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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穆遥只是笑，见李良一脑门子的汗，赶忙说：“良哥你快回去吧，让嫂子给你炖点清补汤水，这里是够热的。”

    “知道热你还可劲儿笑，毛病了？”李良烦躁地拎起包，右手握着广告单子用力扇：“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回去了啊！”

    “慢走啊良哥！”穆遥笑看着模样狼狈的李良头也不回去坐电梯，还不忘对他招招手，难得遇上这么好的老板。

    午饭时候，客人相对较少。穆遥请对门小陈帮他照看着铺面，拎着桶去洗手间打了水回来，把柜台擦拭一遍，玻璃柜台晶亮透明，客人看着也舒服。十几平的铺子，全拖一遍不费什么事，从头到尾收拾利索，就差不多开始人多了。穆遥坐在清爽干净的店面里，外头是熙攘的人流，觉得自己的铺子自成一个世界，有点小得意。

    手机静静躺在抽屉里，穆遥想想，又搜出昨晚的短信来看，一遍一遍都不腻烦，想着那人停下车来发信息给他的模样，心里暖融融的甜。恰巧有电话进来，穆遥看是YY，接起来听：“喂，起这么早，平时不都还在睡觉吗？”

    “睡毛！昨天碰上个变态，他NND，折腾得老子没了半条命！”YY沙着嗓子骂。

    “那现在呢？要不要看医生？”穆遥担心地问。

    “看过了，又得歇几天。”YY气恼道。

    “ 歇就歇嘛，你早该歇着了，要那么多钱有什么用？”穆遥蹙眉道：“自己做点小生意也比干这个强。”YY比穆遥大两岁，在GAYBAR迎来送往几年，这行吃的是青春饭，虽然他个子娇小、长相甜美，也经不住五花八门的客人折腾。穆遥劝过他几回，叫他洗手别干了，他都含糊过去。

    “说不干就不干，哪有那么容易。你以为是你，随便就碰到条大鱼愿意养着你，你还看不上，”YY不无落寞地说：“我家是个无底洞，老娘常年抱着药罐子不说，下面的弟妹也等吃等穿等上学，我当哥的能装看不见？而且，做小本生意，朝不保夕，我也吃不了那苦。”

    “你这样下去始终不是办法……”穆遥不知道怎么劝慰他，劝慰又值几个钱？他的难处他体会得到，却一点帮不上忙。

    “晚上下班来我这吧，闷死老子，过来陪我说会儿话。”YY道。

    “ 呃……今晚不行啊，我有事。”穆遥呐呐说。本来YY不提他也该过去，以前在阳光吧，碰到一些不讲理的客人，都是YY仗义帮他挡了。可晚上简明说要来……穆遥说完觉得自己真自私，可天大的事都赶不上与那人见面殷切，他攥紧了电话对YY说：“YY，对不起，我明天一早去看你好吧？”

    “明儿早看个屁，我还在睡觉呢！你不是放假了吗？能有什么事？”YY骂道。

    “我……别人约我吃饭，昨天就说好了。”穆遥歉疚地说。

    “哟，什么人入了咱穆少爷的青眼哪？不是上次那小妞吧？”YY一听穆遥吞吞吐吐就觉得有奸情。

    “不是，瞎猜什么呢！是男的。”穆遥笑道：“上次那是我同学。”

    “就是，上次那位一看就该是一颗受伤的心灵。”YY笑道：“那今天到底是谁啊？男的？你不是对男的不感冒吗？”

    “嗯……我也不知道，就是喜欢跟他在一起。”穆遥微笑。

    “行吧，那哥哥可不敢坏你好事。明天过来跟我说说，你自己警醒点，现在没几个好人，别让人卖了。”YY笑着挂了电话。

    穆遥打开信息栏，手指在那个“简”字上划动，抿唇一笑，我有什么可让他卖的。

    忙过六、七点高峰期，很快就到了下班时间，穆遥整理了一下晚上来不及收拾的配件，拉下铁闸锁好铺子，搭电梯来到大厦门口。这里时间到了就锁大门，所以下班得赶紧出来，不然走偏门很麻烦。

    简明还没来电话，平时他好像挺忙的，穆遥不想打电话催，在大厦门口找了张石椅坐着等。直等了半小时都没见人来，该不会是忘记了吧？穆遥开始着急，简明不像这样随便的人啊。他拿出手机照号码拨过去，这还是第一次打简明手机，穆遥有点忐忑，不知道接通后那人会怎么说？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却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您拨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穆遥愣了一下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回石椅上，怎么会这样？椅子凉得瘮人，冰冷的感觉从腰椎透上来直凉到他心里去。穆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那个人，除了一个号码，除了让他辗转反侧的笑容，除了见面时无微不至的体贴，关于他的其他，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那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一个都没有……

    旁边卖水果、熟食的小贩们突然骚动起来，风卷残云一样丢盔弃甲地逃，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快跑快跑，城管车来了！！”穆遥怔怔地看着周围乱哄哄蜂拥而过的人潮，忘了躲闪，被卖果仁的手推车带翻，好不容易挣扎起来，才发现握在手里的手机摔不见了，忙在地下找，可周围被逃难般的人群碾过，哪还有手机的影子。这下，连那人发给他的唯一一条信息也失去了……穆遥站在街边默默地想，是天意吧？怀着不该有的奢望，最后总要落空。

    财院的林荫道上，象昨夜一样遍洒如水的月光，却没有一个人，在身后看着他飞跑进去。穆遥后来又等了半小时，公车快停开了才回学校。虽然知道时间过了那么久，简明不可能会再来，却不想走开，或许，他会偶然地，不经意地想起来，那个小小的约定，那曾让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的谎言……

    穆遥回到宿舍，洗漱完毕，看了会儿书，熄灯上床。明天一早还要去看YY，要做的事要上的班，不会因为心情难过就不用面对。裹着被单翻了一会，外面传来轻轻的两下敲门声，穆遥心里一跳，从床上爬起来跑到门缝那向外看……是简明。

    过道里很黑，那人还是黑色的西裤，习惯性地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一只垂下来。见门没开，那只手又举起来敲了两下。穆遥心里酸涩异常，整个人贴到门上。别开门……趁还来得及，快忘掉他……心里一直有个声音不屈不挠地提醒，他对你的影响力太大，你受不了!

    “小遥，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简明低沉的声线穿过门板落在他耳朵里，穆遥拧开门。罢了罢了，何必做无谓的挣扎，哪怕是欺骗，只要能偶尔听见他的声音，能偶尔感受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就足够了……

    简明进来随手关上门，穆遥没有说话也没开灯，退了两步，静静看着面前修长挺拔的身影。简明似乎也没意识到要开灯，向穆遥走过来：“门口保安告诉我你的房号。 ”那身影稳稳地压过来让穆遥心惊，连退几步，直到窗前的书桌旁。简明不说话，直逼到他面前，方道：“为什么不接电话？”

    “……你为什么没来”，一步之外，男人隐在黑暗中的面孔模糊不清，却让穆遥感到一阵心悸的压力，呼吸都不畅顺起来。凭什么，明明是他先失了约，却仿佛自己理亏。

    “ 对不起。”感觉到男孩的惶恐委屈，简明退开，拉了椅子坐下：“你不接电话我担心出事，刚才语气不大好。”简明揉揉眉心：“晚上刚准备去接你，我父亲突然高血压晕倒，ICU病房不能开手机，”简明抬头看他：“后来再打你电话就一直不接，我那里走不开，直到现在情况稳定了才过来。”男孩僵直的身体似乎放松下来，简明又道：“你跑哪里去了？我半小时前往你学校值班室打电话还说人没回来。”

    “我，我一直在电脑城楼下等你，之前，之前手机丢了……”穆遥心里又苦又甜：“我以为，以为你忘了……”说着，眼泪已经不争气地滚滚落下来。

    “小傻瓜……”简明站起来，擦了两下，擦不干那前仆后继的泪水，伸手拥住哽咽不止的男孩，将那泪湿的面颊按到自己胸口：“以后不要这样等，知道我有多担心吗？”

    穆遥揪着男人背后的衬衫，指甲扎到手心里去：“我怕……你是在骗我……”

    “呵，”简明轻笑，用力将缩在怀里的人扶起来，托起他的下巴：“骗你？骗你什么呢？”

    穆遥睁开泪水迷蒙的眼睛，看向上方男人忍俊不禁的笑脸，呐呐道：“我怎么知道……”又想自己晚上死去活来的难过好没来由，不由“扑哧”一声笑出来。

    “又哭又笑，”简明敲敲他的头：“你吃饭了吗？”

    “没有。”穆遥腹诽，一直都在等你，怎么吃饭啊。

    “我也没吃，现在出去吃点吧，你刚才就睡觉了吗？打算饿一晚上？”简明捏捏他肩膀：“这么瘦还不好好吃饭。”

    “刚才不饿，那你出去等我。”穆遥推他。

    “为什么？”简明疑惑道。

    “我，我换衣服。”穆遥蓦然红了脸。

    男孩垂头站在窗前，月色打在浅绿色薄棉睡衣上，纤秀而美好。简明微微一笑，退出门外。

    正文 第九章

章节字数：3563 更新时间：09-04-10 08:11

    穆遥原以为是去市区吃饭，不想车子竟开到了离财院不远的一个自建村口。以前穆遥坐车远远看过，这里是本地农民自己起的房子，由于没统一规划，整体看来就显得凌乱拥挤。一幢幢三、四层小洋楼参差不齐地交错林立，楼距很窄，于是便有了些曲折的通道如巷子般蜿蜒幽深。

    简明在一棵高大的棕榈树巷口停下车，穆遥开门看去，丝丝缕缕的树叶在灯光下如同渡了银边的绿色丝线瑟瑟轻颤，巷子两侧的墙壁上攀援着密密麻麻的藤蔓，间或有几朵细碎轻纤的紫色花蕾自绿叶中不甘寂寞地探出头来，迎着夜露羞涩地舒展身躯，看在穆遥眼中，又惊讶、又美好。

    “两年前我来过这里，如果没有外面那棵树，今天恐怕还找不到地方。”简明闲闲说着，跟穆遥在巷子里穿行。

    穆遥展颜一笑：“想不到这个村子里有那么漂亮的地方。”

    “嗯，老板挺有心思的。”

    几个转角之后到了块百余平米的空地，丛丛簇蔟植着湘妃竹。简明拣了个竹丛下的原木桌子坐下：“这间铺子粥熬得挺好，想你现在也没什么胃口。”

    “ 嗯，是。”穆遥回道，一时便没了话题。他捧起面前的玻璃茶盏喝了一口，绿阴阴的茶水里悬浮着针形的茶叶卷子，密密层层、蟠结错杂，如一蓬茂盛的水生植物，刚才喝过的杯沿上，粘了几片半开的茶叶，灯光透过杯壁，鲜嫩的叶片便生出了莹莹的绿意，筋脉分明，斜横有致，仿佛翠玉雕琢的手工艺品。

    “什么那么好看？也让我看看。”简明原本坐在对面，这时却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侧过头来看着他手中的玻璃杯。

    “ 这杯子里的茶叶，”穆遥就着光擎起手里的杯子给简明看：“你看像不像一口小水塘，上面浮着的是水草，杯沿上的叶子像岸边的杨树。”见他不答，穆遥抬头看去，简明一双明眸正似笑非笑看着他。穆遥便有点儿窘，低下头，喝了口茶，把杯子放回原处。桌子上有层层叠叠淡漆刷就的年轮，他用手指在那年轮上画圈圈，空气静默下来。

    “刚才去找你，宿舍楼里好像没什么人了，”简明问道：“你暑假不回家？”

    穆遥打着圈的手指顿下来：“过两个星期回去一下，铺子里忙，回家也没什么事。”

    “父母都在S城吗？”简明闲闲问道。

    男孩细密的睫毛沉沉覆下来，下眼睑上映出一抹鸦翅般幽暗的影子：“不，就我母亲。我没有父亲。”

    “抱歉。”男孩黯淡下来的脸色泛着凉意，简明拿起茶壶给他杯子里续上热水，放到他手中。

    “没关系，”穆遥微微一笑：“简先生的父亲身体不要紧吧？”

    “还好，小毛病多，但他底子不错，”简明笑道：“每次一惊一乍折腾完我们，过后更加生龙活虎。”

    “我们”是指他跟谁？穆遥咬咬唇，问道：“这两天你要经常在医院陪着吧？”

    “大多是我姐姐陪着，他们话多，”恰巧这时粥送上来，话题就没再继续下去。简明坐回对面，拿过穆遥的碗来给他盛了半碗粥：“先装少一点，凉得快。”

    “嗯。”穆遥拿起匙羹搅拌着热腾腾的海鲜粥，翠绿的芫荽叶子和红的蟹柳、粉的鱼片、黄的姜丝混迹在嫩白稠滑的米粥里，间或有些透明圆润的西米球淘气地浮起来吸一口灯光又沉入碗底，热汽袅袅升起来。

    “我父母住在香榭里，姐姐婚后搬出去住，我一个人，常常回家陪陪老人，偶尔会去曦园。”简明睨着穆遥晶亮的眼睛，牵眉一笑：“快吃吧，粥这样搅都变成水了。”

    穆遥应一声低下头，脸快埋到碗里去。

    喝了些粥，再添两张薄饼，就差不多了，晚上不能吃太饱。两人徐徐散步出来，简明把穆遥送到校门口。

    “明天晚上我有事来不了，后天再去接你。”

    “好，你路上小心。”

    简明含笑点点头，看着他开门下去，走过林荫道才离开。

    第二天一早，穆遥买了早点去看YY，把门擂得山响，那家伙才迷迷瞪瞪地爬出来：“你丫是催命还是探望病号啊？”

    “不这么敲我能进门吗？”穆遥把早点放在桌子上，YY又滚回床上犯迷糊。穆遥推他，他打个大哈欠继续睡，穆遥顺手拿起沙发上的袜子丢到到他脸上，那懒人顿时睡意全消，被穆遥轰进洗手间刷牙洗脸。

    出来的时候穆遥已经把满天满地的臭袜子、脏衣服归到一处，瞟一眼YY拿进洗手间泡到水盆里：“在外面人模狗样，怎么自己家整的跟猪窝似的，你也住得舒服。”

    YY笑着从枕头下扒出只袜子，拿到穆遥跟前摇晃：“闻了魂飞魄散，瞅着伤筋动骨。好东西啊。”

    穆遥拍开他的臭手笑骂：“别恶心人了你。”

    YY随手把袜子朝洗手间一扔，打开餐盒吃饺子，一边吃一边问：“你丫连女朋友都没交过吧，你怎么知道你喜欢男人。”

    穆遥道：“以前交过啊。”

    “这么说你是个Bisexuality？那选择范围可大了，这两年怎么没一点动静？”

    “没碰上合适的嘛。”

    “这个就合适了？上过床了？”

    “哪有，胡说什么呢？”穆遥骇笑道。

    “没上床你怎么知道你是GAY？”YY撇嘴道：“以前碰到吧里的客人跟见鬼似的，完全没有GAY的自觉性啊？那你是想跟他上床？”

    “床什么床，吃你的吧。”穆遥骂道。

    见他那么别扭，YY反倒放下筷子：“你不是吧？这有什么好害臊，那你们现在什么关系？认识多久了？他多大？”

    “什么什么关系，不就是一起吃吃饭、说说话呗。认识几个月了，三十多岁吧。怎么了？”

    “认识几个月，他都没要你跟他上床？那他干什么了？”

    穆遥拧眉看他：“没干什么呀，谁说非得干什么的。”

    “那可不是这么说，你们接吻了吗？”

    “没有……”

    “操，你确定他是GAY吗？你怎么知道他喜欢你？”

    “他对我挺好的，”穆遥剐他一眼：“我问过他是不是，他没说是也没否认。而且，我也没主动对他做什么啊……”

    “靠，你主动？你整一个就是被压的吧。”YY躲开穆遥砸过来的筷子报纸大声叫：“冷静！冷静！”见穆遥不再打了才又说：“别说哥哥没提醒你，男人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三十多岁的男人这么久都对你没想法，挺怪异的。”

    穆遥岔开话题：“看你走路没事啊，你伤哪了？”

    “背上。”YY咬牙切齿道：“那垃圾是个使鞭子的。”

    “这样的客人以后别接了。”穆遥皱眉道。

    “我要知道他变态我还接毛啊？”YY瞪他，稀里哗啦吃完饺子、豆浆，抹抹嘴说：“看着二十不到，白白净净的，还以为是个雏，哪知道下手这么狠。”

    YY吃完饭，两人又聊了会儿。穆遥帮他收拾了屋子和脏衣服，赶去电信营业部换了张SIM卡，就差不多到上班时间了，只能明天上午再去挑手机。又得浪费一笔钱，穆遥郁闷地想。

    坐在晃晃荡荡的公车里，正午的太阳直晒下来，十分炎热，沿途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穆遥不由想起这些天跟简明的相处，那人对自己一直都彬彬有礼，相当君子，从没有过界的举动，比照着YY刚才的话就有些黯然，简明对他似乎没有那方面的热情，但如果他不是GAY，没必要约自己出来呀。穆遥想起对方不经意的触碰带给他那种触电般的感觉，那感觉让他迷恋。简明呢？他也有这样的感受吗？杂七杂八的念头交织在穆遥脑子里，他下意识地甩甩头，狠狠BS自己，根本就没见几次面，就去想这个，都是YY那死人给闹的！

    过了会儿车子进站，穆遥回到电脑城，刚好今天赶上周末，客人特别多，李良见他一人忙不过来，也留下没走。两人边忙边聊，那些有的没得乱糟糟的想法就自动平息下来，直到晚上9点半穆遥才回到学校，在校外餐厅里随便吃了个炒饭，散着步往回走。

    “穆遥，过来拿你的东西！”经过校门口的时候，值班室的保安喊住他：“你哥晚上给你送了东西来。”

    “我哥？！”穆遥吓了一跳。

    “昨天晚上来找你的，不是你哥哥？”保安见他表情诧异，问了一句。

    “哦，是，我以为他今天没空来。”穆遥赶紧道。

    “8点多来的，放下东西就走了。”

    “哦，谢谢。”穆遥接过袋子，匆匆跑回宿舍。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各式各样包装精美的巧克力，还有个Motorola新款手机盒子。穆遥怔了怔，揭开盖子，说明书上夹了张便签纸，是简明行云流水般匆忙写就的字迹：没时间找你原来那款手机，先用这个，糖别吃太多。

    穆遥放下盒盖，拈起块巧克力剥开，放进嘴里，含了会儿，才把下午新拿的SIM卡装进那只手机，想了想，给简明发了个信息：“简先生，我收到了，谢谢。”

    简明的信息半小时后才来：不谢，早点休息，安。

    穆遥没再回过去，张着两只眼睛躺在黑暗的床上发呆。那只手机静静躺在枕头边，穆遥拿起来，一遍遍反复调换着里面的铃声。

    正文 第十章

章节字数：3676 更新时间：09-04-11 18:05

    穆遥在后半夜醒来，衣服领口汗湿了，潮潮地贴在颈子上，想起来换一件，又懒得动弹。路灯微茫的光线从裂了条细缝的窗户上照进来，将灰暗的蚊帐影子投映在墙壁和门框上，像一大片污渍。偶然掠过一阵风声，使夜晚更显空寂，如同那一点灯光，将黑暗衬得更深。

    他换个姿势，打算继续睡觉，无意中却碰到那只手机，光滑细腻的外壳像块烧红的烙铁，手指过处，灼痛难当。

    次日一早起来，穆遥就觉得头晕晕的浑身酸痛，想是没换衣服感冒了。周日电脑城还是那么多人，一天忙下来，累得腿都提不动，胸口一阵阵憋闷欲呕。

    上车后简明发现他脸色青白，探手试试：“你发烧了。”

    “下午吃过药了。”穆遥勉强笑笑。

    “要去医院。”简明从后座拿了张薄毯搭到他身上。

    穆遥应了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爱也好，恨也好，恐惧和快乐都没有精力去理会，这一刻只想沉沉睡去，可见精神的折磨也是种奢侈，要建立在良好的身体状况下，病痛一来，哪还顾得其他。

    挂号、问诊、探热、照片，白大褂的大夫跟粉红短裙的护士小姐，说话声，走动声，医疗器具的叮咚声，都像隔了层厚重的水墙才传到穆遥这里，有种失真感。还好恒星医院手续简便，不消多久穆遥已在观察室扎上针，冰冷的药液强硬地注入高热的身体，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简明见他嘴唇灰白，让护士多拿了床棉被盖住他，只露出头和扎针的左手，问道：“还冷吗？”

    “还好，”穆遥的头陷在软枕里，对他无声地笑一下。

    穆遥烧得辛苦，那笑便也带上了病态的虚弱，双眸却异样清亮漆黑，羊羔一般柔顺而美丽。简明看在眼里，又感觉到酒吧街那晚莫名的心悸。这男孩的眼睛里有太多含义不明的东西，各种极端的情愫互不相让地撕扯，却又奇异地维持着平衡。他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小心托起那只露在被子外面输液的手，白皙，阴凉，柔软，手指纤长。

    “你选错专业了，”简明道：“这双手，应该去摆弄乐器。”

    “呵，”穆遥笑：“我只会一种乐器，还是很冷门的，埙。”

    “埙？”简明接了一声：“你们S城的人都爱吹埙？”

    “不，我母亲爱吹，小时候觉得好听，就跟着学了，”穆遥看向天花：“不过也有六、七年没碰了。”

    “怎么呢？”

    “上学，跟朋友玩，事情多起来，就没再吹了。”穆遥轻轻说。

    “埙的音色低沉，沧桑而凄厉，”简明看向他：“并不适合小孩子，那不是用来把玩的乐器。”

    “简先生对埙很了解啊，”穆遥笑道：“知道这东西的人并不多。”

    “说来很巧，我大一去你家乡旅游，听人吹过，”简明笑：“后来回到B市还去乐器行找，售货员竟然不知道什么是埙。”

    “呵，你要是喜欢，下次我吹给你听，我宿舍里就有只七孔埙。”穆遥浅笑道。烧开始退了，身上轻松不少，精神也跟着好起来。

    “嗯，等你病好以后。”简明帮他拭掉额上的汗，笑问：“六，七年没碰，你还会吹吗？”

    “它不是用来把玩的乐器，也不是能够遗忘的乐器。”穆遥低声说，那声音平淡中透着空洞。

    简明眉头微蹙，拿过水杯：“喝点水吧，你出了很多汗。”

    “嗯。”穆遥乖巧地笑笑，欠起身来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凌乱的发丝湿漉漉地散落在前额上，衬得脸色越发苍白憔悴。

    “打完针去我那吧，你宿舍太远不方便。”简明扶他躺好：“你的钥匙给我。”

    穆遥诧异地掏出来给他，简明拿出几枚钥匙串上去：“给你带了套曦园的钥匙，改天收拾一下搬过来吧。”仿佛没看到男孩吃惊的神色，接着说：“那里离你上班的地方近。”

    待简明串好钥匙放进穆遥随身的背包，转过头来，男孩大睁的眼睛已经阖上，双颊象蛋青色的天空被抹上了一层胭脂，紧闭的眼帘，颤动的睫毛，突然让简明想起春雨过后，树梢上扇动着翅膀的玉色蝴蝶。

    1小时过后输完点滴，简明用毯子裹好男孩，揽着他向外走。

    “简先生……我自己可以……”穆遥有点难为情地挣了挣。

    简明没放开他，反而更向怀里带了带：“要叫我简先生，到什么时候？”

    男人磁性的，带着轻微摩擦感的低音响自耳边，穆遥一时迷了心神，半晌，方呐呐道：“我，我不知道该叫什么……”

    简明低笑一声，突然横抱起他，紧走几步来到车旁，拉开门把他放进去，撑在上方的身体却并未离开，眼神魅惑：“要我教你吗？”

    “不要！”穆遥反应过来，立刻否认，伸手推他：“出去，开车。”

    “不错，还没烧糊涂。”简明笑道，不再逗他，回另一边开车。

    这一场热感来势凶猛，虽说不是大病，也折腾得人够呛，反反复复发了三天烧才稳定下来，还好恒星可以出诊，除了第一天，都是护士上门给穆遥打针，不用来回跑医院。简明衣不解带的照顾，也加快了他的康复速度。

    电脑城是不能去了，穆遥请了一星期假，到了时间却被简明拦着不让去。

    穆遥不以为意地说：“我都好了，现在不用打针，不去上班也无聊。”

    “你嗓子还哑着，电脑城空气又差，复发怎么办？”

    穆遥一想也是，万一再病了，简明又得辛苦照顾他，加之病去如抽丝，虽说基本好了，还是经常脚发飘，就没坚持。李良也让他别急着上班，刚好他亲戚的孩子放假，可以顶穆遥一段时间，等他身体恢复再说。于是就彻底闲下来。

    简明几天没上班，积了很多事，这两天就比较忙。穆遥一个人在曦园，身体感觉好些，就开始无聊。这天简明下班早些，接他出去吃完饭，穆遥就想回学校拿些书看，于是一起来到财院宿舍。

    穆遥收拾了些换洗衣服和书，想了想，打开锁着的抽屉，拿出一只黑陶小罐递给简明：“这就是埙。”

    简明接过来，见那罐子鹅卵般大，刻了些精简的纹路，顶端的吹孔内结了根细蛛丝，便笑道：“你多久没开那抽屉了？蜘蛛丝都结上了。”

    穆遥讪笑：“里面都是些不常用的东西，是挺久没开了。”

    简明拿报纸包起来，帮穆遥塞进背包：“这东西还真不起眼，别碰坏了。”

    回程路上经过星海百货，穆遥想到这段时间都让餐厅送餐，自己现在又无聊，就想进去买点材料做饭。曦园的厨房很大，一应厨具皆备，却纤尘不染，少了烟火气。

    两人乘电梯来到地下超市，穆遥随手拣了些瓜果蔬菜丢进购物车。简明带他到生鲜部，说道：“你身体弱，多吃点鱼吧。”

    “呃……我其实不会做饭，”穆遥有点窘，自己大张旗鼓地要来超市，这会儿显得像小孩子过家家：“要不，我们先去上面买点烹饪书？”

    简明笑道：“不用，回去我教你。”一边让售货员拣了几条活鱼杀。

    穆遥吃了一惊：“你会做饭？”君子素来远庖厨。简明一向衣冠楚楚、温润如玉，三伏天气连汗味儿都不多见。这样的人手执菜刀，腰扎围裙，在热腾腾的锅碗瓢盆间挥汗奋战……穆遥张大嘴巴，那怪异情形简直不能想象。

    简明回头敲他一下：“发什么傻，以前在国外留学，我去中餐馆打过工，那时就学会了。不过对烹饪兴趣不大，所以后来也没做过。”简明笑道：“我们一起学，我温故、你知新。”

    男人目如朗星，话语温柔和润，对穆遥说完便伸手接过售货员杀好的鱼，放进购物车，轻带了下穆遥往前走。穆遥看着前方单手推着车子的颀长的身影，置身在喧闹杂乱的超市里，那样的不协调，却又暖入人心。

    两人又买了些牛奶、纸巾等生活用品，车子已经半满，推到收银台，几溜长队，前面的人都是满当当的车子，穆遥道：“早知道不来了，那么多人，不知道要等多久。”

    “不急，现在还不晚，”简明笑道，理理他头发：“去那边坐一会儿，我等就行了。”

    “我陪你等吧，一个人排队多无聊。”穆遥不好意思道。

    “又不是小孩，哪有那么多无聊。”简明笑着推他一下：“快去，别站太久。”

    “嗯。”穆遥启唇一笑，穿过收银通道，在对面的长椅上坐下。抬头看向队伍尽头的简明，那人高挑的身材在拥堵的通道里格外显眼，也正微笑着朝他看过来，穆遥一时觉得尴尬，扭头看向别处，嘴角却悄悄弯起来。

    20多分钟才埋完单，看他出来，穆遥抱歉地迎上去：“真不知道这里买东西要那么久……”

    “没关系，现在又没事。”简明推着车子向停车场走，随意说道：“家里请个工人吧，以前我不常去，只有钟点工。请个人回来，我不在家的时候可以随时照顾你。”

    “……不用的，我不用照顾，自己什么都会。”穆遥呐呐地说：“而且，多个人不习惯。”

    简明看他一眼，笑道：“可以不住家里，早上过来，给你做完晚饭就回去，象去超市购物这些琐碎事情，也可以交给他做。而且，”穆遥抬头看他，面前的男子双眸漆黑如夜：“我也不喜欢家里多个外人。”

    穆遥垂头，室外停车场光线不强，右侧人行道边的树影安闲地栖在水泥地面，惬意而清凉。穆遥悄悄伸出手去，握住男人垂落在身侧的左手，眼睛看向一边。那只温暖的大手轻轻回握住他，不一会儿，就到了车旁。

正文 第十一章

章节字数：3657 更新时间：09-04-12 03:08

    简明打开车尾箱，跟穆遥一起把购物车里的东西往里搬，穆遥道：“等一下，我去多拿个袋子，这鱼有点漏水。”

    “我去吧。”简明刚想回商场，穆遥已经笑着跑开：“你在这装吧，我正好偷懒。”简明便笑笑由他去了。

    穆遥跑回服务台，跟里面的小姐要了几个塑料袋，恰巧旁边是个旅游公司设在商场的咨询台，见到穆遥派了他一张单子，笑眉笑眼地说：“先生，我们旅行社这两个月新疆游打折，有没兴趣了解下？”

    穆遥笑道：“我是学生，没时间。”正要还给他。那人推回给他，笑道：“没事，拿回去给家里人看看吧，不一定非要去嘛，了解了解，呵呵。”

    穆遥见上面的图片漂亮，那推销员也热情和气，不好扫人面子，笑笑地接过来，一路看着去停车场。

    快到简明的车，突然听见一个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嚷嚷：“爸爸、爸爸，你答应过给我买龙猫公仔的，你没时间妈妈才带我来，你陪我一起进去嘛！”

    穆遥抬头看去，简明站在车门边，手里抱着个六、七岁梳着马尾辫的小女孩。那孩子面貌跟简明有四、五分相似，正搂着简明的脖子不依地摇晃，两只黑玛瑙似的眼睛骨碌碌转，手里还抓着根棒棒糖。简明对面站着个秀美娇小的长发少妇，衣装考究，风姿绰约。正面带微笑伸着手，看似想把女孩抱过来。

    那一幅温馨和美的画面落在眼中，霎时让穆遥如冷水浇头，呼吸都窒了般再也迈不出步子。

    这时简明恰巧回头看向商场方向，见穆遥站在那不动，微笑着叫他：“小遥，过来。”小女孩也暂停了吵闹，抬起眼睛好奇地看过来。

    穆遥木木地向前走，他知道自己应该微笑，应该轻松随意地走过去，然而步子重逾千斤，越接近越觉得是靠向反极的磁场，有股无形的巨大力量要将他狠狠弹开，那会儿，他几乎想撒腿跑掉。

    终于走到他们旁边，那少妇也放下了手，向穆遥看过来，穆遥没接她的目光。

    “爸爸，你是陪这个哥哥去商场吗？你好坏哦，你都不陪我买龙猫！”女孩子撅嘴撒娇道。

    简明笑笑，拧拧她的脸：“没礼貌，要叫叔叔。”

    女孩子放开爸爸的脖子，打量了会儿穆遥，歪歪头，人小鬼大地说：“我才不叫叔叔呢，这个哥哥好漂亮。”说罢向穆遥伸出小手：“哥哥，抱抱！”

    简明拍拍她屁股：“灵灵别闹。”

    “不嘛，我要哥哥抱抱，5555，我要漂亮哥哥抱！”灵灵扭股糖似地在简明身上闹。

    穆遥虽说心情奇差，见到这么可爱的孩子，也不禁开心，伸手接过小女孩，抱在怀里。那孩子也不认生，在穆遥手上舒服地扭了扭，拿小手去摸穆遥的脸。穆遥让她逗得笑出声来。旁边的少妇却一直没说话，让他感觉如芒在背，幸好抱着孩子，才没那么尴尬。

    简明手里没了孩子，才得空介绍，对缄默不语的少妇说：“这是小遥。”

    穆遥不得不看向少妇沉沉的眼睛，笑着向她点点头：“您好。”心里凉而且怯。

    简明回头扶着穆遥的胳膊拉到自己身边，微笑着说：“小遥，来认识一下，这是灵灵的妈妈，辛婉儿，我的前妻。”

    穆遥一下呆住，仿佛出了一场大汗般虚脱而恍惚，心却飘了起来，看着简明凝视他的深深黑眸一时竟转不开眼睛。

    直到怀里的女孩摇晃他：“漂亮哥哥，你比我还没礼貌，都不跟妈妈握手，”一边伸手去拍简明：“爸爸你说是不是？不过我好喜欢这个哥哥哦。”

    穆遥回过神，赶紧接住少妇伸过来的手，虚握一下，抱歉地笑道：“对不起。”

    少妇淡淡收回手道：“没关系，这么客气。”极有涵养的清丽嗓音，清凉而无波。

    穆遥没接话，这气氛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简明道：“好了灵灵，你们再不进去，商场就得关门了，我跟哥哥还有事，周末再陪你玩。”

    “哦……”灵灵看看穆遥，带着点不舍说：“那你下次会带上大哥哥来跟我玩儿吗？”

    简明没回答她，只是促狭地看向穆遥。穆遥尴尬地笑，却实在喜欢这天真可爱的孩子：“好的，哥哥有空就来陪灵灵玩啊。”

    灵灵得到许诺，顿时眉花眼笑，回到她妈妈手上，还不忘将手里的棒棒糖冷不防递到穆遥嘴边：“漂亮哥哥，你陪我玩儿，我请你吃糖糖！”说着跳下地，一边叫着：“拜拜。”一边一蹦一跳，牵着她妈妈向商场走去。

    穆遥拿着那根留着几只小牙印的棒棒糖，丢也不是，吃也不是，看向简明不知所措地讪笑。简明接过去，拿纸巾包了扔进旁边的垃圾箱，笑道：“原来你只爱吃巧克力啊。”

    穆遥睃他一眼，嗔道：“谁说我爱吃巧克力的。”

    “哦……明白了。”简明一本正经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把购物车里漏水的鱼装进去，放去后尾箱：“你喜欢的不是巧克力。”

    穆遥瞪他一眼，上车看刚才旅行社的宣传单，不理简明。那人上车却不开走，自顾抢过穆遥手里的单子，看了几眼：“想去旅游吗？”

    “不是，刚才门口有人派单子，随便看看。“穆遥道。

    “不是正在放假吗？等你身体好些，带你出去玩几天吧，一开学就没时间了。”简明把单子还给他，倒车出去。

    穆遥没吱声，过了会儿才说：“你那么忙，我生病那几天都积了不少事吧……”

    简明笑道：“平时忙就是为了适当的时候可以闲下来尽情放松，”理了一下穆遥鬓边散下的头发，接着说：“该去剪剪头发了。我有一、两年没出去过，以前一直都挺爱旅游。”他把停车卡递给车场门口的保安，等护栏抬起的时候，又说道：“怎么？不愿意陪我去吗？”不等穆遥回答，轻笑一声，车子开了出去。

    穆遥也笑道：“免费旅游，当然去呀。”说着把单子放到一边，径自去放音乐听。

    简明问他：“你考了车牌没有？”

    “没，又不开车，没去考。”穆遥一边挑歌一边说。

    “过段时间抽空去学学吧，不大远的地方，可以自己开车去，玩得自在些。”简明睨他一眼：“也可以给我接接手。”

    穆遥怔了怔，接道：“好的，你好像都喜欢黑色的车啊？”

    “嗯，比较喜欢黑的，你呢？”刚好碰上红灯，简明停下车，看穆遥在那忙活。

    “还好，我对颜色没什么特别喜好。”穆遥选了阿桑的《寂寞在歌唱》，那带点沙哑的歌声徐缓地响起来：“你也喜欢阿桑吗？”

    “嗯，偶然听到过，就找了来听，挺有才气的女孩，就是太悲观了。”简明说完，发动车子。

    “我很喜欢她，特别是这首歌。”穆遥说着，靠上椅背闭上眼睛，似在静心欣赏。简明就没继续说话。

    在那寂寞沧桑的女子的浅吟低唱中，商场门口的四人相对又回到穆遥脑海。其实，简明一直没有正面告诉过他自己的婚姻状况，虽然上次去喝粥的时候他说过是一个人，穆遥确实很惊喜，但仍然会不经意地猜想，象他这样年龄和身份的男人竟然没有家眷，究竟是因为什么？

    今天虽然开始的时候锥心刺骨，之后却很开心，简明在前妻面前竟能毫不掩饰地体贴他，别说是前妻，哪怕在别的场合，即使感情再好，同性的关系被拆穿，又有几个男人能像简明那样谈笑自若，落落大方地回护对方呢？穆遥想到这里，嘴角便绽开了笑意。

    而且，简明没有骗他，他现在确实是单身，虽然有过婚史，但像他这样的男人有过婚史相当正常，反而让穆遥觉得理所当然地安心。

    “这么苍凉的歌你听着也能发笑？”旁边简明打趣道，显然发觉他不是在认真听歌。

    穆遥斜眼看他：“不能笑吗？”

    “能，当然能啊。说明我们小遥能够独辟蹊径，相当不同凡响。”男人笑声朗朗：“凉不凉，要披上毯子吗？”

    “什么我们的小遥啊？”穆遥嗔道：“不用，都快到家了。”

    “嗯，不是我们的小遥，是我的小遥。”男人断章取义，拿过后面的毯子放在穆遥腿上：“盖上吧，还有十多分钟才到……家呢。开窗灰尘又大。”

    穆遥抖开毯子搭在身上，不接他的话，反正说不过这无赖。现在才发觉，简明有时也蛮恶劣的，还是他自己太老实？不由懊恼起来。

    回到曦园，两人把东西搬回7B收拾好。穆遥去厨房冲了壶普洱出来，跟简明一起坐在沙发上边休息边看电视。看了会儿，简明道：“去冲凉吧，我去弄点粥给你。”

    穆遥笑道：“不要，我要帮你忙，你不是说要教我吗？”

    简明拧拧他鼻子：“小样儿，你就是想看我怎么对付那条鱼吧？”

    “哪有啊？”穆遥当然不承认：“我是虚心向学，简师傅怎么能污蔑我呢。”

    “得了，想看还不承认。”简明笑着站起来，把衣袖挽上手肘：“不过看在你那句师傅的份上，就让你开开眼界，见识一下什么叫大师风范吧。”复又叹气道：“唉，终于不叫简先生了，却换成简师傅，更糟糕。”

    穆遥一时反驳不了，他总觉得对简明称名道姓很不尊重，虽然两人现在关系进步不少，但始终有很大的年龄差距，所以一直开不了口。直接叫“明”又更让他难为情，这腼腆的性子，自己都没办法。

    穆遥闪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找出围裙，低着头，也不看客厅里的简明，低声叫：“……简，过来系围裙。”话没说完脸已经红透了。

    正文 第十二章

章节字数：3722 更新时间：09-04-12 14:02

    穆遥第一次用比较亲热的称呼叫简明，简明却并没立刻接他话，穆遥心下说：可别指望我能叫别的，这已经是最大限度了。不由拿眼睛去瞟简明，却见那挺拔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微笑着站在他面前，看向他的双眼灿若星辰。

