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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错页书


长生

天上白玉京，五楼十二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龙宿看向来人，许久方道一声“剑子”。

剑子仍是惯常那般，看见龙宿，笑呵呵打起了招呼：龙宿，好久不见。

龙宿静静抽着烟，望了他许久。

再见汝，恍若隔世。

这话虽谈谈的，但感慨却颇多了。

剑子望望天：雨势渐大，你要继续现在的情况谈话吗？

龙宿略沉吟着，缓缓开口：剑子，踏入这个亭中，会造成什么后果，汝明白。

吾心依然，但看龙宿当下之心。那神色仍是若无其事的，淡而又淡的说话里，又别有一番深意。

龙宿看着他，半晌轻笑一声：又是那句华丽的名言，汝不入地狱，使吾入地狱。

说着将珠扇略略轻扬：请入亭中吧。

这样闲聊着，不觉已是深夜，剑子起身告辞。

久未相逢，不让吾招待一宿么。

剑子笑呵呵客气回去：日后机会多的是。说着笑呵呵向龙宿看了一眼：你说是么？

说着，将古尘背上，又去取那仍在滴水的伞。

是啊。

龙宿略笑着，站起身来，绕过屏风去了。那脚步声渐远，仍可闻那悠扬儒音吟诵着“紫金箫，白玉琴……”，意绪甚陶然。

剑子将伞取过，正要撑开走入雨中，却从那幽深淡泊的夜色里隐约听见，只道“醉卧逍遥来”。

剑子撑开伞，那雨伞上水珠零落着，烛影中珠光点点。

剑子想着，不觉将伞重新收起，重新坐下。

茶已然凉了些。便在这时，只见龙宿身边那红裙乌发的侍女进前来，仿佛只为了添香换茶。

剑子见是仙凤，笑呵呵随口向她问候了些话。谁料仙凤只是一本正经的，只道主人正在潜龙居，她添了香还要过去侍候呢。

说着，便将茶杯收在托盘里，点心也收在托盘里，又看了剑子一眼，索性连茶壶都端走了。

剑子摇头笑，只是无奈：你这小姑娘，真是好生利害哈。

说着起身，不紧不慢晃晃悠悠，向潜龙居一路走去。

幕一

龙宿正在那宽大的惊人，铺满了银白狐毫的卧榻上靠着。并没睡，只是抽着烟。

仙凤从旁侍候着，望见剑子来了，便放下手里正在泡的茶，另取了茶杯去了。

龙宿看一眼剑子，颇有些意外。又不以为然的，仍静静抽烟。

好友不是觉得来日方长的么。

剑子呵呵笑道：虽然来日方长，但未免终有尽。秉烛夜游，看似更合该哈。

仙凤又将点心摆上，重新奉茶。

儒门天下的茶已然是好茶，但宫灯帷的茶，只有更好。

谁知剑子道：这般寻常的茶叶撤下去，我不要。

剑子道：我久不来了，难道不该拿你家主人的私房茶来供奉？

仙凤略有诧异，向龙宿望了一眼。龙宿也略有诧异，却也真的吩咐她去取。

龙宿靠着背枕，雪白的天蚕丝被松松搭在身上。他只披着件极其宽大舒适的外衣，乃是深青色里，深紫色面，上有游龙惊凤般的金绣，烛光映照中，华丽得令人屏息。

仙凤奉上盅碗，龙宿慢慢喝着。一碗茶罢了，反倒颇流露出些倦怠的神色。

剑子坐在他对面，将茶慢慢喝着。这茶他许久不喝，仍觉得其中的药味有些怪。

龙宿闭着眼睛，似睡非睡。烟也不抽了，将紫金竹的烟管交与仙凤拿去。

这样躺着，忽而又轻声叹了口气，只道：果然上了年岁，这般疏懒了。

剑子呵呵笑着，坐近了些。龙宿也不挪近过来，也不疏远。一味静静躺着，仿佛真的要睡了。

剑子低声道：你若觉得很累了，就静静地睡吧。

龙宿闭着眼，半晌又勉强起身，将烟管要过来，又说要取棋盘来下棋。

棋盘摆上，两人下了几手，淡淡的无甚意趣。龙宿将棋子丢开，只道“果然疏懒了”。说着，又静静抽起烟来。

剑子看他迷离着目光吞云吐雾，不免道：你不要抽烟抽得太多。像你这样白天晚上地抽着，再好的烟还能觉出什么味道。

龙宿略抬目光，看他一眼：这烟吾也抽得没意思，正想去尝尝罂粟粉。

剑子略苦笑着：你差不多就行了。长生酒都给你喝过了，你还想怎么折腾？

剑子摇头：这个世道，真不够你折腾的。你还是好生在宫灯帷懒散着，你还是抽烟吧。

龙宿若无其事，道：汝方才不是也觉得吾这般抽烟，已经抽不出味道来了。

龙宿略叹口气：这烟抽了许多年，哪里还能有什么味道。便如看汝这张老脸，居然连气也不生——可见果然是衰朽了。

剑子躺了片刻，不由得伸手去摸龙宿的手。龙宿也不将手拿开，浑身上下都懒懒的，仿佛一动也想不动。

剑子不由得问：你果真很烦闷么？

龙宿道：吾也不觉得烦闷，也不觉得别的什么，只是懒得很，总没什么精神似的。

龙宿半晌不语，许久低声道：果真好多日子不见汝了。说着略睁开眼，看着剑子。

这样看着看着，不觉露出些笑，只道：隔了许多日子，看了居然也不再觉得讨厌。

剑子呵呵笑道：你若觉得我讨厌，恐怕只会因为气昏了，居然连眼光都没了。

龙宿略笑着，将他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丢开去，只道“汝这厚得离谱的，真不知还是不是人皮”。

说着略靠近些过来，将那盖在身上的外衣也挪过来些。剑子伸手去，也将那衣被拉了过来。

龙宿的肤色，并不似当日端坐在钟离宫是那般，白皙得几乎透明。他正是盛年，漫长的鬓发流水般垂下，十分华美的相貌，令人几乎不敢正视了。

剑子打量他这般样貌，不免叹了口气。

剑子望天，道：你如今饮了长生酒，来日将永远这般青春，但我却不免要老了。

剑子说着，呵呵笑着：到那时候，你心里觉得厌烦，恐怕看也不要看我一眼了。

龙宿静静侧卧在身边，眼仍是闭着，却低声道：汝这张脸是吾多年看惯，看了许多年都不觉得厌，到时候也未必会觉得。

说着将身靠近了些，低声道：可与吾共饮这长生酒，如何呢？

这声音低低的，十分真切，又十分恍惚。仿佛蛊惑一般，令人抗拒不得。只如此切近地听着，心也动摇了。

幕二

茶端上，一直被摆到冷。

龙首轻摇着扇子，至于宗主，他老人家脸色正有点窘。

说啊。

说什么啊……反正，我手上只有这三个能拿出手的。一个好喝酒，一个好睡觉；只有这一个看起来精神着，只不过精神过了头，成天到处晃荡。

宗主他老人家说着，不免叹了口气。想道境玄宗上下千多口人，挑来捡去居然只有三个能拿出来给龙首大人参考的。

龙首略略皱眉：喝酒绝不成，至于好睡觉的，更没趣味。

于是发话：改日，将那精神得过了头的带来喝茶吧。

剑子仙迹头天晚上被师父他老人家叫去，嘱咐了两句话，还给了一套衣裳。

八成新的，不知是师父他老人那一年压在箱子底下。樟木的气味浓得很，因此摊在窗台上晾了一夜。

看这样子，是要领你出门见大世面去啊。

剑子觉得蔺无双的估计不错。虽然简简单单之说去喝茶，但若只喝个茶，何必穿得这么隆重。左看右看，好想去相亲似的。

没准儿还真是去相亲……剑子心里闷笑着，谁知道师父他老人家又在玩什么新鲜的。


剑子被领到一个空旷得惊人的殿所。师父不知去什么地方了，将他扔在这儿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茶水不断，点心也有。剑子虽然莫名其妙着，但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正是盛夏，溽暑难耐的时节。偏生坐在这高大空旷的殿所，无风自清凉。

剑子心想，这的确是有钱人家。继而又想，看来当道士这坑蒙拐骗的生涯，前途的确诱人。

胡思乱想着这些的光景，剑子喝掉了三壶茶，吃掉了一盘粉绿色棋子大小的点心。这点心是微甜的，略有些奶香，味道很醇却不腻，比外间所见那些五光十色的点心都要好。

至于茶，当然是好茶。好到什么程度虽然没法评价，但却和眼前这惊人空旷的房子搭调。

师父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看到他分毫不错地坐在原地，略有些吃惊。

你就一直坐着来着？动也没有动？也没出去？

剑子心想：这屋子里有吃有喝的，还凉快。外面地上反着白光，差不多要起火。我这么大个人了，哪儿舒服我还分不出来么。

心里这样想着，回答的却只是一句“是”。

师父咋舌，打量他的眼神好像有点不认识似的。


师父领着他走了一刻钟，终于走出那有钱人家的大门。站定那华丽无双的门口，师父终于说了句话。

剑子啊，你可真给师父我老人家长脸啊。

听这句话里的沧桑，感慨差不多有三百年那么多。

没说的，师父领你吃好料去。说着拍了拍剑子的脑袋，看今天的样子，也不打算心疼荷包了。

龙首点头了，说“这孩子还不错”。有这一个点头，剑子便给他师父很爽朗地卖给了儒门天下。

这件事，当时他好像有些知道，但又说不明白。究竟自己是怎么被卖了，又被卖给了谁，卖的过程中自己有没有帮着数钱……全是一团雾水。


儒门天下已经相过了剑子，那道境玄宗要不要相看龙宿呢？

龙首摇着扇子，淡漠的表情中略有些冷笑：吾龙儿年岁尚小，不便出门。

当然啦，道境玄宗哪有那么不知道深浅。龙首他老人家多少年来总共侍弄了这么一个龙儿，儒门天下千顷地一棵苗，还不搭板烧香供起来？

龙首仍是那淡泊中略有些冷笑的神情，正在这时候，有人悄然近前请问，大概说六庭馆演礼，恐龙宿站得久了，会不会中暑。

看着如何？没什么大碍吧？

龙首轻描淡写问了两句，听说“这会儿看着还没什么”，便不理会了。

这倒有些意外了：原来你没把那宝贝龙儿供起来啊？

便如儒门天下初入门的学生一般，龙宿也在龙门道吃三顿饭，也住文渊殿两个人一间的殿所，早课不能迟到晚课不能请假。偶有不舒服告个假批复也得等七八天，真有什么不舒服也早过去了。

诶，把你这么金枝玉叶的龙儿跟那些鱼啊虾啊的养在一起，你就不心疼？

看龙首那淡泊中仍在冷笑的表情，分明在说“汝懂什么”。

打从认识这个人，他好像就只有这么一个表情。淡着脸，略有些冷笑着的神色，差不多上千年了，真是有长性。

其实宗主他老人家早见过龙宿，那孩子果然生得不错，除了那淡漠中略有些冷笑的神情，十二分肖斯他师父。

这孩子样样都好，跟什么人都能相处，跟什么人都不多话。普天之下十万八千种是非，一样都沾不到他身上——可见也的确机巧得很。

儒门天下第一名叫“坐庄”。这许多年来风水不知转了多少轮，他这个庄还是坐得稳稳的。

他从来都不打牌，但不知为什么，人人都觉得他肯定会打牌，而且一定打得很好。

还有更怪的心思，就仿佛龙宿从不跟女同学风流，但人人都觉得他肯定会风流，而且一定相当风流。

但走过路过了，也从没见过他风流。

幕三

盛年的龙宿，并非少年了。意态何止风流，独处的时候，甚至可以算荒唐。

两个人在少年的时候，龙宿也不怎么说话，剑子的心也挺野的，两个人能在一起下棋聊天什么的，一起睡个觉。

但是龙宿渐渐长成了，情形就大不相同，大大不相同了。

剑子独自住在豁然之境的时候也不少。龙宿的话，通常也会非常忙。

但两个人往往一同吃晚饭，吃晚饭就喝茶打八卦什么的。

龙宿闲靠着，听着，略笑笑，那意态和神色都颇懒散。

那个所谓的药味的茶，龙宿的确是“常常喝”。哈，该说龙宿这个人，还是很风流很有情趣的。

还比如，龙宿做过之后就懒懒不动了。抽烟抽上片刻，伸手让剑子给他剪指甲什么的。这么舒服着，不知不觉就睡了。

龙宿睡觉很稳，睡姿很端正。但往往这个时候，衣被凌乱的，襟怀都散着，好像很荒唐似的。

只在剑子面前，他的确很疏懒，甚至有些放纵。反正也不是当初懵懵懂懂，不大说话的时候了，言语犀利刻薄的损劲儿也渐渐显出来，反倒把剑子闷得常常没话说，只能苦笑。

这样的龙宿，差不多没什么形状可言了。随性而行，落拓不拘。

他对自己的样貌非常有自信。这样懒散着，也知道自己看上去只是更加风流。

剑子总叹气，还是坐起身来给他捶腰啦，剪指甲啦，砸核桃啦，打扇子啦，如此种种不厌其烦。侍候人其实也是很有意思的。

龙宿的鬓发很长了，漫漫垂下，松松软软的。他相貌本就华丽无双，此时此刻，更艳丽得无可形容。人已然美丽如此了，讲话自然刻薄得很，否则怎么算是美人，简直就是木偶。

龙宿抽着烟，又把烟管递给剑子，擎在手里让他抽。剑子抽两口，但往往抽不惯，不免有些咳嗽。龙宿便更加笑了起来，也更加艳丽了。

龙宿要的太厉害了，往往叫人招架不住，但又欲罢不能。他身子微微湿润着，双唇比平日红润了许多。但在烛光里，只是觉得颜色更深了。

这天下都是他的，他有什么顾忌？这天下最可作伴的剑子也是他的，他有什么愁绪？

总之，日子过得爽的很。

这样的人，性情也嚣张狂放的很，几乎算是肆无忌惮了。

他的确目中无人，但，那又怎样。

至于剑子，又是另一番想法。

龙宿无论怎样，他都若无其事的，笑呵呵的。但心里又的确觉得，龙宿这个人很有意思。

当日年少的时候，依然觉得“有意思”。如今，简直是“有劲儿”。

他还是到处豁然开朗，交情比从前多了十倍不止，差不多没什么人他不认识，没什么人不认识他。

整天四处闲晃着。说他为正经事在奔走，肯定够不上；但又不是半点正事都不干，总之就是四处晃着。

但这顿晚饭还是照例回来吃，只是有时候回来的晚了些，晚得过了头，就要听些刻薄的话了。

说这些刻薄话的时候，龙宿脸上半点怒气也没有，也丝毫不隐忍，反而挺享受的。

当日他师尊便常常动怒，常常扬起扇子去巴某人的脸。但日久天长也不免让人觉得，这种动辄光火，动辄扬扇子，未尝不是一种享受。

人生在世，各有各的享受才好。没半点乐子，眼看这乱七八糟的世道，还怎么活得下去？

龙宿十分享受地说着刻薄话，剑子也不打扰他的雅兴，有时候还凑趣儿似的，故意回嘴。

但这并不耽误他吃饭。一边吃饭，一边听着刻薄话，一边时不时回嘴。不知道什么时候，碗里的饭没了，招手叫仙凤去添。

还说：多盛点。然后转向龙宿，只道：你说，你继续说你的。

还说，不听你在旁边说三道四的，我吃饭还真不消化。

龙宿便不言语了。将汤碗推过来些，道：一顿晚饭汝吃这么多，还怎么睡觉。

剑子不以为然道：那就晚点睡呗，正好聊天。

说着看了龙宿一眼，只见他轻摇着扇子悠悠然的，掩在衣袖之下的手，指甲又轻轻掐了起来。

剑子只当没看见。仙凤将乌木托盘端上来，果然是满满一碗。

剑子让她放着。没动那碗饭，却开始喝汤。

龙宿摇着扇子，这初夏的夜晚，并不是很闷热。但看他的神色，却有些不耐烦。

剑子汤也喝完了，却干坐着不动。过会儿站起身来，只道：吃了不少，出去遛遛。

龙宿摇着扇子，看着他，却不说话。忽然站起身来，转过屏风去了。

剑子呵呵笑着，却叫过仙凤来。闲话有的没有的，跟仙凤说了满满一刻钟。这些话说完了，站起身来；仙凤也当他要进去，谁料他又说要去冲凉。

那紫珠晶莹的扇子被丢在一边，龙宿已然睡了，但又不像。总之，听见脚步声，一动没动就是了。

剑子坐下来。他头发仍然湿着，仙凤帮他梳了梳，但只是随便拢上去。

剑子呵呵笑着，只道：你睡了没有哈？

龙宿的背影动也不动。许久懒散地翻了个身，眼却仍然闭着。

龙宿道：这天开始有些热了，汝来打扇子吧。说着看也不看，将丢在一边的扇子用手摸过来，丢给剑子。

剑子略笑笑，也不说话，果然给龙宿大人打起扇子来，还问他“要不要喝凉茶哈？”。

龙宿略动了动，只说“想吃薄荷霜”。

剑子呵呵笑着：这时节还不至于吃冰吧，吃凉了该闹病了。说着稍微挪近了些，龙宿也向他挪近了些。

剑子低声道：你这一天过得如何？看起来不是很忙哈。

龙宿冷笑着：吾若不忙，哪里会觉得这般累。

又说：困得很。翻身过去躺了一会儿，被这微微的凉风扇得很舒服，果然睡去了。

幕四

剑子被卖的光景，还不知这世间“龙宿为何物”。

但龙宿已然知道剑子了。不仅知道名字，还知道来日自己将和那人结缘。

龙宿这一生将有三万六千年，这预料将有三万六千年的缘分，叫人没法轻描淡写不在意。

龙宿并没见过剑子，只听师尊约略提起“那孩子还不错”。除此之外，似乎再没有半个字。

刚听说，的确没在意。隔了不久又听说了，便稍微在意了些。

每月初一十五，龙宿在钟离宫吃茶。师尊问他近日的功课，自然一切都好。

师尊靠在塌上抽烟，忽然问他最近想不想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龙宿略迟疑。他的确没想过，一来功课总是忙，二来偌大的儒门天下，亭廊水榭楼台殿阁，世上有的无所不有。要走走散心，何必出去。

