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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猫]法医手册系列


CASE 1 无声的印迹


一

白玉堂的一天是从一个极度郁闷的早晨开始的。

今天轮到他去警官学校给那些刚入学的菜鸟讲人体解剖，因为车子被家里那口子开回了研究室，所以白玉堂把充当讲课教具用的真人颅骨标本用一个大纸袋装了，赶了个大早去搭公共汽车上班。

七点刚过，车子不多路况很好，也不知道这位公车司机当年的志愿是不是开F1赛车，反正在一阵横冲直撞甩尾大转弯的高难度动作以后，终于在某个红绿灯交通岗口来了个急刹车。

白玉堂坐在车子后半部靠走道的座位上，放在脚边的纸袋在惯性作用下开口向前倒下——众所周知颅骨是圆的，圆的东西自然是会滚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怎么看怎么吓人的东西一路滚过大半辆车子，
终于在某年轻小姐的脚边停下。

“——啊啊啊啊啊！！！”

代表了人类极度恐惧情绪的高分贝的尖叫破空而出。

于是一小时以后，白玉堂被迫面对讲课已经迟到的事实，坐在警察局的问讯室里解释他为何会随身携带“尸体残部”出门的问题。

白玉堂是A市的一名年轻法医，主攻专业是毒物分析。今年是白玉堂正式成为法医的第一年，4年前他从全国排名第四的医学院临床系以极优秀的成绩硕士毕业，立刻加入本市某知名大医院成为心内科医生，工作第二年参与介入研究，却在被推荐参加当年的全国心血管年会前夕忽然放弃了工作，回到母校念了法医学博士，毕业以后在警视厅附属第一法医研究所当上了法医。

从颇有前途的心内科医生半途转职到这个冷门专业，可以说让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感到难以理解。像他那样的人，长了一副高挑的身材和一张俊美的脸孔，但却心高气傲，待人疏远中带着明显的冷淡，看不上眼的人连礼貌上的客套也懒得摆显在脸上，欣赏他的人多，得罪过的人更多。在那些看他不顺眼的人等着看笑话的时候，白玉堂却偏偏把这份半路出家的工作做得极出色，每一个经过他手的分析书，都完美得另人挑剔不出半点错误。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天才吧！——很多人忍不住如此感叹。

但是，现在，这个无论是何时何事都表现得出类拔萃的人，却被扣在警局，满心恼火得想揍人偏又无能为力发作不得。

“Shit！今天偏偏忘记带工作证出门！”白玉堂在心里狠狠地抱怨。但抱怨归抱怨，他还是得乖乖地等着“某人”带着他的工作证把他领回去。

“说吧，你要怎么报答我？”

等展昭接到白玉堂的电话，带上研究所的证明，再赶回家把他的身份证和工作证拿到警局，解释清楚情况，办好手续，并且把“罪魁祸首”的颅骨领回的时候，已经是中午12点过后的事情了。

闻言白玉堂转头看向正开着车的人俊秀的侧脸，那薄而微翘的嘴角浅浅挑起，分明就是一副忍笑忍得很辛苦的表情，更让他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笑笑笑！很好笑么？”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白玉堂赌气似地把头扭到一边。

“是很好笑，”展昭不客地回了一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我没想到你只是出门讲个课，都可以被当成弃尸的嫌疑犯。”

“如果我是嫌疑犯，那么最危险的人是你吧？”趁红灯停车的档口，白玉堂伸手在坐在驾驶席的那人腰眼处狠狠拧了一把，权当是报复他的嘲笑了。

“坐好！别动手动脚的。”展昭白了他一眼，转头见红灯转绿，发动了车子。

白玉堂见对方收敛了笑容，不再拿这事儿打趣他，才放松了情绪靠在副驾驶席的皮椅背上，想了想，又说：“我拿着颅骨闯祸，似乎是第二次了。”

展昭回忆了一阵，想起他说的是什么事，于是点了点头，“记得以前还在医学院的时候吧，你为了应付实物标本考试，偷偷把人解楼的头骨拿回宿舍复习，结果月华妹子来玩的时候吓了个半死，把她二哥气得直跳脚，直嚷着要去教授那儿告状。”

“嗤！还不是因为丁兆蕙那家伙整一个小肚鸡肠！”

“那是因为你明知道月华害怕得快哭了，还一手抠着那颅骨的两个眼眶硬塞到她面前让她摸一摸！”展昭毫不客气地把某人当年的恶劣事迹抖落出来。

“谁知道月华那丫头这么不经吓，平常明明一副胆大包天的泼辣小悍妇样子……”白玉堂听得出展昭的话向着丁月华，忍不住撇了撇嘴。

“怎么，你还在计较当年的事？”展昭闻言，真的是好气又好笑，虽然说当年丁月华的确是倒追过自己，而他也因为顾及着人家大姑娘的脸面不好拒绝，只好一边装糊涂，一边任由对方蝴蝶一样在自己身边绕了整整4年，直到实习前夕，接受了白玉堂的告白以后，才算把话讲了个明明白白，清楚摆脱了丁大小姐安在自己身上的心思——但是那已经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要说红粉知己，怕是这风流天下的白耗子还不敢跟自己翻他的旧帐呢！

“哼！我计较什么了？反正你现在是我的……”白玉堂嘴上不甘心，但却没法不承认自己对丁月华的心结一直难以放下。

自家这猫儿别的是什么都好，就是对感情的事情太过迟钝。想当年，月华那丫头的心思如此明显，展昭却硬是能一副无事人的样子只把她当了个妹妹，放任她满世界围着自己转，以至于所有同学包括丁家老大老二，都把他俩看成一对儿。也是，如此郎才女貌，又怎么能怪别人想得太过理所当然，连偶尔一次白玉堂跟着展昭去丁家作客，丁老夫人那格外殷勤的招待，笑容里意思分明是已经把猫儿当了自家女婿的。那时候白玉堂是看在眼里酸在心里，偏偏又不知自己酸的是什么，于是很长一段日子里，他见着丁月华就杠起来可劲儿欺负，直欺负得人家小丫头忍无可忍摔门而出才算出了气。当年结下的粱子，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直到现在，已经嫁为人妻的丁大小姐见着他这“小五哥”还忍不住直噘嘴。

“你呀……”展昭知道他的心思，想回他两句，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两人的对话短暂的中断了。

这时候，展昭的手机响了，他随手按了耳麦接通。白玉堂见他先是沉默地听了一阵，然后很快地回了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玉堂，城北某公寓区发现一具尸体，公孙先生的意思是让我过去看看。你呢？要在这里下车还是怎样？”展昭把车停在路边问道。

“不，我和你一起过去。”白玉堂很干脆地回答。

展昭闻言，嘴角挑起一丝笑意，眼神忽然亮起来，分明闪动的是七分狡诘的光芒，“你真的要去？”

“哼，你这表情什么意思？看不起我还是怎样？”白玉堂瞪了展昭一眼，“有什么是你做的了而我做不了的？”

“不是你做不了，只是等会儿你可别抱怨。因为很不凑巧，”展昭顿了顿，然后强调道：“那尸体正好是你最讨厌的，高度腐败的那种……”

展昭和白玉堂没想到，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官是他们相熟的朋友欧阳春。

“死者张秀兰，”欧阳翻开死者资料递给他们，“女，38岁，职业家庭主妇，已婚，独居。两小时前被邻居发现吊死在自己租的公寓中，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两周以上。”

“也就是说，因为腐败气味太厉害，所以才被发现的吧？”白玉堂撇过头去小声抱怨道。

“为何已婚却独居呢？”展昭没理会白玉堂的话，直接问了自己关心的问题，“死亡这么长时间，没有人关心她的行踪吗？”

“她的丈夫是A市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的医生，叫李常风。他们夫妻关系不合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了，正准备协议离婚。他们两人一起买的商品房已经在半年前卖出，张秀兰自己搬出来住，而李常风则自己住在医院提供的临时宿舍，据说工作忙起来，常常会直接睡在值班室里。”欧阳一边翻看着记录一边回答，

“李常风自称已经快一个月没有和妻子联系过，而张秀兰在本市没有其他亲戚，想必也没多少亲密朋友吧，所以一直拖到现在才被邻居发现死在家里。”

“那个李常风，怕不是没有和妻子联系，而是根本就不敢联系吧？”白玉堂冷哼一声，“协议离婚的话，婚后财产要平分，但如果妻子在离婚以前死了，那钱就全归他的了……”

“玉堂，在调查以前不要先入为主。”展昭摇摇头阻止白玉堂继续说下去。

“从现场初步判断是自杀，”欧阳继续说道，“典型的上吊自杀现场，房门反锁，只有窗户打开一条缝，钥匙在死者手提袋里，没有挣扎的痕迹和暴力破坏的痕迹，还有，也发现遗书了……”

“遗书？”白玉堂斜挑起一边的眉毛问道，这是他感到意外时的小动作。

“正确的说法是，类似遗书的东西……”欧阳拎出一个物证袋，里面有一张手写的小纸条，上面字迹纤细漂亮，“呐，看这个，‘已经，不想活下去了’。已经鉴定过笔迹，的确是死者本人的字迹，而且这个看起来也挺像一个心灰意冷又孤独寂寞的中年女人会写出来的句子吧。”

“是吗？我倒觉得，如果是作为遗书的话，太过简单了。”白玉堂毫不客气地反驳。他早年结交的那些个红颜知己，个个都是要才气有才气要美貌有美貌的女人，其中不乏多情善感的文艺少女，就他的经验来看，女人都是喜欢抒情喜欢自我表达的类型，如果下定决心自杀而要写遗书的话，一定会抓住这人生最后的机会尽情抒发自己的忿懑冤屈，不可能写得如此粗糙简单。

展昭仔细看过纸条以后将物证递回给欧阳，“总而言之，现场的证据就只剩下这一点，光凭这些也没办法断定是否自杀，其他的只有等尸解时再找了。”

“我倒怀疑，解剖能不能找到更加多的证据……”白玉堂深深地皱起眉看向那具已经从悬吊的绳子上解下来，被白布盖住仍然散发着恶臭的尸体，“毕竟已经烂成这个样子了……”

“公孙先生，什么味道那么难闻？”才刚刚打开研究室的门，张龙就被扑鼻而来的味道刺激得连连反胃，连忙戴上口罩，同时拿手在鼻子前面直扇风。

“是吗？已经隔了一层门还闻得到呀？”作为研究所附所长，同时也是研究室主任的公孙策停下手上的切片染色工作，“不好意思，我在这呆久了不太闻得出来。”

“感觉像是蛋白质高度腐败的味道……”

“没错，今天小展他们拉回来一具腐尸，烂得实在厉害，现在正在里面切着呢！”公孙策笑笑，指了指关紧门亮着灯的解剖室方向，“连在外面也闻得这么清楚，里面那两人肯定熏更得难受，快四个小时了，小白那孩子怕是快要发疯了吧？”

听了公孙策的说明，张龙忍不住对一门之隔后的两人投去同情和佩服的目光。

“死者身上发现三种昆虫幼虫，分别为巨尾阿丽蝇幼虫、丝光绿蝇幼虫和鼓翅蝇幼虫。”展昭一边透过麦克风对玻璃窗外做着记录的马汉说道，一边量度烫死的虫子的体长，“取每种幼虫各10条，测量虫体平均长度分别是12毫米，11毫米和7毫米，按照各种蝇的发育时间换算成死亡时间，推断约为18到21天。”

虽然已经在鼻下涂了防臭的芳香脂，再戴上双层口罩，墙上的抽风机也开到了最大，展昭却还是觉得味道呛得受不。与以前学医的时候解剖经过防腐处理的尸体不同，虽然最近已经渐渐习惯了的腐败的气味，也不会像刚参加工作时那样需要动用很大的意志力才压得住恶心呕吐的冲动，但烂到了这种程度的尸体，却还很是挑战神经韧性的。

“玉堂，已经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由我来吧，”想来这工作本就是自己接的，实在不忍心继续拖着白玉堂陪自己在这里受折磨，展昭开口说道，“你把这些虫子拿到外面去给公孙先生核对一下种类吧。”

“你算了吧，我不在这盯着你，你会在这儿熬到直接把晚饭也省了吧？”白玉堂只略一抬头丢了个白眼过去——我还不知道你？

“……真的没剩多少了。”知道白玉堂是在替自己操心，于是展昭也不再多说，开始仔细地检查腹腔内脏。因为时间过得太久，尸体已经过了肿胀期达到迅速腐败期的程度，里面的器官液化得很厉害，基本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胃体和胰体都化得找不着了，“那就麻烦你去把股胫长度给量一量吧。”
白玉堂闻言，拿过软尺开始量。

“腹腔内脏没有发现明显损伤……”展昭低头开始检查壁腹膜，“你那边量的股胫长度多少？”
“股骨33.7厘米，胫骨35.4厘米。”白玉堂回答。

“正常范围。”展昭补充道。

“好，差不多完成了吧？”白玉堂开始动手取组织标本。“接下来做个颈部组织切片染色好了，不过不知道还看不看得到结构，多半也是白忙活一趟吧……”

展昭不禁叹了口气。相较新鲜死亡的尸体，要想在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上找到足够的线索，实在太困难了。想起不久前才在欧阳的资料上看到的死者张秀兰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有着一头乌黑的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穿着淡紫色的翻领毛衣，笑容温和浅淡，分明是人至中年却风韵尤存。如此气质的女性，却在死后败坏恶臭还要被人反复摆弄不能入土为安，未免实在太过悲惨。

只是，玉堂说得对，美丽的女人最重视的便是自己的美丽。像张秀兰这样品貌气质的女人，能够容忍自己在家自杀后无人知晓，直到腐烂得面目全非吗？

“说起来，猫儿，你不觉得这里有点儿奇怪吗？”白玉堂仔细地翻看着展昭写的解剖记录，然后重新翻开尸体的喉部切口进行确认。

“哪里奇怪了？”听白玉堂这样一说，展昭也凑近查看。

“这里，舌骨体外向骨折。”

“会么？”展昭看向白玉堂，用眼神表示不理解他的疑问，“自缢死的人很容易发生舌骨骨折。”

“但骨折位置通常是舌骨大角而不是舌骨体的吧？”

展昭点点头，想了想才接着说道：“但也有位置在舌骨体的情况的。”

“不止是那样，而且体重不对，”白玉堂顿了顿，补充道：“我是说，死者体重太轻了。”

“什么意思？”

“身高158cm，体重47kg，就算以女性来说，也是比较娇小的体形吧？”白玉堂回答，“因此由自缢产生的体重负荷也会比较小不是吗？而且死者是不够40岁的中年女性，没到骨质疏松的年纪，骨头应该还是很结实的。如果连较脆弱的舌骨大角也没有骨折，那么在相对厚实的舌骨体发生骨折的机会不是更加小了吗？”

“你的想法的确很有道理，”展昭先点了点头，仔细想想，然后又摇头，“不过这个也只是发生概率问题吧，毕竟自缢的时候，体重不是唯一造成骨折的原因啊，还有死前挣扎或者绳索的悬吊方式位置等等因素。”

“总而言之，我还是觉得这块舌骨折得实在蹊跷。” 白玉堂对这样的解释不甚满意，“而且你看，这个骨折面，骨皮质有个很明显的凹面，摸上去似乎比正常的骨头软。”

展昭细细想了想，觉得白玉堂的问题提得有道理，就算是再小的疑点也不应该放过，“这样吧，我们到外再把现场照片重新对比一次，仔细找找有什么原因会令舌骨在那个位置折断！”


[鼠猫现代]法医手册系列 -- CASE 1 无声的印迹 


二

第二天，展昭带着尸解初步鉴定到警局找欧阳的时候，对方也正准备出门。

接过展昭递过来的死亡鉴定书，欧阳跳过鉴定过程直接翻到结论，见上面写着“死因有可疑，待进一步查证”的时候，伸手用力拍了拍展昭的肩膀，笑道：“果然英雄所见略同！”

“你也认为张秀兰不是自杀的？”展昭笑着后退一步，不着痕迹地揉一揉被对方拍得发麻的肩膀，不愧是市重案组队长，手劲真大。

“我们查过她的通话记录，从她的手机里打出的最后一个电话在23天以前的下午4点，是打到她丈夫办公室的。”欧阳回答：“而且，张秀兰在23天以前，曾经有过差不多半个月的时间，频繁地和她的丈夫通电话，最多一天甚至有七八回。但后来忽然就连续很长一段时间再也没有打过一个电话了，而对方也没有打给她。”

“所以，你怀疑，李常风至少是早就知道她已经死了？”展昭了然。

“没错，正是如此！”欧阳点点头，眼神里满含着赏识，“我说小展，你要不要考虑来我们这里当刑警？脑子灵活得很啊！”

展昭闻言摇头笑道，“欧阳大哥你说笑了，我当我的法医就好，刑侦的事我是外行。”

“也对，如果敢私下把你挖角到我们刑侦队来，小白知道了指不定还要跟我拼命哪！”欧阳是展、白二人的朋友中少数知道他们关系的人，也早就习惯了偶尔拿出来调笑。

展昭闻言也随意笑笑，明白对方只是好意的打趣，也不接口。

“话说回来，今天怎么不见小白一起过来？”

“哦，他啊。”展昭回答：“他今天要在研究所给标本跑几趟电泳，毒物分析才是他的本行。”

“原来如此！如果能在标本里找到安眠药什么的，那就能证明张秀兰的死因的确有可疑了。”欧阳想了想，又说：“小展，我正打算去李常风工作的医院看看，你要不要一起去？”

“不会妨碍你吗？”

“怎么会！对方是个医生，你对这方面比我熟多了，有你跟着，也好帮忙听一听他说的话里有没有破绽！”



A市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是展昭当年实习过的地方，所以也算是熟门熟路得很了。

张秀兰的丈夫李常风今年42岁，是泌尿内科的副主任医师，手下带着两个研究生，因为结婚这些年跟妻子关系一直处得不好，所以把家庭压力化为工作动力，工作很是认真，门诊比别人开得勤快，也主动要求多值班，加上待人很是和气，连跟班的实习小护士犯了错也没骂过一句重话，医院里的人对他的评价是统一口径的好。

欧阳春和展昭是等他写完当天的住院病历医嘱后才在办公室和他谈话的。

“你妻子曾经在23天以前的下午4点给你打过最后一个电话，你记得当时你们说了什么吗？”

欧阳刚一坐下，开门见山就问。

“23天以前？”李常风转头查看了下日历，想了想才回答，“上个月19号？——我那天个研讨会要开，整天不在医院，根本没有接到她的电话啊？”

欧阳点点头，他知道李常风至少不会在会议的事情上说谎。“那么你之前差不多有半个月频繁地和妻子通电话的理由是什么？”

“啊……这个……”听到这个问题，李常风露出为难的表情，“说起来真不好意思……还不就是为了离婚的问题，一直在细节问题上吵个没完，也争了好些年了都没办法达成协议，才一直拖现在。这不，最近又因为我老家一套房子的问题吵得厉害，后来终于在电话里闹得很不愉快，她气哭了，说再也不想跟我说话。我见她一直没打电话给我，也就没再找她，后来没几天就有一个全国会议要开，我出差到上海去了整整一星期，也就把这事给忘了……没想到她居然……”

“照你这么说，张秀兰这时候死了，对你来说，反而是死得正好了？”欧阳目光炯炯地盯住坐在茶几对面垂下脸的男人看，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欧阳队长，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李常风闻言猛一抬头，表情很是惊讶委屈，“我这些年虽然和秀兰闹得不太愉快，但也从来没想过要她死啊！”

“好了好了，我只是随便说说。”欧阳摆一摆手，示意他不必解释。

这时候，传来两下敲门声，进来的是一男一女，展昭记得他们是李常风带的两个研究生。

那名叫林清梅的女生说道：“老板，妇产科来电话说收了个双胎妊娠黄疸查因的病人，总胆45，直胆20.7，尿蛋白两个加，让你下去会诊呢。”

李常风听了，先是向欧阳和展昭说了声抱歉，然后向他的两个学生吩咐道：“清梅你跟我一起去，从真你留下，陪欧阳队长他们说说话。”



被他导师留下的沈从真是个相当沉默的青年。

展昭感觉到，和白玉堂平常待人那带着七分自信三分高傲的冷漠不同，这沈从真是从骨子里不喜与人接触的疏远冷淡。欧阳照旧问了他一些关于李常风的问题，他都答得简单，三言两语，当涉及他的家庭问题时，多半是“不清楚”和“不知道”，连经验老道的欧阳套了半天话，也楞是没从这20刚出头的片大的小子口里问出半句有价值的话语，他到最后，索性也就不多问了。

“你跟着李医生都做些什么课题？”展昭趁着欧阳低头喝茶的空档问道。

“延缓慢性肾衰竭发展的机制，”沈从真回答，停顿了片刻才补充道，“主要是药物的延缓机制。”

“大黄？连翘？”展昭微笑着问。

沈从真抬头看了展昭一眼，眼神里明显带着惊讶，想是没料想会在“公安局来的人”口中听到这样的反问。

“不，主要是西药方面的……”沈从真回答。

“ACEI和ARB（血管紧张素Ⅱ受体拮抗剂）之类？”展昭继续问。

这次沈从真已经知道对方是懂行的人，也没再感到吃惊了，“差不多是这样……当然除了已经在广泛应用的药物以外，还会做一些新药的临床研究。”

“你们这里是临床新药的试点实验单位？”

“是。”沈从真点头，“是老板他主动争取的。他说过，医药基础研究应该以临床需要为诉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研究与临床脱节，两两不知，各自为政，再好的技术和研究也没办法服务病人。我们的医院病人多，病例也多，所以老板他才主动要求在我们科室设立新药的研究试点，就是为了利用临床资源多做些实用性强的研究。”

展昭端坐了身子认真看向沈从真，这是他从刚才到现在，第一次主动开口说了如此长的话。

“李老师是个好医生，我是打心底里敬佩他的。”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接近中午1点，展昭没有开车，也谢绝了欧阳送他回研究所的邀请，自己一个人向公车站走去。

“警察先生！”

身后传来年轻女性带笑的声音，展昭转头，看见李常风那叫林清梅的女学生眼波盈盈地向着他笑。

“你好。”展昭于是回了个笑容，点头示意。

“你正打算回去吗？方便一起吃个午饭吗？”不同于沈从风的冷淡，林清梅倒是热情开朗得紧。

展昭本打算婉言谢绝，但想到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刚刚认识了沈从真眼中的李常风，他不禁对林清梅眼中的感到好奇。

“好吧。”展昭笑着回答，“不过我不是警察，我是个法医。”

“哎——！”发出略显造作夸张的惊叹声，林清梅睁着眼睛把面前的男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好帅哦！我没想到法医也有你这种样子的！”

展昭闻言也不过笑笑。简单的几句对话，他已觉得眼前这女生是那种把开朗摆在脸上，其实是三分真心七分假意，逢人滴水不漏的类型。倒不能说他阅人有多么经验，只是这样的人分明是白玉堂最讨厌的类型，也许是受他的影响，渐渐也就对这些人多了些提防。

午饭的过程没什么特别，不过是你问我答，互有防备，你来我往耍了几个来回的太极。只是在展昭问起林清梅，觉得她的导师是个怎样的人的时候，她先是一声嗮笑，然后才说，

“男人啊，不都是一样的表里不一，背着女人藏了一肚子秘密嘛！”



张秀兰的这个案子起来千头万绪，实则渺无头绪，一天奔波劳碌下来，等展、白两人终于能够安稳下来，窝在家中沙发里整理线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9点过后。

“怎么了？头疼了？”发觉白玉堂无意识地拿手揉着额角，展昭觉得有点担心。

“没什么，只是眼睛有点发胀。”白玉堂回答。

“你今天一整天对着显微镜，难怪会不舒服。”

展昭让白玉堂在沙发上躺平了身子，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后伸手轻轻地替他按摩太阳穴，“切片结果怎样了？”他记得白玉堂说过要做颈部勒痕的组织切片。

“看是看过了。”白玉堂闭上眼睛，一边享受着恋人的服务，一边回答，“但是细胞都崩解得相当彻底，满视野都是一整片乱七八糟的红蓝紫，连几层结构都分不清楚，怎么可能会看得出来是勒死还是缢死。”

“那毒物分析呢？”展昭知道这是白玉堂的强项。

“我今天跑了10多根柱子，没有巴比妥没有过量氰化物没有重金属没有强酸强碱没有磷酸根盐，总而言之，已经差不多把可以查的常见化学毒物全部查了一遍，要么就是根本没有，要么就是已经分解到查不出来了。”

“就知道是这样……”展昭叹了口气，“果然，时间是真相最好的掩埋者。”

“对，以后我要是杀了人，一定把尸体剥光了丢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放个就一年两年的什么证据都没有了。”白玉堂懒洋洋地说。

“你以为‘别人找不到的地方’这么好找？”展昭哼一声表示鄙视，“就算你把尸体灌进水泥块里丢进珠江口，也要防着哪天被挖沙船捞起来！”

“是啊然后又要麻烦展大法医分离尸体鉴定死因调查水泥成分分析混凝土来源，最后还要锁定嫌疑犯……”

“你够了没？”展昭忍不住觉得好笑，顺手在白玉堂头上拍了一下，“一个案子还没个着落，你还有心思给我虚构个新的！”

“好吧不逗你。”白玉堂笑笑，“对了关于那个舌骨骨折的问题，我今天在研究所找公孙先生用计算机模拟过，结论是，照张秀兰现场照片的上吊姿势和绳索位置，还有她的身高体重来计算，单纯出现舌骨体骨折的概率低于10%。”

“也就是说，到现在为止，唯一的线索就是这折得不明不白的舌骨吧！”这案情进展缓慢得让人觉得着急。

“至少知道这不是单纯的上吊自杀。”

“只是，用其他的方法把她杀死再吊上去，舌骨更加不可能折断吧？”展昭想了想，“就算是被人勒死，要骨折的也多半是甲状软骨吧，有什么情况是只会出现舌骨体骨折的？”

“如果一时半刻想得出来，我们还在这里烦什么？”

白玉堂睁开眼，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其实他今天在研究所泡了整整10个小时，看切片跑柱子，最后却一无所获，真累得不想再费半点脑筋了，只是偏偏他这猫儿是天生的劳碌命工作狂，特别是遇到像这样的悬案时，总是全副精力扑在案子里，不到事情解决是绝对吃不安寝不宁，脑子里除了疑点是再没有别的了。

想到这里，白玉堂忍不住叹了口气——或许，就是展昭这个性子，才让自己从当初遇到他的时候起，就放不下惦记，看不得他吃亏，更受不了他总是为了别人照顾不好自己，才会想要像现在这样一直陪在他身边，就算没办法替他遮风挡雨，也至少同他一道解决些困难，一起分担些责任。这些年一路走下来，或许是连自己也分不清楚这究竟是缘是孽，只是早已明白，他这一辈子，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放手的了。



看对方径自睡在自己腿上，闭了眼睛一言不发，像是不愿睁眼了的样子，展昭轻轻推了推白玉堂，说道：“睏就回房间睡吧，有事明天回研究所再想。”

“我还不睏，而且这样很舒服。猫儿，再帮我揉揉。”

于是展昭左手扶住白玉堂的脑袋，右手五指顺进他那头黑亮的带一点硬度的发丝里，按压揉动，直到感觉头部皮肤比自己的手指还要温热，指按的部位才顺着后脑的线条延伸到他因为工作一天而有些僵硬的颈项。

“这样，舒服吗？”

“很舒服……”白玉堂带着鼻音哼了一句，顺着展昭手指的力度侧过头，把脸埋在对方的腰腹处，用力
蹭蹭，鼻尖抵住的地方透着新近沐浴后的干净气息，是自己所熟悉的那个人的味道。

于是手也爬上去，在那人的腰眼处隔着薄薄的睡衣摩挲起来。

“玉堂你别闹！”展昭警觉地伸手按住某人居心叵测的爪子。

“我怎么闹了？”坐起身子，带着笑意反问道，眼神闪烁，挑起的唇角明白的没安好心。

“你不累么？”展昭瞪他，刚才还一副快睡着了的样子，怎么这会儿倒精神了。

“你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都不累，我只是呆在研究室里就累了？”

贴近那人的脸，鼻尖相抵，带着温热湿润的气息吹到他的唇角，“还是说……你一直小看了你家五爷的体力？”

“你不累我可累了！”

某人企图太过明显，展昭一边回答一边作势要推开他，却被对方抢先一步搂了身子，唇就顺势压下来，与自己的密密地贴合在一起。

四瓣嘴唇胶合，开始的只是延着柔软的唇形细致的吮吻描摹，温柔地引导那个别扭的人放松精神，直到感觉对方的呼吸逐渐变得零乱，才热烈地贴合上去，辗转吮吸，吞噬啃咬，舌头敲开密合的齿列缠上去，深入到舌根强硬地吸吮。

搂抱住对方的力量不自觉地增大，展昭觉得头皮被固定住自己头部的手按压得发麻。那人五指插入自己发间，用不会弄疼他而又无法挣脱的力度抵着他的头，唇与唇互相重叠互相吞噬，热烈的吐息吹在脸上，气息相缠分不清彼此，灵活而柔韧的舌翻覆纠缠，燃起火花一朵一朵炸裂在神经纤维末梢，身体逐渐放软，身体也随着对方唇舌拥抱间清晰传来的情潮热了起来。

放开恋人的唇，白玉堂侧头叼了展昭一侧的耳垂，先咬了一口，感觉到对方身子不由自主地一颤，轻笑出声，再细细含住舔吮抚弄。

“明天是周末……即使要回去加班，也不需要太早……”

一边说着，一边挑开睡衣的扭扣，手指探进领子里，指腹细细地摩擦过布料里温热的皮肤，延伸到锁骨的时候，故意用硬质的指甲沿着锁骨的线条拉到胸前，划下一道浅色的红印。感受到恋人逐渐升高的体温和皮肤下动脉跳动的节奏，白玉堂轻笑着抬头，一口咬上展昭喉结下滚动带出性感的曲线，牙齿陷入颈部柔软的皮肤里留下小小的齿痕。

罢了，就随他高兴吧。

当两人的睡衣被白玉堂以极熟练的动作脱下丢在沙发下面，两人滚烫的身体紧密贴合在一起之时，展昭只觉得头脑被热度烧得昏昏乎乎，什么也不能多想，只是顺着某人的意思，伸手拥住上方那人的肩膀，压下他的头，主动与他唇舌交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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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弦大的要求，添加了部分术语的名词解释，对法医学有兴趣的同学可以参考~
因为本章的术语不多，我就把第一章的也一起并在这里贴了~~~
那啥，部分解释非常不专业，仅供参考，请大家随便看看就好，内行人士也别太教真OTZ

