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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皮
作者：猊奥与冉客

【内容简介】
　　妖得人皮者，必惑人得心以为养。
　　一狐一蜥。二千年妖精出世，惑乱天下。
　　虽修炼千年，却不经人世。
　　爱与仇，情与恨，交错盘根。
　　画皮者画心。
　　却如何画心？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斛，息┃配角：┃其它：画皮

沙漠
作者有话要说：1.
看了电影。觉得不错。只是人物关系不够深刻。
最喜欢里面的蜥蜴，觉得戏份不够深刻，所以自己改编。喜欢原作者不要拍砖。仅是戏谑之作。　　【1.沙漠】
　　
　　黄沙遍布。烈日炎炎。
　　驼铃叮当叮当，脚步沓懒。
　　旅人们看见前方出现一抹绿色，心底大喜。
　　绿洲。
　　队首向导高声呼啸了一声，催□骆驼急进。
　　不久，人畜都喝足了水，各自躲进阴凉暂息。
　　只有领队的向导四处张望，辨视着这小块绿洲。
　　突然绿洲深处传来悠扬清亮的歌声，仿如天籁般幽然。
　　向导眼神一紧，往声源处望去。
　　阴凉里的人也有些微微抬起身，望向那边。
　　蒸汽迷蒙处，有一个纤细瘦小的身影叠现。
　　向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对众人轻轻摆手做出了一个小心的手势，然后自己慢慢走出阴凉之地。
　　身影慢慢走近，却是一个玲珑身段的女子。
　　黑发，细眉，大眼，丹唇。面目竟出奇秀丽。
　　商队里的男人们都睁大了眼，轻轻发出一声赞叹。
　　莫是在这荒瘠之地，就算是在那都城，也少见这如此绝色。
　　女子周身只着一缕轻纱，随着她脚步轻轻飘舞，引起商队里一阵微微骚动。
　　她慢慢走近立住，嘴角弯着深深一抹笑，望向向导，微微倾身一拜。
　　“你是何人？”向导厉声问道，“何故在此出现？”
　　立时有人轻声责怪向导不近人情，对女子语气过于恶劣。
　　女子也不介意，轻启薄薄朱唇，“我是经过这里的前一队商队首领的女儿，不幸遭遇沙盗，其他人都死于强盗刀下，只有我和另一人逃出潜于此处。万千期盼，终于遇上你们，望你们好心带我们出这茫茫大漠，得此大恩，定当重报。”
　　说罢，她身后不远又出现一个暗色身影。是一个年轻男子。
　　男子赤着褐色胸膛，下身穿着磨光的皮裤，赤着双脚。
　　只是脸色阴冷，远比不上这女子甜美。
　　“我们知道沙盗出没行踪。”女子又轻声加了一句。
　　商队中议论顿起。
　　向导抿着嘴角，紧着眼眸，不说话，举起手示意安静。他转过头去，望着阴暗里的一角阴影。
　　“带上他们罢。”一个声音传出，接着一个肥硕人头从那片阴影里伸出，正是这商队的首领。
　　他眼角带着贪婪的笑意，上上下下扫了女子几眼，“花不了多少粮食。”
　　女子面露喜色，颔首道谢，退到男子身边，携起他的手与他说话。
　　男子点头，眉间眼角却没见多少喜色。
　　
　　驼队再次出发。
　　尾梢的瘦小骆驼上坐着那名女子。而男子在下牵着骆驼行走。
　　有好事之人早已捧上食水衣着。
　　二人同穿着白色宽大衣裤。时不时女子便把水囊自驼背抛下，供男子饮用。男子不言不语，面色阴冷，却举手投足间对女子极小心呵护，上驼必托下驼必抱，护卫周全。
　　有几个对女子容貌垂涎的男人，曾试图出言调戏，未及男子反应，都被向导训斥后讪讪而退。
　　而几次中途休息时，女子都看到向导用怀疑的眼光打量他们俩，却都在接触到她目光时退了回去。
　　女子低头轻笑。
　　
　　夜间。
　　温度骤降。
　　驼队围成一圈构成一筑驼墙以挡风沙狼群。
　　人们在中间，点火取暖。
　　女子和男子坐在一角，靠着他们的骆驼吃着分给他们的食物，小声交谈。
　　商队的男人们在这茫茫夜色中有点按捺不住，时不时地瞟着距离不远的女子玲珑躯体和标志面庞，神色低级而淫邪。却始终不敢轻举妄动。
　　皆因向导暗示过，那个商队首领对女子有意思。
　　果然，向导不久便趁男子离开走向女子处，对女子说了什么，然后返身回来。
　　女子低头，看不清表情。
　　半夜。
　　男子睡下。女子却轻轻起身，走过已熄灭的火堆，进入驼圈里唯一的帐篷。立时，那里面点着的灯就熄了。
　　见到此情景的人，有人羡有人妒，却皆无法。随后便都逐渐入梦。
　　所以没有人看到阴暗里男子闪烁的暗色眸子和翘起的嘴角。
　　在天将半亮的时候，帐篷里传出女子的惨叫。
　　众人惊起涌进帐篷，却被里面刺鼻的血腥味吓得恍惚。
　　商队首领裸体躺在暖和的驼毡上，四肢伸展，目光呆滞，口大张。
　　而胸口上有个深深窟窿，鲜血淋漓。
　　心脏竟不见了。
　　女子坐在一边，衣冠不整，却弯着嘴角，用眼望着众人。
　　“是沙盗潜入挖心夺财。”她轻启朱唇，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众人盯着她。
　　“是沙盗潜入挖心夺财。”女子又重复了一遍，眼神亮了一亮。
　　众人眼神涣散，竟跟着重复，“是沙盗潜入挖心夺财。”
　　“大家可以走了。”女子轻轻挥袖，站起身来，踢开躺着已经开始发冷的尸身。
　　众人眼神涣散，转身出帐。
　　这时向导才跑出来，原来适才他去解手去了。
　　“怎么回事？”向导望着不同寻常的众人，惊异，离女子十尺远远定住，手一伸，“你嘴角怎生有血？”
　　女子抬目微微侧头，嘴角扬起，舔去嘴角一抹血迹，轻叹一声，“哎呀，被你发现了呢。”
　　向导瞪大眼睛，转身便跑出驼圈。
　　女子在他身后微笑，动也未动。
　　向导跑出不远，便扑到在地。爬起身来，便看到身前那个阴冷脸色的男子。
　　他后退，双腿却惊吓得疲软无力。
　　“不要杀我。”他惊呼，挡起双手。
　　男子面无表情，弯下身去在他耳边低语，声音低沉，“你早知我们是妖，是不是？”
　　向导脸色发白，身体颤抖。
　　男子直起身来，手上多了把锋利的两头戟。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怎能留你多活。”
　　一刀下去，鲜血飞起溅在男子脸上。
　　他舔了舔嘴角，抹掉鲜血，向对他微笑的女子那边走去。
　　
　　三日后商队到达一个城市。
　　也不能说是商队，因为这个商队只剩下了两个人，一男一女，一匹瘦骆，几匹货物。
　　女子绝色容颜，男子脸色阴冷。
　　兑换了货物和骆驼后，男子问清了去往内陆大城市的路径，便同女子买了一辆马车上路了。
　　他们走后不久，另一队从沙漠里出来的商队带来惊恐消息：沙漠里竟有好几队商队队员都遭挖心而死，暴尸荒野，无一存活。
　　而在往南的路上，一辆马车里传出那几队商队都听过的幽然歌声。
　　
　　
                  斛和息
作者有话要说：2.
画心很好听。　　【2.斛和息】
　　
　　傍晚。
　　在某个远离沙漠的县城客栈里。
　　店小二和其他宿客一般，都愣愣地看着那个绝色女子走上楼，回首微笑。
　　“小二，哪间房间？”
　　店小二恍过神来，邀宠似的奔上楼去，露出谄媚的笑容，“那间那间。最大最干净。”
　　女子点头微笑，撑起衣袖来半遮着脸，旖旎地走过他身边。
　　店小二闭着眼睛用力吸气，嗅着空气里女子带过的甜美香气。
　　“什么人都不要来打扰我们。”
　　一个低沉的男声把店小二从恍惚中惊过来。
　　他回首，看到一张干净却阴冷脸色的脸。
　　男子丢给他一枚银锭，转身跟着女子离去。
　　店小二和楼下那些食客心下都一般失望，原来那绝色女子已有了男伴。
　　
　　夜深。
　　客栈里都熄了灯。
　　只有二楼最里面的那间屋里亮着几盏微弱烛火。
　　“我们在这里呆久一点吧。”
　　一个女子声音轻轻传来。
　　“随你。”
　　一个男子低沉声音响起。
　　女子轻声笑了笑，备显慵懒，“你觉得我今天的妆漂亮么？”
　　“漂亮。”
　　男子声音平静无波澜。
　　“那你觉得我明天的妆漂亮么？”
　　“漂亮。”
　　依旧平静无波澜。
　　“呀，”女子娇叱一声，“你都未看就回答，想敷衍我么？”
　　男子慢悠悠转过头去，眼里亮晶晶的。
　　“都叫你习惯它不要时常把它拿下来，你怎么老是不听。”
　　男子看着那张搁在床上的人皮，轻轻摇头，“斛，你要习惯自己戴着它上妆，像真的女人似的，免得被人看见。”
　　真是精美绝伦的人皮。
　　毛发清晰，皮肤薄如蝉翼，五官标致，血管分明。
　　男子起身走过去，坐在床边，拿起人皮替旁边的斛穿上。如穿衣服般利落整合。
　　随后一个女子便伏在男子怀里细细喘息。
　　“还是有点不习惯呢。”
　　“所以要经常戴着，要习惯。”男子轻轻拉开女子手臂，直视她双眼，“你同我不同，我是可以保持的真身。而你的修炼还不够，只能保持它贴着你肉身。你要努力让它跟肉身长在一起。”
　　女子轻轻拧着眉头。
　　男子伸出手指去抹平女子眉间，温温而笑，脸上原本的阴冷在灯火氤氲下不复存在，“现在你穿着它化妆，而我去给你拿新鲜心脏。”他在女子露出微微厌恶表情时亲了亲女子额头，“我知你厌恶，这样吧，新鲜的小孩心脏，甜美馨香？”
　　女子露出一个得到宠爱的笑容。男子跃窗而出，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女子转过头去，对着镜子，拿起眉笔轻轻地描眉，勾唇，直到画出一个令天下女子失色的妆。直到男子用小盒子捧着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回来。
　　她一口气吞下，闭上眼运功。
　　她感到肉身和那层皮之间的脉动。
　　女子睁眼，对着望着她的男子微笑，伸臂过去。
　　“息。我们以后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男子舒缓了表情，搂着女子，闭上双眼。
　　“会的。你还只需要另外十七个心脏。”
　　他们是妖。
　　从大漠里出来的一狐一蜥。
　　
　　他们在这里呆了七天。
　　在这七天里死了七个孩子。
　　都是遭挖心而死。手法干脆利落，形态血腥惨烈。
　　全县城人心惶惶。
　　只除了这二人，气定神闲。
　　七日后他们离去。
　　店小二目送那个有着绝色容颜的女子形态婀娜地踏上马车，男子解开马缰，轻抖绳踢踢踏踏而去。
　　他们走后，小镇再无失心惨案。那些都成了悬案。
　　当然，没有人把这些血案与那位令人难以忘怀的美貌女子联系在一起。
　　
　　夜深。
　　城郊。
　　息俯在山岗上的盗贼望着一辆单匹马车从官道上慢慢驶过。
　　一个削瘦男子坐在驾位上。车内隐隐约约映出一个女子的身影。
　　山贼首领斜着他那只带着刀疤的眼，对后面轻轻挥手，嘴角带着邪笑。
　　十几个人安静向马车包抄过去，手里都提着刀棍。
　　马匹像嗅到空气里的不祥似的，轻咴了一声，抖了抖鬃毛。
　　男子向后望了一下，面色紧张，轻声对马车内说了什么，里面的灯立刻熄灭。
　　山贼首领轻蔑地笑了笑，呼啸了一声。
　　立刻，那十几个人跳出来横着刀棒拦住了马车。
　　马匹惊吓地扬起前蹄。车内顿时发出女子脆弱柔美的惊呼。
　　男子被掀翻在地上。当他爬起身来时，已有刀横在脖颈上。背上的包袱已经被割下，里面细软已尽数被夺去。
　　山贼首领走近，低头看了看灰头土脸的男子，发出一声轻蔑笑声，随即便往马车走去。
　　掀开车帘后，车内女子缩成一团，在灯火下面露惊恐。却怎么也掩饰不了那美貌的面容。
　　山贼首领舔了舔嘴唇，露出淫亵的笑容。
　　他伸手捉住女子手臂拖出马车，对委顿在地的男子轻蔑地嘲笑，“艳福不浅啊。不过她今儿个就让咱们兄弟尝尝鲜了。”话毕转身同同伙大笑。
　　夜色深深。他们被这轻易得手的猎物喜得忘形，所以都没有察觉到这女子与男子嘴角一抹诡异笑容。
　　男子被绑在树林深处的一棵树上。
　　而女子则被众禽兽围在中间，身上衣衫凌乱，面目梨花带雨惊吓万分。
　　山贼首领看着女子逃跑不成摔倒在地，按着胸前仅剩的衣料颤抖后退，眼中滚出泪来，终于按捺不住站起身来，推开前面挡着他的人，扑了过去。
　　女子被山贼首领抱在怀里挣扎，软弱无力，而眼中却闪过一丝得逞笑意。
　　其他山贼看着首领抱着女子进入树林，妒羡交加后，开始分抢包袱中细软。
　　突然山贼首领发出一声尖利惨叫。
　　众山贼愣住，随后奔过去查看。
　　绳子从束缚的男子腕上落下，他这才轻轻从树上落下。
　　顷刻，九具人体少了鲜活心脏，都来不及惨呼，身体就倒在地上，机械抽搐。
　　男子面色冷暗，只有手上闪亮两头戟上穿着九个心脏，新鲜鲜血淋淋。
　　女子遥遥站起，带着一抹轻笑轻轻舔舐手指上的血迹。
　　而她身边，倒着还未合眼的山贼首领。他的胸膛里空洞洞的。只少了心脏。
　　剩下的山贼惊吓万分，竟都忘记了呼叫，只是直直地望着二人，看着女子从男子戟上取下滴血心脏，动作优雅地一个一个慢慢吃进嘴里。
　　最后，女子面容闪亮，甚至比刚才更加美艳，弯着嘴角对着他们轻轻一笑，眼里闪过一抹奇异色彩。
　　“息。我吃完了呢。”女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站在一边的男子面色平和，深深望了女子一眼，手指抚过女子脸颊。
　　“今日就完成了。真是得感谢他们。”男子转过眼来，眼里带着淡淡杀气，“但多的人怎么办呢？”
　　女子轻轻倚在男子怀里，笑了一笑。
　　众人血冷，却无法动弹，嘴里发出呜呜哀鸣。
　　男子竖起了手里鲜血淋漓的两头戟。
　　突然间他神色一变，两头戟瞬间消失。
　　一支箭从他身边擦过，插入他前方的一个山贼身体里，鲜血漫出。
　　更多的箭飞出来，不偏不斜的一一射入山贼身体。
　　呐喊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不一会儿，身着官兵服饰的人从他们身边跑过，举刀杀向溃漫奔逃的山贼。
　　“你们可还安好？”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女子回头，看到一对人马在他们身后，正望着他们。
　　领头的正温温而笑，刚才问话的正是他。
　　女子望着，有些呆住。
　　领头那人身穿威武铠甲，面色如玉，剑眉入鬓，星目朗朗，唇色若丹。
　　真是神俊非凡，英姿挺拔的凡间好男儿。
　　女子心念轻动，于是面孔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娇娇弱弱的笑容，水眸含泪。
　　而她身边的息注意到她心脉的悸动。
　　息心里一阵冰寒，却极力按捺住，不动声色望过去。
　　那凡间好男儿瞬时被这迷离的绝色容颜迷住，跳下马来走近，目光炯炯。
　　他示意身边的人递上衣物，然后亲自交给女子。
　　他直视女子双目，“我是前方昌阳城都尉，王生。”
　　女子裹着衣料低头，差点又滴下泪来。
　　“小女名斛。与哥哥息落难，若不是大人及时，我们就。。。”假意哽咽抽泣，扑进息怀里，眼神却盎然。
　　王生心下一喜，扫了一眼女子身边面色冷硬的息，随即又望向女子，语气轻柔，“小姐要不嫌弃，去府上小憩片刻压惊，可好？”
　　斛微微翘起嘴角，望着息。
　　息不着痕迹地低低叹了口气，抬起头来，出世来这么久第一次在凡人面前出声，“多谢王大人好意。”
　　
                  昌阳城
作者有话要说：3.
觉得陈佩容此名，很有味道。　　【3.昌阳城】
　　
　　一路上斛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那匹骏马上的高大背影。
　　息倒是极安静地坐在一边，垂目休息，完全对身边的人事不闻不问。
　　斛一手挑着帘角，咬着嘴唇，心里念头转了无数遍。
　　她自出世以来，吃了近百人心，却是从没见过一个如王生般身姿英挺面目俊秀的凡间男儿。
　　一时有些恍惚，心想到底要不要吃了这人才好。
　　马背上的男子似乎也感到了身后那束焦灼的目光，轻扯了扯马缰转过头来。
　　正对上斛的眼光。
　　他微微一笑，随即转回过去。
　　斛脸上顿时微红，低下头去放下帘角。
　　“呀。”
　　她轻叫了一声，按住心口，望向静坐在一边的息，低语。
　　“他那束目光好似能射穿人一般，好生迷人。息，先不要吃他，好不好？”
　　息睁开双目，浅褐色的眸底看不出情绪。
　　“静声。”他轻轻说道，复又闭上眼睛。
　　车外传来低沉男声，伴着嗒嗒的马蹄声，格外好听。
　　“还有三里地。小姐有些急躁吧。”
　　斛闻声轻轻揭开一角车帘，看到外面王生探问的眼神和微笑的嘴角，脸颊上又浮起一阵红晕，“我只是有一点口渴呢。”
　　马上，王生抬起头来向后招呼，“拿水囊来。”
　　一个士兵纵马过来，递给王生一个皮囊，顺便往车里望了一眼。
　　顿时瞪眼愣住。
　　好个绝色美女。原来刚才救的却是这个女子。
　　小小兵士立刻觉得刚才和那些匪盗搏命除却保护商旅安全，有了另外的意义。
　　王生小心翼翼递过水囊，看着斛轻启朱唇微微喝了两口。
　　他心里涌上一股异样感觉，觉得自己口舌反有些干燥。
　　斛幽幽地望着他，眼神里含着如若被救女子应有的感激和倾慕。
　　同时目光里也隐含着那么些引诱。
　　王生心里颤了一颤，掩饰地转过头去，对身边那个士兵大声强调，“好好看护小姐。”随后便趋马向前。
　　斛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好生失望。
　　没想到她这身好皮相居然也有失效的时候。
　　她放下车帘，恼怒地转过头去，恰好看到息睁开的双眼。
　　他没有说话。因为不需要。
　　那双淡色沉静的眼眸里分明含着稍安勿躁的意味。
　　斛克制住心里那股浮躁安静下来。
　　她自出世，一路上来都是极度相信息的。
　　因为她身上这幅人皮，就是息给的。
　　
　　入城时已经天光大亮。
　　车停住。
　　斛听到车外喧哗的人声。
　　她待要掀帘去看，却被息一把轻轻扯住手腕。
　　息面无表情，语气平淡。
　　“做人。我渡气于你稳住原形，记得要收敛妖气。”
　　斛感激点头微笑，感到腕间暖暖气息进入体内。
　　待她阖眼运气后再睁眼，已美貌惊人。
　　当她掀帘而出时，四周喧哗众人自呆立失言。
　　斛满足，昂首环视。
　　息自她身后出，环她下车。
　　王生赶来，脸上歆羡之意犹在。
　　斛和息抬头，看到他身后硕大的匾额上明晃晃的“都尉府”三字。
　　自有仆人上前，引着斛和息进入那间结构堂皇的住所。
　　身后顿有窃窃之声。
　　斛息二人本不是凡人，听力极佳。十米范围内什么都瞒不过他们。
　　“这次将军得这美人，岂不是。。。”
　　“可不是可不是。那王陈氏怕是要妒了。。。”
　　斛望了息一眼，眼神闪了闪。
　　息却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转过头去。
　　渐渐步入内府。
　　“将军回来了。”
　　众女仆涌出伏在地上请安。而从她们身后屋里，缓缓踱出一妇人。身段倒也玲珑丰腴。长黑秀发琯在头顶，面色白皙，眉眼匀称，面相和善，嘴角含笑地迎出来。
　　“你回来了。”
　　她向王生伸出手去。
　　王生急急迎上前去，握住那双纤手，声音里满是想念，“夫人。”
　　一旁的息眼眸中闪了一闪。
　　斛却轻轻抽了口气，两抹秀眉轻轻拧了一下。
　　“平安就好。”那夫人雍雅地笑了一下，素手轻轻抚过王生脸颊，眼里满是深情。
　　看来是府里管制并不严苛，旁边立刻有一个看似是随身丫鬟的小丫头伶牙俐齿地戏道，“将军走后夫人可是日日在佛堂求将军平安哪。”
　　王生身后的随众呵呵笑出声来。
　　“当真多嘴。”那夫人回头佯瞪了那小丫鬟一眼，双颊却不自主地微微泛红。
　　她似这时才看到一旁的斛和息。
　　眼神在扫过斛时愣了一愣，隐隐含了些微寒意。
　　“这是。。。”
　　却还未及王生开口，他随众里一位副将快人快言道，“这是将军今次杀匪救来的姑娘和他哥哥。”
　　斛适时地福了一福，眼神和口气却脆生生响亮亮，“小女斛，见过夫人。”
　　那夫人步过去携起斛的手，细细瞅了她几眼，眉目展开，笑容和善，“小姐长得好生标志乖巧。几岁了？”
　　斛转了转眼珠，正待开口，息却插了进来，声音低沉。
　　“舍妹今年虚岁一十六岁。”
　　斛才惊觉刚才自己差点说出自己妖寿。那岂不要吓死了这一班凡人。
　　那夫人转过眼来，见是一陌生冷森的男子，转过头去并不多视。
　　她又问斛道，“小姐和令兄从何而来，将往何去？若路程不急，小姐就留在府中多住几日陪我如何？”
　　息扬起一边嘴角，却不着痕迹。
　　斛适时露出楚楚可怜地表情，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她举起手用袖遮住半张脸，抽抽噎噎。
　　王生赶紧插言，“她已没了家人，除却她哥哥。他们本是变卖家产投奔远亲去的，谁知那亲戚早已病故，在回乡的路上又遇了劫匪，差点连命也失了。”
　　那夫人望了站在一旁抽噎正哭地难过的斛和一旁面色难看的息，“唔”了一声后转过头去，望向王生。
　　“那，我们收留他们兄妹可好？”
　　王生正有此意，得夫人首肯，高兴点头又不敢过于表露，“遵夫人之言便是。”
　　转身招手示意仆人准备住房食宿。
　　息与斛暗暗对望一眼。
　　息缓缓躬身，语言隐露感激，“谢夫人仁慈。”
　　斛收了泪俯下身去，“谢夫人仁慈。”再抬头眼角扫见王生那张俊脸，心念一动又俯下身去，“谢将军仁慈。”
　　夫人伸手扶起斛，嘴角依旧含笑，只是眼角却滑过一丝轻轻的妒意。
　　
　　夜间斛吹熄灯火睡下。
　　不久，就听到窗棂有轻轻开合的声音。
　　她缓缓抬身，便看到床位那个模糊的黑影。
　　“吓我一跳。”
　　斛轻轻埋怨到，她嗅到那人独特的气息，伏过身去懒懒趴在那人肩角。
　　“我们算是进来了，后面怎么办呢？”
　　息不说话，只是慢慢长长的呼吸着。
　　斛轻轻推了他一下，嬉笑一声，“七七四十九颗人心我都吃满了，你倒是告诉我下面要吃什么才能持久保住这身娇嫩人皮呵？”
　　息轻轻叹息了一声，缓缓反身抱住那具软绵绵的身体，喃喃而言。
　　“你明明知道，何必问我。”
　　斛眼睛闪了闪，抬头迎上那双在夜里泛着淡淡莹光的眸子，“你不生气？”
　　息又叹了一声，“这是我们修炼必经之路，叫我如何生气。”
　　他俯身温柔地吻了吻怀中人的眉心，语气格外温和，“记得我教你的那些方法。不过要小心，千万不能留下把柄。妖气一旦散开，降魔师必定寻味而来，那时我们便会惹下杀身之祸。”
　　斛低低顺应了一声，便安静伏在息肩头，阖上眼睛。
　　
　　在天大亮前，息返身回屋。他最后在她耳边交代了一句。
　　“先不要对那王生动念头。等你修炼成熟，他便是你的。”
　　斛有些惊异，却下意识觉得息定是对的，于是点头微笑。
　　“好斛儿。”息淡淡夸了一句，闪身离去。
　　
                  引诱
作者有话要说：4.
恩。。。在想要不要把王生描写好点。。。　　【4.引诱】
　　
　　“将军，这都是这个月第三起了。”
　　高大个头的李场穿着校尉服，拧着眉表情严肃地站在府内空地上，仰着脸望着王生。
　　王生脸色峻然，负着手咬着牙盯着场中央覆着白布的地方。
　　那白布隆起的形状，分明是具人形躯体。
　　“人是怎么死的？”
　　王生表情有些扭曲。
　　无怪，本来安宁的城镇突然多了三起离奇的凶杀案，无怪人心有些慌乱。
　　“不知道。”还未及李场言，他身边个头矮小魁梧的贾六粗声回答。
　　这贾六皮肤黝黑粗糙，额头却异军突起，下巴却极短，两道浓眉，眼睛奇小，长相虽有些奇特，但却是个人才，通天文懂地理，还使得一手好枪，杀人奇快。
　　也许是匪贼杀多了，尸首见多了，又练出一身好把式，一见尸首就马上知道是怎么死的，跟后来仵作验查结果几乎不差分毫。
　　而这次他竟说不知道。奇了。
　　王生皱眉。
　　贾六慢条斯理地咂咂嘴，“大哥，这尸首是今夜丑时在烟柳巷尽头找到的。全身并无显著伤痕，却鲜血尽失，小弟我着实不知死确切因啊。”
　　王生眉头更紧，“又是全身鲜血尽失？”
　　这时李场赶紧点头，“我和贾兄赶到时，人倒是因为失血都已经泛白了，但手足并未僵硬，可见当时没死多久。而发现尸首的那个龟奴现在则也吓得不清，不过他并不记得看见什么不妥之处。”
　　王生不言，步下台阶走近尸首，掀开蒙在地上那人脸上的白布。
　　他身为一府之主，都尉将军，也是见过成百上千各型各状的尸首，却也立时头皮发麻，脸色发青。
　　如前两具鲜血尽失的受害者一般，这具尸身也是乌珠迸裂双目大睁，脸色惨白面容狰狞，竟像惊吓而死一般。
　　王生复又覆上，脸色发青地转过身来。
　　“听我的令，从都尉府调三百强手，从今日起日夜加强巡查。”
　　“是。”李场和贾六抱拳领命而下。顺便叫人抬走了尸首，装殓起来，送给正在门外痛苦嘶嚎的他的家人。
　　王生按按眉心，有些头痛。
　　一月前的第一个死的是一个杨姓男子。家住三街，正值壮年，除了喜欢喝点花酒，也没什么大病大灾。
　　半月前的第二个则是个和今日这个有些相像的人，是马姓小家富户的儿子，父母宠溺，好吃懒做地到处闲逛，穿梭与花街柳巷，日日寻欢作乐。若不是五日里没有踪影，父母来报官，怕是现在也找不到那横在破庙里的尸首呢。
　　这死的三人似乎没什么大的联系。
　　杀人夺财不太像，他们家境一般都不如镇县大户那么优渥。而且身上银两都未曾动过。
　　寻仇就更不像了。最后一个青年是个养尊处优的小户富家子，刚出入青楼不久，并未风闻为了哪个女子争风吃醋惹祸上身。
　　王生摇摇头，听着外面逐渐消失的哀嚎声，叹了口气。
　　要硬是说有什么联系，就是他们都是青壮年，曾多次寻玩与烟花柳巷。
　　但这范围也太大了。更为难的是那昏晕的县令叫自己一星期内要捉拿那凶手归案，不然要自己好看。
　　王生冷笑，恐怕是他怕再这么继续下去，民怨起来自己要丢乌纱吧。
　　他堂堂坐镇昌阳的都尉将军，跟他这一文官可大不一样。要掉乌纱，怎么都是他掉，他王生可是当年钦点的杀敌劲将，若不是战乱早平，他才不会窝在这儿受这份闲气。
　　正在思量中，他听到背后轻巧的脚步声传来。
　　一回头，看到那女子斛窈窕走来，嘴角弯弯，挂着一抹笑意。
　　王生脸色一转，眉头一抬。
　　斛福了一福，“大人。”
　　王生赶紧伸手，却又突然停住，声音倒是柔和，“都跟你说了，叫我大哥便是。别那么拘谨。”
　　斛抬头眨动眼睛，笑了一笑，微红了脸软声道，“是，大哥。”
　　那一笑之柔媚，只要是个男人身子都酥了半边。
　　好在那王生也不是普通男人，只是脸热了一热后便恢复迅速原状，佯作关心问道，“妹子去找佩蓉？”
　　斛抬头瞧了一眼，便已遥遥看见屋角带着众女仆慢慢走来的王陈氏，于是点头，“我来请姐姐过去吃午饭。没想到在这儿碰见大哥。”
　　王陈氏恰好来到，听个及时。她微微笑，眼及丈夫，贤淑问道，“生哥几日未在府中用餐，一同去可好？”
　　王生瞧了瞧夫人，赶紧堆笑伸手环住，“好。”
　　两人卿卿我我向前走去，未瞧见斛眼里闪过的一抹莹绿。
　　
　　息打量了下那递过来乌其抹黑的铠甲，又扫了眼里露出些微嘲讽的刘源，伸手接了过来，低声道了声谢便转入内室换上。
　　在他要出来前听到刘源跟他手下的士兵低声笑着，说有个绝美的妹子真是享了八辈子的福，不然他这等文弱货色怎进得了王府卫队。
　　息暗自冷笑了一下，出来时面上却带着笑容，躬身叫了句“以后就托刘大哥照应了”，伸手入怀，侧身挡住其他人视线。
　　他指尖赫然一小块碎银。
　　刘源哼了一声，不露声色地捻过去，随即转身领着兄弟们出去。
　　息轻轻碰了碰腰间那柄剑，舔了舔嘴唇。
　　
　　夕阳敛了最后一抹血色。
　　斛遥遥站在后院廊中，等着息的到来。
　　不一会儿，息穿着那身铠甲出现在斛视线里。斛眸子闪了一闪。
　　“息你这身真好看。”
　　斛伸手摸了摸息胸口上黝黑闪亮的护甲，叹了一声。
　　那白葱般的十指点着蔻丹，衬着黑甲，红黑白三色分明煞是好看。
　　息伸手止住那双纤手，低声道，“耳目太多，注意称呼。”
　　斛对上他炯眼，抿了抿唇，“是，哥哥。”
　　息微微一笑，俯身低语，“今夜王生加强了昌阳城巡查，你小心点。”
　　“你又不陪我？”
　　斛美目一眨，水汪汪一片。
　　息邪魅地笑笑，“那吸精之道你倒是好生利索。三枚人元，够你消化了吧，偏生那么喜欢戮杀人命。”
　　斛嘻嘻一笑，四下快速瞅了一翻，一张那粉红小口，两枚小小核状颗粒滴溜溜滚入掌心。皓腕一翻，那两枚人元顿时化入息口内。
　　“这是给你炼的，反倒怪起我杀多了人。”
　　息运了运气，黑眸一闪，含了些微喜气。
　　“不过那些人死时表情倒是颇可笑，竟像见了妖怪。你看我像妖怪么？”
　　斛侧了侧头，露出副含羞带怯的可人模样。
　　息心下一暖，口气也软了许多，望着面前娇柔的人儿，缓缓启口叮嘱，“玩一玩也就罢了，千万别露了痕迹。”
　　斛嬉笑了一下，敛了宽大衣袖，福了福身，眼神如丝如缕，“领命。”
　　随即转身而去。
　　
　　夜深。
　　都尉府几盏灯火摇摇欲坠。
　　安静地似乎是所有人都睡了。
　　庭院深处一间屋内一盏昏黄小灯微亮。灯下女子正在打扮。
　　那裁得细细的眉若柳叶般纤弱，那深情的亮眼竟似滴地出水来。如云的黑发贴在鬓角，更衬出白皙肌肤。
　　妆毕了，那女子望着镜中人影，轻轻既满足又诱惑地叹了口气，然后呼的一声吹灭了灯。
　　这时才看得出来刚才那女子眼里莹莹的绿色。
　　她轻轻拉开门，出去后又轻轻闭上。
　　她一展袖，倏地便飞过都尉府墙院，无声无息。
　　
　　昌阳城门在戌时末已经落下。
　　晚行的商客只好在离城门处不远歇下。
　　有一小队旅商宿在离昌阳城五里外山脚树林里，颇僻静。
　　生了堆火，七八个人，面上带着疲色。
　　队里有个白须白发的老人，装扮像个穷酸的道士，只是眉间的褶皱，显示着淡淡的睿智。
　　他是随着商队的降魔师。一路上来有他小鬼大妖都不敢近这支商队身，皆是他手里那口镇邪的桃木剑。
　　他抱着那口桃木剑正在假寐，突然感到一阵淡淡腥风扑面而来。立时睁大了眼，突地站起身来，眼神凌厉。
　　商队里都是青壮年，体力极好。但这长途跋涉一路走来，现下都累倒睡了，只有一个正在添火的后生被他这一站吓了一跳。
　　“老先生，你这是。。。”
　　“嘘。”老道士低喝了一声，竖起耳朵。
　　树林里传来隐隐的哭泣声。惨淡而哀凉的。听在耳里是那么挠心抓肺，深入刻骨。
　　商队陆续也有人被那哭声惊醒了，缓缓直起身，面上浮着一层惊疑。
　　老道士右眼眼皮突突猛跳了几下，他快速按着桃木剑，绕着商队急步出一个圈，在圈门五行入口贴了几道明黄色纸张。
　　那分明是符咒。
　　一行人都醒了。以前商队这一路上不是没遇到妖物，只是老道士都未曾像这般面目肃杀。今日，他若如此，此妖物必定。。。
　　众人心里都转着这个可怕的念头，但都只能手足无措毛骨悚然地听着那哀哭声，一声大过一声，似乎走近了。
　　老道士按着桃木剑，挑着眉站在圈内，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
　　树林里人影闪了一闪，商队里胆子小的，这时已经抖如糠簌，面色无人。
　　一个红色的影子从林子里掉出来，扑地一声倒在地上。
　　众人瞪视，发出那凄凉哭声的竟是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身红色衣裙，分明是个女子。
　　众人心里恐惧放下一半。
　　老道士眯了眼，嘴里却不敢停，念得更急。
　　女子软绵绵爬起身，抬起脸来，泪痕犹在，梨花带雨一般。
　　众人看清那女子样貌，倒吸了口气。
　　真真标致人儿。玉面黑瞳含着凄楚，樱桃小口低喊救命，那似鲛泪般大小的泪珠儿倏倏地滚下脸庞，好生可怜。
　　众人顿起了同情之心，忘记刚才的惊吓。
　　女子晃悠悠站起身，向商队跌跌撞撞地步过来。但迎上面的却是老道士指在细白玉色颈子上的桃木剑。
　　女子双目闪了一闪。
　　“大胆妖孽！不怕我斩了你么？！”
　　女子带着惊恐表情生生后退几步，又跌坐在地上，口中喃喃，眼泪唰唰流下，“我不是什么妖孽，我同家人行经此地，遭遇山匪惨遭毒手，我却因被那山匪头子看中，沦为禁脔。只是今日官府剿匪，好不容易趁乱逃出，看到火光奔赴过来，只求大人救命。此生只愿做牛做马来报大人大恩大德。”
　　说着俯身磕头。再抬起时额头已渗出血迹。
　　未及老道士反应，队中已有人不忍，扯住老道士握剑的手臂，不满地嚷着，“明明是个小姑娘，你却认成个老妖怪。”说罢伸手扶起女子。
　　老道士满脸怒色，正要阻止，却见女子轻轻巧巧跨过那一圈由符咒封着的线。
　　他心下蓦然一惊。
　　这个妖怪道行不浅。他恨自己刚才没有多贴几道符。再看众人迷恋眼神，怕是今次凶多吉少。。
　　他紧紧握着桃木剑，后退了几步，在人群外注视着红衣女子。
　　眼下，能救几人就救几人吧。
　　女子掩着脸遮着脸低低哀哭。走近后众人才看清她散乱黑发下凌乱衣衫半掩秀美玲珑身段，雪白香肩半露，若隐若现。
　　众人口舌干燥，都暗暗吞了一口口水，各自心怀鬼胎。
　　老道士则探手入怀，拿了一叠符咒，握着桃木剑，寻找着下手机会。
　　这时女子美目闪了一闪，顿时停止哀哭，撤下遮掩着脸的手臂来，望着暗处的老道士冷冷笑了一笑。
　　“臭道士，想坏我好事，你道行怕还不够。”
　　她火红色水袖一翻，老道士就飞跌出去狠狠撞在车上，吐出两口鲜血来。
　　众人愣住。
　　女子遥遥站起身，俯视四周众人，轻轻魅惑一笑，樱唇轻启呼出一口气，一道青烟弥漫开来。
　　众人顿时委顿在地。
　　女子也不探查那老道士死活，只是弯下身去，笑眯眯地望定刚刚离她最近的男人。
　　正是刚刚扶她起来的男人。
　　那男人还活着，惊恐万分，却又叫不出声来，面色狰狞可怖。
　　女子微笑着抚抚他的脸颊，轻声细语。
　　“哎哎，千万记得下辈子别见着美丽落难女子色心横起。”
　　葱白手指停在他眉间，男子乌珠挣扎地竟似要爆出一般。
　　不一会儿，一颗核状颗粒缠绕着烟气慢慢从男人眉间浮起。那男子面无人色，早已断气。
　　女子吞下那颗人元，幽然转身，微笑地看着另一人。
　　火光一闪一闪，四周平静地诡异。
　　
                  露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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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事如灰
作者有话要说：6.
