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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胭脂》by七里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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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农。”声不响，店里空，字字听得明白。“我找阿农。” 
　　 
　　掌柜的抬头打量，客是个生客。身上罩着毛皮斗篷，头脸一并遮严实，露在外头的只有一只手，跟声息一样细嫩，白白净净，指甲缝里都不见一点脏。指尖拈着一锭碎银子，轻轻磕在柜面上。 
　　 
　　找阿农。 
　　 
　　掌柜的不言声，也不接银子，眼神再往高抬。西头靠墙一张桌，先来的两个客正赶着吃食。 
　　 
　　听见话，癞和尚放下碗，“哐”一声响，震得柜面上碎银都要跟着跳两跳。骆归直只顾着吃，脸埋在碗里，吸溜了一嘴面，呼噜噜往下咽。 
　　癞和尚步子迈开，两下就到了跟前，揪住领子，把那人提起来。 
　　看样子是个不带功夫的。掌柜的喊了一声，叫癞和尚留手，别在店里弄出人命。他是个听不进人话的，一把挥出去，就把那人掼在桌面上，摔得声都哑了，叫唤也没听见一声。 
　　 
　　风帽抖落，倒是一副好相貌，小脸嫩得白玉一样，圆睁着眼，吓得满头汗，也没损了半分标致。真不屈那一身打扮，掌柜的咂了嘴，低头再不管。 
　　 
　　“说，从哪知道的？”癞和尚一只手卡上脖子，粗声问他。 
　　 
　　“啊，啊。” 
　　许是吓坏了，就知道干张嘴，蹦不出一个字来。 
　　 
　　癞和尚性子急，掐住脖子提起来，再往桌面上撞回去，震得他五脏六腑都打颤，扯着嗓子死命往外咳。 
　　骆归直还正吃着，癞和尚看他一眼，没法，还得自己问。 
　　“谁叫你来的？” 
　　“青姐，胡集镇的青姐。” 
　　癞和尚手上加劲，提住再撞了他一回，桌子腿咯咯响，眼看要散架。“胡集早没人了，去年姓白的领着人打进去，死的死，跑的跑。哪来什么青姐，你姐？倒是让她自己过来！” 
　　“和尚。” 
　　骆归直吃饱喝足放下碗，到底走过来，一手拦在他胳膊上，别真掼死了。 
　　 
　　扶着那人下了地，给他扯扯衣服，理平顺了。“和尚是佛门清净人，没进过百花楼，没见过青姐。不怕。” 
　　“嗯。”他担着惊，小声应答。 
　　“你找我？”骆归直扯过凳子，一边坐下，仰头问他。 
　　他猛抬头，不知打哪借了一副胆子，盯着眼跟前的人，从头到脚看一遍，再盯回脸上。 
　　一身衣裳尽是灰土，脏得看不出本色，脸上也沾着泥印子，底下隐约看见黑黝黝的面皮。倒像是任意一个路边的挑夫，地里的农人，过眼也记不住样貌。 
　　 
　　“你是阿农？” 
　　 
　　骆归直点点头，“我姓骆，字阿农。你别这么叫。” 
　　“骆爷。”他低了头，慌着改口。“青姐叫我来找你，想请你寻个人。百花楼的头牌姑娘，叫翠凤的，她原本有个弟弟钟小满，小她九岁，去年刚满十岁，从小带在身边，楼里的姐妹都喜欢他。” 
　　“拣要紧的说。” 
　　骆归直言语和气，癞和尚一旁瞪着眼，吓得他舌头打结，连滚带爬的往下交代。 
　　“翠凤姐有个男人，是西樵的山贼头领赵鹏运，他让白总兵抓去砍头，她跟着吊颈寻了死。临去把小满托付给青姐，去年白总兵领着人马进胡集，兵荒马乱的，小满就跑丢了。” 
　　骆归直仔细听着，世道乱，都是寻常事。 
　　“原本也没想着寻他，逃乱出去的，家家户户都不齐全，要是让人拐带走了，更没法。也就是十来天前，白总兵急病死了，青姐得了准信，有人见过小满，还有另外十几个孩子，转卖到山里去了。” 
　　“地方？” 
　　“黑谷。” 
　　癞和尚“呼”一声凑到跟前，又把他提起来。骆归直看了一眼，没拦着。自己要进黑谷，知道的人多不过一只手。这名字从他嘴里出来，凑得太巧。 
　　 
　　“青姐让你来的？”想了想，问道。 
　　“是。” 
　　“瞎话。” 
　　癞和尚就手往他肚子掏过去一拳，他缩着腰干呕，弯弯的挂在半空里，躲也没处躲。 
　　骆归直也不抬头，仍是问：“再说，你是怎么来的？” 
　　“我，我听青姐说起过骆爷，要进黑谷，只有找骆爷。我挨处找骆爷常落脚的地方，一路问过来，到今天才算遇上。”他抓着癞和尚胳膊喘气，断续说道。 
　　 
　　骆归直拿着他的话捉摸，信，还是不信。青姐是个知进退的，不能沾这回事，他为了什么到这，都得是他自己的主意。 
　　 
　　“只要能让我进黑谷，骆爷要多少银子都成，要是不够，我不论想什么法都给骆爷补上。” 
　　“青姐没告诉你，黑谷是个什么地方？” 
　　“是最恶的强盗窝子。”他答得快，句末抖了一抖，仍是怕的。这么怕，还想着要去。百花楼，男倌女娼，倒有这么重的义气。 
　　“叫什么？” 
　　“瑞玉。” 
　　“我每年少说去一趟百花楼，没见过你。” 
　　“骆爷去的是前院，姑娘们住的地方。我们这样的，都在别院里。”他紫涨着脸，大声答道。骆归直问他楼里一应景物陈设，他也说的丝毫不差。癞和尚听到后来，到底觉出不对，甩手把他扔地下。 
　　骆归直看着他，只管笑。“和尚，你只有色戒守得严实。” 
　　癞和尚哼一声，站到一边不理。 
　　 
　　骆归直再去扶他，他跪趴在地下不起来，不住磕头，要他一句话。骆归直蹲身下来，托着他下巴抬起脸，抹干净他脸上蹭的土。 
　　尖俏的一张脸，更显出一对乌溜溜的眼，眼波瑟缩着，小兔儿一般。 
　　“瑞玉是花名，本来叫什么？”声音打着飘，悠悠问道。 
　　“朱衣里。” 
　　“地名？” 
　　“青姐说，我是从南边买过来的，是这么个地名，一直当自己姓名。” 
　　 
　　“跟我上楼。”骆归直站起身，自顾自往楼梯去。 
　　“阿农！”癞和尚在他身后喊，动了怒气。 
　　 
　　朱衣里怕他，提着斗篷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跟过去，追着骆归直的脚跟，往楼上跑。他这是应了，要带着他往黑谷去。 
　　 
　　  
 
  
 作者：欢乐的蜘蛛2009-4-19 16:54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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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回复：《北地胭脂》by七里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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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骆归直带着人进了屋，摸出一包衣裳，再一手抓起来一把瓶瓶罐罐，递到他面前。 
　　“先脱了。” 
　　 
　　朱衣里打了个顿，没料想他话说的这么明白。 
　　一手搭上腰，扯着结，再看了他一眼。骆归直正把罐子挨着打开，看看再闻闻，抬头见他慌张，笑了。 
　　 
　　“你这身走不了，得换上寻常衣裳。这瓶黑的先抹手脸，看得见的地方都擦匀了。这罐子是陶土泥，不脏，指甲缝里带着点。” 
　　听见这话，他略放心些，手上再一拉，还是得脱。 
　　骆归直就坐在跟前，一手搭在桌上，眼皮低着，也不知是看了没看。 
　　 
　　斗篷早去了，中衣敞开，里头一件水色的小褂，一手沿着领顺到身侧去，仔细解衣带。 
　　 
　　解了许久，指头不住绊，拽出个死结来。他涨红了脸，抬头看骆归直仍是不言不动，咬咬牙一把扯断。一片白净的胸膛撩开来，说不出的晃眼。 
　　他把衣裳褪下肩，抽出胳膊来，回头摆到一边。 
　　侧身站定，手搭上裤带。这一下再解开，就是精光净的站在他眼底下。 
　　 
　　“骆爷。” 
　　他叫了一声，是问，也是求。 
　　 
　　骆归直像是回了神，大致应一声，站起来往出走。没这个意思，再盯着看，当真是有点过了。 
　　“骆爷。”又听见他叫。 
　　骆归直回头看，他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拿着一瓶东西。“骆爷脸上，也是抹了这个？” 
　　倒有这样的闲心。骆归直点点头，把两扇门在身后合上，缓步下楼。 
　　 
　　癞和尚还在堂里坐着，天晚，掌柜的收了桌椅，只有他那一桌点上灯，转圈摆了几坛老酒。 
　　骆归直站到他跟前，讨他手里的酒碗用。 
　　癞和尚怒气添着酒气，连着酒碗捏成拳头，就要砸他。骆归直偏头躲过去，听见劲风擦着耳朵，火辣辣的疼。他坐倒在一边，趴桌面上，伸手不住揉。 
　　“不就是讨你一碗酒，这么恶。” 
　　“你舍得下来了？” 
　　“我就是认认。”骆归直笑，笑得干。一边敲开一坛酒，喝一口润润。“穿着衣裳看不准，脱了就知道了，我见过他。” 
　　 
　　“哪？”癞和尚瞪大眼看着他。 
　　“不好说。”骆归直干笑变作苦笑。 
　　 
　　癞和尚就手掀了桌子，一手举起一坛酒，要往他头上掼。骆归直一肘抵在桌面上，仍是压回去，一手勾着，变戏法一样把酒坛接住转了个圈，摆回他面前。他上手全是巧劲，制得癞和尚全没对策。 
　　正要提起凳子来，再同他打过。 
　　骆归直长长叹口气，两手盖上脸，从头揉搓下来，像是为难得很了。 
　　 
　　“和尚，我得办一件混账事。” 
　　 
　　费尽力气说出来，半天没人应，偏头看，癞和尚气哼哼的站着。 
　　“不是我不跟你说，是我没脸说。这事要不这么办，我再想不出容易的法子。不能再耽搁，再耽搁不起了。” 
　　骆归直说得轻，语意重。 
　　癞和尚想了再想，到底明白他的意思。 
　　“我不问你是什么事，我只问你是为着什么，只要是为着文定，混账便混账了！” 
　　 
　　“和尚。”骆归直举了酒坛，这般好兄弟，当喝。 
　　 
　　兄弟两个酒至半酣，听见楼上响动，朱衣里换过衣裳出来，一般脏破，脸上也抹黑了。一副乌黑的小模样，怪有趣的。骆归直抬头跟他笑，癞和尚仰头再去灌酒。 
　　“歇着，该走的时候叫你起来。” 
　　一脚已经迈出去，原想着下来，听见这话，再悄悄的收回去。行了礼，仍是退回房里，把门关上。 
　　 
　　“扮得跟个雏儿一样。”癞和尚起根看不上这个人，更看不上骆归直跟他腻歪。“你信他？” 
　　“假话得有三分真，要是碰见亮堂人，就得有七分。” 
　　他说出口的话，多半不假。他没说出来的，只有设法寻出来。“黑谷里有个钟小满，这一件错不了。” 
　　 
　　癞和尚瞪他，到这会，还真能顾上这些没要紧的。 
　　 
　　话到一半，骆归直站起来，大步走去门跟前。癞和尚跟着听见马蹄车轮响动，有车进了前院。骆归直一手搭上闩，听着。敲门声起来，三声长，三声短，再加一声重的。骆归直这才下门闩，癞和尚大手拽开门，迎进来一个长脸汉子。 
　　 
　　“骆爷，这就走吧。” 
　　  
 
