴奋。

　　云照水好奇，掀开一看，布里裹的是一张琴。

　　摸着那粗糙的琴身，云照水想到白天看到秦蔚潭手里的那块木头，一定就是它吧。

　　“这是你做的？”

　　秦蔚潭大力点着头，眼睛一直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己，像是等待受表扬。

　　虽有五年没有触琴，手指依然灵活，云照水拨了一下弦，“铮……”低闷的颤音在空中传播，丝毫没有悠扬之感。

　　秦蔚潭摸着头不好意思，调音的活还是要交给云照水。

　　云照水侧着耳朵手下捻挑，不一会就把琴弦修准出大概，用这简陋的琴为秦蔚潭奏了第一曲。

　　秦蔚潭闭起眼睛沉浸在曲音之中，觉得一切都清澈起来，天也不是黑压压的阴沉，能海阔天空的舒展胸怀，获得云卷云舒的心境，笑着面对广博的世间。

　　“照水，你能不能教我？”曲毕，秦蔚潭久久回味，他一定要学这个，否则肯定会被每天的日子压抑成狂。

　　“好。”曲子有了效果，云照水颇感欣慰。

　　

　　第19章（完）

　　京里送来了大把大把的银子，文仓背后有靠山，他的罪也不是终身流放，卫天刚只好放人，边骂文仓不事先给自己透个底边拉来赵伯昌代替，与云照水写那想起来就恨的牙根痒痒的地理志。

　　赵伯昌自知地理方面不如文仓，尽力给云照水帮忙。今天只需从云照水那核对植物数目，赵伯昌一早就出了门，到了云照水那间土屋时，秦蔚潭刚好要去上工，冲他必恭必敬喊了声赵大哥，赵伯昌别扭地点了点头。大难后的秦蔚潭变得离谱，好象一下子收了网，赵伯昌望着他离开还是不敢相信这老实样子是不是装的，可又看不出一点异样。

　　他收回目光时突然咦了一声，窗前整齐地摆放着一排木头雕成的小人，仔细看都是一个模样，赵伯昌拿了一个瞅了瞅，又举到那个埋头书写的人旁边，道：“抬头。”

　　云照水不明所以地抬起头，赵伯昌一对比，咂嘴道：“雕的还满像的嘛……”

　　原来是指这个，云照水微笑，秦蔚潭学琴时手指太过僵硬，这是他为了活动手指而想出的办法，雕的也不是自己，而是他心里一直思念的人。

　　很快赵伯昌又发现了新鲜东西，桌上摆着个罐子，他一辨认，笑道：“你还真有情调，种棵萝卜当花卉。”

　　“这个说起来话就长了……”云照水欲哭无泪，本以为是会是棵大树，谁知道那棵苗竟然长成了个萝卜。

　　“这些都是蔚潭的宝贝。”秦蔚潭心性一变，整个屋子都跟着生机盎然起来。

　　寻常的萝卜苗云照水怎么会认不出来，他和赵伯昌围着那棵萝卜研究了一番，赵伯昌实在想不起来什么时候给过他萝卜种子，定是混在其他种子里带到秣州的。

　　“看来这里只能种萝卜罗。”赵伯昌感叹。这棵萝卜与秣州长的不一样，也不是京城那边种的本来模样，换了环境也长成了别的形态。

　　“倒不如运些各种萝卜种子过来，也可以与这里的混栽，说不定能培育出更好的。”这话听起来荒唐，两人眼前皆是一亮，准备试试。

　　云照水希望的荫泽一方的树荫没长成，但正因为这棵苗让秣州这块贫瘠的土地成了萝卜盛产地，每次运往京城都被抢购一空，这已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秦蔚潭有时候帮云照水去还都统那里的地理志相关书籍，刘师爷曾经把他带进书房，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云照水平时教你些什么？”

　　“琴棋书画之类。”都是修身养性的东西，经过云照水的教导，秦蔚潭言谈举止也多了涵养，越来越带着些读书人的气质，与以前专横的少年判若两人。

　　“没有教别的？”刘师爷在书架上抽出一本摆到桌上，“比如这个。”

　　那是一本书页泛黄的兵法。

　　秦蔚潭眼睛只扫了一眼便抬起头，笑着摇晃脑袋：“没有。”