原来想每次保留一张左右，以免后面更新不及。。。但是这次是每写一章一更，可能不规律。。少安毋躁。。。谢支持。。。　　【6.旧事如灰】
　　
　　又一起剖心惨案。
　　王生望着正装殓进棺的尸首，再望望已经面无人色的县令，头疼倍加。
　　那暴死悬案还未破，又新起了剖心惨案。
　　已经是第三个受害人了。都是活生生遭窃心而死。
　　现场血迹倒少得可怜。可见是个高人所为。力道压制极好，血液没有怎么喷溅。
　　同那暴死惨案一般，受害人都没有什么联系，似乎是随意所为。
　　这样才棘手，民众已经恐惧了。乡野多传是妖怪食心所为。
　　哪有什么妖怪。
　　王生叹气，想必是抢夺了什么值钱却不起眼的东西罢。但为什么要杀人挖心呢？
　　他强挣面色与那快晕厥的县令辞别，领着众副将回府。
　　一路人心惶惶。
　　众副将面色也不好。怕是再有人死，真的恐慌起来，圣上一旦怪罪，他们都得赔命。
　　“李场贾六听命。”
　　两个佩甲戎装的人出来抱拳。
　　“提府内三百精兵，日夜巡查，不能再出差错。”
　　王生低声吩咐。
　　“领命。”李场贾六抱拳，点兵离去。
　　王生望着离去的兵马，叹了口气。
　　“大哥何事心烦？”
　　愉悦女声传入耳中，王生身心一震，转过头去。
　　斛病好后又妖艳几分。面色如玉，水眸升灿。
　　“大哥叹气声好大，何事心烦？”
　　斛悠悠走到他身畔，淡淡体香让他身体一松。
　　比起与佩蓉一起，和斛他更愿多说些什么。
　　他淡淡笑笑，“官府里的血腥事，女儿家不听也罢。”
　　斛水眸眨了一眨，粉唇一翘，“大哥怕是不想说给我这等愚笨女子听罢。”
　　本是笑语。但王生听来就有一些责怪。于是他急言辩驳，“自然不是，只是凶残杀人案，怕妹子你听了觉得可怕，晚上睡不了觉。”
　　“怎么会？”斛笑了一笑，风华绝代。
　　王生望着那抹笑，心里泛起一些涟漪。
　　更想多说点什么让她多笑点。
　　“最近城里死了些人，都是剖胸失心而死。好生奇怪。”
　　“哦？”斛撒了一把鱼食，塘里泛起锦华一片。鲤鱼争食，搅得塘内泥水混翻。
　　这都七日了，息每日一心，怎么才三人暴亡？想来他还去了别地吧，为了不引起骚乱。
　　她微微笑了一下，为了息的贴心。
　　王生在一边喋喋不休，“。。乡野多传是妖怪食心。”他看了一眼注视水面微笑的斛，心念一偏，竟语，“妹子生得亮丽，就算是妖怪食心，怕是也舍不得对妹子下手罢。”
　　分明是轻浮之语。
　　斛侧过头来，睁着亮眸盯着。王生忽地红了颊，急辩，“我失言，妹子别往心里去。”
　　斛望着他窈窕一笑，皓腕一翻又一把鱼食洒下，又引得塘内一片动荡。
　　“大哥笑语，我怎会当真？”
　　王生听言，放下一半心，另一半，竟似有些失望。
　　
　　“夫人。。。”
　　红莲在一边轻叫。
　　王陈佩容站在廊边，遥遥注视着塘边正在笑语的二人，面色紧了紧。
　　“夫人。”
　　红莲又叫了一声。
　　王陈佩容回过头来，黯然地笑了一笑，“我们先去吧。”随后转头便走。
　　红莲看了一眼在塘边一个英俊潇洒，一个明丽可人的身影，无不感受到王陈氏的担忧。
　　那两人分明是一对儿。夫人站在一边，算是老几？
　　呀。
　　她心里轻叫一声，责怪自己竟想得这般多。夫人就是夫人。身份是不一样的。
　　她紧追上夫人脚步，担心地看了眼夫人苍白的脸色，不由得又胡思乱想。
　　若是夫人没有嫁给王将军，嫁给了殷将军，那又该是一副何种景象？
　　
　　深夜。
　　斛点着昏黄灯火等着息归来。
　　带着心脏。
　　如豆的火光闪了一下。
　　她回头，看到黑衣黑裤的息无声地站在身后。
　　“第八枚。”他轻轻道，手掌一翻，一颗鲜红心脏在他手间。
　　斛皱皱眉，伸手捻过那枚心脏，放入口中吞下。然后才轻声撒娇，“息，这心脏我要吃到几时才算完呢。”
　　息眼角带着柔情，伸手抚摸斛如云的黑发。“还有二十四颗。不急。”
　　斛一脸不愿。
　　“息，我记得我在那本古典里见过，说有一种速成功力的方法。听说是。。。”
　　息手指一颤，望着斛望过来的眼神，神色一厉。
　　斛察觉到息的异样，闭了嘴乖巧望着。
　　息唇间一抹冷笑，“说下去，是什么？”
　　斛不言。
　　息冷笑，“若那方法可行，我早不修炼完毕了。何苦这么折磨自己？”
　　斛惊异，抬眉，“你试过？”
　　息顿时察觉失言，冷了脸色，不再言语。
　　斛紧紧牵着他衣角，“息，对不起我不。。。”
　　还未说完，她就突然被息抱在怀中。
　　“答应我，不要试那个方法。那样你会坠入心魔中，永世不得超脱。”
　　斛感觉着息僵硬身体上传达过来的凄凉。
　　如此凄凉，她从前竟都未感受到过。她有些心慌。亦疑惑。
　　她闭上眼，眼前却清楚浮现出从那本古典残本上看到的那个速成功力法。
　　“得深爱己者人心一枚，如食平常人心万枚。功力无限。”
　　多具诱惑的一个方法啊。
　　就算万劫不复，又有何妨？
　　
　　深宅夜色里还犹有一盏昏黄烛火独明。
　　王陈佩容身着宽大乳白绸衣，兀自散开那一头浓密黑发，缓缓梳开。
　　黄铜镜中的那个人儿面色苍白，眼角带着些微疲懒，掩不住的愁思。
　　她放下木梳，摸了摸自己的脸，绽出一个惆怅的笑容。
　　少连回来了。
　　也该回来了。
　　她想，复又执起木梳，忆起当年那人每每清晨舞枪后汗淋淋却极爽朗的笑容，印着那柄银枪，虎虎生威。
　　自己无不是没有好感的。对那个关怀备至的少年人。
　　王陈佩容头皮一痛，手颤了一下，原是梳子扯住了一捋头发。
　　那一年他为自己梳头，便已悄然表明了心意。
　　非卿不娶。
　　他说完，便飞红了双颊，但眼神却极坚定。
　　怕是自己也答应了吧。
　　王陈佩容想着，垂下手，绽出一个苦笑，停在嘴角。
　　那人那日笑得那般开心，银枪也似明白似的，舞得众人眼花缭乱，爹爹抚须轻笑。
　　自己也高兴，只是在高兴之余也含着些隐隐烦躁。
　　难道就这样跟一个人这么一辈子么？像娘跟爹一样？从十六岁时就守着一个人直到终老？
　　终是不满足。不满足。
　　这不满足一直缓速膨胀，直到遇到那个人。
　　她记得那日微风细雨。
　　她执着伞立在门畔，等着归来的少连。
　　玄衣黑甲的少连是回来了。不过身边还有一个清秀俊朗的少年武人。
　　他是和少连同是校尉的王生。
　　两人都未打伞，肩头都湿了一片。
　　她伸手替少连拂去发间雨珠，一抬眼，就看到那人睁着黑亮的眸子盯着她瞧，嘴角一抹轻笑。
　　她看得那么分明，竟看清了他弯弯睫毛上停住的雨珠，那么玲珑剔透。
　　心一下子就沦陷了。仿佛那只被囚禁已久的鸟儿一下子破开胸口飞了出来，向着那人飞去。
　　她和他的交往是隐秘的。
　　第一她并不想让王生为难，她不想让他背着夺人妻的罪名；第二，是因为她还没想好给少连的借口。
　　他是那么小心翼翼地呵护她疼爱她。
　　只是纸包不住火。
　　当红莲在绣房外大呼小叫地喊着“少连少爷”时，她就明白了。
　　少连还是那身玄色铠甲，只是扶在门框上的那只手骨节惨白，另一只里，牢牢抓着一方白色丝帕。
　　那方丝帕上一角，用红线，绣着个小小的配字。
　　红字如血。
　　那是她一月前送给王生的。“配”通“佩”，又含“相配”之意。
　　一语双关。缠绵而隐晦。
　　少连脸色蜡白，眼神却一如地坚定。
　　他走入，定定望着她，仓皇地微笑了一下，然后才轻轻说，“你从未为我绣过锦帕。”
　　一句话使下定决心望着少连的她慌了神。
　　接下来的另一句却使她浑身发凉。
　　“如此，我走便好。”
　　那块白帕自他手轻轻松落地下。她望着，自她回过神来，少连已离开了。
　　那火烛噼噼剥剥地响了几声，王陈佩容回过神来，用簪挑了一下。
　　火光蹿亮了一下，她望着镜中已不是豆蔻少女的自己，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还想这些旧事做什么。自那年殷少连离开，已是四年有余了。她已嫁为人妇。他应该也有所婚娶了罢。
　　他那样的男人，自是有比她好的多的女孩子喜欢。
　　他回来，也不关她事。她已负了他，跟了王生。以前的旧事，应该像那方被她烧了的锦帕一般，幻化成灰才对。
　　现在，她只有王生。
　　
                  变故横生
　　
　　
　　【7.变故横生】
　　
　　又是一夜。
　　殷少连卧在房顶，凝视着黑夜里那一片黑暗，俊眉不展。
　　他身旁那一坛醉花香早已见底，但他始终没有太多醉意。
　　几日前王生派人来找过他了。
　　他也知王生被今次剖心惨案搞得头昏脑胀，每每夜间亲自金甲玄衣带着亲兵卫队四处巡查。而人却一个个横尸巷弄尽头，他却连那凶手半分线索也未获得。好生着恼。
　　实在无法，王生希望借他一臂之力。
　　却不知他是否愿意伸手相助。
　　殷少连嗤笑了一下，拎着酒坛轻轻跃下，吓了正准备熄灯回房睡觉的小二跌坐在地上，差点惊呼出声。
　　“我出去一下，去去就回，替我留着门。”殷少连扔给小二一块碎银，便翻墙而出。
　　小二握着那块碎银，看着那抹影子消失在黑暗里，瞪大眼。
　　他明明会飞会翻墙，还要他留门干吗？
　　
　　王生带着三十亲兵在夜深人静的街道里巡查。
　　整个队伍肃杀无声，紧张气息弥漫在每个人眼里。
　　都尉府三百精兵都提出来了。分成十个分队，把昌阳城划分成十个地区，每个分队一个，保守区域安宁。
　　只是那凶手阴险狡猾，算好了他们出入的时间，仿若出入无人之地，来去自如。每每他们听到惨叫或哭嚎声赶过去时，那凶手已经了无踪迹了。只有胸腔空空的尸首横在地上，情形凄惨无比。
　　昨天的已是第九人了。
　　王生咬着牙，看着惨淡月牙光下了无生气的城镇街道，恨意无比。
　　不知从第几个开始，凶手只拿小婴孩下手。有时竟一夜陈尸两三个之多。
　　市井坊间已经传开了。说是都尉剿匪过狠，那些林间的怨气借了妖怪，来吃人了。要断了昌阳人脉，所以才专捉小孩。
　　现在太阳一落，街上便没有一人敢行走，特别是妇孺人家，都只得等着第二日太阳升起，才敢战战兢兢地开始另一天的生活。
　　王生恨恨，好糊涂的百姓，剿匪是为了护客商和他们周全，现在倒全赖在他头上了。转念又恨那凶残歹徒，谁知他要那血淋淋的人心做甚。现今弄得他两头为难。
　　一行人静静行走在街道间。时不时那些黑暗低矮的屋子里传出轻微的孩童啼哭声，妇人低低的斥语声。
　　却都不敢点灯，怕招来妖怪。
　　王生叹气，按紧了腰间宝剑。
　　惨淡月亮被云缠绕起来，阴气大现。
　　王生瞧了一眼。突然间房顶一个影子一闪而过。随后有另一个身影也快速掠过。王生睁大了眼，飞快跟身后亲兵招手示意，包抄上去。
　　突然就听得刀枪相交发出的刺耳尖利声。
　　转过巷角，就看到两个黑影正在缠斗。而在他们脚边搁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婴儿嘶哭声传来。
　　王生和士兵抽出剑来，准备冲上前去帮忙。谁知其中一个黑影倏得朝他们划了一道银光，一声惨叫。王生转眼过去，满心寒意。
　　一个亲兵倒在地下，一截手臂赫然掉落身边，鲜血淋漓。地面一道深深沟壑。
　　竟是剑气划出来的。
　　就在这一闪神间，两道黑影倏得分开。其中那个蒙面的，眼角露出一丝冷笑，随即点地离去，消失于黑暗之中。另一个立在原地竟没有阻拦。
　　待王生和其他冲上前去，才发现剩下的这个黑影不是别人，正是殷少连，那柄银枪红缨闪闪。
　　他看着王生过来，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哇得一声吐出口鲜血来。
　　王生赶紧扶着他一旁坐下，让他运气调息。
　　已经有人抱了那还在尖锐啼哭的婴孩过来，也是鲜血淋漓，左胸白皙嫩肉上一道浅浅伤口。似乎是那凶手还未及下手，殷少连就打断了他。
　　有人伸手抱开婴儿替他包扎，另外一些正替刚才受伤之人包裹伤口。
　　天色更黑。
　　殷少连脸色也慢慢转白，但蓦然睁开的眼睛却赫然黑亮。
　　“凶手很棘手。”
　　他只是吐出着四个字后，便闭上眼不再说话。
　　
　　斛闻到一股甜甜的血腥味，翻身起来。
　　便一眼看到床尾的黑影。她伸手，却感到手心湿濡。
　　心惊，披了头发下床，伸手去捉灯盏，却被息拦住了。
　　“不妨事。”他声音低哑，抵着喉间的血气，嘴角一抹冷笑。
　　斛只好兀自开了那双可夜间视物的闪烁碧眼，看着息右肩头血肉模糊，心惊，“谁有这等本事伤你？”
　　息冷笑，伸手抚过，皮肉一点点好转，转眼只剩下残破衣衫。
　　“只是皮肉伤，不致命。”他起身脱下衣物，换上原来藏在这儿的另一套黑衣，穿起铠甲，“小心藏好焚了。别叫人发现。”
　　斛收起来，抬头望着息英俊冷酷的眉眼。
　　“那人好生本事，却也是我大意了，竟没听见脚步声。”他伸手抚上斛的脸颊，眼里怒极嘴角却含笑，“今日那颗人心是失了，不过明日我定取了那三枚嫩口孩儿心于你。勿急。”
　　斛心里涌上些不安。她知道，息让了他三分灵力于她，而且这些日子以来每夜下手消耗极大，若不然，凭他功力，怎能让区区一个凡人伤了肉身。
　　她轻轻扯了息衣角，把脸贴在他胸口，柔声道，“息，我的功力也恢复了六成，那剩下的数量，咱们过些时日吧。
　　息流转的眼神一滞，胸口一暖。他望着怀中这柔弱人儿，表情放缓。
　　斛感觉到息气息的平复，知道此时他最易说服，于是轻启樱唇道，“息，你就让我循古本猎那一颗心吧。”
　　息心脏骤停，呼吸渐冷。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斛感到息周身浮起的怒气，却不惧怕，仰起脸来对着他，笑得甜美。
　　“那王生胸口里，跳动的不就是一颗么？”
　　息那双狭长黑眼骤然紧缩。
　　“诱他爱我，应不是什么难事。”斛轻轻一笑，偏斜了脑袋，眼中尽是媚颜之色，“第一眼见那凡间男儿，就知他好滋味呢。”她舔舔樱唇，粉红小舌隐现其中，“得不到他，我实在不甘。”
　　息环着斛的双臂瞬时松开。他缓缓退在床边，眼神比那三九寒天的冰还冷。
　　斛知息怒了，前几日他便憎恶这古方，怕是他没成功，所以也不让她试呢。
　　息比她大五百年妖寿。在他修炼到了一千年的时候她遇到了他。他给了她那身精妙人皮，于她授业，两人相惜相处了五百年片刻不离的情谊，这时有了一道细微的猜忌。
　　斛是有点埋怨息并未知会他曾试过那古方的。他藏的真好。
　　斛眼睛闪了一下，而现在她已知，若不试，实在是不甘。
　　“诱他爱上我，然后再取了他心，修炼增进百倍，那时我们再走，岂不得算？”斛咄咄逼人。
　　息眼眸里心思已转了几转。愤怒，悲伤，悔怨，酸楚，怅然，一秒钟全部带过。
　　突然眼神平静下来。又恢复了原先的冷淡。
　　他垂下眼眸，声音没有多少波动，如以往一般冷淡。
　　“你，如你所愿吧。若到时，你，我还能走的话。”
　　
                  契机
　　【8.契机】
　　
　　天光还未亮。
　　王陈佩容听到喧闹，着衣开门，便看到殷少连被抬入府中。
　　她遥遥看着殷少连熟悉的身影，下意识地捉紧了手里的衣袖。
　　只是身边的红莲沉不住气，面色蜡白，抽一口气惊声失言，“少连少爷！”
　　王生闻声抬起眼遥遥扫了她一眼。
　　王陈佩容步下台阶去，急急走近，面色倒一般温和，轻握住丈夫的手，语气急切而关念。
　　“可是捉到了那凶手？”
　　王生脸色僵硬，默然摇头。“不过多亏少连，好在没再增添受害者。”
　　王陈佩容眼色一黯，不由得转头望向被众人抬入旁馆的那个人影。刚刚那行走过的地上，赫然滴滴鲜红血迹，有如溅开撕烂的艳色花瓣。
　　她心下大骇，血色倏地从脸上褪去。她盯着王生双目强自镇定，“我立刻去请吕神医过来。”
　　王生握住她手以示安慰，“我去就好了，天还未亮透，你待在家里打点。”说罢转身领兵又去了。
　　王陈佩容只身立在原地，望着那扇门。
　　“姐姐。”
　　王陈佩蓉回头，看到斛窈窈亭亭地掌着灯烛走近。“府内如此喧闹，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王陈佩容面容一僵，张了张口，还未出声，就被身边的一个小侍女急急切切抢了话头。
　　“是殷将军回来了。”
　　“他算是哪门子将军。”
　　一把粗噶嗓子瞬时在背后响起。王陈佩容和斛都回头瞧过去，却是参军赵勇。
　　那鲁莽汉子，浓眉倒立一脸鄙夷，“当年甩下兄弟一走了之的人，怎配再称为将军！”
　　王陈佩容脸色又灰败了几分，眉间眼底散着淡淡的疚意。一把扶住红莲微微背过身去。
　　斛瞧着这情景蹊跷，眸子一转，却一抬眉脆生生地笑道，“不过赵大哥却是条铮铮的好汉子。你们今次可是捉到那挖心之人了？”
　　赵勇啐了一口，黝黑的脸上泛出一抹淡红，声音却软和下来，“我们没那么好运气，倒是让那殷少连抢先了一步。”
　　斛心下讶异，一转眼看见那柄立在厅内的银枪。原来这屋里的人就是那有本事伤了息的人。
　　屋内传出一声惨痛的低嘶。
　　王陈佩容煞白了脸色，急急转过身，向屋子里走去。
　　斛尾随，心中实在好奇那柄赫赫银枪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入屋便看到床脚那一坛污血。围在床边的士兵看到王陈佩容进来，都神色各异地侧身让开。
　　王陈佩容已白得不能再白的脸色在见到那狰狞的伤口时瞬时一下子青了过去，口气泛出惊怒，“怎么还不止血！”
　　四下的人呐呐，答不上话来。
　　“红莲，嘱咐下人准备开水；香儿，去取干净白布来。快去！”
　　侍女连声应着跑出去。
　　王陈佩容紧一步上前，对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神情犹豫了一瞬，随即把手里的帕子按在那伤口上。
　　白色的帕子瞬时变成了暗红色。
　　斛在旁边看着，瞧着那从来从容淡定的容颜上染了一抹惨痛和慌乱。
　　她刚早瞧出了，那伤口却真是息的两头戟造成的。现下流血不止，怕是已中了息的毒了。
　　她不动声色地抿唇。瞧王陈佩容和刚才众人的神情，这人怕是她以前的情人罢。
　　“少连。”王陈佩容望着剑眉紧皱的俊颜轻声唤道，唇瓣轻颤。
　　床上的人听见声音，费力地将眼睛张开一线来。那苍白的脸却在看到俯视他的人面孔时露出一丝安慰的笑容来。
　　“莫慌啊佩蓉。”
　　王陈佩容眼神颤了颤，嘴唇抖动着，绽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正在这时门外纷沓的脚步声传入。王生带着吕神医到了。
　　王陈佩容匆匆站起身让开。斛看到她又恢复了以往清淡恭顺的表情，退在丈夫身侧。
　　“热水和白布我已叫人准备了。”
　　吕神医点头，身后徒弟卸下医箱。王生则遣退旁人，屋中留着几个侍候的人。
　　查看了伤口，吕神医眉头蹙起。
　　“血流不止，怕是因伤口附近毒物所阻。那毒怕是一时半刻解不了，要止血怕是只有一种方法。”他顿了顿，捋捋下巴上稀稀疏疏的三根胡须，摇头，“堵。”
　　王生瞬时苍白了脸，瞥了眼床上面色如纸的人，声音颤抖，“真的没有别的方子了么？”
　　想来这法子必是极疼极受罪。王陈佩容也煞白了脸色。
　　吕神医摇头。
　　斛在一旁瞧着两人惨淡的神情，突然心生一计。于是窈亭亭走出，脆生生开口。
　　“大哥，我倒是有一个方子可解这位大哥身上之毒。”
　　王生和王陈佩容双眸顿时都是一亮。
　　斛不缓不急地从袖里取出一个袖珍朴素方盒，递给吕神医。
　　“我刚也瞧到那大哥伤口呈红紫色，血却呈黑紫色，突然一时想到可能是中了蝠毒。原来我们老家那边常有人进出洞穴才芝，受蝠咬，流血不止。这是我们那边方子制成的丸子，专克蝠毒。给那位大哥服下，应是有效。”
　　吕神医脸上露出点悟色，却又有些犹豫。
　　斛知他想什么，于是柔声补充。“这方子并没有不妥，多是大蓟，麻沸等，药性清淡安神，神医只管放心让他服下。”
　　吕神医转头低嘱徒弟，“取热水来。”
　　门外早有候着的，立时提了进来。他化了那颗丸子，轻轻与床上之人服下。
　　果然不到半刻，流血慢慢停止。床上之人面色好转。
　　王生与王陈佩容望向斛的眼里流露出感激之情。
　　斛垂眸含羞浅笑，心里却一阵暗喜。
　　王生怕是欠了她一个人情了。待看她怎么讨回来。
　　
　　殷少连慢慢转醒，腰腹的伤痛骤减，他挣扎起身，却被王生快步上前按下。
　　“莫动。小心牵动伤口。”
　　殷少连没作声，越过王生肩头看到王陈佩容苍白关切的面容，心里慢慢涌上一阵暖流。
　　刚才的人果真是她。
　　吕神医上前切了切脉，颔首微笑。“脉象静下来了。只需静养就好。”转过眼望向斛，“多是亏了姑娘的药了。”
　　殷少连顺着目光望去，对上一双妙目。他微微颔首微笑，哑声答谢。
　　斛轻轻福身回礼后，便转身出去了。
　　息静静立在在门外等待的近卫队士兵里，眼神却牢牢追逐着离去的那抹淡红色身影。
　　茵如。
　　自以为已经忘逝了百年的那个名字，又如鬼魅般浮上心头。
　　
　　
                  沈缘
　　【9.沈缘】
　　
　　怕是因为那夜与殷少连激斗，那挖心凶案竟再也没有继续。
　　百姓们不明所以，但仍为了这份久违了的安心而欢欣鼓舞。因为年关也将近了。
　　殷少连一等能起身时就执意搬回到了客栈，无论王生如何挽留。
　　自知总是要有的。何况他重视佩蓉的名誉，决计不给旁人多嘴多舌的把柄。
　　那日王陈佩容跟在王生身边，看着车马离去，表情一如以往般淡然清傲，只是双目中含了一份淡薄深远的感激。
　　王生无意中扭头瞧见后，心下猛地一痛，却也不知这痛意从何而起。
　　
　　王生和王陈佩容更比往常般用心地待斛。府中的丫头仆人们，见了斛都得停步低头称呼一声小姐。
　　王陈佩容更是拨了自己身边的贴身丫头给了斛，备显重视。
　　而息则因屡次落力剿匪成果斐然，提升为近卫队副队，与刘源平起平坐。
　　刘源却是没想到这个外来小子能爬升的如此之快，心中忿然却不敢作色，皆因他自己长期受贿欺压下级，也自知积怨已久，恐这是王生旁敲侧击给他的一点警告。
　　他心中自是不甘，年关已近，寻得月假找了几个狐朋狗友找了昌阳城里最偏的酒馆去喝酒泄忿，一直流连到夜晚。
　　掌柜的暗暗叫苦，看是军士又不敢得罪，只好一壶一壶地上酒，希望他们醉了赶紧离开。
　　对着旁人把息和王生统统抱怨咒骂过后，刘源终于喝到尽兴，丢下几枚铜板一个人人摇马晃地出了酒馆，嘴里哼着小调，笨重地提着剑往家走。
　　中途突然尿意涌起，走到墙根搁下剑解了裤子正要解手，突然听得背后嗖地一声。
　　“把裤子穿上。”一把粗噶声音，辨不出男女。
　　刘源以为刚才那几个狐朋狗友跟他开玩笑，骂骂咧咧地提着裤子正要回头，却不想感到脖子上一阵冰凉，再一瞟，发现刚立在墙角的剑已没了踪迹。顿时想起前阵子那几起剜心命案，吓出他一身冷汗，尿意酒意尽失，手一抖，裤子倏地掉了下去。
　　那声音再次响起，只是声音里有些恼怒。“提上裤子！”
　　刘源抖如糠簌般七手八脚地系上裤子，带着哭音求饶，“好汉饶小的一命，小的要命没有要钱一条。啊不是，小的是说小的要钱一条要命没有。啊啊不是小的是说。。。”
　　“闭嘴。”刘源背后那声音听他啰啰嗦嗦，烦躁地斥道。
　　刘源瞬时没声，只是四肢抖个不停。
　　“只是问你个问题，你实言相对自然就不会取你性命。”背后声音低沉，紧了紧搁在刘源脖颈上的剑。
　　刘源赶紧点头称是。
　　“昌阳城里可是有人叫做殷少连？”
　　听到熟悉姓名，刘源先是一愣，便马上点头如捣蒜地答道，“是是是，他现在正住在悦来客栈里。”
　　背后的人沉默了一下。“悦来客栈？”
　　刘源额角留下点汗来，心里却暗喜，看来这人的目标并不是自己。
　　“你身上的钱呢？都给我拿出来。”
　　刘源身上的钱袋被一把夺走。
　　“下次记得喝酒要付足酒钱，别耍甚么军威。”
　　
　　殷少连正闭着眼盘着腿调息。看面色，那腰间的伤似已全好了。
　　突然间他睁开眼，一个翻身便提了银枪翻窗跃上屋顶。
　　屋顶上一个蒙面人与他面面相觑。
　　蒙面人露在外面的眼睛里闪着惊异，怕是没想到殷少连竟如此迅敏。
　　殷少连威风凛凛，枪尖指着蒙面人，“你是何人？为何趁夜深偷偷窥伺于我？”
　　蒙面人眨眨眼，声音低沉地问，“你可就是殷少连？”
　　殷少连剑眉皱起，“不错。你找我何事？”
　　蒙面人一听，呀地一声扑身上去。
　　殷少连并不想伤人，枪尖一横只用枪柄便把扑将上来的人推了出去。
　　蒙面人目含愤然，揉了揉胸口又欺身跃上前来，与殷少连肆命缠斗。
　　殷少连不知此人来历，所以先假意抵挡了一阵，却发现这蒙面人竟连出杀招，一时怒上心头，枪尖一抖枪尾红缨闪闪，殷家枪法利落得如远天星辰，顿时叫蒙面人无所招架。
　　殷少连手一扬，枪尖挑掉了蒙面人的蒙面，再一横枪身，借着枪身柔韧的反弹砰地击在蒙面人胸口，就见蒙面人如断线纸鸢般地飞了出去。
　　“呀！”
　　将要掉落的蒙面人口里发出一声惊呼，却是脆生生的女声。
　　殷少连忽觉不妙，飞身出去，伸长手臂勾住摇摇欲坠的蒙面人，落定地面。
　　他再仔细一瞧靠在他手弯里的人，面色雪白，樱口半张，气息不稳，那一双漆目紧紧盯着他，目含惊恐。
　　只是白皙的脖颈上没有喉结。真是个女子！
　　“是殷某唐突了。”殷少连连忙松手，弯身抱拳。
　　女子站定，瞪着他，只是腮边淡淡一抹酡红。
　　客栈里已有人听到了动静，开窗查看，却看到对峙的两人，忽地又关上了窗。
　　“殷某可曾得罪过姑娘？为何寻仇至此？”殷少连昂起头来问。
　　那女子瞪着他，脸色转白，双目里蹿出火焰来。
　　“你少装蒜，离昌阳城外七八里地有座插着柄桃木剑的墓，上面赫然清楚地写着你的名字，怕是报仇的人找不到你么！”
　　殷少连想了一阵，突然记起一个半月前他葬的那个老道士，和他临终前嘱托的话，顿时明了。
　　他当时写了名字是为了让老道士的亲人尽快找到他好还了老人心愿，谁想。。。
　　殷少连苦笑，叹了口气道，“姑娘搞错了，若我杀了人，怎么还会给仇家建坟？！我是受那老人所托，等他亲人来方便寻我。”他顿了顿，看看那一身漆黑夜行服的女子，弯唇温和笑道，“这位就是沈姑娘吧。”
　　女子本来愤怒的神色顿时一收，慢慢地眼眶一红，眼里含了些凄然，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破碎的字来，“爷爷，我爷爷他，是你葬的？”
　　“是。”殷少连点头，“他托我替他孙女转交一样东西。你可随我来。”
　　殷少连带女子到他房间。他从枕下找了一找，便回身走近女子，递给她一盏闪着昏黄光芒的油灯。
　　女子接过来，眼泪潸潸而下。
　　“水露妖现。”
　　她哭了一阵，再抬起脸来，望着殷少连，语气感激，“多谢你，帮我葬了爷爷。”
　　殷少连摇了摇头。“抱歉我没来得及救他们。”
　　女子摇摇头，捧着油灯轻声道，“你怕也是救不了他们的。”
　　“哦？”殷少连皱眉，当时他只是以为这些人遇了山匪。听着女子话音，怕是有什么另外隐情。
　　“这昌阳城这几个月来可是有什么异常之处？”女子抬起脸来问道。
　　殷少连想了想，记起了那几起让王生棘手的剜心惨案，点了点头。“是有人死得很蹊跷。但现在突然又没了。”
　　“那些人是否都遭剜心而死？”
　　殷少连愕然，她怎知？
　　女子弯唇苦涩一笑，转头把油灯收入怀中。“妖修炼，只有两种手段。要么吸收天地日月星光精华，要么吸收凡人精气。一种缓慢，一种速成。然而第二种，初级需要食活人人心，取血养身；随后就尽取人精，催化修炼。取血和取精，这两个步骤，怕是有百年修炼之差。”
　　她转过脸，对着殷少连，“那些人那夜怕是遇到千年厉害妖怪了，怪不得我爷爷他也对付不了。。。”
　　殷少连皱眉，“你是说那些剜心惨案都是妖做的？”
　　“不错。”
　　殷少连记起那夜伤他之人，半信半疑，“前些日子我与那人交手过，虽然兵刃奇怪，但样貌却似人不似妖。”
　　“千年妖怪哪个不会变换形体。”女子仰头，眸色深深，“我见过多少妖怪，哪个不是一副皮囊上身混迹人群。”
　　“你是说他们似穿衣服似的套着人皮？”殷少连按捺住惊异。
　　女子摇头，“并不是所有的，有的可以修炼出真身。”她低头，表情苦涩，“但是害了爷爷的这只，却是靠千年修炼养着一身人皮。”
　　“你怎知？”
　　女子盯着他，思量了一会儿，缓缓道，“因为刚刚那盏灯闪着黄光。水露妖现不会出错。”
　　殷少连蓦蓦地点了点头。
　　女子叹了口气，却突然好似记起什么似的又从怀里掏出水露妖现，查看一番后突然惊异地瞪大了眼，声音急切。
　　“你刚刚是说那剜心惨案现在停止了？停了几日了？”
　　殷少连虽不明所以，却还是认真答道，“已又七日之多了。”
　　“怎么可能？！那妖明明受了重伤，应失了一半修炼，要靠人心补血，则要日日采集修炼才对，怎会突然停止？！”
　　殷少连答不上来，却也知这里蹊跷。
　　女子秀眉紧皱，薄唇紧抿，“呀！不妙！”女子表情严肃，扭过头来望定殷少连，“只怕是有两个妖怪同时在此呢。你碰上的，怕是另一只。”
　　殷少连心也提了起来，他虽不信女子这套说法，却知道王生找不出凶手，而他又真实见识过那似妖非妖的人的凶残，不由得担心这一城百姓。
　　“那该怎么办？”他问道。
　　女子抿唇，眼角一挑，“怎么办？收妖呗。”
　　“就凭你一人？”
　　因这一句不信任的话，女子挑高了眉，眼睛睁得极大得瞪着殷少连，一脸气愤，“我一人自然可以。我说我是降魔师，你信么？”
　　殷少连不觉好笑。
　　女子生起气来的样子，竟与佩蓉少女时有七八分相像。
　　心漏跳了一拍。怎么可以拿旁的女子与佩蓉比较。
　　殷少连微微敛了心神，点头，“我信。”
　　女子笑起来，“信就好。”
　　她抬眼打量打量殷少连，说道，“你见过那妖，而且我瞧你武艺也不错，到时候做个帮手也不错。”
　　殷少连瞧着女子单纯的眉眼，不由得面容柔和许多。
　　“我去取我降妖的东西。你帮我另外定间屋子。”
　　女子拉开门，忽然又转过头来，“对了，我叫沈缘，缘分的缘。”
　　
　　
                  得逞
　　【10.得逞】
　　
　　年三十。
　　都尉府一片和乐升平的景象。大红的灯笼挂起来了。檐下廊间一片柔华。仆人们穿着新衣带着满脸喜气奔忙。暖炉，炭盆，酒坛，火锅，一样一样往厅中送。灸肉的香味在厅中漫延开来，大家脸上都带着满足的表情，全然没了几日前还惶恐万分的心态。
　　王陈佩容坐在房里，看着红莲给她穿上那件桃红色宽袖开襟装，替她绾起如瀑布般漆黑的发，手脚伶俐地替她束了个髻，插上一根凤头钗。
　　“就这样罢，简单点。”王陈佩容朝还想加点点缀的红莲点了点头，右手轻轻拿起眉笔，左手挽住右手的袖子，对着铜镜慢慢一点一点地画浓了眉，更衬得眼睛黑亮脸色白皙。
　　放下眉笔，王陈佩容朝镜子里望了望，弯唇笑道，“好像有些病怏怏的呢。加点胭脂吧。”
　　红莲手指沾了点胭脂，拿柔软的羊毛刷子蕴开了，往王陈佩容脸上轻轻擦了擦。
　　王陈佩容敲了敲，抿了抿血色淡然的双唇，接着从右手的小屉子里抽出一张唇纸，含在唇间抿了抿，拿开。
　　红莲眼里闪着惊喜和赞叹，“小姐同当年一样年轻漂亮呢。”
　　王陈佩容轻瞪了红莲一眼，微微笑道，“还小姐呢。”
　　红莲吐了吐舌，扶着王陈佩容站起来。
　　“将军呢？”王陈佩容问道。
　　“我在外面候着夫人呢。”
　　王生雄厚而温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拉开门，绒衣黑靴的王生望向王陈佩容的眼里多了几分惊艳。伸手握住她的手惊叹道，“夫人打扮起来真是好看。”
　　王陈佩容脸颊上红晕顿现，垂了眼，半响抬起来嗔道，“老夫老妻了怎么还说这些多余的。”
　　王生没说话，眼光在她雪白脖颈上转过，回头对红莲吩咐道，“天气寒冷，去屋里把夫人的兔绒围脖拿来。”
　　红莲应声回身。
　　王生趁机俯下身来，印了个轻吻在王陈佩容眉间。“夫人如此动人，叫我怎生舍得不疼你。”
