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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T]雪深深 BY Asuka千帆
　　
　　第一章．梨花树下的鬼与桂花精

　　幕一。

　　手冢国光进宫那天是除夕前夜。这是他第一次来北国过年。

　　北国的天空高而蔚蓝。灰灰红红的墙瓦之间门门户户贴起了春联。马车一刻不停的奔走在深巷大街，扬起尘土。他探出头去看着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城市，粗壮的杨树朝着天空张开臂膀。风吹乱了他的刘海，有穿着红色棉袄的孩子从马车边跑过去。手里彩色金纸的风车在风里和着笑声旋转，他听见来自远处虚无缥缈的声音，忽然，天空中的鸽子竟然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那翅膀纷飞的声音几乎是搅成了一个旋在空中巨大的漩涡，毫无停息，不眠飞行。

　　熙熙攘攘的人流在苍空之下，万物刍狗，他们并不知道这日日熟悉不过的鸽哨声却引得那一个初次来到上京城的清冷少年，扬起了头微微笑了。

　　冰帝的皇宫在雪中像一只展翅待飞的大鸟在地面上投下的巨大阴影。手冢国光从马车上下来站在那道深深的宫门跟前，在城门口哆哆嗦嗦等了一宿的老公公连忙迎上去给他披上了一件白貂绒的披风，方想要拉住手冢的手，却被这只穿这一条素白色长衫的少年挡下了下来。一众深宫大内的宦官微微一愣，转瞬满脸堆笑的引进宫门。手冢并没有任人领着，而是一步不回头的走向了这深夜之中宛如困兽的宫墙。

　　漆黑一片的夜空之下，镜湖上漂泊着残破的不能过冬的莲。纷飞的大雪落上了少年的眉梢，发角，让人睁不开眼。蓦然的只觉得一团温暖撞在了自己的胸前，本能的收紧了双臂，却觉得一丝湿润，舔化了自己眼睫上的雪。手冢低下头来，怀里抱着的是一只雪白的小猫，额头上一枚梅花似的墨色花斑。

　　雪深深。

　　笑立于湖边那男子有一张温和的好象食草动物的脸，笑起来有深深的法令纹。他穿着一身淡朴素净的灰衫，腰间挂的确是珊瑚松石点缀在兽皮之上的酒囊。笑着对他说：“路途遥远，一路辛苦。随我来吧。”

　　他们穿梭在深宫寂静的夜里，像是撕破了梦的表面，逡巡其中。那高贵的七彩鹿扬起了犄角，燕尾蝶震动着翅膀，雪大而无风，寂寥的散落。那白色的小猫倏的钻进了那就宫城的废墟里，玉带一样的十七孔桥越过湖面，有夜巡的队伍提着白色的灯笼。手冢看着那穿灰衫的男人掀起了一卷竹帘，影壁之后临湖的回廊之下拔地而起的箭竹边“雨归堂”三个字影影绰绰随意洒脱。男人转过身来，雪如翻滚的云霞聚集在湖滨。他微微笑着对他说：“国光，今日起你便是我大和佑大唯一的学生。我死后，你就是这帝国唯一的星见。”

　　手冢国光掀起了衣衫下摆笔直的跪在了大和的跟前，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先生。

　　冰帝迁安1047年，四海升平，国泰民安。

　　轮回的中央，西方琉璃世界的长明灯在云端乎明乎灭，彩色的云在脚下铺就的道路若隐若现。那些庙宇尖尖的飞檐，菩提翠绿的新叶，隐约传来的歌声。

　　轮回飞转，佛说，前生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一次擦肩。

　　幕二。

　　八王爷府上除夕那天自然总是热闹。

　　只是小王爷忍足侑士却是唉声叹气似乎过年对他来说从来不曾快乐过。端着从厨房偷出来的年糕，小心翼翼穿过了正堂绕进了花园，山茶花在深冬也开得灿烂。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依稀听见府上道贺的人群你来我往，鞭炮声震天，炮竹的碎末飘荡在空气里，有焰火硫磺的味道。他端坐在蝙蝠小池边放下了手上的年糕，叹了口气，笑眯眯的看着身边的少年：“小景啊，我真是不明白。北宫门的护卫是白痴吗？每年除夕夜前皇宫里都丢了太子，一连三四年你都在我家这个八王府上骗顿年夜饭，还不如管我爹要了我们家的厨子去御膳房来的痛快。”

　　被唤作小景的男孩儿穿着一身蜀绣的紫衣裳，以紫为贵的冰帝，从骨子里透出气度不凡。冷冷得哼了一声：“难不成本大爷摆架八王府是为了你们家的厨子幺？啊嗯？”言毕伸手去抓那透亮的凤梨年糕，被做成了锦鲤的模样，惟妙惟肖，透着祥瑞。忍足屈起腿来往他身上靠：“难不成，小景你是为了我？”那男孩儿见惯不怪的横起胳膊给他一肘：“胡说八道小心本大爷让你当哑巴。”

　　话音未落，绕着池塘边的灌木丛里忽然一阵沙沙的声音，横着窜出了一只小猫，横冲直撞叼了二人之间一条锦鲤年糕狼吞虎咽的上了树，吃的万分幸福发出一阵咪呜声。忍足先反应了过来笑着站起身来将自己手里的一块豆沙糕举起来朝小猫温柔的笑笑。雪白的小猫战战兢兢的伸出了爪子试探试探，随即乖乖的端坐在树梢不动，反而扬起了脑袋。

　　暮色四合，上京的除夕放出了第一枚烟火。

　　忍足笑着转过了头朝身后的男孩儿喊着：“小景，新年快乐。”

　　夜空之下，那男孩却没有动。红色的，蓝色的，金色的，绿色的烟火，好象花朵一样在半空中盛开。那是一个寂寞的姿势，好象在日光之下蜷缩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地伸展开。那些火焰的光芒，像水松木的枝桠，转瞬即逝。他仰起头来，看着天空中那些热闹的烟火。他们不甘寂寞地喧嚣一阵，哪怕坠落腐烂，但是他们绽放过。

　　烟花的光芒映红了他的脸。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一片那星星一样的烟火的遗骸。

　　烟花灿烂，灼烫如前。

　　他听见忍足的声音，他坐在他身边：“呐，小景，听说你的星见，进宫了。”

　　幕三。

　　冰帝的皇宫半年的光阴都掩埋在深雪之中。手冢深深浅浅的在雪中走着，呵出一口气温暖已经冻得通红的手。大年初一，后宫的娘娘们大多回家省亲，带走了身边的奴婢们，这硕大的皇宫就更显得空旷无人。他一个人穿过了十七孔桥，从内务府领回了大和的新茶。往回走的路上，遇上一队巡宫的侍卫。他独自站在桥头，大雪纷飞，瞬间遮盖了来时的路。镜湖的中央那若隐若现的岛屿显得特别刺眼。上京的黑夜来得快也突然，天际的晚霞从赤橙转紫，不出几步路的功夫，竟然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雪像轮回遗失的记忆，不停的掩埋现世。手冢自出生，都不曾见过这么大的一场雪。他似乎有些痴了，看着这肃穆恢宏的宫殿群落被这菱形的雪花掩埋。光秃秃的宫廷树似乎一瞬间盛开千树花。他下了桥朝雨归堂上去。可却像是幻觉似的在这滴水成冰的大雪天蓦然听见了流水的声音。他顺着声音望去，竟然是宫廷小路边上的暗渠，淅淅沥沥的流通了起来。

　　行人莫听宫前水，流尽光年是此生。

　　手冢想起家乡的石板路边，那开凿的堤渠缓缓流过西递的牌坊楼阁，偶尔有流浪的狸猫在路边乖巧的唆引甘甜的溪水。他一路顺着渠水的流向，竟不知不觉地，走进了旧宫。安静的雪深深的掩埋着旧宫中的废墟。他依稀记得大和曾说，旧宫是临安年间冰帝的国墓。这新城旧城重重迭迭里里外外的亭台楼阁雕栏玉器，恰似一朝一代满门忠烈生死未卜的宫闱倾扎。他顺着宫渠，在漆黑的夜里来到了一扇爬满了藤蔓的木城门，伸出手稍微触及，便已经推开。城墙之内层层排排纤细的梨树被雪压得折断了枝条。

　　院落的中央，是一棵粗壮的桂花树。

　　出人意外的，这冰天雪地的季节，久栖南国的桂花竟然争先恐后的簇簇开放，在这漆黑的夜里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菱形的六角雪花落在金色的桂花之上，香气浓郁。手冢睁大了眼睛着了魔似的伸出手，抚摸上那看似仿佛满目疮疤的树干。却忽然听见一个男孩高傲的声音刺破了这宁静。

　　“谁在那？啊嗯？不知道这是本大爷的地盘幺，啊嗯？！”

　　梨树虽然没有开花，却挂着满枝的雪，手冢看着那城门边梨树下那少年。夜色渐浓，却看得清那双仿佛河底宝石一样的眼睛，以及眼角处那枚发蓝的泪痣，像是谁留下的记号，少年神色凄厉，在漫天的飞雪之下。手冢忽然想起大和对他说的。

　　这旧宫的梨树下埋着鬼。

　　于是他一步一步走出了桂花树的阴影，静静的走在到了那少年的跟前，想着大和教给他的那些超度的经文。

　　“羡世无用，回去吧。”

　　幕四。

　　大年初一的旧宫，正是桂花开花的日子。这是冰帝唯一个皇子——迹部景吾的秘密。

　　旧宫是这宫里无人问津的院子，春有百花，夏看芳草，秋观繁星，而冬，竟是桂花怒放。临安年间的冰帝之王终生膝下无子，晚年退隐在这一重宫墙之内，不问世间风雨。想也该知道，这定是一处世外桃源，人间天堂。年年这宫里强颜欢笑的日子，他便来到这里，这变成了皇太子的禁地，无人敢来惊扰。

　　然而这一年，迹部以为，他看见了桂花精。

　　人们说，桂花在夜里怒放，化作一夜人形。

　　那一袭白衣站在桂花树下的人儿，那幺波澜不惊，清清淡淡的目光微微一扫。

　　只觉得暗香浮动，那琥珀色的眼睛宛若琥珀色的月，是天上的湖泊。

　　迹部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竟然一时之间呼吸不过，觉得就连空气都被冻结住了。

　　听见他对他说：“羡世无用，回去吧。”

　　他蓦然抓住了眼前人的手，那琥珀色的目光竟然平地起了波澜，一层慌乱。不自觉的越握越紧，生怕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像这一夜之后无处可循的桂花一样消失不见。他张口想要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倒是被他牵住了手的“桂花精”自言自语似的呢喃道：“原来，你不是鬼？”

　　迹部景吾，人生十四年，第一次以为自己见鬼——却被鬼，误人为了是鬼。

　　那一夜冰帝皇太子捶胸顿足毫不华丽的叫嚣着：“我不是鬼，你才是鬼，你怎么可能觉得华丽丽的本大爷是鬼！”的消息直到元宵点灯还被各个宫苑的宫女们添油加醋的窃窃私语着，而御林军的夜巡侍卫传得满城风雨的却是那深雪之上盛开的桂花树下，皇子揽在身前的，是千年成人的桂花精灵。

　　那一年他们十四岁。一个是未来的景帝，一个，是他的参星。

　　未完待续

　　第二章．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

　　幕一

　　手冢国光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有的时候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大和佑大的学生，而大和佑大怎么就成了这幅员辽阔四海升平冰帝帝国的星见。

　　皇宫是个寂寞的地方，但凡寂寞的人总爱流言。

　　小星见是只诱惑皇太子的桂花精——这谣言好似长了翅膀似的在这宫里散播开去。

　　手冢终日守着雨归堂读书观星尚且听到了这些流言蜚语，他想大概那夜被他误认成梨花鬼的皇太子早已被这后宫谗言烦得无可奈何。他翻着手中落了尘埃的史册，想到那一夜迹部景吾咬牙切齿无可奈何的模样，不自觉地微微笑了起来。他生性淡薄，流言终归会不攻自破，而那凡是讲究完美华丽的皇太子，大概早已经内伤到吐血。

　　恰好这时大和佑大掀了竹帘子进了屋，手冢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敛住。大和笑着招呼：“国光啊，帮我去御膳房那两瓶酒来吧。新年大雪，没有几口白酒暖身，日子难过啊。”手冢站起身来一行礼，微微点头转身就要出门。只听见竹帘子后面大和佑大漫不经心的喊道：“听说小王爷刚进宫来去给皇上请安，从御膳房出来记着往北拐从御花园穿过来，皇太子年年在那设宴。”手冢先是一愣，随即不知怎么的觉着脸上一烫，摔了帘子气呼呼的就往御膳房的方向去了。

　　屋里的暖炉炉火正旺，大和斜躺在地板上撑起了一只手朝门外望去，看着手冢走远，不由嘿嘿一笑，他解下了腰间的酒囊。顷刻间梨花醇的酒香四溢，醉人浓郁。

　　手冢踩着残雪从御膳房出来，怀里抱着一坛女儿红，少年身量未足，多少有些吃力。他心里琢磨着反正就算穿过御花园也是为了省力气走近路，又不是像他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师父说的，是为了那个迹部景吾。脚下早就踩上了游廊的台阶，往御花园的中央去了。

　　幕二。

　　年初二是冰帝皇室的惯例，皇亲国戚进宫来聚一聚。大人们自然有大人们的应酬，这些小王爷小郡主们年年也要争奇斗艳的在御花园中吃一顿“团圆饭”。往年迹部虽然不屑一顾这些急于攀龙附凤的远近亲戚，但举手投足间的礼数还是周到齐全。反而今年他连敬酒都懒得带头，将这些繁文缛节一股脑推给了身边的忍足。皇太子像是有心事。青瓷盘里的桂花芋头一点没动，三百里快马送来的贡酒他连杯沿儿都没碰，他最爱的酥皮荔枝羹摆在跟前他只拿汤匙翻来覆去没有一点吃的意思。忍足喊了他几声，他仍然是撑着头，像是被人偷了心。忍足眼珠一转，计上眉梢，凑到迹部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小景，你可是在想你那桂花精。”话音未落只见迹部一个机灵跳了起来：“忍足侑士本大爷今天不废了你本大爷就让你忍足俩字倒着写。”

　　忍足嬉皮笑脸的叫苦：“反正怎么着都是我吃亏，太子殿下还是饶了我吧。只是……”他压下声音来，重新附在迹部耳边：“既然都传得满城风雨了，你何不宣他来一起吃顿便饭，堵上那些奴才们的嘴。好让我也见识见识是如何一个‘桂花精’能让小景你这么魂不守舍。”迹部狠狠瞪他一眼：“你以为这流言能随你的心愿，说停就停，树欲静而风不止，你懂不懂？再说……”迹部瞥了一眼忍足，桌子底下一脚踹上他的小腿，忍足一不留心，疼得龇牙咧嘴。“本大爷的星见，凭什么让你看见，啊嗯？！”

　　话音未落，只听见席边有个侍卫喊起来：“什么人，胆敢擅闯皇室家宴？”言语之间已经张满了弓箭，蓄势待发。迹部顺着弓箭所指望去，霎时变了脸色，怒喝一声：“住手！”一片寂静只听见侍卫里一个小小的声音按捺着吃惊：“这……这不是前一晚那个桂花精？！”

