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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谍梦丽影
　　作者：青山常在

　　夜幕

　　1940年，中日战争进入艰苦卓绝的对峙状态，国军节节败退，中共发表了著名的论持久战，号召全中国人民准备持久的抗日战争，而南京的汪精卫政府在日本军国主义的扶持下成立伪政权，与陪都重庆的国民政府分庭看礼。
　　南京。
　　夜幕笼罩下，一身材瘦削穿着黑色风衣戴着黑色礼帽的男子匆匆走进了一家日本浴室，嘴上一撮胡子的日本老板将他的证件看了又看，仔细的对照着，确认无误后，恭敬的说道：“刚村少佐，您，请进！”
　　男子面无表情，刻板着脸向里面走去。
　　突然，一阵枪声大作，划破了夜的寂静。夜幕中，那男子飞快的奔出日本浴室，逃命般的跑着。身后是几个日本武士穷追不舍。
　　赶来的日本宪兵质问了浴室的老板，查看了凶杀现场，勃然大怒，甩了老板几个嘴巴，立即追赶行凶的刺客。
　　原来，在此洗澡被杀的是叛徒熊定华，日本人保护的很严密，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却被冒名前来的刺客杀了。很快，警察局就派了侦查队长谢维世协同宪兵队追捕刺客，一时鸡飞狗跳，草木皆兵。
　　谢维世追到上海路林老板的私宅时，满脸堆笑的献着殷勤，对宪兵队长江口治说道：“江口君，前面是林伯荪先生的私宅，正在举办一场宴会，客人很重要。我们要不要进去搜查——”
　　江口治是典型的军人，操着生硬的汉语怒道：“什么林老板的干活？没有我们大日本皇军不能去的地方！你的带路搜查！”
　　“是！”谢维世高声应道，领着人向林宅冲去。
　　男子从墙头跃进后花园，踉跄着冲进一扇门里。
　　“海潮——”他还没看清屋里的人，就一头栽倒在地。
　　“海升！你怎么啦？出什么事？”被唤作海潮的女子正在作画，抖然见此情形，立刻上前将男子扶起，无比震惊。
　　“快，快，日本人追来了，别让他们找到我——”海升急忙抓住她的手臂，激动的说着。
　　海潮急问：“出了什么事？”
　　“我去日本浴室把叛徒熊，熊定华杀了，可是没有甩掉尾巴，他们已经追来了，你，你快想办法，我不想连累家里和爸爸——”海升急得冷汗直流，小腹上的枪伤很重，血染了一身。
　　海潮急忙将丫头伶儿叫来，吩咐她将海升扶进地下室，自己在房间里徘徊着，只见小伙计阿强神色慌张的跑了来，“大小姐！不好了，日本人的宪兵队和警察局的人都来了，说是搜查什么刺客——”
　　海潮皱着眉头，“他们有证据吗？”
　　“说是一个穿黑色风衣，戴礼帽的男子杀了人，负了重伤，躲进了林宅。他们要搜查！”阿强急道。
　　海潮拧着长眉，突然笑了笑，“你先去前厅伺候吧，我有主意了。”
　　阿强狐疑的眨着眼睛，“大小姐——”
　　“去吧。”海潮微微一笑。阿强匆匆走了，很慌张很害怕的东张西望。
　　林海潮迅速盘起长发，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浅黑色风衣穿上，又戴上海升刚刚戴过的礼帽，在镜子前照了照，眉头一皱，忽地撕下咖啡色桌布一角，熟练的系在领口打了个结。
　　大厅里议论纷纷，众宾客对宪兵的突然闯入十分不满，可没有人敢质疑嚣张跋扈的日本宪兵，大家真是敢怒不敢言。
　　林伯荪急忙请示在此做客的日本特使池田，池田却表示要公事公办，发现刺客一定要追查到底，不能破坏首府的安定局面。林伯荪暗骂其怂恿蛊惑之野心。
　　突然，警察局的人将一黑衣人推了进来，谢维世邀功似的跑到江口治的面前，大声说道：“江口君，刺客找到了。”
　　江口治鹰鸷般的眼睛在黑衣人身上审视着，“你的，什么人？”
　　黑衣人冷笑，“太君，你抓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刺客。”
　　“胡说！人证物证在此，还想抵赖？”谢维世冲上来，将口袋里的证件递给江口治。
　　江口治看着照片，比照黑衣人。突然眼睛一亮，发现照片上的人像是个贴着胡须的男子，与此人眉目有点相似，不过却是假的，是两张照片沾在一起，底下的才是真人刚村。
　　“你的叫什么名字，怎么在这里出现？”江口治问道。
　　黑衣人冷笑着：“太君，这里是我家，我不能来吗？谁知道刚进来就被你们当成了刺客！”
　　谢维世嘿嘿一笑，“胆子不小，假冒太君的名到浴室杀了人还敢大摇大摆的来这种地方？你既然不承认，那要不要让浴室的老板与你对峙啊？”
　　“啪！”的一记巴掌打在谢维世的脸上，黑衣人怒目相对。
　　“八格！你的猖狂！”江口治拔出了军刀，对着黑衣人。谢维世两眼冒星，“你敢，敢打我？”
　　黑衣人毫无惧色，推开身前雪亮的长刀，突然笑道：“各位尊敬的来宾为我作证，有人栽赃陷害我呢！”
　　说完，他将帽子摘掉，解开发带，一头瀑布似的秀发垂下，面如冠玉，眉目俊美，好一个风度迷人的千金大小姐！
　　她环视众人惊讶无比的神情，哼了一声，“试问，我一个女子怎能去男子浴室杀人？”
　　“各位，各位，不必奇怪，她就是小女海潮，刚从国外回来的，晚上出去怕我担心，总喜欢穿男装，误会，误会！”林伯荪忙上前打圆台。
　　一片哗然，江口治十分震惊的看着她，谢维世更是大惊失色，“怎么可能？明明是男子，怎么变成了女人？”
　　“啪啪！”两记耳光打得他晕头转向，“太，太君！”
　　场面无比尴尬，江口治不知怎么收场，转身对林伯荪说道：“林先生，得罪！”
　　池田上来，笑道：“江口君职责所在，打搅林老板了。江口君，带着你的人快去追捕刺客吧。”
　　“嗨！”江口治得到解围，立即领命而去。谢维世捂着红肿的脸，在宾客的嘲笑声中悻悻离去。
　　林伯荪看了海潮一眼，“你这孩子怎么穿成这样，还惹来麻烦？”
　　“爸爸，我回去好了。”海潮笑了笑，她想着海升还有伤在身，需要立即治疗。
　　“不好，林小姐如此绝代佳人，风度翩翩，怎么能走呢？隆重的舞会当然需要出众的舞者吧!哈哈——”池田哈哈大笑起来。
　　“池田先生，海潮先去换件衣服好吗。”林海潮微微含笑，礼貌的行了个礼。
　　“很好，很好，林先生竟有如此胆色的女儿，真让人羡慕啊！”池田跟林伯荪碰了杯，一口喝尽。
　　“池田特使抬爱了。”林伯荪道。
　　海潮回去将海升简单的处理了伤口，换了身衣服回到了前面的礼厅。
　　“海潮？”
　　她突然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叫自己，便向那人看去。
　　那是一位中年女子，不是很漂亮，有点发福，却有种颐指气使的迫人压力，十分傲慢。
　　她就是陈璧君。
　　“夫人？您来了！”林海潮急忙走向她，欣喜的笑着。
　　“啊，几年不见，越发俊俏美丽，魅力无穷呢！什么时候回国的？”陈璧君拉着她的手笑问。
　　“回来几天了，先生身份特殊，我不敢去拜见夫人您呀！”林海潮笑道。
　　陈璧君笑叹：“别提先生了，我也不是经常见到他呢，你回来了，可以来找我嘛！我可是清闲得发闷哟！”
　　海潮从侍者盘子里拿过两杯红酒，递给她一杯，说道：“我会去拜访您的，就怕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了？你又不是外人，想当年我和你母亲可是贴己的姐妹呢，到现在我还留念着我们姐妹过去的留学生活多么快乐啊！”陈璧君感叹一声。
　　林海潮叹道：“夫人，您又提起我母亲了——”
　　她话没说完，便看见陈璧君身后走来一个少女，风姿卓越，气质绝尘，眉若远黛，眼如寒星，鼻似悬胆，唇胜丹朱。她怔了怔，怎么会有如此美丽脱俗的女子，她是谁？
　　所有宾客突然间没了声音，都看向这位穿着一身点缀着兰花的白色旗袍的少女，就像欣赏着美丽多娇的如画风景一般神往！
　　“干妈！我到处找您呢，您怎么在这里？”少女的声音轻轻柔柔，拨动心弦。

　　登场

　　陈璧君笑道：“来，我介绍一下，素水，我的干女儿，也是我的秘书。”
　　素水微微颔首，看了一眼海潮，便转向陈璧君。
　　“我叫林海潮。幸会！”海潮礼貌的伸出手。
　　“素水啊，海潮是林先生的大小姐，刚刚留洋回来，你们年纪相仿，应该交流得来的。”陈璧君笑着说。
　　素水礼貌的同海潮轻轻握了下手，“林小姐，你好。”
　　这时音乐响起，有人上前邀请陈璧君跳舞。陈璧君笑道：“你们聊聊吧，我该活动活动了。”舞池里双双舞者伴随着抒情的音乐投入到无忧无虑的世界里尽情享受欢乐时光。
　　幽暗的灯光映照着素水的脸，淡漠，冰冷。海潮笑了笑，“我们也跳个舞吧？”
　　素水看了看她，没有拒绝。
　　海潮是留洋的新时代女子，装束上比较西化，长发辫起垂至背脊，额头的碎发烫着微微波浪。一身白色骑士宽袖衬衫，西裤皮靴。显得十分帅气干练，风度翩翩。她眉目俊美，脸部轮廓也精致漂亮，一双黑色眼眸深邃的看不见底，有种说不出的神秘感觉。
　　素水微低着头，可以看见她领口。
　　“素水小姐不是本地人吧？”海潮轻声问。
　　“我是日本人。”素水漠然说道。
　　海潮有些惊讶，“哦？很抱歉，我没有想到素水小姐竟然是日本人！”
　　“不像吗？”素水淡淡的说。
　　“喔，那倒不是。不过我，我觉得素水小姐汉语说得这样好，身上有种中国女子特有的古典气质，真的没有想到是日本女子呀，可能是我对日本国的文化不了解吧，很冒昧！”海潮略显谦意。
　　对方不再说话，却盯着她的领口，不动声色的看着。
　　海潮觉得异样，发现她看着自己的衣领，不禁想起刚刚处理海升的伤时，一时大意将几滴不明显的血迹溅到身上，匆忙间发现有只黑影从墙上飞过，她不敢久留房间，只好用窗帘上的白色丝绸扎了个领结遮掩，是否被她发觉了呢？
　　“请替我保密好吗？”海潮倒是镇静，悠然一笑。素水已经别过脸，看向外面。她们身高大约差距三公分左右，舞步轻盈随意，十分和谐完美。海潮觉得素水身体柔软无骨，像阵清风般随着自己的舞步飘动，很是惊异。
　　一曲未了，素水已停止脚步，淡然说道：“对不起，我想休息了，林小姐请便。”她也不待她回答，便穿过人群，走至角落里坐下，静静的看着舞池里酣畅淋漓的男男女女。
　　海潮也无心恋舞，她看见警察局的陈啸探长进来，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陈啸！”她走了过去。
　　陈啸回身看到了她，高兴的拍着她的肩头。
　　“海潮？你回来也不通知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两天，你可是大忙人呢，我怎么敢惊动你，陈探长！”海潮笑道。
　　陈啸国字脸，皮肤黝黑，长得很魁梧英伟。他是海潮的学长，比她大四岁，闹学生运动时救过海升，与林家的关系很好。如今他已经是警察局的探长，深受上边的器重。不过据海潮所知，陈啸知道海升是救国锄奸组织的人，还是很照顾他，几次三番的帮助过海升，那么这次也不会例外的。
　　“你是抬举我呢，还是挖苦我？我来找海升的——”寒暄几句，陈啸使了个眼色，低低的说道。
　　海潮和他一同步入舞池，像情侣般的贴近他的耳边，“海升很危险，你能救他出去吗？”
　　陈啸急道：“人在哪儿？我就是来救他的。”
　　海潮轻轻告诉他情况，期待他的回应。
　　“等宴会结束就带他出去，现在太危险了，我刚来的时候发现许多日本兵在外面站岗呢，他们不敢进来搜查，不过是忌惮汪夫人的身份罢了。”
　　宴会结束。陈璧君爽朗的笑着，和众人讨论着时局。大意不过是南京政府现在占尽先机，重庆那边在战场上连续失利，只有在报纸上骂人的份儿。客人都很恭维她和汪先生，不提日本人。
　　“你们看我就是喜欢跳舞打牌，一上了台就不想下来。素水啊，我还得跟几个太太去打牌，你不用陪着我遭罪，还是回去吧！”说着，她看向走过来的海潮笑道，“海潮啊，现在外面局势被那些刺客什么的搞得很不安全。你有空就送素水回去汪府，好吗？”
　　素水摇着头，“我自己回去好了，不麻烦林小姐，她一定很忙。”
　　“没关系，我乐意奉陪。”海潮笑道。
　　取衣服间，海潮交代伶儿跟陈啸说清楚海升的情况，让他等她回来再说。
　　车在霓虹灯下开得很快，海潮想说些什么却从观后镜里看见她静静的靠着座位上，一副不愿理睬的冷漠神色。
　　“素雅清濯，灵秀似水，你的名字很好。令尊一定是位学者吧？”海潮还是打破了沉默，冒昧的赞许期待她的反应。
　　“林大小姐不认为盯着别人看很不礼貌吗？甚至不觉得打听素昧平生的人更是无礼？”她冷笑着，似嘲如讽。
　　海潮一愣，还从来没有人对她如此轻蔑不敬！立刻显得异常窘迫。
　　“啊，我，很抱歉！请原谅——”
　　难道，这位素水小姐很讨厌我吗？海潮叹了口气。
　　气氛很尴尬，海潮闭紧弧度美妙的嘴唇，再也不发出一点声音。不过她可以通过镜子看到素水微微闭着眼，好像很疲惫的样子。
　　她是什么样的身份？真的只是陈璧君的干女儿，秘书？既然她是日本人，那么她充当的角色一定不简单！
　　到了汪府，素水已经很清醒，下车时轻轻一句“谢谢你，林小姐。”便不看她一眼，走进了那扇白色钢铸大铁门。
　　海潮知道所谓的汪府只是汪陈夫妇无数官邸中的其一。自从1935年汪精卫被刺杀后，他一向谨慎多疑，行踪不定。他现在成了全中国人眼中的头号大汉奸，想取他性命的人何止千万？他更加诡秘，除了陈璧君，几乎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海潮不敢停留，迅速开车离开。

　　锄奸

　　海潮回来时，宾客已散。陈啸正焦急的等着她，林伯荪当然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还认为陈啸在追求海潮呢，他对陈啸有好感，不过却认为陈啸为汪伪政权效力不好，终究要受到历史审判的。林伯荪是位爱国商人，只是迫于形势，大部分产业都在南方，勉强担任什么商会的会长罢了。他关注着局势，只想将产业移到国外，可是日本人，汪政权能让他抽身而退吗？
　　他只好留在这里，却不想在国外留学的女儿海潮竟然不顾他的反对，回到了虎狼之地，怎不让他担心？
　　海潮对一脸担忧的父亲笑得很轻松自然，“爸爸，您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再说陈璧君也不会为难我呀！”
　　“她和你母亲是发小，关系很好不假，可是人是会变的，现在局势这么紧张，你回来有什么好？”林伯荪叹着气。
　　陈啸道：“伯父，海潮回来是不放心您老，她想帮您的。”
　　海潮安慰道：“我有分寸的，爸爸。”
　　林伯荪没有再说什么，摇着头离开了礼厅。
　　海潮见父亲一走开，立刻和陈啸赶往密室，只见海升脸色如纸，昏迷不醒，危在旦夕。陈啸背起他放进了汽车的后备箱里。
　　“放心，没有人会查我的车子，你在家等我的电话。”陈啸迅速钻进汽车，疾驰而去。
　　海潮怎么能安心呢？
　　海升和她是只差一分钟出生的双胞胎姐弟，母亲去世很早，爸爸续弦后，她一直跟着外公生活，而海升就留在爸爸身边，爸爸对他的期望很高，如果让爸爸知道儿子进了暗杀组织过着刀口上的生活，还不要活活气死？
　　海潮早就知道弟弟在中学时就很激进，并参加了救国会。现在已经是救国锄奸团的重要成员了，锄奸团是自发民间组织，并不受国民政府领导，很容易就暴露，如果暴露身份，后果将会很惨！
　　那个熊定华就是锄奸团的成员之一，被日本人抓到后，受不了非人的折磨而叛变，出卖了和他一起的几个同志，海升接受任务，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假证件混入了日本浴室将其杀了灭口。
　　海潮很不安，她决定找到海升的精神引导者，锄奸团的重要人物何密好好谈谈。
　　何密的公开身份是大学老师，教国语。日本占领南京后，国语经过修改已经面目全非，只是宣扬大东亚共荣圈的工具而已，主要在敌伪区奴役人民，美化战争。
　　何密长得秀气斯文，戴副眼睛，绝对不会让人想到他是锄奸团的杀手。
　　“请问你是——”他对坐在他办公室里的年轻女子很是惊羡，扶着已经用胶布黏贴着的眼镜，不免多看几眼。
　　海潮微微一笑，“我是海升的姐姐。他出事了，何老师知道吗？”
　　“他现在怎么样？他，有没有危险？”何密紧张的问道。
　　海潮叹息道：“已经找到私人诊所的医生给他治疗，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何老师，请问您作为一名为人师表的老师，不在校园里教授学生们知识，却引导您的学生去做杀手？战争很残酷，毕竟会过去，我们的政府会管的，不需要无谓的牺牲。”
　　“国民政府？林小姐，请问你，抗战以来，是谁一味忍让把日本人的铁蹄领进来？是将介石！是谁丢下首府几十万同胞让日本人杀害，自己跑到陪都享福？是蒋介石的国民政府！这样的政府，岂能让国人信服？请你看看我们的（共荣圈）哪里还是中国人的地方？再这样下去，我们已不配做个炎黄子孙！我们怕牺牲，怕流血，怕日本人的钢刀枪炮，结果只能成为挨宰的羔羊任人宰割！不，不能！我们只有靠自己的力量，拼尽最后一滴血，与豺狼猛兽抗争到底！”
　　海潮被何密激情洋溢的言论感染，只好说道：“我来的目的是告诉何老师，现在局势很严峻，南京更是戒备森严，警察局自不必说，日本特务也很多，他们到处查找锄奸团。你们一言一行都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不要作无辜的牺牲。”
　　“谢谢林小姐的忠告，何密感激不敬。”何密点点头。
　　海潮又说道：“学生们爱国，我很理解。可是一个个年轻的生命白白牺牲掉，是否太可惜？这里是狼穴虎窝，发几梭冷枪，杀几个汉奸，于大局无补。何老师，请你慎重。”
　　何密看着林海潮英姿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林荫道深处，不禁出神。
　　林伯荪奇怪儿子海升到香港已经十几天，还没有回来。海潮安慰父亲，现在局势很紧张，海升到香港也不是一帆风顺的，耽搁几天也正常。
　　“海潮，你留学回来不在公司帮我，却去美院教书，是不是有点辜负爸爸的期望？”林伯荪叹了口气。
　　海潮笑道：“爸爸，海升帮你就行了，我在国外就是学美术的，当然不想荒废。再说，学院相对商场也简单些，离政治远嘛！”
　　林伯荪点点头，“也好。你性格沉稳，精明理智，一向让爸爸放心。而海升与你一母同胞，却是那么急躁冲动，真让我不安，就怕他会出什么事！”
　　“放心吧，爸爸，海升不会有事的。”海潮安慰道。
　　林海升被陈啸暗暗藏在租界一家英国医生拉夫曼开办的诊所治疗。海潮秘密来过几次，见海升情况稳定，便问了他些问题，叮嘱他在这里好好修养，不要出去。
　　“姐姐！何老师他们计划在汪精卫慰劳前线日本军官的庆功会上采取行动——”海升见她要走，便忍不住说了出来。
　　“什么！什么行动？“海潮吃了一惊。
　　1940年侵华日军为确保武汉，在第十一军司令宫园部和一郎指挥下，于5月2日发动枣宜会战。这次会战，日军虽占有宜昌，但并未解除中国军队对武汉的威胁。
　　但为了鼓舞士气，汪精卫政府决定给很多日本军官授予勋章。
　　庆功会颇为壮观，汪主席亲自将勋章配戴在日本军人的胸前，一时摄像灯晃动个不停，掌声雷鸣。举行中，突然舞台上方有人从灯影后发出冷枪，场面顿时失控，警察局的便衣队迅速包围了后台，查找刺客，几个武士腾空跃起，追赶在房梁上的刺客。
　　夜雾弥漫，只见一个高瘦的蒙面男子在高低起伏的屋顶上纵横驰骋，轻功很高。他很快就甩开追捕他的日本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突然从斜刺里飞来一个细挑的身影，一条软鞭轻扬，束住了他的双腿，蒙面男子大惊，想用身上的匕首将鞭子割断，哪还来得及？匕首刚拿在手，手腕处一痛，一枚细针射入肉里，他惊呼一声，站立不住，竟从屋顶掉落在地！
　　眼看追兵就到，男子暗叹此命休矣！
　　忽然他觉得眼前一阵旋晕，竟被人背了起来，电驰风疾般发足狂飞出丈远！

　　较量

　　此人一身青色，蒙着脸，正是林海潮。她背着男子在屋顶飞奔，不敢掉以轻心，她明白那个黑衣蒙面女子的轻功绝不在自己之下，她可以感觉到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
　　“哼！哪里逃？”黑衣人猛的跃过头顶，挡住了去路。
　　林海潮见她紧身的黑衣，身材很细挑纤柔，头脸都用黑布蒙住，只有一双寒星般的眼睛在夜色下闪着冰冷的光芒。
　　“你挡不住我的，何必要试？”海潮冷笑一声，忽然凭空跃出她的头顶，继续狂飞出去。
　　“想逃？做梦！”黑衣人闷哼一声，斜飞上前，手里的软鞭打在她的头上，海潮忽然一个旋转，生生避让开。那人依然出鞭，想圈住她的腰身，海潮背负一人，行动自然不灵活，情急之下，突地从腰间抽出一柄一尺细剑，随手扬了几下竟将那条鞭子割裂成几段！黑衣人大惊，身手更快，手腕翻动，数枚细针全射向她，海潮冷汗淋漓，避无可避，忽然顺地跌倒，将背上的男子丢掉，从下向上斜斜飞向黑衣人的眼前，电光火石间，短剑抵在了她的咽喉处！
　　黑衣人眼里的冰冷寒光并未褪色，紧盯着那柄细剑依然如故。海潮想挑落她脸上的黑布，却听见嘈杂的脚步已近眼前。她收起剑，淡淡一笑：“你挡不住我的。”她无心恋战，背起男子，如疾风般消失在雾色笼罩的黑夜中——
　　海潮将男子送到了学校围墙内，淡淡的说道：“何老师，你不觉得你今天的行动太莽撞吗？”
　　何密看着眼前的蒙面女子苦笑：“我，我麻烦你了。”
　　“不必。我是不想你被日本人抓住连累别人。你的伤自己可以处理吗？”海潮淡漠的看了看他的手部已黑肿。
　　何密叹道：“这是日本忍者惯使的毒药，只起麻痹作用，不致要人性命。”
　　“那你自己保重。”海潮说完，轻身翻过围墙。
　　何密知道她是谁，想起海升常常念到这位只比他大一分钟的姐姐时，表现出的崇敬仰慕之情。海潮的外公是武学大师，曾经师出武当。海潮的母亲去世后，老人思女心切，将海潮接了过去抚养到15岁，老人惊讶外孙女天资过人，是学武的奇才，便将一身武学传授于她。海潮在外公的教导下完成学业，回来后考上大学，18岁便出国留法。在国外五年刚刚回国。没想到她是如此深藏不露的高手！何密惊讶之余生出一股好感。
　　陈璧君气急败坏的将所有安排这次庆功会的负责人大骂一通。
　　“先生身体不好，你们是不让先生活了吧？竟然让刺客出现在保卫森严的会场！这里不是安全吗？让冷枪放到眼前了，你们都该撤职查办！”
　　周佛海说道：“夫人息怒！这次刺客闯入庆功会场的确是属下人麻痹大意，考虑不周，出了差错。佛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一定彻查到底，夫人放心！”
　　陈璧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的警政部人员复杂，你可要多费点心思！千万别让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
　　“佛海明白。”周佛海唯唯称是。
　　陈璧君看着素水从楼上下来，穿了身浅绿色的长裙，白色的丝巾束着瀑布似的长发，肌肤白皙胜雪，容貌清秀美丽，不食人间烟火般出尘。
　　“干妈！”她笑了笑，避开了陈璧君审视的目光。
　　“素水啊，你今天是不是要去美院？那多好，你跟了我们两年，平日里也没机会结交些朋友，人也变得沉默了，你还年轻，应该多结交些男子，也好找个合意思的男朋友啊！”陈璧君怜惜着说道。
　　素水轻柔一笑：“干妈是嫌弃我了，想把我打发了出去吧？”
　　“你叫我一声干妈，我就没当你是外人。政治上的事谁也没有把握一定会赢，战事越发紧了，我不想你耽误了青春，女孩子还是要找个归宿，我帮你留意一下好吗？”
　　“谢谢干妈的关心，姻缘是讲缘分的，何必强求呢？”素水风淡云轻的笑着，心里却在琢磨她话里的含意。
　　美院。一帮学生正满怀期待的等着新老师的到来。
　　林海潮和校长谈论了一些教学工作上的事，就跟在校长身后走进了教室。
　　“我就是新来的老师，林海潮。”她在学生们的热切注视下走上了讲台，自报家门。
　　她一身白色西式女装，头发辫起垂在身后，前面是微烫过的发型，很洋气。学生们立刻被她的新潮装束吸引。
　　素水坐在最后的座位里，细细看着她，看着她的手在画板上的作画姿势。
　　课后，她正埋头完成作业，已感觉到身旁走来的人静静的看着她。
　　”林小姐，还是，林老师？“素水淡淡一笑。
　　海潮也笑道：“你又不是我的学生，我怎么敢称你的老师？叫我名字吧。”
　　“我看那些学生都往这里跑，就好奇的来看看，谁有这么大的魅力吸引这么多学生？这些学生平日里可是懒散，逃课是经常的，却互相奔走相告要上你的课呢！果然你的课真的很吸引人。”素水轻轻的说着，就像一阵风吹进心里。
　　海潮唇角微扬，“素水小姐抬举了，我不过学了点皮毛而已。不过，我看素水小姐不像是我的学生，倒像我的老师呢！”她认真的看着画板上的画，不无惊叹。
　　这是一副少女的画像，坐在石凳上，抬眼望着面前的几棵青竹。
　　“采用西方的绘画技巧和观念表达了人物，写实，逼真，不过，又含有东方画重神韵的写意风格，少女的眼眸里有种不易觉察的伤感，忧郁……”
　　林海潮喃喃自语，许久，她回过神来，笑道：“素水小姐也是学过画的吧？”
　　“我的父亲喜欢中国画，小时候跟他学了一些。后来日本兴起西方的洋画，我在学校里学过两年。多年以前的事了，现在也荒废了。”
　　素水淡淡的说道。眼眸低垂，落下一片黯影。
　　走在林荫遮蔽的小道上，林海潮笑问：“素水小姐是来听课的吗？你在汪夫人那里不忙呀？”
　　素水微微抬头，嘴角轻扬，“林小姐还是喜欢打听别人的事呢！”
　　海潮有点尴尬，“不好意思，我——”
　　“夫人待我很好，只是正式场合需要我做点事情，平日里很空闲的。她担心我闷在家里不好，所以送我到这里学习作画。我刚来两天，没想到遇见了林小姐。”
　　素水微笑道。
　　海潮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冰冷。