　　王陈佩容抬起眼来望着，含情脉脉地望着王生。
　　红莲正好转回，王生接过围脖，轻轻替王陈佩容系上。然后牵着她的手朝厅中走去。
　　
　　各位副将和近卫队队长都已经就座。一年一度的年夜晚通常都在都尉府进行，这是惯例。其实也是为了若有突发状况好集中人力。所以今年亦是如此。
　　王生和王陈佩容携手步出时，所有人都站起身。
　　王生扬手笑道，“各位兄弟都不要客气，新年将近，大伙都放松下来，好好享受。”
　　赵勇贾六等立刻扬眉大声道谢，毫不客气地盘腿坐下喝酒吃肉。
　　人声顿时喧闹。
　　王生也盘腿坐下来，缓缓扫了一眼在座的众人。突然眼光在右侧稍后停住。
　　息独自坐在席间众人中。他褪了黑甲利剑，换了一身淡青色衣袍，长发闲散地披在背后，在发梢轻轻系了个发绳挽住，人却愈发显得阴冷清瘦。
　　他似是感到王生目光，抬起头来，端起酒杯微一抱拳，仰头喝尽。
　　王生只好端起酒杯，也是一饮而尽。心里却是疑惑。怎生没见他同斛一起？
　　“斛似说她要迟点赴宴。”王陈佩容像是明白似的回答道，替丈夫满上酒。
　　“哦。”王生转开眼来，却不好问为什么，伸筷拣了块灸肉。
　　正在疑惑间，突然席间慢慢变得安静。
　　王生抬首望过去，却也是瞬时屏住了呼吸。
　　斛窈窈亭亭地立在门口，一身杏黄色夹袄，露出雪色粉颈，下着一件水红色百褶裙，衬得蜂腰纤细，凝脂肤色，五官精致。
　　“他娘的真漂亮。”
　　息和斛听到在座的众人中有人低语。息眉间动了动。
　　斛挑了挑眉，弯唇望着王生，呵出一口白气，“呀，外面下雪了呢大哥。”
　　众人回头向外看去，果然，天上飘下零丁白色冰凌。
　　王生却只是起身走近，不甚避讳地握住斛的手，疼惜道，“这么凉，快去席间喝杯暖酒暖暖身子。”
　　斛乖巧地笑笑，轻轻抽离了手走近息，跪坐下。
　　息倒了杯酒递给她，她笑着接过慢慢喝尽。脸色红润，眸光转动间更加流光溢彩。
　　“莫要做过了。”息低低在他耳边嘱咐道。
　　斛望了他一眼，拣了颗栗子剥了含在嘴里，隐晦地微笑，“我怎会。”说罢转过头去意欲起身。却被息扯住了手。
　　暗暗一股气流通过她手掌渡入她体内，稳住她元神。斛回首，看到息深不可测的绛色眼眸。
　　她心里蓦然柔软，倾过身去，伏在息耳畔柔声，“息，你答应我的，便要信我。”
　　
　　王生目不转睛地看着斛和息亲近细语，吞了口口水转过身去。心里有些猫挠似的搔痒，似是有些嫉妒。
　　王陈佩容脸色有些苍白地望着丈夫走上席来。方才他与斛的举动，似是兄妹之情自然之极，怎么自己会如此不安？
　　一旁的红莲也瞧在眼里，打量着王陈佩容的桃红色衣服，又瞧了眼斛身上的水红色百褶裙，不得不承认，夫人一下子便输给了那个妖艳女子。再瞧瞧王生和席间那些男人，七魄都差不多已飞了三魂，紧着那女子看，也不知避讳。她叹了口气，世间男子多是如此。不由得又想起无论王生如何邀请都不肯赴宴却一直执意爱着夫人的少连少爷。
　　斛踏着碎步轻盈出来，站在席间一片空地处，清音道，“一年将尽，小女子斛在此有几句话想对各位大哥说。”她顿了顿，待众人望着她安静下来。她漆目里含着些泪，语气有些哽咽，“想到几月前我兄妹遭难，那时若没有各位大哥，我和哥哥已葬身刀下。每每想到此斛便感激不尽。趁着年三十，斛献上一舞，以助各位大哥酒兴，答谢你们救命之恩。”说罢抬手便解了杏黄夹袄，除却鞋袜，从宽袖里取出几串银铃缚于腕间踝间。抖抖弄弄，银铃声清脆无比。
　　众人已是僵住，瞪着席中央那薄衣俊俏的女子展开身姿来。
　　席间传出一阵飘渺的羌笛声，像遥远大漠卷起的黄沙般苍凉。
　　息垂着眼，原来唇边有一管小小漆笛。
　　突然乐风一转，有如汩汩泉水般圆润的音响起，女子合着音乐的旋律，缓慢动作起来。
　　曲子慢慢悠扬，演绎出像春日里万物复苏柳絮飘零的江南和乐景象。女子腰肢细软，扬手抬头间的顾盼景象，煞是相符。
　　慢慢地笛声又转变成有如百匹驼马奔跑的态势，轰轰烈烈，女子舞动狂乱起来。
　　笛声慢慢高扬，席间的人儿便是愈跳愈快，衣衫随着飘荡起来，银铃洌洌，像涟漪的水波，风中的桃花一般。
　　笛音突收，女子伏在席上，背胸缓缓起伏。
　　“好—”
　　众人鼓掌叫好，笑声不断。
　　王生是看傻了眼，望着伏在地上的水红色身影惊叹不已，等反应过来忙忙步下台去，扶起女子，眼里满是遮不住的宠爱。
　　斛望着他，眼里尽是得意，柔声细语地问，“我跳得好么大哥？”
　　王生忙不迭点头，“妹子表演的自然是好。”
　　斛弯唇一笑，讨巧地问，“那我可以讨赏么？”
　　王生呵呵一笑，“只要是我有的，自然允了妹子你。”
　　斛轻轻一笑，退后了一步，盈盈望了眼表情竭力淡然的王陈佩容，道，“姐姐一直尽心尽力照顾大哥你的饮食起居，十分辛苦，几个月来妹妹我瞧在眼里，心里实在想帮姐姐一把。所以今日求大哥允我天天为你捧汤吧。”
　　此言一出，席间瞬时至少有四人顿时作色。
　　王陈佩容竭力保持的妆容顿时苍白。她身边的红莲也是惊了脸色。
　　息嘴唇抿紧，腮肌紧住，垂下眼紧紧握住笛子，却不做声。
　　而王生则也愣了眼神，下意识地回视了一眼王陈佩容。
　　王陈佩容慢慢站起身，也步下台来，嘴角绽出一丝笑容。“妹妹好生周到，叫我这个做姐姐的怎生过得去。”她直直与斛对视，眼眸深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王生喉结滚动了两下，干笑了一声，柔声劝道，“捧汤的事，妹子你还是。。。”
　　话音未落，斛已忽地伏了下去，再抬头时眼里已充了些盈盈的泪，梨花带雨地凄然道，“大哥和姐姐难道是嫌弃我么？”
　　被美人梨花带雨地望着，作为男人的王生已是招架不住，实在想伸手扶起眼前泪盈于睫的人儿起来。但是妻子在身边，而这“捧汤”之事确也棘手，只好讪讪地站在一边，伸手不是不伸手也不是。
　　其他人也不知如何是好，都呐呐不做声。只有赵勇这莽汉，怕是不知“捧汤”为何事，看一个美人如此悲戚，愤然作色，“我说将军，姑娘说要为你‘捧汤’就让她‘捧’呗，咋还这么犹豫的。”
　　话音刚落，王陈佩容的目光已灼灼射了过来，如此凌厉，吓得他打了个哆嗦。从来温和的将军夫人怎么会露出如此凶煞的表情来？
　　息突然间站起身迈出来，立在斛身侧，清音道，“王将军，夫人，我家妹子实在是一片报恩之心，怕是绝没有跟夫人抢将军宠爱的意思，她要‘捧汤’只也是为了能为都尉府、王将军出一份心力，望夫人不要回绝。”
　　说得如此直白，怕是连赵勇这种人都听明白了。
　　王陈佩容一下子蜡白了脸色，缩在宽大袖中的手微微哆嗦。
　　多少年前嫁给王生的时候，最怕的便是这种时刻。
　　她微微侧首，看着王生望着斛伏着的身影疼惜却又怯意的表情，心中了然，却又生疼。
　　她微微阖了阖眼，心里猛然叹了口气。
　　她弯身扶起斛来，直视她双眼，强挣微笑，“好妹妹，明早就来为将军‘捧汤’吧。”
　　
                  颜开，离魂。
　　【11.颜开。离魂。】
　　
　　息听王陈佩容说完这句，躬身道了句谢字便扭身离开。
　　斛抬起头来回身相望，只看到那抹离去的清瘦背影，隐隐间心头有些惨淡。只是怎么也不及刚才得逞的心态来的猛烈。
　　晚宴还是继续。多数人都聪明地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喝酒的继续喝酒，吃肉的继续吃肉。
　　王生望着妻子黯淡的脸色，伸手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你莫要多心。我与她。。。”
　　话音未落王陈佩容轻轻摇头，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雪在不知不觉间已下了四指之深。
　　息在院中站定，遥遥望着那一株枝干遒劲的桃树，划破灰黑色的天际。
　　他低头看着湿透的靴子表面，蹲了下去。
　　只是弯身时脖颈上挂着的玉牌突地滑了出来。
　　息顿住，望着那玉牌，那人的音容笑貌不由得又浮现眼前。
　　息。
　　息。
　　她对着他露出雪白的牙齿，眼睛里闪烁着得意的光芒，有如散落天边的星辰般明亮。
　　“呀！—”
　　息怒喝一声站起身来，呼地伸出手来，手掌中已赫然出现了那柄黑色的双头戟。
　　他绛色的眸子蹿出莹莹的火光来，发也散开来，面色阴沉的有如修罗。
　　他扯了扯嘴角，绽出一个狰狞的笑容来，呼地飞身，双头戟深深扎入桃树杆内。
　　桃树枝猛烈的抖动了几下，落在上面的雪纷纷扬扬地掉落下来，只是落不到息身上。未挨近已融化成水汽消逝掉。
　　息眼眸的凶光闪了闪。手上使劲，双头戟又往里扎深了些。
　　树干里竟渗出些紫色的血迹来。
　　“吱！—”的一声隐隐惨叫，桃树枝猛地耷拉下来，像褪了生气一般。
　　这树里的那只桃妖，已然被他格杀了。
　　息冷笑，却突然听得身后“吓！—”的一声惊叫。
　　他回首，看到一个小丫头捂着嘴吓得跌坐在雪地里。
　　息眸光一亮，扬起手来猛得一扯，双头戟便飞过去划开了小丫头的喉咙。汩汩的鲜血留下来，女孩子睁大眼惊恐地盯着走近的息，却已失却力气动弹。
　　息抿紧了薄唇，伸出修长手指停在女孩子双目之间，盯着她轻轻道，“往返，极乐。”
　　女孩子盯着他，原本明亮的眼慢慢浑浊。
　　他绛色的眼眸闪烁了一下，眼底现出些淡薄的惨淡。他弯了弯唇角，勾出一个笑容，对那具已经死去的身体轻声嘱托道，“记得带我去向她问声安好。”
　　女孩子乌珠暴涨，脸色瞬时灰败，但双目间烟气缭绕，一粒小小人元升上来。
　　息手指一勾，那枚人元跃入口中。他再伸手轻轻一扫，女孩子的身体已化了皮囊，衣物不见血迹全无。
　　息弯下身，把那薄薄人皮提在手中回到院内。
　　立刻，他脚下吱吱呀呀的声音响起。
　　地精们露出他们如同青蛙一般难看的眼睛和头颅。他伸手抛给一个，其余全部消失。
　　“记得不要像刚才那只一般来招惹我。”息瞧也不瞧那地精感激的眼神，转身离去。
　　此生已失她，无所弥补。徒有人皮在身边，何用？
　　
　　昌阳城另一边，悦来客栈里。
　　小二脸色不好看地站在沈缘和殷少连身边，态度也不热络，嘀嘀咕咕语气中倒有几分责怪之意。
　　“新年了都不让我们安生。我们也想赶回去过个年咧。”
　　殷少连听到忍住未说话，沈缘倒大大咧咧地回首拍桌怒视，“什么叫不让你们安生啊？你当我听不到是吧。你们还想不想开店了，小心爷我一怒给你放把火烧了。”
　　小二顿时一副吃了瘪敢怒不敢言的样子瞪着沈缘。
　　殷少连脾气好，又跟小二熟识，立刻起身压下沈缘火气，对小二用讨好的口气央道，“麻烦你再上两坛醉花香，切些生牛肉生羊肉，多上些蔬菜，其余的我们自己来就行了。”他看着小二一副不想依的神情，马上多了一句，“我多付些银两就是了。”
　　小二嘀咕了几句，看在殷少连和钱袋的面子上转身回去了。
　　沈缘依旧一副气鼓鼓的样子，转过身来立即给了殷少连一记肘子，叱道，“你白痴啊，还多付银两，你钱多是不是？”说着话倒也不客气，伸长身子过去镂了一坛酒，咕嘟咕嘟地对着坛子像喝水一样喝起来。
　　殷少连在一边揉着胸口，温温无奈地笑着。对面的沈缘虽是一副小子打扮，但是无论口气还是态度都比他见过的任何流氓还地道，特别是酒品，让他这个见过不少酒客的人愣是没觉出对面这个就是昨日晚上的那个有些女儿作态的姑娘。
　　“看什么看。知道本姑娘好看也不用盯着瞧吧。再看就把你两对招子挖出来。”沈缘放下酒坛子，双颊酡红，眼睛却明亮。说挖时还伸出两根手指做了个挖的样子。
　　殷少连赶紧摇头笑道，“不看不看，我只是瞅瞅再要两坛酒够不够。”
　　沈缘翻了翻白眼，“只是喝你几坛酒就这么小气，嘿还敢称大侠。”
　　殷少连也没争辩，只是打着呵呵笑而不语。
　　
　　酒足饭饱后各自回房。
　　殷少连掩住门后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去，眉间眼底浮出些黯淡。
　　他在黑暗里怔了怔，随后点亮了灯，走近窗，缓缓推开，遥遥正对着都尉府那漆黑的砖瓦，映着灯笼红晕的光，泛出些热闹气氛来。
　　他痴痴地望着，直到寒风夹杂着一些雪屑飘进他眼里才打了个寒战。他苦笑，关了窗转过头。
　　却被身后不远遥遥笑着的脸吓了一大跳。
　　沈缘掖着个酒坛倚着门站在他门口望着他，唇边带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是自己刚才太投入，竟疏于注意身后的动静。殷少连意识到刚刚自己的失态也许被她看了正着，脸上泛起点尴尬的薄红，却也羞于解释，只好强装镇定地皱眉。“怎么又喝酒？”
　　沈缘抬了抬眉，掩了门走到桌前搁下酒坛，狡黠地一笑，道，“刚才我看小二偷偷往橱后藏了一坛，知道是经年老酒，待他一走我就拿上来了。来，咱继续。”
　　只字不提刚才的一幕。
　　殷少连本是不想继续喝的，只是感激于沈缘的口下留情，又为了掩饰，二话没说揽过坛子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下去。辣酒滑过嗓子，胸口发闷。
　　纵是经年的好酒，也是解不了经年的忧愁。
　　“哎哎，给我剩点。”沈缘探身按住酒坛，从他嘴里夺了下来抱在怀里。
　　她看了看坛底，眼神忿忿地瞪他一眼，开口嘲笑道，“我原道是个有钱的大侠客，原来也只是一个爱占便宜的短促鬼。”
　　殷少连知她只是嘴巴刻毒，之所以如此也是为了给自己解围了化尴尬，所以陪着她玩笑道，“我原以为你只是个鲁莽的小姑娘，谁想原是个嗜酒的假小子。”
　　沈缘顿时面上显出些薄怒，她瞪大了眼想了好一会儿，忽地一声又笑出声来，扬着头道，“原本我还拿了两块牛肉下酒，你得罪了我，嘿，这会儿我稀罕不给你了。”说着从袖子里七七八八掏出好些东西来放在桌上，掏了好半天才掏出用油纸抱着的牛肉，泄愤似地看着殷少连咬了好大一口。
　　殷少连颇好笑地看着跟他置气刻意吃得满嘴是油的女孩子，嘴角不由自主地勾出一抹温和笑意来。他也不介意，起身燃了炭盆，回来后慢慢打量着沈缘刚才掏出来放在桌上的东西。
　　谁想得到她那件衣服袖子里可以塞下如此多的瓶瓶罐罐。漆黑的。油亮的。甚至还有空着的蝈蝈竹笼儿。天知道她拿着它做什么。
　　殷少连好奇地伸手触了触那个银色的像是鼻烟壶的罐子。“你拿这个是做什么的？”
　　“那是还魂散。”
　　沈缘舔了舔嘴角道，“人死了一个时辰内撒一把在头面上，听说可以招魂魄回来。”
　　“听说？”殷少连好笑道。
　　沈缘瞪了他一眼，“我没遇到过死了只一个时辰的人，没用过。”
　　殷少连笑了笑，轻轻弹了弹另一个扁扁装了液体的小瓶。
　　“那里面是琼浆露。招妖的。小心别拔了塞子。”
　　说着她舔舔手指，放下牛肉从身后解下一个黑色的匣子放在桌上。
　　“这个是放捉到的妖的容器，‘容现’。”她指指刚才的“琼浆露”，说，“一般滴一滴进去，等一晚上，就有低等的妖自投罗网，像逮麻雀一般，只是妖一旦陷入便挣脱不了。而且听说一次可以捉三千七百八十二个妖。”
　　殷少连扬眉好笑，“又是听说？”
　　沈缘狠狠剜了他一眼，复又拿起牛肉咬了一口没有说话。
　　殷少连突然觉得她吃瘪的样子分外好玩，于是像为难她一般朝那个空空的蝈蝈竹笼儿努了努嘴道，“那个呢？是你路边随手捡的？”
　　沈缘气红了脸，没好气地说，“那叫做‘颜开’，是降魔者捉千年妖用的。那不是普通的装蝈蝈的竹笼，上面全是咒文。它一次只能容纳一只妖，而且降魔人力量一定要大过那只妖，用自身力量炼化妖，否则就会被妖反噬。”
　　殷少连望着沈缘到最后严肃的表情，本来要玩笑的话语吞了下去。他突然记起一事，于是也拢了面容，正经地问道，“我记得你说昌阳城里的妖是两只，你只有一个‘颜开’，那另一只怎么办？”
　　沈缘突然带着一副“你终于中计了”的表情慢吞吞笑道，“所以说我不打算用‘颜开’，而且写咒文太麻烦。我用这个。”说着她又从背后掏出一个漆黑乌亮的管状物来。
　　“‘离魂’。是降魔剑。”沈缘放在桌上，对着殷少连笑得一脸诡异，补充道，“虽然我还没用过。”她顿了一下，“听说只有真正的降魔师才能打开，所以应该说是我打不开。”
　　殷少连愣在原地，干笑了一声。
                  一心人
　　【12.一心人】 
　　
　　夜深。
　　众人都带着酒意散了。厅间杯盘狼藉，仆人们意兴阑珊地低声收拾着。
　　王生早已站起身去送客。
　　剩了王陈佩容先行回到主屋内，褪下了华衣，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
　　眼角尽是掩不住的疲累。
　　“小姐。”
　　身后的红莲小心翼翼地出声，捧着温水盆等着。
　　王陈佩容转过脸去，绽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接过温水浸过的帕子来，轻轻擦了擦额间眉角雪颈玉腕，“你也早些歇下罢。明日还有很多事呢。”
　　红莲不肯移步，内心里也带着淡淡的不忿。当年小姐她。。。
　　王陈佩容望着这个当年伴着她陪嫁过来的丫头，知她在想什么似的伸手握住她的手，勉力笑了一笑，“过去的事就过去了罢，何必执着。”
　　王生踏进来是刚好听到这句。心里“咯”的一响，胸口间猛然有些不适。
　　“夫人。”
　　他轻轻扬声，眉间却竭力带着如往常一般温和体贴的笑意。
　　红莲在他经过时斜斜侧了身，不露痕迹地瞪了他一眼，关上门转身离去。
　　王陈佩容把红莲的举动收在眼里，又望着正对她笑得温和的王生，心下缓缓地升出一些悲哀来。
　　她缓缓站起身来，伸手探上王生眉脚，用拇指轻轻替他擦掉粘在睫毛上的雪晶，嘴角绽出一个温柔却又惨淡的笑，轻言轻语道，“早些就寝吧。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王生看在眼里，突然对这个多年来对自己温柔恭顺的女人有了一丝愧疚。
　　他是男人，怎么会发现不了自己对斛那美丽女子的觊觎之心。今日里她请求“捧汤”时，他心里无不是兴奋的。他确实喜欢斛，喜欢她的千姿万态，疼爱她的柔美娇弱，但他却仍忍住没有即刻回应她的要求。若不是最后王陈佩容点头，他也会让这件事不了了之的。
　　不仅是他身为斛“大哥”的身份，更重要的是当年佩蓉对他的情分。当年殷少连一声不响离开后，佩蓉和他背负着多少闲言碎语才走在一起。她同他跪在她震怒的父亲屋前求情时，当时她决绝肯定的眼眸让他感动万分。若他现下接纳了旁人，佩蓉必定会寒了心。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新婚那夜她对自己说。黑夜里她的眸子闪着光，似乎凝着泪。
　　眼前的佩蓉还是用那种温和淡定的目光望着他，眼神里是满溢的信任。却怎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
　　王生心里一痛。他低头伸臂轻轻带过佩蓉，嘴唇吻上了她的眼睛和眉间，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滑落到她耳后和颈间，再稳稳落在她温凉的唇上。
　　王陈佩容眉间动容地挣扎了一下，随即又展开去闭上眼，随着他拥着双双倒在榻上。
　　香帐放下。华衣锦被软摊在一角。
　　空气里有着沉闷的气息，和低低压抑的沉吟声。
　　屋内正中的火盆里的炭噼噼剥剥地响着，燃着深红色的光，像吞噬黯淡回忆的兽，最后只燃剩下灰烬。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烛火昏黄。
　　斛一人坐在镜前，卸了浓妆，换了一身雪白的宽袖绸衣。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眉眼如水，容颜娇艳，像一朵刚刚展开外侧花瓣的水芙蓉。她扬唇笑了笑，对着镜中自言自语道，“你好漂亮。”说罢又呵呵地轻声笑出来。
　　“这么高兴，可是事成了？”
　　一个细软的女声从房间角落处传来。
　　斛懒洋洋地侧身，斜睨了一眼身后那处的阴影，笑道，“那是自然。”她顿了顿，合上手中的胭脂盒转过身去，向那里招了招手，道，“不过息好像不高兴呢。”
　　轻轻一道影子停在斛身边。
　　原是一个女子身影。粉色衣裙，面容也是娇艳，只是眉眼中带有春天里桃花轻佻的味道。
　　女子挑着细眉，轻轻笑着，有些像自言自语地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自然什么？”斛轻皱了两道黛眉，“你当时可未说息会这般生气。若惹他如此气恼，我还不如不做。寻个另外不招恼他的法子就好了。”
　　粉衣女子眼眸中闪了闪，笑着淡淡嘲讽道，“你真的这般在乎他是否恼了？”
　　斛像被人捅到痛楚似的厌恶地瞪了那女子轻佻笑容一眼，转过身去，望入镜中人的面容。
　　粉衣女子见她不说话只注视她那身出色人皮，心里慢慢浮上些酸涩，慢慢又转变成了冷笑。
　　她转了转眼珠，贴近斛道，“想不想看看你的猎物在做什么？”
　　斛转首，眼里浮现出一抹好奇。
　　粉衣女子了解地一笑，伸手往右眼皮上一抹，手指尖出现一瓣桃花瓣。她呼地一吹，那片小小淡色桃花瓣飞过窗棂，往主屋飞去。
　　粉衣女子阖着右眼，嘴角勾着一抹笑，从指尖又变出一瓣桃花覆在斛右眼上。
　　“看到了么？”
　　自然看到了。香帐半搭锦被半掩，春色溢出来，斛脸色有些难看。
　　这个王生，怎生在她妖艳动人的勾引下还与他夫人两厢燕好。
　　粉衣女子好笑地用左眼盯着斛抿紧的嘴角，不恐天下不乱地多嘴道，“呀，你瞧上的人果然很俊呢。瞧瞧多体贴呵。”
　　斛猛地伸手从眼睛上摘下桃瓣揉碎在掌心，眼里闪出火来。
　　“呀。”粉衣女子娇叱了一声，伸手抚弄右眼，埋怨地用左眼瞪过来，“干什么啊你？”
　　斛呼地站起身来，朝门口走了几步，却又突然停下，缓缓转过头来轻笑道，“我就不信这王生他竟不喜爱我这身娇嫩人皮。”她妩媚地笑了笑，回到榻边重新坐下，“明日里我要叫他好看。”
　　粉衣女子嘴角露出一个笑容，却很快逝去。
　　她拿起镜子照着斛，口气温柔且蛊惑，“没错。明日里你定要他好看。”
　　说罢她伸手勾指抚弄了两下镜中人黑亮的发梢，伏在斛耳边轻笑道，“记得，那个古方的诀窍是，要使你的猎物牢牢爱上你之前，你先要牢牢爱上他。”说罢就闪身不见了踪迹，空气里只剩下浓郁的桃花香味。
　　斛重新拿起掉在榻上的铜镜，瞧着镜中人的眉眼，伸手触了触。
　　爱上他，怎么爱上他？
　　
                  捧汤
　　【13.捧汤】
　　
　　王陈佩容斜斜起身时，屋外的火红灯笼在一闪之间轻轻灭掉。
　　王生翻身，眼底有些阴影。
　　王陈佩容晓得他昨夜是累了。她突觉得脸颊有些烧，满心体贴地伸手轻轻拽上被子覆上他背才离开榻。
　　火盆已是灭了。外间有些寒意。
　　王陈佩容披上衣服，打开了门。红莲已是起了，遥遥看见这边开了门，便提着炭筐跑过来。
　　“小姐。”红莲轻叫。王陈佩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红莲一下子便明白了，调皮地轻轻笑了笑，扭过头蹲下身去加炭，点起炉子。
　　王陈佩容微微扬着嘴角，颇疼爱地望着榻上蜷缩起来的王生，俯身对红莲轻道，“把火生旺点吧。”
　　蹿起的火苗瞬时照亮了王陈佩容的脸颊。牙色肤色映着依稀的晨光，云鬓虽微乱，却也遮不住那霎那间惊人的美丽。
　　待净过脸净过手，王陈佩容抬眼看了看泛白的天光，仿若想起什么来似的轻皱了皱眉。她犹豫了一下，轻轻回头瞥了眼还在沉睡的王生，轻轻对倒了水回来的红莲道，“西厢那边还未起身吧？”
　　红莲皱了皱鼻子，不情愿却又没办法似的压低声音道，“她已在外间候着了。”
　　王陈佩容心沉了一下，面色暗了几分。
　　才刚破晓吧，她怎么会这么积极。
　　她站起身，往外间走去。
　　斛正站在檐下，身上衣物头上发饰跟红莲一般无异，只是那件淡色鹅黄的夹袄套在淡青色的衣裙上，却比红莲多了几分水艳。映着地下白皑皑的雪，更显得眉眼如画娇俏玲珑。
　　见王陈佩容出来，斛绽出个笑容，垂了眼眸福了福身，温言轻语道，“姐姐这么早起了。”
　　王陈佩容看着她着意降低的身份，挑不出不是，心中却如同鱼刺一般哽着，不免酸涩地开口，“妹妹不是一样。真是麻烦你了。”
　　敏锐如斛，自然是听出来了。却还是作出没听出的单纯样子笑了一笑，“第一天呢，怕出错。”
　　未待王陈佩容反应，红莲却已不屑地重重哼了一声。斛却还是恭顺地低着头，不作反应。
　　王陈佩容心里默叹自己当初怎么没有发现这女子如此这般的聪敏，竟傻傻地留住了她，造成现在这般局面。正想着，突然屋内轻轻一声沙哑的呼唤，“佩蓉。”
　　王陈佩容轻轻侧眼瞧了一眼红莲，红莲气鼓鼓地步出去。她便伸出手，舒展了温和的笑容携了斛往内室走去。
　　一身贴身白衣的王生从榻上坐起，遥遥看清进来笑容各异的二人，隐隐的困意顿时消散全无，赶紧伸手敛了敛胸口敞开的前襟。
　　斛没抬眼望上瞧，福下身去，声音清朗，“将军。”
　　王生眼神却赶紧瞅了眼站定一旁带着淡定微笑的王陈佩容。
　　王陈佩容也瞧见了，稳稳移开几步到王生身边，笑着对王生嗔说，“还不快叫妹妹起身。”
　　王生呐呐地应答。正好红莲捧着热水进来。
　　斛起身接过来，亭亭步了几步走上前来，停在王生面前，抬起脸来，双目炯炯，笑容晏晏。
　　当温热的帕子贴在脸上的时候，王生才反应过来。
　　这不是以往佩蓉给他净脸时的力道，更为酥软和轻柔，还隐隐带着一股奇异的芬芳。
　　他下意识里有些躲闪，忙不迭地想接过帕子，却不想按在一双更柔软的手上。
　　斛双眸一亮，脸却倏得通红，讪讪地收了手。
　　王陈佩容在一旁瞧着，心里虽不是滋味，脸上却仍笑着，“妹妹给将军倒漱口水吧。”
　　斛乖巧地转身，倒了漱口水端在王生面前。王生接过，不由得看了脸色绯然的斛一眼，口腔里有些干燥。
　　他这一转念间的神色被身边的佩蓉收在眼底，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声后才对斛柔声道，“为将军更衣吧。”
　　王生一愣，趁着斛弯身端着水盆离开的当儿，低声对佩蓉道，“这，这似乎不太妥当。佩蓉，教她做到如此便可以了吧。。。”
　　王陈佩容微微一笑，心里却因王生这句话有些释然。她伸手温柔地替王生整了整衣襟笑道，“莫担心，不会让她替你换内衫。那是我的责任。”
　　王生呐呐点头，心里似乎是舒了口气。
　　斛捧过衣物，展开来替木偶般的王生穿上。动作伶俐却又如舞艺般优美。
　　随后斛看了眼王生散乱的头发，正想开口请王生落座，却被王陈佩容一个动作拦住了。
　　王陈佩容眼神里有着隐隐气势，她带过王生坐下，从发上拿下一柄篦子，替他慢慢梳齐了头后转过身，才对立在一旁的斛轻轻嘱咐，“今日是初一，将军才起得较晚。一般时候，将军在五更时起身，妹妹得更早。”顿了顿，缓声道，语气里却带着毋庸置疑的肯定，“将军净脸净口更衣的事，就辛苦妹妹了。但是为将军梳头的事，因为妹妹还不是将军的人，所以我来就好。”
　　霎时间气氛凝固住。
　　王生含着些微疑惑的神情看着一向温和恭顺的妻子突然之间的犀利，恍然明白她对自己的苦心。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只是对己一人想如此独占而已。
　　斛也霎时明白王陈佩容这句话明白的含义。
　　只是她在心里冷笑，下马威么？思量了一夜就只有这个法子试图拦住她么？也太小瞧她了。
　　她要得到的，是整个王生的心。
　　她面上却还是作出了愣了一愣，突地微红了眼圈的样子，福下身去，悲悲戚戚地道，“姐姐，妹妹我并无跟你抢将军宠爱之心。”
　　此话一出，便立刻显得刚才王陈佩容的那番话有点妒妇之意了，显得她分明是在拿捏斛的身份说话。
　　王陈佩容心下一惊，本知这女子聪敏，却没想到她如此多心。看着斛若似天真无心的带泪面容，又看着王生望着那抹细小身影的眼里又暗暗多了些怜悯时，便知她刚这番话不该说的这么早。
　　戏已演到这份上，她于是只好顺着温和了表情，伸手扶起斛道，“姐姐这番话，是说的重了。算姐姐一点私心，往后为将军梳头，还是由姐姐来，好么，妹妹？”
　　一步错步步错。一下子口气沦落到商量的份上。
　　斛心下冷笑，垂下的眸间闪过一丝莹光。
　　再抬起的睫上还挂着几滴晶莹的泪珠儿，表情楚楚可怜，叫王陈佩容都有些不忍心。“多谢姐姐。”
　　王陈佩容在内心里深深叹了口气。已是输了一着。
　　
　　王生带着兵士出街。
　　初一街上有些冷清。毕竟是过年。开张做生意的店铺很少。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他和李场贾六赵勇他们靴子踩在雪上吱呀吱呀的声音。
　　“将军，我们这是去那儿啊。”
　　赵勇呵了口气，缩了缩肩问，“今天真他娘的冷啊。恨不得直接回去喝几坛酒下去暖身。”
　　王生温和地回头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
　　赵勇傻傻嘿笑，心里不知第几次称赞将军的俊雅。
　　原来他是瞧不起王生这幅秀气俊朗的样貌的。出身沙场的汉子，长得唇红齿白跟个娘们一样怎么领兵打仗。孰知，王生杀起匪来比他们还畅快利落，英姿赫赫。虽然平常性格温嚅了点，那也是对着将军夫人才有的，却也能把他们这些大老粗们用一个温和的眼神挟制得老老实实。
　　那二人啊。。。
　　赵勇想着，抠了抠脑门，不由得又想起另一人，拧了眉头。这会儿不是去。。。
　　“啪。”
　　一个巴掌落在他肩上。回头，看到李场凌厉的眉眼。
　　“想什么呢？”李场声音尾声有些长鼻音有些重，总让人觉得他似乎什么都知道似的。
　　赵勇哼了一声，看了看路，心里那股子讶异果然像是对了似的，正要开口，李场倒先压低了嗓子说话了，“将军去看殷将军，待会儿你在一旁别生事儿啊。”
　　赵勇心里一火，正待发作，却被王生斜斜无意瞥过来的温和目光射了个正着，立刻把刚才想说的吞了回去。
　　李场嘿嘿地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快步向前方的王生走去。
　　还未到悦来客栈，王生就碰到了他要去看的人。
　　殷少连牵着马停在烧鸡铺子旁。
　　王生快步过去，“少连，这么早，伤可是大好了？”
　　殷少连抬起脸来，诧异地扫视他们一行人一眼，才回到王生脸上，微一抱拳，“早好了。过年好啊。”
　　王生微微一笑，回礼，“我来特地请你过去吃个年饭。”
　　话音刚落未及殷少连反应，烧鸡铺子帘子一扬，出来个少年，浓眉大眼，手里提着个油包。他疑惑地打量了一行人一眼，转过脸去望着殷少连，道，“这是什么阵仗？”
　　殷少连扯了下嘴角，没多加解释，只是拍了拍马背，示意少年上马。他随即转身，对王生道，“我同他今日还有些事要办，兄弟我晚些再去拜访你和嫂子吧。”
　　也就是推拒了。
　　王生面子上一下子不太好看，但总比说不来的好。他点点头，让开道，对跨身上马的殷少连道，“好，我恭候兄弟。”
　　殷少连也不多罗嗦，喝了一声，扬鞭，马蹄扬起些泥泞。
　　王生望着那背影苦笑。
　　
　　五里外山脚下那座坟上，已是叫人安了座碑。
　　沈缘轻轻用袖子把碑上的雪擦了。随着，眼眶就红了。
　　殷少连在一旁默默燃了纸钱，把果品和烧鸡放在碑前，轻轻拍了拍抱着碑侧着脸眼泪却倏倏无声往下掉的沈缘的背脊。
　　她始终不肯面对着他哭。除了第一次看到那盏奇怪的灯的时候。
　　沈缘跪在融了雪水的泥泞里，额头鼻尖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磕了三个头后，沈缘抬起上半身来，眼里无泪，只是眼眶鼻尖通红。
