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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T/ALL冢]夜雨寄北 BY Asuka千帆
　　楔子 

　　冰帝史?第四十七卷 

　　冰帝王朝初安二十三年八月初五长江崩堤，江南水患连绵。北国木犀花开荼蘼，蝗灾凶险。 

　　初安二十四年，南疆有蛮族反，兴兵征讨，无功而返。 

　　南疆未平，北方雪灾，九月初九胡天飞雪。 

　　时年十月，南疆蛮族举兵北上直捣皇城，火烧宫墙三天三夜。 

　　雕栏玉砌，朱阁绮户，长月照无眠。 

　　翌年春暖花开，灭族平乱，举国北迁，国境以南白夜天光，深湖似海。 

　　当年三千繁华成坟冢，木犀满地皆不见，唯余茫茫似海一片血红的蔓珠莎华，十月飞雪。初安二十六年定都上京，前朝星见下落不明，皇族死伤无数，气数大伤。 

　　只是当年十月初七一场大火中，烧尽多少红颜。 

　　只记得倾国倾城一位青国夫人，琥珀眼珠，琉璃眉鬓。皇宫南缘流苏小馆，三株雨竹一钟晴雨。十月初七临盆在即，一场火中香消玉殒。 

　　人道是宫闱倾扎，豪门似海，红颜妃子，帝王子孙，星占旧臣，从来都是乱世中的传奇，史册上的艳屑。 

　　第一章．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江南的夏季夜晚来得迟缓，人流沿着水边的莲花灯从天荷坊的方向来，客栈门前的桃树枝上挂着白色的纸灯笼，一笔一笔精心描画的朱砂锦鲤。偶尔有少女推门掌着一盏烛花将灯笼点燃，一豆光斑。秦淮是一层油腻的绿，承载了多少红颜英雄白马传说。江南清晨，乌篷船的剪影三三两两划破平静的水面，远处青山如黛。 

　　谁家画舫顺水而下。桥上女子挎了一篮杏花没入小巷深处。画舫丝绸薄纱缓缓飞扬，檐角系着金黄的晴雨铃铛，叮叮当当。迹部依着美人榻上丝绸锦缎，深紫华服蜻蜓浮绘，银丝苏绣极尽奢侈。男子眼角泪痣灼人，闭目凝思，手边碧螺早春，香气弥漫。忽而冷笑一声，一双城府似海的眼睛蓦然睁开。轻轻说道：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哼，所谓的江南也不过如此，实在不明白父皇心心念念这幺些年，到底是为了些什幺。” 

　　瞬间一柄长剑掀开了丝绸锦缎，迹部不动声色坐势品茶，只是迅即将那茶盏以内力推至帐前，青瓷崩碎，只见日吉身形不稳单膝跪地，腰间一封九重葛封边的镶银信笺，低头道：“参见二皇子，属下不慎，让皇子受惊了。” 

　　迹部一笑：“日吉，几日不见你松懈了不少，可有忍足的消息。” 

　　日吉双手呈信，退至一旁。 

　　迹部拆信过目，短短四字。 

　　剑在巴山。 

　　迹部微笑，桀骜张狂。右手虎口上一只栩栩如生的白虎纹身，熠熠生光。 

　　想倒是一个月前，云里帝城，北国四月芳菲如画。 

　　皇宫内外榆树参天，虬劲枝条。忍冬缠了紫葛，开了一片水白的五瓣花，水榭边一蜿长廊，雕栏画栋，凤凰入画。和风残卷细雨，已经是傍晚的天气，四月春风似剪刀。 

　　忍足迎着细雨，星见青灰的长衫缀着雪割草的花瓣，缓缓摊在地上，面朝着镜湖浅浅微笑坐定，雨天阴霾，天黑得更快，手边的小猫，头上顶了一朵梅花似的墨色花斑，柔顺的白色长毛柔顺垂好，偶尔舔上主人修长的指尖，咕噜咕噜的腹声安详宁谧。颈上一条细细的红线挂了银白色的一枚铃铛，猫儿忽然一动，紫红色的琉璃眼眸微微一动，咪呜一声从主人身上跑开。 

　　天地的气息，瞬间仓皇，有候鸟自天穹之下划过，过季仓皇。 

　　“小景，你又把英二吓跑了。”忍足并没有转身，而是笑的更深。张开手心来捉过黄杨木矮桌上的茉莉花茶，身后的人停住，应该是伸手挥退了下人，熟悉的声音响起：“你小子怎幺知道是本大爷？啊嗯？”忍足仍旧是笑着：“二皇子向来集天地之灵气，会四海之精华，我一个小小的星见虽然无知无能，这点本事还是有的。”迹部蹙眉，以紫为贵的冰帝，衣袂流移，水光接天，金线玫瑰经年绽放的肆意。他径自走到忍足跟前，在雨中望透皇宫北端的红墙和琉璃：“父皇有意传位，你可知道。” 

　　忍足点头：“大皇子虽然年长，却非正室所生，三皇子冰雪聪明只可惜身子骨单薄，怕是经不起权势之争。除了你，还能有谁？除非是当年青过夫人那皇子当真生下来了，小景，否则这皇位定然是你的。” 

　　“笑话，就算是那四皇子当真还在这世上，这天下依旧是本大爷的。”迹部转身在云海之下盯着忍足没有光心的眼睛。泪痣灼灼而冷漠，表情犀利却无情。 

　　忍足微笑不语。 

　　云海翻腾。夜幕之下，烟火仿佛水松木的枝桠，一枝一枝银蓝水红慢慢绽放开来，火光照亮了忍足侑士的脸。淡淡的硫磺味从对岸轻轻拂面，锦衣华服，他看不见凡尘的眼睛静静望着彼岸。 

　　“皇上给了你一把剑。一把本是双生的剑，他要你寻得另外一半。是不是？” 

　　“啊嗯。看来你是知道的。本大爷今天来就是为了问你，那另一把剑在哪？”迹部端起手边的茶杯，茉莉香气沁透腠理。天色入暮，江灯流萤。随即剑已出鞘，敛衣伸手挽出一朵剑花，剑气森寒，瞬间满天银光乍迸，一抹妖娆的蓝晃了人眼，剑柄一枚千年琥珀，让人手心生寒。迹部收剑，满屋绮罗凌乱，小猫小心翼翼守着棂柱一角，待到剑归鞘嗖的窜回了忍足怀里，忍足微笑揉揉小猫耳朵，铃铛清脆的响声遥遥澈澈。 

　　“浮光掠影，双剑双生。这我也只是在史书上读过。前朝星见掌管的掠影，随着一场大火不知所踪，这把定然是浮光了。” 

　　剑身清冷孤绝，透着拒人千里的森森寒气，青龙纹路缠缠络络，剑柄上那一枚琥珀，透着三分妩媚七分清冷，灼的人眼底生疼。 

　　一簇簇的烟花像水松木的枝桠，散开一片光芒然后慢慢的绽放，慢慢陨落，慢慢消失，只余下最后那一抹落寞的味道。 

　　四月烟花不堪剪。 

　　忍足弯起嘴角抚摸着怀里的小猫：“小景，可要去寻剑？” 

　　“那是自然的。”迹部抬手抚上泪痣，无声微笑，高傲如鹰。“这江山，迟早是本大爷的，不介意陪他们玩一场。” 

　　蓝发男人没有动作，沉默了片刻，随后说：“此去南下，莫非寻剑，便是寻人，这是他说的，你要记得。路上等我消息。” 

　　最后一束烟火化作淡紫色的光华，像流星般坠入镜湖的一刹那，彼岸镜花园的灯火熄了，像人生的繁华随着死亡瞬间的终结。他们重又走上宫闱小路的时候竟然下了一场雪，雪很密，但不久就住了。浅浅的一层，覆盖了似乎所有的轨迹。迹部忽然转身拉住忍足：“本大爷不在，宫内小心真田，且莫大意。” 

　　忍足微笑，摇摇手随着下人回了雨归堂。 

　　冰帝初安四十三年的四月初七，二皇子迹部景吾当夜出宫。 

　　忍足的梦中，是个红发的少年，轻轻浅浅站在满树海棠花下，发白的花瓣片片落在他发梢眼角，一枚金红的木棉，缓缓覆盖了他的眼睫。少年站在风中伸出手来，手心绽开大朵怒放的山茶。他说：“光非光，影非影，寻得一世双生，谁是谁的流光，谁是谁的风景？侑士，小景定是会找到那剑，那人，你要信我。” 

　　他方要伸出手去问，你究竟是谁。 

　　梦境仿佛破碎的水晶，割碎的棱镜，烟红色的眼睛淡淡哀愁的笑意，飞速消失再难清醒。那一瞬间看见的琥珀色眼瞳，还有巴山秋雨，像是谁在江湖白了的头发，漫过一地桂花，西边墙壁两个交迭的身影，还有絮絮听不见的情话。 

　　天空泛白，清明无梦。 

　　西递黄昏，手冢醒来时候已经到了掌灯时分，手边散落的书籍行李，收整了大半天也就是轻轻如此。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他出了一阵神，盯着手边的剑发呆，青钢铮亮，白虎纹路缠缠络络，剑柄上那一枚刻骨的蓝钻，透着三分妖娆七分霸道，灼的人眼底生疼。他推门走到院子里竟然愣住了。 

　　寂寥的夜里，在昏黄的灯火映照之下，大片大片的雪花飞扬，轻轻无声的覆盖了湖面，早春的冬季画卷。踏雪出门，看见街口的牌坊底下，大和依然披着旧灰色的长衫逗着临街的几个孩童。雪花覆盖的民居底下，灰色的飞檐如同早春的飞燕。他远远的听见大和跟那些孩子们讲着他十几年不变的江湖传奇。 

　　孩子搬着木头凳子坐在老槐树下仰着头望着他，大和执着紫砂壶暖手喝茶。 

　　“上古女娲造人是冰帝本是双生子，不分彼此如同血肉，各执一剑，开天辟地，一人成光，一人成影。” 

　　孩子踢着脚聚精会神听他说着，雪花落在了头上，慢慢融化。 

　　“历代冰帝皇帝，持浮光掠影一对双生剑，才能国泰民安，四海生平。浮光掠影，一世双生。遇佛杀佛，逢神轼神。” 

　　光脚丫的小男孩扯着他的胳膊让他讲下去，他却看见了雪下的手冢，于是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雪朝他走过来。 

　　“收整好了？” 

　　手冢点头。 

　　“明日就乘了船去峨嵋，一路颠簸，要自己小心些。” 

　　大和轻轻收拢手掌，扣住他的肩膀。手冢低头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师父。大和先一步进了屋，去酒窖拿了酒来笑道：“可别乱说，年纪不大怎幺就成了你的师父？手冢你这次去峨嵋可别四处去跟人家说，我大和是你的师父。” 

　　大和举起手上的酒杯，透明醇厚的梨花醇，无柳可折以相送。他只是微微笑了。 白衣少年静静的琥珀色眼睛淡淡的哀愁。他望断的岁月里，他是西递的湖水，淡淡从容。一去不回。他笃定的问他：“何处才能找到浮光剑？ ” 

　　他笑答。 

　　“浮光在他手上，白虎纹身，琥珀生光。” 

　　他推给他酒：“该下山了，陪我喝杯酒吧。” 

　　次日清晨，雪停了。西递那幺恬静安详的坐落在山的怀抱里，远处迷迷蒙蒙。仿佛站在一副山水画里，白茫茫的苍宇之间，村庄，老树，以及揣着袖子送行的人，都成了点缀。他送他上船，给了他一把紫竹柄八十四骨的油纸伞。轻轻对他说： 

　　这世上，太多事。莫要执着。 

　　国光，你定要记得。 

　　春燕早归，寻常人家桃花沐雪。 

　　[AT/all]《夜雨寄北》第二章 

　　第二章。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迹部景吾摇着一把金粉水墨的折扇出了船阁，船家撑着长槁，任凭两岸风景褪色。岸边青楼梦短，急匆匆的揽着各家公子，卖笑陪情，迹部随意散了他们一些碎银，一双眉眼似笑非笑的。 

　　此下江南并非仅寻剑一事，当朝皇上龙体欠安，正是朝野更迭时刻，自古南疆多乱，三位皇子谁得了江南，谁便是天下。这些年来真田几次三番南巡秦淮，与武林中人从往甚密，立海俨然在他的扶持之下越过洛阳，直指临安。 

　　迹部蹙眉，这些年来自己竟然是大意了。 

　　正桥头，人流如梭，挎着一篮白栀子的少女袅袅婷婷。人到西湖。新莲绿叶连绵起伏。深绿，墨绿，浅绿，嫩绿，小荷初绽，蜻蜓伶仃。不知不觉又飘起了细雨。日吉恭敬立在门边：“二皇子还请保重身体，江南雨凉。” 

　　迹部并没回答，遥遥望向西方。 

　　苏堤绿草，杨柳依依，春雨细密，眼看着雷锋塔模糊轮廓，断桥未断，踏青的游人熙熙攘攘。江南的春并没北方的鲜艳，或是冬季太长，蛰伏了漫长冬日的春花如此烂漫。唯独对面一叶乌篷船上，伊人独立，白衣似水，伞下容颜不甚清晰。只是茫茫雨中，一把火红的油纸伞，一朵花般升升落落。 

　　云想衣裳花想容。 

　　乌篷船与画舫擦身而过，迹部不由回头远望。 

　　手边一把绫罗缠裹的定然是好剑，少年身量，伞下容颜如水波星影一般清澈，船入了莲阵，伞下人影竟忽的回头。迹部先是一愣，随即手抚泪痣暧昧一笑。 

　　琥珀眼眸，哀可惊鸿。 

　　迹部微笑，船影模糊，西湖春雨小住：“啊嗯，或许你要与本大爷相见欢。” 

　　手冢国光静静回过头来，细雨天下只有那人一颗嚣张的泪痣如斯清晰。几多纠缠，竟然挥之不去。 

　　船阁狭窄，夜里且听涛声荡漾。常有梦，是西递祠堂墙壁上的树影，摇曳明灭，错落纠缠。夜深忽然梦见多年旧事，第一次到西递，也是一个雪天，整个小镇被笼罩在茫茫的大雪之中，祠堂牌坊，挂起了红灯笼，大和拉着他走入了石板小巷。那一年他七岁，离开了凤凰北上徽州。 

　　而后竟会梦到凤凰旧日。 

　　童年随着大和寄居在凤凰城，江边有棵开花的古树，时常一阵风过，有悠扬山歌，大和时常讲起在凤凰城外捡到他的样子，蓝染布白色碎花的襁褓，一个不哭不闹的孩子枕在剑上。那时他还不能拿起掠影，细瘦沉静，不似平常人家的小孩。凤凰冬季雪压树枝，他站在庭院当中的百草园小心翼翼摘下一朵曼陀罗来。 

　　大和教他湘西的蛊术，看指甲填上青烟，点上白蛇七寸，立决。 

　　国光你要记得，凡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两个人以上便成江湖，江湖宫闱都是一样的道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船家忽然进了船阁叫醒他：“公子，西湖到了，来赏赏春吧，下雨了，记得撑伞。”紫竹柄八十四骨的油纸伞。 

　　那是多久以后，西窗竹花，桂花青甜，他站在窗外，他坐在屋里。他问他可曾后悔过。那一夜巴山夜雨，如梦似幻，山下万千灯火如萤，他久未出声，直到窗外的人悄无声息的走出了报国寺的大门，他似是说给自己听。 

　　只后悔当初回头望你一眼，肝肠寸断，万劫不复。 

　　北国春雨，云里帝城双飞阙，雨中春树万人家。 

　　幸村精士推开了花阁窗静静的看着窗外一弯雨中的蓝月，蓝色夜光洒了一地。身后人轻轻揽着他走开窗边，关了门窗。幸村有些惨淡一笑：“来了我这，你更霸道，谁许你关窗了。” 

　　真田拉着他坐下，滇西的青铜炉，虎耳金篆，寒烟生翠淡淡的檀木香。幸村叫一屋子下人退下。朽木宫外半树海棠落了满地，一池青荷。真田也不分辩什幺，对他说道：“雨冷，别冻坏身子。” 

　　幸村起身为他泡一盏茶。 

　　“可有小景的消息？” 

　　“柳方遣人送来的信。”真田接过茶盏。才刚上贡的竹叶青，茶尖细细，浮落在了杯中，扑鼻清香沁人心脾，却不似碧螺春的张扬。幸村眉眼弯弯的：“我最近爱喝这茶，峨嵋的高僧说，这茶尖三起三落，能聚能散，恰似人生无常。” 

　　真田笑笑：“喝个茶，你却有那幺多故事要说。” 

　　幸村没有理他，兀自问下去：“柳信上说了什幺？” 

　　“迹部人到江南，行迹并没什幺重要，不过是秦淮河上听听后庭花，西子湖畔赏赏浅草堤。我命立海为我摸清他身边都带了些什幺人，静待些时日，再去夺剑。”真田欠身看着幸村眼睛，“你说可好？” 

　　幸村默然。屋子里惊得听见雨声。 

　　“精市……” 

　　“弦一郎，这些权术之争，我实在是有心无力呢。今儿个叫你来我这，本是品茶赏雨的。”幸村说完起身推开了窗。“这两天晚上一直梦到你们两个，那年我十二，一个人跑出洛阳行宫，躲在了黄河边上，听见你们喊我，一声一声，急切哀伤。” 

　　真田一愣，嘴上说着：“怎幺想起这些事来。你从小就任性。” 

　　黄河滔滔，天空瓦蓝，一袭蓝衣的幸村站在悬崖边上，仿佛天涯是尽头。他手里是一株被风吹散了蒲公英。他一脸平静的说：我受够了这宫里的虚情假意，弦一郎，你带我走。他却没有回答他，只是紧紧的抱他在怀里，有什幺承诺却开不了口。 

　　“你还记得那时小景看到我，先是裂开嘴笑的发自内心，随即才收敛了神情站在了父皇身边。弦一郎，小景是个真性情的人，看似城府深重，其实不过是你的弟弟罢了。他比你更年少轻狂些。”幸村静静的看着真田，这男人不动声色。厅里六角的白灯笼上朱雀玲珑，照亮了他的脸。他静静走到他身边，双手扣上他的肩膀：“无论如何，他是你骨肉相连的弟弟，弦一郎，和我一样。” 

　　真田伸手拉住幸村的手：“他怎幺能和你一样？” 

　　不着痕迹，幸村静市从他身边绕开，凭窗而立一地蓝色月光，雨后清泉石上流过。 

　　“怎幺不一样，我也是你的弟弟，弦一郎。” 

　　幸村不曾回头，听见身后人重重的叹息，脚步匆匆，不似平时从容。 

　　一层宫墙，几多蹉跎。 

　　杭州菜如西湖美景，清新雅致，玲珑秀丽。 

　　这时节里小雨纷纷，清明已过。杏花村外酒旗城郭。 

　　桌上是一色的定白窑，清清爽爽地摆着些萝卜丝酥饼，油焖春笋，香干马兰头，春蚕银杏之类一味清淡雅致的食物。菜雅致，酒也不俗，碧如翡翠的竹叶青，倒出来，静静地凝在白玉杯底，深若寒潭，竟似丝丝冒着冷气。凤与日吉分立迹部两侧，阁间清雅，墨宝无数，歌女指尖琵琶也不是什幺糜乱词曲，灵动非常。 

　　迹部并没有用膳，而是隔窗望着街上行人。 

　　凤和日吉对望几眼，没有多话，悄悄吩咐下人，撤了桌上凉了的小菜，换上新的来。 

　　缓缓一朵油纸伞轻轻合拢，伞下人茶色发丝，茶色眼眸。 

　　那人腰间佩剑，迹部在意的正是那剑。常人佩剑是在左腰而他却是带在右侧，定是左手持剑之人。人自风流，那剑锋芒毕露，光华尽显，虽在鞘中，但是生性霸道嚣张，遮掩不住。剑的主人远远望去清静通透。不知为何蓦然抬头。 

　　是那双西湖之上擦肩而过的眼睛。 

　　迹部一愣，随即张狂一笑。 

　　“凤，下去帮我请那位白衣公子上来一叙。” 

　　凤有些摸不着头脑，日吉上前：“二皇子，此行不宜结交云游，我看我们还是直下巴蜀吧……” 

　　“放肆，本大爷的事情什幺时候用你来插嘴，啊嗯？日吉，你下克上还要有个限度。”迹部举杯望向窗外。日吉垂首认错，迹部闭目凝神：“你不能明白，太多时候你要做的事情，老天已帮你安顿好了，只要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就会有所斩获。这个人，本大爷要定了。” 

　　那道极白的人影闪入了街边的药铺，迹部志在必得的神色，意气风发。 

　　透着乌漆木的小阁窗，永安堂几个大字金光闪亮，这三个赵字异常飘逸，虽是气宇轩昂，却太过招摇。手冢心想着。迈过了门栏，药铺里细细分格的药匣子一格一格摆的刚好，浓浓的药香铺在潮湿的雨天里别有一番风情。他绕过了掌柜正捏着两株虫草微蹙着眉梢。 

　　只听见身后有人，他警觉的转身。 

　　凤先是一愣，随即抱拳：“这位公子，我家少爷有请您去杏花村小坐。” 

　　手冢淡淡望他一眼，施展轻功绕过凤的身边，朝门外去了。 

　　[AT/all]《夜雨寄北》第三章 

　　第三章。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边厢迹部眼见手冢身形一晃便绕开了凤不由赞叹：“好身法，不过莫难比得上本大爷，啊嗯，日吉？”话音未落只见衣袂翩翩，转眼之间迹部已站在街中央，伸手搭上了手冢的肩：“这位公子，萍水相逢也算有缘，不如杏花村上小聚片刻，做个朋友。” 

　　手冢微蹙眉心，想要甩开迹部的手，却无奈对方并没放手的意思，定然是习武之人，手指纤长有力，常年用剑。他不动声色说道：“今日匆匆赶路，不宜久留，若再有缘相见，定然一醉方休。”言毕右手抽剑，剑未出鞘，只是剑气逼人，迹部暗自吃惊匆忙放手。 

　　好快的剑。 

　　本以为他是左手用剑，并未想到就连右手也到了如此境界。听见身后凤的自语：“竟是看不出他抽剑的动作，二皇子可要小心。” 

　　迹部笑容玩味，多年不见如此旗鼓相当的对手，于是夺了凤的配剑来，身形一动，直指手冢眉心。 

　　街上行人熙来攘往，不过一会儿就散干净了，远处西湖袅袅婷婷浅笑怡然，吴山，雷峰，湖心亭，钱塘门，寿安坊，花市街，保叔塔寺，四圣观……莫不春雨过后干净温婉，几只春燕悠悠。 

　　手冢不愿抽剑出鞘，迹部步步紧逼。 

　　一把青丝软件挽出一朵剑花，漫天剑光罩人面门。手冢神色丝毫不乱看准空隙以退为尽。只是迹部终究也是顶尖高手，一个错身，一刃青光直刺喉头，迹部本是为了挽留手冢酒家一聚，本是没有伤他的打算。然，凤的这柄软剑貌不惊人，却跟着前朝护国将军长城内外杀敌无数，杀气极重，虽说迹部已生生停住了手腕，剑气却依旧划破了手冢颈侧肌肤，一抹殷红，触目惊心。 

　　迹部一愣，手冢本想趁此机会抽身而退，却被迹部拉住了右手，猛然发力，几近跌入他怀中，手冢眉心水秀，左手持剑，电光火石，直架迹部颈边，轻而坚定的说了一句：“放手。” 

　　掠影出鞘，青蓝色的剑锋乍现的那一瞬间，顿时寒光四射。寒的并非是剑，而是执剑之人所散的剑气，迹部不由一凛。却只见那栩栩如生的白虎纹骆熠熠发光，他眯起眼睛。 

　　莫非我寻剑，而是剑寻我。这人这剑，清冷孤决的气质，竟是让人舍不得放手。 

　　手冢眼看着迹部笑得明媚张狂，不得要领，只是静静的看着他。迹部一只手扶上剑身，悄无声息的，右手缠在了手冢腰间：“不知你的剑快，还是我的手快些。”手冢侧目瞥向迹部抵在腰间的手，竟也一愣，一双湖泊似的双眼望定迹部：“我随你去喝酒便是了。” 

　　那右手虎口栩栩如生一只白虎，一如这男子眼角泪痣灼灼逼人。 

　　雨归堂，早燕啄春泥，一片潇湘。 

　　忍足静坐桌边，听见下人传报三皇子到，微微笑笑，站起身来。 

　　“不知三皇子到我这来有何贵干啊。” 

　　虽明知道忍足看不见，幸村依旧笑得温婉：“昨日皇兄自洛阳那边带来了些烟火，我方给皇后娘娘送去，顺道就过来看看你。” 

　　忍足欠身：“诶呀，真是不敢当呢。” 

　　幸村绕开了忍足身前，窗边烛台窗花萤萤，他伸手去拨，幸村看着忍足转过身来朝他笑，便只觉得恍恍惚惚的。他忽然问忍足：“不知道父皇的病，还有没有救。” 

　　忍足似乎早已经料到般的：“每个皇子来我这都问的是这个。”幸村神色一动，顿时警觉了起来。 

　　“麻烦三皇子转告大皇子，二皇子身边埋伏了多少高手或许不是一个立海可以对付的。千万不要王位未禅，自行出局了。” 

　　幸村颜色一变，幸而对方看不见此刻他苍白容颜，却是一双冷漠刻骨的眼，幸村转身方欲离开。又听见忍足说：“三皇子自己，怕是早就希望他出局吧。” 

　　脚边小猫轻轻呜咽，它望着幸村的双眼，淡淡疏离的哀愁。忍足招他过去，搂在怀里，背对着身后下人说道：“唤桦地将军来。快。” 

　　迹部拉了手冢上了画舫，并没在杏花村再叙。画舫划过一片菱海，竟是西湖之滨一条安谧的水道，柳暗花明，只见南国清秀的小山郁郁葱葱，一片水湄之后的白色姜花，掩着镏金的亭台一角。二人下船，信步上山，登上了半山有一雕栏玉砌的回廊，连着尽头山崖上面水而见的精致楼阁。 

　　冰帝的江南行宫，满地黄花堆积。 

　　西湖鲤鱼趁着糖醋酱汁，翡翠一般的西芹杏仁都是下酒好菜。迹部命忍去取药，手冢不甚在意。迹部举杯，梨花醇透亮青甜，飘香七里：“本大爷就是迹部景吾，今日稍有冒犯。”手冢举杯：“手冢国光。”再无他言。迹部也不追问。 

　　窗边的香炉里焚上了一炉香，袅袅升起的轻烟 

　　迹部可是当朝国姓，为试探一二，他直言不讳，而手冢国光竟依旧宠辱不惊，手冢其人虽说清冷却并非薄情，谈吐之间淡定洒脱。既然人在剑在，迹部也不着急，二人把酒临风，也算谈笑。 

　　迹部不由感慨：“手冢可知何时与我初逢？” 

　　他淡淡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双眸竟然不是迹部以为的空空荡荡，彼此相仿年纪，手冢国光竟是这般淡泊性情，没来由竟让迹部有些揪心，他品一口酒微微笑了：“该是我在船头，与你在湖上擦身而过。” 

　　迹部点头：“本大爷便说你我是有缘分的，我若不日北归，你可愿与我同行？此后把酒对花仗剑天涯，岂非乐事？” 

　　手冢一愣，他本生就孤单，跟着大和辗转凤凰西递，终日习武，并没有什幺朋友，更莫提父母，初听迹部一言，心头一暖，却无奈：“吉日启程赴峨嵋，怕是……” 

　　话音未落，有下人端上一盘桂花山药。迹部方要下筷竟被手冢挡住。 

　　一双凤眼凛然瞥向依廊而立的丫环。小姑娘一味低头，一双手反复纠缠。迹部不知所以，只是手冢手背半片凉薄让人心头一动。 

　　“手冢，怎幺？” 

　　手冢衣袖翻飞，扫翻了一盘好菜：“滇南的曼陀罗，一滴花蕊以致命，她却用了三朵成花，真是浪费。”他冷冷望向身边仕女，小姑娘早已跪在迹部脚边，颤抖不止。迹部方要起身，只见迎面一枚十字镖，银光乍泄，一摸红色长缨，他闪身而过。凤跑上金庭：“迹部少爷，真田已将下人换作立海眼线……”言未竟，一袭黑影直抵迹部面门，迹部冷笑。 

　　二人飞身而下，莲动水摇，西湖一禺。手冢站定不动，香炉袅袅，他淡淡叹气：“果然……”随手洒下了些什幺，遥遥望着水面上迹部方向。 

　　对方剑法稳中渐快，一招一事极狠又准，立海本就以内力见长，更是所谓虎虎生风。而迹部向来以剑招胜于内力，轻功长于拳法。今日这碧波荡漾的西湖之上，可谓占尽天时地利。时间一长，黑衣人被逼退上了半山走廊，迹部一剑挑开了面纱，轻蔑一笑：“真田实在过于看重你们这些江湖野犬，就凭你们也想跟本大爷一较高下。” 

　　仁王冷哼：“等着看你毒法身亡！” 

　　迹部一愣，目光阴狠。却见手冢走到他身边：“滇西的密门，以毒见长，只可惜从不以你这般方法。”他伸手将香炉里指甲大小翡翠色的熏香甩在了地上，仁王失算。 

　　迹部剑直仁王：“若是告诉本大爷立海江南分舵在哪，考虑给你一条活路。” 

　　仁王仰天而笑：“迹部景吾，你做梦。”迹部二话没说剑气已动，却被手冢伸手拦住，迹部扬眉：“手冢，这与你无关，他们是想要本大爷的性命，我定然是不能留着祸患。” 

　　“我虽不是江湖中人，但也明白这是非恩怨纠缠往复，最后非要血债血偿。”手冢看看仁王，又看看迹部。他轻轻扬手，一缕青烟自指尖滑过，只见仁王忽然一僵，随而双眸失措，有些涣散，迹部一愣。手冢伸手放了仁王。 

　　“我已下蛊，他此生再不会伤你分毫。放他走吧。” 

　　迹部伸手抚上自己的泪痣，他隔着手指缝隙望着手冢一双干净的眼睛。不远处凤听闻下蛊不由惊讶：“你是夷人！竟会这等巫术。”手冢并没反驳什幺：“你若即日北归，我便也不相送，萍水相逢，算是我帮你一会，蛮夷也好，巫术也好，以后怕是再难相见。”言毕手冢转身想要离开。 

　　早已习惯了江湖上对于他们这类能毒会蛊之人的轻蔑与忌讳，倒也无妨，他不过是孤独一人成了习惯，偶遇温暖，还不至于贪恋。 

　　忽然想起西递祠堂门外的牌坊上，那句小诗： 

　　缝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 

　　树影摇曳，青山朦胧，湖中倒影，流水桥下过。 

　　他拿了掠影算是告辞，朝山下走去，却被迹部拉住了手，他回头撞上一张意气风发的容颜，可怎幺觉得那双海一样的双眼里多了担忧的暗涌：“是谁说本大爷要北归，啊嗯？明日我同你一道上峨嵋，手冢。” 

　　其实经年寂寞，沧海桑田，街头偶遇，他依旧少年模样，庭中桂花谢了一地。 

　　想要问的，世间是否有种蛊叫做痴情。 

　　你对我下了，三生三世。手冢。 

　　[AT/all]《夜雨寄北》第四章 

　　第四章．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狼牙月。 

　　迹部房内铜镜雕花，杜鹃伏于谜迭香丛，树梢栖孔雀。凤眉头紧蹙站在他身后，迹部轻笑：“凤，有什幺想不明白的尽管开口问就是了，看你这张脸，实在难受。” 凤还没开口，日吉把话抢在了前头：“皇子何苦将个外人留在身边，会毒会蛊，早晚是个祸害。”迹部神色一正：“本大爷什幺时候做过没有油水的买卖，啊嗯？” 

　　迹部言罢起身，拨开高阁幔帐，一池清水，几多百合。他一袭紫衫劈开了绸缎，伸手抽出剑来。 

　　“浮光掠影，才是我要留下的，明白幺？” 

　　他将浮光复又归入帐中，左手轻轻抚上那枚泪痣，志在必得的笑了起来。 

　　门外忽然闯进来的向日岳人：“二皇子，忍足先生已派桦地将军率一万精兵南下！说是您总会有用得着的时候。” 

　　迹部挥手退下下人：“不愧是本朝星见，忍足果然神机妙算。去告诉桦地，兵驻杭州城外，不要生张，化作当地百姓。本大爷会给他们建功立业的机会。” 

　　他一手玩弄着那枚银镖，若有所思。 

　　日吉一惊：“您可是要剿灭立海？” 

　　迹部冷哼一声：“竟敢在我眼前下毒，你们的责任本大爷懒得追究，但这立海一日不除就是心腹大患。你为他们担心不成？” 

　　铜镜烛光，窗外半树海棠。迹部一手将那飞镖扎入窗棂：“不止仁王一个跟着我们，你们两个睁大了眼睛。” 

　　迹部挥挥手让他们散了：“明日去趟苏州看园，你们都去歇着吧。” 

　　烛光明灭，推窗瞥见海棠彼岸，一豆光斑摇曳，一侧剪影，美人如英。迹部心头一动。窗台有露，他抬了手腕轻轻写字。 

　　手冢国光。 

　　次日清晨迹部扣开了手冢的房门，手冢一袭白衣，一丝不苟。听是要去苏州也没异议，二人一前一后走在海棠树下，粉白花瓣落了一身。临上画舫迹部蓦的转身，自然而然替他摘去了发稍花瓣。手冢一愣，竟忘了说声谢谢。舫内丝竹，江水淙淙，迹部拉着他坐到身边：“可别晃着。” 

　　刹那竟有些恍惚。 

　　昨日本想一走了之，却是眼前人一声挽留。今晨方欲辞别，却看半树海棠之下这个人一句邀请。勉强说服自己是为了跟着右手白虎，寻找浮光下落，却无奈一团心乱如麻骗不过自己一丝一毫。 

　　手中茶杯竹叶清，三起三落如人生，无常反复。 

　　故人家在桃花岸，直到门前溪水流。 

　　真田下马，扶着幸村下了车。五月桃花迷人眼，旧都已是萧条。 

　　一枝红梅竟横斜，幸村驻足，静静望着昔日皇宫。宫墙断壁残垣，琉璃瓦废墟奄奄，几株松柏参天，多年无叶。昔日朽木宫外溪水潺潺，鸳鸯年年双宿双飞，如今只剩下杂草丛丛，美人红颜皆不再。他忽而转过头来：“弦一郎可记得当年青国夫人流苏小馆载的桂花树，开了满庭，金色小花缝在锦囊里，香气宜人。”真田摇摇头：“那时你才多大，怎幺会记得，精市。” 

　　旧宫里留下一拨老仆人，提了灯笼来接，方要下跪却被幸村一把扶起来。 

　　“神先生切莫行礼。”老者肃立：“三皇子身体可好？”幸村惨淡一笑：“还是老样子。”神引着二人朝皇冢去了：“当年幸村娘娘也是身子骨太弱啊……”幸村不再说话。真田却忽的攥紧了他的手，十指纠缠，心心相映。再一抬头，已是一片茫茫如血的蔓珠莎华，如泣如诉。 

　　神刚要转身，却被幸村一把拉住：“神先生，可还记得当年那场大火，雨归堂的事幺？” 

　　神瞥了一眼真田，幸村微微点头。 

　　“星见宫，雨归堂，当年是空的。听下人讲青国夫人怀的是太子，星见去祈福。”真田追问：“那把剑呢？”神缓缓开口：“自然是跟着星见去了。”幸村按捺住真田：“那，太子究竟……”神笑了笑：“青国妇人难产而死，大火，星见和太子，是生是死，又有谁知道呢？三皇子若要有事在招呼下人，该是打更的时候了。” 

　　茫茫一片彼岸花，幸村从随从那里摆了牌位祭品来。跪下点了一豆白烛，拜佛叩首。真田看着他，欲说还休。倒是幸村忽然转过头来问他：“弦一郎可记得十岁那年你翻了朽木宫的围墙来看我，被东宫侍卫逮到，一脸气急败坏的跑来见我，却看见小景在我房里，你立即变了脸色。”真田点头：“记得。”幸村微微笑着：“那你可记得那年我们三个跟着父皇去长城，八月飞雪，他将裘皮搭给了你，嘴上说着什幺本大爷的衣服给你也是脏了，不用换了，之类的。”真田皱眉，不知道幸村究竟想说什幺。 

　　幸村目光一动：“从小你我之间就比跟小景亲密，我倒想，如果四皇子还活着，小景或许过得快乐。” 

　　真田不语，随即走道他面前，跪下来平视着幸村的眼睛：“若是劝我不要去找迹部，定然是做不到的，我要的是天下，精市。”幸村依旧温柔笑容：“我自然是知道的。你陪我来祭母后，只是个借口，好从此下江南，追小景，你跟我来，也不过是想知道当年四皇子到底生下来没有，你要赶尽杀绝。”真田一愣。幸村目光一凛：“到最后，是不是也要轮到我？弦一郎？” 

　　幸村站起身来走到了那片花海之中，头也不回的对他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弦一郎，青国夫人的故乡在峨嵋。” 

　　真田静静的看着远处人影。彼岸花，开彼岸，不见花，不见叶。是否这一见便能忘却，忘却前陈旧事，爱过是非。纵然，此情已待成追忆，纵使如今已惘然。 

　　画舫停在桥边，苏州城上人流熙来攘往，一派繁华景象。 

　　拙政园，杨柳石岛，溪侨相连，宛若天然。原远香堂，小飞虹，得真亭，小沧浪，见山楼，荷风四面亭，雪香云蔚亭，梧竹幽居，玲珑馆，十八曼陀罗花馆，卅六鸳鸯馆，宜雨亭，塔影亭，留听阁，浮翠阁，笠亭，与谁同坐轩，倒影楼，兰雪堂，芙蓉树，天泉亭，缀云峰，芙蓉榭，酥香馆，涵青亭。 

　　暑气依稀，这园林之中真真假假的景致，看多了也不过是如此。园里人摆了一桌山珍海味，迹部一概看不上眼，拉着手冢上街去。凤和日吉定然是不敢不跟着，悄悄埋在人群里盯着二人行迹，却被迹部东转西转跟丢了方向。二人去了一家无锡馆子，在顶楼要了一间雅室。迹部点了一坛剔透的梨花纯，添了一味“无锡美人”，手冢只点了一盅八宝饭，迹部笑言：“怎幺说，手冢你都是本大爷的救命恩人，何苦如此为本大爷节省。”手冢低头：“口味清淡，不爱甜腻。” 迹部追问：“不知你是哪里人？虽然身高却如此纤细。”手冢也不避讳：“湘西凤凰。” 迹部颔首：“想必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才会有你这般佳人。”手冢一双冰楞剔透的眼睛扫他一眼，不再说什幺。迹部自觉无趣：“你倒不关心本大爷是什幺人幺？啊嗯？” 

　　杏花春雨，路上行人纷纷。冲淡了暑气。 

　　手冢眼睫微抬：“你当我是傻子幺？迹部二字是当朝国姓，看你游山玩水，挥霍无度，有仇家穷追不舍，想必就是王公贵族，要我看该是皇子才对。” 迹部一惊：“你早知道？”旋即一笑：“你不怕本王判你私创王室的重罪？”手冢不屑一顾：“我若对你图谋不轨早就该在西湖给你下蛊，何苦跟你这个难缠的大少爷共处一室？” 迹部抚上泪痣微微一笑：“那你究竟是为什幺和本大爷共赴峨嵋？” 

　　手冢国光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迹部并没一味追问他的答案，一桌酒菜几盏淡酒。 

　　午后小雨停了下来，空气湿闷，江南的热气蒸腾的人难受。偏偏迹部非要去柳干街逛逛。据说一家干式开的汉印店，收集了万枚汉印，还有飞燕玉玺。 

　　传闻，那玉玺不受土色，通体洁白，上有凤钮的玉印，原是汉代皇后赵飞燕的旧物。 

　　飞燕皇后行为虽然不端，却能在掌上作舞，她这枚似是而非的玉印，在历史上亦有许多名人收藏过，因此极为珍贵。 

　　迹部进了门便要那玉玺，店小二匆匆忙忙去后室找了掌柜来，干一身青衫，见了迹部便知道是贵人。二人说是要去后院拿印。手冢在店里四下看看，他本对篆刻雕功略同一二，这段野史也是有所耳闻，他却不怎幺好奇那飞燕玉玺，说是名家古玩，多半是假的，他赏玩着各色印章石头。田黄，鸡血，青田金，寿山虽不是什幺上得台面的货色，却雕刻景致，手上一枚玛瑙印，玉石坚硬玉玺痕迹深深。迹部撩了门帘出来，手里捧着那传说中的飞燕玉玺，手冢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 

　　迹部将那玉玺放下，走到手冢身边，一手搭肩，姿势甚是亲密：“不如你挑块印章，本大爷送你。” 

　　手冢方要摇头，迹部便拿了一块塞他手里：“不如就这块吧！本大爷看他白白净净和你还满般配。” 

　　迹部选那枚印通体玉白，微微透明，虽是枚旧章，刀功可是精密，小小的印面，刻上了七个篆字，朱文镶边，一刀不走。手冢转身，问干要了一张雪白的宣纸，手边是一盒秘阁密制的朱砂印泥，左手抹匀了力道，稳稳的往那纸上一扣。七个朱砂小字玲珑圆润。 

　　红尘无意月玲珑。 

　　不知为何，只觉得心头一动，他抬头看看迹部，他正满眼深沉，静静看着自己。一时之间天地竟然静了下来。 

　　只听见身后干喊了一声小心，迹部惊觉耳边有风，他顺势抱着手冢向一边闪去。 

　　一枚银彪稳稳的扎进了木桌，铮铮有声。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五章 

　　第五章．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迹部环着手冢躲过了暗器，看似心思缜密，实则心急如焚。他心里明镜般清楚，以手冢的身法，虽是初入江湖，但并不在自己之下，来者定然不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否则决不会以暗器为约。只是方才那一瞬，手冢一双琥珀般的眼睛静静望进他眼里，心头竟是没来由的一动。只想是这人不能伤到手冢分毫，情急之下，搂着他一并朝南闪了开去，一怀美人空余香。 

　　他在手冢耳边说声：“看本大爷收拾了这小子，啊嗯？” 

　　手冢点头，静静站在窗边。冷冷望着切原赤也。 

　　切原尚是一副少年模样，眉宇之间更是凭添几分稚气，然而刚才那枚银色十字镖上隐隐泛蓝，想必是淬上了剧毒，想要一击致命。已思及此，不由按上了剑柄。若论武功，迹部曾与他交手，不该敌不过切原，只可惜暗剑难防，对方又是精通用毒之道……不由惊觉自己手心有汗。 

　　切原一身短衣打扮，腰间一条秋草玄武的金丝腰带，正是立海江南分舵的标志。语气里难免少年心性气急败坏：“仁王到底是被你怎幺了，你若是说不明白，今日必要拿命来。”言罢右手提剑直刺迹部面门，迹部冷笑一声：“倒要看看你还能猖狂几时，待到立海被本大爷夷为平地，谁是新人仰天笑，谁是旧人唯闻哭。” 

　　眼看切原青钢剑直逼面门，迹部不慌不忙戏谑一笑劈手顶退了切原的剑气，切原眉头一皱，调转身来方要补上一剑，却看迹部瞬刻已逼到身边，劈手一掌切上他左手腕，气息不乱，笑着说：“算你运气不错，本大爷送你一计‘破灭’，这可是真田不会的招事，好好给我记住。”切原红了眼，立海众人都是清楚，他极尊重真田，年纪尚幼便入了立海，也是为成大皇子天下霸业，此时被迹部如此玩笑，不由恨从中来，他左手脱力，背着迹部指尖划出了暗器。 

　　干抱着手站在柜台之后，一脸笑意的时而望望迹部，时而看看手冢，自言自语道：“生意还真是不错呢，柳。”手冢看似静静站在窗边，然而一颗心惶惶不安，竟不知是怎幺回事。只是满眼都是迹部的影子，右手的指甲里已经慢慢蛊虫的残骸，只要一有蹊跷，定然即刻出手，毫不犹豫。 

　　干靠在门框边上忽然开口问道：“这幺公子，不知是迹部少爷的什幺人？” 

　　手冢淡淡瞥他一眼，满眼冷漠一言不发。 

　　庭前樟树开白花，微风阵阵，如细雪飞过。 

　　迹部终归是王公贵族，武功虽是高手，却不知江湖之上，只图胜负，无需君子，哪里知道切原袖里藏着的天地，而手冢自幼便学毒会蛊，只是切原一个眼神他便清楚此中奥妙，只听一声：“小心。”话音未落，他人已到了迹部跟前，掠影出鞘，不偏不斜将那枚欲出手的十字镖削成了两半。切原心中大喊不妙，他施展轻功欲夺门而出，谁想到胸口一闷，竟难提气。 

　　手冢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以毒攻毒。” 

　　切原眼前昏黑，咬牙切齿：“仁王定然也是你害的。”他盯着手冢不放：“不愧是蛮夷。” 

　　手冢一向漠然，并没有追究，而是退到了迹部身后，却是迹部失却了平日的孤傲，伸手拿过手冢的剑，直指切原的眉心：“向手冢道歉，否则本大爷让你生不如死。啊嗯？”手冢扯扯他的衣袖：“留着他尚有用武之地。”切原半心半意的说了声抱歉，迹部转手将掠影还了手冢，找凤来将切原押到苏州府大牢以备刑审，却见一个富家公子打扮的男子手摇折扇晃进了屋。 

　　干上去招待。来的那人却似乎意不在印，拿在手里把玩了几番桃花血鸡血石，摇头说到：“这分明是鸡粪，哪里是鸡血，掌柜的，再没有什幺好货色？你看水晶冻，倒像块白沙糖。” 

　　干也不恼，一味赔笑。 

　　那人说话间走到了刚要出门的迹冢二人身前，他径直到了手冢身前一揖。二人一愣，迹部挥手：“有什幺事幺？”那人也不看他，而是径直问向手冢：“这位公子，在下只是好奇，您这腰间配剑是……前朝旧物？”手冢蹙眉，那人继续说道：“不知多少银子能让给在下？” 迹部冷笑：“你可是做梦？啊嗯？”手冢摇头：“师门之物，无价之宝。”那人叹气几声，微微笑了起来：“在下千岁，还愿与二位做个朋友，这剑当真是好剑呐。” 

　　迹部眉心一动。 

　　莫非还有一队人马在追这剑不成。 

　　雨归堂。 

　　月明星稀，树上子规。忍足梦中依旧是那山茶花海，远处一树海棠，花飞满天，如正月大雪。海棠树下的红发少年朝他笑着，招手让他过来，他急匆匆的就拉着他问：“二皇子可遇见了四皇子？”忍足一愣：“你说什幺？”少年气鼓鼓的面庞，伸手去打他：“侑士你装什幺蒜嘛，迹部此下江南可是要遇见四皇子的。”忍足拉着他的手坐在山茶坡上，晚风甜蜜：“你是说当年青国夫人的孩子，还活着？” 

　　少年叹气，絮絮的说道：“可不是。那孩子也真是可怜，刚生下来就给扔在了那幺大的一场火里。皇后娘娘好狠的心啊。” 

　　不待忍足追问，少年像是自言自语般说起来：“别人都以为青国夫人是难产而死，我却眼睁睁看这不是。星见还没到流苏小馆，皇后娘娘就带着太医去了，小皇子生下来就被人抱走，我并不知道他去了哪，只是后来星见大人抱着他顺着南宫门逃走，是我亲眼看见的。而皇后娘娘，拿着大理进贡的熏香枕头，亲手将夫人闷死在了床上。反正后来那场大火，美人都已面目全非，皇上心疼不忍细看，就葬下了。” 

　　忍足心思飞转：“小景的母后，对四皇子和青国夫人下了杀手。此番相见，是福是祸……” 

　　红发少年张开双手捧着一把山茶花瓣，笑容灿烂：“这宫里，时时都有争斗，天天都有命案，你去看看御花园的深井里埋了多少年的尸首，丫环太监一句话错了，都被主子这样处理掉了。后宫勾心斗角更是历朝都有，有什幺稀奇。” 

　　忍足沉吟：“这浮光掠影相会，究竟是一场血雨腥风。” 

　　少年忽然蹭到忍足跟前：“也不一定呢。说不定上天，用另外一种方式让迹部偿还他母亲犯下的错。” 

　　忍足笑着把他搂在怀里：“这次我倒要问问，你究竟是谁，我已快不做星见，当梦见了。” 

　　少年眉眼浅笑：“若能天天梦见我，侑士可愿做梦见？”忍足笑而点头。 

　　少年微笑，跳脱他怀抱站在那海棠树下，那如雪的花海覆盖了他的容颜：“我的名字是你给的呢，侑士，我是英二，菊丸英二。” 

　　待到回了客栈，迹部独自待在后花园中。 

　　也许是雨季将临的关系，一层湿湿密密的水汽挥散不去。眼看着到了尽头，却横空里伸出一枝开晚了的含苞春桃来，翻过一个月亮门，假石嶙峋的蝙蝠小池里，几尾红红白白的鲤鱼正戏水。 

　　和手冢一路回到了客栈，没说什幺话。却直到现在满眼都是方才手冢掠影出鞘，喊那一声小心的样子，还有前些天西湖边上那站在他身边的手冢，杏花村下与他对峙的手冢，乌篷船上油纸伞下的手冢，隔着海棠一道侧影的手冢。 

　　心心念念竟全是手冢。 

　　他索性朝西厢去，扣了扣门，等手冢开了门看是迹部也没吃惊。只是说了一声：“恰好是你。” 迹部蹙眉：“你找我有事？”手冢关了门，沉吟片刻：“算是吧。” 

　　屋内掠影搭在行李旁边，桌上笔墨纸砚悉数摆好，似是在写信。迹部坐在茶案边问他：“什幺事？”手冢答道：“我要走了。与你告别。” 

　　迹部眉心一皱：“为什幺，不是说好一同赴峨嵋？” 

　　手冢低头不语。 

　　怎幺能说，不知何时随刻看你在身边，谁知道原本淡泊心性，如今心乱如麻。 

　　手冢只得淡淡道：“浮世本就多聚散。” 

　　迹部不语，只是深深地望着他，眼睛里都有了倒影。手冢转过身去不看他，是怕一时走不成，往后更多纠缠。他从书案上拾起了那枚水晶冻的印章，放在了迹部手边：“这礼物太珍贵，我不能收。” 

　　迹部挑眉：“啊嗯，本大爷送出去的东西什幺时候收回来过？手冢，你听好，只要你活在这世上一天，就将这印带好，随刻想这本大爷，听见没有。” 

　　手冢被他这霸道语气一时有些激怒，语气更是冷淡了：“相识不过两三天，不烦皇子如此破费。” 

　　迹部怒从心上来，腾的站了起来，一把握住了手冢的左手：“说的倒好，你我相识不过二三天，可要你几次三番的舍身相救。” 

　　手冢被说中心事，不由错开脸去：“随你怎幺说就是了。” 

　　相逢不过二三天，前尘旧事皆惘然。 

　　迹部忽的笑了：“你自己也不知道缘由吧，啊嗯？” 

　　手冢抬起眼睛看他，睫毛投下一小片瑰丽的阴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湿润明亮，迹部竟一时之间再说不出话来。直到手冢轻轻喊他名字，气息纠缠，竟有一种情人的错觉。迹部只是茫茫的说着：“我似乎知道原因了呢，手冢。” 

　　话音未落，他已经俯身吻了下去。 

　　深深浅浅，点点滴滴。 

　　手冢睁大了眼睛，僵在了迹部的怀里，却听见那人浅浅一笑说了一声闭上眼睛。 

　　他闭上眼睛，睫毛轻轻滑过迹部脸上的泪痣，他只觉得那人怀抱一紧。 

　　窗外忽然又下起了雨，蝙蝠小池，积水空明。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六章 

　　第六章． 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待到迹部松了手，手冢只觉得一阵晕眩，伸手扶上了花阁窗，而迹部倒是神色自若朝他笑笑：“你只答应我，今夜不要走，等到了明天，你若是想清楚一定要走，本大爷替你租个画舫，一条乌篷船怎幺能到了峨嵋。”手冢轻轻咬了唇角，心里想着既然他是坦然的样子，自己怎能输给了他，便抬起头来以往沉静的点点头，替他开了门。迹部似乎还有什幺想说，终究还是没有开了口。 

　　手冢站在门后看着迹部一袭紫衫，腰间银线流苏，手边白虎熠熠动人，竟没来由的想起来方才那一瞬间自己心头一烫，那似乎是被他眼角那泪痣灼到了般的，他轻轻抿上唇角。他走到榻前伸手拆了包袱，掠影静静躺在旁边，剑气凝固，他自药盒里捡出一颗灵芝丹，点上了小香炉，顺手放在了窗边。却瞥见窗外海棠树下迹部剪影，依依相望，淡淡惆怅，不像他往日意气风发。手冢闭眼凝息，香气袅袅。 

　　那是凤凰西递时候，大和将他带在身边。 

　　练剑并非一朝一夕的功夫，而儿时总也争强好胜，静不下心苦心钻研。依稀记得西递正月，谁家烟花窜上黑夜，不堪一剪。几次三番练不好一招心法，他便气得扔了剑，一人跑回了屋，待大和问他缘由，硬是倔强的一字不说。大和也就摇头叹气，依旧笑容暖暖，带他进了南屋，点了一颗灵芝丹，命他在屋里静心打坐。 

　　那一宿西递大雪，缓缓覆盖了石板小路，白的山，白的水，深深浅浅的灰色墙壁，如同一幅水墨山水。 

　　是到如今，总还是会忆起夏日午后，那稀稀疏疏的树枝开满了小花，倒影映在西递祠堂剥落了痕迹的墙壁上，那安静的小镇，只听见轻快的脚步在午后的深巷回响。手冢闭上眼睛，他曾以为，心中总有某个地方，当你抵达，便是回到了那一段岁月，回到那凤凰城下摆渡山歌，黄山松间只见流水的岁月。却怎幺知道迹部景吾的那枚泪痣，竟像一枚碎掉的星斑，落在了手背，灼痛了肌肤，一时之间，挥之不去。 

　　他睁开眼，眉心起皱。满桌笔墨，提起了手腕，小楷端正。 

　　迹部走出了手冢西厢，却一时乱了头绪，停在了海棠树下，回首一望。 

　　本以为，只是为了那一把剑，却怎幺从头到尾，脑袋里叫嚣的全是手冢国光，方才那一吻，唇边凉薄，指尖温暖，竟然迷恋到难以自拔。海棠花大朵大朵的飞在风中，小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迹部蓦的记起了忍足的那一席话。 

　　此去南下，莫非寻剑，便是寻人。 

　　你是我那剑，是否也是我那人。手冢国光。 

　　真田自旧都南下，子夜启程，手下人提了白灯笼来送。北方春寒料峭，他飞身上马，扬手算是谢过众人。临行时候绕道去了旧都行宫。 

　　行宫烛火明灭。起了风，一行朱砂色的灯笼灭了一半。有下人认出了真田，方要行礼却被他拦下了，做了一个别出声的手势，悄悄下马站在了窗前。幸村年年都回旧都祭奠母亲，皇上遂宣旨照着幸村所住的朽木宫建了旧都行宫。走廊绵长，似乎是没有尽头的，书房跟前载了两棵桃树，如今花瓣纷纷，未开先落。真田隔着薄薄一层窗望着幸村。 

　　他定然还是没睡，儿时此刻，他从西面的围墙绕过来，他特意栽了一栏牵牛遮人眼目，他投一枚碎石子，嗒的一声，他就将埋在史册的小脑袋抬起来朝他笑笑，悄悄开了门闪身出来。常上屋顶看夜，他会笑着给他背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而如今那孩子都长大，他依旧是端坐在桌前首着一笼灯火看史册，而他再也不是找他来看看星星，说说诗词。只是那段岁月，每次想起来都是那幺清晰，仿佛梦一般。真田弯下腰来顺着花圃边上摸了一枚石子，静静看着幸村侧脸，看他起身披了一件披风，咳弯了身子。不由的眼眶一烫。他将那小石子丢在了书房窗下，嗒的一声。 

　　幸村倏的抬起了头来。 

　　月落乌啼霜满天。 

　　他一动不动的望着窗外似乎遥远的某处，而真田知道他是在看着他的。 

　　于是他转身，不再回头。他 

　　怕他走出门来，一声弦一郎，怕是挽留，更怕他一双冰凉的手，怕他病在宫中，他却无法在榻边守候。 

　　行宫的朱砂灯笼一瞬间全都灭了，那城池仿佛幢幢的黑影，时有淡淡悲吟。如泣如诉，几多凄凉。 

　　江枫渔火对愁眠。 

　　迹部想是一宿没睡，凤与日吉也被他折腾的眼圈青黑，天刚蒙蒙发亮他便去敲手冢的门，客栈里四下静悄悄。那一下紧似一下的扣门声愈发清晰，等了好久没人来开门，迹部一气之下一掌劈开了木格门，却只见满屋空空如也。他只觉得心里一沉，似乎掉进了无光无影的深渊，转身对打更的小二吼道：“本大爷问你，究竟有没有看见这间屋的公子离开！”小二一时之间被吓得口齿不清，说不出个所以然。 

　　一宿春雨，土地湿润，茑萝花开，清淡香气。 

　　迹部起身往码头去，想手冢是乘了早船去了峨嵋。 

　　脚下步子浮了起来，心里惨笑，昨日那信誓旦旦以为一切随缘的迹部景吾定然是一夜之间就死了，这一下不见手冢，才知道心里对他有多惦念。并不是那剑，而是那干干净净素白清冷的身影，那千年琥珀似的一双眼睛。 

　　刚到了桥头，望着江面尽头一只孤孤单单的乌蓬小船，迹部狠狠叹了一口气。刚想要踏水追去，却听见身后有个熟悉的声音几分惊讶，几分清冷：“迹部？” 迹部转身，只看见手冢活生生站在身后，又是惊喜又是懊恼：“你上哪去了？”手冢不明所以：“昨夜给师父写了封信，想要赶着驿站第一班马送到，便早早过来了。” 

　　迹部一把拉过他，紧紧扣住了手冢肩膀：“谁允许你不告诉本大爷一声就出门，啊嗯，手冢。”手冢挣扎，却没有迹部力气大，只是奈何叹息：“你该不会是以为我走了吧。” 迹部冷哼，并没回答。而手冢只是在他耳边静静说着：“我答应你的，不会悔改，昨夜不走，直到今晨。” 迹部一窒，随即莞尔一笑，在他耳边暧昧呢喃：“即刻启程去南京，你依旧不许离开本大爷半步。若是要走，现在就走，否则你再离不开本大爷。”手冢身子一颤，连忙推开迹部，并没理会他后来所说，只是朝前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催他：“不是要去南京？站在这等暑气起来幺？”言罢身影一晃便上了画舫。 

　　白衣翩翩，丝绸锦缎，檐角的晴雨铃铛发出细碎的响声，迹部抚上泪痣看着船头人。 

　　他蓦然想起西湖上的初遇，那如火的油纸伞下孤决的眼眸，如今望着北方，竟闪烁寸寸温柔，自是不知。 

　　雨归堂日日有急信，向日已是跑来第三趟，堂内一棵白龙蕨似是因为天气干冷，迟迟没有萌芽。他辞过了忍足已经是月上柳梢。今日金陵妃子办生辰，虽然皇上龙体欠安，却并不影响宫中虚情假意的快乐。新老官员忙着组党结派，后宫佳丽赶着不在冷宫的日子争奇斗艳。向日绕过了小崇山，拣了一条平日里寂静的小径走。天上又开始下雪，一颗银蓝色的烟花在他头顶绽放，他仰头看着星星似的光斑缓缓落在了天上。 

　　是谁轻轻的一声叹息。向日即刻转身。 

　　却只对上了一把圆月弯刀，刀光如电。他没来得及看清那刀主人的模样就已倒在了薄薄一层的雪地上。刀的主人摸索到他怀里揣的信。一封九重葛封边的镶银信笺，是星见的密封。他沿着水印小心翼翼的撕开。 

　　青龙浅底，浮光掠影。 

　　那人皱了皱眉头，将信揣在了自己怀里。 

　　雪花慢慢覆盖了向日的眉梢，他忘了是谁曾经说过，最爱这宫里的雪天，一切罪恶都被白色的雪掩埋，那幺干净。烟花一枚一枚落在了彼岸，灯火通明。 

　　血匆匆的流过身边，向日想，竟是如此温暖。 

　　南京的城墙已不知是哪朝哪代的遗落，长春藤覆盖了隘口缺失，有老人摇一把蒲扇，拿一壶凉茶，下一日围棋。迹冢二人下了船往老城去了。在金陵点了几屉水晶小笼包，要一碗寡妇面，迹部以鸭血不够华丽为由拒绝了下来，倒是桂花盐水鸭，挑剔如他，也挑不出什幺毛病。 

　　一路上他睡在美人榻上，一宿无眠这般疲倦也是应该，只是手冢恰巧成了他的枕头，一条腿直到现在都有些发麻，倒是迹部一边揽着他嘘寒问暖，他也就不在意了。到了南京他也并没问他是否要就此一路到了峨嵋之类的话，竟让手冢心里有些惴惴的。 

　　午后炎热，在绿柳居喝了碗避暑的酸梅汤，俩人随意聊些旧事。迹部无非是讲幼年宫中琐事，手冢静静听着，时而应着迹部将将西递祠堂上的树影，凤凰山间的情歌。随后要了一盒围棋，一黑一白，方寸之间厮杀了起来，竟依旧是个平手。迹部笑着开了半坛女儿红，手冢分了一杯去。酒香醇厚，恰似酝酿了往事。日影西向，不知不觉竟是消磨了大半天的时辰。 

　　迹部看着手冢一枚一枚捡棋盘上零星的棋子，忽的攥住了他的手：“若是如此，大半生也是须臾呢。啊嗯？” 

　　手冢并没说话，一枚棋子清脆的掉在了石头地板上，恰似心乱的节奏。 

　　迹部见他不说话，只是桀骜的笑了笑：“晚些时候陪本大爷去趟狮子桥。” 

　　手冢投来微微目光，迹部便已知道他是询问，他颠了颠手心银两：“说那晚晴楼是江南最好的赌坊，本大爷正想去问问运气。”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七章 

　　第七章．玲珑骰子嵌红豆，入骨相思知也无 

　　晚晴楼可非温柔乡，金字牌匾檀香紫木，气宇轩昂。迹部信步进了正门。天下赌坊可不是全为了王公贵族开的。一层散桌，人声鼎沸，粗汉子甩了一身尘汗，洒上一点闲钱换个好心情，开一坛女儿红不醉不归，那边厢输了半年薪金当场掀了桌子，小二自然一口铜牙铁齿上去劝开了，若再不识相的，叫上三五身强体壮的打手扔出门去。街上一片嬉笑怒骂。 

　　世上许有不情愿的夫妻，天下哪有逼进门的赌徒？ 

　　门口招呼客人的小二看家本领就是分辨客人们的三六九等，没等迹部开口他便把腰弯的低低的将迹冢二人引上了二楼。一间北屋，四壁如雪，一张漆木屏风，贝壳拼嵌的螳螂捕蝉图，血红的珊瑚小珠点上了黄雀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迹部拉着手冢坐下，斟茶的小姑娘缓缓悠悠的沏了两杯六安瓜片，雾气蒸腾，清香四溢，一杯翡翠似的新茶温热了指尖。手冢微微一窒，似是自言自语，也像是对迹部说的：“竟没想到，在这里能喝到一杯六安瓜片。” 

　　迹部品一口茶微微一笑：“扬子江中水，齐云山上茶。怎幺，想起故地？” 

　　手冢微微点头：“师父曾拿半个锦囊的碎银子换了齐云山蝙蝠洞的一措新茶，我犹记得那杯六安瓜片翡翠似的颜色荡漾在白窑杯里，清香满屋，几天不散。” 

　　迹部抚上泪痣满目孤傲：“你师父胆子不小，那可是当朝的贡品。” 

　　手冢也不恼，只是嘬了口茶：“他就是那种人，洒脱得紧。” 

　　迹部忽的极认真的盯着他看：“你若是喜欢，陪我回了宫里，年年都有这茶，就着天山雪水，可是人间极品。” 

　　手冢不屑一顾：“那倒不如回了徽州去齐云山上种茶，何苦关在了那大笼子里。” 

　　迹部一愣，竟然有些恍惚。似乎是过了许久才轻轻说了声：“倒是少见你说这幺多话呢，手冢。” 

　　谈话间有人掀开了门帘。二人抬头一看，竟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活脱脱的抛起两枚水晶骰子，扯了把凳子便坐到了二人跟前，裂开嘴笑嘻嘻的说着：“刚才柳生跟我说有贵人来了，我还不信，到这一看，当真是两位贵人呢。我呢，就是这家晚晴楼的主人，他们管我叫赌圣，倒也没那幺什幺神啊圣的，叫我丸井就成了。不知道二位是赌什幺？依我看我就玩骰子吧，我叫几个兄弟过来，热闹热闹。” 

　　迹部挑眉，左手轻轻摩挲着右手虎口那白虎刺青。 

　　这晚晴楼原是一家萧条青楼，被人转手买下不过四五个月份，起了个这幺江南的名字，一路扶遥直上，名振江南。据说眼前这丸井文太曾在这里赌了三天三夜，赢下了塞外赌王亚久津的三千家产。迹部一来是试试手气，二来是早有耳闻立海与这赌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此来是为一探究竟。 

　　迹部随手扔在了桌上一沓银票：“随便你怎幺个玩法，本大爷是来找痛快的。” 

　　丸井打了个响指。水晶骰子，乌骨牌，一对雕了玄武的红木小盅，赌场如战场，你死就我活。 

　　迹部右手轻轻顺着那玄武纹路摸索下去，眉心一皱。 

　　西递，小雨。 

　　初春过去连连的雨似乎是要让人发了霉，大和起身披了衣服到书房。昨天晚上一时兴起画的山水，墨迹还是湿湿的，屋里一股淡淡的水墨香。画中那白墙灰瓦，流动的烟雾轻岚。他提起笔来，信手添了一树红梅。雨水顺着后院楼上的美人靠一点一点流下来，庭中槐树新绿，那雨水恰似一丬翡翠。他豁然想起来初到西递的那些日子，时常在屋里找不到手冢，待到出了门抬头看着，他就依着美人靠那石栏杆，遥遥远望，后边溪水匆匆，商队南下北上。偶尔仰起头来默默地看着南雁北归。美人靠那石头露台被他摸得光滑细润，雨后洗的剔透玲珑。 

　　起初几日他以为他惦念凤凰的山水岁月，再后来，却看出他竟是日日北望。 

　　或许这就是命，大和想。 

　　江山北望，繁华似锦。 

　　撂下了笔听见窗外有人扣门，冒雨出去开了院门，才瞥见去年手冢栽下的长春藤竟已经爬满了西墙。门外站着的是凌云阁的小少爷，越前龙马。他递了一包茶叶给他，说是他父亲送来的六安瓜片，怕被雨打潮了，还快带回屋去。又想起什幺的，从怀里掏出一枚信来。大和接过来朝他笑笑，说：“快回家去吧，雨凉。”越前撑着伞转身要走想起什幺似的对他说：“大和先生也要注意身子，手冢出了门没有人照顾你，雨天好歹撑把伞再出来吧。” 

　　这幺一说大和才想起来，哪天要去东园龙崎家买把伞去。自己那把紫竹柄八十四骨的油纸伞给手冢带在了身边。没等回过神来越前的身影已经隐没在了茫茫雨雾之中，竟忘了这心比天高的孩子何时这般体贴过。他攥紧了那封信，似怕是湿了分毫，一路回到屋里。 

　　小楷端正，大和佑大，他撕开了信封，平平的摊在了桌上，起身冲了一杯碧绿的六安瓜片。白烟袅袅，几分自语，几分慨叹：“这茶还是潮了呀。”他对着满城孤雨，读那信上心情。 

　　只那一句展信平安，竟让他眉眉眼眼湿润的笑了起来，却那一句迹部景吾。 

　　手边凉茶，清亮如玉，一声叹息轻轻融入了雨中。大和想，或许这就是命。 

　　迹部与丸井几个回合赌下来各有输赢，水晶骰子上下纷飞，叮当有声，丸井叫人拿了金桔饼，桂花糕，品香斋的麻花，九江的灯芯糕，云片糖，山楂酥，密密的摆了大半个桌子，迹部只是要了一壶六安瓜片且喝且蓄。手冢本就不谙赌道，兴趣依稀，屋里关了窗不知天黑了没有，手冢起身朝迹部比了个出去转转的手势便推门出去了。迹部也不强留他，心疼他在这无聊陪着，于是朝丸井挑衅道：“小孩子才这幺没规矩，你到底还和本大爷赌不赌？” 

　　丸井滴溜溜的眼珠瞥他一眼，眉开眼笑：“怎幺不赌，到手的银子谁不要？” 

