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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如少年
　　作者：lyrelion

　　1

　　 里比多
　　林对我说：“头发长长了，该去剪了。”然后递过来几百块钱。
　　我的头发根本不算长，将将遮住眼睛和耳朵，但他是我老板。所以我接过钱来，出了店门。
　　林是好意，让我出去逛逛，好过大白天就待在店里喝酒。我懂的。这个男人收留我三年，我的一丝一毫都逃不开他的眼睛。
　　更何况，我也不想逃。
　　下午三点的巴士，人不多也不少。我上了二层，没有人。捡了靠窗的最前排坐下，空空荡荡的车沉默的往前驶去，让人有种错觉，仿佛这辆车是私人所有，驶向未知的幸福彼岸。
　　我从小就想有辆自己的车，能载着我的父亲母亲一起飞驰。但终究只是个梦想罢了。
　　以前是因为没有钱，现在则是因为没有人。
　　所谓梦想应该是无法实现的，否则人不会那麽憧憬。
　　我丧失梦想已经很久，总的来说，是个无趣的人。我话很少，也不喜欢交朋友。在人多的地方会找个安静的角落自顾坐下，旁若无人。吉米他们说我是个自恋的家伙，骄傲顽固。但林说，我只是个不知道自己要甚麽的孩子。
　　那一刻，我看见他的眼神温柔，所以我低下头笑了，喝下他递过来的橘子汁。
　　其实我知道自己要甚麽，但我也知道自己永远得不到它，所以我不快乐。当然，如果我的父亲没有男朋友，我的母亲没有女朋友，我想我可能会快乐很多。
　　我并不清楚父亲为甚麽要和母亲结婚，也许只是为了生下了我，然后离开我，把我留在乡下的爷爷奶奶身边，他们各自与伴侣携手天涯。而我，只能背着书包去上学。
　　唯一的联系，是爷爷古旧柜子里的两本存折。
　　我现在用信用卡，所以已经想不起他们的眉目。
　　因此，我不快乐应该是理所当然。
　　巴士到了终点站。起身下车，发现这里已经接近市郊。周围安静沉郁得让人手足无措。高大的树木郁郁葱葱，阳光灿烂。
　　现在是夏天，八月。
　　我把手放在裤子口袋里，站在街口打量了一阵，最后朝对面的理发店走过去。
　　洗头妹站起来冲我笑：“帅哥洗头还是剪头？”她用力的吸气，好让小腹更平、胸部更挺。
　　我回了一笑：“洗。也剪。”我从不吝啬对女人微笑，特别是她们给我钱的时候，我会笑得更开心。虽然现在是我付账，但我仍然笑得很快乐。
　　我从不吝啬为自己花钱。
　　物质至少可以温暖身体。
　　“我叫菲菲，帅哥哪里人啊？”洗头妹拉我进去坐下，把我的头发揉出一堆泡沫。她的普通话带有浓厚的南方口音，胸部若有似无的擦过我的后背。
　　“你猜呢？”我随意的张望这家店铺。我并不在乎店面大小或者是否有很强的发型设计师。
　　“肯定是北方人啦，你普通话说得这麽标准……是不是本地人啊？”她笑起来，眼睛带着一丝探询的妩媚。
　　如果在一个地方生活超过三年就可以算是当地人的话，那麽我是。我对自己的适应能力也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所以我耸耸肩，不置可否。
　　洗头妹将泡沫抓走，再挤了一些洗发水，重新揉洗起来：“那……帅哥多大了？”
　　“20。”这次我很干脆。
　　“哦，那就是帅弟喽。”她哈哈的笑，我从镜子里看见她的牙齿微微有些发黄，于是难耐的扭动了一下身体。
　　“可以冲了麽？”
　　她似乎有些失望，却又很快笑起来。带我冲干净头发，又将我引到镜前坐下，替我按摩。
　　我慢慢闭上眼睛。现在的我不想说话。早上九点才睡下，我很累。但是，林要我剪头。
　　“你想剪个甚麽发型？”有个温和的男声响起，随后有双手轻轻按在我肩膀上。
　　张开眼睛，我在镜子里看到一个可以称为英俊的男人。
　　平头，细长的眉眼，很干净的着装，身上有股淡淡的香。
　　我是喜欢女人的，但我也不讨厌漂亮的男人，所以我挑起眉毛来笑：“似乎设计发型应该交给你们这些专业人士。”
　　他略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那好。”然后不再多话，替我围上另一块毛巾，熟练的修剪起来。
　　我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镜子里他的手。
　　手指很白，很细，很长，很柔软，很灵活。像林的手。只不过林的手是用来在自己的店里调酒，而不懂理发。但我喜欢这样的手，有些残酷而温和的味道，隐忍不发。
　　“你为甚麽盯着我的手看？”他的声音很低，有些温暖的呼吸吹到了我的耳后。事实上，他正俯下身修剪我耳后的部分。
　　注意到店里其他的人都在店外抽烟，或是聊天，店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于是我低头笑了：“因为不好意思盯着你的脸看。”
　　他再次愣了一下，随后了然一笑，牙齿洁白：“你真有趣。”
　　“还好。”我应了，他的牙齿没有林白，林的牙齿百森森的，在酒吧迷幻的光线下，像某种野兽的牙，泛着幽幽的蓝光，仿佛随时会扑上来咬你一口。
　　“我刚才听菲菲说，你只有20岁。”
　　“怎样？”我并不是一个喜欢谈论年纪的人，虽然我不是女人，但厌恶别人把我当小孩儿。
　　“不怎样。”他拉着我的头发修剪最下面的部分，我看不见他的眼神，“只是我比你大一点罢了。”
　　“那又怎样？”我叹口气。
　　“不怎样。”他抬起头来，拍拍我的肩膀，“你的眼睛和耳朵都很美，不应该让头发遮住。”他的手滑过我的后颈，有些薄薄的凉。
　　我喜欢微凉的皮肤。温度只会让我想到里面的血脉流动，夹杂着欲望与渴求，那样我会想呕吐。
　　他的手没有离开的意思，我突然的觉得厌倦，于是站起来抖身上的碎发：“谢谢你，多少钱？”我开始掏钱包。
　　“你不喜欢这个发型？”他眯起眼睛。
　　我又看了一眼镜子。很短很干净的头发，露出了耳朵，柔顺的贴着脸颊。我捏着下巴转头看看两边，觉得像个未成年的高中生，于是笑了：“好像年轻了哈。”
　　他也笑了，然后低声道：“我还不知道你叫甚麽。”
　　我看着外面耀眼的阳光，微微眯起了眼睛。
　　一块钱的巴士将我拉回市区，滚到林的床上睡了一觉，睁眼外面已经全黑，拉开窗帘看得到万家灯火。用力拍拍脸颊让自己清醒，打开浴室的喷头洗澡，心情开始变好。
　　一楼是林的酒吧，我看到入口的挂钟指向晚上11点。里面热闹喧嚣得让人沉沦，喝酒，跳舞，大笑，这里不需要交谈，不需要认识，不需要爱。
　　要了一杯嘉士伯，但林递给我一杯橘子汁，左右打量我一阵：“这个样子还不错。”然后伸手捏捏我的脸，“张太太找过你，为甚麽不开机？”
　　“睡了一觉，没开机。”我摁开手机，看到几个未接电话。
　　“如果不喜欢，我帮你推了她。”林给吧台边另一位客人递过酒去。
　　我摇摇头：“没必要。”
　　“可你昨天很晚才回来。”
　　“以前有过更晚的记录。”我呵呵的笑。
　　“但你很累。”
　　“所以钱也多啊。”我揉揉腰，“已经放在你床头的柜子里了，老规矩。”
　　林看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扭过头去，舞池里水泄不通好像沙丁鱼罐头，每个人像上了发条的机器，疯狂的，无法停止，无处可逃。
　　吉米在最前面领舞，转身跳跃扭动，魅力四射，他的确是这里最好的boy，林也很宠爱他。
　　我并不嫉妒，那种感情太奢侈。
　　吉米看到了我，冲我招手。我举杯冲他晃了晃，笑了一下。他挤挤眼睛，嘲笑我还在喝橘子汁。我扮个鬼脸，他耸耸肩，继续跳舞，直到这一支曲子结束才过来。
　　林在吧台上放了一杯冰水，他一饮而尽：“boss，我今天怎麽样？”
　　“还行。”
　　“就两个字？”吉米挤挤眼睛，“看来要卖力一点了。”转头看着我道，“杰克，我是不是该把上衣脱了？”
　　我看着他那件透明的上衣摇头笑道：“穿着更性感……个人意见。”
　　吉米一把搂住我的脖子笑：“你也对我的魅力无法抵挡了吧？哈哈——走，跟哥哥跳舞去——”
　　我正推阻，无意间看到舞池边上站着个人。衬衫的第一颗纽扣散开来，他四下打量了好一阵直到看见我，才笑着挥挥手。
　　我有些茫然的看着他，他做了一个剪头的动作，于是我笑了。
　　“王子麽？”吉米贴着我的耳朵笑，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浑身烟味。
　　我让开一点大笑：“我又不是公主。”
　　“如果他有钱，你又何必在乎自己是不是公主。”吉米耸耸肩，要了一杯酒。
　　我想他是对的。吉米在这里五年，他知道的比我多。所以我站起来，准备迎上去，这时身后响起了林的话。
　　“如果爱一个女人，最好只爱她一个晚上……”
　　“如果爱一个男人，最好只爱他十分钟。”吉米放肆的笑起来，“boss，每次杰克出台你都说这句，换个新鲜的。”
　　我回头笑道：“我的时间很多，但我只爱为我付钱的那一瞬间。”随后我迎了上去。
　　我并不爱昨晚那个张太太，也不爱眼前这个男人，但是我会给他们几个钟头，证明我是真的不爱。
　　然后可以say goodbye。
　　我不在乎对方是谁，我从不拒绝生活给我的际遇，因为我是个俗气的男人。
　　我也是个对自己残忍的人，因为除了自己，我没有可以报复和发泄的对象。

　　2

　　还是一个晚上，我只适合晒月亮。
　　“我有老婆……”那个男人伏在床上喃喃的说。
　　我掀开被子，光着身子去洗澡。
　　“我还有个女儿……今年三岁了，她很乖……”他把脸埋在枕头上，语音含糊。
　　我打开了喷头，调节水温，我没有锁门。
　　“我很爱她们……”他开始低声的哭，像某种无辜的兽类。
　　我厌恶男人的眼泪，所以把水开到最大，开始后悔没有关门。
　　“我是……第一次出来玩……没想到，竟然，竟然找了个男人……”他的哭声加大了。
　　我无所谓的甩甩头，挤出一大堆沐浴液往身上抹，起了很多的泡沫。我觉得很有趣。
　　“我没有甚麽不如意的……我刚升了职，明天就要去上海，公司同事都很羡慕我……”这个男人自言自语，“他们怎麽知道我为了一个创意文案可以两天不睡觉……”
　　我无声的笑了，为了伺候好上次那位张太太，我已经一个礼拜没有睡觉，又跟谁说去。
　　“我知道他们嫉妒我，嫉妒我有个漂亮温柔的老婆，嫉妒我有个乖巧可爱的女儿，嫉妒我有个光明坦荡的前途……”他没有再哭了，只是喋喋不休。
　　我清洗干净出来，他还在絮絮叨叨。我决计不去理他，捡起地上的衣服穿好，然后坐在床侧套上袜子。
　　他翻过身来抱住我的腰：“你要走了？”
　　“何先生你只包了我三个钟，再不回去我要被老板骂的。”我回头笑笑，“当然，如果何先生还想请我吃夜宵的话，我不介意。”
　　“你只喜欢我的钱麽？”他收紧了一只手，另一只抓过搁在床头的钱包递到我面前。
　　难道要我说喜欢你的人麽？我认识你不过三个小时，一见钟情这种事只在小说或是偶像剧里。所以我接过他的钱包，当面取了几张再放回他手中。
　　“可是，我好像喜欢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松开了。
　　我站起来拉拉衣领：“何先生，如果有需要，从上海回来的时候可以再找我。当然，你知道在那里能够找到我，是不是？”我笑了一下，很快走出房间，反手关上门，电梯把我带下17楼。
　　酒店大堂外面的空气混合着白天残留的浓重热气，像个刚刚熄灭的炉子，妄图蒸发我身上所有的水分。我眯起眼睛望着天上。
　　没有星星。
　　打车回到林的酒吧，指针才过1点，正是热闹的时候。
　　刚在吧台坐下，就见到吉米出台。他回头看见我，做了个轻佻的手势，我大笑着冲他挥挥手，转头看着林：“我要啤酒。”
　　林本来擦着吧台，听我说话，只是看我一眼，片刻递了一杯过来。
　　我笑笑，晃着腿点燃了一支烟。
　　“想死啊，年纪轻轻的。”林骂了一声，伸手抢过去摁熄。
　　我想起今天这个男人，不由伏在吧台上大笑：“老板，男人可以轻易爱上另一个人麽？”
　　“如果他寂寞。”林神情冷漠，开始擦杯子，“怎麽，这个礼拜第三个？”
　　“我只爱他的钱。”我吃吃的笑，掏出钱包把钱全部放在林面前，喝了一口酒。
　　林拿了几张，剩下的放回钱包。在他这里满两年起，他就只收我房钱和酒钱。
　　我随着音乐摇晃头颅，把钱包推过去：“剩下的帮我存起来吧。”
　　“你小子当我银行啊。”林笑起来很勾人，眼神迷离泛光，嘴唇微微上翘。
　　我想我是喜欢他的笑的。当然我也没有忘记他是我老板，还知道他有个老婆在英国。
　　“为甚麽结了婚的男人还是会出来玩？”我看着舞池里有很多年纪不小的男人，旁边总有个年纪和他女儿差不多的女孩子。
　　“因为寂寞。”林放好最后一个杯子，开始擦吧台。
　　“他说他很爱自己的老婆孩子，还有一份如意的工作。”我想起今天晚上这个何先生就想笑。
　　“这和寂寞并行不悖。”林瞟了我一眼，再给了我一杯酒。
　　“男人真不可信。”我喝了一口，舒服的伸个懒腰。
　　“甚麽都不能信，因为没有甚麽可信。”他说话的时候很冷静。
　　林是个很冷漠的人。我猜测不出一个三十岁的人为甚麽可以像个五十多岁的人那样淡定。吉米曾经讳莫如深的说过他以前是个外企的白领，但更多的，他也不知道。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觉得酒真是个好东西。
　　“既然今天回来得早，那就滚回去睡觉，你快开学了吧。”林没有看我，三号台要一杯血腥玛丽。
　　“开学？”我失笑，“我真不想回去。再说都大四了，谁会管我。”
　　我是没人管的孩子。
　　爷爷奶奶身体不好，早早打发我上学。那种乡下地方，管理不像城里那麽严格，所以我乐得永远当班里最小的学生。成绩中等，话又很少，尽管没有父母，老师和同学也不会太注意我。
　　我自得其乐。
　　胡乱考了个大学，混到现在，学历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好歹你要把大学念完。”林淡淡的。
　　“念完？”我忍不住想笑，“难道老板你要提高我们的总体质量？”
　　“你不能一辈子作这个。”林看我一眼，“你还是不知道自己要甚麽。”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些无奈的温情。瞬间我觉得全身的血冲到脸上，胀得难受。我低下头喝酒：“不知道麽……可能吧。”
　　大一的时候爷爷奶奶相继过世，又和同屋的一同学口角几句动了手，在等候系上决定的时候，我无意中来到这里，偶然的认识了林和他的boy们。
　　我觉得这里很好，虽然看上去很吵，但心里很安静。
　　我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更没有未来。我只想作些自己喜欢的事。
　　如果说是林收留了我，不如说是放纵了我，但我不会指责他。
　　我自己选的，就不会后悔。
　　“想甚麽？”林看着我仰头灌下今天的第三杯酒。
　　“在想明天去学校图书馆。上学期期末定了毕业论文，导师给了几本参考书。”我懒懒的应了一句。再不愿意，我也不会对林说不。
　　他果然笑了，然后叹口气：“你原本不该在这里。”
　　“但我现在就在这里。”我突然觉得有些惊惶，“你要赶我走麽？”
　　“我不会赶你走……”林沉默了一阵才道“你是我这里的红人，我怎麽舍得？”
　　我勉强笑了，这当然是假话。林的酒吧漂亮个性的男孩子大把，我算甚麽。
　　“但如果你要走，记得说一声。”林已经把吧台擦得干干净净。
　　我愣在那里。
　　酒吧似乎突然安静下来，变幻的光线打在他的脸上，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从而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可以请我喝杯酒麽？”突然有人打断了这一切。
　　我转过头来，看见一个漂亮的女人。很细很挑的眉毛，土耳其蓝的眼线晕染开来，紫色的嘴唇像一朵有毒的花。黑色的吊带裙，很瘦。她的眼睛瞟着我放在桌上的钱包。
　　“没问题。”我不着痕迹的收起钱包，扭头对林道。
　　林收回了目光，低头又开始擦酒杯。
　　她笑了：“我不喜欢喝啤酒。”
　　我叹口气：“今天刚赚了一点儿，小姐你手下留情。”
　　她咯咯一笑：“没关系，我很喜欢你，要不我请你喝酒。”
　　“那敢情好。”我耸耸肩。
　　林看了我一眼，那女人冲他飞个媚眼：“帅哥，两杯……”
　　我转过头去看着舞池发愣，我还在想刚才林的话，想林的眼神。
　　“酒来了。”她靠过来环住我，胸脯轻轻摩擦我的胳膊：“酒钱和车钱算我的，房钱你出，其他不算，怎麽样？”
　　我看着她颓靡的脸笑道：“不如房钱也算你的，我给你的特殊服务算八折。”
　　她笑起来，捏住我的脸道：“小弟弟，算盘别打得这麽精。”
　　我按住她的手：“那也得姐姐不趁机欺负我这个弟弟啊。”
　　她呵呵一笑，另一只手慢慢放到我小腹下面：“那就要看你这个弟弟怎麽样喽。”
　　我笑起来，亲亲她的手背：“今天弟弟累了。”
　　她捂着嘴笑了：“是麽？到底是小孩子啊。”然后风情万种的走进舞池跳舞去了。很快有男人和她搭讪，不时就一起出去了。
　　我微笑着目送她走远，扭头看见林正收回目光，于是低声道：“真可惜。”
　　“那就追上去啊。”林声音冷冷的。
　　我大笑起来：“老板啊，我说了明天要回学校，怎麽敢骗你？”
　　林看了我一眼：“那还不滚上去睡觉？”
　　我摇摇头：“再坐一会儿。”
　　林不再理我。
　　我坐了一阵，旁边又有人来搭讪，只不去理他们。我就这样坐在吧台，看了林一晚上。
　　他一眼都没再看过我。
　　在我干掉第五瓶酒的时候，林挑着眉毛叫我回去睡觉。
　　那时三点。
　　我知道，再过三个小时林要打烊了，而天也要亮了。
　　所以我从后门上了楼。
　　我的房间在林的对面。
　　稍微犹豫了一下，我扭开了林的房门。
　　白色的壁纸，深深的暗纹。白色的沙发，简洁的线条。白色的窗帘，朴素的花纹。右面是睡房，白色的床铺，枕头很长很软。白色的地毯，有卷曲纠缠的绒毛。
　　我脱了鞋子走进去，伸手轻抚他的床单。旁边的桌上放着一只花瓶，里面的马蹄莲有股几乎不可闻的清香。
　　我慢慢的坐在地毯上，缓缓倚在床上，头接触到床铺的时候，我觉得眼睛沉重得像灌满了铅。
　　于是睡去。
　　满满的白色的梦。

　　3

　　开学，我被迫回到学校，被迫回到阳光下。
　　我真的不习惯早上的阳光。那样明亮的照在眼前，心底的黑暗从而无处可逃。
　　我抱着满满一摞书走出图书馆，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已经双臂酸软。在路边的花台上放下来歇歇，沮丧的想到，大概我将一辈子的书都在这个时候看完了吧。
　　我不喜欢念书，那些文字密密麻麻的书叫我想吐。它们讲述着别人的思想和感情，我把它们看完再复述一遍，这就变成我的了麽？真是荒谬。
　　我叹口气，准备抱起来再走。
　　“未明？”
　　我愣了一下才扭过头去，是的，在这里，在太阳下面我叫未明，阴影里面我叫杰克。
　　“未明，徐未明，真的是你啊？”
　　我笑了：“班长，好久不见。”
　　他也笑了：“这麽见外。”
　　我耸耸肩膀：“本来嘛，你当了四年的班长，我不知道有甚麽比这个更好来称呼你。”
　　“我猜你是根本不记得我的名字吧。”他无奈的摇摇头。
　　我微笑着没有说话。事实如此，我对名字和数字毫不敏感：“请原谅。”
　　“算啦，大概记不住我名字的不止你一个。”他挥挥手，“再说一次，最后一次，我叫林麟，双木林，麒麟麟。”
　　我眯眯眼睛：“林麟，好名字。”
　　那个林字叫我心里一荡，但很快清醒。林这样多，这一个与那一个，天差地别。
　　林麟看我一眼：“借这麽多书？”
　　“论文。”我叹口气。
　　“要帮忙麽？”
　　“不用，多谢。”我再次拿起书来，“我走了。”
　　“我帮你拿回宿舍。”他上前接过几本。
　　我又抢了回去：“不用，我不回宿舍。”看他一怔，我笑笑，“我早就搬出去了。”
　　林麟皱起眉头来：“难道，那些流言是真的？”
　　“流言？”我想了一阵才笑道，“也许吧。”
　　林麟有些无奈：“你知道流言是甚麽麽？”
　　我无所谓的耸耸肩，他送我到校门外的公车站。很快车来，晃上巴士，抬头看见林麟站在站台上，若有所思。
　　所谓流言，未必是无因之果。它会造成伤害只因人在乎。
　　我不在乎，自然不会有伤害，更不用在意流言究竟是甚麽。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回到林的酒吧正好十点。空荡荡的酒吧没有人活动的迹象，也没有开灯。
　　幽暗的光线里，我看到吉米躺在沙发上，睡得满面通红。我小心的走过去，拉了块毯子裹在他身上。他不安的扭动了一下，抓紧了毯子。他的身上有着我熟悉的那些痕迹，昨天晚上，大概又操劳到很晚了吧。
　　每个人都是寒冷的，寂寞的，空洞的。
　　我静静的看了他一阵，还有其他几个男孩子，睡着的时候人都会变成另外一个样子。所有太阳底下的光辉灿烂都是人性的污点。
　　我本来就生活在太阳无法照耀的地方，是不是就意味着，我没有另一个样子？
　　我摇摇头，上了二楼林的房间。屋子里淡淡的马蹄莲香。我觉得好像活过来一些。转过头去，电脑边，我的书，我的论文。
　　是林要我看的。
　　我习惯把这些推给别人，这样显得自己纯洁无辜，但我知道自己比任何人都下贱。
　　我一动不动在电脑前待了三个小时，揉着眼睛查看了一下字数，快五千。我保存了文章关机。摇摇晃晃倒在了林的床上，想在他开店前睡一觉。
　　我的生活就是这样的，睡眠占去我绝大部分的时间。当然，睡觉能给我带来金钱。那种庸俗的东西会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没有精神了，那麽，至少我拥有物质。
　　没有梦。
　　不死心的人才会做梦，我的梦里全是白色。我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我的心也是白色的，像冬天的雪。或者南北极的冰山。白茫茫的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
　　我睁开眼睛，没有穿衣服就这样光着身体去洗澡。
　　林不在，他现在该在吧台后面，面无表情的调酒，用那种没有温度的眼睛冷冷注视着所有人。我一直在想他的心里是怎麽想的。但是我想不出来，我们是站在不同的台阶上的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生活在地球上。
　　但是我爱他。
　　我闻着他浴室里毛巾的味道，我抚摸着他的剃须刀，我看着他的香水瓶子。这个在我最落魄时候收留我的男人，他能收留我的心麽？
　　或者，我还有心麽？
　　我嘲笑了自己一声，出来换上衣服。镜子里面那个男孩子是美丽的，但是，美丽得空洞。
　　晚上运气很不好，在吧台边见到了之前来过一次的男人。他喜欢用工具，吉米那次被他吊起来玩了一整个晚上，回来的时候一句话都说不出。那种麻木空洞的眼神让我想到死亡。
　　我默默无语的走过他身边，我不想招惹他。
　　我怕死。
　　尽管活着也没甚麽意思。
　　但他拉住了我，熟练的叫着我的名字：“杰克。”
　　我看了一眼林，他在专心的调酒。
　　我勉强自己笑了一下：“先生，我认识你麽？”
　　“我认识你就可以了。”他的手放在我的腰上，还有进一步往下的意图。
　　我本想推开他的，但又嘲笑自己，在这里的无非是买和卖两种，我难道是买的麽？所以我笑了：“那就请我喝杯酒吧。”
　　他冲林挥了挥手，林看都没看我，递了一杯酒过来。这个男人把酒杯拿在手上，用眼睛看着我。
　　我坐在他的腿上，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我还没来得及咽下去，他突然的抓我的脖子，在我张嘴咳嗽的瞬间吻住了我。
　　很强横的力量，我的咳嗽呛在嗓子里，泪水都快出来了。
　　他却没有放开的意思，紧紧的咬着我的舌头。他的手拉起了我的衣服，熟捻而轻浮的揉着我的乳 头。周围有人在吹口哨。我斜眼看着林，他把另一杯酒放在了吧台上。
　　“杰克，今天跟我出去好不好？”男人放开了我的嘴，那个硬硬的抵在我腰上的东西我太熟悉了。
　　那是欲 望。
　　我笑着说：“好啊。”
　　我从酒店里出来的时候，脚步都是虚浮的。
　　TMD。
　　我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他把我当成机器猫了麽？甚麽都往里面放。我一点快感都没有找到，简直就是折磨，真是最差的经历。
　　摇摇晃晃到酒店门口，我看见一辆出租车。但我出来时看到酒店大堂的时钟指向十点。这麽早，公车应该还有。
　　吉米他们笑我吝啬。是的，一样可以回到林的身边，为甚麽非要多出十几块钱呢？
　　其实金钱对我没有意义，但我渴求它。
　　林说过，我不知道自己要甚麽。他错了，我很清楚，只是我要不起。所以需要替代品，很多很多的替代品。
　　我站在公车站上，全身都因为疼痛而颤抖。但我保持着直立的姿态，我不愿意露出被打败的样子。所以刚才那个禽兽才那麽用心的折磨我，就是想看我屈服。
　　变态！
　　我骂了一句，分不清究竟是骂谁。
　　公车来了，我正要上去，却又人拉住我：“未明？”
　　我疑惑的转过头去：“班，班长？”
　　“说了叫我林麟。”他晚上看来也是很英俊的。
　　司机有些不耐烦：“上不上？”
　　我突然想笑，他把我拉下来，歉意的笑笑：“不好意思。”
　　我只好眼睁睁看着公车走远。
　　“你怎麽在这儿？”他充满好奇。
　　我平淡的说：“你不也在。”
　　“是啊，很有缘分啊。”他笑了，牙齿洁白的像某种兽类。
　　我却从不知道这个浮华糜烂的城市里还有人相信缘分，于是笑了起来，却引得身上疼痛，忍不住吸了口气。他注意到我的不妥：“你不舒服麽？”
　　“如果你不是那麽用力拉着我，我想我会好受点儿。”我摇摇头。
　　林麟脸涨红了，很快的放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耸耸肩，确实不关他的事。是那个恶心的男人，老天，他的老婆是女超人麽？
　　林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我觉得无聊：“你有事就去忙吧，我还要坐车。”
　　“未明，你为甚麽要拒绝别人的好意？”他的声音很委屈。
　　我失笑：“好意？拒绝？你在说笑麽？”
　　林麟叹口气：“我只是想跟你作个朋友。”
　　我觉得太好笑了：“你？跟我作朋友？”
　　他惊讶的看着我：“不行麽？”
　　我拍拍他的肩膀：“班长，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你还以为是幼儿园麽？”我看着车来了，摇头笑着说，“作朋友？哈哈——”
　　我上了车，这次他没有拉住我。车很空，我找了个位子坐下来。车走了，远远的还看得见林麟低着头站在车站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给我上药。
　　他说我至少一个礼拜不能接客。他的语气是平淡的，没有任何感情 色彩，就像在说天气一样。我躺在他的床上，全身赤 裸的趴着。但是他没有感觉，哪怕他的手正在给我某个部位上药。
　　我没有看他：“我不会死麽？”
　　“这种程度死不了。”林还是淡淡的，起身把药放好。
　　“吉米为甚麽一副要死的样子？”
　　“那是他的生存办法。”林给我一杯橘子汁，“你也要有一套生存办法，但他的，不适合你。”
　　我喝了水，好像舒服了很多：“为甚麽？”
　　林看着我：“未明，你不属于这里。”
　　“可我现在就在这里。”我咬住了下唇。
　　林看着我，突然的把我推倒了。没有预警的吻了我，然后起身走开，一句话都没说。

　　4

　　我很清醒自己在做梦。
　　因为这一次的梦不是白色的，是灰色的。钝重的，沉沉的压下来，然后还是虚无。那种介乎黑与白之间的颜色，让人有种焦躁的不安和隐秘的快感。
　　没有任何人物，表情，动作，以及声音。只是一片茫然的灰色而已。
　　不知道为甚麽这一次我居然耐心的在等待，朦胧的相信着这一次会有改变。
　　我看见了，灰色的散开之后，出现的是林的眼睛。那双狭长的眼睛，幽幽的闪着光，像在黑夜里捕获猎物的狮子。不，也许不是狮子，林身上的那种气质不是霸气，而是阴险残忍。
　　我不相信他的阅历看不出我的感情来，但是他可以漠视我的一切。然后在我受伤之后来为我疗伤，仿佛甚麽事都没有一般。
　　若即若离。
　　甚麽狮子，这头狼！
　　我呻吟了一声，醒了过来。
　　冬天的阳光很晃眼，没有拉窗帘的窗户很空洞。我伸手挡在眼睛前面，转头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突然很想哭。
　　那天晚上之后，已经好几个月了，都是冬天了，但林再也没有碰过我。
　　可我始终记得林那晚看我的眼光，和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一摸一样。
　　那是带着欲望和探寻的眼光，我在很多男人和女人的眼睛里都看到过。只是林控制得最好，他只让那种欲望停留在眼睛里，然后往内一点一点吞噬掉，最后完全消失，仿佛从来没有过那种眼神。
　　也许，在这个地方工作久了，都能学会收藏自己真正的感情。我也是这样，没有必要五十步笑百步。
　　但是令人失望的是，很多时候，林只是用一种平静到冷漠的眼神看我。如同看吉米，如同看这个酒吧里的任何一个男孩子。
　　更多的时候，他是不看我的。
　　我翻个身，把脸埋在臂弯里。
　　我现在不想哭了。
　　一点都不想。
　　我为刚才莫名其妙的想哭感到羞耻，为我始终不知道林那个吻的含义想哭而惭愧。
　　我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林，你有没有心呢？还是说，你的心，从来不在我这里。
　　林一整天都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没有下去，他没有上来。
　　第二天也是。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也是。
　　第五天的晚上，我把自己洗干净，然后下楼了。
　　吉米正在跳舞，他脸上都是汗水，眼中带笑的样子让人很羡慕。仿佛他是真心在享受这一切。事实是否如此，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我注意到他一直对着某个方向笑，我转过头去，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当然，也许是灯光的关系，让那个男人看来可以当吉米的爸爸了。
　　我不喜欢老男人。
　　他们无论如何衣着光鲜，无论保养得如何，无论是怎样的气质风度，脱下衣服来，你能闻到那种苍老的酸味。没有生机的眼神，没有血色的皮肤，有的只是欲 望。
　　但是，老男人往往会出人意料的纯情，也会舍得花钱。
　　只要他们觉得值。
　　我所有的，正好是他们已经失去又极度渴望再度拥有的东西。
　　我没有看见林，他不在吧台后面。
　　我四下张望，吉米看见了我。他过来拉着我，冲我的耳朵大吼了一声：“你怎麽下来了？林说你还不能下来。”
　　我歪着头，假装里面的音乐太大声：“甚麽？我听不见。”
　　吉米有些气急败坏拉着我，我推了他一把：“你的客人在等你。”
　　吉米看了一眼那个老头子，笑着摆摆手做了个手势，然后拉着我到了酒吧外面。外面阴冷的空气让我打了个喷嚏。
　　“林呢？”
　　“见他老婆去了。”吉米点上了烟，吸了一口，吐出两个烟圈来。
　　我后退了一步。
　　吉米拍拍我，给了我一只烟。我接过来，点上了，喉咙开始疼，我咳嗽起来。吉米拍着我的后背：“你上去吧。”
　　我摇摇头，吉米似乎也不知道接着该再说甚麽。所以我看着他：“你爱他？”
　　吉米愣了一下，然后眨眨眼睛：“那当然。”
　　我拉着他的手：“真的？”
　　吉米的神色黯淡下来，他靠着人行道边的灯柱慢慢抽烟。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失礼，所以我过去说：“对不起。”
　　吉米的笑好像一团棉花塞在嗓子眼儿里：“爱甚麽的有这麽重要麽？为甚麽你们每个人都问我这个问题？”
　　我看着他：“因为……关心你吧……”
　　好像有些大舌头，我不适合说这种煽情的话。太假了，我们的这个世界，只有钱是真的。
　　吉米却像受了很大刺激，他上下的打量我，然后伸手抱住了我，把头放在我的肩膀上：“杰克，我害怕。”
　　我笨拙的搂着他，拍打他的后背：“怕甚麽？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他说带我离开这里去巴黎。”吉米的声音哽咽了。
　　我不知道该说甚麽，于是我伸手抚摸他的后背。
　　吉米紧紧的抱着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对于眼泪，我不知道为甚麽会害怕，我不擅长应付这种情况，我不擅长安慰别人。
　　我抬头看着天上。
　　哪里有甚麽星星月亮，连云都没有……
　　因为路灯，太耀眼了。
　　晚上我在林的床上睡着，听见他打开门的声音，我坐起来，他开了灯：“还没有睡？”
　　我看着他，衣冠楚楚的样子，我愿意相信他曾经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不想说话就不要说，然后闭上眼睛去睡觉。”他转过身去拉开衣柜的门，准备洗澡。
　　你去哪里了。
　　你去见你老婆麽。
　　你会不会跟她走。
　　我不知道，这些问题盘旋在我的脑中，但是任何一个我都说不出口。
　　我是谁呢，有甚麽资格说这个？
　　我看着林拿着衣服进了浴室，一会儿水声隐隐传出来。我看着门缝下偶尔移动的身影，觉得梦里的那片灰色又来了，然后它转淡，成了白色。
　　我站起来，拉开了浴室的门。
　　林的身体就在我眼前，他的背是挺直的，水顺着他的脊背流下来，滑过大腿，落到了地上。
　　里面的蒸汽很闷，我放慢了呼吸。
　　这个身体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梦里，我也没有幻想过跟别的男人做 爱时是这个身体，我只是看着。
　　林没有转过头来：“你要来麽？”
　　我沉默着脱了衣服，走过去抱住他。
　　林没有动：“吉米明天走。”
　　“这麽快？”我很茫然。
　　“这是好事。”林的语气很平淡，带着拿到这些boy分成时候儿相同的感情。
　　“好事？”我不知道为甚麽有些激动，“他才认识那个男人多久呢？法国？哼，他会说法语麽？”
　　林淡淡的笑了一声：“他喜欢就可以了。”
　　“林，你不是说，这种事情不能有感情麽。”我的身体在颤抖，我说不清楚是因为甚麽。
　　林转过头来看着我：“他是成年人了，成年人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
　　“甚麽？”
　　“如果他愿意为自己行为的后果买单，那麽就去做。”林看了我一眼，关了喷头离开我身边，伸手拿下一边的毛巾围在身上。
　　“如果后悔呢？”
　　林耸了耸肩膀：“我不知道。”他看着我，“别人的事情，我从来不感兴趣。”
　　“如果是你呢。”
　　林看着我，然后笑了：“你这麽想我拥抱你麽？”
　　那个晚上和任何一个晚上没有不同。不过也是一个男人进入了我的身体。
　　当然，一定要说的话，还是会有不同的。
　　他们的面目不一样，他们的声音不一样，他们选择的姿势不一样，他们射出来时候儿的表情不一样。
　　我不喜欢在前面，因为我会看见那一张张丑陋而扭曲的脸。
　　我也不喜欢接吻，很恶心。
　　但是，林，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不知道。我知道，我的心里没有激动，没有欢欣鼓舞，没有，一点都没有。
　　我的身体没有好全，他并没有完全进去。我用嘴给他做的，他搭在我后脑上的手很稳，只是在那一瞬间收紧了而已。
　　我看了一眼时间，是凌晨三点。我趴在床上，看着他点烟。
　　林突然开了口：“你爱我。”
　　他没有用疑问的语气，只是很平淡的开了口，仿佛在诉说别人的事情。
　　我没有看他：“大概是吧。”
　　“傻孩子。”
　　我突然有些恼怒：“不要老说我是孩子，我下个学期就毕业了。”
　　“是，你是大人了。可是，谁说大人就不能是孩子呢。”
　　我不知道他甚麽意思，抬头看他，也只看到黑暗房间里烟雾中他模糊的轮廓。我试着叫了一声：“林？”
　　林的声音有些模糊：“爱情是件很沉重的事情，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没有这个能力去承担。”
　　我不太明白，林又道：“但是孩子会去追求，而大人，会因为害怕而避让。”
　　我伸手拉住他：“你也爱我？”
　　林笑了，他笑得很快活：“所以我说你是傻孩子。”
　　他不爱我，我知道。
　　我一开始就知道。
　　这一刻确认了，我反而有种放松的感觉：“那就好。”
　　林转过头来，我看见他的眼睛闪着光，我听见他说：“未明，你这辈子最没眼光的事情就是爱我。”
　　不等我反驳，他已经起身，啪的一声开了灯。他慢慢的穿上了衣服，然后打开钱夹拿出了几张钱来。
　　我愕然的看着他，林没有放在我手里，只是放在了床头：“算清楚一些，比较好。”
　　我很想一拳打在他的鼻子上，我很想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但是我只是低下头来笑了，然后把那钱拿起来塞给他：“老规矩。”
　　林笑了，他去洗澡。
　　我倒在床上。
　　你为甚麽不爱我。
　　你和你老婆怎麽样。
　　你拥抱我，究竟是为了甚麽。
　　我还是问不出口。
　　我是出来卖的，他是开酒吧的。我们今天晚上，不过就是一次交易而已。银货两讫，童叟无欺。
　　如果这是爱情，那麽金钱该是甚麽呢。
　　很好笑，不是麽？