　　“阿爷，缘儿来的迟了。”说罢声音哽住，呜呜咽咽。
　　殷少连心里也怆然，当日那老人家死不瞑目的样子他还记得。
　　他蹲下去，拍了拍沈缘的肩。“节哀吧。”
　　沈缘用力咬了咬嘴唇，复又抬起头来，眼神明亮，“阿爷，缘儿知道你叫人交给缘儿水露妖现的意思。缘儿会代你收了那夺人性命的妖孽，你莫担心，你只在天上看着就好了。”
　　说罢燃了一炷香，又俯下身去，磕了三个头。
　　殷少连合掌，向着坟头恭敬地弯了弯身。
　　看远方群山中，云已经起了。
                  妖
　　【14.妖】
　　
　　“少连说他晚些来。”王生张开手，低头对替他解掉披衣的王陈佩容轻轻道。
　　王陈佩容手指未停，只嗯了一声。
　　“下午我带斛去趟绣衣坊吧。裁些新布给她缝些衣裳。”
　　王生若有所思地深深望着妻子的云鬓一会儿，轻叹口气，“佩蓉，你为何要待她这么特殊呢？”
　　王陈佩容抬起脸来，“我待她好都不行么？”
　　王生知她对他于斛的态度有些呷味，却又不能装腔作势地否认，只好伸出手去软意哄道，“佩蓉，我说我与她并没有。。。”
　　王陈佩容却反手握住他的手，垂下眼眸，“我信。只是别人有心要跟你，我这个做妻子的又能说什么。”
　　王生呐呐，不知再该如何抚慰她。
　　确然，斛对他的态度，确实不能不让佩蓉多心。单是那捧汤一事，已是府内尽知了。虽息声明不是要妹妹做小，但这举动。。。
　　王生叹了口气，缓缓拥着佩蓉不语。
　　着实棘手。
　　
　　西厢。
　　“呵呵。这么下去你搞不好会被纳妾哟。”粉衣女子娇俏地笑着，一双桃花眼轻佻地望着恨恨拿下桃瓣的斛。
　　“做梦。”斛紧紧抿着唇，纤白十指捏起来，“他明明对我有好感。。。”
　　“但那不是爱呵。”粉衣女子悄悄贴在她耳畔道。“你爱上他了么？没有罢。”
　　斛咬着唇不出声。
　　粉衣女子娇俏地一笑，探首问道，“斛，除却你要得到他那颗心，你到底喜欢那王生什么？”
　　斛哑然。
　　初见时对那面白俊秀的男子，只是垂涎于他的温雅倜傥的皮相。好奇自己是如何用这张美貌人皮诱惑于他。满足于众人对她的美貌讶异瞪视。
　　还有其他么？
　　她咬唇，慢慢阖上眼仔细想。鼻间满是奇异的芳香。
　　还有。。。还有就是在初入府时看到王生对那王陈佩容关切紧张的神情时肆溢出的嫉妒。
　　怎么会嫉妒？
　　斛攒住了手指。
　　“莫要做过了。”
　　。。。
　　“随你吧。若那时我们能走得话。”
　　。。。
　　“我渡气于你稳住原形。”
　　。。。
　　“从此以后，我们便在一起罢。”
　　依稀眼前一个身影，对她如此说。
　　立在她面前的那人垂着头，面容模糊，却只看得清嘴角扬起的一个弧度。
　　谁的笑容竟如此悲伤？
　　“呀！”
　　听到惨叫，斛猛然睁开眼，看到息周身带着杀意，持着两头戟。两头戟中间，粉衣女子的头颅正在锋利的双刃之中。
　　第一次见息如此震怒。只是现下不能让他杀了桃夭。有什么事，她还在迷惘，她需要她。。。
　　斛下意识当胸划了一个咒，向息推过去。
　　息眼里闪现出不信的神色，怔住，只来得及伸出手掌。那个咒炸开在他手掌中，顿时鲜血淋漓。
　　“息！”
　　粉衣女子挣扎，细长的双眸中露出惊痛，丝毫不顾锋利的双刃划破了白皙细嫩的脖颈。
　　息却不旁视，只痛怒地盯着呆立的斛，臂肌紧绷，薄唇裂出一条缝来。
　　“你竟用我教你的法子伤我？！”他哑声嘶道，绛色的眸子转成了深褐色，痛意压抑不住。
　　他抽手，那柄双头戟消失不见，桃夭滑落下来。而他的手渐渐不再淌血，伤口愈合。只是滴在地上的如血色的桃瓣一般凄厉。
　　息盯着斛，凄厉地笑了笑，转过头去盯着桃夭，怒色毕现。
　　“我便知她身后有人替她谋划，不然她怎知‘捧汤’一事。桃夭，你好大的胆子敢使幻术于她！”
　　桃夭委顿在地上，神色凄迷，眼神却凌厉决绝。
　　“我默默跟了你数百年，你可曾正视过我？！你明知她不是那千年前的茵如！凭什么你待她如茵如一般！她与你愈行愈远，我都看不下去，你怎生忍得下去！”
　　“啪。”利落的一掌已落在桃夭脸上。她白皙的面颊上瞬时一个深暗的掌印。
　　“滚！”息咬牙道，“你再对她多说一个关于她的字我便要了你命！”
　　桃夭望着他，站起身来，衣袂飘然，她惨笑，“看来不是我一人看不开。息，你也如此。”
　　说罢便隐去了，空气里只剩下奇异的香气。
　　斛苍白了脸色站在榻前，望着脸色阴暗的息。
　　息脸色惨淡，他缓缓走上前，伸手覆在斛的眼睛上，喃喃道，“莫这样盯着我看。”
　　斛阖了眼，感受着息周身黯淡下去的气息，感受她置身于他的怀抱。
　　如以往一般无二。
　　一般无二。
　　“小姐，夫人叫你去呢。”
　　外面突然传来丫鬟的声音。斛睁眼，赫然发现息早已去了。徒留他的气息在此。
　　
　　王陈佩容却是这么些日子来头一次看到斛生动漂亮惊人的眉间眼角间现出些淡淡愁容。
　　她突然内心里有些怨懑。为什么这个女子就算是不开心也会像捧心的西子般美丽。
　　而表情却淡淡的，她如平常似的伸出手去，扶了扶垂下身去的斛道，“妹妹是累了么，有些无精打采呢。”
　　斛赶紧抛开其他心绪，打起精神来微微一笑，毕恭毕敬地道，“姐姐叫我是要出去么？”
　　王陈佩容细细打量了斛几眼，柔声点头道，“带你去绣衣坊缝制些过年的新衣罢。前些日子是我疏漏了，竟没给妹妹备些新衣。”
　　斛再一次窈窈地弯下身去，眼睛里闪烁着，声音里带着恳切，“多谢姐姐为斛着想了。”
　　恭敬诚恳乖巧得让人挑不出她的不好来。
　　王陈佩容嘴角含着苦涩的笑容，点点头，携着她步出这大宅去。
　　
　　绣衣坊生意也是清淡。
　　抱着暖炉的老板一看到王陈佩容，便赶紧放下手里暖炉迎上前来，带着一脸亲近熟客的笑容。
　　“夫人过年好啊。”
　　王陈佩容点点头回礼，四视了一番温和地问，“老板有什么好的布料，为我这妹妹添身新衣。”
　　老板眨了眨眼，侧过脸去打量了一番明眸微笑的斛，笑道，“哟，您来得真巧，我这儿刚好还存一匹从西域高价竞来的云霞，陪这位小姐是绝对刚刚适合。”说着，从柜后抽出一匹真似远山霞光般美丽的布匹放在柜上。
　　斛一下子睁大了眼，眼里显出些惊艳。
　　王陈佩容也是心仪了一番，转头望了眼斛，看她反应后微微一笑道，“这个是多少钱？”
　　老板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说话，门口一个尖锐女声打断道，“等等，这匹布我们家小姐买了。”
　　大伙回头看去，一个侍女打扮的丫头傲慢地昂着头侧站在门口，后头慢慢走进来一个服饰名贵的小姐。
　　虽也是年轻美丽，花容月色，只是那脸上比刚才那丫头还傲慢的神情，叫人好生不喜。
　　正是昌阳城县令的千金，王淑颜。
　　王陈佩容却微笑点头，礼道，“是淑颜啊，过年好。”
　　那小姐也不回礼，只是随便点了点头，径自走到柜旁，十指抚上那匹云霞，对着老板霸道道，“这匹云霞我买下了。你赶紧帮我包了罢，我还忙着呢。”说罢横了一眼一旁的斛，转过脸去。
　　王陈佩容有些尴尬，却仍旧礼遇地笑道，“淑颜，这匹布我们已经。。。”
　　话音还未落，刚刚那小丫头倒主末倒置地插嘴道，“王夫人，你没听到我们小姐说这匹布她已经卖下了么。你就另挑一匹吧。”
　　语气完全像是在对下人说话一般没有商量。
　　王陈佩容顿时尴尬住。
　　另一边斛却明媚地展颜一笑。她慢慢走近王淑颜，摸了摸那匹云霞赞道，“小姐生的如此美丽动人，是该花些重金买好布裁制好看衣裳陪。”
　　王淑颜本以为斛是来跟她抢夺那匹布的，手指紧紧捉住了布匹，却没想到斛原是这么软弱。她抬起头来，颇傲慢地打量着斛。
　　斛依旧保持微笑，望进王淑颜的眼里，轻道，“不过这匹布颜色怕是不陪小姐你呢。这匹怕是更好。”说着，手指轻轻点了点柜上旁边一匹成色和价钱都明显差了很多的黄色布匹。
　　众人都抽了口冷气。
　　王淑颜看了眼那黄色布匹，心里自然一怒。转过眼去正要出声怒叱，却一下子陷入斛望过来微笑的的眼里，所有的怒意一下子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仅如此，似乎脑子里的所有意识都化了开去，甚至连眸光都散了开去。
　　“小姐觉得怎么样呢？”斛丰润淡红的嘴唇一张一合道。
　　王淑颜鼻间一股奇异的香气，心神立刻有些模糊。“好啊，我买了。不要这个了。”竟然松开了紧着云霞的手。
　　众人也是讶然。那丫头有些疑惑，却又不敢造次，只得轻轻扯了扯王淑颜的袖子，“小姐？”
　　“啪”。巴掌扇在肉上的声音。丫头捂着脸一脸疑惑惊吓。
　　王淑颜眼光微涣散，脸上却带着微微怒容，声音尖利，“谁叫你多嘴，快点付钱。”说罢扭身便出去了。
　　丫头一脸委屈，却又不敢做声，只得买下那匹布。然后抱着布恨恨瞪了斛一眼，也快步离去。
　　斛笑着转过脸来，对着惊异的王陈佩容笑道，“姐姐，她既然不要了，我们就买下吧。”
　　王陈佩容极力压下心里的那股惊疑，对仆人点了点头。
　　刚才她正站在斛一旁，站得远的旁人怕是都没看到，但她却看了个分明。
　　刚刚斛与王淑颜对视的时候，眼底竟透出一股莹莹的碧色。
　　竟似妖一般。
　　她被这个念头吓得猛打了个冷战。
　　一只手轻轻搭上她的肩，斛柔声问道，“姐姐是受凉了么？怎么突然打颤了？”
　　王陈佩容虚弱地笑了笑，逃也似的避开那只软若无骨的手。
　　斛把她的举动收在眼里。
　　她怕是有所察觉了吧。
　　斛想着，却在心里面冷笑了一下。
　　
                  计
　　【15.计】
　　
　　殷少连经过绣衣坊时，便正好看到了王陈佩容一行人出来。
　　王陈佩容也是一眼看到了殷少连。她对着他遥遥点了点头，却也同时看到了他牵着的那匹马上的那个瘦小少年。
　　只是她一眼便瞧出那是个娇小女子。
　　皮肤白皙，水目晶莹，鼻梁小巧，带着南方水乡年轻女子特有的秀气资质。
　　她看到马上的女子俯身唤了殷少连一声，殷少连便倾身俯耳过去，随即展开一个颇似恼怒又无奈的笑。她心里不免隐隐刺痛了一下。看着殷少连跟旁个女子在一起，还如此亲密。
　　并不是不嫉妒的。只是不该嫉妒。
　　王陈佩容稳了稳自己温和的笑容，下意识轻轻回首看了看斛。
　　斛遥遥四顾望着，浑然不觉的样子。
　　王陈佩容轻轻放下了心，才发觉经过刚才一事，自己竟有些恐惧斛。
　　她不是没听说过坊间前些时日的议论。说那些剖心惨案都是妖所为。
　　她自己也不是一点都不信的。因为那些案子至今都悬着，而且那凶手好生狡猾凶残，甚至连殷少连都着了他的道。
　　她不由得又下意识地侧头瞅了一眼低眉顺目走在她身后的斛。
　　那些凶案都是在她来到昌阳城之后。。。这么说，确有可能。。。
　　她猛然一惊。
　　不。不应该是她。明明是个落难的娇弱女子，她不可能是妖。
　　王陈佩容对自己说。
　　另一方面又有细小声音下意识地轻轻劝服她，若斛是妖便好了，那么她就不用害怕王生会倾慕于她了。王生不会爱上妖的。
　　想到此，她又微微打了个战，捏紧了拳，指甲切入肉里，留下一个印记。
　　自己现在的行为，竟然和平日里鄙夷的那些疑神疑鬼的善妒妇人相差无几。
　　自己竟是已怕失去王生怕到如此了么？
　　
　　那匹云霞确然漂亮。
　　抖开来时缎子滑出的霞光，让下人们都惊艳不已。
　　斛心里也着实欢喜，只因那艳丽的血红色像极了她熟悉的大漠里傍晚西边的残阳。
　　突然间又忆起日间息惊痛的眼色，她心一沉，慢慢敛了笑靥低垂了眉睫。
　　而王生踏进宅里时正好看到斛正站在那抹艳丽云霞里。
　　王陈佩蓉也正站在她附近，虽也是云鬓玉脂，体态丰姿，却远远及不上那眉目间虽带着一抹忧郁，却偏偏又因此增添几分美艳的斛。
　　王生心里那杆几日来刻意摆平的天平不由得慢慢偏了几分。
　　而王陈佩容此刻正亲自捉刀为斛量体裁衣。扫了眼映着那霞光而愈显姿色的脸，心里淡淡一阵没由来的懊丧。正想着，偏一侧头又看到王生站在门口望着斛微微痴迷的眼神，心里瞬时一颤，拿着裁刀的手也是跟着一抖。于是裁刀便挨着斛紧着布料的葱白手指划过。
　　眼见立刻一滴血珠滚出来。
　　“呀！”王陈佩容轻声惊叫一声掷下裁刀，伸手便要捉起斛的手来看。
　　却不想斛松开了布料躲了开去。
　　王生也赶了几步过来，迭声追问怎么了。
　　王陈佩容顾不上他，只说了句划伤了，依旧捉起斛的手来看。
　　斛再没躲，伸出手指让她瞧了个仔细。
　　那五指葱白细嫩，竟没看到一条细小血口。
　　斛弯着嘴角，娇俏地笑道，“姐姐怕是以为割到我了吧。其实没有呢。”说罢又捉起布料，往身上比了比，对一旁的王生笑道，“这是今天姐姐买给我的做新衣的，很漂亮吧？”
　　王生也不疑他，点头称赞。
　　而一旁的王陈佩容却是脸色惨白一片。
　　她刚刚分明是看到有血珠滚出来，怎生会没有伤口？难道是自己看错了手掌？
　　她似不信似的又暗自打量另一只手，却也是五指白嫩，一道血口都无。
　　怕是自己看错了罢。她想着，掩饰性地笑了笑，伸手捉起布料。
　　只是这强振起的笑容到了半途便硬生生僵住。
　　她拇指食指间的这锦缎上，赫然一滴深色的印记。
　　这不就是刚刚滚下的血珠？只是陷在那深红色的布料里，不容易看出来而已。
　　王陈佩容抬起眼来紧张地打量了斛一眼，却看到她若有所思地弯着唇对着自己笑。在她惊恐万分之时，却又不动声色地转了回去。
　　只见她对着那头的王生笑靥生花，眼角却扬着一丝隐晦而诡异的笑容。
　　
　　殷少连傍晚携着礼品出现在了都尉府门口。
　　王生慌忙迎出来，带着满脸盎然笑意。
　　殷少连看了一眼随在王生身边的王陈佩容略显苍白却仍强振安宁的笑颜，眼里闪过一抹痛意。
　　却还是只如白日里一般恭敬的问候，然后擦身而过，入席坐在左侧第一位上。
　　赵勇带着一脸不屑，看着殷少连的席位，嘴里小声的嘀嘀咕咕。李场暗暗伸手捣了捣他，警告似地瞪了他一眼。
　　其实他们这些人都是以前殷少连的随众。只是那次他不告而别除了差点惹下龙颜大怒害他们杀头外，也着实叫他们这班兄弟好生伤心失落。这次他一进来，他们便不约而同地缄口不言冷着脸孔，立时席上不免有些冷场。王生束手无策，只好尴尬地一个人与殷少连说话。
　　李场是跟随了殷少连最长时间的人。多多少少对王生王陈佩容和他之间的纠葛有些明了。他心里有些惋惜，却不好多嘴。于是他只好在此时举起酒杯来，带头给殷少连敬了杯酒，说了几句吉祥话，也算是缓和了刚才紧绷的气氛。
　　殷少连自是明白当下的气氛。
　　酒过三巡后他站起身来，拿着盛满的酒盅，对着一干人笑道，“我知四年前跟众位兄弟不告而别，就算有多大的苦衷也实属不该，这杯算是我殷少连向众位请罪了。”说罢呼地仰头，满盅烈酒下肚，喝得干干净净。
　　李场暗暗叫了声好，心想这么多年，殷少连还是同以往一般豪迈。
　　席间有些人也有些动容，本来冷淡的眉目神情松动了一些。毕竟都是一起走过生死的人，消了气兄弟情一般浓重。
　　殷少连又满上，微微侧了侧身，对着席上的王生和王陈佩容，神色淡然。他对着王生微微展颜一笑，道，“兄弟我误了大哥你的婚事，是兄弟的错，这杯算是补过大哥和嫂子成婚酒了。”说罢又呼地仰头，又是一盅烈酒下腹。
　　王生赶紧站起身来，执了酒杯回礼。王陈佩容坐在那里，虽然笑得也是一脸温润，只是嘴角却溢出些淡淡而不经意的苦涩。
　　席间便立刻有些人叫好起哄了。
　　殷少连抿了紧了唇，眸光在酒气下愈发晶亮。他缓缓提着还剩大半的酒坛，不管王生微弱的阻拦，又转过身去对着众人大声笑道，“四年都没好好过过年，今年终于得愿以偿了。我在此敬过各位了。”说罢，竟提起整个酒坛咕嘟咕嘟地喝起酒来。
　　赵勇早忘了之前怎么鄙夷殷少连了，现下倒很是极钦佩他这种豪迈和洒脱，于是猛地喝了声彩，也从旁边捉起一坛酒，站起身来和殷少连对喝起来。
　　席间立时热闹起来。酒畅意酣。
　　李场和王生在一旁看着，试图阻拦殷少连来者不拒的行为。谁知他们完全拦不住，殷少连喝上兴头来，散了头发，还逼着他们一起喝。
　　王生被强灌了几杯后实在受不住，退开了几步按捺着胸口烧辣的灼意。
　　忽然鼻间嗅到一股奇异的香气，耳边响起轻柔的玉镯手环相碰的细碎声音。他转头，对上一双含水明眸，柔情四溢。
　　斛正立在他身后，捧着水杯，轻启朱唇，“将军，喝点水吧。”
　　王生正被胸口的酒意烧的心慌，他接过来，点点头一口气喝下去才道，“刚怎没见你们兄妹？”
　　斛眼光闪了闪，早已是瞧见了一旁的殷少连，想起那日息的告诫，嘴角已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微笑，道，“兄长似昨日受了些风寒身体不适，已歇下了。”说罢不动声色地拿了水杯退在王陈佩容一边。
　　王生点点头，对着转过脸望过来的殷少连唤道，“少连，这就是那天那位。。。”
　　殷少连未等他说完，接过话来爽朗一笑抱拳道，“恩人。这我还记得。多谢姑娘好心。”
　　斛终于得了机会细细打量着这个能伤得了息的凡人。她故作羞怯地福了福身，随即隐在席后冷眼看着这个虽披头散发却比之王生更添英武的男人。
　　入府这么久，她也多多少少从下人那里听说了一点他们之间的事。她瞧着王陈佩容正襟危坐的架势，扫到她凝固唇边的笑容，眼里不免升起些森森笑意。
　　如若她能搅动这一波春水，得王生之心岂不是更如探囊取物。。。
　　殷少连虽酒意酣畅，却总觉得背后有双灼灼目光。他偶尔回头，却意想不到地对到王陈佩容的目光。他心下不免有些荡漾，涌上些许的奇异温暖。
　　正在此时，斛亭亭地站起身，优雅地端着酒盅站在众人面前，窈窕一笑轻道，“兄长身体今日不适，斛需早些退席回去照顾。在此特敬过各位一杯，祝各位新年大吉。”说罢红唇凑到盅边，喝了一口酒。
　　她微扬着头，曲着的雪白美颈露在外面。随着吞咽的动作，颈喉滑动，分外诱人。
　　席下的男人们都举起杯来，唯唯诺诺地回应。
　　王生对此美景也不由得吞了吞口水，用眼角扫了扫王陈佩容。
　　斛放下酒盅，脸颊上酒意微醺，眼神流盼。她对王生和王陈佩容福了福身，轻轻一旋身，向门口走去。
　　在走过殷少连身边时，斛抬起眼来轻轻打量了他一眼。殷少连冲她微微一笑，刚来得及再为上次解毒之事道声谢字，却见她被她那过踝拖地的青色长裙绊住脚步。
　　斛轻轻惊呼一声，身子却已往前倾去。
　　王生往前赶了两步，却见斛已被殷少连险险扶住。
　　斛扶着殷少连的手臂站稳后才退开两步，福了福身道了句谢，扭头羞涩离去。
　　只是在她跨出门槛前她微微侧目，对着望向她眼里惊怒妒惧的王陈佩容意味深长地抿嘴一笑。
　　夜，眼看就深了。
　　
                  离人泪。长相守。
　　【16.离人泪。长相守。】
　　
　　刚过二更。
　　只有侧屋还亮着。斛正坐在桌前，细细梳妆。
　　火烛突然微微一颤。似是门窗开了。
　　熟稔的气息闯进斛鼻息里，不由得面上展颜一笑，向屋柱那儿望去。
　　息绛色的眸子在柱后一闪而过，片刻已无声来到斛眼前。手里托着乌色镶金边的漆盒。
　　斛只觉那漆盒熟眼，只是还未及开口询问，息两指已搭上她皓腕，眸色转深。
　　片刻后他收手低喃，“果然仅让你用剩余的五成功力日日夜夜维持这身人皮太过困难了。”
　　斛心下猛然间黯然，却又不知如何回复。
　　息也不理，只是咯的一声，轻轻打开了那个漆盒。
　　里面竟整整齐齐累着十二根上好幼参，只是个个都肢体饱满，色润和硕。
　　斛眼睛大睁，转念间猛然明白息所图，面目露出喜色来。
　　息的声音却如往常一般低沉，“你现下就开始修炼肉身罢。”
　　斛大喜，大睁着眼说不出话来。
　　“只是你知这修炼之法，每月朔月时分，这参是要同人喉脉近处的血一起服用的。”他顿了顿，弯身轻轻把漆盒放在斛床头，再抬首时眸光已淡漠下来，“那人血，我已取于你了。你今夜便服了罢。”说罢，便无声地出去了。如同他进入一般。
　　之后良久，斛才轻轻抚上那方漆盒，看着底处那一杯潋滟的红色液体，心底轻轻地似极满足又极惆怅地叹了一声。
　　修炼的肉身，再加上王生那颗心，到那时她怕是不止一千年的修炼呢。
　　
　　将近五更。
　　异香幽幽地漫延开来，斛翻了翻身，却睡得更沉。
　　过了一会儿，粉色衣裙从黑暗里迤逦出来，无声停在斛床前。
　　桃夭站在床前，脖颈上有着淡色狰狞的伤口。
　　她慢慢从脚到头打量着云鬓微酥的斛，嘴角微微上扬地冷笑着。
　　只是当她的眼光飘到床头的那个漆盒上时，斜挑的细长桃花眼缓缓地眯了起来，贴在衣裙上的十指缓缓紧了起来，拧出一片皱褶。
　　“他竟还肯让你修炼肉身。”桃夭轻轻低笑了一声，而在齿间落出的每个字却都带着无比清晰的愤恨。
　　她微微俯身，绞下斛额角的一缕碎发收在袖中。转身，雪腕一翻，指尖出现一叶小小而晶亮的桃瓣。
　　那叶花瓣吐着细小晶亮的白色粉末，随着桃夭的移动而停在斛的胭脂盒前。
　　桃夭回头看了一眼斛安静的睡颜，眼里闪过莫名的哀伤。她伸手揭开盒盖。扑的一声，那瓣桃花轻轻地掉进淡色的胭脂中，呼地化开，晕开一圈圈晶亮的涟漪。
　　“绵久而逝，斯心却氐。易心以心，伤及亦伤。”
　　桃夭低低地重复着，指尖焚化了刚刚绞下的斛的碎发，再从袖中拿出一股黑色的碎发，也用妖火化了，融在胭脂里。然后低头轻轻用指尖拨弄着胭脂。
　　突然低低一声水滴滴落的声音。
　　桃夭一惊，才意识到那竟是自己掉下的泪。赶忙伸手去拭，却不想把指上残余的胭脂擦了些在自己颊上。
　　胸腔剧然猛痛。痛的竭斯底里，像被人一寸一寸撕开来似的。
　　相守却终不相及，痛达心底，撕心彻肺。
　　桃夭撇下胭脂盒，暗暗惊痛了一声，眼里却愈加哀戚。她低头悲戚。
　　“息，这种滋味，你知我知。她却未曾知。但我终有一日会让她得知这痛。息，我得不到的，自不会让他人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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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历一月初五。
　　昌阳城似重回原来的安宁。
　　冬日里午后的阳光暖和。贾六懒懒地打了个呵欠，瞅了眼身边站得笔挺的李场，耸了耸肩。
　　突然他额上那两道浓眉抬了一抬。原是殷少连同着一个少年朝他们走过来。
　　李场也瞧见了，面上带些惊喜地迎上去，“少连，你怎么得了空来？”
　　殷少连嘿嘿一笑，对着贾六抱了抱拳，“我来看看前些日子凶案的受害者。”
　　贾六上上下下打量他几眼，然后无所谓地一努嘴，侧身示意让他们跟上，领着二人往里去了。
　　县衙角落里有座地窖。里面堆了厚重冰块，用于停放一些短期内不能处置的尸首。
　　但里面的味道却也不太好闻。李场和贾六站在门口。贾六捂着口鼻，两只小眼却打量着随同殷少连进入，面上没有呈现一丝在意的瘦小少年。
　　殷少连用长棍拨开盖在尸首上的白布。尸首已经呈黑紫状了。胸口凝积着发黑的血块。令人作呕。
　　少年贴过去，竟也不恐惧那双目未暝的死尸，俯下身眼神紧盯着胸口那里的伤口。
　　“阿连，你看这像是剑痕么？”少年突然冲殷少连招了招手，声音清脆。
　　殷少连闻言也贴近，看了半天皱着眉头直起身来，“伤口两刃薄平，确真像是剑。手法也干脆利落，伤口如此，出血量却不大。”
　　他转过头，望向贾六，“贾兄是验伤高手，您觉得如何？”
　　贾六嘿嘿笑了两声，摇了摇头道，“你们把他翻过来看看。”
　　殷少连依言轻轻把尸体转了个身，却惊看到那透体的伤口。
　　“被扎穿了？！”殷少连出声，“但出血量怎么如此少？”
　　“除了心脏，其他器官都已碎了。”一旁的李场带着恶心厌恶的表情答，“先一掌把人震碎，碎裂的器官堵住了血管，他再一剑取心。手法确实利落，是个少见的高手。”
　　“不，他用的不是剑。”
　　李场贾六和殷少连闻声向出言的少年望去。
　　少年似是已查看了好几具尸首，个个都是脸朝下的伏着。
　　他望向贾六，“若是剑伤的话，前胸和后背的伤口应是一般大小，而你们看这些尸首，”他用木棍艰难穿过离他最近的一具尸体的伤口，然后道，“这些伤口明显都是一头宽一头窄，绝不会是剑伤。还有，”他抽出木棍，那吱溜吱溜的声音叫众人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指着那具尸体背后一个隐约可见的小红点问贾六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器物造成的？”
　　贾六皱着脸，觉得自己的权威被人挑战了。却碍着殷少连的面子上不情愿地答道，“那个怕是尸体跌在地上硌在小石子上造成的罢。”
　　“那么为什么每具尸体上在同一个位置都有同样的红点出现？”少年扬着脸，明眸闪烁。
　　“这。。。”贾六咬了咬牙，瞪了他一眼。
　　少年也不再看他，只望着殷少连，“阿连，这凶手恐怕用的不是剑。”
　　殷少连皱眉，垂下头细想，“那日我与凶手缠斗，他手里却也是一般剑大小的兵器。”
　　少年凝了目，一字一顿地答道，“千年的妖是可以随意变幻武器的。”
　　“你说妖？！”贾六好笑地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地瞪着少年，“你说这些人都是被妖杀的？”
　　少年微红了脸颊，也瞪过去，“我说是，而且绝对是。不然你说这些人怎么死的？人要其他人的心做什么？难道煎来吃么？！”
　　沈缘嘴巴刻毒的毛病又犯了。殷少连赶忙侧身过去，挡在大眼瞪小眼的两人之间，扯离话题道，“贾兄，我听说在剖心惨案前还有暴死悬案，我也想看看那些尸首。”
　　“没了。”贾六转开脸来，没好气地答道，“总不能叫人家家里不下葬吧。都处理了。”
　　“不过好像还有一具。”一旁的李场突然慢悠悠地插嘴，“那第二起马家的男子，父母不是一直不肯信那是他们儿子么？”
　　“哦？”殷少连露出些喜色，跟着李场走近另一句尸首。
　　揭开尸布，那具尸首呈灰白色，指尖眉间却带着淡淡离奇的粉色。好似肉身俱存似的。
　　“死了有多久了？”殷少连问道。
　　李场想了想，“差不多将近两个月了。”
　　殷少连皱眉，轻触尸首皮肤，柔软异常。“怎么不像死了两月的人？”
　　“人已失了人元了。”沈缘张口，轻轻拨开尸首的眼皮。竟然是白仁，空无一物。
　　贾六脸色大变，“当日验尸还不是如此。”
　　沈缘转过脸去轻轻点头，“我知。失去人元的肉身，虽会保持十日的常态，但过后便瞳眸尽褪肉身却不再腐坏。因那三魂七魄已被强行抽去，无法堕入轮回，肉身自然不会再腐坏。”她看了一眼表情茫然的他们，不耐地摆了摆手，“哎，说了你们也不懂。反正这就是妖所为就对了。”
　　李场和贾六垂下头若有所思地不再说话。
　　殷少连好脾气地问，“那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沈缘嗔瞪了他一眼，“找妖怪啊。”说罢拍拍李场，问道，“哎你们这镇上两个月前有没有来什么奇怪的人？”兴奋之下已是露了刚才刻意压低的女声。
　　李场好奇地打量了她一眼，奇怪殷少连怎会跟个少女一起，却还是老实地想了想，“俩月前后好似有个北方下来的商队进过城，不过十几日后就离开了。还有，那些日子跟将军去剿过几次匪。”他搔了搔头，“再没什么了啊。”
　　说罢突然顿了顿，啊了一声后继续，“对了，我记得就是在那次剿匪后将军带了斛姑娘回来。”
　　“斛姑娘？”沈缘抬眉，“不是那个城里传来传去说在都尉府里的美貌天仙的女子吧？”
　　“是啊。”他点点头，转眼对着殷少连，“昨日少连也见了。她上次还救了少连一命呢。”
　　沈缘眼里射出些奇异色彩，转过去瞪着殷少连嘲笑道，“没看出来你好艳福啊。”
　　殷少连轻皱眉，扬着嘴角摇头。
　　“你们王将军只带了那名女子一个人回来么？没有其他什么奇怪的人了么？”沈缘不甘心地追问道。
　　这时贾六突然插嘴，“哪有什么奇怪的人，斛姑娘心地良善美貌温婉，同她哥哥落难时幸好碰到将军，受到将军夫人收留。你别一口一个奇怪的人。难不成你觉得她是妖？”
　　沈缘这回倒没反驳，张大了眼，反问，“同她一起的真还有一个人？”
　　贾六闭了嘴不回复，盯着她瞧。
　　沈缘面上闪出现奇异光彩，“阿连，怕是就是这两个了。”
　　
                  收妖
　　【17.收妖】
　　
　　翌日。
　　斛跪坐在地上，低眉顺目地替王生套上靴子，放顺袍角。然后乖巧地捧着汤盆，退了出去。
　　一旁的王陈佩容这时才敢在心口里轻轻舒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来她是无时无刻不惶恐着的。却又不能对外人道。
　　美丽温顺的女子斛竟是妖。有谁肯信？怕都会以为是她心生嫉妒，开口污蔑。
　　所以她只好苦着心，几日来谨小慎微，提防着斛的一举一动，夜不成寐，生怕哪时斛扑上来活吃了王生。
　　如此关注下她怎么会看不出来，那女子停留在王生身上的眼光，带着离奇的邪魅。
　　王生站起身来，发觉身边的佩蓉失了神。
　　他心下突然有些温软，怕是因捧汤一事，佩蓉心里还有疙瘩。
　　他转过身缓缓伸出手去，拥佩蓉入怀，柔声轻道，“莫要多想了。我今日便同她说，不叫她明日再来。你莫要再如此愁思。”
　　王陈佩容抬起头来，撞入王生一片黑眸里。那么近，她清楚瞧见了他的柔情和体恤。顿时心里一松，几日来的惊惶和委屈，如崩塌的堤穴一般，从眼里滑落出来。
　　王生见佩蓉落泪，心里猛地一抽，疼得忙不迭地抽出手来替她拭泪，边低语道，“莫哭莫哭，弄花了刚好的妆。”说着，吻也抚慰似的轻轻随着落在王陈佩容的额上。
　　前来的红莲一探头便瞧到这旖旎温情的一幕，缩了脑袋又退了回去，而后有些得意地望向她身后的斛。
　　斛也是看了个分明，但只是若无其事地回看了红莲一眼，转过身去。
　　只是在转过身的一刹那，胸口气息有些停滞。
　　竟仿似嫉妒。
　　
　　“为什么不去？！”
　　沈缘气呼呼地站在殷少连跟前，扬着脸怒道。
　　殷少连摇摇头，“你这么空口无凭，谁人能信？谁人肯信？”
　　沈缘气红了脸，一双黑眼瞪得极大，“你不是信么？”
　　殷少连叹口气，“我是信，但是旁人不信我们也没办法降住他们啊。”他顿了顿，轻轻按住沈缘颤抖的肩，轻道，“沈缘，我明白你急于想为你阿爷报仇，但是这么急，怕是会事倍功半。”
　　沈缘本来怒气漫延的眼里突然烟雾顿消，悲戚沉积下来，渐渐红了眼圈，垂下头。黑色的发丝耷拉下来，遮住眼角隐隐的泪光。
　　突然有人急急敲门。
　　沈缘慌忙擦了泪，恢复以前那副邋遢的形象，奔到门前拉开门。
　　却看到一张美貌妇人的温和笑脸。
　　“佩蓉？！”殷少连的声音有些惊喜。
　　王陈佩容望了一眼替她开门眼圈微红的少女，心念动了一下。转过眼去扬了扬嘴角，“李场告诉我你在这儿。”
　　殷少连点点头，初见到佩蓉的激动心情平静下来，他替她倒了杯茶，让她坐下后问道，“你找我有事？”
　　王陈佩容看了眼沈缘，犹豫了一下。
　　沈缘自然明白，心里突然升起些小小不悦，却仍站起身来揉揉眼睛撇撇嘴，对着殷少连没好气道，“我出去了。”说罢拉开门出去了。
　　王陈佩容看着这个女孩儿怄气而丝毫不掩饰的样子，心里隐隐升出些失落。脸上却没露出来，只是微微一笑。
　　两人静默了一阵。
　　殷少连再次开口道，“你找我有事么？”
　　王陈佩容点点头，犹豫了片刻才直视他，本来的请求到嘴边却换了不由得话题。
　　“已见了你好几面，却都没怎么说话。你，”她顿了顿，声音低哑了一些，“过得还好么？”
　　殷少连胸口微微一暖，这么多年来哽在的心口的那个结却突然因她淡淡一句悄然松开了。
　　这算是她的歉疚么？
　　殷少连想着，脸上绽出一个淡然的微笑，“还好，托福了。”
　　王陈佩容住了口，默默点点头，脸上显出些淡淡释然。“那就好。”
　　两人又同时静默了。