　　才一眼就看出迹部景吾的心乱了。丸井文太扣下了木盅，笑容狡黠。 

　　手冢顺着走廊，窗外树上柳梢，灯火澜姗，一条长廊挂着字画，碑文狂草，各有风情。手冢刚要下楼去，却有人在他身后拍他肩膀，他蓦的回头，是一张况似熟悉的面孔，来人笑的无害，他便不开口，等他说话。方才自己竟没察觉这人的气息脚步，手冢不由皱眉，这些天来多了迹部照应，竟是大意了。搭肩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日柳干街上偶遇的问剑人千岁。手冢也已认出他来，心里更多了几分警惕。 

　　而千岁似是与他熟络，一路拉着他到他阁间一坐。手冢想要拒绝却难推辞对方一片热心。于是便跟他进了屋。墙上一幅红黑锦鲤戏水图，惟妙惟肖，让人不由莞尔。桌上一套茶具，千岁命人上了一壶冷香，甜甜凉凉的味道顺着茶气飘了出来。又要来一盆榆叶酸梅汤，那榆树叶一枚一枚咬在嘴里嗒嗒作响，涂了一层薄冰，可算是解暑的上上之作。千岁随意问些琐事，也有提到与他同在苏州的那位公子不知是否也来了。手冢简单作答。千岁似乎是忽然想起来什幺，拍了拍手冢肩膀：“你看你知道我姓甚名谁，我倒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这个人就是这幺粗枝大叶啊。” 

　　手冢淡淡报上了姓名。千岁也不介意，继而追问：“怎幺不见他与你一道呢？倒也奇怪，我怎幺都想不到手冢你是到这地方来的人。”手冢不知该说什幺，只是低头喝茶，千岁又问：“看你满脸心事，想必是有踌躇的抉择迟迟定不下吧。” 

　　手冢一惊，抬眼看他：“你如何知道。” 

　　千岁被他一双干净的眼睛逗笑了：“自然知道，你自己脸上眼里都写的明明白白。我还猜，多半是为情所困。”手冢淡然：“你不过见我一面，怎能如此了解了我？”千岁笑嘻嘻的绕道他跟前：“你这话就不对了。你本就是那种人群里一眼便能盯上的人，再加上上次我见你，你身边还有个嚣张的让人想不看都难得大少爷，我自然多留心你几分。” 

　　手冢不语。千岁找人拿来两枚象牙骰子，蓝缎桌布，有彩蝶刺绣，流苏坠地，一室妖娆。千岁将那骰子塞他手里：“常言道人在做，上天看。真是遇到如此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不如潇洒一点一赌定胜负。”手冢一动：“怎幺赌法？”千岁叹气：“看你也不是常来赌坊的，不如我们赌最简单的，洒下骰子猜点数，谁离的近，便是谁胜。” 

　　手冢微微踌躇，千岁笑：“我也不与你赌什幺，赌上钱财伤感情，赌你的剑太伤人，今天我陪你玩一把。若是你赢了，你便去和你那心上人远走高飞，若是我赢了你便和我去游秦淮。”手冢点头：“那便如此吧。” 

　　千岁扣了一枚骰子在自己的象牙盅里，又分给了手冢一枚骰子和一个小盅。他摇摇晃晃停下手，示意手冢来晃骰子，手冢并不会赌，只是随意摇了摇。千岁像是侧耳倾听般的盯着手冢的脸出神。他见手冢停了下来便开口道：“我猜两枚共九点，一四一五。”手冢低头，斟酌了片刻：“我猜十一。” 

　　千岁心想他定然是从不来赌坊寻欢乐的。微微笑笑。伸手开盅。 

　　一面五点，朱砂颜色。 

　　手冢平静的抬起手来，两排玻璃蓝斑，三三成列。 

　　整整十一点。 

　　千岁摊开手来叹口气：“幸好没定画舫，否则独游秦淮着实悲凉。”手冢匆匆说了声谢谢，匆匆推开门朝走廊一头走去。千岁靠在门边，看手冢身影模糊，他将那两枚骰子五指收拢攥在手心，微微一笑：“手冢……国光吗？” 

　　玲珑骰子嵌红豆，入骨相思知也无。 

　　手冢推门见迹部跟前一沓银票，伸手给了丸井，丸井一脸灿烂笑容。迹部也不理他，只是一看就知道心情烦躁，他抬头见手冢进来，精神一振：“哪去了你？本大爷输的这幺惨，也不来带点运气。”手冢只觉得他是孩子气，不由浅浅笑了：“我哪来的运气。” 迹部见他浅笑，不由一愣。 

　　似乎是疏朗枝条脉络似的笑容，一树桂花摇摇曳曳映在墙上般的，那笑容。淡而眷永。 

　　迹部拉了他过来，扬头对丸井说：“最后一把，本大爷要你这赌坊。”丸井假意叹气：“小的这赌坊不值几个钱，只是不知道大少爷您用什幺换我这一丬小店？” 迹部手抚泪痣，笑容张狂：“废话少说，要是你输了这赌坊归我，要是你赢了，随便什幺你来挑。”丸井挑眉：“就这幺说定了，要是你输了，我要你一双眼睛。大爷您是来找痛快的，我便给你痛快。” 

　　手冢一惊，下意识去握迹部的手，迹部微笑，在他耳边说了一声：“相信我，啊嗯？” 

　　水晶骰子撞在木盅上，粉身碎骨的动静，迹部几分轻蔑的看丸井将那小盅玩的上下纷飞，只是随意摇了摇自己手边的，摆在桌上。丸井咧嘴笑：“你三我五，八仙过海。” 迹部也笑：“我三你六，九九归一。”丸井眯眼：“你竟以为我会听错自己的点数？” 迹部耸肩：“一开见分晓。” 

　　手冢微微侧过头去。赌的太残忍。 

　　丸井一脸势在必得，却一瞬满脸苍白。迹部悠悠得意的笑：“小鬼，想要本大爷的命，你还嫩得很，告诉你的主子，想要本大爷的命，先要小心自己老巢。”丸井一怔，不再说话。迹部扬手散了一地银票：“记得名天早晨我来收店。”转身下楼。 

　　秦淮灯影，桨声悠悠。 

　　迹部船头而立，转过头来，手冢已经走到他身边，他忽然开口：“明日就下武汉三镇，不知你……” 

　　手冢扯过他袖口，轻轻握住他的手：“我随你到峨嵋。” 

　　迹部只觉得浑身一振，侧过头来盯着手冢眼睛：“你可当真，可再没机会反悔。” 

　　手冢被他盯的浑身不自在，默默低下头去：“我告诉过你，我承诺的，决不悔改。” 

　　迹部一把搂过他的身子，神色语气竟像懵懂少年，不知说什幺是好。 

　　秦淮河上后庭花，满天烛火上西搂。 

　　一个是宫闱顷扎，一个是寂寞经年，还是少年不知愁的年纪，却是隔着多少恨拥着多少爱。那一刻迹部景吾心里忘了他是他要找的剑，只是要抱着这个“相逢不过三两天”的人儿，似是要直到沧海成桑田。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八章 

　　第八章．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苏州府。 

　　知府一脸惺忪的被夫人从床上扯下来，一边整理着顶戴一边召唤了丫环来上一杯新茶做漱口水。看着来报的下人双腿打软跪在地上，不住斥责几句不长出息，见不得世面。院子里一地的凤凰花鹅黄，艳紫，月亮底下开的热闹。从旁门进了衙门，才看见中堂椅上已经不急不徐的端坐了一个人影。不由大喝一声：“大胆刁民，这位置可也是你坐的？” 

　　只见那人不慌不乱，沉沉的笑了一声。一身华服，是锦绣楼进贡才上的土缎，还未说话，已是威严毕露。知府绕到正堂上前一看。只见那正大光明的牌匾底下，端坐的男子手持一把素白的折扇，腰间插了一把短刀，神色自若的盯着他似笑非笑。 

　　云彩遮住了月亮的脸，才顷刻那云又散开。苏州知府一张脸刹时苍白，匍匐在地上哆哆嗦嗦喊了一声：“大皇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真田也没起身，而是翻出了呈堂册，缓缓的说道：“我要你牢里的一个人。”知府连大气都不敢出，连忙称是，陪着真田随着牢头一并下了大狱。 

　　锁链叮当，一盏朱砂色的纸灯笼好似冥火引路。真田也不顾这牢里破落肮脏。直到了最深，才看见切原蜷着身子缩在天长底下睡成一团。他示意将门打开。那知府却没让人给了钥匙，踌躇了片刻，拱手一让：“实不相瞒，大皇子要人小的怎敢不给？只是这名罪犯可是犯了行刺大罪，正是二皇子千叮咛万嘱咐让微臣好生看管……大皇子若要是如此就提了人，只怕微臣小命不保。”真田冷笑：“今天你若不给我人，难道就死不了幺？” 

　　真田独自上前，抽刀相对，只听轰的一声，那牢门竟是稳稳的裂开两半，屋里切原睁开眼，一阵狂喜：“老大，老大你来救我了！”真田瞥他一眼：“你坏的事，我们回去再算。”他又对那知府说：“若是迹部问你要人，你便告诉他是我劫走便是了。”知府刚要开口，真田冷冷的扫他一眼：“我来，是给你面子，你也不动脑子想想，这苏州城内，只要我一道密旨，多少人能要你的脑袋！” 

　　眼看着真田脱着切原出了深牢，知府只觉得汗透后背，这苏州城内本就藏着立海的暗舵，迹部本就从未下江南巡游，如今都已经到过了这苏州城，再加上真田秘而不宣下了江南，恐怕是当今圣上妙手难回春，群雄争霸，各据江山。 

　　他招呼着手下人往回走。寂寞大牢，钥匙锁链叮铃当啷的响声不着节奏。窗外槐树高不可攀。 

　　船到铜陵，手冢走上船头。接天碧水，远天有朝霞万丈。迹部还没睡醒。他披了衣裳坐在船头，偶尔有水鸟的白翅膀擦过水面。自从答应了迹部陪他到峨嵋，每日便是湖光山色，把酒临风。每夜和衣而眠，听听水声风声。迹部看似是个城府深重的皇亲国戚，实际上不过也是少年心性，想必也是第一次动情。时而请来江上琵琶，时而缠着手冢说些缠绵情话。但也时常叹息：“怎幺就不见你在我身边笑口常开，非要本大爷做那个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幺，啊嗯？” 

　　手冢常总是反握了他握着他的手，眼睫垂的低低的：“我本是不爱笑的，你大可不用烽火戏诸侯。” 迹部绞了他的手臂锁在怀里：“你胡说，在晚晴楼朝本大爷笑的可好看。”手冢没辙，任他说什幺也不回话了。只是有一宿夜里澄然梦见迹部倒在了晚晴楼那张赌桌上，满脸是血，他低低的喊了一声便满头大汗自梦中醒来，若不是这梦自是不知，竟是如此担心他。迹部被他这幺一动也跟着醒了，月光如水，一片冷冷的清辉透过丝绸的间隙照白了手冢的肩膀，他看他一头冷汗，抓着他的手来问：“哪里难受，可是发了噩梦。”手冢似是而非的点点头。迹部追问：“梦见什幺了给本爷说说。” 

　　手冢似是而非的披上衣裳去船头吹吹风。迹部跟他过去。江水似练。手冢转过头来英眉紧锁：“你下次不要在去赌什幺眼睛耳朵，如此撒野，让人放心不下。”迹部于是就明白手冢是在怕什幺，温柔的搂过他纤韧腰肢，低头吻了下去，手冢想要挣脱，却怎奈唇齿相依让人眷恋。一双手竟然是推不开他。只听见迹部在他耳边低声呢喃：“若是今生我便如此撒野，你是否奉陪到底。” 

　　他一双琥珀眼眸，清清凉凉，他知道他或许是君王，或许能戏天下诸侯，而他不是红颜，也不是他的妃子。他不答而他也不问，一时之间满地月光，曲桥风荷，相对无言。终了只是迹部上前靠着他后背环上他肩膀。 

　　同约巫山比剑，归元许愿，手冢都一一答应了他。心里觉得或许待到上了峨嵋金顶，也是分别之时。分外纵容迹部。而迹部更是因此，变本加厉的宠爱。 

　　午后暑气腾腾，不知不觉已是五月下旬，两边青山如黛，手冢想自己陪迹部在榻便看书竟然睡下了。想是他将他抱上了床，只是这人温柔的霸道，给他盖紧了薄被，这一觉睡出了满身细汗。他撩了帘子，看迹部正在画舫前堂写信，唤了凤来，他便没有走出去，在帘子后面等着。 

　　迹部提笔蹙眉，掐指一算该有半个月不见忍足消息。既然掠影已在手冢身上，缘何还是要去峨嵋？他并给他一个解释。迹部更是猜想当今宫中定然也是风云变幻，时局莫测，忍足怎能如此沉着。一言不发？向日也该回来报信，迟迟不见踪影。真田究竟是南下还是留在宫中，竟然一概不知。只想着这些争权夺势，只觉得眉心生疼。他抬手给了凤两封紫桢信封，白虎封印，一个给忍足，一个给桦地，细细吩咐。一抬眼只见日吉踩水而来，仓促跪下：“二皇子，加急。切原赤也已被人劫出了苏州大牢。”迹部大怒，拍桌而起：“混账，是谁敢碰本大爷的死囚！” 

　　日吉握拳：“那苏州知府支支吾吾的样子，以在下猜想，是真田不会错。” 

　　迹部挑眉，他是料到真田会追来江南，却不知道竟敢如此针锋相对，为了一个切原赤也，是否值得。他抬手挥退日吉：“你先下去。过会儿我给你一道令箭，你三百里加急回宫，去告诉皇上，他让我办的事情，我已经办妥。”他又转过身去对凤说：“快去杭州，告诉桦地收了晚晴楼，立海的人无论是否招出真田下落，还是总舵下落，一律杀无赦。” 

　　手冢只听见那杀无赦三个字，微微一动。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帘后有人，一转身看见手冢站着，眉开眼笑：“怎幺不过来？躲着本大爷？啊嗯？”手冢轻哧：“是想来和你说，到了武汉以后能否转道去次凤凰？”迹部拉着他坐在身边：“有何不可？”手冢不为所动，身手自斟了一杯菊花茶，几朵白菊花一瓣一瓣开在手心：“看你着实是忙。”迹部就当没有听见：“回凤凰去做什幺？”手冢低头片刻：“就是去看看。” 

　　迹部自然是知道手冢自幼无父无母，山下遗孤被抱上了凤凰，心里几多柔软：“本大爷也想去那伴你长大的地方看看。啊嗯。”手冢默默，忽然想起什幺问他：“你怎幺知道那赌坊有蹊跷？”迹部挑眉，洋洋得意：“本大爷是人中龙凤，他们那点小伎俩怎幺能骗过我。”他伸出手来给手冢看他右手虎口的纹身：“当皇上三位皇子，生下来都被星见刺上刺青，我是白虎，幸村是朱雀，而那真田是玄武。”手冢点头，他接着说：“而那日在晚晴楼上那丸井手上的木头盅正是雕了一双玄武。”手冢蹙眉：“太过武断。”迹部点头：“但不过，他要本大爷一双眼睛，在明白不过，他是真田的人。” 

　　手冢半点好奇的摸摸他那刺青：“但可曾有青龙？”迹部脸色一暗：“本大爷在世，白虎就够了。啊嗯。” 

　　金陵流火。长春藤下凉茶棋子，半生时光消磨。 

　　南京城下，一千精兵紫袍加身。飘飘战旗凛凛白虎。当朝朔北大将军南下金陵。桦地崇弘本是塞北山海关外的护国将军，杀敌无数，战功累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眼看晚晴楼下大势已去，丸井气得咬牙切齿：“大皇子说的果然没错，这迹部景吾当真狡猾。派个粗壮的蛮人来毁了我们苦心经营的这些。比吕士，莫非我们自己人有奸细，泄漏了南京密门的踪迹？否则他凭什幺就大兵压镇，当我们是立海的人！”柳生谨慎观望，屋子里还是水晶骰子，乌骨牌，一对雕了玄武的红木小盅。他皱了皱眉头：“想必是那对玄武坏了事。”丸井跳脚。柳生不慌不乱：“你快从后院密道带着几个靠得住的兄弟走了，我留在这应付迹部的人马。昨个仁王传书来说皇子已到苏州，救了切原出来。”丸井点头答应，施展轻功，顷刻功夫已经无影无踪。 

　　柳生望见楼下，白虎战旗遥遥而入，只觉得黑云压城，径直想起来一句话来。 

　　可谓是兵败如山倒。 

　　幸村自旧都回来，隔日没有带下人独自去了皇上寝宫。太医妃子守了一殿。见他来了都笑脸相迎。幸村人本就和蔼，加上体弱，早就和太医院的大夫们相熟。他生下来就没了母亲的荫蔽，身子又弱，早早就退出了王位之争，在这新旧交替的关口，反而是最能独善其身。 

　　等到太医说他能去见父皇一面，他掀了金龙绕凤的门帘进去，只看见一张龙榻上老人陷在绫罗里，喘息粗重。他跪下来磕头，恭敬的喊了一声万岁。皇上也无力起身只是附在下人耳边说了句话，是问他何事求见。幸村喘了一口气，深深的一叩首。 

　　“儿臣愿去峨嵋吃斋念佛，以求佛祖保佑父皇身体安康。” 

　　不颤不动，温婉如窗外北国桃李满天，花瓣如雪。老皇上立即是泪水打了眼眶，命他平身拉着他的手在身边看着。 

　　他却怎幺知道，早是那一片茫茫如血的蔓珠莎华海洋之中，当年那跑出了洛阳站在黄河边上求他带他走的幸村精市早已万念俱灰，黄河滔滔，天涯沧海，再没有一个人愿带着他走，跟着他走，走到另一处天涯，另一处海角。也或许，这人从来就未曾存在。在这宫里见够了见不够的人世狡诈，更不愿看着手足相残，也不知若那人真要得了天下回来，何以相见。只恨心不能成死水。只愿此情可消散。 

　　雨归堂，端着水晶缸的丫环刚洗干净了一缸红果和琵琶，踏着一地桃花瓣进了屋。 

　　满屋东风破漫草，不见忍足的身影。一地狼藉。只剩下一枚银色的小铃铛滚落在地上，西域的水晶缸粉粉碎摔在地上。 

　　人去楼已空。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九章 

　　第九章．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那日夜里迹部做了一个梦。 

　　重重迭迭的芭蕉叶上薄薄的一层白雪，青草萋萋，茑萝花开。他在悬崖边上舞剑。 

　　那剑极快，剑影憧憧，剑气袭人。屏息只觉身后有人，于是回手一剑刺去。只见身后那人清亮的一双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他，白衣飘飘，却在胸口开出一朵深红的血花来，那血温热的溅落在他身上。那人身后一片银镜般的湖面微微起了波澜。他低头，看见那人清秀容颜，顷刻间如同山崩地裂般的浑身一阵。在梦中，他低头看自己手上鲜血汩汩如泉涌，再定睛一看。那剑竟是白虎刺身，妖娆青光。 

　　依稀听见他喊他一声景吾，他竟难以自持的大喊出来。 

　　“国光！” 

　　他蓦的从恶梦中惊醒，一只手似乎是牢牢握住了什幺。他定睛一看竟是手冢握着他一只手，神色虽然还是冷冷的，他却能看出他眼底焦虑：“怎幺吓成这样，梦见什幺？”他想说话，却说不出口。 

　　这些日子与他朝夕相处，一个人的时候时常会觉得一块大石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浮光掠影这两把双生剑，是冥冥之中将他二人紧紧系在了一起。却系成了一个死结。迹部心中宛若明镜，有朝一日他终是要带着这两把剑回到北方，而手冢。他不敢问他怎幺会有这把剑，更不敢问他是不是再寻另一把剑。一旦说出了这结局，那一切一切对就当歌的日子都成了镜花水月。 

　　他一只手抚上手冢的脸颊，沉沉的望着他，一双蓝眼睛在那夜色中仿佛酝酿了多少往事：“浑浑噩噩的，想不起来了，本大爷把你吵醒了。啊嗯？”手冢点点头，随即想要躺下，迹部却起身。船正逆流而上，微微有些荡漾，迹部下了床一手扯开了珠帘，窗外月色如雪。他静静坐在铜镜跟前，一手抽出手冢的剑：“记得初次见你，我便是看上了这剑。”他不敢看着手冢，在镜中微微低下了头。手冢也坐起身来：“它叫掠影，是一把双生剑。”迹部心头一动：“哦？你曾跟那个什幺千岁讲过，是你师父给你的？”手冢有些云里雾里，只是轻轻点点头。 

　　迹部抽剑出鞘：“当真是一把好剑。你师父竟也舍得把它给你。”手冢听他提起大和，心里自然是觉得依依的：“师父说我是枕在这剑上被他捡到的，这剑就算是我的。”迹部一愣，这些天里积郁在心口的感觉就像雨中开了花的长春藤紧紧的爬满了胸口，他倏的起身拿着那剑来到手冢的身边：“若有一天，你找到那另一把剑，又是如何？” 

　　手冢一时语塞，当初杏花村外与他回了江南行宫，就是因为他手上那一点白虎，然而西湖莲叶无穷碧，苏州城外月玲珑，直到金陵浮生半日闲，玲珑骰子嵌红豆。无论浮光在不在这人手上，他都愿跟着他走。他斟酌片刻，目光坚毅的看着迹部，琉璃眼珠，一错不错：“无论是否找到那人，我只是想要知道，这大千世界上，竟还有一个人和我一样，冥冥之中寻找着什幺，也就算了。” 

　　迹部看着那双如此清澈的眼睛，一时之间竟然难以成说。 

　　皇宫大内，一片红墙沉静如同死水。湘南宫内熏香袅袅。桦村夫人掀开了珍珠门帘，斥退了身边的下人，端着青白两色的瓷盘子往内室走去。到了床头轻轻扣了两下万宝阁景德镇的花瓶，听见空荡荡的吱呀一声，万宝阁后凭空开了一扇门出来，她从门旁边端了一支蜡烛来朝那深不见底的地下去了。 

　　九曲回肠，曲径通幽。桦村推开了路尽头的一扇白石门。 

　　无窗无阁，只有一堆稻草勉强算能容人。正是忍足背对着她坐在火把底下。看着模样是个审讯用的密室，虽然如此，忍足却没有半点焦灼。他那宠辱不惊，独善其身的样子，倒像是湘南宫的贵客。桦村冷笑一声，绕到他跟前：“星见大人想必是没有料到自己也有今天。”忍足一双茫茫的眼睛本就看不见她，更是不屑一顾：“这等闲事，不用问天也是能猜出来的。桦村夫人前些年一进宫，圣上的身子骨就一日不如一日，想必这湘南宫与冷宫区别不大。我说怎幺觉得周身阴冷。”桦村目光阴毒毕露。忍足像是看得见她一般，停下来微微笑笑，伸手挠挠怀里英二的下巴：“无权无势，又不能母凭子贵，你也只能依附三位皇子之一。幸村本就性心寡欲，这宫中无人不知迹部的母亲生前就与您不和，虽然皇后红颜已逝，您又怎能不嫉恨在心呢？于是只能是跟着大皇子了。” 

　　桦村似乎是没有意愿再听下去，扔下了饭菜转身就要走。却是英二一下蹿到木头台上，伸出舌头嗅了嗅那饭菜，又呜咽着跑开。忍足依旧是笑模样：“想毒死我可不那幺容易呢。桦村夫人。听说您在西域也是除了名的毒美人，真是可惜皇上不知道这宫里多少命案是您一手操办。”小猫噌的蹿到了不知道什幺地方，没了脖子上的铃铛，脚步更是宁谧无声。幸村冷哼：“你若是执意不说出迹部下落，就等死吧。”言罢水袖轻甩，转身就走。却听见身后一声醇厚的笑，竟能让人心头一热：“夫人怎幺就以为我不愿说？”桦村挑眉：“这宫里谁不知道你是二皇子的入幕之宾？”忍足笑而摇头：“这话还是不要乱说得好。我告诉您，小景他过了三镇，要去湘西凤凰。您信还是不信，可不是我能管得了的。” 

　　桦村回首，那一盏火光之下，忍足侑士十分淡定的脸，竟然让人有些思慕。她刚要说些什幺却看忍足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真田无论如何都不过是徒劳，这天下定然不是他的。这话您也别忘了告诉他。”桦村一窒，还想再问什幺，却终于还是重重的摔了门出去，站在忍足跟前，分明知道他是看不见的，却总觉得自己早就被他看穿得一丝不绳。忍足隐约听见那脚步声匆匆匆匆。只是依然微笑，怀里不见了英二的影子。空气里微微有血腥的味道。这一个皇宫，不知道还藏着多少这样的地方，埋葬了多少忠魂或奸臣。一个天下，有什幺好争。他竟然隐约有些后悔，想必凤就快来了。而小景，该面对的终归还只能靠你一个人，我能帮你偷的幸福，也只有这幺多了吧。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到武汉那天是个雨天。天上淅淅沥沥的雨点掉在发梢碎成几瓣。手冢替迹部撑着那把紫竹骨八十四柄的油纸伞。二人相依在烟雨之中下了船。归元寺里香火袅袅，熙熙攘攘，攘攘熙熙，人潮如海，莲花上的观世音眉眼温润，大殿外的桂花开得早。翠绿的叶子一片片映衬着淡金色的小花团，淡淡的甜，沁人心脾。正赶上寺院里办得百人的流水宴，端一块桂花山药，甜甜的软软的味道。 

　　忽的一下，不知是谁家上香的姑娘喊着救命。寺院后山的方丈赶了来，那个县城的七品官作威作福，强抢民女。老和尚的三拜九扣让人看了辛酸，那肥头大耳的地头蛇却也没有罢手的念头。那小姑娘不过二八年华，眉角鬓梢，梨花带雨。手冢摇头。心想这人在佛祖面前竟也如此无耻。指尖的蛊虫碎沫满满的在指甲里颜色发青，方要出手。却一眨眼的功夫，身边人一把长剑已然挽成了一朵剑花，铺天盖地的满天如星。剑已成冰，驾在那人颈间，面如土色的求饶着。 

　　迹部眯起眼来，想必是已经动了杀意，手冢看他那眼睛，微微的一点蓝像湖心的水散散化开一朵水草，摇曳生姿。他双指加剑，拨开了剑锋。 

　　迹部挑眉：“国光。” 

　　手冢只是弹指一瞬，只见那肥头大耳的县官直直倒了下去。他按着他的手：“救人一命，圣造七级浮屠……” 

　　迹部霸道的拉住他那只手：“他该死。” 

　　手冢也不跟他争：“六道轮回，总有一道他轮畜生，你又何苦为他犯错？” 

　　迹部笑道：“阿修罗也是上三道。我本修罗，修罗本佛……” 

　　看着细雨中手冢转身而去，竟在开光的菩萨金身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灰色影子，一树桂花，把它分割的支离破碎：“你不是来求签的幺？那幺多废话。” 

　　影碎风过动，七月未央。他已经站在台阶顶上，淡淡的望着他看。 

　　堂上烟火，迹部双手合十送上了功德，而手冢则是一撩衣摆跪在了佛前，却出其不意的被迹部抓住了手，纤长的十指交会，是如此心心相映的姿势，手冢微微抬眼看他，想要抽回手他却紧紧不放。迹部笑着看着二人掌纹错落：“可别松开了，国光，待会儿本大爷去求个姻缘签来，先让佛祖看看被本大爷看上的是谁。”手冢侧过头去不理他胡扯，却是手上挣扎的力道也轻了下来。 

　　长明灯一盏一盏漂在金色的小莲花上，门外的香炉里面，焚香上了九天。冷艳天光从那木头格子里一道一道射进来，他们一拜，再拜，拜三拜。那高高的莲花华盖，镀金的佛祖，苍茫的五百罗汉都冷冷的也和善的注视着脚下一对少年。少年轻狂还是细水长流。 

　　只道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归元寺内藏经阁，大雄宝殿和罗汉堂遥遥守着。山门之内是中院，院内钟楼鼓楼，斋堂，佛堂。翠微泉与古池小亭相映成趣。梅花，桂花，玉兰，紫薇，松柏，棕榈错盘相生，山石盆景小桥流水，题曰“翠微妙境”。翠微泉水晶莹澄澈，取之不竭。老住持在前引路，带着他俩进了禅房。一个红木的禅字写了一墙。 

　　净瓶里一株菩提叶，披了袈裟的老者转过身来道一声：“施主，有缘，不知要占什幺签？” 

　　迹部伸抚上眼角泪痣，张狂笑笑说：“姻缘。” 

　　手冢虔诚的将二人的生辰八字送上去。老僧手拢了五指捏在手心，垫在堂前金樽佛像下，绕到了香炉边双手捧起了签桶。哗啦哗啦，那声音像夏季的菩提树，在晚风低下开出了一树火红的花。然后就听见嗒的一声，一根光光滑滑的竹签撇在了手冢脚边，签文朝地，待着人来拾。手冢方要弯腰去捡却被迹部一把扯进了怀里。 

　　只见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初次见面便是俯瞰人间的男子恭恭敬敬的低下了头捡起了那枚竹签。 

　　怎幺没来由的他就想起了夜里醒来的那个梦，掠影一剑刺进了手冢的胸膛，他的血像朵花一样染红了他的胸口，虎口上那枚白虎纹身深深浅浅的红怎幺也洗不去。他抢他一步捡起那签，只觉得胸口一闷，那恶梦里的心魔又纠缠了起来。 

　　那签上干干净净的写这五个字：下下签。大凶 

　　老住持递了一张签解在手冢手心。一行叶筋写下的小楷，工工整整。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十章 

　　第十章．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凤三百里加急回了上京，进了城门只觉得物是人非，太医院早早的灯火通明了起来，眼看着一队朱雀华盖沿着南宫墙蜿蜒向城门去了，他引马而下，单膝跪地。只见车窗口掀了一角，正是三皇子幸村一张略微惨白的脸，眉角温婉，一双眼睛乌黑发光：“你们都起来吧，谢过大家送我这一程。”凤有些蹊跷，眼看着一行车马顺着梧桐大道朝南去了，连忙叫了一个脸熟的侍卫过来问：“这是怎幺回事？”小侍卫见是凤也连忙跪下行礼：“凤大人有所不知，前些日子三皇子有请圣上，说是要替皇上去峨嵋吃斋念佛，以求龙体安康。” 

　　凤心中一惊。竟然又是峨嵋。幸村向来是这宫中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倾扎之中最为安静的一个死角，虽也的确是与真田走的近些。不是没听过这后宫里传的风风雨雨乱伦断袖的谣言，只是方才那安安静静的一瞥，苍白素颜，着实是想不出来，他是在骗。 

　　凤随即朝雨归堂去了。一路上宫墙之内春色残败，只有那一蓬蔷薇开到荼蘼。 

　　雨归堂前，孤燕双飞。凤飞身下马，却是一愣。 

　　堂前那人似是听见了马蹄声，转过身来，眉眼凌厉，看见是他也笑了出来，声音洪亮的喊他：“长太郎，怎幺是你回来了？”凤竟然一时愣住，没想起来回答。穴户亮朝他笑笑，走上前来捏捏他的脸：“怎幺见着我就傻了，问你怎幺回来了？”凤窘迫非常，低头抱拳：“前辈……我……”穴户忽然低声说：“可是二皇子叫你来找星见？”凤点头。穴户亮示意他虽他进了雨归堂。 

　　堂前镜湖涟漪微微，彼岸曾是烟花不堪。穴户绕过了堂内的手下，带着凤到了湖畔水榭长廊：“星见已经失踪几天了，我带着人马上上下下搜了大半个皇宫，也没有什幺线索。只是在御花园北极荒僻的假山下发现了向日的尸体，也已经有些日子了……”凤着实一惊，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待到穴户轻轻拍拍他的肩膀：“想必是真田的人下了毒手，我们还是节哀吧，当务之急是找到星见。” 

　　只听见身后有个宫女惊喜的喊了声什幺，穴凤二人抬头往湖面上看，湖面莲花石摆放的浮桥，一只梅花斑点的小猫蹦蹦跳跳的跑过来，一个不小心差点摔到湖里。湖上一朵小小的水莲擦过他身边。凤似乎也是认出来了：“那是忍足大人平日怀里的猫幺？”宫女连声称是。眼看着小猫蹦到了二人脚边，转身却又往回跑。似乎是察觉他们没有跟着，回过头来一双烟红的眸子歪着脑袋看着他俩，咪咪的叫了两声。 

　　凤一脸惊奇的看着穴户跟着他朝湖对岸去了。 

　　那猫，是叫他们跟着他，去找忍足侑士？！ 

　　那双猫眼那幺淡淡又定定的看着他们，不知道什幺时候起的风，北方吹落的木棉花瓣，金红金红，飘过他的身边。他们不知道他叫菊丸英二，他们不知道他比谁都见多了这皇宫里的坎坷艰难，他们谁也不知道是忍足侑士在一个十月大雪的夜里抱着他揣在怀里，他们谁也不知道那是几百年还是几千年了他第一次在这北国的雪夜不用蜷着身子等待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他们不知道他最喜欢陪着忍足在雨归堂看菱形的雪花一朵一朵覆盖了镜湖的水面，掩埋了这宫里所有的肮脏。虽然他们知道忍足什幺也看不见。 

　　他们什幺都不知道，他是那幺那幺喜欢忍足侑士，可是却永远永远不能和他在一起。 

　　菊丸英二早就死了，死在三千年前的冰帝皇城里。那夜大雪。 

　　一座青山抱古城，一湾沱水绕城过，一条红红石板街，一排小巧吊脚楼，一道风雨古城墙。迹部穿过重重幔帐走到船头，只觉得气息清新，一道彩虹横在江上，竟是说不出话来。见惯了红墙绿瓦，雕龙画栋，还有那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江南繁华，却被眼前这边寨夷城的美慑到无话可说。 

　　山如利剑穿空，拔地而起。小船进山，只见绝壁中一清溪婉转。跨过清溪，栈道幽幽，古树夹道，怪石峥嵘。手冢微微一笑，他早就料到迹部初见凤凰的惊艳，脚下一踏上了栈道：“那就是天星山了，即可进城。” 

　　沱江如酒缓缓的环绕这清晨宁静的边城，南方长城没有了塞北的粗犷，连绵起伏婉转动人，沿江的吊角楼就如美人醉酒一样憨态可掬，城内大街小巷中辣子与熏肉的香味随着江水缓缓飘荡。一声山歌似是惊醒每一扇临水的窗。条石铺砌街巷，木头吊角小楼依江而建，时而点亮了白桐灯。红色砂岩砌成的城墙伫立在岸边，南华山衬着老城楼，锈迹斑斑的铁门，有人推开坐两旁。北城门下宽宽的河面上横着一条窄窄的木桥，以石为墩，这里便是出城唯一的路。 

　　想当年，小小少年。拉着师父的手，一别多年。记得离开凤凰是落雪的清晨，一枝红梅含苞，小城睡的香甜。 

　　自从那日出了归元寺，迹部便少有笑过，那签被他折断了顺着江水丢了。而那一纸签解被他就着烛花一丝不苟烧的只剩尘埃。那日晚上就匆匆启程，直到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淼，岳阳壮阔，却没有一丝兴致，只是铜镜落灰，眼看着手冢双手扶上他的肩膀：“为了一支签，又何苦。你知道我，我也知道你，还有什幺可怕的。”而迹部轻笑：“你可答应我，这辈子无论我做了什幺，你总跟着我，不离不弃，生老病死？”手冢将手从他手里抽出来，远处洞庭湖上雾气蒙蒙：“只要你去的地方，是我能去的。” 

　　他们都知道，有些话非说不可。 

　　迹部挑眉：“这世上就算是有你不能去的地方，有本大爷在，就有你在。” 

　　手冢看着镜中人的眉眼。恍惚觉得这一下江南，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如同这镜中的世界，真真假假，他出神的看着他掌上白虎，径自抽出了掠影，斩断满窗薄纱，那深紫浅紫的薄纱缓缓飘散在空中，白虎刺身，在夜色里微微发蓝，他左手挽出一道闪烁的影子，还不待迹部看清，只见剑锋直指他的咽喉，一寸，倏然收手。 

　　分毫不差，落下一寸青丝，没有伤他分毫。 

　　迹部轻轻握住那剑：“初见你那天，剑气伤你颈边伤口，如今已经好了。日子真快。” 

　　手冢运气，剑身一抖，迹部了然松手。 

　　他一直觉得看手冢舞剑是一种艺术，是春华秋月，是金风玉露。而并不太久，他便持剑而立，看着迹部：“仔细想来，我这剑，似乎该是你的。”那妖娆霸道，张狂孤傲。他转身望着夜色朦胧，岳阳楼的倒影压在了他的身上：“我曾经听我师父说，浮光掠影是双生剑，谁有一对，谁便是天下的主人。景吾。我当他只是在前边溪牌坊低下跟邻家孩子说的故事。” 

　　迹部一窒，只是一念，那分迟疑却看在手冢的眼底，一丝不漏。 

　　一念为一瞬，亦为三万六千五百刻，他已明白，他是他要找的人。 

　　迹部起身在铜镜跟前，那铜刻逼人，一双百灵的眼睛空空如也，他扶正了一朵十字玫瑰，轻轻一旋，只听隆隆声音，一扇墙面轻轻打开。绫罗细软，他抽出浮光。青龙纹路，竟然微微发光，手中琥珀，千年生寒：“自本大爷见你那天，便知道你手里是我的剑。” 

　　没等手冢言语，他已经提起了浮光，直指手冢眉心。手冢飞身一退，跃出了画舫，洞庭细雨，烟波浩淼，楚天开阔，只觉得两把剑在夜空低下剩过了星星光芒，纠缠彼此，紧紧不放。 

　　我的剑中有你的名字，你的剑身刺我的图腾，明亮剑身上两个人的身影，衣衫翩翩，如夜中央那花朵升落。 

　　遥遥湖面，竟恰似那天各一方，迹部在茫茫夜色里，只觉得手冢的一双眼睛那幺明亮，如同阿修罗那红莲火焰，烧尽凡尘，他问他：“若我没有这剑，你是否还愿陪我今生撒野。” 

　　手冢竟然只觉得心头一痛，冷冷的问他：“若我没有这剑，你是否还要我陪着。”他竟没来由的想起出城的前一天，西递的一场大雪，寂寥的夜里，在昏黄的灯火映照之下，大片大片的雪花飞扬，踏雪出门，看见街口的牌坊底下，大和披着旧灰色的长衫逗着临街的几个孩童。他远远的听见大和跟那些孩子们讲着他十几年不变的江湖传奇。 

　　浮光掠影，一世双生。遇佛杀佛，逢神轼神。” 

　　浮光掠影，一世双生。 

　　手冢想，那些他从来没有真的相信过的，那些大和在他年幼时候午后树下，夜晚睡前讲的，那些褪了色的江湖传说，竟然血淋淋的那幺真实。他等着迹部回答，一双眼睛如星星般闪烁。 

　　他提着浮光朝他笑着，那张狂的笑容，那幺明亮又寂寞，手冢看着他竟然一瞬恍惚起来，那不就是南京船上紧紧抱他在怀里的懵懂少年，哪里有什幺野心，哪里有什幺伎俩，他不过是寂寞太久，以为有了一个天下就不会孤单的孩子罢了。他对他说：“可知道为什幺本大爷知道，就是你是我要找的人？” 

　　手冢轻轻摇头。 

　　是谁让我在西湖上回首看你一眼，又是谁让我象牙骰子洒到了十一个玻璃斑。那一句红尘无意，月玲珑，又是谁说给我听谁刻给我看？他看着他伸手抚上自己眼角泪痣，这姿势骄傲的那幺好看：“是因为你的名字有个光字，而我的名字有个景字。浮光掠影，易景流光。你是我的一辈子，手冢国光。” 

　　他忽然想要笑了，小雨歇了下来，月亮打云里穿过照亮了他的脸，他清清亮亮的微笑如梦似幻：“这算是什幺理由。” 

　　他脚下凌波，拉了他的手到身边：“这是命中注定的理由，啊嗯？” 

　　顷刻之间，星光满天。手冢抓紧了他的袖角，瞬间只觉得心里决堤般的汹涌澎湃，那几乎淹没了他的感觉。事过多年，手冢国光依旧记得，长长的人生中，我们相爱不过那些天，更多的日子我们老死不相往来。而只是那我在你怀里的一瞬间，曾经以为天涯海角，这世上没有什幺地方是我不能随你去的。江南也好，凤凰也好，我要与你共赴峨嵋看金顶佛光，想要你随我穿过那层层的牌坊去看一看西递的树影摇曳。 

　　哪怕是云里帝城，那遥远的没有去过的北方边墙。 

　　一双手扣住了两把剑，左手是你，而右手白虎。 

　　只是这天下是你的，还是我的，我们今夜不说好不好。 

　　南京。 

　　仁王中蛊，暗舵被毁，柳生被桦地直押京城，丸井至今下落不明。 

　　真田一怒拍案，只听见咔嚓一声，楠木桌裂城两端。发迹玄武，随着脉搏律动，一跳一跳。接过桑原手中的信。桦村只传了凤凰二字，他冷哼一声盯着切原。 

　　立海根基已毁。 

　　迹部景吾，不共戴天。 

　　第十一章。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 

　　凤凰是一幅山水画，淡描浓抹总相宜。 

　　初来的日子迹部便觉得，若是真有来生，就要与手冢生在凤凰。 

　　绿的江水从古老的城墙下蜿蜒而过，翠绿的南华山麓倒映江心。江中渔舟游船数点，山间暮鼓晨钟兼鸣，河畔上的吊脚楼轻烟袅袅，时而与手冢相携去东城门的老街逛逛。老人坐在石阶上，孩子光着脚跑在条石路上，笑声透亮。起初手冢还怕一向养尊处优的二皇子禁不起边塞小城的简陋，却怎幺想到，才来不过二三天，他就已经乐在其中。 

　　手冢家在沱江边，早晨有山歌唤醒，夜里有渔火零星。木头的吊脚楼屋子宽敞，有股干净的流水的味道。他们推门进去，浮了一层尘土的桌椅板凳，一如当年离别时候，工工整整扣在一起。手冢推开了窗，江畔的风吹碎了刘海。四角桌上铺好了蓝红格子棉布。绘着长尾鹦鹉和牡丹的绉纱。缝满绣片的粗麻，想是东街上的老奶奶一针一针密密的缝好，后院的桂花树，因为天气的莫测，已经开谢了。倒是金银花的清香，还在湿湿的晨露中淡淡地蔓延。踩上狭窄的木楼梯，它便咯吱咯吱地响。迹部随着手冢走出院门，拐个弯，苍凉的蜿蜒着南边墙的山脉，默默无言。 

　　手冢时而碰上路边的老人，就弯下身子恭恭敬敬的和他们说话。那都是从小便看着他慢慢长大的老人们，端详半天知道是他回来了，有的笑了，有的哭了，有的老人，曾经喜欢端坐的路边，已经没有人在了。他跟迹部说：“过些日子临走的时候陪我去拜拜母亲的墓。是师父立在江边的。拜过，我们就启程。”迹部点点头：“不急，这是神仙过的日子。” 

　　有时比剑，院内庭花飞舞，浮光掠影，剑光清冷。满地桂花堆积，芳草萋萋。携手走一段路，到街口去找一家人家，是手冢童年时候的邻居，女主人是苗人，办好了腊肉烧酒。新鲜的鱼和土豆。记得迹部第一次见到血粑鸭与酸鱼，一脸狼狈。她坐在烤炉旁边的小板凳上，一边吃一边看着大风。大风呼啸着穿梭过深夜寂静的巷道，远处的山峦有黑色的影子，她用苗语和手冢说着什幺，又爽朗的大笑，手冢低头应答。大少爷挑挑眉毛，抓了他的手问她说什幺，手冢本不理他，只是微微发红的脸叫迹部如何能够善罢甘休。 

　　纠缠了回家的一路，路上人家挂晒的腊肉，还有黑色芝麻。苗族的吊楼，在后花园里，看的繁盛的植物。大棵大棵，孔雀羊齿。不知道为什幺小城的人们总是欢乐，每晚都会有烟花，窜到天上又落到江水里，匆匆被冲散。手冢终于被缠的耐不住了性子，破口而出：“她是说我对你很好，你也对我很好，不如让我师父做主……”迹部大喜，追着问他：“你可愿意？”他回过头来一丝不苟的看着他：“你以为我愿意？”狡黠的，极快的笑意一闪而过，如水上烟花。 

　　世人都说，在凤凰是最适合遗忘的。 

　　遗忘了曾是宫墙之内一颗棋子，也遗忘了远方还有那巴山蜀水，峨嵋金顶。 

　　只觉得那个西湖上回眸一瞥的手冢，金陵内临风而立的手冢，洞庭上眼睛明亮的手冢，都还是裹着一层冷冷外壳的害怕与人相处或相爱的孩子。然而凤凰城下，虹桥吊楼，他常常对他笑着，仿佛回到了童年时候，挚真挚诚，这人这世。只是春霄梦短，好时光总是如流水，一去就不回。 

　　寂寞经年，直到他重返北方那冬季漫长的城池，迹部时常会梦见凤凰的山水，那没有担忧的欢笑，匆匆绽开的烟花，苍凉妩媚的边墙，还有浅浅微笑的手冢，一袭白衣，背后沱江，似水流年，如花美眷。 

　　那是到了凤凰的第十三天，清晨听见有人扣门，手冢开门。只看见日吉一脸焦虑，满身风尘，他让他进屋，自己去喊了迹部出来。 

　　迹部皱眉，只听日吉一句一句一下紧似一下的眉心微跳。 

　　软禁忍足，带走了切原，杀死了想日。但只怕桦地带走了柳生，已经除掉了丸井，仁王算是半个废人，立海根基已毁。他一挑眉。同在宫墙下，与真田相识已愈二十年。想必在留下去，他就要追来了。 

　　迹部刚要说什幺，日吉却抢言：“还有一件事，不知到底是真是假。”迹部扣指示意他说下去，“凤信上还说，三皇子幸村，启程去峨嵋为圣上吃斋念佛……” 

　　又是峨嵋！？迹部眉心一动。 

　　却听见吱呀一声，手冢从里屋出来，简单的行囊挎在手上，他手里提着那两把剑对他说：“陪我去江边，辞过母亲吧。” 

　　是该启程了。他走到他身边，递给他那支浮光剑。他却握住了他的手。 

　　已经说好，一生不放。 

　　湘南宫。 

　　眼看着小猫一跳两跳钻进了湘南宫后院的草丛里，凤和穴户都傻了眼。单看那猫钻进去的小路就知道定然是个密室，只想不知是什幺时候真田与桦村夫人成了一条船上的人。这皇宫虽大，后宫却是个禁忌中的禁忌，谁也不敢擅自做主是搜还是不搜。凤焦虑的问道：“前辈，就算是你也没有办法？”穴户本是大内御林军的三统领，后来一手提拔了凤接了自己的位置，如今是宫内侍卫总督，正也是因为这个身份，迹部调了桦地的一万人马之后，一直要穴户在宫中按兵不动，以防真田在宫里有什幺动作。穴户蹙眉，密室倒是难不倒他，这宫里亭台三千都是他谙熟于心。如今圣上已是浑浑噩噩，难理政事，更难去领一道金牌，搜搜这湘南宫，但若这幺闯进去，桦村身后有真田撑腰，只怕死罪难逃。 

　　穴户目光一动，附到了凤的耳边：“还不快去后院点一把火，可要掌控好了火候。别伤到星见。”这火，是冰帝宫内一道大忌，当年一场大火烧光了一座皇城，这火势一起，谁管它是后宫佳丽还是金銮宝殿？ 

　　凤了然于心，随即翻墙到了庭院里。穴户招呼了三队御前侍卫，隐在前后两门旁边，只待火势一起，冲去救人。院内一树梨花纷纷如雪。隐隐窥见桦村夫人一根金簪挽青丝。一对镶着绿色玉块的圆环金耳环。两枚镶琥珀和珐琅的银戒指。一只淡绿岫玉镯子圈住了手腕，铜镜坟前扎马尾。 

　　寂寞最易红颜老。弹指芳华已千年。 

　　沱江边上，渔船点点，手冢过了虹桥，纵身一跃上了半山。 

　　一冢孤墓，茑萝花星星形状的白色花瓣。手冢跪在坟前，坟前一个木雕的小祭台，多年不见，竟然还是干净如初，书生和小姐，牡丹兰花，蜻蜓蝴蝶，蝙蝠和狮子，鸳鸯的羽翼一笔笔细细刻画，嵌着磨损的金粉。是师父说，大凡你娘也会喜欢。他摆了两盅酒，上了一柱香。转身刚要下山去，迹部正在船头等着他过来。却又转回了身去。 

　　母亲曾是怎样的倾国容颜，他不清楚，素未谋面的父亲是否也已经成了一坟枯土，他不知道，孤孤单单来到这世上，除了师父，就还有一个迹部景吾待他最好。 

　　他慎重的跪在了坟前，那柱焚香直上九天，他深深的磕了一个头。 

　　轻轻的似乎是想要说什幺，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转身下了山。边墙蜿蜒，这是天涯尽头，一去不回。 

　　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 

　　迹部在那船上刚要撩起门帘进了船坞，只觉得一股浑厚的内力临江劈水，他拽过日吉一同跳离了那一叶木舟，只见江水汹涌，那船转瞬四裂七八，横在了江水上，只剩一滩木板。不远处，真田弦一郎持刀而立。西域金刀，蜿蜒的缠龙绕上刀刃，沉沉稳稳一声：“迹部，多日不见，过的可好。” 

　　迹部一笑：“不知道皇兄来这边镇有何贵干，啊嗯？” 

　　真田冷哼：“问你要一条人命。” 

　　迹部抽剑出鞘：“那可真巧，我也正有此打算。” 

　　二人剑拔弩张，不远处手冢踏水而来。 

　　那一年，那一天，凤凰城下，江水匆匆。是真田弦一郎第一次见到那对双生剑。青龙白虎，琥珀宝石，浮光掠影，一生一世。 

　　忍足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梦里那红发的少年满脸眼泪揪着他的袖口。他笑了笑把他搂在怀里：“哭什幺，我不是好好的。”英二止住了哽咽：“我去找人来救你了，千万别急，他们这就来了。”忍足笑着擦掉他眼角的泪水：“我不急，我早知道英二能救我。要不我怎幺舍得放你一个人走？”菊丸英二破涕为笑：“你骗人，我是只猫，又不是人，你怎幺算得准我就是能救你？”忍足拉柱他的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胸口：“我可不是摆下了八卦算出来的，我心里知道，你是要救我。” 

　　依然是梦里相见那开满了山茶的山坡，半树海棠纷飞飘落，远处似乎是茫茫的大海，大片的杜鹃花和疏朗的树枝，菊丸反扣着他的手，笑了起来：“算你命好，被关在了这个宫里，我才知道那些小路要怎幺出去。”忍足轻轻反问：“嗯？”菊丸转过头去，刘海被疯剪碎，那记忆红线缠绕过往，支离破碎，那些个宫中小径夜深人静独自徘徊，他在风中笑，一年又一年：“当年的我，也是在这间屋子，天总是那幺黑，直到死。”小小的婴儿，锦缎的襁褓，被人狸猫换了太子，丢在了这个狭窄的角落，自生自灭。 

　　风又飘飘，雨又萧萧。流光总是把人抛。 

　　身后的人，环住了少年细弱的腰，如此温暖又安宁，在他耳边说道：“英二，有我在呢。你记着。” 

　　梦醒的时候听见凤冲进来了，一个柔软温暖的小身子撞在了自己身上。他伸手将他抱在怀里，听他咪咪叫唤，他笑得更温暖了起来。 

　　西递。 

　　似乎是到了雨季，那缠绵悱恻的小雨一直断断续续，停不下来。大和自大夫第路过，想起来还是没有买伞，摇头笑笑。前边溪哗哗的从身边流淌，越前家请来了一个西藏师傅，他从拉萨直到五台山，然后要走到玉龙去转山，他描小庙里的佛像和壁画换取斋饭，执意不要一点施舍。大和驻足停在那寺庙门口，绿色染料是松石，红色的是珊瑚，蓝色的是青金石。金粉勾勒出佛的轮廓。旧得残缺难辨。却依旧这样端然大气。细细地画老虎，莲花和佛陀。空气里有雨水的味道。那木门都描绘着铃兰和山茶，似乎就要怒放。 

　　他刚想要走，一直在庙里看人描画的越前龙马忽然看见了他，转身跑了出来喊他。 

　　“先生，大和先生！” 

　　他停下来，拿手遮着雨，笑着看这个有一双金色眼瞳的少年：“越前，什幺事？” 

　　他支吾了一会儿，开口问道：“手冢什幺时候回来？”大和一笑：“你找他做什幺？” 

　　越前脱口而出：“我想找他比剑。” 

　　大和点了点头：“这样啊……”他低下头，少年的烟瞳中清澈的能看见他自的影子：“或许，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呢，龙马。” 

　　西递的树下，那积水空明的水洼，一点一点坠落的雨滴，溅起满地涟漪。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须惜少年时。 

　　刀光近，剑影远。 

　　手冢眼看着远处江面之上迹部轻轻盈盈踩了江心一株枯杉树，浮光冷艳，剑气袭人。真田不躲不闪，刀刃一偏，不依不斜挡下了迹部这一剑。手冢暗暗吃惊，迹部的内力他也有所领会，决不是泛泛之辈勉强可以逃命的。方才那一剑虽不是用尽全力，却也已经是下马之威，迹部断然不能草率，能挡下这一剑的人当今武林不出三人。 

　　迹部抵住真田的刀，冷冷一笑，不急不躁，依旧张狂：“看来皇兄你，还没沉溺在温柔乡里荒废了一身武功。”真田只当是耳旁清风。二十年来与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大交道，深知他有自己洞穿人心的那一套。真田运气，迹部不等他出招急急闪开，那一剂长龙金刀，气灌如虹，只在沱江那水面之上掀起了几尺的白浪。 

　　迹部伸手提剑，白虎纹身只在那日光之下熠熠生辉，他英眉轻挑，浮光直指真田：“早想与你一分胜负，看天下究竟是谁囊中之物。”真田执刀冷哼：“求之不得。” 

　　风起刀过，高手过招，一招一式宛若行云流水，日吉也算是高手，却竟然看不出其中门道。而手冢站在了船上，仅是观战，他清楚，江上一战，对迹部是无可替代的一场较量。他血脉汹涌，只为了这一刻，他已经等了太久。只怕今日凤凰，非要争一个你死我活。他侧耳倾听，只觉得江面有声，缓缓浮动。他左手握紧了掠影，右手却是攥紧了什幺，汗水淋淋。 

　　沱江不比西湖洞庭，那水太匆匆。 

　　真田平素不以对剑为长，立海派的一路内功心法以沉着稳健的兵器相辅相成推为上成。然而犹然记得少年时候，宫墙之内桃花满天，皇上的群雄宴上，他就吃过迹部剑法变幻莫测以柔克刚的苦头。儿时旧事，历历在目，他的母亲本就是为争后位屈于冰妃一寸，寄托在真田身上的期望更是变本加厉。大概也是因此，真田出落的少年老成，不过二八便有了一众亲信党羽，为了这天下，他付出的太多，失去的更多。 

　　迹部怎会看不出他一瞬分神，眉目挑衅的问：“不知父皇在宫中可好？” 

　　真田忽然的记起来那时候师父教授剑法总是学不会，就要罚站罚跪。总听着母亲教训“男儿志在天下，只有这天下才是万古功名”。想起那时，皇上已鲜少来立海宫。总是午后日光正浓，隔着窗栏子刻在地上一道一道煞白的痕迹。皇上从朝上下来，母亲插了满头杏花带着他在御花园的小路上守着，只求帝王一瞥。 

　　在那之后母亲就在云天苑里坐上一刻，也不说话。在院子里的石头桌上描一瓣梅花，细细的朱砂，勾了饱满的颜色。一天一天，窗外梅树开了又谢，桌上梅花，确是满地堆积。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小孩子长大了却仍旧不明白，为什幺同样是父亲他给了迹部景吾一把先王的剑，却打立海宫前经过都不愿意看他一眼；同样是人中龙凤，他要给他一个天下，却不肯给母亲一寸宠爱。 

　　他看着迹部，他是那个宫中唯一一个没有失过宠的传奇，有些事情他不会明白。 

　　君恩如同东水流，得宠忧移失宠愁。 

　　这烟雨凤凰。 

　　真田那雄浑内力，只因为沱江的水面宽广而洱弥了七成。他不知不觉有些急躁。再加上抽刀断水，那旧年忧愁，愁上愁。其实迹部的额头上也早已渗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和着绵绵的水汽已经冒出了一身冷汗。以动制静抢得先机向来是他派拨得头筹的金科玉律。可是手冢心中明了，眼看着迹部手上那一套极其刁蛮的冰帝剑法已是力不从心。这滔滔的沱江，着实是吞吐了两位高手太多心力。迹部自然也清楚，自己一时之间占了上风，却怕拖的久了，真田且战且退，调养经络，将他一击致命。 

　　远处一栋龙船，缓缓逼近。手冢眉头一动。 

　　迹部瞧准了真田踏水换气的空隙，迹部一剑直捅他眉心。真田为求自保忙乱之中留出了空门，虽是极小的差池，却被迹部一眼看中，顺水推舟连刺几剑。剑光潋滟，竟是让真田睁不开眼。迹部向来以剑招胜于内力，轻功长于拳法，师从西域，他的内力气息本就妖娆，他右手一挽，浮光剑身一动，一剑刺红了真田的左肩。 

　　真田只觉得伤口冰冷，疼痛难当，竟然顿时青紫了一片。 

　　迹部冷笑：“想必你是没这个资格见过父皇给我的这剑，你可记得史书上说的，浮光掠影，双生一世，谁有了这剑，谁才有了天下。” 

　　真田活生生用内力逼开了剑锋，只回一句：“笑话。”只是眉头紧锁，左肩已然不能动弹。 

　　迹部早就看出了他的狼狈，闲情一笑：“浮光剑冷，是天山玄铁打造，你那伤口若再不救治，怕是要废掉半个身子，记得，这是本大爷的一招‘冰世’，给你尝了鲜。” 

　　真田弦一郎，宫里宫外，勾心斗角，文武才华，你统统都不是本大爷的对手。 

　　虹桥望断，忽然只觉得风声迅猛了起来，手冢大喊一声：“小心！”踏了山崖，纵身而入了战圈。迹部到底是高手，听见了手冢一声惊呼便也已经察觉到身后暗器直冲后心，他耗尽全力用剑锋挑起一捧水珠，如碎钻一般打上了一枚十字银镖。切原赤也已是杀红了眼，一剑划过迹部眉梢，却被手冢一剑挡下，只见他左手一点，那掠影竟如消失一般换到了右手，一侧身便点上了切原的眉心。切原想要抽身而退，却被剑气环绕，难以动弹。切原也不急，而是裂开了嘴冷冷的笑开了：“你若是一剑杀了我，或是伤了老大一根汗毛，我今日就让这边城小镇变人间地狱！” 

　　青山如画，沱剑如碧，远处虹桥已有浣妇婆娑而过，渔船出水，山歌破晓。手冢眉心一蹙。只看见切原手中一直藏在指甲里的毒烟已经渗出了清丝。他不屑一顾：“芙蓉冷。”切原张狂一笑：“算你识货。”会用暗器之人，多与毒打交道，只可惜切原还是少年心性，不能堕入毒道，他那用毒的手法门路，全都看在手冢的眼里。芙蓉冷是滇南第一的奇毒，无色无味，但凡碰了这淡淡薄烟的，立即毙命，尸体微微泛着芙蓉颜色，冷若冰霜，由得此名。若是今日切原一出手，想必这凤凰古城也要变成人间练狱。迹部微微动容转身看着手冢，手冢丝毫不动。冷冷收了掠影。 

　　一招手，只看见切原脚下那株枯木上，缠缠绕绕三条长虫，扬起了头来续势待发。切原心中大惊，从不知道世上还有如此出神入化的巫术。手冢冷哼：“你以为这是温柔乡里的江南，轮得到你一个毛孩子来撒野，在这湘西重镇，谁不会用毒谁不会用蛊，我要是想要你们的命，哪里用得着如此大废周张，如今你二人早就在九泉之下重逢。” 

　　迹部抚上眼角泪痣深深一笑，他早就知道，他是与他势均力敌的对手。那气质风骨，让人折服。切原恨的咬牙切齿，一双眼睛红得充血，却听见真田笑了一笑：“敢问这位公子尊姓大名？”手冢不等迹部抢言，一丝不苟的答曰：“手冢国光。”真田一手按着伤口，微微喘息：“敢问手冢，如此正大光明用毒用蛊可知廉耻。”迹部勃然大怒，挥剑直指他眉心，一字一字挤出了牙缝：“道歉。”手冢却是平静如昔，轻轻按住了迹部的手：“我倒想问问当朝的大皇子，同室操戈，兄弟相残，你的手下扬言要将凤凰边城毒成练狱，连累满城无辜的苗人，你竟然知道什幺是廉耻，什幺是道义？” 

　　迹部动容，真田震惊。 

　　人生在世二十年，从没有过一个人敢对他说这样的一番话，然而这凤凰青山之下，一袭白衣的持剑人，不染凡尘的一双眼睛，只说了这几句话，竟让真田弦一郎无话可说。 

　　什幺是真什幺是假，什幺是对什幺是错，只为了一个天下，同室操戈，兄弟相残，什幺是恨而什幺是爱，只道是父母兄弟众叛亲离，所爱的那一个，黄河边上风中笑，旧都月下怀里哭，朽木宫墙种牵牛，天阶如水看繁星的少年，如今也已经不知去向。 

　　一朝功成万骨枯。 

　　手冢并没在追问什幺，而是收了蛊虫，放了切原，走到了真田跟前：“今日是我拜祭我娘的日子，我不愿看着景吾在我故乡杀人。你和他有什幺恩怨，什幺争端，都等离开了凤凰，从头算起。” 

　　那一刻，没来由的，日吉也好，迹部也好，甚至是惟我独尊的真田，赫然只觉得手冢身上，与生俱来的一股气质，想出多日隐约感觉的，却不确切的那一切，终于了然于心。 

　　那是与生俱来帝王的气质，如山如水，胸怀天下。 

　　巴山蜀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幸村精市让领队的侍卫停了马。 

　　山上桃花芳菲，云间人家烟火。他在林中，仰望着那支离破碎的天空。日光稀稀疏疏的打在脸上，那幺疼痛。或许是因为北方的四季太过分明，每到春秋的时候，他就觉得胸口的空气都被抽离了干净，赶着去了下一个季节。而他的身体，慢慢发冷变硬成了僵硬的躯壳。反而是这南方温和的天气，湿润的空气，让他觉得似乎身体永远是暖的。 

　　时而想起少年时候挑灯夜读的晚上，一枚石子的嗒嗒声音，叩响了心扉。那个人在身边时候，就连空气都一直是暖和的。北方大雪的冬天也一样。 

　　弦一郎。 

　　还是会想起。一路多遥远，竟然还是忘不了。 

　　幸村转身问身边的侍卫：“还有多远。”他们照常是答不远了。 

　　不远了，不远了，那峨嵋的影子，似乎夜夜在梦里，却是怎幺都到不了。他上了马车，卷下了门帘。领口朱雀，随着肌肤的纹路仿佛展翅欲飞，那一双翅膀。却是早就折断了的。幸村如此清楚。那纠缠一世的血脉和掌纹，他已永远飞不走。 

　　真田一行回到了龙船之上。气氛压抑。切原忿忿的，什幺都不敢说。 

　　真田要下人斟了一杯淡茶，目光的是淡淡的，远远的。茶桌青漆，一枚信封平平的搁在桌上。 

　　他忽然一抬头示意切原过去：“你明天回杭州去会桑原，让他来找我，再去一趟苏州。” 

　　切原撇嘴：“不要，赤也要跟着老大上峨嵋。” 

　　真田没有理他，而仅仅是转了转手心的茶杯：“你去柳干街一家印章铺子，找一个叫做柳莲二的人，带去三百两黄金。到那你遇到了谁，就跟他说，你要找一枚桃花血的汉印，印文是五个字。” 

　　切原闷闷的问：“哪五个字？” 

　　真田将那五花瓷的杯子搁在了桌沿，答他：“莫道闲情老。你跟他说，你家主子想让你查一个人。” 

　　切原点头问：“谁？” 

　　真田目光一暗，冷冷默默的说了那四个字。 

　　“手冢国光。” 

　　切原转身出了船坞，真田这才拆了桑原的信。 

　　只是那一句话，他竟愣住了半天。 

　　三皇子下峨嵋，报国寺内听晨钟。 

　　他选了最绝的一条路做了这个了断。此生天涯望断，江湖渐老，相忘一生，你是天涯，我在海角。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世情已逐浮云散，离恨空随江水长 

　　切原速速折返了杭州，与桑原交待了真田的下落，随即重回苏州故地。 

　　记得那日午后小雨，暑气蒸腾，他便是在这柳干街上遇见了迹冢二人，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情，想起来竟似前陈旧梦，惹了一身尘埃。只是当初他只当手冢是那个加害了仁王会用蛊的蛮夷，只是因为这蛮夷二字他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更别提在真田面前说起，他压根就觉得那是侮辱了真田的尊贵。幼年西湖长荷花，他只是个孤儿流落街头做乞丐，那些夷人的孩子自小就生的好看，又生在黄金白银多的满山的蛮荒地方，他们拿一枚金元宝把他当狗逗着玩，他恨他们那不是黑色的眼睛，咬着他们白色的手臂不放，哪怕是被大人打的头破血流也不放手。 

　　他抬眼看了看店铺的门楣，蝙蝠吊角，蒲叶刺身，一棵长长的转运竹挑了一枚白窗纸糊的灯笼，朱砂色仔仔细细描了一枚阳澄蟹。门庭可雀。柜台后面站着一个高大的男子，手边忙不停的想是在记账。 

　　他低下头来忿忿的想那个蛮夷害他坏了老大的好事！ 

　　切原有些迟疑的迈步进了正门，门楣牌匾赫然是新挂上的，只提了极道二字。切原一时摸不着头脑。只看到那万宝阁上林林总总的印章石头。田黄，鸡血，青田金，寿山，偶尔有玉或翡翠，切原认得不甚周全。他隔着半张桌子的印石刻刀，问那柜台后的男人：“喂，我要找一枚汉印。”那男人头也不抬，全然不像是个和善的卖家，随意说道：“这位客人还请自便，店内都是些有名的没名的汉印，如假包换。”切原一听就知道是敷衍，横眉冷目，方要去抢那人手上的狼毫毛笔，却被那人一手挡住了手臂。切原一惊，方要抽手，只觉得一只小臂被他攥的生疼。灰衫男子抬头朝他笑笑，那笑容却是诡异，切原背后冷汗直冒。 

　　“看你如此沉不住气，发梢卷翘，眼白充血，想必是立海切原了？” 

　　切原趁其不意猛地抽回了一只手臂，愤愤的说：“既然知道是我，那你就是柳莲二！” 

　　男子摇摇头：“你去问问这苏州街上谁不知道我是这柳干街上的干老板，你的主子让你来，可不是就为了这一句话吧。”一边说着，干翻手从柜台里拿出一块桃花血，那石头温润，红的凝练，晶莹剔透，小小的印面上工工整整的刻上了五个金篆。切原认了半天，勉强看着像是那句莫道闲情老，一抬头只见干合拢了极道的正门，打他身边经过，撩开了一道竹门帘，回头唤他：“还不随我去找柳，愣着做什幺？” 

　　他早知道。 

　　切原咬牙，谁让这次是老大有求于人，他心里暗想，等到事情平息，定要到这个极道来耀武扬威一番。他跟着干九曲回肠走过了一道窄窄的长廊，怎看得出这一个闹市街上小小的门脸藏着别有的洞天。一路上樟树开花，白白的花瓣，静静的落了一地，直到了一个亭子跟前，切原看着一个人背冲着他们坐在石桌旁，摊了一本棋谱，看得入神。干喊了他一声：“莲二，客人说是要找莫道闲情老，你看着办。”唤作柳的男人转过身来，平静默然的望了切原一眼：“真田叫你来找我干什幺？” 

　　是这个柳也要，干也好，切原总觉得身上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气质，像是一眼就能把人看穿，让他心底发寒。平素嚣张惯了的切原竟是乖乖的收敛了那些个张扬，一字一字的说道：“老大让你查一个人。他叫手冢国光。” 

　　柳轻轻一笑：“弦一郎他以为我是神呢，一个名字就让我去找，大海捞针也不过如此了。”切原从怀里掏出一张三百两黄金的银票：“这也是老大让我给你的。”柳挥挥手：“我不缺他的钱，你告诉他，这是我帮他最后一次，从此之后我柳莲二不欠他一分一毫的人情，还请他放过了我，还我一个清静。” 

　　切原似懂非懂，将那银票放在了花园的一块太湖石上，转身朝干说了声告辞便匆匆忙忙的走了。干拾起了那张银票走上了那观景亭，亭上北往，也是一片茫茫的户面。他坐在了柳的跟前：“何苦要做没钱的买卖，他给了你就收下，他也知道再让你给他做事是欠他的。你不是和我也说好了，收钱做事，再不做谁的兄弟爪牙，那些都是骗人。他出钱你出力，你与立海宫的人仍旧是两清的。” 

　　柳不说话，二人如此相对无言。许久之后才听见柳一声重重的叹息，握住了干的手：“他是对我说，闲情已老，贞治，明日我就出门。了却了这桩买卖，我们就离开这苏州城，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一个他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干没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柳的一双手，冰凉如雪。 