    他有点发窘，正想偏开头，那人这时俯下身来。穆遥忽然感觉到落在腮边的亲吻……轻柔的，温软的，轻轻一触立刻离开，让他蓦然联想起鸽子灰色的羽翼，让人心弦颤栗的，轻灵的美好。

    虽说只是脸颊，这却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类似情侣的接触。穆遥觉得心都快跳出喉咙，眼睛根本没处放，脸自是不用说了，更忘了要给那人系围裙。正局促间，客厅简明的手机响了，男人走出去接，穆遥才终于松了口气，靠在推拉门上打量简明。

    不知接到谁的电话，男人刚才还温情款款的笑意荡然无存，剑眉微蹙，一脸淡漠，只用了几个鼻音简单地回应着电话。穆遥恰巧对着他的侧面，男人曾被他忽略的冷厉轮廓这一刻突然清晰起来，即使隔着十来米，仍能感觉到一股慑人的气势扑面而来。

    这样的简明让穆遥有些微的敬畏，更多的是欣喜，那充满力量的男子唯独对他一人展示令人沉溺的温柔……穆遥抿唇一笑，把厨房的推拉门关上，简明显然是在谈工作，他不想自己无意中听到，虽然住在一起，还是应该尊重彼此的隐私。

    穆遥转过身去，将围裙系在自己腰上，扎手扎脚地把购物袋里的鱼倒进水槽里，找了把薄刃小刀，开始剃鱼身上边角处没刮干净的鳞片。现在的人都爱偷工减料，当时就觉得售货员敷衍了事，果然没刮干净，鱼尾巴处还留着好大一片鱼鳞。

    简明关上电话，正准备来厨房，就听见穆遥突然惨叫一声，隔着推拉门都能听见，慌得他丢掉电话立刻冲进来，扳过穆遥肩膀着急地问：“小遥怎么了？！”

    “鱼，鱼。它是活的！”穆遥面青口白，结巴着说：“我刮了好久它都不动，刚想用水冲掉上面的血沫，它就突然跳起来！”

    简明失笑，怪不得男孩一脸的水，水龙头也哗哗流个不停，赶紧帮他揩干净脸上的水珠：“谁让你自己弄的，干嘛不等我？”

    穆遥推他一把，气道：“你还笑！明明自己跑去接电话！而且谁碰到杀完的鱼突然蹦得老高都会吓一跳的吧？一点同情心都没有！”说完低头想去拣地上的鱼。

    简明闷笑着揽住他往后拉：“好了，你洗洗手，待会儿我来弄。”说着突然抓住穆遥的左手抬起来，皱眉道：“你看你，怎么弄出血了都不知道？！”

    穆遥一看，无名指上果然有个小伤口，并不显眼，上面凝着颗红红的小血珠，就不以为然道：“可能让鱼脊上的刺扎了一下，没关系的。”，说着就要伸手去龙头下面冲。

    “等等，”简明捏着他的无名指，握着他的手一起伸到水管下面，没让伤口直接接触生水，一边帮他洗手一边说：“虽然是直饮水，但管道里会繁殖细菌，而且被水产扎伤，即使伤口小，也容易发炎。”简明拉着他到客厅，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回杂物间拿了医药箱出来。

    “哈，你什么时候准备的？”穆遥笑问，记得第一次来，他说没有的。

    “你搬来前两天。”简明睨他一眼：“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你总让我看到你在流血。以后小心点。”

    穆遥道：“这点小口子算什么啊，你太紧张了。”

    简明敲他一下，正准备说话，门铃却突然响了，穆遥想去开门，简明按住他道：“你坐着，公司下属送资料来，不用招待。”

    穆遥听是公司同事，本想回房间，但见简明没让他回避的意思，他自己对简明的工作也挺好奇，就坐在沙发上看门口。

    门开处，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笔挺，练达精干的模样，手里拿着文件夹走进来，在玄关脱鞋的时候不住说：“抱歉，抱歉，简总，实在不该打扰您，但这份文件又不能拖。”

    简明关上门，说道：“没关系，进来先坐。”依旧回到穆遥身边坐下，随口说道：“这是张助理，小遥记记人，万一我出差你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找张助理帮忙。”说着拧开碘酒瓶子，用棉签给穆遥的手指消毒，然后撕开止血贴，毫不避讳地托起他的手，细心帮他粘上胶布。

    穆遥红了脸，想挣开又怕更落了痕迹，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对张助理笑道：“张先生，您好。以后请多指教。”

    张助理却立刻欠起身，似乎比他还紧张，诚惶诚恐道：“您千万别这么说，叫老张就可以，要不叫我名字“汉成”也行，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穆遥吓了一跳，又觉得好笑，这张助理显然察觉到简明跟自己关系不寻常，但也太世故了吧？立刻就摇头摆尾起来，生意场上的人果然都太圆滑，穆遥一点儿也不喜欢。他礼貌地笑了下，对张助理点点头，就不再答话，转回去看简明。心下想：还好简明身上一点不见这种油滑气质。转念又想，如果简明是这样的人，自己怎么可能如此迷恋呢？想着想着，思绪就四极八荒，没边没沿起来。

    简明翻了翻文件，接过张助理的笔签了字，就送了人出门，回头见穆遥坐在沙发上一劲儿盯着他不说话，失笑道：“小呆子，我脸上有花？很好看吗？”

    穆遥回过神来，啐道：“难看死了。”忙移开眼睛。

    简明笑着拉他起来：“快去冲凉，别拖了，都11点了。”

    “那鱼怎么办？”穆遥还惦记着地上那条鱼，总不能让它就这样不死不活地过夜吧？

    “还鱼呢！”简明敲他一下，推他进盥洗室：“一会我收拾就行了，冲你的凉去。”

    穆遥也确实有点心寒那条诡秘的鱼，就没再坚持，进去冲凉了。冲完以后感觉神清气爽，心情极好。要穿衣服时才立马呆掉，挂钩上空空如也，竟然忘了拿换洗衣服。再穿回脏衣服哪受得了，虽然有浴巾，可以披回房间换，但就这么赤溜溜出去，总觉得难堪。

    穆遥想了半天，还是对着浴室门喊道：“简……”

    “怎么了？”简明在客厅应道。

    “我忘了拿睡衣……”

    “里面不是有浴巾吗？”简明问道。

    “你帮我拿衣服吧……”

    “哦，好。”穆遥听到简明的脚步声进了他房间，不一会儿就出来，在门外说：“放在你门口的椅子上了，待会儿自己拿。”

    “ 嗯。”穆遥应完，听见简明走开，松了一口气，刚才还担心他要自己开门递衣服。虽然很喜欢简明，但一遇见此类尴尬暧昧的情境总会本能地逃避。也许是觉得还不该到那一步吧。穆遥觉得情侣之间的亲热应该是水到渠成的甜蜜自然。汗，想到这儿不由BS了自己一把，看文艺片太多了。

    他出来见简明没在客厅和厨房，去他房间看看，原来在盥洗室冲凉，就去热了杯牛奶喝着开了电视，挑了个频道打发时间。

    不一会儿简明冲完出来，坐到他旁边的沙发上，穆遥见他头发又是湿湿的，这人好像总不耐心擦干头发，便道：“你头发还滴水呢，怎么不擦干？”

    “习惯了。”，简明拿了张报纸翻着应道。

    穆遥去洗手间拿了条毛巾，站在他后面刚想帮他擦擦头发，自己的手机就响了，简明对他微笑着说：“我自己来，去接电话吧。”

    穆遥把毛巾搭在他头上，去茶几上拿电话，一边说：“今天电话真多。”穆遥一向电话少，简明貌似也不喜欢把工作带回家里来，所以刚才张助理才会一叠声抱歉。

    穆遥见是YY的号码，看了简明一眼，忙接起来：“喂？YY？”

    “操啊！上次那垃圾缠上我了，昨天又搞掉我半条命！NNGB！”YY在电话里狂骂，不知道是不是顾虑简明在场，穆遥觉得电话里传出来的声音都快成环绕声了。不由紧张地去看简明，却见他在沙发上很专注地翻看报纸，似乎根本没留意自己。

    穆遥想回房间接，又觉得在YY吼了一嗓子以后这样做反而此地无银，万一简明听到了更会觉得奇怪。

    “你丫的听见没呀？！”YY见他不应，又骂一句。

    穆遥赶紧说：“你别理他不行吗？”

    “操，我也不想理呀，可那鸟B他爹好像有点背景，老板都要买他的帐。”YY丧气道：“我太他妈倒霉了！”

    “那你先别上班吧？”穆遥不好说太清楚，只能点到即止。

    “问题就在这里，他今天是来我家堵我的。”YY道：“今天本来带了个人回去，被他打走自己上了，你说这王八变态不变态？！”

    “……那怎么办？”穆遥无奈道，也开始替YY着急，顾不得掩饰了。

    “那能怎么办，那畜生让我跟他三个月，只能自认倒霉了。”YY这会儿反倒平静下来，低声道：“希望到时候没被他玩儿死。”

    “那怎么行？”YY上次背上的伤痕已经让穆遥触目惊心，这样的虐待持续三个月，谁能受得了？“要不你先回老家吧？”穆遥提议道：“你也挺久没回去看你妈了吧？”

    “不行啊，现在走了，以后还怎么回来？”YY无奈道：“老板对我不错，我不能给他找麻烦。”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怎么办啊？”穆遥急道，这人怎么一点都说不通啊。

    “行了，小样儿，老子身体棒着呢！穷担心啥。”这会儿反倒轮到YY开解穆遥：“我就是心里憋气，找你说说话，没事儿了，拜拜，MD，要累死了，我睡了啊！”说着也不等穆遥回话，就挂了电话。

    “等等，YY！”穆遥拿着电话“喂”了几声，急得不行，打过去YY已经关机了。

    简明见他不对劲，问道：“小遥，怎么了？”

    正文 第十三章

章节字数：3682 更新时间：09-04-13 00:54

    穆遥这才意识到简明在旁边，脸色逐渐苍白。他想起跟简明在酒吧街的相遇，想起张美丽。或许简明确实跟张美丽家不熟，可谁能保证，万一见面，张美丽不会把他曾做GAYBAR伺应的前科当笑话说出来？那是无法抹杀的履历。今晚又赶上YY的电话……与其等他发现了轻视自己，不如现在就坦白。

    穆遥忽然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恐惧。曾在简明面前刻意营造的青涩天真，如同谢幕时分小丑脸上的劣质油彩，剧场突然灯光大开，伪装剥除，只剩下可笑的闹剧。

    可是总有这一天的，总有这一天的，不是吗？穆遥冷笑着想，谎言就是谎言，伪装就是伪装，从生成那天起，就在等待被揭露的命运……尽管，他宁可用生命去换取这虚妄的幸福，只愿它能持续多一天，持续久一点……而现在终于，结束了。

    穆遥坐到简明对面，盯着他的眼睛说：“简……我有事想跟你说。”

    “嗯，你说。”简明见他神色郑重，把手里的报纸放到一边。

    “我……刚来B市的时候，在酒吧做过招待。”穆遥垂下眼帘：“只是招待……刚才那个男孩是我的朋友，一直很照顾我，他心地很好，他是MB……”

    那每一句话都像粗砺的石头，穆遥觉得自己正在翻肠剐肚，割烂喉咙，一个一个往外掏，每吐出一个音节，就扒掉身上一层衣服，只待话说完，露出赤身裸体的卑贱……还有，刺骨寒凉，他抱紧双肩，简明这样洁身自爱的人，怎能容忍这些龌龊的事……

    “那又怎么样？”隔了一会儿，男人轻描淡写的声音响起来。

    穆遥蓦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盯着简明，难道他没听清楚自己说什么？这毫不光彩的叙述怎会换来这样若无其事的反应？穆遥张开嘴，不知道应该继续解释，还是就这样含混过去。直到那男人来到面前。

    简明凝视他的双眼深邃而温柔，掰开他的手，将他抱进怀中：“好了，不要说了，我相信你。”男人的声音低沉和缓，象拍在他背部的手一样充满安抚力，一如既往的温暖安全。

    穆遥在那一刻像个孩子似地嚎啕大哭，眼泪鼻涕无所顾忌地擦到那人怀里，终于有个人全心全意待他，不怀疑，不猜忌，无限包容和怜惜。

    18年来第一次，穆遥突然想要感恩，感谢上苍和天地间所有神灵，他想活下去，生命如此鲜活、美好而生动。仅仅几个月前，不，仅仅是刚才，他还巴不得能撞死在路边……那毫无生趣的阴暗龌龊，只因为遇见一个人，竟然翻天覆地地改变……世界太奇妙了。

    “好了，再哭明天出不了门了。”简明把他扶起来，拿纸巾收拾那战场般凌乱的脸，笑道：“看，眼睛都肿了。”

    穆遥仍旧抽噎不止，突然一拳砸在他身上：“你凭什么相信我？你都不问清楚吗？”

    “不凭什么，别想了。”简明岔开话题道：“刚才看你很着急，你朋友碰上麻烦了吗？”

    “嗯，”穆遥刚才完全把YY的事忘了，经他提醒，不由眉头深蹙：“他碰到个很变态的客人，缠住他不放。”

    “变态？要帮忙吗？”简明问道：“你朋友叫YY？奇怪的名字。”

    “那是他在酒吧用的名字。”穆遥欲言又止，虽然才刚坦白过，但私心里仍不想简明具体了解这些肮脏的事。而且，那人有黑社会背景，阳光吧的老板已经算有势力，才能罩得住他们，连他都不敢碰的人，还能有什么办法？这年头，只要没闹出人命，警察都不乐意去管这些麻烦事。

    于是轻描淡写道：“就是比较恶心爱缠人，YY很讨厌他，所以刚才跟我发牢骚。”

    “这样啊，对了。”简明听他这么说，问道：“你家里不帮你交学费吗？怎么刚来B市就要去打工？”

    “不是，是我想自己交。”穆遥道：“我母亲在S城民族乐团，这些年虽然效益不好，收入一般，但因为她的埙曲吹得很好，是台柱子，所以也还过得去。”穆遥喝口水复又说道：“我想早点自立，我是男孩子嘛，不想什么都靠妈妈。”

    简明微笑道：“不是这么说，男孩子要自立是不错，但也要看情况。你刚来这里人生地不熟，自然找不到好工作。”他拉他起来：“虽然以前在酒吧没发生什么事，但以后还是不要去了。好了，去洗洗脸休息了，别想太多。”复又笑道：“我也得去换件衣服，好多黏黏的鼻涕啊……”说着作势抖了抖。

    穆遥脸红，踩他一下：“谁叫你不躲开，不关我事。”

    简明边闪边笑：“刚才也不知道是谁死抱着我不放……”见穆遥追过来，立刻回房间关上门：“是我抱着你不放，我说错了。”兀自笑个不停。

    外面穆遥脸上的笑意逐渐变得清浅，简……你愿意相信我，那是最好不过了。

    那夜半梦半醒之间，简明似乎听到一阕哀乐般的埙曲，令人无法承受的凄厉、滞重，如同粘稠的暗红血液缓慢吞没一切，细叙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指点和秘传……

    简明第二天照旧一早去上班，穆遥本来急着去看YY，但想到他起得晚，自己精神又不大好，所以赖了会儿床，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直到12点简明打电话回来才醒，被他催着起床吃饭。

    窗外阳光灿烂，微风轻拂。有个随时随地惦记着自己的人真好。穆遥哼着小曲儿去盥洗室刷牙洗脸，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眉花眼笑，突然想到YY还在水深火热之中，霎时内疚不已。他匆匆洗漱完毕，吃了点东西就去看YY。

    YY看样子也刚醒不久，吃着穆遥买去的快餐，白皙的脖子上一道青紫勒痕，分外刺目。

    穆遥揪心道：“你不是说他用鞭子吗？怎么还掐脖子？”

    YY翻眼道：“有你这么死板的吗？咱就是那烂泥地，人家爱怎么碾就怎么碾。”一幅懒得多说的样子，边咽东西边不耐烦道：“你还跟他讲究方式方法？有那资格吗你？”

    穆遥无语，静默着又更难受，于是环顾四周：“你这里干净了好多啊，怎么那么整齐？突然爱干净了？”

    “爱TM个屁，老子是被迫的！”YY一说这个更来气：“那SB见不得脏，逼我搞卫生，说他心情好会来我这。”YY一摔筷子，早餐也没胃口吃了：“操他NND，这畜生啥毛病都占全了，竟让我给摊上，我TM太好运气了。”

    “……”穆遥不知道接什么，见他吃完，站起来走过去：“我看看你的伤。”

    YY甩开他的手，翻眼道：“有啥好看的？没看过男人啊你？”

    穆遥气道：“你明知道不是！”说着就去掀YY衣服。

    YY一下滑开：“别看别看，老子看一眼很贵的，你个穷小子付不起帐，白让我吃亏。”

    穆遥骂道：“你正经点行不行！”

    “行了，我知道你担心，哥哥心里受用着呢。”YY对他笑笑：“有啥好看的，不就是红道道吗？上次看了你都难受好几天，看了我又不是马上就好了。”

    穆遥没再撵过去，是啊，看看又能怎么样呢？既不止痛，也不治病。不由泄气地坐回凳子上。半晌，问道：“那变态下手这么黑，你会不会不安全呀？”

    “想什么呢？”YY嗤笑道：“他又不是傻瓜，而且他是玩儿惯了这个的，虽然痕迹明显，下手忒疼，但绝不会伤筋动骨，你放心好了。”YY乐起来：“而且，他挺喜欢我，不会真伤我。我看得出来。”

    穆遥腾地站起来，喝道：“喜欢？！这种变态喜欢你有什么可高兴的？！你没发疯吧？！”

    YY 见他那紧张样子，忍俊不禁地大笑起来：“我说哥们，我有那么变态吗？”YY骂道：“白跟哥哥处了那么久，这种人的喜欢是什么概念我能不知道？你不是以为我会跟他认真吧？”YY嗤笑：“我愿意人家还不愿意呢，当自己什么货色啊，我说他喜欢的意思是不会弄得太狠，明白了吗？”

    穆遥这才放了点心，松了口气坐回凳子上，问道：“你现在晚上还接别的客人吗？”

    YY刚想回答，突然响起擂门声，立刻脸色一变，穆遥也觉得不好，该不是那变态这么凑巧过来了吧？

    “穆遥，听着，等下你赶紧走，”YY紧张地说：“别搭理他！”见穆遥不回，急得扣住他肩膀拼命摇，咬牙低声道：“什么都别管，别义气用事，这事你管不了，别搭上自己，知道了吗？！”

    门外传来怒吼：“操你MB小骚货，找死啊你？！再不开门老子踹了啊！”

    YY脸色发青，过去开门，还不忘对穆遥连使眼色，穆遥也有点心慌，站起来拿上背包，准备离开。

    插销刚拧开，门就被一脚踹开撞到墙上，带得YY翻到地上。

    那人骂骂咧咧踱进来，一嘴脏话，模样倒不难看，就是满脸邪气，分外嚣张。见屋里竟然有别人，斜着眼睛盯穆遥，阴深深说：“臭婊子，怪不得不开门，姘上奸夫了？”

    穆遥一刻也不想多留，但见YY摔到地上爬不起来，实在不忍心。而且门还敞开着，应该没什么事。不顾YY眼色，过去扶起他，说道：“你误会了，我是YY以前的同学，现在就走。”

    YY也急忙解释：“林哥，我跟他真没什么。他就是来看看我。”边说边把穆遥向门外推。

    那叫林哥的伸长手，突然狠推一把YY，重新把他掼在地上，拖长声音对穆遥说：“小子，本来没你什么事儿，是你自讨不快活！”一把将已经走到门边的穆遥揪回来，反身踹上门：“我的人，我没让他起来你敢扶？你TM什么玩意儿你？”说着也如出一辙地将他掼在YY旁边，冷笑着抽出腰上的皮带。

 正文 第十四章

章节字数：3594 更新时间：09-04-13 12:32

    穆遥脑子里飞转着各种对策，刚才那一掼力道惊人，林哥显然是练过的，他跟YY两个加起来都不是他对手。这里是住宅区，可以大叫招来保安，但显然YY不愿这么做，穆遥从没见过YY流露出刚才那种恐惧，他虽是MB，却聪明机警，又多熟客罩着，遇事总能化险为夷，所以以前才能护着自己。

    林哥手里的皮带脆生生地响，向穆遥走过来，却没直接往他身上招呼，而是丢给YY：“不想死的话，把他给我捆起来。”

    穆遥大吃一惊，YY神色复杂地拣起皮带的动作，和林哥脸上的乖戾邪肆让他一阵阵发冷。穆遥跳起来夺路而逃，还没跑两步，就被林哥揪住领口摔到床上，衬衣前襟撕开一大片，林哥眼里闪烁着逗弄猎物的嗜血兴奋，对YY喝道：“还不去绑？”

    YY拿着皮带跨出一步，穆遥不可置信地紧盯着他，他突然觉得心灰意冷，所谓友谊不过如此，既然你不仁，别怪我不义，穆遥正准备扯开喉咙大喊救命，YY却在这一刻突然反扑到林哥身上，大叫道：“穆遥快跑！”

    穆遥打了个激灵，立马跳起来夺门而出，过道里轰鸣着YY的喊声：“这是我跟我老公的屋里事，你快滚，别搞事……”

    一直跑出小区门口，如擂的心跳才稍稍减缓，YY刚才的话显然是叫他别报警，可为了自己，现在不知道他在承受怎样非人地凌虐？刚才竟然还那样猜忌他。

    穆遥像个影子一样游荡在街道上，熔炉般的烈日当头暴晒，浓重的无力感让他疲惫到恍惚。

    直走了几条街，手机突然响了，穆遥木然地拿出来看，竟是YY，他立刻接听。

    “……老公……啊……你好棒啊……”

    一阵疑似床铺的剧烈晃动声。

    “你个贱货，就是欠操！”林哥的声音笑骂道。

    穆遥扯起嘴角无声地笑了下，合上电话。YY悄悄接通电话是想让他放心吧……其实是多虑了。不放心又能怎么样？他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累他受罪……

    穆遥汗流浃背在路上走，得知YY暂时平安，才注意到自己不但手臂撞青一大块，衣服也被撕得不成样子，刚才走到偏僻的街道没有公车，他得赶紧跑去车站坐车回曦园，绝对不能让简明见到自己这个样子。

    想到刚才差点出事，不由一阵后怕，如果万一……他还有什么脸面面对简明？过后又立刻恶狠狠地嘲弄自己，你是怕失去清白吧？可你有清白用来失去吗？你怎么竟然忘了？忘了自己是条浮着绿色泡沫的恶臭沟渠，不见天日，滋养毒虫……你竟然还敢妄图清白？！

    那个男人暖阳般温润明净的笑容让穆遥痛彻心扉，为什么要认识你，爱慕你，追逐你？为什么要让我沉沦在这痛不欲生的奢望里不得超生？穆遥疯了一般飞跑起来。

    到家以后，穆遥把那件烂衣服揉成一团塞到床下，打算明天扔出去，然后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出来后把自己扔到宽大的沙发上摊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去厨房弄了杯冰冻果汁喝掉，然后找出医药箱里的跌打油慢慢擦，一边想着YY的情况。

    他想YY事后应该会打电话给他，却只等来一条短信：我没事，你最近别来找我，少出门。

    穆遥合上手机，怔了怔，又打开来删除掉短信，然后丢到一边，腿缩到沙发上，抱紧自己。

    简明七点多才回来，放下公事包就问：“你擦药酒了？哪受伤了？”

    真是狗鼻子，穆遥腹诽，隔那么久还让他闻出来。

    “刚才冲凉的时候滑了一下，不小心撞到洗脸台。”穆遥收拾心情，走向厨房去给简明倒茶。

    简明拉住他：“都青了！”责怪道：“怎么跟小孩子似的，总这样不小心？”

    穆遥撇嘴道：“我也不想啊，不是打滑吗？”

    “明天让阿姨去买几块防滑垫，把洗手间铺满。”

    “知道了！”穆遥应着抽开手。家里终于还是请了个阿姨，穆遥还没见过，说是明天就来上班，虽然觉得没必要，但如果这样能让简明安心些，也是值得的。

    阿姨第二天上午来的，说是阿姨，其实相当年轻，30多岁的样子。却认真恭谨，不苟言笑。穆遥觉得好笑，自己就是个不多话的人，现在又来块移动木头。

    穆遥回房间打电话给简明：“简，那个人不象阿姨。”

    “呵，怎么不像呢？”简明问：“我也没见过，家政公司推荐说不错。”

    “像修女，都来了2小时，才说了统共不到三句话。”穆遥抱怨道。

    简明笑起来：“是吗？那我打电话去换一个。”

    “嗯，还是算了。”穆遥想，现在找工作不容易，人家又没什么错，不能因为个性不对他胃口就让人丢了饭碗。

    YY的事情没有头绪，家里又多个人穿来穿去，穆遥百无聊赖，于是去书房下载了个网络游戏打发时间。游戏里风景宜人，穆遥的小号在新手村砍了一地狼，出生点又有几个新人出世，于是组队一起练级。不知不觉升到7级，阿姨端着午饭放到书桌上就退了出去。

    穆遥想起简明让他叫阿姨去买防滑垫，就喊住她：“阿姨，你去超市买几块防滑垫，把洗手间铺满。”

    “好，我这就去。”

    穆遥听动静，阿姨不一会儿就离开了，本想现在去把床下的烂衣服丢掉，但游戏刚好有个精英任务，队伍里的人都不让他走，穆遥想，反正时间还多，就留了下来，游戏一玩起来就没完没了，到下午5点半，实在累了，才关机下线。

    阿姨恰巧做好了晚饭，过来告诉穆遥就离开了。穆遥伸个懒腰，到厨房看看，菜式不错，荤素配搭合理，揭开盖子就闻到鲜香扑鼻，还好阿姨的手艺不像她的人一样刻板，穆遥偷吃了几块盖回去，准备先去冲凉。突然想起那衣服还没丢，就回房间找，床下一尘不染，哪还有什么衣服，穆遥呆掉。

    想了会儿又放下心来，可能阿姨看是烂的，当垃圾扔了，现在急也没用，明天再问吧，于是打开衣柜拿衣服冲凉，一时目瞪口呆。那件烂衣服居然洗净烘干熨好挂在衣柜里，掉了的扣子和裂开的接缝处都补好了。穆遥哭笑不得地看着那焕然一新的衣服美美地挂在眼前。

    简明这晚开会，打电话让穆遥先吃饭不用等他，穆遥觉得自己一个人吃没意思，冲了凉就在沙发上看电视等他。这时候没有什么好节目，一台一台调过去，转过新闻频道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立刻调回来。

    认尸启示四个黑字旁边是张眼睛紧闭的尸体头部照片。下面一行滚动字幕：200X年7月3日上午，XX路发生一起恶性凶杀案件，尸体全身多处断裂。死者20至 25岁，身高180，长发，灰色上衣，长裤，腰系黑色皮带，身份不详，有知情者速联系：07XXXXXXXXXXXX张警官。

    穆遥不会忘记这张脸，这张脸的主人昨天还让他抱头鼠窜，现在竟然……死了？穆遥立刻打YY电话，居然通了：“YY，林哥死了。”

    “知道。”YY声音平静。

    “……不是你吧？”穆遥的心悬起来。

    “当然不是，我现在有事，明天打给你。”YY很快挂掉电话。

    穆遥总觉得不安，虽然YY否认是他干的，他也巴不得林哥死掉，可昨天还活生生的人，十几小时之后就变成冷冰冰的尸体，还全身多处断裂，那要多大的仇恨？穆遥越想越替YY担心，直到简明回家才打起精神迎上去。

    “小遥，在干嘛？”见他没什么精神，简明问道。

    穆遥接过简明的包放好：“等你吃饭啊。”

    “不是让你先吃吗？”简明责备道：“都几点了，不饿吗？”

    “一个人吃没意思。”穆遥去厨房端出饭菜到餐桌上，又给简明冲了杯茶。

    “对了，”简明换了衣服出来，坐下来说：“明天我要出差，三天左右，你在家注意安全，有事给我电话。”

    “哦……”穆遥应道，没滋没味地扒着饭。

    简明看他一眼：“小遥，这几天是不是有什么事？你情绪好像不大好。”

    “没有。”穆遥拿筷子在碟子里点来点去：“想到一个人在家，有点无聊。”

    “……要跟我一起出差吗？不过没什么可玩儿的，我经常开会，你只能呆在旅店里或者自己出去逛。”简明觉得有点好笑，穆遥好像越来越象个孩子。

    “呃……不用。”穆遥尴尬道，他去象什么样子，又不是旅游。

    “嗯，对了，那阿姨真的不用换？”简明想起今天他专门打电话来抱怨。

    “哈，不用。”想到那件衣服，穆遥忽然笑出来：“她死板点，但还不错，你看菜做得还挺好吃的。”

    “嗯，那随便你。”

    两人吃完饭依旧是一个看报纸一个看电视，穆遥拿着遥控器，时不时看一眼对面沙发的简明，男人交叠着双腿，闲闲翻看报纸，偶尔端起手边一杯茶，喝一口再放回去。

    穆遥觉得很奇怪，同样是人，阿姨的寡言让他觉得烦闷，跟简明相处，一天也没几句话，却满足而欣快，仿佛不论怎样，只要他在眼前就好。

    穆遥丢了遥控器，走过去，靠近简明坐下。简明没抬头，却伸出左手揽住他的肩，右手依旧翻着报纸。穆遥慢慢把头枕在男人肩上，安心地闭上眼睛。天大地大，还好有这一个容身之处。

    

正文 第十五章

章节字数：3762 更新时间：09-04-13 22:25

    YY第二天打电话来，报了个地址，叫穆遥过去再聊。穆遥看那地址，是在市中心附近的别墅区，不由满腹狐疑，但也没有多耽搁，交代阿姨不用做他的午饭，立刻出门打车过去。

    天心花园13号，是个三层半结构的西式别墅，高耸的铁栅栏内花园很大，应门的工人带他经过青石小径来到别墅正厅，YY已经下楼，穿着睡袍打着哈欠，一副海棠春睡晚的慵懒闲适。穆遥越发迷惑不安。

    YY见穆遥站起来，做了个手势：“坐、坐。”说完自己也在旁边沙发上斜靠着坐下：“陈妈，换咖啡。”YY这家伙睡醒从不喝茶，说会胃疼，要不白水，要不咖啡。

    “是！”佣人很快撤下茶具，换上咖啡。

    穆遥没空等他神游太虚地养精蓄锐，佣人一下去，立刻问道：“林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在这里？”

    YY揉揉眼睛，坐来他旁边，耳语道：“是陆森干的，我现在住的就是他家。”

    “……陆森？！”陆森绰号黑无常，是B市黑道老大，穆遥虽然没见过，但很早就听说过。他不但在B市，连带附近几个市都横行无忌，风光无限的，据说是省公安厅高层的座上客。听说他的座驾是辆黑色奔驰，车号：X88888，他的车没有交警敢拦，谁都要给他让道。

    陆森明面上承包建筑工程，同时也垄断了B市的拆迁业，谁都不能跟他抢生意，他打着政府的旗号以恶开道，没有拔不掉的钉子户。并且养了一批打手专门给他收保护费、经营黑市赌场和砍人，只要你愿意花钱，他就帮你报仇，据说一条胳膊三十万，一条人命一百万。此人手段毒辣、阴狠，YY是怎么跟他搞上的？

    “ 我……很久以前就喜欢森哥，但，我哪敢指望……。”见穆遥明显不安的表情，YY难为情道：“那天林哥走后，我实在受不了，去求老板让我回老家避避，老板带我去找了森哥。”YY脸上泛红，眼睛快滴出水来：“我以为他不会多看我一眼，谁知他还记得我，说他正好要对付林哥，后来的事你应该知道了。”

    “……那林哥他爹不是挺有背景的吗？能善罢甘休？”这事也太扯了吧？穆遥觉得怎么一点也不真实，跟看电影似的。

    “那老王八，全家十八口都烧死在屋里，连工人都没逃掉。”YY撇嘴说。

    “什么时候的事？也是陆森干的？！”穆遥心里一惴，手里的茶泼出大半，太狠了。怪不得没人认尸，全家都一锅端了，其他人当然避之惟恐不及。

    “昨天中午。”YY伸出手看自己的指头：“谁让他跟森哥捣鬼，又虐待我，森哥不乐意，当然搞死他们。”

    “YY，你以前就跟陆森有交情？”

    “他是我第一个客人，后来没什么来往。”YY道：“怎么了？”

    “你们又不是一直交往密切，感情很深的关系，你就冒然掺和进这些暴力事件里，”穆遥担心道：“而且，这人太心狠手辣，你跟他在一起……你不害怕？”

    “怕毛！”YY道：“我本来就是烂命一条，那天差点就交代在那儿了，我的命是森哥给的，而且，我真心喜欢他，敬慕他，有什么可怕？他要有事，我陪他一起吃枪子儿，除非他不要我。”

    穆遥无语，那天其实是他惹的祸，也幸亏是陆森，不然YY不知道会怎么样。不过心里始终七上八下。

    “那你没事我回去了。”穆遥站起来，这个地方让他不舒服，虽然装修格调不俗，但那些反差极大的色块对冲还是让他眼晕。简明也是有钱人，住处风格却内敛而优雅，不像这里极尽奢靡豪华。

    “走什么走，晚上在这吃饭，”YY拦住他：“等森哥回来，你帮我看看那人怎么样。”YY带着点羞涩道。

    穆遥不由好笑，YY一向满嘴粗口，大大咧咧，还从没流露过这种扭捏之态，他一时倒真有点好奇陆森是个什么人了。YY见他犹豫，不由分说把他拖回沙发上坐好，迫不及待跟他聊起这两天来跟陆森相处的点滴琐事。穆遥见他这般投入，也就没再提要走的事，加之简明今天出差，他回去一个人也没什么可干的。

    穆遥六点多的时候听见陆森进门，赶忙站起来，YY已经跑过去挽着他的手介绍道：“森哥，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穆遥。”

    陆森人很高大，衣装笔挺，四十岁左右，气质冷厉，脸型偏长且棱角分明，可以称得上英俊。见到穆遥客气地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倒没什么架子，与传闻似乎不符。YY在旁边作小鸟依人状，看样子是爱惨了这男人。陆森对他也亲昵体贴，捏着他的手就没放开过。

    穆遥稍感局促，陆森却打开话匣跟他聊起来，从国计民生到市井匿闻无不手到拿来，侃侃而谈，措辞诙谐生动。如果不是知道这男人的血腥手段，和他眼里那股天生的阴鸷气息，穆遥真怀疑面前坐着的是个学识渊博的大学讲师。

    陆森有个习惯，想问题的时候会用手指在就近的台面上敲击，穆遥注意到他无名指上的那枚钢戒，那是剑桥大学的毕业戒指。这个人经历复杂，城府极深，怎么会对YY动情？随即想到简明对自己也是百般呵护，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吃完饭已经快晚上八点，穆遥刚想走，YY已经吩咐佣人摆开麻将桌子扯着穆遥让他陪玩两圈。穆遥推辞道：“你知道我不大会玩这个，而且现在那么晚了，也不够人。”

    陆森插话说：“没关系，我有个朋友就住隔壁，叫一声就过来了。”

    穆遥不好再推，只能坐下来打。事先说好了输了算YY的，赢了算穆遥自己的，穆遥不由好笑，YY跟陆森本就一家，这么算的话是只赔不赚。陆森的朋友也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风度气质却差远了，脸上写满暴戾，坐在对面让穆遥很不舒服。

    刚摸好牌穆遥手机响了，见是简明，就接起来告诉他自己在YY家玩麻将。简明让他注意安全，回去给他电话，穆遥答应着聊了几句就挂了，在这里说话不方便。

    才打了几张牌手机又响，以为简明有什么事忘了说，穆遥没看号码就按了接听，“喂”了一声之后久久没等到回音，心便沉了下去，跟座上几个道了声歉，走到门外去接听。

    “我在朋友家玩麻将……”穆遥靠在门上轻声说，他已经有几个星期没打电话回S城。

    “为什么寄包裹……你暑假不回来吗？”穆鹞依的声音也是淡薄飘渺。

    “……打工那里一时请不到假，回去的话可能要等到开学前。”穆遥揉着眉心慢慢说，那个刻意不愿接触和回想的地方，却是他的家，能逃到哪儿去呢：“你……身体好吗？”

    “身体……你巴不得我死掉吧。”穆鹞依的声音依旧清淡到透明，却让他觉得那声音有形有质，几乎可以扎到他脑子里去。

    “你非要说这种话吗？”穆遥被她一激，声音不由拔高，却又突然泄了气：“不是说了吗……开学前就回去，你照顾好自己。”过了一会，电话里传出忙音，穆遥回到客厅继续打麻将，却再也无法集中精神，一连出错好几张牌。

    “穆遥，你是成心来给我倒米的吧？”YY嗔道。

    “穆遥不想玩吗？”陆森也这么问。

    “嗯，我有点累，想回去了。”穆遥抱歉道。他也想陪他们玩两圈分散注意力，可那长发削肩的女人的身影一直凝伫在眼前，让他心浮气躁。明明是晴朗天气，却觉得潮湿郁闷得难受，浑身乏力，直想一头倒在床上，哪怕睡不着也比强制自己坐在这玩牌节省精力。

    穆遥看出YY不快，也知道自己扫了别人的兴，就说：“要不我明天再来陪你，今天是真累了。”

    YY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推，道：“那明天你记得要过来啊。”撒着娇又对陆森说：“森哥，我想出去玩儿，在家里闷死了。顺道送送穆遥，好不好？”

    “好，你说怎样就怎样。”陆森宠溺地揽了揽YY：“去换衣服去。”

    穆遥想说自己坐车，YY没给他机会，对陆森抛了个媚眼就跑上楼，直看得穆遥抖了好几抖，也就没再推辞。等了一会儿YY下楼，三个人一起上车，他们先送穆遥回家。一路看着前座那两个人卿卿我我，把穆遥腻味坏了，YY神采飞扬的快乐也让穆遥替他高兴，如果对方不是陆森就更好了，能过些清净幸福的平淡日子。

    穆遥回到家就趴到沙发上，凉都没冲就昏睡过去，几天折腾下来，真是身心俱疲，直到简明没等到他的电话，不放心地打过来才把他吵醒。穆遥迷糊着看看钟，已经12点了，竟然在沙发上睡了三个多小时都没换过姿势。

    简明听他声音含糊不清，无奈笑道：“我还担心你这么晚都不到家，原来偷睡去了。”

    “简……”

    “嗯？”

    “简……”

    “嗯？”

    “简……”

    “怎么了，小遥？”

    “……我想你。”

    短暂的静默之后，简明夜风般舒缓温柔的声音传过来：“我也想你啊……小遥。”

    “那你现在就回家。”穆遥成心为难他。

    “孩子气……”简明轻笑道：“还有两天，很快了，你找朋友玩玩我就回来了，好吗小遥？乖。”

    穆遥撅着嘴想，如果现在是演电影多好，男主角碰见这情况一定排除万难，跋山涉水回来相见，可惜这是现实。两人仅仅分开一天，其实根本没什么话好说，却又各自拿着电话不舍得放下，即使听筒里只有微弱的电流声，也仿佛能离对方近一点。