[尸体现象] 
尸体自然变化的现象。早期尸体状况包括肌肉松弛、尸冷、尸僵、尸斑等，晚期包括腐败毁坏和保存，通过这些现象的发生规律可以推测出尸体的死亡时间和死亡原因等各种信息。

[肿胀期]和[迅速腐败期]
尸体腐败的2期和3期，前者表现为尸体因内部产生气体而肿胀，伴有腐败气味；后者表现为肌肉变黑崩溃，气体外逸导致腐败气味强烈。

[蝇]和[蛆]
尸体上的常见昆虫破坏，可大大加速尸体的腐败和白骨化进程。蝇产卵发育出来的幼虫叫蛆。
室外尸体上多常见麻蝇和绿蝇，室内尸体上多常见丽蝇，文中三种属于较常见蝇种。
通过测量蛆的体长，可以判断其生长发育状况进而判断死亡时间（方法是取每种十条蛆开水烫死然后摊平了量平均长度）；另外，从虫体内有时还可以分离出尸体身上特殊的化学物质，比如毒物等。

[股胫长度]
股骨（大腿骨）和胫骨（小腿的其中一根骨）的长度测量。是常规解剖体检项目之一。

[舌骨骨折]
通常自缢死的骨折多发生在舌骨大角，其他偶尔有单独或合并发生在舌骨体或者甲状软骨的，对死因有鉴别意义，其他文中说过，OTZ……

[组织切片染色]
简单来说就是把某部分组织切成非常薄非常薄的片片，然后染色后用显微镜观察的项目。
因为常规组织切片多是HE染色，染出来的效果就是一片紫中带着各种深浅不同的蓝和红，所以文里小白才会抱怨只看到一片乱七八糟的红蓝紫。

[电泳]
分离各种化学物质的方法之一。实验室极其常见。
因为不同的化学物质会以不同的速度向某个方向运动，最后因为运动速度的不同形成一条条物质带，所以用“跑”字来形容最形象，大家可以理解成就像人们在赛跑，起跑点一致，但经过一段时间，分别跑到了跑道的不同位置。
文中的“跑柱子”是电泳的其中一种方式的不标准俗称O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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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猫现代]法医手册系列 -- CASE 1 无声的印迹


三


两人的卧室窗户向着东南面，阳光照进房间的时间很早。只是平日光线照在脸上就会转醒的展昭，今日睁眼的时候，发现时间已经过了10点。
“喂，起来了！”展昭坐起身，推醒旁边那个一只胳膊搭住自己的腰睡得正香的人，“该去研究所了。”
“嗯……”虽然醒是醒了，但白玉堂并没有表现出想要起床的欲望，而是收紧搂在展昭腰上的手，糊乱哼了一声，“再睡一会吧……”
“都10点多了，再不过去今天就什么也别想做了。”展昭不理他，直接把被子掀到床尾，逼那人起来。
白玉堂只好爬起来，一副好梦被扰的委屈样子，不情愿地揉了揉眼，“工作狂！”小声地嘀咕一句。
“你说什么？”展昭没听清，凑近一点问。
“我说——”白玉堂两手往那人肩膀上一搭，顺势一推，把展昭按倒在床褥上，“周六陪你加班，总要给点儿甜头不是？”
说完已经伏下身子，就着那两片因为吃惊而微张的唇，毫不客气地吻下去。
啃咬，舔吮，纠缠。
占尽了便宜以后，才抬起头露出一个在某人看来极欠扁的笑容，眼神里满是得意之色。
气极反笑，展昭伸手就往白玉堂按住肩膀自己的手臂上掐下去。
“你还真掐啊！”白玉堂吃疼，五指一张扣了展昭手腕，同时用身体重量压制了他的挣扎，“我这要求哪里过分了？”
“你到底起不起来！？”展昭被他压得难受。白玉堂一个大男人，身子骨本就不轻，加上为了制住他的动作而把全身的重量都按在他身上，光裸的皮肤直接紧密相贴，让他没法不脸红，更加觉得呼吸困难。
忍不住又挣了挣，“别压着我的肚子，我都快胃返酸了——”
话说到一半猛地停下，展昭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眼神越过趴在身上的白玉堂，直直地瞪着天花板，开始发起呆来。
“怎么了？”白玉堂察觉展昭神情的变化，手一撑离开被自己压住的人，坐起身问道。
“玉堂，你说，”展昭天外飞来一笔，“自缢的话，会造成呕吐吗？”
“如果是张秀兰自杀的那个体位，完全悬位的话，应该不会。”白玉堂马上明白展昭想到了什么。 
“没错。”展昭也坐起来，点点头说道：“而且就算是勒死再吊上去，也不会发生呕吐，就算是后期尸体因为腐败肿胀，胃部气体和内容物外溢，在直立体位的时候，会返流到食管上段以上部位的情况也是不大可能的。”
“你究竟想到什么了？”白玉堂问道。
展昭只是摇头，“还有一个问题，我从昨天就一直没想明白。”
“什么？”
“李常风从23天以前开始，就再没有给他妻子打过电话了，”展昭回答：“可是从蛆的生长状况看，张秀兰的死亡时间是18天到21天以前，这个时间差的原因是什么？”
“没错，这点的确很奇怪，”白玉堂仔细想了想，“关于蛆的类型，公孙先生也确认过了。这个死亡时间的推断是把蛆发育的上下限都算了进去的，如果光从一种蛆来判断的话也许还有误差，但是三种的发育状况都吻合的话，应该不会有长达两天的误差才是……”
“而且，如果以18天到21天前作为张秀兰的死亡时间的话，那么李常风的确是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据的。”展昭继续说道，“他22天前刚好去了上海参加全国研讨会，为期一周，期间没有离开上海返回A市，这点欧阳大哥他们已经向和他一起参加会议的人员确认过了，而且机场记录也是如此。”
“所以，你是觉得这时间差有问题吧？”
“就是这样……”展昭这样说完，立刻又是一副陷入沉思的出神表情。
白玉堂了解他的性格，知道他定是想到了些什么线索，于是也不催他，只是安坐在一边等着他说话。
只是沉默了片刻之后，展昭忽然一个翻身跳下床，一把拽过白玉堂的手，“来，起来！换衣服出门！”
“去哪？”
“我要去附一院（A市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简称）一趟。”展昭回答。
“好，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你先回去研究所，”展昭摇头，“我要拜托你在张秀兰的尸体上找些东西。”
“什么东西？”白玉堂不解，毒物分析他昨天就做过了。
“去甲肾上腺素、尼可刹米、甘露醇、速尿……”展昭回答，“……大概是类似这样的药吧……”
“你找这些做什么？”听到这些药名，再思及这些药的作用，白玉堂更加疑惑——姑且不论那具腐败得一塌糊涂的尸体能不能分离出什么东西，只是展昭怎么会认为能找到这些药呢？
“只是想证实某个想法……”展昭如此回答。

半个小时后，展昭来到A市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直接去了李常风的办公室。
因为是周末的关系，今天只有林清梅一个人在这里。她看到展昭的时候，先是有一刻露出了意外的表情，随即微笑着问：“法医先生，有事吗？”
“没什么，欧阳队长让我来要点资料。”展昭随口应道。其实他来这之前根本没有知会过欧阳，只是情况需要之下，他也不介意图个方便说句谎话。
“哦，那你请随便。”林清梅一边答应着，一边站起身，把堆在桌上的几本课本和笔记塞进墙边的储物柜里，关上门，然后说道：“平常这儿的东西都是我整理的，你需要什么尽管跟我说。”
“我想看看你们最近一个月的药物实验记录。”
“哦，没问题啊！”林清梅爽快地回答，然后从排列办公室右边的资料夹上抽出几个大文件夹，打开翻找，“这段时间是吧……”
“我自己来找就好……”展昭开口道，同时把她手中的文件夹全部接过。
“好吧，如果你不放心的话，请自便。”林清梅无所谓的耸耸肩，想了想，又补充道，“哦对了，从真那边也有些实验笔记，就在他的柜子里，你可以自己去拿。”说着指一指墙边的储物柜，“第三排中间那格就是他的。”
于是展昭走过去，打开柜门，里面果然有几本笔记，于是他伸手拿起。
林清梅站在他背后，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展昭的背影忽然僵了一僵，然后那起东西，关好柜门，转身走回桌边，开始翻看资料。

仔细查看了好一阵子，展昭忽然问道：“林小姐，你们老板对实验记录的要求严格吗？”
“很严格，”林清梅回答：“每次他都一项一项核对过，而且像实习生写病历的要求那样，被他更正超过三处的话，当天的记录就要重抄！”
“原来如此。”展昭点点头，“还有，张秀兰以前常常打电话到李医生的办公室吗？”
“偶尔吧……”林清梅回忆道，“不过最近一次打过来好像是老板外出开会那天，接电话的是从真。”

十分钟后，展昭带着几页记录走出医院，拿出手机，先是给欧阳春打了个电话，然后很快按了一串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对方接通。
“玉堂，是这样的……”

欧阳将李常风带到警局问讯已经是隔天的事了。
“好吧，你就老实交代吧，为什么要杀了李秀兰？”
把档案夹甩到桌子上，欧阳一屁股坐到椅子里，两脚往桌面上一搁，发出很大的动静。旁边做记录的队员咳嗽一声提醒他注意仪态，不过欧阳根本没有理睬。
“我没有杀她。”李常风这样回答的时候，表情依然相当平静。
“我们的法医在李秀兰的尸体里分离出了放射性同位素，经过进一步检测，原型是实验用的放射性同位素标定的多巴胺脂，”欧阳说道：“这个是你最近研究课题时申请的药物之一吧？”
听到这话，李常风不由得混身一震。
“不要告诉我那不是你们的，全市有多少个实验是用得上这种标定多巴胺脂的？”欧阳继续说道，“而且我们查过你们的实验记录——药品使用记录上有写明最近已使用了两瓶多巴胺脂，但到了操作记录上却找不这两瓶东西的去向了，你可以解释一下，这药你用到哪里去了吗？”
“也许只是记录的时候漏掉了。”李常风坚持。
“你真的需要我们一个一个项目查证以后你才肯承认吗？”欧阳冷笑一声，语气严厉中带着几分刻薄，“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劝你早点承认的好，早死早超生。”
此时，李常风的表情尚算冷静，但冷汗却大颗大颗地从额头上滚落，一路流进领子里，衬衣已经看得到成片的水渍。
“好吧！既然你不承认，”欧阳回头向站在门边一个守卫员吩咐道，“去叫小展把他带进来。”
那守卫员答应着出去了。

片刻之后，展昭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李常风的研究生沈从真。
见两人来了，欧阳笑着对沈从真说道，“这位同学，找你来是想让你帮个忙，确认一下你们的实验程序和记录是不是相符，”停了停，才一字一顿地说，“一、项、一、项、地、确、认。”
“不用了！”原本坐在椅子上的李常风猛然站起来，“我承认了！是我杀了张秀兰！”
听他这么一喊，欧阳掩在浓密胡须下面的嘴角勾出一个明显的笑容，展昭蹙了眉看向他，沈从真则是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
“没错，是我杀的！那女人早该死了，我早想杀了她的！”话说开了，李常风也就不再故作镇静，语气里满是激动，“那天我跟她吵了起来，一时激动拿了个枕头捂住她的鼻口，等冷静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那时我才觉得害怕，因为我知道如果她死了，第一个被怀疑的人就是我，所以我想救活她，给她做心肺复苏，还给她打了实验用的多巴胺脂，但是没有用，她还是死了！——”
“李老师！”沈从真在一旁听得着急，耐不住大叫了一声。如同之前一次见他，他用尊敬的表情谈及李常风时那样，展昭注意到，这时候的沈从真，没有像其他研究生一样管自己的导师叫做“老板”，而是称呼他为“李老师”。
“你闭嘴！”李常风向他的学生吼一了句，接着说道：“她死了以后我没别的办法，只好拿绳子把她吊起来伪装成自杀的样子，第二天就借开会的原由逃去了上海！——”说到这里，他停下来，用力喘了口气，“事情就是这样，是我杀了张秀兰！”
欧阳点了点头，又说道：“你可想好了，没有别的要交代的了？”
“是！”李常风用力地点头，眼神很是坚决。
“口供拿给他签字。”欧阳向做笔录的警员吩咐道。
“等一下！”
沈从真突然一声大喊，立在他旁边的展昭向他看去，只见他脸色通红，双拳紧握，因为过于用力，突出的关节已经绷得发白，“老师他没有杀人！”
“沈从真，你给我闭嘴！”李常风脸色顿时苍白，再也顾不得其他，只一心让他的学生不要再多说一句。
“不是他？”欧阳没有理睬一旁急得冷汗淋漓的李常风，只一心想套沈从真的话，“不是他是谁？”
“是我！”沈从真深吸了一口气，“是我！杀了人的是我！”
“不是的，他胡说！”李常风恨不得扑过去撕了他的嘴，只是被旁边的警员按住，动弹不得。
“我没胡说，的确是我干的！” 看沈从真的表情，他已经是彻底豁出去了，“她死了以后把她吊起来的人是我，现场也是我布置，而且我知道她的钥匙在手提袋里，这个事情我连李老师都没告诉过！因为是我偷配了她的钥匙，把原来那条放在她的袋子里，再用自己手上的那条锁的门！现在那钥匙还在我家里，不信你们可以去找！”
沈从真话已至此，李常风除了激动得全身发抖，也再无话可说。
欧阳走到沈从真面前，声音低沉却清晰，“她不过是你导师的快要离婚的妻子，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杀了她？”
听到这个问题，沈从真猛然抬头，眼神痛苦而绝决，“她跟我当然有关系——因为，我跟李老师，是恋人！”

话说出口，李常风痛苦地转开视线，无力地垂下了头。沈从真意外地发现，无论是欧阳还是展昭，都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终于说出来了。”欧阳深深地敛了冷笑，表情显得格外严肃。“是因为你们的恋情被张秀兰知道，你才杀了她的吧？”
“是。”沈从真回答，“她早就知道老师不喜欢女人，但是这些年下来却怎样也不肯离婚，无非是想多图些财产罢了！一个多月以前她知道了老师的恋人是我，就开始一直用这件事情要挟老师，如果不答应她的条件，就要将我们的事情告诉所有人！只是那个女人，太过贪得无厌，是根本就没打算给我们留活路的！那天她明知道老师不在，却打电话到办公室里，就是特地来找我的，想让我说服老师无条件答应她开出的离婚协议——我实在气不过，才用枕头捂了她的鼻口的，那时候，我的确是想杀了她！”
“但是，你后来给她做了急救，不是吗？”听到这里展昭说道：“而你确实成功了，正确的说法是，曾经使她有过暂时性的心肺复苏。”
“是的，我虽然真的很想杀了她，但是到她真的没有了呼吸，我居然用尽方法想把她救活……”沈从真凄然的笑容里露出几丝自嘲的苦笑：“一是怕连累老师，二是到头来，杀了人才觉得后怕……而且她的确是曾经恢复过心跳呼吸的，但一直昏迷不醒。我不敢把她送去医院，怕事情没法交代。这事我只告诉了李老师，是他带着药过来帮忙急救的。第二天让老师按照原定计划去上海的人也是我，因为只有这样，万一出了什么事他才有不在场证明，我……我始终是怕连累他……”
“结果，两天以后，曾经一度恢复心跳呼吸的张秀兰还是死了，对吗？”展昭问道，“于是你偷配了她的钥匙，反锁了门，把现场布置成自杀的样子，因为她是独居的，你认定尸体需要一段时间才会被发现，发现的时候也应该腐烂得很厉害了，是吧？只要是在死亡后两小时以内模仿自缢把死者吊起来，尸体还是能出现较明显的类似缢死的勒痕和提空现象的，况且就算伤痕跟真正的缢死痕有区别，也会因为腐败太过严重而没办法分辨清楚……你计算得真是仔细啊，之所以没把窗户关紧，也是为了方便苍蝇进出，好使得尸体破坏得更加严重吧？”
“当然，我为了掩饰现场，还特地为这个查过法医学文献……”话说到这里，沈从真反而放轻松了，“至于那份遗书，不过是我从老师的抽屉里随便可以翻到了她写的威胁信里裁下来的一片纸条。那女人连威胁别人的时候都会拿自己的命做资本，说着‘如果你不照做我就死在你面前’的话，或者在她看来，所有人都是亏欠她的吧……”
展昭沉默地听着，竟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想到，你们会这么快就已经查到我身上……”说到最后，沈从真叹了口气，苦涩地笑了，“展法医，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我在附一院你的储物柜里看到一张你和李医生的合照，从那时候就开始怀疑你了。”展昭回答：“然后我在复查你们的实验记录时看到那几天的药物使用和操作记录都是你写的，上面还有李医生的签名，就做了八分准——因为我听说李医生对记录的要求非常严格，出现那样明显的差错，他不可能没有发现。”
“记录的事我无话可说，只是……”沈从真不解地说道，“我和李老师的事一直都是保密的，为免落人口柄，我们根本连一张合照都没拍过……”

“展大法医找我还有什么事吗？”
傍晚时分，面前的年轻女性穿着颜色鲜艳的明黄色外套和短折裙，摆出青春明媚的笑容。只是，当展昭看到林清梅这张笑脸时，只觉得寒心。
“那天你是故意让我看到这张照片的，对吧？”
展昭把手里的纸片递过去，林清梅笑着接过，照片上李常风和沈从真两人亲密的脸贴着脸，旁边画了团团的花朵和显眼的红色心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看一眼照片，林清梅笑容不变地回答。
“这张照片根本就不是他们自己照的，是你用电脑合成，再画上装饰掩饰修改的痕迹，然后打印出来的。”展昭说道，“那天你听说我要查记录，就找机会把照片放进沈从真的储物柜里，然后找借口让我去取柜子那几本根本没有参考价值的笔记本，目的就是要让我留意到李常风和沈从真的事，对不对？”
“哎呀，展大法医，听你的语气，怎么倒像是怪起我来了？”林清梅眯起眼睛笑了笑，“那天是你自己要查的记录，也是你主动问我电话的事情，怎么就说是我故意的呢？而且……沈从真是杀人凶手，怎么看，我提供的可都是确有其事的破案线索，应该是有功之人才对吧？”
“你早就知道他们的关系？”展昭问道。
“没错，我的确是知道他们的关系，要怪就只能怪他们自己不谨慎，深夜在值班室接吻被我看见了而已。”林清梅回答，“不过我一没歧视二没宣扬，还不一样把他们当成是值得尊敬的老师和相处融洽的同学嘛！只可惜是沈从真自己不走正路，白白糟蹋了前途……其实我还真替他难过，如果不是成了杀人犯，以他那么优秀的成绩，这留学的名额还轮不到我呢！”
——原来如此，果然这才是她的目的！
“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展昭深深地蹙起眉，“如果沈从风没出这件事，你本来是打算把这张照片在适当的时机公开出去，好让他们在医院呆不下去的，对吧？”
林清梅闻言只发出声短促的笑，“我可没有承认过哦！……反正已经是没意义的假设了，不是吗？”
话已至此，两人已无可再谈，于是林清梅一边说着“没别的事，我回去了”，一边礼数周到地点了点头，还笑着挥了挥手。
“林小姐！”走出几步，展昭忽然叫住了她，“天道昭昭，是非善恶是终会有报的。”
林清梅含笑回头，“看不出来展大法医是有神论者！”
展昭摇头，高挑挺拔的身躯在夕阳的余辉中站得笔直，直视着面前女子，一双黑如曜石的眼睛，目光清亮而正直。
他说，“只是我如此相信而已。”
林清梅慢慢敛去笑容，默默地盯住展昭看了一阵，终究还是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开，高根鞋踩在地上，脚步声异常清晰。



尾声

事情到这也算是完了，但比起这几天的忙碌，待一切尘埃落定以后，展昭反而觉得更加疲倦。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精神上的疲惫，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呼不出来一样，整个人觉得压抑。
自己只怕是还不能对这个结局释怀吧。他不禁自嘲地想。

“结果，沈从风承认是他杀的人了？”听完展昭的叙述后，白玉堂长叹了一口气，“这样一来，李常风也脱不了责任，至少也算个从犯吧。”说着，他又想了想，似是惋惜地说：“也不知道这种情况算不算过失杀人，毕竟他曾经尽力抢救过张秀兰，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者可以酌情减刑吧。”
“我也希望如此……”展昭叹息了一句。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白玉堂想起这事，“你是怎么知道张秀兰是心肺复苏后的迟发死亡？”
“因为舌骨体骨折。”展昭回答，“之前你说过了，普通的自缢她的体重不够，是不会发生舌骨体骨折的。后来那天早上被你那么一压，我想到如果是呕吐的胃酸在喉部停留时间过长的话，就会使得舌骨体变得脆弱了。但单纯的完全悬位发生呕吐的机率太低，所以我就考虑是不是她的体位有过什么改变，比如发生呕吐的时候是平卧位之类……”
“于是你就想到了迟发死亡？”
“不，也不单纯是因为这个……”展昭回答：“以前做临床医生的时候，有见过一个淹溺复苏后继发多器官功能衰竭，最后抢救无效的病例。心肺复苏后本就容易出现一连串并发症，当时沈从真并没有把她送进医院，在没有完善的抢救和护理的情况下，随便哪一个并症状都是可以立刻要她的命。况且平卧位时呕吐的酸会长时间地积聚在咽喉部，这样对舌骨下段的酸化作用会更加明显而导致后面的舌骨体骨折。”
“而且李常风没有再给他妻子打电话的时间跟我们推断的死亡时间差了两天，”白玉堂已经明白了，“所以你就想不是死亡时间推断错误，而是她那时候还没有死。”
“没错，就是这样。”展昭点头。
“所以你就才叫我在尸体上找去甲肾上腺素和尼可刹米？”白玉堂笑道：“我那时候还在纳闷你怎么叫我找这些呢！”
“虽然只是在碰运气，但是我想，要急救就需要药物，但就算是临床医生，要拿到这些药也是不容易的，他们如果真的曾经在张秀兰身上用过类似的药，一定会先把他们可以自由支配的实验用制剂拿来救命，所以那天才去翻查他们的实验记录。”
“所谓百密一疏，”白玉堂说：“如果他们当时用的不是放射性同位素标定的多巴胺脂，而是普通的多巴胺的话，隔了二十多天的，早就降解得什么痕迹都找不到了。”
“不过，找到那些疏忽，也正是我们的责任吧？”展昭闻言一笑道：“虽然真相并不一定另人愉快，至少也可告慰死者。”
“你这人，就是心思太重。”白玉堂伸手圈过展昭，他知道自己这猫儿现在心情并不好，“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展昭只是摇头。他并不打算把林清梅做过的事情告诉白玉堂，否则以他这人看不得小人行径的心性，知道她使的那些卑鄙手段居然捞了大好处，恐怕会比自己更加气闷。
“没什么你情绪怎么这么低落？”白玉堂不相信。
“只是真的累了。”说着翻过身，回抱住身旁的人，“睡吧。”

白玉堂原本还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抱紧对方，耳边听着那猫儿渐渐平稳低缓的呼吸声，沉入了梦乡。

--------CASE 1·END--------
照例名词解释：
[心肺复苏]
心跳或者呼吸停止后进行的一系列急救措施，包括人工呼吸，胸廓按摩，心脏按摩，气管插管等等。

[去甲肾上腺素]、[尼可刹米]、[甘露醇]、[速尿]、[多巴胺]
反正就是几种药物的名字，各有各的效用，具体细节很难三言两语解释清楚，大家就表纠结了OTZ

[半衰期]和[放射性同位素]
半衰期是某种化学物质分解到单位量1/2浓度时所需要的时间，用来确定其代谢的速度。
放射性同位素是用来标定某种化学药物的方法之一，可以理解为是寻找那种物质的标志，在医科的话，通常用来研究药物代谢或者在人体内的分布的状况，这种标志通常由很微量的不容易分解或者排出的，在人体停留时间比较长的，对人体无害的放射性同位素组成。
那个，以文中药物多巴胺为例子，死亡时间间隔超过20天，普通的治疗用早就降解光了，啥的查不出来了，但是如果用的经过标定的多巴胺脂，就算原来的化学结构已经破坏，还能通过它的标志找到这种物质的存在。

[迟发死亡]
大的创伤或感染、休克、窒息、多器官功能衰竭等的严重疾病的病人复苏后，因为并发症或者继发症，在较短的时间内导致其死亡的现象。通常迟发死亡发生在复苏后1天到2天，也有几个小时或者数天的。



[鼠猫现代]法医手册系列

CASE 2 假面

一

不用上班的周六清晨就是美好！白玉堂张开两臂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如此感叹到。
瞄一眼挂在卧室墙上的挂钟，才七点刚过，身边的人尤沉睡未醒。
想来展昭为了能和自己一起过周末，昨晚留在研究所赶出某个工伤申请的验伤报告，一直折腾到深夜三点才到家。等他回来时白玉堂早就睏得撑不住，已经蜷在沙发里睡得昏昏沉沉了。展昭见他一个大男人硬把自己塞在狭小的沙发里睡成那种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连拉带拽把他弄到床上，才好容易睡了个安稳。
回忆至此，白玉堂了然，展昭真正睡下的时间应该是三点以后，难怪一向早起的他会到现在还没醒，想必是实在累惨了的缘故。
——结果，自家猫儿还是很会心疼人的。
白玉堂勾起嘴角笑得一脸满足，顺便伏下身子在展昭唇上啄了一下。
被吻的人没有醒，只是略有感觉地微微皱了皱鼻子，半张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似是觉得恋人这难得孩子气的表情太过可爱，白玉堂忍不住哼出一下清晰的笑声，一扬手掀了两人的被子，再次伏下身，将展昭的身子整个包裹在自己的影子下面，意尤未尽地吮上他的嘴唇。
先是浅浅地亲吻按揉，然后用轻轻含住那人因他的举动变越发红润的下唇，含在口中一阵吮咬舔噬，直戏弄得那片柔软如同花瓣般红肿饱满，才稍一用力，在那上面印上一排水色湿润的牙印。
展昭吃疼转醒，吃力地睁开眼，神色迷芒，似是还没明白是一个怎样的情况，只是哑着嗓子问了一句，“玉堂，你在干嘛？”
“没事，你继续睡。”
白玉堂回了身下人一个可说是极其灿烂的笑容，一手挑开展昭睡衣的扭扣，然后埋下头吻住线条修长流畅的锁骨，又舔又咬，继续他的吃猫大计。
最近的工作是一件接一件，自己和那人忙得没个消停，不说平常在研究室见到面时，不是拎着烧瓶就是拿着切片，难得回家休息，也是累得够呛，一躺在床上，“睡觉”真的就只是“睡觉”，这样多久没吃过一顿的日子，展昭能忍，他白玉堂可不能忍，难得逮到机会，他是说什么也不会轻易放过的。
感觉到对方越发放肆的动作和明显的企图，展昭彻底清醒，没好气的推了他一把，“你这样子让我怎么睡？”
“就这样睡啊……”白玉堂不理他，含糊地应了一句，再次用吻堵住身下那人发出的抗议。
早就熟知恋人的敏感带，舌头探到对方嘴里，舔过敏感的上鄂，极尽灵巧地勾起他的舌尖，抵住柔软的舌根按揉顶弄，直到两人都因迅速燃烧起来的情欲而呼吸急促，白玉堂才放开几乎透不过气来的展昭。
没准备之下，被吻得呼吸困难，展昭不由涨红了脸，但恋人的热情太过清晰，让人不忍拒绝。而且相爱多年，对彼此的身体和需要早是熟悉得如同水乳交融一般自然，白玉堂那被情热熏染上一层潮红的眼眉看在眼里，是那样的诱惑，因为是这个人，自己总是会很快地被他撩拨出感觉来。
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大白天的，你节制一点……”说完，展昭闭上眼侧过脸，算是默许了某人的要求。

得到恋人的许可，白玉堂咧嘴一笑，笑容好不邪恶，一边用唇舌逗弄着展昭的发鬓耳垂，一边把手伸进早衣敞开的睡衣之中，越过线条圆润的肩线，移到结实而肌理清晰的前胸，一路轻柔抚弄，然后捏住一颗绯色茱萸，指下微微用力，按捏撮揉，甚至用指甲在那顶端抠出一道弧形浅痕。
“嗯……”感觉到前胸的敏感麻中带疼，展昭在对方越发强烈的挑逗下发出一声暗哑的呻吟，两手不自觉地环上在自己身上作恶的那人的肩背。
知晓对方亦也动情，白玉堂有些得意，把头埋在恋人胸前吮吻舔噬，留下一个个清晰的鲜艳印记，更是故意咬住被他按揉得发红的那点，用牙齿尖利处轻轻拉磨啃咬，直磨得身下人身子全身颤抖，抓住自己肩膀的手也不觉紧绷用力。
“怎么样？舒服吗？”白玉堂一只手继续在展昭胸膛上逗弄，另一手已探进他下身的禁地，包裹住早已发热变硬的欲望，五指极尽技巧地抚摸摩擦，甚至特意摩擦过湿润的顶端，按压戏弄。
“你这个……”展昭被那潮水般一波一波接踵而至的兴奋刺激得直发抖，又气又恼，偏又无法多说一句，只泄愤似地一口咬在白玉堂颈侧。
白玉堂凑在他耳边，发出一声清晰的低笑，“猫儿，我知道你着急了，但也不能咬人啊！”
其实，白玉堂知道自己比他更急，下身的火热早就被恋人身体的美好触觉燎得发疼，叫嚣着需要发泄。但这鱼水之欢是两人的事，他要让他的猫儿也感到快乐。
这样想着，白玉堂把放在床头柜里的润滑剂拿出来，倒在手上，一阵蒲荷的清香在空气里散开，一边温柔地吻着展昭的唇，一边用手指在那个温柔紧窒的地方安抚探索，直到感觉已经足够柔软，才压低了身子，将下身沉到那人两腿之间。
“疼的话，要说……”白玉堂低声在展昭耳边呢喃，同时抬高他的腰部，将欲望缓缓推进到他体内。
“嗯……啊……”
倒不是觉得多疼，只是那酸胀无力的感觉让展昭无意识地紧绷起身子，将抱住白玉堂的两手扣得更紧。
白玉堂忍耐住立刻尽情驰骋的冲动，在恋人的体内静静停驻，等他适应自己的坚挺，身子再度变得放松以后，才深深埋进他的体内，一下一下拉磨抽动。
“……啊……嗯啊……”
被情欲蒸腾的汗水融在一起，从两具火热纠缠的身体上滑落，渗进床被之中。这初秋的清晨，也随之变得格外灼热……