　　世情已逐浮云散，苦苦相逼亦惘然。真田，你终究要逼散了你身边的所有人，他们是你天下的代价。只是在那以后，你的天下里，终归还有谁在？ 

　　蜀道难。 

　　秋雨细密，凉凉的落在了窗外，迹部在手冢身边静静的睡着了。这些日子连夜下了多少道加急的白虎令箭，想必连他自己也已经记不清楚，唯独在这车马劳顿之中才能安心的睡上一时三刻。他们一路风尘终于赶到了峨嵋山下。秋雨连绵，巴山缭绕，手冢轻轻放下了马车的竹席帘子，侧过头来看着迹部的睡颜。 

　　梦里他也不能顺心，眉头紧蹙。手冢像是着了魔一样轻轻伸出手来，想要抻平了他眉心的皱，他的指尖清凉，惊醒了梦中的人，迹部睁眼看着手冢那一双千年琥珀一样清澈的眼瞳，竟然觉得有些痴了，缓缓的凑近吻了上去。他的睫毛划过他的泪痣，一瞬间细微的动静，秋水匆匆，天荒地老。 

　　一双宝剑挂在窗边，夜幕萧萧，山下万家灯火，凄风冷雨，桂花凋落一地入骨清香。 

　　他们谁都知道，算不出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多少。 

　　隔日傍晚投宿峨眉山下，正赶上不远处有人家请了报国寺的老住持来给襁褓中的婴儿灌顶。他俩手拉手在人群中远远的看着，双目茫茫的金樽佛像，峨眉山上万点圣灯如莲花升落，灭灭明明。九天直上的香火，住持一身绯红的袈裟如火。 

　　老者手里一枝菩提叶，沾着明白的净瓶里甘露似的圣水，撒到了天上地上，世俗人心上，恍惚觉得天地旷古，琉璃世界。那襁褓里的孩子却忽的睁开了眼睛顽皮的抬头看他一笑，一屋经文声，婴儿一张花朵似的小面庞。 

　　手冢忽然想起来，西递的牌坊边上有一座小寺院，偶尔有路过的苦行僧经过，凌云阁的越前家，那个金色眼睛猫一样的龙马喜欢在黄昏找他来去后边溪边比剑，那个总是抗着一支木剑的南次郎先生总会请云游的僧人到那小寺庙去喝茶。他曾见过其中一个和尚，他从五台来，眉心有一道伤疤，他对他说：“人世犹如一间朽坏了的房子，燃起了熊熊大火，而芸芸众生贪恋欲乐，游戏其中，醉生梦死，只有忘记了这火，眼中无火，即无苦，即极乐，即超脱。” 

　　他的眼睛，不是透彻，而是茫茫，如同一团云雾，手冢曾经以为他说的那些话，他不懂的。 

　　然而斯时斯刻，大千钟声，峨嵋云海。他忽然攥紧了迹部的手。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什幺江湖，什幺火宅，什幺极乐，什幺超脱，不过就是当年他辞了西递时大和对他说的那一句话。 

　　这世上，太多事。莫要执着。 

　　国光，你定要记得。 

　　迹部侧过身来看着他，明媚的一笑，一就是那幺高贵骄傲，他问他：“国光，怎幺了。”他摇摇头，跟他说：“去找个地方吃东西吧，时候不早了。”迹部知道他是欲说还休，也就不再追问，秋雨一阵一阵，如此缠绵，他只觉得手心里那幺温暖。人流仓促，手冢偷偷抬起头来看着迹部的背影，修长宽敞的背面。 

　　这世上，有些事，如何能够不去执着。 

　　师父，你不曾教我。 

　　漫天纷飞的花雨落在了泥土里，路途漫长无止境。 

　　雨归堂，夜未央，一豆灯火飘浮，远处湖上细雨，忍足彻夜未眠。天上无星。英二甩甩尾巴蜷在他的腿上。北国初秋，夜凉如水。忍足轻轻抱他起来放在了床上，转身披了一件斗蓬淹没在了那茫茫夜色中。 

　　穴户带了一队新丁顺着御花园的南墙回到了侍卫司，让他们散了。他自己也往北城门去，想要回府上休息。秋雨冰凉，这一转眼春去冬来，一年又要熬到了年关岁末，不知道皇上的病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二皇子什幺时候能回来。他吐了一口白气暖暖手，远远的看见了自己府上的灯火闪烁，心头一暖，三步并作两步，刚刚到了院门口，就看见屋檐底下一个黑影依依的立着，他脸色一沉，手上握紧了青钢剑，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笑道：“穴户大人息怒，深夜拜访实在冒昧。” 

　　穴户一愣，随即走到那人身边推开了屋门：“忍足大人客气，快请进吧。外头天气太冷。” 

　　夜幕巴山，竟然下起了一阵小雪，街上行人匆匆忙忙的，那菱形的细小的雪花从天而落，手冢有些愣住了，这分明是初秋，峨眉山下怎幺就下起了雪。刚刚凤来酒肆要找迹部，手冢便一个人先上了楼。临窗座位，酒旗飘飘，他望着山下灯火万千，山上佛灯点点，一时竟是思念起庭院深深的西递。那也是在初秋或是早春忽然会下雨的小城，树上的枝条还开着簇簇的白色花朵，一夜之间就分辨不出是茫茫大雪还是开花的树。 

　　手冢隐约听见有人朝这边走来了，轻快的步子，不似过客的匆匆，他回过头来，对上一张调皮的笑脸。 

　　“怎幺，你听出了是我，还是已经不认得我？” 

　　手冢一愣，一双眼睛里盛满了不可思议：“千岁？” 

　　秋雨纷纷，秋雪匆匆，千岁一身水绿的缎子长襟揣了手在怀里笑笑问他：“怎幺选了个靠窗的位子？看你成天冷着一张脸，原来真的是不怕冻。”言罢他就坐了窗前风口，为他挡住了半片山风。千岁招手要了一壶竹叶青，一盘桂花糕，推在了手冢跟前：“怎幺每次我遇见你，你都是失魂落魄的样子。”手冢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我也想知道，为什幺每次遇见你，都是我最落魄的时候。”千岁意外他说出这幺一番话来，一口桂花糕梗住嗓子喘不上来气，连忙端起了一杯茶一口喝下去，茶水滚烫，他张着嘴吐了半天的白烟，终于是能说出了话：“手冢你啊，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一片凄风冷雨之中，竟然点点的温暖从捧着茶杯的手心蔓延开来，丝丝入扣。手冢微微一笑，算是默认。 

　　他问他为什幺来峨嵋，千岁仅仅是挠了挠头，对他笑一笑：“只是听说风景秀美，便来了。”手冢惊奇：“不过如此？”千岁点头，双手一摊：“不过如此啊。要不然你以为是什幺惊天动地的理由？” 

　　还有什幺惊天动地的理由？ 

　　似乎那凤凰西递的日子都已经那幺遥远了，美人靠上看商队，栀子树下打瞌睡，雨中岸边看涟漪的那些日子。自从认识了迹部景吾，他的世界太多了不属于自己的惊天动地，太多的不知所措的意气风发。 

　　他轻轻扣住了手上的白瓷杯子。千岁也没有说话。早秋的雪来的快去的也快，雨水复又哗啦啦的落在了地上，黑暗里一地明亮的水洼。 

　　巴山野雨涨秋池。 

　　迹部上楼来，刘海上水珠凌乱，凤在他身后收起了伞。他一身紫衣，绫罗锦缎，笑容犀利，超凡脱俗。 

　　远远的看见手冢与对面的人说些什幺。 

　　他目光明亮，时而微笑，那一直清冷的人儿刹那仿佛一朵海棠，如此脉脉的温暖的，却不是面对他。 

　　迹部蓦然停在了路中央，他看着千岁对面那个温暖的手冢，似乎与他身隔两个世界。 

　　未完待续。 

　　[夜雨番外/47题/AT。all]《指缝烟花》全 

　　指缝烟花 

　　手冢离开凤凰那天是一个下雪的清晨。大年初一。 

　　菱形的雪花缓缓的覆盖了青山上蜿蜒的城墙，吊脚楼上的朱砂色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缓缓的好象西洋钟的钟摆。 

　　手冢很小的时候曾经一个人跑到南边墙的最高处，在那里他能够看见很远的南方绿色的稻田，他听边墙上的一个苗人老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在这里驻边，有金色头发蓝色眼睛的人说着听不懂得话，穿着黑色的长袍，领子上别着一枚十字的银别针，环里抱着厚厚的书册。他们在边城以南建造高大的石头楼，有尖尖的屋顶和画着粉色雪山与白色水仙的玻璃窗子，有时星空低垂，那尖顶似乎可以摘下星星。 

　　年幼的时候他很喜欢听老人们说以前的故事，所以有一阵子他总是偷偷的跑去南边墙，那里的风那幺大，呼啸而过仿佛往事。有不知道名字星星形状的白色小花，哗啦啦的散落在天涯。他总听着故事然后睡着，隔天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被谁送回了家里，窗外沱江碧绿的流水，有时安静。 

　　在凤凰时日子总是很漫长，日出很早，夜晚也很热闹。手冢喜欢在夜晚跑到虹桥边上看苗人和汉人一起放烟火，红色的烟火，各种的形状，烟火窜上天空，然后落在沱江的水里，匆匆流散。那时候手冢总在想为什幺烟花不能像鸟一样飞的很远，却永远只能落在曾经飞起来的地方。烟花有一股硫磺的味道，像水松木的枝桠，盛开然后收拢，他看着散落在夜幕之下的那些菱形的碎片，伸手去接，金色的星星的形状，好象金平糖。 

　　金平糖是驻边的老人给他的星星一样的糖粒，他说是那些金头发蓝眼睛的人带来的，放一粒在口中，好象咽了一口栀子的花蜜，他记得他离开凤凰的前一夜他还是跑去了城墙边上想与老人说声再见。老人还在讲他听过很多次，他讲了很多年的故事，他将那些口袋里的糖粒包在了一块扎染的手帕里塞在了他的口袋里。城内苗人的烟花，高的几乎窜进了云里。他攥着一袋金平糖忽然说不出来一句话。 

　　告别从来都是伤人又仓促，所以从那以后他宁愿不辞而别也不愿说一声珍重。 

　　后来很久以后他和他回到了凤凰，他们一起走在蜿蜒的古城墙上，那星星形状的花瓣如同干燥的雪花被大风吹散落在发梢，他却再也没见过说故事的老人，也没有见过摘星的尖顶。有时他会忽然想起迹部景吾分明也是金发蓝眼。虽然他从来不说让人听不懂的话，他也不穿朴素的黑袍。他记得那些口袋里的金平糖他舍不得吃掉，等到了西递已经早春，它们融化在了他的手心里，他跑到前边溪去想要将那块手帕洗干净，却一不留神被早春解冻的湍急溪水冲走了。他记得那一天他在溪边坐了很久，早春刚刚凋零的梅花瓣落在前边溪的水面上向南飘零。直到大和在溪边找到了他带他回家。 

　　那是记忆中他最后一次哭了，攥紧的手心，有被烟花灼烫得痕迹。 

　　为了来到西递他们坐了很久的船也走了很长的路，船上荡漾的黑夜，他总会想起那些窜上天空又落在水里的烟花，他们是否穿过了他的指缝顺着长长的江水跟着他来到了这个陌生却又熟悉的地方。那些寂静的小巷，白墙灰瓦的人家，还有哗哗的溪水，仿佛都是梦中见过。 

　　幸村不愿意过春节。每一年的那几天宫里的人进进出出，送礼的送礼，巴结的巴结。真田的立海宫还有迹部的寒冰殿总是人满为患。朽木宫却永远都是冷清的。真田没法从立海宫里跑出来在他窗口扔个石子约他去看星星。有时候他会派人送来好多烟花和爆竹，或者是年糕和年画，还有些边塞进贡的新鲜玩艺。迹部每年都是送来一座小金雕，华丽丽的亮闪闪的，那一年是什幺属相就雕什幺。今年是龙年，金龙盘旋。 

　　每年除夕都是朽木宫最冷的时候，倒不是因为那几棵松柏太高，遮住了阳光。 

　　幸村早晨很早就醒了可就是不愿意起来。起来早了一个人对着一屋子下人也是冷冷清清的。下人都是不说话的。早些日子真田送了一双鹦鹉给他。一只是白的，头上插一根鹅黄的翎子，一只是五彩的，羽毛蓝的像镜湖的水。说是他的手下从滇南给他捕来的。他看朽木宫冷冷清清的就给他送来了。他来不了的时候跟鸟说话也能逗逗开心。 

　　只是有一回迹部来了看见那两只鹦鹉抿嘴一笑说了一句诗：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 

　　幸村反复思量这两句话都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就把一双鹦鹉送给了西宫的一位娘娘，那时候一味叮嘱，说是除了腰果什幺都不吃的，要好生的养着，如今想想是送给谁了都记不太清楚。 

　　日上三竿了，再不起来真田怕是要来砸门了。他于是叹口气自己起身找衣裳。门口候了半天的小宫女连忙冲进来服侍更衣洗漱，再恭恭敬敬的说大皇子已经在大堂里等了半个时辰了，说是怕三殿下觉不够所以也没打扰，等着你一起去给皇上拜年。幸村一愣，跑着就到了大堂。看真田果然披着虎皮的大衣坐在黄藤椅上睡着了。 

　　他抿嘴一笑。 

　　拜年的时候皇上和太皇太后都在，皇后是迹部的母亲，所以迹部早早就站在她身边，穿了一件绣了竹梅的紫缎子短袄，白色的长褂上暗绣了两只白虎，威风凛凛的。幸村那时候就觉得小景真是玉树临风，他骨子里那种张扬是他和真田都比不了的。或许是因为生下来他就是皇上眼里的天之骄子。原本真田也很受宠的，毕竟他是长子，可是谁让珍妃和冰妃为争皇后的位子可谓费尽心思，最终还是功亏一篑。幸村偷偷瞄了一眼冰妃，也就是如今的皇后，她嘴角是笑着，从他脸上打量过去，看到真田，那目光一冷，让幸村都觉得背脊发凉。 

　　幸村总在这宫中盛大的场合里面走神。 

　　他想起来朽木宫的小宫女们暗地里总说些不知真假的故事互相吓唬着玩，或许是日子太无聊，跟着一个失势皇子，怎幺能有争权夺势的刺激。幸村偶尔听见她们说前朝有一个皇子生下来就被扔进了稻草垛里，当时也是妃子争宠，母凭子贵，所以就用狸猫换掉了孩子，那个原本生下了太子的秋华夫人也就此进了冷宫，疯了半辈子。 

　　所以幸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体弱多病是个福气。虽然宫中没有人阿谀奉承他，但起码还能有一个真心对他好的人，不图他什幺。 

　　年夜饭是在镜湖边吃的，大冷天，幸村冻的哆嗦。真田看在眼里，甩下了自己的虎皮大衣给他披上。他本就比幸村高壮，他的衣服披在了幸村的身上，幸村整个人就剩了一张尖尖的脸露在了外面，倒把他对面的皇上逗乐了：“朕看精市和弦一郎还有点兄弟的样子，景吾，都不见你和他们一起，不像朕童年的时候，总缠着你们皇叔不放。”迹部愣了一下，开口回答：“儿臣不愿扫了他俩的兴致。”幸村还没明白，只觉得真田的身子一僵，原本放在他肩上暖暖的手也滑了下来：“哪里的话。二弟总是忙得很。我们不敢打扰。”真田目光一扫，迹部缓缓一笑，没搭理他。 

　　皇上似乎没有听出这两个人一来一去那话中的弦外之音。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若是当年小青留给朕的四皇子还在，今日这桌上就该更热闹吧。” 

　　皇后伸手搭上了迹部的肩膀，迹部只觉得母亲手上那套了唐三彩的指甲已经陷入了自己肩膀上，疼。他却没有说话。他知道那是母亲的禁忌。这幺多年过去了，她依旧知道，帝王最爱的人始终不是她。 

　　夜色深沉，满朝大臣跪拜了皇上，镜湖上窜了一朵又一朵的烟花。后宫佳丽三千，红颜零碎，赞叹着哪一朵花好看。硫磺的味道钻进了鼻子，幸村觉得他喜欢那味道，那幺喜欢。烟花的火光，一小撮一小撮的火光，染红了他的脸，他忽然低下头来，看着皇上，看着迹部，也看着真田。他们都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和父子，然而命中注定有一天他们就要反目成仇。但是无论如何曾经有一天，他们一同坐在一张桌上在这辞旧迎新的时候，一家人一起看着满天漂亮的烟火。 

　　他们都有一张寂寞的脸。 

　　手冢在凤凰的时候每年清明和新年都会去山上母亲的坟边看一看。 

　　虽然他没有见过她一眼，但是他知道她大概是为了他才会死的。坟是大和堆的，朴素极了。他说这或许是他母亲想要的。手冢一直不明白，自己是被大和捡来的，他怎幺会认识他的母亲，又知道他母亲是怎样的一个人。他常对他说，他的母亲是倾城的美人，琥珀眼珠，琉璃眉鬓。温婉平和。手冢问他，他是如何知道的。他就摇头晃脑的念叨一阵什幺，最后裂开嘴笑的狡猾说：我就是知道呀，手冢。 

　　日子久了他也不问了。他知道大和真的什幺都知道。 

　　他还记得曾经大和拉着他去东街上挑一个小祭台摆在母亲坟上。那些精致的木刻的家具，仿佛每一根线条都能动起来。他站在一个漆木的台子跟前不动了。木雕的小祭台，落了一层尘埃，手冢伸手擦了擦，光鲜如初，书生和小姐，牡丹兰花，蜻蜓蝴蝶，蝙蝠和狮子，鸳鸯的羽翼一笔笔细细刻画，嵌着磨损的金粉。大和站在他身后笑了：“这样子的，你母亲一定会喜欢。不过国光啊，如果哪一天我死了，我可不要你把这样的祭台摆我坟前哦。” 

　　在西递过的第一个新年，凌云阁的越前先生带着他的儿子来拜年。那是一个金色眼曈的孩子，大和说，和手冢一样不很爱笑。两个大人喝酒，两个孩子相对无言。西递不像凤凰总有烟火，所以当手冢看见窗外飞起的烟花，他站起身来跑到阁楼上的美人靠。西递的烟花也是那幺安静，没有人跳舞，没有人唱歌，只有几个小孩子在欢呼。他遥遥的望着远处溪水上烟火。那幺遥远。 

　　可是他伸出了手。 

　　记忆里，烟花的尘埃落在了手上，会有一股硫磺的味道窜入心里，星星一样的火光，一下子就熄灭。 

　　隔着那些寂寞的岁月，他只是想要抓住些什幺，或许是一束烟花，一把利剑，一个人，或者，一段情。 

　　一段刻骨铭心，美丽的回忆。 

　　新年的时候冰帝宫里到处都挂起了红色的灯笼，一排一排。大雪覆盖了宫里那些密密的小径，杨树和梧桐仿佛张开了双臂拥抱着灰白色的天空。镜湖的冰面上偶尔有灰鹊。忍足叹了口气转过身来：“二皇子你不用次次都欺负我是个瞎子看不见你，就偷偷摸摸的往雨归堂跑。”迹部站住，张狂笑笑：“知道是本大爷了，还不快点披上点衣服跟我走！”忍足无奈的一边让丫环给找披肩一边跟迹部抱怨：“您每次出个门不带随从非要带我这个碍事的瞎子，真是不明白。”迹部一挑眉毛：“我说，你要再瞎子瞎子的喊，我就撵你出宫。”忍足轻笑，披上了裘毛的披肩就跟他走了：“我怎幺说也是个候选的星见，万一以后入主了雨归堂你可还要贿赂我，怎幺就要撵我走啊。” 

　　迹部一眼看见忍足抱在怀里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你怀里抱着什幺东西？”忍足一把把小猫抱到他脸跟前，连人带猫一起大叫了一声，他笑眯眯的说：“我在宫里捡到的小猫，前天大雪，他冻的可怜。他是英二啊，小景。” 

　　迹部明知道他看不见，还是瞪了他一眼：“柳和干呢？”忍足答道：“柳被大皇子邀走了，干似乎是出宫回家去了。就剩我一个。”迹部接着问：“你们三个何时才能知道谁是本朝的星见？”忍足掐指一算：“等到正月初十，就该知道了。”迹部沉默一刻：“那两个不是星见的人，要怎样呢？”忍足收敛了笑容：“我们三个，都是能看出世俗生死的，如若只有一个是星见，其它两人，当死。” 

　　拽着忍足上了自己的马车，白虎门帘的马车大摇大摆的出了宫门，迹部再没说话。 

　　冬天上京的冷冻的人骨头里面生疼。虽说忍足是在关外长大的，但上京的冬天冷得不带一点人情味，像是宫闱的倾轧，无声无息渗入了骨髓的疼。 

　　迹部看着天桥底下有个扮杂技的小班子。说是班子，似乎也只是一个妇人和两个男孩子。刚领了点热闹钱兴高采烈的买了雪白的馒头，铺了褴褛的破棉垫坐地上就吃。车子随便乱晃到市集上来，哪里都是红的。烟花爆竹必不可少，福字春联一样不缺。俩人穿了便服没有带下人在路边下了车。忍足站在写春联的摊子跟前好久，嘴角眉梢都是喜悦。 

　　迹部要他走，嘴上说着一个瞎子也看不见，你傻站着干什幺啊。 

　　忍足却忽然拉住了他的手。他问他：“小景万一我不是星见，我就要死。” 

　　迹部抽出了手暴跳如雷的朝他喊：“你当本大爷是纸老虎啊，谁敢让你死我就让他死。” 

　　忍足眉梢一扬极狡猾的笑了出来：“小景你不要这幺说，人家会误会呢，虽然你英俊又高贵，可是我还没有遇到自己最喜欢的人，所以不能接受你的好意啊。” 

　　迹部愣了一下终于明白过来忍足这话中有话的意思，恨不得把他掐死，嘴里说着什幺：你小子在胡说八道早晚本大爷亲手解决了你啊，解决了你。忍足笑着随便他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有菱形的雪花缓缓的从半空中飘落。 

　　身边不远处的空地上有人放起了烟火。 

　　忍足走到他身后轻轻说：“小景，我们回去吧，出来得久了穴户大人也不好交待，亮又要说你害他被骂了……” 

　　迹部并没有动。 

　　红色的，蓝色的，金色的，绿色的烟火，好象花朵一样在半空中盛开。那是一个寂寞的姿势，好象在日光之下蜷缩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的伸开。那些火焰的光芒，像水松木的枝桠，转瞬而逝。迹部仰起头来，看着天空中那些热闹的烟火。他们不甘寂寞的喧嚣一阵哪怕坠落腐烂。但是他们绽放过。 

　　烟花的光芒映红了他的脸。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一片那星星一样烟火的遗骸。 

　　烟花灿烂，灼烫如前。 

　　天涯还是海角的位置，有一个人和他一样，伸出手，指缝落下半寸烟花，寂寞红颜。 

　　完。 

　　[AT/all]《夜雨寄北》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城风雨下西楼。 

　　迹部转身示意凤不要再跟，打了一个响指招呼了店小二过来：“你们这里最好的菜是什幺，别管价钱别管多少，都给本大爷往靠窗那桌上去。”小二刚想再说什幺，只见迹部手心里白灿灿的银元宝便是眉开眼笑，答应了一声匆匆的跑厨房去了。不一会儿一桌的菜色鲜灵香辣。手冢千岁眼睁睁的看着那香酥肥鸭，干烧岩鲤，泡菜鲫鱼，清蒸江团，灯影牛肉，酸辣豆花，乳鸽砂锅……一道一道的上，手冢叫住了身边的小二：“我们没点这些，都撤下去吧。”小二点头哈腰，伸手一让：“是那边的少爷让我们专挑好菜上来的。”手冢顺着他的方向看去，想都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迹部一身锦衣华服，伸手抚着眼角的泪痣朝他笑着。 

　　他只静静看着他，迹部的笑容向来是张扬轻狂，他本是极尖锐的人，却因为笑得好看，往往让人纵容。千岁凑到手冢跟前笑着说：“想必这就是当年要你在晚晴楼抉择再三的心上人吧？”手冢一窘，也不理他，倒是迹部坐下就拉住了他的手，朝着千岁笑笑：“在下迹部景吾，这位公子不知如何称呼，是国光的旧识幺？啊嗯？”千岁一看这架势，这位眼高于顶的大少爷定然是误会了，这人光看一身穿着就知道出身不俗，当日苏州城内更是领教了他那咄咄逼人的气势，千岁心想，怪不得是姓迹部的，闹不好是位王爷亲王什幺的。眼看着迹部在手冢耳边说笑，一只手挽上了手冢的腰，眼神里三分挑衅七分警告，千岁心想自己定然是当了一回眼中钉啊。 

　　手冢自然是不愿迹部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粘着他不放，想要抽了手却被他紧紧握着，还把腰扣在了他怀里，脸上似是有团火在烧。迹部看着他害羞的模样心里更是柔软了几分，他不怒自威的盯着千岁。若是旁人，只要是他这凌厉的目光一碰，早就躲躲闪闪了起来，而眼前这人反而一脸坦然，他看着千岁叹了口气道：“这位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在苏州尚与您有过一面之缘呢。”迹部心思飞转，想起来当时胜过切原是有个忽然冒出来的富家子弟想要手冢的掠影。他眉梢一挑，心里转念一想，此人该不会是跟着他们一路到了峨嵋？千岁没等他说话，起身告辞：“楼下还有朋友，真是耽误了一桌好菜，我们有缘，定然还会再见。” 

　　手冢朝他点点头。算是道别。 

　　待到千岁下了楼，迹部凑到手冢耳边低语道：“怎幺才一盏茶的功夫，你就找了一个旧时相识来？”手冢只觉得耳背一热，慌忙闪开他来：“什幺旧时相识，本就是你也认识的人。”迹部挑眉：“你与我同他之间，可差了不是一点半点吧？啊嗯？”手冢侧过头来眉心一动：“你可知道我当初为何答应了和你来峨嵋？”迹部耸肩，手冢继续说道：“只是我赢了与他的一盘赌局，若是我赢了，我便跟你走。”迹部追问：“若是输了呢？”手冢眼睫一动，微微低垂：“若是输了，我便和他游一夜秦淮，然后独上巴山。”迹部一笑：“看来下次再见本大爷该谢谢他了？啊嗯？” 

　　手冢侧眉，淡淡的望他，迹部心头一动：“是说，他从苏州就在跟着你我……或许，更早？”手冢轻轻摇头：“我并不觉着。”迹部待他解释。“从他身上，我觉不出半点杀意。不过还是不要大意的好。”手冢是一如既往谈正经事的语气，迹部却是含情脉脉的盯着他，手冢只觉得自己似乎是要被这一双深蓝的眼睛看穿，微微低头。迹部的手依旧握着他的手。窗外秋雨阵阵，他手心的冰凉被他的手温暖着。他抬起目光来看着迹部，相对无言，相看不厌，却忽然没来由的只觉得心口生疼，像是心扉被什幺刻穿。 

　　谁能算出来，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几天？ 

　　迹部似乎是没有察觉什幺，问他都与千岁说了些什幺，笑的那样好看。手冢思量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 

　　迹部猛然是想起，他与他在一块总是安安静静的，不说什幺也不问什幺，除了自己逼他说，否则他就能无声无息的在他身边过一整天一整夜。起初他觉得或许是他生性冷漠，但等他们到了凤凰他方才知道，他也是能够笑的那幺少年模样，额角眉梢都是飞扬。他也从来不跟他说他师父的事情，也不说他家乡的事情，他只知道他从哪里来，那地方有很多的祠堂和牌坊，树枝的影子在灰白的墙壁上摇曳。再多说，就是一片空白。起初他以为他不愿意对比别人说起这些，藏在心的最底下慢慢酝酿。可他却能与相识了不过几面的人说起来，那些西递的往事。 

　　一想到这儿，迹部就觉得心里有一把火，正缓缓的舔燎着自己，那幺煎熬。 

　　迹部勉强还是笑着：“都不曾听你跟本大爷说起来呢，啊嗯？”手冢哪里知道他心里挣扎的那些，只是淡淡的回答：“跟你跟前，总是忘了。”迹部眉心一跳，他只觉的他是敷衍。他刚要再说什幺，却是手冢开了口：“你要什幺时候回上京？”迹部一愣：“怎幺想起问这个？”手冢不语，拿了一双筷子，却下不去手，只好放下了碗筷：“我想我要是回去西递，还能送你一程。” 

　　只听见啪的一声，一双象牙筷子，白瓷碗被迹部粉粉碎的摔在了地上，手冢也没想到他会有此动作，微微一颤。大厅里的食客，纷纷朝这边看过来，迹部一只手紧紧抓住了手冢的左手。手冢也冷了脸，心里头不明白他如此胡闹是为了什幺，冷言道：“把手放开。”迹部却抓得更紧：“做梦。”手冢一气之下微微运气，右手一扣迹部的脉门，反手挣脱了他的桎梏：“你这是怎幺了？”迹部并没说话而是一把将他楼在了怀里。手冢还没来得及闭眼，只觉得迹部的唇，带着他罕有的苦涩，狠狠的吻住了他，缠绵悱恻，抵死纠缠。他的手臂像是要把他碾碎了嵌在自己身子里那样紧紧的环在他腰际，低声在他耳边问他：“你不想和我回去？” 

　　手冢只觉得心里一凉，轻轻反手抱着他的肩膀：“我为什幺要去？” 

　　迹部捧住了他的脸，一字一句，目光灼灼：“因为你是本大爷的人。” 

　　他依旧淡淡的问他：“回去又能如何？” 

　　他扬起嘴角华丽而张狂的笑了：“去做本大爷的人。” 

　　手冢只觉的眼眶一热。 

　　西湖烟雨，红尘无意，金陵偷得浮生半日，洞庭湖上一青螺，归元寺下一柱香，还有那凤凰的寻常生活，凤凰的人间烟火。他是无论如何不会忘记，那满天星星碎片的烟火城下他拉着他的手。山风呼啸而过如同往事，星星低得仿佛伸手可及，他拉着他在凤凰的条石小路上奔跑。倾城月光之下，石头城墙静默矗立，江水匆匆奔向大海。那故乡的山影里，他只知道终于有一个人，隔着大半个江湖茫茫之中也在寻找着他，只愿寻找到他。 

　　一生相守，别无所求。 

　　只是他抬起头来，挣开了他温暖的一双手：“你的天下容不下我。” 

　　迹部愣住，那一刻咫尺之外，那清冷的人儿，一瞬之间竟然脆弱的如同琉璃器皿，他伸出手去，他却侧身而过。窗外的雨凌乱的飘进了屋里，天地潇潇他忘记了所有。而唯独手冢那一剪侧影，似是雨归堂前的竹，孤洁高傲，不卑不亢，静如止水：“你我都知道，峨嵋是尽头。景吾。” 

　　满天的桂花成雨落在了泥土里，沉默无言。忽然只听见惊天动地的一声，手冢平静的看着迹部掀翻了一桌好菜，飞身跃入了那巴山的夜雨之中。山下万点灯火，哀愁宛若离人眼睛，那星星点点的冷雨落入了眼底，一时之中有什幺落在了攥紧的手心，带着微微的暖意，却刹那冷却。他的左手，扶上了窗框，远远望去竟是童年时候美人靠上北望鸿雁的姿势。 

　　只是那时寂寞。泪已成灰。 

　　峨眉山下。报国寺，暮鼓早已响过。幸村掀起了门帘走进了禅房。 

　　见过了住持，吩咐下人收拾好了客房。他静静坐在窗下。 

　　抬头望月，九月即望。 

　　巴山的秋池升升落落，阴雨连绵，西窗下，谁人共剪烛花一朵。他忽然想起来下个月就该是小景的生日了。不知道他现今身在何方。幸村起身推开了窗，阴冷的空气灌进了屋里，他无力的皱了皱眉。 

　　窗前一棵桂花树。 

　　七月时候是峨嵋桂花开的日子，如今已经只剩下残败的香气。满地空明的积水。那婆娑的树影像是一个婀娜的女子。影影绰绰，枝繁叶茂。远处寺院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了。出家人休息得早，不一会儿整个院子只有这一处还亮着灯。雨渐渐的停了下来，天上繁星闪烁。 

　　他忽然想起了少年时候爬上屋顶看星星的夜里，那打在窗前的小石子，墙角下的牵牛花。他微微笑了起来，指尖在窗口用雨水写着谁的名字，思念蔓延。却忽然一阵急促的撞门声，寂静的寺庙里，秋虫蟋嗦。幸村收敛了笑容，披上了衣裳，朝大门走去。 

　　穴户宅。 

　　忍足脱下了银狐织锦的披风，进了门。窗外很寂静，雨渐渐停了，雪花落在积的厚厚的草褥上，听去似乎瑟瑟有声。使人更加感得沉寂。门外的白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穴户点了蜡烛，掌了灯：“大人深夜来访想必是有要紧的事情。”忍足点头：“现在身边可还有信得过的人可给二皇子带话？”穴户一蹙眉：“想必像你我这样的心腹已经是没有了。芥川尚书虽然是我们这边的人，只是岁月不饶人，经不起长途跋涉。而慈郎被我安插到了护送三皇子赴峨嵋的侍卫之中，以免真田有什幺动作。”忍足笑言：“倒还是穴户大人有远见，一旦真田有什幺动作，用三皇子牵制他也是好的。” 

　　穴户点头称是：“那幺二皇子那边？” 

　　忍足拍了拍穴户肩膀：“能为他做的，我们都为他打点了，剩下的就只能靠他自己，想来这也是天意。我要你明日悄悄送一批人马出宫，往徽州的方向去，要小心立海的人。” 

　　穴户有些迷惑：“这队人马是？” 

　　忍足沉吟：“穴户大人，这话我今天跟你讲了你切莫告诉身边人，即便是凤也不行。你可答应我？” 

　　穴户道：“承蒙忍足大人信任。” 

　　忍足披上了披肩，伸手探了探窗外，雪花干燥：“当年那青国夫人的四皇子不但没有死，反而是被前朝的星见抚养成人，如今大和佑大就在徽州。你要记着，他若是落在我们手里是一回事，落在了真田的手里，我们谁都不好过。” 

　　穴户震惊，还来不及说话，忍足已经出了门，穴户跟紧了两步送他出门，忍足忽然站住了脚，似乎是想起了往事，追忆似的问起了穴户：“亮，你可还记得柳莲二？”穴户一愣，点了点头：“他和干贞治，我都还记得。” 

　　雪渐渐的大了，纷纷绕绕覆盖了那些细细的小径，世间仿佛干净洁白。千树万树梨花盛开。 

　　忍足收紧了肩上的披风：“这次去徽州，找一个老人领着，见到了柳，绝不能再放他走。”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更待菊黄家酿熟，共君一醉一陶然 

　　夜峨嵋，灯火憔悴，枯叶蝶收拢了翅膀贴伏在那桂花树上。幸村冒着密密的秋雨，将大门有些吃力的推开。定睛一看眼前人却是一愣。 

　　迹部的脸在夜光底下微微发白，一身雨水却不狼狈。他见来人推了门却不让他进院去十分的不快，方要抬头训斥两句，却也愣住了：“是你？”幸村先回过神来：“小景你，怎幺搞的如此狼狈？”迹部也不回答，拽着他就往院子里去：“傻站着干吗，还不快让本大爷进屋去，你以为你这身子骨禁得起这场雨下这样折腾幺？”幸村听他这幺说却也没有抱怨的意思，倒是微微一笑。 

　　这幺多年了，他只见过迹部景吾意气风发，那些凄风冷雨夜下投宿的事情从来就没想过要安在他身上。着一见竟让幸村揪心不少。但听他又说了这幺几句话就觉得当年桃花宴上一柄青钢剑立克天下高手的小景又回来了。幸村笑着推开了自己客房的门。莲花华盖，佛灯点点，迹部站在门口一愣，想都没想脱口就问：“你还真要来这吃斋念佛啊？”幸村瞥他一眼：“那你以为我是来这与你和真田争皇位的？”迹部被他看穿了心思，哼了一声没在言语。幸村从茶阁里捏了几朵金银花来泡在了茶盏里。 

　　“你倒是怎幺了，一身雨水，这幺狼狈？”幸村端茶给他坐在了他对面。迹部接过茶盏也没说话。 

　　雨声潇潇。 

　　想来已经有很久没见过幸村了。曾经都在宫里的时候朽木宫就在寒冰殿的斜对面，可是他的有他的圈子，他有他的世界。后来他与真田渐渐走得近了，自然而然心里面就把他画在了武党一列，见面也是敷衍。小时候，那是很小的时候，忍足还没进宫里，有一次他们三个随皇上去塞北看长城。那冰天雪地里的长城，蜿蜒如同沉睡的巨龙。红旗掣掣，白雪飘飘，铁甲铮铮的关外。他抱了个暖手的小暖炉塞他手里，眉眼弯弯的笑：“你也冷吧，给你抱会儿好了。” 他至今记得那是一个刻着朱雀九天的小香炉，暖暖的有炭火的味道。 

　　他摇摇头：“本大爷什幺时候狼狈了，淋了雨也是一样华丽。”幸村一边找着干净衣服给他换，一边问：“少装蒜，我看你定然是看上谁家小姐，人家不依你吧？”迹部一挑英眉：“哼，哪有人这幺不长眼睛？被本大爷看上，那是他三生有幸。”幸村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是是是，世上没有这样的人。”听他这幺一说迹部却轻轻的笑了。那笑容幸村未曾见过，温柔谨慎，似乎是珍惜着最宝贝的玉器那样，目光都是透亮的：“精市，这世上就有这样的人呢，而本大爷还偏偏喜欢。” 

　　巴山夜雨，漫过了江湖街巷，一杯清茶余香袅袅。 

　　那一刹那幸村精市似乎是能够看见了，迹部与谁，在这缠绵的雨中，共撑了一把油纸伞下，说什幺良辰美景奈何天，说什幺相忘江湖催人老，看那两人刹那只见白了头，一路走着手牵手。他替他笑着问：“是谁啊？这般的好福气？”迹部有些骄傲的喝了口茶，那笑容夺目的让人睁不开眼：“手冢国光。他可不是什幺小姐。精市。” 

　　在那以后，峨嵋的漫长岁月里，总是在下雨的日子，幸村精市会想起那个下雨的日子来。是否，他想是否，他能像手冢国光那样不怕付出，或者真田可以像小景那样敢爱敢恨，他们也可以携手走到一条路的尽头。只可惜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知道，他们谁都做不了小景，他们更是谁都做不成手冢。 

　　所以他们的命，早就已经在那漫珠莎华开满彼岸的时候注定。因为曾投入，所以要放弃。 

　　手冢在酒肆坐了两个时辰，迹部依旧没有回来。他下了楼，撑了伞走进雨中，回到了客栈。客栈在山麓下，被迹部包了下来。山间古道，老林敝日，古藤绕顶的寂寞，安卧在悬崖上的古刹影影绰绰。黑夜中的山野在缭绕的烟云中那幺平和。他顺着栈道走到了门前，四下回顾，树影花移，清风拂过。藤格门，小西窗，一张桃木书案，一地白龙蕨的碎叶，屋中有树，别有洞天。他将手边的剑挂在了墙上。他知道凤跟着他回来了，却不知该说什幺，一直在门外徘徊。他踌躇着要不要进来问手冢一声可知道二皇子的下落，却看见窗内手冢吹熄了蜡烛和灯笼。 

　　他此刻不想见任何人，只想图一刻的安静。 

　　手冢觉得心里难过，可他觉得似乎在遇见迹部之前，他天天都是这样难过的。难过的时候就练剑，或是去看商队一队一队驮着茶叶往北走，可是如今他在峨嵋，这里没有徽商的牌坊和天井，除了妩媚的山光水色，他什幺都看不见。屋子外面有一条小河从山上下来，哗啦哗啦的。他也不想练剑。现在想来，那把掠影该是迹部的剑，从小他就觉得这剑太霸道，也妖娆，不该是他手上的兵器。人们都说剑应该是像主人的，可掠影和他差了太多，它太像迹部了。 

　　于是就又想起了迹部。心乱如麻。 

　　他是不能跟他回上京的。回去了，算什幺？他是君王他是臣？他是皇帝他是妃子？他只愿他是迹部景吾，他是手冢国光。可他又怎幺不想和他长厢厮守，又怎幺不想？ 

　　窗外的雨，纷乱的落在了心上，如此的凉。 

　　情，原来就是这幺个模样，近在咫尺，却是天涯。是他投了一枚石子扰乱了他的心湖，他笑容高傲，他怀抱温暖，他气愤难当，他也曾寂寞。冥冥之中是怎幺艰难才找到了对方，又要怎幺江湖相忘。 

　　他的指尖轻轻触到了那日苏州城里他送给他的印章。 

　　他对他说：“不如你挑块印章，本大爷送你。”那时他还不曾吻过他的眼睫。 

　　他对他说：“不如就这块吧！本大爷看他白白净净和你还满般配。”那时他还不曾与他看过凤凰的烟火。 

　　那些零碎的回忆宛若流水哗哗的经过脑海，他静静的在那水面之下，看着时光缓缓流过。 

　　那时，他是迹部景吾，他是手冢国光。 

　　他看着那枚迹部选给他的印章，通体玉白，微微透明，一枚旧章，刀功精致，小小的印面，刻上了七个篆字，朱文镶边，一刀不走，玲珑圆润。 

　　红尘无意月玲珑。 

　　红尘空无意，奈何月玲珑。 

　　只怕缘分只有这幺多。 

　　报国寺内桂花树下，烛花朵朵。 

　　迹部换上了干净衣裳，杯子里的金银花湿润的花瓣缓缓伸展开了。他抬头看着幸村。幸村望着远处的窗。他忽然说：“小景，我给你说个故事，是不久前报国寺的一个老和尚告诉我的，你听着。”迹部没说话，幸村就当他是答应了。 

　　“五十年前，每年四月初七的晚上总有两个公子来寺里投宿，一个在藏经阁，一个在东花园，中间隔了一道月亮门。藏经阁下的问上一任住持，为什幺天上只有一颗星的时候才会觉得那星那幺明亮。住持说那是因为天穹太黑，你只看到它。东花园的问他，为什幺天上总是那幺多繁星，他却丢了最亮的那一颗。住持说，那是因为太多的星光，你忘了你要找哪一个。五十年慢慢的过去，上任住持已经圆寂，圆寂之前他把这个故事告诉了现在的方丈。” 

　　迹部似懂非懂，幸村抿了一口茶接着说。 

　　“当年的少年已经双鬓斑白，终于有一年，东花园的公子没有来。藏经阁下的问：师傅，那寒夜孤星整整一夜仅此一颗，为何还要亮着，不如就随着夜黑下去了？方丈回答他：星不在天上，而在人心里，只要心中有浩瀚星河，无论上弦下弦，总有灿烂天地。” 

　　幸村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和上了雨水的动静，他静静的却是逼人的望着迹部：“五十年来，那两个人从来没有穿过那一道月亮门。或是没有敲开心里的那一扇门。小景。” 

　　你是我心上唯一的星，无论流光易景，灿烂如昔。 

　　只愿这样的情，你能懂。 

　　迹部轻轻的扣下了手中的茶盏，只说了一句仓促的失陪，转身跃入了雨幕之中。 

　　雨中的枯叶蝶挣扎着飞了起来，如此沉重却也如此轻盈。 

　　幸村朝着他的背影念着：“再过些天菊花开了，可别忘了带他来看看。” 

　　雨声匆匆。 

　　湘南宫。 

　　桦村夫人起床洗漱更衣，鬓上茶花，微微残卷了花边。她摘了下来，狠狠的将那枚花瓣摘下来扣在了指甲里面。鲜红的汁液，像血。丫环小心翼翼的给她梳着青丝万丈，黄杨柳的木梳，画了一对浮水的鸳鸯。铜镜里，那寂寞红颜，眉梢已经有了淡淡的纹路，她伸手去摸，是抻不平的皱。身后的小丫环不过十五六的年纪，容颜如花，不施脂粉也是美的。 

　　她看着她伸手去捡珠宝箱里一个玉面珍珠的发簪，便攥住了她的手：“今天不戴这个。” 

　　小丫环恭恭敬敬的从盒子里挑了一个金镶玉的蝴蝶卡子，挽住了她的头发，一边赞叹：“娘娘的头发真是好。”桦村在镜子里冲她笑笑：“哪里比得上你，年轻啊。” 

　　小丫环摇头又说了什幺奉承的话，她听腻味了，怎幺会记得。 

　　也曾有当年，她是江浙最美的大家闺秀，游舫上京，名满京城。只是在这寂寞深宫，韶华易逝，没人去爱，没人来爱，眼看着青春过了大半。 

　　她看着桌上的发梳，已经留下了岁月斑白的线条。 

　　她攥紧了手里的花瓣。她不甘心，为了一个不曾爱过她一天的男人在这皇宫里结束了后半生。当年那件玉面珍珠的发簪，是他许给她的聘礼，奢华三千，她穿她戴，他不看她一眼。北国九月的雨，凉不过她的心。她披上了孔雀缎面的披风，笑着对下人说：“咱们去看看皇上吧。” 

　　有人为她撑了伞。 

　　御花园的路上，迎面遇见了忍足的队伍，星见玉树临风，长衫飘飘，微微低头问了一声娘娘早安。 

　　她分明看得出他那双眼睛里的嘲讽 

　　擦身而过，只听见他的一句话：“这宫里有你的眼线也有我的眼线，虽然我看不见。夫人万事小心。” 

　　她一惊，一回头他已转身不见。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今夜明月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十五天前。 

　　西递初秋。 

　　越前龙马穿过前边溪和大夫弟边上的竹林。他依稀记得每年秋天的这个时候大和总在院子里的空地上晒一地嫩嫩的菊花，有一股稻草和花瓣混杂的香味，他喜欢那晒干的菊花窜进鼻子里的香气，秋天就要到了。头上的天空愈发的清澈了起来，那蓝色仿佛深不见底的海。他曾随着他的父亲见过一次大海，是在很小的时候，顺着江水往东去。越前经过龙琦家的宅子，树上叶子仿佛一夜之间都变黄了，有鸟巢在枝桠上。他刚要往大和家那边去，就被一个人拦住了。越前知道他不是本地人，就耐着性子停了下来。 

　　柳莲二从乌篷船上下来，拦住了这个金色眼眸的少年：“请问公子可知道手冢国光家在哪里吗？” 

　　越前蹙眉：“你找手冢做什幺？” 

　　柳一愣，并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孩子竟然如此反问他：“只是叙旧？” 

　　越前依旧没有回答他的意思：“我认识他许多年了，不曾听说他有什幺旧事。” 

　　柳微微笑了笑：“我不骗你。” 

　　越前浅浅的哼了一声：“怕你是来错了地方，手冢早些日子就离开了，大和先生说，他或许不会再回来。” 

　　柳心头一动：“那幺大和先生现在何处？” 

　　越前没在多问什幺：“你跟我来就是了。” 

　　柳随着越前穿过这个小小的古城，秋季的清晨它似乎还在沉睡。偶尔会见到消瘦机灵的野猫在溪边喝水。人人门前载着几把竹子，脚下的青石板路两旁是鹅卵石镶嵌的图案，一路经过几家私塾，有朗朗的书声。越前带他停在了一扇院门前，他恭恭敬敬的敲了敲门，喊了一声：“大和先生。”接着就听见屋里婆娑的脚步声，有人拉开了门。 

　　满院黄花堆积。 

　　大和笑着问越前：“是想来看看我晒的菊花了？”越前有些拘束的低下了头，这似乎是一件很孩子气的事情。他忽然想起柳，仰起头来，一双金色的猫眼盯着大和：“先生，有一个外乡人来找手冢说是叙旧。”大和瞥了一眼柳，随即揉了揉越前的发丝：“进院子里来，给你父亲带一包菊花回去泡茶吧，小鬼。”越前嘟囔着：“先生你还差得远呢，我不是小鬼……”窜进了院子里。 

　　大和回过头来看着柳，他披了一件灰色的长褂，脸色有些发黄，或许是天气突变的缘故，他笑着招呼柳进屋：“柳，进来坐。” 

　　柳一惊。他早已经不记得他在哪里见过大和佑大，只是冥冥之中，关于手冢的片缕将他引领到了这个安静的小村。然而眼前这个男人的声音缓缓的传来：“怎幺，不记得我了？我本是你的老师，可惜我任性的跑到了这里来啊，柳。干与忍足都还好吗？”柳迟疑的问：“你……是前朝的星见？”大和似是而非的笑笑点了点头：“古人都以皇帝驾崩来分前朝本朝，只有本朝是以那一场大火，我正是那场火灾中失踪的星见。” 

　　屋里的长凳已经落上了一层尘埃，木雕的长春藤里藏着百灵，柳不知该如何开口，仓促的问：“你是知道我要来的？”大和点点头：“这是我们看家的本事啊。我是知道你要来，你要来问我关于手冢的事情，也知道你是大皇子的党羽。”柳打断他：“我曾是真田的亲信，而现在不算了。”大和笑笑：“何苦辩白呢，今日你从我这里知道的一切，都会告诉给真田，我说得没错吧。”柳点了点头，无话可说。 

　　大和转过身去，桌上一符字，墨迹未干，砚台上搁了笔。他对柳说：“手冢的身世，我猜你已经心里有数，你找我只是为了一个确定。”柳没有说话，等他说下去，“而我还知道，宫里已经派了一队人马来抓你，来寻我，想必是忍足的主意。真田早晚也是要我死的，柳。我知道的就这幺多，你说是不是。” 

　　柳动容，这个男人竟然已经看穿了生死，他定定的站在了原地，直到大和转过身：“怎幺，你有什幺事幺？”柳踌躇：“算是吧。”大和在香炉里点燃了一枝灵芝丹：“可有什幺我可以帮忙的？”柳上前了两步：“这些年来我一直不明白，为什幺我们可以看到未来，却只能徒然接受。”大和笑了笑：“如果不接受，你想要怎幺样？”柳一时语塞。 

　　大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只不过是平凡的人罢了，我们只不过比别人早一些知道命中注定的事儿。说穿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最终的结局，不过是化作一坟枯土，在地底下看日升日落。我在这等你，是因为无论如何我都会等到你，忍足告诉二皇子浮光掠影在哪里是因为无论如何他都能找到，我竭尽全力救手冢，是因为无论如何他都会活下去，我坦然的告诉你这一切，是因为到最后，这天下不会是真田的，柳。” 

　　太多命中注定，你我，所有人，都是无能为力。 

　　命里注定我们的生与死，爱与恨，情与仇，名与利，我们只有招架之力。 

　　峨嵋的雨连绵。手冢伏在案上等着迹部，连日来车马劳顿，不知不觉的他就睡着了。手心里来攥着那枚红尘无意月玲珑的印。 

　　似乎是梦，也似是魂魄出窍，魂归故里。 

　　梦里的他看着自己不曾熟悉的街道，不是凤凰的沱江，也不是西递的树影。似乎是北方的城市，冬天有红彤彤的糖葫芦，茫茫荒地上的破寺庙，苍茫的黄河边上空旷的土地，支离破碎，清高的天际。仿佛那都是襁褓之中的记忆了，是在谁的怀里奔波到了凤凰的？他伸出手去似乎要揭开那一层薄纱，却忽然被一股杀气惊醒了。 

　　他起身提了墙上的掠影。只听见窗外有人敲门。 

　　他一双冷冷的眼眸有丝丝入扣的光芒，推开门的那一刻掠影已经出鞘。 

　　门外的人，正是那天凤凰一战被浮光所伤的真田弦一郎。 

　　剑气已动，手冢毫不迟疑的朝他左肩刺去，却没想到真田的刀却更快，只听见苍茫的雨夜之中清晰的声响，真田的内力深不可测，瞬间的喷薄，更是让手冢几乎灭顶，真田没有给他发力的机会，掌风从他耳边而过，手冢只觉得左肩痛彻骨髓，他闷哼一声，真田已经一只手将他按在了书房的花格门上。 

　　真田冷冷一笑：“当日在凤凰迹部伤了我左肩，今日再见我还给你。” 

　　真田本以为手冢是左手用剑，方要放心的开口说什幺，却没想到手冢刹那间将掠影换在了右手，极快的架在了他的颈边。行云流水的动作让人几乎看不真切。只是那双平静的眼睛，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让真田迷惑。 

　　然而很久以后，当他重新回忆起关于手冢国光的点点滴滴，他第一个想起的依旧是这双看似波澜不惊没有情绪的眼睛，他们是沉淀的琥珀的颜色，像天上的湖泊。然而他又如此清楚，这一双眼睛里已经住下了一个人，他永远都在，永远都不会离开，哪怕他和他已经在这江湖离散。 

　　窗外桂花满地。 

　　真田的右手按在手冢的左肩上那幺用力，他看着他额头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秋雨朦胧，门外灯笼的火光照亮了手冢的脸，苍白精致，没来由的想起了另外一个如今也应该是在这巴山蜀水的冷雨之中独自过夜的容颜，真田竟然觉的心头一动，脱口而出的名字竟然是精市。手冢虽然不知道真田心里百转千回，但只是他分神的一瞬，他右手推剑，剑气森冷，真田还没来得及挥刀，只见手冢剑锋半寸斜侧劈上了他的咽喉，真田闪身，却没错过剑气尖锐，耳边生疼，一串血珠一滴一滴落在了地上。 

　　而这一击也耗尽了手冢的大半心力，左肩像是粉碎了似的疼痛难忍，他汗透衣背。聚拢了内力来应付真田下一次出手。而真田却没有再战的意思，开口对他说：“今天我来，只是想跟你做一个交易。” 

　　手冢不语。 

　　真田目光深不可测：“我要你离开迹部。” 

　　手冢一愣，反驳道：“与你何干？” 

　　真田微微一笑：“不管怎幺说，迹部也是我的弟弟，我不希望一个男人毁了他。” 

　　手冢冷笑：“一派胡言，你求之不得。” 

　　真田并没有恼怒，而是淡淡的走到手冢的跟前：“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不要，我就没有必要与你解释。你不离开他，就是大和佑大死，你自己选一个，我会看着你。” 

　　言未竟，只听见窗外一声刀剑出鞘，真田转身，迹部一剑直刺他眉心，急急喊了一声国光。 

　　真田也不出招，只是闪过了迹部杀气逼人的几剑，直冲到了夜色之中。 

　　雨竟然不知不觉的停了下来，月光银白，撒了一地。 

　　迹部揽起手冢，手心里他肩膀烫的惊人，满身的细汗，气息急促。手冢靠在了他的肩上，浑身只觉得松了一口气，眼前一黑昏在了迹部怀里。 

　　袖口滚落的一枚印章，带着体温，嗒的一声摔掉了一角。 

　　红尘无意，月玲珑。 

　　迹部只觉得眼眶一热，将怀里的人抱上了绫罗榻，飞身去找凤去请这峨嵋城里最好的大夫。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春心莫与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子夜时候大夫从正门下山，说手冢并没有大碍，伤势未及血脉筋骨，他虽然单薄但毕竟是习武出身，这点小伤不足挂齿。只是因为最近舟船劳顿有些疲惫才会晕了过去。凤送走了大夫，迹部坐到了手冢床头，手里是那枚摔碎了边角的印章，空余红尘无意。 

　　月光顺着花格窗的缝隙丝丝缕缕的漏了进来，或许是因为下了一天雨的缘故，月色湿润银白，铺在地上如雪光。他轻轻伸出手拨开了手冢额前的刘海，露出婴儿一样光洁的额头。些许憔悴。手冢嘴唇干燥，梦里也蹙着眉。平日很少笑的脸，竟然让人觉得脆弱。屋子里淡淡弥漫着药香。 

　　迹部不是没听见真田的一席话，可是他不明白为什幺真田要让手冢离开他。 

　　按理说，这正是迹部景吾落在真田手里最大的把柄，从今以后他就多了一个叫做手冢国光的死穴，他不明白真田为什幺不直谏他在江南断袖。原来迹部也曾想过万不得已的时候会将真田与幸村乱伦的帷幕揭开，但这也是万不得已的时候，无论如何，幸村也是他迹部景吾的弟弟，虽然事过境迁，他们谁也不是当年黄河边上，边城墙上的孩子，他却知道幸村是对他好的。他虽然与真田争权夺位了这幺些年，不曾伤过幸村分毫。 

　　小景是个真性情的人，就像幸村早就知道。 

　　迹部百思不得其解，心乱如麻。一只手握着手冢的手，他手指纤长，骨节清白，常年练剑而有茧，却是这样的一双手握在手心再也不想放开。手冢国光这个人在心里的分量早就已经不是当初杭州初遇的时候他所思所想。他与他相交，相知直到相爱，不是为了他身边的那把剑。 

　　他心思百转，莫不是真田想要分开的是这两把剑。 

　　英眉一蹙。 

　　掠影被凤挂在了墙上。 

　　白虎的纹路灼灼的发光，扣在手冢手心的那枚蓝色宝石，正是他眼睛的颜色。正是他说的，这剑本应该是迹部的。掠影太霸道，逼人而妖娆。恰似迹部景吾的性子，却只有手冢国光能将它驾驭的好。换了别人谁都不行。这剑是迹部的一个缩影，是他的一个分身，是他灵魂深处与他剪不断的羁绊，只有他是这剑的主人，只有他才是他的人。 

　　真田太低估了他对手冢的感情，也太轻视了手冢淡泊名利的个性。他决不会为了就此离开了他。 

　　他不是为了他身边的那把剑。 

　　迹部俯下身去看着手冢浅浅的睡颜，细细的汗珠顺着额角滑下来，碎在领口，领口温热的肌肤随着喘息起伏，茶色的发梢温柔的蜿蜒在耳边。温柔本不是一个适合手冢国光的词语，但是迹部景吾知道那一双看似空空荡荡的眼睛里，有过怎样的哀愁和依恋，焦灼和喜悦。那些在凤凰的日子如同过往云烟，那些烟花坠落在手心的，容颜被染红的，山风呼啸，沿着山路奔跑，彼此拥抱的夜晚。 

　　他忽然想起许多许多年以前冰帝的冬天，他总喜欢拉着忍足跑出宫去看看人间烟火，放一朵烟花，看烟火升升落落。那样刻骨铭心的寂寞。那寂寞仿佛无处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纵然身边环绕着红眼佳丽，王宫贵族，他却从心里清楚那都不过是一场空，若他不是二皇子，那些都不过是虚情假意。 

　　直到遇见了手冢。 

　　他一直是他身边默默的陪伴，无论他去什幺地方。他明知道他是谁却不屑攀附，他哪怕寒窗孤城苦也不愿随他去那深宫之中的牢笼。 

　　他低下头去，额头抵上他的额头。 

　　“国光，等这一切都过去，我会陪你回凤凰。我会去看徽州的小村，我会陪着你。” 

　　手冢的睫毛微微动了动，他静静的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微微笑了笑：“你说好了。” 

　　迹部一愣，随后一把将他搂在怀里，手冢伸出手抱着他的肩膀。 

　　一双眉眼，流光溢彩。 

　　他不愿和他分开。虽然真田那冠冕堂皇的伎俩他能一眼拆穿，但他不能不想。迹部与他，是否能携手共度一生？又是否他为他会放弃许多，失去许多？他是皇子，他是孤儿，之间相差的何止一个天下那幺多？他是宫院深深，他是边城江水，之间有何止一个江湖相隔？那些纷乱的情绪一时之间奔腾而至几乎将他吞没。大和传给他的心法本就是要心无杂念，如此一来被真田所伤也是理所应当的。只是那些疑惑，当看到迹部的那一刻，统统都灰飞烟灭。 

　　他只知道他来了，一切就都不用担忧，他愿意跌进他的怀里，哪怕不去想明天，不去想以后的那些事。 

　　至少这一刻，他还有他。 

　　他在昏过去之前的那一刻还是想着，有些事，无法不去执着。 

　　迹部见他醒了，华丽的笑容重新挂在了唇边：“见到本大爷就昏过去，还挂了彩，真不华丽。”手冢也不跟他顶嘴：“凤可还好，我怕真田伤了他。”迹部伸手将他压在身下，邪媚的一笑：“怎幺，一醒了不担心本大爷我，倒关心起别人来了？你放心，凤跟你回了客栈就去找本大爷了，真田进屋是长驱直入，那些下人的过错，本大爷早晚会去收拾。竟然让他把你伤了。”言毕他凑过去吻手冢颈侧的汗珠，身下的人一个机灵，伸手想要将他推开。而他的手已经缠上了他的腰。他说：“你不用担心了，真田说的那些都是鬼话，本大爷会派一队人马去西递暗中护着你师父。国光。”他轻轻点头。 

　　红烛泪短，满室月光，他的眼睛蓝荡荡的那幺深邃，似乎可以望穿岁月。 

　　手冢并不知道这样心悸的沉默是为了什幺，迹部伸手扯下了床头的幔帐，黑暗里，手冢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他的手滑过了腰际，带着莫名的灼热。他在他耳边轻轻的说：“国光，我想要你。” 

　　手冢只觉得心头一动，抬起眼来看着他的眼睛，那深深浅浅的月光在他的眼中流淌，让人痴醉，于是他似着了魔似的抬起头凑到他唇边轻轻的一点。迹部只觉得自己骨头都在颤抖了，他低下头深深的含住了手冢带着药香苦涩的嘴唇。 

　　也曾寂寞到一晌贪欢，满室春光迤逦，不问昨日今朝。想当时，可曾记得爱。 

　　唯独是世上注定那一人，在身下不用言语，一个眼神就可以点燃心里的火，燃烧着一双手，想要带着他到更美的地方去。迹部的吻落在了手冢的肩上，月光掀起了幔帐的一角，想梦魇一样将银色的光芒散落在他瘦削的身上，纤细的腰肢让人不忍心的似乎不堪一折。他闭上眼睛任凭他带着他仿佛在海里飘摇荡漾，那幺快乐又温暖。手指滑落的地方留下蔷薇色的线条，纵然疼痛都让人刻骨铭心，他让他睁开眼睛，他看着他英俊的脸，小心翼翼的狂热，霸道的温柔，在他的身体里缓缓的留下自己的痕迹。 

　　某一个瞬间只觉得两个人合而为一的交迭。所以关于往事的记忆变成了黑与白然后消失。他喊着他的名字，他吻着他的眉心。那一瞬间琥珀色眼瞳中蓝荡荡的他的影子，巴山秋雨的秋雨不知不觉又下了起来，像是谁在江湖白了的头发，漫过一地桂花，西边墙壁两个交迭的身影，他对他说着絮絮的情话。 

　　他说：“国光，不要害怕，我的天下就是你的天下。你是我的一辈子。” 

　　他没有办法言语只是喘息着点点头。 

　　眼角湿润的痕迹，被他的吻覆盖。那一刹那以为天会荒而地可老。 

　　寸寸相思成灰尘。 

　　溪流无岁月，提树有春秋。 

　　大和迭好了两枚红印子的信封带了几块碎银子出了西递的牌坊往唐模去，乌篷船三三两两划破水面。徽州驿的院门口一柱老杆牵牛花藤悬在飞檐翘角上，开着十几朵牵牛花。初秋气候，还有两只白蝴蝶飞来飞去。镂空的窗格。有路人推着一车瓜果从身边经过，车子压上石子路的响声，一声一声中，一年一年平淡的岁月。那些临水而建的房屋，房檐伸的很远，遮住了美人靠的栏杆，哪怕是雨天也可以凭栏听雨。 

　　驿站的人认出他来，笑脸相迎：“大和先生的信，都是去峨嵋的啊。山高路远。” 

　　他点点头笑着给了他一角碎银子：“一封山上，一封山下。有劳了。” 

　　巴山夜雨。 

　　幸村披了件衣裳起身合上了经书吹熄了蜡烛想要睡下了，却听见窗缝有呼呼的风声。他走过去合上了窗户。秋雨寒气逼人。不知道小景已经回去了没有。他将他那一身湿漉漉的衣服晾在了小后堂里。滴滴嗒嗒落了一地的水珠子。寺庙的夜晚安静的能听见脉搏的声音。 

　　忽然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只听见沙沙的细雨声中，嗒的一声，细微的声响。 

　　但他不会听错。他轻轻走到了窗前。伸出手，却没有推开。 

　　那朦胧的人影被雨水打湿，四下流散。 

　　那个人的声音依旧是暖暖的，就像他的怀抱：“不会不知道我是谁吧。” 

　　他在窗前，轻轻的点了点头：“弦一郎。” 

　　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似乎已经可以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暖，渗入了冰冷的身体，那深宫幽冷的夜里，曾有一夜像是被人点燃了一样，让人贪恋的温暖，以为一生是一世。 

　　“一个人在这边要小心身体，峨嵋的湿气太重，还是尽早回去吧。别任性了。精市。” 

　　幸村笑了笑：“你要什幺时候回去？” 

　　真田没有回答：“下次再见不知是什幺时候了，你要保重，等我来接你回去。” 

　　幸村点上了烛火。那人影已经消失。 

　　满城风雨，那凉透的骨髓，宛若相思噬体。他推开了门，他早已经融入了夜色之中。 

　　只有门口那一枚小小的石子。玲珑圆润，静静的丢在了门角。 

　　他拣起来，攥在手心，凉冰冰。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也有晴 

　　湘南宫。 

　　清晨的皇宫的秋，梧桐的叶子一丛一丛从屋檐飘落，桦村推开了屏风。屋里的纸灯还没有灭。昨天夜里太医们又是匆匆的进宫。西宫的韩贵人在镜湖边放了荷花灯，杏色的蔻丹，纤纤玉指折好的纸鹤，写着圣体安康什幺的，顺着湖水漂到了她的跟前，不论真情还是假意，她拾起来又放回去。开了一宿的窗，屋子里刺骨的冰冷，她曾西域辗转江南，都耐不住这宫里的寒冷。 

　　时辰不早了。桦村匆匆站起身来，素装淡颜，铜镜里眼角淡淡的纹路像湖中的涟漪，一圈一圈随着岁月荡漾开了。她打开了珠宝匣，凌乱的金银玉石，发出寂寞的响动。直到指尖碰到了什幺，她蓦的停手。珠宝匣上是白色贝壳拼凑的牡丹花，每年春末洛阳的牡丹送进皇宫，那些硕大的花朵压弯了枝头。她从匣子的小屉里拿出一枚戒指。白色雪花石的戒面上工笔描画的花鸟蝴蝶，一笔一笔精细小心。银色的绞丝环绕着小石头，银环精致。桦村从那匣子里翻出了一个小瓶来。 

　　红绸做封，水瓷纹路，青蓝的烧窑，那图案浅浅的，待细看，竟是一只玄武。 

　　她用指尖轻轻抠开了那枚雪花石戒面的戒子，一手抽开了红绸。冷冷的香气窜入了屋子里，一点一点倒进了戒面底下不大的空隙。转身窗边，她抬起手来将那小瓶原封不动的封好，投进了镜湖。 

　　嗒的一声，湖面溅起了水珠。有丫环缓缓的扣门：“娘娘，该去看看皇上了，您可醒了？”她捋一捋长发戴好了那戒指为她开了门，笑着说：“不烦你们洗漱了，陪我去皇上那儿吧。” 

　　双飞雁南归，秋水一梧桐。 

　　手冢隐隐约约的听见山林里鸟儿的叫声，他猜天已经晴了也亮了。想要起身却觉得漫无边际的酸痛，他蹙起了眉梢，侧身就看见揽着他还睡得熟的迹部，他微微笑了笑。只觉得过了一个晚上，似乎有什幺，他俩之间的却也变了。他知道他这一下是真的把自己交付给了这个孤傲又霸道的男人，只是从不知道什幺时后悔，也不曾后悔。往常他醒了他也就醒了，或是默默地看着他不说话，或是非要拉着他再在床上赖一会儿再起来。而今天他倒睡得很熟。一双眉眼淡淡的慵懒中透着华丽，腰间的手环得紧，却让手冢脸上一烫。 

　　迹部还是没有醒，忽然的也不知道是怎幺冒出来孩子气的念头，手冢抬起手来，指尖顺着迹部的眉心一路向下滑去，停在了唇边，却又忽然点上了那一滴泪痣。总觉得那枚泪痣是深深的蓝颜色，跟他的眼睛似的。人群里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仿佛比上眼睛它都能穿过那西湖的烟雨，灼的人眼底生疼。 

　　他手指尖浅浅的温凉的温度，其实已经唤醒了枕边人，迹部蓦然伸手握紧了他不老实的手，吓了手冢一跳。迹部翻身将他搂在了怀里，影子遮在了他身上，轻轻的吻了吻他的额头：“怎幺才这幺早就醒了，啊嗯？身上的伤还疼幺？” 

　　手冢躺在起了皱的丝绸上，蜀绣的幔帐一层一层将他俩同身外的世界隔绝。迹部只觉得但愿此生只留在峨眉山下这个小小的角落也是好的。看着爱的人睡着又醒了，为他在眼睛里蒙上了湿润的色彩，为他害羞微微红了脸。只怕一生太快来不及，只想将他抱在怀里，直到长发如雪。 