  
 作者：欢乐的蜘蛛2009-4-19 16:56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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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回复：《北地胭脂》by七里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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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长脸汉子是北边地窝铺走镖的郭荣，进门先同骆归直一躬到地，甚是恭敬。 
　　骆归直赶忙扶起来，郭荣招手唤进来两个人，都是随车的镖师，余下几个在院子里侯着。骆归直打量两人身形，高矮胖瘦倒像是比着和尚同自己挑的，赶得这般急，多亏他仔细。 
　　 
　　“还得麻烦镖头，再叫进来一个。” 
　　 
　　癞和尚不愿动弹，骆归直只得自己上楼，敲敲门。应声就开了，想来他也不曾歇着，听见动静便一直守在门口，只是不敢造次出来。 
　　“走了。” 
　　骆归直叫他。 
　　朱衣里望一眼楼下，再转回来，眼珠分毫不错，只认着他。 
　　 
　　“这，也是同去的兄弟？” 
　　郭荣看见骆归直领下来的人，瘦弱，也不像身具功夫的，不免多问了一句。 
　　 
　　“不是。”骆归直摇头，“这是货。” 
　　 
　　话说的古怪，不只郭荣，便是癞和尚也瞪着他。朱衣里脑袋埋得低，看不见神情，只看见紧绷的肩。骆归直迈步走出去，跟镖师们见过，打量一眼马车。郭荣这一车运的是财物，他要运的是个人，一样是要送到黑谷去，一样是货。能有什么差别。 
　　 
　　“骆爷，那货，可要绑了装车？”郭荣凑着问。 
　　“啊？”这回轮到骆归直瞪眼，癞和尚哈哈笑，拍着郭荣让他赶紧上路，少管些有的没的。 
　　 
　　三人替下原本的三个镖师，跟着郭荣的马车，趁夜出了客栈。骆归直问过朱衣里，倒是会骑马，派给他一匹精瘦的小马，脚程却不慢，时常颠颠的跑到众人前头去。 
　　“别摔了。”骆归直喊他。 
　　“怕摔就上车去。”癞和尚嫌麻烦。 
　　朱衣里还记着郭荣要绑要装车的话，知道怕，提着缰就往前赶。 
　　 
　　午间停下歇了马，众人站到土坡后头，一排解了裤带撒尿，高声说些浑话。回来看见朱衣里坐着，抱着一条腿揉搓。 
　　骆归直拍拍他，他还是摇头，也不言声。 
　　等到众人都坐下了，郭荣拿着干粮食水分派，他倒站起来，一瘸一拐的往土坡后头走，独个尿去。 
　　 
　　“他那一根是镶金还是戴银了？这么藏着掖着。”癞和尚骂得下流，镖师听见哄笑。 
　　“和尚，口德。”骆归直叹口气。 
　　 
　　朱衣里走回来，许是隐约听见，远远隔开马坐着，也不往跟前凑。 
　　骆归直拿着面饼水袋过去，递到他面前。正要起来，一双手紧抓在他袖子上。 
　　“骆爷。” 
　　“不够？” 
　　朱衣里摇头。 
　　“说话。” 
　　骆归直平声静气的催他，他咽了一口，强撑着说出来。“骆爷说的没错，我是货。不知道骆爷看来，这个货值当多少？” 
　　他脸上抹得黑，更衬出一双眼幽幽亮，直勾勾的望过来。 
　　“想卖给我？”骆归直斜斜看过去，问得轻浮。 
　　“想要骆爷一句实心话。”他半跪着，顺着袖子捉到胳膊上，挨在他胸口，略仰着头。这么个姿势，拿捏得卑下，偏有一段风流。“要从黑谷带个人出来，我也知道不易。我不求骆爷义薄云天，也不指望骆爷有三头六臂。我只想有个准，骆爷帮我，能帮到哪一步？能不能，让我看见小满？” 
　　 
　　骆归直不动，眼神没移过，吸气没乱过。这当口，只要动一动，就败了。 
　　“我带你进黑谷。” 
　　只到这一步，再没有多的话。 
　　“好。”他长长吸了一口气，轻手放开，坐回去。“好。我谢谢骆爷。骆爷是个真人，不拿大话唬我。不论这事能不能成，我都记着骆爷的恩德。” 
　　 
　　“不敢。”骆归直这句话说得真正实诚。 
　　 
　　再站起来，听见郭荣叫上路。骆归直走去牵马，癞和尚没眼看他，倒是郭荣时时拿着眼神瞟过来，弄不清骆爷这件货是个什么来头。 
　　骆归直也说不准他是个什么来头，心里藏着盘算，更不想明白他的来头。 
　　 
　　这一路，各人都走得闷。 
　　 
　　癞和尚甩着鞭子嚎，噌噌跑前头，郭荣赶紧追上去，走镖不敢这么张扬。平白招惹山贼出来，可不是误事？ 
　　半晌过去，两个一前一后，拖拽着回来。 
　　郭荣招呼停下车，跟骆归直说话：“骆爷，这就歇下了，天黑再走。” 
　　骆归直抬头看天色将擦黑，前头蒙蒙一片山，正要问怎么不到山脚歇着，忽生想起来：“到栖霞了？” 
　　郭荣点头，到栖霞了。 
　　癞和尚吼他：“阿农，醒醒神！你别的没有，只有心思多，心眼再让人给糊了，咱们也别走了！” 
　　 
　　骆归直听得愣了一愣，糊涂，果然是有些糊涂。 
　　只顾着思量前前后后的，心乱了。 
　　 
　　下马走了几步，搭手看栖霞。从地窝铺到黑谷是七天的路，他们半道加进来，还剩下三天。这三天里，只有栖霞不好过。 
　　栖霞当家是个女霸王，锦绣红。她劫道自有规矩，不断人财路，不论带着多少金银货物，只要留下一成。雁过拔毛，最多就是痛一痛。走道的遇上女霸王，也都认了。 
　　郭荣不能交这一成，送到黑谷去的东西，不能少了数。 
　　好在锦绣红还有一个规矩，不劫夜道。都说女霸王标致，也爱惜一张脸，天黑就要睡下。只要别让盯梢的看见，挨到黑，就能悄没声的过去栖霞。 
　　 
　　众人找了道土沟，窝进去歇着。 
　　 
　　癞和尚跟镖师杠上了，有个镖师说锦绣红十八，癞和尚说得有二十八，一人压了三钱银子，旁的镖师听见，都跟着加码。郭荣拦也拦不住。 
　　骆归直不知几时站到癞和尚后头，伸手把散碎银子都接过去。 
　　“一个都没说准，通杀。” 
　　镖师们哄一声乱吵吵，都喊着不认，早知道骆爷跟女霸王是熟人，也不开这场赌了。癞和尚也嚷，他熟个屁，真要是熟还不大摇大摆的进山，用得着蹲这装土鳖。 
　　骆归直笑眯眯的听着，把银子都收好。 
　　 
　　癞和尚回头看他，他点点头。“和尚，我醒了。” 
　　  
 
  
 作者：欢乐的蜘蛛2009-4-19 16:57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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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回复：《北地胭脂》by七里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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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骆归直转身找人，朱衣里还是在人群外头坐着，倚着土堆，脑袋不住往身前栽。骆归直蹲到他身前去，天色暗，他抹黑的脸瞧不清楚，只觉得瘦小，弱不禁风的一把骨肉。骆归直定了心，再不避忌，抱着他上车去。 
　　不定几时就要上路，别把他丢下了。 
　　 
　　郭荣下了几道锁，总算打开车门，里头一箱箱迭着摞着，上得有铁链重锁。 
　　“hui回送，从没见过里头的东西。”郭荣说了一句，骆归直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笑。“见着了，也没你了。” 
　　郭荣知道他体恤，只要搭这一程，多的都不问，不强求。跟他点点头，看见他怀里抱着的，笑问道：“骆爷，可要绑了？” 
　　 
　　骆归直尚未回话，脑袋后面劲风起来，眼前郭荣睁大了眼。 
　　来人刀快，骆归直不及挡，就手把朱衣里往前一丢，交到郭荣怀里，低头弯腰，一屁股坐在土沟里。这一招无招无形，使得十分难看，倒也躲过去了。 
　　身后站定一人，嚓一声收了刀，并不追击。 
　　骆归不紧不慢，从土沟里搭上半条胳膊，探了头。“佟捕快好。” 
　　 
　　那人一身公差衣裳，四方脸，浓眉虎目，一副络腮胡子，正是十八里铺的名捕佟惠女。 
　　 
　　“我要开箱！”佟惠女并不同他客气，高声喝道。 
　　“佟爷，我开这镖局，领了白总兵的盖印文书，正正经经的营生。道上的事，问人不问货，佟爷不是不知道，何苦为难咱们？”郭荣赔笑道。 
　　“我要开箱！”佟惠女面色不善，伸手抓向郭荣，去得刁，竟是要钳住他抱着的朱衣里。 
　　 
　　一刀从下头撩上来，不轻不重，准头拿得精，正切向腋下破绽。佟惠女翻身退出去，一手抽刀，横眉立定。 
　　“骆爷要保他？” 
　　“佟捕快说的是哪个他？” 
　　“哼，白总兵暴毙，这人从总兵府私逃出来，脱不了干系！” 
　　“因此上，佟捕快就要拿着这车贼赃，先押了他，再拿一件件刑具出来逼供，总要他认了这桩罪名？” 
　　“骆爷敢说，这不是总兵府出来的东西？” 
　　“不敢。”骆归直话声未落，一刀出去，斩他胸腹。 
　　佟惠女全不意他说打便打，给他抢了先，此后一刀追着一刀，尽数斩向身前，来路既稳且准，迫得他只好连连退开，挡了十几刀下来，竟退到十余丈外。 
　　 
　　“不许走！”佟惠女大喝一声，站定了不动，竟要硬扛下一刀来。 
　　 
　　骆归直却不愿伤他，听他这般大叫，似乎身后有变，抽刀退开。凌空转折，远远落在丈许外，这才回头。 
　　一众镖师都从土沟站起来，看着这边比斗，癞和尚抱着手，不管不问。郭荣的手里倒也空了。再抬抬头，看见细瘦的一个身影，徐徐往山道上走。 
　　 
　　山前也走出来许多人，两边铺开，中间一匹高头大马，鞍上一团火红的影。 
　　 
　　佟惠女从身旁擦过去，拔脚往前追。骆归直叹口气，收了刀跟上去。跃土沟时候，白了癞和尚一眼。“怎么不拦着？”癞和尚白回来。“谁知道你让不让拦，你不是宝贝他的很？” 
　　骆归直再叹口气，招招手，让郭荣领着镖师跟上。 
　　 
　　朱衣里走到山脚，站在那高头大马之前，也不知说了些什么，随后伸手递了什么。 
　　 
　　佟惠女追到半道给拦下了，一群山贼迎过来，转圈围住，一边拿言语逗他。“佟捕快，这不是十八里铺的佟捕快？”“佟捕快给小民做主，我家的鸡昨日不见了去，毛都没剩下一根。”“落你肚里了吧！” 
　　众人哄笑。 
　　佟惠女沉着脸，提着刀缓缓比过一圈，没法子出手。 
　　骆归直翻身跳进来，往他身侧一站，佟惠女举刀要砍，他索性撞到他身上，蹭得更亲近。一边耳语道：“佟捕快，你信我一句话。这车东西是总兵府出来的，可跟他没干系。你捉了他去，仍是一桩无头案。你这会先放下刀，服个软，到夜里我跟你分说清楚。” 
　　佟惠女猛转过头，瞪着他看。 
　　骆归直两手不沾刀，松松散散站着，笑得恳切。 
　　 
　　人群分开，听见马蹄在跟前落地，两人抬了头，女霸王锦绣红一手提缰，一手甩了响亮的一鞭，鞭梢指在骆归直脸上：“跟我上山！” 
　　骆归直暗地捏住佟惠女的手，他怔了一怔，到底收刀。 
　　 
　　“少摆这么一副哭丧脸，这趟不要你的东西。有人替你出了一成，只怕还有富裕。”锦绣红嗓子也亮，说的清楚明白。骆归直看见众人外头，他还是远远站着，捏着手，偏着头，瞧不清什么神情。 
　　“既然有人出了，我们这就过去了。”骆归直笑道。 
　　“阿农，”锦绣红一鞭卷在他脖子里，拖到跟前，高高抬起他下巴，对上脸看，言语愈发温存。“我不要你这一成，你要谋算一票大的，却别想瞒过我。” 
　　 
　　  
 
  
 作者：欢乐的蜘蛛2009-4-19 16:58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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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回复：《北地胭脂》by七里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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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绣红的闺房，走道的男人没有没想过的，也没有几个真敢想着进来的。 
　　 
　　倒像个女人住的地方，有柜有桌，梳妆的物件一样不缺，胭脂水粉齐齐摆着一排，床上挂着红纱帐，团花的锦缎被面抖开来。 
　　锦绣红歪在床头，略略蜷着腿，捧一碗乌鸡汤，小口噙着。 
　　骆归直擦着床边坐下，对面看着她，脸上挂着个笑。笑着看她喝完汤，拿着帕子沾沾嘴，到底找着时机说句话。 
　　“锦当家……” 
　　锦绣红剜了他一眼，一脚蹬他腿上。骆归直立时住口。 
　　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更何况还是个女人的屋。 
　　屋里香，她身上更香，扭着腰挪过来，凑到骆归直跟前。伸手捏住脸，骂道：“洗干净了，到底有点人样。”骆归直苦笑，进她这屋，一身脏真不能不洗，衣裳都换了身新的。 
　　 
　　“从这到黑谷还有两天一夜的路，歇一晚上不差什么，攒点力气。”锦绣红坐端正了，神情也摆得端正，问道：“阿农，怎么挑上黑谷了？” 
　　骆归直摇摇头，“不是我要挑。” 
　　“明人不说暗话，你连我都躲着，装神弄鬼的混在镖队里，图谋的，还不就是黑谷那一山洞的东西。黑谷是谁起家的地方？他就算是进了官场，走了通天大道，家底可都还一样样的存回去。镖车回hui从我这山跟前过，你当我不知道？知道也装不知道。如今你看他人不在了，就想着要下手了？” 
　　“我跟你起个誓，我要能从黑谷带出来一锭银子，一颗珠子，都碾碎了分你一成，你要是喜欢，都给你也成。” 
　　“呸！”锦绣红啐了他一口，紧拧在他大腿上，下死力转圈。 
　　骆归直滚到床上叫疼，不住告饶。“锦当家的饶命，女霸王，女英雄，放过小的吧。” 
　　锦绣红不解气，再蹬了他两脚，骂道：“好！你拿出来几钱几厘，统统交到我面前，你自己送来给我！”骆归直抱着头叫苦：“女霸王洗劫了。” 
　　 
　　“阿农，但凡你没正形的时候，都是有事瞒着人。你越这么嬉皮笑脸，我越知道，出事了。”锦绣红盯着他脸看，不叫他转动。“不能让我知道？” 
　　骆归直坐起身，摇摇头。“我心里怕，不敢提起来。” 
　　锦绣红陪着他愣怔了一阵，夜深，山上静，不说话就能听见山风，响得凄清。 
　　 
　　锦绣红掩着嘴，打了个哈欠，他不说，她也不稀罕再问，一脚踢下床去。“记着你的话，从黑谷出来，扛着金山银山来见我！” 
　　 
　　骆归直溜出门，正弯着腰给她关上。 
　　侧边看见，走廊里方方正正站着一个人，佟惠女正等他分说。骆归直叹口气，这一晚真不消停，张手请佟捕快屋里叙话。锦绣红统共给了三间房，他就占了一间，也是没人愿跟捕快挤着。 
　　 
　　“骆爷。”佟惠女坐定，就只有这两个字。 
　　 
　　“货是总兵府出来的货，郭荣这镖局开了有十几年，客不多，到后来只有一家。白总兵还做管带的时候，就找上了他，也有近十年了。每月货从十八里铺出来，往北绕到地窝铺，再往南运，到黑谷。” 
　　佟惠女听着，脸色沉得锅底一样。 
　　“佟捕快去年新到十八里铺，未必知道这其中的门道。佟捕快刚直，也未必有人说给你知道。” 
　　“空口无凭。” 
　　佟惠女憋出一句话，站起身就要抓郭荣来问。 
　　骆归直伸手挡下，喝了一口水，再跟他说。“佟捕快查的是白总兵暴毙，总兵府可有报失窃？可有说丢了整车整车的财宝？” 
　　佟惠女缓缓摇头。 
　　“白总兵是月前死的，镖局的生意到这就断了。这是最后一车，管家王笈找到郭荣，亲眼看着上路。明细簿子只怕已经送到黑谷了。佟捕快要是不信，尽可以跟着进去黑谷，自己看个明白。” 
　　骆归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偏着头看他。 
　　 
　　“我要问的，”佟惠女哑着声，粗粗问道：“是总兵府私逃的瑞玉。” 
　　 
　　“瑞玉？什么瑞玉？我只要跟佟捕快分说这一车货的来由，可不知道什么瑞玉。”骆归直说得实在，佟惠女火气起来，噌一声站直，就要抽刀。 
　　骆归直比他快了一分，不前不后，恰恰好按在他肩上，把他再请回座位。 
　　“佟捕快，不急，不急。栖霞是这方圆百里最好的地界，佟捕快尽可以多留几日，仔细想好。是要拿满山满谷的贼赃，还是要拿一个私逃的小倌。” 
　　 
　　这一回出门，骆归直走得重，缓步踱出去，一丝破绽都没丢下。 
　　 
　　站在门前伸个大大的懒腰，累了，当真是累了。多承锦绣红让他歇这一夜，前头只怕更难，是该攒点力气。进去自己这一间，隐约觉得躺的有人，想着是癞和尚挤过来，推了他一把，就要挨着睡下。 
　　触手单薄，软软的倒向里头，隐约听见哼了一声。 
　　 
　　骆归直点上灯，慢慢回头看过去，床上半坐起来一个人，拥着被子，迷迷糊糊的张着眼看过来。“骆爷？” 
　　 
　　  
 
