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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慢死了，我说……”林鸿升灌了一口七喜，却与急欲冲出来的话撞个正着，呛得他直咳嗽。旁边还掐着一本书斜靠在凳子上的唐有伦乜了他一眼，又把视线集中到了书上，只伸出左手象征性地帮他顺了顺气。气匀了的林鸿升一把夺过他手中的书，拍在桌子上，说：“都什么时候了，你看什么书啊。”
　　“《猫的摇篮》。”
　　“不是，我不是问你看什么书，我是说你看什么书……算了，反正你明白我的意思。”
　　“现在不看书我还能干点儿什么。”
　　“所以我说，”林鸿升把手搭在唐有伦脖子上，一把将他揽过来，晃了晃另一只手中的空瓶子，又指了指桌上一堆零食袋子，“我们再去买点儿吃的吧。笑什么笑！我就说，他让咱们等的这功夫，我们去买零食，回来，吃完，再去买，再回来，再吃完，够来回七十多趟的。”林鸿升放开挣扎着要坐起来的唐有伦，“你说不就是填报志愿，干嘛要我们在这儿干等。”
　　唐有伦整理了一下衣领：“他们说只要确保读卡没有问题就可以让我们走了。”
　　“当我们弱智啊，一个破卡还能填错？”
　　唐有伦又拿起桌上的书：“倒不是我们怎样，听说那个卡机曾经把一个人1月31日的生日读成13月1日，然后卡机就卡住了。”
　　林鸿升于是不说话了。
　　那时他们坐在一间废弃的自习室里。那里曾经是他们的教室，后来学校编制改革精简班级数量，空掉了小半的教学楼。说是打算重建，一直也没什么动静，连打扫的人都没有，便像抛荒一样，只留下几张破烂的桌椅累积灰尘。所以他们没事的时候喜欢躲到这个地方来。
　　“你真不陪我去买吃的？”
　　“你自己去不就得了。”
　　“太多了我拿不住。”
　　唐有伦扫了一眼满地的包装袋，可谓应有尽有：“你还真好意思说。就不怕一会儿年级主任抓到再训你一顿。”
　　“他只要看见咱们俩又跑到这儿来就肯定要训我，还怕他管这个？他怎么就不训你？”
　　“我看起来比较老实吧。”
　　“好吧。”林鸿升撇了下嘴，“不过你本来就比较老实。”
　　“你也不算坏，只不过太吊儿郎当了而已。”
　　“谢谢啊。”林鸿升用手随便擦了两下桌子，所幸躺在了上面，看见唐有伦没太在意，就握拳捶了他一下：“我说……”
　　“干嘛？”
　　“你真要上X大？”
　　“废话。”
　　“我考不上。”
　　“我知道。志愿都填过了。”唐有伦抬头看了他一眼，“警校也挺好，你不一直想考？况且我也不可能考警校。”他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
　　“也是。”林鸿升把两只手都枕在头下，“你去学中文？”
　　“你不是看见了吗？”
　　“我可以跟别人说我认识个文学青年咯。”
　　“你才文学青年，你们全家都文学青年。”
　　林鸿升不知为什么就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又问：“你家里居然会同意？”
　　他听见唐有伦把书合上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后者才说道：“我不想管他们的事，他们也别想干涉我。”
　　林鸿升想唐有伦恐怕难得这么有决心，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他想这应该是好事，只不过好像还不是在正视问题：“那你也不想继承家业什么的？”
　　“我倒是真不想。不过这个没那么好办，你知道要是我不要可能我们家会闹得更乱。”唐有伦又沉默了一下，“反正还远得很。”
　　林鸿升想想就不说什么了，其实他觉得自己也不是很懂，所以只翻了个身：“哎，有钱人呐。”
　　“怎么啦，还羡慕吗？”
　　“有钱人有有钱人的苦恼，不过他们至少没有没钱这种苦恼。所以还是值得羡慕。”林鸿升侧头看见唐有伦要拿书打过来，忙翻了个身，滚得远了点儿，结果唐有伦不注意膝盖撞在了桌上，疼得蹲了下来，林鸿升忙坐起来看看他没事，埋怨了句“笨死了你”，便又躺下，想了很久才说道：“不过反正不关我们的事。就是将来读不一样的学校，不太见得着了。”
　　唐有伦把书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揉着膝盖：“我们都一起上了很久的学了啊。”
　　“对啊，很久了。都恶心了。”
　　“恶心了。”他看见林鸿升的头冲着窗外，不知看着些什么，“反正还在一个城市里。”
　　“对啊，还在一个城市里。”
　　唐有伦抄起书砸向林鸿升的头，林鸿升啊了一声坐了起来：“干什么又！”
　　“你别到最后考不上啊。”
　　“屁！”林鸿升把书翻开，盖在自己脸上，又躺了下去，“好啦，顺其自然吧。”
　　“你听没听进去啊？”唐有伦看林鸿升没什么反应，无奈地摇摇头，又坐下了。
　　很多年之后唐有伦再回忆起这一天，觉得当时阳光明媚，窗外的爬山虎有几簇似乎要蔓延进屋里来，挂着一点喷泉冲上来的水珠，晶莹剔透。但他又似乎还能闻见那种连天阴雨带来的剥落墙壁的潮湿，还有陈旧的桌椅那腐坏的木头散发出来的黏着又焦躁的气味。
　　记忆总是美好而虚假。
　　

作者有话要说：首次独发晋江，很有点紧张。不知道反应会怎样……
我会尽量每天都更新，趁还放假，时间充裕




第一章

　　如果高楼大厦建得太密集，阳光就会在中间转来转去，仰着头看久了之后有种强烈的眩晕。特别是那些奇形怪状的楼宇偏偏包裹一层玻璃墙，就算阴天下雨也闪烁得刺眼，林鸿升想不起来这是不是叫光污染。他想大概就因为这样人们才学会了低头走路。
　　下午的街道照样车水马龙，每台看起来都像新品上市。其实这里的楼也普遍都很年轻，上一波的楼刚盖好，下一波的楼就要拆。房地产泡沫的结果就是加重房地产买卖，所以楼越盖越多。林鸿升于是想起家乡的马路年年翻修，还是没到冬天就会冻裂，一开春满大街尘土飞扬，犹如大漠黄沙漫天。人家说现在浪费就是消费。
　　他现在蹲在两栋高楼之间的阴影里，不为别的，只为图个凉快。不知道是不是绿化越来越差，他觉得比实际气温要热很多，而现在还没到最热的时候。马路上车来车往还有十字路口蹲满的民工习惯了也就不觉得吵，只是那气味实在有些受不了，况且尾气热辣辣的像蒸笼一样。他现在只想快点办完事然后回去吹冷气。所以他终于忍不住走过去踢了还在试图搭讪小黑和小白两脚，不耐烦地道：“走啦，没看见人家怕你们哪。”
　　两人听见林鸿升催促，就放下两个女孩凑到他身边来。林鸿升冲那两个姑娘点了点头表示歉意，不过后者根本没顾上注意，早已踉跄着跑远。林鸿升只哼了一声，反正见怪不怪。
　　“升哥你急什么，还早得很，邦哥叫我们晚上回去来得及，这才几点。”说话的是小白。小白其实并不算白，他只不过是姓白；相应的小黑其实也只是有些黑，只不过他和小白的关系实在很好，说话都可以一起说，上句接下句，干脆就成了黑白双煞。林鸿升觉得他俩不去说相声真是可惜。
　　他一人给了一下：“我也没说现在就去回去找邦哥。我就是说你们找女人也挑着点儿。”
　　“嗨，还不就是图一乐儿。”
　　林鸿升也知道无论是小黑还是小白都对这些匆匆而过的女人没什么兴趣，他们只是喜欢看看她们一脸惊恐地退缩。他单纯觉得这种喜好很变态，所以他也喜好干涉他们的喜好。小黑和小白也知道林鸿升不喜欢他们这样，所以通常不在他面前玩这套，只是他今天看起来被晒得心不在焉，况且实在没什么事可做，只好找些乐子精神精神。总不能像栓柱一样，没事儿了就往那儿一蹲，看上去跟民工也没什么区别，早先输了士气。
　　林鸿升也承认栓柱看上去是像民工，本来也是个乡下人，本分得让他不能理解怎么就跟他们混在一起。不过为人实实在在，打起架来也实在，那时候可是谁都不敢惹。在这一点上，林鸿升还是很欣赏他。
　　这一天也不能说他们完全没事。最近他们刚从潘建隆手上抢来这块地界，他们老大罗晟邦让他们来走走场子。潘建隆和罗晟邦虽然是同一帮派，不过二人素来不睦，帮下各派有些冲突也是常有的事，只要不出大乱子，上面也不会过问。事实上过了这么久，林鸿升也还是不知道“上面”到底什么样。他在里面摸爬滚打一年多，能混上一个“哥”的称呼，觉得自己也算得上运气好。
　　只不过，林鸿升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一座闪烁在阳光下的高层建筑，忙收回视线，倒是没想到这里居然也进入自己的活动范围，也算意外收获。虽然他知道那里还不是大本营，不过毕竟是他目前投入不少注意力的地方。两派人争来争去让他多少有点渔翁得利，哪怕就冲这一点他也觉得跟着邦哥是不错的选择。
　　走场也不用花太多时间，况且还有些夜店还没开门，他们就闲了下来。林鸿升想着到天黑还早得很，确实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加上昨晚通宵麻将，就越发困得厉害。要不是他还记得今天有人约了他，很想打发自己就这么回家睡觉，况且自己不走，也很难遣散围着自己的这几个人。他有时候也会怀疑他们是不是来监视自己的。谁都信不过。但他担心自己是混久了就容易神经过敏。反正也已经不是正常人。
　　正想着的时候手机识相地震了起来，他低头瞄了一眼，又把它揣回兜里，对小黑小白一撇嘴：“妈的，个老东西。”
　　“怎么了升哥？”
　　“没事，我家那老爷子……哎，不提他，都是破事儿。”他瞄了一眼周围的状况，又说，“不过我得先办点儿事儿，那个……”
　　“放心啦，剩下的就包在我们身上。”
　　“拉倒，我才不放心，”林鸿升一人给了他们一下，“天黑之前保证就回来了。你们是打算在这儿干耗还是去干点什么都随你们便。别捅什么篓子啊。”
　　“放心啦。”小白说得谄媚，看起来倒着实真诚。好坏看起来都一样，林鸿升知道他一贯如此。他们其实都差不多。
　　他正转身离开时，没走几步就看见一辆车忽然在他身边急刹车，车还没停稳里面的人就急不可耐地撞开车门，就算林鸿升反应很快，也还是不免被刮了个踉跄。车门回弹到下车的人，结果一叠文件散落地满地都是。
　　“*，急什么急，赶着投胎呀！”林鸿升忍不住骂了一句，但还用不着他发作，小黑小白已经迎上来打算替他教育教育车里的人。林鸿升便只顾得上上前劝住两个人，免得把事情闹大还耽误自己的事。
　　“算了算了，也不是故意的。拉倒吧。”车上的人被小黑小白堵住了门下不来，司机絮絮叨叨地解释着和他没关系希望他们大人有大量之类的废话。车窗贴了层遮光膜，林鸿升向里瞟了一眼，只模糊看见一个颇瘦弱的身影，两手攥在一起看起来很紧张，林鸿升想应该是个老实人。
　　“没下次就是了。”林鸿升对着车里喊了一声，拍了拍小黑和小白的肩膀让他们让开。司机忙不迭地道谢。林鸿升看看一地的白纸也觉得不太雅观，索性弯腰捡了几张。然后他瞥见车门开了一个缝，有人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那里半天不动。他隐约感觉到那个人在看着自己。这让他真的不爽起来，把手里的纸一摔站了起来：“看屁啊你！”
　　“林、鸿、升？”随即那个人的脸色从疑惑转向明朗，“还真是你，穿成这样都认不出来了。帅了不少啊。”
　　林鸿升承认自己的变化的确很大，尤其相比之下对方可几乎没怎么变，就算说变了也只是气质成熟不少。忽然一下再遇到他也晃了一下神，真是躲也躲不过去。不过在反应过来的瞬间林鸿升就毫不犹豫地一把将他挎了过来，边捶他边说：“你妈的，唐有伦，你**怎么在这儿？*，这么多年你哪儿去了，找都找不着。”
　　“别打别打，疼。大庭广众的，说话不能文明一点儿？还有什么我哪儿去了，我一直没动地方，倒是我后来怎么都找不着你了。你倒不说说你哪儿去了？你是不是换号了忘了告诉我然后还埋怨我不找你？”
　　“*，我还能忘了告诉你？……等会儿，我好像真忘了告诉你……不是，你……啊！**，几年不见你打人的力气见长啊。”
　　“你欠揍呗。”
　　已经和唐有伦闹作一团的林鸿升看见小黑小白傻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便向两个人摆摆手，解释道：“这我同学，好兄弟，不过就是不太结实，”林鸿升拍了拍唐有伦的胸口，“愣着干什么，叫伦哥！”
　　“伦哥好！”
　　唐有伦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们好。”然后捶了一下林鸿升，小声说道，“听着有点儿怪。”
　　“管他呢，都这么叫。”林鸿升又向黑白二人补充道，“不过人家可是正经人，没事别给人家找麻烦。”
　　“是，升哥。”
　　“什么叫正经人。”唐有伦笑了一下，“不过你怎么……”
　　“哎说来话长，”林鸿升打断了他的话，“倒是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我上班啊。”
　　“在这儿上班？”
　　“啊。”唐有伦用下巴指了一下旁边的一座大楼，“就在那儿。”
　　林鸿升想这可真是太巧了，不过他没太大表示，只说到：“我还以为你会留校做个教授什么的。你不是不愿意做经济什么的吗。”
　　“哪那么容易。我也得养家糊口不是？”
　　“你还用……”林鸿升忽然想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忙住了嘴。
　　不过唐有伦还是知道他想问什么，便解释道：“所以我不想靠他们呐。”
　　“那你在这儿做什么？秘书？”
　　唐有伦踢了他一脚：“我怎么觉得你不怀好意呢？”
　　“谁不怀好意了。你不学中文的吗？”
　　“学中文就一定要当秘书？干什么不行啊。”
　　“啊，是吗？那你当个宇航员试试呗。你那眼睛就不行。”林鸿升闪开他的一击，又说道，“不过不管干什么，我看我得提醒你一下，再不把那些纸捡起来就要吹没了。”
　　林鸿升觉得那种音量对于唐有伦来说已经算是惨叫了。他转过头又像小黑和小白说道：“你们还不来帮忙？”然后看着满地鸡吃米一样乱蹦的唐有伦笑着说道：“你怎么还是这么迷迷糊糊的。”
　　“要你管。”唐有伦接过小黑小白递过来的文件，点了一点，“没错，就这些了。我要赶着开会，光顾跟你闹都快忘了，我先走了。对了你手机！”
　　林鸿升告诉了他一个号码，然后说道：“不过我不常开机啊，你知道的。回头我回来找你。”
　　“也成。拜拜。”然后林鸿升就看见他急急忙忙地跑进了办公楼。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暗想不好。正要回头打发小黑小白，却看见刚才的出租车还停在那里，便走过去趴在车窗上说道：“喂，你怎么还不走？”
　　“他还没给钱。”
　　“没给钱刚不跟他要！在这儿挡什么路啊！”
　　“马上走，马上走！”
　　“得，我给吧，正好载我一程。”林鸿升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又探出头来跟小黑小白说，“那我先走了啊。”
　　“慢走不送。”
　　“你贫什么贫。”林鸿升笑了起来，然后转头对司机说，“地铁站。”
　　“啊？”
　　“我说地铁站。”
　　“不是，您要去哪儿，我拉您去就完了，还去地铁站……”
　　“我去地铁站你管得着吗？开车。”
　　说完他摇上玻璃，靠着椅背眯了起来。直到车开到半道时他才趁司机不注意掏出了手机，打开刚刚的未读短信，里面只写了三个字：金融街。
　　

作者有话要说：文中*号为脏话覆盖




第二章

　　转过一个路口就好像进了另一重天地。金融街当然也高楼林立，但是道路宽广之余总是空无一人。林鸿升还依稀记得他当初在这里迷路连个问路的人都没有，走了快半个小时终于找到了地铁站。老实说他不觉得这是个见面的好地方，虽然确实不太容易被什么人发现，不过也不太容易找到自己人。
　　但他还没走出几步，就有一辆出租车开过来。一个把帽檐压得很低的司机降下窗户微微探出头问他要不要车。林鸿升没回答就坐了进去。他想他大概一进来就被发现了，对方一定等了很久。
　　不过对方似乎没有计较的意思，车开出一段时间之后就问道：“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还能怎么样。今天怎么在这儿？”
　　“那边在装修，而且也不能总在一个地方。生活适应了吗？”
　　“跟以前也没太大区别，就是睡得再晚点儿起得也再晚点儿。”
　　“你从以前就喜欢熬夜。”
　　“不是我说，你能不能直接进入正题啊，每次都绕那么大一个弯儿。”
　　林鸿升看见后视镜中的嘴角向上微微一翘：“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你不习惯那就不说了。”司机顿了一下，“我听说你们跟潘建隆那边又不愉快，没事吧？”
　　“你什么都知道，就不用问我啦。”林鸿升往靠背上一仰。
　　“动静不小，想不知道也不行。”司机半回了头，“你也别总这么不合作行不行？好歹我也算你上级，倒不是显摆身分，你多少也尊重我一点可以吗？”
　　林鸿升于是坐了起来，往前靠了靠：“我反正没什么事。总的来说是那边输得惨，一条街都输给我们了。”
　　“总之你没事就最好。”
　　“所以，国讯有限现在在我们的势力范围里。”
　　“哦，是吗。”
　　“你好像不太感兴趣。”
　　“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我觉得重点不在那里。况且老狐狸的主要产业也不在这里。”
　　“虽然如此，我还是觉得那里感觉上比较，嗯，总之是不对。”
　　“严格的来说，”司机又回头看了看他，“干我们这行不能用感觉说话，不过谨慎总是没错，照你想做的做吧。军火的事有什么动静？”
　　林鸿升耸了耸肩：“我跟你说过罗晟邦是反军火生意的，所以我想就算唐靖文那老狐狸有什么动静，也未必会告诉他。”
　　“那倒也不一定。权力关系这个事说不太明白。照你说的潘建隆那么嚣张，老狐狸正需要人压制他，你们闹出那么大动静他也不插手能说明一些问题。不过他近些年极力漂白，一时没什么动静也理所当然。耐心等等吧。”
　　“等等等，我可不想最后弄得跟无间道一样掉在里面十几年出不来。”林鸿升又仰了过去，“你说他会不会就此收手呢？”
　　“我倒不觉得他会放弃这么高利润的买卖。你总把人想得太好。不过也确实不会轻易出手。走一步算一步吧。”
　　林鸿升轻轻哼了一声：“你还不总是得过且过。”
　　“也没那么消极。”
　　林鸿升于是不说话。
　　司机从后视镜中看了他一眼：“很有模有样啊，跟你的兄弟们处得很好啊。”
　　“是不错。放心，公私我分得清楚。”
　　“刚刚我就觉得，你好像很欣赏罗晟邦。”
　　车颠了一下，枕在车后座上的林鸿升撞到了头，他骂咧咧地揉着脑袋坐了起来，往有靠垫的一侧挪了挪。动作做得很慢，他也正好借此考虑一下司机说这话的态度。后来他想他应该没恶意，只是随口一问，若真是有恶意，大概也没必要问他，便答道：“他人真不错。老实说有可能的话我倒真不想把他拉进这个局，最好最后查出老狐狸的事一点也不关他的事。不过他又对老狐狸忠心耿耿，估计就算跟他没关系，也会跟咱们死扛到底。”其实林鸿升多少有点庆幸以现在的自己查不出太多深入的事，所以也不用担心面对罗晟邦的阴暗，或者被老狐狸发现而连累到罗晟邦。但这话他不能跟长官说。
　　“其实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要是想让自己轻松一点，就只安心的搜集信息，至于怎么处置，都是我们的安排，你也别太焦虑。”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我没别的意思，就怕你将来钻牛角尖而已。做好分内的事，其它的事，分寸你自己把握。我也没想借你端掉整个黑社会。”
　　“这可不是你该说的话。”
　　“场面话跟你就没必要说了。反正社会总有它的另一面，时代越久阴暗面也就越顽固，甚至慢慢发展得机制健全，充其量削掉一角，连根拔掉也没什么希望。而且说到底有法律就有犯罪分子，端掉这一波还会有下一波，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哦对，雨后春笋。没什么好处还闹得乱七八糟，现在这样说不定反而更好。”
　　“我还以为你们这些高层都会说什么铲除一切恶势力之类的，偶尔你们也说点儿人话哈。”
　　“我都什么年纪了。再说我都说没必要跟你说场面话。何况别的不说，就凭你一个人，铲除所有恶势力？扯淡一样。”
　　“我才不信你手下就我一个人。等一下。”林鸿升感到手机震了一下，他接起来说道，“喂，啊你等一下，”他放下空了一空，“干嘛，我跟我家那死老头在一起，啊？啊，好，那就这样。我跟你说下次知道我跟我爸在一起的时候别打电话啊，要是一会儿他找我茬，反正他怎么训我我就怎么训你。拜了。”
　　“谁是你家死老头，”司机转过头来瞪他一眼，“我才比你大六岁。”
　　“大六岁也是大。要不然你说我怎么说，难道告诉他我跟我长官在一起？”
　　“好啦。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告诉我邦哥说下面的场子改天再去就得了，直接去他那儿。”
　　“会有什么事吗？”
　　“我猜不会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刚血拼过一场，估计是安顿一下，然后再安排一下新的场子之类的。也说不定就是找我们几个喝酒。”
　　“万事小心。”
　　“用不着你啰嗦。好啦谢啦。”林鸿升笑了一下，“在边上停吧，我再打车走。”
　　司机找个了空位停了下来，林鸿升迈出去之后忽然又想起什么，半开车门对他说道：“对了，你车开得不错，将来要是失了业干这个也挺好的，比公职强。”
　　“乌鸦嘴。”
　　




第三章

　　即便很多年后林鸿升可能会后悔很多事，他也从未后悔最初的决定。当初吕格非找到他的时候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理由其实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崇高，但至少他还可以让自己相信自己在做一件有益且有意义的事。事成之后说不定对自己的事业还有不小的助益，怎么想都值。
　　吕格非要他做的事说起来并不复杂，就是找到唐靖文走私军火的证据。唐靖文的企业近来入围500强，不免被各机关“查一查”，结果居然真的没有偷税漏税行为，反倒更引起政府注意。
　　“所以说，中国企业就是不能做大，做大就倒霉。”吕格非在向林鸿升介绍情况的时候忍不住补了一句，“然后就共同富裕了。”
　　最后其来路不明的原始资本成为主要调查对象，结果就发现他居然曾经是黑帮头子，当时他的主要活动就是军火走私。虽然现在不参与日常事务，但势力网的作用始终没消退。至于他的底有多深警方实际上没有把握，不过唐靖文明面上的生意做得那么大，地基不薄是肯定的。所以从实际操作上来说林鸿升算是闭着眼睛往火坑里跳。那时他还笑称要吕格非给他买人身保险。不过吕格非笑着问他受益人是谁，他就立刻沉默了。
　　有一点林鸿升对唐靖文印象不错就是他坚持不贩毒。吕格非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定是因为走私军火毕竟判得比毒品轻。后来林鸿升听罗晟邦说是因为老板对毒品深恶痛绝，觉得宁可杀人也不能害人，一害还要害一片人。那个时候林鸿升也已经觉得走私军火是无可奈何的事，因为不管在哪里人总要找一种方式生存，唐靖文不过是找了这么一种方式。
　　林鸿升遇到罗晟邦完全是一个意外。那时他打算投到赞成甚至有可能参与到军火走私的潘建隆手下，于是找到他势力范围下一间洗车场的零工，工作并不多，所以没事就蹲在角落里四处观望。那天罗晟邦将车开到他们那里，后来不知怎么林鸿升就和他起了冲突，原因小到现在两个人完全想不起来，反正大抵就是刮碰之类。那时的林鸿升当然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准确的说是听过这个名字却没见过本尊。他本人要比林鸿升想象的年轻得多，后来林鸿升也笑过他的名字太老气横秋。后来没过多久林鸿升又在街角碰到了他，那时他正与三个人对峙。谈话的内容林鸿升听不见，不过仅从谈话的气度上罗晟邦就已经占了上风。紧接着两边就动起手来，罗晟邦虽然颇能打毕竟是一对三，林鸿升一时气不过就出手替罗晟邦挡了一拳，然后拉起他就跑。虽然当时罗晟邦嫌他多事，还骂了他几句，言语不顺两人也小动干戈，打到最后两人都坐在地上放声大笑，林鸿升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给他做起了事。再后来也认识了小黑小白，栓柱倒是在他之后才进来。林鸿升觉得自己简直是莫名其妙捡了个便宜。不过后来他也弄清当时找罗晟邦麻烦的人是潘建隆手下的得力助手，他和罗晟邦冲突的时候他们也在暗处，这么说起来的话也许没有后来这件事他就已经成为潘建隆的手下。有得必有失，单纯从感情上说，林鸿升觉得自己还是做对了。他只是奇怪他们在这样一种状态下结识，罗晟邦居然不怀疑他是潘建隆的人。
　　
　　林鸿升一进大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儿，忍不住猛烈地咳嗽了起来。罗晟邦听见之后就掐掉了烟，然后照例大敞四开地仰在沙发上，一只手还揉着脸，看上去颇没精神。林鸿升估计是他昨晚纵欲过度，毕竟刚血战一场，一段时间都不太见得到曾琪。而且卧室的门关着，想必曾琪还睡在里面。栓柱一声不吭地收拾着乱七八糟的屋子，小黑和小白在一旁的沙发上幼稚地打闹，看见林鸿升进来起身让了个位置，林鸿升摆摆手，在另一边坐了下来。
　　“来啦？”听见动静罗晟邦把手放了下来，看着林鸿升的眼睛还是有些惺忪，而且胡子拉碴，显然是刚醒没多久。
　　林鸿升扫视了凌乱的屋子：“不是又和琪姐吵架了吧？”
　　“没有，嗨，你知道她就那样。不吵不开心，吵完就好了。”
　　“谁不吵不开心！一个老爷们儿背后说人也不知道害臊。”林鸿升回头看见穿戴整齐的曾琪站在门口，虽然没上妆，看上去也颇光鲜亮丽，应该早就醒了。曾琪看见林鸿升也招呼了一句，“鸿升也来啦。”转而就对栓柱说道，“行了栓子你歇歇吧，剩下的我收拾。你们几个也是的，就会使唤栓子一个，也不知道帮个忙。你们俩还闹什么闹！”曾琪转而冲栓柱笑了，“还是我们栓子乖。”
　　栓柱憨憨一笑，没应声，找个地方就坐了下来。林鸿升回头看见卧室的门已经打开了，里面窗明几净。这么看起来，罗晟邦应该也是曾琪叫醒的。林鸿升想说不定曾琪才算得上他们的精神支柱。
　　“行了，我们谈事情，你在这儿算个什么事儿啊。”罗晟邦不耐烦地用脚蹬了蹬蹲在地上捡空瓶子的曾琪。力道不重，林鸿升看来应该不到一分力。
　　结果倒是曾琪狠狠将他的脚拍走：“你们有屁事，有什么事还是我不知道的？说你的呗。”
　　几个人都偷笑起来。罗晟邦无奈地揉了揉眼角：“你说他们都在这儿，你给我点儿面子行不行？”
　　“你还要什么脸哪。给你脸的时候你都不要。”
　　罗晟邦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两手抓住曾琪的胳膊将她架起来，然后一点一点地推出门去：“行了行了，我的姑奶奶，咱俩的事以后再说啊。你先出去歇会儿，啊。”然后就把门关了起来。
　　曾琪没有闹门。林鸿升知道她有这个见识和修养。
　　罗晟邦把曾琪请出去也并不是要谈什么大事，他不过是觉得如果她在他很难开口谈到正事。曾琪在这里他还是个孩子，曾琪一离开他就立刻沉稳下来。要谈的事也很简单，正如林鸿升所想，不过是交代一下新场子的事情，然后例行公事地鼓励大家几句。大家点了头，正事也就谈完了。以往也是如此，商量正事还不如商量去哪儿吃饭消耗时间。
　　“然后，还有什么问题吗？”罗晟邦舒了一口气，又往后一仰，见几个人沉默不语，就又问道，“晚上也没什么事吧？大家一起吃个饭。之前辛苦了，犒劳犒劳大家。”
　　“之前跟底下弟兄们还没喝够啊？”小黑笑道。
　　“哎，跟他们是一回事，跟你们是另一回事嘛。”
　　“就因为是另一回事，不用这么客气了。”林鸿升也笑了，“难得你和琪姐都有空，好好聚聚啊。”
　　“女人重要，兄弟也一样重要嘛。而且她也跟着去。”
　　“话倒是有理，”小黑小白说，“不过听起来不太舒服哦。”
　　“行了行了，你们知道意思就行了。”罗晟邦转头看见林鸿升低头读着手机，本来还笑着的脸僵硬了起来，“鸿升，你怎么了？”
　　林鸿升像吓了一跳，然后马上说道：“哦，没什么事。手机报。”
　　“骗谁呢你，看手机报那么快？”
　　“看看简讯就删呗。”林鸿升挤出个笑容，他觉得自己笑得还算自然。
　　“拉倒吧，看完就删还能那么严肃？”
　　“好了，真没什么事，就是我大概恐怕不能跟你们一起去。”
　　“出什么事儿了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没事啦，还是我家那死老爷子。”
　　“他怎么今天找你那么多回？”小白问道，小黑在旁边点头。
　　“哎，家事。”林鸿升嘴一撇，看大家都在看着他，索性一摆手说道，“唉算了，他要和我妈离婚。离就离吧，关我什么事。非要找我谈谈。不过他也难得过来一趟。”说完嘴就抿了起来。
　　几个人沉默良久。罗晟邦坐过来挎住他的肩膀，拍了拍说：“你去办你的事吧。回头我再补你一顿不就完了。”
　　“就是就是，我们还可以多吃一顿。”小黑小白道。
　　“我说带你们了吗？”
　　“啊啊啊啊，带嘛带嘛。”小黑小白撒娇也别有一番风味。
　　林鸿升嘴角勉强往上一翘，他知道自己一定笑得不好看。
　　




第四章

　　这次找他的真的是他父亲，林鸿升都没想到他真的到了这里，而且还打算见见他。不过他不是为了谈离婚的事，他们二十年以前就已经离了婚，林鸿升同父异母的弟弟现在都快要上大学。他们从来没见过面。
　　见他父亲之前林鸿升还是精心收拾了一番，至少要把头发梳整齐，拿掉耳环，还费了些心思买件正式或者至少正常的衣服换上。毕竟他父亲从来就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只知道他在这里上了大学，如果不是在读研究生，应该已经工作了。一家三口分别住在不同的城市里，林鸿升想仅就自己现在的职业来说倒是无害的。
　　他们约在了一个林鸿升平时不敢问津的酒店里，一眼望去金碧辉煌。林鸿升不禁想城市的繁荣为什么与光有那么大的关系，然后人们的眼睛就越来越差。所以用在电上和用在眼睛上的钱越来越多。浪费就是消费。他终于想起这是唐有伦跟他说过的话，那时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不过林鸿升现在想不起来那是本什么书。
　　与他自己相比，他父亲倒是穿得更随便些。林鸿升记得上次见到他父亲是两年多以前，那时他还没有当卧底。他觉得他爹比以前虚胖不少，肚子隆了起来，头发和眼睛都花了。不过他也怀疑自己记没记错。他对他父亲的整体印象就是年少时他父亲一如一般的父亲一样严厉和寡言少语，所以他也如一般的孩子一样怕父亲。他父亲唯一抱他的一次是在和他妈离婚的时候，那时候林鸿升不知道是该抱紧还是挣扎，就死板地站在那里。他觉得他应该没哭，因为他那时什么都不懂。反正回忆往事的背景总是一片暗黄，想起来就似乎闻到了一股旧报纸的糙味，薄如蝉翼，吹弹可破。
　　很多年来他妈妈都在数落他父亲的冷漠和花心，证据就是他父亲确实没过几年就娶了另一个女人还生了另一个孩子。不过林鸿升这些年想起来，觉得当时真的有外遇的或许是他妈妈，尽管他觉得也不能怪她。况且她近乎溺爱式的将自己养大并坚持没有再婚，所以他相信母爱是伟大的。因此在他力所能及的时候，他坚持经济独立并避免进入他母亲的世界。他觉得有些事装作不知道大家就都是幸福的。
　　“最近过得怎么样？”父亲拿刀叉的手稳定而熟练，林鸿升觉得他不愧是老成持重。
　　“还好，那么回事吧。”
　　“做什么工作呢？”
　　“还在读书。”林鸿升觉得这样可以少解释两句。
　　“哦。成绩怎么样？”
　　“研究生了，不在乎成绩。”
　　“哦。继续努力啊。钱够花吗？”
　　“我在做兼职。”
　　“那够干什么的。我再给你点儿吧。”
　　“不用。”
　　“我是你爸，不用跟我客气。”
　　“真不用。你是来这儿出差？”
　　“主要也想看看你。”林爸爸擦了擦嘴，“有时间也去我那里玩玩儿吧，见见你阿姨。而且鸿飞也想见见你。”鸿飞是林鸿升弟弟的名字。林鸿升猜他父亲见他可能就是为了说这一句话，不过他也真切地怀疑这只是一种客套。他自己觉得不用见都知道鸿飞是什么样子，看看他父亲，再看看自己，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从里到外都是这样。林鸿升真心觉得父亲还是关心弟弟的，就像他也关心自己一样，只是他们都不会表达，太真挚的话都宁愿不说。
　　所以他们就几乎没话可说了。如果他父亲喝了酒，倒可能会讲起一些往事。人老了都喜欢讲往事，可他父亲的故事一般都不是关于他自己，所以大概说明他还不是太老。然而父亲说话总是言简意赅，故事也仿佛转瞬即逝。林鸿升有时会想起他叔叔曾说过他爸爸年轻时也算青年才俊，精通四门语言，会拉小提琴，体育全能，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现在看起来倒只是个沉默的男人颓然老去，激情也好志气也好都打磨光滑，酒后的本性都一去无踪。
　　于是那安静的气氛让林鸿升想起小时候父亲说食不言寝不语。自己那时候一定不太听话。
　　林鸿升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对了，我前两天遇到唐有伦了。”
　　“嗯？”
　　“你还记得他吗？你见过一两次。”
　　“就是总跟你在一起、那个瘦瘦的？”
　　“嗯。”林鸿升其实知道自己的朋友几乎都是“瘦瘦的”，而且既然父亲都见过一两次显然是总跟他在一起，但他宁愿相信父亲是真的记得，“小的时候总被人欺负。现在看起来挺健康的。”
　　“哦，那很不错。”
　　林鸿升很高兴自己把这件事告诉了别人，他一直想把这件事将个人听，更何况听到的人是他的父亲。这让他多少有些激动，激动得忘了把见他父亲的事告诉吕格非。所以吕格非知道后就装作不知道。
　　




第五章

　　就唐有伦来说，能再遇见林鸿升算得上意外惊喜。其实刚上大学的几年他们还联络的上，也出来吃个饭聊聊天什么的，虽然时间和话题确实比往年少得多。不过近两年林鸿升就完全失了音讯，唐有伦是知道林鸿升经常不开手机不带手机不打电话不回电话，但彻底成这样也有些过分。唐有伦想无非是各自都交了新的朋友了。
　　所以他很高兴又遇到了林鸿升。然而这几天给他发短信他还是一律不回——唐有伦知道林鸿升一贯不喜欢接电话，所以除非万不得已一般都是短信联系——这让他忍不住有些气闷。
　　“唐经理。”
　　按按按按按：“有事吗？”
　　“您要的财务报表。”
　　按按按按按：“哦，放下就行了。”
　　“那我出去了。”
　　唐有伦收了尾，然后把手机放下，叫住正要出门的财务：“哎静嘉……”
　　“我不姓艾，我姓汪。”
　　“我知道，你等我说完。你知不知道男人一般都是因为什么原因不回短信？”
　　汪静嘉面无表情地看着唐有伦，许久皱眉道：“您恋爱了？”
　　“不是，我刚都说是男人了。”
　　“哦。”汪静嘉毫不犹豫地答道，“你们男人不都这样吗？”
　　唐有伦想了想：“也是。好了没事了，你可以出去了，把文晋叫进来。”
　　汪静嘉微微欠了一下身，出去的时候忽然回身说了一句：“哦对了，上次经理您自己说工作期间不要谈感情问题。请您注意一下。”说完就带上了门。
　　唐有伦一手拄着脑袋，一手不自觉地敲击桌子：“这丫头，还说不听了。”
　　
　　他再遇到林鸿升还是在他们“撞”见的那条街上，那时林鸿升正和几个人勾肩搭背地走在一起，看见他似乎也没有躲的意思，只是停了一下。倒是他旁边的人指了指唐有伦说：“哎那不是前几天那个，”还用胳膊撞着林鸿升的胸口，“谁来着？”
　　林鸿升狠狠拍了一下小黑的头：“记性差成这样，混屁啊你。”然后也不顾着他嘟囔着“混混为什么要记性好”就走过来招呼唐有伦：“干什么呢你？”
　　“下班儿啊，我还能干什么。倒是你，给你发短信都不回，躲我呐你？”
　　“哪有不回。你发了吗？我怎么没收到。”
　　唐有伦很想解释说发送报告他都收到了，可是看看林鸿升周围的人，他忽然觉得他不该再问下去，于是他就没问。
　　然后他看见一个相对来说更魁梧稳重的人走过来拍着林鸿升肩膀说：“不介绍一下？”
　　“介绍什么呀，我老同学。初中高中都一起念的。”
　　“哟，升哥还上过高中？”小黑插嘴道。
　　“废话，你以为都像你一样没文化。”小白直接顶了回去。
　　“哎哎哎，你好意思说我吗？诶，还打我。”
　　“就打了，怎样！”
　　“不是你……”
　　罗晟邦没有制止黑白二人幼稚的争吵，接着对唐有伦说：“那算老朋友了。我叫罗晟邦，他们都叫我邦哥，不过……”
　　“邦哥。”唐有伦很礼貌地称呼道。
　　罗晟邦摸了摸脑袋：“啊，我本来想说你可以不用的。那什么，既然都认识，要不一起去喝酒。今天我请。”
　　林鸿升马上制止：“哎哎，邦哥算了吧，他不会喝酒。”
　　“多少总能喝点儿吧。”
　　“真是一点儿都不会。”
　　“哎升哥你不很久没见过他了吗，你怎么知道他现在还不会？”
　　“你俩吵完啦？怎么哪儿都有你呢？”
　　唐有伦忙圆场道：“确实不会喝，而且我……”
　　“哎算了，不会喝光吃饭还不行吗，走吧。”不等唐有伦说完，罗晟邦就直接将他拉走。小黑和小白冲林鸿升做了个鬼脸，然后笑嘻嘻地跟在了后面。栓柱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笑了。
　　林鸿升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唐有伦很快就开始反省如果自己刚刚强硬一些，就不会弄成现在的局面：
　　“给点儿面子嘛。你是鸿升兄弟，那就是我兄弟，兄弟有酒一起喝嘛。”
　　“就这一杯，保证不再多。”
　　“伦哥我敬你，我干了，要不您随意？”
　　严格的说唐有伦也不是没被劝过酒，大学时代到现在也不乏聚会宴饮之类，况且谈生意怎么也少不了这一关，不过通常来说他只要象征性地喝一点儿，然后开始用一种礼貌地笑容婉拒，其他人似乎就会被他的气场影响到而知趣地退却。但他发现这一招对这群人没有效。结果就苦了林鸿升，扎扎实实地把抵到他面前的每一杯酒拦了下来：
　　“好啦好啦，我来我来我来。”
　　“操，你这叫一杯，就差没冒到桌子上。你让我就桌舔是吧。”
　　“我能喝，你喝不喝，我干你也得干。走着！”
　　到了最后连罗晟邦都看不过去，拍着林鸿升说：“本来都是给唐兄弟的，你干个什么劲儿啊。喂，喂，没事儿吧。”
　　那时林鸿升已经醉得眼冒金星，不停地摇晃脑袋，傻傻笑着，还没说出话就一头栽了下去。所幸罗晟邦反应快，一把拦住，没有磕到头。
　　众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小黑说道：“我还没看升哥醉过。”
　　“废话，”小白拍了他一下，脚下一个踉跄，“你敢灌他酒？打，打打，打不死你。”
　　“嘿嘿，你结巴了。”
　　“你，你你你才结巴了。”
　　“舌舌舌头泡大了吧。”
　　“你不不不也是？嘿嘿嘿。”
　　一直坐着不太说话的栓柱醉了也是那个样子，只是看上去更像木头，笑起来嘴快咧到耳朵根。罗晟邦整了整衣服，看看这一帮人，对唐有伦撇了下嘴：“你看怎么办？”
　　唐有伦看看人事不省的林鸿升，还有没比人事不省好多少的另外三个人，想了想说：“我车停在附近，要不我载……”
　　“你就把他拉走得了。”罗晟邦用下巴指了指林鸿升，“要是不介意带到你家去。我也不太知道他住哪儿。剩下几个人交给我。”
　　“你一个人扛仨？”
　　“他们不是还没死呢吗，用不着扛。反正我有办法。得，我先帮你把他抬下去吧。死沉的。”
　　但抬起来的那个瞬间，唐有伦发现林鸿升比他看起来得轻很多。他好像瘦了。
　　“不错的车嘛。路上小心啊。”罗晟邦拍拍车窗说道。
　　
　　唐有伦真的把林鸿升载到了自己的房子。他架着林鸿升一直上了床，帮他脱了鞋，扔在一边。林鸿升自觉地在床上滚了滚，就到了床中间，然后就像进了窝一样蜷缩起来，嘴巴一动一动地发出啧啧声。唐有伦觉得他可能在说话，或者做了个好梦。
　　那时窗帘还没有拉好，月光流到床上，林鸿升就像在浪里翻滚。月光映得他苍白透明。唐有伦于是想起31楼前的那只野猫，睡得安详而知足。
　　