    穆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过去的，半夜三点才突然被冻醒，手里竟然还拿着电话，靠近耳边一听，那边已经挂了。外面好像下起了雨，“沙沙沙”地细响，被风掀起的窗纱，沾染了湿润的水汽。穆遥关上灯，走到阳台外面，上午放在露天桌子上的课本，已经完全湿透了。

    正文 第十六章

章节字数：3474 更新时间：09-04-14 15:32

    次日早上十点，YY就打电话来催，今天是周末，阿姨放假，正好没人做午饭。穆遥漫应着电话拉开窗帘，外面一片迷蒙雨幕，天光暗淡。楼下撑开一把红伞，一个穿黄色短裙的少女左蹿右跳没入雨帘，转眼失了踪迹。

    穆遥很犹豫，这样的天气真不想出门。他想找个理由推掉，YY却说：“车到大门口了，你快点。”于是只好洗漱出门。

    兰峰阁楼下到曦园门口，不过百米，长裤已经湿掉大半，布料纤维喝足了水，不留空隙地贴在腿上，湿滑而阴凉。穆遥呆坐在后面，前座司机因为能见度低，专心致志地开车，并未跟他攀谈。只有玻璃上的雨刮，重复单调的动作，所过之处，割断一幅幅遄急的水流。

    待到天心花园，YY已经大张旗鼓拉开麻将台，看样子是想大干一场，也难怪他，这样的天气哪都去不了，只能呆在家里发霉。YY问他吃过早饭没有，穆遥没吃，却更没胃口，所以直接上台开战。

    人还是还是昨晚的人，却一个个都没了生气，强光灯下只剩“噼啪噼啪”急速翻牌的声响。偶尔有隐隐雷声滚过，仿佛困在极厚的破旧棉絮里嘶吼。

    几圈下来谁都没了兴致，YY先忍不住甩手一推，那几溜新砌的砖墙便轰然崩塌，穆遥也抹了手下的牌，看向窗外湿漉漉的花园绿地，却不知道接下来做些什么。陆森跟黑脸邻居贾晋平上了二楼书房，只剩YY和他大眼对小眼相顾无言。

    “陆森没结婚吗？”实在无聊，穆遥搜索着话题。

    “早结了，一儿一女，”YY走过来，跪在沙发上面向窗外，抬手指指前方示意穆遥看过去：“他老婆带着孩子，就住在对面那栋别墅里。”

    穆遥吃了一惊：“那你跟他住这里，她老婆不知道？”

    “怎么不知道？”YY笑道：“今天早上我还见他老婆站在二楼阳台，一见我，扭头就回房子里去了。”

    “你……”穆遥觉得有点表达困难：“这样也住得舒服？”见过人养小蜜的，没见过人养得这么理所当然的，居然就在正妻眼皮下面：“他跟他老婆闹僵了？”

    “没有啊，天天晚上都去看孩子。”YY旋个身坐回沙发上，伸长腿，半挂在脚上的拖鞋有一下没一下轻点地面。

    穆遥无语，半晌方道：“你这样……”却说不下去。

    “你什么也别说，我都知道。”YY一笑：“我是有一天过一天，现在比以前不知道好了多少，起码不会半夜被旁边的生面孔吓醒，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穆遥一窒，无话可说地走向门口，阶前的雨点被压嵌的铜丝阻拦，积了薄薄一层水洼，倒影着门上那个大红福字，被一风吹，抖作一团。

    不一会儿到了午饭时间，賈晋平留下来没走。这人惜字如金，却酷爱制造各种声响，一根熬汤的筒骨被他吸得哧溜有声，骨髓呼噜呼噜从骨腔里被抽出来，穆遥立时没了胃口，那声音像哮喘病人喉管里的浓痰，堵得他直想替他吐。

    穆遥才想说他吃好了，对面陆森就啪一声拍下筷子：“老贾，把那根骨头扔了，还让不让人吃饭！”賈晋平脸上一呆，丢开骨头端起碗。穆遥倒不好现在就搁下筷子了，在碗里拨了拨，却怎么也不想往嘴里送。

    “哎呀，雨停了。”YY叫一声，放下碗筷跑去门口。

    穆遥抬头一看，果然风罄雨收，这一场雨来时无端也走得蹊跷，不过一会儿，天际已迫不及待地挂上了彩虹。

    穆遥下午才知道穆鹞依现在就在B市，今天是她来这里演出的最后一天，昨天晚上却没提起。傍晚6点的火车返回，不剩几小时了，穆遥匆匆跟YY道别，来到她下榻的酒店三楼咖啡厅。

    在门口就看到角落沙发上侧坐的长发女子，在茂盛碧绿的盆栽掩映之下，单薄娇小如同孩子。穆遥慢慢走过去，近了才能发现那种成熟到极限的美丽，雨后的窗外涌进耀眼的阳光，仿似给那娇柔的身躯裹上一层毛绒绒的金边，璀璨的，亟待脱落的美羽。

    穆遥走过去，穆鹞依站起来：“终于雨停了，我们出去走走？”

    “嗯。”穆遥应一声，落后一步看着那娉娉婷婷的女子绕下楼梯，穿过大堂，走出门口，半跟的白色皮凉鞋敲在半湿的路面上。其实以她的身高，穿高跟鞋会更好，他突然漫无边际地想。

    周末的闹市区人流拥堵，穆鹞依一个一个橱窗挨个看过去，款式精美的秋装已经琳琅上市。他知道她爱衣装，带头向里面走。她穿着款式各异的时装从试衣间里转出来，嘴角拈一朵温软的笑。她的笑让他戚戚然，她包里那枚小巧的6点钟车票却又让他松快。

    试了半日她似是乏了，揩一下额上的细汗看售货员开票，穆遥抓了一把单子去收银台，回来时她却不接装好的新衣，依旧推回给售货小姐：“先寄放在这里。”她回头对穆遥轻笑：“我提不了，你回家的时候给我带上。”

    穆遥怔了怔，说道：“好。”

    “去吃饭吧，等下要上车了。”穆遥说，穆鹞依便也向商场外面走。坐电梯时伸出手来牵住穆遥，十指交缠，手心相合。穆遥下意识地往外抽，那轻柔的声音却低低响起来：“在人前这样牵你的手，我盼望了多少年……”

    那女子的剪水双瞳盈盈仰望，合着手心贴合的凉滑执念，让穆遥一时不忍动作。一辆黑色轿车缓慢停在身畔，车窗开处，YY惊喜地叫道：“穆遥，这么巧？一起去玩？”眼睛骨碌碌在他和穆鹞依之间打转。

    “YY？你们也出来了？”穆遥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说道：“我妈妈来看我，我陪她走走，不跟你们去了。”

    YY抽了口气，笑道：“阿姨真年轻漂亮，我还以为是你女朋友。那我们先走了。”YY靠回座位，陆森微微点头，车窗关上，车子开走。

    “那个男人是谁？”

    “哪个？”穆遥回头问盯着远处车子的穆鹞依。

    “男孩旁边那个。”

    “陆森，是那个男孩的朋友。”穆遥道：“怎么了？”

    “没什么，吃饭去吧。”穆鹞依抱着胳膊往前走，曼妙的身影越过路边罗列着的一棵棵大树、小树、姿态偏颇的树，它们在穆遥眼中伸出僵硬的手臂，龙蟠虬结地探向天空。

    点餐的时候简明打来电话：“小遥，我明天中午11点下飞机，你下午不出去吧？”

    “不出去。”穆遥应道，终于能回来了。

    “嗯，那在家等我，”简明轻笑道：“今天阿姨不来，自己有没好好吃饭？”

    穆遥瞥一眼低头翻看菜谱的穆鹞依，答道：“有啊，现在就在外面陪我母亲吃饭。”

    “你母亲？哦，那你忙吧，代我问好。”

    “嗯，好。”穆遥现在不想多说。简明随后也挂了电话。

    穆遥收好电话用茶水涮洗两人的杯碗，穆鹞依突然说：“你不回家，是因为电话里的人吧？”

    穆遥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出来：“你说什么？”

    穆鹞依依旧俯首支颐，嘴角含笑：“说你刚才听到的话。”之后缓缓抬起头来，灯光打在那婉媚秀雅的五官上，笑意泛出温柔怜惜的悲哀。穆遥别开眼睛，餐厅里人声错杂，觥筹交错，唯有他们这一角，执拗地寂静着。

    他们在餐厅外面分手，穆鹞依一向不喜跟他同时出现在熟识的人前，他知道她的习惯，于是只看她坐上出租车，没送去火车站。

    第二天穆遥没在家等简明，坐了一小时车赶去机场，那趟航班却恰巧晚点。他来前没顾上吃早饭，等得又累又饿。直到中午1点，才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出通道，视线交接那刻，穆遥眼睛发酸，既想哭又想笑，等待，饥饿，疲惫都没有关系，只要能早一刻见到他。

    简明见到穆遥，交代随行的下属先走，方才微笑着向他走过来：“怎么跑来这里等。”

    穆遥一笑别开头，简明也便没再问，并排走去停车场的两人，走动中偶尔碰到的手指，带着温暖的吸力，穆遥转头看看简明，那修眉朗目的男子，嘴角噙着温柔的笑。他没话找话问道：“你不是没开车来吗？”

    “公司的车。”简明答道：“暑假没回去让家里担心了吧？你母亲住在哪里？要请她吃饭吗？”

    “不用，她昨天就回去了。”穆遥不想谈这个，说：“这两天这里一直下雨，还好今天晴了。”

    “是吗？那不是闷坏了你？”简明笑问。

    “就是……”穆遥撅了嘴，何止闷那么简单。

    “呵，小样儿。”简明揉揉他头发，打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的两个人，不知道是谁先看向谁，穆遥觉得那凝视自己的深邃黑眸越来越近，呼吸温暖地在脸上拂动，然后，吻落下来，很轻、很软、不带侵略性，却让他触电般绷紧了身体。

    简明的唇暂时离开，男孩在他的注视下悄然阖上眼帘，微启的唇瓣鲜嫩娇柔。于是那个中断了的吻再次落下，这一次吻得婉转缠绵、深厚悠长，穆遥觉得呼吸都失去了，只能靠男人的唇舌传送氧气，酥麻的感觉一浪一浪涌来，让他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栗。

正文 第十七章

章节字数：3437 更新时间：09-04-15 20:34

    回家放下行李，简明问他：“午饭想出去吃还是在家里自己做？”

    “嗯……你累不？”今天周日，本来阿姨说一周休一天就可以，穆遥很坚持地要她休足两天，所以，两人中午回家并没有预备好的饭菜等待他们，穆遥饿了大半日，实在不想动。

    简明笑：“不想出去就直说，还累不累，真虚伪。”说着回房换衣服。

    穆遥见他挤兑自己，追过去道：“你胡说，又没让你一个人做饭啊，我每次都有帮忙的好不好？”说得相当理直气壮。

    简明回头瞟他一眼：“怎么帮？帮什么？”

    “我有剥蒜，我也有摘葱！”穆遥笑：“还有呢……”

    “还有什么？”简明上衣扣子已经解开大半，露出里面线条劲瘦有力的麦色胸肌，穆遥看着他一时想不起来还有什么。

    简明睨着他，不怀好意道：“别急，进来慢慢说。”

    “……我才没空进去，我忙着呢！”穆遥赶紧退出去关上门，却关不住男人房里一阵恶劣笑声，不由磨牙气恼又拿他没辙。只好自己跑去健身房踩单车，心想：今天连蒜也别想我剥给你！一边把单车踩得吱吱作响，踩着踩着自己脸红红地偷笑起来。

    简明在厨房里叫他：“帮忙的，过来干活了。”

    穆遥装作没听见。简明又叫：“小遥，过来啊。”

    穆遥笑眯眯地不做声，心里有点儿小得意：让你嚣张一时又如何，最后不照样要来哄我吗？于是一边慢条斯理地继续踩车子，一边美滋滋地想着待会儿怎么报复简明。

    谁知外面那人叫了两声之后再没动静，穆遥等来等去等不到下文，刚才的得意不由变成了一点气恼和委屈：怎么可以这样啊？不过两声没应你，竟然就把我晾在一边不管不问。

    于是车子也没了刚才的顺滑水溜，唧唧歪歪一个劲儿跟他作对。穆遥索性一个翻身跳下来，开了门咚咚咚地跑去厨房门口兴师问罪，里面扎着褐色围裙的颀长身影却让他在门边收住了脚步。

    笼头里的水哗哗地流，那人平时至多用来签签名、翻翻文件的骨节修长的手，此刻正灵活专注地把一棵棵青菜的叶子展开洗净。当初装修曦园的时候，他恐怕自己都没料到，有一天会站在这水槽边做这琐碎的家务事吧？以致于台子设计得太低，现在要微微弯下笔直的腰……

    穆遥心里一阵甘甜酸涩，这个男人开车的时候很帅，工作的时候很酷，暗含怒气的眼神很有威慑力，甚至陪他去超市购物时，都有种凌驾繁嚣之上的风雅从容，他所有面孔都让他着迷，而最令他心醉的，却是这一刻。

    这一刻这个人，为他褪去耀眼的包装，卸下夺目的光环，不顾旅途劳顿，忙忙碌碌在这案台间，只为了自己一句不想出门吃饭……

    穆遥慢慢靠上去，伸手环上男人的腰，脸颊深深埋进那宽阔温暖的脊背，只愿这一刻永远持续，又或者立刻末日来临，灰飞烟灭，便能成就永恒，再无机会改变……他在这令人晕眩的忐忑幸福中泪湿眼眶，你怎么可以这样好，这样好，好得这样不真实，这样飘渺……

    正自感怀怅然之际，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压抑的笑意传来：“本来预计你能忍5分钟，结果只等了3分钟。”

    穆遥愕然张开嘴，刚才还满腔的缱绻柔情，立刻被这煞风景的话破坏殆尽，过分啊，居然卡着时间算计他。他松开环着他腰的手，改用拳头砸过去，简明显然早有防备，闷笑着一把握在手里，男孩换了另一只手，那只手自然也落入男人手心。

    穆遥气得瞪圆了眼睛，说又说不过，打又打不过，退一步拼命往外夺自己的手，却被男人扣住手臂轻轻一带抓进怀中。

    穆遥挣扎着骂道：“放开我!”

    简明笑着亲他左脸一下：“不放。”

    “放开！”继续挣。

    “不放！”右脸又被亲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句无济于事的“放开”，只记得简明的吻变换着位置深深浅浅印下来，直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弱，直到对方的吻越来越深。笼头里的自来水静静流淌，大理石纹路的吸顶灯缓缓旋转……

    穆遥知道简明父母健在，上有一个姐姐，但从未见过。他们双方平时都很少谈及自己的家人，简明或许觉得没必要，穆遥却是在刻意回避。他从未想过要跟简明的家人发生接触，无论他如何疼爱自己，毕竟有个尴尬的身份放在那儿。他永不会是个能被光明正大带回家的贤惠儿媳，能为伴侣增色，让老人宽心。

    他没想到简蓝会来曦园，在简明刚为他做好午餐的时候。说起来这两天没有吃过一顿安稳饭，今天尤其饿，餐桌上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无疑让他馋涎欲滴，不等简明坐下就抓起筷子开始大快朵颐，门铃却毫不识相地突然响起来。

    曦园从未接待过什么外客，穆遥含着筷子看向简明，简明显然也同感疑惑，站起来对穆遥说：“你接着吃，我去开门。”

    穆遥边吃边留意门口的动静，很快就听见简明的声音说：“姐姐、姐夫？怎么今天有空过来这里？”穆遥立时食不知味，不知该站起来迎客，还是趁人没登堂入室赶快避进房里。来人却没给他考虑的机会。

    “老爷子出院那么久你一直没回家，惦记着你叫我们过来看看，辛培也要找你商量些事儿。”穆遥听见一个清亮的女声快言快语地说：“呵呵，这就是小遥吧？”

    他脸上堆笑站起来，转身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美艳少妇正含笑打量自己：“前天灵灵还跟婉儿闹着说要来找漂亮哥哥玩，简明你怎么也不带小遥回去走走？”

    “我出差刚回来。”简明简单回道，跟旁边一个四十来岁、气质儒雅的清瘦男人寒暄，招待他坐下。

    简蓝亮闪闪的剔透目光让穆遥难堪而局促，简明适时解围道：“小遥，你去冲壶茶来。”穆遥含笑对简蓝点点头，闪身进了厨房。

    隐约中听见辛培的来意似乎是想拿几套“恬馨小筑”的单位，穆遥知道那是简明公司的新项目，已于近期完工准备公开发售。恬馨小筑恰巧位于穆遥学校和市区之间，是个户型小巧精致的别墅区，还没建成以前穆遥就沿途看到过，当时还想这片地域的小别墅一定很受欢迎，既不失于偏僻，又能闹中取静，那时他还不认识简明。

    本来这也没什么，穆遥洗着茶叶过滤简蓝的话，让他不安的是“婉儿”那句亲昵的称呼，和辛培这个并不多见的姓氏，他将沸水注入茶壶，不至于那么巧吧？

    出去给几人布了茶，简明示意他在身边坐下，穆遥察觉到简明和简蓝并非特别亲近，反倒对辛培有一种熟稔的随意。这样的谈话他插不上话也不想加入，只好在旁边如坐针毡，偶尔赔笑。简明伸手随意握住他置于身侧握拳的手，穆遥慢慢放松下来。

    辛培进门后只是对他礼节性地点头，并无特别表示。让他不自在的是简蓝的过分热情关注，从学校家世到年龄爱好无一不兼顾细问，虽然语气亲切随和，仍然让穆遥有种被迫觐见家长的局促和紧张，还好简蓝似乎对他没有成见，但正是这种毫无抵触的全盘接纳让他有种不真实的违和感。

    还好简明那边似乎很快谈妥了相关事宜，他见简明站起来说：“具体细节周一你派人过来跟我秘书谈，我会交代下去。”

    这明显是送客的潜台词，辛培和简蓝随即站起来告辞，简蓝出门的时候还热情招呼穆遥去她家做客，穆遥跟在简明身侧答应着把他们送到门口，电梯门关上，他悄悄松了口气。

    两人折回饭厅，午餐已经没了热气，不由相对苦笑。简明端着碟子去厨房加热，闲聊般提到辛培是辛婉儿的哥哥，两家是世交，四人从小一起长大。辛婉儿经常去简蓝家小住，所以有了灵灵那一出。

    穆遥垂着眼帘坐在餐桌旁细听，辛婉儿与简明盘根错节的关系让他心里有点小疙瘩，但简明体贴的“交代”也让他感觉到受重视的温暖，他微笑着执起筷子挑着先热好的菜塞进嘴里：“你还有精神说话啊，我都快饿死了，别捣乱我吃饭。”

    简明站在他身后揉揉他的头发：“小样儿……”穆遥启唇一笑并不接话。

    虽然这场意外相逢被了无痕迹地轻轻带过，却触使他不得不思考一直规避的现实问题，展望他与简明未来的生活，各种各样将要面对的矛盾让他忧心忡忡且顾虑重重，他不敢想象穆鹞依和简明见面的场景，最终这顿期待良久的午餐在心神不宁中用毕。

    YY这段时间好像突然对交际聚会等活动发生了浓厚的兴趣，穆遥想起过去他总是应付式地与人相处，即使穆遥去看他，他也表现出无可无不可的淡然。过去两人只是偶尔通通电话闲聊近况，现在几乎三天两头往穆遥手机发信息，或打电话邀他一起出去消遣。

    对他这种明显的恋爱综合症表现，穆遥疲于应付的同时也为他由衷高兴，开始热爱生活的人才会喜欢接触人群、表现自己。然而陆森锐利的眼风和天心花园怪异的氛围仍旧让他时感惴惴。

正文 第十八章

章节字数：3794 更新时间：09-04-16 04:04

    这晚刚吃完饭，YY就打来电话，说一直没回过阳光男孩，想找老板叙叙旧，让穆遥陪他一起去。穆遥知道YY有点衣锦荣归的心态，以前吧里男孩互相挤兑，现在想出口气也属正常。但他陪着去就有点莫名其妙了，YY却一直磨着不依，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穆遥抬头看看简明，简明扬扬下巴示意他自己决定，之前几次YY约他玩牌、打台球，因为简明在家他都推了，今天YY这么坚持，他不好再扫兴，就答应了让YY来接。

    穆遥放下电话偎到简明身畔，心情烦躁而沮丧，那些想要摆脱的东西似乎一直像个浅淡的影子缀在身后，阴魂不散、纠缠不休。

    简明揽住他，托起男孩的下巴，那双黯淡无光的眸子里写满疲倦，他轻轻吻了下男孩漂亮的额头，问道：“要我陪你去吗？”

    穆遥浅笑着摇摇头，窝进简明怀里，恹恹说道：“不用。”

    他下意识的不愿简明直面他过去的一切，加上YY回阳光，陆森肯定会陪同，穆遥记得简明说过不爱去酒吧，也更不想让简明与陆森见面。陆森这个人身上，散发着太强烈的危险气息，即使不知道他的背景，也能让人产生退避三舍的念头。如果不是YY，他根本不愿接近陆森。

    賈晋平总是像个连体婴一样跟着陆森，穆遥和他们一起坐在阳光吧二楼雅间里，一脸醇厚朴实的酒吧老板在旁边作陪。YY之前吵嚷着要来，来到后却意外地沉默，除了开头严肃地对穆遥耳语一句：“你觉得我们是不是都在做梦？”，就呷着手里的啤酒再不说话。他不说话穆遥更无话可说，狭小的空间里沉闷异常。

    穆遥从巨幅玻璃窗浏览楼下小舞台上的脱衣秀，这里每个节目和表演风格他都耳熟能详，门外隐约传来的煽情音乐和狎昵的谈笑声，让他烦躁而厌倦，日子恍惚又回到两年前，他仿佛看到自己身穿可笑的招待制服游走在晦涩的暗示和直白地挑逗侮辱之间，谨小慎微地保持距离，阿谀献媚地挤出笑脸。

    楼下的表演已经接近高潮，台上的舞者只剩一条绳索般窄细的丁字内裤。年轻的身体，衰朽的媚笑，亢奋的口哨和“脱！”“脱！”“脱！”的齐声尖叫……

    穆遥霍然站起，借口上洗手间打开门出去。明明过去烂熟于胸，曾经熟视无睹的一切，今天为什么会让他如此煎熬和恐惧？关于这一点，他既不明白也不愿意去深究，生命中有太多不可轻触的痛。

    二楼洗手间不像一楼，来方便的人不多，现在也是静静的没有声息。穆遥缓了口气，垂头站在尿槽前，因为并不急，所以只是手压在拉链上没有继续。他站了一会儿，感觉好受些，正犹豫着是不是顺便解个手再回去，背后就有热乎乎的体温靠过来。

    穆遥寒毛一炸，立刻向旁边让开，扭头看到一个矮胖男人，若无其事地走近他旁边的尿槽准备小便，刚才蹭过他臀部的应该是男人松垮臃肿的啤酒肚，难道是自己多心？不管怎样，这男人在旁边都让他觉得不舒服，刚才退到了洗手间内侧，于是想绕过他向门外走。

    男人却有意无意地挡住他的路，因为另一侧是坐厕隔间，走道相当狭窄，他不让开穆遥根本出不去。穆遥不耐烦地说：“先生，麻烦让让。”男人并不接话，浮肿的眼皮却朝他掀起来，含义不明地笑着靠近，逼得穆遥退到角落的隔间门板上，这时对方意图已经相当明显了。

    穆遥并不害怕，只是觉得恶心，他并非毫无力气，而且男人也不像穷凶极恶之徒，只是一般的调戏。只要强硬拒绝，在阳光吧就不会发生什么事，毕竟他现在是客人身份，这里的老板手腕很硬，一般客人并不敢来这儿滋事。

    穆遥刚想出声喝止，这过道跟洗手间门口有个拐弯，形成视线死角，他怕认识的人进来看到现在的难堪情形，但他张开的嘴却突然噤了声。面前肉盾一样的男人以一个怪异的姿势急速转弯，突然大睁的水泡眼呆滞地掠过穆遥眼前。穆遥目瞪口呆地看着賈晋平捏着那人的脖子，有条不紊地，节奏分明地向旁边的墙壁重重撞了三下。

    随着“砰、砰、砰”三下头骨撞击硬物的沉闷声响，胖男人像团烂肉般萎顿下来，起先是臃肿的啤酒肚在尿槽上挂了一下，之后下巴也“咚”地一声顺利地磕上去，最后整个人稳妥地贴上地面，好一会儿之后，才拧着屁股肉虫般慢慢蠕动。

    粉红色墙壁上绽开两朵放射状血花，花瓣慢慢顺着墙面蜿蜒而下跑了形，一直滑到下方白色尿槽里，抽丝剥茧地散开，不一会儿，被感应冲水阀“噗”地一声冲走，只剩几颗泛黄的牙齿，混迹在尿槽中放置的白色去味丸里，被水一冲，“哐啷啷”地滚动。

    賈晋平似乎嫌地上的胖子占位太多，拿脚踢开一些，扯开裤链，对着尿槽淅淅沥沥地尿起来，很快拉完，抖一下，弄好裤子，对穆遥点个头，到对面洗手台冲冲手，开门出去。随着“吱”的一声门响，穆遥捂着嘴巴面向坐厕，掏心掏肺地狂吐起来，一发不可收拾直吐到天昏地暗，直起腰来的时候，发现背部的衣服完全湿透了。

    他跌跌撞撞跨过胖子走到门口，先是打了120急救电话，然后拨通简明的手机，调整了语调说：“简，YY有事不能送我，你来接我一下好吗？我有点不舒服。”

    “好，等我电话。”简明很快挂断，应该立刻就会出门。穆遥仿佛一下失了力气，觉得站不住，虚飘飘地走回雅间，在门口镇定了一下情绪，方才开门进去。

    他心有余悸地扫了賈晋平一眼，那人还像他出去之前一样漠然坐在沙发上，偶尔喝口酒，脸上毫无异色。YY抱怨了一句：“你吃坏肚子了？去那么久！”说完便又专注地沉默了，继续沉浸在神圣的哲学思辨之中。

    穆遥一直冒着冷汗，坐立不安，斜角处的陆森突然轻轻移走他面前的啤酒杯，换上加冰块的VODKA。穆遥疑惑地看过去，男人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像平时一样幽幽泛着冷光，却似乎有一丝隐隐的关切含而不露。环顾四周各顾各的几人，穆遥突然莫名地感激此刻这个男人对他毫无企图的关心。

    他端起那杯烈酒，一言不发喝了下去，放下杯子时，陆森的目光已经移开。刀子般辛辣的液体划过喉管，穆遥那颗剧烈勃动的心脏终于渐渐归位。

    简明很快到了门口，穆遥接完电话向在座几人告辞，陆森和賈晋平像平时一样淡淡点头表示知道了，YY却终于从他的深刻冥想中回过神来，见穆遥执意要走，并未强留，吩咐賈晋平道：“老贾，你送穆遥回去。”

    穆遥看賈晋平站起来，忙推辞道：“不用，我有朋友来接。”说完就向外走，开玩笑，无论如何，今晚就是走路回家，他也不想跟这个人在一起多呆一秒钟。

    YY听他这么说，立刻好奇地追出来：“朋友？”他扯住穆遥：“是那个男人？”

    穆遥蹙眉道：“是。”他知道YY想跟出去看，心里一阵别扭，却没办法阻止，想到将来总会见面，自己又急于离开此地，于是不情不愿跟他并排向酒吧外面走。

    简明的车停在门口，见穆遥出来，下来给他开副座车门。穆遥旁边跟着的男孩一脸艳羡，他想应该就是YY，于是礼貌地点点头，说了句：“你好。”

    YY也客气地问了好，三人很快道别，车子刚开出几米，穆遥的手机就响了，接起来，是YY的声音：“你男人对你真好。”

    穆遥离开那里松了一口气，心情也稍微好转，朋友夸赞自己的伴侣总是让人欣快的事，于是笑道：“彼此彼此。”

    YY轻笑了声，说句：“bye！”挂掉电话。

    他回头看去，酒吧门口那个纤细男孩面带微笑，精致秀美的五官忽然显得模糊而遥远，穆遥一时心神恍惚起来。

    简明担忧的问话中断了他莫名的失落情绪：“小遥，感觉哪不舒服？”

    “现在好了，刚才有点想吐，可能酒吧里空气太差。”穆遥恹恹答道。

    简明看了看他，一个多小时不见，男孩脸上就泛起青白，刚才试试额头，又不像发烧：“小遥，其实你不想做的事，可以直接跟朋友说清楚，没必要勉强自己。”

    “嗯……”穆遥应了声，头枕上椅背，想了想，忍不住说：“简……我很担心YY。”

    “怎么了？”简明问道：“上次那个难缠的客人还在烦他？”

    “不是……简……你知道陆森吗？YY现在跟他在一起。”

    “陆森？当然知道。”简明疑惑地看穆遥：“这人名声够大的，有谁不知道？YY跟他一起吗？”

    “嗯，”穆遥沮丧地说：“YY说他喜欢陆森，现在就住在他家里。”

    简明沉默了一会儿，道：“陆森跟我大学同校，我大一的时候他已经大四了，因为都是学生会干部，有过一点接触。这人读书的时候就相当嚣张跋扈。刚才那男孩跟他一起合适吗？”

    “不合适又有什么办法……”这正是穆遥担心的问题。

    简明知道他担忧，安慰道：“旁人很难了解当事人的感受，即使是朋友也只能在旁边提点，你不要过于担心。”他拍拍男孩的头继续说：“而且，感情的事谁都说不清楚，再坏的人也有真诚的一面，也许就让YY碰上了也说不定呢？他看上去很机灵，自己应该能分辨清楚。”

    “我去过他们家几次，陆森看着对YY很体贴，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怪怪的。”穆遥嘟哝着说，这些道理他都明白，可就是觉得不安。

    “你去陆森家？”简明吃了一惊：“小遥，最好不要跟这些人过多接触。”

    “我也不想去啊，是YY非要我去陪他……”穆遥郁闷地说。

    “你可以请他以后来我们家玩啊。”看着男孩无奈的表情，简明笑道。

    穆遥睨一眼目视前方的男人，突然轻笑起来，这个最讨厌别人打扰的家伙，居然叫他带朋友回家，一时间满腹的郁结都化作脉脉暖流，悠悠淌过心田。

    正文 第十九章

章节字数：3427 更新时间：09-04-17 19:51

    回到曦园，穆遥直接进浴室泡了半小时热水浴，出来喝了简明给他热的奶，方才感觉回暖。

    “你脸色不大好，早点去休息吧？”简明抚着穆遥黑亮柔顺的头发说。男孩蜷卧在沙发上，头枕着他的腿，显然已经筋疲力尽，却不肯去睡觉。听见他的话以后环抱在他腰际的手臂紧了紧，哼了一声表示知道，却不肯动作，眼睛都睁不开，半眯着，像个耍赖的孩子。

    简明弹弹他的鼻尖，轻笑道：“这么粘人，要不晚上跟我睡吧。”

    穆遥仍旧懒懒地嗯了一声，简明看着他，两秒之后，那快要完全合拢的白皙眼皮，像受惊的蝶翅般霍然展开：“不要！”说完伸手扳着他的肩膀就想坐起来。

    简明握着他的手臂向两边轻轻一拉，男孩便软软地贴上了他的胸口，还待再动，细软的腰肢早已经被扣住。微微仰起的脸庞泛起淡淡的嫣红，沾染着迷茫睡意的大眼睛盈盈溢溢，宛如雾气缭绕的一弯清泉，细密幽长的睫毛，无处可依般楚楚轻颤，落到下眼睑上，投下一抹清浅的幽蓝。

    穆遥发现腰被握住，刚想叫“放开”，就想起上次这两个字带来的后果，立刻脸上发热。上方俯视着他的男人，漆黑的眼睛像两口幽暗的深井，让他无端地心慌，一股纯男性的气息缓缓靠近，温润炽热的唇慢慢压下来。像柔软的羽毛刷过湖面带起的涟漪，细细密密地摩擦他湿润的唇，极富耐心地揉开他的唇片，舌头寻隙探进去。

    起初只是探进来一个舌尖，在他的齿龈，上颚，口腔两侧轻轻舔舐，然后含着他的舌尖轻咬，吸吮、逗弄，那麻痒的刺激让穆遥打了个激灵，难耐地后缩，对方柔韧灵活的舌头却趁这一刻长驱直入全部探进来，在他的舌根处画圈似的辗转舔吻，卷着他的舌头有节奏地摩擦交缠，上下左右回旋翻搅……

    整个口腔里都充满了男人的气息，穆遥不由自主地颤栗，发热，对方的吻激烈缠绵而无止无休，时间仿佛静止下来不再走动，他拼命喘气维持呼吸，喉咙里不知不觉发出破碎而凌乱的声音。

    男人控住他腰部的那只大手蓦然收紧，力度像要将他揉进身体里去，刚才还只在口腔里肆虐的舌头，更用力地深插进来，在他的喉咙深处重舔厮磨，反复碾压，霸道地占有……

    这不是吻，根本不是吻，而是在掠夺吞噬他整个身体和灵魂。穆遥觉得自己快要休克过去，无意识地呜呜叫着双手胡乱划拉男人肩上的衣服，像甲板上的鱼儿一样徒劳地弹动了几下，就脱力地瘫软在男人的手心上任他予取予求。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足以让他幻灭的吻才渐渐舒缓下来，一下一下轻啄在他的额头脸颊上，禁锢他的手也开始放松抚慰他的肩背，穆遥上气不接下气地趴在男人身上，胸口剧烈起伏，羞恼地抱怨道：“你……你想闷死我……”出口的声音却断续绵软，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根本不像在抱怨而像在邀宠。

    “ 你用这样的声音说话，是想我继续吻你吗？”男人低笑着轻蹭他的耳廓，炽热的气息喷洒下来，声线沙哑而魅惑。穆遥才刚平稳些的呼吸不由又急促起来，涨红着脸就要反驳，却出其不意地被拦腰抱起来，放回卧室床上。简明一边帮他盖被子，一边坏笑道：“要不我们在这里继续？”

    穆遥大恼，伸出脚来踢他：“滚回你自己床上去！”

    简明捉住他的脚塞回被子里：“好好好，不逗你了，快睡吧！”说完笑着熄灯出去，临到门口突然戏谑道：“你睡的本来就是我的床。”

    身下的床确实是简明原来睡的，他来了以后简明才换到隔壁。穆遥张口结舌瞪圆了眼，拿起枕头狠狠砸向那个可恶的男人，却换来一阵恶劣笑声。他只好气愤地踢了几下床褥，踢不成隔壁那个家伙，拿他的床来泄泄愤也好，踢着踢着，终于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一夜睡得相当不安稳，仿佛一直在稠密的铅色雨云里沉浮，持续的窒息与悬空感，使梦境充满焦虑。恍惚之间，似乎又听到那沉闷的撞击声远远传来，賈晋平捏着的胖子，不知道为什么换成了YY，而剧痛与闷响，却是从自己的脑袋里发出来。穆遥在极度惶恐中霍然坐起，窗外一轮圆月，冷冷地挂在天边，原来简明忘了帮他拉窗帘。

    穆鹞依离开B市以后，开始频繁打电话催促他回S城，虽然还是淡淡的语气，沉默居多，仍让穆遥疲于应对。有次恰巧他在午睡，阿姨怕吵醒他，接了让她稍后再打。从那以后，穆鹞依的电话就更为沉默，却带了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让穆遥感到一触即发的紧张。

    S城不可能永远不回，个人主观意志也无法抹杀既有事实，这一切终要去面对。恰巧简明这几天因为恬馨小筑竣工后期事务相对较忙，穆遥打算就趁现在回S城跟穆鹞依好好谈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这天才去火车站买好次日中午的车票，YY就打电话约他一起买秋装，经他一提，穆遥才想起上次给穆鹞依买的衣服还寄放在商场没去拿，正好现在一起拿了明天带回家，于是约了YY在商场门口见。

    YY 明显只是打发时间，根本没怎么挑，只是绕着圈乱买了一气，就塞给司机让他先带回天心花园，自己拉着穆遥在街上乱逛。两个人一个心不在焉，一个心事重重，漫无目的地走到街心天桥上，YY靠着栏杆停下来，掏出烟点燃，烟盒递过来给穆遥。穆遥也抽了一支慢慢吸，两人面向桥下遄急的车流人潮默然不语。

    半晌之后，YY突然说：“穆遥，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愿去阳光吧。”

    穆遥诧异地抬头，YY仍旧看着桥下，接着说：“其实跟我一样，我们都不相信已经离开了那里，唯恐又被打回原形，”YY自嘲地一笑，眼睛看向天际：“所以我才要回去感受下，怕自己一不小心忘记，哪天重操旧业时适应不了。”他带着点恶意嘲弄道：“而你呢，你是根本不愿承认那段历史，比我更糟糕。”

    YY 的话像根锐利的钢针扎进他的死穴，穆遥侧头看去，男孩年轻的面孔，带着仿佛历尽沧桑的厌倦与疲惫，他调回目光又回到桥下热闹的人群，YY脸上的忧郁让他不忍细看，即使过去在阳光吧，他也是一副万事不经心的随性豁达，如今得到了渴望已久的幸福生活和爱情归宿，却像一脚踏空般茫然无措起来。

    他们都是开始得太早的人，旮旯里挣扎出来的生活哲学，使他们质疑一切，尤其是爱情。穆遥忽然觉得好笑，他俩就像侥幸得手的窃贼，怀揣着价值连城的赃物，终日惶惶然提心吊胆，藏着掖着仍怕丢失，怕被捕，又因为轻易得手而疑神疑鬼，怀疑赃物的真伪，却无处鉴别，弄得焦头烂额、苦不堪言。

    他笑出了声：“YY，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们是不是可以生活得更悠然自得？”

    YY也笑：“嗯，会坦然一点。呵，真希望自己天真些，能够相信奇迹。”

    “呵，”天真？只有顺风顺水，茁壮成长的人才有天真的资格，他们？还是算了。穆遥道：“那让你重新选择，你还会接受陆森吗？”

    YY大笑，敲了一记穆遥的头：“傻瓜，当然接受，能做做梦也好。”末了，才低声说：“希望这梦能做长久些吧。”

    也许梦境一直持续，就离现实不远了吧？穆遥微笑着想，手里的香烟慢慢燃到指尖，暗红的烟头上积了一截长长的白灰，被自身的重量压弯了腰，“噗”地一声坠落地面。

    “你明天回家啊？”YY站累了，开始向桥下走。

    “嗯，回去看看我妈。”穆遥回道，拎了半条街的购物袋勒得他手指发疼。

    “诶，那天那个女的真的是你妈？”YY来了精神：“手拉手逛街，还以为是你新泡的MM呢。”

    “说什么呢？”穆遥踹他一脚：“真是我妈。”

    “一点不像啊，”YY拿出手机，嬉笑着调出张照片：“给你看罪证，典型的情侣散步。”

    穆遥心里一跳，照片上交握的双手，潮湿的路面，新绿的枝条，窈窕的背影，暧昧气息扑面而来。YY径自笑道：“连陆森都说我这照片拍得好，如果不是手机效果差点，可以算得上艺术摄影了。”