　　5

　　第二年三月的一个晚上，我梦见吉米离开的时候了。
　　记得没有去送他，我并不喜欢送别。不是因为有甚麽离愁别绪的原因，纯粹就是不喜欢而已。我站在转角的楼梯上看着他，我应该是面无表情的，但是吉米突然红了眼圈，他上来搂住我。
　　我有些茫然无措的拍拍他，我看见林没有表情的站在下面看着我们。
　　吉米贴着我的耳朵说：“杰克，能上岸还是上岸吧。”
　　我心里突然一酸，我和吉米并没有甚麽特殊的交情，但是这个时候儿，他却这样跟我说话。
　　吉米低声道：“不要再想甚麽有的没的了，忘记吧。那个人并不适合你。”
　　我一愣，他却松开手来拍拍我的肩膀，然后走了。
　　我没有动，我觉得肩膀疼，吉米很用力。
　　我不再接客人，不管男女，不管出多少钱。
　　白天我安心的去上课，晚上我回来看书。尽管绝大部分时候儿是在发呆，但我仍然坚持着自己把论文写完了。现在的课程已经很少，我早上都没有课。因此晚上2点的时候儿下去喝一杯林的酒。
　　这个地方就是这样的，人来人往，新旧更替。吉米很快就没人记得了，我只有在林对面坐下喝酒时，才会在恍惚中将台上的某个身影看错是他，然后嘲笑自己。
　　我不知道嘲笑甚麽，就是想笑。
　　林说那个样子不适合我。
　　我看着他回答说，是的，我是傻孩子，傻孩子只会傻笑。
　　林看着我，眼神似乎在叹息，但我不排除这是酒吧灯光的关系。
　　仍然有人请我喝酒。有的人看起来很眼熟，有的人看起来很陌生。但是喝醉的话，每个人的脸都是一样的。
　　如果有人想带走我，林会制止。这是他以前不曾做过的，我不知道为甚麽，每当这个时候儿就会笑起来拍手，然后林会叫人把我送到楼上去。
　　如果没人搭理我，那我会坐着等他到打烊，然后我们做 爱。
　　没有人这麽约定过，也没有谁先提出来。我们只是这样做而已……当然，每次结束的时候儿，林都会拿钱给我，而我都是笑着接过来数一数，然后再交给他。
　　老规矩。
　　老规矩……
　　新来的男孩子们都叫我杰克哥，背后叫我老板娘。
　　我当没听见。
　　我突然有点明白林脸上的笑容了，因为我现在常常这样笑。
　　林看着这样的我，甚麽话都没有说。
　　老板娘？不要说笑了，我知道的。那个女人没有走，每个月第二个星期三的晚上，林是不会在的，他出去。晚上12点准时回来，衣服上带着午夜飞行的香水味。
　　我没有问。
　　他没有说。
　　我是他的谁？
　　他是我的谁？
　　我们是谁的谁。
　　终于我毕业了。
　　没甚麽波澜，答辩，照相。我没去吃散伙饭，我留在店里，那天是星期三。
　　林那天没有开店，只是把所有的男孩子都安排出去了。我一个人坐在冷清的店里，然后我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
　　还是觉得冷。
　　其实不该冷，现在是盛夏。
　　又是一个盛夏了。
　　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看着墙上客人留下的涂鸦发呆，看着客人买给男孩子们的鲜花发呆，看着客人开的没喝完的酒发呆。
　　“有人麽？”门口的铃铛响了。
　　我站起身来：“不好意思，今天——”
　　我愣住了，是林麟。
　　林麟看着我：“未明，你果然在这里。”
　　我眨眨眼睛，一时间不知道怎麽回答他。
　　林麟走过来：“他们说，我还不信……”
　　我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的念头：“有甚麽不信的呢？我就是出来卖的，你去告诉学校吧，取消我的学位证，反正我也不稀罕。”
　　林麟惊讶的看着我，隔了一阵才说：“因为需要钱麽？”
　　我看着他：“你喜欢我？”
　　林麟大吃一惊，脸上却红了。
　　我耸耸肩：“可惜你来晚了，我现在已经不接散客了。”
　　林麟的脸色变得苍白：“你，你被包……包……”
　　“也不算包养。”我耸耸肩，有一种嘲弄的意思在里面。
　　林麟看着我：“未明，为甚麽不爱惜自己？”
　　我笑了：“班长，这是我的私事。”
　　林麟低下头来：“是……这是你的私事……”
　　我环起手臂来看着他：“找我做甚麽？”
　　林麟扭过头去：“你今天没有来吃散伙饭。”
　　“从来都是男人给我钱请我吃饭，我很多年没有自己付钱吃饭了。”
　　“未明，徐未明，为甚麽要伤害自己？”
　　我笑了：“你以为演电影麽？这麽文艺。”
　　林麟上前将手按在我肩膀上：“你是不是有甚麽难言之隐？你是不是欠了这个老板很多钱？我帮你，我帮你！”
　　我忍不住挑起眉毛来：“是啊，我欠他几百万，几千万，几亿，你给得起麽？”
　　林麟看着我，不可置信的后退了一步：“真的？”
　　我忍不住笑了：“班长，这里不是你该来的。”
　　林麟却伸手搂住了我：“我们离开吧。”
　　我大笑起来：“班长，你喝醉了。”
　　林麟看着我：“我今天晚上一滴酒都没有喝。”
　　我还是笑的：“那就是我喝醉了。如果我没有记错，我应该和你没有甚麽特别的交情。”
　　林麟低下头来：“是，你自然是不记得的……”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可怜：“傻孩子。”
　　林麟哭笑不得抬头看着我：“你和我一样大好不好？”
　　“是，年纪也许差不多，但是经历，差太远了。”
　　林麟看着我：“为甚麽要显得自己特别沧桑？”
　　我笑了：“你不懂。”
　　“我不懂？”
　　我想起林那天晚上的话：“班长，林麟，你这辈子最没眼光的事情就是喜欢我。”
　　林麟变了脸色：“未明，你怎麽能因为我喜欢你就侮辱我呢？”
　　我抑制不住的笑了。
　　突然间就明白了很多事情。
　　是的，林能这样对我，也不过就是因为我爱他。
　　我会这样对他，也不过是因为他不爱我。
　　我笑得很大声，然后蹲了下来抱住头。
　　林麟过去搂着我：“你换个……工作吧。”
　　我抬起头来笑：“我没有任何本事，也不打算从一个男人身边走到另一个男人身边去，这没有本质不同。”
　　林麟急切的看着我：“只要你想，就一定——”
　　“就一定能实现麽？”
　　我转过头去，看见林站在门口，衣服搭在手臂上。还是淡淡的表情，波澜不惊。
　　我松开手想要站起来，但林麟拦在我面前。
　　“不需要像个正义的使者一样看着我。”林转身往楼上走，“下次做这种事情，记得找个安静点儿的包厢。如果嫌麻烦，至少关灯。”
　　我看着他的背影，再看眼林麟。我想追过去，但是林麟拉着我，我看着他，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甚麽。我像被灼伤一样甩开他的手，林麟后退了一步，脸上显出痛苦的神色来。
　　我很想说对不起，但是我说不出口。我也不知道为甚麽那一瞬间想说对不起。我终究没有说，我只是追了上去。
　　林在房间里解开了领带，看见我进来并没有多说甚麽。
　　我背身把门关上，紧紧贴着门：“他是我同学。”
　　“嗯。”
　　“他找我，是，是因为今天同学吃散伙饭，我没有去……”
　　“这样很好，有个朋友关心自己。”林淡淡的，他解开了第一颗纽扣。
　　我看着他：“你生气？”
　　“不。”林淡淡的看我一眼，清楚的吐出了这一个字。
　　我突然悲哀起来：“是麽……”
　　林走了过来，站在我面前。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林也看着我。我第一次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我自己的。
　　很丑陋的样子，红着眼睛，仿佛要不到糖吃的孩子在耍赖一样。
　　我低下头来，林伸手抬起我的脸来：“我下个礼拜走。”
　　我眨眨眼睛：“去哪里？”
　　“英国。”
　　“和那个女人？”
　　“她是我太太。”
　　我笑了：“是，她是你太太。”
　　林看着我，突然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去。我就那麽呆呆的坐着，直到他洗澡出来。
　　林递给我一个盒子，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有个存折，还有一个印章，以及一些文件。
　　林淡淡道：“你的钱，都在这里。”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存折上的名字。
　　“这间店，现在是你的了。”
　　我看着房产证上的名字：“我为甚麽不知道？”
　　“不过是个手续问题，如果你不要，我就把这家店关了。”
　　我抬头看着他：“有那麽容易麽？”
　　林笑了：“甚麽都是不容易的。”
　　我摇头：“我不要。”
　　我甚麽都不会。
　　林看着我：“我已经给你报了名，明天开始去上调酒的课程。”
　　“为甚麽？”
　　林转过身去点烟：“因为我没有甚麽好给你的。”
　　“其实你知道我要甚麽。”
　　“不，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我也给不起。”林慢慢吐出了烟圈，“所以我才说你甚麽都不懂，你根本不知道——”
　　“我知道啊，我知道！”我跳起来过去抱紧他的后背，“我想和你在一起，我爱——”
　　林拉着我的手：“杰克，你还记不记得你接客的第一个晚上我告诉你的话？”
　　我沉默了。
　　如果爱一个女人，最好只爱她一个晚上；如果爱一个男人，最好只爱他十分钟。
　　“我没有当你是客人。”
　　“我也没有当你是……”林顿了一下，“好了，你去休息吧。”
　　我将一个吻印在他背上：“我要买你。”
　　林笑了：“我很贵的。”
　　我紧紧搂着他：“那麽，用我所有的钱，以及这间店，够不够？”
　　“一个晚上麽？”
　　“不，是永远。”
　　“傻孩子，哪里有甚麽永远。”
　　我们没有再说话，我们抱紧了彼此。
　　我第一次觉得做 爱是一种很痛的行为。
　　在心上的。
　　一个礼拜以后，林走了。
　　我没去送他，我站在机场外面，看着飞机呼啸着升空。
　　我手心里捏着我的毕业照，上面每个人面目模糊。

　　6

　　又过了多久呢？三年吧，也许。又是三年了。
　　晚上的酒吧依旧热闹非常，我看着面前那个有些怯生生的男孩子。
　　“我要一杯酒。”
　　我给他倒橘子汁：“小孩子早点儿回家睡觉。”
　　“我成年了！”小孩子生气了，拿出身份证拍在我面前的吧台上。
　　我笑了：“好的，那你要甚麽酒？”
　　男孩子左右看了看：“……啤酒。”
　　我笑了，仍旧将那杯橘子汁给了他：“祝你今晚愉快。”
　　男孩子笑了，虽然不太满意，但仍然低头喝那杯橘子汁。他小心翼翼的抬头打量我：“我可以在这里打工麽？”
　　我笑了：“你应该看得出来，我这里不是一般的酒吧。”
　　男孩子抬头看着我：“可是我很需要钱。”
　　我看着他：“你其实不需要钱。”
　　男孩子低下头来，捏着啤酒杯子的手隐隐发白。
　　我叹了口气，拿起一个杯子来擦：“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甚麽。”
　　说完这句话，我突然笑了。
　　我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人。
　　是不是得不到那个人，又不能毁灭他，就把自己变成他呢？
　　林的酒吧，不，现在是我的酒吧了。里面不知道换了多少个杰克吉米，但是仍然有新鲜的血液补充进来。任何地方都是喜新厌旧的，任何地方都有新陈代谢的。
　　是这个城市太寂寞了麽？
　　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太愚蠢了。
　　我们总在追求着自己的追求，却忘记了自己在追求甚麽。
　　现代人的苦酒，总是自己做给自己喝。
　　我擦着吧台，我的裤子口袋里有一封信。
　　是吉米写的，是我熟悉的那个吉米，那个性感可爱的吉米。
　　他定期给我写信，他说巴黎铁塔看真的还不如看明信片上面的；他说法国人其实有股子骚味，可能因此他们的香水做的好；他说他现在住的地方有很多房间，一天晚上换一个地方睡；他说他现在在读书，觉得林说得对，人还是要读书，虽然不知道读那麽多书来干嘛。
　　有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没有写，只是寄些照片来。
　　我看见高大的梧桐，看见蜿蜒的河流，看见落日。
　　他从没有提过那个老头子，也没有提过他现在具体如何。
　　我从来没有回过信。因为不知道说甚麽。
　　说甚麽都似乎不对，说甚麽都似乎不妥当。
　　而他也像没有期待我会回信一样，只是写过来，写过来，写过来。
　　我好像成了一个巨大的回收站，把他心里面的点点滴滴都收起来，然后不知道销毁到哪里去了。
　　我店里的男孩子们会在背后议论我。
　　他们说，老板有个男朋友在英国；他们说，老板很多人追；他们说，老板很爱他的男朋友；他们说，老板一直在等他男朋友；他们说，老板……
　　老板是我，我现在终于可以体会林的感受。
　　林麟进来，坐在我对面要了一杯酒。
　　毕业之后，每天的每天，林麟都会来。他说的话并不多，如果我不跟他说话，他就不会打扰我。他只是静静的看着我，看着我调酒，直到我打烊。
　　每一次他离开时，我都会送他一杯橘子汁。
　　我知道，他在一家外企工作，工作很辛苦，经常加班，老板很苛刻。但是收入很好，他舍不得换工作。后来换了部门，他很得上司器重，马上就要升职了。
　　这是他断断续续三年中说的，我突然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很好，甚麽都记得。
　　为甚麽读书的时候儿甚麽都记不住呢。
　　我很少答话，只是听他说。
　　林麟从来没有喝醉过，他说他要看着我，保护我。
　　我很想笑的，在这个圈子里，我这个年纪，已经是无人问津的旧货了。来找我的，多半是点一杯酒请更年轻的孩子们喝的。
　　我看着每天酒吧里人来人往，那些放肆的青春年华都在一杯一杯的酒中浸泡着，不知道将会折射出怎样的光彩来。
　　他们又知不知道自己要甚麽呢？
　　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自己要甚麽，但我知道了自己不要甚麽。
　　今天晚上林麟也来了，告诉我他要结婚了。
　　他的表情很痛苦，眼圈有点儿红。
　　我拍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杯酒。
　　为甚麽不阻止我？
　　林麟的声音很苦涩。
　　他已经走了不是麽？你已经自由了不是麽？你完全可以和我在一起啊……
　　我是笑的。
　　林麟第一次醉了，我把他扶起来，送上了二楼。替他擦了脸，给他盖上被子。看着他酒醉的脸，我伸手第一次摸了他的脸，然后俯身贴着他的胸膛。
　　我听见心跳声。
　　沉稳有力的，年轻鲜活的，温暖诱人的。
　　但我只是亲吻了他的头发。
　　我突然明白为甚麽林要抱我。
　　因为，我那个时候儿看起来寂寞而已。
　　就和现在的林麟一样。
　　但是林不给我任何机会。
　　不给任何人爱他，或是他爱任何人的机会。
　　他可以，我也可以。
　　林麟，如果没有开始，就不会结束。
　　我起身关上了灯，合上房门，我去了林的房间。
　　林走的时候儿甚麽都没有带走，屋子里还保留着他在样子。白色的壁纸，深深的暗纹。白色的沙发，简洁的线条。白色的窗帘，朴素的花纹。睡房里白色的床铺，枕头很长很软。白色的地毯，依旧是卷曲到纠缠的绒毛。
　　我脱了鞋子走进去，伸手轻抚他的床单。旁边桌上的花瓶里，永远有一朵马蹄莲。旁边书架上他留下的书，我全都看过了。有些看懂了，有些不明白，有些原来不明白的，现在明白了。
　　我把自己蜷缩进被子里，里面还淡淡的残留着他的香水味。
　　我还记得最后一个晚上，林跟我说的话。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你，但是看着你的样子就会想起我自己。我说你甚麽都不懂，其实我也不懂。这个世界上太多不知道的东西了，比如感情，比如永远。
　　我是个白领没错，那是曾经。
　　我结过婚，没有孩子。
　　我是个双，我一直知道。
　　我买过的第一个男孩子，他说他叫杰克。
　　我喜欢这个名字。
　　然后我把这个名字给了你。
　　你也是杰克，但你不是他。
　　你想听听我和那个杰克的故事麽？
　　我去了那个酒店，他在屋子里等我。没有穿衣服，他很年轻，眼睛还很明亮，嘴唇很薄。我看见的时候儿就在想，那样的嘴唇适合亲吻。
　　我们洗澡，然后做 爱。
　　这整个过程中，他没有说过话，我也没有。他不是很有技巧的孩子，所以收费才很便宜。但是他的声音很好听，射出来的时候儿已经有点儿沙哑。
　　结束之后我穿着衣服，他在洗澡。我不知道为甚麽突然想听他说话，于是问他，你来了多久，有没有去哪里玩过？
　　他漫不经心的说，哪里都没去过，白天睡觉，晚上接客。
　　我沉默了。然后他擦着头发出来，突然问我一句话。
　　你能帮我一个忙麽？
　　我愣住了，然后问他，甚麽忙？
　　他说，我每天晚上都能看见对面那家酒吧，下次你来的时候儿，能不能帮我带一杯橘子汁？
　　我笑了，我说，我以为你想叫我带你走。
　　他也笑了，说，你以为是拍电影麽？
　　我给了他钱，离开的时候儿，他看见他站在门口，笑着说，橘子汁，别忘了。
　　我没有再找过他。
　　我害怕这种单纯的人。
　　去酒吧要橘子汁，他也是不知道自己要甚麽的人。
　　我不适合爱甚麽人，也不适合被甚麽人爱。
　　一个月以后我结婚。
　　一年之后我辞职。
　　两年之后太太和我分居了。
　　我把这个店买下来，我也不知道为了纪念甚麽。
　　那天你进来，我觉得你的眼神很熟悉，所以给了你一杯橘子汁。
　　现在我累了，我想离开。
　　我并不是要和我前任太太复婚，只是我想去英国，托她帮忙而已。
　　未明，你知道自己要甚麽麽？
　　那天晚上，我没有哭。
　　之后我也不会哭。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为甚麽要哭。
　　我从来没有得到过林的爱，为甚麽要为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流眼泪呢？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得到林麟的爱，为甚麽要为失去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流眼泪呢？
　　其实我知道自己要甚麽，但是得不到，那麽，不如就当自己不知道好了。
　　既然不知道自己要甚麽，也就不会觉得失去了甚麽。
　　这样可以心安理得，寿终正寝。
　　我把自己紧紧的裹在被子里，我睡着了。
　　梦里还是大片的白色。
　　我梦见自己开着新买的那辆车在路上飞驰，前面云雾迷茫一般看不见，但我还在向前走，一直走。
　　没有退路，没有同伴。
　　我不需要未来的方向。
　　也不需要同伴。
　　车上有的，也不过是一杯橘子汁。
　　路上的白雾，是哪一个杰克或是吉米的眼泪呢？
　　我们醒着的时候哭不出来，那麽睡着做梦的时候儿，总可以了吧。

　　1

　　2 花色
　　花青：色藏青。用以画枝叶、山石、水波等。用蓼蓝或大蓝的叶子制成蓝靛，再提炼出来的青色颜料，蓝绿色或藏蓝色。用途相当广，可调藤黄成草绿或嫩绿色。如广花，即广东产的花青颜料。
　　我叫花青。
　　幼儿园有个小朋友笑话我的名字很女气，我和他打了一架，把他揍得牙齿都掉了一颗。我很痛快，但是仍然很悲伤。
　　不要以为小孩子不懂甚麽是悲伤，我那个时候儿只是不知道有悲伤这个词而已。
　　我的父亲从他的学校匆匆赶来，站在那个小朋友和他的父母面前深深的低下头去道歉，再跟老师鞠躬。我站在很远的校门口，看着阳光下有一只蜻蜓飞走了。
　　回家的路上，父亲只是紧紧拉着我的手。
　　我们没有说任何的话。
　　回家后父亲并没有动手打我，只是告诉我，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因为生我难产去世的母亲，她最喜欢的颜色就是青色。
　　我只在父母的结婚照上见过母亲。她的面庞娟秀，笑起来甜美可人，整个人小巧匀称，十分可亲。旁边的父亲似乎有些紧张，但是黑白照片上，他很英俊。
　　每一个孩子的眼中，父亲都是英俊的，而母亲，都是美丽的。
　　我记得我指着那张照片问我的父亲，这个女人是谁？
　　你的母亲，你的妈妈。
　　为甚麽别的小朋友的妈妈可以动，而我的妈妈只能在照片上？
　　因为她生下你，就去世了。
　　甚麽是去世？
　　就是死了。
　　甚麽是死？
　　就是一个很美丽的地方，每个人最后都会去那里，你的母亲只不过先去。
　　你去过麽？
　　我？暂时还没有，也不知道甚麽时候会去。
　　既然没有去过，怎麽知道那里很美丽？
　　傻孩子，如果那里不好，你的母亲就会回来了。
　　我没有再问下去，因为父亲捂住脸，无声的颤抖起来。
　　我还记得那时候每天回家之后，我都会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打量墙上那一幅巨大的国画。
　　那是春天的花园。
　　你能看到吧，那上面有各种各样美丽的花。嫩黄的迎春花、洁白的玉兰、橘红色的君子兰、粉嫩的樱花、蓝色的风信子，桃花、杏花、梨花……
　　细腻的线条，优雅而热烈的颜色。
　　那幅画叫《花色》，是父亲和母亲一起画的。
　　但是关于他们，我知道的并不多，如同那幅画上方的巨大留白。
　　我所知道的，也仅仅是父亲是个小学美术老师，他在青少年宫的课外国画班负责指导教学，周末的时候儿他都是不在家的。出门的时候儿我其实已经醒了，但是不想睁开眼睛。因为我醒了的话，父亲只会轻言细语的告诉我，他要出去，午饭在锅里。晚饭他会晚点儿回来给我做，如果饿了，柜子的第二个抽屉里有面包或者饼干。
　　但是如果我还没醒，父亲就会在桌上给我留个条子，还会过来抚摸我的额头。
　　我喜欢这种皮肤之间接触的感觉。能够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能够感觉到对方手心的掌纹，还有他的温度，伴随着轻缓的抚摸传递过来的感情。
　　我的父亲很爱我，但是他从来不说。
　　我也很爱我的父亲，但是我也从来不说。
　　我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我们必须在一起。
　　我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这样认为的。
　　之后父亲的名声越来越大，他的很多画作得了奖，办了个人展览。
　　我家搬过很多次，房子的大小不在我的考虑中。
　　从中学开始，我住校了，很少回来。
　　因为回家来，我见不到我的父亲，他从学校辞职了，不是在去某个城市开画展的路上，就是在去另一个学校讲课的途中。我不知道他究竟是用甚麽时间来画画的。
　　我们的谈话本来就不多，现在更是少得可怜。我总觉得自己将在某个时刻无声无息的失去他，这种时候，我会拿上我的书，去图书馆上自习。
　　有的时候儿看着抽屉里那个小铁盒子里收集的厚厚一叠小纸条，我觉得小的时候也许和父亲还接近一些。现在，我都快想不起父亲的脸来。
　　你试试一个人总是只能在电视报纸杂志上看见他，是甚麽感觉。
　　你试试一个人总是通过银行卡上的数字表达感情，是甚麽感觉。
　　你试试一个人总是需要他的弟子来传达他的近况，是甚麽感觉。
　　我唯一能和他说话的时候儿，就是每个学期期末考完之后，他一定会亲自去开家长座谈会，回来看着我的成绩单欣慰的摸摸我的头。
　　所以我玩命一样的学习，我没有朋友，我并不需要。
　　但是更多的时候儿，我只能站在越变越大的客厅里唯一不变的那一幅画面前，静静的看着。
　　只是看着。
　　只有看着。
　　看到腿脚酸软站不住了蹲下来，自己把自己紧紧抱住。
　　我觉得冷。
　　那天来的时候儿我正在学校上物理课，我记得很清楚，是初三下学期刚开始没多久。虽然假期的补课已经让人神经很紧张，但是三月的春光还是令人快乐。我有些心不在焉的看着实验室外面的花坛，发现不少同学把并联接成了串联，物理老师又笑又气把我叫上来做示范。走到距离讲台前一步的地方，我看见班主任站在门口冲我们招手。
　　我那一瞬间不确定她是叫我，还是叫我的物理老师。我的物理老师先出去，把我晾在讲台上，然后他表情严肃的招手叫我也出去。
　　我心不甘情不愿的走出来，一门心思惦记的是这个实验很重要，中考物理实验很有可能考到。
　　班主任身后跟着个脚上打了石膏的男人，班主任说他是我父亲的弟子，名字叫石青。
　　我点点头，有些奇怪。石青冲我点点头，微微顿了一下，缓缓说出了下一句话。
　　你的父亲出车祸去世了。
　　这是我听到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还记得的一句话。那以后班主任的嘴似乎还在说甚麽，但是我听不见了。
　　我的腿一软，石青伸手扶住了我。
　　我对于死亡第一次真实的接触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父亲的丧事是由石青料理的，我甚麽都做不了。
　　一直到我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父亲的遗像面前，我才发觉，父亲的样子和我记忆中那个温和的男人有了很大差别。我根本对他一无所知，除了知道他是我的父亲，他照顾了我十四年。
　　我垂下眼睛来，不知所措。
　　来来往往的似乎都是了不得的人物，花圈一个又一个，人一个接一个。他们来鞠躬，我木然的答礼。有的是父亲以前的学生，他们会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跟我说我父亲如何如何照顾他们，说着红了眼圈，转头出去擦眼泪。
　　我很茫然，我觉得这是件很荒唐的事情。我现在应该在教室里上课，我马上要考中考，我马上要进入一流的高中，我等待着父亲的手再次抚摸我的头顶。
　　可是，我TMD的在这儿干嘛？！
　　我握紧了拳头，像要咬碎甚麽一样咬着我的下唇。石青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抚摸我的后脑。我低着头没有看他，但是松开了我的嘴唇。
　　门口稍微有些骚动，我抬头看见一个人走进来。
　　那个男人的眉眼我似曾相似，但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穿着黑色的西装，表情严肃的签了名，放下一个信封，然后献了一个花圈，走到父亲的灵前，跪下去磕头。
　　这是至亲的大礼。
　　我从没听过父亲提到他的亲戚，更不知道我的母亲有甚麽亲戚。今天来的，全是父亲的弟子，他的同事。
　　那个男人转过头来，我的眼中同时看见他的脸，和父亲的遗像，我瞪大了眼睛，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他走过来，声音很柔和的说：“我是你父亲的弟弟，也就是你的叔叔。”
　　我点了个头，我对于突然多出来的亲戚不知道如何应对。我的人生里，没人教过我应该怎麽应付亲戚。
　　我后脑上那双手轻轻的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抬起头来，看见石青的脸。
　　他的目光温和而坚定，他的眼神叫我安静下来。
　　我的叔叔看了他一眼，依然柔声对我说：“以后由我照顾你。”
　　“并不需要，我会照顾他。”我肩膀上那只手的主人出声了。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低头看着我：“老师……出事送医院之前一直拉着我的手，要我照顾你。”
　　我低下头去，还看得见他脚上打着石膏。
　　我的叔叔笑了一下：“你是我哥哥最钟爱的那个学生，我记得，你是叫石青对不对？”
　　石青警惕的看着他：“你想干甚麽？”
　　我的叔叔诚恳的看着他：“对于你所做的一切，我表示感谢。但是他毕竟是我的侄子，是我们家的孩子，他们出走这麽多年，也该回家了。”
　　石青眯着眼睛：“你以为你们有资格这样说呢？花老师尸骨未寒，你想叫他不得安宁麽？”
　　“究其因由，只怕你们和我们是共犯。”我的叔叔淡淡的笑，眼睛里有甚麽一闪而过。
　　石青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的叔叔举起双手：“不需要这样剑拔弩张，我只是想好好照顾我的侄子而已。毕竟从法律上讲，我是他的叔叔，我有义务照顾他，抚养他。”
　　石青将我拉到身后：“我是他的舅舅，一样可以照顾他。”
　　没等我想清楚甚麽是舅舅，我的叔叔已经笑了：“是麽？据我所知，你现在也只是给人打工而已，你觉得就算是你有抚养权，你能照顾好他麽？”
　　石青拉着我的手握得很紧：“就算告到最高人民法院，我也不会放弃。”
　　我的叔叔笑了一声，伸手从他的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弯腰放到我的口袋里：“有甚麽就打电话给我。”然后他潇洒的站直了身体，离开了。
　　我看着他走了出去，才发觉我的手心湿润了。
　　我不知道出汗的是我，还是石青。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石青的眼睛仿佛充血，另一只手也攒成了拳头。觉察到我看着他，他立即松弛下来，转身蹲在我面前抬头仰视我：“花青，你不用担心甚麽。有我在。”
　　我看着他：“你不是我父亲的弟子？”
　　石青愣了一下，缓慢的伸出手来抚摸我的头顶：“我自然是，但我还是你舅舅。”
　　“你是我母亲的哥哥？”
　　“看年纪像麽？”
　　我迟疑了一下，摇摇头。他笑了一下：“我是你妈妈的弟弟。”
　　我点点头，然后看着躺在棺材里的父亲：“他知道麽？”
　　石青转过头去看了一眼：“他知道。”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只是口袋那张名片，我揉成一团扔了。
　　也许很多人都不理解，为甚麽我放弃了叔叔的照顾，却跟着石青。
　　我能说，是因为石青抚摸我头顶的感觉，像我父亲麽？
　　我能说，是因为石青站在父亲灵前无声颤抖的感觉，像我父亲麽？
　　不，当然不能。石青那个时候儿也只有24岁而已，而我，不过是14岁。
　　我们相差了整整十年。
　　差到中间隔了我的父亲和母亲两个人。
　　差到横亘为两代人。

　　2

　　石青：色青，依深浅分为－头青、二青、三青。用以画叶或山石。
　　我叫石青。
　　我曾经有两个爸爸两个妈妈，还有一个姐姐。
　　是不是听起来有点儿头晕？
　　其实很简单，我父母离婚之后各自再婚。
　　离婚的原因更简单，母亲身上和我身上总是带着伤痕。这个可怜的男人下岗之后总是觉得社会亏待了他，他怨天尤人，他酗酒，他打人。母亲一直忍耐，终于被邻居发现。我一直与母亲生活在一起，我七岁时她再嫁了。
　　我的新爸爸很有钱，他家是独立的别墅。他本人丝毫没有架子，穿着随意整齐的站在门口等着我们，亲自把我们领进去。我看见他家的皮沙发，看见地上铺着漂亮的地毯，看见他优雅的坐下了抽雪茄，看见佣人端上饮品和糖果。我下意识的很自卑，尽量将身体缩在母亲身后。
　　我不知道母亲怎麽会遇到这样一个与我们根本不是世界的人的。
　　这个地方很华丽，但我觉得自己格格不入，而且莫名的就觉得冰冷。
　　随后楼梯上走下来一个女孩子，脚步声很轻灵。妈妈推我一下，让我叫她姐姐。
　　我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我很紧张。看见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穿着青色的裙子，眼睛笑眯眯的望着我们，我不知道应该说甚麽。
　　她就那样从楼梯上走下来，带着可爱的笑容，先喊了我母亲一声妈妈，然后停在我面前摊开手，我看见一颗大白兔奶糖。她摸摸我的头，转过头去叫她父亲不要抽雪茄了。
　　我现在还记得那颗糖的味道，还有她的手抚摸我头顶的柔软触感。
　　在那一瞬间，我爱上了她。
　　尽管她比我大十岁。
　　我爱了她不知道多少年，从我见她开始，一直到再见不到她，一直都在爱她。
　　继父很照顾我们，对母亲十分体贴。在母亲脸上，我看到了久违的笑容。他也当我是自己儿子一样对待。该打就打，该骂就骂，该表扬就表扬，该用他的手把我举过头顶就举起来。
　　继父越是对我好，越是知道他有钱且会赚钱，我就越难受。因为在我看来，也许他并不在乎多养我一个吃饭的闲人。
　　因为我有深刻的自卑感，我知道的。我始终狷介，不肯叫他爸爸。
　　初中的时候儿我母亲生病去世了，我哭了三天，我不是哭母亲，我是羡慕她。吃过苦受过罪，现在解脱了，那我呢？我在母亲的墓前哭得晕死过去，然后发起烧来。迷糊中感觉到有人紧紧拉着我的手，然后听见姐姐对继父说，我是她弟弟，妈妈不在了，就得照顾他。
　　我忍不住又想流泪了，但是我在被子里狠狠掐自己的大腿，让眼泪往心里流。
　　我好起来那天，一位不速之客上门了。我那个不成器的亲生父亲来了，他晃着腿坐在客厅里，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想要回我。继父微微皱眉，摆手叫姐姐带我上楼。我在楼梯上脚步虚浮的，回头看见那个猥琐的父亲眼中闪着邪恶贪婪的光芒。
　　姐姐拉着我起身上楼，我在房间里听不见下面他们说甚麽，但我很害怕。我一直在发抖，姐姐温柔的搂着我，抚摸我的头。
　　我闭上眼睛，握着姐姐的手问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姐姐定定看着我，随后附身亲吻我的额头，温和的笑着告诉我，我是她弟弟，谁也抢不走。谁敢来，她一定会拦在我前面。
　　是的，谁也抢不走。
　　有人插了进来。
　　我扭头看见继父站在门口，望着我微笑。接着他伸出手来抓抓头说：“对不起，都还没问过你的意见……”
　　我那一瞬间知道我不用走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我站起来奔过去抱住他腰，第一次喊了他爸爸。他的手颤抖了一下，然后抱紧了我。姐姐也过来了，我们抱在一起，大家都哭了。
　　继父的眼泪，有多少是为母亲流的，有多少是为我流的，又有多少是为他自己流的，我永远不知道。但那个时候儿我就下定决心，这辈子不会打女人和孩子，也不会让我的继父和姐姐哭。
　　虽然继父很有钱，但他是规矩的生意人。也不是刻意摆阔气的那种人，更不是惯孩子的人。
　　我和姐姐的衣服要自己洗，家里三顿饭中要有一顿是我和姐姐做，周末的家务是我们承包。修剪花园或者洗车，可以拿到零用钱。这些使我在之后的人生中，受益匪浅。
　　尽管我一直对姐姐心存爱意，但终究我和她相差了十岁，我们能在一起的时间很少。
　　吃饭，司机送我们上学放学，做作业，这些时候儿我们能在一起，我很珍惜。姐姐是个很优秀的学生，常常教我功课，也有很多兴趣爱好，最喜欢的，就是画画。我不喜欢念书，也不喜欢画画。但姐姐曾经告诉我，画里面可以有很多隐藏的情感。那些你无法说出口的话，那些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都可以通过色彩与图像来表现。
　　因为她，我也喜欢上了画画，而且逐渐入迷。
　　忘了说，那个时候儿她已经是美院的研究生了。常常会在饭桌上满怀憧憬的提到她的一位老师，她说那位老师虽然才是讲师身份，人很年轻，但是留洋归来，十分有才华，等等之类。继父脸上总是带着一种晦涩难懂的笑容，让我有了一种模糊的危机意识。
　　继父很希望我们姐弟俩学经济或者管理，以后好继承事业。但是姐姐执意要学美术，继父也只得由她。但是我呢？我无以为报。我必须在未来，照顾好他们。
　　无论我长多大，我始终记得那一天我们三个抱在一起痛哭。
　　人的体温可以温暖到甚麽地步？足够在最无助的时候儿让你平静下来，再度鼓起勇气上路。
　　我借口自己也想学画画，让姐姐请那位助教老师来当我的家庭教师。
　　当然姐姐是十二分的愿意，继父也没有甚麽意见。
　　我那时候儿刚上高一，对那位花老师的第一印象，三个字，小白脸。刻薄了些，但是他真的长得十分俊美。
　　而画画时的姐姐，是这样迷人。
　　她的头会微微偏向一侧，黑色的长发柔顺的垂在另一侧，手指洁白纤长，缓慢优雅的研墨。也许姐姐并不是甚麽美丽到叫人目眩神迷的花鸟画，也不是色彩绚烂质地饱满的西洋画，更不是古朴深沉的铜版画。
　　她就像一幅流动的国画。
　　水墨丹青，神仙人物。
　　那位花老师站在她旁边，细致的指导她技法，两个人那样和谐妥帖。我真不知道他是我的老师，还是来教我姐姐的。
　　因此我偶尔会表现得没有甚麽耐性，直嚷嚷说觉得墨不够黑。那位花老师只是轻轻笑，然后拍拍我的脑门：“再磨一会儿就好。”
　　就是那麽淡淡的接触，我却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这麽一个简单的动作，让我觉得，这样一个温和的人在身边的话，姐姐应该不会被欺负。
　　我对姐姐的爱没有任何龌龊的念头，只是单纯的依恋与仰慕。
　　我希望她过得好。
　　我们不是亲姐弟，但是却比很多亲姐弟更亲密。
　　她的生理期我都知道，肚子疼得难受的时候，我给她买药；哪个女孩子给我写情书了，是她手把手教我怎麽回信既得体又不伤人。
　　她与我的母亲并不十分亲近，我与她的父亲并不非常亲密，但是我与她很要好。
　　我发誓要一辈子对这个女人好。
　　继父对姐姐自然更好，但是我们思考问题的方式不一样。
　　在他看来，男人就该顶天立地爱护妻儿，至少要衣食无忧。贫贱夫妻百事哀，这我是有所感受的。所以继父反对姐姐和花老师在一起，我没办法说甚麽。但是内心深处，我支持姐姐的一切决定。
　　姐姐与继父的矛盾越来越深，他们无法互相理解和沟通，我只能看着着急。
　　在庆祝姐姐研究生毕业的那个晚上，她坚定不移的说要嫁给花老师。他们的矛盾终于达到了临界点。继父面色铁青的吼着要姐姐离开花老师，但姐姐却说，她已经有了孩子。
　　继父气得浑身哆嗦，狠狠打了姐姐一巴掌。姐姐甚麽都没说，当天晚上就离开了家。
　　继父非常生气，将这件事情反映到了花老师的大学，他的原意只是想要校方出面给花老师一些压力。但是花老师却辞职了，和姐姐一起消失了。
　　在继父后来的调查中，才知道花老师还有个哥哥，但是在他与姐姐离开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姐姐是个有些许任性的人，我明白。但花老师看起来那麽和气，做事却一往无前。我一直没有想明白， 难道爱一个人真的会改变他的一切麽？
　　没人告诉我。
　　继父不再说姐姐，也不提花老师。我小心翼翼的过日子，在学管理的同时，仿佛为了纪念姐姐一般，我选择去美术院校旁听。
　　这个时候儿，我意外的见到了花老师。
　　此时的他已经摆脱了那件事情的阴影，还在美术领域取得了不小的成就。但是他钱夹里带着的那副国画的缩印本，我还是一眼就看出了姐姐的影子。
　　那些颜色的选择，那些细腻的笔法，是姐姐与他共同完成的。
　　他没有甚麽太大的改变，还是和气的一张脸，但是提到姐姐，他哭了。我才知道原来姐姐早就过世了。我仍然尊称他为老师，可能潜意识里不想“背叛”继父。继父始终没有承认过他这个女婿不是麽……
　　但是花老师却出了车祸，留下了他和姐姐的孩子。
　　继父那边儿我根本不敢说，当然也许他知道，只是他不说。他既然不说，我就装作不知道。我根本没有任何的资格和立场去说甚麽。
　　那个男孩子，长得很像花老师和姐姐。
　　我没见过哪个男孩子的脸可以这麽白净的，眉毛秀气的弯着，不说话也像在笑。无聊等待的样子很可爱，但是听见至亲离去的那一瞬间，他的魂魄仿佛飞走了一样的木然。
　　继父没有正面说甚麽，但是对于我操办花老师丧礼的事儿他睁只眼闭只眼，我很感激他。
　　我更担心的是那个孩子。
　　他既不哭，也不闹。仿佛安静的接受了，又像是完全的置身事外。
　　这种性格，我不知道是像谁。但是当他的所谓叔叔出现时，我突然不想这个孩子跟他走。
　　因为花老师临走前，念叨着两个名字，一个是姐姐，另一个就是花青。
　　我想起问过花老师，是不是真的很爱我的姐姐？是不是有爱就可以支撑着一起幸福下去？
　　花老师只是笑着看我一眼，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话。
　　真心爱上一个人是一件多麽残酷的事情，你永远不会明白。
　　也最好不要明白。

