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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romise

（一） 

日本18岁以下青年网球锦标赛循环赛段的最后一天比赛。赛事尚未结束，真田已经起身，对身边的幸村说：“不必看了，走吧。” 
幸村微微一笑，比赛进行到现在，谁将拿到决赛的第二张入场券和率先以全胜战绩进入决赛的真田争夺冠军，结果已经明了。跟在他身后，两个人拾阶而上。走到出口时，去路被人挡住。 
“啊，立海的两位部长！”面前以漫不经心的柔软口气说话的人脸上毫无话语中那种夸张的敬意。“怎么样真田？你在决赛中的对手果然是我没错吧？” 
真田冷冷看他一眼，连哼也懒得哼一声。幸村精市伸出手，嘴角弧度优美：“恭喜你苦战过关进入决赛，跻部君。” 
“好说。”冰帝高中的跻部景吾一惯毫无自觉地接受别人的道贺：“那么真田，希望你在决赛中不会辜负我的期望，跟我来一场真正精彩的比赛。要知道，我可不希望打败一个无精打采的强敌哦。” 
真田回过头来，淡淡道：“好好调整体力，想想怎么对付我吧。”说完便扬长而去，留尚有洋洋洒洒一肚子胜利宣言未及发出的跻部站在当地生闷气：这世界上怎么会有比本大爷我还要嚣张的人呢。 
立海高中的美人部长略带讥讽的微笑依然发散着魅惑的天真和空灵的邪气：“再会了，跻部君。” 


一周以后。 
立海高中网球社集（分）合的时间。仁王风一样进来，大声道：“皇帝和女王的号外啊！”丢了本杂志过来。 
丸井手最快，一把抓起，他身边的切原同时看见那张封面，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幸村眉毛微微扬起，旁边的柳莲二已递过来一本同样的杂志，是《网球周刊》，封面上两名少年正是即将代表日本出征世界青年网球锦标赛的真田弦一郎和跻部景吾，日本国内比赛的冠亚军。 
封面上不带帽子的真田头发柔顺，鼻梁高耸，英挺的轮廓棱角分明，和那个漂亮的跻部一刚一柔，极为养眼。（本文中的真田绝对来自漫画，TVT那个请自动屏蔽。） 
柳生温和优雅的嗓音：“杂志那帮女人真厉害，这么别扭恐怖的组合也能拉到一起拍照，啧啧，真是的，不佩服都不行。” 
幸村咳嗽的声音：“咳咳，各位，训练的时间到了！”门上的玻璃中人影一晃，真田走了进来，大伙加快手脚拿了训练用品准备跟两位部长大人去往球场。 
出门之前，真田看了一眼被丢在凳子上的杂志，连眉头都不动一下地拎起来问：“谁的？” 
仁王斜一眼抄手而立，好整以暇的莲二，很是奇怪他的杂志从哪儿拿出来的这会又变到那里去了，撇下嘴举起手：“我的。”跟着笑嘻嘻：“真田君你很上镜。”同时自动忽略掉身后柳生的低声嘲弄。 
真田说：“借我看看。”仁王啊的一声，看着真田把杂志扔到自己的柜子里然后率先拿起球拍走出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幸村微笑道：“我们也走吧。”诈骗师看着他们的美人部长：“那个，今天到底谁有病？”幸村慢悠悠道：“这个啊，就当是真田副部长越来越有亲和力好了。”众人爆倒。 

和真田对打的是切原。这是三年级最后的夏天，红眼小恶魔每天斗志满满，渴望着在学长离开之前能够打败他们。 
场外，莲二站到幸村的身边：“怎么样？” 
“啊，切原进步的很快。” 
“不，我是说你。你最近好象有心事。” 
“恩？”蓝发少年转过头看着多年的八卦损友。 
“据我的推测，因为这次选拔赛没有进入前二的原因仅为20%，那么就是有别的事了？” 
幸村看看柳平静俊秀的侧脸，叹气道：“莲二你如果少八卦那么一两百次，我说不定会非常喜欢你的。” 
“你的喜欢敬谢不敏，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 
“对于你的关心我也敬谢不敏。来跟我打场球吧。”蓝发少年捡起球拍，走向球场，旁边真田的目光掠过时看到他眼中美丽而爽利的火焰。 


有时候，任性一点果然会比较开心呢。幸村躺在神奈川一望无际的蔚蓝海边，漫无边际地想。同样是一起走过来的年少轻狂，意气张扬，相信再广阔的海，再遥远的天，终究有一天是会被自己踏在脚下的。 
那样的年少岁月，不肯输，也输不起，奉行追求最强的原则，只是那样的我们，终究也一天天在失败、挫折、打击下成长，其实已渐渐学会不再轻狂，不再任性，甚至不再单纯。 
“真田君也许是个例外吧。”他喃喃道。只为胜利而活，只为理想而活，真田始终拥有并不断变强的那种力量，有时候他也不是不妒忌的。 
“恩？什么？”坐在他身边的真田问。 
幸村微微笑起来：“即使拿了全日本第一，好象也并不能使你提起精神来？” 
“那又有什么值得兴奋的？”真田淡淡道。 
啊，没心没肺的坏蛋，丝毫也想不到他这样会刺激到别人吗。有时候，幸村想，真的是很想揍他一顿的。 
“以前看过一个电影，”幸村眯起眼睛透过睫毛的缝隙体验着阳光的流离缤纷，温暖的沙子透过衣服向肌肤传达有力而均衡的热度。“讲一个生长在大草原上的男人，拥有美丽的爱人和劫后重生的亲密家庭，可是，他始终不能安定下心来，他夜夜听见森林里一头他一直不能捕获的熊在风里的吼声，然后每天每夜，每时每刻，他开始听到自己内心深处熊的吼叫声，召唤他去接触更为广阔强悍的世界，去实现他征服四方的野望。” 
洁白的海鸟伴随着清越的叫声在海天之间划出美妙起伏的弧线，真田将目光收回来，看着身边的同伴，蓝发少年的微笑如缥渺迷离的雾霭，似乎永远也无法捕触。 
“让我陪你来海边就是听你讲这个？”真田问。 
幸村的左手插（分）进口袋，一刻后又拿出来，伸展开手臂躺在沙滩上，微笑道：“是啊，这么好的阳光，这么好的海，偶尔也这样轻松一下不是很享受吗？” 
真田嘴角闪过一个不以为然的表情，然后躺下来，躺在他身边，也不说话。清新如洗的风吹过两少年修长的身体，和嘴角渐渐柔和到透明的笑容，眼睛里缤纷美丽的光芒。 
羽翼丰满的鸟儿即将感受到自己过于强大的力量，然后终于会展翅高飞吧。真田。  
 
 
 （二） 

真田一向是讨厌送别接风之类婆婆妈妈的繁文缛节，所以立海多年来在这位副部长的影响下一惯追求在机场言简意赅，干净利落，快刀斩乱麻。不过此次和他一起代表国家队出赛的是以凡事最讲求华丽和繁文缛节，做任何事情之前先要摆出最帅姿态的跻部，所以面对冰帝声势浩大的送别团队，以及越拖越长的道别时间，真田的脸色越来越不耐也是可想而知的了。 
他看了看幸村，实在很希望他能够把正在和冰帝那个鹅黄头发的小子大头小头凑在一起咭呱个不停的丸井文太踢开，把那个混入冰帝团队四处寒暄加挑衅的切原小恶魔拖到旁边痛揍一顿，同时顺便让显然是正在和忍足侑士等人大放厥词的仁王以及站在仁王身边不时煽阴风点暗火的柳生适当收敛，但是幸村保持着他非至紧要关头一向睁一眼闭一眼放任自流的作风，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场景并且颇有欣赏之意。 
直到广播一再提醒登记时间已到，跻部才开始和忍足等人拥抱告别，在他即将和鹅黄头发的慈郎张臂相拥之际，红头发一闪丸井以在球场上上网截击的速度突然插到他们中间，笑嘻嘻张开双臂准备代替黄头发小子和人家的部长拥抱，立海高中的副部长大人终于不再忍耐，一伸手抓住丸井的后颈将他拎起来扔到一边，然后对跻部说：“时间到了，上飞机！” 
人数可在该机场历史上载入记录的冰帝送机人员，看着被严重破坏兴致气个倒仰一片黑线中的女王跟随皇帝进入登机口，倒抽一口冷气，竟纷纷在大脑产生一个不能宣扬出来的念头：那个……我们要是也有个这样的副部长……应该……应该就不会象现在这样事务繁琐了吧…… 


多年以后，幸村想起他与真田并肩作战的时代，忽然发现对于劈头盖脸袭来的命运，是从这一天起，他就已经做出了斩截的抉择。多年以后，幸村想起来那应该是痛彻心髓的一刻，但是当时，当时他只是觉得，朋友们虽然近在咫尺，声音却渐行渐远，他仿佛身处另一空间，听着看着这一切，时光如同脉搏剧烈地跳动着迅速走过。 
于是多年以后，幸村站在著名的跨国公司PUV大厦的37层窗口前喝着咖啡的时候，终于微笑着模糊地想：那样的金色岁月，那样的用心梦想，我也曾有过。放弃，只是因为无能为力。 
只是，当时的真田，是不能够理解他的。在真田心中，放弃就意味着背叛。可是，即使是误解，即使是恨，也要比无关痛痒的同情要来得深刻而长久吧。  
 
 
在18岁的真田成为那一年世界青年网球锦标赛的冠军的时候，每个人都确信他将要离开日本，他显然需要更为广大的天空更为强悍的世界来充分拓展他的野心，对于这个狭小岛国的不断征服已经使他感到困顿无趣。 
同样的，幸村也在为他的目标而努力，他的努力因为是在割舍之后而常常有苦痛伴随，但幸村不是那种停下脚步容忍自己哭泣留恋的人。他和真田，他们共同的规则是，不允许失败。所以他永远不会让真田看出自己内心的软弱和恐惧。弱者只会让他厌恶。 
从世界锦标赛回来以后，真田一直很忙，除了各种各样的准备工作和坚持训练，他总是被媒体紧追不放。那些天里，除了训练时间，幸村甚至很少能够看到他。 
直到一天傍晚，训练结束后幸村和真田都走得很晚，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幸村换好了衣服，正在收拾自己的柜子，真田走到他身边，唤他的名字：“幸村。” 
幸村回过身来，薄暮里柔和的光线，真田的眼睛如同最深黑的海洋，有什么在里面涌动。他有话想对他说，幸村感觉到。他要说什么。 
幸村看着真田，他好象也在紧张着什么，刚换上的衬衫还没有扣整齐，接近一九O的身高和强韧的体魄愈发让人感受到他的侵略性。 
“恩？”幸村嘴角微微扬起，但没有笑。 
“我……”真田的话被敲门声打断，学生处的一位老师探进身来：“真田君，请来一下！” 
真田顿了一下，才问：“什么事？” 
“啊，有些记者到学校来希望能够采访你。”学校当然是非常乐意有这样的学生为学校提高声誉。 
真田的声音没什么波动：“我一会就去。” 
重新安静的房间里空气已经变的松弛，真田仍然站在他的面前没有移动，幸村伸出手将他胸口散开的衣扣扣上，微笑道：“你先去吧，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真田看了他一会，似乎笑了笑说：“这样啊，好吧。”看着他推开门走出去，幸村仍然站在那里，轻轻活动着乏力的手臂，对着寂静的空荡荡的房间，嘴角的笑容慢慢褪去。 
“真田。” 
无声的口型。有话要说的不止他一个啊。 

真田要告诉他的，幸村在几天后日本网协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听到了。当时幸村正在吃晚饭，打开电视就看到了坐在主席台正中的真田。 
他听到记者不间断的提问和真田礼貌而简短的回答，真田君要正式加入职业网坛了，听说你同时被美国一所大学录取，你还要继续读书吗…… 
嘈杂的访问渐渐成为模糊的背景，幸村清晰地听到台上的男人一惯低沉而稳定的声音：“是的，在参加巡回比赛的同时，我希望能够继续学业。” 
看着屏幕上高大的身影，幸村的心脏突然漏跳一拍，突然间毫无食欲，也笑不出来。 

那天晚上，幸村睡得很早，手机却一直开着，他感觉会有电话来，没有什么约定，他只是纯粹而真切的感觉到，那个人会打电话过来。 
他等了很久，一遍一遍拿起手机审视是否有信号故障，最终他放弃这种等待，将手机扔在地板上不再理会。 
手机闪着红色信号在地板上嗡嗡振动起来的时候，幸村瞬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直接冲下床抓起手机，立刻就看到了真田的名字。而时间，已是深夜。 
幸村抓着手机发着楞，他要说什么，说你看到了吗，我要走了幸村，还是说你看，当年我们许下的誓言我做到了…… 
电视上的那个少年所说的一切此刻似乎隔了层雾般不真实，而此刻接通手机，他立刻可以把事实清楚的送进你的耳朵。他要说什么，他想说什么？ 
手机不停地在他手中震动，红色的信号灯在黑暗的房间里一闪一闪地跳跃，真田，我知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用听我就已经知道。 
手机反复地震动。没有人听。 
公寓楼下靠在墙上的高个子少年，一遍一遍的拨通同一个号码，最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没有灯光的房间，合上了手机。 

第二天清晨，一夜未曾合眼的幸村依照习惯下楼跑步，楼下的管理员喊住了他：“幸村，有你的东西。”交给他一个信封：“昨天晚上很晚了，一个个子很高的男孩让我交给你的。” 
幸村接过，打开信封，是一张飞往美国的机票。  
 