假日放纵的结果，等到两人真正起床，已经是下午一点以后了。
“猫儿，今晚陪我去见个人吧？”
早餐和午餐合并，加之体力活动以后，白玉堂胃口极好，虽然只是简单的洋葱蛋炒饭，但他仍然叼着勺子吃得津津有味。
“什么人？”展昭的习惯是吃饭时不大说话，只在白玉堂问话时才简短回答。
“是老哥生意上的朋友，一个叫陈旭的。”白玉堂回答。
“你不是从来都不插手家族生意的吗？”
展昭早就知道白玉堂家境很好，祖上两代都是做轻工业进出口的大企业的，连几个义兄都是经营的船运公司也是南海一带海域数一数二的大船队，只是白玉堂从来嫌经商事务太过繁杂，自己也对这些没有半点兴趣，所以家里的生意都是全盘交给大哥白锦堂打理，他只定期拿到一大笔股份分红就算完了。
“啊，”白玉堂用一副明显是嫌麻烦的语气说道：“他老爸陈孟昌当年就和我家老头子是世交，无论是生意上的来往还是私人感情都很好，记得小时候也见过两面。后来他们一家移民到英国去了，陈孟昌两夫妻在那边过世，他的女儿和儿子也就在这两年回国，他儿子陈旭继承他老爸在这里的生意，这些日子跟我老哥的往来很是密切，私下是关系不错的朋友，好像也合作过几个大项目的样子。最近陈旭他姐姐要结婚了，老哥本想以私人的名义登门祝贺，但最近这几个月他一直在国外忙他的洽谈，结果就把这事硬塞给我了。”
“那你自己去就好，干我什么事？不去。”展昭听完，干脆地拒绝道。
“一个人去做那种应酬，我才不干！”白玉堂见展昭不答应，急忙分辩道：“而且你比我会说话，有你陪着也不用担心得罪人让老哥脸面挂不住，况且是私人性质的拜访，带个朋友去也不算什么吧！”
“说来说去，倒像你有理了？”展昭眯起眼睛看他，表情有点着恼。
“我不管，反正你今天本来就答应要陪我的！”白玉堂祭出杀手锏。
听到这话，展昭一下没词了。
“好吧，就陪你这一次。”挣扎了一阵，最后还是妥协。

晚间七点，白玉堂和展昭驱车到达陈旭位于市郊山脚的别墅。
大概是由于长期在欧洲居住的缘故，陈旭一家的房屋设计也是采用现代欧式风格的。两栋白色外墙左右对称的三层连体建筑隐没在前院层层叠叠的林荫之中，给人的感觉相当别致而高雅，显是不仅建筑物经过精心设计，连庭院也是特意修整过的。
显是接到联系以后就一直等着他们，当白玉堂和展昭由老管家领进屋子时，陈旭已经站在玄关迎接他们了。
“小白，好久不见了，怎么现在才来看我！”作为主人的陈旭露出愉快的笑容，伸手亲热地拍了拍白玉堂的肩膀，然后转头看向旁边的展昭，“这位是？”
“哦，他是我的同事，今天一起加班，下班也就顺道一起过来了。”白玉堂笑道：“旭哥你不介意吧？”
展昭看了白玉堂一眼，心里嘀咕，刚才是谁说自己“不会说话”来着，看看这话，说得多溜多圆。
“怎么会，小白你的朋友，想必也是很出色的人。”
陈旭这话倒不算刻意恭维。就他看来，白玉堂已是罕见的英俊锐气，仪表堂堂，令人无法不侧目的风流人物，但展昭站在他的旁边，却是丝毫不显得逊色，身姿挺拔，眉目俊秀，尤其是那对眼睛，温和淡泊中带着睿智神色，真是衬得人温润如玉。
展昭见陈旭似是在打量自己，也不介意，只是友好地一笑，伸出手道：“你好，我叫展昭。”
“你好，欢迎光临。”陈旭伸手回握住，笑道，“我叫陈旭，跟小白也是老朋友了，能叫你小展吗？”
展昭笑笑，回了句当然。就他看来，这陈旭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相貌端正，气质稳重，话语间有生意场上磨练出的玲珑圆滑，想必有些城府见地，不是池中之物。

晚饭席上，陈旭向白玉堂和展昭陆续引见了家里的其他人。
陈旭的妻子岑菱香，是个小家碧玉式的女子，体态苗条娇小，面容精致清秀，说话轻声细气。似乎因为不太习惯和陌生男子谈天的缘故，客气了两句就不再主动开口，只地坐在丈夫身边安静地听着，配合着谈话的内容，在恰当的时机不时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只是，白玉堂和展昭两人很快注意到，这个家的女主人不是陈旭的妻子，而是他的姐姐。
陈旭的姐姐陈茜，并不能说是美人，甚至连一般意义上的漂亮也称不上。她30多岁的年纪，肤色很白，脸颊饱满，身材也略有些雍肿，显然不是能抓住旁人目光的长相。只是，虽然外表并不美丽，但在她表现出的良好教养和得体举止下，处处显出的却是她在这个家庭中绝对强势的地位，莫说是秋夜桂花般柔弱温婉的岑菱香，就连身为一家之主的陈旭，对她的态度也很是客气忍让。
除了当家的男人和两位女性，这别墅里的人倒不算多，就只有一个一直在这个家里工作了近40年的老管家，还有两个20岁上下的年轻女佣，以及一个身兼司机和保镖之职的中年男人。

晚饭的时候，陈茜显是对两个客人很感兴趣，目光一直毫不掩饰地盯在他们身上，话题也没有离开过他们。
“听阿旭说，你们是医生？”陈茜右手持刀，切下一块牛排，以英国贵族的标准举止把它送进自己嘴里。
“是的。”白玉堂简短地回答。因为法医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工作，他懒得多做解释，更懒得面对这些人得知实情以后的惊讶和好奇。
“真是不错的职业，令人羡慕。”陈茜闻言笑道，用看看站在一边等候吩咐的两个年轻女佣，“你们看，从刚才开始，她们俩就一直羞红着脸偷看你们呢，像你们这样出色的人物，想必平常就很受女人欢迎吧。”
被她这么一说，两个年轻女孩的脸不禁更红，匆匆收回了视线，深深地低下头，连瞄也不敢在瞄一眼白、展两人的表情。
“你说笑了，没有的事。”展昭顺着她的话笑着回了一句。
“姐姐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你们也就别谦虚了。”陈旭接过话茬，笑了一句，“我看，光你们这张英俊得人见人爱的脸，就一定是事事吃香，无往不利吧！”
听到这话，展昭和白玉堂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件简直可以称呼为“阴影”的往事……
当年他们到医院实习，轮班轮到妇产科的时候，第一天就是跟着一个将要退休的老医生坐妇科门诊。分隔来用作门诊的房间本就不大，加上还要拉一层帘子隔出检查空间，剩下的地方更是小得可怜，他们两个大男生站在医生身后，自然是显眼无比。病人一推门进来，往往是还没看到坐在桌边的又瘦又小的老医生，就先一眼看到两个帅得令人吃惊的男生，脸一红，然后扭头把门一带，出去就不肯再进来了。这样三番五次下来，老医生觉得不对了，再这么下去她今天一早上的门诊量可就算到底了。就在这时候，进来一个找她看病的熟人，是她的侄女，又是年轻的未婚女孩，老医生碍着亲戚的脸面，不好意思让他们在这里看着，就让他们在门外稍等。
可这一请出去，也就没再把他们叫回来了。于是在几十号候诊病人及其家属好奇又疑惑的注目礼之下，两个身材高大长相俊俏得跟模特儿一样的大男生，穿着白大褂一左一右跟站岗似地站在门边，一直站到下班，这情景真是无比诡异。前台的小护士显然是早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每叫一个号，都忍不住瞄他们一眼，然后低头一阵闷笑，真是令他们好不郁闷。
然而更加令两人郁闷的是，要不了三天在同所医院实习的同学就全部知道了这件事，每个人的反应都是笑得直打跌，也直接导致整个妇产科实习期间，同学与他们照面时的问候语都是“今天你站了没有？”——直把白玉堂刺激得指天发誓以后死也不当妇产科医生……
当然，这些悲惨的回忆，他俩是绝不会在旁人面前提起的，所以白玉堂根本没打算搭理，展昭也只是回了个温和的笑容就直接忽略了这个话题。

一顿饭下来，已是晚上九点。白玉堂和展昭借口今晚还有别的安排，客气了两句也就告辞。这几个小时里，说不得尽兴，倒也算应酬得很是得体了。
只是白玉堂嫌这晚上过得憋闷，一边埋怨自家大哥交代的好差事，庆幸自己没跑去当个什么什劳子商人，装腔作势下来连个饭也吃不饱，一边拖着展昭一路开始开车前往夜晚的商店街，在24小时便利店里买了各色冷冻饺子，回家就着火锅汤底，才算吃了个高兴。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三天以后，等待他们的，居然是陈茜和岑菱香被人绑架，勒索四千万人民币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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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SE 2 假面

二

托展昭平日上班从不迟到早退的良好习惯的福，只要是两人一起上班的时候，白玉堂也从来没有迟到过。只是今天他们一大早回到研究所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是一片忙碌的状态。

“嗨，小子们，回来啦！”

欧阳春坐在靠近窗户的长椅上，右手拿着吃了一半的油条，左手端着杯豆浆，正在咀嚼的间隙同两人打了个招呼，警服外套敞着扣子套在起了折的衬衣外面，似是全没收拾过就匆忙出门的样子。

“欧阳大哥，你真早。”展昭对他笑笑，看他那副模样也猜了个七八成。

“没办法。昨天陈旭家两个女眷被绑架勒索的事你们知道了吧？”欧阳回答：“这不，一大早的，我得赶着把录像带送来给你们楼上的鉴定科，这会儿借你们的地方吃个早餐。”

“什么录像带？”白玉堂问。

欧阳春三下五除二吞下手里的油条，喝了口豆浆，才说道，“绑匪拍了恐吓录像带，用网络快递服务寄到陈家，里面拍了受害者在他们手里的画面，还有恐吓宣言什么的。”

“不能通过快递服务调查吗？”毕竟是大哥的朋友家遭遇绑架，白玉堂对这件事很是关心。

“已经在查了，只是这条线索查起来也挺麻烦的。”欧阳抓了抓今早还没来得及梳理的头发，“据快递公司的收件员说，这份快递是网上填表预约上门收件的，但指定的地点是一间空置的出租屋，邮包就连同填好的表格和邮费放在屋门口。当时上门收件的工作人员以为屋主临时有事不在，也没怎么怀疑，就直接把邮包带走了。”

“原来是这样……绑匪考虑得还真是周到。”展昭听了，不由蹙起眉头，事情做得如此仔细，想必这起
绑架事情是蓄谋已久的。

“我倒是奇怪，陈家不是有个保镖吗？”白玉堂回忆到，“怎么就让绑匪那么轻易就得手了？而且还是同时带走两个女人。”

“陈茜和岑菱香是昨天早上在婚纱店遭遇绑架的，当时陈家的保镖的确就在附近。”欧阳回答：“根据他们保镖的说法，昨天他开车送两位女士到早就预约好的高级婚纱影楼去试陈茜的结婚礼服，他把车停在店门口，就在车里等她们。这也是陈茜自己要求的，说是他一个大男人站在店里碍眼。”

说到这里，欧阳略作停顿，一仰头把豆浆喝光，顺手把杯子也捏了个扁，“但是，后来他等了很久，不见两位女士出来，这时有其他客人进了店门，没一会儿又慌慌张张地跑出店来，他才觉得不对了，赶进去一看，发现店里的服务员被捆成一串，堵了嘴塞在柜台下面，而他的两个女主人早就不见了。”

“这么说，她们是被人从前门以外的其他地方带走的？”展昭问道。

“没错。店员们说绑匪一共有五个人，是从员工进出和进货用的后门进来的。一进门二话没说全掏了刀子，把人绑了以后，不知拿什么东西蒙住陈茜和岑菱香的口鼻，把人弄昏了就直接拖走了。”

“那闭路电视呢？现在很多商店不是都装了这个系统吗？”白玉堂继续问。

“嗨！那东西，大部分店铺都是装了好看的！”欧阳春一甩手回答，“为了省电和省录像带，那天婚纱店根本就没把闭路电视打开，真是一点路用也没有的废物系统。”

“这么说来，现在最重要的线索，就只剩下那录像带了，对吧？”

“你说得对，所以我才一大早就把东西送过来啊。”欧阳苦恼地又抓了一把他那早就成了鸟窝的头发，

“总之，现在茫无头绪的，我也头痛得紧。”

正说着话，门边传来一串高根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三人回头，正好看见鉴定科的主任李晓澄站在门边。

李晓澄倚着门框，向他们点点头，然后说道：“欧阳，录像带分析得差不多了，你过来看看。”

鉴定科的主任李晓澄今年四十出头，可算是展昭和白玉堂两人的大前辈了，工作能干而且经验丰富，为人也很是亲切。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对其他人很是厚道的李晓澄，却是很爱捉弄展昭和白玉堂，只不过那些捉弄偏又是带着长辈的关爱的，每每是令他们又好笑又无奈，在她面前只得越发抬不起头，乖乖地按着她的要求叫“李大姐”，然后听她笑着回一句，“小子们真有礼貌，一会儿大姐招呼你们吃糖。”

“好，我跟你上去。”听李晓澄这么说，欧阳站起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对展昭和白玉堂说道，“你们也一起上去看看录像如何？”

“这……好象不太符合规定吧？”展昭闻言，瞄一眼白玉堂，看他一副很想去的表情，只得叹了口气，替他把话说圆。

“没关系，反正你们跟受害人是旧识了，让你们看看，没准可以看出什么疑点。”说着欧阳转头看看身边的李晓澄，“而且我信得过你们，对吧，李主任？”

李晓澄含笑点点头，“小白和小展是好孩子。”她回答。

都快二十八了还被叫做“孩子”，展昭和白玉堂无奈地对视一眼，只是早就了解李晓澄喜欢捉弄他们的脾气，于是也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跟在两人后面上了楼。



录像带是用家庭用的V8拍的，内容不长，只有两分二十多秒，能够得到的信息也不多。

可以看出，陈茜和岑菱香被人绑住手脚，关在一个光线阴暗的堆放着七零八落的许多杂物的房间里，看上去并没受太大的伤害，只是不知是被下了什么药，神智不是很清醒，只在被绑匪揪住头发面向摄像头的时候，才模模糊糊地呻吟了几声。这时，录像里传来一个明显的用劣质变声器处理过的男声，“陈旭，如果你不想她们死，就用四千万把她们赎回去，给你两天的时间准备，我们会再联系你。”

“这就完了？”白玉堂显然是对录像带的内容很不满意，这样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小子，所以说你在这方面就整一个是外行了！”欧阳哈哈大笑，顺手往白玉堂肩膀上重重一拍。

“绑匪用来非法囚禁人质的地方，应该是个地下室。”李晓澄双手敲击键盘，熟练地操作着影像分析软件，“你们看，这个画面，有两秒的时间，照到地下室的楼梯和通风用的气窗……另外……”

李晓澄把画面定格在另外一个场面，那个镜头中，陈茜被人粗暴地拉近摄像头，脸上露出相当痛苦的表情。只是李晓澄在意的不是陈茜，而是用标记框框住她头发上一个被拉扯得快要松脱的发夹，那发夹是用打磨得很光华的金属做的，随着影像的逐步放大，展昭和白玉堂看到那上面似乎模模糊糊地映出了些什么。

“我再把图象弄清楚一点，你们帮我看看是什么东西。”李晓澄如此说道，电脑屏幕里的画面随即越发清晰起来。

“好像……是字？还是什么符号？”展昭把身子凑近屏幕，努力分辨着那个白底上的图案。

“看起来像是一横杠下面一个叉。”欧阳认了半天，说出自己的感想。

“……这个，应该是商标——在衣服或者裤子上的。”白玉堂想了半天，终于开口说道。

“商标？”另外三个人一起抬头看向他。

“Armani的品牌商标，‘A|X AMANI EXCHANGE’中间的‘|X’部分，只不过因为映在发夹上的时候图象
歪了，看起来才像是一横杠下面一个叉。”

听他这么说，李晓澄已经飞快地用网络搜索“Armani”，打开品牌介绍的网页，一看那些衣服标价上的一串零，脱口而出一句，“好贵！”

展昭忍不住盯着白玉堂上下打量一番，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原来如此”的意思，想必这个人肯定没少买过Armani那些贵得要命的衣服，否则不会对这个牌子的商标熟悉到放平了截掉上半段还能这么快就认得出来。

“好了，小白，多谢了。”李晓澄把搜索到的Armani的商标图象保存下来，准备一会儿作对比用，同时笑道：“我刚才对着这图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果然，对这种时尚的东西你们年轻人就是比我们在行，叫你们一起上来果然是对的。”

展昭再看了白玉堂一眼，也不吱声，心想那也得像他那样有钱买那种奢侈品，才在行得起来。

“对了小白、小展，”欧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能不能拜托你们今天抽个空去陈旭家看看？你们是他的朋友，他也不知道你们其实在研究所工作，就麻烦你们帮我们私下里探探口风，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我总觉得这次的绑架事情，有点不对劲。”

“当然没问题，如果没什么事，我们跟公孙先生招呼一声，现在就可以过去。”白玉堂回答。

“那好，就辛苦你们了。”欧阳答应着，已经拿出手机拨通留守在陈旭家的同时的号码，交代他们展昭和白玉堂会过去的事情。



只是令展昭和白玉堂意外的是，他们到达陈家的时候，发现陈旭并不在家中，而且有比他们先到的客人——来的人是陈茜的未婚夫。

陈茜的未婚夫名叫洪宝华，年纪比她小得多，今年才25岁，是个刚从国外三流大学混了个文凭的海归派。

招待他们的是陈家的老管家，他一开口就一个劲地道歉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少爷不但要烦恼家里的事，而且生意上也添了不少麻烦，这会儿还有别的事务要处理，一早就回公司去了，请他们多多见谅。

于是白玉堂和展昭只好和洪宝华闲谈几句，也权当从相关人士口中多了解情况也好。

只是这洪宝华也该当是做惯了钱人家的二世祖的，待人的态度和说话的语气无不透露出一种装模作样的浮夸风气，连那对未婚妻遭遇不幸的担心，也像排练莎士比亚的舞台剧似的，只差没人给他打上束灯光了。

“洪先生你在法国的时候，想必是修英国戏剧的吧？”白玉堂终于看不下去，忍不住出言讽刺。

“啊，不是的，我当年学的是国际贸易法。”似是没听出白玉堂话中的言外之意，洪宝华继续用他那造作的说话方式回答：“当然，我个人对西方戏剧特别是莎士比亚的悲剧是很感兴趣的，也看了很多相关方面的书，大学时代也参加了戏剧社，啊，如果有机会的话，真想尝试一下登上大舞台尽情表演的感觉！”说着做了个摊手谢幕的姿势。

白玉堂和展昭听后，趁他陶醉在自我表现的良好感觉中时，一个毫不客气地冲天花板翻了个白眼，一个低头端茶掩饰自己快要笑出来的表情。

“啊啊，不说这个了！”显然是终于发现自己抒情抒得不太符合时机，洪宝华把话题转回未婚妻遭遇绑架的事情上，“小茜她身体一直不好，这次还遇到这样的事，啊，我真是又难过又伤心，真恨不得能替她受罪就好了！”

“陈小姐身体一直不好？”陪他磨叽了半天，白玉堂才总算听到一句有价值的话。

“没错！”洪宝华用力点头，“她好像有什么病，一直都要吃药，大概是贫血什么的，脸色也常常不太好！她这样的身体，还遇到如此可怕的事情，让她怎么挺得住啊！”

“陈伯伯，请问陈小姐得的是什么病？”展昭趁着管家替他的杯子续茶的时候问道。

“……这个……这个，我也不清楚……”管家倒茶的手一抖，茶水洒落在杯子外面，他连忙直起腰，招呼站在旁边的女佣过来收拾。

展昭和白玉堂看他这种几乎可以称为失态的慌张，更觉得奇怪，但这笔记也不能算是多重要的事情，而且是别人的隐私，也不好再多问什么，也就只能就这么算了，只把这件事默默记在心上。

大约在陈家呆了两小时，展昭和白玉堂看话题聊得差不多，该说的该问的也说了问了，于是就起身告辞。

陈家的老管家坚持要送他们出门。

展昭和白玉堂留意到，送他们出门的路上，老管家几次开口想对他们说点什么，却又几次忍住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伯伯，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见老管家已一路送到别墅门口的大路上，白玉堂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老人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似乎是想从这两个英俊而挺拔的青年身上看到些支持自己的勇气，嘴巴开合了两次，“……不，没什么……”老管家最后还是这样回答。

在两人打开车门，坐进车子以后，还发现老人站在停车场对面的马路上默默地看向他们这边。

“玉堂，我觉得这陈伯伯似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对我们说。”展昭道：“但到最后他也不敢说的原因，估计和陈家有关。”

“我也这么觉得。”白玉堂点头，“也许真的像欧阳大哥说的那样，这次的绑架，并不单纯。”

两人正说着，坐在驾驶席上的白玉堂把车钥匙插进钥匙控，准备启动车子。这时候，一部黑色的桑塔纳3000飞快的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从无人的盘山公路上疾驰而来，似乎已经把油门踩到了尽头，直直朝着站在路边的老管家冲了过去。

老管家听到车轮与公路摩擦的声音，抬眼看到有一辆车朝自己冲过来，惊惶之下拖着脚步连忙闪躲，但因为年纪大了动作很不灵活的缘故，慌张的时候更是动作不利索得几乎摔倒，躲避得不及时，堪堪被使来的车子撞得斜飞了出去，倒在路边的草丛里，再也没有动静。

黑色桑塔纳3000见老人已倒在路边，本想倒车再在老人身上碾上一碾，只是看到白玉堂和展昭在后面追上来，才连忙启动车子一阵风似的消失在公路的另一头。

展昭跑到老人身边，看老人身上没有多少血迹，但以他的经验来说，知道这绝对不能代表老人伤得不重。他看向白玉堂，见他已经掏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并报出刚才那一辆黑色的桑塔纳3000的车牌号码，才伸手去探老人的脉搏和鼻息，见心率和呼吸都还正常，才伸手拍打老人的脸，大声呼叫他的名字，见没有反应，再小心地确定有没有其他骨折或者其他内伤。

“玉堂，老人意识不清，而且你看，”展昭用手指了指老人的耳朵，从那黑洞洞的耳道里正不断流出混合了血丝的透明液体，“中颅窝骨折了。”

“有没有内脏破裂？”白玉堂问。

“还不清楚，我不敢随便移动他，”展昭说道，同时用手轻轻触了触那缩短变形的下肢，“不过他的髋关节脱位了，不排除有没有合并骨折，而且盆腔脏器损伤的可能性也很大。”

“已经叫了救护车了，也通知了欧阳大哥。”白玉堂安抚似地拍了拍展昭的肩膀，“不用担心，救护车很快就到，老人家会没事的。”

“居然使出这么卑鄙的手段……”看着老人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样子，展昭恨得直咬牙，“到底是谁，出于什么理由，要对一个老人对一个老人下这样的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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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SE 2 假面

三

入秋的这些天，气温一直没有降下来，但是从海边吹来的带着潮湿水气的南风已经停止，华南一带近年来特有的阴霾天气，又悄然无声地降临在这座城市之中。

“这种鬼天气，至少如果能下场雨就好了。”白玉堂烦闷地松了松衬衣近脖子的一刻扭扣，目光越过病房半开的窗户望向那暗淡得像是用手拍一拍就能抖落一层灰的天空。因为空气中存在着厚重的浮尘的缘故，户外的能见度相当之低，远处内环路的高架立交只能隐约看出个大体轮廓，感觉像在半空中横了什么个的灰色怪物。

“这个季节就算有雨，也不会下得太大，顶多不过把空中的灰尘冲到地上来。”展昭答话的语气听起来相当平静，只是他其实完全能够了解白玉堂的烦躁从何而来。话语间他的目光并没有离开过躺在床上的老管家。这个老人瘦弱的身上正连着好几个心电监护仪的电极，还插着各种长短不一的管子，模样十分凄惨。

万幸的，老人虽然经历了一场浩劫，但并没有在车祸中受到致命的伤害——没有内脏破裂，没有骨盆骨折，也没有其他原因造成的大出血，连髋关节脱位也不是必须立刻处理的严重问题——只是老人的意识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连能不能再度醒来，也还是个未知之数。

“玉堂，你别急，坐下来好不好？”展昭看着白玉堂一直心烦意乱地直往窗户外张望的样子，忍不住开口劝道。

看了展昭一眼，白玉堂想了想，还是在搁在床边的另一把空椅子上坐下，他抬头正好能看到输液架上挂着的甘露醇，正一滴一滴地以缓慢的速度被滴入老人血管中的，问道：“刚才我去办入院手续去了，不在旁边，陈伯伯的伤到底怎样了？”

“医生让他照过CT了，说是大脑左颞极急性硬膜下血肿，还有合并颅中窝骨折，考虑病人意识状态，要手术开颅清除血肿。”展昭回答，说完叹了口气，补充道：“血肿面积挺大的，如果放在年轻人身上，说不定还没来得及送到医院就已经不行了。”

“让我知道是谁做的话，我绝对不饶他！”听说老人的伤势十分严重，白玉堂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握成拳，他也只有在极度气愤的时候，才会在展昭面前露出阴冷狠辣的表情。

“要想知道是谁做的，关键是，要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展昭伸出手，在白玉堂揣得指关节发青的拳头上拍了拍，动作中带安抚的意味，然后目光固定在老人身上，老人那伤重虚弱的模样的确让人心疼。

白玉堂坐不住了，再次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外头发灰的天空依然阴沉暗淡，看着令人更加郁闷，于是他走到病床边上的置物柜旁。把搁在上面的老人入院时因为体查和拍片子的需要脱下来的各种杂物，一件一件拿起来，下意识的随意翻看着。而这些东西里，其中一个咋看起来像是女人用的化妆盒似的又扁又平的盒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白玉堂把盒子拿在手上细细瞧了瞧，盒面不大，只是刚好能放在掌心里的尺寸，两面都是光滑的金属，上面浮雕着简单的藤蔓图案。盒子一端还连着一条银质长链，从金属的氧化程度来看，应该是有些日子的老旧东西了。虽然有侵犯老人隐私的顾虑，但白玉堂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把盒子打开了来。

“猫儿，你来看看。”

展昭闻言回头，咋眼看不太清楚白玉堂手里拿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于是也只得站起身凑到他旁边，仔细看就究竟。

盒子打开，里面两面都贴着照片。

左边一张，是管家本人和另一个男人两人身穿狩猎装，站在一头倒在地上的野生水牛身前，笑得好不灿烂。那照片中的管家显是比现在年轻了不少，看上去大概才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而另外一个男人，白玉堂大约认得是陈旭的父亲陈孟昌。

另一张照片上是一个中年女人亲热地搂住两个半大的孩子的画面。两个孩子之中，从那张十岁左右的男孩脸上，已经能清楚地分辨出陈旭今日那英气沉稳的眉眼；另一个女孩应该就是小时候的陈茜，只是那时候的她并不似现在这样有一张雍肿的圆脸，下巴还是略尖的瓜子型，眼睛明亮，容貌也显得清秀许多。这么看来，搂住两个孩子的女人，应该就是他们的母亲了。那女士也像现在的陈茜一样，身材和面孔都有些肥胖，双颊如同圆月一样饱满，看起来并不漂亮，只是眼睛很是引人注目，水一样满满盈着温柔的笑意。

“看来陈伯伯对他主人一家感情真是很深。”展昭看罢照片，不由如此叹息。

“的确，”白玉堂点头表示同意，“否则也不会把主人一家的照片放在镜盒里随身携带着。”

“在一个家里服务了几十年，谁也难免会把那里当成是自己的家。”展昭心里不免有些黯然，他不知如果老管家会不会想到，自己竟然会因此在这个年纪还遭遇如此大的劫难。

“不过，陈茜变化还真大。”白玉堂再看了看手中的照片，忽然感叹道：“当年看起来还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只可惜了后来。”

“也许是女孩子像母亲而已。”展昭向来不太习惯直接谈论女性的长相，于是只避重就轻地回答。想起照片上两人的母亲也是一张圆脸，自己这说法也许是没错的。

“不过，拖到这年纪才准备结婚，还找个年纪比她小，水准实在够差劲的男人当丈夫，陈茜这眼光也很不怎么样。”白玉堂如此评价到。

展昭被白玉堂的跳跃思维弄得有些失笑，他就不明白这人怎么就忽然联想到别人选对象的眼光问题上去了。“你以为人人都像你白五爷这样风流倜倘？还是说像你这样的对象是好找的？”

“那是，”白玉堂闻言嘴角挑起，露出戏噱的笑容，“像我这样的是只此一家别无分店，不是被你给霸去了么？别人怎么找得到？”

明知道这人自打娘胎出来从来没有学会过“谦虚”和“收敛”这两个词的写法，展昭也不理他，只勾起嘴角一笑，权当自己什么也没有听见。

“怎么？不服气呢？”白玉堂才不肯放过他，凑到展昭旁边追问道。

“我说你自我感觉是不是太多良好了？”展昭狠狠瞪他一眼，以防他得寸进尺，“不过你说得道也挺有道理，那洪先生……实在不能算是个好的结婚对象……”

想起与洪宝华见面的情景，展昭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人并没有一丝好感。



这时，忽然传来两下敲门声，进来的是个有着相当孩子气的大眼睛的女护士，年纪看来也就刚毕业参加工作的样子，感觉很是稚气。小护士探头看看房间，开口问道：“病人家属还没来吗？医生这会儿正催着手术同意书签字呢！”

“应该……快到了吧……”展昭并不清楚老管家有什么亲属，只能通知了陈旭，但他的公司离这医院相当的远，而且这会儿正赶上下班高峰时间，路况想必也不会太顺。

正说着，白玉堂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号码，赶紧接通。来电的是欧阳春，说是这会儿已经带着陈旭一起到医院了。白玉堂一听这话简直是当场舒了口气，笑着回答你们好歹可算是来了，我到楼下大厅接你们。

挂断电话，他转头向那小护士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病人家属到了，我去带他们上来。