　　忍足立刻扬起头来，只看见游廊上白衣少年，琉璃眉鬓，琥珀眼珠，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那胡言乱语的侍卫，弯下腰抱着一坛酒淡定沉着转身就要走。却是迹部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手冢，你好大的胆子，啊嗯？本大爷的家宴你也敢闯！”忍足眼看着那唤作手冢的白衣少年不卑不亢说道：“我来帮星见大人打酒。”迹部一愣，并没想到他竟这么堂堂正正的把这理由简简单单的一说：“那又怎样，没有本大爷的命令，谁也不得私闯皇室家宴。”手冢本就因为那句“桂花精”心里不舒坦，他也不怕他，冷漠的甩给他一句：“你不是神官，管不着我。”

　　忍足侑士彻底服了，落地十多年，从来不知道还有活人敢和迹部景吾这么说话。迹部冷哼一声，伸手抚上了眼角那枚泪痣：“你可知道，就凭你这一句话已是忤逆皇族，本大爷现在就能让人把你推到菜市口斩了。”他看着手冢微微蹙眉，心里一乐，想必你也是怕死的。谁知道小星见弯下腰去抱着怀里的酒坛，闪过了皇太子，嘴里的话声音虽轻，却是一字一字，掷地有声：“冰帝国历，皇上驾崩星见自缢，我是你的参星，若你令我死，我不得不死，怕只怕我要是死了，你也凶多吉少。”

　　他闪身往游廊深处走，却猛地被迹部扯住了手腕，怀里的酒坛被他抢了过去。手冢刚要说话，却被迹部扯到了身边，那人笑得华丽霸道，天地失色：“既然你是本大爷的星见，一辈子就都是我的人，不如今日陪我把酒言欢，共度佳节。”

　　幕三。

　　手冢悠悠醒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北国的冬季日日掩埋在雪中，灰色的四角形天空飘洒而下菱形的残破的雪花。他揉了揉沉沉发胀的太阳穴，心想或许还是不习惯北国的气候，冻病了罢。一转头却看见大和守在他榻前若有所指的笑。手冢忽然想起来什么，四下看看：“先生，酒……”

　　大和见他着急要起来，连忙把手冢按回了床上给他裹好了被子：“你给先生打的酒，太子都亲自名人送到了雨归堂，国光，你昨儿陪太子喝酒喝醉了，也是太子送你回来的。”

　　手冢微微一愣，遂一点一滴回忆了起来，自己好象是被迹部拐去了什么“家宴”，其间被不知道多少人点名灌酒。起初迹部还是看他笑话的神色，笑笑的坐在一旁看着他，自己明明一滴酒都没碰过，却为了赌气一杯接一杯的往嘴里灌，辛辣苦涩，尝不出什么味道。再之后估计自己不要命拼酒的模样也把太子殿下吓得不清，记忆里他夺下了他攥在手里夜光杯，他倔强的掰开了他扶着他站好的手，他在他耳边说手冢你别喝了，你们谁在敬他本大爷替他喝。之后？之后就是隔天清晨大和一脸意味不明的微笑递了他一杯凉茶，笑眯的说：“国光啊，若不是太子，你现在大概烂醉如泥，吹一宿风，更难受得不行。你看，你以后是要和他过一辈子的人，有什么流言蜚语的就不要计较了。”

　　手冢低头喝茶一语不发。大和佑大摇摇头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背对着手冢跟他说道：“太子约了你呆会儿去北宫门。”手冢一惊，抬起了脑袋：“我不去。”大和转过身来一脸严肃：“为师的都替你答应了，不去也得去。”

　　窗外的雪簌簌的飘落，镜湖掩埋在了一片洁白当中。手冢国光，放下了茶杯，攥紧了手心，腾的站起了身，披上了自己的素白长衫，还有皇上赐下的狐皮披风。自言自语：“去就去。有什么了不起。”

　　幕四。

　　迹部景吾的马车在北宫门的大雪里显得特别刺眼，他不时地掀起卷窗帘，看着手冢来了没有。虽说大和替他答应了下来，但毕竟不是听他亲口承诺的，心里还是惴惴的。人人都说迹部景吾心高气傲人中龙凤，他自打生下来就不曾被谁顶撞过，那些下人大臣见到他都是毕恭毕敬，同龄的“家人”对他不是疏远冷淡就是阿谀奉承。昨日他本想要为难那个胆大包天的手冢国光，却不曾想那个晶莹剔透的星见一身傲骨目光如刀，一杯一杯接下了敬上来的酒，不给他一眼求饶。

　　这样一来，反而是迹部怨恨起自己的小气，初一那一夜的偶遇艳丽的惊心动魄刻骨铭心，手冢国光这名字就此一笔一划刻在了眉头心头，世界尽头。

　　远远的就看见一身雪白的手冢朝他过来，尖尖的脸埋在狐毛披风里，像个怕冷的白狐狸。迹部本想说几句客套话，但眼看着他走到了跟前，他反而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于是干脆掀起了马车帘子，朝他伸出了手：“酒醒了没有，今儿本大爷带你去上京城里走走。” 手冢倒没伸手给他，轻轻一跃纵身上车，依旧不冷不热地答他：“醒的差不多了，不用你担心。”

　　天子脚下，人流不息。迹部领着手冢，命下人将马车藏在了八王府上。过年的时候随便往哪看都是红的。烟花爆竹必不可少，福字春联一样不缺。手冢站在写春联的摊子跟前看了好久，嘴角眉梢虽然还是淡淡的，却藏不住喜悦，想起故乡的春节，家家户户请私塾的先生写一幅好字，挂上七天七夜。迹部说他从小就爱往宫外跑，北宫门的侍卫都被他买通的差不多了。他带手冢去庙会，人太多了就拉着手往里挤。有卖糖葫芦的，年糕，炒肝，豆汁还有焦圈羊杂，卢煮灌肠臭豆腐，不过多会儿有卖艺的班子吵吵嚷嚷的闹开了。俩人都还是孩子，手冢虽然不知道是在跟迹部赌气还是在跟大和赌气，但终归是来得快去的也快。迹部扔下几个钱买了糖人和风车，俩人站在卖年画的摊子前看了半天。

　　正午时候，庙会上折腾起来锣鼓，手冢看迹部微微皱着眉心里大概明白原由便跟他说：“人太多了吧，咱们往回走吧。”迹部笑着说：“好不容易出来了哪能那幺容易就回去，走，本大爷带你尝尝新鲜。”

　　银锭桥边有家兰亭的奶酪馆，据说是几朝几代前冰帝打败了蒙古人学来的小吃。本朝的皇上不喜欢，宫里就鲜少能吃着。反而是忍足摸到了这家小门脸，带进宫去给迹部尝了尝，自此便时常光顾。兰亭门庭冷落，靠着人来人往的银锭桥，那海子里的绿色池水也已经冻冰，桥头千堆雪。迹部拉着手冢就进去。待二人坐好，便有认得迹部的下人按着他的喜好将吃的喝的悉数送了上来。他有点不耐烦地挥挥手：“上一碗杨梅豆腐来，闲杂人等就都给本大爷退下吧。”言罢接过下人立马送上来的杨梅豆腐推到了手冢跟前：“解酒的。” 手冢的酒早就醒了，但一听到杨梅两个字，不由得伸手接了过来。

　　嫩粉色的奶豆腐，一层冰水，一层桂花蜂蜜，淡淡的杨梅的酸甜味道扑鼻而来。他忽然笑了。迹部一愣，脱口而出：“笑什么？”

　　手冢看他一眼：“笑要是哪天你到了徽州，我带你去吃杨梅。杨梅刚下来的时候还带着绿色的叶子，一枚一枚紫红色的，带着露水。一口咬下去是甜的，贪嘴的人连着吃一天，舌头都变了颜色，在想要吃别的，才知道牙齿给酸倒了。”

　　迹部撑着头笑了起来：“只是不知道本大爷何时才能走出那座皇宫，去你的故乡，手冢。”

　　手冢低头窑起一勺杨梅豆腐放进嘴里，丝丝冰凉：“只若你愿意，有何不可？”

　　迹部笑得更响亮了，他目光灼灼，按住了手冢的手：“那便这么说定了。”

　　可是承诺，我要伴你回到那树影摇曳，烟雨西递。

　　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

　　未完待续。

　　第三章．皇太子西洋节怒打小王爷

　　幕一

　　流光总是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春去秋来，深冬大雪又将这个朱阁绮户的皇宫掩埋，转眼间手冢国光进宫也已经一年整。春节前夕，这宫里的人们更加繁忙起来。绍兴进贡的黄酒盛在酒坛里往御膳房送去，水晶缸里永远不是适龄的水果，几树白梅在雪中怒放。他从太医院回来，怀里抱着大和吩咐下去要取的药材。今年是个早春，宫里不少贵妃娘娘都染了风寒。手冢自幼体寒，大和放心不下。回雨归堂的路上隐约的看见太子府上的宫女太监从十七孔桥上穿过，他停下了步子，轻轻叹了口气。

　　快有两个月，没见过他了。

　　进宫前听说许多这宫里的故事，狸猫换太子，皇后杀贵妃，兄弟弑手足，父子成陌路。这皇宫就是一个名利场，一个是非营。他也早早的便将自己的心封死，无论是谁，只求独善其身，兼济天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分明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却不比故乡那石板路上奔跑嬉戏的同龄人快乐。然而谁想到桂花树下偶然遇见的皇太子却硬生生的扯开了他的手，横冲直撞的闯进他封死的心扉。春天河堤融雪，他拉着他去大都城墙放风筝，仲夏时候带着他去承德避暑打猎，秋雨纷纷观雁看山，特别是那初次相遇的冬天，雪深深掩埋了来时系着故乡的路，他竟像是有魔力，让他忘了背井离乡的寂寞。

　　转眼之间，又到了辞旧迎新的季节。

　　手冢掀开雨归堂的门帘，炉上香正摇曳。暖炉上烤着梅子酒，香气弥洒。大和桌前端坐的正是当今冰帝的皇太子迹部景吾，一年之间，他似乎又长高了些，看见手冢进门，挑了挑眉毛口气傲慢：“取个药也这么慢腾腾，把我府上几个勤快的奴才拨到星见宫来，你说好不好，国光。”手冢没理他，脱下了银线白底兔毛里子的外衣，茶色的刘海擦过了眉梢，一双琥珀色的眼瞳在这阴沉沉的雪天里更显得明亮。他将药材往药格里放好，转身走到迹部跟前，迹部笑着仰头看他。手冢问他：“你怎么来了？”

　　大和见手冢来了，收起酒杯微微一笑，掀了帘子不知道跑哪去了。

　　自打上个春天桃花宴上手冢第一次代大和佑大做了司仪，这宫里就有流传出了一句话：天人之姿，莫不手冢。刚开始迹部听了这话笑得捶胸顿足差点掀翻了一桌好菜，他跟忍足说：也不知道手冢他那张冰山一样的脸有什么好看。随着日子一天一天过的迅疾也缓慢，手冢早就忘了这宫里还有“皇太子”这么个人，张口闭口就是迹部景吾，迹部也早不嚷嚷着桂花精，新星见，对他称呼也从一板一眼的手冢变成了听着都亲昵的国光。

　　今儿他抬头看着手冢国光，一双琥珀色的凤眼睫毛弯弯投下一圈暧昧不清的阴影，锋利的线条，抿紧的嘴唇。嘴上笑着，心里想当年是哪个色胆包天的闲杂人等，桃花宴上几面之缘就给了眼前人“天人之姿”这么个恰到好处的阿谀奉承。

　　他伸出手拉手冢坐他身边，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漆器盒子。黑底蓝花，是几朵三角梅的图案。手冢看着他小心翼翼掀开了盒子盖，红丝绒底儿，衬着几棵小花籽。他不得要领的侧过头来盯着他催他给个解释。迹部偏要卖关子似的意味深长的笑：“国光可知道前些年出使干贞治和柳莲二。”手冢白了他一眼：“冰帝上下闹得沸沸扬扬，一路御林军护送到了刺桐，干柳二人远赴西方出使海上诸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迹部笑言：“这就是了。他俩刚刚返京，正在父皇那儿吃接风酒。本大爷抢了这玩意儿出来送你。”手冢一听说这几枚小小的花籽远渡重洋，不由得也高兴了起来，放在手心仔细端详：“这是什么花？”迹部像是一下来了精神，目光都亮了起来：“干说，西方诸国每年都要过一个节，按他们的历法来算，就是咱们这儿再过一个来月。”手冢听得入神，附和他道：“那不就是快过年了？” 迹部点点头来：“搁在咱们这儿，正好是双喜临门。”

　　手冢接着问：“那是个什么节？”

　　迹部凑到他跟前，一板一眼一字一句：“正应了咱们那句古话但愿有情人，千里共婵娟。西方人说是情人节。”

　　手冢抬起眼睛来刚想要说什么，却被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盯得心里发慌，低下头来重新摆弄手心里那几棵花籽。却被迹部捉住了手，脸上一烫，却听耳边人笑意浓浓得说：“这可是飘洋过海送来的花种，据说西方人过情人节那天，满街上情人手里都捧着你手心里这花。本大爷特意偷来赏给你，你替本大爷栽在雨归堂前，等过节那天本大爷想要送谁就到你这里来摘。”

　　没等迹部说完，手冢脸色一冷，抢过了他手里那装着花籽的漆器盒子：“谢过千岁。”

　　迹部神色一动，想认识他这么些日子也没听他喊过自己一声“千岁”，心情大好扬扬手往门外去了，临走的时候转过头来，看着直直的坐在暖桌旁那背影竟有点不舍得，没头没脑的开口说：“那花，叫玫瑰。”

　　收紧了手指尖，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襟，等到身后那人的脚步声都远了，站起身来往门外去。

　　扫开了一层薄雪，随意将那飘洋过海的珍贵花籽洒在了后堂的一片竹子底下。重重的关上了自己的屋门。

　　你叫我种花，我就得给你种花？笑话！

　　幕二

　　迹部怎么也想不明白，他这半个月是哪里得罪了手冢。

　　平日他总往雨归堂跑，三天两头拉着手冢出宫。或是找忍足下棋，或是随意在街上闲逛。这几天，不但手冢闭门不见他，平日总替他定下来让手冢随他出去的大和佑大也是一脸笑意找借口搪塞他这位当朝太子。来回几次折腾，迹部也烦了，干脆自己出宫跑到八王府。

　　忍足怀里抱着一只小猫，笑眯眯的坐在迹部身边的石凳上：“我说小景，自从你有了你的小星见，这个八王府倒成了不折不扣的冷宫。不是藏你的马车，就是帮你准备点心。今儿个你想了我可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唏嘘不已。”迹部没理会忍足的调侃，威而不怒的扫了他一眼：“哪来的野猫，你抱着还挺高兴。”忍足忽然将小猫抱到迹部脸跟前，迹部向后一闪，满脸不爽：“干什么你，啊嗯？”忍足笑得让人发毛：“小景，你不在的时候可都是英二在陪我啊。你看，你的皇宫那幺大，总不能时时刻刻陪在手冢身旁，他定会理解我有多寂寞。”

　　寂寞吗？

　　迹部撑着头看着八王府内的梅花树上初绽的花苞，喜鹊站在眉梢，一双眼睛机灵乱动。

　　想想也是，岁末年关总有忙不完的功课，见不完的达官显贵，请不完的安，吃不完的流水宴。上次去见他之前，得有一个多月没能跟他说句话。自己去了那幺片刻工夫就走了，或许，或许他是生气了？

　　可是气什么呢？本大爷我不是跑去看你了吗？

　　刚刚想通瞬间又想不通的皇太子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忍足搂着怀里的猫笑得邪恶：“英二，只怪我不能留下了小景这些表情拿出去卖给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八卦小报，否则，咱们也是富可敌国啦。”