 
（三） 

清晨的街道上，蓝发少年和往常一样进行他的晨跑。从小，他的身体就弱，他很早就知道，想要获得力量必须靠自己艰苦的用功。于是他就付出比别人多出几倍的努力来使自己变强，从6岁开始，他从未间断过自己的晨练，风雨无阻。 
只是这样的努力，又有什么用？到了今天，关于自己的梦想，他竟然只能对自己说：我已经无能为力。 
机票在他胸口的口袋里，象火一样炙烧着他的心他的神经。 
他左手边的裤袋里，有一张他隐瞒着所有人的诊断书。选拔赛前他已经感觉到身体的疲软乏力，为此他再次去他一向厌恶的医院。女医生微笑说：你没事，亲爱的。只是你的运动量太大了，超过了你目前肌肉和骨骼组织所能承受的极限。他说医生我的训练强度很正常，但随即在医生温和带一点苦恼的笑容中闭上了嘴。他有些明白了。 
医生说亲爱的，你和你那些同伴不同，你的身体已经不适合那样强度的训练。那么网球？网球啊孩子，玩玩就好了，不必太认真嘛。过大的运动量会损害你的身体。 
那么就是说，即使我再怎样努力，在球场上我也不可能变得更强？ 
亲爱的，认真听我一次，你最好远离球场。关键不是能不能变得更强，而是你的健康和生命。幸村，即使没有网球，你还是一个优秀的孩子嘛。 

比海洋广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广阔的是人心。可是，再坚强的人，有时候，争不过命运。 
你跟命运较真儿，它就一定要降伏你。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它都不会因你而改变。命运这厮，是当不得真的。 
所以，关于那个共同颠覆世界的誓言，对我来说，只能是看着你追逐的背影，对于无能为力的东西，就只有回避和放弃。可是对拥有强大力量的你来说，是无法体会这样的心情吧。 
在拐弯的路角，幸村没有继续他12年来的晨跑，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向回走去。脚步坚定的少年微笑如有着透明羽翼的使者，甚至在破灭的一刻都带着无憾的神情。 
所以真田，我已经无法遵守当初的诺言，在不允许失败的立海选手中，我是失败得最彻底的一个。 
这样的我，是无法追随你实现我们共同的梦想了！让我这样看着你的背影么，不，真田，你的眼中是不会有弱者存在的，即使这样失败的我，依然不能忍受你的同情，轻视，以及然后的遗忘。即使失去了梦想，我也依然要做一个令你无法忽视的男人。真田，你明白吗？ 

三天后，真田无意间在莲二那里看到幸村报名表里所填的大学，是日本著名的F大，国际经济专业。 
幸村已经做出了选择。甚至没有任何的解释和说法，他就背叛了最初的梦想和诺言。这个唯一得到真田承认的强大对手和伙伴，这个同甘共苦、并肩作战不曾后退的搭档。 
两个人，始终彼此承认对方拥有与自己相等的灵魂，能够站在相同的位置，展现出同样的坚定与信念与力量。 
也许没有什么东西不会过期。爱过的会变淡；想过的会忘记；梦总会褪色，升温总会冷却。青春的遗迹只是雀斑，世上原没有什么诺言能够永恒不朽。 
可是，如果连这样的伙伴也无法信任，那么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值得期待值得追求？所谓梦想，所谓执着，真的只是歌里唱唱书上写写就罢了的吗？ 

那天傍晚的海在幸村的记忆中呈现明亮的金黄色，夕阳醇美如酒，两个穿着立海校队制服的挺拔少年一前一后站在刚刚起风的海边。偶尔有过往的学生远远地指点着说：看，那是全国三连冠的立海高中！ 
幸村站的稍后，能够看到真田的侧影，唔，他们真的曾经建立过一个立海王朝。人们提到他们会说，那是王者，全国的最强力量。 
“那个王朝是我们一起建立的。当年你对我说，我们需要你的力量，让我们一起去征服全国吧。所以我去了立海。”真田说。仿佛知道他的心念所至。 
夕阳在真田冷冽的眸子里折映着金色的光辉，幸村忽然就想起当年那个背脊挺直，骄傲而霸气的少年站在医院的天台上向自己许下的承诺：即使你不在，我也会带领立海，将全国大赛的冠军拿来送给你！ 
“正因为你的存在，所有人都认为，做立海大的网球部长是幸福的事情。事实证明，我的眼光没有错不是吗？”幸村说。 
“这些年来，我们遇到那么多困难，失败过那么多次，可是，我们终于能够走到今天。” 
幸村微微低下头沉吟，顿了下说：“真田，立海六年，我永远不会忘记。” 
真田嘴角浮出浅浅的嘲弄般微笑：“幸村精市，视网球为生命的男人，至死追逐梦想的男人，终于决定放弃了吗？” 
幸村仍然微微低着头，风在阳光里也腾起了一种空灵的金色，吹动他微卷的发，良久道：“我自己也没有想到，会这样放弃了呢。” 
真田站到他身前，轻轻托一托他的脸庞：“能看着我吗？” 
幸村抬起头，这个人，眼前的这个男人——明明已经长大，却好象仍是少年模样。 
真田的手温柔地掠过他拂动的发，看着他的眼睛，说：“有时候，觉得你真美，幸村，几乎想让人杀了你。” 

金黄色的夕阳光晕一瞬间晃过来，幸村有刹那的恍惚，回过神时真田已经走了。看着远去颀长的身影，他抬头，阳光有一瞬间刺痛了眼睛。他眯起眼，笑了起来。举起双手，他盖住了眼睛。 
这一时刻，那个大家追逐、迷恋梦想，快乐的没心没肺的时代，就在前方的路上，用缓慢但绝无可能追上的步伐，走远了。 

（四） 

幸村一直是个努力和优秀的孩子，所有的人都会这么说，他想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长久以后，人们认为这样的幸村是理所当然的，大家总是看到他完美的一面，所以有时候幸村想，即使他将光源背后的一面展现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和认同的吧。 
能够成为立海领袖长达六年之久的幸村，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一个并不强健的身体是需要强韧不拔的灵魂的。但是在进入F大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总是感觉自己身体里到处弥漫着潮湿的水气，象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所以他几乎不敢笑，生怕肌肉一皱起来，水就会被挤出来。他经常地晒太阳，甚至拒绝喝水，但身体里的水气，依旧弥漫到让他难以呼吸。也许我没自己想的那么坚定不移，他在太阳下习惯性地眯起眼睛。 

然而在世界终究不会为任何人而有所迟疑有所停留的，所有的纠缠都会有个了解，所有的故事都做一个整理。牵扯着的，制约着的，都要一点一点的剪掉，扔在地上，自己再义无返顾的往前走。 
他埋首于自己的学业，以前用在网球上的时间现在则全部用来到各种地方打工、学习，他在专注而快速地吸取各种各样的经验，增加自己的积累，无论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他被渴求成功、强大的强烈欲望燃烧着。 
幸村精市无论在哪里，总是一个耀目的存在，懒洋洋笑着，静如处子，动如脱兔的优雅少年，总是会那么轻易获得人们的钟爱。只是那温和而疏离的微笑，透明如尚未坠落的翅翼，令人无法捕捉或靠近。 
在大三的时候他的一篇作业，一份关于跨国企业开拓本土市场的企划书，令他的教授赞叹不已，各种机缘巧合下，这份企划被著名的PUV公司修改后采用，在他尚未毕业的时候，PUV已经向他伸出了橄榄枝。 
机会在向刻苦奋斗中的幸村迅速靠近。 

电视上关于真田弦一郎的新闻时有出现，三年来他的世界排名并不理想，但是幸村注意到他在各项赛事中的成绩在逐渐爬升，他拍下挫败的冤魂，开始有越来越多著名一流选手的名字出现。偶尔在电视上看到比赛中的他，漆黑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闪动清透凌厉的光辉，真田依然是真田，在他身上，血未曾冷却，梦想没有破灭，青春不曾被世俗磨灭光华。 
日本媒体对于他们一直关注的天才少年并没有如他们所期望的一鸣惊人多少感到有些失望，三年的时光不长可也不算短，足以浇灭信息时代那样短视而势利的热望。而幸村，清晰地听到昔日同伴坚实有力不可动摇的脚步声，感觉到那步伐之间在蓄积着的巨大能量，微笑着，他对那个近在方寸之间，远在万里之外独自战斗的伙伴说：加油吧真田，你心中那发起攻击的号角声，我已经听到了哦！ 

在这等待的寂静时刻，来自东京、比真田晚两年加入职业网坛的不二周助横空出世，尽管他加入职业选手行列时无声无息，没有引起任何关注，但在他出道的第一年，第二次参加大满贯赛事，就以无任何排名的菜鸟身份，在红土场上赢得了法国网球公开赛的冠军。历来被称作“爆冷温床”的罗兰加洛斯球场上，再次成就了一位不世出的天才。 
不二周助的红色旋风一夜之间席卷岛国，那个样貌优美如漫画中绝世人物，微笑起来足以颠倒众生的20岁男孩成为全日本的偶像，接受媒体热炒狂轰、赞助商挤破门槛的洗礼。 
其时世界排名已经攀升到30多位的真田处于暂时被遗忘的真空。幸村看着这一切微笑，他在想如果真田在旁边会说什么。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呢。”幸村模仿着真田弦一郎的口气轻轻道。笑容自他眼睛里缓缓漫开来。  
 
 
那年的圣诞日本几乎全国都在下雪，下午幸村和几个男女同学上街为学校的圣诞晚会采购东西。洁白的街道上挂满了闪烁光芒的装饰物，商店门前圣诞老人在给小朋友派发礼物，驯鹿拉的车子停在橱窗里。这样的世界，几乎已经可以将童话变为现实。 
逛街的时候幸村意外地碰到跻部景吾和忍足侑士，两个人边走边说笑着什么，跻部间或向自己冻的通红的手上呵气，忍足拉过他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两人对视了一下，年轻的脸上是很快乐的样子。 
这几年幸村也听说过他们的消息，两人和他们外表一样张扬华丽的感情传得沸沸扬扬，遭到双方家庭尤其是跻部家族的强烈反对。 
跻部看到幸村的时候意外的开心，三个人聊了几句，跻部问：“真田君没有回来过圣诞吗？” 
幸村淡淡微笑起来，每个见到他的旧日朋友都会向他打听真田的消息，他也给出同样的回答：“真田君啊，毕业以后我们就没有联系了。” 
“这样啊，”跻部倒有点惋惜的意思，这时候幸村那几个已经走到前面的同学在喊他，幸村和两人道别赶上了同伴。 

F大的圣诞晚会进行到一半，幸村就起身找了个借口走了出去。外面又开始飘起了雪，幸村抬起头看着精灵一般自天空中旋转落下的雪花，清新的寒冷穿透身体，令人有种非常干净的快乐。 
幸村想起那些终年拼杀在火热夏季的网球选手们，有多久你不曾看到这样的雪，这样洁白的新年？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机，他已经不知道真田现在的联系号码，可是他的手机号码一直没变，三年来每次在这样寒冷的季节他就下意识地等待着，也许在这样的时候，那远在异国的人会兴起哪怕那么一点点思念的冲动…… 
他卷起嘴角，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那家伙，还是那么倔强啊，难道真的不到足够强大足够自信的时候他就不和他联系？ 
学校礼堂里传出了悠扬舒缓的乐声，舞会开始了。有女生出来寻找他，很远便发现他喊他的名字：“幸村！”幸村挥了挥手，示意自己马上就到。抖了抖头上的雪，他不慌不忙地向礼堂走回去。 
快要走到走廊上的时候，幸村忽然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的小小跳跃，他把手插入口袋，手机小鱼似的继续跳动了两下。 
完全静止了以后，幸村才慢慢把手掏出来，手机上只有短短几个字的信息： 
“圣诞快乐。真田。” 

那高大的年轻人刚刚结束艰苦的训练，瘦削而英俊的脸上，有清澈的汗水在滚落。他对自己显然很满意，拿起了手机在写这样的几个字：圣诞快乐。幸村眼前几乎可以清晰地浮现出这样的场景。 
终于，完成那艰苦而长久的蓄积了么？城市的上空升起了烟火，燃点起缤纷美丽的夜空，幸村扬起脸来微笑，一瞬间火光照亮最深刻的梦境。那惯于侵略与征服的男人，将开始他新的攻击。这一天终将来临，他早已知道。 