  
 作者：欢乐的蜘蛛2009-4-19 16:59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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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回复：《北地胭脂》by七里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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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见这一句，看见这么个人，只觉得肩膀也软塌了半边，骆归直摇摇头，提提气，实在笑不出。 
　　“锦当家的不是把你派在上房了？大笔的银子拿出来，她还能这么苛待你？” 
　　 
　　朱衣里拢着衣襟，坐正了，闷声道：“我等骆爷。” 
　　骆归直提着椅子摆到床跟前，跨步坐上去，看着他问。“有话？” 
　　 
　　他抬了头，眼神还是那么直勾勾的看过来，邪乎。他也洗净了，细白水嫩的脸庞，颈子，襟口拢过再松开，斜斜的漏出一抹来。张了口，声息也过了水一样，软滑。 
　　“骆爷，原来是这样子的。” 
　　却是这么一句。 
　　 
　　骆归直周正，跟道上的汉子比起来，多一分文气。洗净了，就是锦绣红那句话，有个人样。 
　　 
　　“嘿。”骆归直不接话，干笑一声。 
　　“锦当家的，跟骆爷怎么说？”朱衣里低了头，细声问道。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她不能说你一句不是。”骆归直伸手打个哈欠，只想栽床上睡过去。 
　　锦绣红没说他出的数目，也没推断他的来路，只提了这么一句：“屠青青养出来的人，一个赛一个浪，皮实得很，可没这么矜贵的。” 
　　“不是青姐，”朱衣里攥着自己的手，强要往外说：“银子不是青姐的。” 
　　“嗯。”骆归直点点头。 
　　“骆爷不问？” 
　　骆归直叹口气，站起来，脱鞋上床，坐到他面前。朱衣里赶紧挪开，看见他脱衣裳，搭手上去，解开外衫，合着腰带摆一旁。再转过身，看见他往床里头一栽，横尸一般躺下。 
　　“我困了。你不睡，我可要睡。” 
　　骆归直不问，也不看。 
　　 
　　耳听着身后动静，许久过去，朱衣里没动弹，骆归直也撑着不动，脑袋沾着枕头，晕晕乎乎，险些真要睡过去。 
　　“那是总兵府的银子。”他到底忍不住，不等问，自己说出来。“佟捕快想必也跟你说了，白总兵的府里头，有个叫瑞玉的，月前私逃出来。” 
　　骆归直停下呼噜，再不装睡。 
　　“我是去年进的总兵府，想探问出小满的去处。白水木死了，府里上下都想着散，我走得最先。我走的时候，拿了他大迭的银票，挑着最稀罕最精致的宝贝抱了一大包出去，总也搬空了他府里一半家产。” 
　　骆归直不动，不言声，等着下文。 
　　“佟捕快拿我，说我谋财害命。他也不掂量掂量，白水木是什么人，有多厉害的功夫，我怎么害他的命。我要是有那个本事害他的命，他早死了八百十回了！” 
　　骆归直翻了个身，睁开眼看着，一丝瞌睡也不见。 
　　朱衣里涨红着脸，一双眼圆瞪着，水汪汪的亮，满是恨。 
　　“白水木当上总兵，不过三年的功夫，杀了多少人，一山一地的过去，比最狠的山贼更恶。西樵赵大哥让他捉去，关在笼子里四乡巡游，活活晒干了才砍的头。我跟着翠凤姐去刑场，跟着她回百花楼。她一路上一滴眼泪没掉，光是笑。当天夜里她就吊了颈。” 
　　骆归直坐起身，看他不住的抖，像是冷，拉着手抱到怀里来，搓着肩背给他活络血脉。 
　　 
　　白水木去年领兵进胡集，胡集镇大，惨事更多。 
　　他记恨的并不止一桩一件，这么个单薄的身板，真亏他有胆子进去总兵府。 
　　 
　　身板就倚在胸前，一只胳膊环到脖颈上来，脸庞擦着肩，声息凑到耳朵沿上。细细的说着话，字句也听不明白，只觉得一字过去，就是一阵酥麻。 
　　“骆爷，别把我交给佟捕快。我给你银子，我什么都给你。” 
　　骆归直硬着肩，握住他胳膊，推到面前一尺远。朱衣里咬住嘴，拿不准该不该再动。衣裳滑开，半身敞着，刚才紧抱着的地方泛起片片红，骆归直盯着看，从上看到下。两只手从肩上滑下去，沿着腰侧摸到臀，托着他半跪起来。 
　　“骆爷？”他红着脸，瞟过一眼来。 
　　一眼的风情里带着三分怯，扮得再浪，总是涩。 
　　骆归直手搭上裤腰，他是真的惊了，两手紧拉住。骆归直哼一声，加了力气，一把给他脱下来。他细细叫了一声，偏了头，紧闭着眼不看。 
　　 
　　骆归直长出一口气，真让癞和尚说着了。 
　　脱了裤子，颤巍巍立起来的一根，眼上穿着一个银环，环上镶着米粒大的珠子。 
　　 
　　“这是白水木给你留下的？”骆归直一手固住他腰，一手伸过去，两指弹了一回。 
　　朱衣里猛一抖，闭着眼不愿睁开，眼角明晃晃的渗出泪来。骆归直知道手重，他疼，倒没想着停手，指尖套进去银环里，仔细捏着。 
　　稍稍转动，珠子就要堵进去。 
　　“骆爷，骆爷。”他声息发颤，一句追着一句喊。 
　　腿也软了，歪着要往床上倒，骆归直胳膊撑住。手里捏着不放，到这时候，可没有怜香惜玉的功夫。骆归直另一手摸到后头，探进股缝里，指尖抵着往进推，进得艰难。他在头顶上喘气，两手抓住骆归直的肩，前后指头动一动，他就绷着身抖一抖，浑身的力气都要抖散了。 
　　 
　　“我见过你。”骆归直平声说道。 
　　 
　　朱衣里张开口哑着，仍是喘。骆归直里外摸过，撤出手指来，前头仍是捏着，拿着银环逗弄。 
　　“是在白水木的床上。” 
　　  
 
  
 作者：欢乐的蜘蛛2009-4-19 17:00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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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回复：《北地胭脂》by七里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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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过，也是光着。光溜溜的坐在白水木的床上，留着一层帐子，纱影里隐约看见笑。一边笑，一边拿手戳戳躺尸一样的白爷，白爷只怕已经是条尸，脸憋得猪肝紫，嘴边上全是白沫子。 
　　 
　　一个月前，骆归直潜进去白水木的府第，正看见这么一出。 
　　白水木既然死了，他挂心的是旁的，也不耽搁，更没惊动谁，静悄悄摸到别处去了。 
　　 
　　朱衣里顿住。骆归直拉扯着银环，他硬生生憋住气，挺直了肩背，睁开眼看过来。一对眼黑白分明，意思也分明，话说到这里，也不需再作态。 
　　挑了嘴角，抖落出一声笑。 
　　“骆爷亲眼见过，也是个见证。白水木是死在我跟前，可不是我谋害的，我没动过刀剑，没喂过毒药，没画符下咒，是他命里该绝。这老不休，镇日拿着补药当饭吃，活活的马上风。可赖不到旁人。” 
　　咬着牙说完，笑得更欢，眼波流转，面颊飞红，一副风流面孔掩不住一股狠劲，到底现了真容。 
　　“我就是看看，看看灭了胡集的人，是个什么模样。” 
　　 
　　“你不是屠青青的人。”骆归直望着他，也觉赞叹。 
　　“我的客少，可也是卖的。我没进过名册，没接过流水客，可也常年在楼里，骆爷只管当我是楼里的使，不成么？”他说的缠绵，也不顾东西还在骆归直手里抓着，两条腿盘到他腰上，胳膊搂住肩，整个人黏腻到身上来。 
　　“骆爷年轻。” 
　　叼住耳朵，哧哧笑着，一手就要往骆归直身下探，骆归直捞住他腕子，牢牢抓起来。 
　　“你进去黑谷，不单单是为了钟小满。” 
　　“骆爷。骆爷也没一句实话给我，非要我的话。骆爷不公。”断续说着，舌尖探到耳朵里，一团子湿热，蹭蹭的往上蹿。 
　　骆归直哼一声，手上加劲，他疼得喘，细声哼咛着，咬住他耳朵研磨。“骆爷，骆爷轻些。” 
　　骆归直松开手，眼见那东西还立着，把珠子转出来，前头红肿一样，抖索着往外滴，顺着银环落下来。 
　　白水木活着时候，也没轻饶了他。 
　　两手展开，抱到他臀上，大力揉搓了一把，再托起来。他叫得更软，酥酥响在耳边：“骆爷。” 
　　 
　　骆归直便像是抱着一尊佛，从身上端下来，直愣愣摆到一旁。 
　　 
　　朱衣里胳膊还抱着，骆归直给他一一拿下来，合到他身边放好。“夜里凉，衣裳穿好。” 
　　朱衣里睁大眼看着他，一时没有言语。骆归直翻身躺下，扯过被子盖上，再交代一句：“出去带上门，不送。” 
　　 
　　“骆爷？”朱衣里呆坐一阵，越想越是气不过，压着脾气叫他一声。 
　　 
　　“我送你到黑谷，佟惠女要拿你，除非进去黑谷把你拴上。”骆归直打着瞌睡，断续说道。 
　　“骆爷图什么？”他问得直。 
　　“你没一句实话给我，我也不能给你。” 
　　骆归直拿着这话压回去，朱衣里咬住嘴，恨恨的，偏不能回口。 
　　骆归直再不愿絮叨，翻身跳下床，趿上鞋就往外走。“你要是愿意住我这屋，我也愿意去你的上房躺着。” 
　　 
　　“骆爷。”他在身后叫。 
　　骆归直不回头，只要撞上他，莫名就犯了急，不能再对着耗着。 
　　 
　　出了屋，靠墙站住，长长吐了口气。还是因为那一件混账事硌着，心里虚，多多少少总是过不去。 
　　耳听得有人粗着喉咙哼一声，骆归直暗自叫苦，这一晚上，还没折腾尽。 
　　癞和尚大步走过来，提着他衣领就要举起来，骆归直侧身躲过去，站住正要问，癞和尚一拳头直捣过来，离得近，拳势全没留手，骆归直踮一脚往后退，竟没躲开。砰一声，让癞和尚的老拳打得飞开去，弯腰躬背，跌开十余步。 
　　“和尚。”骆归直咳着，大声叫他。 
　　“这就是你要办的混账事？你个混账东西！”癞和尚一边骂，提着拳头上来，仍想揍他。 
　　 
　　隔着墙就听见屋里浪声叫唤，人走出来，更是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骆归直自己看看，也觉得方才是在成其好事，不由摇头苦笑。 
　　走上去两步，捏住癞和尚拳头，轻手按下去。 
　　“和尚，你抱打不平，也不能冤我。” 
　　癞和尚转头瞪他，他收了笑，两只手抱住癞和尚拳头，上下摇了摇。“和尚，你信我。” 
　　 
　　癞和尚再挥一拳头，恶狠狠捶到墙上，闷着吼了一声。“阿农，你心眼多，也会耍。我不明白你，我就是信你。可你别把自己耍进去，更不能对不起人！” 
　　“嗯。”骆归直看着他，好一阵过去，点点头。 
　　 
　　转身再要寻个屋睡下，癞和尚叫住他：“你也不看看时辰？” 
　　五更天，眼见得窗户外头天色放光，该上路了。骆归直两手糊住脸，长长哼了一声。 
　　“你又怎么了？” 
　　“缺觉。” 
　　 
　　这一夜，到底过去了。 
　　 
　　  
 