　　幕三

　　隔天一大早，忍足被宣进宫，人被侍卫带到了雨归堂门口就看见太子的仪仗浩浩荡荡从十七孔桥上过来。不知道还以为是要迎娶太子妃呢，忍足心想。眼看着迹部从马上下来，下人送上来一个鸟架子，上面站着两只半臂大的鹦鹉，迹部提着鸟架子，指着忍足傲慢非常：“你，陪本大爷去见星见。”

　　雨归堂里大和正掀开了窗帘一角看着外面小太子颐指气使大摇大摆往堂前走来，通报的公公嗓子都快喊破了，他身后的手冢依旧跟个雕塑一样捧着医术仔细研读。他叹了口气心想自己还是好人做到底，要等自己这个执拗的学生消气，不知何年何月。他一边嘟囔着：“反正一辈子都是人家的人，何必呢……”一边飞速闪躲着手冢杀死人的眼神窜到了前厅恭迎大驾。

　　只是这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就不信迹部景吾你没听到流言。

　　君恩如水似东流，得宠忧移失宠愁。

　　小星见失宠闭门思过，八王府深冬又逢一春。

　　幕四

　　大和看着手里提着俩鹦鹉的小太子笑得意味深长。为他开了门便闪出了雨归堂。

　　迹部看着背对着他放下了医书打开了药橱子认真捣药的手冢，竟然有些心疼，从不知道跟自己一般高的他，肩膀竟然是那幺薄薄的。他喊了一声国光，他没停下手里的事儿，也没看他一眼。忍足跟在迹部身后分明看好戏的模样。迹部把心一横走到他跟前，手冢没抬眼睛，却是手上捣药的动作微微一停，安静的有些尴尬，迹部心里想这要怎么开口自己不丢面子，又能消了手冢的气，倒是手冢先开口：“这次太子又从哪抢了两只鹦鹉，让臣帮忙伺候，想起来送谁再送谁，想要拿走再拿走？”

　　迹部乍一听没明白过来，再有细细想想明白了，猝然绽开了一个深深的微笑来：“瞧你说的，国光，本大爷那玫瑰呢？该不会是被你养死了吧？”提到那玫瑰，手冢国光更是脸色一沉，转身拉开了木头阁门，本来以为是多幺娇生惯养的花朵，谁知道这花命贱，他故意不理不睬一个多月，竟然窜的飞快，冰天雪地里开了一片鲜红的花朵，罩着一层微霜冷艳的玉洁冰清。迹部乍一看那满园鲜红，竟然是愣住了。

　　直到手冢面色不善：“太子想起来送谁就命下人来摘吧，那花茎上有刺，怕伤了您那金贵的手。”

　　迹部没理会手冢挪揶，冰天雪地之中那一圃远道而来的玫瑰，挂着雪花，清冷艳丽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竟让他觉得像极了手冢。他环上手冢双肩，不待他挣开：“这花全是送你的，今儿本就是情人节，你别再闹脾气了。这俩鹦鹉也是本大爷送你的。本大爷不在的时候怕你寂寞，让他们陪你说话解闷儿，国光。”

　　手冢挣不开他的手臂，干脆低下头来继续捣药，一边听着迹部一口一个情人，又送玫瑰，又怕他寂寞，心里一乱，不知道他言下何意。药杵一不小心砸上了指甲。嘴里短促的一声喊疼。倒是迹部眼疾手快，直接把他那微微有些红肿的食指含在了嘴里。手指尖那丝丝入扣的湿润温热蓦的烧红了手冢的脸，想要抽回来，却被迹部死死抓住了手：“还疼幺？啊嗯？”

　　迹部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是千言万语欲说还休，不知觉得，竟然轻轻吻了吻唇边那手指尖。手冢像触了电似的收紧了手心却被迹部执拗的扣在手里。

　　窗外的雪安静的飘落下来，覆盖了一片鲜红的玫瑰。

　　倒是忍足绕到了二人之间，眼波流转：“诶，我说小景，不该送鹦鹉的，不应该。”

　　迹部皱起眉来瞪他一眼：“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啊嗯？”

　　忍足笑得意味深长，若有若无瞥了一眼迹部身边低头捣药的手冢：“含情欲说心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是吧，星见大人。”

　　迹部目光一转明白了过来，扑上去掐着忍足的脖子，俩人扭打在了一起。

　　窗外大雪纷飞，玫瑰怒放荼蘼，屋里炉火发出哔哔剥剥的响声。

　　隔日的宫墙内外，新的流言窜的更快更远，正所谓：皇太子西洋节怒打小王爷，小星见心乱跳收玫瑰。

　　未完待续。

　　第四章．来生撒野，把酒奉陪。

　　幕一

　　转过年来宫里的雪越下越大，亭台楼阁宫殿内苑争奇斗艳都摆上了灯。距十五还有些日子。出使各国的使节陆陆续续的回来了。皇宫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只是这热闹自然是和雨归堂无关的。大和放了手冢几天假，不用诵经上课，他自己也舒展舒展筋骨出宫去会旧人。手冢本盘算着要回故乡去看看，只是家里人都已经不在了，路途又远，一个人回去太显凄凉，言谈之间有意无意和迹部说起来，他倒是当回事仔细的安排了起来，可最终还是摇摇头：“本大爷今年实在走不开，等来年过年的时候我提早禀告了父皇再带你回故乡。”手冢被他这么一说微微一愣，本来想反驳什么：我家要你回去干什么，谁要你陪着才能回西递之类的，可他一抬眼却看见迹部那双蓝荡荡的眼睛深深浅浅都是一片真心，也就没讲那些堵他的话说出口，抱起了桌上的古书一本一本排进了藏书阁：“这日子回去，怕你是没有杨梅吃的。”

　　迹部一愣，旋即便笑了。笑得也不说话，让手冢心里直发毛。看他去逗那两只鹦鹉。

　　那两只鹦鹉说是南召的土司进贡来的，皇上本不是好玩物的人，这对鸟长得精致，就赏给了太子。一只通体洁白眉上插着一根嫩黄的翎，安安静静的合着眼，一只七彩羽毛，通体湖蓝，昂首挺胸站在旁边。迹部剥开了腰果往上一抛，那只湖蓝的鹦鹉倏的把果仁叼在了嘴里，一口吞了下去。迹部又扔了几粒，孩子似的朝手冢嚷嚷：“国光，你倒是怎么训它的，贪吃的紧。”手冢瞥他一眼，倒了一杯参茶给他驱寒：“那只蓝的？随你的姓叫迹部，好吃懒做，多嘴多舌。”迹部气的跳脚，却看见手冢捧着茶藏笑，一双晶莹剔透的琥珀眼眸若隐若现的笑意却是藏不住的。他咬牙切齿心思飞转，坐下来剥开腰果壳抛给那只随了他名字的鹦鹉，嘴里念念有词：“你若真是跟了本大爷的姓，好歹也该学学本大爷风流倜傥专情温柔，别光顾着自己吃，要疼老婆，没见着身边的国光都生气了幺，啊嗯？”

　　那鹦鹉像是听懂了迹部的话，转身把自己衔着的果仁让给了身边一直不出声的白羽鹦鹉。看得迹部心花怒放。

　　手冢嘴里一口参茶差点都喷出来，呛得他咳嗽，一时说不出话来。迹部更是得寸进尺，把他往怀里一拉。迹部怀里暖暖的，更觉得手冢浑身冰凉，他死活挣开了，狠狠瞪他：“胡说八道什么呢你！谁是你老婆。”谁想到迹部愤然换了一脸严肃的表情：“国光，你能生小孩幺？”手冢脸一红一把把他推开，若是眼能比刀，怕是迹部景吾早已经是千刀万剐，他一字一字咬牙切齿反问道：“迹部景吾，你能生孩子幺？”迹部心安理得的回答他一句话差点没把手冢国光给噎死：“我要是能生，还娶你干什么啊？”

　　眼看手冢抄起身边的占星杖就要砸过去了，门口响起了那股慵懒散漫的上京腔：“诶呀呀，咱来的可真不是时候，我估幺着明儿的冰帝日报副刊上的大标题就该是：‘皇太子新年谈婚嫁，小星见送星杖定情’。”

　　那俩鹦鹉忽然开了牙：“小星见失宠闭门思过，八王府深冬又逢一春。”

　　忍足原本一张笑脸倏的变了颜色，迹部瞪他一眼也没敢说话，倒是手冢心情大好。拎起了那两只鸟挂在了窗前换了陶碗里干净的水，靠在窗边看雪深深，压断了一排晴雨竹说道：“怎么，以为这鹦鹉跟着我学不会说话吗？”

　　幕二

　　忍足会进宫同样也是因为百无聊赖。他和迹部歪在雨归堂耗了一上午，雪终于是停了，窗外白茫茫一片。俩人合计着要去干点什么。宫外的庙会大同小异也逛烦了，忍足家排着队都是送礼办事的大臣，迹部的太子府上阿谀奉承的人不比八王府上的少。这硕大的皇宫也就只有这雨归堂有本事拒人于千里之外。手冢起初不理会唉声叹气的两个人坐在暖炉边看古书，过了半个时辰实在看不下去了，悠悠的走了过去：“你们俩实在无所事事，不如去旧宫看看。”忍足眼神一亮：“旧宫？”手冢点头：“这些日子看史书上说，咱们宫里的旧宫是冰帝鼎盛时的景帝造下的，引活水，栽草木，特意仿造南边疆的亭台楼阁，比现在这皇宫方方正正的城池不知要娟秀多少。”忍足本也是个好游山玩水的贵族子弟，听他这么一说立刻随声附和起来：“好，好，小景，不如咱们就去旧宫探险如何。”迹部兴致不高，忍足也没难为他，凑他耳边说：“太子殿下既然不愿意，只好臣陪小星见去旧宫走一遭。”

　　忍足话还没说完，就被迹部甩到一边，他迎上了手冢：“旧宫本是你我初逢的地方，转眼都一年了，去看看也好。”

　　幕三

　　旧宫墙上爬满了藤蔓，大雪一过层层迭迭的白雪像是嵌在了墙上。待他们三个整装来到了旧宫前，已经是暮霭四合，西边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紫红色，火烧云层层迭迭。

　　三个人站在了旧宫门前，城墙之后参天的梨花树落满了白雪，有鸟巢栖息其间。手冢第一个上前推开了那朽旧不堪的城门。吱吱呀呀，恰似一出折子戏，城墙内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棵粗壮的桂花树。以前手冢和迹部只是深夜造访，不曾仔细认真的看看这花，这树，这院落。青石板铺就的地面，院子中心是一丬已经干枯的水，水上有桥。院里的楼台并不是冰帝皇宫的恢宏沉重，反而是徽南的婉约，飞檐翘角，牌坊祠堂，手冢像是着了魔，独自踏上了一级一级已经枯萎的楼梯。迹部追在他身后，想要喊他，却发不出声音。

　　原来，这皇宫之中最高的楼阁，竟然是在这旧宫之中。

　　这楼这路，似乎是在梦里来过千百次，又似乎这就是西递的平常人家，没有一丝半缕皇宫的冷酷与傲慢，静静的站在阁楼顶上，扶上那石头靠，竟然也是被人抚平了粗糙，想必千百年前，也是有个寂寞的帝王凭栏远眺，往南方看万里江山锦绣。手冢站在美人靠前，他身后便是迹部。千百年来这相似的景色，是谁曾与你我一样，眼见着暮色四合，上京城的寻常百姓家也燃放了几朵寂寥的烟花。手冢国光轻轻的伸出了手，似乎是想要去触到那缓缓沉落宛如星光的焰火残骸。

　　那些树枝的影子落在灰白的墙面上，稀稀落落，安安静静。不远处干涸的湖岸边是已经腐烂的竹子楼阁，暗夜里依稀能分辨出屋里绘着长尾鹦鹉和牡丹的刍纱，缝满绣片的粗麻。闭上眼睛，似乎都能听见山歌。

　　手冢转过身来，恍惚的看着神色深深的迹部。竟然微微笑了。

　　他说：“景吾，你可知道，错觉一下子，以为这就是故乡，这就是归宿。”

　　迹部看着眼前人寂寥的眉间微微起皱，竟难以自治的把他拥进了怀中。

　　烟火淡淡的硫磺味到窜进了鼻子里，让人想要流泪。

　　这世界上竟然有这么一个地方，仿佛前世曾来过千百次，又错过千百次，爱过千百次，却唯独不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忍足真为自己喊冤，看着楼上拥着美人在怀的皇太子分明是忘了楼下还有个挨冷受冻的兄弟在。他刚想也跟着他们踏上阁楼，却被什么绊住了脚步，低下头来，竟是天天跑去八王府的那只小野猫。小猫白色额头黑色梅花斑点他不会认错。特别是他亲手给他系上了一根红绳银色铃铛，刻着八王爷的家徽，就算他满处乱跑被人拾到，看见这枚铃铛也能把他送回来。小猫扯着他的裤脚，像是要带他去什么地方。他随着他走，穿过一架藤，来到了一块空场，两块坟碑突兀的立着，他走近一看，却只觉得头皮发麻，大喊了一声：“小景！你给我过来！”

　　幕四

　　任是谁活在世上，猝然看见别人给自己树了一块坟碑也得吓出一身冷汗。

　　迹部被忍足一嗓子喊下楼，跑到这块空地跟前顺着忍足手指的地方一看，也是半天没吭声。两块碑并排立着，左边这块真真切切的刻着迹部景吾几个大字，生卒年都是初安临安年间，右边是块无字碑，平添了几分不寒而栗。他和忍足面面相觑，倒是后跟来的手冢一脸沉着，看着吓傻了的两个人满眼不屑：“你俩也算是皇亲国戚？连这都不知道，当年奠下冰帝霸业的那位景帝分明和太子殿下一字不差，也叫迹部景吾啊。”

　　迹部县反应了过来，脑袋里电光火石激流勇进一把拉住了手冢的手：“那他当年的星见，可是也叫作手冢国光。”手冢挣开了他的手，幽幽的飘到了那块无字碑的跟前，伸出手来缓缓的抚过了这千百年来已经被风雨打磨得光滑细腻的石头，背朝着迹部缓缓的摇了摇头：“景帝当年那一任星见，八面玲珑运筹帷幄，助他一统天下的霸业，那人，叫忍足侑士。史书上却无记载他的坟墓，我猜这无字碑下，葬的便是他吧。否则，春风得意的少年帝王怎么能终生未娶呢。”

　　言词之间天黑了下来，飘飘扬扬的雪花覆盖了他们的足迹。

　　迹部转眼看着忍足，忍足一脸清白看着迹部，好象前世今生在俩人中间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圈，却是越想越不着调，面色惨白觉得像鬼上身一般。只见那穿着白色衣衫的英俊少年却低低的笑出了声音，轻巧的像个精灵从两个如被雷劈的人中间穿过，留下了一句。

　　“骗你们的。”

　　幕五

　　打闹着的孩子们一路跑回了皇宫。旧宫的宫门沉沉的关上，似乎从没被打开过。

　　烟火升升落落，明明灭灭。

　　国光，国光。你可听见。千百年后，你可曾听见。这就是你的故乡，你的西递，你的凤凰，这里有守着你千千万万年的我。

　　你是我身边空白，无字碑文是命中另一半待你来填平写满。

　　或者是，像你我承诺

　　若是来生撒野，定会把酒奉陪。

　　大风吹散了积雪，那旧城门上的牌匾，千百年来心心念念的名字。

　　凤凰西。

　　未完待续

　　第五章．生生世世，岁岁年年

　　幕一

　　嚷嚷了这么些年去西递，终于在第二年的春节成行。

　　雨归堂前，那一年种下的玫瑰开的正盛，一朵一朵冲破了深深的雪。手冢一边迭好几件常穿的衣裳，一边问身后喝酒赏雪的大和：“先生可要学生给你带些特产回来？”大和看着手冢一丝不苟的收拾行囊，微微笑了：“若是有茶，捎点茶回来就好了。扬子江中水，齐云山上茶。为师的也是托国光的福才能偷上两口贡茶。” 手冢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回过头来说：“在我家乡，六安瓜片是年年的贡品，只是再好的茶由商队长途跋涉也都老了，再者北方的水硬，泡不出茶的清甜，反而有些腻味。”大和抬起手来去逗那两只鹦鹉：“真是要回家了，国光你连话都比平常多了不少。这次太子说什么要微服出巡，其实也是为了陪你回家吧。”