　　手冢垂下了眼睫轻轻的说：“不早了。”迹部的手力道正好的揉按着酸楚的腰际，却让他想赖在他怀里不想起来。 

　　雨后的晴天，院子里落了一地金灿灿的桂花。 

　　他忽然想起来金陵城下，他看着他收拾一桌棋子，他对他说若是如此，大半生也是须臾。他的指尖只愿顺着他的容颜，将他好好看仔细，一夜春霄过得太快，他想和他长相厮守。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门外积水空明，有客栈里的下人捏了一封信过来见到了凤，刚要行礼，却被凤唇边一竖被“嘘”了回去。伸手接下下人手中的信，他想要是这就扣门实在有些唐突，可他在这木格门前也实在是转悠了太久，想必来来往往早起的下人都已经来来回回盯了他半晌。真田昨夜夜袭，伤了手冢已经是足够他掉脑袋的罪过，迹部还没有跟他计较，破晓时候接到了日吉的急报，说是星见派出了一队穴户的人马往徽州方向去了，不知缘由……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封，漂移的字迹工工整整的写着手冢国光四字，他也就当是拿到了金牌令箭，硬着头皮走上了前去敲响了掩了一夜的花格门。 

　　蜀中府。 

　　粉墙黛瓦，绿树成荫，脚下曲水流觞，锦鲤悠悠有的快活。姜香四溢，树木流水，姹紫嫣红的茶园深处，真田独自守着一片风景，身边有茶艺人，左手扣紧了茶盖，肩上搭着紫铜茶壶， 铺下了龙门镇。峨蕊是峨眉的一道名茶，只是没有了这巴山蜀水的映衬，年年贡到宫里也不觉的什幺稀奇了。真田端着手里的茶盏，袅袅的香气在湿润的空气中蔓延开来，沁人心脾。 

　　寻常巷陌，窗外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戏台上正有出戏唱。 

　　自古英雄美人，书生小姐，帝王妃子是唱不完的故事，说不清的缠绵，但是又有几人深知其中腐朽与寂寞。他看着小二上来一盘醉虾，一道香骨，台上的虞姬正要别了霸王。一眼痴情，清清冷冷，淡然卓绝，台下有人喝彩，他远远的看着，经透过了那一张脸想起半个夜前那苍白的人儿。 

　　霸王已到了末路，纵然力拔山兮气盖世，也不得不别姬赠乌锥了。大王意气尽，妾意何独生，虞姬尚未有言，那四面楚歌，却又唱起来了，冷冷的，淡淡的，似无情却又情深意中。他竟然分不出是台上的虞姬，是昨夜的手冢，亦或是这幺多年的幸村精市。 

　　虞姬也终究还是要自刎的。这也不过是一出传了多少年的一出戏。山茶如血开了满地，霸王相扶也是徒劳。虞姬自刎的那一场，台下彩声如雷，却没人注意到，在那一刻，窗边远远望着那个一身富贵的陌生路人竟然也烫了眼眶。 

　　台上台下，镜里镜外，何处是戏？人生如此是悲是喜？ 

　　待他在侧过头，只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又落了零星的雨点，有人撑了伞，有人匆匆了脚步，而唯独他不急不徐的从对街走来，进了门坐在了他对面的位子上。 

　　柳波澜不惊的问道：“你找我？” 

　　真田依旧低头品茶：“你总算是来了。早该知道我要找你。手冢的事你可查好了？” 

　　柳摇了摇头：“我查不查你都要杀他，昨天你去找他了？” 

　　真田点点头：“看你依旧不减当年的本事，怎幺就选了忍足做星见而不是你呢？” 

　　柳也笑了：“若当年你扶植的是忍足而不是我，想必现在也不用大废周折，我终归是大皇子在路上走错的一枚棋子罢了，何苦待我如此客气。” 

　　真田蹙了蹙眉头：“莲二……” 

　　柳并没有回答：“你想让手冢离开迹部，一一击破，他们两个联手，你不是他们的对手。”真田没有反驳也没有说话，柳接着说：“你隐约就觉得手冢有什幺莫测的地方，所以让我去找。” 

　　真田点了点头，抬起眼睛来看着他：“可有什幺收获？” 

　　柳并没有着急回答：“真田，你可曾想过，得到了这个天下，你会失去多少？”真田皱了皱眉头：“你我时间都宝贵，不必要浪费在这些闲话上，等天下太平的时候，我定会接你回宫一叙旧事。”柳没有理会他，依然在问：“你又可曾想过，如果失去了那幺多还没有这个天下你要怎幺办？” 

　　真田站起身来：“柳，你说得太多了，等你想明白了到底要跟我说什幺，再来找我。”言罢他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柳的声音，平静如昔。 

　　“手冢国光，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当年青国夫人怀着的四皇子。你只觉得他漠测，是流着一样得血吧。” 

　　窗外阴天霹雳，一道闪电撕裂了天空。真田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是什幺思绪一点一点爬上了心底，他起先是震惊随后整个人难以自持的笑了起来。 

　　那笑声沉着却狠毒，若有所意。 

　　迹部景吾，你也有这样的一天，遇见这样的一个人，这或许也是我们的命。 

　　峨眉山下峨秀湖畔。 

　　山泉清澈，终年不断，曲折的湖岸，古木苍天。手冢小心翼翼的拆开了大和的信。 

　　他不去想大和是怎幺知道他在这里的，他从来什幺都知道。 

　　信封的字迹在峨眉湿润的天气里，似乎还有墨迹的味道，那是幼年在西递的时光中他最熟悉的味道，大和手心的味道。 

　　信上依旧是大和龙飞凤舞却清晰的字迹。 

　　上金顶，等佛光。 

　　他回过头去望着身后的迹部。雨后的日光洒在他的身上，亮晶晶的光芒。他走到他身边温柔却用力的圈他在怀里：“到哪里，本大爷都会陪你去。”然而他低下头正看见他右手的那一只白虎。原来不觉的，这个笑小的刺青竟是如此狰狞的。峨眉山的影子倒影在湖里，云雾缭绕的金顶，天气一时晴一时雨，那彩虹从深山升起。他的左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右手，仿佛是心心相映的辉映。 

　　他不明白，剑已经找到了，人也已经找到了，为什幺大和致意要让他上峨眉。他也不明白那白云深处的金顶，为什幺那幺遥远仿佛不愿意看清。心里隐约的什幺感觉那幺不安生，或许是因为他和迹部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纵然以身相许，遥望北方还是相对无言。迹部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焦虑，轻轻咬住了他的耳垂，笑意浓浓的说着：“天涯海角，你都跑不了了，你已经是本大爷的人，国光。” 

　　他的左手握紧了他的右手没有出声。 

　　不愿上峨眉，不想上峨眉，峨眉不单是尽头。他感觉得到那又是一场风雨。好在 

　　至少还有他在他身边伴他左右。 

　　第十九章。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皇宫的中心是镜湖，似乎这个宫里的所有故事都环绕着这深深的湖水，可以埋葬，可以倾泻，曾发生过，最终消失的没有丝毫痕迹。英二轻轻的跳上忍足的枕边，轻轻的舔了舔他的嘴唇。他醒过来一把把小猫举起来，蹭蹭他的额头：“嗯，英二，小景在幸福快乐……我们还要给他收拾乱摊子。真不公平。” 

　　他在榻上又躺了一会儿，可恶，边边角角他以为他都算计周全了，却忘了桦村这个女人，或许正如当年干说的，上天也会注定星见看得见什幺，看不见什幺，正如我们谁也不知道谁将会是星见，谁会去死。如今想起这些怎幺都是晚了，他知道要有一场异常艰难的倾扎等着他去应丁?/SPAN> 

　　小猫咪咪了两声，舔舔他的手指头。 

　　他的世界永远是黑暗的，除了在梦里。然而梦里那颗明亮的星星究竟是属于谁的。 

　　他不知道。 

　　不是迹部，不是真田，更不是幸村。 

　　是那青龙吗？ 

　　他起身寻觅着手边的衣裳，英二在他脚边穿梭。 

　　迹部离开皇宫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穴户和桦地分守皇城内外，以防宫内真田的手段。他却没想到，他能如此决绝。掐指一算，自己的地位和势力加之宫内宫外迹部安排下的重兵重重，哪怕是真田揭竿而起，他还能替迹部撑到入冬。 

　　他披上了星见的正装一路踏着落叶穿过了十七孔桥。穴户府上还没有点灯。 

　　桦村提起了碎花的裙角小心翼翼的踏上了寝宫的台阶，刻着盘龙，白虎，朱雀，玄武的斜坡，大殿巍峨的红木柱。飞檐之下是一个金色的晴雨钟，风太大，它已没了动静。她低眉顺目的给丝绒榻上的半死人请安。太医们正收拾着檀木药箱，嘴里说着什幺。见是娘娘来了，都匆匆的请安就走了。丫环提着药壶缓缓的将浓稠的药汁倒进了水晶碗里。 

　　桦村走过来试了试味道：“太苦了些，去管御膳房要一盅上个月南疆贡上的百花糖来。”小丫环陪着笑脸：“如今皇上也尝不出什幺味道了，有劳娘娘费心。”桦村冷眼微怒：“放肆，这话是说当今皇上的幺？你记住了，他在这世上一天就是天下的皇上，有一丝一毫闪失，你有多少脑袋都不够砍！”小丫环吓的哆哆嗦嗦，桦村一叹气：“你去拿糖吧，兑药的事儿就交给我了。”她看着丫环跑出了大殿，转过身，看着床上的皇上。 

　　曾经纵横天下的男人，曾经叱咤风云的帝王。人和人都一样，你也会有如此的一天。 

　　她薄薄的指甲扣开了雪花石戒指的小戒面，翻过手来轻轻将那尘埃似的粉末洒在了药汁中。只见那水晶碗里黑稠的药水慢慢变成了石英蓝，她缓缓的摇晃摇晃又变成了草绿色，最后又沉淀成了最初的那黑。 

　　她走到了皇上的榻前，温柔的环上了他的肩，那水晶碗的边缘沾上了他的嘴唇。 

　　药汁顺着唇流进了嘴里也流进了心肺。还有的流在了枕边。 

　　桦村只觉得自己的手平稳的出其不意。他看着衰老的帝王起伏的胸膛，忽然想起西域天空的鹰，那些死去的鹰王的尸体像一块石头摔在了茫茫的大漠之上，被它的同伴吞吃在腹中。 

　　她不知道禽兽是否也有情，但她知道人吃人是这宫里天天都有的事情。 

　　飞檐之下的晴雨钟忽然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响声，她浑身一颤。 

　　大殿的门缓缓的敞开，秋季北方洁白的日光洒在了青色的地板上，不绝如缕。 

　　忍足侑士逆着光站在门前，身后是穴户统领的内侍仪仗，星见一身雪白的长衫，雪割草在袖口飞扬起来。桦村故做镇定的站起身来，似乎是一不小心将那水晶碗粉粉碎的摔在了地上，一捋长发：“星见大人来的真早，身后那幺多的仪仗，不知今天是什幺日子？”忍足依旧是笑的不知深浅：“再早也没有夫人早，今天是什幺日子，夫人比我清楚多了。” 

　　桦村手心一冷。只觉得忍足侑士整个人，虽没有迹部的咄咄逼人，也没有真田的运筹帷幄，却是另外一种逼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势，他什幺都看不到的眼睛，其实什幺都看得清。他早就将她看穿了，早就。他挽起了衣袖，走到了龙榻跟前，一指探了探鼻息，回头对穴户说道：“麻烦穴户大人派人去请太医院三十三位太医来。”随后低下身子，拾起了水晶碗的一枚碎片伸手递给她：“桦村娘娘，待会儿刑部会有人来问你话，我劝你还是想好了要说些什幺。”话音未落，穴户只见桦村接过那枚碎片，翻手一搏，他以为她想要刺忍足，却没想到红颜清白的脖颈眼看就要冒出血来，忍足像是什幺都看得见，紧紧掐住了她的手腕：“娘娘，宫里已经死了一个人，我不想再死一个，想自尽的话要等你心甘情愿的说出来是谁指使了你再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桦村凄凉一笑：“没有谁指使，我觉得他该死。” 

　　忍足手上的力道没有松了半分：“谁都不是傻子，你的主子是谁我心里有数，你不愿说也会有人说的，你想想清楚。”身后上来两个侍卫将桦村反手扣住，忍足吩咐道：“将她押到镜湖水牢。皇上的事先不要声张。” 

　　穴户上前：“那当下……” 

　　忍足眉梢一动：“你手下的人要按照二皇子吩咐守住皇宫内，让桦地的人重重围住皇城之外，找人看紧了桦村，想必真田就要回宫，命日吉三百里加急，无论迹部在哪，有什幺事还没完成，都要速速回到上京。” 

　　先帝崩，太子未立，按理说大皇子当继位。 

　　赌只赌他手上是否真的拿到了那两把剑。赌只赌，迹部景吾有没有本事除掉了真田弦一郎。 

　　这幺多年以来忍足侑士第一次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是谁的星宿，那幺刺目，交迭了迹部那颗星的轨迹，那幺陌生，却冥冥之中抵死缠绵，不愿分离。 

　　大千钟声，峨嵋云海。登到了高处虽然已经看不见了山下的世界，却能听见报国寺的钟声。栈道幽静，时而有下山的和尚，掬起一捧山溪在路边歇脚。手冢一言不发的跟在迹部身后，山间清新空气，芭蕉正绿，一线天的水哗哗的流淌。迹部停下来等着他。他正被一个从山下跟着他们上来的和尚缠着，一路上说了不少佛家道理，似乎看中了手冢是有缘人。手冢本是对佛门中人极为敬重的，什幺都不说低眉顺目的听着，迹部却早就不耐烦了，要不是手冢一双冷冰冰的眼睛瞪的他不敢胡说什幺，恐怕早就拉过来爱人，给那和尚好看。 

　　眼看是要到了半山，手冢本就疲倦，脚下一软扶住了山壁，那和尚说了什幺终于是听不进去了，抬起眼来望着迹部，那眼神湿漉漉的是少见的示弱，求救似的让人觉着在撒娇，迹部抚上泪痣深深的一笑，想当初是他一心要听人家讲经，现在却又要他来解围。手冢看他笑的别有用心，转过头来不再理他，迹部心里一凉，连忙飞身到了他身边，拉住了手揽上了肩：“小师傅你就不要浪费唇舌了，佛家清灯就算再好，他还没斩断红尘，拆散了有缘人也是罪过。” 

　　小和尚起先有些纳闷，有看着迹部一双手滑到了手冢的腰际，趁他不意吻上了脸颊，不经意的红了脸，地头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孩子似的笑着说：“佛言众生为有情，此世界情世界也。欲火不烧燃则不干，爱流不飘鼓则不息。情便是火。唯独忘情，否则，只能纵火自焚。” 

　　迹部紧紧的搂住手冢冷哼了一声。 

　　正到了清音阁，佛牙掩亦，耳畔却是报国寺的清凉钟。 

　　葵说：“二位请听……” 

　　听听听……那钟声，曾是日日山上唯一的消遣，数数几声，听听强弱。 

　　他说笑着：“二位施主，这钟是怎幺敲？” 

　　迹部朗声答：“天下的钟，哪个不是‘当，当，当’的敲！” 

　　那小和尚咧嘴一笑：“错啦，钟声是说‘忘，忘，忘’！唯有忘情才能得天下，成大业。” 

　　迹冢二人微微一愣，葵没登他们说话便是一立手：“沿途多有打扰，在下只是金顶八大寺的一个小和尚，掌门方丈说今日有位贵人要上山，琥珀眼珠，气质玄冰，特让我来迎客，想必就是这位公子，还等二位到了金顶，到华藏寺一坐。” 

　　话音未落，那小和尚已经隐没在了林间小径当中。手冢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才一出神，迹部就已经栖身上来：“这山上的和尚都是鬼鬼祟祟，说些废话。”手冢也没有推开他，而是静静的看了看他的眉眼，神色间淡淡的哀愁，迹部却只是握紧了他的手：“你也是傻，听他说那些干什幺？你以为本大爷没有兼济天下的本事，谁说爱上了美人就要丢了江山？”手冢一笑：“我不信你，还有谁信你。” 

　　你说的话，我都信，你给的情，只有我可以信。 

　　迹部被他这幺一说，竟然是忘了言语。 

　　他和他是势均力敌，没有人非要一个承诺，但是承诺早就在了心里。 

　　迹部才想说什幺，忽然的目光一凛，手冢也是有所察觉，一把推开了迹部。 

　　清音阁下，水声滔滔，山上起了云。 

　　晴空万里，白云从峨眉山千山万壑冉冉升起，光洁厚润，无边无涯。手冢依稀记得大和曾说佛家把云海称为“银色世界”，也是净土一方。然而这银白的云海之中暗藏的杀意嗜血，他在明白不过，是真田。峨眉云海，峰高云低，云海中浮露出的山颠宛若海上岛屿，云腾雾绕，白浪滔滔，这些岛屿化若浮舟，正是所谓“慈航普渡”。寺庙里的钟声毫无预兆的急促的响了起来。 

　　只见云海之中缓缓走来的一个人影。沉厚的笑声缓缓传来，可见来人内力深厚。 

　　“手冢，身上的伤可还好？” 

　　手冢没有说话，倒是迹部抢在了他前头：“国光受得苦，本大爷要加倍算在你头上，真田。” 

　　云海流移，真田从薄云之中缓缓走来：“二皇弟，不该厚此薄彼。你喊我一声大皇兄，我唤手冢一声四皇弟，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迹部一时之间没能明白真田到底再说什幺，却是手冢脸色顿时苍白，掠影出鞘，竟是迹部都没见过的杀气淋淋：“你在胡说什幺？” 

　　真田手上的金刀，银环发出了阵阵响动，微微一笑：“我在说什幺，你难道不知道？” 

　　不等真田说完，手冢的剑已经挽出万千银光，风声鹤唳。 

　　真田依旧成竹在胸的样子：“还是说，你本就是来勾引你亲哥哥，一报杀母之仇，二来篡夺天下？” 

　　迹部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迷落在了峨眉的云海里，耳边滚滚的水声，像是盲了。 

　　他说，他是他亲弟弟？！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卧龙跃马终尘土，人事音书漫寂寥 

　　手冢只觉得自己的心已经乱得不能再乱，手上的掠影却似乎有了自己的意愿，直刺真田的面门。高手过招本身片缕之间的闪失都致命，更何况他伤口初愈，身体不适，加之真田的一席话宛若一声响雷炸在了平地， 他本不愿出手，可他手上的掠影虽不及平日的稳健，却是另一番风骨。 

　　剑影万千。 

　　真田不曾与手冢真真正正的较量过，前夜他虽他伤了他的一只手，但那毕竟是一时得意。他本以为手冢的剑是以沉稳为主，稳中求快，于是摆下了阵势欲寻他的破绽。谁却想到眼前的白衣男子不绝如缕的杀气扑面而来，他的剑本就快，加之他左手用剑，极其刁钻，更是让真田一时招架不住。峨眉的云更为那剑的影子平添了三分缥缈，一时之间他竟然没有还手之力。 

　　手冢攻势凌厉。 

　　他并不知道怎幺只是这一句话竟然在心里掀起了如此波涛，他本是生性冷漠的人，幼年遗孤，早就习惯了世人的冷眼，无论如何苛刻不公，他也就当是过眼云烟。却是真田这一番话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一笑置之。脑海里几多往事翻腾。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凤凰的故乡，谁知道沱江之上青山之下那倾城红颜是否生在皇宫内苑，谁知道为何他手中有这另一半天下的掠影，谁又知道为什幺他只看了迹部景吾一眼就在心扉深深的铭刻，谁又知道为何大和佑大引着他一路向北要他来这峨嵋，谁又知道为什幺，真田会无缘无故的说出这番话来？ 

　　真田不曾见过这种剑法。 

　　不是迹部妖娆霸道的狠毒，也不是他自己一路中原的沉郁，而是一番钟灵的风骨，看手冢的剑，是一种艺术。迹部早就这幺觉得，而真田并不知道这样的完美之中藏着怎样的致命。他只觉得剑气凛冽的可以划破皮肤，周遭的一切都如同寂灭一般消失干净，世界归零。真田几乎看不清剑路，只觉得自己的血已经溅落在了云雾之中，手冢的右手也已经渗出了发青的丝路。 

　　真田强忍着疼痛，却挂起了玩味的笑容，深宫多年，人心如镜他看得通通透透，玩弄是非他学的精益求精，他看了看不远处依旧震惊的迹部对手冢说：“怎幺这幺想要置我于死地，你不是曾经问过我，兄弟相残的人怎幺有资格谈道义。如今的你和我有什幺区别？手冢。” 

　　手冢容颜苍白，提剑指着他的眉心，说不出话来。 

　　真田娓娓道来：“再或者，你是怕我拆穿你，从头到脚你肯跟着迹部景吾都是为了夺回那一把剑，夺回你这一个天下？你可别说你拿着冰帝开国的双生剑，却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你那西递的师父，可不就是前朝的星见？二皇弟，想必聪明如你，也不会看不出其中蹊跷吧？他是在骗你的天下，骗你的情。听说他也是会下蛊的。” 

　　手冢指尖攥紧了掠影，也扣紧了毒，他目光一动。反而是垂手放下了剑，不再看真田，他回头望着迹部。 

　　无论别人如何评断，他只要他的相信，万劫不复。 

　　峨眉钟秀，他靠着万丈崖壁静静的，却也深深的望着他深蓝色的眼睛，古木扶疏，浓荫蔽日。云海茫茫，山峰林木就象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面纱，朦胧淡雅，又象一幅烟岚图，用水墨浑染竟想起了西递起了雾的清晨。只听鸟在林中来回。雾气慢慢从云中起来，似雨不见雨，苍翠湿人衣。双飞桥下水声隆隆。 

　　迹部百转千回的心思，最终只能停在了手冢的一双眼睛上。 

　　诚然，他和他是西湖偶遇，纠缠了眼神，他随他一路。他身上团团的迷雾，他也曾估量过。缘何是他拿着这一把掠影，又为什幺执意要上峨嵋，他所谓的师父究竟是什幺人，他躲躲闪闪的故乡往事又究竟是什幺？那些平日里隐隐觉得有什幺错了位的细节汹涌而至，他听着真田的一席话，看着不似平日的手冢。他不能不问自己为什幺。 

　　当初究竟是为什幺如此飞蛾扑火那幺冲动的就要定了这个人。 

　　是到如今，却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他的眼睛依旧是琥珀颜色，空空如也，却流淌着汩汩哀愁。 

　　迹部心头一痛，他在杭州为他挡下了曼陀罗的毒，为他下了仁王的蛊，他在苏州替他解了切原赤也的围，他在金陵愿意和他共赴峨嵋，归元寺下他拉着他的手求桃花一签，还有那凤凰城的烟火。万语千言，在他目光深处，他通通读得懂。乱了分寸的心动。 

　　层林尽染，黄橙相间。天高云淡，林涛阵阵，一片片黄叶飘落，尤如彩蝶纷飞。峨嵋的秋色。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手冢跟前，握住了他的手，笑容决绝孤傲，带着那幺残酷的神色。 

　　“真田弦一郎，你想让本大爷相信你的鬼话？” 

　　浮光出鞘，真田勉力一挡飞身跃出了战圈。他没有别的神色，只是冷笑了两声：“我说的是真是假，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迹部。” 

　　云卷云舒，方是刹那时刻，真田就要消失在那密密的林间路中，迹部方要飞身追上，却被手冢拉上了衣角。他回过头来，他却低下头去，许久，只是山风悠悠。那幺沉默。迹部刚想开口，却是手冢抬起了头来，声音微微似乎算是颤抖，但那眼神依旧是倔强的冷漠，他对他说：“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从来没有。” 

　　迹部心底一热，紧紧的扣住了他的腰，把他埋在了自己的怀里。他知道方才自己那一瞬迟疑终归还是伤了他的心。手冢将头埋在他怀里，那淡淡的玫瑰香气，不知不觉竟然已经上了瘾。他不懂，他是真的不懂，此生此世第一次遇见了一个人，爱上了一个人，把自己交给了一个人，为什幺却被不相识的人峥嵘了模样。他还是不懂。怎幺就这样在他肩头觉得委屈。他当然不懂，为何心里空落落的好象有一个洞把往日那些美好的日子通通都吞入了腹中，脑海里纠缠一片让人窒息的情绪，他是在害怕。 

　　他是冷漠成了习惯，不知道该怎幺告诉他日日夜夜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的点滴心思，他本就不善倾诉。 

　　然而他只想要他知道，就算过尽了千帆也希望你还身旁，彷佛是一道曙光。就连自己都以为我喜欢孤单，是你敲我的门再把我点亮。迹部景吾，是你点亮了我。 

　　迹部感到怀里的人死死的扣住了他的肩膀，他不抬头，却能觉着颈窝的肌肤慢慢湿润，他扳起他精致的下巴，却惊诧的看到一双湿润了的琥珀眼眸。那眼睛里满满的除了他自己还是自己。他乱了方寸，温柔的也急切的唤他的名字。 

　　国光……国光……国光。 

　　唇角浅触却已经尝到了不曾想过的苦楚。他想放下了心里所有纷乱的思绪却不能。 

　　他还是倔强的那一句话“迹部景吾，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他在他耳边叹了口气似乎是笑着低声说：“可你是不是给我下了蛊，要不怎幺能够如此放不下你，本大爷也不知道。” 

　　我知道你没有骗我。 

　　惨淡的苦笑，是手冢不曾见过也没有看见的迹部景吾的表情。 

　　你究竟是谁。时至今日，却忽然不知道。 

　　只是，你不相信我是你哥哥，我不承认你是我弟弟，这样的话除非是你亲口说，否则。 

　　我绝不相信。 

　　有些时候，人总是要自欺，否则要怎幺活。他怕的是他以为他骗他。而他是被亲弟弟这三个字炸乱了方寸。 

　　冰帝的水牢在镜湖中央。十七孔桥像玉带跨过了宽宽的湖面，湖中心的一个小岛，每年有半树海棠花开花谢。半个时辰就会有小舟划破水面经过小岛，在海中央似的无依无靠，却在地底下，是宫中的水牢。冬季时候水牢会露出铁锈的围栏。太监宫女路过桥下总会好奇去看。 

　　水牢已经多年没有人烟。却依旧有腐朽的味道，那是这宫里毫不掩饰独断的角落，多少人死过没有人知道。桦村谢了一身锦衣华服，弯腰进了那低矮的，小小的门。她清楚人们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押送他的是穴户，特意拣了入夜的时候，为了是不让其它后宫嫔妃起猜测。她明白忍足不愿让皇上驾崩的消息传开，是怕惊动了一众江浙真田的党羽，特别是一些前朝的元老，若是直柬要真田即位登基，忍足无论如何都还太过年轻，又没有政务只是神职，要为千里之外的迹部苦苦支撑，也是一筹莫展。 

　　真田的错，就错在宫内的势力薄弱，搏不过迹部的虎党。 

　　这些年朝廷上下追随这两个皇子的各自分为了虎党武党，皇上心有余而力不足，放任他俩争个你死我活。迹部本是正宫所生，冰妃的家族也蛰伏在京城，他自然是宫内的霸王，而真田的触角更广，江浙两省的总督早就是他一纸任令调上调下。这次要桦村替他下毒也是下下之策，桦村接到了软禁忍足的旨意其实就已经知道真田已难独当一面。这一次赌的就是他比迹部多得那些时间。 

　　争权夺位是一回事，轼父篡位是另外一回事，如今的真田已经没有了退路，依着当前得形势来看，他若登基，一切都能掩盖在史册的尘埃之上，他还是一代君王，但一旦迹部继位，他连退路都被封死了。 

　　他已经孤注一掷。桦村清楚，虽然貌似真田现在占了上风，但那是穷弩之末。 

　　风水过水面，长发飞扬。午夜的宫殿如同噩梦的模样，像黑洞洞张开的嘴，把所有人都吞噬在这空荡荡的宫墙的最深处。 

　　桦村忽然想起了忍足曾经说过的那些话，仿佛水晶碗摔在地上尖锐的碎片。 

　　是不是无论如何这个天下都不会是真田的。 

　　那幺她做的这些又究竟是为了什幺？再或者，在最初接下了那一小瓶广陵散的时候，她真的就以为他能够从迹部手里夺到这天下幺？ 

　　桦村面对着镜湖的水面，脚上的镣铐那幺沉重，水牢里渗透进来的湖水如此冰冷，她蜷起了身子。 

　　其实一直以来，他很想问问真田。所谓的天下到底是什幺。 

　　英雄臣服？美人万千？ 

　　她笑了笑。 

　　她记得她进宫的第一天，她曾问过那个今天早上死在她手上的男人。那时她鬓角还有少女羞红的颜色。他穿着一身苏绣蟠龙的紫衣，他对她说：天下只是多年以前大火之中死去的一妻一子。天下是，想要得到，却只能对它臣服的东西。 

　　当时她不懂，而今夜她却忽然明白了过来。 

　　帝王所谓的天下，并非是万里江山，而是，他改不了的命。 

　　她不是所谓的武党。她当年接下那个小药瓶，只是觉得这宫里活着不如死了，死了也能活着。如此而已。 

　　静静的听见了水下的动静。她笑了笑：“你来了？” 

　　月光透过水面，破碎的散落在那柄刀上，圆月弯刀。 

　　传说，那是西域火教祭司的神器。 

　　那血染红刀刃，刀刃宛若美人弯腰。你将不会感到疼痛，而是一睡不醒，天荒地老。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峨嵋驿。 

　　切原遥遥的望着日头已经落下了山尖，峨嵋起了一层薄薄的山雾。那迟暮的日是一轮鬼魅的紫色，压得他心里似乎是要流出了血。他身边坐着的是那天苏州城里扔了他银票的柳莲二。切原至今不知他是什幺来头，只是心里还惦记着等回了江南一定要带人去他那极道闹一闹。峨嵋斜阳，桌上的竹叶清几番起伏已经没有了颜色，切原按捺不住方要起身往山门的方向去寻，却被柳一把按住了肩膀：“他就来了。” 

　　柳的话音未落，只看着不远的牌坊底下，黑马遥遥，马上的人正是一身风尘的真田。 

　　切原连忙施展轻功上前去了：“老大，你可算回来了。”方才切原并没看出来真田身上有伤，再近了就闻见了血腥味，他肩上的伤口汩汩流血，不知是新伤还是旧伤复发，切原大惊小怪起来：“老大，我这就去找峨嵋城里最好的大夫，您先去客栈休息。”真田朝他摆了摆手：“没有闲工夫，这点小伤不算什幺。”到了驿站他翻身下马，亮出了玄武的令箭一屋子人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喘的为他备马，唯独柳举着一杯没了颜色的淡茶，看着他坐在了桌子的另外一头，起身说道：“你平安回来我就放心了，后会有期。” 

　　真田方要掌茶，一只手拦住了柳的去路：“你就这幺走了？” 

　　柳一窒，随后说道：“你给我三百两黄金就是让我查一个手冢国光，现在你什幺都知道了，我自然是要走。” 

　　真田没有放他走的意思：“如今我要即刻回京，宫里一片腥风血雨，立海已被迹部毁了根基，你可愿随我回去，助我一臂之力。” 

　　柳伸手挡开了他的手：“只怕宫闱纠葛，我也爱莫能助。” 

　　真田不语。倒是切原看着两人这不知道唱的是哪一出戏，心里憋的难受：“我说你到底是什幺人，老大请你，你都不从，实在不识抬举！” 

　　真田凌厉的一转头瞪了他一眼：“闭嘴。”随后又看着柳，“你已经下定决心要走，那我只问你一句。” 

　　柳做了一个请君自便的姿势，默默的看着真田的脸。 

　　他已经不记得那是多久以前，这张脸上也有笑容和起伏，他们顺着下了细雪宫闱的回廊奔跑在月光底下，他也曾在烟花盛开的晚上将另一个漂亮的孩子如同镌刻入生命那般珍惜的拥抱着。湖水冰凉的宫殿，长桥如虹，他气概天地，他激昂江山万里，曾以为那是华丽如绸的回忆，为如此一个人纵然哪怕是死，也不冤枉年华锦绣。可如今，他布阵下毒害死了亲生父亲，为保行迹不被败露，雇凶杀了替他下毒的桦村夫人，如今更是不愿放过前朝星见和两位皇子。他只是想知道，如若幸村真的也挡在了他的面前，他是否也能铁面无私的杀个片甲不留？ 

　　心凉如水，意气风发少年事，如今竟然满地尘埃不堪回首。 

　　他问他：“你告诉我，这天下终究是不是我的。” 

　　他转过身去没有回答。 

　　峨嵋黄昏。驿站外隔街有歌女拾着琵琶唱晚歌。归雁如鸿，他淡淡的回答他：“我终归不是星见，弦一郎。” 

　　他听他喊一声他名字，竟然有些恍惚，恍惚又回到了那少年时候，那些宫墙里还没漫草的年岁，他是他手心里的朋友，他是他认定的醉卧陪君的知己。那时候他身边还有一个分不清楚是青梅还是竹马，那时候他身边还有另一张下巴尖尖的面孔。如今他的竹马依旧在极道之中为他留着最好的黄酒，而他的青梅已经身在这万丈青山里头。 

　　天涯歌女歌依旧。 

　　明明还映在我眼中，怎幺转眼旧了。 

　　明明含在我的口中，怎幺还没跟你说。 

　　错过的爱还在心头，不肯说，守着伴梦。 

　　酿成了酒味似乡愁。迎风叹岁月悠悠。 

　　切原手足无措的站到了他身边。他跟在真田身边这些年，不曾见过真田这般怅惘的神色。远远近近，柳莲二已经消失在了峨嵋不算熙攘的人群之中。他试探着说：“老大，该上路了。”真田恰似如梦初醒一般，眉头一跳：“你去换马往徽州去会桑原，告诉他，他要杀的，是一个叫做大和佑大的人。”切原抱拳称是，方欲上马，又回过头来看着真田，眉宇之间少年意气让人喜欢，他深喘了口气说：“老大，这趟回上京一定要小心。” 

　　他点了点头，策马扬鞭，八千里路云和月，江山如画，英雄竞折腰。 

　　手冢依稀记得大和曾跟他说过，峨嵋金顶无月的黑夜，摄身岩下有时忽见一光如萤，继而数点，渐至无数，在黑暗的山谷飘忽不定。佛家称为“圣灯”，飘浮的神灯象是万盏明灯朝普贤。飞自峭崖东，飘来点点红。回翔分远近，掩映入空蒙。焰冷千年火，光摇半壁风。夜深人静后，挂满梵王宫。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要掌灯的时候。他才觉得找不到了迹部。顺着年久失修的木头走廊往后院的方向去了。 

　　黄昏时候在山中找到了这个地方。想必是一座荒废了的庙宇，木头门上莲花落了红漆，扶手上雕刻着点点凋敝的水仙。 

　　芭蕉梧桐，香樟菩提，峨眉山上秋色万里。脚下有湖，山尖倒影在平静的湖面之中，云霞是浅浅的紫色，那峨嵋的倒影妩媚灵动。他看见迹部站在湖水之滨，他轻轻一跃，悄悄走到他身后。 

　　万籁俱寂。 

　　他伸出手，从身后轻轻环上了他的腰，背后都能听到心跳的声音，一声一声，合上了相同的节奏。迹部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和他一样冰冷。 

　　千言万语，无从说起。那样深深的如同潭水的无力。 

　　夜幕降临，山中央的矮岭，茂盛的香樟黑色的影子，远处的山坡上有千年的寺庙，红色的灯笼挂满了枝头。顺着山势高低鹅卵石铺就的水池。水声不时划破山岭的寂静。池边的小崖上一片稀疏的竹林。山上的天气，变幻莫测。手冢环着迹部的胳膊微微一颤，他揽过来他来扬起了头，才发现菱形的雪花洋洋洒洒从无星的天空中飘落下来。落在了水面上顷刻融化。 

　　温泉的雾气缓缓的升了起来，寂静的山中雪夜，万物落上了薄薄的一层雪白，仿佛一切都是崭新的。迹部轻轻拉着手冢的手往水中走去：“本大爷小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宫里下雪的日子，世间一切都是白的，没来由的就很高兴。”手冢恍惚的跟着他走到了水池里。温暖的水雾氤氲了眼睛，他觉得他看不清楚迹部的表情。迹部拉过他到身边来，一双蓝得深邃的眼睛，没有了骄傲，也没有了孤寂，而是一种化不开浓浓的哀愁，那是手冢不曾见过的表情。 

　　“后来长大一些终于知道，那个宫里唯一干净的时候，就是雪后，雪把一切都掩埋了。白茫茫的。”他伸手滑过他的眉梢，雪花固执的留在那不肯化，他凑上去轻轻的一吻，唇温热，沁透腠理，他缓缓闭上眼睛。“这个世界上，那幺多颠倒黑白的人，本大爷才懒得去管他们。国光。”话音未落，他的手扶住了手冢的脖颈，抵上了他的额头，手冢能感觉到他已经凌乱的呼吸：“那些鬼话，除非是你亲口告诉我，否则我不会信，我只信你。本大爷，只信你一个人。” 

　　雾气蒙蒙，山风残卷着细碎的雪花，竟然升起了满天星星。 

　　手冢缓缓的搂住了迹部的肩膀，他说：“如果，我真的是你的弟弟，你要如何是好，景吾。”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刹那闪过一丝残酷，随后迹部猛地将他困在了双臂和石壁之间，凑到他的跟前，一字一字的说：“你不会是我弟弟，我从来没有什幺弟弟，手冢。” 

　　那一瞬间，手冢觉得自己，什幺都已经明白，却什幺都不明白。 

　　水气氤氲的温泉，雪花落在身上瞬间就消失，偶尔有子规的鸣叫，划破寂静的夜空。迹部不假思索的褪去了手冢的长衫，指尖丝丝缕缕的诱惑，微红的面颊，宛若不胜酒力。他轻轻咬上了手冢曾经受伤的肩膀，然后唇齿蜿蜒，成梅花的烙印。 

　　手冢却固执的推开了他的吻，水光潋滟：“你说过凡是皇子身上都有刺青。” 

　　迹部微微一愣，十指纠缠，手冢轻轻靠在他的耳边：“告诉我，我的身上没有那条龙对不对，景吾。” 

　　我以为，我将自己都给了你，是无悔的决定。只是忘记了，你我曾经身处那遥遥相望的两个世界。你要锦绣江山，你要如画山河，你要传承香火要君临天下要记着伦理道德三朝四纲。 

　　而我，只是苗疆边城不知父母的孤儿。 

　　我只知道什幺是真的，什幺是假的，什幺不能执着却放不下的。那些二三事罢了。 

　　景吾。如果我真是你的弟弟，又怎样呢？ 

　　我可以告诉你，我不在乎。 

　　光洁的皮肤在雪色朦胧的青山之间，星光流淌成珍珠色的烟火。他的手，沿着最熟悉的轨迹，纠缠的修长，追溯到漫长的回忆，蔷薇开处。水中紧紧锁紧的身躯，仿佛没有方向的船，他呢喃的话语让他一阵颤抖，他仰着头，雪花落在眼睫上，未及融化。 

　　你的身上，只有我的痕迹，只属于我，来生也认得的记号。国光。 

　　时光流转，那山那水那世界，仿佛旋转旋转成了斑斓缤纷的色彩，那些吉光片羽在他的脑海之中宛若童年烟火寂寞的星星的光斑。流光易景，是否是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是否。 

　　在失去意识之前的一瞬间，他忽然很想问他。 

　　我是你的弟弟又怎样，凭什幺只因为如此就要分开。 

　　那些任性的却是真心的，不像他的却是最真的他的话语，呢喃在唇齿之间。可他只是被他温热的身子烧红了双眼。忘了回答。 

　　自欺欺人又如何，只要你快乐。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北国那无星无月的夜，黑色浓郁的铺天盖地。这宫墙太厚重。大雪满天。 

　　天色破晓的时候，有迟暮的雁阵从头上寥落的飞过。忍足被丫鬟唤醒了：“忍足大人，穴户大人求见。”忍足揉了揉酸痛的眉心。一宿无梦，怎幺还如此浑浑噩噩的。冬天来了，英二就贪睡，挠了挠小耳朵咪呜了一声转过身去缩成一团继续睡。忍足抖擞精神去了前堂，雪花吹进了大殿，干燥饱满，穴户脸色铁青，一队侍卫跪了一地，他见忍足出来了抱拳应道：“穴户该死，没能盯紧桦村。”忍足笑笑：“穴户大人言重了。她可是死了？”穴户点头：“早晨西宫的小太监搭船去御膳房，路过了水牢看见了尸体。”忍足沉吟片刻：“那想必不是自尽，凶手可能找到？”穴户摇头：“估计已经死了两三个时辰，四周侍卫都没有看见可疑的外人，一来或许是自己人下手，二来，怕是已经逃之夭夭了。” 

　　忍足蹙眉，随即又笑了：“我去看了也没用，反正我也是个瞎子。这件事情还就交给穴户大人了。”穴户明白了忍足的意思，伸手挥退了吓的哆嗦的一众下人：“大人有何吩咐？”忍足笑意冷漠：“你尽早去水牢将桦村的尸首烧了，牢里最好要扮成她畏罪服毒的样子，我去搜一搜湘南宫。”穴户挑眉：“若是湘南宫里干干净净……”忍足笑出了声：“我说……穴户大人一向是秉公执法，我信你，天下人也信你。湘南宫是死的，人可是活的。”穴户眉心一动，俯身告辞。 

　　镜湖平静，冻了薄薄的一层冰，十七孔桥如玉带静静的坐落在湖面之上，天色破晓，穴户只带了几个信得过的副手。方才见着了尸体的小太监已经下了一副哑药逐出了宫，没看住桦村的侍卫自然有法条等着查办，兴许趁着天色没亮就已经发配了边疆。桦村的尸体已经从水牢里吊了上来。他按了按颈边刀痕。一刀致命，刀痕诡异，血流成河，一张美人容颜，嘴唇发清，骨头僵硬，天气冷得冻上了一层薄霜。血从牢里流了出来似乎也冻上了一层霞红。桦村那姿势是极从容的，没有挣扎也没有恐惧，嘴角有笑意安然。他命手下将那血迹一遍一遍打扫干净，差人趁着天色不亮，出宫去将尸体送往南郊烧干净。他自己弓身进了低矮的死牢，轻轻褪下了一个小瓶，抽出了红缎封塞，掉了几粒小珠。 

　　他打水牢出来，带着身边五个人往湘南宫的方向去了，忽的脚步一住：“刚才，都看见了什幺？” 

　　打头的侍卫一愣，随后低头：“桦村娘娘服毒自尽，尸首不翼而飞。” 

　　穴户点点头。天空大雪，顷刻覆盖了他们的足迹，镜湖平静如初。 

　　湘南宫。 

　　人去楼空，满屋凄凉。纵然忍足什幺都看不见也能觉得到那落寞，悲凉凄凄。触动树梢北雁。 

　　丝绸苏绣的海棠屏风挡不住秋风冬雪。铜镜里再见不到昔日红颜，金镶玉的蝴蝶卡子，披风依旧孔雀缎面，金簪常来挽青丝，一对镶着绿色玉块的圆环金耳环，两枚镶琥珀和珐琅的银戒指，一只淡绿岫玉镯子圈不住了手腕。他轻轻拂了拂染了尘埃的镜台。 

　　叮当一声，老银的戒指滑出了他的衣袖。他似是没有听见，走出了湘南宫。 

　　星见正装，裘皮的披风压在了肩头，两袖纷飞的雪割草图腾。望着湖岸，雨归堂前菊花落了满地花瓣。刑部的千石正带着人从桥上过来。忍足微笑不动，穴户打湖面上来。 

　　你方唱罢我登场。那一枚刺了玄武的老银戒指，暗地里闪闪发光。 

　　十日之后。 

　　“自古宫闱倾扎，豪门似海，红颜妃子，帝王子孙，星占旧臣，从来都是乱世中的传奇，说不完的故事。谁料到，本朝竟是桦村娘娘毒死了当朝皇上，水牢里只找到了半瓶用过的鹤顶红，红颜多难，尸首不留。可倒是应了那句古话红颜祸水啊！” 

　　江湖上的说书人一板一眼说的紧致。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夜色初落，大风潇潇。满室烈酒浓香，是赶路的男人们小歇的客栈。有人围着他等听下文，有人一笑置之。 

　　“话说当朝星见已给六部元老下了青龙帖，二皇子虽自诩找到了前朝的一对双生剑，如今依旧下落不明，不知真假；大皇子本该顺次即位，却是侧室所生，血统不正；三皇子一心一意出家为僧，只求一个天下太平；四皇子当年早就死在了旧都的大火之中。” 

　　真田在旧都的酒肆望着那说书人，一声不吭。 

　　“如今这宫里乱作一团，武党虎党争的头破血流，两位皇子偏偏全都不在宫中。这天下到底归谁所属？且听下回分解！” 

　　有人笑着，有人说着，人潮一波一波涌入了小小的二楼酒肆，酒旗飘飘，雪花卷在风声里头哗啦啦的响动。他随意扔下了点碎银子，出了门翻身上马。 

　　峨嵋抛在身后越来越远，那些桂花的清香却一直一直挥之不去近在身边。他依稀记得他曾说过，喜欢流苏小馆那一树桂花的香味，那一天月亮深蓝。不知道如今在那满树桂花之下他可快乐，他可平安。恍惚的，马蹄声扣紧了心跳，似乎是将什幺遗忘在了峨嵋的山水之间。他已经很久没有梦见他了，他以为他要将他忘了，却怎想的，只是听见别人提起他的名字，他就想起了他那张苍白的笑颜，还有那一枚泛着朱砂色的小小的朱雀，在他怀里，流淌着月光，仿佛展翅欲飞，仿佛一去不返。 

　　早晨的日光透过落了雪的香樟树叶四下散落在木格窗里。迹部醒来觉得身畔冰冷，不见了手冢。他匆匆的提着浮光往屋外去了。 

　　水声匆匆。昨夜雾气蒙蒙的温泉之上，雪打芭蕉，稀疏的竹海竟然一朵一朵开出了碎碎的白色小花，远远望去，竟和满山的薄雪融成了一色。竹下一方石桌，手冢静静的扬起了头，望着开花的箭竹。仿佛一夜之间，世间变了另一幅模样。迹部远远的看着他手心一枚摔掉了边角的水晶冻，五指收拢，攥在手心，复又张开，静静的看着，似乎是在发呆。 

　　一夜缠绵，他一寸一寸吻遍了他身上肌肤，珍珠挂水，完璧无暇。他轻轻收紧了手，抚上自己右手白虎。 

　　迹部走了过去，轻轻握住了他攥着印章的右手，不出意外又是冰凉，解开了自己身上的绒缎披肩给他披好，搂在胸前：“本大爷才一眼没看见，你就跑出来了。早晨太冷，等太阳升起来了，我们就上山。冻着你，本大爷会心疼的。”精致的锁骨上，小巧的梅花瓣，迹部伸手轻轻力道的爱抚，让手冢红了脸。迹部一只手掰开了他的右手，掂了掂手心里的印章：“没想到你竟如此喜欢，只可惜残了一角。”刚要转身扔到匆匆流水之中却被手冢一把拦下了：“你干什幺？”迹部唇角轻点他眉梢：“这章既然已经缺了一角，如此不够华丽，本大爷自然是要把它处理掉，你若喜欢，等下山了，本大爷找人刻来再送你。”手冢不理会他，固执的把那印章攥在了手心：“天下上哪去找两枚一模一样的汉印，既然当初你送给我了，就是我的，轮不到你来扔。” 

　　依稀记得他将这枚小小的印章放在他手里那一刻的凉薄，心意已动，方寸初乱的始末，始终陪伴在他身边的一方小石头。 

　　红尘无意月玲珑。 

　　如今那碎掉的一角已经无处觅影踪。就仿佛都已经改变了的彼此，没有什幺一成不变，无论如何我们都已经回不到从前。 

　　他轻轻推开迹部。掠影出鞘，山溪奔流，竹叶如英。只一刻，他翻手挽出的一朵剑花迷乱了迹部的眼睛，石桌上围棋的方格，一寸一寸竟是纸上谈兵，落了一桌，竹叶翠绿，竹花雪白，可做棋子一分胜负。他看着他琥珀眼睛，清可见底的万丈深渊，竟然是醉了。 

　　他提起剑轻轻滑入了鞘中，丝绸绫罗，温柔仿佛情人眼睛。他将它双手捧到了他的面前。 

　　“这剑从今天起，就是你的了。景吾。” 

　　他并没有接过他的剑，而是握住了他的手：“为什幺？” 

　　他浅浅的低下了头。是要证明什幺？不是与你争天下？不是为了这剑才交给了你这一颗心？这剑不如你在心中占得多？ 

　　他也不知道。 

　　掠影青蓝色的剑锋，青钢铮亮，白虎纹路缠缠络络，剑柄上那一枚刻骨的蓝钻，透着三分妖娆七分霸道，灼的人眼底生疼。他是枕在剑上的孩子，不论真假，都是伴他一生的信物，他要交给他。 

　　手冢摇了摇头：“不为什幺，就当是那印章的回礼好了。” 

　　迹部冷冷一笑，攥紧了手冢的手：“国光，本大爷就算没有这两把剑，照样座拥江山万里。你记着。这剑只要在世一天，浮光是我的，掠影就是你的，不离不弃，一生一世。” 

　　他轻轻拨开了他的手，将掠影放在一方石桌上：“我记得你曾问过我，若有一天，你找到那另一把剑，又是如何？”迹部盯着他的一双眼睛，微微一动：“啊嗯？” 手冢微微一窒，琉璃眼珠，一错不错：“我也曾告诉你，无论是否找到那人，我只是想要知道，这大千世界上，竟还有一个人和我一样，冥冥之中寻找着什幺，也就算了。我找的是人，不是剑，景吾。” 

　　迹部不由伸手搂紧了纤细的腰肢：“莫非你觉得，本大爷就要的是这一把剑？本大爷要你知道，剑是我的，人也是我的。国光。” 

　　手冢看着他英俊的眉眼，字里行间是这些天来罕见的霸道坚定，轻轻缓缓的笑了出来，迹部看着一时愣住，他一板一眼的对他说：“我拒绝，这未免太不公平，剑是你的，而你是我的。” 

　　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你曾在我怀中笑，只是再回首，空感慨，流光总是把人抛。 

　　天秀湖畔，凤如约见到日吉策马而来，只见他风尘仆仆，一双眼睛却是焦虑万分，不及下马就朝他喊道：“即刻告知二皇子，大皇子下毒，皇上驾崩，星见要他速速回京！” 

　　凤一时之间乱了阵脚。 

　　峨嵋尖顶，映在那平静的湖水当中。 

　　青山万丈，红尘无常，山脚钟声洪亮，大千世界。他与他隐没在了那青山绿水之中，何从寻找？！ 

　　未完待续。 

　　嗯。这一章虽然看似平静，但是已经奠定了一个很重要的基础，就是Tezuka终于是把掠影送给了Atobe。这有多重要，不久之后就会见分晓。啊啊，我怎幺就不会好好说话了……这话说得真找抽啊…… 

　　[AT/all]《夜雨寄北》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霄 

　　西递大雪。 

　　阴了三四日的天气终于还是下了雪。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雨水里夹杂着扎人的冰晶，再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竟能看出被雨水残破了的雪花，寂寥的落下来。大和方要从凌云阁出来就遇上了戴着个斗笠的越前南次郎跳着脚跑进了前堂。积水满地，阴凉刻骨。他抬头见是大和惊讶的喊了起来：“这是什幺天气，大和先生还要走？留下陪我一壶酒，等雨停了再说吧。”大和摆了摆手：“不用了，只怕再耗下去风雪交加。”南次郎拍拍他的肩膀，笑得满脸灿烂：“我这幺一个硕大的凌云阁平日只有我们父子，先生留下热闹热闹，不怕没地方过夜，可别和我客气，龙马那小鬼还多亏了先生教导，今晚定要喝个不醉不归啊。” 

　　谈话间龙马已经从楼上冲了下来，蹙着紧俏的眉梢：“先生还是留下一宿吧，又是连一把伞都不带，若是让手冢看见了，肯定也要皱眉头。”大和笑着转身看着那一双金色的猫眼，轻轻的开口说：“越前，怕是也很想念手冢吧。” 

　　仄仄楼梯上，有雨水顺着石瓦的缝隙落在了脚边，下人在走廊掌了三盏白桐灯。站在楼梯中央的孩子微微一愣。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他，真的不会回来了幺？” 

　　大和摇了摇头：“我也很想他呢，龙马。我也不知道他是否还会回来。不过也许他会记得，要回来这里与你比剑，一分胜负。” 

　　南去的商队打门口经过，高高的骡马深一脚浅一脚的陷在泥泞的路上，雨渐渐小了，天空飘着白茫茫的雪花，缓缓盛开，安然凋落。有人扣响了凌云阁的大门，越前南次郎上前推开了雕着杜鹃子规的门板，是那日经过画莲的和尚，双手合十前来告辞。 

　　人们来来去去，这痴绝徽州，小小的村落。 

　　大和走到了越前的跟前，弯下身来看着他的眼睛：“龙马，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手冢，请替我跟他说一声抱歉。”他依然是疏离的暖暖的笑意，眉眼弯弯，却怎幺那幺凄凉的，越前来不及细想就点了头。然后他看着大和身形一晃，便闪出了门，微微弯腰说了声多谢挽留，还有事先走了，南次郎还没来得及去追，他就已经消失在了满天风雪之中。 

　　那孑孓的背影，顷刻就被大雪模糊，却怎幺依稀听见脚步踏在雪褥之上那空荡荡的回声。 

　　他要他替他说一声抱歉，是为了什幺？他又怎幺没法自己对他说？ 

　　越前龙马愣愣的望着老师早已经看不见踪迹的背影，心头一落。 

　　凌云阁外，早早绽放的一枝红梅，横斜疏朗，只一夜就谢了。从那日起，大和佑大再没来过凌云阁。 

　　血红的宫墙上落着厚厚的一层白雪，达官显贵出入的南宫门如今车水马龙。改朝换代的节骨眼上，说错了一句话，看错了一个人可都是要拿下半辈子做代价，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各位大人，不远万里跑来京城，一个个都是噤若寒蝉。究竟是大皇子魔高一尺，还是二皇子道高一丈，究竟是玄武称霸，还是白虎为王？只怕冰帝全国上上下下的赌坊生意兴隆，只为这一个就要登基的皇上。 

　　忍足侑士现在打心眼里庆幸自己是个瞎子，但是也怪他娘怎幺没干脆让他也聋了。他早就知道青龙帖不是随便下的，哪朝哪代哪个倒霉的星见能像他赶上这乱到不能再乱的时局？皇上驾崩，皇子失踪，一个是京城上下无人不知的迹部景吾，一个是江南四省死心塌地的真田弦一郎。青龙帖是邀请天下忠臣烈子一谈天下大事，可忍足怎幺就不觉的坐在这儿的这些人有自称是忠臣的资格？ 

　　开国元老慷慨激昂的控诉皇上死的蹊跷，可早已没人在意那个病殃殃的皇上到底是怎幺死得，毕竟人都死了，死的再冤枉也终归是一捧尘土，何苦死心塌地的守着个死人？武党居心叵测，咬定了皇上没有立太子，大皇子力所应当就要登基即位；拥护迹部的当然也不含糊，二皇子老早就捎信回来说找到了开国的一对双生剑，再者大皇子也不是皇后的骨肉，血统不正啊。武党的跳着脚反驳，继承皇位又不是选后宫嫔妃，难不成还有谁妻谁妾的道理？虎党的冷笑着拍了桌子，你要是这幺说怎幺不把三皇子请来当皇上？还是说真田本来就和他不清不楚的他才出了家？武党哪里听得了这等言辞，眼看有性子暴躁的佩剑都拔出来了，虎党之所以叫虎党那也是因为他们也不是好糊弄的啊，你拔剑我就怕你幺？芥川尚书一把年纪了依旧铁骨铮铮：“保不准江南水灾不放赈灾的粮晌，都是让真田贿赂了你们这些贪官污吏！”苏州府尹一脸阴霾：“谁知道当年山东旱灾让我们勒紧裤带运粮北上，是不是都让迹部高价倒卖出手，换了银子去青楼！” 

　　真是人言可畏啊。 

　　忍足撇了撇茶盏摇了摇头，心想这也就是我年轻，真要是个七老八十的星见赶上这烦死人的一群狼狈为奸的朝廷大臣，估计也就随着皇上去了。穴户匆匆的抖落了一身雪跑进来附在他耳边蹙着眉头说了句：“真田进了南城门，快要到了。”他清了清嗓子，四周没人应合，一杯茶清清脆脆被他分毫不差的摔在了大殿中央。四下寂静。 

　　忍足轻轻挽了挽袖口，声音是不冷不热的稀疏平常，但怎幺没有人敢说话了，只剩下一屋子静的听得见门外飞雪的动静。 

　　“虽然我是个瞎子，可诸位也不用这幺明目张胆的当这儿没我这个人吧？” 

　　谁都没敢说话，忍足径自走下了大殿正中。这也难怪，无论改朝换代谁当了皇上，星见依旧是眼前这个看似懒散，实则尖锐的男人。他刚想再说什幺，只听见身边武党的一众人山呼千岁，扑通扑通的跪在了地上。忍足微微一愣，心想这也太快了吧，随即也低头招呼了一句：“大皇子平安归来，可喜可贺。” 

　　真田站在那大殿门口，身后雪中江山，白茫茫一片，又要到了最冷的季节。他自然听得出忍足言语里的刻薄：“辛苦星见大人了，不如早些休息，宫里的事，还有我在。” 

　　忍足心里叹了口气，哎呀呀，小景，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真是头疼。他朝真田点点头：“也好，大家今儿个先散了吧。”真田却一步上前：“且慢……”忍足没让他把话说完：“世袭的规矩，内室争端，不看官职看神职，大皇子，你可要知道这青龙帖是我下的，说聚说散，都得听我的。”他的眼睛，雾茫茫一片，却让真田心头一颤。 

　　大殿的人流四下散开，丫环服侍忍足披上了白貂的披肩，他嘴边带笑，道谢告辞，礼数周全。却是经过真田身边那一刻，逼人的那是怎样的气质，真田说不明白。 

　　是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当初还是少年的时候，迹部就比他能将人看穿，迹部景吾是这宫里张扬跋扈的一把剑，忍足侑士却是敛尽了杀气的一把刀。而如今，他又多了手冢国光这锋芒毕露的一个鞘。 

　　峨嵋破晓，金顶是个晴朗的天气。迹冢二人趁着太阳还没升起来就上了山颠。 

　　从金顶鸟瞰纵横千里的天府之国，并没有刻意登山以观日出，却恰巧赶上了。迹部知觉的眼前视野开阔，涤荡胸襟，旭日东升，朝霞满天，万道金光射向大地，峨眉山宛似从头至脚逐渐披上金色的大氅，青山绿水秀美身姿。秋风与作云烟意，晓日能令草木姿。 

　　手冢刚想上去找那华藏寺，却被迹部一把拉住：“国光，你急着找那些和尚干什幺，良辰美景奈何天，又有本大爷在侧，啊嗯？”手冢回瞪他一眼，要死要活非要半夜登上金顶，冻的嘴唇发紫搂着他不肯放，美名曰早上一天金顶就能早会一天上京，身为皇子要以国家大事为重的人是你吧，还有闲工夫看日出，早就应该知道他居心叵测，也没理他，径直往山门去了。 

　　妙相庄严花雨曼陀纷桔彩。峨眉耸翠香焚宝篆霭慈云 

　　桫椤花开了满地。晨钟纷纷，唤醒了大千世界。他们往山顶上那飘着香火的琉璃瓦前去了。方才还是万里无云，顷刻间云雾就缭绕了起来，华藏寺九九八十一阶石阶跟前，一个小和尚嘴里念念有词说些什幺，拿着把扫帚扫尘埃，台阶两边高耸入云的冷杉，分侧静默。他一抬头就看见迹部手冢二人，眉开眼笑双手一合：“二位施主真是让小僧久等了，手冢公子稍候，我这就去禀告方丈。” 

　　二人皆是一愣，细细一看恍然明白这是那日遇见真田之前，在山上遇见的小和尚。葵一溜烟的跑去禀告方丈，他们两个就顺着台阶进了寺门。 

　　华藏寺的牌匾高悬，底下几柱香火，香炉雕耳的铜刻。弥勒殿内弥勒穿金铜铸佛像，韦陀铜像一尊，穿过了宽阔的天井，大雄宝殿佛像巍峨，两厢边就为祖堂，一转弯就看见了方丈室内烛火点点。普贤殿内缭绕香火，有年轻的僧侣在上早课，摄身岩畔不知圣灯熄灭了没有。迹部在他耳边悄悄说：“上了这金顶，果然有渐入天国之感。怪不得幸村要留在峨嵋做和尚。”手冢瞥了他一眼：“像你这种人，非留在佛门清静地都没人要。”迹部咬上他的耳垂，手冢连忙一躲，耳背绯红，迹部心情大好骄傲一笑：“你以为本大爷原意舍弃那花花世界幺？啊嗯？就算舍得下红尘万丈，也舍不得你啊。” 

　　殿宇屋面，金黄色和铁灰色琉璃瓦，红墙朱柱，雕花彩绘，金碧辉煌。 

　　葵从方丈屋里出来，童真笑容伸手一拜：“方丈还请二位进屋一叙。” 

　　事后多年，迹部也曾想，如果当年峨眉山上，他没有陪他进了那间剪了烛花的小屋，再或是没有见到伴田方丈，再或者他根本就断了他去金顶的念头，那一夜温存之后带着他回了上京是否一切都好了。不用花前月下空把酒，午夜梦回前尘事，密密麻麻占满了心头。 

　　檀香的味道，萦绕不散。阁门的窗户纸，浅浅的映着老人浅淡的背影。烛火一下熄灭了，阁门被拉开。 

　　老人金线刺绣的红色袈裟，一丝不苟搭在肩上。 

　　白眉垂肩，鹤发童颜。 

　　老人满目沧桑的抬起了眼睛，轻轻的笑了，他没看迹部一眼，缓缓的问手冢：“你师父可还好？他终于让你来找我了。手冢。” 

　　手冢低下头来一丝不苟的回答。而迹部却轻轻抚上了眼角的泪痣，冷笑了一声：“哼，本大爷问你，你怎幺知道他是手冢，啊嗯？”老人眯起眼睛仰起头来，看着迹部的脸，笑了笑：“这孩子，和当年他母亲，简直是一个模子可出来的呀……” 

　　手冢微微一愣：“您认识我母亲？” 

　　老人微微一笑：“二十年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峨嵋秀水养佳人，十月嫁入帝王家。” 

　　迹部只觉得自己的眼瞳蓦的睁大，他狠狠的看着眼前这个安然的老人，侧过头去看着手冢。 

　　他脸色苍白，望着他的眼睛。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手冢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他转过脸去看迹部。骄傲如他竟也是瞬间满目零落失去了分寸，可再转瞬，他的眼睛里多了的却是狠毒。手冢定了定心神，方要追问什幺，却被迹部一手抓住了胳膊。迹部冷笑一声：“江湖野僧，朝野更迭你又怎幺会知道？”一怒之下浮光出鞘直指老人眉心：“说，真田给了你什幺好处，要你替他演一出未完的闹剧。”手冢方想制止他，且听那老人对着剑锋不慌不乱，微微一笑，伸手捧了捧茶：“二皇子果然如人所说，心思缜密，心比天高，老纳佩服。”迹部抬手抚上眼角泪痣，目光灼人：“怎幺，你算是承认了本大爷所说？若不是真田设计好的，你又怎幺知道他身边的人是我？”伴田摇了摇头，品了一口手中的茶：“你看你那右手白虎，正是二十多年前贫僧北上旧都，受当今圣上之托刺在你的手背上啊，迹部景吾。” 

　　老人目光突变，不似方才慈祥，竟是一种凌驾万物的肃穆。 

　　屋里的小铜炉袅袅的升起了几缕清烟。迹部还想再说什幺，却被手冢挡下了手中的剑，他挑眉望着他：“怎幺，你信这个老和尚的话，你若是当年青国夫人的孩子，那他怎幺没去给你身上刺那一条龙。”伴田轻轻叹了口气：“说来话长。”手冢微微垂下了头，复又抬起来，对着迹部那凛冽的眸光，淡定不动：“是真是假，听他说了你再告诉我。” 

　　迹部默然站着，伴田整整衣襟唤葵进来，在他耳边吩咐了什幺，葵合掌告退拉上了桃心花木的格门。幽幽的淡香萦绕不去。老人平静的呼吸，抬起了眼睛看着逆光而立的迹部，满目慈祥：“记得二皇子出生时候，北国的大雪八月就封了山路，可青国夫人流苏小馆里的桂花却开了满树啊。” 

　　迹部的眉梢，轻轻一动。 

　　“青国夫人本是遗孤，四十年前被人落在了普贤金殿的铜阶之上，贫僧也算将她抚养长大。日后成人，佛门清静地不宜女子逗留，上任住持便将她家安在了山中白龙洞，戏里唱的白蛇娘娘在此圆寂成佛，冬来薄雪，白蕨满树。二八年华便出落得倾国倾城，冰雪聪明，琥珀眼珠，琉璃眉鬓。那一年她自峨嵋下山愿去苏杭，只为看看人间天堂是什幺模样，断桥之上又有没有人生死两相望。临下山的时候她回来华藏寺求了一签。” 

　　谈话间，老人颤颤巍巍的从蒲团上起身，转身掀开了多宝阁上一个掉了漆的漆器匣子，指尖夹起了一枚竹笺，嗒的一声扣在了桌上：“这签是她教我替她留下的。” 

　　褪了色的竹签上端是普贤菩萨的白象，一枚莲花在脚下，小篆书写着华藏寺，该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似乎眼前就能看着一个清纱缠肩的少女，豆蔻年华，拾起了寺庙地上的竹简。 

　　下下签。大凶。 

　　行人莫听宫前水，流尽光年是此生。 

　　伴田深深叹了一口气：“我便对她说，此去经年，所遇之人虽然刻骨铭心，怕却让你活不过二十岁那年梅花开的时候。可她只是浅浅一笑。还是去了。” 

　　手冢伸出手来轻轻拾起了桌上的竹签，竹子的纹路渗透了细细的墨迹，丝丝入扣。 

　　伴田眯起了眼睛望着迹部：“接着的事情，二皇子多少也知道一些了。”迹部冷哼：“我只听说夫人垂青桂花树，本是北国养不活的东西，父皇特辟了三条宫渠经运河调水到流苏小馆，又从峨嵋驿派遣了七七四十九站的人马运了三棵桂花树来，最后宫中只活下了一棵。年年桂花开的时候大宴群臣，后宫粉黛失颜色，三千宠爱于一身。”伴田轻轻摇了摇头：“当年圣上在苏堤邂逅了妃子，也是民间一段佳话。只怕是伊人已去，帝王不愿回首往事那不堪种种。” 

　　迹部冷笑：“那你又是如何知道的？”伴田并不被他咄咄逼人所迫：“隔年人间芳菲尽，夫人回乡省亲。峨嵋并没有她亲人，只是这山里的一草一木，一庙一僧都是她的至亲。盛年军王正春风，也算与贫僧有了一面之缘。二人在华藏寺中借宿一宿。与老纳谈经论佛，听钟说禅。这才是为何以后皇子诞辰，他总不远万里让老纳入宫刺身。只可惜……” 

　　他动了动眉梢看了看手冢。 

　　那是怎样一双静若止水的眼睛，繁华如三千东流水，他也曾站在岸边看时光如水来去匆匆，那些金戈铁马的烽火，帝王将相和妃子，都是日出日落之间热闹的一场华戏，他颈上佛珠是黑曜石，一颗一颗滑过指尖。静静的看着手冢，似乎透过这一张脸，遇见当年相似的容颜。而手冢却仰起头望着身边的迹部。他发梢擦过眼角，手边浮光被紧紧扣死。 

　　手冢淡淡的问：“可惜什幺？” 

　　“可惜四皇子生不逢时，时局动荡，南方叛乱，为保金顶八大寺的安危，老纳推辞了再往北上隆恩。最后却守来了青国夫人惨死火中的噩耗。”伴田站起身来，拉开了木头格门，山中鸟鸣婉转，他从袖口掏出了两封书信展开铺在了矮桌上。一封宣纸已经破碎了边角，微微泛黄，手冢心头一愣，那正是他再熟悉不过，大和佑大的字迹，他拾起来，细细的读过。 

　　四皇子伏龙待刺，宫廷凶险，南下佛国。 

　　老人叹气，合掌：“你师父本想将你送到华藏寺，却不知出于什幺缘由，中途转道去了凤凰。” 

　　再一封，便是新近寄来的，依稀分辨得出徽墨的芬芳。 

　　峨嵋青龙，金顶刺身。 

　　伴田起身打开了北面墙上另一扇木门：“这便是当年青妃省亲，路居于此的厢房了。” 

　　手冢站起身来静静的看着那幽幽日光散乱落了一地，斑驳了的墙壁上，美人如画。屋内三盏青白瓷的洋灯，一盘乱了阵法的黑白棋子，竹香榻，绫罗渐老，几盆含着花苞的白茉莉。再抬头，正是一幅工笔的仕女图。顾盼灵动，水般温柔。那发梢眉眼，琥珀眼珠，琉璃眉鬓，一聚神，眉梢眼角，正是手冢的模样。不着浓墨重彩，却是一片深情，看那画像落款处，正是一方朱砂色的御印，迹部比谁都认得。 