但又想，师尊既然提起“出去走走”，大概出去会有出去的意思，也有出去的用意。这样想着，多想了些，一时间竟没有回答。

师尊略笑笑，心想“小小年岁的，又想起多少来了”。

汝出去走走，散心也好，别的什么也好。功课跟得太紧，人就呆了。

龙宿冲了凉，躺在床上开始想“出去走走”的事情。想了一刻钟，书卷里的三山五湖居然都没兴趣。

这时候，去哪里都是很热得夏天。有偌大的太阳当头晒着，无处不是烦闷。

都知道龙宿用功起来是很用功，但都不知道他若不用功的时候，那是真的很懒。

懒到一连能睡四个时辰，睡醒了仍然不想动弹。既然难得有闲，龙宿觉得索性利用这假期将四个时辰的记录破掉，说不定还能睡五个时辰，只是睡起来肯定要腰疼。

念书多了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毛病，不是脖子疼，肩膀疼，就是腰疼。

龙宿睡了四个时辰多一点，自然醒了。望见窗外的天色只不过微明，颇有些不甘心。

金鎏影通宵念书，到现在也没回来。一年到头总是这样，仿佛这殿所中只有龙宿一个人住着。

于是随便在被子里滚动一下，想睡又睡不着，若起床，还不甘心。

将破晓的天是淡灰色的，仿佛有雨，那残月在淡灰色里飘浮了不多会儿，便悄然湮没了。窗子半扇开着，微凉的晓风中略带些淡淡的水腥气。

真像要下雨了。在这很热的夏天，忽然有些丝丝络络的雨缠绵不断地下起来，真是很舒服的事。

于是披上外衣，拢着被子坐等着下雨。仿佛专心致志，又似心不在焉，懒洋洋的，茫茫然的。

能这样若无其事地把一整天挥霍出去，其实比挥霍了多少钱都爽。

这样挥霍人生，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本，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

这一日，龙宿很晚才出现在龙门道。吃着饭，见面跟人打招呼，又停下来聊上两句。这样子，居然没有人意识到他其实不愿跟人多话。

在儒门天下，只有比他逊的人。但遭人忌恨的从不是他，居然也不可能是他。

他这个人，说不出有什么好处，也指不出半点不好。偶尔给人看出些伤春悲秋的意绪来，但这是儒门天下，谁不是往往吟风弄月，顺便伤春悲秋？

幕五

龙宿的伤春悲秋，早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


不知何时，龙宿闲居的日子多了起来。起得晚，睡得晚，有什么奏薄呈文传递，连封印也不拆开，径自在封折上就盖了章。

似有人议论“龙首有些糊涂了吧”，龙宿略笑，只道“来日汝们会想念吾这糊涂的”。

虽然他这样懒散糊涂地度日，但也没见偌大的儒门天下出什么岔子。

不仅没出岔子，反而蒸蒸日上着。没了龙宿，这一干人等该吃该喝，该过日子过日子。

过了些年，连钟离宫也不要住了。嫌那偌大的宫殿闷人，只道往来诸多的侍候人叫人眼晕。

索性移居宫灯帷，一干奏报成文都交给寄燕居的教母们去打理。

钟离宫的确是神仙洞府，但那宫灯帷，却是人间天上。

龙宿在这人间天上逍遥着，消磨着，只见一天比一天睡得多，一天比一天懒散。

睡到黄昏。忽然兴起，摆开白玉琴弹一夜。直到天色近晓，披着件外衣随意不拘地走出去，只带着烟管，说是杨柳岸边“晓风残月”去了。

某年某月某日，龙宿心血来潮，花了一天的时间浇一盆花。

又某年某月某日，龙宿心血来潮，花了一天的时间煲了一锅汤。

又某年某月某日，龙宿随便出门去走，用那银珠紫毫大氅包了只刺猬回来。

从此，龙宿每天算是有了件十分正经的事干：溜刺猬。

龙宿传旨，派了班人往儒门天下鸿文馆去考证，看看传说中的刺猬到底吃什么。手下人果然认真当件事来办，不日呈上洋洋万言的报告书，只道这刺猬吃肉，吃青菜，吃毛毛虫，吃鸟蛋，吃蜗牛，吃小鼠，吃树叶……

差不多没什么它不吃的，简直跟那传说中的剑子仙迹差不多了。索性就把这刺猬叫做剑子仙迹，反正那人镇日在苦境中原游荡着，不见怎么回来。

这刺猬吃通常是由仙凤亲手弄饭来吃，龙宿随手削个水果或者掰块点心给他，又摆个坐垫给它爬来爬去，龙首大人亲自弹琴与他听。

这刺猬白天睡觉，晚上才精神。于是龙宿每日也白天睡觉，晚上精神着出门去溜刺猬。想那十里宫灯照如白昼，也不怕小小的刺猬一不留神跌进道边的沟里。

于是便在那覆道上啦，板桥上啦，殿所前后的门口啦，常见那刺猬跟在龙首的脚边上慢吞吞地爬着。

若遇到下楼梯，它自己能扑通扑通地往下挪动；但若上楼梯，它便爬不上去了。

这也好办。龙宿脱下木屐，左右将它夹着端上去就是了。直端到那云中缥缈的楼台殿阁，放下来，那刺猬便在云头上爬来爬去一般，简直一步登天了。

比起剑子，龙宿的交游可不多。剑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轮换着串门，都不带重进一个门的。但龙宿，只不过偶尔走去不解崖，去看看佛剑分说。

龙宿抽着烟，问佛剑“汝觉着吾这刺猬怎么样”？

佛剑端着镶嵌绿宝石的青玉茶杯，点头说“不错”。

佛剑分说的日子，过得恐怕比全天下的和尚加起来还有钱。有钱人么，说话办事气度自然不同凡响。

龙宿又道：今天出来久了，按平日这时候该喂它些吃的。

佛剑分说没说什么，随手将面前的飘香鸡撕了条鸡腿给它。又将面前的摊开的佛经撕了一页，给刺猬垫着。

当日法藏论道的光景，佛剑分说抽空就这么吃了顿中饭。吃完了撕几页佛经将鸡骨头包一包，找合该的地方扔了，还挺注意公共环境。

走过路过的走看见了，谁敢吭声。须知佛剑分说出身修罗道，其杀生罪乃佛祖所赦，赐佛牒斩罪度生。随便超度只鸡又如何？

善哉善哉，此乃为降生畜牲道的灵魂消除罪孽哉。

龙宿不要吃这些油腻的东西。不吃就不吃吧，虽然来客贵为儒门龙首，佛剑分说也没另弄别的饭菜招待。

一只鸡轻描淡写超度完了，佛剑分说又撕了页佛经来擦手。两个人对面喝茶，下了盘棋。

龙宿远望去。天又快亮了，刺猬啃完了鸡腿，趴在残破的佛经本子上已然昏昏欲睡了。

龙宿站起身来。不早了，吾回去了。

佛剑分说不送。

破天荒的，剑子仙迹居然等在宫灯帷。

据说他昨天半夜就来了，兴冲冲地直奔龙宿，结果扑了个空。

仙凤奉茶，只道龙首大人陪着人出门散步去了。

哦？新鲜。居然能给堂堂龙首大人陪着散步，此人好生料的啊！

不免问“是谁啊面子这么大”，答曰：剑子仙迹啊。

仙凤端着空托盘，那红裙乌发十分窈窕的背影转过屏风；留下剑子仙迹懵懂呆坐在原处，对着屏风中隐约的照影。

给龙首大人陪着散步的是剑子仙迹，真不知道此时此地坐在自己坐着的这张板凳上的人到底是谁。

将近天亮的时候，龙首大人意兴悠然地回来了。便在覆道的阶梯下停下步子，木屐脱下来，左右夹着一团什么赤脚走了上来。

剑子远远地看，定睛去看，终于看明白那木屐夹着的是什么。更看龙宿赤着脚若无其事地走上来，额上不免见了汗。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龙宿见了他，居然出现在宫灯帷，居然坐在他镇日伤春悲秋专用的亭子里，不由得莫名其妙。

龙宿将刺猬放在茶桌上。他动作很轻，那睡着的刺猬稍微爬了爬，居然没有醒。那粉红的鼻尖在睡梦里轻轻耸动着，看起来的确有人缘。

但也不至于给起个名字叫“剑子仙迹”吧？！

龙宿悠悠然的，轻摇着扇子，打量剑子脸上挂下的黑线。

好友汝难道有所不满？

剑子知道自己多日没回来了，哪里敢有不满。笑呵呵伸手去摸那刺猬，手都伸过去了，才想起来这是刺猬。

这手便悬在半空中，放下去也不是，收回去更不是。

那刺猬团成一团睡着，只露出粉红的鼻尖。身子在睡梦里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着，果真颇惹人怜爱。

剑子便用手指在那刺猬的鼻尖上碰了碰，刚要夸这刺猬“怎么长得这般如花似玉的”，谁知龙宿低声喝道“别动它”。

剑子便尴尬住了，幸好龙宿解释了一句：小心他咬着汝。

剑子略有意外：它还咬人？

龙宿轻摇着扇子，略哼了一声：亏汝还是穷人出身，镇日在野地里闲晃着，居然不知道刺猬是吃肉的。

这下子，话题便围绕着刺猬打开了。

剑子略难为情，道：你也是的，怎么好好的把我的名字给它安上了？

龙宿却道：谁规定剑子仙迹四个字就只能安在汝的头上。须知这四个字都在说文解字里，乃是公用的。

剑子呵呵笑道：那也成。改日我也养个什么，起名字叫做龙宿。

龙宿略笑，似感兴趣道：汝也要养个什么？

剑子正要回答，谁知龙宿又是略哼一声，只道“汝镇日忙着，那有时间养什么。别给饿死在空屋子里，真是造孽”。

剑子终于没话说了。许久老着脸皮呵呵笑道：哪儿能呢，哪儿能呢……

龙宿领着刺猬散了一夜的心，心绪好得很。虽然早看出剑子仙迹有话要跟他说，却随意冲凉，睡觉去了。

龙宿睡了，剑子也没别的办法。于是随便吃了顿早饭，便坐下来喝茶。

往日他吃了早饭就走。今日可不同，这茶整整喝了一个时辰，喝掉三壶。

他能回来，的确是找龙宿有事。事没办成，哪里能走呢。

但办事之外，也不能走。眼见这刺猬趴在案上呼呼睡着，粉红的鼻尖微微耸着，一团小小软软的身子轻轻颤着……

他哪里还能走呢。

龙宿睡了半天光，翻了个身，又不像要醒来。那柔长轻曼的睫羽微微颤着，其实已经是在装睡了。

要找龙首大人办事，此时不拍，更待何时？

剑子将那被随手丢在枕边的扇子捡过来，给龙宿大人扇凉。

龙宿闭着眼，动也不动。此时只不过是暮春光景，平白无故地扇凉，反倒有些冷。

他半身搭着雪白的天蚕丝被，浓密修长的发缕被淡紫色的带子束着，又宛延枕畔。剑子闲坐着，将那长发移来膝上。又召人取来镜匣，捡了把梳子给他梳着。

龙宿略动了动，却仍然没醒。那镜匣敞开又支起在一边，正将他的睡容模模糊糊地照在里面，仿佛镜花水月一般，不由得人望一眼，又望了一眼。

这镜匣里盛的都是男人的发簪，但又混着几把女用的梳子在里面，颇为别致。

龙宿又躺了半刻，终于躺不住了。伸手将发束抽过来，但仍没有起身，只向剑子十分懒散地看了一眼。

龙宿道：汝且说吧，找吾何事。

剑子呵呵笑着，只道“哪里找你就是有事了呢”。龙宿略笑着，哼了一声。

吾此时心绪正好，汝若有事便在此时说。过了这个时辰，恐怕就没这般好脸色了。

剑子只笑着，只是叹气：龙宿汝真是聪明过人哈。

龙宿懒懒将发束拖在一边，目光也望向一边。约略笑着，又取过烟管来抽。

汝要寻吾办事，该称龙儿才合该。

剑子仿佛老脸有些挂不住，尴尬笑道：这把年岁了，你虽然听得起，我却叫不出口哈。

龙宿仿佛无限惋惜地轻叹口气：那，就别办事了。……

幕六

其实，跟龙宿亲自说过话的人，都知道他这人挺好说话。好说话之外，又好办事。

有时候，好说话的人其实不好办事，那些好话只是说来敷衍；但有些好办事的人偏偏又不好说话，令人望而却步敬而远之。

龙宿不在人群中出没，认识他的人不少，跟他熟络的人却不多。

既然不熟络，便没有什么人轻易开口拜托他。因此他这好说话又好办事的性情，并没多少人意识到。

若非有个天生厚脸厚皮的剑子仙迹，世上恐怕没什么人有机会发掘出龙宿这么大的优点。


某天，剑子某三竿子就能打着的好友过生日。觉得龙宿那一笔没人认识的字挺拿得出手的，便让他写副对联。

龙宿问写什么，剑子头也不抬脱口而出：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广进达三江。

龙宿听了，便问：是不是还得写个“招财进宝”啊？

剑子说“好啊”，说着便兴致勃勃地裁起了红纸。

龙宿从旁看着，看了一会儿。见纸果真裁出来了，居然也动手磨墨。

剑子背着手从旁打量，频频点头夸道：要不是你这笔字没人认识，恐怕真能买个好价钱。

龙宿不以为然：不认识汝还夸什么。

剑子更不以为然：这世上我不认识的好吃的多了去了，我不认识它们难道就不好吃了？

说到吃的，剑子想起来，问龙宿那略有些淡绿色，棋子大小的点心是什么。

龙宿闷笑着，淡着表情告诉他那是荷叶糕。

剑子点头，能做出这点心来的，肯定是当世奇才。

龙宿漫不经心，只道“这算什么”。还说那点心容易得很，他也能做。

剑子大大意外：那么好吃的点心你也会做？你们儒门天下的教养，不是君子远庖厨么。

龙宿学艺，何事不精。

龙宿哼了一声：不会做饭的，乃是残废。

剑子想起来，类似的话蔺无双好像正说过。这样看来，果然英雄所见略同。

剑子十分满意地拖着那对联走了。龙宿收拢了笔墨，才发现自己果真无所事事了。看窗外天色，又有些要下雨的模样。

原以为今年的夏天会酷热到底，意外却连绵不断地下起雨来。有时候从早到晚地下着，居然没有丝毫不耐烦。

天这样凉快，正好睡觉；又下雨，正好有借口不出门。

龙宿算了算，这几天“出门散心”的假期，差不多活活给他睡过去了。

但又怎样，明明睡觉比散心更有意思，更舒服。人生在世，何必务虚名而处实祸。

紫藤烟气溢满了香炉，漾漾地漫出来。自略幽暗的床帏间向略有光亮的窗格望去，可见那袅然而升的烟缕缕优容，盘旋出难以描摹的优美形状，又淡然地向虚空中消散去。

薰香的气息渐渐依偎过来，滋润着，细细无声。雨刚好下起，窗格中有若即若离地有些声音。

龙宿并不困，但这样似是而非地睡着，仿佛更舒适，更好。

[ 本帖最后由 莲华若梦 于 2009-2-16 11:52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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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大 中 小 发表于 2009-2-16 11:48  只看该作者 
注释一

跟凝在一起聊，说龙宿一生中最伤心的会是什么事呢？

不约而同地想到，是师父死了吧。

凝觉得，看龙宿对待徒儿仙凤她们的样子就知道了。师父就是亦师亦父，霹雳里的人物多半没有父母，所谓的师父就是这样一个人了。

龙宿是他师父心血，是他生命的延续。师父过逝了，好像生命的来路断了一般。那种彷徨无依，那种一瞬间失去了力量又不得不强迫自己坚强起来的龙宿，让人好伤心阿。

写长生的缘故，是因为希望看到龙宿和剑子“在一起好好过日子”。人生又太多的不如意，但想象中有这样两个在坎坷的一生中相守着，并因为彼此而努力幸福生活的人，不由得生出很多美好的希望。

霹雳中的很多人物也好配对也好，都没有过像龙宿剑子这两人这样，给人一种天长地久的感觉。天塌地陷了又怎样， 聚散离合了又怎样，曾经误会过怨恨过相杀过又怎样？是上天注定了要天长地久在一起的两个人。

大人之命，青梅竹马，少年结缘，相守一生。我自己也没法解释，为什么要把龙剑两个人写成这样一种古老的因缘。一点没有巧合，没有偶然相遇，没有一见钟情，没有那么多现代感的浪漫。好像指点一样，在很小的年纪就懂事，知道要和那个人结缘，于是对所有走过路过经过身边的人，看也不看想也不想。

就连约会也是被安排的。龙宿的师父让他出去散心，他就去跟剑子出去散心；剑子的师父让他领龙宿四处走走，他就遵命一般地领龙宿四处走走。好像双方长辈对对方家里的孩子先看中了，觉得“那个孩子是可以跟我们家孩子来往的”，然后两个人才走到一起。

真奇怪，为什么会觉得这两个人是这样的呢。但认定这种青梅竹马对门居的感觉，的确是属于两个人的。

剑子同学在相亲的时候表现得非常良好，超常良好，鼓掌XD~~~大概龙宿的师父觉得龙宿是心事比较重的孩子，因此觉得剑子那种豁然开朗的性格对他是适合的。而且，觉得剑子是通情达理的人，虽然有时候朋友高过龙宿，但正是因为将龙宿当作自己的一部分，所以在为朋友牺牲的时候理所当然就把龙宿给“牺牲”出去了。而且剑子同学的有点在于比较“会说话”，虽然事情办得让人恼火，但是这人会说话和不会说话，那就是大大的不一样——这种性格，该叫做懂事吧？

龙宿的话，不用说，宗主他老人家是绝对满意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确是可以共患难的良人。至于同安乐么，那就要看两个人自己怎样打理日子了。龙宿虽然清贵得很，但“干什么像什么”，从不像有的人专爱不合时宜地整景。跟剑子出门封印，风餐露宿都没有怨言，对剑子真正的朋友比如苍和无双，都非常亲切，从来不轻慢他们。这是对剑子的尊重，也是有爱的表示吧。至于封印的时候剑子吼他，他也不会在关键时刻因为赌气任性之类耽误了大事，既然剑子将守阵的事托付给他，他虽然满心讨厌着剑子很“冲”的口气，但还是尽力而为不辱使命。比如龙宿这样自重姿容的人，在守阵中被白炽的悬梁碎片撞得身上一片伤，留下用药水洗也洗不掉的伤痕，如果不是为剑子的话，他岂能牺牲到如此地步？（ 插话一句，我说的是我写的故事；原著什么的，大家暂时放一放好吧？闷笑）剑子看望他的时候，给他买的是桃子，而且买了六斤。因为桃是跟“逃”同音的，生重病的话，吃桃子就有逃过灾难去的意思。文中没有明写出来，但是知道这个风俗的同学会看出来吧？