　　片刻后王陈佩容开口，语气稳定，“我听李场说了，你们说这次挖心惨案和暴死案都是妖所为？”
　　殷少连微愕，却点头，“没错，人不可能做的如此利索。”
　　王陈佩容皱着眉看了他半响，才道，“而且李场说极有可能是在我们府的某些人所为？”
　　殷少连心底埋怨李场的多嘴，却还是点头肯定道，“不错。”
　　王陈佩容眼底闪了闪，垂下眼。不久后再抬起眼来，眼神锐利，“我想我知道是谁。”
　　“哦？”
　　“哦？！”
　　王陈佩容错愕地转过头去，看着刚才那个女孩儿踉跄跌进来，带着一脸傻笑。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是从你们说到妖的时候才开始听的。”
　　殷少连好笑无奈地瞪了沈缘一眼。若没听前面的话，怎么知道何时才开始说到妖的？
　　“她是沈缘，是我们的降魔师。”殷少连轻轻说，拉开身边的一张凳子拍拍，示意沈缘坐下。
　　王陈佩容看着他这个动作，眼神沉了沉，却也温和地对沈缘笑了笑，随即转过脸去对着殷少连，把她发觉有异的情况又细细说了一遍。
　　“李场这件事只告诉了我一人，贾六那里我相信也不会乱说，所以生哥现在还不知。”她转过脸对着沈缘，道，“沈姑娘，你是降魔师，有没有什么方法驱走那妖？”
　　沈缘沉吟了半响，抬起头来狡黠地眨眨眼，一弯唇笑道，“这不好说，我得去你府里看看。”
　　
　　王陈佩容回来的路上一直很沉默。
　　她在思量自己刚刚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对是错。
　　她依稀还记得在早上王生对斛说了明日不要再来捧汤后，斛那双隐着淡淡悲哀怨懑的双眸，似还夹着些微鄙夷及嘲讽向自己望过来。
　　她顿时明白斛绝不会如此罢休。她意识到，她只有赶在斛出手之前，才来得及救王生。
　　而之前不久李场悄悄与她说起殷少连怀疑那些悬案皆因妖所起。她顿时想到斛的诡异。已无处可诉无方可医，只有孤注一掷了。
　　
　　斛迎出来时看到王陈佩容及殷少连，还有他们身后一个面目白皙眼神清亮的少年人。
　　她端着盈盈笑脸迎上去。
　　“姐姐，你回来了。”
　　王陈佩容肩头轻轻哆嗦了一下，转过脸去挤出一个笑容，点点头，向里走去。
　　斛落在后面，与那未曾谋面的少年人一起。
　　她感到少年人眼光一直追着她死死打量。对此习以为常的斛这次却对这束目光感到些微惶恐。他身上怎么带着一种熟悉得让她不禁感到恐惧的气息？
　　少年突然冲她微微一笑，侧移了头，上前伏在殷少连的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只见殷少连眼神一暗，朝她打量了一眼后转过头去。只是手里银枪的红缨抖了一抖。
　　斛突然意识到不妙。轻轻咬破了舌尖，低喃了个咒语。
　　王生一踏进屋来便看到如此阵仗，有些讶异。
　　殷少连站起身来，脸色肃整，“王兄，那窃心惨案，我们已有了头绪。”
　　王生大喜，“哦？可有那歹徒踪迹？”
　　殷少连扫了一眼端坐在一边却脸色苍白的王陈佩容道，“有了。”说罢伸手一指，“便是她。”
　　指尖对着的，正是立在厅里的斛。
　　斛露出些惊怔的表情来，内心里却是惶恐不已。她做出痛苦无辜表情摇首，道，“怎么会是我？”
　　王生一愣之后，愕然笑出声来，“少连，莫开玩笑。她一个女儿家，体娇弱质，怎么会是那挖心残暴之徒。”
　　这时沈缘站出来笑道，“她若只是娇弱女儿家，就自然不会；不过她并不是。”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把老朽的桃木剑来，再掏出一盏油灯状闪着耀眼黄光的器物。
　　斛顿时心惊。明白了当时为什么看到这少年眼光有着熟悉却恐惧的感觉。
　　她分明也是一个降魔师。
　　她退了一步，没想到之后的脚步却被牢牢禁锢住了。一低头，才看到脚边贴着的符咒已堵了五行的出口。门猛地关上，斛惊惶间抬首，看到沈缘嘴角边一丝冷笑。
　　“你这妖精，想溜，怎会那么容易。”
　　沈缘执起水露妖现，口中念动咒语。
　　立时斛感到要被人扯皮剔骨般的疼痛，她尖声大叫，委顿在地。
　　王生不明所以，只是看到斛疼痛嘶叫，心中大急，扯住沈缘衣袖，怒道，“你这是做什么？”
　　沈缘转过头去，眼里射出精光，“你一旁看着便好了。”说罢一挥袖，令王生退了几步跌坐在王陈佩容身边。
　　王陈佩容伸手扶起王生。王生拉住她的手急道，“佩蓉，快阻止他们。”
　　王陈佩容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她摇头，“是我请他们来的。”
　　王生怔住，瞪住她，再看一眼委顿在地的斛，立时像是明白了些什么，转过脸来，眼里带了些不置信和疏离，抖着嘴唇道，“她，她一个弱小女子，怎会是妖！你何苦如此！”
　　一番话叫王陈佩容青白了脸色，一双眼失了神。
　　那水露妖现好大力量，斛觉得自己体内仅有的六分修行渐渐消逝殆尽，眼看那人皮就要同肉身剥离开，她就要现出原形来。
　　“嗵”。
　　门被大力撞开，强风涌入，吹散了定在斛身边的符咒。
　　沈缘吓了一跳，没料到自己的结界可以被人破坏开来。
　　哗啦啦门外官兵们涌入，阵法的力量一下子减弱许多。
　　斛大汗淋漓，蜷在地上哆嗦。
　　第一个进屋的人走到斛身边，蹲下身去把手掌贴在她颈背上。暖流传入她体内。
　　斛闭上眼，嘴角带着淡淡微笑。
　　息终于赶及来救她。
　　一进入便看到这副情景的息心里已是极怒，绛色眸子深沉如漆。确保斛的平安后他站起身来，直勾勾望着沈缘，和她手里的那盏水露妖现，绽出一个邪魅阴森笑容。
　　沈缘如临大敌。
　　看来这就是那另一个了。
　　她能感受得到对面这似人非人强大的力量，不由得心生恐惧。
　　没有离魂相助的自己，力量也许竟无法与他对抗！
　　她直起手里的桃木剑来对着息，怒斥，“妖怪，莫要靠近来。”说罢划出一道精光，冲射出去。
　　息低低一笑，躲也未躲，左臂生生受了她一剑，鲜血直流。
　　斛看了大惊，心中锐痛。他们妖众，无论修行多高，都必定惧怕这桃木剑威力。息竟生受一剑，之后就算补偿，修行也必定受到毁损。
　　息止下步来，脸色灰败，他盯着沈缘，道，“若我和她是妖，你觉得我会生受你这一剑么？”说罢他转过头去，扑地小小吐了口血出来，盯着面色惊疑的王陈佩容，“夫人疑我妹子抢将军宠爱，听信妄言伤她差点惨死至此。若不是我赶得及，怕是我现在看到的只是她的尸首吧。”他咳了一身，俯身缓缓只手抱起软塌塌的斛，仰起脸来苦笑，“原只想留此报得将军及夫人收留的大恩，此次，怕是要离开了。”
　　他转过身，也不顾其他人及手臂上滴滴答答而下的血迹，跨过门槛径自去了。
　　只剩下屋内各自惊疑不定的众人。
　　
                  殊途
　　【18.殊途】
　　
　　回了西厢，息脸色已经发灰。他强撑着把斛安放在榻上，便咬破舌尖呼唤桃夭。
　　此刻息的左臂已是血糊淋漓。
　　桃夭现于房顶，面色大惊，撑出一个结界后细长手指搭在颓唐坐在榻边的息颈项处。顿时双眸中现出惊色来。
　　“你怎么。。。！！”话音未落，息已抬起眼来淡淡扫了她一眼。桃夭噤声，眼里浮出薄雾，随即转变成了凶狠。她站起身来，“你等着，我去取人元与你。”说罢粉色衣裙便隐去了。
　　斛知不妙，她强撑起来，轻轻唤道，“息，息，你的手臂。。。”
　　息绛色的眼珠此刻有些浑浊，望着斛时却分外温煦，“莫担心。不如此他们怎么肯信。”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不过那桃木剑也着实厉害，竟叫我伤口无法复原，那臂膀气力尽散。”
　　斛顿时有些呜咽。
　　他望着斛，用完好的手掌轻触她眉眼发梢，眼光忽的涣散，喃喃低语，“幸好赶得及。”
　　斛望着他，虽背腹疼痛交加，却仍心潮涌动地说不出话来。
　　倏地桃夭又进来。急急奔近，从口里吐出三枚人元来喂入息口内，伸掌运气化开。
　　息坐在榻上，额角眉间青筋暴现。半响才倏地吐出口黑血来。
　　再睁眼时已恢复了他以往的冷峻神色，淡淡开口，“损了一百七十年的修为。”
　　桃夭闻言痛苦呜咽了一声，愤恨交加地转过眼去瞪着斛，嘴唇打颤，“若不是为你这贱人，他的千年修为怎么会毁损成这般田地。。。”
　　话音未落，她却已突突猛退了几步。她不置信地大睁眼睛，望着还没收掌的息，嘴角勾着苦笑，“你，你竟。。。！！”
　　息站起身来，“桃夭，若不是看在你如此为我的份上，我刚才已取了你性命。再莫出口辱没她。收了结界罢。”
　　桃夭眼里显出些绝望与凄凉，她低低笑了一声，转身隐去。
　　息转过身去，背着黯淡的光，斛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歇着罢。”他俯下身来扯过薄被披在她身上。
　　斛唔了一声，闭眼时却看到他脖颈中滑落出来闪烁着零星光芒的玉牌。
　　那样子分明是个长生锁。亮光过处，现出四个漂亮精练的篆体小字来。
　　斛的碧眼在那一刻捕捉了个分明。
　　竟是柳氏茵如。
　　她慢慢沉吟着这个名字，想起前些日子桃夭与息争论时惹得息杀气大现的名字。
　　正是这个。
　　斛不自主地打了个颤，看着坐在一边侧影落寞的息，心里突然生出些不安的枝蔓。
　　
　　另一边。
　　众人都不敢言语。只是互相望着，似乎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沈缘轻喘着气，握着桃木剑的手还轻颤着。
　　王生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脸色也是苍白，只是眼里含了些风雨欲来的气息。
　　殷少连不自觉地挡在脸色已是惨白的王陈佩容身前，直视王生。
　　王生看着殷少连这保护性的举动，顿时舌底发涩，喉结滚动了两下，郁结在胸腔的情绪，硬生生变成个冷笑来。
　　“你，你们真是好哇。”他甩袖，漠视殷少连和王陈佩容一眼，狠狠退后一步。“你们请走吧。”
　　殷少连张了张嘴要解释，但看见脸色发白的王陈佩容轻轻摇头，露出挂在嘴角的一抹苦笑后，心底猛地抽紧。咬牙，拧转头去，扯着沈缘大步离去。
　　众将士们四望瞅瞅，也识趣地低头离去了。
　　掩上门前最后一股寒风，吹散了王生微乱的发角。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冬日傍晚的寒气在四周隐隐曼延开来。
　　王陈佩容心里苦涩交加，眼角湿气氤氲上来，她牢牢咬唇忍住，缓缓站起身伸出手去。
　　“生哥。。。”
　　王生的后背猛地僵住，王陈佩容看得到他缓缓抽紧的腮肌和颤动的睫眉。
　　半响，王生转过头来，脸上眼神里却带着莫名的软弱和无奈。他伸手缓缓捉住王陈佩容冰凉的指尖，收在袖中。
　　“佩蓉，你何苦。。。你又，何必。。。”顿住，喉结滚动了两下，嗓子里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
　　王陈佩容低下头去，一滴涩泪滑落眼角滴在苍白的袖子上。
　　王生看得心底一痛。缓缓一伸臂，揽过她拥在怀里。
　　只是在眼角扫到地上那已发黑凝结的血滴时，眼前又不由得浮现了刚才那惨白却仍绝美的容颜。
　　“你去看看他们吧。”他缓缓启口。
　　王陈佩容环着王生的手臂陡然僵住，眼角刚露出的柔情及歉意即刻却被怅然和惨淡所取代。
　　带着颤音说那声“好”的时候，她的心已向无底深渊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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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水翠山。轻烟缭绕。
　　衣衫褴褛的少年懒懒躺在高高银杏的树杈上假寐。
　　猛然他的头壳被一个物件击中。树下传来小孩子杂乱的叫好声。
　　少年转头，忽地伸出手掌接住一个击向他眼睛的核桃，然后朝下扯出一张狰狞的面孔来。
　　小孩子们立刻吓得尖声四散奔逃。
　　少年嘴角一扯，捏碎了手中的青核，转过头去。正待闭上眼，又是一个物件击中他的脑壳。
　　少年猛地恼了，忽地起身跳下去，龇着一口锋利牙齿对着来者咆哮。
　　“怎么用石头！”
　　来者仰着脸，怕也不怕地回瞪着，也露出一口细碎白牙，露齿对着他笑得霸道，“不这么砸你你肯下来么。”
　　少年恨恨瞪了来人一眼，却伸手抢过她手里的篮子，揭开盖在上面的花布，坐在一边掏出面饼来撕咬着。
　　来者也随着坐下，笑看着，问道，“我瞒着娘偷偷做的，好吃吧？”
　　少年哼了一声，嗓子里却赞赏似的唔了一声。
　　吃完了，才满足地侧过头望过去。
　　正是刚及笄的女孩子青涩的面孔。
　　黑发，秀眉，大眼。刚刚长开的脸上挂着浓烈笑意。
　　少年眼神转了转，用手背擦着嘴角，竟慢慢微红了脸。
　　
　　阳光正烈。溪水清冽。
　　女孩子坐在独木桥上，□白嫩的脚轻轻荡着，脚尖轻轻划开平静水面。
　　“喂，上次你说过你多大了？”
　　少年盘着腿坐在一边的石头上，卷着的睫毛顺着女孩儿白皙的脚背一颤一颤，嘴里没好气答道，“五百年了。”
　　女孩子吐吐舌头，“好老。”
　　少年撤了停在女孩脚上的目光，佯装恶狠狠地瞪着女孩儿直射过来的目光，“极南的地方有树名椿，八千年为春八千年前为秋。”他看了眼女孩儿讶异的神情，心里一乐，撇了撇嘴道，“看你就不知道。乌龟五百年还只是婴儿呢，我五百年的寿才刚开始。”
　　女孩子皱皱鼻子，然后抬眉，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干吗用王八形容自己？”
　　少年一愣，眼里现出些恼怒。“谁是王八？！”
　　女孩子嘻嘻一笑，调皮地侧头，“也是，你是四脚蛇嘛。”
　　少年登时脸红，眼神恼怒。忽的站起身来，纵身一跳，跃上了那颗参天的银杏，转眼不见。
　　女孩子赶紧从独木桥上爬起来，跑到银杏下，抬头张望，小脸紧张。
　　“息，息，你别生气。我说着玩呢。”
　　少年轻盈地坐在树杈上，看着女孩子向上望的焦急神色，突然轻轻扬唇一笑，眼眸明朗。
　　
　　“息。”
　　女孩子向树上望了一眼，放下篮子坐在一边。
　　少年轻盈跳下来，激起纷扬雪片。
　　女孩子看着那张脸，瞪了一会儿，突然抿唇笑出声来。
　　少年不悦，“笑什么？”
　　“一月没来，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女孩子慢慢收了笑，眼里露出些疼惜。伸手扯了扯少年手掌。
　　“冬日里没吃的。”少年翻着篮子，“银杏不结果啊。而且人气也不够。”
　　女孩子突然紧张，“不许你吃人。”
　　少年抬起眼来，眼神颤了颤，“我没吃人。”
　　女孩子舒了口气，“那就好。”
　　少年咬了一口面饼，突觉无味，犹豫了片刻，道，“小如，我要吃了人，你还理我么？”
　　少女一愣后竖起眉来，“绝不理你。”
　　少年眸色一暗，低下头去，咬着手里的面饼。
　　银杏枝挂了雪，撑不住重量，呼啦一声折断开来砸在地上。
　　少年眼疾手快地抱起少女跃向一边，被纷纷扬扬的雪粉扬了一头一脸。
　　少年望向那参天银杏的眼里有些挣扎和痛苦。
　　他没对少女说，这颗银杏这年冬季一开始就已经死了。他没有银杏果修炼，已是濒临绝境。
　　这么下去，他必定是要吃人的。
　　或者就选择离开。
　　但是他不能离开。
　　少女红了脸，挣下地，拍着身上的雪粒。
　　少年转开脸去，克制着口里的血气，心里忐忑。昨日里那人的尸首，已是化去了的。只是。。。
　　“息。”
　　少年慌张回首，却看到少女伸手替他挂上一个物件。低头间，看到脖间那枚玉牌。
　　少年心里一动，这是女孩子的长生锁。
　　“我娘说玉带人气，这长生锁我戴了这许多年，一定积累了很多人气。你要是饿了，取这里面的用。”
　　女孩子说得真挚，叫少年哽在喉间的话，无法说出。
　　众妖其实最惧玉器。轻则只是灼烧皮肤，重则会令妖类丧命。
　　少年却什么都没说，顺从地挂在脖上，忍受那灼烧的烫意。一探手，把少女温凉的指尖握在手心，双眸晶亮，“小如，你定等我找到仙草。”
　　女孩子脸瞬时一红，狠狠抽了手出来，羞涩地瞪了少年一眼，背过身去嗔道，“谁肯等你。”
　　
　　少女的音容犹在。
　　只是站在她面前的少年脸上眼底带着恨意，看着少妇惨白的脸后那贴在墙上斗大却已褪色的囍字。
　　原来少女那漆黑的长发已绾在头顶，手里的女红已掉落在地，嘴唇已失了血色，战战兢兢。
　　“你。。。”
　　字音刚吐出来，便已狠狠砸在少年心上，溅出一片血色。
　　宽大的粉色水袖甩了甩，挡在少年面前，一双桃花眼里满是鄙夷。
　　“啧啧，看她早身为人妇了。”她转头，“息，你花了十几年来找的女人已嫁了别个了。。。”
　　话还未完已被狠狠推往一边。
　　少年迈进一步，看着少妇惊慌颤抖的眼神，心里渐凉。
　　明知道原因，却还是想问。
　　“为什么当年要逃开我？”
　　少妇眼神挣扎了一下，嘴唇颤抖。
　　少年眼角氤氲出薄薄的水雾，嘴角却高扬，声音也透出恶毒的快意来。
　　“是怕我吃了你么？”
　　少妇低低呜咽了一声，叫出声来，“不错！我是怕你吃了我！”
　　话尾音落。
　　一切如他所料尘埃落定。少年却感到通体发冷。
　　“你以为我不知你已开始吃人么？！”少妇颤抖着伸出手来指着一旁的桃夭，接着说，“我悄悄翻过她给你的那本书了，我已看见了。。。”
　　话音戛止，少妇脸色如那年的冬雪一样白一样惨烈。
　　少年微微笑着，又上前了一步。
　　“是‘得深爱己者人心一枚，如食平常人心万枚。功力无限’么？”
　　少妇往里瑟缩，双肩抖得厉害。
　　少年走近俯下身去对着少妇惊恐的双瞳，语气轻柔，“难道你爱我么？”
　　少妇猛烈颤动了一下，突然静住。半响，却对着少年缓缓绽出一个凄惨的笑来，发白的嘴唇轻轻一动。
　　少年表情颤了颤，突然扬起身来，伸手猛力掐住少妇脖颈，怒色尽现，嘶声咆哮。
　　“果然！若你爱我怎会盗我元丹，害得我险些精尽气绝暴尸荒野！”
　　少妇竟被提起来。她双手攀着少年手臂，嘶声喘息，何奈却挣不脱越箍越紧的手指。
　　少年眼睛被黑色浓郁的烟气侵占，流露出浓浓杀气。
　　他勾着嘴角，笑得宛若修罗般妖艳。倏地出手，鲜热的温血洒了一地，也溅了他一头一脸。
　　他缓缓抽手，血淋淋的，竟是一颗还在微微跳动的人心。
　　失了人心的人却还奇迹般的没有气绝。
　　她盯着握着她心脏的少年，竟痴痴展颜一笑。
　　“是我痴。。。竟以为。。。拿走你元丹，可以让你转世为人与我相守。”
　　她盯着他溅上她血的脸颊，吃力地探手。
　　“息，这颗心给你。。。我们人妖殊途。。。我却。。。”
　　眼仁一灰，脖颈却执拗的僵着，眼神直到飘散都始终不肯离开。
　　
                  执念
　　【19.执念】
　　
　　息忽地睁开眼。冷汗竟湿透了衣裳。
　　太阳穴突突地跳动。心口崩紧到发疼。
　　一双冰凉手指探过来，还未挨到他额头便生生刹住。因为他眼神里的隐隐杀气和疏淡。甚至还有一丝厌恶。
　　斛愣住，心里猛地翻滚。心里突然悔了听信桃夭的蛊惑，探窥他内心的举动。
　　利用桃夭的幻术进入息的梦境，若不是他受了伤内息损耗巨大，也绝不会如此任她摆布吧。
　　好生不安。
　　那女子最后挂在嘴角的笑。
　　柳氏茵如。
　　那么眼熟。正是自己这张人皮原先的主人。
　　斛不动声色地转过脸去，却不自主地握住自己心口。
　　她和息那些过往，怎么会令她。。。
　　嫉妒地险些发狂。心口生疼。
　　斛突然有些怨恨。
　　她猛然才意识到，原来这五百年间息对她百般温存，全是为了另一个人！
　　全是为了别人！只因自己戴着那人的人皮！
　　他看着她的每一瞬间，都是在透过她看着另外一个人！
　　没有一刻，是因为她自己！
　　斛只觉得自己皮肉下极度搔痒，通体凉透。恨不得就此一把撕下来甩在一边再也不见。
　　却终究忍住。斜斜重新躺上床榻，瑟缩起来。
　　息闭眼吐纳了一循，内息清澈并无不妥。他站起，眉间轻轻一皱，俯望蜷缩着的斛正待说话，却听到门外脚步轻盈，不久叩门声响。
　　息开门，却看到王陈佩容疲惫的容颜。
　　息目色一凝，瞬时左臂隐隐渗出血花来。嘴角一勾，拦在门口，“夫人是来逐我们的么？”
　　王陈佩容已瞧见斛瑟缩在榻上，身形娇小玲珑，楚楚可怜。再看到息染血的衣袖，心里苦涩交加，张口却只弱呼了声“斛”便失了音再说不下去。
　　怎可能不屈辱不伤心。
　　当年誓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人，心思已然生变了。
　　强振摇摇欲坠的心神，扯着嘴角苍白的苦笑，递出手上捧着的汤去。“全是我的错。”
　　说罢，人却险险差点垂下泪来。
　　息低头，看到那汤中的紫色灵芝和玉色人参。冷冷一笑，正待启唇讽刺，却不想斜刺里伸出一只玉藕手臂接过汤碗来。
　　息回头，看到斛一角温顺犹带虚弱的眉眼。
　　“姐姐莫这样说罢。”斛轻轻道，语音柔软。“本就是我逾越了。”
　　息听闻，心猛沉了下去，眼也是一暗。
　　一旁的王陈佩容内心也是沉沦。斛态度愈是谦恭，她愈是觉得无望。
　　通体透凉，她强持着微笑，抬首迎上斛的目光，微微颤音道，“你们，还是不要走罢。”
　　音落，她看到斛嘴角慢慢挂起的一抹笑意，听到自己心脏撕裂的声音，却没有疼痛。
　　
　　斛目送王陈佩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缓缓阖上门板，转过脸来。
　　未点灯。
　　息的模样融在夜色里。只剩下绛色的眸子。
　　斛轻轻遥遥地笑了，伸手抚上那张在漫漫黄沙里陪了她五百年的人面，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
　　息望着那同梦境里的人像极的面孔，遏制住心脉淡淡的涌动，口气却稀松宠溺。
　　“听我话，回去罢。”
　　斛轻轻摇首。
　　“我们在此都有一劫。解不开，便损。不如退。”息说。
　　“不能走。”斛说，缓缓收了手，垂下眼。
　　已走不了了。
　　“我不甘。”
　　她退了一步，背过身去，不再看息黯淡下去的眼眸。
　　刚已然下定了的决心，怎么心里却了然的翻疼？
　　良久。
　　冷风猛吹起，是息拉开了门立定门口，语气沧桑疲惫，呼吸间有着深沉的叹息，在斛耳中，甚至比呼啸的风都尖锐。
　　“如此，我便随你。”
　　
　　息慢慢踱向阴暗。
　　风流云涌。
　　他猛地背过身去，五指如钩，一抹身影已被他固在手里，挣扎喘息。
　　息眼里射出锋芒，不掩怒色，声嘶切齿。
　　“你莫以为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桃夭！”
　　他手中钳制着的脖颈的主人停住动作。
　　桃夭嘴角却向上勾着，带着浓浓冷笑，“我一早便知晓你会察觉。只是她已全知晓了。”
　　息绷紧的下颚浮现出杀意来。
　　桃夭却不管不顾那只渐渐着力的五指，只是径自问道，“为何刚才不告知她你们的劫？怕她弃你而去么？只因她的仅是情劫，而你的却是死劫？！”
　　息五指紧紧一收，眉间阴冷，双目收紧，“你敢窥伺于我？”
　　桃夭咳喘，咬破了舌尖，呵得一声笑，粉色血滴张口闭口间随风飘落，瞬时绽出妖艳桃瓣来，目色凄怆。
　　“你也杀了我罢。”
　　息脸色猛然一转，瞬间发白，双目满含怒意。
　　那仿佛积了千年的痛意，他扬声嘶叫，惊起漫天寒鸦，凄声一片。
　　桃夭跌落在地，却急忙仰头，只追到那身影急急掠去，化成一道妄影，浓浓夜色里却血意四溅。
　　
　　落下窗的客栈里灯火如豆。
　　嘶鸣惨烈的寒鸦羽翅带风擦过窗棱，灯花微微一颤。
　　沈缘终于从桌上那盏水露妖现中抬起眼来。
　　“我。。。”
　　殷少连抬起眼眸来，轻轻摇首示意她不用解释。他神安态定，“我知那只是他的缓兵之计。”
　　沈缘一愣，眨了眨眼。
　　殷少连抚着枪身，慢慢道，“我虽与那人交过手，但当时时情紧急，记忆并不足够判定凶嫌。白日里看到那女子乖乖伏法毫不反抗，我也只以为是你错了。但之后闯入的那人在你出剑重创他后，周身溢出的奇特苦涩气味，却同我记忆里那日我一枪伤过的那凶犯一般无异。怕是那妖血液的味道吧。”
　　沈缘表情愕然，怕是当时惊怕之余没有注意那微小的气味变化。她转转眼珠，想了一想瘪嘴道，“这次怕已是打草惊了蛇。接下来我们该如何是好？”
　　殷少连未言，只是突然横枪站起身来，冲着门口笑道，“李兄弟，莫再站了，进来便是。”
　　门外传来尴尬笑声，沈缘回头，看到李场推门而入。
　　殷少连抬眼示意李场坐下，温和笑道，“话都听了个分明，我猜你此次前来应是助我们一臂之力的吧。”
　　李场点头。
　　沈缘把水露妖现纳入怀中，望向李场，“你怎么察觉的异状？”
　　李场看了沈缘咕噜噜直转的溜黑眼睛一眼，想起白日里这小巧女子一列举动的沉着大胆，心里着实敬佩喜爱。
　　“自打那两人进府后，昌阳城便没了宁日。其一是时间太过巧合。第二，”说着他顿了一下，挠挠脑门，敦厚一笑，“说实话不怕你们见笑，只因那女子惊为天人，美貌得实在少见。虽说是落难，但他们兄妹二人获救当时周身却没一点落魄气息，着实奇怪。从小便听闻有山魈易人形诱人上当，我当时便有所怀疑，却不敢乱说。直到那日夫人找到我询问你的住处。”
　　“便是关于那女子伤肤即凝的事了。”沈缘插嘴道。
　　李场点头，“而在夫人之前我却也暗暗观察过了，那二人虽号称兄妹，只是平日里举止，”李场顿住思索，似是找不到字眼形容，“亲密得竟不似兄妹。”
　　“哦？”殷少连眉间一皱。
　　李场点头，若有所思，“那人，似乎对他妹妹能得到将军宠爱很是抗拒。”
　　“哦？”沈缘也一抬眉，禁不住看了脸色一郁的殷少连一眼。“你是说王生喜爱那名女子？”
　　李场犹豫片刻，点头。“是，王将军自那女子进府来便一直对那女子宠爱有加。虽平日里也是以兄妹相称，但我看。。。”尾音落下去。
　　一时灯火摇动，气氛沉下去。
　　“那，佩蓉她并没有。。。”殷少连呐呐开口。
　　李场抬眼看了眼殷少连，又看了眼好奇的沈缘，含糊答道，“夫人心肠一般得柔软宽厚。”
　　殷少连下颚一紧，心里一阵控制不住的酸涩，却又隐隐带着淡淡的嘲弄。
　　当年她就是为了王生弃己而去的啊。现如今。。。
　　他在心底轻叹一声，垂下眼去。
　　“都尉府内至今有损人命了么？”沈缘突然问道。
　　李场想了想，“还未。”
　　“那王生可还好？”
　　李场又想了想，“未见不妥。”
　　“怪了。”沈缘抚弄着手指沉吟，“那妖入府定有所图。而至今却无所动作。”她转转眼珠，望着殷少连咧嘴一笑，“难道她真的只是瞧上了那王生的俊俏相貌诱他上钩？”
　　没想到如此大胆直白之言被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如此说出，李场当即被吓得咳了一声。
　　殷少连却未觉好笑，只是皱眉。半响后才低低摇头沉吟，“王生并不是那种薄情寡义之徒。佩蓉在世，他定不肯背信弃义。所以若真是如此，我怕那妖会伤及佩蓉。”
　　未及抿唇冷笑的沈缘说出什么，他浓眉一扬，向李场望去。“此次怕是要烦劳李兄弟回去小心瞧好，莫要再惊了两个妖众。我的身份不方便，所以请你护得佩蓉万分周全。”
　　李场心里一凛，佩服他想的周到细腻，于是站起身来抱拳躬身。
　　“我定尽全力。”
　　
                  崩决
　　【20.崩决】
　　
　　十个日子转眼便过。到了正月十五。
　　红莲为王陈佩容净了手更了衣，才跪坐下为王陈佩容绾着发髻。
　　只是扫眼过处，却还是避不开不去注意多日来她家女主人逐日苍白黯淡下去的脸色。
　　心下不由得一片冰凉。
　　自那日过后，府中便有人暗暗在传王生要纳妾的消息了。那日捉妖所为也被夸张歪化了几倍。
　　平素里王陈佩容虽待下人和蔼，只是其中不免抬有些身份架子，并不容易亲近。而那斛，不仅生得可人娇媚，一颦一笑中言语温顺，又极有手腕懂得笼络人心，这几月来仆妇下人们无不喜爱于她。所以这消息一传出来，府里的人虽不敢有太大反映，却都无不暗下窃喜，巴着给斛递汤送茶，盼着那日她得宠了，提携于他们。
　　人心薄凉。
　　红莲慢慢滑动手里的篦子，眼角不禁生出些雾气来。
　　他们怎生就这么容易忘了，这么容易就让几个月的小恩小惠，比过了她家小姐这么些年来对他们点点滴滴的体恤。
　　关心则乱，所以她昨日实在忍不住，把那个背着人翻舌多嘴的茶水丫头狠狠掌了嘴，扯散了头发命人辞出府去。
　　只是熄了怒后才生出些淡淡悔意来。虽然这是她红莲一时冲动所举，只怕在当前的情况下，看在旁人眼里，只会以为是她家小姐吃醋嫉妒暗中指示她做的。
　　果不其然，昨日晚间便有多嘴多舌之人暗暗禀了王生。王生虽未多言，只是瞧向王陈佩容的眼睛里，已不由得多了一些不明和疏离。
　　红莲想着，心里便突然生出些浅浅的恨意来，手指不由得一紧。“啪”。篦子在发结中折了一根。
　　“小姐。。。”红莲恍过神来，轻轻揉着王陈佩容刚刚扯紧的头皮。
　　王陈佩容只是淡淡一笑，摇头。“不妨事。”
　　对着这个清淡得已失了情绪的笑容，红莲猛地觉得鼻间一酸，眼角滚下泪来，声音微颤。
　　“小姐，你别这样。。。”
　　王陈佩容还是保持着淡淡微笑，只是嘴角不由得微微下垂，眼角也渗出些湿意。
　　“今日元宵了吧？”她自顾自地低低地喃问，垂下头去。
　　已经十五了。
　　这十日间，王生虽夜夜与她同宿，肌肤相亲下却已分明清楚感到了他的离去。
　　她扬了扬嘴角，吸了口气，伸手轻巧绾住头发，抖抖衣袖站起身来。
　　随后转身对红莲展颜，“今日元宵，那团汤怕是少不了的。这就走吧。”
　　
　　斛此时正慵懒地阖着眼，身后的小丫头为她梳着头，正自顾自快嘴快舌地说着昨日红莲大丫头一怒之下赶人出了府，隐隐象征地暗示王陈佩容那边的不耐与嫉恨。
　　只是斛依旧阖着眼，不发一言。
　　小丫头讨了个没趣，只得闭了嘴梳罢头立在一边。
　　末了斛睁开眼，淡淡抖了抖衣袖，转头问道，“我兄长今日也没来过么？”
　　小丫头摇头。
　　斛眉间一动，心口气息蓦然翻转凝滞。她遥遥背过身去。“走吧。”
　　跨出房门去，仰头望了望院子那角枝干遒劲的桃树，嘴里暗自念动咒语。
　　候了半刻却无见任何动静。
　　斛暗暗玉牙紧咬。
　　十日了。十日里他未来探视她一面。
　　她瞪着远处，朝霞映在眼里，双眸却显得越发潋滟。
　　他凭什么躲着她。明明是他欺瞒了她五百年，怎生十日过去不见，反倒是她对他牵肠挂心？
　　她咒了一声，几日来的担忧都转成了薄薄失望及怨恨，彻彻底底呈在眼里。
　　这才听到身后小丫头催促的声音，随即转过身去，敛了眼神，虽不耐却仍温语道，“这就走了。”
　　她转身，却似乎突然忆起一事，又急急转回去，从房里寻了一圈，找到一个堇色瓷瓶，眼光一转收在袖中，嘴角绽出一抹笑意来。
　　
　　满屋还是那般的和乐气氛。
　　仆人们忙着分派团汤。
　　王陈佩容静静跪坐在王生旁边，眉目温顺地捧着一碗汤圆，放在他面前的几上。
　　王生面色有些犹豫，却也只唔了一声，舀了一勺含在嘴里咬破。蓦然眼里现出些惊喜来。
　　王陈佩容未等他开口问，便温温一笑，道，“我知你昨夜劳顿，今早体乏不喜食甜，今次我只榨了玫瑰露出来，拌在桂花馅里，嗅香却不馨甜。”
　　王生点点头，把嘴里的团汤咽下喉去，正待说些体己话，却觉得袖角微微一滞。
　　转头，看到斛捧着瓷碗跪在他身边，满脸含羞带怯。
　　她把捧在手里的青瓷碗缓缓搁在几上，才揭开盖子。
　　王生表情微微一愕。
　　那碗里竟是一些五彩缤纷的面丸子。在半透明的汤里滚动，漾起的色泽却着实好看。