第六章

　　林鸿升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周围一片狼藉，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家里被人搜查过，他几乎是一身冷汗地坐了起来。不过他很快就发现散落一地的东西他并不熟悉，他甚至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他看到了歪在沙发上睡得很沉的唐有伦，他渐渐想起了昨晚的事。
　　大概是被他惊坐起来的声音吵醒，唐有伦动了一动，然后慢慢睁开眼睛：“嗯，你醒了？饿了吧？等一下啊，我去做饭。”
　　“哎等一下。”林鸿升一把拉住他。唐有伦机械式地转了过来：“嗯，怎么了？”
　　林鸿升觉得这小子没睡醒的样子还真可爱：“你会做饭？”
　　“啊，会吧？你瞧不起我。”
　　林鸿升上下打量了他很久：“平时都在外面吃饭？”
　　“啊，你怎么知道？”
　　林鸿升叹了口气：“厨房在哪儿？”
　　唐有伦指了个方向，林鸿升望见一团更加可怕的狼藉。
　　“你干什么？”唐有伦拉住了他。
　　“甭管了，你先睡吧。”
　　“哦。”说完唐有伦倒头就睡。
　　
　　收拾厨房用的时间远远超过做饭所需，所以林鸿升终于点起火来的时候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然后他就听见身后有个声音说道：“你难不成怕我在里面下毒？”
　　“我倒不是怕死，可是也没必要冒那个险是吧。”林鸿升继续做着饭，“你醒了？”
　　“明明就是流氓，居然下厨做饭。”
　　“流氓就不能做饭吗？不过我说，你家也太乱了一点。”
　　“宿舍生活习惯了，总也没人检查。反正找得到东西，乱点儿有什么关系。”唐有伦拉了个凳子坐了下来，“你当年不也一样？现在倒是干净了不少。”
　　“刚上大学的时候被训得很惨。”而且太乱也难保不会无意中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我正想问你这个，你就自己提出来了。”
　　“我就知道你想问，所以我干脆自己提出来。”
　　“那说吧，你不是考上警校了吗？总不成是……”
　　“卧底是吧？你电影看多了吧。”
　　“我可没这么说。不过好吧，我确实是这么想的。那到底是为什么？”
　　“我被开除了。”林鸿升看向唐有伦，“具体因为什么我不太记得了，反正是打架。当时好像写个检讨当众认错也可以没什么事，不过我反正就，哎，你知道。”
　　“那也没必要到街上混吧。反正你是能打，当个城管啥的也行啊。”
　　“我又不是得谁打谁。再说城管也挣不了多少钱。”林鸿升把煎好的鸡蛋倒进盘子，“算了不提了。反正很多事就对了。”
　　“你是因为这个就不跟我联络了吗？”
　　“怎么可能？只不过你知道电话这方面，我一向不太主动。来吃饭了。你家啥也没有，我本来还想炒两个菜。”
　　“你妈知道吗？”
　　“啊？啊，不知道。”林鸿升撇过头去，“我说你是不是该刷牙洗脸换身儿衣服，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我跟我秘书说我今天会晚点过去。反正也没什么事。”
　　“秘书？女的？”
　　“的确是女的。你想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不错嘛，艳遇啊。”
　　“艳什么遇。不要乱说。”
　　“怕女朋友生气？对了，我还没问过你女朋友的事。”
　　“我哪有女朋友？”
　　“啊，还没有？蒙我。”
　　“蒙你干什么？我还怕闹绯闻不成？”
　　“那这是谁？”林鸿升一副抓到把柄的表情，拿起唯一勉强算是整齐的桌子上一幅12寸照片，唐有伦亲密地搂着一个女人。
　　“我妹啊。”
　　“你妹？哦对，都说是妹妹。”
　　“真是妹妹。你有完没完？”
　　“我怎么没听说你有个妹妹。我们也认识那么多年了。嘶，还挺好看的。叫什么名字？”
　　“有序，唐有序。她很听我爸的话，所以大多数时间在国外。”
　　“仔细看看，和你挺像的嘛。”
　　“你想夸我好看就直说嘛。”唐有伦从林鸿升手里接过照片，笑眯眯地说，“很多人都说我们长得像。”
　　“倒还真不是长得像，啊我不是说你丑。就是感觉挺像的。”
　　“啊，是吗。”唐有伦把照片放到一边，“不过她可能快毕业回来了，要不要介绍给你？倒是你有没有女朋友，之前也没听你说，这都过了好几年了。”
　　“我现在这样，还找什么女朋友啊。”林鸿升苦笑了一下，“你也别祸害你妹了，哪有拿自己妹妹开涮的。”
　　“到时候也不一定谁涮谁，”唐有伦笑了，“开玩笑，其实我觉得你挺好的，而且我可以叫你妹夫啊。”
　　“谢谢啊，那你也没占多大便宜。”林鸿升忽然想起一件事，“哎等会儿，你有秘书？你干什么的呀？”
　　“你反应够快的哈，”唐有伦搓起了额头，“也没干什么，经理而已。”
　　林鸿升简直要从座位上弹起来：“我靠，你行啊你。有出息了啊。”
　　“你骂我呢？”
　　“没有，真的，经理，我靠。”
　　“我觉得你还是在骂我……好啦，现在经理满大街都是，没什么了不起的。”
　　“可是你们那个办公楼都那么大，公司肯定小不了。难怪有钱买房子。虽然……”林鸿升扫视了一下这间不大又乱七八糟的屋子，没有再说下去。
　　“租的，现在的房子哪买得起。你当经理就挣金块啊。”
　　林鸿升显然没在听，他只是用手支着脑袋叹道：“哎，正牌大学生就是好啊。”
　　“一样找不着工作的好不好。算了不跟你说这个。不过我倒是想起来，虽然说我没什么实权，招一两个人还是可以的。林鸿升。”
　　“嗯？干嘛？”林鸿升吓了一跳。
　　“愿不愿意到我们公司工作？”
　　林鸿升愣了一下：“别闹了你，我都不知道我能干什么。”
　　“没事，我知道你能干什么。就说你愿不愿意吧。”
　　林鸿升沉默许久，终于认真地看着唐有伦的眼睛说道：“邦哥对我很好。”
　　唐有伦也看着林鸿升的眼睛，一阵沉默之后将桌上的饭菜囫囵吃完。然后迅速整理好行装，拉起林鸿升就走。
　　“干什么呀？”
　　“什么干什么，送我上班。”
　　“啊？”
　　“也不知道那个白痴那么重，抬得我胳膊都抽筋了。我可不想疲劳驾驶。”
　　林鸿升很想说胳膊抽筋和疲劳驾驶没什么关系，而且胳膊抽筋居然还有这么大的力量，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推进了驾驶座。
　　唐有伦从另一侧坐进车里，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吧。”
　　
　　“送您来的人是哪位？”唐有伦刚一坐定，汪静嘉就抱了一打文件进来，“之前好像没见过。”
　　“嗯？你看到了？”
　　“他不知道把车停哪儿，被警卫盘问了半天，差点儿打起来。”
　　唐有伦想自己确实不应该把他一个人丢在那里停车，他只是太习惯将这件事交给司机做，况且林鸿升也没表示什么为难：“那后来呢？”
　　“我看见你跟他说话，想必应该是新的司机，就去解了一下围。人挺客气。”
　　“你觉得让他做我的司机怎么样？”
　　“之前的那个呢？”
　　“嗯？你说邹鑫？你也知道他……他还在纠缠你吗？”
　　“还好。”
　　“所以能换就换。你觉得新的司机怎么样？”
　　“开车技术我不知道，不做评价。”
　　“别的呢？”
　　“衣着打扮太奇怪。不过基本礼节都做到了。”
　　“看起来你很欣赏他啊，”唐有伦笑道，“要不介绍你俩认识？”
　　唐有伦意外的是，汪静嘉面无表情地说道：“好啊。我喜欢。”
　　




第七章

　　相对于唐有伦对重逢的纯粹喜悦，林鸿升倒是又激动又无奈。他的确想念唐有伦，不过无论是当初换手机不告诉他还是最近故意不回短信，都是为了防止把他卷进自己的事情中来，那无论于他还是于自己都是个大麻烦。可他居然在国讯有限工作，不仅如此还是个部门经理，搞不好知道背后什么问题也说不定，就算不知道也可以透过他打入内部，无论如何局势对他有利。但从心理上说他着实不想利用这重关系，他巴不得唐有伦对他敬而远之，所以虽然唐有伦不计身分的热情让他有点儿感动，但他也同样对此头疼不已。
　　“你那哥们儿中彩票了是吧？”罗晟邦一边查账一边说，然后指了指一行对旁边的小白说，“错字啊。你写的还是他写的？”
　　“他。”小白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反正小黑出去买东西还没回来。
　　“他倒确实有点儿钱。”林鸿升回答罗晟邦第一个问题，看见罗晟邦把那个错字又改错了，偷笑了一下，装没看到，“而且他也没什么朋友。以前是这样，现在好点儿了吧。”
　　“你跟他说，要是想约你出去呢，我没什么意见，反正也不差你一个人，不用非得带上我们。”
　　“在说什么呢？”栓柱收拾好检查完的账目走进来，带着浓厚的乡音问道。
　　罗晟邦和小白都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小白又低头做着自己的事，罗晟邦解释道：“就是上次跟咱喝酒的那个，你记得不？说是要感谢上次我们请他吃饭，要带我们去海边玩儿两天。”
　　“好事啊。”小黑迈进客厅，放下手里的东西说道，“有大头……啊不是，升哥我没别的意思啊。”
　　“没事，确实挺大头。”林鸿升往沙发上一仰，随手从桌上拿起一罐啤酒。他很喜欢打开易拉罐的声音，干脆利落。
　　“所以鸿升啊，替我们谢谢他，要不你跟他去不就完了？多年不见，都可以理解。”
　　“这可别指望我，”林鸿升叹了口气，“他直接找你提的这件事，诶他怎么找得着你？”
　　“谁知道，说不定就是在路口堵我。反正我总要去那街区转转。”
　　“你还亲自去？”
　　“什么意思啊你？我就不该亲自去一趟。而且最近有点儿乱。”罗晟邦抬头看了林鸿升一眼，“没什么了不起的，几个混混而已。最近也不敢来了。”
　　林鸿升想起这段时间是经常看见一些游荡者，不过一般躲躲闪闪，看见他们马上消失，不知道来干什么，不过反正不会是闹场，所以罗晟邦大概是有话不想说，林鸿升想不妨回头再问，便接着之前的话题：“不过街区挺大的，他怎么堵得到你？”
　　“谁知道，反正就是遇上了。哎，不是我说，你那同学长得女了女气的，说话倒是干脆。”
　　“他打我的时候也没手软过，”林鸿升想唐有伦不一定已经在哪里等了多久，不由得佩服他的大手笔，“那你当时怎么没拒绝？”
　　“那也得我拒得了才行啊。话说的太干脆，我一时都没想出话来拒他。我不寻思你俩老同学，能再去劝劝他就劝劝。”
　　“就因为是老同学才更难拒。他从以前就死心眼儿。是不是会学习的都这样？”
　　“我们哪知道，都没好好上过学。”小白说道，“就你读过的书最多了。”
　　“对啊，文化人儿。”小黑附和。
　　“去你的，欠揍了是吧。”林鸿升一拳把两个人擂到沙发上，反剪着压住两人。
　　“啊啊啊啊，疼疼疼疼，错了，我们错了还不行吗？”
　　林鸿升推开两人站起来：“看你们以后还敢。”
　　“好啦不敢啦，”小白揉着肩膀和肘部说道，“不过说起来，他会不会是有求与我们呐？”
　　“屁，他能求咱什么。”罗晟邦一边整理一边说道。
　　“那可说不准，说不定他和什么人有私怨，不好解决，想找我们教训别人一下。喂，”小白撞了林鸿升一下，“看在升哥面子上，我们可以少收点儿钱。啊，我错了我错了。”林鸿升对他挥了挥拳头，他就老老实实地躲到了一边儿。
　　“那到底怎么办啊？”小黑问道。
　　“什么怎么办，拒不了，那就去呗。反正不用咱掏钱。”罗晟邦把最后一摞账递给栓柱，拍拍衣服说道。
　　
　　“也不是什么坏事，既然罗晟邦同意了，你跟着去就是了。”吕格非说道。他们现在在经常碰面的顶楼上，天色已经不早，风大了起来。只穿了T恤和短裤的林鸿升觉得有点凉。
　　“怎么你们都觉得是好事呢？我总觉得哪儿有点儿奇怪。”
　　“你太敏感，而且总在奇怪的地方敏感，正事倒总马马虎虎。”
　　“后悔找我了？”
　　“也不是。也有好处。不过下次遇到同学的事要早点报告，特别他还知道你的事。”
　　“我觉得我应该搪塞过去了。我不太撒谎，所以我撒谎他一般都当真事儿。”林鸿升笑了一下，“而且他再怎么也不至于在外面乱说。”
　　“我觉得还是不妥当。要不然……”
　　“您要是信得过我就把这事交给我，我处理得好。”
　　“我还真不太信得过你。不过你既然都这么说了，随你便吧。”
　　“那没什么事我就走了。好冷啊。”
　　“谁叫你穿这么少。没什么要说的了吗？”
　　“哦对了，还有一句话。”林鸿升离开之前忽然转过身，很严肃地清了清喉咙，引得吕格非转过头来也一脸凝重，林鸿升嘴角抽动了一下，“最好你穿衣服的品味可以再差一点。”
　　“啊？”
　　“你觉得穿风衣很酷是吗？难得不用死板地穿警服，但也不至于穿成这样啊。”
　　吕格非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这是上次我生日你送给我的。”
　　“啊是吗。”林鸿升挠了挠头，“不过我应该没说黑风衣可以配绿裤子吧，还鲜绿色。”
　　“啊，不行吗？”吕格非露出了真诚的疑惑。
　　林鸿升嘴角又抽动一下：“没事，我先走了。”
　　“啊，小心啊。”林鸿升走后，吕格非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嘀咕道，“挺暖和的呀。”
　　




第八章

　　就算不用自己掏钱，不言自明的是也不能全员出动。栓柱主动表示他可以留下来，罗晟邦拉着他说他难得有机会出去玩儿，而且八成还没看过海，怎么也不能让他留下，于是指派小白暂时打理一切事务，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找曾琪帮忙。林鸿升没想到小白答应得那么爽快。连小黑都没什么异议。
　　有什么好奇怪，罗晟邦拍拍他的肩膀说，他俩谁去还不是一样。
　　林鸿升想他说的也对，可就是感觉话听起来不对劲。
　　
　　当天早上唐有伦开了辆面包车到了指定地点：“你们到得很早啊。”
　　“是你迟到了好不好。”林鸿升忍了很久才没发火，“都快半个小时了，你干什么去了。”
　　“也没有。只不过从以前到现在通知任何事情都要提前半个小时，否则要等很久，我就习惯成自然，哪想到你们那么准时。”
　　“靠，你们的思维，真搞不懂。”
　　“其实一般也不会，碰巧我们这样而已。”
　　“怎么就那么碰巧啊！”
　　“好了好了，人不是都来了吗。”罗晟邦在一旁劝解，即便如此，他本人对唐有伦的时间观念也有些不满。别的不说，一群人站在这里干等就算路人不敢发表意见，看起来也实在很傻。
　　“教训他一下以后就不敢了。”林鸿升瞥了唐有伦一眼，“让我等也就算了，还让这么多人等。你真好意思啊。”
　　“行了，别墨迹了，我们也没怎么样不是。”罗晟邦看唐有伦面露歉意，火气消了一半，“我们怎么去啊？”
　　“开车去啊。”唐有伦指了指身后的车。
　　“你的车？”林鸿升也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正好转移话题，“你很多车啊。”
　　“怎么可能，公司的车，我把我的车先押在那儿借来的。”
　　“那司机呢？”
　　唐有伦颇有些自豪地指了指自己。
　　林鸿升忍不住捂住了脸搓了搓额头：“不是，你认识路吗？”
　　“我会看地图啊。”唐有伦笑得阳光灿烂。
　　
　　林鸿升一路都没敢睡觉，尽管路很长，所以他下车的时候有点头晕。他知道自己是瞎操心，但还是忍不住操心。所幸唐有伦真的没走错路。这让林鸿升想起他从以前就很会看地图。
　　“想吐就直说啊，不过别吐车里。”唐有伦把他推下车之后拍了拍他道。林鸿升想他真没诚意，不过不管怎么说他都还没脆弱到要吐。
　　除了会迟到这一点之外，唐有伦凡事都安排得周详。林鸿升想他升经理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看看排的井然有序的时间表也未免夸张。
　　“我说，你能按时吗？”
　　“这是按每项活动晚30分钟算的，往前调就好了。放心。”唐有伦一边引他们到酒店一边解释道。
　　酒店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我靠，这也太奢华了吧。诶诶，还能看见海！”小黑在落地窗前上蹿下跳，被罗晟邦绊了一下，“啊，邦哥你干什么呀。”
　　“得瑟啥，没见识。栓柱都没叫唤，就你有眼睛哈。”
　　“栓柱能叫唤也行啊。”小黑嘀咕道。罗晟邦作势要打他，他忙缩到一边老老实实地坐下。罗晟邦就笑了。
　　栓柱看上去也很高兴，趴在窗户上看了很久，一边看还一边回头对所有人傻笑。
　　“你很有钱啊。”林鸿升忍不住说道，既有惊讶也有责备。
　　“关系单位，会算折扣的。而且我们还差些发票。说了你也不懂。”唐有伦微笑着说道，“今天没什么事，大家要先歇着还是现在去吃饭？”
　　“吃饭吃饭！我饿了。”小黑又跳了起来。
　　“那大家先安顿一下。我本来定了三个标间，不过现在有5个人……”
　　罗晟邦想了一想说道：“这样，我跟栓柱一间，正好清静清静。黑子自己一间，要不然跟谁谁都烦死，你想顶嘴？嗯，这就对了。然后你们俩一间。正好。”罗晟邦拍拍手，“行了，黑子你出去吧。”
　　小黑耸了耸肩，跟着两人走了出来。门关上的瞬间，林鸿升看见低着头的罗晟邦提眉瞥了一眼栓柱，若有所思。
　　
　　林鸿升觉得唐有伦有些过度亢奋，这让他有些担心。在他的印象里唐有伦一直是个内向而弱小的人，这种弱小并不一定是怯懦，而是面对陌生境遇的手足无措。这种窘迫并不一定表现在外面，关键是细节处的僵硬。很多年不见林鸿升觉得自己恐怕不能再敏感地发现他的紧张，而且他也越来越懂得包裹自己的缺陷，但他越是如此热情开朗，林鸿升就越觉得他在硬撑。可他不明白他想撑什么。
　　不过林鸿升觉得自己不该问。有些事情只要知道就好。就这个问题来说，林鸿升觉得自己也未尝不是在硬撑。
　　“喂，你收拾完了？”唐有伦踢了踢躺在床上的林鸿升。
　　“有多少东西啊，要收拾这么久？”林鸿升翻了个身，“我先睡一觉。”
　　唐有伦一脚踹下去：“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吃饭了，最好够你睡啊。”
　　“要你管。”说完真的打起了呼噜。
　　
　　夜半的时候林鸿升在海滩上遇到了罗晟邦。后者坐在那里抽着烟。那天月至下弦，星光就显得格外明亮。林鸿升觉得很久没看见这么多星星，上次看到时是十几年前，学校组织学农，也是在夜半的时候学生们都跑出来参加夜间搜索，说白了就是学校安排几个人躲起来让大家捉迷藏。他和唐有伦小心地走在田垄上，一个人都没有找到。那时唐有伦已经有点近视，他说眯起眼睛往上看只看见一片光芒。
　　林鸿升走到罗晟邦旁边坐下。罗晟邦看清是谁后就把烟按在沙滩上熄灭，叹了口气说：“想出来抽根烟都不行。你怎么还没睡？”
　　“下午睡太多，现在睡不着。”
　　“活该啊你。没吃晚饭不饿吗？”
　　“还行。还在刚起床那个状态里，感觉挺饱的。而且我也习惯了。”
　　“你怎么那么能睡？最近累着你了？”
　　“也没有，想睡自然就能睡。我曾经一天睡过20个小时，就是不想起。”林鸿升笑了一下，其实从实际情况上讲他觉得自己是太劳心，“而且在车上我也没睡着。”
　　“也对啊。”罗晟邦本能地想再抽一根烟，手伸到一半又放了回去。
　　“要不我坐远点儿吧。”林鸿升向旁边挪了挪，“这样我闻不着了。”
　　罗晟邦笑笑，点燃一根烟：“别的不说，你不大不小也是个流氓，居然不抽烟。不敬业呀。”说完自己又笑了。
　　“我也是没办法。”林鸿升不自觉地咳嗽起来，又向远处挪了挪，“天生受不了。你怎么还不睡？”
　　“这才几点。我什么时候睡这么早过。他们其实也没睡，小黑拉着栓柱打牌呢。你那同学呢？”
　　“他……应该睡了吧。”林鸿升转头看见房间的灯还亮着，“也许在看书。”
　　“感觉上你跟他好像不太熟了似的，别怪我多嘴啊，好像在装。”
　　林鸿升许久没说话：“好久没见了嘛。”
　　“那不是什么理由。我觉得你在躲着他。怕他看不起你？”
　　“没有。”林鸿升低头苦笑了，“好吧，也许是这样。”
　　“说白了谁不是。”罗晟邦躺了下来，“不太熟的同学也就算了。有一次在街上撞见我发小儿，哎呀现在也了不得了，能耐的什么似的，我都没认出来。他倒主动凑上来。开这个车，抱个女人，那女人，我操，漂亮。我就寻思你得瑟啥，你小时候还不是穿个开裆裤鼻涕哩哩啦啦可哪儿乱蹭。现在倒出息了啊。”
　　林鸿升笑了起来：“车和女人你也都有啊，而且也不比别人差。”
　　“也是啊。”罗晟邦叹了一口气说，“不过那滋味儿就不一样。想想人家说不定现在就衣锦还乡，我连家都不敢回，每次回去都被我爸打出来。反正他们全当没我这儿子。也没啥了不起，妈的反正家里孩子多，也不差我一个。”
　　“你妈呢？”
　　“她？不知道，早跟别的男人跑了。说不定过的不错。”罗晟邦转头看了一眼林鸿升，“别同情我啊，那时候我还小，啥都不懂呢。”
　　“其实我也差不多。”
　　“啊是吗。”罗晟邦显然没当真，“她生了我没多久就跑了。后来我爹也没敢再娶，我跟你说我姐可厉害了，我爹一带女人回家就又哭又闹，后来我爹就再也不敢了。我哥和我姐现在都特有出息。”林鸿升觉得罗晟邦的语气其实很骄傲，“反正家家有个坏老三，说的就是我这样的。”
　　“你也挺有出息的，在咱们这里。”
　　“哼，他们肯定不这么想。不过也对，咱们过得也不错。反正你明白就好。”
　　“啊？明白什么？”
　　“咱也没比人家差哪儿去。跟你那老同学好好谈谈吧。”
　　林鸿升苦笑了：“我们俩情况不太一样。”
　　“有多大差别？”罗晟邦坐了起来，“不过也是，你跟我们不太一样。”
　　“嗯？”
　　“我也说不上，你看曾琪就总说我笨，人也笨嘴也笨，除了吃喝拉撒啥也不会。反正我们就是混吃等死天天混日子，有钱花钱没钱挣钱，每天过得都一样，也没什么可改变的地方。你看上去就不太一样，每次看见你我就觉得充满希望。诶，押韵了啊。反正我觉得你哪里看上去比我们过得好。”
　　“哪里啊？”林鸿升笑了。
　　“我怎么知道？”罗晟邦捡了块石头扔了出去，海水发出哗啦的声音，“诶，我还以为会‘咚’的一声。哎，年轻真好啊。”
　　“你才比我大几岁啊，怎么至于说这个。”
　　“就不兴我多愁善感一下啊。真是，跟你聊天真没意思。走了。”罗晟邦站了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土。
　　林鸿升看着他转身离开，叫住了他：“邦哥。”
　　“哎，我说咱俩不用这么客气。”
　　“晟邦不好听……”
　　“你说啥？”
　　“真不好听。那什么不说这个，我是想问你，那天你说最近地头上有……”
　　罗晟邦摆摆手打断了林鸿升的话：“没什么事。反正有事早晚会有事，你相信潘建隆会他妈安安分分让那条街留在我们手里吗？这几天应该没什么可怕的，有小白在那儿打马虎眼。安心歇几天吧。”罗晟邦拍了拍林鸿升，转身离开。每当这样的时候，林鸿升都觉得莫名安心。
　　




第九章

　　林鸿升一整天都没想明白罗晟邦话里的意思，所以他干脆就不想了。由于睡眠错乱，他一直觉得脑袋里闷闷的，所以没下水，穿了四角短裤坐在海滩上看其他人在水面上翻腾，也打打闹闹。他意外但又欣慰地发现唐有伦很能跟其他人玩在一起。他忘了谁说过，脱了衣服，身分芥蒂就不存在了。现在他们都一样。
　　唐有伦对栓柱似乎格外好。林鸿升猜测他八成是职场混多了习惯性地关照每一个人，尽量避免落下任何一个。所以栓柱一身水淋淋地从海里爬出来在岸上歇着时，唐有伦主动上岸捎了两灌啤酒过来。栓柱推辞了一下，然后傻笑着接到手里，牙齿反得光看起来格外耀眼。林鸿升想他怎么不去拍牙膏广告。
　　“你很会游泳嘛。”唐有伦在他身边坐下来。
　　“小时候总在河里游。游得不好，不好。”林鸿升很怀疑唐有伦是不是真的听得懂栓柱的话。
　　“家里好不好？”
　　“挺好的哩。我表弟要结婚了，家里还催着我回去哩。”
　　“他们知道你现在做什么呢吗？”
　　“嘿嘿，不知道，他们以为我在矿上哩。我跟他们说我们工头可好了。”
　　“矿上？你们那头都下矿吗？”
　　“挺多的。当初我们一起出来的几个都下矿了，刚开始几年都带不少钱回家。我可羡慕了。”
　　“你为什么没去呢？”
　　“他们不带我去，他们嫌我笨。还说我黑得跟煤球似的，下去找不着。嘿嘿。我就问他们怎么找到工头的，我有个挺好的表兄弟跟我说在街头做着，就会有人来找。结果我在街头坐着，就有人抢我包袱，我就跟他打起来了。后来吧，后来就遇到邦哥了。邦哥说不去就对了，坏人多着哩。诶，唐兄弟，啊不是，伦哥，你见多识广，真有那种下矿把人拍死骗钱的吗？”
　　“我没真去过矿上，不过是听说有人骗刚上城的农民工下矿，装成他们的亲属之类的，然后人为制造矿难，再骗工头的钱之类的。看书看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唐有伦看见栓柱听得认真，便冲他笑了一下。
　　“还真有啊。”栓柱像受了惊，“那我算运气好哩。”
　　“那你那些下矿的兄弟们怎么样？没事吧？”
　　“有一个几年没回来了，也不寄钱，他媳妇还在家里闹呢。可别真是出事儿啦？不能吧。”栓柱又傻笑起来，“连矿在哪儿都不知道哩。其他人都好着哩，他们家都可骄傲，家家都是大高楼。当然没咱这儿楼高。”
　　林鸿升想要是这些人都出了事，不知道会怎么样。唐有伦也不知说什么，用手抱了抱拴住说：“有机会带我到你家看看吧。”
　　“有什么可看的哩。不过你没下过乡吧？也好也好，让他们看看我也交了有本事的朋友。我爹有的说哩。”他听见远远的小黑叫他的声音，“来了。黑子哥叫我，我先过去了啊。”
　　唐有伦笑着看他离开，转身坐到不远处林鸿升的旁边，狠拍了他一下：“一直偷听我们说话？”
　　“哪算偷听，你们声音那么大。不过还真没想到他能说这么多。平时跟他闹他也不怎么说话，就会傻笑。”
　　“因为他八成更愿意听你们说话。”唐有伦从身边又拿出一罐啤酒，塞到林鸿升手里，“喝吧，冰镇的，专治你头疼。”然后又转头看着栓柱的方向，“本来应该是个好孩子啊。按说呢，你要是想知道点什么，不妨和他多交流交流，说不定能套出点儿有价值的东西。不过安全起见，我倒觉得还是离他远点儿好。”
　　林鸿升一下子精神起来，而且几乎出了一身冷汗。他太知道唐有伦指的是什么。但唐有伦说了什么本身并不可怕，关键是唐有伦为什么知道要跟他说这个。
　　“这么快就出汗了？看来冰镇啤酒还是挺有用。也不头疼了吧。”
　　林鸿升没说话。
　　“别想太多了。带你们来海边就是想让你们休息休息，之前看你们都太累了。你也是，吊儿郎当，又睡眠不足。”唐有伦伸了个懒腰，“海边可是个好地方啊，我们难得能生活在别处。”唐有伦感觉到林鸿升在看着自己，但没有回应，只是笑了一下，“La vie est ailleurs，其实也不是什么太好的意思。”
　　林鸿升看着唐有伦阳光中的影子，想了很久说道：“我之前就很想说，你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啊，是吗。哪儿不一样了？”
　　“我怎么知道。你应该最知道了。笑什么？”
　　“我笑你，明明知道人总要变，还说这废话。关键是，我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嗯，该说独立了吧，应该是变好了。不过我觉得你以前那样也挺好。”
　　“那你觉得以前那样更好还是现在这样更好？”
　　“我跟现在的你不熟啊。”
　　唐有伦转过头来看着他：“慢慢会熟起来的。我们太久没见了不是吗。”
　　林鸿升刚想说话，忽然感觉到一桶水从头淋下，然后连桶也扣在了他头上。小黑在外面的声音听起来虚无又真切：“嘿嘿嘿，升哥，你也难得被我们算计吧。”
　　他摘下桶正看见小黑和唐有伦击掌，唐有伦冲他灿烂一笑。林鸿升跳起来把小黑压在身下：“操你妈的，小黑，找死啊你。你再弄我！你再弄我！”
　　小黑一边狂叫一边求饶：“我错了升哥，我错了还不行吗？反正都湿了，一起下水吧。”
　　林鸿升刚要回应，不料被身后的唐有伦偷袭，一掌推到水里。
　　“我操！你们等我换了衣服不行吗？”
　　小黑也跳进水里压在林鸿升身上：“都已经这样了，换什么换！来来来，邦哥，一起往下拖呀！”
　　小黑和罗晟邦抓住林鸿升的手脚把他压进水里，林鸿升灌了满嘴的水，连骂都骂不出来。栓柱和唐有伦站在水里捂着肚子狂笑不止。
　　
　　那几天是晴天，他们都很高兴。
　　




第十章

　　之后的一段时间罗晟邦看起来都很忙。这么说或许不正确，因为他确实一直都很忙，只是最近林鸿升不太看得到他，去他家或是集会地点往往也都是小黑小白守在那里。当然栓柱也在，而且流露出一种看不出来但林鸿升感觉得到的不安。他最后都会现身，但每次都会迟到。小黑小白说，他们也不知道邦哥去了什么地方。林鸿升想想也对，至少自己应该还没什么可以被罗晟邦怀疑的地方。
　　所以他直接问过罗晟邦，罗晟邦摆摆手，说没什么事。
　　“还有什么事非得瞒着兄弟不可吗？”林鸿升问他。
　　“确实没什么事，”罗晟邦想了想又说，“关键是它还没成为一件事。我也没法跟你们说。”
　　林鸿升跟踪过他，抛去跟丢的几次，其它的时候他都去了同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林鸿升并不认识。
　　
　　“唐靖文名下的产业。”吕格非把调查结果告诉了他，“不过没什么人住。埋伏的人没看见你说的那个人。难道他发现了你？”
　　林鸿升又把从最近开始的状况想了一遍：“应该没有。不过罗晟邦一向很小心，我也只是远远看见，也许他们有别的通道之类的吧。”
　　“但愿如此。万事小心。”
　　“放心。”
　　
　　反正不管是什么事，林鸿升相信都跟新街区有关，既然又牵扯到了唐靖文，说不定就和国讯有限有关。不过林鸿升确实看不出什么问题。街面上最近也出奇的安静，之前偶尔徘徊在此的喽啰们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林鸿升才不相信罗晟邦吓一吓他们就不来了。
　　林鸿升在暗处绕着国讯有限转了一圈。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的写字楼，硬要说它有问题可能只在于唐靖文所属之下很少有这么小的写字楼。当然也可以怀疑唐靖文为什么非要在这儿安排产业，毕竟他的明面上的主要部门都不在这儿。可是研究这个问题就跟研究为什么唐靖文为什么明面上是做面粉而不是做火柴一样毫无意义，当然唐靖文既不做面粉也不做火柴，他做服装和进出口。狡兔三窟的关键毕竟不在兔子为什么把窟安在这儿而不在别的地方，而是它确实有很多个窟。林鸿升觉得自己有些魔症了，但他还是觉得这里有问题。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林鸿升想倒不妨进去看看唐有伦。他不断地安慰自己他并没有打算利用唐有伦。他但愿这不算打扰。
　　但他忘记了唐有伦不一定有时间接待他。在大厅他就碰了钉子。
　　“请问先生您有预约吗？”
　　“啊？啊不是，我就是来看看他。”
　　“所以，请问先生您有预约吗？”
　　林鸿升很佩服前台小姐的礼貌，换位思考如果他看见来客是他自己这身打扮一定直接拒回去。不过前台小姐越是礼貌他就越想发飙，他忍不住猜测她们在这种彬彬有礼包裹下的真实想法。他宁愿她们更直接一些。
　　“林先生？”
　　他正趴在前台上不知是走是留的时候，就听见身后的声音，他回头看见了一个抱着一叠文件的女人，看上去有些面熟：“你是前两天那个……”
　　“您好，我叫汪静嘉。唐经理的秘书。”
　　“哦，原来就是你。有伦提起过你。你好，我叫林鸿升。你好像知道了，是吗？”
　　“上次听唐总介绍过了。您是来找唐总的吗？”
　　“是倒是是，不过她们说我没有预约，所以我正打算走。”
　　汪静嘉礼貌地笑了一下：“唐总正在开会。您要是不介意可以先到会客室等他一下。如果没什么意外，再二十分钟会应该就开完了。”她转向前台小姐，“唐总说，下次林先生来，可以让他直接进去。”又转向林鸿升，“林先生请。”
　　林鸿升很想知道自己怎么待遇这么好，不过他更想知道：“你不用去开会吗？”
　　“本来是在开会，不过也没什么事。文助理说唐总的朋友来了，八成进不来，让我来接一下，所以我就下来接您了。前面就是会客室。如果您不介意，我还要去会场送一下文件。”
　　林鸿升送走汪静嘉之后就一直在想自己刚刚绕楼的时候是不是被人发现了。按说本来是不可能的事，但放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可能。他只想知道这个文助理是什么人。
　　他很快就知道了。二十分钟之后唐有伦直接把他带了进来，一进来就介绍说：“刚刚文晋就跟我说你来了，还果然就来了。我是不是该给你加薪了，嗯？”他回头冲身后比他还高半头、制服打扮的人笑了一下。
　　那个人也只是浅浅一笑，没有回答。
　　林鸿升站了起来：“这就是文助理？”
　　“正是。”文晋微微欠了下身，“林先生您好。”
　　“我靠，都先生先生的，听着好别扭。”林鸿升转头对唐有伦说，“助理和秘书有什么区别啊？”
　　“助理是助理，秘书是秘书，区别大着呢。”唐有伦笑了一下，“不过我估计跟你解释不清楚。找我什么事儿？”
　　“我找你还能有什么事。路过而已。你总说我不理你，就来看看呗。而且也谢谢你上次请我们出海。结果你这儿可真难进。”
　　“谢就免了，我也很难找到人陪我出海。我跟他们说下次不用拦你。”
　　“不是还有他们？”林鸿升看了看文晋。
　　“他们？我倒是想找他们，他们谁都不肯去。还是你们这些无拘无束的好。”
　　林鸿升笑了一下：“不过你也很忙啊，我看我还是少来的好。”
　　“瞎忙而已，见你的功夫我还是有的。但下次最好还是先跟我说一声，要不然我正在开会怎么办？还好这次比较顺利。”
　　“有什么事吗？”
　　“企业上的，跟你说了也没什么用吧？”
　　“也倒是。”汪静嘉为两个人沏了茶，抱着文件站在文晋旁边。林鸿升拿起来是看了一眼汪静嘉，后者礼貌地点了下头。
　　“文晋你不用在这儿站着。好像保镖一样，我压力很大呀。没事，静嘉你留下吧。”唐有伦转头对林鸿升笑道，“茶怎么样？”
　　“我能喝出来什么呀，都是水，只不过苦了点儿。”
　　“暴殄天物。我跟你说我当初就相中她沏的一手好茶。”然后又对汪静嘉笑了，“开玩笑的，别生气啊。”
　　“没关系。”汪静嘉面无表情地应道。
　　“干坐着也没事，想不想在楼里转转？”唐有伦提议道。
　　“你没事吗？”林鸿升当然是正中下怀。
　　“没什么大事。其实我的事就是把事情交给他们做。走吧？”
　　“那恭敬不如从命。你知道我就怕坐着。不过你不是很懒得动吗？”
　　“我可没说是我带你转啊，”唐有伦笑了一下，“静嘉，文件先给我吧。”
　　
　　“给有伦做秘书做了多久了？”林鸿升其实并不想说话，但汪静嘉散发出一种很想说话又一言不发地气场逼得他自己开了口。况且一路上他也没看出什么问题，就算有问题也是商务上的问题，不管他的事。他觉得就这么单纯走路看上去也着实奇怪。
　　“从唐总来这儿开始。我本来做财务。”汪静嘉开口说话的时候好像松了一口气。林鸿升猜她不知已经想了多少话题。
　　“他来这儿就是经理？”
　　“没过太久。我不太记得了。虽然做秘书的不该说这个，不过唐总很能干。”
　　“他以前就很能干。”林鸿升笑了，不由得想起以前工作狂似的唐有伦，“所以也常被人欺负。”
　　“为什么？”
　　“嗯，什么为什么？能干又瘦小当然很容易被欺负。你没被欺负过？”
　　“没有。”汪静嘉还是没什么表情，“可能我总给人闲人免进的感觉。”
　　“也没有啊，”林鸿升承认自己有点儿违心，“也很健谈嘛。”
　　“谢谢。”
　　“那边过不去吗？”
　　汪静嘉顺着林鸿升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可以倒是可以，不过那边是机要室，都是些商业机密，虽然林先生不是做这个的，但也不方便。请您原谅。”
　　“哦，没关系。”林鸿升不由的觉得，这个机要室也未免太大。
　　
　　离开的时候他在门口遇到了文晋，后者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说道：“唐先生说，希望您能经常来。”
　　林鸿升瞄了他一眼，后者没再看他，可是他就是感觉到了注视的目光，他甚至不知道这目光从何而来。他停了一停，说：“好啊。”
　　