“……哎，我跟你一起去……那个，顺便把手续办了……”被白玉堂的笑容猛然晃花了眼，小护士只觉得脸上直发烫，连说话也不利索了。

“你们去吧，我在这儿照顾陈伯伯就行。”展昭也不在意，反正某人那一高兴就无意识乱放电的表情他见多了，只顺口回一句，算是替小护士解了窘。

白玉堂点头，跟着已经急忙往外走的小护士出去了。



房间顿时变得安静起来，只有仪器不间断的嘀哒声和连接着中央给氧管道的湿化瓶里水泡咕噜作响的声音。展昭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心里暗自盘算着这几天陈家接连发生的事情的因果始末，总觉得自己像是遗漏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那时，老人家到底想对我们说什么？……

正在思考之中，虚掩的门板传来两下敲门声。

“进来吧。”展昭答应着，略有些吃惊——白玉堂他们也回来得是不是太快了一些？

敲门声迅速停止，门外再没有一点声息。展昭等了一阵，没看到有人推门进来，心里更加纳闷，不由得开始警惕起来。他站起身子，小心地靠近病房房门，透过门上三十公分见方的小玻璃窗向走廊看去，目光所及范围，一个人也没有。

这会儿展昭全身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他非常肯定自己刚才并没有听错，确实有人敲了门，但敲了门却不直接进来的，一定不是什么善良之辈。

想到躺在床上的老人刚刚遭遇的事故，想到那量黑色桑塔纳3000，展昭退回到床边，伸手按下床头的呼叫铃，才又慢慢回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门外依然静悄悄，什么人也没有。

见没有任何异样，展昭才总算松了一口气，又走出两步，向走廊两边看了看，只见走廊尽头连接着9楼的中心大厅，那里能看到值班护士和医生来往的身影，这场景这气氛，一切都显得那么忙碌而平凡。

这时，床头呼叫器里传来护士站的讯问声：“908床，请问有什么事？”

想起自己刚才为了以防万一，按了呼叫铃，展昭转头，打算回去答复。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感觉右手按住的门板猛的一动，身后有什么擦起一阵风，还来不及有所反应，脑后就是一阵剧烈的疼痛，只闷哼一声，人已经倒在了地上。

“908床，有什么事吗？908床？”见无人回答，呼叫器里再度传来讯问。

一个男人一步跨过倒在门边的展昭，快步走进房间，拿起呼叫器回答道：“没事，我不小心按错了，实在对不起。”

“真是的，下次拜托小心一点！”对方不大乐意地回了一句，便挂断了联系。

男人这才丢下呼叫铃，转身把展昭拖进房间，重新关好门，只往病房里略做打量，就径直上前拔掉老人的心电监护仪的电源。然后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支大号注射器，往针筒里抽了整整80毫升空气，把老人手背静脉上扎着的针管连接着输液瓶的一端拔掉，接上抽了空气的针头，把空气快速推进老人的身体里。

大量的空气被推进血管，老人的四肢很快出现了僵直痉挛，脸色嘴唇也因缺氧而迅速转变成紫灰色。如此挣动了几十秒后，猛然松弛下来，再也没有一点动静。

男人见状，伸手试了试老管家的呼吸，已是完全断了气，再探向他的心脏，也是再也触不到一点跳动了。

于是他满意地笑了，把目光转向昏倒在地上的展昭……



白玉堂和欧阳春在大厅碰面，先让那小护士直接把陈旭带去办理老人手术所需的各项手续，他则先带欧阳去看伤重的陈伯。两人一边走一边交换着这一天以来得到的新情报，欧阳告诉他，撞伤老管家的那辆车子已经找到了，它被丢弃在离陈家别墅不远的一条小路边，只是车牌已经核实是假的，也只好先拉回去再做详细调查。

拐过9楼大厅的护士站，前面就是老管家所住的病床区，见迎面走来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两人立刻职业习惯地把谈话的音量压到最低。那医生也不看他们，只一副相当忙碌的样子，一边低头看手里的笔记本，一边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

和那医生擦身而过后，白玉堂只再走了两步，便突然停下脚步，也不理会欧阳春诧异的询问，只转身直直盯着那个人的背影，才不过两秒，神色忽然一变，用力推了欧阳一把，大声叫道：“快，抓住那人！他白大褂下面的是Armani！！”说着，自己已经向着老管家的病房猛冲过去——

——昭出事了！

极其强烈的恐惧感随着这个认知在白玉堂心里炸裂开。

欧阳楞了一瞬，见那医生打扮的人已经拔腿就跑，立刻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二话不说也转身就追。



白玉堂撞开房门，看到那倒在地上的蓝色身影的那一瞬，觉得心跳似乎也骤然停止——

“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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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是很不严谨的名词解释OTZ（连第一章）：
请内行人士继续54那些不规范用词~T T

[颅中窝骨折]
当骨折累及颞骨岩部，脑膜、骨膜和鼓膜全部破裂时，会出现脑脊液经由耳道流出的现象，就像文中描写的有透明的液体从耳朵里流出，是颅骨骨折的一种情况。

[髋关节脱位]
就是大腿股骨头从髋关节脱出的现象，就是通俗所的脱臼啦~
髋关节脱位常见于老人或者受较大暴力伤害（如车祸，高处坠落等）之时，因为典型的髋关节脱位有较明显体征，可以通过初步检查就能判断——如患肢缩短，髋关节呈内收、内旋或者外展、外旋，在臀部或者腹股沟处可以摸到股骨头等等……
因为髋关节脱位可以反映骨盆受到较大暴力冲击，所以通常要考虑有无合并骨折（骨盆骨折常常导致大量内出血，不赶紧处理会很容易就休克死人的），或者盆腔脏器、神经等的损伤。

PS，车祸现场急救小常识：任何情况下严禁把受伤倒地的人采用悲情韩剧方式扶起来用力摇晃——除非你想那人死得更快~= = 不会救的最好不要乱动伤者，立刻联络救护车。没心跳呼吸的立刻行心肺复苏（人工呼吸加胸外按摩），有外出血的可以用塑料片什么的压住伤口止血，尽量让伤者保持清醒，对失去意识的，可以用手拍脸并大声叫人——不过不要太力到会令那人头乱晃的程度……

[急性硬膜下血肿]
脑出血的一种，通常出血量比较多，对大脑的压迫症状也比较严重。
严重的颅内不管是什么血肿，基本上都要紧急药物降颅压，必要时手术开颅清除或引流血肿。（颅内压力过高也是会死人的，而且是卒死，另外血肿压迫对脑细胞的损伤也很严重，不处理会造成瘫痪甚至是植物人。）
因为老年人通常会有脑萎缩，颅内的空间自然相对比较大，所以同样的血肿大小，在年轻人来说就已经要出人命了，但老人的压迫症状却没那么严重。

[甘露醇]
药名……这里是脱水降颅压的作用。

[推门问题]
最后，关于病房的门，为了方便各种床啊医疗车啊什么的出入，现在不少医院病房的门都是可以两边推的那种，就是进去的用推的出来的也用推的。（赶时间的时候可以不用手开直接用车子撞进去……）
所以文中猫猫才会推门出去，让人有机会可以躲在推开的门后面……


[鼠猫现代]法医手册系列

CASE 2 假面

四

展昭从昏迷中醒过来时，已经是将近一小时以后的事情了。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医院病房那白得似是能反射出一层灯光的天花板，然后是一张帅气却带着担忧表情的某人的脸。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白玉堂伸手轻轻拂开沾在展昭脸颊上的一缕发丝，指尖抚上他的脸颊，是带着些许凉意的柔软。

“……我这是在哪儿？”展昭眯起眼睛，努力回想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却觉得脑海里一片浑沌。

“医院急诊科的观察室。”白玉堂回答。

“……是这样，”展昭思考了片刻，随即了然，“我这是脑震荡吧……”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头疼吗？”看展昭眼神已恢复清明，白玉堂才总算有了一点安心的感觉，“我去叫医生来看看你吧？”

“不用了，应该只是脑震荡，没什么大问题。”展昭坐起身，拉住白玉堂的手，制止了他站起身准备去叫医生的动作，“而且我已经醒了，你就放心吧。”

听他如此一说，看他的样子也的确不似是在逞强，白玉堂也就顺着他的意思重新在床边坐下，伸手搂住展昭的肩膀，把他带过来靠在自己身上，“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一个人留在病房里。”

“说的什么话呢！”展昭闻言深深蹙起眉，语气间隐隐带了些着恼和懊悔的意味，“是我自己太过不小心了……”说着，他的话顿了顿，虽然对于昏倒前的记忆很是模糊，但他已是明白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而且……陈伯伯他……怕是凶多吉少了吧？”

“你别想太多了。”白玉堂顺势转身把恋人整个抱在怀里。虽然对于老人的死，他心里满满的是愧疚和愤怒，但比起看到展昭倒在地上的那一瞬的几乎窒息的心惊胆颤，在那种强烈的“要失去这个人”的恐惧感面前，其他的一切他都可以不在乎，他只要展昭平安，只要自己能一直守在他身边，“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先好好休息，什么事都等以后再说。”

“玉堂，我想回去研究所。”展昭直起身子，脱离恋人的怀抱，表情严肃，看样子就已知道是打定了主意要回去的，“我想陈伯伯的尸解许可或者应该下来了……”

“展——昭——！”一听这话，白玉堂忍不住眯起眼睛，凑近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神色很是恼火，唇边勾起的笑容很是阴森，“亏你以前还是神经外科的医生，难道还不知道所有颅脑外伤都要留医观察24小时的吗！？”

“可是，”展昭毫不示弱地瞪回去——要跟他辩专科知识是不是？虽然自己平常和某白氏老鼠绊嘴争吵时候，十次有九次都是输在了他的胡搅蛮缠上的，但他展某人就不相信连以前的老本行也会辩不过他——“我不过是轻微的脑震荡而已！”

“要不要我现在就把值班医生请过来，让他给你重新复习一下什么叫‘迟发血肿’？”白玉堂冷笑着问。

“我现在一没有头疼二没有昏迷，哪来的迟发血肿啊？”见白玉堂不肯放松，展昭也就和他杠起来了。

“是吗……”白玉堂上下看了展昭一眼，忽而嘿嘿冷笑两声，露出雪白的牙齿，表情让人看了直发冷，“那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有事没事。”

“你想干嘛？”展昭立马警惕起来，以自己对这人的了解，当他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通常表示他已经打好了什么不安好心的浑账主意。

白玉堂没有回答，只丢下一句“乖乖在这儿等着”就转身出了房门。



大概才过了两分钟，白玉堂回来了，手上拿着个小电筒和小槌子，还有一扎棉签。

展昭看到他手里的东西，立刻明白了，“等一下……你不是打算给我做体格检查吧？”说着挣扎着要下床。

“给我躺好！”白玉堂放下手里的东西，把那个不听话的人按回到病床上，用力压住他的双肩不让他起来，“你刚刚不是说自己没事吗？我正好给你检查检查，看看是不是真的没事。”

“你……”展昭一下子词穷了，想了想，才抬眼用力瞪向那压住自己的人，语气满含忿恨地问：“你不是打算把全套检查全部做完吧？那……那多费时间……”

“你放心，”白玉堂笑得更加灿烂，雪白光亮的牙齿晃得展昭眼花，使他不由联想到某种肉食动物看到猎物时的危险表情，“我呢，只挑些重点的神经系统检查做，费不了多少时间。”

“重点的？”展昭一时反应不过来白玉堂所谓的“重点检查”指的是什么。

白玉堂“好心”地提醒他，“例如生理反射和病理反射之类……”

“不，不要！”听他这么一解释，展昭立刻再度挣扎起来——这人是存心的，绝对是存心的，他明知道自己最受不了的就是“那个”！

“怎么个不要了？”白玉堂边笑边问，已经爬到床上，一翻身利索地坐在那个挣扎不止的人的腿上，用自己身体的重量压制住他的动作，一手抽了跟棉签，另一只手就去抓展昭的脚。

——果然，他要做的真的就是Babinski征检查！

说起来，Babinski征这种检查，是要拿棉签从脚底外侧脚跟部沿C字形一直划到前脚掌内侧的，展昭一向很是怕痒，最耐不住的就是有人碰他害痒的地方，而白玉堂正是分明知道他的弱点在哪里，才故意拿检查做借口存心整治这人。

“白玉堂，你住手！”展昭看他已经抓住自己的脚，正要拿棉签划下去，连忙揣住白玉堂的手臂，“我自己的情况自己最清楚，你别闹了！”

“谁闹了？猫儿，你可不能讳疾忌医！”

某人笑得尤其邪恶，原本擒着展昭脚腕的手指延着髁骨的形状慢慢摩擦着那里的皮肤，并逐渐划到脚底那更为敏感的地方，轻轻一搔，被他压在身下的人立刻抽紧了全身的肌肉，害痒得缩起身子抖个不停。

“不，不行，等一下要是医生进来查房的话……你这样子……”展昭笑得全身发软，但仍然不肯放弃挣扎。

“查房又怎样？我们这是正经的体格检查！”白玉堂回答得理直气壮。

“哪里有正经的体检是先查巴氏征的！？”展昭气结，这完全不按正常顺序的检查，摆明专挑他受不了的项目来做，他居然还好意思用“正经”这个词？

“你以前在学校学体检的时候，哪一次不是任由那些女生上下其手摸个没完的？”白玉堂开始翻旧账，“怎么？现在轮到你家白五爷，反而就不让摸了？”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被摸过！”——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况且医学院里的男生哪个是没当过实验用的小白鼠被女生们用来练习这个检查那个反射的？

“我不管，反正现在我要赚回来！”

说着拿棉签照着那地方划下去。

“住手——啊——”

“才一次而已，你躲什么？”

换另外一只脚。

“白玉堂，你以后别落到我手上！——啊——”



展昭终于还是在白玉堂半是担心半是胡搅蛮缠的“看护”下，在急诊科观察室呆满了24小时，等到他办好手续离开医院时，已经是第二天晚上十点以后了。

“猫儿，你打算现在就回研究所还是回家？”白玉堂在一旁笑得好整以待。

展昭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虽然明白那人只是因为担心才硬是把自己在医院拖了整整一天，但只一想到不久前被他整治成那种狼狈样子，就着实没办法给他好脸色看。

“这时候回研究所也怕是帮不上什么忙……先回家吧。”展昭闷声回答。

白玉堂应了声好，表情愉快地发动汽车，对他来说，“回家”，特别是和某只猫儿一同回家，是最让他觉得快乐的事情。

车子开过A市最为繁华的路段，街道两旁林立的大型购物中心和高级写字楼霓虹闪烁，把夜晚天空的暗色云层映出一片五彩的光晕，这个时间虽然已是晚上，但在这不夜城里，路上的人流车流是一点也没见少的。

经过某个十字路口时，红灯正好亮起，白玉堂把车子停下，同时瞅着这空隙接通了从刚才开始一直响个不停的手机。

坐在副驾驶席上的展昭侧头看向白玉堂，见他和手机那边的人对答了几句，从对话里判断应该是研究所打来的电话，他看着白玉堂猛然沉下的脸色，知道应该是又出了什么事。

“怎么了？”见白玉堂挂上电话，展昭不自觉地又蹙起了眉。

“改变行程，我们立刻回研究所。”白玉堂回答，说着趁着绿灯发动车子，打转方向盘，在路口把车子转了个方向，“公孙先生的电话，他说，半小时前，在市郊发现了陈茜的尸体。”



陈茜的尸体被放在解剖台上，冰冷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更是显得原本就苍白的皮肤如同刷白的纸张一样，那颜色是一条生命就此消逝的冰冷证据。

尸体是很新鲜的，从各种尸体情况判断，陈茜的死亡时间不会超过四个小时。

“应该是溺死。”展昭完成初步的尸体剖验，直起身子说道。

陈茜的口鼻部有一些细小的白色泡沫，不易破裂消失，是典型的溺毙体征。上呼吸道抽出大量泡沫性液体，肺脏异常膨胀湿润，并且在各肺液间都可以看到散在的出血点；胃里也有较多的液体，应该是死者吞咽的溺液——这些都符合溺死的死亡特征。

“全身没有挣扎的痕迹，应该是在意识不清的情况下被淹进水里的。”展昭说道。

“没错，”白玉堂点头同意，同时看向手里的读物分析报告，“她体内检出过量巴比妥。”

“肺部灌洗液的情况呢？”展昭问道。

一边说着，他一边小心翼翼将一块标本纸粘在陈茜靠近头部皮肤的一缕头发处，那上面沾了些细小的黄色粉末，展昭把它们取下来准备送检。

“没有发现浮游生物和藻类。”白玉堂回答，不用任何人提醒，他早就将灌洗液成份分析的相当透彻。

展昭推测道：“这么说，她是在昏迷的情况下，被人把脸按进装满水洗手盆之类的地方溺死的了？”

A市有条大河，但这河是从城市中穿过的，而她被发现弃尸的郊区，离河道很远，而且河水不可能没有浮游生物和藻类，更何况，如果是在河里把她溺死，根本用不着费力把她搬到那么远的地方弃尸。

“我同意你的意见，比起河水，陈茜尸体的肺部灌洗液比较接近自来水的成份。”白玉堂回答，顿了顿，他才又说道，“不过有个挺有趣的问题，那灌洗液里，磷的含量比正常的自来水高出三倍，还有——某种苔藓。”

“磷和苔藓？”展昭闻不禁吃惊地睁大眼睛，这组合实在相当怪异，他一时想不出什么原因会让这两种东西出现在尸体的肺部灌洗液里。

白玉堂摊开手耸了耸肩，表示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好吧，等一会儿再讨论这个问题。”展昭向白玉堂招招手，示意他过来看，“你看，陈茜的眼睑——是不是，有点发肿？”

白玉堂闻言凑近了看，的确如展昭所言，陈茜的双眼眼睑发肿，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多心，他觉得左边眼睑似乎比右边的肿更得厉害些。

“是水肿吧？”白玉堂判断。因为陈茜才刚死亡不久，也没有在水里长时间浸泡，所以这肿胀应该不是溺水造成的。

“她的尿液的确有检出过量蛋白……”展昭说出自己的疑惑，“可是，总觉得不太像是肾性水肿……”

“你觉得哪里不像？”白玉堂问道，其实从他看到两边眼睑的肿胀程度不一样时，他心里也有同感。

“这眼睑……摸上去似乎有点发硬……”展昭说着，用指尖轻轻触摸着陈茜闭起来的眼睛，仔细对比了一阵，又补充道，“尤其是左边。”

白玉堂听他这么一说，也不答话，只是伸过手去触摸感觉，摸了一阵，忽然脱掉手套，再度摸上陈茜发肿的眼睑。

“白玉堂！”展昭连忙去抓那人的手臂，“谁告诉你可以不戴手套碰尸体的！”

“猫儿，你别急。”白玉堂并不理会展昭的阻止，反而继续用指尖感受着那冰冷皮肤的触觉，“戴着手套摸不出来，她的眼睑不但比较硬，而且表面像是有些很细小的颗粒。”

听他这么一说，展昭蹙起眉想了想，也脱掉一只手套，也学着白玉堂的样子仔细触碰那一小片肿起的皮肤——果真如此。

这时白玉堂已经换过一双手套，开始翻看陈茜的各项检查报告，“除了蛋白尿以外，死者还有贫血征象……虽然溺死的人心脏血液成分会改变，左心室的血红蛋白含量会比右心室的低，但是，她的血红蛋白却是太过低了……”

白玉堂一边似是自言自语般低喃着，一边像是思考着什么，忽然，他抬头看像展昭，问道：“猫儿，你记得我们前天早晨看那卷录像的时候，陈茜的眼睑肿吗？”

展昭闻言，认真回忆了一阵，回答：“不肿。”他记得那个女子被拉住头发面向镜头的画面，她的眼睛看起来并没有异常。

“那么事情就更加有趣了……”白玉堂思考了一会，抬头认真看向展昭，眼神看起来格外的亮，“关键是，照那录像上的情景，她的身体情况，不应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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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不专业的名词解释~ T T

[脑震荡]
颅脑外伤的一种，是脑组织受到外力作用后出现的一时性的脑功能障碍为特征的一种脑实质顺伤。通常以一时性的意识障碍（也就是昏倒或者昏迷）和近事遗忘（不能回忆受伤时或者受伤前一段时间的事）为特征，而无其他脑损伤的表现，体检时病理反射也是阴性的。当然，脑震荡基本会有受伤当时既出现意识障碍，但并不一定会出现近事遗忘就是了。

[迟发血肿]
脑外伤发生一段时间后才出现的颅内出血。为了防止迟发血肿的发生，我国规定所有发生颅脑外伤的病人都必须留医观察24小时……当然，类似文中某猫那样没呆一会儿醒了就要走的病人，其实还是很常见的~= =

[体格检查]
简单来说就是医生通过一系列的身体检查如视听扣触来判断病人有什么异常的活动。有全身体格检查和各种专科体格检之分。
全身体格检查项目比较琐碎，全套做完大概差不多需要20分钟，也是医生入门的基本功了。
另外，各专科的体格检查都是不尽相同的，如分为神经科，骨科，耳鼻喉科，妇科，产科等等，当然专科检查有一部分重点项目是和全身体格检查是重叠的，例如文中所提及的Babinski征检查，则是全身体检和神经科体检都会有的项目。）

[Babinski征]
相当重要的病理反射的一种，提示脑部或者神经有病变（具体是什么病变不解释了OTZ），检查方法如文中所说，是拿一棉签（竹子的部分）在脚底划痕，从脚底根部外侧延类似C字型的轨迹划到大脚指下方。病理反射表现为五指向外张开。

[溺死]
嗯，就是被水淹死了，其它的文中讲过。
另外，淹死人不一定要把人推到河里什么的，一脸盆水就绰绰有余了。

[巴比妥]
安眠药的一种。

[肺部灌洗液]
把生理盐水或者其他指定用水灌进肺部然后抽出的液体，就叫肺部灌洗液。通常溺死的尸体，可以抽出比灌进去的水更多量的液体，证明肺部本身就含有大量液体，也是溺死的证据之一了。另外，分析灌洗液成分可以确定水的来源等等，在尸检中有重要意义。

[肾性水肿]
因为肾脏疾病（如肾炎，肾病综合症，肾衰竭等）造成的全身水肿，通常以眼睑，下肢等为明显。另外，肾脏疾病通常有尿液成份的改变，比如说出现尿蛋白过量、血尿、管型尿等等……
当然，一般病理性水肿的原因除了肾脏疾病以外，还可能是由于心脏或者肝脏等疾病造成的。

[鼠猫现代]法医手册系列

CASE 2 假面

五

“玉堂，你说的‘不应该是这样’，指的是什么？”展昭没听懂白玉堂话里的意思。

白玉堂没理他，脱下新换上没多久的手套，再解下口罩，走开几步，拿起放在稍远处办公台上的电话就拨通了某人的号码。

展昭略蹙起眉，神色里带着莫名其妙的疑惑——听白玉堂的对话，电话是打给欧阳春的，开口就径直问他去过陈茜的房间没有，听对方答了几句，展昭清楚地看到那人唇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俊美却狡诘无比的笑容。

挂上电话，白玉堂向自家猫儿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过来，脸上仍然不自禁地带着那得意非常的微笑。

“到底怎么了？”多少次的经验教训，展昭知道，某人的这种笑容，通常代表着他此时正在盘算着什么坏心眼。

见人已走近，白玉堂一伸手拉送恋人耳后的口罩系带，除下掩盖着他半张精致如玉的面容的什劳子玩意，凑在展昭耳边笑道：“怎么样，敢不敢跟你家白爷爷打个赌？看谁先破的案，可好？”

“不赌！”想也不想，展昭当即回答，同时后退一步，跟那个满脸狡猾笑容的家伙划出个安全距离，“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么？有话快些说清楚。”

踢了板子，白玉堂倒也不恼，看着展昭睁圆了眼睛一脸警戒地瞪着自己，活像只炸了毛竖尾巴的猫，那表情实在是可爱得紧，于是他笑道：“怎么，你就对自己这么没信心么？”说着，“还是说，难道是怕了你家五爷了不成？”

展昭被他没个正经的样子惹得实在火大，因为戴着手套不好动手揍人，于是直接一脚照着白玉堂的小腿踹过去，见那人闪躲不及被踢了个正着，正猛跺脚恨恨地嘀咕着“你也真狠”之类的话，才觉得下了口气，“你不说是不是？不说我直接打电话给欧阳大哥问去。”

“好——别说我占你便宜，得了线索自个儿藏着掖着，现在就跟你说明白了吧！”白玉堂被踹得吃疼，咬牙瞪了展昭一眼，没想到自家那猫不但平日里爪子利得很，连脚下也是毫不留情没个分寸的，“刚才我让欧阳去看的是，陈茜的房间有没有拉窗帘。”

“窗帘？”展昭更加不解，他不明白，白玉堂是如何联想到女子房间的窗帘上去的，更不明白，着窗帘拉与不拉，与这绑架杀人案究竟有何关系。

“对，”白玉堂点头，继续说道：“欧阳告诉我她房间挂了很厚的深红色天鹅绒窗帘，而且拉得严严实实，更要紧的是，她家女佣说，她们小姐的房间，几乎是一年四季都拉上窗帘的。”

听白玉堂这么一说，展昭也隐约察觉到白玉堂的注意到的疑点究竟是什么，思考了片刻，不确定的问道，“你是说……陈茜她，不能见阳光？……紫外线过敏？”

白玉堂满意地点头，“我家猫儿不愧是当年成绩拔尖的高材生，果然是一提点就明白的聪明人。”——当然，他并没有发现这说法其实也是拐着弯子称赞着自己，因为那个跟展昭无论是成绩还是工作从来伯仲之间难分高下的人也从来就正是他白五爷。

懒得理睬那人的废话，展昭直接捡他在意的部分问，“这么说来，她的眼睑不是水肿，而是过敏了？”

“没错，刚才尸检的时候，我摸到陈茜的眼睑，并不像是普通水肿那样带有可凹陷性，质地较硬，而且表面带有细小的颗粒，加上两边的肿胀程度不一样，看起来像是皮肤过敏。”白玉堂回答。

“就算的确像是皮肤过敏，”展昭仍然不解，“但过敏因素有很多，你怎么会认为是因为紫外线呢？”

“因为首先在人体上，颜面部是暴露在光线中最多的部位，而且……”白玉堂顿了顿，掰着手指一项一项地向展昭数道：“除了光过敏以外，贫血，蛋白尿，还有，陈茜跟小时候相比，却是胖了许多……你会想到什么？”

展昭低头思考了一阵，再看向白玉堂的眼神已经是完全的明了，他回答：“听起来像是系统性红斑狼疮。”

这系统性红斑狼疮是一种表现为多系统损害症状的慢性系统性自身免疫疾病，以女性，尤其是20-40岁的育龄女性多见。症状可以表现在多个不同器官的损害上，尤其以皮肤，心脏，肾脏，神经系统损害和贫血为常见——至于这肥胖，则是因为治疗系统性红斑狼疮需要长期服用糖皮质激素，这激素的副作用就是造成脂肪的过度堆积，让人看起来呈现一种“满月脸，水牛背”的相貌。

“有一个最简单的证实方法。”毕竟只是猜测，白玉堂现在需要的是证据支持自己的推论，因为这关系到这案件一个很大的疑点，“我们直接取一块她的尸体前臂内侧的皮肤组织，做切片找狼疮细胞吧！”



事实证明，白玉堂的推测是正确的，在第二块组织切片上，两人清楚地在显微镜视野中看到典型的鹰眼状狼疮细胞。

“怎么样？还是你家白爷爷高明吧？”因为自己先于展昭发现到重要的线索，白玉堂已经得意地笑得嘴角都快裂到耳朵下去了。

“哦，我想起来了，以前在医院的时候，风湿科就是并在你们心内科的吧！”展昭撇了那得意非凡的人一眼，回话的声音里隐隐带着不甘。不知道为什么，以自己平日那温文尔雅云淡风清的性子，却是一遇到这个人，就会轻易地被完全撩拨起那从未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出来的争胜之心。

“嗤，还不服气了！”难得听到那人用这种语气说着孩子气的话语，白玉堂实在觉得有趣，“那是因为你家五爷我知识丰富！”

“你脸皮是不是也太厚了一点？”展昭是早就习惯白玉堂那说话总不忘占便宜的个性了，直接忽略了他那没营养的语句，“不过，既然真是系统性红斑狼疮，那就不难理解，为什么陈茜会拖到现在才结婚，而她的家人也必须对她的未婚夫隐瞒病情了。”

“哼，我看啊，他们瞒着洪宝华，才真是多余之举呢！”白玉堂冷笑一句。

“这话怎么说？”展昭觉得奇怪。毕竟这系统性红斑狼疮是一个需要长期治疗控制的致死性疾病，不愿让未婚夫知道，他可以理解，但白玉堂的这句“多余”，却是实在来得蹊跷。

“唉！也就只有你这只心思太过光明磊落的猫儿，才会想不通这么简单的事情。”白玉堂叹了口气，解释道：“陈茜嫁到洪家，可是带着丰厚的家产作为嫁妆的，我看洪宝华那人，八成也是瞅着那份家财，才答应和她结婚的吧！况且一是陈茜的病情已经发展到出现蛋白尿，也就是说有肾功能损害的程度了，二是这红斑狼疮是不适宜怀孕的疾病，只要他们没有孩子，那么等过个十年八年的，等陈茜一死，那些钱，不就都全是他的了！有了这笔钱，到时候他想怎么逍遥怎么挥霍，就都随自己高兴了！”

“玉堂！”展昭听完，不禁蹙起眉，开口打断他的话——虽然他也不欣赏洪宝华其人，只是听白玉堂这么分析，总觉得没有凭证下这样随意猜测别人的心思，这种似是在别人背后嚼舌根道长短的感觉，实在让他不能适应。

“好吧好吧，我不说了。”白玉堂打住刚才的话茬，“既然确定是红斑狼疮，那陈茜双眼睑的肿胀就应该是光过敏没错。所以我们现在应该研究的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光过敏，对吧？”

见话题已经回到正事上，展昭点了点头，表情已在不自觉间变得格外严肃，“没错，以我们之前看到的录像带看来，陈茜和岑绫香被关押的地方是光线阴暗的地下室，就算是白天，也不应该会有充足的阳光。”

“也就是说，后来她们被绑匪带到了别的地方。”白玉堂分析道：“而且，应该是被关在一个能够较长时间照到阳光的地方。”