　　纠结

　　林海潮回到家，就看见一向沉稳儒雅的父亲大发雷霆，大骂时局。
　　海潮惊问父亲出了什么事？
　　原来海潮的叔叔在上海得罪了吴四宝，被其陷害，以同情共产党，为共产党走私药品的罪名抓进了76号。而婶婶为了救丈夫找到了吴四宝求情，却不堪受其凌辱跳楼自杀。
　　海潮又惊又悲，恨声对父亲说：“爸爸！节哀吧，这些民族罪人迟早是要偿还一切罪孽的！”
　　几天来海潮陪着父亲在上海到处通融，可吴四宝竟然拿出了许多不利叔叔的证据，表明只有上面特赦才能放人。为了救叔叔，海潮来到汪公馆找陈璧君。
　　说明来意，海潮又道：“我叔叔只是个本分的商人，在商言商，可能为了赚钱没有查明对方的底细才让那些人钻了空子，叔叔说如果他能出来，就把所有的财产捐献给南京政府，也是为自己赎罪。夫人，您看——”
　　陈璧君哼道：“最近世道不太平，前些日子竟然有刺客在先生的眼皮底下放冷枪，居心叵测的人很多啊，重庆的，延安的，弄得大家没法过了！你叔叔的事我留心一下，如果没什么问题就能出来，以后可要擦亮眼睛，别为了钱把命丢了！”
　　“是是是，叔叔出来就回老家，他哪有胆子再呆在那边？”海潮殷勤的笑道。
　　素水下了楼，见到她微微一怔。
　　“林小姐，你好。”她淡淡的问候一声。
　　海潮见她淡粉色旗袍，披着白色网格披肩，头发盘起，美丽高贵，遗世而独立。
　　“素水小姐！久违了。”
　　“关东区的一个大佐来了南京，我和素水要过去应酬一下，海潮啊，改天再好好招待你喽！”陈璧君站起身来，拉着海潮的手，又说道：“我听说你爸爸最近弄了匹德国的纯种马回来，我还真的有了兴趣呢！”
　　“夫人有兴，海潮自当奉陪！”海潮笑道，“夫人有空就打电话给我好吗？”
　　海潮告辞离去，她穿着咖啡色的皮装，白色长裤，黑色皮靴。高挑英挺，很夺眼球。
　　“可惜了！”陈璧君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叹气。
　　素水有些讶然，“干妈？”
　　“我是可惜她怎么就是个女子呢？要是男子，和你倒是相配得很！真是天公不作美，可惜了一段大好姻缘！”陈璧君笑着看素水的脸一片羞红。
　　“干妈！你，你说什么呀？“素水颤声道，脸色一红又白了白。
　　陈璧君笑道：“我随便说说，你可别往心里想呀！”
　　李士群所控制的特工组织除了镇压共产党和其他进步人士外，为了确保汪精卫伪政权，也与国民党中统和军统特务进行斗争。双方的特工人员在南京、上海展开了激烈的争斗。由于李士群曾在中统里干过，他手下的那帮喽罗也多出自军统或中统，他们对国民党特务的工作规律、行动方式十分熟悉，在争斗中屡屡得手。国民党在上海、南京的特务组织，经过李士群软硬兼施，遭到了毁灭性破坏，不少军统、中统特务都倒向了汪伪政权。
　　陈啸找到海潮，希望海升立刻离开南京，因为锄奸团已经彻底被破坏，有叛徒出卖了他。海潮并不惊慌失措，她已经料到今天的后果，原来海升早在三天前离开了南京，跟着拉夫曼医生去了香港。她担忧的却是何密。
　　何密还在学校里授课，局势紧张，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林小姐？”他刚下课，就看到海潮在外面等他，很是惊喜。
　　“借一步说话，好吗？”海潮正色说道。
　　两人来到学校的草坪上，海潮道：“锄奸团已经暴露了，你的同志现在可能招供了，希望你今天就能离开这里。”
　　何密倒不惊慌，扶了扶眼镜，“谢谢你，林小姐。海升现在安全吗？”
　　“你不必担心他，重要的是你自己。我知道你大义凛然，视死如归。可是作无谓的牺牲毫无意义。这里有张船票，今天晚上你就走。”海潮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票递给他。
　　何密接过船票，镜片后的一双眼睛闪着光芒，“你，林小姐，我会记住你的救命之恩，后会有期！”
　　说完，他快步穿过草地，消失在远处。
　　海潮也轻松的叹了口气。
　　叔叔被放了出来，来到南京。兄弟俩对酒当歌，老泪纵横。原来叔叔一批药品被特务盯住，怀疑他通共，叔叔找到有过交情的吴四宝帮忙，却没想到吴四宝早就垂涎婶婶的美貌，故意栽赃陷害，迫使婶婶就范。果然婶婶为了救叔叔，找到吴四宝求情。吴四宝百般凌辱了她，她羞愤交加，跳楼身亡。叔叔家毁妻亡，一无所有，只有来投奔兄长。林伯荪再好的涵养也无法冷静，痛声大骂76号无法无天，胡作非为。
　　海潮心情郁闷痛苦，婶婶那般端庄温婉的苏州女子，却惨遭禽兽的摧残凌辱，这个乱世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朗朗乾坤？
　　她喝了很多酒，开车来到玄武湖畔，真想跳进干净清澈的湖水里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她想打开车门，却模糊的看到眼前驶来一辆车，刺眼的灯光让她睁不开眼。
　　刚走出两步，想去骂那司机发泄胸中的愤慨，可她看见车里走下一个人，朝自己走来。
　　“怎么——是——你——”她踉跄着向那人走去，忽然头晕目旋，栽倒在那人身上！
　　车在颠簸，海潮闻到了淡淡的兰花香气，意识渐渐清醒，发现自己靠在一个女子的怀里，头枕在她的肩头，抬眼可见她美丽精致的侧面。幽暗的灯影下，她的脸是那么清丽，神秘，无悲无喜，捉摸不定。
　　海潮突然间有丝说不清的难过，她不想破坏这份温馨宁静的感觉，似乎很怕一切都会像泡影般破碎不堪，只剩下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她又闭起眼睛，保持着这样的姿势，鼻端那丝丝缕缕的兰花香熏人入睡，她像个孩子般贪婪的享受着，哪怕只是片刻的温柔！
　　“不能喝酒，却偏偏喝多，误己累人，本是麻烦。”她叹了口气，扶起海潮放在靠背上，“你到了，林小姐。”
　　“谢谢。”海潮靠着座椅，眼里含着笑。

　　接近

　　秋天的雨下个不停，夏日的暑气已经殆尽。林海潮在校园里意外的看见素水和一个穿中山装的男子走进校门。那个男子很是高瘦英俊，冷漠傲慢。他撑着伞为素水遮挡风雨.
　　“素水小姐，你好！”海潮没有避让他们，直接走上前。
　　素水淡淡答道：“林老师早。”
　　“这位是——”海潮看向那男子，却是问素水。
　　素水轻声道：“林老师，他是我的兄长，英男。”
　　海潮微微一笑，朝那男子说道：“英男先生，你好。”
　　男子看了她几眼，也不说话。
　　“我已经到了，请你回去吧。”素水礼貌的向那男子晗首，依然很淡漠的口气。那男子也很客气，“再见。”他将伞给了素水，转身离去。
　　海潮看那男子挺着胸昂首阔步的走了，很是奇怪。这哪像是兄妹？
　　“林小姐又该好奇了吧？英男，他是我父亲的弟子，并非我的亲兄长。”素水淡然一笑，收了伞，向前走着。
　　海潮紧走几步，跟上她的节奏，为她打伞，自己却在淋雨。
　　“啊，我很抱歉！可是我还没有打听你，是你自己说的呀！”
　　素水皱了皱柳眉，“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好了，免得你猜疑。”
　　海潮好笑，摇了摇头，清咳两声，“你，你不要生气嘛，我的确很想知道的。”
　　一时没有话说，校园里的学生多了起来，走过海潮的身边，都热情的问好。海潮也礼貌的打着招呼，素水忽然走得很快，海潮急忙跟上她，“喂！你走这么快干什么？时间还早呢！”
　　“你这么受人爱戴，我就不耽搁你了。”素水也不理会她，走进雨中，更快的向她自己的教室走去。
　　海潮忙着应付学生们，只好放慢脚步，被学生们簇拥着走着。
　　放学时，海潮很想送素水回汪公馆，可是远远便看见她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车的正是那个英男。她父亲的弟子？英男，池田英男。海潮已经从情报里得知他是池田特使的侄子，日本人从关东军总部派来保护汪精卫的武士。却没想到他和素水是这样的关系。
　　陈璧君在电话里邀请海潮一起去跑马场，海潮正愁该怎么接近她呢，太过热情必然引起她的警觉，只有等她对自己放松戒心才可以更进一步的接近这位雷厉风行，精明强干的女人，才可能接近那位神秘的汪先生。她不过是凭着陈璧君和母亲在南洋时的交情赢得她的好感，可怎样才能赢得她的信任呢？海潮没有把握。
　　当海潮一身藏青色的骑士服，骑着枣红的骏马出现在眼前时，陈璧君不禁赞叹：“海潮啊，你怎么生得如此迷人？俊美帅气，英姿飒爽，还有种迷人的风度，我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是天上的灵童下了凡间呢！”
　　“夫人过誉了，海潮不敢当。”林海潮下了马，朝陈璧君和素水走来。
　　“夫人，这就是德国纯种马瑟琳，获得过金牌的，很棒！不过它性格温顺，很通人性。夫人试试如何？”她将缰绳和皮鞭递给陈璧君。
　　陈璧君看着瑟琳，立刻很喜欢它，抚摸它油亮的鬃毛，“你乐意让我驾驭你吗？我不会亏待你！”
　　海潮扶着她上了马，拍拍瑟琳的项颈，在它的大耳朵旁说了几句话。然后对陈璧君笑道：“夫人，可以了。”
　　陈璧君一扬手中的鞭子轻抽马尾，瑟琳抬起前蹄，嘶鸣一声，驮着身上臃肿的身躯，箭一般离地而去。
　　海潮跨过护拦，来到凉亭里坐在素水的对面。她摘下骑士帽，素水发现她竟将长发剪短了，只留到颈部，错落有致的发尾熨贴在耳后。这是什么发型？不过在她身上更显得漂亮大气，毫无做作。
　　“盯着别人看可不礼貌哦！”海潮的眼睛都在笑。
　　素水惊觉自己失态，急忙别过脸，看向草场上那驰骋的枣红马让夫人高兴的开怀大笑。
　　海潮看着她，白色旗袍外是一身紫色风衣，红色的围巾，烫染过的秀发梳在耳后，干净漂亮，气质绝尘。她的侧面轮廓如玉般精致美妙，眼角的几分落寞此时被那淡淡的羞涩代替。
　　“抱歉！我，嗯，你会骑马吗？”海潮有些歉然的打破沉默。
　　“我没有林小姐的本事，也不会和马说话。”素水闷闷的回了句。
　　海潮噗哧一笑，“你看见啦？”不等她回答，又道：“瑟琳有个习惯，可能是以前饲养它的主人从小养成的吧，每次上赛场前，都要在它耳边说一句话，它才会信心倍增的去比赛，还不会发狂伤到主人。”
　　素水好奇的回过头，“什么呢？”
　　“就是（瑟琳乖，表现出色，有好吃的等着你的），马也是要哄得嘛！“海潮表情夸张的说道。素水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你，还真的说了？”
　　可是对方只是满含温柔的看着她，没有说话。
　　素水一惊，自己这是怎么了？久违的开心感觉突然间就来了呢，只是一句并不高明的笑话？
　　陈璧君非常开心，抚摸着马儿的鬃毛爱不释手。“瑟琳真的很棒，果然是德国的纯种马，名不虚传啊！”
　　“夫人喜欢，海潮更是受宠若惊呢，瑟琳与夫人如此有缘，海潮就斗胆请夫人您收下它吧！”海潮恭维着笑道。
　　“那怎么好意思？你是小辈，回来这么久，我还没有好好招待你，你却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太客气喽！”陈璧君话虽这么说，可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马儿。
　　“夫人就别再推辞了，我爸爸说林家的产业一直受到夫人的庇护，才能免遭日本人的掠夺，他想为政府出点力，把丝厂的股份无偿捐出来，另外还打算从商会里拿出一些钱慰劳前线的官军，就怕别人说他巴结您呢！”海潮轻声说道。
　　陈璧君笑叹：“林先生真是忧国忧民的人，世人都骂我和先生是汉奸，其实真是天大的冤枉啊！谁是汉奸？是姓蒋的，明是领袖，暗地里和别人勾达，出卖国家，背叛孙先生，迫害同志。先生和我忍辱负重，不得不作权宜之计，你看看全国都成了什么样子？到处一片废墟，只有我们南方才是人间乐土啊，海潮啊，替我谢谢你爸爸深明大义，为国出力，改天我要在正式场合表彰他的义举！”
　　回去的路上，陈璧君喜不自禁。她对一脸愁容的素水说道：“你不是也会骑马的吗？今天怎么不放松一下？海潮在国外学过马术，你们可以交流嘛！可我看你对她总是冷冰冰的，却是为何？”
　　素水苦笑：“林小姐与我不同的，我们不会成为朋友。”
　　陈璧君疑惑的看了看她，“做朋友而已，哪有什么讲究？”
　　池田英男对陈璧君恭敬的行了礼，就看着素水。
　　“啊，素水，你们谈谈话吧。”陈璧君笑着向楼上走去。
　　素水客气的说道：“英男君有空来这里，先生那里不忙吧？”
　　“是的，现在不忙。昨天有刺客被我们抓住了。”池田英男点了点头，操着生硬的汉语。
　　素水轻轻说道：“那英男君要小心啊，最近很不安全，刺客很多呢。”
　　“素水，请放心。”池田英男低头表示感谢。
　　“没什么事，请英男君回去休息，振奋精神面对一切吧。”素水忽然觉得自己很累，便礼貌的说道。
　　池田英男一愣，“素水，我好不容易告了假过来看你，你怎么就不愿意和我在一起说话？以前你不是这样的，是不是——”
　　“英男君请回去吧！”素水行了礼，便快步离开了他。她也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心里很烦恼，很乱。
　　她看着窗外发黄的树叶被萧瑟的秋风吹落，心情愈加沉闷。不知道为什么，她波澜不惊的心不是已经像冰岩般对一切无动于衷了吗？却为何裂开了一道口子，挡不住那一缕轻柔的阳光照进来？暖暖的像是要融化她冰封的心！
　　她苦笑着，心也更痛。

　　假面

　　“我们中国文人崇尚老子，而老子推崇“无为，以淡为宗”，所以中国的画家注重的是自然，意境，忽略色彩的渲染。如山水画，飞禽走兽图等等。这是一种让人欣赏过后能体会到的心旷神怡的境界。日本画根源与中国一脉相承，可近代以来经过学习西方的油画后得到了较高的发展，既保留了传统意义上的写意风格，也强调了色彩和写实……”
　　林海潮在美院的公开课上滔滔不绝的讲述着（中国画与日本画的比较），容纳三百人的大教室里座无虚席，掌声雷动。
　　在汪伪区，她所讲述的课既不得罪日本人，又不伤害国人的民族情结，纯属学术交流。
　　校长告诉她日本人很看重中日学术的共同之处，这有利于大东亚共荣圈的和谐发展。海潮道，我只是学术上的就事论事，并没有讨好他人的意思。不管战争如何，做学问的就是要有一个公正的态度，不该偏激，误人子弟。
　　校长笑笑，林老师，你很懂得明哲保身。
　　海潮也笑，校长，您不认为空有一腔爱国热血，并不能救国救民于水火之中吗？
　　校长是个充满智慧和理智的人，便道，林老师，真希望所有的人都像你这么理智。
　　素水在最后几排的座位里看着她精彩的讲演，柳眉轻皱，神色也不太好。没等她的课结束，便离开了教室。
　　月色朦胧，海潮在房间里想着事情，那边送来消息，说汪精卫为了讨好日本人，竟然秘密与其签订了卖国条约，重庆大为震怒，密令要将汪的卖国行径公之于众。但是没有确凿的证据，汪肯定拒不承认。海潮想，战事吃紧，日本人一直将汪视为第二选择，与重庆保持着秘密联系，汪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献媚于日本人，与重庆的蒋委员长争做第一把交椅。
　　忽然，树影婆娑，一个黑影在墙头上闪过。
　　海潮一惊，飞出窗外，向那黑影追去。
　　夜色中，前面的黑影像鬼魅般忽隐忽现，海潮提了口气，全力追赶。突然眼前银光一闪，三枚棱镖向她面门射来——
　　海潮不闪不避，拔出腰间细剑挥动，“铛铛铛”几声，镖被打落在地上。海潮奋勇发力，跃出丈余，拦住了黑影。
　　“站住！”
　　那黑影顿时停住，是个身材细挑的女子，头脸都蒙住，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是你？”海潮惊讶一声。
　　突然，那黑衣女子手中多了一柄长刀，砍向海潮的头颅——
　　海潮不敢怠慢，人向后倒，避开了刀锋，身体还未站稳，又一刀斜刺过来，海潮大惊，“好狠的刀！你是忍者？”
　　“中国武术不过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黑衣女子冷喝一声，再次使出诡谲狠毒的杀招，刺向海潮的面门。
　　海潮笑道：“切磋武艺而已，不要害人性命呀，你怎么这样狠，非要置我于死地？”话虽说得轻松，手下不再留情，只见她身体急转，细剑突然快如闪电般旋转，舞了个剑花，眼花缭乱间，一剑点在黑衣女子的手腕处，黑衣女子一惊之下，长刀掉落在地，抬眼便看见剑尖抵在咽喉！
　　“手下败将，明知不是我的对手，偏偏要与我敌对，你以为我会再放过你？”
　　海潮淡淡的说着，眼落在她的手腕处，一点鲜红。
　　黑衣女子冷冷的说道：“你接近汪夫人的目的是什么？你究竟是什么人？”
　　海潮轻嗤一声，“你有发言权吗？”剑向她脸上的黑布挑去，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脸。
　　“不管你是什么目的，奉劝你一句，保住你的命，趁早离开这里。”黑衣女子冷笑。
　　海潮的剑停顿，“你又是什么目的？把我引出来就是给我这个忠告？”
　　黑衣女子的眼睛突然闪现出一丝不安，“你好自为之！”
　　海潮心中一动，突然感到身后一股阴森森的杀气袭来，急忙侧身避开，只见身后又出现一个黑衣人，手中的军刀凌厉的砍向她的后背！
　　海潮剑身太短，被那人逼得一时无法施展开来，便向后退让。
　　那人刀刀致命，不留余地。看来比黑衣女子的武功更胜出许多，诡异刚猛，刀法精湛，海潮只好使出武当剑，剑花如雪片般裹住了黑衣人。黑衣女子见状，从身上取出烟雾球用力甩出，一阵烟雾弥漫后，海潮已不见二人踪影。
　　“英男君，怎么是你？”黑衣女子惊讶着看他。
　　池田英男面无表情，“你在做什么？差点暴露自己的身份！”
　　“我的事情，请英男君不要插手。”女子淡淡的叹了口气。
　　池田英男看着她，不解的说道：“那个女人是什么人？她不是老师吗？你怎么去找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女子摇着头，淡漠的说：“请英男君不要管这件事，我只是试探她一下，没有什么目的。”
　　“那个女人的武功很高，不是个普通的人，你一定发觉了什么，是吗？”池田英男盯着她的脸，十分疑惑。
　　“英男君，请回去吧！先生那里需要你的保护。”女子颔首施礼，飞快的转身离去。池田英男浓眉紧紧皱起，望着她窈窕纤细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林伯荪对女儿的提议很是不满，“海潮，你竟敢私自做主，将我们家的丝厂送给陈璧君？你难道不知道这些卖国贼狼子野心，早就把我们敲诈干了，只剩下一具空壳也不放过？”
　　“爸爸，就因为我知道在现在的局势下我们是无法明哲保身的，丝厂已经沦为日伪的军工厂，不如送给他们好了，只有这样，爸爸您才能脱身啊！”
　　海潮端了杯茶给父亲消气，一边解释着。
　　林伯荪叹道：“你知道爸爸为什么不走，就是舍不得我们林家三代攒下的基业啊，我不能让家业毁在我的手里！”
　　“爸爸，危巢之下岂能有安卵？我们不把所有的工厂交出来，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战争是不会长久的，侵略者迟早是要被赶出中国的，”
　　海潮有点激动的说道。
　　林伯荪奇怪女儿的反应，便道：“钱财总是身外之物，只要你们姐弟平安，爸爸也没什么挂心的，对了，海升究竟在哪儿，你别瞒着爸爸了。”
　　海潮叹了口气，“爸爸放心，海升现在很安全。”
　　“海升是不是出事了？你们以为我不知道吗？”林伯苏荪气道。
　　“爸爸——”海潮哑然。
　　“海升是个爱国的热血青年，念书时就参加了什么救国组织，他还瞒着我，却不知道我暗地里为他花了多少钱，才让他安然无恙。我没有问你，是知道你是个理智的孩子，你一定为了海升操了不少心，还不想爸爸担心海升，是吗？”
　　海潮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忽然间又白了许多，比以前更加苍老。
　　“爸爸，您放心，我不会让海升涉险的。”
　　林伯荪长叹：“海潮啊，你小时候就不在爸爸身边，爸爸也猜不到你的心思，但是你聪明勇敢，坚强不屈，告诉爸爸，你回来是不是接受了什么——任务？”
　　海潮见父亲慈祥的目光充满了关切疼惜之情，心中一痛，笑道：“爸爸，您又多想了，我回来就是不放心您啊，阿姨在香港那边等着您过去，可您舍不得南方的家业不肯离开，我只好回来替您解围，希望您看开一些，早点过去和阿姨团聚啊！”
　　林伯荪点点头，叹息道：“走吧，等我交代好了，就离开这个黑暗的地方。海潮，爸爸希望你和我一起走！”
　　“爸爸，我知道。”海潮微微笑道，安慰着父亲。
　　素水意外的看着林海潮坐在汪公馆的沙发里和陈璧君亲切交谈着，她想退回到楼上，却觉得自己何必要心虚？心虚的应该是她！
　　“素水啊，快下来吧！海潮等你半天了，你怎么睡到现在才醒？”陈璧君笑道。
　　“干妈！”素水微微施礼，坐在海潮的对面，淡淡的说道：
　　“林小姐很空闲吗？”
　　海潮看了看她，眼里的笑意还是那么悠然轻松，“我听说今天百乐门放映一部新的电影，是日本国的故事片，所以很想请素水小姐去看看，就不知道素水小姐肯不肯赏脸呢？”
　　“我还是不去了——”素水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
　　“素水啊，这两天你一直没出去，都要闷出病来了，难得海潮有空请你出去看电影，你就当放松一下自己也好，又是你们家乡的故事，更应该去看看啦！”陈璧君忙劝道。
　　素水脸色有些发白，勉强笑道：“干妈，我有些不舒服，还是不去了——”
　　“那是你睡出来的病，你也该结交些朋友了，海潮不是外人，和你应该谈得来的，你怎么拒人千里呀？去吧，干妈可是下了命令哟，我要是年轻几岁，也和你们一起去了，现在赶不上这些新潮了，只能和那些太太们打打麻将喽！”
　　陈璧君爽朗的笑道。
　　素水看到林海潮深邃的眼眸里的笑意几分玩味，几分神秘。
　　深秋的夜晚冰凉如水，风吹进皮肤里有些生疼。斑驳的梧桐树落叶纷飞，只剩下零落的黄色。
　　素水走在后面，深绿色的风衣有些单薄。
　　海潮倒是一身黄褐色皮装，红色的长围巾。她转身走到她面前，将围巾解下给她围上，轻柔的说道：“我可不想为难你的。真是你家乡的电影呀，你怎么不高兴呢？”
　　素水冷淡的说道：“林小姐，何必装傻呢？你有什么目的就说好了。”
　　海潮叹了口气，“你还真的沉住气呢，一直看完电影才问我！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去找我？”
　　“无可奉告！”素水冷冷的回道。
　　海潮见她要走，便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你早知道是我？”
　　“你想怎么样？”素水语气更冷如冰。
　　“你不是汪夫人的干女儿和秘书吗？怎么是忍者？你难道是杀手？”海潮低沉而不解的质问着她。
　　素水挣脱她的钳制，冷笑道：“可笑！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夫人身边的人很多，你关心得了吗？林小姐，我倒是非常怀疑你的身份，几次救走刺客，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你，究竟是什么人？”
　　海潮深潭般的眼睛看着她，突然一笑，“你有证据吗？我是实业家林伯荪的大小姐，艺专美院的老师，汪夫人同窗姐妹的女儿。有问题吗？”
　　素水死死盯着她，咬了咬发紫的嘴唇，冷哼一声：“是的，林大小姐，你的假面具很高明，没有人能识破吧？”