这样看来，龙剑两个人少年时候的性相应该是蛮和的。XD~~

在一起过日子之后呢，最容易引起矛盾的两件事，恐怕一是忍耐不说直到发作，二是厌烦，相处久了没有新鲜感。在剑子的话，是比较能够发现新鲜事的人，总觉得龙宿很有意思，因此不会厌烦；在龙宿的话，因为剑子比较能八卦，还比较能变着花样地逗他或者气他，所谓剑子仙迹令人料不着，该就是这样了。

忍耐的话，其实是两个人的通病。事实上，因为两个人生活在不同的背景，每天接触的人和环境也完全不同，因此互相隐瞒的事情很多。尤其剑子这个人比较爱四处晃，龙宿本来不爱现身人前又偏偏不是比较忙就是比较懒。要沟通，有时候没有机会有时候又没有情绪，只有互相忍耐了。

不过，这个问题也是可以解决的。

前代龙首这个人其实比较逗，经常发脾气还动不动就用扇子巴人的脸。就像宗主说的，“ 他不生气鸡还不下蛋了”。事实上，无论生气也好用扇子巴人也好，在龙首自己都是非常enjoy的事情；不仅自己enjoy，还教他家龙儿如何对别人发脾气又不气着自己。宗主的话，也比较绝。你不是非常enjoy么？那我就回嘴，让你好好骂好好爽一爽。同时你骂你得我吃我的，你骂的时间越长我吃得越多；你不骂，我这顿饭吃得还不消化呢。这一招，恐怕也传给自己的徒弟了。

比如拿一大堆甜食将走桃花运的宗主喂成浣熊，成天怀着这种馊主意，脸上还略带冷笑着悠然摇扇子的前代龙首……怎么觉得老人家这么有童心XD~~~~

所以，有两位老人家活宝在前，两位徒儿的话，跟着学就是了XD~~~

接上去，可见家风真得很重要的说……闷笑

道境玄宗三朵花，龙首他老人家挑中了剑子，理由是“喝酒的决不能要，睡觉的更无趣味”。剑子同学虽然精神过了头，但还是可选的。

为啥喝酒的决不能要呢？为啥睡觉的也不可以？从我的理解稍微解释一下：

三个人中，蔺无双的特点是简单明快，苍的特点是天然纯真，剑子同学则是豁然开朗。

喝酒的话，沉醉进去忘掉世间的一切烦恼。这种生活方式固然洒脱，但其实却比较自我中心。这种简单又比较自我中心的性格，这种人比较爱用忘掉的方式来解决烦恼。和龙宿这种心思比较重的人在一起，蔺无双是不合适的。至于苍爱睡觉，大家都看得出，苍这个人比较有童心，好像总是长不大似的。他是用超脱自己的方式来无视烦恼。而 龙宿将来要独立面对的将是庞杂而现实的儒门天下，比如苍这种依靠天真而自我超脱的人，在现实面前是不可靠的。（我不知道关于苍的这个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很难说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对于他那句“一手回天”印象深刻，是有关于原著的想法，但在这里还是不讨论也不解释。 ） 总之，相比较之下，剑子豁然开朗的性格，比较适合陪伴龙宿度过一生吧。

龙宿跟剑子最开始共同生活，感觉是非常别扭的。一方面有前面发生的事故做结，另一方面，刚开始共同生活，对对方的好感一向会输给怨气的。

剑子对龙宿的主要不满，应该是他的沉默和脸色。他弄不清龙宿在想什么，有时候有点思路但又不能确定。这种弄不清给人的感觉，就是非常不安。试想一下，整天跟一个你根本弄不清他想什么的人在一起生活，跟睡在陌生人身边有什么区别？况且钟离宫的生活环境对他来说也很不适应，向他这种习惯蹲在板凳上边看人下棋边吃面条的人，整天面对来来去去花枝招展的一大票侍从女官，要记住名字和面孔就是苦差事。至于龙宿的话，他对剑子旧恨仍在，见他四处逛荡，新仇又生。而他报复人的方式也比较毒辣，就是客客气气地晾着，当你不存在。总之，你挑不出我毛病来，但是也别相好过。想那时候的龙宿，剑子一定怵头到根本不想回去。

也是，自己在外面晃着，该有多爽阿。换在现在的话，僵持个十天半个月，直接办手续算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的脸色摆给别人看去，我的话，我还晃悠我的去。——这样就可以直接完蛋了。

但是当时没那么好说，因为是大人之命的缘故，就算觉得对方很讨厌很不懂事，但看在对方家的长辈对自己很疼爱的缘故，心里过意不去，自然而然就会主动缓和下来。

龙宿的话，当然知道自己如果有所不满流露出来，剑子必定被他师父pia死。你只不知道你现在跟谁过日子！人家龙宿十全十美，再瞅瞅你自己，这么大的人了又不会说话又不会办事，整个一个缺心眼！blahblahblah……而且害剑子被骂的话他有什么好处，给自己师父知道了，不仅不会说剑子什么，而且还要责怪他自己诸多不是。所以两个人就忍耐着，或者因为什么事情爆发一下，或者因为时间长了就从此沉默了。

可见家长的态度多么重要啊，望天……总之剑子同学本质还是好的，虽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处（看看这种觉悟 T T）还是考虑着哄转龙宿让这种情绪早点过去，同时还觉得自己这种心态很大度……闷笑，我真的见过这种人。至于龙宿的话，午觉睡醒了，脸上被枕着的书页和头发丝压出点红印子来，这样睡起的脸，纵然板着面孔，已经不由自主地是种很暧昧的和缓姿态了。

就像lianqiao说的，两个人年轻的时候，龙宿乐衷于让剑子扫兴，剑子则饶有兴趣地引龙宿发飙。这两个人虽然都比较欠揍，但是也算比较有意思。

剑子无意中看到了龙首写给龙宿的信，这封信的内容，他不是很明白。但是看到里面的说话，觉得自己对龙宿有所亏欠，有所抱愧。龙宿的话，虽然被师父教导着要同剑子倾心相谈，开诚布公，但少年人的那种自矜还是压倒了别的心绪，所以没有对剑子讲。后来出事的话，应该是两个人共同的过错。两个人对此各自都有所觉悟和反省，因此商量了一下和好了。

可见日子终究还是关起门来两个人过，别人的话，亲人也好朋友也好，插手太多就是添乱了。

知道终于发现龙宿嘴巴利害，剑子闷头苦笑的日子也就到来的。但与此相应的，龙宿渐渐开始放开，放开到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这样的龙宿，怎么说话怎么有理。其中的缘故，……我能简单说一句是“性相太和”的缘故么？

两个人虽然互不相让地斗口，但都有各自的分寸。比如后来龙宿说“吾奇怪的是汝居然还没有死”，但看着句话剑子就知道自己的真的把龙宿气到疯了。说起来，吵架也有许多忌口，虽然亲密的两个人可以肆无忌弹，但有些话还是决计不能说。不是因为对方面子什么的，而是因为无心说话天在听，如果真的应验了就糟糕了。所以比如“你去死”之类的话，就是说笑打闹的时候，两个人也都不会说。

龙宿对剑子的朋友有看法，不是一朝一夕的了。比如苍和无双那种有分寸的朋友，龙宿是非常尊重，也非常亲爱的。无双的话，他这个人虽然常常喝酒喝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但清醒的时候不仅能想起自家的兔子会钻被窝，还会因为看到龙宿梳头而犹豫着不要进去。至于苍的话，他是会直接走进去。这种打架之后迷迷糊糊能踩着人脸出门的人，你指望他能看见是梳头还是什么别的？但苍这个人分明很好相处，而且做人也有几手比较绝的。龙宿对这两个人，应该比较欣赏。

佛剑的话，为什么我觉得他跟龙宿比较和？看剑中真相破的时候，就觉得佛剑在旁边闲待着，打量龙剑火拼心想“这是两口子打架我们出家人不掺和”。比如佛剑大师这种拿佛经当纸头，擦手又来包鸡骨头的人，真是人品的极致啊。参照龙宿华丽无双的个性，这种极致他一定会很赏识的。推荐的是，万圣岩倒台之后，佛剑分说就把善发天子继承了吧XD~~反正都是修罗道出身，有缘分啊 XD~~~

对该看见的事情看得很清楚，不该看见的事情就是没看见，这种人就比较有格。与之相反的，就叫人头大了。典型这种大头人品的，就是傲笑同学了

不是我说什么，比如这种钻石脑袋的人，跟龙宿对面真是天生的冤家。剑子的朋友里，傲笑是最让龙宿看不上的一个。剑子本人的话，有时候对傲笑那种过度正直的个性也会没话说吧？后来签名的事情，可见一斑了。

龙宿牵走红尘剑谱，耍了傲笑红尘，毁了文剑天书。耍傲笑红尘因为看不顺眼我乐意，毁了文剑天书，因为龙宿某种程度上是不拿庸人的命当人命的那种。

傲笑真的追究起来，江湖上还把这件事当作大阴谋大污点，这就让龙宿一声冷笑，更不把所谓的江湖放在眼里了。

龙宿，不是那种是非观很清楚的人。换句话说，是非观清楚，黑是黑白是白的人，是不能执掌这个混沌的天下的。

剑中真相破的那一场，剑子的怒气和龙宿的怒气都是真的。龙宿的显而易见：第一这件事有什么大不了的不久是耍了个钻石脑袋的人，第二这个天下都是我的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居然敢插手到我头上来，第三剑子仙迹你到底站在谁的立场上？！这三件，一件比一件更不能令龙宿容忍。这个时候，龙宿根本不想站在任何其他人的立场上思考问题，甚至剑子。他理所当然地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思考问题，因为他的确光火了。至于剑子，他所不能容忍的只有一件事，他当初用人格担保了龙宿，结果保错了人。这不是丢不丢人的事情，而是龙宿如此肆意作为，欺骗他摆布他算计他，将他当作什么人。闷笑，平常小事情就算了，这种原则问题，夫纲不振成何体统 （原谅我high过头了，我自己飞回来）。

于是真的动手打了起来，佛剑看着两口子打架，有点百无聊赖的感觉。但打到最后关头，还是各自留手了。这么多年的恩情，谁还能真的砍死谁不成。

说归说，剑上无眼怒气逼人，各自捅了一剑又被捅了一剑，分居了。

在剑子，未尝不是心灰意懒；但在龙宿，则有点觉得可怕。

愤怒之后，剑子果真动手砍他这件事，让他觉得可怕，也很寒心。发自内心，他绝不会想杀剑子，但剑子真的被他惹火了，那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料不到”了。他不想被剑子砍死，于是动念头成为嗜血者。没人能够砍死他，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龙宿生来不轻易弄险，这是他的性格。比起剑子的快，龙宿剑招的特点是稳。

接上去，可见家风真得很重要的说……闷笑

道境玄宗三朵花，龙首他老人家挑中了剑子，理由是“喝酒的决不能要，睡觉的更无趣味”。剑子同学虽然精神过了头，但还是可选的。

为啥喝酒的决不能要呢？为啥睡觉的也不可以？从我的理解稍微解释一下：

三个人中，蔺无双的特点是简单明快，苍的特点是天然纯真，剑子同学则是豁然开朗。

喝酒的话，沉醉进去忘掉世间的一切烦恼。这种生活方式固然洒脱，但其实却比较自我中心。这种简单又比较自我中心的性格，这种人比较爱用忘掉的方式来解决烦恼。和龙宿这种心思比较重的人在一起，蔺无双是不合适的。至于苍爱睡觉，大家都看得出，苍这个人比较有童心，好像总是长不大似的。他是用超脱自己的方式来无视烦恼。而 龙宿将来要独立面对的将是庞杂而现实的儒门天下，比如苍这种依靠天真而自我超脱的人，在现实面前是不可靠的。（我不知道关于苍的这个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很难说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对于他那句“一手回天”印象深刻，是有关于原著的想法，但在这里还是不讨论也不解释。 ） 总之，相比较之下，剑子豁然开朗的性格，比较适合陪伴龙宿度过一生吧。

龙宿跟剑子最开始共同生活，感觉是非常别扭的。一方面有前面发生的事故做结，另一方面，刚开始共同生活，对对方的好感一向会输给怨气的。

剑子对龙宿的主要不满，应该是他的沉默和脸色。他弄不清龙宿在想什么，有时候有点思路但又不能确定。这种弄不清给人的感觉，就是非常不安。试想一下，整天跟一个你根本弄不清他想什么的人在一起生活，跟睡在陌生人身边有什么区别？况且钟离宫的生活环境对他来说也很不适应，向他这种习惯蹲在板凳上边看人下棋边吃面条的人，整天面对来来去去花枝招展的一大票侍从女官，要记住名字和面孔就是苦差事。至于龙宿的话，他对剑子旧恨仍在，见他四处逛荡，新仇又生。而他报复人的方式也比较毒辣，就是客客气气地晾着，当你不存在。总之，你挑不出我毛病来，但是也别相好过。想那时候的龙宿，剑子一定怵头到根本不想回去。

也是，自己在外面晃着，该有多爽阿。换在现在的话，僵持个十天半个月，直接办手续算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的脸色摆给别人看去，我的话，我还晃悠我的去。——这样就可以直接完蛋了。

但是当时没那么好说，因为是大人之命的缘故，就算觉得对方很讨厌很不懂事，但看在对方家的长辈对自己很疼爱的缘故，心里过意不去，自然而然就会主动缓和下来。

龙宿的话，当然知道自己如果有所不满流露出来，剑子必定被他师父pia死。你只不知道你现在跟谁过日子！人家龙宿十全十美，再瞅瞅你自己，这么大的人了又不会说话又不会办事，整个一个缺心眼！blahblahblah……而且害剑子被骂的话他有什么好处，给自己师父知道了，不仅不会说剑子什么，而且还要责怪他自己诸多不是。所以两个人就忍耐着，或者因为什么事情爆发一下，或者因为时间长了就从此沉默了。

可见家长的态度多么重要啊，望天……总之剑子同学本质还是好的，虽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处（看看这种觉悟 T T）还是考虑着哄转龙宿让这种情绪早点过去，同时还觉得自己这种心态很大度……闷笑，我真的见过这种人。至于龙宿的话，午觉睡醒了，脸上被枕着的书页和头发丝压出点红印子来，这样睡起的脸，纵然板着面孔，已经不由自主地是种很暧昧的和缓姿态了。

就像lianqiao说的，两个人年轻的时候，龙宿乐衷于让剑子扫兴，剑子则饶有兴趣地引龙宿发飙。这两个人虽然都比较欠揍，但是也算比较有意思。

剑子无意中看到了龙首写给龙宿的信，这封信的内容，他不是很明白。但是看到里面的说话，觉得自己对龙宿有所亏欠，有所抱愧。龙宿的话，虽然被师父教导着要同剑子倾心相谈，开诚布公，但少年人的那种自矜还是压倒了别的心绪，所以没有对剑子讲。后来出事的话，应该是两个人共同的过错。两个人对此各自都有所觉悟和反省，因此商量了一下和好了。

可见日子终究还是关起门来两个人过，别人的话，亲人也好朋友也好，插手太多就是添乱了。

知道终于发现龙宿嘴巴利害，剑子闷头苦笑的日子也就到来的。但与此相应的，龙宿渐渐开始放开，放开到令人难以想象的地步。这样的龙宿，怎么说话怎么有理。其中的缘故，……我能简单说一句是“性相太和”的缘故么？

两个人虽然互不相让地斗口，但都有各自的分寸。比如后来龙宿说“吾奇怪的是汝居然还没有死”，但看着句话剑子就知道自己的真的把龙宿气到疯了。说起来，吵架也有许多忌口，虽然亲密的两个人可以肆无忌弹，但有些话还是决计不能说。不是因为对方面子什么的，而是因为无心说话天在听，如果真的应验了就糟糕了。所以比如“你去死”之类的话，就是说笑打闹的时候，两个人也都不会说。

龙宿对剑子的朋友有看法，不是一朝一夕的了。比如苍和无双那种有分寸的朋友，龙宿是非常尊重，也非常亲爱的。无双的话，他这个人虽然常常喝酒喝到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但清醒的时候不仅能想起自家的兔子会钻被窝，还会因为看到龙宿梳头而犹豫着不要进去。至于苍的话，他是会直接走进去。这种打架之后迷迷糊糊能踩着人脸出门的人，你指望他能看见是梳头还是什么别的？但苍这个人分明很好相处，而且做人也有几手比较绝的。龙宿对这两个人，应该比较欣赏。

佛剑的话，为什么我觉得他跟龙宿比较和？看剑中真相破的时候，就觉得佛剑在旁边闲待着，打量龙剑火拼心想“这是两口子打架我们出家人不掺和”。比如佛剑大师这种拿佛经当纸头，擦手又来包鸡骨头的人，真是人品的极致啊。参照龙宿华丽无双的个性，这种极致他一定会很赏识的。推荐的是，万圣岩倒台之后，佛剑分说就把善发天子继承了吧XD~~反正都是修罗道出身，有缘分啊 XD~~~

对该看见的事情看得很清楚，不该看见的事情就是没看见，这种人就比较有格。与之相反的，就叫人头大了。典型这种大头人品的，就是傲笑同学了

不是我说什么，比如这种钻石脑袋的人，跟龙宿对面真是天生的冤家。剑子的朋友里，傲笑是最让龙宿看不上的一个。剑子本人的话，有时候对傲笑那种过度正直的个性也会没话说吧？后来签名的事情，可见一斑了。