“只是，为什么要把她们关到别的地方去呢？”虽然同意白玉堂的分析，但这么一来，事情似乎变得更加复杂了，“而且，跟地下室相比，阳光充足又能关着人质不被怀疑的地方……似乎并不那么好找吧？”

正说着，张龙推门进来，见了两人，抖了抖手里的分析结果报告，“展大哥，你在陈茜尸体头发上取的那些黄色粉末的分析结果出来了。”

“是什么？”展昭接过报告拿在手上，白玉堂也凑过去看。

“是花粉。”张龙回答：“公孙先生说了，好像是百合花之类的花的花粉……”

花粉！

展昭和白玉堂对视一眼，如此一来，线索也就逐渐联系在了一起。

肺部灌洗液里过量的磷还有苔藓，尸体头发上沾着的花粉还有陈茜的光过敏体质，既然她们被囚禁的地方不是先前在录像带里看到的那间光线阴暗的地下室，那么，最有可能的地方应该是……



次日清晨，已经被绑架三日有余的岑菱香，是在A市市郊，离陈茜尸体被弃地点不过半小时车程的一个花卉种植温室被警方找到的。

当时她被强迫服下大量的安眠药，手脚被绑住，昏昏沉沉地睡着，大概是因为不用担心她会逃跑的关系，也没留人在一旁看守。万幸的是犯人除了让她整天昏睡以外并没有受多大的伤害，只是在这样巨大的精神刺激之下，岑菱香本就柔弱娇嫩的精神终于无法支撑，回家以后，整日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敢见陌生人，而且什么地方也不愿意去。

这事件到这里，展昭和白玉堂身为法医的工作也算是结束了，剩下的就是警方如何照着各种线索顺藤摸瓜追捕犯人的手段，也不是他们可以插手的。只是不知为何，两人总觉得这案子实在蹊跷，无论是管家的横死还是陈茜的被杀，都让人无法理解，如果只是单纯的绑架案，这杀人似乎来得太过多余。

被心里的疑惑噎得难受，破天荒的，白玉堂主动提出要以私人的名义去陈家看望遭受绑架的岑菱香——当然，“顺便”找点线索。



经历过如此巨变，才短短几天，展昭和白玉堂已是清楚地感觉到，陈家变了许多。

家里原本人就不多，三天之间去了两个，受了刺激仍然没有缓过神来的岑菱香更是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愿意见人，没人有心思谈笑，整个房子里显得格外空旷，似乎连无形的空气也带着有形的冷清压抑。

接待两人的是陈旭本人，与先前见面时的沉稳玲珑不同，这男人虽然秉着亲切的态度和两人说话，对于他们关心问候也回应得很是得体，只是却仍然不自觉的流露出一种隐隐的烦躁不耐之感。

“这么说，旭哥你打算举家迁回英国去了？”谈话间，白玉堂问道。

“说是‘举家’，其实也不过是我和菱香两人回去而已。”陈旭叹了一口气，语言间很是落寞，“茜姐和陈伯已经不在了，菱香经过这事，也实在是受够了刺激，在国内呆下去也没多大意思，不如将这边的生意卖掉，回英国去，也许只要离开了这个环境，菱香才能逐渐忘记这几天遇到的恐怖经历吧。”

话说到这份上，白玉堂和展昭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点头表示理解。

又随意聊了一阵，白玉堂瞅着个空，以“解手”的名义离开客厅，才转到陈旭视线之外，就三步并作两步蹿上了楼。

“丫头，陈茜小姐的房间在哪里？”见迎面走来一个抱着叠衣服的女佣，白玉堂顺手拽住她问道。

“小姐的房间？”有着清爽的短发的年轻女佣诧异地歪了歪头，她自然是认得这个最近常来作客的喜穿白衣的帅气男子，只是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问。

“嗯，刚才听旭哥谈起，于是顺便上来看看。”白玉堂脸不红心不跳，摆了个随意中略带懒散的笑容乱掰了个理由。一边说一边心想，其实这事应该由展昭那猫儿来做才对，他那笑容才是最能骗人的。

“哦，这样，”女佣果然毫不怀疑，回了个微微有些脸红的笑容，把白玉堂带到陈茜房间门口。

推门进去，果然如欧阳所说，女子的房间挂了一帘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深红色的布料拉得严严实实，只在中间留了一条小小的空隙，一线阳光透过缝隙投落在黄洋木地板上，尤其显出房间阴暗。

“你们小姐的房间，一直都不把窗帘拉开吗？”白玉堂问道。

“嗯，一直是这样的。”女佣点头回答：“听陈管家说，小姐像老夫人一样，身体不好，不能见阳光，所以帘子一直都是拉起来的。”
“老夫人是指你们少爷小姐的母亲？”女佣的话撩起了白玉堂的好奇。

“没错。”女佣继续说道，“以前陈管家还在的时候，常常会感叹小姐跟老夫人一模一样，什么都好，就是身子不行，得的病都是不好断根。啊，对了，我们夫人的房间现在还留在这房子里，没人动过，我去打扫的时候，看见那里也是从来都不拉开窗帘的。”

听了女佣的说明，白玉堂眯起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离开陈家，白玉堂二话不说，拖着展昭直接回了研究所。

才刚坐下，传真机里就传来了打印吐纸的刷刷声——他们要的资料，欧阳已经传过来了。

“效率还真够快的！”白玉堂感叹道，同时拿起资料认真翻阅起来。

“这是什么？”展昭也拿起几张纸看了看，“病历？谁的病历？”

“陈茜她妈妈的病历。”白玉堂回答。

“这么旧的资料，亏你们还找得到！”展昭感叹道。

“其实不难找，30多年前A市开展系统性红斑狼疮治疗的医院不多，病人都是集中在两三间的，只要病历资料还在，不过是拜托欧阳他们多花些功夫翻翻故纸堆罢了。”

“这么说，陈茜她妈妈也是红斑狼疮病人了？”展昭翻到出院诊断的一页上，果然见那上面写着“系统性红斑狼疮（活动期）”几个字。

“更重要的是，你看这里，治疗方案。”白玉堂拉过展昭，手指顺着字迹一行一行向下划，“34年前妊娠分娩后水肿和蛋白尿加重，然后一直采用环磷酰胺冲击疗法，为期五年。”

看到病历资料，展昭也不由蹙起了眉——难道那天陈管家至死也没能对他们说出来的话，就是这件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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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SE 2 假面

尾声

白玉堂再见到陈旭的时候，已是隔了拘留所的那一面玻璃窗。和当初的意气风发相比，今日的陈旭显得相当憔悴。

“小白啊小白，”陈旭对玻璃窗那面的俊美男子笑了笑，不知道是笑他还是笑自己，“我没想到，原来你竟然是个法医，我更没想到，自己千辛万苦筹划多时，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居然会栽在你手里。”

白玉堂没有笑，神情是与往常不同的严肃，“旭哥，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设计这次绑架，而且为什么要杀死你姐姐陈茜。”

“你不明白？”陈旭一声讪笑，“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第一个怀疑我跟陈茜不是亲姐弟的人，不就是你吗？”

“我知道你们并不是亲姐弟，”白玉堂不解，“但就因为这样，你就要杀了你姐姐？”

“你已经知道，我是陈家养子的事了吧？”事到如今，陈旭是早就觉得自己没什么不能说的了，“我叫了十多年妈妈的女人其实只是我的养母，她因为得了系统性红斑狼疮，在生下陈茜以后病情恶化，已经无法再生育小孩，才收养了我，那年我7岁，觉得自己非常幸运。我养父养母对我很好，不但对我们两姐弟一视同仁，还把家族生意交给我打理，这点我非常感激他们。”说着，陈旭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只是，陈茜她不一样，她从来没有把我当作他的弟弟看待，认为我一直都是个不相干的外人，是雀占鸠巢分了她父母的爱和本应该全属于她的财产的流氓……”

“就因为这个，你要杀她？”

“小白啊，像你这种不插手家族生意，从来没有为商战中费过一点脑筋的人，一定不会了解一个商人的野心和执着吧？”陈旭笑道：“如果她没有打算结婚，一直这样下去，我当然不会想杀她，我已经容忍了她这么多年，当然能再容忍很多年，反正她的身子跟她母亲一样，本来就活不了很久……只是，她却偏偏要跟洪宝华那样的男人结婚！”

听到这里，白玉堂已经了解了，陈茜和洪宝华结婚以后，会把大量的金钱和公司股份归在夫妻双方名下，这样陈茜死后，那个不劳而获的少爷自然会得到一大笔本来应是属于陈旭他们企业的财产，而这正是他所无法忍受的事情——对于这个男人来说，他一定在潜意识里固执地相信着，这些钱都是自己苦心经营的结果，不能属于其他任何人——而这个也应当恰好是他身为养子的自卑感所扭曲而成执念吧。

“所以，你才亲手设计了这次勒索事件，”白玉堂问道，“雇人把陈茜和自己的妻子一起绑架，也正好通过‘绑匪撕票’的错觉来掩饰你杀死陈茜的真正目的吗？”

陈旭听后，深深地叹了口气，笑道，“小白，既然你都猜到了，何必特地要来问我呢？没错，绑匪都是我雇来的，那个头目是我以前在孤儿园里认识的老朋友了，他没根没底，胆大包天，只要有钱，没什么不敢做的。我给了他一大笔钱，要他带着他的兄弟们替我演这场戏，并且扮作撕票的样子趁机杀了陈茜，而且那天在医院里杀了管家的也是他……原本我以为，这样的计划已经很好，不会有人怀疑到我身上了。”

“你要连陈伯也一并杀死的原因，是因为他知道你和陈茜并不是亲姐弟吧！”

“是的，只要他也死了，就再没有人会怀疑我的真正身世，”陈旭回答，“况且，他似乎从一开始就在怀疑我，如果陈茜被杀，他的怀疑一定会变得更加肯定，如果他向谁透露了自己的疑虑，事情就麻烦了，所以我要先杀了他，才能放心地让陈茜去死。”

“那天开车撞伤陈伯的人，是谁？”这个问题，是白玉堂一直疑惑了很久的事。

“是我的司机，你那天来我家作客的时候，不就见过他吗？”陈旭笑着回答，“他也是和我一起在孤儿院里长大的朋友，这事儿我也让他掺和在其中，因为没有谁比他更了解我们家里每一个人的行踪，不是吗？”

白玉堂点了点头，如此想来，事情如此巧合，也不过是陈旭早就安排好的计划而已。

“只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那人心不足蛇吞象。”陈旭自嘲地讪笑一声，“我没有算到那个收了我大笔钱财的人，会想要更多的钱，会想把原本的一场演戏变成一次真正的绑架，他们擅自把陈茜和我的妻子带离我早就给他们安排好的关押人质的地下室，关到那个连我也不知道的私人经营的花卉种植温室里，才会让你们抓到线索，才让我前功尽弃。”

“那间地下室所在的房子，其实才是你真正的家吧？”白玉堂正视玻璃那边的陈旭，如此说道。

“是啊，你们都查到这地步了，我还有什么能抵赖的呢？”陈旭点了点头，“那间老城区的破烂房子才是我亲生父母留给我的唯一的财产，只是虽然是属于我的，但户主的名字是我被收养以前的旧姓名，我本以为，不会留下任何线索。”

“最后一个问题，”白玉堂说道，“旭哥，你知不知道你雇佣的那些绑匪，现在可能躲在哪里？”
陈旭闻言，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一样，发出一阵大阵疯狂的大笑，笑够了才回答：“连你们都还没能抓到的人，我这个被关起来的犯人，又怎么可能知道？”

顿了顿，陈旭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地吐出来，唇角勾起一个带着阴冷意味的笑容，慢慢地补充道，“不过，我倒希望，你们一辈子也抓不到他，这样，我才觉得出了口气！”




白玉堂走出拘留所大门的时候，远远就看到站在楼梯旁等他的展昭，于是紧走两步到他的面前，勾过自家猫儿的脖子，语气亲热地说道，“今天怎么这么好，还特地来接我？”

“下班早了点，顺路一起过来。”展昭没有阻止那人过分亲昵的动作，只就着他手臂的位置侧了侧身子，走在他旁边，“怎么样？要见的人见过了？”

“是见过了。”白玉堂抓了抓被风吹乱的头发，回答道，“不过见与不见，其实也不过就图个解释而已。”

“结果呢？解释听过后，这事件也算是结束了吧？”展昭侧了脸问道。

“啊……的确是完了。”白玉堂点点头，“至少我们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是再也没有了。”

展昭眯了眼看像神情似是有些沮丧的白玉堂，问道：“听你的语气，像是不太甘心的样子？”

白玉堂闻言凑近了展昭的脸，摆一副想要咬人的表情，“如果说真有什么不甘心，我不甘心的是，这次明明是你输给了我，却不肯认帐！”

“那你想怎样？”展昭不客气地回瞪他，目光里带着难得的凶狠，心想他要敢提“那种”要求，一定毫不客气一拳头招呼过去。

“没想怎样……”白玉堂瞅着周围没人的空当，在展昭唇上飞快地啄了一口，然后放开了人，哈哈大笑着跳出三步外，才说道，“至少，你得负责这星期的晚饭，如何？”

被偷了香原本打算发火的展昭，在听到白玉堂那后半句话后，却忍不住笑了出来，“可以，只要你不介意吃一个星期的洋葱蛋炒饭。”


——CASE 2?END——



那啥，不做名词解释了直接做个小说明好了：
系统性红斑狼疮不是遗传病，不过有一定的家族遗传倾向。另外，环磷酰胺是一种免疫抑制药，在治疗系统性红斑狼疮时相对比较常用，但有不少的副作用，其中比较严重的一条就是会导致不孕，所以一般使用环磷酰胺的女子，需要在停药至少3个月后才能怀孕。


[鼠猫现代]法医手册系列

番外一 群青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虽然空气稍微有点儿冷也过于干燥，但仍然不失为一个令人产生愉快情绪的清晨——只是这样的清晨却让白玉堂觉得格外不爽，并且开始不断诅咒某人即使睡觉也不关手机电源的坏习惯。

“我说猫儿，你到底有没有学过物理啊，难道就不知道手机辐射对人体不好吗？”白玉堂一边慢吞吞地爬起来穿衣服，一边情绪不佳地嘟囔个没完。

知道他心里恼火，展昭也不多说什么，只回头笑笑，任由白玉堂说个够本。原本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又是难得两人都没有值班的双休日，白玉堂是从好长一段时间以前就一直期待着的，这一天里要买些什么做些什么到哪里庆祝，他全都从几个星期以前就计划得周详细致，只差没多撕几张日历纸儿好让日子早些到了——只是，谁知道，命案哪天发生可轮不到他们说了算，至少犯人是不会看他们的行程簿来安排时间的。

“本来今天就不是我们值班，为什么偏要我们回去……”

分心的那会儿，展昭一回神猛的听到白玉堂如此抱怨道，只好苦笑一下，回答：“没办法，这几天研究所本来就很忙碌，人手实在调不过来，所以……”

“哼！如果你昨晚把手机关了睡觉那就什么事都没了！”白玉堂显然是对展昭的“官方解释”非常不满，“现在可好了，被公孙先生一逮就是两个人！”

“其实玉堂你如果不愿意，可以留在家里……”展昭知道他埋怨自己糟蹋了他苦心安排的假日，心里已经是不爽到了极点，也不好勉强他，“刚才公孙先生也没指名说要你也一起去，所以你不想去的话，就别去了。”

“我不去？”白玉堂狠狠瞪了展昭一眼，心里暗自发誓从今天开始一定要在每晚睡觉前悄悄拆了某人的手机电池，看能不能改改他这种随传随到加班不看日子的工作狂习惯！“我不去，放你一个人做尸解写鉴定今晚直接在研究所通宵吗？”

“玉堂，这个案子，其实是我自己想接的。”看白玉堂把衬衣穿好，展昭走到他面前，相当熟练地伸手替他系领带——这不知从何时开始养的默契，已经成为了两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一般，“这个案件的死者，一个是刚出生的新生儿。”

看展昭像是不经意地说明着什么似地平静地向他解释，白玉堂收敛起满脸不情愿的表情，仔细地看向那个系好领带正替他理好衣领的男人，他知道这个人天性里有个比任何人都要正直和仁慈的心思，虽然从来不将大道理摆在嘴上，却是从来没办法放下那些即使不属于他的责任，特别是对于弱者，只要知道了，就无法放下，总是要竭尽所能地尽一分力。

叹了一口气，白玉堂两臂一伸，把面前的人搂在胸前，低下头去在展昭的颈项间蹭了蹭，鼻尖嗅到那人身上熟悉的干净味道，没由来的一阵心疼感漫上胸口，憋得他眼睛发酸，“笨蛋，我怎么可以任你一个人独自努力……”

他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因为他相信展昭都懂，果然，那人听到白玉堂的回答，随即露出安心的笑容，唇角微微翘个一个愉悦的弧度，轻轻点了点头。

看到展昭的笑容，白玉堂顿时觉得心情开朗起来，放开怀里的人，顺手拿起衣架子上的外套，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该出门了。”

展昭笑着点点头，稍微整了整衣服，刚准备打开门，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停下动作，回转身子看向白玉堂，犹豫了几秒，终于还是伸出右手，拽住那人的自己亲自为他结上的淡蓝色条纹领带，把他拉近自己，趁他还在诧异的时候，凑上前去吻在白玉堂唇上。

不是浅尝辄止的碰触，而是深深的唇舌交缠。

恋人的味道是怎样也尝不够的，纠缠的唇瓣温度高得使彼此有被灼伤的错觉，炙烈并且令人沉溺其中。终于松开的时候两人全都气息零乱，湿润的唇角尤自带出一缕相连的银丝。

“谢谢。”展昭在白玉堂耳边轻声道了一句，嗓音显得有些低哑，随即转过身子，不再看那个人，径直出了门。

留下还在热吻中没缓过劲来的白五爷，自个儿回味着自家猫儿刚才那平日少见的热情，咧嘴直笑得一脸幸福。




交到展昭和白玉堂手上的案件是一个年轻寡妇在自己家中生产，然后报案自称产下一个死婴。警方接到报案后调查了现场情况和婴儿的尸体情况，认为死因有可疑，于是转交给法医人员进行司法解剖。

“女性新生儿，身长51cm，体重3kg，头围33.79cm，胸围32.25cm，体表没有发现明显的发育畸形，从外阴、乳晕、耳廓、毛发、足纹、指甲的特征来看，是发育良好的足月成熟儿。”仔细检查过婴儿尸体后，展昭如此说道。

“就单纯从胎儿发育情况来看，这孩子死产的机率应当比早产儿低得多吧。”白玉堂皱起眉，撇撇嘴，“难怪警方会觉得可疑，我看这孩子他杀的可能性大得很。”

“现在还不能随便就下结论，毕竟新生儿死产的因素有很多。不过的确值得仔细做进一步检查。”展昭很少在工作上先入为主，但这次他同意白玉堂的意见，“体表倒是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伤痕，看来只能剖开胸腹检查内脏器官了。”说着伸手去拿手术刀。

“别忙，猫儿。”白玉堂快了他一步按住那人持刀的手。

“怎么了？”展昭停下动作，不解地看向他。

白玉堂笑着摇了摇头，取过展昭拿在手上的柳叶刀，“打个商量，这次由我来做尸解，如何？”虽说是话中带了“商量”一词，但听他的语气却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像是早就笃定了对方绝对不会拒绝一样。

“怎么，白五爷你不单研究你的毒物分析，连法医病理学都要涉足了吗？”展昭打趣地回了一句，“连这范畴也被你抢了去，我岂不是得下岗了？顺便还替研究所省下一人份的工资？”

“我不跟你抢生意。”白玉堂看着展昭的笑容，自然觉得心情大好，歪理也掰得很是高兴，“我不过是想证明给你看看，我拿刀子的技术一点也不比你这当年做外科的差。”

“我相信你的技术，”展昭笑道，“只是你确定新生儿死亡鉴定的方法步骤你还记得吗？”说着顿了顿，又补充道：“要不要我在边上拿本法医学基础教材翻到那章念给你听？”

“好啊猫儿，你居然小看我到这种程度！”白玉堂碍着穿着手术衣不好对那人多做些什么，于是只对笑得一脸狡诘的展昭咧嘴哧了哧牙，“总而言之，今天的解剖我来做，你在旁边做助手就好，不准插手。”

“好好好，随便你。”展昭苦笑着略摇了摇头，这白老鼠凡事喜欢和自己争个高下的性格是早就见识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而且这人一旦决定了要做什么，自己从来没有拧得过他的时候，反正他的技术自己从会不怀疑，就由了他乐意吧。于是也不再跟他多说什么，拿过放在铺巾上的弯钳，笑着指了指婴儿胸腹部应当下刀的位置，说道，“白五爷，请开始吧。”

因为是很新鲜的尸体，所以要鉴定是死产还是活胎，他们首先选择的就是新生儿肺浮扬试验。

这试验是把新生儿的左右肺叶完整分离下来，然后放进水中。如果婴儿是出生以前就胎死宫内或者死于生产过程中的，因为没有独立呼吸过空气，肺循环没有建立，肺组织没有扩张过，密度自然比较大，放在水中是下沉的；相反，如果是活产，因为新生儿的肺循环已经建立，肺泡中充盈了空气，所以放在水里，是浮在水面上的——通过这个方法，可以较有效的判断新生儿是死产还是活产。

当然，要把新生儿的肺部完整地分离下来而不损伤胸廓里的其他器官，也是需要点技术和耐性的。白玉堂用刀子划开尸体薄薄的一层胸膜，暴露了粉红色的肺部组织以后，仔细观察了片刻，说道：“双侧肺叶水肿，下肺可见散在的针尖样出血点，胸腔空隙很小，用眼科剪一点一点剥离吧。”

“眼科剪……”展昭看了看操作台铺巾上的各种器械，发现并没有准备白玉堂口中这种要用到的细小剪刀，于是笑笑道：“我去给你拿一把。”

“嗯。”白玉堂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继续埋头工作，“顺便给我多拿一把无齿镊。”

“好的，无齿镊一把，”展昭也不嫌这白五爷要求太多，好脾气地答应着，“还要什么？”

白玉堂应了句，“还要你。”

因为那人回答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展昭甚至有一瞬间认真地思考着他说的是什么器械，等反应过来又遭了他的调戏之后，才狠狠地丢了一个白眼过去，只可惜这表情在白玉堂眼中却是半点威胁意味也没有的。


事实证明，他们的怀疑是正确的，肺浮扬试验的结果是阳性的，也就是说，肺组织浮在了水面上。

随后他们又做了与肺浮扬试验性质差不多的胃浮扬试验，发现与前一个试验的结果相反，胃部是沉在水下的，这说明了孩子在出生后没多久就死亡了，还没有足够多的空气来得及通过吞咽运动被吞进胃部。

“结果，这果然是桩杀婴案。”白玉堂用镊子尖端指了指死婴淤血呈深紫红色的肝脏说道。

随着解剖的一步步深入，他们已经找到了足够多的证据证明孩子的死并非自然因素所致，而是死于产后人为的机械窒息——包括血液呈暗红色流动状，心、肺、甲状腺布满出血点，肝肾淤血和肺气肿，甚至还在死婴的口腔粘膜上发现一条纺织品纤维。

叹了一口气，展昭从心底里对这个结果感到遗憾。成为法医以后，各种凶残的案件接触多了，神经锻炼得越发强韧，但心理上却始终不能习惯人性丑恶的一面。他伸出手，隔了一层手套用手背轻轻触了触婴儿冰冷但仍然柔软的脸颊，心中想的话也下意识轻叹出口，“真可怜，原本这孩子的人生才刚开始，还应当有很多的未来……”

“猫儿，”白玉堂从来都是最了解展昭品性的人，自然听得出他的叹息里遗憾感伤的情绪，心中针刺般猛地一疼，不由皱起眉想说点什么，但一下却又无法抓住最恰当的语句表达，最后也只好长叹一声说道：“至少，你我可以证明这孩子死得冤屈，让剥夺她生存权利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不是吗？”

等展昭和白玉堂完成解剖，写好鉴定，在单位食堂草草解决了晚饭问题打算离开研究所时，已经是傍晚将近七点的事了。

原本早上他们是开自己的车过来的，回去的时候却是决定步行十五分钟到地铁站坐地铁。

十分钟以前，展昭和白玉堂在研究所等电梯的时候王朝远远的瞅见他们，就跟见到救星似的冲他们大叫着冲过来，等到了他们面前，先是苦着脸说自己等会要去机场接朋友，但偏偏车子水箱漏水漏得跟什么似的开不动了，接着战战兢兢向他们借车子。

“是接女朋友吧？”看着这原本年纪比他们还大，长得十分阳刚的大男人，摆一脸小媳妇的委屈表情向他们诉苦，就惟恐他们会拒绝的样子，白玉堂打趣道，结果是一语中的。

“那啥……你们又不是不晓得，我们这儿新起的机场离市区远得很，机场快线线路又不经过这附近……”王朝努力解释道，“而且她一个北方姑娘又不懂这儿的方言，售票员讲话在她听来跟鸟叫似的，被卖了都不知道……所以……”

白玉堂很想回他一句机场工作人员素质不错普通话讲得比本地方言还溜，你肯定是过虑了，只是看到展昭对自己笑笑，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别再欺负老实人了，便罢休不再多说什么。

展昭和气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给王朝，笑着说道：“这时间还早，我们坐地铁回去也很方便，而且不用担心塞车问题。王大哥你也快去吧，别让未来嫂子久等。”

“未来嫂子……嘿嘿嘿……”王朝楞楞地接过钥匙，似是因为展昭的话陷入了对未来的美好构想中，忍不住傻笑了几声，才千恩万谢后拿着车钥匙，连电梯也不等了，径直飞奔下楼。


周末的傍晚是地铁营运的人流高峰期，原本从总站上车的白玉堂和展昭都是有位置坐的，只是由于两人都是在良好教养下长大的有为青年，于是现在两人现在全是站着的，并且还得站得笔直，偶尔冲那个抱着个奶娃娃的一脸感激表情的年轻少妇笑笑，示意自己站得有多么愉快。

似是对列车行使的起伏节奏很感兴趣，被抱在母亲怀里的被层层冬衣包得跟裹蒸粽子似的小婴儿，每在加速或者减速的时候就会伸出包在金红色团花棉袄下的小短臂发出清晰的咯咯的笑声，一双大眼睛笑得弯起来，脸颊显得格外粉嫩圆润，可爱的样子逗得周遭的乘客都直瞧着那孩子露出愉快的笑容。

白玉堂留意到，展昭的视线几乎是一直固定在小孩子身上，唇角微微勾起，笑容安静温和，只是在眼底流露出的伤感，怕是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

俏俏把身子朝那人挪了挪，白玉堂不着痕迹地把半个肩膀的重量靠在展昭身上，在封闭的车厢里形成最小程度的偎依，体温透过相触的一小片衣物慢慢地相互渗透，只为了通过这细小的接触让自己的恋人知道，自己一直看着他。

感觉到对方的举动，展昭转头看向白玉堂，只略笑了笑，没动身子，放任他靠着自己，只是眼中的伤感也因此化去了不少。


南方的冬雨总是下得淋淋沥沥，雨势不大却又湿又冷。展昭和白玉堂从地铁站出来时，雨幕正绵密地铺了一天一地。两人都不是足够关心气象到出门会带伞的类型，于是只好冒雨跑回家去。

一路冲进公寓，听着门板“砰”地一声大力关上，展昭才来得及缓一口气，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水珠。

“落汤猫，”没有开玄关的廊灯，白玉堂伸手撩开展昭湿漉漉的搭在额上的浏海，露出他在昏暗的光线下越发显得明亮的眼睛，“头发都湿得能滴水了。”

展昭没搭话，只是像遇到什么可乐的事一样，笑眯眯地看着白玉堂。

“怎么了？你笑什么？”白玉堂随手把那人的湿头发绕到耳后，靠近一点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玉堂你现在的样子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展昭回答：“知道你让我联想到什么吗？”

“什么？”白玉堂不解。

“以前做应激性溃疡的动物模型的时候，那只混身湿透的一直在水里游啊游的大白鼠。”

“好啊！你今天居然一直拿我做消遣！”白玉堂一把抓住展昭的肩膀，用力把他抵在门板上，张嘴就照他因为松了一颗衬衣扣子而露出的脖子上咬了一口。

“白玉堂！好好说话，不要咬人！”展昭吃疼挣了挣，反手抵住对方的肩膀将他贴住自己的身子推开了些，乌黑的眸子闪闪地盯住那人，责备的声音似羞似恼。

只是恼火的话才刚出口，白玉堂竟然越发放肆地压制住展昭挣扎的动作，唇凑上去，炙烈的亲吻直接堵了对方的呼吸。

激烈的略带粗暴的吻，舌尖强硬地叩开恋人因为吃惊而下意识咬紧的牙关，纠缠住他试图闪躲的舌，用力地咂弄吮吸。直到两人的吐息都变得灼热零乱，亲吻才渐渐缓和下来，只是温柔地轻触吮咬着对方红润柔软的唇瓣。

“玉堂，你怎么了？”等白玉堂吻够了，展昭才伸手揽住放松压制住自己的力道的恋人，略有些疑惑地问道——在地铁上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今晚的白玉堂情绪似是有些不稳，不知是什么触到了他的心事，但肯定与自己有关。

“昭，你……”白玉堂将头抵在展昭脸侧，深深地呼吸着对方羊毛背心里那带着雨水潮气的干净的柔顺剂的浅淡清香，软软的触觉蹭得他鼻子有些发酸，“昭，你后不后悔和我在一起？”

“你怎么说这种话？”听到白玉堂的低语，展昭不由得皱起眉头，“我为什么要后悔？”

“但是，昭你很喜欢小孩子，不是吗？”白玉堂压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暗哑，在昏暗中尤其显得暧昧不明。

展昭总算明白了白玉堂的反常从何而来，不禁有些好笑，也隐隐感到一丝扎在心底的旧伤被再度牵扯的疼痛，好笑的是不知道为什么白玉堂会认为自己想要孩子到了这种程度，疼痛的是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自己和白玉堂相爱相守所组成的家庭，是无法拥有一些普通家庭一样随手可得的平凡和圆满的，虽然一直认为自己有足够觉悟，但一旦触及到这个话题，还是会生出淡淡的无奈和感伤——只是，即使如此，他已是早已无法放手的。

“我是很喜欢小孩子，”展昭轻叹了一句，“只是……”