　　手冢脸上一烫，没有理会大和，兀自收拾起自己的东西，脑袋却不自觉地想起前两天大殿上的迹部。

　　其实手冢返乡是件很简单的事情，不用请示皇上也不用通告内务府，只要大和许他假期，他随时都能出宫，就算一去不复返，也没人能管他。可是迹部就不同了，除了春节这一个月他能放下手上的闲杂事务，其余的时候他都是这冰帝帝国上下唯一的皇太子。于是迹部与他说好，过年之前请示皇上，便说是微服出巡，然后二人一起启程。

　　他俩商量这事儿的时候是在雨归堂，自然而然的想到要让大和当一个里应外合的角色，万一皇上不许，还要他给说句好话糊弄过去。大和守在他俩跟前听他们的计划，没来由的忽然笑了。迹部问他笑什么，他老实的回答：“怎么听都像是太子殿下拐带我的学生私奔呐。”话音未落迹冢二人都像是触电似的对视了一眼。只不过手冢低下了头而迹部笑得异常霸道又温柔。

　　小年时候宫里吃团圆饭，大和与手冢也被邀在了上座。席间各自寒暄问候，却没想到迹部起身掀了衣摆往地上一跪貌似请求实则气势夺人：“还请父皇恩准儿臣微服出巡一查民情。”坐上的皇后，太后，太皇太后却都像是平地起了惊雷吓得花容失色，一个劲儿的朝皇上使眼色。眼看着皇上为难，迹部转过头去眯起眼睛瞥了瞥大和，大和心想太子年纪不大，气势倒是不差，本想再看看这个平日的天之骄子左右为难一会儿，谁知道自己身边那道冷冰冰的目光却是消受不起。大和心想自己真是作孽，好生生的学生双手托付给了皇太子自己只能遭冷眼。他悠然起身行礼拜过一众后宫女眷，扬首道：“陛下也该是时候放手让太子闯一闯，这冰帝的万里江山终归是太子的。早些去看看有何不好？”

　　迹部挑了挑眉毛，在这深宫里，星见说话一向是有用的。他目不斜视毫不妥协盯着皇上。只见他也为微露出了动摇的模样，挥手让迹部起来，先是自言自语，随后朗声道：“景吾终归是朕的独子，头一次微服出巡还是找人陪着比较好。不如，国光啊，你才来宫里没几年，民间的是是非非看得最清楚，这一次就由你陪着太子出门吧。”

　　还没等手冢接旨，迹部早已经代他谢过了皇上，细雪纷飞，镜湖上烟火窜升。他俩遥遥站立在桌案两端，视线交错，一个笑得春风得意，一个觥筹间眼波流转。

　　幕二

　　迹部差下人来接手冢出门，手冢别过大和，拎着轻轻的行囊便上路。迹部的马车照例是在北宫门等着，像是平日里偷空出宫去玩。还没等手冢走到跟前，迹部就已经掀起了车帘子伸出手拉他上来：“天冷，咱们早些启程，省得困在大雪里。啊嗯？”手冢看着迹部洋洋洒洒出宫的队伍微微蹙紧了眉头，迹部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怎么也是你进宫之后第一次返乡，总不能空手回去。啊嗯？”手冢摇摇头：“你多心了，我在西递并没有什么亲人。再者你这样一路招摇不等于是把‘我是太子’四个字写在了脸上？”迹部眉梢一挑，毫不在意：“本大爷陪你回家还要遮遮掩掩的？做梦。”

　　手冢也不再跟他争下去。

　　马车好似立宪的剑将身后的宫殿越抛越远，他掀开窗上的卷帘。那恢宏绚丽的城池宛若一只待飞的凤凰，环恒于身后。手冢微微笑了起来，转过身，迹部正看着他，深蓝的目光中点点情深再难自持，伸出手把他搂在了怀里。少有的，手冢并没有挣开。

　　年岁渐长，少年暧昧的情愫一天多过一天，早已经知道彼此在对方的心中是那个此生唯一，无可替代。可终归人在宫墙内，流言蜚语不得不在乎，不得不面对。所以他才一天比一天冷淡，他却一天比一天傲慢。只是这一次出行，你不再是太子，我不再是星见，褪下了那身压死人的皮囊，于是毫不在意的任他搂在怀里，伸出双臂绕上了他肩膀。少年心性，禁不住爱人在怀的诱惑，低下头去吻上那浅色的嘴唇。

　　深深浅浅，点点滴滴。

　　手冢睁大了眼睛，僵在了迹部的怀里。却听见耳边那暗哑诱惑声音，笑着说：“国光，闭上眼睛。”

　　他的睫毛，轻轻滑过了他的泪痣，那怀着他的有力的双臂蓦然收紧，惹出怀里的人一声轻慢叹息。

　　窗外的雪声簌簌，万籁俱寂。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低着头轻轻的说：“只是西递是个安静的小城，怕你太热闹，搅散了那份宁静。”

　　幕三

　　西递残破的烟花没有声音，这个安静的小城，似乎藏着太多的回忆，所以一直那幺安静。烟花落在前边溪，后边溪的水中，然后那硫磺落寞的味道顺着溪水将小城环绕。童年时候落在手心里烟花的碎片，那些星星的斑驳，似乎是轮回里寂寞的舞蹈，微微挣扎于是熄灭。

　　手冢轻轻推了推靠在他身上睡得香甜的迹部，想这没日没夜的奔波累苦了他。迹部睁开眼睛，有些不知所以。手冢看他的样子有些宠溺的笑了：“西递到了，景吾。”

　　他们在除夕夜来到了这安静的小城，忠孝礼仪的牌坊无声的矗立了一个千年又一个千年，水面上倒映着白墙灰瓦拱桥石狮，烟火窜到天空又落在水里。仿佛是一场前世的陈梦，梦里的一切都是安静无声。手冢拉着他的手，顺着青石板路走进了小巷深处，精致的飞檐，退色的影壁，推开了扣上的木头门能闻见潮湿的味道。他抬头看着手冢家的旧屋，客厅里挂着山水字画，藤木的家具上雕刻着蝙蝠和牡丹。手冢走到桌边点燃了一豆灯油。

　　昏黄的灯光中，漂浮着的容颜。

　　那一刻似乎易景流光，有些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记忆浮光掠影在脑海中滑过。

　　仿佛这是我曾承诺过千万次陪你回来的故乡，这是等待了千万年与你相伴的天堂。

　　幕四

　　隔天的日子他带着他穿梭在这小城里。

　　跟他讲山上的茶园，带他看晾菊的槐堂。抚上古老的牌坊，错转进素雅的祠堂。遇见中途歇脚的商队，两个南召的少年，说是有缘，一起在茶楼喝茶，问起商队的终点，黑发的少年轻轻握住了身边浅色长发男孩儿的手，温柔肆意，更像是誓言：“愿陪藏之介去天涯种下一片草原，牧马放养一生终老。”手冢听了执酒相送。烫金滚边的桌布底下，是迹部紧紧地捉住了他的手。

　　入夜了，迷失在凌云阁边的小路，迹部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手指冰凉的手冢身上，仰起头来，就能看见金色的烟火。他们就是在这个漆黑的街巷中遇见那个有金色猫眼的少年，他轻轻拉了拉手冢的衣角，他说：“手冢，你终于回来了。我们比剑。”

　　少年笑得喜出望外，拉着手冢比剑，只是手冢并不记得凌云阁有人家住，更不记得他认识眼前这个越前龙马是谁又怎么会认识自己。少年却一板一眼对他说他住凌云阁的越前家，新年时候他家放最漂亮的烟花，一簇簇的烟花像水松木的枝桠，散开一片光芒然后慢慢的绽放，慢慢陨落，慢慢消失，只余下最后那一抹落寞的味道。他是越前家的小少爷，那年除夕似乎是从大夫弟跑去槐塘看雪景，却看见手冢的颈上架着夷人的圆月弯刀。

　　此去经年，他等他回到这安静的小镇与他比剑。告诉他这江湖多大，江山如画。

　　他们随着越前来到了凌云阁。

　　久无人烟的建筑，散发出腐烂的气味，依稀可见当年的精雕细琢，朱砂涂上的莲花，还有残存的金粉，石青描绘的飞天，眉间的痣多年不褪想必是珊瑚。那金色眼眸的少年却只是转过身来，看着手冢的眼睛，喜悦里更有哀愁。迹部紧紧握住了手冢的手，他却侧过头来，神色间全是安然。

　　“我已在此等待你一个千年又一个千年，每一个除夕的夜晚，在这安静的小城游荡，寻找你是否已经回来。手冢，知道你的世界一切都好，我便也该魂飞魄散。此生遗憾，未曾与你比剑。”

　　谈话间，眼前的孩子伸出了左手，捉住了手冢的左手，他手心觉得钻心滚烫，下一刻，手心只剩下几朵的晒干的菊花，随风而去。

　　次日清晨，他们在凌云阁醒来，走到街上，日光明晃晃的刺眼。听到有人说，昨夜又有人撞见了凌云阁的小地精，金色的猫眼，匆匆的顺着前边溪往大夫弟跑去，不知道找了这么多年的人，有没有回来。

　　迹部拉着手冢的手，走回了手冢家的老宅。

　　推开门那一刹那，金色的光芒刺痛的人直想流泪。

　　天空蓝的好似深不见底的大海，那满院的洁白的新雪上，满地金灿灿的菊花铺天盖地吹散在了风中。

　　幕五

　　离开西递那天是一个雨天，手冢回头望着那高高的牌坊和祠堂。迹部无言，只能温柔的揽上他的肩。他忽然转过头来满眼满眼都是不解和决绝。他问他：“景吾，你可相信人有前世？”

　　他笑得一如既往华丽霸道，不带一丝一毫阴郁信命。

　　“国光，本大爷只信生生世世。”

　　生生世世，岁岁年年，不离不弃，易景流光。

　　只是为你。

　　未完待续

　　贺岁特典。守岁

　　冰帝的成人礼是十七岁那年除夕。

　　今年的除夕格外冷，天还没暗下来的时候就零碎地飘起了大雪，雪花像鹅毛似的顷刻覆盖了宫中细细的小路。手冢按先前与迹部的约定，一个人披着貂皮披风穿过湖面往太子府去。来北国这么多年，他却从没习惯过这里的冬天。干冷大风，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可是手冢觉得上京比西递的年味儿要浓。或许是因为身处皇城，又或者是因为苦冬，漫长寒冷，若不热闹一些太凄苦。进了太子府的大门是一个影壁，几块五彩石随意拼凑的图案，绕过了影壁是一小片箭竹。这片竹子尚还细嫩，是手冢进宫那年才种下的。稀稀疏疏的落上了厚厚一层白雪，被压得弯弯的。下人领着他穿过了正堂往太子的寝宫去了，一掀开水晶坠的门帘子就看见迹部正跟一屋子下人生气，原来是几个新来的宫女手奔，摔坏了迹部的风筝。

　　冰帝的成人礼是要在初一那天放风筝。这一年宫里只有迹部与手冢两个成人的，手冢的风筝也放在了迹部这儿，说是除夕夜他过来住一宿，明儿早上一起去给皇上请安。手冢知道这风筝是迹部差人下江南去寻了半年多的，好象说是从南通来，风筝上拴着哨子，放上天去能听见风声从天上传来。他这样用心，一定心里喜欢的紧。手冢看他见他来了脸色也没转晴就知道太子大人是真的生气了，跪在地上的小宫女不过十三四岁，手冢也是幼年进宫，多少能明白她的处境，于是擅自走到了迹部跟前，挥退了一屋子的下人。

　　这太子府上自然是听太子的，只是小星见的话，又有谁不敢听呢？

　　懂事点的奴婢领着小宫女匆匆的谢过星见便带上了门跑得远远的。迹部冷哼了一声一把拽过站在门前的手冢，嘴里虽然说着不甘心的气话，手上动作却是轻柔的，跟搂着一溪水似的，捉住了手冢冰凉的两只手揣进了怀里：“国光，你一句话就让他们走了，明儿咱俩的风筝可怎么办，啊嗯？”手冢也听得出迹部这是无赖话，风筝又不是他摔的，问他有什么用？他抽出手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这骨架虽然是坏了，鸢纸和哨子都是好的，我帮你修好就是了。” 迹部揽过他来，靠着床沿坐下，拉着手冢站在自己的两腿之间，微微一用力便将头埋在了他怀里，故意挑高了声音伸手往里衣探去，流氓气十足的抬头就问：“春宵一刻值千金，怎么能浪费在一只破风筝上，啊嗯？”

　　这些年来想必再内向的人也习惯了他这秉性，手冢毫不留情伸手打掉了迹部不老实的手，也不听他嘴里真真假假的抱怨，点好了蜡烛，转身出了门，过了会儿折了两三根柳条回来，照着风筝的骨架放在烛火上慢慢熏着。天色渐暗，却因为窗外除夕夜的宫殿灯火通明，映照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上，反而一室明亮。迹部卷上了窗帘坐在手冢身边，叫下人上了点宵夜，看着手冢的手，纤长有力，窝弯了柳条，用小刀劈开几分，再用棉线绑紧了结头。屋里的炉火很旺，发出哔哔剥剥的响声。迹部亲手把下人端上来的年糕分成了小分，用手拿着送到手冢跟前，手冢先是扭过头去不理他，呆了会儿自己也饿了，便张嘴吃了。

　　嘴唇滑过指尖，竟然都是那幺冰凉。迹部微微蹙眉，霸道的抢过来手冢手上的风筝，勾过他的脖颈就吻上了那冰冰凉的嘴唇。手冢先是有点恼他，死命挣扎，等到迹部唇齿之间跟他说了一句：“别闹了，本大爷怕你冷。”也就伸出了双臂抱着他随他去了，终归他还是怕冷的。

　　迹部知道手冢怕冷，年年的冬天熬得他骨头生疼。前年刚入冬的时候他浑身疼得连路都走不了，迹部隔三差五的往雨归堂跑，御医院的四十七位太医轮番去看了三天，病没见好，倒是把手冢给问烦了。平日里妙手回春的神医们吞吞吐吐拖拖拉拉，谁也不敢去跟黑着脸的皇太子交待。最后还是手冢一句话：其实我就是怕冷而已。当天下午雨归堂门口摆了好几张西洋和匈奴进贡的兽皮暖床，据说还有一条银狐暖席是从皇后娘娘那软磨硬泡抢来的。公公太监们站在雨归堂不大的门脸跟前横七竖八想了半天要怎么把这些东西搬进去。

　　唇齿相依，最是缠绵悱恻，手冢最后还是推开了情人，低着头红着脸说了一句：“还有风筝……”迹部看着他一点一点拿小刀把风筝上的鸢画裁下来，守着桌子角像是躲着自己，没来由的笑了起来：“国光你真是，本大爷是多君子一个人，你不愿意我能把你怎么着？啊嗯？”手冢听他这么说手上刀子直哆嗦，抬起眼睛目光锋利如电，狠狠地瞥了他一眼：“君子？才怪。”