龙宿牵走红尘剑谱，耍了傲笑红尘，毁了文剑天书。耍傲笑红尘因为看不顺眼我乐意，毁了文剑天书，因为龙宿某种程度上是不拿庸人的命当人命的那种。

傲笑真的追究起来，江湖上还把这件事当作大阴谋大污点，这就让龙宿一声冷笑，更不把所谓的江湖放在眼里了。

龙宿，不是那种是非观很清楚的人。换句话说，是非观清楚，黑是黑白是白的人，是不能执掌这个混沌的天下的。

剑中真相破的那一场，剑子的怒气和龙宿的怒气都是真的。龙宿的显而易见：第一这件事有什么大不了的不久是耍了个钻石脑袋的人，第二这个天下都是我的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居然敢插手到我头上来，第三剑子仙迹你到底站在谁的立场上？！这三件，一件比一件更不能令龙宿容忍。这个时候，龙宿根本不想站在任何其他人的立场上思考问题，甚至剑子。他理所当然地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思考问题，因为他的确光火了。至于剑子，他所不能容忍的只有一件事，他当初用人格担保了龙宿，结果保错了人。这不是丢不丢人的事情，而是龙宿如此肆意作为，欺骗他摆布他算计他，将他当作什么人。闷笑，平常小事情就算了，这种原则问题，夫纲不振成何体统 （原谅我high过头了，我自己飞回来）。

于是真的动手打了起来，佛剑看着两口子打架，有点百无聊赖的感觉。但打到最后关头，还是各自留手了。这么多年的恩情，谁还能真的砍死谁不成。

说归说，剑上无眼怒气逼人，各自捅了一剑又被捅了一剑，分居了。

在剑子，未尝不是心灰意懒；但在龙宿，则有点觉得可怕。

愤怒之后，剑子果真动手砍他这件事，让他觉得可怕，也很寒心。发自内心，他绝不会想杀剑子，但剑子真的被他惹火了，那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料不到”了。他不想被剑子砍死，于是动念头成为嗜血者。没人能够砍死他，这样就万无一失了。

龙宿生来不轻易弄险，这是他的性格。比起剑子的快，龙宿剑招的特点是稳。

龙宿对剑子说过，对吾出招，汝将抱恨终生。这句话，他的确做到了。

不只是成为嗜血者，还有随之而来的很多很多事。如果让剑子说，那些事的确有够让他抱恨终生的了。

龙宿成为嗜血者的原因很多。列举如下：

第一，他要保全自身。江湖上群起围攻的时候，跟剑子真正对上的时候，他都要保全自己。保全自己这种“自私”的想法，在龙宿是非常合情合理的。这一点，他和慕少艾正好相反。后面比较一下，这里先放下好了。

第二，对于阇城血祸，他对时局有自己看法和对策。按照嗜血族壮大和扩散的速度，威胁到儒门天下是迟早的事情。威胁到儒门天下，也就是威胁到龙宿自身。在这里，龙宿的想法完全是贵族式的。所谓的贵族式不是骄奢淫逸是苍生如草芥，而是：安乐时高高在上理所当然地享受，危难时挺身而出虽死不惜。这种想法的基础不是什么先天下之忧而忧，反而是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因为认定了自身的高贵和卓越，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也理所当然地承受着。一个不恰当的比喻就是：这个天下是一座宅第，龙宿是人，还有一些其他人是人，余者的话，也许是老鼠，甚至是蚂蚁，乃至盆栽。平日里龙宿是房子里居高临下享受着的一个，但如果这个房子的屋梁塌了需要修理，他难道要指望房子里的老鼠或者蚂蚁去修理么？

他会自己去修理，他有自己的方法，也会征询其他“人”，适当听取建议；这个方法的好坏都是不容他人质疑的，因为这个房子里人的智力最高脑子最清楚。在龙宿，他的房子里所住的人，有他，有剑子，有佛剑……有那些被他认可为人的人。天下苍生中原正道连同傲笑红尘都被排除了。

这种想法，也许就是所谓的精英论吧？我对这些论啊什么的不是很清楚，上面就是我简单的想法就是了。

至于，龙宿为什么会跟秦假仙解释，还会为傲笑红尘治伤。我自己给龙宿的想法是：因为你傻因为你无能因为你弱小到不能保护自己，所以我不会欺负你。他对自己的力量有认识（通常被别人当作自负）也有因此有所节制。因为比如他这样的人如果不能控制自己的力量，那么天地乃至苍生，可以轻描淡写地化为灰烬。

先打个抱歉，我的设定里，龙宿是如此的无敌。但这既然是我的设定，也无须顾忌其他。

设定的草稿是这样打的：

1、钟离宫

钟离宫为儒门天下中宫，历代龙首自升龙道入宫，在位一千年。其间如有继承者，千年后可卸位神隐。于世间历三万六千年，龙归大海，化归天地之间。若无继承者，只能退位；久后重新入宫，继续下一个千年。

龙宿入主钟离宫时只有三百多岁，相较三万六千年的一生，年纪真是非常小。

2、龙珠

龙首入宫，承天地之气日月精华，育化龙珠，成长之后，即为来日之龙首。

龙宿和剑子经常H，但只是双修，没有实际意义。育化龙珠是龙宿自己的事，剑子只在他坐宫龙眠之后守护他，因此为守宫。即所谓“龙宿破宫剑子难辞其咎，至于龙宿不坐宫，那根本不关剑子的事”

是参照蛇的生态来写龙宿，难道还要指望蛇是胎生的么？

龙宿的化身紫龙，至尊贵。龙宿之外，还有其他的龙，还有其他的生态，这里先说龙宿。

龙眠于极寒冰川中，以自身龙血来滋养龙珠。在这期间，龙宿身体甚为衰弱，依靠守宫护持之外，还要吸取守宫者的真元来补自己，否则体力流失过度，将陷入长眠永世不醒，龙脉也将因此断绝。龙脉断绝，海水翻涌，崩天裂地，汪洋肆虐。北辰皇朝之所以垮了，是因为十三名剑打断紫龙的时候惊动了龙宿。玉阶飞赔命也没用，北辰元凰的命格也转衰了。

龙宿当日年幼坐宫又破宫，潜意识里有心理压力，因而此后上千年都没动静，比较郁闷。后来跟剑自玄空岛晃了一圈，心情大好，居然坐宫。但随后十三名剑断紫龙，惊动龙宿。龙宿大怒，断了北辰皇朝的龙气。

3、守宫

剑子身为守宫，与龙宿结长生之缘，与龙宿共生。龙宿在世期间由他守护。三万六千年龙宿龙归大海，剑子化云气与他同归天地之间，此所谓“从龙”。两人相生相成，不可分离。但此文中本身意外化为嗜血族，得饮长生酒，三万六千年后便不能同剑子同归天地之间。恰逢魔界肆虐赤焰燎原，为灭魔火，剑子化身云气而龙宿化身紫龙，触断天柱，倾四海之水灭三昧真火。剑子重伤濒死，龙宿将他化身为嗜血者又让他反噬自己，两人由此共饮长生酒，万古长春。

4、龙宿不在凡间同女子结缘

是为了保持龙脉纯正血统。于凡间女子结缘，所生者只有千年之内的寿命。因此龙宿不在凡间同女子结缘。但他仍然能令女子受孕的，为免混乱血统，因此格外不同寻常地洁身自好。

况且，龙宿认为世间只有剑子有资格同自己结缘，除此之外，余者皆无资格。且龙宿紫龙化身，欲望极强，非剑子浑元道真不能满足他。

5、仙凤

仙凤出身不凡，因龙凤呈祥之故，得以终生随侍龙宿。仙凤生于开天辟地之时，次第轮回，侍奉历代龙首。

草稿，目前为止是这样想的。这是我的想法，不跟任何人讨论解释，仅供有兴趣的同学参考。

按照如上，龙宿这种生死都会带来天崩地裂的人，俯下身来跟秦假仙这种蚂蚁讲话，在他看来是处在上位者应有的道德观和教养。当然，前提是，他没有光火起来。

反复强调的，是龙宿这个人不是很容易得罪，果真得罪了，也不是完全不好说话。这个性情是龙首培养起来的。执掌天下的人，必须有气度和慈悲心。便如凝分析的那样，龙宿被任沉浮得罪得气昏，但最后仍然发给魔界过年的银子。闷笑着，龙宿这个人恐怕只能被剑子一个人得罪到吧？

龙宿的一生，过得非常忍耐。他不能轻易流露自己的想法，不能轻易决定，而一旦决定又不能轻易改变。他的决定会影响很多人的生死，他的感情波动也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处在这样的高位上，对人未尝不是一种无以复加的残酷。

幸好他是龙。如果他努力的话，还是可以承受这么多。甚至更多，如果能有人跟他共同承受的话。

这个故事里的龙宿，不是善的，不是美的，不是圣女的，更丝毫没有为天下苍生牺牲的观念。他是在某种前提之下的十全十美，这个前提就是：他是龙。

龙不是凡人，不是仙人，不是鬼神。这个龙也不是天龙八部护持佛法的龙，不是喷火的恶龙，只是我心目之中一直存在的龙。

作为龙，龙宿是十全十美的。他化身为尘世间的男人模样，但他本身是龙，并不是尘世间的男人或者女人。

龙存在世上，有三万六千年的寿命。终结于神隐，化归天地之间。

有时候甚至想着，这世间仍然有龙的存在，有仙人和妖孽的存在，有鬼的存在……只不过不为所见。这是想法而已，无需被真是的存在所左右。

龙宿存在着，和剑子。他们三万六千年的生命或许早已结束在亘古之前，或许，仅仅开始于我所不知的时间和空间。

仍在继续着。在看不见也摸不到地方……

龙宿对傲笑红尘的看法，简直够得上偏见。这就是典型的看不对眼，已经不是简单的看不顺眼能够一笔带过了。

傲笑红尘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上了龙宿的黑名单？具体时间不可考。姑且假设剑子先认识了这么个人，回去给龙宿一通形容之后，两人笑得不可开交。最初的傲笑红尘，大概就是以严肃的笑柄的身份出现在两人的生活里的吧？

当作笑柄是完全可以的。果真看到剑子拿那个钻石脑袋的家伙当回事，那简直是不能忍受了。

事情的起因是红尘剑谱。红尘禁招惊人的威力让傲笑红尘扬名江湖，居然有人有这种连自己的佩剑都恐怕无法承受的剑招，这件事应该会引起龙宿极大的兴趣。于是就轻描淡写玩了一票，耍了傲笑红尘，毁了文剑天书。

恐怕，傲笑红尘与文剑天书反目的事件，在江湖上也曾经是一时间沸沸扬扬的话题。龙宿闲待着宫灯帷，喝茶听剑子带回来的沸沸扬扬的八卦，心里闷笑着，脸上严肃着同情着，若无其事根没事儿人似的。剑子恐怕是想不到，一切乱子的主事者就悠闲地坐在自己对面，时不时还发表一两句同情傲笑红尘的言论。

傲笑红尘，就是那种因为做好人做得太成功因此无比失败的那种人。有时候一不小心交上了这种正直的朋友，真是有够上火的。上火之处，就在于这个人总是个好人，他说话又总是对的。试想面对一个总是正确的人，该是何等的无趣。这种人认识一个就够，真的不能多。

剑谱被解龙形偷出疏楼西风的时候，龙宿很不高兴，但又不以为然。文剑天书就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小人物，那种因为渺小反而更能扳倒恐龙的蚂蚁。

傲笑红尘调查此事，剑子知情，参与，并挑明了对此事的态度。龙宿的不爽从此开始。

龙宿并不是独占欲压倒一切的那种人。但就像剑子有时候会将龙宿当作自己的一部分一样理所当然地为朋友牺牲出去，龙宿也有那种时候，理所当然地将剑子当作自己的一部分并认为他应该无条件地站在自己一边。从他牵扯剑子成为时间的证人开始，到向秦假仙解释，到救傲笑……如此种种，他以为自己给足了面子，无论对剑子还是对他那些不可理喻的朋友。

傲笑红尘醒来，果然如他所料一样愚蠢地保持了沉默。这让龙宿更瞧不起中原正道的智商——或许，那时候他真的有点自负呢。

（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傲笑晾在疏楼西风的亭子里，龙宿恶作剧起来，直追他那童心炽盛的师尊。）

傲笑红尘之外，玄空岛剑君之死是龙剑之间的另一个结。龙宿往豁然之境找剑子，结果被剑子小小地迁怒了一下。

我是该为玄空岛一事愤怒，或是你不请自来生气呢？

因为私心里疼着龙宿的缘故，剑子很少有夫纲振作的时候。正因为如此，偶尔振作一下，反倒让龙宿感到很刺激。

耶~吾是关心汝，擅入民房也非吾之所愿啊。

来，喝杯酒。要怒要战，先喝一杯，缓口气再做最佳的决定吧。

然后剑子发作了一下：龙宿，不用再劝了，此事已忍无可忍。

龙宿闷笑着，心里反复念着忍无可忍忍无可忍，闷笑着。

端酒来吧。剑子说，同时吩咐龙宿去pia魔龙祭天。

龙宿说，你真会选机会。剑子说谁叫你当初保人不慎，龙宿只好说“好好好，吾会尽全力收拾就是，真是交友不慎啊”……

若不是当着杜一苇的面，龙宿要感慨的该是遇人不淑才对。

无论如何，如果剑子果然恼火了，果然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跟他讲话，龙宿往往都会先去照办，回头再跟他理论。

他不想让剑子不痛快，不想让他真的不高兴，有时候甚至不想让他没面子，虽然剑子这个人不是很在乎面子的那种。

只不过龙宿觉得，他为剑子这些是理所当然的。口气不好也罢，没什么报偿也罢，干好了没褒奖干砸了要看脸色也罢，总之就是去干了。

心情不错的时候，就无所谓地过去了。可一旦矛盾冲突起来，这些曾经心甘情愿的事情，都成了导火索。

吾对汝哪里亏欠了，汝居然这般没心没肺，真是天理难容。

切记，人恼火的时候，很少有机会能站在旁人的立场上设想。即便偶然想到应该那样做，进一步马上又会想到凭什么还要迁就你！

剑中真相破，是意外也似必然。龙宿对剑子隐瞒了太多，剑子对龙宿忽视得太多。

珍珠飞散的时候，剑子被耍的感觉是前所未有的强烈。正好，龙宿这个人既不会解释，也不会低头。

跟剑子分开之后，龙宿余怒不消。他想着“剑子仙迹总有一天吾会让汝后悔莫及”的时候，心里是相信着“他对剑子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大概在这时候，龙宿无意中发现自己再次坐宫的事。他如此年轻，因为这件事更加肆无忌惮；怒火中烧，他也不计较什么是狠毒。

正像傲笑红尘总结的那样，“此人身为儒门龙首，却指使吾友文剑天书，夺红尘剑谱。勾结西蒙，自甘坠落成为嗜血者。又在血篁嵬坡伤吾，擒捉昏迷的佛剑，意图指染邪兵卫之力。串通魔龙祭天，以假人头瞒骗剑子你，造成剑子你负伤垂危。又害杜一苇身亡，罪大恶极，无可宽赦。”——傲笑红尘，你的概括能力可真强啊！！！！崇拜~~~~~~~

但，看着一串，也算不上非常狠毒诶？

龙宿最令人忍无可忍之处，恐怕是称为嗜血者。但在前面，我给自己解释了他称为嗜血者的原因。再加上一条，因为坐宫，他不想死。

至于意图染指邪兵卫，更简单：既然成了万教公敌，不找枚牢靠的底牌怎能放心？化身嗜血者，进而掌握邪兵卫，天下无人可伤他分毫，包括剑子仙迹。

不想死，进一步想自保。这种私心，华丽无双地是众生万物的本性。

自始至终，龙宿没给中原正道带来什么不可挽回的损失，也许是他明智，也许是他家教好，也许是他没机会。

西蒙是龙宿一生中最大的变数。嗜血者华丽而腐败的生涯，跟龙宿那华丽无双的审美观，某些地方的确有谋和之处。

但，终归是“家教不同”。尽情享乐未尝不可，堕落腐败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嗜血族的狂欢之夜，群魔乱舞。展现在龙宿眼前的糜烂荒淫，该给他不小的精神冲击。

龙宿刚刚成为嗜血者。他吃掉了提摩，取代他成为嗜血族仅次于西蒙的强者。他还可以进一步取代，取代提摩的位置侍奉西蒙，甚至完全融入嗜血族的爱憎之心。

但他刚刚失去了剑子，虽然可以告诉自己，已经获得永生的生命，注定他将同剑子在某一日各奔东西。或者，生死两途。

三万六千年是一个界限，越过三万六千年直接站在了时空的永恒，正面的感觉不必列举，负面的感觉则是荒凉和虚无。

华丽腐败的狂欢之夜，龙宿陷入了一生中从未有过的低潮。与此同时，骤然失去提摩的西蒙，内心中未尝不是希望被填满的空虚。

彼此面前，对方是危险的存在，更是至高无上的诱惑。

这里容我再次感叹龙宿的家教，再加上轻微的洁癖，纵然他跟西蒙做到前戏，也绝不可能做到底。

龙宿的潜意识里，自己的一生是属于剑子的，便如剑子的一生是属于自己的。当隐约感到将要失去彼此的时候，内心对痛觉的敏感度，会瞬间倒退到上千年前的小时候。

好像看着自己心爱的什么沉到井里去。很深很黑暗，看不到却知道它就在井里冰冷的水下静静沉默着。心想着，不需要它丢了也无所谓，也不去回头。

但，仍不免梦见。

很多次，剑子出现在龙宿的梦里。如此固执的一个梦，竟好像不能摆脱的阴影。龙宿因为它恼怒着，再次与剑子相杀的时候，恼怒进一步地升级。

也有说，龙宿和西蒙同时劫夺邪兵卫并迎战剑子，其实是对剑子的保护。也许有吧，我不知道，但那种“剑子是吾一个人的，要杀也要吾亲自动手”的心情，则是显而易见的。

十三名剑断紫龙，在龙宿是个转折点。他被自己一贯瞧不起的人扁了，而且败得毫不留情。

失去了紫龙剑之外，又让龙宿失去更多的东西。代价惨痛到不可承受，于是有了番外紫竹林的一幕。

龙宿一生中最伤心的莫过于失去师父，第二伤心的，莫过于此。

很长一段时间，龙宿生活在一种灰色里。正常过着日子，但是每个经过他身边的人都觉得毛骨悚然。

龙宿的傲慢自负是因龙珠而生的，也因为龙珠的碎裂而被击得粉碎。他已经无力迁怒于傲笑红尘，承受怨恨最深的反而成了他自己。

在这期间，龙宿跟北隅皇城打过几次交道。皇城的狂妄姑且不提，龙宿的窘迫却是显而易见的。失去自信果然是最可怕的事，远胜过失去兵器。

后来，更后来，龙宿现身宫灯帷。雨中遥望见剑子的身影，是回归也是解脱。

毕竟，他和剑子仍然能回到原处，仍然能重新属于彼此。把过去的一切交给时间去化解，他的确希望能休息一下了。

但，再次事与愿违。剑子并不知道龙珠碎裂的事。他觉得自己只不过跟龙宿开了个玩笑，龙宿却受不了了。

龙宿消失，剑子卷入异度魔界以及随后的事件。直到断了手住进残林，他一直没有机会去想龙宿的事。

剑子离开残林，找龙宿，找了到了潜龙居。

曾经设想着，剑子离开残林，天涯海角地找龙宿。但是龙宿躲着他，始终也不让他找到。直到某天在某地，剑子无意中遇到一盆看似平淡无奇的珍贵昙花。还没有开，却被人下定金买下了。剑子知道，龙宿大概就在这片地方。看到昙花的定金居然是红珊瑚的发簪，更确定龙宿就在这里。