　　花见

　　岁末年初，史上有名的百团大战结束，日本方面以对八路军大扫荡和大面积地区清乡工作的成功为功绩，在南京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会。
　　池田特使和汪精卫举行了会晤，秘密商量进一步的对华措施。诸多政府要员和商界名流都出席了宴会。林海潮陪同父亲应陈璧君的邀请也来到颐和路的汪公馆。
　　陈璧君在宴会上隆重表彰了爱国实业家林伯荪对南京政府的义举，引起日本政要的注意，池田还特意将一张奖状赠送给林伯荪。
　　林海潮第一次亲眼见到了汪精卫，周佛海和李士群等特大号汉奸。
　　汪精卫一身白色西服，礼貌谦和，风度翩翩。他在宴会上发表了致词，对前线的官军表示了问候和新年的祝福，同时对中日合作的未来前景寄予了厚望。
　　海潮见池田特使向她走来，便礼貌的施礼，“池田先生，您好！”
　　“啊！林小姐，幸会，幸会！”池田牵过海潮的手，行了西方的亲吻礼。
　　“新年即将到来，为了庆贺它，那边有几个艺术家在作画，听闻林小姐就职艺专的美术学院，画术很高明，特别对日本画有较高的研究。不如在这良辰美景时刻，请林小姐即兴作一副画，也让这里的气氛变得高雅起来，如何？”
　　池田饱含兴味的提议道。陈璧君也掺和道：“海潮可是留洋的女画家，今日天时地利人和，大家高兴，让我们充满期待吧！”
　　“不敢，海潮一介女流，怎敢登上大雅之堂？”海潮谦笑。
　　池田哈哈笑道：“林小姐不必推辞了，请吧！”
　　跟在陈璧君身旁的素水面无表情的看了海潮一眼，和池田英男站在一张宽大的黑檀木桌子旁。
　　林海潮穿着洋礼服，白色风衣，头发长成了许多，烫成了卷发，罩着褐色的网格头巾，十分时髦俊美。
　　她走向画桌前，凝神思量。宴会厅立刻安静了下来，众人都好奇的聚拢过来，看着这位时尚大小姐将带给他们的惊喜作品。
　　提笔沾满颜料，挥毫泼墨，她一气呵成，在白色的宣纸上画了副少女赏花图。
　　远眺沉静优美的富士山，白雪皑皑。盛开的樱花妩媚娇艳，粉白的花瓣随清风掠过眼前，一身绣着粉红色樱花图案的和服少女长发如瀑布般随风飞舞，美丽清纯的脸蛋隐含着动人的笑意，抬头看着落花凋谢，不污不染。
　　啊！
　　众人都陶醉在画中的美景里，发出阵阵赞叹。
　　“好画，好画！绝妙，绝妙之极啊！”
　　池田大笑起来，所有人都回过神来，热切的鼓起掌声。
　　“樱花是我们大和民族的国花，是所有日本国民的挚爱之花！樱花开了，春天就到了嘛！林小姐竟能作出如此传神之作，太令人惊奇啊！”
　　海潮微笑道：“特使先生过奖了。”她又提起笔在画头写下两行小楷：花见——樱花烂漫时，少女怀春事。
　　“妙，妙，妙！”池田扶了扶金丝眼镜，更是惊叹不已。
　　他专注于画，细细观摩。
　　汪精卫轻轻抚掌，“林小姐的画造诣很高嘛！如此绝配的美景小诗，真让人流连忘返！春天的期待，少女的思春情怀跃眼于纸上，精妙之极呀！”
　　海潮依旧淡然笑了笑，对汪精卫礼貌的施礼。“先生过誉了，海潮不敢当！”
　　她抬眼看向一旁的素水，只见她也是一副神游太虚的模样，眼睛怔怔的盯着画眨也不眨，像是痴了般。
　　“林小姐画中的少女很美，令人遐想无限！可是，这位少女的眼中为什么会有明媚忧伤的气质？她在彷徨，无助，期待着有心人的理解，懂得，她已经很明显的动了情——啊，我们大和民族美丽的少女是不是期待着前线的英雄早日胜利回国呢？哈哈哈——”
　　池田颇为自负的仰天大笑起来，众人也随声附和着。林海潮微微含笑，柔和的目光看向那个怔怔的凝望于画的女子。
　　“好啦！诸位，舞会就要开始啦，别在痴迷于画中了，把今天的主题都快忘了！”陈璧君提声笑道。舞台中央响起了激情洋溢的音乐，政界要员，显赫战绩的军官，还有富绅豪贾都步入了舞池，一时歌舞升平，欢快无比。
　　池田英男看着素水，“你很喜欢这幅画吧？”
　　素水却没有不悦，淡淡的笑着，“英男君是不会懂得画者的心的，这幅画里包含了很多外人不理解的深意的。”
　　“深意？”池田英男冷淡的看了眼舞池里的林海潮。
　　林海潮和池田特使正在跳舞，谈笑风生。
　　深夜，一条如鬼魅般的黑影潜入上海路的一座洋楼里，进入池田浩一的房间，将书桌上的卷轴画打开看了一眼，迅速的收起，从窗子跳了出去。
　　隆冬时节，海潮来到美院，学校快放假了，她将学生们的寒假作业布置完后，正准备离开时，却见好久不见的素水好像等着她似的站在她的车旁。
　　她穿了身白色貂皮大衣，戴着白色的帽子，明显的清瘦了许多，越发觉得脸色苍白。
　　“素水小姐！你——在等我？怎么不见英男先生？”海潮双手插在米灰色的呢大衣里，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素水淡淡的说道：“可以送我吗？”
　　海潮微微一笑，“很荣幸！”
　　“为什么要画那样的画？”素水有些冰冷的叹了口气。
　　“已经是二月了，到了三月，日本的美丽樱花就要开放了，你一定很喜欢那纯洁高尚，美丽妩媚的樱花的，如果没有战争，那应该是多么令人开心的赏花时节！”
　　海潮笑了一笑。
　　答非所问！素水冷冷的轻嗤一声，“你为什么要画我？别人看不出来么？”
　　哦？海潮停了车，打开车窗，看着天空已经飘下了雪花，轻柔的笑道：“你看，多么美丽的雪花！这个世界本来是多么美好，却被血腥，罪恶，贪婪，欲望所破坏，就像——美好的画被墨汁涂抹掉，所以，我们盼望着美好，安宁，和平的世界，不是吗？”
　　“你想怎么样？”素水有些痛苦，声音也冷得像寒冰。
　　海潮看着她，依旧很柔和的说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那副画吗？你认为画中的少女是你？你已经看得懂我的心吗？”
　　素水突然扬手打了她一记耳光，莫名的泪水滴落脸颊，“林大小姐，请你自重！请不要把别人当成你的玩偶，你——你不能掌控别人的感情！”
　　她突然发怒，让海潮一阵错愕，来不及感觉脸上的火辣，急忙抓住她的手，“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给你带来这么多的苦恼！我，我——”
　　“请你放开我！”素水受伤的表情更加痛苦，寒星般的眼眸泪花浮现，让人心疼。
　　可是，海潮突然俯身过去，在她冰冷的颤抖的嘴唇上吻了吻——
　　双唇的温柔触感，淡淡的香甜味道是那么让人着迷。海潮惊觉自己的失态，心虚的抬起头看她，她已将一把灵巧的手枪抵在她的腰间！

　　身份

　　素水的眼睛像是要杀人般的狠厉，手里紧握着手枪似乎就要射杀眼前这个带给她彷惶痛苦的女子！
　　林海潮并无惧色，漆黑的星眸深深的看着她，如果你真的想杀我，又怎么会隐瞒我的所为呢？可见，我们都是身不由己！
　　“林小姐，无论你是什么目的，请不要低估别人的实力！我——不想看你死！”素水避开了她的眼神,缓缓的收回了枪，冰冷的说道。似乎她并非因为她的轻薄而发怒。
　　海潮淡淡苦笑，“谢谢你的忠告。那么也请你保重！”
　　“我只是可惜林小姐的才学——你可以离开这里，去寻找你想要的乐土。”素水再也不看她一眼，下车离去。
　　林海潮眯起眼，静静的看着她曼妙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雪漫天的路迹。
　　林海潮一回到家，就见陈啸坐在客厅里等她。
　　“陈探长有何贵干吗？”她让丫头伶儿将大衣脱下，里面是青绿色的西式高领毛衣，白色的长裤，及膝的皮靴，身材英挺高挑，俊美大气，出类拔萃。她果然是留洋的大小姐，身上已没有东方女子的羞怯和保守。
　　“雪停了，我们出去走走好吗？”陈啸笑道。
　　徜徉在白雪覆盖的湖边小道，茫茫白色的湖面已是冰冻一片。
　　“你知道海升已经进入了军统吗？”陈啸忽然说道。
　　海潮一惊，“什么？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是军统南京站唯一活下来的人。你放心，海升的身份并没有暴露，那些锄奸团的叛徒已经开不了口，他们都死了。”陈啸吐了口烟圈，笑了笑。
　　海潮冷冷叹道：“是你杀了他们？”
　　“是的，为了兄弟们的安全，不得已而做之。”陈啸又点了根烟，看着冰冻的湖面，沉思着。
　　海潮淡淡说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对政治毫无兴趣。”
　　“军统有消息说，上面早对汪精卫投敌倒戈非常震怒，欲除之而后快！现在的局面很危险，国军部队对日作战失去了必胜的信心，八路军那边也遭到了日军的大扫荡，损失惨重，抗战陷入困境。委员长严命戴局长暗中除掉汪精卫，戴局长是绞尽脑汁，夜不能寐，制定了一个刺汪计划，叫“心刃计划”，只有戴局长知道“心刃”的身份，保密工作非常严密。可不知道为什么，计划还是被日本的特高科获悉，已令李士群的特委会严查此人，丁默村已经秘密来到南京驻阵。”
　　陈啸看了看海潮波澜不惊的脸，不动声色的说道。
　　“哦？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可我不知道你所说的与我有什么关系？”
　　海潮微微笑道。
　　陈啸关切的看着她，“海潮，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刚刚念完大学，要去法国留学。那天，你穿着黑色的大衣，戴着礼帽把我们都弄懵了，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美少年？你身上具有别的女孩子没有的魅力，勇敢，智慧和出尘的气质。从那时起，我——喜欢上你——”
　　他看着她的侧面，有些激动的诉说衷肠。
　　海潮讶然，“很抱歉！我不知道你会这么看重我？”
　　“所以，我不希望你有任何危险！请告诉我，你是不是接受了什么艰巨的任务，请让我帮你！”陈啸激动的抓住她的双肩，紧紧看着她的脸。
　　因为天气很冷，从嘴里呼出的气流瞬间就变成了白雾。
　　海潮几乎被他的殷切眼神融化了，她叹了一声，“谢谢你，陈啸！我还真希望自己就是你所期待的那个人，和你并肩作战，一定勇气倍增！可惜——我不是！让你失望了。”
　　陈啸紧皱的浓眉拧成一股绳，疑惑万般，“什么？你，你为什么要对我隐瞒呢？你不相信我？”
　　海潮摇摇头，走到了湖边，轻笑一声，“陈啸，你怎么啦？你好像很希望我就是那个敢于冒险的人呢！真要谢谢陈大探长的抬举呀！”
　　陈啸见她的态度变得玩味起来，便知道今天是试探不出了。
　　“我希望你是，因为你具备了一切特工的条件，可是我又不希望你来到这黑暗的魔窟里与那些魔鬼作生死搏斗，好吧，海潮，只要你安全，我就放心了。”
　　“谢谢，大探长！”海潮眨了眨深邃的眼睛，一抹玩味的笑。
　　过新年的时候，海升带着父亲的续妻李芬回到了家中。
　　“升儿！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一直担心你们有什么危险，战事一起，就让你芬姨离开了这里，到香港暂避。现在这么乱的时局，你竟然带着她回来这里！你，你还真的不知道轻重啊！“林伯荪气得咳嗽个不停。
　　海升急忙说道：“爸爸，您别生气，现在哪里都是乱局，香港也是日本人的天下呀！芬姨一个人在那边更不安全的，现在好歹也是一家人在一起，没什么怕的。”
　　“是啊，我在那边整天担惊受怕的，也不知道家里的情况，还是海升来得好，是我要他带我回来的，你就别怪他了。”李芬安慰着林伯荪，将手中沏好的茶递给他润喉。
　　林伯荪叹道：“宁做太平狗，不做乱世人！这是什么世道啊！”
　　海潮进门就听见父亲的感叹，笑道：“既然我们无法选择命运，那就好好面对一切！爸爸，我已经将礼品送去了汪公馆，陈璧君还很客气的回赠了些礼物呢。”
　　“姐姐！”海升走到她身边，似乎想说什么。
　　“还是叫我海潮吧，这么客气我挺不习惯的。”海潮笑道。原来海升从小就不服气这个只比他早一分钟出生的人让他喊她姐姐，一直以来就是直呼其名的。海潮倒也不介意。
　　吃过晚饭，姐弟两人终于有机会谈论一些避讳家人的事。
　　“你怎么加入了军统？”海潮有些生气的问他。
　　海升道：“我跟着拉夫曼大夫去了重庆，有人找到了我，却是军统的人。他们知道我在南京的一切活动，表彰了我，安排我进了军统。现在派我回来就是为了配合陈啸行动的。”
　　海潮长眉紧皱，“什么行动？”
　　海升摇摇头，“还不清楚。陈啸是负责人，我听命于他。”
　　海潮叹了口气，“现在形势很严峻，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这里日本特务很多，李士群的特工组织已经无孔不入，他们熟悉军统的一切，你们要是轻敌，就是去送死！明白吗？”
　　海升点点头，狐疑的看着姐姐。
　　“我听陈啸说，你是我们的人？”
　　海潮冷冷笑道：“我也希望是呢，可惜我对战争很厌恶，对政治上的斗争没有兴趣。你叫他别再猜疑了。”
　　素水见陈璧君欢喜的交代下人将海潮送来的礼物收起来，她安静的坐在沙发里出神，不言不语。
　　“这个海潮还真是心思多呢，那些贵重东西不说，她居然送来了“猫须茶”，这茶是用马来西亚的独有名贵草药"猫须茶"制成,长期饮用,有改善血液循环,排毒解热的功效。口感十分甘醇甜美。她怎么有这份心啊？知道我身体不好么？”
　　陈璧君赞叹不已。
　　素水淡淡说道：“干妈，她很巴结您呢！”
　　“是啊，还不是为了她父亲的那点家业？不过，我倒是蛮喜欢她的，精明干练，人又长得漂亮大气，你可知道，孙夫人也很喜欢她的呢！”
　　素水见她很高兴，便好奇：“孙夫人？”
　　“记得孙夫人来南京时，海潮还在大学里念书，作为礼宾在车站迎接孙夫人，夫人不懂南京的方言，她给夫人做过翻译的。孙夫人喜欢作画，她陪孙夫人好几天，孙夫人对我说，海潮是个人才，不可多得的人才呀！”陈璧君提到孙夫人很是敬仰，语气也变得恭敬起来。
　　素水心中一动，勉强镇定的笑了，“干妈也很看重林小姐吧！”
　　“是啊，我和她母亲在日本时就是好友，当然要照顾些她的，不过，她太出色，太精明了，女孩子太过精明强干也怕是要遭到天妒的。”陈璧君不以为然的喝着茶，连连赞叹茶味的地道。
　　你究竟是什么身份？你可知道我为你伤神痛苦？虽然我不愿去想有一天我们真的刀兵相见，可是命运的年轮正在印证这可怕的宿命！

　　圈套

　　林海升压低了帽沿，悄悄走出房间，神秘的跃过围墙，很快就消失在黑夜中。他来到一偏僻的角落里，有个蒙面的男子等着他，两人耳语了一阵，迅速的分开了。
　　汪精卫的护卫队在前面开道，一辆黑色轿车里坐着一位白衣男人和一个胖女人，像是汪精卫和陈璧君。
　　突然，车前响起了炸弹爆炸的震天响，浓烟滚滚。
　　护卫队炸开了锅，还没看清暗中的黑影，就被几声枪响打死了好几个！海升冲上前，举枪就向车内射击——
　　啪啪啪！他的眼睛都要杀红了，将枪里的子弹都射光，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危！
　　车内的男女惨叫着，应该当场毙命。
　　可是，他看到从四周围上来的士兵包围了他，无处可逃。他已经身中数颗子弹，血流了一身，跑是绝对的不可能。他潇洒的扔了手中的枪，一副英勇赴死的慷慨！
　　突然，从屋顶飞来一个黑影，扔下几枚烟雾弹，顿时呛得所有士兵眼泪直流，昏沉无力。黑影猛地抓过海升的手臂，闷喝一声：“还不快走？”
　　海升如梦初醒，“你？”他未说出话，就被那人捂住嘴巴，拖了出去。
　　原来几把飞刀嗖嗖——朝他们射来，几乎刮破了海升的脸，脸上的黑布就要掉落，被那角落里的男子跃过来一把背起，“我带他走，你自己小心！”
　　黑衣人也不说话，推了他们出去。
　　手中的枪连射几梭子，枪枪命中！
　　可是枪声早惊动了宪兵和日本武士，很快就包围了现场，黑衣人躲在车旁，只有待捕的份。
　　几个日本武士渐渐围拢过去，手中的长刀闪着雪亮的光。黑衣人感到了杀气，忽然腾身而起，冲出了重围。日本武士大惊，迅速追赶，却见那黑影在屋顶飞檐走壁，他们望尘莫及，只有噪杂的叫嚷着，“抓刺客！别让刺客逃掉！”
　　宪兵队也围了上去，江口治是个道场高手，他很快就甩掉手下人，拔出武士刀，全力追赶那个蒙面黑衣人！
　　黑衣人正是林海潮，她发现海升几天来的行踪诡异，便暗中跟踪他，昨天他和陈啸秘密见面，她便担心海升一定是铤而走险去刺杀汪精卫。海升与蒙面人接头以及埋伏在汪精卫回公馆的必经之路上准备伏击的一切过程，她都亲眼见到。她突然觉得事情十分蹊跷诡异，像是有人在导演一出欲擒故纵的戏，似乎一切是针对她的！她很想弄清楚幕后的主使是谁？
　　可是，海升身处危险之中，她不能漠视不管！
　　此刻，也容不得她多想，江口治就落在五米之外，周围都是追兵，她肩膀已经中了一枪，血流如注，还能脱身吗？
　　耳边风声一紧，她侧身避过，一势“迎风斩”砍向她的上身，刀尖刺破了她的黑衣。她不敢怠慢，反手一出薄剑，刺向他的眉心。江口治大惊，刀还没收回，怎料到这黑衣人的剑术如此之快！眼前银光一闪，吓得他弃刀，身体急忙向后倒去。
　　黑衣人已经跃到了三丈之外——
　　海潮不敢松懈，她知道今天的伏击绝对不简单，似乎是有人设下陷进等着她落网。
　　“砰！”一声枪响，海潮腿一软，从屋瓦上跌落在地！她躲开了致命的一枪，可她没避开另一把暗器，小腿挨了一刀，重心不稳，只好就势落地。
　　抬眼便看到池田英男鹰鸷般的眼睛布满了杀气！
　　“你，逃不掉的！”他冷硬的说道。手中的短枪还冒着烟气。
　　海潮突然站了起来，双腿互蹬，凭空跃上了身后的大树，“未必！”她冷笑着。
　　池田英男很是惊怒，拔出身后的武士刀，纵身扑向树上的黑衣人——
　　海潮心中一凛，脊背上的冷汗更是如雨！
　　她已经身负重伤，和池田英男对阵毫无胜算的可能。她惨然一笑，泰然面对着扑面而来的强迫杀气。
　　更突然的是，从身后吹来一阵清风，一个纤柔的身影挡在她的面前！
　　“铛——”的一声，两柄长刀抵在一起，滋出了一片火星！
　　池田英男脚无着落，被那股居高凌下的力道逼了回去，只好落在树下，又惊又怒，“是你！你做什么？
　　“她不是刺客，你的职责是保护先生。”她蒙着脸，低垂着眼，语气淡然，也不看池田英男的表情。
　　“混蛋！你竟然袒护中国人？你知道自己的使命吗？”池田怒不可遏，长刀指着树上的两个人，杀气腾腾。
　　海潮轻声道：“你不用管我的，我不该连累你，听天由命吧。”
　　她冷冷的低语，“你有能力逃命么？还在逞强什么？”
　　海潮心里一动，刚要说些什么，却身子一悬，被她负在身上，“抱稳了，我可救不了你第二次！”
　　“站住！你疯了，你竟敢违背你的使命？”池田英男惊怒交加，不敢置信的挥刀拦在树前。
　　她看了看眼前包围上来的宪兵和武士，还有特务。冷淡的笑着：“你的轻功不如我，何必再追？”话刚说出，身如灵燕般飞到了对面的高楼上，很快就遁形不见。
　　海潮大气都不敢出，好怕增加她的负担。她真的担心她纤细娇柔的身躯能否负重？身后狗吠人嚷，乱哄哄一片，密集的枪声也渐渐远去。她迷蒙中看见鼻端处一段白雪般的颈项，渗出了细微的汗粒。
　　她失血过多，身体麻木，昏昏沉沉间人突地往下沉——
　　“海潮呢？我姐姐在哪里？”海升刚苏醒过来，就一把抓住蒙面人的衣领质问着。
　　蒙面人拉下脸上的黑布，黝黑的国字脸很是担忧，“你呆在这里，不要出去。我现在就去找你姐姐！”
　　“陈啸，你一定要救她！”海升虽然负了重伤，但并不致命。他虎目噙泪，担心不已。
　　“我会的。”陈啸叹了一声，走了出去。
　　池田英男跪在叔叔的脚前，接受行动失败的处罚。
　　“英男，你们这么多人，宪兵队，武士们，警察局的人，竟然抓不住一个刺客？让刺客在眼皮底下逃走，太令人失望！”池田浩一大发雷霆，打了侄子两记耳光。
　　“对不起！叔叔！英男没用——”池田英男伏在地上，甘愿忍受叔叔的责骂。
　　池田浩一站在窗前，长叹一声。
　　“英男！你知道这次的计划很严密吗？特高科提供的情报很重要，那个重庆派来的杀手不过是个引子，我们要利用他引出一个十分危险的神秘人物“心刃”，这个人是汪精卫非常恐惧的人，因为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就像插在汪的心脏上的一把利刃！李士群请求我们协助他们抓到这个人，本来计划很周密，非常有可能引蛇出动的，可是，没有想到——因为你的失职，给我们带来很大的麻烦！”
　　“嗨！叔叔，英男愿意接受任何处置！”
　　池田英男僵硬的身躯挺得笔直。
　　“英男，我希望你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中国人很狡猾的，这次的失败你要吸取教训！”池田浩一扶起了他。

　　奈何

　　不知昏迷了多久，知觉渐渐回到意识中，一阵淡淡的兰花香气袭入鼻端。海潮努力睁开重阖的双眼，屋中寂静无声，伸手不见五指。
　　她想起床，可身体像灌铅般沉重，只好转着头审视身处的环境。
　　可屋子里严实的密不透风，只可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静得令人恐惧。
　　什么也看不见，她索性不再费力观察，闭着眼将前前后后发生的事细细想了一遍。
　　她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自己，审视着自己，那么究竟是谁？谁会对她感兴趣？这个人既然知道她会为了海升不顾自己的安危，一定会冒着暴露自己的危险救他，那么他应该知道她和海升的关系，对她是熟悉的。那就只有一个人最可疑，是他？
　　不过，情报上说，他是个可靠的人，是老军统出身，深受戴局长的器重，这么多年来与他们姐弟关系密切，救了海升很多次，更没有理由出卖她。
　　那么还有谁呢？谁设计了这个圈套？
　　门微开，一丝微弱的光线透了进来，是月光的暗影。一条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的闪了进来。
　　海潮屏住呼吸，像是还在昏迷中。
　　她感觉到那人轻轻走近自己，坐在床边，苦叹一声，“我，该拿你怎么办？”
　　海潮心中一动，忽然握住她的手拉向自己，她毫无防备的被拉进了海潮的怀里，猝不及防的被吻住了双唇！
　　她明显很抗拒，用力挣扎着推开海潮，可听见海潮闷哼一声，身体颤动起来，便知道碰到了海潮的伤处，她只有停止了反抗，任由其放肆的亲吻——
　　海潮单手圈住她的颈项，有些霸道的吮吸那冰冷的带有甘甜味道的嘴唇，感觉着唇儿在微微颤抖着，海潮的灵舌进一步的探进她的牙关，卷住她胆怯的退缩的香舌狂热的吮吸着——
　　直到窒息，海潮才松开了她，胸脯激烈起伏，几乎透不过气来。她已起身离开，黑暗中可见她也很激动，掩不住的喘息着。
　　“我，我冒犯了你，素水——对不起！”海潮紧张的期待她的反应。
　　很久，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空气。
　　素水低低的苦笑，“你，早已冒犯了我的心，何必做作说这样的话？我们，早已身不由己——”
　　“你，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何必要救我？”海潮叹了一声。
　　“是的，我不该犯下这样的错，我是作茧自缚，也许——一切都是宿命，无法更改的宿命！”素水叹了口气，很淡然。
　　眼前一亮，屋子里的灯光很昏暗，发出晕黄的光线。海潮一时仍然受不了亮光的刺激，努力适应了会儿，才看见烛光下的她穿着夜行衣，长发盘在脑后，温柔妩媚，别有一番气质。
　　“你该换药了。”素水平静的笑了笑，白皙的脸色有些绯红，却没有刚才被亲热的尴尬。
　　海潮这才看见自己的左腿臃肿不堪，被包扎得没了形。
　　“这把飞刀淬了毒，幸好没伤到骨头，我已经给你用了药，需要些时日才能解毒的。”她说着，一边轻轻的解开她腿上的纱布，看到整个小腿都成了黑紫色，她眉头微皱，从身上取出了一个小药瓶，倒了些白色粉末上去。
　　海潮静静的看着她做着这一切，等她忙完了她腿上的伤，又为她肩上的枪伤做处理。
　　看着她洁净白皙的额头渗出汗粒，海潮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拭去她的汗水，“素水，我该怎样对你？”
　　“离开这里！我可以救你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要去冒险好吗？”素水深深的看着她，有些恳求，有些命令。
　　海潮叹了口气，凝望住她，“第一次见你，我就不想与你为敌。你那么纯洁无污，干净不染，我怎么能伤害你呢？素水，其实我很担心你，我担心你被肮脏的血腥污染，担心你被无情的战火吞噬，你就是纯洁美好的樱花，璀璨夺目，妩媚动人，你应该有美好的生活，不该卷入战争中来！”
　　素水怔然半晌，自嘲一笑，“如果我们还有机会见面，我愿意告诉你我的一切。只是，现在你该怎么脱身？”
　　香港沦陷，孙夫人到了重庆，陈璧君虽然协助丈夫投日，不过她十分敬仰孙夫人，得知夫人从香港回国，身体抱恙，十分挂念。可是陈璧君现在的处境，投日反动，为人不齿，也被夫人责问过，她不方便亲自前去问候，身边又没有合适的人，便想到海潮与夫人有些情谊，她就安排了海潮去重庆送礼给夫人以表慰问之情，海潮已经答应了陈璧君，只是因为海升才没动身，所以只要有机会去火车站，就有可能离开南京。
　　素水皱着柳眉，“可是你很有可能被盯上了，怎样才能掩人耳目呢？
　　海潮看着她，微微笑道：“你帮我找到这个地方，其他的事就不用管了。”
　　“你——应该信我吗？”素水柳眉一挑，星眸微闪。
　　“我的命是你的。”海潮深邃无底的眼睛充满了信任和感激。
　　黑暗中，角落里，一双阴冷的眼睛窥视着汪公馆，风过处，一条黑影飘入了高墙内。
　　素水刚换好衣服，便听见暗号，只有重新穿上夜行衣，离开了房间。
　　前面的人穿着黑色的中山装，走得很急，素水淡淡的说道：“英男君，你在找我吗？”
　　池田英男站住，回过身来，冷冷的问道：“素水，请你给我一个很好的解释！为什么要救中国人？中国的刺客？”
　　“英男君，你无权过问我的事情。”素水冷淡的回答。
　　池田英男被激怒，冲到她的面前，“素水！你忘了自己是日本人!我们日本正在和中国交战，我们日本子民都应该为天皇效忠，而你，忘了自己的使命，背叛了天皇！”
　　“我没有背叛！我没有忘记父亲的愿望，父亲一直都反对战争，是你，是你背叛了父亲！”素水怒道。
　　池田英男一怔，摇头说道：“战争是我们无法摆脱的，师父的教诲我没有忘记，可我们都是天皇的子民，誓死效忠天皇，是我们的天职！你不可能和中国人成为朋友的，素水，看在师父的恩情上，我再劝你一次，不要再执迷不悟，不要再帮中国人！”
　　素水冷笑：“英男君，请不要说下去了！你，你加入了关东军，就已经不是我的英男哥哥了，我，就当没有认识你。”
　　“八格！混蛋！”池田英男怒气难填，举手欲打她。可素水迎风而立，鄙夷的眼神看着他，令他举在半空中的手掌无法落下去！
　　“请英男君别再用这种方式找我，我不是你的属下，不需要英男君的关照。”素水冷漠的转身离去。
　　“我们是大和民族的子民，要誓死效忠天皇，我绝不会再包庇你的背叛行为！”池田英男生硬的语气，很是激动的在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后嘶吼。