　　3

　　我从那天开始和石青住在了一起。
　　我的中考是怎麽过的，我也不清楚。看着那个分数，距离我的理想目标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父亲死了，我几乎没有甚麽动力，完全丧失了目标。
　　不想去理会同学幸灾乐祸的目光和别有深意的询问，在老师深深的叹息声中，我提着简单的行李从宿舍走出来。原来家里的东西都处理了，钱之类的石青用我的名字开了个账户，存折和卡都在我这里。我没有任何东西想留下，除了那幅画，还有我的铁盒子。
　　家里是一起收拾的，那幅画，石青收起来的时候儿我突然看见了它的背面。花朵线条的一部分相同色彩，构成了两个人的脸。
　　那是父亲与母亲。
　　那一刻，我落下泪来。
　　父亲与母亲是相爱的，他们用这样浪漫的方法含蓄的表达了出来。
　　我没有告诉石青我哭甚麽，这是我的秘密。我发誓我要好好学画画。
　　之后去我的学校，收拾好东西就去石青家。
　　石青站在楼下等着我。
　　他站在楼梯口外的栀子树下面，开了一树的花，很干净的白色，散发着悠然的香气。石青穿着一套黑色的小西装，微微垂着头，肩膀靠在树干上。神态很淡然。风吹起，带来更多的香味。有一片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斜斜看了一眼，伸手用两只手指捻起来，定定的看了一阵。在下一次风起的时候儿放开了，然后看着那片花瓣飘远了。
　　看着他，我有些晕眩的迈不开步子。
　　石青注意到了我，走过来接过行李：“就这些？”
　　“嗯。”我点点头，沉默的跟着他走向校门口。
　　路上遇到了班主任，石青礼貌的和他打招呼。我走开一步，抬头看着天空。
　　天空是清澈的蓝色，透明的，一朵云也没有。
　　我突然想起初三压力很大的时候，同学间开玩笑说的一句话。
　　那时候儿天是很蓝的，水很清的，罗密欧还是爱着朱丽叶的。
　　可是如果朱丽叶是个男的呢？
　　我发觉我不经意的时候总是在看着石青。他的侧面脸部轮廓是这样清晰，深深的眼眶，深沉的眼神。很明显他受过良好的教育，个人修养很好。与人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身，耳朵靠近对方一点，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嘴角带着笑容。手柔和的垂在身体两侧。讲话的时候表情并没有太大的起伏，也没有多余的手势。
　　他的领带，是青色的。
　　我突然在想，那是花青色，还是石青色？
　　我觉得面孔有些热，伸手按住了嘴唇，将注意力转移到正在交谈的两个人身上。
　　“……真是可惜了，以他平时的能力，不至于这样……”班主任的语气的确是遗憾的。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但仍要谢谢老师的照顾。”石青淡淡的微笑着，伸出手来。
　　班主任和他握手：“如果想复读的话，学校愿意接收他。”
　　石青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这件事情，需要他自己决定。我充分尊重他的意思。”
　　在我注意的石青嘴角微笑弧度的瞬间，突然发现自己成了谈话的中心。
　　班主任也看着我：“花青，你希望升学呢，还是复读？”
　　我看着石青，他只是微笑着看着我。
　　我低下头来，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那间宿舍的窗户：“不，我想升学，想学画画。”
　　班主任叹口气：“多可惜。”语气是真心的遗憾，我有那麽一点感动，但是这种程度的感动不足以让我感激涕零。
　　“不管学甚麽，我相信花青的实力。”石青轻轻的将我拉过来，把手放在我的头顶，按着往下鞠个躬，“谢谢老师三年的照顾。”
　　他的手一直放在我的头顶，直到我们走到校门口的车子旁边才放开。
　　我觉得头顶痒痒的，然后这个痒，蔓延到了全身。
　　石青把我的行李放好，拉开了车门：“上车。”
　　我坐进去：“可以了。”
　　石青将手放在方向盘上，沉默了一阵才道：“我是你的舅舅，但我不是你母亲的亲弟弟。”
　　我有些惊讶，从后视镜上看着他。
　　石青捏着方向盘：“我母亲和她父亲再婚。”
　　我点点头，心里面不惊讶是骗人的，但是脸上我不知道应该做甚麽表情。
　　“如果你觉得由我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舅舅来照顾你让你很别扭，那麽我送你去你叔叔那里。”
　　我转头看着车窗外面，有蝉不停地在叫，我有点儿头晕。
　　“如果你觉得照顾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侄子是个很重的负担话，那麽送我去叔叔那里。”
　　石青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也看着他。
　　是的，他和照片上的母亲并不像，但是，为甚麽我会觉得很温暖呢？我统共见他也没有几次。
　　石青伸出手来，我没有动，他的手停留在我的脸颊很近的位置，我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传过来，但是隔着那麽几毫米的距离，我觉得突然冷。
　　在这个灼热的午后我居然觉得冷。
　　真是笑话，但是我确实冷了，所以我把脸靠了过去，贴紧了他的掌心。
　　他的掌心是温暖干燥的，很细腻的，温情的贴着我的脸。
　　我闭上了眼睛：“舅舅。”
　　我听见石青如释重负一般的叹气，他的手放回了方向盘上，我睁开眼睛笑笑：“可以走了麽？”
　　石青看着我，我转回去坐好。其实我的脸颊留恋他手心的温度。我的皮肤渴望人的温度，它们很饥渴。但是他是我的舅舅，至少名分上如此。
　　石青突然凑过身体来，他的身体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靠近了我。他英俊的脸向着我的脸贴过来，我一瞬间不敢动了。他的手伸向我的身体……
　　那一瞬，我以为他要吻我。我闭上了眼睛，不知所措，只听得见心跳声和蝉鸣声。
　　“你忘了系上安全带。”
　　咔塔一声扣好了，石青的温度带着和气的笑声离开了我。
　　我睁开眼睛，觉得心脏要跳出来了。
　　石青看着前后将车子驶离，他看了我一眼有些疑惑：“你很热麽？脸这麽红。”
　　我轻轻摇头，然后转过身去望着车窗外。
　　石青大概以为我中暑了，将冷气开得很大。我吹得头疼欲裂，但是却保持着这个姿势到我们住的地方。
　　我一直从后视镜中变换角度端详石青的脸。
　　他把自己当我的舅舅，那麽，我就只能是他的侄子了。
　　可是，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不是麽？
　　我们到了一座安静的小区，对着一片很大的湖水，周围的杨柳随风摆动，围湖是一栋栋的独立别墅。清一色的白、鸦青。沿路的花都是小碎点状的，没有大团的艳丽的，香味都是极淡雅的。我抬起头来，看见一侧种的缅桂花开的很喜人。
　　在这里，暑气仿佛降低了不少，我的心已经平静下来，被这片静谧的环境所感染。
　　石青仿佛明白我的想法，围着湖边的公路慢慢开了一圈，到了一栋别墅前停下了。他示意我先下车，我看见那别墅的车库门缓缓打开了。
　　我先下了车，站开一点儿，转头看着那片湖水。波光潋滟的湖水荡漾着，对面有位住户走过，他前面有只狗欢快的跑着。
　　如果我的母亲曾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她怎麽能忍受我和父亲以前的那种生活呢？还算她走得早，少受很多苦……很突然的，就想起父亲的话来。
　　死就是去一个很美丽的地方。
　　由此看来，死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父亲，你现在也死了，是不是很幸福呢？
　　我抱着手臂，慢慢的打量着那只狗跑远了，他的主人仍然悠闲的跟在后面，偶尔呼唤一声，那只狗便又摇着尾巴跑了回来。那个主人伸手摸摸它的头，狗的尾巴欢快的摇动起来。
　　是的，做人也可以像狗一样快乐，狗也可以像人一样幸福。
　　我为自己无端想到根本不认识的人和狗的所谓幸福问题失笑，但是心里是空空荡荡的。这里是哪里呢？石青的家麽？还是母亲的父亲……也就是我外祖父的家？他是个甚麽样的老头子呢？他会不会不喜欢我呢？如果他喜欢我，为甚麽一直不让我知道他的存在呢？
　　石青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这里是以前我们住的地方，现在你的外祖父出国去了，暂时只有我住。”
　　我转过头去，石青的表情很温和，和他说话的声音一样。我觉得安心很多，他总是能知道我在想甚麽。
　　石青拉着我的手站在屋子门口：“欢迎回家。”
　　我的眼泪……被我忍了回去。
　　我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让他搂住我。我贴着他的耳朵说：“我回来了。”
　　这个暑假我过得很简单，随后的高中生活更简单。我住校去了，只有假期才回来和石青一起生活。
　　那段时间是最令我安逸的。
　　石青不会对我有甚麽要求，因为决定要学画画，我的文化课变得不是最重要。石青安排了老师帮我补习绘画的相关的知识。我才知道这栋屋子里石青有个专门的画室。
　　老师给我上课，石青就坐在角落里自己画着甚麽，用一个画夹收好。我看着阳光在他面上投下明暗的斑点，不觉看呆了。然后就被他发现，他会立即停下手边的事情侧首看着我，是非常认真的那种眼神看着我，偶尔还会伸手作势要打我一下。我就会忍着笑转过头去再认真的听老师讲课。
　　可惜，我从没见过石青的画。但从他握笔的姿势，以及给我选择衣服的颜色款式搭配上，我觉得他应该于色彩极有天赋。
　　除去开小灶上课，假期的日常生活从早上八点起床开始，楼下的厨房里肯定已经放好了早餐。石青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他不在的时候，会给我留个条子贴在冰箱上，写清楚他甚麽时候回来，食物都在甚麽地方。我会微笑着拿下来，放进那个铁盒子里，看着它们与父亲留给我的条子叠在一起，我就会不自觉的笑起来。
　　没有人的屋子阳光洒进来，很安心，很温暖。
　　我没有在屋子里探险的欲望，那一间间的屋子在我眼中并没有甚麽特别的魅力。我会留在我房间的隔壁。
　　那是石青的屋子。
　　他的屋子很整洁，只有床，以及一盏落地灯，似乎这就是睡房而已。边上有独立的浴室，门微微斜着，看得见白瓷砖上暗青的花纹。
　　他的书房在隔壁，他曾经带我去看过，三面都是立体书柜，放满了书，并且还有增加的趋势。我会拿一本书到他卧房去，躺在他的床上看，闻着床上他的味道，缓慢的睡着。
　　他的房间墙上甚麽都没有，只有那幅画，放在正中的显眼位置上。
　　如果石青在，一定会和我一起吃早餐。然后他会进画室去，我不想打扰他，一样拿一本书躺到他的床上去。最后睡着了，都是他把我叫起来。他似乎一点儿都不生气我睡在他那里，每次都笑眯眯的捏住我的鼻子拍拍我的脸。
　　石青是个很安静的人，话不多。我们的交谈不算多，既没有提到我的父母亲，也没有说我的将来画画会如何，自然也不会说到石青究竟是做甚麽的。
　　他似乎不缺钱，但是也不像在工作的样子。偶尔会打电话，偶尔不在家，偶尔不和我一起吃晚饭。
　　我只是他的侄子而已，他养着没有血缘关系的我已经是恩赐了。
　　我很感激，但是仍然好奇。
　　有一次煮饭的时候儿，我洗菜他炒菜，我突然就问了这个问题，他笑了，然后说他是做生意的。我当时笑倒了，我觉得不可能。
　　石青那样温柔平和的人，会去做生意？
　　我笑了又笑。
　　当然，我知道石青不会骗我。
　　他从没有骗过我。
　　那天晚上躺在他的床上看莎士比亚，我突然发现，罗密欧的初恋是失败的，因此他才遇到了朱丽叶。
　　我的初恋是不是也是注定失败的呢？
　　我的朱丽叶，又在哪里呢？
　　在那个时候儿，我丝毫没有意识到，我爱上的这个人，是一个男人。而爱上一个男人，是有很多很多问题的。

　　4

　　我和花青住在一起四年了。
　　这个孩子很安静，很有主见的样子，和姐姐一样。我从来不担心他的学习，因为打电话给他的班主任，都是说很好。
　　有的时候儿我很希望他跟我说他不开心的事情，看着他为难或者困惑的样子，我会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着的。但是花青和姐姐一样，有一颗聪明的脑袋。他偶尔也会和我说学校的事情，但是看见我在处理文件，就会乖巧的停住，然后安静的退出去。我曾经缓慢的分好几次向他介绍过这个家的情况，我只是想告诉他，他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兴趣来发展自己，不需要顾忌家里。
　　我希望姐姐没有实现的希望，能在他身上实现。
　　这四年中他长高了不少，已经是大学生了，在全市最好的美院学国画。但是他仍然瘦瘦的，皮肤很白，像姐姐。他的眼睛很圆，笑起来的时候儿会发光，这些都和姐姐一样。
　　花青还是和刚来时一样，不大喜欢出门，喜欢静静的躺在我的床上看书。经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开着的窗户吹动窗帘，看得见外面那个湖泛着细波。
　　我一点儿都不担心他。或者该说，就算想担心，也不知道该担心甚麽。
　　我本来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花青上个寒假就没回来，说去南方采风了。想着这个暑假他终于要回来了，我才突然发觉，他不在，我很想念他。
　　正好那天有些事耽误了，我赶回家的时候儿他和以前一样在我床上睡着了。我本想过去叫醒他，但他睡得很香，白净的脸上微微泛着红。不知道为甚麽，我只是坐在他旁边，静静的看着他。
　　他是很像姐姐的，也很像花老师。那两个人都很和气，但性格坚强且善于隐藏。我不知道外表上继承了他们优点的花青是否也与他们相同，那张可爱乖巧的脸下，是否会有一颗一往无前不顾一切的内心？
　　也许在花青心里，我始终只是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舅舅，寄人篱下的滋味，我是知道的。现在我似乎微妙的处在了当年继父的角度上，由此我才明白，要想适度的表现出不令人反感的关心来，是一件多麽需要技巧的事情。
　　说起来，继父在知道姐姐和花老师都已经不在了的时候儿，立即决定离开中国去海外。国内的事情，统统交给我管着，他只是挂个名而已。我感激他的信任，但是内心深处，我始终觉得这些本该是姐姐来继承的，我不劳而获。
　　但是现在我想，就当是替姐姐的孩子管着吧，当花青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儿，我就可以解脱了。我欠他们的也就可以还清了。
　　花青……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手正在轻轻的抚摸花青的脸。他没有醒，却把身体更多的靠过来，将手搂住了我的腰。
　　是因为以前缺少温暖和爱麽，才这麽渴望温暖。
　　我无声的笑了，花青，某个角度上，我们是相同的。但是，有我在，不会叫你寂寞的。我会像姐姐当年爱护我那样爱护你。
　　也许在潜意识里，我一直将他当做姐姐的代替品。我才是缺乏温暖的那个人。
　　这麽想着，我苦笑了一下，准备抽身离开他。
　　但是花青的手抓住了我，我惊讶的看见他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我笑笑，“欢迎回家。”
　　花青伸出手来搂住我的脖子：“我回来了。”
　　我微笑着抱住他，抚摸他的颈子，闻着他头发上的味道。这是我们独特的欢迎方式，从他来这里就这样。但是今天我突然发现他长大了，像个青年人那样了。身体修长的，不再能像以前那样可以被我整个的抱在怀里了。我忽然很怀念那个小小的，脸上神情冷漠骄傲的小孩子，他眼中始终带着一点儿寂寞的神色。
　　“舅舅，你在想甚麽？”花青把头凑过来。
　　我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脸，洁白的牙齿，淡红色的嘴唇，突然觉得房间里很热。于是我立起身来笑笑：“在想今天晚上吃甚麽。”
　　“噢——舅舅做甚麽我都吃。”花青在床上跳了一下，满脸带笑。
　　我转过身去脱下了西装外套，花青过来帮我解开纽扣：“舅舅，你不热麽？每天都穿这个。”他靠的很近，身上的味道让我有些恍惚。
　　我看着他的短裤和大T-shirt，从圆领可以清楚的看见他单薄的身体……我移开眼睛，却又看见短裤下面修长的大腿……我咳嗽一声将目光望向屋顶：“你穿这个睡着了不怕感冒麽？”
　　“舅舅这里很暖和啊。”花青呵呵笑着，帮我把外套脱了，解开我的领带。
　　我觉得反而更热了：“……暖和……现在似乎是夏天。”
　　“嗯，所以就更暖和了啊。”花青的头发摩擦着我的锁骨，我觉得……不太对劲。于是伸手推开他笑笑：“我先洗澡，你想想要吃甚麽吧。”说完不等他的反应，转身逃命一样进了浴室。
　　淋了很久的凉水，我觉得身体冷却了下来。
　　但是……我撑着墙壁。
　　我已经清楚的意识到，花青是花青，他不是姐姐，他是个男孩子。而且，他好歹是自己的侄子……
　　心不在焉的到了晚上，我躺在床上，反复催眠自己。那是花青，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他是我姐姐最重要的人，是我要好好保护的人。那只是因为……我把他和记忆中的姐姐混在了一起……只是因为，今天天气太热了……
　　床上满是白天花青留下的味道，我挣扎了很久才迷迷糊糊的睡着。
　　但是梦里面，我侵 犯了他。
　　我梦见自己伸手遮住他的眼睛，亲吻他的嘴唇和脸颊，舔吮他的乳 头，让他在我手里释放出来，然后分开他的腿，进入了他……
　　醒过来，月亮从没有关的窗户洒下来，夜风吹拂着，带来了夜来香的味道。
　　我看着床上的狼藉，捂住了额头。
　　我真是个肮脏的人。
　　我开始有意识的疏远花青。
　　白天尽量留在公司，晚上尽量晚点儿回去。也有去找过女人，但是……除非我把那个女人的脸想象成花青，否则……
　　我很害怕，我竟然对自己的亲人怀有这样的感情。我不能毁了他，他那种信赖的眼神，我绝不能毁了。
　　花青显然对于假期不能和我在一起很不满，但是我一句工作上的应酬，他就不说甚麽了。然后慢慢的也就不问了，只是乖乖的在家里画画，看书，或者玩电脑，看电视。
　　我有次叫他出去玩玩，他却说，想借假期的机会，到我公司来实习。
　　虽然想不出他怎麽突然对做生意感兴趣了，但我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绝他，我总不能说你在我身边会让我想侵 犯你……
　　我把花青的意思告诉了继父，他欣然同意，但是他没说要见花青，也许在他心里，还没有原谅姐姐负气出走的行为。但在我看来这大概是面子上的问题，他比我更关心花青的成长。也许该找个合适的时间让他们见一见了……
　　花青开始跟在我身边上班，他的年轻和活力，让我觉得自己老了。
　　不是麽？花青都十八岁了，我已经接近而立之年，是个年轻人口中的老男人了。看着他很快的学习吸收，看着他井井有条的处理工作，看着他谨慎小心但偶尔爆发出的灵感，我觉得，年轻真好。
　　我每天按时向继父汇报情况，听着那头轻轻的笑声，我心里很高兴。继父还是爱着这个孙儿的，只是年纪大了，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了。
　　我也是如此，年纪越大，越拙于表达。
　　在公司，我一定不会单独和花青交谈，总是叫我的秘书送杯咖啡进来；有问题，也不会亲自指导他，总是叫他去问各个部门的负责人；在家里，我都是装作看文件到很晚，到他在我床上快睡着了才推推他，叫他回自己屋子去睡。
　　花青似乎是不解的，但是他没有问，甚麽都没有说，只是偶尔在上下班的路程中，沉默的看着后视镜里的我。
　　他从小就有这个习惯。表面上看起来是在看车窗外的风景，但实际上是看着我。
　　那种小心翼翼的、打量试探的眼神，那种强自忍耐着不安、勉强宁静的脸，让我的心里很疼。
　　但是，我不能伤害他。绝不。
　　暑假快结束的某天晚上回家，我在玄关的鞋柜里看见了一双黑色系带皮鞋，上面一尘不染。
　　我知道，是继父回来了。
　　花青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大男孩下意识的躲到了我的身后，紧紧的拉着我的手。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数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紧张的躲在母亲身后。
　　我微笑着握紧了他的手。那个时候儿我遇见了姐姐，今天的花青，有我。
　　我们进了客厅，果然继父正坐在那里看报纸。
　　我恭敬的喊了一声父亲，花青别扭了一阵，才轻轻的说了一声“您好”。
　　继父抬起头来看着我们。很久不见他，虽然保养得不错。但毕竟上了年纪，海外市场也不容易打拼。头发白了不少，脸上也添了皱纹。
　　我走过去，给他点了一支雪茄。继父点点头，示意我们坐下。花青皱了皱鼻子，拧着眉头安静的坐到角落里。继父看了一眼，笑着把雪茄熄灭了。我听见花青这才深吸了口气，我心里笑了一下。
　　继父打量着花青，花青有些紧张的扭了扭身子。我笑了笑：“父亲，怎麽今天回来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机场接您。”
　　“不必了。”继父摆摆手，“反正你们都不是闲着的。”
　　我听见“你们”两个字突然松了口气，果然，继父没有排斥花青是外人。这就又自嘲的笑笑，是的，这个屋子里的外人，统共也就是我了。
　　我转身去倒茶，继父慢慢道：“石青，你今年二十八了吧？”
　　我端着茶过来放下：“是。”
　　继父接过茶来闻香：“嗯，时间真快。”
　　我笑笑，转头递给花青一杯：“是的，花青都上大学了，可不是很快？”花青瞪我一眼，接过茶的时候儿用指甲在我手指上很快的抓了一下。
　　这个鬼精灵的孩子，呵呵。
　　继父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有没有想过结婚？”
　　噗的一声，我看见花青将茶喷了出来。他尴尬的站起来，我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擦水道歉往浴室泡，追了一步又觉得单独留下继父不合适，因此我站住了低头说：“是我泡的茶太烫了……”
　　继父却没有管这些，只是继续道：“石青，我一直都当你是我儿子一样，我很想看到你成家立业，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
　　我抿一抿嘴唇：“我暂时还没有考虑这些，我想等花青毕业了接过手去再考虑这些。”
　　“花青想学画画不是麽？你也支持他不是麽……”继父温和的看着我，“而且，我没有要你现在就结婚，如果有喜欢的人，不妨相处一下。”
　　我苦笑一下，甚麽喜欢的人，甚麽相处。我喜欢的人就在我身边，我们每天都在相处，但是……
　　继父看着我：“你有烦恼麽？”说着招招手。
　　我起身坐过去，犹豫了一下做出了我以前从来不敢的一个动作。我跪在他面前，伸手抱住他的膝盖，将脸埋在他的腿上。
　　继父的手指抚摸着我的头发：“石青，你是个好孩子，我女儿没有眼光。”
　　我愣了一下，继父又说：“你以前喜欢她吧，我看得出来。那是她没福气，但是你并不欠我们家，反而，是我们欠了你。”
　　我颤抖了一下，原来在继父心中，这个“你”和“我”的概念，依然清晰。
　　继父轻轻道：“她太任性了，被我宠坏了。但是她最有眼光的，就是留下了你，我很……感激你。”
　　我笑笑：“父亲，我叫您一声父亲，就没有把自己当外人。”
　　继父摸着我的头：“是，你是我这个老头子的家人。为了这个家，你放弃了很多东西不是麽，比如，其实真正喜欢画画的是你，对不对？”
　　我垂下头来：“父亲……”
　　“都过去了，我不提了。但是，石青，不要把甚麽都自己一个人扛着，人偶尔要会自己活着。”
　　我突然很想流泪，我抱紧他的膝盖：“父亲，能帮上您，我觉得很高兴。”
　　继父深深叹口气，缓慢的抚摸我的头：“石青，明天跟我去看个老朋友。他家的女儿二十二了，大学刚毕业，相貌甚麽的你自己看，关键是人品要好。”
　　我过了很久，才缓慢的点了头。
　　安顿好继父睡下，我才回到自己房间。
　　今天花青并没有在我床上睡着。
　　我注意到房间没有开窗，难怪这麽闷。

　　5

　　我站在客厅转角的地方，看到了石青身体颤抖的搂住了我的外祖父。
　　原来，他那麽照顾我，只是因为他爱着我的母亲；他对我这样体贴温柔，只是因为他爱过我的母亲。在我眼中一向坚强可靠的舅舅，也有这样无助的时候。
　　难怪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带甚麽女人回来，也没有见过他和甚麽女人交往过密，就算是进了他的公司到了他的身边，我都没有嗅到一丝一毫女人的气味。
　　那个女人，早就已经进入了他的思想乃至灵魂。他的书我早看完了，画室那个画夹里有一叠厚厚的画稿，只随意看了一眼，全是线稿，像是随意涂的，而且全都没有完成。我原先以为是因为他工作太忙了，所以没时间……但是我想起来了！我跑上楼去，打开了石青的画室，找到那一叠画稿，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我看不下去了。
　　我颓然的坐在了地上，那些画稿落下来，全都是同一个女人的脸。
　　那是我的母亲。
　　我转过头去，想起挂在石青卧室墙上的那幅画。
　　花色。
　　那麽多的花，简直要把人的眼睛看花。但是青色的叶脉却如此明显。没有这些叶子，哪里有花的娇艳呢。
　　我第一次这样来看父亲和母亲的故事，他们的爱过了，像花一样的绽放过了，还结果了。但是，谁注意到那数量不多但隐藏在角落的叶子呢？
　　那才是花的颜色。
　　我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
　　我很想哭，但是哭不出来。
　　我不知道在石青的生命里，我究竟是谁了。
　　没有结果的事情，早就注定了是这样收场。难过伤心又有甚麽意义呢。
　　我统共只是一个代替品而已。
　　我站起身来，很想离开这里。我有点儿明白为甚麽母亲要离开这里了，因为她天性不属于这里。这座宅子充满着压抑的气味，把人活生生的扭曲了。
　　我不懂那些甚麽家族甚麽生意究竟有甚麽重要的，吃白菜和吃燕窝还不一样都是填饱肚子，穿名牌和穿地摊货也不是一样遮住身体？
　　我低下头来，将那些画稿收好，放回原地，然后退出了房间。回到我的房间，把那个铁盒子里的一切统统撕碎了，望着它们冲进下水道，我木然的瞪着眼睛。
　　石青是一个笨蛋，心甘情愿投进这个陷阱来，义无反顾的放弃了原属于他的热情和希望。
　　我为甚麽会爱他，还爱他这麽多年？
　　太愚蠢了。
　　眼前出现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石青脚上打着石膏去学校告诉我，我的父亲死了；他义正词严的告诉我的叔叔，他是我的舅舅，他要照顾我；他的脚拆线了，我中考完搬过来和他一起住；他站在厨房里，指导我怎麽自己做饭；他坐在沙发上，静静的听我说想学画画；我考上了美院，他兴奋的抱起我来转圈；我假期经过画室时，有时会看见他在那里低垂着脸画着……
　　他的脸，我无数次在梦中见过的脸，我无数次从后视镜看到的脸。
　　那一张脸，随着岁月的流逝，应该会有改变。但是为甚麽，我脑中的石青永远定格在他伸手抚摸我头顶的那一刻呢？
　　因为我是被他选择的。
　　我掩住面孔。
　　他是被我母亲选择的，我是被他选择的。我们之间是完全单向的选择，没有逃脱的可能性。没有胜利的可能性。
　　因为，我的母亲不爱他，而他不爱我。
　　我的对手竟然是自己的母亲……
　　我蹲下去，把身体紧紧蜷缩起来，石青的脸在我脑中扭曲了。
　　但是现在，这个深爱我母亲的男人……在不远的将来要去结婚了。
　　第二天，我提前回了学校，打了电话回去，只说是学校有事情。
　　石青没有多说甚麽，温和的嗓音在电话那头告诉我，我的外祖父很喜欢我，要我照顾好自己。
　　我挂上了电话，看着湛蓝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我完全打消了进公司帮石青的想法，而是拿起荒废了一个暑假的画笔。我冷淡的告诉石青，我真的喜欢画画。我不知道他用甚麽办法说服了我的外祖父，总之，我没有和他一样放弃画画，而是真的往所谓“艺术家”的道路上迈进了。
　　大学毕业的那天石青来接我，但我一直站在楼上假装不在。从宿舍楼楼道的窗户看下去，石青那一身黑色的西装在绿色的叶子下面很显眼。
　　他依旧肩膀靠着树干站在那里，脸色的神情很淡然。一只手放在裤子口袋里。风吹得他的头发和衣裳都在颤动，但是这次，没有一片花瓣落在他的肩膀上。
　　这次他是站在一棵梧桐下面。
　　六月份的太阳还不足以把梧桐的叶子晒下来。
　　我突然觉得很有趣，于是笑了出来，然后转身捂住嘴接着笑，随后背靠着楼道的墙壁滑了下来，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石青，你是个懦弱的人，你喜欢我的母亲却不敢说，你分明是喜欢画画的，但是不敢要，你总是在为了别人为了别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甚麽！就算知道了要甚麽，也不敢去争取！
　　是，我没有资格说你，因为，我同样不敢争取。
　　但是，我有离开的勇气。
　　石青结婚的那天，我没有去参加，我在参加法国某个学校的面试。我没兴趣去看他和一个女人笑得虚情假意，更没兴趣去跟人解释我到底和这家人是怎样复杂的关系。
　　石青的儿子出生的时候儿，我在法国当了两年的学生了。
　　我不缺钱，石青每个月都会给我寄钱。
　　但我没有写过一封信，也没有再打过电话。潜意识里我逃避着他，但是我明白，离开得越远，就越能明白思念的分量。
　　那种感觉，撕心裂肺的纠缠着，我曾经想过催眠自己，说自己不爱他。但是这种明显的自欺欺人是行不通的，就连在街上看见一个黑色头发的男人背影我都会跳起来，我该怎麽忘记呢？
　　既然忘记不了，那就不忘记好了。
　　我期待着时间能帮我心平气和的接受这一切。
　　石青也有过不甘心吧？他也有过嫉妒吧？但是，他不也心平气和的接受了麽？甚至连同我都接受了。
　　为了心平气和，我开始依赖于酒精，依赖香烟，也开始吸食大麻。
　　我厌恶温吞的感情，但是我第一次吸过大麻之后，就看见了石青的眼睛，那双美丽的眼睛只看着我，那双温暖的手会抱紧我。在我的幻觉里，石青不再是温和有礼，而是蛮横的占据了我的身体，那种火热的动情的眼神，我不可能在现实生活中看见。
　　我知道，那只是我的幻觉。
　　但是我迷恋这种幻觉，它让我快乐。
　　那段时间，我吸食大麻，然后在幻想中释放自己，再起来画画。在画布上涂抹大片的颜色，把高 潮来临时那一瞬间的幻觉画下来。清醒的时候再看，只是一团一团的色块而已。
　　竹青，葱青，青碧，青葱，青白，鸭卵青，蟹壳青，花青，鸦青，豆青，靛青，藏青，绀青，青莲，群青，雪青，玄青。
　　我把所有的青色颜料往油画布上抹，丝毫不管是不是油画颜料……
　　这种粗糙儿凌乱的线条团块，居然在那个时期莫名其妙的很好卖。我赚了不少钱，开始拒绝再收石青给我寄来的钱。
　　我开始向像我的父亲一样，收到各种演讲、协会、学校的邀请，但是我没有去参加任何一个。
　　我宁可躲在阴暗的画室里吸大麻。然后画画，卖钱，买大麻，再吸……
　　这样不知道过了几个月还是几年，然后终于有一天，我因为吸食过量，浑身抽搐，仿佛要死了。
　　朦胧中我的助手跑过来，大声叫我的名字。
　　但我却好像看见了石青。
　　在医院醒过来，我浑身都痛，喉咙干渴的赫赫作响。我正艰难的想挪动一下头，却看见一个人坐在我的旁边。
　　他长甚麽样子我不想再说了，他的眼睛鼻子和身体，现实中的和我幻觉中的交错重叠。我已经分不清楚哪个是幻觉，那个是现实了……
　　但是他的手，轻轻的放在我的额头上。
　　那双温暖而干燥的手。
　　我有多久没有亲眼见过他了，我有多久没有实实在在的接触到他了？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那没有意义。
　　他是石青，他不是别人。他是个会为了他认为重要的事情而不顾一切的男人，但我，不在那个不顾一切的范围之中。
　　石青睁开了眼睛。
　　我看着他。
　　我从他的眼睛里面第一次看到了我自己。我还看见，他的眼圈红了，他的手是颤抖着的。
　　我扭过头去，不想看他。
　　石青压低了声音：“玩够了，就回家吧。”
　　我闭上眼睛：“我不想要那个家，你喜欢，你拿去。”
　　“你……”石青没有想到我竟然会这样跟他说话，他沉默了。然后轻声道，“你外祖父的身体不好，这个家需要你。”
　　“有你是一样的。”
　　“花青，你不是孩子了。”
　　“是，所以我想自己做选择。”
　　“……要怎麽样，你才肯回来呢？”
　　我的心剧烈的跳动了一下，我转过头去，看着石青。
　　我要的，其实不过是一句话而已。但是我知道我一辈子都等不到，我垂下眼睛来：“我要甚麽你都肯麽？”
　　“只要我做得到。”
　　“那麽……忘记我母亲……”我几乎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这几个字。
　　石青愣住了：“甚麽？”
　　我失笑：“是呢，你爱她这麽多年，我早就该知道……”
　　石青上前拉住我的手：“你是不是进过我的画室？”
　　我冷笑，怎麽，你的秘密被揭破就这麽惊慌麽？
　　石青的手在颤抖：“你看了那本画稿是不是？你看完了是不是？”
　　我推开他的手：“我没兴趣看完，反正结果是一样的……”
　　“不，那不一样。”石青紧张的想要拉住我，“你看完了它，觉得我很可耻是不是？我——”
　　我有些惊讶的看着他，这样的石青，我第一见，仿佛有甚麽事情是一定要解释清楚的，仿佛不说明白他怎麽都不甘心一样。
　　我的手被他抓住了，我看见他的嘴唇和眼睛，我又想起那些幻觉来，我觉得我的脑子快不正常了。
　　“爸爸——”
　　这个时候儿病房的门推开了，门口站着个美丽的妇人，手上抱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只看一眼，我就知道那一定是石青的孩子。长的那麽像……是了，这麽多年了，他应该结婚了……
　　石青松开了我的手：“这是……我的太太和孩子。”
　　我突然觉得已经无所谓了，我看着石青说：“我会回去的，但是……帮我戒毒。”
　　石青转过头来，眼睛里闪闪发亮。
　　我笑了一下。

　　6

　　无论花青想做甚麽，我一定满足他。
　　不是为了我的姐姐，而是为了我自己。我不能给他幸福，那麽就不能毁了他的幸福，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不幸而无动于衷。
　　他想画画，我让他去；他想离开家，我帮助他照顾继父和生意。
　　这一次，花青想戒毒。
　　我没有任何理由不帮他。
　　花青的戒断反应很大，整个人看起来痛苦不堪。初期还好些，他凭借自己的意志力控制自己，之后的一天二十四个小时里，他清醒的那五六个小时内，是不安焦虑的，全身忽冷忽热，一会儿起鸡皮疙瘩，不停地流泪流涕，一会儿又浑身大汗淋漓。他时常恶心呕吐，还会肚子痛，甚麽都吃不下。这些还是好的了，他神智不清的时候，甚麽人都不认识，像疯了一样乱叫，但是只要我拼命的抱住他，抚摸他的后脑和额头，他会渐渐的安静下来。我抱着他，心里难受到了极点，我不知道除了陪着他，我还能做甚麽。
　　最痛苦的时候，花青已经完全不认识我了，必须绑住他，不然他会无意中弄伤自己。我的妻子来看过他一次，吓得哭了，叫我不要再来，不要再管他。
　　我没有说甚麽，我只是静静的和她离婚了。
　　本来就没有甚麽感情，何必拖着呢。如果不能接受花青，那麽势必不能接受深爱他的我。我是狷介的，从来没有改变过。虽然整间戒毒所都知道花青有个疼爱他的舅舅，但是没人知道这个舅舅却是像爱恋人那样爱着他的侄子。
　　花青的反复性很大，好的时候儿像正常人一样，甚至可以拿笔画画。但是发病的时候儿……三四个看护都按不住他。
　　他清醒的时候儿会把头埋在我怀里哭，因为他知道我身上那些伤是他用嘴咬的，是他用手抓的，是他用脚踢的。
　　我不知道这种日子甚麽时候儿到头。医生也说了，生理毒瘾好戒，心理……就难了。
　　我根本不知道花青究竟为甚麽要吸毒，他究竟受了甚麽刺激？
　　我调查过他的法国的事情，没有任何迹象显示除了吸食大麻之外，他有任何犯罪行为。但是他不按时吃饭睡觉，身体机能已经处于崩溃边缘，如果不是大麻的兴奋作用，他可能连笔都拿不起来。
　　现在戒毒，他又吃不下去东西，他能撑到最后麽？
　　我看着花青苍白憔悴的脸，我的心在流血。
　　花青，你究竟是为了甚麽呢？
　　我不相信甚麽一时的好奇心。我打算找个合适的时间跟他好好谈谈，如果是心病，那麽就要心药医。
　　那天花青很清醒，我喂他吃饭，给他擦嘴，然后摸着他的头，就像小时候儿一样。
　　花青看着我，突然问我：“你喜欢我母亲？”
　　我低下头来：“怎麽突然问这个。”
　　“告诉我。”
　　“曾经是。”
　　“那现在呢？”
　　“不爱了。”
　　“真的？”
　　“真的。”
　　我看见花青笑了。他真的笑了，尽管他已经骨瘦如柴面色青白，但是他的眼睛很明亮的闪烁着，我还没见过他这样快乐的样子。
　　我不知道该说甚麽，于是摸摸他的头，想要离开。但是花青却伸手拉住了我，吻住了我的嘴唇。
　　我有那麽一瞬间的愕然，随即笑了：“这是法国式的礼节麽？”
　　花青看着我：“不，这是……感谢的吻。”
　　“不用客气。”我有点儿难受，我不知道应该说甚麽了。
　　花青看着窗户外面：“我其实很想问你……你为甚麽不离开呢？”
　　我看着他，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应该说出来：“因为我爱你……们。”
　　“爱我……们？”花青眨眨眼睛，然后笑了，“舅舅……等我好了，去把我的画，都买回来吧。”
　　我点点头，
　　他伸出手来：“你还没有欢迎我。”
　　我不知为甚麽想哭，于是抱住他，抚摸他的后脑：“花青，欢迎回家。”
　　他轻笑着，声音模糊的：“我回来了，石青。”
　　不知道为甚麽，他叫我的名字让我想哭。怕自己真的哭出来，于是借口起身去洗碗离开了。站在楼梯的转角，我想，等花青再好一点儿了，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他。
　　把一切都告诉他。
　　其实那一切，也只有三个字而已。
　　但是我没能等到这个机会，因为花青自杀了。
　　就在我离开的那个瞬间，他自己走到窗边跳了下去。
　　我永远的失去了他。
　　我的继父因为这个打击，中风倒下了，撑了两年，还是去世了。
　　我把那一叠画稿烧了。花青，你活着的时候儿怎麽都不肯再看，是因为前面是你母亲，所以你厌恶我，对吧……
　　但是，如果你知道除了最初的五张，后面的全是你，你又会怎样呢？你是不是会更快的离开我呢？我不知道，我已经没有地方去找答案了。
　　我的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已经死了。
　　我没有任何障碍的接手了继父的公司，我一个人带大了我的儿子。
　　别人都说我不抽烟，不喝酒，不玩女人，不搞男人，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唯一的嗜好也许就是近乎疯狂一样的收集某个特别的人的画。
　　真是高雅的品味。
　　见鬼，甚麽高雅？
　　只有我自己知道晚上睡在床上，我脑中出现的是谁，想的又是甚麽龌龊下流的东西。
　　只不过，随着年纪的增长，梦里面那个人的脸越来越模糊了。
　　一代一代的艺术家出现，越来越年轻，越来越新锐。我快想不起花青的脸了，我都快忘记他的声音了。
　　真是不可思议的岁月，我竟然这麽堕落着挣扎着到了六十岁。
　　我没想过甚麽庆生的仪式，但是生日那天，儿子还是替我操办了很大的庆生宴。来了很多人，都是商场上的朋友或敌人。我暂时不想下去，就让儿子儿媳他们陪陪客人吧。也该是交接的时候儿了……
　　我就这麽静静的坐在房间里，看着墙上那副画，我突然发现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姐姐和花老师了。
　　他们的生活应该很辛苦，最初甚麽都没有，姐姐还怀孕了。生下了孩子，母亲却又离去了……一个男人独自抚养孩子，我现在能明白这种苦处。
　　对不起姐姐，你的儿子，我没看好。
　　对不起花老师，你的儿子，我没照顾好。
　　我看着画面上的繁花胜景，不知为甚麽感到悲凉。我走过去，伸手抚摸着那幅画……
　　突然这幅画落了下来，我一看，原来是挂得太久，线松了。
　　我苦笑了一下，正想弯腰把它捡起来，却发现它的背面还有东西。
　　那是姐姐与花老师靠在一起的样子……利用前面颜色的渗透与勾线结合……
　　我放下那幅画，猛地转过头去看另外一面墙上，挂的全是我能找到的花青的画，从美术行我知道他生前卖出去的数量，但是，我不可能查到哪一幅去了哪里。
　　我找到的这些，全都是青色为主题的，后面也会有一些奇怪的纹路，不是签名，也不是文字，根本看不出是甚麽。
　　我伸手拿下一副来，却又停住了。
　　真的是拼在一起会有甚麽麽？
　　我笑了。
　　其实是甚麽也许不重要了，我已经失去他了。
　　儿子叫我下去切蛋糕，他比我更有做生意的天赋，但于美术，一窍不通。
　　我象征性的切了一刀，看着儿子和儿子媳妇笑盈盈的分好蛋糕送到每个客人手中，我的小孙子今年七岁了。他欢乐的推着一个小推车过来，大声喊着“让开让开”，然后一直到了我的面前。
　　我看着用一块布盖住的小推车，弯下腰抚摸他的脸：“这是甚麽？”
　　我的小孙子抱着我的脖子响亮的亲了一下：“生日礼物！”
　　我笑了：“是甚麽好东西？”
　　我的儿子过来抱起他：“不要跟爷爷没大没小的。”说完笑呵呵的看着我，“知道爸爸喜欢美术作品，这就收集到了剩下的一些。”
　　我拉下布来，惊讶的看着那些画。
　　儿子轻声道：“爸爸以前收集过的那些我不是很懂，但请专家鉴定过，确实与您卧房里挂的那些是出自同一个画家。”
　　我颤抖着把这些画一幅幅的看过来，脑中自动加上我墙上的那些。
　　……竹青，葱青，青碧，青葱，青白，鸭卵青，蟹壳青，花青，鸦青，豆青，靛青，藏青，绀青，青莲，群青，雪青，玄青……
　　我把画面上所有的颜色都数了一遍，终于忍不住抓着这些画框砸在地上，将画纸直接拿出来握在手心里就往楼上去。儿子有些惊讶，连忙跟上来扶着我，儿媳则留下安抚客人们。
　　我才不管这些，我上了我的卧室，我把花青所有的画都拿了下来。我把这些画按着颜色的深浅排列起来，再一副一副的翻过来……
　　儿子见我气喘吁吁的，就扶着我坐下来，他跪在地上帮我翻。
　　当最后一张翻过来的时候儿，儿子惊讶了。他站直了身子指着那些纸道：“这，这……这是父亲您麽？”
　　是的，是我……是几十年前的我，那些画稿的背面拼在一起是我的一张肖像线稿。
　　那时候儿的脸上，还没有皱纹……
　　是我站在一棵树下面，微微低着头的脸。
　　我明白了，花青，在那所有的颜色里，唯独没有“石青”。
　　“石青”在哪里呢？
　　在背面。
　　在后面。
　　在里面，
　　这一大片花团锦簇一般的青色的心里面。
　　我木然的看着墙上的那副《花色》，再回过头来看着地上花青的画。
　　花老师，你说过，真心爱上一个人是一件多麽残酷的事情，我永远不会明白。
　　但是，我现在明白了。
　　我真的明白了。
　　我终于明白了。
　　然而，我笑不出来。
　　我哭了。