“舞会开始了，幸村。”女孩对他说。 
“你今天非常漂亮，我能够请你跳舞吗？”蓝发的年轻人对突然红了脸的女生说。  
 
 
（五） 

幸村大学一毕业便被PUV公司录用为企划部门副主管，作为新人，这样的待遇令很多人侧目，又碰巧该部门主管并不是个心胸宽大的主儿，于是在完美的业务化笑容背后打压几乎是接踵而至，推给他的总是常年积压或是麻烦不断的工作，千辛万苦付出加倍努力之后做出的业绩有人已经抢先上去报喜，如果失败自然早有准备已久的黑锅等着扣在他那漂亮得令人嫉妒的脑袋上。 
PUV公司和跻部家的企业进行业务往来时，幸村高兴地发现对方的业务代表是跻部景吾，两人莆一相见，跻部笑着张开双臂说：“幸村，我们来拥抱一下吧。”两个年轻人笑嘻嘻拥抱过后，谈判现场一片轻快气氛。 
工作完毕后，两人一起吃晚饭。跻部说到毕业后为自己家的企业效力，幸村无意间问他忍足的去向，跻部微微扬一扬眉头说：“他，应该是去做他的大律师去了吧。”看了幸村一眼，自己先笑起来：“别，我先说好了，我们已经分手了。” 
对于这种事，幸村不知道说什么好，跻部倒耸耸肩道；“也没什么大不了，年轻的时候谁都会有那种迷恋的过程，象火一样烧过就完了。” 
“是这样的么？”幸村说。 
餐后的甜酒跻部喝得不少，身体达到了一个舒适的松弛状态。他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轻笑一声：“明知道不可能的事，为什么还要浪费力气？” 
“跻部君的字典里，也有不可能这三个字吗？”幸村注视着他。 
跻部看着他：“幸村，你以为是我为了继承家业而抛弃忍足吗？” 
幸村淡淡道：“好象是有这样的传闻。” 
跻部大笑起来，以至于引起周围很多人的注目和诧异，那样两个秀美到不可思仪的年轻人，本很就是种让人惊艳和爱慕的存在。 
跻部长长吐了口气，说：“嘿，传闻！”沉默了一会，说道：“我和忍足，两个人都太有戒心了，也太会保护自己，总是算计着彼此付出了多少，总要在得到你先爱上我的证明之后才肯爱上你，”微笑起来：“外界的压力也太大，我们计较了又计较，结果发现无论如何划不来，于是谁也不肯吃亏。——即使曾经那样的相互迷恋过。” 
幸村无语。他没有想到跻部会这样推心置腹地把自己的感情说给他听。 
跻部重新振作起来，笑道：“所以，象我这样的聪明人不适合谈感情，我比较适合谈钱。本大爷在生意场上可是无往不利的。” 
幸村微笑着举起杯子，和他碰了碰。 

年轻的新人副主管仍然在工作上麻烦不断，以至于连跻部也在几次业务往来后有所察觉，他是个直截爽利的性子，火星一冒便要抓那“老家伙的尾巴给你们老总看！” 
幸村笑着阻止他，叹道：“跻部君果然是一点就着的家伙啊。” 
“难道你一点都不生气？”跻部睨他。 
“新人嘛，本来就是给社会打压的啊。”幸村轻松地微笑，他有笑起来好看到不行的侧影。 
跻部几乎也为那样的笑容所蛊惑，摇摇头：“有时候，我还真搞不懂你。” 
“和我们当年打网球一样，新生总要受些挫折的，”幸村说：“如果一个人不能扛住这些必然的打压，如果一个人在成功之前的计划中没有将这些折辱磨练算进去，那么这人也不会有真正的成功。”微笑着眨了下眼：“不用你担心，我有我自己做人的方法。” 
“不愧是当年立海大的部长阁下啊！我还一直奇怪象真田那样的家伙怎么会服从你的领导呢。”跻部大笑，象孩子一样。 

这是幸村踏足社会以来最困难的时刻，每次忙到深夜从键盘上抬起头来的时候，偶尔会想起还有一个比我更为辛苦的家伙在哪，有时候想打个电话到大洋彼岸过去，不需要说什么，只是听一下彼此的声音就够了。拿起手机，想起那个同样在拼命努力的家伙，其实他们都不希望在这样的境况下被扰乱心绪吧，关上手机想，他们其实是同样别扭倔强的小孩。 

黑夜到来之时我已经看到那高悬苍穹的彩虹，我想你也一定看到了吧，真田。 


那一年的ATP世界注定是属于真田弦一郎的。在澳网和温网两项大满贯赛事中相继闯入决赛和四强后，在击球速度最快的美国网球公开赛上，他以极具侵略性的进攻席卷了整个网坛，23岁的真田在台上举起冠军奖杯后说：这一刻，是献给所有坚持梦想从不放弃的人。 
电视屏幕前因为有点感冒而在找药吃的幸村苦笑：小子，还在记仇哪。 

（六） 

幸村精市给人的印象是对任何事都能够应付自如、游刃有余，无论面对怎样的困难，也从未见他丧失笑容，气急败坏的样子。可是眼下，他真的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这是事先就做好的陷阱。在他所负责的一批来自欧洲的重要业务中出现了致命的纰漏，而这能够瞒过心思缜密的幸村的眼直至到事发，显然是他手下的某个经手人出卖了他。 
幸村从报告单上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几个部下，天真而魅惑的眼神中看不出任何情绪：“好吧，既然这件事由我负责，那就让我来解决吧。各位辛苦了。” 
几个部下意外地发现竟然没有任何责难和追究他们就过关了，这就好象已经精心准备好如何越过断裂崩塌的艰险阶梯结果一脚踏下去竟发现楼梯完好无损，因为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反而怔忡不安。 

幸村从自己房间出来后直接走进了企划主管的房间。主管一如既往地微笑着迎接他的副手，似乎他不知道任何已经发生的事。 
幸村看到这样的阴谋者反而有些开心了，他微扬着眉头嘴角弧度优美，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容大剌剌做到主管对面的椅子里。 
“有什么事吗，幸村？”亲切的语气。看准了这个优雅温和的年轻人不会撒泼翻脸。 
“啊，是的，我来，是想给您一个忠告。”幸村微笑。 
“哦？我非常有兴趣听一听。” 
幸村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非常柔软和没有任何热度的声音道：“我是来奉劝你，明天12点以前，你最好自动辞职离开公司，这样你还有到别处生存的机会。基本上，我不喜欢断人生路。”蓝发的年轻人眼中透出了冷酷的锋芒，他站起身来，以居高临下的漠然姿态继续说道：“我想，以你的资历，一定非常明白自己辞职和被公司开除的区别所在。” 
主管甚至在他离开后的很长时间里还没有从震惊和狂怒中回过神来：这小子，他以为自己是谁？凭什么敢对他这么嚣张！主管攥紧了还在气得发抖的拳头：好，别怪我让你死得很难看！ 


后来，跻部跟幸村笑说：“我不知道，原来惹翻了你你会下手这么狠！，以那样的高层身份被PUV开除，谁还愿意起用他？啧啧，断人生路啊。”嘻嘻笑起来。 
幸村明知他在开玩笑，鼻子里唔了一声并不接腔。 
“不过要是换做我，怎么说也得让他到监狱里呆上几年！陷害人以后再栽赃，如果对手不是你，也许一个大好青年就被他冤枉坐牢了。这种人，实在不能放过他！” 
幸村好脾气地听着他的唠叨，顾自喝着自己的咖啡。风波过后，这位年轻的PUV高层主管已经树立了自己的声望。其实很早以前幸村就懂得如何招揽人才为我所用的道理了，他总是善于做一个最放任自由的领袖，让自己的下手能够充分发挥所长，这个笑起来温和无害的年轻人的大局观和容人之量，掩藏在他清澈无垢的眼神背后常常不为人注意。 
对于人心的征服才是最强的力量，这个道理幸村非常清楚，不然那个前任主管的心腹也不会为他所用，那个混迹商场多年，手法老到已经建立了一套成熟的关系网络的老家伙也不会一子错，满盘落索，落个灰头土脸的下场。 


世界排名稳居前三的真田时刻占据着各大报章电视体育版甚至是娱乐频道的头版头条，日本网坛的皇帝覆手之间开辟了自己的时代，人们这才纷纷回头关注他曾默默无闻、艰苦奋斗的那些岁月。幸村翻开报章会看到铺天盖地有关真田陛下“奋斗历程”的报道，对于这样跟波逐流的时代的游戏规则，他和真田早已不会为之激动或烦恼，真切地看清目标，永远知道自己要追求什么，对于他们，这样就够了。路边的风景如何疯狂热闹，那是别人的事。 
而素有天才美誉的不二周助一贯地懒散随性，喜爱享受广阔大陆的阳光与海，缺席比赛就如当年缺席练习一样，排名晃悠在二三十名上下，他倒丝毫不放在心上。但是由于他那天生可以颠倒众生的魅力以及无人可比的广告价值，所以始终保持着极高的曝光率。 
两位日本网球高手之间也有非常良好的友谊，媒体上经常会有两人联袂出席各种活动的报道，场外的真田与不二身着正装或休闲便装，单单站在那里已极为赏心悦目。媒体挖空心思追踪报道两人，连鸡毛蒜皮的事端也绝不放过。于是日本的球迷甚至可以看到两位球星在巴黎最著名的品牌名衣店里购物的场景。不二笑着让真田试穿新衣，两人相互之间有的没的随意交谈，看上去颇为默契和亲切。 


幸村应酬完毕终于抽身的时候，已是午夜时分。站在依旧车水马龙，霓虹绚烂的街头，有那么一刻从醉生梦死的都市繁华梦里清醒过来。因为喝了酒他将车留在了停车场，徒步走进地铁站，懒洋洋站在灯火辉煌的站台上等侯末班车。 
站台入口处一个孤独的流浪歌手抱着吉他仍在哼唱不已，那首歌非常好听，幸村听了一会终于听懂了那歌词： 
“love in your eyes 
sitting silent by my side 
going on holding hand 
walking through the nights 
hold me up hold me tight 
lift me up to touch the sky 
teaching me to love with heart 
helping me open my mind 
i can fly 
i'm proud that i can fly 
to give the best of mine 
till the end of the time 
believe me i can fly 
i'm proud that i can fly 
to give the best of mine 
the heaven in the sky 
……” 
幸村放了一张日元钞票在歌手面前的铁盒里，说：“你唱的很好。” 
歌手蓬松的头发下有一双孤独而沉静的眼睛，微笑的时候露出雪白的牙齿：“希望你快乐，先生。这首歌叫proud of you。” 

空荡荡的地铁如明亮而寂寞的梦境在都市里穿行，悠扬动听的歌声轻轻在风中飘荡，午夜里思念是如此充满诱惑，轻易便让人灵魂彻底交与了它。 

千里之外的浮华巴黎，真田的手机上几年来第一次显示出来自那个不变号码的信息：proud of you。 

（七） 

心是什么呢？ 
在你寂寞的时候，会回忆起一个人么？ 
在你喜悦的时候，会巴望与一个人分享么？ 
在夜晚，你一直很好的睡眠会被一个人扰乱么？ 
在你的心目中，会有一个人占据着其他人无可替代的位置么？ 

浮华之都的巴黎，真田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阳光的态度舒适而清懒，仿佛那个人恣肆斜眄的眸子，单纯而又深邃。 
当黄金般的青春被残酷无情的生活擦亮，像一味清亮空灵的鸽哨唤醒他们稚嫩无知的少年梦境，他们才意识到彼此已经陷入深沉的思念。 
没有灵魂却有了思念。 
为什么曾经幸福的往事如今要让它变成令人痛苦的回忆？人生能有几次听到另一个人的呼唤，怎么可以不拼命燃烧着去进行到底？无论这个世界怎样也好，想要抓住的，只是对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他深深害怕着的，只是失去那最宝贵的笑容吧。 
不二走过来问：“怎么了？” 
真田疲倦地深深吐一口气，低声道：“是该回去了。” 
不二微笑起来：“这样啊，是该回去看看真田君记挂的神奈川的海了。” 


幸村走下飞机，法国的分公司已经派人等候在巴黎国际机场，下榻宾馆简单交待这次巴黎之行的公务之后，他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下面喧嚣繁华的城市，想起来之前跻部的笑言：“巴黎吗？真田君正在那里参加巡回赛，有机会见见老朋友了啊。” 
他拿起电话，让分公司的人弄到了ATP巴黎巡回赛的门票，去看那场决赛。意外地，决赛的两位选手中并没有赛会一号种子真田弦一郎，而是不二周助和一位西班牙球员。 
赛场热烈的气氛，使早已远离球场的幸村一瞬间有做梦样的感觉，时光河水般涨将上来，吞没了真切如昨的种种往事。 
比赛最终以不二的获胜告终，这是三个月来懒散的天才所获得的第一项赛事桂冠，他原是红土场的王者。比赛中间幸村已托人递了张短笺给不二的经理人，于是赛事结束后两位旧识见了面。 
不二以天生的优雅给了他一个拥抱，说：“见到你真是开心，幸村。你几时过来的，见到真田君了吗？” 
看到幸村疑惑地扬起眉头，不二做了个夸张的鬼脸：“不会吧，他回去了日本，你却来了这里，上帝真是弄人！” 

疲倦的奢华都市，夜巴黎永远是这样热闹，这样的诱惑人心。幸村站在埃菲尔铁塔下，点了根烟懒洋洋看这永不幻灭的城市精神的代表。 
烟是最近才染上的习惯，这东西能够抚平惊涛骇浪的痛楚，给予你的是波澜不惊的疲惫。 
夜色里轰轰烈烈破灭并前进的城市，瞬间淹没强者弱者随波逐流者的印记，混淆成模糊的漂亮姿态匆匆而去，甚至风里也没有一点关于他的气息和痕迹。 
幸村扔掉烟蒂，信步沿着灯火通明的街道向前走去。路边一面巨大的广告灯牌吸引住了他的脚步，那是两位日本网球明星给某世界名表所做的广告。画面上的真田头发微扬，瘦削英俊的脸雕塑般深刻动人。他身边的不二，有很淡的微笑，风过无痕般莫可名状。 
穿梭不息的车灯汇流成河流淌远去，幸村站在广告牌温暖明亮的光晕中，手机的震动完全没有引起他的注意，一只手把手机放到耳边，习惯性地说：“喂。” 
“幸村。” 
庞大的城市达到了一瞬间的静止。 
“我是真田。” 
傻瓜。我知道。 
“你在吗？” 
缓缓扬起的嘴角：“是的。” 
“我……” 
“你在哪里？” 
“我在神奈川。海边。”那边已经有微微的笑意。 
傻瓜。傻瓜。“在海边干什么？” 
那边只有翅翼拂过般空灵的风声。良久，才听见那男人说：“想你。” 