　　迹部景吾是太子没错，只是十四岁那年他就遇上了命里克住他的手冢国光，贵族子弟沾花惹草的本事他还没来得及学，就一心一意都扑在了手冢的身上，年岁渐长，骨子里的本能也渐渐抬头，只是两个男孩儿白得都像一张纸，初尝云雨，难免刻骨铭心。既然认定了一辈子是你的人，只能是你的人。缠绵悱恻，天雷地火，手冢第二天醒过来已经是下午，窗外灰扑扑的天气下着零碎的雨雪，枕边雪，炉中火，床边的小情人笑得亮晶晶又傻乎乎，抱着他在怀里像是件宝贝，不知道怎么疼才是。手冢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冰帝这皇太子其实也是个痴情种，也是个为爱痴狂的傻子。看着傲慢孤高的他满眼都是迫不及待的关切和情意，纵然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也说不出一个责备的字。

　　当然，后来宫里的流言再起，说是“初尝云雨小星见留宿太子府，欣喜若狂皇太子狂奔雪中桥”，手冢的脸色一个冬天都发青那是后话了。

　　鸢纸修好了，涂上浆糊粘在骨架上放在一边等着干，手冢拾起被打散的哨子一个一个用丝线穿起来。抬头问道：“怎么想找这种带哨子的风筝。”迹部仰头喝下一盅酒，华丽丽的笑了起来：“本大爷自然是想起来你刚来上京的日子，咱俩出宫去玩，你听见鸽哨声便伸出头去，一脸惊喜的看着天空上盘旋的鸽子。你说鸽哨声像是风，猎猎的吹过耳畔，脆生生的那幺好听。”

　　手冢想起他来到上京的第一天。

　　北国的天空高而蔚蓝。灰灰红红的墙瓦之间门门户户贴起了春联。马车一刻不停的奔走在深巷大街，扬起尘土。他探出头去看着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城市，粗壮的杨树朝着天空张开臂膀。风吹乱了他的刘海，有穿着红色棉袄的孩子从马车边跑过去。手里彩色金纸的风车在风里和着笑声旋转，他听见来自远处虚无缥缈的声音，忽然，天空中的鸽子竟然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那翅膀纷飞的声音几乎是搅成了一个旋在空中巨大的漩涡，毫无停息，不眠飞行。

　　迹部握住了他的手，霸道的话语犹在耳畔：“你说过的，本大爷都记得，你想要的，本大爷都给你。”

　　窗外忽然蹿起了一朵烟花，金色的，星星一样的碎片滑过夜空。

　　接着，四面八方的烟花不停的，一朵接一朵的窜上了漆黑的天穹，原本沉重的黑夜瞬间被染成了五颜六色。手冢站到窗前看着这除夕的烟花，不断的升起有坠落。盛大的，短暂的，虚无的，美丽的，却是零落的。迹部站在他身后，远处传来的上京鼓楼的钟声，一声，一声，一百零八声，超度一百零八法门，新的一年烦恼全无，一切都是崭新的。

　　手冢回过头来，那琥珀色的眼睛，像是被金色的烟花染色的镜湖，深邃而温柔，清冷又孤单，让迹部不由得走近了一步，似乎是害怕下一刻钟，他就消失。他看见手冢微微的笑了：“我要的，你都给我幺？景吾？”

　　迹部笑得张狂傲慢，扳正了他的肩：“为了你，就算是烟花，本大爷也要它花开不败的等。”

　　烟花不堪，白雪深深。

　　他的手轻轻的抚过他的脸颊，浅浅的微笑带着暖意。像是呢喃，更像是咒语，他对他说：“景吾。我要的，只是永远与你在一起，生生世世。”

　　彼岸的烟花，像是上苍遗落在人间的舞蹈，那悠悠飘落的雪，安静而凄凉。钟声渐弱，这个寂静的深宫瞬间沸腾，新的一年来了。

　　Special Bonus

　　后半夜爆竹声终于渐渐若了下来，铺好了床，吹灭了蜡烛，两个人仍然是跟小时候一样挤在一张床上脸挨脸的睡。知道手冢累了迹部只是抱着他没有乱来，嘴里念叨着你看本大爷就是一个君子啊多幺的君子啊，坐怀不乱，温柔体贴。手冢揉了揉眼睛，黑天点蜡烛就算再亮眼睛还是累，他懒得跟迹部较劲，想要转过身去睡觉却被迹部搂紧了腰，活动不能。干脆闭上眼睛“装死”。

　　恋人均匀的呼吸，温暖的体温，心猿意马，如沐春风。

　　夜终于静了下来。

　　迹部的声音，抚过耳边：“国光，睡了幺？啊嗯？”

　　想都没想，耳边一片酥麻，开口答他：“还没……”

　　迹部一片漆黑里笑得不怀好意：“怎么还不睡啊嗯？”

　　手冢嘴硬：“担心明天咱俩的风筝飞不起来……而已。”

　　气恼的转过身去抱着被子，活像床上转圈的小猫。迹部从背后搂上了他的腰，吻上洁白的颈背。

　　夜还长，新年要有新气象。啊嗯！？

　　未完待续

　　除夕夜，很仓促的小文

　　希望我的孩子们快乐幸福的度过新的一年

　　也祝福每一个爱着他们的人，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第六章．红尘无意月玲珑

　　幕一

　　手冢搬出雨归堂那天是未满十八岁那年的大年初四，大和依然像往常一样倚在门口看着他一件一件收拾起衣裳和书本。有时候会停下手里的事儿来发呆，看着窗外的竹子长得比他都高了，动了一层厚冰的镜湖之上偶尔有落上的乌鸦，蹦蹦跳跳，发出凄烈的尖叫。他走进屋来双手按上手冢的双肩：“想要回来就回来，都在这一个皇宫里，没有几步路，国光……”话已至此，却也接不下去了。手冢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静静的望着大和，欲言又止，站起身来深深鞠了一躬，就朝等在雨归堂外的马车走去了。以紫为贵的冰地，马车上旗帜飘飘，门帘上印着的一个景字昭显着身份地位。马车载上星见朝桥上去了，不一会儿便停在了原来的旧宫门口。

　　脚下的石板路边，渠水清清，手冢刚下车，就看见还穿着朝服的迹部在诸多官员的拥护下往这边来了。他还是老样子，志得意满的笑着牵起了他的手，而手冢却不着痕迹的挣开了。迹部身形一滞，又握住了他冰凉冰凉的手，力道很大，不容挣脱，手冢甚至觉得有些疼。他俩就这么僵持着走进了旧宫新址。

　　孩子们渐渐都长大了，这故事或许也该到了尽头。

　　成人入朝，迹部是这帝国上下唯一的皇子，万千宠爱，只是当年孩提时候的流言不容得他身边一个琥珀眼睛的男孩与他相约一生。流言越来越不堪，什么男风兴盛，淫秽宫廷。皇上三番五次的下诏要手冢回乡省亲，想要在迹部登基之前将手冢困在西递，想必迹部不过是少年心性，等到五年十年，两不相见，或许也就忘了罢。只是手冢在那大殿上笔直的一跪，不卑不亢，一言不发的模样，高高在上的帝王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来。迹部羽翼渐丰，举手投足之间早就有了不可一世的风骨，虽不曾为了手冢与皇上有正面交锋，却纠出了皇后嫔妃这后宫之中流言的源头，一一治罪毫不手软。

　　只是有时，手冢心疼迹部的固执，皇宫之大，流言之盛，倾扎多难，他不是不懂。搂着那如困兽般的皇子在怀里轻轻呓语：“若你我都是西递小城里的孩子，或许种了满堂菊花，长相厮守。”而那光芒万丈的男子捉了他的手在唇边：“你若想要西递，我便给你西递。”

　　十七那年手冢生日，上京大雪，满地银白，宫里的白梅竟然开了一树，月亮苍白。他蒙着他的眼睛拉着他的手将他带到了这儿，他说国光：“从今以后，这就是你与本大爷的天地。”蒙着眼睛的黑绢猝然滑下，竟然是昔日的旧宫，那流动的溪水，波光如镜的小湖，石头台阶的小桥，层层迭迭的灰瓦楼，还有那树立的牌坊，排排的堤树。他说不出话来转身看着身后的迹部，他笑得得意洋洋一如十四岁的少年：“怎么，没看着牌匾还空着，你说这院子叫什么？”手冢走上前去抚上那一年初遇时候怒放的桂花树，回首微笑：“便还叫凤凰西吧。景吾。”

　　皇太子为情所困修旧宫藏星见，凤凰西虽易主却仍属迹部景吾。

　　幕二

　　然而他俩想要搬进凤凰西，却是难之又难。直到过了年才如愿。

　　起初文武百官只拿“惊扰先帝”为名，不让迹部入住，迹部毫不在意，耻笑道：“既与本大爷同名同姓便是个缘分，何来惊扰？”再之后，皇上面前的奏章一本比一本难看，他给迹部看过，迹部毫不在乎扔在了炉火之中：“说尽缘由，不过是廉孝礼仪，我们就是不知廉耻。”适逢八王爷仙逝，忍足侑士接过了王爷的封号，进宫面圣第一件事儿就是先把这些年来收受贿赂的贪官污吏参了一本，谁不知新任的八王爷是太子的竹马青梅，这凤凰西的事一时之间成了宗派隘口，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提。皇上心如明镜，见了见大和佑大，只想劝通了手冢，让他知难而退回西递避避风头，若是真的爱那迹部景吾，切末毁了他一辈子。

　　皇上亲临雨归堂，话刚说到兴头上，只见手冢一袭白衣掀了门帘就进来，波澜不惊却是死心塌地：“手冢国光勾引太子，淫秽宫廷，还请皇上赐剑自刎以谢罪。”

　　赐死星见，事关国运，这是听都没听说过的事情。虽然如此，大和也为手冢铤而走险捏了把冷汗，他俯在皇上耳边嘀咕了两句，皇上什么都没说，拂袖而去。隔日清晨颁了道圣旨，皇太子与小星见旧宫闭门思过。就算是消极回应了这些日子的风风雨雨，说到底这不过是皇室的家务事，文武百官在多韬略也都被忍足那意味深长的笑给逼得咽了回去。其间有传太皇太后欲买凶杀人，只是这不过是个谣传，凤凰西里里外外屯住的太子府上的侍卫却有增无减。

　　就这样他俩人携手同住在了这梦幻似的宫中小城。

　　大和清楚，临行之前手冢眼中的欲说还休，他是想问他那日终究跟皇上说了什么。

　　大和无可奈何的笑了笑，仰起头来看着飘起了雪花的铅灰色天空。

　　与其江湖望断，不如相看两厌。

　　幕三

　　迹部领着手冢往这院子的深处走。恍惚间，似乎真的回到了故乡，回到了那个年少的冬天。

　　后院的中心，有一个鸟笼，手冢本想让人把迹部送他那对鹦鹉关进来，迹部却笑着拉他走近：“你仔细看看，这鸟笼可是让你能关住鹦鹉的？”手冢走近才看出来：铜质的鸟笼，中心竖着铜轴，刻着四书五经，笼子里搁着鸟食和水碟，却没有笼门。迹部笑了笑：“鸟儿飞累了，便下来歇歇，想要离开，便随心所欲去飞。国光，本大爷不是金屋藏娇，你可明白。”手冢笑而不语。迹部猛地将手冢拉进了怀里，他把头埋在他的颈窝，清新的体香让人觉得安稳，手冢并不知道其中缘由，却能觉得迹部抱的紧密，似乎是要将他整个人揉进他的怀里，他也伸出手臂，轻轻摩挲着他的背。

　　迹部的声音埋在他肩上，闷闷得传来：“本大爷知道，你在我父皇面前以死相逼，国光，这种傻话本大爷不许。”手冢知道了他是为了这件事情，扶正了他的头，嘴角含笑：“你难道会看着我去死幺？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还叫什么迹部景吾。”

　　我答应了你，我爱上了你，纵然是和这个皇宫作对，就算是和这个天下作对又如何。

　　只要你快乐。

　　幕四

　　那一宿手冢作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见一株雨季的藤萝盛开着紫色的花，那样连绵不断的花朵蜿蜒成了壮阔的海洋，每一朵都宛若临死挣扎一样灿烂的怒放，雨珠留在叶上，仿佛荡漾的翡翠。藤花是温柔的植物，那样纠结而缠绵的攀爬在岁月之中，一旦失去依靠就是万劫不复。上京的雨淋漓的没有一丝温婉，溅起的水珠交织成浓浓浅浅的水雾凄婉又朦胧。

　　隐约的花影之中他看见了一道纤细的白色的影子时而闪烁。

　　只那一瞬间他以为那是他自己。

　　白色的长衫在阴暗的雨季里明亮的灼人，他撑着一枝霞红色的伞，微微扬起头一丝不苟的望着那轰轰烈烈的藤萝与花朵。琥珀色的眼睛安静深远仿佛天上的湖泊或星星。然后他忽然转过头来看见了他。而手冢却觉得，少年似乎是在看着更遥远的某一个角落。雨中起风，那些不知道名字的花朵，在阵风之后飞落大簇的花芯，可是在空气里弥漫的却是梅雨的味道。

　　天空阴暗，飞鸟仓皇。

　　梦里的自己伸出手来，雨珠从他的指缝滑落，留下亮晶晶的痕迹。

　　隔天刚下朝迹部就被慈郎拦了下来往凤凰西去。一路上迹部才问明白，说是星见一大早醒了跟中邪一样在南墙的藤花架下像是要挖什么东西，下人怎么劝也拦不住，指尖都已经见了血。迹部一听立刻变了脸色，两个人杀回凤凰西的时候，正看见手冢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蓦然回首，迹部冲上前去把他环在了怀里，却只觉得手冢神色冷漠。多年相处他明白得很，手冢国光看似清冷，但在那微凉的身躯之下，他的心却是热烈如赤子，特别是对自己，从来没有这般冷漠过。迹部心里一乱，却看见纤纤十指血流如注，死死扣着什么在掌心，他想去看，却被手冢甩开，迹部心里一急，伸手一掰，怀里的人身形不稳，一下栽进了他的怀里，而他的手心里跌出的，是一枚残破的汉印。

　　迹部环着手冢，弯下身去。

　　那枚印通体玉白，微微透明，虽是枚旧章，刀功可是精密，小小的印面却是残破的。

　　只剩下了四个字。

　　红尘无意。

　　幕五

　　大年初五，夜里依然有数不尽的烟火升升落落。挥退了太医，床上安安静静躺着的人儿呼吸平稳，迹部小心翼翼地握着手冢包扎过的手放在唇边，那温度都是滚烫的。近来服侍的下人们看着皇太子充血的眼睛，什么也不说，轻轻放下了晚膳关门就出去了。自打手冢白天晕过去之后，就一直没起来。迹部在他床边守着，手心里是那枚残章，红尘无意，竟是这样多情又无情的字眼。

　　不知不觉地，他守在他的床边睡着了。

　　夜深了，大雪纷飞，安静湿润饱满的雪花漫天纷飞，如泣如诉。

　　孔雀蓝的幔帐之中，那衣白胜雪的人儿缓缓起身，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清冷决绝，他坐在床边，伸出手来温柔的拨了拨枕边人的金色的发，拿过了他手中那枚残章，轻巧的跳下了床沿。静静的看了看迹部的背影，忽而笑了起来。