  
 作者：欢乐的蜘蛛2009-4-19 17:01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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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回复：《北地胭脂》by七里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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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早上路，锦绣红许是睡不够，再不露面，底下人恭恭敬敬请骆爷上路。癞和尚不死心，捉着那兄弟问锦绣红年岁，唬得他不轻，摇着头一个字都不敢说。 
　　郭荣领着镖师套马，一夜里轮值看着车，也没歇实在了。 
　　 
　　骆归直揉着眼走出来，放下手，一张脸回复精神，笑着招呼郭荣。 
　　 
　　佟惠女也到了，站在边上看着，要骆归直借一步说话。骆归直走的慢，摇摇的晃到他跟前，静等着。 
　　“骆爷，我只问一句。”骆归直笑，笑着点点头。 
　　“郭荣，他凭什么服你？” 
　　“郭荣是个孝子，有一年他爹娘出去野地里扫坟，让山贼给扣下了。我路过，顺道把老人家送回去。” 
　　“这是大恩，送你一程也在理。可你为了什么强要进去黑谷？” 
　　“佟捕快，一句问完了。” 
　　骆归直伸手揭了他的帽子，吆喝一嗓子：“郭镖头，给佟捕爷换一身衣裳，捕爷压镖，咱们这一路一准走得安稳。” 
　　 
　　朱衣里最末出来，骆归直有心不看他，倒是癞和尚防贼一样盯着。一夜里不知生出什么事来，这小相公像是换了张脸，再不憋屈，坦坦然望着癞和尚笑。眉眼打迭起一汪媚气，神采张扬。 
　　镖师们看见，少不免一哆嗦。 
　　 
　　佟惠女再替下一人，一行七个离了栖霞，往黑谷去。 
　　 
　　一路无事，到第二日黄昏时候，眼见得前头黑黢黢一片山，土路尽头层岩壁立，缝隙里掺杂着青红石色。野风过去，只听得嚎哭一般作响。 
　　到这一步，各人不自觉都噤了声。 
　　 
　　“前头就是黑谷。”郭荣交代一句。 
　　 
　　佟惠女提着缰绳回头看，骆归直眯着眼，凝神望过去，仍是不动神色的模样，却隐隐觉得有一股暗劲，像是下定了一样决心。癞和尚守在他身后，铁塔一般，从头到脚的肃穆。 
　　佟惠女张了口，不及说出第二句，前头马蹄响动，来人了。 
　　黑谷里头，连人带马出来八骑，呼哨着赶到近前，两列排开，将众人都夹在其中。领头的跟郭荣打了招呼，护送着镖车进谷。众人都低着头，不言语。一大片马蹄得得响，渐次走到山岩跟前，回音迭着，更觉得寂静。 
　　 
　　“这么多人？”领头的随口问。 
　　“王管家交代，这回的货要紧。”郭荣赶忙陪上小心。 
　　 
　　领头的随口再应了，八匹马押着镖车过去谷口，山势转折，到了一处空地上，三面都是山岩，隐约瞧见一道通路往前去。大车停下，走镖的下马卸车，郭荣开了锁，一手搭上车门。那八个人倒退开去，并不探看。 
　　前头通路转出来一个人，长布衫，清瘦身形，腰间挂一大串铜钥匙。一手捧着一本皮面账册，一手提着一只笔，递到嘴里沾沾。 
　　佟惠女暗地里看一眼，这人，当真是总兵府的管家王笈。 
　　 
　　郭荣守在门边上，王笈上去车里，逐一开箱，对着账目查验。四下静着，只听见王笈不时咕哝一句，或者金银磕碰，叮一声脆响。 
　　骆归直低头站着，身后细微声息起来，有人轻手轻脚的蹭到跟前，贴着他脊背站定。 
　　这当口不敢说话，回头瞥了他一眼，朱衣里挨挨他肩头，身上有些抖颤。 
　　骆归直暗自叹一声，再看到一旁癞和尚两眼瞪过来，立时转回头。袖子里伸出手去，稳稳捞住他手，捏了一捏，算是给他宽心。 
　　 
　　王笈下车来，脸上带笑，一张西北通兑的银票交到郭荣手中。 
　　这一回，仍是无惊无险的送到了。 
　　 
　　看看天晚，循例叫人带着镖师们歇下，犒赏些酒肉，天明再回去。那八骑走上来，分出一半赶车进谷，另一半牵过众人马匹，领着往宿处去。外来的不能进寨子，就在前头一溜土房里住下。 
　　王笈捧着账本，踩上车辕，得跟着车走。 
　　一脚抬着，一脚还没离地，忽然偏头看了看。那一群镖师正背着他，日夜赶路，各个都像土里扒拉出来的。只有最瘦小那个，后颈上总觉得白，便算是沾着土，比起旁人仍是白晃晃的。 
　　那身形，当真是细瘦。 
　　 
　　“且住了。”王笈叫一声。 
　　 
　　众人停下，他踱着步子走到跟前去，从后头绕了一转走到前头，看看各人污脏的一张脸，再转回去后头，盯着那人的颈子，看得仔细分明。 
　　“瑞玉少爷。” 
　　声息落地，那人一丝也不见动弹，倒是一旁一个高壮的和尚偏了偏头，硬扭回去。 
　　王笈冷笑一回，认定是他，挥挥手，就要让人拿下。 
　　 
　　不等他再说一个字，骆归直扯住朱衣里，推一把郭荣，喝道：“走！” 
　　癞和尚跟着暴喝起来，从袍子里撤出一把大刀，左右挥开，扫起一地的土尘。郭荣抢了马匹上去，骆归直将另外两个镖师一一丢上马，拽到佟惠女，他摇头不肯走。 
　　一边挥刀挡刀，一边同他喊：“骆爷，你要我来看满谷贼赃，我还没看着。” 
　　骆归直嘿一声笑，再不管他。 
　　眼看三人厉害，山贼呼哨连响，要招人出来，三人边打边退，护送着郭荣同镖师们出谷，郭荣遥遥抱拳，留下一句：“骆爷保重，和尚保重”。 
　　骆归直心领，这景况，要保重也难。 
　　山壁里头呼啦啦转出来一大片人，涌到跟前，嚎叫着挥刀上来。骆归直将朱衣里塞到车底下，混斗里刀剑不长眼，牵着他实在不成。 
　　 
　　朱衣里趴在车底，紧拽住他衣裳，抢着问：“骆爷，这就丢下我了？” 
　　骆归直按下他胳膊，道：“我要丢下你，你合该欢喜。” 
　　 
　　这一句听是听见，听不明白。朱衣里躲在车轮后头往外看，天色越来越暗，人迭着人，刀映着刀，看不出哪里是骆爷，哪里是和尚。有人惨叫起来，听得抖了一抖，也分不出是谁的声。 
　　 
　　  
 
  
 作者：欢乐的蜘蛛2009-4-19 17:02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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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回复：《北地胭脂》by七里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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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来的山贼带着火把，团团亮从谷中扑出来，眼看就要照得没处躲，骆归直叫一声和尚，身后不远听见应声，再叫佟惠女，乱糟糟里寻不见人。 
　　没法子，喊着和尚先跑，趁着黑往谷里逃。 
　　 
　　临去往车底下扫了一眼，空荡荡不见人，骆归直哼一声，只管拖着癞和尚走。 
　　半夜过去，从谷口打进山里，冲突转折，终于出了山贼包围，拐进山壁一处窄道里。癞和尚打得兴起，肩上带着伤，脸上也溅着血，还想找回去打过，骆归直拽下他手里大刀，一并拿住。 
　　“佟惠女还在前头！”癞和尚喊。 
　　“佟捕快是官家的人，只要他不喊着拿赃剿匪，黑谷的人不会动他。”骆归直喘息着说话：“他走不见了。”“谁？”癞和尚问完想起来，可不是还剩着一个，半点功夫没有，倒敢生事，在黑谷里乱蹿起来了。“丢了正好。反正也带到地头了，死活是他的事。” 
　　“和尚，又让你说中一回。”骆归直干笑一声。“我让人给算了。” 
　　那朱衣里心思比鬼精，如何能漏过一片脖颈不抹，他是有意卖了破绽给王笈，趁着乱，自己好进谷。这一路费的功夫算是白搭进去，更是打草惊蛇。他不单单跟白水木有仇，只怕也想要骆归直的命。 
　　癞和尚听完，二话没有，抬腿蹬了他一脚。骆归直一边跳开，叫一声和尚。两个气鼓鼓对看一眼，憋不住都笑了一声。 
　　 
　　原本要在谷口住下，半夜再出来，现下打了一场，更不知躲进什么地方。骆归直抬头打量两边山岩，隐约还能听见外头呼喝，火把烧得亮，一簇簇火红的映在黑天里。 
　　 
　　到这会，更不能乱了阵脚，还得找路进去。 
　　 
　　骆归直当先走，癞和尚跟着，转了几个弯，渐渐找到通路。这地界癞和尚头一回进来，骆归直却不是，月前就走过一趟，趁夜摸进来，里里外外的路都走过一遍。 
　　两人不走山道，攀着山脊缝隙上去，避开搜山的人马，借着点点火光看到谷中。 
　　黑谷是一道狭长谷地，藏在半山腰里，房舍依山而建，比任一家寨子都森严气派。癞和尚啐了一口，“这鬼地方，怪不得能出来白水木这老东西。” 
　　 
　　骆归直静声看着，越过寨子往后山上看，山深，里头藏着无数东西，也有他要的。 
　　 
　　仍是从山腰里绕过去，和尚胖大，就有些不灵便，骆归直时时拉上他一把，又或推着他从山隙里挤过去。癞和尚不住气恼，哼哼出声，却也没有骂过一句，乖乖跟着他走。 
　　约摸到了后山，眼看天色将明，骆归直有些着慌，提起和尚腰带，攀高跃低的功夫施展出来，噌噌往前赶。 
　　癞和尚受不得这个，挥手动脚的要他放下。 
　　骆归直他在头上粗声喘气，压着声息说：“和尚，怕赶不及。” 
　　癞和尚抬眼，四下蒙蒙亮，能看见他额头上的汗，成片都是。打了半夜架，赶了半夜路，他也不剩多少力气。癞和尚不吭声，由得他提着。 
　　 
　　走到半山窝一片林子里，到底放下，两个都放轻步子，悄声向前走。 
　　 
　　林子里昏暗，尽头似乎是陡直的山壁，不见天光。骆归直拽了癞和尚一把，一手指前，撇着嘴笑了一笑。前头一块半人高的山岩，岩后伏着一个人。 
　　可不正是前夜跑丢的，倒在这里巧遇。 
　　骆归直走得更轻，无声无息到了他跟前，蹲下来，一手搂到他颈子上。 
　　朱衣里吃了一大惊，回头看见是他，转身就要跑。另一边又蹲过来一个人，癞和尚将他的逃路堵得严严实实。两个夹着一个，都看着他笑。 
　　 
　　骆归直一根手指比在嘴上，要他别出声。 
　　 
　　从岩石上探看出去，正对着是一面壁立的山墙，墙上有隙，曲曲折折的深进去，仔细听了许久，里外不闻丝毫声息。 
　　骆归直略有些慌，只怕人来过了。 
　　再想起他还守在这后面看着，该是还没来。 
　　 
　　骆归直转头，看见他脸上花，像是抹过汗，一道白一道黑。伸手捏着他袖子，仔细给他擦净一张脸。朱衣里不敢出声，也不敢动，一对眼水汪汪看着他，倒像是有说不尽的言语。 
　　骆归直凑到他跟前，脸贴着脸，对着他耳朵说话。 
　　“你找的钟小满呢？” 
　　他微微偏了头，嘴唇蹭过骆归直脸颊，颤声说话。 
　　“在，他在下头，我让他等着我。” 
　　“等你带着这一洞的财宝一起走？我倒想看看，你怎么背下山去？”“骆爷错了。”“哦？”骆归直正过眼看他，他神情摆得端正，道：“我看的是出路。” 
　　骆归直盯着他，再不信。朱衣里仍是凑到他耳边，细细分说。 
　　“我跟小满都没有功夫，不比骆爷来去自在，没本事从贼窝前头走出去，只能想法子在后山找出路。” 
　　 
　　他二人贴着脸一句接一句，癞和尚看得不耐，也学着骆归直一指伸出，叫二人住声。 
　　山下来人了。 
　　 
　　来的仍是那王笈，当前走着，领着四个人，一人一抱铜角木箱。骆归直看着大小，许是分派完了众兄弟银钱，剩下来的珍贵东西。最后跟着一个人，倒像是细长的一道影，玄色衣袍飘飘荡荡的挂在身上，只看见苍白的手脸。 
　　骆归直同癞和尚齐齐盯住他腰间，腰上悬着一柄刀，乌黑的鞘，乌黑的柄，一只手就摆在刀柄跟前，手上筋骨微曲，仿佛立时便能拔刀见血。 
　　 
　　癞和尚微微吸口气，看着骆归直，用眼神问他。 
　　骆归直摇摇头，浮起一抹苦笑。 
　　 
　　黑谷出过两个知名的刀客，白水木没荒废的时候，一把大环刀称霸一方；再就是前一任当家阎十句，出刀风快，死在他刀下还能留下一口气，交代十句话。跟前这一位周翡，是白水木的师弟，接掌阎十句的当家。 
　　他的刀，只怕还在这两人之上。 
　　癞和尚心思钝，到这会，隐隐也觉得有些不对。阿农一定要带着自己过来，实在不是缺这么个帮手，只是留一步后手。睁大眼瞪着骆归直，伸手就想抓住他。 
　　 
　　骆归直双手接住他腕子，按下去，不许他动。缓缓吐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再不犹疑。提着朱衣里站起来，最后一句话仍是贴着他耳朵说：“对不住了。” 
　　 
　　  
 