　　斛微微一笑，垂了眼角，声音低柔，“姐姐对大哥一片丹心，诚天可见。我手拙，粗粗做了些，比不上姐姐的，只是给将军尝尝鲜。”
　　王生看了眼王陈佩容黯淡下去的眼色，忆起她同他近日来的敬疏，轻轻伸过手去，暗暗握住她的指尖，给了她一个抚慰的微笑才转头对斛道，“多谢你了。”说罢，捧过碗来，先舀了一勺喂入王陈佩容嘴里。
　　坐在下面的众人都瞄到了，有些已开始轻轻交头接耳。
　　王生与王陈佩容如此亲密，或多或少对那他们二人不合王生准备纳妾之言有些冲击。
　　斛面色顿时一怔，只是瞬时后又恢复过来，可人又体贴地轻轻微笑注视着，面上没有一丝不满。
　　只是在王生的汤匙触到那丸淡金色的团子时，眸色一凝，闪出些碧色来，嘴角浮现一丝阴笑。
　　突然从旁深处一只手来，生生按住了汤匙柄。
　　斛和王生抽了一口气，回头，却看到脸色阴暗的息，带着一身冰冷寒意。
　　众人都愣住，因为没有一人看到息是何时进入，何时上去的。
　　息注视着王生，缓缓移开手指，冷冷一笑，“请将军把这碗同剩下的团汤赏了我罢。”
　　斛眼光一凌，抿紧了唇角。
　　王生不知所措，呆呆看了息一眼，又看看斛，不明所以地只好点头，“拿去就好。”
　　息也不道谢，只拱了拱手，捏着那瓷碗疾步离去。
　　下面的人回过神来，盯着斛只望。
　　斛顿时尴尬，却仍旧窈窕地站起身，礼数周全地福了福身后才退了下去。
　　只是在踏出门槛离了众人视线时，脸色蓦然发怒，不管不顾地催动咒语赶那黑色身影而去。
　　“你终于肯出现了。”她笑道，声音里带着嘲讽，“若不如此，你定是不会来见我吧。”
　　息背着身不语。只是削肩微微有些战栗。
　　斛透过他肩看到他手里的瓷碗和里面的团汤已渐渐化成了粉末，知他心里明了她所为，所图何物。
　　却更是因为如此，她心里怒意恨意更是交加。
　　他关心的，只是披着这张人皮的她。若不是如此，他只怕不会如此气恼这般紧张。
　　他的眼里，只有她这身人皮。
　　怒意妒意烧得皮肤滚烫，心里那股绞痛却被忽视了。
　　斛扬唇冷笑，语气着意刻毒，“差一点，他就吃了。差一点，今晚他就是我床上之客。”
　　“咯”地一声，息彻底捏碎了瓷碗，猛地转过身来，盯着斛的双眸。
　　四目相接，先是愤痛，紧接着却变成了无限哀凉。
　　“何苦如此？！”
　　只是息愈是如此脆弱，斛她愈是嫉恨。
　　嫉恨那个他五百年来心心念念陪着的人，并不是自己这个事实。
　　愈是如此想，那薄薄一层皮肤愈是胀痛，灼烧得痛。恨不能再刺激他。
　　嘴角溢出一丝狠毒，双眸一扬，决意不再瞒他，“那日我全看到了。那名女子当真好生漂亮。”
　　息脸色蓦然灰败颓废，张了张嘴，半响才轻轻道出一句，“你莫要伤她。。。”
　　斛听在耳里，玉牙差点咬碎。
　　却止不住地心伤。
　　她眼一阖。他对她当真只是如此情分。
　　随即张眼冷笑，话语字字刺心，“想必你这千年功力都是她那颗人心给你的结果罢。”
　　息唇色变白。
　　斛当他默认，心底更涩然，却更一步刺激道，“若真是如此奇效，我更加不能放过那王生。”她顿了顿，语气更是尖厉，“下次你若再如今次般坏我好事，休怪我不客气。”
　　说罢欲踏风而去，只因心里那股只要注视他便不止的酸软痛感。
　　却不想被扯住了衣袖。转首，看到息绛色的眸子里，破散的痛意。
　　她狠狠一扯袖，退了两步冷笑道，“怎么，你这是要我当即剥下这身人皮来还你么？！”
　　息怔住，松手退后了几步，缓了好一阵转过脸色来，惨然一笑，“斛儿，你是要赶我走了？”
　　只那一声“斛儿”，斛险些感动地掉下泪来。却还是牢牢忍住，逼迫自己认识到，这个陪伴自己度过漫漫百年的人，只是为她这身人皮有个活动容器。
　　绕只是如此的情意。
　　她冷冷一笑，双目一抿，“若你看不下去，便走好了。只是你要记得，你当日是允了随我的。”
　　说罢离去，不管不顾身后那隐在那具体内撕裂般深沉的悲呼。
　　
                  缘孽生处
　　【21.缘孽生处】
　　
　　息立在那里，睁睁看着那抹幼弱的杏黄逝在寒冽的风里。手指蜷缩着，骨节却突了出来，森森发白。
　　怔了好久，才终于放开。手心里已是抠出的红色血印。
　　他狭长的眼挑了一挑，眼角似是露出一股子邪魅却冷森的笑意来。只是眉间却兀自转动着一股黑气。
　　他轻轻转了转身，唇角一抽动，猛然吐出口血来。
　　那暗黑的血色里，竟带着森森的绿丝。
　　只是胸口那汹涌的痛意却消失了。
　　余下的，是空落落的怅然。
　　息伸手按了按胸口，触着那枚玉牌。他喉头又紧了紧，下意识地按在胸膛上，灼热无比。
　　
　　远远一角，李场伏在暗处，看着斛离开，看着息吐了一口鲜血。
　　看情况是那两妖闹崩了。对殷少连他们来说本应是好事，只是为什么他却被这股子寒风带来的气息弄得寒毛直竖阴森无比？
　　李场咽了咽口水，捉紧了剑柄，缩了头轻手轻脚准备溜回去。
　　只是一转脸，却对上一张人面。
　　吓得他手一颤，剑险些乎掉落在地。
　　只是一只手先于他牢牢接住，轻嘘了一声后扯着他溜开。
　　等他再回过神来，那张人面已眉目带些埋怨地对着他，气咻咻地塞还剑给他，道，“差点就坏了大事。好在没来得及叫出声来。”
　　李场惊魂未定，却又好气又好笑。
　　“要不下回沈姑娘自个儿试试一回首就对着一张人脸的心情？”
　　沈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我好容易爬墙过来给你东西，你倒是埋怨起我来了。”说罢，从口袋里掏出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塞给李场。“我们现在还没有那妖的把柄，却也容不得它再作乱兴风。阿连花了三日绘出都尉府图给我，而我则花了七日写了这些咒出来。你要把这些咒烧了，然后混了庙里的烟灰顺着宅墙细细撒一圈，然后把剩下的，埋在那陈佩容住所下，我就能保证我织出的结界，再不能被那妖众轻易破坏。”
　　李场低头，却看到手里那把所谓的符咒里却都是些七七八八的东西。居然还有块类似狗骨的玩意儿。只是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咒文。要把这些东西通通烧化掉？李场顿时感到有些头大。
　　沈缘此时却没考虑李场的麻烦，她转了转眼珠扫了一下四周，见没人便朝李场挥手，“喂，趁着没人我要赶紧翻墙出去了。你帮把手。”
　　李场看那架势，突然犹豫了。嘴里嘟囔着不肯伸手，“这，这不好吧。。男女授受不亲。。。”
　　话音还未落，沈缘便狠狠捶了他肩膀一下。那拳给的真不客气。疼得他缩了缩脑袋，面容委屈地看着比他低了一个半头的人儿皱着鼻子瞪他。
　　“迂腐。”她不屑地嗤了一声，推他转了个圈，毫不客气地踩在他微屈的背上。李场只好叹口气，微一直身，仰头看着女孩儿从他肩上跃了出去。
　　只是在她出去的时候回首轻声抛了句话儿，“你自个儿小心点。。。”
　　李场立在墙下，怀里还揣着一大堆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心里却忽地一暖，有些后悔刚才为什么犹豫没去抱她翻过墙去。
　　挠挠脑袋，低低嘿笑了两声，低头转身回去了。
　　这一愣神，他就没看到隐在那死角里的一角粉色衣裙。
　　
　　日子又平平静静过了几日。
　　正月里冬日阳光正好。
　　王三儿赶着他的毛驴车出了城，嗓子里还哼着小调儿，一派乐滋滋的样貌。
　　正午天气比往常的热。他家的黄狗吐着粉色的舌头跟着板车慢悠悠地闲跑，嗅嗅花闻闻草。
　　突然它竖直了耳朵，呼地窜入半人高的草里。王三儿唤了好几声，不得不停住车等。
　　半响，黄狗才遥遥衔了血淋淋一只一看就知道是从那家猎户放下的捕兽夹上扯下来的兔尸来掏赏。
　　王三儿乐了一乐，一边心想自家的狗果然聪明，一边从狗嘴里取下那血糊淋淌的肉块。
　　只是一取下拎在手里便吓得面色发白失声惨叫，把那东西撇得老远。
　　那哪里是兔子，分明是条人的半条小手臂，只是腕处没有手掌，整条手臂划得稀烂看不清形状白肉外翻血腥气直漾。
　　王三儿直着眼梗了好一会儿，生生压下呕意，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滚上车拨转车头，狠狠抽了驴子一鞭，逃命似得又奔昌阳城而去。
　　没多久，王生领着黑压压一群官兵，在树林不远处找到了那具已经破坏殆尽的尸首。
　　王生盯着那具已经变形的尸首，不由得恶心反胃。
　　贾六蹲下身去，拨弄了一下尸首的断臂以及掩埋程度，站起身来面无表情。
　　“容貌是辨不清了。但马匹倒在附近，再看身形和着装，怕是。。。”他顿住没再说，眼角斜斜扫了眼山下那辆小小精巧帘垂珠挂的马车。
　　王生白了脸色，语气有些困倦无奈，又似有些气恼，转过头对着刘源，“不是抱恙么？怎么只身出了城去几日了你也不知晓？”
　　刘源苍白吱唔，说不出所以然来。
　　王生咬牙，又转过头看了一眼那毁坏得看不出原来那人原本清俊却阴淡的面孔，胃里皱缩了一下。
　　贾六轻言，“若不是斛姑娘问及，怕是没人知晓。”他声音又低了低，“有可能不是也说不定，要不请斛姑娘上来看看？”
　　“这怎么行？”王生凝眉，“如此血淋淋的，莫说她，我刚才也差点受不了。”
　　“她怕已是有了心里准备了。”李场突然插言，引得二人转头向山下望去。
　　斛已亭亭下了车，站在山脚下遥遥望着，脸色却惨白一片，眼睛一洼幽暗。
　　王生按了下眉角，心低暗暗道了声不妙。
　　斛上来刚往这边一扫，惨景果然让那娇小身形陡然一晃，脸色愈加失了血色。
　　幸好一旁丫鬟牢牢扶住。
　　旁人眼里都露出些怜悯来。
　　王生疾步迎上，目色惋惜，口气怜悯小心，“也可能不是。你莫要如此惊慌。”
　　斛仰头迎上他的眼光，瞬间泪水盈盈，伸手捉紧了王生衣角，原本丰润的嘴唇苍白无色，微微颤抖，“我兄长他，他左臂肘处有枚这般大小的红色疤痕。”说罢颤颤巍巍比出一个小指指盖大小来，却不敢再看。
　　王生回首，作势要贾六查看。
　　贾六低首，不由得头痛。
　　那段左臂附近血肉模糊，正是那狗畜咬断的地方。
　　贾六硬着头皮，俯下身去，仔细查看，在那残存的皮肉上，却确实隐约看到模糊的红色疤痕。有若一瓣桃花般绽开。
　　贾六直起身来，向王生微微点头。
　　斛顿时低声呜咽起来，悲悲戚戚，好不令人心酸。
　　王生心里一软，看着面前那乌黑秀云颤颤巍巍，人儿也哭得纷纷乱乱，心里一下子没了谱，惆怅起来。
　　“想前日里兄长都与我相依为命，今日却离了我先去，这可怎么是好。。。”
　　众人无言，也不知不觉地忽生悲凉。
　　猛地一口气抽不上来，斛两眼一闭，幽然地滑落下去。
　　王生忙一伸臂，把那团粉软人儿抱在怀里，心里也不是滋味。
　　只有李场冷眼看着。
　　“走吧。”王生叹了口气，脸上也是悲戚，“派几个人，先好生装殓了吧。”
　　
　　入了府。
　　王陈佩容遥遥站着，看着仆妇们从车里轻手轻脚地搬出那具娇小人体。
　　“如何？”她轻声问。
　　王生按按额角，“怕是遭遇山匪了。只身一人，唉，下场好不凄惨。”
　　“是么。”王陈佩容幽幽地叹了口气，望进王生的眼里。
　　王生眉间耸动了一下，像是被她看穿了心事般有些心虚。
　　谁想王陈佩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头轻道，“人生无常。”
　　声音无由来地带些悲凉。
　　王生心里默默一动，伸臂揽过王陈佩容带入怀中，顺着她鬓角吻了一吻，柔声道，“谁说无常，我今生却只爱你一人。”
　　王陈佩容无声笑了一笑，眼神却飘到那软软靠在仆妇怀里，脸色依旧苍白却眼神异样凌厉的斛脸上。
　　她看得明白，那分明是种愤恨嫉妒得近乎自卑绝望的复杂眼神。
　　
                  毒计
　　【22.毒计】
　　
　　斛在看到那具面目全非的尸首时便一下子明白过来。她如此冰雪聪明，怎可能不知他这几日完全消失全是因她前日之怒。
　　明白后的反应，竟是浑身冰凉。
　　竟似不信。所以才随口编出左臂伤疤之说。她不信息真会如此待她，弃她不顾。
　　然而，那些凡人看不到，但她却看得分明，她话音一落后枝上便飘下的粉色桃花。
　　她抬头瞥到桃夭邪魅的眼角荡出的笑意，一闪而过。
　　她顿时明了。心底却猛地生出寒意。
　　明明是息遂了她愿终决意离她而去，为什么心却会如此凄怨难安。
　　最后还是得陪着那些人演完那出戏。
　　只是恨。
　　满腹的恨意。
　　只是这席卷全身的恨意在她看到王陈佩容下午那佯装的平和面庞时像条崩得紧极的线一般，终于狠狠断了开去。
　　为什么连她小小个凡人都能得到，自己却巍巍不可企及？！
　　遥遥端详着王生那一张温情微笑的侧脸，斛嘴角咬出了血，却慢慢不动声色地吞进嗓里，化成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原是那人走了，她才看得更明白。
　　她要的只是一颗心。
　　一颗能让她能力增长到与息匹配的心。
　　所有的一切切原只是为某个人。只是为能与那人更亲近些。
　　她小心翼翼了许多年，来维持她与息之间的微妙关系。谁想，却被她为了这些个凡人一夕破坏殆尽毫无残存。
　　那还要王生那颗心做什么？！
　　她舌底苦涩难堪，牙一紧扭转了头，眼角紧绷得险些滴出血来。
　　只是事已至此，她而今已没了别的选择。
　　
　　十日便过。
　　尸首停了七日。而三日前下葬时斛则哭晕在息的棺木上。
　　那嘶扯悲戚的哭声，叫在场的人心里都好生难受，同时又有种冷彻心肺的寒意。
　　之后三日，斛闭门，不再跨出西厢一步。到今日，她已是整三日未进食水了。
　　王生远远站在庭院，遥遥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束手无策。
　　红莲则捧着食器从他面前经过，请安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想离开。
　　“你手中的是什么？”王生瞅了一眼突然道。
　　红莲脸色顿时慌乱，缓了半天，张了张嘴低声回复，“夫人吩咐的吃食。”
　　王生一听，眉头一皱。“不是刚用过午膳了么？”
　　谁想话音刚落，红莲的手就一抖，食器的盖子发出清脆的“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红莲忙伸袖掩住食器，急俯下身拾起盖子重新盖好，肩部颤抖，声音低哑发颤却极力掩饰，“这几日来夫人食量大增，说是怎么都吃不饱。我这才吩咐厨房里又做了一些。”
　　“哦？”王生惊讶了一声，看红莲紧张脸色，不由得心里一阵发急，“是病了么？”
　　“不是。”红莲反应快速，抬眼后又马上垂下眼去，眼角露出惊慌，“前日里已请吕神医过来看过了，说是没有病症。”
　　王生不语，眼角却瞄到红莲一边回话一边遮掩手里的食器，似乎怕他看到里面有什么似的。
　　他道了声原来如此，却同时快速向前一步，猝不及防地夺过了红莲手里的食器，似要掀开盖子。
　　红莲急忙伸手去夺，争抢间两人手松，食器摔落在地。
　　一瞬间，二人都青了脸色。
　　那从摔落的食器中滚出来的，竟都是些半生不熟的鸡鸭牛羊猪的心脏，浓稠的鲜血从中缓缓流出来，鼻间一片腥气。
　　王生面色惊惶，抬眼望定同样惊惶的红莲，厉声问道，“这是什么？”
　　红莲不答，只是煞白了脸色，嘴唇颤抖。
　　“那只是些牲畜心脏。”
　　王生回头望去，看到王陈佩容站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
　　“我要去礼佛，这才要红莲找些牲畜心脏作为祭祀牲礼。”
　　王生一愣。
　　刚才红莲说是吃食，怎么现在又。。。
　　他转头望向红莲向问个明白，却发现她只是伏在地上，背脊有些微微发抖。
　　他心下生出些疑云，却没浮在脸上。他对着王陈佩容笑了一笑，道，“早去早回。”
　　王陈佩容绽出一个笑意，缓缓步下台阶，立在红莲附近，弯身扶起她后才道，“知道了。”
　　王生望着红莲捡起那些心脏，面色苍白地随在王陈佩容身后离去的背影。
　　记得以前佩容去礼佛，却从没有带过什么畜牲心脏作为祭礼。
　　王生捏了捏拳，若有所思。
　　
　　佛堂在昌阳城东郊。
　　路只走到一半时王陈佩容便突然转过身来，吓得红莲面色发青。
　　那条路上此时并没有半个行人。
　　一切皆静。
　　“给我罢。”王陈佩容轻道，向红莲伸手。
　　红莲战战兢兢，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递出了捧着的食器。
　　王陈佩容掀开盖来，面色却也发白。
　　却也只是一顿，她便拧着眉心伸手抓出一颗血淋淋的心来。
　　红莲终于忍不住，低低叫了一声小姐。
　　王陈佩容咬牙，一闭眼张嘴咬在那颗心脏上，溅出些血迹。
　　王陈佩容呜咽起来，口齿却不停，吮嚼吞咽，半刻便把那颗心脏吞下腹去。
　　待转过脸来时，满脸是血，又是泪。
　　红莲抽泣，“小姐，怎，怎么会这样？”
　　王陈佩容不语，流着泪又从食器里抓出另一个，咬了下去。
　　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得血肉撕裂和人气呼吸的声音。
　　忽然那撕扯的声音停住，然后传来低低一声痛苦悲切呻吟。
　　那是女人痛苦的悲泣声。
　　那哀哭声持续了一段时间，逐渐停住。
　　那食器已空了，只剩了粘稠肮脏的血液，空气里还有一股血腥味，令人作呕。
　　王陈佩容满脸血污，只有两行清泪流下的地方，仍是白皙。
　　这个样子好生诡异，令人不寒而栗。
　　王陈佩容心苦，垂下头去，任红莲颤抖着替她收拾打理。
　　多少日前，她每日每夜痛苦地抓心挠肺，只有在经过厨房，看到杀鸡宰鸭，鲜血漫溢鼻间时，心里才能好过一些。
　　五日前，她终于忍不住，叫红莲拿了些熟鸡鸭心脏来，却发觉无法吞咽。待拿来半生不熟的，她才觉得新鲜美味，心里好受。
　　她惊恐惊痛惊吓，顿时停止这怪习。
　　只是仅一日过去，她便耐不住，浑身疼痛难忍煎心煎肺。红莲惊怕之余，却仍对她忠心有加，只得日日取来新鲜心脏给她。
　　已经倍加小心隐晦，却不想今日却被王生碰个正着。
　　他虽未质疑，但他呈在眼里的惊疑，已射在她眼里心上，焦灼疼痛。
　　而她却无法。
　　冥冥间，她似乎已成了那食心之人。
　　
　　年刚过，都尉府便折了一名好手。
　　似是一种不祥之兆。
　　王生日巡，却见衙门紧闭门前罗雀。
　　他腹中讶异，一回首，贾六便上言，“王县令这几日似是府中有事。”
　　“哦？”王生蹙眉，“府中有何繁紧之事竟怠慢了公务？”
　　贾六张了张嘴，正待说，却被李场暗暗扯了扯袖角，使了个眼色。
　　王生眼皮轻跳，“何不直言？”
　　李场贾六脸色一变，眼神闪了闪。
　　最后还是贾六开口，吞吞吐吐，“似是王老爷的千金得了重病。”
　　王生轻哼了一声。原来只是如此芝麻小事。
　　正要转头，却听得贾六继续，声音却比刚才低哑了许多，“。。。不过坊间有传王小姐是被妖怪吸食了魂魄。”
　　“胡扯！”王生低低叱道。话音落后才猛然发觉自己居然有些发怒。
　　他扫了眼贾六和李场疑惑的神情，心口烦郁。
　　“我们这就去看看。”他转过头，快步向前。
　　只是王生神情有些不安，只因刚才听罢他们所说，他眼前浮现的，满满都是刚才翻落在地七零八落的牲畜心脏和佩容面无表情的眼神。
　　他心下隐隐生出一些寒气。
　　
　　王县令面容灰暗。
　　比之王生在年中来拜访时，嘴角眼角垂落得厉害，老态尽现。怕真是费尽了心力。
　　寒暄了一阵，王生便看出他心不在焉。
　　他犹豫了一下，搁下茶杯索性开门见山，“听说王大人的千金有恙，久未见愈，特来问询。”
　　王县令嘴角抽动了一下，打了个哈哈没有回应。
　　“小弟与一吕姓医官颇有交情，何不。。。”
　　话还未说完，王县令已经无力摇首，“已请过了，无用而已。”
　　王生挑眉，小心问道，“。。小姐得的到底是何病症？”
　　王县令瞅了他一眼，犹豫一翻，刚一张嘴，却听得后厢传来丝丝清晰而又凄楚尖利的惨笑声。
　　声声细弱，却又刺耳锥心。
　　这时一个丫鬟连滚带爬地跌出来，“老爷，小，小姐她又。。。”
　　王县令脸色青白，急急站起身来，也来不及理会王生他们，直向后厢奔去。
　　王生他们心里一阵寒意涌上。细听，那声音竟是王淑颜发出的。
　　“啪！”
　　突然一盏茶碎在地上。那个丫鬟全身颤抖，撞翻了桌上茶盏，望着王生的眼神惊慌，“你，你是那王陈。。。”话未完，厢后便传来渐大的惨笑声，混合着纷沓杂乱的脚步声，向着他们靠近。
　　王生匆匆退了两步，忙抬眼，便看到屏风后那被众人拽着扯着的却仍露出了惨笑脸容的女子。
　　如果还能被称为女子的话。
　　双颊凹陷，瞳仁发白眼神涣散，嘴唇大咧竟至耳根，头发散开衣衫凌乱，竟像失了心智一般！
　　这肮脏女子，竟会是那傲气目中无人的王家小姐！
　　她用那没有聚焦的眼珠对着王生望过来，枯瘦手指颤颤巍巍，嘴唇更加咧开，惨笑从唇角溢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尖利惨笑吓得王生一个激灵，猛地后退，撞到一片茶桌。
　　王淑颜终是被众仆人拖将下去。
　　先前那丫鬟仍伏在地上抖抖倏倏，目光却凶狠异常，盯着受到惊吓面色苍白的王生。
　　“瞧见了么，那日一回来我们小姐就成了这样！她是被妖怪附了身了！啊哈哈哈哈！而那妖怪在你府里，就在你府里！”
　　王生说不出话来，全身血液瞬时褪去。
　　此时他脑海里眼前浮现的，竟还是那盆翻到在地的血淋淋的心脏。
　　
　　
                  沉舟破釜
　　【23.沉舟破釜】
　　
　　又是新月之日。
　　天色乌漆漆的黑暗。
　　西厢的门缓缓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双莹碧色的眼来。斛一身夜行衣，素面黑发。
　　她需要新鲜颈血修炼真身。而供她颈血的息却已走了。
　　这么多日过去，她心里的恨意有增无减，却也已缓缓沉淀在心底暗处，像条幽闭的毒蛇，危险而蠢动。
　　她展开衣袖，无息地飞越过都尉府墙院。
　　
　　刚过一更。
　　更夫打了个呵欠，靠在墙角暖着手脚。
　　却突然听到身后的异动，一回首，对上一张轻笑的眉眼。
　　跟着颈窝一痛，低头，看到涌出的自己粘稠的血液。
　　他在意识模糊前，看到一张极美却也极哀伤的脸容俯身下来。
　　
　　沈缘正在灯前打瞌睡。突然怀里一灼。低头，看到水露妖现光芒大显。
　　“坏了！”她惊叫。
　　一旁的殷少连握着银枪跃起，目光炯炯。“怎么？”
　　“那妖就在附近。”沈缘拉开门跑下去。
　　殷少连屏息，打开窗，轻灵地跃下。身后沈缘喘气瞪眼，“就你灵便。”
　　
　　斛抬起脸来，伸出舌头舐去嘴角的血滴。
　　顺风，她嗅到熟悉且憎恶的气味。她微微扬了扬嘴角，慢条斯理地勾勾手指，收取了那枚人元后，伸手。那原本鼓鼓的皮囊瘫软了下去，一会儿只剩下水汽和残迹。
　　斛展袖，望着那快速奔来的两个身影，依旧无息地掠影离去。
　　
　　沈缘到达墙下，却失却了踪迹。
　　她跺脚，低头捧着那盏水露妖现急念咒语。
　　水露妖现里升起漫漫的烟雾，其中露出一双碧绿色的眸子，邪魅地笑着。
　　沈缘咬牙，从怀里掏出几道符来，在手中揉碎了，洒在地下。
　　猛然，地气腾升，竟慢慢重新演绎了一遍刚才在此发生的事件，到最后斛嘴角挂着的那抹微笑，同刚刚水露妖现里显示的同出一辙。
　　看着最后渐渐消散的烟气笑容，沈缘背后升出些寒意来。
　　那妖，似是知道他们要来似的异常大胆。难道她已有了万分的把握？
　　一旁的殷少连也看了个分明。他心思通透，立刻注意到沈缘变色的脸，也猜了个八九不离。“那妖似是有了万全把握。”
　　沈缘不说话，垂下头。
　　殷少连注意到她的异常，低头一看，只见她双手紧握着那柄管状的降魔剑，似乎微微颤抖。
　　他犹豫了半响，最终还是轻轻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柔声道，“莫怕。我还在此。”
　　沈缘肩颤了颤，却未抬头。
　　
　　斛轻轻落入院中。一闪身推门而入。
　　服下那株人参后，气血汹涌，喉头甜涩。
　　她盘腿坐在榻上，催动气息炼化了那枚人元后情况渐好。
　　她伸手点上昏黄灯火，坐在桌前，再一次细细打量自己这一身人皮，刚压下的心火又升起，唇角却带着缠绵笑意。
　　她轻轻触了触自己的面皮，随后伸手蘸了些胭脂，轻轻涂在眼角下。
　　一抹红晕。
　　眼前却不由得幻化出那柳茵如顾盼神飞的神情。一晃而过。
　　胸口闷痛，唔地张口，一口血红吐在雪白掌心，分外扎眼。
　　气血再次在皮肉下翻滚，斛压不住，也不想压。
　　任性地只是想眼睁睁看着那身人皮剥离下来，脱个干净。
　　痛。
　　剥离的过程痛得厉害。却怎么也不及胸腔里头的痛意一分。
　　那如水的黑发滑落下来，眼窝陷下去，红唇剥落。
　　刚刚美人如玉的面庞，现今血糊淋淌。
　　只是那血淋淋的肉型，虽诡异异常，却还是带着七分柳茵如的样子。
　　斛恨极地瞪着，心底却控制不住的绞痛。
　　
　　王生猛醒坐起，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他转头，看着身侧熟睡却轻拧着眉心的王陈佩容，胸口微微闷疼。
　　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耷在王陈佩容额角的碎发，漆色眼里目光温润。
　　仿佛又看到四年前那温弱却坚韧的女子。
　　一束阳光打在她背后，恍惚了她面上的表情容貌。她轻轻弯着唇角，低下头去，伸手轻握着他手指交与他一股红绳束齐的细柔黑发，笑靥晏晏。
　　那束发里夹着张薄纸。纸上是他的笔迹。
　　“死生契阔与子相悦。”
　　“佩容呵。。。”
　　王生轻叹了口气，慢慢起身，披上衣，开门出去。
　　在门轻轻阖上的一瞬，王陈佩容缓缓睁开眼来，目中雾气弥漫。
　　
　　王生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拖沓地发出沙沙的轻响。
　　夜色浓重。
　　今夜犬猫似都潜伏起来，未有一点动静。偌大的府内，静得竟没有一丝声音。
　　寒风穿过王生的薄衣，寒毛直战。
　　猛地他抬头侧耳，听到低沉呜咽的哭泣声断断续续从空气里传来。
　　寒夜里听来，不由得毛骨悚然神经绷紧。白日里那目眦尽裂的丫鬟咬牙切齿的阴笑诅咒，又浮现在他脑海里。
　　“那妖就在你府中。。。你府中。。。你府中。。。”
　　王生虽不深信，却还是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战。
　　细辨那声音来向，似是从西厢传来的。是斛么？
　　他神经一紧，便快步去向西厢方向。
　　果然，细细听来确实是斛的声音。悲悲切切惨惨戚戚。
　　王生心放下一些，缓缓放慢了脚步，脸上表情有些动容。
　　失兄之痛，斛只怕白日里能咬牙支持着，夜里却无论如何都忍不过去罢。
　　这般想着，王生心里渐渐放软。
　　突然低低呜咽声停了。
　　王生愣了一愣，停下脚步站在西厢门前，低低出声，“莫怕是我。”
　　屋内悉悉索索了一番。
　　突然门缓缓开了一条缝，一只白皙的的手腕伸出来搭在门上，然后才露出惨白似雪的脸。
　　当真见过犹怜。
　　斛面上还强挂着一抹笑，唇角发白，遥遥福下身去，“将军。”
　　王生急向前几步，伸手扶住，“不必多礼了。”
　　突然觉得手心里的斛手指冰凉，再定睛一看，她衣衫单薄，肤色如雪惨淡透明。长长的睫毛曲卷着，薄薄的嘴唇随着呼吸也微微颤抖。
　　殊不知，她刚才才来得及戴好人皮，匆忙间血色未及。
　　“将军深夜前来，可是斛吵到您歇息了？”
　　“不不。”王生急忙摇头，“我只是。。。”说了一半顿住，不好说明。
　　怎能说明他是忧虑佩容异行，无法安歇？
　　斛静静等了一等，见他未言，抬起眼来惨淡笑了一下。
　　“斛并不是有意扰将军清梦，只是，兄，兄长，息他。。。”语音哽住，啪的一粒水珠滴落在地。
　　猛然间二人都惊住了。
　　斛盯着那枚渐渐渗入尘土地面的水珠，才颤抖地伸出手指来轻轻触碰自己眼角。水汽犹在。
　　这却不是以往那种做戏的水滴。
　　修炼了一千年的狐妖。不仅有了七情六欲，竟还掉下泪来。
　　王生也是愣住，他柔情软心，斛削瘦双肩微颤，不禁伸手按在她肩头以示抚慰。
　　在王生双手触到斛双肩时，她猛地一颤，竟微微向里退了一步。
　　王生那伸出的突兀手掌有些尴尬，他呐呐收回，无意间往里扫了一眼，却看到里间榻上整齐的被褥和一团包袱。在一旁，还搁着一套整齐衣物鞋袜。
　　王生一愣后转头急问，“你，你这是。。。”
　　斛顺着他眼光一望，瞬时明白她那些夜间妆戴的物件给他的误导。眼眸精光一闪。
　　她付了这么大代价，还未得到他的心，她怎么舍得走。
　　不过，这却给了她甚好的机会。
　　以退为进，轻轻退了一步，逼出些水汽来氤氲在眼里，才抬眼望定王生，楚楚可怜。
　　“兄长已逝，想到我已是孤身一人，实在夜不成寐，竟不觉忆起不久前兄长舍身护我之情，不禁心痛难忍暗暗掉泪，也不禁考虑未来之事。兄长原在此，姐姐已疑心于我；现在兄长已逝，我若还留此地必招是非。所以我暗暗思量，不如我明日就拜别将军和姐姐，归还北岭故里。”说着忽地跪下，“斛只好下世结草衔环来报将军大恩大德。”说罢俯下身去窈窈对王生磕头。
　　王生急忙迈进一步伸手扶起斛。看到她额头已磕红了一块，心中满是不忍。
　　刚听她这么说，知她言语中有所暗示，只是那日事情过程不免又在他脑海里转了一遍，又觉得愧疚。
　　确实是佩容的错。
　　望着如此梨花带雨的斛，王生不免对王陈佩容生出些怨念，于是便冲口而出。
　　“你不必走。”
　　斛猛地止了泪，黑漆眼珠直直望定他，有些期盼。
　　“将军？”
　　王生被这样的眼神盯着，突然呐呐无言，眼神乱闪。
　　彼此间气息可闻。
　　斛眼光又闪了闪，猛地靠近，丰腴嘴唇贴上王生的。
　　王生一恍惚后随即反应过来，开始挣扎抗拒，却看到极近的那双眼眸里射出的邪魅的莹绿色光芒，全身一震。
　　就在此时，他突然感到嘴里多了枚物件。
　　滑腻香甜，慢慢地滚下他的咽喉，落入腹中，一片冰凉后化开去，走入四肢百骸。
　　斛这才离开王生，邪魅一笑，“去睡吧。”
　　王生似已失了魂魄，呐呐一笑，走了两步和衣倒在床榻上，阖上双眼。
　　斛轻挑眉眼，走向半敞的门旁，遥遥向主屋方向一望，只见一抹青色衣角，没入黑暗里。
　　斛轻轻一笑，缓缓阖上门，黑暗里，眼中碧色尽显。
　　她已是做了沉舟破釜的决定了。
　　
                  因爱生恨
　　【24.因爱生恨】
　　
　　王陈佩容捂着胸口，泪水却纷纷而下。
　　她刚刚亲眼看着那扇门阖上。在门阖上的同时，她的意志也同时崩溃。
　　终是如此了。
　　
　　直到鸡啼。
　　王生恍恍惚惚醒来，只觉得太阳穴酸痛。咿唔了一声支起身来，按着头额转过脸去，看到身边躺卧的女子美丽脸庞。
　　一惊后猛然更加清醒，下意识地扯住自己凌乱的衣衫，看着女子薄薄衣衫后若隐的雪胛，后背密密渗出一层冷汗。
　　他忆起昨晚女子丰艳的双唇，和泠泠的眼色。
　　他，昨晚竟宿在这儿了么？
　　他，到底做了什么？
　　王生手脚冰冷。身子一歪，几乎连滚带爬地跌下榻去。
　　斛被那响声颇大的动静吵醒，惺忪地睁开眼，懒懒支起身来，云鬓微散，嘴角却仍刻意挂着一抹淡淡羞涩微笑。
　　她是早等着他醒来了。
　　“将军。”
　　王生看着那洁白入玉的纤纤细足踏在地上靠近他，竟抬不起头来。