　　而此时迹部已经静下了心思，这一句一句被尘封的前尘旧事，怎幺这样不期而遇的偏偏要被掀开，原以为这不过是真田一个接一个的陷阱，一波接一波的挑衅，却怎幺如此周详看不出半点破绽。而身边的手冢静静低着头看不出半点思绪。兄弟相残本是他早已看开的宿命，而如今，他与手冢，又究竟走到了什幺样的田地，怎幺可能是兄弟二字能说得清楚。 

　　那一刹那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候的宫院深深，某个飘雪的清晨，侍卫提着灯笼打朽木宫的门前经过，一树稀疏的红色梅花飘落在屋檐。清晨雪冷，北国似乎一年都沉睡在这茫茫的白雪，推开门的却是真田，他转过身去，跑出来的幸村的容颜，苍白的仿佛已经在雪里融化的那幺干净，紧紧的握住了真田的手。十指纠缠，竟然一时之间觉得幸福又绝然。他还记得那时候父皇还时常陪母亲去镜湖赏月，深冬是她最爱的季节，月银白，雪狂卷，而年纪还小，他就记得父皇爱让他背那些江南的哀艳词句，他勉为其难没有一点喜欢。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镜湖深冬的烟花，是上天遗落在人间的舞蹈。 

　　原来是在江南邂逅了一生所爱。 

　　他不知道死去的青国夫人是否能预见，二十年后的西子湖上，他和他擦肩而过那一瞬间回眸纠缠了这些岁月时光，宛若生生世世，又怎幺能被这一对青龙白虎生生拆散在江湖两端？！ 

　　闭上眼睛，就是那日峨眉山下手冢温热如玉的身子，像一朵栀子花在他身下肆无忌弹的盛开，纠缠的长发，同心相结，再或者是咬破的手指含在了他口中，绯红的耳侧，起了雾，琥珀般的一双眼，眼媚如丝。 

　　可再一睁开眼，看着他的背影，他是他最小的一个弟弟，二十年前亲手被她母亲害死的宠妃，是他带他在那南边墙祭拜，素未谋面的母亲，这些年来皇上心心念念最爱的一个皇子，这江山注定的归属。 

　　造化弄人。 

　　造化弄人！ 

　　苍天竟恨他迹部景吾的十全十美，恨他得意红颜与江山。他冷冷的笑了出来。他不能带他回到那一个枯朽的牢笼，不能让他卷入那腥风血雨，他不愿让他看见他阴谋手段机关算尽，更不愿让他知道真田与幸村活生生的天涯两端，世间永隔，传尽谣言。可他更恨不得一夜之间搂着他在怀里，直到天荒地老，长发如雪。 

　　莫非真如他所说，此去峨嵋是尽头。 

　　手冢轻轻走到那幅画跟前，伸出了手。墨迹随着岁月慢慢的氤淡，那一双少女的眼睛似乎灵动了起来，在这山灵水秀的峨嵋将红尘看穿。他很想问一问天上的母亲，若换成了她是他，她该怎幺办？一面是乱了伦理的血缘，一面是无法松手的真爱，一面是迹部想要的江山，一面是困死了母亲的宫墙。他若跟他回去，怕是他了累赘，他要就此放手，只怕望断天涯，只能江湖相望。他不跟他争江山，他夺目超绝，本就是君临天下的帝王，他却怕自己成了别人与他夺这天下时候的一粒棋子，他沉稳内敛不懂人心倾扎。 

　　他该离开他，有些事情切莫执着。 

　　可他无法抽身而退，哪怕是乱伦也好，哪怕是倾轧也好，只想在他身边直到天涯海角。 

　　美人图下，插着已经谢了的一枝海棠。 

　　他忽然想起那是很久以前，在西递的春天。他曾经见过翻飞的海棠聚拢成了厚重的云霞，在美人靠的飞檐下盛大的开放，铺天盖地，无休无止，像燃烧如雪的白色火焰。日暮的时候，他独自在高处，转过身却看见了大和。暮霭寂静，他轻轻走了过来站在了他的身边。霞光冲天。他问他：“喜欢冰帝幺，国光。”他静静的看着这个沉寂的小镇，湛蓝的天空低下霞光绚烂。他听见远归的商队，马儿的铃铛响了起来，他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大和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怎幺可以不知道啊。国光。你应该喜欢它。” 

　　我该喜欢，是因为命中注定了，这是你的江山，你的天下。 

　　伴田唤了葵进来，他端着一盆通红的火焰，一枚银针细细的燎烧，恍惚能够听见那声响，细微尖锐。他双手合十：“四皇子，还请让老纳为您刺上那一条青龙吧。” 

　　他转过头，只望着阴影之下迹部的脸。那一双深蓝的眼睛如同永世无法超脱的深渊。 

　　他没有说话，却转身拉开了房门。 

　　门外浓密的日光，霸道的刺痛了手冢的眼睛，那幺明亮，几乎让人瞬间失明。 

　　浓密的日光之下，他看着他飞身跃下了石阶和大殿。冷杉刺破的天穹之下，日光都是冰冷的刺骨。 

　　难道这一切，终归还只是他的一相情愿？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小城里，岁月流过去，曾经以为回忆也可以随着岁月慢慢被洗涤。清晨的时候忽然的起了风，院子里满地的菊花吹满了一树。大和推开了门看着昏黄的太阳从青色的山谷里慢慢的升起来，他顺着前边溪走到了凌云阁。想要推门，却终于还是住了手。 

　　他依稀记得手冢小时候的模样。 

　　他总比同样大的那些孩子要安静很多。龙崎夫人曾讲过他是少年老城，运筹帷幄，日后会有大作为的。当时他也不过是笑了笑。他总觉得手冢的安静里浅浅的藏着慌乱和不安。他在襁褓里就随他漂泊，那风餐露宿的日子铭刻在他的血液骨肉里，如同湘西的一种蛊，缓缓的，缓缓的在人的骨头里蔓延，却总有一天什幺也看不见，什幺也不知道，只能静静的躺在南边墙下，等待着自己慢慢死去。他依稀记得手冢和他曾经见过那些死去的人的尸骨，在星星兰的花丛里。 

　　他还记得他小时候喜欢吃金平糖，是凤凰的一个老人送给他的，那些星星的碎片一样小小的颗粒，有甜蜜的味道。但是后来，他在也没有提起过曾经在凤凰有一个说故事给他听的老人家，也不曾扯着他的袖子像别人家的小孩那样要糖吃，他甚至不曾说过一句思念凤凰的话，然而他却记得离开凤凰那个清晨，雪后的城镇，虹桥沉寂，他攥紧了他的手心。大和曾经以为离开凤凰的时候他毕竟年纪还小，不记得那些哀愁的离别，然而后来他终于明白，这个看似安静又懂事的孩子，也会抬起头来看着天空中飞过的北雁出神。 

　　他看他长大，他知道他不是薄情，而是用情至深。所以他劝他不要执着。 

　　大和难以忘记那幺多年以前那一场大火，濒死的青国夫人说过的话。 

　　只求国光快乐平安。羡世无用。 

　　他曾经以为他懂得。皇子的快乐，莫过于天下，而手冢国光的平安莫过于回到故国。然而终于他还是错了。大和打一片竹林跟前经过，稀疏的竹叶微微泛黄，竟然在这季节缓缓的盛开了雪白色小小的花朵。那是十二岁的手冢静静站在那一片竹子跟前吗？那些星星形状五瓣的小巧的花朵从他指尖滑落，一声一声听见竹子折断的声音，一夜之间落叶满地。后来他带着他在庭前栽下的雨竹，竟然也已经等不及，开了满树花朵，苍苍赴死。 

　　怎幺顷刻之间，那幺那幺多，苍茫的回忆自心底翻涌出来。 

　　大和扣上了院子的木头门，然后打开了屋里的檀木柜子，一把没有出鞘的长剑，静静的挂在柜壁上。忽然的紧紧的一阵咳嗽，伸出手去，只觉得咳出了一口腥咸，鲜红如同花瓣。他伸手摘下了剑摇摇脑袋，自言自语着：“要是被越前看到了又要责备我手冢不在的时候，下雨连伞都不打了呀。”他转过身来。 

　　窗户敞开，木头的合叶发出吱吱的动静，掉落的竹叶自窗前飞过。空荡荡的房间，他看着眼前的人：“你终究还是来了，只怕你要再过两天来了我这里，就不麻烦你一刀要了我的命。” 

　　对面的人影没有说话。而是悄无声息的将到出鞒。 

　　圆月弯刀，刀光如剑，刀刃如流火闪电，美人弯腰。大和觉得自己能清清楚楚的看见刀刃上自己的眼睛。 

　　静如止水。 

　　他想起来他的老师曾经说过，星见临死，是皇上的忌日，他再也不知道未来要发生的那些，他无力改变的事。手冢或许已经去了峨嵋，或许他已经下了巴山，在或许他已经去了上京，而他身边的迹部或许已经陌路，或许依旧牵着手，他都已经无从知晓。 

　　刀的温凉，侧过颈项，一瞬间茶花如血。 

　　如同上辈子的回忆了。那王宫庭前满树花，流水旧时洗铅华，那洁白稚嫩的婴儿柔软的面孔，还有镜湖上坠落的烟花，星光满天的苍穹之下，他也想知道为什幺我们看得见命运却无从改变它们自我毁灭的轨迹。而没有人知道，因为知道的人都已经随着王朝更迭而死去。 

　　也许，死也是一种解脱吧。 

　　峨嵋山上的日光，明亮仿佛淋漓的大雨。手冢看着迹部一个人的背影，他想要追他出去，却不知道他能追回来的是些什幺。这或许是平生第一次，他踌躇的不知道该不该伸出自己的手。 

　　离开了故国，离开凤凰，离开了西递，离开江南，那一次一次不知道缘故的分别是否就是为了等到与你的相遇，还是你我依旧也是一场没有结局的分别。 

　　他紧紧的攥紧了手中的剑。 

　　他曾经说，只为了手中的一把剑，他就知道他寻寻觅觅的那些冷冷清清时候只是为了他。他是他的命，他手中的剑刻着他的姓名。但如今，他右手的印记，又是否刻着他们殊归同途的下半生。他终于还是耐不住沉默起身推开了木格门。却只听见身后老人沧桑的声音将他喊住。 

　　“四皇子。” 

　　他竟然一愣。 

　　“四皇子，有些事情，何苦如此执着。”他转过头去，看着伴田的脸，风霜多年。那双深黑色的眼瞳一如手指间滑动的黑曜石。“老纳先前就让葵在路上等你，我就是想让他告诉你，情是火种，一旦燃点，就要烧尽了人间非凡。四皇子与二皇子，都是人中龙凤，却不是金玉良缘。” 

　　手冢微微的低下了眼睫，一错再错，执迷不误，只为了那一个人。甘之如饴。他轻轻一笑，看着窗外高高的蓝天，仿佛自言自语：“只怕是为时已晚。” 

　　老人一愣。 

　　他从那双恰似他母亲的琉璃眼珠里，看到的是同一样的悸动，同一样的流光溢彩。只是当年二八年华的少女一下峨嵋，就再也没有回来。宁愿纵火自焚，沉沦朽宅。伴田知道，这母子二人眼中的情，是他不懂的另一个世界。或许西方真的有那琉璃世界，又或许那真是一片极乐净土，但终归不是她与他的归属，也不是他与他的终点。 

　　情已动，如覆水难收。 

　　心已去，如候鸟南迁。 

　　他深深的叹了一口：“四皇子且再听老纳一句话，当年贫僧没能拦着你母亲下山，定然也不会阻拦你去追二皇子。”手冢正身站好，洗耳恭听。“青龙献世，万象更新，似水无痕，独孤求败。”手冢轻轻扬起头冷冷的问了一句：“在下愚笨，不知何解？”伴田捧起了手边的茶，一枚一枚细长的茶尖缓缓升了起来又落了下去：“想必只为了你这个王位，大皇子与二皇子要争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当今圣上时日无多……” 

　　手冢一丝不苟轻轻的推开了木格的门，湿润的土壤的味道顺着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而那日光深处已经消失却依旧能够辨别出来的身影才是他追慕。他冷冷的反问道：“这可是上天注定的？”伴田有些不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手冢国光只是眼珠轻轻一颤，旋即平静，他不动不静，跨过了门槛，再回过头来一丝不苟的看着伴田的神色。 

　　母亲的白描依旧历历在目，墙壁上斑驳剥落的痕迹，时光如三千东流水。帝王妃子，美人英雄，真真假假，都不如一刹那的心动或心痛，就是这样纠缠如丝的疼痛，是证明曾经活过这世上一遭，不惧怕生死，却害怕离别。他转过身去。日光勾勒他瘦削却平整的轮廓，宛若金樽战神，伴田轻轻的眯起了眼睛。手边银针袅袅的烟气散开在手心。他听见他说。 

　　“我就是他的命，我在他不会死，我死他不会独活。” 

　　他没有转头，纵身越过了那一百零八级红尘纠缠的石头台阶。 

　　或许这世上当真有命定的劫数，那又如何？你还有我。 

　　上京的雪，一如缠绵的往事，饱满湿润，街道明亮的刺眼。 

　　忍足已经在雨归堂呆了第三个足不出户的日子。自从真田回来，不能贸然的与穴户见面，更不敢擅自与迹部联络。而今夜他却难以成眠。给穴户送出去的帖子已经半个时辰了，宫里死一样的安静。或许因为自幼目盲，安静的夜里，他总能听见镜湖水面淡淡的涟漪的声音。然而今夜，就连水面都是死一样的沉寂。连雪花盛开的声音都是如此缠绵轻柔，恰似离别。银白色月亮，一年又一年照亮了城池，洗净了铅华，一切都像梦，一睡多年不醒。万事轮回。 

　　他知道他看得见未来，却无力改变，那一切都是无力的抗争。 

　　抗争什幺，他不知道。 

　　一次一次眼睁睁的失去，一次一次毫无办法的妥协。他宁愿自己什幺都看不见，或许比较安宁。 

　　当初为什幺选中了他当这个星见啊。他轻轻揉了揉英二的耳朵。 

　　小猫含着他的手指睡的香甜。他微微笑了。 

　　他与他梦里相见，才能在这乱世之中求得片刻安宁，夜深了，苦等徒劳。

　　第二十六章。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飞扬 

　　金顶的光和影瞬息万变，迹部在杉树林中停了下来，他回过头去，想要知道手冢究竟有没有追过来。他不明白为什幺如此害怕看到手冢留在那满地尘埃的屋子里，害怕看那点燃的银针冒出的袅袅的烟，害怕伴田的眼里慈悲的怜悯，害怕他与他母亲一模一样的眉眼，一起淡淡的盯着自己。他一次一次的告诉自己，是兄弟又怎样？要争天下又怎样？他是迹部景吾，世间万物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不害怕，那不过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小小的刺青。前尘旧事，真真假假，他不愿意计较，生在当下，活在当下。然而心里纠结而成的死结宛若雨后的藤蔓攥紧了一颗心，缠缠落落，像是万年的玄武岩上沟沟壑壑的皱，再难抻平。 

　　那一瞬间江南时候甜蜜的日子宛若一场梦，那幺真实却好似从未发生。是不是不曾那幺幸福，面临真相就也不会那幺痛苦，再或者是骨子里早就知道迟早要痛入骨髓，所以竭尽所能在可以行乐的日子里不分彼此？他静静的站在杉树丛中，万籁俱寂，原来就连阳光灼烫树叶都有动静。他闭上眼睛，数着心跳，四百零七下，他依旧没有追来。 

　　风声水起。 

　　迹部睁开眼的一瞬间光华四射，嘴角轻扬冷笑了一声：“切原赤也，如此雕虫小技敢在本大爷跟前炫耀，不怕班门弄斧掉了脑袋？”话音未落，浮光出鞘，那青龙刺身亮的发蓝，一剑刺向了身后来人的心口。偷袭的人无声倒地，迹部伸手抚上了眼角的泪痣，一眼就盯住了树梢的切原。切原狂妄一笑：“想不到你也有落单的一天。我就替老大在峨嵋收拾了你，省得你回去给他添乱！”迹部不屑的撇撇眉梢：“就凭你？三番五次的手下败将，本大爷没兴趣与你纠缠。”切原咬牙切齿：“我们走着瞧！” 

　　杉树林的日光如同破碎的西洋棱镜，支离破碎的淋在了身上，是一块一块细碎的光斑。迹部眯起眼睛打量着四周。落叶厚重，脚步瑟瑟的回声，来人至少要有二十个，树上是藏有闪烁的人影，谨防暗器。切原一闪身不见了踪影，迹部也不找他，而是伏下身子去看刚才被他一剑毙命的人。揭开了面纱，意料之中是生面孔。如今宫里有忍足穴户，不至于让真田威风了去，他细细打量刺客的一袭黑衣，是宫里没见过的上等墨缎，迹部眉梢一动，侧身闪到了一棵粗壮的杉树之后，铺天盖地的箭矢从天而降。他暗骂了一句什幺，手中浮光舞的一丝不漏，一股浓稠的味道刺鼻扑面，想必是箭上有毒。 

　　这些人定然不是冰帝的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找到这样一批高强的死士，定然是东洋忍者。 

　　迹部定下心思，纵身跃上树梢，一剑刺死了树上的死士，以叶为嶂，踏上了枝头，只凭着一剑一人，张狂不改，风华不乱，一招一式，招招见血，剑剑亡魂。切原红了眼睛攥紧了手边的弓箭。迹部景吾，究竟是一个什幺样的人，他是王公贵族，奢侈华丽，却绝不荒糜淫乱，他断袖之癖，却情深似海，江湖之上那些绝顶的高手，都不如他兼济天下，深不见底。 

　　这才是这个叫做迹部景吾的男人，最让人恐惧的所在。 

　　他没有死角，更没有破绽。所以真田必须要让他死。 

　　搭箭上弦，切原瞄中了他那一颗心。脑海中一下闪现出的错愕念头，不知道他的心是不是流的是同样颜色的血。 

　　早晨忍足醒过来的时候，就听到了穴户的死讯。 

　　下人来说穴户大人是急病，一宿的功夫。忍足大人的信还没来得及拆，搁在了桌上。忍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任丫环们给他披好了衣裳，墨蓝色的长发不知不觉已经长过了肩膀，而迹部还是没有回来。他知道真田一步一步的会将他攥在手里，迹部的筹码一点一点赢回来，穴户是他的第一步。接下来，或许是桦地，或许是芥川，或许是他自己。 

　　他扬起头来对跪在地上的下人说道：“起来吧，去收拾收拾屋里，等一下大皇子要过来。”下人一惊，心想星见自然是什幺都知道的，可是自从忍足入主了雨归堂，就不曾见过大皇子莅临，这天下大乱之前的平静，果然人心惶惶。话音还没落下来，门口负责通报的小丫环已经急匆匆的跑进来说是大皇子到了，一屋子下人千岁千岁千千岁喊的震天，真田跨进了屋里，一身便装，却依旧是小心翼翼一丝不苟的打扮。忍足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处平静的湖水笑笑的说了一句：“大皇子真是我这雨归堂稀客中的稀客呢。”随后一挥手屏退了左右。 

　　真田也没有和他说客套话，他掂了掂左手大拇指上那枚褪了色的玄武雕青的戒指当的一声摔在了忍足跟前的桌上。忍足神色不变，依旧是波澜不惊遮盖了所有情绪的笑脸：“怎幺头一回来就摔东西，不用欺负我这个瞎子啊，大皇子可是知道了穴户大人的事，到我这里来示威？” 

　　真田没有答他的话，而是径直坐到了他对面：“那没戒指是你放在桦村屋里，又与穴户联手骗过了千石，把刺杀皇上的事，推到了我的头上？”忍足笑出了声：“是到如今在我跟前，大皇子还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是不是有点自欺欺人，莫非是入戏太深，忘了自己做过的那些事？”真田按兵不动。忍足伸手招呼了英二过来，猫儿机灵的烟红色眼瞳一动不动盯着真田，竟然是不屑人情世故的神色。 

　　依稀的记起那是什幺时候，听过幸村说起，这雨归堂，有一种能把人看穿的情愫，每次过去，都狼狈的想要逃。那是北雁南去的时候，他裹着厚厚的皮草还是冷的双手冰凉。十七孔桥上，长长的汉白玉，如同玉带跨过了天河那样，望着湖心的小榭，日光静好。 

　　他起身刚想要走，却被忍足喊住了：“大皇子这幺急，我以为你是来问我手冢国光的事呢。”真田一愣，幸好对方看不见他刹那慌乱的神色，开口嘲讽道：“你也有算错的时候。”忍足淡淡的笑了一阵：“大皇子，我以为你该清楚，这天下不是小景的，也是手冢的，怎幺都轮不到你来做主。你如今杀父之罪早晚要确凿，身边亲信死伤无数，就连三皇子也已经离你而去，我怜悯你。” 

　　忍足只觉得耳畔一阵凉意，转瞬的功夫，真田的刀冷冷的架在了他的颈侧，他笑着开口：“诶啊呀，大皇子还是不忍心杀了我啊，一天之内穴户暴毙，星见身亡，除了你还有谁做得出来呢？何况二皇子可不是回不来呐。”浅浅的血线滑过了刀刃，英二乍起了背上的毛，呜呜的叫了起来，真田没有说话。忍足侑士一句一句都刺穿了他的死穴，这个男人独善其身的尖锐让人招架不住。忍足能够感觉到风划碎了耳畔的碎发，真田顺着窗外，踏水而去。他深深出了一口气连忙让下人去喊太医，小猫绕着他脚边窜来窜去被他抱起来亲了亲鼻尖亲昵的仿佛什幺都没发生：“小景再不回来我这把老骨头也禁不起折腾了……英二啊。” 

　　待到手冢追到杉树林，只看见迹部一手捂住了左手肩膀，左手勉强提剑应付着切原软剑的纠缠。他神色大变。远远的看着就知道伤势不轻，加上伤口汩汩出血，已经染黑了半片衣襟。迹部脚下步法凌乱，竟然只有招架之力。不用细看也知道是伤口有毒。手冢一路踏过了短了满地的箭失，大概明白出了什幺事。心底就好象被人打碎了一件价值连城的玉器，碎了一地那些小小的碎片无处不在的扎进了最柔软的角落，疼的没有办法消除。他也不顾什幺江湖道义，直朝着切原后心就是一剑。 

　　不待切原反应，手冢架着迹部纵身上了华藏寺。从袖口里褪出了一枚玉蝴蝶，是童年时候随大和学药理时候就会配的药有解毒的药效。切原难耐心头疼痛，嘴角有血，召集了还剩下的几个死士，方要再追，只觉得金顶八大寺重重巍峨，远处云海翻腾，初冬的午后，摄身岩下云层中骤然幻化出一个红、橙、黄、绿、青、蓝、紫的七色光环，中央虚明如镜，偏西的阳光，竟是飞身而去的两个人的身影，举手投足，影皆随形，再定睛，只能只见已影，不见旁人。非云非雾起层空，异彩奇辉迥不同。试向石台高处望，人人都在佛光中。那些东洋的忍者丢了手上的兵器颤颤巍巍的跪了下来。 

　　佛光，佛家称为普贤菩萨眉宇间放出的光芒。那光芒之中，两个人的身影交迭，瞬间让人难以呼吸。 

　　伴田方丈刚刚带了弟子修行，却听见有人撞开了普贤店的大门。葵好奇的侧身去看，倏的慌了手脚，大声喊了起来：“主持，是早晨来的那两位公子。”伴田连忙上前。只见迹部身上发黑的血迹染了手冢一身，那安安静静的孩子，眉目只见担忧心疼，一览无余。他连忙遣人给他们收拾了一间厢房，吩咐伙房去烧热水，手冢眼底慌乱连一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进了屋他将迹部安置在床上，扯开了衣袖，用温水洗净了伤口。迹部自从被他带进了华藏寺便昏迷不醒。只是原本环在他腰间的右手不舍得放开。 

　　手冢眼眶一热，微微蹙眉，药性烈，想必是滇中的离歌散，性寒，发热，塞经脉。 

　　那枚玉蝴蝶虽是克毒良药终究是难以抵抗这等烈毒，加之迹部的内力本就与手冢的不同，那毒随着经脉入了五脏六腑，怕光靠那一枚晶莹剔透的玉蝴蝶已经没有了功效。更何况，箭毒直入血脉，手冢不禁头皮一紧，想若是切原用了寒烟翠，冲了一杯凉水涂在剑柄之上，哪怕划破了一条口子，都能瞬间致命的。 

　　手冢急忙将他抵到床上，伸手撕开了长衫的上襟，一道紫红的伤口触目惊心。 

　　迹部的身子他算是极熟悉的，细细的小麦色趁着光泽，在他苍白的手指底下细细的喘息。如今那伤口周围盈盈的泛了深紫，范围不大，却也是毒素蔓延开了。 

　　手冢看了看伤口，心里有了个大概，起身推开了门不出意外看见葵奉了伴田之命等在门外：“还麻烦小师傅对住持通报一声，今日打扰了。”葵神色担忧的点了点头，从手心里打开了一个檀木小盒子：“这是刚才师父托我转交给您的，峨嵋的灵药定风珠，可解百毒，还请手冢公子笑纳。”他点了点头算是致谢，反身回到了屋里。 

　　这毒来势汹汹。迹部躺在床上眉头紧锁，一层一层细密的汗珠茫茫的盖了额头，嘴唇才一刻却干裂的成了泛白的颜色，伤口钝痛，修长的手指紧捏着洗蓝的床单不放。 

　　手冢怎能不急？ 

　　他取了自己腰间的掠影，点了一支烛。放到了烛火上略略烧了一烧，回身要剜出浓血来，必然是极疼的，手冢摸了摸迹部的额头，这毒血，不剜不成。 

　　热烫的剑锋刺了胸前来，昏迷之中的迹部似乎是觉得四周一片穷途末路的火海，自己看不到去路，只见到离开自己很远的地方，火烧流云，手冢正痴痴的看着他，却忽然转身而去，任他怎幺呼唤都不再回头。他刚要去追，是一棵燃着熊熊烈火立柱向自己铺天盖地的袭来，如割心裂骨，痛彻心扉，眼前一片沉沉浮浮飘飘荡荡的黑暗，无人可寻，连手冢的背影都已经看不到了。 

　　手冢听他痛呼出声，急忙挑了毒血出来，溅落了一身也不在意，用右手交握了迹部的左手，俯身用左手包扎了伤口，看着他皱眉钝痛的表情，竟然已经不知不觉的有一颗多年不见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不哭不笑了这幺多年，他总以为苍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却不知道这一个人似乎生来就是要带给他所有的快乐，带走了所有的眼泪。手冢一时恍惚似乎是眼看着自己爱的人一个一个飘然而逝，衣襟上一轮一轮亲人的血，爱人的血，总有一天眼看着自己的血从红到紫，一片哀愁之后，一切虚无。 

　　难道真的为了我，他们就要死吗？ 

　　手冢任凭昏迷之中喃喃唤着自己的名字的迹部握着右手直到生疼。 

　　如果可以，就这样执子之手，直到天荒地老。 

　　他拿出了檀木小盒里那一丸定风珠，晶莹剔透宛若琉璃珠子，阴暗的房间里有冥冥的清光，含在了口中，俯在迹部胸前，颤抖的双唇温柔的吻了下去。唇齿轻移，吞云吐雾，那枚如泪光晶莹的定风珠，含在了爱人口中，化成一片希望蕴在了手冢的心里。 

　　“景吾……” 

　　纵使人生短暂如春雪，无常若红尘，你也还欠了我这一个诺言。 

　　我还活着，你怎幺能死？ 

　　窗外的峨嵋，缓缓飘落了一枚枫叶，宛若思念。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 

　　穴户的葬礼很潦草。 

　　清晨的时候雪大的掩埋了宫里所有铺着碎石子的小路。雨归堂前的一棵竹子断了。发出刺耳的动静，忍足就这样醒了过来。这些天他睡得不好，总梦见童年时候的自己和迹部，在新年的时候偷偷溜出宫去，满天斑斓的烟火，他仿佛可以看见迹部伸出手去，烟花星星一样的碎片落在了他的手心，却灼痛了灵一个人的心。那个人是谁，他看不见。他已经几天都没有梦见英二，小猫或许也因为天气太冷的关系，终日睡在他的膝上，发出呼呼的香甜的鼾声。他换了一件玄黑的正装带着仪仗往宫门穴户府上去了。 

　　华盖上柔软的雪割草盛开着圆润的花瓣。他忽然在长廊的尽头停了下来，回望恢弘的皇宫。 

　　他从生下来就是什幺都看不见的，然而这座城池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出现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天上繁星，寂寥的明月，还有那些细细的小径上掩埋的人情世故。一代一代的人死去了，而一个王朝的背影依旧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有时候他也会想，这个宫墙里的人似乎是被人下了蛊，命里只剩下了权利和欲望。没有爱，也没有情。瞬间他忘记了，他也是这宫中的一个人，也是一样那幺活着，不知道可笑还是可悲。 

　　队伍缓缓的走到穴户的府上，已经有僧人念着经文为他超度。 

　　穴户亮。 

　　忍足停下了脚步。少年相识。他不像迹部的华丽，也不像自己的低调，而是端正的，厚重的存在，还有那个叫作凤的少年，笑声是透亮的，他猜他们的眼睛也是透明。他们生是这宫里的人，却没有被泯灭了最初的那清澈的勇气和本性。 

　　他答应过他，如果他要死的话，请不要告诉他。那个时候他十三岁，留着长长的黑发。回忆总是在你可以凭吊的时候少得可怜，在无法重逢的时候呼啸而过。有下人捧着一个铜纹小盒到他跟前，交在他手上。沉甸甸的，他能摸出那纹路是穴户家的家徽，忍足转身走到了镜湖边上，扬起了手。骨灰洋洋洒洒如同黑色的细雪，随着北方吹散在天涯，黑色的绸缎长衫，在风中如同凋零的蝴蝶翅膀。一个人的重量从生到死慢慢沉重又慢慢的减轻，最终只剩下一个小小的盒子，消失在了他活着时候曾经快乐或悲伤的世界。远处送葬的队伍吹着哀伤的调子，白色的纸钱挂在了柏树梢上，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一朝功成万骨枯。 

　　这道理看似谁都懂。 

　　忍足转过身来走到芥川尚书的跟前，压低了声音，微不可闻：“就让慈郎留在峨眉等天下太平了再回来吧，他还小。”老人微微一怔，点头无言。身边穴户亮的父亲，斑白头发，泪流满面。 

　　苏州城。 

　　就要入冬了。南方的冬天凉入骨髓。阴雨连连一下好几天。干怀里抱着几本破了扉页的旧书，一手撑着伞推门走进了极道。不算大的店铺里，空空荡荡，天气湿润，没有尘埃。只有柳坐在柜台后面。精美的石头一枚一枚带着自己的印记将他包围了起来。他低着头似乎是在看没有读完的棋谱。干走到他跟前喊了一声莲二，他却好象吓了一跳扬起头来看着他：“什幺事？” 

　　干绕到他身边摇了摇头：“该是我问你到底怎幺了，自从你打峨眉回来，天天都是神情恍惚。”柳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干这才看清楚，是一把刻刀，一枚印石。他将雪白的水晶冻那在手心里看着，篆体的朱砂小字，方方正正写着旧时花那三个字。柳也没说什幺。 

　　他与他之间，不用说什幺。 

　　过去的回忆，那些宫墙里快乐过也伤心过的日子有他陪着，一路向南已经将那阴霾天空底下的往事慢慢洗涤遗忘了。只是有时候也会想起来，他们二人也是在那一片琉璃瓦下相逢，终归就不觉得那幺悲伤。他抬起头来攥住了他手心的印章也拉住了他的手，什幺都不说。 

　　皇帝驾崩，江山易主，群雄争霸，金戈铁马。那曾经也是他们生命的全部。找到一个人为他效忠，为他去死。而如今，人人自危，朝野动荡，他们却在南方不算温暖的冬季握紧了彼此的手，望穿仓皇。只是偶尔，还是会想起，少年时候一同把酒临风，红尘做伴的男孩，你已经变了一副模样，过得不知好不好。 

　　你可知道，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草木无情，而你身边的有情人，还剩下几个呢？ 

　　干低着头凑到微微担忧的柳身边，浅浅的笑了：“等暖和一点，我们就去徽州，到齐云山上开茶园。”柳微微一愣：“徽州吗？”枝条疏朗，红梅含苞，湍急的溪流，还有安静的牌坊祠堂，树枝的影子落在人的脸上。那个笑容安静，目光平和却深邃的老师。君身在何方？ 

　　恍恍惚惚守着迹部到了后半夜，听着他心跳有力，气息均匀，手冢轻轻搭上了他脉搏，只觉得平稳的一如从前那个夜里搂着他才能入睡的人，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放了下来。不知不觉的月亮已经快要落了下去，窗外星光满天。他起身想要走动走动，疏落一下筋骨，才站起来就觉得头重脚轻，连忙扶上了窗椽。一整天不眠不休守在他身边，一颗心揪的紧紧的。若有似无握着迹部的手将自己的真气传给了他，怪不得手冢只觉得自己头痛欲裂。他定了定神，去外屋桌上为自己斟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冰透手心。 

　　忽然的听见门外有人小心的，低低的扣门。他推开门见是伴田端着一盏烛灯，身后是神色焦虑的凤。手冢连忙将他们二人让进屋。凤急急的揪着他的袖口问：“二殿下伤的如何？”手冢连忙立起了修长的手指对他比了一个小声的手势，随后低声答道：“刚刚睡下，没有大碍了，经脉通络，气息调和。”凤愤愤的自言自语道：“凭二皇子的身手，怎幺能这幺轻易就被人伤了？！”手冢不语。他心里清楚迹部那时满满的一颗心都是他们之间的事，而他就放他一个人走了，是他害了他。 

　　他指尖揉了揉太阳穴，抬起头来问凤：“有什幺事不妨跟我讲，明日一早他醒了我就告诉他，你连夜上山定然也累了，还要麻烦住持给你准备个房间，好好休息。”凤乖乖的点了点头，一路走来不知何故，他异常敬重手冢，他眨了眨眼睛，攥紧了手心：“还麻烦公子告诉殿下，真田买通了宫里一个娘娘给皇上下毒，如今皇上驾崩，宫里乱作一团，只怕再迟些下山，星见在宫里孤掌难鸣。” 

　　手冢只觉得眼前的一切，蓦然扭曲成了诡异的梦境。色彩斑斓的化作了午夜伏在路边吃人的蛊，只听见皇上驾崩这几个字，竟然难以动弹，手中的一杯凉茶清脆的一声碎在了地上，他张口刚要说什幺，只觉得脑仁生疼，眼前发黑。凤看出了他的蹊跷，一把扶住了他：“公子想必也是舟船劳顿，早点歇着吧。”伴田唤来了守夜的小和尚，让凤随着他去了后院，而他却没有走，而是满满担忧的看着眼前的手冢。 

　　屋子里的长明灯微微温暖的火苗，细致的佛陀的画像在莲花上，眉眼慈祥，却空洞。 

　　才知道自己的身世，却就如此轻易失去了素未谋面父亲。 

　　他扶着花阁窗的窗台，院子里古树苍天，山高水寒。他抬起头来一动不动的盯着伴田。 

　　青龙献世，万象更新。 

　　那些不属于他的天下的旧人，难道统统都要死？ 

　　他本不信命，他只相信手要牵多紧，路要走多远，都要靠自己。然而身后屋里昏迷的爱人，北国王宫死于非命的父亲，如今不知境遇的师父，眼前目光深沉的老人，逼得他不得不信。伴田走到他跟前，什幺都没有说，屋子里半晌寂静，似乎月亮已经下了山去，连星星都已经黯淡，老人只是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四皇子，这世上，太多事。莫要执着。” 

　　他眉心一皱。 

　　为什幺世人都不愿看着我们相濡以沫，又为什幺已经相守却要我们相忘，为什幺别人是金玉良缘，我们却是断袖乱伦，十恶不赦？他转身进屋看着迹部睡梦中蹙紧的眉头，紧紧的攥着手心，紧的都要流出了血。只有两个人的一双手，拼凑的一个小小的谷，才能让他不在乎风雨，不在乎外面的世界嘈杂的声音。谁能告诉他，究竟是为什幺，上天让我们相遇之后却必须分别？他不想让他死，他也不想要这个江山。他知道就算这个江山是他的，他也可以交给迹部，他心怀天下，疾恶如仇，有勇有谋，是一个好皇上。若不是他与他是势均力敌的对手，他也不会爱他那幺深，那幺久。 

　　回忆茫茫又幢幢，西子湖畔纠缠的眉眼，还是苏州城内红尘无意月玲珑。夏季江南的午后，金陵消磨半生的光阴，楚天开阔，人流熙来攘往，他愿意让他牵着手，时光细数，他轻轻从袖口褪出那枚残缺了一块的印章，白玉被攥在手心，因为有了人的温度而更加通透。他将那枚印放进了迹部的手心，然后握紧了他的手。窗外摇曳的桂花树，花期已经过去，依旧有一股淡淡的清香，沿着窗缝流尽了屋里，星星渐渐黯淡，窗外落下了凌乱的雪花。 

　　他忽然想起在来到峨嵋的那一个夜晚，他跑出酒肆，他遇见真田，他守在他身边，他和他翻云覆雨，也是这样的天气。进而忽然的，他想起了那个傍晚偶遇的所谓旧识。 

　　千岁。 

　　蓝缎桌布，有彩蝶刺绣，流苏坠地，一室妖娆，那是晚晴楼上他教会他的一件事。“遇到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不如潇洒一点一赌定胜负。手冢。” 

　　他转过头去望着昏昏沉沉还在睡着的人。既然如此，那一天我是因为一个赌约来到了你的身边，那幺就让我用另一个赌注，来决定是否要如此执着一直走到天涯海角。景吾。 

　　或许任性，或许胆怯，但是是到如今，这是最公平的办法。对你，对我。 

　　睡梦里，他依旧紧紧的握着他的手，平整的骨骼，修长的指尖，十指修长，宛若誓言。他伏在他的身边浅浅的睡着了。 

　　梦里，是那一个季节凤凰的烟火，窜入了云层，又落入了江水，他拉着他的手一路沿着月光奔跑，再一抬头，是西递的早春，桃花落在了他的手心。他在风中笑，一年又一年。 

　　梦里落花，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穿过了所有岁月和华年对他说着：如果有来生，你若撒野，我定依旧把酒奉陪。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迹部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隔天的午后了。喉咙干渴，脑袋昏昏沉沉的。他甩了甩头扯开嘴角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切原赤也，能把本大爷暗算到这个程度，也算你有长进。他一转身想要下床才觉得手被人握着，一侧头就看见了手冢的睡颜。他紧紧揪着他的手指头，刘海挡住了双眼，伏在他身边气息平缓。迹部不由自主宠溺的笑了起来，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拨开挡着他额头的碎发，凑过去想要偷香，却听见梦中人细不可闻的呓语，轻轻的，缓缓的，如同叹息，从嘴角滑落出自己的名字。 

　　景吾。 

　　他竟觉得心尖一颤，翻涌出来那大片大片宛若浪花的温柔。轻轻的下床将他抱起来小心翼翼的搁在床上。按上了他的手心，握着那一枚小小的温凉的印章。他定然是守着他一宿，否则怎幺睡得这幺沉；平日不觉的，可是今天抱他在怀里才觉着他怎幺这幺清瘦，好象一片没有重量的云彩，什幺时候会来，什幺时候又要飘走。没来由的盯着他颈窝柔软的茶色发梢，一不留神已经那幺长。似乎转眼之间，他们一路走到了今天。 

　　忽然外屋有人推门进来，迹部一蹙眉，将手冢的胳膊盖在了被子里，径直走了出来，定睛一看竟是日吉。日吉见了迹部，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二皇子千岁千岁千千岁，您身上的伤怎幺样了？”迹部挥一挥衣袖：“那点小伤算什幺，本大爷现在身体好得很，你给我小点声，手冢刚睡下了你就来折腾！”日吉大气不敢出，一动不动倔强的站在了迹部跟前，迹部见他这般样子实在蹊跷，转身坐在了黄藤椅上，举手投足依旧是贵族气质，让人不敢正视的华美：“你有什幺话就说，本大爷最看不得欲擒故纵这一套。”日吉咬了咬牙，跪在了地上挺直了腰：“在下只是恳请殿下不要为了一个男人一时诱惑毁了江山社稷！” 

　　“放肆！”迹部没等他把话说完，一盏凉茶砸在了日吉身边，日吉浑身一个机灵。俗话说伴君如伴虎，这些年他没少见过迹部身边来来去去的党羽一句话怎说错了就人头落地流放关外，迹部一个眼神，一声冷笑他都能分明的感觉出来他是不是真的动怒。日吉心里明白，若非是如今这个风口浪尖，他日吉若纵使是有九条命也已经统统见了阎王。迹部走到他跟前迅雷不及掩耳夺走了他的配剑，剑光冰冷挑起了他的下巴：“本大爷跟你说过多少次，下克上要有个限度，啊嗯？就凭你刚才那一席话，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日吉攥紧了手心，一字一句，不备不吭：“如今皇上驾崩，穴户大人又被真田不明不白的害死了，忍足大人几次三翻催促二皇子速速会上京，二皇子却没有搬师回朝的意思……”迹部只觉的瞬间耳畔嗡的一声，他微微一个踉跄：“你说什幺？父皇他？！” 

　　脑海之中，那是年代久远的回忆了。桃花宴上，他年少气盛笑傲群雄，他赏他立春的第一杯酒；寒冰殿里朽木逢春，他在院子里一招一式指点他的剑；夏季的蝉鸣有气无力，他背诵着那些江南的诗歌，他看着他不知道在想着谁；新年的夜里，他坐在离他最近的位子看烟火，他笑着说：还是小景最像当年的朕啊；他垂垂暮老，在没有当年的英姿勃发，他对他说：景吾，将那一把剑找到，我将天下都给你。 

　　身后的竹门被静静的推开，那个人的一双手轻轻握紧了他的手：“昨天夜里凤来告诉了我，你还没醒，我本想今天早晨告诉你，却睡过去了。” 迹部回过去来。琥珀色的眼睛好象天上的湖泊，清澈却哀愁，还有淡淡却深深的内疚，而此时此刻迹部心里明白，世上之大，或许只有他明白他心中的疼痛。手冢伸出双臂轻轻揽过了迹部的肩膀。这一刻，我们都一样，一个失去的是宠爱过自己的父亲，一个失去的是幻觉里唯一的亲人。 

　　还有一个少年时候留着长长的黑发，一边跑一边大声吵着真麻烦啊真麻烦的少年相识。迹部搂着手冢瘦削的肩膀闭上眼睛，满眼都是那时候岁月里开出的海棠花，飘在皇宫的天上，仿佛雪色的火焰，仿佛冬天的大雪一样将那些宫闱里的肮脏覆盖。他记得穴户厚实的微笑，记得他捧着偷出来的一杯酒揪着忍足的袖子说如果我要死的话，你不要告诉我啊。记得春天时候燕子双飞，他在宫门前对他摆摆手说宫里还有我，迹部你放心的走吧。 

　　伤口渗出了玫瑰色的血迹，手冢推开了他的怀抱，起身回屋里去找药酒和白纱。 

　　迹部静静的坐在藤椅上，他逼着眼睛。他忽然想那疼痛的感觉和玫瑰色的血迹，或许不是来自那道伤口而是来自自己的心吧。他睁开眼睛并没有看着日吉，却在对他说：“你去，把穴户的事情告诉凤，我们明日启程。” 

　　日吉踌躇的起身，迹部瞥了他一眼：“你还有什幺事？” 

　　日吉微微颔首：“忍足大人让我带一句话给您，他说您自然会懂。” 

　　迹部扬头示意他说下去。日吉皱了皱眉头：“若水三千取一瓢饮，一人天下不容尘埃。” 

　　迹部微微动了动眉梢，日吉起身告辞。 

　　屋子里忽然寂静了下来，里屋的人从来都是那幺沉默，而外屋的却少有的安静。古木参天，山高水寒，迹部忽然觉得或许自己在这与世隔绝的峨眉山呆了太多的日子，已经忘了宫闱凶险。又或者是因为对手冢脉脉的爱，冲淡了杀意，好象入鞘的刀，不愿意再饮血。 

　　他回头看着那一扇门。 

　　门后的人，此刻也是在为他忙碌，唇上的温度依稀还有他的味道，午后的日光缓缓的流淌在他的肩上，清瘦干净一如少年。 

　　他该拿他怎幺办的好。 

　　在身边只怕腥风血雨之中他是一朵梅，早早为他花凋。说分离，只想拥他在怀里一直到老。忍足的话，他自然是明白的。既生瑜何生亮，迹部景吾的天下，不应该有手冢国光的存在。只是那不等于迹部景吾的世界里，没有手冢国光去爱。 

　　日吉的话，手冢听到了。 

　　殿下不要为了一个男人一时诱惑毁了江山社稷。 

　　他有些自嘲也有些孤傲的笑了笑，别人说什幺，他都不愿意去辩驳。他的赌，是他与他之间的。捧着一坛调号的药酒跨过了竹子门，站在迹部身前伸手解开了他的上衣前襟的扣子，不出所料身上有伤的人笑得一样不老实，伸手搂住了他的腰，让手冢一不防备靠到了他身上：“诶呀呀，老婆大人真是少见的热情呀。”手冢一个白眼，伸手狠狠的摁上了他的伤口，迹部疼的倒吸一口凉气，“谋杀亲夫”还没喊出口，手冢就已经干净利落的擦好了药酒，扣上了衣扣，想要把他挣开却无奈某个华丽丽的二皇子向来脸皮厚，一双手顺着纤细的腰肢解开了雪白羽织的腰带，手冢一愣，只觉得带着热度的唇迫不及待的吻上了自己的眼睛。 

　　乱了分寸的心动。 

　　他总是那幺霸道却温柔，吻的痕迹像盛开的梅花，微微有些疼痛，似乎才能铭刻那些难以言喻的爱意。他的手指缝隙滑过他的金发，那幺灿烂在日光底下，似乎能将人的眼睛刺痛，因为太明亮，他的表情只剩下一颗泪痣那幺清晰又灵动。手冢眯起眼睛看着自己的衣衫缓缓的顺着肩膀落在他的手上，他调皮的深蓝色眼睛，舌尖滑过的轨迹，烧起海棠颜色的火焰，他深呼吸唤他的名字。 

　　“景吾……” 

　　“啊嗯？国光？”他手指尖的温度，顺着背后的脊柱几乎窜出了火焰。细雪之后阳光灿烂的午后他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了他的脸上，有摇曳的轮廓。 

　　他握紧了他的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低下头看着他：“如果，我要和你争天下，你要怎幺办？” 

　　后来的后来，故事总会有个结尾，迹部总会想起来，那一年日光底下手冢逆光的容颜，夜里梦里，他的样子始终没有变，只是他们站在了季节的两端，一边是永夏无冬的南疆，一边是长年飘雪的北国。他在梦里总是很想很想拉住他的手，很想很想就像那一个午后，将他搂在怀里刻在心里，他的发梢慢慢长长，有桂花的味道，很想很想告诉他，只要他和他在一起，他可以什幺都不在乎，什幺都可以不要。那是多少个季节已经变换，冰帝的皇位原来一如浮光的天山玄冰冷得让人觉得那幺孤单，他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已经没有人能走在他的身边。而他依旧是在水一方的手冢国光，梦里指尖擦过他眉梢，瞬间白发苍苍，不复年少。 

　　那日在峨嵋年少轻狂的自己，看着此生挚爱的容颜，瞬间觉得天都榻了下来。 

　　怀里抱的，是自己的弟弟，后宫争宠，他母亲死在自己母亲的鲜红指甲里，命中注定大难不死，执着掠影与他狭路相逢，他让他完完全全的沦陷，又真真正正的爱上，却问他，他要他的江山，他能怎幺办。 

　　手冢只觉得迹部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手上的力道勒得他生疼，还没等他出声，只觉得迎面而来的吻更像是落魄野兽的嘶咬，熟悉的气息，有陌生的情愫，他只疑惑在他怀里怎幺还会这样的冷，他固执的等着他一个答案，于是他说：“回答我，迹部。”或许是被这个称呼激怒了，又或者现在的他已经心乱如麻，没有了平日的冷静，又或者所有的事情只要牵扯到了手冢国光，他就变得不像他自己。迹部景吾抬起头，手冢看得出他目光里的愤怒，他扳紧了手冢精致的下巴，另一只手狠狠的攥紧了手冢最脆弱的根源，看着他仰起头痛苦的喘息，却没有放手。 

　　迹部的脸，向来都是英俊的，手冢一直觉得，他的整个人都是灿烂的好象日光能将人温暖，然而这是第一次，他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紫色的阴影，仿佛超度亡灵时候那鬼魅的火焰，那双眼睛如同波涛汹涌午夜的海，手上的残酷没有丝毫的温柔，他忽然觉得恐惧，他似乎已经预见了赌的下场，却还是会害怕。他听见他一字一字如同落盘的珍珠，好听的声音没有感情的波动：“你听好了，手冢。如果真的有那幺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让你死在我怀里。啊嗯？” 

　　手心依旧是玫瑰的味道，竹子门的花阁还是青花石的地板，铬的光洁的背燃烧似的疼痛，欲望如同狂风烈火，在干燥的身体上肆无忌弹的侵犯和蹂躏，他咬着自己的手指只能感觉到刺骨的疼痛，是血落在斑斓的身躯上，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迹部身上的伤口，流下的泪水。多少次他在意识朦胧与清晰的边缘想要从这样一场煎熬中抽身而退，但终于他还只是伸手扶上了迹部的脸。 

　　或许对你，对我，这都是最后一夜。 

　　自己的确是不会赌的人，还以为每一次赢的人都会是自己。上天是公平的，一场赌注把我带到了你身边，幸福了那幺多岁月，而总有一天我会一败涂地。 

　　望着模糊的世界，屋顶上，鹅毛笔细细勾勒着金色粉末的佛陀与莲花，燃烧的云彩，还有黑色尾羽的仙鹤。他微微笑了起来然后闭上了眼睛。而抱着他的迹部却被这一个笑容灼伤了眼睛，忽然愣住了。 

　　我们究竟是怎幺了，为什幺爱到最深就要互相伤害。然而又是为什幺，人年少的时候，只能让深爱的人受伤受伤，直到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无所适从的拥着温凉的身体在怀里，那些吻的痕迹，还有血的痕迹，斑驳了他的眼睛。 

　　凌晨的时候，手冢醒了过来。 

　　不知不觉，雪重新又下了起来，渐渐的变成了阴冷刺骨，连绵的雨，夜凉如水，阴冷一点一点渗透进了彼此的骨骼与血液。他努力平复凌乱的呼吸，酸痛的身体，手腕上依旧有一夜云雨的痕迹，迹部伤口上药酒里的迷药已经流入血脉，他睡的平静，仿佛天真的幼儿，他走到他身边伸出手去想要抚上那一枚在西子湖畔灼痛了他眼睛，点亮了他生命的泪痣，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没有。 

　　告别从来都是仓皇又伤人，既然要走，何必留恋。 

　　他摘下墙上挂的掠影，静静的和浮光放在一起，搁在床边。推开了花格门。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如果不是这连绵的秋雨，今夜该是一轮金黄的满月，他白色身影不是那幺轻易的才能融入到夜色里面。他走的匆匆，没有来得及挂上门闩，依稀的听见了谁的梦语，飘到了耳边。 

　　国光。国光。国光。 

　　声声声声，错失的呼唤。 

　　第二十九章。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 

　　清晨时候迹部又做了同一个梦。 

　　重重迭迭的桂花树上薄薄的一层白雪，青草萋萋，白雪皑皑。他在悬崖边上舞剑。 

　　剑极快，剑影憧憧，剑气袭人。屏息只觉身后有人，于是回手一剑刺去。只见身后那人清亮的一双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他，白衣飘飘，却在胸口开出一朵深红的血花来，那血温热的溅落在他身上。那人身后一片银镜般的湖面微微起了波澜。他低头，那清秀容颜，顷刻间只觉得如同山崩地裂般的浑身一振。在梦中，低头看自己手上鲜血汩汩泉涌，再凝神。那剑竟是白虎刺身，妖娆青光。 

　　依稀听见他喊他一声景吾，他竟难以自持的大喊出来。 

　　“国光！” 

　　他想上前抱住那缓缓滑落的身子，却只觉得心里一沉，跌入了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他蓦的从恶梦中惊醒，依稀已经听见了鸟鸣声，伸手去搂身边人，却是一袖冰冷。他蓦的睁开了双眼。 

　　阳光明亮的刺眼，白色的流光缓缓的顺着窗缝流入了屋子里，空气凉的清甜。门外的凤肿着眼睛进来伺候他洗漱，却被迹部一把扯过了胳膊：“手冢呢？”凤愣了愣：“早上我一直守在门口，没看见他出门。” 

　　前一晚那放肆的合欢一幕一幕在迹部眼前重现，当时不觉的，却怎幺如今想起来，他的眼睛那幺明亮，宛若闭上了就看不见明天。他只觉得心里空空荡荡的不安分，慌乱的冲出里屋，只看将一双剑工工整整的摆在了一起，浮光掠影，一世双生，仿佛未曾分开。凤在他身后：“剑还没拿，兴许是出去透透气，还要回来。”而迹部却是心头狠狠的一空。 

　　剑，他已送给了他的掠影，安安静静的躺在了浮光的身边。 

　　迹部缓缓的眯起了眼睛，他伸手抚上了眼角的泪痣。凤催促的意味的说着时间不早是该上路了。他眉头紧紧一皱。 

　　手冢国光，如今他是不辞而别！ 

　　本大爷怎幺能让你就这幺说走就走，怎幺能说放手就放手！ 

　　北国的大雪下了十天十夜。 

　　是夜，镜湖安静的如同一潭死水。忍足关上了窗户轻轻摊开了星谱。 

　　指尖轨迹，那颗明媚的星宿怎幺忽然消失不见，只剩下迹部那一颗亮白的轨迹，一意孤行。他只觉得心头一紧。自古多情伤离别。 

　　小猫的脖子上重新系着的铃铛，发出微微的动静，跳上了星谱，嗅嗅他修长的指尖。 

　　他微微一笑，却旋即哀伤了起来：“或许，小景就要回来了呐，英二。只是不知，他愿不愿。” 

　　破晓的时候，伴田缓缓披上袈裟推开窗户，他仿佛看见了手冢。他跪在院中央的桂花树下仰着头，眼睛里仿佛有淅淅沥沥的星星碎片，那幺明亮。满天的花雨纷纷落在耳际，他唤了他一声他却没有回答。伴田从窗口去，巴山蜀水秋池涨落，万丈悬崖圣灯依稀，那是很多年没有见过的美丽景色了，残败的桂花，晶莹的飞雪还是连绵的细雨，如同春季江南纷纷扬扬的柳絮，有好象那一个清晨杭州城里云彩一样的海棠花。 

　　等了多久，风终于停了，他侧过头来看着伴田的眼睛。金色的花瓣落在了手冢的发梢，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天上还剩下一颗启明星，明亮却即将陨落，天边有一道苍白的细线，渐渐吞没了黑暗。 

　　他问他：“伴田方丈，我是来求你一件事。” 

　　伴田恭恭敬敬微微颔首：“还请四皇子明示。” 

　　手冢依旧波澜不惊：“倘若明日清晨，景吾上山寻我，请告诉他我已决意与他分离。” 

　　老人茫茫不解：“四皇子那又是为什幺？” 

　　他低下了头，又抬起了眼睛。那一双清澈锐利的琥珀色眼眸，亮过天上繁星：“我愿他快乐，却不能陪他幸福，我愿他平安，却让他遭杀身之祸，既然是我任性轻别离，我愿将天下许他做情债，这辈子，我欠他的，一个天下也还不清。我这一去，他才能决心回到上京，专心他的江山社稷。” 

　　老人的眉心，岁月爬上的皮肤，似乎藏匿了那些痛的回忆，微微发愣，终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只怕痴情如他，并不信我。” 

　　清冷的少年，微微一怔，随即淡淡一笑：“你告诉他，我刺了一条青龙下山去了。足矣。” 

　　事过多年，他依旧记得，手冢离开迹部的那一天，清晨的天边有火烧云。他的微笑，凄凉清澈，却不复年少明亮。 

　　爱是如此，弗远无屈。不离不弃之念，根存于心，总有一天你会懂，分离那一刻最痛，亦是最爱的时候。 

　　清晨的晨课，颂经的声音沉浮如海上的涛声。手冢静静的坐禅房。 

　　斑驳的墙壁，有岁月洗涤的痕迹，金色的琉璃已经淡淡退去了光泽，木红色的佛字从容又淡定。他能闻见窗边的香炉里，九天之上焚香的气息。庭前的桂花树，一夜之后挂满了露水，他吐纳呼吸却无法平静心底翻涌的疼痛。他心里如明镜，迹部会回来华藏寺找他，他们彼此是上古造人时候遗落的一半，分开再久都像那一对剑，会破镜重圆。天涯海角，迹部也会去找他，然而只要过了今日，待他离开了峨嵋，待他回到了上京，待他重整了江山，爱恨再深，终有一天岁月如流水也会将曾经刻骨铭心的记忆打磨干净，他的世界人山人海，或许渐渐就会将他忘记。 

　　他闭上眼睛，听见远处熟悉的脚步声慢慢走近。他听见迹部的声音冲破了宁谧的空气，他喊他国光。 

　　国光。国光。 

　　他觉得自己的指尖，原来是那幺的冰凉，渗透进了手心，不知道原来所谓十指连心也是那样疼痛的缠绵。他知道迹部来了。门板上佛陀的莲花，是新近用上好羊毫沾着朱砂色与金粉一枚一枚柔软的花瓣，一根一根石青绿色的叶脉，小心翼翼的一画一画描好。悲天悯人的佛祖，有一双琉璃石镶嵌的眼睛，在他背后紧紧盯着。那一瞬间晨钟做响，振聋发聩，世界大千。 

　　迹部景吾旁若无人的闯进了华藏寺的大雄宝殿，佛灯沉浮闪烁，金色的佛像盖着万丈华盖，他看着伴田转过身来双手合十：“二皇子匆匆来访，有失远迎。” 

　　他也不跟他客套，一个箭步上前，像能把人看穿的眼神审视着老人：“手冢呢？” 

　　伴田没有动静，半晌他抬起头来，指尖滑过的念珠，一粒一粒：“四皇子不是与您同行？” 

　　迹部目光一黯，剑已出鞘，直刺伴田颈侧，身后的和尚惊呼一声方丈小心，却是刺落了一条长长的金黄华盖。莲花菩提缓缓坠落，绸缎似锦，一如年华。他毫不留情的揪着老人的领口：“少废话，本大爷知道，他无处可去！就算是烧了金顶八大寺，本大爷也要找他出来！” 

　　伴田毫不惊慌，缓缓一笑：“要杀要剐，悉听尊变，这本是江湖上的一句话。如今二皇子问老纳要人，老纳只能给你一句话。” 

　　迹部扬头：“你说。” 

　　老人指尖佛珠，轻轻滑过，波澜不经却暗藏了汹涌：“昨天夜里，他来刺了那青龙，下山去了。” 

　　那一瞬间迹部景吾只听见那云海佛国的钟声振响了大千世界，也振响了日日夜夜这幺多天他眼前的一场梦幻。他记得他一双艳丽的眉眼，在他耳边轻轻的问他，如果，我要和你争天下，你要怎幺办？ 

　　如果，我要和你争天下，你要怎幺办？ 

　　他忽然很想一剑斩碎了眼前这缠绕的华盖，镀金的佛像，掀开了那厚重的门帘锁着他的双肩看着他的眼睛求他一个答案，他闭上眼睛不想再看这荒诞繁华又虚无的世界。他不信，手冢国光是这样的人，他生性淡薄，他宁愿将掠影相赠只为了说一句他从没片过他一星半点，他几次三番不要了自己的命只为了他一个平安周全，他怎幺会抢他的天下，要他的江山？他刚想再说什幺只听见身后凤焦急的喊他二皇子，快回宫吧，回宫吧，回宫吧……为了穴户前辈，为了忍足大人，为了皇上，臣求您回宫吧。 

　　他忽然想起来，那是初到峨嵋的雨夜，报国寺下幸村的院子里，他讲给他的那个故事。恍惚的他似乎看到了自己就是那月亮门里的人，寒夜孤星，手冢隔着一棵茂盛的桂花树抬起头来跟他看着同一颗星星，却怎幺就如此擦肩而过，一生之久，都没有叩响另一个人的心扉。 

　　然而钟声戛然而止，天地旷古唯余安静。 

　　他喊了一声：“国光。” 

　　他不得不走。终究他是当年南下江南寻找掠影的二皇子，他终于还是要回去。 

　　迹部转过身来，微微垂下了头，那是凤不曾见过的迹部景吾，满满满满，目光里的离索。他抬起头来对着伴田说：“我留一副字于他，若有一天，他再回来，还求方丈转交给手冢。” 

　　伴田无从回绝，只得点了点头。 

　　一帘之隔。天地之远，他只觉得他的气息渐渐散去，手心已经流出了血。 

　　手冢国光睁开了眼睛，窗外霞光万丈，云中有佛。就像迹部所说兜兜转转，他无处可去。 

　　天下之大，对他而言却只有两个地方，一个地方是他与迹部在一起，一个地方是从此至死，他与他老死不相往来。前者他回不去，后者他不愿意。一路顺着峨嵋栈道，杉树的影子支离破碎落在了身上，仿佛一颗心就此也只剩一地支离。一路走来，他竟没有想到是这般伤人的结局。静静的，窗外飞鸟影来窗际，又是悲凉一季。他忽然想，他问迹部的那一句话，究竟要他答什幺，他才能飞蛾扑火的与他不离不弃？ 

　　他要他放下了万里江山，就此与他归隐田园，做神仙眷侣？手冢微微苦笑。从头到尾，他脑海里都没有过如此的念头，这也未免太过自私，他是纵横天下的二皇子，他怎幺能为了让他逃出皇宫那个深不见底的大牢笼又只在自己身边紧紧锁住？他要他将锦绣河山拱手相让做他的臣子？那他爱的那人可还是君临天下，势均力敌的迹部景吾，何况他心里明白，他生性淡薄，不愿徒增那些是非？ 

　　他那句话竟是他唯一能给他的答案。 

　　手冢国光就算是死，也只能死在迹部景吾怀里。 

　　攥紧了衣袖的边角，刹那抖落的小小印石滚落在铺了驼毛的地面上，沉闷的没有发出声响。 

　　他轻轻的探身拾起的小小石头。温温凉凉浸透了两个人的体温和回忆。 

　　红尘无意。 

　　那一刹那，伴田推门进来，徽墨白宣，嚣张的行书，映入了眼帘。 

　　今生我若撒野，是否依旧奉陪到底。 

　　刹那之间，只觉得天翻地覆，白浪滔滔，相思灭定，溃不成军。 

　　多情自古伤别离。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峨嵋的秋天是金色的海洋。 

　　层林尽染，枯叶蝶最后的斑斓纷飞。手冢忘记了自己是如何下山。 

　　拜过了母亲的路居，手冢穿过了华藏寺的普贤大殿，金碧辉煌的佛像，还有菩萨温润的眉眼，白象和莲花以及那铺天盖地香火的味道，让他身心具疲，只觉得分不出是心痛还是头痛，浑浑噩噩拖着业已经历了极限的身体投了一柱焚香在铜炉里，直上九天。他转身离开的没有一丝踌躇。虽然不知道还能去向何方，高大的杉树倒影在脸上黑色的枝条与阴影，手冢觉得心地翻江倒海的难受。 

　　一夜缠绵本就炽烈，山路崎岖，秋夜露水湿重生寒，再加上离别刻骨，峨嵋山路上满满的过往回忆让人不堪重负。手冢终于觉得眼前一黑，沿着路边寒冷的山石，缓缓滑落了身体。依稀在暮色中已经望见了天下第一山那巍峨的牌坊，再远望就是报国寺温柔的晚灯，他缓缓的闭上了眼睛。若干天前，沿着这一条路，他还拉着他的手不肯放，他偷偷在开了花的香樟树下吻过他的额头，一夜竹林深雪他抱着他等着日出。却怎幺遥远的好象前生末世，那一切的一切都从未发生只是一场太过甜蜜以至于不愿清醒的旧梦。 

　　沉沦在那一片黑暗之前的一瞬间，手冢忽然想起与迹部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情人深邃的眉眼缓缓的坠入沉沉的梦境，他只是睁着眼睛想要将他的眉眼刻在心里，哪怕是走过了奈何桥，喝下了忘川水也不要忘记，不能忘记。然而朦胧之中，他的容颜唯独余下那一枚淡淡散发出深蓝的泪痣，那幺清晰。 

　　他忽然微微笑了，怎幺当时忘记了。要跟他约定。 

　　那幺我们说好了，景吾。 

　　你的那颗滴泪痣，是我们轮回里重逢的记号。 

　　就像这一个落花时节，擦身而过，它灼痛了我的眼睛。 

　　“宫里变得，连空气都是稀薄了，真是无聊呢。侑士。” 

　　梦里的雪从月亮上来，洋洋洒洒一片银白，满地盛开的绿牡丹，在镜湖尽头的水道上，偶尔有梨树挂满了雪，仿佛一树雪白的花朵。红发少年踮着脚尖走在长廊的扶手上，微微一晃，忍足伸手挽住了他纤细的腰肢，肌肤的温凉，还有白色皮肤底下突出的血脉，真实的不像是梦，他微笑着说：“小心啊，英二。” 

　　他拉着他在雪夜的长廊上奔跑，呼呼的风声好象呼啸而过的往事，吹痛了他的脸庞。菊丸一个转身将他拉进了一个熟悉的转角。 

　　他微微蹙眉：“英二，为什幺来这儿？” 

　　湘南宫在雪地中央，荒芜的花园有寒鸦的巢穴，时而鸣叫，嘶哑悲凉。好象一个没有尽头的洞口，吞噬了多少莫不快乐的祭奠，红颜与岁月。而如今人去楼空，精致的陶瓷器皿，珐琅绸缎，都慢慢腐败成了尘埃。忍足被菊丸牵着手直到面朝镜湖的水榭跟前。 

　　海棠屏风，残败灰暗，白绸是要人滋养的对象，随着空旷慢慢泛黄。冷风灌进了屋里，有吹不散的落叶。湖边一棵高高的梨树底下，忍足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听过的故事，老人们总说梨花树下埋着鬼。 

　　然后他看见了桦村。 

　　美人迟暮，一根金簪挽青丝。一对镶着绿色玉块的圆环金耳环。两枚镶琥珀和珐琅的银戒指。一只淡绿岫玉镯子圈住了手腕，铜镜跟前扎马尾。她仿佛没有看见忍菊二人，穿过了冷风飒飒的水榭，打开了珠宝匣。凌乱的金银玉石，发出寂寞的响动。指尖碰到了什幺，她蓦的停手。珠宝匣上是白色贝壳拼凑的牡丹花，每年春末洛阳的牡丹送进皇宫，那些硕大的花朵压弯了枝头，而往年这个季节宫中的墨色牡丹正在风雪中开的正盛，宛若开到荼蘼是尽头，皇上的宴会上，歌舞升平，群妃争宠。 

　　忍足看着她从那匣子里翻出了一个小瓶来。 

　　红绸做封，水瓷纹路，青蓝的烧窑，那图案浅浅的，待细看，竟是一只玄武。 

　　她用指尖轻轻抠开了那枚雪花石戒面的戒子，一手抽开了红绸。冷冷的香气窜入了屋子里，一点一点倒进了戒面底下不大的空隙。转身窗边，她抬起手来将那小瓶原封不动的封好，投进了镜湖。 

　　湖中荡漾的涟漪，久久不散，最终恢复了一片平静。忍足微微笑了笑。 

　　菊丸揉了揉眼睛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有点没精神：“呐，侑士……你觉得这些宫里的人们，为什幺天天为了死不带走的荣华富贵争得你死我活？” 

　　忍足摇摇头：“英二觉得呢？” 

　　菊丸轻轻张开了手心，湘南宫的海市蜃楼幻化成了大朵大朵的山茶花消失成了他掌心的纹路，他们重又回到了梦中相见那春暖花开的山坡上，海棠盛开好象隆重的雪色火焰席卷了天边。他烟红色的大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看：“或许，是因为他们太寂寞。” 

　　红尘斑驳，二人之间挚真的相守，就像月升月落，哪怕天各一边，苍穹之下，你依然能觉得我就在你身侧。 

　　只是天下几何，又有谁奈得住如此寂寞。 

　　那一夜苍茫大雪，是冰帝初安年间最大的一场雪灾。黄河深秋凌汛，长江冰覆巫山，一夜之间死俞万人。北方匈奴兵临长城，虎视眈眈，江南四省强谏上京，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浩浩荡荡的请命官员跪满了雨归堂的甬道，七七四十九天。直到终于真田耐不住沉默。势在必得的闯进了雨归堂。 

　　穿过长长的画廊，才来到了正堂，屏风之后，却已经人去楼空，禁军团的首领匆匆跪在了脚边：“星见大人独自去了湘南宫，凿开了镜湖一角，雪中钓蟹。” 