第十一章

　　林鸿升忽然很想给他妈妈打电话。他从来就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妈宝”，加上本来就不喜欢电话，所以最多一个礼拜联系一次。而且他妈妈不主动打过来他也不会主动打过去。对此他妈妈提过很多次意见，他多半都搪塞过去。从实际的情况来说，他也确实不适合跟她常联络。
　　林鸿升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想打这通电话。或许跟罗晟邦的问题有关。那天下午罗晟邦忽然拍着他问道他爸爸妈妈怎么样了。他几乎都忘了曾经提起过他们要离婚的事，于是只是点点头，然后才反应过来说反正跟他没什么关系，而且干嘛还要总提起来呢。
　　罗晟邦于是问他：既然和你没什么关系，又干嘛怕别人提起来呢。
　　那时林鸿升觉得，也许自己这么多年来都没太正视这个问题。但他很快又想到，罗晟邦怎么忽然提出这个问题来呢？
　　罗晟邦沉默了很久之后才说：我想家了。
　　
　　林鸿升的第一通电话没人接。他想想也觉得没什么奇怪。他妈妈在他家乡的一间大学的食堂里包了个档口，现在也正是吃饭时间，大概是人太多就听不见。这工作听起来倒是油烟味十足，其实也挣很多钱，所以林鸿升也完全用不着为她的经济担心。从很久以前开始，无论是在别人眼里还是在他自己心里，他都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上次打电话的时候还说刚买了一套新房子，说是等他回来一起住。林鸿升解释了很久才让他妈妈明白他是男人，他应该独立生活，所以他不可能再回到以前的城市了。然而他不知道他妈妈到底是明白了，还是妥协了。
　　在说这句话之前林鸿升还没有认真想过这些事，说完之后他才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会回去了。不回去也好，他隐约能想到他妈妈会把他的房间打扮成什么样子。从小到大，他的每一件衣服、每一条裤子、每一顶帽子、每一双鞋、每个书包、每顿饭，乃至写得每一笔字，都闪烁着他妈妈的影子。多半的时候他倒觉得无所谓，他本来也不想为这些事操心，只不过他越长大就越觉得某些地方有些离谱，所以就从顺从开始抗争，然后他妈妈就会妥协。然而每当这样的时候他就会觉得自己过分残忍，然后他也妥协了。两个人就在各自都忍耐得了的地方达成共识，现在回忆起来，林鸿升会觉得也许两个人都不舒服。所以大学离家之后他无由觉得松了口气。
　　这倒不是说他之前没什么自由，他妈妈会妥协本身就说明他可以做很多的事情。让他尴尬的是他妈妈妥协这件事本身。所以他不由自主地希望两个人都过得好，希望自己不要干涉到任何人。在自己的世界里自得其乐也很好。
　　第二通电话打通了。不出所料他妈妈确实在食堂，周围的声音吵得厉害，他几乎听不见。好在他妈妈急忙跑到了外面，噪音就小了不少。
　　“今天怎么想着来电话？有事吗？”
　　“没事不能打电话？”林鸿升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他忽然觉得很放松。
　　“当然能，这就对了。以后也常来电话啊。最近过得怎么样？按时吃饭不？交没交女朋友呢？回头带来我看看。”
　　林鸿升觉得他妈妈似乎要把所有的问题一口气问完：“妈，你问那么多我回答哪个啊。我最近挺好的。没交女朋友呢，急啥，反正你儿子不愁没人要。”
　　“你不会是挑花眼了吧？”
　　“就是挑花眼了啊。妈你喜欢什么样的儿媳妇呢？”
　　“嗨，妈什么样都行，我儿子喜欢最重要。对了读研的事怎么样了？”林鸿升之前也是告诉他妈妈他要读研。
　　“嗯，基本定下来了。放心啦，我还能通不过吗？”
　　“不过我就没明白，你读警校，为什么还要读研呢？”
　　“哎，现在工作不好找嘛，你又不是不知道。”
　　“也是，我看我们学校这边也不少学生找不到工作。反正读研也行，只要你高兴就行。”
　　“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吗，没什么高兴不高兴的。我琢磨着研究生的时候再找些兼职，也算有实习经验。”
　　“那你要愿意自然好。别太累了啊。钱够花不？”
　　“妈，我都经济独立了。”林鸿升想爸爸妈妈关心的果然都是同样的问题。
　　“你才能赚多少啊。”
　　“还是自己的钱花着踏实不是吗？”
　　“也对啊。不愧是我儿子，有出息。”
　　“妈，你说这话的时候从来不脸红吗？”
　　“这有什么可脸红的，本来的嘛。还有事吗？里面在催我，我晚上打给你吧。”
　　“别别，我没什么事，你晚上不用打了，我晚上有事。改天的吧。”
　　“行，那我改天再打给你。你没事也给我来几个电话，或者发短信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啊。乖。拜拜。”
　　“拜。”
　　挂了电话之后林鸿升很有再打一通的冲动，但他知道就算再打无非说些一样的话，这些话，哪怕是其中的谎话他都说到不用再打腹稿就能冲口而出，而真正想说的话永远也说不出来。
　　




第十二章

　　新街区终于出事了。当一个地方必定出事但它又始终不出事的时候，人们往往就开始等待它出事，所以那时所有人心里都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出事的时候，林鸿升跟罗晟邦还在集会地点等待消息。此前一段时间他们手下的几个街区不断传出响动，但林鸿升认为那都是幌子，坚持把罗晟邦留了下来，只派其他三个人带人轮番下到各街区调查情况。果然每次只要他们一到对方就且战且退，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只是惑乱军心。直到今天三个街区同时出事，不得已只留下了他们两个。
　　“他到底想干什么？这么有本事干脆一口气杀过来呀。鬼鬼祟祟，都不嫌麻烦。”罗晟邦虽然勉强自己安定地坐在那里，其实很想起来到处乱走，只不过他也知道那样只会让大家都乱而已。
　　“原则上这种做法都是用来调虎离山，”林鸿升始终觉得不该把所有人都派出去，但罗晟邦不放心也没办法，“不过他们好像还没直接找到咱们头上来。也许他们觉得这种方式比较有效，所以曾经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就说，任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别这么看着我，在军事上我很崇拜他。只不过对方又不想打，看起来好像只是想让你烦躁而已。”
　　“我？”
　　“当然是你，现在只有你最着急。”话虽这么说，林鸿升也忍不住在想，从目前的状况来看显然是有人有计划地进行这些事，而且地点虽然分散，但都离新街区不远，特别是今天这三个地方紧邻新街区，目的当然很明显。但到底是谁那么想要得到这里呢？
　　“还能有谁，潘建隆那个混蛋要是能让那地方老老实实地留在我手里，我脑袋给你。”
　　这么说倒是没错，不过无论从人力还是财力上潘建隆应该都做不到这个地步，况且就林鸿升目前跟他打过的交道来看，他虽然也算得上狡猾，但不至于如此谨小慎微，总体上还是目的明确直截了当的人，所以这次实在不像他的作风。退一步来说，就算这是潘建隆所为，他愿意下这么大功夫抢回这一条街区，也让林鸿升对新街区更加兴趣盎然。新街区当然是繁华之地，不过它所能提供的价值恐怕还不抵抢回它所要付出的代价。林鸿升可不相信精打细算的潘建隆会算不明白这笔账。至于潘建隆想要什么，林鸿升觉得罗晟邦也不会不知道。把军火走私的支持者和反对者放在一起想，林鸿升觉得自己的注意力还算放对了地方。
　　一通电话打断了他的思路。小黑回报说他们追着那群人到了一个废厂前面，现在失去了目标，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继续追。林鸿升马上反应过来要让他回来，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只听见那边有惨叫和打斗声，然后小黑一声“操”，电话倏然挂断。
　　“妈的！”罗晟邦气得摔了电话，“潘建隆，我操你祖宗十八代！这个黑子，他们是在哪儿呢？”
　　“你先别急，”然而那个瞬间，林鸿升也急得脑袋充血，“他刚说废厂，我记得那个地方。走！”
　　他们拿好自己的兵器，跳上罗晟邦的车向废厂进发。林鸿升抓了把砍刀，紧紧捆在手上。他没有枪，他们一伙人里除了罗晟邦都没有枪，而罗晟邦通常也不带枪。林鸿升觉得没有枪也是好事，除了可以避免被人发现自己接受过训练，还有就是当自己真的生气时，冷兵器撕裂血肉的感觉确实可以振奋心神。第一次时他确实有点恶心，在那之后就只有一种熟悉的手感和气味。每当他冷静下来回忆，他都觉得也许自己并不适合做警察，可生气起来时又忍不住快意恩仇。对此，他毫无办法，他只能安慰自己说只有这样才能活下来。
　　
　　一路上林鸿升都试图联络上小白和栓柱，但两个人都不接电话，以无论他们谁的性格来看都是出事了。不过林鸿升宁愿认为他们都已经去了废厂，按照对方的行动模式来看，如果这两个人还活着并且有行动能力，应该都已经被引到了废厂。如果他们是死了或者重伤，他应该也已经收到别的人传来的消息。总之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那两个人果然在那里，然而奇怪的是，也只有他们两个在那里。林鸿升本以为这里不说尸横遍野也应该是一片狼藉，事实上却干净得几乎一无所有。林鸿升想难怪小黑会中埋伏，这里简直跟见了鬼一样。最关键的是，小白和栓柱带去的人也不知去了哪里。
　　他们到的时候小白正紧紧抓住栓柱按在墙上，两个人的身上都挂着血，不知是他们的还是别人的。栓柱一边挣扎一边解释，然而他本来就不善言辞，加上过度紧张，于是结巴了起来：“我，不不不，知道，真，不不，知道。你你你，听我……”
　　“听屁听，你妈的。好好好，我不生气，我不生气，你就老实说，到底他给了你多少钱，啊？说啊！让你说，你不说了是吧。你妈了个逼！操你……”
　　那时林鸿升觉得，栓柱一定有苦衷，否则如果他真想动手小白根本治不住他，尽管他估计他们大部分人早就知道栓柱是潘建隆的人。然而小白显然已经想不到这些。林鸿升觉得至少应该给栓柱一个机会解释，说不定还能知道小黑到哪里去了，虽然栓柱大概也不知道。然而当他正要走过去拉开两人时，却被人拉住。他回头看见罗晟邦一脸冷峻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栓柱显然也看见了他们，他似乎想解释什么，但还来不及说注意力又被小白拉了回去：“小黑在哪儿？你说，说了我就让你走，然后别让我看见你。他妈的你们把小黑弄哪儿去啦，啊？”
　　也许是小白的力量太大，栓柱的脑袋一直不断地撞在墙上，因此他反抗的力量也太大，不自觉地就将手里的砍刀伸了出去。林鸿升还没反应过来，就只看见一片血色染红了小白的衣服，而小白一声疼都没喊。栓柱大概也吓愣了，才会被小白反剪住胳膊，挣扎中刀又握的更紧，反身时在小白胸前又划了一刀。小白还是没出声，但很快为自己报了仇，他卡住栓柱的胳膊，将栓柱的刀引向他自己的脖子。栓柱只哼了一声，然后就一滩肉一样瘫在了小白身上。小白从他逐渐松弛的手里接过了刀，在他背后又补了一下。然后把他扔在地上，拖着刀，一步一步往废厂的深处走。刀在地上划出嘶嘶的响声，林鸿升只觉得自己的牙很疼。
　　小白终于在废厂中央停了下来，站直了身体，大喊了一句：“何式微，你他妈的在哪儿啊！”
　　刀落在地上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废厂里回响不绝。
　　然后暗处的人终于走了出来。人数其实不多，但对于仅仅两个人的他们来说还是很棘手，关键是他们甚至还不知道对方还有没有埋伏。林鸿升靠在罗晟邦背后忍不住问了一句：“是不是有点后悔没带枪来？”
　　罗晟邦笑了一下：“还用不着。”然后低声在他耳边补道，“我不能让我的兄弟躺在这儿，想办法把他俩带走。”言下之意就是此地不宜久留，林鸿升很明白。
　　栓柱就在旁边，很容易带走。小白则离他们太远了。林鸿升根本顾不上想这个时候该不该冒这个险，他直接杀退身边的人冲进废厂深处，抱起小白的尸体就往外跑。那时他真切的体会到死人的重量，好像他一辈子收紧的力量都散发了出来，只跑几步林鸿升就有些踉跄。所幸罗晟邦助了他一臂之力，替他杀出一条路，拉起他和地上的栓柱就往车的方向跑。他们杀退最后几个人跳上车的时候，林鸿升还不得不对试图冲上来的人补了几刀，才终于关上了车门。直到后视镜里终于看不见追上来的人影时，林鸿升才感觉到了浑身酸痛，还有弥漫在车里的血腥味。
　　罗晟邦开车的样子很专心，而且感觉上相当急迫。林鸿升看着他，忽然想起他本来想问却被埋伏打断的问题：“刚才，你为什么不让我拉开他俩？你知道小白一定不会动手杀栓柱？”
　　沉默许久，罗晟邦才“嗯”了一声。
　　“如果他们真的动起手来，你还会拉住我？”
　　“那样的话我就不会叫你把他们俩带上车，”罗晟邦顿了一下，“不过我也不知道，他们真的动手的时候，其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罗晟邦又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语速，“栓柱显然为潘建隆做了不少事，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我听说他哥上城的时候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追债的把他家闹得人仰马翻，他爹，反正不知道是打的还是气的，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我知道潘建隆是比咱们有钱，但我宁可他有话直说，好歹我真把他当兄弟，钱不是问题，可他怎么能出卖我们……算了。”
　　“可你想没想过，他可能真的不知道这次行动？”
　　“不管怎么样，他之前提供的情报种下了因，他总要为此付出代价。”车转得太急，两个人都震了一下，罗晟邦忍不住哼了一声，然后接着说道，“不过我真没想让他死。小白之前无数次提醒我栓柱是潘建隆的人，我一直不听，我要是早点听他的话，也许不用死这么多人。”罗晟邦叹了口气，“其实你也知道，不过你就是不说。”他摆了摆手，“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我是在潘建隆手下的洗车厂认识，你怕我怀疑你是潘建隆的人，是不是？其实我早知道你不是，你是警察。”
　　林鸿升受了一惊，猛回过头看着罗晟邦：“我……”
　　罗晟邦又摆了摆手：“不用解释，我知道了就是知道了，你解释也没用。不过你放心，小白的注意力都在栓柱身上，小黑那脑袋还没好使到这个地步，我估计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你是谁。”罗晟邦说着说着忽然亢奋了起来，语速越来越快，“你猜我是怎么知道你是卧底的？诶，你们真叫这个吗？算了不管了。你看过《无间道》没？啊你肯定看过，咱俩一起看过一次。你还记得那个有点儿傻的人说什么不？就是我挺喜欢的那个傻小子，啊什么如果一个人在做一件事有没专心做一件事之类的，放屁！反正你不是。也不是说你哪儿不像，你不过让我觉得你不是走到我们这一步的人，想法也不一样。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我们这样的人每天过一样的生活，以后还要一直这么过，不是这样就不好，但好像也只能在原地转。可你好像充满希望，好像总会过上不一样的生活。”外面的天空晴了起来，罗晟邦看着远处笑了，“警察啊，其实我曾经挺想做警察，在我很小的时候，戴大盖帽，拿着枪，走路呼呼的，多威风。后来……其实你们警察也不这样哈？”
　　林鸿升没有回答。他没法回答，只好自顾自地看着前面的路，他忽然发现他不认识这条路：“我们这是去哪儿？”
　　罗晟邦似乎没听他讲话：“其他的兄弟也不知道哪儿去了？还有小黑，小白一定还挺惦记。对了，曾琪还说要给她打电话，诶，她在哪儿来着？哦，对了，手机，手机呢？”
　　林鸿升忽然觉得情况有些不对，其实从刚才开始就不太对，罗晟邦从来没这么多话，而且他好像越来越神志不清。当车子又颠簸起来时，罗晟邦半个身子栽在他身上，他扶他的时候只觉得他腹部一片温暖。罗晟邦下意识捂着伤口的左手几乎陷进身体里，与衣服一样暗红得发黑。林鸿升想自己怎么早没注意到：“邦哥，邦哥？邦哥！”
　　罗晟邦的眼神开始迷离地寻找声源，终于在林鸿升身上聚了焦：“啊，鸿升，对，鸿升。我想起个事，你得去，去一个地方，我猜你跟着我去过，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门敲七下。然后去找唐先生，把咱们的事告诉他。我跟他说起过你，咱们死的死散的散，我估计他不得不重用你。
　　“你先别说那么多话，”林鸿升扯开身边的一块布，“我不太会包，但应该有点儿用。”
　　罗晟邦勉力按住了林鸿升的手：“别，你听我说完。我知道你是干什么来的，你关心的是军火嘛。你知道，我也不喜欢这东西，能阻止，就尽量阻止。我没跟别人说起过你是警察，唐先生有句话还是对，你们警察没什么了不起，反正只能照章办事，说到底能干掉黑道的只有黑道的人。所以，所以，我不说也没关系，可是鸿升啊，以后别这么笨，别再被人发现了啊。还有，我看你的那个朋，朋友，不太简单，要小心一点。还有，还有想想办法，说不定还能找到活着的兄弟。我觉得小黑应该没死，你那么聪明，一定，一定找得到。还有什么来着……”
　　林鸿升抱着罗晟邦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边答应着一边徒劳无功地替他捂着伤口，还尽力劝他不要再多说了。他觉得也许早点送罗晟邦去医院或许就来得及，也许现在也还来得及。可是罗晟邦死死压住他不让他碰到方向盘。林鸿升没哭，他不知为什么，可是哭不出来。
　　“好了，没事了。你快走吧。走啊。万一有人追上来怎么办？唐先生总会给我们一个说法。走吧，走吧。走！”罗晟邦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一个字。林鸿升终于应命离开，回头的时候，只看见罗晟邦冲他摆手让他快点。他终于越走越远。
　　罗晟邦费了不少时间坐了起来，把外衣整理好，看着自己的肚子，笑了笑：“哥们儿，身体还不错哈。逞英雄吧，就逞成这样。”
　　他看看远处消失殆尽的林鸿升，忽然想起：“啊，忘了问他知不知道我手机放哪儿了。”
　　他想到不知道该拿曾琪怎么办。
　　他最后只打开天窗，捂着肚子，看着渐渐散开的云，嘟囔了一句：“妈的，真疼。”
　　




第十三章

　　就林鸿升来说，他一直在等待接近唐靖文的机会，但他现在宁愿没有这个机会。他唯一的希望就是也许唐靖文真的可以给罗晟邦一个公道，不论能不能抵这么多条命，至少可以打压潘建隆的势力，军火生意一时半会儿就不能成行，这样至少在林鸿升还有罗晟邦眼里还算有所报偿。而且现在他也确实别无选择，刚刚的厮杀中虽然他没受重伤，但也些微挂了彩，现在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追上来，他必须尽快赶到目的地。所以不知道是因为过度紧张还是过度疲惫，他没怎么感觉到疼，只是耳朵里有些轰鸣，他只好集中注意力回想罗晟邦曾经走的那条路。
　　他终于找到了那里。站在门前他安定了一下心神，耳朵里还是嗡嗡作响，这让他的脑袋也像掉进云雾之中。他忽然想到如果警方的埋伏还没撤，也许会看到他，说不定过两天吕格非还要找他谈谈这个问题。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很容易解释清楚。可他忽然想不明白为什么警方一直没能侦察到罗晟邦来这里，他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虽然算得上偏僻，但并不难侦查。总不至于像唐靖文说的，警察就无能到了那个地步。林鸿升宁愿觉得是吕格非没对他说实话，或者其他人没跟吕格非说实话，至于为什么有人不说实话林鸿升并不关心，那是上面的事，自有他们的道理，他现在只想管好自己的事。
　　他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目力所及的范围内空无一人，他呼出一口气，按照罗晟邦教他的方法敲了七下门。半晌没人回应。林鸿升忽然想是不是自己敲错了。也说不定是罗晟邦记错？这倒不可能，不过他可能故意教错。但林鸿升想想又觉得不会，就当时的状况林鸿升实在很难想象罗晟邦有害他的意图，他很相信他。那么也许这里还没有人？其实没什么证据证明今天唐靖文就一定在这里，如果他不在，他又该怎么跟在这里留守的人解释自己的身分？单纯说是罗晟邦介绍过来的，林鸿升想他自己听了都不会相信。而且如果他不在要怎么解释、跟谁解释今天的事，说不定留在这里的人也是潘建隆的手下，自己会不会自投罗网？林鸿升摇了摇脑袋，于是头更晕得厉害。应该还不至于。不过就算他在又怎样，他很可能更器重潘建隆，至少在他自己和潘建隆之间，唐靖文一定更相信潘建隆。不过也许可以赌一下他要假作公正或者要均衡势力，无论怎样，总要拼一下，也许……
　　门开的瞬间，林鸿升感觉从屋里射出了耀眼的光，他在光芒里看见了很多人，最中间的那个如他想象的矍铄而严厉。他觉得他们两个长得还真是像……
　　林鸿升并没有晕过去，他不过恍了一下神，只是他恍神到几个人包围住他质问他是谁的时候都没醒过来。直到他依稀看见屋子里露出一角潘建隆跪在地上痛苦的嘴脸，视线才终于聚焦，然后一股无名火直冲大脑，如果不是几个人将他死死拦住，他几乎要冲进屋里把潘建隆揪起来泄愤。即便如此他现在也几乎要冲破几个人的防线，拼命地往前撞，冲着屋里大喊：“我操你妈的潘建隆，你他妈的猫哭耗子啊你，邦哥死了你很开心是不是？啊！你他妈的现在高兴啦？你……”
　　屋子里威严的中年人走了出来，只看了他一眼，林鸿升不知为什么就一句话也喊不出来。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顿了许久，问道：“你就是林鸿升？”
　　林鸿升从几个人手中挣脱开来，几个人还要抓住他，被中年人制止。林鸿升想毫无疑问他就是唐靖文，他要比他实际年龄年轻很多：“我是。您就是唐先生？”
　　唐靖文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哦，晟邦经常提起你。不错的小伙子，很有礼貌，也难怪他欣赏你。你刚刚说他怎么了？”
　　林鸿升又有一股火升了起来，不过他勉力压了下去：“邦哥，邦哥他应该，现在应该已经……他在几里之外的车上。小白和栓柱也在那里。”他看了一眼屋里的人，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他的话，似乎毫无反应。
　　唐靖文许久没有说话，然后低下了头：“啊，是吗。太可惜了。”他转头吩咐门口的几个手下，“你们去把他找回来吧。”然后又对林鸿升说，“别在外面站着了，进来吧。说不定还能见到你想见的人。”
　　林鸿升顺从地跟着他进了屋，只有潘建隆还跪在那里。他想从某种意义上说潘建隆确实是他想见的人，不过他现在还不想对他下手，既然有机会，还不如让唐靖文处置他。
　　“坐。”唐靖文率先坐了下来，“建隆你也坐吧。既然有人回来了，你就别哭了。”
　　潘建隆抽了抽气，揉了揉眼睛，站了起来。林鸿升看他不像假哭，但在他的印象里，潘建隆也是个极擅伪装的家伙。
　　“我看你大概也没法说话，”唐靖文瞥了一眼潘建隆，“还是我来说吧。其实鸿升你要说什么我大概都知道了，不过我想这里还是有误会。你，包括晟邦，一开始就觉得搞出这件事的是建隆。当然建隆和你们之间是有些不愉快。不过其实你应该想得到，建隆现在也没有能力搞出这么大的事，是吧。而且他们的人也中了埋伏，所以你看他才知道错了。”唐靖文坐正了些，“其实新街区那个地方，也不是只有我们感兴趣，一直以来也有别人对那里虎视眈眈。我已经有准确消息，这次的事是吴子之搞的鬼。当然建隆也有一定责任，之前他确实派人去你们那里捣过乱，但是都可以理解。鸿升你说是不是？”唐靖文看见林鸿升还是恶狠狠地瞪着潘建隆，“怎么，你还不相信？要不要我拿出证据来给你？”
　　“唐先生都这么说了，我怎么会不信？”说这话的时候，林鸿升还是瞪着潘建隆，然后才转向唐靖文，“不过唐先生的意思，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有所动作？”
　　唐靖文冷笑了一下：“也是我大意，我是想到他们会做点什么，不过没想到动静这么大。没关系，早晚会让他们还回来。到时候也可以为你邦哥报仇，是不是？”唐靖文叹了口气站了起来，“所以，你就先跟着我吧。”
　　林鸿升抬起头来看着他：“我？”
　　“不愿意也没关系。”
　　“不是，我只是，我想我还太年轻，所以……”
　　“我周围都是些年轻人，你邦哥也不老嘛。年轻人怎么了？年轻人才能做出事情来。”
　　林鸿升咽了口口水：“恕我冒昧，唐先生不怕我会对您不利吗？”
　　“你是晟邦都信得过的人，我也信得过晟邦，所以晟邦信任的人，我没什么可不相信的。年轻人，不要总是推脱。要是你愿意的话，反正你现在这样，也要先休息几天，不妨也考虑一下。三天之后，再来这里找我。怎么样？”
　　林鸿升扫了一眼潘建隆，后者的表情看上去有点奇怪，似乎想劝阻唐靖文又不敢开口。林鸿升想了想，点点头。
　　“很好。哦对了，刚说到你会有想见的人。你来之前我有几个手下到现场去过，带了一个人回来。他现在状况看上去不太好，不过应该没什么大碍。我想你们应该认识。”唐靖文领着他转进另一间房，床上躺着额头上打着绷带、昏迷不醒的小黑。
　　




第十四章

　　林鸿升背着小黑回了自己的家。其实他家没什么怕别人翻动的东西，毕竟他很难保证不被人发现他住在这里。他只是习惯性地不希望有人接近这里。房间在他的整理之下虽然不算干净整洁但也还过得去。他把小黑抬到床上，一直守着他到他醒来之后，自己才终于倒了下去。
　　他醒来的时候看见小黑在沙发上坐着，看着自己，毫无反应。
　　“我睡多久了？”
　　小黑似乎忽然被惊醒了一样，慌忙左右看看，然后看着林鸿升，舒了一口气，又有些失望式的说道：“啊？啊，现在是下午3点，我也不知道你睡多久了。”
　　“星期六？”
　　“不是，星期五，你没睡超过一天。”
　　林鸿升算算自己其实只睡了十几个小时，并没像他自己想象的消耗的那么厉害，即便如此也已经比平时多睡了很久。一觉醒来，觉得近在昨天的那些事就像一场梦一样，似乎从未发生。然而小黑就真切地坐在那里，这让梦里的一切逐渐浮现出来，林鸿升觉得自己又一点一点降落到现实。
　　林鸿升揉了揉脑袋：“我睡觉的时候，你就一直坐着？”
　　小黑没回应。
　　“什么都没吃？”
　　小黑没回应。
　　林鸿升叹了口气：“我家没预备什么，我们出去吃吧。”说着他下了床，把身上一身血迹的衣服换下来，想着自己这样就上了床，床单看来也要洗洗了。
　　小黑还是没回应。
　　林鸿升开始觉得有些不好，他走过去摸了摸小黑包扎着的额头：“你没事吧？”
　　小黑抬起了头，眼里无神地看着他：“啊？”
　　林鸿升用上了蛮力将他拉起来：“走。”
　　“干嘛啊？”
　　“去医院。我看你脑袋是不是撞坏了。
　　“没事，已经看过了。”小黑又渐渐缩了起来，“就是被人打了一棍子，没什么太大关系。”他挤出一个笑容给林鸿升，“我脑袋很硬。”
　　林鸿升叹了口气：“好啦，那我们去吃饭吧。”
　　小黑又开始没有反应。
　　林鸿升觉得今天的气氛不太对，他不确定小黑是不是已经都知道了。其实他隐隐觉得如果小黑知道了也好，他并不知道要怎么把事情讲给小黑听，特别是小白的事。他想了一想他现在可以提的话题，于是问道：“当时到底怎么了？”
　　小黑抬起头来看着他，问的很直接：“小白死了，是吧？”
　　林鸿升愣住了，然后他慢慢坐了下来。
　　“我好像听见你说的话。邦哥死了，邦哥死了的话，小白一定也死了。否则喊的人一定不是你而是他了。”小黑忽然笑了一下，“其实我不是推理出来的，你看，邦哥和小白都说我脑袋不好使，我其实是这么觉得，觉得小白应该就是不在了。”
　　“他当时在找你。”
　　“啊，这样啊。我被人打晕了，什么都不知道。”小黑顿了一下，“醒来之后，兄弟们都不在了。还好你还活着。”
　　林鸿升忽然觉得是自己活着而不是哪怕小白活着这一点很对不起小黑，他希望哪怕是一个真正纯粹是他兄弟的人坐在这里听他说话。他眼睛低了下去，许久之后才又问道：“你什么都不知道是吗？”
　　“不知道。我也希望知道点什么。我要是再有用一点儿就好了。”小黑听了很久，“从小我爹就说我干什么都不行。看来真是干什么都不行。”他一拍大腿，把林鸿升拉了起来，“妈的，算了，我们去喝酒。”
　　“你现在可不适合喝酒。”然而林鸿升发现根本阻止不住他，于是就跟着去了。
　　几杯酒下肚，小黑的眼睛就迷离起来。在林鸿升印象里小黑的酒量虽然不算好，但也不至于差成这样。喝醉之后小黑就成了话痨，喋喋不休地从他出生讲到断奶，从穿开裆裤讲到尿床，从上学讲到被开除，然后一直讲下去。他用手罩住啤酒杯，轻轻地摇晃，看着里面的气泡一串串升起，上面的泡沫慢慢化掉。他看了看粘在手上的酒气，一点点舔掉。他枕在自己的一只手上，面色渐渐红润起来，忽然傻傻地笑了。
　　“后来呢？”
　　“嗯？”
　　“你还没说你为什么被开除。”
　　“打架啊，还能因为什么。我差点被我爸打死。哼，老家伙，后来还是死了。医疗事故，可我叔非说是我气死的，妈的，我气死的就我气死的，怎样？就会打我和我妈，还会干什么，把我妈打死了都不用偿命是不是？他妈的出去见谁都点头哈腰。操，窝囊样儿，装逼啊装。”这段话他已经来回骂了很多遍，林鸿升没打断他，由着他再骂无数遍。
　　“你还没说你是因为什么打架。”
　　“这个啊，嘿嘿，”小黑又傻笑了起来，“你见过路上劫道的不？一般倒是没什么人劫我，我就装看不见。可有一天在路上看几个人堵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人，啊，那时候我快要初中毕业，我本来就觉得这帮人，操，没什么本事欺负小孩儿，本来就想走他们一顿，没想到那逼，啊就是那被劫的居然不乖乖把钱交出来，也揍他们一顿，不过他一个人肯定打不过那么多。然后我一下没忍住，就……”
　　“打赢了？”
　　“没有，怎么可能，那些人比我们大很多。不过谁都是从挨打开始的，你没挨过打？反正最后我们把旧账新帐一起算清楚了。”
　　“然后就被开除了？”
　　“嗯。不过小白本来就没上初中。”
　　“那个人就是小白？”
　　“诶，你怎么知道？”
　　“你刚说的呀。”
　　“啊，是吗？”小黑挠了挠脑袋，又枕在手上，“反正就是这样。我爹说我跟人学坏，还要找小白理论，妈的，我扇了他两巴掌就跑出来了。然后再就没回去。反正他也懒得管我。”
　　“你妈呢？”
　　“啊？啊，她早就死了，我都说被我爸打死的。太小了，我不记得了。”
　　林鸿升想这么看他爸爸倒不见得不关心他，但他也不想再问，有些事情或许小黑心里也知道只是从来不说。他又把话题转到了他和小白身上，他觉得也许只有现在小黑会愿意并且希望找人分享他和小白的事：“那你住哪里？”
　　“和小白住一起啊。他自己一个人。他是孤儿，据说他妈生他就难产死了，他爹，我也没问。反正后来又被人拐卖，你信不信现在还有拐卖？”小黑嘴角向上撇了一下，“我当初是不信，不过他坚持这么说。然后他说他后来跑出来了，反正他一个人打工一个人住，我就跟他一起打工一起住。其实挺好的。”
　　林鸿升想说他当然相信现在还有拐卖，他见过不少这样的案子。不过这不是关键：“所以他没上学？”
　　“哪有功夫上学啊。而且那么过日子也不错。其实我估计他挺想上学的，不过我们都没钱。”小黑又开始摇晃手里的酒，看着看着就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后来呢？”
　　“后来没什么了。我们一边打工一边混，然后就遇到邦哥。刚认识的时候是打了一架，诶，好像邦哥的手下都跟他打过一架啊，是吧？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就觉得邦哥人好，我们就跟着他，日子过的也不错。反正无非都是干那些事，都一样，都一样。”小黑又灌了一口，“再就遇到你了。小白挺喜欢你的，不过他好像不太喜欢栓柱。天知道他想什么。”小黑叹了一口气，“其实你别看现在小白还挺能打的，当年可不行，刚开始都是我护着他，我挨的打比他多多了。他其实就脑子好使，要是上学就不得了了。可惜呀。不像我，干什么都不行，我爸说的对，干什么都不行。哎，我爸也死了。”
　　小黑咂咂嘴，忽然哭了起来。然后越哭越厉害，伏在桌子上，一边捶桌子一边大声骂着：“妈了个逼的的，操你妈，什么东西，妈逼的，操……”
　　林鸿升一直坐着等他的骂声和哭声越来越小，把他背回了家。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看见小黑正替他整理他用过的东西，看见林鸿升起床，对他灿烂一笑，就好像以前的小黑一样。
　　“干什么呢？”
　　“哦，”小黑挠了挠头，“我在这儿还是待不住，觉得还是自己家感觉好，所以我还是搬回去住吧。”
　　“住一天就住不惯了？”
　　“嗯。”小黑又笑了。
　　林鸿升没有拦他。他只是在想现在已有小黑一个人的房子不知道小黑住不住的惯。小黑今年二十多岁，他们两个已经在一起住得太久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活成一个人。林鸿升开门送走小黑的时候好像又听见小白在废厂里喊的最后一句话。
　　




第十五章

　　“大致的情况就是这样，别的我有点儿想不起来了。”林鸿升一边揉脑袋一边跟吕格非报告完当天的情况，也告诉了他唐靖文的邀请。
　　吕格非顺了顺林鸿升提供的情报，想了想之后说道：“还有没有什么你忘了说？”
　　林鸿升又勉强自己想了想：“真不记得了。也许你知道比我更多的情报，我又不是什么都能知道。”林鸿升其实想说如果你有另外的信息来源，那就不用一定要找我确认。不过他也觉得这么说实在不够礼貌。
　　“脾气很大啊，”吕格非宽容地笑了，“身体不舒服？”
　　“是吗，对不起。”林鸿升道歉得很诚恳，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可能是累了。没关系，一段时间应该不用再干太耗体力的工作了。”
　　吕格非觉得林鸿升笑得很苦，于是把头转开：“我们当天其实就得到了些情报，状况很惨烈，老实说能看见你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我面前，我很欣慰。”
　　林鸿升靠着天台的栏杆坐了下来。那天多云，不是很热，但他莫名其妙出了很多汗，于是越发觉得无力。
　　“多注意身体。虽然我估计你嫌我唠叨，不过现在总要你自己照顾自己，我们谁也帮不了你。”
　　“没事，很久没人唠叨了。”林鸿升不知为什么很想抽烟，不过他也知道只是想想而已，“对我去唐靖文那儿没什么意见吗？”
　　“对我们的工作是好事，不过你自己更要小心。我也算跟唐靖文打过几次交道，不好对付。”吕格非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很会摆龙门阵，什么话都套不出来。”
　　“哦。我会注意。”林鸿升忽然想起一件事，瞬间精神了起来，“对了，你说你们当天就得到了消息，具体情况到底怎样？我说了我们去的时候一个人都没有。”
　　吕格非看了他一眼：“基本都死了。在附近发现了很多人的尸体，我们无法确认到底是哪一方的胜负。听你这么一说倒是清楚了不少。”吕格非顿了一下，“唐靖文垄断附近几区的军火生意，吴子之会有动作也不奇怪。不过他下那么大功夫在新街区，说不定你之前的猜测是对的。我会多派人注意那边的动静。”
　　“那些尸体怎么处理了？”
　　“帮派斗争，警方不打算介入，也不关我们什么事，我们注意跟我们有关的就好了。”
　　“死了那么多人，警方也不关心吗？”
　　“每天都要死很多人。而且也不是每个案子都查得清楚。至少这不是咱们这一块的事。不过，”吕格非转过头来看着林鸿升，后者也抬头看着他，“我觉得，你好像陷进兄弟情义里去了啊？”吕格非说话的时候是笑着，但语气却很严厉。
　　“兄弟情义也没什么不好。”
　　“我没说它有什么不好，不过在此之前你是警察，你总要先有警察的是非观，再有兄弟的是非观。”
　　“我就不能有我的是非观？”
　　“可以，不过首先你的是非观还是警察的是非观。鸿升你怎么了？我觉得你不该想不明白这种问题。”
　　林鸿升沉默了，许久之后才说道：“我不过是觉得，其实大家都是好人。”
　　“好人不一定会干好事，虽然也是从不同方面说。你大可以觉得这是不得已的牺牲。”
　　林鸿升苦笑了一下：“你真虚伪。”
　　“道理就是这样的道理，只不过话说出来不好听。而且，老实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怪自己。”
　　“我有吗？”
　　“没有吗？”吕格非笑了一下，“可能我误会了。”
　　林鸿升又沉默了许久：“罗晟邦发现我是卧底，但他什么都没说。”
　　吕格非看了他一眼：“如果像你说的，罗晟邦反对军火生意的话，你大可以认为他就是想利用你阻止唐靖文。”
　　林鸿升感觉到有一股火气冲了上来，不过他还是把它压了下去：“也许吧。”
　　“你可能太身临其境地替他考虑，从我们的角度说，的确，他是反对军火走私，可是在别的方面，对于平民百姓来说，他和别的大哥也没什么区别。他也一样收保护费，一样聚众斗殴，一样杀过人。”
　　“他是黑社会，他还能干些什么。而且我也收过保护费，我也聚众斗殴，我也杀过人，怎样？所以我该死吗？”
　　“你生气了？”吕格非看见林鸿升脸上还没完全退去的怒气和“你怎么知道”的疑惑，回答道，“没生气的话，你不会钻这样的牛角尖。也许你说的对，不过你的方向跑了。我总跟你说，事情有很多层面，我们只能解决其中的一个层面。我们的责任和目的都在追踪军火，所以不要拘于罗晟邦还有你的那些好兄弟。可能你在里面确实过得很好，我知道，痛快淋漓的感情和快意恩仇的解决方式很吸引人，不过不要抱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你是不是在期待唐靖文对吴子之有什么动作？”吕格非看见林鸿升不自觉地颤了一下，“你说不定还巴不得你也在里面掺一脚吧。不过鸿升，想象总是痛快的，真的动手砍人的感觉很好吗？你要真的可以不考虑后果地做你想做的事，你根本就走不到今天。而且，别怪我泼你冷水，说到底，唐靖文是商人，他会不会如你所愿你很快就看得到了。鸿升，感情和身分你总要分得清楚。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分得很清楚。”吕格非叹了一口气。他不是不能理解林鸿升，但通常不钻牛角尖的人一旦钻起牛角尖很容易拉不回来，他总要防患于未然。
　　“如果我始终分不清，该怎么办？你会换掉我吗？”林鸿升的语气弱了许多，语气一弱，整个身体也渐渐松弛下来。
　　“事到如今也没法把你换下来。”
　　“说不定坏了你们的大事。”
　　吕格非笑了：“那倒还不至于。不过你恐怕会有危险，我不愿意看到你有危险。”
　　“恶心。”吕格非的话说的太诚恳，诚恳到林鸿升一个谢字都说不出来。
　　“当然也说不定就因为你分不清楚，反而骗过了唐靖文。那就算你福大命大。”
　　“借你吉言啊。”
　　笑过之后，吕格非看看林鸿升：“你累了。不过，偶尔有迷惑的时候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憋久了恐怕越来越严重。这些话你怕是也没别的地方可以说。”
　　“我说不定可以找个心理医生。”
　　“等到你都要看心理医生那天，恐怕就天下大乱了。”
　　“有没有那么夸张？”
　　“至少那时候心理医生会紧缺到你没钱看。我当初就是很相中你的万事无所谓，很多人最后受不了那种心理压力。”
　　林鸿升笑了起来，笑得并不轻松，但至少是笑了。
　　“你好好休息吧。还没想到有什么忘了告诉我吗？”
　　“嗯？”林鸿升感觉吕格非在暗示他什么，“你生日？我错了我错了，生日快乐，礼物以后再补。”
　　“什么跟什么。”吕格非一摆手，“算了，以后想起来了记得马上告诉我。在唐靖文那儿要多加小心。”
　　“嗯。”
　　