    穆遥蹙眉，一把夺过YY手机，不由分说按了删除。YY大叫：“你Y有病啊？！干嘛删掉我的大作。”

    “靠！”穆遥骂道：“我还没告你侵犯肖像权呢。”

    两人吵闹着又逛了会儿，都有点累了，YY等下还有节目，于是分头回家。

    穆遥回到曦园，随手把购物袋放在客厅茶几上，去储物室找了旅行袋准备收拾行李，刚出来就听到客厅里“噼里啪啦”的响动。抬眼看去，散落了一地的女装和贴身内衣，阿姨脸色古怪，不知所措地站在一边，连声说着抱歉，可能以为是穆遥的新衣想帮他拆洗，却因为薄膜胶袋滑了手。

    穆遥赶紧过去拾起来塞进包里：“没关系，这是我妈的衣服，明天我回家要带回去，不用洗了。”不由满心懊恼，阿姨刚才不会怀疑他有恋物癖吧？

    正文 第二十章

章节字数：3916 更新时间：09-04-18 15:44

    简明当晚有应酬，没有赶回曦园吃饭。穆遥在客厅里踱来踱去，六神无主，这一刻尤其想见简明，他却恰恰不能陪在身边。直到将近十二点，才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穆遥返回房间，坐到椅子上，一时心静无波，期待太久，已经消磨了最初的热切。

    不一会儿，感觉到那双手搭在自己肩膀上，简明的声音透着疲倦：“打算回去几天？”

    “两三天。”穆遥回头问：“很累吧？”

    “嗯，还好，这些应酬没完没了，烦人得很。”简明扯松领带，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进门还没来得及去换衣服。

    “坐我这里，”穆遥站起来，拉他到自己的椅子上：“这里不靠墙，我帮你按按头。”

    “呵，”简明闭上眼睛，头搭上椅背，笑道：“你还会这个？”

    “不会，我是乱来的，你是实验品。”穆遥笑道，轻轻地将手放上去。其实他真的不会，只是想触摸一丝温暖，一缕温情。穆遥看着自己的手指在那浓密的黑发里穿行，如同爱抚甜蜜的时光，轻悄如在暖春的薄冰上游走，唯恐惊碎梦境。

    简明的手伸上来，把他拉到身前，让他坐在腿上：“小遥，你有心事？”

    “没有啊，”穆遥粲然一笑，下巴搁到男人肩上：“你没听过为赋新词强说愁？我有大把挥霍不完的青春，不趁现在玩玩忧郁，怎么对得起自己。”

    简明搂着他没有说话，很多时候语言都苍白无用，不如让一室温纯的灯光，陪伴这一刻依偎的恬静。

    次日下午三点，穆遥回到S城，难得的天高云淡，风和日丽。车站出口的穆鹞依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群摆无风自动，宛若无端探入溪流的垂柳。她见到穆遥出来，旋即一笑：“除了换洗衣服，其他行李拿去寄存。”

    穆遥愕然问道：“为什么？”

    “我们去鹞山。”女人不待他回话，径自兴高采烈来到寄存处。

    穆遥蹙眉跟上去，穆鹞依经常会有些心血来潮的举动，这次又不知道抽了哪根筋。车站有专车直达鹞山宾馆，半小时一趟，两人坐车来到山腰，已经将近五点。穆鹞依连声催促他办好入住手续，就拉着他往外跑，说要赶去看日落。

    山路荒僻，显然不是普通游客常来的地方，山坡上杂树丛生，穆鹞依爬得气喘吁吁，穆遥又累又担心回去的路不好走，好不容易，穆鹞依突然指着前方说：“看，就是那儿！”穆遥顺指看去，那是一处断崖，两人缓缓靠近，站在崖边。

    西极的天空湛蓝而晶澈，深紫的云霞丝丝缕缕散在空中，宛如水晶上干涸的血丝。阴坡松林幽静，归巢的雀鸟啾啾啼鸣。远处的黛色山峦层层叠叠凝固在天空之下，姿态汹涌而悲凉。

    穆遥伸手搂住女人的肩，那纤弱身躯上迎风飘扬的白色裙裾，让他有即将展翅飞翔的幻觉，他轻声问：“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也不知道呢，”女人扬眉浅笑：“想来，就来了。”穆遥看向脚下的山谷，带状的苍白河流如同一个被拉远的长镜头，无声的，静默地挣扎在嶙峋的山石之间。

    女人忽然转身，紧扣住男孩的腰：“跟我做爱，就在这里，最后一次。”

    穆遥吃了一惊，紧盯着她：“最后一次，什么意思？”以后再不发生关系，本来就是他找她摊牌的目的，但经她先行提出，却让他疑虑不安。

    “哈，”穆鹞依笑得极其狷狂，眼神却清亮透明，她直视着他：“你以为我要干嘛？”那眼睛在破碎的夕阳之下，软弱而深情，穆遥觉得它既像看着自己，又似乎凝视远方……直至失措的灵魂与苍白的肉体，在怒放的晚霞中最终合二为一。

    下山的路更是难走，遍野岑寂，夜色四合，时不时有被他们踢落的碎石，断枝，哗啦啦滚下山坡。穆遥脑子里忽然闪现出穆鹞依像这些碎石一样滚下山谷的情形，如同亲眼所见般清晰，这种想象带给他一种解恨的快感，女人哀婉的眼神又同时让他心如刀割。

    她会带着那样的心情跟眼神翻滚下去吧，穆遥抚摸着心底冉冉升起的那点恶念幽幽地想，她的眼神应该会像高潮来临时一样，充满恐惧的期待和绝望，那惨不忍睹的眼神屡次让他觉得自己是在行凶而不是媾合。穆遥甩甩头，强迫自己忽略那邪恶的期盼，于是那恶念，像条蛰伏在心底的冰冷的蛇，悄然滑过幽暗的水草，消失不见。

    他们在山上呆了一夜，穆鹞依回宾馆后就闭门不出，穆遥也想回B市之前再跟她摊牌，两人隔着幅墙壁，相安无事到天亮，谁都没有睡好。

    这两天穆鹞依都表现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欣悦，晾洗着他带回来的新衣，整个庭院里不时响起她娇俏的笑声，风铃般清脆悦耳。晾衣绳上，五彩斑斓的衣服随风飘舞，宛如迷离梦境。

    离开S城前夜，餐桌前，两人默然对峙，良久之后，穆遥艰难地张口：“妈妈……”

    穆鹞依放下碗筷站起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明天答复你。”说完转身回房，再没出来过。

    穆遥收拾好桌子，开门出去，夜色清凉，只是无星无月，还好有万家灯火，城镇的夜晚已经不需要月光。

    沿着柏油公路回到S城一中，像顺着时间的刀刃险险回溯，那些年少时光。穆遥记得过去这是条土路，一到雨天，满地泥泞。空旷的篮球场上原本有架铁制篮球架，倾斜如残断的桅杆，他曾和李二在这里抢夺过一只干瘪的篮球，如今也已改头换面，焕然一新。一时间索然无味，掉头往回走。

    这两天简明偶尔打来电话，仿佛感觉到他的局促，只是问问平安，并不多说什么。穆遥到家后拨通他的手机，对面很安静，像是在家里：“简，我明天回去。”

    “哦，几点到站，我来接你。”简明的声音听上去很精神，穆遥也跟着心情稍霁，说道：“中午一点，我上午9点的车。”

    “嗯，好，那你快去休息，现在挺晚了。”

    “简……”

    “嗯？”简明问道，忽尔又笑：“小样儿，是不是又想我了？”

    “想你个头！”这人破坏情绪的手段不是一般强，穆遥恨恨地想，不过这样一闹，心情却好了很多，明天的事明天再想，现在先让他喘口气：“我睡不着，要听故事。”穆遥无赖地说。

    “呃……”男人无奈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请问小公子想听什么故事？”

    穆遥笑弯了嘴角：“你讲的故事。”

    “嗯，好吧，你认真听清楚。”简明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说：“从前……那个……有座山……”忽然顿住：“你记得后面是有什么吗？我一下忘了，以前明明很熟悉的。”简明懊恼道。

    “啊哈哈……”穆遥捂着嘴巴大笑起来：“告诉你也可以，不过有条件。”

    “小公子有什么条件？”简明诚惶诚恐道。

    “嗯，暂时没想到，想到了再告诉你，我要你无条件答应我一个要求。”穆遥居心叵测道。

    “我能不答应吗？”简明像只掉进陷阱里的狐狸。

    “不行！”穆遥爆笑道：“不能讨价还价。”

    “我其实可以不讲故事……”男人畏畏缩缩道。

    “谁说的？！”穆遥扯开喉咙，鼓起腮帮子。

    “呃，你说的……不是不是，是我说错了。”简明见风使舵，立刻敛旗息鼓。

    “这还差不多。”男孩像老鼠偷了糖，嘴都合不拢：“看在你认罪态度良好的份上，奖励你这个周末不用做饭，一起出去吃。”

    “……能不能换个奖品？”男人犹犹豫豫道。

    “换什么？”男孩诧异地问。

    “把我的床还给我……”

    “滚！！！！！！！”男孩不待他说完，“啪”一声合上手机，瞪圆了眼睛愤愤不平，满脸热红在静夜里悄然弥漫。

    穆遥收拾好行李打算睡觉，忽然想起忘了刷牙，于是开门出去。穆鹞依的门缝里依稀渗出微弱灯光，她还没有睡。穆遥在那门边站了一会儿，房间里没有动静，他的腿上却让蚊子叮了好几个包，一时奇痒无比，穆遥抓着腿转身进了洗手间。

    第二天一早穆遥几乎是被冻醒的，这该死的天，翻脸像翻书，一点先兆都没有，昨天晚上敞开窗户睡，雨水全部溅进来，书桌上的东西完全湿透，紧邻的地板上也积了一滩水，他手忙脚乱跳起来，到外面找了拖把、抹布回房收拾，全部弄好，天已经大亮了。

    穆遥换好衣服、洗漱完毕，去敲穆鹞依的门，轻轻一推门却开了，里面没有人，床铺整洁，不像睡过。那一刻，灭顶的恐惧像巨浪般排山倒海而来，瞬间将他淹没。这两天穆鹞依的反常表现如同四射的岩浆烫得他脑子发昏，穆遥疯了一样冲出门外，慌不择路地往火车站跑。

    鹞山——断崖——晚霞！他牙齿咯咯乱响，浑身冰冷，四周飞速后退的景物被雨线切成薄片，像无声电影般诡秘而绝望，那个女人临风而立的单薄身影，几乎刺穿他的心脏，不要……不要……不要……天雷阵阵，有谁能听见他的呼喊？！谁能去救她……

    总有些这样的时候，当你心急如焚赶去做什么事，会忽然因为一些小意外而不得不停止。穆遥跑到半路，发现忘带钱包，现在的世道，谁有兴趣助人为乐？他不得不沮丧透顶地往回跑，恨不能缩地成寸，直到，看到，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向门口，静静等着他……那一刻他脱力般跪倒在门边，突然想起刚才应该先报警。

    穆鹞依回浴室找了块浴巾，慢慢裹住穆遥湿透的身体：“小遥……对不起。”那女子忽然声泪俱下：“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想我死……”

    穆遥惨叫一声跳起来，扣住她的肩膀恶狠狠地摇，仿佛这无意义的举动可以摇掉他心底的恐惧。半晌之后，将她摔到沙发上，自己回房间换衣服。提着旅行袋出来时，穆鹞依还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扭曲在沙发上，见到穆遥，突然柔柔一笑：“从今以后，我只是你母亲。”

    穆遥蓦然收住脚步，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她，女人秀美的眼里涌出清澈的泪水，她没有擦拭，扭头走回房间：“你走吧，回去后联系陆森，我下月去B市，要见他。”

    “为什么？”穆遥愕然道。

    房门合拢，没有人回答他。

    逼仄的天空(父子) 正文 第二十一章
章节字数：3438 更新时间：09-04-19 20:57
    车还没到站穆遥就打简明电话，一样是四小时旅途，却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漫长，他几乎是掐着指头细数沿途一个个小站捱过来的，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一上车就睡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说的就是这种心情吧？过去还不齿别人的矫情，原来，只是自己没遇见那个人。

    到站的广播刚一响起，他就拎着背包抢先挤到车门口，唯恐落后别人一步。刚才还困顿憋闷的车厢象突然受惊的蜂巢嗡嗡乱响，拖行李声、走动声、呼朋唤友声，这些曾让他厌倦不堪的噪音，此刻落在耳中却象欢快的奏鸣曲般动听。

    穆遥一边笑自己傻气，一边忍不住小跑穿过月台，远远地看到那个白衣黑裤的颀长身影站在出口外，金灿灿的阳光绕在那人俊雅的身姿上，恍如芝兰玉树般不染烟尘，清朗的眉目是远山之巅宁静的湖泊，那人眼里此刻只有他，唇边温润的笑容，让他有种想要屏息的幸福。

    穆遥怔怔地走过去，站在高他一头的男人身前。简明微笑着揉揉他头发，接过他手上的包：“傻乎乎的，走吧。”

    “……你才傻。”穆遥嘟哝着跟上去，如果他们是普通情侣，现在就可以扑进那渴望已久的怀抱吧？他不无遗憾地想。简明虽然行事低调，认识他的人不多，但这里毕竟是公众场合，他不能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想先吃饭还是先回家？”上车后简明问他。

    “回家！”穆遥粲然一笑，回他们俩的家。

    第二天恬馨小筑竣工剪彩，简明一早就要回公司，穆遥听见响动爬起来，见他拿着公事包正准备开门，一时满心不舍，光着脚跑过去抱紧那人的腰。简明吓了一跳，回身揽进怀里，问道：“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不想睡。”穆遥闷闷地说。

    “昨天累了一天，怎么会不想睡呢？”简明拨开男孩乱乱的碎发。

    穆遥嗯一声又往那怀里钻回去：“……就是不想。”

    “小遥撒娇的样子好可爱，”简明轻笑一声，贴上他耳边：“是不舍得我吗？”

    “才不是……”穆遥脸上微红，一边嘴硬，一边抱紧他不松手：“你什么时候回来？”

    简明笑着亲他：“可能会晚一点，自己乖乖吃饭，我回来陪你宵夜好吗？”

    “不好。”男孩手指在男人胸口画圈圈。

    “那怎么办呢？”简明无奈地笑，怀里的人像个不讲理的孩子：“要不换上衣服跟我一起去？”

    “我才不去。”穆遥想，那地方一定人山人海，去了也只能远远地看吧。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简明哭笑不得，知道男孩是想缠着他闹一闹，只好抱起他坐到沙发上慢慢哄：“小遥乖，明天陪你一上午好不好？等我忙完这几天，跟你去旅游，嗯？”

    “嗯……好吧。”男孩这才稍觉满意，又赖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松手放人。

    简明走后穆遥又回床上睡了会儿，吃过午饭后觉得无聊，想着在家也无事可做，正打算去书店找点书看，家里的电话却响起来，穆遥跑过去接：“喂？”

    “小遥吗？”电话里清亮的女声立刻让穆遥想起简蓝。

    “是我，您好。”穆遥应道，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你在家啊？没去看剪彩吗？”简蓝随口问道。

    “哦，没有。”穆遥道，简蓝明知简明不在，那打电话来干嘛？

    “那出来陪我聊聊天吧，我也正无聊呢。”简蓝笑道。

    “啊？聊天？”他们能聊什么？穆遥诧异地想。

    “是啊，我在蓝天咖啡厅等你，一定要来啊。”简蓝快言快语说。

    “哦，好吧。”穆遥郁闷地挂上电话，虽然不想去，可对方是简明的姐姐，不便得罪。

    穆遥一边换衣服，一边猜测简蓝避开简明找他的用意，肯定不只聊天这么简单，多数是说些不好听的话吧，穆遥无奈地想，虽然上次简蓝态度亲切，可他不是小孩，不会把人情世故想得这么简单。原本想打电话跟简明说一声，后来想想还是算了，了解一下别人的真实态度也好。

    穆遥到蓝天的时候，简蓝已经一个人坐在露天咖啡座的太阳伞下，见到穆遥亲热地招招手。穆遥走过去才发现这里正在恬馨小筑对面，会场上的红地毯一直拖到马路边，上面有工作人员正跑来跑去放扩音器材，仪式应该马上就要开始了。约在这里见面，简蓝到底打的什么主意？穆遥满腹疑团，心想见一步走一步吧。于是礼貌地笑笑坐下，等简蓝先开口。

    “喝点什么？”简蓝问他，随手招来服务生。

    穆遥谢过后要了杯咖啡，他以为简蓝会直说，郑重其事地约他，没必要耽误时间磨蹭，谁知简蓝只是随便问了下他的近况，谈了谈简明的父母，而且神色安然，毫无异处。穆遥不由疑惑，难道真的只是聊天？直到耳边响起一个陌生的女声：“蓝姐？这么巧？”

    穆遥回头一看，心想，好戏终于开场了，来人是辛婉儿。

    “是啊，无聊找小遥喝咖啡呢，”简蓝貌似惊喜地说：“你怎么来了？”

    “我刚才陪个朋友去那边看房，远远看着像你，没想到真是。”说完对穆遥笑笑，在旁边椅子上坐下。

    “那正好陪我们坐坐，等看完庆典再回去吧？”简蓝问道。

    穆遥心想，人都已经坐下了，还问什么呢，开门见山不好吗？他暗笑一声，转开头去看会场，那边的仪式已经开始了，一对主持人正在介绍重要来宾，掌声之后，鼓乐鞭炮齐鸣。

    简蓝的声音也响起来：“婉儿不是我说你，灵灵也大了，你找简明低个头服个软，不又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吗？男人都吃这一套。”

    “那也应该是他先找我。”辛婉儿悻悻地说：“当初他跟我爸妈保证了要好好照顾我的。亏他们把他当自己儿子疼。”

    “是你不体谅他工作忙，事业心重的男人才靠得住。”简蓝循循善诱：“你看他这些年一直都没结婚，不就是在等你吗？离婚的时候他也说了是要治治你的坏脾气，青梅竹马的感情，你自己也要珍惜。”

    “哼，不结婚也没安生，连小男孩都玩儿上了。”辛婉儿道。

    “现在不都时兴这个吗？你还当真了？”简蓝笑道：“我家那个还夜不归宿呢，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才是你老公，简明已经够检点了。”

    “检点？前两年还可以，你也不看看他现在，什么垃圾都往家里拖。”辛婉儿恨声说。

    简蓝噗嗤一笑：“他这年纪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在家里养一个总比天天在外面换人干净吧？省的到时你还得给他消毒。”

    辛婉儿啐了一口：“谁管他回不回家，说不定早就玩儿野了心了。”

    “你太不了解男人了，再怎么好玩也是玩，一年半载玩儿腻了丢开，还是过日子的老婆最贴心。”简蓝数落道：“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平平淡淡才能过一辈子，象简明这么出色的男人能找出几个？你别便宜了别人。”

    这时会场上简明已经和市级领导戴上白手套，接过礼仪小姐托盘里的剪刀，面向缎带站立的几人动作一致，彩带应声而断，彩球坠落托盘，场上气氛顿时热烈起来。两个女人也暂停聊天，一起向对面观望。穆遥见张助理从不显眼的位置上台，对简明耳语了什么，男人面带微笑，轻轻点头，一派温雅从容。

    “我是想平平静静过日子，可就是有些人厚颜无耻喜欢破坏别人家庭，女人也就罢了，男的也死乞白赖送上门让人玩儿，难道滋味特别好吗？”辛婉儿看完了剪彩，转头笑问穆遥：“小遥，你说是不是？”随后又对简蓝说：“黏着简明，他也配？太不自量力了。”

    穆遥气得双腿微微发抖，真是身份教养良好的名门闺秀，全程敛眉肃容，言辞和雅，不带半个脏字地磨刀霍霍，可惜我也不是待宰羔羊。他轻笑一声看定辛婉儿：“ 对，那些人是不自量力，但比起另一些拿着休书当结婚证，一早就被扫地出门，还要拿腔拿调自诩正牌夫人的人要稍微强一些，辛小姐，您说是吗？”

    “你！你说谁？！”辛婉儿柳眉倒竖，再也保持不住淑女风范，她没想到穆遥会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谁听了受不了就是说谁，这不用问吧？”穆遥拉开椅子站起来：“两位慢慢聊，我先告辞。”说完就准备走，他再没兴趣留下来任人侮辱。

    辛婉儿霍地站起来，气得浑身乱颤，兜手抢过伺应送到面前的热奶茶，对着穆遥直泼过去，穆遥没想到她竟会动手，纵然闪得快，也被滚烫的奶茶泼了一腿，顿时钻心地疼。

    简蓝惊叫一声：“婉儿，你疯了，你这是干什么？”

    穆遥狠盯辛婉儿一眼，又拿她无可奈何，动不了手打女人，不然真想揍她。只怨自己犯傻，乖乖出来让人羞辱。穆遥一声不吭，拿起桌上的纸巾准备稍微擦擦然后打车回家，手上的纸巾却被人接了过去，穆遥一惊，简明已经弯腰卷起他的裤腿：“这是怎么回事？”男人声音平淡地问，穆遥一时满心苦涩。

    
 

逼仄的天空(父子) 正文 第二十二章
章节字数：3937 更新时间：09-04-20 11:47
    简蓝没想到简明会来，立刻站起来解释：“我约小遥喝咖啡，恰巧婉儿路过，不小心把奶茶碰翻烫到小遥，都是无心的。”

    辛婉儿也脸色煞白，却目光冰冷，盯着低头检查穆遥腿伤的简明一言不发。

    简明没看两人，抬头问穆遥：“很疼吧？”

    湿淋淋的裤子狼狈异常，简明的话更让他心里阴阴地疼，辛婉儿有一点说得没错，即使已经过去，她始终是他女儿的母亲、曾经的妻。而自己算什么呢？他确实是主动送上门去，而且，时至今日，别说爱，就连喜欢这个普通的字眼，简明都没对他说过，只有自己，傻乎乎地说他想他，那人听了也要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应……

    简明看着他的眼神专注而怜惜，可这样的疼爱，能维持多久？他不可想象，把自己整个儿押在他对他不可捉摸的疼惜上，最终落个什么下场。如果他不是陷得那么深，或许能在这种激情冒险里汲取快慰，然他已经沦陷，在最初最初一切尚未开始的时候。

    这样的一个人，个子比他高，阅历比他高，学识、修养、家庭环境，只要可以想象的，哪一样不比他高到天上去？呵，或许有一样，他比他年轻。但没关系，很快就老了，到处都是更年轻的生命，更鲜活的肉体，更清纯的眼神和更红艳的唇……

    穆遥找不出一个，他待他必须与众不同的理由。哪怕他认了，其实他早已经认了，即使最终两手空空、一无所有，他仍想要跟他继续。但今天这样被人赤裸裸翻检心底的隐痛，无疑将这“认了”求得的快乐蒙了一层灰，象这公路边野草树梢上的灰尘，虽不起眼，终是碍眼。

    穆遥闪开简明的手，轻声说：“我没事。”之后一瘸一拐往路边走，还要在这儿丢人现眼到什么时候？

    “小遥，能走吗？我扶你？”简蓝一脸焦急赶上来。穆遥回头笑笑：“简小姐，你这样违心说话不累吗？”简蓝尴尬地呆立当场。穆遥心里一阵快意，年轻终究有个好处，说话可以不经大脑，不必忍受思前想后的煎熬。

    恰巧有辆的士开过来，虽然看到张助理下车给他开门，穆遥还是招手叫车，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呆着。不待他拉开车门，就被撵上来的简明拦腰抱起，那人居然众目睽睽之下不顾他的反抗，硬将他塞进自己的车，穆遥气得去揿车门：“你干嘛，我要下车！”

    简明坐上来，对不知所措的张助理说：“去医院。”然后回头看定穆遥：“下车？！你以为酒吧街那晚之后，你还有这种机会吗？！”

    穆遥瞪着他气得说不出话，这人平时斯文和气，关键时刻却毫无余地的独断专权，自己却一点也拗他不过，不由心头气苦，看向窗外。简明也不再理他，径自闭上眼睛小憩。

    车外景物急退，腿上火烧火燎地疼，小腿上已经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泡，加上天气热，穆遥疼出一头冷汗，旁边简明竟然不闻不问，刚才甚至没对那两个恶毒女人说一句重话，穆遥越想越难过，眼睛控制不住地发酸。

    好不容易到了医院，穆遥两只脚还没全着地，就被简明抱起来，医院人来人往，穆遥拼命推他：“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别动。”男人看都不看他，快步向里面走。腿上越发疼得厉害，穆遥也没心思再跟他争，任命地由他抱进去。

    医生清理创面之后，拿消毒针筒挨个抽着水泡里的分泌物。穆遥突然想到，他自从认识简明，就似乎跟医院结下了不解之缘，兜兜转转总要回到这里，不由自嘲地笑，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活该他不断受伤。

    简明扳过他的脸压进怀里不让他看，男人熟悉的味道瞬间灌满鼻腔。刚才不管不顾，现在又来装好人，穆遥恨恨咬上男人胸口，齿下的肌肉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一抽，穆遥感觉到嘴里渗开一缕甜腥味，想必咬出血了，男人显然很痛，却轻抚着他的头发不说话。

    穆遥突然泪湿眼眶，罢了罢了，至少这一刻，他是宠着他、疼着他，以后的事，以后再想吧……他松开口，伸出舌尖轻舔男人胸口的伤痕，不一会儿，那人抚摸他头发的手滑了下来，捏着他的后颈不让他继续动作，穆遥噗嗤一声笑出来。

    伤口涂上药膏覆上消毒纱布，终于好受了些。两人回到曦园，简明放他坐在沙发上，一边倒水给他吃药一边说：“平时看着挺聪明，犯起傻来也不含糊啊，别人一哄就出去也就罢了，还来跟我生气。”

    “什么别人？那是你姐姐，我能不去吗？”穆遥气道，一肚子委屈。

    “我姐又怎么了？我没叫你应酬的人，你管他是谁？”简明有点来气：“也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张助理看见，这事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回来也不打算跟我说吧？挺厉害嘛。”

    “是，是！是我犯傻，好了吧？都是我自找的，你满意啦？！”穆遥气得推开他手上的药，扭头窝进沙发里，受了罪还遭人数落，谁心里能好受？

    “好了好了，是我说错了，”简明见他难受，没再继续责备，放下药抱进怀里哄道：“小遥不气了好不好，先吃药。”

    “不吃！”男孩倔强地扭开头，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你不用假惺惺，我算什么货色？一年半载玩儿腻了随手丢开，我有自知之明。”

    简明揽着他的手臂一紧：“谁说的？简蓝还是辛婉儿？”

    “谁说的有什么分别？反正就是你心里想的！”男孩不讲理地骂道，满腔的郁结和恐惧，歇斯底里地发泄出来。

    男人没再问他，小心翼翼吻着那张泪光闪闪的脸，良久之后才说：“小遥，睁眼看看我。”

    穆遥哭得天昏地暗，昏头昏脑睁开眼睛：“干嘛？”

    男人漆黑的眸子笼罩着他：“听我说，辛婉儿跟我一起长大，我们结婚是双方父母的安排，我本人虽然也不反对，但谈不上有多喜欢，你明白吗？今天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既然无法挽回，说了也没意义，但以后我绝不会让类似的情况再出现，相信我好吗？”

    穆遥一时反应不过来，忘了继续哭，怔怔盯着他不说话。

    简明忽然一笑：“我到这个年纪，花心思追过的人也就只有你一个，你还不满意吗？”他俯下头来贴上穆遥耳边，语气暧昧地说：“刚才你说我玩儿腻了你就随手丢开，宝贝，我怎样玩儿你的？嗯？告诉我好吗？”

    耳朵里被那人吹进湿热的气息，穆遥一时大窘，用力推他：“走开，你别趁机耍流氓！”

    “哦……”简明不怀好意地拉长音调：“原来这是耍流氓，看来耍得还太晚了，所以你才敢这么不听话。”男人说着冷不防伸手到男孩腰上轻轻一捏，穆遥身子一阵酥软，涨红着脸喘息道：“你干嘛……”

    “玩儿你呀……我可不能白担罪名。”男人恶劣地笑，大手灵活地探进男孩薄薄的上衣，从细软的腰上滑过，不偏不倚地抚上男孩的胸，在那娇小的突起上轻轻一捻：“说！以后还敢不敢咬我了？！”

    “你……唔……啊……”男孩措手不及，顿时满脸飞红，这人上一刻还谦谦君子似的，使起坏来一点过渡都没有，他恨声道：“就咬，咬死你让你以后没机会欺负我！”

    “咬死了我……以后谁来疼你呢？”简明的气息也明显急促，一低头狠狠吻上来：“……不识好歹的小孩。”

    这次的吻像狂风骤雨般让穆遥无法招架，还有那只在他身上游走抚弄，四处点火的手，好不容易等男人松开口，他已经皮肤潮红，四肢绵软，下身也起了反应，上衣还剩两粒扣子可怜地挂在腰上，大片肌肤裸露出来，他窘迫不堪，虚软地去挡简明揉捏着他乳珠的手：“啊……简……唔……不要……”

    “不要吗？”男人低笑，盯着他下面搭起的小帐篷，伸出食指探进他的腰带里触摸：“是不够舒服吧？”

    “我没有……唔……”那只可恶的手指一直在他内裤边缘滑动，时不时探进来一点让他心惊肉跳，他手忙脚乱地去扯男人的手，男人意外配合地顺着他伸出来，男孩刚松一口气，那只手就突然伸到下面，隔着裤子抚摸他的分身，哑着声音问：“这样呢？还要不要了？”

    穆遥“呃”的一声，身子蓦然绷直，大口吸着气再也说不出话，眼睁睁看着男人为所欲为地褪掉他的裤子，不一会儿，就已经赤身裸体地被男人抱在怀中。因为一只脚有伤，起先一直搁在沙发前的茶几上，双腿不得不分开，没了裤子遮挡，大白天的客厅里，已经勃起的下身一览无遗，穆遥羞得快要昏过去，另一条腿拼命缩起来想合拢不让男人看。

    简明握着他大腿力道轻柔，却根本不容他反抗地慢慢分开，用胳膊抵着让他再没机会遮挡，秀挺的私处于是完全暴露在男人眼前，对方专注的眼神让他无地自容地闭上眼睛。

    “ 我的小遥好漂亮……”耳边响起男人带着情欲的沙哑低音，穆遥觉得四壁都在旋转，男人的手不疾不徐地在他小腹周围，大腿根部抚摸，缓慢而色情，偶尔碰到中间已经涨得发痛的阴茎，激得他浑身颤抖：“简……啊……简……嗯……”强烈的欲望让他再也顾不得羞耻，呻吟着乞求男人抚慰。

    “嗯？宝贝怎么了？”男人坏笑着问。

    “你……唔……简……嘶……”男孩软弱地求。

    简明低笑着，惩罚般轻触晶莹湿润的顶端随即离开：“以后还敢不乖吗？”

    “简……呃……不敢了……不敢了……简……呜呜……好难受……”男孩难耐地扭动身子，急得快哭出来。

    简明突然将他上身狠狠压进怀里，右手握住男孩的娇挺，含着他的唇套弄起来，上下同时进行的强刺激，让穆遥胀满的欲望坚持了不一会儿就激烈地爆发，筋疲力尽地松软下来。男人仍旧不松手，手指张开就着湿滑，大面积地从上到下来回抚摸他的私处，指尖偶尔滑进细窄的臀缝挑逗。

    “简……唔唔……不要……”嘴巴被攫住，下体又酸又麻，男孩口齿不清地挣动。

    “不许动！”男人闷哼一声松开口，一手挟着他上身，一手控住男孩私处用力压在自己胯部。身下灼热的巨物即使隔着裤子仍让穆遥一阵心慌发抖，哆嗦着求饶：“简……简……不要……”

    “你这个磨人的小妖精……”半晌之后，简明苦笑着放开他：“等你腿好之后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悻悻地去浴室开水给他冲凉。

    
 

逼仄的天空(父子) 正文 第二十三章
章节字数：3805 更新时间：09-04-21 11:24
    夏天伤口容易感染，头一个礼拜天天要去医院换药。简明一般是午后回曦园接了穆遥，换完药送他回家才又赶回公司。有次在车里看着他明显疲倦的神色，穆遥提出让简明另外找人送他，或让医生出诊，不过是换换药，没必要亲自这么两头跑，简明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拍拍男孩的头。穆遥便也没再提这话题，安心地靠上椅背。

    有时他会希望男人说些甜言蜜语，尽管他知道这绝对不可能。例如现在这种时候，像言情小说或者爱情电影，男主角应该不论交通要道还是崎岖小路，都来一个帅气的急刹车，在受惊路人或者被堵车辆的怒骂鸣笛声中，深情款款凝视他：“亲爱的，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天大的事也比不上你腿上一点小伤。”

    穆遥转头看向面无表情开车的男人，突然爆笑起来，如果简明真的对他露出那种表情或者说出刚才的话，他怕自己第一个先被吓死，光荣地为吉尼斯世界记录添上一抹异色：因情话刺激，心跳骤停致命。

    简明听见穆遥怪笑，转头蹙眉看他：“傻样儿，又发什么神经？”之后继续开车。

    穆遥刚才还乐颠颠的美妙想象，被男人一句话涮个干净彻底，看着男人依旧平淡无波的侧脸，不由暗骂一句：不解风情的家伙。骂完自己先勾着嘴角乐起来，也许男人这种毫无修饰的态度，才是对他最深切的接纳吧。

    穆遥无声地笑着扭头看向窗外，爱情是显微镜下婀娜多姿的病毒，因为美丽，所以接近，因为接近，所以感染，于是自此需要一手维他命，一手抗生素地维持健康、增强体质。可是又有什么不好呢？会生病的肉体才是鲜活的，有希望的，能感受阳光雨露的滋养和风雨飘摇的冲刷。偶然的痛，或许也是一种美好。

    车到医院，简明照例是抱进抱出，穆遥在最初几天抗议无效之后，也对这种引人注目的行为开始安之若素，听着腿弯处男人手里的车钥匙叮当作响，和护士们见怪不怪的安然微笑，突然会感觉到一种平静悠远的幸福，仿佛已经被他这么稳稳当当地抱在怀里走过无数岁月，未来也会一直这么走下去。

    “明天确实不用换药？”简明向医生再次确认。

    “对，但要小心别见水，不能用手抓，等结痂自动脱落就好了。”医生耐心地交代。

    “会留疤吗？”简明托起男孩的小腿，示意医生看比较大点的创口。

    穆遥脸红地悄悄拧男人的大腿，心想，这也好意思问。男人腿上吃痛，疑惑地扫他一眼，完全不顾他偷偷摸摸的动作，当着医生面逮住他那只作怪的手，穆遥立时闹个大红脸。

    “呃，结痂脱落以后的皮肤比较嫩，不要直接接触紫外线，没有色素沉淀的话，一般不会留疤。但一定不能抓，万一二次感染，就肯定有疤痕了。”医生笑着尽责地解释。

    “好的，谢谢。”穆遥鸵鸟状被满意的男人抱出来。

    车里冷气效果还没上来，一时有点闷热，穆遥打开窗子向外看，见路边绿化带上坐着一个中年妇女，肩上扛着一捆竹竿支着的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被一层焦黄的糖壳裹着，阳光下亮汪汪、水灵灵的煞是勾人，嘴里立刻泛起酸甜的津液。

    “简……我想吃那个。”穆遥扯扯准备发动车子的简明。

    “哪个？”简明停下来问他。

    “路边那个……嗯……冰糖葫芦。”穆遥不好意思地看简明，虽然知道那东西都是小孩和女生吃的，但它外酥里嫩、酸甜怡人的口感，无疑对闷热天气之下的穆遥构成了莫大的诱惑。

    “……那个……不卫生吧？”简明啼笑皆非。

    “就一串，一串就好。”男孩眼睛晶亮，满脸期待。

    “……”男人显然有点郁闷。

    “快去！”穆遥推他：“等下她要走了。”

    简明无奈地在车里翻出一张十元散钞，开了车门走去草坪。穆遥笑眯眯地趴在车窗上等，不想一会儿之后，简明竟然满脸懊恼、空手而归。

    “糖葫芦呢？”

    “你有硬币吗？”

    “等等我找找。”穆遥继续翻。

    男人扶着车窗抱怨：“她刚好没散钱，非要我拿走十根，当人面丢垃圾桶又不好。”

    穆遥听说立刻停下动作，激动地直起身：“那就要十根呀，为什么要丢？！”

    “快点，再啰嗦一根都没有。”男人睃他一眼，语气恶劣。穆遥郁闷地埋头继续翻。

    五分钟之后穆遥终于盼来了他的美食，男人衣装笔挺捏着根糖葫芦的怪样却让他笑弯了腰，简明显然也颇觉难堪，无奈道：“你成心的吧？”

    “不是不是！”穆遥立刻否认，拼命憋住笑去咬竹棍上的红果子，咬了半天没咬下一颗，焦糖却糊得满脸都是，忍笑忍到几乎内伤。

    “小疯子！”简明睨他一眼，自己也笑起来，抽张纸巾给他擦脸：“待会儿再吃，别呛着。”

    穆遥好不容易心满意足地吃完手里的糖葫芦，包着一嘴山楂仔，不怀好意道：“简，我们来接吻吧。”

    男人脸上微微抽搐：“今天没发烧吧？”

    恰巧途经一个灯口，穆遥挨过去：“来吗？”

    男人低笑一声：“盛情难却。”随即俯下头来。

    穆遥奸计得逞，诡笑着将嘴里的山楂核送过去马上后撤，却发现后颈早被男人扣住，舌头也被吸得紧紧的拔不出来，于是那一团山楂核带着两人的津液转了一圈，最终又回到男孩嘴里，绿灯一亮，男人谑笑：“味道不错。”车子复又跑起来。

    “你！”穆遥气急败坏地拿纸巾吐掉山楂核：“太过分了。”

    “小样儿，想跟我使坏。”简明睨他一眼：“仗着生病我治不了你是吧？”

    那个“治”字明显加重的语调，让穆遥立刻安分下来，双颊一寸寸开始发烧，低低骂了句：“流氓。”

    简明低笑：“过两天你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流氓。”穆遥彻底噤声。

    这几天冲凉都是简明帮忙，自从那次客厅事件之后，一被简明抱进浴室，立刻就会心跳加速，待得男人粘上沐浴液的手抹上身，下面早已经剑拔弩张。穆遥很苦恼，想过无数办法保持矜持，可自己的小兄弟完全自作主张不买他的帐。简明对此倒是喜闻乐见，于是穆遥往往是神清气爽被抱进去浑身瘫软地被抱出来。

    昨晚尤其可恨，穆遥好心提醒简明：“现在我自己小心点可以洗了，你衣服都弄湿了多难受。”

    “对啊，”简明恍然大悟：“我不应该穿衣服的，怎么没想到呢。”