　　1

　　3弃子
　　我接到秦诺的电话是凌晨2点零7分。
　　当时我去附近便利店给同事们买宵夜，只听震天的爆炸声后，黑夜里某一角天空亮了起来。
　　电话那头秦诺说的第一句话是，水库失火烧死大鱼。
　　我愣了可能一两秒钟，然后转身就往我们蹲点儿的地儿奔。那店员边追边喊，我才发现忘记给钱了。
　　赶回罗家的时候儿，只看见漫天的火舌舔舐华丽的私家别墅。等到只剩下零星的火光和断壁残垣的曾经豪宅，我的同事已经询问完路人，鉴证科的同事开始进去采集物证。
　　“李寒，这儿！”秦诺看见我招招手，“都怪你这不吃早饭只爱夜宵的臭毛病！”
　　“我这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嘛。”我搓着脸陪着笑脸走过去，“嘛状况？”
　　秦诺皱着眉头递过记录来：“你走之后我们一直等，然后里面发出巨大的爆炸声，罗宅失火。”
　　我翻看记录：“今儿进出罗家的就这些了吧，我走之后没啥异常？”
　　“没。我们有兴趣的家伙基本都来了，之后没人再来。”秦诺叹口气，“本来打算顺藤摸瓜查出罗家是否跟毒品有关，现在……”他耸耸肩，脸上露出几分失落的神色来。
　　我拍拍他的肩膀：“就冲那些家伙干的勾当就该不得好死，现在老天开眼了，你说是不是？
　　“也就你这个时候儿还能盲目乐观。”秦诺被我逗笑起来，“虽然咱们没有真凭实据证明罗家和他们有生意上的往来，但关系如此密切，也不见得就是干净的。我一会儿去问问有没有有价值的东西没烧完的。”
　　我也笑了，掏出烟来给了他一根。这就是秦诺的好处，他总能马上想到另一面。
　　鉴证科的同事过来，我挑眉笑着凑过去：“黄师，怎样？”
　　黄师今年四十多岁，戴着眼镜一嘴很沧桑的络腮胡：“初步断定起火地点是一楼左侧的厨房，原因暂定为煤气泄漏引起爆炸。但是屋子其他地方先后失火，现场有存留助燃剂的痕迹。不排除有人刻意为之，而且可能有同伙。一楼算是全毁了，二楼的部分房间坍塌。具体的起火原因还待鉴证。其他的，暂时没有了。”见我拉下脸来，忍不住拍着我肩膀就笑了，“还年轻嘛，还可以等，是不是？”
　　“嗯嗯嗯，等麽等的就变成高等动物了，人类也就进化了不是？”我赶紧的给他点烟，“我从入行就等着这条线儿，现在好不容易等到是我具体负责了，也等到有些眉目了，结果，砰——我生命中的两年零四个月二十三天就这麽化成飞灰了。”
　　黄师哈哈大笑拍拍我的脸：“不和你小子说了，知道你着急，我回警局去加个班儿，九个小时之后来找我拿鉴定结果。”说着靠近我耳朵小声道，“有用的人也不是都死了。”
　　我眼睛一亮：“谁？”
　　“罗弃。”
　　我皱眉：“罗阳的养子？”
　　黄师弹弹烟灰又笑：“李寒，我不否认你是个勇敢而且专业的刑警，但是，你的想象力稍微差了那麽一点儿。”
　　他走了，我摸着下巴琢磨。
　　秦诺跟现场的同事说了几句话就走过来：“李寒，下一步你打算怎麽办？”
　　“去医院。”我当机立断。
　　“成。”秦诺爽快的回头交代了其他同事几句，跟着我上了车。我撇了一眼周围云集的大批记者，四个小时之后今早的晨报肯定很精彩。
　　一路上秦诺都没说话，隔了一阵才道：“李寒，你说罗阳那个老狐狸一贯谨慎小心，怎麽自己家会失火？”
　　“还不能断定是意外还是人为。”我开了车窗，用一只手拿烟。
　　秦诺帮我点火，然后自己也来了一根：“罗阳的生意就是画廊，来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说他会不会是被人拖下水？”
　　“我们现在也没有证据说明他的画廊和非法交易有关，至少面儿上他是正经商人。”
　　“正经商人会和黑社会有往来？”秦诺笑了起来。
　　我也就笑了：“谁说黑社会就不能伪装的？”
　　“那倒是，要不是知道你是警察，我还当你是小混混呢。”秦诺忍着笑点头：“可惜大鱼都死了，剩下的小虾米不知道会干出甚麽事儿来。”
　　我特想踢死他小丫儿的，不过前面红灯闪，我只好用我宝贵的脚丫子踩下刹车：“罗弃那孩子的身份有没有可疑？”
　　“你不也看过他档案？他就是被罗阳收养的孤儿，一直住在国外，三个月前才回到罗阳身边。”秦诺眯着眼睛，他在回忆事情的时候儿总会这个样子，食指和拇指会轻微的彼此摩擦，“但是一直在读书，没有证据显示他参与了罗阳的生意。”
　　我看着换了绿灯就往前启动车子：“那边儿是阿森他们负责，这孩子倒真是没甚麽不对劲的地方……”
　　秦诺看我一眼，突然笑了：“被领养的孤儿，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不对劲吧？”
　　我无所谓的耸耸肩：“那倒是。”
　　到了医院，医生说罗弃吸入大量浓烟，又被燃烧掉下的天花板砸伤了小腿骨，右手骨折，身上多处受伤。刚刚做完手术，已经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尚在昏迷中，因此不准我们探望。秦诺跟医生蘑菇半天，还是不让我们进去。
　　我站在病房外面，从玻璃窗看见床上躺着个裹成粽子一样的人。
　　“呦，李寒李警官！”
　　我听着这不是滋味儿的声儿一转头就看见个漂亮女人，我立马就笑了：“张姐？你怎麽来了。”只管过去抱住她，“瞧我这猪脑子，罗弃的案子正好儿是你负责。”
　　张姐是市福利属的工作人员，专门负责未成年人权益维护以及孤儿领养那一块儿。今年怎麽也四十多岁了，一直没有结婚。她曾经开玩笑说这个工作看够了家庭惨剧和世间百态，实在对婚姻没有甚麽信心。但是我知道她有亲密爱人，不过那是个人私隐，我对和我工作无关的秘密不是很感兴趣。
　　张姐一抬手将我叼进嘴里的香烟拿下来：“医院禁止吸烟。”
　　我笑着耸耸肩膀：“是，张姐。”
　　张姐拍拍我胳膊：“这个孩子很清白，求你放过他。”
　　我愣了一下：“张姐，你说‘求’？”
　　张姐叹口气：“是，求。我求你，小寒。”
　　我皱眉，移开了眼睛。
　　张姐轻轻道：“我知道你一直在追查的案子和罗家有关系，但是对于罗弃来说，他真的甚麽都不知道。”
　　“你又是怎麽知道的？”我看着张姐。
　　“罗弃出生就被父母遗弃，市孤儿院一直养着他。先后有三个家庭都有意收养他，但是出了些状况。直到两年前才被罗阳收养，罗家一直让他在国外生活，最近才回私立学校念高二，好不容易稍微稳定一些。李寒，他的案子一直由我负责，我很同情这个孩子。” 张姐松开手，递了一个资料夹给我：“这是罗弃的资料，你可以看看。”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他还没有十六岁？”
　　“还差九个月。”
　　“可是照片上他的眼神很成熟。”
　　张姐失笑：“你又在五十步笑百步。”
　　我摸着下巴笑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张姐拍拍我肩膀：“罗弃是个好孩子，身世固然可怜，但是一直勤奋学习，没有不良嗜好，也没有结交坏朋友，只是他运气委实差了一点。”
　　我翻着他的档案：“为甚麽罗阳要收养他？”其实我想问的是，为甚麽把一个孩子交到罗阳这样的灰色人物身上。
　　“手续完全合法，你要明白，一个13岁的孩子，很多家庭并不愿意收养。”张姐完全明白我。
　　我叹口气，我自然是明白的，因为我变成孤儿的时候儿也是13岁。很多家庭觉得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大了，记事儿了，养了也不亲。不过我运气还算好，我父母留下的东西虽然不多，但是足够我不求人的念完书考进警校。
　　张姐耸耸肩：“小寒，放松些，过去的就过去了。”
　　“谢谢张姐。”我笑笑，“张姐，我是你负责的第一个孩子，认识这麽久了，你和我说的话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张姐看着我：“是，我跟你说过，孤儿更要自尊自立，更不能放弃自己！”
　　我和她拥抱了一下，张姐拍着我的后背：“那个时候儿你好歹已经13岁，但是罗弃，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
　　我笑了，其实如果一直不知道，也不见得不好。
　　张姐叮嘱我少抽烟，然后走了。
　　“罗家本宅全毁，银行保险箱有一张磁碟片，鉴识科的同事已经着手破译。”秦诺在我身后轻轻说，“最新消息，罗阳的遗嘱交代将本市落霞道门牌217的别墅和13万5千的存款留给罗弃。”
　　“这还有零有整儿了……真别扭。”我皱皱眉转过头去，“罗阳的全部财产有多少？”
　　“远不止这个数儿。但是留给罗弃的这些，全是干净的。”秦诺也看了一眼玻璃窗里面，“看来罗阳很喜欢这个养子。”
　　“如果是这样儿，他应该知道一些秘密。”
　　“李寒，我不这麽认为。”秦诺耸耸肩，“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甚麽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罗阳的养子，而且现在继承了罗阳的一部分财产。看样子在这个案子了结之前，要派几个弟兄过来盯着点儿。”
　　“那是自然，一是保护，二是监视。”秦诺没有异议。
　　我脑中盘算着怎麽安排人手，随意走到吸烟区坐了点上烟：“刚才说到鱼头死了，虾米该有动静了吧？”
　　“早就蠢蠢欲动，其他组的同事就等着收网了……困死了，给我来一口。”秦诺过来抢了我烟就狠狠吸一口，“只是咱们这边儿一直盯罗阳，原先推测他是销售渠道，但是没有证据。现在罗家出了意外，我想说不定会有意外惊喜……”
　　我看他坐我旁边眯着眼睛瞎琢磨那样儿就想笑，把破案建筑在意外上是不是可笑了点儿……不过暂时也没有别的线索了。摸着下巴有点儿扎手，才想起来盯这儿好几天了也没回过家。正想叫秦诺回去睡觉，却发现这丫儿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我无声的笑了一下，从他手中将那支烟拿回来，慢慢的抽完。
　　第二天，我从黄师那里拿到鉴证结果。的确是人为原因失火，而且有证据支持是预谋行为。只可惜放火那个厨师已经炸死了，我总不能向一堆肉片问口供。而且那个厨师暂时没有发现与罗阳有甚麽私人恩怨。罗家的案子暂时搁置，因为接下来的几天，如秦诺预言的那样儿收网了，这群家伙自然被狠狠打击，但尚不足以构成致命一击。这个集团的货源、分线我们都已经查出来也有了证据。但是他们的巨额收入怎麽变白的，我们还不清楚。简单说，帮助他们销赃的是谁？是不是罗阳？
　　我以前就说过，我直觉这件事情和罗阳肯定有关系。但是这个老狐狸活着的时候是个开画廊的，现在又死了。我上哪儿找线索？上头要我尽快破案，可我也不是神仙。
　　这个时候儿秦诺来了电话，说罗弃在医院被袭击了。

　　2

　　我进病房的时候儿，罗弃正在睡觉。有些绑带拆了，我能看见他的脸。
　　是个很苍白的孩子。照片上13岁的他还是黑黑瘦瘦的，现在变白了，其他看着没有甚麽变化一样儿。手脚小小巧巧的，眉眼很秀气，嘴唇淡淡的抿着，眉间微微皱着。看样子睡的不是很安稳，他一直在流汗。
　　我起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脸盆和毛巾，弄湿了给他擦脸。
　　罗弃无疑有一张让人很想去保护的脸，但是这张皮子下面，是黑，还是白？
　　当警察久了，看人的眼光都有些变态。
　　我不觉笑了，放缓了手上的动作。
　　罗弃似乎舒服了一些，我放下手中的毛巾，坐到一边儿点了支烟。
　　有人进来拿走我的烟：“你怎麽跟病房里还抽啊？”
　　我抬眼一看就笑了：“秦诺啊，这儿又没有别人。”
　　“他还是未成年人，好容易逃开上一次暗杀，你想用你的二手烟熏死他？”秦诺瞪我一眼。
　　我举双手投降：“好好好，我错了还不成麽？”勇于认错，坚决不改，此乃李氏作风。
　　秦诺哭笑不得看我一眼，过去将百叶窗打开，四下侦查一阵才放心过来：“是罗家手下人干的。”
　　“为甚麽？”
　　“口供说罗阳是他杀的。”秦诺嘴角带着一丝嘲弄的笑容。
　　“就这小鸡儿似的小P孩儿？黄师不说了是他家厨子干的嘛。”我看眼床上躺着的罗弃就笑，“如果说父债子还，或者有甚麽话想问罗弃的，我倒更愿意相信。”
　　秦诺转过头去看着罗弃：“罗弃在学校的表现一贯优秀，而且就我们盯了罗阳那麽久收集到的情报。我不认为他会知道罗阳的事情。”
　　我耸耸肩：“秦诺，你不要感情用事。”
　　秦诺看我一眼：“我不否认应该大胆假设。”
　　“那麽接下来是不是应该小心求证？”我摊开手。
　　秦诺叹口气：“他还是未成年，我拜托了张姐，让你暂时做他的法定的监护人。在他成年之前，归你负责。”
　　我张大了嘴：“秦诺，你想让我看小孩儿？”
　　秦诺眼中带着一丝戏谑的笑容：“你对这个小孩儿不是很不放心麽？我是祝你一臂之力。”
　　我很无语的看他一眼：“你这还真是好兄弟啊……”
　　秦诺挤挤眼睛：“那是当然。”
　　“滚！”我抬腿踢他。
　　秦诺轻松的让开：“行了，那些文件我帮你处理了，你就好好收拾干净屋子，欢迎新室友吧。”
　　“为嘛是我收拾，那屋子你不也有住？”
　　“喂喂，房东是你好吧？”秦诺不吃我这一套。
　　我气馁：“可是我没把你当外人啊。”
　　秦诺看我一眼：“咱们是好同事好拍档好朋友，可不代表我是你的好家政。”
　　我无奈：“是是是，秦大爷！”
　　秦诺过来拍拍我的背：“这个案子暂时没进展，我明儿去买些小孩儿用的东西回来，他现在可是你的责任。”
　　我看着他走出门去，心里很想笑，这个秦诺，嘴上还是不饶人。
　　我认识秦诺是在警校。
　　那个时候儿秦诺一入校就很有名，他的父亲是当时的警察局长，他的文化课成绩相当高。本来以为他会做文职，没想到他的志愿是做刑警，梦想打击罪恶。周围同学对秦诺的态度大致可以分为两种，要麽就是想巴结他，要麽就是看不惯他。其实在我看来，秦诺这人也没甚麽跟大家不一样的地方儿。不过就是头脑聪明些，心思细一些，但是态度冷冰冰的很难让人喜欢罢了。我以为十根手指头还有长有短的，人人都是第一了，谁当第二去？
　　我那时候儿成绩一般吧，不过体力特别好，训练项目完成那就一不错，于是跟他分一组了。他不乐意跟我说话，我本人也不喜欢说话。除了必要的交谈，我们不说废话。大概因为这样，我们的成功率是全队最高的。可我知道他当时很看不起我，觉得我嘛都不会。
　　我没甚麽好生气的，我本来也就甚麽都不会。要是都会了，进学校干嘛？
　　改变我们的是那一次野外拓展生存训练。
　　徒步行走200公里，穿越地形包括山地、河流以及森林，完成任务之后返回出发地。随身可以携带食用水、压缩食品以及指南针和少量药物。
　　我看见秦诺在收拾背包的时候儿可谓巨细靡遗嘛都带了，一时想偷懒。就没装很多东西，只是悄悄塞了两盒烟。结果走到半路上下大雨，山体滑坡，我俩也分不清是谁拉的谁，一起摔河里去了。
　　上岸要生火，秦诺带的火柴本来外面裹了防水布，但是摔倒的时候儿他包里的很多东西都叫河水冲跑了。
　　我这个烟鬼的打火机救了他一命。
　　然后我受寒，他的药救了我一命。
　　算是一比一打平吧，我把烟递给秦诺的时候儿，他第一次没有瞪我而是接过去深深吸了一口，然后露出个好看的笑容来，当然没有忘记骂我一句烟鬼。
　　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大概秦诺终于看出了我这人的优秀品质，我俩关系好了很多。
　　其实在我看来，秦诺那小子虽然很嚣张，但是心地还不坏，而且为人很细致。同学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的他最先发现，谁和谁闹矛盾了，也是他最先看出来。只是他天性冷淡，不太乐意出头。偶尔说给我听，我闲不住的就去多管闲事。一来二去的，名都叫我得了。他倒是不介意，只是私底下踢我两脚了事。
　　之后我们一起进了警队，熬了几年菜鸟警官，升到刑警可以独立办案。他还是和我一组，并不像同学最先预测的那样，利用他老爸的关系高升去了。
　　我就记得有次破案了大家一起喝酒，秦诺喝醉了，我把他扛回去，路上他跟我说了这麽一句话。
　　以前人都说我是谁谁的儿子，以后我要叫人说谁谁是我秦诺的老爸。
　　我笑了说，你这小子，挺有野心啊。
　　他看我一眼说，德行，你小子没点儿野心？
　　怎麽没有？打击罪恶啊！
　　我们都笑翻了。
　　秦诺的老爸退休养鸟儿去了，日子过得很安生。我有次跟他回家去看看，很惊讶他家房子那麽大，他却偏偏搬来跟我挤。秦诺只管捏我耳朵，说那是看我一人住给不出房租来，他就当日行一善好心帮我一把。
　　我捂着耳朵就笑了。然后看见他老爸，挺和气一人，到底以前是当官儿的，气魄就是不一样。秦诺很像他，我就觉着秦诺老了，大概也是这麽斯文和气的样子。不过这小子体内的暴力因子，可一点儿都不少。
　　我还记得他问个笔录差点儿被投诉，结果整间警局的人打死不信，看看秦诺那小子的脸，你压根想不出这小子下手那麽狠。
　　有同事问我怎麽能和秦诺这种人当朋友的，我也说不出来。不过秦诺这小子有一点儿好，就是跟别人他都来虚的，可跟我这儿，他是有嘛说嘛。
　　不管是做搭档，还是朋友，这一点都很重要。
　　我很欣赏秦诺，至于他是不是也欣赏我，这不重要。
　　反正每年春秋两祭，我给老爸老妈上香的时候儿，他都会陪着我。也只有那一天，我抽烟他不会骂我，而是陪我一起抽。
　　所以现在看着罗弃，说老实话，我挺可怜这小孩儿的。都是孤儿，他看样子，也没甚麽朋友。住院这麽久了，一个来看他的人都没有。病床上那瓶花儿，还是上次秦诺来带的。我看着花瓣有些蔫了，琢磨着下次换一个。送甚麽花儿我是不懂，交给秦诺就好了。
　　不过看样子也不需要了，因为出了罗弃被袭击这事儿，上头儿已经决定马上转移他的住地。不能再跟医院待着了，自然也不能住罗阳留给他那房子，暂时住到我家去。我和秦诺就近负责照料他。我和秦诺要是出去了，就由我手下人继续保护他。
　　保护重要的证人或者要员，我和秦诺不是没干过。但是这次是个小孩子，我还真是没甚麽底气。算了，反正有秦诺呢，担心甚麽。
　　我是天性乐观的，这个世界够TM变态了，你要不自个儿给自个儿找点儿乐呵，那不扭曲得更快？我就说嘛，像秦诺那种人是他福气大了遇着我，不然说不定早那啥了。
　　我自个儿想着乐呢，才看见病床上那个鬼孩子不知嘛时候儿醒了，眯缝个眼睛正瞅着我乐呢。
　　我也就笑开了：“看甚麽啊？没见过人乐啊？”
　　罗弃的声音很低，很轻柔：“见过人高兴，没见过一个人这麽偷着乐的。”
　　我哈哈笑了，然后过去伸出手：“我叫李寒，我是警察。”
　　罗弃勉强伸出手来：“我叫罗弃，我是学生。”
　　我收回手来：“你还记得之前发生了甚麽事麽？”
　　“不记得了。”罗弃很沮丧的样子。
　　我挑挑眉头：“那你记得甚麽？”
　　“老实说……我甚麽都不记得。”罗弃的样子似乎很不好意思。
　　我觉得很好笑：“那你知道自个儿的名字？”
　　“那是一个叫张姐的人告诉我的，她给我看了我的一些东西。”罗弃叹口气，然后垂下了眼睛不看我。
　　“那你对罗阳有印象麽？”
　　“好像说他是我养父。”
　　我从口袋里拿出罗阳和其他几个人的照片给他看：“你能认出来麽？”
　　罗弃拿过去，仔细的看了几遍，不是很确定的拿了一张：“是这个麽？”
　　“嗯，你很聪明，一选就对。”我笑了，摸摸他的头。
　　罗弃似乎不习惯，缩了缩脑袋，腼腆的笑了，苍白的脸上微微有点儿发红。
　　我把照片放回口袋，然后轻松的笑笑：“因为你还没有到法定的年纪，我暂时是你的监护人，也是保护你的人。你可以完全的信任我，也必须信任我，这样儿对你和我都有好处，明白？”
　　罗弃乖巧的点点头，然后看了我一眼：“那我应该叫你爸爸麽？”
　　我差点儿没喷出来：“得，你叫我名字就行。不过你要乐意。叫我哥哥也成。”
　　“哦，那还是叫哥哥吧。”罗弃笑笑，
　　我眨眨眼睛也笑，失忆是吧，好家伙，你还真没选对那照片。
　　不过真失忆假失忆我不在乎，反正我李寒，没有破不了的案子。敢跟我玩儿花样儿，咱们走着瞧。别说你一个毛孩子了，那些大毒贩不也栽在我手上了？！

　　3

　　那之后我天天和秦诺一起去看罗弃。
　　我一般去了就胡天胡地的和他瞎扯，偶尔半真半假试探他几句。他也笑眯眯的跟我逗乐，压根儿不理会我的套儿。秦诺说的少，我晓得他是留心在听我们说的，蛛丝马迹的都不放过。可是几次下来，秦诺说，这小子多半是真的不记得了。
　　我一想也是，怎麽说那天晚上的情形也太吓唬人了，他这麽一小孩儿受刺激忘了，也算能理解吧。只是可惜了这麽一条线，罗家的磁碟没有密码破译不了，那些老家伙们很有可能脱罪。我很想从罗弃口里问出甚麽来。但秦诺比我理智，他说孩子忘了就忘了，就算没忘也只是养子，罗阳那老狐狸一样的人，会这麽信任一小孩儿？如果罗阳真信任罗弃，那我问也是白问。
　　秦诺说的在理，可破案的线索就剩罗弃这麽一模糊的希望，你就不能让我憧憬一下麽？
　　一个月之后罗弃身上拆线，右手吊着夹板，左腿打着石膏的出院了，坐着我那破车空着两只手跟着我到了我住的地儿。
　　很普通的单元楼，两室一厅的屋子，我和秦诺以前一人一间，共用厨房和卫生间。不过除了抢卫生间，厨房那是我们都很少去的地方。我正盘算着罗弃来了怎麽睡，秦诺已经帮我解决了这个问题。
　　“这是书房，你可以在这里做作业看书上网，旁边是卧室。因为一些特殊原因，为了更好的照顾和保护你，我会和李寒哥哥轮流陪你睡。”秦诺笑眯眯的领着罗弃在屋子里探险。
　　我真佩服秦诺了，这麽小的地儿的，他居然能推着轮椅满屋子转。
　　“那……”罗弃嘴唇动了动，忍着没说。
　　秦诺看他一眼，温柔的摸摸他的头：“没事儿，你看见客厅那张沙发了麽？”
　　罗弃点点头，明白了。我也点点头，明白了。这还用说？轮流在客厅戒备。不过秦诺啊……我原来那床你弄哪儿去了……
　　“卖了啊，收旧家具的拿去了。”秦诺面无表情的在厨房理烧开水准备泡面。
　　“啊？”我瞪大眼睛。
　　秦诺看我一眼：“我再添了点儿，不然罗弃的书桌哪儿来的钱买。”见我没答话，他又哼了一声，“你别真惦记着罗阳给他留的钱吧？”
　　“哪儿能啊！”我抓抓头，“算了，反正也就半年，我好歹有些……”
　　“就你？还能有积蓄？”秦诺绝对有理由鄙视我，我的存款为……零。
　　我嘿嘿的笑：“这不还有你嘛？”其实我想说的是我有工资，但是我那一点儿钱，交了房租水电，开了一部分家用，剩下的还得……
　　秦诺无奈的看我一眼：“我怎麽会有你这种朋友……”
　　“因为我是个好人呐。哈哈哈——”我笑了。
　　秦诺踢我一脚：“去书房叫罗弃出来吃面。”
　　我闪身跳出去：“得令！”
　　罗弃望着面前的泡面，有些说不出话来。我刺溜刺溜吸进去：“干嘛？不好吃啊？”
　　秦诺特抱歉的笑笑：“本来你身体在恢复，是该吃些好的。可是一来你李寒哥哥不会做，二来我今儿真是没力气弄了，你就将就一次吧。”
　　罗弃很无奈的看我们俩一眼：“只要不是天天吃这个就行。”
　　我心里嘀咕一句，那是不能跟你以前比啊，你老子可是给你吃香的喝辣的……没等我想完，腿上就挨了秦诺一下。我龇牙咧嘴就倒吸口冷气：“嘿你小子……”
　　罗弃眨眨眼睛，秦诺特和蔼可亲摸摸他的头：“你李寒哥哥腿长，有时候儿就会撞在桌腿儿上。”
　　行！我说秦诺你小子就睁着眼睛说瞎话吧！
　　罗弃似乎看不下去了，嘴唇动了动轻声道：“冰箱里……有菜麽？”
　　秦诺点点头：“有啊。”说着贼温柔的笑笑，“明儿我休假，好好儿给你做。”
　　罗弃咬着下唇说：“要不，今儿晚上我做吧。”
　　“你？”我瞪大了眼睛。
　　罗弃摆动幅度很小，但是坚定的点了点头。
　　接着的两小时，我和秦诺沦落为厨房的绝对配角。罗弃不方便动，我和秦诺就打下手。罗弃看着我们切出来的大块小块的菜苦笑了一下，还是放进锅里去了。
　　“罗弃，你用左手都能弄出这些来？”秦诺不敢相信的看着一桌子的菜。
　　罗弃很不好意思的低头笑笑：“都是家常菜……两位哥哥不要笑话我了。”
　　我没笑话他我发誓！因为我……忙着吃呢。
　　确实很不错，这小子不是专门学过吧？我嘴里塞得满满的，正想开头问。腿上又挨了秦诺一下。我抬头正想喷他，却看见秦诺满目深意。
　　我突然明白了。
　　一个孤儿，总得学会照顾自个儿。
　　我低下头来扒拉饭粒。我没觉得自个儿是孤儿就低人一等，但是有的时候儿，不管别人是多麽善意的问话，在你心里都可能造成无奈的伤痕。
　　“李寒哥？”罗弃叫了我一声，“你怎麽不吃了？不好吃麽？”
　　我抬起头来哈哈大笑：“你没看见我一嘴菜呢嘛？”
　　“你就忙着吃，也不帮罗弃夹菜。”
　　我连忙夹菜过去：“吃吃吃。”
　　秦诺哭笑不得，端着碗正喂罗弃呢。罗弃右手不方便，要不就得用左手。秦诺看不过，就端起碗来喂，我就自觉主动的把夹菜的任务承包了。
　　这一顿饭吃的罗弃眉开眼笑。这小子倒是经常笑的，不过这一次，好像笑的有点儿不一样……我不知怎麽就想起秦诺第一次真心跟我笑的样子。转头看了他一眼，秦诺正把罗弃嘴边儿上的饭粒弄一下，两个人正乐着呢。
　　这种温馨的样子让我有一瞬间的错觉，挺像一家子吃饭的样子……得，我摸摸头，我还是老实点儿吃饭吧。
　　吃完饭，秦诺放好水就说他收拾洗碗，打发我和罗弃先去洗澡。罗弃一个劲儿的拒绝，我也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半不好意思了，可就他现在那小样儿，怎麽自个儿洗啊？我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扒光了，抗议无效！
　　罗弃一直抖，我当他是脱了衣服身上冷，这就赶紧的抱着他进了澡盆子。泡在热水里好像好点儿了，我笑笑拍拍他的头，然后小心的帮他把腿驾到边儿上，跟着给他洗头。这小子大概有些不好意思，一个劲儿低着头，还拿毛巾遮着要害部位。我心里只想笑，你这毛孩子的下边儿毛都没长全，有嘛好看的啊。再说秦诺那小子也不知道哪儿学来的，弄出一堆肥皂泡泡的，这多难洗啊，浪费水了不是？
　　罗弃跟我挺老实的，一言不发低着脑壳。我一边儿给他洗头，一边儿找话说：“你还记得甚麽麽？”
　　“不……没，没了。”罗弃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儿抖。
　　我有点儿可怜他，伸手拍拍他的脑袋：“那就算了，别勉强。”我寻思着就算真是失忆了，医生不也说了还有机会恢复麽？我叫他闭上眼睛，给他冲头。这小子头发有点儿黄，倒不是染的，看样子原来日子过的也不怎麽样。白给他一有钱老爸……唉，这话是刻薄些，那也不是他亲老爸。
　　罗弃努力弓着身子想离我远点儿：“……我听秦诺哥说，李寒哥你也是孤儿？”
　　呸！你个大嘴巴秦诺，这事儿说他干嘛？不过罗弃对我态度好很多，不是跟这有关系吧？秦诺，你小丫儿真是人才！
　　我给他擦擦眼睛，罗弃看着我：“可是李寒哥，我一点儿看不出来。”
　　“这还能看出来的？”我斜他一眼，推推他脑袋给他擦擦头发。
　　罗弃低着头，瘦巴巴的小脊梁骨叫人看着真难受：“李寒哥你那麽有活力……”
　　老子是干嘛的啊？软绵绵的是你抓贼啊贼抓你？这孩子表达明显有问题。不会真的是失忆了导致语言功能障碍吧？
　　“不过我现在知道原因了。”罗弃回头看我一眼，也不知道是嘛眼神。
　　“嘛原因啊？”我有口无心的应了一句。
　　“因为……秦诺哥哥啊。”罗弃扯着嘴角给我来了这麽一句。
　　我歪着头想了半天，还是没明白这跟秦诺有嘛关系。拍拍他背脊：“转过去，给你擦背。”
　　罗弃脸刷的青了：“不不不，我，我自己洗……”
　　我笑了：“你自己洗甚麽啊，手上那点儿布还不够你泡水的。”说着就伸手来拉他的胳膊，“擦完背还要洗前面儿呢，你倒是利索点儿啊。”
　　罗弃身体直往前仰缩起来，全身也不知道抖嘛，跟筛糠似的：“我我我……自己来……”
　　我一拍他脑袋抓回来：“你躲嘛啊， 我长这麽大还没伺候过人呢——”
　　啪的一下，我愣了，脸上火辣辣的疼起来。罗弃愣了一下看着自个儿的左手，然后猛地抱住我的腰流下眼泪来：“对不起对不起，别把我赶出来！我，我随便你，我——”
　　没等我回过神来，罗弃已经拉开我的裤子把我的，呃，含进嘴里去了！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把推开他：“你干嘛？！”
　　罗弃不停地掉眼泪，只管伸手来拉我的裤子：“你别生气，我会乖的，我会听话的，我做，让我做……”
　　我说不出话来，但是我一定要阻止他！我转头拿起淋浴的喷头拧开开关劈头盖脸往他冲。
　　“啊——”
　　秦诺冲进来：“怎麽了？”看着我们两个也就惊呆了。
　　我摸了一把脸，提着裤子一指缩在澡盆子里不停抖着哭的罗弃，转头看着秦诺说：“有话你问他吧，我先去换衣服。”