　　“要不要拿回去看？”刘师爷冲他挤眼。

　　“不需要。” 秦蔚潭谢过他的好意，迈着雅步身体发飘地走了出去。

　　他就这样用心学着云照水教给他的一切，再不与其抵触对抗。云照水把自己会的悉心传授给他，只限修养身心，别的却一概不授。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了五个春秋，皇帝还是没等到那下半部地理志。

　　天祈三十五年春，皇帝韩烽驾崩。不久，二十一岁的太子韩业登基，改年号为隆佑。

　　隆佑帝继位后大赦天下，还特地派了身边的小太监来接秣州的秦蔚潭。

　　刘师爷押对了宝，等送行的时候见小太监背着行囊，后面只跟着挂着笑脸的秦蔚潭。

　　“云照水呢？”卫天刚问。

　　也不送送他，毕竟也要亲眼看着把这瘟神送走才塌实。

　　“他会送我的。”秦蔚潭弯着月牙眼，笑得一本正经。

　　夕阳西下，云照水此时正站在高坡上远眺，赵伯昌怕他一时不适应，一刻不离地跟着他。熟悉的人影在山路间忽隐忽现，越来越远。

　　他终于离开了，自己能放手了。

　　秦蔚潭走之前，云照水再次郑重提醒他要记住自己许下的承诺。

　　这样就可以了吧……

　　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呢？

　　云照水缓缓道：“赵大哥，你帮我个忙好么？”

　　“什么忙？”

　　“家里的桌上有个木盒，你帮我交给卫都统……不要让刘师爷知道。”

　　“好。”赵伯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云照水自己还不肯拿过去，还要瞒着刘师爷。

　　远处的人影还没有消失，赵伯昌临走的时候却不忘提醒默默相送的人：“那地理志可还没完成呢。”

　　云照水轻笑，释去眼底的最后一抹哀伤，冲他点了点头。

　　土屋里面除了秦蔚潭带走的东西几乎就空了，赵伯昌拿了那个木盒很好奇，禁不住打开来看看到底是什么。

　　掀开盖子，里面端端正正摆着个文书，封皮正中是个奏字，原来是份奏折。

　　照水要托都统给皇上呈奏折？

　　下面好象还有东西，赵伯昌突然眼睛大瞪，甩开奏折，底下是前两天还在一直写的地理志。

　　当他哆哆嗦嗦翻开最后一本，最后一页时，脑袋轰的一下。

　　地理志已经完了，已经写完了……

　　什么时候完的？我怎么不知道？！

　　“照水！照水！……”他忙不迭的夺门而出。照水不是说还没写完么？怎么就完了呢？

　　我怎么这么马虎，真的就相信了！

　　“照水！你好傻！”再次奔跑着返回高坡的人四处哭喊，那里空荡荡的，再也找不到那个方才还对自己微笑的人。

　　好不容易已经摆脱了呀，你为什么还是想不开！

　　一阵阵的晚风将他的叫喊声送到了远处，消散在昏暗的天地间。

　　可惜那个人却再也听不见了……

　　“我累了，歇歇吧。”秦蔚潭走太远的路身体就会疲惫，那小太监自然什么都顺着他。

　　秦蔚潭身体瘦高却挺得笔直，回过头遥遥望着那处高坡眯起了眼，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执拗盯着，像是要一定确定什么，黑亮的深眸闪烁着莫名的疯狂。

　　又像是在与谁对峙，进行最后的厮杀……

　　直到黑暗取代了落日的余辉，瞳孔猛然一紧，全身兴奋地不住颤抖，他突然抓住心脏，抑制住那里不受使控地狂跳，要迸裂开了！

　　落下来了，那个轻白色的身影。

　　对了，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粗布衣裳，白的扎眼。

　　那是他！

　　像只断了翅膀的蝴蝶，永远坠入了深渊，永远！。

　　他死了，死了！秦蔚潭一遍遍地跟自己确认着。

　　哈哈哈，我终于解脱了！像冲破牢笼的野兽，他想笑，想不顾一切地放肆地大笑！

　　没有人能再约束我了，我自由了！

　　——你若是死了，我就毁约！

　　我为什么还要守着那个空空的诺言？

　　你太蠢了……

　　内心在欢呼，人却站在原地没有对外界分享出丝毫雀跃。

　　五年，足能让他的喜怒不形于色。

　　天渐渐暗了下来，澎湃的心也跟着平复了寻常的跳动。

　　“走吧。”秦蔚潭转过身，一副温厚善良模样，身边的小太监生生打了个寒噤。

　　

　　第二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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