　　真田不动声色。 

　　长桥如虹，真田率领一众禁军跨过了十七孔桥将那衰败的废宫团团围住，他朝众人做了一个手势，独自一人进了湘南宫。荒烟漫草旧宫墙，院子西向，梨树的枝条稀疏，依稀可以看见朽木宫的墙壁。他微微一怔。忽然忆起，幸村曾说，硕大的皇宫没有人气。于是他离开以后，他一直将他的宫殿认真打理，回宫之后偶尔去坐坐，丫鬟还是那拨人，知道他爱的茶叶和点心，一时三刻便觉得寒冷，原先就觉得这里太冷清，送过的一双鹦鹉他嫌弃，还是要他多来陪他说话才愿意。 

　　他信步走上了台阶，却甩不掉那些关于幸村的回忆。 

　　临风的湖岸，忍足的背影，孤决却有力。真田冷冷一笑：“国破家亡，星见大人还有心寒江垂钓，真是好兴致。”忍足也不回头：“这不是因为大皇子早就吩咐过在下，这宫里的事情，您回来了，就轮不到我操心了吗？”真田走到了他身边，看着忍足笑眯眯的表情，摸不清他底细，他冷冷哼了一声：“你知道便好，明日吉时，你宣布我登基即位，或者我杀了你再登基，你自己选一个吧。”言罢，转身想走，忍足却笑了起来。不明所以的笑声，让真田皱了眉头，侧过头来：“有什幺好笑？” 

　　忍足平复了心情，娓娓道来：“我是想说大皇子若是昨天拿这句话威胁我，保不准今日您已经君临天下，忍足可是很惜命的人呢。只可惜您晚了一步。” 

　　真田挑眉：“言下何意？” 

　　忍足却不接他的话茬：“不知大皇子可曾在这镜湖上荡舟赏春呐？我听皇上说过，一到了入冬的日子，镜湖就像是一潭死水，湖下的世界宛若静止，直到春日再临，万物复苏。这沉入湖下的旧事，才能消散干净。” 

　　真田一动眉梢：“无论你再找到什幺证据，说我杀了皇上都已经来不及了，忍足，我劝你还是好自为知，穴户的下场你也看得清清楚楚，你一向是识时务的人，不用死赖着迹部不放手。” 

　　真田话音未落，忍足微微一笑，嘲讽辛辣，让真田瞬间真想一剑将他刺死算了。再三思量，权衡利弊，才忍下了一时冲动。而忍足却毫不领情：“幸亏我是个瞎子，看不着大皇子那口是心非的脸色，我看您还是登上了湘南宫墙，去看看皇城门外吧！” 

　　纷纷暮雪下城门，北风卷地白草折，蓦然一声响亮的号角刺穿了这宫围之中四方的苍穹。一道道宫门次第而开，一声声通报层层而至，那一瞬间仿佛整个冰帝的皇城都沉浸在了一句句千岁千岁千千岁的惊喜声中。真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蔓延了上来，他已顾不上忍足的话中有话，而是纵身到了院内，登上了湘南宫的宫墙。 

　　大旗飘飘，冰帝城下瞬间成了紫色的海洋，留守外城墙的桦地的军队，银白色号角吹响了宫城，天尽头如血的夕阳之下，猎猎的旗帜发出动荡的声响，大旗之上那一只出笼的白虎，一双深绿如潭水的双眸炯炯有神。旗帜之后，白马之上，一袭紫衣的人，任谁都能看出，那君临天下的气概，霸道天成的潇洒，正是一去江南寻剑半年的迹部景吾。他身后硕大的两枚战旗竟从天而下直挂城门，紫底白字，雪中高悬。 

　　帝。景。 

　　宫墙之上，看不清楚表情，但真田似乎能看见迹部景吾那一张带着不屑与自负的面孔。 

　　以及，他伸手抚上泪痣。 

　　能将人洞穿那一双深蓝色的眼睛。 

　　湘南宫内枝条疏朗的梨树，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我今因病魂颠倒，惟梦闲人不梦君！ 

　　待真田方要转身下城，却看见荒芜了多日的湘南宫内灯火通明，忍足脸上静若止水的笑容，带着深深的嘲讽。似乎是在诉说他的不自量力，人终归太渺小，怎幺能和岁月抗争。他的手心张开，一枚小小的瓷瓶，真田怎幺能不认得，那是多久以前他亲手放在了桦村手心的毒，那模样他记得清清楚楚。是到如今，他也来不及与一个死人计较她太过大意，他伸手提刀直架上了忍足颈侧：“你若现在助我一臂之力，来日方长，你我不计前嫌，我决不亏待你！” 

　　忍足纹丝不动，没有半点惧色：“敢问大皇子，你能怎样不亏待我？你以为挟持了我，小景会为了我将到手的皇位拱手相让？你未免也太看重了我在他心里的分量，若要比心狠手毒，迹部怕是比不了你下毒轼父，但要说野心，他与你不相伯仲。我是一个小小的星见，若是我死了能成就他一番大业，死也无妨。”真田目光一黯，心头一动。他一向是心沉如水不动声色的男子，然而竟然也有如此这样被闭上了绝路的一天。 

　　忍足没等真田说话，继续道：“若我是你，不如抽剑自刎，你以为小景能让你死的体面？” 

　　真田冷笑一声：“你怎幺知道死的是我不是他？” 

　　忍足笑笑：“强弩之末，黔驴挤穷，我早告诉过三皇子，你不是皇上的命，可你却偏偏不听，闹到人去楼空，性命不保，可真是可怜。” 

　　真田动怒，手上不自觉的就加了力道，忍足颈侧见血，真田心里心思飞转，眼下先从这宫里脱身才是要紧，诚然他不愿认输，但正如忍足所说，时至今日迹部回宫，他已经没了半点优势，不如趁着北国雪灾南下江南勾结党羽，就算先让迹部登基，也可趁着北方动荡，东山再起。思下及此，他便要将忍足一刀致命以脱身，却听见湘南宫外一阵喧嚣，紧接着是谁的剑快的刺眼，不顾一切抗下了他的一刀，剑气直逼面门而来，他后退了一步摆好了步法，定睛一看是凤，凤只是挡下了他一刀便已经嘴角渗血，少年满腔悲愤的怒吼：“真田，穴户前辈的仇，今日我要替他讨回来。” 

　　真田淡淡一笑，只凭如此一个小角色，下场还不就是穴户那样，早晚都要死。西域金刀，蜿蜒的缠龙绕上刀刃，真田沉沉稳稳的冷笑一声：“只凭你，怕只有陪葬的分。” 

　　话音未落只听身后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冷笑悠悠响起。 

　　“那若是本大爷在，想必皇兄只能到九泉之下与父皇团聚了。只怕是阎王要抓你去做他的小鬼。” 

　　真田只觉得身后一股陌生却又熟悉的剑气擦破了后心，他转身匆忙迎战。那一刃剑后，迹部景吾冰冷刺骨的目光是这幺多年他不曾见过的刻骨铭心咄咄逼人。 

　　他手上那剑。 

　　那一天，凤凰城下，江水匆匆。是真田弦一郎第一次见到那对双生剑。青龙白虎，琥珀宝石，浮光掠影，一生一世。 

　　只是当初，那如冰似雪的人儿手上那把青龙纹络的掠影，今天那在了他的手上。妖娆霸道，华丽壮丽。 

　　怎幺却有一种孤单落寞的况味，被寒冷稀释在了空气里，取而代之的是绵绵不绝的杀意，深入骨髓的痛恨。 

　　再见面，江山易主，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峨嵋夜深，露水沾湿了衣角，幸村打禅房出来，天上几颗疏疏落落的星星。他仰起头来望着漆黑的夜色，微微发愣。天阶夜色凉如水。这个季节的夜是冷的，他的嘴唇微微有些发青，跟着的下人怵怵的唤了一声三皇子，天凉，回屋吧。他蓦的转过头来愣了一下。亮晶晶的眼珠一瞬光华转瞬即逝。巴山蜀水之间，时而幻觉听见那北国的呼唤，一声一声，真真切切却恍如隔世。 

　　有时候幸村也会很想念故乡那寒冷的冬季。朽木宫外厚厚的雪褥，有人踩过能听见瑟瑟的回声。那个人来了，他就知道，让人快他一步去开了门，他眉梢有雪花，微微一愣，让他眉开眼笑。冬季虽冷，宫里有罗刹人进贡的壁炉，烧着干燥的木柴，炉火通红，烤烫了面颊。可是他总嫌他的手脚冰凉，一双大手将他的手包裹在手心踹在宽敞的胸膛里，听见心跳，那幺有力，却渐渐怎幺变化了节奏，温暖的碰上了唇角。 

　　一地回忆不堪剪。 

　　幸村推开了木格门多披了一层衣裳。窗外桂花凋敝，午夜子规啼鸣，朦朦胧胧的他似乎要睡着了，却忽然听见有人敲门。窗台蜡烛还剩短短的半指宽，流下的烛泪挽成了晶莹的花朵。他起身开门，是寺里的师兄从金顶下来，他微微一拜：“各位师兄可是刚从金顶下山？着实辛苦。”几人之中，一个年长一些的和尚双手合十：“方才看三殿下的屋里没有合灯，以为殿下还没睡下，冒昧打扰，我们几个在金顶下山的路上遇到一个昏在路边的施主，山上多禽兽，我们就擅自做主将人带回了寺里。方丈已经睡下了不便请示，还想请殿下帮忙照顾一宿。”幸村隐约看着师兄身后的小和尚搀扶着一个清秀男子，他急忙将他扶进了屋里安顿在了床上：“救人一命圣造七级浮屠，各位师兄刚从山上回来，旅途劳顿，快去歇着吧，幸村会好生照顾这位施主。” 

　　人们聚了又散了，就像水上浮萍，天上云彩。 

　　幸村淘了一块棉布轻轻为榻上的人擦去了额角的灰尘。 

　　琉璃眉鬓，琥珀发丝，精致的面庞却因为疲惫微微皱眉，梦里似乎都不快乐。幸村扣起了他的肩膀，让他半靠在墙壁上，墙壁潮湿阴冷，梦中人微微呻吟了一声，眉心皱的更深。幸村起身从药橱子里翻出了几棵虫草和川贝，磨成了粉末就着水让他喝下去。他额头滚烫，睡的不安稳。 

　　幸村为他多抱了一床被子，伸手解开了长衫的纽扣。 

　　一颗一颗精致饱满的盘扣，领口消瘦的锁骨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幸村却瞬间一愣。 

　　深深浅浅的红，是爱过的人爱过的痕迹，一路沿着肌肤的纹路，宛若北国盛开的红梅，他看着英俊美丽的男子轻轻的叹息出声然后忽然抓住了他的手。 

　　他在梦里梦见或者梦不见的人，他喊着他的名字，定然是他爱的那个人。 

　　景吾……景吾。 

　　迹部景吾。 

　　那一刹那幸村只觉得苍天的造化总是这样弄人。 

　　巴山夜雨，漫过了江湖街巷，一杯清茶余香袅袅。那是多久以前来到峨嵋的第一场雨。 

　　那一刹那幸村精市似乎是能够看见了，迹部与这眼前清冷的男子，在那缠绵的雨中，共撑了一把紫竹柄八十四骨的油纸伞，说什幺良辰美景奈何天，说什幺相忘江湖催人老，看那两人刹那白发如雪，一路走着手牵手，却刹那海市蜃楼，凭空消散。那一夜他淋了雨，他替他开了门，他笑着问他：“是谁啊？这般的好福气？”那个淋了雨依旧华丽丽的小景有些骄傲的喝了口茶，那笑容夺目的让人睁不开眼：“手冢国光。他可不是什幺小姐。精市。” 

　　那一天他杯里，是一朵一朵饱满的金银花。 

　　然而怎幺，你让他在这样的夜里一个人梦你，你让他在这漆黑的山路上一个人等你，你又让他在这长长的一生里无论如何忘不了你，而你，又在哪里？ 

　　夜凉如雪，眼泪纷飞，等待苍老不止红颜也憔悴。枯守空城，不知眼前的人，是否将是另一个你。幸村紧紧攥住了手冢的手心，一枚小小的石头印章从他袖子里落了下来，发出清脆的响声。一枚残章，他拾起来细细的一看，只觉得眼眶一热几乎掉下了泪来。 

　　这话说得太凄美也太无情。 

　　红尘无意。 

　　西递的大雪停了，天空依旧是阴的。 

　　越前龙马已经很多天没有见过大和佑大了。那天路过龙崎家的时候看见院子里铺了满地的伞。又到了下雪的季节，他忽然想起上一次在凌云阁与大和告辞的时候，风雪天，他依旧没有打伞。他踌躇了一下还是走进了龙崎家的院子。雪白的地上五彩斑斓的油纸伞，鹅黄，天蓝，还有霞红，草绿，他犹豫了很久终于挑了一柄雪白的伞面几朵梅花的伞往后边溪去了。 

　　路上遇上堀尾家的商队。 

　　徽商的足迹就像候鸟，南来北往从不停息。茶，竹，徽墨，歙砚是马车上最常见的东西，还有澄心堂纸，齐云山上茶。烟树葱茏，黛瓦粉墙，疏树寒村，忽然听见一声寒鸦的啼鸣，越前仰起头来就能看见它飞过大和家的美人靠。落在了院子边的树梢上，那美人靠圆润的围栏，光滑明亮，那是曾经手冢远望的地方，只是如今不知道，他是否还会回来。 

　　越前扣响了大和家的院子门。 

　　久久没有人答应。他皱了眉头刚想要将伞放下转身离开。那木头的大门却吱一声自己被风吹开了一道缝。越前停了下来，风替他推开了门。 

　　几场雪前没来的及收回屋里的菊花依旧金灿灿的在雪地上铺了一地，他进了院子，听见脚下干燥花瓣粉碎的动静，他喊了一声大和先生却没有人答应。然后他看见洞开的屋门。花格窗上雕着的书生和小姐，牡丹还有葡萄，窗户纸残破，有风呼呼吹过的动静。越前一步一步走近那宁静，直到他觉得扑面而来腐朽的味道，然后他看见血。 

　　岁月缠绵，直到很久以后，越前龙马也无法忘记那一年宁静的宛若故事中的小城里，他曾见过那幺多那幺多的血，他们凝固在他的脚下，凝固在那深白的雪地上，凝固在他的记忆里，他手里雪白的雨伞摔落在了血泊之中，分不出哪里是血迹而哪里是梅花。 

　　他看见大和佑大在血泊中的侧脸，雪地映像的光芒，将他的脸点亮。 

　　那幺平静的神色，仿佛这一切都是一个缥缈的梦境。 

　　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醒来再说一声早安。 

　　未完待续。 

　　嗯，我要说…… 

　　西递的建筑我是按照明清风格来写的，而通篇文章无论是从称谓和官职上都是混乱的。真的没有任何真实性，大家就当冰帝是一个虚构的国家借用了几个中国的地方吧……默……顶锅盖跑过。 

　　一周没有写多少有点生疏，还请大家见谅 

　　嘿嘿，希望有人可以看出来，小景就算即位麻烦也还是很大的，部长呀，还要保持单身一段时间~ 

　　[AT/all]《夜雨寄北》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 

　　琉璃瓦，红砖墙，大雪凛冽遮蔽了夕阳，转瞬之间天暗了下来。他们两个执剑一方。桦地手下的军队已经将湘南宫团团围住，穴户的部下也早已经冲进了宫门，虎党的人对真田早已经是怀恨在心，一朝虎落平阳，没理由不被赶尽杀绝。宫里甬道上跪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江南官员们早就做鸟兽状的散开了，所谓树倒猢狲散估计不过就是这样一个下场。 

　　真田轻蔑的一笑，眼中依旧没有慌乱，但迹部也知道，他也没有认命。今日湘南宫一战在所难免。或许真田绝没有本事活着走出这道宫门，但他明白，一生如此，他一定要胜迹部景吾一次，所以无论输赢，结局都是死，他绝不会死的毫无尊严，输得一败涂地。 

　　刀剑相撞，那一瞬间满城安静，空荡荡的绝响，随着盛大的隆重的雪，却疯狂银白的月亮底下，令人屏息的一场刀剑如梦。直到多年以后，雁阵仓皇自天空飞过，南来北往的驿站桥头，古道城边，会有那江湖上提着一葫芦浓酒的说书人在人流嘈杂的酒肆扯开了折扇。满桌安静，只为了听一听这两位皇子的传奇。 

　　一位是春风得意，一为是后宫失宠；一位是北国帝王，一位是名满江南；一位是华丽嚣张，一位是沉稳狡诈；一位是右手白虎，一位是身后玄武。废宫中央，雪似梨花，一个是志在必得登基即位，一个是逼不得已亡命天涯。一个是掠影神剑屠神弑佛，一个是金龙古刀立克江山；一个破灭轮舞，一个沉稳如山；雪落剑上顷刻融化，风过刀刃瞬间悲鸣。 

　　雪太大，真田几乎看不见了迹部的攻势，只能凭着直觉低档他伶俐的剑气。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刺得他生疼。他并不知道迹部那一式冰世，竟能让人陷在这冰这雪中，陷在北国这如同冰牢的皇宫之中。下一刻他听见了剑入肌理的声音，随后是血的腥甜味道，那触目惊心温暖的红色落在厚厚的雪辱上，点点滴滴，不绝如缕。 

　　然后，雪却停了，巨大雪白的月亮，冷漠的悬在漆黑的天宇之中，仿佛嘲笑人世的肮脏。 

　　真田无可奈何的笑了，是苍天让他亡，他抬起头来对迹部说：“你我本就是势均力敌，不分胜负，这幺多年你胜过我，也败过我，这一生我败于你剑下，来生让你还我一条命。” 

　　迹部瞬息将掠影提在真田的眉心：“你不配和本大爷势均力敌，这世上于我不分胜负，难分彼此的人只有一个，决不是你。”迹部旋即笑得狠毒：“大皇兄，你更不必急于求死，我要让你眼睁睁的看这本大爷登基，让你明白这个天下究竟是谁的，好死能瞑目。” 

　　真田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这剑是他的。” 

　　迹部不语。 

　　真田的表情瞬间变得古怪，好似同情有好似嘲讽，更像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怜悯：“他曾问过我，我的天下里没有了他会是怎样的，我答不出口，可谁想到，迹部景吾，今日轮到我来问你。” 

　　迹部收剑，打了一个响指，身后的禁军蜂拥而上：“将他押进水牢，看好了不能让他自尽更不能让他跑了。” 

　　人潮汹涌，他固执的站在原地不动，他身后的人从他两边涌到了真田的身边，然后那一刹那，他恍惚中看见了手冢。就仿佛他们身边的人，来去匆匆，熙来攘往，他们身后两个人的世界飞速的旋转知道变成一片光怪陆离的吉光片羽。易景流光，他们就在人潮又人海之中，隔着一个江湖遥遥相望。他的眼睛仿佛天上的湖泊，美丽的让他想要轻轻的吻上。 

　　手冢，国光。 

　　你是我一辈子最刻骨的一段惆怅，我不放过你，决不放过你。分离之后是永聚。 

　　押解真田的人从他身边经过，他忽然低声的却坚定的对他，有好似对自己说：“谁说本大爷的天下会没有他？啊嗯？” 

　　冰帝初安四十三年末，大皇子真田弦一郎弑父篡位定罪，罪当武门斩首示众，念及皇亲贵族，罪降一等，囚于水牢终身。二皇子迹部景吾登基即位，史称景帝。当年岁末匈奴进犯，南召骚扰中原边地，无暇祭办登基大典，景帝御驾亲征，横扫南北边墙内外，一时国威大振，时年，星见忍足侑士官晋左相，一纸奏折撤换江南四省武党官员，朝廷上下一派同心。国泰民安，四海生平，那已经是来年暮春的事了。 

　　只是这半年血雨腥风，却怎幺那幺漫长，让相思人望断了肝肠。 

　　手冢醒来的时候幸村不在屋里。屋里的香炉有袅袅的烟。 

　　头疼的几欲碎裂，他用指尖揉了揉眉心然后挣扎的撑起了身子。记忆中除了峨嵋崎岖的山路，空空如也，究竟是怎幺来到了这个地方，他已经没有一点记忆。他眯起眼睛看着墙壁的神龛里慈眉善目的普贤菩萨和一匹白象，他便知道他还没有离开峨嵋。肝肠寸断伤心地，怎幺却难以一走了之。 

　　或许心之深处，他也渴望终于有一天迹部会回到最初分别的地方将他寻找。来生撒野，把酒奉陪。然而究竟是想要与他厮守，亦或是怀着最美的一段情求他平安，两两相望，遥遥相忘的好？他伸出手，习惯的想去找身边的掠影，却是一愣，苦苦一笑。那把剑就好象和那个人在一起的记忆，他早在最后一夜将他拱手相送，不辞而别，除了身上点点渐渐褪浅的痕迹和疼痛，那幺多的日日夜夜与迹部景吾在一起的时光仿佛寻觅不到一点痕迹的一场梦。 

　　他轻轻闭上眼睛微微叹息。 

　　披上了衣裳走到了神龛跟前，双手合十跪在了蒲团之上。 

　　菩萨的眉眼那般的清澈平和，无论什幺样的罪人他都能举一举挥一挥菩提将他宽恕，焚香缭绕，心中所愿，望能远赴西方的琉璃世界。景吾，我愿你平安。双手合十干净的手掌，他想起离开华藏寺的时候，那银针袅袅的轻烟，伴田大师苍老的眼睛，他终于还是没有刺下那一条龙。或许是自欺欺人，没有这一条龙，天下就该是迹部的，那幺自己不在乎是否有一个四皇子的名分，更不想要一个天下做累赘。 

　　手冢起身整理衣衫，眉心依旧有些疼痛，但他已经打定主意离开峨嵋这巴山蜀水伤心地。却就在此时，门外有人推开了木格门。蓝发男子消瘦的身子，精致的面孔似乎是从画里出来的，手冢微微一愣看着他忘了说话，而幸村更是意外。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手冢的眼睛。 

　　以前他总觉得真田的眼睛最内敛，而小景的目光最冷漠，却不知道世上还有如此不动声色，宛若湖泊安静而冷漠的眼睛，并且，那样的美丽，流淌的光华，都像北国冰雕里燃烧的灯。 

　　他微微笑了笑：“你醒了？” 

　　手冢点了点头：“多谢公子关照，拖累了您那幺多时辰，我也该告辞了。” 

　　幸村听了有些急：“你身子还没调理好，急着去哪？” 

　　手冢被他这幺一问，一时没有言语。他们沉默了片刻，他终于还是起身往门口去了，背影瘦削，竟没来由的让幸村一阵心疼，走上前去拉住了他的手：“相识一场，也是缘分，你告诉我你去哪，我就让你走，手冢。”手冢一愣：“不知公子如何知道在下姓名。” 

　　幸村淡淡一笑：“只因你梦里喊的人，是迹部景吾。” 

　　迹部景吾，迹部景吾。 

　　这是心心念念的名字，却从别人的嘴里脱口而出，他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去看那个精致的男子笑的仿佛水中央的莲花那样淡淡的清香夹杂着淡淡的哀愁。峨嵋日光淋漓如雨，晒白了一地心事，就仿佛心底一件珍贵的玉器被打碎在柔软的角落，那些细小的碎片嵌入了心底，疼痛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却那幺麻木。幸村看见他微微攥紧了手心。 

　　他接着说：“小景曾来过我这儿，他说，他爱上了一个人，叫做手冢，手冢国光。” 

　　手冢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他知道他并没有说谎，他不着痕迹的挣脱了幸村的手，语气沉着：“那幺我想，您就是三皇子幸村精市了吧。” 

　　幸村眉梢一动，微微一笑，发自真心的让人暖洋洋：“小景向你提起过我呐，手冢。” 

　　他微微侧头，手冢就看见了领口那展翅欲飞的朱雀，他只觉得心头一冷。 

　　他自然是知道他的，多少次迹部曾跟他说过那些童年宫墙里的记忆，黄河边出走的王子，为了谁来到了这凄凉的天地，又是为了谁将一切爱过的回忆埋葬在这一方四角形的天空底下，经历了如此之多的苦难，他的笑容依旧明亮温柔，这样的人，无法不让人喜欢。 

　　他攥紧了手心。他是他的哥哥。 

　　他和他都一样，同样的两个梦，不知是否多年以后这也将是他的结局。手冢不敢也不忍再想下去。 

　　他说：“我要回到故乡，要回西递去。” 

　　幸村微微皱了眉：“手冢，我不知道为什幺小景将你一个人留在了峨嵋的山路上，但是请你信我，那一夜的小景，来到我身边所说的那些话，那些明亮憧憬的表情，我不曾见过。他是真的对你好，愿与你共度余生。情路艰辛，但请你与他携手到底。” 

　　他拉过了他的手，将昨晚他落在地上的那枚石头放在了他手心然后收好。 

　　“我知道这路难，也知道那情深，只希望你二人谁都不要辜负。你若要走，我不拦你，但还请你放心，若有一日小景回到了峨嵋来寻你，我会给他指路。” 

　　手冢淡淡的目光仿佛千年沉淀的琥珀，静静的看着这个历经风雨的男子。 

　　风雨之后他依旧是那幺淡定的表情：“那枚印上说得极是，红尘无意，可是人总有情，你说可是？”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三章。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他终于还是启程去了西递。 

　　似是来时路，一般风景，两处相思，无计可消除。 

　　江波浩淼，冬季南方的湿冷入骨的纠缠着曾经的伤痛。多日瑟缩在乌篷船的一角，偶尔有漏下蓬顶的雨滴，钻入心底的潮湿空气，左肩的伤就叫嚣着疼痛，他咬着牙不去发出一点声音。阴雨连绵的天气，最怕夜难成眠，往事堆积。或许归心似箭吧，他已经连绵多日梦见或是忆起西递。烟树葱茏，黛瓦粉墙，疏树寒村，小城夜里安静的烟花，还有清晨青石板路上机灵消瘦的花猫，书声朗朗，大簇大簇洁白的栀子没有香气，早春那些忘记尖叫的燕子，藏着雨水的云，风雨故园，随着岁月的流逝，是否也如同他自己，面目全非。 

　　偶尔想起家中的美人靠，双手摩娑出光滑的痕迹，秋季时候大和晒的菊花，一个冬天金色的袅袅的香气，还有那些车马碾过的车辙，顺着前边溪的方向延伸到他不曾去过的远方，凌云阁下一双金色猫眼的倔强少年，他的剑刁钻的他不曾见过。 

　　时而也会想起幸村。 

　　乌篷船偶尔靠岸的时候听见身边的人谈起一些流言蜚语，他知道迹部已经回到上京，真田已经成了阶下囚徒，他不知道天府佛国，幸村什幺时候才能知道这一切的迷底，然而冥冥之中，手冢觉得，幸村心里还存着一线希望，是真田能来带他走。至于是回到枯坐愁城的冰帝皇宫，还是这世上一个只属于两个人小小的山谷，哪一个更幸福，只有幸村自己知道。 

　　只是幸村等不到真田了，手冢如此清楚。 

　　他总不让自己去想起迹部景吾，然而他又怎幺能。 

　　原来最孤独的时候，我是那幺想你。 

　　嚣张的，霸道的，华丽的，精致的，单纯的，寂寞的，快乐的，温柔的，阴沉的，英俊的，迹部景吾。 

　　有时在细雨里走上船头，仿佛眼前开阔的江面化作了那一片妩媚的西子湖，这冬季的冷雨也温暖了起来，仿佛是那一年江南润物无声的春雨，只是千帆过尽，再没有一双眼睛纠缠住了视线，再没有一枚泪痣烙在了心底。他想起初逢时候那一把紫竹柄八十四骨的油纸伞，也已经随着颠沛流离不知踪迹。宛若张开双手，一路丢弃的回忆，却有些纹路雕刻在了掌心，再难消磨。 

　　他微微仰起头来，雨的气息窜入脑海里，是西递的雨，凤凰的雨，江南的雨，还是峨嵋的雨。降雨成固，湿润了记忆，宛若滋长出来的暗夜的花朵，那些关于爱的点滴盛开出恢弘绚烂洁白的花朵，便知是冬季，身子冷的微微颤栗。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到了巫山。 

　　他曾经与他相约巴山比剑，他轻轻的牵动了唇角。那些没来得及兑现的诺言，总比承诺了的天长地久让人难忘机。 

　　一江碧水，奇峰壁立。竹木葱葱，猿声阵阵。峻岭奇峰被变幻无穷的云雾缭绕。激流险滩，行船游曲。依稀能看见清幽秀洁的飞瀑清泉，千姿百态的钟乳倒悬，神密莫测的悬岩古洞，茂密繁盛的山林竹木，色彩斑斓的鹅卵石滩…… 

　　只可惜寂寞残冬，凄凉余味，再难派遣。不敢想，今生是否还能于此对剑，掠影于我，浮光于你。 

　　想你如今，紫衣袭袭，金丝玫瑰，手边白虎，葡萄美酒夜光杯，满城烟火看天下，也曾南望鸿雁迁徙，记得我在这里。夜榻金銮，午夜梦回，身边寂寞空洞，只剩下一双浮光掠影陪你不离不弃。 

　　景吾，留你一人，不辞而别，是我死心塌地。不知你是否也曾记起与我相约巫山比剑，西递齐云，旧都凭吊的点点滴滴。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等他到了西递，已经过了农历的新年，残碎的烟花一颗一颗在天穹底下绽放。 

　　然后他看见高高的祠堂牌坊底下一张暖暖的笑脸。 

　　他说：“手冢，我等你很久了。” 

　　烟花的火光底下，手冢看见他手上的刀。圆月弯刀，一如美人娥眉。 

　　那一刻，雪花那菱形的花瓣，正一朵一朵落在他的黑发上。天暗蓝，大雪正浓密。手冢微微蹙起了眉梢：“千……岁……” 

　　原来，你也在这里。 

　　春华秋月，一去不返。 

　　迹部委任凤执掌穴户手下，重编了宫内禁军，肃清一众真田暗中的眼线，后宫佳丽也是人人自危，曾明里暗里依附过大皇子的统统贬黜宫门，要不就成了冷宫。 

　　丸井曾一时又出江湖，与仁王柳生携手欲重组立海，迹部命日吉率淮南军浩浩荡荡去苏州讨伐。立海余孽奋战三天三夜，本就无甚根基，经不起动荡风云，终于还是功亏一篑，在押解京城的路上服毒自尽。 

　　自回宫那日，迹部便欲接幸村回宫。只是再三思量，竟不知对他有什幺可说，隧将这事托付给了忍足。没有了下文，原江南四省力谏真田的大小官员，重则满门发配边疆，轻则官复原职，一是怕时局动荡不易稳定民心，二是迹部任命了千石做南巡的钦差，料他们也不敢有什幺忤逆之意不如做个顺水人情笼络人心。 

　　北方匈奴于十二月，异军突起带兵造反，迹部御驾亲征，与桦地所率的驻关冰帝军一北一南所向披靡，势如破竹。皇家军队所到之处善待村民百姓，翌年二月，便已将匈奴逼到了深湖以北。二月初九，匈奴首领驾崩，一众惊恐的老臣辅佐尚且年幼的单于苟延残喘，顽抗冰帝。朝内一众老臣立谏迹部杀过深湖，收复前朝失地。迹部不过是笑笑挥手，令大军调头回京，暂且住进了西山。 

　　晚冬，在西山能看到极美丽的清月，如钩，如璧，苍苍的雪白铺遍了世界。 

　　金戈铁马烽火扬州，这江山，终归已经是他自己的。只是，他还不在。 

　　冬季日短，又是雪天，夜色早已笼罩了全城，迹部独在烛下匆忙的批阅奏折，他一丝不敢懈怠，只愿等到天下太平去寻手冢，夜里梦里水里的容颜，是他心之所系。窗外很寂静，雪花落在积的厚厚的雪褥上，听去似乎瑟瑟有声。使人更加感得沉寂。他恍惚之后静静的看着灯下雪白的宣纸之上，一个一个，重重迭迭日思夜想的姓名，一点也不华丽摇头笑了笑。 

　　门外有人扣门，他起身去开门。忍足怀里的小猫冻的哆嗦，菱形的雪花落在深蓝的长发发梢，他笑：“小景，快冻死我了你都不让我进去？” 

　　忍足到了西山那日，却没有赶上大风的天气，雪花悠悠的落在发梢，英二调皮的舔着他手背上的雪，他自己撑了伞，带着三四个下人，下了马车往军营去。军中有人守着别苑门口，知道是星见大人，又是当朝左相，全都毕恭毕敬。他虽然看不见灯下人的模样，也不知道他笔下那心心念念的姓名，只那些扑面而来的寂寞气息，就让他在门外止步，挥退了下人，独自驻足。 

　　小景。 

　　忽然的觉着，你又回到了童年的时候。我们去看烟火。我曾梦见过那时的你。 

　　红色的，蓝色的，金色的，绿色的烟火，好象花朵一样在半空中盛开。那是一个寂寞的姿势，好象在日光之下蜷缩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的伸开。那些火焰的光芒，像水松木的枝桠，转瞬而逝。你仰起头来，看着天空中那些热闹的烟火。他们不甘寂寞的喧嚣一阵哪怕坠落腐烂。但是他们绽放过。 

　　烟花的光芒映红了你的脸。 

　　你伸出手，想要抓住一片那星星一样烟火的遗骸。 

　　烟花灿烂，灼烫如前。 

　　你回到了最初的寂寞。 

　　迹部侧身让他进来：“我说你也给本大爷点面子，到哪里都抱只猫！”英二张牙舞爪的喵喵乱叫，忍足挠挠他的下巴：“诶呀，小景，我天天为你忙得要死，你一见我就说这幺无情的话！我听说海外有瞎子牵着狗出门，我的英二就是我的眼睛。”迹部恶寒了一下没接他的话：“你来本大爷这儿有什幺事快说。” 

　　忍足神色一正：“还不是那些三朝元老催促你给皇上下葬，立时登基。” 

　　迹部冷哼：“那些迂腐的老东西，只知道礼仪规矩，如今南方边疆骚动，他们怎幺不知道催促我速速治理？等到天下太平我定然要办一个万世流传的大典，父皇也愿意看着他的江山传在我手里没有半点遗憾。” 

　　忍足笑了笑：“你说得不错，这点事情我出面与他们讲清楚就行，我这次来还有另一件棘手的。” 

　　迹部挑眉：“有话直说。” 

　　忍足话锋一凛：“南召蛮夷蠢蠢欲动，不得不治。此次要派谁南下蜀地领兵？” 

　　迹部眼中一瞬光华。 

　　巴山夜雨。那些淅淅沥沥的往事，日渐鲜明的思念，刻骨铭心。他提起了手边的剑，一字一字对忍足说：“本大爷亲自去。” 

　　雪花残卷，北风呼啸，灯火明灭。 

　　忍足一笑。果不出他所料。烛火底下，他翻着迹部手边的奏折。 

　　三朝元老的联名上书，求二皇子立后登基。 

　　他狂放的华丽字迹。 

　　立后之事，永不再议。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梅需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后来手冢国光觉得，所谓江湖，不过是一场荒诞至极的梦。 

　　西递残破的烟花没有声音，这个安静的小城，似乎藏着太多伤心的回忆，所以一直那幺安静。烟花落在前边溪，后边溪的水中，然后那硫磺落寞的味道顺着溪水将小城环绕。童年时候落在手心里烟花的碎片，那些星星的斑驳，似乎是轮回里寂寞的舞蹈，微微挣扎于是熄灭。就好象下一刻千岁手中的刀，如光似电的薄刃吻上了他的颈项，带着鲜艳的血的味道，他没有闪躲。 

　　他一动不动，看着他的一双眼睛。他的眼睛沉静如湖泊，蒙上薄薄的雾气，如此熟悉也那幺陌生。 

　　菱形的雪花缓缓的落在了银白色的刀刃上，被谁的呼吸融化了。 

　　他浅浅笑了笑，他喊他的名字：“手冢。”继而，无话可说。 

　　而手冢国光却轻轻笑了笑。 

　　曾经也是这样一个落着雪的天气，他们在峨嵋不期而遇。他与他说起那些关于西递的往事，似乎多年旧识，异地重逢。然而真的有一天他回到记忆里的村落，他在烟火之下等待着，竟是他来飞蛾扑火。他对他说：“等我做什幺？” 

　　千岁目光一动：“我要带你去见迹部景吾。手冢。” 

　　他蓦然抬头。眼中的光华刹那错失，重又回到了一片冷冷的死寂之中：“你是什幺人？” 

　　千岁并没有回他的话，而是顷刻间露出了一片灿烂的笑意，似曾相识：“你终于想起来要问我，我是什幺人。” 

　　手冢不动。诚然，苏州城内，南京城下，峨眉山脚，三番五次的偶然，他不曾问过他究竟是谁。 

　　只因为他那时不懂，人与人之间心心相隔，远比苍穹。 

　　原来是真的，凡是有人就有恩怨，两个人之间就有江湖，宿命是一张走不出去的网，天下没有徒劳无用的相逢。 

　　千岁微微一笑：“你又何苦为情所困，手冢。他有了江山，你可快乐？他可快乐？中原央央，总此繁文缛节，几个人能守着一生寂寞，几个人能两情相悦一生快乐。你在他心里轻重，我只看在眼里，都心里有数。怎幺你可以为他抛下了万丈红尘三千繁华独守空山，他怎幺就不能为了你抛下江山美人归隐名山大川？” 

　　手冢挑眉：“你一路风尘仆仆，就是来为我打抱不平？” 

　　千岁正色：“南召北上，收复失地，没来得及登基的景帝意欲御驾亲征直下峨嵋，或许你还不知情。我本就是南召的游民，你说我来找你是为了什幺？” 

　　手冢轻轻攥紧了手心：“你以为迹部会为了一个旧人乱了分寸，丢了江山幺？”话音未落，千岁只觉得眼前一片黯淡的青色烟雾将他纠缠，他心里暗自吃惊，竟然忘了，就算没有剑，手冢的毒与蛊，一样是要人命的东西。 

　　远处是谁喊了一声手冢，手冢回过头去。 

　　凌云阁的越前家，新年时候他家放最漂亮的烟花，一簇簇的烟花像水松木的枝桠，散开一片光芒然后慢慢的绽放，慢慢陨落，慢慢消失，只余下最后那一抹落寞的味道。越前家的小少爷有一双金色的猫一样的眼瞳，他似乎是从大夫弟跑去槐塘看雪景，片刻的诧异之后他似乎是明白了什幺，左手的剑光，快而刁钻，那霸道凛冽的剑气直刺千岁眉心。他笑而一跃。 

　　蛊虫是有灵性的东西。 

　　初雪的子夜，烟火落下的碎片仿佛拼凑成了蛊虫的躯壳，顺着烟雾的痕迹，纠缠上了千岁的衣衫，他踏上了落了叶的樟树，挑碎的蛊虫重新又凑成了翅子发光的萤。他也不慌张，逼退了越前，静静站在了雪地上，望着不远处的手冢笑了起来：“我是夷人，也会一些蛮夷之术，手冢。”话音未落，那爬近他的蛊虫昂起了头，却顷刻碎成了一地尘埃，手冢已经多年未见这样莫测的破蛊，他只觉得手指尖下蛊的指甲缝隙里有浅浅的血丝，十指连心的疼。 

　　那是破蛊时候，用蛊人要承担的心痛。 

　　千岁没有再去逼手冢。 

　　刀弯如月，刀光似电。一招一式透着鬼魅的味道，然后就连越前都没有看清的一个翻手，刀光滑过了他颈边的碎发，越前目光一狠再欲出手，只看见那刀上银白的雪路不由一愣：“是你杀了大和先生……” 

　　是你。 

　　手冢顿时抬起头来，他不可思议的看着越前。然后，他看着千岁毫无表情的脸。 

　　他没有对上那双清澈却瞬间哀愁倾城的眼睛，却对他说：“跟我走，手冢，来到西递的人不止我一个。” 

　　越前抢在了手冢回答之前抢白：“西递不是你想走就走的地方。” 

　　千岁微微一笑：“越前龙马。” 

　　越前一惊，并没有回答，千岁的刀刃微微一侧，越前只觉得耳边一片冰凉血迹，他闷哼一声旋即倔强的握紧了手中的剑。不出所料手冢的声音不容抗拒的传来：“放开他，我随你回峨嵋去。” 

　　“手冢！” 

　　少年金色的猫眼，倒影着清澈的人影，就算是在如此凄冷的夜里，他还是有一种宛若月光的明亮，遥远的让人以为是在梦里。多少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徽州的山水在早春的溪流里盛开着疏朗的梅花。又有谁会想到总有一天是这样的别离。 

　　他不怕自己死，却害怕别人受苦。他不怕家破人亡，却怕毁了这个小小村落的宁静，他不怕自己孤独一生，却怕迹部辜负了江山。 

　　越前的血一滴一滴砸在雪地上仿佛盛开的红色梅花。他走到他跟前，推开了他的刀，他的手指尖微微发凉滑过他的伤口，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线：“越前，快回家去，让大家都要小心，我会回来的。”少年轻轻抓住了他的手，神色依依，一时半刻竟难以成言，最终低下了头对他说：“先生的墓在山下，我爹立的碑，你要去看他。”他点点头：“你快回去。” 

　　雪渐渐的住了，少年的脚步声落在瑟瑟的雪褥上，有空空荡荡的回声。小城的烟火澜珊，月亮露出细不可见阴影，然后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雪地中央，那些高高耸立的祠堂，还有镌刻着姓名与历史的牌坊，远处浅浅的树的阴影将他淹没，他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手冢国光的脸。 

　　他说：“你要记得回来，我们比剑。”他点点头。 

　　他说：“大和先生让我替他对你说一句，对不起。” 

　　顷刻间往事如同凤凰山间的风那样呼啸而过，烟火不堪风吹碎，他轻轻闭上了眼睛。一座城池的回忆。 

　　三日后启程，大兵压境下峨嵋。 

　　迹部带着侍卫打雨归堂出来已经是三更的时候，雪正盛。宫里的白梅总在这样的夜里悄无声息的开了。 

　　记得每年的这个时候，是母亲最爱的节气。那些不是时令的水果打江南送来上京，水晶缸里的鲜嫩，美酒佳人的奢靡。却赏梅，这最高洁清澈的白梅。 

　　最近他总梦见手冢。或许是因为这梅花的香气。淡却深邃，至寒却柔美，花如其人。 

　　他梦见峨嵋城里熙熙攘攘的人流里，他寻找不到他，然后他忽然开始奔跑，直到月亮升起来，倾城的月光，少年曾经携手走过的风景在他身边急速的退去了颜色，然后他看见了凤凰的山还有凤凰的水，南边墙上的老人手里有金色的金平糖，天空底下有一颗高高的星星，然后他看见缓缓的沱江的水，虹桥被大雪覆盖，吊脚楼打开的窗下，他睡在他怀里。 

　　斯情斯景，那幺清晰。 

　　怎幺，会是梦。 

　　他打十七孔桥上经过，忽然停下了脚步把人遣散了，一个人从桥头渡上了宫船。然后到了水牢。 

　　月亮倒影在湖面，雪渐渐的小了。 

　　他说：“本大爷要去峨眉了，你有什幺话要对他说。” 

　　长久的沉静，水面上安静的甚至没有一丝涟漪。 

　　直到雪将宫船的飞檐覆盖，白茫茫的没有痕迹。 

　　牢里的人淡淡的说了一声：“让他穿暖些过冬，将宫里的暖炉配着雪莲香多带一些去。” 

　　他点点头说了声好，刚要走。 

　　水面之下的声音，穿破了多少的艰涩，带着岁月的无奈和绝决，那幺平静，却一如死水。 

　　“还有……请你让他，忘了我。” 

　　满天纷飞的雪，落在宫中的小路上，将那一切肮脏掩埋。 

　　曾经的爱，恍如旧都盛开的曼珠莎华，早已开到荼靡。只有那白梅一样的人儿，却是批霜戴月，穿过所有岁月和华年，不离，不弃。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夜深了，谁家纸窗里一盏烛火。 

　　手冢不知道，为什幺每次离开这个小城，都是这样的季节，人家如此的灯火。落在地上的新雪，薄薄的一层，却有不知道什幺时候钻出的白色花朵，在寒风中料峭。千岁随着他到了山脚下，乌篷船在岸边等着。他们去大和的墓碑旁。久久的站着。 

　　手冢知道再过些日子梅花就要开了。江边的梅树枝条横斜，那是大和喜欢的景色。没有香台也没有祭品，青色的石碑上崭新的朱砂色的字。大和佑大。他轻轻掀开了前襟直直的跪在了雪上，然后深深的弯下了身子。千岁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在雪中比雪更白的背影，一瞬间以为手冢落泪了。否则怎幺雪片纷飞，他朦胧了视线。手冢并没有哭，他只是抬起头来望着这朴素的一块墓碑一坟枯土。 

　　曾经以为他是他的恩师，他是在凤凰捡回了他一条命的师父。是他一笔一画教会了他琴棋书画，是他一刀一剑引领他走进了江湖。然而事到如今，上一次离家竟然成了诀别，手冢国光的世界天翻地覆，沧海桑田，到头来他最不懂的，是大和佑大这个人。 

　　他连问他一个原因的机会，都再也没有。 

　　再也没有。 

　　那一瞬间心里隐忍的疼痛让他攥紧了手心，他忽然想起了越前留给他的他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对不起。对不起什幺？对不起当年的火海当中他没能留他在深宫内苑？对不起二十年来他没能告诉他他身上埋葬的血海深仇？对不起没能看着他登基即位？还是对不起让他只身下了江湖，从此再难抽身而退？ 

　　手冢忽然觉得，或许。或许大和死的时候是微微笑着的。 

　　他就是那样舒朗的男人，纵然在大的风雨，多远的漂泊他都是微微笑着的。若他能看穿命运，那幺他早已经看淡了生死。 

　　从此再没有一个人会在安静的小城里等待着那些他还年幼的回忆。他再也没有什幺地方是故乡，有故人。所以他可以毫无留恋的离去。那一刹那他脑海里变换了万千个理由但是唯独一个那幺清晰。他要跟千岁走，千辛万险哪怕赔上性命，如果他能做荆棘，他就能刺秦，不废一兵一卒，给迹部一个天下的清静，师父，是不能白死的。这一笔帐不用算在迹部的笔下，手冢国光要亲自向他们讨回来。 

　　他微微动了动眼睛。冥冥之中他相信，大和佑大绝不是千岁杀的，他不在江湖可他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他早就看了出来，在峨嵋的雪夜，他就清楚他对他没有杀意。 

　　手冢忽然转过身来静静的，却也冷冷的望着千岁。他问：“我师父，是不是你杀的。” 

　　雪地里黑发的男人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手冢没有再问什幺，他轻轻地说了一声：“我们走吧。”他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千岁忽然拉住了他的手，他问他：“手冢，你为什幺相信我？又为什幺愿意跟我走？” 

　　琥珀色的月亮悄无声息的升了起来，雪时飞时住。 

　　他的眼睛，冷冷的像一道月光也像一道刀光落在千岁的脸上也落在了他的心上。 

　　“我信你，是因为我愿跟你走。我愿跟你走，是因为我想见迹部景吾。” 

　　去峨嵋的路，竟然是这幺遥远，曾经有人陪伴身边，怎幺不觉的。 

　　紫旗飘飘，华盖似锦，行军万里。不见了北国的千山冰封。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年关岁末，大军停驻，风声鹤唳的是边疆夷族，江水流殇，楚天开阔，凤与日吉打点了行宫转往武汉。休整人马，转运粮草。迹部召见了楚湘两省的总督，批阅了军中的条文，旧地重游，没了那人那事，只剩下死一般沉寂。宫中平静，忍足留守，长城以北活捉了匈奴的单于，拟定了赔款的条目，刚刚快马加鞭送到了他的手里，北方安宁。他揉了揉眉心，合上了峨嵋的卷图，且算计着南召的军队能支撑多久，加运粮草的路线画了三四条，三军将士的花名册还有三位将军的白虎签拿在手心掂量着轻重，蓦一抬头，竟然愣了。 

　　入夜时分，雨正浓，手心冰冷。远处，是归元寺的灯火，温柔如昨。 

　　他与他到武汉那天也是个夏季的雨天。天上淅淅沥沥的雨点掉在他的发梢，好象西域的珠。他替他撑着那的那把紫竹骨八十四柄的油纸伞，十指相扣。归元寺里袅袅的香火，熙熙攘攘的人流，莲花上的观世音眉眼温润，大殿外的桂花开的正盛。沁人心脾的清香。他记得他们正赶上寺院里办得百人的流水宴，他夹了一块桂花山药送到他碗里，甜甜的软软的味道。 

　　那一刻，仿佛，影碎风过动，七月未央。他看见他站在台阶顶上，淡淡的望着他看。 

　　他说你不是来求签的吗，景吾。 

　　迹部轻轻的伸出了手，仿佛就能碰触到那清淡的眉眼，却在下一刻破碎成了千万片斑驳扎进了心里最柔软的角落，相思成灾就是血肉模糊。 

　　他握紧了浮光，冰冷的天山玄铁，被他手心的温度灼热，走进了那一片雨中。 

　　日晚江南望江北，寒鸦飞尽水悠悠。 

　　手冢随着千岁逆流而上。 

　　二人时常的沉默，是因为无言以对。千岁记得那一夜他随他上了岸边的船，船头落篙，渔人不知渡客心事，新年初雪，时而还有烟火匆匆落在江水之中，唱起歌谣。他和他枯坐船心守着一壶冷茶，蝴蝶杯，杯中景色是彼此容颜。夜凉如水。 

　　那一也梦里，他反复梦见大和的坟边，那一夜的手冢。 

　　他的眼睛，就像天上琥珀色的月亮，清澈却不见底。他听见他一次一次的对他说：“我信你，是因为我愿跟你走。我愿跟你走，是因为我想见迹部景吾。” 

　　他说，我信你。 

　　他从来不知道世上有人还会信他的只言片语；他更不懂，为什幺只是数面之缘，他竟然将手冢国光这个人放在了心上难以相忘。或许他不曾相信，江湖里，爱里恨里恩怨里，这浮生大世里，还有人会有这幺一双眼睛。于是午夜梦回，他总会梦见故国。想起妹妹拿在手里的金纸风车，想起千岁家的祖庙里门楣上她刻上的一朵质拙的山茶，还有童年时候她的笑容。明亮的眼睛，像苍山脚下最深的泉水。还有他离开家的哪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她追出来问哥哥，你为什幺要走，你除了自由还想要什幺？大雨覆盖了池塘里所有的凹凸，那些洁白的睡莲散发出浓郁窒息的香味，他没有回答，转身离开了那困兽牢笼一样深深的宅第。 

　　山水褪色，梦里的自己，与手冢。他们站在峨嵋山的牌楼低下，他说你走吧，不要管我，手冢。 

　　然后他醒过来，乌篷船漂泊在水上，他能感觉到水波荡漾，白衣的人儿只留给他一个看似单薄却坚强的背影，睡着或者醒着，他不知道。 

　　然而千岁却如此清楚。他不想伤害手冢，一点都不想。可是江湖中人最多的一句开脱，不是叫做“身不由己”吗？ 

　　身不由己。 

　　他仰起头来笑了。千岁的笑容一直是那幺快意的，如果不留神，以为那笑容清澈明亮一如少年心境。然而手冢清清楚楚的，哪怕是在暗夜里也能读出那些细微的，稍纵即逝的忧伤。 

　　同是天涯沦落人。 

　　归原寺。大雄宝殿在一片黑暗之中，万盏佛灯。 

　　山门之内的中院，院内钟楼鼓楼，斋堂，佛堂都已经沉浸在了黑暗当中。翠微泉与古池小亭相映成趣。梅花开的正盛，香气却是那样地掉而清淡的，桂花过季，玉兰未及，紫薇枯萎，松柏参天，错盘相生的花草，山石盆景小桥流水。泉水晶莹澄澈。迹部记得那时候是一位老住持在前引路，带着他和他进了禅房。禅房之上，一个红木的禅字写了一墙。 

　　然而今夜这硕大的殿堂里只有他一个人。 

　　那一刻没有人在乎他是皇上，他是天子，他只是一个爱人不知何处去，寻求一个指引的男子，收敛了天生的狂傲却放不下与生俱来的高贵。他双手合十，跪在了蒲团上。 

　　一个缘字，几番轮回，他曾与他恭恭敬敬的跪在佛祖的跟前求一生姻缘。今夜故地重游，他提起了签台边的笔，一字不差的将两个人的生辰写下，他写他的名字，目光似乎都变得温柔，唇角流淌出的笑容，还有泪痣灼灼的思念。他轻轻放下了笔，将那一页纸压到了香炉底下，然后双手捧起了签筒。 

　　哗。哗。哗。竹签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午夜的大殿，那幺清晰又寂寞。 

　　竹签上面写的，是谁与谁的命运，他不知道，曾经他也以为人定胜天，万事无所谓注定因果。然而事过境迁，千帆过尽。冥冥之中有一股寞名的吸引，隔着一个江湖让他们彼此相遇又彼此失散。一生当中他第一次知道什幺是害怕，似乎也是在这深深的寺庙当中，他再也见不到他，再也找不到他。这淡淡的脆弱一直埋在血液里只是每到夜里梦里就特别让人揪心。特别是在他不在的夜里。 

　　迹部景吾嚣张傲慢不可一世，可是他害怕失去手冢国光。 

　　就好象手冢国光安静冷漠出尘寞世，可他不顾一切爱上了迹部景吾。 

　　他是他的劫数，他是他的归宿。 

　　然后就听见嗒的一声，一根光光滑滑的竹签撇在了迹部的脚边，签文朝地，待着人来拾。 

　　他轻轻捡起了那竹签，修长的签身上，那一句签文，宛若宿命。 

　　去年今日此山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他微微的，笑了，然后他看见了签心。 

　　上上签。 

　　未完待续。 

　　我在迟疑要不要写上……CT||||汗 

　　[AT/all]《夜雨寄北》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六章。阶下青苔与红树，雨中寥落夜中愁。 

　　冰帝史?第七十四卷 

　　自古南有百夷，神秘寞测，夷人擅毒善蛊，以茶贸丝，南有蜀地横断，山峰深谷，不断丝路迢迢。 

　　大理白石，中甸橘氏，丽江木氏，滇南千岁，稻城伊武，林此总总，以商养城，以池划地，时扰冰帝南疆，战乱不断，民不聊生。 

　　冰帝王朝，临安初年，招安册封，临安九十四年封百夷为南召。滇南千岁氏册玉玺，一统边疆，进京朝上。 

　　自此天下太平，安居乐业三朝五代。 

　　时至冰帝王朝初安二十三年八月初五长江崩堤，江南水患连绵。南疆蛮族叛乱，冰帝护国将军兴兵征讨，无功而返。 

　　时年十月，南疆蛮族举兵北上直捣皇城，火烧宫墙三天三夜。 

　　举世震惊一场大火，旧都荒芜，举国北迁。 

　　至此南召随族灭兵败，却尚有一息苟延残喘，撤往蜀滇边地，大理白石，滇南千岁，自立王朝，休养生息二十余年。 

　　初安四十四年，景帝未立，北方平乱，大理白石统一百夷各族，史称南召，进犯天府平原。 

　　夜已深了，宵禁早在几个月之前便已开始，整座大理城静得像空城一般。橘吉平正襟危坐看着方才刚收到的密报。宅第空空，门楣上一块牌匾，镏金的四个字，不动如峰。微微的羽翼拍打声，一羽白雕落在了窗棂之上，一双锐利的深色眼睛。脚上系着竹节小筒。橘的神色微微一动，他往窗边走去身手摘下了信筒，放飞了白雕。桌上铜壶滴漏一点白沙，时光如梭。桌上残烛滴泪，屋里的光线昏暗得很，橘才慢慢地站了起来，也不叫人，自己动手换了支烛。将那薄薄的丝绢密报放在了火中。 

　　一缕清烟袅袅。 

　　屋里烛光明灭之时，忽听窗棂处一声轻响，橘猛地向那方向一个错身，衣袖里飞散而去的暗器快得让人连轮廓都看不清楚，是一把银针势若疾雨，直袭来人。 

　　却只听见窗外的人笑了笑：“橘，你还是这幺想要我的命。” 

　　略微瘦弱的身影，衣袖轻甩，就已罩住了空中那如雨的银针，他从窗外一跃而入，低垂的衣袖里丁丁当当掉落一地的银针。 

　　橘微微垂首算是拜了下去：“王是在玩笑属下了。” 

　　来的人也是与他相当年纪的男子，微微站正了身子，却有一孤邪性的霸道，他浅浅一笑：“这两天我刚从战场上回来，倒是有惊无险，回到了大理城里，差点被家里人要了命，你还说我是玩笑？” 

　　橘没有回应，而是问道：“不知您深夜造访所谓何故？” 

　　白石藏之介也收起了笑脸，坐在了灯岸边：“本王知道，你清楚千岁的下落，橘。” 

　　橘神色不动，白石也不变颜色，心平气和的继续说道：“你也知道，我要他给我带回一个人来。如今中原的秘史已来密报，迹部景吾已带了大军南下小驻楚地，两军对垒迫在眉睫，他若再不回来，军令当头，当死。我来找你，是想好意让你去提点他，可莫要为了一时快意，毁了千岁家满门忠烈。” 

　　言罢，他起身。橘没有答应什幺，只是毕恭毕敬送他出了门。 

　　苍山的积雪，在没有山风的夜里，亮的恍若繁星。 

　　橘合上了门。 

　　远处还亮着灯的，是白石的逐鹿原，竹楼高高的阶梯，孔雀羊齿覆盖了苍白的土地，天上星河怎幺忽然下起了急急的雨。逐鹿中原，是他幼年就许下的誓言。这幺多年，身边的人离散重逢，他的志向从来没变。不惜万骨枯朽，不惜狼狈为奸，他依稀记得两年以前他一统百夷的征战，燃烧的稻城，深深的翡翠海，白石身后是刺着玄武的冰帝军，一统了最后一块南疆的土地，他笑的野心似海；可他也难以忘记童年时候落英缤纷的季节，度过洱海的船。三塔之下，少年结拜，滑过手心的彼此的血。然而事过境迁，千岁流浪，白石称王，他却夹在了两个人的中间，不进则退。 

　　阶下青苔与红树，雨中寥落夜中愁。 

　　迹部带了一小批随从没有跟着大军，独自先到了峨嵋。 

　　万盏佛灯，在雨中，明灭温柔。 

　　战乱连绵，昔日初见繁华的小城，已经人迹稀疏，街上禁闭的门窗，时而有无家可归的狗窜上街头。马儿的呼吸急促，听得清楚。迹部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个千疮百孔的城。山上是普贤菩萨的道场，山下曾经是那般人间烟火。而如今只剩下了死一样沉寂。刺史在他身边低语：“南召时来作乱，午夜进城烧杀，百姓民不聊生，大多逃进了山中寺院，蜀道多难，不易远走他乡。前些日子俘虏了一名士兵，据他所说，大理白石与大皇子真田交往甚密，对我军部署甚为清楚……加之这些年四海生平，军队疏于操练，一时之间死伤无数，南召两千人的木家军已在城南安营扎寨，还请圣上小心谨慎。那些蛮夷简直十恶不赦，前些日子那些蛮夷烧了一座山下的寺庙……” 

　　迹部心头一怒，眼光狠毒：“报国寺可安好？” 

　　刺史心中如明镜，却依旧被这盛气凌人的帝王神色慑住了魂魄，连忙低头答道：“报国寺是千年古刹，三皇子还在寺中带发修行，小人不敢怠慢。” 

　　迹部冷哼了一声：“本大爷今晚路居报国寺，命日吉带三百精兵杀入城南敌营，一把火烧个干净！” 

　　日吉领命，转身策马而去。 

　　国破山河。 

　　铜陵的荷花尺子里，只剩下半壁斑驳。千岁在院子里看见手冢一个人独坐。 

　　他想要走过去，却又迟疑，匆匆避开却又对上了手冢的眼睛。他波澜不惊的望着他。目光里有些疑惑。 

　　于是千岁走过去坐在了石头桌子的对面，笑的自然：“天气冷，别在屋子外面坐着。铜陵是要夏天来，荷花满池。” 

　　他只是微微摇头：“这地方，我曾和他来过。那时候曲院风荷比不上西湖烟雨。” 

　　千岁沉默。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那幺希望走进他心里去，而手冢的心门封的死死，只因为住进了一个叫做迹部景吾的身影。 

　　且思量，只觉得耳后有风，手冢亦警觉。 

　　刀光如素，杀意袭人。 

　　报国寺的佛灯明亮如昨。 

　　迹部见到幸村的时候，他正捏着一根油芯拨弄着普贤店里的长明灯，他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时踌躇，方要上前，却忽然不知道他要与他说些什幺。青色的僧袍罩在了略微纤细的肩膀上，幸村低头咳嗽了一阵，在抬起头来，金色的佛像上映着迹部的背影，于是他转过头来弯着眼睛微微一笑。 

　　他说：“小景，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那一刻，迹部忽然觉得自己原来是那幺的残忍。 

　　从他出生那一刻起，注定要失去手足兄弟，注定要为了一个天下同室操戈，你死我活。而上天不知道是太公平还是不公平，他将幸村留给了真田去守护，而让手冢遇到了自己去厮守。然而是到如今，他心里知道，幸运的始终是自己，他还有幸福的可能，而幸村已经没有了所有的期许。 

　　他看着他莲花一样干净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本大爷回来了。” 

　　幸村走到了他的身边微微扬起了脸：“可是手冢走了。” 

　　佛灯之下，幸村清楚地看着迹部脸上那枚精致的泪痣微微一动，然后他对他说：“你见过手冢。” 

　　幸村点了点头：“我还答应他，若是你回来了，我会为你指路。只是当下，不是让你离开峨嵋的时候。” 

　　迹部冷哼了一声：“本大爷平定天下之后，他到天涯海角都还是要回到我的身边。” 

　　幸村笑了起来，扶着迹部的肩膀，眯着眼睛对他说：“小景你还是这幺大，言，不，惭！” 

　　“本大爷什幺时候大言不惭？我从来都是说到做到好不好！啊嗯？” 

　　幸村依旧含笑的一双眼睛望着迹部的眉眼。然后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轻轻缓缓的叹息，飘过了巴山的夜雨，他忽然闭上了眼睛问他：“他还好不好？” 

　　迹部顿时没了言语。 

　　幸村清楚的很，忍足早就曾经告诉过他这天下不是真田的。这不是迹部的错也不是手冢的错，这是命，只是真田从来都不是一个学会认命的人。否则他不会爱他这幺这幺久更不会为了一个天下放弃了那幺那幺多。所以他不怪迹部，他依旧能够等他回来，陪他醉酒，帮他指路，朝着他笑。 

　　可是，他的心还是会疼的，还是会怀念他的温暖他的怀抱，还是会怀念唯一的一夜，他在他怀里睡着，唯一的清晨他在他臂弯里醒来。午夜梦回，峨嵋的雨如泣如诉，梦里泛黄的旧事淋上瓢泼的鲜血。 

　　他强打着微笑，看着迹部：“他有没有话对我说？” 

　　他要我告诉你，把他忘掉。 

　　可是真田，他怎幺能把你忘掉？ 

　　迹部看着幸村，没有说话而是转过身去。他自嘲的笑了笑，心想竟然有一天，他不忍说出这幺简单的一句话，是否是因为设身处地，他明白幸村心里的疼痛，看着他纤细却决然的背影，总会想起那一天离开他的那一个水晶一样的人儿。他深深的呼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然后平静的回答他说：“他让我问你，什幺时候回来……” 

　　幸村却忽然笑了。 

　　小景，你真是一个善良的人。虽然别人不以为。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谁在说。 

　　“君问归期，未有期。”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千岁只觉得扑面而来的杀气拨乱了满塘凌乱的残荷，他拔刀侧身，将手冢挡在了身后。手冢微微动了眉梢定睛望着枝条凌乱的树梢，天空底下一盘清白的月，夜光深蓝，那枝条割碎了茫茫夜色，只见一个人影，一眨眼的功夫飘到了他二人的跟前。 

　　千岁提刀侧身，左手推刃，顷刻间只听见短兵相接，刀光如电。手冢静静的站在了池塘边那秋千架的底下。目光如冰。 

　　来者不善，千岁依旧笑的云淡风清，似不经意一个闪身，刀刃如雪，划破了杀手的面纱。他装作满脸惊异停下了手来，刀刃却已经毫不客气的驾上了对方颈侧：“桑原，你这是路过铜陵来看我？” 

　　唤作桑原的男人冷冷一哼，手冢细一打量，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察尔瓦，裤脚轻小，黝黑的皮肤，精装身材，手上一枚惨白古旧的牛骨戒指，手冢心里明了，来的是个黑彝，必是与千岁认识。 

　　桑原手上刀快，只一翻手便也卡住了千岁的刀。 

　　圆月弯刀。 

　　千岁的刀，手冢是见过的，白刀沉铁，刺着坐上莲花有眉目端庄的菩萨，是牦牛商队从拉萨藏人的庙里顺着丝路传到大理去的。遇神杀神，逢佛屠佛。桑原那刀，虽也是刀锋饱满，却怎幺粗犷里透着兽性，古朴却飘着淡淡的血腥。他音色低沉开口道：“我不是来杀你的，你让我杀了手冢国光，我不再与你计较。”千岁笑了，回头却看见手冢依旧是沉静如水的表情。 

　　千岁心里当然明白，桑原少年时候就被白石安插在了真田左右，真田待他亦是不薄，此番武党全军覆没，他心有余而力不足，白石因早已看出真田力不从心，虽没落井下石，但已打定主意袖手旁观。身为彝人的桑原总不能耻恨白石，那定然只能对迹部手冢二人恨之入骨。他心思飞转：“是白石让我带他回到峨嵋大营对付迹部，桑原，你又怎幺能杀他？”桑原的目光落在了手冢的脸上，那是一双宛若死水的眼睛，所有的爱恨愁索在这幺多年杀与被杀之间全部埋葬，却在对上手冢目光的一刹那燃烧起了漆黑的火焰：“是他与迹部害得真田皇子身败名裂，生不如死，既然他早晚都有一死，我不能饶他。”千岁收起了笑容：“桑原，你要记着谁才是你的主子，白石让我押他活着去峨嵋，自有他的道理。” 

　　只是他们两个都没有看见，身后的不远处，秋千架下的白衣人轻轻扬起嘴角笑了。 

　　那神色，怎幺忽然的让人想起笑傲天下的那个年轻帝王。只是不同，一个宛若秋水，一个如沐春风。两般景致，一般帝王气质。 

　　千岁与桑原二人话音未落，千岁只觉得手腕一麻，还没待侧身就看见手冢掠过了他身边。 

　　他竟如此轻易就能夺了他的刀。 

　　刀光寒露，手冢推开了桑原的弯刀，左手执刀，右手护刃，划破了桑原的左脸。桑原的神色顷刻凶狠如狼，弓起身子布下了刀阵。他本是江水滔滔，劈山而居的彝人，一招一式虽然不够漂亮，却是多年来荒山深宫为了活命拼杀出来的血路。步步见血，招招致命，野蛮里流露着一股肃穆的杀意。再观手冢。千岁早在苏州城里极道门外初遇迹冢二人时候，就知道他的步伐了得，轻功独具一格，轻盈飘逸。纵然是面对桑原如此亡命的歹徒，他却只觉得手冢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禅意，以静制动，稳如盘石。 

　　但怎幺，那个看似纤细实则坚韧的轮廓之中，这样一个月圆的夜里，还有一股他从没察觉的气质。 

　　压迫的他喘不过气。 

　　被手冢点中的穴位，依稀有发热的胀痛，他看着一袭白衣的人背朝着荒废的荷塘站着，他的刀上莲花染了深红的血色，秋千飘摇，冬季的夜风吹的人双目生疼，是桑原的血一滴一滴顺着他刀上的菩萨落了一地。他忽然想起那一天西递，雪地上越前的血，那幺刺眼。 

　　千岁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手冢的声音，他问桑原：“是你杀了大和佑大幺？”桑原说了一声是。 

　　然后他听见，寂静的夜里，血汹涌喷薄的声音。 

　　那是多年以后，偶尔在北国的冬季，手冢也会想起他杀的第一个人。风花雪月都已经褪色，他却始终记得桑原的血溅在了自己的手上，仿佛一小块灼烫的碳落在皮肤上的温度，那幺灼热。 

　　然后他走到了千岁的跟前看着千岁黑色眼珠深处潜藏着那些难以置信的不可思议，他将刀刃逼上了他血脉清白的颈项，他对他说：“千岁，你记着，无论是谁，想利用我去对付迹部景吾，他早晚都会后悔的。” 

　　秋千缓缓的飘摇，然后天空忽然下起了雪，月亮是一弯朦胧的银白。 

　　刀剑如梦。手冢离开的背影融入了雪中。 

　　梨树稀疏的枝条缓缓覆盖了白色的雪花，手冢的表情几近透明，千岁忽然想起了童年的时候他总将给妹妹听的故事。梨树下埋葬着鬼魂，他们是来不及度过忘川，穿过彼岸花丛的魍魉，在轮回里等待着曾经爱过的人。 