    “滚！！！”穆遥骂道。

    “你说什么？”简明的手滑到男孩腰上。

    “你……”男孩压抑着愤怒。

    “嗯？”手继续下滑。

    “呃……”男孩开始发抖。

    “什么？大声点儿。”简明坏笑着低下头。

    “我……你……啊……唔……”酣畅甜美的一串颤音，被男人全部吞进喉间。

    半晌之后，男人低哑的声音：“宝贝儿……你真滑……”男孩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晕头转向地在男人的手心里沉浮。

    穆遥恍惚觉得自己就像秋日旷野里成熟得过分的浆果，阳光下饱满晶莹，男人轻轻一碰，就要流出汁水。

    这几天伤口脱痂，腿上奇痒，那痒似乎是从心里挠出去，穆遥难受得脚趾弓起来直搓地板，伤处抠不得，周围的皮肤被他抓出一道道红痕，简明恰巧公事稍闲下来，回家看到穆遥惨不忍睹的小腿，索性在家休息看着他。那条腿便基本在男人手里没挪过地方，稍带薄茧的大手一直缓慢揉捏帮他止痒。

    穆遥的腿笔直秀美，脚趾纤柔圆润，跗高得几乎跟小腿没有过渡，皮肤白皙细滑。有时并不太痒，简明也爱握在手里把玩。穆遥不由腹诽，之前问医生留不留疤原来并不是担心他，而是男人为了自己看着赏心悦目。

    于是阿姨也跟着神经过敏，烧菜生怕手一抖放多了油盐酱料，要被简明驳回重做。穆遥捱了将近两星期寡淡汤菜，连附近那间AFK都几乎被他想像成美食天堂。恰巧这天YY说来看他，穆遥连忙央着他帮他带双奥尔良烤翅。

    “你养病养成饥民了？”YY诧异道。

    穆遥不好说简明不让他吃，籍口自己突然想吃那个，哪知那头猪竟然买了个全家桶，于是那桶鸡还没来到客厅，就被阿姨妥帖地护送进厨房垃圾袋，穆遥欲哭无泪，唯有闻鸡兴叹。

    YY初次来曦园，简明随便陪聊几句就回了书房，两个男孩乐得自在，YY看着他的腿说：“他前妻这么沉的醋也找你吃啊？”

    穆遥笑笑没吱声。YY又说：“陆森的老婆更奇怪，见了我跟见鬼似的，眼睛都不敢看过来，这女人简直就是妇德标兵啊。”

    穆遥听他提起陆森，心里嘎嘣一下，突然想起离开S城时穆鹞依叫他联系陆森，自己竟然忘到九霄云外，再没心情跟YY闲扯，问道：“YY，陆森平时有没提起过我妈？”

    “没有啊？”YY诧异道：“提你妈干嘛？怎么了？”

    “这次回家我妈说要见陆森，我还以为他们过去认识。”穆遥疑惑道，究竟穆鹞依找陆森为了什么？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要我帮你问问陆森吗？”YY问道。

    “嗯，不用了，我再想想。”对于穆鹞依这个要求，穆遥总觉得隐隐不安，也许是刻意不愿想起，所以才耽误了那么久。

    “一般人找陆森帮忙，不是为了寻仇，就是为了避祸，你妈妈有这些需要吗？”YY问道。

    穆遥心里漏掉一拍，他也想过这个可能，但S城那个小地方根本藏不住大事，值得穆鹞依这么做的话，她没必要瞒，他也不可能不知道。摈除掉这一点，穆遥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仿佛为了加深他的不安，简明在里面叫他：“小遥，来接电话。”

    “哦，来了。”穆遥想起昨天手机调成震频，回房间拿过来一看，是穆鹞依打来的。

    
 

逼仄的天空(父子) 正文 第二十四章
章节字数：3716 更新时间：09-04-22 17:19
    穆遥拿着电话来到客厅，看了看YY，继续走到阳台，正准备接起来，铃声断了。他握着手机，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没有打回去。

    YY和穆遥，一起经历过很多波折，感情自不必说。但现在各自所处的环境不同，话题也就开始狭窄。两人的生活都相对平静，差强人意的地方，连自己说起来都含糊不清、无法确认，更不足与外人道。这世上，有谁能完全听懂谁的话？哪怕是至交好友。

    况且，听懂之后，了解之后，又能怎样？生活还是依照它本来的秩序发展，他们只能用微不足道的力量伸伸手、摆摆腿，在命运的波澜里随波逐流。这样想来，更无深谈的兴致和耐性，两人只是随便聊聊鸡毛蒜皮，不足挂齿的零星小事。

    但时间过得也快，六点钟一到，陆森已经在曦园门口等YY。穆遥送YY出门，犹豫再三，还是问YY要了陆森手机。这两天就要开学，他打算忙完这些琐碎事情，亲自问问陆森。

    穆遥回家关上门，心情有点沮丧。本来开学前可以出去旅游放松一下，自己却烫伤腿，在家里囤了半月。马上就要回校上课，还有那么多待处理的棘手的难题，哪怕回复穆鹞依一个电话，都颇伤脑筋。

    简明见他坐在沙发上独自出神，问道：“怎么了？又在想YY的事吗？”

    “不是，”穆遥说：“快开学了，我想要不我回宿舍住吧，这边挺远的。”即使天天接送，两人消耗在路上的时间也很可观，过于奔波劳碌，再甜蜜的时光也经不起长久的颠簸。

    “我正打算跟你说，恬馨小筑做样板房的时候，我另外找人装修了一套，那里离你学校不远，可以搬过去住。”简明说：“这段时间一直没机会带你去看，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穆遥看他一眼微笑不语，简明眼里也是柔和的暖意。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家，穆遥想，简明也会这么认为的吗？随即立刻掐断自己漫游的思绪：“你累吗？要不现在去看？”

    “不累，吃过饭就去吧，在家里待了一天，正好出去走走。”简明说完叫阿姨摆饭，两人都不大饿，随便吃了些，就出发去恬馨小筑。

    这个别墅区统一是灰蓝屋顶配白色墙面，感觉很清新宁静，绿化带的草坪和开花植物栽种不久，接缝处偶尔裸露出砖红的泥土，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新鲜木料混杂化学装修材料的气息，时有业主和装修工人们在小路上匆忙走过。

    “喜欢这儿吗？”简明特地在公用停车场停车，陪穆遥沿途看环境。

    “嗯，喜欢。”穆遥看着简明身后原本长长的影子，接近路灯时慢慢缩成小小一团。球形的白色网纹灯罩上方，飞舞着一群热切而忙乱的蚊蝇。

    简明选的那套房子在小区南侧边缘，花园比中心位置的别墅要大些，有百多平米。上了三级台阶，简明开门进去，打开客厅的吊灯。室内装饰依旧承袭了简明习惯的流畅简雅风格，但选色方面比起曦园硬朗的碳黑、深棕要柔和很多，主卧是淡淡的米黄，其他地方也大多采用浅色系材料，因而显得空间相当宽敞，整体氛围温馨而舒适。

    这是简明为他们两人准备的新居，穆遥应该是快乐的，无疑是快乐的，只是些凌乱的忧思蒙蔽了他感知快乐的那根神经。

    秋天几乎是猝不及防地取代了靛蓝辽阔的夏，悬挂栖息在树梢上的凉风，摇落一地卷边的苍黄。财院林荫道上脚步纷杂，惊起一阵阵噗簌簌的脆响，穆遥发现有只倦怠的蝙蝠，长久倒垂在校门上方黑色的电线上，偶尔张开毛茸茸的翅膀，漫无目的地滑翔。

    今天简明有事不回家吃饭，穆遥下课便也没回曦园，打算清理一下宿舍的杂物搬去恬馨小筑。那次没接穆鹞依的电话，之后便再也打不通，直到刚才，她说她已经在B市，十分钟之后就到财院门口。

    仅仅一个未接电话，她就神经质的突然来袭，让他感到无边的憎恶和烦躁。脚下的枯叶被涌出校门的人群碾成齑粉，晚风一吹，漫天飞舞。穆鹞依在夜风中穿透舞动的叶片慢慢靠近，仿佛穿越一层层死去的蝴蝶的翅膀。

    一步之遥，这个与他有着最深重的血缘羁绊的女人，他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从肉体到灵魂，一如她对他。他不用照镜子，睁眼就能在她妩媚的微笑里，找到自己堕落的青春和腐烂的根源。他对她避而不见，其实是怕在她眼中触到那个幽灵般飘忽而又无比真实的自己。

    “为什么突然来B市。”

    “为什么你一拖再拖。”

    “我病了，那天之后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

    “这是借口。”

    “这是事实。”

    “给我陆森的联系方式。”

    “你为什么要见他？”

    “呵，你怕什么？”穆鹞依突然笑起来：“你怕我妨碍你吗穆遥？我那天已经说过，此后我只是你的母亲。”

    “那么我最亲爱的母亲，您就不能稍微满足一下您儿子的好奇心吗？”穆遥紧盯着她：“为什么找他？是你遇上了麻烦，还是你要制造麻烦？”

    “你就那么不信任我？”穆鹞依的声音突然浸满悲凉：“小遥，你连敷衍的耐心都没有了吗？我真的如此令你厌恶？”

    “ 厌恶？”穆遥突然无法自制地冷笑起来：“妈妈，你怎么能这样曲解我对你的爱，从十二岁开始，我连做梦都在跟你翻云覆雨，一次次地进入你、刺穿你，你了解这种爱吗？！”他一步一步把穆鹞依逼到墙边，看着那个女人象受惊的鸟儿一样竖起羽毛：“所有的女人，全都让我联想起你美妙的身体，你竟然还说我厌恶你？！”

    “对不起，对不起，”瑟缩的女人泣不成声、语不成句：“我真的不是有意伤害你，不是的，不是的，”她突然扑上来抱紧穆遥：“我爱你，我只是不该爱上你。”

    她的哭诉让他突然泄了气，他轻轻扯开她：“告诉我为什么找陆森。”

    “他认识你父亲。”女人强自收敛泪水，理顺鬓发。

    “我父亲？！是什么人？叫什么？”穆遥大吃一惊。

    “不知道……在鹞山偶然遇见，当时有十多个人，应该是学生，我记得陆森的样子，就是他们其中一个。”

    “你……”穆遥觉得不可理喻：“什么都不知道就跟他们上床？”

    “我没有跟他们，是跟他们其中一个！”穆鹞依怒道：“我那时连生死都不在意，还会在意一个男人的名字？”

    穆鹞依回想那段噩梦般恐怖的岁月，父亲欠下巨额赌债自尽，母亲丢下她郁郁而终，亲戚们不怀好意地落井下石，连邻居丢了只鸡蛋都要在她家门前指桑骂槐……而灾难无穷无尽，一次偶然的放纵出轨，终于孳生出她和他此生所有的不幸。

    “现在找他还有什么意义？你难道还想……”穆遥顿住，他觉得穆鹞依不至于那么幼稚，难道还指望这种露水姻缘时隔十八年之后结成正果？

    “ 我一直没想过找他，只是那天见到陆森之后，突然想要弄个明白。”穆鹞依看着男孩：“我这一生都过得不明不白，不明不白地遭遇厄运，不明不白地有了你，不明不白地爱上你，穆遥，”女人的泪水再次泛滥：“我怕我带着那么多不明不白活着，将来又再不明不白地死去，我不过是想求个明白……”

    女人嘤嘤哀泣着缩起肩膀，纤细的身躯紧绷着战栗，她的泪水让他心底隐隐作痛：“好了，别哭了……”他轻拍她：“别哭了，你不是遇见陆森了吗？应该能找到那个人的，这是他的电话，”穆遥拿出便签纸上记录的号码递给穆鹞依：“要我帮你约他出来吗？”

    女人接过纸条放进包里，依旧抽噎着眼泪直流：“你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我还能对你做什么穆遥？”

    穆遥抚着她散乱的头发扭开头：“对不起，是我误会了。”

    “你有你的生活，我不去破坏，你对我不闻不问，我毫无怨言，我早就想好的，弄清楚这件事后，跟过去的一切一刀两断，哪怕你从此再不见我，我也甘心一个人自生自灭，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可是，穆遥……”女人痛哭失声：“我真的受不了你讨厌我……我受不了……”

    “别哭了，别哭了，”穆遥扶着女人颤抖的肩：“我不讨厌你，妈妈，我只是无法象你希望的那样去爱你……”

    “是真的吗？不讨厌我吗？”穆鹞依泪眼模糊。

    “真的。”穆遥看着她，她是他这世上仅有的亲人，那一条幽暗粘稠的血缘纽带，早在他的生命尚未开始之前，就牢牢地扼住了他和她的咽喉，再说讨不讨厌，还有什么意义？

    女人藤蔓般的手臂突然缠上男孩颀长的颈项，颤抖着唇深深吻上去，之后，倏然分开。穆鹞依退后一步强笑道：“谢谢你，小遥，不管你是不是在安慰我。你从不吻我，你看，我又强迫你了，”女人边说边后退，一丝不苟地整理仪容：“以后……绝对不会了。”

    “你去哪？”穆遥问。

    “海韵酒店，我预定了房间。”女人别开脸。

    “我送你过去。”穆遥刚说完，电话就响了。他看是简明，接起来说：“喂，简，我妈妈来B市了，我晚点给你电话。”

    穆鹞依说：“你忙吧，有事我会打你手机。”说完伸手截停路边的的士。

    穆遥对着话筒说：“你等等，我送我妈上车。”随后帮穆鹞依关上车门，看着车子离开。

    一会儿之后，简明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我等你很久了，”男人淡淡的语气压抑着隐隐的怒火：“从你跟你母亲还是你女儿抱成一团时开始，过马路上车。”

    穆遥“啪”地一声合上手机，像是要截断那利刃般切肤而来的凛凛寒意，翻卷着的枯叶秋风里，简明的车静静停靠在斜对面的浓荫之下。

    
 

逼仄的天空(父子) 正文 第二十五章
章节字数：3493 更新时间：09-04-25 05:20
    当猝不及防的恐惧像闪电般劈头而下之后，穆遥突然感觉到一阵奇异的松快与宁定。像寝食难安的在逃犯某日清晨开门迎来亮闪闪的镣铐；像如坐针毡的牙病患者终于被冰冷的铁器攫住那颗牙齿；甚至，像谨小慎微的收藏家亲手打烂最贵重的珍藏——意料之中的剧痛，意料之外的欣然……解脱原来，如此简单。

    整个世界似乎都沉静下来，包括风。天，很高很高，和地一样黑。穆遥脚步平稳地横过马路，哂笑着想，想象竟然也能锻炼技巧，无数次的假设与模拟果然功不可没，当这一刻终于来临，他拉开车门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车子在笔直的公路上无声行驶，简明的侧脸隐在疾速飞掠的路灯的光影中明灭不定，额前一绺黑发挂在冷厉的眉峰之上。

    穆遥没有等来预期的质问和谴责，寂静的车厢里，只有沉默。也许，沉默也已经给足了面子。也许，穆遥解嘲地微笑：期待指责是他高估了自己的分量。

    简明回到曦园后就进了浴室冲凉，穆遥站在灯光明亮的客厅里纹丝不动。直到男人换上碳灰色的家居服，与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拿起报纸。穆遥感觉到血液的流速开始加快，客厅里偶尔响起的纸张的掀动声；男人漆黑发脚上滑落的水滴；弥漫着的沐浴液和洗发水的清香，这熟稔的，与平时全无二致的一切让他愤怒。

    “简先生，你没有什么要问吗？还是，你觉得婊子无节更正常？”穆遥咬字清晰，语速平缓地说。

    简明抬起头，对面站立的男孩脸色青白，眼眶凹陷，漆黑的眸子像两团剧烈焚烧的黑焰，娇嫩的唇瓣缓慢开合，语气恶毒仿如困囚地狱的、不得超度的亡魂的呢喃。

    “ 首先，我认为婊子自食其力，值得景仰；其次，过度的强硬是伪装脆弱的表现。”简明的声音平淡无波，连最初的隐怒都无迹可寻，叙述的内容却是洞悉一切的凌厉和冷酷：“如果你自认为是专属于我的婊子，建议你先进浴室洗掉别人的味道，这是一个婊子应该具备的，最基本的职业素养。”

    简明深不可测的冰冷目光凝在他身上，穆遥小腿处传来一阵站立过久的刺痛和麻痹，他发现企图跟这个男人对峙，永远是外伤力气、内损精元，而且，毫无胜算。

    穆遥紧抿着嘴唇往外走，简明说得没错，他确实是脆弱的，甚至刚才那一阵激怒都是在变相的乞求。他希望男人问什么？他自己能够解释什么？一目了然的事实摆在面前，以这个男人的判断力，还需要他多说什么呢？

    他不过是侥幸期望挽回败局，期望曾经的，来自这个男人的爱惜与宽容再次眷顾，明知不可能，潜意识却仍在面临绝境时不甘心地挣扎，因而自取其辱。

    “要走了吗？”男人漫不经心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你以为你的服务值回票价了？”

    穆遥握着门把的手蓦然用力，指甲扎进掌心，那人的冷漠语气让他心如死灰。是啊，此刻的羞辱与往日的温柔，不过是一个游戏的两种玩法。他凭什么认为已经钱货两讫？他付出过什么就想一走了之？真正该死。穆遥僵直地转身走进浴室，水的密网兜头而下，仿佛盛邀他共历另一种死亡。

    结束了吗？终于结束了，那些宠溺与疼爱，那些呵护与关怀，撕掉深情款款的面纱之后，不过是一场高姿态的，用情调伪装起来的买春。而可笑的是，自己非但没有卖淫的觉悟，还恬不知耻地坚持要唱情海翻波的独角戏，谁还有耐性继续陪你玩儿？果然没有职业操守。

    穆遥裹着条浴巾出来：“简先生现在有兴致吗？”

    男人的视线暂时离开报纸，扫了他一眼：“没有，回自己房间睡觉。”

    对方无动于衷的漠然再次让他蓄势待发的紧迫感无的放矢，夜风从敞开的落地窗外吹进来，裸露在浴巾外的肌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穆遥突然有一种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他向男人恶狠狠地扑过去：“又不让我走，又不干我，你究竟想怎么样？！”

    男孩疯狂地拳打脚踢被男人毫无悬念地压制在怀里，缠绕在身上的浴巾和被困的手脚让他像个蚕宝宝一样无助地扭动，简明突然轻笑起来：“你闹够了没有？”

    “你混蛋！”男孩破口大骂。

    “怎么混蛋？没有如你所愿立刻干你就是混蛋？”男人继续揶揄道：“你不是挺想得开吗？这就受不了了？还是，”他的手毫无预警地探入浴巾，直接覆在男孩未着寸缕的两腿之间，淫靡地抚弄：“它等不及地想要了？”

    “你放手！”要害突然被制的男孩惊叫起来，男人轻慢的语气和狎侮的姿态让他羞愤欲绝。他原以为自己可以镇定地面对预期的折辱，可当对方真的这么做时，才知道那不过是虚张声势的自欺欺人，他竟然真的这样对他！

    “放手？真不长记性。”男人神色不动地维持着禁锢，那只灵活的手极富技巧地开始捋动，无所不至地轻揉慢捻，穆遥绝望地发现，在这极度耻辱的亵玩中，自己的分身竟然无法控制地勃起了。

    积蓄了一晚上的勇气和意志终于彻底崩溃，热泪夺眶而出。穆遥颤抖着瘫软了身子，情欲的快感和心头的剧痛，双重的重击让他迷乱了神志，哭泣着呻吟起来：“我恨你……啊……我恨你……”

    “真的恨我吗？那为什么要哭？”简明的声音低柔如耳语，他松开男孩不再抵抗的手，亲吻着那红晕覆盖着惨白的面颊：“你是在害怕吧？乖……听话，不伤心了。”他加快了爱抚的频率：“你要疑神疑鬼到什么时候？非要这样作践自己才高兴吗？”。

    穆遥大睁着模糊的泪眼，贪婪而疑惑地凝视着上方让他欲罢不能的男人，对方回复了温柔怜爱的眼神同样笼罩着他。“简……简……简……”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幸运？男孩梦呓般低唤着对方的名字，终于在男人手中一泄如注。

    “好点儿了吗？”简明擦去男孩私处的白蚀，拿了条毯子裹住他仍旧抖个不停的身体，抱进怀里，拿起桌上的杯子递到他唇边：“喝点水。”

    穆遥机械般张嘴喝了几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简明，对方之前和现在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他疑幻疑真、心有余悸地问：“为什么？”

    “你跟你母亲的关系，”简明斟酌着说：“很早以前我就隐约猜到了一点。”

    “你……你说什么？”穆遥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你的个性，你不自然的态度，很多方面吧。你以为你掩饰的很好吗？”他梳理着男孩的鬓发，问道：“什么时候开始的？本以为你已经处理好了这件事。”

    “十二岁……”穆遥闭上眼睛，感觉到男人抱着他的手臂微不可察地一紧：“是处理好了，但今天她碰上件事，情绪不稳定，才会那样。”

    “处理好就行了，发了一晚上疯，去休息吧。”简明说着就要抱他起来。

    “等等……”反差太大了，一会儿地狱一会儿天堂，穆遥根本接受不了：“你……就这样就算了？”

    “ 不然你以为该怎么样？我不会执着于你的过去，而且，十二岁的时候，你知道些什么？”男人笑着安抚道，语气却蓦然变得冰冷：“但我要提醒你，以后绝不能发生类似的事，明白了吗？我可以原谅你的过去，却不会姑息现在的背叛。套用刚才那些不好听的话，就算你自甘堕落要当婊子，也只能属于我一个人，不管你愿不愿意。”

    男人微缩的瞳孔和冷厉的语气让他瑟缩而微恼：“我本来就没有别的事……可是，你为什么能接受这样……的我？”男孩眼眶湿润：“是我主动找上你，你并没有选择我，你说我疑神疑鬼，那你给我一个不再疑神疑鬼的理由，简……我真的很害怕……你什么都不说。”

    “傻瓜，我是没有主动选择你，但你看不到吗？我为你完全放弃了其余的选择，今后也不会再改变。这种放弃和维持原状的态度，难道不是一种选择吗？”简明黝黑的眸子弥漫着温暖的抚慰：“你为什么非要耿耿于怀，没完没了地胡思乱想呢？”

    “可是……我觉得象在做梦……”穆遥喃喃地说：“我爱你，我爱你，简……你怎样对我都行……但不要给我不切实际的幻想……”男孩的泪水缓慢地流淌下来，像岩洞里冰凉的水滴。

    “如果你觉得是在做梦，那么就一直做下去吧。”简明慢慢地吻上男孩娇嫩的唇，轻声说：“我保证不会惊醒你……不要再担心，你是我的宝贝，今天是，未来的每一天都是。”

    “嗯……”穆遥轻轻地回应着对方，那柔软的接触让他晕眩而陶醉，忽然想到：“那你刚才为什么那样对我？”

    “我不这样，你能那么快恢复吗？自暴自弃、无理取闹，谁知道你要疯到什么时候？万一跑出去了，我上哪儿去找？”简明低笑着咬了咬他的唇：“现在才想到这个啊？笨蛋，刚才还想谋杀亲夫？宠得你无法无天了是不是？”

    穆遥伸手想打过去，末了却紧紧地缠住简明的脖子：“我给了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以后你再也别想甩掉我……”

    “那正合我意……乖……睡吧……”简明轻抚着男孩单薄的脊背，下颚抵在他秀美的发旋上。秋夜，原来也可以温暖如春。
 

逼仄的天空(父子) 正文 第二十六章
章节字数：3920 更新时间：09-04-24 15:48
    第二天早上穆遥睡晚了，被简明捏着鼻子从床上挖起来：“昨晚不肯好好睡，今天又赖床，你看看太阳都晒屁股了。”

    穆遥嬉皮笑脸地打着哈欠：“嗯嗯，让它多晒一会儿，好舒服啊！”

    “是吗？我陪你一起晒吧，听说裸晒效果更好。”简明说着掀开他的被子作势要上床。

    穆遥腾一声跳起来，一边蹿去洗手间一边骂：“滚！一大早就耍流氓！”

    简明恍然道：“哦，原来你喜欢我晚上对你耍流氓，明白了。”

    洗手间的门被踢了一脚：“无赖，别跟我说话！”

    “了解了解，说话影响性趣，你放心，我比较喜欢用做的。”简明诚恳地保证。浴室里再没动静。

    简明见时间太晚，怕他下公车后赶得辛苦，于是先送他回学校。平时一般都是穆遥自己去，毕竟这样接送太显眼，男孩脸皮薄，省的他不自在。而且年轻孩子，多跑跑没什么，穆遥本来就不爱锻炼，成天不是在学校上课就是赖在家里，平时的运动量，也就是上下学的路上走几步。

    “今晚我有应酬，可能晚点回家，你自己先吃饭不用等，知道吗？”简明停下车对穆遥说。

    男孩立刻撅嘴：“应酬应酬，成天就去应酬别人，怎么不见你应酬应酬我？晚上一个人呆在家里，连阿姨那块木头都不在，闷死我了。”

    “我当然不能应酬你，”简明突然贴过来耳语道：“那种时候，怎么能应酬呢？当然要全力以赴。”

    穆遥立刻涨红了脸：“快滚，再敢胡说八道，我晚上反锁了门不让你回家。”

    “要下车的好像是你，”简明可怜巴巴道：“你忍心不让我回家我不敢有怨言，但我怎么能忍心让你独守空房呢？”

    穆遥张口结舌，沮丧非常，自己怎么总不吸取教训，又跟这个无赖磨叽，再不理简明去开车门。

    “对了，”简明停了笑，说道：“你母亲还在B市吗？不许一个人去见她。”

    “……她又不会吃了我。”穆遥呐呐说。

    “我怕我吃了她。你要见她可以，我跟你一起去，记住了。”简明摸摸男孩的头：“不要企图试探我的底线，上学去吧。”

    “哦……知道了。”男孩瞪他一眼，三个说不清什么关系的人坐在一起，该有多尴尬，可当然不敢不听他的，穆遥一边开门一边小声嘀咕：“专横跋扈！”

    “对你这么不听话的小孩，早该专横点，再不乖小心我打你屁股。”简明睃他一眼。

    “你敢！我咬死你。”穆遥扶着车门将关未关，秀眉倒竖。

    “来啊，”简明突然笑道：“上车来咬，可惜这里只能用上面那张小嘴……不够尽兴。”

    穆遥砰一声关上车门跑进学校，回头愤愤瞪了简明已经启动的车子一眼，大悔自己又不长记性。随即想到昨晚的情形，不由笑弯了嘴角，男人虽然嘴巴坏，总爱调戏他，实际却不忍心让他受一丁点儿委曲。

    昨晚在沙发上两人已经吻得难舍难分，穆遥也是男人，知道简明很想要，但顶在自己下面那根东西的体积，实在太可怕。而且跟简明在一起后，自己偷偷浏览过GAY网站，看到无数血泪史，穆遥想象简明的尺寸，然后对比自己的承受力，吓得对此一推再推。

    简明昨天抱着他在沙发上，吻他的时候一直摸他的小菊穴，几乎就想硬来，可见他脸色发青后终于不忍，灰溜溜去洗手间解决，还恨恨骂他是能看不能吃。穆遥想得笑出了声，终于有个地方能让男人吃瘪。

    正笑着肩膀被人拍了一下，穆遥回头看见姚海波咬着根油条跟在后面，咕哝着说：“小子，一个人傻笑什么呢？中彩了？”

    “没啊，你怎么去外面买早点？”穆遥笑道，趁他不备揪了半截油条赶紧塞到自己嘴里，简明总不让他吃这些街边小吃，害他一看见就火眼金睛忍不住馋。

    “靠，你丫饿鬼呀？！”姚海波郁闷得脸快皱成一团，这可是他放弃了赖床那万分美好的十分钟，专门跑去校外餐厅买来改善伙食的，眼睁睁被穆遥搞去大半根，看那家伙吃得满嘴流油，气得他抬脚就踹过去。

    “哈哈，吃都吃了，要不我吐出来还给你？”穆遥大笑着拼命躲飞腿。

    “你他妈够恶心啊，”姚海波为了自己那半截油条能平安下肚，只好收了腿：“我说哥们，你是中了桃花运吧？满脸春色关不住哇，”他边吃边问：“晚上也不回宿舍睡觉，老实交代，上哪采花去了？义气点带上哥们一块。”

    穆遥“噗”一声差点笑喷，晚上一定要告诉简明他原来是朵花。

    两人一起到阶梯教室上课，姚海波吃饱喝足趴在旁边昏昏欲睡，穆遥也没什么心思听讲，不知道穆鹞依有没去找陆森。以前穆遥一直不清楚自己父亲的情况，因为穆鹞依对此讳莫如深，现在才知道原来她也是迷迷糊糊、不清不楚，穆遥不由苦笑。

    其实他对自己有没有父亲，或者对方是什么人这一点毫无兴趣，十八年都这样过来了，何必多添事端？而且几乎是陌生人，见面不是徒增尴尬吗？说不定别人还要给你脸色，恼恨你居心不良、破坏家庭，或者怀疑你想打秋风占便宜呢。但他又不忍心劝穆鹞依改变主意，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偏偏命途多舛，能让她了一个心愿也是好的。

    正想着，迟到溜进来的姜泽锡在后面悄悄捅他：“学校门口有个女人找你，坐着名车啊，漂亮得没天理，你快从后门出去吧。”

    “开什么玩笑？”穆遥翻翻眼睛疑惑道，姜泽锡平时并不打趣他，但开名车的男人找他还情有可原，哪来的什么女人？

    “谁跟你开玩笑？”姜泽锡说：“你爱去不去，刚我进门的时候保安叫住我，让我通知你，那女人的车就停在路边，我看得一清二楚，可惜不够年轻，三十多岁的样子。”

    会是谁？穆遥一边在校园里跑，一边莫名其妙地想，难道是穆鹞依跟陆森？经过校门的时候保安喊住他，指着路边一辆红色跑车：“那个车里的人找你，等了很久了，你快过去吧。”穆遥谢了一声走过去，正疑惑从没见过这车，后车窗已经慢慢打开，辛婉儿坐在车里，面带微笑看着他。

    穆遥一下收了脚步，这女人居然找到这里来，又要捣什么鬼？想起她上次过份的举动穆遥气就不打一处来，至今小腿上还有大大小小的浅色印子，害简明心疼得不行。穆遥冷眼看她，想转头回学校，最烦跟这种心态不平衡的女人纠缠。

    “小遥，你过来一下，我跟你说几句话，就两分钟。”辛婉儿看他想走，着急地在车里叫。

    穆遥犹豫了会儿，终于慢慢走过去，戒备地停在两步之外。心想她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姑且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 小遥……我是专程来跟你道歉的。上次的事，是我错了。”穆遥一到，辛婉儿就急忙说：“今天来还有件事想拜托你，我知道你是心地善良的人，”辛婉儿一脸乞求之色，呐呐说道：“虽然是不情之请，我还对你做了过份的事，但只有你能帮我，这对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否则我也不会来找麻烦。穆遥，可以答应我吗？”

    穆遥虽然讨厌她，但对方既然放下架子哀求，他也不好太不给人面子。况且她的苦处，何尝不是他自己曾经领略过的呢？对心爱的人求不得放不下，实在是最痛苦的煎熬。只是，穆遥纳闷地想，自己能帮她什么呢？而且还是只有他才能帮，先不管能不能答应，好奇心却被她钓了起来。

    “是什么事？可以帮的我尽量，不能帮的你也不必多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交情，这不是我善良与否的问题。”

    “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会为难你的，”辛婉儿一迭声应着，见穆遥口气松动，喜上眉梢：“是这样，我这几天就要出国了，我未婚夫在国外等我过去。”女人的声音转低：“简明对你是真心的，我看得出来，那么我再留下来也没有意义了。只是，”辛婉儿看着穆遥神色凄然，请求道：“你以后能善待灵灵吗？她是个好孩子，而且特别喜欢你。”

    “你……出国结婚？”穆遥不可思议地看着辛婉儿，上个月还挟醋行凶，现在就要嫁到国外去，这女人真是太强悍了：“灵灵还那么小，自己母亲不在身边多可怜，你不能带上她吗？”

    辛婉儿脸色落寞，苦笑着说：“我……带着她不大方便。穆遥，求你，有空帮我去看看灵灵，行吗？”

    “当然可以，我也很喜欢灵灵，你放心。”穆遥审视着她，这个女人就这样放手了？还是在演苦情戏？该不会打算用灵灵去打动简明吧？不过她想也想不来，简明是那么好糊弄的人吗？而且他乐得大方，笑到最后的毕竟是他不是她。

    昨天终于明白了简明的心意，这个不轻言承诺的男人，一定会像他说的那样，永远爱惜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他比相信自己更信任简明，信任那个温雅却强悍，拥有敏锐的洞察力和惊人的决断力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岂会被小人离间？辛婉儿，你错失的，何止是一桩婚姻。

    “穆遥，还有个不情之请，”辛婉儿看着穆遥为难道：“我来拜托你这件事，你能不跟简明提吗？上次那件事后，他再不跟我往来，甚至对我父母都不假辞色，如果他知道我又来找你，”女人垂下头，艰难地说：“你知道，我哥哥的生意一直都靠他帮忙……我不敢再得罪他。”

    原来简明并非如他所想，对辛婉儿一味姑息。穆遥走在回校的林***上脚步轻快，那个男人，虽然从不对他说甜言蜜语，给他的却是最厚重真实的爱与关怀，这样的体贴呵护，岂是单薄的情话可以比拟的？穆遥一时间只觉内心幸福满溢，几乎承载不住。

    随即又想到辛婉儿，这么看来，她确实只是单纯请他关照简灵，不由腹诽，我还不至于跟个孩子过不去吧，辛婉儿也太多心了，自己丢下孩子不管，却来疑心别人。

    想起灵灵那晚在商场外面天真稚气的笑脸，还有她送给自己的棒棒糖，穆遥不禁微笑，他真的挺喜欢那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儿。可惜，父亲已经不能时常陪伴她，现在母亲又要离她而去，那个孩子心里一定不好受吧，脸上还会有当初那样明媚的笑容吗？穆遥不由替她心酸，心想以后一定要找机会，多陪陪这个叫他“漂亮哥哥”的可爱女孩。

    
 

逼仄的天空(父子) 正文 第二十七章
章节字数：3839 更新时间：09-04-25 14:45
    “穆遥，你觉得我执意要找到那个人，是不是很无聊。”穆鹞依的声音，困顿而迷茫。

    穆遥沉默了会儿：“不，我能理解，既然决定要找他，就别再犹豫了，即使是无聊的事，只要能让自己安心，就有意义。”

    穆遥放学后还是打了个电话给穆鹞依，原来她还没有去找陆森，万事俱备，却开始犹豫。穆遥本来并不认同她的执念，现在见她如此，却反过来安慰她，不过是年少轻狂的生命过客，没必要在见与不见之间煞费思量，搞得自己心烦意乱。

    穆鹞依总能唤起他心底的某些柔软情愫，虽然与之并行的，是更多难以言说的负面感觉。他对她的感情，永不会是泾渭分明的爱与恨，大块大块模糊的灰，涵盖了一切，令人卡喉却又根深蒂固、至死方休。

    考虑到穆鹞依跟陆森素无往来，穆遥直接打通陆森电话，说有事拜托他帮忙，希望见面详谈。不想对方居然很好说话，当即同意明天下午在海韵酒店一楼的咖啡厅见。合上电话后穆遥才想起自己竟然是跳过YY直接找陆森，不由自嘲，人的那点可怜的自尊啊，有意无意总要自发地遮丑避嫌，即使劳而无功，仍然乐此不疲。

    晚上简明到家，穆遥跟他提起这件事，见男孩不愿详谈，简明便没多问，打电话给张助理安排好下午的工作，让穆遥中午放学在校门口等他接了一起去。

    一方面纠结于穆鹞依与简明的面对面，一方面对自己的父亲多多少少抱有好奇，穆遥那晚一直没睡好，两三点钟才迷迷蒙蒙入睡，半小时之后，翻个身又醒了，一时辗转反侧再无倦意，索性起身下床。

    一个人赤脚走在凉地上，客厅里静悄悄的黑，只有浅色窗纱偶尔被夜风赶进室内，拉起朦胧幔帐。穆遥并不大渴，还是去饮水机处接了杯水，端在手里无滋无味地喝，再找不到别的事做。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站在简明卧室门口，穆遥也能看清床上男人侧卧的轮廓。过道里凉风阵阵，吹得夜色清寂如水。穆遥慢慢走进去坐到床沿上，床上男人鼻息深长，深刻的五官隐没在夜色里，生出一种别样的温柔。

    穆遥不想吵醒简明，却忍不住将泛凉的指尖，悄悄探进男人搭在被褥上的手心，不一会儿，就感觉回暖，一时空落落的心底，也仿佛注入丝丝暖意，于是轻手轻脚爬上床，挟着凉意钻进男人被窝，贴在那人身上。

    简明被他一闹，显然醒了过来，伸手穿过他颈下，将男孩拥进怀中，一下一下抚着他单薄的脊背。穆遥将微凉的鼻尖蹭进男人温暖的颈窝，惬意地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穆遥和简明在海韵酒店停车场碰到陆森，賈晋平仍然如影随形跟在后面。简明和陆森是旧识，平素却并无交集，陆森大概没料到简明会同来，脸上稍显诧异，不过顷刻之间，两人便如同故友重逢般热络寒暄起来。

    穆遥向陆森简单说明约他见面的用意后，就随两人向大堂南边咖啡厅内走，心想这些在社会上扑打滚爬的男人，还真是练达得百毒不侵。陆森他虽不了解，却清楚简明对对方殊无好感，而且不赞同自己与之交往过密，现在却融洽无间地谈笑风生。并肩同行的两人，之间流动的气场和谐轻松，一派祥和之气。

    不过即便如此，落后半步的穆遥，仍旧敏感地嗅出一种两强相遇时不动声色的紧迫，如同凶猛动物在茂密丛林中的不期而遇，若无其事地擦身而过，实则暗藏一触即发的巨大危机。

    穆鹞依坐在角落深色植物的阴影里，这个女人总是习惯栖息在各种遮蔽物之间，穆遥却可以第一时间找到她，仿佛一种感知同类的本能。女人捧着杯子，修睫明眸寂然垂落，笼着杯口溢出的嫋嫋白烟，神情怔忡，直到四人来到她面前，方才受惊般掀开眼帘，之后，瞬间定格。

    “妈？妈妈？”穆遥微诧，唤道：“我介绍一下，这位是陆先生，这是简先生，我的朋友……”穆遥顺着穆鹞依僵直的视线，意外碰到简明微蹙的眉心，突然心下一跳：“妈？你怎么了？”

    穆鹞依的视线霍然从简明身上收回，利刃般插向穆遥，她站起来，轻声问：“朋友？你跟他是什么朋友？”

    “是爱人。”简明圈住沉默的男孩，蓦然开口。

    “爱人？”穆鹞依无意义地重复了一遍，脸上突然涌起诡秘微笑，视线缱绻缠绵，如同软体动物一样缠绞穆遥，耳语般幽怨深情：“我的小遥，你千辛万苦摆脱我……就是为了去跟你父亲谈恋爱？”

    穆遥心下轰然一声，仿佛突如其来的重物痛击面门的回响，他失措地倒退了一步，一时心下迷茫，无法回神。只觉简明握住他的那只手蓦然紧收，力道几乎折断他的臂骨，自己却毫无痛感，周遭死寂如同风暴核心。