后一句的声音压得很低，即使是偎依在恋人身上的白玉堂也没有听清，他抬起头，看向展昭，追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垂下长长的眼睫掩住目光，展昭像是觉得尴尬一般别开脸，夜色中隐约可以看见渐渐爬上脸颊的红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似是下定决心一般咬了牙，答了一句，“只是，我爱你。”

听到那句似表达又似承诺的话语，白玉堂再也无法忍受，一把将展昭紧紧抱在怀里，口中喃喃地叫着他的名字，双唇在他被雨水淋湿的脸颊耳际用力吻嗅着，在暗淡的光线中显得越发白皙的颈项上留下一瓣叠一瓣的深红色印记。

“昭，昭……我爱你，我要你……”

两人都不是轻易说爱的类型，只是一旦说了，便只能是刻骨铭心。

感觉到恋人的亲吻越发热烈，甚至已经蔓延到因为衣服被扯松了扣子暴露在寒冷空气中的锁骨之上，
肩背部被大力地压制在门板上，抵得生疼，展昭略微动了动身子，叹了口气，低声说道：“玉堂，先去冲了澡吧，淋了雨浑身湿漉漉的很不舒服……”


窗外的雨还是下个不停，寒冷的空气吹在窗户上，瞬间又凝上了一层湿润朦胧的水雾。

与屋外的寒冷相反，浴室里此时正弥漫着袅袅蒸气，和着灼热的呼吸，蒸得人头脑也一并热了起来。

花洒的水量开到了最大，热水打在两人光裸的皮肤上，有些微的刺疼。白玉堂的手沿着恋人流畅而紧致的胸廓线条抚摸着，被热水润湿的皮肤摸上去比平日更为柔软，于是埋下头去，深深啃咬亲吻，用唇舌尽情品尝他的猫儿皮肤肌理的味道。

胸前敏感的两点被唇舌肆意咂吻逗弄，似疼似麻，强烈的刺激令展昭不由得全身直发抖。

感觉到那在他胸前肆虐的亲吻逐渐移向下腹，悄悄向着那个更为羞耻和敏感的部位靠近，展昭猛地一咬牙，强迫自己拾起炙热情潮中的一缕清明，伸手拽住白玉堂纠缠在他腰部的头发，逼他抬起头来。

“不行！”眼里迷了蒸气和水珠，展昭狠狠瞪向白玉堂，眼角耳际已是一片艳丽的绯红，“那里…不行……”

白玉堂发出一声低哑的笑声，直起身子，亲吻又从新回到了恋人的脸颊颈项这些他能够接受的地方。无论相爱了多久，他的猫儿在情事方面总是带着明显的羞涩，有些手段，是他一但认定了不可接受，就算在被挑逗得沉迷沦陷的时候，也绝不肯轻易妥协的。

“猫儿，你放松一点……”强硬地将身子沉进恋人微微分开的两膝之间，白玉堂一边以灵巧的动作温柔抚摸着那人已经热起来的下身，一边就着热水的润泽将手指探向那个紧窒的所在。

站立的姿势使得进入变得格外艰难，手指只探进了一点就感觉到抗拒的压力。几乎撑不住自己的重量，展昭将背部抵住浴室湿滑的磁砖，深呼吸了几次，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但终究是过于勉强。

“玉堂……不要在这里……”环住面前那人的肩膀，强作镇定的声音中带着难以压抑的颤抖，“回房间去……”

虽然已是箭在弦上，恨不得现在就将面前的人扑倒在身下尽情狂欢，但白玉堂始终是心疼着他的猫儿，不忍他受委屈的。

听展昭这么一说，白玉堂扯过挂在一旁的浴巾，糊乱地将两人擦了一把，然后环住展昭的腰部，双臂用力，把那人担在肩膀之上，强忍住下腹被欲火烧得难耐的胀疼，疾走几步，穿过门厅，推开房门，下一瞬间，已经将还个还湿漉漉的人抛在那铺着淡蓝色绸面床单的大床之上。

“猫儿，猫儿……”

细碎而灼热的吻落了展昭满身，已经再不能再多忍耐，白玉堂只急切探入一指试了试，就换了自己滚烫的热源，推入他的体内。

结合的强大压力让压根儿就没做好准备的展昭浑身发抖，剧烈喘息如同离了水的鱼，本想开口叫他停下来，只是下一瞬间，占据了自己身体的那个人已经开始了猛烈的抽动，在那揉合了疼痛和欲望的巨大刺激下，他也只能紧紧抱住那个让他既疼又爱的男人，在他的引导之下一同陷入斑斓的夜梦之中……





雨下了整整一夜，窗外的霓虹在雨幕的遮掩下，也究竟只剩一圈又一圈朦胧暗淡的色彩。



——番外·END——


依旧是不标准的名词解释：

[应激性溃疡动物模型]
有虐待动物嫌疑的实验之一。= =
具体做法大致是拿根绳子绑住一只健康大白鼠的腰部，然后把它悬挂起来浸在一盆水里，让它保持高度紧张的情绪在水里游上满长一段时间（没记错的话是24小时），这只老鼠会因为长时间精神紧张所造成的“应激反应”而产生胃溃疡，是用来研究应激性溃疡和治疗消化道溃疡药物很常用的一个动物模型的建立方法。




番外二 人生若只如初见

两个人过日子与单身时代最大的区别就是，以前从来没有在意的琐碎事儿变得多起来，衣食住行、柴米油盐，都变成生活中不可缺少的环节，例如现在展昭已经习惯了在两人都回家吃晚饭的日子，下班以后到研究所附近的超市购买当天的新鲜料理材料。

“展医生？”

有好几年没有听到这样的称呼，展昭楞了楞，才意识到身后的中年妇女招呼的人是自己。

叫住他的人是个40岁上下的妇人，有着一张平凡而不甚显眼的面容，脸色有些苍白，精神看上去并不是很好，业已花白的鬓角给人一种超过了她应有年龄的沧桑感。展昭觉得这妇人看上去十分的眼熟，却是一时间想不起究竟曾经在哪里见过她。

“怎么，展医生，不记得我了？”看到展昭神色间的迟疑，那妇人弯了眉眼笑了起来，“四年前，你还曾经追着我问我要签名呢！”

话语间，“签名”这两个字提醒了展昭的记忆，他轻声叹了一句，向那妇人点了点头，微笑道，“李夫人，好久不见了。”

“的确有些日子了，”被称作李夫人的中年女子露出一缕苦笑，自嘲般说道：“不过，我早就已经不是‘李夫人’了，我丈夫两年前就死了，还是死在你们医院的呢！”

听到这话，展昭不自觉皱起眉头，有些话他不知该不该问，只是面前这妇人的话语以及过去的旧事，让他有了一个相当不好的联想。

“展医生，请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啊！”察觉到展昭下意识表现出的不愉快，妇人爽快地笑了起来，“我向你保证，他的死绝对不是我害的，‘重症肺炎’，当时他过世的时候，你们医院的医生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展昭微微点了点头，他已经大致可以想象是怎样的情况——长期卧床的病人很容易并发肺部感染，时间长了或者护理不当，感染难以控制，的确可能发展为可能致命的重症肺炎。

“你现在……过得还好吗？”仔细想了想，展昭最后还是如此问道。

“好得很，现在一个人过日子，轻松多了。”妇人露出开朗的笑容，用像是说着别人的事一样无关紧要的语气回答，“说实在的，他死了，我才真正觉得解脱了，背了十多年的重担总算能放下，展医生，你不会了解，那是怎样一个轻松的感觉。”

展昭没有说什么，面前的中年女子那像是戴了面具的笑容与记忆中那张歇斯底里几近崩溃的面容重叠起来，眉眼间的狠绝刺得他心口隐隐作疼，只是尽管如此，他仍然不会后悔自己当初的坚持……



————————————————————————



那时是他硕士毕业参加工作的第二年，刚从轮科医师的身份成为正式的住院医师的展昭，是神经外科里最年轻的医生。

入春没多久的一天，他管的床位收了个车祸致硬膜下出血的李姓病人。

病人入院时情况很危重，处于深昏迷的状态，一个颅脑CT照下来，片子可见脑中线明显移位，左颞部硬膜下一个巨大的血肿，粗略计算出血量足足有40ml。科室主任带着新加入的展昭给这病人做了紧急开颅手术，去了一侧颅骨骨板，穿刺冲洗引流血肿，放置引流管，两个半小时折腾下来，总算保住了病人的命。

只是命是救回来了，但病人的情况一直不很好，额叶的脑实质挫伤让他一直处于意识模糊的躁狂状态，整日除了昏睡就是大呼小叫，乱语躁动，只得监护室一住就是整整一星期。

陪在病人身边的是他的妻子。与其他家属往往护理不得法照顾不周全，得请护工代为照顾不同，展昭发现，他的妻子似乎很习惯看护病人，吸氧流量该拧到哪一个刻度，尿袋该怎么接怎么换，连翻身拍背也做得很是熟练。但比起这些，更让展昭觉得奇怪的是，这位李夫人并不像别的病人家属那样，每天查房都一脸焦急地缠着医生了解病人情况，康复得怎样，检查结果怎样，要怎么治，什么时候治得好，这些最为普通平常的问题，她却是连一次也没有主动问过，每日查房时，她也只不过一言不发地听着医生的说明，默许医生的治疗方案，从来不提任何意见。

后来展昭才了解到，这位李夫人之所以如此惯于照顾病人，是因为他的丈夫有整整十年的癫痫病史，而一直在他身边照顾他的人，从来就只有他的妻子一人。

知道了这些以后，展昭便下意识地对这个病人格外关照，无事时会特地多去看他几次，也会和李夫人随意聊上几句，即使对方表现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他也会每天就病人的病情作详细说明，解释治疗计划。渐渐的，原本态度冷淡不喜说话的李夫人，见到他的时候会露出些许笑容，也会主动跟他说，她的丈夫昨晚睡了几个小时，醒的时候能自己喝一点儿水了，偶尔叫得出她的名字了，听她这么一说，展昭会暗自松一口气，同时安慰她，病人的情况会逐步好转的。



“他啊，现在闹得是比前些日子少了，就是不肯吃东西。”李夫人拨弄着调羹，慢慢地搅拌着碗里熬得软糯稀烂的皮蛋瘦肉粥，如此说道。

“他现在的情况应该可以吃一点流食，”展昭回答，“尽量让他吃一点吧，否则一直靠肠外营养也不是办法，而且容易肠粘连。”

“我呢，是没办法让他吃东西了。”李夫人笑着把手里的碗往展昭面前一送，“要不，展医生，你自个试试？”

被妇人的建议吓了一跳，展昭有些尴尬地接过碗，想了想，起身摇高病床头侧的床板，让意识模糊地低声嘟囔着的病人半靠起身子，说实在的，他没有亲自照顾病人的经验，只能凭猜测舀起一小勺稀饭，小心翼翼地送进病人嘴里。

病人条件反射地咂了咂嘴，把那口粥咽下喉咙。然后发出一句一句意义不明的叫声。

“他说什么？”展昭听不懂那些构音模糊带着乡音的音节，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向两手袖在胸前，站在床边看着他们的中年女子。

“他说‘不吃’。”李夫人微笑着回答。

“再吃一点吧，这是为了你好。”展昭知道床上的病人不能理解他的劝说，还是再舀了半勺稀饭，送进他的口里。

病人含住煮得稀烂的粥，从喉咙里不满地咕咙了两声，嘴角抽动了两下，然后用力往外一吐——坐在床边毫无准备的展昭被喷了个一脸一手，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展医生，你的确是个好心人，”见到展昭的狼狈样子，一旁的李夫人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话语中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的意味，“只是‘久病无孝子’，从来没有我这种经历的人，又怎么会真正了解我的辛苦呢？”



周四晚上9点，轮值夜班的展昭听当班护士报告37床那位李姓病人心律不齐，呼吸困难，心电监护测血氧饱和度60%。

听到护士的报告，展昭不禁深深蹙起眉头，这几日来，虽然病人颅脑情况有所好转，血肿已经消去了大部分，意识也比以前清醒了不少，但是却并发了相当严重的肺部感染，咳出来的一口一口都是黄色粘稠的脓痰，大量的痰液堵在气管里，呼吸总是很不顺畅，血氧也一直上不到正常水平，虽然已经加强抗炎治疗和定期雾化吸痰，但是效果一直不理想。

“小霞，”展昭站起身来，对不远处坐着的实习医生吩咐道：“我们马上给37病人做气管切开，麻烦你开一个气切包（气管切开包简称），准备一支利多卡因和5ml注射器，还有两对手套。”

“明白！”

被称为小霞的年轻女孩飞快站起来，跑出办公室去拿展昭要她准备的东西。虽然展昭并不是她的指导老师，但是能在和他一起值班的时候碰到自己能帮得上忙的时候，女孩还是觉得心跳不自禁的快起来，精神也格外振奋。

东西很快准备好，只是当女孩推着治疗车进去监护室的时候，里面的场面却让她很是吃惊。

“总而言之，这手术同意书我是不会签名的。”与旁边护士焦急的神态形成鲜明的对比，李夫人回话的时候安然地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神色很是平淡，语气也不见任何波澜。

“李夫人，”展昭蹙了眉，神情很是严肃，但仍然要求自己保持冷静，气管切开需要家属签名的手术同意书才能进行操作，所有至少在这时候，他绝对不能退让，“请你明白，你丈夫现在已经开始出现呼吸衰竭，再不做气管切开，他会有生命危险。”

“那么？麻烦展医生你告诉我……”李夫人闻言，慢腾腾地站起身来，指了指心电监护仪第二栏那个显眼的红色数字——57，那是显示血氧饱和度的一栏，因为数值过低的缘故，正不断发出短促而尖锐的报警声。她笑着问道：“这个数字，到底要下降到多少，他才会死呢？”

一旁的值班护士实在看不过去，忍不住厉声叫了出来，“你到底是不是他的妻子啊，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李夫人脸上面具一般的笑容慢慢隐下去，声音不由自主的尖利起来，
“我本来就盼着他快点去死！你以为我伺候了他多久？十年！整整十年！——一个女人一生有多少个十年可以荒废的！？我这十年青春就全在这日复一日照顾他伺候他中全部耗尽了！你们还想要我如何？——我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话说到最后，已经是声嘶力竭的尖叫，她发疯似地叫道，“总之，同意书我绝对不会签名，让他去死就好了！越早死越好！”

这出乎意料的反应，令病房里的每一个人都僵住了。展昭面对眼前那疯了一般残忍地笑着的女人，一时间各种情绪像似把心脏拧紧了一般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并没有把握能够说服她，只是他却不能在这时候放弃。

深深地吸了口气，监护室经过加温加湿处理的潮暖空气被大口吸进肺里，展昭强迫自己冷静了情绪，声音听起来一如平日的坚定和果断，“小霞，”他向站在门边一脸无措的实习生吩咐道：“去准备100ml生理盐水和吸痰装置，同时叫护士站作好呼衰抢救准备。”随后，他抬头看了看心电监护仪，继续说道：“还有，心率每分钟185次，窦性心动过速，请心内科医生过来紧急会诊。”

年轻的实习医生才反应过来展昭叫的人是自己，急忙抬头，正好对上展沉着而带着鼓励意味的笑容，女孩立刻狠狠忍住眼眶中快要掉下来的眼泪，一咬牙回了个笑容，大声回答道，“知道！”

“李夫人，你要明白，”展昭回转过身子，面向被他的冷静镇住而停下了大笑的中年女子，一字一字，语气坚定而清晰，“我们绝不会放任任何一个病人死在面前，你可以难为我们，可以处处与我们作对，但是，我们会想方设法尽最大的努力去救治你的丈夫，这一点，我们是绝对不会让步的。”

随后，病房里一如展昭所吩咐的那样忙碌起来，没有人再要求那个被绝望和痛苦吞噬了心的中年女子为他的丈夫做更多的事情，但每一个人的行动都在向她表明，他们并不会妥协，更不可能放弃。

而最后，李夫人还是在那份被丢在一旁的手术同意书上，默默签上自己的名字……



————————————————————————



“这些，都是以前的事了……”中年女子提了提手上装了蔬果菜肉的塑料袋，对身边的展昭笑道，“虽然那次住院以后，我那死鬼老公也不过只多活了两年，不过说真的，像你这样坚持的医生，后来我倒真的没再遇到过了。”

展昭看着那面具一般的笑容，心里觉得憋闷，本想说些什么，终于只是动了动嘴唇，没有再说一句。

“说起来，展医生，”中年女子忽然一回头，嘴角浮起一丝恶毒的笑意，“你现在还跟那个姓白的医生在一起吗？”

早就在爱情里死去的她，当然不会再相信爱情，就像从来没有获得幸福的人不会相信幸福一样，妇人在问话的时候就带着恶意的想法，她笃定男人们的恋爱不会长久，她的问题一定是在揭他的旧伤疤，她要这个温和而善良的人陪她一起疼，这样才会让她觉得自己并不是最可怜的一个。

只是，她没有料到，展昭轻轻地点了点头，回答道：“是的，我们还在一起。”



那个有着超过了年龄的沧桑面容的中年女人，独自站在大街上，默默地看那前方不远处。

一个身穿白衣的男人，从展昭手中接过一半的东西，不知说了句什么，两人都露出开朗的笑容，然后展昭回头向自己道了再见，和那个人一起上了车。

等那辆银白色的小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妇人发现自己还静静地站在原地，只是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她依稀记得，许多许多年以前，也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牵着自己的手，定下一生的姻缘，同自己一道回家……



——番外?END——


[鼠猫现代]法医手册系列


CASE 3 Precious One

一

展昭失踪了——这个强烈的认知让白玉堂不可自抑地感到恐惧。


白玉堂最后一次见到那个有着干净而温暖的笑容的男人，是在两天前的下班时间。

那日要处理的工作不多，展昭下班较平时早了一些，收拾好东西，爬了两层楼梯，敲开白玉堂的实验室房门的时候，他惊讶地看到那个在白衬衣外面随意罩了件没扣好扭扣的白大褂的俊美男人此时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把大号试管刷，伸长了胳膊，往靠墙的大立柜底那条狭长的缝隙里努力够着什么。

看到他开门进来，那个平素无比重视自己形象的男人猛地回头，立了眉急忙叮嘱道：“猫儿，你快关门！”

展昭闻言不由好笑地勾起唇角，但还是依言回身关上房间。

“你在干什么？”展昭随手把手中的外套搁在靠门的一张椅子背上，按照早已养成的良好职业习惯换了室内拖鞋，才走到白玉堂身边蹲下身子，好奇地探头往那条缝隙里张望，然而除了黑漆漆的阴影，没有看到任何东西，“什么东西滚到里面去了吗？”

“不是滚进去……”白玉堂一副像被家长抓着了错误的孩子一般的不服气表情，撇了撇嘴，低声回答，“是逃进去的……”

“逃进去？”展昭听他这么一说，不由睁圆了眼，直起腰向四周看看，看到实验桌上空空如也的9号动物笼时，随即明了，不由喷笑出来，“是跑了只小白鼠，然后钻这里面了是吧？”

“我这不正想办法把它弄出来嘛！”见展昭笑得开心，白玉堂不满地反驳道。

“当心啊，若是让公孙先生知道你‘又’给弄跑了一只小白鼠的话……”展昭话没说完，只是抿了唇笑得好不愉快。

听了这提醒，纵是白玉堂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也不由下意识抖了一抖。要知道研究所主任公孙先生，平日里整个道骨仙风不食人间烟火的儒雅形象，可一但真被惹火了，却是能散发出让人浑身冒寒的强大低气压气场，更别提他整日里苦口婆心碎碎念直把得罪了他的人念得开口求饶恨不得能立刻患上突发性耳聋的执念和韧性了——而在两人的记忆中，能把公孙先生惹毛到那种程度的事情并不太多，而其中一件恰好就跟一只逃跑的实验用小白鼠有关。

大概在差不多一年以前，楼下的动物模型制备中心不慎在实验中跑了一只小白鼠，这小东西身手敏捷地硬是上蹿下跳躲过4、5个工作人员的重重围剿追捕，最后一头扎进通风管道里没了踪影。众人无可奈何，只好填了张卡报备了这个小小的意外就算完了，当时也没有任何人把这事情放在心上。

只是，没人会想到，此后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全研究所的办公室实验室器材室准备室都陆续被发现活跃着一些体型细小、通体乌黑、动作迅捷兼之繁殖能力超强的老鼠——让人不得不联想到是不是那只逃跑的小白鼠和某些别的品种的同类自由配对基因杂交优胜劣汰后产生的“优良”后代。

那段日子，整个研究所一时间鼠患严重，镇日里不是这个科室被咬坏了电线启动不了电脑紧急报修，就是那个部门实验药品被老鼠足迹污染必须提请资金再度购买，直把公孙先生烦得眉头深锁一个头直觉得有两个大，而这种烦恼于某月某日他在自己的午餐粉蒸排骨里发现一颗乍看像豆仕实则是老鼠的食物消化后的排泄残渣时，直接超越了愤怒到达了爆走——

于是这位年至不惑的睿智儒雅的主任把全副精力投入到各种各样的灭鼠科研之中，最后经过几近偏执的不懈努力后，终于如同在前线战场归来的英雄一般召开全研究所员工大会，在向众人详细报备了艰辛的灭鼠经过和卓有成效的战斗果实之后，他在最后总结说：“要是你们以后谁敢再犯这种放跑实验动物的错误……哼哼哼……”

俗话说开放性的结局才是最有想象空间的，回忆到这里，白玉堂不由因为公孙先生冷笑后的省略号而再度感觉一阵恶寒，他想了想，最后用一种“不幸中的大幸”般的语言气解释道：“幸好，我弄跑的这只小鼠是注射过硝酸盐但还没打美蓝的，万一实在抓不出来，再过一阵也就死了……”

展昭闻言笑了笑，也不再逗他，而是站起身子，打开立柜把柜子里的一大堆杯皿瓶管一摞一摞搬到桌子上，等腾空了全部杂物，走到一侧扣住柜壁试着抬了抬，然后笑道：“差不多了，我们两个人应该可以搬得动，直接挪开柜子抓吧。”

两人合力把立柜搬开，正如白玉堂所说，展昭果然看到墙角最深处蜷了一只因为注射了毒物而奄奄一息的小白鼠，毫无抵抗力地被人捡起来抓在手中，乍看上去竟还觉得挺可怜的。

“拜这不听话的小东西所赐，我今晚怕是得晚一点回去了。”白玉堂给被重新搁回实验台的小白鼠腹膜腔注射了一针管美蓝，回头看了看正把桌上的杂物重新排回立柜里的展昭，“要不你先走吧，我做完这些就回。”

展昭本想回答，我还是等一等吧，但低头看看腕表的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六点，又想到家里冰箱空空如也，能吃的东西是连一块肉半颗菜也没有了，于是他点了点头，回答：“那好吧，我先回去做饭，等你回来。”

“哎，开车回去吧，别挤地铁了。”见展昭开门准备出去，白玉堂又交代道。

“不用了，车子留给你好了，反正这时间超市门口停车很麻烦。”展昭笑笑回绝道。

想想觉得展昭说得有道理，白玉堂也就不再多作坚持，只凑近了那人轻啄了一下他噙着笑意的唇角，说道，“路上小心。”

展昭回了他一个浅浅的吻，笑着答应道，“知道了，我等你回来。”

就像以前无数次的对答一样。

待那个人的脚步声走远，白玉堂才发现展昭忘记带走他进门时搁在椅背上的外套。

等会儿帮他带回去吧。白玉堂一边在试管里加入蒸馏水振荡着浅蓝色的溶液，一边随意地想。



只是那晚当白玉堂到家的时候，面对却的是黑灯瞎火的空房子。

展昭并没有回来，不但没有回来，也没有向他交代行踪，更是连行动电话也处于关机状态。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了到现在已经两天的时间，没有谁比白玉堂更熟悉展昭的性格，他并不是这种没有分寸的会让人担心的人，所以他几乎能够笃定，那人一定出事了。



“超市的录像有拍到展昭进入商场和离开商场的画面，所以我们能够肯定的是，他是在购物完毕以后离家不远的地方失踪的。”

刑侦队队长欧阳春说完，向围坐在会议桌旁边的众人扫视了一圈，目光所及，有意无意地停留在白玉堂脸上。

白玉堂紧锁着双眉，像是怕错过任何一个字一样，目光在资料上瞬也不瞬。

资料上打印着超市摄像头拍摄到的画面，一张展昭正伸手撩开大门悬挂的塑胶门帘，表情随意而安恬；另一张展昭两手大包小包地提了刚买的瓜果菜肉，正准备离开商场的样子，和一个穿淡绿制服套裙的女学生擦身而过。

无论怎么看，这样的场景，都是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的平常的一天，他本来应该和往常一样买好东西，然后步行10分钟回家，淘米做饭，炒着简单的说不上有多美味的小菜，等着自己回家。

白玉堂有些失神地呆呆地盯着被特地放大了的照片上展昭有点模糊的脸，觉得自己分明还能从这些不甚清晰的图象中看到那人唇角微挑的笑意。

“展昭所居住的是市内高级公寓比较集中的路段，有没有可能是被当作有钱人而遭遇绑架勒索呢？”
刑侦队的一个中年刑警说道。

“也有这个可能，”欧阳点点头，随后吩咐道，“总而言之，现在暂把这案子列入人口失踪案，按照录像资料显示，他离开超市的时间大概在六点半左右，那时正是下班时间，路上的行人应当不少，大家分散人手在超市附近寻找线索，务必找到最后见过他的人。”

众人纷纷答应，随后散开来各行各事。白玉堂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才自桌边站起，脸上阴暗焦虑的表情此刻显现无遗。

“小白，你要振作一点，否则怎么能找到小展呢？”

欧阳走到白玉堂身边，重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下，又照他的后背推了一把。不是不明白这个人现在的担心有多么强烈，但是他不容许他因此而失去冷静。

“我没事……”白玉堂烦躁地摇了摇头，甩开沾在额前的被汗水粘住的头发，深吸了一口气才说道，“我只是担心……如果真的是勒索绑架的话……为什么我到现在还没有收到任何联系……”说着，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几乎没办法把话说完，此时他的脑海里是被自己的疑问引出了另外一些更加不好的联想，光是这么想想，白玉堂已经觉得身子像泡在冰水之中一般寒冷刺骨。

“现在多想也无用，我们会加派人手抓紧寻找小展，你也别太担心了。”实在看不下去，欧阳这硬派汉子也终于放软了语气说出自己平日里鲜少会说的安慰，“总之现在你多注意电话和邮件信箱什么的，如果真是绑架的话，没准绑匪的联系也该到了。”

话已至此，白玉堂也只有压下心中的忧虑，勉强点了点头。

欧阳见白玉堂神色还算冷静，也觉得稍稍安心了一下，“要不，你今天先回研究所吧，有什么消息我随时联系你。”他建议道。

白玉堂正要答话，忽然走廊传来一连串急速的跑步声，小会议室的门随即被人半推半撞地猛力打开，门外是欧阳队里一个年轻小伙，他脸色有些发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慌的，只听他飞快的说道：“队长！城西警局刚刚来了联络，说发现了一具无名青年男尸，照他们的描述——体形衣着都跟前天失踪的展昭十分相似！”



郊区某座阴暗的废弃工地，它的深处一角，正蜷缩着一个四肢被绑，意识不清的青年。

正是失踪了三日的展昭。

“喂？你还没死吧？”一个人走到睡得昏沉的青年身边，动作有些粗鲁地推搡了他几下。

意识朦胧之中，隐隐觉得有人在自己身边，展昭努力凝聚起自己涣散的精神，狠狠地咬破嘴唇，在疼痛和血腥味的刺激下终于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是…你？”困难地发出两个音节，展昭已经不能多说一句。自从被人带到这里，他不知道究竟已经过了多久，手脚被绳索紧紧缚住，因为一直被强迫服下不知是不是安眠药的白色药片，他整个人都处于神智昏聩的状态，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连偶尔清醒片刻，也会很快就又陷入不可控制的昏睡之中。

站在展昭面前的人并没有答话，而是解开他被缚在身后的胳膊，拽起他的右手。展昭浑身绵软无力，挣扎不得，只能半睁着眼看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刀打开，锋利的刀锋照着自己被扣住的手腕一刀一刀狠狠划下去。

每一道伤口都割得很深，温热的血液淌过手腕的感觉，即使在意识不甚清明的现在，也是格外的清晰，带着锈味的腥气很快蔓延弥散在阴暗的空间之中。展昭觉得自己仅存的体力似乎随着不断渗入水泥地板的血液而飞快的流逝，眼帘似有千斤之重。

神智很快被彻底的黑暗所淹没，在闭上眼睛的那刻，就像溺水的人想要紧紧抓住什么一般，展昭下意识地张了张唇，发出两个模糊的音节，他低声地唤了一句，“玉堂……”

[鼠猫现代]法医手册系列

CASE 3 Precious One 


二

死者不是展昭。

白玉堂见到的尸体，虽然是年轻男性，身高与打扮都和那个失踪的人有八分相似，但的确不是展昭。

“看样子，凶手和这附近最近发生的连环劫杀案应该是同一个人。”负责案件调查的刑警小组仔细调查了现场以后，作出了这样的初步结论。

“死者是在案发现场附近居住的白领上班族，昨天夜里因加班而晚归，步行经过这里时遇害。”调查小组的负责人翻开档案夹，陈述已经掌握的线索，“受害人的钱包、手机、手表等贵重物品全部不见了，现场也留下了带血的鞋印，除了受害者本人的鞋印以外，还有另外一个人的，现在估计应该是属于歹徒的。”

“受害者身上存在多处反抗的痕迹，左上臂，左肩部和右腿可见数条长形砍创。”

现场的法医除了白玉堂，还有与失踪的展昭一样负责病理和尸检的同事，名叫李辉，年纪比两人大上个七八岁，可以算是他们的前辈了，对于现场调查的经验也比他丰富得多。

“不过致命伤在这里，”李辉说道，指了指死者左胸部胸骨旁大约在第六、七肋水平的一个创口，“锐物造成的盲管刺伤，伤口很深，创口部出血量也大，应当是刺到了心脏失血至死。”

李辉说完，长叹了一口气，“已经是第三个受害人了，这凶手实在太过猖狂。”

得知死者并不是他的猫儿，白玉堂这才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情绪也逐渐恢复了冷静，“你们怎么肯定凶手是同人一个人？”

“不能完全确定，不过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极大。”调查小组的负责人回答，“三个死者都是经济情况不错而又因事晚归的上班族，案件发生的时间地点和现场性质都十分类似，还有这留下的脚印，经过对比也和前两次一样，是属于同一个人的，一会儿等尸体送去解剖，应该也可以判断是不是由同一把凶器造成的致命伤。”