　　脱身

　　几天来，林公馆附近似有神秘的人出没，林伯荪不见了儿子和女儿，心里很不安,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也早已料到自己的儿女是不会在这种乱世里苟且偷安的，他没有去阻止，仍在暗中给予他们些帮助。陈啸送来消息说海升很安全，并无危险。他没有说海潮的情况，只推说不知，以免林父担忧。就在林伯荪惴惴不安时，汪公馆的素水小姐打来了电话，告诉他海潮奉了汪夫人的命令去了重庆看望孙夫人，希望林父不要担心。
　　林伯荪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伶儿像平日里一样去市场买些阵线等物事，忽然她看见店铺里有位漂亮的小姐，便多看了几眼。除了我家大小姐，我还没见过这么标致的女孩呢！伶儿心中暗赞道。
　　“伶儿，是吗？”漂亮的小姐无端的问了一声，伶儿兀自奇怪，扭头看了看周围，只有店老板在打算盘，并无他人。
　　“就是你呀，伶儿。”素水拉着她走了出去，在一僻静的角落里站定，“这里有封信，是你家小姐的，你把信送去这个地方，好吗？”素水将她拉到一边，低声说道。
　　伶儿吃了一惊，“我家小姐？”
　　素水看了看周围，低声说道：”别问了，你看是你家小姐的东西吗？”她从包里拿出一方手帕，伶儿眼一亮，是的，是她向母亲学会绣活后所绣的第一块帕子。
　　“小姐呢？她在哪儿？”伶儿急问。
　　“她还好，你把这封信送到了，她就安全了。”素水微微一笑，“记住，一定要很保密，谁也不能说的。”
　　“我懂。谢谢您！”伶儿朝她鞠了一躬，谨慎的环视四周，匆匆离去。
　　素水叹了口气，她好容易才甩开由美子的跟踪，来找可靠的人去送信，她知道自己被总部的人盯上，已不能再去照顾海潮，只能希望海潮运气好，早日脱身离开这里吧！可是，为什么心里隐隐作痛？我是怎么了？
　　伶儿走进一家名叫机缘寺的寺院里，将信交给了主持圆通长老。圆通拆开信看了一眼，便对伶儿道：“小施主请回吧，老僧自有安排。”
　　海潮呆在密室里等了两天，素水再没有来过，她吃完了素水带来的食物，连水也没有，伤口虽然处理过，暂时无性命之忧。可是没有消炎，已经化脓肿胀，很是危险。她倒是不为自己担心，却是担忧素水是否安全？日本特务部门会难为她吗？
　　密室里连窗户也没有，没有灯光，分不清白天黑夜。就在她奄奄一息时，她听见门的细微响动。
　　为了布置警卫，查勘机缘寺里的安全，迎接次日汪陈夫妇陪同池田浩一在机缘寺参禅，祈福春天的到来，警政部的高级副官何天照来到寺里严加审查验实了一番。夜色中，他很是不满的将警卫队长骂了一通，而后开着周佛海的专车驶离了机缘寺。
　　海潮隐约间听见水浪的声音，渐渐睁开了眼睛。
　　“你终于醒了！”她听见身边有人很是惊喜的叫嚷着，便努力去看——
　　身旁的男子30多岁，戴副眼镜，十分干练的打扮。
　　“是你？”海潮惊讶万分。
　　“林小姐，你好些了吗？我们又相逢了，没想到吧？”他扶了扶眼镜，笑道。
　　海潮感叹一声，“何老师，没想到是你救了我！”
　　这人正是何密，他是延安派来的地下党，却机缘巧合救了林海潮。林海潮身负艰巨任务，上面给了她特权，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无人可信时，可以联络南京的地下党。她性命堪忧，不得已才使用了最后的筹码。
　　“林小姐说得很对，光凭一腔热血莽撞的去和侵略者拼命，只会白白牺牲宝贵的生命，我的那些锄奸团的同志被敌人杀害就是血的教训！后来我去了延安，组织上认为我在白区熟悉环境，便派了我回来。我才知道没有同志出卖我和海升，所以我就留在这里继续斗争。”何密感慨的说道。
　　海潮心里一凛，“什么？你没有暴露？”
　　“是的，我回来通过组织上的安排进入了周佛海的警政部，当了名副官。周佛海本是共产党出身，后背叛了党，投奔了敌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叛徒，可是他和国民党的一些关系还存在，许多事情和重庆也是藕断丝连的。现在国共合作，一致抗战，我就是通过这些关系进去的。对了，林小姐是为了救军统的人才负伤的吧？”何密问道。
　　海潮淡淡苦笑，“他是我弟弟海升。”
　　“啊？海升加入了军统？”何密惊道。
　　“是的，他去刺杀汪精卫，遭到伏击，我只有冒险救他。”海潮叹了口气，坐起身看着鱼船在江面上乘风破浪。
　　素水陪同陈璧君回到公馆，新增加来的特务由美子冷傲的检查了素水的提包，被陈璧君制止。
　　“例行公事就免了吧！素水是我干女儿，你们日本人也太不讲情面了吧？我很信任素水，你们为什么不相信自己人？”
　　由美子沉声答道：“夫人，最近刺客很猖狂，为了更好的保护先生和夫人，总部命令我们绝不放过任何细微的隐患，包括我们自己。”她将检查过的提包还给素水，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退了出去。
　　“干妈，由美子只是在履行她的职责，我习惯了。您何必为我操心呢！”素水笑着将桌上沏好的“猫须茶”递送给沙发里的陈璧君，
　　陈璧君喝了茶，笑叹道：“海潮已经去了一个多月了，别说，没有她，我还真的无趣呢，那些太太就知道打牌喝酒跳舞，不像海潮尽是带给我们新潮又好玩的刺激！郊外野餐，烤着东西吃，真是让人回味的，还有骑马，她的马术真是好呢，她的画是那么传神，连池田特使也赞不绝口，很少有女子像她这么出众的！”
　　素水听着她这样热情的夸赞一个女人，很是意外，因为陈璧君本是傲睨天下的女人，少女时代就追随汪精卫投身革命，还作为刺杀清廷要员的成员掀起了很大的风波，实在是不同凡响的女人！在她眼里只有少数几个人让她敬佩，却这样夸赞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太难得了。
　　“林小姐，她一定还在孙夫人那里吧！”素水目光游离，轻声说道。
　　“是呀，可是我们不方便联系她呀，也不知孙夫人的贵体怎么样了！”陈璧君摇头叹气。
　　海潮并没有乘坐火车，而是从水路再经过山路到了山城，何密送到陆路后没有再跟送，而是派来一男一女两个人通过秘密渠道护送她，到达山城用了十天的时间。她没有惊动任何人，通过关系找到了孙夫人，秘密的在医院养伤。
　　国际形势发生了重大的转机，中国在美国派出飞虎队和军用物资的协助下，收复了大量的失地，进一步增强了国军对日作战的决心和信心。敌后抗日面临困难，日军对敌后根据地丧心病狂的扫荡，中共适时发表了巩固根据地保卫胜利果实和中国必胜的大量文章，整个中国全民投入了对日战争，遏制了侵华日军的速战论。
　　重庆，在宋庆齡组建的保卫中国同盟委员会里，林海潮等着孙夫人从社区考察回来。她一身蓝色的风衣，白色的长裤，英气飒爽，时髦摩登。
　　“夫人！”她看到端庄高洁，气质优雅的夫人从外面进来，立刻恭敬的站了起来。宋庆齡衣着朴素，微笑的点点头，“海潮啊，你是要走了吗？”
　　“是的，夫人！我已经打搅您很久了，今天晚上就走。”海潮礼貌的回道。
　　孙夫人关心的看着她，“海潮，那边很危险，能不能不去呀？”
　　“谢谢夫人的关心！可是我已经在做这项事业，无论有多危险，也是在所不辞的。革命是需要流血牺牲的，我不会让自己的血白流，请夫人放心！”海潮目光坚定，语气十分恭敬。
　　孙夫人笑道：“其实我很欣赏你的才学，真的不舍得让你去冒险，我想让你留下来帮我做些事情的。不过，既然你自有主张，也决定了所要做的事情，我也尊重你，希望你一路平安，保重自己！”
　　海潮笑道：“海潮谢谢夫人的器重，也望夫人保重自己！”
　　孙夫人拉着她的手，温暖着她的心，“海潮，你要保护好自己，希望战争早日结束，大家都不会再牺牲流血了。”
　　“是的，战争会结束的。请夫人保重！”海潮目光含泪，有些激动。
　　“好吧，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海潮？”孙夫人叹道。

　　闹剧

　　春末夏初，颐和路的汪公馆门前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门前停满了各界政要富贾的专车，日本政客也肆无忌惮的出入公馆，警卫全副武装，严阵以待。
　　谢维世站在门厅前，对每位来宾都殷勤的陪着笑脸，看着里面宾客云集，他只有站在太阳底下巡逻的份儿，便自嘲的想着，哼，我就是个看门狗，连进去祝寿的资格也没有。
　　何天照观察着眼前这座豪华气派的洋楼，四周岗哨林立，防范严密。出入的宾客都有邀请函，进入里面要经过保卫人员确认身份才放行，几乎连只蚂蚁也别想混进去。他是周佛海的高级副官，也只能在门外等着。
　　忽然，他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紧闭的大铁门前，车里走下一个女子。
　　她穿着蓝色束身风衣，白色长裤，戴着蓝色的风帽，高挑俊俏，英姿飒爽。她！她，回来了！何天照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脱口叫她的名字！不过，霎那间，他咽了口唾沫，把激动的心情埋在心里。
　　保镖仔细看着眼前风采出众的女子，狐疑的前前后后打量着她，很快，由美子走了出来，阴冷的审视着她，接过她手里的信件又回到里面。
　　不一会儿，铁门开了，穿蓝色衣服的女子大方的走了进去。她看到装饰考究的大厅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寿嶂和贺礼，或坐或立的各路汉奸都在亲切友好的攀谈着，对于进来的人也不关心。这里云集的是全中国最大最多的汉奸卖国贼们，他们对日本侵略者吞并国家的野心是真的不知还是抱有幻想日本人会留给他们一个共荣的中国交给他们治理，又或者为了自己苟且的前程出卖灵魂呢？
　　“海潮啊！”陈璧君高兴的看着她走了进来，连忙拉过她的手一时很激动。
　　林海潮也欣喜的说道：“夫人！让您挂念了！”
　　“是呀，你在上海打来的电话我没有接到，知道你要回来，就很期待的等着了，没想到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看到你呢！”陈璧君拍着她的手说道。
　　林海潮笑道：“我来得很及时，今天是先生的寿辰，晚辈正好讨杯寿酒喝呢。”
　　陈璧君爽朗的笑道：“那是一定要的！”
　　这时，汪精卫在保镖的前后簇拥下走进宴会厅，日本文武官员立即带头起身鼓掌，各路汉奸也恭维得忘了行，丑态毕露。
　　汪精卫作了简短的发言，先是对目前的局势充满了信心，然后对诸位来宾百忙中前来祝寿表示了谢意。汪伪行政院副院长，也是陈璧君挂名的妹夫诸民谊宣布寿宴开始，很快的，杯来盏往，觥筹交错，一派喜庆。
　　海潮敬了陈璧君一杯酒，然后谨慎的说道：“孙夫人有信给夫人的，现在夫人方便吗？”
　　“真的吗？孙夫人的信？”陈璧君很激动很意外。
　　她领着海潮来到楼上的书房，急切的展开信件，里面的字迹娟秀优美，她认得是孙夫人的字体。
　　信的大意是，“收到璧君先生的慰问，十分感谢，政见不同，不相与谋。但姐妹之情尚存，希望你记得我们在国父身边为国效力的岁月，如今国家面临危机，望你不要忘记自己是个中国人，不要做危害国家，子孙后代的事。海潮是我很喜欢的女孩子，望你好好待她。”
　　林海潮注意到陈璧君的脸色变了又变，感慨，不解，似乎被自己尊重的人误解般烦闷的长叹一声，许久才回缓了过来，笑了说道：“孙夫人也是误解我和先生呢！不过，没有关系，总有一天我和先生的苦心会得到世人的理解的。”
　　海潮一笑，没有答话。
　　“对了，孙夫人身体还好吧？”陈璧君站在窗前，悠然问道。
　　“孙夫人在香港时劳累过度，引起了身体不适，到了重庆已经好多了，不过夫人一向以国家百姓为先，现在还是忘我的工作着。”海潮崇敬的说道。
　　陈璧君笑道：“是的，如今国家里面像孙夫人全心拥护坚持孙先生主张的人并不多了，我很敬重她！”
　　交谈了会儿，陈璧君关心的问了她在重庆的情况，海潮说，她见过孙夫人后，到了香港为父亲的工厂和日本人交涉了一番，还算解决了一些问题。
　　“干妈！”一声温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素水立在那里，一张生动的丽颜怔怔的，竟然恍惚。
　　“素水小姐，好久不见！”海潮轻声笑道。
　　陈璧君笑道：“你们聊吧，我要去外面招待客人的，再不出去，先生要急我了。”
　　“夫人请便！”海潮神态自若，礼貌的说道。
　　陈璧君笑了，让素水给她换了副眼镜便出去了。
　　海潮看着她，微微笑着，也不说话。素水有些无措，冷淡的一笑，“林小姐，别来无恙！”
　　“还好，托素水小姐的福气，一切还算顺利。”海潮见气氛似乎生疏起来，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要回来？”素水冷了脸。
　　海潮幽幽叹道：“我的亲人还在这里，我是必须要回来的。”
　　素水闭紧了弧度好看的嘴唇，转身就离开了。
　　海潮轻叹，在这里，再多的温情也是多余的，素水的处境是困难的，如果她真的无情倒好，就怕动了情，那无疑是自取灭亡。我该再去招惹她吗？
　　她下楼时感觉到一双阴冷的眼睛盯着她，不经意的朝那儿瞟了眼，心中了然，是池田英男！
　　池田英男寸步不离汪精卫左右，任何上来给汪祝酒的人都很不自在，被他的杀气骇得灭了威风。
　　“林小姐，我们又见面了。”池田浩一哈哈笑着，握起海潮的手表示问候。
　　“池田先生，您好！”海潮客气的回礼。
　　池田笑道：“上次林小姐所画得花见图我很珍惜，可是不小心被佣人弄花了，实在令人生气！不知林小姐能否赏脸再为鄙人作一副画，让鄙人满足对中国画的珍爱之情呢？”
　　“池田先生过奖了，海潮拙作怎敢让池田先生如此称赞，既然池田先生喜欢，海潮就斗胆画一副画为今日的寿宴表示祝贺吧！”海潮话锋一转，令池田由不快变得高兴起来，“好好好！我就期待林小姐的大作吧！”
　　在这时，警察总监苏成德手捧一尊石膏像前来祝寿，众人都好奇的看着他面显得意之色，躬着腰像条哈巴狗般的小心翼翼的走上前，他手里的石膏像做工考究精致，栩栩如生，就是汪精卫的雕像。
　　“汪主席见谅，成德来迟，甘愿受罚，这尊雕像是西洋著名的雕刻家做的，区区不成敬意！”
　　汪精卫儒雅的笑道：“心意到了，兆铭深感谢意！”他喜欢这样的东西，便向苏成德的手上看去。
　　苏成德献媚心切，又往前一步，却被池田英男伸手挡住，白森森的脸让苏成德吓了一跳，以为汪精卫已接过雕像，手一松，“哐当！”一声，人身雕像摔在地上，粉碎！
　　满座为之大惊失色，连声音也无。苏成德当即吓得瘫软在地，忙跪在汪精卫的脚前，痛哭流涕“主席饶命！成德该死，成德该死，主席饶命啊！”
　　陈璧君三步并作两步，一巴掌打得苏成德跌在地上，骂道：“姓苏的，好好的寿宴都被你这蠢材毁掉了，你还不快滚出去！”
　　立刻，两个黑衣男子上来拖着脸色煞白的苏成德出去了，这时，池田浩一走了过来，安慰着呆若木鸡的汪精卫，“汪先生不必生气，今天是汪先生的寿辰，小小插曲无伤大雅嘛！”
　　周佛海，李士群等也上来婉转的劝解。突然，汪精卫嚎啕大哭，惊呼：“完了，完了，我的一切都完了，身名俱裂也！”
　　“先生！你怎可如此灰心？一件如此细小之事不该令先生失去信心啊！先生注意自己的身份，拯救国家的大任还需要先生你去扛啊！”陈璧君握起丈夫的手，正色说道。汪精卫这才恢复常态，紧紧握着妻子的双手，“璧君，谢谢你给予我的勇气！”
　　汪精卫被扶进了内室，保镖随行，没有人再敢跟过去。
　　一场寿宴变成了闹剧，不欢而散，草草收场。

　　两难

　　林海升看见姐姐回来，十分意外，激动，紧张。他想说些什么，可是父亲在场，只好问候了姐姐便出去了。
　　林伯荪疼惜的看着女儿，“海潮啊，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要不是汪公馆的人打来电话，爸爸真要担心死了。”
　　“爸爸，这件事本来就是保密的，陈璧君是出于私情慰问孙夫人，她担心引起重庆那边的猜忌，给我带来麻烦，所以我是秘密去的重庆。不过还好，一切挺顺利的，我也回来了，爸爸可以放心了吧。”海潮笑道。
　　林伯荪叹道：“现今天下大乱，全世界除了美国本土，几乎都是战争的地狱，所以爸爸有个想法，我们能不能离开这里去美国避难？”
　　海潮沉思片刻，便道：“我也有这个想法，我正在想通过陈璧君的关系让我们全家离开南京，然后到上海，再想办法离开。”
　　“陈璧君愿意放我们走吗？”林伯荪忧虑道。
　　“爸爸，我决定放弃我们林家所有的资产，再以您身体抱恙需要到上海治疗为由，她应该会给面子的，等到了上海就好办多了。” 林海潮期待父亲的反应。
　　林伯荪叹息，“钱财总是身外之物，爸爸想开了，全家人的性命重要啊，走就走吧！”
　　“爸爸放心，我会筹划好的，不过先不要告诉海升。”海潮谨慎的交代着。
　　林伯荪点点头，“海升，他最近也不在公司里帮忙，整天很神秘，上次负了枪伤，是陈啸送回来的，爸爸知道他干着危险的事业，也劝他收手不干，可是，唉！他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主张，认为爸爸是贪生怕死的商人，不满我与南京政府的生意，他是个热血青年，热爱国家，可是爸爸能怎么做？只要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就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了。国破山河碎，匹夫有责，也只能希望老天爷保佑他平安了，”
　　海潮凝思出神，闻言便道：“爸爸放心，我会看着他的。”
　　海潮继续到美院授课，学生们十分开心，她的课堂座无虚席，校长问候了她，对她的课很重视，亲自在教室的最后排增加了两排座位。
　　下课后，她没想遇到了何天照。
　　“你？何——副官，怎么在这里呢？”
　　何天照笑道：“是送周部长的侄女来上学的，真是很巧！”
　　走到隐蔽的树林，海潮才说道：“何老师，还没谢你呢！”
　　“彼此彼此，互不拖欠嘛！”何天照笑着又正色说道：“我们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同志，不需要客气。以后还是需要互相帮助的。”
　　二人谈了江边告别后的一些事情，海潮便问道：“你还记得我是被藏在哪儿的？”
　　何天照疑道：“你被救了，自己还不知那个地方吗？”
　　“我一直昏迷，被很神秘的人所救，那个地方真的不知道。”林海潮摇头笑叹。
　　何天照道：“那是离机缘寺不远的一个废弃多年的仓库。我们接到信后，按照图示才找到了你，后来把你藏在周佛海的专车里躲过了盘查才偷运到江边的。”
　　“那个地方连主持长老也不清楚？”林海潮惊讶万分。
　　何天照点头道：“虽然知道也不在意的，那里以前是难民躲避战火的聚集地，后来南京城被日寇占领，难民都遣散了，那里就变成了荒地，这个神秘人物对这里很熟悉。”
　　林海潮若有所思，“那个地方很隐蔽吧？”
　　“都被荒草盖住了，又临近大山，常有毒蛇虫蚁伤人，没有人敢去的。倒是个隐蔽的所在。”
　　陈璧君悠然自得的看着素水站在荷花池边画画，有时发呆，有时叹息。她心里好笑，便走了过去，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画笔，素水大惊，她真是疏忽得可以，竟然让人不经意间拿去了手里的物件，这是不可原谅的失误！
　　“夫人？您，在做什么？”
　　陈璧君看着她发白的俏脸，不忍心的摇头，“素水啊，干妈也年轻过，当年为了追随先生，抛家弃祖，离乡背井，一直到今日，仍然不悔！只为了对先生的敬重仰慕之情，什么也可以抛却的。你可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吗，尽管再怎么装得冷漠如冰，可是你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期待，爱意，和思念。你，莫非爱上了什么人吗？这个人干妈认识吗？”
　　素水颤了一下，脸色更是苍白，“干妈——没有的事，我，我有些不舒服罢了。”
　　陈璧君忙温和的说道：“素水，你跟由美子他们不一样，你很善良，很体贴，善解人意。把你卷入战争中来，实在是种罪过！干妈喜欢你，所以在日本的时候就带了你回来，干妈不想你被别人毁了未来。那些血腥与罪孽不能污染你的，所以，干妈没有当你是外人，等和平了，你还是清清白白的女孩子。要是你有什么难于启齿的事情，也不能闷在心里，一定告诉干妈，千万别闷出病的。”
　　“干妈的恩情，素水铭刻在心！”素水感动的说道。
　　“那么你告诉我，你的心上人是英男先生吗？最近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他也不来找你了呀！”
　　素水苦笑，“干妈，您别为我操心了。”
　　“那好，既然你在家里闷得慌，为何不去美院画画？海潮不是回来了吗？”
　　素水苦叹，“我，不想去的。”
　　“却是为何？”陈璧君疑道。
　　素水摇头不语。
　　“你这孩子就是喜欢把心事藏在心里，不交往男孩子，连女孩子也拒之千里，你叫干妈怎么帮你呀！”陈璧君叹了一声。
　　林海潮抬头瞥见高墙外黑影闪动，便 走到院子里，见树影摇曳间黑影没有离去。忽的，她飞身跃了上去，闷喝道：“你是何人，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那人大惊之下，快速离去。可不一会儿，却见海潮站在密林里，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你吧，陈啸，陈探长？”海潮冷笑。
　　那人愣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是——”
　　林海潮冷声道：“因为，你的做假伎俩并不高明。我很想问你，为什么非要一再试探我？”
　　陈啸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海升那么信任你，你竟然不顾多年的友情去出卖他！我若猜的不错，你早就背叛了军统吧？”海潮冷言。
　　陈啸数声冷笑，“林小姐，你真的很聪明，你掩藏得很好。可是凭我一个小人物怎么可能做出那么周密的计划？我只可以告诉你，对你感兴趣的人不仅仅是我。”
　　林海潮长眉一耸，“哦？我很特别吗？”
　　“说真的，我不想伤害到你，不想害任何同志。可是你没有被出卖过，没有见识过他们的狠毒。76号根本不是人能想像的魔鬼地狱。站里那么多人，我是最后投敌的。”陈啸悲凉愤懑的回忆着过去的折磨。
　　林海潮淡淡冷笑，“你怎么选择是你自己的事，可是为什么要利用海升？”
　　“他们逼我肃清南京所有军统人员，将一切和反日活动有联系的人一网打尽，可是锄奸团的人都是宁死不投降的汉子，他们没有咬出任何人。上边震怒，我只有利用海升将他的领导人抓住。那个熊定华不过是个鱼饵，海升果然上当，跑去杀了他。我们一路跟踪他，谁知道他没有去找上线，而是跑回了家里。后来戏剧性的表演是你林小姐的杰作了。”陈啸苦笑着看着她。
　　林海潮顿时明白了一切，“原来那天在墙外窥视的黑影是你！你早就知道了海升的藏处，一切都是你们设计好的计划。”
　　陈啸突然狂笑几声，“那天利用海升伏击假的汪先生就是为了想找到一个借口抓住你，可惜你却被神秘人所救，让人措手不及，上边大怒之下，就要用海升的尸体逼你就范，不过，后来计划改变又留下了海升的命。我今天来就是监视你，既然被你发现了我的身份，那么看在多年来的情分上，劝你早日离开这里，为了你的家人，不要再去冒险完成那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陈大探长，不过我没有你想像得那么厉害，也没有你所谓的什么绝密计划，我不过是个美院的老师而已。”林海潮神态自若，平静的笑道。
　　陈啸看着她，摇头叹息：“别在执迷不悟了，那人不忍心伤你，总是留有余地，我也是。没想到你还是回来了，你可是让我很意外。”
　　林海潮冷笑，“我什么也没做过，陈探长，谢谢你的抬举。另外，海升的事还希望你陈探长手下留情！”
　　“你大可放心，只要你什么都不做，他就很安全。”
　　林海潮一声冷笑，“多谢了，陈探长！”
　　陈啸看着她一身咖啡色的时装，渐渐走向了远处，苦笑不已。
　　素水来到了玄武湖畔，静静的看着微起波澜的清澈湖水，一动不动，任由湿湿的风雨在头顶上飘落摇曳。
　　一阵轻声笑语传来，她心中一动，机械的转身看去——
　　林海潮和何天照漫步在雨中，打着伞殷切交谈着，像是情侣般亲密。
　　一瞬间，素水呆了呆，忽然心中如割裂般疼痛！她想立刻离开，却被那人发现了——
　　“素水——小姐！”林海潮还是笑着，可是有几分不自在的尴尬。
　　何天照也同陈璧君身边的女秘书打过照面，便礼貌的点头问好，“你好，素水小姐。”
　　素水淡淡的一笑，“很抱歉，打搅二位了，再见！”她忽然转身，轻盈的却急切的走了。
　　海潮叹了口气，她有些难受。
　　“怎么了，海潮？这位素水小姐是什么人？”何天照见她一直目送她的离开，便问。
　　海潮笑了笑，“她是日本人。”
　　何天照皱了皱浓眉，哦？
　　素水没想到自己竟然控制不住眼泪的狂涌而出，她突然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的心痛！她模糊的看着眼前的路，风更大了，密集的雨点打在身上是那么冰冷!
　　一辆车拦住了她匆忙的去路，车上的人下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跟我走吧！”
　　“不必！”素水冷笑着挣扎掉她，又往雨中走去。
　　“你可以恨我，不能伤害你自己！”那人很蛮横的抱住她的腰，激动的说道。
　　素水怒道：“请你自重，林小姐！你应该明白我们的身份！”
　　林海潮抱紧她颤抖的身体，“是的，我明白。两国交战，我们各为其主，是敌非友，不能做朋友。更重要的是——我们都是女子，不能违背纲常，生爱动情！可惜，我们身不由己——”
　　素水突然挣脱她的怀抱，惨笑着，“你既然明白这些，为什么要折磨我？你为什么要回来？”
　　海潮轻柔的看着她分不清雨水还是泪水的脸有些扭曲，心中大痛，“素水，我，我喜欢你！”她忽的一把抱紧她颤抖的身体，重重吻住她的双唇——
　　“啪！”的一声，素水惊怒交加，猛的推开她，重重的打在她的脸上。
　　海潮麻木的靠在车旁，痛苦莫名。
　　“你，你——”
　　素水走了出去，忽然又转身回来，扑在海潮的身上，狂热的吻向她！
　　我们身不由己，就让我们疯狂的爱一次，尽管前面是刀山火海，布满荆棘，看不见未来！
　　海潮激烈的回应着她，两个曼妙的身影怯弱的顽强的抵抗着风雨的侵袭，刺骨的疼。
　　雨小了，素水看着车窗玻璃上的水珠化开时像泪痕般留下长长的印记。
　　“你不要误会，何先生是周部长的副官，我们是好朋友。刚才有特务监视我们，才装作那样的。”海潮轻轻解释道。
　　素水淡然道：“你何必跟我解释，这是你的自由。我，我又是什么身份，你何苦看重我？”
　　海潮叹了口气，柔声说道：“战争迟早会结束的，我们，我们也有，也有机会——”
　　素水打断了她，“你不要说！不要给我们戴上奢望的枷锁！我是生活在黑暗里的人，永远也得不到光明的人生！”
　　“那么，请你告诉我好吗？我很想关心你的一切！”海潮动情的看着她。
　　素水凄凉一笑，“海潮，你何苦卷进我的世界？”
　　“我愿意。不管将来如何，我爱上了你，就不会后悔。”
　　仓木正人是日本古老忍术的大师，他脱离了暗杀集团，一心向武。为了将忍术去其糟粕，发扬其长，特地来到中国向各派武学大师切磋技艺。武当掌门钦佩他的人品和武学，结为好友。离开中国时他因贫困饥饿差点路死街头，被南方一位茶商所救，茶商在遇到抢匪时惨遭不测，仓木救了他的女儿，一路虚心照料，礼仪有加。茶商的女儿孤苦无依，就同他结为夫妇，东渡日本。后来仓木收徒授艺，女儿出生后，日子过得很温馨。谁知道日本军国主义势力抬头，左右政府，发生了政变，将一些主张和平的官员谋害。发动了向外扩张的侵略战争。仓木大师也被军部征召，为其做窃取情报，暗杀目标的事情。仓木大师当然拒绝了军部的要求，还严令其弟子不准参军，可是，他的中国妻子被诬陷是中国的奸细被抓进了牢门。仓木爱妻情深，只有违心答应了军部的人，可是妻子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得知丈夫参加了对她祖国的侵略战争后，她死在了丈夫的面前。仓木大师悲痛欲绝，放火烧了自己的房子，同妻子一起葬身火海。他们的女儿素水当时只有十岁，目睹了父母的惨状，也欲奔入火海，被师兄池田英男所救。后来，池田英男的叔叔安排了他们进入特务部门受训，他们是忍者家族的人，很受赏识。素水天生丽质，原先是被安排做高级女特务的，也就是依靠色相窃取情报和暗杀目标而存在的，是池田英男拼死保护着她，正巧汪精卫夫妇来到日本访问，素水具有东方女子的气质，汉语又好，就被安排做二人的高级秘书，其实就是安插在其身边的特务而已。陈璧君喜欢她的温柔美丽，善解人意，便认做干女儿，带回中国。她不过是特务总部派来监视汪陈的奸细，传递着他们的一切信息。
　　海潮吃惊的看着她风淡云清的讲述自己的身世，好半天才道：“原来你也是半个中国人呢，怪不得在你身上看不出那种狂热的日本气质！”
　　素水歪过头，不悦道：“你又没有见过日本的老百姓，他们的生活很苦，战争是军人发动的，一切苦难都要贫困的百姓承受，中日亦然。”
　　海潮笑道：“你说得很对！”
　　素水目光黯淡下来，低低叹了口气，“这场战争谁赢谁输，对我来说都是一场惨烈凄凉的毁灭，我不想看到我父母亲的祖国都在流血，相互拼杀。可是，我无力改变什么，只有痛苦的忍受着。我的世界一片黑暗。”
　　海潮想安慰她，却听她又说道：“可是——你的出现，让我黑暗的世界突然闪现一丝阳光，我拒绝着，却又渴望着她的温暖，就是知道这缕阳光是带着目的的，也陷入她的光环之中。”
　　素水抬起一汪深潭般的星眸，苦笑着凝望着她。
　　“海潮深情的拥住她，吻住她冰冷的嘴唇，“你，也是我的陷阱——”
　　吻变得热烈起来，滑过细腻的耳迹，舔过白雪般的脖子，流连精致的锁骨，听着身下人无法克制的呻吟起来，她还想进一步的深入，修长有力的手被身下人阻止，海潮停止了攻略，抬起头不解的看着她。
　　素水一脸娇羞，颤声道：“不可以——”
　　海潮脸色绯红，“你，你，不愿意？”
　　“这里，不好。”素水的脸红到了脖子，低若未闻的叹了一声。
　　海潮立刻警觉起来，暗骂自己糊涂。这里是郊外的路边，幸亏是大雨天气，否则就很轻易的被他人窥视，那么省城各大报纸的头条真要轰动天下呢。
　　“色迷心窍，我好混账呀！”她放开了素水，腼腆的笑道。
　　素水努力克制自己的感情，静静的整理好潮湿的衣服，打开车窗看了看昏黑的天空有些明朗了，便道：“我们也该回去了。”
　　海潮见她恢复了常态，心中有些纠结，毕竟她和她是处于进退两难的境地，谁也没有办法摆脱的。