    “说清楚点。”简明的声音稍后响起，语调平稳寡淡，传到穆遥耳中却像隔着层水幕般混沌不清。

    “十八年前，鹞山，你忘了……”穆鹞依的神色恢复正常，看向面无表情的穆遥。

    “坐下。”简明扣住男孩的肩膀，按到旁边的座椅上。

    “十八年前的旧事，说实话，印象不深。”简明端起伺应小姐斟好的热茶，放到穆遥手中：“大学时学生会干部组织过一次鹞山旅行，”简明直视穆鹞依：“你怎么确定穆遥的父亲是我？”

    “那里有处断崖，我在那里遇见你，当时没有别人。”穆鹞依神色平静，缓缓道来。

    “对，是有个女孩在断崖边，埙，我听见埙乐找过去。”简明回想起来，随即肯定地说：“但当时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疑心你要轻生，把你带回来跟我们一起吃饭。”简明转向陆森：“你有印象吗？当时你是会长，你应该在场。”

    陆森凝神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对美女总是格外留心。”他笑道：“当时我还邀请她参加我们的篝火晚会。”

    “对，气氛很好，喝了不少酒，”简明蹙眉回想：“住的是标准间，我记得半夜才回去睡觉……”

    他突然想起：“不对，我大二的女友，当时虽然没有明确关系，但她在场，我跟你怎么会有机会。”

    “我也喝了不少酒，”穆鹞依道：“但不会让别的男人靠近，当时眼里只有你，确实有个女孩围着你转，可你房间里没有别人。”

    这算什么，穆遥握紧那杯茶，突然觉得这世界实在滑稽得可笑，他们一个个都是自以为是的丑角，颠倒忙乱、孜孜不倦地想去营造莫须有的歌舞升平，于是命运的闹剧永不散场。

    陆森插言道：“我应该会安排你到女生房里休息，”他玩味地看向简明：“怎么你会出现在他的房间？”

    穆鹞依微露窘色，并不回答。

    简明扫了女人一眼，说道：“现在说这个没有必要，虽然我不确定，但当晚确实不是一个人过夜。”他回头睨着穆遥：“小遥，跟我去做个DNA检测。”

    他怎么可以这样？在他们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以后，仍然公事公办、条理分明地选择最直接有效的举措？穆遥怔怔盯着简明，他将他置于何地？他的声线怎么可以毫无起伏？他的神色怎么能够如此平淡？他突然觉得再也无法忍受，霍然站起：“我不去！凭什么你们一句话我就要跟着走？”

    穆遥冷冷地盯着穆鹞依：“你给自己找男人的时候，根本不打算生我出来，”随即凶狠地怒视简明：“你风流快活的时候，也没想过要留下孽种，所以，”穆遥定了定神：“从今往后，我跟你们再无关系，谁都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亲子鉴定？去他妈的什么破玩意儿，让它跟你们一起全都见鬼去吧！”

    “小遥！”穆鹞依惊叫着冲过来，一把扯住转身要走的穆遥：“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你是什么意思？！”

    女人话刚说完，就猝不及防被简明一把抡到旁边沙发上：“你别碰他。”男人隐含怒气的声音虽然不大，却让穆鹞依一时失了动静。

    简明随即看向穆遥：“检测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穆遥抬眼看去，男人的眸子漆黑如夜：“你哪也不能去，只能待在我身边。”

    “你给我滚！”穆遥一嗓子吼回去：“你他妈跟沙发上那个恶毒的女人狼狈为奸去吧，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开始耍老子的威风了？那还鉴定个鸟啊？”穆遥恨恨逼视他：“呆在你身边？天天叫你什么？爸爸？你下班进门我给你提鞋？！”

    简明微眯着眼睛审视暴怒的男孩：“你吼什么？我没资格命令你？你给我听好了，不管我是你父亲还是你男人，我的话你都无权说不。”

    “你去死！”穆遥歇斯底里地扑上来，手脚下死力气往他身上招呼，他恨不得杀了他，杀了他们所有人，如果可以忘记这一切。

    简明微拧着眉任他踢打，末了将男孩收进怀里：“别闹了，去查一下，说不定不是呢？”他低柔的话语带着蛊惑的味道：“我都一时确定不了的事，你怎么就那么快认了？穆遥，你遇事总是先想到放弃吗？”

    男孩渐渐安静下来，兀自急喘，脸色铁青地不言不动。

    “ 呵呵，咱们这一桌快开话剧了。”陆森笑着插话道：“穆遥，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对面就是市一医，做个鉴定加急两天就出结果。”他站起来拍拍穆遥僵硬的肩膀，安慰道：“我也觉得不至于那么巧，说不定大家都搞错了，从头到尾我都在场，所以先别急。有情人终成眷属，好事总要多磨，简明你说是吧？”

    简明沉默颌首，转向穆遥：“走吧，听话。”说着不待男孩回答，挟着他往外走。

    賈晋平放下张钞票，跟陆森一起离开。穆鹞依回过神，急忙拎了沙发角落的小包，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

    穆遥到了停车场，也觉得自己方才义气用事，发火能有什么用？但看到穆鹞依跟他们一起到了车门边，实在不愿三人一起坐进狭窄空间，推开简明：“我去，我坐陆森的车。”随即来到陆森车前，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呆在这个暴戾阴狠的男人身边，反而更自在安全：“陆先生，你能跟我们一起去吗？”

    陆森微笑：“当然可以，上车吧。”

    
 

逼仄的天空(父子) 正文 第二十八章
章节字数：3589 更新时间：09-04-26 13:48
    市一医任何时候都是人流如织，仅仅挂号处队伍就蔓延到大门外，賈晋平恰巧认识这里的院长，一个电话上去，亲自下来带五人坐电梯去了八楼的遗传医学科。穆遥一直紧随陆森，直到简明压着棉球离开抽血窗口，默默凝视他。

    “去吧，小遥。”陆森拍拍他肩膀。

    穆遥走过去，卷起衣袖把手臂递进狭小的玻璃窗，看着护士动作娴熟地扎胶带，消毒，进针，猩红的液体从肘内弯处缓缓被抽出来，那样极端艳丽的色彩，不容许丝毫暧昧犹疑。取样箱边缘那个试管里，是简明的血吧？一样的殷红刺眼，如果标签换一换，是不是这一切就会结束？

    穆遥抽完血，回到陆森旁边，窗边静立的穆鹞依和居中站着的简明，这两个人他一眼也不想多看，内心翻涌着无法形容的厌恶与憎恨，噎得他喘不过气来。

    简明收了化验回执过来：“回家去吧。”

    “陆先生，我去你家借住两天，很久没见过YY了。”穆遥不看简明，径直对陆森说。

    “这样……”陆森没直接回他，看向简明。

    男人看着他：“小遥，别这样，有事回家再说。”

    “以后再说，我想去找YY玩儿两天。”穆遥别开脸。

    简明压制情绪般阖上眼帘，再睁开已经风平浪静，没再劝说，直接抄起穆遥的腰来到电梯口，恰巧门开，进去按了负一楼停车场。穆遥眼看着两扇不锈钢重门缓缓关闭，突然疲倦欲死，再未挣动。

    直到在曦园楼下停好车，男孩仍旧一动不动，动有什么意义，去的总是些莫名其妙的地方，而不动，自会有人有事撵着他，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和理由，迫他就范，结局都是一样，他自己的意志不过是个废物。

    进门的时候，怀里男孩的冷汗已经浸润了简明的臂弯，于是直接抱着他进了浴室，放在里面的软椅上，自去给浴缸放水。水声泊泊嫋嫋，简明面墙而立，穆遥坐在门边，左脸贴在阴冷的瓷片上，仅仅在昨夜，这里还是他们的欢场……为什么要逼他回来，为什么要迫使他面对这一切的不堪？

    “衣服都湿了，先冲凉吧……”简明关上水，看着穆遥说。男孩仍旧维持他放他坐下的姿势，并不回答。

    简明犹豫了会儿，走过去弯腰抱起他，帮他解开扣子，脱掉湿答答的衣服，男孩像个听话的孩子，乖顺地任他动作，直到脱剩内裤，简明放他坐在浴缸边沿：“快洗一下，出来吃点东西。”说着转身想出去。

    穆遥在那个时候，像卡了发条突然又活络过来的娃娃，一把扯住男人的衣袖：“别走。”

    简明回身看他，男孩沙哑地低笑，恍若衰草连天的墓地黄昏，凄恻寒鸦的啼鸣。皓齿明眸间流转的，却是勾魂摄魄的春色无边：“为什么不接着脱？”他站起来贴上男人身前，拉着简明的手覆在自己柔嫩的腿间，软着声音问：“你摸过那么多次的地方……现在怎么不碰了？嗯？你不喜欢了吗？”

    简明触电般收回手，拧着眉向外走。穆遥倒退两步，抢在他前面背靠在门上，自己脱掉内裤，挑衅般盯着别开脸的简明：“躲什么？我身上还有哪个地方是你没看过，没摸过的？”说着赤条条走上去抱着男人的脖子，张开腿环上对方的腰，光裸的下体紧贴在男人胯间暧昧地摩蹭：“你不想干我吗？嗯？你不是很想要的吗？”

    简明的呼吸瞬间粗重，紧盯着他的目光却遍布阴霾：“你真的要我这么做？如果你愿意，我不介意继续摸你，现在就把你钉在床上狠狠地插你，你以为我做不到吗？” 男人一手托着他的俏臀，一手拉开裤链，仅余一层薄棉的粗大分身，激烈交合般对着他的私处用力一顶：“还是你觉得就在这里用这个姿势更舒服？”

    穆遥不可置信地怒视着简明，男人迎着他的目光岿然不动，接着问：“然后呢？做完之后你再像躲你母亲一样远远躲开我？独自找个角落去怨天尤人、生不如死吗？！”

    两人如同仇敌般寸步不让，凶狠地对峙着。紧密贴合的下体，却偏偏脱离了主人的意志，自发自觉地急骤升温，叫嚣着渴求欲生欲死的缠绵。

    穆遥盘久了的腿不支地滑动了一下，重量蓦然落到对方迎着他的硬挺上，那一下意外的撞击，致命的销魂，简明被他弄得闷哼出声，咬着牙扯开身上已经意乱情迷的男孩，放进注满了水的浴缸。

    男人的声音，隐忍而艰涩，嘶哑着逼出喉管：“不要恨我……也不要恨你自己……错的不是我们……”

    穆遥抬头看去，简明背对他扶着墙，垂首站在门边，这种落寞的姿态，第一次在这个高傲的男人身上显现，他霎时感到一阵噬心的酸楚，颤抖着闭上眼睛。

    “别洗太久。”浴室的门，被轻轻带上了。

    穆遥出来的时候，简明正靠在露台的躺椅上吸烟，应该也是刚冲完凉，湿漉漉的黑发，在遮阳伞下垂落晶莹的水滴。穆遥回浴室找了条干毛巾，慢慢走过去搭在男人发上，轻轻帮他擦拭，以往万分熟稔的动作，僵滞而苦涩：“对不起……”

    简明伸手拉他过来，让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永远不要对我说这三个字。”

    他没有看穆遥，视线一直落在天地接合的远方，灰蓝色的烟气从他修长的指间流泻，柔舒漫卷、细流轻绕，焚香般萦绕着男人俊雅沉静的眉目：“如果你痛，我的痛不会比你少，你以为我没有知觉吗？”简明哂笑着深吸了口烟：“只是我对疼痛的反应，不是哭闹。”他回头微笑着抚了下男孩的脸：“其实我挺羡慕你，小屁孩儿……”

    “你才小屁孩！”穆遥呐呐地说，他知道男人没有错，一样是懵懂着被命运狠涮了一把……而他心底那些阴森的仇恨却不管不顾地朝他发泄，那不过是因为恃着男人疼他，宠他，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他……不会……抛弃他……

    穆遥压抑着泪水蹲下身，偏头枕在男人腿上：“……我好难受……简……不要离开我……别丢下我……”

    “傻孩子……”男人抚着他柔美的发丝，温声说：“不会的……你也别想跑……小遥，逃避是没有用的，坚强一点，答应我。”

    “嗯……”男孩微笑：“我不跑了，你还没带我去旅游呢，不能便宜了你！”他扬起灿烂的笑脸：“以后我们有空就出去玩儿，好不好？”

    男人微笑着捏捏他的鼻尖，轻声说：“好……”

    以往这样的对视，总会迎来温情款款的吻，缠绵的、缱绻的、或是深厚的、激烈的……而今日……只有那单薄的视线无措地交缠……两人都意识到这点，简明先偏开了头，穆遥解嘲般突然说：“对了，我还没吹过埙给你听，说了那么久，都忘记了，你现在想听吗？”

    “好啊。”男人微笑着，看着男孩纤秀的身影轻快地跑进房里，拿出那个黑陶小罐靠在他身边，带着点羞涩：“吹得不好不许笑我啊。”

    简明笑道：“那怎么行，对你我一向很诚实。”

    穆遥启唇一笑，不跟他争，手里的埙器缓缓举到唇边，秀美的长睫微阖下来。简明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

    于是，那荒古浑朴，苍凉哀婉的凄恻之音，绵延不绝地从男孩秀丽的唇边流泻，萦绕在秋日暖阳之下，回荡在莽莽长空之间，悠远悲戚，如同天籁的绝唱……

    那是一种无法说清的忧愁，一种直指人心的哀伤，是催人无端泪下的声音，舒缓，迷人，以哀伤达到优美的极致，并没有去刻意诉说苦难，却让你仿佛身临其境地，体会那些从未经历的苦难……

    男孩纤秀的身影，孑孓在蓝天之下，一派专注的宁静，不嗔不怨，却透出包容一切的凄凉……

    头天穆鹞依和YY都打过电话来，简明看了看穆遥的手机，直接关了电源，家里的电话线也拔掉了，除了阿姨来做饭，曦园基本与世隔绝，谁都无心应付外界的一切。

    两人有说有笑地相处了两日，似乎与平常无异，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种胶着的关系，谨小慎微地守护着岌岌可危的平衡。只是，说了那么多，笑了那么多，仿佛更添落寞，越是落寞，就越说得多……

    隔日下午，取结果的时间到了，简明问穆遥在家里等还是一起去医院拿，男孩强自镇定地说：“我跟你一起去，躲也是没用的，你不是说过吗？”

    车到地下室，简明刚想开门，穆遥说：“不用两个人跑啊，我去拿就好了，你在这等。”

    简明意外地睨他：“没关系，你在车里等，我去吧。”

    “不要，你不是希望我坚强点吗？”男孩若无其事地笑：“我一个人就可以，不过是跑几步路，拿了我就回来，你等我。”说着开了车门跑上去。

    简明看着那跑动的身影穿过安全门，点燃一支香烟，打开车窗慢慢吸，未到一半，就看见男孩被鬼撵着似的飞跑出来，吓得他立刻开了车门迎出去：“怎么了？”

    话音刚落，冲到面前的男孩像个飞射的足球一样弹到他怀里，急喘得话都说不清楚，只颤抖着手将鉴定报告扬在他眼前：“看……你看……”

    简明蹙眉看去，白纸黑字清晰地打印着，DNA鉴定结果：100%无血缘关系，非父子。

    (嘿嘿，各位大大一定很郁闷，那接着郁闷吧，因为这两个宝宝还没被偶虐够，应该说，真正的虐才，刚刚开始~~~汗，某青溜走~~~那个忘了声明一下，简明和穆遥是亲父子~~~闪)
 

逼仄的天空(父子) 正文 第二十九章
章节字数：6423 更新时间：09-05-04 00:19
    简明反复看着手里的报告，确实是他俩的名字，穆遥一把抢过来，揉成一团扔到车座上：“还看什么，快回家！”

    “回家干嘛？”简明笑道：“在家闷了两天，都要发霉了，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晚上出去走走吧？”

    “不要，我要回家。”男孩拼命摇晃简明的肩膀，赖在他身上不下来，突然用手卷成喇叭拢到嘴边，忘乎所以地大叫：“我要回家！我要做爱！做爱！做爱！！！”

    简明吓得一把捂住他的嘴巴，迅速塞进车里关上门，做贼般开出医院门口，脸色发窘道：“你个疯子！”

    “啊哈哈，我就是疯子！就是疯子！我高兴得快发疯了！”穆遥兀自在车里跺着脚，大笑不止，绝处逢生般畅快。

    “要不……再去别家医院检查一次？”简明征询道：“你母亲那么肯定，我当时又不清醒……”

    “不去，神经病，那么大管血哪能随便抽。”穆遥甩他一眼，这人怎么专门扫兴。

    “……不抽血也行，现在毛发和口腔粘膜都能做，就是时间长一点。”简明说罢，在红灯前面停下车。

    “不要！”男孩怒道：“这也能搞错的吗，我不等了！立刻回家，不然我找别人去！”

    “找别人？！你试试！看我不打断你的腿！”简明骂道。

    “我不试，”穆遥一脸谄笑地靠过来：“我男人那么厉害，我哪敢去找别人。”

    简明忍俊不禁睃他一眼：“知道就好。”

    “嗯，你厉害我当然知道，”穆遥诡笑着弯下腰，脸贴到简明胯间蹭了一下：“就是不知道它厉不厉害。”说着也不起身，斜挑着眼角瞟简明。

    男人脸上抽搐，骂道：“待会儿你就知道厉不厉害，快起来，开着车呢。”

    “我现在就想知道，”穆遥贼笑道：“你开你的车，我跟它玩儿。”

    简明的fen身被他蹭了几下早起了反应，穆遥倏一下扯开拉链，掀开里面的黑色内裤，男人涨成紫红色的巨大yang具，脱离了桎梏“啪”一下打在他脸上，无遮无挡地耸立起来，穆遥被那根粗大的东西吓傻了眼，一下怔住。

    简明没想到他那么疯，倒吸口气，车子快开成S型，伸手下来推开穆遥就要拉上拉链。男孩立刻俯下头，挡住男人的手，一口含住他fen身的顶端，那股纯男性的麝香气味瞬间弥漫了口腔……这是他的味道……穆遥忽然觉得眼睛发涩，他闭上眼帘，似乎想用全身心去记忆去感受……

    “……小遥！”简明被他弄得头上青筋乱跳：“快起来，会出事的。”

    “出就出……”穆遥含糊着说，简明勃起的分身只含到一小半就吞不进去，于是用手挑开男人的内裤，将黑亮的毛丛和下面的囊袋一起释放出来，脸颊完全埋进简明茂盛温热的yin毛里，鼻尖拱着，蹭着深深地吸嗅，伸出舌尖调皮地轻舔，像个在母亲怀里撒娇耍赖的孩子。

    简明给他搞得一头热汗，挤在胯间乱动的头弄得他欲火中烧、进退不得，咬着牙紧踩油门飙车一样回到曦园，也不知道被电子眼照了多少罪证。停好车捞起满脸潮红的男孩，就磕磕绊绊赶进电梯。

    穆遥早已经情动不已，靠在电梯里直喘气，瞟着男人转开高擎的下身，一脸尴尬地避过摄像头监控范围，不由捂着肚子咯咯笑个不停。

    简明盯着他骂道：“笑，先让你笑。”电梯门一开，就捏着他的颈子拉出去。

    两人一进门就急不可耐地吻做一团，穆遥抖着手去解简明的皮带扣，没等他解开，自己身上的衣服就先被男人剥个精光。简明磨着牙道：“敢跟我使坏，看我不弄得你要死要活。”随即拉开自己腰间那只毫无章法、乱扯一气的手，一手穿过男孩腋下，一手插入他腿间托起俏臀，半拖半抱着男孩光溜溜的身子送到卧室床上。

    穆遥全身绵软，喘着粗气瘫在床上，眼看男人雕塑般强健劲瘦的身躯迅速从衣料里裸露出来，最后一件内裤也脱掉的时候，怒蟒般粗长硬挺的yin茎完全耸立在眼前，不由全身一颤，虽然是自己挑起来的，但看到男人逼近还是本能地临阵退缩，直往后躲，却被男人扣着肩膀抓回怀里。

    “想跑？刚才不是挺嚣张的吗？”简明抚着他的脊背，手一直从颈部滑到臀瓣，中指一下探进男孩的臀缝里。

    “我刚开玩笑的……我……我不干了……”穆遥被激得一下夹紧了臀瓣，拼命躲男人的手。

    怀里男孩泛红的身躯喘息着扭动，腰肢细软，双腿白皙修长，腿间的粉色的秀挺被稀疏卷翘的柔软yin毛围绕，娇小的ru头，微凸的ru晕，仿佛诱人采撷的稚嫩花蕾，失了刚才的气焰，楚楚可怜的娇弱模样更让人想狠狠地蹂躏：“你想不干也晚了，而且……”简明对着他的耳朵吹了一口气：“本来就不是你干，是我干……”

    “你……”男孩被他制住脱不得身，一时又惊又怕，慌乱地挣扎，大腿不时擦过男人怒胀的fen身。

    简明的yin茎早就被他撩拨得胀痛不堪，这时更是恨不得立刻插进他的蜜穴里捣弄发泄，见他实在害怕却又心疼，耐着性子撑起身悬在男孩上方，一点一点打开他蜷成一团的身子，轻声诱哄：“乖……小遥不怕……听话……”一边细密地吻着男孩脸颊，耳轮，舌尖探进他细小的孔洞里挑逗舔舐。

    穆遥觉得自己完全被热浪覆盖，两人第一次这样赤裸相对，完全被男人罩在身下的刺激和被动感让他禁不住紧张得颤栗。简明爱怜地揉捏着他的ru尖，时而完全盖住乳晕旋转着摩擦抚弄，对方温柔的折磨让穆遥全身酥麻，那一点害怕逐渐抛到九霄云外。

    简明侧躺下来将他重新抱进怀里，手离开男孩的胸部伸到后面揉捏挺翘的臀瓣，湿热的吻一路滑过男孩纤秀的颈项、精巧的锁骨，然后将那娇俏的ru尖含入口中，舌尖打着圈舔弄、吮吸，牙齿轻咬着他敏感的红蕊。

    那麻痒的刺激让男孩一阵阵战栗，难耐地呻吟，si处早已经被分身前端溢出的晶莹浸湿，汁水泛滥，亟待对方抚慰，男人却刻意地不碰那里，大手一直在他的小腹周围，大腿根部爱抚、揉捏，偶尔夹住他的yin毛拉扯玩弄。

    穆遥受不了挺起分身去蹭简明的小腹，男人轻笑着避开，伸腿压在他的大腿上，手指轻擦了一下他嫩滑的顶端随即离开：“宝贝儿……你好多水……手全让你弄湿了。”

    男孩哆嗦着叫：“呃……简……唔……”扭着身子想往简明身上贴：“……嗯……简……给我……好难受……”

    简明锁住男孩的腰不让他乱动：“乖……忍一下……不然你受不了的。”随即探手到旁边的柜子上，拿过刚才带进卧室的润肤露。

    他分开男孩的腿，湿了手指在那小巧的浅色媚xue上按压抚弄，缓慢轻柔地探进去小心地扩张着窄小的甬道，穆遥起初有点不适，轻哼着伸手来挡，简明慢声哄道：“听话……小遥，别动。”另一只手不断抚摸着他的身子让他放松，ju穴里的手指逐渐增加到两根，三根。

    起先只是前面肿胀着渴望爆发，现在连下面的小xue都开始发热搔痒，穆遥急得全身乱颤，呻吟着求道：“简……啊……我……好难受……呃……给我……我要……”

    男孩被欲望煎熬媚声qiu欢的撩人模样，让简明再也把持不住自己，握着他的肩膀哑声调戏道：“小遥要我给你什么？”随即覆下来将他完全压在身下，fen身触到男孩柔嫩湿滑的xia体，让他舒服得几乎难以忍受。

    穆遥被他折腾得羞恼万分，喘息着一口咬到男人肩上，男人的体重带着炽热的高温紧压着他，饥渴的皮肤终于全面接触，简明粗大的yin茎正抵在自己的si处，那灼热的坚硬烫得他低呼一声，晕眩地痉挛，在男人身下簌簌颤抖不休，顾不得咬人只能张着嘴剧烈抽气。

    在他si处来回摩擦撩拨的硕大的fen身，时而挤进窄细的臀缝徘徊却并不插入。“小遥是要这个吗？”简明调笑着逗他，穆遥晕乎乎地哪还记得还击，直痒得他挺起腰哆嗦着去磨蹭对方的粗大。

    “妖精……”简明低咒一声，控住男孩的窄胯摁回床上，卡在他腿间的腰部用力一沉。穆遥的hou穴被那突然捣进来巨物插得“啊”了一声，紧绷着身子瞬间失神。

    前端被男孩嫩滑的xiao穴紧紧夹住的刺激，让简明的yin茎兴奋得差点直捅进去，却怕男孩受伤，竭力忍耐着欲望，含着他的唇道：“小遥……腿再张开些……你夹得我太紧。”一边最大限度地分开他受惊般抖动的腿，将男孩的si处完全打开，慢慢地研磨顶入。

    穆遥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快被简明的粗大逼出体外，拼命夹紧腿却卡在男人腰上，只能颤声推他：“不行，你快出去……太粗了……啊……我会死的。”

    “不会……别怕……，”简明喘息着隔开他想并拢的腿，摸着他大腿内侧安抚：“乖……放松，你再动我就忍不住一下插进去了。”俯身含吮男孩的耳珠，fen身停在那个深度研磨，等他适应了才逐渐进入。

    穆遥不敢再动，闭眼咬唇，屏息承受男人怒张的xing器缓慢而强硬地侵入、占有自己的hou穴，那膨胀的感觉让他眼前一片空白，仿佛不止hou穴，整个身体都快被男人填满。

    即使润滑充分，也胶着了好一会了，简明的yin茎才全根没入男孩的媚xue，两人的xia体终于完全jiao合在一起，男孩湿漉漉的yin毛紧贴在简明的小腹上，腿部抽搐着抱怨：“好胀，好胀……”。

    简明含住男孩嚷嚷着的嘴，fen身被他的媚xue紧紧吸食的快感逼出他一身热汗，又不能急于chou插发泄，忍耐着用xia体控住男孩的si处缓慢碾压、旋转，让两人jiao合的yin部不留一丝缝隙地辗转厮磨，接合部位滚烫而湿滑，被他挤出嗞嗞的水声。

    不一会儿之后，被男人的yang物完全侵入的媚xue，胀痛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痛非痛，似痒非痒的难耐，极度渴望更激烈的欢爱，穆遥迷乱地扭动身子，xia体却被简明的yin茎死死钉住动弹不得，不由搂着对方的腰撒娇般呻吟。

    “好点了吗？”简明低笑着亲吻着男孩的额头：“你还没告诉我，这是什么？嗯？”说着胯部用力一顶，yin茎开始缓慢地进出男孩的媚xue。

    “呃……你……”男孩一阵激颤，昏乱地晃着头：“你下流……啊……”

    “就是喜欢对你下流……快说，”简明停下动作逗引他：“是什么在插你的xiao穴？”

    男孩挺起腰想自己动，却被男人恶劣地按住胯部，无法抚慰的强烈欲望巨浪般席卷了他，穆遥咬着牙恨声道：“是……是你的yang……具……呃……”一时只觉百抓挠心，嵌进xia体肆虐的yang物让他难耐得快要发疯。

    男人轻笑着恢复动作：“宝贝儿，舒服吗？”一边浅浅顶弄着他一边问道。

    “呃……舒……舒服……唔……”男孩拱起自己的xia体，迎合着男人的chou送，体内轻碾慢顶的巨大nan根，直教他欲生欲死。

    “喜欢我这样疼你吗？嗯？”简明抽出自己的fen身，突然重重捅进男孩饥渴的媚xue。

    “啊……呃……”穆遥被他插得惊呼一声，剧烈颤抖着呢喃：“喜……喜欢……嗯……”身上除了被男人chou插玩弄着的si处，其他部位几乎丧失了感知。

    简明低笑着逐渐加快速度，男孩咬住他yin茎的热烫xiao穴贪婪地吞吐，海绵般柔软而又弹性十足，内壁一层层收缩吸吮，让他亢奋得难以忍受，见男孩已经完全能够承受，再也顾不得温柔，拉起他的腿缠在自己腰上，时紧时慢地操nong起来。卧室里回响着xia体交he时“噗嗤”“噗嗤”的yin靡水声。

    男人变换着节奏和深浅的chou送让穆遥觉得自己像巨浪里的小舟，一忽儿被卷上巅峰，一忽儿又坠落谷底，晕眩而迷醉，四肢百骸都通了电一样发热酥麻，那根火热粗长的烙铁，几乎直捣到他的心窝里去，无休无止地侵犯，掠夺，占有着自己的一切。

    “简……我爱你……啊……我爱你……呃……”他呜咽般呻吟着，起伏着腰肢追逐男人的进出，感受着对方粗大的yin茎一次又一次深深进占自己的xia体，强烈的快感逼得他快灵魂出窍，前面的fen身却一直绷在临界点无法解脱，伸手就想自己抚慰。

    简明隔开他的手道：“自己不准动。”

    “啊……不要……我要出来……”男孩挣扎着哭闹：“你欺负我……”

    “对，就是欺负你。”简明霸道地说，将他的双手分别按到头部两侧，一边喘着粗气操nong一边说：“我还没玩儿够，再敢动插得你今天下不了床。”

    “你……你这恶棍……唔……啊……”男孩无奈而迷乱地骂着，难耐得身下的被单都被快被他揪起来。

    “乖……忍一下，待会儿就给你，等我一起……”简明的yin茎几乎完全抽离，男孩蜜xue里吸着他的粉红媚rou被带出来，又被他用力捅回去：“宝贝儿，你下面这张小嘴好滑，咬得我好舒服。”

    “呃……无赖……流氓……唔……”男孩像个光溜溜的娃娃，被他操得身子一耸一耸直往床沿外面溜，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简明闷笑着锁着他的腰拖回来，把他的腿驾到自己肩膀上，握住他的窄跨开始猛cha狂送，男孩秀挺的fen身随着他的撞击急促乱晃。

    “宝贝儿，你现在好漂亮……”

    穆遥失神地甩着头哀求：“简……求你……呃……别再弄了……求你……我要死了……”

    简明坏笑道：“叫声好听的就放过你。”

    “叫……叫什么……”穆遥迷糊地问。

    简明贴到他耳边低语了一句，穆遥羞恼得立刻死咬着唇：“不要……我不叫……”

    “不叫？那更好，让我干久一点。”男人恶劣地放缓速度。

    穆遥吓得立刻就范：“嗯……老公……求你……用力cha我……唔……的xiao穴……呃……快……用力cha我……”羞得眼泪都快飙出来。

    简明吻着身下婉转承欢的男孩，低笑道：“宝贝儿真乖，我会用力cha你的。”说着捞起男孩绵软的腰肢，抱着他的身子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一手固定住他的肩膀疯狂向上操cha捣弄，一手套弄爱抚男孩秀挺的fen身。这个姿势cha入得更彻底，每一次都连根没入，连下面的囊袋都快冲进男孩的蜜xue里。

    穆遥觉得自己快要被男人的xing器刺穿插烂，前后夹击的剧烈刺激让他大张着嘴：“呃……呃……呃……”了几声就浑身一颤，痉挛着喷射出甘甜的蜜液。

    简明放开男孩释放过的娇嫩，锁住他的腰跨猛插了几下，低吼一声，突然用力将男孩的si处狠狠摁在自己的胯部，亢奋的yin茎跳动着，将热烫浓稠的yang精一波一波射进男孩的媚xue深处。

    穆遥死过去一样挂在男人胸前，对方火热的jing液灌满了他的hou穴，烫得他连脚趾都蜷缩起来，手臂再也没有力气抱住男人的脖子，瘫软着向下滑去。

    简明轻笑着把失魂的男孩捞回怀里，一下一下轻啄着他的面颊：“下次还敢使坏不？”

    “不……不……不敢了……”男孩被抽了筋似地有气无力，终于知道什么叫玩火自焚。

    简明没有退出去，就着cha入的姿势把瘫软的男孩抱起来，直接来到浴室给浴缸放水：“小遥，睁眼看看你多漂亮。”

    穆遥迷茫地睁开眼睛，大幅玻璃镜里映出自己满身的潮红，男人粗长的fen身仍旧埋在自己的hou穴里，对方平坦的小腹和自己凌乱的yin毛上，沾染着一片片白蚀，画面yin靡而se情，穆遥羞恼万分，低喘道：“流氓……要看你自己看。”立刻闭上眼睛。

    “可是，我不止想看。”男人轻笑道，低沉的声音又带上了qing欲的灼热。

    穆遥立刻感觉到对方的yang具又开始胀大，气得拼命乱挣：“放开我……你这色鬼……”

    “呃……别动，你咬死我了……”男孩的挣扎，让本来就紧致的蜜xue更刺激地缠绞着简明的yin茎，男人的呼吸立刻急促起来，耐不住把男孩抱进水里，锁着他的腰亢奋地急速cao弄起来，无赖地说：“色也是因为，你秀色可餐。”

    男孩才刚缓过气来，又被他cha得四肢发软，眼神散乱，xiao穴被男人刚才的jing液和浴缸里的温水灌溉得滑腻不堪，徒劳地推拒了一会儿，就认命地搂着男人的脖子呻吟起来……

    将近一小时后，筋疲力尽的男孩才被清理干净，抱出浴室。

    
 

逼仄的天空(父子) 正文 第三十章
章节字数：4103 更新时间：09-05-04 23:19
    本来想让穆遥先吃点东西再睡，床上的男孩却一副无精打采的慵懒模样，应话都用“嗯”、“哦”这类能省就省的单音，想来是真被他折腾惨了，简明轻笑着用毯子裹上那蜷着的小身子，带上门去书房，索性让他先休息会儿，待会吃晚饭再叫他。

    这段时间又开始忙，B市市政府去年底决定投入2000亿人民币进行下湾区旧城改建，优化B市城市结构和用地布局，整个主城区需要改建的土地面积将近750万平方米。并计划在下湾区南部，濒临港口位置建立集文化、经济、生活于一体的大型市民中心。

    项目规划设计方案已在年初敲定，由B市李云峰副市长牵头成立的下湾区开发建设指挥部，

    今年一月份开始介入项目用地实地土地权属及地类面积调查工作，至季度末，前期征地工作也已基本完成。

    建宇置业在政府公开招标中拿到围绕图书馆、展览馆和体育馆的大面积商住土地建设项目，前述的重要基础设施当然划归政府这个最大的发展商筹建。

    虽然明面上是公开招标，简明翻动手里的文件，嘴角不由泛起冷笑，在那些大小发展商兴兴头头去投标之前，真正的暗标早已经确定，这本来就是个暗箱操作的世界。

    下湾区港口位置有不少违章建筑，都是由过去的小渔村发展起来的本地渔民自建村，拆迁工作比较繁琐，由市政府直接指定陆森的捷迅拆迁公司承办，那一片也正好是简明的项目用地。

    简明在捷迅公司发来的拆迁流程协议书上签好名字，揉着眉心打电话叫张助理过来取文件，这两天因为穆遥的事情耽误下来的工作，够他忙好一阵的。

    今天是周末，阿姨不在，简明看看时间差不多，就放下手头的事情，去卧室叫穆遥起床，待会儿张助理拿了材料好直接出门吃饭。

    男孩蜷身面向墙壁睡着，简明过去拍拍他的手臂：“小遥，起来了，一会儿要出去吃饭，晚上回家再睡。”

    “走开！”本应熟睡未醒的男孩，突然甩开简明的手：“我不饿。”

    简明莫名其妙，睡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回事？于是坐到床沿扳过他的身子问：“怎么了小遥？”

    “没怎么。”穆遥瞪着他说，双眼又黑又亮，居然了无睡意。

    “不但有怎么，肯定还是跟我有关的怎么吧？”简明取笑他：“反正你也憋不了多久，不如直接说。”

    男孩不应他，光润晶莹的黑亮双眸却慢慢蒙上一层水汽，拗不过他的力气翻不回身，索性赌气般阖上眼帘。

    “宝贝儿，到底怎么？”简明疑惑道，揭开他的被子把人抱进怀里：“一个人生什么气呢？”伸手摸摸他的小俏臀笑问：“是这里很难受吗？应该不会啊，我一直很小心……”

    “别碰我！”本来只是委屈伤心的男孩，一被简明摸到那个位置，立刻像只炸了毛的猫一样发作起来，怒瞪着眼睛死咬着嘴唇。

    简明被他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着急起来，抓住男孩的手就要脱他裤子：“真的很疼？怎么刚才不说？让我看看。”

    “你放手，走开！”男孩死揪着裤腰不让他动：“要看看别人去！”

    “好好儿的发什么疯呢？”简明松开手，要真是下面疼得厉害哪能这么生猛：“什么叫看别人去？”

    “你自己知道！”男孩眼睛里泪珠乱转。

    “我知道什么？”简明蹙眉问。

    “……知道我是第几个。”男孩哽着嗓子低声说，那乱转的水珠子“噗”一下滚出眼帘。虽然知道自己吃这些过时干醋很无聊，但心里就是憋闷得慌：“再告诉我，我是倒数第几个，以后好自觉给人让位……”

    “呵，”简明揽住怀里别扭的男孩，啼笑皆非：“好端端的怎么想起这些来了？以前我是有不少女人，你不都知道的吗？而且跟你同居以后，就没再跟她们来往了啊？”

    “我说的不是女人。”穆遥鼓着腮垂下头。

    “不是女人还能有什么？”简明更奇怪，看看垂头不语的男孩，突然闷笑：“小遥是男孩儿，我知道。”捏着他的下巴，托起那张五颜六色的脸：“既然不跟女人排队，那我的小男孩儿想去哪儿排队呢？嗯？”

    “你骗人！”穆遥打开他的手。

    “我怎么又骗人了？”简明无可奈何地问。

    “你这骗子，无赖，流氓！”男孩恨恨道，随即涨红了脸：“……你……你……你什么都会，我怎么会没地方排队！”

    “呃……”简明彻底晕菜，哭笑不得：“你个笨蛋！”

    穆遥火冒三丈，对方非但不低头认罪、从实招来，竟然还骂人，抬手就往简明身上招呼：“你才是笨蛋！骗子！无赖！流氓！笨蛋！”

    “好好好，”简明抓住那两只乱打的手，被这磨人精搞得头都大：“我的罪名都快成顺口溜了，”随即喷笑起来：“你说的那些不用实际操练的吧，我会有什么可奇怪的？成天胡思乱想什么呢。”

    “不可能！”男孩不平道：“你还敢笑！一般人哪里会！我……我……我都不会。”

    简明忍笑忍得胃疼：“那还不承认是笨蛋？”

    穆遥手脚被制，恼火非常，张嘴就咬过来。简明赶紧抬手捏住他脸蛋：“不是不是，笨蛋是我，刚才说错了。”

    男孩彻底没辙，只能死瞪着男人拼命甩眼刀，那样子让简明好不容易憋住的笑，差点又漏出来，赶紧偷袭一下男孩的嘴角，信誓旦旦道：“我真的只有你一个男孩儿，不是说过的吗？以后也只有你一个。”