第十六章

　　林鸿升依约前往见面地点的路上被几个人截住。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便老老实实地跟着他们上了车。他一路都没有说话，说了他们也不会回答。他只打量了一下几个人的装束跟动作，干净利落，从这里就能看出唐靖文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
　　车停在了一间豪宅前面。林鸿升就算之前没调查过也猜得出来这是唐靖文的家，他曾无数次想象过里面的样子，在他更年轻的时候，他不是没想过也有这样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尽管住起来或许并不舒适，至少让他相信自己有足够的经济实力独立生存。
　　他被人引进了一间书房。推开门的时候唐靖文依然低头品味着手里的茶。茶盅很小，典型的中国式茶壶，即便像林鸿升这样不懂行也能看出来价值不菲，他不过是觉得在这样西式风格的建筑里模仿名士的生存方式实在驴唇不对马嘴。他进去之后书房门就关上了。除了他们两个之外没有别的人，至少看上去如此。不过林鸿升还是多少发现有些地方可以藏一些人，即便这里真的没有别人，林鸿升想如果他真是一个暗杀者的话安全起见也不会选择在这样的情况下动手。唐靖文的防卫手段至少在他想象之上。不过他没有仔细去看，他知道唐靖文也正在看他。
　　“坐吧。”唐靖文将手中的茶放下，“那边这两天盯得太紧，我就让他们直接把你带过来了。他们没有什么礼数不周之处吧？”
　　“哪里，唐先生太客气了。”
　　“吃饭了吗？”
　　“嗯？吃过了。”
　　“吃什么了？”
　　林鸿升不太明白唐靖文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本来以为他不过是佯作关心，这么看来，他难道想试探自己？林鸿升仔细回忆了一下这几天似乎没什么能被人抓住的地方，然后稍带歉意的一笑：“不记得了。”
　　“随便对付的吧。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可真是，不是垃圾食品就是拿方便面对付。等你们老啦，就会觉得吃饭睡觉都是学问。”唐靖文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况且，中国美食天下闻名，这辈子不吃个够怎么对得起自己。鸿升啊，你说是不是？”
　　“唐先生的意思是？”
　　“嗯？哦，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要懂得珍惜生活。当初晟邦跟我提起你的时候就说你是个很有干劲儿的年轻人，年轻人有干劲当然好，不过现在不珍惜身体老了就该后悔咯。”
　　“唐先生教训的是。”
　　“什么教训的是。你们年轻人不嫌我们老人唠叨就行了。”唐靖文又将手里的茶盅放下，“我知道你在急什么，你想问我们什么时候能给晟邦报仇是吗？”
　　林鸿升没有回答。不过他心里确实想过这一件事，想这件事的同时也想起了吕格非的话。
　　“放心，我说过一定会把这笔债讨回来。不过也不能急于一时，我跟吴家打了半辈子交道，从吴子辰，到他儿子吴子之，吴家稳坐这里半壁江山，也不是没道理。我刚来这里的时候……算了，不提了，都是过去的事。”
　　林鸿升有种莫名的失望，他不自觉地坐立难安了起来：“既然唐先生这么说，那似乎没有林鸿升什么事，我就……”
　　“哎，小兄弟，你先别着急。我就说你们年轻人太着急。不是怪你们，我也是从你们那个年纪过来的。兄弟当然很重要。不过，在我们能做什么事之前，总要先做些准备。所以，还要仰仗你呢，小兄弟。”
　　林鸿升不知道唐靖文的话有多少水分，不过至少这么看起来，自己还是有事可做：“那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呢？”
　　“嗯，这样吧，这几天你先跟着我，我先带你……”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唐靖文的话戛然而止。林鸿升看见他的表情渐渐严肃和严厉起来，整个人仿佛膨胀许多。他很好奇到底是谁敢在唐靖文工作的时候打扰而不被门口的护卫拦住，并且还让唐靖文瞬间变一个人。
　　门开的时候，一个气质优雅内敛的女子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地看着唐靖文说道：“爸爸，我打扰到您了吗？”于是林鸿升想起一个词叫“大家闺秀”，他只是奇怪她和她哥哥哪里都不像，可他就是感觉到了他们的相似。
　　林鸿升忙站了起来表示告辞，然而唐靖文向他摆摆手，让他坐下，然后对门口的女儿说：“是有序啊，有什么事吗？”
　　“我想跟您谈谈。”唐有序走进房间，自己带上了门，不等唐靖文的回答，坐在了林鸿升对面的沙发上，就好像完全没看见他一样。林鸿升顿时感觉到了压力。
　　“没看见爸爸正跟别人谈事情吗？”
　　“如果是不能听我们谈话的人的话，您不会阻止他离开的。”
　　林鸿升发现唐靖文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他只是向后一靠仰在椅子上：“好吧，那么你要说什么？”
　　唐有序几乎没什么犹豫：“爸爸，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我认为我有理由反对您干涉我的婚姻问题。而且您知道我在美国有男朋友……”
　　“够了！”唐靖文的声音不大，但是足够严厉。
　　然而唐有序还是不卑不亢地继续说下去：“即便不说我有男友，我认为当今社会我有婚姻自主权，所以爸爸，简单的说，我不想嫁给臧庚。”
　　联姻逼婚一类的戏码放在唐靖文身上林鸿升倒不觉的有什么可意外，不过臧庚的名字还是让他的脑筋转了一下。但是想一想，倒是类似远交近攻的把戏，也可以理解。虽然和自己的任务关系不甚密切，林鸿升多少也还是听过臧庚。他目前的实力还不能跟唐靖文相比，但是年轻而且颇有才干，潜力还是不错。如果单纯从事业上考虑，林鸿升觉得倒是没必要反对。他当然明白唐有序在意的不是这个，他不过觉得用如此端庄的方式争取婚姻自由实在有些奇怪。
　　唐靖文在被无视之后安静地听完了唐有序的话，沉默了很久之后，只说了一句话：“有序，感情的事先不说，你要明白自己的身分。”
　　林鸿升在想，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说这句话。他们不愧打了很多次交道。
　　唐有序被唐靖文不容置疑的话噎住，也沉默了许久之后站了起来，对她父亲微微行了礼，然后转过来对林鸿升也致了意：“抱歉打扰二位。我会再来的，爸爸。”说完转身离去。
　　“让你见笑了。”唐有序离开之后，唐靖文说道。
　　“嗯？哪里。小姐很……呃，该怎么说呢，气质很好。”
　　唐靖文微微一笑：“继续刚才的话题。这几天你先跟着我吧。晟邦走了之后，整个这一带都要整顿一下，而且我这边最近也缺人手，最近可能还是要辛苦你，加油吧。”
　　“是。”
　　“嗯，你还是到这儿来找我，我给你安排每天的事。具体什么时间过来，我再联络你。”
　　“好的。要是没什么事，唐先生，我就先告辞了。”
　　唐靖文点了一下头，林鸿升就退了出来。不知为什么，林鸿升觉得唐有序进来之后唐靖文就莫名焦虑。
　　




第十七章

　　转过几个街角，林鸿升就收到了一通短信。唐有伦措辞礼貌地质问他为什么这段时间一直不跟他联系，林鸿升想了想回了他通短信，还没发出去，电话就打了进来。
　　“你不用上班吗？”林鸿升接起来就问道。
　　“碰巧现在是午休。”
　　“怎么就那么碰巧。”林鸿升仔细一想现在也确实是午休时间，“好吧。我刚要回你短信。”
　　“啊，是啊，我后来一想如果你能回我短信我干脆打给你就得了，不能回的话我发短信也白发。”
　　“可是你都已经发了。”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短信也说不清楚。好啦不要扯开话题，你最近怎么不过来了？”
　　“没什么事干嘛要过去？”
　　“就没什么事才应该过来，好像你有事能找得了我似的。”
　　林鸿升想想也对：“那就不兴我有些事？”
　　“最近在路上也碰不到你，关键好像你们几个都不在这儿转，有点儿好奇。”
　　“啊，这样。”林鸿升沉默了一会儿，“发生了一些事情。”
　　“上次还说约个时间一起吃个饭，最近方便吗？”
　　“嗯，其他人不是很方便，我还好。”不知为什么，林鸿升忽然很想见见唐有伦，不过他也想到新街区现在不是他们的地方，他还是不太方便过去，他总要想个理由，“正好我现在离你家不远，要不然晚上我去你那儿。”
　　“我那儿？”唐有伦的声音听起来像吃了一惊。
　　“怎么了，你没收拾？我还怕你没收拾啊。”
　　“真没收拾的话你会被书砸死，”唐有伦的声音缓和下来，“好啦我想起来我前两天刚收拾过，没事。干脆也别等那么晚，我现在就回去，你到我家楼下等我啊。”
　　“啊？你不上班？”
　　“最近经济危机嘛，上班也没什么事做。啊，反正我过去得一段时间，你方便的话把菜买了吧。”
　　“我做饭吗？”
　　“废话，你觉得呢？”
　　“不是，你的待客之道很有意思啊。”
　　“你不算客，”唐有伦顿了一下，林鸿升仿佛已经看到他一脸坏笑的表情，“你是仆人。”
　　
　　林鸿升仔细回忆了一下唐有伦喜欢和不喜欢吃的东西，可是已经想不起来太多，在他的印象里，唐有伦似乎并不算挑食，顶多是有个奇怪的“不吃配菜”的习惯，也就是说，蒜薹炒肉丝，不吃“肉丝”，而香辣肉丝，就不吃“香辣”，说到底，什么是“配菜”也是他自己说了算。林鸿升只能尽量将荤素都买齐。
　　等待的时间比他预计的要短。唐有伦开车经过他面前向他打了个招呼，然后指了指旁边的车库。许久之后他从车库跑了出来。
　　“你会开车啊。”
　　“显然啊，你鄙视我。”
　　“不是，几次遇见你都是坐别人的车。”
　　“上次不是我把你载回来的吗？“
　　“哦，对哦，我忘了。”林鸿升转身打算向楼里走，忽然笑了，“我猜，你把钥匙和钱包都落车上了。”
　　唐有伦果然在自己的裤兜里掏了许久，然后一拍脑袋，指了林鸿升一下，然后转身往车库跑。
　　林鸿升笑着摇摇头：“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唐有伦还卸下一个箱子，他说刚刚也一并忘在车上。仅从车库拖到楼门口就已经把他累得气喘吁吁。林鸿升于是嘲笑他能不能行，唐有伦踢了他一脚，还是让他把箱子搬了上去。
　　“还挺重的，什么东西？”
　　“你看你也说重啊。”
　　“说是说，我还不至于连搬都搬不起来。你体力连我妈都不如。”
　　“我不过是没搬，能省劲儿就省呗，以前还不是我一点儿一点儿搬。切，要不我来。”
　　“你省省吧啊。都是什么？”
　　“以前的废文件，公司没地方放，我检查一下才可以处理。也能卖不少钱。你想检查一下吗？”
　　有那么一个瞬间林鸿升确实想检查一下，不过箱子拿在手上的感觉确实应该是纸张类制品，而且他也不想贸然怀疑唐有伦。
　　“放心，我不会骗你。”唐有伦看了林鸿升一眼说道，转而又笑了，“放门口就行了。”
　　唐有伦的房间比他预期的整洁，至少不像上次一样一片狼藉。厨房不用他收拾也能用，不过他还是收拾了一下。很多东西不在他上次摆放的位置上，他很奇怪唐有伦居然也会注意到厨房：“房间是你自己收拾的吗？”
　　“啊？啊，被你发现了。前两天文晋过来帮我送文件的时候实在看不过去就帮我收拾了一下。”
　　“敢情还不是你自己弄的。诶，你不是说文件都是你自己搬的吗？还有他不是你助理吗，连房子也收拾？”
　　“啊？啊，偶尔也有人帮帮忙的嘛。人家是超级助理。再说你不是也看不过去替我收拾过？”
　　“你倒还挺有脸说哈。”
　　然后林鸿升才反应过来唐有伦并没说文晋送的是这个文件，但他已经不方便再问。
　　
　　“会不会太多啊？”唐有伦看着一桌子菜，忍不住说道，“快和一顿饭局差不多了。”
　　“啊？你说啥？”炒菜还有抽油烟机的声音太大，林鸿升听得不太清楚，而且他一直沉浸于应该好好清理一下这个抽油烟机的计划里。
　　“我说你不用再做了，已经很多了。”
　　“哦，等一下，马上就好了。”林鸿升把最后一道菜摆进盘中，关掉了所有还在作响的用具，“一下子买太多，我要是今天不做你估计会把它们放在冰箱里放到烂掉，而且今天做了，明后两天你热热就行了。”
　　“啊？”
　　“明后天周末，你忘了？”
　　唐有伦又拍了一下脑袋：“不过你为什么记着？”
　　“每天的分工不一样。”林鸿升想起了以前大家在一起的时候，他于是想换个话题，正好看到了旁边桌上唐有伦和他妹妹的合影，他本来也想说说这件事，“我今天看见你妹妹了。你不说她在国外吗？”
　　“嗯？”唐有伦的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动作，“之前就跟你说她快回来了。你在哪儿遇到她的？”
　　“街上，你妹比你好看多了。”林鸿升毫不犹豫地撒了谎。唐有伦不喜欢提起他父亲，林鸿升也不想让他知道他在他父亲手下做事。
　　“我倒不觉得你是那种看了照片就能记住长相的人。”
　　“她跟朋友在一起，叫名字的时候我听见了。”
　　“我妹可没什么朋友，有也不在这边。”唐有伦喝了口汤，“你还不如直接说是在我爸那儿遇见的。她最近应该不太出门。”
　　林鸿升松了口气，他忽然发现其实被唐有伦揭穿这一点更轻松，毕竟在这方面他没法一直瞒下去：“不过你怎么不问为什么我会去你家？”
　　“虽然我不想参与，不过我爸私底下在做什么我多少还知道一点。小的时候我家来来往往很多人，现在想起来大概就是那样的人了。啊，我没别的意思。”唐有伦抬头看了林鸿升一眼，林鸿升并没在意，“后来有些人还在，有些人就不见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干什么去了，不过我想反正只要不在我爸身边，八成是死了。所以我就觉得，我和我妹的名字真讽刺。”唐有伦苦笑了一下，“其实我以前就知道我爸这些事，不过不太想跟你说。”
　　“理解。”
　　“其实是晟邦哥告诉我那一带都是我爸的地盘的。你就当是他出卖你就好了。”唐有伦笑了。
　　林鸿升又想起了罗晟邦那句“以后别那么笨”，头就低了下来。
　　许久之后，唐有伦忽然问道：“大家出事了吗？”
　　“嗯？”林鸿升猛地抬起头，然后挤出一个笑容，“没有，就是忙而已。”
　　“文晋跟我说最近经济危机闹得周围很乱，我也没多想。不过，我爸那里不是什么人都能去，除非……其实我以前听说过一些，不过都和我没关系。其实我跟他们也不算熟，不过……”他抿了抿嘴，说不下去。
　　林鸿升终于渐渐抬起了头，撩开额前的头发拄着额头：“不说这个了。今天我听你爸和你妹谈话的意思，好像你爸想硬给你妹指婚。”
　　“不会是有序找你来做说客的吧？”唐有伦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
　　“那也得你妹认得我才行啊，而且还得知道我认识你。”
　　“她知道。不过她只知道有你这么个人，没见过你的样子。如果她知道你叫林鸿升说不定真会找你。”
　　“她怎么会知道？”
　　“笨啊，显然是我说的。在我俩关系还很好的时候，我经常跟她提你的事。我估计她那时候肯定也很希望身边有你这样一个人，”唐有伦摆了个架势，“英雄救美，之类的。”
　　“什么跟什么，”林鸿升虽然不故意，脸已经是鬼脸，“还有你俩现在关系不好了吗？”
　　“她出国之后就不太联络。指婚这事很早以前就有了，我也不是没劝过，劝也没用，所以那样的家，还是不回去好。而且说不定是有序自己想不开。”
　　唐有伦无所谓的态度让林鸿升有点不爽，不是生气也不是不高兴，只是单纯从心里到嗓子里堵得慌，他忍不住就问了一个一直不愿问的问题：“说起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你爸的公司里办事？”
　　唐有伦瞄了他一眼：“我后来才知道。我当时就想，我爸的势力够大的啊。”唐有伦冷笑了一下，“不过干都干了，还是该干好是不是？何况那里也没人知道我是唐靖文的儿子。我爸的话……可能还是知道的。”唐靖文沉默了一下又笑了，“这么说来我们算同事。”然后他很严肃地跟林鸿升说，“你也不用为有序鸣不平，我家的人也好事也好，都不过是那么回事。”
　　林鸿升不再说话，他知道在这方面唐有伦有他自己的道理。
　　“你的手艺变好了。”
　　“嗯？你是跟上次比？上次你只吃了鸡蛋牛奶，怎么看得手艺来。”
　　“不是啊，以前我吃过你做的饭。”
　　“有吗？”
　　“我去你家的时候啊，很多次。”
　　林鸿升想了想，若有所悟：“啊，好像有印象了。我都不记得我那么早就会做饭了。”
　　“那时候你做的不叫饭，只不过能吃而已。现在很好吃。要不然我雇你当厨子吧。|
　　“上次说司机，这次说厨子，你想怎么样啊？”
　　“没有啊，称赞你手艺而已。你说你怎么就学会做饭了呢？”
　　“我妈总不在家，自己一个人，自然逼着就学会了。”
　　“我不也总是一个人。”
　　“你还有我们这些仆人伺候呢，是不是？”林鸿升看唐有伦差不多吃饱了，把剩下的饭菜收了收，待洗的碗碟放进水池。
　　“玩笑而已，你还记得？”
　　“记得，我干什么的，早晚把账要回来。”
　　唐有伦笑了，看着窗外的光亮逐渐暗淡，嘟囔了句：“要是……”他没有说完。他觉得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第十八章

　　“唐先生，这是？”林鸿升看看放在两人中间桌子上的盒子，盒子里面躺着一柄手枪，放出让他熟悉又不舒服的光芒。
　　“这是晟邦的家伙。很久以前我送给他，几个兄弟收拾他东西时找出来的，他女人说她不想要，让他们带回来，物归原主。”
　　林鸿升想到不知道曾琪现在怎么样了，在那之后他一直不敢去看她。他想曾琪应该不会哭，可能一切如旧地照顾自己还有他们的东西，照旧八面玲珑地接待每个探望她的人，不特意提起罗晟邦，也不特意回避。或者她也可能收拾收拾东西笑呵呵地告别所有人出去度个假，再带一堆纪念品给大家。就因为这样他更不敢去看她，他怕这反而是她的负担。林鸿升又低头看了看那柄枪，“我的确知道邦哥有家伙，但还是第一次见到。”
　　唐靖文叹了口气：“本来就是送给他的东西，就算是以这样的形式，我也不想收回来。鸿升啊，如果你不介意，就把它收下吧。就算当作纪念吧。”
　　“我？不过邦哥一向不太赞同我们……”林鸿升没说完，抬起头看了看唐靖文的表情。
　　唐靖文没什么表情，只看着他说：“你自己的意见呢？”
　　林鸿升觉得唐靖文在试探他。他知道早晚唐靖文都要试探他，说不定试探在他没想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而他对通过考验没什么把握。如果说他支持军火，那罗晟邦不会接纳他甚至对他推心置腹；如果说他反对军火，那就相当于对唐靖文表示抗议，尽管作为小弟的他应该还不知道唐靖文的军火生意。不过且不说会不会因为意见相左唐靖文会放弃提拔他，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调查到了什么程度的情况下，说错一句话大概就性命不保。林鸿升倒不怕死，但也不想刻意促成它。但反正已经不知道唐靖文对自己的态度如何，还不如实话实说，所以林鸿升考虑了一下答道：“邦哥说的有道理，这玩意儿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我在想要是邦哥当时带着它，说不定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所以还是有用。”
　　唐靖文没说话，林鸿升于是不知道他的态度。最后他只是半强制地让他收下了那柄枪，并说他应该不会使用到它。
　　“在我身边，不会有什么危险。”唐靖文坐到了窗口，摆摆手表示林鸿升可以出去了。
　　
　　至少从表面的状况看，林鸿升还是受到重用了。这段时间唐靖文带他走了许多地方，包括各个街区还有各种场合，期间也遇到了几次潘建隆，后者如果不是对他视而不见便是仅仅尽到礼数。尽管林鸿升在那里不用做任何事，但从某种意义上唐靖文大概是想表示信任，不管是为了什么。也许正像罗晟邦所说，在罗晟邦一派倒了之后，唐靖文必须打压一下潘建隆，何况罗晟邦一派本来就比较式微。不过唐靖文从来没提起过自己的军火生意，在他呈现出来的面貌中，他只是个垂拱而治的幕后黑手而已。
　　“唐先生平时都是在做这些事吗？”林鸿升有一天问道，问完之后自己都觉得有些唐突。
　　唐靖文像是没在意：“嗯，为什么这么问？”
　　“哦不是，之前觉得唐先生的工作一定很特别，毕竟是邦哥的上级，就……”
　　唐靖文忽然笑了起来，笑起来的时候也相当温和：“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啊？”
　　“会胡思乱想，想了还敢问。”
　　林鸿升连忙道歉。
　　“我没怪你，我觉得这样很好。很好啊。”唐靖文还在笑。
　　“而且，”林鸿升于是继续冒昧地问下去，“我还是听过说唐先生在白道上也还是有些工作……”
　　“那些，交给别人去做就行了。”唐靖文看了他一眼，“你很细心啊。”
　　林鸿升不知道这种评价是好是坏。
　　
　　唐靖文是在一场至少看来是偶然的情况下提起了他的生意。那天他们遇到了一个阳光灿烂的大学生，并不是因为工作的事，那个大学生只是不厌其烦地向他们介绍他们公司的企划。这让他们两个都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唐靖文在回去的车上颇为感慨地讲起了自己以前的事。
　　刚来到这个城市的唐靖文也还是个踌躇满志的学生，虽然他在这个城市举目无亲，但也像那个时代的人一样相信志在四方，无处不是容身之地，所以当他死去的父亲让他到这里来时，他也没太多犹豫。他母亲因为他父亲的牵累很早就积劳成疾，在他父亲死后就没多久也去世了，两个人什么的没留下，唐靖文只打点变卖了家里剩下的一点东西就来到这里。那一段时间涌向这个城市的人已渐渐减少，但火车上的人还是很多，唐靖文几乎脚不沾地地来到这里。脚一沾地，就被几个人抢了包袱，还因为他不懂事给了他点教训。后来一段时间里，唐靖文连饭都吃不上。
　　现在可是赶上好日子了，唐靖文就好像不是在说自己的事，实在不行还可以到街上要饭。那时候怎么能要饭？
　　然后唐靖文就知道志气什么用也没有，至少要别人把你当一回事。然后就是要有钱，尽管那时候有钱也不能干什么，但唐靖文相信他父亲最后告诉他的，早晚有一天还是钱的天下，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叫事。唐靖文在想起这一点时还没看得那么远，他只想有一天还能找到抢他包袱的人，让他们跪下来求他给他们一口饭吃。
　　唐靖文没讲自己到底怎么发迹，他只说无论走好一条路不一定要靠体力，而那个时候他走的这条路上人的脑袋都不太行。总之他后来成了一个小帮派的头子，小到其他“真正”帮派都不把他当回事，只当他是那时所谓“战队”的一分子，跟大楼里某个做投石机的人一样，投石机做得再精确，他也不过是个喽啰。不过唐靖文遇到了很好的机会，让他一跃成为几个巨头之一。现在的唐靖文说，这就叫商机。
　　唐靖文说，那个时候其实无论哪个方面都需要家伙，然而却没多少人敢真的插手去做，并且大规模地做。其实现在想起来那时也没用什么太好的东西，不过比起那时候大多数人或集团的土法炼钢来说，至少是真家伙。
　　唐靖文说，你说的也对，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没有也不行。反正那是让我真的发了家的东西。
　　唐靖文说，只要有胆子并且肯动脑，世界都是你的。所以他很快挤掉了所有跟他抢生意的人，并把生意越做越大，从那时到今天一直垄断本地及邻近地区的军火生意。
　　“本来只是个发家致富的手段，现在想放都放不掉。”唐靖文叹了一口气，“晟邦也劝过我，在他眼里，当然我不贩毒是很好，但贩这个跟贩毒也没什么区别。可是我不做，总不能让别人做。”而且尝过了甜头，想戒也戒不了。“可是为它丢了这么多弟兄，晟邦也是，想想真不值得。
　　“邦哥和这有什么关系吗？”
　　“嗯？嗯，你慢慢也会知道。”外面开始下起小雨，唐靖文于是把窗户摇上。
　　林鸿升想照这么看来新街区果然有问题，不过现在不是专心想这个的时候，唐靖文看上去谈性正好，他总要让话题进行下去：“对了，唐先生后来找到抢您包袱的人了吗？”
　　“找到了。”唐靖文嘴角扬了起来，“不过他们早都不记得我是谁，只知道唐靖文这个名字，听说是我，吓得……哼。后来我也没说是什么事，就让他们都走了。这点事，我记着就行了。想想要不是当初阴错阳差遇上他们，我也不一定有今天。”
　　“这么说起来，还要感谢他们呢。”开车的司机搭了腔，他正要把车开进住地。
　　“也没什么好谢他们的，他们肯定也不想这样。不过那时候也没办法。其中有两个人在我找到他们的时候早就已经安分守己地过日子。”唐靖文又叹了口气，“那个时候，真没办法。你知道三十多年前，乱得很啊。”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收拾返校都没什么时间更新，安顿下来就稍微多更一点~




第十九章

　　在唐靖文家进出的几日，林鸿升偶尔也会又遇到唐有序。后者除了偶尔郑重地向他致意，大多数时候还是好像没看见他。唐靖文解释说她其实近视很深。
　　只有一次两个人在门口遇上，那时唐有序正要进去，林鸿升正好出来，唐有序几乎撞进他怀里。唐有序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失礼，忙退后鞠了一躬：“非常抱歉，失礼了。”
　　林鸿升本来也觉得没什么，让她这样一道歉更觉得不好意思：“哪里，我才是，唐小姐没事吧？”
　　“没事。”唐有序依然庄重地站直，上下打量了他许久，“最近好像经常看见阁下，请问您是？”
　　乍一被称为“阁下”，林鸿升很有些不适应，一时都乱了措辞：“那个，在下，不是，我，那个，我在为唐先生做事，我叫林鸿升。”
　　“林鸿升？”唐有序似乎吃了一惊，不过仍然面不改色道，“您不会刚好认识一个人叫唐有伦吧？”
　　尽管唐有序说得很客气，林鸿升不知为什么感觉到了她的质疑，于是笑道：“唐有伦？叫这样名字的人很多。”
　　“那么说就是认识？”
　　“我有个中学同学叫这个名字。”
　　“还常联系吗？”
　　“中学毕业之后几乎没有。”
　　“哦，这样。”唐有序的表情看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要是您能再见到他，希望您告诉他我们希望他早点回家。”
　　林鸿升答应了下来。
　　“不过，也许他不是呢。”唐有序嘟囔着，这时的神情便真有些落寞。然后她不自觉慢慢地走开，那次她没去找她父亲。
　　
　　那段时间林鸿升又见了一次唐有伦，照例是被他约到了他家。唐有伦也没什么事，只不过想看看他。
　　“之前经常在路上碰见，现在看不着还有些不习惯。”唐有伦一边吃饭一边说道。
　　“以前也没经常碰见。”林鸿升将接下的围裙挂了起来，“没人给你做饭就直说。你的超级助理不会做饭吗？”
　　“怎么能连饭都让他做？”
　　“那就理所当然让我做了？”
　　唐有伦只是傻呵呵地笑了笑。
　　屋里现在还是乱得可以，不过并不是之前那种杂乱，而是堆了太多废品箱。房间很明显被人仔细收拾过，唐有伦说最紧要处理的废旧文件实在太多，只好麻烦文晋帮他搬。来都来了，顺便就帮他收拾一下。林鸿升想那可不是“顺便”收拾，细节的地方都清理得很干净，应该花了不少功夫。
　　“不过你们怎么弄出那么多文件？”
　　“嗯？哦，也不是最近才有，都是一点一点积下来的。我就说他们也真是，没用的文件碎掉就好了，干嘛非要留下来，堆了几个屋子都是。要不是最近老板要整修那几个屋子，还不一定要堆到什么时候。”
　　“老板？”
　　“我爸。”唐有伦瞪他一眼，表示知道还问。
　　“他没事干嘛要整修，还只整修几个屋子？”
　　“我怎么知道？不过那几个屋子是脏乱了一点，墙皮都快掉了。平时倒也确实没什么人去收拾。”
　　林鸿升回忆起汪静嘉带他绕过的地方：“是那个什么机要室？”
　　“屁机要室。”唐有伦似乎有些忿忿，转瞬又冷静下来，“静嘉告诉你的？好吧其实确实是机要室，不过也没什么太多机密，无非就是那么一点儿东西。不过反正那么说，平时也就没人去。我没去的时候听说还有警卫看着，现在倒也没人，就是进门刷卡。弄得神秘兮兮的。”
　　“那你进去过？”
　　“废话。也没什么东西，主要就是这堆箱子。”
　　“那箱子你都搬回家，那儿不就空了？”
　　“所以说要整修嘛。听不明白吗？”唐有伦夹起一块鸡蛋直接塞进林鸿升嘴里，“吃下去，补脑。”
　　林鸿升一边咀嚼一边想既然国讯有限都已经有所动作，应该是有生意上门，看来唐靖文早晚还是要抢回新街区。照这么说来，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只不过林鸿升隐约觉得唐靖文未免太心急，不太像他一贯的作风，往好了看大概时间并不充裕，行动应该就在眼前；往不好了说这次的动静也有些太明显。不过不管怎样还是如实报上去就好，分析的事不劳他太操心。
　　“你也嚼太多下了吧，能咽得下去吗？”
　　“你管。”不过林鸿升确实觉得毫无咽下的感觉，“不过我上次就想说，你挺能吃的嘛，看起来那么瘦。”
　　“怎样，羡慕吗？”
　　“屁，摆明就是你缺乏锻炼。”
　　“也不是一点儿都不锻炼，谁能像你到处乱跑。对了最近也看不着你，都忙什么呢？”
　　“跟着你爹到处乱跑，好像挺忙，不过想想也没干啥。”
　　“能让你看出来要干啥，那就不叫我爹了。”林鸿升觉得唐有伦虽然不愿意提起他父亲，但提起的时候，神情里总有些敬佩，“我爹总说，一件事里的弯儿多着呢。”
　　“你神气什么呢？”
　　“没神气，是你太笨而已。结实倒是结实，脑袋里也都是肌肉。”
　　“去你的。”林鸿升本打算踢唐有伦一脚，不想踢到了桌腿上，疼得龇牙咧嘴。
　　唐有伦拄着下巴看着他就笑了：“所以就说你太笨。”然后他似乎很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最近遇到唐有序了吗？”
　　“啊，”林鸿升还是疼得直咧嘴，不过尽量严肃起来说道，“碰见几次。她还说，如果我遇到你，就让我告诉你他们都希望你早点回家。”
　　“啊，是吗。她没在闹不结婚的事？”
　　“人家本来也没闹，不过确实一直在提。”
　　“明知没什么用还要提，她也是。”唐有伦几乎是在嘟囔，嘟囔的时候脸就撇到另一边去了。
　　林鸿升看着他，想了想说道：“没什么事的话，就回家看看呗。实在不行的话，也可以约你妹出来见见，你跟她又没什么仇。”
　　唐有伦很久之后才回答道：“嗯，也对，早晚会回去。”
　　




第二十章

　　林鸿升看到那封“老地方”的短信时没来由的感觉到了一阵杀气。说杀气也许过分，不过那至少也是被极力压抑的怒火。林鸿升不知道自己哪儿惹了吕格非生气，虽然他也不是第一次让他生气。
　　他尽量装作没事地来到老地方。吕格非照旧比约定时间早到那里，背对着他站着。林鸿升想他果然在生气。
　　“我还正要找你，就收到你的短信。有什么事吗？”林鸿升觉得自己笑得很僵硬，幸亏吕格非没像平时一样回过头来看他，不过后者大概不回头也知道他在假笑。
　　“先说你的事。”
　　“啊？啊。我最近跟唐靖文去过一些地方，不过跟我们的事似乎没什么关系。但我另外得到消息说国讯有限在腾地方，我想唐靖文说不定要有所行动。”
　　“就这样？”
　　“嗯。”
　　“唐有伦告诉你的？”
　　林鸿升的心忽然揪了一下，不过他还是尽量镇定地问道：“您怎么知道？”
　　吕格非叹了口很长的气，转过来看着林鸿升，尽量平静地说：“都开始用‘您’了？好吧我直接一点问，你跟唐有伦是同学？”
　　林鸿升点点头，补充道：“初高中都是同学。”
　　“你知不知道他是唐靖文的儿子。”
　　“我知道的时候，还不知道唐靖文暗地里在做这些事。”
　　“也就是说，你接这个任务的时候已经知道了是吗？”吕格非简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最后冷笑了一下道，“你可真行啊你。初中到高中的朋友，他是不是连你上过警校都知道？”
　　林鸿升连忙解释道：“不过唐有伦很早以前就跟他家断绝关系了。而且我在接受任务之后也断绝了跟他的来往。”
　　“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首先，你在明知自己不适合接受这个任务的情况下接受这个任务，还没有把这件事报告给我们，这就是你的失职。”
　　“如果我报告了的话，你们还会让我执行这次任务吗？”
　　吕格非审慎地打量了他一遍：“我们不会做这种对你以及对案子都没有好处的事，你知道。”
　　吕格非顿了一下接着说，“而且退一步说，即便你刚开始的时候确实和唐有伦断绝来往，当你再遇到他并与他见过很多次面之后，仍然没有把这件事报告上来，鸿升，我不相信你没有这种判断力。”
　　林鸿升沉默了，然后他忽然想起上次见面时吕格非一直暗示他说什么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和他的关系？”
　　“我知道你原本有个很好的朋友，不过我并不知道那是谁。”吕格非停了一下，“直到上次见面我也还不确定。而且我希望你自己告诉我。”
　　“那我这几次见他你都知道是吗？”
　　“应该没有你们实际见面的次数多。我猜你们在新街区应该碰过面。”
　　“那你明明知道他确实跟他爹的事没有关系，还要怀疑我的立场我的判断吗？”
　　“林鸿升，注意你的态度！”
　　“态度？是，对不起，长官。”林鸿升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狠。
　　吕格非叹了口气：“鸿升，我不是要你注意对我的态度，我是要你注意你对这件事的态度。你不知不觉已经在偏向唐有伦，如果他真的在这件事里毫无关系，你就更要客观地面对他。他是不是可能参与到这件事里来？你听我说完！就算他没参与进来，他的一举一动是不是反映出什么事？他有没有可能把你的事，好吧，无意地透漏给他的家人？如果他真的和这件事没关系，你就不用怕怀疑他。就像我也敢怀疑你一样。”
　　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林鸿升终于问道：“那现在怎么样，你是不是该把我换下来？”
　　“太晚了，来不及了。哎，鸿升啊，你真是……做好现在的事吧。唐有伦到底知不知道你读过警校？”
　　“知道。不过我告诉他我被开除了。”林鸿升略过唐有伦可能并不相信这件事，“其实我曾经提起过他，我只是没说他是唐靖文的儿子。”
　　“这样啊，看来是我失职，应该更早注意到。”吕格非又叹了一口气，“我真想罚你写100篇检讨……可惜你又不是正式的警务人员。以后要更小心。况且我们能发现你与唐有伦有接触，唐靖文应该也能发现，到时候他会怎么想？他会相信你不知道唐有伦是他的儿子吗？你总要想个办法应付。”
　　林鸿升点点头。他不知道在两个人都还生着气的这种情况下他们算不算一种和解。
　　“对了，另外也想告诉你一件事。说出来你可能要失望。”
　　“为什么？”
　　“我怕你对唐靖文、对给罗晟邦报仇什么的还抱有幻想。不过之前唐靖文打通了几个关系，销了案。”
　　林鸿升一脸茫然。
　　“你好像还不知道这回事。本来唐靖文在警察局立案要追究罗晟邦的事，特别是还有几具尸体还在追查死因。不过他销了案，就意味着他至少在法律层面上跟吴子之达成和解。我看他跟吴子之的仗也打不起来。”
　　“那……”林鸿升并不否认他心里的某个角落有很深的失望，不过他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新街区他不要了？那军火的事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也许他另有打算，也许我们一直都猜错了。接着看吧。”吕格非深呼了一口气，“没什么事了。”
　　“我倒忽然想起一件事想问你。”
　　“嗯？说吧。”
　　“照唐靖文自己的说法，他的军火贸易至少做了三十年，为什么现在才调查这件事？”
　　吕格非想了想：“我也不知道。也许一直都没发现吧，要不怎么叫老狐狸。好了，别胡思乱想，这也不是咱们该管的事。”
　　




第二十一章

　　汪静嘉那天早上并不高兴，简直算得上焦躁。因为邹鑫前一天晚上又来骚扰她，占用了她不少睡眠时间。邹鑫是唐有伦前一任的司机，本来唐有伦说想用林鸿升把他换掉，结果在挖来林鸿升之前他就已经受不了，宁可自己开车也不再留着邹鑫。然而邹鑫照旧坚持认为是汪静嘉从中作梗。这或许跟他第一次见到汪静嘉时后者的冷淡有关，这让他感觉受了很大侮辱。其实汪静嘉对任何人和事表现出来的态度都很冷淡，不过她也承认她从第一眼就觉得邹鑫不是个能干而且可靠的人，也就因为这样，她还犯不着背后打他报告。但不管怎么样，对于邹鑫来说，梁子已经结下，所以找她麻烦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不找就是他吃亏。更要命的是他坚信汪静嘉和唐有伦有些不干不净的关系，根据就是如此冷淡的人在唐有伦的手下节节高升。如此坚信也就罢了，他还试图让所有认识他们的人都像他一样坚信，这也是唐有伦忍无可忍想要辞退他的理由之一。然而一旦被辞退，仿佛就坐实了他的猜测，让他更有理由理直气壮地质问汪静嘉。更何况这次算是她害他丢了饭碗，且不说饭碗，还有一个月的工资没结算，她总该给他一个交代。
　　从汪静嘉的角度来说，邹鑫这一个月的工作并没上满，充其量也只上了半个月，在唐总没特别交代的情况下，要给也只能给他半个月的工资。问题是就算要给他算半个月的工资，她也早已不是财务，她没有任何理由和义务给他结算。不过真正的财务是个男人，汪静嘉估计邹鑫没胆量找人家麻烦。而且他所坚信的她和唐有伦之间的不正当关系似乎给了他很大的心理优越感，让他深信她有把柄在他手中，所以他才有胆子用鼻孔看着汪静嘉。
　　唐有伦曾问过汪静嘉用不用他出面，汪静嘉委婉地表示拒绝。她觉得邹鑫要是能干出什么事的人就不至于落得今天非要纠缠她不可，而且她家里既无老又无小，不怕跟他耗到底。只不过那感觉就像在家里看见了蟑螂，恶心之余就是后患无穷。
　　她在路上遇见林鸿升时，后者看上去也颇不愉快，倚着墙垂着头神情严肃地站着。如果不是她主动招呼，也不知神游到了什么地方。
　　“林先生？”
　　“啊？”林鸿升似乎受了惊吓，“啊。你是……”他开始面露难色。
　　“林先生忘了我的名字吗？”
　　林鸿升忽然微笑了：“开玩笑的。汪静嘉，有伦的秘书嘛，我记得。上次你还带我参观来着。”
　　汪静嘉的嘴角也向上翘了一下，只不过眼神里没有很多笑意，林鸿升无法判断她是真的高兴还是敷衍礼节：“林先生在这里干什么？”
　　“嗯？没什么事，溜达溜达。”
　　“可是您刚刚只是靠墙站着。”
　　“溜达累了嘛，”林鸿升不禁觉得这女人可不好敷衍，“休息一下。汪小姐不去上班？”
　　“正要去。林先生不去我们那儿坐坐吗？”
　　林鸿升犹豫了一下。其实他本来就有过去的打算，可是又觉得没什么过去的理由，而且说起来吕格非刚刚警告过他这件事，只不过他倒没警告他说不让他见唐有伦。当然就算吕格非不允许，林鸿升也未必会听，这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不过既然汪静嘉提出了邀请，就算是客套，他也算有去一下的理由，所以他干脆顺势应了下来，并跟在汪静嘉身后。
　　汪静嘉的心情于是愉快了起来。
　　
　　“我都不知道你能起这么早。”唐有伦看看坐在沙发上的林鸿升，一边整理这一天的文件递给汪静嘉，“我还以为你平时都下午才起。”
　　“差不多吧。”
　　“难道是兴奋得睡不着？”汪静嘉接过所有的文件，向屋里的两个人微鞠一躬，转身离开。
　　“嗯？为什么？”
　　“你既然敢到我们这儿来，想必新街区已经被你们收回来了。邦哥的仇也该报了吧？”
　　林鸿升的脸色又阴沉下来。他就是因为这件事不高兴。前两天唐靖文告诉他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他不打算让林鸿升参与到这件事中来，他说如果林鸿升出了什么事，他没法跟晟邦交代。于是林鸿升就只能焦灼地陪着唐靖文在书房里坐了两个小时，直到唐靖文泰然自若地接了一通电话，告诉他一切已经结束了，他才产生一种强烈的失落。他同时也想起吕格非的话，也许这就是他与吴子之达成的协议。但回过头来想，如果吴子之打算跟他抢军火生意，没道理如此简单就把这一街区还给他，而且从他侧面打听的消息来看，双方确实动了手，他就越发想不明白这两方到底搞什么把戏。
　　“还是我爸没让你参与这件事？”
　　“嗯？”
　　“我爸就那样。相关人士最好不要参与，其实也不是没道理。”唐有伦喝了口咖啡，“静嘉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林鸿升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他要是不这么做我还有点奇怪。不过我说，你今天来这儿不是来唉声叹气的吧。”
　　“没什么，你不是总抱怨只有你找我，我从来不找你吗，所以我就顺道过来看看呗。”而且有机会的话，林鸿升其实多少希望能再抓到一些唐靖文行动的轨迹。从目前的情况看，交易似乎近在眼前。
　　唐有伦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忽然一拍手说道：“对了，正好你也没事，干脆就来帮我的忙吧。还有些东西需要清出来，你去帮我搬一下。”
　　“啊？什么东西？”
　　“就那堆废文件嘛，一箱一箱搬累死了。你在的话，又不用花钱。”
　　“你拿我当什么呀？不过那里不是机密吗，我不能进吧？”
　　“都跟你说了，屁机密。况且都已经装了箱，你还能拆开来翻？而且就算你看了你也看不懂。”
　　林鸿升有种强烈的被鄙视感，不过他承认唐有伦说的也对。只不过唐有伦如此主动和放松警惕的让他出入自如其实让他感觉有些奇怪，至少这不符合唐有伦一贯的谨慎。也许唐有伦感觉出了他对机要室的兴趣，林鸿升姑且将这理解成一种信任，毕竟对于他来说进机要室的意义可不止于此。
　　唐有伦按了一下旁边的电话把汪静嘉叫了进来，并吩咐道：“带林先生去机要室把剩下的文件清出来。”
　　汪静嘉显然愣了一下，继而冷静地按照唐有伦的指示把林鸿升引了出去。他们走之后文晋走了进来，唐有伦看看他，笑道：“还好，一切都很好。”
　　
　　机要室并不像林鸿升想象的一样阴森宽敞，它只是几间正常的办公室，只不过正如唐有伦所说破旧得厉害。屋子里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只剩几个箱子没有搬走。每个房间都有窗户，擦得很干净，于是可以从那里清楚看见远处相对荒僻的城市角落，还有夹在楼宇之间郊外连片的仓库。林鸿升觉得城市现代化的另一面大概就框在这里了。这里唯一让他稍微意外的是在这个时间这个位置的房间已经有阳光射进来。窗子外侧也露出一点从外面直通这里的偏门，似乎必须从屋里打开，看来是秘密通道。
　　尽管房间不像想象中那么大，不过林鸿升估计交易的空间还是够了，而且环境条件俱备，看来可以向上面报告让他们重点防范。剩下的就不关他什么事。
　　“唐总的意思，您只要把这些箱子搬到车库的面包车上就行了。距离有些远，辛苦您了。”
　　林鸿升的思路被打断，忙转过头来看着汪静嘉笑道：“没关系，我也就会干点儿这个。”
　　汪静嘉还是微微鞠了躬：“您多辛苦。”
　　
　　汪静嘉回到唐有伦办公室报告林鸿升已经回去了时，文晋正在向唐有伦报告一些事情，看见她进来就住了口。
　　“和他相处得怎么样？”唐有伦听她简单说完，笑着问她。
　　“还好。林先生很和善。”
　　“呵，很少有人说他和善。不过鸿升人不错，你眼光挺好。”
　　“不过他不喜欢我，我知道。”
　　“会吗？我看他对你印象不错啊。”唐有伦他想起了林鸿升说过现在的自己哪有资格谈恋爱，不过他还是笑着鼓励汪静嘉。
　　“两回事。请不要怀疑我作为女人的感觉能力。”
　　“岂敢。”唐有伦做了个鬼脸，然后示意汪静嘉可以出去。
　　尽管如此，汪静嘉还是有些失落又有些高兴。
　　