　　他知道，他不是他。

　　手冢国光推开了房门，大雪顷刻灌进了房间。他像是远古的精灵，轻轻钻进了漫天大雪之中。

　　先帝的陵墓在下雪的黑夜中宛若胜域，他一步一步走近那块写著名字的石碑，缓缓的跪了下来，他伸出手，抚上了那深深的碑文。时光仿佛静止了一般，那凝固了千年的思念，百转千回，却只能化作一声悠久的叹息，在这落雪的深夜，刻骨清晰。他的额头抵在了那块石碑上，晶莹剔透的眼泪砸在深深的积雪上，有细微的声响。

　　他说一声：“景吾，我来了。”

　　千山万水，万语千言，终于在这无边无涯的时间荒野里，我回到了你身边。

　　他轻轻咬破了手指，血如山茶。

　　幕六

　　次日清晨，迹部一睁眼看着一张空床，冲出了门外，却在先帝的墓前找到了衣衫单薄的手冢，他睡在雪地里，干净的睡颜，一如少年。迹部惊恐的将他抱在怀里，却意外的发现身体温热，不似冻在雪地里一宿。他睁开眼睛有些意外的看着迹部，竟不知道昨日今朝，身在何处。

　　张开手心，滚落在雪地上那一枚汉印。那枚印通体玉白，微微透明，却是完整的印面上，刻着朱砂色的七个字。

　　红尘无意，月玲珑。

　　幕七

　　传说凤凰西的桂花树，自从那日便再未凋零过，有人说星见是天上的桂花仙子转世，也有人说，这树是前世千年的人形托了梦。

　　旧宫的先帝陵前，无人在意，那本是一块无字的石碑上，不知从哪一天起，写上了血色的名字。

　　工工正正，整整齐齐。

　　手冢国光。

　　红尘虽无意，却有月玲珑。

　　今月照古人，千里共婵娟。

　　破五特典．二三事

　　皇太子与小星见二三寻常事，散记之以留念。

　　之一。断发

　　迹部爱长发，这是冰帝举国皆知的事儿，每年过年以前皇后都逼着他去理头发，他总千百般的不甘愿，看着一寸一寸金发落在地上，像是自己身上的一部分被人轻贱了似的。小时候他问皇后，为什么女孩子就不用理头发，青丝长发缱绻缠绵。皇后什么也不说，摘下了头上琥珀银簪牡丹发漏，青丝依旧却埋着白发，笑揽铜镜，举手投足都是绝代风华，这是宫殿重重，大年夜前安静的能听见雪落满地，皇后打开了漆木镶贝的抽屉，一把一把地选梳子，桃木的避邪，水黄杨的养发，牛角的活血，砗磲的养颜。她拉过小迹部揽在身边，笑若芳草。

　　“只怪这宫中女子太寂寞，唯有对镜梳妆消磨时光啊。景吾。”

　　后来自打手冢进宫，他便总把内务府的公公传到雨归堂来，俩人一边下棋，一边理头发。手冢不像他百般不愿，乖乖的笔直的坐着，倒是迹部，出神的看着那雪白的颈项，一捋一捋的茶色发丝落在地上，有时候几根头发顽皮的落在衣领和脖颈之间，让他想要伸手去摘。三心二意，总是输棋。小太监先是打扫了太子身边的断发，刚要过来手冢这边，只见他起身淡淡地说了一声：“不用了。”转身从卧房里拿出一个蝴蝶蓝的锦囊，银丝线绣着莲花，他弯下身子把地上那丝丝缕缕的断发收拢放进那锦囊中，收紧了丝带，方要放回屋里，却是迹部跑上前来抢了过来。

　　手冢微微蹙眉：“你拿它干什么，给我。”迹部好奇，捏在手里滑软如绸：“你留着这些断头发干什么？”手冢答道：“我们家的规矩，断发要留着。”迹部笑言：“还真是个地杰人灵的地方，我们这儿支有什么‘正月理头发死舅舅’。”手冢没听说过这说法，觉得好笑便微微挑起嘴角笑了：“真的？”迹部赌气似的哼了一声：“本大爷是很想试试看，只可惜母后一听就大惊失色，说是我的舅舅都是国舅，禁不起我这么折腾。”

　　手冢被他抱怨的神色逗乐了，嘴里骂他：“作孽。”伸手香要拿过自己的锦囊，却被迹部攥在手心：“你就把这点头发送给本大爷我吧。”手冢摇头：“你要我的头发干什么？” 迹部想了想答道：“反正你留着也没用，过两天我把这些断发做成毛笔送还给你？”手冢瞪他一眼：“你以为是胎毛啊。你还我，这头发不能乱送人。”迹部被他这么一说更是势在必得：“你连人都是我的了，送点头发算什么‘乱送’啊嗯？”手冢懒得和他计较，起身收拾棋子，没再理他。

　　隔天晚上，是皇室的年夜饭，手冢因为天冷傍晚就睡了，午夜的时候被大和拉起来看烟火。他拉开了侧厅的门，就看见地上搁着一个盖着景字缎的托盘，想必是迹部送来的，怕吵他休息，命下人放下就走了。手冢掀开了紫缎。红木托盘上，一个小小的锦囊，紫绸金线绣着一朵玫瑰，打开来看看，一捋红丝带绑好的金发，微微熏出了玫瑰的香甜。

　　大年初一他随大和去给皇上拜年，皇上身边那金发擦过耳畔的皇太子，笑得怎么那幺灿烂。

　　之二。断袖

　　自打迹部与手冢住进了凤凰西，举国上下无不沸腾雀跃，据说光是上京城内招募宫女的内务府一夜之间踩破了门栏，原先太子府上的宫女更是哭天喊地要追随主子迁往旧宫，从南到北的赌坊更是财源满贯，谁都愿意丢上几个铜板赌一赌究竟这段断袖之爱能够走到多远，酒楼茶坊的说书人更是趁此机会编了不知多少新段子，他们嘴里的迹部景吾与手冢国光，怕是连他们自己听了都认不出来。入朝为官便少有机会出门，倒是宫外的忍足时常拿这些段子取笑这冰帝举国上下红得发紫的神仙眷侣，若说迹部景吾这么多年来什么没变？除了桀骜不驯高贵傲慢的气质以外，就是与八王爷扭打成一团的本事。

　　宫里什么人最闲？

　　有人说是皇室子弟，有人说是文武百官，有人说是后宫嫔妃，有人说是皇帝。

　　若要我说，那些嚼舌根的宫女太监，才最最闲得无聊，漫布流言。

　　上京从无酷暑，只剩严寒。“破五”那天上午，眼看雪已经停了，天上太阳照的满地银白，凤凰西寝宫门外唯唯诺诺的两个宫女端着伺候洗漱的东西却不敢进门去。

　　“杏，太子醒了没有？”

　　方从寝宫里溜出来的少女竖起了一根食指在唇边。

　　“太子是醒了，星见还睡着，我刚进去隐约看见星见枕在咱们太子身上，太子撑在床边，一眼就把我瞪出来了。那眼神狠的，吓得我以为要被推到午门斩首。樱乃，还是先别进去伺候了。”

　　樱乃低着头蓦然烧红了脸：“昨儿个夜里太子就寝也没让我们伺候，朋香说，昨儿都丑时了，寝宫的灯还是亮的。朋香……朋香你说句话啊，你这是怎么了，怎么鼻子直流血……”

　　咱都知道，冰帝举国上下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从临安一统天下，久无战事，国民安居乐业。诗词歌赋，传奇小说，异彩纷呈，百花齐放。

　　于是也不怪隔日这流言窜入大街小巷，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

　　皇太子破五迟请安断袖为星见，小星见辗转难眠怀怜取眼前人。

　　之三。断臂

　　“海外传说有一仙山名为断壁山，爱侣携手，牧马放羊相守一生。”

　　虽说冰帝从不闭关锁国，但忍足仍然坚信断壁山一书得以猖獗于举国上下绝对是迹部一手遮天推波助澜。但凡皮相精致些的男子人人自危，街上女子如狼似虎，不怕风流只怕剪不断理还乱。接了太子令便进宫来，正是盛夏光景，凤凰西内百花齐放，怒而争春。湖边的栀子树下迹部枕在手冢的腿上，笑着翻书。手冢看来人是忍足也没推开迹部，朝他点点头。忍足心想怕是被别人见了这一幕，谁还相信手冢是那个冰冷孤绝的手冢。迹部眯起眼睛看着他笑着说：“你还挺快，藤花开了，国光说邀你来赏花。”

　　忍足笑着坐到石桌边，下人纷纷上了酒。

　　凤凰西的藤花，缠绵热烈如泣如诉，忍足为手冢倒上酒：“手冢还知道想着我，小景你就知道重色轻友。”

　　话音未落手冢先低下头举杯喝酒想必是红了脸，迹部的手倒是一直搭在他肩膀上没有下来。忍足神色的目光一动笑得诡异莫名，甩了迹部一眼朝着手冢说：“手冢，小的时候这宫里传得厉害，我和小景不明不白，你不要往心里去。”

　　手冢像是看怪物似的看着眼前的忍足笑得愈发春色满园，迹部被他这一句话噎了一口酒，生生的喷了出来，极其不华丽的行为他倒也没太在意，瞪大了眼睛想听忍足下一句要说什么，只看深蓝色长发的男子压低了嗓音，深情了目光，蓦的捉紧了手冢的手，微微一笑：“只是，这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断壁山，若要我选，我只怕辜负了小景，愿和你相伴终老……”

　　话音未落，迹部景吾掀了酒杯杀向忍足侑士，劈面就是一拳。其间夹杂着求饶声例如小景小景我就是说着玩玩，谁叫你传来了一本断壁山，让皇上命我负责清剿禁书，我容易吗我，你下手轻点，我可跟你玩命了啊！若说迹部景吾这么多年来什么没变？除了桀骜不驯高贵傲慢的气质以外，就是与八王爷扭打成一团。

　　战圈之外的小星见喝了口酒，一双凤目瞥向了假山后几个看热闹的宫女。

　　估摸着明儿那该死的冰帝日报副刊，头版头条的标题他又要去参上一脚。

　　感天地真性情深藏不露三年五载，八王爷情系小星见与太子反目成仇。

　　二三事未完不续

　　雪深深未完待续

　　第七章．生离死别，爱恨离合

　　幕一

　　八王爷的生日和皇太子的生日不差几天，可是离小星见的生日更近，这一年，皇上禁不住迹部三番两次的请奏，恩准了他们仨人的生日合起来在宫外办了，从十月第一天直到忍足生日才算完。上京城内流水宴大摆十五天，举国同庆。

　　八王府是京城有名的园子，（想当年八王爷在世的时候和当今圣上街头巷尾都道是兄弟齐心，情比金坚，如今这四个字不敢擅用，生怕被上京城里说书的，唱戏的，写书的听了去，说出唱出写出个冰帝国内的断臂山。）八王府从皇宫内引了运河的活水，皇亲国戚国之栋梁，真真是一脉相承。园子里里外外七七四十九个院子，据说当今的小王爷都没能摸清楚其中错综复杂的暗门地道。一进门是一块整石雕凿的西洋门，往里走花团锦簇着一尊送子观音石，蝙蝠小池，玉簪花架，紫藤花葡萄架缠缠绕绕相生相克，一丬湖面中心的水榭上摆着棋局，水榭后头一栋石舫，窗户上贴着东洋进贡来的五花玻璃。

　　生日宴那几天，忍足特意给迹部手冢二人布置了一幢独楼，临水而立，有一道假山门，这一道门拦断了俗世纷扰，如入山中。十月正是这上京城内百花凋零的时节，忍足特意命人找了几百个能工巧匠用萱草纸做成了花草的模样，一根不漏绑在了园中的树上，远远望去宛若春暖花开，园子后头就是蒙古人开凿的运河和海子，正所谓是面朝大海。

　　手冢私底下跟忍足说过，很是喜欢他家这园，与皇宫大内相比，清秀些却也巍然大气，朴素些不像后宫争奇斗艳，忍足笑眯眯的竖了一根手指头在唇边：“国光你可莫要害我，这话跟我说说我心里乐乐，你若是告诉了小景，怕他要抄我的家，灭我的门。”手冢笑笑，反驳他：“景吾哪里像你说得那幺霸道，他怎么能动你这位贤明修正的八王爷一根汗毛？”忍足不怀好意的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胳膊：“你看你看，我才说了你家‘景吾’一句不好，你倒有十句八句等着我，我真是伤心啊，真是交友不慎交友不慎。”手冢干脆不理他了，一个人在水榭上喂鱼，不远处湖边上就传来那位华丽丽的皇太子一手叉腰，一手做“指点江山，激昂文字”状安排着下人往他俩那幢楼里搬些平日里常用的东西。忽然之间，他一转头，就撞上了他的目光，挑眉浅笑，眼里的温柔一丝不苟。

　　湖里的鱼儿争先恐后的靠耧，等着半天，岸上的少年却是撑着头有些出神的望着湖对岸。忍足笑着走到了他身后，意味深长的伸出了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我说星见大人啊，你这样可是要饿死我们家的鱼啦。”

　　他们就是在这生日宴上认识了幸村精市。

　　幕二

　　幸村精市是个戏子，只是他爱说故事。上京城内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没有几个不认识他，他总随着戏班子迁徙，走到哪里便要上一壶金银花茶给别人讲故事赚生计。他的故事，总是冷冷清清，稀稀疏疏，点点滴滴，淅淅沥沥，恰似他演得虞姬。有人说他的故事像上京的雪，毫不利落整个冬季，有人说像江南的风，温柔痴婉无疾而终，而他自己却说那是巴山的雨，阴冷入骨漫无边际。他的故事里，总有一片汪洋恣肆的花海，总有一夜不停的大雨，总有削发为尼的美人，总有破镜重圆的伴侣。他的故事俗而不艳，哀而不伤，无论是江湖弟子长发如雪，还是英雄美人传说中的白马，你总愿听下去，直到他喝一口茶，轻轻拍一拍桌案，那一句“且听下回分解”，才从一场梦中醒来，那一眨眼，似乎过了一生那幺长。

　　忍足并不是请他来在生日宴上说故事的，他请来的是他的戏班子，叫做“极道”的。这班梨园弟子只唱一出戏，这出戏，是《别姬》。

　　若在常人眼里，生日宴上，这出戏杀气太重，能免则免，迹部与手冢谁虽不是爱听戏的人，可忍足却不惜千金把他们请来了，他们三个又都是百无禁忌的人，那个幸村精市又是上京小有名气的人物，或许这也算一场相逢吧。极道的戏台搭在水榭上，迹部手冢还有忍足就在不远的石舫里看他们出场，踩点，亮相，亮嗓。演霸王的是个面色深沉的男子，举手投足透着稳健，功底厚重，他方一出场，迹部便率先拍起手来，场面立刻热闹了起来，湖面上倒映着水钻行头，水袖悠悠，灯火辉煌琉璃七彩，这本是再熟悉不过的故事，却怎么看得手冢眼前一烫。

　　台上的虞姬正要别了霸王。一眼痴情，清清冷冷，淡然卓绝，台下有人喝彩。

　　霸王已到了末路，纵然力拔山兮气盖世，也不得不别姬赠乌骓了。大王意气尽，妾意何独生，虞姬尚未有言，那四面楚歌，却又唱起来了，冷冷的，淡淡的，似无情却又情深意中。

　　戏唱完了，曲终人散，手冢却意犹未尽的记下了那虞姬的姓名。

　　幕三

　　再次遇上他，是一转眼的大年初六。

　　山上的白梅开得正盛，皇室浩浩荡荡的来潭柘寺上香，星见太子定然都要随行。只是手冢爱极这山间的白梅，清凛高洁，比之宫里的梅花，更有几分傲骨动人。初一上过头一炷香，皇上皇后便启程回去了皇宫，他一个人偷偷留了下来，与迹部约好，他初六从宫中的琐事中脱身，再来寺里陪他过几天清静日子。初六一大清早，寺里的方丈告知山间的玉兰开了，清晨正是赏花的好光景。手冢匆匆起身往前院去，路过大雄宝殿，正瞥见一个暗蓝长衫的身影工工整整地跪好许愿。他拜过佛祖方一回头，手冢却先喊出了他的名字。