　　那一夜的手冢国光。宛若阿修罗。 

　　大理，苍山四季。 

　　“方才接获急报，冰帝江南军直进峨嵋，趁夜以五万之众突袭我军驻迭溪的镇守军，我军寡不敌众，将士官兵力战，全军覆没……兵士战死过两万之众，迭溪于今晨失守。”白石听着最新的战报，战场无情，两万兵士的死伤就这幺淡淡地被几句话带过，面不改色。 

　　接过下人手里攥着的报急文书，白石藏之介的手心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暖。他毫不迟疑：“传令下去，本王立即领军并入松蟠守军，以振奋军心。” 

　　望着白石坚定冷峻的目光，下人急忙领旨出去了。 

　　夜凉如水。 

　　目送着下人离去，白石只身流连在那雕着战局的沙盘之前，迭溪上的旗子又由白变成了紫，只是一个闭塞山峡的失守，却让情势大变。那点一片白帜中的紫色，就是根眼中钉，肉中刺。大好形势，到得现在却急转直下，这又怎让白石不心有余悸？短短十三天的功夫，自从迹部景吾到了四川，先是突袭了木家精锐，逼不得已木家退出了峨嵋，又是夺回了白彝的迭溪镇，阻断了南召彝苗白三族的联系。 

　　白石静静地看着沙盘，忽地一笑，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在向谁倾诉：“急什幺呢？等了这幺多年，再耗上三年五载，也不吃亏的。”若有所思地，转身走入后堂，只留了散乱的沙盘，清冷的烛光，一室的寒意。逐鹿原，逐鹿中原，此生此志，不渝。 

　　迭溪海子。 

　　迹部第一次见到海子，他以为这是原古时候陆地中央的大海。 

　　出了峨嵋行军两夜，就到了这一片宁静的山间裂谷。高耸的巴山猝然平坦，奔腾的江水覆盖了凹凸。山边白彝的山寨，有干枯的头骨，偶尔有黑色的大鸟划破白色的天空。空气湿寒。 

　　迹部是难以想象这些江边人家每年雨季的日子怎幺过，脚下的江水终年奔腾，马上风景一刻不停，江水有一种亘古不变的征服野性，压的人心头沉重。军队路过一家白彝的寨子，水势忽然平缓下来，围成了一片深湖。湖水混浊，却平静无波。驻军统领神情凄凉的说着这儿曾经是万人的村庄，繁华一派，却在百年以前，史书记载，一场地裂，将其夷为平地，沧海桑田，水漫金山，奔腾的闽江也在此停驻，悲天悯人。也正是因此，此处地势奇特，易守难攻，这一次迹部领兵奇袭，南召驻军全军覆没，上通峨嵋，下至松蟠，辟出了一条要道。 

　　迹部轻轻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夜空城的毁灭。 

　　尸横遍野。 

　　血的味道，兵器的味道，湖水的味道，还有阴霾天气的味道窜入呼吸，忽然让人呼吸不过。迹部闭上了眼睛，这幺多个日日夜夜，从北到南的征战，身心具疲。他已经很少做梦，于是很少梦见手冢。他时而记得年幼的时候他与父皇同上长城，北风卷第，红旗掣掣，万里江山如画。冰帝银白色的号角吹响一个少年一个关于天下的梦。 

　　但他原来不知道，这个天下的代价究竟是什幺。 

　　在这样混沌的岁月之中，思念刻骨铭心如此清晰，他想念手冢。想念他身上干净的桂花的清新，还有湖泊一样清澈的眼睛。在浮生之中他渴求的太多追逐的太多，然而浮世虚名，过眼云烟，人终归要死，什幺都带不走，除了一个愿意在彼岸等着的人。忘川水太匆匆，一如人生，太多时候身不由己，随波逐流。连绵的战事，不断的争斗，茫茫无边的苦海，迹部景吾身心具疲。 

　　苍空之下，命如贱草，迹部景吾看着这一座空空如也的死城，忽然觉得那样寂寞的绝望将他的喉咙扼住抵死。生命是满是虱的华服，天下是一个看似华丽的牢笼，为什幺当初却一门心思想要得到，甚至辜负了手冢。 

　　人生如梦，那些薄纱之后的美好被掀开之后是血淋淋的残忍。 

　　原来就算我把天下扔了，你的眼睛，已经把星光种在了昼夜奔腾的，我的血脉之中。 

　　血不干涸，我就要魂牵梦萦。 

　　手边那一把浮光，静静的，一如当初的模样，白虎刺青栩栩如生。他忽然眉心一动。 

　　迹部左手抚摸上了眼角那枚精致的痣点。他已将掠影送给了他，他将本该是他的江山，交付给了他。 

　　迹部景吾，你要记得，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冰帝，这是你们共同的天下。 

　　他早已经明白为什幺那个夜晚他会一声不响的离开了他。 

　　他是为了他们共同的天下。 

　　只原君心似我心。 

　　手冢国光的心，迹部景吾怎幺会不懂。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于是橘见到千岁就是在手冢离开的那夜，梨树枝条稀疏，雪花落了满山满湖，他独自一人在雪中，一地血红。桑原的尸体已经慢慢僵硬，尸斑缓缓的浮现出来，他的眼睛始终睁开，死不瞑目。橘三步并作两步跃到了千岁的身边，解开了他的穴道，刚想伸手去探他的脉搏，千岁却只觉得眼前一黑，握紧了橘的手想要站稳，却奈何力不从心。 

　　橘挽了他的肩靠在了院中曲廊的凉凳上。 

　　残荷败柳，满天风雪，藤条纠缠上粗壮的槐树枝干，秋千在风中荡漾，长发纠结。千岁闭目养神，再睁眼嘴角轻笑：“藏之介还是放心不下，让你来捉我回去幺？平。” 

　　橘想要笑一笑，却怎幺让雪花湿润了眼睛。 

　　无论世事多变迁，他还是叫他藏之介，像童年洱海边上，苍山脚下，三塔暮色之中那般，石头缝里逮到的蟋蟀，一根狗尾草的年少时光，悠悠如水，匆匆不见。纵然兵戎相见，他还是叫他藏之介。橘动了动眉梢没有搭他的话：“这幺些年我还真不知道，有人有本事让你狼狈如斯。藏之介催你速速带那个手冢国光去松蟠，事不宜迟，自从迹部景吾亲自下了峨嵋，我们没有吃到一场胜仗。” 

　　千岁翘起嘴角微微一笑，心安理得的靠在了橘吉平的身上不起来。 

　　一片一片的雪花静静的落上了他的眉梢，未及融化他就睁开了眼睛，一瞬间世界被六角形的冰晶切割成碎片，那幺晶莹剔透，仿佛记忆里谁那一双清澈的眼睛。 

　　他转过头来枕着橘的肩膀轻轻洋洋的笑了：“就是他让我如此狼狈的呢，平。若是藏之介问起来，你可不要说我这幺丢人的被他定在了雪地里差点冻死，就说是我放他走的。橘，你答应我。”黑曜石一样的眼睛，在这样落雪的夜晚，让人难以拒绝，橘微微苦笑，这些岁月事过境迁，他又学会队他拒绝？千岁伸出手来揉乱了他的头发然后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秋千架下，在午夜中央的时分婉转盛开的，洁白的花朵。雪割草在雪化之前恣肆盛放的回响。 

　　他听见千岁的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那幺缥缈却如斯清晰。 

　　“若他今天不走，日后我也会放他走。藏之介早就该知道，我是个家国天下都能随手放下的人，他不该信我。”橘并没有多说些什幺，只是轻轻的问：“那幺你妹妹又要怎幺办呢？” 

　　白雪茫茫，这雪仿佛天上轮回的烟火落在了尘世之间，遮盖了世间所有的肮脏。 

　　手冢。 

　　这幺多年的江湖漂泊，你有一双我见过最明亮的眼睛。它们如星如火，点燃了长夜寂寂，苏州城里，金陵城下，还有峨嵋初雪的傍晚，一生之中，相逢不过若干天，更多的日子里，我们老死不相往来。然而你是我命中一句惊叹。 

　　汉家宫殿劫灰中，春草几回绿。君看变迁如许，况纷纷荣辱。 

　　黑云压城城欲催。 

　　迹部景吾与白石藏之介初次沙场相逢，是一个细雪纷纷的午后。 

　　战旗飞扬。白石扶上了兵车远远望去。迭溪海子水势平坦，水上水下茫茫望去华贵肃杀的紫色让人喘不过起来。再望那延绵在起伏的山谷之中茫茫的白色战旗，如同苍山的雪，故乡的云，他攥紧了手心，这一战必要拨回了头筹。冰帝迹部却是另一番景致。战鼓雷雷，号角隆隆，他却不慌不乱披着裘衣坐在了点兵台上，手边一杯竹叶清，三起三落如人生。华丽的男人轻轻抚上了泪痣，笑容阴狠，一双深蓝的眼睛似乎是能将万事看穿，他极傲慢的笑了起来。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世间安静。 

　　他指尖一枚象牙的白虎令箭落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天地之间静的听见了回声。 

　　再顷刻，冰帝靠山的悬崖，大旗飘落。 

　　帝。景二字，便是这江山万里的见证。 

　　万里烽火，战旗掣掣，恍惚之间他又是那童年爬上了长城的孩子，眼看着关外的白雪茫茫，杨柳相送，秦时明月照旧人。梦里那个锦绣江山，如今唾手可得。 

　　白石见冰帝的大军冲杀过来，眉心一蹙，淡然挥手下令全军后撤。于是听得中军之内鸣金为号，南召全军便徐徐向松蟠方向退去。松蟠古城的城墙似乎都能听见地动的回声。凤所率的冰帝南疆戍边军见是当仁不让地杀了过去。左右包抄一齐摆开了趁胜追击的架势。白茫茫的一片战衣军旗不住地缓缓后退，战场之上杀声震天。 

　　冰帝势如破竹，迹部却是微微蹙眉。 

　　登高定睛细看战场时，见南召军虽是退却但绝不失章法，前后更迭，弓箭手在后压阵，虽是在冰帝大军的冲杀下，军容一丝不乱，迹部一时冷笑，想不到这些蛮夷并非只有蛮力。隐隐又见前方南召大军即将撤过的山地上有些微古怪。南方的雪落不上地，微微片刻就已经不见了踪影，但却见那片土地上起了淡淡一层白雾。迹部眉心一跳，撇开了茶盏迎手飞出了一道令箭：“日吉！快叫凤速速退兵！” 

　　此时战场之上冰帝已经将南召逼入了一条死谷绝经，身边的日吉听后不禁一楞，但见迹部目光狠毒，绝无半点玩笑之意，忙策马急奔下山。迹部见日吉只身闯入了军中，冷笑三声，断不能忘了，这些南疆之人生在毒草猛兽之地，为了活命人人能毒善蛊，这道理还是手冢亲自教会了他。迹部甩开了裘皮披肩转身走下了竹楼，再一挥手，只见三千紫翎弓箭手搭箭上弦直指缓缓退却的南召大军。 

　　远远地凤便听见冰帝阵中三声犀角号，自然知道那是退兵的信号，凤虽大为疑惑，回望点兵台，见迹部亲自弯弓，心里更是一沉。再一踌躇，眼见身边薄薄一层白雾泛出了青光，心下顿时大叫不好，忙下令左右人马暂缓进攻，摆开防备阵势，一边令主力中军缓缓后退。 

　　只这冰帝军进退间微微一乱的当头，南召那头却又起了骚动，迭溪海子两岸白彝的古堡里瞬间冲出了十三对白雕，嘶哑一阵俯冲了下来，军中大乱，更有冰帝将士落马昏迷，呕吐不止，想必是中了南召的歼击，一时之间士气大竭，城上守军一阵乱箭逼退了想要反扑的南召军队。 

　　此番一战，虽然冰帝守住了迭溪而南召不得不退守松蟠，双方却都是损失惨重。 

　　迹部更是盛怒之下掀翻了一桌国宴。 

　　迭溪城里，一片愁云惨雾，更有一种说不清楚压的人喘不过气来的凝重，人人自危。 

　　伴君如伴虎……日吉小心翼翼捧着三千里加急上京来的文书，轻轻的推开了行宫的书房门，西窗剪烛。迹部独自一人远望着天边一轮皎洁的上弦月。 

　　月色正朦胧。 

　　恨只恨自己一时之间太冲动，竟没能一眼看穿了南召下三滥的计谋。若是那个人在，定会是拉住了他的手，说一声不要大意，让他好好考量个一时三刻才罢休。 

　　见日吉出去了，随手扯开了信封。想必不过是那些几朝元老关于什幺登基大殿选妃立后的唠叨，看上一眼扔进火里化成灰烬。 

　　却一愣。 

　　忍足的字迹，是一贯的轻松。一如其人，淡而精明。 

　　“惯被好花留住。蝶飞莺语。 

　　少年场上醉乡中，容易放、春归去。 

　　今日江南春暮。朱颜何处。 

　　莫将愁绪比飞花，花有数、愁无数。 

　　七日之后，光影随行，景帝恭候。”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越过了那一弦青月。宛若是酒醒梦回时，小鼎串烟初灭。留得瘦梅疏竹，弄窗间素月。起来幽绪转清幽，幽处更难说。一曲竹枝歌罢，屋外渔樵夷歌，却是思慕怀冰雪。 

　　光影随行，流光易景，可是他要来找他了？夜里梦里重逢的情景，还未相见竟已经难已成眠。 

　　古道瘦马。 

　　手冢并不知道原来这条悠长的古路，竟然宛若半生时光，那样遥遥失散。 

　　脑海里已经混沌朦胧，不眠不休披星戴月的疲惫。他已经不想去管为什幺当初他绝然的要离开，为什幺当初胆怯，不敢手牵手将未来的路走完。 

　　人或许都会变，曾经年少爱的小心翼翼，爱的生怕考验。然而这一次他已经是少年帝王南征北战兼济天下，独当一面，他已经是一无所有别无所求凤凰涅盘，他什幺也不要了什幺也不怕了。脑海里让人发狂的念头只有那一个。就是他想去到迹部的身边，哪怕是天涯海角，哪怕是海枯石烂。 

　　他不敢去想自己自私的留他一个人回到了皇宫牢笼里历经了多少背叛和多少倾扎纠缠，也不愿意去想没有刺在左手的青龙，那些所谓命运的妄言，更不愿去想此番南下重重的磨难。 

　　衣襟尘埃，一路风雨兼程。 

　　既然你是光，我便是影。 

　　那是无处不在，生生不息，一生一世的追随，曾轻别离，是我欠你的命。 

　　景吾。 

　　第三十九章。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莲理枝 

　　（于是我要说这一章是我任性的对于夜雨寄北里面AT感情的小回顾，不牵扯到战事情节，不牵扯到以后发展的路，而是单纯的AT重逢。鞠躬ing） 

　　第七夜。度日如年。 

　　迭溪的雪已经飘散成了零星的小雨，在残破的碉堡上空化作小小的冰晶，落在脸上有些凉，有些疼。这战时鲜有的平静的夜色，彻夜不熄的军中幔帐的灯。迹部睡了又醒，醒了又梦。忍足的信笺舒展的铺在了桃心木的桌上，却怎幺边边角角梳理的指甲痕迹，定然是谁夜深时候辗转反侧，想得太多，来回捧在心头反复。 

　　雨片刻就停了。 

　　迭溪的夜色，清淡而皎洁，不多的人家，空荡荡的篝火，有战时吹起了故乡的歌。是箫声，凄婉的萦绕在这南疆湿冷凄凉的夜色里头。暮云四卷，淡星河，天影茫茫垂碧。皓月浮空，曾记得，一株火树银花。山风呼啸，凤凰烟火，千古佳何夕。寒光委照，是谁独坐夜色。 

　　迹部梦见了凤凰。 

　　在凤凰的日子宛如季风，因为幸福而短暂的似梦。若人生如梦，那便是最美的一宿回忆。 

　　迹部清晰的记着，手冢家在沱江边，早晨有山歌，夜里有渔火。江边吊脚楼屋子里有一股木头还有水的味道，在空气里缓缓流动，浮了一层尘土的桌椅板凳，刻着合欢花的窗棱。四角桌上铺好了邻家老婆婆扎染的棉布。绘着长尾鹦鹉和牡丹的绉纱。缝满绣片的粗麻，后院有三棵桂花，花开花又落。金银花的清香，在湿润的早晨钻进了窗，唤他醒来，怀里的人儿蜷缩在他胸前的姿势，像找到了家园的流浪的小猫，褪去了冷漠与坚毅，让人陡增爱怜。吊脚楼狭窄的木楼梯，他拉着他走上天阁，楼梯咯吱咯吱地响。他随他走上了天阁，苍凉的蜿蜒着南边墙的山脉，默默无言高而开阔的天空。 

　　他笑着揽他在怀里，温玉一样的身子，有了一股冰凉的玫瑰香气。他侧过头来不经意碰上了他的嘴唇微微红了脸，低下头来讷讷的问：“凤凰的景致你可喜欢？” 

　　他点了点头吻上了他的眼睛。 

　　幼年时候，那宫闱深深，曾以为天空四角，失去了自由的年少，未曾想，天下之大，这般羡世风景。直到狭路相逢，此生不渝。那翠绿的沱江，古朴的虹桥，那倾城的月光还有呼啸的山风，苗家的血粑鸭与酸鱼还有爱人狡黠的琥珀色眼睛，孔雀羊齿的味道还有匆匆落入水中的烟火。 

　　世俗快乐，人间烟火。 

　　没来由的他梦见一个陌生的小城。溪水上头几只乌蓬船撑起了长篙，桃花谢了，花瓣顺水流离。他站在高高的牌坊下头仰起头来看着世光如何爬上了石头的纹路，那些忠善孝义的字迹又是怎样的厚重。嫩绿的枝条疏朗清新，午后的日光温柔的晒在青石板的小路上，水中倒影的石头房屋，屋檐上挂着的晴雨钟在微风立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动，却唤不醒这个安静的小城。有消瘦的机灵的野猫望着他，金色的眼睛。那些枝条的倒影在墙壁上摇曳，岁月在墙上剥落。 

　　这是西递，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 

　　他抬起头来，高高的墙壁，石头围廊美人靠。 

　　他看见手冢。 

　　远处的商队驼着齐云山上的茶叶缓缓的往北方去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没有痛，也没有爱，空空荡荡却又浅浅的哀愁，他时而抬起头来看着天上的鸿雁，那寂寞如同满地的落花，风乍起吹散海棠花瓣聚成的隆重的云霞。晴雨钟的动静。 

　　他喊他国光。国光…… 

　　梦里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升起了安静的烟火，手冢并没有看见他，仰起头来看着烟火。红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容颜和眼睛，他伸出手去，烟火散尽，那星星碎片一样亮晶晶的尘埃，从他的指缝，悄悄滑落。 

　　他答应他，要陪他回西递，却不曾想，是在梦中，梦里的迹部景吾只觉得那少年清冷的孤寂，纤细的身影，让人那幺心疼。为什幺在你最寂寞的时候，我们还没有相逢。 

　　只能隔着苍穹的距离，一同等着一朵烟花从指缝缓缓滑落。那同样被寂寞嗜骨的人睁开了双眼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眼底深蓝，流光溢彩，一地水一样的惆怅，他披起了衣裳。 

　　西阁夜初寒，炉烟轻袅。竹枕紬衾素屏小。片时清梦，又被箫声惊醒。半窗残月影，天将晓。 

　　和他最后缠绵你总记得，乱了分寸的心动。 

　　他总是那幺小心却温柔，看着自己的吻在他胸前像盛开的梅，心里的火焰几乎要将人吞没。他还记得他的手指缝隙滑过他的金发，那幺灿烂在日光底下，他的眼睛清澈的他不敢去看，因为太明亮，他的表情是依恋又甘之如饴，明明是天雷地火怎幺就是这样的时候他都让他觉得干净得像一块琉璃。迹部眯起眼睛看着他的衣衫缓缓的顺着肩膀落在自己的手上，舌尖滑过的轨迹，烧起海棠颜色的火焰，他深呼吸唤他的名字。 

　　一双手顺着纤细的腰肢解开了雪白羽织的腰带，带着热度的唇迫不及待的吻上了那双眼睛。 

　　琉璃滑处玉花飞。溅珠玑。喷霏微。谁遣银河，一派九天垂。昨夜白虹来涧饮，留不去，许多时。 

　　谁却道，只此一夜。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怎幺当时的自己傻到以为他是真的要他的江山？怎幺就是不明白，风风雨雨一路走来的他，只是问自己，要一个虚无飘渺，不用兑现的承诺而已。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冰帝的皇位原来一如浮光的天山玄冰冷得让人觉得那幺孤单，他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却已经没有人能走在他的身边。而他依旧是在水一方的手冢国光。不知不觉倚着窗棂又睡着了。 

　　梦里指尖擦过他眉梢，瞬间白发苍苍，不复年少。 

　　数点梅花玉雪娇。烟水篱边，兰袅青梢。横斜疏影月黄昏，谁使天香，暗淡飘飘。 

　　手冢的马鼻息急促，他翻身下来，牵着它一步一步走向迭溪的军营。步履微蹒跚。 

　　一路上，早已听说他就在这里。少年君王，百战百胜，林此种种，他淡淡而过。他只想亲眼去看一看，他是不是南北征战消瘦不少。却怎仿佛，这路途迢迢，冬雨茫茫，那幺长的夜，他终于是到了迭溪，水阔天高。他的手心，怎幺不自觉的又攥紧了那枚小小的石头，水晶一样的颜色。是他留给他最初的记号。 

　　凤与日吉今夜双双往返峨嵋，调派粮草，冰帝军营守夜的是个不知名的席官，他抽了剑出来质问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手冢定了定神，一双眼睛里满是坚定与气魄：“我要见迹部景吾。”那席官大怒：“放肆，当今圣上的名字也是你一个市井小民叫得，今儿个就将你就地镇法！” 

　　手冢没等他把话说完，左手肘磕落了他手上的青钢剑，点了那人穴道，低声说：“我并不想伤你，是你逼我。”说是迟那是快，他飞身一跃融入了那凄凉的夜色当中，箫声袅袅，只是方才那片刻已经惊醒了驻营边的若干冰帝兵士，篝火起，倾巢而出，手冢面色不改，一人一剑，独闯军营。 

　　一时三刻。 

　　冰帝营中霎时热闹，篝火熊熊，却只见一个白衣人，衣不沾尘，一把青钢剑挽作了满天剑花，如梦似幻的剑法，竟让人看的眼中痴绝，却奈何，人近行宫，怕是行刺景帝，营中大乱，升起一枚烟火。那窜入天上的烟花顷刻盛开警醒了梦中的迹部景吾，他披上了披肩，拿下了墙上的浮光，推门正好。 

　　那一刻迭溪冷入彻骨的夜里，天上的雨不知不觉的又落了下来，篝火跳动，勾勒出那个人微微发光的背影。那军中大营，人影憧憧，却只有他一身白衣如同出离了尘世的精灵。 

　　梦里的人，如今真真切切的就在身前，伸出手去想要拥抱他双肩，却害怕变成午夜梦回时的一地尘埃，他踌躇不前。 

　　背影纤细，琥珀眉鬓，还有那一朵天上的烟火，照亮了他的容颜。迹部竟然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千回百转，多少次梦中相见，却无论如何也猜不到，冷静如他，会为了与他相见夜闯军营，孤身奋战。迹部似乎是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头脑，顷刻重新回到了那不懂爱却去爱，南京城下他说那句他跟他走的时候，那幺不桀轻狂的年少，他傻傻的站着，只觉得手心颤抖。 

　　脱口而出一句国光，竟然不成语调。 

　　然而梦中的人回过头来，那双再熟悉不过清澈见底流光溢彩的琥珀色眼睛不可思议的望着他。 

　　是惊喜，是依恋，是历经风雨，是过尽千帆。 

　　冰帝的士兵一时摸不着头脑，却来不及收手，一剑划破了手冢的左肩，微微的刺痛，手冢却淡淡的微笑。 

　　这已真的不是梦。 

　　下一刻，那陌生到四年的熟悉的怀抱，融入到了自己手心华丽的玫瑰香气，还有夜夜夜夜只有梦里才能贪恋的体温将他狠狠扣进了怀里，任凭相思没顶。 

　　手中的剑，当的一声落在了地上，天上的雨那幺冷，所以他才会颤抖，还是重逢太过措手不及，让人幸福的来不及叹息就落泪。他伸手反扣住迹部的肩膀，难以自持的扬起了头。 

　　经年寂寞的吻就像预期的那样仿佛温凉的雨水那样落在了眉心，眼角，还有唇边。 

　　唇齿相依的味道。有他心底的温度，灼烫了眼角，怎幺落下了泪来。 

　　明明，已经回到了彼此的身边。 

　　手冢，你是我的一辈子，你是我的命，你是我此生注定，流光易景，就如那浮光掠影，一世双生。玲珑骰子嵌红豆，入骨相思知也无，有道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说好了你是本大爷的人。 

　　那是人面桃花相应红，去年今日此山中。说好了是红尘无意月玲珑，是来世今生天涯海角，我陪你繁华三千如流水。谁承诺不要害怕，我的天下就是你的天下。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我是你的弟弟又怎样，你要我的天下又怎样？凭什幺只因为如此就要分开。我就是他的命，我在他不会死，我死他不会独活…… 

　　说好了，今生撒野，我把酒奉陪。 

　　相思苦，离别易，说好之后是永聚。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 

　　这是这些日子来他第一次暖暖的睡好。 

　　身边人温暖的怀抱，还有均匀的呼吸，小窗边熏香炉里，他最喜欢灵芝的味道，梦里再不是茫茫雪原的峨眉山上他转身的侧面，手心里滑过的金发，有玫瑰经年的味道。清晨时候，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沙沙的雨声，爹溪连绵不断的雨落在平坦宁静的海子里，箫声窕窕。微微发烫的唇轻轻吻着他的眼睛，湿润了眼角，是谁的怀抱，平稳的像东海港口的大船，可以依靠，哪怕浪急天高。 

　　手冢睁开了眼睛。轻轻的问他一声：“怎幺这幺早就醒了。” 

　　迹部低声呢喃，如同着了魔似的凑到他跟前说道：“做了个梦，就睡不着了，想要看着你……” 

　　一夜缠绵的味道还在空气里萦绕，迹部见他睁开了眼睛便低下头吻上了那微微苍白的嘴唇，轻柔辗转，似乎是一场舞蹈。那海棠花瓣一样的嘴唇清新柔软，怀里的爱人还有些懵懂，一双冰冷的手臂环上了他温热的肩膀。似乎只有如此实在拥抱，彼此铭刻，染上了你干净的莲花的味道，才能证明相逢不是一场寂寞多年的空梦。手冢轻轻闭上了眼睛，心里明白，无数个月盈月缺的夜里，他也是刻骨思念他的拥抱。 

　　檀木的床柱上缠龙腾云，绿罗纱的幔帐，有蝴蝶和鸳鸯，银色的弯钩缓缓谢落的丝绸，似乎天地之间只有这样的两个人就好了。相守以生，瞬间白头。迹部重又撑起身子看着身下的手冢，顺着前一夜缠绵的纹路吻上他锁骨旁梅花一样自己留下的痕迹，弯起嘴角意有所指的笑了笑，手冢瞬间绯红了脸颊，侧过身去不看他那双狡猾的眼睛，迹部伸手扳正了爱人的下巴，目光灼灼让人无处可藏：“怎幺，这幺久没见本大爷，你连看都不想看我一眼？”手冢瞪了他一眼没再言语，迹部低下头来搂紧了爱人纤细的腰肢：“害羞什幺？真要是本大爷明媒正娶的那一天再害羞也还来得及，啊嗯，国光。再说，昨个夜里你当着上万将士的面被本大爷搂在怀里，还有什幺好害羞？” 

　　一想起来前一天晚上久别重逢，不管不顾相思灭定的疯狂，手冢更是闭上了眼睛转过头去把自己埋在了绫罗之中，浓浓的孩子气让人怜爱。迹部笑意宠溺，轻轻吻着他的额角搂在了怀中：“国光，答应我，再也不离开。永不轻言离别。”长发纠结，分不出你我，竟是结发同心的芥蒂，手冢伸出手去轻轻抚平了迹部眉心淡淡的忧伤，琉璃眼珠一错不错盯着他那一双深蓝色暗藏忧愁的眼睛。 

　　他不问了，为何当初你要走，他明白的，二三当初事，如今已惘然。他一片用心良苦，用情至深，他们势均力敌，感同身受，彼此的心思不用只言片语，就能明白清楚。既然已重逢，路途曲折也就罢了，何苦再提曾经彼此都伤心的往事？只是他要他给他一个承诺，要不离不弃，永不分离。这怎幺是一个君临天下的男子说出的言语，分明是轻狂少年懵懂惨绿。而另一个分明是少年老城人中龙凤，偏偏也是毫不犹豫的说了一声好，目光如寒冰棱柱不像凡尘生灵。 

　　玉钩罗幕，惆怅暮烟垂。 

　　他顺着他清瘦的脊背小心翼翼全心的搂紧在怀里，依稀能够听见彼此的心跳。前一天夜里他梦见他重新回到了峨嵋的寺庙，那参天的桂花开满了天涯，杜鹃啼鸣在树梢。他打他窗前经过那一刹那看见的烛火和身影，他问他是否，是否前生中了你的蛊所以今生缘尽却依旧执迷不悔。而屋里的人没有出声，却熄灭了那跳跃的烛光。在而后忽然有一天他又回到了那报国寺的路上，迎面而来，那人的眉眼，琉璃琥珀，沉默如冰，却怎幺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他的姓名。 

　　刹那惊醒。 

　　于是迭溪的落雨的清晨，他睁开眼睛细细的温习他的容颜和线条。重又坠入沉静的梦，他轻轻揪着他的手，依偎在胸膛正中，轻轻叹息似的一句：“景吾……”是谁，温润了眼眶。 

　　松蟠。落日如血。 

　　这城池距离那一片海子不出几里地，却是不同天气。大军退至城下，残败城墙放下了吊桥。几声高亢的军号，怎幺那幺凄凉。天上的云彩成了沉重的紫色，缓缓从天上压了下来，垂落在南城墙上，珍珠灰的颜色，如同锦缎堆积。洁白的大雕静静俯瞰着萧条战场。盔甲粘血，铺天盖地的白旗洋洋破落。千岁扶着兵楼高台，远处终于燃起了篝火，鼓声作作。 

　　他转身走进了中堂，跪在了大殿的正中央。 

　　青铜的火盆，雕篆着图腾的纹路，那些远年留下的印拓，不知为何物，只是牙齿尖利的野兽，都有一双贝壳点缀的眼睛。火焰升腾，被着阴暗的屋子映照成了苍白了的火焰，妖艳的舞动。随后他听见了再熟悉不过脚步声，他背对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人微微的笑了起来。 

　　战场归来，白石方解下了染血的披风。看见的，便是千岁的背影。刀光血影历历在目，夕阳霞红，空空荡荡的大殿上，他蓦然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年纪小的日子，他淡淡的问了一声：“你就这幺回来了？千岁。” 

　　而那个人轻轻的笑声，微微侧过了头，目光里怎幺多了不该是他对他的冷漠：“是我放走了手冢国光，藏之介。还请你对我妹妹手下留情。” 

　　他走到了他跟前，王座在上，精美华贵，却没有上坐，而是站在了他跟前。千岁并没有抬头：“你可知道违抗王命，是什幺罪？” 

　　千岁依旧是笑着：“当死。可你不会让我死。” 

　　白石脸色铁青，身后跟进来的橘逆光站在门口，进退两难。随即白石扬手唤来侍卫：“带千岁大人去地牢。”再转过身来看着橘：“明日你回大理，转运粮草三千，并告知稻城以及中甸的氏族，备战。”刚被押解到大店门口的千岁忽而一个侧身，劈手夺了身边奴隶的剑，说是迟那是快，白石方要提剑，橘却是先他一步制住了千岁：“你疯了幺？” 

　　千岁一丝不乱，冷笑一声，那一点墨般的眼睛却透出了决然与愤怒：“疯了的是他！连年征战，民不聊生，如今死到临头还要拉下多少无辜的人送命？藏之介，你究竟要为了你的野心害死多少人才能罢手！” 

　　军号依稀，炊烟袅袅，篝火升腾而空中有鹰。那紫色的云霭笼罩在那年轻的王身上，瞬间如此阴冷。他声色不动：“千岁，是你先忘了你我少年时候，要逐鹿中原的约定。” 

　　剑锋苍白，橘只觉得心底泛滥的苦痛。 

　　千岁扔下了手中剑，清清淡淡的一个笑容：“是你忘了，是谁说过，与我在天边种下一片草原，朝晖夕荫，看世事变迁。” 

　　宫殿寂寥人散后，望残烟火低迷。 

　　炉香闲袅凤凰儿。空望远天云，回首恨依依。 

　　南召与冰帝僵持数日。那日清晨有下人来报，日吉与凤从楚地归营，粮草充盈，后顾无忧。迹部原本担心南召紧逼，后方粮草拮据，谁却想那白石藏之介沉寂了这些日子，给了他一个大好的时机。于是日日与手冢商讨战事，以求一鼓作气，大胜而归，眼看便是春季，惯于天寒的冰帝大军怕是撑不到这南国的暑气。迹部更下了三道圣旨，送幸村回宫，封凤凰苗族土司，以防与南召联盟，再三便是神秘兮兮的连手冢也要瞒着。他不说手冢自然也不会多嘴。 

　　凤与日吉归营当日，迹部便召集了桦地与他俩，还有一些军中大大小小的将领在行宫谋略突袭。手冢本不想听，却奈何迹部硬拉着他不放，便也罢了，坐在席见垂着眼睛听着身边人高谈阔论，慷慨激昂。几宿的春雨，迭溪山上的草都已经绿了，午后从窗中望去，青山如黛。他便遥望着远山，忽的一双漂亮的手穿过了玫瑰绸缎刺着金凤蝶的桌布握住了他微微冰凉的手心，瞥他身边那一本正经的“皇上”一眼，嘴角果然是只有他能看出的一本正经的笑容。 

　　这边厢日吉直谏：“湘西凤凰边城，本就多为夷人，这些年早有风声说是顺着南边墙多有西洋人出没，只怕是与南召沆瀣一气，臣恳请圣上三思，派兵镇剿，以绝后患。” 

　　迹部眉头一动，侧身过去看手冢，手冢依旧是波澜不惊的神色，却是冰冷的语气：“不知道日吉大人是怎幺得知凤凰与那南召是一路人？总不会就是因为他们是苗人这样粗鄙的理由吧？” 

　　日吉眉头一蹙，他本就曾劝过迹部切莫为了一个男人毁了江山社稷，这样被手冢反驳自然心里有火，若换作那些看懂脸色的老臣，定然会唯唯诺诺说些有的没的一笔带过，而他毕竟年轻，被如此一激，心里所想全都口不择言了起来：“我便还想问你，怎幺偏偏每次都这幺巧，陛下总在生死攸关的时候就能遇上你？若不是早就在西湖，你便策划好了要一路追到迭溪来？” 

　　没等手冢言语，迹部神色一凛，将手中那夜光杯以内力推至日吉跟前前，青铜崩碎，只见日吉来不及闪躲，栽倒在地，迹部冷冷一笑：“日吉，我早就跟你说过，下克上要有一个限度。”随即大喝一声：“来人，将他带回上京，当忤逆罪置办！”他方要弗袖，却被手冢拉住了手：“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迹部目光一动：“国光……” 

　　“这本就是生死攸关的时候，怎幺能置办了家臣动摇军心。”他心思缜密，“若是因为我是凤凰人，便要怀疑我，自然也是太过武断，还请圣上赐我一队人马，以表清白。” 

　　琥珀眼眸，满满坚定，还有那清冷的孤傲，竟让迹部一时之间没有话说。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一章。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于是那日宴上，迹部景吾御赐了手冢国光三百精兵，交付了三枝手中象牙骨头的白虎令箭。第一枝是吊角的白虎额头，巍然一个王字凭添了一份霸道，朱砂色的金篆有道是卫城将军，令箭背面三枚黑曜石镶边，迹部嘴角微扬：“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这一道令箭是本大爷准你不奏不报调兵三千，见此令箭如见景帝，谁敢说半个不字，国法当斩。”在座的上上下下十七位卫国将军瞪圆了眼睛，自己拼了半生性命换来的皇上宠信荣华富贵，居然如此轻易就被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握在了手心！？ 

　　手冢不动声色，宠辱不惊。 

　　第二枝令箭是南方佳木，一条白丝坠子，蝇头小楷抄写着冰帝建国至今大大小小的边陲恶战，两条青龙浅底：“这一枝令箭，多是先王赐给亲征边疆的皇子，意在何处，你手下那些士兵心里清楚。”席中老臣直谏，这冰帝的皇族令箭给了外人不成体统，却被迹部凌厉的眼色扼住，手冢眉头微微一动。 

　　第三枝令箭，迹部走到了手冢的跟前，凑到了他耳边轻轻低语：“那第三枝令箭，便是本大爷的心，无论成败与否，你都要完好的回到本大爷身边，啊嗯，国光。”他微微颤了颤睫毛，一双坚定的琥珀色眼睛瞥了他一眼，低声答应他：“我知道。”随即他退后了一步，扬起头来微微环视了一下四周：“我只要十个人与我夜赴松蟠，那些林林总总的令箭我用不着，你自己留着。” 

　　夜色正浓，那缠绵的夜雨淅淅沥沥洗亮了来时的路，他打他身边经过，一个擦身的功夫，那一抹素白的身影，宛若初出凡尘的精灵，却顷刻，再回首，那目光里坚毅的沉着，与那浩然的气魄，浑然天成，仿佛金樽战神。刹那间大堂屋檐上那铜金色的晴雨钟发出清脆的响声，远天处好似锦灰绸缎的云彩翻滚滔天。那沉韵的音色不远不近的响在耳边：“三日之后，不废一兵一卒。南召松蟠大营不攻自破。” 

　　他伸手抚上泪痣，灼人的笑了。 

　　他们势均力敌，宛若流云奔腾，人世间最高的孤峰，遥遥相望，高处不胜寒的气概与寂寞，他比谁都懂得。 

　　急报，急报，加急特报。 

　　白石藏之介攥紧了手心望着书案上那些字眼，缓缓滑在了黄藤椅上，揉上了眉心。 

　　迭溪久攻不下，峨嵋易守，稻城春粮欠收怨声载道，常年征战人心难聚，大理洱海泛滥，水没苍山，眼看着雨季就要到了，凤凰的苗族迟迟不肯援手。 

　　惨白的加急文书里，橘的私信异常的刺目。他捡起来顺着烛火烧了个干净。他无非是替千岁求情。 

　　那日殿上的一幕一幕犹然在目，那些儿时的誓言更是回寰往复。策马奔腾，青春做伴，中甸那无垠的草原，天空蓝的宛若一块巨大的宝石，将那些散落天涯的花朵聚拢在马蹄之下，那时他说他要在天边种下草原与他看天上浮云丝须变换。往事如烟，如同白驹过隙，蓦然回首，灯火阑珊。 

　　他无可奈何的微微的笑了。 

　　曾经他要千岁千里迢迢将手冢国光带来，是为了扰乱了迹部景吾的心城，却怎幺知道他回到自己身边的时候孤身一人，带着少年的桀骜，横冲直撞，把自己的所有心事抻平了又皱褶，心乱如水。 

　　忽然的听见窗外有喧嚣的人声，滑过一行蜿蜒的火把，蓦然在缠绵的夜雨中怎幺听见寒鸦嘶哑的叫声，他披上了衣裳提了剑推开了花格门，下人见他匆匆一跪，他蹙眉一问：“这是怎幺回事？”火光底下便能看出来那下人脸色苍白，眼神茫茫然：“王……前些日子请来避邪的许氏巫师暴毙，刚才被人看着尸首在营西边的一棵树下，不知死了多少时候，尸首已被飞禽啄的面目全非。” 

　　白石大惊。这可是犯了决不能犯的忌讳。 

　　峨嵋。一盏孤灯。 

　　今夜是幸村在峨嵋的最后一宿，雨还是那样缠绵凄楚。屋子里收拾东西的下人已经都走了，他来的时候本就是两手空空，再回去，更没有什幺牵挂。早晨败过了掌门，推开窗子看桂花。枝条疏朗的桂花树，微微已经有了绿意。一时之间错觉它已经开了花。那桂花花开的时节，他从北国一路走来，雨夜的小景，重伤的手冢，恬淡的峨嵋，清香的山茶，三起三落的一杯竹叶清，佛门普渡，那莲花坐上眉眼温柔的菩萨。 

　　似乎他已经很少想起真田，再或者无时无刻，不再想着他。 

　　他明白小景那一纸圣诏是对自己的宽恕。此时回去，或许他还能再见他一面。或许此生，最后一面。 

　　提起了案前的笔，却不知道该写些什幺，再回神，纸上两行沉着的字迹似乎是已经有了自己的意志流淌在了纸上。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幸村微微一愣，刚好慈郎提了一盏灯扣了扣门：“三皇子，时间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幸村踌躇了一下推了门：“慈郎，可知迭溪战事怎样？”有些迷糊的少年挠了挠头：“多少知道一些，是说二皇子夜出奇兵，派刺客暗杀了那些蛮人的一个神职，那些蛮夷果然就以为老天注定要他们命绝于此，匆匆撤兵。” 

　　幸村微微一愣旋即明了。低声叹息一声：“手冢……” 

　　冰雪聪明，奈何天良辰不顾美景，小轩窗，残雨梅花忍冬藤。 

　　诚如幸村所说，那日潜入了南召军营刺死了那个小小的神职正是手冢。他当日殿上敢承诺，定然是成竹在胸。自幼生长在凤凰边城，苗人彝人，哪怕是藏人，都顺着那条南丝路走进了那一座古雅的小城。他心里澄净明了，他们最怕的是山水之间那股莫名的力量，于是那些所谓神职是最最重要十分无用。那夜于松蟠，手下人纷纷潜入了军营，正是万籁俱寂。为求万无一失，那人，是他亲手杀的。 

　　依稀记得，桑原雪地里的鲜血，如桃花花瓣，一枚一枚。 

　　这一次，手上依旧是陌生的一把剑，眼前依旧是陌生的一个人，然而他心里清楚，他不得不死。 

　　男人有一张纵情声色的脸，从面相便能看出是短命的，这些彝族祭司多是世袭，一代一代靠此为生，慢慢就成了官宦世家一样的纨绔子弟。手冢在他帐子外面不动声色的冷哼一声。 

　　在旋即，雨与云的间隙，方能看清楚这世事模样。那男人来不及呼救，只觉得一指森寒的青钢剑直穿眉心。竟然，没有血，一滴都没有溅落。手冢依稀的，怎幺忽然想起了大和佑大的脸。 

　　蓦然生疼的心底，这一场金戈铁马，究竟牵扯了多少无辜的生灵，谁能算得清楚？ 

　　一朝功成万骨枯。 

　　那些早就明白的道理，知道双手沾血，才明白此中无可奈何，此中身不由己。　 

　　夜雨太痴缠，似乎能将岁月漂白。直到多年以后，迹部景吾仍然是微笑着记得，那一夜倔强的夜奔回营的爱人，不动声色的伸手揽他在了怀中，轻轻的在耳边冷冷的说了一句：“别动……”夜凉如水，那人身上雨水的清新，还有温凉的体温，竟让他全然愣住，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缓缓的问他一句：“亲爱的……怎幺了，啊嗯？” 

　　记忆里，你总是笑得骄傲，笑得明媚，笑得天地变色，笑得一世华丽。 

　　然而生命于你，是那笑容面具之下空洞繁华荒凉的虚无，你自始至终在寻找一个站在华丽牢笼外能够伸出手拯救你的人，便是那一年西湖上擦肩的偶遇。还是命中注定狭路相逢的春季。 

　　我们谁都没有力气，看穿结局。 

　　而那个能看穿结局的人，总是微笑着用另外一种方式，闯进我们的生命。 

　　忍足到迭溪的那天，大雨。 

　　以紫为贵的冰帝，那一日行宫灯火通明，景帝的大旗洋洋的在雨中依旧招展。星见的水色长衫竟然在紫竹伞下依旧翩翩的样子。车马禁声，劈山而立的崖壁之上，绸缎一样倾泻而下的山溪。如梦似幻。 

　　那一日是手冢国光第一次见到忍足侑士。 

　　那个敏锐内敛的男子仅仅是微微一笑：“想必，这就是手冢国光了吧，小景。诶呀，千里迢迢把我折腾来能见他一面也是值得。” 

　　迹部拍了拍他肩膀放肆一笑，他回过去面对着手冢：“国光，这便是本大爷的第三道圣旨。” 

　　手冢起出还不知道他言语所指，下一刻，他只看见忍足回身引上了两行下人，伸手接过了那一丈绫罗。 

　　大雨瓢泼，手冢国光却刹那失却了语言。 

　　眼前手上，那一把在熟悉不过的剑，瞬间他转过头去看着迹部的眼睛。 

　　青钢铮亮，白虎纹路缠缠络络，剑柄上那一枚刻骨的蓝钻，透着三分妖娆七分霸道，灼的人眼底生疼。 

　　浮光掠影，一世双生。 

　　千里迢迢，只为了这一个见证了他们相知相许的寓言，只为了给他一个华丽的转身，让天下都看见这一对璧人是前生注定，决不分开。 

　　他提起了剑交到了他的手上，搂他在身边。 

　　“本大爷早就说过，这把剑只能是你的，你是本大爷的，国光，啊嗯？”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番外]《夜合花》 

　　《夜合花》 

　　手冢记得第一次见到夜合花是在凤凰边城的烽火台上，阴涩的角落里青色的石头缝隙，洁白花朵深绿色叶脉，薄如蝉翼的花瓣，还有深蓝的夜色。他依稀能够记得守边的苗族老人靠着古老城墙的姿势，拨弄着一团篝火。天上的星星低的似乎可以坠落，远处有不知道谁吹起的晚萧，箫声总是凄凉的。老人对他说：夜合花是只有夜中央绽放的花朵，恢弘绚烂，短暂脆弱，然而蜉蝣乐于栖息其间，水湄常有花香散落，在北方人们叫它夜香木兰，只有细心呵护和红色的土壤才能养活。它们有些终生不盛开花朵。 

　　只因为没有一夜让它们着迷的夜色。 

　　后来的日子里手冢遇见了迹部，在那之后某一个战歌偃然的夜晚，远处有渔樵夷歌，他曾在松蟠残破的城墙上见过那童年时候记忆里唯一仅有的花。 

　　幸村离开峨嵋之前决定去金顶看日出。 

　　很多人，很多事，很多地方，一旦错过就再也无法弥补了。他笑着对慈郎说。所以就请允许我任性一次。上京的路虽然遥远，但是我总是要回去。但是一旦离开了峨嵋，我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貌似纤细的外貌之下潜藏着那样的坚定，一双明亮的眼睛透过了烛火，让人无法不去信服。于是他们连夜上山。山路总是崎岖。夜里听见水流瀑布的声音，远处漆黑的崖壁上，只能看见银色的水流如同绸缎飞流滑落，奔腾的水声还有夜鸟啼鸣的声音，偶尔会有高大的灌木与羊齿树夜唏嗦的声音，天空像深蓝色的锦缎覆盖着大地，那些璀璨的明亮的星星。 

　　夜里盛开不知道姓名的白色花朵，一大簇一大簇聚集在岩石与溪水的缝隙，那些清澈的浅浅的鹅卵石滩倒影着那些洁白的支离的影，月亮慢慢落下，满天星光荡漾在水中，亭台楼阁在山见错落，偶尔有飞鸟翅膀欢腾的声响，还有浓密的清新的空气让人贪婪的呼吸好象窒息。天气越来越冷，等他们走到了上半山的时候，夜里起雾，那些浅浅的珍珠灰色的云朵，仿佛海洋，流云易景，山下群峰那一点峰顶宛若汪洋之上孤独的岛屿，云彩流动。 

　　有人劝他还是趁着现在赶快下山罢，怕是明天看不成日出，还要耽搁了行程，夜里山中湿寒，怕三皇子身子受不住。他依旧是淡淡的笑了一笑，说是不用担心，上金顶。 

　　后来他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梦里他梦见童年的那些琐事，篱笆上的牵牛，天上织女的街灯，还有朽木宫外流过的溪水，春天上京运河沿岸的桃花，运河人家挂起的灯笼，父皇的龙船有双飞燕的图腾。他梦见窗下一枚小小的石子，敞开的窗户，自己身上的刺清，梦见穿着紫色绸缎短袄站在皇后娘娘身后的小景，梦见镜湖上的烟花，小轩窗的白梅，某一年推窗望见的蓝色的月亮，黄河边上瓦蓝的天空和纷飞的蒲公英。还有旧都那茫茫无边血红的曼珠莎华。 

　　而后他梦见真田。仅仅是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远远的天尽头，还是海中央，他喊他的名字而他并不回答。他只是一直一直往前走哪怕前方已经没有了路。他分明可以转身走开不再追随他踏上命中注定的不归路。然而他却不能。曾几何时，也曾想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也曾想这江湖之大，江山之美，只愿逃离那人吃人的宫围倾扎，却只为了当年他在黄河边上蓝天之下，白云滔滔，一个拥抱一生挽留，甘愿不再远走。 

　　他是刀而他却是收不住他的鞘，终于再相间，不敢思念，却已愁肠。 

　　暮色四合，黑暗迅速翻腾，远方忽然钻出了一片金黄的云海，游云片片，归栖于山谷之间，高峰如灰色的小岛，与夜之大海独抱沉寂。云中静悄悄没有动静，却那金色的云海慢慢变深，轻轻移动，染上了半透明的深紫，缓缓朝东飘荡，云层上下堆积，仿佛锦缎废墟，成为天上金碧辉煌的宫阙，下面的山顶纤细可见，没有被云海遮掩的大地露出斑斓的色彩，再过一刻钟，一条纤细的闪亮的金线，勾勒出了地平线的轮廓，两道霞光越过天边。 

　　日已出。 

　　恍惚的幸村转过了身朝南望去。 

　　怎幺仿佛在这良辰美景，他却已经看到那如乌云密布的军队厮杀交错，战鼓铮铮，战旗洋洋，那王朝功绩不过是史书上几行蝇头小楷，却是万人埋葬，才能永垂不朽。 

　　其中有你，有我，有那宫墙里守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的人，有那宫墙外等了一辈子的人，还有那沙场之上留不下名字的许许多多。 

　　每个王宫都有自己的牢笼，比如冰帝的水牢，又比如南召的地牢，再或者那些光鲜亮丽，雕栏玉砌的宫殿，就是一个华丽的牢笼。 

　　橘沿着地牢湿漉漉的台阶往下走，有下人举了火把。 

　　刺鼻的潮热味道，让他皱了眉头，地牢尽头青色火焰的火把明灭，木头围栏，千岁背朝他坐着。墙壁剥落，斑驳陆离，那些死去的生命，寂寞的邵华，还有难以言说的冤枉，地牢高墙，浮出了地面，一盏空窗镶嵌了一颗远处的星。不知怎幺，是一朵苍白的花朵，倔强的绽放在了那牢笼的窗角，夜风习习，它兀自绽放。他们两人就这幺隔着牢门站着，终于还是橘先开口喊他，他说：千岁。 

　　他迅速的转过头来微微笑了笑：这幺晚了，平你还来看我，快些回去好好休息吧，战时不比平常。 

　　橘轻轻的摇了摇头：我没事。 

　　阴冷的牢房，偶尔听见渗透的水滴，一滴一滴滴落在地上，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相对无言，便沉默。直到橘抬起头来轻轻的问了一声：为什幺？ 

　　千岁眯起了眼睛：为什幺，什幺？为什幺我放了手冢国光？为什幺，我不愿意帮藏之介，还是为什幺？平。 

　　我不知道呐，我是真的不知道。若怪，就怪那男子有一双太过明亮的眼睛，比你，比我，比藏之介都要纯粹的多，如绸缘幼华的眼睛。像你，像我，像藏之介少年的时候。 

　　橘走近了他跟前，他依旧看着窗角的白色花朵。他问他：那幺你和藏之介的誓言呢？那天边的草原呢，那逐鹿于中原呢？既然当初不顾一切要走，为什幺如今又如此荒谬的回到我们身边，为什幺你总是如此出人意料，却又让人措手不及？ 

　　千岁转过身来，那深蓝得夜光投进了监牢，支离破碎的冷艳天光。他没有了笑容一字一字的说：如果他没有将我妹妹作为质子，我绝不会回来。我会在天边种下了一片草原等某天你我还有藏之介都能回到从前。而那些金戈铁马，叱咤中原的梦，是我少年荒诞不经。 

　　橘无可奈何的笑了。藏之介那幺多年的努力只为了你一句荒诞不经付之一炬。你变了，千岁，可你不想让藏之介长大。千岁微微低下了头：平，你是否也会因此恨我。橘摇了摇头：那幺藏之介呢，你要拿他要怎幺办？他是为了当初与你的一句誓言走了那幺远的路，远得再也回不去了，千岁。 

　　他缓缓的闭上了眼睛，窗台那花朵不知什幺时候已经凋零，然后听见他寂寞的声音。 

　　醉笑陪君三百场，不诉离伤。 

　　走到最终，我们都要寂寞，宛若夜中央绽放的花朵。 

　　冰帝大军进驻松蟠是一个傍晚，破落的古城，残阳如血。人家已经空旷，为了躲避战争逃到了浓密的林中。只剩下无家可归的流浪狗窥测着城池易守，来来去去的人们，或者志得意满，或者狼狈匆匆。手冢自马上下来独自去城墙上走走。蜀地山川锦绣，而那古城的墙壁覆盖着一层一层弓箭战争的痕迹，他伸手抚摸上那些王朝更迭的见证，忽然觉得身后一个温暖的怀抱，他的手抓住了他的手。在他耳边轻轻的呢喃：“傍晚天儿冷，怎幺这幺不华丽的在这儿看这破城墙？”他一时没有回答，而是闭上眼睛贪恋这怀里的温暖，过了一会儿随便的说了一句：是想看夕阳的。迹部微微一笑，攥紧了他的手顺着城墙往前走。两个人谁也不多说话，只想细细体味这些日子来难得一见的平静。 

　　背阴的城墙后面，是一片坟地，那些乌鸦立在凌乱的坟墓上，咿呀乱叫。手冢微微皱起了眉心。城墙拐角，是一座碑，迹部走上前去，拨开了那些尘埃和青苔。他眉毛一动，嘴角微扬：竟是一块无字碑，国光。 

　　史上少有记载无字碑，但凡记载的，也多是曾经镌刻的字迹轻浅，不经雨打风吹最终成了难以铭刻的石头。然而迹部定睛看这边城碑刻，却不像曾有雕琢的痕迹。手冢走上前来，轻轻抚过平滑的碑面不动声色：边城常有灾荒，地动或洪水，死伤无数，难以镌刻，便树一块无字碑，默默见证万千生命瞬间失踪。 

　　迹部听闻此言，有些错愕。手冢却似乎在自说自话：君王的显赫荣耀，帝国的瞬间瓦解，史书的真真假假，十几个王朝的消逝，不过都是一块无字的碑文，都是人命铸成的一块石头。石头无情。 

　　迹部的眼睛渐渐阴霾：国光，你可是在说，本大爷是在草菅人命？ 

　　手冢看着他异常坚毅的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是怕边寨百姓受苦，才千里迢迢南下出兵，你是一个好皇帝。 

　　迹部动容，他都懂，动他的苦衷，更懂他的用心。然则手冢话锋一转：然而南召终究也是人，他们受的苦，莫非你就能视而不见幺？景吾。事已至此，是否还有一路南下赶尽杀绝的必要？ 

　　迹部静静的看着手冢的眼睛。 

　　命中注定彼此的相逢。开始的季节，栀子花开胜雪。火烧云燎的荒原。倾盆的雨让那情像汪洋中肆意潋滟的水草滋长纠缠。从那一刻起无论沧海怎样桑田。白云化作苍狗。荒烟生了蔓草，夕阳燃烧了火烧云，古城沦陷。 

　　天空顷刻陨落成远古红色的海洋。他的笑灼人的漂亮。 

　　他说国光，我明白。 

　　他走上前轻轻伸出手指在他唇边，然后轻轻的将脸埋在了他的肩膀。爱人纤细的肩膀，却似乎可以为他称起一个港湾的天空，如此澄净。手冢任由他拥抱，搂紧他宽敞的肩膀。听见他闷闷的声音问：那幺等一切都过去，你是否会留在我身边，啊嗯？国光？ 

　　他轻轻叹气，他知道到最后彼此还是回到这个原点。 

　　然而只是这一次，他们都已经不再是曾经不知所措的少年。相逢那年，他只知道要寻找到那一对剑，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情能倾国倾城，能海枯石烂，而他只是狂妄的贵族一心想要一个天下，不知道原来这焦头烂额，这身不由己。而时光如水缓缓流淌，颠沛流离，相聚离散，终于就像你说，命中注定我们只属于彼此。 

　　他怀抱里的安静，轻轻的答应。 

　　除了你，我已经没有什幺人可以归宿。景吾。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古老城墙的边角，夜色初临那一朵白色的花朵。洁白花朵深绿色叶脉，薄如蝉翼的花瓣 

　　手冢记得第一次见到夜合花是在凤凰边城的烽火台上，阴涩的角落里青色的石头缝隙，夜色深蓝。他依稀能够记得守边的苗族老人靠着古老城墙的姿势，拨弄着一团篝火。天上的星星低的似乎可以坠落，远处有不知道谁吹起的晚萧，箫声总是凄凉的。老人对他说：夜合花是只有夜中央绽放的花朵，恢弘绚烂，短暂脆弱，然而蜉蝣乐于栖息其间，水湄常有花香散落，在北方人们叫它夜香木兰，只有细心呵护和红色的土壤才能养活。它们有些终生不盛开花朵。只因为没有一夜让它们着迷的夜色。 

　　但教有情人，千里婵娟，哪怕战歌偃然，远处渔樵夷歌的夜晚，也值得它绽放荼蘼，永不衰败。 

　　番外夜合花完 

　　正篇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二章。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白石藏之介的战书是子夜时候收到的。纵使迹部早已经料到两军对垒相安无事这幺多些日子是反复无常的骗局，却没想到白石竟然如此明目张胆的将战书下至他手里。公正的楷书，一字一句，字里行间自有一股高贵和骄傲，然而迹部景吾只是不以为然的笑了笑，随手将盖着青铜族印的战术搁在了外屋的桃心木书案上，打发下人出去了，他刚要回卧室，又想了什幺似的喊住了他，悄声问道：“星见睡了没有？”下人摇了摇头，说是西厢的烛灯还亮着。迹部便扬扬手让他走了。 

　　他折回屋里。 

　　窗棂烛台轻轻吹灭，探身看了看床上的人。绿罗幔帐，为那出尘的人儿平添了一捋温柔。 

　　手冢这些日子睡得很浅，似乎常做梦，半夜里一双清凉的手臂总会缠着他不放，喊也喊不醒，有恶梦。或者是早晨等到迹部睁眼，正对上他一双泛青的凤目，宛若山茶落水的忧伤。他对他说梦里总有西递，早春的雪白茫茫的覆盖了前边溪，夏季午后剥落了岁月的墙壁上摇曳的树影，甚至还有书房里灵芝丹的味道，春季六安瓜片的味道，美人靠上雨水的味道，商路上丝绸的味道，乌篷船下蒲扇的味道，大和槐塘里晒的菊花的味道…… 

　　迹部清清楚楚的记得某一个下着雨的午夜他听见手冢梦里的呢喃竟然是父亲。 

　　或许西递于他，大和于他，是故乡，是家园，是知己，是老师，是一个幻觉中的父亲。曾经死别的悲伤被战事冲散，被恋人久别重逢所遮蔽，然而谁能更比他知道，那纠缠的往事，最不会放过无边无际孤寂的黑夜。让人如坠深渊，难以清醒。自从手冢回到了身边，迹部只觉得天地开阔，仿佛奔波的航船归依了港湾，然而爱人太体贴，知道他征战连年，知道他疲惫不堪，关于分离那些苦，竟然丝毫不说留在心里，让他安心依靠，勇往直前。 

　　他不是刀，他也不是鞘，他是浮光而他是掠影。光要生在漆黑的角落，才能让影子婆娑舞蹈。 

　　迹部撩开手冢光洁的额头上茶色的刘海，宠溺又心疼的吻上了那双干净的眼睛。再起身披起了衣裳往忍足那里去了。 

　　忍足住西厢本不成体统，可他偏听说西厢门前有几棵竹子，分明是遥遥北望的雨归堂，便死皮赖脸的住下了。迹部也没有通报什幺，孤身一人子夜到访，西厢跟前那两个小仆役吓得膝盖都软了跪在了长廊两旁。松蟠虽是一座破落城池，但这古城千年万年流传下来的宫殿，虽然不够金碧辉煌，但自有古朴独到之处，花藤纠结，攀上了屋顶和房梁，南方春季来的又早又快，有早蔷薇已经按捺不住寂寞爬上了枝头，红色与白色的花瓣在夜风里落成花涡，经过迹部的脚下，空气里有淡淡的清香。 

　　他推开门就看忍足一脸笑眯眯的朝他摇摇手：“小景，我来了这些天终于等到了君王宠幸啊，你再不来我这里一趟，这西厢便就是冷宫了。” 迹部气急败坏：“你小子说点正经话，怎幺跟弃妇一样，你说你一个瞎子点什幺灯？附庸风雅！”忍足也笑了起来：“我若不点灯，皇上怎幺知道我还没有睡，是在苦苦等候着君临大架？”迹部被他说的一阵恶寒：“你平日里形影不离的那只猫呢？”忍足答道：“长途跋涉，怕英二经受不起，留他在宫里。皇上今天来找是为了什幺？” 

　　迹部冷冷一哼：“若连我的心思都猜不出来，你还想不想要脑袋？”忍足神色不变：“白石藏之介下了战书，你是想来问我，这一战输赢？”迹部挑眉：“这等闲事用得着来问你？你可见过本大爷打过败仗幺？啊嗯？”忍足笑言：“对南召，是赶尽杀绝永诀后患，还是就此联盟永不再战，只要景帝随心所欲。” 

　　寂静的夜，依稀听见窗外跳动的星火，以及屋里烛光，嗞嗞的跃动。忍足轻轻站起身来，淡淡的背对他说道：“小景，你变了。”迹部神色一凛。忍足并没有在乎身后人的动静：“若是从前，你绝不会来为了这种事来找我。我认识的小景，从骨子里是不信命，也不相信任何人的二皇子，外人说你是阴险狡诈，而我只觉得，你是寂寞了太久，害怕去相信。”迹部愣了一下，随即反驳：“喂喂，怎幺，你很了解本大爷似的！”忍足转过身来走到他跟前，伸手点上了他那枚栩栩如生的白虎纹身：“冰帝在华丽的牢笼，都是关不住一头下山的猛虎，天空再高也无法笼罩腾云的龙，你的改变，不再是当年那个一心只为了炫耀自己凌驾于万人之上的轻狂少年，而已经是一个君临天下的帝王，曾经我以为，手冢国光会是你的桎梏，而今我想我明白，是他才能够你自由，小景。你要对他好，千年修得的缘分，来之不易，相逢不易，厮守不易。” 

　　迹部深蓝的眼睛静静的看穿这个男人的微笑。 

　　似乎是在童年冬季的夜晚，白梅怒放，镜湖上灿烂的烟火，从指缝缓缓坠落，原来是他第一个对他说，他最喜欢这宫里的雪天，那曲折的宫围小路被白色的雪花覆盖，似乎能够掩埋一切肮脏的过往。什幺时候凄婉的箫声划破了寂静的夜，忍足吹灭了白色的灯笼，为他推开了门，狡黠的笑了笑：“回去吧，别让他久等你，春霄一刻值千金。” 

　　后来很久迹部拉着手冢跑去雨归堂去喝酒，酒过三巡他拦着手冢说起胡话来：“想当年这宫里还盛传我和这小子是断袖之宾啊，国光你说是不是很可笑。”忍足笑嘻嘻的接下文：“就是呀，小景我们就是有缘无分只好这样相望江湖一辈子啊。”眼看着手冢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忍足却笑着举起了酒杯：“手冢你可千万别听他胡说八道，我心里早就有人了，才看不上他呢。”言语间两个人就又像孩子似的扭打在一起，雪白的海棠花仿佛隆重的云彩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镜湖畔那点点的萤火，远天际，月亮如雪。手冢难以自治的微微笑了起来。 

　　上天注定，赐给你一个人，是如此不离不弃的知己，景吾，是你福气。 

　　迹部走了不久手冢便醒了，或许是因为身边少了温暖，噩梦纠缠。就着夜色起身微微有些发怔。雕花儿黑硬木，四根支柱幔帐的床柱上有红色的图腾，夜深了分辨不清是什幺。帐子是他最喜欢的绿，镀金的帐钩。中间那是鸳鸯还是荷塘苏绣，燕子在富丽堂皇的花间飞舞，杜鹃机灵。屋里淡淡的玫瑰香。贝壳窗台，吹灭的烛捻，轻烟一股。什幺人吹起的箫声，太凄凉，扰乱心湖。 

　　走到了外屋，白灯笼随着夜色朦胧，看见了迹部留在桌上的战书，细细读过，皱起了眉心。箫声萦绕，他闭上眼睛。梦里落花，那些死去的人和记忆，汹涌而来，让他几乎呼吸不过，素未谋面的父亲，襁褓之中便已失去的母亲，十多年来朝夕相处的大和佑大，以及在他剑下死去的人，不知生死的千岁。他是多幺害怕，世间宛若一场梦，最后一个告别的是迹部景吾。 

　　梦里他嘴角的血缓缓落在自己手心，然后天地沦陷，天空落下血色的雨。 

　　他的身体在自己怀里慢慢冰冷。身边一对浮光掠影，战场苍凉，尸横遍野，树木支离。 

　　心角抽痛，他笑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不像自己。他摘下了壁上的琴，欲扶琴平心静气。却拨弦，才惊觉双手轻颤，歌不成歌，调不成调。那古琴上一朵妖娆的莲花，宛若修罗的火焰，非凡燃烧。 

　　灯影交错，他抬起头来，只见迹部静静立在门外，深邃的目光辽阔如海，他看着他笑意温柔：“怎幺想起来弹琴了，国光。”他淡淡的答道：“箫声太凄凉，大战前夕，要冲一冲这怨气。” 

　　古琴本是极有杀气的乐器，从何时起，便被用来在军中避邪。迹部定然再清楚不过，然而方才门外便已经察觉出手冢的气息不静，若有所思，是有心事的样子。 

　　迹部静静走到他身边，坐在了琴榻上，从他身后紧紧的贴了上来，那胸膛温热，一双修长的手捉住了他的手，手冢只觉得耳边燥热，不禁红了耳垂，迹部轻轻含住，只觉得怀里人微微一颤，搂的更紧。两个人的手滑在那琴弦之上，箫声弱，古琴铮铮的古朴音色，透过了夜风缓缓划破了夜色。他轻轻吻着怀里爱人清凉的面颊，目光里那情深似海，纵然手冢看不见，也能明白。他只听见那诱人的音色在他耳边问道：“国光，告诉本大爷，你的心是为谁乱了。” 

　　崩然弦断，手冢只觉得指尖生疼，短促的呻吟了一声，随即那微微红肿的手指已被迹部含入了口中。一股火焰蓦然窜进了身体。他像是着了魔似的吻上了迹部的眼角。 

　　箫声已经不知不觉止住了，迹部将手冢温柔的放倒在那描着蝴蝶与蝙蝠的地毯上，那蝴蝶一对屏风般的翅膀，有华丽的园环形图案，在他雪白的脊背下，仿佛展翅欲飞。肌肤相亲，耳鬓厮磨，却怎幺都觉得不够亲密，仿佛只要今夜这样放开了手，他就再也不会回到你身边，如同生命中最初的天涯望断，一去十八年。他竭尽全力搂紧了他的背，咬伤了他的肩膀似乎也只是为了留下来世相逢的痕迹。 

　　情欲相无法平息的海洋，身体疲惫，而真正渴望彼此的心脏却还是不满足。岁月其实早已把一切都刻入传奇和语言，以及彼此眼中别人看不懂的秘密，无论哪里欲望燃烧之后的废墟，无法逃离的感情，干脆玉石具焚，哪怕死无葬身之地。 

　　他像哄恐惧的小孩那样在他耳边说：“不要害怕，国光，不要害怕，等战争过去，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而他一双明亮的眼睛像看不见的深渊那幺出神的似乎想把他刻在他的眼睛里：“景吾，那幺你答应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任何地方，你都要在我身边。” 

　　他微微张狂的微笑，那幺灼人的英俊：“本大爷保证，没有问题。” 

　　很久以后每当回忆起那个夜晚，迹部都会觉得心悸，手冢那双明亮的眼睛仿佛是燃烧燃烧，把他自己燃烧成了灰烬，他异常清醒的对他说：“还有一件事情你要答应。” 

　　“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活下去。” 

　　迹部顿时难以言语然后狠狠的吻住了他薄薄的嘴唇，那一瞬间呼吸不过，无数片断从脑海飞逝而过，然后用尽力气抱他在怀里。嘴里说着不要胡说八道什幺的，像个倔强的孩子那样手忙脚乱，却万般情深。而手冢的目光依旧明亮如初。如同苍白火焰，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三章。几处吹笳明月夜，何人倚剑白云天 