第二十二章

　　林鸿升在新街区盘桓多日的收获就是他亲眼看到唐靖文走进国讯有限的大楼，从这点他几乎确信他的猜测。而且最近几日唐靖文召他办事的时间变得不稳定，他想这应该就是行动的讯息。他一五一十地将这一切都报告给了吕格非。
　　那天他帮唐靖文做完下午的事后唐靖文告诉他晚上不用过来，算是奖励他休息一下。林鸿升表示谢意之后就退了出去。走在回去的路上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一种由衷的轻松。尽管他估计事情不会这么快就结束，他至少还要在里面再泡几年才能彻底搞定这件事，不过想到这几天他们可能就会有些收获他就由衷开心。这几乎是他唯一确信自己还是个警察的证据。他不由自主地傻笑起来。
　　反正没什么事，他想不妨睡一觉。也许是太累，也许是难得没压力，他睡得很好，好到做了几个梦醒来都忘了。那时天已快黑透，从窗户就可以看见街上的灯渐渐亮起来。远处的高楼大厦灿烂夺目，他想他这么多年没看见星星，大概也和它们有关。他也渐渐习惯了这个城市的繁华，繁华的城市夜生活都比较丰富，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他看了下时间，现在已经要入秋，天黑得很早，即便如此他记得在他离开他家乡的那一年，在这个时候大部分的公交车都已经过了末班。
　　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和新信息，于是又躺了下来。他想起有一年班主任压堂害他错过了末班车，唐有伦坚持送他回了家。那时唐有伦住校，相当于他要往返一趟。结果在他和他妈妈的坚持之下唐有伦终于在他家住了下来。现在想起来也不知那时他是开心还是尴尬，不过林鸿升觉得唐有伦笑得很自然。
　　外面的光透了进来，林鸿升觉得在这黑暗的房间里有种安静的快乐。很多地方都太亮了，高楼大厦无论白天晚上都放着光，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事。可以的话，不开灯就这么躺着也很好。他记得那天晚上他们说了不少话，就像后来大学里的夜聊一样。他妈妈也过来提醒过他们几次，后来她自己睡着了。第二天他们迟到还被老师训斥，他还为唐有伦夜不归宿的事情作证。回忆起往事，不管是开心还是难过，总觉得有种温馨的气息，好像空气里有种挥之不去的黏浊和潮湿，让人由内而外沉静下来。他想如果不是他刚睡醒空气里的二氧化碳还没散去，就是他老了。
　　如果不考虑其它所有因素，仅就让他俩又再次碰到了这一点，林鸿升对新街区还是颇有好感。这意味着那里对他来说跟其它繁华区不同，那是和他有关系的地方。其实本来也和他有些任务上的关系，说到底他和唐有伦还是因为这个任务而再见，不过当初也是因为这个任务而断绝来往，所以林鸿升也说不清楚他在这之间的态度。但不管怎么样，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里扯进了新街区，新街区就对他有意义。
　　也不知道新街区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今天有没有行动。凭他自己的感觉如果有什么动静应该就差不多在现在，今天他离开唐靖文那里时注意观察了一下唐靖文的几个随从，他们的确都训练有素，不过还不擅伪装，所以唐有伦多少看出了一点今天的与众不同。他还特别向一个平时能跟他说上两句话的一个随从求证了一下，说得上话是因为两个人都不爱说话，而且在唐靖文身边都算是新人，难免被人冷落。当然林鸿升问的并不直接，不过对方回答的时候眼神还是低了一下。林鸿升凭借仅剩一点的心理学记忆，还记得那是人的本能。
　　手机还是没什么动静。林鸿升也知道自己无非是神经过敏，就算真有什么事也不会有人通知他，他最早大概也要等明天才会从唐靖文那儿得到些蛛丝马迹，然后也许从报纸上、从吕格非嘴里得到些不够翔实的结果。然后他继续做该做的事。
　　他不禁觉得唐靖文其实也很耐得住性子。如果事情像吕格非说的那样，也许他早就跟吴子之达成了协议，用一些他不知道的条件把新街区换了回来。即便如此他还能一直瞒着所有人直到他真的把新街区“抢”回来。不过如果唐靖文真的和吴子之达成共识，那两方面又何必真的动手？如果他们没达成协议，那为什么要在警察局销案？说起来起诉的是他、费尽周折销案的也是他，如果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跟吴子之和平解决，那他干嘛费这个事？感觉上就好像要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引到这里来一样。
　　想到这里林鸿升就紧张了得坐了起来。仔细想想其实新街区本来不算是一个理想的交易地点，它只是可以用来交易而已，实在没必要如此大动干戈地为了交易夺回来，从他们这段时间来往的地方看，比那里更合适的地方也多的是。但如果这只是个障眼法就说得通，毕竟无论警方还是其他帮派都对他这门生意虎视眈眈，对他来说特别是后者要尤其注意防范。那么正好被袭击的新街区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不过新街区怎么会这么正好被袭击？这么说起来，说不定他和吴子之的协议从这里就已经开始。
　　在这个意义上，机要室大概也无非是个假象，就像唐有伦说的，只是个堆废文件的地方而已。特别清空机要室、唐有伦的整修与视察等等都是吸引注意力的手段。不过等等，林鸿升忽然想到，除了他和警方之外没有人知道国讯有限在出清机要室，参与这项活动的只有唐有伦，而唐有伦只告诉了他。而就唐靖文的骄傲来说肯定不会在意警方的信息网，那他没必要特意做出这种举动来吸引注意力。难道机要室里还是有什么？
　　林鸿升仔细回忆那天他在机要室里看见的东西。的确除了废文件之外一无所有，难道那些文件有问题？不对，凭手感那的确是文件。他渐渐想起那天让他感觉奇怪的东西只有阳光，以那个时段来说，那个房间不应该有阳光。他第一次路过机要室一带的时候也觉得有些奇怪，这么说起来，是那几个房间的朝向布置与上下几层楼都不一样，窗户开在了与一般房间不对称的位置上。他们要看什么地方？那天他看到的都是这个城市的欠发达地区，的确在欠发达地区其实很容易找到僻静地。不过就为了观察这些地区特意设置机要室？那何苦不选在其它地方。林鸿升仔细回忆了一下他看到的地方，街道、居民区、客运站、仓库……等等，他曾经在别的地方看见过仓库吗？他的确知道北城有个仓库，不过也只是知道，似乎从来没在任何哪怕高楼的视野里看见过。记得当时那地区规划时就出了点问题，在仓库周围建起了过高过密的楼群，所以除了在城市鸟瞰图上能够显示出仓库位置，周围一般都看不到仓库的影子。这么说来那个窗户的朝向似乎难得地正对两楼之间的缝隙，而且在从国讯有限到北城仓库之间这么长的距离中都任何高楼阻隔视线。说到仓库，在他随从唐靖文的这段时间里也去过几次，唐靖文还半开玩笑的说等他生意做得再大，就把这里都装满他的产品。也许他不全是在开玩笑呢？
　　林鸿升顾不得许多，打通了给吕格非的电话。第一通他没接，林鸿升就继续打，一直打到接线音响起，电话的那头忍不住喊道：“你妈的白痴啊，你怎么能给我打电话！”
　　林鸿升根本管不了对方说什么，马上问道：“新街区是不是没动静？”
　　“我不方便回答。”
　　“告诉我，是不是没动静？”
　　电话那头静了，大概也是估计搪塞他还不如就告诉他：“还没有消息回报。”
　　林鸿升咂了下嘴：“妈的。错了，北城仓库。”
　　“啊，什么？”
　　“我说我们可能猜错了，交易地点在北城仓库。说不定已经来不及了……”
　　“喂喂，你说清楚。等等，你可别过去啊……”吕格非还没说完就听见了忙音，于是也忍不住骂了一句，“妈的。”
　　




第二十三章

　　警车的速度要比林鸿升快许多，所以他到那里时北城仓库已经被封锁。来到这里他才冷静地想到就算早到了他也不能做什么，贸然闯进去只能闯出祸。现在为了避免麻烦他也只是远远看着那边的封锁线，看来并没有抓到人，只缴获了一部分军火，几个警察还在那里搬运。从时间差上计算，看来就算是交易双方丢弃下的这部分也数量不菲。林鸿升不由自主地懊恼，他觉得说到底没有人赃并获都是他的错。
　　他顺着来时的路往家走，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如果是警方包围了他们，不应该一个人都没抓到，至少现在警方应该还在追捕。不过现在的状况看起来是警方来到这里时已经是这样，所有的货物散落的乱七八糟。难道出了别的差错？
　　林鸿升尽量躲开警方的视线沿着仓库寻找。仓库附近有打斗的痕迹，甚至上了真家伙。交易地点周围一段范围之内布满血迹，看来是真动了手。是双方交易不愉快？从唐靖文以往的记录上来看，应该不是。那大概就是别的帮派来搅局，不过有胆子把麻烦找到唐靖文头上的也实在不多，而且搅局意味着公然和交易双方作对，谁能这么大胆？
　　他踩到什么东西，便蹲了下来。这周围散落了很多东西，看来打得混乱。不过最引起他注意还是一副手套。那时唐靖文的手套。大概是交易的时候摘下来放进口袋，逃脱的时候掉了下来。能让唐靖文如此惊慌失措，看来不是个小角色。
　　他忽然感觉到脑袋上的枪口，身后有个声音说道：“唐先生说得没错，叛徒果然会自己出来。要不是唐先生说不能为难你，我真想……”
　　林鸿升举起了双手，老实地被身后的人踢着离开了这里。
　　
　　他们在路上又遇到了几个唐靖文的随从。离开了警方的视线林鸿升不免还是挨了顿揍，他自认没被打死已经算不错，于是一声不吭地由着他们，然后一声不吭地跟着他们走。他本以为他们会回唐靖文的家，但他们只是走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唐靖文就在一棵树下坐着抽烟。林鸿升记得唐靖文其实不会抽烟，所以他现在也咳得厉害。他身边只站着一个人，除了来抓林鸿升的人，他身边只剩一个人。
　　看见林鸿升走过来，唐靖文就把烟掐掉，依然骄傲又和蔼地说道：“晟邦说得对，烟酒都不是好东西。哎，我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不贩毒，害的人总算少些。听说你受不了烟味？”
　　林鸿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接问道：“您怎么在这儿？”
　　“怎么在这儿？你显然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是不是？”
　　林鸿升想反正都已经暴露了，倒也没必要一定否认，于是接着问：“我是问，您为什么不回家？”他想说的是警察还在这附近，难道他就真的不怕被抓住？
　　“回家？他应该已经回家了吧。”唐靖文的嘴角微微上翘，笑容里不知是苦涩还是骄傲，“反正走到哪里都是你们的人，也没必要了。”
　　林鸿升并不知道“他”指的是谁，“你们”又指的是谁。他觉得唐靖文说的不是警察。
　　“鸿升啊，我一直觉得，你是个不错的小伙子。”唐靖文很认真地上下观察着他，那时天色很晚，这个地方也没有灯火，一切都浸在黑暗里，唐靖文看得很吃力，但还在看，就像要把他看透一样，“聪明，能干，知书达理，不像现在的年轻人火气大没礼貌。好好栽培的话，应该是个得力助手。可惜了，可惜。不过你比我想的还能干，比我想象的还会挑主子。”
　　林鸿升想唐靖文是哪里误会了。但或许正是这个误会能让他活下来，所以他刻意不去纠正。
　　“好孩子，不用装糊涂。我知道你经常私会一些人，我本来也觉得没什么，反正都是一家人，我的东西不早晚还是他的吗？你对他忠心，跟对我忠心也没什么两样。”唐靖文笑着摇了摇头，“别的事我都已经放手交给别人去做，只有这件事自己不放心，结果就算亲力亲为……哎，失算了。”
　　说到这里林鸿升大抵知道他说的是谁了，但他没想明白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刚才交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唐靖文似乎看出了林鸿升的动摇：“你知道唐有伦是我儿子吗？”
　　林鸿升点了点头，没解释他们怎么相识。果然和他有关系？
　　“觉得他怎么样？”
　　林鸿升想了很久：“不好评价。”
　　“必须自己抢到手的才是自己的东西，是我的儿子。不过比我强。比我会用人，比我有胆量，还比我耐得住性子。行啊，儿子总算胜过老子，我该高兴，该高兴。”唐靖文真的在笑，如果不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林鸿升都看不出他和平时有什么区别，那话语似乎还是那么意味深长。唐靖文停顿了一会儿又说，“连警察都被他拿来使唤，不错。”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林鸿升，“你也要好好干。”
　　那时的林鸿升还不知道唐靖文这一句也是误会，他以为唐靖文也看出了自己的身分，事实上本来在他被几个随从带过来的时候他就是这么以为。但是他以为唐靖文想把他作为唐有伦的手下留下来，而不是作为警察除掉，难道是想留个隐患给唐有伦？
　　唐靖文最后看了他几眼：“去向他复命的时候，替我告诉他，他赢了，干得漂亮。”然后唐靖文一挥手让他走。林鸿升身后的几个随从看起来还有异议，被唐靖文的眼神压了下去。
　　
　　林鸿升转过几条街打通了给唐有伦的电话，他有太多的事想问他，他从很久以前就有很多事想问他，可是累积到现在要打电话，他就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电话刚响对方就接了起来，声音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但那语气让他怎么也不相信是原来的那个人：“我就知道只要我耐心等，你早晚回答电话给我。我等到了，是不是？”
　　林鸿升本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大脑一片混乱，但声音却似乎不受控制地异常清醒，就好像他早就想好了这么说：“你能不能向我解释几个问题？”
　　林鸿升仿佛听到了对方微笑的声音：“好啊，那你到我家来吧。我?家。”他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林鸿升似乎已经看到他脸上露出了他从来没见过的表情。林鸿升听懂了。
　　
　　他又转身回到看到唐靖文的地方。几个随从乱七八糟地倒了一地，唐靖文还坐在刚才的位置，头上的枪孔汩汩留着些色泽不清的液体，他的食指半扣在扳机上，枪快从他的膝盖上滑下来。看来他应该是先打死了所有的随从，才把最后的子弹留给自己，他要保证在他最后做的决定上没有人阻拦，他要一切顺利。林鸿升的电话并没打多久，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办妥了这一切，看来他已酝酿许久，而且执行坚决。林鸿升想唐靖文大概没时间跟他的随从们商量这件事，这对他的随从多少有些不公平，不过如果这些随从已经愿意跟他跟到这里，再跟他走一程大概也没什么怨言。林鸿升早就知道他要这么做，所以才最后来看他一眼。
　　唐靖文的表情还保持着一贯的从容骄傲，然而已经渐渐僵硬起来。林鸿升觉得人类真是奇怪的动物，不管活着的时候多么运筹帷幄多么不可一世，死了之后也跟猪狗一样，就是一堆骨头和一摊烂肉，肮脏而且恶心。
　　




第二十四章

　　林鸿升依约来到了唐靖文的家，现在已经是唐有伦的家。文晋站在门口，看见他过来，向他行了九十度大礼，说道：“少爷吩咐，不管您什么时候来，他都在里面等您。”
　　林鸿升这时才注意文晋对唐有伦的称呼：“你认识有伦多久了？”
　　文晋彬彬有礼地回答道：“从很小的时候，我负责照顾少爷的起居。直到他认识您然后离家出走才断了联络。少爷毕业之后愿意再次起用我，我倍感荣幸。”
　　林鸿升想从他上次发现自己行踪来看他绝不只是照顾起居而已，而唐有伦再次起用这个人，大概从很久以前就有所图谋。不过他也不想问他太多事，他向他点了点头，然后走进屋里。
　　室内的一切都还和以前一样，林鸿升有些好奇唐有序怎么样了，但他没遇到她。他径直走向了书房。一路上没有任何防卫措施，从这一点上说，唐有伦要比他父亲洒脱得多。
　　唐有伦坐在桌前微笑着看着他，自信而且倨傲。林鸿升想起再次见到唐有伦时觉得他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但没想到已经变得这么不一样。他习惯性的找个沙发坐下。
　　唐有伦站了起来，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我不希望你我也有那么明显的主仆之分，你是我的朋友，难得一直会把我当朋友，如果不是做卧底，我们也不会这么多年不见面。以后你还会把我当朋友吗？”
　　林鸿升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没怎么变，就是长大了。”唐有伦直视林鸿升的眼睛，“你还记不记得很多年前你问我我家居然会同意我读的专业，我说我不想管他们，也不想让他们管我。其实你当时觉得我在逃避问题，就是没说，是吧？其实你不说我也感觉到了。我也觉得我在逃避，不过那时我想我还能怎么样呢？后来当我毕业之后，找到国讯有限的工作，我做的很好，真的，我不是因为我爸的关系才升职这么快，可是当我升上来之后我却发现我躲来躲去，还是在我爸的地方打转。那时我就想你说得对，躲也不是办法，想逃出他的地方，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的东西变成我的。”
　　林鸿升仔细想这句话似乎也没错，可是就是感觉不对，他的眼睛低了下来：“那你也不用把你爹逼死吧。”
　　“哦，他死了？”唐有伦的表情变化了一下，然后冷笑道，“那也是他太想不开。要是他重整旗鼓跟我在大战一番，我倒也还怕他几分。看来是年纪太大，输不起了。输不起，就真输了。”唐有伦想了一想，“不过他也没什么翻身的机会，他名下所有东西基本都已经划到我这里，忽然被交易对方拿枪指着、又被自己手下包围的感觉一定不怎么样。哼，警车来的恰逢其时，他大概也绝望了吧。”
　　林鸿升仔细串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包括唐有伦特意放他进机要室、唐靖文所说的被利用的“警察”：“你利用我？”
　　“我没利用你，我不过是利用了一下你的身份。你不也利用过我的身份？谁都不无辜。我爸有句话是对的，警察没什么了不起，能端掉黑道的一定是黑道。不过他忘了就算警察没什么了不起，至少还有利用价值。”唐有伦给两个人都倒上茶，自己拿起一杯，那动作让林鸿升想起了唐靖文，“茶真难喝，下次还是煮咖啡好了。我爸其实没他看起来那么厉害，在外面叱咤风云，家里的人全都搞不定。其实我从小最怕的人不是我爹，是我妈。我妈不喜欢说话，她都等别人讲理给她听，理没讲清楚就让对方一遍一遍地讲，没理的人自然就说不下去。话不多的人心里自然有主意，我爸据说很爱我妈，可他这辈子大概都没想明白我妈要什么。可惜我妈死太早，否则不等我爸栽在我手里，早就该栽在我妈手里。你看我妹现在是这样，心里其实也不一定在想什么。女人都不能小瞧，我算明白了这个道理。弗洛伊德一辈子胡说八道差不多颠覆整个哲学界，也没搞明白女人是怎么回事。”唐有伦又喝了口茶，“独断专行，却又不够大度，你看他一边想要栽培你，却又不敢让你一直跟着他。换了是我就干脆让你搬进家里，天天在他眼皮底下做事，你就算有什么小动作也用不出去，敢反叛就直接做掉。”唐有伦冷笑了一下，“不过他这毛病和他的笨倒是相得益彰。反正他一辈子也没学会看人，所以弄得自己寸步难行，你看他错信了你，也错信了自己的儿子，然后就是错杀了罗晟邦。”
　　林鸿升打了个激灵，抬头看着唐有伦。后者没再看他，还在摆弄手里的茶壶。
　　“如果我是他的话，就算罗晟邦反对自己搞军火，也不会除掉他。他手底下想在找出一个想罗晟邦这样能干又忠心的人实在太不容易，只不过在一方面意见不合，怎么就至于动手？舍不得财可留不住人。”唐有伦抬头看见林鸿升的表情，“你很惊讶？你真以为罗晟邦死于这种莫名其妙的争斗？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就那么巧吴子之就趁罗晟邦刚好接手新街区之后打这里的主意，他的实力根本不用在乎是罗晟邦还是潘建隆掌管这个地区。吴子之怎么就那么配合帮我爸将警方的注意力引到这里？吴家和我爸在这一带利益冲突几乎到了势不两立的地步，怎么可能跟我爸达成任何协议？觊觎军火生意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只有吴家敢真正跟我们作对？”唐有伦停了一停让林鸿升自己思考，然后说道，“答案很简单，因为吴子之就是唐靖文。吴家很久以前就倒了台，我爸不过是需要一个人跟自己唱对台戏，把所有的竞争者拦在这一区之外，于是就干脆一人分饰两角，然后独霸这一地区。所以你不妨想想，你跟着我爸这么久，见过吴子之这个人吗？且不说他们对外表现出达成协议的样子，本来应该经常见面，就算没有这种伪装，两个同区老大还真能永远碰不到？吴家素以深居简出著称，其实就是因为这个。”
　　林鸿升不禁开始检讨自己确实从来没有怀疑到这里，不过这样的话之前很多乱麻一样的头绪倒是迎刃而解，包括唐靖文追究吴子之的责任，又自己销案，不过就是独角戏而已。他不由开始为罗晟邦的事而怨愤，然而他觉得他也明白了罗晟邦当时为什么不对自己的伤采取措施。他大概早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所以才会如此失望。林鸿升不由得开始惋惜，他想了想才继续说道：“你那时通过我见罗晟邦，就已经是有预谋的了，是吗？”
　　“我倒没想太多。只是想见见而已。罗晟邦忠于我爸，我也做不了什么。不过就冲这一点，我就想见见他。”
　　林鸿升沉默了一会儿：“到了这里，我也管不了别的事，我只想问，你还要继续贩军火吗？”
　　唐有伦笑了：“鸿升，我也是商人，有赚头的事没道理不做。况且总不能留给别人做。”
　　林鸿升叹了口气：“唐靖文也说过一样的话。”
　　“所以我是我爸的儿子。”唐有伦难得的没否认，似乎还带有一丝骄傲，“不过我不会再向他那么笨。他笨死了。”然后他面带微笑地对林鸿升挑衅道，“那么，林警官，你还要追查我的生意吗？”
　　“我说过我被开除了。”
　　“你可以骗别人。我们认识很多年了。”
　　林鸿升又叹了口气，向后一仰，忽然想起刚刚在床上想起的往事。这个晚上真是发生了太多事：“我刚刚去仓库之前，躺在床上，想起很多年前，你送我回家，因为太晚，我妈把你留了下来，我们在床上聊了很多事。我们后来忽然不联络，是因为我有了这个任务，然后又因为这个任务，我们又偶然遇到。啊，现在想想也许不是偶然。哦对了，我不是警官，不过我很珍惜这个任务。”
　　唐有伦耸了耸肩：“不过我已经知道你是卧底，我不可能再让你查到任何东西。现在你要么回到你那边去，要么留在我这里。我当然希望你选择后者。”
　　林鸿升还仰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你都愿意做我爸的亲随，却不愿意做我的亲随吗？”
　　林鸿升还是没说话。
　　“我也不一定要逼你现在做决定。你先放个假吧，你很久没见过你的父母了吧？我也很想阿姨。”
　　唐有伦回到了桌前坐下。林鸿升想了想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看唐有伦，又回身离开书房。他觉得他和现在的唐有伦说不上话。
　　




第二十五章

　　林鸿升并没有马上按照唐有伦的建议去做，他先在家里躺了几天，将最近发生的事、事情的原因和结果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终于理清了所有的来龙去脉。想清楚了之后他觉得一切也都有道理，尽管这种道理不符合他的道理，但至少符合他的逻辑。打通了所有头绪之后林鸿升觉得酣畅淋漓，他觉得脑袋终于不像之前一样浑浑噩噩，这让他有心思思考以后的事。毕竟不管过去的事多闹心或者多重要，人和生活都不得不向前看。
　　就像唐有伦说的，他已经知道他是卧底，就不可能再让他知道任何事，就算能让他知道也会把他盯死什么，消息都传不出去。自己现在只不过是个负担，对哪方面来讲都是负担。吕格非这两天也传过短信给他，林鸿升一直没有赴约，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跟吕格非说，也有些不想知道吕格非会跟他说些什么。他在想吕格非在那天台上是不是等得很焦急，他甚至都没报告过他自己安然无恙。
　　躺了几天之后林鸿升觉得浑身筋骨都紧了，既然是假期，不管是怎样的一个假期，不妨干脆出去走走，反正在这个城市呆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可呆的了。而且他确实也有些想家，他已经很多年没回去过。
　　如果真的说到“家”，对他来说自然指的是他妈妈那边。对于要不要去看他父亲还有他的后母和弟弟他还是有些犹豫，加上去两边不顺路，而妈妈那边比较近，所以他就没耽搁时间思考。
　　他妈妈当然想不到他突然回来，他一回家发现家里上了三重锁，果然是一个人住的习惯，他又没有钥匙，于是直奔妈妈所在的食堂。那时已经不是饭口，食堂里人不多，他妈妈也没在后厨张罗，坐在大厅的一张桌子上跟其他几个档口老板聊着天，他走到她身后都没发现。他轻轻拍了拍妈妈的肩膀，妈妈回过头来，几乎是惊叫了，一边埋怨他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一边把他介绍给其他熟人。熟人们夸赞着套路，林鸿升笑着一一答应。所幸他还记得回来之前稍微收拾一下自己的打扮，他还没忘自己在他们的嘴里是个研究生，他总不能丢了他妈妈的脸。
　　全天供应的食堂下班很晚，放在平时倒是打发一个人无聊的好方法，反正忙碌一天然后回家睡觉，日子过得很快，只是累而已。不过既然林鸿升回来，林妈妈还是打点了比平时早了一些回家。虽然食堂有饭，但他还有他妈妈都希望吃她自己下厨做的东西，那才算真回了家。趁准备的时间，林鸿升看了看家里的新房，觉得妈妈真是越来越擅长家居装潢一类，自己的房间虽然不对他胃口，倒也没他想象那样充满宠溺的味道。他在家里也看见了些男人的痕迹，这倒无所谓，他一直觉得他妈断不了男人，只是事到如今大概也不会再婚，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她再婚也无所谓，不过林妈妈大概早已适应一个人的逍遥自在。果然什么都不用他操心。
　　吃饭的时候妈妈照例问了他些为什么回来、呆多久之类的问题，还不断埋怨他瘦了太多，一定不注意照顾自己。林鸿升这次忘了提前准备谎言，答得有些含糊，直说学校放了短假，所以在家呆几天，也没确定呆几天。妈妈说那好啊，索性就在家多呆几天，只是可惜她不能总在家，但他至少可以上食堂去。他于是觉得自己回来的也不太是时候，不过还是应承下来。
　　饭后林妈妈把他的洗浴用品和洗漱用品都准备出来，他按照习惯先刷了碗再洗了澡。尽管他一直没回来，他这侧的浴室也很干净，他想他妈妈从来都是个有些洁癖的人，也因为这件事数落过他很多次，所以他现在虽然不算很爱干净，倒也经常收拾。洗澡的时候他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他记得自己本来关了门，不过妈妈也确实很多年好好看过自己。他想这种行为放在妈妈身上应该算不得变态。他回过头，看着妈妈，妈妈笑着问他要搓背吗，他说要。
　　他晚上很晚才上床，毕竟这么大的儿子没法跟妈妈一起睡，于是两个人坐着聊了很久。无非是天南海北的闲话，没一句在切实的地方，林鸿升现在也只能聊这些闲话，他早就知道真心话说不出来。不过即便是闲话，他也觉得聊得温馨舒畅。
　　去看看你爸吧，聊到最后他妈妈忽然说道，他也挺想你的。
　　林鸿升知道他父母这么多年再没联络过，他也挺想他这件事不知道妈妈是怎么知道的，不过这本来也可想而知，只是妈妈会为爸爸发声，大概也是清楚想孩子的可怜。所以与其说真的让他去看爸爸，不如说是希望他能多回来。林鸿升“诶”了一声，不算答应。能再回来是以后的事，他现在只管得了眼前。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又想起了唐有伦，这次不仅想起了他们的夜聊，还想起了从认识到现在大大小小很多事，大多数都是好事。他忽然觉得家也不是个安生地方，这里会让人更想家，明知道回不去还是一直在想的地方。
　　所以他决定要离开这里。
　　他并没有直接到他爸爸所在的城市，而是从妈妈家这边一路旅行到那边。他在心里暗自决定如果还没到那里就已经没钱，他就直接回自己那里。他很久以前就想尝试做这样的独自旅行，真的做起来倒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而且他也想散散心，反正不管动机如何，旅途是愉快的。他想他这辈子到现在一直窝在两个地方，中国这么大，不到处走走实在可惜。想到这一点时他忽然想起唐靖文对美食的赞誉。
　　他终究没能如愿直接回到自己的地方。一个人旅行并不需要太大开销，林鸿升也习惯必要的减省，况且他本身也不缺钱，所以一直到了目的地还是有富余。他也考虑过再在周边转一转，但又觉得没太大必要。如果连自己都发觉自己在逃避问题，那就实在没什么逃避的必要。他还是按照原计划到了那里。
　　到了地方之后他才想起他并不知道爸爸家住在哪里，他只好打了电话。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也很惊讶，也忍不住埋怨着怎么不提前说一声，然后将小区地址告诉了他，说到那里有人接。那是个不小的小区，出租车也没太欺生，很快就到了地方。小区门口站了个女人，林鸿升一眼就认出她是所谓的后母，她和他妈妈实在很像。
　　像并不像在外貌，林鸿升一贯觉得自己对外貌的敏感度很低，但是对感觉的敏感度很高。那女人无论举止动作还是生活习惯都和他妈妈有异曲同工之处，这让他不禁在想父母当年为什么离婚。也许问题也出在感觉上，感觉的事差了一点儿，就差了很多。
　　那女人告诉他他爸爸还要再晚一个小时下班，她因为是轮休制，正好今天在家，否则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没见过的弟弟还在上课，因为高三的关系，大概八九点才能回来。其实这一切林鸿升大概都知道，不过他还是由着她说了一遍，就像他也从不打断他妈妈的话一样。他并不觉得这个女人讨厌。
　　也不知为什么就这么巧，林鸿飞今天回来的也很早。他进门的时候没注意看家里还有个陌生人，一面低头换鞋一面向他妈妈解释最近刚模拟考过，今天正好放成绩，晚课也没什么事，他就先回来了。也不等他妈妈问，他就马上说考得马马虎虎，和平时差不多，再过半个月可能要调剂志愿，回头再商量之类的。
　　他妈妈从厨房迎出来，接过他身上的书包，他习惯地推辞了一下，还是被拿了过去。然后他妈妈没有接他的话，只向客厅一指，微笑道：“看看谁来了。”
　　鸿飞装过头的时候林鸿升站了起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林鸿升发现鸿飞退避了一下，才微微点头笑了，然后马上告辞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孩子。你别介意，他就是有点害羞。”女人解释道。
　　林鸿升表示没关系，向鸿飞的房间看了一眼。他和自己长得并不像，准确的说他长得像那女人，这让他们之间显得更没关系。他想起当初他父亲说他弟弟一直很想见他一面，现在看来果然只是客套。
　　吃饭的时候林爸爸才回家。看来那女人时间抓得很准，大概这么多年都习惯这样。不过女人对丈夫的态度就冷淡许多，只说声“洗洗手准备吃饭”，还有“把鸿飞叫出来吧”，就算欢迎他回家。林爸爸也没当回事，看见客厅里的林鸿升就先迎了过去，寒暄几句，无非也是问问怎么过来的，能呆多久之类，林鸿升老实回答也没太大打算。然后林爸爸就执意留他吃饭和住下，吃饭林鸿升应下了，本来也是应尽的礼仪，住宿被他勉力推辞掉，他说旅店已经交了定金，不住也是浪费。他可不想在这么尴尬的地方留宿，况且虽然女人现在很热情，未必真的欢迎他。更何况他在这里和什么人都没话说。
　　寒暄之后林爸爸就按那女人说的，洗了手，敲了敲林鸿飞的房门，然后几个人就围着餐桌坐了下来。大概是为了欢迎林鸿升，饭菜无论从数量上还是质量上都稍显奢华，林鸿升想这正说明不是一家人。女人热情地说做得不好，将就一点之类的客套，林鸿升也微笑着点头答应。林爸爸还说要不要开瓶酒，被女人的眼神剜了一下，林鸿升顺势推辞。鸿飞就一直很安静，低头夹着菜，如果不是林爸爸叫他，几乎不抬头。林鸿升其实很理解，如果他不是客人，他也想像他一样。
　　但可能越是不想被注意就越容易引起话题，他们不知怎么就谈到了鸿飞高考的事上。林爸爸拍着林鸿升让他劝劝他弟改志愿，纯学理论这年头也不好找工作。林鸿升想只见过一面的人到底算不算兄弟，就算是也未必听他的话，更何况自己当年也没在乎父亲的反对就报了警校，这么多年过去爸爸居然想让自己劝别人，处境真的很容易改变。他瞄了一眼林鸿飞，他还是低头吃着饭，装作不在乎的样子，筷子却捏得更紧。女人显然感觉到了鸿飞的尴尬，况且现在怎样都算是有外人在场，忙打圆场说鸿飞选的专业也不错，谁知道将来怎样呢，还是应该尊重孩子的意见。林鸿升想起了当年他妈妈也说过一样的话，话说着是好听，可是在听者来看压力可能更大，那并不一定是一种理解，那带有一些妥协中的期待，那期待也曾压得他喘不过气。而林鸿飞显然又没他看得开。
　　林爸爸和那女人不知怎么就越说越激动，开始不顾场合的吵了起来。林鸿升觉得吵架倒不是坏事，如果能把问题吵清楚的话，可是吵架往往就把一件事就变成了另一件事，或者把一件事变成好几件事，本来清楚的东西越吵越不清楚，不清楚的就更糟糕。到后来林鸿升作为旁观者也听不出来这两个人到底哪里不愉快，他在那女人的言辞中倒没感觉出她对自己的排斥，但他还是意识到或许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或许某些层面上她像是有些嫉妒，似乎想把他父亲放在他和他妈妈身上那仅剩的一点爱也抓在手里。他之前一直没想到这个年纪的女人也是这样的执着，不过他似乎也能多少听出这里面的利益关系。他只是不想把人想得太坏。他父亲则表现出强烈地对鸿飞无能的不满，好像他一点也没继承自己的魄力。他注意到林鸿飞的筷子越攥越紧，吵架声就在他摔筷子进屋的时候忽然中断。林鸿升估计他是觉得有些丢脸，对他来说林鸿升真的是外人，父母在外人面前吵架，换了他他也觉得丢脸。
　　林鸿飞关门之后那两个人还是不对付了好一阵儿，然后谁也不理谁，自顾自地跟林鸿升说着话。女人微笑着表示失礼和照顾不周，林鸿升表示一切都很好，他很感谢。然后他想也是时候告辞，屋里的气氛让他实在呆不下去。他想另一个人大概也想出去走走，他表示他还不太认识小区的路，不知是不是可以让鸿飞领他出去。
　　林鸿飞刚开始走得很快，鸿升其实能跟上，但刻意悠闲地走着，注意到距离拉得太大，林鸿飞也放慢了脚步。林鸿升偷偷看了看身边的这个人，长得快和他差不多高，不过还是比较嫩，一看就是孩子，虽然高中生大概不会承认自己是孩子，自己那时候就从不承认。不承认自己的幼稚就始终不够成熟，林鸿升后来才渐渐明白。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们都很不相像，不过林鸿升觉得如果两个人太不相像，本质上就应该差不多。他还是从他身上看见了自己，他散发出的内向和怯懦似乎就是他自己内心不为人见的东西，在这个意义上，鸿飞的内在应该比他顽强。他忽然想起他曾经觉得他和他爸爸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其实鸿飞也一样，表现出来的地方不同而已。他觉得鸿飞会比他有出息，他爸爸应该高兴。
　　“那个，呃……”林鸿飞似乎酝酿了很久才发出声音。
　　“不习惯的话，叫名字就行了。有事吗？”
　　林鸿飞又沉默了很久。
　　“小区很大啊。”林鸿升看看他，笑着说，意思是不用着急，来得及说出来。
　　“明天我们有个家长会。”
　　林鸿升停了下来，看着他：“你想让我去？”
　　“不太想让他们去。”
　　“为什么？”
　　“你也看到了。”林鸿飞忽然觉得可能给人添了麻烦，“去不了也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家长会。”
　　林鸿升上下打量着他，想着高三的家长会就算没什么大不了也都还算重要。反正自己本来就是为了散心而来，这勉强也算一件可以散心的事。
　　“把时间、学校和班级告诉我。”林鸿升又瞄了鸿飞一眼，“我可没说我一定会去。”
　　