  
 作者：欢乐的蜘蛛2009-4-19 17:02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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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回复：《北地胭脂》by七里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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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骆归直提着人站出来，先听见王笈一声叫唤，后头四人丢下箱子，齐刷刷抽了刀。 
　　骆归直只盯着最末一位，周翡抬眼看过来，右手食指略微勾了一勾。 
　　“周当家的！”骆归直放声喊：“我有一事相商！” 
　　 
　　那只手静下来，指尖再不稍动。 
　　 
　　“二爷！”王笈追问。 
　　周翡不应他，自行打量骆归直。土里滚出来的一般，脸上汗水搅着泥水，几乎看不出样貌来。只是站得定，堂堂昂着头，生出一股无畏无惧的气度。 
　　“一月前，你来过。”周翡话声轻，略有些暗哑，听着便像是不爱言语的。 
　　 
　　骆归直点点头，来过，只照过半面。 
　　那一回过来，摸到黑谷当家的房里，在梁上守了半宿，等着他进屋。看准了他推门，返身再关门的关头，一刀落下去。去得极轻，不闻一丝风声，却也极快，不叫他有一分一毫的功夫回神。 
　　刀只到半途，人不曾转身，乌黑的一抹刀影撩上来，接实了，只怕一条臂膀便去了。 
　　骆归直见机更快，立时收势，一脚挂着梁，自窗口倒翻出去。 
　　身后听得阵阵裂响，许是梁断了。 
　　 
　　那一回躲过去，这一回却再不能躲。 
　　癞和尚站前一步，守在他跟前，怕他行险。骆归直不看他，和尚耿直，再想不到他的盘算。今日便算是以命换命，也没有万全的把握，说不得，便要做些混账事。 
　　 
　　手里提着的人往前一送，高声道：“周当家的，害死你师兄的人我送来了，要跟你换一样东西！” 
　　 
　　听见这话，癞和尚先就怔住，硬生生转过来看他。 
　　想起他上路时候便说过，自己也回过，混账便混账了。一时间堵在心口里，一声也发不出。 
　　 
　　朱衣里原本倚在他身上抖颤，莫名的怕。让他推了出来，听着他说话，心头明白，竟也不抖了。回头盯着他，要把他的脸仔仔细细看过，一对乌黑的眸子瞬也不瞬。 
　　骆归直捏住他下巴，要他转向前，抬着脸给人看。 
　　 
　　“白水木便是死在他身上。”骆归直说得冷硬，既然将他卖了，索性卖尽。 
　　 
　　王笈跟着补了一句：“他便是瑞玉。” 
　　周翡这才看到朱衣里身上，也是周身土，只有一张脸抹净了，捏在骆归直的手心里，歪着嘴，眉眼仍见得俊俏。周翡皱着眉，思量了一回。 
　　骆归直再往上加码：“周当家的便算不记仇，也需记得，总兵府丢失的大半财宝都着落在他身上，还有胡集吴玉麟的全副身家，只怕也得问他。” 
　　 
　　朱衣里听到后一句，猛一震，挣扎着就要回头。 
　　骆归直收了胳膊，将他贴着身牢牢扣住，反握刀柄，架在他颈中。“周当家的要是不稀罕，我这就送他上路。” 
　　 
　　“二爷。”王笈急得叫。 
　　 
　　周翡迈步往前走，手不沾刀，衣角带风，眨眼站到跟前来。低着头，对在朱衣里脸上看。骆归直半步不退，朱衣里在他臂膀里挣着，扬头看到周翡，恨恨瞪住。 
　　“你要什么？”周翡眉眼不抬，问了一句。 
　　“我要进你黑谷的宝库，挑一样东西。只一样，任凭我挑。” 
　　 
　　周翡抬头，奇道：“你并不划算。” 
　　骆归直嘿一声笑，道：“划算不划算是我的事，应不应是周当家的事。” 
　　 
　　“二爷，仔细有诈。”王笈正喊着，周翡一头点下来，应了。 
　　 
　　两指搭上骆归直的刀，指上不带一丝劲力，推离朱衣里的颈子。一手抱到他腰上，提起来就上了肩。周翡扛着人转身走，骆归直不拦，王笈追上去问：“二爷，这门当真要开？钥匙？” 
　　周翡自怀里摸出来一把铜钥匙，手掌大小，又厚又重，随手丢给王笈。王笈两手接住，坠得往前跌了一步。 
　　再抬头，周翡竟走的不见人不见影。 
　　 
　　“请王管家开山门。”骆归直礼数周全，侧身相请。 
　　 
　　  
 
  
 作者：欢乐的蜘蛛2009-4-19 17:03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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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回复：《北地胭脂》by七里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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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是黑岩山，一道曲折的缝隙从顶上裂下来，走到跟前看得分明，左右只有一人多宽，横岩参差，需侧转了身慢慢行进。若是途中有些闪失，只怕避无可避。 
　　 
　　脚下通路倒开凿得平实，王笈当先进去，那四人并不挪步，一排守在山前。 
　　骆归直探身要进去，癞和尚木呆呆跟着走。 
　　“和尚。里头窄，你只怕过不去，在这等我。”骆归直扬声交代。 
　　王笈自前头回转来看，堆了一脸笑。便算是一线天的山道，哪有挤不进的，不过是个防备。各自肚里明白，并不点破。 
　　 
　　癞和尚猛一抬头，这才醒过神来。生着莫名气，一拳头狠狠的捶在山岩上，仍觉得不够，再踢了一脚上去，震得碎土簌簌往下落。 
　　“和尚。”骆归直叫得轻缓。 
　　不论他是个什么人，这么卖了出去，仍是做得极不光彩。 
　　癞和尚窝火，却也明白，这火气不能冲着阿农去。狠狠吐了口气，粗声道：“你去吧，我守在这。” 
　　 
　　骆归直一点头，追进山隙中去。 
　　王笈倒老实，仍是站在前头候着，一段路似短实长，九曲回肠一般弯弯绕。走了近百步，前头暗沉沉一大片岩壁突兀而出，到似要向着头顶压下来。壁上开着一片平整的石门，足有丈许高，横阔更甚。 
　　王笈立在石门跟前，笑眯眯迎着骆归直走近，将周翡的钥匙双手递到面前。 
　　“骆爷有备而来，想必知道，这山门需得两人同开。” 
　　“真不容易。”骆归直将铜钥匙拿在手中，掂了一掂。沉甸甸的，同眼前石门一般，粗笨中见精细，是极考究的机关。黑谷这一片荒山恶岭里头，能建起这么一座宝库，也不知耗去多少功夫。 
　　 
　　锁头在石门两侧，骆归直照着王笈手势，扳去一块手掌大的岩石，显出锁眼来。 
　　王笈摸出自己带着的一把钥匙，他是白水木的管家，虽不通武艺，却是白水木官场往来的关窍人物，掌着白水木的泼天富贵。这钥匙，向来就由他同黑谷当家分持。 
　　“跟着我往一侧转，半圈，再回转三圈半。”王笈话音落地，并不见骆归直动弹，转头笑：“骆爷怕什么？” 
　　骆归直同他赛着笑：“我怕什么？这里头的东西我只要拿出来一样，就是一世享不尽的福。我并不贪心，怎么也轮不到我人为财死。” 
　　“骆爷说得极是。”两人对着干笑几声。 
　　 
　　王笈手上用劲，钥匙转了半圈，骆归直跟着他转，隐约觉得里头机关搭上，喀一响。至此略安心些，再齐齐反转钥匙，听得岩壁刮擦，石门缓缓升起来。一股劲风扑进去，呼呼作响。石门升得愈高，便觉里头风声兜转，是一片极空旷的山腹。 
　　 
　　“骆爷请。”王笈伸手相邀。 
　　他身后一片乌黑乌黑的空洞，看不见光，隐约觉得藏着些凶险。丝丝缕缕的渗在风里，倏忽不见。 
　　 
　　骆归直缓缓吐了一气，抖落袍袖，踏步而前。 
　　 
　　听风辨位，进去便是一处大洞，能占掉半座山。两侧又有许多洞口，风声跟着错杂呜咽。王笈在洞口岩壁上摸索，点着了一盏气死风灯，照亮数尺方圆一片。 
　　“骆爷，每个洞里藏的东西都有些不同，骆爷只拿一件，只怕要贵重些的。往这边走。” 
　　王笈打着灯，接引着他往前走，拐进一处偏洞，绕了两转，眼前又是石门挡路。只有山门一半大小，一般的平整沉实。 
　　这回不需钥匙，王笈伸手到岩壁上，摸到一处机关，用力扳下，石门轻巧巧往一旁滑开。 
　　 
　　里头蓦得透出一片光华，银亮亮的一团扑出来，柔柔照彻。 
　　定神仔细看，竟是洞中四壁固着的夜明珠子，一个个数之不尽，足有巴掌大小。底下成箱成堆的放置着无数家当，恍惚看过去，也觉有流光溢彩四射而出。 
　　“骆爷请任意挑拣。”王笈悠悠说来。 
　　 
　　骆归直有些愣怔，挪了一步，脚步略顿，使力一踩，便似要拔身冲进去。 
　　“骆爷莫要挑花了眼。”王笈轻飘飘笑道。 
　　 
　　笑只到一半，变作一声短促怪叫，骆归直却是借力回转，踢上他脚踝，跟着将他提了起来，甩手往洞中一送。 
　　洞口有刀声起，刀影落，一串血映着宝光洒出去，耀目生花。 
　　一刀落，丝毫不见停顿，翻飞而起，无声无息斩向骆归直身前。刀势并无分毫凌厉，只如水银泻地，漫漫而来，却是无孔不入，无处可挡。 
　　骆归直只有退，顾不得看一眼地下尸身，拔足便跑。 
　　 
　　原本并不确知洞中藏得有人，只是觉得不妥，提着王笈试上一试，倒将他一条命送进去。 
　　从未听过，黑谷还有这么一位刀客。 
　　 
　　骆归直自洞口退到暗处，那人追斩而来，刀势全无懈滞，便似暗中也能视物。骆归直退入来时道路，借着弯曲转折躲避，直到山腹大洞，竟无一丝余暇可以拔刀。 
　　那人仍是一刀，一刀连绵不断，直将他迫到山门前。 
　　 
　　骆归直心下惶急，勉力出刀，一刀连鞘送出，叮一声长鸣，山中洞连洞，听得回音无休无止。 
　　 
　　癞和尚在山外守着，隐约听见山中有刀声，扑在山隙间大喊：“阿农！” 
　　里头并无人应声，跟着便是轰隆隆一阵大声震响，似乎有整块的巨石砸落。癞和尚按上岩壁，侧身就要进去。 
　　身后四人丢了箱子，齐齐抢上来，四把刀向着他身上招呼。 
　　 
　　山中有土尘成团起来，忽忽荡到山隙这一端。 
　　  
 