　　他终究是做下了那背叛佩容的事。
　　如今再怎么叫他如何面对佩容？
　　一双手轻轻扶上他肩头，王生惊惶间抬脸，对上一双泠泠碧色眼眸，竟忍不住生生打了个寒战。
　　斛怎会有这等眼眸？
　　正好这时，一束日光射入，照得斛的身形晃了一晃，再定住时王生再望去，哪里有碧色眼眸，那含羞带怯的正式她黑白分明的眼眸。
　　“将军。”
　　斛又轻声叫了一句，薄红了面颊。在淡淡的朝阳朦胧下，分外艳丽脱俗。
　　王生这才反应过来。
　　腹中已是思量了几圈过来。事已做下，便无挽回。除了把斛收房，怕是已没了别的行路。
　　只是如此，必伤了佩容的心。
　　他虽喜爱斛，只是这份喜爱，却仍未深到可为她而舍得伤害佩容。
　　王生不由得心里一沉，面色不由得犹豫。
　　吞吞吐吐地启唇。
　　“斛我。。。”
　　而一边的斛正等着他这种为难的表情。
　　心里冷笑，脸色却似懂了一般蓦然一变，忽地伏下身去，水汽从眼里险险滴落出来，整个人顿时梨花带雨。
　　“斛并无心与姐姐争夺将军宠爱，只盼有个容身之所，为奴为婢我都愿意。”说着急急磕下头去，“昨夜之事将军不用放在心上，斛愿意不要任何名份，只望将军莫嫌弃于我。”
　　王生忙伸手去拦，再看面前那双睫盈润的女子，双唇已是咬破，血斑淋漓。
　　本是个深情男儿，再加上美人落泪，最叫他消受不起，而且加上内心里对于昨晚的歉意，就算头已是两个大，也只得伸手扶起那美人儿，轻声细语地安慰。
　　“。。。既然如此，你便替我梳头罢。”
　　斛缓缓收了眼角水汽，从自己头上取下把篦子，服从乖顺地坐在王生身后。
　　只是眼角敛不住一抹得意。
　　
　　第二日红莲亲眼见着王生从斛的西厢出来，惊得愣住，手中铜盆跌在地上，发出好大声响。
　　半响红莲才来得及反应，狠狠剜了几眼伏在地上的也碰巧看到这一幕却好奇偷眼瞧看的仆人，便转身去了主屋王陈佩容哪儿。
　　只是未及她说起，便已一眼看到披头散发坐在榻前的王陈佩容的异状。
　　王陈佩容抬起眼来，脸色惨淡地一笑，轻道，“我今日便成全他们了罢。”
　　音落，王生便推门而入。
　　红莲退在一边，却掩不住怨恨的眼神瞪着王生。
　　未等王生开口解释什么，王陈佩容抬眼微微一笑，打量了王生那头滑顺的发髻一眼，垂下眼去站起身来。
　　“我去取了衣服来于你更换了罢。”
　　背过身去，眼角却满是抑不住的哀伤弥漫开来。
　　王生怔在原地。指尖发冷，心却猛然一颤。
　　佩容已是不肯听他解释了么？
　　不过，他却如何解释得清？
　　想着嘴角溢出一丝苦笑。
　　偏偏这抹笑刚好又让捧了衣服过来的王陈佩容瞧在眼底。
　　心生隙隙生怨，这抹笑竟演变成了对她的嘲笑。刺在心里，猛地发疼。瞬间让她疼得忍受不了，眼角发红，手脚发抖。
　　却仍故作镇定，语气生硬。
　　“我下午便为你讨了她来。”
　　用着委曲求全又充满恨意的语气。说出来后王陈佩容自己也才猛然发觉。
　　王生自然听出来了。
　　他转头望过去，与王陈佩容的眼光撞个正着。虽是一瞥，却也体会到王陈佩容眼里的深刻的苦涩和淡淡的恨意。
　　他心里一酸，于是下意识地伸手想拉住佩容，想解释，“我和她。。。”
　　“别说了！”王陈佩容厉声喝道，狠狠抽手。她扭过头去，声音却逐渐弱下去，“我不想听。你不要讲。”
　　王生一愣。
　　四年来他与佩容夫唱妇随和乐融融。她未曾一时对他有过如此凌厉叫喝声音。昨夜确是他一时迷惑行了异途对佩容不起，只是他这生重视她甚过任何女子。他想改过补错，才急急赶过来与佩容说明解释并盼希能求得原谅。谁想佩容却连一个机会都吝于给他。
　　王生不由得心冷，伸出的手也缓缓垂下，却凄凄地不肯放弃。
　　“佩容，你果真不肯听我解释原谅我么？”
　　王陈佩容手脚俱抖倏连连。
　　她恨。她自然恨。
　　恨极斛。却更恨极王生。
　　自昨夜亲眼看着那扇门阖上，她便满心的恨意。经过一夜未合眼的折磨，这份恨意竟逐渐淡了去。她竟傻到以为那恨意消失了，毕竟她仍爱着王生。
　　谁想，它只是被她刻意淡漠地遗忘了。刚才，那满满的恨意又涌上来，充斥了她的眼睛，一片血红。
　　就是因为还爱着，所以才恨极。
　　她狠狠咬牙，牙根出了血气。
　　恨意出口时却转成了淡淡笑意。
　　口气淡淡，仿若王陈佩容以往的神色般，“你不必解释。我今日便会为你讨了她来。你莫担心。”
　　还是与他进门时相同的一句。
　　王生失望之下突然有些恼怒。
　　明明是他错了。为什么她偏偏要做出一副他没有做错的样子来？为什么她就不肯听他解释清楚给予他原谅？为什么她无论如何就是不肯转过脸来对他说一句“我不愿意”？
　　王生退了两步，盯着王陈佩容的背影，心暗暗冷下去。
　　原来佩容想要的，一直只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蓦然间他忆起佩容生命里另一个男人的身影，和佩容望着他的眼神里莫名的神韵，心里猛地一颤，醋意满涌。
　　终于开口，刻意恶毒，“。。。如此，我便谢过了。”
　　王陈佩容颤了一颤，顿时全身僵住。
　　
　　斛坐在镜前勾眉。
　　柳眉如黛。美人如玉。
　　只是唇边那森森的笑意叫人不由得寒毛竖立。
　　一阵风过，窗吱呀呀呻吟。
　　斛未曾反应，所以没瞧到透过那窄细缝隙后那遥遥隐在阴影里的瘦削黑暗身影，和那双波涛汹涌的绛色双眼。
　　那双眼里满是复杂的神情。
　　轻轻停立在他身畔的桃夭一点不剩地捕捉到息浑浊的气息和他眼里的情绪，不由得心底翻腾，有如熬沸的油锅。
　　自从昨晚看着那王生踏入那扇门到今晨匆忙出来后，息的双目一直未曾离开过那扇窗一瞬。
　　痛苦。煎熬。嫉妒。愤怒。哀恸。
　　这双她试图吸引了近百年，渴望得到他片刻注视的平静绛色眼眸，竟在今晨看着王生离去时交叠地泄露出了这些情绪。
　　不，这些是那些脆弱凡人才会有的神情。而息是一只修炼了一年五百年的妖。他不该也不应再有如此的神情，自一千年前他亲手杀了那凡人女子柳茵如后。
　　那之后他便消失了。
　　她翻天彻地地寻了他整整五百年。直到在极远的漠北再见到他。
　　只是他身边却有个和那柳茵如一模一样的女子。
　　真的一模一样。一颦一笑。
　　本来的喜悦被彻骨的冰凉浇灌下来。
　　她未曾现身。只是一直暗暗尾随着二人。
　　直到某天夜里她躲在暗处看着息勾着嘴角，望着那熟睡在他脚边的女子拉上薄衾，终于露出款款微笑时，那潜藏在心里的小小火焰一下子熄灭了。
　　无边的恨意席卷而来。像漫天的狂沙，吞噬了理智。
　　谁说妖物无心？
　　只是这份赤诚的爱意被人弃之一旁不屑一顾的话，她确实已是无心了。
　　那时她便起誓，她桃夭得不到的，她宁可毁之，也休想她奉送他人。
　　桃夭安静地立在息身畔，嘴角勾出一抹奇异的笑容。
　　
　　息感觉自己已经差不多要脱力了。
　　因为全身的力量已集中到心脏，去抵御那儿发出的剧烈的阵痛。
　　他手里紧紧扣着那枚玉牌，竟似要生生将它捏碎。
　　一温暖软体覆上他冰凉手指，轻轻使力握住。
　　“。。。息，已至此，我们便离开罢。”
　　桃夭眼里闪烁着光芒。息颓然地望过去，静了片刻，便轻轻收回了手，背过身去，语气冷硬。
　　“你一人走便好。”
　　桃夭咬牙，生生收回那徒留余温的手掌，捏紧。眼里是胶着着的痛意和恨意。深处，竟，还有浓浓爱意。
　　息，我不是没有给你机会。
　　她点头微笑，缓缓散去。余留了一股幽香，随着风漫延开来。
　　
　　风过。窗又吱呀呀呻吟。
　　斛眉间一动，猛地站起身来，扭过头去奔到门前，一推。
　　角落里那株桃树的树梢随着风轻轻摇动着，沙沙作响。
　　院中一个扫地的小丫头却被斛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立在院中，黑白分明的大眼直直望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刚。。。”斛张嘴，鼻间那股异香已去，脑海里萦绕的却满是刚才猛然感受到的视线。
　　息。
　　小丫鬟望着。
　　“算了。”斛遥遥望着，垂下眼去，兀自转身掩上门。
　　小丫鬟眨眨眼，摸不着头脑。她新入府不久，什么都不知，今日也是因陈叶堆积，凑巧派来扫这院子。只是年长的仆妇都悄悄对她说，这院屋子里住的，可是个绝色的美人。而且不久就要成为新夫人了。
　　刚刚匆匆一瞥，她也不由得兴叹。
　　刚那女子，虽面色苍白，却真正是个少见的美人。
　　只是她刚急急出来看什么？为何欲言又止？
　　小丫鬟好奇，顺着刚才斛的眼光向后望去。却看到晶晶的两点红色。
　　她吓得轻叫一声，手中的长帚“啪”地落在地下。揉揉眼，定睛再看，却已没了那晶晶两点红光。
　　院子里静得怕人。
　　小丫鬟吸了口气，颤巍巍地等了许久，终是忍不住慢慢走到离那株桃树三步远站住，探头。
　　风过，发出呜呜的声音。
　　小丫鬟打了个寒战，睁大了眼。
　　锲在那桃树背后的，分明是枚白晃晃的玉牌。竟没有人。
　　她壮了壮胆，过去打量那树身上的玉牌。
　　突然一只白嫩手臂从后而出。吓得她尖声大叫着回头。
　　却看到刚刚那美丽女子苍白的脸。
　　“小，小姐。”
　　小丫鬟颤抖着福身。
　　斛也不理她。只是紧紧盯着那枚玉牌，已经苍白的面上，更失血色。她伸手，却还是没有勇气触摸这块带给她残忍真相的玉牌。
　　柳氏茵如。
　　那四个字竟似梦魇般令人憎恶。
　　
                  螳螂捕蝉
　　【25.螳螂捕蝉】
　　
　　都尉府衙。
　　“什么！”
　　假寐的李场被惊得直直做起身来，瞪着贾六。却也没等回答，他即跳起身，急急向门外冲去。
　　刚他听得清楚。
　　一夕之间，怎么会发生了这种事？
　　李场感觉自己头脑嗡嗡地响。
　　太突然，怕这事里会有什么变故。得必须先告诉殷少连他们。
　　
　　悦来客栈。
　　“什么！”
　　殷少连站起身来，碰翻了桌上的茶盏。
　　“他竟敢。。！”殷少连咬牙顿住，剑眉倒竖，面无血色。
　　五指紧紧箍住他的银枪，转身便冲了出去。
　　沈缘听到响动从自己房内出来时只来得及看到殷少连的一片衣角。
　　她连忙伸手抓住尾随的李场，“等我一下。”说罢返身从床头寻了一项物件塞入腰包，“我随你们同去。”
　　李场看到这丫头眼里闪动的光芒，像是下了决心一般。
　　像是感受到了李场询问的目光，沈缘缓了缓步伐，回头，嘴角上扬的角度却显得有些苦涩。
　　却也没询问刚才原委，只是问道，“我前日里吩咐你的东西都埋好了么？”
　　李场点头。
　　沈缘眨眼，声音着力显得清丽明快，“这便好。看来今日须同那妖背水一战了。”
　　李场这边听了，加快了奔跑的步伐，背上却悄然生起了些微寒意。
　　
　　与李场前往悦来客栈的同时。
　　都尉府西厢。
　　王陈佩容只身一人，行到西厢门前，终于还是停步。
　　面色苍白，眉间眼角难掩神伤。
　　临来前支开了红莲，怕她护主心切，又生出什么事来。
　　四周静得怕人。
　　她心里却吵杂纷繁。耳边满满的，却是王生清晨那冰冷寒冻的一句。
　　“。。。如此，便谢过你了。”
　　便谢过你了。
　　谢过你了。
　　谢过。。。
　　猛然心口发闷喉头发甜，王陈佩容紧吸了口气，生生压下那喉咙中的苦涩，抬起手腕。
　　吱呀呀。
　　这时门却似被风轻轻吹开了一条缝。
　　王陈佩容盯着那开了半截的缝半响，忍不住伸手推开去。
　　屋里昏暗一片。
　　她定了定睛，跨过门槛往里又迈了一步往内室看去。
　　屋内遥遥，女子坐在镜前，慢慢地梳着那披下来黑长的头发。五指白皙，捉着一柄精细的木梳，在漆黑发间若隐若现。
　　同时空气里又隐隐传来女子轻轻哼唱的小调。绵长拖沓。备显慵懒。
　　一切刺在王陈佩容眼里，无不提醒着她昨夜在这儿发生的那一宿缠绵。
　　勉强压下去的锐痛又在心底跌宕复起。她差点咬碎了牙。
　　镜中的女子仍没转过头来。捉着木梳的手却停下来了。
　　王陈佩容一惊，知她定感觉到自己来了。于是又往前侧行了几步，正待出声，却不想一眼看到刚刚被那女子背影遮住的镜中的容貌。
　　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停止流动了一般。王陈佩容僵在原地，脸色惨白，额角隐隐泛出青筋。
　　女子不慌不忙，轻轻搁下梳子，抬眼对着镜中脸色惊白的王陈佩容微微一哂，露出一口细碎漂亮的牙。
　　只是本应是脸的地方，现下却是一片血肉模糊。
　　只是那眼睛还是黑白分明，顾盼流连，与先前的斛眼里的神情一般灵动无异。
　　王陈佩容惊得手脚发软，嗓音顿失，用尽全身气力竟也只能发出如同野兽般“嗬嗬”的嘶声。
　　女子盈盈站起身来，转过身缓缓走向已委顿在地的王陈佩容。看也不看那安放在镜前台上的那张脸面人皮。
　　王陈佩容惊惧交加。
　　“早算好姐姐会在这个时辰来看我。”女子笑了笑，缓缓向她凑近，带着刺鼻的血腥气，“以后怕都是一家人了，我便索性去了那张假脸。呵，难不成，我这幅样子吓到姐姐你了？”
　　王陈佩容浑身抖倏。
　　女子又笑了笑，转头对着镜子的方向吹了口气。瞬间，那张人面便化开来，碎如粉末。同个时刻，女子面上那团模糊血肉，又恢复如初，一般得凝脂雪肤。
　　但女子眼里的戾气却渐渐聚集起来。
　　她抬起身，像是喃喃自语般地注视着窗，“自今晨已是第四次了，竟还是这张脸。原来你竟这么忘不掉她，让我修炼真身竟也是用她的模子！”
　　王陈佩容听得这话，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往后蹭退，挨上梁柱。
　　斛狠狠转过身来对着王陈佩容，嘴边依旧挂笑，眼里却冰冷如铁。
　　“你现今已看到了。我不是人。不过，就算你现今知晓了，又能奈我如何？”
　　红唇白齿。只是自这中吐出的语句，却都没有那么旖旎的音调，阴冷嫉恨得可怕。
　　王陈佩容惊恐万分，脑中乱成一团。
　　猛然间，王生俊朗的面孔浮现出来又黯淡下去。
　　她筛了一筛，心里冷气上升，却也不及细想张口便问。
　　“你要对生哥做什么？”
　　斛一听后心里冷笑，却同时又感受到她这句给自己的心带来的些微震颤。
　　转而成为浓浓嫉恨。
　　今晨看着王生醒来见到自己便惊恐自责的脸，便知他对这王陈佩容的心。昨夜要不是她及时喂他吃下那枚失魂丹，他怕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逾矩听自己摆布。
　　而此刻，这个已看过自己真实容面的王陈佩容，第一时间考虑的也不是自己却是王生的安危。
　　她妒。
　　为什么这些个凡人都能获得的彼此的心，而她这个修炼了千年的妖却一分半毫都得不到！
　　斛恨极，面上却笑了出来。
　　“对他做什么？你说呢。”她顿了顿，眼角稍稍挑起，扬起一个妖冶却极诡异的笑。她贴在王陈佩容的耳边，一字一顿地道，
　　“我要吃了他的心。”
　　
　　市集。
　　沈缘和李场早已看不见了殷少连的踪迹。
　　市集里人声鼎沸。
　　李场一个不注意，转头便看着那娇小人儿被人群推搡开去，心里一急，狠命往沈缘方向挤过去，也不管他说过的“男女授受不亲”，一弯腰伸手便紧紧拉住女孩儿的手腕，用劲轻轻一带，便环抱女孩子离开大路。
　　沈缘一开始是轻松自己终于离开了粘腻的人群，不过过了一会儿，却马上意识到自己竟是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她立刻羞红了脸颊，挣扎着要落地。嘴里自然不依不饶。
　　“喂大个子你放开我。喂我自己有手有脚可以走路。喂你放开我你自己说的男女授受不亲。。喂喂。。。”
　　来往的路人不由得打量他们，眼里的含义不说自知。
　　李场也不好意思，也红了脸颊，只不过皮肤比较黑看不大出来。第一次将软软的女体抱在怀里，他小心翼翼地有些僵硬，却怎么也没放手，只是坚定不移地抱着。嘴里也嘟囔着结结巴巴地解释。
　　“你小小一个人不好挤。我只带着你走过这段路就好。你不用踢我。我不是有意轻薄你。”
　　沈缘听着，看着这个人敦厚的双眼和暗中带红的脸颊，渐渐停止挣扎，脸上的潮红却怎么也退不下去。于是只好垂下眼去听任他抱着。
　　“沙沙。”
　　在拐角时一幅幡突然横在他们眼前挡住了去路。
　　李场停下脚步，同怀里的沈缘定睛望去。
　　却见一个道士模样装扮的老头笑嘻嘻地瞧着他们，眼里有着戏谑的神情，皱了皱鼻子，咳了一声。
　　沈缘介于降魔师的身份，虽不一样，却和道士也勉强算是同门。于是也颇礼貌地眨眨眼，与李场点头示意，翻身跳下地来。
　　也不待沈缘问，那道士便晃了晃手中的幡，莫测高深地道，“若你们此行向东，必有一劫。”
　　李场一愣。
　　那都尉府确是位于东面。
　　沈缘瞪眼。
　　“见你二人行色匆匆，而且这位小姑娘眼睛炯然有神，怕是年纪不大本事不小。问一句，你可是急去东面收妖？”那道士捻捻山羊须，抬眉。
　　沈缘含糊开口，“不错。”
　　那道士又咳了一声，转开半面身去，“看腾起的云气，不妙不妙。那妖气正盛，你此番前去，可带好了适手的捉妖器具？”最后却是对沈缘说的。
　　沈缘见这道士所知颇详，却怎么也对他这种故作的姿态没有好感。哪里看得见那腾升的妖气。只是寥寥作了个揖，答了声自有携带便想敷衍离开。
　　“啧啧。”谁想那道士听罢摇头，嘿嘿冷笑。“我想你腰间那降魔剑怕是还没开鞘吧。”
　　沈缘脸色一暗，心下却一惊，下意识按住那黑色管状物。他从何得知？却依旧嘴硬。
　　“谁说没有？”
　　“哦？若真如此想来你必是沈家后人吧。”道士捻着胡须，笑着望着，“说来惭愧，我曾有缘见过那‘离魂’一次。今次也是恰巧看到你身后那柄剑才拦住二位。你曾祖当年用它降妖斩魔，好生厉害。”
　　说着顿了一顿，伸手缓缓抚摸了一下“离魂”剑身。
　　猛然间，那柄“离魂”像是突然间活了一般在沈缘手里震动。
　　道士扬起笑，“呵呵，既然此次你有‘离魂’在手，必当无事了。”
　　说着转身，晃了晃幡嘴里嘟囔着离去。
　　沈缘呆视了一会儿，低头拔剑。
　　刷。一道精光射出，追着那道士背影而去，极刺眼。
　　沈缘阖上鞘，虽知有些离奇却还是为能拔开剑而高兴。
　　如此，便能收服那妖了。
　　
　　树林一端。
　　桃夭倚着墙，按着心口，淡色的血液从口里涌出来，滴在地上绽成片片桃瓣。
　　刚才那道士，正是她用幻术所变。
　　七百年前她偶然见过那柄降魔剑。一群无名妖辈遇一降魔人，那降魔人手上所执的，正是“离魂”。一介妖众只要碰到那剑，修为低的便立时烟消云散，修为高的却也慌得遁入地界逃离追杀。所以刚所说也非妄言。
　　只是刚她为引“离魂”嗜杀之性，生受了那一道精光，破了假身，损了近半修为。
　　也算达到目的，那“离魂”未杀灭自己，定是不肯罢休。只等它近了都尉府，等斛露了妖气，便不怕它没有作用。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桃夭又咳了一声，溅出点点血来，嘴角却带着狠绝笑意。
　　
                  杀意
　　【26.杀意】
　　
　　都尉府西厢。
　　王陈佩容摇摇欲坠地扶着梁柱站起身来，眼里有着决绝的坚定。
　　“你不可以。”
　　她张嘴，声音不大，却有着摄人的力量。
　　斛先是一愣，然后呵然冷笑。
　　“你觉得你能阻拦得了我么？”
　　王陈佩容刷白了脸色，嘴唇颤抖，声音却仍犹自坚定。“为什么是他？”
　　斛望进王陈佩容黑白分明不掩焦急的眼里，一瞬间竟恍惚了一下。
　　多少天前，也曾有个人把迷离的她紧紧抱在怀间，水雾笼罩的眼眸里也曾露出如此的焦灼神情。
　　只是那一眼，便是瞬间白发她都甘愿。
　　斛脑海里突然划过千年前遥遥大漠里她还是狐身被人追捕得无所遁逃时，那人突然跃出展开长袖把惶惶的她揽入怀中低头俯视微笑的那个瞬间。
　　他对抬头注视他的她温存轻诉，
　　“从此以后，我们便在一起罢。”
　　斛陡然退了两步，血色尽从脸上褪去。
　　那么，现如今那个人呢？
　　一旁的王陈佩容见斛未言，心里突然冒出一股决然的狠意。
　　她伸手一把扯住斛的宽袖。
　　“选我。我把心给你。”
　　这一扯振醒了斛。她敛了眼色，冷冷抽手，摇头咬牙狠道。
　　“我要他的心。而你却也活不了。”说罢缓缓侧身。
　　王陈佩容一惊，似才猛然惊觉刚刚进屋时鼻间那股腥甜气息。顺着斛侧过身后，她朝里一望，便立时四肢冰凉。
　　那小丫鬟的尸身倒在角落里。胸腹一片血肉模糊。唯独正胸口却黑洞洞不自然地空着。
　　仿佛瞬时就明了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不。。。不。。。你不能。。。”王陈佩容低低喃语道，她猛地转过头去，却与一对碧色眼眸撞个正着。
　　斛魅惑柔软的声音仿佛就在她耳畔。“你便乖乖陪我演最后一场罢。”
　　王陈佩容在内心里拼命地摇头，只是神智已开始不受控制地开始涣散，渐渐地，身体就软了，咽喉不自觉地吞咽着，贪婪地嗅着那股腥甜气息。
　　泪水却收不住，涟涟顿下。
　　在她俯身后半昏半醒间回头时，她看到斛掩阖上门前从缝隙里拖曳成一片昏黄金色的光芒。
　　
　　都尉府。
　　殷少连提着银枪连连踢开几个人后冲到一脸惊愕的王生面前。对还来不及反应的王生，抬手便是毫不留情的一拳。
　　王生狠狠退了几步，撞翻了一片桌椅。
　　仆人们惊叫地要扶起他来，王生狠狠甩开站定，唇齿间一片火辣甜腥。他缓缓用手背一拭，血色入眼。
　　殷少连双目怒火腾腾，手中银枪闪闪，开口便问，“佩容人呢？”
　　王生看着这幅神情的殷少连，知他定得知了昨夜之事，本来心中那茫茫大片的歉疚，突然被殷少连这狠狠一拳击到九霄云外，替代的，则是满满的酸涩妒意。
　　佩容和他才是夫妻！和他才是！他殷少连有什么立场来责怪他？凭什么他能如此理直气壮地来责问他？凭什么！
　　他绷紧了下颚，眼里情绪泛滥，毫不掩饰地瞪回去。
　　也就在此时，他们二人同时听到从西厢那边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二人眼色都是一凛，对望一眼后同时拔腿向西厢方向奔去。
　　关心则乱。
　　当殷少连一眼看到那具软软滑落在门外的人体时，心便似被狠抽了般疼痛。一个箭步上前，超过王生伸手揽过人体。再定睛俯视怀中时，却发现不是王陈佩容。
　　正是斛。
　　殷少连心里猛地厌恶。却仍忍着没有松手，只是缓缓移动靠近门廊放在地下。
　　女子身子轻颤，缓缓睁开双目来，尽露出惊惧之色。一把扯住俯下身来正待询问的王生衣袖，迭声颤抖，“屋。。。屋里。。。”
　　未待所有人反应，那扇本来半掩的门猛然间“哗”地洞开。
　　所有在场的人血液停顿，目光凝滞。
　　殷少连圆睁了双目，呼吸竟滞住。
　　出来之人确是王陈佩容不错。只是那斑斑沾染满周身脸颊的，难道是血迹么？
　　所有人看着她往前踉跄进了三步踏入院前。
　　所有人都愣住，痴痴傻傻地也随着退了三步。
　　王陈佩容盯着离她最近的殷少连半响，轻轻伸出手去。
　　却看到自己满手凝稠的血迹。
　　她愣住，低下头去，脑海里猛然泛出刚才的记忆。
　　她扭头，看到屋内那具隐约半露的残躯，又看到卧在廊间隐处的斛半露的脸。和唇角那抹淡淡微笑。
　　她再扭头，看到殷少连那双哀痛毕露的眼。终于惨痛出声。
　　“啊！！！！！！”
　　猛然间，人群“哗”地惊叫着散开来。甚至连王生都被那凄厉的啸叫惊地退了三五步。
　　盯着惊如鸟兽散般的仆人们，王陈佩容终于转过身去，直视着斛和王生的方向。
　　她盯着王生扶着斛退开去的那双手臂。
　　而她近侧面的殷少连却惊然看见王陈佩容发髻缓缓散开，然后竟离奇地渐渐变白，而眼却慢慢赤红起来，面部青筋毕露。
　　神色凄厉至竟宛若修罗。
　　“妖啊！！！！”
　　有人惊呼，声音似乎响彻云霄。
　　殷少连还来不及阻拦，就见王陈佩容已无法估量的身法，倏地蹿向斛和王生而去。
　　尖尖利指直抓王生门面！
　　殷少连呼声不好，挑枪便伸臂去拦。
　　而王生则一时竟愣在原地，动也不动，眼睁睁地看着王陈佩容狰狞着面孔，看着那削利五指冲到面前。
　　他本能下想要闪避，身子却被那双正在逼近却饱含哀怒怨意的眼睛扯住停下。
　　曾经几时，那细雨廊下温文婉雅对着他淡淡轻笑的女子。
　　可不是她？
　　他竟下意识地闭眼，嘴里喃喃轻道了句，
　　“佩容。”
　　轻，却也极富感情的一句低喃。有如一道轻烟，化入风中消散无影。
　　却融入扑来之人的耳中。仿若雷霆。
　　她生生扯住身形，死死扭身，却狠狠撞入廊柱，轰然倒地。
　　殷少连也在下一秒赶到，同反应过来的王生一起，扑到王陈佩容身边。
　　她强撑起身，却咳出血来。
　　刚才那狰狞模样仍在，而目色却已清明。
　　“。。。生。。哥。。。”她轻轻叫，手指慢慢移向王生的手，嘴角噙着笑，眼却泪湿。
　　“。。我。。没想到。。。我竟。。。恨到。。。想要杀。。。你。。。”
　　又咳出血来，脸色灰败。
　　王生心底紧紧一抽，手脚冰凉，泪却不由得充斥上来，“。。佩容。。。”
　　被丢弃在一旁的斛，却被恨意失意席卷着，咬紧了牙，竟忘了收起手中那淡黄色气刃。
　　竟被那妇人坏了计划。
　　本是要借她之手伤了王生绝了王生深情的，谁想在最后关头她竟然收手？
　　难道那一线杀意竟没了作用么？
　　她冷眼侧头扫了眼屋内那具尸体。
　　不可能。她费尽心机花了她近三成功力用血祭出的那线杀意，竟然功亏一篑？
　　她不信。亦不甘。
　　她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得到王生的心，在他亲口说爱她之后。
　　斛，已然堕入妄道了。
　　
　　王陈佩容此刻却已是重伤得奄奄一息。
　　手指却仍倔强地揪着王生的手指，瞪大了眼地拼命想要对他再说什么。
　　殷少连在另一旁看得眼睛通红，突然呼地站起身来，大喝一声，手中银枪红缨一闪，飞也似地冲斛飞过去。
　　王生伸手阻拦时却已迟了一步。
　　斛看王生与王陈氏正怒意切齿，待反应过来时那柄枪已近脸面。她速侧身，看那闪亮枪头堪堪擦过脸颊后扎入身后柱中。
　　仍避之不及。立即有血迹从颊上缓缓蜿蜒流下，却行到一半停住。
　　那道伤口竟逐渐愈合，徒留那艳艳鲜红干涸在脸上。
　　异常诡异。
　　王生原本焦急的表情顿时凝固，双目神情从惊异转为惊怖。
　　斛伸手触了触那道血迹，半响，勾起眉尖唇角轻轻一笑。
　　呵。
　　一口气，转眼竟化为了庞大黑气气势汹汹向殷少连他们扑将过去。
　　望着那股扑面而来的腥风，殷少连竟生出一种透心的寒气，握紧了银枪横在身前。
　　“啊！！！！！！！”
　　王生不由得掩面俯低罩住王陈佩容。
　　良久，王生未感异状时抬首，却看到殷少连横陈在院侧，满颊鲜血已是不醒。
　　他惊惧地转眼，看到斛面色如常地望着他，一步步向他靠近，珠佩摇曳。
　　只是他竟动都不能！
　　女子目色温柔如水，幽然靠近。离他只一步之遥时停下步子，伸出纤柔玉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直视他双眼。
　　竟是昨夜里恍惚中看到的那双碧眸。
　　右眼下那道干涸的血迹，在那白皙皮肤和莹莹眸光的衬托下，竟显得分外妖艳，也分外狰狞。
　　朱唇轻轻一动，仿若天籁的声音从那樱口中飘出。
　　“说你爱我。”
　　
                  离魂剑出，红颜白发
　　【27.离魂剑出，红颜白发】
　　
　　沈缘奔入都尉府时已是天下大乱。
　　仆人们奔走相告面色惊恐，拼命逃离西厢，丝毫不管顾闯入的二人。
　　沈缘入院便一眼看到近处躺在地上周身带血的殷少连。
　　心念一颤，焦急便脱口而出扑身过去，“阿连！”
　　她身后的李场见此景先也是一惊，一边紧随沈缘到了殷少连身边，一边暗暗警惕院那头的斛的动静。
　　伸手探脉，颤颤微弱，沈缘却大喜。立刻从怀里掏出些物什瓶罐，倒出些粉末握在手心里团了，轻轻喂入殷少连口中。
　　却迟迟没有吞咽。
　　“阿连！阿连！”沈缘抱着殷少连鲜血淋漓的头脸，看着自己尽染了一袖血色。她蓦然眼眶潮湿泛红，“阿连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殷少连轻轻唔了一声。
　　沈缘低头眨眼，突然间，她俯下身去。
　　慢慢的，两人重叠的嘴角溢出血丝来。
　　李场不由得骇然呆住。却仍察觉到殷少连微微滑动了一下的喉咙。
　　沈缘抬起头来，满唇的血迹。眼里却满是喜悦释然。
　　李场看着满脸欣喜若狂泪迹斑斑的沈缘，心里却不由得一紧，猛然低落。
　　也是此时，殷少连轻轻地咳了一声，睁开眼来。
　　伸手便触到一项温暖的物件。侧首，看到一双黑白分明狂喜含泪的眼。
　　他虚弱地笑了笑，任沈缘握着他的手扶他坐起身来。
　　口中满是浓重的铁锈气息。他殷少连并不迟钝愚笨，只是光看到沈缘唇角的血迹，再一细想便马上意识到刚才她在他恍惚时咬破了舌尖就血助他吞咽止血丹。
　　心中轻轻一动，温暖异常。
　　沈缘看到殷少连终于平安，开始收息吐纳，心下一放。随即便遥遥站起身来，眼含怒意地瞪着院中那头正逐渐靠近王生美丽异常的女子，缓缓向前走了一步。
　　李场似要跟随，却被她伸手拦住。
　　她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巧匕首，抽出，轻轻在左手拇指一划，立刻有血滴下。又从袖中捻出纸符，擦了血迹，随即把符钉在他和殷少连四周圆圈的五行入口处。再抬头对李场肃言，“你们一定只能呆在这个结界里不要出来。”
　　李场呐呐点头，看着沈缘转身，再回头看看他身后的殷少连，脸色惨白。
　　
　　王生掩不住惊意地瞪着面前碧眼的斛，半响才吐出几个字来，“。。你。。竟是妖。。。”
　　似是不信，又似不肯信。
　　斛微微笑，柔若杨柳。
　　她开口，还是一句，“说你爱我。”
　　王生低头，怀里的王陈佩容已渐渐褪去了刚才如鬼魅似的青面赤眼，面庞失了血色，人却早已晕死过去。
　　王生肚腹空凉，再抬起首来，慢慢却狠狠地推开抚在他脸颊上的手掌，缓缓起身护住身后王陈佩容，直视着那莹莹碧眼，“。。原来，你，才是妖！”
　　语调到最后竟有些咬牙切齿，不复往昔的温存。
　　斛轻轻侧头，收回了手掌，蜷缩了手指，轻轻撇嘴。
　　猛然间那香软五指紧紧扣在王生颈上，口气蓦然森冷尖利。
　　“。。。说你爱。。。啊呀！！！！”
　　一声凄厉惨叫，斛身形猛地一抖，手松。
　　王生跌坐地上，抬眼惊望，看到一柄小巧匕首三分之一没入斛手臂中。
　　五步之外，沈缘覆剑而立。
　　斛痛白了脸色，拔下匕首。立刻，那伤口慢慢止血凝结。
　　斛却怒意涨起，“又是你！”
　　沈缘怒目直视，声音凌然。“妖孽，还不伏法！”
　　斛面浮冷笑，“做梦！”娇叱一声，眼前登时腾腾黑烟凶狠扑向沈缘而去。
　　妖气肆意。
　　瞬间，沈缘身侧的“离魂”嗡嗡振动。
　　“哗—”一道锋利剑光划开了黑烟，顿时消散无踪。
　　沈缘手持出鞘“离魂”横在身前。
　　“看我今日除了你为阿爷报仇！”说罢便飞扑上去。
　　斛见那剑能劈开黑雾，顿知它厉害凶险，只得闪身躲避。好在沈缘剑术一般，又急于拼命，三五招式下，便被她轻易寻到后背空隙。
　　她咬牙冷笑，念出一串咒语，看那几牙精光刀刃便朝沈缘飞去。
　　沈缘却因“离魂”时有时无的法力而滞泄了功夫，在感到身后冰寒气息时，已失了躲避或结界空隙。心下生冷，竭力转身举剑挡掉一枚，却躲不开另外的。她心念俱灰，闭上眼。
　　“扑扑扑—”
　　刀刃插入肉身中刺耳的声音。沈缘却没感到痛意，她蓦然睁眼，看到罩在自己头顶的那抹阴影。看清来人后，痛意轰然炸裂在眼前，一片血红。
　　“大个子！！”
　　李场扑到在尘地里。腰间颈间要害有三枚无形伤口，渐渐消失无踪。
　　他强撑着嘴角，对着眼前灰白的幻影扯出一抹苦笑。“沈姑。。。”