第二十六章

　　“怎么又闹肚子了？脸色也不怎么样。”
　　林鸿飞抬头看看拍他的那个人，有些虚弱地笑了：“没事。常有的事。”
　　“今天有人给你来开家长会不？好久没人来了。”
　　“嗯。大概吧。”
　　又有几个人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鸿飞怎么样了。林鸿升庆幸自己来的早，本来是怕迷路迟到给鸿飞添麻烦，现在倒可以大概了解一下鸿飞在学校的状况，否则也不知该怎么对待。其实他也从未给别人开过家长会。他不禁感慨现在学校的管理方式越来越不一样，早年他上学的时候学校还没那么容易进，现在都开放式管理。反倒是很多大学开始封闭，据说是因为变态太多。反正他们学校是没有，估计也没人敢来。
　　鸿飞在学校的状态看来也比较内向温和，林鸿升一向觉得这样的性格难免受欺负，现在看来倒是人缘不错。不过他也多少在鸿飞的表情里看到一些尴尬，看起来只有第一个跟他搭话的被他当做好友，剩下的大概只是人际上的插科打诨，这样反而也比较头疼。第一个男生现在正搭在鸿飞肩上说什么，声音不大林鸿升听不见，不过鸿飞倒是笑了。这个场景让林鸿升想起了当年的他和唐有伦，只是身份置换。那时候唐有伦身边也有不少插科打诨的朋友，自己倒是更多狐朋狗友，其实都说不上交心，只是感觉上还是自己更愉快。林鸿升不禁感叹到哪里都躲不开心病。
　　快上课的时候大部分都散开，就剩第一个男孩还在跟鸿飞耳语，从嘴型来看好像说到“爸妈”之类，鸿飞的脸色也消沉下来。林鸿升大概能猜到他们在说什么，他也曾这样劝过别人。他于是想到昨天鸿飞的样子大概是想从他身上寻求支援，哪怕对象是一个陌生人，哪怕他也解决不了什么实际问题。
　　林鸿升想出了一个主意。他不知道这个方法有没有效，但他决定试试。正好现在时间还早。
　　
　　再回到学校时他已经迟到了，其中一部分是和警卫纠缠了许久，所以他明白开放式校园也要看是什么人。走廊上基本也没什么人，偶有一两个迟到的家长便匆匆进了教室，当然也不乏出来开小差的人，看到他就忙把视线收起来。他想这也是一种识时务。
　　据说今天是家长孩子一起开会，大抵也是为三方面协调方便，所以林鸿升不担心找不到地方。大概是为了安静，教室的门关了起来，林鸿升只好自己动手。他的动作不算粗暴，但也并不轻柔，所以门撞上墙壁的瞬间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了他，班主任的讲话也暂时停了下来。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惊讶与防御性，他想这也理所当然，他不在乎这个，他用视线直接找到了林鸿飞，后者则完全是惊讶。然后他非常礼貌地对迟到表示歉意，然后关上了门。班主任一直目送他做到林鸿飞边上才继续开始讲话。
　　林鸿升坐下的瞬间冷笑了一下。他为他自己这身行头花了些功夫，他已经很久不这么穿，毕竟跟着唐靖文多半是出入正式场合，穿着要求也不低。就算在罗晟邦手下他也不这么打扮，那时候他活动的几个街区都知道他是谁，况且他也不打算惹是生非，所以没必要太张扬。所以他花了些钱置办这一身，还特意把头发抓乱，碰巧很久没理过发，效果不错。他还考虑过再夸张一点弄得跟视觉摇滚一样闯进来，不过他担心那样效果会有偏差，虽然不少搞摇滚的也在道上混，他也教训过一些，但似乎在很多人眼中那样的人只是边缘，甚至还有些酷。他想让人第一印象就觉得他坏，至少不顺从。他还想过如果弄些文身效果就不言自明，不过一来时间来不及，再说也未免有点太超过。贴纸的话，便徒增搞笑而已。
　　他瞄了一眼林鸿飞，后者低着头既不看他也不看老师。似乎把他吓着了，林鸿升想，差别确实也有点大。那个和他关系不错的男孩坐在他后边，林鸿升的角度也可以瞟到他，他正用一种排斥和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似乎在为林鸿飞不平。林鸿升想不知道自己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应该是吧。
　　老师喋喋不休地讲的都是些多少年来不断重复的滥套，他当年就已经听腻，所以现在也不打算听。他低头看了看林鸿飞历次模拟的成绩单，名次和稳定性都不错，只有最后这一次似乎不太好，与之前相比各科分数还是排名都有点失常。林鸿升挑了下眉，这个神情似乎被鸿飞看见，他又低下了头。
　　家长会冗长无聊，不少家长中间和孩子聊几句，或者干脆两个人一起睡着。林鸿升就这样和鸿飞沉默着坐到了最后，虽然坐得很近，他还是感觉到鸿飞用一道墙把他推开。家长会结束后很多人围着各个老师，林鸿升本就没打算现在过去谈话，看到鸿飞也没打算动，于是安然地坐着。不过他感觉后面的男孩儿似乎想跟鸿飞搭话，所以站了起来，鸿飞也抬起头看着他，他于是微笑着说要上厕所，就走出门去。
　　一出门他就感觉到有视线在盯他，他不禁冷笑一下，还真遇到这种事。不过他没在意，料他们也不敢现在怎么样，于是专心于鸿飞的事。他在门口看到那男孩果然直接坐过来问了几句话，鸿飞答了几句，大概是在解释林鸿升的身分。话没说太多，看来也没解释清楚。然后又说了几句，看样子应该是在解释为什么是他来开家长会。之后的话大抵是他们之间的事，林鸿升听不到也猜不出来，于是就在门口一直站着等到那男孩的妈妈拉他去问老师问题，才又走回到位置上。
　　那时人已经散得差不多，班主任身边已经空了下来。林鸿升看见他舒了一口气，才拉起林鸿飞。后者本来有些抗拒，但还是跟着他走了过去。班主任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中年男性，微微发福，神色比较严厉，看见他们走过来也没太大表示，只皱了下眉。但他很快被林鸿升的鞠躬吓了一跳。
　　“非常抱歉刚刚失礼了。”林鸿升彬彬有礼地说道，这本来算是正常的事，只是和他的衣着实在不太搭配，于是几乎所有还在屋里的人都在看他。然后他直起腰，微笑道，“我是林鸿飞的哥哥。”
　　“哦，哦，是吗。”班主任示意他们坐下，忍不住上下打量他，似乎有些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毕竟两个人长得不太像，“是亲哥吗？”
　　“算是吧。他比较像妈妈。”林鸿升解释道。林鸿飞的脑袋垂得更低。“因为一些缘故父母不能过来，所以我来代开这次的家长会。我一般也不在这边，对他的情况不太了解。”他其实也很少这么说话，说的时候觉得比平时还累脑袋。
　　“哦，难怪，听口音不太像本地人。”大概是林鸿升的礼貌起了作用，班主任好像多少接受了，面容也缓和了不少。
　　“老师是觉得我不是什么好人，是吗？”
　　“嗯？”班主任似乎被他的直接触动了，忽然笑了起来，“其实我以前教过不少你这种学生，虽然成绩不好，但人其实不错，到最后想的起来看我们的也就剩他们了。可能是这些成绩好的，”班主任拍了拍林鸿飞的肩膀，“上了太多学，认识太多老师，渐渐就把我们都忘了。”
　　“怎么会。”林鸿升替鸿飞答道，“太腼腆了吧。”
　　“也可能是。其实我刚一想林鸿飞有你这样的哥哥也不是坏事，鸿飞吧，成绩不错，你看这里，”班主任指了指林鸿飞的成绩单，“不过就是不太有自信，所以好像有时候不太稳定，是不是压力太大？”
　　林鸿飞没说话。林鸿升于是接道：“我俩不常见面，可能我在旁边不太好意思。”
　　“没关系，他平时话就不太多，老师也不方便说什么，所以我就希望你们做家长的能多开解开解他。考生嘛，压力都大，要是处理不好到考场上也不好发挥。”
　　林鸿升点头称是，然后问道：“对了老师，我弟他想考X大物理，您看他的情况，乐不乐观？”
　　林鸿飞猛地抬头看他，他没有理睬，只看着班主任。班主任倒是没太犹豫就回答道：“正常发挥的话没什么问题。还是家长要注意后勤保障。别太累着啊。”
　　林鸿升笑着谢了老师，然后看了一眼林鸿飞，说：“看，不就是这么回事。”
　　“你怎么知道？”
　　“啊？”
　　“我想上X大学物理啊。”
　　“昨天听他们说的。”
　　“他们没说我想学物理。爸爸根本没记住我想学什么。”
　　“怎么会，是他之前跟我提起过。”林鸿升其实相信他爸爸记不住鸿飞想学什么，就想他曾经搞不清楚他在干什么一样，不过他也不想说他昨天进了他的房间看见了很多这方面的书，“而且，基础学科最好的就是X大了吧。我有个同学在那里，他跟我说的。虽然他也可能是乱说。”
　　林鸿飞沉默了。许久之后才说道：“爸爸说，你是研究生。”
　　林鸿升早就料到他早晚要这么问：“所以呢，你失望了？那么，你看我不是，我就失去什么了吗？”他看见林鸿飞在看着他，于是接着说，“我不是研究生，或者我没上大学，我是不是还过得好好的？其实学历啊，还有爸妈的期望之类的没那么重要，关键自己过得好就行，。虽然说表面一套背地一套是不太好，不过老实说啊，咱爸那套也不一定对，所以你得自己判断，做自己高兴自己觉得对的事。我没文化，也不太会说话，你自己明白。”林鸿升不是不会说，他不过是觉得话说满了鸿飞就不会自己想，想通了才是他自己的，“当然也不是让你像我这样，你们哪，太容易考虑后果，考虑后果的人走不到我这一步。”他忽然想起了吕格非的话，那时吕格非也在劝自己。他忽然觉得多少能体会吕格非当时的心情。
　　正说着的时候，林鸿升忽然感觉到电话的震动，他本来想挂断，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就阴沉下来，然后跟鸿飞说等一下，就走到教室外面，接通电话。
　　“说得了别人，说不了自己。”那边的人说道。
　　“你在监视我？”林鸿升左右看看，没有什么人。他来的时候就已经检查过，“刚刚我看到的是你的人？”
　　“没必要那么麻烦。我不过猜你大概已经到你爸那儿了。我多少了解了一下你家的情况，所以你最后一定忍不住劝你弟。你会说什么我大概也知道，无非是要独立，要放得开，不要逃避之类。”电话那头的人其实想说你也劝过我，也许已经不记得了。
　　“你很了解我啊。”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没在外面闹事吧。”
　　“我又不会随身携带管制刀具。”林鸿升没太多心思跟唐有伦闲扯，“找我有什么事？”
　　“没事，想你了。”
　　“你想干什么？”
　　“我以为你要说‘恶心’。”
　　“是挺恶心的。你要干什么？”
　　“单纯聊聊，不行吗？”
　　“唐有伦，你要干什么！”他感觉到屋里的人看向他的视线。
　　“你急什么，你觉得我现在还能找你干什么？不过既然你非要问，那我也想问问你考虑的如何？”
　　林鸿升舒了一口气：“就为这个？”
　　“本来也没什么事。好吧是我没耐住性子，所以我先找上你了。考虑的怎么样？”
　　“我没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我跟着你，让我为难很有意思是吗？”
　　“本来你也要选是留下来还是离开，我不过是问得明白一点而已，然后让你知道我希望你留下来。鸿升，我的朋友不多。”声音冷静中有点落寞，转而又回到了那种倨傲，“而且你有能力，连我爸都说你有能力，那你就是真的行。”
　　“那是因为我骗你了你爸吧。”
　　“哪怕是因为这个。我倒更好奇你为什么不愿意跟着我？”
　　“你既然这么了解我，你觉得呢？”其实林鸿升也说不清楚，这里的感觉有点微妙。原则上大抵他作为朋友不想证实唐有伦有问题，但作为警察他就必须查出唐有伦的问题，无论背弃了那一边都算是出卖，哪怕他现在什么都做不到。而且也许就因为他什么都做不到，才让他更能感觉到呆在唐有伦身边的左右为难，作为那一方都不称职，他就没法找一个位置把自己摆下去。比起这些，或许他也不愿意看到现在这样的唐有伦。但从另一个方面说，什么样的唐有伦都是唐有伦，对他都很重要。
　　电话那边笑了一下：“总之，不管怎样我都希望你回来。我等你回来。”
　　林鸿升没回答，那边就挂断了。
　　他回头的时候看见林鸿飞正站在自己身后，有些关切地问：“怎么了？”
　　“没事。”他毫不犹豫地答道，“我们回去吧。”
　　“于一笑要跟我们一起走。”林鸿飞说道，指了指他身后的男孩。男孩的妈妈向林鸿升点了点头。
　　一路上于一笑的妈妈都在向林鸿升表示承蒙关照的意思，林鸿升连连回礼，其实在他看来倒是鸿飞受于一笑的照顾。看起来两个人真的很好，虽然好像正在拌嘴，不过拌嘴才说明真好。
　　一笑的妈妈看来是个健谈的人，然后就问道林鸿升的职业，他随口回答在做些小买卖，倒腾衣服之类，她就笑着说难怪打扮成这样，还以为进来流氓，但想鸿飞那样的好孩子，家里怎么会有流氓，然后就一直呵呵笑。林鸿升也不好意思，便也跟着笑。那一瞬间他真想说他就是流氓。
　　走了大半程之后于一笑要转弯，于是两边话别。再走几步林鸿升就停了下来，叹了口气，感慨着还真有这种事，然后转向身后的人：“跟了一路，你们不累吗？”
　　鸿飞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几个打扮比他还夸张的人，本能地一个哆嗦，好像太紧张反倒僵在那里，都反应不过来躲到林鸿升身后。林鸿升伸手把他往后推了推，向前走了几步。想着看来只不过是混混，说不定还是学生，便不打算下太重的手，教训一下就是。
　　“小子，新来的吧，在我们这儿嚣张。我他妈跟你说，哥几个在这儿盯半天了，这儿我们的地界，过路佛也得拜拜。”
　　“哦，是吗。”林鸿升眉毛一挑，“你们老大就是这么教你们礼貌的？看来得回回炉了。”
　　“操，别给脸不要啊。”一个人上来顶上他，“老子刚才听半天，你他妈叫林鸿升是吧？”
　　谁想林鸿升瞬间把那个人撂倒：“林鸿升也是你叫的？”那声音把鸿飞又吓退了几步。林鸿升没管他。
　　那几个混混见状不妙，便一哄而上。林鸿升想果然是新手，感觉上筋骨未开就全倒在地上，还在地上嚷嚷着他们老大会找他算账。
　　林鸿升看看后面的林鸿飞，想着这几天自己就要离开，说不定麻烦会找上他。于是蹲下抓起明显是挑头的人问道：“喂，你们老大是谁？”
　　“老……老大……是是是……”
　　“操，磕巴成这样，你们他妈的是不是连血都没见过，哈？”
　　“我我，我们……”
　　“行啊，说不明白别说了。就不记得我叫什么？”
　　“林林……鸿……”
　　林鸿升给了他一巴掌：“都说我的名字也是你叫的？我叫什么？啊！”
　　“林林……”
　　“嗯？”
　　“大哥，大哥，大哥！饶了我，那个啥……”
　　“算了，没意思。反正知道我叫啥就行。回去跟你们老大说，到X城新街区找我林鸿升，带多少人随便，车马费我们报销。不过也别打飞机来啊。”林鸿升把那个人又扔在地上。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很多年前罗晟邦似乎说过一样的话。那时他帮罗晟邦打退了伏击他的三个人，罗晟邦就抓起一个说了这么一番话，他当然知道对方就是潘建隆，不过还是如此震慑住了他们。那时林鸿升觉得罗晟邦如此强大也如此遥远，那是与他不同世界的人。然而自己现在越来越像他。所以黑道果然不抗混，混久了就越来越浑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林鸿升想着想着就大笑起来。笑了很久，笑得肚子疼，然后拿起电话打给唐有伦，一接通就说到：“好了，你赢了，我回去。”不等对方说话就把电话挂断。
　　林鸿飞站在原地看着他，他拉着林鸿飞离开了那里。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否则遇到问题也解释不清楚。然而转过一个街角就看见于一笑远远地跑过来，拉起林鸿飞问道：“我刚听到有声音，觉得不对，怎么了？”
　　林鸿飞一味解释没事。于一笑还是不信，纠缠许久才终于离开。林鸿升觉得有这样的朋友真好。
　　他拍拍林鸿飞的肩膀说：“咱爸有句话说得还有点道理，他说人际关系都是在互相添麻烦中建立起来的。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要有自己的注意，同时别怕给别人添麻烦。不要逃避问题，有话想说就说。”他还在看于一笑走的方向。
　　林鸿飞没回答。
　　“别跟咱爸说今天的事。”
　　“嗯？”
　　“我怕被他念叨。”林鸿升对他笑笑，“所以才骗他说我还在上学。”
　　“好。”
　　“我今天就不去你们那儿了？”
　　“为什么？”
　　“忽然想回去。我在外面很长时间了。”
　　“这样。”林鸿飞看起来有点失落，但也很理解。林鸿升觉得他大概并不像他表现的那样毫无主见，他只是尽量知足。
　　




第二十七章

　　林鸿升一下火车就遇到了唐有序，似乎是凑巧，至少后者表现出来的态度是这样。不过她也没说她来火车站是干什么，况且西站那么大，居然就让他们遇上了。不过如果不是这样他也想不到她怎么知道他会在今天的这个时候回来，就算唐有伦消息灵通到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也不应该会告诉她，况且以唐有伦目前的性格，大概不会在意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总之他会回来就是了。唐有序谦和地说算是缘分。
　　既然已经这么有缘，唐有序就约他一起吃午饭。她穿了一身黑衣，林鸿升想到是为了唐靖文，不过戴孝戴了一身的在今天也已经很少，况且最近秋高气爽，太阳很大。不过在不知道的人如此打扮倒颇显高雅，也没引起太大注意。唐有序当然不是一个人，但她把其他的随从安顿在外面，自己带了林鸿升走进饭店。林鸿升有点不适应，他觉得这个地方如果不是唐小姐带着，他大概会被服务生温柔地请出去。所以他本能地跟在了后面。
　　林鸿升照搬唐有序的动作才搞定了面前的一切物什，只是动作还是不甚有条理，折腾许久才大致像个模样。唐有序看着他就笑了，笑得并不失礼，然后把他没弄好的地方处理干净。
　　“谢谢唐小姐。不过唐小姐，老实说，这种地方，我可吃不起。”
　　“没关系，就算给林先生接风。”唐有序拿着菜单指了几样菜给服务生，也没特别问林鸿升的意见，这让他松了口气，在这种环境下尊重他的意见只能徒增他的窘迫。然后她挥挥手让服务生离开，“这里的东西还不错，我家经常到这来，所以也会算便宜点。”
　　林鸿升对她微笑了一下，然后垂下头：“令尊的事，我很遗憾。”
　　“林先生不必介意。我听说那天晚上您并不在现场。而且家父风云一辈子，这也是早晚的事。”唐有序平静地说道，“所以我们都有心理准备。在我来说，可能多少有些高兴。”
　　林鸿升愣住了，他们家庭感情淡漠他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不过唐有序未免直白。
　　唐有序笑了一下：“我想，至少短期之内我不用嫁人了，对我是好事。”
　　林鸿升想起之前她不厌其烦地找她父亲谈话，觉得放在她身上也不是没有道理。他想了想之后说：“我想你哥大概不会逼着你嫁了吧。”
　　“这个不好说，其实我希望……算了。”唐有序继而说道，“林先生果然认识我哥。”
　　林鸿升没说话。
　　“他回家了，您知道吗？”
　　“我见过他一次了。唐小姐和他相处的怎样？很久不见了吧。”
　　“的确很久不见，所以都没什么话说。”唐有序笑得很恬静，“他现在很忙，我也不太见得到。”
　　服务生把菜端了上来，并给两人倒了酒。唐有序拿起来跟林鸿升碰了杯，饮一小口，把酒杯放下，说：“现在也没什么人，林先生不必拘礼。”
　　林鸿升还是尽量按照唐有序的方式做，然后不禁感慨：“我以前一直觉得留学的人一般都比较，呃，该怎么说，嘻哈吧，放纵之类的，唐小姐还是很有修养。”
　　“人都不一样。”唐有序微笑着接受了夸奖，“倒是林先生这次是去外地工作吗？”
　　“旅行而已，被放了假。”
　　“这样。不过林先生回来了，哥哥会高兴的。”
　　之后他们就间或聊些无关话题，大部分都在安静地吃饭。这种安静并不让林鸿升很尴尬，不过他大多数时间也在思考唐有序到底能知道多少事。但他觉得就算她知道很多，也什么都不会说，就算没有利益关系，她的嘴似乎也比她哥的还要严。
　　出门的时候阳光正足，唐有序就打起了伞。她把林鸿升也拉了进来。后者还有些不好意思，她就笑道如果只是自己打，在外人看来也不是回事。于是林鸿升就没再推辞。他看着伞下的唐有序，忽然想起：“有伦和唐先生比较像，唐小姐倒不像有伦，是比较像妈妈吗？”
　　“嗯？呵，倒是很少人这么问，大家都觉得我俩长得挺像的。不过我是更像妈妈。其实哥哥也像妈妈，各种方面吧。”
　　林鸿升把唐有序送上车，唐有序降下车窗问：“不用送您一程吗？”
　　“不用了，我还想到处转转。”
　　“那么，期待在家里与您重逢。”
　　林鸿升一直目送着车开走，也没想通她到底想找他说什么。不过反正如果真的有事，早晚都会知道。
　　




第二十八章

　　吕格非向他一一说明了最近发生的事，从唐靖文的死到唐有伦接替了他的位置，并且在短期内整顿了他父亲名下所有产业，也让各区领袖都接受了他的存在。内部结构也做了些调整，从目前他们的活动范围来看，潘建隆似乎受到了些压制。此外唐靖文在明面上的企业也被他接了过去，资产目前还在整理当中，不过他上任应该就将是最近的事，在一切准备完善之前他还是留在国讯有限。吕格非说这些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并不简单，所以唐有伦能在短时间内完成这么多事，可见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所以他安慰林鸿升说他看走眼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也没想到他的能量这么大，何况他们是老同学。真有问题也是他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林鸿升其实一直在反省。他也很感激吕格非没有责问他最近一段时间去了哪里，为什么不与他碰面。他不知道吕格非在这里等了多久，他相信他一定每次都到，一直等到无可奈何。林鸿升一点一点将自己最近发生的事讲给了吕格非。
　　吕格非听完了他的报告，靠在天台的栏杆上，看着林鸿升，说了句：“最近瘦多了。”
　　林鸿升没说话。前两天照镜子的时候他也发现自己瘦了很多，几乎脱了相。
　　“知道反省就行了。你那朋友说得也有道理，他既然知道你是卧底，你就什么也做不了，干脆回来吧。”
　　“嗯？”
　　“嗯什么嗯。你这次做得不错，上级应该会嘉奖你。虽然没抓到唐靖文，至少还是缴获了那批军火，也算有收获。况且唐靖文也死了。案子基本上就算结了，也不能把警力都浪费在这里。”
　　“就这样？”
　　“要不你还想怎样？”吕格非倒是没生气，只是笑了，“在里面呆上瘾了是不是？”
　　“没有，就是觉得太简单了。可是唐有伦怎么办？”
　　“现在也没确切的证据说明他有问题……”
　　“他跟我说过他还会做下去。”
　　“是吗？不过潘建隆似乎被削弱了势力，至少他想韬光养晦吧。”
　　“这倒不能说明什么，其实除了罗晟邦，里面大多数老大还是主张军火生意的。而且罗晟邦一死，帮派势力一边倒，无论如何也应该削弱一下。况且潘建隆据我的印象，嚣张又谄媚，一定很不对唐有伦胃口。”
　　吕格非沉吟了一下：“不过就算如此你还能怎样呢？再怎样大概也得另派人过来。”
　　“另派人过来光消耗在底层的时间就得不偿失。”林鸿升想了想说，“虽然有伦很谨慎，不过我估计他现在正是缺钱的时候，所以这两年他肯定会有动作。”
　　“那你有办法知道吗？”
　　林鸿升沉默了，许久之后：“我努力吧。”
　　吕格非“扑哧”一声笑了，林鸿升吓了一跳，他本以为吕格非会生气。
　　“枉费我还费尽心机想调你回来，虽然我也觉得你会不愿意。死心眼儿。行啦，你不愿意就拉倒，还给我省麻烦。”
　　“嗯？”
　　“你又嗯什么嗯。总的来说我们研究了一下，你在里面对我们还是好处更多，只不过你自己比较危险。这样你还愿意吗？”
　　“当然。”没好处他也想留下来，何况已经答应唐有伦要回去。他只怕命令他回去。
　　“相对来说，我们的注意力现在不在这边，警力当然也比较少，你就要更加小心，要学会自己判断。”
　　“知道。”
　　吕格非又呵呵笑了：“真是，傻小子。”他看着林鸿升，他一直觉得他们商量的决定就等于把他卖了，可是他又一定会愿意。从吕格非心理上说，他倒宁愿林鸿升再懦弱再功利一点，否则就算嘴上不说他心理也会太愧疚。可是这样也好。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像个孩子一样。
　　“另外，不能再这么瘦下去了，注意吃饭，按时睡觉。”
　　“你怎么啰里巴嗦的，知道了。”
　　“对了，你是不是快没钱了？”吕格非也坐了下来，靠在林鸿升旁边。
　　“你们怎么都在问我钱的事？我还够用。”
　　“本来也该给你点儿工资。况且你刚旅行回来，花了不少吧。”
　　“工资还不是从你那里扣，你自己钱都不够用，用不着。”虽然这么说，看见吕格非很认真地塞进他口袋，他于是也没坚持拒绝。
　　“等任务结束了，一起吃个饭就好了。”
　　“你请客的话我就去。”
　　“行啊。”吕格非拍拍他肩膀，“所以你要加油了。要小心。”
　　“嗯，知道了。”
　　




第二十九章

　　林鸿升想按照约定他应该去找唐有伦，可到他们家的时候他并不在。唐有序听见门铃迎了出去，他说这怎么好意思，唐有序说唐有伦不喜欢太多佣人，而且她也没什么事。寒暄几句唐有序告诉他唐有伦在公司，在他知道的地方。林鸿升于是告辞去了新街区。
　　他有点意外没遇到汪静嘉。虽然理论上汪静嘉也不应该总是到处乱跑，不过几次过来都是她带路，所以一下子还有些不适应。所幸之前就已经交代过只要他来随时都可以进会客厅，如果唐有伦不是在开会他甚至可以长驱直入，所以前台也没有为难他，还问候了几句，他也点头答应。
　　唐有伦没在开会，他似乎正在等林鸿升到来。林鸿升后来想到应该是文晋发现了他。不过他也早该算到他这两天就会回来。他进屋时唐有伦正戴着眼镜坐在桌前签一批文件，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就指了指沙发。林鸿升就坐下来等他处理好手边的事。那时文晋也在屋里，不过只是站在唐有伦身后替他整理签好的文件。屋子里整洁如旧，好像唐有伦并不打算搬走，好像什么事也没改变。
　　唐有伦在最后一份上签好字，收起了笔，然后往靠背椅上一仰，舒了口气。然后看着林鸿升，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怎么不认识了？”林鸿升说道，表情有点苦笑有点讽刺。
　　“没有，累的。本来就有点近视，一近视就容易视疲劳。”唐有伦干脆闭目养神，反正他不用看也知道林鸿升在哪里，“而且很多年不戴眼镜，也不太适应。你比我想得回来的还早。我还以为你要再一路溜达回来。”
　　“想来着，没钱了。”
　　“早说嘛，我算你公费旅游。”
　　“没看见你秘书。”
　　“静嘉？她最近在起草一份提案。而且最近要报账，她对这个一向很在意，别人做的放心不下，非要自己检查一遍。所以我放心。”唐有伦很恣意地躺在那里，终于睁开了眼睛，“你很在意她？”
　　“不是，之前每次都遇到，一下遇不到，感觉奇怪。”而且一旦发现唐有伦有问题，林鸿升就开始怀疑他周围人的身分，但他一向觉得汪静嘉只是个认真严谨的人，倒不像和黑道有什么瓜葛。如果这样的话，也不知道汪静嘉对唐有伦了解多少。
　　“我倒一直想撮合你俩来着。”
　　“我吗？不太合适吧。”其实林鸿升不是一点没感觉到，不过他宁愿装作不知道。不过他想他的装应该已经被汪静嘉看出来，所以也不失为一种拒绝方式。
　　“她挺喜欢你，你要是不反对倒也没什么不合适。不过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算了随便你，我也不能强做媒。”唐有伦又揉了揉眼睛。
　　“你是不是几天没睡觉。”
　　“嗯？不是，每天还是睡一会儿。”唐有伦眉毛向上一挑，“想你想的，都睡不着。”
　　“谢谢啊。”
　　“不用客气。”唐有伦笑了，“说真的，你能回来我很高兴。”
　　“不用客气了，废话说了这么半天，还不进入正题。”
　　“我很诚恳。”
　　“我相信，不过进入正题吧。”林鸿升从心理上确实相信，可是他又觉得有些别扭，有些面对明明是强加却又包裹着绵软的外衣的不知所措，所以他情愿唐有伦干脆命令他，也不想接受这种糖果加皮鞭的驯服。
　　唐有伦耸了耸肩：“好吧，既然你这么说。在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稍微整顿了一下帮派的内部结构，具体怎么做的我就不说了，总之我划出一块地方给你。”
　　林鸿升本来哈着腰，这时抬头看着他。他有些不明白。
　　“我后来也考虑过，既然你在我身边感觉别扭的话，那就一点一点来，反正只要还在我这里做，别的都可以再商量。所以我想，正好你以前也在管街面上的事，应该也比较熟悉。经过上次的事，组织里内部也乱得很，正需要慢慢恢复。跟你也没必要藏着掖着，我确实很缺人。所以你就先在外面带一块地方。不委屈你吧？”
　　林鸿升有些惊讶也有些忧虑。他一方面有种正中下怀的感觉，他至少需要时间来适应现在每个人的身份转换，特别是需要时间说服自己正视现在的唐有伦。但另一方面无论怎么说在外面还是离他的目的太远。不过总会有转机，而且自我调整还是很重要，否则就算在唐有伦身边也只是天天挣扎，那也没什么意义。于是他还是应承下来：“那么，我要跟着谁呢？”
　　“你没听明白吗？我说让你带一块地方，就是说你是老大。”
　　林鸿升这次真有些意外：“你敢让我当老大？你就不怕，呃……”他一时也想不出来唐有伦有什么可怕的。
　　“你是能造反呐，你还是能败家呀？甭管哪一个我都不怕，而且你做这些对你也没什么好处不是。而且，”唐有伦两只手拄在桌子上，“我倒想看看你这么明哲保身却又重兄弟情义的人，就算舍得背叛我，到最后怎么舍得大义凛然地背叛你那些兄弟。”唐有伦又冲他挑了下眉。
　　林鸿升不禁觉得唐有伦确实够狠也够了解他，不过还是顶了他一句：“我怎么不觉得我重兄弟情义。”
　　唐有伦没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你不觉得你跟罗晟邦越来越像了吗？他活着的时候好像还没那么像。影响果然是潜移默化的。”唐有伦舒了口气，“所以，就冲这一点，我把他以前的地方划给你，不过整个来说比以前大，还有些潘建隆的地方。就这点来说虽然我警告过潘建隆，不过我觉得他不会老老实实地不去捣乱，这点我看不住，也不打算看，你自己解决。具体的事情我已经交代给你的副手，你去以前你们经常集会的地方找他就行了。”
　　林鸿升皱了皱眉：“经常集会的地方？罗晟邦家？琪姐好像搬走了吧。”按说那个地方租金不便宜，曾琪一个人也住不了那么大的地方，况且想得太多反倒越来越容易忘记。曾琪走的时候林鸿升还去送过她，她基本已经没事了。
　　“不是，外面不还有别的地方吗。具体是哪儿我也不清楚，反正你自己知道就是了。就这些。再有什么就去问你的副手吧。”
　　林鸿升想既然知道他们之前集会的地点，那他的副手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既然唐有伦话已经说完，他就告辞离开了那里。唐有伦一直在玻璃边看着他走出了大楼才继续签他的文件。
　　之后不久他就听见了敲门声，他头也没抬就说进来。汪静嘉抱着一叠账簿放在他的桌子上，他扫了一眼就知道汪静嘉要说什么，于是坐了起来。文晋在他旁边替他续了咖啡。
　　“有事吗？”
　　“最近的账有问题。”
　　“哦，怎么了吗？”
　　“有大笔的不明资金流进来。虽然每次都很小，但加在一起却很多。虽然大部分署的是从您的总公司拨过来，不过前段时间您也让我做过总公司的账目，两边的账不对。经手人都是您，我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做账不是你分内的事吗？最好不要问太多。”
　　“做账的确是我分内的事，但是我想对我分内的事足够清楚，否则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做。”
　　唐有伦想这还有个更死心眼儿的，不禁摇了摇头：“你确定你听过之后还敢做这个账？”此语一出文晋似乎想阻拦他什么，他摆了摆手，表示对汪静嘉放心。至少他相信汪静嘉不会乱说话。
　　“看是什么事。过度非法我就不做。”
　　唐有伦不禁笑了很久：“非法还有过度不过度啊，你的标准还真有意思。不过我想你还是别知道为好。还是找一般规矩处理这笔账就好了。”
　　汪静嘉许久没说话。然后抱起那些账本打算离开。
　　唐有伦叫住了她：“对了，想跟我去总公司吗？”
　　“只是做账吗？”
　　“和现在做的事差不多。”
　　“会涨工资吗？”
　　“你掉钱眼儿里了？”
　　“否则还有什么可问的。”
　　“你要想加薪，现在提出来也可以啊。”
　　“涨工资的话我就去。”
　　唐有伦一直笑着看着汪静嘉离开，然后嘟囔了一句：“这样的人拉不进我们的圈子，可不是这样的人我又不想要。”他抬头微笑着说，“文晋，你说我该怎么办？”
　　
　　林鸿升想起很多他们经常集会的地方，一想起这些地方就想起很多事。其实无非是些吃喝大闹的无聊，不过因为是过去式就显得格外美好。但他终于还是把精力集中在了正事上。他想一个不言而喻的地方，那大概就是那里。特别是对方显然已经等了他很多天，而那里还有个不算大的休息室。邋里邋遢，倒是蛮适合他。
　　那是一间台球室，因为属于不太热闹的街区，所以人不算多。即便如此这时也正在峰口，所以还是有点挤。林鸿升习惯从偏门进，所以要先绕过一部分的KTV，再晚一些时候会有些短打扮的女孩子出入。这些人见多了他就当没看见。一到台球室就觉得一下子安静下来，虽然不是个装修精致的娱乐场所，但隔音效果还是不错，大抵也是为了特殊服务创造条件。台球室里各种形形色色的人聚在一起，有些人还有些醉态，不过闹事的少。几乎没人在说话，球声也不大。当初他就很喜欢这里的安静，他实在在吵闹中过了太久。
　　他照例走向最靠里的一张球台，只有一个人在那里，似乎听见了他的脚步声，但没有转身，还是俯下身子，推了一杆。然后把球杆支在球台上，转过身来，对林鸿升一笑：“升哥。”
　　林鸿升觉得，小黑晒得更黑了。
　　




第三十章

　　小黑还是那个小黑，只不过就像硬要把另一半撕掉，结果脸皮带肉地扯了下来，里面是没变，可是面目全非。哪怕小白就是另一半的小黑，壹加壹也并不一定等于二，反过来二除以二也不一定就等于一。所以林鸿升认出了小黑，但觉得他看到了另一个人。
　　小黑的话变少了，大概是没什么人帮腔，可是即便如此依然比一般人话多，拉着林鸿升问这问那，好像要把他这一年多的经历全都逃出来给他听。他也讲了些自己的事，不过讲起来没什么特别。他说他做了些小生意，本来想考个艺校之类学画画，结果钱也不太够。林鸿升想起当年小黑就画过不少画，虽然他不懂，也觉得画得不错。那些画也不知哪儿去了。
　　林鸿升问他回没回过家，小黑就把话题岔开了。然后他渐渐讲到了正事。讲正事之前他还感慨了一下没想到唐有伦就是老大的老大的儿子，而且这么有本事，当然老大的老大居然就死了，也很匪夷所思。林鸿升就笑他老大的老大也不是怪物，就算没什么理由早晚也会死。小黑就嘿嘿笑，然后问他老大的老大到底什么样。林鸿升讲了一些，有关的和无关的都尽量略去。
　　在林鸿升看来，唐有伦最有本事的地方倒是找到了小黑并且劝服他回来。找到也许还容易，不过林鸿升一直觉得小黑不会再回来。他还问小黑难道上学的钱还没攒足，如果不够他也可以出一些。小黑说钱是够了，不过也很想他，既然回来了就回来了。他勾在林鸿升肩膀说他也应该回来，难得升哥有一番大事业，怎么能不帮忙。然后他也自嘲到尽量不会拖后腿。他没说他觉得小白会希望他回来，他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林鸿升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小黑的心思总是不难猜，一年多过去还是什么都写在脸上。在他看来小黑就算在那种状况下离开也不算逃避，并不是永远一条道走到黑就算坚持。不过小黑毕竟没把话说出口，他也不好劝他。况且唐有伦特意把他安置在他身边总是有用意，就算没对小黑言明，如果他把小黑劝走，也不一定唐有伦又会采取什么措施，到时候身边是个陌生人反倒更不放心。他想他其实还是过分自私。
　　小黑接着讲到了他们的地盘。唐有伦果然给了他们很大的地方，照目前的情况看似乎比其他所有老大的地方都大，而且多在繁华区。林鸿升已经隐隐感觉到压力，且不说其他各区必然存在的不满和可能挑起的纷争，单是关照这些地方就要费不少功夫。虽然唐有伦给了他一定人手，不过还是明显不够。就算是这些人中也只有少部分是当初他们所剩的手下，其他人也未必真的信得过。如果现在马上有人挑起事端，林鸿升没有把握一定能摆平。唐有伦毕竟还是要摆出公正的姿态，既然已经在分配上如此不公正，就更不能再各区的纷争上偏袒自己，所以林鸿升也没什么后路可退。不过分配上的不公只是表面上的，林鸿升还是注意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唐有伦都巧妙地避开。他现在确实有很大的地区，可是离军火却越来越远。
　　林鸿升叹了口气，他终究不能把最忧虑的事讲给小黑，所以只好表示对百废待兴的焦灼：“现在还什么都没有，慢慢来吧。”
　　小黑居然也冷静地点点头，然后笑道：“有没有一种过去地方官儿的感觉，就给你一块地，你慢慢治理去吧。”
　　林鸿升想说过去地方官儿可不这样，不过以小黑能理解到这程度也算差不多。他倒不由得想起了牧野之战后的姜子牙。如果自己真的是卸甲归田倒也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连续几章都是转章，都不太长，看上去好单薄啊……




第三十一章

　　所以讽刺的是，“卸甲归田”的林鸿升在后来的一年多里一直在招兵买马，不过人手还是显得不够。他想还是不能着急，当年罗晟邦手下的人也是一点一点聚起来。欲速则不达，林鸿升还是明白这个道理。反正现在各区终于都有人负责，自己也不用到处乱跑，总算安静了许多。小黑经常笑他说瘦得都快没了，其实小黑自己也瘦得厉害。
　　比起跑腿的小弟来说，可信任的人就更少。一方面是合用的人不多，另外也是防止是别区的眼线。林鸿升有的时候也在自嘲自己就是个叛徒，还怕别人背叛，况且也不是说要把自己的势力发展到多大，只不过是想保持地区太平能少给一般百姓和自己添麻烦就行了，又何必那么在乎。不过毕竟如果自己是眼线的事被眼线乃至其他人知道的话无论对自己还是对唐有伦都是不小的麻烦，林鸿升还是比较注意。所以直到现在除了小黑他也只有两个心腹。他觉得这也未尝不是好事，至少将来大概可以比较少面对背叛兄弟的愧疚，只不过劳动自己凡事都要亲力亲为罢了。
　　那两个心腹一个叫楞子，一个叫楚少卿，一般也就叫少卿。楞子名字感觉上愣，不过人很机灵，身子瘦小，但脑袋好使，所以替林鸿升管着账。楞子能说会道，随便两句话能让人笑上半天，本来倒和小黑投契，只是手脚不太干净，小黑也训过他很多次，也埋怨过林鸿升为什么要让他来管账。林鸿升倒是觉得楞子只有这一个毛病，别的倒很好，特别是账又算得明白，这样的人也难找。况且他本来就有查账的习惯，楞子从他这儿也占不到什么便宜，所以倒也无所谓。
　　他和楚少卿倒是打架认识的，所以他不禁想到果然是不打不相识。那时他正走在路上，楚少卿的摩托车突然转向把他带到了他身上，结果人和车一起栽了个跟头。本来就是楚少卿的问题，但他摔倒时忍不住爆脏话，倒把林鸿升惹毛了，于是两边都气不顺就动起手来。单论身手楚少卿倒是不能和林鸿升相提并论，但偏偏年轻气盛，林鸿升本来打算教训教训完事，却又被他绊住。于是等到小黑赶到时两个人已经扭作一团，小黑本来想上去帮忙，结果站在那里就笑个不停。他可难得见到如此狼狈的林鸿升。等到两个人终于被分开时林鸿升看着灰头土脸的楚少卿也忍不住放声大笑，楚少卿一边想从抓住他的人手里挣扎出来，一边还怒气冲冲地质问着他笑什么。林鸿升觉得这样的人哪怕是眼线他也认了。他在那一瞬间忽然想到不知道当初罗晟邦是不是也这样看他。
　　小黑说楚少卿跟他很像，但是很多地方又不一样。林鸿升觉得其实是小黑变了，他把一些本来相像的地方看得不一样，又注意到了些本不相似之处。林鸿升也觉得楚少卿很多方面都和他很像，话不算多，办事干净利落，对凡事都有种无所谓的态度。但他一旦认准了林鸿升就认死理式的对他好这一点让林鸿升想学都学不来。这不一定是优点，但是林鸿升不能这样，所以他羡慕不已。林鸿升也问过他为什么就愿意跟着他，楚少卿倒是一脸惊讶地看着他说，你是林鸿升啊，结果也没人来找我麻烦，反倒是你自己来找我，这样的老大当然可靠。那时林鸿升在几区之内已经颇有名气，不过楚少卿提出来之前他从来没意识到。他忽然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不是警方重点盯防的对象，不知道吕格非现在是什么心情。想起来就觉得很有意思，所以小黑说他总在莫名其妙地傻笑。林鸿升说傻笑当然莫名其妙。
　　各区老大现在还是看他不顺眼，潘建隆尤然，林鸿升想这也理所当然。不过他们现在不怎么正面冲突，林鸿升觉得贼要只是惦记其实成不了什么事，真要出事早晚都会出事，兵来将挡就是，索性听之任之，还乐得清静。结果他的坦然反倒让其他人更不敢轻举妄动。唐有伦都笑他瞎猫碰上一群死耗子。
　　因为他在忙帮派的事，所以吕格非很长时间没找他。等他安定下来之后，吕格非偶尔也让他帮一些忙。他还笑着说现在得说让他“帮忙”，两边论地位说不定自己还不如他。林鸿升就狠狠地踢了他一脚。然后吕格非就一边揉一边说就算地位差不多好歹自己也算长辈，一点点尊重也还是应该的。林鸿升就笑了，然后说能办的都尽量办。多半是让他找一些人，动用他的帮派关系倒没什么困难，不过跟军火都没什么关系。吕格非说他现在也没在办唐有伦的事，尽管还花了些心思在盯。然后安慰林鸿升不要着急，总还是会有那么一天。林鸿升其实已经不再着急，近几年忙来忙去早就把脾气磨没了。不过他隐隐在怕这种没脾气，他怕他自己越来越适应现在的生活。
　　这几年间他接到过几次林鸿飞的电话。如果是他爸爸妈妈他可能搪塞几句就过去，不过鸿飞还可以聊两句，鸿飞说他高考考得不错，不过没去X大，考到了另一个城市。林鸿升觉得这样也好，一家人在四个城市，也有点儿意思。他多少怀疑鸿飞不到这里来是怕受他照顾，不过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上次的凶狠吓到了他。鸿飞说他很好，一笑也跟他在一个城市。林鸿升觉得他现在开心就好。反正自己已经这样，大概将来家里就只能指望他。就这一点而言，林鸿升觉得很对不起鸿飞和自己的妈妈。
　　难得清闲的时候林鸿升躺在床上，看着一群人打打闹闹，觉得生活很幸福。他忽然有点想出海玩儿几天。
　　