　　冰帝城，早春的镜湖面上，层层浮冰伴随着南风送来北方的桃花瓣，流水叮咚。 

　　以前这样的日子里，是皇上桃花宴的日子，真田依稀记得，那桃花深浅不一的颜色，层层迭迭，宛若隆重的云彩，在天边纷飞。立海宫的桃花开的最盛，春桃是浓浓的绛红，黝黑的枝干上，一点新芽的嫩绿。西围场的桃花宴，每一年皇上的第一杯酒赐给最出色的皇子。他已经不记得多少次倚剑问天的少年轻狂，那人面桃花相映的季节，美酒佳人，策马奔腾对酒当歌的日子，再想起来都仿佛是前尘旧梦，那幺破碎，支离了一地。少年时候那满天的桃花之下，他与迹部比剑，输赢各自，然而只要是回过头去，总有一双温婉的眉眼浅浅的朝他笑着不言语。然而这一次，他输的一无所有，他输的一败涂地。 

　　冰帝的水牢，冰凌融水，他站起身来就能望见十七孔桥玉带一样的影子。桥那边的桃花开了，雪白的仿佛樱花的模样。有一叶小船朝他划过来，破开了薄薄的一层冰面，压低了翎子的下人恭恭敬敬的提了一个枣红木的点心匣子搁在了水牢的洞口，垂手在一边站着。真田目光一动：“是你。你怎幺来了？还不快回去。” 

　　只见那船上的下人蓦的抬起了头来，一下子就红了眼眶，嗓子嘶哑的喊了一声：“老大！” 

　　真田不动不笑，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的表情，微微扬起了嘴角：“赤也，快回去。” 

　　曾经笑傲江湖的是英雄，支手遮天的是霸王，然而虎落平阳，这自小就被他收在掌心的宫廷里，再没有一个人给过他一个好脸色，送过他一句道珍重，树倒猢狲散，人就是这幺悲凉懒散，除去那个跟着他苏杭巴蜀大半个天下不离不弃，被他从苏州大牢里救出来跟在身后低声下气的孩子，还能有谁？荣华富贵，呼风唤雨，有朝一日那些日子都成了过眼云烟，梦里还会记得曾经峨眉山下看别姬，冰帝宫中放焰火，桃花宴上赐杯酒的日子，还有出生入死，最终化作尘土的立海的兄弟。 

　　不自禁，也能烫了眼角。 

　　那倔强的孩子红着眼睛攥紧了那栏杆哭着哑着嗓子喊：“老大你跟我走，我就算是死也要将你救出去……” 

　　“赤也……我让你走。” 

　　如果今日一走，浪迹天涯，从此或许，再也见不到那日日夜夜想着念着的人。曾经你答应他给他一个天下，才将他从那黄河边上苍苍的蓝天下圈在了手心里，怎幺今日你要走？ 

　　刺青玄武，依旧是跃跃灼人的纹理，这男人骨子里的帝王气，曾经如此，如今落魄，一如往昔。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再不言语。 

　　若是命中注定，劫数再难过去，那幺只等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来过了，一切也就可以成为金银桥上的回忆。桃花瓣落上了小猫烟红的眼角。脚下踩着的春雪，南方归来的北雁，这空城漫长的春季，他低下头传过梅花梢，隐没入了宫围小径。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 

　　松畔的春末，天气像是顽童的表情，说变就变。距那白石说的决战的日子夜夜临近，迹部自然是忙得不可开交。眼前南召的沙盘零星密布的紫色军旗，他聚精会神的凝望着楚西的三条粮线，若有所思。手冢正从前哨回来，以为天已晚了迹部或许已经睡下了，轻轻的推开了花阁门，却看那西边墙壁上那人的影子依旧是那幺挺拔的英俊，心里微微一动。 

　　早就觉得迹部是比别人生的要好看，初次在西湖遇见时候就觉得这个人是在发光的微微刺痛了人的眼，总还记得下金陵之前那傍晚的海棠树下花瓣缭绕他的眉眼，有一种说不出的心动来。也或许就是如此，才就那幺心甘情愿的被他吻了，被他抱着，走了那幺远的路，分开了那幺长的时间还是要回到他身边。他举着一盏烛灯不自觉的想起往事微微的笑了，迹部才一回神，看见了烛光底下那摇曳的影子，转过身去看他，竟被那笑容灼烫了眼角，走上前来轻轻攥住了他的手才觉得手心冰凉，假意责备心里心疼：“这幺晚了背着本大爷出去干什幺？啊嗯？” 

　　手冢来不及收敛的眼底的温柔，恰似早春的樱花瓣落在了谁的心里，他不动声色依旧是淡淡的语气：“去前哨转了一圈，要他们这些日子一定要小心，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迹部反问：“有什幺不放心的？”手冢眉心微皱：“我是觉得上一次我冒险杀了南召的星见，似乎有些太过冒进。”迹部冷哼一声：“是他找死，你做得漂亮。”手冢轻轻摇头：“只怕事情不像我们想得那幺简单。”迹部不可一世的表情冷冷一笑：“再过三天定然是我们大兵压境，到时候只怕南召回天无力，擅自挑战本大爷的人，没有几个好下场。”手冢并没有顺着他的意思说：“还是不要大意的好。” 

　　迹部松开了他的手，眉梢一蹙：“怎幺，你不相信本大爷？啊嗯？”手冢依旧不言语。 

　　顺着窗外望去，这古老的城池如同死一样静寂，偶尔掠过天空的飞鸟追寻不到惊恐的痕迹，偶然有那军营里的篝火鬼魅的跳动，散发出腐朽的气息。昨夜的雨，残留在空气里潮湿的味道，巨大茂盛的羊齿滋长在墙角，夜色里南召远处营地的白色军旗，如同鬼影。 

　　见手冢没有答应，迹部蛮横的从身后扣住了他的腰，在他耳边一字一句的说：“任凭是谁，唯独是你，不可以不相信本大爷，听见没有，手冢？”手冢微微垂下了眉梢，眼角满满的是挑衅的神情，左手一个微微的用力，便巧妙的挣脱了迹部的怀抱：“与其说大话，不如好生派兵布阵，景帝。”迹部一挑眉毛唇边笑意更深，似乎是被恋人挑起了兴致，伸手拿过了悬挂在雪白墙壁上的两把剑，递了一把给他，随后掠出了窗外。手冢心里明白他的用意，便随他跃入了那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 

　　光影出鞘，天地惊鸿 

　　蔷薇花大朵大朵坠落的庭院深处，雨就那样缓缓而缠绵的下了起来，满天星光忽然熄灭，黑暗中剑光苍白，目光灵动，交错之间，只有情人眼睛。也曾听说江湖中所谓那些神仙眷侣，却谁曾想，万丈红尘之中，不用出世，也有人能够如此长相厮守，他知道他日夜操劳身心具疲，却说不出甜言蜜语，只能如此生涩的温柔，迹部一想到如此这般手冢的细密心思浓浓的一笑，瞬间发力将越发纤细的人儿压在了一株桃树上，剑气掠过了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下来，那一场桃花雨下，微微映红了手冢的脸，他定定的望着迹部然后轻轻闭上了眼睛。那一刹那迹部忽然想起了归元寺的那签。 

　　去年今日此山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他伸手温柔的滑过了手冢的面庞。 

　　你是我的上上签。 

　　今夜无星。忍足收起了手边的星杖，缠绕不散的担忧，难以名状。只是不想这样不明不白的就给迹部徒增烦恼，便收住了往行宫方向去的脚步。 

　　忍足的梦中，红发的少年站在高高的山坡上望着他微笑，轻轻浅浅的身影在那满树海棠花下，发白的花瓣片片落在他发梢眼角，一枚金红的木棉，缓缓覆盖了他的眼睫。少年站在风中伸出手来，手心绽开大朵怒放的山茶。他说：“光非光，影非影，寻得一世双生，谁是谁的流光，谁是谁的风景？侑士，小景终于是找到了他的流光，他的风景。” 

　　忍足轻轻扬扬的笑了起来：“英二，我很想念你。只是暂时，我还不能回去，只怕这一次，小景又要给我找麻烦了呢。”菊丸扯开嘴角笑容放肆明亮，却怎幺仿佛风骤起，吹散了满地忧伤：“我会在这宫里等着你，这宫里最多的便是等待，等待帝王的妃子，等待王子的王子。”忍足微微一愣：“怎幺？宫里有事？”忍足话未竟，菊丸却已经扑到了他怀里：“你一定要回来，侑士，不要剩我一个人，面对时间黄野里没有边际的等待……” 

　　木兰花的花瓣，掠过了发梢，他怀里的身体冰凉苍。 

　　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 

　　真田，这就是你的命，早知道如今这样，是否你依旧会执着当初？忍足侑士微微眯起了眼睛，竟然难以言语。 

　　野哭千家闻战伐，夷歌数处起渔樵。 

　　凄冽的一声呼喊，惊醒了所有人的好梦，迹部披上了衣裳起身，手冢跟在他身后，推开了门，只见南前哨灯火通明，焰火窜进了黑夜，桦地一身戎装跑到了迹部的跟前，双膝跪地。迹部泪痣一动：“桦地，出了什幺事？啊嗯？！” 

　　身高体大的护国大将军竟然无话可说，最后终于还是吞吞吐吐的说了出口：“禀报圣上，南前哨方才换岗时候发觉……” 

　　迹部神色如冰：“发现什幺！？” 

　　“井水有毒！” 

　　还没等迹部缓过神来，只见手冢侧身走到了桦地跟前：“带我去，救人要紧。” 

　　迹部身后被人带来的忍足，一直以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眉头紧蹙：“竟然下手这幺快呢，小景。” 

　　迹部转过身来望着他的表情。竟然是多日不见的严正。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四十四章 

　　第四十四章。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 

　　夜深了。橘捻灭了贝壳窗台上的白蜡烛，门外的书童便也挂起了一盏蛋白色的灯笼，天上星河流淌，陨落成雨。远方连绵的黑色山脉在夜色里宛若疲惫喘息的野兽，树木随着风起伏出声，草木皆兵。他将一卷厚重的南召史摆上了桃心木的书架。方想要睡下，却听见门外有不紧不慢的扣门的动静。他微微一愣，旋即将门打了开来。 

　　夜凉如水，白石站在门外只披了一件薄薄的雪白色羽织，微微仰起头来，似笑非笑的模样一双眼睛不动声色的望着他的眼睛：“橘，陪我去看看千岁。” 

　　他脚步轻巧，橘在后面跟着。曼陀罗盛开的春尾，灯笼似的白色花朵如同垂挂的精灵，草木的香味，混着流水的气息。身边掠过孔雀羊齿茂盛而鲜艳的叶片，偶尔有丁香，过季怒放有荼糜的香气。他忽然停在了地牢的门口回过头来望着橘，微微笑了起来：“橘，你可还记得年少时候千岁说过的那些事？是他告诉我，开到荼蘼花事了，唯独剩下黄泉彼岸的彼岸花，遗忘前尘，宛如忘川。”橘猜不出白石言语背后的意思，微蹙双眉。白石也不求答案，低头顺着暗道走进了地牢。 

　　橘却不凄然的想起那一个夜晚。他问千岁：“那幺藏之介呢，你要拿他要怎幺办？他是为了当初与你的一句誓言走了那幺远的路，远得再也回不去了，千岁。” 

　　千岁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地牢陈旧的窗台上他盯着的花朵不知什幺时候已经凋零，然后听见他的声音。那幺寂寞。 

　　“醉笑陪君三百场，不诉离伤。” 

　　他看着白石的背影。终于明白那些少年时候随口的承诺，是白石的牢，是千岁的一片草原，困住了白石的中原。是到如今，他已经疲倦了金戈铁马，想要浪迹天涯，而他却已经在欲望城郭里越陷越深无法自拔，只能抓住一个承诺当作救赎。而橘是如此清楚，那一切不过只是白石藏之介的一场幻觉而已。 

　　他爱的是他幻觉里的千岁，他爱的是他记忆里的藏之介。而沧海桑田，如今站在这里的你，早已不再是曾经的你。时光是怎幺样爬上了彼此的皮肤，只有自己最清醒。 

　　冰帝大营。篝火熊熊，远处的烟火已经散尽，仓惶如冰。 

　　静如止水的表面浮躁在缓缓噬入骨髓。迹部本想跟着手冢往中了毒的南前哨去，却被手冢按住了手，低眉顺目的说给他，更像是说给周遭那些仕官们听：“井水下毒不易控制，再加之冰帝大军不习南方水土，只怕此次来势凶险，你还是留在行宫，注意饮水饮食，现在还不知道井水从何时便被下毒，三个时辰之内的饮食都要废掉。” 

　　迹部不顾身边“龙体保重”的声浪，执意拉起了手冢的左手：“本大爷的身体重要，莫非你的就不重要，啊嗯？要不你留在我身边，要不我陪你去军营。” 

　　手冢极迅速的扣住了迹部的手，靠在了他身边低声说：“切莫任性，如今耽搁一刻，便可能是无数人的命，冰帝可以没有了我，却不能没有了你。” 

　　迹部冷冷一笑，这些道理他有哪个不懂，轻轻吻上了那双琥珀色眼睛的眉梢：“可是本大爷不能没有你，一切小心，不要大意。” 

　　手冢只觉得自己平日挂在嘴边的句子被他抢了去，唇边泛起了圈圈涟漪，点头算是答应了他，便随着军医往南前哨的方向去了。纯白身影，如幻似梦。身后忍足走到了迹部的身边，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小景，我本不愿告诉你一些我没头绪的预感，怕为你徒增困扰，可是我看我不得不说。”迹部蹙眉：“有什幺话就说吧，本大爷不是那幺多心的人。啊嗯？” 

　　忍足沉吟片刻，伸手收紧了披肩：“你在江南的时候，便曾经有一段日子，一颗明亮的星星挡住了你的星宿，我看不见你的命，而昨晚，我又梦见那星与你的星一同陨落。” 

　　迹部侧过头来看着忍足英挺的侧脸。忍足微微眯起了眼睛，深深的眼眸，望不穿岁月却看的透命运：“我猜，那是手冢的星星，你要好好将他呵护小心。小景。” 

　　话音未落，漆黑的天穹忽然闪过一道惨白的闪电，迹部的手抚上了自己的泪痣，他紧紧的盯着远处手冢国光的背影。 

　　有些事情我们都是徒劳，那些都是命中注定，就像浮光寻到掠影，失去你的岁月，大海被寂寞填平。 

　　不知不觉雨落了下来，单凭手冢一个人难以克制的毒。他问脉观色，一丝不苟。身边的军医束手无策。发热出疹来势汹汹，单凭空气里淡淡的气息他就能分辨出这大体是滇西的蛊毒。手冢望着井中冷翡翠色的水不禁皱眉，差遣军医去用曼陀罗为主引配了一副解药。军医将信将疑，手冢却是脸色一沉懒的与他解释边地蛊毒以毒攻毒的奥妙，自己往山上去了。缠绵悱恻的雨，不知是否会将毒沼蔓延，自己心里的药方多有些偏门的药剂，不知道一时半刻能否配好。他微微焦虑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微微的蹙起了眉梢然后抬头看着高处的迹部的轮廓。 

　　他一直在雨里看着他的身影。 

　　身边有人故意议论纷纷，说是上一次手冢领人刺死了南召的星见惨遭报应，也有更露骨的指摘他是一个夷人难不成是里应外合，还假意奉承着皇上如此淋雨怕是要着凉的还是回屋里去歇歇吧。迹部侧过身去低吼了身边那些一无是处的官吏们：“都给我闭嘴，再有人胡说八道，本大爷让你们死的比那星见难看！” 

　　他从那些人群之中擦身而过没有动一丝表情。那琥珀色的眼睛只是平静的望着迹部，让人心动的疼痛。 

　　他不怕世人眼光，是断袖又怎样，只要他是他的挚爱，是兄弟又怎样，只要他是他一生的等待，是谗言又怎样，只要他相信他的清白。 

　　刹那之间，蓦然想起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峨眉山上云卷云舒，方是刹那时刻，真田就要消失在那密密的林间路中，他方要飞身追上，却被手冢拉上了衣角。他回过头来，他却低下头去，许久，只是山风悠悠。那幺沉默。他刚想开口问他什幺，他却抬起了头来，声音微微似乎算是颤抖，但那眼神依旧是倔强的冷漠，他对他说：“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从来没有。” 

　　他说：“迹部景吾，我从来没有骗过你。” 

　　依稀记得初次相逢的西湖之滨，那时节里小雨纷纷，清明已过。杏花村外酒旗城郭。 

　　那道极白的人影闪入了街边的药铺，透着乌漆木的小阁窗，看他迈过了门栏，药铺里细细分格的药匣子一格一格摆的刚好，浓浓的药香铺在潮湿的雨天里别有一番风情。他绕过了掌柜正捏着两株虫草微蹙着眉梢。 

　　那番风致，宛若天人的纯澈。 

　　手冢只是走到了迹部身边，低声说着要快找人去配解药，怕是这雨会带来大麻烦，一定要快一些。迹部亲自吩咐，自然不必多言。他静静站在他身后，不言不语。脑海里，怎幺就盘旋着在离开西递之前的那一句话。他对他说：“国光你要记得，凡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两个人以上便成江湖，江湖宫闱都是一样的道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直到如今，他也倔强的以为，他对迹部景吾的执着不是错。 

　　哪怕是为了他离开了故乡，为了他失去了至亲，为了他远离了平静，为了他历经了艰辛，为了他变成了陌生人，为了他走进了自己不想要回去的那个争权夺利的世界。 

　　但只要是为了他。一切都是甘之如饴。 

　　迹部轻轻的，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那一刹那雨中的温暖，借由一个人的身体蔓延到了四肢百骸蔓延到了心底。他微微的仰起头来看着他宛若帝王的侧脸，在雨中朦胧的笑颜。 

　　要不是遇见你，如今的我，又在哪里？ 

　　时光匆匆，爱于长河之上，川流不息。再多艰险，我会伴在你身边。 

　　幸村回宫的路上路过旧都。 

　　那没有花期终年烂漫的蔓珠沙华，像连绵的火焰，更像是一种无法治愈的病，将宫墙吞没。 

　　朽木宫外长长的走廊上的白灯笼，他忽然想起又到了祭拜母亲的季节了。上一个这样花开的季节，他与他在此告别，就成了永别。他下了车来一步一步走向那已经死过的城池，却蓦然回首。 

　　南国的岁月，不曾见过的鲜血，随着撕心裂肺的一阵哽咽，喷薄在了手心。 

　　他凄凉的扬起嘴角闭上眼睛。轻轻的自言自语：“弦一郎，我不想死在这里。” 

　　昏倒在花丛里的时候，仿佛一生的时光像河水一样匆匆而静静的流淌，他躺在河床上，看着日光之下河水急速的流淌，什幺都没有留下。 

　　巴山蜀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山上桃花芳菲，云间人家烟火。林中仰望那支离破碎的天空，日光稀稀疏疏的打在脸上，那幺疼痛。南方温和的天气，湿润的空气，让他觉得似乎身体永远是暖的。少年时候挑灯夜读的晚上，一枚石子的嗒嗒声音，叩响了心扉。那个人在身边时候，就连空气都一直是暖和的。北方大雪的冬天也一样。 

　　弦一郎。 

　　我不想死在彼岸花的岸边。 

　　彼岸花，开彼岸，不见花，不见叶。是否这一见便能忘却，忘却前陈旧事，爱过是非。纵然，此情已待成追忆，纵使如今已惘然。 

　　我不想忘了你。 

　　我真的，不想忘了你。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五章。四边伐鼓雪海涌，三军大呼阴山动 

　　夜色熹微。远处升腾的锦缎色暮霭，缓缓流淌遮蔽了银白的月光。 

　　地牢的天窗，只遗失片缕混浊的星光，千岁靠着斑驳的墙壁睡着了。白石藏之介挥退了狱卒站在木头围栏外远远的看着他的模样。仿佛再往前一步就能惊醒这样一场安静的旧梦。那远在天边飞出手心的人，会再一次失踪直到世界末日。白石静静的出神，听见远处的风声。橘将手边的火把挂在了墙上，没有跟上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恰似哀伤，恰似温柔，却又绝决与凄凉。他并不知道白石此番来见千岁是为了什幺？是为了道别，还是原谅，或者还有道歉？自始至终，无论是燃烧的稻城，下雨的大理，亦或遥远的中原的梦，他是他俩的观伶人，却是这一幕的戏中客。 

　　只有那个北风夜来花千树的雪夜，千岁倒在他身边那寸缕的温暖，是偷来的幸福。 

　　他看着白石轻轻走上前去攥紧了木头围栏，轻而慢的喊了一声千岁的名字，然后那牢笼之内的人竟然一刹那就睁开了眼睛。夜鸟的翅膀逆风而飞，苍山的山顶终年积雪，万物复苏的季节缓缓蔓延，那个从小便扯着风筝的一角往蓝天深处跑去的男子微微扬起的嘴角，仿佛隔着一扇天地的他仍旧是不能割舍的故友，笑着说：“藏之介，我以为你不会来看我。” 

　　沧海桑田，人生几何，今日再见，物是人非。 

　　唤做藏之介的男子至今仍就是少年模样，似乎岁月将他遗忘，或是为了守护一个承诺他遗忘了岁月。他收拢了手心咬着牙笑着看他：“你妹妹，我已经派人送她回了丽江，山下时局太乱，想你放心。”千岁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出声。白石接着说：“冰帝要亡了，我来告诉你一声。” 

　　千岁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走到他跟前：“我们打个赌吧，藏之介，输的会是你，而不是迹部景吾，也不会是手冢国光。” 

　　白石微微露出了牙齿像个孩子一样笑了起来：“我与你赌，但是赌什幺，我说了算。” 

　　千岁微微一愣，随后伸手覆上了他木头围栏上冰凉的手指，微微蹙眉：“你说吧。” 

　　手心的温度，像是罂粟的香味，在春天的午后，暖暖的日光之下那些瑰丽的幻觉，如此不实，他抬起头来笑着看着他的眼睛：“若是我赢了，从此以后我给你自由，无论你在天涯海角，只要你记得心中曾有一个我确确实实来过你命中。” 

　　千岁有些不解的看着牢笼之外的男孩。手心里曾经幼年时候练剑的伤口，曾经位他缠绕的丝绸，已经随着岁月的流逝一丝不剩：“那幺如果我赢了呢？” 

　　“若是你赢了，”白石抽出了他手中的手，轻轻攥紧，淡而冷漠的说，“你可知道这世上有一株草，中原人叫它做萱草，而洱海畔的人们叫它忘忧草。苍山边缘的丝路边缘，林丛盛开如同火焰的花海，茂盛肆意如在水中。”他微笑着从掌心褪出青白瓷的一个小瓶，红色的锦缎，刻着一行楷字。 

　　“若是你赢了，我便将你忘记，从此以后我只等着别人为我在天边种一片草原，微笑如昨。” 

　　他指尖，那小小的一瓶，千岁知道，那是滇西的蛊，萱草为引，曼珠莎华的茎叶花心。传说那红似火焰的花朵盛开在前尘的彼岸，唱响着黄泉的悲歌，遗失了所有的记忆。 

　　他手中那小瓶叫做克情。 

　　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那些曾经深爱的，在刹那之后，形同陌路。 

　　他隔着仿佛半个世界若有所失的喊他的名字，而他却忘记了答应。 

　　输赢与否，我都愿给你自由再不纠缠，这一场孤注一掷的战争，这一段没有出口的长情。狱卒站在了门边恭敬的垂手而立，白石藏之介恢复了沙场之上那个骄傲的帝王将这半个夜晚的任性留给了记忆。他披上了羽织不容拒绝的盛气凌人的说：“橘，命神尾带二百精兵直捣冰帝大营。早些时候下的毒现如今应该已经发作，切莫错过了大好时机。本王随后就到。不要让我失望了。” 

　　冰帝的篝火熊熊燃了一夜，雨越下越大，打在人的身上，那样血淋淋的疼痛。手冢与几位军医徘徊在军营与行宫之间，忙了整整一宿，眉心生疼。渐渐情势得以控制，迹部与忍足本在行宫议政，下官来报，说是手冢大人妙手回春，他便迫不及待的将手冢拉回了身边，吩咐下人炖好了银耳放在小火上温着，催他换下了湿透的衣裳，搂在怀里暖着一双苍白冰凉的手。手冢在他面前也打不起来精神逞强，靠在了宽敞的胸膛里最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细碎的呼吸落在了迹部的颈测，低低喘了口气：“暂时没有大碍，切莫大意，我总觉着这不过是连环套里的一记。”迹部轻轻给他揉着皱紧的眉梢：“别操心了，有本大爷在呢。你给本大爷好好休息，啊嗯？听见了没有？！”手冢并不理他，而是闭上了眼睛。 

　　忍足微微一笑：“小景，可想好了对付追兵的办法？若是我这个瞎子猜得没错，不出半个时辰，南召的大军即到。这是一场硬仗。” 

　　迹部冷冷一笑：“本大爷亲自奉陪。” 

　　话音未落，只听见窗外号角大作，瞬间那雨中的烟火似乎照亮了暗夜长空，大营之中一片混乱。手冢自迹部怀里起来强打精神，门外掀起了帘子冲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日吉眉头紧蹙：“启禀陛下，南召一支百人的骑兵趁乱撕开了南边哨，正强行突围，还请恩赐微臣迎敌作战，万死不辞。” 

　　迹部景吾一只手抚上了那枚熠熠发光的泪痣，右手白虎，呼之欲出，伸手摘下了墙上那把相伴一生的剑，笑的一世张狂：“本大爷亲自去会会他们。你们都沉醉在本大爷的华丽当中吧，啊嗯？” 

　　五更鼓角声悲壮，三峡星河影动摇。 

　　手冢站起身来摘下了墙上那另一把剑走到了他身侧，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空空荡荡却又盛满了万语千言，只剩下那一句话：“我与你一同前去。” 

　　手心紧扣，十指纠缠，竟然依旧是情人之间那心心相应的姿势，只是一个华丽，一个冷酷，仿佛那聚拢在天边隆重的云霞之下，神宫之中供奉的那金樽战神。那年山水之滨，人面桃花，便已经执子之手相约终老。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随着一声号角，神尾所率的中甸骑兵便以势不可挡之势掩杀了过来。 

　　登上了点兵台，迹部只冷冷一笑，身边的日吉挥旗为号，南前哨的冰帝镇南军旋即极为稳健的撤退，一时之间南召喊杀之声滔滔，冰帝却毫不为之所动。 

　　一时之间，攻防分明，自然难分胜负，迹部轻蔑一笑转身对凤说道：“命桦地赶尽杀绝！”，接着轻轻挽过了手冢的手：“若不让你与本大爷同去，想必你也会失魂落魄，国光，这世上没有伴得住你我得坎坷，只有你配得上与本大爷并肩而战。”手冢并没理会他，不过转瞬间，已直冲入了战圈的中心一剑次破了南召的白色军旗。 

　　忽见前方南召的旗帜倒地，南召军中将士乱成一团，立时间就被掩护大军北撤的镇南军冲得七零八落，死伤无数。定眼看时，却见一白一紫的两道人影在阵中时隐时现，所到之处南召军中无不一片混乱，迹冢二人往往杀不数人，却乱了百余计的人马。绝顶高手深藏不露，一时之间冰帝士气大振，而南召三鼓而竭。前方大将神尾早已在乱中被杀，连尸体都不知去向。 

　　远处影影绰绰，雨雾掩亦之下那白色的如鬼魅一般的军旗竟然聚拢成了连绵起伏的波涛。马上的白石藏之介一言不发，只冷笑着令那回报的中军退下，心下早已了然，当即下令大军停驻。静待时机。 

　　雨越下越大，如同上苍遗落轮回的记忆，让人心乱如麻。遥遥北望，那梦中的日月山河，如今似乎在宿命的掌心上，垂死挣扎。在雨中，似乎能看到那心心相应携手而战的两个人。他竟然隐隐的体味一丝痛如骨髓的凄凉。或许是这雨季的阴冷渗入了骨头。 

　　优雅的伸出了一只手，声音被那瓢泼大雨掩盖，却依旧清晰：“给我弓箭。” 

　　迹部和手冢在阵中不过二人四只，加上镇南军前沿的掩护，在这二百人的骑兵死士之全都难逃一劫。迹部杀得兴起，他二人本就深知兵理，并没一同下手，而是各引了一半人马分头下手，只是迹部惟恐手冢有何闪失，为免两人之间照应不上，便不敢离他过远，总与他保持着十丈左右的距离。一是因为手冢本人未曾参战，不比他在北疆纵横沙场，他本就是心思如同琉璃剔透的人儿，这战场之上一个心软都怕能要了自己的命，再加上忍足那似是而非的一段话更是让他心里沉甸甸的压了一块大石。 

　　刹那之间，只听见冰帝战鼓大作，他顺着雨幕之中朦胧看见了凤的旗语，蓦然回首，那城外高地之上，何时聚拢了那鬼魅一样的白色军旗。还有那为首的白衣男子，想必就是战场之上一面之缘的白石藏之介。 

　　一虹弯弓，直指那琉璃眼珠的人儿方向。 

　　迹部景吾只觉得天地变色，晴空闪电。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四十六章 上 

　　第四十六章上。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 

　　箭矢刺入肩膀的一刹那，手冢国光只是微微皱眉。然而当那再熟悉不过的致命疼痛直涌眉心之时，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勉强以剑撑地，右手扶上了左肩汩汩流血的伤口，定睛一看，果不其然，血中透黑。麻木的感觉渐渐顺着手臂爬上身体，右手接过了左手的掠影，死命握紧，就算是死，这生生世世的羁绊他不要放手。沙场硝烟，天上的雨模糊了视线，却在如此狼狈的生死关头，手冢国光并没有询问这箭矢的来处，也没有肆意逃窜，而是略略站直了身体，回首望去。 

　　那个人的气息或许是玫瑰的暗香，被雨冲淡了，却依旧环绕身侧；那个人的声音或许是醇厚芬芳，被人流打散了，却依旧时常回荡在耳畔；手中的羁绊，血脉里的归宿，却依稀能够感觉到他的心跳，就在身边陪伴。手冢知道，迹部一定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然而这一次，他不能让他朝着他飞蛾扑火，万劫不复。冰帝可以没有手冢国光，却不能没有迹部景吾，若有一个人非死不可，能活下去的人一样要幸福快乐……心头片刻，百转千会并没有那幺多的千头万绪，唯一的本能，是想让迹部平安。 

　　隔着重重雨幕幔帐，手冢国光白璧无瑕的身影似乎将战场之上那凝重的杀意凝固，他回首望着不远处的迹部景吾。那姿势仿佛一株冬季雪夜，千树花开的梨树，坚毅而美丽。琥珀色的眼眸中深藏的究竟是坚强还是哀愁，那一刻迹部竟然是痴了，只能听见那玉一样的人儿拼尽了全身力气对他说的那一句话。 

　　他说：“景吾，快走。” 

　　话音未落，满天的箭矢如同瓢泼的大雨，从高地落下，三千紫翎弓箭手搭箭上弦直指那如鬼魅一样的南召大军，却怎料无情的雨似乎是一道屏障，往往死伤无数的，是城下的冰帝将士。凤与日吉顿时乱了阵脚，雨帘厚重，怎幺都看不见迹部的身影，心急火燎生怕误伤了皇上，连忙吹响了犀角号，以速速退兵，桦地亲自率领了一支骑兵撕破了雨幕冲进了缓缓泛起了清光的蒙蒙雾气之中。破败的古城，肃杀的风雨，在雨中依旧猎猎的紫色军旗，心头惴惴，怎一个愁字了得。 

　　忍足掀开了中军帐，伸出了手。 

　　从前从前，那个寂寞如初的小景，你伸出手，指缝有烟花流过，或许灼热，或许疼痛，起码留下了一些过往的痕迹。然而起风冷雨，南国风景，时光穿梭至此，指缝流过的雨水，竟然连丝毫的痛楚都吝啬留住，仿佛红尘相逢，一场大梦，等到那梦醒了才知道自己原来一无所有。 

　　退兵的号角，窜入了雨中的烟火，雨水淋漓，哀鸿遍野，满目疮痍。 

　　白石藏之介飞身下马，提着一柄青钢剑越过了横尸遍野，直指手冢眉心。然而那同自己一样一身白衣的男子不惧不退，中了箭上的毒，琉璃眼珠微微凌乱，却依旧清澈尖锐，锋芒毕露的神色。勉强提剑，依旧是盛气凌人的姿势。却怎幺，心中一疼。 

　　他从没见过手冢，而眼前这个人，一定就是手冢。 

　　他知道他是迹部景吾心中至爱。他想起来曾经共事的真田，那个帝王坯子心里命里牵挂的幸村精市到头来只能是暧昧岁月里一场旧梦，不敢爱，几多唏嘘。却没想到手冢国光能只为了迹部景吾的一句承诺，甘愿跋山涉水，甘愿执迷不悔。他笑他傻，骂他痴，不知誓言是水中月，看来镜花水月，实则虚无飘渺，却没想到迹部景吾竟也为了他千山万水千里婵娟。他冷着眼看着他们彼此成了对方的弱点，还能痛快淋漓到几时，却怎幺知道捏在手心里的千岁竟然也傻到被这违背了伦理的世俗烟火麻痹。他没见过手冢国光，却早已经心里描画，当是怎幺样的红颜祸水，颠倒众生，却怎幺想到沙场相逢，他却是如此一个冷颜素色，英俊却清澈的不凡男子。 

　　而他回首转向迹部景吾的那一个刹那，白石竟然恍惚，如此痴心，翘首等待，依稀就是年少的自己！ 

　　心中大理，那翡翠森林，芭蕉叶下躲雨采药，攥着手心取暖看雪的苍山篝火，那些青梅竹马的二三零碎事，执拗的为了他一句承诺不惜步步见血，心狠手毒。为什幺他满手人命，肮脏不堪，是为了送他一个天下，换来的却是千岁的辜负，而手冢剑下的生灵，却能与所爱之人比翼并肩，执手协老。 

　　白石蓦然凄凉却阴郁的牵起了一抹微笑。 

　　或许，这就是命。 

　　即使有伤在身，手冢国光依旧是高手。 

　　白石的剑很快，却难以找出这个男子滴水不漏的破绽。剑光交错，白石暗暗吃惊，心里如明镜，若不是他先暗箭伤人，只怕今日下场凄惨。看准了手冢脚下虚浮怕是已经到了极限，手中的青钢软剑狡猾如蛇缠紧了他的脖颈。冷冷一笑：“我替千岁与你打个招呼，手冢。” 

　　他不曾知道，手冢国光是怎样一个宠辱不惊的高贵男子，他只是微微瞥了他一眼，淡淡的声色听不出情绪：“沙场之上用出此等手段，不算高杆。”白石自然知道他是指箭上下毒的计谋，也缓缓笑出声来：“兵不厌诈，是中原人教会我们的道理。” 

　　手冢不再说话。 

　　毒药和蛊都是同一个道理，国光。 

　　记忆里，那是凤凰的吊角楼里，大和的言语。他的声音似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落在脑海里。吊脚楼在沱江边，早晨有山歌唤醒，夜里有渔火零星。木头的屋子宽敞，门外的长街有老人抽水袋烟。早晨起来他打扫院落，屋子里的桌椅板凳，要工工整整扣在一起。四角桌上铺好了蓝红格子棉布。绘着长尾鹦鹉和牡丹的绉纱，老街上买回来的茶叶，是顺着南丝路的商队送到城门前。后院的桂花树，因为天气的莫测，时开时谢。倒是金银花的清香，总在湿湿的晨露中淡淡地蔓延。踩上狭窄的木楼梯，它便咯吱咯吱地响。走出院门，拐个弯，苍凉的蜿蜒着南边墙的山脉，默默无言。 

　　去母亲的坟上，总会路过一棵高大的无花果树，年幼时候春天去上坟，便盼望着那树上的果实，晒成干子，有一股甜甜的味道，和淡淡的清香。后来，大和教他用此作毒。 

　　纤细游动的青蛇，刹那间扭动了七寸，化作了寸缕尘埃，他愣愣的看着手中的毒盅，以及大和暗色的眼珠。 

　　国光，蛊和毒都是万物的归宿。 

　　所以，人可以是蛊，情可以是毒，然而既然要死，即可纵情投入。硝烟散尽，城池衰败，远处的海子微微兴起波兰。大军退却，固守彼此阵地，只留下一片空地给了战前的两位帝王，残败城墙放下了吊桥。几声高亢的军号，怎幺那幺凄凉。天上的云彩成了沉重的紫色，缓缓从天上压了下来，垂落在南城墙上，珍珠灰的颜色，如同锦缎堆积，雨水倾泻而下。盔甲粘血，尸骨纵横，铺天盖地的紫色旗帜或洋洋或破落。 

　　迹部提着剑从那片阴影之中走来，手冢摇了摇头，微微叹气，默默无言的望着他。 

　　他身上是别人的血，或许依旧还有自己身上的血，或许连自己，都难分辨。一双深蓝的眼睛亮得似乎燃烧，右手白虎灼灼发光，喘息粗重，却一字一字的对白石说道：“放了他。”那口气全然不是一个落魄的剑客，而依旧骄傲如同君王。 

　　白石冷笑：“只凭现在这样的你？只怕我能杀了你们二人做一对苦命鸳鸯。不过景帝若想我放了他也可以，不如就请景帝做一回为了美人丢了江山的亡国之君。” 

　　身后白旗飘飘，军号嘹亮。迹部沉默不语。身后零星的桦地的人马赶来，声嘶力竭呼喊着要皇上保重九五之尊。他厌倦的闭上了眼睛。 

　　若是此时此刻，南召大兵压境，胜负难测，军队连日征战，又逢恶劣天气，毒气未散，死伤惨重。他身为一国之君不能就此任性，千千万万的生命转瞬即逝！ 

　　然而国光。 

　　迹部望向那琉璃人儿的方向，只觉得他心如刀割。血透肩膀，他知道他新伤旧伤，百感交瘁，苍白的脸色让他痛入骨髓。只想此刻紧紧将他拥在怀里，极尽温柔用心呵护，恨自己，缘何明明听了忍足的预言，却还如此大意让他落单。少年君王，那意气风发，怎幺到了这般时刻，全然乱了阵脚。 

　　不能放手，决不能放手，那些生生世世的誓言，怎能轻易成了水中花镜中月？为何一次又一次的考验，还觉得不够曲折，非要一次一次，这般生离死别？！ 

　　红尘无意。红尘无意！ 

　　迹部攥紧了手心的浮光，似乎只要如此，就能与他心心相映，永不分离。 

　　斯情斯景，刹那之间，怎幺那刀锋下的人儿竟然迸出了一个凄美的笑来，迹部只觉得心里一惊，急忙喊了一声：“国光！”白石再一侧头，只见手冢右手提起了掠影，剑锋尖锐，却吻上了自己的脖颈，波澜不惊，却没有看迹部一眼，空空荡荡的眼眸里，闪烁寸缕绝决望向白石：“以我做质子，撤兵回师，否则我当下自尽，景吾再无牵挂，冰帝大军直下，区区南召，只怕是片甲不留。” 

　　那苍茫战场之上，透如骨髓的冷雨之中，手冢国光那片刻决然的目光，像凌乱的火焰，焦灼着他的心口。他看着他举剑自刎的姿势，宛若当年别姬的霸王。是否古往今来，历史滚滚入尘埃，巡回往复重复着如此这样江山美人的悲剧，无论何其强大，最终失手错过的，永远是最爱，彼此你来我往互相袒护，最终的结局只能是满目苍凉？十年生死两茫茫？ 

　　他迹部景吾，从来不相信。 

　　只是刹那之间天地安静，迹部不可思议的望着雨中的手冢，白石沉吟了片刻，挥手退兵，他白色的背影，一如南召雪白的旗帜，消失在了遥不可及的雨幕之中。 

　　君问归期，未有期。 

　　自始至终，那双琥珀色的琉璃眼珠，不敢看他一眼。只怕惊鸿一瞥，灼乱了两个人的冷静，再难自持，不惜粉身碎骨，用一个江山陪葬，也要不离不弃。 

　　未完待续。 

　　谁说我47完不了？挖咔咔咔咔咔 

　　[AT/all]《夜雨寄北》第四十六章 中 

　　第四十六章。中 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 

　　再待手冢国光睁开眼，微微凌乱了视线，流淌的星光从天井中倾泻而下，冷冷的刺痛了双眸。锦缎似的深蓝夜空之下，星河流淌，连绵不绝。他微微蹙眉，只觉得眉心生疼，疲惫煎熬，肩膀上的血迹提醒着不久以前战场上的腥风血雨。他重新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神色之间已经褪去了几分懵懂，手冢咬牙坐起身来，屋子里阴暗惨破，有腐朽的木头味道，潮湿阴冷。他伸手一探，意料之中的手边无剑，脚腕上冰凉的该是镣铐，铬出了一圈淤青，他背靠着阴冷的墙壁，四下望去，却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手冢。” 

　　他不可思议的抬起头来朝牢门外望去，顺着天窗的光线，那月亮的光芒柔和凄凉照亮了千岁的脸，消瘦了不少，落拓了不少，却依旧摇摇手朝他笑着。 

　　手冢国光在那一瞬间忽然觉得，自己竟然如此怀念眼前这个亦敌亦友的男子，明亮的笑容。 

　　那是铜陵风荷冬季的秋千架，随风飘摇，独下巴蜀的决心；是峨眉山下秋雪缠绵的傍晚，酒旗飘飘，迹部拂袖而去的清风；那是千千心结金陵秦淮一场赔了一生的赌注；是苏州城内的初相逢，春柳窈窕，春来江水，一枚水晶洞般扣在掌心的温凉。 

　　心思一动，他的指尖滑入心口的位置，那枚断了边角的印石，五指收拢紧紧的扣在了手心，只觉得脉搏跃动紧揪着心口。 

　　景吾。 

　　当初疏忽大意中毒被擒，连累了他冒险营救，伤势轻重难知，局势险要，万不能给南召一时半刻的可称之机！以死相逼，才拼凑出了零碎时间，信赖迹部有办法逆转颓势。 

　　手冢国光向来冷静自持，他心里明白他这一次并非铤而走险，而是因为相信。 

　　爱已如毒嗜骨，他信他，信得全心全意。 

　　千岁在不远处微笑的望着手冢。 

　　看那个琉璃似的透明人儿就算是落魄，依旧宠辱不惊，依旧骨子里的桀骜，依旧是一双空荡荡的眼睛里时而温柔哀愁，全不自知，多少爱，如长河之水。就算是一切的尽头，依旧，愿与谁看细水长流。此般常情，纵然命运变幻无常，却依旧相濡以沫。 

　　为什幺为了这样一个陌生人追随了大半个江湖，又为什幺为了手冢不惜满城风雪，不在乎自己生死，放任他从自己身边逃走？他看着那双持剑的手，血透的衣衫，还有刹那错失的眼中的爱与痛。 

　　那分明，是另一个藏之介，为了另一个自己一步一步走上了不归的路。 

　　刹那之间，想到的人。 

　　心中大理，那翡翠森林，芭蕉叶下躲雨采药，攥着手心取暖看雪的苍山篝火，那些青梅竹马的二三零碎事，他执拗的为了他一句承诺不惜步步见血，心狠手毒。他多清醒，他满手人命，肮脏不堪，是为了送他一个天下，而他却怎幺忍心看他一年一年心机算尽？他本以为只要他离去，他便不会执着他曾经的诺言，看岁月静好，晴朗安宁。谁知道他却如此执着，不愿回头。 

　　并非是浪子无情，只是他的心思几分，竟然连那个深深爱着的人，都看不清。其中苦涩，又有谁真正能懂？ 

　　手冢静静的望着他的方向说着：“原来你也在这里。” 

　　千岁站起身来往木头围栏的牢门口走了过去，一动不动盯着眼前的男子笑若春风。 

　　他说：“手冢，我曾经放你走，今天，你就不会死在这里。” 

　　天窗之下，连翘的叶子发出阵阵动静，仓皇候鸟，星河连绵。那夜合花开的灿烂，薄如蝉翼的花瓣，那般惊心动魄，那样迎风招展。在手冢的记忆中，夜合花是只有夜中央绽放的花朵，恢弘绚烂，短暂脆弱，然而蜉蝣乐于栖息其间，水湄常有花香散落，在北方人们叫它夜香木兰，只有细心呵护和红色的土壤才能养活。它们有些终生不盛开花朵。 

　　除非某一天，他们见证过天荒地老的传说。 

　　他轻轻皱起了眉心看着微笑的千岁，一丝不苟的问：“为什幺？” 

　　紫色的云朵掠过天空，一瞬间地牢的火把刹那明亮了起来，那高高的楼梯上，沉沉的脚步，阴暗的火光下微微牵动的嘴角，还有攥紧了甚至流出了血色的指甲，白石藏之介的声音缓缓的飘进了阴暗的地牢。 

　　他一字一字缓缓的，是在质问千岁，还是在问他自己： 

　　“为什幺？” 

　　也曾经尘埃落定，愿用沉默埋葬过去也好，誓言也好。满身风雨可以再不在乎，只要你曾来过我心里。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你我都已经不再是曾经的彼此。可是为什幺，究竟是为什幺我用尽全身力气，却只能换来半生回忆？ 

　　千岁，究竟是为什幺？ 

　　冰帝军营，是另一番光景。 

　　连日征战，加上阴雨连绵，战场之下纵然是铁人，也难免会有闪失，迹部景吾自打那日战场之上失去了手冢，便沉沉的病了起来。一时之间，人心惶惶，这万人的军营充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模糊焦虑。忍足侑士竭尽全力安定人心，这本是他分内，也是他最拿手的，只是傍晚时候放下了一天的心迹回到迹部的行宫，微微的掀起了幔帐，看着那眉头紧锁的人，不由得心里发紧。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切将会是如何的结局。 

　　是到如今，你们两个已经是传奇中的传奇，奇迹中的奇迹，小景。 

　　檀木的床柱上缠龙腾云，绿罗纱的幔帐，有蝴蝶和鸳鸯，银色的弯钩缓缓谢落的丝绸，曾经的夜，仿佛天地之间只有这样的两个人。相守以生，瞬间白头。是谁一夜缠绵留下的纹路，精致的胸口留下了梅花一样的记号，是谁弯起嘴角望着谁的朝颜温柔的笑，又是谁瞬间绯红了脸颊，藏在那绫罗绸缎之后被谁的一双手缓缓的紧紧的又暖暖的扣在了怀里，是谁在忽然落雨的清晨，睁开眼睛细细的温习怀里人的容颜和线条。沉静的梦与生动的夜交织缠绵，轻轻捉着谁的手，依偎在心口，温润了眼眶。 

　　太医闪身走进了殿里，见了忍足连忙行礼，忍足让他起来，低声问：“皇上什幺时候能醒过来？” 

　　老太医不敢怠慢，一丝不苟的回答道：“陛下只是受凉，明日就能走动，皇上自幼习武，身子调理的好，再过不出三天，便可以带兵杀敌。” 

　　忍足抬手打断了太医的话：“不要急，战场上的事儿，还有我在，让皇上好好歇几天。记着了幺？” 

　　转眼之间，这天上又开始下雨。 

　　浓灰的云彩聚拢成锦堆，大而急促的雨珠狠狠的砸落在江面上，山崖上的树叶纷纷坠落。 

　　忍足回过身去，望着迹部的背影。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似乎是很久以前，上一个春天他曾经的梦。 

　　梦境仿佛破碎的水晶，割碎的棱镜。他拨开了梦的表面，看见的琥珀色眼瞳，还有巴山秋雨，像是谁在江湖白了的头发，漫过一地桂花，西边墙壁两个交迭的身影，还有絮絮听不见的情话。他想起那天他打战场上归来，一字不说铁青的脸色，然后猛地出拳砸在了贝壳窗台上，一盏麝香摔的粉粉碎，一拳一拳，伴随着愤怒的咆哮，砸在了他的心上，那是有生之年他第一次看到迹部景吾宛如一头受伤的野兽，血流如注，他满不在乎，额头抵上了墙壁看不到他的眼睛。忍足走到他的身边轻轻的搂住了他的肩膀。 

　　他说：“小景，想哭就哭吧。” 

　　为什幺我们伸出双手，竭尽全力，却永远保护不了我们最爱的人？为什幺我走过了千山万水，风雨无阻，却依旧敌不过红尘玩弄？ 

　　忍足轻轻收紧了手臂任由这个高贵又高傲的男人，收敛了少年的轻狂，历经了战事的沧桑，却似乎是湿润了他的肩膀。 

　　然后他听见一个嘶哑的，却是坚定的声音在耳边一字一字的说。 

　　“本大爷一定要他回来，永远的，回到我身边。” 

　　这才是你，小景。 

　　是否，这就是结局。 

　　迹部其实也在梦中挣扎，只是他难以分辨，究竟是否应该清醒。 

　　他反复梦见那个魂牵梦萦的小城。溪水上头几只乌蓬船撑起了长篙，桃花谢了，花瓣顺水流离。他站在高高的牌坊下头仰起头来看着世光如何爬上了石头的纹路，那些忠善孝义的字迹又是怎样的厚重。嫩绿的枝条疏朗清新，午后的日光温柔的晒在青石板的小路上，水中倒影的石头房屋，屋檐上挂着的晴雨钟在微风立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动，却唤不醒这个安静的小城。有消瘦的机灵的野猫望着他，金色的眼睛。那些枝条的倒影在墙壁上摇曳，岁月在墙上剥落。 

　　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 

　　他抬起头来，高高的墙壁，石头围廊美人靠。 

　　他看着手冢。他喊他国光。他低下头来望着他的眼睛。 

　　梦里的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升起了安静的烟火。红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容颜，他伸出手去，烟火散尽，那星星碎片一样亮晶晶的尘埃，从他的指缝，悄悄滑落。 

　　他对他说：陪我去凤凰吧，景吾。 

　　然而个夜里他梦见他重新回到了峨嵋的寺庙，那参天的桂花开满了天涯，杜鹃啼鸣在树梢。他打他窗前经过那一刹那看见的烛火和身影，他问他是否，是否前生中了你的蛊所以今生缘尽却依旧执迷不悔。而屋里的人没有出声，却熄灭了那跳跃的烛光。在而后忽然有一天他又回到了那报国寺的路上，迎面而来，那人的眉眼，琉璃琥珀，沉默如冰，却怎幺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他的姓名。 

　　刹那惊醒，窗外厚重的雨雾。 

　　站起身来，他从墙上取下那把浮光。 

　　最初的羁绊，最终的归宿。 

　　那梦的最末尾，他看见手冢国光的脸。那琥珀色安静如同湖泊般的眼睛，消瘦的肩，他对他说的话，哪怕世界终末也再难忘记。 

　　来生你若撒野，我依旧把酒奉陪。景吾。 

　　国光，等着我。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四十六章下 

　　第四十六章。下 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 

　　这大概是手冢国光第一次仔细的注视眼前身量少年的男子，白石藏之介。 

　　连绵征战，原本就清瘦的更加憔悴了些，额角的碎发毫不在意的挡住了眉梢，换下了沙场之上的一身戎装，怎幺看都还像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模样。而唯独他的一双眼睛让人心里生寒。并非是城深似海，若说摸爬滚打与权利宫围之间的，他比不了迹部的手段，偏偏是墨色的眼瞳里阴郁却明亮，让人难以直面。手冢一声不响的看着他朝千岁走过去，手心的伤痕，染红了洁白的绸缎， 

　　一步一步的距离，漫长却短暂。 

　　谁知道，你我终究隔了多远，是失踪的岁月，还是隔着梦中的草原？亦或者，你根本读不懂我心里的珍稀与依依，那才是天涯海角，相隔最远的距离。 

　　白石亮晶晶的眼睛似乎能够穿透人心似的望着千岁：“为什幺？” 

　　为什幺你愿意放走手冢国光？为什幺你愿意用你的命为他做赌注？还是为什幺你要这样对我？ 

　　千言万语，再难成说。 

　　千岁瞬间失去了表情，连微笑都已经难以勉强的时候：“藏之介，回大理吧，我们一起，回大理吧……” 

　　寂静夜晚，忽然听见窗外缠绵的雨声。叮咚叮咚，顺着竹叶沙沙的洒在地上，湿润的泥土芬芳窜入空气中，岁月开出的嫩芽，摇曳成花，白石藏之介蓦然睁大了双眼，看着千岁说不出话。 

　　多少年前，他浪迹天涯，他孤守愁城，等的，想的，盼的，就是眼前人这一句话。然而事过境迁，竟然没想到，他困在了他的牢笼里，他站在他的沙场下，居然等到了这夜夜北望江山烽火时梦里夜里的一句话。 

　　只是我已不再是当初的我。 

　　千岁隔着木头围栏轻轻的捉住了白石的手。 

　　少年时候流水千帆，他在岸上练剑，手心的掌纹微微红肿，冬季阴潮，放在胸口，还没有如今片片厚茧：“放了手冢，也是放了你自己，困在这争霸天下的牢笼里，几时才能快乐？” 

　　白石藏之介却只是抽出了自己的手。 

　　手心纹路，依然有你的温度，却只是是到如今，我早已不能快乐，逐鹿中原，鹿死谁手？一步一步荆棘坎坷走到了悬崖边上 

　　“今日我虏走了手冢国光，迹部景吾定然会为了心上人与我拚一个你死我活，并非所有人都能放下唾手可得的一个天下随着所爱之人远走高飞，千岁，至少，我已不能。” 

　　“今日我若是随你走，南召百万将士，是你我的殉葬，我不许；今日我随你走，列祖列宗的理想就此方休，我不许；若是今日我陪你走，这幺多年来我心血经营的天下荒废潦倒，我还是不许。”他转过身来，夜的阴影里，那一瞬间手冢错觉他的目光那幺明亮，似乎能穿越世间所有。 

　　金戈铁马也好，烽火扬州也罢，此时城下，成千上万的将士，是为了一个更好的生计，是为了逃开那穷山恶水，苛捐杂税，为了有朝一日晴朗安宁，这是人的本性，怎幺有错？ 

　　南召与冰帝，究竟是谁错了？ 

　　若是冰帝一视同仁，善待异族黎民，又怎幺会揭竿而起？若是南召安分守己，愚民蠢足，又怎幺会心心念念代代相传，想要入主中原？两位帝王，一个是为了开天辟地，一个是为了皇天厚土，历史从来只记录下胜者名垂千古，那淹没在铁骑之下渺小的生的希望，不过是尘埃艳屑，不足挂齿。 

　　所以有些人，必须要死。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你听窗外战鼓，一阵近似一阵，是世间虽大，可人心总是不满足。凡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两个人之间便是江湖。这江湖太大，江山太远，近在眼前，怎幺能够弃之不理。是生是死，我放手一搏，也算是此生无悔。 

　　白石藏之介的长剑出窍，他微微一窒，声音低回：“若有来世，来世我再与你走。千岁。” 

　　手冢国光微微偏过头去，望着身后的天窗。 

　　雨中的夜合花，薄如蝉翼的花瓣，微微收拢，他轻轻却紧紧的扣住了掌心那枚红尘无意月玲珑。 

　　他微微挑眉，不惊不惧，抬起眼睛来，一丝不苟的盯着阴影里的白石藏之介：“你若是杀了我，是自寻死路。” 

　　白石轻轻一笑：“我不觉得，你是怕死的人，手冢。” 

　　怕死吗？手冢微微一笑。 

　　如果该死，早在火烧旧城的那一夜就该死了，手冢国光不该来到这是上一遭。 

　　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 

　　如果我死了，他不会崩溃也不会沉寂，那个手上白虎，眼角泪痣的爱人，锦绣江山，少年帝王，只会攥紧了手心血洗了城池，为他在凤凰的山上将自己化成的尘埃点燃一朵烟花，自指缝滑落。只是怕他寂寞，怕他难过，怕他午夜梦回的时候来找我。不离不弃，根存于心，还好那时说好。 

　　如若来生撒野，定也把酒奉陪。 

　　他微微抬起头来，盯着白石的眼睛：“有什幺，可怕的？只是麻烦你，在我死后，将我的剑送还给景吾。以及……”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暗夜的中心，那幺明亮，仿佛一簇苍白色的火焰，又仿佛，是北斗落在了其中。白石竟然瞬间愣了。他伸出手，接过了手冢手心的那没被体温温润了的水晶冻。 

　　“请将这枚印章交到他的手上，手冢，感激不尽。” 

　　闭上眼睛，听见窗外的雨声，忽然想起秋日的积水，空明透彻，映出那个人的倒影。 

　　或许，在死之前，我依旧能够再见你一面。 

　　记得西递的祠堂里，云游的老僧，他对我说，萍水相逢是百年修来的缘分，一次的擦肩都是前生无数的回眸。人生就像一场梦，浮生若梦。只是欣慰，今生我梦里有你，而你心里有我。 

　　迭溪的重逢，峨嵋的分别，金顶日出，万丈佛灯，分分合合，聚聚散散，江南多情，流水落花春去也，再相见，天上人间。 

　　那一瞬间手冢国光的脑海中翻滚的思念，那些吉光片羽的岁月，如同童年时候落在手心烟花星星一样灼烫的光斑，微微发光然后瞬间熄灭。 

　　终于他看到了西递。 

　　西递那幺恬静安详的坐落在山的怀抱里，远处迷迷蒙蒙。仿佛站在一副山水画里，白茫茫的苍宇之间，村庄，老树，以及揣着袖子送行的人，都成了点缀。他送他上船，给了他一把紫竹柄八十四骨的油纸伞。轻轻对他说： 

　　这世上，太多事。莫要执着。 

　　国光，你定要记得。 

　　师父，此生执着，这一世，未曾后悔过。 

　　未曾，后悔过。 

　　次日下着雨的清晨，南召的使节立在了冰帝行宫的庭前。 

　　洁白的锦缎，一尘不染，迹部紧紧扣死的眉心，一步一步走到了跟前。 

　　纤长有力的手指挑开了洁白无瑕的掩盖。 

　　那一瞬间仿佛四下奔腾的人海，汹涌而至的疼痛，将他吞没，那脑海里最痛苦的梦魇瞬间成为了现实，毫无预兆的他倏然拔剑，血洒剑落，雨幕的阴影中，那高贵傲慢的帝王，竟然是阴郁的，犀利的，宛若修罗。 

　　血顺着掠影的纹路，染红了他的手心。 

　　他轻轻拾起那枚无暇的水晶冻。 

　　那遥远的，却似乎近在眼前的记忆，他手指尖的印章通体玉白，微微透明，旧章精密，小小的印面，刻上的七个篆字，朱文镶边，一刀不走。他转身，问店里的人要了一张雪白的宣纸，一盒秘阁密制的朱砂印泥，左手抹匀了力道，稳稳的往那纸上一扣。七个朱砂小字玲珑圆润。 

　　红尘无意月玲珑。 

　　而如今，残破了边角，唯独剩下的，才是人世沧桑，才是繁华褪尽。 

　　红尘无意。 

　　那前几日沙场之上，那双琥珀色的琉璃眼珠，却不敢看他一眼。他明白只怕惊鸿一瞥，灼乱了两个人的冷静，再难自持，不惜粉身碎骨，不惜肝肠寸断。 

　　可竟是自己，竟是自己如此坐以待毙！ 

　　手心刺痛，新伤旧伤，血如滴泪。他闭上眼睛，却关不住心底苍凉。 

　　他低沉的声音，在说些什幺，身边的人听不清楚。 

　　直到他抬起头来，望向窗外，那铺天盖地淋漓尽致的大雨，一字一字，却宛若濒死野兽的咆哮。 

　　“灭南召。” 

　　我不相信，就这样，离开了你。 

　　未完待续。 

　　[AT/all]《夜雨寄北》第四十七章 全文终 

　　第四十七章。何当共剪西窗烛，共话巴山夜雨时 

　　冰帝史，七十四卷。 

　　初安四十五年，冰帝大败南召。两军交战于巴山，大雨连天，景帝御驾亲征，率将士十万。南召浴血奋战，终于寡不敌众，败走大理。景帝率桦地将军直逼大理，三塔森森，决战洱海，南召以海为营，冰帝依苍山深雪，六月飞雪，洱海汹涌，山风呼啸，蝴蝶涌泉。至此，南召木氏招安，白石一门四分五裂。 

　　时年六月初九，弃守大理，转往丽江，高原古城，雪山参天，冰帝不敢冒然以进，死守古城七七四十九天，直至雪山雨季，大军压境，直取四方古街，玉龙第三国陈服景帝。共剿南召一族。 

　　两军对垒，决战中甸，景帝与白石氏对剑，浮光掠影，双剑合璧，冰帝战旗如龙，战鼓萧萧，直窜青天。白石当年火烧稻城，血洗亚丁，如今战败而逃，手足尽散，众叛亲离，拼死一搏，却终于还是死于景帝剑下。终年不过弱冠。于死前，曾有无名氏替其接下景帝致命一剑，有传说是狱中旧友，童年玩伴，确不可考。 

　　初安四十五年八月，景帝回宫。 

　　北望江山如画，匈奴隐没，高丽朝圣，南方百废待兴，峨嵋香火葱茏。 

　　然，初安四十五年七月初三，前朝三皇子幸村精市久病难医，于朽木宫弥留之际，二十年前旧都那方流苏小馆之女墙边角，断壁残垣，滋生一株先帝所爱的峨嵋桂花，轰轰烈烈，一夜盛开。七月初四子时，三皇子幸村不治而亡。之后三刻，监禁水牢，杀父篡位，大皇子真田弦一郎暴毙而亡。 

　　前朝旧梦，随风而去，初安四十五年十月初七，景帝登基，举国同庆，四海升平。改年号为临安，定南都为苏州府。赐峨嵋天下第一山牌坊一座，统南越百夷，史称光景盛世。 

　　然而谁是光，谁是景，谁是流年移转，至死不忘的姓名。那些恨过的爱过的一同走过寂寞岁月的苍白容颜，风中静默，岁月经年，怎幺却像前世今生。人生无常，却不知人生百年，不过是一场别人的梦。 

　　迹部景吾是在归程的路上得知幸村死讯的，马车上灯火动荡，琥珀色的温柔光芒，散落在绫罗绸缎的角落里。忍足端坐在他的对面，没有光心的眼睛有说不出的淡淡哀愁。迹部挥手斥退了下人，端起了手边的茶。什幺时候开始，他也渐渐喜欢上了茶香，一点逼人的苦涩在舌尖绽开，随即有一股清甜蔓延开来，直到沁透心脾，那满满一手心的温暖漫漫渗透进四肢百骸，窗外茂盛的树木，散落下来大片的叶子，雨水滴落，只听见沙沙的动静。解夏之末。 

　　至手冢离开，已经过去了一个季节，他看不见他双眸黯淡，却比谁都清楚。 

　　这一场命中注定的爱，小景，对于你是一场劫。 

　　若是当初相逢，你只要他手中掠影，并没有西子湖上佛前五百年换来的回眸交错，没有海棠树下横颜一落乱了分寸的心动离合，你只要他手中的剑，哪怕是背叛欺骗，偿不尽上辈的恩怨，是否没有今天；或是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他和你是骨肉血亲，为了一个江山注定是要你死我活，手足相残，却是将伦理道德统统抛在了脑后，只为了混沌岁月中那无暇的爱。再或者，他远走高飞，还你一个江山，不愿回到你的身边，你日久天长忘记了思念，是否如今凯旋加冕，依旧独自看指缝烟火，升升落落，麻木的不会疼痛？ 

　　只是这世上，本就没有什幺如果。 

　　忍足方想要说些什幺，却被迹部抢去了先机：“侑士，你可知当初，我恨真田，愈过让他去死。” 

　　忍足轻轻一愣，微微笑了：“有谁能比我清楚，小景。” 

　　迹部毫无笑意，却真真笑出了声：“然而如今，本大爷竟有些怀念起他在的那些日子。”俊秀的眉心，却不知不觉紧锁成了纠结，有人说，人之所以寂寞，是因为没有了对手。他曾经以为那不过是甘于平庸的借口，然而一路走来，血雨腥风，战事消散，回首来滋，满溢于胸口那荡漾的寂寞，竟然比任何一场战争都让人招架不住。 

　　“真田大概也是快乐的，一路上有幸村陪着。”忍足若有若无的试探，却直戳中了迹部的痛处。高贵的男人轻轻闭上了眼睛。 

　　他们说当一个人什幺也看不见的时候，才会真正融入到这个世界当中。或许忍足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吧。然而当迹部景吾轻轻的闭上了眼睛，那黑暗随之到来的，是回忆。耳边的雨声，仿佛缠绵的倾诉，多少个相似的夜晚，身边的温凉伴着细雨均匀的呼吸。这些日子以来，夜里梦里，总是梦见中甸，中甸的雨落在冰帝紫色的战旗之上，有凌乱沉重的声响，苍天滑过落单的黑颈鹤，雪山的影子遥远彷徨。那日苍茫的草原，地平线一望无际的蔓延，有凝固的云霞从山中升起又失踪，散落天涯四季盛开的雏菊，沾染了温热的血。 

　　千岁死在白石之前，迹部的剑下，他依旧是很久以前初次相逢那幺波澜不惊却有些苍凉的笑意。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曾经峨嵋的细雪之下，那琥珀色眼睛的爱人，与他谈笑的模样。心底深处，那些最柔软的记忆，瞬间破碎仿佛汩汩发光尖锐的碎片，让人呼吸不过。 

　　他听见他说：“迹部，你不要怪藏之介，他也有他的身不由己。他和你都一样。” 

　　你们都一样，只是为了一个江山，哪怕是背弃了生命里那个最重要的人，还以为那是所谓强者。可就连最爱的人都无法守护，还算什幺强者？！ 

　　我，还算什幺强者？ 

　　迹部倔强的扬起了头，竟然是微微自嘲又有些凄凉的笑意：“我曾经想，要真田看着我登基，再赐他一条白绫，而如今他真的已经死了，我竟然想要回到曾经与他针锋相对的日子。” 

　　至少那是，他还在我的身边。 

　　攥紧手心，那缠绵悱恻交错的纹路，他终于，还是流出了血，终于还是落下了眼泪。然而放不开的，是那枚似乎还残留着那个人温凉体温的红尘无意。 

　　月玲珑。 

　　忍足轻轻的卷下了烫金的车帘，刺绣白虎的银线，暗夜深处，流离了一地水一样的色彩，他微微叹息，却什幺也说不出来。 

　　手冢，无论你在哪里，你可知道，有是否忍心。 

　　那个骄傲高贵的少年帝王，指点江山，运筹帷幄，却在如此的夜里，一如多年以前，手心灼烫烟火，那个寂寞的王子，自始至终，一无所有。 

　　还好那时记得约定，若有来生，依旧把酒奉陪。 

　　国光…… 

　　冰帝史，一百四十七卷。 

　　临安初年，十月初七，景帝君临。北至塞外，南辖诸海，西跨深湖，东临普陀。冰帝之国幅员辽阔，地大物博，北通丝路，南越边疆茶马古道，海上千帆，国泰民安。举国大典，却是素百万丈，水晶杯皿，血祭阵亡将士，国之殇殇。划旧宫为国墓，原朽木宫厚葬三皇子幸村精市，特赦真田，合葬入墓。 

　　临安初年早来冬。北国梅花怒放，花时香风十里一望如雪。 

　　来年丰年。 

　　临安三年，匈奴可汗前往上京朝晋，献上黄金美钻，美酒佳人，景帝悉数赐予护国有功之臣。同年四月初七，破土而建皇宫新城，御笔亲赐“凤凰西”三字，春季海棠如雪，夏末桂花飘香，初秋槐塘菊花，冬末白梅怒放。 

　　流光总是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凤凰西是在临安四年的春季落成的，隔着一扇海棠锦缎的屏风，便能看见镜湖上空放的烟火。不在朝上的时候，迹部多就在这儿，忍足知道，凤凰是他的一个梦，西递是他的一场空。北方夏季的雨来得快也去得快，阳光洒在脸上，有不多不少的温暖。下人通报过了他心里忐忑的被人掺上了二楼，竹子的窗台留下了日光移动的痕迹。那袅袅的铜鼎金篆的香炉，还有四角桌上铺好了蓝红格子棉布。绘着长尾鹦鹉和牡丹的绉纱。缝满绣片的粗麻，后院桂花含苞，清香四曳。 

　　他停下了步子不轻不重的笑着喊了一声：“小景，我们不想看你困坐愁城。” 

　　临窗而立的男子不可一世的微微笑出了声：“侑士，本大爷并非是睹物思人，日益消沉，你可懂？” 

　　忍足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梢。 

　　迹部转过身来。 

　　逆光而立，窗外远山褪色，北国夏末，连绵成海的茂盛树阴摇曳生姿。后庭海棠，聚拢成了庄重的云霞，翻飞如雪。 

　　那是多年不见，迹部景吾最为华丽的笑容。 

　　“国光，他就在这个江湖的某个角落。本大爷知道的。” 

　　那一瞬间忍足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清冷高贵的少年，琥珀色的眼睛宛若天上的湖泊。他静静的从凤凰的山水中走来，然后停在了迹部的身后，伸出了手，扣紧了爱人的双肩。 

　　那些关于浮光掠影的传说，那些寂寞经年的守护，那些梦里夜里四年的容颜。那些岁月里开出的嫩芽，白马上诉说的情话，峨嵋颠点燃的佛灯，以及刻在手心的誓言。 

　　那些巴山夜雨遥望北方的思念。 

　　此情可待。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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