（八） 

幸村微微仰起脸，注视着画面中真田漆黑明亮的眼睛。 
“幸村！” 
“我在。” 
“我要见你。”灼热的字句，似乎能够感受到他的气息：“我马上飞回巴黎。等我。” 


至今回想起来，巴黎最后的那三天真的是疯狂的三天。 
幸村从没有想到他可以成为那样的幸村，而真田也可以成为那样的真田。三天里，那人成为他温柔的，强悍的，狂野的，缠绵的，如胶似漆的情人。 
那样的真田。以及那样的自己。 
那个世界，只有他，和他。 
刻骨的思念，深刻而长久的孤独，遥遥相望却不可及的共同奋斗，几乎不能负载的爱与恨，在经历了时光与距离分隔后的发酵，让他们的世界浓烈到，再容不下任何别的。甚至言语，也成了多余。 
忘记了你我的身份，忘记了这世界通行的强势规则，忘记了你是你而我是我，只知道你已不是你，而我已不是我，或者，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这一刻之外，无尽极的生活仍然在等待着他们，可那又算什么，只有这一刻，只有你和我，情愿就这样在你温暖的怀抱中，抛弃整个世界，直至衰老并死去。 


而太阳悄悄诞生，慢慢沐浴到世界每一个角落，点亮了最亲爱的人的眼睛。幸村慢慢睁开双眼，看到真田眸子里完整地映现出自己慵懒的微笑。伸手轻轻拉近那双亲爱的眼睛，嘴角弧度加深的同时将唇印了上去。 

“真田。” 
“唔。”眼睛并不睁开，手指懒洋洋纠缠在那柔软的卷发里。 
“弦一郎。” 
“恩？”嘴角已经扬起。 
“没什么。只是想这样叫你。”把脸伏到那宽广的胸口，轻轻笑起来，身子微微颤动。 
被叫的人翻身将无聊的爱人重新压到身下，一瞬间凶猛的情感汹涌纠集，两个人长久不能出声。 

“从巴黎往南，有个叫弗泽的小镇。” 
幸村懒洋洋恩了一声，等他继续讲下去。 
“那里很安静，很漂亮，没有那么多麻烦的人和镜头。”真田侧过头来：“我们到那里过几天好不好？” 
幸村微笑着：“啊，你去过那里？” 
“不二和我去过一次。” 
“唔。” 
“唔？” 
幸村狡黠的眸子睨了他一眼，拉长了声音：“哦——，我说呢，你怎么会发现那么好的地方。” 
“想什么呢你？”真田慢吞吞道。 
幸村笑起来：“我饿了。” 
“什么？”真田没听清。 
“我饿了！”幸村大声道，一边哗哗笑起来。 


早餐送进来后，两个人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饥饿。幸村吃着东西，一边顺手打开关闭了三天的手机。 
“怎么，有事？”坐在对面的真田看到了他的动作。 
“不是……”话未说完，手机剧烈地震动起来。 
幸村接通手机：“我是幸村，请讲。”听电话的同时已经放下刀叉，站起身来：“好的，我知道了。去订机票吧，我们这就回去。” 
真田扔下餐巾，注视着他：“决定走了吗？” 
幸村放下电话，说：“是啊。”以他如此年轻便身居高层，自然有格外的压力，而他，也早已习惯并善于驾驭这样的压力来使自己变得更强更难以撼动。 
幸村坐到他身边，继续吃东西，吃到一半又转过头说：“对了，那个叫弗泽的小镇，这次没机会去了啊。” 
真田冷眼看着他夸张地掩饰自己的心虚，倒被他逗得几乎笑起来，索性配合他，慢吞吞说道：“公务重要，下次再去好了。” 
“真田君真是太可爱了。” 
真田从鼻子里哼出声来。 
幸村接着道：“虽然在肚里骂着：幸村精市，这虚伪的小子！不过还是容忍了啊。” 
真田瞪了他一会，最终还是觉得和这小子较真根本就是和自己过不去，随手把自己面前盘子里的一份早餐也推过去：“没有饱的话把这个也吃了罢。” 
幸村孩子般笑到眼睛弯弯：“那我不客气了！”倾过身子拿盘子，猝不及防间，那双有力的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真田俯过头来，吻他。 
在幸村觉得几乎已透不过气来时真田陡然放开了他，站起身离开餐桌。 
幸村看着他的背影，真田开始换衣服，挺直的脊柱和强韧的背部弧线，他的身体看上去优美而极度危险。 
幸村的指背轻轻蹭过唇角。还是那个任性的家伙啊。 

三天来的日日夜夜，宛如一场荒唐、热烈和缠绵的梦境。这一切曾经是那么艰难，而这一刻走得又是那么匆促，这一刻意味着什么？是梦醒了，还是梦刚刚开始……那个家伙，是比他更难以接受突然间跌回现实与分离的吧。 
所以，在你离开我之前，请让我先离开你。这是真田。 

可是爱与被爱，原是太过紧密的羁绊。 
如何让我知道，我，对于你，是不一样的。又如何让你知道，我的生命本身就是一项承诺，无论结局如何，千山万水，我都将站在你的身后。这是幸村。  
 
 
（九） 

即将来临的圣诞，因为真田前几天联系的时候说打算回来一起过平安夜，幸村便抽时间加入节日前夕的购物大军，好让自己那宽大而空落的住处变得热闹一些。 
这天下班又去商店准备搬棵圣诞树回家，因为将外套忘在了车里，从停车场过来的一路上不免冷得唏唏嘘嘘，呵着冰冷的双手跟在人流中四处环顾。导购小姐看着只穿浅色西装的秀美年轻人，微笑道：“先生想要一棵圣诞树是吗？” 
幸村报以微笑：“是啊。” 
“是和家人一起过还是单独和爱人享受二人世界呢？” 
“这个啊，我想，是两个人吧。”幸村摸摸鼻子，笑容温和无害。 
慧黠的服务小姐一边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一边帮他挑选较小而精致的圣诞树以及各式装饰物。幸村的手机这时有电话进来，一看是真田，接通笑道：“猜猜我在干什么？” 
真田在另一边听到他身边的女声，便说：“泡妞。” 
“恩，这个。”幸村一边从小姐让他挑选的装饰品中指定自己要的，一边说电话：“那么需要我给你介绍吗？”举起手机，眨眨右眼示意小姐说话，女孩子很乖巧，向话筒里嗓音甜美地说了句：“您好，预祝您圣诞快乐。” 
幸村重新将手机放回耳边：“行了，我很忙，说正事吧。” 
基本不开玩笑的真田一板一眼配合着爱人的无聊游戏：“那么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幸村君。现在有空听我说话吗？” 
孩子般卷起的嘴角。“说吧。” 
“抱歉幸村，我恐怕没有时间回日本过圣诞节了。”由于在年底大师赛上的上佳表现，真田不得不参与的国际网联的活动增加了，同时他与不二的广告合约几乎挤爆了时间表。而新年后立刻开始的澳网公开塞迄需选手迅速调整疲惫的身体状态。这些原因不用他说幸村也知道。 
“那么……”幸村靠在商店里金碧辉煌的柱子上，懒洋洋问。 
“有时间的话，你能过来这边吗？” 
幸村顺手从口袋掏出一支烟来放在嘴上，点燃后吐了口烟雾然后说：“抱歉我很忙，真田。”他是从来不言辛苦的人，即使困难与麻烦山一样压在肩头，他依然会微笑说没关系一切都会好的，依然可以在拼命奔波后拖着乏累的身子来买一棵本身并没有任何意义的树。 
“幸村。”那样唤他名字的人只有一个而已，只有他能窥见那低沉声调里柔软而温热的部分，象冰山裂开的小小缝隙。 
“唔，没事，有点失望而已。”幸村将只吸了几口的烟扔到身边的废物箱里，微笑起来：“不回来也好，省得你累我也累。这下可以不用打扫收拾买东西了。” 
放下手机，小姐在一边问：“先生，这些东西还要吗？” 
“恩？”幸村意兴索然地：“好的，包起来吧。” 

没有意义的一棵树，因为这个特殊的季节，因为灯因为礼物因为传统因为传说而有了无法替代的特殊意义。 
这一年的12月24号，幸村精市一个人面对着一屋子的灯火闪烁，一屋子的鲜花和橄榄枝，还有一冰箱的火鸡牛排吃着泡面，同时确定自己颇有布置房间的天赋。 
本市另外一个身家富有，外形英俊的上流社会钻石王老五跻部景吾打来电话：“在做什么？” 
“吃面。”幸村老老实实地说。 
电话那边居然很羡慕的口气：“我能上你那儿一起吃吗？” 
“你有什么企图？”幸村反问。 
“不敢。那个……”那边放低了声音：“我家里在进行变相逼迫相亲，求你了，去你那里行吗？” 
于是本城最帅的两位钻石王老五聚到一起，跻部看着一冰箱的鸡鸭鱼肉说我不要吃面我要吃牛排，幸村说想吃自己去做，跻部说我不会，你买了你肯定会做，幸村说我要不是懒得做我自己还会吃泡面？ 
跻部靠过来哈哈笑，说幸村君你既然懒得做那么这一屋子的圣诞气氛和山珍海味是给谁准备的啊。幸村横他一眼，站起身穿外套，跻部问哪里去，幸村说你不是要吃牛排，我们外面吃去。 

两人吃完饭跻部说带幸村找个好玩的地方，他们去了一家名叫“掠夺”的酒吧，酒吧里的人跟跻部很熟，两人在吧台前一坐，不时有人“跻部君”、“跻部君”的打招呼，间有过来打听结识他身边那位美人的。 
跻部给幸村介绍各色有趣或刺激的酒，两人正玩得起劲的时候一群青年男女说笑呼和着走了进来，显然也是常客。幸村用手指懒洋洋在跻部面前的吧台上敲一敲，跻部抬起头，人群中一个高个青年也正望过来，赫然正是忍足侑士。 
跻部漫不经心略点一点头，便继续喝自己的酒，一边和调酒师交流着意见。忍足苦笑一笑，向幸村点点头，和自己的同伴去了座位。 
偏偏他们的座位离吧台很近，说笑声一声声传过来，跻部充耳不闻。忍足显然有点心不在焉，间或和身边的女生调笑着，大部分时间都在抽烟。他那人天生就有种本领，可以在任何地方任何情况下都能以最优雅冷淡而又无可挑剔的姿态出现。 
他身边的人在赌酒，不时在挑逗他参与，忍足漠然看一眼，说无聊没兴趣，继续抽他的烟。他对面的年轻男人一举倒了十二大杯酒，说忍足你如果能找出这里最棒的美人十分钟内搞定，我就把桌上的酒全喝了。 
忍足看了他一会，说好。扔掉烟蒂，起身走到吧台前，一只手轻轻扳起跻部的脸把唇压在了他的嘴上，他的动作从容优雅，他的吻温柔而笃定，仿佛他这一生就是为了这一个吻。 
几秒钟内酒吧里所有人都怔住，然后鼓掌吹口哨敲台子喝彩鼓噪乱成一片。 

忍足终于结束那个吻的时候，依稀看到了跻部眼中的一线光芒，然后被跻部一拳挥出打个正着，忍足立刻抱着肚子矮下身去。旁观人等更是口哨尖叫笑成一片。 
“不用吧小景，这么……给我面子？”忍足苦笑起身坐到他旁边。 
“堂堂大律师还这么嘻皮赖脸，我不知道你那帮客户怎么肯相信你请你打官司？”跻部瞪他一眼。 
“因为我的客户都跟我一样声名狼藉。”忍足笑嘻嘻道，一面打手势让调酒师拿酒来。“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和幸村君，我们——很久不见了。”说到最后一句时轻轻拉长了声音，微微眯起的眼睛里看不清在闪烁着什么。 
忍足的手搁在吧台上，挨着跻部的胳膊，他的手漂亮而有力，手指出奇的修长，跻部曾经极度迷恋过他那双手。柔和幽暗的灯光下，那双手似乎在无极限地靠近了他，象过去一样缓缓烙印过他的肌肤，火烫，温柔，性感。跻部忽然转开头，脸上热了起来，完全没有听到忍足和幸村说了些什么。 
他定一定神，听到幸村正在说：“那么我们一起玩吧，人多热闹才有意思嘛，对不对，跻部君？” 
跻部撇下嘴道：“为什么要过去和这家伙一起玩？” 
可是他的抗（分）议在幸村“我很闷”的理由和忍足的百般撺掇下被置之不理，两帮年轻人还是坐到了一起。跻部和幸村的到来受到了那帮年轻人的热烈欢迎。 

和忍足打赌的男子面临着十多杯酒的惩罚，大伙正在起哄，跻部说话了：“慢着！谁说那家伙赢了？”大家面面相觑，然后一齐看向忍足。忍足仍然在抽烟，懒洋洋看着跻部微笑，说：“听你的。” 
跻部恶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过头道：“作弊的怎么算赢！这酒应该让作弊的家伙喝！”挑衅般看向忍足。 
忍足笑得颇为不怀好意：“我怎么作弊了？” 
跻部打了个迟顿，他本意是指他和忍足两个原本认识，这个赌理当算作弊。可这会儿众目睽睽之下，要他说他们原是情侣，跻部是打死也不肯说的。他张了张嘴，看到忍足那闲散的怀有鬼胎的笑容更是火冒三丈，大声道：“我不管，只要让这个叫忍足的耍赖家伙把这酒喝了，今天这酒吧里所有人的单全算我的！” 
这吧里的年轻人都是惟恐天下不乱的，一听之下欢呼起来，当然人多力量大，办法立刻就出来了：灌他！ 