第三十二章

　　唐有伦总公司的地点还在本市，不过无论是从自己家还是从新街区过去在不堵车的前提下都要花上两个小时，除非林鸿升愿意掏近百元坐出租。虽然现在地铁也通了车，不过还是弯弯绕得厉害，所以林鸿升找他基本都去他家。
　　唐有伦基本都在家。虽然总公司方面也没稳定到可以让他完全不操心，不过早年在唐靖文时期白道的企业就已经有了一套运营体系，他只是变动了其中的一些人员配置，虽然这在开始时也引起了一些不满，不过确实到让效率提高不少，敢提出异议的被强压之后，整体也就平静下来，总体来说还是比起黑道这边还是省心不少。况且有个脑筋灵活却又坚持原则到几乎冥顽不灵的总经理坐镇，他还是放心得下。反正只要肯给她涨工资就行。而且林鸿升来之前总会打电话确认他在，所以一般不会扑空。他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向唐有伦大致汇报一下近期的状况，各区的人来的时间都不一样，场合也不同，他尽量都找人最少的时候。
　　“你也渐渐习惯打电话了。”就算在家，唐有伦还是很忙，桌子周围摆满了传真机电话之类，还有文晋在一旁帮他处理，所以在林鸿升眼里似乎桌子上总有很多只手。
　　“一般也就跟你打。到你家来也挺远的，我不想白跑一趟。”
　　“哦，是吗，我还以为终于把你的毛病改过来了。”唐有伦一直没抬头，“上次开会你没来啊。”
　　“不许我偶尔闹一次肚子吗？小黑替我去了吧。”无非是一些近乎社交性质的会，几区老大凑在一起，唐有伦说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大家哈哈一笑也就过去。偶尔提到的一些正事，也不会特别深入，其实小黑去也完全无碍，也可以少看看各区人阴阳怪气的脸。只可怜了小黑。不过小黑也不太介意。
　　“嗯，小黑成熟不少，有点儿样子了啊。那你身体好点儿了吗？”
　　“还好。”林鸿升本来就是随口搪塞，唐有伦还深究下去，让他有点意外，不过他怀疑唐有伦是因为在签字的关系没太注意谈话的内容。
　　“我听说最近你和石韦有点不愉快，什么事啊？”
　　“没什么大不了，摆平了。”林鸿升找过当时的几个见证人，其实是石韦的手下先挑的事，自己那边的人还不够成熟，几句话气不顺就打了起来，结果砸了人场子。本来就在两区交界敏感地区，自然落人口实，石韦问罪时也比较盛气凌人。听到消失时小黑有些忿忿，林鸿升只是耸耸肩，亲自带人上门赔罪，反正石韦一向只占口头上的便宜，实际上倒不敢怎样，高姿态地表示只要肯交人此事就这么过去。结果林鸿升反将他一军说在此之前也说事要一条一条码放清楚，所以要先追究石韦手下在两区之间滋事的事。最终林鸿升一脸无所谓式的胸有成竹还是把石韦逼退，这件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林鸿升当然也教训了自己几个手下几句，不过其他几区大概还是嫌他道歉的诚意不够，林鸿升哼一声，要说也是石韦没用，还能怪谁呢。他不觉冷笑一下，然后问唐有伦，“有人告我的状？”
　　“他们怎么敢？都知道你是我同学。”这早就不是秘密，况且两个人都没打算隐瞒，“不过这样大家难免稍有微辞。”唐有伦想林鸿升应该也都听到了，“当然在我来看你到没做错什么，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要是不强硬就更会被人说三道四，还给我添麻烦。最近在忙些什么？”
　　其实林鸿升最近在替吕格非找人，不过他觉得这个没必要报告：“刚摆平石韦的事，估计最近还有点尾巴要处理掉。其它倒没什么事。真没什么事的话，还打算过一阵出去玩儿两天。少卿说好久没钓鱼了，小黑也挺想去。”
　　“我也想去。”唐有伦笑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林鸿升一眼，“什么表情，我认真的。想是真的想，不过没时间而已。”
　　“最好是。”林鸿升说的是他“想”去。不过他其实并不怀疑唐有伦想去。
　　“要不，文晋你替我签字吧。”唐有伦又把头扬起来，看着站在旁边的文晋。文晋微微一笑，反正都知道是玩笑，就没必要认真回答。
　　“那样的话，还得麻烦文助理替我看一下我们那一区，别出什么麻烦才好。”林鸿升接道。
　　“你想的美，你请得起他吗？”唐有伦顶了他一句，笑笑又埋头读文件，接着说道，“对了鸿升，你还经常见警方的人吗？”
　　林鸿升有点警觉：“你要是知道的话，又何必问我。”
　　“我知道什么？无非问一下而已。”
　　“你也没什么怕我说出去的不是。”
　　“就算如此，我当然还是希望你老老实实地只做我的人，而不是……”唐有伦想想警方的走狗实在不太好听，况且就算在自己手下，林鸿升说不定还是觉得自己只是狗，所以话说一半就没说完。
　　“我那区现在还不错，不是吗？”林鸿升努力把话题转开，“你倒是好像还是很忙。”
　　“公司，无论是哪边 ，刚接手都不是一两年就稳定的下来。所以也得你们配合才是。”唐有伦说得理所当然，然后把手边的文件收拾整齐，递给文晋。文晋拿到传真机那边发送。然后唐有伦自己拿起几份扔到垃圾桶里碎掉。他借着那噪音嘟囔了一句“你要老实”，林鸿升没听见。
　　等碎纸机的声音消退，林鸿升就说：“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对了，要是你愿意，不如到我们公司来做事嘛。倒也不用打打杀杀。”
　　“我？我能做什么？”林鸿升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有些熟悉，但他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听过。
　　“别的不行，至少可以做司机嘛。”
　　“你天天猫在家里，还用得着司机？”
　　“你明知故问。毕竟还是有些地方要跑。”
　　“哦。”林鸿升好像真的思考了一下，“不过好像还不如当老大。谢啦。”
　　“不用客气。”唐有伦靠在椅背上一直看林鸿升离开。然后他拿起桌上最后一份资料，看着上面的照片和调查结果，努了努嘴，“吕格非，挺好的名字啊，感觉不像吃这碗饭的。”他瞄了一眼文晋，文晋头微低地避开他的眼睛，唐有伦又低头看资料，“我挺喜欢《褐色鸟群》。知道为什么？因为它很短，可以让人有耐心看很多遍，可还是看不懂。”
　　
　　“呼，好累。”林鸿升一回到集会地点就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摔，“还是这儿好。”
　　林鸿升不喜欢让几个人聚在家里，以前碰面的地点往往太吵闹，不吵闹也不是正经谈事的地方，于是在外面租了间办公室，不算太大，不过把各街区负责人都叫来也还挤得下，所以也比在家方便很多。就他不喜欢把大家叫回家的事楞子曾说过他小气，林鸿升只笑笑，倒是小黑解释说谁叫升哥洁癖。林鸿升说他其实不洁癖，不过你们也乱得太过分。小黑还是说不是他们太过分，就是他洁癖，而且洁癖就洁癖，没必要解释。林鸿升就随他说。
　　“去见唐先生至于这么累吗？”楞子在旁边逗他。楞子叫唐有伦唐先生，这点让林鸿升很不习惯。不过其实现在大部分人都这么叫，可以随便叫“有伦”算是他的特权，他都没注意。
　　“坐车很累啊。现在又那么挤。幸亏不堵车。”
　　“所以我就说，升哥你怎么不骑车。”少卿一边帮忙查账一遍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车，我的车也可以借你。”
　　“我也得认识路才行。”林鸿升一脸理所当然地回他一句，“而且很费油。公交多便宜。”
　　“你都不嫌浪费时间。”少卿说，然后又低头查账。
　　林鸿升倒是觉得他现在只有时间最富裕。
　　小黑坐到他旁边塞了张纸条给他，偷偷跟他说是他上次要找的人，只是一点消息，不算特别具体。林鸿升于是没打开，直接塞进了口袋，对他说没什么关系。
　　小黑看了看楞子和少卿，少卿好像注意到他们在咬耳朵，不过也装不知道，继续低头查账。小黑于是小声问林鸿升找这个人干什么，他听消息好像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林鸿升说有些私人用途。但看小黑有些不相信于是又编道其实又别派老大在找这个人，他怀疑和他们有瓜葛，预先了解一下为好。
　　小黑好像相信了。不过他还是说既然这样干嘛不敞开来说。
　　林鸿升微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傻傻的你，就算咱四个都没问题，还不怕隔墙有耳？况且本来就是咱在防人，更不能把话柄给人家，反倒显得有问题。
　　小黑想想觉得也对。
　　“喂，”少卿拍了楞子一下，倒把几个人都吓了一跳，“错别字。”他指了指账本上的一个字，“几个月的都写错了，改过来。”
　　“诶，以前的账也都这么写的呀。”楞子拿过来仔细看了看那个字，然后问少卿，“那该怎么写？”
　　少卿找了张纸写了下来，特意写得很大让他看清楚：“这样，明白？”
　　林鸿升想当初被罗晟邦改错的字终于恢复了原貌，不知道有没有种平反的感觉。
　　




第三十三章

　　林鸿升那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心慌得厉害，不过前一天晚上并没喝酒，他仔细回忆了一遍最近好像也没撞到头，自认不至于脑震荡。少卿就损他说智商倒真的像震荡过了，整个就是个老年痴呆，然后解释脑震荡的话应该会想吐。他估计他大概是睡得不好，反正大家都这么晚睡晚起，难免伤身，何况最近忙得总在办公室睡，睡眠质量自然不高。林鸿升想想觉得也有可能，就没在意。
　　“说起来，也说不定是纵欲过度的表现。”楚少卿想了想说道。林鸿升一向觉得他哪儿都好，就是那张破嘴，当然倒也不招人烦。
　　“对哦，嘿嘿，升哥，昨天找谁去了？”小黑接了一句，似乎很开心。
　　“屁啊，我昨天一天都跟你们在一起，我能找谁去？”
　　“哦？那是说我们耽误了您的事吗？不好意思。”还是少卿，一脸正经。
　　“就是升哥，也该给我们找个嫂子了。前两天那个不错呀。”小黑挎到林鸿升旁边说。
　　“少来，嫌我老了是不是？再说那个，你水准也就那样吧。”其实林鸿升根本想不起来“前两天那个”是哪个，他不过顺茬回小黑一句。不过想想，自己确实已经不小了。
　　“哪敢，您老老当益壮鹤发童颜嘛。”
　　“去你的。”林鸿升踹了他一脚，小黑一个踉跄，然后笑着蹦开。说笑一阵之后感觉确实好了些。
　　林鸿升放在桌子上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扫了一眼，然后把信息删掉。
　　“有事？”小黑问道。
　　“手机报。”林鸿升随口答道，“咱屋信号太差，总是下载失败。”
　　“楼高的关系吧，”少卿随口接道，“这个时间还有手机报？”
　　“12580生活播报嘛。不过一般都直接删。早知道不订好了。”林鸿升把手机揣进兜里，“我出去一下。”
　　“还是有事啊。”小黑说，“正好少卿也要出去，你们一起走呗。”
　　“不用了吧，还怕有人对我怎样啊。”林鸿升用胳膊肘撞了小黑一下，然后挥手离开。
　　
　　林鸿升刚看到短信的时候就想起了自己的心慌，他很想回条短信说还是改天吧。可是又觉得没什么实在根据，真要说出来说不定还会被笑。而且吕格非每次找他都经过深思熟虑，大概觉得只有现在最合适，他也不能随便改变人家的计划。况且他还有东西给他，说不定警方现在正急用。
　　吕格非照旧在老地方等着他，最近天凉了，又穿上了当初林鸿升送他的风衣。虽然吕格非穿衣服没什么品位，衣服保养得倒还不错，所以也可见他衣服不多，还保养得过来。不过终究还是旧了，林鸿升琢磨着什么时候应该再送他几套。
　　“等很久了吗？”林鸿升也走到栏杆处。今天风不大，只是有点凉飕飕的。
　　“还好，跟一般等你的时间也差不多。最近还好？”
　　“好得很。好像有点儿胖起来了吧。”
　　“那倒没看出来。”
　　“我说你啊。”
　　吕格非笑了：“啊，那是。老了嘛，容易胖。”
　　“谁说自己只比我大六岁来着。”
　　“你也老了。好了你不愿意听，那至少成熟了吧。”吕格非想也不能浪费太多时间在闲扯上，那边确实在等消息，“你说有消息了？”
　　“哦。”林鸿升开始在身上上下翻，“诶？你等会儿。”他开始低头找，还把钱包也掏出来每层翻个遍，“不会忘了带吧？”
　　“你……”
　　“逗你的啦。”林鸿升从胸口口袋里掏出张字条，嘿嘿一笑，“看你那么紧张。”
　　吕格非接过字条，有点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刚说你成熟了，还这么淘气。”然后他抬头看着林鸿升，“对了，你……”
　　林鸿升首先感觉到了脸上的几点湿热，很快就烧灼成片，似乎要把他蚀得千疮百孔，连皮都揭下来。一道光从眼前晃过，一时之间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然后他才仿佛听见了倒地的声音，然而那声音如此轻又如此空灵，他想也许只是他脑海中的声音。可是当他低下头，他还是看见躺在那里的吕格非，脸上身上都已经沾上了一层土。只有太阳穴上有一个弹孔，血水伴着一些不明液体流了一地，混成一种说不出来的色彩。林鸿升就愣在那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瞳孔也一起放大，感觉自己的胳膊僵在半空中动都动不了，无论是喊叫的冲动还是呕吐的本能都被扼在喉咙里。脑袋里面嗡嗡作响，他想捂住自己的耳朵，又想蹲下来。他想抱住他，也想就这么站着不动，好像吕格非一会儿就会拍拍土站起来，再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等他终于回过神——然而仅仅是回过神，还不算有理智——时，他马上转向栏杆看向子弹来的位置。四周早已空无一人。即使袭击者没撤退他也未必看得见，他们所在的天台很高，附近能伏击的地方极少，当初也是考虑过这一点以减少被监视的几率。然后他又回头看着地上的吕格非，他心里一紧，那种非真实感还在他脑子里摇摆不定，于是他跑了。
　　
　　他不知自己怎么穿过人群又怎么回到办公室，他想不起来自己是不是曾经挤上地铁还是干脆徒步跑了回来。直到他最后用身体撞上门，他的大脑还是一片空白。然后渐渐泄了气一样一点一点顺着门滑着坐到地上。
　　小黑过来看到他也吓了一跳：“升哥你这是怎么了？这，跟谁打架了？”他用手擦了一下林鸿升脸上的血迹，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他的血。然后心中疑窦也越来越大，不知他和谁打起来了，就是真打起来又怎么至于吓成这样。莫说把对方打伤，就是把人打死，他好歹也是林鸿升啊，何至于连神都没了。屋里的楞子听半天没动静也出来看看状况，两个人围着林鸿升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觉得要是平时就比较有主见的楚少卿在就好了。
　　林鸿升渐渐从一片迷蒙中看清眼前的两个人，然后渐渐想起刚刚发生的事，也渐渐想明白了这件事。然后他开始埋怨自己为什么跑到这儿来，他应该去另一个地方，那个人应该已经在等他了。于是他立刻站了起来，把两个人吓得忙往后退，然后他猛地拉开门跑了出去。门撞上的时候发出极大的声响。
　　两个人就傻傻地站在那里。直到楚少卿回来看见两个人还吓了一跳：“干什么你们？门神啊？出什么事了吗？”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耸耸肩。
　　




第三十四章

　　林鸿升跑进唐有伦的书房时只看见文晋站在里面，后者看见他进来也并不意外，只说：“少爷在洗澡，他说要是你这时候过来就请先在这里等一下。不过如果林先生愿意，也可以到浴室直接找他。”
　　林鸿升顾不上领会唐有伦的幽默，直接摔在沙发上，往后一仰，头顶在沙发上端，文晋给他端来咖啡时他也没有反应。他什么都没想，只要他有理智，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而且他觉得如果他现在就开始深究他大概会陷入自责不能自拔，在此之前他必须先找唐有伦问清楚。他只知道结果，但他不明白为什么。
　　他不知等了多久才看见唐有伦穿戴整齐却拿了个手持电风扇出来。文晋走过去问他是否需要开空调，并提出天气已经很冷，认为真的开空调容易着凉，不过他这样也容易着凉。
　　“不用了，我吹头发而已。”不过唐有伦还是把风扇递给了文晋，走到了桌前，才看着林鸿升说：“你来了。这次没提前打电话。”
　　林鸿升想反正你一定在这儿等了很久，于是直接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说话不要前言不搭后语的，听不懂。”
　　“你少装蒜，你还不是等着我来找你。”
　　“别把自己看那么重要，我也有很多事要做。”唐有伦上下打量了一下林鸿升，“不过看你一脸血，吕格非真死了？”
　　“你认了？”
　　“我没必要也没法不认，显然只有我会干这件事是不是？你还不是马上就想到要找我了？”唐有伦不自觉地开始摆弄自己的手指，“不过也仅限于你能这么想而已。”
　　林鸿升听出唐有伦有言下之意，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妙：“你什么意思？”
　　“就算是我，杀一个警察，处理起来也比较麻烦，当然最好不是我主使。”唐有伦带些调戏地看着林鸿升的眼睛，“你还记得枪什么时候开的吗？以交出字条为号。你没去确认过字条上的地址是吧？那里面可充满了你林鸿升倒卖军火的证据。”
　　林鸿升没太受打击，其实从他想明白吕格非死的主脑时他就觉得再发生什么事都不为过，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有些紧张起来，他冷笑了一声说：“你倒推得干净啊。”
　　“一次把事情做完，效率比较高嘛。”唐有伦也笑了，“毕竟虽然可能有人知道吕格非是出来见他的眼线，但他们不一定知道他见的人是林鸿升。碰巧吕格非手里拿着有关林鸿升的罪证就被杀了，你说一般会怎么想？当然也有可能有人知道林鸿升是卧底，可是只能说他曾经是卧底，现在的林鸿升不一样了，人家是一区老大，坐拥几百小弟，钞票都不用自己数，还能屈尊当警察？你说呢？”
　　“也不一定人家都像你这么想。”林鸿升说，虽然他也觉得这么说像垂死挣扎，可他并不挣扎。
　　“总会有办法，”唐有伦动了下眉毛，撇了下嘴，“不过我不告诉你。”
　　林鸿升也就不再追问，反正无非意味着警方有他的人。他想了想说：“小黑给我的纸条是你给他的？”
　　“倒不是我直接给他，但反正也差不多。你也别怪小黑，他并不知道给我做事跟给你做事不一样。”
　　林鸿升想就算他知道他也没什么好怪他，哪怕他从一开始就只是唐有伦的人，过度相信他也是自己的责任。他只想知道的是：“为什么？”
　　“嗯？”
　　“你明明知道我现在已经没什么事可以报告给警方，充其量就是偶尔帮他们找人而已，找的人也都和你没有关系，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为什么？对哦，为什么呢？”唐有伦笑了，看着眼前的人想他什么时候才能一心向着自己，不知不觉笑容就有些僵硬，“要说为什么，那就得说，谁叫你不老实呢，鸿升。总在底下搞一些小动作，就算对我无害，我看着也碍眼是不是？最好就是让你断了念想。再说你总在两边挣扎，我也算帮你做个了断。”
　　林鸿升一直看着唐有伦，看到最后忽然有种忍俊不禁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在笑谁，总之笑完之后他说：“那看来以后，唐先生，我只能仰仗你了。”
　　唐有伦没有表示。林鸿升的情绪他听得明明白白，所以他在想他到底还要不要接着强硬下去。可是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林鸿升以为唐有伦算是默认了，于是接着说道：“那么唐先生，如果警方相信是我主使杀害一名警官的话，唐先生打算怎么办？是不是应该把我交出去，至少躲到哪里避避风头，留在这儿只会给唐先生添麻烦吧。”
　　唐有伦两手交叉放在了桌子上，开始严肃地看着林鸿升说道：“那倒不用，你就留在我这儿，躲到别的地方还不如我这儿安全，我倒不信他们真敢查到我头上来。就算真的找上门来，我也有办法处理。记得我跟你说过我需要一个司机吗？”
　　林鸿升没说话。他在想这件事唐有伦到底预谋了多久。
　　“你不说话看来就是不反对。放心，新街区那边我会处理。另外你家你也不用回了，警方估计很快就会查到那里。你的东西我已经叫人拿过来，就住在我这儿好了。反正房子够大。”
　　“你倒不怕我因此知道你的事？”
　　“知道又怎样，我倒想看看你还能把消息告诉谁？而且你现在就在我眼皮底下，一举一动我也看得清楚。我们可以慢慢耗，也算培养感情。还有什么问题吗？”
　　林鸿升舔了一下嘴唇，没说话。
　　“没问题的话，文晋，带他看看他的房间，然后让他洗个澡。提醒厨房晚饭多做一个人的啊。”
　　文晋点点头之后，向林鸿升做了个“请”的动作。林鸿升想想，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跟唐有伦说：“有伦，养狗都没你看得这么紧。”然后跟文晋走出房间。
　　唐有伦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角，想着莱西无论到了哪里都还会找回家，可是他林鸿升在他的窝里还是想要往外跑。所以鸿升啊，你不是狗。而且唐有伦也并不喜欢狗，在他看来，狗是一种过分谄媚的动物。
　　
　　当林鸿升终于可以安静地躺在床上时，这一天的事才又浮现在他脑海里。他忽然真切地感觉到从此之后他再没有任何证实自己是警察的证据，他好像和那边再不能有联系，而且躲得越远越好。同时这也意味着他再也没有依靠，以后的每件事都要他自己决定，他要学会更独立，或者就这么放弃。他该好好想想怎么办。
　　如果一切照唐有伦的计划，再过不久警方应该就会开始搜捕他，虽然可能不会太公开，但他现在毕竟也是军火贩，力度应该不会太小。不知道要是爸爸妈妈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样？虽然警方应该还是查得出他还没离开本市，不过也不排除会去找他父母了解情况的可能。就算不会，他也忍不住去想。也许妈妈会呼天抢地地表示不可能，然后给人讲他是多么乖的孩子。而且还是警察！是警察呀！爸爸那边不知道是表示遗憾还是干脆否认有这样的儿子。他想出几种可能性，这让他格外的想知道他父亲的真实反映。还好鸿飞现在不跟他们在一起，也许什么都不会知道。
　　想着想着林鸿升又想起了吕格非。其实这个老头也就是唠叨点，总爱扯些有的没有的，穿衣服又总穿得乱七八糟，但对他还是不错。也许因为对他不错，才会这么唠叨，总是问他最近怎么样，好像又瘦了之类。也喜欢教训他，不管对不对反正都有他的道理。林鸿升想他以后也没法再听他的教训了，于是感觉很复杂。
　　林鸿升想起了今天早上的心慌。虽然他也明白唐有伦一定早就派人盯准了他俩，狙击者显然也是训练有素，可是他还是忍不住觉得如果他坚决一点要求改天再见情况就会不一样。事情差一点就很可能会不一样。或者也许唐靖文死后他就应该老老实实回去当他的警察，那样也就不会有今天。他倒是没想到那样的话唐有伦可能当时就采取行动。再或者也许就像吕格非所说，从他根本不该接这个任务。他一开始就错了。
　　然而那时吕格非只是担心他的安全。
　　他本来不想这么快就想起他，至少等他慢慢冷静下来可以好好回忆的时候再回忆。可他死的时候的样子在他面前若隐若现，然而比起容貌，更让他难忘的是地上那一滩颜色不明的液体，渲染了他整个回忆的色彩。这让他更想努力回忆起吕格非的长相，然而越是努力就越想不起来，最后只剩雾蒙蒙的一片。只有耳边渐渐响起了一些声音，而且越来越大。
　　最近怎么样？生活适应了吗？我听说你们跟潘建隆那边又不愉快没事吧你没事就最好。
　　好吵。林鸿升嘟囔了一句。
　　你也别总这么不合作行不行？干我们这行不能用感觉说话，不过谨慎总是没错，照你想做的做吧。做好分内的事其它的事分寸你自己把握。我都什么年纪了再说我都说没必要跟你说场面话。你太敏感而且总在奇怪的地方敏感正事倒总马马虎虎。我还真不太信得过你不过你既然都这么说了随你便吧脾气很大啊身体不舒服老实说能看见你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我面前我很欣慰……
　　吵死了。林鸿升捂住了耳朵。
　　你是警察你总要先有警察的是非观再有兄弟的是非观事情有很多层面我们只能解决其中的一个层面我们的责任和目的都在追踪军火所以不要拘于罗晟邦还有你的那些好兄弟可能你在里面确实过得很好我知道痛快淋漓的感情和快意恩仇的解决方式很吸引，不过不要抱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即便你刚开始的时候确实和唐有伦断绝来往当你再遇到他并与他见过很多次面之后仍然没有把这件事报告上来我不相信你没有这种判断力鸿升我不是要你注意对我的态度我是要你注意你对这件事的态度你恐怕会有危险我不希望愿意看到你有危险……
　　林鸿升把自己整个罩在被里，堵得严严实实，可还是能听见那个声音安静地跟他说：
　　注意吃饭，按时睡觉。真是，傻小子。
　　他忽然想起吕格非还有一句话没说完。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了。
　　




第三十五章

　　小黑刚听到传言时吓了一跳。他觉得就升哥来说真刀真枪地打是没问题，杀人也不在话下，不过一般不容易和人不愉快，只是自己的事的话通常都直接大事化了，更何况对方还是个警察。升哥怎么就至于冲昏头杀了一个警察？后来又听说是因为那警察查出升哥贩卖军火，小黑就更不信，好歹当初都是邦哥手下的人，以邦哥对军火的厌恶，升哥怎么也不至于。所以虽然消息来源可靠，他还是不怎么相信。
　　但是这几日林鸿升一直没回来。少卿说不回来也对，不管是不是他总要避避风头。小黑于是很生气地质问他什么叫“不管是不是”，显然不可能是。楞子连忙劝架说少卿不过是一说，不用在意。少卿很快赔了不是，小黑还是很生气。
　　然后他就被唐有伦叫去。唐有伦对关于林鸿升的传言不置可否，只交待说林鸿升一时半会儿不会回去，让他暂时照看他们的地方。小黑虽然有千百个疑问，但由于唐有伦说得理所当然，反倒让他找不出问题。等他回去的时候还是一头雾水，反正只知道林鸿升暂时不会回来了。而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看看帐上有多少钱，咱哥仨分分得了。”楞子笑道。
　　小黑踹了他一脚：“长个孙猴儿样，非把话说得跟猪八戒似的。”
　　少卿坐在那里想了想说：“最近估计会有人来找麻烦。升哥回来之前，至少要把摊儿给他看住。”
　　小黑觉得少卿终于说了句人话。
　　
　　那段时间林鸿升一直窝在唐有伦家里，唐有伦说至少在峰头的几天还是应该躲躲。况且唐有伦也一直没怎么出门，所以他也没什么必要出去。无聊的时候他也在房子里转了几圈，虽然是豪宅，倒也没他想象的大，可能是他潜意识里将这里想得太大，就好像中世纪的城堡一样。即便如此，对于一个常住人口不到十人的家庭来说，也还是大得离谱了些，这些人里还包括了厨师佣人还有他自己。他想唐有伦小时候要是玩过捉迷藏大概会抓狂。一些房间根本弃之不用，大概是原来唐靖文手下的地方，跟他自己住的客房装饰上稍有差别。不过后来佣人告诉他他住的不是客房，算是半个主人房，设置跟少爷小姐没太大差别，只是稍微小一点。客房都是为别帮来访准备，规模大是大，东西并不齐备，平时除了整理也不打开。林鸿升自己觉得自己的房间已经太大，就更无法想象再大一点有什么用。况且唐有伦大多数的时间都呆在书房。
　　他曾经路过几次书房，因为没什么必要，就没进去。他听见文晋曾对唐有伦强把林鸿升留在身边提出异议，就算他相信唐有伦有能力不让林鸿升了解他们的行动或计划，但至少在现在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在这个问题上他自己也和文晋意见相同。不过唐有伦只是摆摆手或者抱着胸说难道你不信任我之类的搪塞，文晋就一直在表示异议，直到唐有伦最后命令他不许再提这件事。仅就这件事林鸿升对文晋印象很好，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文晋只是个能干但听话的助理，但特别是对现在的唐有伦这种容易一意孤行的人，敢提不同意见的手下才是好手下。
　　他和唐有伦不时会在走廊遇到，既没有事也没有话，所以干脆就像没看到一样。反倒是文晋虽然不希望他留在这里，倒还对他彬彬有礼，至少是点头之交。对于其他下人，林鸿升都是客人，该尽的礼仪都尽到，谈得来的不时还聊上两句。不过唐有伦回来之后换掉一拨佣人，他的人大抵不多话。
　　虽然家里实际使用面积不大，不过毕竟下人少，他们还总是忙忙碌碌，看着也别有一种热闹。林鸿升想唐有伦大概看不到这种热闹，按照规矩干活都避着人，林鸿升在旁边都会让他们有所顾忌，何况在主人面前打扫。况且唐有伦也不好这种热闹，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周围包裹着死气沉沉的气氛。虽然林鸿升也知道那是没办法的事。每隔一段时间各区老大会来这里向唐有伦报告，以前林鸿升也很少来，现在的他看到这样的场面忽然觉得有些搞笑，明明是黑道还要照着时间照着程序办事。黑道有黑道的规矩，林鸿升这时才想到哦这里面的讽刺和悲哀。不过这些人来的时候林鸿升都躲进屋子里。现在还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小黑也不知道。
　　不过近一段时间家里来往的人更多了些，多半倒是些小弟在家里进进出出，也不向唐有伦报告什么事情，多半都是文晋在指挥他们。林鸿升颇有些好奇。后来有一天他站在楼梯口看热闹时，唐有伦走到他背后笑道：知道吗，有序要出嫁了。
　　林鸿升偶尔也会遇到唐有序。唐有序基本上算深居简出，除了吃饭，大抵连自己的房门也不迈出来。而家里几口人吃饭的时间都不固定，所以林鸿升也不怎么在吃饭的时间遇到她。只有几次她打算出门或者刚从外面回来时打了个照面，无非寒暄几句，便推说有事匆匆离开。林鸿升凭直觉觉得唐有序大概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也知道在这件事里她哥哥的作用，只是刻意不提，不知是因为冷漠还是出于温柔。不过如果说到她要出嫁，林鸿升倒一直没看见她去找唐有伦提出异议。
　　“意外吗？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有序并不反感嫁给臧庚。我好像也说过我们都是一样的。”
　　林鸿升回头看着唐有伦，后者没在看他，似乎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不过是不想做一个纯粹的利益工具而已。但如果她能从中获益，就是另一回事。”然后唐有伦转过头来看着林鸿升，“还不明白吗？如果像我父亲那样，只是唐家和臧家的联姻，那么她嫁过去只不过是加强了我父亲和臧老爷子之间的利益关系，她除了是棋子就什么都不是。不过如果我这边不抓得那么紧，她也许就可以得到臧家的势力。她很早以前就对什么都是我的这一点非常不满。我想如果她能得到臧家的力量，八成也想反过来吞掉我。她跟我妈真是一模一样。”
　　“然后呢？你怎么办？”林鸿升问。
　　“知道她想要什么还不好办吗？”唐有伦嘴角一挑，“我跟她说尽管放马过来。”然后他很诚恳地笑了，“跟她斗一定比跟其他人有意思得多。”
　　林鸿升没说话。之前他倒是没发现唐有序的野心，不过他自以为了解唐有伦都没发现唐有伦的野心，也就不奇怪。他觉得他们的世界不是他理解得了的，不过不理解也没关系。
　　“所以我说，女人就是不能小瞧。”唐有伦笑道，然后对林鸿升说，“你也不能总在家闲着。到时候我还想少请个司机。”
　　“之前都不通知我们，唐小姐结婚这么仓促吗？”
　　“已经通知过需要帮忙筹备的几区老大，你嘛，我本来想最后告诉，反正只要送个礼就行。现在这事也交给小黑了。”
　　林鸿升又没说话。听明白了就没必要多说。
　　“说起来，等我结婚的时候，给我当伴郎吧。”
　　“你要结婚了吗？”
　　“还没找到太合适的。我在考虑。你觉得呢？”
　　林鸿升转身打算上楼，与唐有伦擦肩而过：“小心别娶个你妹妹这样的回家就行。”
　　唐有伦笑了，然后叫住他：“我问的是给我当伴郎。”
　　“哦？哦，那，你要不介意伴郎长得比你帅我也没意见。”说完他就转身进了屋。他又差点找不到自己的房间。
　　




第三十六章

　　唐有序的婚礼办得颇为盛大。本来时逢警方与唐有伦之间因为林鸿升的事出了问题，唐家本不该这么高调，然而毕竟是臧唐两家联姻，算是黑道一件大事，总不能太寒酸。所以唐有伦事先打点好一切，婚礼也就一帆风顺。因为臧庚本人信奉天主教，而唐家没什么宗教信仰，便随了他的习惯。唐有伦私下也表现出一些遗憾，他似乎很想尝试那种“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的传统婚礼。林鸿升想他家一没有老人，再说开脸的时候男人也不能在，怎么也见识不到那种习俗。不过他有点意外又有点欣慰于现在的唐有伦还有那种雅兴。
　　因为带些宗教性，所以婚礼也比较西式，不过也不能亏待来宾，因此在教堂宣誓之后也安排了大型婚宴。只是那种颇有点舞会感觉的婚宴也让林鸿升很有些不适应。
　　林鸿升本分地做了一天唐有伦的司机。他甚至希望更低调地就躲在车上或站在角落里，不过唐有伦则坚持要求他和文晋一样跟着自己，反正林鸿升只要打扮一下就是另一个人，不会有人认得出来。文晋似乎有些疑虑，但最终没表示出来。大抵在今天的环境下也不宜抗议。所以林鸿升一直目睹了唐有伦如父亲一样牵着唐有序的手，然后把她交到臧庚手里，目睹两位新人宣誓，目睹宾客向新人道贺，也目睹上车时的车水马龙。直到到了婚宴现场唐有伦才因为交谈不便丢下他一个人，然后自己带着文晋游走于各个圈子间。因此林鸿升也终于可以懒洋洋地找个角落站着，随便找些东西吃。从他的角度还能看见两位新人站在门口附近欢迎来宾，旁边也有人帮他们接收礼金和礼物。他还看见小黑也西装笔挺地进来，礼数也都还到位，颇有些样子。他想他之前一定练了很久。不过礼金倒还罢了，礼物不知道他准备了什么。林鸿升仿佛能看见小黑把自己的头发揉成一团乱麻五官挤在一起思考要送什么礼物的样子，然后最后不摆脱楚少卿帮他的忙。如果是少卿选的礼物，林鸿升觉得倒用不着担心。小黑大概也不适应这样的场合，乱晃了一阵儿之后老实地找了个地方开始吃东西。他没看见林鸿升。于是林鸿升可以安心地观礼。
　　这倒是他第一次见到臧庚，虽然之前也有所耳闻。比他想象的老些，但似乎只是少年老相，看起来快有四十岁的样子，实际上倒应该也只有三十出头。虽然现在还不是臧家当家，不过已经接管了不少事业，看起来也是一表人才的样子，估计早晚还是要接他父亲的班。如果唐有序真像唐有伦说的那样，对他应该也没什么不满意。现在看起来，两个人站在一起也很和谐。林鸿升倒是很少见到唐有序穿一身白的样子。婚纱掩映下她看起来也不像平时那么端庄得阴沉，感觉也明朗起来。虽然这也算某种意义上的政治婚姻，不过林鸿升还是希望两人真的能婚姻幸福，至少先幸福几年。
　　他忽然发现唐有序在走向自己。他刚开始还以为她看到了他周围的什么熟人，但很快就发现她是直冲着自己过来。路上还拿了一杯果汁，面带微笑地走到他面前：“今天麻烦您了。”
　　“哪里。”林鸿升客套了一下，然后往上推了推墨镜，动作稍显窘迫，“那个，唐小姐认出我了？”
　　唐有序还是笑得很开朗，与她以往不同：“并不难认。我们也一起生活很久了嘛。”
　　林鸿升想虽然一起住，但其实没碰过几面，实在算不上“生活很久”。不过他并不怀疑自己化妆之后的迷惑性，刚刚潘建隆从他身边走过都没认出他来，从这个意义上他不得不佩服她们一家人的敏感。他笑笑说：“唐小姐今天真漂亮。”
　　唐有序还是很礼貌地笑了：“这一向也都很辛苦您。”
　　“哪有，天天在屋里呆着，都养胖了。”
　　“以前我哥还有我都给您添了不少麻烦。”
　　“唐小姐这是说得什么话。”林鸿升想其实麻烦也不是没有，看是哪种麻烦，“我倒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您不用这么客气。小姐什么的……我想我们以后恐怕还是要给你添麻烦。到时候，就辛苦您了。”
　　林鸿升虽然早就听惯了唐有序的“您”，这时听来也还是别扭：“还是唐小姐你太客气了。我还能有什么……”
　　唐有序冲他一笑，制止了他继续往下说。这时臧庚远远地招呼她过去，似乎要介绍几个人给她认识。唐有序与林鸿升碰杯之后一饮而尽，然后微笑着告辞离开。
　　然后林鸿升才开始思考唐有序是否有什么深意。他开始在人群中寻找唐有伦，他离开他的视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里人太多，虽然地方宽敞并不拥挤，但盯人就不太方便。况且唐有伦精于交际，游荡的速度也格外难把握。然后他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找什么呢？”
　　林鸿升吓了一个激灵，回头的时候发现就是唐有伦，于是舒了口气。不过他的反应还是把唐有伦逗乐了，捂着肚子笑了半天。林鸿升一直等他笑完才问：“有那么有意思吗？”
　　唐有伦已经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不是……不是……你反应太有意思了。”然后他擦了擦挤出来的眼泪，“笑得累死了。还好没人看见。”
　　“你笑我你还丢人是吗？”林鸿升左右看看没看见文晋的影子，“文晋呢？”
　　“啊？啊，”唐有伦靠着墙壁揉着肚子，“上厕所去了。他今天一直肚子不舒服，还陪着我转了那么久。真是，也不早说。”
　　“吃坏了？”
　　“不是。其实文晋在人多的地方神经紧张，一紧张就胃疼。看得出来吗？”
　　林鸿升想文晋一张扑克脸看得出来才怪，不过从婚礼开始到现在快四个小时，也真亏文晋忍得住。他忍不住由衷地佩服起他来，哪怕是作为敌人。
　　“看着别人结婚，自己有没有结婚的欲望？”唐有伦在旁边问他。
　　“哪那么急？也没什么目标不是？”
　　唐有伦瞄了他一眼，想了想之后说道：“如果你安定下来了，我会更安心一些。否则的话，光杆儿一条容易冒险。”
　　林鸿升倒没想到唐有伦如此直白，于是也坦率地说：“你不是也说，反正我现在什么也干不了吗？”
　　“也是。”唐有伦吐出一口气，“算了，你不结也行，要不然还得给你安排住处。”
　　林鸿升哼了一声，没说话。
　　他们一直看到新娘抛出捧花才离开。一路上唐有伦一直在看窗外，似乎有些落寞。林鸿升忽然觉得说不定他是关心唐有序的。
　　