    “骗人！”男孩继续瞪眼睛。

    “没有。”简明亲亲他脸蛋。

    “有！”男孩坚持到底。

    “没有。”简明心不在焉，吻滑到脖子上，好像下面一点就是锁骨，锁骨下面还留着下午种上去的草莓。

    “就有！”男孩不屈不挠。

    “没有。”简明若无其事地把男孩换成跨坐的姿势，在他细巧的锁骨上轻啃一口。

    “我说有就有！”男孩恼火道，边说边左右闪避躲开他的吻。

    “好，好，有，”简明松了口气，终于可以结束这越来越没营养、低智商的争论：“小遥真聪明，”说着托起男孩的俏臀突然往里一带，摁到胯间隔着裤子轻轻研磨：“……那么快就知道我有感觉了……”

    “呃……你！”敏感部位突然遭袭，男孩惊喘一声，扭着腰拼命躲闪：“放开我，你这流氓，se情狂，混蛋！”

    简明锁住他的腰，一边在前面碾压顶弄，一边探手从后面的裤腰伸进去，手指一下滑进男孩光溜溜的臀缝摸索：“我的小遥真撩人，骂人都骂得风情万种。”说着在那嫩滑的媚xue上轻轻捻按。

    “ 呃……啊……唔。”男孩像被抽了筋，立刻没了骂人的力气，前面的硬挺和后面大手都无法摆脱，软了身子想往侧面躲，立刻被男人趁势压上床，下身随即一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上方的男人挤入腿间死死压住，男孩欲哭无泪，下午才折腾得他要生要死的那根东西，又赤裸裸精神百倍地顶在他虚软的ju门上。

    “我只碰过你一个男孩儿，”简明吻着他的嘴保证，同时挺动fen身爱怜地揉弄男孩的si处：“小妖精，刚认识那天在医院里，就眼睛出水地盯着我看……”说着找准位置，轻轻往里插：“害得它……一心只想……往你下面这张小嘴里钻……”

    “啊……呃……我错了……简……别搞我了……唔……”男孩蹙着秀气的眉，脚尖和大腿几乎绷成直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被单。

    简明舒服地叹了口气，小腹终于贴上男孩软软的yin毛，下午的开发效果貌似不错：“搞到一半怎么能停？小遥又不让我有别人，”简明一边耐心解释一边惬意cha弄：“不搞你搞谁？”

    “呃……你……流氓……”男孩颤着嗓子骂：“说着话……也能……啊……能发情……呃……”

    “不止说话，别的时候也行，”简明索性噙住他骂人的嘴，探舌进去翻搅：“宝贝儿以后再挨个检测。”说着懊恼地加快速度顶弄：“这次得搞快点儿，待会儿张助理该敲门了。”

    “呃……你……啊……啊……嗯……”男孩想骂娘，张开的嘴却只够喘气，连词组都说不出来……

    时针嘀嗒走动，秋日里的曦园，一时春色无边。

    张助理拿了文件告辞后，两人到外面餐厅吃了晚饭，时间已经将近晚上八点，上车后简明问穆遥：“你母亲还在B市吗？要不要去跟她说说。”

    “我打电话说吧。”男孩蹙眉答道，上次见面的疙瘩仍旧梗在心里，虽然事情本身已经解决，但穆鹞依当时的神态和语气，恐怕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嗯，随你，现在呢？想去哪儿？”简明问道，时间还早。

    “啊，我忘了回电话给YY。”穆遥突然想起来。

    “那就回啊，他好像前两天找你挺急。”简明说。

    “嗯。”穆遥边考虑怎么回答YY的疑问，边拨通他的手机：“YY，你找我？”

    “你丫死哪风流快活去了？找了你两天，手机关机，家里电话也没人接？！”YY一看是穆遥电话，接起来直接开骂。

    “……我，我有点事，”听YY的语气，似乎不知道自己的事，难道陆森回去没跟他说？于是问道：“你找我那么急有事？”

    “也没什么事，想找你过来陪我打牌。”YY冒火地接着说：“前天在小区里，碰见陆森老婆带着他儿子遛狗，那死小子居然放狗咬我。”

    “啊？！”穆遥吓了一跳：“那咬得厉害吗？”

    “还好，小腿上扎了两个牙洞，幸亏那女人反应快，不然我就成狗粮了，NND。”YY想起那头藏獒，心有余悸地骂。

    “那你以后出门要小心点，见到那小孩带狗就别靠近。”穆遥担心地说，狂犬病潜伏期据说长达二十年。

    “那恶狗被杀掉了，没事。”YY道：“你啥时候来天心？无聊透了。”

    “杀了？陆森杀的？”穆遥问道：“我过两天再去找你吧，白天要上课，最近我妈又来B市了，恐怕没什么时间。”

    “就是想跟你说这个，”YY语气古怪：“我还没来得及跟陆森提，那女人一回家就把狗杀了，剁了头让工人送到我这里。”

    “……不至于吧？怎么会这样？”穆遥也觉得古怪，如果狗是陆森杀的情有可原，但他老婆那么着急表忠心干嘛？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算了，不说了，”YY烦躁地说：“你忙完再聊吧。”

    “哦，那好，我有空就去看你。”穆遥说完收了线，暂时把这事放到一边，穆鹞依那头还要先对付过去，一想到这点，就开始头疼。

    
 

逼仄的天空(父子) 正文 第三十一章
章节字数：4151 更新时间：09-04-30 18:59
    这两天一直在收拾新家，虽然大多交由阿姨包办，但自己一些私人物件还是要亲手打点，或按个人喜好调整一下装饰配搭。而家务这种事情向来越做越多，你原本只想给花瓶换个方向，却发现瓶口积了一点灰，于是去拿抹布擦。擦完想到既然洗了抹布，不如顺手擦擦下面的柜子。擦到柜子抽屉，想起里面的CD碟还没整理，于是放下抹布整理CD……唉，懒人有懒福绝对是至理名言，一切整理停当之后，穆遥抚着腰这么想。

    两天之后穆遥去看YY，他刚从防疫站打完狂犬疫苗进门，见是司机送他，随口问道：“陆森没陪你去？”

    “去了，他半路下车回公司，”YY脱下外套，坐到沙发上端起自己的腿，不厌其烦地观察那两个黑洞：“他最近在忙下湾区拆迁，听说那片地是简明公司的？”

    “嗯，是啊，真巧。”穆遥凑过去看：“现在不怎么疼了吧？”

    YY遥遥头：“小遥，你还记得林哥吗？”

    “当然记得，怎么了？”穆遥抬头看他。

    YY按着伤口周围发紧的皮肤，慢声说：“林哥的父亲是森哥的岳父，据说陆森起家的时候，出人出力帮过不少忙。”

    “……那也真够六亲不认的，”穆遥不知道该说什么，久负大恩必成仇，正常现象：“不过他现在对你还挺不错吧？”

    “嗯……现在。”YY放下腿，端起几子上的咖啡呷了一口。

    两人一时无话可说，说浅了，不如不说，说深了，徒增心事。

    “走，上楼看看我的杰作。”半晌之后，YY突然兴高采烈地站起来，“咚”一下顿下杯子，扯着穆遥就往楼上拉。

    “杰作？”穆遥好奇道，不知道YY又生出什么奇思妙想，跟着他绕了几重楼梯，来到顶楼天台上：“……就这？”穆遥皮笑肉不笑，原本环绕栏杆内侧的盆栽花草，全被连根拔起，裸着根部呼吸刺眼阳光，敞开的鸟笼，空置的鱼池，满地散落的黄土坷垃……整个天台病入膏肓。

    “是也不是。”YY引着穆遥踢开脚下的泥团，来到栏杆边上：“给你看这些。”原先摆放花盆的护栏上，放了不少大大小小的黑袋子。

    “是些什么？”穆遥好奇地拆开一袋：“菜籽？！”

    “嗯，油菜籽。”YY爱抚般小心捻起几颗，迎着光细看：“你见过整片的油菜花吗？”

    “ 没有。”穆遥看着YY凝视种籽的眼睛，他的眼睛跟他的为人完全是两种味道，几近透明的眼睑，淡扫修睫，细细的，长长的浅色眼裂，行至尾端舒展地向上轻挑，像狂草末尾意犹未尽却又后力不足的飞白，随性的，无端的，倦怠的妩媚和寂寥，那茶褐色的剔透瞳仁，竟让人莫名忧惧它被光线扎穿。

    “我家门前，就是一望无际的油菜地，铺天盖地，没完没了。”YY把菜籽丢回袋子，拍拍手：“经常有野狗在地里交配，一干一小时，是我们小时候的公用厕所。”

    “……”穆遥窒了一下，刚以为他开始抒情，却立刻接上厕所跟交配：“这袋是什么那么重？”两侧护栏对接的直角上，架着袋黑色半满的大垃圾袋，隔着薄膜鼓出锐利的尖角，袋口迎风，猎猎招展。

    “塘泥，”YY过去掏出一块给穆遥看：“天然肥料。”

    “你竟然有雅兴种地？”穆遥笑道，接过来看了眼，扔回袋子里。

    “地把我们种出来，所以我们应该回种它。”YY大笑道：“物质文明应该被拖去枪毙，所有人一起回乡务农。”

    穆遥捶他一下跟着笑：“那狗被宰太冤枉，一口咬出个哲人了。”

    “哲屁！”YY笑：“忽悠你一下还当真了，我是闲得慌，这台子上的东西都我一个人弄的，除了这袋泥，全没让工人帮忙，陆森都没来过，哥哥待你不错吧？”

    “荣幸之至。”穆遥笑道。

    两人又随便闲聊了会儿，秋天的太阳来得热烈，走得也潇洒，不消多久，已经坠入远方钢筋水泥铸就的茂盛丛林，只留一缕余晖，牵扯着稀薄的云絮，遥相对望，抵死缠绵。

    “留下来吃晚饭吗？”YY一边下楼一边问后面的穆遥。

    “不了，简明今晚不出去，我得回家。”穆遥回道。

    “呵，感情不错啊，那我就不留你了，有空再过来吧。”说着送穆遥出门。

    下了门口台阶走出两步，穆遥拦住YY：“回去吧，别多走了，看你走路一拐一拐，伤口挺深吧？”

    “没事。”YY停下来，刚想道别，抬眼说道：“森哥也回来了。”

    穆遥转头看去，陆森刚进铁门，见到他点头笑笑。穆遥正想微笑回礼，却见陆森眼睛一眯，眼神刹那凝窒，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如同离弦之箭般向他扑来……不对，应该是计算精密的豹子，拱着前爪，在蓄势良久之后的，突然扑掠和爆发，然后，天地翻转……

    “砰”一声巨响挟带“噗噜噜”的余音，震得穆遥脑子发木，视线却依然陷落在上方男人黑暗漩涡般阴云翻涌的眸子里，那摄人的阴冷让他不寒而栗。

    “没事吧？”陆森抽开托着他头部的手掌，从他身上起来，顺手带了他一把。

    “……没。”穆遥这一刻才感觉到腰背疼痛和一阵后怕，花园里散落满地的土块，YY的塘泥……

    穆遥屏息抬头，刚才那个在天台上笑谈油菜地的男孩，仍站在他俩之前面对的位置，脚下铺开大片黑色的，塑料袋的尸块，茶褐色的瞳仁里，一派萧杀，青白脸颊上，一道狭细伤痕掠过下颌，迎着余晖吐露血珠，璀璨的嫣红。

    “YY……”穆遥呐呐不能语。

    YY展颜一笑：“吓了你一跳吧，快回去吧，我不送了。”随即挽上靠近的陆森的臂弯：“今晚的汤可是我亲自指导厨子炖的，快回去换了衣服尝尝。”

    “呵呵，好啊。”陆森搭着他的肩膀一块进了房门。

    穆遥怔怔走出花园铁门，门前的黑色Benz，车窗开启，賈晋平坐在驾驶座上：“上车，森哥让送你。”

    穆遥手搭在车把上，镇定了好一会儿，才从刚才的惊险中回过神来，开门坐进去。

    到家时简明已经先回来了，见穆遥背后泥灰狼藉，惊问：“小遥怎么了？！”

    “刚才在陆森家门口，天台的泥巴砸下来，幸亏他及时推开我，”穆遥心有余悸：“不然我就成肉馅了。”

    简明蹙眉问：“怎么会随便掉泥巴？”

    “YY弄上去种菜的。”穆遥心不在焉地回房换衣服，YY当时的眼神，一路扎在他脑缝里，此刻仍旧无法摆脱，而陆森的举措，更令他忐忑疑惑，在那一瞬间，谁都不可能判断出泥巴究竟是砸到他还是YY头上，那陆森，为什么是扑向他？难道……那晚鹞山的男人……是他？！

    穆鹞依对鉴定结果的反应，出奇的冷淡平静，长久的沉默之后，就告诉穆遥她回S城的时间，并说不必去送车。从头到尾只字未提她对此事的想法，似乎根本与她无关，挂断之前还说了句：“小遥，祝你幸福。”

    她的反应令穆遥既轻松又意外，还有一点隐隐约约的不安，具体内容却又无迹可寻。在他与她之间，语言这种直接有效的沟通方式早被弃置，一切只靠揣测与感觉，其结果自然便也模棱两可，暧昧不清。

    穆遥从未试图打破这种异常状态，穆鹞依自然也是一样，变态的持续就是常态，常态让人安心。而且，在他们之间，很多事情坐实了反不如继续含糊下去好，当然，除了简明这件事，现在再连带上陆森。不过即便如此，穆遥也不打算追问，习惯的约束力是无比强大的。

    时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了两个礼拜，穆鹞依的电话是在某天深夜敲响穆遥的手机的，那晚有点闷热，空气纹丝不动，胶着着，困顿着，攒积次日的冷雨。

    穆遥睡得不深，铃声二响之后就接了起来，话筒里一片风雨瓢泼，她的声音干涩急促，断续不接，如同骤雨街头路灯飘摇的微茫，瑟缩着，照出四周黑暗里如冥的恐怖：“穆遥，你相信报应吗？”

    穆遥瞬间清醒过来：“我没想过这个。”

    “我信……”穆鹞依轻笑着说。

    床头闹钟的绿色荧光，照出时针指向4点：“怎么还没休息？”穆遥掀开被子坐起来，才发现刚才睡出一身腻汗，单薄的睡衣裸在空气里，贴着背心隐隐发凉。

    “雨太大了……”，穆鹞依的声音夹着杂乱的雨点，模糊不清：“穆遥，你说这世上有鬼魂吗？”

    “当然没有。”穆遥拧着眉：“你怎么了？”

    “没怎么，”穆鹞依声音大了点：“这房子太旧了，到处都是过去的影子。晚上睡醒，总能看见我妈妈坐在对面房顶上看着我哭。”

    “ 怎么可能，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即使她答应放手，仍旧是不好受的吧：“你要不找个地方旅游，到处走走看看，换个环境放松一下吧？S城现在的天气，肯定潮湿得难受，晚上睡不好，精神不济，就容易想东想西。”外婆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就入土为安了，怎么可能坐在对面屋顶上？

    “不想去……穆遥，还记得小时候你到前面的水塘里放纸船吗？”穆鹞依的声音突然明快起来。

    “记得，”穆遥笑道：“6、7岁的时候吧？把你的信纸全扯下来折了飞机和纸船，一架架沉进水塘里，呵呵，还挨了你一顿打，”他搜索着那些记忆的残片：“好像从那以后，你就禁止我到那口水塘边，不过我总会趁你不在悄悄溜去。”

    “呵呵，”穆鹞依也笑着说：“其实那天打你是因为我害怕，那水塘里刚淹死过一个小孩，我怕你也掉进去。”

    “……是吗。”穆遥微笑，可是她从未对他说过。

    “还有，”穆鹞依絮絮地说：“你上小学的时候，有年秋天，我带你去野炊……”

    “嗯，记得，我们什么都带了，就是忘了带锅。”穆遥想起那次恼人又愉快的短途旅行，那满山夺目的黄叶翩翩，褥子般松软芜杂的长草，那只探头探脑的，憨憨的野兔。

    “呵呵，如果时间停在那一刻多好……”穆鹞依轻笑着说：“过去，S城的秋季好像没那么多雨水。”

    “记忆总是选择性的，那时，我们都算愉快吧……”穆遥仰起脸，轻声说。

    “小遥，你是我的好孩子。”穆鹞依带着鼻音喃喃道。

    “嗯，呵呵。”穆遥抿紧唇，眼睛渐渐湿润。

    “如果月底能抽空，回来看看我吧，你放心，只是年纪大了，怕寂寞。”穆鹞依挂断之前对穆遥说。

    “好……”穆遥放下电话，翻出套干净的睡衣换上。

    她有时走出很远，刹车却又快又灵，当他以为她会纠缠不休的时候，她完全销声匿迹，而一旦出现，他便无法拒绝她的任何要求，虽然他和她都了解，女人永远无法得到她一手创造的男人。

    
 

逼仄的天空(父子) 正文 第三十二章
章节字数：4138 更新时间：09-05-01 16:46
    简明这星期几乎没回恬馨小筑吃过晚饭，天天都忙到很晚，到家穆遥已经冲完凉眼皮发腻了。这天是周末，中午打电话给简明问他晚上能不能赶回来，男人说尽量，可是到了6点来钟，又回电说走不开，于是周末晚餐，依旧是自己一个人味同嚼蜡地消耗掉。

    穆遥百无聊赖地歪在沙发上等简明，即使开足灯光也填不满室内的岑寂，于是趿拉着脱鞋去摁开电视。屏幕上娱乐节目的女主播，明艳照人地开合唇片，巧笑嫣然，嘉宾们挂着完美轻松的笑脸对答如流，一派喜气洋洋。

    穆遥丢开遥控器斜躺在沙发上，让那清晰的对谈灌入耳中，再原封不动地流出去。这一个星期，他都没有联系过YY，对方也没打来电话，穆遥不由苦笑，YY一定是误会了，可是，自己却无从解释，一切都是他的主观臆测，怎能当成真凭实据说给人听？

    正自千头万绪、不可开交之间，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穆遥醒了醒神，站起来皱着脸迎到门口。

    “小遥，怎么又不先去睡呢？”简明在玄关的柜子上放下公事包，伸手揽过一脸不快的男孩。

    “等等看你回不回家呀，不回我好锁门。”穆遥不爽道。

    “小遥在家，我怎么舍得不回来呢？”简明笑着抱起男孩坐到沙发上哄：“对不起，这段时间真的忙得脱不开身，闷到宝贝儿了。”

    “没事，”穆遥抱着简明，脑袋舒服地钻进他的颈窝，刚才的烦乱逐渐平息：“我知道你忙，随口开玩笑的。”

    “嗯，知道，我的小遥真乖，”简明爱怜地抚摩男孩柔软的黑发：“明天要请合作单位跟市府领导，去凌波温泉度假村玩儿一天，你也去吧。”

    凌波温泉是海水温泉，在B市市郊，穆遥一直没去过，听他这么说有点蠢蠢欲动：“可是，虽然是玩儿，也是工作，我去……不大好吧？”市府领导也在，他去不会对简明影响不好吗？

    “呵呵，没关系，说好是带家属的。”简明笑着亲亲他：“小小年纪，比我还世故，脑子里塞那么多七七八八的念头，不累吗？”

    “我还不是为了你……”穆遥瞪他一眼，自己一个学生，有什么可顾虑的。

    “我知道啊，”简明温润的目光充满怜爱：“宝贝儿最会疼老公了。”

    “滚！”刚才还软语呢哝的男孩瞬间暴跳起来：“你再敢说！”

    “呃，我什么都没说。”简明立刻摇白旗，顺着毛儿哄：“说了也是胡说，只有小遥的话才是真理。”

    “哼，这还差不多。”穆遥被他逗得发笑：“明天几点去啊？要过夜吗？”

    “嗯，住一晚，”简明停了笑，想起来要先告诉穆遥：“对了，说是带家属，但你知道，这样一群男人出去放松，会带的也就是普通玩伴，明白我的意思吗？”

    “哦……知道了。”其实就算简明不说，他自己想想也明白了，这样反而能轻松些，那些顾忌就不用考虑了。

    “嗯，所以要跟着我别乱跑，”简明笑着捏捏他的脸：“别让人以为你也是我随便带去的，占了便宜。”

    “胡说什么呢？”穆遥红了脸：“你当我是女的？什么占便宜不占便宜。”

    “确实不是女的，”简明坏笑道：“可不也一样让我占了便宜吗？”

    穆遥一拳砸过去：“你是不是欠揍啊？”

    简明笑着抱紧他：“是，只要小遥想打，那我一定是欠揍。”

    穆遥望天哀叹，怎么开始就一点没看出来这家伙是个无赖呢，真是遇人不淑。

    凌波海水温泉度假村，建筑特色中西合璧，是风景秀丽的大型园林式露天温泉，座落于市郊含勾山南麓，由市中心出发，驱车1小时便可抵达。简明和穆遥出门晚，在度假别墅放下简便行李的时候，正好是午饭时间。

    两人来到酒店餐厅，其他人基本都到齐了，穆遥跟在简明后面，看他跟里面的人寒暄握手。副市长李云峰他在本市新闻上见过，是个魁梧精壮的男人，40上下，说话中气十足，很有领导派头。主桌上其他几位国土局，规划局的领导，应该都是下湾区项目负责人，他就不认识了。

    简明没有刻意介绍他，其他人也都不在意，那些领导旁边都带着年轻漂亮的男女，不知道简明以前出入这些场合是带些什么人来？穆遥边据案大嚼边悻悻地想。才刚吃了没几口，就听对面国土局肖局长拉着嗓门招呼：“我们刚才还说简明架子大来得晚，陆森你更不像话，全部人等你一个。”

    “哈哈哈哈，”穆遥听到一阵爽朗大笑，转头看去，陆森脚步如风地踱进来：“各位领导多担待，路上塞车没办法，咱们市在李市长带领下经济发展蒸蒸日上，这私家车的增长速度，简直比女人生孩子还快，”说笑间已经行至桌前，两指夹起个细脚玻璃杯，拿起旁边的洋酒一倾过半：“我自罚三杯，给各位领导赔罪。”

    李云峰笑骂：“你迟到还转弯抹角赖我身上来了，三杯能饶了你？”说着递过旁边一瓶83年的五星茅台：“那洋玩意儿有什么好喝，来把这茅台干了。”

    “行行行，我认罚，”陆森坐到李云峰旁边，笑道：“先让我垫点儿东西，空着干待会儿该闹场了。”

    穆遥垂下眼帘，随陆森一起落座的，还有YY，那天划伤的细口子已经脱痂，淡粉的一条线，并不显眼。

    午餐吃得相当热闹，席间高谈阔论、交杯换盏，李云峰跟陆森的关系显见非常亲厚，对简明也很热情客气，但却透着不明显的生分：“简明怎么不约高市长一起来聚聚，他喝酒可是海量豪爽，跟工作作风一样雷厉风行，酒品奇佳，比陆森这小子强多了。”

    “他正巧有事来不了，托话让我们玩尽兴，下次再陪大家喝。”简明笑着解释道，伸箸帮穆遥夹了块远处转盘下的凉拌西兰花，知道他爱吃那个。高市长是简明的发小，穆遥以前听他提起过。

    一个多小时后饭毕，服务生送上果盆，可能节假日大家都起得晚，所以吃过饭在餐厅里聊聊天，决定不去午休，直接换泳衣去泡温泉。穆遥跟着简明回别墅换衣服，刚到酒店大堂，就被赶上来的YY叫住。

    “你们先聊吧，我回去等你。”简明见两人间气氛不同寻常，体贴地回避。

    “嗯，好。”见他走远，穆遥跟YY一起来到大堂内设的休闲沙发上坐下。

    “穆遥，我并不知道那袋泥巴会砸下来，当时我们站在一起。”YY含着烟没看他。

    “我知道，我从没这么想过……”穆遥急道，后悔自己没先联系YY，他比他更难过：“我怕你误会，我也不清楚陆森怎么会……”

    “我明白，你心不都在简明身上吗？”YY回眸一笑：“当时我情绪不好，你吓成那样也没说什么好话，不过咱们这么多年兄弟，想你也不会介意。”

    “那当然，你不介意我已经很高兴了。”穆遥郑重地说：“YY，你放心，陆森救我，绝对不是对我有什么其它意思，他……可能跟我母亲有什么关系。”

    “你母亲？”YY疑惑道：“上次你母亲要找陆森，你不是说他们不认识吗？”

    “后来才知道他们十多年前就认识了。”穆遥不想细谈：“可能跟我身世有关，具体我也不大清楚。”

    “这样……”YY看着他没追问，笑道：“怪不得觉得他对你挺上心的，你烫伤腿的时候他正巧在日本，跟他说起，还问要不要带些去疤药给你。”

    “呵，是吗？”穆遥蹙眉道：“还有烟吗？”

    “有啊，你现在不抽烟了？”YY掏出烟盒递给穆遥。

    “偶尔，身上没带。”穆遥抽了支还给YY。

    “你拿着吧，刚桌上顺手拿的，这牌子我不爱抽。”YY推回给他：“那去泡温泉再聊吧，我还要去门口商场买条泳裤，家里的上次去海边用完忘了带。”

    “嗯，好。”穆遥跟他一起站起来往外走，到了中央喷泉，YY道别离开。

    穆遥坐到喷泉边上，从烟盒里抽了支烟出来点燃，烫伤腿那会儿穆鹞依还没来找简明，怎么陆森就想着给他带去疤药了？穆遥吸着烟毫无头绪，脑子绞成乱麻。难道那次跟穆鹞依逛完商场，路遇陆森的车时，他就察觉到什么了？

    “小朋友，怎么没去泡温泉？”穆遥吓了一跳，回头见刚才那个40来岁，脸膛红润的国土局肖局长已经在旁边坐下，一身酒气瞬间扑过来：“太阳下晒着抽烟，对身体可不好。”

    “呵呵，马上就去。”穆遥回道，浑身不自在，站起来想走。

    “等等，没带烟，你有吗？”肖局长揉揉太阳穴，说道：“酒喝多了，抽一支。”

    “哦，有。”穆遥站定，拿出烟递给他。

    肖局长伸手接了支，推回烟盒给穆遥，手指若无其事地在他手背摸了下，穆遥立刻泛起鸡皮疙瘩，这人看着相貌堂堂，怎么这么恶心，正想掉头离开。

    “哎，我没火。”肖局长笑着叫住他。

    穆遥无奈折回来，拿出打火机给他，男人并不接，含着烟示意穆遥帮他点。穆遥反感得不行，可想到这些人是简明的项目搭档，弄僵了不好，于是忍耐着打着火递上去。

    肖局长伸手挡着火苗，边点烟边问：“你知道这烟象什么？”

    “象什么？”穆遥敷衍地问道。

    肖局长玩味地盯着直起腰的穆遥，夹着香烟叼进嘴里，深深地吸了口喷出来：“象你下面那根，白皙的，纤秀的阴茎。”

    穆遥气得脑门充血，转头就走，男人却立刻跟上来，伸手想搭他肩膀，气得穆遥刚想挥手打开，却突然被旁边一只手带开几步，吓得他一惊回头。

    “肖局怎么没去泡温泉啊，费时间陪内侄闲聊，他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聊起来多没劲儿。”陆森一手握着穆遥手臂，一边笑着对肖局说。

    “哦，啊，呵呵，”肖局恍然笑道：“原来是贤侄啊，我还以为……看他一个人呆在太阳下面，刚好想抽支烟，就随便聊了两句。那行，我先回去换衣服，不陪了。”说着转头向别墅区走去。

    陆森松开穆遥手臂，盯着他暧昧不明地笑：“这种地方怎么能一个人乱跑，简明竟然也不管着你？”

    “……”穆遥红了脸，陆森的摄人黑眸和调侃语气让他不知道回什么。

    “小遥，怎么还在这里。”穆遥听到简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陆森你也在，没去泡温泉？”

    “呵呵，就去，刚陪李市长多聊了几句，这才出来。”陆森说完，一笑离开。

    “跟他说什么呢？”两人一起往回走，简明问。

    “没什么，刚YY去商场，我一个人回来正好碰上。”穆遥不想提肖局长的事，提着不但自己犯恶心，一定也惹简明不高兴，这人现在连衣服领口系几颗扣子都管着他，要说出来还不得把他锁在家里。

    
 

逼仄的天空(父子) 正文 第三十三章
章节字数：3580 更新时间：09-05-02 14:44
    穆鹞依最终没有等到穆遥。从度假村回来当天下午，穆遥接到S城公安分局稽毒科通知，穆鹞依上周末深夜，因涉嫌吸食、运输、贩卖毒品，在离开酒吧回家途中，被缉毒刑警缉拿归案。抓捕过程中激烈抵抗并袭警，逮捕后从其随身物品中查获4号海洛因五十余克，现已侦查终结、提起公诉，刑事羁留期间允许家属探访。

    穆遥拿着电话好半天，才弄明白对方讲述的内容，话筒里平板的音节，每一下都振聋发聩地凿击他紧绷的耳膜：穆鹞依在审讯过程中，精神状态极不稳定，送经医学鉴定，确诊为偏执型精神分裂症，由于她在犯罪实施过程中状态正常，必须完全承担刑事责任。

    穆遥听见自己呆滞的声音：“请问她的情况大约怎么定罪。”

    “至少十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她情节严重，死刑可能性比较大。”对方公事公办地说完便挂断电话。

    穆遥收起手机一头冲进房间拿钱包，被简明一把拽住：“小遥，冷静点。”

    “我现在回去看她，快松手。”穆遥僵着脸甩开简明。

    他早该想到，十多天前那个深夜来电，当穆鹞依说外婆坐在对面屋顶上哭的时候，他就该察觉到她的反常幻觉，可他却该死地忽略了。多少年来，多少个日日夜夜，他殚精竭虑摆脱她的桎梏，他百计千回拉远跟她的距离，他从未料到会有这样一天，她竟以这种决绝惨烈的方式与他告别，悄无声息地燃起连天业火，直烧得他皮焦肉烂。

    她怎么可以这样？穆遥激烈地在简明的臂弯里挣扎，双眼烧成黑烬，那剧痛生生扒开脏腑跟灵魂。她怎能这样？仅仅十多天前，她还说他是她的好孩子，仅仅十多天前，他还答应月底回去看她，她怎能就这样不负责任地，不近情理地，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疯了？！

    “小遥！”简明抱住他着急地说：“你这样昏头昏脑跑回去有用吗？”穆遥癫狂的模样让人心惊。

    “放开我，”男孩红着眼睛拼命往门口挣，一头撞到简明下巴上：“放开我！放开我！混蛋！”

    “你给我站住！”简明大喝一声：“你是要回去给她收尸吗？还是想陪她一起崩溃？”

    男孩蓦然怔住，呆立良久，忽然脱力，嗓子干哑嘶涩：“简……简……”他像被一刀砍断的树棍，颓然栽进简明怀里：“我该……怎么办……”

    “听话，听话，深呼吸，”简明抱紧男孩：“先冷静下来，把具体情况告诉我。”

    穆遥压紧供血不足、痉挛抽搐的心脏，复述了一遍电话内容：“简……她竟然疯了……疯了……她还会……死……”男孩直着眼睛喃喃絮语。

    “我国对贩卖、运输毒品罪，一向从重量刑，再加上拒捕、袭警，情况是不大好，”简明凝视着怀里青白如鬼的男孩，空洞的眼神如同被摄走了魂魄：“但法律不外人情，你先别着急。”

    “我现在要回去看她。”穆遥说着又要跳起来，他根本坐不下去，一刻也无法平静。

    “你听我说！”简明制住他：“你现在跑回去探访个十来分钟能解决什么？你知道车次吗？去了车站就能上车了？”

    “简……道理谁都懂，可她是我母亲，”穆遥捂着脸呻吟，内心一片空茫：“我怎能不着急？我不是你，我拿不出你的冷静。”

    “明天，”简明抚着他的脊背：“给我一点时间安排，明天上午我陪你一起回去。”他的声线平稳而低沉，充满奇异的安抚力。

    穆遥僵紧的关节，仿佛听从催眠般松弛下来，闭着眼睛被男人收进怀里。对方温热的胸膛伴随着话语轻微振动：“任何事情都有转圜余地，哪怕证据确凿，还有律师的巧舌如簧。而且，你母亲的病症也对案情有利。”简明托起男孩苍白的脸颊：“小遥，听话，无头苍蝇一样乱冲乱撞只会坏事。”

    男孩怔怔盯着他看，像个稚龄的幼童：“她会死吗？”

    “不会，甚至……不用坐牢。”简明的眼睛像远山之巅幽深沉静的湖泊，安宁的，静谧的，慰籍着男孩焦灼的神经，语气如清风般徐缓温柔，含义明确肯定：“所谓犯罪实施过程精神正常，这个判定商磋余地很大。”

    “真的吗？”穆遥烧灼般炙痛的眸子里氲上一层水雾。

    “真的，相信我，”简明把男孩的头按进怀里：“我对你失信过吗？”他轻吻着男孩的发际，一遍又一遍抚摩他单薄的，畏寒般轻颤的脊背，直到胸前的衣襟慢慢被浸湿。

    穆遥和简明第二天上午回到S城，这座破败的，遍布残垣断壁的晦暗城镇，在深秋的凄风苦雨中蜷缩着僵卧了一夜，此刻仍旧不曾醒来。掠过车窗的行人影影绰绰，肩膀和脊梁佝偻着弯曲，缩着脖颈抱臂而过，一如他们脚下苟延残喘的街道。垃圾纠结着枯叶，仗着冷风嘶吼狂舞，凶狠抽打人们的面颊。

    S 城公安分局陈局长，亲自陪同简明和穆遥探访穆鹞依，负责监察的女警官，得到授意退至门边最远处。然而，还有什么意义呢？穆遥隔着剔透的玻璃挡板，凝视对面那个再也不会用她热烈而痛楚的视线，紧迫追逐他的女人，她再也听不懂他的话，她再也不会夜半骚扰他，她甚至连墙上的话筒都不晓得拿起来。

    她仿佛一下年轻了许多，眼睛明亮而澄净，姣好的脸庞白皙光洁，连原先眼角隐约的细纹都消失不见。笔直地坐在板凳上的身躯，像过去每一次映入眼帘一样柔美窈窕，不言不动，乖巧安详。唯独那穿越一切觅不到终点的目光……穆遥的心脏狠狠地绞扭成团，那样清澈的眼神，那样秀媚的容颜……怎么会去吸毒？！怎么会去贩毒？！怎么可以……疯……

    因为不是藏毒场所，穆遥家里没被查封。简明先送他回家，独自去见案件相关人员。

    穆遥站在这座废墟般旷寂的房宅前，洞开的门扇像黑色的巨口，窥伺着择人而噬。门边砖缝里的野草，徒留扎手的干茎，蔫黄衰谢，僵朽干枯。坚肃森冷的四壁，梵唱般低咏着，复述着，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他的童稚，她的青春……

    冷风穿过腋下，他依稀又见她鲜活的身影，银铃般放肆的笑声……糜艳的，诡秘的凄绝舞蹈……瘴气般沉郁的玉兰花香，苍老，衰弱，低迷，无孔不入地贯穿回旋于他们相互渗透，血腥撕扯的呼吸起伏之间……

    穆鹞依的庭讯，简明没让穆遥出席：“你是我的人，听从我的意见是你唯一能做的事。”男孩激烈的反抗在这毫无余地的强制高压中，迅速分崩离析，仿佛潜意识里一直在等待这种硬性的制肘和管束。

    这起零口供也能顺利判决，罪证凿凿的毒品案，最终在S城惨淡晦败的阴郁天幕下，如同枝头最后一片黄叶，飘飘荡荡，渐趋式微，最终消逝无痕。穆鹞依在一个月后被转送B市精神病院保外就医，保留刑事追诉期限十五年。

    “我想去鹞山看看，那座断崖……”临走前的两天，穆遥对简明说。

    男人紧拧着眉峰，沉默不语，托着男孩瘦如鸡骨的手臂，攀上那座久违的山坡。寒风挟裹着冷雨，挑衅侵缠两人冰凉的躯干。天际一片昏昧，视线被前方的纵深，决裂般斩断去路，深渊一样坠陷的谷底，倒毙僵卧着那条河流的尸骨，惨白的，静止的，定格成它最后一次呼吸的镜头……

    穆遥回到B市后立刻病倒，似乎所有的热量都被S城阴冷的空气耗尽。简明忙得焦头烂额，一边是堆积如山的事务，一边是虚弱不堪的情人。所幸固执的表盘上的指针，既不会因为快乐而迅捷，也不会因为痛苦而迟缓，依然故我，不依不饶，笔直地走过那段杂乱无章的时间。

    两星期后穆遥的身体才有起色，简明陪他站在医院悠长盘旋的回廊之上，看着远处被特护推出来晒太阳的，安静的白衣女人。穆遥发现一缕天光印在她白皙光洁的额头上，她仰起脸来，无意识地牵扯嘴角，绽开一朵，璀璨的，永恒的，甜蜜微笑……

    时间重新被填满，竖起的衣服领口，在冬日校园的嘈杂有序中，悄然抚平了僵直的颈骨。穆遥抱着一摞书本，匆匆走过光秃秃的林荫道。简明刚才打电话来说，下湾港今天有焰火表演，接他一同去看。

    “冷吗？早上让你多穿件衣服偏不听。”上车后简明摸摸他瘦削的脸颊。

    穆遥启唇一笑：“不冷，我要充分感受冷冬的侵袭。”

    简明睃他一眼：“毛病。”

    “现在才知道我有毛病啊？”男孩肆意地笑：“太晚了，简哥哥。”

    男人目视前方的侧脸，轻柔地卷起一缕，温软的笑意。

    下湾港的夜色五彩纷呈，两人在临海餐厅里用了简单的晚饭，穆遥的眼睛一直黏着旁边的玻璃窗，深恐错过了精彩表演，能在这严寒的冬季享受焰火的热烈，怎能不令人心情振奋呢。

    “快吃，”简明敲敲他的头：“你现在不好好吃饭，等下怎么能尽情看焰火。”

    “哦，哦，知道知道。”男孩嬉笑着敷衍，完成任务般三下两下扒干净碗里的饭。简明无奈地叫来伺应埋单。

    海风凛冽而急促，浪花溅起的飞沫，偷吻着初冬的寒潮，剧烈起伏的波涛，拍打黝黑的礁丛。幽深的天际，如梦初醒般炸开一朵朵妖娆浓丽的焰火，焚烧着，搅扰着，空阔的苍穹……穆遥靠在简明身前，悄悄地，将手放进男人黑色厚重的大衣口袋里，仰起的脸庞眼帘关闭，感受着那一缕，温暖妥帖的安宁。

    
 

逼仄的天空(父子) 正文 第三十四章
章节字数：3805 更新时间：09-05-03 22:43
    时近隆冬，两人原本分房而睡的延习，被男孩一夜又一夜爬上男人温暖的床褥终结。赤裸裸的凉滑身躯，贪婪无度地需索要求。熔岩般遮天蔽日、覆灭尘网的激情，焚化了肌理，炙烤着筋髓。汗水，涓滴不剩地从幽冷的脉络中被挤榨出来，颠倒，冲撞，压迫，倾轧，噬心蚀骨的贯穿与交缠。