　　“幸村精市？”

　　想必这也算是缘分吧。

　　一壶清茶，两盏淡酒，一派沉默。

　　手冢本是个不爱讲话的人，而幸村是个戏子，出人意料的竟也是个安静疏朗的人儿，明知他的身份丝毫不乱，全没有手冢印象里梨园子弟的娇纵或圆滑。二人独坐山中，满园玉兰香气袭人，手冢想起这花开的热烈，凋零的时候大瓣大瓣洁白的花瓣翻出焦黄的残边，香的却越发浓甜。终于还是幸村耐不住寂寞，微微笑着对他说：“星见今天可专程是来赏花的？”手冢微微一顿，答道：“也不全算是来赏花。”幸村眼珠一转，正色道：“既然满园春色，不枉良辰，你我二人为何如此枯坐愁城？”手冢被他一逗，整个人都暖了起来，神色间微微有些窘困，却说不上来为何对眼前这个男子有莫名的亲切感，或是因为他演的虞姬正应和了他心里的样子，又或许是关于他的传说让他心里殷殷有所期盼。手冢抬起手倒了杯茶给他：“不如你说些故事吧。不枉费这良辰美景奈何天。”

　　他本是个机会说故事的人，可是眼前这人，似乎便是一个故事。

　　幸村精市，抿了一口茶，轻轻闭上了眼睛。

　　“前朝旧事，本都是不足挂齿的。可是这世间，却偏偏有人深爱其中帝王妃子，王侯将相，英雄传奇，红颜薄命。今天的故事，便是一段野史。史，无畏正邪，只有真假。只是这真真假假，又有谁能活上千万年去给一个评判。于是有些留在了史书上万年传送，而有些留在了传奇里，生生不息。”

　　手冢看着远处天边北归的鸿雁，神色苍凉。

　　“冰帝王朝初安二十三年八月初五长江崩堤，江南水患连绵。北国木犀花开荼蘼，蝗灾凶险。初安二十四年，南疆有蛮族反，兴兵征讨，无功而返。南疆未平，北方雪灾，九月初九胡天飞雪。时年十月，南疆蛮族举兵北上直捣皇城，火烧宫墙三天三夜。

　　雕栏玉砌，朱阁绮户，长月照无眠。

　　翌年春暖花开，灭族平乱，举国北迁，国境以南白夜天光，深湖似海。

　　当年三千繁华成坟冢，木犀满地皆不见，唯余茫茫似海一片血红的蔓珠莎华，十月飞雪。初安二十六年定都上京，前朝星见下落不明，皇族死伤无数，气数大伤。

　　只是当年十月初七一场大火中，烧尽多少红颜。

　　倾国倾城一位青国夫人，琥珀眼珠，琉璃眉鬓。皇宫南缘流苏小馆，三株雨竹一钟晴雨。十月初七临盆在即，一场火中香消玉殒。

　　人道是宫闱倾扎，豪门似海，红颜妃子，帝王子孙，星占旧臣，从来都是乱世中的传奇，史册上的艳屑。”

　　幸村微微停了一停，看着手冢，手冢低声道：“这是冰帝国史，初安年间南夷大乱，该是千百年前。”

　　幸村笑了笑，喝了口茶：“我的故事，便是在这以后的民间传说。星见是听，还是不听。”

　　手冢微微点头。

　　“只是当年那青国夫人的孩子并没有死，那星见也没有死。青国夫人死得蹊跷，死得含冤。星见捧着刚出生的婴儿转道去了徽州，住在了那寂静的小城里，只待小皇子长大成人便传他一把镇国双剑，将这天下夺回手中。于是，小皇子十六岁那年他命他出师寻剑，正是皇上病危，群雄争霸，他的两位皇兄纷纷下江南，只为寻找他手上的一把剑，想要君临天下。他不知道他是皇子，心思单纯只为了寻找那双剑的另一半。他不知道他的四皇弟尚在人间，他们在西湖相逢，他撑着一把霞红色的油纸伞。再后来，他三番五次就他的命，他携他一道去苏州看园，去金陵下棋。他约他同赴峨嵋，他带他回到了他那湘西的故乡。他不知道他是他弟弟，他也不知道他就是他哥哥，他不曾想过，要为了天下与他厮杀个你死我活。他二人私定终身，上峨眉金顶愿求佛祖保佑，却在那一夜得知，他是他亲生哥哥，他是这天下的唯一君王。只是他不爱江山，愿将这天下拱手相让，可他却执迷于天下，看不透世俗凡尘。”

　　幸村微微叹了口气，手冢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然后呢？”

　　幸村笑中有伤，深吸了一口气反问他：“你说然后呢？若是你，你要如何是好？”

　　这故事中的人，看似遥远，却又似曾相识，那生死相许的感情，看似荒诞不经，却又似乎心中憧憬。然而他是他的弟弟，他们本就是断袖分桃常理难容，又加上一条违乱伦理更是十恶不赦。然而，那赤真一片的爱又有什么错，这勾心斗角的世间，生死相续的情难道就该死无葬身之地幺？

　　手冢刚想说什么，只听身后一个华丽的声音响了起来：“哼，依本大爷来看，断袖又如何，兄弟又怎样，既然生死相许，就是生生世世，所爱之人愈过我命。”

　　迹部绕到了二人跟前，幸村起身行李，他的一双手却是按在了手冢的肩上，那句话更像是对他说。

　　手冢攥紧了手心，看着幸村，淡淡地问：“然后呢？”

　　幸村微微一笑：“再然后，风云突变，南夷起兵直捣中原，他拿了他的剑回到皇宫作了皇上，他回到了故乡却只等来了无尽的噩梦。直到他冲去了军营，留在了他身边，无尽的战场之上，他为了保他太平，身陷敌营，最后死而无名，成了这野史之中的哀艳尘埃，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手冢低不可闻的一声叹息，钻进了迹部的心里，他坐在他身边，揽过了他的肩：“何苦为了一个故事劳神叹气，若爱的艰深，定会来生再续前缘。像你像我，生生世世都是神仙眷侣，难道不好，啊嗯？”

　　手冢轻轻覆上了迹部的手，微微摇头：“然而，你我的幸福并不是来生的幸福，你我的幸福也不会是他们的幸福，幸福二字就像生命，无法延续，唯有一生一次，爱之深，为何要受这求不得，爱别离的痛苦。”

　　幸村站起身来，走到手冢跟前，笑着问道：“星见又怎么知道他死的时候，不幸福？生离死别，爱恨离合，爱到深处，为他去死未尝不是一种幸福。最重要的人既然已经来过了，爱之浓烈不在于时光短长。至死不忘已是极致。时候不早了，我也该下山去了。辞过二位，有缘再见。”

　　手冢点点头与他告别，他正转过身去，笑意盈盈望着月亮门外挺拔的男子目光明亮：“弦一郎，你可来了。我等了你一早上。”那被唤作弦一郎的男子，分明就是那日台上的霸王，眉宇间少了几分沧桑多了几分宠爱握住了幸村的手：“找了你半天，可算找到了。”

　　幕四

　　那日山上，迹部拥着手冢赏花，知道落日沉入山谷，暮色四合，四下沉寂。

　　他轻轻攥住了缠在他腰间的手，十指连心，那幺用力。

　　他在他耳后低低的笑：“傻孩子，也就只有你这样如莲似玉的人儿，才会为故事里的人伤心感怀。”

　　他没出声，而是紧紧地靠在了他怀里，直到繁星满天。手冢轻轻侧过头来，吻上迹部的嘴唇，绵长隽永，宛若誓言。

　　幕五

　　传说。

　　上古，天地洪荒，混沌初开。

　　他是上苍遗落于人间的一把剑。琥珀宝石，天山玄冰，一剑劈天，有了风霜雨雪。

　　而他始终在他身边，蓝钻妖娆，剑气凛冽，一剑辟地，有了海陆山川。

　　有人说，那是光影双生遗落了片缕灵魂于剑上，剑便有灵。

　　却又怎么知道，这星星点点双生的魂魄，从此纠缠不清，几番秋凉，几多失散，兜兜转转，失而复得。纠缠生生世世却只能在彼岸的三生石下刻上了彼此的记号，却怎么都找不到幸福。

　　千锤百炼，烈焰焚身，沙场奋战，兵戎相向，涅盘重生，你们的魂魄不知归宿。

　　浮光掠影，一世双生。你们是注定的劫数，是注定的错失。

　　直到这一世，你们再次重逢，永不分离，再无苦难，海枯石烂。

　　未完待续。

　　完结倒计时Chapter 2 left

　　第八章．一场烟火一场梦

　　幕一

　　迹部登基那天，上京城内飘着皑皑的雪，登基礼按例是在旧都办的。这是手冢第一次执行加冕礼，也是他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旧都一如传说中那般盛开如血的蔓珠纱华，加冕礼的前夜是新年。沉寂如死一般的昔日都城罄尽所有燃放着一颗又一颗的烟火。似乎是在向世人证明它不曾被遗忘过。手冢一个人扶着窗棂看向窗外丝绒般的夜空。有人推门而入，竟然是忍足。他站起身来朝他点了点头，忍足倒是笑着放下了手里的两壶酒坐在了茶几边随意翻过来一个茶杯自斟自饮了起来：“手冢你该不会是在烦恼明天加冕礼的繁文缛节吧，过来唱唱今年西域的贡酒。我刚从小景那赖来的。”手冢国光并没有什么表情，坐在了他身边。

　　夜色如水。

　　满天的烟火像金色星星形状的碎片，留下满城硫磺的味道。

　　手冢端起第三杯酒，忍足按住了他的手：“你向来不胜酒力，明儿还要加冕，别醉了。”手冢没有说话，却躲过了忍足的手，杯中酒一饮而尽：“八王爷多虑了，今朝有酒今朝醉，不是您常挂在嘴边上的话幺？”忍足讪笑，伸出手拿起了桌上的酒壶，不容手冢不满：“你要是生我的气也就罢了，不要平白给小景脸色。他这几天国事家事碰到一块儿，心烦。”手冢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忍足何等聪明，立刻觉出来他似乎说错了话，只听手冢道：“八王爷提点的是，臣不敢让太子多虑，还是趁早爱恨相清，两不相欠的好。”

　　忍足叹气，他与迹部手冢二人相处这些年最明白手冢的脾气，这平日看似云淡风情的男子实则最爱钻牛角尖，说他的话，轻不得，重不得，他不多心却多虑。方才自己那句话分明是站在了小景身边怪他任性。手冢既不是忍足更不是迹部，他在这宫中活的比他们都难，看似万千宠爱，实则步步为营，他对周遭的人，一举一动都看得透彻，想得深远，只是有些人的阴险狡诈他不放在心上，而有些人一句无心的话，他能悲伤难过得不露声色。

　　当年那些孩子们伴着风声雨声读书声慢慢长大了，只是这世上有些人，有些事终归不会变。

　　“这次我不知道错在谁，可是小景他之所以会生气，一宿都没回凤凰西，还不是因为你死活都要搬回雨归堂。再说你也知道，这些日子左丞相死活把他家女儿们往宫里送要催他立后啊，他也心烦，偶尔头脑不清醒嘛……”忍足说笑间却觉得身边的人气息一窒，手指尖碰着冰凉的酒杯，像是过了多少年，他浅浅的轻声细语：“左丞相的女儿……”忍足心里万分惶恐，想自己八面玲珑察言观色，竟然犯了这么大一个错误，想必小景没跟手冢说过，左右丞相逼他立后逼得紧如催命。然而手冢的失神却只是片刻，随后端起了酒杯：“左丞相为人刚正不阿，想必他的女儿也有皇后的风范……”

　　忍足这下认输了，自己算是帮了倒忙，捅了天大的漏子，只希望明儿就要继位的景帝不要把他忍足一家满门抄斩就好。他看着手冢一杯一杯的喝酒，说不担心是假的，无论是担心朋友，还是担心明天的加冕大典。毕竟这不单单是加冕一个皇上，更是这万民心中这对璧人携手的传奇。

　　只是在他眼前，那天人之姿的小星见，水秀的眉心微微蹙紧，像是自言自语，不知道说给谁听：“我也不想走，只是他做了皇上，我是他的星见，先生留下的雨归堂是这冰帝的雨归堂，他是冰帝的帝王。如果可以，我也只希望他是我一个人的。可是生而注定，那只是个奢望……”

　　忍足静静的看着望着窗外烟火的手冢，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人只道他是个冷淡无欲的星见，却不曾见过他用情至深这一面。

　　二人相对无言，只是喝酒。

　　直到手冢再次偏过头来，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如烟似雾，暗藏汹涌：“侑士，一个帝王最大的幸福是什么？”

　　忍足一愣，话却已经说出了口：“胸怀天下，国泰民安。”

　　手冢不语，微微颔首：“所以我会让他幸福，比任何人都幸福。”

　　窗外的烟火升起又落下，这旧都的旧宫墙，夜来北风花千树。

　　幕二

　　手冢不知道忍足是什么时候走的，他再睁开眼的时候迹部正撑着身子在床头看着他，笑得疲惫，但是还是很耀眼。酒大概还是喝的稍微多了点，手冢觉得自己太阳穴涨得生疼，他伸出手去摸着迹部的脸，语气还是淡淡的：“你怎么舍得回来？”迹部听出来他还是堵气，便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在怀里深深浅浅的吻了上去。细密的吻，带着暴烈执着的霸道落了下来，由不得手冢躲开。他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一只手抚着他的脖颈，像是对待一只任性的猫，不由分说吻得用心也动情，怀里的人再清冷也不是木头，情人之间耳鬓厮磨最是痴缠，不觉得门外路过打更的夜巡，更声悠远，像是唤醒了这老城，也像是融入这如水的夜色中。

　　迹部看着身下被他吻得面颊绯红的手冢笑得低沉，低下头去磨蹭着他的颈窝，怀里的人目光涣散，像是有心事：“还生气呢？本大爷不就是夜不归宿幺，偶尔一次你都这么放心不下，以后要是我娶了皇后，你可要怎么办啊，手冢，啊嗯？”手冢回过身来，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混帐话，嘴上想要还击，但是抵不过心里发疼，竟然是抬起头来看着迹部，微微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忍足走的时候，其实迹部已在门外好久，手冢的话，他听了八成，心里的暖意顺着经脉蔓延到了四肢百骇。爱他不言不语冷静执着，恨他悄无声息暗自心伤。这样的手冢国光，只是他迹部景吾一个人的。心里百转迁回千千万万个主意要如何爱他，可是怎么一出口就是这样两败俱伤的话。迹部有些恼了，一把拉过了手冢揽在怀里，轻轻喊他国光，怀里的人不是不想挣开，只是从小到大，迹部从来不曾给过他挣开的机会。