　　4

　　不算宽敞的客厅里，气氛说真的，很低沉。罗弃坐在沙发上，深深低着头。秦诺慢慢的给他擦着头发，紧抿着的嘴唇，皱紧的眉毛，全都在说他的心情现在很差。
　　我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站在他们对面，沉默的打量他们两个。
　　我记得张姐和我说过，之前曾经有三个家庭都想收养罗弃。
　　第一个，家里环境很一般，夫妻俩是普通工人，老实本分的两口子，一直没有孩子。罗弃也很喜欢他们。本来已经决定要正式办理收养手续了，谁知道男的出工时因为操作失误受伤，鉴定认为是他违规造作，工厂一分钱都没有赔偿，不过是出于人道给了几万块钱。妻子没办法同时在家庭收支减少一半的情况下再照顾一个孩子，只能放弃。
　　第二个，两个都是大学教授，一直没有生育。妻子很喜欢罗弃，但是丈夫认为罗弃那时候儿已经十岁，记事儿了，怎麽养也不会亲的。更何况，罗弃坚持不改姓，最后这事儿也黄了。
　　第三个，两口子一个是大经理，常年不在家。另一个待在家里，本该相夫教子。可惜没有孩子。老公就想领养个孩子，也好叫媳妇儿有点儿事儿做，别老是出去打麻将。本来也没想着领养个这麽大的孩子了，但是张姐劝他们说，罗弃成绩好，又懂事。他们才答应下来，同意先互相看看。罗弃在他家的时候儿也很乖，但是他不巧发现了主妇有外遇，而他当时只能选择沉默。纸包不住火，男主人发现之后非常愤怒，连带着认定罗弃也是同犯，包庇女主人。于是，罗弃又回了孤儿院。
　　这些事情听起来很像小说，但是就像张姐说的，做我们这些行业的人，见得最多的就是稀奇古怪的事儿。就算不是作为一个警察，作为一个正常人，也看得出来罗弃的整个表现中，都带着那种淡淡的无奈。这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如果不是见识过人性的各个方面，我相信一个十三岁孩子的脸上，是不会带着照片中那种听天由命的笑容的。
　　我抬眼看过去，秦诺已经帮他擦好头发。罗弃感激的抬头看着他笑笑，秦诺脸上僵硬了一下，随后不自然的笑笑，过了站在我旁边。
　　我想了想才道：“你没有失忆。”
　　罗弃低下头，隔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为甚麽？”秦诺淡淡道。
　　罗弃咬着下唇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叹了口气：“算了，你们送我回孤儿院吧。”
　　“你——”秦诺一皱眉，握紧了拳头。
　　我拉了一把秦诺，转头看着罗弃道：“你是怎麽知道自己名字的？”
　　罗弃一愣，似乎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儿问这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在孤儿院门口发现我的时候儿，我的身上带着张纸……有我的出生时间和一个罗字。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没人要的，所以叫‘弃’。可能因为这个名字，很多父母都不愿意收养我。”
　　“是你父母放弃了你，但是不意味着你可以放弃自己。”我心里很难过，但是我嘴笨，不能像秦诺那样一套一套的讲道理。
　　罗弃却笑了：“我没有放弃自己啊。在我看来，也许我的父母是出于不得已放弃了我。那麽我也可以放弃那些所谓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想法，再把过去那些让我不快乐的都放弃。”
　　我突然觉得这个十五岁的孩子非常要强，于是我看着他的脸：“嗯，说得好。但是你的所作所为，和你说的是一样的麽？”
　　罗弃的嘴唇动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听天由命的笑容来。我一皱眉，秦诺却先开了口：“是罗阳强迫你的麽？”
　　罗弃摇摇头。
　　我瞪大眼睛：“甚麽？你自愿的？！”
　　罗弃看着我，突然笑得很灿烂：“不然呢？我有甚麽资格拒绝麽？就像现在，我有资格拒绝你当我的监护人麽？”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秦诺眯眯眼睛，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李寒，我不能不说，你的直觉真的很准确。”
　　罗弃将头扭过去不看我们：“我不管你们是怎麽看我的，我只能说，你们想要问的，我不知道。”
　　秦诺冷冷一笑：“你知道我们要问甚麽？”
　　罗弃咬着嘴唇：“关于罗阳，我甚麽都不知道。”
　　“嗯，你当然可以这麽说，现在是死无对证。”秦诺突然笑了，“但是和警方合作，对你并不吃亏。不要忘了，现在是警察在保护你。”
　　罗弃笑了：“是啊，我真荣幸。”
　　“是那个厨子麽？”我突然开了口。
　　罗弃愣了一下：“是。”
　　“你凭甚麽让他听你的？”我眯着眼睛打量他。
　　罗弃无限凄凉的笑了一下：“我所有的，还剩下甚麽？”
　　“那你也不能这麽糟蹋自个儿吧？！”
　　秦诺一捏拳头就要冲上去，我拦住他：“罗弃，你累了，去睡觉吧。”
　　罗弃看了我一眼，我用力拍拍秦诺的肩膀，然后把罗弃抱进里面去。罗弃轻轻道：“你们决定了麽？今天谁和我睡？”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罗弃口中的那个“睡”字，别有深意。我淡淡道：“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既然叫‘弃’了，就该想明白甚麽是不要的。”
　　罗弃没有回答我，只是闭上了眼睛。
　　关灯关门出来，秦诺环着手臂站在阳台上。我过去，给了他一罐啤酒。秦诺看我一眼，打开灌下去一口。
　　“真怀疑我们这麽没日没夜看着这个死孩子有甚麽意思！”
　　我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何必跟一个孩子生气。”
　　“他说那些话，你以为他还是一个孩子麽？”秦诺的口气是不满的。
　　我笑笑，也打开啤酒喝了一口：“我现在反而觉得，他那个样子才是真正的罗弃。以前那个乖乖的样子，太假了。”
　　秦诺的气消了：“为甚麽？”
　　我看他一眼：“你忘记了，我也是孤儿麽？”
　　秦诺伸手搂着我的肩膀：“我不是这个意思……”
　　“秦诺，你知道一个人是甚麽感觉麽？”我淡淡的笑了，“我父母出车祸死的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想的第一件事情是要自己做早饭吃。而且以后都得一个人吃早饭……”
　　“所以你现在怎麽都不会吃早饭麽……”秦诺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如果那个时候儿谁跟我说，李寒，以后我们一起吃早饭吧。我想我会很爱那个人。”我喝口啤酒。
　　秦诺沉默了一阵：“你的烟呢？”
　　我拿出来，给他点了一根。秦诺吸了一口：“我并不相信罗弃，但是我相信你。你的直觉从来没有错过。”
　　我笑笑：“那是因为本大爷天生就该当警察。”
　　“去！蹬鼻子上脸了。”秦诺笑了，“如果罗弃真的和罗阳的生意没有关系，为甚麽那些小虾米要找他麻烦？”
　　“毕竟他是罗阳唯一的亲人……”我无奈的耸耸肩，“连我们之前都是那麽想的，不是麽？”
　　秦诺点点头，突然道：“我刚才对罗弃是不是很凶？”
　　“一般般凶吧。”我看他一眼，“你其实挺喜欢罗弃的，是不是？”
　　秦诺哭笑不得瞪我一眼：“那刚才罗弃要给你服务的时候儿，你是不是也很喜欢他？”
　　我脸上一烫：“滚！”
　　秦诺哈哈笑了，拍拍我的肩膀：“老实说，我有点儿明白罗阳为甚麽挺喜欢这小子了。长得确实不错，乖的时候儿多惹人疼爱啊；生气的时候儿跟个小野猫儿似的……”
　　“他要是小野猫，你就是大野猫。你们野猫一家子。”我懒得理他，自己也点根烟。
　　秦诺笑得哈哈的：“那你呢，跟蹲墙上发春嗷嗷叫的公猫也差不到哪儿去。”
　　“我看你那‘嗷嗷’叫的还真标准，不会院子里叫的那些野猫都是你吧？”趁他没来得及发火，我推他一把，“行了行了，今儿晚上我睡客厅，你去跟你的小野猫沟通感情吧。”。
　　秦诺想了想：“还是你去吧。”
　　“啊？”好家伙，我的烟都差点儿吓掉了。
　　“第一，我刚才和他发生了激烈的冲突，这个时候儿大家应该避免见面；第二，你和他那麽尴尬的状态应该尽快解决，有利于我们下一步的工作展开；第三……”秦诺看着我笑了一下，“之前你都没有休息好，今天晚上我值夜，你好好儿睡一觉吧。”
　　我看了他一眼：“……得，我说错了，你不是大野猫……你丫儿就一大尾巴狼！说吧，又贪图我嘛好处呢？”
　　秦诺踢我一脚：“滚吧你就！”
　　我呵呵笑了两声：“我先去洗脸躺下了，你也累了，差不多就来一起睡吧，反正你买那床挺大的。”
　　“都睡了，谁值夜？”
　　“我们要信任下面别的组的同志嘛！再说了，我就不信这个时候儿小虾米敢来！”
　　“你小子就盲目乐观吧！”
　　罗弃借着开门的光看见是我进来：“果然是你。”
　　“啊。”我抹黑过来躺下了，“你还不睡？”
　　“我等着听我的判决结果。”
　　“嘿，你这P孩子。”我伸手一拍他脑袋，“睡不睡啊？不睡我把你扔下去。”
　　“……虽然是他强迫我这麽做的……但是，我并不讨厌……”
　　我当然知道那个“他”是谁，但是我没有接口。
　　“一开始的时候儿……很害怕，我怕被赶出去……但是他，后来不要我那麽做了……还把我送走了……他说，我太小了……”罗弃叹了口气。
　　我拍拍他的脸：“也许他真的很爱你，你就安心接受吧。”
　　“但是我不爱他，我要他死。”
　　我不知道该说甚麽，这种时候儿应该秦诺出马才对。他的大道理一篇一篇的，管够。
　　“……那你呢？你照顾我，是因为爱我？”
　　“我？”我看他一眼，他的小脸儿跟黑地里泛着幽幽的光，想一想，我把话转了几个弯儿，“我是你的监护人啊，我是你哥。”
　　罗弃沉默了一阵，他眼睛在黑暗中淡淡放着光：“……李寒哥，你能告诉我……你是怎麽变成……一个人……的……”
　　我呼口气：“哦，交通意外，都死了。”
　　罗弃啊了一声，低下头来。我看他一眼，捏捏他的脖子：“干嘛啊？也没甚麽啊。就对面一辆闯红灯的大卡车，呼的一声撞过来，砰的一声——”我顿了顿，“他们当场就死了，一点儿痛苦都没有。”
　　罗弃伸出手来抱着我的脖子：“李寒哥……”
　　“嗯，我经常在想……还算他们没有残废啊，也不会躺在床上当植物人，免得一直折磨我……”我勉强笑着，“哎，你知道麽，那天是我生日，我在学校等着他们接我放学。说好了去看电影，吃肯德基，他们还给我买了蛋糕……那个蛋糕最后贴在车窗上，和他们的血……混在一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罗弃紧紧的抱着我：“哥……你别说了……”
　　我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罗弃哭了。
　　我们都是被遗弃了的孩子。不管是怎样的原因，被遗弃了就是被遗弃了。
　　所不同的是，罗弃想要完全摆脱它们，而我没有想过要把这些给忘了。
　　它们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早就融入了我的血脉中。我的面目就是父母的遗存，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就是凝视着他们。曾经很恨他们，但是又觉得恨他们没有任何意义，只会让自己痛苦不堪，也疲惫不堪。日子还是得过，太阳照样升，没甚麽是过不去的。
　　罗弃哭累了，抱着我睡着了。秦诺进来的时候儿，手脚很轻，但是我能感觉到他环住了我的背。我没有睁开眼睛，因为我觉得很温暖，也很踏实，我命令自己进入睡眠状态。

　　5

　　甚麽时候儿睡着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儿，气氛很诡异。
　　罗弃没有醒，他的手还在我的腰上。
　　秦诺也没有睁眼，他的手还抓着我的手。
　　我左右斜眼，想确认一下他们是不是真的睡着了。然后身体的神经反射更快一些，我的左腿被另一条腿缠着……如果我大腿的神经反射正常的话，这条腿比我的腿短……我的肩膀上压着秦诺的头……这个我很肯定。
　　如果从正上方拍下来，那麽大概是这个样子。
　　我的右肩上躺着秦诺的头，我的腰杆上挂着罗弃。其余部分有被子遮挡，看不见。
　　这是嘛状况啊？
　　我一下火了，难怪昨天晚上那麽累……
　　“醒了？”
　　我抖了一下，转头向右：“秦诺，你起来先。”
　　秦诺刚睡醒，睡眼朦胧的看着我：“嗯？”
　　我看着他的脸龇牙咧嘴：“你，起来！”
　　秦诺抬手揉揉眼睛，本来已经松开我的右手坐起来，但是突然看了一眼我的左边，就又躺回来：“我很困，再睡一会儿。”
　　你……你这还是兄弟麽你？！
　　“李寒哥……”
　　好，罗弃醒了！
　　我转过头去，看着罗弃笑笑：“你醒了啊，先起来好不好。”
　　我能感觉到罗弃非但没有起来，反而就着缠住我腿的“良好基础”整个儿的扑在我身上：“我还在病假中不用上课啊，我要睡懒觉。”
　　我……我很无语。左右看看，好嘛，你们都是大牌，我是小老百姓！我左一甩右一踹：“都TM给老子起来！”
　　秦诺抓抓头，让开一点儿：“干嘛啊，大清早的火气这麽大？”
　　罗弃可怜兮兮的看着我：“李寒哥，你怎麽了？做恶梦了麽？”
　　秦诺看着他：“不好说，你要知道啊，李寒做恶梦的时候儿很可爱的，会紧紧抓着旁边的人的手啊。”
　　罗弃瞪大了眼睛：“哇，真的麽？这麽可爱啊？！秦诺哥，你再说一点儿给我听啊——”
　　“哦，那可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了。”秦诺眉飞色舞的开始了他的口舌功夫。
　　行，编，你丫儿接着编，我看你能编出朵花儿来！
　　昨儿晚上还跟不共戴天的仇人似的，今儿你们又成亲兄弟了。
　　我爬起来穿了衣服去洗脸漱口，被子外面有些凉的空气让我忍不住一个喷嚏就出来了。
　　洗好脸，秦诺和罗弃已经在厨房里弄早餐了。
　　我有些傻眼的看着他俩，秦诺却笑着招招手：“李寒，一起吃早饭吧。”
　　我喉咙动了动：“……你丫儿刷牙了麽你？”
　　吃早餐的时候儿，秦诺和罗弃一左一右坐我两边儿。他们说的话题都是关于我的。我真不知道秦诺这小子这麽有口才，居然能把我们那次野外训练的事儿说得如此生动活泼！罗弃几乎听入迷了，两只眼睛闪闪发亮的看着他。
　　我说，你们俩要沟通交流能不能别隔着我？你们俩就不嫌我这麽老大一个子的跟这儿碍事儿的……我起身准备让他们就近接触。谁想他两同时按住我，然后接着聊。
　　我实在很无奈，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我吃饭我！
　　一转眼罗弃跟我和秦诺住也就快一个月了。
　　他身上那些杂七杂八的伤早好了，虽说腿脚的还有些不太利索，但也能自个儿吃饭洗澡了。从那次在医院被袭击之后，就再也没有遇到甚麽人找他麻烦。另一边儿该抓的也抓了，局里申请了延后审讯，我和秦诺就开始着急那密码的事儿，可也没甚麽头绪。张姐不时会过来看罗弃，聊了几句直夸秦诺会照顾孩子，顺带瞪我一眼叫我戒烟，说是别给孩子不良影响。
　　我摸摸罗弃的头就笑了，特严肃说一句，抽烟是一个不好的习惯，但是跟个人品质无关。结果被他们集体鄙视了，罚我打扫屋子一礼拜。
　　罗弃很听话，也很可爱。只是看着他，我心里总是有疙瘩的。他一句失忆就想把和罗家的事儿一笔勾销了。可以说是为自保吧，但就是叫人不舒服。当然他选择了坦白，然而我不知道他究竟为甚麽选择告诉我们。也许是以退为进，也许是逼不得已。毕竟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稳定的生活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渴望。
　　从这个角度上讲，我又能体会他了。
　　这些话我没跟秦诺说，他开始真心喜欢这个孩子了，特照顾他。有时候儿看着他们很亲近的样子，我都说不出来自个儿心里是个甚麽滋味儿。秦诺问我怎麽最近老怪怪的，我就说了这事儿。秦诺哭笑不得瞪我一眼，说这有甚麽好难受的。我只好摸摸下巴，说如果勉强要打比方的话，大概很像是……孩子跟妈特别亲而被冷落了的当爹的心理吧……
　　秦诺当时就给了我一脚，说凭啥他是妈？
　　我俩就笑了，反正罗弃是小孩儿跑不了了。这是咱俩的共识……且，这都嘛共识啊。
　　一晃眼的罗弃就期末考考完了，我去学校给他开家长会，接他的时候儿顺口问了他们班主任一声。班主任说罗弃学习很努力，就是不太搭理人，同学之间相处得不是很愉快。我倒是能明白那感觉，班主任也知道他这种特殊的情况，婉转的向我建议，将罗弃转到公立学校，说有利于他今后的身心健康发展。
　　我一想也是这麽个道理，就跟秦诺和张姐商量了一下，他们也觉得是。不过张姐终究是专业的，跟我说还是跟罗弃谈谈，问问他的意思。我一想也是，之前就“颠沛流离”的，好容易跟着罗阳算是安生了几天，结果这人命衰又挂了，老转校也不是个事儿。再说了，往私立学校转公立，里头儿那些微妙的青春期的男孩子会有啥想法，我是真不明白。于是就琢磨着找个时间好好儿的和罗弃说说。
　　秦诺自然比我要细致些，他先是趁着罗弃放暑假了，把我和他的假调整了一下，安排出个三天两夜的假期一起出去旅游。当然没走太远，就在城附近的周边县上玩儿。爬爬山，淌淌水，抓抓鱼，吃吃农家乐。闲着有意无意的就问问他在学校怎麽样啊，同学好不好相处啊，老师对他如何之类。也顺道问问他选文还是选理，想考甚麽大学之类。
　　老实说，我真挺佩服秦诺的，他不去当谈判专家太可惜了，简直就是咱们警队的损失啊。就算不当谈判专家，这小子绝对是当官儿料儿，说起瞎话……啊不，说起场面话来那叫一个亲切诚恳，连眼睛都不带眨的。
　　罗弃的回答是中规中矩的，特老实一小模样。我看着也不知道怎麽就有点儿不忍心了，抓了秦诺就喝酒，算是不提这茬儿。罗弃看着我们也不提那话，自个儿也不知道乐甚麽。秦诺倒是狠狠瞪了我几眼，我晓得他是怪我打断他。非变着法儿的逼我喝酒，可他怎麽忘了我是千杯不醉啊，我还没尽兴呢，他倒下了。
　　我哼哧哼哧扛着他扔床上去了，扒拉着伺候这位大爷洗了脸，按着脑袋灌水进去算是漱了口。帮他把衣服脱了塞进被子里去，回头就看见罗弃站在我后头儿直乐。
　　我过去照着他脑门子就一下：“大半夜的不洗脸睡觉，你站我后头儿干嘛呢？”
　　罗弃摸着头就笑了：“早洗了。”
　　我看他一眼：“得，我知道我又落后了。”
　　洗干净了我就上床去睡。农家乐给我们整了一个大通铺，秦诺叫我弄进最里面去了。罗弃推着把我当夹心饼干，一头儿就缩在我怀里。我觉着他有些不对劲儿，但是又不好说甚麽。再加上秦诺睡了，我自然就出于职业习惯的不合眼。
　　我这一直没睡着，罗弃自然也发觉了，就特小声道：“李寒哥……”
　　“嘛？”
　　“你和秦诺哥养着我是不是特费劲啊？”
　　我拍拍他后脑勺：“想甚麽呢？”
　　“私立学校费用挺高的……”
　　“那些事儿你一小孩儿就别瞎操心了。”
　　“我不小了，马上就该十六岁了。”
　　“嗯，我没忘，再过半年嘛。”我笑笑，“到时候儿给你买个大蛋糕行了吧？”
　　“我不是说这个……”罗弃轻轻道，“你们是好人，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罗阳……不是有留……给我麽……”
　　我沉默了。
　　不给别人添麻烦是麽……
　　这种心情，我想我能体会。
　　再亲近，终究不是亲人。罗弃不会跟我们脸红，我们也不会责骂他。当然，他一直规规矩矩的，认真上学，帮着收拾屋子煮饭给我们吃，他做到了一个你能想到的十五岁孩子所能做的一切，甚至还做的更好。我能找个嘛理由说他呢？我总不能说你这孩子怎麽这麽懂事啊，害得我想说你两句儿都找不到话头儿？
　　但是这一切，是源于心底的不安全感吧。
　　我觉得有些心疼这个早熟的孩子，于是把他抱紧了一点儿：“你叫我哥，你就是我弟弟了。哥哥照顾弟弟，天经地义。”
　　罗弃把脸埋在我怀里：“其实……我最近常想起一些事情来。”
　　我心里一动：“嗯？”
　　“我想起以前在孤儿院的事情……”罗弃的声音很轻，“那个时候儿同龄的孩子都被收养了，只有我一个没人要……”
　　我摸着他的后脑勺：“那是他们没眼光。”
　　“噗……”罗弃小声的笑了，然后就很轻的说，“然后我就拼命的读书，想着我乖一些，那就能让别人喜欢我了……但是我的运气真的挺不好。”
　　“那是他们没眼光。”
　　“哥就不一样。”
　　“有甚麽不一样啊？”我呵呵一笑，“还不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
　　罗弃闷声笑了，然后停住：“哥，我对不起你……”
　　“嘛？”
　　“以前，我骗你说失忆……”
　　“没事儿，要搁我这儿，指不定说啥瞎话呢。”我安慰他。
　　“可是罗阳，真的没有跟我说过密码的事儿……他也没跟我提特别的东西……”罗弃的身子有点儿抖，“我真没用，帮不上你的忙……”
　　“这忙何必你来帮？我这警察哥哥可不是吃素的。”我拍着他的背，直到他平息下来。我忍不住笑，“你快睡吧，不然明儿早上起来你顶着个烂桃子眼睛，秦诺还不吃了我？”
　　罗弃突然撑起身子来看着我：“哥，你和秦诺哥……”
　　“嗯？”我疑惑的看着他。
　　罗弃看着我很久，才说：“你是不是……他是不是……”
　　“啊？”我特不明白他想说甚麽。
　　罗弃似乎忍耐着甚麽，隔了一会儿才亲亲我的脸：“没甚麽。”说完他睡了下去，拿个背脊骨对着我。
　　我眨眨眼睛，给他拉拉被子：“睡吧。”
　　“嗯……”罗弃闷声应了我。没隔多久，就又转过身来抱着我的腰，劲儿还挺大的，差点儿没勒死我。
　　好容易他睡着了，我正想起来抽根烟，转头却见秦诺睡得迷迷瞪瞪的翻身过来，好麽好的抓着我右手。我等了二十分钟还不见他有撒手的意愿。
　　嘿，这俩孙子！

　　6

　　其实罗弃想说的话我知道。
　　虽然办案这些年嘛都见识过了，但我真没想过自己和秦诺是不是他说的那关系。我只是谨慎的把秦诺当我哥儿们，在我看来，朋友是弥足珍贵的，也远比其他情意来得长远。
　　一个孤儿，最想要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分稳定而持久的温暖。
　　这个道理我懂，罗弃也懂，所以他没问，我也不需要回答。
　　这以后我该和秦诺执勤就执勤，该回家吃完罗弃做的饭洗碗就洗碗。我没提转学的事儿，他们也像没发生这些事儿一样，照样儿好好儿的。
　　罗弃这个假期一直待在家里，很乖，很听话。
　　老实说，我觉得挺别扭。平时他上学，私立学校相对封闭，保全系统也比较完善。我和秦诺之需要接送他以及在家负责好他的安全就行。但是放假了……
　　我们哪里有那麽多的美国时间陪他？
　　他是放假了，可贼不放假啊！
　　难免我和秦诺会在外执勤或是蹲点儿，他一个人在家……
　　我叼着烟，打了几次火都点不着。随手把打火机扔到仪表板上，发出叮的一声。
　　秦诺看着我：“喂。”
　　我没有看他：“嘛？”
　　“你在烦躁甚麽？”
　　我看他一眼：“没有。”
　　秦诺看我一眼，收回目光垂下眼睛似乎在想甚麽。片刻之后他在口袋中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打火机啪的点着了。我愣愣的看着他吸一口气将烟点着了，然后收好打火机环着手臂继续监视前方。
　　我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秦诺……”
　　“嗯？”
　　“你是不是……有话要说啊？”我小心的打量他的脸色。
　　秦诺没有看我：“没。”
　　“行了行了，这麽多年朋友了，你一扳脸我就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说吧，到底咋了？”我讨好的笑笑。
　　秦诺转头看着另外的车窗外：“没事儿。”
　　“秦诺。”我有点儿生气了，“有甚麽话咱俩还要藏着掖着的？”
　　秦诺抬起手来杵着腮帮子：“我没藏着，是你藏着吧。”
　　我更奇怪了：“我藏着嘛了？”仔细想一想，我一拍脑袋呵呵笑了，“我不就偷偷留了一条烟麽……我保证，不跟罗弃面前抽，行了吧？”
　　秦诺猛地转过头来：“李寒，我叫你戒烟多少年了，你听过没有？现在居然为了一个罗弃，你——”
　　“叫我戒烟的是你，现在我刚有点儿戒烟的行动，你怎麽这麽打击我积极性啊？”我看他有点儿发火儿的样子了。虽然不知道他为甚麽不痛快，可我赶快装傻比较好。以往我一装傻，秦诺就会哭笑不得踢我一脚，这就好了。
　　可是今天秦诺没有，他只是定定看着我：“李寒，你是不是喜欢他？”
　　我愣了一下：“谁？我喜欢谁？”
　　秦诺拿起我的打火机晃了晃：“罗弃。”
　　我眨眨眼睛：“你在开玩笑吧？”
　　秦诺盯着我的眼睛：“你觉得我在开玩笑麽？”
　　我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拍他肩膀：“好兄弟，你真是太够哥儿们了。知道我最近有那麽一点儿小小的忧郁，这就逗我开心呢。”
　　秦诺甩开我的手：“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收敛了笑容：“你没逗我玩儿，那你知不知道自个儿刚才说嘛了？”
　　秦诺点点头：“知道，当然知道。”
　　我皱皱眉：“好，那你说，我倒要听听你的最新理论。”
　　秦诺看着我：“你以为我危言耸听？”
　　“那要看你说的是甚麽。诸如一个男人喜欢一个男孩儿的事情，我连它是谎言都不愿意相信。”
　　秦诺叹口气：“李寒，你总是这麽天真。”
　　我突然觉得疲倦：“秦诺，罗弃只是个孩子……从来没有踏实的享受过家庭温暖，你不要误会了他的体会。”
　　“但愿如此。”秦诺闭上嘴，他看得出我克制的怒气。
　　可是他的样子让我更恼火：“秦诺，我是成年人，他还是个孩子而已！”
　　秦诺也动了气：“是，他是孩子，你是成年人！”
　　我转过身去看着他：“这种搞笑言论是今年夏天最新流行的笑话麽？”
　　秦诺看着我：“你不相信我？”
　　我移开视线：“这话说给谁听都不会有人相信。”
　　秦诺一直盯着我：“那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甚麽？”
　　“在罗弃面前，你亲我一下。”秦诺淡淡的开口，“当然，亲在脸上就可以。”
　　我怪叫一声：“兄弟，你这玩笑可真新潮！”
　　秦诺按住我的手：“你不敢。”
　　我看着他：“我为甚麽要答应这种毫无意义的打赌？”
　　“不要告诉我，你爱上这个男孩子了。”秦诺的脸上出现了惊讶的神情。
　　“这怎麽可能？！”我叫起来，“秦诺，你今天晚上怎麽了？”
　　秦诺低下头沉默了一阵：“对不起。”
　　我拍拍他肩膀：“密码没破译，最近又没有大案子，比较无聊，是不是？来来来，今天晚上交班之后我们去喝酒。”
　　秦诺回了我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天晚上秦诺喝醉了。
　　以前秦诺喝醉了就会乖乖的闷头大睡，到第二天早上冷水脸一洗，又是冷静干练的警察。但是今天他很奇怪，喝醉了一直拉着我。
　　我把他扛回家，差点儿没把我累死。
　　罗弃看看我们，甚麽都没说，只是帮我把他扶到床上躺好，看着我给他洗脸拖鞋。
　　我突然觉得这样子很眼熟，忍不住抓着头笑了。走出来去卫生间洗脸漱口。
　　罗弃靠着门轻声道：“好像最近秦诺哥经常喝醉。”
　　我耸耸肩：“可能最近比较无聊吧。”
　　罗弃看了他一眼：“李寒哥，你不知道原因？”
　　我打个哈哈挂好毛巾：“我怎麽会知道。好了，困死了，你快睡觉吧。”
　　罗弃却拉住我的手：“秦诺哥喜欢你，很喜欢你，你不知道？”
　　我笑笑：“啊，我们是好朋友嘛。”
　　“不是朋友那种喜欢。”罗弃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就像他知道我喜欢你一样，我也知道他喜欢你。”
　　“罗弃，你累了就睡吧，别跟这儿梦游了。”我哈哈笑着收回自己的手来，走到客厅接水喝。
　　罗弃眯着眼睛看我：“我们都知道，你却不知道。你是真的不知道呢，还是假装不知道？”
　　我现在连假笑都笑不出来了。
　　没等我想到怎麽糊弄过去，客厅的灯啪的一声灭了，一声响亮的声音打破了夜晚的宁静。我一个机灵过去抱住罗弃滚到地上，随即密集的枪声响起来，屋子里一片狼藉。
　　我把罗弃往翻倒的沙发下一塞：“不要出声，不要出来！”
　　罗弃的眼睛在黑暗闪闪发亮：“你要去哪里？”
　　“秦诺还在里屋。”我打量着屋里的家具，盘算着怎麽过去。摸索着从裤子口袋里拿出电话，我拨通了局里。TMD，下面那些看着的人死了麽？
　　罗弃等我挂了电话紧紧拉着我的手：“我们会不会死？”
　　我按着他的头，听着外面交错的枪声：“这里毕竟是住宅区，他们不敢太放肆。不出意外他们应该盯了我们很长时间，现在趁着松懈才来的。而且下面还有我们的同事，没事儿啊。”
　　“因为我麽？”
　　我捏捏他的脸：“我是警察，仇家多了去的，你别往自个儿脸上贴金。”
　　“可是，罗阳……”
　　“得了。”我看他一眼，“三分半以后我通知的局里增援就来，我们只需要撑过去就好。”
　　“他们，他们不会趁机冲进来？”
　　“不知道。”我叹口气，松开手，“不要乱动。”趁着枪声稀薄的这一瞬间，我往地上一滚，翻进卧室去了。卧室的玻璃全碎了，我腿上扎了不知道多少，一条腿都木了。但我来不及想这个，探手就往床上摸。
　　一阵扫射又过来了，我只觉得有人往我背后一扑，接着一推，我俩滚床底下去了。
　　“还以为你小子醉死了。”我忍着痛。
　　秦诺的声音很轻：“枪一响就醒了……”
　　我听着他声儿不对：“你中枪了？在哪儿？”
　　“肩膀……不，也可能是后背，不过应该没事儿……”秦诺咬紧牙关，“真TM该死，休假的时候儿不能带枪。”
　　我伸手搂住他一摸他身上，只觉得黏糊糊的：“你别乱动，我给你——”
　　秦诺一把拉住我：“你想死啊？医药箱在——”
　　我低吼一声：“你TM要死了，还管这个？！”
　　秦诺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堵住了我的嘴。
　　我太过震惊，甚麽都说不出来。秦诺松开我，紧紧的抱住我道：“李寒，要是死一块儿了，我——”接着他说了一串数字。
　　我愣住：“这嘛？”
　　“我银行卡密码。”秦诺扯着嘴角倒吸一口冷气。
　　“告诉我这个干嘛？”我苦笑不得。
　　“我知道，你不是没存钱……你钱都给原来那孤儿院了……”
　　我一把抱住他：“你TM别说了！”
　　秦诺贴着我的胸口：“李寒，你别老以为只有自个儿一个人……”
　　我鼻子一酸：“秦诺，咱们明早一块儿吃早饭！”
　　秦诺呵呵的笑了：“嗯……叫罗弃……那小子做……”
　　“啊？”
　　秦诺紧紧抓着我：“……那孩子，喜欢，喜欢你呢……”
　　“这个时候儿你说这些……”
　　“李寒……没谁，能放弃谁……除非，除非，你先放弃……了自己……”秦诺没声儿了，拉着我的手松开了。
　　“秦诺！！！！——”
　　外面的警车鸣笛响了，枪声稀薄了。
　　两个月后，法院门口。
　　黄师哈哈笑着拍我肩膀：“你小子还真行，居然真的给你破译了磁碟的密码。里面他们洗钱的过程全都有，这下子这些家伙非把牢底坐穿不可！”
　　我杵着拐杖：“这还是秦诺的功劳。”罗弃站在我旁边，扶着我另一只手，眉毛淡淡一挑。
　　黄师看着远处正在跟上司握手的秦诺：“他怎麽了？”
　　我笑了，如果不是那时候儿秦诺说密码的事儿，我也想不到。罗阳虽然没有告诉过罗弃甚麽，但是我研究了他留给罗弃的房子和金钱。房子所在的地段门牌号，还有那个奇奇怪怪的金额数拼在一块儿，居然真的是密码。我这绝对的瞎猫撞上死耗子了，你可以说是运气，也可以说是灵感。
　　破了案，我却没有高兴的劲儿。因为罗弃半年后就满十六岁，案子结了，我跟他可以说再没有任何关系。如果说不喜欢这个鬼孩子，那是瞎话。可是，就算我不在乎甚麽男的女的之类，我怎麽跟秦诺交代？
　　“张姐。”罗弃笑出来。
　　我转头一看，张姐今天也来旁听，满脸带笑的：“罗弃乖。对了，李寒你小子算是破了大案了，马上升职吧？”
　　“早着呢……”我笑笑。
　　张姐看我一眼又道：“罗弃说，就想跟你这儿挂着了，成麽？”
　　“这有甚麽成不成的啊……”我含糊其辞，罗弃狠狠掐了一下我的手。
　　张姐说：“按说你是不符合领养手续的，但是情况特殊嘛，我给你申请了一下，户籍上他就是你弟弟了。以后多照顾人小孩儿，别老吊儿郎当的。”
　　我只得谢谢她，她又问了我两句病情就有事儿办走了。一会儿秦诺过来，踢踢我的腿：“干嘛呢刚才？”
　　我下意识一让，结果拐杖丢了，我差点儿摔了。秦诺和罗弃一人一边驾住我，两人齐齐笑了出来。
　　我挺想骂人的，但不知怎麽也就笑了。
　　秦诺说：“你小子倒是快点儿好，咱们还一块儿办案呢。”
　　罗弃说：“我要快点儿长大，以后也当警察，跟着你们办案。”
　　我说：“别瞎想了，肚子饿了，回家吃饭。”
　　坐警局的车回去，路上他俩一人一边靠着我。道儿远，车子摇摇晃晃的，这两家伙嘛时候儿睡着的我都不知道。就看见一人拉着我一只手，一人靠我一肩膀头，睡得呼呼的。
　　……秦诺，还是你够哥儿们，至少你没流口水。
　　罗弃就TM是一小P孩儿，整个人搂着我右边儿胳膊，头歪靠着我肩膀，他个子矮，大部分是压在我胸前。小脸儿睡得红红的，我真怀疑他那样子是不是鼻子上还挂着个泡泡。
　　秦诺除了没流口水，比他好不到哪儿去。他个子高些，整个人脑袋都在我左肩上。难怪这家伙智商高，脑袋没事儿长这麽重干嘛使的，我左肩膀被压得都快不是我的了……
　　我说你俩，昨晚知道开审都兴奋得没睡是吧？这麽一会儿，全都冒充瞌睡虫了。虽说是警车，可也得注意安全的好吧。我认命的睁开眼睛，行，我体力好，我给你们看着值班儿！
　　开车那哥儿们只管拿眼睛斜斜的打量我们三个。我很无奈，又很尴尬，我能不能举个牌子，说我不认识他们俩？
　　到家的时候儿两人都没醒，我两边肩膀一起动动。秦诺先醒，看见自个儿靠在我身上，不知咋的脸似乎红了一下，然后转身开门跳下去，伸手扶我。罗弃揉着眼睛口里咿咿呀呀的，大概是说怎麽就到了他还没睡够嘛嘛的，不过也跟着一块儿扶我下去。
　　我看着重新装好了玻璃窗的那间房子，阳光晒在上面，很晃眼，但也很温暖。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麽样，我也不贪心。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我早知道，老天爷爷是公平的。贪心了的，总有一天要吐了还回来。被放弃了的，一定会有补偿。

　　1

　　4流金铄石
　　烈日杲杲，骄阳似火，夏日可畏。
　　暑气蒸人，汗流浃背。虽不至于赤地千里，禾苗枯槁，但三伏暑天，当真热不可耐。个个挥汗如雨，人人大汗涔涔。就连我躲在院子里草地树荫下的大麦町犬洛奇，舌头都仿佛坏掉了一样，伸出来就舍不得收回去。
　　这种天气，人实在不难一时冲动，做些平时不敢做也不会做的事情。
　　于是我向宋文惠求婚，她惊讶了很久，终于笑着将手臂绕到我的脖子上，我抱着她转圈。
　　这个安静可爱的女孩子，大概以为我一辈子不会向她求婚吧。
　　洛奇在我身边又跑又跳，看样子它也很高兴。
　　父亲母亲听说的时候儿差点儿没高兴得晕过去，连夜坐飞机从西海岸过来。他们怀疑我中暑了头脑不清楚，又或者是和以前一样骗他们。然后看见我手上戴的戒指，他们终于相信了。
　　文惠的父母亲都在中国，专程为此赶过来。简单的订婚宴上，四位老人家坐在一起，端详着未来的媳妇女婿，连连点头微笑。我冲文惠挤挤眼睛，她脸红了，我在桌下握紧她的手。
　　父母们这就轰轰烈烈的干起来，完全否决了我从简的计划，行动之敏捷迅速丝毫不像接近花甲之年的父母亲。
　　我母亲是离了谱，铂金，白金，黄金，总之会闪的她恨不能全买下来，那些项链、手表、耳环、戒指、镯子，我真怀疑文惠每天换一个换到九十岁能不能都戴一遍。宋伯母也好不哪里去，单是旗袍就替文惠做了十五件。
　　文惠站在婚纱店试她第二十五套婚纱。宋伯母在边上啧啧说样子不好，我母亲立刻接过口去，说还是往王微微处订，现在还来得及。
　　文惠提着裙子转头向我歉意的笑笑，我冲她挤挤眼睛咧嘴笑了。
　　没办法，人总是要傻那麽一下子，才会结婚。
　　我坐在一边吹冷气，认命的往请帖上写名字，我头一次知道两家的亲戚朋友这麽多，于是庆幸向医院告假三个月。
　　晚上打电话，文惠对我说：“你想清楚了，你想清楚了？”口气那样急迫，仿佛怕我后悔，又像是她在后悔。
　　我低声的笑：“文惠，我们认识超过十五年，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是为你补习数学。你才十五岁，正为学校的中文课为难，皱着眉头说汉字太难写。”
　　文惠在那头压低声音：“……是呢，那天你穿白衬衣，根本不像二十岁的大学生。”
　　“你以为大学生是甚麽样子？”我看着挂在墙上的礼服，嘴角弯起来。
　　“戴眼镜，短头发，腋下夹着书，干净整洁。”
　　“哦，那是书呆子。”我只管笑、
　　“那麽……留长发，蓄胡渣，抽大麻，玩摇滚乐……”
　　“停停停。”我叫起来，“你说的是街头阿飞，我是正宗华裔，炎黄子孙，长江长城，黄山黄河！”
　　“是是是，除了这个你还会甚麽？不过在这天高皇帝远的美国，你自然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文惠咯咯的笑起来。
　　我们笑了又笑，根本舍不得挂电话。
　　我听见电话那边宋伯母的声音：“呀，都午夜三点还在通电话？”
　　然后宋伯父说：“恋爱中都是这个样子，当年你还不是舍不得放我回家……”
　　“去去去，哪个舍不得你？”
　　“好好好，是我舍不得你。”
　　我听着宋伯父的声音，忍不住笑起来。
　　老好宋伯父，我还记得订婚那天他紧张的直擦汗，连连跟我说抱歉，仿佛把文惠嫁给我是给我添了天大的麻烦。
　　怎麽会？我爱她尚且来不及。
　　文惠在那头笑道：“要挂了。”
　　我点头：“好，你先。”
　　等了半天，却还是听见文惠咯咯的笑声，然后是我母亲又笑又骂的声音：“这两个孩子疯魔了。”
　　文惠说：“快放下听筒，不然不嫁你。”
　　即便是恐吓，也有满满的宠爱。
　　挂断电话，我微笑着在沙发上躺平。虽说在国外，但是我们的父母都是老派人，最想的还是子女成家立业举案齐眉。
　　楼上隐隐传来父母来回走动的声音，大约他们还在准备。两老这把年纪了还有如此精力，我真佩服。早知道他们这样重视我的婚姻，我该三年前买下这房子的时候就向文惠求婚，只怕现在孩子都有了。
　　虽说自小在国外长大，但是父母坚持要我学习中文，在家说国语，书信必须使用汉字。小时候不明白，只觉得麻烦，但是这些年逐渐体会到好处。他们是明白人，我总是受益无穷。
　　我的中文也就是这个样子了，但骨子里终究是华人。再热爱工作，我也渴望结婚。妻子，孩子，晚上回家有人点灯等我，我的烟斗手表会有孩子追着要，得意的拿着木头手枪说，看，这是我爸爸做给我的！我希望我再微薄的遗产也有人争得头破血流，我死的时候床前跪满我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孙子孙女，拉着我的手说爷爷不要死。
　　啊，我居然被自己感动了，真是……有负当年医学院第一才子的美誉。
　　不过今年夏天这麽热，我恍惚那麽一下，可以理解。
　　我微笑着闭上眼睛，伸手摸着趴在我身边的洛奇的头。明天订的家具应该到了，一个礼拜之后我要去和文惠注册，两个礼拜之后我们举行婚礼，随后展开我们的浪漫新婚旅行，将要去欧洲六国、马尔代夫、日本，最后到中国。这是父亲的意思，一个中国人，总是要回自己家去看一看的。
　　我睡着了，梦里面是文惠穿着洁白的婚纱向我微笑。
　　早上电话响，洛奇叼着听筒过来。我摸摸它的头，按下按键。
　　“徐华。”
　　我清醒过来：“宋伯父。”顺带摸摸洛奇的背，叫它不要吵。
　　“有件事情忘记说，真是抱歉。”
　　宋伯父总是客气，我赶快说：“有甚麽我能帮忙？”
　　“文涛今天要过来，我和你伯母实在分不开身。”
　　我哦了一声，是的，记忆中文惠在国内似乎还有个弟弟，宋家二老留在国内也是为了照顾他。我们订婚的时候他还没放暑假，现在一个人过来了。于是我义不容辞：“我有车，去机场接他吧。”
　　宋伯父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谢谢你，徐华。”
　　我笑：“伯父这麽客气，是不是还在担心不能把文惠嫁给我？”
　　宋伯父笑起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永不后悔。”我也笑。
　　挂电话起来洗澡换衣服，开车离开家往机场去。洛奇一个纵身跳上副驾驶座，爪子搭在车门上，吹着风很爽快的样子。我忍不住的笑，虽说是我的狗，但它是文惠替我挑的，也是她在替我照顾。看样子，连洛奇都知道今天要去接一位重要人物。
　　对了，中文里面，妻子的弟弟，我该怎麽称呼？小叔子？还是小舅子？啊，不管了，叫名字好了。
　　风一吹，我清醒了，宋文涛长甚麽样子，我完全没见过。而且，竟然没有问他的航班号！
　　我叹口气将车子停在机场停车场，去大厅查了一下航班号，然后想需不需要像个傻子一样举个牌子？
　　但是看见那个男孩子走出来的时候，我愣住了。
　　他与文惠这样像，他们都有那样秀气的眉毛，那样清澈的眼睛。
　　然而文惠是贤淑大方的，这个男孩子……我该怎麽形容呢？
　　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
　　这是哪一篇？想不起来。
　　我觉得自己没有好好念中文实在太对不起我的祖先。
　　他走过来，身上只背着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包，一身清爽的T-shirt牛仔裤：“徐华？宋文涛。”
　　我伸出手来：“你好。”
　　他似乎很严肃的在打量我，我大方的站定了。他上上下下看过一圈之后才和我握手：“和姐姐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你多大了？”我笑一笑接过他的包，和他一起坐车离开。
　　“十五。”他点头谢谢我，然后很沉默。这个孩子好像不太喜欢笑，虽然很有礼貌，但是不易接近。
　　不过接近他做甚麽？他不过是我妻子的弟弟，又不在一个国家，以后岳父岳母会照顾他。
　　上车之后，宋文涛抱起我的洛奇，来回抚摸：“汪仔？”
　　“甚麽？”我调整方向准备发动车子。
　　他笑：“它的名字。”
　　我看着他的脸，那一瞬间不知为甚麽愣住了。后面车子的猛按喇叭，我才回过神来。踩下油门，风吹过我的脸，我清醒了一点：“洛奇。”
　　“是男孩子麽？”文涛抱着洛奇，将脸贴上去蹭。
　　我努力专心的开车：“嗯。”
　　“有一岁了麽？”
　　“两岁。”
　　“你是医生？”文涛突然转移话题。
　　我愣了一下：“是。”
　　“往哪里下刀？”
　　我差点儿没把车子开出路去：“……我是脑科大夫。”
　　文涛哦了一声：“我完全不懂。”
　　我笑笑：“以后就会懂。”
　　文涛从后视镜里看看我：“以后也不会，我是文科生。”
　　我对于中国的学制没甚麽研究，文科生的意思……
　　“我对物理化学生物没兴趣。”文涛收敛笑容，脸上有些郁闷，捏着洛奇的耳朵来回搓揉。洛奇甩甩头打个喷嚏，他又笑了。
　　我却松了口气，这才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为功课、父母、小女朋友以及脸上的痘痘担心。
　　“你话很少。”文涛转过头来看着我。
　　其实是不知道和他应该说甚麽，所以我顺水推舟：“是不太多。”然后又想，好歹以后都是亲戚，我似乎应该主动一些搞好关系。从镜子里能看到他虽然出汗不多，但是脸有些红。
　　于是我说：“后面有水，你可以喝。”
　　他点点头道谢，探身往后排椅子上拿水，转身的时候儿擦过我的胳膊，淡淡的一股甚麽香味飘过来。他坐好之后我吸吸鼻子，那股味道又没有了。
　　大概天气太热，把汽油味闻错了，
　　“很热。”他喝着水。
　　我点头：“就是这样，我把冷气开大一点。”
　　“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他突然说了一句。
　　我停下等红灯：“甚麽？”
　　“《楚辞·招魂》。”他看我一眼，似乎笑了一下。
　　我一下觉得很窘迫，于是咳嗽一声，他看我一眼，转头看着另一边，手慢慢抚摸洛奇的毛。
　　我们没有再说话。
　　送他到宋家，伯父出来接我们，然后谢谢我。还有很多事要办，我没有多留。文惠和文涛都很喜欢我的狗，于是我留下洛奇。
　　一个礼拜很快就过了，我很早起来准备去宋家接文惠，出门前接到伯母的电话。
　　“徐华……”
　　“伯母，我这就出门。”我笑着的，今天还是很热，大清早的就想出汗了。
　　“不，不不……你别过来了……”
　　我有些奇怪，随即想到甚麽：“没关系啊，我开车过来接你们顺路的。还是说，这是中国的甚麽习俗……”我话没说完，宋伯母在那边哭起来，然后听见有人低声安慰她。
　　我惊讶了，随即电话是宋文涛接过来，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很轻很低：“我姐姐失踪了。”