    穆遥的情绪已经基本平稳，只是爱出神，清浅眉宇间的那缕惆怅，久久地挥之不去。有时明明说着话，简明偶一回头，便见那盈盈眉眼中流露莫名的怔忡，喊他回过神来，男孩的脸上便绽开轻软的微笑，像玻璃窗上吹弹得破的霜花。

    恰巧抽出几天闲暇，期末考试前夕，简明陪穆遥去了一趟北海道。两人沿着札幌漫长的，日暮时分灰蓝色的雪道，一路走走停停，来到登别地狱谷。

    游客并不多，逶迤的木制栈道上落满积雪，表层晶莹剔透，丝毫没有践踏的痕迹，如同刚刚出浴的美人，慵懒娇柔地舒展开丰润的臂膀，牵引他们走近那个450公尺的火山遗址。

    天色昏暗，原先静美的景致，逐渐被空气中弥散开的，越来越重的硫磺气味替代。白雪皑皑的山峦丛林，环绕四周，偶尔裸露出赤红岩石，烙铁般灼灼耀目。谷内遍布青绿猩红的岩浆凝层，滚滚白雾嘶吼着喷涌出灰黄裂隙，狼烟四起般荒凉而狰狞。

    简明见男孩皱眉四顾，笑道：“说了你不会喜欢的，非要来。”

    “既然来了总要看看嘛。”穆遥郁闷道，拉着简明往回走，这地方果然名副其实。

    四野岑寂，不知哪只雀鸟在远处的山林里长声呻吟。穆遥缩起脖子，拉紧衣帽：“快走，快走。”

    简明哑然失笑，搂紧他肩膀：“既然叫地狱谷，当然不会有生机盎然的景色，专门挑这个时间来，来了又害怕。”

    “我没害怕，就是觉得不舒服，又冷又饿。”男孩抱怨道，加快了脚步。

    “……你刚才在车上好像吃了不少零食。”简明毫不客气地揭发他。

    “天冷热量消耗快知道不？一点常识都没有。”穆遥理直气壮地反驳。

    简明笑道：“知道，一会儿正餐再挑三拣四，就把你那袋零食扔进下水道。”

    “好啊，扔了你再去买新的，反正那些快吃腻了。旅游当然是边吃边玩，谁像你这样的。”男孩笑嘻嘻地说教着，红通通的鼻尖被嘴里哈出的热气蒸腾：“这里的下水道居然也咕嘟咕嘟冒热气哦，像恐怖电影。”

    “地底都是活火山，不冒热气还冒冷气？”简明笑话他：“心态不平衡，看哪都一样是恐怖电影。”

    “嗯，那你就是电影里的妖怪。”男孩趁机挤兑他。

    “是吗？妖怪好像都爱吃小孩。”简明随手抓了把雪，作势就要往男孩围巾里塞：“小遥刺身，味道一定不错。”

    “啊！妖怪吃人啦！快逃命呀！！！”男孩哇哇乱叫着往前跑，简明笑着跟上去，冰天雪地里嬉闹追赶的两个人，气喘吁吁地跑出一层热汗，细碎的雪花曼舞着回旋飘洒。

    两人笑闹着回到依山而建、古意盎然的温泉旅馆时，才刚下午5点，天却已经完全黑透了，异样沉静的世界。

    “穿这个出去吗？”穆遥见简明换上旅馆的浴衣，也拿了一件在身上比划。

    “嗯。”简明系好衣带过来，给男孩的衣襟调换位置：“这里的习俗是左上右下。”

    “哪来那么多讲究，真麻烦。”男孩摊开手，索性等人伺候。

    简明正要说话，电话铃突然爆豆般响了起来，于是抽手拉紧男孩的衣结，走过去接听。

    日本人在细节之处特别爱下功夫，旅馆的电梯门跟廊柱上，都绘制着繁复精雅的花卉图案，房间里也一样。穆遥闲散地走动观赏，无意中听见简明跟对方说到上次那个肖局长的名字，不由上了心，见他挂断电话便问：“那个肖XX，就是上次去凌波度假村那个肖局长吗？他怎么了？”

    “嗯，是他，降级，留党察看。高市长那一批人，这次下台的不少，他的座椅基本悬空了。”简明问道：“你也关心这个？怎么记得姓肖的？”

    “那肖XX不是好人，猥琐得很，”穆遥大感快意，却立时醒悟：“高市长不是你的亲信吗？他的人下台，会不会对你不利？”他隐隐觉得不安，追问道：“李市长是陆森的人吧？这些人下台跟他们有关系吗？”

    简明不以为意道：“官场哪有真正的亲信，今天下一批，明天上一批，不过是安全范围的互利互惠，上台下野没什么关系。”他对另一个问题比较感兴趣：“那姓肖的怎么猥琐了？嗯？！”

    “没啊，就是觉得他啰啰嗦嗦。”穆遥赶紧打马虎眼。

    “哦，他跟你啰啰嗦嗦了？”简明随意续问。

    “没有，他跟别人啰啰嗦嗦，我听着烦。”穆遥搪塞敷衍。

    简明拉上行李箱拉锁，回身道：“一会儿吃完饭先回来睡觉，十二点后再泡温泉。”

    “好。啊？！为什么那么晚去？！”男孩诧异地提高嗓门：“吃饱饭哪能接着睡觉？”

    简明扫他一眼：“晚点好，省得又有人‘啰啰嗦嗦’，闹得你‘心烦’。”

    “你！”穆遥瞪大眼睛，有这样的人吗？

    “你什么你？”简明开了门让他一起出去，冷言道：“留党降级？撤职查办差不多。”

    穆遥又开始双眼望天。

    这里称温泉为“汤”，室内遍布大大小小、功效各异的“汤池”。两人沐浴过后，穆遥在“高温汤”、“硫磺汤”之类池子里转了一圈，就迫不及待地拉着简明要到室外去。

    推开西侧写着“露天风吕”四个红字的门扇，漫天雪花扑面而来，北海道隆冬的寒风席卷着光裸的皮肤，让人本能地犹豫，简明使坏地一把推了他出去。门口衔接水池的，是条积雪铺就的通道，纵使不长，也冻得人脚心发痛一跳一跳，两人迅速跑进温泉，齐齐松了口气。

    “太爽了。”穆遥惬意地轻叹，伸展开四肢浸泡在热烫的泉水里，寒意立刻消退，冷热交替的刺激，令全身血管酣畅地舒张，整个池子雾气弥漫，宛如仙界般诱人深入，酥软地化身其间。

    大片大片蓬松的雪花飘落下来，池畔的树枝石块也都银装素裹，雾气中的月亮大而模糊，披着莹然浅绿的光棱，悬挂在天际一片深邃的幽蓝之中。宛如唯美神秘的，十九世纪欧洲浪漫主义绘画。

    “长白山温泉据说也不错，那里还没去过。”简明靠着池畔眯上眼睛。

    “下次不去温泉了，去别的地方。”

    “嗯。”

    “去新疆好不好？”

    “嗯。”

    “西藏也不错，要不明年去西藏玩儿？”

    “嗯。”

    “你去过最喜欢的地方是哪儿？”

    “嗯。”

    “……”穆遥终于觉悟自己在自言自语，立马恼火非常，这家伙害得他半夜三更才做贼一样跑出来，自己倒好，一进水就昏昏欲睡，浪费他半天表情。于是磨着牙轻手轻脚绕过去，诡笑着伸出魔爪。

    “呃……你干嘛？”

    “你说呢……”

    “你疯了……公众场合……”

    “……现在又……没人……”

    “…………”

    “……嗯……”

    “…………”

    “……啊……”

    “你这……小妖精……”

    “你难道……呃……不喜欢？”

    “当然……喜欢。”

    暖意融融的池水，羞涩着升温沸腾，涓涓细流与飞雪，不甘寂寞地，躲进半遮半掩、欲拒还迎的，浓浓水雾拉起的纱帐，悄然地，热切地，缠绵悱恻，在严冬清寂的旷野里，缱绻深情地，互诉衷肠。

    “小遥，还是很难过吗？”那晚温软的床褥间，简明抚摸着身畔男孩同样温软的黑发。

    “不，很快乐。”男孩的脸颊深深藏进他怀里：“因为有……你。”

    财院的学子们终于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寒假，穆遥跟简明商量，想年前回趟S城卖掉老宅。兴许摒弃归处，便能掐断所有隐思逸想。

    这些事完全可以委托他人代办，简明不大赞成穆遥回去，他最近实在抽不出时间。男孩独自回到那个阴郁的环境里，总令人担忧。但穆遥身体和情绪这段时间都明显好转，又不依不饶地执意要去，被他缠得没办法，就没再坚持。

    于是放假不久，穆遥就回到了S城。老宅里除了蒙上一层白灰，跟他离开时全无二致，寂寥空旷，死气沉沉。穆鹞依的私人物品基本被弃置，除了一两本乐谱和照片稀少的相册。

    穆遥回到自己房间，拉开书桌前的抽屉，里面都是些旧物，其实没必要收拾，翻检的过程如同动物的蜕皮，艰难而苦涩，即使一小片残断的木屑，都能勾起迁延不绝的忧思。

    穆遥正打算关上抽屉离开，房子的新主人差不多快到了，只等他收检完毕接收钥匙。却忽见儿时仅有的一本童话选，破旧起毛的书脊下面，隐约露出一点泛黄的纸张锐角。

    穆遥抿唇微笑，仅凭这一点尖角，他已能清楚记起，这是他那时得到的唯一一张，穆鹞依从乐团带回来的白纸。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夏日午后，坐在榕树下的她，亲手用它为他折了一架纸飞机，那飞机于是藉由这不凡的出身，轻松躲避了被沉入门前水塘的悲惨命运。

    穆遥轻轻地揭起书册，仿佛害怕惊散一帘轻飘的梦境，那架泛黄的纸飞机，静卧在抽屉深处，纸张已经变得干脆轻软，捏在指间凉薄而虚泛。穆遥忽然蹙起眉心，小心翼翼地拆开飞机，机身上不明显的隆起和污迹，直觉地让他起疑。

    于是，脆薄的纸片纷纷碎裂，在布满飞机苍黄残骸的桌面上，裸露出一片折叠紧密的，淡粉色纸块，像枯树枝头第一朵寒梅般妖冶绽放，摇曳迷离的诡色艳影。那是，他的笔迹，陆森的，电话号码。那是，她邀他玩儿的，最后一个，心领神会的，秘密游戏。

    
 

逼仄的天空(父子) 正文 第三十五章
章节字数：3821 更新时间：09-05-04 22:45
    穆遥回B市前，去电信局打印了家里座机和穆鹞依手机这几个月内的通话清单，单子短得可怜，寥寥无几的通话记录里，除了几个穆遥知道的家电维修和乐团电话，根本没有陆森的手机号码。她究竟在暗示什么？她希望他去求证什么？这希望如此不确定，竟要凭借如此隐晦的，交由天意甄选的方式表达。

    穆遥点燃一支烟，坐在天心花园奶油黄的真皮长沙发上，心神不定地慢慢抽着。窗外的园子，盆栽花草错落有致，折射着穿越冬日午后清冷空气的明净阳光，叶片和地面同样纤尘不染，那包塘泥的余渣早已消逝无踪。

    YY还没到家，刚才打电话时正在疯狂购物，让穆遥先到天心等他。这段时间穆遥来天心的次数多了很多，那张清汤白水的电话清单，迫使他只能反复游走在天心花园几百平米的逼仄空间里，毫无头绪却苦无良策。

    正自烦乱间，外套口袋里响起手机铃声，穆遥拿出来一看，是简灵打过来的，这才想起上周末答应过她今天去陪她玩儿，被穆鹞依的事情一搅，竟让他忘得一干二净。

    简明公司这两个月忙得很，有限的时间都用来陪穆遥了，所以基本没去看简灵。穆遥前段时间跟他提起想去陪陪简灵。对他的提议简明起初有点诧异，但显然是高兴的。

    恰巧辛培上次问简明要那几套恬馨小筑的单位，留下来一套自用，简蓝跟辛培搬过来后，住在小区西侧，离穆遥和简明的居所不远。所以自从他去看过一次简灵后，那小姑娘隔三差五就来电话找他。

    辛婉儿出国后，穆遥明显感觉到简灵情绪低落，性格也变化很大。他第一次去看她时，简蓝上楼叫了女孩儿几次都被拒之门外，他还记得简蓝当时束手无策的尴尬笑脸：“她不相信我的话，不信你会来看她。”

    最后还是他自己上楼去，敲开了那扇粘着红蘑菇贴图的房门，迎接他的，是简灵表情冷淡的戒备面孔，还有毫无章法四散在地板桌面的课本文具。往复几次之后，简灵才对他放下了戒心，当女孩再次对他露出初次见面的明媚笑脸时，穆遥忽然感到一阵眼眶发热的酸楚。

    不想失信于这个倔强可怜的姑娘，穆遥收起电话叫来天心的管家，让他知会YY自己有事先走，改天再过来。才刚交代完，便见陆森从楼上下来，身上穿着碳灰色齐膝长风衣，显见准备出门，没想到他竟然在家。

    “穆遥，不等YY吗？他应该快回来了。”见他要走，陆森边戴手套边问。

    “嗯，我临时有事，不等他了。”穆遥回道：“陆先生今天在家啊。”

    “嗯，正准备出去。”陆森站在门口，回头等他：“去哪，顺便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坐车就行。”穆遥过去，跟他一起走出铁门：“我回家，公车很方便。”

    “不要紧，我正好要经过恬馨小筑。”陆森说完便去车库开车。

    穆遥站在铁门外，无意间抬头，忽见对面陆森老婆家的阳台上晃过一个女人的背影，看轮廓竟像是家里的阿姨，穆遥心头一跳，再想仔细看时，那背影已经转进房子里去了。阿姨今天正巧请假，但即便如此，也不可能出现在陆森老婆家里啊？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不待他细想，陆森的车已经停在身边，穆遥开门坐进副座，能多接触些更好，他来天心不就是为了这个吗？旁边男人的侧脸瘦削而冷厉。陆森今天自己开车，穆遥从倒后镜里看见賈晋平的车子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还真是如影随形。

    两人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就再没话题，虽然已经接触过不少次，陆森也一向对他很随和，甚至还暗含着一种让他煞费思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照。然而这个男人挟带的阴沉气场仍旧令穆遥紧张不适，就像现在坐在Benz设计考究的舒适座椅里，仍觉手脚局促，脊背僵硬。

    不一会儿就快到恬馨小筑，穆遥想到自己平时走的小区南门，到简蓝家的西侧要迂回步行十来分钟，反正两个门口在同一条路上，前面拐个弯就到了，不如索性到西门直接下车。于是问陆森：“陆先生，待会儿能不能往前开一点，我想在西门下车。”

    “当然可以，”陆森回头看他一眼，随口问道：“你平时不是在南门下吗？”

    “哦，之前忘了，今天要去看简灵，所以刚才没等YY。”穆遥回道。

    “简灵？是辛婉儿那个小姑娘吧。”陆森随口说。

    “嗯，是。”穆遥淡淡答道，陆森连这都知道？晚上要不要跟简明说一下？

    陆森把车停在西门外：“辛婉儿，”男人语气带着似乎回想什么的散漫：“挺机灵的女人。”

    “机灵？”穆遥无端诧异，回头看陆森。

    陆森神色无异，转头笑道：“嗯，漂亮，聪明。西门到了。”

    “哦，谢谢。”穆遥开门下车，看着那两部车子相继离开。

    一团乱麻，走在条石小径上，穆遥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被塞满，而陆森是解开这一切，或者说是联系这一切的唯一线索，他却始终无头苍蝇一样摸不着线头，它仿佛近在眼前，又像是远在天边。

    辛培正在花园里修剪盆景，见到穆遥点头招呼，陪他进了客厅。简蓝恰巧也在厅里，正喝着茶翻看时装杂志，站起来笑着说：“还是你上去找她吧，我叫张妈送点心上楼。”

    “呵呵，好的。”穆遥善体人意地说，简蓝从没成功把小姑娘从楼上请下来过。于是他没落座就直接上了二楼。

    “灵灵，开门。”穆遥敲着那扇红蘑菇房门，心想以后要劝她别总关着门，多接触人心境才能开朗，还那么小就闭门不出，以后该怎么办呢。

    房门呼一下打开，灵灵笑嘻嘻站在里面：“你好快哦。”

    “当然啊，答应过灵灵的嘛。”穆遥笑着走进去：“在玩摩尔庄园啊，你作业做完了吗？”

    “昨晚就做完了。”灵灵走过去关了游戏，害羞地笑：“就剩一篇作文不会，老师要求写300字啊，你教我写写。”

    “什么作文？”灵灵上的是重点小学，课业难度比其他学校强很多，所以穆遥每次来，都会辅导一下她的作业。他接过简灵递过来的作文本，只见页面抬头上，那大小不均、歪斜稚气的简灵的字迹，竟然写着《我最爱的人——小遥哥哥》。

    穆遥开心又诧异地笑出来：“哥哥是灵灵最爱的人吗？为什么不写爸爸妈妈呢？”

    不想女孩闻言，原本羞涩的笑脸瞬间凝固，清亮的童音切齿寒凉：“爸爸两个月都见不到一面，妈妈？她既然不要我，我爱她干嘛？！”

    灵灵的语气让穆遥吃惊：“爸爸他工作很忙，”他带着点内疚和怜惜，搂着女孩儿在腿上坐下：“而妈妈，她不是不要灵灵，只是离开一段时间，以后有空就会回来接灵灵的。”

    “你骗人，”灵灵冰冷的声音没有起伏地说：“你跟他们一样，当我小孩子来骗。”

    “哥哥怎么会骗你呢？”穆遥转过女孩的脸，安慰她：“妈妈肯定会回来的，她只是去国外玩儿，灵灵是她的女儿，她怎么会不要呢。”

    “哥哥，我给你看个东西。”灵灵漂亮的小脸突然古怪地微笑，伸手拉开书桌下面的收纳柜，穆遥知道那是她放玩具的柜子。

    “奇怪，我放到哪里去了？”灵灵一边在那堆破损的娃娃中间翻检，一边懊恼地说。

    穆遥扫了眼灵灵敞开的收纳柜，里面各式各样的娃娃全都缺胳膊少腿，看断口竟是人为刻意破坏的。怪不得桌面上时常放着把小剪子，现在还有截没来得及收走的娃娃残肢，面对穆遥被一刀剪断的那部位，漏出白森森的充填海绵。

    “灵灵，怎么你的娃娃都坏了？下次哥哥给你重新买几个，这些不要了吧？”穆遥压住心里的不适，状若无意地说。

    “不是坏的，是我特意改装的。”灵灵不耐烦道：“我喜欢这些娃娃，她们天天晚上陪我睡觉，别的娃娃我不要。啊，对了，她昨晚被我带到床上睡觉了。”

    灵灵说着，从穆遥腿上跳下来，跑到自己的小床边，她从枕头旁边翻出个晚装芭比，跑过来递给穆遥：“这是我最喜欢的娃娃。”

    穆遥笑着伸手去接，哪知竟然一手抓空，娃娃的上半身突然一头栽倒，吓得穆遥伸另一只手去抢，那只娃娃，却被闪亮的蕾丝长裙扯着没掉下来，兀自微笑着挂在穆遥手上，上半身一晃一晃。花瓣般层层翻卷的群摆中，漏出里面被连根锯断的小腿，粗糙的塑料断面，迎着外面的天光，惨白得瘮人。

    “不是这样玩儿的。”简灵人小鬼大地教训道，从他手里拿过娃娃，来到书桌前，一边帮芭比摆出走路的姿势，一边说：“应该这样玩儿。”

    简灵回头看穆遥，凝视他的那双亮闪闪的杏核眼里，带着兴奋的恶作剧的作弄，和一丝古怪的恶毒：“你看。”简灵话音刚落，那个离开女孩扶持的芭比娃娃，突然“啪哒”一声俯跌在桌面上。

    “妈妈，她回不来了，她没有腿。”简灵淡淡说道：“哥哥觉得这个芭比漂亮吗？它是我改装得最好的一个。”

    “灵灵，”穆遥突然觉得呼吸困难，紧盯着女孩：“妈妈的哪只腿没了？”

    “左腿。怎么了？”灵灵好奇地问。

    “没怎么，哥哥用一下你的电脑。”陆森刚才送他回来时，无意中说了一句什么？他说——辛婉儿……很机灵……

    坐在简灵那台粉红色APPLE机前，穆遥只觉自己未褪尽疤痕的左腿冷汗涔涔，贴在冰凉的裤腿上几近被冻僵。他抖着手把他烫伤腿后，至辛婉儿出国前两周，B市所有社会版新闻调出来快速翻查。闪亮的液晶屏幕刺得他两眼昏花，应该帮灵灵调一下明暗度了，他无意识地想。

    那块新闻占幅很小：【本报讯】（记者张XX）200X年X月X日晚11时50分，XX路与XX路交界路口路段，发生一起面包车转弯撞伤路人的道路交通事故。女伤者辛某当时醉酒倒卧路边，在事故中腿部受伤，因送院及时，情况稳定。

    
 

逼仄的天空(父子) 正文 第三十六章
章节字数：4398 更新时间：09-05-04 23:51
    怪不得，简明前两个月无意中提及辛婉儿出国的时候，说到她未婚夫是医生，对她很照顾。自己当时听着并没多想，即使想，又哪能想得到？

    穆遥恍恍惚惚走在街上，路上行人摇摇晃晃的影子和五彩缤纷的城市景观像梦一样从他身边凉凉滑过，脑子里不断涌出阿姨的背影、辛婉儿的断腿和娃娃的残肢。

    穆遥胸口突突直跳，陆森究竟是他的什么人？他到底想要干什么？！穆遥漫无目的地快速疾走，他该怎么办？告诉简明吗？可万一陆森是他的父亲……那份鉴定报告还没出来，前几天才在陆森沙发上找到一根头发丝，院方说不是血迹直接检测，鉴定时间要延长好几天。

    穆遥出了一头热汗，步子从疾走不知不觉换成小跑，他猛然意识到这条路通往简明的公司，那张温柔的笑脸瞬间在眼前呈现，他这样迫不及待地赶路，原来是想去见他，钱包和手机都装在外套里，拉在灵灵房间……

    这一刻，那期待如此急迫，穆遥咬着牙飞跑起来，仿佛害怕些微的耽搁都会让自己的主意改变：他不能再隐瞒，他不能再等，他不能骗简明，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不管为了其他任何人……

    简明的公司在市中心附近，穆遥知道地址但从未去过，潜意识里总是不希望自己跟简明的关系暴露人前。他刚走近那幢六十八层大厦的内堂电梯，就被门口的当值保安拦住：“先生请问您找谁？”

    穆遥想说找简明，却想起来这里见简明是要预约排期的，焦急间忽然想起张助理，找他应该没问题，于是说：“找张XX，我是他的朋友。”

    保安用对讲联系里面的职员通知，张助理不久就从楼上下来，见到穆遥立刻把他客气地迎进去：“简总正在跟客户谈事情，穆先生请先随我上去坐坐，稍等一会儿。”

    “哦，不要打扰他，我等等没关系。”穆遥回道，跟着张助理乘电梯来到38层总裁助理室。

    张助理热情地招待他坐下，问穆遥喝什么，起身就要亲自去给他泡茶，穆遥赶紧拦住他：“张助理，不必客气，让别人来就可以，你忙吧，我自己等没关系。”

    张助理还想客套，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来，只好走过去接听。他很快放下电话，转过身对穆遥面带歉意地说：“穆先生，真对不起，您稍坐一会儿，我去拿份文件，待会儿捷迅公司的老总要带走。”

    “捷迅公司？老总是陆森吧？”穆遥蹙眉问道。

    “对，他正在跟简总谈合作事项。”张助理站在面前，显然在等穆遥答复。

    “哦，那你快去吧。”穆遥赶紧催他去忙，这么巧，陆森居然正好在这里。

    穆遥蹙眉凝思：高市长下台，下湾港项目合作，安置在家无孔不入的阿姨，辛婉儿的腿，对YY不近情理的接纳，穆鹞依原因不明的吸毒、贩毒……这些看似相互无关的事件，原来……全都矛头一致地指向简明……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穆遥心跳如擂，简明这段时间脸色常显疲倦，会不会是在摆平穆鹞依贩毒案过程中，让他抓住了什么把柄加以要挟？

    他全身一阵阵发冷，再也坐不下去，想起刚才进助理室时，似乎见到简明的CEO室就在隔壁。穆遥霍一下站起来，强抑着心跳走出去，像一只焦虑地靠近已知危险的动物，神经紧张、全神戒备，明知这种行为毫无用处，却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脚步。

    那扇门没有全关严，漏下发丝般粗细的缝隙，穆遥蹑手蹑脚贴上去。门缝里面，陆森坐在宽大的办公桌旁的黑沙发上，上身前倾，表情严肃，正在说话。賈晋平恭谨地站在他旁边。

    这角度看不到简明，只露出椅子的一角。穆遥想听清楚陆森说什么，于是将耳朵靠近缝隙，却见陆森突然站起来，看样子像是要走，吓得他立刻想后退离开，然而……

    ……那一瞬间……呼吸心跳……全部停止……那一瞬间……他看到了……简明……

    那张宽大的真皮黑色转椅，在陆森站起来后，划出一个流畅完美的弧线，调转方向，落在了门缝视线可及之处……

    那个男人，那个与他天天呼吸相闻，同榻而眠的情人……靠在椅背上，修长笔直的双腿随意交叠，指掌交叉，闲闲放在腹部，随着转身的动作而微晃的，铮亮的鞋尖上，凛凛的寒光几乎刺穿穆遥的眼睛。

    陆森笔直站立着，头颈部位低垂，双手严谨下贴住裤缝，那是一种……毕恭毕敬地，谨慎虔诚地……觐见君王的姿态……

    而他的男人，那张俊雅无匹的面孔，带着漫不经心的，同时又盛气凌人的漠然，沉默着，接受下属的忠诚……那双曾经无数次含情脉脉地，给予他抚慰柔情的眼睛，在落地玻璃窗外喷涌而入的炫目阳光中，折射出金属般冷厉的，凛冽的，七彩光芒……

    那一瞬间，所有的谜团，像颗不慎落入水中的泡腾片一样，呜咽着四散开来，槌骨沥髓般地……分崩离析……

    穆遥伸手摸摸自己的心脏，它仍然在跳，可是，他知道，它其实已经死了……他趔趄着倒退一步，伸手撑住墙壁想要保持平衡，他要离开这里，他要离开这一切……

    他的手却没有接触到冰冷平整的墙面，恍惚间似乎听见张助理的声音焦急地喊他，穆遥摔开那只多管闲事的手，跌跌撞撞地扑进电梯，摇摇晃晃地冲出大堂，仿佛被一种力量蓦然抽走了他用整个生命累积起来的智慧、经验和能力……他空茫的视线在涌动的人头间磕磕碰碰，飘摇颠扑……

    他从未想到，最安全的地方其实最危险，因为他绝不会设防……

    他从未想到，那样温润深情的眼睛，竟会包藏如此巨大的杀机……

    他从未料到，YY能得到意外的幸福，只因他在那人面前，流露出一点点廉价的担忧……

    他从未料到，因为他一件撕裂的衬衣，林哥要用全家一十八口，活生生的性命，为自己陪葬……

    他不知道，那人没兴趣探讨高市长的下野，只因这事件本身就是出于他的授意……

    他不知道，辛婉儿泼出一杯奶茶，竟然赔掉一条腿……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穆鹞依欲言又止的奇异沉默，竟是为了怕他伤心难过……他早就怀疑，如果不是有人刻意安排，那样纤弱无力的手臂，有什么力量去袭击警察？五十克市值数万元的4号海洛因，她有什么资本带在身上乱逛？

    当她在B市与他电话告别时，当她将那张隐晦的便签条嵌入纸飞机时，就已经知道自己快要死去了吧……而她最终缄口不言……只是为了保住……他所拥有的……这足以毁天灭地的……幸福生活！！！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丧魂落魄……不是因为他的病骨支离……是不是此刻……穆鹞依已经走上了刑场……坠入了忘川……

    他更想不到，那张让他如获至宝的DNA鉴定书，从检测到结果，只是为了给他一个人看……

    而他的情人，他的……父亲！是早就知道了的吧？在那一刻，在海韵酒店咖啡厅里……穆遥想起简明跟穆鹞依僵直视线对接的，微蹙的眉心……那种冷淡，那种决断，那种……波澜不兴……除了蓦然紧扣自己手臂的，那道强大劲力……那是简明在他面前流露的唯一一个……失措的动作……

    那幽闭在曦园的两天，穆遥痛苦的是，简明可能是自己的父亲；而简明的烦恼，是担心穆遥一个人跑掉……

    简明从未欺骗他，他给他无数机会，即便在他拿着鉴定结果雀跃不止，大叫要回家做爱的时候，都尽责地提示他，仅凭毛发和粘膜就能鉴定亲缘……不然穆遥也不知道去搜寻陆森的头发。可是，面对男人的坦然，就算鉴定报告明确指出，陆森跟他没有父子关系，穆遥也绝对疑心不到简明身上。

    他算准了，那个男人算准了他不会去使用这些‘机会’，他什么都不必做，只消打开一张温柔的网，自己就会按部就班、稳稳当当地钻进去，然后轻轻一拉绳索……就在那一天……他占有了他……

    男孩疯疯癫癫在路上跑，是谁在叫他，是谁在追他……他忽然听出那是他的声音，是简明……穆遥立刻浑身巨震，那该死的心跳让他的脚步颠倒错乱……他慌张地举目四顾，该向哪里逃？！向哪里逃？！他看见遄急的车流麻木地呼啸奔腾……于是……微微一笑……是了……那才是他……唯一的……归处……

    当前方的车辆带着强劲的气流和尖利的刹车声迫近面前那刻，穆遥下意识地屏息回头，在那生死一瞬，他蓦然发现，自己唯一的念头竟然还是，想再看看他，想看那个男人……最后一眼……

    可是……他忘了……他忘了那个，他曾坚信是上天派来救赎自己的天使的……他的情人……他的父亲……那个温柔的男人……只需信手一挥……就能颠覆一切……就能……改变生死……

    他看见简明的黑发在风里飘飞，嘴角紧抿，黝黑无光的双眸利剑般向他刺来……那个修长的黑色身影超越思想的极速……穆遥的脑子里忽然掠过一个无聊至极的想法——如果说陆森是猎豹，那么简明，无疑是慵懒而迅猛的雄狮……

    于是……在那片混乱不堪的黑白世界里，在刺耳鸣叫的汽车喇叭，和路上司机的激愤怒叱声中……他……再度落进他的怀抱……那个男人以一种不惜自伤的决绝姿势，紧紧将他护在身前……车头堪堪擦到简明笔挺的，黑色西装的下角……

    男孩空白的目光被男人地狱般黑暗的双眸紧紧捕获，穆遥忽然醒悟，很久很久以前，在漆黑的财校宿舍里，男人带着隐隐的煞气向他逼来，那正是一种纯然的，捕猎姿态……

    他想哭又想笑，这个男人爱他……在他爱上他时，原来简明也已经爱上了他……这个变态！这个混蛋！这个疯子！这个魔鬼！这个杀人狂……他在爱着他……拼死也要来救他……

    他目标明确，无比精密，步步为营，算无遗策地爱着他；他温柔而强悍的怀抱，既是保护也是禁锢；这个男人用温暖的手臂织就一袭无缝的，爱的囚衣，死死地套在他的身上……

    男孩想哭又想笑，可是他既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他大口吸着气，身体本能自主地挽救残破的生命，原来人体在面临底线冲击时，激烈分泌的既不是眼泪也不是笑声，而是如此无稽的，肾上腺素……

    简明沉默着将他带到路边，眼睛终于离开男孩，掠向重新启动的滚滚车流，刀削斧凿般冷峻的侧脸，此刻温柔不再，只余压倒一切的摄人气势，让人只想，萎地成泥……

    “简……简……看看我……”男孩低低梦呓：“你看看我……”

    简明回头，看向那双如同破碎琉璃一般乌黑的眸子，一言不发，男孩苍白的脸颊犹如海涛撞上礁石溅起的碎浪。

    “你从不失信于我，简，你还记得吗？你没讲完那个故事……你欠我……一个承诺……”男孩深吸口气，死死盯住男人阴云翻涌的眼睛：“放了我，放了我，爸爸……求你放了我……我保证再不寻死觅活……爸爸……放过我……”

    半晌之后，男人的手，从他肩上滑落，淡然一笑：“回家带好证件和钱，”简明再没看他：“以前都是你跑我追，今天不行了，陆森那里的事情还没交代完，我先回去。”

    还是那个熟悉亲切的，单手插入裤袋的姿势；还是那样迅速沉稳的，风度翩翩的步履……穆遥看着那个让他神魂颠倒的，倾尽爱恋的，痛不欲生的，修长挺拔的背影，一丝不乱地穿过纷涌的人潮，再不回头地没入拔地而起的摩天巨厦之中。

   结局

 门前杂色斑斓的野花，大朵大朵地肆意盛开，又是早春时候。花朵掩映的窄细清渠，司掌着这里所有的灌溉、洗涤和饮用，那自然是不够的，耗尽了全力，也不过孕育出这样清寂、简朴的近乎荒凉的小山村。

    那日在街头，穆遥僵立良久，方才感觉到凝固的血液从心脏四散开来，他居然没死，那么，一定是这个世界死了……自杀未遂完全败坏了他的勇气，冷风哮喘般嘶哑地舔舐额头和发际，灌入颈项，顺着汗水的指引一路钻进身体里来，彻骨的寒凉终于净化掉内心的狂躁。

    穆遥一时笑不可抑，捂着肚子咯咯地蹲在路边，死，何其容易，可这轻省的好事什么时候轮得上他？穆鹞依还在医院里好好地呆着，他怎能去死呢？他的生命原本不是选择题，如同蹒跚在这旷寂的街市，每一步，都是误入歧途，却唯有磕磕绊绊走下去。

    不知道是怎样来到这里，租下这个地方，明知不可逃，逃不了，不过暂时喘口气……这座低矮简陋的院落，如同避世的枯井，如果能够拉上井盖，那便更完美了。

    门外坡坡坎坎的贫瘠田地，勾缝里还冻着去年的残雪，杂草横生的黄壤，惬意地享受早春温暖的阳光，信手捻起一块，一捏便成了壤末，从指间流泻下去，黄雾般随风而散，扬起一股干净，纯正的泥腥味。

    这便是人们赖以生存的东西，支撑着人类世世代代的繁衍生息，沉默着接纳最污秽的尸骨，毛发，粪尿，汗水，当然，还包括最神圣和最肮脏的血液，精ye，爱情……然后开出繁花遍野，静观日出日落……

    院子里树冠庞大的山毛榉，没能遮住明净的月光，丝丝缕缕从窗外散射到床畔，霜降般覆上厚重的被褥和柔软的身躯……

    黑夜里曾经历的一切，那个男人对他做过的事，在他身上洒落的热烫的汗水，越是远离，越是清晰……敏感的肌肤、销魂的压迫、罪恶的狎昵和抚触……一夜又一夜，在月光肆虐的昏暗里，悄然潜入动荡不安的梦境……

    习惯了拥抱的身体，失去了爱抚的皮肤，饥渴着，哭闹着，阵痛般侵袭迷乱的神智，手探下去，心揪起来，痉挛着，颤抖着，挣扎着，激烈地翻覆……直到最后猛地一脚蹬出去，帐子绝望地抖落细密的尘埃，摇乱了窃笑的月影，和偷窥的春风，世界安静了，眼角的泪痕却越划越长……

    那样冰冷的爱与恨，那样热烈痴迷的欲念，如同致命的毒瘾，戒无可戒……那个男人的放手，原来竟是胸有成竹的放逐……身体和灵魂都已被打上了永不磨灭的烙印，完成了终极的统治和征服……这样习惯了驯养的生命，只要活下去，那么即便放出门，又能走到多远……

    道路是无尽的，天地是广阔的，胸腔里跳动的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即便不甘不愿，也只能屈于那人身下逼仄的空间里，才能找回片刻的宁静……这看似宽厚实则残酷的放逐，这刻意赐予的失重般无措的自由……不过是要让他看清楚，让他不得不承认，即便千里之外，一样是那人掌控驾驭的疆土……

    陆森是在某日清早推开了院门，賈晋平例外地没有跟来：“你该回去了。”

    “他让你来的？”穆遥坐在椅子上，漠然开口。

    陆森哂笑：“当然不是，如果他知道我来，恐怕我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那你为什么还来。”

    “B城和附近城市，现在几乎就是刑场，只有你回去，才能结束这一切。”

    “原来我还有这效用。”穆遥轻笑着垂落眼帘。

    “你是，他唯一不忍伤害的人，也是，唯一能重伤他的人。”陆森紧盯着穆遥，一字一句说：“所以，那天在天心花园，我其实巴不得你被砸死。”

    “那你怎么不索性让我被砸死呢？”男孩一脸灿烂的笑。

    “因为，那袋泥巴掉得太晚。”陆森也开始微笑：“他那时已经是有血有肉的正常人，如果砸死了你，他也就活不长了。”男人盯着他不放：“原则和真相，这种廉价的东西真的有意义吗？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原来你……爱他。”穆遥温柔地看向即将步出院门的，男人魁梧的背影，轻叹道。那背影顿了顿，随即走出他的视线。

    穆遥继续微笑，那个男人，怎会猜不到陆森要来呢，蓄意放纵这种违纪行为，不过是体谅地给他拉一个台阶，让他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抚慰那点可笑的自尊，然后，顺势回去。

    还是碳灰色家居服，像是那年的初见，那个让他朝思暮想，切齿难忘的颀长身影，在门开处徐徐展现。

    简明微笑着凝视他：“回来了，小遥。”语气自然随意得仿佛他从未离开，只不过早上出去散了会儿步：“头发长长了。”

    男孩努力地保持微笑，末了，却滑落两颗晶莹的泪滴：“你难道……不喜欢？”

    “当然……喜欢。”简明伸出手，抹去那片湿润，将男孩单弱的身躯拥入怀中：“XX村好玩吗？怎么不去别的地方走走？”

    “没带够钱，租房子和路费用掉了大部分。”男孩的脸，深埋进男人温热的胸膛，对方熟悉的气息，缠绕着他所有冰冷而凌乱的梦境，此刻终于真实地再现鼻端。

    简明轻笑：“笨蛋，不是让你回家带好钱吗？”他轻轻抱起猫儿一样的男孩坐下：“累了？”

    “嗯……”穆遥轻哼一声，只觉四肢百骸都无力动弹。

    “衣服脏兮兮的，去洗洗再休息吧。”简明抚着他的头发慢声说。

    “不想动，”男孩换了一侧脸颊，贴进简明的颈窝，懒散地说：“你帮我洗。”

    简明微微一笑，轻吻他光洁的额头：“那么娇气，还一个人到处乱跑。”说着想把男孩放到沙发上去接水。

    穆遥赖着不动：“再抱一会儿，我好累。”

    “嗯，”简明揽紧他温软的身子，轻声说：“睡吧，宝贝……”

    男人低沉的声线像舒缓的催眠曲，温暖的掌心抚上无处可依的脊背，终于六神归位，穆遥惬意地轻叹一声，带着一缕微笑渐渐入睡……

    幸福，原来这样简单，不过是妥协，不过，是遗忘……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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