  
 作者：欢乐的蜘蛛2009-4-19 17:04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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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回复：《北地胭脂》by七里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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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翡扛着人就下了山，朱衣里倒挂在他肩上，天旋地转的，也分不清过了什么地方，穿堂进室，再放下来已经按到木桶里，水淹过顶。 
　　朱衣里挣着想要探头，给他硬生生按住，呛了几口，挥着胳膊腿往四壁撞。 
　　险些就要溺死在一桶水里，头顶上到底松动些，朱衣里强撑着出来，挂在桶沿上不住呕。心里着了慌，这周大当家的行事怪得很，摸不清路数，全不知要拿着什么面目应对。 
　　 
　　周翡只在一旁看着，看他呕得差不多了，提起来扯了衣服，仍是按进水里去。也不曾叫个使唤人，亲自伺候着洗，两只手从脸揉搓到身上，去尽了他一身的土一身的脏。 
　　末了捞出来，放到床榻上，拿着手巾仔细抹。 
　　 
　　朱衣里光溜溜的跪在他跟前，一条胳膊拿在他手里，他盘了一条腿坐着，低着头，擦得精心。手势平稳端正，缓缓的抹过去，一丝不乱。 
　　 
　　倒像是手里的不是个人，是柄刀，是样东西。 
　　许是水里出来，朱衣里忽生觉得冷，冷从心底下起，沿着脊骨凉飕飕的攀上去。 
　　 
　　手巾擦到两条腿中间，不免看到那一枚银环，绕到下头，轻手托起来。那东西细嫩，觉出手巾的糙，微微动弹。 
　　周翡初时觉得奇，托着看了一圈，也不动它。 
　　朱衣里打了个颤，挪着腿想躲，给他钳住胳膊拽回来。看过就算，仍是沿着腿往下擦。 
　　 
　　“周二爷。” 
　　朱衣里怯怯的叫了一声，算是试探。 
　　 
　　周翡并不应声，按住他肩，推着他就往榻上倒。 
　　周大当家的既有这等心思，朱衣里乐得逢迎，曲着腿，张开胳膊揽上他肩，拿捏着十足的媚态。一只脚盘上他腰间，勾着他腰带来回摩挲。 
　　 
　　周大当家的好男色，骆归直知道，不然也不能把他卖了；朱衣里也知道，每年送来黑谷的男童不是端茶倒水的。只是过手再多，都是不经人事的孩子，何曾见过这般的风情。 
　　 
　　“周爷。” 
　　朱衣里换了叫法，低着嗓，微喘着气，唇齿间沙沙的唤出来。 
　　周爷怔在他身上，怔了足有一口长气的功夫。他倒没有一刻消停，缠着周翡的脖颈，仰头蹭到他脸上，张了口，牙齿轻轻挨擦在他颈间。周翡撑着不动，喉咙里咕噜噜响了一串。 
　　朱衣里暗自笑，憋着，只憋得红晕上脸。 
　　从脖子往下挪，两手抚在他胸口，探进衣襟里去，略略拉开一半。到底是练家，身形看着细长，摸上去结实，像是一堵冷硬的墙。朱衣里大着胆子，探出舌尖来，润湿的一点舔在他胸前。两只手沿着肚子摸下去，往腰带里探。 
　　只觉得面前这个人一点点绷紧，牙齿咬住，泄露出来一声粗喘。 
　　 
　　朱衣里隐约觉得不对，却也不敢停，只有更卖力。 
　　 
　　一双手忽然就抓到胳膊上，不带一点松缓，只掐得他痛白了脸，恨不能立时叫出来，硬咽住一口气。周翡跟着就把他按回去，膝盖撞开两条腿，推着下身抬起来，紧紧抵住。 
　　“周爷。” 
　　朱衣里叫得急，周翡全没听着，一手拉下裤子，一手拽起一条腿，挺身就往里送。 
　　朱衣里侧转着，伸手出去，紧紧扯住床褥。不敢叫，仍是不敢叫，疼得入心入脑，高高提着心尖一口气，满头汗水往下落。再顾不得想别的，只剩下疼。 
　　仍没全进去，只觉得两只手掰着臀，稍稍抽出去，再推挤着撞进来。 
　　不曾看过他的真形，只觉得粗大，下身仿佛撑到了极处，分毫不能动。朱衣里张开嘴，哑着喘，喉间气息也出不来。周翡更没有给他喘气的意思，一挺身，便是一趟进出。一股干疼的劲呼呼起来，直往脑中蹿。朱衣里抬起胳膊，只想捶自己的头，乱挥着，推到他身上。 
　　周翡捏住他腕子，嫌碍事，一抖一送，咔嚓一声，卸了他肩上关节。 
　　 
　　“啊，啊啊。” 
　　这一回再忍不住，叫得惨烈，却也短，一声追着一声，仿佛一次次咽回去。 
　　 
　　胳膊软软的跌回榻上，人也断气一般，沉沉的倒着，脑袋偏在一旁，随着他进出给顶得摇晃。 
　　周翡并不理他如何，两手脱开身上残余衣物，都丢在一旁。扶着两边腿弯，高高抬起来，挺着身只管送进抽出。半分花样也没有，只是一回hui深入，一下下撞在身上，只听得皮肉响。 
　　 
　　许久过去，再没听见他叫唤，哼也没哼一声。 
　　周翡伸开手，从他脸上抹下来一手的泪水。倒是静悄悄哭了好一阵。 
　　周翡扳过他的脸，凑得近，仔细看着。脸生得好看，哭起来也好看，眼睫沾湿，一对眼水汪汪的亮着，勾魂一样的神色。 
　　手掌在脸上拍了拍，使刀的手，粗茧贴着薄面皮，轻轻的划过去。 
　　痛得连成片，倒只有这一丝鲜明。 
　　 
　　停了一刻，直起身又进进出出动起来，不停不歇，无休无止一样。 
　　朱衣里咬得牙根痒，这人是个万般不受用的，更不带分毫人气，笑也不成，哭也不成，只是牲口一样折腾。 
　　 
　　全不知折腾了多少时候，汗水迷了眼，朱衣里模糊看见，身上高高踞着这么一个人，苍白的长脸，眉眼绷着，嘴唇也是细细一道。 
　　有一瞬只觉得怕得厉害，若是熬不过去这一回，只怕就死在他身下。 
　　忽然就有些想笑，嘴唇痛得发木，抖索着，颤颤的笑起来。 
　　 
　　  
 
  
 作者：欢乐的蜘蛛2009-4-19 17:05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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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回复：《北地胭脂》by七里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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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什么？”周翡倒有心问了一句。 
　　 
　　“我日你先人。”朱衣里笑呵呵的答。看着他皱眉，像是没听明白，仰头扯着嗓子喊：“日你先人！日你爹！你个牲口货，老子倒了八辈子霉落在你手里……” 
　　喉咙嘶哑着，成串成串的往外扔粗话，出口越来越下流，尽是市井中三教九流的腔调，倒有许多山贼窝里也不曾听过的。周翡听着他骂，全不意他一路楚楚可怜的扭捏，还能有这么一副脸子。 
　　只觉得不是回事，沉着脸，就手扯了一块手巾，掐住他两腮，扭开嘴往进塞。 
　　 
　　他用力狠，直捅到喉咙，噎得朱衣里不住干呕，嘴角撕裂，眼里也迸出泪来。 
　　一双泪眼恶狠狠的瞪着周翡，呜呜叫唤，仍是在骂。 
　　 
　　周翡伸手掐住他脖子，下死力气，像要把他按进床榻里。朱衣里隐约想到，他怕是死人也能折腾。剩下一条胳膊划拉了两下，两眼一翻，再不甘愿也撑不住了。 
　　 
　　周翡松了手，死人究竟不比活人，更何况是这么一副风流身骨。 
　　 
　　正要挺身起来，再抬了他腿行事。忽然觉得背上有些不同，微微的一点凉，针尖一样细，不偏不倚对在后心。衣裳脱开，刀也摆在一旁，周翡只顾得瞄上一眼，矮身抽出刀来，反撩身后。 
　　也只慢了这一眼的功夫。 
　　 
　　一刀自后心送进来，穿胸而过，戳得通透。 
　　 
　　周翡低头看看胸前刀尖，再回头看看使刀的人。一张黑泥脸，破布衫，从头到脚气定神闲的模样。这一回，到底着了他的道。 
　　“对不住。” 
　　骆归直低声道，字字实心。 
　　 
　　周翡的刀是真快，浑身净光，又在最最疏神的当口，一刀撩上来，仍是断去了他一根大指，一根食指。两道血汩汩的往外冒，骆归直伸手按住，两只手都抓在刀柄上，一气抽了刀。 
　　周翡喉间咯咯响了两声，倒像是一声怪笑，跟着闷声栽倒。 
　　 
　　骆归直推着他倒往一边，爬上塌去看朱衣里。 
　　眼看他青白着脸，翻了眼死过去，赶忙扯出嘴里的手巾，掐住人中。右手断了指，只能以掌缘抵在他额头上，勉强揉捏。半响悠悠醒转，出口仍是一句脏的，哼咛着骂完，睁眼看见骆归直。 
　　朱衣里只愣了一愣，甩手就往他脸上扇过去。 
　　骆归直并不躲，这一掌打得清脆，啪一声响。另一手跟着便要再来一拳，却抬不起，关节痛得又要掉泪。骆归直捉住他胳膊，托起来，绕了两绕。 
　　“我日你先人！”朱衣里高声痛叫。 
　　 
　　从头便是骂他的，周翡身后正对着扇窗，从第一句骂出口，就已经看见窗纸上映着个人影，端端正正的立定，手里捏着一把刀。骂了许久，他动也不动，当真觉得他要看着自己死。 
　　 
　　“省点力气。”骆归直用劲往上一推，给他接好胳膊。 
　　朱衣里叫得更欢，半点不忍。好在贼窝里人人都知道当家的正在行其好事，惊动不了谁。骆归直看见他额头一层一层的汗，一张脸上连嘴唇都是惨白的，唇角倒是血渍模糊。 
　　也觉得惭愧。 
　　讪讪的，说不出什么。 
　　扯过一件衣服盖到他身上，坐倒在他身旁，撕了条布片，绕着右手裹缠。 
　　 
　　“你这手，拿不了刀了。” 
　　朱衣里半天歇过一口气，嗓子仍是哑，话声也低。 
　　 
　　“嗯。”骆归直点点头。去了两指，这手臂也废了。仍是万分的侥幸，没有连膀子也斩下。 
　　朱衣里盯着他看，他卖了自己，他也救了自己。是卖是救都没有好心，不过是有用。现下只等着他一句话，看他要怎么用。 
　　骆归直偏不张嘴，只盯着自己的手出神，不知捉摸些什么。 
　　 
　　门上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骆归直应声站起来，回头把朱衣里拦腰抱住，携着就走出去。 
 
 
  
 作者：欢乐的蜘蛛2009-4-19 17:06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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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回复：《北地胭脂》by七里  
 　　外头站着癞和尚，偏头不看他们，压着嗓门道：“找着人，带来了。” 
　　人是佟惠女，跟在癞和尚身后，还正从身上往下拽断绳。他让黑谷的人捉住了，王笈一时拿不住是杀是放，关押下来。骆归直来杀人，癞和尚便去救人。 
　　 
　　“佟捕快，事情紧急，你只听我的。”骆归直抢道：“周翡死了，你拿着他的尸身，摆到黑谷的聚义厅里，招呼全谷的人都来看，只说你奉着官家的命，法办了周大当家的，还有王管家。大部的人马随后就要攻进来，荡平黑谷。” 
　　佟惠女听到周翡死，惊得问不出言语，只是听一句记一句。 
　　大批山贼说话间就要追杀过来，他也知道紧急。 
　　“和尚，”骆归直掉转头，“你提着山上带下来的箱子，金银珠宝只管洒，在人堆里起哄，只说大当家的死了，山门开了，趁着官兵未到，能分一些是一些。” 
　　 
　　“骆爷！”佟惠女大感不妥，骆归直一只血手按上他肩头，出言极重：“佟捕快，若是山贼围住我们打，仍是个死。” 
　　 
　　“走吧！”癞和尚拖着佟惠女就往屋里去。 
　　“和尚。”骆归直叫了他一声。癞和尚停步，骆归直声息放缓，温言道：“若是乱斗起来，护着佟捕快逃命，千万别跟人斗。” 
　　“知道了！我就在山跟前等着你出来！”癞和尚挥挥手。 
　　 
　　骆归直把朱衣里背到肩上，怕碰着他伤，仔细托住，稳稳的走出去。 
　　周翡住的，是黑谷一片屋宇最高处的大宅，正对着上山的路。要从正道上山，需得经过大当家的门口，更比任一处悬崖峭壁凶险。也因此，朱衣里昨夜卖了破绽给王笈，惹得黑谷倾巢而出，周翡也离了屋，他才能爬上山。 
　　山道陡，骆归直行得疾，忽忽向上跃起。 
　　朱衣里伏在他背上，紧闭着眼，只觉得山风擦着耳边过去，呜呜作响。 
　　 
　　“钟小满，”骆归直忽道：“他不是在山下等你，可要把他带上？” 
　　“骆爷何必装糊涂。”朱衣里冷冷说来，再不存一丝作态。 
　　 
　　骆归直默不言语，白水木好男色，是玩；周翡好男色，却是习武成痴，唯恐女体损了元阳。每年掳进谷里的孩子，不过是他泻火的用具。身量都没长全，最多经个三四回，也就没了。 
　　 
　　朱衣里伸出手，摇指着山脚一片土坡，骆归直站住，跟着他手指看过去。 
　　小小的一片土坡，藏在山阴地里，坡上层迭着许多鼓鼓的小土包，胡乱戳着些木桩。“分不出来，没法子分出来。就算是刨了坟，挖出尸骨来，也认不得哪个是小满，哪个不是小满。” 
　　 
　　骆归直回头，他并不曾哭，只是遥遥望着。 
　　 
　　  
 