凝说，然后剑子就守花待龙么？然后闷笑着。

我也觉得这个情节太白烂，绝不会写，但忍不住要往那里想一想。人就是这么怪啦，越白烂越吸引人似的。

龙宿在某个傍晚出现了，取走了这盆花。转过阴暗的街巷，天忽然下起雨来。站在某廊檐下避雨的龙宿，心不在焉地抹着头发上的水。

剑子啊，你该出现了诶？我心想，但是没有。雨越下越大，龙宿索性走进幽深雨夜里，消失不见了。

为什么，为什么剑子没有出现呢？他明明知道那是龙宿的发簪，是他们成礼的时候龙宿插着的红珊瑚发簪。红珊瑚，黄金缕，白璧连城……

凝说：紫英簪。

最终，没能凑出七宝来。世间不会有这般无上的巧合，剑子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到明明不想让他找到自己的龙宿，是完全不可能的。

龙宿消失了，这个故事就不会圆满结局了。

剑子来到潜龙居，见到了龙宿。龙宿正伤心着，正需要一个人来好好爱他。

剑子让他伏在自己怀里，又轻轻拍着他的背。他说龙宿，我也疼你，我也舍不得你，你快快好起来吧……

于是他们的故事又可以继续下去了……


PS：龙宿成为嗜血者之后，体质发生变化，只能将龙珠养育在自己身体里。凝说她讨厌血腥生子啊。我也不喜欢，我说我可以尽量写。我只想让龙宿如愿以偿，他会很痛苦地养育龙珠，也让剑子看到他的痛苦，知道什么叫做抱恨终生。

龙宿啊，是那种言出必行的人呢。

以上，这就是长生的注释。天雷只等闲 RP照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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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华若梦 
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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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大 中 小 发表于 2009-2-16 11:49  只看该作者 

幕七

怎么样，反正闲来无事的，玄空岛上散散心如何？

剑子凑近了，笑得颇谄媚。龙宿轻摇着扇子，略笑着，也不答言。

只吾们两人么。

就两个人多没意思哈。佛剑也去，三个人凑起来多热闹。……如此这般地怂恿着，说了许多令人颇受用的话。

谁知龙宿略略翻身。

汝知道吾这个人，只好清闲，不好热闹。

吾这是悠闲恣意的人生，与汝那疲于奔命的生涯，不同水准。

话虽这么说着，到底还是去了。

玄空岛上，三教顶峰从天而降。更有三锋会聚横空出世，将永夜瞬间化作白昼。

道见万物灭，杀生始元。

儒见天下残，覆生归一。

佛剑三千破，斩罪度生。

话是放得挺狠，说到底却也只是晃了一圈。只是出面镇场子而已，没想到江湖上却有了三教流氓的传言。

龙宿听了这话，似有些不高兴，又似有些高兴。珠扇轻摇着，那脸上约略的笑容深不可测。

佛剑分说也在。三人聚齐了打架，打完架又聚齐了喝茶，盛况殊为难的。仙凤频频往来侍候着，为三人奉茶。

仙凤天生美貌，如今分外出挑了。剑子呵呵笑道：好不好来我们道门啊？在儒门镇日无聊着，不如我们道门天天有热闹，天天有趣味。

仙凤有些含羞，轻声道：剑子先生，玩笑讲过头便不好笑了。说着退下，垂眉敛目却又微微含笑，那无限娇羞艳丽之色，果真如仙似凤。

龙宿摇着扇子，并没说什么。谁料一旁喝茶的佛剑却神色肃穆地问了一句。

龙宿，这剑子仙迹常常这般调戏你身边的侍女么？

剑子面色大窘，龙宿却若无其事。是啊，早先在钟离宫，吾身边的侍从女官，他都认得容貌，对得上名字。

龙宿悠然道：谁知道他呢。吾是不知道他。

剑子苦笑，摇头叹气，只道“你们两个几时背着我联起手来，居然一唱一和地修理我”。

几时啊？龙宿若无其事，反倒问剑子：汝可知道是几时？

剑子哪里知道？

剑子无话可说。

于是沉默着喝茶，心里默算了算：这几年来他居然每次跟龙宿说话都吃憋，居然一直吃憋。传扬出去，真是丢人。

佛剑告辞了。龙宿卸下装束，懒散靠坐着，居然难能可贵地翻着书。

书卷上名字也没有，深色的封面，散乱的几册常在龙宿枕畔堆着，也不起眼。

剑子凑上去搭讪，谁知龙宿板着脸：这是禁书暗卷，汝看不得。

原来是禁书啊。禁书好啊，越是不让看心里越痒痒着想看，看到底究竟写的什么。

龙宿略笑，居然捡起几个本子来：这里面野史也有，春宫也有，不知道汝想看什么。

龙宿道：吾身边就这几本。汝想看，吾来日传人呈上来。

说着将几本画册模样的书次地摊开在面前，比较打量着，只道“这一本好些那一本差些”。

又向剑子十分认真地征询道：汝看看，是不是这一本儿画得好些。

满床铺开的春宫画卷，剑子哪里敢看一眼。不免苦笑着，只道：龙宿你何时变得这般利害了。

龙宿仿佛茫茫然的，若有所思道：是啊，吾几时变得这般利害了？说着十分认真地凝神思索起来，那神情乍看只觉天真可爱。但细细打量，却又觉得不对味儿。

哪里还是可爱，根本是万般风流。

龙宿侧卧着，轻摇着扇子去扇那微微跃动的烛光。轻轻一缕风扇灭了一支，又扇灭了一支。那烛光都熄灭了，屏风上却还有点点流光般的照影。不是烛光，却是中庭飞而复息的流萤。

天阶夜色，清凉如水。

龙宿轻声叹了口气，剑子却不免闭上眼睛。静默之中不免想起自己这一世，果真是修道人么？

龙宿侧身，向里躺着。两人都没有睡，便闲聊起来。

龙宿若无其事问：汝在中原苦境闲晃着，可听说过邪兵卫。

剑子只道没听说过，心里却不免疑惑龙宿何以听说此事，何以又若无其事地过问此事。

他两人是无话不谈的，但一来二去，却不知不觉有些疏远了。

这，又是从何而起的事呢？真令人莫名其妙。

仿佛已然亲近得不能更亲近，莫名之中却不由得开始疏远起对方。

龙宿固然总是略笑着，自己也一派好闲情。两人都不再年少，那生闷气之类的事，再也没有了。

他在外四处游荡，龙宿则深居在宫灯帷。两人仿佛自得其乐，对彼此也毫不介意。

毫不介意是不错，但若渐渐毫不在意，可就要糟糕了。

剑子低声问：龙宿你要睡了么。

龙宿只道“没有”。但又说，是觉得有些累了。说着侧过身去，仿佛真的睡了。

剑子独自醒着，躺了片刻，不由得伸手轻轻碰了碰龙宿的肩头。

剑子道：你可真的睡了？

没有回答。欠身靠近去看，果然呼吸匀净着，真是睡了。

虽然还有蜀道行的事情没完没了，但剑子心想，他明日不要出门了。

从心所想，他未尝不眷恋着龙宿。

龙宿貌美风流，但不是这缘故。龙宿不仅聪明过人，而且善解人意，但也不是这缘故。

龙宿静静睡着，仿佛回到少年时候一般。那时候的龙宿，可不是这样好说话的。

的确善解人意，只是太过善解人意了，简直看不出他半点意思。

那约略含笑的目光，总是笑着，总是笑着；那珠光绮丽的扇子，总是摇着，总是摇着。

好像这便是龙宿。这样的龙宿，反而令他陌生起来。

这又是从几时开始的事呢……

次日天不亮，龙宿便起身了。他原本是白天睡觉，如今在晚上睡了一觉，醒来很不舒服，心绪也不好。

偏巧这时候传来个坏消息，那刺猬悄悄爬走了。

龙宿很不高兴。一干人等顿时惶恐的很，里外奔忙着，在偌大的宫灯帷之内四处寻找，但居然也找不到。

也奇怪了，一只小小的刺猬，总是慢吞吞的。就算爬了一夜，难道还能爬出偌大的宫灯帷？

但偏偏找不到了。龙宿闷闷梳着头发，看起来气恼得很。看他的样子，好像要把头发梳断了一般。

剑子从旁看了，开始很不明白，但又渐渐地有些明白了。于是向龙宿要过梳子，将他的人摆正在面前，好言安慰一般地给他梳头发。

龙宿静坐了片刻，忽然道：恐怕是找不到了。

这话声音很低，也很轻。剑子只听得大概，只道“不会的不会的，让底下的人细细找，总会找到的”。

又笑道：说不定正躲在什么角落里睡懒觉，或者自己玩得正高兴呢。

龙宿不理睬他的话，过了半晌，又叹了口气：一定是爬来爬去，不小心掉到井里去了。

剑子呵呵笑道：那井台多高呢，外面还有井栏。它小小的东西怎么那么能耐，居然能爬那么高。

龙宿不说话，这一天都有些闷闷不乐的，叫人看了恼火，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大了还这么孩子气。

但又觉得有些可怜。毕竟养了很多日子，经常在面前爬来爬去的，够着盘子去啃糕饼的碎末，又把苹果撞翻了，自己也撞了个跟头，非常可爱。

剑子很耐心地哄他，只要他下定决心哄人，总是很有耐心。

剑子道：你别闷着了。来日我给你抱回来一只，跟这个一模一样的。

龙宿却道：哪有一模一样的刺猬呢。说着轻摇扇子，漫漫去想心事。

剑子呵呵笑道：倒是没有一模一样的。那我没办法了，我只好整天陪着你下棋解闷吧。

不仅有耐心，而且还很有办法。

龙宿低声道：没有意思。

剑子闷笑着：那你说，你说什么有意思？你说什么有意思咱们就干什么，你说上房有意思咱们就上房，你说跳井有意思咱们就跳井。

龙宿仍板着脸，轻摇着扇子道：吾也不知道什么有意思。说着，喝起茶来。

龙宿终于闷不住，噗的一声把茶喷了。

龙宿道：汝自己去跳井吧。汝跳下去，吾跟着就把盖子盖上。……

幕八

大概，龙宿便是这样好说话的一个人。除非当真被得罪了，但真能得罪到他的，恐怕没几个人。

剑子匆匆赶回疏楼西风，见龙宿正在招待谈无欲。

仙凤略有些诧异，异度魔界会同夜重生之流袭击儒门天下，事出突然。不要说从那十万八千里之外赶回来，就是消息传过去也要三两天。

但，诧异这些做什么？想龙首若见守宫这般仓促地赶回来，虽不至于当即龙心大悦了，至少心绪也会不错。

于是便分外殷勤地奉茶摆点心，只差亲手打扇嘘寒问暖了。

剑子苦笑，也没敢说自己其实是为素还真出事才赶回来的。

远望中，龙宿闲靠在那雪白银毫的卧榻上，略有些漫不经心地和谈无欲说着话。但说着说着，居然起身跟谈无欲走了。

仙凤见了，忙请问“是否将守宫回归之事禀告上去”。剑子却道不忙，一手端着茶杯另一手摸起块点心：要通传，也得等我吃饱啊。

不吃饱，拿什么跟他磨牙对嘴？

仙凤闷笑着，又端上另一盘荷叶糕。

龙宿往琉璃仙境走了遭，轻描淡写解救了素还真；正要回转却见来者不善，索性将造化之钥这枚烫手的山芋转了出去。

眼前这台热闹，姑且留给中原正道那群能跑能跳的去张罗吧。他这个身子又不能跑不能跳，更何必掺和到打架里面去。

谈无欲的确是厚道人，怎样将龙宿请出去，又怎样将人好生送回来。龙宿素来觉得谈无欲不错，又留下他喝了片刻的茶。

[但见龙首安然无恙，谈无欲也就大大地放心了。]

虽然是恭敬客套话，但看说话人满心诚意的模样，听着也颇受用。

想来谈无欲此人，在这漫漫江湖上也算是难得冰雪聪明之人。更加知音识趣，通情达理，只是对面喝杯茶，也让人觉得很舒服。

一盏茶罢了，龙宿轻摇着扇子略略一笑：吾也不便多留汝。耽搁久了，恐怕琉璃仙境有人要着急。

谈无欲会意，起身告辞。但心里又略笑：琉璃仙境的人着急倒在其次，只是天一宫中的人着急了才是要紧。

龙宿独住在钟离宫。这是他第二次担当龙首之位，纵然钟离宫仍如往昔空旷着，心里也不觉得如何孤寂荒凉。

到底是年岁长了许多，当初住在这偌大的宫殿里，入夜里听见风声，竟不免有些害怕。

寝台比印象里略小了些，一边睡人，另一边堆满了书本和呈文，居然再没插进一个人的地方。

于是传下话去，若守宫回来了，或者往豁然之境去，或者将天一宫的房子打扫出来。

送走了谈无欲，龙宿约略梳洗；侍从女官照例进上镇静安眠的汤药，又将些呈文奏报一并递上来。

龙宿喝了药，拈了枚薄荷姜糖含着；前日的奏呈已经被挪走，床头正好空出块地方堆放这些新来的。

侍从女官次第传进几盏银灯，将床头一边照亮了。又恐龙宿觉得闷热，将烛台移去，换上夜明珠。

大约看了十几本，药劲有些发作了。龙宿闭了会儿眼睛，又看了将近半个时辰，听见屏风之外有故意放轻的脚步声。

来的是仙凤，照例对他的操劳埋怨了两句。一面从满床凌乱的奏呈中清理出块空地，一面命人将烛台都换回来。

仙凤的意思，换上烛台，正好让龙宿觉得闷热而少看几行字。更因为那烛盏中散出宁神养气的香氛，正合他当下略有些虚弱的身子。

龙宿的话，旁人驳不得；但仙凤的话，龙宿又驳不得。

但听仙凤娇柔的声音一句又一句地数落，轻快得红牙拍板一般；龙宿倒是一言不发，只是偶尔略笑，神色温顺的很。

仙凤重新铺好了床，又铺上一床七八成新的被。那被子在柜子里存得久了，散发着浓浓的樟木香，本应该晾在晴天里吹吹风。

说实话，龙宿也觉得自己有了些很怪的毛病。薄荷姜糖吃个没完没了不说，往日这浓得让人头晕得樟木香，居然闻也闻不够似的。

龙宿侧身向里躺着，却说什么也睡不着。想装作若无其事，但那浓浓的樟木香就在近旁，很馋人似的。

剑子看似睡着了，龙宿翻身靠过来。看着他，但又别扭着不想伸手推醒他。

这样看着，居然把剑子看醒了。大概被他这样莫名其妙地看着，果真有些毛骨悚然。

你这又是怎么了？剑子想问，看龙宿的神色又觉得只要一开口两人准得开始吵架。那样子，这觉也就不用睡了。

于是慢吞吞地坐起身来，将被子拉高起来，好像被龙宿的目光看得有些发冷似的。

龙宿看着他，好像在忍着多大的气。半晌开口，却是句出奇惊人的话。

将汝的被子换给吾。

换被子啊？剑子呵呵笑了起来，这事儿，真是求之不得啊。……

龙宿抱着浓浓檀木香的被子，躺下来深深吸了口气。剑子从旁看着，觉得十分有趣。

龙宿的被子更轻些，因他正在畏寒，因此也暖些。淡淡的紫藤花香之外，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气息，盖在身上，仿佛那人就切近地靠近在身边一般。

剑子想着，又怎么也想不出来。但看龙宿拥着自己的被子，仿佛心满意足似的翻身睡去，又闭上眼睛。

看得有趣，连睡觉都忘了。披上外衣坐着，只借屏风上朦胧倒映的一点月影流萤，饶有兴味地看龙宿。

从心而论，龙宿正在烦剑子。原本一张大床自己摆上许多东西还可以翻来覆去地睡，凭空多了个人不说，还要留心在两人之间摆出一段距离。

几乎没有翻身的余地了，可见多出一个人来多了多少麻烦。

好像刻意要挫人一下，龙宿若无其事地告诉剑子：他最近莫名其妙特别喜欢闻樟木香。所以换了被子，可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剑子的皮哪是一句话能挫的动的？听了这话，反倒若有所思地点头：我是听说人在这时节，会生出许多怪嗜好。