　　羁绊

　　“海升！”林海潮叫住了要出门的弟弟，她一直想找机会和他好好谈谈，可是海升似乎在避开她。
　　林海升停住脚步，“姐姐——”他欲言又止，走回到沙发前坐下。
　　“爸爸去苏州谈生意了，我想和你谈谈。”林海潮微微笑道。
　　林海升叹道：“那次的事是我太莽撞，竟不知道车里坐得人是假冒的，还以为自己多么英雄呢。幸好是姐姐救了我。连累你了。”
　　“我们是姐弟，不需要说这些。我想问你一些事。”海潮坐在他的对面说道。
　　海升抬起头，“什么事？”
　　“你和何密的关系，陈啸知道吗？”
　　海升摇头道：“我早知道何老师与延安那边有联系，就没对任何人透露过。陈啸问过我锄奸团的领导人是谁，我只是推说不知。”
　　海潮点点头，笑道：“你的警惕性很高，很好。不过，你现在的处境不好，非常危险。我希望你能尽快离开这里。”
　　海升愣了一下，“我？除了陈啸，没有人知道我的呀。”
　　“海升，有时候最危险的敌人可能就是你最信任的人。现在的情况特殊，你不要轻信任何人，而且，爸爸年纪大了，你忍心让他老人家为你担心吗？”海潮看着他年轻气盛的脸，很不放心。
　　“姐姐，国家正处于外敌入侵，生死存亡的关键，我们是中国人，如果都是苟且偷安，贪生怕死，那我们的国家还有什么希望？我什么都能答应你，可是我不能做缩头乌龟！”海升激动的热泪盈眶，不理解的看着海潮。
　　海潮叹道：“我知道，可是爱国可以是很多方式的，不一定需要用生命作代价。”
　　“姐姐，我是个男人，我怎么能看着别人抛头颅洒热血，我却在做富家少爷享清福？所以，我只能上战场，与敌人拼死搏斗。家里的事，还有姐姐你呢，你完全可以和爸爸他们离开这里的。”海升坚定的说道。
　　海潮沉默不语，很久才说道：“海升，这里也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我还是希望你和爸爸一起走出去，即便是轰轰烈烈的到前线流血牺牲，也比在这里死得不明不白要好。明白吗？”
　　海升奇怪一向笃定沉稳的姐姐忽然间有些软弱无奈，便以为她担心自己的安危，忙道：“姐姐放心，我会注意安全的。”
　　海潮想说些什么时，电话铃声响了。
　　林海潮纳闷，陈璧君请她吃饭？
　　当她来到汪公馆，看见一身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子时，便明白自己被骗了。
　　女孩一身洁白的裙子，清秀端庄，温柔美丽，笑魇如花。
　　“请大画家吃饭还真要费点心思呢！”
　　海潮惊喜道：“文彬？你不是在意大利吗？”
　　“我在国外，你能看到我呀！”女孩巧笑。
　　“啊，是的，令人难于置信呢，什么时候回来的？”海潮笑道。
　　“那边还不如国内安全呢，到处是乱民，妈妈担心我，就派人接我回来了。”女孩笑着，很可人的羞态。
　　这个女孩子是汪陈夫妇的次女汪文彬，在意大利学艺术，战争爆发后，一直不愿回来，最近才被其母派人接回来的。
　　“也是呀，你长大许多了。”海潮看着她笑道。
　　汪文彬脸一红，低语：“记得我以前很粘人，整天追着你带我去郊外画画，那时候很开心，没有战争，没有硝烟，唉，谁知道过了几年，一切都变了——”
　　海潮笑道：“二小姐不俗之人，怎可为那些俗事烦恼呢？你请我吃饭，就让我一直等着啦！”
　　汪文彬抿唇一笑，“是呀，我都忘了吃饭的事了，我不想在家里吃饭，该去哪儿呢？”
　　“出去再说吧，堂堂省城国府怎么能没有汪二小姐喜好的吃物？”海潮笑着。
　　海潮将汪文彬送回来时，正巧汪精卫夫妇都在。
　　“先生，夫人，海潮失礼了。”她恭敬的站在门边，不敢进去。
　　汪精卫微笑道：“林小姐，你好。”
　　“海潮啊，快进来坐坐嘛，我的文彬一回来就念叨你呢，这下可好了，我让她去你的美院上课，你替我看住她啦！”陈璧君拉着女儿的手，宠溺的说道。
　　海潮向里面走了几步，依然很有分寸的保持着和沙发里的汪精卫一定的距离。
　　“二小姐刚回来，在家里休息好再去美院上课才好吧，”她顿了顿又说道：“不打扰先生和夫人，海潮该告辞了。”
　　“海潮！”汪文彬走了过去，笑道：“林老师，让学生送你出去吧！”
　　海潮哭笑不得，便对汪精卫礼貌的说道：“先生，夫人，再见！”
　　“再见，林小姐。”汪精卫点了点头，友好的说道。
　　“海潮啊，常过来玩。”陈璧君笑着摆了摆手。
　　她们欢快的走出了大厅，却没发现楼上的房门微开，一双寒星般的眼睛看着她们的背影，有些伤感，有些——无奈。
　　海潮看见素水在校园里出现，又惊又喜，急忙赶了上去。
　　”素水，你，你怎么来了，我以为你不来上课了呢！”
　　素水看也不看她，冷冰冰的丢了句，“林老师，我来不来上课与你相关吗？”
　　海潮奇怪她的反应，讶然一笑：“那，那倒不关林老师的事，学生缺课是校训处管的事。可是——你不来，海潮又不敢去找你，她很着急，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素水听她戏弄的话语，更是生气，“那是你的事，我没兴趣。我要去上课，请你别跟着我。”
　　“那——只有这样了，跟我一起逃课吧！”海潮忽然拽住她的手，飞快的跑着。
　　素水大惊，“你，你干什么？这里是学校！”她看到周围投来许多年轻稚气的目光，十分窘迫。幸好是早上，师生还不太多，否则她们这一非常举动定要引起轰动效应。
　　海潮也不理会，还是紧紧拽着她向校外跑去——
　　“你——你哪像个为人师表的老师？大庭广重之下那么，那么不注意礼仪！”素水看着玄武湖的水面，在朝阳下泛出粼粼波光，和风日丽，令人惬意舒畅。
　　海潮用手帕沾了湖水在脸上擦拭着汗水，也不答话，只是在笑。
　　“平日里那么道貌岸然的，我还以为林小姐的修养很高呢，谁知道竟是个蛮横无理，喜欢强迫人的女子，我还要上课呢！”素水非常生气，突然掉头就走。
　　“喂！别走嘛，我还有话说呢！”海潮急忙拉住她的手，将她带入怀里。
　　素水的脸突然通红，撒掉她的手，“你做什么呀？”
　　湖边有三两游人，海潮笑得倒自然，“我想说话，可惜一直是你抢着说呢，我等你说完再说吧，谁知道你又突然要走，我只有再无礼一次了。”
　　素水红着脸，怒道：“你？你，就会把别人当作傻瓜，我是你的玩偶吗？”
　　海潮温柔的笑道：“我怎么敢？这些日子非常想见你，你那么忙，陪着夫人到处应酬，我想见你也是奢望呢。”
　　“林大小姐真是抬举了，我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个挂名的小姐，卑微低贱，怎么比得上人家出身贵冑，温文尔雅的千金小姐？”素水闷声哼道。
　　可，话一出口，她后悔不迭，怎么不经意间就透露了自己的心事？这些纠缠在心里的委屈一经说出竟是酸溜溜的充满醋味？
　　她手足无措，只有夺路而逃，可是那双有力的手紧紧环住了她的腰——
　　好在女子间亲密的举动不太会引起别人的非议，不关风化。海潮抱住她，闻着她发际的清香，柔声道：“素水，我好想这样抱着你，永远的沉醉！”
　　素水抽噎着，“你，你为什么能进入我的心里，怎么赶也赶不出去呀！”
　　“因为——我不想出去，不想离开！”海潮动情的喃语。
　　凉亭里，两人紧紧握着对方的手，坐在石凳上，观望湖光山色。
　　素水叹了口气，“前线的战事更紧张了，先生和夫人很急切，日本方面对先生渐渐失去了信心，可能已经与重庆那边接触了。不过先生是很有威望的，重庆那边急于搬掉这个眼中钉，想刺杀先生的人很多呢，听说刺杀成功，能得到黄金千两，高官厚禄。先生和夫人要日本方面协助保卫工作，又责成李士群的特务总部加紧查找身份可疑的人，现在的局势很紧张，连学校里也不放过的。”
　　海潮皱紧眉头，说道：“素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素水凝望住她，柔声道：“海潮，我真的希望你能离开这里，不要让我担心你！我虽然不清楚你的目的，但我知道你在做很危险的事，答应我，不要去冒险！”
　　海潮深深望定她，笑了。
　　“素水，我担心的是你呀，你太善良温顺，对政治毫无好感，只是迫于形势才做着特务们做的事。这样一来，你既不会得到日本特务机关的信任，又难于应付前来刺杀的杀手。你，很危险。”
　　素水摇头苦笑，“海潮，你把我想象的太美好了，在机关里受训的时候，那些非人的折磨是常人无法想象的，杀人不过是平常。”
　　过去那些残酷的记忆让她痛苦的变了脸色，身体也微微颤抖着。海潮用力拥住她的肩膀，温柔的吻了吻她苍白无血色的脸颊。
　　“无论多么痛苦，都要记得有我在你身边，温暖着你，保护着你。”
　　可以吗？可以忘了战争，可以不顾身份，可以不管使命，可以忽视我们同是女子的身份？还是——一切不过是爱情下的奢望，梦中的憧憬，镜花水月，转眼成空？

　　斗争

　　汪文彬在客厅里弹着钢琴，见素水进来，便道：“素水小姐，请留步。”
　　“二小姐，有事吗？”素水礼貌的问道。
　　“听妈妈说，素水小姐的画画的很好，也在美院上课，明天能和你一起去美院看看吗？”汪文彬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素水便道：“不敢当，二小姐太客气了，素水是夫人的属从，请二小姐不必客气。”
　　汪文彬轻笑，“你我年纪差不多吧，以后别这么生疏好吗，素水？”
　　“是。”素水低下头，应声道。
　　汪文彬叹了口气，“还是客气呀。”
　　见她不语，便道：“妈妈不许我出去走动，在家里闷烦得紧，海潮又不常来，只有你带我出去，妈妈她才会放心的。”
　　“二小姐，外面不太平，夫人这样做也是为了二小姐的安全着想。”素水淡然的说道。
　　汪文彬失望的叹气，“看来你也不会带我出去了。”
　　素水答道：“素水听夫人的指令行事，请二小姐见谅。”
　　汪文彬见她纤细的身体站得笔直，头微低，眼不抬，似乎是很听话的仆从，可是她清丽脱俗，气质绝尘，骨子里有种冷傲坚定的风格，像是一株青莲，虽易折却不弯，有娇态却没有媚骨。
　　忽然间，她想起一个人，心里一凛。
　　“二小姐没有别的事，素水回房间了。”素水淡淡的说道。
　　汪文彬笑笑，“请便。”
　　这天晚上，近千名中央大学的学生齐集汪公馆门前，手拉条幅，书写着“国难当头，有贼贪赃枉法，欺世盗名，为社会之蛀虫，该杀该剐！”，“官贼勾结，卖国害民，毁我中华神器，孰不可忍！”
　　如此声势浩大的游行示威，吓得汪精卫躲进密室里连呼完了，警卫队荷枪实弹的对着手无寸铁的学生们，双方对峙，群情激愤，一触即发。
　　原来，中央大学的师生针对校长樊仲云采用法西斯手段监视学生，并勾结私商贪污学生伙食费，前往汪精卫公馆请愿，一路引起很多爱国民众响应，造成了混乱。
　　汪精卫不明就里，以为自己出使日本的事引起全体民众讨伐，吓得不敢出来。陈璧君听了警察局局长谢维世的解释，怒发冲冠。立刻传召教育部部长李圣五、宣传部部长林柏生与学生谈判，平息了骚乱，并于几天后撤除了樊仲云的校长职务。
　　可是事情并没有结束，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学生领袖被秘密的抓进了警察局，以勾结共党制造混乱图谋不轨为名枪决了。很快，众多学校工厂联合起来发动了更大规模的罢课罢工运动，与军警发生冲突，死伤很多人。几日后，学校实行了宵禁，许多师生被捕，一时乌云密布，掀起了狂风骤雨。
　　何天照非常着急，他为了救学生会的几个代表竟然挺而走险，和几个同志在路上劫持了囚车，打死了军警，救走了被抓的学生。
　　大批的宪兵警察日夜搜捕，几乎翻遍了全城，一无所获。陈璧君盛怒下让汪精卫下令连撤了几个官员 。他们担心这起学生暴乱与赤色分子有关，是要颠覆南京政府。只有血腥镇压才能稳定人心，以儆效尤。
　　深夜，林海潮听见高墙外有个细微的响动，便走了出去。
　　“陈探长？深夜造访，有何贵干吗？
　　陈啸拉下脸上的黑布，冷笑道：“我很想光明正大的来找你，可是身在曹营，还是避嫌为好。这次的大事件与海升有关，上面已经想动他了，你最好有个准备。”
　　海潮面不改色，怀疑的看着他，“你为什么要为我们通风报信？”
　　陈啸叹了一声，“因为我怕他被抓进76号受不了折磨，说出不该说的事情。”
　　“是吗？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在肉体的刑罚下出卖灵魂？”海潮冷哼。
　　陈啸冷喝，“海潮，我真的不想你受到牵连，你好自为之！”他戴上面巾，匆忙离去。海潮回到院子里，来回踱步，陈啸的话不假，这次的学生运动应该是何天照和海升暗中操纵的，本是给汪伪政府施加压力，制造声势，积极响应北方的学生革命运动。可是，这里是虎穴狼窝，手无寸铁的学生根本是待宰的羔羊，用年轻的血肉跟钢枪刺刀拼斗，除了流血牺牲还有什么？
　　海潮在学校教学生，叹息那些孩子们太年轻了，他们不知道战争多么残酷，阴谋家多么冷血，大好的年华突然间就消失了，怎么不令她震颤？
　　何天照将学生代表们藏在机缘寺里，他是冒着暴露自己和联络人的危险，拼死保护着他们。组织上命令他尽一切努力将学生送到新四军的地方，而皖南的新四军正在山里开展游击战争，找到他们需要时间。
　　一队军警向机缘寺方向开来，谢维世在短短几个月里从队长升到了局长，又在学生事件中处置不利被一撤到底，只任个小巡警队长，心里这个气啊，恨死这些不知道读书就想着游行请愿的书呆子！他发誓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人来，向上峰邀功。这次他是发了狠心，竟然摸到了郊外的机缘寺。
　　忽然，他感到头顶有阵阴风扫过，帽子差点掉了。
　　“怎么回事？这么大的风！”他赶紧抬头看天，却见月朗风清，天气很好。
　　“队长，没有风，你是不是撞见鬼啦！”一歪嘴警察笑道。
　　谢维世骂道：“鬼你个妈子！快点赶路，要是跑了逆党，你们这群废物都没有好果子吃！”
　　眼看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渐渐接近了机缘寺，形势危急，暗中的黑影突地从树上跃下，长藤一扬，将那些警察手里的枪械卷飞了出去，啊！鬼啊！几个胆小的慌神，吓得连滚带爬，躲进了草丛。
　　谢维世倒是见过点世面，举着手里的驳壳枪对着黑影，“装神——弄——鬼，你是什么人？”
　　黑衣人冷哼一声，没等他开枪，身形一晃，手里多了把小巧的短剑，一剑刺在谢维世的肩膀上，啊——
　　谢维世疼得掉了枪，连连怪叫。
　　“佛门重地，严禁刀兵，滚！”黑衣人闷喝一声。
　　歪嘴还算胆大，紧忙扶过谢维世，“小的冒犯佛祖，大侠饶命，饶命！”
　　看着这些散兵游勇连推带搡的跑掉了，黑衣人走向了机缘寺。
　　“姐姐！”
　　“海潮！”
　　林海升和何天照异口同声的喊道。
　　“怎么样？孩子们好吗？”海潮看向地上躺着的五个大孩子，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不过几天就被折磨得体无完肤，她双眉紧皱，沉声说道：“赶快离开这里，警察马上就要来了。”
　　何天照急道：“这么快？孩子们有伤，走不快的！”
　　海升狠狠说道：“你们带孩子们走，我跟他们拼了！”
　　“还逞一时之勇吗？”海潮严厉的看了他一眼，对何天照说道：“何老师，你将这里清理一下，孩子们就藏到你知道的那个地方，我去引开他们。”
　　何天照一把抓住她的手，“海潮，他们要抓得人是我，你不能为我冒险！还是我去引开敌人！”
　　“不，何老师，你对那里熟悉，情况紧急，不要浪费时间了。”海潮不由分说，急步走了出去。
　　“海潮——小心！”何天照喊了一声。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海潮坐在树上，等着大批的军警。突然，她眼一睁，几个日本武士极速赶来，手里都拿着雪亮的军刀，后面尘土飞扬，应该是车辆正驶来。
　　“你的，什么人？”为首的武士是个高瘦的男子，一撮胡子贴在嘴上，倨傲无礼。
　　海潮从树上跃下，笑道：“东洋武术源自中国，阁下有信心打得赢我吗？”
　　“狂妄自大！”小胡子大怒，举刀砍向海潮。
　　海潮一心拖延时间，便戏弄道：“这叫疯狗咬人，只有用棒打疯狗来对付了。”她侧身避过刀锋，回手一击短剑，快如闪电，剑身放平，在他背上重拍一下，趁势抢走他的长刀在手。小胡子力道过猛，收势不稳，被击打后背，整个身体便随之势趴跌在地上，吃了一嘴的灰土，哇哇怪叫。
　　好凌厉的身法，那是她外公从武当学到的本事“易行步”，后来经过他几十年的钻研，创出了自成一派的步法，只是为了在轻功上得到提高。后来海潮来了，老人见外孙女骨骼清奇，天资过人，便教会她这套轻功，也是为了她日后遇到麻烦能快速逃脱。没想她活学活用，将这套步法融入打斗中，快得令人眼花缭乱，自然占尽优势。
　　其他武士不甘，齐拥上前，雪亮的刀影逼得人看不见天地，海潮索性闭起双眼，身体急速旋转，人跃出地面，长刀挥去，舞出了个美丽的光圈。
　　连连叫嚷，日本武士面面相觑，只见每个人的头上被消掉了一层头发，又惊又怒，冲上去拼命搏杀！
　　海潮举刀相搏，长刀触及众人肩窝，卸去其力道，刀刀掉落在地。不过，她并未想要这些人的命，仍留有三分余力，只断其胫骨，一年半载不能拿刀而已。她手下留情，自己也受了几处刀伤。突然，“啪啪啪——”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一卡车的警察赶到现场，举枪射向海潮。
　　海潮紧忙飞身窜入草丛，避开了枪击。
　　警察下车搜查，胡乱的射击，眼看就要逼近那个秘密所在。海潮举起长刀——
　　“兔崽子们，爷爷在这儿呢！”林海升大喊一声，手中的双枪连发，打死了好几个警察。
　　“抓住他！”带队的警察率众追赶海升，海升拼命的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枪声渐渐远去，海潮看到弟弟引开了大批的军警，泪眼模糊。
　　海升——她痛苦的喊了一声。
　　海潮走进了那个杂草中的密室，原来是山脚下的一个隐蔽的防空洞，年代久远，破落不堪。洞中还有个地下室，里面很干净，陈啸正在给孩子们上药，因为背他们来时，他们身上被杂草砺伤，鲜血直流。
　　他见海潮脸色苍白，急问：“海升呢？他出去接应你，怎么没回来？”
　　海潮沉默半晌，忽然一把拽住何天照的衣领，怒道：“何老师，你满意了吧？你看看这就是你的爱国行为！为什么你要让手无寸铁的孩子们去跟军队，政治家，侵略者去斗争，去拼命，去送死？你知道这些孩子是我们国家的未来，他们可以是科学家，可以是学者，是社会栋梁，可是——他们却过早的死掉，白白的牺牲——”
　　何天照没有反抗，看着海潮痛苦的脸，叹了一声，“海潮——我明白你的心情，对不起！”
　　他停顿了一下，沉声说道：“海潮，你是富家小姐，你没有去过战场，没有去过东北，没有看到过华北的老百姓，那些惨烈的景象你想像过吗？是的，你可能在报纸上看到过，可是，真正的战争比之更加凄惨十分！到处是日寇扫荡过后，被屠杀，被烧死，被活埋，被毒气熏死的
　　男女老幼连遮羞布也没有，尸横遍野，寸屋不留。我们所看到的南方政府高调提倡什么共荣共倡，不过是愚弄天下，粉饰太平的拙劣伎俩！
　　学生们爱国，他们不能坐在教室里等待和平，他们应该了解真相，揭露丑陋的政府，为我们濒临生死存亡的民族流泪流血，否则，我们的国家没有希望！”
　　海潮感受着眼前这个英勇的男子激动悲愤的心情，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落泪了，为了饱受摧残，伤痕累累的祖国母亲！
　　何天照等她松开了他的衣领，说道：“海潮，我立刻联系皖南的新四军，将孩子们尽快送走。海升的情况不明，等弄清楚了，我会不惜代价救他！”
　　海潮摇摇头，“不必了，何老师，你将孩子们安置好，海升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对不起，海潮！”何天照叹道。
　　“保重！”林海潮不再停留，她隐隐感觉到海升出事了。