  
 作者：欢乐的蜘蛛2009-4-19 17:06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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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回复：《北地胭脂》by七里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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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隙跟前横躺着几条尸，还有摔散的箱子，散了一地宝货，像是大打过一场。骆归直大步踩过去，背着人进不了山，这才从背上放下来。 
　　朱衣里站在前头，骆归直搀着他臂膀要往里带，他身上疼，不愿走，撑着山壁不动弹。 
　　骆归直也不强推他，站着，等他的话。 
　　 
　　“你出尽了手段，死赖活赖的混进去，怎么还没拿到东西？王笈呢？”一面问，一面偏头盯着骆归直，只要看他狼狈。 
　　“死了。”骆归直仍是老实作答。 
　　 
　　从他现身在周翡屋里，脸上时常挂着的笑再没见过，面色沉，心思更不见底。 
　　末路穷途，愈发端得稳。 
　　 
　　“洞里有一把快刀，一刀两断。”骆归直在脖子上比着，一一同他交代：“连我也赶了出来。山门一下，再打不开，只有求着朱少爷你。” 
　　 
　　枉做小人，到底什么也没捞着。 
　　 
　　朱衣里指着他笑，张嘴进风，扶着山壁咳，笑一声咳一串，眼泪都咳出来。 
　　骆归直提着他胳膊，拍着他背顺气。山风里隐隐传来人声混杂，谷中该当乱作一团，或许片刻间就有大批人马上来。骆归直仍是缓缓抚过他脊背，不能急，再不能急。 
　　 
　　“你凭什么求我，我凭什么得帮你，凭你把我卖了？”朱衣里捂着嘴，喘息定下，抬头斜斜瞪了他一眼。 
　　“周翡死了，凭你走不出黑谷。” 
　　“我乐意死在这，我陪着小满，两个都不孤单。” 
　　“开了山门，我只拿一样，其余全归你。” 
　　“你叫癞和尚哄着人上来哄抢，还能余下几成？其余？我叫你哄过一次，再没有第二次。” 
　　两人脸对脸，眼瞪眼，几句话讨价还价下来，谈不拢。 
　　 
　　骆归直双手搭上他肩膀，推着他面朝山里，最后出了一回价：“我的命给你。” 
　　 
　　轻声细语的一句话，朱衣里还没听真切，已经给他推进去，再无二价。 
　　一时无话，沿着郁郁山路往前走，路上土腥重，朱衣里有时咳一声，走不稳。骆归直一手带到他腰上，侧身揽着。朱衣里顿了一顿，并不曾回头看他。 
　　 
　　出了山隙，两下分开，朱衣里仰头看着高高山门，低头再盯着锁。钥匙还在锁眼里摆着，两把齐全，偏就打不开。 
　　“照着王笈的法子开过，全没动静。”骆归直道。 
　　他给洞里头的刀客一刀迫出来，山门轰然砸下。灰头土脸的出去，同癞和尚打杀了四人，两个再进来开门。半圈，而后三圈半，山门动也不动。只怕是机关坏了，又或者开门的法子不对。癞和尚急了，硬转起来，骆归直唯恐他将钥匙断在其中，赶忙拦住。 
　　思来想去，王笈死了，周翡只怕没法问，这开门的法子，只能押在朱衣里身上。 
　　 
　　“总兵府的密室用的是一样的锁，开锁有些讲究，依着八卦相位转圈开，一次跟一次不同，不知道前一回的位置，就打不开这一回的锁。” 
　　朱衣里没再拿着他笑，平平分说。 
　　骆归直三根断指拍在额上，道理原是极简单的，一点便透。自己想来，却再也想不到。 
　　“上一回落在坤位，再退离位，转到震位就开了。”骆归直拿着钥匙。“四圈，十二周天一轮。”朱衣里也伸手上去，瞟了他一眼。 
　　 
　　“我不打包票，或许锁跟锁不同，这里还有两把，或许得两下反着转。” 
　　“买定离手。”骆归直扬声道，既然押了他这一注，就得信。 
　　 
　　两边齐齐开锁，朱衣里两手握住，仅剩的力气尽数使出来。只听得山壁中机关运转，喀喀有声。不由对看了一眼，各自欣喜。 
　　山门升到一人高，骆归直探身就要进去，朱衣里站定不动，冷声笑。 
　　“骆爷，这就丢下我了？” 
　　 
　　一式一样的言语，第二回问出来。 
　　 
　　“里头有……” 
　　骆归直回头望一望他，一句话没说完，伸手出去，拦腰一带，携着他并肩往里走。“里头候着的只怕是个瞎子。” 
　　黑漆漆的山洞，明眼的进来成了瞎子，瞎子倒清楚明白。 
　　盲刀客的刀，远不及周翡。只是占着洞里的黑，明暗易处，一刀便斩得他措手不及。 
　　“也是。你使刀的手也废了，跟着你进来送死不成？”朱衣里絮絮说道，脚下仍是跟着。骆归直刀交左手，伤臂扶着他。朱衣里只觉后心稳稳贴着三根断指，许是裹着血，温热一片。 
　　  
 
  
 作者：欢乐的蜘蛛2009-4-19 17:07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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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回复：《北地胭脂》by七里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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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从大洞拐到一旁弯路上，风声稍稍歇下，听得两个喘息交错响起。一个轻缓且长，一个短促粗喘。 
　　骆归直一面探路，一面仔细听着风中动静。 
　　朱衣里抬头看，黑漆漆一片，找不出身影来。伸手抓住他衣裳，更往他身上贴得紧些。 
　　 
　　骆归直忽伸手，揽住他肩头抱到一边去，压着他撞在洞里岩壁上。朱衣里倒不意他在这一片黑灯瞎火里来了兴致，怔了一怔，抱住他腰。 
　　“等着。”骆归直按住他肩，凑在他耳边说话。 
　　说完就不见了，一阵风一样从怀里兜出去，朱衣里张着胳膊，眼前只有一片黑。 
　　 
　　“日……”骂出来半句，看看四面无人应，也省了。 
　　 
　　朱衣里摸着身后的岩石，慢慢坐倒，胳膊腿缩成一团。看不见听不出，心里头也像攥成了一团，比起周翡的床上，又是另一种难熬。 
　　尽力睁着眼，支楞着耳朵，他是往来路上跑去了，几步出去，再没有动静。 
　　总不能是出洞了？朱衣里呼一声站起来，跟着听见轰然巨响，似乎是从洞口方向传过来，传到这边弯洞中，仍是嗡嗡震响。 
　　朱衣里扶着岩壁站住，心里再一沉，山门落下了。 
　　心思总也转了千百道，脚下仍是没动，只觉得洞口土尘荡过来，接连呛在鼻中，忍了再忍，终于轻声咳了出来。 
　　 
　　随即听见刀声，一手揽在肩上，落到了一个怀抱里。 
　　朱衣里分不出先后，只分出了身后的气息，于是安心贴过去。 
　　 
　　刀原本没声息，擦身过去，斩在岩壁上，刺耳的一声响，溅起点点火星。些许微光，能看见眼前黑乎乎一个人影，面色是极惨淡的白，双眼处两片黑洞，鬼怪一般。 
　　想来便是那盲刀客。 
　　骆归直追着他到洞口，再追回来，他听得另有人在，匆忙间一刀斩下。 
　　骆归直一手将朱衣里带往一旁，左手出刀。火星一闪而没，朱衣里躲在一旁，听着他二人兵刃相交，一声快过一声，全不知胜负如何。 
　　先前他出刀，既稳且准，丝毫不乱，每每一招见功。 
　　现下听来，却斗得凶狠凌厉，硬拼硬砍一般。左手使刀，到底不如右手灵便。 
　　 
　　跟着又是一串刮擦声，骆归直一刀斩在岩壁上，嗤喇喇划开，火星四溅。盲剑客趁隙砍向他右侧空门，骆归直借着光，一刀向前送出去。 
　　刀起，刀止。 
　　 
　　“骆爷？”朱衣里轻声叫道。 
　　 
　　暗影里听见闷闷的应了一声，抽刀出来，跟着有人沉沉栽倒。朱衣里摸过去，摸着他人，抱住他胳膊。骆归直站了有一阵，缓缓吐出来一口气。 
　　“仔细脚底下。” 
　　朱衣里听见他说话，笑了一声。 
　　骆归直收了刀，带着他跨过盲刀客的尸身，再往前走。 
　　 
　　到偏洞门口，地下没见王笈的尸首，许是盲刀客搬开了。骆归直摸着机关打开洞门，怕洞里还有什么奇人，侯了有一刻，这才迈进去。 
　　朱衣里跟在他身边，仰着头看四壁的夜明珠子，不住冷哼。 
　　骆归直忙着翻箱倒柜，连开了十几个，都是五光十色的珍奇宝贝。他挑着看看，没有要的，再往上头找过去。 
　　 
　　“假的。”朱衣里忽道。 
　　“嗯？”骆归直头也不抬，问了一声。 
　　朱衣里踢踢脚边的箱子，伸手指着打开的十几箱东西，“假的，摆在这糊弄人。这十几箱里能有一两件是真的，还是不值钱的次货。” 
　　骆归直一拍额头，从财宝堆上跳下来，走到他跟前。 
　　“多谢朱少爷提点。” 
　　 
　　朱衣里抬眼看他，冷着笑。“骆爷是走道的人，过眼的宝货多，怎么能叫这些糊弄了？” 
　　骆归直不言声，心里知道不妥。到了最后这一步，仍是急了，走眼了。 
　　 
 
 
  