说着好像想起了什么，凑近龙宿身边低声问：那，你是不是也很喜欢吃酸？

龙宿看着他，勉强忍住没照那十分认真的表情上一扇子巴过去，但心里已经闷得冒火了。

若不是十三名剑断紫龙的时候惊扰了龙气，他何以要如此辛苦地将龙珠养在自己身体里。十分辛苦不说，还要给人见笑。

但见剑子笑呵呵的模样，全然没当回事儿。挪近了躺着，摸摸他的头发，还问可不可以摸摸他的身子。

还说：我可没看出来，远远打量着，还以为这事儿已经过去了呢。

这下子，不用扇子巴脸可真说不过去了。

但巴了又如何？还不是凑得更近，还更低声问“可不可以不要隔着被子”。

真是昏话！龙宿十分厌烦地看去一眼，正要翻身睡去的时候，已经给剑子的手搭在了腰上。

这光景，若论身手敏捷，他是无论如何比不上剑子了。

隔着里衣，剑子轻轻摸着他。那人一贯厚脸厚皮得寸进尺，此刻居然规规矩矩，没有去抽开腰间细细的束带。

于是龙宿也没有挣动，静静地躺着，不觉间身子微微有些发热。也是奇怪，身子只不过被那人的手轻轻拢着，居然安稳了许多。

剑子很认真似的，结果只低声说了句“什么也没摸出来”。龙宿跟他没话讲，只说了句“睡觉”。

说着翻身向里睡去，居然没撂开那搭在腰间的手。

剑子低声道：我是为素还真受伤赶回来的，快到的时候听说儒门天下有动静，立刻就转道赶过来了。

龙宿也不说话，一动不动地躺着，好像没听见似的。

剑子想了想，又道：我去过西风亭，只见已经打得砖瓦狼藉。只担心你出事，谢天谢地，幸好你没出事。

说着，长叹口气，好像这一番提心吊胆果真有多么不容易。

龙宿略冷笑着，只道“关汝何事”。又道：同夜重生刀兵相见又如何？没了剑子守宫儒门天下就过不得日子了么？

剑子连声陪笑，这是哪里话哪里话。你的确用不着我过日子，但在我就不能咸吃萝卜淡操点心？

这一番陪话，龙宿也不冷笑了。但翻身躺过去，只道“汝居然还有颜面……”。

已然这般轻声了，还有什么话说。于是将被子叠起来两人盖着，龙宿虽然说“热得讨厌”，但有许多颇受用的话跟进安抚着，也就勉为其难睡下了。

幕九

现在可以讲清楚了。为何汝急急要吾攻打黑暗之间，又为何人去楼空，甚至……夜重生能安排火药，撤退乃是预谋已久。

嗯……

现在思量说词岂不是太慢，马上回答！

这……说来话长。……

剑子老实说了，龙宿也老实发了脾气。或许果真如当如龙首所说的，跟那糟心老道摸爬滚打千百年，早就没什么形状可言。

难得见龙宿发脾气……剑子心想着，越想越觉得有意思。须知龙宿暴走乃是千载难逢的盛况，算是五雷轰顶又算得了什么？

剑子汝！……

啊啊，其实这完全是意外。

真正让吾意外的，是为何汝还不死！

哎哟，真是口不择言了。印象里，就算再恼火，龙宿也不曾说这般咒他的话。他那个人啊，好多规矩，又好多忌讳。正月十五的汤团不许吃四个，八月十五的月饼一定要吃双数的。比如自己这般随便惯的，哪里领教过吃东西还要数数的？被问吃了几个只好含含糊糊地应付，因此每次吃应节的东西，都有仙凤看着他，从旁给他数着。

唉唉，为什么只看着我啊？为什么不让人也数着你吃？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好不好，自己也来尝尝吃东西的时候被人数数的滋味。

吾惯来是坐着说话，不知道什么叫腰疼。龙宿略哼笑着：吾又不像汝……

不像什么？不像我站着说话，不像我吃这么多，还是不像我糊涂，吃东西都没数……

龙宿略看他一眼，那眼神里分明是几个意思都全了。

龙宿难得发脾气。印象里最恼火的是被昏头昏脑的任道长提亲的一回，更早之前的，只能勉强算上那次无意中被自己撞见的掉泪。

如今，能惹龙宿发这么大脾气，剑子也觉得挺佩服自己的。

约略迟疑中，龙宿厌烦听他再解释下去，转身要走。唉唉龙宿，脾气发发就好，何必真气着了自己……

你要去哪里？

再继续下去，吾总有一天会被汝害死。

这么……当初我也差点给你害死吧？剑中真相破，你那一剑，刺得我胸口的痛心……

龙宿背对着他，自然看不到脸上的表情。眼前是在豁然之境的庭院里，若换在钟离宫屏风后，这话就好说得多了……

但说回来，龙宿你要往哪里退隐呢？真个深山退隐以待时清，你可耐得住寂寞呢？

若说耐得住寂寞，龙宿也算得了。想他当日，深居在钟离宫也好，赋闲在宫灯帷也好，往往是独自一人打发时光。

弹弹琴，画幅画，抽着烟……心血来潮的时候养盆花种棵草，看起来蛮是悠然自得的。

有他在，龙宿是这般过日子；没有他在，龙宿也是这般过日子。他天生不喜现身人前，聚会里若除了佛剑还多出旁的人，他便懒得说话了。

但龙宿的寂寞，他未尝不知道。正因为掩饰得太好，反而更令人过意不去。

这么多年来，剑子旁的不知道，却知道龙宿是个挺厉害又挺心软的人。固然不好惹，但果真惹到了，也不是很难哄转。

倒不是说两句好话那么容易。这么，就要看说话的人下几成的工夫用几分的心思了。

哎呀龙宿啊，这是不是太消极了。反客为主，找到夜重生大本营，一举铲除夜重生的势力，才是上上之策。

那是汝的上上之策，龙宿的上上之策，乃是观察汝与夜重生之战。反正汝有佛剑援手，谁胜谁败难以预料。

这样做不会太过薄情吗？或者，你连佛剑的醋也要吃一盏？

薄情啊，亏汝还有颜面说出口！——若是在平时好好相处的时候，只薄情这两个字，就要被他狠狠挖苦一刻钟。

龙宿的口舌确实很利，几乎让人怕了他了。但若有比仙凤更多的在旁，他倒不怎么说。

可见，还是给自己留着面子的。便如自己师父当年无心的一句：龙宿这孩子，就是规矩得让人疼。

很早年的时候，龙宿轻易不出儒门天下。偶尔随自己往道境玄宗走一遭，简直是了不得的大事。

剑子不是想不通，龙宿生的好，又规矩得让人疼。比起自己，师父当然更觉得龙宿是好孩子。

龙宿静静地坐着，很规矩却毫不贤得局促；被人问一句就答一句，否则就静静地坐着喝茶。

这样在三清殿坐上一刻钟，师父便吩咐他，让他带龙宿出去四处走走。好像出公差，真是使命沉重。

龙宿很好招待。道境玄宗穷山恶水满目刁民，龙宿走走看看，不多说话，有时略笑笑。

龙宿知道得多，因此心事比他重得多。他什么乱七八糟的都不当回事，更显得没心没肺。

但有时候也想，龙宿不会就这么一辈子闷闷的不说话吧？那可好比守着木头人作伴了。

龙宿略回头看他一眼，道：汝盯着吾，是在看什么？

看你好看啊。剑子厚颜无耻，呵呵笑着，饶有兴味地看龙宿略僵住的脸色。

龙宿转过头去，不去理他。但纵然对人不理不睬的龙宿，仍然是好看的。

苍以为：病中的疏楼龙宿是天下第一美人。这话昏得似有道理，但他可不觉得龙宿就应该为了好看而常常病着。

他希望龙宿好好的，没病没灾，没什么烦恼。说话厉害些，又有什么？

这样的心情，难道不算是情分么？

原来龙宿与汝还有情分。

龙宿恼火的时候，仍然只让人觉得有意思。心想怎么就能惹着他了，还怎么样能更惹着他些？可见龙宿的脾气，在剑子根本算不得什么。

本来也算不得什么，要不怎么还能在一起过日子呢？

但这一次，龙宿真的恼火了。远不止恼火，似乎还伤心了。

龙宿不再听他说，转身走了。剑子本可以厚着脸皮去拉住他，但猛然间又想起龙宿那次掉泪的事。

为了那件看似没什么了不得的误会，龙宿沉闷了很久。成礼之后也没过去，整整一个月板着脸应酬自己。

有时候他心血来潮回去儒门天下，想好了怎么跟龙宿说话，怎么逗逗他让他笑笑，消消气算了。

虽然他既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觉得自己对龙宿亏欠了什么。但又觉得这都是自己理所应当的，还觉得自己挺大度。

龙宿躺在屏风后睡午觉。书本还摊开在手边，身上盖着那件淡青色里淡紫色面的外衣，头发顺在身边伴着，看起来睡得很熟。

剑子坐下来，看了他一会儿。龙宿仍然睡着不动，但时间一长，眼睫便有些忽闪着，身子有些僵，好像躺不住了。

剑子闷笑着，伸手推他。起来吧，别睡冷了。

龙宿坐起身来，发束顺着肩头滑落下去。那脸色不像不高兴，也丝毫高兴不起来。被看得久了，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些许厌烦。

汝回来做什么。龙宿将外衣披在身上，挪近茶桌自顾自地倒茶喝。

回来做什么？！这话问得多新鲜！

龙宿喝着茶，定了定神。他是枕着几本书睡着的，睡起来的时候侧脸上略被压出些微红的印迹。整个人恹恹的无精打采，好像在屋子里待久了闷坏了似的。

怎么样，出去转转？别整天闷着——

话没说完，三五本官样文书丢在他面前。吾还有事，汝没看见么？

虽然若无其事呵呵笑着，当时心里的确挺尴尬。

况且天热，吾没心绪出门。

哦哦，好说好说。反正句句都是道理，驳不动也懒得驳。

龙宿看他一眼，脸上无动于衷的，却看得出心里正在冷笑。

令汝扫兴了，真是过意不去。

说着站起身来，漫长的衣摆在面前拖过。再抬头，人已经转到屏风之后去了。

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却不知为什么，记忆犹新。

龙宿住进宫灯帷，那日子过得简直闲得要死。他又不好热闹，不喜欢出门，因此每天每月每年，只用无聊两个字便可以一笔带过了。

最多的时间都花在了睡觉上。睡得太多，居然连饭都不怎么吃。印象里每次见到他，都是在床被里滚着。

冬天自然很舒服。夏天有些热，但有人扇凉侍候着，也还过得去。

滚在床上能干什么，抽抽烟，看看书，发发呆，睡睡觉……然后，就是那个了。

起初龙宿还翻在上面，后来懒到一定程度，干脆就躺平等人侍候。有时候舒服过了头，直接就睡着了。

剑子对天发誓，龙宿之外，他想不出天底下还有这么懒的人！

那有些倦怠的目光，远远隔着吞吐的云雾，藐着他，似有些欲言又止。

龙宿的心事往往藏得很深，只要他不想给人看见，就没人能看得到。

很久之后，居然开始不明白彼此的想法了。

幕十

月色当空。

剑子坐在断崖边。风吹着，叶如雪落。

箫声清越又低回，盘旋在空旷山谷上，余音缕缕不绝。

夜很深了。但龙宿既然答应与他相见，便不会失约。

山谷之中终年笼罩着迷雾，林瘴昏昏。昼日水泽蒸腾，入夜冰冷彻骨。

山谷中便是潜龙居，深有万丈，据说连通着大海，又说通往雪山冰川。

悄无声息的，月亮渐渐西沉。冷风萧瑟，这山顶的断崖上几乎冷得像深冬。

这水声是听不见的，只能感觉得到。低地深处传来沉闷的震动，大概是龙宿来了。

剑子站起身来，感到周遭的风渐紧促。满山遍野的林木呼啸着，此起彼伏地应和。

水声骤响，轰然如闷雷滚动。但这声音，在凡人却半点都听不到。

龙宿出现在他面前。刹那间，天地一片清明。

龙宿在他面前稍微停住，又略转身腾空而去。身影盘旋在月光之下，带着呼啸的风声。

剑子站在断崖边。他静静望着，他从没见过这么美的龙宿。

龙宿在山谷上空盘旋着，身上的水珠在风声中蒸腾成云气。他便在那云气中忽隐忽现，恍惚中看不分明。

龙宿悬浮在半空中，在他面前停下。剑子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在光若宝石的鳞片上轻轻滑过。

龙宿沉默着，仿佛很难过地将目光望向别处。

化身为龙形的龙宿是不会掉泪的，但那很难过的目光，却比任何眼泪都令人伤心。

龙宿跟自己分手后，独自回到潜龙居。见到空空死寂的山谷，才知道前代龙首已经神隐。

剑子伤愈之后离开残林，直接前往儒门天下找龙宿。出乎意料，儒门天下竟也不知龙宿所踪。

身在残林的时候，他隐约听说近日海边发生的异象。无数海中生物的尸身自深海中翻涌上来，海水腥红，倒映得天空都变色了。

深夜里，天水之间惊雷滚动。暴雨连绵，不知是天河倾落，还是海水倒涌。

他想到了一些事，但又勉强说服自己去忘掉那些事。得知龙宿竟不在儒门天下，他立刻动身赶奔潜龙居。

剑子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龙宿。

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话来安慰龙宿，或许只有这样抚摸着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世人眼中，龙宿活得那么自以为是，那么清高傲慢；但在师尊跟前，他只是温顺安静的龙儿。

这样看来，前代龙首的神隐该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他不让龙宿知道，不想让龙儿太伤心。

比起三万六千年的一生，只有上千岁的龙宿的确只是“龙儿”。他该有人疼爱，他不该受苦，他该无忧无虑地生活着，哪怕误以为这世间其实是没有痛苦的。

大概料想到自己宿命将近，因此命龙宿再勿往潜龙居。说他已经身为龙首，岂可总像小孩子一样依恋着师父。

这样，近千年来，龙宿都不曾往潜龙居来过。但这次终于太伤心了，终于忍不住来找师父。

剑子闭上眼睛。他想不出龙宿满怀伤心地来到潜龙居，却发现师父早已不在人世的情景。

龙首一生坎坷，直到晚年才得到龙宿。因此教养得格外严格，也格外疼爱着。

龙宿几百岁了，初一十五都在钟离宫吃茶，天晚了就在宫中睡下。同自己成礼不久回去潜龙居，还懒懒趴在师父那银白狐毫的卧榻上吃零食。

龙宿小时候，师父查问他念书，亲自看他写字作文章。写得稍微不如意，通宵也要改出来，一直改到满意为止。每每深夜里，龙宿强忍着睡意坐在案前，将每笔字都写得端端正正，丝毫也不敢马虎，更不敢打哈欠。

有时候闹病了，师父也不大理他。但有几次真的病得厉害了，连夜给搬进了钟离宫。

龙宿生得晚，又生在冬天。小时候身体弱，几乎让人担心养不大。但长大之后只病过几次，可见身体真的不错。

伤得最重的一次是助道境玄宗封印。那一次剑子抛下他往北玄武增援，龙宿独力支持南朱雀的法阵又运行了一周天。过热的基座炸裂开来撞在他胸口上，但他仍不放弃，情急之下居然空手抓着几乎白炽的悬梁，硬生生将妖魔顶在法阵中。估计炼妖的时辰足够了，龙宿这才松开力道，一边迅速向后退去。

法阵炸开，没有伤到他的脸，但给碎裂了的悬梁撞在胸口和腿上，当时疼得几乎背过气去。

即便这样，居然强撑着自己走回儒门天下，吩咐“不要惊动龙首”才昏了过去。龙首赶到疏楼西风，看到那寝台上满是血污的身子，还以为这孩子已经完了。

剑子回想起来，不免心惊肉跳。若龙宿真的出了事，自己被抽筋扒皮还在其次，恐怕龙首他老人家无论如何也活不了了。

龙宿生得十全十美，他师父更宝贝他，更疼他。只是龙宿已不再是孩子模样，不能说拉过来就拉过来，说抱着就抱着。

得当作大人来对待，于是教他抽烟，教他跟人亲热，教他如何发脾气又不至于气着自己，教他如何享受孤独，又把无聊漫长的时光变得有趣……教他这人世间种种极致的享受，教他如何在着漫漫江湖的烦恼中找乐子。

但私心里却忍不住当孩子一样宠爱着，留着好吃好玩的东西等他回来。

龙宿继任龙首不久便坐宫，又破宫了。他师父当然很心疼，恐怕还很生气，但又知道对这两个人什么都不能说。

剑子知道，自己是龙首他老人家亲自择给龙宿的。但想了很多年也想不出，自己这般颠三倒四又糊里糊涂的性格，怎样就让龙首他老人家看中了？

疼爱固然只给了龙宿，但龙首他老人家未尝不是厚待自己。这样的厚待里，固然有发自本心的爱重，但未尝没有迁就。

至少，无论自己闹出什么岔子，从来都没被他老人家用扇子巴过脸。

想着自己来日终将神隐，留下龙宿独自在世间；除了守宫，谁能如此亲切地待他，谁能这般疼爱他又宝贵他？

龙宿便是龙首他老人家的命。将这样宝贵的龙宿托付给自己，未尝不是天大的信任。

人总是要死的，神也是，龙也是。三万六千年的生命又如何，终有一天神隐而去，化归天地之间。

人世间，再深切的都只是缘分；是缘分，便有聚又有消散的一天。

龙宿病得很重，但未尝不是好兆头。他变得虚弱，但不像从前那般死气沉默着。

有一段时间，龙宿的眼睛居然看不见了。虽然是暂时的，但骤然陷落在全然黑暗的世界，不免慌乱起来。

剑子稍微离开一下去看火上煎的药，回来正看见龙宿坐起身，摸索着又不知道想要做什么。

只差一点，龙宿就从床上摔下来了。剑子扶住他，好言安抚着，喂他喝了药，让他重新睡下。

龙宿睡了半个多时辰，忽然惊醒过来。不知梦见了什么，刚刚喝下的药全都吐了。

不仅吐了药，还继续吐血。体内的气息紊乱着，吐出的血都是黑红色的。

剑子扶着他，轻轻给他拍背，不断地跟他说话，哄他说将淤血吐出来就是要好了。

但事实上，他自己也不知道龙宿究竟还能不能好起来。师父忽然就不在了，谁能受得了呢？

龙宿只有上千岁，很年轻，甚至还很小。但越是这样，越让人莫名担心起来。

人好着的时候，眼看着，哪里能联想到死什么的。但一旦病了，病得还很重，就不免心虚起来。

龙宿还没有育化出龙珠来。他若死，龙脉断绝，这世间必然天崩地裂。海水倒涌，苍生万劫不复。……但这却在其次。

剑子轻轻摸着龙宿的头发，只是觉得这么年轻的龙宿，怎么可以就这么死了。

龙宿伏在枕上，有些惊怕似的，虚弱地喘着气。他说他梦见他师父走在前面，好容易追上了，拉住了，却见他师父转头来，脸变成非常可怕的模样。

龙宿说着，身子不由得微微打了个寒颤。手拉着剑子的衣袖，那衣袖已被他吐的血染成暗红。

剑子坐上床，将龙宿伏在他怀中。轻轻拍着龙宿的背，他说梦啊什么的都是反的。尤其是恶梦，越血腥凶残的，越是好兆头呢。

剑子很认真地告诉龙宿，这个梦是好兆头啊。你本来病得很重，但你师父不肯带你走，把你吓回来了，就是让你继续好好活着。

说着，轻轻摸着龙宿的头发。我一直担心你，怕你不会好起来。但这样看，你很快就要好起来了呢。

这是真的啊。龙宿，我不骗你的。你师父吓你一下，就是让你不要跟着他去了。

但是，龙宿说，为什么师父要变成那么可怕的模样？师父不是很疼吾，师父为什么要吓吾……说着说着，低声哭了起来。

这种事啊……我来说给你听你就知道了。剑子说着，将龙宿扶起来，让他好好对着自己，听自己说话。

我小的时候，有一个长辈非常疼我。我整天在他院子里玩，他养了很多花，又种了很多瓜菜。那黄瓜长不到一寸长就给我掐下来吃了，青杏也是，爬上树去转一圈，他老人家就不剩什么了。就这样，他也不揍我，还让我去他的院子里玩。