幸村向后靠进椅背，看着被众人按在座位上强行灌酒的忍足，道：“这么耍他，没必要吧？” 
跻部得意洋洋看着自己一手造成的混乱局面，眉头一挑道：“耍他又怎么样？谁让他拿我开涮！” 
幸村懒洋洋微笑：“可是跻部，你这样会让人以为——你还喜欢着他。” 
跻部呸的一声：“喜欢本大爷的人多的是，我会稀罕他这个无赖？” 
幸村打了个呵欠，温柔地说：“是啊，喜欢跻部君的人那么多，为什么没有一个是你喜欢的呢？” 
跻部皱眉转过脸来，责备地叫：“幸村！” 
幸村微微一笑，不再理会他，提高了声音说道：“各位！忍足先生是这位跻部君的亲戚，当真灌坏了可是后果严重，还指望人家买单？”全然不理跻部瞪着自己的眼光将忍足解救出来。 

狂欢的夜晚后，跻部在全酒吧的欢呼声里扔下钞票，三个人跌跌撞撞走到街上，三个里面稍为清醒的幸村说了地址，出租车将三个醉酒的家伙载到了他那个温暖明亮无人享受的公寓里。 
跻部围着圣诞树吵吵嚷嚷要礼物，忍足从自己手上摘下一枚戒指套在他手指上，跻部还没来得及辨认清楚自己的礼物到底是什么就已经歪倒在他肩上了。幸村强撑着起身，踢了那两个一脚，给他们指出客房的位置，便回自己房间直接跌入枕中睡着了。  
 
 
（十） 

幸村被门铃声吵醒的时候发现窗外阳光明亮，带着宿醉的剧烈头痛起身去开门。刚进客厅就差点被地毯上的外套绊了一跤，这才想起自己家里还有另两只留宿。看一眼客房的门，那两个看来尚未清醒。 
按着额头走去打开门，灿烂而清洁的阳光水一般自那个高大的身影后涌入，映入眼帘的是明亮的眼睛以及眼睛里比阳光还要明亮的微笑。 
“真田！”错愕的睁大了眼睛。 
“需要表现得这么惊讶吗？傻瓜。”真田将行李箱放下，一片狼籍的房间迅速映入眼中。 
这时客房里传出“砰”的大响，似乎有人被摔在了地上，房门随之打开，跻部冲了出来，和客厅里的两人打了个照面，真田和幸村同时用“不应该”的目光看着他，使得从来没有自觉的跻部也觉得自己好象有点卤莽，举起手：“呵，打扰了，两位继续。”转身又逃回了房间。 
幸村困惑地摸摸自己的头发，眼神里带着点迟钝而滑稽的苦恼。房间里充满了尚未消散的浓烈宿醉味道，狂欢过后散落满地毫无意义的渣滓，甚至在这房间里的幸村看上去也有点模糊和陌生。 
真田淡淡道：“我还是到饭店住吧。”擦身而过时摸了摸幸村有点凌乱的头发，说：“等下我们再见。” 
真田刚走跻部立刻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脸上有恍然大悟的清醒：“我知道了，原来你等的是他!”抬手摸下巴的时候突然发现了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回头喝：“忍足！”摘下戒指直接扔到随后走出来的忍足怀中，忍足急忙接住跟上去解释。 
幸村叹了口气，决定将屋子让给这两个精神抖擞的宝贝，自己清理完毕拿了外套，即将走出门时想了想，打开音响放了张重金属乐队的唱片，在凶猛咆哮的歌声爆发出来时大声道：“圣诞快乐！”恶意地微笑着走出了屋子。 

倾城狂欢的圣诞节，彻夜不眠的城市似乎要在烟火中燃尽终生的绚烂。真田看着窗外说：“很久没有在日本过新年了。” 
幸村看着他：“怎么会突然回来的？”两人找了个较为偏僻安静的餐厅吃饭，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没什么。”真田从窗外收回目光：“只是忽然在外面心不在焉，忽然非常想回来。”微微摇了摇头：“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幸村懒散而柔和的目光盘旋在他脸上：“我要是你，我就会说：因为我非常想你，思念你。” 
真田就势说：“你有吗？”拷问的眼神。 
幸村微笑起来：“我承认，快乐是需要自己去找的。你在吃醋吗？” 
真田靠在椅背上平视着他说道：“我只是——不爽而已。” 
幸村端起咖啡，一边喝一边模糊地微笑。他知道，他当然并不是不信任他，他只是不太喜欢那样的自己而已。比方说那个喜爱抽烟的幸村，那个坚持把工作放在第一位从不肯屈服的幸村，比方说那个宿醉凌乱的幸村。 
可是，真田，你真的需要一个乖巧可爱的爱人吗？幸村模糊地下意识想，假如没有足够的棱角让你感到疼痛，你还会在这么深长而疏离的岁月中一直记住所有那些往事那些承诺吗？当一个人面对的天空太大，而又飞得太高，平凡世界里所有的事物对于他来讲都会无限缩小直至消失吧。所谓往事，所谓情感，在梦想与成功过于辉煌的燃烧下又能存在多久呢。 
“在想什么？”真田在对面问。 
“什么时候走？” 
“我只有两天的假期。”真田说。看着他，低低道：“今晚，不回去好吗？” 
幸村对着他深而清冽的眸子忽然就有些脸红起来。如果说迷恋的话，他的确迷恋着他那眼神背后仿佛沉淀过的温柔，迷恋他低低的，拒人千里的声音，地平线上遥远的极光一样，迷恋他那种强韧而危险的力量，他去的方向是他终此一生再也无能为力的注目所在，于是他便成了他今生不能忘怀的梦想。 

幸村懒洋洋站在街角，等真田出来。即使在这样偏僻的餐厅，他依然被球迷发现，围过来要求签名合影。幸村悄然抽身先行出来。 
一条手臂粗鲁地架到他的肩上：“嗨，宝贝儿！”一个高大的红头发男子自后靠上来，他的三个同伴则笑嘻嘻围上来堵住了幸村的去路：“一个人在这等谁呢？”刺鼻的酒味直扑过来。 
幸村冷冷道：“你们喝多了！” 
“哈，果然是个美人！”红头发男子靠近看着他，笑着凑过脸来，幸村侧身避开，已经变了脸色。 
“喂！”一个人自后拉住了红头发混混。红头发回头不耐烦道：“干什么？”“砰”一声已被来人一拳打翻在地。他三个同伴离得最近的怒喝：“哪里来的……”话未说完，手臂被借势扭住，来人一个过肩摔，重重将他摔倒在地。 
真田已经站到幸村身旁，他出手又硬又重，地上的两个人哼哼唧唧一时竟然爬不起来。剩下的两人看着面前身高一九O公分的男人犹疑着，其中一个突然拔出匕首扑上来，真田身子一让，飞起一脚将他踹飞出去。耳听得幸村叫道：“小心！”手臂突然一阵刺痛，被另外一个嬉皮的匕首偷袭得手。 
真田抓住那人手腕，一声脆响过后是一声惨叫，那家伙的手臂被扭脱了关节。 
幸村过来一把抓住真田胳膊：“你的手怎么样？” 
真田淡淡道：“擦破点皮，没事。” 
幸村仔细看了下伤口，说：“到我那儿给你上点药。” 

幸村的公寓里。正在给真田上药的幸村突然笑起来：“这条手臂怕有上千万美元的保险吧，要是为我坏在一帮嬉皮手里，那我岂不是罪孽深重？” 
“即使那样，为了你，也值得。”真田说。 
“你说什么？”幸村抬起头。他在开玩笑吗？ 
真田并没有重复自己的话，看了看经幸村处理完毕的手臂，张开臂膀抱住了他。刚洗过的头发濡湿而柔顺，微笑在一刹那柔和了英挺的棱角，温柔得让人心碎。 

命运真是一切人间戏剧最成熟、最具匠心的设计师，多年多年以后，幸村常常会想。可是当初置身其股掌之上的轻狂少年，只知道凭借那样纯粹的勇气和执着来将一切梦想和准则进行下去，即使输掉自己也要与那只巨大不可翻弄的轮盘争斗到底。 

在那些无限疏离的岁月中，他们都在自己的路上努力。真田和强劲的对手们拼杀在四大满贯比赛上，争夺他向往已久的世界第一的宝座。幸村依然穿梭在充满竞争、倾轧、阴谋和成功的名利场上，凭借他游刃有余的智慧和狡黠迅速爬升，已渐渐成为PUV在日本地区最有实力的领导者之一。 

戴维斯杯世界组赛事开战在即，日本人对他们的国家队寄予史无前例的关注和信心。因为他们拥有世界最强选手之一真田弦一郎和天才不二周助。两位球星归国的当天，拥挤的各路记者，前来迎接的网协官员以及躁动不已的球迷们将机场围了水泄不通。PUV公司由于买下了本次日本国家队所有赛事的转播冠名权，自然也有负责人到场。 
接下来的几天里就是无穷尽的采访，必要的商业活动，以及官方例行的新闻发布会。由于身为赞助商的关系，幸村不可避免地和真田在一些公共场合碰面，两人都表现出恰如其分的不亲不疏，客气而礼貌周到。  


（十一） 

为本次戴维斯杯在日本的赛事做商业宣传也是PUV承担的任务，负责这项工作的就是幸村精市。 
以真田和不二为主的宣传片拍了一天，自己的镜头完成后两位主角立刻离开了拍摄现场。幸村和相关工作人员一直忙到华灯大放才收工，看了看表已经10点了，大概是饿过了头，一时间也并不想吃东西，直接到停车场取车。 
刚坐进车里，电话已经打来，幸村一边听一边倒车转向驶出停车场，嘴里“恩”了几声便挂了机。开车一直到了自己公寓楼下，就看到了真田，象所有20来岁大男孩一样穿着T恤和牛仔裤，等在爱人的楼下。 
幸村微笑，真田上了车，凑过脸去吻了他一下，问：“一定是饿到现在没吃饭吧？” 
“恩，回家随便吃点就行了。” 
“你还是老吃泡面啊？”真田说：“真是傻子。我们找个地方吃东西去，我也饿了。” 
幸村听了他拙劣的借口笑起来，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道：“遵命，先生。” 

第二天一大早真田就被电话吵醒，是他的经理人打来告知最新的ATP排名刚刚公布，真田弦一郎首次攀上王座，他将以世界第一高手的身份出战日本队的戴维斯杯比赛。其实这件事实在上次巡回赛夺冠后已经确认，只不过今天国际网联正式公布选手积分和排名而已。等待他的将是NO.1球员的“登基”新闻发布会。 
放下电话就看到身边的幸村微笑着注视着他，“恭喜你，真田。”幸村轻轻说。 
那个在医院天台上郑重许下诺言的少年，那个因为他的放弃而愤怒着独自追逐的少年，此刻，当他终于攀上世界之巅的时候，他正在他的怀抱中。这是他们共同的梦想，除此之外，幸村已经不敢要得更多了，他几乎不敢奢求比这一刻更为完美的幸福。 
真田将他揽进有力的臂弯，把脸埋进他柔软的头发中间，喃喃道：“幸村。” 
“恩？” 
“我终于，没有对你食言。” 
幸村的泪，缓慢地濡湿了他的胸膛。这是他一生最完美的时刻，此后无论命运将以怎样的形式降临，他都绝不会对神有任何怨言。 


可是，意想不到的事件很快就发生了。在因世界第一球员诞生在本土而举国欢庆的第二天，日本发行量最大的小报《*报》在头版以整个版面刊发了题为“网坛皇帝真田弦一郎的禁忌之爱？？？”的爆炸性新闻，报道说为无数疯狂女球迷所迷恋的真田皇帝正在热恋中，而这位势必受到狂热妒忌的爱人并非如大家所想象的那样是一位超级美女或名门淑女，而是一位外貌俊秀的男子。 
报道配发了狗仔队偷（分）拍下的两人约会的照片，由于镜头追求清楚拍下真田的样子，幸村的面目十分模糊。但是报道中仍然影射照片里皇帝的爱人是某公司高层人物。 
一黑一白两件新闻爆发的时刻过于接近，因此保守的日本国人的心脏接受了艰巨的考验，一时间对于真田皇帝的质疑、愤怒、以及对报道的拒绝相信和声讨痛斥纷涌而至。 

幸村在办公室里看到报纸的时候，饶是他这些年在商场上勾心斗角，历尽风波，也不由得变了脸色。他不是担心自己，这种事情对于他这样的身份并无致命影响，可是对于真田就不同了，由全民偶像一下子转为离经叛道者甚至是某些人眼中的异端，落差之大，影响之巨，在这个传统保守的国度里足以毁灭一个球员所有的前途。所谓关心则乱，这位以智计闻名的高层人物一时间心乱如麻。 
跻部倒很快打来电话，先说你们怎么这么不小心，然后就问要不要我找人踢他们报馆，不然让忍足把他们告上法庭，忍足对这种案子最拿手了。幸村说不要，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会找你。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中，冷静下来思考对策。他并没有打真田的电话，情知道他以及经理人的电话此刻必定因来电挤爆而关闭。 
命运无限轮盘的阴影转眼之间笼罩下来。 