 作者：欢乐的蜘蛛2009-4-19 17:08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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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回复：《北地胭脂》by七里  
 　　从洞壁上撬下来两颗夜明珠子，丢给朱衣里一颗，这一圈珠子倒不假。走出去照着弯弯曲曲的通路，前头洞连洞，一时不知该往何处。 
　　“王笈说每个洞中藏的东西有些不同，咱们不妨挨个看看。” 
　　朱衣里点头应了，两人沿着弯路往前去，摸到下一个洞中，开门看见一洞的兵器，长枪大刀，足够派上数千人马的用场。白水木这后手备得殷实，只是没用上。再开一洞，只见一袋袋的东西堆到顶，骆归直凑近闻了闻，却是粮食干草。 
　　白水木山贼起家，到底怕一朝败落，时时想着回来这黑谷。他只怕再想不到，到头来，英年早逝在了床上。 
　　骆归直回头，朱衣里静悄悄跟着。 
　　他或许想起白水木平日为人，阴沉着脸，珠光映在眼里，略有些虚恍。 
　　 
　　下一洞是成排的药柜，成捆的药草。骆归直绕着走了一圈，拽开十几个柜子，一一看过。朱衣里站在洞口等着，全无兴致。这些东西不同金银珠宝，虽也值钱，不好操办。 
　　骆归直也不催他动弹，自去看了两三个偏洞。 
　　 
　　朱衣里只觉累得慌，从进来黑谷，一时一刻也没停歇，几番死里逃生，力气都淘干净了。贴着洞壁坐下去，盯着手里的珠子，圆滚滚一片亮，照不远。 
　　前头洞门开开阖阖，听得他走进走出。 
　　他的脚步原本没有这么重，朱衣里稍一想，他或许是有意要自己听到，知道他在。撇开嘴冷笑了一回，这人体贴，再体贴也是个无心的。 
　　 
　　骆归直拢着手，施施然走出来，站到他身边。“都看过了，再是铠甲皮毛，后头还有大桶的酒，大桶的火油。” 
　　朱衣里抬眼瞪他，他索性坐下来，挨在他身旁。手里的珠子抛起来转了一圈，不住把玩。 
　　“拿着白总兵这一洞宝贝，起兵造反也足足够用了。” 
　　“他官做得越大，胆子越小，至多也就想着大把敛财，好回来黑谷颐养天年，莫说起兵造反，让他拿着刀同人比上一场都别想。” 
　　“这么说来，这洞里必定藏得有真金白银，只是咱们找不着。” 
　　“骆爷，”朱衣里不看他，低头盯着眼前的珠子。“骆爷要找的东西，不是已经到手了？” 
　　一路上山进洞都没个好脸色，到此刻会说会笑，自然是找到了。骆归直脸上微微笑，偏头看他，也不瞒着。“我要的东西是找到了，我应承给你一洞的东西，总该找全了。” 
　　“有劳骆爷费心。”朱衣里哼哼两声。 
　　“现下咱们反正是出不去，不妨再找找。” 
　　“出不去？”朱衣里一惊抬头。 
　　“山门里头的机关只管关门，不管开门。你我两个，就困在这了。”骆归直仍是笑，摊开了手足倚在洞壁上，舒舒服服的半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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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回复：《北地胭脂》by七里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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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衣里知道他有后着，癞和尚跟佟惠女还在洞外头，那开门的法子，他只怕偷空留下了。仍是觉得乏，跟着他躺倒，一起懒在地下不起来。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么藏着掖着？”低声咕哝了一句，也没想着他能说。 
　　“红雪莲。”骆归直闭着眼，三根断指搭在襟口，平声说道。 
　　 
　　朱衣里一时怔住，他出尽手段费劲心机进来黑谷，原来是为了这么一样东西。虽是极珍稀的药材，实在不值当赔上命去，自然是为着什么人了。 
　　嘴角扯动，忍不住就笑出来，笑得没了力气，捂着肚子喘。 
　　“胡文定。”喘着说出来一个名字。 
　　骆归直睁开一只眼，看他笑不停，他拍拍胸口，咽了一回，说话终于利索。“他还没死？白水木几百两的雪花银子，请出北地最厉害的杀手，没能取了你的性命，只说是叫你跟前的胡文定挡下来，换了一命。怎么他也没死？” 
　　“‘月头谢，月尾戚’，戚三的刀沾得血多，涩得很，不比文定刀快。” 
　　“只是刀上抹了毒水，擦过去一道，人就倒了？你就不辞劳苦的来给他找药了？”朱衣里仍是笑，笑得憋不住，倒像是看见了他的最见不得人的短。这么个混世的人，算得再精，也有往进赔的时候。 
　　 
　　“戚三是个古板人，他刀上有毒，是我撺掇着白水木让人抹的。” 
　　骆归直两只眼都睁开了，朱衣里不惊不惧，望着他笑。“戚三每年总有两三回到胡集，往吴玉麟的后院蹲着，看着，始终不敢出手杀他。胡集镇破的时候，吴玉麟却是死在你骆爷手上，我算了算，戚三自然杀不了你，抹点毒水，凑得巧了，或许能要你一命。” 
　　骆归直叹口气，点点头。 
　　朱衣里要了白水木的命，也想要自己的命，自然是为着吴玉麟。跟白水木一同办过的事，就只有这一桩。 
　　旧年阎十句死在文定刀下，白水木请骆归直上门，不提仇怨，只要他设法杀吴玉麟。 
　　白水木作恶虽多，吴玉麟却也不是善人，三年前西北大旱，四乡八邻饿死无数，胡集倒囤积了满仓粮食，趁着灾荒大大赚了一笔。白水木要除他，一是因为他藏私，分赃不均；二是因为他做大，管不住了。 
　　 
　　“吴玉麟不是什么好东西，成千上万的人饿死在他眼前，眼都不眨。可他也保了胡集的平安，让这一镇子的人不用饿死在逃荒路上。胡集没了，倒有不少人惦念着他。” 
　　“就为这个？”骆归直知道他跟吴玉麟有干系，却想不到是什么干系，让他拼上身家性命的报仇。 
　　 
　　朱衣里摇摇头，笑得清浅，慢悠悠浮在嘴角上。 
　　“他是我爹，也是我男人。” 
　　 
　　骆归直不出声，只有他细声漫语的说下去。“我是他买来的，就在逃荒的人堆里。他让我叫他爹，却不叫我跟他姓。他养着我，宠着我，白日里却不大愿意看见我，更不愿意让人知道有我。我整日整日的呆在百花楼里，他也不管。他从胡集逃走的时候，带着管家，带着马夫，独独剩下我。” 
　　“那是，那是要保你的命。”骆归直顿了一回，总觉得这话由自己嘴里说出来，说不出的古怪。 
　　 
　　“我知道。”朱衣里嘴角弯着，笑意更深。 
　　“他临走的夜里，提笔醮墨，把他藏着全副身家的地方，一一写在我身上。笔尖划得轻，一下比一下痒，我闭着眼睛不敢醒过来。可是真痒，痒得泪都出来了。” 
　　 
　　朱衣里侧了侧身，一手比到骆归直身前，摸到他肚腹间，轻柔的滑上去。“他是倒着写的，好让我睁眼就能看到。从这，慢慢写到这。” 
　　骆归直抖了一抖，伸手捉住他手腕，高高提起来。 
　　“你摸什么？” 
　　“摸你，还能摸什么？”朱衣里笑着扑到他身上，两腿一分，跨坐到他腰间。一手提住了，另一手自在，摸着他的脸，摸到一手的灰土。他哼了一声，挥手拍拍。“怕我抢你的东西？你那个文定有什么好，让你这么心心念念的，送上门都往外推。如今你的命也归了我了，要杀还是要玩，还不得听我的？” 
　　 
　　骆归直咳了两声，颇有些不自在。 
　　朱衣里指尖擦过他嘴唇，仔细抹干净，偏头凑过去。骆归直一偏头，又咳了一回。朱衣里把他脸孔扳回来，两个唇挨着唇，隐约嗅到一股血气。 
　　朱衣里忽伸手，去拉他搁在身前的手臂，骆归直强撑着，不叫他动。 
　　两人闷声拉扯，身上放着的夜明珠子骨碌碌滚下去，陷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朱衣里抓着他胳膊，看着他的眼，他咳着，没耽误笑。“你要我的命，也得等我把东西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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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回复：《北地胭脂》by七里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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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门许久不开，暗沉沉的洞里，全不知外头情形。 
　　“和尚这笨人，还不来。”骆归直伸手盖在脸上，揉搓了一把。“开门的法子，我就画在锁边上，他再看不见可真是笨透了。” 
　　朱衣里从他身上下来，坐到一旁去。 
　　“看不见就看不见，你本来也预着我开不了门，要借着山贼的人手，硬开山门。” 
　　 
　　骆归直嘿嘿笑，朱衣里站起来拣珠子。 
　　“癞和尚有句话说的对，你别的没有，只有心思多。你说这洞里的东西都归我，洞里全是不中用的宝贝。你说要把你的命给我，也是瞎话。” 
　　他蹲到骆归直身前，把夜明珠子举到他脸旁，照清楚他的神情模样。 
　　周正的一张脸，眯着眼，眼里藏着无数的心思，再看不穿。 
　　 
　　“我应承给你，就一定给你。”骆归直接过珠子，指向来路上。朱衣里跟着望过去，头一个偏洞前头闪亮亮一片白，是假货映出来的光。顿时明白，真的，或许就藏在假的后头。 
　　 
　　没顾上回去找机关，也没顾上再说第二句话，只听得轰隆隆爆响起来，地动山摇，前后岩壁上簌簌的往下掉砂石。 
　　骆归直牵住他手，拉着他坐倒在身边，张臂搂住。 
　　朱衣里捂住两边耳朵，只觉得震得天旋地转，头脑中嗡嗡作响。不知何处有大块的碎石接连砸落，整个山洞都像要跟着塌了。 
　　“癞和尚，你笨死去！”朱衣里嘶喊着骂，自己也听不见。 
　　 
　　骆归直伸手捂上他的嘴，凑到他耳朵边说话。“悄声。” 
　　 
　　朱衣里放开手，抬了头，听见爆响停歇，跟着有人说话。山门炸开，就有山贼抢着进来，山洞中曲折回音，在这里到听得清楚。 
　　两人对看了一眼，朱衣里当先站起来，骆归直一手撑着岩壁，朱衣里抱住他胳膊，也扶起来。 
　　珠子收到怀里，摸着墙，一声不响的慢慢往前挪。 
　　 
　　山贼点着火把，火光红通通的照在前路上，两人停下来，往一旁弯路里躲。 
　　先来的有十余人，看见头一个偏洞里的光，呼啦涌进去，扑到金银堆里就大把的捞拽抢夺，也不管真假。陆续又有百余人冲进去，一个偏洞怕是也挤满了，外头的进不去，里头的也在哄抢，跟着就听见争执起来，有人动了兵刃。 
　　人人都陷在一片狂喜里，神智昏昏，一处动上了手，旁人也都加进去，只想着多抢夺些。 
　　从洞中到洞外，接连的弯路上，直到山腹大洞，不一时便打成了一片。总有数百人大刀来去，兵刃翻飞之声连做一片，金银珠宝也散了一地。 
　　 
　　骆归直拍拍朱衣里，二人搀扶着再往外走，贴着洞壁溜过去。 
　　兵刃不长眼，走出去十余步，便看见处处溅血。 
　　 
　　火把也熄了许多，二人走到大洞中，听见前头有人扯着嗓子喊：“阿农！阿农！” 
　　可不就是癞和尚，一颗大光头映着火光，左冲右突的想要赶进来，奈何周围人多，打个不休，总也走不通。 
　　 
　　“笨人！”朱衣里啐了一口，骆归直听得笑。 
　　加快两步，仍是绕到边上往外出，只要不是赶进来分赃的，山贼的刀倒也不招呼，二人就这么摸索着溜出去。骆归直站在洞外头招手，叫和尚。 
　　癞和尚回头看见，嚎了一声，大步扑过来，按住他肩膀，大力拍。 
　　“阿农！你可算出来了。” 
　　 
　　朱衣里拖着骆归直往边上站，不叫他拍。癞和尚睁眼瞪他，他也瞪回去。 
　　“咱们下山。”骆归直笑道。 
　　“东西拿上了？”癞和尚问道。 
　　骆归直拍拍横在胸前的手臂，癞和尚知道怀里藏着，终于放心，咧嘴笑起来。 
　　朱衣里也盯着他的手，三根指头始终掩着衣襟，那里头藏着的，不光是药，还有血。 
　　 
　　两人在洞里竟也耗去一夜功夫，再出来已是天光放亮。这一夜间癞和尚混在山贼当中，只顾设法炸开山门。佟惠女也没闲着，早在路上就已设法传讯出去，十八里铺的捕快纷纷赶到左近，他提着周翡的尸身，出谷接应去了。 
　　 
　　三人都不愿同捕快多打交道，下山出寨，借了黑谷的马匹骑出去。 
　　沿着山脚转过半圈，想来山贼也好，捕快也好，都看不到追不及了。骆归直提缰驻马，叫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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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回复：《北地胭脂》by七里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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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衣里勒住马，在一旁冷眼看着。 
　　 
　　骆归直下马走到癞和尚跟前，摸出来一包东西，递到他手里。“和尚，你带回去。” 
　　癞和尚惊得叫：“阿农！” 
　　“我先送他去找屠青青，他没功夫，得有个人照看。”骆归直回头看一眼朱衣里，说得慢，一字更比一字稳当。 
　　 
　　“阿农！”癞和尚暴喝了一声。 
　　再想不到，这话能从他嘴里说出来，千辛万苦弄来了东西，倒忘了人。 
　　癞和尚从马上翻下来，挥着拳头，大步冲到朱衣里马前，只想一拳捶死了他。骆归直身形挪动，抢到他跟前一步，轻手按住他拳头。 
　　使得虽是巧劲，力气仍有些不济，拳头堵住嘴，咳了一声。 
　　 
　　癞和尚看着他搭在拳头上的三根残指，气得鼓胀着，仍是不能硬打下去。 
　　 
　　“阿农！” 
　　“和尚信我。” 
　　骆归直咳着笑，摇摇他的拳头。 
　　癞和尚睁大眼盯着他，他的心思他向来看不穿，也不费心看。这一回行事再古怪，总是有他的因由。癞和尚重重点头，只要自己信。“我等着你！赶早回来！” 
　　 
　　“好。”骆归直轻声应着。 
　　 
　　癞和尚上马扬鞭，再不回头。骆归直站了许久，只看着一路烟尘渐去渐远。野风卷过去，不剩一点痕迹。骆归直伸手盖在脸上，从头揉搓下来，只觉得周身一轻，仰头便往后栽倒。 
　　朱衣里看着他躺倒在地下，不出声，也不理。 
　　 
　　“朱少爷。”骆归直闭着眼，哼哼唧唧的唤他。“你要我的命，现下就可以拿了。” 
　　 
　　朱衣里从马上下来，他身上裹着的原是周翡的黑袍子，嫌宽，猎猎的兜着风，更衬出细细一道身影来。这么一道黑影，不声不响的立在骆归直身边，低头看着。 
　　他跟盲刀客换了一刀，伤在右胸，撑到这一刻，终于不成了。一身衣裳虽脏污，仔细看，仍能看见胸口成片的血渍。还好癞和尚粗笨，看不出。 
　　“我不用动你一根指头，你也到不了天黑。烂命一条，要来干什么？” 
　　“你不要，我可要睡了。你再别吵我，多少天都没合眼，瞌睡得不行不行的。”骆归直嘟囔着，偏头就要睡过去，只想一睡不醒。 
　　 
　　“我背着吴玉麟的尸，去找屠青青看过。”朱衣里坐到他身边，只像是说些闲话。“青姐说一刀断喉，是极快极凌厉的刀法，有锐气。” 
　　 
　　骆归直猛然睁开眼。 
　　 
　　“我看过你使刀，你的刀使得稳，却不狠。我虽然不会功夫，这点眼力还是有的。杀了吴玉麟的人，不是你，是胡文定。”朱衣里说到后来，微微笑起来。 
　　笑得冷，风拂着头发，略过他眼前，脸上现出一股莫名的狠。 
　　骆归直挣着，想要抬手。 
　　朱衣里从他腰间解下刀来，拿到他眼前晃了晃。“我不杀你，可也不想让你死得安乐。我只想跟你说，你是个聪明人，我骗不过你。胡文定却未必有你这么精，癞和尚更是笨得出奇。他刀使得再好，我要想让他死，那也容易得很。” 
　　 
　　骆归直张嘴想喊，朱衣里伸手按在他嘴上，仔仔细细的抹干净，低头亲了一口。 
　　话说得狠毒，唇舌间却缠绵，软软涩涩，还带着一丝血腥气。 
　　 
　　“阿农。”朱衣里抬起头，抚着他的脸，看着他眼里的杀意。“我偏要叫你阿农。你就在这躺着，临死前的功夫，不妨好好想想，我能用什么法子收拾他。” 
　　 
　　骆归直眼看着他站起来，费尽了力气，却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原本就已是油尽灯枯倒下来，一心等死，现下却实在不能就死。 
　　挺身起了几回，总是不成，张开嘴不住喘气。 
　　听着他轻声笑，听着他踩蹬上马，马蹄踢踏着地面，得得跑开。骆归直一手拼力摁在地上，只起了数寸，又躺倒回去，眼前一黑，再不知人事。 
　　 
　　有时模糊醒过来，觉得有人搬动自己，往嘴里喂东西。骆归直想要说话，想要叫谁，却又昏睡过去。 
　　 
　　头顶上隐约黑了再白，也不知过去多少时候。 
　　骆归直耳边听见马蹄翻飞，一惊睁眼，撑着胳膊半坐起来。远远的看见两匹马正赶过来，前头的一个早早就下马，撒开腿跑过来。 
　　许是腿脚不灵便，跑了几步，摔了个跟头，翻身起来，仍是往前跑。 
　　 
　　骆归直睁大眼看着，倒像是土里滚出来一个人，径直扑到自己身上。随着他往后倒过去，仰天躺下。他趴在身上不起来，一时笑，一时哭，浓黑的眉眼全叫眼泪糊住了。 
　　“阿农。” 
　　骆归直拍着他脊背，哈哈笑。 
　　“有伤，慢着点。” 
　　 
　　癞和尚把胡文定带来，站在一旁，看着笑。 
　　胡文定慌着扶他起来，看他的伤，胸前给人仔仔细细的包扎过，还上了药。 
　　 
　　骆归直心下豁然，四顾望出去，寂寂一片荒野，再无人迹。他对自己，也只到这一步。那洞中洞里的真货，自然也叫他拿去了。北地的富贵，如今全在他一人手里。 
　　 
　　骆归直复又躺倒下去，摇摇头，大笑起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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