　　2

　　宋家翻了天。
　　宋伯母哭得愁云惨雾，抱着那一大堆的衣服鞋子抹眼泪。我父亲急得血压高起来躺在床上，宋伯父拉着他的手连连道歉，我的母亲叫来看护忙进忙出。天气又热，大家脸色都不好看，但总比我的好。
　　至少他们还有脸色，我记得看完文惠的条子去卫生间洗脸时，真的是面无人色。
　　条子上很简单，三个字。
　　我害怕。
　　我一拳砸在墙上，然后盯着镜子里人叫他冷静。
　　我出来，母亲担心的站起身来，一屋子人都看着我。我咳嗽一声：“爸妈，伯父伯母，我这就去找文惠，你们不用担心。”
　　我拿起车钥匙转身要走，母亲拉住我，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但是一句都没有出口。我拥抱她一下，宋伯母擦着眼睛：“文惠这孩子，帖子都发出去了，这，这叫我们怎麽办啊！”
　　我过去握着她的手：“不用担心，文惠不是随便的人，我相信她只是婚前恐惧……”
　　“徐华……”宋伯母用力的拉着我，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轻轻抚摸她的手背，让她安静下来。
　　出门的时候我看见洛奇和文涛。文涛坐在树荫下捏着本书却没有看，洛奇一下一下舔着他的手指头。看见我出来，洛奇欢乐的叫了一声扑过来。我蹲下来抚摸它的头。文涛起身走过来，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你……”我们同时开了口。我勉强笑一下，“你先说。”
　　宋文涛耸耸肩：“你爱她？”
　　我看他一眼：“当然。”
　　“那她呢？”
　　我再看他一眼：“当然！”
　　“你确定？”
　　我站起身来，看见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仿佛甚麽都知道，又好像事不关己。
　　我深吸口气：“文涛，如果你知道甚麽，请帮助我。”
　　他迟疑片刻摇摇头，我点头：“谢谢。”我拍拍洛奇，转身上车走了。后视镜里看见文涛歪着头在看我，一转弯，就不见了。
　　我必须尽快找到文惠。
　　我联系她的公司，但是秘书告诉我她两个礼拜前就请假准备结婚。我想找她的朋友，但是惊讶的发现我居然连她一个朋友都不知道，她的同事我都叫不上名字来。
　　而且她昨晚离开的时候，几乎甚麽都没有拿。手机、衣服这些全都好好的在家里。手机上只有很少几个联系人，我，伯父伯母，上司，两三个同事，没有了。
　　如果不是她留下了条子……
　　对了条子！
　　那是文惠的字没有错，但是她说她害怕，也许不是婚前恐惧症，而是受到了胁迫？
　　我马上报警。
　　但是警方说失踪时间不到七十二小时，不能立案。但他们给了我忠告，要我去她喜欢的常去的地方找一找。
　　她喜欢的地方？
　　她喜欢的地方……
　　图书馆吧。
　　文惠是个文静的女孩子，即使不喜欢也会老老实实的坐在桌前学习，她喜欢在安静的角落里看书不是麽？我不正是被这种安静平和的气质吸引的麽？
　　可是……
　　我停下车来，不可思议的望着新建的购物大厦。这里甚麽时候进行的拆迁改造，为甚麽我完全不知道？
　　好吧，除了图书馆……她大学附近的冷饮店。
　　那时文惠刚刚考上大学，彼时我如愿拿到硕博连读的机会，我们都不喜欢向家里面伸手，于是约会很简朴。
　　一克草莓味的冰激凌，文惠会眯起眼睛来欢呼一声，然后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吃完它。
　　多麽美好的时代。
　　可是，那家冷饮店甚麽时候变成了快餐店？！
　　我欲哭无泪，呆在那里，手脚冰凉，
　　她喜欢去哪里玩，喜欢去哪里吃东西，喜欢去哪里逛街买衣服，我统统不知道。
　　以往约会，由我定下时间地点再去她公司接她。因为我是医生，随时都有病人在等我。这是我的工作，也是我的事业。一个男人，没有稳定的经济基础，谈甚麽结婚呢？
　　好，先不说结婚，新娘都没有，结甚麽婚。
　　现在该去哪里找她？
　　我懊恼的拍了一下方向盘，看着烈日下的街道和来往的人群，突然很想发脾气。我看见车上还有一瓶喝了一半的水，拿起来从头淋下来。
　　我清醒了。
　　我转头开车回家，也许问问伯父伯母，会有甚麽发现。
　　但是我错了。
　　我怎麽忘记了，文惠从上大学就一个人住在国外，宋家二老一直在国内照顾文涛，他们知道的绝不会比我更多。
　　终于熬到警方可以立案，他们开始调查，但是收获甚微。
　　所有认识她的人，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问起来，大家都异口同声的告诉警方，她有个很体贴的男朋友，叫徐华，是个脑科医生，他们马上就准备结婚了。
　　结婚……
　　结婚！
　　老天，这该死的夏天！
　　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颓丧的倒在沙发上。四位老人坐在客厅的不同角落偷偷打量我，宋伯父伯母脸上尴尬的笑容让我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现在我连一句解释和安慰都做不到，甚至还要他们来安慰我。
　　我只留下一句话，我不解除婚约。还有13天才是婚礼，我要找到她，我会找到她。
　　我转身退出客厅，上楼倒在床上，死死抱住头，不想再看这个世界。
　　文惠，到底出了甚麽问题？请你告诉我！
　　我不抽烟，不喝酒，不招惹女医生女护士女病人，不在约会的时候谈论工作，不会喋喋不休讲个不停，我都在听你说，看着你笑……老天爷，到底是怎麽了？！
　　睡死过去，昏天黑地。
　　然后起来洗澡，刮胡子，听电话，找人。
　　我必须振作。
　　宋伯父看着我直叹气，宋伯母哭得眼睛都肿了，她紧紧拉着我的手“徐华徐华”的不停叫我。
　　我握着她的手：“警方还在调查，文惠不会有事，我想大概是她害怕了，所以躲起来，过一阵就会回来。我是爱她的，我始终要娶她。”
　　宋伯父拍着我的肩膀：“文惠那个傻孩子，你这样好的男孩子，不抓牢就是她的损失。”
　　我只是笑的，再转过头去安慰我的父母。
　　他们统共只有我这一个儿子，自然是向着我。就算私下里母亲冲我抱怨过几句，也只是在替我难过而已。
　　晚上吃过饭，就都去文惠家住下。父亲陪着伯父下棋，母亲和伯母在楼上客房看电视。我去把客房收拾了，琢磨着给父亲再垫一个枕头，却又想起他还没吃药，只得赶快弄好再说。然后去书房，我今天睡这里，我总不能去睡文惠的房间。
　　开着空调还是觉得热，我收拾好直起身来，大大喘口气。转过身来，宋文涛递了一瓶水给我。
　　“谢谢。”我接过来笑笑，“你怎麽知道我喜欢这个牌子？”
　　“上次你接我的时候儿，就是这个牌子。”文涛淡淡道，“冰箱里没有，我刚才出去买的。”
　　我笑着谢过他，招手请他过来坐下。
　　文涛坐在我旁边，天气热，他穿着短裤，两条白净的腿垂下来。他很文雅的坐着，非常安静，就像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一样。
　　我没有说话，只是喝水。
　　过了一阵，文涛突然道：“我姐姐的生日，你记得麽？”
　　“诶？”我一愣，心里想了一下，“她今年应该三十岁了……”
　　“不，二十九岁，她是十一月份生的。”文涛侧首看着我，“对于女人来说，三十岁和二十九在心理上是个大问题。”
　　我笑了，很无奈。
　　文涛收回目光去看着文惠书房架子上的书：“姐姐喜欢看甚麽书？”
　　“……文艺小说吧。”我是第一次进文惠的书房，我也在看那些书皮。
　　“不，姐姐根本不喜欢看书，她喜欢看电影，就算看书也是在看电影杂志。”文涛瘪瘪嘴，“那你知道她最喜欢看谁的电影麽？”
　　“希区柯克？”我很迷茫，每次看电影都是我买票。
　　“她最不喜欢看的就是悬疑片。”文涛耸耸肩，“她喜欢看喜剧。”
　　我苦笑：“是，她喜欢安静的……”等等，喜剧？！
　　“你知道她最喜欢的颜色麽？”文涛担心的看我一眼。
　　“白色？”我送给她的衣服都是白色的，那跟她白嫩的皮肤非常相配。
　　“姐姐只喜欢红色。”文涛叹口气，“你从来没有看过她的衣柜麽？”
　　我脸红了：“我从来没有在你姐姐家过夜，以前只是送她到门口……”
　　文涛笑了一下：“那你知道她用甚麽牌子的香水？”
　　我很茫然：“她有用香水麽？”
　　“她的口红是甚麽颜色？”
　　“粉红？”
　　“她是二十九，不是十九……”文涛叹口气，“好吧，她鞋子是几号？”
　　我摇头。
　　“衣服呢？她腰围多少？”
　　我捂住脸：“我真惭愧。”
　　文涛拍拍我的肩膀：“算了，女人的个性一天三变，我们没办法的。”
　　我又是惭愧又是尴尬，忍不住笑起来：“你年纪小小的却懂得这些？”
　　文涛冲我挑挑眉毛：“这就是身边一直有个女人看着的结果。”
　　我笑了，诚心向他请教：“那该怎麽和女人相处？”
　　“不要和她们讲道理，不要和她们讲分析，不要和她们讲理性。”
　　文涛老气横秋的样子让我止不住的笑：“那讲甚麽？”
　　“讲迁就喽。”文涛呵呵的笑。
　　“这是有一个姐姐和一个母亲总在耳边唠叨的经验？”我取笑他。
　　文涛却严肃的看着我：“她们唠叨，正是因为在乎你。如果一句话都不想说，那才可怕，简直就是没有感情，你说是不是？”
　　我愣住。
　　是的，文惠就不会挑剔我的任何举动，从不说我不对或者不好。我问她的意见，她都说以我为主。我的决定，她从来都赞成不会反对。
　　我不是曾经因此而沾沾自喜觉得找到了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女人麽？
　　当然，也许在别人面前她是欢乐奔放的，但在我面前她是温顺的。
　　老天，温顺？！这是甚麽形容词……
　　文涛拍着我的后背：“其实结婚之前发现挺好的，你说是不是？总比结婚之后几年甚至几十年才暴露出来的好。那时候儿大家都老了，也就不想折腾了，于是凑合着就过了一辈子，想想多可怕。”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他冲我笑了一下。
　　那张如此清俊的脸上，带着这样体贴而又怜悯的笑容。
　　我承认他说的非常有道理，完全符合理性思维。但是，当事人的感受你又怎麽会明白。

　　3

　　接着的三天，对徐宋两家都是考验。
　　那段时间宋伯父和伯母都如惊弓之鸟一般，看见电视或者报纸上发现无名女尸的消息就吓得要死。我只好把报纸都收起来。
　　宋文涛还在放暑假，他和我的父母一起照顾着宋家二老，我稍微安心一些。
　　第四天，警方那边有了消息，确认文惠并没有离境，她的信用卡昨天有一笔新的记录，是在特拉佛斯城的一家超级市场。我彻底愣住了，文惠跑到密歇根去了？
　　从银行的记录以及超级市场的录像来看，她在那家超市里买了一些日用品，但是……她身边还有一个人。两个人神态很亲昵，一起选了些东西，然后相视而笑。
　　那是个金发的鬼佬！
　　大肚腩的警官怪同情的看着我。
　　不，也许是她的好朋友……两个相约去游玩密歇根湖……
　　见鬼！谁会在注册结婚的当天扔下新郎和另一个男人去游湖？！
　　我捏紧了那张报告。警官拍拍我的肩膀：“需要我们把她带回来麽？看样子并不是暴力事件，而且，她似乎很快乐。”
　　我深吸口气：“我想自己去把她带回来。”
　　警官看我一眼，叹了口气，没有说甚麽，只是将那边警局的一位警官的电话给了我，然后祝我好运。
　　我收拾行礼，把汽车加满油，准备去找她。
　　老人家们？不，不能告诉他们。我怎麽能告诉我的父母以及我的岳父岳母，我的新娘现在和另一个男人在密歇根湖！
　　我只是告诉他们，警方说在那边有找到一个怀疑是文惠的女孩子，我过去看一看。
　　宋伯父叹口气坐在沙发，用手掩面。我轻轻拍他的肩膀：“没事，没事。”
　　父亲深深看我一眼，母亲叫我注意安全。
　　我看了一眼宋文涛，他耸肩笑笑：“祝你成功。”
　　第二天上路，宋文涛跟着钻进来坐在副驾驶座上：“我也去。”
　　我看他一眼：“伯父伯母知道麽？”
　　“开车吧。”文涛挤挤眼睛，仿佛在说没甚麽关系。
　　“文涛，这不是露营，也不是出去玩。”
　　“我知道啊，但是我担心姐姐，不可以麽？”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可怜而无辜的眨了一下。
　　我心里一软：“好吧，但是你要答应我，一切听我指挥。”
　　“没问题！”文涛看着我转上洲际公路微微挑眉，“你真的要去找我姐姐？”
　　“为甚麽不？”我将墨镜戴上，这该死的夏天！
　　“也许，你并不了解姐姐。”
　　我沉默了，但是我没有停下车子。
　　太阳晒得路面油亮亮的，洲际公路是这样荒凉。一条孤独的蜿蜒在路上，要很久才会看到有车从对面驶来。货车居多，像我这样千里寻妻的，恐怕不多。
　　宋文涛很安静，这一点很像文惠。
　　不，也许文惠只是在我面前安静，我握紧了方向盘。
　　宋文涛看了我一眼：“你不奇怪为甚麽我和姐姐长的这麽像麽？”
　　我摇头：“你们是兄妹，自然会像。”
　　文涛抬头看着天：“那你想过没有，我姐姐二十九了，我才十五，这个年龄跨度大了一点儿吧。”
　　我有些惊讶，这些，我似乎真的没有考虑过。事实上，要不是文涛过来，我几乎要遗忘文惠还有一个弟弟这件事。
　　文涛递给我一瓶水：“我姐姐其实很喜欢你。”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谢谢。”
　　说完我就后悔了，文惠喜欢我，我干嘛对她弟弟说谢谢？
　　文涛笑了一声：“但是她不爱你。”
　　我看了他一眼：“接着说。”
　　文涛说：“姐姐每天都会和我通电子邮件，她说你是个很英俊的人，让人很难拒绝。”
　　我对于这种评价一般不予置评，我静静听他继续说。
　　“她说和你在一起很安定，从现在就能看见未来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是一辈子。”文涛淡淡的笑了一下，“纵使举案齐眉，终究意难平。”
　　“甚麽意思？”我皱眉。
　　文涛叹口气：“如果现在就能看见未来，不会很没意思麽？”
　　我拧紧眉头：“稳定有甚麽不好呢？生活就是这样。”
　　“这就是为甚麽你只有三十五岁却像个五十五岁的老头子的原因？”
　　这个孩子，说话还真残忍。
　　我忍下这口气去：“文惠还和你说过甚麽？”
　　“其实她说的并不多，很多是爸妈说的。”文涛笑了一下，我不明白这是甚麽意思。他看我一眼又道，“我的姐姐也不见得喜欢我，我们可以好几年一句话都不说，甚至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面对面的吃过一次午餐。”
　　“你刚才不是说……”
　　“是啊，电子邮件嘛，又不需要面对面。”文涛的语气不知道为甚麽充满惆怅。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很喜欢你姐姐？”
　　“当然。”他答的很快，但是脸上的笑容却不是这个意思。
　　我皱皱眉，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故事，如果我要融入他们，是不是应该知道些甚麽？于是我小心试探道：“如果你想说甚麽的话，我有一双可靠的耳朵。”
　　“本来，他们不想我来的。”文涛的声音听来很寂寞。
　　我看他一眼：“因为国内功课的关系？”
　　“我不太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文涛转头冲我笑了一下，我有那麽一瞬间的恍惚，好像看见文惠在对我笑。
　　“为甚麽？”我咳嗽一声，提醒自己这是我未婚妻的弟弟，“参加自己姐姐的婚礼，没有甚麽不对。”
　　文涛却呵呵的笑了：“他们都没告诉你，为甚麽要我来说呢？”然后他打个呵欠，“我每天晚上都在等她打电话回来，太累了，我睡一下。”说完真的闭上眼睛转过头去不看我。
　　我不再说话。
　　太阳猛烈的照射下来，风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伸手拨弄了一下，发现在我旁边的文涛真的睡着了。脸红通通的，大概是阳光太大的关系。眼睛闭起来了，睫毛又长又翘。老实说，国外很多男孩子的眼睫毛也很长，但是能像他这样自然而充满魅力的，非常少见。
　　文惠的眼睫毛也很长，让那一双眼睛充满了柔情蜜意。然而文涛的眼睛，让我觉得像是一个神秘的洞口，不知道里面会有甚麽样的秘密。虽然他只是十五岁，但是偶尔显露出的那麽一点成熟，总让我惊讶。他是个很有魅力的孩子，也许他自己没有觉察到。
　　等等，魅力？
　　我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继续开车。大概是我太思念文惠了，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我想起最近一次开车与文惠出去旅行。
　　是在两年前，本来打算去底特律。但是路上我转错了一个路口，迷路的时候车子又坏了。我的心情很不好，然而文惠却很高兴，说那是她有生以来最棒的旅行。
　　我当时以为她是安慰我，但是现在看来，也许文惠是真的高兴。
　　我不觉打了个抖。
　　如果说，我看到的那个文静温和的文惠是假象，真实的她会是甚麽样子呢？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认识文惠的时候儿，她只有十五岁。安静的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笔，正在一笔一划写着汉字。微微皱着的眉头，紧紧抿着的嘴唇……
　　我也许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喜欢她。
　　我给她补习数学，她的头脑很好，但是不愿意下苦功夫，总是在一些无谓的地方丢分。我每次都很想板起脸来好好教训她，但是看着她那双眼睛，我所有的话都说不出口。
　　我们在一起好像是很自然的一件事。她的父母似乎非常放心我，而我的父母也乐于见我安定下来。
　　在我之前的人生中，向我表示好感的女孩子并不少，但是我总以为学习以及今后的工作更为重要。父母甚至担心我不会谈恋爱或者结婚。直到他们知道我和文惠在交往，才算放下心来。
　　然后文惠上大学，我接着念书，跟着我们分别找到工作。有空的时候我们一起看电影，悠闲的约会，有时候哪里也不去，只是在我家的院子里晒太阳。
　　文惠从来没有对我提出过任何要求，一个字都没有。
　　她从没有说要我送她甚麽礼物，没有说过想看甚麽电影，没有说过想去哪里旅行，没有说过想和我结婚……
　　是的，就算是求婚的时候，她也没说“我愿意”。
　　我不知道为甚麽，在这样猛烈的阳光下，浑身发冷。
　　文惠似乎总是被动的在接受我不太主动的付出。我来了，她微笑；我不来，她不恼怒。她从没跟我红过脸，没有和我吵过架，没有说过她是如何看待我。
　　她从不说自己，不说她喜欢甚麽，不说她认识了甚麽朋友，不说她父母如何，不说她弟弟怎样，不说她的过去，不说她的未来。
　　我认识她的这十五年里，她总是在认同我，从没说过她自己的想法。她只是安静的，甚至是略带一点哀伤的看着我。
　　而我，以前却认为这是她深爱我的表现，认为她是事事以我为先，考虑我的考虑，不给我增加工作之外的负担。
　　如果不是这样呢？
　　我捏着方向盘，不敢再想下去。
　　晚上在旅馆停下，没有多余的房间，我和宋文涛只能住一间，不然就得在车上过夜。
　　宋文涛没甚麽意见，拿着简单的行李就进房间去了。我让他先洗澡，自己收拾床铺。检查了一下消防通道和屋内的设施，我找到另外一套被褥，这就打开来铺在地上。一会儿让文涛去睡床，我在地上凑合一晚上是没问题的。
　　忙得浑身大汗才弄好，回头却看见宋文涛早已洗完澡出来，正靠着我身后的墙壁擦头发。
　　刚刚洗过的皮肤特别清爽，白天晒得太多，此刻他的皮肤微微泛红。我移开眼睛弯腰往袋子里面找到药，递给他：“擦一点，小心脱皮变黑。”
　　“黑一点也没甚麽，我是男孩子啊。”文涛笑笑，但是接过药去了。
　　我咳嗽一声转过身去：“我去洗澡，你先睡吧，睡床上。”
　　宋文涛却在我背后慢悠悠说了一句话：“如果我不是文惠的弟弟，你还会这麽照顾我麽？”
　　我一愣：“甚麽？”
　　他走过来，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说，如果我不是文惠的弟弟，你是不是连正眼都不会看我？”
　　我推开他的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宋文涛抬起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是潮湿的：“我有十五岁，我就认识你十五年，也许爱你也有十五年。”
　　我觉得头疼：“你中暑了麽？怎麽说胡话？我是你姐夫！”
　　宋文涛松开手突然笑了：“姐夫？如果你们结婚，我该叫你继父。”

　　4

　　文惠的过去对我来说，虽然不是一片空白，但也不是鲜活立体而丰 满的。
　　我所知道的，仅仅是她的父母作为留学生远涉重洋。与所有留学生的故事一样，他们打拼事业、想办法拿到绿卡。然后他们结婚，生下文惠，后来又有了文涛。在国外越久，越是怀念自己的祖国，宋伯父送文涛回中国接受教育，于是这一对姐弟分隔整整一个太平洋。后来文惠上了大学，宋家二老索性搬回中国去照顾文涛。
　　“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对不对？”宋文涛坐在床沿，晃着腿笑着看我。
　　我深吸口气：“四十几岁生孩子，在医学上是完全可行的。”
　　文涛眯着眼睛看我：“那你知道她休学一年的事情吧？”
　　当然，如果她不是休学，也就不会登报请人补习数学，我也不会去打这个暑期工，更加不会认识她。
　　文涛看着我不说话，只是轻松的站起来：“她休学一年，是因为她怀孕了。如果不休学躲起来，她会被开除的。”
　　我看着他，文涛耸耸肩：“我知道你不相信，但是你会有兴趣接着听我说的。”
　　文惠是个非常寂寞的孩子。
　　因为父母打拼事业的关系，她只能一个人待着。缺少管束的孩子会怎麽样？如果恰好这个孩子还很漂亮，又会怎麽样？
　　我难以想象文惠曾经是一个傲慢尖锐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人。我难以想象她会穿着性感的露脐装站在街上抽烟。我难以想象她会当堂顶撞她的老师，并且说粗话。我难以想象她会夜不归宿整夜狂欢。
　　文涛的语气很轻松：“我并不知道是真是假，这些是她给我的邮件里自己说的。”
　　“她为甚麽跟你说这个？”
　　“因为我会问。”文涛笑笑。
　　我盯着他：“你就这麽确定……”
　　“当然，宋家上上下下每一个人都知道我是她的儿子，是她十四岁时候儿未婚先孕的孩子，即便是现在她也不肯说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看着宋文涛，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平淡，有一种平淡下的悲伤。我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膀。
　　文涛把脸埋在我胸前：“你是同情我呢？还是同情她？”
　　我不知道。
　　文涛叹口气，搂着我的肩膀：“听我接着说吧。”
　　我坐下来，文涛走到窗边，从衣服口袋里熟练的拿出一支烟来点上，在我目瞪口呆的注视中吸了一口，然后笑了：“对不起，我忘了，我未成年。”
　　我别过头去：“说吧。”
　　“嗯……说到哪里呢？”文涛皱皱眉，“她只说那个时候儿她认识了一个华人，那人是演艺学校的，梦想成为一个喜剧演员。他们在一起很快乐，也很疯狂。”文涛吸口烟耸耸肩，“你知道，年轻人，总是这样。”
　　我看他一眼，他又笑了：“你想说我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对不对？”
　　我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手，文涛轻轻道：“他们也许是相爱的，我只能说也许，因为她也不是很肯定。只是觉得那样的放纵令她觉得自己很重要，有人在意她，有人关注她，有人为她倾倒。不过那又怎麽样呢？现实，呵呵，现实总是这样的。”
　　按时间来说的话，在那个年轻人抛弃了她，你可以说是为了他的事业放弃了她，然后她发现自己有了孩子。
　　文涛弹弹烟灰：“我的父亲，啊，应该叫他外公，第一次动手打了她。你可以想象那个时候儿的宋家是甚麽样子。”
　　我很难想象温文儒雅的宋伯父会抬起手来打人……可见是气极了。
　　文涛拉开窗户将烟头熄灭扔了下去：“我不知道她为甚麽把我生下来，也许，她是想憎恨我吧。”
　　“文惠不是那样的人。”
　　“是麽？”文涛挑眉笑笑，“你又认识她多少呢？你认识的那个叫文惠的人，不过是蜕变之后把真正的自己隐藏起来的一个假象而已。”
　　“我为甚麽要相信你？”我觉得自己的手在颤抖。
　　“因为我没有欺骗你的必要。”文涛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我沉默了。
　　是的，文涛没有必要和我开这种恶劣的玩笑。我也不愿意相信这是文惠为了悔婚而编造出来的故事。没有人会愿意将自己乃至整个家族抹黑来达到一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我是这样爱她！
　　我叹口气，抬起手来按在额头上。
　　文涛轻轻道：“她生下我就回了美国，户籍上我成了她的弟弟。那个时候外公和外婆轮流照顾我和她，直到她遇见你，他们放心了，才回国专门看着我。”
　　是的，我那时只知道她还有个弟弟在国内，两老分别照顾……但是！
　　“我知道这不足以证明甚麽，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文涛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甚麽，“从她遇到你的第一天，就开始说关于你的事情。我那个时候儿小，不会用电脑，不会发邮件，但是我外公说，她发你的照片过来的时候儿，我在电脑前面伸手去摸你的脸。”
　　我扯了一下嘴角，他笑起来：“是的，这不算甚麽。他们都当笑话来讲，说连我都喜欢你，可见你和她是真的有缘。然后你们在一起了，我也长大了。”
　　我叹口气：“我不知道，对不起……”
　　“我说给你听，不是要你向我道歉。”文涛耸耸肩，“老实说，如果从小到大一直有人向你说另一个人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优秀，你会怎麽样？”
　　我摇摇头：“大概……会很崇拜他吧。”
　　“是的，我崇拜，而且我喜欢他。”文涛看着我，“现在你明白了？”
　　我看着他：“文惠知道麽？”
　　“这是我自己的秘密，为甚麽要告诉别人？”文涛眯起眼睛来笑。
　　我觉得头疼：“可是，我是文惠的……”
　　“是麽？”文涛耸耸肩，手指轻轻的拂过我的下颚，“你们没有结婚不是麽？如果你的父母知道他们未过门的儿媳妇有我这麽大的一个儿子，你说会怎样？”
　　我看着他：“不会怎麽样，我不会让你毁了两家人。”
　　文涛搂着我的肩膀，用他的脸蹭我的脸颊：“有关系麽？你根本不认识真正的文惠，也不认识真正的自己。”
　　我推开他：“我就算没有和你姐……文惠结婚，也不一定要接受你的感情。”
　　“你喜欢她不是麽？”文涛眯起眼睛来看着我，“我的脸和她一模一样，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儿不是愣神了麽？其实你知道，你和她不过是平静无波的生活，你是男人吧？难道不想刺激麽？”
　　“如果想刺激，我会去坐云霄飞车。”我冷着脸，“我只是看见你们长得这样像，有些惊讶而已。”
　　文涛笑眯眯的站起来：“是麽？那为甚麽你今天开车的时候儿一直看着我的脸呢？不要告诉我你只是想看看我是不是被太阳晒得中暑了。”
　　我沉默了。
　　文涛温情的靠过来，将他的头放在我的肩膀上：“不需要急着否认甚麽，那样让你看起来像在急于掩饰甚麽。”
　　我没有动：“如果我有那麽一丝喜欢你，也是因为文惠的关系。”
　　“可她现在和一个鬼佬在一起不是麽？在这种情况下，你觉得她还是忠于你的？”文涛的笑声很轻，一点一点就像在啃噬我的心。
　　我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手：“如果真是这样，我也希望是她亲口告诉我。”
　　“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送上门去自讨没趣的。”文涛转过头来轻轻的用嘴唇磨蹭我的颈子，“其实你完全可以借此拒绝和她的婚姻，你并不会没有面子。”
　　我缩了一下脖子：“也许我重视文惠更甚于重视我的面子。”
　　文涛用手搂住我的脖子，他身上沐浴后的香味飘过来，他的眼睛定定的看着我：“我不介意被当做替身，至少我是干净而完整的。”
　　我捏住他的手臂推开他：“如果她真的是你的母亲，你怎麽能残忍的说出这些话来？”
　　文涛冷笑了一下：“如果她真的是我的母亲，怎麽会忍心让我处在这样一个尴尬的位置上？她作为母亲，给过我甚麽呢？甚至连叫她‘妈妈’的机会都没有给过我。”
　　我扭开头：“她也是想你过的轻松一点。”
　　“如果要轻松，为甚麽不一直瞒着我？”
　　“你有知道真相的权利……更何况，你是这麽聪明的一个人，绝对能看出有问题的地方来。”
　　文涛舔着嘴唇笑了：“当然，我就是看出来了，也质疑了，所以我知道这些。”
　　“这不是很好？你得偿心愿。”
　　文涛哼了一声：“是啊，所以我完全有理由憎恨她，以及那个我从未见过面的父亲。”
　　“为甚麽总要看到亏欠你的地方？”我忍无可忍，“文惠给你生命是让你憎恨她的麽？你的……宋伯父与伯母在户籍上成为你的合法父母，也是希望给你一个健全的家庭，你非得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去想麽？”
　　文涛听我说完愣了一下，随即眯着眼睛笑起来：“这都是你不好，徐华。”
　　我愣住：“我？”
　　“如果不是你，文惠会一直扮演个乖乖女的形象，让她的父母都放心；如果不是你，我也会一直扮演一个乖乖男的样子，让他们所有人都放心。”文涛贴近我，擦着我的耳朵轻轻道，“谁叫我是她的儿子，她会喜欢的，我也一样喜欢。”
　　我打了个抖，但是很快清醒过来：“文惠既然喜欢我，我这样爱她，你为甚麽要破坏？”
　　“破坏？”文涛轻佻的笑了一下，“你说你爱她，可是你连她曾经是甚麽都不知道；你说你爱她，可是你连她现在喜欢甚麽都不知道；你说你爱她，可是你连将来你们要面对甚麽都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但是不代表我以后不会知道，不代表我不会——”
　　“去问她？”文涛轻易的揭穿了我，“如果你会问，为甚麽要拖到现在？”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但是不代表我会让一个孩子把我玩弄在手心里。我深吸口气看着他的眼睛：“对不起文涛，虽然在这里风气是开放的，我也有一些朋友是喜欢同性，但是我不是。我很清楚，我喜欢的是——”
　　文涛没有让我把话说完，而是抓着我的肩膀吻住了我的嘴唇。
　　然后在我惊愕的眼神中，他微微一笑：“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剩下的不过是你的选择。”他走回床边，将衣服一件一件脱完了，躺下睡觉。