　　铁骨

　　林海升被抓进了警察局，他看到了令人闻风丧胆的76号特务主任丁默邨，丁默邨是驻守在南京的特别内勤组组长。其实丁默邨文质彬彬，倒像个读书人，不过他那双阴冷狠毒的眼睛令人心惊胆颤。
　　他坐在椅子上，用手拍拍皮鞋上的灰尘，转身走向水盆洗了洗双手，拿毛巾擦干了水，才坐回到椅子里。
　　“说吧，不要浪费时间。”他看向刑架上的犯人，淡淡的说道。
　　林海升吐了口带有血丝的口水，笑道：“你想知道什么呢？”
　　丁默邨饶有兴趣的看着他，忽然冷笑起来，“哦？你恐怕不好对付，受尽极刑还能笑得出来，难得。”
　　“试试吧，听闻76号是魔窟地狱，各种各样折磨人的花样很多，常人是想像不出来的，丁主任既然亲自来了，老子倒要开开眼界！”林海升大笑起来。
　　丁默邨等他笑得累了，才走到他跟前，“读书人，我也曾经是清高的读书人，可是今天我很生气，你让我没有了耐心，就成全你的好奇吧。”他抿紧薄唇，毒辣的眼神充满了野兽的疯狂。
　　一个彪行大汉赤露上身，拿着赤红的火钳狠狠的镶在海升的胸膛。啊——
　　海升撕心裂肺的吼叫起来，本已血肉模糊的上身更是体无完肤，冒出烤肉般的刺鼻气味，他当场昏迷。
　　“浇醒他，让他尝尝其他方式，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丁默邨面无表情的看了看昏死过去的林海升，冷冷的说道。
　　“是，主任。”
　　陈璧君坐在客厅里喝茶，丁默邨恭敬的站在一旁。
　　“交代了吗？”
　　“回夫人，他很顽固，连舌头也咬断了。”丁默邨叹了口气。
　　“很让人失望，那个孩子小时候很乖，怎么变得这么不懂事呢？”陈璧君哼道。
　　丁默邨道：“夫人，要不要叫他家里人去劝劝他？”
　　陈璧君将茶杯放在桌子上，冷哼：“你们手里的人还能出来见人吗？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不开口，就送他走吧！”
　　“是的，夫人，不过很可惜，说不定让他家人看了，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丁默邨阴郁的脸上微微一笑，恭敬的退出去了。
　　林海潮两个昼夜无法入睡，但是她只有表现出什么都不知晓的样子，照常的去美院上课，照常的陪汪文彬闲逛。因为，如果她去求见陈璧君，那就表示她完全知晓这次事件，反而落入他们的圈套。她知道弟弟在里面受尽非人的折磨，没有叛变。怎么办？劫狱？不行，那是特务基地，好多枪等着呢，可能门都没进去就死于非命了。找关系？不能，海升煽动暴乱，杀人拒捕，当然死罪，无人可保。更严重的是，特务们要从他嘴里得到情报，肃清南京的地下党和国民党的刺客。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海潮急得只想拿起枪将那个目标解决掉。可是，无法接近，甚至不能确定目标的位置！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林海潮驱车来到汪公馆，见四周布满了警卫，池田英男也站在门口。那个女保镖由美子冷冷的看着她，将她全身上下都搜了个遍。
　　“夫人，您找我？”海潮礼貌的问候着，站在陈璧君的身后。
　　陈璧君微侧过身，审视着她。
　　林海潮穿了身褐色的呢制上衣，高高的立领，白色的围巾，咖啡色的长裤，咖啡色的呢制皮靴。乌黑的短发微烫，两枚钻石耳钉闪着璀璨的光芒。俊美风流，英姿飒爽。
　　“海潮，坐坐吧！”陈璧君笑道。
　　汪文彬亲密的坐在她的身旁，犹豫着说道：“海潮啊，妈妈要你来是为了一件事——”
　　“夫人，有事请吩咐。”林海潮心里一惊，脸上不动声色的笑了。
　　陈璧君轻咳两声，叹道：“是这样，丁主任两天前抓了个逆党，谁知道——唉！却是你的弟弟！他们不知道犯人的身份，用了刑——”
　　海潮意料之中的事，还是受到了震颤，“什么？夫人，你说什么？海升怎么是逆，逆党？”
　　“海升煽动学生暴乱，不仅枪杀警察，还拒捕逃走，被特务处的人逮捕。证据确凿，没有冤枉他，我知道你并不知情，所以要你过来，想听听你的意见。”
　　陈璧君紧紧盯着她的脸，已是苍白无色。
　　“我，我想见见他！”海潮颤声道。
　　“好，只要海升认罪态度好，将功赎罪，我们会给他悔过的机会。”陈璧君淡淡的笑着。
　　“谢谢夫人！”海潮热泪盈眶，起身欲拜谢，被陈璧君拦住，“明天先见见人再说吧！”
　　海潮心情复杂，便告辞离去。汪文彬忙赶上海潮，“放心，我会跟妈妈说情的。”
　　海潮没有说话，看到迎面走来的素水，她怔怔的看着海潮，千言万语一时无从说起，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很久，素水嘴唇蠕动，什么也没说，从她身边走过去。
　　“素水，你好像很难过的样子？”池田英男冷冷的在她身后哼了一声。
　　素水也不理会他的嘲讽，径直向大厅里走去。
　　“夫人，已经安排好了。”
　　素水恭敬的站在陈璧君的身旁。
　　陈璧君叹道：“为什么呢？先生和我一直在做着为国为民的事，和日本政府谈和，避免战争，避免流血，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仇敌？唉，看来古往今来成大事者必须忍受常人不能忍的误解，敌视，反对。只有历史能证明我们了。”
　　素水没有说话，低眉垂眼，心事重重。
　　林海升看着特务们给他穿上干净的衣服，擦干净脸上的血。便以为是送自己上天了，他舌头被自己咬掉，说不出话来。可他肿胀淤青的脸上是坦然赴死的笑容。
　　丁默邨两手背着，踱步而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马上可以见到你姐姐了，高兴吧？”
　　林海升脸色一变，摇头不语。
　　“你姐姐是汪夫人很爱惜的人，夫人说只要你认罪态度好，做些贡献，就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饶你不死，你考虑一下。”丁默邨阴险的笑道，埕亮的皮鞋一尘不染。
　　林海升也狂笑起来，声音沉闷嘶哑。
　　丁默邨的办公室，林海潮心如火燎般等着。陈璧君由素水陪着也来到这间宽大的办公室。
　　门开了，丁默邨走了进来，“夫人，他来了。”
　　一串脚镣声拖地而来，两个特务架着不成人形的林海升走了进来，他已经像个魔鬼般的看不出他原来的模样！
　　双眼陷进了眼窝，眉骨塌了，血迹未干，挺立的鼻梁歪斜，嘴上布满水泡，脸颊浮肿青紫，耳朵也血肉模糊，虽然穿着干净的衬衫，还是掩不住的渗出了血迹，可以想像他的身上是如何惨象了。
　　林海潮痛声呼唤，“海升——”她冲向弟弟，扶着他颤微微的身躯。
　　林海升看着姐姐，笑得很淡然，似乎还在埋怨她不该来。
　　“天啦，你们这些人怎么能把人打成这副模样？太过分了，简直是没有人性！”陈璧君肥胖的脸上很是震惊，指着丁默邨骂道。
　　丁默邨低头连说，“夫人教训的是，手下人太粗鲁了，疏于管理，默邨失职。”
　　素水看着海潮姐弟，心里悲痛莫名，她见多了这些非人的刑罚，早已麻木。可是海潮如此痛苦无奈，对她是种折磨。
　　“林海升，你姐姐来看你，希望你不要执迷不醒，写下认罪书就能出去了，你考虑好了吗？”丁默邨走近了他，将上衣口袋里的钢笔掏了出来，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白纸交给一边的特务。
　　“海升，你想好了没有？”林海潮点头示意他先答应他们再说，权宜之计。
　　“海升啊，想想你本有大好的年华，何必听了别人的蛊惑冲动的失掉性命，不值得！”陈璧君站了起来，想过去劝说他，被素水拦住。
　　“夫人，请保持距离。”
　　林海升似乎很识趣，接过纸笔，走 到桌子旁，躬身写下几个字，丁默邨好奇的走了过去。
　　“我在做着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都会做的事 再见了”
　　林海升突然举着笔尖刺向丁默邨，嘴里哇哇大叫，像是要吃人般扑向他——
　　丁默邨也是训练有素，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海升受了重伤，本已是强弩之末，遭到重重的一踢，委顿倒地。砰砰砰！特务们举枪打在海升的身上，鲜血流满了一身，他不甘心的瞪着眼睛倒在血泊之中！
　　啊——陈璧君尖声叫了起来，丁默邨慌忙挡住她，“夫人受惊了，属下该死！”
　　又有好几个特务闯了进来，全副武装，高度戒备。
　　林海潮缓缓的走近海升的尸体，并没有该有的震惊惶恐，她跪在尸体旁，静静的看着弟弟的脸，伸手将他圆睁的几乎要凸出的眼睛合上。刚才发生的一切突然的想阻止也来不及，她除了悲痛，还有深深的后悔，仇恨。可是这些只能放在心里，在魔鬼的地盘，暂时只能如此！
　　“夫人，丁主任，我弟弟冥顽不灵，咎由自取，该死！”她叹息着，抱有歉意。
　　“海潮啊，你都看见了，海升是被共党洗脑了，他没救了。你也不要太伤心了，将人带回去好好安葬吧。”陈璧君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多谢夫人。人还是听丁主任的安排吧。”海潮站了起来，向丁默邨说道：“丁主任，拜托了。”
　　丁默邨有点意外，这个出色的女人反应很奇怪，亲眼看到亲弟弟被打死，似乎不是很伤心的样子。
　　“林小姐放心，夫人指示优待林海升，就留个全尸吧，明天就将骨灰送去林公馆。”
　　海潮淡然叹了一声，“那就多谢丁主任了。”
　　深夜，林海潮穿上夜行衣，戴上蒙面，悄然潜入丁默邨的临时住处，锦华饭店的屋顶。特务防范的很严密，前后都是穿着黑衣，腰别手枪的特务们，还有暗哨躲在对面的小楼上，监视着饭店的一切。她冷冷的扫视着，到了凌晨时分，估计警卫松懈了，便手握短剑，正要飞身下去。
　　突然，她感到身后有阵清风吹来，鼻端一香，想转身看看，眼前一黑，昏倒在来人身上。
　　“为什么阻止我？”林海潮猛地从床上跳下来，就要冲出门去。
　　“请你冷静一点！他们正等着你自投罗网，就算你武艺再高，能抵挡几颗子弹？你弟弟的死令你很痛苦，很伤心，我知道。可是，你不能去送死！”素水抱住了她颤抖的身体，流下眼泪。
　　林海潮挣脱她的手，怒道：“你不明白！他死在我面前，而我眼睁睁的看着——没有保护他，没有去救他，我看着那些子弹射入他的身体，看着他被魔鬼折磨的不成人形，我，我什么也没有做！还要笑着谢谢那些杀害他的刽子手！我是人吗？我有人性吗？我是不是太冷酷，太无情？我连自己的亲人也不在乎，可以看着他死，可以跟杀他的人谈笑风生，我，我是和刽子手没有区别的冷血动物！你，你别管我！”
　　“不——”素水痛苦的哭了，还是箍紧她，“你不要这样说——不要！我也体会过失去亲人的痛苦，亲眼看着他们死在眼前，那种刀割般的心痛，绝望，我明白！可是请你不要伤害自己，你的痛苦也是我的，你若去死，我——我的世界——干枯——黑暗——我，生不如死！”
　　林海潮停止了挣扎，软弱的泪水夺眶而出，“素水——我，我，对不起！”
　　素水摇摇头，掂了脚尖，轻柔的吻去这张痛苦扭曲的俊颜上肆意奔放的眼泪——
　　两张红唇激烈的胶合在一起，似乎要将所有的痛苦，绝望，愤懑，仇恨都化作无比的动力，融入到没有希望的爱情中，痛并快乐着，用激情来宣泄——

　　刺凶

　　突然，外面几声枪响，划破了暂时的宁静，也将激情中的人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林海潮放开了素水，才见她粉白娇羞的颈项布满了片片花瓣，那条白色的银制火形项链磕疼了她的脸。
　　“素水—刽子手又在抓人了，我好冲动——忘了我们身处何地——”
　　素水脸色绯红，不闪不躲，迎视她激情未退，瞬间黯然的眼睛，“海潮，我愿意的，不管发生什么，我也爱你！”说着，她将脖子上的项链摘下，郑重的看着她，“这是仓木家族世代相传的护身符，虽不贵重，却是我的心意，望它保佑你平安——”
　　海潮连连摇头，“不，素水！我不能接受你的如此大礼，我不配做你的爱人！我不可以再连累你了！”
　　“海潮，不要说令我伤心的话了，接受它，接受我的心，好吗？”素水情泪欲滴，固执的将项链系在她的脖子上。
　　海潮感动的抱紧她，哽咽：“素水——我，我将要做的事，你是不是明白了？”
　　素水一阵颤抖，将手掌放在她的左胸上，“海潮，要把我放在你的心里，好吗？”
　　海潮抬起眼，苦笑着摇头，“不——”她见素水顿时伤感无力，便握住她温柔细润的手往下移了两公分，“你放错了，我的心在这里。”
　　素水惊讶的失笑，“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的心脏偏离了正常的位置，它躲在这里，别人找不到它，只有你，进入了它的领地！”海潮深情的说道。
　　这是个日本侨商开办的书店，素水常来买书笔画纸，与老板非常熟稔，老板也不喜欢战争，对日本军人的凶残颇有微词，无奈如今是军人当道，寻常的老百姓是无力反抗什么的。素水将海潮带来这里，对他说这个女子是老师，被警察当作暴徒要抓走，希望他帮忙掩护，她很快就会走。老板忙说不用客气，就留在这里避避风头。素水黄昏时离开，叮嘱海潮不能冲动。
　　海潮当晚就走了，她必须回家，父亲应该回来了。
　　客厅变成了灵堂，林伯荪昏倒在床，悲痛不已，一天之间仿佛苍老了许多。李芬哭哭啼啼的告诉海潮，今天一早，警察局的人将海升的骨灰送来，说海升是通共的地下党，煽动学生闹事，杀人拘捕，破坏社会安全，被判了死罪。
　　林伯荪踉跄着起床，老泪纵横，“这是什么世道？没有审判，哪来的死刑？是他们颠倒黑白，草菅人命，胡作非为！”
　　海潮扶着父亲，痛声道：“爸爸！这里是卖国贼，侵略者的天下，哪里说理去？海升为国捐躯，为民众而死，死得其所！爸爸，我们应该为海升感到自豪！”
　　林伯荪白发凌乱，失魂落魄的抓住女儿的手，“海潮，我们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人间地狱吧！”
　　“爸爸，请您放心，我正在想办法！”
　　海潮安慰着突然间就没了主意，需要保护的父亲。
　　细雨纷纷，亲人断魂。海升葬在山上，送走了父亲和芬姨，海潮仍然站在墓碑前，不想离去。伶儿心疼小姐，安慰小姐不要再伤心下去，林海潮置若惘闻。伶儿尽力踮起脚，将伞打着罩在她的头顶。
　　她看到一个身着白色风衣的女子走了过来，便要叫小姐。被那女子摇手示意她不要。
　　伶儿机灵，识趣的离开了。一把花伞遮住了落在海潮身上的雨点。海潮不言不动，那女子也陪着发呆。
　　“你为什么来？”海潮终于说话，冷淡。
　　那女子笑叹：“我以为你不想跟我说话呢，原来还是会说的。”
　　海潮转身走去，那女子急忙跟上，“喂！林海潮，我又没得罪你，干吗不理我？”
　　“汪小姐，请你回去。这里是乱葬岗，到了晚上，有很多冤魂，你不怕？”海潮冷笑。
　　汪文彬立刻慌了，紧紧拉着海潮的袖子，“不会真的有鬼吧？”
　　海潮哼道：“有啊，有的是厉鬼！”
　　汪文彬吓得大叫，“你快带我走，我好怕鬼的！”
　　海潮侧身站定，斜斜看了她一眼，冷漠的说道：“汪小姐不待在戒备森严的公馆里，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夫人不担心吗？”
　　汪文彬看着她，气道：“我知道你是为了你弟弟海升的事埋怨我们家，可是他又不是我杀的，你干什么要恨我呢？爸爸妈妈的事我从来不管的，而且我也跟妈妈求情饶了海升，可，可——我没想到——”
　　海潮见她秀丽的脸上很委屈， 就要哭出来。她叹了口气，“没有人怪你，你不要哭。”
　　叫她别哭，反而触动了她的泪腺，她真的哭得梨花带雨，“我不想看到你这么痛苦，海升也是我的朋友，他为什么不好好的，非要去反对政府，破坏治安？”
　　“汪小姐，你是先生和夫人最疼爱的女儿，从小就在国外长大，衣食无忧，为了一些小事都会多愁善感，你不知道我们的国家所饱受的磨难，她被列强欺侮，被恶盗蚕食，战争从来没有停过！现在日本人打来了，要将我们的国家吞并掉，将我们的兄弟姊妹奴役杀戮，海升只是所有觉醒青年中的其中一个，他为国流血牺牲，没有死在战场，却死在国人的手里，他死不瞑目！汪小姐，我们的国家不是你想像中的花园，南京城不过是个美丽的围城，只要走出去，你就会发现这里不过是阴谋家编织的假象。”
　　汪文彬被她脸上的厉色吓坏了，颤声道：“海—海潮，我，什么也不知道的，你不要—吓我——”林海潮渐渐恢复了脸色，叹了一声，“是的，这些事与你何干呢？你生活在无忧无虑的环境里，有你的父母亲保护，有哥哥姐姐照顾你，除了不能和玩伴出去玩，你怎么会看到现实的残酷呢？文彬，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
　　汪文彬抓住她的手臂，难过的说道：“海潮，我来只是想安慰你，你不要再伤心了。”
　　“我没事，回去吧。”林海潮微微笑了，很勉强。
　　陈啸住在上海路的一个简朴的老房子里，他父母早亡，有一个年约80岁左右的奶奶，祖孙俩相依为命。他出门便看见林海潮站在巷口等着，环视四周，没有异常，这才走过去。林海潮穿了件黑色风衣，戴着帽子，压得很低。
　　“你怎么来了？”陈啸皱着剑眉，沉闷的问道。
　　林海潮冷冷的说道：“你该告诉我真相了吧！”
　　陈啸叹了口气，“海升的死我也很难过，海潮，我认为你该清醒了，和他们斗没有好下场的。那些人早就在试探你，试探任何接近他们的人，你明白吗？”
　　“你有资格教我怎么做吗？海升不像你，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是中国的骄傲，他的死，我很悲痛，却为他感到自豪！”林海潮愤慨的说道。
　　陈啸呆怔半晌，惨淡的笑道：”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我贪生怕死，是个软骨头，可是我没有出卖你！丁默邨阴险狡猾，他得到日本特务组织的情报，一心要查出心刃的下落。你不过是他的监视目标之一。”
　　林海潮又问：“那次伏击也是他安排的？”
　　“他是策划者。海升早就暴露了，他一直留着海升就是为了引出幕后的大人物。可以说这次学生暴乱也是他在煽动一些小流氓推波助澜，得到汪精卫的支持，要彻底肃清赤色分子和军统的间谍。”陈啸紧拧着眉峰，很是忧虑。
　　林海潮叹道：“他是日本人的走狗，你就甘愿做他的爪牙？”
　　陈啸悲愤的看着她，“那怎么办？我死不足惜，可是我奶奶80多岁了，我能忍心看着她老人家被那些畜生折磨而死,不能善终？”
　　林海潮激愤的说不出话来，抬头看着乌云笼罩的天空，有些麻木的转身走出巷子。
　　“丁默邨明天晚上乘坐火车离开南京—你小心——”陈啸忽然说道。
　　火车站，一列蓝色火车已经进入轨道，准备开往上海。日本宪兵列队站在两边，戒备森严。警察局的谢维世副局长带着歪嘴警惕的巡视着站台，将一些形迹可疑分子立刻抓获，歪嘴讨好的递上香烟，笑道：“局长，也不用这么紧张吧？到底来得是什么大人物？”
　　“懂个屁！华北地区的作战司令马上就要来了，出了篓子，我们的脑袋都要搬家！”谢维世打掉他手里的烟，狠狠骂道。
　　林海潮化妆成一个孕妇，艰难的挪动着身躯，走向月台。
　　“喂！你站住！”谢维世赶紧上前拦住，仔细审视着她。
　　“警察大哥，你帮帮忙吧，我丈夫在上海，我要赶火车！”林海潮戴着宽大的风帽，捧着大肚子，娇弱的喘着气。歪嘴查了她的票，对谢维世说道：“局长，大肚子的女人，放她过去吧！”
　　“谢谢大哥！谢谢——”林海潮急忙满脸堆笑，走进月台。
　　谢维世看着她臃肿的身影，想确定什么，可是又不自信。这时候，一队荷枪实弹的军警开道，李公博等一批官员陪着日本华北地区的作战司令松原走进月台，松原长得肥头大耳，矮胖黑脸，却极精神。李公博寒喧着和他告别，目送他上了火车。
　　火车开动，冒出滚滚浓烟，喀哧喀哧声盖过了送别的呼喊声。
　　夜幕降临，车厢里，军警还在非常严格的搜查着旅客的证件，物件。
　　林海潮假装上厕所，向高级别的包厢走去——她暗中跟踪丁默邨，看见他进入了尾厢。门外是四个黑衣墨镜的特务，看见有人走过来，冷声喝道：“站住！”
　　“先生——我找厕所——”林海潮笑着还是向他们走去——
　　特务警觉，忙掏出手枪，说时迟那时快，海潮手里捏着两把飞刀闪电般射出，两个特务连叫也没叫出来，捂着脖子倒在地上，另外两个慌忙向里面跑，林海潮飞身跃过几排座椅，手起刀落，结果了他们。
　　一脚揣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林海潮心里一惊，急忙推开车窗，见远处的丁默邨趴在车顶，往前面爬行。她卸掉身上的累赘，摘掉宽大的帽子，戴上面罩，纵身跳出车外，跃上车顶，朝他追去——
　　丁默邨哪有她跑得快，见她就要追上，立刻大惊，慌不择路的跳入中间的一节车厢！
　　“松原大佐！有刺客！”他一进去，两个武士就将军刀架在他脖子上，他立刻清醒过来，应变能力非常之快。
　　松原见过丁默邨，他来南京时的保卫工作就是他主持的。“丁先生？什么刺客？”
　　他话没说完，其中一个保镖忠心的挡在他的身前，一把飞刀穿心而过。黑衣蒙面人从窗外跳了进来，手里倒握短剑。另一保镖举刀就砍，黑衣人如影子般闪身避开，左手突地短剑一划，那个保镖几乎看见自己的脖子冒出的血飞溅，倒在地上。
　　“你的，什么的干活？”松原大吃一惊，饶是他在战场上杀人无数，也被这刺客厉害的手段震惊。
　　丁默邨惊慌失措，急忙抓过松原挡住自己，“你，你杀了我，你也跑不掉！”
　　“屠夫！汉奸！杀人恶魔，死有余辜！”黑衣人冷冷骂了一句，右手的飞刀连发几把，松原被射成了马蜂窝，惊恐的瞪着眼睛，死了。
　　丁默邨用松原作挡箭牌，刚要举枪，却被飞刀打中了举枪的手腕，吓得屁滚尿流，他忽然将松原的尸体猛的推向黑衣人，拼命的跑出门外，大喊：“杀人啦！松原大佐被刺客杀啦！”，门外的侍卫闯了进来，举起枪射向黑衣人，黑衣人一边避让，手里的暗器撂倒了好几个日本兵。枪声大作，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朝这节高级车厢奔来！
　　黑衣人见丁默邨很快不见了踪影，军警逼来，不禁暗暗叹气，连忙跳出窗外，消失在滚滚车轮下，密集的枪声打在轨道边的石子上，溅出闪亮的火星。
　　松原大佐被杀，在南京开往上海的列车上，丁默邨负伤，惊恐过度，躲进76号不敢出来。陈璧君将报纸重重摔在地上，指着周佛海泼口大骂：“笨蛋！蠢猪！要你们这些饭桶干什么？难怪先生的事业不顺利，都是你们这群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周佛海擦着脑门上的汗，连连点头，“夫人息怒！佛海难辞其究，理应检讨！”
　　“检讨？你真该卷铺盖回家！”陈璧君盛怒未消，将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
　　周佛海忙屈曲膝盖，跪在陈璧君的脚下，“夫人！给佛海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吧！”
　　陈璧君冷笑：“给你们机会，日本人给我们机会吗？松原的死让日本军部非常震怒，要我们十天之内将凶手抓住。你能办到吗？”
　　周佛海想了片刻，说道：“我有个内线从重庆过来，他了解军统高层的情况，说不定能用得上。”
　　“不要这么含糊，是一定要抓住杀手，给日本人一个交代！”
　　素水走出汪公馆，由美子紧忙跟上她，在拐弯处不见了人影，她突兀的转身，却见素水静静的站在树旁，淡淡的说道：“由美，你在跟踪我吗？”
　　由美子冷笑着，“仓木小姐，总部对你很不放心，你有亲华倾向，不得不让人怀疑！”
　　素水微微冷笑，“哦？你的任务就是监视我吗？”
　　“我的任务是监视一切可能伤害大日本帝国利益的可疑分子，请仓木小姐不要做背叛帝国事业的事情！”由美子狂笑两声。
　　素水柳眉轻皱，冷冷的说道：“由美小姐，我是军部的高级特工，你没有权限过问我的事情。请回去吧，否则我不客气。”
　　由美打量着她,嘲笑着：“难怪英男君为你痛苦，你很漂亮，很骄傲。男人都是喜欢漂亮的女人，又被漂亮女人的傲慢折磨，得不到的总是美好的吧？”
　　素水挑眼看了看她，“由美小姐还要跟着我吗？”
　　“你是忍者家族的人，瞬间即逝，我跟得上你吗？哼，别让我抓住你做背叛帝国的事！”由美子狠狠的折断了路边的花枝，急急向回走了。
　　素水面无表情，还是朝想去的地方走去。

　　交融

　　林海潮伤痕累累，她不便回家便来到井川先生的书店暂避，井川将她安置在书店后面的阁楼上。她请求井川先生打电话给素水，说书店有她要的书画，请她务必亲自来。在昏暗隐蔽的阁楼里等了一天，到了晚上，还是没有人来，她很失落。就在她想离开这里时，
　　蓦然回首，却见那个美丽的人儿俏生生的立在门边，心痛的叹息：“几天不见，你，怎么受这么重的伤？”海潮一时失语，挪动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她。
　　“你，你好不好？”
　　丽颜滑落珠泪，素水摇着头，颤声应道：“不好，不好，没有你的世界，黑暗一片。”
　　海潮猛地拥住她娇柔的身子，给予激烈温柔的吻——
　　战争在继续，痛苦在继续，爱在继续。
　　战争给我们带来痛苦，折磨，生离死别，只有爱才能给予我们温暖，抚慰我们伤痕累累的身心。
　　海潮一边吻她，一边抱着她走向床边，相互解开对方的衣扣，温柔的手指滑过细腻的冰肌玉骨，脸色无比羞红，像那盛开的粉红花瓣惹人爱怜，疼惜。
　　素水疼惜的看着她体格健美刚柔并济的完美身材，身上布满了血淋淋的伤痕，草草包扎了几处，该是重伤。她很是震惊。“你要答应我，不要再受伤了，别让我为你心痛啊！”
　　海潮没有说话，轻柔的吻向她软滑无骨的凝脂般的肌肤，一切言语不过是多余——
　　素水颤抖着，翻身压住了她，也不管那些可怖的伤痕，唇舌重重的吮吸着她白瓷般的发出光彩的肌肤，落下片片印记，长长的秀发散落，春色无边。她是多么深爱着这个女子，温柔的手掌颤抖的抚摸着那些纱布包扎着的肌肤，高耸的双峰，将湿润的嘴唇贴付上去，怯怯的含住那粒樱红吮吸亲吻——
　　海潮重重吐出口气，轻轻的呻吟出声。
　　身体的交缠，肌肤的厮磨，无比香艳诱人的景象——
　　海潮等了好久，见她还是这般蜻蜓点水的做着，似乎不知道下面该干什么，心中暗笑。
　　她拥住她的身体，翻身压在她柔软的身上，修长的手指勾勒着她美丽的容颜，魅惑的笑了，“还是让我来吧，让我带你去天堂——”
　　轻轻咬着她玲珑好看的耳垂，舌尖打着圈，一路往下，贪婪的吮吸着她的玉峰，光滑平坦的小腹，素水隐忍的呻吟，双手紧紧抓住床角，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在跃跃欲试，等待爱抚。忽然她惊呀的呼了一声，却见海潮将头埋进了她的下体，疯狂的向里面吻去！
　　“不，不行的，那儿，那儿很脏的——”
　　海潮舔着唇边的液体，欲望十足的看着她，“你的所有都是我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最爱！”说着，不顾她的震惊失色，轻轻分开那两片薄壁，将一张俊脸深深埋了进去——
　　素水终于忘了矜持，无法控制的娇吟起来，扭动着腰身，一双玉腿尽力展开，更深的接受着那灵活的口舌的挺入！
　　她听着自己像个放荡的女人般淫叫，却见海潮像个饥渴的野兽似乎要吞噬眼前的琼枝玉叶，将她的一条腿抬起，交叉跨坐在她的私处，疯狂的碾压起来，玉璧磨合，敏感轻揉，两人都大声的激动难耐的喘起来。欲水横流，交融一片。
　　当长长的手指缓缓进入时，素水从沉沦中惊醒，身体明显的颤抖着，她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忍受着即将到来的痛苦，可是手指停下不前，海潮抬起头，满是爱欲的眼睛有些心疼，轻柔的吻去她玉峰上的汗粒，将自己的手臂放在她的唇边，“让我们一起承受痛苦和快乐吧！”
　　素水泪如雨下，“爱上你，我不悔！”
　　手指猛地推送进去，素水惊呼出身，猛地咬在她的手臂上，身体激烈颤抖，撕裂般的疼痛！
　　海潮感到一股温热的血迹顺着指尖流了下来，心中疼惜不已，温柔的轻轻抽动起来，很快的，她感到素水有了反应，弓起了下身迎合着她的抽动，她又增加了一根手指，两根修长的手指快速的来回动作，飞速的进出，发出撞击水流的声音——
　　啊——啊——啊——素水像条妖异的蛇般全身扭动，痉挛得忘乎所以，大声浪叫起来——
　　终于，她剧烈的颤动了一下，全身都泛出晕红的光彩，细密的汗粒滚滚而出，她瘫软得晕过去——
　　海潮也倒在她身上，瘫软如泥，手指沾满了白色的液渍，血丝滴落在雪白的床单上。
　　不知过了多久，海潮醒了，却不见了身边的人，四处寻去，却见她站在窗边，长发如布，曼妙的身姿在月光下脱俗出尘，美轮美奂。
　　一袭薄衫披在她光洁如雪的肩头，温柔的细语在耳边萦绕，“秋凉了，怎不知爱惜自己？”素水柔软的身体向身后的怀抱靠去，被她满满的抱住了，满满的温暖，不舍得离开。
　　“海潮——”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眷念，“我与你之间本是没有交集的，是上天慈悲，赐予我这般幸福，我不敢再贪心，怕，怕一切都是梦，醒了就消失掉，连记忆也没有。”
　　海潮搬过她的身子，深情望着她，“傻丫头，不是梦啊，我就在你身边，不会走。”
　　情泪滴落，素水哽咽道：“海潮，你不明白的，小时候父亲和母亲那么相爱，相敬如宾，羡慕了所有人。可是这般完美的爱情是要遭到天妒的，他们没有善终。我和你之间障碍重重，我担心——”
　　吻去她的泪，海潮叹道：“如果你愿意，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素水摇头苦笑，“天下之大，也怕是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海潮，答应我，无论如何，你要保住你的命！”
　　“会的，我要留着我的命，请你也要好好活下去，我要和你在一起。”
　　激情肆意奔泻，什么都抛在云霄之外。只剩下情话私语。
　　“你，怎么——会——会——”素水说不出口，羞涩的低吟着。那人忙碌着，一边含糊的说着，“不要误会，我——也是第一次——看得书多了，画在脑子里——就无师自通的——”
　　“你——你是——老师呀！怎能看——那样的东西！”
　　“画中自有颜如玉，你是我的——画，我的玉——”
　　巧笑一声，难于启齿，却还是充满了期待，“我也，也要，画，画你！”
　　“这——让我，我教你——”
　　素水将海潮身上的伤重新包扎，心疼的说道：“还好，只是皮外伤，以后别这么冒险，我很担心你，知道吗？”
　　海潮拿着脖子上的项链，放在唇边亲吻。“有它保佑我呢，还不放心吗？”
　　素水见她如此珍视，心里暖融融的，抿唇一笑。
　　“听说重庆有人过来，是要查杀松原司令官的凶手，你一定不能大意了。”
　　海潮微微笑道：“那么你就不可表现出对我的热情，我更不愿意牵连到你。以后我们只有少见面才好。”
　　素水叹了口气，“是啊，你可以去接近汪二小姐了，她对你也是不同一般的。”
　　海潮突然捏了捏她的鼻子，故意很认真的说道：“我怎么闻到了一股醋味呢？”
　　素水冷了脸，气道：“谁知道林大小姐的心思有多深？你那么优秀，女孩子喜欢你也不奇怪吧。”
　　海潮摇头叹道：“傻素水，你以为别人都像你这般痴情吗？情是杀手大忌啊，你们忍者家族不是要戒情断爱的吗？”
　　素水叹道：“是的，父亲就是为情所累，他对武术痴，对母亲爱，最终为情而死。我也会是这样的命运的，可是，我执迷于此，无法自拔了。”
　　“素水——我不要你为我牺牲什么，我的命是你的，有你便有我，无论将来如何，我们都要在一起！”海潮激动的拥紧了她。
　　“我们的心永远在一起！”素水喃喃说道。
　　素水走进汪公馆，看见池田英男站在那里。
　　“英男君？”
　　池田英男看着她，脸若桃红，眼含春色，体态婀娜娇柔，藏不住的一种迷人的风情！他心中一动，她怎么变得如此妩媚，似乎身心都处在一种极度喜悦兴奋之中，那些冷漠都已不见？
　　“夫人到处找你，很着急。”池田英男看着她的脸，疑惑的说道。
　　素水也不再停留，“谢谢英男君。”
　　“你真的对我这么冷淡下去吗？”池田英男不甘的说道。
　　“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吗？我不过在做分内的事而已。”素水淡淡的丢了一句，走进了里面。
　　池田英男很是失望，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却听见一声冷笑：“池田君，你好像很失落，仓木小姐对你不是很热情哟！”
　　池田英男寒着脸，也不理会她，微一颔首便走开了。由美子十分愤怒，混蛋！你只有在我面前这么傲慢，她稀罕你吗？
　　素水一进客厅便看见汪文彬正在和一个高瘦的男子弹着钢琴，那男子30来岁，面容清秀，偏于阴柔，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整洁干净，是个很有修养的人。
　　她走向沙发里的陈璧君，“夫人！”
　　陈璧君正在看报纸，见她回来便道：“去书店了呀？”
　　“是的。我买的书到了，老板让我去取。”素水低着头，礼貌的回答。
　　“这些事情叫别人去就行了，这么远的路，怎么自己跑一趟？”陈璧君笑叹。
　　素水不紧不慢的说道：“老板是家乡人，我问他一些家事。耽误很久，让夫人担心了。”
　　陈璧君摘下眼镜，看着她笑道：“素水啊，最近的局势不好，你也要小心才是，好了，不说这些，来，这位是江浪江先生。”
　　江浪？