第三十七章

　　林鸿升每天的工作无非是从唐有伦家出来，坐进驾驶座，把唐有伦送到一个地方，然后在车库等他回来，再把他拉回家，或者偶尔奉唐有伦的指令把什么人带回家，因此几乎没离开过唐家和驾驶座两个地方，感觉上世界也因此狭小许多。林鸿升渐渐也看开了这件事，再遇到下一个机会之前他只能等，否则不开心地开车也是开车，不如放达些。他只是有时回想起很多年前他曾经挑逗过吕格非去开车，倒没想到作用在自己身上。
　　林鸿升有时也会载唐有伦去各区老大的地方，所幸都躲在车里，也没遇到什么问题，当然他也因此发现不了什么问题。不过他多少也知道就算他可以在场参与唐有伦跟其他老大的谈话，他也无法从中抓到什么端倪。没有完全的把握唐有伦绝对不会带他出来。但是因为一般来说各区老大都比较主动来找唐有伦，所以林鸿升也还没单独载过老大，至今太平无事。
　　他主要的工作还是往返于唐家与一些白道企业之间，有些是唐家名下，有些是合作单位。每次都看着唐有伦或文晋或管理人员带着一堆文件上上下下，然后他就等在底下车库里，周围也没什么光，车顶也压着脑袋。反正无事，干脆把靠背降低些，睡上一觉，一般在乘车人回来之前都会醒来。
　　他被汪静嘉叫醒的时候吓了一跳，然后他连忙升起靠背，下车替她开门。汪静嘉还是老样子，一身整洁的工作装，怀里抱着很多文件夹，面无表情又彬彬有礼：“打扰您休息，不好意思。”
　　“哪里。是我不对。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
　　“东西早就准备好了。”她看了林鸿升许久，行了个礼：“好久不见，林先生。风格变了不少，都快认不出来了。”她说的当然是他的打扮。
　　林鸿升觉得自己确实变了许多。他对汪静嘉会认出自己倒不意外，他反倒更讶异于会在总公司遇到她，当想想从上次见面已经过了很多年，人家也总会升职，只是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他让了个位置让汪静嘉上了车。汪静嘉也没客套，直接坐了上去。然后林鸿升也回到了驾驶座上。
　　车开了半路汪静嘉都没说话。林鸿升其实不喜欢开车时有人跟他攀谈，之前确实有人试图从他嘴里探听唐有伦的口风，莫说他不知道，便是真知道也不会乱说，所以只说自己只是个司机。但是汪静嘉不说话就让他有些尴尬，特别是虽然汪静嘉一直看着窗外，他却总觉得有视线盯着自己，那感觉如芒刺在背。本来车里的空气就不算好，现在更让他有种上不来气的感觉。于是他降下了车窗，索性自己先开了口：“汪小姐现在在做什么？”
　　“还是以前那些事。不过工资涨了不少。”林鸿升似乎隐隐从她嘴角看到了高兴。
　　“还在给唐先生做秘书？”
　　“类似吧。”
　　“我还以为会在家里帮他的忙。”
　　“别的地方也需要人。”
　　“算是唐先生远程指挥？”
　　“也可以这么说。不过他偶尔也会亲自来看。”
　　林鸿升算算唐有伦来总公司的频率一个月还不到一次。他一直想知道汪静嘉是否跟唐有伦的黑色生意有关，从她是总公司的秘书却很少见到唐有伦这一点上看，应该没什么瓜葛。而且他直觉上觉得她不是圈内的人，尽管他的直觉已经出过不少次问题。但他最主要的根据是觉得唐有伦就算再想也不会敢用这种人，他没理由冒险。
　　车到唐家之后他把汪静嘉送到了大门口，然后自己把车开进车库等着她回来。其实一般他都可以回房休息一下，反正企业管理人跟唐有伦的谈话时间都很长。不过他觉得汪静嘉应该是个例外，他反倒没必要折腾一趟。他当然也想凑到书房听听他们在说什么，不过文晋总能准确地发现他的存在，既然徒劳无功，他也没必要讨这没趣。
　　
　　汪静嘉被人引进了书房。唐有伦正站在窗口，听见她进来就回到桌前，微笑着问道：“你可难得来一次，有事吗？”
　　汪静嘉把怀里的文件摆到了桌子上，单刀直入地问道：“在这半年里唐董您前后十几次总共从总公司的账上拨走很大一笔钱，我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唐有伦表情不变地耸耸肩：“我记得你同意做总经理的时候也表示说不打算过问我不想告诉你的事。做好你分内的事就好了。况且拨钱的理由我也写得很清楚啊。”
　　“拨走这么大一笔款项，就算有任何理由也说不通。我想经济实力再雄厚的公司也不可能不受影响，我想公司正常运行都会受到阻碍，所以问清楚这件事也是我分内的事。”
　　“那就辛苦你让公司正常运转起来。对你来说也不是办不到吧。”
　　汪静嘉站直了身体，沉默了一段时间：“也就是说您不打算把这笔款项的用途告诉我是吗？”
　　唐有伦摊开手，表示了无奈。
　　“好吧，以上我最为您的总经理的话说完了。”汪静嘉顿了一下，“下面是我个人的意思。这么大一笔钱能做又不能说的大概就那么几样，我希望唐董考虑清楚，不要太让下属为难。”
　　“谢谢关心。”唐有伦嘴角一挑，“顺便我也想起来，他也差不多被放出来了吧。还在纠缠你吗？”之前邹鑫因为涉嫌骚扰和勒索而被汪静嘉起诉，当时唐有伦帮她暗中用了点力，总算让她消停几年。
　　“最近没怎么见。我搬家了。”
　　“哦。这样就好。”不过唐有伦觉得以邹鑫的性格来说，大概会觉得是汪静嘉害他入狱，大概这件事还没完，“你也要当心一点。”
　　汪静嘉最后抿了一下嘴，离开了书房。
　　
　　汪静嘉还是比林鸿升想象的回来的快，不过还好他有准备，不像来的时候那么狼狈。她多少有点像他设想和期望的那样带着一点懊恼上了车。他想唐有伦一定拒绝了她什么事，而以汪静嘉的性格来说，能让她懊恼的事八成也会使她的态度让唐有伦懊恼，至少从这点来看他觉得汪静嘉就不全是唐有伦的人。敢惹恼他的人毕竟不在多数。
　　懊恼让汪静嘉感觉更加阴沉，所以林鸿升干脆也不搭话，一路将她送回了总公司。
　　她要下车的时候林鸿升突然说了一句：“汪小姐。“
　　“嗯？有事吗？”
　　“容我唐突地问一句，可以留你的电话吗？”
　　汪静嘉的心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激动。她还是问了为什么
　　林鸿升说以防下次接她的时候准备不及。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他用得到。
　　
　　林鸿升记得当日的工作在他把车再开回唐家时就已经结束。他一关好车库门，就觉得松了口气。他忽然有了一种上班族的感觉，很多年前他站在新街区的路口看着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人也曾想过不知道做个上班族是什么样，那时他还觉得自己恐怕没什么机会。
　　路过书房的时候他正在揉自己的肩膀，却被屋里的唐有伦叫住：“鸿升。”
　　门虚掩着，林鸿升于是推门进去。唐有伦正在收拾签完的文件，似乎正准备要出去：“今天晚上还得麻烦你加个班。”
　　“哦？好啊。”反正也不怎么累，就是无聊了些，“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有个同学聚会。也很多年不见。”
　　“大学同学？”林鸿升觉得自己就多余问这么一句。
　　“不是，高中同学。”唐有伦抬头看了林鸿升一眼，后者的表情有些复杂，这让他觉得很有意思，他本来也想要这种效果，不过他还是补了一句，“他们也想找你，还说当年到哪儿都有你，现在居然这么难找，还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儿。我想还是不告诉他们的好。”
　　林鸿升下意识地咬了一下嘴唇：“没关系，我理解。我其实应该谢谢你。”
　　唐有伦笑了一下：“那倒不用。不过，真是很多年不见了。算算有十年了。”
　　“是啊，十年了。”林鸿升看着唐有伦，想起那时他们在废旧的教室里的打闹：我们都变了。
　　




第三十八章

　　同学聚会的地点在一家中档饭店，灯光环境在唐有伦眼里都不堪入目，只是还勉强算是干净，当然也听说过还算好吃。唐有伦觉得自己很久没来过这样的地方，不过也没办法，毕竟大多数同学还是工薪阶层，即便如此可能还有些人望而却步。不过对此他倒没觉得有什么骄傲，他还不至于虚荣到对钱财地位感到骄傲，他所骄傲的仅仅是他的能力，还有他的转变。
　　他比约定的时间迟到了一些，他也并非故意，却偏偏显得有些姗姗来迟。他刚到的时候没有人有反应，大抵是隔了太久一时认不出来。然后很快在人群中响起恍然大悟的声音。当初的班长，也是这次活动的主办者走过去欢迎他，然后向还没反应过来的同学做了下介绍。唐有伦还是发现有些人想起来的表情的虚假，这也没办法，当初他在同学之间就不算出众，而且过分老实，很容易被忽略。大家能记得他多半也是因为他是林鸿升的朋友，而林鸿升的朋友很多。
　　毕竟曾经是同学，大家自然多少寒暄两句，无非问问现在在做些什么。唐有伦只是报了他旗下总公司的名字，没说自己在里面做什么，大家表示惊讶、佩服或羡慕之余也没想太多。当然也有些女士表示他可比当年帅气有风度，气质也出众，至少穿着打扮不像以前那么随意。其实唐有伦估计到今天的状况已经特别找了些比较随便的衣服穿来，不过可能还是比较高档。他就笑着温文尔雅地说当年比较随意的可不只是自己，女士们也就都笑笑，还说如果他当年就这样，肯定风靡一干女孩子。不过说笑完之后还是没什么话题，都各自去找当年的朋友聊得开心。
　　主办人大抵也是怕冷落了他，便主动走过来搭话。其实唐有伦本来倒不觉得什么，当初想来一则是想看看当年的同学现在都什么样，二来是想激一下林鸿升，他那种随时可以自我调节的安逸自在多少让他有些懊恼，特别是他的心似乎始终没能留在他这一边，他想提醒他他现在只能是他的人。至于同学会这边，他倒早想到就是这样的结果，反正就当忆苦思甜，回味一下当初还在国讯有限做总经理时的生活，倒也不用计较。
　　不过既然人已经凑过来，他还是礼貌地问了问对方的情况。班长当年就喜欢搞法律，现在似乎在一家还算不错的律师事务所。唐有伦就笑他一定收入不菲，心里则想着大概和这个人没什么共同语言，当然也可能正相反。班长也只是笑笑，说他健谈不少，也详细问了他的事。班长的人缘不错，也相应的吸引来几个人围了圈子闲聊。唐有伦只说自己在里面做个部门经理，实际上连汪静嘉的职位都不到。即便如此还是引起了几个人的称赞，班长撞了他一下说还说我工资高，你的工资才高吧。然后指了指他旁边的一个人，说他在唐氏企业下一家分公司做经理，收入都相当不错。
　　唐有伦看看被指的那个人，印象不深，便问道：“那你在哪里工作？”
　　“你不一定知道，在国讯有限，挺小的，倒离这儿不远。听过吗？”
　　“我以前也在国讯有限，可是好像没见过……”
　　“人家说不认识你，”一个人推了那个人一下，“你吹牛吧你？”
　　“没有，我这两年才过去的。那有伦你？”
　　“哦，我后来被调到总公司去了，大概也是两年前，看来是错过了。”
　　“你看吧，我就说。”
　　“诶，说起来，有伦你也姓唐，跟老总有没有什么特殊关系？啊？”
　　“你怀疑我啊？没什么特别的，姓唐的人很多啊。”其实唐有伦觉得现在自己也没什么可隐瞒，不过他也不想特别提到。
　　“说起来，好像就在近几年你们公司老总换了人是吧，好像听说听不稳定的。”有人问道。
　　“有这回事吗？其实我不太注意。不过现在的老总肯定也姓唐就是了，我还听见我上司总唐先生说、唐先生说的。”国讯有限的那个人说道。
　　“你也太不关心你们公司的事了吧。”
　　“跟我又没多大关系。要不你问问总公司的人可能知道。”
　　唐有伦看话头甩给了自己，便接道：“是有这么回事。不稳定是有那要么一点，看不过工资还照开，关系是不大。加上本来就经济危机嘛，哪里不乱。”
　　“也是啊。”人家赞同之后忽然又问道，“诶，怎么没看见鸿升，我还以为他跟你一起来。我好像好久没见着他了。”
　　“嗯，有个几年了。以前还知道发短信。他就不喜欢打电话是吧。也不给你打吧？”
　　“小子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有伦你还常见他不？当初他就跟你最好。我们还说因为什么呢。现在看来你也一表人才的嘛。”
　　唐有伦不知为什么就生起气来，虽然表面上还是温和地笑着。大家都只想着林鸿升，看见他也只能想到林鸿升，好像他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一样。不过他更在意的是林鸿升始终还是大家的，好像随时都能从他手里挣脱出来。他不知不觉就将手里的杯子攥得更紧，如果他的手劲够大，大概早已将它捏碎。
　　
　　那时的林鸿升正坐在车里。因为不是太好的饭店，没有地下停车场，车都停在门口的空地上。看车的护卫不停地往他的方向看，好像他要做什么一样。大概这里很少有司机留在车里的先例。他抬头看着灯火映照的高楼，虽然不像之前那么辉煌，但他还是忍不住猜测里面的热闹。至少里面都是曾经熟识的人。林鸿升想想就觉得不能再想，再想也还是见不到。
　　林鸿升看看附近的景色认出了这个地方。这里曾经也是他的辖区，好久不来感觉陌生许多。不过之前他也不怎么到这一带来，大概不会又被谁认出来的危险。也不知道小黑他们最近怎么样了，估计也是麻烦不断。
　　他靠在椅背上，打开天窗看着一片漆黑。其实近年来空气质量已经好了些，不过今天有些阴天，还是什么都看不见。有点凉风从上面吹下来，吹在脸上、头发间感觉很舒服。他渐渐想到自己也算大起大落，从一开始罗晟邦手下第二把交椅，到唐靖文的随从，再到一方老大，现在又给唐有伦开车，还不知道将来会怎样。他想唐有伦似乎一直就想把自己拴在身边，当初唐靖文一死就想把他留作随从，可又何必还有转这么大一个圈？显示他的开明？或者也许那时他确实需要人安定帮派局势。他一向也知道唐有伦缺人。
　　不过，那样的话他在唐有伦眼里算是什么呢？记得唐靖文刚死的时候唐有伦还说他们是朋友，还面对面地坐在沙发上。现在倒好像早就习惯这种身分的高度差。如果是作为卧底的林鸿升倒不觉得有什么，但作为至少是曾经的朋友的林鸿升稍微有些心寒。他想虽然他也一向自诩看得开，但也不是什么都看得开。他有时也会在想现在的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不知道以前的同学还记不记得自己了，会不会互相问起？也许有人知道他被警方追查？也许不会，毕竟警方一直没公开这件事，除了自己之外，班里好像没人做了警察。如果有人有所风闻的话，不知道会怎样。说起来，有伦会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以前的他一定不会，现在的……林鸿升说不准。他就是曾经太信任他，直到吕格非死之前都还那么信任他。然而吕格非死了，一半因为唐有伦，一半因为他自己，总之他死了。
　　他忽然想到他周围的人都已经不在，不管是照顾过他、尊敬过他还是利用过他，罗晟邦、小白、栓柱、唐靖文、吕格非，都渐渐远去，而且面目模糊，好像连他自己都不太想得起来。可是又忽然想起来了。好像他理所当然就应该是一个人，和他接近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在此之前他从来不会这么想，至少装作从来没这么想，只要跟自己说没有就什么都没有。然而他终于开始这么想了，然后他觉得自己非常没用，除了害人之外一事无成。想清楚这件事之后他就有种爆发的感觉，那感觉就像他终于不再自我欺骗，非常爽快而颓废。
　　这让他想起他同意做卧底时的心理暗示。那段时间他不再给父母打电话，父母来电话他全部拒接。他总隐隐在心里问自己怎么不去死呢？他从来没告诉过吕格非他想做卧底的真正原因是卧底不容易活下来，他可以给自己一个足够合理而且光荣的理由“寿终正寝”，可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唐有伦也活着，当然，可是活下来的唐有伦不是唐有伦。也许吕格非说得对，他这样的人注定福大命大，比他看起来的更加顽强。他总会活下去。所以必然是一个人。
　　你总要学会自己一个人，到了那里，没有人能帮你。他想起他刚离开警校时吕格非跟他说的话，当然，你可以寻求我的帮助。那时吕格非也经常跟他说他长大了。可是他还在叫他孩子。
　　罗晟邦也跟他说过有事可以跟他说。虽然当他发现他什么都可以跟他说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现在真的只能自己做决定。
　　又一阵风吹来他打了个激灵。他忽然再次真正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人，一个人，所以也不用再怕失去什么人。
　　如果你安定下来了，我会更安心一些。否则的话，光杆儿一条容易冒险。
　　连唐有伦都会这么说。
　　他一个猛子坐了起来，一头撞向方向盘。汽车鸣笛的声音一直响着，响得楼上吃饭的人们都隔着窗户往下看，直到警卫来拉他他都用力地挣脱开。然后他忽然开始放声大笑，笑得捂着肚子蜷在座位上，笑得喉咙嘶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笑得来制止他的警卫都不自觉地边嘟囔着“精神病”边后退。然后他大口喘着粗气，伏在方向盘上哼了一声：“好啊，唐有伦，可是你把我逼成这样的。”
　　




第三十九章

　　林鸿升发现唐有伦果然像他自负的那样没留下任何可以让他抓到蛛丝马迹的线索，但他还是坚持在找，在唐有伦不注意的时候、不在监视他的时候，在一些可能的角落里寻找。那段时间他和唐有伦一直没说话。其实本来已经没有什么话说，但是完全不说还是引起唐有伦的注意。文晋不断提醒他要小心林鸿升，唐有伦虽然自信没什么能被发现的地方，心里也在思考是不是同学会的事刺激得大。他一向知道自己做得过分，做这些事的时候他还是有理智的。他记得大概是唐有序曾经说过他有理性没人性，他一直觉得是很中肯的评判。他但愿林鸿升在徒劳无功之后能够哪怕是行尸走肉地老老实实呆在他手下。总憋着一口气较劲的日子他也过够了。
　　林鸿升几乎是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中。以前他总是暗示自己不能抱太大希望，越有希望就越容易绝望，顺其自然总会有办法。但现在他被一股莫名其妙的气涨得整个人卯了起来，他怀疑他其实应该更早振作。然而他很快也发现这并不是振作，在这种情绪下的一无所获只会让他更加压抑和心灰意冷。还好他没有太快心灰意冷。
　　他并没想到转机会发生在唐有序身上。那天只是唐有序例行公事地回娘家。唐有序在每个月的固定日子里都会回来一次，即便那天没看到唐有伦她也不会择日再回来。回来也不特别做什么，只是聊两句，吃吃家里的饭，然后就匆匆离开。不过把握准了她的时间安排，唐有伦一般也不会特别在她回来的日子里出去，两个人总是相对无言地坐一下午。只是那天离开的时候唐有序在门口碰到了林鸿升，她微微向他行了礼。林鸿升也没太在意，反正她总是如此。
　　然而几天之后他就接到了唐有序的电话。他都不知道唐有序如何知道他的电话，不过以现在的唐有序来说，想知道他的电话乃至他的其他资料都不困难。也许她更早以前就知道了。电话里说得很简单，只是约他到一个地方详谈。那天他碰巧没什么事——他后来在路上想唐有序难道连这个也知道——不过理论上他现在只要出门就必须跟唐有伦打招呼，况且有文晋看得谨慎。唐有伦也没阻拦。他多少放任林鸿升现在的所作所为，反正早晚都会放弃。
　　约见的地点本身就很偏僻，如果不是林鸿升之前经常闲逛根本找不到这样一个地方。结果到了那里他还是被几个人截住，然后带上了一辆车。他想他们一家人欢迎别人的方式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车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在马路上行驶，不是说它快，而是快慢不定变化莫测，要不是他基本素质比较好，大概已经吐得七荤八素。直到确认已经摆脱跟踪时，车子才开始正常行驶。林鸿升觉得海盗船也未必有这么刺激。
　　下车的地方他不认识，不过就算笨想也知道肯定不在唐有伦的地方。他凭刚才的方向判断觉得应该已经在南城，那么大概也不是臧庚的地方。他还没想到唐有序特别躲开两个人的领域到底要做什么。
　　见面的地方还是一家比较考究的咖啡厅，也许太考究，所以没什么人。当然他也怀疑是唐有序把整个咖啡厅都包了下来。唐有序坐在比较靠中间的位置上，既不挨着窗户，也不挨着门。看见他进来，就站起来行了礼，然后示意手下都出去。然后咖啡厅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于是林鸿升不免有些局促：“唐……臧夫人找我来有什么事？”
　　唐有序省去了一贯的客套：“容我开门见山地说，林先生在找我哥哥走私军火的证据，是吗？”
　　“哪儿的话，我为什么……”林鸿升习惯性的否认，尽管他估计唐有序早已知道他的身份。
　　“不好意思我今天时间也很紧，我不能离开家太长时间，所以我希望尽快说到正题。林先生不用否认，我哥身边也不是没有我的人。我想林先生不会告诉我哥的，是吧。”
　　林鸿升确实不会说出去，不过他不由得觉得这一家人倒是防范得够谨慎，而且能查出他最近在干什么，职位想必也不会低。于是他就表示默认。
　　唐有序于是接着说道：“证据我倒是没有，有也不能给您。不过我倒是知道我哥哥今天晚上就有一笔交易。具体的时间地点都在这张纸上。”唐有序把一张纸推给了林鸿升，林鸿升没接，“怎么，不相信我？林先生，我骗你也没什么好处。”
　　林鸿升不怀疑唐有序的可靠性，的确，唐有序骗他也没什么好处，就算她是在试探他的身份，知道了也对他没有任何威胁，毕竟一方面唐有伦已经知道他是警察，另一方面就算臧庚知道了也不会把他怎么样。可反过来他也想不出唐有序能从这件事中得到什么好处，他可不信唐有序单纯是出于正义感。
　　唐有序见林鸿升还是不说话，便解释道：“消息的可靠性林先生也不用怀疑。这是我从我先生那边听来的消息，当然也不是他亲口告诉我。不过因为本来我们两家联姻就是打算利益一体均沾，臧家一向有这方面的资源可是没有条件，而哥哥想要打开更多的资源，所以才这么快就有了这次的事。当然也是考虑动作快一点警方一时来不及准备，比较容易得手。大致的意思就是这样。话都说明白了，林先生还不相信吗？”
　　实际的情况据林鸿升所知大体也就是这样，从这一点他就知道唐有序并没有撒谎，他索性将自己的疑虑讲了出来：“找你所说，一旦警方破坏了这次交易，不论是你哥还是你丈夫都会受到损失，而恕我也没看出你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我不觉得你会做这种亏本生意。”
　　唐有序微笑了一下，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身体向后靠：“原来如此。这样的话，林先生不妨当我只是好奇。”
　　林鸿升看着她，等她接着说下去。
　　“林先生的情况我大概也知道。我想看看，以现在的林先生还有没有办法阻止我哥哥的行动。而且我哥哥笃定您什么都做不到，如果您做出了什么事，他会有什么反应我也很感兴趣。”
　　“就为了这个，你就不在乎带来多方面的损失。”
　　“也未尝不值得。”唐有序喝了口咖啡，停顿了很久之后忽然说，“另一个原因说出来林先生也未必相信。我还是想为我哥哥好。”
　　林鸿升继续保持沉默。
　　“我希望我的哥哥是康熙一样，而不是项羽一样的人，要遇强则强，屡败屡战。不知道林先生觉不觉得我哥哥到目前为止都太顺利，照这样发展下去他只会立刻达到顶峰然后急转直下。我爸爸曾经说，坐电梯上去的人也会坐电梯下来，人是要往上爬的，爬的过程中沟沟坎坎。不过这话说给我哥他大概不会相信。他一定跟您说过我和我妈妈很相似之类的话。的确我们很相似，不过我哥哥并不那么了解我们，也许我们可能真的有点深藏不露的地方，不过我们最大的愿望还是相夫教子。我希望我家里的每个人都很好。”唐有序舒了一口气，微笑道，“不过我也知道这件事对林先生来说有一定危险，林先生还是慎重考虑。”
　　林鸿升没有说话。他在乎的倒不是那个危险。他多少觉得唐有序有她的道理，不过他不打算完全相信，他就是因为太容易相信才会落到今天这样。而且他确实怀疑会在哥哥和丈夫身边安插眼线的人会不会真的如此贤良。但不论如何，林鸿升拿起桌上的那张纸条塞进怀里：“理由先不说，结果我先收下了。”
　　唐有伦微笑了：“谢谢林先生。”
　　“那么，你也赶时间。我就先告辞了。”
　　“恕我不能让我的人送您离开。”唐有序表现出了为难。
　　林鸿升也很理解：“没关系，我自己回去就行。不过，这儿是哪儿？”
　　“具体我也不知道。不过出门右转有个地铁站。”
　　“那好，就这样。”林鸿升说完就转身离开。
　　唐有序看着他的背影叹了一口气，然后微笑了起来。其实她还有一个理由没说，那就是如果林鸿升真的做了什么，唐有伦就不得不处置他，不管是怎样的处置，总之他不会在留在这里，那么她就拔掉了她哥哥身边最危险的刺。不定时炸弹一拆走，大家就都安全了。
　　可是，她多少也觉得可惜了。
　　
　　林鸿升坐在地铁上看着对面墙壁间歇的闪烁，一路都在思考刚才的事。且不管唐有序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就算纸条上的信息是真的，他现在又能做什么。他之前一直都在找线索，可是那时他面对的问题是他什么都找不到，那时的他不用也不想思考真的找到了他又能怎样。很显然他以前卧底的身份已经不能使用，可是如果以匿名身份报警很容易被当做恶作剧，特别是警方目前的注意力也不在这里。就算警方相信，就像唐有序所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恐怕也未必赶得及。
　　林鸿升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考他之前激愤到大脑一片空白时没在思考的问题。他忽然想到自己的不成熟，之前吕格非气他有时不听指挥的时候就说过他自己做决定的事没有一件办成，不过现在他必须自己做决定。如果警方将他的电话当做恶作剧，那么基本上再打也就没有任何意义，只会加重他们的怀疑。而且他也不是没有被警方发现的危险。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他不想承认他心底深处也在思考如果警方相信并采取了行动，唐有伦会怎样？他林鸿升是不是真的舍得？他用大量的问题压抑住了这种忧虑。
　　下地铁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比他合适也更容易被警方相信的人。他可以赌一下她会帮他的忙。
　　掏出电话的瞬间他才忽然意识到，这通电话打出去，他就真的无处藏身了。
　　




第四十章

　　唐有伦一直到被文晋护送上了车并且开出许久之后都没想明白警察为什么会来。当然只要警方没有人赃并获事情就很容易摆平，而且这次的交易量不算太大，虽然他被啃掉了一大块，总还不致命，但这毕竟是他第一次交易，第一次交易就失败对他声誉会有影响。而且比起考虑这些损失，他更想知道到底是哪里泄露了消息。警方那边虽然疏通过不过他也知道遇到大状况疏通也没什么用，所以一定是自己这边出了问题。
　　文晋很冷静地开着车。的确现在危机已经解除，只是些善后处理的问题，而且要是还在危机之中文晋就觉得更要保持冷静。唐有伦看看他心理就逐渐平复下来。然后他听见文晋接起电话，说了一声“知道了”又挂掉，然后对他说道：“警方那边的眼线已经打探到消息，之前警方接到了三通报警电话，其中还有一通属于内部人员，主要信息也由那位内部人员提供。此外还有一男一女。只能了解到这些。”
　　唐有伦看着窗外，表情一直没有变化，却渐渐握紧了拳：“林?鸿?升。”
　　文晋没有回头。
　　然后唐有伦的思维终于开始运转。三通电话，不管从逻辑上还是直觉上毫无疑问肯定有林鸿升，可是他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内部人员说的会是他吗？他应该不至于笨到提供自己的信息，否则警方的注意力直接就会被他吸引过去。可那又能是谁？知道今晚行动的人极少，即便是参与行动的都是临时通知，所以可以锁定的目标也不多，但那些人也是因为他觉得放心得下才会提前知会。不过也许这些人中会有人无意将信息泄露给林鸿升，毕竟他们都不知道林鸿升的身分，而且他又是他贴身司机，套磁其实很方便。如果这样的话倒是能说得通。而另一个内部人员，鸿升会知道是谁吗？不，应该不会，如果他知道那个人也是警方卧底的话，就没必要再找另一个人，而且以现在的他来说应该也不敢贸然跟警方的人接触。这样的话就是说还是有内贼，这个要再慢慢处理。
　　不过只要这三通电话里有林鸿升，那么那个女的是谁就不难猜，他们两个在这方面倒是应该很有共同语言。不管怎样，总要先去探探情况。于是唐有伦对文晋说：“去汪静嘉那儿。”
　　“已经在往那里开了，”文晋答道，“不过您找到她要怎么做呢？”
　　唐有伦其实也不知道，但至少可以确定是否是她打的电话，而她不会撒谎。其他的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汪静嘉家的门开了一道缝，打开门之后扑面而来一股腥臭和潮湿的气息，唐有伦本能地捂住了鼻子。他转进客厅就看见一地血迹，扔在沙发上的汪静嘉死得乱七八糟，邹鑫还疯癫着挥舞手里的滴血的斧头，一副嗑了药的样子。
　　
　　汪静嘉接到林鸿升电话的时候刚到家。她有点意外林鸿升会真的打电话给她，她给他时以为林鸿升只是礼貌地问一句，她不知道要电话一般算不太礼貌的行为。不过电话的内容让她更有些意外，林鸿升几乎没怎么给她说话的机会，只是向她解释希望她替他报警。他本来不想说这么多话，不过她坚持说如果他不讲清楚她就不明白为什么要替他做这件事。于是林鸿升只好简略地从头讲起，他只说了他本来是卧底后来受人陷害，以及唐有伦今晚的暗地交易。林鸿升是卧底这件事的真假汪静嘉并不在乎，不过她也想到他之前特意改变造型或许与此有关，但这不排除只是一种托词。但她确实相信唐有伦今天晚上会有暗地交易，证据就是去向不明的那笔资金。可是她误会了交易的内容，林鸿升没有讲清楚。
　　在汪静嘉看来，唐有伦是个难得的好老板，尽管她也知道他肯定有不小的灰色收入，不过谁都有灰色收入，她并不太当回事。但如果他贩毒那就不一样，且不说法律，这简直是她的原则问题。
　　现在汪静嘉其实已经渐渐想明白即使当年家里足够有钱也没有用，可她还是改不掉拼命赚钱的习惯，可能是潜意识里还是觉得有钱总会好些。她父亲身体一贯不好，不知是不是身体不健康意志就容易不坚定，加上当时的主治大夫很不负责，总之她父亲后来止痛剂上瘾，后来毒瘾越来越大。在有一次他又六亲不认地几乎掐死她的时候她母亲用刀捅死了她父亲，然后自杀了。她当时愣在那里就是想不明白父亲那么瘦弱的胳膊怎么使出那么大的力量，而躺在地上的母亲也早已不是她印象中的样子。
　　所以她答应了林鸿升的请求。
　　她打通警方的电话时看见一个人影从楼下晃过。等她撂下电话才反应过来那是谁，然后她才想起刚刚进门因为接电话的关系只是把门撞上而没插上门栓。等她跑过去的时候门已经开了一道缝，有一只手伸了进来。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她父母都还活着的时候她听到的童话故事，那里女主人公遇到坏人时总会有王子或英雄相救。可是女主人公以外的人怎么办？
　　她知道王子永远也不会来。
　　
　　唐有伦捂着鼻子的手放了下来。他走过去看了看汪静嘉的尸体，脖子上有很深的勒痕，大抵死因就是这个。至于她身上衣冠不整又布满刀伤，发生了什么唐有伦一点也不想知道。他把视线转向了邹鑫。
　　本来舞动着斧头的邹鑫还有些凶相，忽然萎缩了起来，越缩越小，然后跪在地上啜泣，像个打碎了花瓶的孩子抓着唐有伦的裤子求他原谅并求他不要报警。
　　唐有伦本能地挣开了他的手，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冷笑了：“我怎么会报警呢？你做了件好事不是吗？”
　　邹鑫几乎是欣喜地抬起头，嘴里嘟囔着自己做了件好事，然后笑得很开心，还在喋喋感谢唐有伦的谅解。
　　“现在我正缺人，考不考虑到我那里去？”
　　邹鑫简直是低头拜谢。
　　文晋正站在门口等候，唐有伦走过去的时候他问道：“该拿他怎么办？”
　　唐有伦又回头憎恶地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邹鑫：“交给你了。要让他知道地狱是什么样。”
　　“是。”文晋微微低下头，然后又问道，“林鸿升呢？”
　　唐有伦显然犹豫了一下，然后深呼出一口气，转过身背对着文晋说：“告诉各区，林鸿升是叛徒，我要亲自处决。”
　　




第四十一章

　　新街区几乎是最后收到的消息。小黑听到时完全不信，可是又是唐先生的命令，而唐先生能下狠手，大概就一定是真的。他想相信林鸿升，但又隐隐觉得事情变得很难说。不过唐先生的意思显然是要他们活捉林鸿升，只是单纯捉住他也没关系，不过最好还是自己先捉住他然后再把他放跑。可是他怎么会是叛徒？
　　那时楚少卿刚从外边回来，一回来就听到了这个消息。他倒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马上又站起来说：“我去找他。”
　　“找谁？”小黑问道。
　　“升哥，还能有谁。”
　　“难道你不信任他？”然而当这句话问出口的时候小黑也感觉出来其实是自己不相信。
　　“就是相信才更要在别人找到他之前先找到他。”
　　小黑其实也在考虑这个，可是他又在担心如果真的找到了林鸿升而他又承认了该怎么办。他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林鸿升可能会承认。不过退一步说他也确实不能让林鸿升落在别人手里，特别是潘建隆一定在等这个机会，如果被他找到就算林鸿升是活着被送到唐有伦手上也不知道已经成了什么样子。于是他也拍拍裤子站了起来，下决心似的说：“好，我也去。“
　　“你最好还是别去，”少卿说，并打断了小黑的疑问，“如果升哥说他确实是叛徒，黑哥你能怎么办？而且我想如果真是那样，升哥看见你也会比较尴尬。”
　　小黑想自己担心的事都被这小子考虑进去了，这让他多少也有点不服气：“那你呢？”
　　“对我来说，你在也是个麻烦。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要是找到升哥就直接带他逃出本市。”
　　小黑有些意外，他倒没想到这样的做法：“不过，为什么？”
　　“升哥早就被警方通缉，现在唐先生也要找他麻烦，黑白两道都呆不下去，总不能看着他一个人被这么多人追杀。我想，多一个人也多条出路。”
　　“那你不等于把自己给卖了？”
　　少卿笑了一下：“也没什么不好。”而且他估计唐有伦早晚都会查到他打的那一通电话。
　　小黑叹了口气，若有所悟地笑了一下：“你们呐，一个个都……其实升哥真要是内贼也没什么好意外，当初我也觉得他不简单，只不过，有种被背叛的感觉。”小黑捋起头发，苦笑了一下，“这感觉真不好。还有你，我看你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算了我见过太多叛徒了，你又是哪儿的人？”
　　“我是哪儿的人现在不太重要了。其实黑哥，有些人这辈子想做好一件事，有些人这辈子想做好一个人。虽然整体上差不太多，不过细节上有一些判断上的差别，比如到底是做好了一件事就算做好了一个人，还是先学会做人才能学会做事。太在乎身份的人多半都是想做好自己的事，升哥其实就是这样，不过我的话只做好我自己就行了。”少卿也挠了挠自己的头发，“不过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少卿苦笑了一下，其实自己明明见证了吕格非不是林鸿升杀死的，却明哲保身地什么都不说。当时他正在盯林鸿升，那时他还感慨盯来盯去盯到了自己人身上。不过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今晚的事算是帮了他的忙。他们扯平了，就算对不起他。
　　小黑靠在沙发上叹了口气，终于吼了一声：“算了你走吧。”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少卿看了他一眼，离开了办公室。
　　小黑闭着眼睛想了很久，然后睁开看着天花板上的装饰斑点。他忽然想到自己现在也没什么可以依靠的人，升哥走了，少卿也走了，这种布满陷阱的地方其实不太适合他这样脑子的人呆下去。他是不是也该回去做些小买卖，或者认真地学画画？
　　他忽然听见门开的声音，于是坐直了身体。是楞子。楞子抱了几本账放在桌子上，左右看看：“哟，都没人在了。黑哥，你会看账吗？没关系，我教你呀。”
　　小黑忽然想起少卿说过，在升哥回来之前，要把他的地方看好。他觉得少卿说的对。
　　




尾声 唯有承平与少年

　　林鸿升走进房间的时候，唐有伦正背对着门看着远处的风景。那是三面的落地窗，而且楼层很高，一切尽收眼底，好像世界就在脚下。那时天还没大亮，只有些微弱的光从远处的地平线周围散发出来，有些惨白得苍凉。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当年唐靖文狡兔三窟的据点之一，林鸿升曾陪同唐靖文来过，不过唐有伦倒是很少使用。
　　“我以为你会回家，我在你书房等了很久，然后找了很多地方才找到。”林鸿升说道。
　　“现在想找我的人很多，警察，对手，还有手下。我家可容不下这么多人。而且这里交通便利，风景幽雅，不是很好吗？”唐有伦转过来看着林鸿升，林鸿升还是照旧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也没什么喜怒哀乐，“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
　　“诛杀令都下了，反正早晚都会被找到。我来只是想说，是我强迫汪静嘉打的电话，你不要为难她。”
　　唐有伦想林鸿升还不知道汪静嘉已经死了，他想那就不要让他知道。他看着林鸿升，不自觉地眼皮就渐渐低垂下来：“放心，你都来了，其他人可以既往不咎。我只是没想到，警察的身份对你的吸引力这么大。我这里难道就真的这么不好吗？还是你觉得白道就那么好？”
　　“也到不一定，也许跟你呆久了，或者在这个地方混久了，觉得没什么可以信任。白道也未必就比你们更光明。”林鸿升苦笑了一下，“吕格非曾经跟我说，我应该先有警察的是非观，才能有自己的是非观。不过现在想起来，这么多年我自己也搞不清自己是什么色儿。到现在的话，我只想做我觉得对的事。”
　　“所以呢？你就这么做了？”
　　“我现在觉得，只要我问心无愧就行。”
　　唐有伦靠在椅背上，深呼一口气：“鸿升，你知道，我并不想杀你。到现在为止我千方百计地想把你留在身边，就是因为曾经我只能跟你说心里话。文晋只会考虑我的利益，却从不在乎我在想什么。可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不说话了？”林鸿升在问唐有伦，也问自己。
　　唐有伦又叹了一口气：“我总要给兄弟们一个交代。赌赌你的运气吧。”唐有伦抬起一直在手里摆弄的左轮：“很老套的情节。一颗子弹，试试看你能不能活下来。”
　　林鸿升没有说话。他安静地看着唐有伦拨动转轮。他发现唐有伦还是不太会用枪。他在想要不要教教他。可是也没关系，杀人总是会的。
　　唐有伦打开了安全栓，还是坐着，把枪口指向林鸿升。他冷静地超出了自己的预想。这一幕他已经在脑海中演习了无数次，他以为自己在这一刻一定抖得不行，可是现在却没有。他以为他会想起他们之间的很多事，可是也没有。大概十年真的是太久了。
　　“不把眼睛闭起来吗？”
　　“没关系。我还没看过子弹飞过来的样子。”林鸿升是微笑着说了这句话。
　　唐有伦扣动了扳机。啪嗒一声，没有子弹。他又将枪空举了许久，然后缓缓地放下来，摆了摆手说：“你走吧。别走正门，下面很多人在。”
　　林鸿升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动。
　　“走啊，还等什么？”
　　林鸿升还是没动。
　　“我叫你走！”
　　林鸿升终于离开了那里。
　　唐有伦看着又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屋子，看了许久。然后他将椅子转了过来，他手里还拿着那柄枪。他对着玻璃开了一枪，枪响了，不过是防弹玻璃，没打透。他想林鸿升真是命大。不过以他的射击能力，在刚刚的距离下也未必打的中林鸿升。可是他敢扣动扳机，他开枪了，那么在他心目中林鸿升就已经死了。他为那个人深深哀悼。
　　文晋走了进来，走到他身边，问道：“这样真的可以吗？”
　　“嗯？”
　　“这次交易失败弟兄们都知道必然是高层人中出了问题。就这样放走林鸿升，恐怕……总要给大家一个交代。”
　　“你想说什么？”
　　“如果少爷……”
　　“别叫我少爷。”
　　“老爷……”
　　“我有那么老吗？叫名字！”
　　“如果……您觉得实在放不下，或者可以说是我陷害林鸿升，也是我……”
　　“文晋。”
　　“是。”
　　唐有伦抬起头来看着他：“当忠臣的感觉是不是特别好？”看到文晋的表情只稍微惊愕了一下后他又将视线收回来，“当年我玩三国杀的时候就觉得，忠臣真纯粹，只要一门心思对主公好，什么都为主公打算，哪怕为主公赴汤蹈火都无所谓。那感觉真是太好了。可是文晋，主公也需要忠臣。”
　　文晋没回答。
　　“他们爱说什么就随他们说去吧。就算现在我们遇到点麻烦，最后我总有办法让他们老老实实做我的手下。你不相信我吗？”
　　“怎么会？”文晋看看唐有伦，微鞠了一躬，“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
　　唐有伦没回应，于是文晋自觉地退了出去。
　　唐有伦看着远处念叨着：鸿升，鸿升，大雁飞走了。不过没关系，他身边还会慢慢聚拢起人来。其实他早就该知道留不住的人终归留不住。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他爸爸的感觉，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可是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所以什么都想抓在手里，结果还是一样一无所有。
　　我们都输了，爸爸。
　　这时他才真切地体会到林鸿升真的走了，而且以后大概也没什么机会再见到。除非他被警察抓到或者被他唐有伦的手下抓到，大概连消息都不会再有。有那么一个瞬间唐有伦想让文晋替他在警方销案，可想了想觉得还是放弃，大概无论是谁，包括林鸿升都不会同意他这么做。他们都不想让他为难。大不了，从此之后，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唐有伦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堵得慌。但他知道文晋为什么退出去，大概是考虑他不想让人发现他在哭，他因此更不想回应文晋的好意。他一定不能哭。
　　他只是单纯有点想去看海。而这时天已渐渐亮起来，他看着远处白茫茫的一片，看久了似乎就真的已经看见海。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到此已结束，至于之后林鸿升唐有伦楚少卿小黑他们都怎么样了，有桃身为作者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也许有一天风云际会他们又碰到一起，也许从此陌路老死不相往来，那都是以后的事，那时他们都未必是他们还偶尔会想起的他们。至于改变之后的人还是不是改变之后的另一个人心里的那个人，让他们自己琢磨吧。
“唯有承平与少年”是清末朱孝臧的《南乡子》，下片为“歌底与尊前，岁岁花枝解放颠。一去不回成永忆，看看，唯有承平与少年”，也就是我放到内容提要里的那句。我没特别去查这首词写在什么时候，也许已经过了1905，清王朝已经灭亡，或者干脆过了1912，对于晚清遗老大概早就国破家亡物是人非。有人问起过我为什么这篇叫“帝国”，和这个有点类似。不过更主要的是提及“帝国”，我就好像听到了一种现代大工业生产中城市的轰鸣声，还有那种焦躁。但我想题目总不能限制内容，就像艾柯莫名其妙的“玫瑰之名”一样，所以就都见仁见智吧。
我好像特别喜欢在尾声的时候拿诗词做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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