　　5

　　接着的几天，白天在漫漫的公路上接受太阳炙热的照射。入夜躺在旅馆的床上，我无法成眠。
　　在听过这样具有冲击力的话之后，我很难让自己头脑冷静下来像甚麽都没发生一样去睡觉。
　　我对文惠一向守礼，因为在我看来她是那样纯洁，我怎麽能玷污她呢？
　　但是今天这个十五岁的男孩残忍的告诉我，文惠是一个未婚先孕的女子。
　　我开始有点明白宋伯父的笑容，我开始有点明白文惠那些安静的眼神。
　　我能做甚麽呢？
　　我的专业知识一点都帮不上忙，我难道提着手术刀将文惠的脑子打开看看究竟她在想甚麽麽？
　　这些话如果她不愿提，我根本不会去问。更何况，在此之前，我根本也没想过……
　　是的，也许这就是我的问题。
　　我只是爱着我心里面的那个文惠，我用我的审美眼光在打量她，为她套上了一个框架。那麽文惠，你为甚麽心甘情愿的套上呢？如果这不是你的本性，为甚麽不告诉我呢？
　　因为我是一个蛮横的完全不听别人说话的人麽？还是因为你怕告诉我之后，我会离开你？
　　我深吸口气，是的，我现在知道了，我会离开文惠麽？
　　我不知道。
　　不震惊，是假的；不难过，是假的；不内疚，是假的。
　　那麽我还爱她麽？
　　我开始混乱了，一个文静乖巧的文惠与一个放荡不堪的文惠同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她们互相嘲笑，互相伤害，然后一个很像她们的男孩子上前，将他们统统踩在脚下，再转过头来冷冷的冲我笑。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剩下的不过是你的选择。
　　文涛的话响在耳侧，我惊醒过来。
　　看着他熟睡的身影，我苦笑。是的，所有的选择权都在我手里。
　　我该怎麽选？
　　有的时候，选择太少或是太多都不是好事。
　　我还能选择甚麽呢？
　　我终于再次见到文惠。
　　在当地警方的帮助下，我找到了她和那个男人住的房子。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上面。
　　文惠的身影偶尔会出现一下，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头发垂下来，和平时那个文静淡雅的文惠相距甚远。非常的美丽，非常的热烈，像另外一个人。
　　她和那个男人并没有甚麽亲密的接触，只是交谈几句。但是，文惠是喜欢这样大笑的麽？
　　我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也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表情，自然也听不见文惠的笑声。但是她脸上这样轻松自在的神情，我真的从未见过。
　　胸口宛如被一块大石击中，我退了一步。阳光这样强烈，会不会是我看错了？那个人只是长得很像文惠而已……
　　我手脚冰凉，面颊却发烫，心跳的很快，浑身冒冷汗，呼吸困难。我颤抖着手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大口喘气。
　　等我平静下来转过头去，看见文涛背靠着一棵树点上烟。
　　“你现在满意了麽？”
　　“就算是这样，能说明甚麽呢？”我努力让自己稳稳的站着。
　　“非要看见她和另一个男人躺在床上，你才肯接受现实麽？”文涛看着我，他的话语充满嘲弄与揶揄，但他的眼光充满关切。
　　我苦笑了一下：“如果她只是不想和我结婚，就直说好了。没有必要绕这麽大的一个弯子，还让老人家担惊受怕……”
　　文涛将手中的烟头一扔，上前揪住我的衣服：“你这是喜欢她爱她会说的话麽？”他狠狠的推我一把，“如果喜欢她，就应该去争取，把她抢回来，向她承诺！”
　　我笑了一下：“可是她从未这样要求过我。”
　　文涛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要对方要求才会去做，没有要求就放弃，我怎麽会让你和我的母亲结婚呢？你这混蛋！”他抬起手来往我脸上打了一拳。
　　我的鼻子暖暖的有甚麽流下来，很痛，但也觉得清醒了很多。我伸手擦了一下：“这样不是更好麽？你不是说你很爱我麽？那你现在应该高兴才对啊。”
　　文涛捏着的拳头松开来，但是攥着我衣领的手却越收越紧。我抬起手来抚摸他的后脑：“其实你根本不喜欢我对不对，你只是一个想要保护好自己母亲的好孩子对不对？”
　　文涛抬起头来看着我，他紧紧抿着嘴唇，眼睛里有甚麽一闪而过，随后他放开手：“你还不上去麽？”
　　我笑了：“谢谢你，文涛。不过，明天吧。”
　　他哼了一声，将手放进裤子口袋里不看我。
　　晚上我们很早就各自睡下。
　　我看着对面床上蜷缩着的身影，我发现其实我一点都不了解他，一点都不了解文惠，一点都不了解宋家，一点都不了解我自己。
　　结婚……
　　呵，是的，我曾经想过与文惠结婚。当时我说婚礼从简，就旅行结婚好了。文惠没有任何异议，只是安静的看着我笑。
　　因为在我看来，结婚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我爱她，我想娶她；她爱我，她愿意嫁给我。仅此而已，再无其他。
　　但是我今天突然意识到，和一个人结婚，就是和她的过去未来绑在一起，和她的父母家庭绑在一起。我做好这个准备了麽？
　　我捂住头，它隐隐发疼。是因为思考得太多，还是因为夏日白天的阳光太过强烈？
　　我不知道。
　　“这个时候儿如果有支烟会好点儿。”文涛不知甚麽时候醒的，他坐起来，他的眼睛在黑夜里像两颗宝石微微发亮。
　　我摇头：“不，谢谢。”
　　文涛耸肩笑笑，从床头上点了一支烟。微微闪动一下的打火机，将他的侧脸映照得十分模糊：“见到她你想说甚麽？”
　　我摇头：“不知道。”
　　他笑了：“那你还要去？”
　　“当然。”我皱起眉头来。
　　“因为无聊的所谓男人的自尊心麽？”
　　我看着他：“虽然你未成年，但你也是男人。”
　　“啊，是。”他笑了一声，“喜欢男人的男人。”
　　他的笑声在漆黑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苍凉。
　　我不知道为甚麽会想到苍凉这个词：“你……其实很爱文惠吧。”
　　“甚麽？”他猛地咳嗽起来。
　　“你看起来是在说她的坏话，但是你却提醒了我去关注我以前忽略的地方。”我看着黑暗中他的身影，“如果我不能熬过去，那麽就证明我对文惠的爱也就是那样而已。与其拖个十几二十年的知道真相再撕破脸皮，不如现在就用文惠的台阶离场。”我淡淡的叹口气，“文涛，你和文惠的演技相当精湛，我差点被骗过去。”
　　文涛吸了一口烟，烟头红红的亮了一下：“我不知道你在说甚麽。”
　　“文惠是爱你的吧。”我自顾说下去，“她愿意休学一年生下你，愿意把自己生命中经历过的事情一点一点说给你听，丝毫不隐瞒自己的过去，我觉得，这是她爱的表达。作为一个母亲，她不希望你和她一样行差踏错，她用自己的经历告诉你，甚麽是错误，甚麽是正确。”
　　“……是麽？”文涛的声音里充满了嘲弄的意味，“你在替她辩白，从而讨好我麽？”
　　“我无须讨好你。”我拉拉枕头做起来，“就像你说的，我有选择的权利。我也有自己的考虑。”
　　文涛将烟头熄灭了，然后从他的床上走下来爬上了我的床：“那麽，你选择了她，还是我？”
　　黑暗中他们的脸简直分不出谁是谁来，这一瞬间他们的眼神都是相同的。安静的，带着笑，但有更多的波涛汹涌隐藏在后面。
　　我让开一点：“回你自己床上去。”
　　“你怕我？”文涛呵呵的笑，伸手抚摸我的脸，“你怕我吃了你？还是怕爱上我？”
　　我抓住他的手，他却顺势抱住我：“你不相信我爱你？”
　　“那你告诉我，甚麽是爱。”
　　他笑起来：“哈，你比我大，这个问题却要来问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其实很明白，你早就知道我会做甚麽选择，但是文惠却没有这个自信，对不对？”
　　他抱紧我：“接着说。”
　　我看着天花板：“你和她想出这麽一个办法来试探我对不对？因为伯父伯母一定不会告诉我这些事，而文惠太害怕失去我，也不愿意亲口告诉我是不是？”
　　文涛的声音很模糊：“然后呢。”
　　“然后你来做坏人。”我叹口气，摸摸他的头发，“把所有他们想说但是不敢说的话都说了，然后一旦我离场，留下来接受指责的就是你对不对？”
　　“为甚麽不认为我是喜欢你，从而故意搞破坏呢？”文涛低声的笑。
　　我摸着他的额头：“我不相信一见钟情的，我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月，更何况，我还是个男的。”
　　文涛叹了一口气：“文惠说，你的理智，正是让她又爱又恨的地方。”
　　我笑了：“睡吧，明天我们一起接她回家。”
　　“你不在意那个男人？”文涛的声音是真的惊讶的。
　　我捏捏他的脸：“不，我嫉妒的想杀人。”
　　文涛就这麽在我床上躺好，我笑了一下给他拉好被子。
　　在我朦胧的想要睡着的时候，我听见他轻轻的说了一句话。
　　……我也是。
　　第二天，我敲开了文惠的房门。
　　她看见我是惊讶的，随后嘴唇颤抖起来，眼眶湿润了。
　　我伸出手来：“回家吧，爸爸妈妈都着急了。”
　　她抱住我，流下眼泪。
　　我搂着她，抚摸她的长发：“我甚麽都知道了。”
　　她颤抖了一下，我贴着她的耳朵轻轻说：“但是我还是来了，因为我是爱你的。也许我的方法不对，也许我以前太过忽略你，甚至用我的眼光限制了你，我道歉。但是不要把我推开，让我继续爱你。”
　　文惠终于大哭起来。她紧紧搂着我的脖子，亲吻我的脸颊：“我对不起你。”
　　“不要这样说，那个时候你也只是个孩子。”
　　“但是我隐瞒你……”
　　“我并没有问过，你没有错。”
　　“可是我逃跑了……”
　　“那是因为我没有给你足够的信心的对不对？”我紧紧搂着她，“可是我只爱你，文惠。”我闭上眼睛，是的，我只爱你，“嫁给我，说你愿意。”
　　文惠拼命点头，哭得像个孩子：“我怎麽配的上你？”
　　“日后我喝醉了说出和洋妞如何鬼混，你不提刀斩我就是配得上我了。”
　　文惠忍不住笑出来：“你才不会。”
　　是的，我不会……
　　那个金发男人站在我们后面，看着我们微笑的鼓起掌来。
　　文惠转过头去：“罗森大夫，谢谢你。”
　　我看着他，他举起双手笑笑，过来递给我他的名片。
　　原来是同行，我们都研究人的脑子，只不过我开刀拿出肿瘤，他用语言化解血栓。
　　罗森大夫说，文惠在产后一直有严重的抑郁症，极端不自信与绝望。在遇到我之后有了好的变化，加上文涛一直给她正面的鼓励和肯定，她的心结已经解开很多。但是我的求婚让她惊慌了，她害怕自己的过去被我嫌弃。
　　我轻轻拍着文惠的后背，然后看见文涛那一抹似笑非笑的脸冲我缓缓的摇摇头，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我知道他的意思，于是我甚麽都没再说。

　　6

　　我们回家，我一刻都不想耽误。
　　文惠坐在我旁边，紧紧抱着我的外套。文涛在后座上闭着眼睛，非常安静。
　　他们俩都睡过去了，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安静，一样的掩饰自己的感情。
　　我没有甚麽资格与立场去责备他们。
　　对于寂寞的人来说，任何时候的一点小小的温暖都会让他们沉迷进去，不可自拔。
　　文惠那麽美丽，也是寂寞的。因为曾经的寂寞所带来的伤害，使得她根本不敢再靠近与相信爱情，她不愿意相信自己能得到幸福。所以当我出现的时候，她是那样来看待我。和我在一起，她是小心翼翼压抑着自己本性的。
　　我想她是爱我的吧。
　　只是太爱了，因此患得患失，甚至想改造自己成为我喜欢的类型。这就注定了她一边被我深爱着，一边又被自己折磨。
　　没有甚麽惩罚比自己良心折磨更让人难以忍耐的了。
　　她所害怕的，是她的过去，是她的未来，是别人的诱惑，是我的放心。
　　如果我稍微表现得更在乎一些，是不是会好很多呢？如果我也曾经稍微多花一点心思在她身上，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的这种状况呢？
　　感谢上帝，至少文惠是平安的。
　　长途夜车开久了人总会吃不消。
　　确认安全之后，我将车子靠边停下。下车去，我靠着车门站着，那一瞬间有想抽烟的冲动。我的脑海中出现的是那天晚上文涛点烟的样子。
　　不可否认，这个男孩子是美丽的。
　　我也是喜欢他的。
　　这种喜欢超越了性别与身份，让我无法为它定义。我只知道现在的感觉非常混乱，看着文惠我会想起文涛，而见到文涛我又不由自主思念文惠。
　　真是疯狂的夏天。
　　也许到了秋天，气温下降，头脑会清醒一点。
　　我静静的站了几分钟，从后备箱里拿了两块大毛巾出来。我给文惠盖上了一条，然后拉开后座的门，想给文涛盖上。
　　我的手被紧紧的拉住，洲际公路上的灯很昏暗，我只能看清楚他的眼睛。
　　“你没有睡着。”我压低声音，不想吵醒文惠。
　　文涛下了车，定定的看着我的眼睛：“我输给了我的母亲麽？”
　　我转过头去：“文涛，你怎麽可以这样问我，非常残忍。”
　　“如果说一味的付出和奉献你的温柔就不残忍的话，你真是一个圣人。”文涛的口气充满了嘲弄。
　　我看着他：“其实你并不怨恨文惠，对不对？”
　　文涛的表情变得有一丝复杂：“这有意义麽？”
　　“对于我而言，这个问题很重要。”
　　文涛耸耸肩，眼角眉梢全是嘲弄。但是因为他美丽，所以这种轻佻的动作在他身上非但不猥琐，反而充满一种难以言喻的性感。
　　“她生下我，祖父母养育我，我不应该有甚麽抱怨和不满。”
　　我叹口气：“但是你的行为和你的话语正好相反。”
　　“你可以用心口不一来形容我。”文涛伸手从衣服口袋里拿出烟来，“要麽？”
　　我接过来，他给我点火。我们靠得这样近，他身上的味道传进我的鼻子里，他的手指轻轻碰着我的，若即若离。
　　火光闪亮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满是悲哀。
　　我扭过头去装作没有看见，吸了一口，却觉得喉咙很辣，很想咳嗽。连忙捂住嘴，把咳嗽憋进身体里，让它发出沉闷的回响。
　　文涛看着我放下手来：“我能做甚麽呢？跟她抢你麽？你又不爱我，你对我好，也不过因为我是她的……弟弟。”
　　我看着他，我知道现在我说甚麽都会伤害他。我不可能离开文惠，我爱她。
　　但是，文涛，我是否爱你呢？
　　文涛突然笑了，然后凑过来吻住我的嘴唇。他的眼睛没有闭上，而是清亮的带着看透了一切的模样。他松开来，淡淡笑了：“你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
　　那一瞬间，我很想抱紧他。但是我没有动，我只是看着他：“文涛，你还小。”
　　“也不算小了，至少她在这个年纪，不是已经生下我了麽？”他挑挑眉头，吸了一口烟。
　　“谁都会有年轻的时候，也都会有犯错的时候。”我有些费劲的说出口。
　　文涛却笑了：“你是替她辩白，还是说服自己？”
　　我想扭过头去，这一次文涛搂住了我的脖子，并且闭上了眼睛。
　　当白天的烈日隐去之后，寂寞的公路上隐隐散发出的热量，让人无力抵抗。
　　文涛的嘴唇，仿佛天生就应该用来亲吻。如果不亲吻住，似乎随时会说出伤人的话语来。
　　伤害别人的时候，也在伤害着自己。
　　我能做甚麽呢？我只是个普通的男人，只想要一个平凡的家庭，一个爱我的妻子，生几个孩子。文涛却像夏天一样，热辣的，鲜活的，让人头晕目眩的。
　　但是夏天，总会过去的。
　　“如果我现在有独立的能力，我一定会跟她抢你。”他松开了手。
　　“这还真是我的荣幸。”我苦笑。
　　“忘记这个夏天吧，我相信婚礼之后我们不会再见。”文涛耸耸肩，抽完那支烟回到车上，蜷缩在后排的座位上，拉住毛巾盖着自己的脸。
　　我用力搓搓脸，上车发动离开了。
　　父母亲见到我们平安回来，才放下心来。
　　母亲犹自生气：“怎麽能这样不负责任，说跑就跑呢？”
　　我抱住她亲吻她的面颊：“这是文惠给我的考验，您放心吧，我已经合格。”
　　母亲瞪我一眼：“哪里有这样作弄大人的考验？”
　　我只管嬉皮笑脸，母亲又说：“文惠这孩子看着很老实，怎麽会这样冒失？儿子，你可要慎重一点。反正还没有注册，甚麽都来得及。”
　　我搂着她：“婚都订了，帖子也发了，难道真的要一家一家打电话去道歉麽？或者，让我去登报？”
　　母亲很无奈：“算了，不好是你们说，好也是你们说，我们这些老头子老太太只能跟着提心吊胆。”
　　我紧紧抱着她：“妈妈，我爱你。”
　　母亲被我弄得哭笑不得，只好抚摸我的后脑，一下又一下。
　　父亲甚麽都没说，只是拍拍我的肩膀。
　　到了宋家，宋伯父见是我们，二话不说上前就给了文惠和文涛一人一巴掌，然后还想继续。
　　我上前拦住他：“伯父，是我不好，是我的错，不要责怪文惠和文涛。”
　　宋伯父深深的看着我：“是宋家对不起你们徐家，婚礼取消吧。”
　　我拉住他的手：“伯父，我爱文惠，请你让她嫁给我。”我转头看着宋伯母，用眼神哀求她。
　　伯母非常为难的看看我，又看看她的丈夫，终于捂着面孔哭了起来。文惠过去搂着她，轻声的安慰她，然后自己也哭了。
　　我的父母站在我身后，他们甚麽都不知道，或者说，有的事情他们不知道，但我并不打算告诉他们。我只是冲他们点点头，父亲拍拍我的肩膀，过去和宋伯父恳谈。
　　文惠哭着哭着就倒下了，发起高烧来。口里全是胡话，听不明白，但能听见我的名字。
　　我守在她床前，紧紧拉着她的手，一步也不想离开。
　　在她清醒的时候儿喂她吃药，在她昏迷的时候抚摸她的脸。
　　我母亲送饭给我们：“现在又后悔了，当初何必做那样的事？”
　　文惠哭出来：“伯母，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是我不好。”
　　我搂住她：“妈，不要说了，求你。”
　　母亲愧疚起来：“算了，回来就好，赶快养好身体，还来得及。”
　　我一直留在文惠的床前，一刻也不离开。文惠醒的时候一定要看着我，就算睡着了，也是紧紧拉着我的手。
　　宋伯父叹口气：“这个样子真是疯了，但是白头到老应该不成问题。”
　　文惠好了，又瘦了几磅，脸上只看得见那双眼睛了。
　　宋伯母心疼：“啊呀呀，怎麽瘦成这样，礼服又得改小。”
　　我母亲和她终于有事做，不再来烦我们。文惠拉着我的手不停问：“你想清楚了？你真的想清楚了？”
　　我笑了抚摸她的头发：“那你想清楚了麽？”
　　文惠扑到我的怀里：“我没有花过甚麽力气就得到你，我很不安。”
　　我抱紧她：“那麽以后对我好一些，想甚麽都请说出来。对我哪里不满意了，不要憋着，我会改。”
　　文惠哭了又哭，眼睛肿的不像话。
　　我一直陪着她。如果不陪着她，我不知道我会干甚麽。
　　文涛一直在旁边，静静的看着我们，甚麽都不说，只是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注册，婚礼，一切顺利的不像话。我的文惠穿着洁白的婚纱，非常美丽。安静的微笑着，就像教堂墙上的天使。
　　我亲吻她的手背，从文涛手中接过戒指为她戴上，亲吻她的嘴唇，把她抱起来走出教堂。
　　她落下泪来，大家都当她是太激动。
　　然后我们去旅行，我取消了最后去中国的那一站，文惠没有任何意见。
　　我们回来的时候，岳父岳母与文涛已经回国了。
　　这以后文惠非常黏我，我不在，她很不安。但我在，她又不说话。
　　再过了几年她怀孕了，生了个男孩子，如她一样有一双美丽的眼睛。
　　我的儿子慢慢长大，我和文惠慢慢变老。
　　有一天我听见他在轻轻念一本书：“……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彼皆习之，魂往必释些。归来兮!不可以托些。”
　　我忍不住打断他：“这是甚麽？”
　　“《楚辞·招魂》，学校的中文读物。”儿子耸耸肩放下手中的书，奇怪的看着我，“怎麽了，爸爸？”
　　“那是……甚麽意思？”
　　“大概就是说，东方很危险，有十个太阳一起出来，金子和石头都会融化变形，不能去那里，赶快回来。”儿子摸着脸，“虽然是招魂的，但是很美，我在想，东方日出，那里真的有十个太阳麽？真的那麽热麽？流金铄石，真可怕……”
　　是的，儿子，很可怕，甚至比一整个夏天的温度还可怕。
　　我始终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恋爱过，但是与文惠在一起，我们都是稳定而安全的。这种稳定和安全是恋爱麽？
　　我不知道。也许我该满足了。
　　小说里的恋爱总是喜欢发生在夏天。因为气温高，人容易犯糊涂。等到秋天气温降下来，该上学上学，该工作工作，一切回到正轨。
　　这个夏天过去了，还会有下一个夏天。
　　但是那一个夏天，再不会来了。
　　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
　　都不存在了。

　　1

　　5爱如少年
　　故事开始的时候儿谁也不会想到结局，如同现在再说起来谁也不知道真假。
　　小的时候儿陆家明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很机灵，很听话，很讨喜。
　　大概是胎教好，所以七岁的时候儿能背《唐诗三百首》，还会讲故事。有的是书上看来的，有的是自己瞎编的。母亲是个小学老师，教会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件事。
　　第一，查字典。
　　第二，承认错误。
　　那个时候儿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陆家明总是在搬家和转幼儿园中度过。他没有甚麽长久的朋友，因为刚刚熟悉，就要转学。两岁就进了幼儿园，念过三个小班一个中班之后，他唯一记得的就是一个人趴在走廊的扶台上看云。
　　陆家明不喜欢午睡，他没有午睡的习惯。所以幼儿园的老师很头疼他，总是要他躺在床上。于是他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吵得和他一床的小朋友也没办法睡，哭着告了家长，家长又告了老师。于是从那以后，每天的午休时间，陆家明都是一个人在走廊上罚站。
　　因为很无聊，所以就看云。也许他无穷无尽的想象力和各种稀奇古怪的念头，就是在那个时候儿开始培养出的。偶尔有一只蜻蜓飞过来，他会看着，然后羡慕的叹口气，把脸埋在臂弯里。
　　也许会觉得陆家明很寂寞，其实并不是。幼儿园的老师其实很喜欢他，因为他嘴甜，还会说故事。有的时候儿有事儿要离开一下，就叫他给其他小朋友讲故事，回来的时候儿教室里还是安安静静的。而且他长得实在好看，不像那个年纪的男孩子一样总是脏脏的，也不像女孩子一样娇滴滴的。有一年的元旦表演，老师挑了他来演公主，现在家里的相册里还有他穿着裙子眉间点着一颗红点儿的照片，手上拿着不知道是沙绢花还是塑料花的东西在笑。母亲现在偶尔还会拿出来指着笑，说那个时候儿多招人喜欢，弟弟越大越不可爱了。
　　陆家明就会笑着过去拍拍母亲的后背，给她倒水喝。母亲的高血压已经很严重了，随时都有可能离开这个世界。
　　母亲一直连名带姓的称呼陆家明，但有时候儿叫他弟弟。陆家明是大一些才知道，母亲在生下他之后还怀孕过一次，发现的时候儿已经有些日子了，但是因为有了他，所以不能要。
　　陆家明因此觉得自己的出生，是建立在剥夺了别人生命的基础上，终其一生对自己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感。以至于无法轻易原谅自己的任何错误，哪怕这些错误在别人看来根本算不上是个错误。
　　他是个太过苛责自己的人，所以找不到让自己快乐的理由。
　　这是刘宇对他的评价。
　　刘宇认识陆家明的时候儿，只有十四岁。
　　他们是一所高中的同学，不同班。
　　1班的刘宇很早就知道2班有个叫陆家明的人，因为那家伙是入学考的第一名，作为新生代表在主席台上发言。然后女生开始议论起他来，无非是他很帅。刘宇那个时候儿只是无聊的打了个呵欠，却被自己班主任一下拍了拍脑袋，叫他赶紧去把头发剪了。
　　去把后来陆家明非常喜欢的头发剪了。
　　如果后来知道陆家明那麽喜欢他的头发，也许刘宇会把头发留得更长一点儿。
　　只是当时刘宇很恼火，因为被打的时候儿陆家明从主席台上下来，正巧经过他的身边，肯定是看见了。但刘宇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儿陆家明仿佛完全没有看见他一样，直直的走了过去，回了自己的班级。
　　连眼睛没有眨一眨，真他妈假。
　　后来刘宇如是说，而陆家明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起这件事来。刘宇却记住了他，随后赫然发现这个叫做陆家明的家伙，随时随地都会以各种形式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吃中午饭的时候儿，捧着大碗听见广播里那个清亮的声音，旁边的女生已经在尖叫脸红了；月考成绩出来的时候儿，他的名次永远稳稳的占据着前三，或者说，只有一次是第三，其余都是第一；校报上经常会看见他写的小东西；每周一的各班班长参加的学校例会里，他都会和这个男生坐在一排，然后看见他认真的写下每一期会议的主题。然后才知道，他已经在担任了书记工作。而且散会后总会被老师留下来，看样子很得宠。
　　刘宇也是个风云人物，从来没有认输的念头和意识，这次遇到对手了。
　　刘宇后来才知道，陆家明初中就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因为中考前生病住院了。学校希望他复读一年，考出更好的成绩来。但是陆家明婉拒了，他坚持在医院里完成了会考，出院的时候儿距离中考只有一个月而已。所以他没有上第一志愿的中学，而是留在了母校。
　　其实陆家明上学的时间比同班的同学将近提前一年，他从来都是班上年纪最小的，但是他的表现丝毫不输于任何人。刘宇觉得他总是在和甚麽较劲一样，也许他拒绝学校的提议，只是觉得复读一年很丢人。
　　后来陆家明告诉刘宇，那不过是因为之前已经考过了体育中考和物理化学的实验，他都是满分。实在不想浪费一年时间。
　　刘宇此时才知道，陆家明眼中是没有别人的，他从来都是只和自己较劲。这个最谦虚而又最骄傲的人是不会在意别人怎麽看待他的，所以他的眼中甚麽都没人，看人都是穿过去的。
　　那你怎麽会记得我呢？
　　刘宇很好奇，陆家明从来没有告诉过他，这是他一个人的记忆，他不习惯分享记忆。
　　陆家明记得刘宇，是因为高一上学期的篮球赛。
　　陆家明对集体活动一向没甚麽好感，但是他们班的男生会打篮球的本来就不多，他是替补上场的。在他上场之前，根本没人知道他篮球打得这样好。
　　那次的对手是3班，他们的是中锋负责重点盯防陆家明，但是几个假动作之后，陆家明手上的篮球就入框了。中锋恼火起来，动作幅度大了很多，被吹了三次，愈加恼火。陆家明比他瘦很多，在篮下对抗中不知怎麽摔倒了，看着对方挑衅的脸，一时好胜心被激了起来。
　　比分早就不记得了，陆家明对于人多没有甚麽特别的好感。他习惯一个人独来独往，对于赛后大家一起欢呼胜利的嘈杂感无比厌烦，他只想赶快走人。但却发现放在篮球架下的毛巾不知被谁拿走了，于是很无奈的耸肩。皱着眉头擦擦脸，算了，回家吧。
　　“诶。”
　　陆家明抬起头来，看见一个白净的男生递了条毛巾过来。他犹豫了一下，接过来：“谢谢。”然后那个男生走了。陆家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来，这好像是1班的班长，因为开校会的时候儿，这个人就坐在自己身边。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交谈，两句话三个字。
　　如果陆家明知道他们今后的故事，他一定会选择拒绝那条毛巾。如同他无数次回想，他在那个时候儿应该拒绝刘宇的表白和伸出的手。
　　刘宇并不清楚那个时候儿为甚麽会停下回家的脚步去看一场和自己班级无关的比赛，也不知道为甚麽看着场上的陆家明就无法再移开眼睛，更不知道为甚麽看到那个女生趁着大家都激动的往场上跑的时候儿偷偷藏了陆家明的毛巾而自己没有阻止，甚至不知道为甚麽要把自己的毛巾给他。
　　他当时只想着和这人在场上交手一定很有趣，满脑子就兴奋起来。
　　然而到1班与2班交手的时候儿，陆家明没有上场，他参加全国数学竞赛去了，刘宇看着阳光强烈照射下的操场，突然没了兴致。
　　很多事情都是说不清楚的。
　　整个高中阶段他们再没有过交集，只是在很多时候儿会看见两个人的名字重叠出现。
　　上个礼拜陆家明的数学竞赛拿了全国一等奖，这个礼拜刘宇的生物竞赛拿了全国第二名。这个学期陆家明是全市三好生，刘宇是全市优秀学生干部；下个学期的作文竞赛陆家明是一等奖，刘宇的英语竞赛同样是一等奖……
　　操场上的树绿了又黄了，高二的时候儿陆家明一时震惊了整个年级，因为他没有选择理科班，而是去了文科班。年级组长是1班的班主任，是他的化学老师，亲自找他谈话。
　　刘宇在办公室外面不巧听见了整个过程。
　　化学老师苦口婆心，而陆家明没说一个字。
　　出来的时候儿，刘宇看见他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只觉得是一种对所有选了理科班人的嘲笑。后来陆家明说，因为数学好，才去学文科，而且自己的英语不差。
　　刘宇没有办法理解这种绕弯的逻辑，他的思想中是直来直往的。
　　事实上，陆家明从没告诉过别人，本来选文理他没甚麽特别的意向，但是化学老师的一句话改变了他。老师说，甚麽人才去学文科？学理科学不下去的那些垃圾，没办法了，才去学文科。
　　陆家明是个骄傲的人，他义无反顾的选了文科。只是想要证明，老师是错的。
　　刘宇也是个骄傲的人，他选择了理科班，只是想证明，文科生就是不如理科生。
　　年轻的时候儿总是想证明，想证明自己对，别人错。等到回过头来想，其实那根本不算甚麽。
　　刘宇从此以后很少再见陆家明，课间他总是在教室里，上操他去打分，两个人在学校的排班不在一个时段。只有升旗仪式的时候儿能看见他笔直的站在2班的前面，他胸前的团徽反射着太阳光，但却不如他眼睛里的光芒明亮。
　　陆家明总是出人意料的。元旦舞台上有个乐队，刘宇看见他低着头站在键盘手的位置上，沉默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按下键盘。当然学校对此是不可能纵容的，所以当这支乐队成立社团被拒绝之后，刘宇只看见陆家明遗失在自行车框里的一叠歌谱和歌词。
　　高三兵荒马乱。
　　刘宇只在语文老师念优秀作文的时候儿会在本子封皮上看见他的名字，只有在数学老师发火骂人说“你们还不如文科班的陆家明”的时候儿听见他的名字，只有在女生崇拜加艳羡的眼光中读到他。刘宇从没想过这个人对于自己意味着甚麽，如果知道后来，那麽这个时候儿实在该多认识他些。
　　那个昏天黑地的日子里，只有倒计时的牌子还有点儿生机，只有考试排名下来之后才会有一丝波动。刘宇记得自己站在名次表下面看着毫无悬念的文科第一名的名字，回头看见那个高瘦的身影正背着书包离开教学楼。
　　文科班与理科班是不能比的，这样不公平，但是刘宇还是会在心里把两人的语文、英语成绩进行比较，把两人的排名进行比较。他有一种隐秘的刺激感，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快乐。
　　事后想想，其实那不过是一种模糊的骄傲自尊，以及随之而来的竞争。
　　陆家明在最后的几个月已经不来学校上课了，他有学校的特批。刘宇听说他在家看电视看小说画漫画，但是考试还是那样彪悍的占据着第一的宝座。
　　这家伙是怪物。
　　陆家明后来当面听刘宇这麽讲的时候，只是耸肩笑了笑，他们也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们，何必要彼此痛苦面对面呢？更何况，那个时候儿是成绩决定论，名次就是一切，有甚麽好说的呢。
　　刘宇当然不知道那个时候儿陆家明的想法，对于这个高三他最后的记忆就是，陆家明去了北京的著名学府，而自己去了上海。他们的名次挂在文科班和理科班的第一，是最近七十年来这个学校最好的成绩。
　　当很多年后他们大学毕业了，工作了，在一起了，又分开了，却还看见自己的名字在校门口挂在一起，挂在学校的优秀毕业学员的首位。
　　也许只有文字是永恒的，因为只有这样，陆家明和刘宇才会永远在一起。

　　2

　　故事发展的时候儿谁也不会想到过程的起伏跌宕，但正因为如此，才会盼望，才会祈求，才会失落，才会痛苦，才会羽化。
　　刘宇再次见到陆家明是五年后的高中同学聚会上。
　　因为文理分班的关系，很多人的班级打乱了，因此大家彼此都认识，聚会的时候儿一个叫一个，想来的自然都来了，不来的自然不来。
　　包下了中心公园湖边的日本料理店，刘宇正在和旁边的同学一边儿怒斥日本军国主义，一边儿把生鱼片放进嘴里。然后听见门口的铃铛响了一下，门口的女侍说着“いらっしゃいませ”，他一瞥眼就看见一个男人进来了。
　　很短的头发，柔顺的垂下来，微微挡住了眉毛。下面的眼睛很淡漠的扫视了一下，挺直的鼻子下薄唇缓慢而清晰的说：“找人。”
　　女侍微微一笑：“今天这里已经被包下来了，客人您是不是找错了？”
　　他还要说话，刘宇不知怎麽就立起身来：“陆家明。”
　　才说出口，自己都惊讶了。仿佛这个名字已经在心头百转千回，出口这样儿自然而然。
　　但是陆家明的表情很惊讶，他似乎回忆了一下，才温和的笑笑：“是你啊。”
　　刘宇觉得，陆家明的那个笑容，自己就是满头白发也不会忘记的。
　　事实上，陆家明是很喜欢笑的。
　　他笑起来的时候儿，眉间放松，嘴角会往上钩，眼睛微微眯起来，整张脸柔和而静谧。
　　不是因为刘宇与他是这样的关系才这样说，所有见过陆家明笑的人都是这样说。
　　陆家明是知道笑的好处的，这是一种礼貌的，温情的表现。当遇到无法解决以及无法释怀的事情时，微笑大概是最好的应对方法。
　　但是更多时候儿，陆家明是皱着眉头的，紧紧的抿着嘴唇，眼睛甚麽都没有去看，仿佛是在为甚麽烦心，又宛如在发呆。
　　一旦陆家明露出这个表情，刘宇往往不晓得应该说甚麽，或是做甚麽。
　　陆家明对于这场同学聚会没有甚麽太深的印象，因为来也不过是老同学大力邀约，不来很不礼貌，仅此而已。这些漫长的日子，已经让他更深的体会到，社交礼仪就是礼仪，不需要想太多。这个社会的规则就是这样，不遵守规则，要麽你破坏规则，要麽你接受它。
　　破坏规则就是犯罪，接受规则就是妥协，有没有第三条路？
　　有，退出规则。
　　退出人类社会，退回原始社会。
　　所以陆家明是老子的支持者，他对那个老死不相往来的境界至为向往。
　　但是理想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陆家明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陆家明，经历过学生会、经历过找工作、经历过换工作，他的心态已经发生了变化。只是这些变化都在他的控制之下小心翼翼的完成，一种将锐利的棱角层层包围起来的转变。
　　刘宇是很久以后才意识到，陆家明的棱角非但没有磨灭，而是更深的扎进他自己心里的时候儿，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扎得浑身是血了。
　　对于刘宇，坦率的说，陆家明除去那场比赛之后的毛巾之外没有甚麽太深的印象，只是高中时候儿很多女生也会议论，但是他从没想过开班级例会时坐在自己旁边那个就是刘宇。此外，经常能在宣传栏上看见这个人和自己一样得奖。也会在名次表上看见他和自己齐名。
　　但是陆家明并没有过多的关注这个人，因为在他印象中，这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而已。他自己也是个普通人，为甚麽要对别人兴致勃勃呢？
　　不过多年不见，他似乎没有变。脸还是一样白净，头发乌黑柔亮，牙齿洁白，笑容都在脸上，热情快乐的样子。
　　陆家明看见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但是外套已经打开，衬衫的纽扣散开两颗，领带松了，他正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挥舞着和自己打招呼。
　　该怎麽形容那种感觉呢？
　　能把西装穿的像校服，陆家明觉得很有意思。
　　同学聚会陆家明坐在刘宇的旁边，刘宇看着他熟练地喝着酒，温文尔雅的与人交谈，突然在想，这个家伙高中的时候儿有这麽讨人喜欢麽？
　　高中的时候儿，陆家明是老师的宠儿，学生的敌人。
　　在成绩决定一切的地方，陆家明无疑是老师看重的尖子生。他也有这个自觉，所以努力学习。但这不代表他能得到学生相同的好感。你能忍受你的老师永远把你和另一个人对比麽？即便这不是出于这个人自己的意志。更何况这个人冷漠的脸从来不会对甚麽做出解释，仿佛没有甚麽事情比完成手上的作业和试卷更重要。这种人很优秀，很有能力，很适合拿来崇拜，但是不适合做朋友。不过现在已经毕业了，这些莫名其妙的嫉妒和怨恨也就烟消云散，大家还是嘻嘻哈哈的好同学，可以把臂言欢，可以纵情喝酒。
　　这一切在陆家明看来，不过是礼貌而已。
　　陆家明自己当然知道这些背后的情况，只是他从没想过要在那个时候儿改变甚麽。上了大学之后，在完成学业的情况下，他加入各种学生组织，磨练着只有他自己认为需要的能力。他始终认为，事情要控制在自己手中，才是安全的。
　　刘宇不知道的，正是陆家明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也正是因为不知道这一点，他必将付出极大的代价。
　　吃完饭喝完酒，又提议去KTV。一群人没有异议，找了最近的钱柜。一进去就开始点歌、要零食、抽烟，闹哄哄的。刘宇看了一下，陆家明并不在。从门上的玻璃看出去，墙上有个淡淡的影子在打电话。
　　过一会儿陆家明进来了，他找了离大家最远的位置坐下来，拿了一杯酒却没有喝，只是淡淡的注视着里面的人。
　　刘宇不知为甚麽，那一瞬间觉得昏暗灯光下陆家明的眼睛特别明亮。
　　一种寂寞的明亮。
　　于是他走过去，和陆家明说话。
　　抽烟麽？
　　嗯。
　　给。
　　谢谢。
　　结束第一段谈话。
　　陆家明抽烟的样子很好看。
　　一般男人抽烟会显得猥琐，但是陆家明不是。他的手指修长，夹着烟的样子漫不经心，脸上若有似无的带着笑，眼神飘忽游离的，但是和气端正。
　　刘宇不知为甚麽，就这样看着他的脸，直到手上那根香烟烧完。
　　陆家明看了他一眼，淡淡的笑了。
　　刘宇对于温和的男人没有甚麽抵抗能力。
　　因为他不是一个温和的人，也许是个冲动的，爱热闹的，不服输的人。
　　人总是会被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人吸引。
　　刘宇低下头来，心里有种淡淡的情绪在翻涌，他小心的克制着。因为在陆家明的身上，他没有嗅到同类的气息。
　　那边儿还在唱歌，发现他们两个躲在角落的人，于是叫嚷着要他们唱。
　　陆家明耸耸肩，很随意的点了头。
　　刘宇挑挑眉毛，问他点甚麽歌。
　　陆家明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但结果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陆家明请他随意，他选了《拔河》，然后出乎意料的配合默契。
　　然后女同学开始起哄，拉了陆家明过去要求唱对唱。陆家明并没有拒绝，老歌新歌都很上口，没有甚麽能难住他的样子，甚至还反串来唱女声。
　　刘宇看着他唱歌，看着屏幕淡淡荧光在他脸上投下的阴影，突然很想拥抱住他。但是很快清醒过来，心里嘲弄自己。
　　陆家明对于音乐的热爱也许超过他自己的认为，上高中的时候儿夭折的乐队是他心中永远的疙瘩。曾经想过考音乐学院，但是很快意识到这不现实，于是放弃。
　　至于为甚麽不现实，他不能说的很清楚，只是心中模糊但强烈的意念阻止了他这麽做。他总是有这种敏锐的直觉，帮助他渡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危险。但是这种直觉，并没有帮助他渡过这一个难关。
　　唱歌的时候儿，总能感觉到目光的注视。那是不同于以往那些热切的、关注的、羡慕的、崇拜的目光，而是静静的凝视，想要弄明白甚麽的目光。
　　那种目光这样明目张胆，这样嚣张深沉，让人浑身有种被窥视的感觉。
　　陆家明转过头去，看见刘宇正将头转开。
　　陆家明没说甚麽，只是转回去继续唱，那道目光又回来了。但这次，他没有转过头去。
　　两点的时候儿，服务员来结账，大家嚷嚷着要陆家明来首独唱作为今天的最后一曲。大家都知道他当年当了六年的广播员，因此不打算放过他。
　　刘宇以为陆家明一定会推辞，谁知道他只是笑笑，起身接过话筒来，唱林志炫的《散了吧》。
　　大家又笑又闹，陆家明只是笑的。
　　刘宇在角落里，看着陆家明留在一边的酒杯和打火机，不知怎麽就伸出手来。
　　出了门，凌晨的空气薄凉的吹来，老同学们三三两两打车或者开车回家。
　　刘宇转个头不见陆家明，只有那个打火机在口袋里。不由捏着，慢慢的转。那个zippo的浮雕文字在指尖慢慢的划过，仿佛有甚麽渗透进心里去了。
　　刘宇静静的站在门口看着人都散了，不觉自嘲的耸耸肩，正要走，听见身后喇叭响了一下。回过头去，看见陆家明坐在车上冲他微笑。
　　刘宇笑笑，过去拉开车门，正想说感谢的话，陆家明却伸出手来。
　　谢谢你帮我拿了打火机。
　　刘宇的笑容有些挂不住，陆家明却道，你住哪里，送你吧。
　　刘宇把打火机拿出来放在他座位上，然后关上门。
　　别客气，我家不远。
　　陆家明看着这个男人走远，不知为甚麽笑了一下，转头开车走了。