后来他老人家仙逝了，我难过了好一阵子，还经常去他殿所晃悠着。没人照料的花草啊，果树啊，还有菜园子，一个夏天就给野草长满了，看着心里特别难过。

后来有那么一天，我梦见他老人家。我在树上坐着，他背对着我坐在桃树下，好像正在打瞌睡。我立刻就从树上跳下来了，三步两步跑过去拍他的肩膀。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梦，还以为他老人家是世间的生人呢。但是他转过脸来，我一看那张脸，立刻就吓醒了。

剑子说着，呵呵笑了起来。我觉得我小时候胆子也算够大的了，结果被那个梦吓得差点尿了床。

这就是说，我的那个长辈，还有你师父，都不希望咱们再想他。所以用那个很可怕的样子吓你一下，就是让你不敢再想他。

这可不是你师父他老人家不要你，他是怕你想他，想出病来了。他是疼你，是舍不得你啊……

龙宿静静躺着，剑子拢过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他说龙宿你快好起来吧，我也很疼你，我也舍不得你，你快快好起来吧……

龙宿侧过身，靠近剑子怀里。过往许多许多的事浮在心头，将难过湮没，又让他落下泪。

他曾在师父怀抱里笑过，却只在剑子面前掉落泪。

这世间见过他眼泪的，只有剑子一个人。他想起这件事，又想起他要和这人过好多好多年。

这世上的一切，终究留不住。但这世上的一切，却已然在他的生命中。

幕十一

龙宿记得慕少艾。剑子曾带回一个琥珀风铃。

即便无所不有的儒门天下，这风铃仍可算是巧妙的；有点雅致，更有点可爱。分明处处都用心，但看上去又显得那么漫不经心。

因为这风铃，龙宿跟剑子少说了两句话；又在别处多说了两句话，可见是有点吃醋。

跟剑子搅和在一起的中原正道的那般人，龙宿瞧得上眼的不多；在这不多的人里，没有几个禁得起琢磨的。

但这般漫不经心巧妙着又有点可爱，龙宿见了，笔直地想到了师尊他老人家关于桃花的议论。

该说，龙宿并不是如何小气的人，他并不是见不得剑子四处吃得开。若身为儒门天下的守宫却四处都吃不开，他这个龙首还有什么面子，有什么趣味。

龙宿见到风铃，本没多想。无奈，剑子说错了一句话。

剑子说：你放心吧，人家看不上我。

简单的一句话，欲盖弥彰，火上浇油，见缝插针，还插得非常之不是地方。

龙宿轻笑着，约略摇着扇子。眼光藐着剑子，不说话只是酝酿着气氛。

剑子撑不住了，呵呵笑着。你说你，看人就用正眼看好不好。又说，别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吃醋呢。

龙宿毫不隐讳，毫不掩饰：是啊，吾正是在吃醋。

说着悠然轻摇着扇子：吾还以为这辈子没机会吃醋，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啊没想到。

于是看向剑子，珠扇半掩着勾起一抹笑容：吃醋好啊。那东西虽平常不起眼，却滋补得很，养颜呢。

剑子尴尬，一时间没的话说，只是端起茶杯。

剑子想了想，勉强咳嗽一声：跑题了啊。明明在说风铃做得有意思。

龙宿若有所思，点头道：是有意思，便挂在吾寝宫的窗棂上吧。

两人说话间，吃了一盏茶。龙宿没安好心，将自己素日里滋补养气血的茶拿给剑子喝，把剑子坑了个不轻。

龙宿懒散躺在凌乱的床铺中，藐着剑子，闷笑着不说话。

龙宿闷笑着撑起身，挪着凑近剑子。汝那右手不是被斩断过又接上的，怎么反而比左手力道还大。

剑子没话说，闭着眼睛。半晌才缓过这口气来，慢慢道。

你这家伙，真是得罪不起啊。

龙宿不以为然，略抬起自己的手臂，将衣袖拢上去拿在剑子眼前。

汝看，这是汝掐出来的青印子。

说着又将衣衫褪下半个肩，道：这个是汝咬的不是？

剑子侧过目光，略笑着：我是被你咬得次数少还是被你掐的次数少？要不是天生皮厚身子骨结实，早就给你折腾零碎了。

龙宿伏在剑子身边，静静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那药师，定是生得很好看的一个人。

剑子却道不知：样貌没仔细打量，只是人不错。

龙宿不以为然：汝道吾真是计较之人么？

剑子诚心诚意道：真没仔细看。

虽然慕少艾总是谈笑宴宴的，但眼神深处却冷得很。

剑子说着，不免苦笑：那鬼一样的眼神，谁敢跟他风流？谁跟他风流到一处，迟早会被拖去做鬼。

龙宿有些兴趣，还想他多说些，便故意道：汝乱讲，世上哪有这般人。

但龙宿心里又想，这世间本就千奇百怪的，或许这有这样的人。

剑子说，你画幅画，作回礼送给他，好不好？

人家把我这只手好好接上了，又管吃管喝养了我许多时日。没半点表示，不大好。

好啊。龙宿答应得挺痛快。

龙宿披着外衣坐在床被里抽烟，目光停在那窗棂里静静悬着的风铃上，若有所思。

剑子推了推他：想什么呢？呆呆的。

吾在想啊，在想画什么。说着略笑道：素昧平生，他待汝如此深情厚谊，这幅画吾定要用十分心思去画。

剑子推了他一把：你这家伙，又来了。不过话说回来，若你果真半点都不吃醋，倒觉得挺无聊。

龙宿略笑着，没说话。偏巧有缕风穿过窗子，给那风铃觉察了，便应和着轻轻摇着，摇出一片清澈的碎响。

后来，慕少艾死了。

龙宿听说，并不觉得伤心什么的。

素昧平生，只听说过名字，叫人怎么伤心。但又想到，这么好的一个人，他的朋友啊亲人啊也许会很伤心吧。

这个……剑子沉默着，半晌道：他肯定没有亲人，朋友的话，也未必有吧。

剑子说，也许有人当他是朋友，但在他，未必就当别人是朋友。

是么。龙宿端着热茶，轻轻吹气的时候漫不经心道。

是啊。他这个人，看着好好的，其实冷冷的。

冷冷的。龙宿略抬眼看了剑子：冷冷的，莫不是汝亲手摸过？

剑子连忙道：瞎说。

剑子若有所思：他那个人呢，分明还很年轻着，却给人感觉很衰老了。

是么。龙宿应着，心里想着：如果活着果然无趣，倒不如去死。但又想着，人已然去世了，自己这么想是不好的。

于是说：将吾画的画烧给他吧。

便在中庭的水边烧了那幅画。天色已经暗了，又灰着淡了下去。月亮清晰地浮上来，残月尖角分明。

点上香，吹亮火星闪烁一下，便将画纸点着了。那火花原本只是一星，起初舔噬着将画卷的一角变成黑色，不知烧到了哪处，轰的一下子着了起来。

火光冉冉地跳动了几下。再定神，那燃烧的画卷只剩下飘零的残灰。

龙宿坐在风檐下望着，背靠着廊柱，静静抽烟。

剑子看着那一小簇淡白的灰烬，略叹了口气。

去也去也……这样叹着，一缕袖风将那化灰的画卷送入模糊一色的水天。

幕十二


两个人在一处，经常喝茶，很少饮酒。

印象里龙宿不曾大醉过，剑子也没有。除了蔺无双，相识的人中似乎也没有谁曾经因为喝酒喝醉的。

可见，都愿意活得比较清醒。但也可能是酒量都不差？……没有试验过。

于是说，要不要试验看看啊？

龙宿点头，好啊。

为了儒门天下的事，龙宿近来有些恼火。虽说“信吾者自效其命”，但就让那些“不信吾者”自行求生去，略有些不甘。

是啊，他们那些让儒门天下沦落为九流门派的作为，的确把龙宿开罪了。尤其在他因为情绪低潮又逢挫败的时候，远比雪上加霜更可恨了。

剑子略有耳闻，但从没跟龙宿谈论过这事。除非龙宿主动提起，他从不过问。

生闷气是不好的，喝闷酒也一样。两个人对面坐着，剑子担起责任来，开始有的没的打八卦。

龙宿端着酒盏，静静听着。是好是坏都没反应，大概是没听进去。

剑子说，诶，你别干坐着。心里琢磨什么，说出来也让我听听。

龙宿略笑，只道没什么。不是心烦，但又说不出来。

剑子心有同感，认真点头：这两天看你是有点不大对，心不在焉似的。说着凑近龙宿压低声，听说爬墙有益于身心健康，要不要试试看。

龙宿略皱眉，看他一眼，意思是“汝提的建议不错，那就继续提出候选人吧”。

剑子闷笑着：傲笑红尘怎么样？

龙宿慢慢伸手去身边，手指尖够来扇子啪在剑子脸上。

酒温热起来，剑子为龙宿把盏。传言道：有些下雪了。龙宿便命人拉开隔门，让雪花自风檐下飘近来。殿所中的夹壁中暗暗薰着银骨碳，室内暖如三春。若有些冰雪气息，反觉得清新。

雪花在夜色里飘着。起初只是些冰冷的气息，渐渐雪下的大起来，澄清的夜渐渐成冷迷雾。

这个江湖，愈见混乱不明了。

剑子道：冷眼观世尘，也无不可。

龙宿略笑：汝不是出世的入世人么。如此冷看天下苍生，似有不妥。

剑子笑而不答，只问龙宿：你且说说，你的关心所在。

还用说，自然是儒门天下。

关心儒门天下，也有两个关心法呢。就不知龙宿你要扫门前雪，还是要管瓦上霜。

龙宿不答，指尖将空了的酒盏推近些。剑子为他添酒，又叫人去取外衣来给龙宿披上。

龙宿略笑着，沉默不语。剑子问他，龙宿却叹了口气。

从心而论，吾只想共汝这般日日平淡地相守着。

这是只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当然，这话也只能在两个人之间说。
龙宿若有所思，随口问：那圣踪，后来究竟如何了。

剑子自倒酒，叹了口气。圣踪的话，还能如何？反正邪影死了。

对圣踪，龙宿的确怀恨在心。当日吞并了剑子一般内力修为，恩将仇报将剑子打下琉璃仙境的瀑布。

剑子呵呵笑着，只道“人都不知哪去了，何必太计较呢”。龙宿略笑，珠扇轻摇着：是啊。若无圣踪的一掌，汝何有缘识得慕少艾。

剑子咳嗽：跑题了啊，说圣踪来着。但想到邪影的死，心境不免黯淡起来。

龙宿看着他，心道“既知多情苦，何必不绝情”。但如此多情的剑子，看着又不免叫人心软。

于是道，饮罢这盏，便去睡吧。

龙宿近日身子虚，还有些爱困。他自道没什么大不了的，龙的话，冬天的时候总是爱困些。

虽如此，剑子还是叫他不可大意，让他来日传人看视。龙宿听着，不觉约略露出些笑容。

于是答应着，命人将酒盏移去，呈上茶来。龙宿端着茶盏，若有所思。

龙宿道：汝且放心。经了这许多事，吾断不会大意的。



睡到半夜，剑子莫名醒过来。大概是白日里睡过了午觉，走了困，轮到半夜的时候精神起来了。

龙宿靠近着他，睡得很安。剑子怕扰动他，因此也一动不动地躺着。

自潜龙居归来，龙宿的身体差不多大好。可能真是因为冬天的缘故，人比较爱困。

大约是分开的日子久了些，起初相对着，彼此都格外客气，反而生疏得有些不安。

大概从前的教训太深了，每当觉得龙宿说话少的时候，剑子就格外问他一句“想啥呢”。

这句话果然很奏效，龙宿总是先答一句“没有”，但慢慢地便会把心里正想的事跟他说出来。

有些事他解得明白，但有些事，他听着就糊涂。龙宿倒是很耐心，从头到尾跟他揉碎了说个明白，说到明白的时候自己想明白了。

剑子呵呵笑道：你们儒门天下啊，到处都是事儿。也就是你，换我早就给那群朝臣磨残废了。

龙宿略笑着，反问道：道境玄宗的事，汝果真半句都不过问么？

剑子说是啊，不在其位，不操闲心。又说，金鎏影应该是比较能干的，加上苍本身是个好相处的人，两个人搭档着很不错。

龙宿轻摇着扇子，似乎不以为然。金鎏影跟他相处过一段日子，这个人的话……

龙宿说，他这个人，吾说不好。剑子明白他的意思，但只是说“自己管不着”。

金鎏影的毛病是好强爱面子，但这还没什么。最要命的是，这人一旦被逼急了，就会六亲不认。

剑子笑，只道“苍怎会逼他”。但说着又想道，有些无心看在旁人眼里，或许就成了有意。于是略有些沉吟，并说“来日会去玄宗跟苍聊聊”。

半夜睡不着，剑子又把这些事想起来了。恰好龙宿略动了动，居然醒过来。

不知什么缘故，有些心慌。剑子忙起身挑亮了灯，倒茶给他喝了些，又传人来看视。



结果，真是出乎意料。

一干侍候人次第告退了。龙宿静静躺着，许久轻叹口气。

剑子披着外衣坐在他身边，摸了摸他的头发，不觉露出笑容。

灯影簇簇，晕黄的流光铺落在雪白的衣被之间。又照映着龙宿闭目的容颜，甚是宁静安详。

剑子呵呵笑着，低声道：龙儿果然是年岁小哈，这么快就好起来了。

剑子想着，自言自语道：这事儿比较要紧……嗯，从今往后，谁找到剑子仙迹都是“不在”。

剑子想了想，忽然问道：那，你是不是又想吃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你要是想吃什么千万说啊，别不好意思。