　　精英

　　江浪非常识趣的走了过来，轻声道：“汪夫人的干女儿，素水小姐吗？”
　　“江先生，你好。”素水看了他一眼，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有些不安。这男子过于阴冷，狭长的眼睛似乎像针一样穿透人心，是个厉害的角色。
　　“江先生的钢琴也弹得很好，刚才你们没有看到他讲解琴谱比老师还出色呢！”汪文彬羡慕的叹道。
　　“二小姐过奖了，鄙人不才，小时候跟父亲学过几年，粗懂皮毛而已。”江浪谦虚的笑了笑。陈璧君道：“江浪的父亲以前是留洋的钢琴家，现在去了美国。江浪爱国，没有继承他父亲的衣钵，而是投身革命，抛洒热血，为国家做事。”
　　“夫人过誉了，江浪不过在做应该做的事。效忠先生和先生所衷爱的伟大事业，为拯救国家，维护和平甘当马前足。”江浪正色说道，话音不高，却显得大义凛然。
　　陈璧君点头赞道：“先生就需要江浪这样的人才，好好跟随先生吧，不要辜负先生的期望！”
　　“夫人教诲，江浪铭记在心！”江浪认真的说道。
　　陈啸坐在林公馆对面的茶楼，不经意间被人拍了拍肩膀，他还没回头，便听身后人说话了，“陈探长，好悠闲！”
　　“是你？”陈啸吃了一惊。
　　“怎么，不欢迎？老朋友了，请我喝杯茶吧！”来人毫不客气的招手，店小二连忙上来伺候。点了两个茶点，要了壶上好的碧螺春。
　　“你不呆在重庆，来这里干什么？”陈啸冷哼。
　　“怎么办呢？在那边的局面开展的很好，谁知道周部长手里缺人，非要将我调回来帮忙查找刺杀日本人和丁主任的凶手！我是不得已而为之啊！”他笑得令人发沭。
　　陈啸冷冷的看着他，“江浪的本事谁人不知？我就是你的收下败将嘛！”
　　江浪阴恻恻的笑道：“陈探长，你该要谢谢我呢，如今是日本人的天下，你还在这里苦撑，有什么希望？要不是我，那些军统的叛徒供出你，就没有如今的陈探长吧？”
　　“拜你所赐！”陈啸从衣袋里抽出几张钞票扔在桌子上，转身下楼。
　　江浪狭长的眼睛露出冷冷的寒光，朝林公馆的方向看去。
　　林海潮回家后不显山不露水，接回到苏州老家修养的父亲，一边去美院上课，一边照料着备受打击的父亲。她对父亲说，已经联系了上海那边的医生，要让父亲过去看病。林伯荪紧张的问她，“我们是不是要走了？”
　　“爸爸，你别担心，我正在联系。等你们去了上海，另作安排。”海潮安慰道。
　　林伯荪忧虑道：“可是出了那么大的事，他们会放过我们吗？”
　　“放心吧，爸爸，明天我就去找陈璧君。”海潮喂着父亲喝药，微微笑道。
　　“海潮？我好惦记你呀！都这些日子了也不见你，听说你陪你父亲去苏州老家了，我想请你过来也没机会！”陈璧君拉着海潮坐在沙发里，很是关心。
　　海潮笑道：“多谢夫人的关心！几天前我们才回来的，不过我父亲身体不好，起不了床了，他要我向夫人请辞商会会长的职务。还请夫人体谅！”
　　陈璧君叹道：“海升的事对林会长打击很大，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见不忍啊！那孩子太不懂事了，他受了赤化，整天想着闹事，攻击政府，结果把自己的命送了！这是件惨痛的教训！”
　　“是的，夫人！我父亲也很开明，说海升的死是他自己的过失，怨不得他人。只是父亲的旧疾发作，站立不起了，他有些绝望。“海潮道。
　　“怎么会这样？林会长有没有看过医生啊？”陈璧君忙问。
　　“上海那边有位著名的美国骨科医生，我想带父亲去看看。”海潮说道。
　　陈璧君凝思片刻，笑道：“怎么不试试日本医生呢？这里的桥本医生很有名的呀！”
　　海潮笑道：“父亲年轻时候在美国留学，与那位美国大夫有些交情，所以他不认别的医生，每次都是那位斯科大夫看得。我劝过他换个大夫，他倒不高兴了。”
　　陈璧君笑了笑，“是这样！”
　　这时，汪文彬回来，身后跟着江浪。
　　“海潮！你怎么来了呀？”汪文彬很惊讶的看着她。
　　海潮笑道：“文彬，你好像不太欢迎我嘛！”
　　汪文彬鼓起腮帮，生气的说道：“我以为你不想看到我，不会来看我了。”
　　“怎么会呢？”海潮说着，眼角的余光扫了眼不远处站立的高瘦男子。
　　陈璧君笑道：“海潮啊，这位是江浪先生，刚被任命为特勤处处长。他以前就跟随先生，先生很喜欢他。”
　　江浪走了过来，稍稍打量着海潮，礼貌的点头。“林老师，幸会！”
　　“幸会，江浪先生。”海潮微笑回礼，心里一动，他怎么知道我是老师？
　　陈璧君站了起来，笑道：“今天想留你吃饭，可惜我有个宴会要去，只有让文彬招待你了，海潮啊，不要介意哟！”
　　海潮忙道：“夫人客气，海潮打搅了。”
　　素水从楼上下来，众人眼前一亮，她穿了身玫瑰红的旗袍，黑色水洗棉的披肩，云鬓盘在脑后，精致的耳环闪着璀璨的光芒，整个人罩在绚丽夺目的光泽中。
　　“林——老师！江先生，你们好。”素水刻意避开那双星眸，脸微微红了。
　　海潮没有说话，只是笑着。倒是江浪殷勤的说道：“一直听说素水小姐天姿国色，清丽脱俗，百闻不如一见，每次都叫江浪为之惊艳呢！”
　　“江先生言过其实了，素水不敢当。”她站在陈璧君身旁，低声道：“干妈，该走了。”
　　陈璧君笑道：“咦？我们的冰美人怎的害羞了呀？”
　　海潮笑着说道：“夫人，海潮不敢耽搁了，我和文彬出去逛逛吧。”
　　“那好，以后得补请你这顿饭啦！”陈璧君笑起来。
　　江浪知趣的告辞而去，“汪小姐，林老师，再见！”
　　海潮见他出去，才问道：“这位江先生跟你们家很熟吗？”
　　汪文彬道：“他以前是爸爸的书童，很聪明，爸爸非常器重他，送他去日本士官学校深造。他回来后要求去最底层锻炼，爸爸就随他去了。最近才回来的，我只是见过他几次，算不上很熟吧？”
　　海潮笑着说道：“他似乎对你很有意思呢！”
　　汪文彬脸色一红，“胡说！江浪是个很有抱负的人，才不会纠缠这些儿女之情呢，还不是妈妈叫他来家里套近乎！”
　　“夫人真的很器重他的，我看他人倒是不错。”海潮微笑道。
　　汪文彬哼了一声，“林海潮，你来这儿不会尽是和我谈论别人吧？
　　“那么你想去哪儿，汪二小姐？”海潮笑问。
　　夜里，陈啸快步走向树林，林深处站着身穿黑色风衣的林海潮。
　　“我们还是少见面为好，那次行刺事件引起上面的怀疑，特勤处正在查这件案子。”陈啸严肃的说道。
　　海潮长眉紧皱，“陈啸，我是为了那个江浪来的，他是什么人？”
　　陈啸冷冷笑道：“他？他是个比鬼还精的恶魔！你知道我是怎么暴露的吗？其实我们南京站的特务隐藏的很深，哪里想到是军统内部出现了叛徒，出卖了我们！江浪的背景很深，和一些国民党高官来往甚密，他是隐藏在军统高层的一个特务，是汪精卫的忠实奴仆，具体的来路我也不清楚，我只见过他一次，就被他查出了军统特务的身份，南京站不战而废，他让丁默邨杀了其他人，留下我与军统保持联系，刺探情报。他这次从重庆回来就是为了找出行刺松原和丁默邨的凶手，我想他一定会从军统高层打探些消息，所以，请你小心！”
　　“他是汪精卫的少年精英？”海潮想起一件事，汪精卫和蒋介石一直明争暗斗，论威望，汪很早就跟随孙先生革命，文采武略都胜于蒋。可惜蒋善于投机，在陈炯明叛变时誓死跟随孙先生，得到孙先生信任，组建了黄埔军校。天子门生众多，握有军队的实权。汪精卫无奈之下屈曲之下，后来他秘密组织了一批少年精英分子送往日本受训，成为他的嫡系。这个江浪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我知道，你也保重。”海潮叹了口气。
　　陈啸忽然说道：“你记得那个谢维世吧，他因为失职从副局长降到了探员，就在我的分区里。”海潮忙道：“他怎么了？”
　　陈啸剑眉紧皱，“你不要小看他，也许他认得你，他跟我汇报你有在车站出现过！被我骂了他一顿，狗急跳墙，如果他去跟江浪说，可能对你不利。”
　　哦？海潮心里一惊，“他怀疑我吗？”
　　“他本是特务出身，职业敏感吧，不过他也不确定是不是你，只是怀疑。”陈啸道。
　　海潮想了想，便道：“谢谢你的忠告，我知道了。”
　　江浪走进特勤处的办公室，立刻招来两个便衣，秘密耳语了一阵，两个便衣领命而去。他喝着咖啡，凝神想了很久，快步走向机要室。
　　“处长！”一个女机要员站了起来。
　　“给我接蜂！”他不苟言笑的说道。
　　“是！”
　　密电：不惜一切代价查找关于林海潮这个女人的一切消息，尽快！

　　危险

　　谢维世在家里喝着闷酒，突然将手里的酒杯砸在地上，“啪”的一声，洒了一片水渍。歪嘴吓了一跳，“大，大哥，又，又怎么啦？”
　　谢维世懊恼的说道：“兄弟，你说我这命怎么这么倒霉啊，就像做了场飞机，上上下下，爬得高，跌得也快，我他妈的撞了什么邪？”
　　自从救过他的命，歪嘴就成了他的心腹，跟随他左右。
　　“大哥，你挺本事的，就是生不逢，逢时——几次的机会啊，被，被搅和了。”
　　“呸！我偏不信这个邪！既然姓何的看不起我，让我去巡大街，老子还不为他卖命呢！豁出去了，兄弟，你跟我一起干吗？”谢维世目露凶光，狠狠的说道。
　　歪嘴眨眨小眼睛，“大哥，你是说要离开警察局啊？”
　　谢维世冷笑，“刚来的特勤处江处长找过我，看得出他是个大行家，我们兄弟可能会得到重用呢！”
　　特勤处。江浪叫来两个便衣，交代了一阵，两个便衣便匆匆忙忙的出去了。他站在墙上宽大的猛虎图前，喝着咖啡，细细的欣赏。
　　林公馆里，海潮吩咐伶儿收拾了随身携带的包袱，又嘱咐了父亲和芬姨一阵。
　　林伯荪急切的抓住女儿的手，“海潮，你跟我一起走！”
　　“爸爸，我们还没到上海呢，先过去再说。”海潮安慰道。
　　林伯荪感觉事态严重，怒斥：“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禽兽，把林家的产业都炸干了，把我儿子也杀了，他们还想怎么样？”
　　海潮叹了口气，“爸爸，您是南方有名望的实业家，又是商会会长，他们为了笼络人心，当然不能让您老出走啊 ，您的举动影响很大，日本人也不想放过你的。”
　　“那，那你是有办法了？”林伯荪何尝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看女儿胸有成竹的样子，便问。
　　海潮这才跟父亲说明真相，原来她早在联系重庆的杜先生，请他帮父亲脱离南京政府的控制。杜先生一口答应，但是提出在南京太过冒险，要求在上海接人。这才有了去上海看病的借口。林伯荪吃惊的看着女儿，“杜先生？海潮，你怎么会和这些人打交道？”
　　海潮笑了笑，“爸爸，大敌当前，以前的是是非非已经不重要了，杜先生还是爱国的人，他救过不少的爱国人士。”
　　“海潮，不要让爸爸担心你啊，你一定有什么隐密的事情瞒着我？”林伯荪老泪纵横，生怕女儿出事，那对他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海潮深邃的眼眸泪光一闪，笑道：“爸爸，您放心吧，我不会丢下您不管的，我没事。”
　　车站，林家一行人坐上了去上海的火车，林老爷子是行动不便，坐着轮椅被抬上了火车。林海潮注意到两个便衣特务如影随行，她装作没有发觉，和父亲谈笑自若。
　　到了上海，海潮送父亲去斯科大夫所在的医院，得知斯科大夫响应宋美龄的号召去重庆为抗战服务去了。海潮安排父亲住进了锦江饭店，她发现便衣就住在他们的对面。三天后，海潮收到一个花篮，里面藏有字条，要求他们去国际俱乐部。
　　这天晚上，海潮将父亲化装成教书先生，一身长袍礼帽，离开锦江饭店，直奔国际俱乐部，她见两个便衣一个跟上了父亲，另一个寸步不离饭店。
　　11点时，海潮带着芬姨和伶儿坐车前往俱乐部。
　　到了国际俱乐部，林伯荪到底没见过这等阵势，见特务就要追上来，慌张的不知该怎么办。这时，两个穿水手服的男子拦住了后面紧紧跟着的特务，将一瓶酒倒在他身上，双方闹起事来，那特务被纠缠住，直到印度巡警来才脱身，林伯荪已被一个男子带着从后门离开了。
　　海潮见特务紧跟着，便下了车迎面而去，那个特务大惊，竟然暗暗掏出了手枪。突然旁边跑来一个青年，抢了他手里的枪就跑！
　　特务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跟踪了，拼命的去追赶那个青年——
　　黄埔江岸，海潮送父亲和芬姨上了一艘油轮，刚要下船，被父亲一把抓住，李芬和伶儿哭成了泪人。
　　“爸爸，您看这黄埔江到处都是日本人的太阳旗帜，我们中国人连自己的家都保不住，家园破碎，亲人离散。所以请爸爸原谅，我不能和你们一起走！”海潮斩钉截铁的说道。
　　林伯荪难过的叹气，“海潮，你不是说过，做些无谓的牺牲是与事无补的吗？你怎么又——”
　　“爸爸，我不会白白流血的，中国最大的汉奸一死，那些树荫下的猢狲就一哄而散的，所以，我不能陪着爸爸了，请爸爸谅解！”海潮泪花浮现，激动的抱住了父亲。
　　林伯荪早已心知肚明，此时更加了然，只有垂泪无语。
　　李芬不舍道：“海潮，不管你要做什么，芬姨每天都要吃斋念佛，为你祈福！盼着我们一家人早日团聚！”
　　汽笛响起，海潮挥泪下船，摇着双手告别父亲他们，“爸爸，芬姨，你们保重！”
　　二老看着渐渐远去的海潮，早已说不出话来。伶儿跑到了甲板上，双手挥舞，“小姐，小姐，你要保重啊！”
　　“蠢猪！饭桶！废物！”江浪怒火中烧，将两个便衣踢得满地找牙，跪伏在他脚下求饶。
　　“处长，处长！饶了我们吧！他们好多人，我们两个兄弟看，看不住啊！”
　　江浪狠狠扇了他们两记耳光，“笨蛋！还有理由哪！滚，不要让我看见你们！”
　　两个便衣连滚带爬的逃离了处长室。
　　江浪发泄了火气，点了根烟，眯着狭长的眼睛，在烟雾里思索，冥想。
　　林海潮？你到底是什么身份呢，连蜂也查不到你的身份，看来你并不是出自军统，那么你是什么人？
　　烟在自燃，他浑然不觉已烧尽，烫着他的手指，疼得他连忙扔掉了烟头。
　　素水去美院时，突然看见何天照和海潮在林荫小道上散步。她柳眉微皱，转身离开。不知道怎么了，既然明白她在做戏，可两情相悦后的占有欲还是让她很痛苦，看着海潮和别人亲近，心里的疼痛真的很难受，因为她不可以表现出对她的爱，只能压抑在心里。
　　何天照告诉海潮，那几个学生领袖已经去了新四军的部队，部队领导很感激南京的同志给他们送去这些活宝贝，能说会道的，鼓舞了士气。
　　何天照感激的看着她，“要不是你，我们是无法脱身的，你救了大家。”海潮笑笑，“何老师，我只是做着同胞们该做的事，谈不上什么。”
　　何天照想说些什么安慰她，“海生的事我很抱歉——”
　　“何老师，那些话留着吧，等赶走了侵略者再说吧！”海潮沉默起来，看着眼前的路。
　　何天照想了好久，才说道：“最近以来敌人封锁的很厉害，新四军极缺药品，组织上要求南京的地下党尽一切努力弄到药品。根据情报，日本军部有批药品经过南京站送去前线，我们打算冒一次险截取这批药品，就算牺牲再大，也在所不惜！”
　　“日本军部的货防范措施一定很严密，我认为你们的代价太大了！”海潮摇摇头，郑重的说道。
　　何天照叹道：“没有办法，成千的同志们等着这些药救命呢，牺牲我们几个也是值得的。”
　　海潮没有说什么，何天照轻声道：“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还有个妹妹在美院里，如果我牺牲了，请你照顾她，送她去延安。”
　　“你妹妹？怎么没听你提起过？”海潮有些意外。
　　“她叫何天维。很崇拜你的。”何天照笑了，看得出他很宠爱这个妹妹。
　　江浪早早就来到汪公馆，等着汪文彬。没想那个他最感兴趣的女子林海潮也来了汪公馆做客。他重新审视着她，穿着白色蕾丝衬衫，领结是蓝色的丝带。呢制灰色长风衣，系着腰带。戴着窄边风帽，头发稍烫，短短的压在耳后。她很俊美风雅，气质逼人。尤其一双深邃的丹凤眼虽含着笑意，却看不到底，很神秘诡谲。
　　“江先生，不想我们又见面了。”海潮客气的点头示礼。
　　江浪露出洁净的牙齿，笑道：“很巧，林老师。”
　　陈璧君走了出来，呵呵笑道：“哎呀，怎么让两位客人干等呢？今天我做东，有几位日本朋友要来，正巧热闹些。”
　　“夫人，那我应该回避好了。”
　　海潮忙起身，被陈璧君按住肩膀，“你也不是外人嘛，那几个日本客人是医生和他们的太太，不是军人。”
　　林海潮有些疑惑，见江浪似乎一直在审视自己，便道：“那我去找文彬好了，夫人的贵客还是挺不自在的。”
　　陈璧君笑道：“也好，文彬这两天和我怄气呢，你去劝劝她，待会儿客人来了，别叫她失了礼数。”
　　海潮笑着向楼上走去，却见到正下楼的素水。
　　两人相对，一时千言万语似在嘴边，可无法明说，更不能说。海潮只好微微一笑，“素水小姐，你好吗？”
　　素水却无法装得自然冷漠，她好想抱紧眼前这个让她日夜牵挂，魂牵梦萦的女子，不让她离开她，永远也不！她喉头发麻，哽咽，艰难的移开星光闪烁的眼睛，唇角一牵，“还好。”
　　她走过她的身边，步入让她麻木不仁的世界---
　　海潮心中感慨，可背脊发冷，那双阴冷的眼睛似乎在推敲着他看到的这些细微的动作，研究，琢磨。
　　海潮得知汪文彬是为了她妈妈让她和江浪处朋友的事发脾气，便笑道：“文彬，我觉得江先生还是不错的，精明能干，外表英俊。你爸爸妈妈喜欢他，当然得作为你未来夫君的备选人物。”
　　“你笑我？我嫁人，你很高兴吗？”汪文彬气得将枕头扔给她。
　　“这是哪跟哪？二小姐啊，你的哥哥姐姐都已成家，你待字闺中，貌美可人。不知惹多少才俊爱慕呢，父母为你选择夫婿当然要慎重啦。”海潮依旧笑道。
　　汪文彬叹了口气，“爸爸妈妈整天为了国事操心，哪里真的关心我的？他们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你什么得不到呢？”海潮摇头叹笑。
　　汪文彬看了看她，走向门口。“妈妈叫你来劝我的吧？不让你为难，下去吧。”
　　海潮见她有些奇怪，也不好问，便跟着她下了楼。
　　只见大厅里已经来了好几个人，有几个典型的日本军人，另一个温文尔雅，戴着眼睛，应该是个文人，和他的妻子恭敬的坐在陈璧君的左首。
　　原来，他就是日本有名的军医桥本太郎，将去前线给日本驻华北最高长官治病。受陈璧君的盛邀前来做客。他也是为汪精卫一直秘密治病的日本医生。
　　其他几人则是他的保镖，一路护送他。桥本太郎受到最高级别的保护，还有个很关键的原因，就是一批昂贵的药品将和他一起送去华北。
　　听江浪说着，林海潮很奇怪，江浪告诉她这些重要的信息，目的很不简单。
　　“江处长，我怎么觉得你对我说这些有些不相及啊，我是画画的老师，不是医生嘛。”
　　江浪见她很厌烦，便笑道：“随便说说，多嘴了，请林老师不要见怪。”
　　汪文彬不悦的拉过海潮，瞥了眼江浪，“特勤处长，不要把所有人都当作你的鱼饵，请便！”
　　江浪有些尴尬，“汪小姐，我只是跟林老师随便谈谈，没有什么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哼！”汪文彬生气的拉着海潮走开了，让江浪很诧异。
　　“我提醒你呀，以后得注意那个江浪！”汪文彬将海潮拉到僻静的角落里，紧张的看着她。
　　海潮笑问：“怎么了呢？”
　　“几天前，我在妈妈的书房听见他跟妈妈说起你，什么你的来历不清楚，身份可疑等等。后来妈妈一直沉思，什么也没说。等妈妈和他走了，我才敢出来。“汪文彬尤为害怕，还显得很紧张。
　　“哦？他在打探我吗？”海潮不以为然的笑着。
　　“他本就是个疑心病，那时候我就很反感，没想过了这些年他变本加厉了，怀疑一切，不信任任何人。”汪文彬气道。
　　海潮笑叹：“也难怪二小姐对他不理不睬，原来是怕他呢！”
　　“不识好人心！不理你了！”汪文彬发起了小姐脾气，匆匆走掉。
　　海潮的心里可没有如此轻松，她也觉得江浪的确很厉害，没来多久就在怀疑她，试探她。难道她在不经意间已经露出了蛛丝马迹？