在媒体轰轰烈烈热炒的时刻，球员们已经在紧张有致地进行训练，他们将在两周后迎来第一个对手瑞典队。 
在这期间，真田和不二还有一项活动必须参与，那是PUV与慈善基金联手主办的义赛，所得收入将全部捐给一项少儿网球基金。幸村在忙碌于各项准备工作的间隙叹息，职业选手要在这样密集的赛事和社会活动之间保持状态，取得一个皆大欢喜的平衡点，真是强人所难呢。 
近一周来天气非常恶劣，时有暴雨大风天气降临，令主办方颇为头痛，好在义赛球场虽依山而建，但球场屋顶可以合拢，比赛无需延期。 
这天是幸村作为主办方代表引领两位球星查看并熟悉一下场地，雨一直在下，一路上电台不断播送着附近地区发生的洪水或泥石流等灾情。车上的人间或交流着对于天气影响的担忧，气氛多少有点尴尬，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以防触及雷区。 
幸村没有让公司换人负责这项工作，在他想来，如此倒落实了传言，目前最好的办法只能是按兵不动，不动声色。另外他也很想知道真田的想法，两人自从新闻曝光后还没有见过面，真田以及日本网协方面都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刚才一看到他，真田眉毛一挑，眼中露出一丝促狭，似乎是对于他坚持工作的表现颇为欣赏。可是幸村知道他那轻松的外表下必定在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和困难，恐怕在处理这件事情上他和经理人和网协都还没有取得一致的意见。这才是他至今不做回应的原因。 
风雨交加中幸村有一刹那的冲动，想告诉他不用顾忌到自己这方面，你只要保护好自己就行了。你想做什么呢？ 
两个骄傲的年轻人，从来没有就是否隐瞒或公开他们的感情做过任何商讨，在他们心中，两个人从来都是在一起的，自始至终，未曾分隔。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不容置疑的。无关性别，只是老天注定，碰巧那个最珍惜最在乎的人是他，而他也同样是个男人。仅此而已。 
未始不知道同性相爱违反这世界的通行规则，只是这样的概念从来没有引起过他们的注意罢了。即使想起，他们也不在乎别人的想法。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是全部的世界。 
可是当这世界做人的法则终于威胁到所爱之人的时候，他们已不能不在乎。幸村在全心全意为真田担忧的同时，这担忧里丝毫不包括自己。 

到达球场的时候，嗅觉灵敏的记者们果然蜂拥而至，镜头和话筒纷纷对准真田：“真田君，你对同性恋一事有何解释？”“真田君，报上的说法是真的吗？请问你有何回应？” 
经理人一概以无可奉告拒绝所有问题，在她和不二的阻挡下，真田才摆脱纠缠进入球场。他在长出一口气的同时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幸村，幸村的眼神中，说不清是担忧，或者是困惑。真田微笑：“幸村，有人跟你说过你有一双天使一样的眼睛吗？” 
轰隆隆的雷声滚过球场上空，幸村仰起头来，如他们，真的要受到谴责吗？ 
工作仍在进行中，不二等人也进来后，幸村开始向他们介绍整个活动的过程，必须注意的细节。随后两位球星开始试用场地。 
幸村站在场边，雷声不断怒吼着穿过球场，整个场地似乎都受到了震动。这座球场依山而筑，多年来素以风景秀丽，独出心裁而为人称道，可是它后来闻名世界的原因，是幸村万万也想不到的。而幸村这个名字，也因身为那场灾难的主角而家喻户晓。 
在雷声震动整个球场的时候，在崩塌的巨响自他身后响起的时候，幸村尚未从恍惚冥想中醒过来，他完全没有醒悟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只看到了真田风一样冲过来，只看到了他眼中的惊恐，他从来没有见到那么惊恐失神的真田。 
在众人的尖叫声中，脚步不稳的幸村直接摔倒在冲过来拉他的真田身上，真田眼中的惊恐忽然在他眼前无限放大，在那最后一瞬间，真田用他有力的手臂抱着他硬生生翻过身来，将他整个挡在身下，黑压压的泥石流混杂着场馆的石头、座椅铺天盖地砸将下来。 
那双因惊恐而异常明亮的眼睛，瞬间熄灭了。 

（十二） 

世界被强光，噪音，颤动充斥着，剧烈摇晃的图象，令人晕眩的喧嚣，只是一瞬间，便跌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绝对的静止。 
模糊的走形的人脸，断续的重叠的话语，器械冰凉的在骨髓中撞击的声音，这一刻无限巨大的扩充到整个意识，下一刻便毫无痕迹的丢失泯灭。 
然后是痛。遍及每个关节，每个细胞，每根毛发的疼痛，疼到有一刻他以为自己完全清醒了，但瞬间便失去了知觉。 
幸村终于醒来的时候，是一个空气冰凉的清晨，眼前是洁白的世界以及消毒药水的味道。他试图起身，但是他很快发现自己连挪动一根手指的力量也没有。他置身在一个透明的无菌室中，仪器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嗒嗒声，证实了他重新复苏变得有力的心跳。 
迥非人间。恍如另一个世界。 
医生和护士来看他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虚弱到发不出声音来，他的世界似乎一瞬间丧失了所有力量。他用眼睛向他们发出疑问，但所有人只是欣慰地微笑着轻轻祝贺他，说亲爱的你终于醒了。 
漫长而煎熬的等待。 
等着他终于从无菌病房转到普通病房，等着他终于诞生重生后的第一线力气，他开口问：“真田弦一郎在哪里？他怎样？” 
护士小姐凝视那张苍白秀美的脸，然后温柔地鞠躬道：“对不起幸村君，我不清楚。”直到医院的院长亲自前来探望，幸村第一句话仍然问，真田人在哪里。院长说：“真田先生不在这家医院，他在哪里我们也不知道。请您好好休息，先养好自己的身体吧。” 
幸村闭上了眼睛。为自己的无力感到了几近疯狂的绝望。 

“真田？”跻部迟疑着看着幸村，他几乎每天都到医院来，但直到幸村现在转入普通病房，他才得以和他见面。“真田啊，他没事。” 
幸村对他的敷衍表示不耐：“他在哪里？”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跻部认真地说：“网协对所有媒体封（分）锁（分）消息，以免他受到打扰。不过你放心，听说国外很多一流的专家都已经到达日本对他进行会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停了下来，看着幸村。 
幸村闭了下眼。老天！其实他早已想到，自己被他挡在身下都已经是这个样子，那么替自己阻挡灾难的他，又怎么会好？ 
“他还活着？”幸村问。 
“当然！”跻部道。 
“他……他，很不好，对吗？”他艰难地说。 
“我不知道。”跻部老老实实说，他决定不再隐瞒他，因为在那样的眼光下，你根本不能瞒住他任何事。“官方只是说他受伤很严重，此外都是无可奉告。到处都是媒体在瞎猜，说他好象是多处粉碎性骨折，有一条腿……情况很不好……” 
凌迟般的沉默。良久幸村对跻部道：“动用你所有的能力，帮我打听他的消息。” 
跻部低头俯视着他，说：“好。” 

跻部再来看他时，发现幸村已经起身下床，正在换衣服。“你要去哪儿？”跻部怪叫起来。他上前拉住幸村：“你疯啦？不好好养着，往哪里跑？” 
幸村的脸苍白而安静：“你来了正好，我需要车。” 
“放屁！”跻部愤怒得口不择言：“你想干什么？跟你说了全世界都不知道他在哪里，你上儿找他？” 
幸村缓缓穿上外衣，说：“我一定可以找到他的。” 
“你真他妈……”跻部咽回粗话：“我告诉你，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在这里日夜不睡觉地看着你，我也不会让你乱跑！” 
幸村看了看他，淡淡一笑：“跻部，如果是你，你能静躺在这里安心养伤吗？” 
跻部愤怒地握着拳头，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郁闷，是因为他们在这种情况下依然坚持着他所不能坚持的吗？默然良久，道：“非要弄成这样子么幸村？值得吗？”走到窗前，哗地拉开帘子，一阵镁光灯急闪，幸村听到医院楼下隐隐起了喧哗。 
“我让你去！你可以看看楼下有多少记者等着你？你去看看全世界到底有多少报纸电视每天都在报道你们？那家伙当着所有人的面不顾性命救了你，你们的事情即等于已经被坐实，幸村精市这个名字现在连上学的小孩都已经念熟！你这样出去找他，真的想冒天下之大不韪，毁了你自己也毁了他吗？” 
他的话终于将幸村击溃。他无力地蒙住脸，喃喃道：“那么你告诉我，我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你他妈真是……”跻部突然间红了眼睛，为什么这两个傻瓜只会一心想着对方，从来不为自己考虑？“那家伙那里有几十个专家围着他，要你担什么心？你先把自己身体养好是正事。” 

一周以后，幸村出院。忍足和跻部耍诈骗住记者，从医院另一出口将幸村接回了家。冷清寂寞的房间里依稀还留有那人的气息，幸村站在门口，一时间恍如隔世。 
送走忍足和跻部之后，他开始整理房间，听电话录音，试图让自己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而所有的电话都几乎是媒体打来的，幸村不再听下去，拿起电话联系公司。住院期间，PUV公司多次派人探望都被医院挡驾，称已被有关方面打过招呼不允许任何人打扰幸村先生。期间唯一进入的只有打通各方关节的“不相干人士”跻部。 
由于整个事件已使得PUV名声大涨，目前倒也不知吉凶如何，公司态度非常亲热，让他在家休养痊愈后可随时上班。 
然而生活千疮百孔，旧日已不可重来，他每天都必须面对家门口记者的重重包围，探问他和真田的事情。跻部黑着一张脸骂：“这些人真没人性！人家生死未卜，他们只关心能挖到什么隐私好让报纸卖出去！”劝幸村搬到他那里去。 
幸村在抽烟，缓缓吐一口烟雾，道：“各人生计罢了，我不在乎。”  

一天深夜，幸村的电话响起，这个号码他认识，是真田的经理人辛迪。“喂？”声音竟然微微颤抖。 
“幸村君吗？我想和你见个面。” 
“好，在哪里？” 
两人约在PUV所属一家高级俱乐部的咖啡厅，因为是会员制，管理严格，不易受到打扰。幸村开车到达的时候辛迪已先行等在那里。她是日美混血儿，三十出头，目前是真田和不二共同的经理人。 
看见幸村进来她站起身：“不好意思，幸村君，这么晚打扰你。” 
幸村微微苦笑：“不必客气。这里就你我两人。” 
辛迪看着清瘦许多的幸村：“身体痊愈了吗？” 
“是。”幸村单刀直入问：“真田他——怎么样？” 
“他现在——很不好。”辛迪皱起眉头：“你一定也听说了，他的头部受到重击，手臂、腿骨、背部多处骨折，右腿尤其严重，医生也不能断定他那条腿能否康复。” 
幸村的手无声地攥紧。“我能见他吗？” 
“我来就是想和你谈这件事。”辛迪长久地注视着面前的年轻人：“在这之前，能听听我这个陪伴真田已经7年的经理人的真心话吗？” 
幸村做一个请说的手势。 
“其实我一早已经知道真田君有一个身在日本的爱人。那时候我们在美国，他的成绩并不好，但他很刻苦。那时有很多女孩子跟他搭讪，他对每个都礼貌周到，却又拒人千里。有一次喝酒的时候我问他，真田君有喜欢的人吗，他笑起来，然后说有，那个人有天使般的眼睛，在大洋的另一边，时时刻刻注视着他。” 
幸村不作声，在辛迪示意无妨后点支烟，静静听她说下去。 
“我说你想她吗？他默然一会说，不，我恨他。那是我第一次发现他用的称呼是‘他’。我以为他喝多了，也没放在意上。” 
“有时候他训练或比赛后疲惫不堪的时候，或是大家聚会特别热闹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睛，我就想，那孩子多么寂寞，他是在思念他的爱人呢。他身边有那么多的人在迷恋着他，可是他偏偏只挂念着最遥远的那个。” 
幸村默默地看着自己吐出的烟雾如面前这优雅女人的话语一样缓缓在空气中萦绕、淡去。 
“到日本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有一种特殊的直觉，我看到真田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你就是他那个拥有天使般眼睛的爱人。” 
“那天晚上我就婉转地提醒他，小心保护并藏好自己的感情，毕竟，这样的感情是水晶一般易碎呢。他似乎并不以为然，甚至和我开玩笑，辛迪你是吃醋了吗？” 
“我知道的还是太迟了。如果我早知道，我一定不会让事情演变成后来这样子。”辛迪叹息道：“几乎是一夜之间你们的事情就被曝光了。当时很多极端组织甚至呼吁不允许他代表国家队出战戴维斯杯。我们劝他立刻声明事情并非如报纸所言，对于解释你们的关系我甚至拟好了所有的讲话稿，但是真田不同意。” 
幸村清澈的眼睛藏匿在烟雾后面，看不清里面的表情。 
“他说报纸并没有说假话，而我们也没有错，幸村是我的爱人，事实就是这样子。”辛迪静了一会，似乎又想起了随后灾难降临时那恐怖的时刻。摇了摇头，再次开口说：“真田他，现在东京皇家医院特护病房，我们封锁了消息，准备尽一切努力让他恢复到最好。” 