龙宿略侧过身，说“吾还不想吃什么”。但有点笑，又不好真个笑出来。

剑子不以为然，又想到：你要是心情不好想发脾气什么的，也千万别客气哈。不过，小件东西砸过来我也就受着了，要是什么桌椅板凳荷花缸的话——打个商量我能不能躲啊？ 

番外一

剑子从外面转回来，远远便见风檐下簇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孩子。

那群女孩子也看见了他，纷纷向守宫见礼。但又站得不稳，原来是木屐的细带子断了。

便说，请守宫给修修吧。剑子没辙，笑着坐在廊檐下给她们修。几个女孩子便围着他站着坐着，有的摇手帕，有的摇着巴掌大的素面团扇，还兴奋着窃窃私语。

暮春时节，天也不是很热。剑子说看你们这又是脸红又是气喘的，是不是又满院子追来追去的捉迷藏了？

都说：不是啦不是啦。原来比赛荡秋千，荡得最高的有彩头呢。

一边说着，一边交头接耳窃窃地笑。

这样啊。看你们高兴的，是都赢了吧？

这个啊……几个女孩子吃吃地笑起来，只道“吾们都输了呢”。

啊？都输啦？剑子难以置信地挨个看着她们，被看到女孩子都闷笑着，说自己输了输了。

诶哟，你们几个都输了，真不容易……说话之间，木屐的带子结好了。几个女孩子跟守宫道了谢，又道了别，三五结伴去别处了。

仙凤留下来，侍候剑子解下古尘剑。剑子随口问：仙凤没去跟她们一起？

仙凤笑着点头，说也去荡秋千来着，但也输了。仙凤闷笑着压低声音：虽然不许用内力，但……

剑子听了，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你……你说他……？

仙凤闷笑着，仙凤点头。

真新鲜，真不容易……剑子叹气，摇头，望天，饶有兴味地沉浸在关于荡秋千的肖想中。

剑子压低声音问：那他现在干什么呢？

仙凤道：主人他冲了凉，在正殿歇着。大概是在看书，也可能闲坐着打谱。




剑子绕过屏风，见龙宿独坐在几案边。十几本奏呈都阅完了，正又侍从女官用乌木托盘端着拿下去。

龙宿穿着雪白的单衣，外衣松松披在肩上。头发湿润着，脸颊似被水气蒸过，微微还透些红晕。

剑子坐下来，并不说话，只是笑呵呵地左看右看打量龙宿。

龙宿将棋盘挪在面前，棋谱摊开在手边。

汝回来了。

嗯嗯，我回来了。

看着样子，汝近来几日都过得不错。龙宿抬头，看他一眼。

是啊是啊，是不错啊。剑子呵呵笑道：我看你过得也挺不错的。

龙宿听得出他话里有话，故意没理他。只将棋盘向前略推近些，道：下棋么？

唉，你就别寒碜我了。我连仙凤都下不过，何况是仙凤他师父您老人家。

虽然说着，还是摆上棋。两个人都漫不经心的，十几手落下去，局面还是清清淡淡。

龙宿略皱眉：吾已让汝三子，但汝若只是这漫不经心地下，定然还要输。

好啦好啦，贫道认真下就是了。剑子咳嗽一声，坐端正了些，仿佛真要认真起来似的。

龙宿懒散着，将手靠在矮几上，手中笼着几枚棋子。适逢端午休沐，龙宿难得闲居，一身懒散舒适的白装束。沐浴之后，鬓发湿润，脸颊微红，十分艳丽之相，不免令人心动。

剑子连落子，连着被吃。龙宿看他果然心不在焉，略叹口气，将棋盘推开在一边。手中笼着的几枚玉石棋子叮叮咚咚地掉落，发出美妙玲珑的响声。

剑子顺势坐近他身边，问他秋千的事。龙宿不以为然，只道仙凤她们几个女孩子无中生有编出这些话，为的是拿守宫大人寻开心。

说着看了剑子一眼，略笑道：汝这么大的人了，真话也分不出来？居然给几个女孩子哄了，真是……

剑子追问，龙宿轻摇着扇子望天，只道“真是实在”。

龙宿的字典里，所谓的实在，一般专用来形容傲笑红尘。




不过……

剑子虽然被贬，却不以为然呵呵笑着。他说龙宿，若这事儿真个没有，真个是仙凤她们编来逗我的话，你好不好来赌个咒？

所谓的赌咒，……咳嗽，这个就不好说了。总之龙宿听说要赌咒，果然不作声了。

看来，是真有其事了。剑子闷笑着，又不好让龙宿看出自己在闷笑。只好端起茶杯做掩饰，结果一口茶喝进去就喷了出来。

龙宿摇着扇子，略看他一眼。虽然若无其事的，但……

龙宿略皱眉，剑子索性放开了笑喷，笑着连连摇头：龙宿啊龙宿，你真是神人啊……




晚饭简单吃过，两人照例散步。便说话从覆道上走下来，不知不觉走到湖边。

剑子说，诶，龙宿，你看那是什么。

龙宿不以为然，秋千架么。又故意道：汝不是惯来好新鲜，不妨荡秋千来看。

剑子说，好啊，还说小时候没少玩这个。还说苍最能干，蹲在秋千上边荡着边睡着了，居然都不掉下来。

秋千索上还缠着花蔓，连同几根颜色娇贵的丝带。大概白日里那些女孩子们就是在这里比赛来着。

剑子心想着，闷笑着问龙宿：真个没有？

龙宿没理他，径自在旁边的秋千上坐下。并对剑子说：汝不用内力，看看能荡得多高。

龙宿略笑着，看着剑子。剑子坐在秋千上晃了晃，有些不好意思道：好多年没打了，都忘了。

虽然说着，没荡几下还是想起来了。虽然不用内力，但的确打了很高。前后忽地刷过一缕小风，居然将龙宿的鬓发都吹得飘乱起来。

剑子随身的龙佩晃荡着有些碍事，虽然在荡得很高的秋千上，他居然也能抽出手来，解下龙佩，并让龙宿在下面接住。

接住了啊，接不住摔了可就麻烦了。这可是你师尊他老人家赏的……

龙宿心想，真是废话。便见那秋千荡向自己的时候，一枚玉佩连着雪白漫长的穗子向自己飘过来，轻易伸手便稳稳抓住了。

剑子将秋千停下来，说让龙宿打来看看。龙宿在秋千上静坐着，前后微微摇晃着，只说自己不会。

诶诶，太假了吧？这世上还有你不会的？

但任他说来说去，龙宿就是不动。剑子说不动他，只好说“我来推你吧”。

没等龙宿答言，剑子已然绕过龙宿背后，轻轻一把推出去，秋千便荡起来离开了地面。

龙宿的平衡力果然不差，来回一下，秋千已经稳稳地荡了起来。剑子站在地面略抬头看他，连连笑道“不错不错，果然很能干么”。

秋千荡得高了，龙宿有些不好意思。

龙宿跟剑子说，让他把秋千停下来。剑子说你自己停下来不就成了，说着抱臂胸前站一边看着，饶有兴味的。

剑子说，龙宿你果然不错，秋千打得很飘撇呢。

龙宿低声说了句“不好，头发松了”。说秋千飘太高了自己不用内力停不住，让剑子帮他停下来。

剑子闷笑着，故意说，好吧，那就别停下来了。你今天晚上就在秋千上待一夜就是了。

剑子想想，有了个主意：这样吧。等秋千朝我荡过来的时候你就松脱手，我来接住你就是了。

龙宿不以为然，这不是龙佩，汝接不住摔了，那才是麻烦了。

剑子只是笑，只说“接得住接得住”。只要你别故意带着内力来撞我，我肯定接得住。

龙宿说好吧，那汝接住了。说话之间秋千向前荡去，荡得好高好高的。龙宿顺势松脱了手，身子轻轻一转，居然向更高更远处飘去。

剑子有点苦笑，但瞬间也飘身而起迎了上去。




看吧，说接住就接住了不是？剑子一边说，一边扶着龙宿站稳。

剑子说，看你闹得吧，差点连我也跟着栽水里去。

龙宿不以为然道：汝不是先天人么，难道不能蹬萍渡水。

剑子叹了口气：我是能蹬萍渡水没错，但你把木屐的带子绷断了，这可怎么办。

龙宿略笑着，仍是不以为然：带子断了有什么，汝不是会修。

剑子没奈何，你看这天都晚了，我是会修，可我也得看得见啊。

剑子叹口气：算了，反正天晚了没人看见。我背你回去算了。

龙宿连忙要推开，并说“这像什么”。但剑子背过去略俯下身来，只道“龙宿你难道打算就这么赤脚走回去？”


PS：啊啊，仙凤的那个话的确是诓剑子的。应该说，是一团女孩子合伙来诓剑子XD~~

注释二      慕少艾与鬼梁天下

慕少艾同鬼梁天下之间有鬼梁兵府下跪求情的一场重戏。这场戏在长生的故事里，意味深长。

慕少艾的一生很隐讳，也很复杂。他呈现在别人面前的是药师慕少艾，这不是他原本的身份，而是他用来终结自己一生一个身份。

一个人选择怎样的身份去死，就好像选择怎样的一个地方来埋葬自己。他选定了棺材，选定了收殓的装裹，选定了死前和死后的生活。

慕少艾是什么背景的人？没有详细交待。只能含混地说，他是混黑道的。

混黑道的原因，过程，结果，都是模糊的。混过黑道的慕少艾是个怎样的人，也是模糊的。只能设想，混过黑道的人该是什么样子。因为我没见过，只能设想。

我的设想是：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经历过。这里的什么，大多是负面的。

这样的慕少艾，见到鬼梁天下第一眼就知道这个男人是什么人。慕少艾死后，鬼梁天下随后的作为和机谋渐渐浮出水面；出乎世人的预料，但却完全在慕少艾意料之中。

南宫教主是什么人。慕少艾不过三百岁的一生，这年龄设定在霹雳设定中远远够不上“年老”，甚至可以形容为“年幼”。但每日每夜都摸爬滚打的刀尖上，慕少艾的一年，抵得过旁人的十年。长生中，慕少艾不到三百岁就死了。但他的一生，比活了三千岁的人经历的还多。

鬼梁天下同慕少艾初见面，彼此心照不宣。鬼梁天下知道慕少艾不简单，慕少艾也清楚鬼梁天下是什么人。

只不过，心照不宣。

慕少艾是“风流”药师。这个风流并不起自他自命风流，恐怕起自他并不清楚的私人生活。之所以用“不清楚”来形容，是隐讳。




真难形容啊，先从江湖人的风评说起吧，从那些不好听的说话说起吧。

慕少艾这个人，他是有标价的。不是普通人能出得起的价格，反过来，如果有人出得起，自然可以得到。南宫神翳横行天下，南宫教主对男色的偏好也是公开的秘密。之所以是慕少艾而不是别的人，是因为慕少艾就是这条道上的人。

翳流之前，慕少艾还做过什么不得而知。他似乎已决意淡出江湖了，但又似乎又案底掌握在某些人手中。忠烈府，大概就是这样的。

要裁判江湖上的官司，这个忠烈府既不能是完全的黑道，也不能是完全的白道，只能是黑白两道都不得不认可的。

慕少艾的案底若只掌握在黑道或者白道手中，不足为惧。但这是横跨黑白两道的忠烈府，却是他未必能够抗动的。

翳流的存在并不算不和谐，连罪恶坑都可以存在，何况翳流。一个组织成为万教公敌未必是因为多么作恶多端。造成这样的现实，可能原因有两个，第一它的存在触犯了江湖大多数组织的既得利益，第二从它的覆灭中，江湖上大多数组织都有利可图。

因为第二种原因成为万教公敌，龙宿就是例子。龙宿是儒门天下的主宰者，龙宿倒台，儒门天下不可避免陷入混乱甚至分崩离析。多少组织可以从中捞一票，不可胜数。翳流的存在则恐怕属于第一种，它原在西南苗疆，一时间竟横行天下无人能治。谁的饭碗都干砸，谁的面子都不卖。这样一个很“混”的翳流，渐渐令忠烈府头大起来了。

江湖上，人和人是互相算计的。翳流的势态，迟早有一天将要兵临城下逼宫忠烈府，那么，何不先发制人？

也许忠烈府的重要人物，也许根本就是笏政本人。找到了慕少艾，跟他说你如此如此这样做，忠烈府消你案底，从此黑白两道如果有人找你麻烦，忠烈府扛。

慕少艾的性格，大概会置之一笑。我慕少艾活着都不怕，还怕死么？！

但又说，如果加上某人的案底呢？出身罪恶坑的某人，你可以考虑一下。

慕少艾并不是新手，这种要挟或者引诱，他不是第一天才领教过。笏政是来谈的，所谓的谈，就是讨价还价。我要你卖，给你个价钱。你不满意，我可以加价。

慕少艾这个人，的确是有价的。可以举个没有价的人来对比，龙宿就是。

这种人，你跟他谈，说你去做什么然后我给你什么什么。前提是你这个价码出得让他满意了，那么他高兴的话就去，不高兴的话你想都别想。

开什么条件都没用，给金山银山都不动，拿这个那个人来要挟也没用，拿天下苍生的祸福生死也没用……总之就是什么都没用。他不理你，那就是理也不理。

这种人，就叫做有钱人。但有钱只是他性格的一方面，一个浅显的方面。

插花一句，谁能说动龙宿呢？去问剑子同学吧。佛剑分说也行，不过问他他也肯定让你去问剑子仙迹去。
在龙宿，若他肯买这个面子，那白干都行，吃亏也行，白担着风险……担着风险还可能被说三道四，那都行。倒贴成性，那要看到贴的对象是谁了。

回过来，慕少艾有价。既然是价，那是个什么价呢？

这个价肯定不是人情不是虚名不是江湖大义天下苍生的祸福安危，要知道谁也不是第一天混江湖的。

这个价就是利。但，又是怎样的利呢？

是某个情势下，最大化的私利。慕少艾说过，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句话真是难听。但处在慕少艾的境地下，人若不为己，何止会被天诛地灭？

对生死，慕少艾的确无所谓。死算什么？死不算什么。一个人活着都不怕，难道还怕死么？

但，他的命也是有价的。出不起这个价的人，要不动他的命。

我要说，慕少艾的命是天价。但是，笑，我出不起。

忠烈府加价了，加上了羽人非獍。慕少艾轻描淡写笑着，只道“荒唐”。慕少艾漫不经心地笑道：我是跟那孩子睡了几夜。怎么？这件事有什么了不起的么？

在慕少艾，睡过几夜又有什么了不起。还留了半句话没说，你忠烈王笏政不也跟我睡过几夜，有什么了不起么？

忠烈王笏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呢？慕少艾一生里有关联的几个男人好多呢：南宫神翳，朱痕染迹，羽人非獍，鬼梁天下……加上最后的残林之主，鹿王，等等等等。关系近的是这些，关系远点的，那就素还真谈无欲剑子……这个那个多了去了。

这些男人里，忠烈王笏政是个怎样的男人呢？黑白两道公认的裁判者，江湖各门各派利益的协调者，这个人物真的很复杂，真的很难写啊。

甚至，连他的面貌都看不到，连他说话的口气听不到。完全陷入在迷雾中的一个人，在慕少艾对面。

慕少艾轻佻地笑着，又笑着。含着烟管，眼带桃花。他对眼前这男人是厌恨么？是若有旧情还有兴趣撩拨么？慕少艾啊慕少艾，他一生中跟几多人几度风流着，以至于那些人中的每一个在他的生命里，都没什么了不起了。

如此厌倦地活着，却还活着。慕少艾活着，究竟为了什么？




无论如何，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彼此达成了各自勉强觉得满意的价钱。为这个价钱，慕少艾卖了。

是卖了，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直接。也许有人能看到仁心仁术为天下苍生舍生忘死之类的好意，但那，恐怕只是“卖”出来客观副作用。

听说，你不再涉入江湖了，是么？

鬼梁天下见慕少艾，十分含蓄也十分直截了当的一句话。弦外之音是：让若我鬼梁兵府出个价钱，药师你还肯不肯卖。

呼呼。慕少艾含着烟管，略笑着：不了。多少钱都不了。

为什么呢？鬼梁天下没有问，是慕少艾自己回答的。

我老了。

的确，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但并不是这个意思。

我老了，这个世上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东西，更没有什么值得我为之付出的。

鬼梁天下明白这句话。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慕少艾也觉得鬼梁天下这个人比较上道。

一个人老了，容易变得软弱。越接近死亡，越发现这个世上值得留恋的东西更多。

但慕少艾，他老了，反而变得刚强。无欲则刚，何况无欲更无情。

我也奇怪，明明那么富于感情的慕少艾，又有那么多人反复咏叹着慕少艾的多情，而我偏偏只看出无情来。

我是觉得，一个富于感情的人是不会像他这样生活，不会像他这样选择。甚至，不会像他这样让许多感情流露出来。

多情的谁呢？比方说，羽人吧。

无情不似多情苦。否则，何以要在回忆中可以抹掉慕少艾的影子。

羽人回忆对他一生有过影响的人，连毫不相干的都回忆到了，却没有慕少艾的影子。

大概那个时候，羽仔渐渐感觉慕少艾的确心不在他，偏偏同时又发觉，他的确心在慕少艾。

一个人，有他想也不敢想的事。有的，想也不敢想，只能忘掉，将记忆伪装成那个人从没存在过的样子。

慕少艾的一生，心在何人呢？他的确曾经沧海，但那沧海一梦却模糊的如同幻象。

或许他的确爱过一个人，只是那个人从未存在过，只是他一生中无数真实的人错综出的影子。他从这个人身上看到了，又从那个人身上看到了，这一点，那又是一点，但都是只鳞片爪，浮光掠影。

慕少艾心中冀望的感情，如此美好，以至于根本无法存在于这世间。他不能形容，更找不到。他知道这些感情都不是，但却不是很清楚怎样的感情才是。

有人爱他，不是没有；只是爱得不够，爱得没有他想要得那么多。

他的感情，总是在付出着。毫不吝惜地倾倒着一般，源源不绝仿佛倾天不绝的雨水。他对这个人很好，对那个人也很好；他似乎爱过这个人，转眼间又似乎钟情了另一个。这世间，还有人能如他这般如此挥霍感情么。

想到这些，又觉得羽仔是适合他的。不仅适合，也许正是他寻找了很久却没有找到的一个。

不知为什么，看到羽仔，觉得他是独占欲很强的那种男人。他对感情的霸道，是难以想象的。慕少艾的风流有多缠绵，羽仔的霸道就有多刚强。

只不过，错过了。错过了这生，不免又生生相错。




鬼梁天下问：你不再涉入江湖，是为那个年轻人么？

慕少艾含着烟管，轻佻笑着。哪儿的话，我跟他只是普通朋友。说着话，脑海中浮现出那白衣黑发的年轻人，想着那身体，想着那双手几乎要将自己揉碎的力道，心里又饶有兴趣觉得未尝不可。

纵然作鬼，也要做风流的。否则，岂对得住这一世风流的虚名？

走过鬼梁兵府的百棍阵，慕少艾踉跄着脚步跪在鬼梁天下面前。连他自己也不能解释，已经厌倦活着的自己，为何对他人的生命如此执著。

大抵真正的感情，都是这样无法解释的。他以为自己还如此这般地无情着，却不知自己悄无声息地变了。

继续无情着，他分明还可以再活多少日月；但一时间被压迫得如此沉重，只想摆脱自己这纠缠不清的一生。

慕少艾将死的时候，似乎有种感觉。他觉得自己将要做错什么，这个错将因为他的死永远都不能挽回。

他一生都在寻找，在等待的那个人将要来到他面前了。但，眼前的迷雾，渐渐浓重的黑夜，看不到，什么都看不到。

“往生天堂，不能借助他力，要自己虔诚念佛。”

公主躺在男子的怀里，小声地念着佛号。忽然恐怖地望着门上的藻井，叫道：

“啊，那里有一辆火烧的车子……”

公主又念了一会儿，做梦一般喃喃地说：

“现在，看见了金色的莲花，像华盖大的莲花……”

和尚正要说话，公主又断断续续地说：

“现在，又看不到莲花了，只有一片黑暗，风吹着。”

“一心念佛啦，为什么不一心念佛？”

和尚叱责了。可是，这会儿，公主好像要断气了，只是反复地说同样的话：

“什么……什么也看不见了，一片黑暗，只有风在吹……只有寒风在吹。”

交织着佛声和雨声中，躺在破席上的公主，脸上渐渐出现了死色……

——《芥川龙之介.六宫公主》

慕少艾什么也看不见了，一片黑暗，只有风在吹，只有寒风在吹……

血污的苍白脸上，渐渐出现了死色。

为何鬼梁天下会真心地爱惜着慕少艾。大抵每个恶念深重的人，都愿意在内心里保存一个晶莹的影子。这个影子是一点牵绊，有它存在着，便觉得这混乱的世道还不至于十恶不赦。

但碎裂了，居然无意间碎裂在自己手中。

慕少艾分明是无情的，却禁不住一点点毫不自知而萌发感情，碎裂了。鬼梁天下当然明白，慕少艾的死并不是他的过错，他对慕少艾的死一点也不自责。

但，无声中，微妙的改变了什么。瓢泼大雨，这混沌的乱世。

只管放手去做吧。




慕少艾的死，道魔之战的转折点。另一个转折点是蔺无双的死，注释在下文。

慕少艾的死，标志着中原正道和它持有理念的彻底失败。正如慕少艾留给羽人非獍的信里：这个江湖已经不可为，只希望你能够隐蔽锋芒，独善其身。

这封丝毫无关情爱的信也让羽人意识到：慕少艾心不在他。慕少艾死后，他渐渐意识到慕少艾心不在他，而他自己偏偏心在慕少艾。这种心境很复杂，掺杂着很多东西，导致他逆反抵触地忘掉慕少艾。慕少艾的死，表面上救了羽人，实际上只是解脱了自己。外人看来，慕少艾就是为了羽人死的。但是在羽人的话，如果慕少艾真的为了他，就根本不应该选择去死。死，从来都是相对自私的选择。

慕少艾的死，是解脱吧。

是从他的一生吧。慕少艾的一生太复杂，也太沉重了。

他本是一世无双。

他合眼一世悲伤。

而他死后，刀戟勘魔， “风火轮沸乱血浆”。——《Ediq.哪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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