白玉堂点了点头，这些证据虽还不能完全肯定的确是同一个人作案，但要初步锁定嫌疑人范围，已经相当足够。

“我没有记错的话，”李辉想了一阵，补充道：“我记得，前两个死者的解剖工作，就是由展昭负责的，”他知道白玉堂和展昭相识已久关系不错，于是才这样说，“我看过他写的相关记录，从创口情况来看，凶器应该是长20厘米以上，宽6厘米左右的单刃刀具。”

听到展昭的名字，白玉堂心里不由一阵紧缩，他看向那具正被人移上担架准备运走的无名男尸，手脚一阵发凉。

此时，白玉堂的手机响了，接通电话，却是公孙先生略带焦急的嗓音，“小白，你现在立刻回研究所来，立刻！”



“这些，你看看吧。”

身为研究所主任的公孙先生把一叠照片放到白玉堂面前，然后长叹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公孙先生这么急着把他叫回来的原因是什么，但白玉堂直觉地明白一定与展昭有关，连忙二话不说接过照片，然后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每一张照片，每一个镜头，都是大片大片的暗红的血迹。

白玉堂不能肯定这些暗红的污渍是不是血迹，但看上去非常的像，像到他无法不去下意识地认为这些就是血迹。

片状的是大量出血形成的血泊，线状的是血流速度较快而飞溅出的血痕，点状的是血液一滴一滴落下的血点，还有几张应该是某样沾满血迹的物体在地上拖拽形成的条状血迹……

“这是三小时前，在城西某废弃工地发现的一个疑似凶案现场，我们已经派人去过了，这些就是现场的取材照片，”待白玉堂看罢，公孙先生小心地观察着面前那个男人越发铁青的脸色，然后将另一张照片递到白玉堂面前，“还有，在那里，我们还发现了这个。”

白玉堂一把抢过公孙先生手里的照片，看到照片里的画面，只觉得脑子里轰地一响，全身似乎瞬间陷在了冰窖之中。

照片上，一支手机躺在血泊之中，银白色的机身因为染上血迹而显得斑驳而诡异。

只是这手机，他认得，因为他的猫儿每天都在用它，就连机身上吊着的那只硬币大小的玉鼠装饰，也是不久之前，自己半哄骗半强迫地挂上去的。

“已经做过确证试验和血型测定，可以肯定各痕迹取材全部为人类血液，并且全部是A型血，”看到白玉堂的神情，公孙先生觉得自己将要说的话对这个孩子来说，实在过于残酷，但是，却不能不说，“根据面积法初步估算出血量超过2800ml……小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白玉堂知道他的猫儿是A型血，也当然明白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任何一个人，在没有抗休克抢救的情况下，这个出血量就意味着只有死路一条。在某一个现场短时间内发现某一个体的血液达到2500ml以上，只要没有找到支持此人尚且存活的证据，可以推断此人已经死亡。在法医学上，这个证据有效程度相当于发现尸体本身。

“……DNA多态分析做过了没有？”沉默了好一阵子，白玉堂终于开口说话，只是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双手紧紧攒成拳头，似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克制住自己情绪。

“还没有，我们还没来得及做。”公孙先生回答道。

“让我来做，可以吗？”白玉堂抬起头，直视着公孙先生的脸，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绝对不能放弃。

犹豫了一阵，研究所的主任到底抵不过对这两个孩子的心疼和怜惜，点了点头，“我本来已经交代了小乐去做的……既然你想做的话，去帮他的忙吧。”



白玉堂从被称为“小乐”的同事乐天声手里接过俗称“子弹头”的小离心管，里面半颗米粒大小的白色沉淀物，承载了他仅存的唯一希望。

用来作DNA对比模板的是从展昭头发里以PCR技术为基础得到的DNA分析结果，而用作对比的则是被大量发现的血痕里的DNA。

他们用从血痕里提取出的DNA，经过PCR扩增特定的STR基因座，扩增产物经电泳分析，以展昭个体的等位基因分型标准物为对照，判断血痕的STR型。

而结果是，两组DNA分析完全匹配。

“没想到，这失踪案最后会变成谋杀案……”乐天声对照着结果道了声可怜，“更没想到，展昭居然就这样去了……”



“小白，别呆在这儿了，快些回去吧。”事到如今，公孙先生只能如此劝道。

“不，我还不累。”白玉堂下意识按了按胀痛的额角，摇头拒绝道。

“给我回去！”甚少用这样严厉的语气对下属说话，只是公孙明白，现在的白玉堂身心都已经到了极限，继续留在研究所里，只怕情况会变得更加糟糕。“什么也不要管，好好睡一觉！”

白玉堂闻言，抬眼看向公孙先生，并不意外会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个以前从所未见的虚弱而绝望的自己。

“小白，听我的话，回去休息一下。”公孙先生终是觉得不忍，已经失去了展昭这个让他赏识和疼爱的孩子，他不能让白玉堂再出任何问题，于是放软了声音又劝了一句，想了想，他补充道：“有任何新情况会第一时间通知你，我保证。”

话已至此，白玉堂想了想，最终接受了研究所主任的建议。

“等等！”看着那人比往日任何时候都显得虚浮的脚步，公孙先生始终觉得不放心，“你自己能开车吗？要不我叫王朝他们送你！”

听到公孙先生的话语，白玉堂身子不自觉地僵了僵。

“不用了。”沉默了一阵，他回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公孙先生并不知道，他在无意中触了白玉堂的伤口——

那日，他的猫儿似乎也是这般，浅笑的拒绝了自己让他开车回去的建议。如果，假设只是如果，自己没有建议他先回去的话，哪怕只是坚持让他把车子开走的话，是不是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局面了呢？



连续数天的疲惫和着心脏几乎要被撕裂的疼痛铺天盖地地卷袭而来，一进屋门，白玉堂连衣服也无心更换，只摇晃着脚步挨进卧室，一下躺倒在那张大床上，手紧紧地揣住展昭失踪那天忘在他研究室里的那件靛蓝色的外套，蜷起身子动也不能再动。

对他们两人来说，这里是被称为“家”的地方，屋子里的每一件物品，每一个细节，全都满满地承载了关于展昭的回忆。

房间墙壁的颜色是展昭挑的，因为他说雪白的墙显得干净，但白玉堂知道其实是因为这是自己喜欢的颜色；窗边的躺椅是上星期展昭才从书房里移过去的，因为他喜欢在天气转暖的时候坐在朝南的窗子前看书；明明不擅家事，展昭却总是会将房子收拾得整整齐齐，让两个人都住得舒心……

就连怀里的这件外套，也带着那个人独特的绝无仅有的痕迹……

白玉堂轻轻动了动手指，指腹擦过外套上第二颗扭扣，那里的缝线颜色较其他位置上的深，显是重新被钉过的——那只笨猫，还是学不会用普通的方法系缝衣结……

想到这里，白玉堂不由微微露了个笑容，他回忆起第一次看展昭缝衣的情景，他记得那时他们刚刚搬来这个家不久，那日展昭发现自己的衬衣上少了颗扭扣，细细找过以后，终于在洗衣机的滚筒角落里发现了那颗脱落的扣子。那只心细又机灵的猫儿拿着衣服研究了一阵，然后无甚困难地轻易就将扣子依原样缝了回去，但到了收线尾打结的时候，从来没有拿过缝衣针的也没看过别人缝衣服的展昭却犯了愁——于是乎，白玉堂惊讶地看到展昭抄起剪刀干净利落地剪断缝线，然后一左一右地捏住两股线尾巴，十指飞快地交错，一拉，再飞快地交错，又一拉，以一个完美的手术结作了这初次缝扭扣的结尾……

记得那时候，自己是很不给他面子地当场笑得滚倒在沙发上半天缓不气来，而那薄皮的猫儿像被老师抓到了错处的孩子一般，捏着那件衬衣手足无措地站在自己面前，见自己笑得放肆，忍不住红着脸伸手揪一揪刚缝好的扣子，琢磨着是不是自己的结没有系结实……

那后来，展昭总算了解到缝衣结跟手术结有本质的区别，但是已经养成的习惯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改过来的，白玉堂发现自己不时会在一些衣物上发现那人动过针线的痕迹，并且无一例外全都是以漂亮的手术结作为固定。

他的展昭，他的猫儿，就是这样一个，带着些许笨拙和彻底的死心眼的家伙……

白玉堂闭上眼睛，只觉得心如刀绞，却没办法落下一滴眼泪。

他知道展昭右手食指第一节靠近关节的地方有一条线形的，细细的，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白色疤痕，但若是将他的手放在唇边亲吻啃噬，便能够轻易地感觉到那道痕迹的存在——那是他当年学徒手打手术结时被磨出的旧伤，别人只要一分钟能打到30个就觉得十分满足，他却偏偏要以外科医生的标准练到60个，还不容许自己打出一个滑结，于是学校发的手术缝线练完了，就用普通的细棉线一卷一卷的练，看他的食指终于被不断重复的动作磨破了皮，白玉堂觉得心疼觉得恼火，想要阻止的时候，不想那个人却抬起脸对自己笑得灿烂，他说，“你看，玉堂，我现在每分钟能打50多了……”

……

“你看，玉堂，原来这书垒起来，居然和我一样高了……”

朦胧中，白玉堂听到展昭的声音，他睁开眼，却发现原来自己竟然睡着了，并且，梦到了过去的事情。

那时他们俩刚从大学毕业，搬走的那天，他们在宿舍里收拾东西，白玉堂看着床底下塞的两大箱书突发奇想，说要把自己这7年来用过的课本书籍全部垒起来，看看到底有多高。展昭本想说放在地上码整齐也能量出个高度，但是最后还是遂了白玉堂的乐子，两人跟玩放大版叠叠乐似的小心翼翼地把书一本一本垒了起来。在展昭踮了脚好不容易将最后一本《医学遗传学》搁到那摞子摇摇欲坠的书塔最上头以后，白玉堂扯了皮尺一量，不多不少正好178厘米，跟展昭的身高一模一样……

当时，白玉堂洋洋得意地说幸好自己比他高上那么两公分，要不多没面子。展昭听了气得踢了他一脚，笑骂道不知道这两公分跟面子有什么关系了！两人在推搡打闹间不知是谁动作过大，那本来就危楼得很的书堆忽然轰然倒塌，吓得两人立刻停下打闹，手忙脚乱抢救那些被彼此压得扭曲歪斜的课本……

……结果毕业了这些年，自己那摞子总高178厘米的书堆现在还一本不缺地整整齐齐地排在书房里……

这猫是个念旧的人，白玉堂知道，并且比任何人都清楚。

然而这样一个让他觉得可爱和心疼的猫儿，身边的每一个人却都告诉自己，那个人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一夜白玉堂睡得很不安稳，不断地重复在半梦半醒之间，一会儿梦见自己回到了青葱校园，和猫儿一起埋首在课本之中，过着象牙塔里忙碌而安静的日子；一会儿梦见刚参加工作那阵，在医院走廊里碰巧遇到展昭捧着心电图仪迎面走来，两人十分默契地相视一笑；一会儿梦见当年展昭陪他一起跪在父母面前，一句话也不说，只紧紧回握住自己汗涔涔的手……

迷迷糊糊地，白玉堂觉得有人在自己身边，他睁眼一看，半开的窗帘映着窗外一轮圆月，月色朦胧之中，展昭含笑站在他面前。见自己睁了眼，那人伸手碰了碰他软垂在床沿的手，双唇略启，似是对自己说了句什么，但白玉堂却一个字也没有听见。

见展昭收回搭在自己腕上的手，白玉堂连忙伸出手要将他拽回自己身边——

白玉堂猛然惊醒，目光所及，只有自己在半空中死死攒成拳头的手，五指收紧，却无法抓住哪怕只是那么一缕月光……


[鼠猫现代]法医手册系列


CASE 3 Precious One


三

清明过后一月余，南方的季节已经进入春末夏初，多雨的日子仍然反反复复。

时间刚过六点，延绵了整整一夜的细雨总算在天亮前停止，A市的清晨带新近降雨后的潮润气息，暗淡得仿佛穿不透天空中灰茫云层的单薄阳光浮在空中，仿佛城市里的一切还没有从睡梦中醒过来一般。



天色还有些发暗，研究所走廊的灯却已经关上。拐过走廊转角，离实验室大概还有二、三十米的距离，乐天声已经远远就看到里面亮了灯光，他心里诧异，一溜小跑过去，从窗口向里张望，发现白玉堂正在里面忙碌着什么。

“小白，怎么这么早？”推门进去，乐天声走到白玉堂身边，见他正在往试管的血样里面加了几滴缓冲液。“你在干嘛？”

“检测血样的PH（酸碱度）。”白玉堂答得简洁，头也不抬地继续自己的操作。

“这个是展昭的血样吧？我昨天采回来的那些？”乐天声问道，同时仔细打量了面前这身穿白衣的男人一番，脸色比平日差了许多，两眼下青色的痕迹很是明显，像是有几天没有休息好的样子，但眼色却仍然明亮清晰，并且目光中带着某些坚定而且固执的情绪，是他所不能看透的——这样的白玉堂，让他觉得陌生，甚至有些可怕。

“是。”白玉堂点头，把调好的溶液用吸管吸起，小心地滴入平板凹槽内，然后放入仪器里。

“你还真是不死心啊！”乐天声抚额大叫一声，然后一叠声的数落道，“昨天你已经把现场采集的四十几个血样一个不差的全部跑过一遍电泳，不是也没发现什么可疑吗？全部都是小展的血迹啊！结果呢？你今天又想到什么疑点了？没事查什么PH？”

“我要确定这些是不是新鲜血液！”白玉堂抬头，狠狠地瞪住乐天声，对方语气里那种肯定展昭已死的意思让他觉得相当难过和恼火，他当然明白在大量血痕和DNA证据面前，他的猫儿在法律上已经完全可以被确定是死亡人口，但只要一天不见他的尸体，他就一天不会相信那人已经死了，即使是再渺茫的希望，他也绝对不会放弃。

“啥！？”乐天声诧异地叫了一声，张着嘴，开了又合，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问道：“你是说，你怀疑这些是库存血？”

白玉堂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在乐天声回来以前，他已经查过了这些血样的血红蛋白含量，是正常血液标本的范围，这就已经断了他血液被稀释，错误估计出血量的希望了。

“拜托！”乐天声一时间觉得哭笑不得，“你想想看，小展又不是靠卖血维生的，抽过这么大量的血，可能吗？就算他是个常常献血的人好了，每次抽到最大量了也是800ml，而且还得隔个半年才能献一次，要捐够这2800ml保守估计也得隔个两年多的……你说，就算是血站的库存血，也不可能保存这么长的时间吧？”

一口气说完后，乐天声长舒了一口气，同时抢在白玉堂前面把分析仪打印出的结果拿到手，看完后又叫了起来，“看吧，PH7.4，正常范围，证明这血样里没加枸橼酸盐之类的碱性抗凝剂——这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白玉堂一把将结果抢回来，确定了的确是正常数值以后，狠狠地将纸张捏皱，拍在桌子上，发出很大的一声动静。

“小白，我知道你平日和小展关系不错，但是这血迹是他，全部都是他的，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吗？科学是不会说谎的。”乐天声见白玉堂脸色不佳，眉头紧紧攒起，似是很不好受的样子，不由得放软了态度，没敢继续大呼小叫，只像企图作些安慰一样斟酌着说道，“你……节哀顺变吧……要不……你还不相信的话，我陪你再做个钾离子浓度检测或者细胞涂片好了……你知道，库存血保存时越长，细胞破坏也越严重，钾离子浓度会升高，而且破裂的血细胞也越多……”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痛苦地摇了摇头，白玉堂不说一句话。如果血液里没加抗凝剂，那么这些肯定不是库存血，再做钾离子浓度检测或者细胞涂片也是徒劳而且没有任何意义。

“展昭从失踪到发现他的大量血迹只有三天左右吧？”乐天声忽然问道。

“……是76个小时。”没有人比白玉堂记得更清楚，也没有人会明白，在这段甚至能精确到分钟的时间里，他是怎么焦急而惶恐地熬过来的。

“任何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失血2800ml，根本就是稳死无疑啦！”像是要完全绝了对方的希望一样，乐天声说出对白玉堂来说，完全是伤口撒盐的推理。

“警方不是调查过了嘛？没有任何医院接收到类似的大出血病人，总不可能是歹徒本人给他做了急救吧？真难想象有哪个歹徒能做得到这点呢！——这样严重的休克，人体外周静脉早就塌陷到找都找不着了，况且外周静脉的补液速度也达不到复苏要求吧，所以急救肯定要采用中心静脉通道路，光是做锁穿（锁骨下静脉穿刺）或者股穿（股静脉穿刺）就已经不是普通人能做得到的——你就算让我去穿我都肯定穿不着呢！还有那些复杂到看着就觉得麻烦的补液原则和血管活性药物应用……”说着乐天声吐了吐舌头，“光说说我就觉得头昏了，我不是临床出身，这些治疗措施你应该比我清楚得多啦，不过超过1700ml的出血量就已经是重度休克了，就算立刻送去医院都很可能死于DIC（弥漫性血管内凝血），何况是出血量达到2800ml呢！”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白玉堂不得不同意对方的话很有道理，当年做过心内科医生的白玉堂很清楚，就算是经验丰富的医生，要救护严重失血的病人也并不是简单的一两个人就能做的事情，更何况，别人也不会故意做这种自找麻烦的事情。

“总而言之，”乐天声说得言辞肯定，“展昭肯定是死了！至于尸体什么的……”说着拿眼角瞄了瞄白玉堂铁青的脸色，声音生生压低了下去，“……什么时候或许会在哪个荒郊河沟之类的地方被人找到……这有谁知道呢……”



才到中午，雨就又开始下起来了。

绵密的丝一般的雨扬扬撒撒地落下来，风一吹雨粉便和着沁人的凉意散落了一脸。

白玉堂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看到那个女子站在警察局的大门口台阶上，伸手试了试了雨势，然后从手提包里翻出一把印着米白色碎花的折叠伞。

“请问，是范瑞薇小姐吧？”白玉堂拦住那女子，呼吸有点急促，那是因为他看过女子的笔录后，一路从警局里追出来的缘故。

名叫范瑞薇的年轻女性点了点头，用七分疑问三分惊艳的眼神看向白玉堂，显然是等他作自我介绍。
“对不起，打搅你了，”白玉堂掏出自己的工作证交给面前的女子，解释道：“我叫白玉堂，是个法医，”他示意对方看他的证件，稍作停顿，才继续说下去：“是关于你提供的有关目击到展昭失踪的一些情况……”

“怎么了？”范瑞薇一听，神色有些惶恐，“我刚刚说得不够详细吗？还是有什么问题呢？”

“不……”白玉堂略皱了皱眉，暗自考量着要怎样解释才比较恰当。本来身为法医的自己，干涉刑侦是相当无理并且越权行为，只是因为这个案件涉及到的是他最心爱最重要的人，并且这名叫范瑞薇的年轻女子是至今为止，欧阳他们所能找到的唯一一个能提供线索的目击者，所以他才不得不如此为之。“只是，有些情况，想向你仔细了解清楚。”

“是这样。”听到对方的话语，范瑞薇随即露出甜美笑容，点了点头。“当然没问题，只要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就随便问吧。”



搅拌着瓷杯子里散发着浓郁香味的深沉得接近黑色的液体，白玉堂仔细打量着坐在她对面的年轻女性。

从警局看到的笔录档案里，他已经知道了这位小姐的名字，也知道她今年27岁，职业是白领文员，从她留下的家庭住址来看，应该是生活在家境相当殷厚的人家。而和她的良好出身相符合，范瑞薇是个很能吸引年轻男性目光的漂亮女子，举止和气质也都相当高雅，衣着打扮清爽而秀丽，像一朵在雨季里安静绽放的栀子花。

“如你所说，展昭那天是被一个男人强行带上车的，是吗？”白玉堂放下手中搅拌过咖啡的白陶调羹，如此问道。

“是的。”范瑞薇稍微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当时不知道那是绑架，只觉得两人似乎发生了挺严重的争执，然后就看到他们在争执中，其中一个人被另一个强行押进车子里。”

白玉堂点点头，范瑞薇所说的和他看在警察局里看过的笔录材料差不多，时间和地点也能和他的猫儿失踪的时地对上。

“当时你距离他们有多远？”想了想，白玉堂又问道：“你怎么肯定你见到的人就是展昭呢？”

“大概隔了一个路口的样子，”范瑞薇回答，“那天我下班回家，正好看到有辆黑色的车子停在超市后面那条小路旁边的树荫下面，而他们两人就站在离车子没几步的不远处。”稍作停顿，她又补充道，“当时因为有被树丛挡住一点，我没看清楚他们的动作，但样子还是能看得清楚的，那时候路上挺安静的，我只觉得他们似乎争执得挺厉害，才多看了两眼……至于为什么能肯定其中一个是你们在找的那个人……”那女子停了停，略低了头，才回答，“因为他长得挺帅的，所以我对他的脸比较有印象……”

“那么，你有没有听到他们争执的内容呢？”

范瑞薇摇了摇头，“没有……我记不太清楚了……”

“那么他们上车以后，你有没有看到什么？”

“没有，因为有树丛遮挡着，我没有看清楚，记得似乎是展昭上去以后，另一个在车门外俯下身子，隔了片刻，才从另一边上的车。”范瑞薇回答。

“你能够回忆起另外一个人长什么样子吗？”白玉堂问道，“如果再让你看到那个人，你能指认出他吗？”

“那人长得很普通，穿得也不怎么显眼，似乎是深色的衬衣之类，我也说不上来有什么特点，不过人挺高大，长得也很结实。”范瑞薇说道：“至于能不能认出来……我也不太确定，但我可以试一试。”

“你有没有看清那车的型号是什么，车牌号码是多少？往哪个方向去了？”白玉堂又问。

“车牌我根本就没留意，车子的型号……我对这个不了解，只记得是黑色的，而且也应该不是太过名贵的车子。”范瑞薇回答，“至于开到哪个方向……似乎是转出了路口然后拐向左边去了……”

“那么车身上有没有特别的图案之类？”

“我似乎没有留意到。”

一路对话下来，白玉堂又就范瑞薇目击的细节问了好几个问题，然而似乎都是些难以锁定嫌疑人的线索，对展昭现在的确切生死，更是没有一点帮助，两人的对话似乎渐渐走到了无话可说的沉默境地之中。

“对了……”一口一口慢慢咽下苦涩的黑咖啡，白玉堂把已然见底的白瓷杯搁回碟子上，想了想，又问了一句，“你当时有注意到展昭他有没有拿着什么东西吗？”

“……东西？”范瑞薇似乎略为惊讶地抬了头，“没有……”她仔细回忆了片刻，才回答道，“我没有留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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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专业名词解释OTZ...请内行人不要教真啊教真~~~T T

[PH/酸碱度]
概念大家应该都知道,我就不说了哦~
人体血液的PH值为7.35-7.45左右,有一定的缓冲能力.像我们平常捐血后的那种库存血因为加入了枸橼酸盐一类的抗凝物质,所以程碱性,所以临床上大量输入库存血可以导致碱中毒.

[锁骨下静脉穿刺/股静脉穿刺]
深静脉穿刺的两种,其他的还有颈静脉穿刺和大隐静脉穿刺等等.
大失血的病人,普通的外周静脉补液(例如像我们平常到医院打点滴时用的手背静脉之类)不能达到要求的速度,必须要进行这种深静脉穿刺.
当然,这些穿刺的难度是挺高的啊,而且一个搞不好并发症又多...要我去穿我都不一定能穿到说~> <

[DIC/弥漫性血管内凝血]
病名.
DIC（disseminated intravascular coagulation）,即弥散性血管内凝血。 
是许多疾病发展过程中出现的一种严重病理状态，是一种获得性出血性综合征。 
其特点是微循环中发生血小板凝集及纤维蛋白沉积，形成广泛的微血栓，消耗大量凝血因子和血小板，在病程中又出现继发性纤维蛋白溶解亢进，从而引起微循环障碍、血栓、溶血和出血等临床表现。往往危及生命。 
是常见的严重的失血性休克的死因.

综上所述,要抢救一个重度休克的患者,是需要相当的人力物力的,不是那么容易就做得到的啦~~~
另外,上次似乎有同学问过猫猫吃的药的问题.
是说,虽然救治失血性休克的病人,我们也会采用一些血管活性药物,但首要措施还是扩容,也就是所谓的输液输血,不可能说口服药物就能治好的.而且像这种场合用的血管活性药物,例如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之类的,都是静脉用药的说~

四


从咖啡店里出来，送范瑞薇上了计程车，白玉堂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折返研究所。

他心里明白，展昭失踪的这些日子，公孙先生他们故意不给他安排任何工作，也没有人过问他的出勤，似是变相给他放了个长假，无疑是特地照顾了他的情绪的。只是，即使无事可做，现在的白玉堂也不敢回家，这个“家”字对他而言纠缠了太多的回忆和甜蜜，沉重得让人难以承受。




走近自己的办公室，白玉堂便已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唏唏嗦嗦的动静，还有几个人对话的声音。

“不是这个，上面那本！”

“啊，你来看看，这个有用没有？”

“不管了，一起拿走吧！”

白玉堂放在办公室里的东西虽都是不避人的，但好歹也是私人财产，而现在，很明显有人企图不问自取。于是他打开门，素来冷淡的声音更是平添了七分霜寒，“你们在找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房间里的三个人被这问话惊得猛地直起腰来，转头时脸上全带着尴尬和吃惊，手里还抓了几本书。

“那啥……呃，小白，咱们来借用你两本书。”张龙一向有些怕白玉堂，这会儿一时间被吓得话也说不顺畅，边上王朝和乐天声两人闻言也全都猛力点头表示附议。

“是什么案子，需要用到你们手上那几本书了？”白玉堂在对方说话时已经注意到那些书的封面，《矿物质学》、《无机检验学》、《矿物结晶与性状》。

与专攻解剖和病理的展昭不同，白玉堂从半途转行学习法医学那时起，就主修毒物检验领域，专长的也是化学方面的知识。原本同样专攻这领域的人本就不多，全国也就那么几百人，分散到各地更是越发显得稀罕，所以类似的藏书在研究所里几乎是他所独有的，也因为如此，他更明白要用到矿物质方面知识的机会其实不多，甚至应该说，十分少见。

“其实是那件白领连环劫杀案……”王朝抓抓自己剪得没半寸长的头发，一脸无奈的解释道：“公孙先生找到了些线索，那凶手留下的血脚印里，混有一些罕见的晶体状矿物质，但现在还没有鉴定出是什么东西，所以主任他差我们来你这儿找点资料……若是能判断是什么东西的话，说不定能找到凶手行踪的线索……”

“当然，本来直接找你帮忙是最便利的方法，”乐天声补充道：“不过公孙先生让我们别麻烦你，所以我们都是瞅着你人不在了才进来翻书查资料的……谁知还是偏让你给撞个正着了。”

听过几人的解释后，白玉堂不由心里一紧，是啊，他怎么就忘记了，除了他的猫儿以外，还有一个大案本也是他负责的呢？暗自自嘲般摇了摇头，他伸手取过众人所拿的书本，回答：“我和你们一起去看看，或者有能够帮得上忙的地方。”




显微镜视野里显示的血液标本沉渣中所含晶体颗粒，并不是像绝大多数的无机化学物沉淀物一样呈现透明度较高的多边形结晶，也不是有机物所组成的圆润的融胶颗粒，而是接近灰白色沙砾状态的半透明片状物。

“这些颗粒的外观看起来有点像纯度较低硅酸盐结晶，但晶体排列的方式跟常见的硅酸盐类矿物质有差别。”白玉堂仔细观察视野所见，“晶体呈细长棱柱状叠瓦层次排列，每一片层的晶体大小相对均匀，但片层与片层之前却有差距，而这些差距却没有任何规律性可言，这点与自然矿石结晶有较大区别。”

“你的判断很正确。”公孙先生不禁欣赏地点了点头，原本他以为白玉堂会因为展昭的死亡深受打击，但现在这个年轻而英俊的男人，却能沉着地对做出分析判断，这点韧性和冷静，着实让人欣喜，“我们已经确定过了，这些结晶物的主要成份，并不是硅酸盐，而是碳酸钙。”

“碳酸钙？”白玉堂闻言不禁略显惊讶地蹙了眉，“虽然大理石、石灰石、方解石、白垩之类的矿物质的主要成份都是碳酸钙，但是，这个标本却并不是这些物质……”说着，他再度把视线集中在显微镜的双目镜头之上，同时右手调整着旋钮，让玻片上的标本在视野里缓慢移动，这些灰白色晶体不似记忆里矿物图鉴上的任何一种物质，但无论是晶体的颜色还是形状，却又莫名地让他有一种“我曾经见过”的熟悉感——这应当是一种常见的，他并不陌生的东西。

“碳酸钙……碳酸钙……”一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白玉堂一边快速过滤着脑海里以碳酸钙为主要构成的物质，“对了，如果按照这样的排列把这些晶体扩大，会呈现扇形同心圆状排列……”

在公孙先生和其他几个人目光的注视之下，白玉堂忽然露出了一个连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浅笑，随后那个俊美的男人把头抬起，唇角微挑，声音清晰而明亮地说道：

“我想，这应该是某种贝壳的粉末。”

“贝壳！？”也许是这个结论太过出人意表，三把不同的声音异口同声地如此叫道，王朝、张龙和乐天声都以不可思议的表情盯着白玉堂直瞧。

没有理会众人的惊讶，白玉堂快速地翻动着软体动物图鉴，光亮而硬质的高级纸张被掀动得啪啪作响，片刻之后，他用手指敲了敲某页上的图画，向其他人示意，“找到了。”

书页上印着近江牡蛎的图片，而它的瓣状壳断层显微构造，与他们搜集到的待检标本极其相似。

“的确像是同一种物质。”公孙先生仔细对比过图鉴画面和显微镜视野里所见后，平素沉稳内敛如他，也不由露出欣喜的表情，“现在的问题就是，为什么牡蛎壳的粉末会出现在这些血迹里面。”

“对了！”张龙猛地一拍大腿，从小生长在A市的他，对这个城市的了解自然比其他人要多一些，“我记得，珠江入海口周边有一些家禽饲料的加工厂，会把牡蛎壳磨碎作为补充钙质的辅食添加到饲料中，这案件的凶手，会不会是在这类加工厂里工作或者在这些工厂周边生活的人，才会接触到牡蛎壳的粉末呢？”