幸村依然没有什么表示，只是在听到真田的下落时身子微微惊跳了一下。他一支接一支的抽烟，辛迪耐心地喝着咖啡，似乎在等待着他。终于，他将烟蒂摁灭在金色的烟灰缸里，声音平静：“那么，你们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辛迪凝视着他：“我知道我很卑鄙，我也知道这对你们不公平，可是你也知道，真田视网球如生命，他这二十多年的岁月全部献给了球场，失去了它，即使你们在一起，你认为他还能够开心，能够真正地快乐吗？” 
“我看着他一步步从一个稚嫩的男孩成长为今天世界第一球员，请你相信，我对他的爱护绝不会比一个姐姐对弟弟的少，甚至，有时候我想这就象对母亲对孩子一样。我们都不希望他的梦想就此破灭，他应该成为一个伟大的球员，拥有比这更为辉煌的业绩。我希望他能度过这个难关。” 
她的眼睛里隐隐有翠玉一般的绿意：“你知道，舆论这东西，只要抓不到实在的东西，再大的传言，再大的风波也会随着时间烟消云散。”甚至连这段往事，都会因为他的舍身救人而成为人们可以接受的传奇。这话她当然没有说出口。但是幸村却在她眼中看到了。 
幸村深深注视着她，嘴角缓缓地扬起，那样的微笑在他清瘦的脸上空灵如划过黑暗的透明羽翼。“谢谢你的咖啡。我先走一步。” 
辛迪随之站起身,在他身后说：“幸村！对不起。原谅我这样卑鄙地利用你的感情弱点。” 
“不！”幸村并不回头，边走边道：“你是一个称职的经理人。”他举起手在空中挥了挥，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十三） 

辛迪敲了敲一尘不染的房门，听到里面“进来”的许可后推门走了进去。“找我什么事？真田。”一边微笑：“我刚见过医生们，看来你的伤势开始好转了。” 
真田抬起头来，把手中一份皱巴巴的报纸丢给她，问：“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辛迪看见报纸微微皱眉，她早已经禁止任何报纸电视进入真田的视野了，而由于长篇累牍对自己“绯闻”穷极手段的追踪报道，真田也已很久不看报纸了。“这是哪来的？”辛迪转向旁边一脸怯生生的年轻护士。 
“对不起，”女孩快哭了：“真田君说喜欢上次我带的野花，我就用报纸包了一大束来送给他。对不起……” 
“不关她事。”真田盯着自己的经理人，眼睛里闪过风暴来临之前的不耐神情：“这是一个月前的报纸了，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 
皱巴巴的报纸上赫然登着：“网坛皇帝伤重未愈，绯闻爱人突然失踪”，报道说被传为真田情人的幸村精市自PUV辞职，房子转手，一夜之间不知所踪。PUV对此发表声明，称其辞职是个人原因，公司已经尽全力挽留，但幸村先生去意坚定，公司深表遗憾。 
“你答应过我会替我照看他，”真田声音压得很低：“告诉我他去哪儿了？” 
辛迪慢慢从报纸上抬起头：“对不起，怕你担心我隐瞒了你。但是幸村君走得很急，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砰”地，真田裹着纱布的拳头重重落在床边。“真田君！”护士大惊失色，急忙过去检查他的手臂。真田看也不看自己伤处一眼，暴怒地对辛迪吼：“你向我保证过什么！现在他失踪一个月了，你居然说不知道！” 
“请你冷静，真田君！”小护士几乎哭出来了：“你的伤势刚刚有起色……请千万保重。” 
“我现在不管你们在中间做了什么，”真田忍住怒火向辛迪道：“先想办法找到他！” 
辛迪默然，那个年轻人的确走的很急，多年来辛苦竞争挣得的成果，商界的黄金前程，几乎是一夜之间被轻易舍弃。同为这倾轧社会里的高层，她曾不止一次地自问，你是否能做到这种地步？ 
“听我说真田，你以为我没有找过吗？”辛迪说：“我也很担心他，但是他做事那么干净，我们查到他的出境记录，他的去向是新西兰，但是到那里以后失去消息，我们再也查不到他的行踪。” 
真田想到那个刚出院的家伙孤零零一个不知流浪在哪个陌生的大陆上，五脏六腑里如同燃烧一样。他略放缓了声音对护士道：“我没事，你出去吧。”房间里只剩下他和辛迪，真田沉吟半晌道：“我想有一个人也许能帮助我们，帮我联系跻部景吾。” 

真田弦一郎受伤六个月之后。 
神奈川的海与初冬的天无边无际地伸展开去，直到彼此溶进灰色的空蒙中。即使跨过这世界最遥远的海与最遥远的天空，也无法到达他的身边。 
真田站在海边，猎猎的风吹起了他的外套，他的头发，一直穿透了他的身体。六个月来他以惊人的毅力经历了右腿的康复过程，辛迪私下里说那简直是非人力可以承受的。第一步是能够站起来，他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努力。 

他留给你的是什么？因被幸村隐瞒说只是出去散散心而懊恼的跻部，和真田乒乒乓乓开了一阵火后才把幸村留下的东西交给真田，虽然说赌气不看，到底抵不过好奇转过身来。 
真田微微皱眉打开包装盒，躺在盒子里的赫然是当年立海中学的校队制服，他随手拿起来，忽然发现那是自己当年的队服，衣服里掉出一张纸来，真田打开。 
他终于知道当年最亲密的伙伴为何背离目标舍他而去。那是18岁幸村的网球生命被判死刑的诊断书。纸张折得很整齐，摺印的地方已经破损，仿佛可以看到被宣判的人当年一遍遍展开再一次次折起的情形。 

他没有留下一个字，可是所有他要说的真田已经听到。 
那是一个誓言。在15岁的幸村手术前，15岁的真田让队员从比赛中捎来的誓言。即使你不在这场上，我也会将胜利带到你身边，我也会让梦想在你手上绽放光芒。 
如今他将十年的光阴擦亮，告诉他这是终生不变的誓言。 
因着这誓言，你就是我，我也是你，就让我做你翅膀下的风，来追逐我们共同的梦想，来颠覆命运对我的宣判。 
此刻我能够做的，只能是尽量减少你的困扰。可是真田，离开并不意味着背叛，即使永不再见也不等于我们已经分隔遗忘，无论置身这世界哪一个角落，我都会追随你，共同为我们最初的目标而战斗。 
你是我的爱人，是我的梦想，你是我生命里无所畏惧的勇气，是我最初最纯粹的赤子之心，当血被点燃，梦想高飞的时候，我可以看到生命核心的完满升腾。 
这样就已够了。 
我将终生注视着你的方向，微笑着看你成为我再也无法追逐的骄傲。 

铅灰色的海浪一波波涌上来再一波波退去，无视一切地将所有印记、所有证明席卷而去。神奈川初冬的海风中，那刚强的从不屈服的少年终于潸然泪下。 

面向海洋连绵起伏的山坡上，是巴西著名的古城奥林达。这是南美最杰出的殖民期建筑，是巴西那些现代都市门槛边唯一存留的宁静福地。附近一所网球学校的学生们今天到这里郊游，男孩女孩此刻聚在棕榈树下歌唱舞蹈，绽放南美人天生的火辣风情和他们这个年龄特有的张扬与快乐。 
带领他们的是一位年轻的英文老师，微笑着坐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模糊地听着青春的无暇声音。 
“你，爱我吗？” 
“我爱你，当每一缕微风穿过你的黑发，当柳树的绒絮划过你的视线，当极乐鸟从你的窗前扑翅而过。我爱你。” 
两个学生笑嘻嘻背诵着从言情电视剧里学来的英文诗歌，间或穿插着同学们小小的口哨与哄笑声。 
“你爱我什么呢？” 
“我爱你的美丽，爱你老了满脸皱纹，爱你不叠被子，爱你偶尔耍耍小脾气，爱你围在我耳边唧唧喳喳。爱你永远摘不净根的清炒油菜，我爱你的完美，爱你的缺憾，爱你的灵魂，爱你的肉体，我爱你！” 
青涩的声音惊醒这长年沉睡的古老城堡，空气是暖和，明亮的金黄色，山坡上的年轻老师眯起眼睛，阳光里轻轻鼓动着风的气息，常绿的林木随着海洋的节奏婆娑起舞。 
“你会永远这样爱我吗？” 
“是的，我会。当海天不再一色，春夏秋冬不再顺序出现，暮鼓晨钟不再并列。我依然会永远爱你！” 

真田弦一郎受伤一年十个月后。 
ATP巡回赛中级别并不高的日本网球公开赛，这次却吸引了世界各国媒体的关注，体育场里座无虚席，等待着比赛的开始。 
这是前世界排名第一的真田宣布复出后参加的第一项赛事。重伤以来这是他首次在公众前面亮相，没有人知晓在那样的波折之后他是如何站立起来回到球场的。整个世界都在注视着，猜测这旧日王者能否在举世皆知的灾难和风波之后再现当年风采。 
休息室里，首轮比赛轮空的不二周助抄手靠在窗前，看着坐在椅中的真田，微笑道：“有时候，对于你这样可怕的意志力，不是不羡慕的。” 
“是吗？”真田拉下搭在颈中的毛巾站起身来：“可是，即使是羡慕，你也‘懒得’认真。天才不二，”回头看了看他：“你总是‘懒得’。” 
“听起来这可不是赞美啊。”不二笑道。 
“你这个任性家伙，”真田轻轻说了句，笑起来：“看到你就会觉得人生好象没有什么值得烦恼和恐惧的。这大概是所有人都喜欢你的原因吧。”背起比赛用包朝外走去。不二在身后道：“祝你好运！你这个……”声音在微笑里渐渐轻下去：“比我更任性的家伙。” 
总是‘懒得’的天才淡淡微笑着看着离开他走向万众瞩目的新生者，也许那家伙说的对，他总是懒得，即使多年来目光一直追逐着那坚强的脚步，他依然懒得去想，懒得思考，懒得——喜欢。 

（十四） 

跻部安静的时候是那种怎么看都觉得非常贵族的动物，象一只休憩的豹，眼睛里色彩飘忽，慵懒、优雅、无害，常常使人忘却那本是极为危险的存在而轻易迷惑。就象此刻，他静静伏在床上，裸露出被夏威夷的阳光晒成麦色的肌肤，从他这个位置可以穿过阳台看到酒店外蔚蓝的海水。 
忍足的手轻轻扶上他的肩头，仿佛从身体深处发出的声音低沉动人：“怎么了，在想什么？” 
跻部并没有从出神中醒过来，只是下意识地享受着那只手的触摸；“恩？” 
“自从昨天碰到不二之后，你就一直心不在焉。”忍足俯下头来，唇贴上了他的后颈：“是因为他说的那个消息吗？” 
“啊，”跻部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翻身靠在枕上。昨天他们碰到了刚刚结束比赛到夏威夷度假的不二，寒暄玩笑完毕，不二提到他在参加巴西公开赛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极象幸村的人，不二说他当时在给一群网球学校的学生签名，看到那人的侧影晃一下便走开了，等他摆脱人群的纠缠追出去时已经不见那人影踪。 
“真田正在参加美国公开赛，幸村的事，不二说已经托人在当地查寻。”跻部皱眉道：“恐怕未必找得到。依我的打算，一会儿我就让人在巴西各大报纸登消息找人，如果他真的在巴西，总有办法让他跟我联系的。”说到这里又怔怔发起呆。三年来，他和真田使用了各种手段在这世界上所有他们认为有可能的地方寻找幸村，从未放弃过努力。 

跻部伸手自床头忍足的烟里抽了一支出来，点着，默默看着自己吐出的烟雾袅袅散开，半晌忽然道：“我要结婚了。” 
忍足支着手看他发呆的样子，淡淡道：“所以我们这是——婚前的夏威夷幽会？”他总是能够以最柔和的语气来透露出最冷淡的嘲弄。 
“别把自己说的好象是那种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跻部凝视了他一会说：“忍足，你不是只需要快乐吗？而这个，我想我们都已经给予了对方。” 
忍足微微冷笑道：“是传闻中那位石油企业家的女儿吗？啊，漂亮的木偶娃娃，很合适做跻部家的女主人，梳完美的发髻，微笑着说属于她的台词，然后夜夜等候同床异梦的丈夫……真可惜，”忍足露出一种极为冷淡极为轻蔑的嘲弄：“她看不到她的丈夫在一个男人手中辗转呻吟的样子……” 
话未说完已经挨了跻部一掌，与其说是他的话不如说是他那种冷淡和轻蔑激怒了跻部。 
忍足摸了摸被打的地方，用他特有的优雅到无可挑剔的冷淡姿势，吻了吻跻部冰凉苍白的面颊，转身离开了房间。 
仍旧站在当地的跻部全身冰冷，肩膀微微颤抖，倔强的挺直着不肯认输。 

跻部处理完手上的事情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酒店里热闹非凡，正在举行夏威夷的火辣风情表演。跻部停在门前，很快就在人群中搜索到了被表演女郎们拉起来一起跳舞的忍足。跻部看了一会便转身离开了。 
酒店巨大的临海平台上空无一人，跻部扶着栏杆站在那里眺望着夜色里浓郁平静的海水。也许岁月真的如这海水一样侵袭上来了，他分明看到往事在不远处重叠闪现。所有闪动光芒的旧梦里，都有那一个人的名字。 
当初不曾注意不曾体会而沉淀在岁月底层的心情，如今如浪潮一般翻涌上来，真切得可以伸手触摸。 
第一次，他清晰地看到了已经成为心底浮雕般深刻的名字，那个已经在他生命里停留十年的名字。 