　　“娘”还未说出口，那星光芒已在眼瞳里彻底熄灭了。
　　“不要！！！！！！！！”
　　沈缘嘶声痛哭。
　　斛翩然落地，却也死死地咽下喉中凝结的腥甜。
　　刚才沈缘举剑阻挡时，一抹剑光擦肩而过，幸好她躲闪得及时未被击中要害，不然此时，怕是已魂飞魄散了。
　　所有一切只是为那一颗心。
　　她扭头，看向王生方向。
　　王生已趁她与沈缘打斗时机，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来。怀中还紧紧抱着那王陈佩容。被她现在这凛凛一扫，眼里虽惧恐，反倒更抱紧了那妇人。
　　似是唯恐斛伤了她。
　　斛心腹抽搐，牙一紧顿时咬破了舌尖。血气漫延。直至眼底。
　　眼前却似是另一人的影子。
　　“为何不肯爱我！！”
　　她飞身过去，葱白手指狠狠掐入王生肩头，更染红了那五指蔻丹。
　　王生立刻痛得叫不出声来，直直咬牙望住眼底充血已妖形顿现的斛，搂紧了身前瘫软温凉的身子，嘴唇哆嗦，语气却异常平静。
　　“。。。王生今生只肯钟情佩容一人。”
　　世界在斛眼前轰然坍塌。
　　而她却陡然安静下来。
　　斛扫了一眼在王生怀里安静苍白的王陈氏，轻轻挑眉。
　　“那我便替你杀了她。”
　　说罢五指便放开王生肩头，雪腕速下。
　　王生吓白了脸色，闪避已是不及。
　　只是那血红五指在王陈佩容胸口时顿住。
　　血滴顺着手指滴下，在王陈佩容胸口浅色衣襟溅开来，浸润成细小血花。
　　王生呆呆望着眼前女子，看着她眉间眼底狰狞的神情竟慢慢离奇消失，似又恢复成当时那日在树林深处救起的美丽女子。
　　她冲他微微笑，眼眸如那日一般清甜灵动。
　　他却也同时看到那滴顺着她藕似的雪肩滑下的一粒血珠。如此圆润，竟似透着生似的光芒，落在尘地上。
　　在血珠落地的瞬间，他眼前的女子便瞬时雪白了青丝，淡褪了颜色。
　　
　　离魂剑出，红颜白发。
　　
                  搏命一击
　　
　　
　　【28.搏命一击】
　　
　　在斛委顿在地的一瞬间，一道暗光劈开了笼罩在都尉府的结界。
　　闯入者顿了一顿，随即便如一道风，张开的双翼掠过王生脸颊，裹夹着淡淡的苦涩气息，抱起面容惨白的斛远远离开去。随后停住身形，绛色眼眸紧紧盯着怀里的人儿，柔声低唤，“斛儿。”
　　在场的人都睁大了眼。
　　来人的样貌，和早已死去的息竟分毫不差。
　　王生大惊，蹬蹬退了好几步。而一旁的沈缘却提着剑站了起来，悲愤交加。
　　竭尽全力劈开结界的息，此时却丝毫不在乎旁人，而原本阴翳坚毅的侧脸此时却崩塌了线条。眉眼微颤。
　　斛受了离魂剑气，原来仅剩的三成元气已是去了大半，仅剩的，也在慢慢流逝。眼见那层薄薄人皮浮现出累累青筋，还微微跳动的脉搏渐是不济。
　　息缓缓盘膝坐下，一手揽着斛，另一支手则覆在她眼上，嘴唇轻轻嚅动。
　　本想阔步冲上前的沈缘看到自息口中缓缓溢出的淡灰色的元气进入斛嘴唇里。
　　那是本应该丝丝密密缠绕在妖元上的命线。
　　沈缘竟猛然愣住。
　　他为了救她竟渡自己的命给她！
　　惊惧之下本能的，回头向后方望去。便看到倒在血泊里的李场和双眼紧闭的殷少连，咬牙，握紧了剑复又冲上前去，对着息头面出手便是一剑。
　　“咔。”
　　沈缘猛地感到手里一沉，紧接着整个人跟着反弹出去跌坐在院中。离魂离手。
　　她抬头，看到息收回右手的戟，嘴角缓缓溢出的最后一丝灰线消失在斛唇间，面孔却已青白。
　　他轻轻把斛斜靠在廊柱上，却未起身，只是缓缓扫视着他们。
　　王生在息最后把阴翳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时打了个寒战。
　　仿若心口被两束冰刀刺穿般窒息。
　　息却只是直望着他未有动作。半响，他勾下头去，伸手轻轻抚弄了一下斛散开耷在额头的幼白碎发，绛色眼眸里浮现出少有却决绝的温柔。
　　他对她低喃了一句。
　　“你如此想要我便为你取来罢。”
　　忽然身形一晃，王生便感到刚刚夹杂着淡淡苦涩的腥气瞬时扑面而来。
　　寒洌的杀意几乎刺入了他的眉眼之间。
　　满是绝望。
　　“嚓！”
　　耳边响起兵器交接时的脆响。王生睁眼，看到眼前那缓缓颤动的红缨及那柄银枪闪动的耀眼光芒。
　　还有不远处按住滴血伤口的息。
　　殷少连面色苍白，轻喘着气，却不看他刚才拼力救下的王生，只扫了眼王生怀里安好的佩容，随即转过脸去。
　　沈缘此时已拾起了离魂，横剑立在殷少连身侧，执剑的手却控制不了地轻颤。
　　息用阴翳的绛眸盯着他们二人，冷冷一笑，撤了捂在伤口上的手，轻舐去暗色血迹。“你那兵器奈何不了我。速速退开，我便饶你二人性命。”
　　殷少连微一抬眉，大喝了一声便挑枪向息刺去。
　　沈缘紧随其后。
　　战成一团。
　　但是逐渐，殷少连便感到手脚发沉了。
　　上次他能与息战成平手，是因突袭。而今次，他已大伤了内息，此时又搏命打斗，时间愈是长久情况便愈是不妙。更何况，现在沈缘手里的那柄剑似乎失了刚才的锋芒，迟钝无比，磕磕绊绊，一砍一刺间竟满是怯意。她自保怕已是不及。
　　息也看出来了。他知那柄剑重创了斛，能量非凡。而此时正是毁掉那柄剑的绝佳时机。
　　他冷笑。狠狠推开殷少连刺过来的银枪，仰身避过沈缘的一砍后，转而递身，两头戟便飞也似地冲还来不及反应的沈缘刺去。
　　沈缘便眼睁睁地看着那漆黑的戟首要将自己穿透。
　　“嚓！嗤！”
　　纷乱的黑发快速切断了沈缘与那戟的对视。她愣住，仿佛时间瞬时缓慢了下来。她看着眼前飘散的黑发，和混杂溅落在它们之中的滴滴血珠。
　　之后殷少连轰然跪倒在那戟和沈缘之间。
　　“阻我者死。”
　　那戟缓缓消失，取代的是息唇边的一抹冷笑。
　　在地面晕开的猩红在沈缘眼角也蔓延开来。
　　阿爷。。。李场。。。殷少连。。。
　　他们一个个都。。。
　　“啊！！！！！”
　　沈缘嘶声呐喊，通红了双眼持剑向面前那个身影冲上去，紧握着那柄剑。
　　“珰！”
　　她握着离魂的手，竟震裂了虎口。鲜血缓缓顺着剑柄滴下。
　　息扬起两头戟接剑，在剑戟向交时，他却猛然感到一股巨大力量自那柄剑溢出，迎面扑来，有着狰狞的锐利。他本能地侧身抽戟跃开躲闪，却依旧看到千钧一发后的衣袖及发辫的一角被那股力削下去，飘然落地前幻化成烟。
　　不由得心惊。心底升起一片不祥的寒意。
　　他回头侧望，眼角却扫到下颌满是鲜血的殷少连猛力刺出的一枪。枪头的红缨颤颤，似血还淡。
　　却不是对着自己的一枪。
　　他低估了那殷少连的耐力。竟是声东击西。
　　息眼前蓦然褪化成一片狰狞的雪白。
　　想也未想便扑身过去，竟不顾身后沈缘那最后拼尽全力的一击。
　　月牙般美丽的刀锋在傍晚温暖的空气里砍出了一道森然寒意，向着息敞开的后背呼啸直奔而去。
　　“噗！”“嚓！”
　　四周突然静寂下来。只有沉重的喘息声轻轻漫延开来，抖动着。
　　斛在殷少连一枪刺来时前一刻睁开了眼。此时她静静望着身前那柄银枪，深深插在一瞬前挡在自己身前的息胸口上。
　　她鼻间全是那股熟悉的苦味。看到从那握着枪贴在胸前的手里缓缓渗出的血色。却仍在呼吸。
　　因为有人在最后一刻替息挡了离魂的全力一击。
　　瘫软在息的背后，却是另一个窈窕的艳丽身影。
　　桃夭。
　　深深贯穿了她胸口的伤口，正汩汩地淌出血液。而那些淡如桃色的鲜血，在未来得及滚落在地时，已轻然飘起，幻化成了桃瓣，再慢慢成为粉末散开。
　　紧接着，桃夭全身竟自手足慢慢幻化散去。
　　只是那眼却始终不合，昂着下颚努力望着她身后的息，瞳中浸润的竟还是一贯的深情。
　　息那双自始至终对着桃夭都是冷淡而阴翳的眼，终于在此刻崩溃下来，伤痛满溢。“。。。桃。。。”
　　桃夭在仅存的面容上轻然绽开一个微笑，眼眸凝滞。
　　“。。。我多希望下辈子你也能那么记住我。。。息。。。”
　　人面桃花散开来。终消失不见。徒留余香。
　　
　　竟还是不悔不怨。
　　
                  千年一瞬
　　
　　
　　【29.千年一瞬】
　　
　　息望着消散在他手心的最后一抹轻烟，青白的脸色蓦然颓败。
　　却仍扬起眉尖笑了。
　　伸手紧捉住深入胸口的那柄银枪，猛然向外一抽。
　　血肉撕裂的声音。
　　俯在不远的殷少连，看到此举，也不免滞住了呼吸。
　　息回首，那双望进斛双眼的绛色眼眸，骤然紧缩。
　　刚嚅动嘴唇，未及待言，便已“扑”地一声直直吐出一口鲜血，溅湿了尘地，一片狰狞血色。
　　斛这才看到，在他肩头，赫然一道三寸浅伤，割裂了衣料。
　　但形状与桃夭胸口那伤一般无疑。
　　斛惊住，血液停滞转动。
　　而息则颓然无声倒下，心口那缓缓溢出的血液，瞬间便染湿了斛的裙角。
　　“不。。。不。。。”斛挣扎着匍匐，艰难抱起息耷下的头颅靠在胸前。已是瞬间银丝满头。“息。。。”
　　眼角蓦然涌起湿意，心口不可抑止地绞痛。痛得她竟无法呼吸。
　　水珠从她颊上无声滑落。
　　一滴。两滴。
　　滴落有声。
　　息嘴角滑下血沫。
　　“。。。怎能叫他们伤你。。。”
　　息轻轻叹了口气，微微合眼，再睁，眼角却含着淡淡笑意，温柔一如往昔。
　　“。。。我苦苦寻了你五百年。。。整整五百年呵。。。”
　　风过，两人脑后银色白发随风飞起，纠结一处。
　　“。。。斛儿，茵如她，是你前世。。。”
　　尾音低落处，却是深情满溢的呼唤。
　　息轻轻抬手，触摸到斛僵硬的指尖，牢牢轻握住。
　　“。。。自一千年前她给了我心，她便失却了魂魄，坠在那游魂地狱迟迟无法进入轮回。她在奈何桥徘徊了两百年，始终不肯饮孟婆汤。我知，但我无法涉及阴世带她出水火。直到她最后终被人扭推堕入六道。。。
　　。。。却依旧是人身。只是等我寻到她时，她已夭折。。。原来那只是为了替她补齐失却魂魄所需的过程。。。
　　。。。只是三百年一次更替一次轮回。我一直等着。直到那天我在沙漠里看到你，斛儿，你的身上带着她的七魄。。。
　　。。。你的眼，跟她的，一模一样。。。”
　　
　　———“从此以后，我们便在一起罢。”
　　漠阳如血。黄沙炎炎。
　　他怀着她，狭长眼角处，轻轻勾起一抹淡淡暖意。
　　她仰望着。
　　从此，千年便是一瞬。
　　
　　当最后一抹残阳遁入地线，夜已下了。
　　风更加猛烈，在屋顶房檐经过时发出凄厉的嘶嚎。
　　举着火把得到消息的士兵们冲入院子，却都一下子按剑愣在原地。
　　明灭的火焰映照处，雪发纷飞缠绕不休的斛息二人，虽都血衣斑斑，但二人的眼角凝蹙处的脉脉，竟令众人不由得悄然安静下来，旁顾相视不语。
　　暗夜里只有那柄离魂在沈缘手里发出幽幽黯然的光芒。缓缓勾出息肩部那浅伤边缘泛着荧光的诡异。
　　沈缘却没有上前，同殷少连扶靠在一起，直直看着那二妖被火光照得淡白得似乎要消散的身影。
　　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嘴角又溢出一股浓稠的血液。
　　而眼里那抹原本逐渐暗淡的绛红却陡然鲜艳起来。像幼弱的火苗般，贪婪眷恋地望入斛眼底。
　　他温情地望着，扬起原本靠在斛胸口的头，缓缓挨近斛惨淡的唇边。
　　然后轻轻吻住那双唇。
　　就在四唇相迭的瞬间，斛浑身轻轻一战，耳边似乎听到面前那人仿佛叹息般的浅吟。
　　“。。。终于。。。”
　　众目睽睽。
　　众人都惊愣了。他们看着那浅浅一吻后便跌失下身形的息，和在斛唇齿舌间仍反射出执着惨烈光芒的那枚物件。
　　一枚还犹自微微颤动的心脏。
　　它只在斛口中轻轻一闪，便同着一抹金光化入她口中。
　　消失无踪。
　　下一刻，时间仿佛被生生撕裂了。支离破碎。
　　斛惊恐万分地望着缓缓跌沉下去的息，看着他面颊上以无以伦比的速度浮现出青色狰狞的鳞片，眼神苦痛万分，却仍带着滞在眉间眼底还来不及逝去的那抹深情凝视。
　　只是瞳中那抹鲜亮的红色已在落地前刻淡化成黯淡的灰色。
　　“啊！！！！！！！！！！！！！！！！”
　　息的躯壳掉落时激起的淡淡尘烟，与那怆然凄彻的悲切声混为一体，竟使得天空中慢慢沉积的乌云都散开了，露出一片漆黑的死寂。
　　
　　在风中悲愤飞舞的白发悄然转色。终转成一如往昔的漆亮。渐渐隐在夜色里翻飞着，仿佛昭示着那道道看不清的伤口。
　　伊人如故。雪肤华颜。
　　那本在夜里闪闪发光的莹绿双眸褪了色。
　　火光闪烁下，那双墨眸里稍纵即逝的飘过一丝绛色。
　　斛颤巍巍地伏在息胸口，竟不信似的已生生扒开了息的胸口，盯着那里空荡荡一片血肉发出森然惨笑。
　　“嗬嗬嗬嗬。。。”
　　声音仿佛带了魔力，使众人后脊上都爬上一层透骨寒意。
　　毛骨悚然。
　　然而斛却丝毫不顾及其他那些人，带着斑斑血迹的修长十指颤巍巍抚爱似的捧上息的脸颊，满眼爱恋，却也夹杂着深然的悔痛。
　　她此刻终是明了孽缘起处。
　　却已然迟了。
　　
　　———得深爱己者心一枚，如食平常心万枚。功力无限。
　　原来，那颗心，是要你给的。
　　
　　斛按胸轻笑。
　　息最后的一切都焚化在她心口处，胸口阵阵刺痛，灼灼欲燃。
　　“。。。你终于还清了。。。这原来是你要还给我的债。。。而已。。。”
　　她凝视着息不瞑的双目，浅笑，眼里却不禁滚出水珠来，溅开去，濡湿了息的脸颊，顺着耳鬓滑下，隐入那一头苍白。
　　“。。。息，我怎会轻易放过你。。。你虽寻了我五百载，而我何尝不是在等你。。。”
　　细长手指顺过那头银发，轻轻滑落到那微微剖开的胸口处。
　　那黑眸轻轻一滞，再微微上抬，眼里有着淡淡的无奈和骄纵。
　　“。。。也罢也罢。。我等了你五百年，却也不差这三百年。。。我只好再等你三百年。。。”
　　“咔”的一声轻响。
　　她手里的玉牌整齐裂成薄薄两片。
　　她温柔地把一半放在息手心里，替他紧紧合上手指，抬头轻笑。
　　“。。好了。。现在哪怕你喝了孟婆汤我也不怕了。。。”
　　她悠然地望定他，半响，却猛然伸手。
　　那动作吓得沈缘和殷少连神情一凛。
　　却不想那只纤手没入了自己肚腹，缓缓抽拉，腹部瞬时鲜血淋漓。
　　犹然看到那指尖微微闪烁的微光。
　　斛面色惨白，却仍小心翼翼地把指尖没入息胸口内。
　　只是半盏茶的功夫，她退出了手，无力地支起身子，侧着头狡黠轻笑喃语。
　　“。。。我撕了两魂一魄出来补给你，你再不用受那炼狱之苦了。。。”
　　她这才替息缓缓阖上双眼，轻轻对着那尸身吹了口气。
　　息的身体便逐渐崩化成烟，消散无边。
　　斛慢慢立起身，望着那股轻烟无踪，眼神迷离。
　　
                  执子之手
　　【30.执子之手】
　　
　　七日之后。
　　殷少连同沈缘一起来都尉府与王生和王陈佩容辞行。
　　饭席上四菜一汤，色泽清淡。
　　围坐桌旁的四人，在简单寒暄一番后便都突然静默下来，似都安静地享受着碗中佳肴，席间只时有碗筷碰撞之声。
　　殷少连食毕，搁下筷子，看着手中茶杯里缓缓飘落杯底的那片茶叶，心底蓦然一动。
　　他抬眼，不由得往王陈佩容那方打量过去，正好碰上她也望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里，除了谢意与温情，已卓然消了月前那种歉疚和淡疏。
　　殷少连举杯轻轻啜了口茶，苦味虽顿时在口腔里漫延开来，但临来时那种莫名的淡淡积郁竟散开去。
　　她已是彻底放下自己了。是时间该他放手了。
　　他微微笑，轻叹了口气。
　　沈缘含着箸，却是对殷少连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一点都没放过。那个带着微笑叹气的神情，冷不丁地叫她心里一沉，酸涩上涌。
　　自那天起，她就意识到，自己怕是已经喜欢这个人了。
　　喜欢的程度深到连自己都觉得奇怪。那个人的一瞥，一蹙眉，一微笑，都深刻地叫她刻骨铭心。
　　只是她似乎怎么都比不过那人在他心里的位置。
　　突然鼻腔微微一酸，沈缘掩饰地拿起茶杯灌茶，却不想呛到咳嗽。
　　椅子匆忙移开的声音，一双手轻拍上她背。
　　她回首，看到含着淡淡戏谑的眼，面上一红后跳起身来，随后更是咳得面颊通红。
　　其他三人都是一愣，而后却都淡淡一笑，心知肚明。
　　
　　饯别后王生与王陈佩容送二人出府。
　　二人牵马立于府前。
　　殷少连抬眼，看着齐肩并立齐眉举案的夫妇，再看到他们二人十指紧扣隐于身侧的双手，心中感叹。
　　真一对鹣鲽情深。
　　他对着那二人微一抱拳，大方笑道，“殷某人在此别过了。请二位务必保重。”
　　说罢牵缰上马。马匹嘶咴，蹄下扬起层尘。
　　扮了男装的沈缘灵巧跃上马，学着殷少连姿态，也一抱拳，对夫妇俩浅笑顾盼，“就此别过。”说罢追上殷少连去。
　　王生和王陈佩容望着离去的二人，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七日前的那夜，随着息最后的消散，斛也随后消失于夜色中。伴着那二人的一切，仿佛都只是一场梦。
　　只剩最后斛轻轻自言自语的声音仍在他们脑海里飘散。
　　惜取眼前人。。。莫若我。。莫若我。。。
　　转身回府，遣退仆人，王生紧着那纤纤五指，贴近脸颊轻吻一下，惹来身旁那人脸上绯红飘起。
　　他望入她眼底，轻喃一句，语调一如多少年前他说过的一般深情。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王陈佩容眼眶猛地一潮，泪水迅速模糊了视线。
　　
　　出城后殷少连骑了一小段，回首，捕捉到身后沈缘欲言又止的表情，心里一软。
　　这么多年的心事转头已放下。现今是不是该给自己一个幸福的机会？
　　催马靠近她，一探手捉住她马匹缰绳，扯至身旁，状似风轻云淡地问道，“你接下来要去哪儿？”
　　却也没等回答，又径自加道，“反正我也没什么事，不如这样吧，你去哪儿捉妖我同你一起，好不好？”
　　话一出，沈缘却是一时没会意，待半响反应过来，脸瞬间又成通红。
　　她又羞又喜又恼，猛地一把从殷少连手里扯过缰绳，狠夹了下马腹。马匹咴了一声，撒开蹄远远奔去。
　　殷少连不由得好笑，却也放心不下，摇摇头，催马向前面追去。
　　眼前，一片通途。
　　
　　-------------------------
　　
　　青山碧水如旧。白云千载悠悠。
　　穿过那茫茫碧青的连绵山峦，倒有个村落坐落在深处。
　　那村落不大，零落三四十户人家。与世无争。
　　连接那些人家的有条土路，而在那路尽处，有座简陋的竹舍，正建在山脚下。
　　那竹舍背靠山面朝溪，环境清幽。
　　正是初春时光，午间阳光正暖，笼在竹舍上头。隐隐里面有孩童清脆稚嫩的念书声传出。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一个荆衣的女子正在忙活炊事，毕了，浣净了手来到前院轻立于窗前，扣了扣窗棂，等着屋内吟诗声停顿了，才柔声道，“顺子哥，我饭已做好了。”
　　刚隐约听到屋内人用模糊的声音答了一句，那些孩子们却已一下子“乌拉”散开去，别了夫子结束了早课。
　　女子笑看着孩子们跑散开去，才转头望向从屋内缓步出来的男子。
　　男子眼里也挂着笑，摇着头望着最后跑出院子的孩子背影消失不见，收回视线来凝视面前的女子，看了眼她身后不远的灶台，轻叹了口气，眼神疼惜地伸出手去握住。
　　“说好不让你做的。刚开春的溪水是雪水化的，冰冷刺骨得很。你身体也才见好，明日等我提早结束了早课帮你淘米洗菜煮饭。”
　　语气低沉似埋怨，却不乏脉脉温情。
　　女子轻轻抿唇一笑，抬眼望着男子，“不妨事的。”回握男子，轻轻一扯，“顺子哥，去吃饭。”
　　男子嗯了一声，爱惜地牵着妻子走向灶边。
　　这时却听到灶边“秃噜”一声，是碗翻倒下去的声音。
　　女子“呀”了一声，疾步到灶边，看到灶边做了坏事的那人露出一张花猫似的脸，龇着一口雪白齐整的牙齿对着女子笑得正欢。他半藏身后的碗里有十来个圆鼓鼓煎得金黄的饺子。
　　“鲤儿！”
　　女子肃起脸来。青鲤一看不妙，驾轻就熟地抄起碗来绕过就要发怒的母亲藏到正轻笑着的父亲身后，扯着父亲袖子先做了个鬼脸，才扮作一脸委屈地嘟嘟囔囔，“就知道娘在灶里藏了好东西给爹吃。。。娘尽偏心爹，不管鲤儿。。。”
　　“把碗放下！”
　　“不要！”
　　女子听到儿子的断然拒绝，又气又无奈，四顾后抄起搁在墙角的扫帚，伸手就想把躲在男子身后的青鲤揪出来。
　　谁知道那半大的孩子更精明，算准了娘肯定不忍心打他，也知道爹一定会拦，于是立刻大声求救，“爹！”只是那碗还稳稳在手里捂着，香味扑鼻。
　　男子好脾气地笑，张开手臂拦着妻子，护着身后贪嘴滑头的儿子，“斛儿斛儿。。。几个饺子，鲤儿要吃就给他吃罢。”
　　女子见捉不到儿子，掷了扫帚一边，却陡然红了眼眶，语气委屈之极。
　　“。。。我特意做给你的，今日是你生辰。”
　　那边捏着饺子要往嘴里送的青鲤，看到娘红了眼，便垂下手来小心把碗放在灶上，才扯着女子衣袖，咧着嘴笑着央求女子，“娘。。。别生鲤儿气。。。鲤儿今日听娘的话，一定乖乖的，好不好。。。”
　　女子眨了眨眼，黑白分明的眼睛闪着光芒，眼角绽出一抹笑意。
　　青鲤突觉得这里面不对劲，想跑却也来不及了，被女子揪住领子。
　　他马上扬声伸手向男子求救，“爹！”
　　男子笑着绕开，趁机轻轻捏了捏儿子脏兮兮的脸，小声笑道，“让你上了娘的当，我今日怕救不了你了。”
　　青鲤马上明白地哇哇大叫，“爹和娘串通好的，这次不算，这次不算！”
　　男子抬起身来望着女子笑，满眼暖意。
　　此时屋内适时地传来婴孩的啼哭声，似乎知道兄长有难似的来救他般。女子笑着才放开青鲤，吩咐他把脸手洗净了，入屋抱了青雀儿出来。
　　小粉团儿似的青雀，此时含着拳头安静地睁着和父亲兄长一般狭长的眼，咿咿呀呀地望着母亲，也笑得正欢。
　　男子也看着，缓缓凑过去，侧脸深情地吻了吻妻子，又吻了吻儿子。
　　青鲤一旁看得分明，垂下眼去走开，嘴角却轻轻开心地微微扬着。
　　他掀开灶锅，看到那锅内薄皮大口的饺子，轻欢叫了一声。
　　女子立在一旁，望着丈夫儿子端碗盛饭的侧脸，轻晃着手里的婴孩，嘴角慢慢舒张开去。
　　这时，长日正好，风轻云淡。
　　
　　终。
　　
                  番外之桃之夭夭
　　番外之桃之夭夭
　　
　　她还是一身艳丽的粉色。
　　甚至在落入阴世的时候。
　　醒来时浑身剧痛，抖倏不停。
　　但她还是笑了。她没想到，原来在阴间她也是会感到痛的。
　　阴着脸的牛头马首回头看了她一眼，狠扯了扯那条铁链。
　　她踉跄站起身，回首，看到她身后那长长漫漫的队伍。眼光触及到她及他们脚边，都开满了艳色如血的彼岸花。
　　看着那些挨碰着她裙裾仿若血滴的花，她心里陡然有些惊惶。
　　牛头马首粗暴地卸了她身上的枷锁。
　　面如黄焦身形佝偻的孟婆颤颤巍巍地端着那粗砂碗，走到她跟前。
　　眼神触及到那半碗无色透明的液体。
　　“莫执念。”孟婆灰怠的眼直直望入她眼中，轻轻对她叨念，“喝了它，前世成空。”
　　她垂下眼，接过去，只是在嘴唇接触那液体时猛然转醒。
　　“啪。”
　　那粗砂碗落在地上跌个粉碎，却没有一滴水洒出。
　　她张开双臂，无视牛头马首略带惊慌的阴沉脸色，用尽最后积攒的力量，仿若一只蹁跹的粉色蝶，扑在那立在奈何桥头的三生石上。
　　眼光徒劳却疯狂地搜寻着在残存的一魂一魄里零落却深刻的名字。
　　息。息。息。息。息。。。。。
　　在牛头马首狠力扯起她时，她听到头顶上端那声微微的叹息。
　　她不管不顾，用尽力气冲散了那队彷徨而淡漠的阴灵，在等待下世的阴灵，引起寥寥的骚动。
　　那锋利而沉重的桎梏又重新加在了她身上。如此沉重，她细碎的双膝终于承受不住，身躯重重跌下。
　　孟婆淡淡瞧了她一眼，随即转过身去，手里捧着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的粗砂碗，递给下一个阴灵。
　　它饮罢，便跃身跳入了面前那条无底涧。
　　堕入轮回六道。
　　而她只是静静躺在奈何桥头，无声无息。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极短，又仿佛极长，她听到那个熟悉的呼吸声，由远至近。
　　她惊喜却同时惊慌地抬身，听着身上那副桎梏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怎么会怎么会。。。她明明已替他。。。
　　只是看得分明。他由更沉重的枷锁套拽着，经过处，开出更繁茂的彼岸花。
　　她呆住，只因看着他胸膛处那条还在缓缓滴血却空空荡荡的伤口。
　　她瞬间便明了。心尖猛地锐痛。那仅剩的一魂一魄似乎此时就要破胸而出。
　　最终，他还是给她了。
　　而他却是要散了所有精魂元神，化了这修了千年的肉身为代价。
　　他过处，彼岸花开。那花心陡然探出森利削爪，撕扯着他的皮肉。
　　她看着他在她前处轰然倒地，粉裂成碎片。
　　只是那双眼，还兀自透着莹莹火光，最后消散。
　　那跌落在地的肉身，有一段小臂落在她附近。她轻轻捡起，放在怀里。那五指紧握的手心里，是一块残断的玉牌。
　　如此熟悉。她不看也知道那是什么。
　　她心里又是一颤。他同她还是约定了下世了么？
　　她下意识地朝三生石那儿望去，看着那块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的石头上，悄然在顶端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杜顺。
　　那将是他下世的名字么？他堕为凡人的名字？
　　眼前又猛然浮现出他最后那希冀又绝望的潋滟神色。像燃烧的火焰。
　　粉碎的绝望感慢慢漫延到她四肢百骸，她只是紧紧抱着那残臂。
　　突然间四周没了声音。
　　她蓦蓦抬头，看到前处喏喏低头躬身的牛头马首。
　　她回首，看到一个人赤脚白衣向她而来。眼角眉间有着淡然及慈悲。
　　他过处，彼岸花瞬间凋谢，只剩一片洁白。
　　他走近她身畔，顿住，望着她。
　　他与她附近浮动着淡淡的乳白光晕，鼻间是淡淡的檀香。
　　终了还是他缓缓抬手，怜惜地轻触了她的眉眼。枷锁顿失。
　　“痴兽，该与我回去了。”
　　一语毕，骤风起，她便觉得自己周身就慢慢变了形态。
　　襟口袖口呼啦啦敞开，那身衣便渐褪成了素白，艳丽桃红在风尘里化为烟雾。
　　那人合掌闭眼，便见从他之间缓缓溢出的乳白色光线，进入她眉心。
　　竟是她散去的两魂五魄。
　　暖流从她眉心向下，向四肢百骸散去。但她却惊骇地看到猎猎作响的宽袖下的手臂上浮现出来的鳞状纹路。
　　她瞬时猛烈抗拒。竭力遏制这种令她恐怖的蜕变。
　　那白衣人睁开了眼，眉心一颤，盯着她轻轻扬声，“痴兽，这时还不肯走么？”
　　她跪在那里，在猎猎风里紧绷了双目，望住他那双皎如星辰平淡无波的眼眸。一串水露滚下，瞬间烟消云散。
　　风猛然停下。
　　那人缓落下双掌，直视她。
　　她紧紧怀着息那残臂，低下头去。眼角还残余着刚才那淡淡水迹。
　　檀香味近，一只手轻柔拂过她头顶，传出一声叹息。
　　仿佛刚才听过的那声一般。
　　“。。你私自出逃降下人间堕成妖患已是大罪，怎么还徒劳不肯松手放下那般痴怨情愫？。。。”
　　“。。。痴兽，一千两百年前你与他不曾起缘，今日如何生份？何必妄自痴盼。。。”
　　她怀中紧着的残臂突然化作了烟气，那玉牌叮铃铃掉落地下滚在远处。
　　她急起身伸手去够，那人却先她一步拦住她去处。
　　“。。。他会在三百年后握着它遁入人道，与他予心之人遵履三生之约。你，便如此放下罢。”
　　“不。。。”她咬牙，摇晃着起身。
　　那人见她如此顽固，又叹了口气。“如此，你便随我去看罢。”
　　说着一挥袖，雾气尽散。
　　眼前还是那黄泉路，那孟婆还是颤巍巍立在奈何桥端。
　　只是来人，面目如昔。
　　他弯腰拾起那枚玉牌，抬起首，竟遥遥对着她展颜一笑。随即便转过脸，伸手接过孟婆递过的粗砂碗，将里面液体一饮而尽。在她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向那涧里纵身一跃。
　　她向前奔了几步，只见那身影瞬间消逝无踪。
　　前世终了，来世的信物他已牢牢握住了。只为履他一诺。
　　白衣人在她身畔，盯着地府的入口。
　　她抬头向那儿望去，只见一阵骚动，一黄衫女子奔入，好生厉害，衣袖带风。
　　是生灵，那彼岸花在她脚畔茂密繁生又瞬间颓败。
　　那名女子定在三生石前，定睛一瞧，嘴角随即弯出一条美丽弧度。
　　在牛头马首未及上来之前，那女子便决然散了千年功力舍了珍贵肉身，抢了那粗砂碗一口饮下，含着从袖中摸出的半片玉牌，纵身跳下忘川。
　　众灵皆愣。
　　她惊呆在那里。
　　喝了孟婆汤，宁舍了前世恩怨修为，只为续下世之缘么？
　　她面部轻轻松开，扬起一抹凄然笑意。
　　白衣人再一挥袖，天地瞬变。
　　在白云青山间的那座茅庐里，有他，亦有她。
　　他已为人夫。她已为人妇。
　　二人恩爱恭谦齐眉举案。
　　原来他们下世便是如此。
　　只剩她立于云烟上细细地观瞧。
　　陡然忆起千年前他对着刚堕下界来藏于桃树枝头的她一回眸，皱眉喝斥。
　　“那躲在桃树顶的小妖。”
　　桃夭。
　　立在云上的她已不知自己幻化了身形，露了原态，白衣人则静立在她身边，轻抚她头顶，目含深远。
　　“。。。谛听，现今肯放下了么？”
　　她轻轻笑，在猎猎风里隐约听得那茅庐里传出他教她念书的沉稳深厚的如昔嗓音。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甘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你千年之前便没有与他起缘，现今如何生份？
　　
　　妄她是那只地府里的听敏神兽，不曾探知自己命运，竟痴妄至此。
　　她回首，望着立在她旁的地藏菩萨，终蜷伏在他脚下，缓缓点头。
　　再当她端起那碗孟婆汤饮下时，不曾看见滴入碗中荡开圈圈涟漪的细小水滴。
　　
                  【后记】关于后记
　　【后记】
　　
　　这篇文姑且算是篇同人吧。虽然情节到最后都完全变了。（笑）
　　
　　电影里小唯和王生的爱情始于一见钟情英雄救美。而佩容和王生的爱情则是因为习惯。
　　
　　记得最后王生在刺了自己一刀后却对小唯说，“我爱你，但是我已经有了佩容。”
　　
　　也许很多人会为这句话动容流泪，而我却只是觉得想笑。
　　
　　--------------
　　
　　写这篇文的初衷，只是因为画皮那个电影里面的蜥蜴。
　　
　　惭愧，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名演员的名字。
　　
　　电影里蜥蜴是个小角色。但是我就是喜欢。也许我就是无可救药的喜欢配角，以至于自己写的文里面主角都像是配角。（再笑）
　　
　　蜥蜴最后还是死了。小唯还是不爱他。
　　
　　但是最后的画面却给了我错觉，那只狐和那只蜥，也许返了原形后，小唯会珍惜蜥蜴给她的卑微的爱。
　　
　　--------------
　　
　　文章最后的结局算是一个圆满的吧。
　　
　　说实话，我也不喜欢BE。但是是不是有情人在一起了就一定会幸福，我也不知道。本来还打算直接给一个open ending，但又害怕各位亲打我，所以就明确给他们幸福吧。我是不是很好呢？（笑）
　　
　　最后，衷心感谢一直支持的苏苏，潇瑶，诸葛等等的各位看文给小猊打分的亲们，你们的评给了我莫大的支持和动力。
　　
　　真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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