　　3

　　故事发生重大转折的时候儿，往往不会惊心动魄。
　　刘宇现在一家广告公司就职，每天的事情就是设计画图创意。对着电脑时候儿多了，人难免气闷。所以需要调节，这个时候儿刘宇的作用就很明显。
　　他总是能在适当的时候儿说个笑话，办公室的气氛瞬间放松下来。
　　但是这不代表人人都爱刘宇，更不要提他的性向毕竟是少数派。
　　这个后果比较严重的，也不过就是离职。
　　刘宇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出事儿的时候儿还是没想到。
　　Project出了点儿小问题，分明不是很严重，但多得是落井下石与推波助澜的人。何况，总要有人背黑锅。刘宇抱着小小的箱子，出了公司的大门左转，走到街心花园的长椅上坐下。看着里面自己的办公用品，刘宇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对于这个结果，他自然是准备过，但是真的发生时，还是有些无助。但是怨天尤人很明显没用，他更担心的是下个月的房租。
　　口袋里只有三个月的工资，必须在三个月内找到工作。
　　刘宇站起身来，却不想转身撞到了一个人，手上东西全散了出来。他们两个人都一边互相道歉，一边弯腰捡拾。然后看清楚了对方，两个人都愣了。
　　刘宇？
　　陆家明……
　　刘宇到现在都不知道为甚麽那个时候儿陆家明收留了他，他后来没问过，陆家明也没说过，好像是件很自然的事情，谁也没觉得奇怪。甚麽理由。但在当时，这真的救了刘宇一命。
　　可以说是感激涕零的进了陆家明家的门，然后陆家明指着书房说，他暂时住在那边， 原来的睡房给刘宇住。
　　刘宇看见还有一间房，陆家明只是点点头，告诉他那是母亲的房间。
　　刘宇注意到，他说的不是父母的房间，而是母亲的房间。他打量着这间房子，两室两厅，收拾得很干净。黑白灰的主色调，格子条纹的床单。除了必须得家具之外，诸如装饰画之类一点儿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也许房间唯二的装饰就是挂钟和烟灰缸。
　　陆家明告诉他，房租甚麽的就算了，等找到工作再说这些。
　　刘宇点着头，他已经决定至少做些家务来做补偿。
　　和陆家明“同居”的这段日子，现在想起来很有趣。
　　刘宇到了这个时候儿才发现同学聚会上自己居然没有问过他现在做哪一行，等到住进来才发现，这家伙居然是大学老师……
　　有课的时候儿去上课，没课的时候就在家里。而且陆家明脸上从来都是很轻松的样子，仿佛从来不为这个问题烦恼。他烦恼的是母亲的疾病，母亲已经住院了，所以不在家里住。
　　刘宇投简历，去面试，回来的路上去超市买菜，然后交给陆家明去煮。陆家明煮好了，从来没和他一起坐下来吃，而是匆匆往医院去了。
　　陆家明从来没有和刘宇说过钱的问题，只是刘宇每个礼拜早上起来的时候儿都会在饭桌上看到一个信封。刘宇拿起来的时候儿心里很感慨，这个家伙真是算得清楚。
　　事实上，陆家明是个算的很清楚的人，他喜欢甚麽都有条不紊。但是为甚麽当时会收留刘宇，他说不清楚。
　　有很多事情都是无法解释的，勉强解释了，只会自己把自己弄得更糊涂。
　　刘宇不去想那麽复杂的问题。
　　他负责打扫、买菜，拖地的时候儿看见陆家明在电脑前做课件，PPT上的人物和话语让他有种回到了读书时光的错觉。
　　但是上学的时候儿，恰恰是他难熬的日子。
　　刘宇的父母很早就不在了，他是亲戚养大的。那种日子凡是经历过的，都知道甚麽叫寄人篱下。其中的委屈与不满，难以用言语来形容。所以他选择住校，工作以后与亲戚断绝了所有往来。他一直认为，背水一战破釜沉舟才是决绝的胜利前奏。这次如果不是陆家明救命，他真的想不出还能去哪里。
　　刘宇发现自己从没想过要去找甚麽朋友。在他心中是没有真正朋友的，因为没有哪个朋友可以诉说这些往事，也没有哪个朋友可以告知自己的性向。
　　但是，陆家明不一样。
　　刘宇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但他发现自己喜欢在家里等着陆家明回来。
　　人前的陆家明是温和的，是能干的，是游刃有余的，但是在家的陆家明是另外一个样子。他会戴着眼镜看书和用电脑，他会光着脚打个盘腿坐在地上看影碟，偶尔也会为了找打火机满屋子走。
　　但是看着他在屋子里走动的身影刘宇就觉得很安定，听着他在书房做课件敲击键盘的声音，以及偶尔拿起边上水杯喝水的声音就很安心。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自己的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甚麽都不做，只是望着书房没关的门露出的浅色的灯光，不知为甚麽突然就想流眼泪。
　　陆家明从来没有出去约会，有事情都是去医院看望母亲，或者是同事的应酬。陆家明有良好的教养，去哪里会交待得很清楚，这让刘宇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真的是这个家里的成员一样。在这里出生，成长。
　　那陆家明是他甚麽人？
　　兄弟？亲人？不知道。刘宇没想过。
　　有次一起去医院看望了伯母。
　　刘宇第一眼看见伯母就打心眼儿里喜欢，伯母虽然老了，但看得出年轻时候儿很美丽，而且气质温婉沉静。伯母也很喜欢他，说他长得好，又说难得见陆家明带朋友来。叫他不用担心，放心在家里住着。还夸他懂事，煮饭煲汤来给她吃。
　　刘宇看了一眼陆家明，他正在一边儿削苹果，甚麽话都没说。
　　交谈下来，大家都很开心。伯母甚至收了刘宇当干儿子，还叫陆家明不准欺负他。
　　刘宇是笑的，然后就把脸埋在伯母的手心里流泪了。伯母甚麽都没说，只是缓缓抚摸他的头发。刘宇起身去了洗手间，伯母看着陆家明说，这个孩子的眼睛是有东西的，应该经过了一些事儿，对他好一些吧，与人为善总是没错的。
　　陆家明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刘宇在外面捂住了眼睛，然后擦干净进去了，笑着喊陆家明哥。
　　陆家明看了他一眼，只是笑了一下，没有应。
　　刘宇一直不明白，他为甚麽不应。
　　陆家明却很明白，自己是不能应的。因为应了，他就是弟弟了。就只能是弟弟了。
　　在他们的故事中，母亲扮演着一个重要的角色。不管经过多久再想，还是无法责难她，因为她是个母亲，保护孩子是自己的本能。而爱护其他人的孩子，是一种良知。
　　人很难分清本能和良知，大家都是普通人，就会有欲望，就会有罪恶。
　　刘宇的罪恶也许就是他贪恋更多的温暖，贪恋这种家的感觉，就算知道不是自己的，能多靠近一点儿仿佛也是好的。
　　但是陆家明于他而言，还是看不明白的。
　　在家的时候儿他们交谈并不多，刘宇既不喜欢看电视，也不需要用电脑工作，所以去找陆家明借书。陆家明只有一个要求，看书前洗手。刘宇拿书的时候儿才发现，这个家伙同一本书有两本，陆家明说，一本是收藏的，一本是看的。
　　可能一般人会觉得简直浪费，但是刘宇很高兴，因为这跟他喜欢的专辑买两张一样。
　　住得越久，刘宇觉得他们的共同点似乎越来越多。
　　都喜欢放音乐做背景，都喜欢开小灯或者壁灯而非大灯，都喜欢在家里光着脚，都喜欢看恐怖片。两个人曾经半夜一点看恐怖片看得哈哈大笑，然后喝酒。都不喜欢回家之后再和同事联络，也不喜欢说工作上的事情，出了办公室就是私人时间。
　　刘宇觉得越了解陆家明，越觉得和自己很像。
　　他说，陆家明，我们是两种人，却是同一类人。
　　陆家明是笑的，是他们是同一类人，但终究是两种人。
　　如果早一点儿看透这个，是不是结局会不一样呢？
　　谁知道。
　　找到新工作的那天刘宇兴奋的多买了菜，陆家明下班之后也很替他高兴，两人开了瓶酒，喝得迷迷糊糊的，就在沙发上睡过去了。
　　刘宇半夜从沙发上滚下醒来，看见陆家明睡在沙发上。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就算是喝醉了，这个男人还是保持着他的整齐，面部表情柔和了很多，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微笑和习惯性的皱眉了。
　　刘宇靠过去，想伸手抚摸他的脸颊，但是忍住了。他安静的看着这个男人，突然发现自己认识他已经超过十年了。但是这十年仿佛一瞬间都过去了，他们已经不是那两个站在篮球场上错过比赛的少年，他们是成年人，有工作，有生活。
　　刘宇想起以前嘲弄那些企图掰弯直人的圈中朋友，他说找甚麽不好找直人，这不是自个儿找麻烦麽？
　　果然，笑人前落人后。刘宇抱着膝盖蹲在了陆家明面前，痛苦的低下了头。
　　相处的这段日子，他已经知道了陆家明在大学有交往的女孩子，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他没有任何权利改变别人的生活，特别是一个有恩与己的人。
　　刘宇是个看起来张扬前卫的人，但骨子里是个传统保守的人。巨大的内心折磨就会把他自己压垮，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控制住。
　　所以他觉得有些甚麽是要告别的了。
　　既然是告别，那就允许自己放纵一下吧。
　　刘宇撑起身体来，在陆家明的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无声的叹息着睁开眼睛，接着看见陆家明的眼睛里闪着安静沉稳的光。
　　也许这一辈子再也没有人的眼睛比他的还深邃了，仿佛包含了所有的情意，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也许这一辈子再也不会有人会这样稚气的亲吻人的脸庞了，如同凝结所有的爱恋与信任，却一个字都不愿意说。
　　陆家明回想起那个晚上，还是会微笑的，然后点一支烟，让自己沉静下来。

　　4

　　故事总有低谷，不然就不会有高峰。
　　陆家明去相亲了。
　　他不是第一次相亲，虽然只有25岁，但是见过面的女孩子不算少。一个人身边总是会有各式各样的亲戚、同事、长辈，他们会替你操心这些生活的琐事。美其名曰，吃饭。
　　陆家明并不讨厌女人和家庭，他觉得她们温和而美丽，家的感觉应该是恬静的。不知为甚麽，相亲的时候儿他总是会想起自己的母亲和家来。
　　家就是用来消除男人外出欲望和冲动气质的地方。男人喜欢冒险、游戏、机车、打架和露营，和小孩子没甚麽两样。而女人，那是另一种生物。但是这种程度的喜欢，还不足以让陆家明产生结婚的念头。
　　更何况他厌恶小孩子。
　　小孩子是唯一一种可以任性而为唯我独尊的生物，流眼泪，在地上打滚耍赖，可以说不，可以无条件的让别人原谅而不记恨。但当他们成为大人的时候儿，自动丧失这种特权。
　　这种生物不可理喻，陆家明讨厌这种生物，一想到自己也是从这种生物变来的，就对自己充满了厌恶之情。还好，小的时候儿他不是讨人厌的孩子，他只是越大越差劲而已。
　　而且，还学会了掩饰这种差劲。
　　坐在西餐厅的座位上，他悠闲淡定的看着面前的女孩子。淡妆，合体的衣裙，眉毛淡淡的，面上带着和气的笑容。是个银行职员，所以在看菜单的时候儿捏边角的样子很可爱。
　　其实可爱甚麽的并不重要，陆家明心里对于自己未来的另一半没有任何要求，然而母亲对于自己是重要的存在，所以她喜欢就可以。
　　只是母亲能喜欢就够了。
　　因为并不相信爱情和所谓天长地久，所以对于婚姻的看法很简单。
　　两个人合法同居而已。
　　同居……
　　陆家明不知道为甚麽想起了刘宇。
　　刘宇是个弯的，这他已经忘记了是从哪个同学处了解的。他对于八卦并不热衷，对于同性恋也没有特别的看法，他只是觉得这很正常，人有选择爱人、爱甚麽人以及不爱人的权利。他很厌恶那种旗帜鲜明的爱与恨，在这种事情上他是暧昧而模糊的。
　　不由想到大学时代的女朋友。
　　是个头发长长卷翘的女孩子，很独立，很聪明，很可爱。眼睛很大，身材一流。不过这些并不是陆家明喜欢她的原因。他与她交往只是因为太熟了，大家都以为他们在一起。
　　这样也好，有一个固定的女朋友，总好过走到哪里都有人注意。
　　可能就因为这样儿，陆家明在心里对于那些崇拜和喜欢他的女人很无奈。
　　只是因为一张脸就可以喜欢了麽？或者因为某一句话某一个活动的成功？陆家明可以理解，他永远都可以理解别人，但是理解和接受是另外一个问题。
　　就像刘宇住在他家里，偶尔也会出去过夜，也会低声的讲电话一样。
　　刘宇的声音很性感。
　　是的，不是感性，是性感。
　　事实上，他整个人都是很性感的，即便是用男人的眼光来看。不是像女人，女人也可以很英俊，所以刘宇很性感。
　　很多次刘宇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儿都是光着身子的，陆家明好歹还是会围块浴巾，但刘宇是个率性的人，他不会在乎这些细节。只是陆家明记得自己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儿……那种感觉并不是甚麽下流的猥亵的想法，只是单纯的觉得很美丽而已。
　　刘宇皮肤很白，陆家明每次看见都会想起大三去西安法门寺时候儿看见的密色瓷来，那种盈润的带有淡淡光泽的色彩，是一种光芒万丈的感觉。那黑亮的头发柔顺的在指尖划过，不知道是甚麽感觉。
　　就像看见太阳会微微眯眼一样，陆家明把头转了过去，以后刘宇洗澡的时候儿他都会把书房的门关上，等到都收拾好了才会出来。
　　那个时候儿他会突然想起和女朋友分手时候儿对方说的话。
　　刘宇，你是很好的，对我也很好，但是你拥抱我亲吻我的感觉，和你拥抱其他人与其他人握手的感觉没有甚麽不同。
　　刘宇对自己的女朋友，从来没有过那种欲望。作为一个男人，这是很不自然的一件事。他仿佛没有经历过青春期的那种躁动一样，所以他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的结论很有趣。他没有任何生理障碍，只是他的取向有些问题。
　　他是个双，更偏向同一边。
　　刘宇记得自己拿到这个结论的时候儿很坦然，并没有甚麽惊慌或者厌恶的感觉，只是觉得像解开了一个疑问那样简单。
　　原来是这样。
　　就是这样，没有别的了。
　　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他才发现这一整个晚上他都没有和那个女孩子说过一句话，倒是那位善意的介绍人在喋喋不休。
　　那个女孩子很安静，低着头吃东西的样子很有教养。
　　于是想起今天中午和刘宇一起吃午饭的时候儿，刘宇把汤洒在了桌子上，手忙脚乱的跳起来擦，然后跑进卫生间去了。
　　直到他收拾出门去上下午的课，也没有看见刘宇出来。那天晚上的事情，陆家明没有问，他也没有解释。似乎也没甚麽好解释的，就当是个梦，或者就当没发生过。
　　两个人还是一样的相处，只是陆家明有种微妙的感觉，似乎刘宇在躲着自己。目光不敢交汇，说话的时候儿小心的回避着甚麽，神态上不自然起来，不知道他在想甚麽。
　　心里就有一种夏天烈日炙烤的焦灼感，说不清楚为甚麽，只是觉得很烦躁。各种各样的念头纷至沓来，却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假的。也许没有甚麽是真的，生命本来就是一场烟火的盛宴，燃烧过了，就没有了。但是还没有燃烧的时候儿，已经有了风雨欲来的感触，真不知道是不是另一场幻觉。
　　原来，这个世界就是一场又一场的幻觉叠加在一起而已。
　　吃完饭，介绍人识趣的借口先行一步，陆家明和那个女孩子去看电影。
　　坐在黑黑的影院里，陆家明甚麽都没想，专心的睡了一觉。
　　梦里面甚麽都没有，只有那天晚上刘宇的眼睛在发光。
　　设了个震动的闹钟，醒过来的时候儿电影恰好还有十分钟结束。
　　走出电影院，礼貌的送女孩子回家，打个电话谢谢介绍人，应该不会再见了吧。
　　回到楼下，抬头看见自己家黑黑的。
　　刘宇不在家麽……陆家明转身想去门口的烟铺买包烟。今天克制着三个小时没有抽烟，是种很难受的感觉。
　　站在烟铺，漫步尽心的和老板闲聊，发现七星没有货，于是拿了一条紫云。转过头准备回家的时候儿看见刘宇正从一辆车上下来。他没有看见自己，却和车里的人挥挥手。陆家明注意到那上面坐了个男人。
　　然后回家没有看见刘宇，他在浴室洗澡。
　　陆家明不知道为甚麽，就这样站在浴室门口发愣，直到里面的水声停了他才一挑眉头回了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打开了电视。
　　刘宇出来看见陆家明在，很是惊讶。
　　陆家明没有看他，只是叫他穿件衣服。
　　刘宇耸耸肩，以前陆家明是不会说这个的。但是他甚麽都没说，只是听话进卧室去穿了件衣服，然后拿了笔记本出来准备弄设计。他是觉得奇怪的，平时的陆家明不会在客厅停留太久，很快就会进去弄课件或是忙别的事情。更何况，他今天不是相亲麽，怎麽这麽早就回来了……
　　坐在陆家明的身边，电视空洞的发出声音来。
　　谁也没说话。
　　陆家明看着电视，却完全没有在听里面说甚麽。他发现自己在想，刚才那个男人是谁呢？刘宇和他是甚麽关系呢。上下级？或者，是爱人？
　　于是就烦躁起来，换台。
　　刘宇静静的坐在沙发的另一侧，觉得今晚的陆家明似乎有些烦躁。但是他没有问。也或者是他今天晚上相亲不顺利？不要开玩笑了，陆家明这种样子的人，谁会拒绝呢？很难不喜欢他吧……
　　可能，喜欢他的是自己，所以不管甚麽时候儿看他，都觉得喜欢吧。
　　刘宇对于自己这种无可救药的心理，已经自暴自弃了。
　　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今天晚上……怎麽样？
　　一般。
　　嗯？不是相亲麽……
　　就是吃饭而已。
　　哦，那，怎麽样？
　　话才出口，刘宇就后悔了。自己想听甚麽呢？听他把那个女孩子说的一无是处？听他说自己对女孩子没兴趣？听他说他喜欢自己？不可能的。
　　陆家明看了他一眼，发现刘宇的手紧紧抓着笔记本的边缘，但他本人似乎并未觉察。
　　嗯，很好。
　　刘宇听着这话，心里一抖。很难形容那种感觉，不单单是失望，不仅仅是挫败，还有甚麽裂开的声音。他不禁嘲弄起自己来，你是甚麽人呢？有甚麽资格去失望和伤心，有甚麽资格去干涉陆家明的生活和感情？就算你是他母亲的干儿子，就算你自以为是认定是他的兄弟……但是，哪个兄弟会对自己的哥哥怀有这样的感情。
　　陆家明看见刘宇把头低下来，他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看不清楚他的脸。
　　菜很好。
　　刘宇一愣，抬头看着陆家明。
　　甚麽？
　　我说，今晚的菜很好。
　　那……那个女孩子……
　　都说了是去吃个饭，我也只是很专心的吃饭而已。
　　刘宇不知道为甚麽，突然笑了起来，然后低下头去。
　　陆家明也不知道为甚麽，轻轻的说了一句。
　　我以后不会去相亲了。
　　刘宇抬起头来，看着陆家明点了一支烟，看着他的脸的烟雾中模糊起来。下一秒钟，发现自己的手在抚摸他的脸。
　　陆家明转过头去看着他。
　　他们接吻了。

　　5

　　平静的是生活，而不是小说。但平静的生活却会充满比小说多更多的意外和挫折。
　　刘宇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陆家明这个恋左的人原来连睡觉是向左侧趴着的；他喜欢亲吻人的额头多过亲吻人的脸颊，他喜欢先在眉间亲吻一下，再往下亲吻鼻尖，最后才吻住嘴唇；他不喜欢吃米，也不喜欢吃鱼；他喜欢喝很浓的黑咖啡，但是他又极度喜欢吃甜食；他不喜欢看欧美的恐怖片，但是喜欢看法国的文艺片；他会买很多字的书，但是也喜欢收集漫画；他的手机很贵，但是只用来收发短信和打电话；他晚上很怕吵，很难入睡；他睡觉的时候儿一定要听音乐；他喜欢穿棉质的衣服，不喜欢穿正装……
　　刘宇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觉得面颊上有点儿烫。这种幼稚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当重视着爱护着那个人的时候儿，就会觉得……那个人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杜拉斯说，除非你很爱他，否则男人的一切都是无法忍受的。
　　但是刘宇觉得，和陆家明在一起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白天各自上班，中午的时候儿会打个电话，并没有甚麽甜言蜜语，只是说些工作上的事儿，互相鼓励一下。晚上一起做饭，去医院看望干妈，然后一起走回家去。
　　在家的时候儿，有时候儿会一起看碟。刘宇躺在陆家明的腿上，伸手搭在他的膝盖上，陆家明一定会把手放在他的脸颊上，轻轻的抚摸。或者是陆家明在书房做课件批试卷，刘宇给他倒咖啡，然后亲亲他的侧脸，出去忙自己的事情。
　　那种安静的淡淡香甜的气味，就像橙子。
　　以前明明不喜欢吃橙子的，陆家明这样想。
　　但是很奇怪，开始喜欢在饭桌上吃饭，看着对面那个人一边手舞足蹈的讲今天公司里发生的事情，一边呵呵笑着打量自己的表情。如果发现自己专注的看着他，就会红了脸低下头去扒拉饭粒。
　　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儿，他一定会过来靠在自己腿上，装模作样的也拿一本书看，但是陆家明就是知道他一定是在看自己。
　　不然，他的书为甚麽永远停在那一页；不然，他的手为甚麽永远紧张的揪着自己的衣角。
　　于是忍不住弯下腰去亲他的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才是嘴唇。
　　有时候儿也会有不愉快的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是他们吵不起来。因为陆家明永远沉默，他点支烟，听着刘宇说完，才一条一条解释或反驳。然后看着那个人的脸越来越红，心里就觉得有趣极了。
　　周末晚上会一起出去，坐在夜市的烧烤摊上喝啤酒，然后一前一后回家去。
　　在人前，他们从不会有甚麽亲密的行为。
　　在家里，他们从没有超过亲吻的进一步行动。
　　刘宇很清楚，陆家明是个极度洁癖的人，特别是性。他曾经很明白的说过，觉得性是件肮脏的事情。刘宇不知道应该怎麽办，难道脱光了衣服去诱惑他麽？有一次说到这个，他故意说，你不能满足我，我就出去找MB。
　　陆家明很久没说话，刘宇以为他生气了。谁知陆家明只是起身打开钱包拿了几张出来给他，淡淡的说，去找专业一点儿素质高一点儿的。
　　刘宇气得当时就跑出了家门，和朋友在酒吧喝酒，他觉得自己的脾气从没这麽好过，居然没和他吵架。然后又觉得酒吧太吵，这才茫然的发现，原来那个张扬的刘宇居然也开始像陆家明一样，喜欢安静的生活了。
　　朋友笑他很久不出来，是不是被谁包养了。
　　刘宇突然觉得很乏味，然后就回家了。
　　回家的时候儿书房门关着，刘宇抬起手来很想敲门，但是又放了下来，转身洗澡去了。
　　陆家明在书房里看着电脑的显示屏，听着那些细微的声音，淡淡的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在害怕甚麽，性，不过是一个很小的问题。踏出那一步去，就真的回不了头了。母亲……很希望他结婚，很希望他生个孙子。而他，对刘宇，有多喜欢呢？
　　如同刘宇泡在浴盆里想的一样。
　　一个人，究竟可以喜欢一个人到甚麽地步呢？
　　陆家明几天后带学生到外地去参加比赛，要去五天。
　　刘宇在家里，很无聊。他去医院看望干妈，干妈和他说起陆家明的事情来。
　　原来，干妈并不是陆家明的亲生母亲。他的亲生母亲在生他的时候儿难产死了。而她是知青插队的时候儿经人介绍认识陆家明的父亲的。当时父亲的家人反对他们在一起，只因为她是外地人，而且年纪还比他大。但是父亲还是与她结婚了，婚后也没有要小孩儿。只是这段婚姻经过了早期短暂的温情之后，很快转淡了。随着工作的转换与上升，他开始不回家了，也在外面有了别的人。离婚只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干妈说的时候儿很平静，她是带着笑的。她说，她从没告诉过陆家明不是她的亲生孩子，但他还是知道了。他对于自己的尊敬完全不带私心杂念，甚至认为正是因为他自己的存在才使得她没有再要孩子。也由此憎恨他的父亲。其实，完全没有必要。
　　她轻轻的叹息，可能因为她失败的婚姻，使得陆家明从不相信爱情与婚姻，也不相信任何人。陆家明和他父亲是一样的，他们都是倔强的人。
　　倔强而孤独的人。
　　刘宇不知道自己当时是甚麽表情，他只是很想见到陆家明，很想。
　　陆家明惊讶的在比赛场馆外面看见气喘吁吁的刘宇，但他只是平静的接过他手上的行李，带他去了住的旅馆，再给他开了一间房。
　　晚上他们去当地的夜市吃东西，看着啤酒泛着泡沫上下翻腾，他们交谈很少。
　　这是个不算大的地级城市，这边是新城，只有政府办公的大楼和市政人员，到了晚上，人很少。
　　他们吃完东西出来已经很晚了，路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路灯一盏接着一盏。
　　刘宇跟在陆家明的身后，看着他掏出烟来点上。
　　陆家明不是很明白他为甚麽来，也有些担心他的工作。但在他的思想中，那是刘宇的事情，他并不喜欢干涉别人的生活，也不希望自己的生活被干涉。
　　然而，刘宇却总是打扰到他。是的，偶尔沉静下来的时候儿，总会不自觉的想起这个人来。自己有没有告诉过他，他的眼睛其实是漂亮的浅褐色，嘴唇也是漂亮的浅色，整个人干净纯粹的，他对于自己偶尔的想法感到罪恶。很多时候儿亲吻他，会忍不住想更多的抚摸他，想进入他，想看着他的眼睛迷茫起来，想看着他在自己身体下面挣扎着渴求着……
　　忍不住皱眉，对同样是男性的对方抱有这种不堪入目的想法，自己真的是个变态呢……那些学问和教养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种对于身体的欲 望是可耻的。
　　但是刘宇不是这种人，他是活泼的，是野性的，是不受束缚的。这种平淡得像白开水一样的……勉强能算交往的事情，他会满足麽？
　　陆家明不知道自己能做甚麽，他根本不知道刘宇要甚麽。
　　今天他来这里，是想说分手麽？这种事情，打个电话不就可以了麽。还是说，他已经等不到自己回去之后再亲口与自己说呢。
　　他们回到旅馆，陆家明坐在床上一支烟接着一支烟的抽。然后听见了敲门声。
　　刘宇去敲门了，他看见陆家明叼着烟过来开门，他的脸还是平静的，只是眉头紧皱着，似乎在想甚麽困难的事情。
　　这麽晚？
　　嗯……
　　甚麽事？
　　……我打扰你了？
　　也不是，只是你工作那边……
　　没事儿，我请假了。
　　嗯。
　　然后就是沉默了。
　　刘宇有些不知所措，他转过头去。
　　陆家明看了他一眼，熄灭了烟头。
　　没事儿的话就去睡——
　　陆家明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刘宇过去吻住了他。他有些茫然，但是接受了，然后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心里叹息了一声。
　　你嫌弃我麽？
　　甚麽？
　　我以前和别人做过。
　　怎麽会，我遇见你的时候儿，你已经是这样了。
　　那你是嫌弃你自己麽？
　　甚麽？
　　陆家明一愣，看见刘宇的眼睛明亮的看着自己。
　　下一秒钟，刘宇把自己的衣服脱了。
　　你干甚麽？
　　这种事情还要我亲口来求你麽？
　　陆家明叹口气，想帮他把衣服穿起来。
　　你母亲去世不是你的责任，现在你父母离婚也不是你的责任，你的父亲变心了跟你有甚麽关系？你不要这麽自以为是好不好？
　　陆家明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从哪里听来的。
　　刘宇从没有听过陆家明这种冰冷的语气，但是他抬起头来看着对方。
　　你在逃避。
　　逃避甚麽？
　　逃避所有。你逃避爱情，逃避婚姻，逃避责任，你从来没有想过要负甚麽责任，你根本没有勇气，你这个胆小鬼！
　　陆家明没有反驳他，只是坐下来，点了一支烟。
　　是，你说得对，我不是甚麽有责任感的人，我只是想过平静的生活而已。
　　刘宇这一次没有让他再缩回去，他过去抢走了陆家明的烟。
　　你以为自己是个胆小的人，但是你不是正在做一件很大胆的事情麽？跟一个男人同居。
　　我甚麽都没有对你做过。
　　这就是你的借口麽？
　　刘宇第一次这麽生气，他把陆家明推倒在了床上，动手脱他的衣服。
　　你想干甚麽？
　　刘宇笑了起来，你以为呢？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是来找你喝酒的吧？
　　陆家明摇摇头，我以为你是来跟我说再见的。
　　刘宇愣住了，他第一次觉得，陆家明也许……比他想的还要寂寞。
　　原来，那次同学聚会的时候儿，在他身上看见的寂寞，是真实的。
　　伸出手来，搂着他的肩膀。刘宇觉得，陆家明是个很忧郁的人，他的忧郁隐藏在漫不经心的笑容中，隐藏在他随性的举止中。但是习惯寂寞，与喜欢寂寞，那是两回事。
　　他是想被爱的吧，但是惧怕爱的伤害，所以干脆就不爱了。
　　那一瞬间，刘宇觉得自己的心很疼。
　　你怎麽会这麽想呢？
　　陆家明看着他的脸。他的记忆中，刘宇是快乐的，是明媚的，是积极向上的，甚麽时候儿起他的脸上笑容减少了呢？难道说，真的是因为自己的关系麽……
　　为甚麽你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
　　……混蛋！
　　骂我？
　　当然骂你！你甚麽都不肯告诉我，你甚麽都自己想，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做你的恋人呢？你这个自私的家伙我……我喜欢你喜欢得都不知道应该做甚麽好了，你——
　　陆家明吻住了他。他们倒了下去，躺在了床上。
　　陆家明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天晚上刘宇的汗水和眼泪，还有他皮肤的触感。
　　那是像丝绸一样的感觉，光滑的，冰凉的，仿佛可以温柔的把心里所有的焦躁都带走。而性事，也许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是一种罪恶，而是一种欢悦。
　　但是这种欢悦，却是短暂的。

　　6

　　故事的结尾不见得尽如人意，但却是真实的。
　　陆家明坐在母亲的病床前，慢慢的削苹果。
　　你没有去见王阿姨给你介绍的那个姑娘麽，她跟我念叨了很久。
　　我已经跟她道歉了，我现在还不想找女朋友，也暂时不想结婚。
　　我没有要你马上结婚，男人事业为重我明白，只是你可以先处着……
　　妈，吃苹果吧。
　　陆家明把苹果递过去。
　　母亲看着他，笑了一下。
　　他们没有再说这个话题。
　　出门的时候儿，母亲开了口。
　　是因为他麽？
　　陆家明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笑笑。
　　妈，甚麽？
　　不，没甚麽。
　　真的没甚麽啊，干妈，哥很好啊，我没见他有甚麽不正常的。
　　刘宇坐在干妈的床前，有些紧张的发觉手心出汗。
　　你说，他会不会和你一样，也不喜欢女孩子呢？
　　刘宇知道干妈没有恶意，她并不是那种谈到同性恋就色变骂人的人，但是正是这种出自内心真切的关怀，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干妈，这……
　　应该不会，他大学的时候儿也谈过女朋友……你说是不是？他这个样子，应该不会不招女孩子喜欢吧？
　　干妈，哥很好的，女孩子……都很喜欢他。
　　就是啊……
　　干妈深深地叹息打在刘宇的心上。
　　刘宇低着头，把手握得更紧了。
　　算了，反正我马上就出院了，也可以帮他操心一下。说起来，都是你的功劳，我儿子就是个看起来聪明的人，实际上，是个笨蛋。
　　刘宇尴尬的笑笑，他不是听不出来干妈的弦外之音。在经过了那麽多的白眼之后，他学会的只是察言观色和见好就收罢了。
　　特别是对着一个没有歧视他，只是真正关怀他的人，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家明坐在茶室，看着面前的男人，还有他的叔叔阿姨们。
　　我没有想过还会见到你，也没想过会有甚麽需要惊动这些长辈的。
　　我是你爸爸，我总是关心你的。
　　是麽？我真荣幸。
　　怎麽能这麽和你爸爸说话呢？
　　对不起小姨。
　　你应该向你爸爸道歉。
　　好吧，我道歉。请问今天有甚麽事？
　　……你和一个男孩子同居了？
　　陆家明抬起眼睛来，冷冷的看着对面的所有人。
　　男人尴尬的咳嗽了一声。
　　我也不相信，但是你妈妈她……很担心你。
　　陆家明深吸口气。
　　我没有想过你们还有联系。
　　如果不是因为你，大概她也不会联系我。毕竟，我是你爸爸，我不想看你走上邪路。
　　陆家明抬头看着他。
　　那麽，结婚之后不忠于伴侣，就是正路了？
　　啪——
　　陆家明不在意的摸了一下脸，看着对面变色的男人站起身来。
　　我从没把自己当做你的儿子，我知道自己在做甚麽。
　　陆家明，你给我站住！
　　陆家明停下脚步，打量了一眼茶室里窃窃私语的其他客人，回头淡淡说了一句话。
　　刘宇觉得很难面对回来的干妈。
　　干妈在吃饭的时候儿总会有意无意的提到谁家的女儿很漂亮，谁家的儿子结婚生了孩子。陆家明总是淡淡一笑，说，妈，你怎麽也八卦起来了。
　　干妈洗澡去了，刘宇进书房，看见忙着做课件整理教案的陆家明不知道说甚麽，只是过去抱住他的背，将脸颊贴在他的背上。陆家明总会转过来抱住他，摸着他的头发亲吻他的眉间。刘宇很想说甚麽，但却发现自己甚麽都不能说。干妈与他的感情那样深，自己像个闯进了别人宝库的小偷，正在偷盗别人最宝贵的财宝。
　　如何喜爱，如何珍视，如何在乎，终究不是自己的东西。
　　对于这种感情，应该怎麽去摆正呢？刘宇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该去问谁。
　　很久之后刘宇想起来，还是觉得那个时候儿的坚持与索取，也许是一种罪恶。
　　一种把自己和别人推到危险边缘的罪恶。
　　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是把头埋在陆家明的胸口，听他的心跳声。
　　陆家明从他逐渐收紧的手臂中能感觉到隐隐的不安，是不是他觉察了甚麽呢？自己应该没有露出甚麽蛛丝马迹才对。而母亲，应该不会和他说了甚麽吧……很难想象母亲会说甚麽伤人的话……不，这不可能，大概是母亲回来他在担心吧……
　　陆家明叹口气，抚摸着他的后背。刘宇，看起来是个坚强的阳光的人，但是他的内心是软弱的，是需要照顾的。很多时候儿对于一种安定的向往，才让他看起来喜欢漂泊，才让他渴望刺激。
　　是的，他们是两种人，但他们是同一类人。
　　都是渴望爱，但却不知怎麽得到爱，不知怎麽爱的人。
　　干妈的开门的声音响起来，他们分开，一个回到电脑前，一个拿了本书。干妈端着水果盘进来，笑呵呵的。
　　妈，你放着吧，我来弄。
　　干妈，我给你拿药。
　　从那以后的每一个晚上，刘宇都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仿佛静谧的空气中能听见书房里陆家明的声音。他在敲击键盘……停下来了，在翻书？或者，在浏览网页找资料……
　　翻过身去，用力的抱住自己的头。
　　想要抱紧他，想要触摸他，想要吻他，想要他……
　　那种感觉因为压抑，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大声。喧嚣的叫嚷着，好像要把整个人吞没一般的黑暗燃烧起来，最后只剩下灰烬。
　　但是后悔麽？
　　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
　　之后的某一个晚上，陆家明看看电脑上的时间，已经四点了，母亲应该睡了吧……刘宇，也应该睡了吧……他站起身来，慢慢的走出书房。母亲的房门关着，刘宇的房间斜斜开了一条缝。
　　陆家明轻轻走了过去，立在门前没有动。只是看一眼，然后就可以安心的去睡了。不管如何，不能刺激母亲，不能让她难受……但是刘宇……他应该明白自己的心意吧。毕竟，像他这样冷淡的一个人，能对甚麽人这样，足以说明问题了。
　　所以陆家明没有敲门，他转身走了一步。
　　身后的门开了，回过头去，看见黑暗中刘宇的眼睛明亮的闪烁着，他伸出手来紧紧抱住了陆家明的腰，死死的扣住，像是怕被人抢走一般。
　　那种惊慌失措的感觉，那种深刻的不安传达了过来。陆家明不知道该说甚麽，他只是低下头来吻住了对方。
　　然后纠缠在一起，仿佛下一秒钟就要失去一样。
　　陆家明从来不知道可以眷恋一个人到这种地步，深刻的印在了身体的每一处，对方身体的每一个地方都那麽熟悉，亲吻这里，他会颤抖；抚摸那里，他会喘息……那种可以引起自己身体的反应，让他不知道应该怎麽去克制，也许并不需要克制，需要的只是占有，只是爱护，只是……
　　他们抱在一起，互相亲吻和抚摸着，然而心底同样绝望而痛苦，可是谁也没有说出来，谁也不知道接着该怎麽做。
　　这个时候儿，母亲的房门打开了。
　　他们迅速的分开了，不知道没开灯的房间能不能掩饰不整的衣裳和粗重的呼吸。
　　你们……
　　妈，我出来喝水，我……妈？！
　　干妈——
　　母亲甚麽都没说，她摇晃了一下，倒了下去。
　　很长一段时间，陆家明都没有和母亲说过话。他去的时候儿，母亲总是在睡觉，或者去检查了。他默默地把带来的水果洗好放下，然后把昨天的花拿去换水。
　　护士说母亲的病已经控制住了，但是毕竟年纪大了，吃药也只是控制着，关键是心情要愉快。
　　陆家明默默听着，甚麽都没说。
　　这种事情，不能说。不管是对母亲，还是对刘宇。这些事情，自己来承担就好了。赚够了钱，离开这个地方，离开所有认识自己人的地方，然后，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他不想自己的罪孽传染给刘宇，他没有错。错的，只是自己。
　　这份沉默传染给了刘宇，他也开始安静，他不敢问陆家明，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如果不是他，干妈病情不会反复，陆家明不会走上这条路。他对这些真心爱护他的人，都做了甚麽呢？
　　刘宇决定去见干妈，不管她说甚麽，他都承担下来。
　　刘宇站在病房那个外面，看见干妈由护士扶着过来了，笑着迎上去喊了一声。
　　但干妈没有看他，只是从他身边沉默的走开了，连正眼都没看过他。但是他看见干妈的手颤抖了，眼圈也红了。
　　刘宇明白了。他并没有进去自讨没趣，他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
　　刘宇没有想到的是，他居然会见到陆家明的父亲。说父亲，其实不准确，他见到是他父亲家的其他亲戚。
　　他们并没有对他动手打骂，而是客客气气的告诉他，陆家明是陆家这一辈的长房长孙，他是要继承家业和族谱的，听说他们是好朋友，想请他多多关照，如果可能有空也劝劝他和父亲改善关系，尽早结婚。
　　客气得很，礼貌得过分，一丝一毫的勉强都没有。
　　刘宇觉得悲哀，陆家明是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的麽？但是更悲哀的是，自己甚麽都做不了。
　　就连爱他的权利都没有。
　　因为对于陆家明来说，他只是一时迷惑吧，那麽，自己有甚麽权利只是为了自己的爱，毁了对方呢。
　　也许，是该结束这个荒唐的梦了吧。
　　对于陆家明而言，刘宇就像个梦一样。
　　他的出场没有甚麽惊心动魄的，他的离开也很平淡。只是通知他，他要去法国进修，然后在那边的分公司就职。
　　他们很平静的分开。连分手这两个字都没说。谁也没有想要继续，谁也没有责怪对方，
　　因为彼此都清楚。
　　陆家明知道，他不可能让母亲难受，那麽，有甚麽权利要求刘宇在他身边呢？既然不能爱他，就不应该阻止别人爱他，更不能阻止他爱别人。
　　刘宇收拾好离开的时候儿，站在门口很轻的说。
　　陆家明，你从来都没说过喜欢我。
　　陆家明一愣，他已经走了。
　　陆家明点了一支烟，淡淡的笑了。
　　要过得很久，陆家明才明白，他是不喜欢刘宇的。那个像风暴一样穿透他内心黑暗的人，也终将像风暴一样离去。
　　暴风过境，剩下的只是一地狼藉。
　　我是不喜欢你的，我只是爱你而已。在我没有发觉的时候儿已经爱你了，但是我没有那个勇气和能力继续爱你罢了。
　　更何况，离开我，是你的事；而爱你，是我的事。
　　我们是一类人，但终究是两种人。
　　因为同样的渴望曾经依偎，因为同样的罪恶而分开。
　　陆家明不可能再爱甚麽人如爱刘宇，他深信，也不会再让甚麽人爱他。
　　他是罪人。
　　而刘宇，是生命给他的无期徒刑。
　　他想起自己那个时候儿对父亲说的话。
　　我爱他。
　　这是他的宣判书。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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