他们曾经离得那么近，却仍感觉不到一点可以永远在一起的羁绊。 
他们悉心地保护自己，不让自己因为爱上一个美丽的事物或灵魂而受伤。你爱我多，还是我爱你多？恨不得有一只精确的量器，细细地比较，然后得到一种微妙的平衡而不至倾斜。 
他们开始不信赖感觉，需要口头的承诺、笔头的证明，甚至相信数字、契约、合同。他们长大了，坚强了，也软弱了。 
他们假装可以收放自如，可以游刃有余。他们钟爱若即若离、似远还近的状态。让爱情仅仅像月光一样柔和地存在，不会像太阳轻易地把他们烫伤。他们裹上防弹衣、戴上防毒面具，不再任性地呼吸，希望让彼此安全。 
成长有时真的是一种悲哀。 
更何况，随生命一同成长的，不仅仅是爱情。 
而永远是什么？ 
永远是我们这些凡人的梦想，是我们与生俱来的脆弱与不可触摸的痛楚。 

沿着走廊上厚重而柔软的地毯走向自己房间的时候，跻部一抬头看到了那男人靠在墙上静静地等在自己的门前。跻部忽然觉得他低头抽烟的样子看上去是从未有过的寂寞和脆弱。 
他掏出房卡开门，忍足的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跻部抬起头看着他，忍足扔掉烟，闷声道：“你不是来寻找快乐吗？我给你。” 

每一次每一次的交缠缱绻，好象要死去一般浓烈忧伤，跻部有时候听到他在低低喊他的名字，或者他故意弄疼他，羞辱他也羞辱自己，在最浓郁的黑夜里，跻部触摸到他脸上的濡湿，泪水出卖了不知是他亦或是他。别离开我吧，有一刻跻部甚至以为自己已经说出口。当他终于发现自己一直在他耳边不停喃喃着这句话时，跻部闭上眼睛，屈服在他怀抱里。 
只有这一刻。就这一刻，忘记所有的理智、规则和较量吧，忘了你也忘了我吧，忘记这一切，来赢得我们这一刻无憾的幸福。 
窗外，淡紫色的晨曦水一样无声漫入。 

这是真田复出后的第三年。位居四大满贯赛事之首的美国网球公开赛。 
成千上万观众全体起立为那位特出的胜利者长时间鼓掌。在他当年首次夺得大满贯的那块场地，真田弦一郎扔掉球拍，仰面朝天躺在球场上，听见四周雷鸣般掌声。 
他是一个奇迹。所有的失意，折堕，痛苦，迷惘，愤懑，炼狱般的黑夜，如今在他神话似的力量下成为不灭的传奇。 
一个曾攀升到最高却摔得最重的男人。 
一个曾经征服世界、曾被毁灭、瞬间失去一切的男人。如今他穿过伤痕累累的岁月，以最强者的姿态归来，征服人心。 
时间被定格到最飞扬的一刻，因着他的凌厉，他的执着，他的赤子青春。 
脚下踩着世界上球速最快的地面，面对着整个世界的目光，真田弦一郎说：“今天将是我终生难忘的时刻，这一刻不仅是我，更是另外一个人的梦想，他是比我更为坚定更为勇敢的男人。尽管我不知道他身在何处，但我知道他现在一定在看着我。这一刻是完完全全献给你的，幸村。” 
重新攀上世界之巅的那个男人在长时间持续不断的掌声里亲吻了冠军奖杯。 

（十五） 

胜利到来的时刻，巴西累西腓某网球学校的放映室里欢呼尖叫响成一片。脸颊粉红的女生和握起拳头的男生在共同为涅磐重生的选手喝彩。 
“真是不敢相信，他真的做到了！”“太棒了！”“真田是我最崇敬的球员！”诸如此类七嘴八舌叽叽喳喳中，一个女生迟疑的声音：“他真的很了不起，可是很多舆论说他的爱人是……是个男人……我不知道……” 
“胡说！那是谣传！”被激怒的其他人。“那是中伤！我才不会相信！” 
这时候他们的偶像走上了颁奖台说道：这一刻是完完全全献给你的，幸村。 
放映室里出现了半分钟的寂静。然后那个女生迟疑的声音再度响起：“他传说中的爱人好象……就叫这个名字。” 
学生们张开了嘴巴，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寻找坐在最后排的英文老师，老师双手抱在胸前，在众人集中过来的目光中嘴角似乎浮出极浅极浅的弧度，站起身，他走出了放映室。他的背影颀长，脚步从容，沉淀在岁月中的步伐声寂寞而稳定。 

美网决赛的时候，跻部正守在巨大的电视屏幕前，听着那家伙公然在全世界的目光下挑明自己本已逐渐淡去的爱情传闻，目瞪口呆之后哗地笑出来：“这混蛋！”关上电视，走到办公室窗前，手抄在裤子口袋里懒洋洋向外望去，一边喃喃自语：“十年前我就讨厌这家伙，不过有时候，对于这样的家伙也是会有一点点敬意的吧。”眉头一挑，吹起无声的口哨：“这样的话，找人的事更方便喽。” 

美网结束后的第二天，幸村精市在巴西各大报章的体育版上均看到了关于真田的大幅报道，关于他的复出，关于他奇迹般的胜利，关于他生死爱恋的旧事重提。而在同一版面下方，都登有一条寻人启事，居然是跻部趁风点火，宣称自己即将结婚的消息，让幸村看到消息后立刻回国做他的伴郎。并声称如果有此人消息请与某号码联系，他将以跻部家的名义重谢。 
那家伙还是那样乱七八糟破坏力超强啊。幸村合上报纸。 

两周以后。 
幸村穿过学校的训练场去教室上课，下了两天的雨已经停了，阳光干净清爽。 
在走廊上已经听到教室里的喧哗和欢笑声，一向好脾气的英文老师往门口一站，自己先吃了一惊，跻部景吾居然坐在教室中间的课桌上，正和学生们交流得热火朝天，两只脚还是得意洋洋地轻轻晃悠。 
他一眼就看到蓝发年轻人的出现，摆摆手道：“嗨各位，你们的幸村老师到了。” 
幸村看着长久不见的老朋友得意洋洋微笑的面孔，一时间哭笑不得。 


“你怎么找来了？不需要准备婚礼吗？”幸村问。两个人此时已经退到室外，坐在一棵凤凰木下说话。 
“呸，你这家伙，我辛辛苦苦找了你三年多的时间，见了面你拥抱KISS一样也没有，也太冷淡了吧？”跻部说着自己先笑起来：“婚礼？我这不是来抓伴郎来了吗？”忽又想起这茬：“喂，小子，我大费周章不惜血本邀请你参加我的婚礼，你不是吧？只寄了张寒酸的贺卡来，还是托人家空中小姐代寄的，连个地址都没有，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幸村听着他大叹交友不慎而丝毫不为所动，说：“没地址你不是也找来了吗？” 
跻部得意洋洋地从鼻子里笑出来：“哈，你也太小看我了吧？”仰起下巴道：“知道我怎么找到这地方吗？”说着回头向教室里看了一眼，幸村跟着他回过头来，只见教室窗口齐刷刷排列着各色小脑袋，看他们两个回头，又“刷”地降到窗台以下。 
“你的学生们真是可爱啊。”跻部向着教室窗口扮了个鬼脸：“电话打到我那里问我找他们老师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大骗子，哈哈，把我那个助理的脸问的一青一白的。后来我接过电话干脆跟他们说明了整个事情经过，这帮小孩，在电话里哭得那叫一个乱七八糟。哈哈！你知道，煽情这种事我一向拿手。” 
幸村只得望天，说：“跻部你在教坏小孩子。” 
跻部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道：“教坏又怎么样？这个世界自有他的真实面目，你以为成年人能瞒住那些小孩子多久？” 
“可是在那之前，”幸村淡淡道：“我会先教他们依足所有做人的规矩。” 
两人有好一会都没做声。跻部把脸埋入手中闷笑：“幸村，你这样，连我都快要爱上你了。” 

“那么你爱你的新娘吗？”幸村嘴角扬起。“或者，你请忍足参加你的婚礼了吗？” 
“你要存心惹毛我是不是？”跻部说：“这世界上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结婚宣誓，所以那个对我来说，不过是另一种社会事件罢了。” 
幸村听着朋友惊世骇俗的言论，咧开嘴打量着他：“跻部，我觉得，你现在并不适合结婚。” 
跻部挑起眉毛：“亏你还变身成老师，居然教唆别人没结婚就抛弃新娘？” 
“可是结婚后就变成了抛弃妻子。”幸村不紧不慢说。 
“咦，你怎么变得快要比真田那家伙还要讨厌？” 
“真田——”幸村终于问；“他怎么样？” 
“他很好。”跻部满吞吞道：“我打电话跟他说你在这里，他说哦。”看幸村一眼，笑：“你意思是问然后怎样？”摊摊手：“没有然后，就这样。他只说哦，然后就没声了。我再叫他，他说‘谢谢你跻部’就挂机了。这家伙，十年如一日的浑蛋！”愤愤骂。 
幸村转过头看他，跻部瞪回去：“看我干什么？他不跟我一起来见你，还在那里扮酷，难道不是个大浑蛋？”见幸村不置可否地微微点头，继续道：“他以为我是为了他在一直找你？错！根本是本大爷自己想念你了，担心我那即将举行的豪华婚礼缺少一个相称的豪华伴郎，我找你根本与他无关！” 
幸村继续以不置可否的目光注视着他，一直到跻部自己骂完先笑出来：“妈的，为什么我一想到真田就有气，别人看我这样多半会以为我是在为了你而跟他吃醋……”大笑起来。 
“跻部。”幸村道：“再见到你，我真是开心。” 
跻部搭住他肩膀，微笑：“啊，不要弄得我不好意思起来。看我这么辛苦就一定要来做我的伴郎啊。我在日本备好了礼服等你。” 
“可是跻部，你真的断定这样的婚礼适合你吗？” 
“你真的想找打啊幸村精市！” 


纽约。某咖啡厅。 
“喂！你这家伙，我跟你说话你到底听见了没有？”跻部瞪着对面的真田。“你这三年来不是在拼命找他吗？你不是做了所有你能做的来使你们重新回到一起吗？为什么你现在这么无动于衷？” 
真田看着窗外，缓缓道：“不错，我已经做了所有我能够做到的事。而现在的幸村，和现在的我，可能仍然需要一些时间，需要某种顺其自然的遇合。” 
“我不懂。反正我是搞不懂你。”跻部悻悻道。 
真田看了他一眼，端起咖啡：“并不需要懂。” 
“可是幸村会明白你这怪物的心思吗？”跻部仍然忍不住问。 
真田淡淡一笑：“或者这样说，是我懂得了他的意思。” 
跻部瞪着他，郁闷无比，半晌赌气道：“算了，我不管了，反正我的婚礼你们两个都必须出席，少一个没来，我都当永远没有你们这两个浑蛋朋友！” 


累西腓。网球学校的训练场。 
这是一个孩子眼中快乐的艳阳天，光线成为风景的主角，训练场上的孩子们各自拥抱着属于自己的一份阳光，步履轻盈地来回奔跑跳跃，他们身体那被阳光强调的明快线条，赋予了朝阳某种更快乐和生动的形式。他们愉人的说笑，那声音仿佛是雨后盛行于红土地上的季风，遥远而干爽。年轻秀美如漫画中人的老师微笑着经过场外。 
远处教堂的钟声在风里传送，舒缓、悠扬，仿佛可以敲打出人生天长地久的经纬来。隔山隔水隔着时光，所有旧时往日的面目终于渐渐清晰。而世界依然美丽，就这样爱你到终老，是我始终微笑的原因。 


日本。 
婚礼前一天试穿礼服的新郎恶狠狠道：“这两个家伙，敢放我鸽子的话，试试看！让你们死得很难看！”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已经穿好婚纱笑到僵硬等待他欣赏的新娘。 

巴黎南部的弗泽镇。 
风经由遥远的大洲上吹来，吹过一望无垠的大海，这个季节的弗泽草木清新，风里卷携着风信子和蒲公英的碎屑，海边总是有少年在赤脚追逐着进退有序的浪潮，直到夕阳缓缓落进海洋宽广的怀抱。 
年轻的男人伸展四肢躺在沙滩上，嘴里咬着一株细细的草叶，睡着的时候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痕。 
不同的，简单的幸福，仿佛真的可以看见，生命一如神奈川宁静的海岸线。天与海相望，在遥远的地平线合二为一，空气透明，漂浮初夏的气息。 


完结。剧终。 

真的。 

你不信啊？可是真的结束了。啊，谁说这不是喜剧？哦，我知道了，你想要那种安徒生式的童话结局是不是？ 

好啊。如果你是这种想法的话，请继续往下看。 
如果你和我一样觉得意思到这里就尽了，那么这已经是结局。 

以下。 

尾声 

跻部家的家长最近非常烦闷，因为他们的独子跻部景吾未及举行已经轰动全城的豪华婚礼被取消，据说原因是跻部家的少爷说心情不好，不适宜近期结婚。 
豪门少爷的脾气嘛，媒体兴致勃勃地追踪报道了一阵后，便也失去了兴趣，等待下一次这些上流社会的公子再次为他们提供茶余饭后的谈资。 

真田弦一郎当年获得美网桂冠后，到那个赛季终结，他坐上了年度排名第一的王座。一个月后，他参加了次年的澳大利亚网球公开赛并夺取冠军。比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29岁的真田向全世界媒体宣布退役。 
同年，他终止一切广告合约和公益活动，退出公众视野。 
幸村？不知道啊，他早已经自网球学校辞职，行踪不详。 
很久以后，南美大陆广阔的原野上，某座刚出售的农场搬来了一对年轻男子，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附近农场的人们经常看到他们纵马奔驰在原野上，笑声爽朗，眼睛闪亮，使看到他们的人也觉得非常快乐。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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