公孙先生闻言点了点头，“你们马上着手进一步的鉴定，确定这些粉末是不是牡蛎壳，然后尽快提出报告，向警方提示这个可能性，我们要抓紧时间，不能放任凶手再杀害无辜的人，明白么？”

案情有了飞跃式的进展，众人都表现得相当兴奋，一边大声答应着，一边准备下一步的分析。只是白玉堂却一言不发地盯着显微镜视野里的晶体，神色凝重，像是若有所思。

注意到白玉堂与他人不符的神情，乐天声走近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白，你怎么了？”

没有说话，白玉堂从放在显微镜旁边的试管架上抽出一只小小的离心管，那里装着堪堪覆盖了管底的血液沉渣标本，因为因为混合了陈旧红细胞和其他杂质的缘故，呈现出接近黑色的深灰红色。

白玉堂把离心管放在视线前方，缓缓转动着，最后摇了摇头，对旁边的乐天声说道：

“没什么。”




展昭失踪第四天，清晨六点四十分。南方晚春的天色亮得很早，这个时间阳光已经透过淡薄的云层，铺满了整片大地。

“说吧，这么一大早给我电话，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疑点？”看清来电显示，刑侦队队长欧阳春接通电话，连开场白也省略了，单刀直入地问道。

“是这样的，我想去看看发现展昭血迹的废弃工地现场。”

听到欧阳的声音，电话那头的白玉堂敏锐地感觉到一些不寻常的地方，时间还早，对方的话语却没有一点晨起困倦的感觉，如果说这可以用只是他的职业习惯来解释的话，那为何对方一开口就是问“是不是有什么疑点”，简直好象笃定了他会说这方面的话题一样呢？

“现场啊……”欧阳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中夹杂了三分无奈和七分恼怒，“你果然是发现了什么线索，才会向我提出这样的要求吧？——不过很显然凶手也注意到了现场留下的破绽……”

白玉堂感到自己的心脏突地一紧。

“因为，昨天深夜，那个现场遭遇了火灾——或者是有人蓄意放的火，现在那地方已经烧得面目全非了。”




火势虽然猛烈，但却发现控制得及时，所以这一片被废弃的工地被烧毁的面积并不算大，也没有任何人员伤亡——只是，从起火点和火势蔓延的速度来看，不难看出这是人为的蓄意纵火，也不难看出其目的是烧毁血迹现场。

血迹所在的范围大都被汽油一类的助燃剂泼洒过，高温燃烧后只留下焦黑的痕迹和有机物碳化后的刺鼻臭味，地面上还有灭火泡沫与水流的纵横参杂。

“起火点在这里，应该是用压缩酒精做的引燃物，因为周围泼过汽油，所以火烧得很快，”欧阳指了指墙角的一处焦黑说道，那里即使被灭水时的高压水流冲刷过，还能清楚的看到火焰点燃升腾的时候留下的高温融溶痕迹，“已经烧成这个样子了，怕是没有办法再检查血迹了吧。”

白玉堂四处打量着被火焰焚烧后的残败景象，没有说话。欧阳春说得对，要毁坏残留的血迹一类的生物痕迹现场的最好方法，莫过于一把火烧个精光了。这原本给人只是普通谋杀案印象的案件，现在因为新添了桩纵火案而变得更加疑点重重，但能证明他的推测的证据却也彻底被毁灭了……想到这里，白玉堂双手暗自攒成了拳头。

深深地吐息了两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白玉堂开始一寸一寸地仔细打量这片遭过火烧的废弃工地——无论怎样的看似绝境，也不会轻易放弃，相信线索总是隐藏在被忽略的细节之中——这些都是展昭一直以来的工作习惯，而现在则成了这些日子白玉堂支撑自己不肯绝望的信念。

“欧阳，你看这里。”白玉堂在一个角落蹲下，用手拨弄开粘附在水泥地面的灭火泡沫，露出一片焦黑的地面，“这地方看起来和其他的燃烧痕迹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同吗？”听对方这么说，欧阳也蹲下身子，仔细查看起那片痕迹，虽然是看了又看，却并没发觉有太大的差异。

“同样是燃烧过后留下的焦黑，但沙土的理化性状却和别的地方不一样。”说着白玉堂用指尖拈起几粒细小的沙石，在指腹上搓了两下，触感似乎比普通的沙砾来得圆润，这样想着，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小电筒打亮灯光，把沙粒放在光线下仔细查看，原本深灰褐色的水泥碎片被烧成近似灰白色毛玻璃的半透明状，甚至有几颗在高温作用下溶融粘连在一起，轻易不能捭开。

“这些是在相当高温下才会形成的改变。”白玉堂说道，“至少可以证明，这里至少有过一段时间，火势比别处更加猛烈，如果不是另外一个起火引燃点，就是有汽油以外的其他助燃物存在。”

“但这些，跟案件有什么关系呢？”欧阳不解。

“问题是，这些究竟是什么助燃物……”白玉堂像是没有听到欧阳的疑问一样，径直弯着身子，在手电筒的光束下仔仔细细地搜寻着附近的地面，连细小的裂缝和沙石堆积也不放过。

终于，在焦痕所在大约半步左右距离的地方，发现了靠近墙角的一条没有遭遇火烧的小裂缝里其中散布着少量的白色粉末。

用小刷子轻轻刷起，白玉堂把这些粉末收集到取样盒里，也等不及带回研究所鉴定，而是取出随身带的工具箱里的实验材料，在焦黑残破的工地里就地做起简单的鉴定。

白色的粉末很快被蒸馏水溶解，一丝特殊的刺激性气味挥发出来，白玉堂也顾不得遵守实验操作原则所规定的不能直接闻嗅气体味道，像是生怕错过了一般将小试管凑近鼻端仔细嗅了嗅，随即诧异地皱起了眉，“硝酸铵？”

“那种可以做致冷剂啊，炸药啊，肥料啊之类的东西的原料吗？”欧阳对这个名词还算略有了解，他低头瞅了瞅白玉堂手中的试管，目光不经意落在他的衣服上，因为刚才的搜寻和好不介意地直接坐在焦黑的地面做检验，他的白大褂上早就沾了一片一片灰尘和污渍，显得很是肮脏——欧阳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原本这无比在意仪容的俊美男子，现在却是全副心思都放在了那个行踪不明的恋人身上，想到这里，让还没有家室的警官在感叹之余，硬是生出了三分羡慕，“这里以前是建筑工地，如果曾经使用过炸药做爆破拆卸等用途的话，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啊。”

白玉堂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掏出之前公孙先生交给他的那一叠血痕照片一张一张地和现场做起了比对，终于在翻到第16张照片时停下手指的动作，和那片不同寻常的焦黑比较过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狠绝而低沉，“那个混蛋——我要杀了他！”

“小白，你究竟发现了什么？快说啊！”欧阳见露出这样的表情说着狠话，实在觉得着急，就差没揪住他的衣领问个清楚明白了。

“欧阳，我要麻烦你马上查查一件事情。”白玉堂猛然回头，向面前神情急切的警官说道。

“行！”欧阳想也不想，立刻答应。

白玉堂随即把自己的推论告诉他，对方仔细地听着，表情从些微的惊讶到了然的点头，“虽然听起来证据不足也存在太多的假设，不过你的想法的确能解释这个案件里的疑点。”

说完，欧阳很快掏出手机，拨打了个电话，交代了几句后，挂断了通话。

大约半小时以后，对方的回音很快传来，带来了肯定的答案。

“这么说来，小白你的推测可能性又高了几分……哎，你站住！”欧阳话还没说完，便见已经转身飞快白玉堂向外跑去，不得不快步追上去，把人拖回来拽住，“你给我等一下，不要冲动啊！”

“现在你叫我怎么冷静！”白玉堂好不容易才按倷住自己的性子等待答案，而当他知道自己等到的的确是与推测相符的结论后，只觉得脑海里都是血流冲击股膜的响鸣，已经没办法再克制自己。

“看这个火场就知道了吧，对方已经有所准备了！”把人拽回来，用力往墙上一掼，欧阳厉声说道：“你现在擅自行动的话搞不好会被对方先下手为强，破坏了你好不容才找到的线索！你希望那样吗！？”

白玉堂肩膀撞上墙壁，仿佛碎了般地又麻又疼，咬了牙，眼神凶狠地瞪住面前神色严厉的警官。

但欧阳在那个俊美的男人凌厉的目光瞪视下，却慢慢露出个惯于与人周旋的，深不可测的笑容，只听他一字一字地说道：

“所以，我现在倒有个不错的主意……”

五

展昭醒来的时候觉得被捆绑在背后的手臂有些麻木，试着动了动手腕，尼龙绳索摩擦过皮肤，像针刺样的微微作疼。

虽然头脑还是有些眩晕，但精神似乎比之前几次清醒时都要好得多，他靠着墙壁勉强坐起身子，又闭上眼用力摇了摇头，似是要晃去笼住思维的那团迷雾，待到再次睁开眼，展昭才醒悟到自己能顺利清醒理由——那个人已经有超过半天没给自己喂过药了。

这样想着，展昭下意识向窗口看去，房间里没有时钟，这是他最近这几天用以确定时间方法——这房间的窗户朝南，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进来，从投落在地面的那条短短的光柱看来，现在应该已经快接近正午了。
虽然并不觉得饥饿，但却有些口渴，展昭轻叹了一口气，挪动了一下身子，让自己坐得舒服一些。为了防止他逃跑，想来那人的防范措施是做得够充分的，不但在他手脚可及的范围内没有留下任何坚硬的器物，连衣服扭扣和金属装饰也在他昏迷的时候全部剪去。

“专业知识不该在这种时候用吧？”展昭自嘲地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一句，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

只是，他还是不明白，那人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力气，做这件事呢？




白玉堂回到研究所的时候正是中午，他二话没说，直冲试验室，穿过走廊时脚步声弄出挺大的动静，惹得人类学科的快退休的老学者从办公室窗户探出头来冲他吆喝：“白小子，研究所范围禁止跑步，看不小心撞到人！”

“抱歉，老沈，我赶时间，”白玉堂答应着，却没有停下脚步，一路跑过走廊拐脚，“回头我送两古人类头骨复原模型给你当赔罪好了！”
实验室的大门开了又关上，发出清晰的一声“碰！”

“小白，你又打算干嘛？”乐天声推门进来，看着白玉堂正猫着身子不知道捣鼓着什么，不由微蹙了眉，“老远就在隔壁听到你的动静了。”

“小乐，你听我说。”白玉堂回头看向乐天声，表情里有难以掩饰的兴奋之色，“我刚刚和欧阳去了一趟血迹现场，”他知道对方听得懂他说的是谁的血迹现场，也就省略了定语，“虽然血迹已经遭到破坏，但我发现，其中有一处血迹里面，混了一定量的硝酸铵，而你又恰好在那里取过标本，”说着，白玉堂指了指手中写着数字16的标本皿，“你知道，混合了这样的强酸弱碱盐，血液的PH一定会有改变，就算因为混合的量太少PH改变不明显，也可以做离子测定，硝酸根在正常血液里……”

“你怀疑，血样不对！？”乐天声打断白玉堂的话语，脸色已经阴沉了下来，“你这什么意思，难道我还会拿别的血样蒙你不成！”

“不，我只是想确定一下可能性而已。”白玉堂对乐天声话语里明白的不满充耳不闻，只自顾自继续实验准备。

“你……”乐天声咬了牙，双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正在这时，白玉堂的手机响了，接起来一听，是欧阳的电话。

白玉堂沉默地听了一阵，间或应答两句，原本带着几分雀跃的神色渐渐变得严肃，终于挂断电话，他放下手中的标本皿，连东西也没有收拾就转身往外走去。

“出事了，我去去就回。”和乐天声擦身而过，白玉堂如此说道，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实验室。

“哎！你干嘛？”乐天声冲着白玉堂的背影喊了一声，但那人像完全听不到一般径直走远。




乐天声回头看向实验台上已经铺开的各种杯皿瓶管，神色有些复杂。

等了几分钟，午休时间的实验室区无人而安静，除了风吹动窗帘的轻细摩擦声，再无一点动静。

乐天声转身走向防止各种药品的实验柜，细细看过标签后，从第三层里取出一个小瓶，用小药匙舀起半勺白色的粉末，因为手抖得厉害，细小的药粉不可避免地撒落了一些。

然后，他把粉末装进试管里，加进几滴蒸馏水。粉末溶解得很快，不久就再也看不到痕迹，乐天声从试管里吸出些许液体，把溶液滴在了16号标本皿之中——

“抓了个现行，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吗？”门口传来话语声和复数的脚步声，乐天声狠狠一惊，手里的玻璃器皿差点摔了下去。

门外站着许多人，包括白玉堂和欧阳春，以及公孙先生。

“不……我……”乐天声一时间不知所措，手里东西拿也不是，放了不是，“我……我只是……”

“只是想伪造证据，是吧？”欧阳高大的身材配着络腮胡掩盖下隐约的冷笑，极具压迫感，他先从乐天声手上接过那些“罪证”，然后擒着对方的肩膀把人抓了个解释，回头对白玉堂说道：“你看，我的办法果然有效果吧？虽然委屈你多忍耐了半天，不过现在他想抵赖也没法抵赖了！”

“你……你演戏骗我！”虽然从看见众人的那一刻起已经确定，但被擒拿住的人还是忍不住对白玉堂这样吼道。

“我们再怎么演，也不如你演得好啊！”欧阳冷笑道，“这出监守自盗的把戏，你演得真全神。”

知道已经无可抵赖，乐天声嘴角抽了两抽，恶毒地吐出一句，“白玉堂，算你狠，那个展昭果然和你关系非浅，你们两个男人的，也不嫌龌龊……”

话没能说完，乐天声身体脱离了欧阳的箝制，径直向后飞去，撞上靠墙的实验台，踉跄两步后，终是啜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捂住脸滑倒在地。

白玉堂快步走上前去，照那个人的腹部再补上一拳，不待那人痛苦地蜷起身子，已经强硬地揪住乐天声的领子把他的上半身拎起，眼神是从未在旁人面向显现的狠辣，“我没兴趣听你废话，我只要你回答我，展昭他究竟怎么了，人在哪里！？”

乐天声还没有从疼痛中缓过气来，咧开被揍得流血的嘴直抽凉气。

“回答我！”白玉堂忍耐到此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连片刻也不愿再作耽误。

“他……没事……”乐天声终于在那人的逼视下服了软，低声叹了一句，回答道，“现在人在我在C区租的公寓里，吃了氯奋乃静和地西泮，应该睡的正香……公寓钥匙在我的衣服口袋里。”

白玉堂丢下被痛打了两拳的乐天声，从他的衣服口袋里摸出钥匙，转身向门外跑去。

“喂！”欧阳春伸手想拉住那个急不可待的男子，但被他侧身避过，追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好冲着那个早就跑远的背影高声叫道：“你不能擅自行动啊！听到没有——”

“算了吧，”站在旁边的公孙先生无奈地笑了笑，拍拍欧阳的肩膀，苦笑道：“你现在说什么小白也不会听的，就随他去吧。”

“真让人伤脑筋啊……那两个家伙……”欧阳闻言，抓了一把自己半长不短的头发，然后回头拽起软在地上的乐天声，“好吧，既然如此，我们先来解决这边的问题……”




虽然并没有受太大的伤害，但从被监禁状态解脱出来的展昭，还是被送到中心医院留观察治疗。

直到两天以后，全身上下检查过一遍，没有发现异常的展昭被医生宣布可以出院，才算恢复了真正的人身自由。




“结果，原来我是被你连累，才会遭这次的无妄之灾。”

距离那天被乐天声算计，用车子熄火的理由骗到车上，趁其不备被捂晕神志带走以后，展昭回到自己家中，恰好是一星期以后的事。

“要说是无妄之灾，我也跟你没有任何区别。”白玉堂摊了摊表示自己的无辜，“据那个姓乐的混蛋所说，他是受人之托要杀你，藉此给我颜色好看，不过那家伙有典型的有贼心没贼胆的类型，收了别人的钱，却因为不敢背负命案而无法下手，只好把你监禁起来后，绞尽脑汁制造出你已经死的假象，好收了雇主的钱然后尽快逃到国外，至于他所撂下的摊子到时要如何收拾，你是死是活，想必就已经不是他在意的问题了吧。”

“所以，他就想出了制造我失血过多的死亡现场计划？”展昭对事情的经过并不如白玉堂清楚，所以只能通过自己的遭遇推测。

“没错。”白玉堂点头回答，“他从血站工作的同学那里非法购买大量过期的A型血浆，撒在工地上，再割伤你的手，获得足够的虚假血样，替换掉在现场采集的与你的血样不符的血液，因为当时根本没有人会怀疑他就是犯人，所以能够轻易制造出你失血而死的假象——只要你的死亡证明一下来，他就可以从雇那里得到酬劳，然后远走高飞了。”说着，白玉堂冷哼一声，“虽然是铤而走险的方法，不过他倒是盘算得挺细致的，哼！”

“因为会在可疑血迹现场检验的项目，只有血型一项，其他的都是要带回实验室才做进一步检查的，”展昭对这些检查的熟悉程度，绝不在白玉堂之下，于是他随即明白，“所以，只要撒在现场的血样全部都是A型血的话，要蒙混过关的确不难。”

“是的，所以我们当时都被他骗过了。”白玉堂恨恨地咬牙答道。

展昭仔细琢磨了一下，隐约明白这男人能够从这骗局巧妙设下的错觉中扭转观念，绝大部分是他不相信自己会就这样死去，不肯放弃地找寻线索的缘故，心里顿时一酸一暖，不由回了白玉堂一个微笑，“那你又是怎么发现疑点的？”

“说到这个……”白玉堂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考虑要怎样解释，“其实是由另外一个案子给我的灵感……猫儿你还记得吗？那个白领连续被杀的案子……”

看到对方点了点头，他继续说道，“那时我们在现场残留的一处血脚印里发现了贝壳粉末，我才想起，你的血样标本明明应该取自很大的范围的不同取样点，而且现场又是杂乱的废弃工地，如果掺杂了什么沙土杂物，也是很正常的，但是，所有的血样沉渣里所含的杂质却没有任何区别，这点实在让人觉得很不对劲。”

“原来如此，所以即使现场已经被同样警醒自己所犯的差错的乐天声烧毁了，你也仍然再度调查，就是因为这个吧？”展昭想起住院时来探望自己的欧阳春不停地抱怨白玉堂自作主张的样子，笑意忍不住深了几分。
“嗯……”白玉堂回答，“结果，幸好那个工地以前因为施工需要，曾经存放有临时混合火药用的硝酸铵，并且有部分撒落在现场，混合了血迹以后，乐天声又偏巧在那部分留了取样点记号，而硝酸铵有助燃作用，经火一烧，留下的痕迹恰好让我注意到这种物质的存在，所以，当我拜托欧阳调查过，确定这硝酸铵是你失踪以前就有的时候，几乎就肯定是怎么一回事了。”

“于是你和欧阳大哥他们联手演那场戏，让乐天声被抓了个现行？”

“哎，演戏这主意是欧阳老哥想的……”白玉堂不悦的撇了撇嘴，“照我说，揍他一顿让他招供，比这办法快多了！”

说着，白玉堂靠近展昭坐下，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说真的……虽然我很想杀了那家伙，但是究竟还是庆幸他不敢下手，否则……”想到自己差那么一点儿就真的失去了眼前的这个人，失而复得的惶恐和不真实感，让他觉得自己即使紧抱住展昭，也无法止住不安，“不过，他居然敢划伤你的手，只揍了他两拳，实在太便宜他了……”

“玉堂，这些不过是皮肉伤而已……”察觉出白玉堂声音里隐含的凶狠，展昭伸手回搂住他的背脊，“乐天声当时就给我做了缝合，而且现在伤口也已经拆线了。”

“缝得真难看！”白玉堂握住展昭受伤的右手仔细查看，上面横七竖八的布了数条刀痕，虽然切得很深，但乐天生下手时显然避开了手腕处位置表浅的桡动脉，但显然当时伤口的缝合那人也做得不甚细致，就算是已经拆除了缝线的现在，伤痕连着针线痕迹，像数条大小不一的红色蜈蚣匍伏在皮肤上一般。“以后会留下疤痕吧。”

“不过是几条疤痕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展昭抽回被握住的手臂，回视白玉堂的眼神里带着担忧，“比起这些事，我更担心的是，究竟是谁指使乐天声杀我。”——究竟是谁想对付你，这才是他现在最在乎的问题。

“关于这件事，”白玉堂下意识想避开展昭的目光，但他强迫自己直视对方的眼睛，回答道，“是我以前参与案件调查时的得罪的人，我不知道他是怎样查出我和你的关系，又是怎会想到收买乐天声来杀你的……不过，已经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反正乐天声已经将主谋的名姓供出，其他的事，就交代欧阳老哥他们去收拾吧！”

——果真如此吗？

展昭仔细打量着白玉堂的表情，目光中带着寻常不易看见的锐利，

“如此……我就放心了。”最后，他长叹了一口气，收回目光，顺着白玉堂的话说道。



“对了，”姑且不论能不能消除对方的疑虑，白玉堂见展昭接受了自己的说法，才暗自松了口气，“你的伤口还没好全，我给你换药吧。”

顺从地点了点头，展昭看自己的恋人把药箱端到床边，用酒精仔细擦洗，再在每一条伤口上覆盖上棉纱，最后用绷带一圈一圈仔细缠起，动作轻柔而熟练。

“不错，”看着白色的纱布慢慢缠满整条下臂，最后在手肘处反折固定，层次整齐，纹丝不乱。展昭笑着说道，“没想到你换药的技巧还真熟练，当年的基本功还挺扎实的啊。”

“好说，”白玉堂倒也不客气，回了对方一个笑容，“我当年换药的次数，没有一百也有九十的了。”

想到自己当年轮科到普外的经历，他准备给第一个病人换药的时候，那人正在吃早餐，于是他想着等会再给他换吧，结果等他把其他病人的药换完了，再回头和这个病人换的时候，那人正在吃午餐。

“不过，给你换药，却是第一次。”


伸手握住对方的手，展昭主动拥抱了面前的人，

“玉堂，谢谢。”
将脸庞贴在恋人鬓角，温暖的感觉透过相触的肌肤慢慢沁入心脏，似乎有什么酸楚而甜蜜的东西溶化开来，白玉堂哑了声音，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

“昭……你回来就好。”

相互拥抱着的躯体似乎还有些微的颤抖，灌注在指尖的力量很大，紧紧扣住肩膀，活生生热辣辣的疼。

展昭偏了头，唇蹭过白玉堂脸颊，唇角似乎带了软而潮水的感觉。没来得及多说一句话，对方的唇已经追上来，急切而熨烫，舌尖挑开齿缝深入探索，几近缺氧的喘息纠缠。

从热吻中暂时分开，白玉堂感到那具贴近自己的身子已经开始热起来了，拉开一点距离，稍微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眼前的展昭别开脸，偏了头不肯看他，但从耳下到锁骨拉出的修长的线条，已经染了一层艳丽的薄红。

原来他和自己一样迫不及待。

忽然意识到这点，白玉堂猛地心里一紧，扯过面前的人，拽住后脑的头发迫使他抬起脸来，随后再度吻那潮润温暖的唇。

算不上是温柔的吻，牙齿咬在舌尖唇瓣的感觉麻痒中夹杂着情欲的疼，但恋人的气息却比什么都更能挑动身体的官感。脑子被热度蒸得有些眩晕，展昭感觉自己的衬衣已经在纠缠间褪到肘弯以下，背部裸露在空气里，胸前贴着的是另一个人同样火热赤裸的肌肤。

臂下用力，展昭将白玉堂按压在床褥上，对方没有拒绝，而是顺着他的动作仰面倒在床上，唇边露出一丝笑意，随后收拢环在他的颈背处的手，拉低他的身子继续亲吻。

唇舌相触的甜美感觉，一次比一次更难分开，当展昭再次抬起头看向被他压制住的男人时，两人均已出了一层薄汗，脸颊双唇也是一般的红润潮热。

抬手将展昭重新抱在怀里，白玉堂故意蹭了蹭他的身子，好让他更加清楚地感觉到他努力压抑的硬热欲望，
“昭，我要你。”

这个温柔又霸道的男人，每次都是这样，直白地说他想要他。

愤懑地在白玉堂的肩膀上咬了一口，展昭任由他把自己按在怀里，翻身将自己压在身下。




纠缠爱抚间，两人身上的衣物一件一件剥落，被随手丢在床下，肢体再无保留地亲密紧贴在一起，舒适的温暖潮润让两人都叹了一口气。

延着恋人身体柔韧结实的线条寸寸抚摸而过，越过腰线，按揉胸膛，延着肩峰圆润的弧度抚向侧肋，白玉堂最后把手指停留在展昭缠了纱布的右臂上。

“昭……你手臂有伤……”

混蛋！

一瞬间，展昭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生气，但他真的觉得生气，甚至有些难以言明的委屈。

“我说过，这点小伤，不碍事！”恶狠狠地瞪向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他伸手扣住那人的肩膀，语调暗哑得叫自己吃惊。

“可是，还是会疼吧……”白玉堂反手扣住展昭的手腕，果然见那人有了吃疼的一颤，“乱动的话，伤口会裂开。”

说着，白玉堂把恋人往被褥里用力按了按，待那人不再动弹了，才离了他的身子，弯腰在床边拾起什么，一圈没有用过的新纱布。

“你的手不要动，知道吗？”握住展昭的手，把纱布密密地在展昭的右腕上缠了几圈，然后把剩下的布条缠过另外一条手腕，松松拉了个活结，最后绕过床栏，牢牢绑住。

很不适应这些手段，展昭几次生出想要挣扎的念头，却都因白玉堂隐忍在眉目间的疼惜和克制而放弃，最后放松了身子，将所有主动都交给了那个深爱着自己的恋人。




双臂被制，在夹杂着疼痛的极度欢愉中，展昭紧紧咬住下唇，拼命克制住想要叫喊的本能，宛如离水干渴的鱼。

在浑浊的喘息中，他隐约感觉有水滴掉落在脸上，勉强睁了眼睛去看，那个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像是也在忍耐着身体交缠的痛与乐，汗水滑过他的脸颊，在下鄂停留了那么一瞬，然后滴落在自己脸上，仍然带着微烫的感觉。

“昭……昭……”

叫着恋人的名字，白玉堂紧握住展昭被制在床头的双手，十指紧扣，连骨的硬也烙在了掌心……



尾声



“没想到，你还肯来见我。”

坐在面前的女子，仍然清秀而温柔，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淡紫色印白色碎花的纱质长裙柔顺地盖过膝盖垂落在椅侧，如果不是有那拷在白皙双腕上的冰冷手拷和站在门边的神情肃穆的警卫的存在，白玉堂简直会错觉自己是在某个气质典雅的咖啡厅里和范瑞薇见面，而他们将要谈论的，不过是诸如家常琐事之类无关痛痒的话题罢了。

一时间不知该怎样开口，白玉堂犹豫了片刻，最后说道，“你……还好吧？”

“嗯，”范瑞薇点了点头，浅浅地笑开了，“你看，我正在联系我的律师，看能不能开脱我杀人未遂的罪名。”见白玉堂皱眉不语，她又补充道，“你看，毕竟我还这么年轻，不想在监狱里呆太长的时间。”

来见范瑞薇，白玉堂本是想问清楚她这么做的理由的，虽然他早就从乐天声那里知道这个女子喜欢自己，想要独占自己，才会买凶对自己的恋人下毒手，可是，只是凭借一个局外人轻飘飘的言辞，他无法理解究竟为何这个柔弱纤细的女子会因为素不相识的自己做到这种程度——

但是，再见到范瑞薇以后，白玉堂却发现这个女子温婉表像有一种他难以理解的决心和执拗，甚至让他连原本想问的话，似乎也变得难以出口。

思索了片刻，他最后选择了这样的疑问，“你这样做，值得吗？”

没有回答白玉堂的问题，范瑞薇对白玉堂笑笑，反问道：“白先生，你记得自己以前曾经见过我么？”

白玉堂摇了摇头。

像是早料到对方的回答一样，范瑞薇低了头，半是苦楚半是自嘲地笑了笑，

“白先生，你不记得自己见过我，但我却一直记着你，一直记了13年。”

“你是我高中时代比我高一级的学长，我从入学的时候就一直喜欢你。”范瑞薇说道，“可是，你一直都是天子骄子一般的存在，当年的我，不会打扮，人也内向，你根本不可能留意到我。所以，在高中的日子里，我一直为了让你能够看见我，努力改变自己……但我的努力，你从来没有注意过。”

白玉堂对范瑞薇所说的这段过往没有一点印象，只能沉默地听着。

“我变得越来越漂亮，但你已经高中毕业，我考不上你的大学，只能努力从别的事情上接近你。我组织活动，和你们学校搞联谊，我甚至要我爸爸给你们学校捐大笔的钱翻新旧实验楼，我在拿着支票和你们校长合影的时候，你是学生会主席，当时就站在我旁边。”

“后来，你参加工作，我也有好几次和你见过面。可是……”范瑞薇低下头，声音渐渐变得颤抖，“尽管如此，你仍然记不住我……”

“结果，在不知不觉间……让你注意我，让你记得我，就已经成了我全部的执着……”长发流泻下来，遮住了女子清秀的面容，只是有稀疏的水滴，落在紫纱裙摆之上，“所以我不能容忍，这些年来，你一直看着别的人，爱上了别的人。我恨展昭，恨得只想杀了他……”

“我一直在想，只要他死了……你是不是才可能注意，才可能记得我……”

“范瑞薇小姐，”听过那女子的话，白玉堂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用温和却冷淡的语气叫了她的名字，他不能回应她的感情，也不可能回应这样的感情，“我想问你，你应该清楚‘言多必失’的道理，为什么却还要装作证人来报案，还要我和谈论展昭失踪的事？”

听到这个问题，范瑞薇慢慢抬起脸庞，泪水从唇角滑落，却是笑着的。

“因为，只有和你谈论有关展昭的事情时，你才会用专注的眼神看我，才会记得我的名字……”
回家的路上，经过的路段出了宗小车祸，虽然没有死伤，但也着实叫交通狠狠地堵塞了一把。

白玉堂把车停在小区里，抬头看向自己所住的公寓，23层靠南一户的灯是亮着的。

他锁好车门，整整衣服，收拾了一下略为低落的情绪，快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世事本就没有办法叫所有的人获得圆满，

所以，当幸福在手中的时候，人们才会格外珍惜。

---------CASE 3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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