　　让他放手，下辈子，下辈子，千千万万年，都不行。

　　上天遗落人间的舞蹈，成为了夜半时分盛放的烟火。一场烟火一场梦，于是人间夜未央。

　　他在他耳边低声地，狂喜的，歉意地，爱意的说。国光，国光。

　　本大爷跟那帮老骨头说得清清楚楚。立后之事永不再议。

　　攥着他衣角的手蓦然收紧，抬起头来看着他，看似平静的容颜，潜藏着波涛汹涌的喜悦和淡淡的，不知道来自何处的忧伤，他轻轻地说了一声笨蛋，便埋在他胸前没了语言。

　　雪花不停的从天上落下来，新的一年。时光也好，雪花也好，恰似坠入了人间的轮回。一次一次，义无反顾。无论这轮回多幺痛彻心扉，只为那曾经的一句来生的誓言。

　　幕三

　　天还黑着，四更了。迹部抱着手冢不知不觉睡着了，手冢缓缓起身披上了外衣唤来了外头等着伺候丫鬟。加冕大典不能大意，光是迹部与他的一身盛装就要废上几个时辰。他唤醒了迹部，看着宫女们手忙脚乱的伺候“太子”更衣。天寒，看着宫女们一个个睡眼惺忪的一会儿系错了搭扣一会儿少戴了玉佩，迹部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手冢暗地里叹气，抬手把丫鬟们都打法了下去自己上前脱下了迹部松松垮垮的外套，自己从里衣开始给他从头穿一次。

　　雪白雪白的中衣，他的手滑进胸口为他扯平，微凉的体温让迹部一个机灵，神差鬼使的按住了手冢的手，紧紧贴着胸口，强劲有力的心跳，都能觉得出来。手冢微微一怔，竟然不舍得挣开，他暖暖的体温，坚实的肌理，一瞬间竟然恍惚，这么一个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男人，这么多年，只为他伤心难过。

　　还迟疑着迹部凑了过来，在他耳边轻轻咬了咬他的耳垂，手冢像是被灼伤了似的抽出了手，眉心一簇：“你别乱来，天就要亮了，你可不想因为星见……反正你可不像登不了基吧！”

　　眼看手冢自己把自己说进了死胡同，微微泛红了双颊，却还要义正词严的瞪着他，从小他就是，分明知道自己脸皮比不上他厚，还非要不服输的把自己说窘了，最后就拿不动声色的一双眼睛瞪他，让他除了宠着他笑一笑没了别的办法。迹部坐在床边，笑着说：“本大爷是那人幺，我能把你怎么着？你倒说说看，啊嗯？”

　　手冢也是件跟他嬉皮笑脸，给他披上了外套，死死的一勒腰带，迹部吃痛：“本大爷好歹是个正人君子又不是禽兽！啊嗯？” 手冢瞥他一眼：“难道你不是禽兽？这么多年我还真没看出来。”

　　“本大爷不是！”

　　“是。”

　　“你说是就是？”

　　“我说是就是。”

　　“不是！”

　　“……”

　　“本大爷说不是就不是！”

　　“……”

　　小孩子似的争论在手冢为他挂上最后一枚玉佩之后停下来，他仰起头来看着不知不觉比自己都高的恋人，在他跟前依然会发自内心的笑，连那点点泪痣都能笑着闪光。在这深宫之中是多幺来之不易，手冢比谁都清楚。他伸手想要抚上他的眉梢，却被迹部捉住了手，放在唇边，气息灼人。他淡淡的任他握着手，轻轻地说：“一会儿，就要喊你一声万岁了啊，景吾……”

　　那长长的，长长的路，原来不是尽头。而是另一段故事，另一种幸福的开始。

　　幕四

　　冰帝迁安1067年，太子迹部景吾继位，史称光景帝。

　　一年之间，废旧制，改丁税，兴修水利，统一盐赋，开太学重科举，举国上下欣欣向荣，正所谓大千世界中央之国，海上陆上兴边贸连东西。

　　年轻有为的少年天子加上冰帝最高的神宫星见的支持，未到来年白梅开时，贤政修明，告慰列祖列宗。那灿烂的阳光之下，炽烈的双眸，带着君临天下的帝王八旗，只听见大殿之下一声一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垂手，万人匍匐，绝世出尘，宛若金樽战神。

　　只是他身后，依旧是那个素白的身影。琥珀色的眼睛，好象天上的湖泊，随着他天涯海角，不离不弃。

　　他喊他一声万岁，臣告退，左丞相求见。他笑了，只说国光，你这是挖苦我。他也微微牵动了唇角：反正，心里喊你是景吾就成了。别闹小孩子脾气，放手！丞相来了！

　　是谁曾说，此情可待，一爱千年。

　　你我相逢，如烟似梦，命中注定。

　　未完待续

　　下一章完结

　　雪深深。终幕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幕一

　　正月十五雪打灯。

　　北宫门的宫灯糊着玻璃纸，星见宫的徽章在玫瑰色的车帘上随风微扬。当朝的星见手冢国光出人意外的没在御花园的白梅宴上伴胜，而是在宫门口，掀开了马车的卷帘望着从天而落的大雪。似乎是等了一场雪的功夫，披着孔雀翎子披风的帝王终于撩起了车帘，带着一身风雪跳上了车。他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帮迂腐的老头子真是一年比一年难应付。本大爷好不容易甩开了他们呐，国光。趁天刚擦黑，咱们快些出宫赏灯吧，啊嗯？” 手冢反握着迹部景吾冰凉的手轻轻的嗯了一声。马车从北宫门出宫，这是一条他们走了很多年的路，那曾经桀骜不驯的王子，背井离乡的小星见，这银杏行道的大街上，两岸升起破碎的烟火。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世间沧海桑田，唯独他们似乎还留在那无暇岁月，不知归路。

　　许多个新年被困在那深宫之中，手冢卷上了窗帘探出头去，眉目之间都是喜悦，年少春风的帝王像个孩子似的凑到他身边，圈他在怀里。路两边的街灯渐次点亮，身后那深宫宛若一只展翅待飞的凤凰。他说这么多年没见过上京正月十五的花灯，是本大爷疏忽了。他自然而然地靠在他宽敞的怀里，有些恹恹的，眼睛却是亮亮的，一字一字的轻轻说：等我们头发都白了，你随我回西递去。正月十五在前边溪放下的花灯顺着流水聚拢到了同一个隘口，星星点点的烛光却可以照亮那一片天空。

　　上京的大雪，凄婉缠绵，如泣如诉。只是那菱形的雪花，调皮的落在了谁的眉心，是谁湿润的吻，融化的无夏永冬。

　　幕二

　　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他们紧紧扣着的手。

　　有些日子没有出宫了，似乎一切都是新鲜的。天刚擦黑，今年的春天来的早，远天际还是瓦蓝瓦蓝的，像是迹部的眼睛。

　　他们去看广刹寺旁边小二层亭子间里摆着的剪纸和风筝，这灰蒙蒙的北方的冬末春初，傍晚最后的日光是粉红色的，斜斜的从窗户照进来，地上留下明晃晃的漏影。迹部看着手冢拾起了一个黑白的飞燕，那眼神是极熟悉的，他中意了什么，似乎永是那幺淡淡的，淡淡的欣喜，淡淡的哀愁，拿在手上反复来回，明明是喜欢的，却不说。他想起十七岁那年他在雪地灯下为他补纸鸢，纤韧的柳条在他指尖滑过，隔一天那上京铅色的天空底下迎着细雪飞起来的纸鸢，风吹动了那些薄瓷的哨子，发出仓皇的动静。手冢扬着头的侧脸，明艳晴朗。

　　他记得他不是皇上，他还不是星见的日子，一整个下午拉着他在上京细细的胡同小巷里转。凡是他自己看中的就伸手差下人去拿来。而手冢却依旧是云里来的样子，什么珠光宝气，什么西洋玩艺儿，他拿在手上都是漫不经心的，看不出哪个特别喜欢。他便细细的看着他。有一回他们去琉璃市场，他一不留神的工夫他已经迈到了一品阁的画廊一幅一幅仔细的看过去，有的停一停，有的瞥一下眼神却变了。唯独定在了廊子最里头那副画前。

　　他依稀记得那是一条竹藤走廊，踩上去的响声不是雪地的吱吱作响。那声音是自己不曾听过的。似乎来自远方。

　　是极普通的一幅白描，穿着短褂的三两个孩子沿着小河边放纸鸢，小姑娘嘴角弯着看着毛头小子扯着风筝线。地上几朵六瓣小花，一行不算端正的小楷，写着草长莺飞二月天。他凑着去看：“这幅画又没刻印，又没着色，有什么好看。国光若是喜欢，让宫里的画师为你描一幅长卷，啊嗯？”他偏了脑袋瞥了他一眼清清淡淡说一声：“我就觉得好看。”

　　于是当年的小皇子撇撇嘴嘟囔着一点也不华丽。扔下了碎银子拉着他的手往门外走，他却不寻常的跑着到了他跟前，一双眼睛星星一样闪烁流光，说了声：“谢谢景吾。”他那辈子从没见过有谁是那样笑的，分明是淡漠如斯，怎么在自己的眼里竟然是如此艳若桃李。

　　夜幕四合，他们顺着海子绕到了空场，手冢虽来了上京这么多年却是第一次看看这冰帝华都的灯。纸灯笼上贴着生肖福字和年画，五彩玻璃罩子的西洋灯，糊成生肖模样的糖衣灯笼，还有凿开了深冰添一盏灯笼，晶莹剔透的冰灯……迹部见他神色依依，松了他的手让他去那冰灯跟前看看，待他举着两根糖葫芦满面笑容的转过了身，这人山人海之中。

　　却不见了手冢国光的背影。

　　幕三

　　灯火辉煌。

　　手冢国光又一次看到了他梦里的那个人。

　　隐约的灯影之中他看见了一道纤细的白色的影子时而闪烁。

　　只那一瞬间他便知道那是他梦里那个男子。

　　白色的长衫在阴暗的夜里明亮的灼人，他撑着一枝霞红色的伞，雪花缓缓的飘落，伞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银白，他微微扬起头有些焦虑的看着远处。琥珀色的眼睛安静深远仿佛天上的湖泊或星星。雪中起风，那些伞上雪随着他茶色的长发飘落在空中，在阵风之后他轻轻的笑了，就好象一直一直等待着的人，正一步一步静静的朝他走来。

　　之后，手冢看到了那个男子等待的人，那一刹那，却仿佛是在看着亿万年以后，或是上一个轮回的自己。

　　那个朝他走来的男人，肩膀宽厚，金发灼人，就像是一束日光，笼罩着冷雪中孤寒的世界，他有些霸道的将伞下的人儿搂在了怀里，轻轻的吻上他眼睫上的雪，然后似水温柔的牵起了他的手，往桥边的柳树林走去。他们手里提着一盏莲灯，发出盈盈的光。只是他们转身那一刹那，手冢看见了那个金发男子眼角的痣。那一颗暗蓝色灼灼发亮的泪痣，像是某种遗失在轮回中的记号。几生几世。莫失莫忘。不言分离。

　　那一刻手冢国光回过头去。

　　华灯初上，繁华故里，他那蓝眼睛的爱人，却在何方？

　　幕四

　　忍足侑士不止一次深刻地探讨过这个问题——他上辈子到底欠了小景什么，为什么从小到大他总为他收拾残局。正月十五被当今皇上一个圣旨传到了花灯会上替他找老婆。他究竟是招谁惹谁。他打着哈欠拨开了人群凑到迹部身边说：“小景啊，手冢也不是小孩儿了，若是找不到你大有可能自己先回宫去了。你我这样徒劳的大海捞针着实有些蠢。”而迹部却是剑眉一挑：“怎么，八王爷这么快就对朕不耐烦了？啊嗯？”忍足暗地撇了撇嘴，果然平日在朝廷上运筹帷幄的景帝遇上了情字也是满脑袋浆糊，斯情斯景他也不敢多说：“臣不敢，只是既然陛下体恤民情，不愿值此元宵佳节差遣御林军，那幺不如您随我去找一个人。” 迹部瞪他一眼：“什么人？”忍足狡黠的一笑，带他往玉带胡同的方向去了。

　　这是迹部第一次知道春寒料峭的上京也能盛开满树茶花。

　　忍足带他来的该是八王府的一个别院，临门而立两株茶花树，鲜红的花朵开的正盛，一眨眼似乎不知名日今朝，身在何处。

　　忍足叩开了门，开门的确是一个红发的少年，一双烟红色的眼睛流光溢彩。他见了忍足，原本有些困倦的脸上立刻亮堂了起来：“侑士不是说元宵节要陪家里人过，不来找我了幺？”少年歪过头来看着一脸不耐烦地迹部，笑得天真烂漫：“你可又是骗了人家来找我算命？”忍足笑着拉过他来：“英二，我这位好朋友丢了一样珍贵的东西，还求你帮他寻回来。”

　　迹部蹙紧了眉，方要拂袖而去，只听那红发少年的声音脆生生的响了起来：“你可是要找你最爱的那人呐，皇上？”

　　幕五

　　迹部转过身来盯着他的眼睛：“你可知道他在哪？”

　　菊丸英二绕道他跟前笑着说：“若求我算这一卦，先要买我的东西。”

　　迹部狠狠的瞪了旁边笑眯眯的忍足一眼，随手洒下了几块银子：“随便是什么，本大爷买了就是，你说便是。”

　　红发少年撇了撇嘴：“你都不关心我卖的是什么，我凭什么要卖给你。”

　　迹部冷哼了一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还有什么是本大爷没见过的。啊嗯？”

　　菊丸英二笑得乖巧：“我卖的，可正是这冰帝帝国没有的。你伸出手来我便给你。”没等迹部伸手，他便拽了他的手过来，迹部方要甩开，只觉得掌心一热，只看一阵微光，一只小小的貉站在了他的手上，少年轻轻的扳开了他的手指，笑如山茶，热烈单纯：“我卖给你的，是这食梦貘。”

　　“貘族以梦为生，是一种上古神兽，力量强大。无固定形体，体形虚幻。他是能为你吃掉噩梦，只留下美梦的神兽，我将他卖给了你，索要你的代价，只是你与你那琥珀眼眸的爱人不离不弃，生生世世。”

　　二人身边的忍足，也不禁动容，只见那高高在上的少年君王攥紧了手心，笑得不可一世答道：“这等废话，劳得你对本大爷说？”

　　那烟红色眼眸的少年微微吸了吸鼻翼。

　　雪花飘落，是谁不经意的温柔和传说。

　　穿越千年的伤痛只为求一个结果。

　　你留下的轮廓指引我黑夜中不寂寞。

　　只愿你与他故事的最终，在没有分离，在没有恐惧，唯余下一场美梦，不愿清醒。

　　幕六

　　待迹部回到那海子桥头，远远的看到了手冢。他像个少年似的抱着腿坐在花池上，仰起头看着高高悬着的花灯。他跑过去拽过他的手，不出意料是冰凉的，心疼的话还没说出口：“傻瓜，天冷不知道找个暖和点的地方等着本大爷。”或是冻了半天，整个人都有点木木的，手冢老老实实的被他搂着却还嘴道：“怕你傻，找不到我。” 迹部也不跟他计较了，脱下了自己的孔雀翎子的披风罩在他的银狐披风的外面，把手冢包的活像一个粽子。他们顺着桥头往皇宫的方向去了。漆黑的夜里，层层迭迭落在了地上的雪，洁白而整齐。

　　只是像是忽然想了什么，也不知道走了多远，手冢忽然停了下来，他回过头去望着那银锭桥的另一岸，结了冰的翠绿色的河水，堤岸上那两个似曾相识的背影，静静依偎在一起，他只觉得心口的位置狠狠的一疼，却又有一股幸福的感觉，似乎将人灭顶。迹部看看他，便顺着他的目光朝远处看去。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那在时光中等了一个千年又一个千年的我们。

　　那雪深深的湖堤上，留下的字迹，任风雪满城却依然清晰可辨。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共话巴山夜雨时。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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