　　逼近

　　南京的初冬很潮湿阴冷，风刺骨的疼。一列军用专列缓缓驶离了车站。
　　在徐州，列车做了短暂的补给。几个列车员换班走上了列车。
　　林海潮陪着汪文彬去了上海，说是看什么美国电影，购买些过冬的衣服。经不住文彬的央求，陈璧君居然答应了，只派了两个保镖跟随。
　　住饭店时，海潮破天荒的要求与文彬一间房，说什么便于保护。汪文彬有些不自在，但更多的是暗喜。路上海潮对她真的是关心体贴，温柔可亲。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表露些什么，喝了杯酒就昏睡过去。
　　何天照穿着列车员的制服，走近高级车厢。
　　“你的，站住！”一个壮实的日本兵端着步枪对准他，制止他再往前走。
　　何天照急忙陪笑：“太君！我是列车员，由于换岗的原因，需要检查车上的物资有无完整，所以来了这里。”
　　“你，立刻滚开！不准朝前走一步！”日本军人举起长枪，一触即发。
　　“太，太君！小人也是职责所在——”何天照嘴里还是献笑，可身形猛的朝那个日本兵扑去，日本兵的枪朝车顶发了一枪，已被何天照卡住了脖子。何天照手里的匕首朝正走过来的另一个日本兵掷去！那个日本兵连叫也没叫就倒了下去，他虎口死死掐住身下的日本兵，直到他乱蹬一阵，渐渐翻白了眼。
　　何天照迅速打开车厢的门，只见里面是一箱箱医疗用品，何天照一阵激动紧张，可事情没有这么顺利——
　　“自投罗网！”冷漠嘲笑的声音在背后突起，何天照心里吃惊，急忙转身看去，只见江浪一身干净整洁的中山装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雪亮的长刀，冷冷的笑着。
　　“你？”
　　“我也没想到呢，何副官！”江浪笑叹。
　　“你好像很意外，怎么会是我？”何天照拖延时间，希望其他同志能抓住桥本太郎。
　　江浪摇头叹道：“我很失望，怎么不是她呢？”
　　话已至此，无需多说。何天照哼了一声，“这批药我要定了！”
　　“你有这个本事就来拿吧！”江浪冷喝一声，突然举起武士刀向何天照砍去！何天照不敢轻敌，闪身避开，飞脚踢向他面门，江浪身向后仰，人向前窜出丈余。二人打得难分难解，何天照心里焦急，列车晃了一下，又开始行驶了，如果到了军队聚集点，不要说弄到这批药，他们几个同志都会牺牲！
　　他猛地从腰里掏出手枪，射向江浪。江浪也机敏，转身窜进了医药车厢。何天照心疼药品，真的不敢乱射。突然身后一股逼人的杀气袭来，他惊得赶紧伏地，只见一个杀气腾腾的日本武士提刀站在他身后，像是蛮荒时代的野人，两只眼睛布满血气，眼珠也要凸出来。
　　“东亚病夫！”武士鄙夷的竖起中指，嘲弄着他。
　　江浪冷笑，“森川君，他就留给你了！”说完，他就离开了，向前面的车厢走去。
　　一刀劈下，何天照抵挡不住，被他震得倒退数步，还没喘口气，又是一刀横斩过来，何天照就势翻滚，扬起手枪射击。却没想他身形粗壮，动作非常之快，斜步避过，扬起长腿扫向何天照，将他的手枪踢落，何天照知道遇到了高手，手腕也被踢脱了臼，一阵钻心的疼。
　　他看着白森森的军刀滑过眼前，暗呼：我命休矣！
　　突然，一声枪响，准确的射向武士的手腕，“啊——”武士惊恐的看向车窗外。
　　一匹黑马追着疾驰的列车，马上是个穿褐色皮衣的蒙面人，戴着礼帽，手里端着长枪正对着列车。又是一枪，打在武士的胸口，鲜血喷洒，武士瞠目结舌的倒了下去。
　　何天照急忙拉开车厢门，那个蒙面人腾空而起，飞身上了火车。
　　“你又救了我！”何天照感激的看着她。“他们有危险，快去前面的车厢！”她紧忙说道。
　　一共五人，除何天照以外，其余四个地下党，三个被打死，只有一人被活拿。
　　江浪得意的看着活口，“自不量力！竟然想劫持桥本医生！”
　　“哼！汉奸！卖国贼！”这个地下党是个40来岁的汉子，怒目瞪视，朝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江浪掏出手帕擦拭脸上的飞沫，很恶心的皱了浓密的眉，忽然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汉子委顿倒地，吐出血来。
　　江浪吩咐左右看好他，自己走进桥本太郎的包厢。
　　桥本太郎听见枪响，很是吃惊。他虽然是军医，但从来没有上过战场，是个反战人士。这次前去华北也是为了最高指挥官的腿疾而去。
　　“桥本先生，让您受惊了！”江浪抱歉的说道。
　　桥本推了推眼镜，“还有多远的路程？”
　　江浪刚要说话，突然外面一阵叫嚷，枪声密集。他暗叫不好，急忙冲出去，只见何天照举枪朝他射来，江浪迅速闪避，回手射击。
　　蒙面人知道情况危急，后面车厢的日本兵正在赶来，她忽然冲了过去，手里的飞刀连连打向江浪，江浪大惊之下，只有躲进了座位里，连头也不敢抬。眨眼间，已见蒙面人飞身冲进了桥本太郎的包厢。
　　“得罪了，桥本先生！”她一掌击昏了满脸惊愕的桥本，忽见江浪一记飞腿朝她的心窝致命一踢，毫无防备的奋力一搏，非死即伤。她缩胸收腹，弓着身子倒退数步，生生避开这一重击。突然像弹簧般弹了回去，双手迅即抓住江浪的裤管，用力一旋转，“咔哒”一声，江浪痛叫一声，重重跌在地上，脸色煞白！
　　蒙面人冷笑一声，背起桥本太郎从车窗跳了出去，稳稳的落在紧紧跟随的黑马身上。
　　江浪回过神来，却见何天照忽然狂奔向后面车厢，又惊又怒，撑着自己站起来，率着几个特务急忙追赶，子弹像雨点般射向他们，那个汉子为掩护何天照，被打得浑身冒烟，没有完整之处。何天照拼命的跳向装有药品的车厢。江浪急忙命令部下不准开枪，哪里得想自己的人马离后面越来越远，原来何天照已经将车厢脱钩，停在了后面。他和一车日本兵随着疾驰的火车头驶离了现场。
　　当地的游击队很快接应上来，与留在车厢里的日本兵展开激战，不久就顺利的歼灭了二十几个护卫兵，将负了重伤的何天照救下，十几个游击队员将药品搬下用马匹驮走。何天照被队长架着走向不远处的蒙面人跟前。“太谢谢你了，同志！”队长感激的伸出大手，蒙面人只将马上的桥本放下来送到他手里。对何天照沉声说道：“他是日本医生，不是军人，会有大用处的。”
　　“我知道。这次任务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抓住桥本，现在任务完成了，我也不能回去了，请你保重！”何天照难于言表的感激，只能用激动的泪水来表示。
　　她点点头，“保重！”
　　看着她矫健的身姿消失在路边的密林深处，游击队长才回过神来，“何同志，她是谁？”
　　“她是个侠客。爱国忧民的侠客。”
　　陈璧君将一杯茶水泼向江浪的脸，“蠢货！我是看走了眼啦，竟然相信你？”
　　“夫人！江浪无能，辜负夫人的重托！”江浪脚踝脱臼已被接上，他踉跄着跪倒在地，悔恨的打着自己的脸颊。
　　过了会儿，陈璧君见他脸颊肿胀出血，叹道：“够啦！杀了你又有何用？”
　　江浪抬起头来，阴冷的目光十分慎人。“是江浪轻敌，这次教训永世不忘！军用列车的绝密情报如何透露出去的，还望夫人明察！”
　　“你是说周部长的副官是共党的卧底？”陈璧君沉吟。
　　江浪道：“是的。他就是掩藏在南京的地下党，十分确定。另外，知道这次计划的还有一个人。”
　　陈璧君何等聪明，“哦？你是说那天的饭局还有人得知了桥本君的信息？”
　　“是的。除了那天在场的人，没有人知道的如此详细，连我的部下也不完全知晓桥本君在几号车厢。”江浪冷声道。
　　陈璧君稀疏的淡眉皱了起来，“可是，她和文彬在一起的。她难道会分身？”
　　“这就要问问二小姐了。”江浪苦笑。
　　睡到第二天早上，汪文彬醒来才惊觉自己怎么睡了这么久，一天一夜？
　　林海潮笑道：“可能好久没出来了吧，可是把大上海最有名的地方逛了个遍呢！你看我们买了多少东西？拿是拿不走了，叫人托运吧！”
　　汪文彬疑惑的看着她，“看你的脸色这么憔悴，没睡好吗？”
　　“是啊，和你这金枝玉叶同床共眠，真的不自在呢！”海潮趣味盎然的看着她红红的脸颊。
　　汪文彬低头不语，忽然睁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看向她，“海潮，你问过我想要什么的，记得吗？我想要——要——”她羞涩的咬着嘴唇，还是说不出口。
　　海潮叹了口气，柔声道：“有时候我们也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可能为了一副美丽的画，一首动听的歌而沉醉，那些怦然心动的感觉只能放在心里，说出来就破坏了美感。文彬，你是个很好的姑娘，一定会找到自己的幸福的。”
　　如此委婉的拒绝，汪文彬怎么听不出来？
　　“我知道自己陷入了不正常的感情中，就像落入无边的漩涡中苦苦挣扎着，海潮，你会看不起我吗？”
　　海潮看着她切切的眼神，微微笑道：“我们是好朋友，好姐妹。”
　　素水等着刚从美院下课的海潮，让海潮很惊讶。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吗？”海潮上了车便问。
　　素水闷闷的说了两个字“开车。”
　　冬季的紫金山，刚下过雪，银装素裹，分外妖娆。俯瞰山下的南京城一片洁净的纯白，只有斑驳的屋顶高低起伏，蜿蜒如蛇。
　　“怎么不说话了？是生我的气吧？”林海潮温温柔柔的笑道。
　　雪景下的素水一身黑色的毛呢大衣，戴着深红的棉帽，红色的围巾。双手戴着黑色手套，背在身后，她俏生生的站在雪峰处，安静的看着远方，遗世而独立。
　　海潮上前拥住她的腰，埋在她的肩窝，闻着她耳际的发香，“真的生气了？不想理我吗？”
　　素水轻叹，气息瞬间冻成了白雾。“你我本没有未来，我又何必庸人自扰？”
　　听着她自艾自叹，有些难于言表的委屈，海潮搬过她的身子，深深凝望着她，忽而一笑，“怎么闻起来一股醋味儿？我只是陪汪二小姐去上海而已，没有发生什么的呀！”
　　素水抬眼，有些气恼，”我在你眼里是如此浅薄小器之人吗？看来我们并没有相知相通！”
　　海潮见她动怒，急忙陪笑道：“是的，仓木小姐绝俗超然之人，怎么会为了这等俗情轻易动气呢？是我浅薄小人罢了！”
　　素水黛眉颦起，秀目含雾，似乎更加伤心。
　　海潮心中一动，不敢再玩笑。“我知道自己让你担心不安，刚才不过是逗你开心，却把你惹哭了，我好混账！”
　　素水抑不住的流泪，“既然明白危险逼近，为何一再去做冒险的事情？你怕别人看不出来吗？你以为你可以掩藏的很好吗？”她恼羞成怒，挣脱她的双手，美目噙满眼泪。
　　“对不起，素水！是我害你担心不安，牵肠挂肚，带给你无尽的忧愁烦恼，对不起！”海潮急忙拥住她微微颤抖的身子，一连串的道歉着。
　　素水失语，温柔的拾起她修长的骨骼突出的手，放在唇边亲吻，海潮感受着她柔软冰凉的嘴唇带来的激动与深情，将布满硬茧的手掌捂上她滑腻细润的脸颊轻轻摩挲。
　　素水覆盖住她的手掌，颤声道：“知道我是怎么看穿你的吗？画如其人，武亦其人。你作画的手势与你使剑的手法是一致的，无法作假。我能看出，别人亦可。”
　　“我那么早就暴露了呀，幸亏是你，否则我早就大白于天下了，看来我的伪装并不高明！”海潮笑叹，眼睛却很迷人的魅惑。
　　素水嗔怒，“请你庄重些！我很认真的提醒你，不要再去做疯狂的傻事！我不许你！”
　　海潮暗叹一声，素水啊，看来你已经犯了杀手大忌，你怎么能骗你自己，你真的不明白我来南京的目的就是要做天下最大的冒险之事？你我到了今天的地步，是对还是错？我不想利用你的柔情你的爱，可是我们被命运所愚弄，该怎么办？
　　本以为你是座冰山，却原来是块轻握即化的冰块！哦，不仅仅是化了水的冰，还是烈焰喷发的火山呢！
　　柔软香甜的双唇贴向苦苦作笑的绝妙嘴唇，深情的，渴望的双眸滴下了温热的泪珠。海潮无力抗拒这般深海般的柔情，所有的信念和坚持一瞬间瓦解，欲望像决堤的洪流倾斜而出——
　　解开她的衣扣，粗糙的手掌探进去重重的按压着光洁滑腻的冰肌玉骨，埋头吻向她的颈项，素水娇吟出声，也激动的回应着，手指向她的衣领伸去。
　　冰火两重天，海潮心疼的将她美好娇柔的身子裹入怀里，用大衣包住。两具美丽的胴体紧紧贴付着，交缠着，柔软压住柔软，私密贴着私密，轻轻磨合，由缓到急，迫切的要将对方融入自己的血肉里，灵魂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开，离不去！
　　疯狂的运动，激烈的喘息，在这苍茫的雪地里，惊飞了慌不择路的孤鸟！
　　终于，素水发出长长的哭泣般的呻吟，两人倒在雪地里，抽搐着瘫成一团——
　　海潮想抽出麻木的手指，却被素水按住。“不要——不要这么快——就走——我想和你这么近的在一起——我不要那一天的来临——”
　　感受着手指被渐渐收缩紧滞的内壁包裹，甬道里温热的液流汩汩流出，海潮猛地吻住她几乎红肿滴血的艳唇，一种毁天灭地的凄绝悲哀让她禁不住泪流满面，疯狂的发起再一次的进攻——，
　　陈璧君看着女儿有些绯红的脸颊，沉声问道：“文彬，你从小就没有跟妈妈撒过谎，妈妈想知道海潮真的和你一直在一起吗？”
　　汪文彬皱了轻眉，“妈妈，你怎么了？她是和我在一起的。”
　　“文彬，我听说你们在饭店里一天一夜都没有出去过，是吗？”陈璧君紧紧盯着女儿的脸，想看出些端倪。
　　汪文彬羞红了脸，“妈妈！你想知道什么呢？我和她又能做什么——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陈璧君见女儿奇怪的表情，不禁摇头叹气，“文彬，你怎么误解妈妈的意思了？我想知道其中发生过什么异常的事，比如你有没有发现海潮的举动很特别，她有没有独自出去过？”
　　汪文彬心里一动，她对自己昏睡了一天一夜的事还是很不解，如果其间海潮出去过，她真的是不知道的。可是，妈妈这么问，那一定是想确定海潮出去过，那会给她带来危险吗？

　　陷阱

　　汪文彬轻叹：“妈妈，你怎么和江浪一样啊？海潮一直和我在一起，没有离开过。”
　　“哦？你这么说，妈妈就没什么可说了。妈妈信你是个诚实的孩子，要知道我和你爸爸正在做一项救国救民的伟大事业，外人不理解，被居心叵测的阴谋家利用，欲对你爸爸不利。妈妈希望你能分辨是非，不要助纣为虐！”陈璧君抬手抚了抚女儿的脸，温柔的说道。
　　汪文彬脸色发白，气道：“妈妈，日本人侵略我们的国家，杀我们的同胞。爸爸为什么要跟他们合作，遭到国人的谩骂，指责，反对？你知道吗？我出去都不敢对别人说我的爸爸是谁！”
　　陈璧君恨声说道：“你爸爸才是真正的爱国！他不忍看见国土被涂炭，国人无立根之处。这才采取曲线救国的措施，跟日本人谈判，这才有南方的安宁繁华。蒋介石丢了首都，扔下几十万的同胞，自己跑了，他才是卖国贼！”
　　汪文彬哑然，“妈妈，我可没想这些。总之，不要再发动战争了。”
　　“文彬，这不是你要考虑的事，我想好了，等战事不紧了，就送你去国外。”陈璧君闭目沉思，指尖轻按太阳穴。
　　素水见身后的黑影紧紧跟了两条街，便闪避到暗处。那黑影走到前面，还想寻找，却被一柄小巧的手枪顶住了后背。
　　“我说过不许跟踪我，由美！”素水冷冷的说道。
　　由美紧身的黑衣，讪笑：“仓木小姐，你又是去了哪里？早上甩掉我，现在才出现，莫非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住口！”素水怒道，“你没有资格过问我的事！”
　　由美冷哼：“你只是汪身边的特务，接受池田先生的领导，而池田先生对你的表现很不满意！你根本没有提供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你的所为很值得怀疑！”
　　素水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我的事不需要由美子你操心！”说罢，她疾步向前走去。
　　由美忽然大声冷笑：“仓木素水，你根本不是大和民族的子民，你不配！”
　　那个风姿娉婷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暗处，只剩下一阵清风。
　　池田浩一坐在榻榻米前，休闲的喝着茶，那是刚刚煮好的功夫茶，散发出阵阵幽香。
　　他瞟了一眼跪在地板上的素水，温和的笑道：“记得仓木师父在世的时候，我经常和他切磋茶道，研究画艺。那时候多么令人怀念啊！”
　　素水低着头，不言不语。
　　“可惜战争来了，我们没有选择，只有真诚的忠心的效忠天皇。我放弃了我的画，投笔从戎。你父亲却顽固的拒绝为天皇效忠，为了一个中国女人背叛了大和民族！他选择了死亡，实在很令人痛惜，愤怒！他的一身绝学白白浪费掉！你和英男是师兄妹，英男很照顾你，是他求我帮助你，才有了你的今天。我把你安排在汪的身边，是为了随时掌握他的任何情况。你的表现不是很出色，也算尽职。可是——最近发生的多起刺杀行为，你竟然毫无察觉。不得不令人怀疑你的能力，或者是，你的忠心！”
　　池田浩一阴冷的瞥着素水，让她寒意森然。
　　“池田先生，素水愚蠢！请责罚！”
　　池田浩一放声大笑：“是愚蠢吗？仓木家族是日本最有名的忍者家族，刺探情报，暗杀目标是你们最拿手的技艺，什么消息能瞒得过你们的耳目？”说着，他站起来，指着素水，笑得令人毛骨悚然，“仓木小姐，你为什么知情不报？”
　　素水冷汗淋漓，脸色苍白。“特使为何这样说？”
　　“那个美院的林老师究竟是什么身份？仓木小姐不会不知道吧？”池田浩一阴森森的盯着她。
　　素水镇定下来，淡淡的说道：“她是汪夫人的故人之女，只是个老师。”
　　“哦？你真的这么认为吗？她就没有一点可疑的地方？”池田暗示着，金丝眼镜后面泛出逼人的寒光。
　　“我没有发现。”素水依旧淡然。
　　池田浩一吸了口气，“可是我发现她很值得怀疑，一个老师怎么可能如此从容不迫？她出入汪公馆十分频繁，很得汪夫人的喜爱。若没有些独到的手段，怎么可能做得那么好？”
　　带着疑惑，看着素水波澜不惊的脸，阴险的逼近她。“她的手很修长柔软，的确是个画画的老师，可是很让人怀疑的是一个女子的手怎么会不细腻滑润，反而骨节突出，像个武者？我没有练过武艺，可还是看出了这一点，难道仓木小姐去美院这么长时间也没发觉吗？”
　　素水心里一紧，表面不动声色的说道：“我和她交往平常，没有发现这些。若特使对她有所怀疑，我盯着她便是。”
　　池田浩一摇头，冷冷哼道：“你好像在应付我？记得你自己的身份，不要再做愚蠢的事，林海潮和你真的只是平常的交往吗？那副画是她为你所画的吧？”
　　素水背脊发冷，淡淡的说道：“特使，你怎么能如此认为？”
　　“我可是书画的行家，怎么会看不出那副画的蹊跷？她对你一定很熟识，画得栩栩如生，入木三分，绝对不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你这样避而不谈，是想隐瞒什么吧？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素水被他阴毒的眼睛看得发颤，不禁眼观鼻，鼻观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特使在试探我吗？我对那个林老师没有什么好感，没有什么深刻的关系。”
　　哦？你竟然如此镇静！池田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仓木小姐，那副花见图不翼而飞了，你很意外吗？什么人对那副画感兴趣，那一定是画中的主角吧？你是不是怕别人从中看出些什么，是吗？”
　　素水本就白皙的脸此时更是苍白无色，“池田先生，你多心了。我没有做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池田浩一却不理会她的冷漠，依旧在自言自语般的推敲着，“两个女人之间能发生什么呢？什么样的事情值得你如此维护你们之间的关系，不让他人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池田先生！请你，不要再猜疑这种事情！”素水死死的盯着沉思中的池田浩一，目光杀人般的凌厉。
　　池田浩一回过神来，哈哈笑道：“仓木小姐，难怪乎英男对你一枉情深！你很特别，很美丽，很有气魄，非常迷人！你是军部派来的人，级别很高，我没有权利号令你，不过，你以后不要辜负英男的一片痴心啊！”
　　素水吓出一身冷汗，这个老狐狸阴险狡诈，居然从画里发现了这些秘密！他分明在试探我！他对海潮的兴趣很大，什么蛛丝马迹也逃不过他的眼睛，他想干什么呢？
　　“英男君？”素水从里面出去时看见池田英男站在外面，似在等她。
　　池田英男绷着英俊的脸，说道：“我没有说出她的事，是为了你。叔叔开始怀疑你，希望你注意！”
　　“多谢英男君关照，十分感激。”素水施礼，由衷的表示谢意。
　　池田英男脸色很难看，突然冷冷的说道：“她的身份你应该很清楚，为什么要和她纠缠不休？一个女子值得你这样做吗？”
　　素水紧紧抿着好看的嘴唇，不语。
　　“朋友是要看身份和立场的，她是中国人，来路不善，和我们只是敌人，请你慎重考虑！”池田英男央求道。
　　素水没有反驳，淡淡的笑了，抬头看向雪后的天空晴空万里，片刻的纯洁干净。“我们的士兵拿着刀枪正在战场上杀人，你听见天空里传来的哭泣声吗？”
　　“素水！你为何还是执迷不悟？为了这些软弱的想法背弃天皇陛下！”池田英男看着她的背影，恼怒的一刀劈倒身旁的小树。
　　江浪斜睨着委琐的两个人，笑了一声，“你是说那个女人在车站出现过？”
　　谢维世赶紧向前两步，“我确定。她就是化成灰，那个声音我也记得！她的眼睛是做不成假的。我认得她！”
　　是吗？江浪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双眼泛光，“这么说，几次的事件都与她有关？”
　　“是的。江处长！”谢维世立正，以示慎重。
　　江浪寻思一阵，突然笑道：“看你很机敏，现在有个任务交给你，记住！不要和任何人提起——”
　　“请处长放心！”谢维世叭的一声，敬了个礼。
　　江浪没有说话，看了歪嘴一眼，歪嘴也很识相，陪着笑退出处长室。
　　歪嘴眨着小眼，“大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江处长交代什么任务给我们哪？”
　　“别问了，但愿我们兄弟这次能有大收获，报了羞辱之仇，还能飞黄腾达呢！”谢维世嘿嘿冷笑。
　　年中，汪精卫以国民政府主席的身份接受了日本大使递来的国书。庆典后，汪精卫在总统府内举行了盛大的招待会。代表父亲参加招待会的林海潮意外的发现陈啸诡异的在总统府外逡巡。晚上，各级官员纷纷坐车离开，汪陈的专车在最后，林海潮被陈啸请到他的车里谈些事情。跟着前面汪文彬和素水的车子。突然，车队在路上遇到一伙游行的学生拦阻去路。海潮知道汪精卫的车就在后面，她心里一凛，突然人群中有人用石块朝素水那辆车扔去，响起玻璃破碎的声音。她听见车内一声尖叫！这时，有几个男子从人群中跑来，手里拿着刀，来者不善！
　　突然，素水从车里冲了出来，矫健的踢倒了两个男子，用枪对准另外两个男子，制止他们再向车子攻击。
　　这时，汪精卫的车子忽然掉头就逃，林海潮吃了 一惊，正在犹豫该怎么办？前面的情势危急，汪精卫只身逃跑，真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陈啸急道：“我们去救先生！”
　　海潮愣了一下，他已掉转车头向汪精卫的专车追去——
　　“海潮，这是我将功赎罪的机会，杀了汪精卫！”陈啸目光凶狠，像是捕获猎物的狼。
　　眼看前面的车越来越近，忽然，海潮猛地打转方向盘，“我们回去救人！”
　　陈啸大惊，“你这是干什么？难道你不想杀了这个大汉奸？多少国人要食之血，啖之肉！我们要为民除害！”
　　“不！回去。”海潮严肃的说道。见他不肯，海潮立马下了车，发足向来的方向跑去。
　　陈啸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狂笑起来，直笑得咳嗽个不停。
　　“笑够了吗？”一个冷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你殚尽竭虑的计谋很轻易的失败了，怎么不可笑？”陈啸摇头发笑。
　　“哼！未必！”
　　汪文彬躲在车里吓得瑟瑟发抖，素水和一个黑衣人搏斗，可那个黑衣人武功很高，素水已是很吃力应付。她很奇怪跟来的警卫怎么不见？
　　忽然，黑衣人扬刀劈下，竟将素水的手臂割伤，吓得汪文彬大呼一声。素水强忍伤痛，拼命挡在车子的前面。
　　可黑衣人分明要她的命，竖起长刀直向她的头颅砍下——
　　海潮——素水轻呼一声，闭目待死。
　　千钧一发，一颗石子打在刀刃上，“铛！”的一声，黑衣人被震的退了两步，刀尖划过素水的脸颊，几缕发丝落了下来。
　　他看向眼前的女子，一身青色的洋装，戴着风帽，英姿飒爽，俊雅迷人。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堂堂国府门前杀人！”海潮走了上去，冷笑着看向黑衣人。
　　“哼！你，是何人？”黑衣人的汉语很生硬，似乎像是日本人。素水更是惊讶莫名的看向他。
　　海潮皱起长眉，日本人？
　　可，没有时间问些什么，也没有必要！
　　黑衣人竖起长刀，作了个砍的动作。突然猛地冲向海潮，刀光中，海潮紧紧皱起眉头，她忽然发觉自己处于光天化日之下，被很多双眼睛窥视，他们在等着她表演，等着她暴露高深莫测的身份！一个画画的老师怎么会是武艺高强的人呢？再好的借口也会让人怀疑，猜忌，产生杀机！如此复杂敏感的时期，敌人从来都是宁可错杀千万，不可放过一人！
　　而且，她和江浪交过手，他会看不出吗？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海潮没有该有的反应，刀尖几乎触及她的鼻尖，她勉强朝后躲去——
　　忽然，素水扑来，挡在了刀前。一声清脆的枪响，黑衣人惊愕的瞪着眼睛——
　　素水左手举着手枪，背上鲜血直流，染红了白色的裙子。
　　“你，你，你——” 黑衣人指着她，健壮的身躯扑通一声倒在海潮的面前。
　　海潮急忙扶着颤抖着的素水，“你怎么样？”
　　刀伤很深，素水脸色煞白，轻轻摇头，“你要小心！”
　　海潮想说什么，但车里的汪文彬突地跑下来，紧紧搂住她，哭得唏哩哗啦。“海潮！海潮！我好怕！”
　　海潮看着重伤的素水靠在车旁，心里绞痛，却只有用温柔关切的眼神去安慰她。
　　此时，军警和护卫很快就过来，封锁现场，追查杀手，当然，杀手已经死了。素水被送去了医院，海潮陪着惊恐过度的汪文彬回家。
　　陈璧君雷霆大怒，打了江浪一记耳光，“混蛋！我让你自作主张的吗？你本事了，竟敢不通过我，干出这么件大事！”
　　“夫人！江浪是为了找出那个神秘的刺客，才，才擅自做主，我，没想，没想吓到文彬小姐！”
　　江浪倔强的看着陈璧君，很不后悔。
　　陈璧君哼了一声，“你就这么怀疑她？”
　　“是的。我有很多理由怀疑她！她根本不是普通的女子，她那么镇静，在生死关头，还想着去救人，一个普通女人不可能做到的！她打飞镖的手段我见识过，和列车上的——”
　　江浪冷笑着说出自己的判断。
　　“好了，没有证据，不要武断下结论。”陈璧君打断了他的得意。
　　江浪愤懑，“夫人！非常时期，就要用非常手段！日本人也在怀疑她，很想杀了她。为了先生的安全，夫人您要当机立断，杀一儆百！可您为什么总是犹豫不决？”
　　陈璧君久久沉思，没有说话。
　　池田英男冷冷的看着由美子伏在那具僵冷的尸体上痛哭，“你为什么要伤害素水？计划不是这样的！”
　　由美忽然发疯般的冲到他面前，无比愤怒的说道：“为什么？英男君，你不明白女人的嫉妒心有多可怕的！你的眼里只有仓木一个人，从来没有正眼瞧过我！我们两个人在东北三年，难道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吗？我们那些快乐的日子都是假的吗？”
　　“闭嘴！那是你主动需要我的，我没有喜欢你，更不会爱你，我很清楚的说过！”池田英男冷漠的推开她，毫无感情。
　　由美子狂笑起来，“是的，我是个贱女人！你从来不爱我，是我主动送给你的，哈哈——我比不上仓木那么高贵傲慢，没有她的美丽脱俗，她就像是活在画里的仙女！你为了她竟然选择去东北当杀手，放弃继承池田家贵族的身份，你那么爱她，我能不嫉妒吗？所以我要杀了她，没有她，你就属于我了，是吗？”
　　“由美，你疯了！”池田英男厌恶的看了她一眼，忽然转身要走。却听她冷笑起来，“我疯了，你不也疯狂的爱着她？可是，她爱你吗？”
　　“无论如何，没有人可以伤害她，谁都不能！”池田英男冷冷的说道。
　　“她稀罕吗？她为了那个女人可以连命都不要，她竟然杀了我的哥哥，哼，为了那个女人！你是真的不明白，还是不愿意明白？”由美子忽然冷冷的嘲笑起来，“她真的很高贵吗？她和那个女人的关系暧昧不清，她很贱的，竟然喜欢——”
　　啪！的一声，由美被他打得滚在地上，吐了鲜血。“你再侮辱她，我杀了你！”池田英男狠狠的说道。
　　“杀吧！我早已被你杀了，没有我自己！”由美疯狂的笑着，嘴上满是血迹。
　　池田英男愤怒的走了，他被自己的嫉妒与惊恐所控制，有种杀人的欲望。
　　敌人的阴谋是针对我的吗？是的，这是双箭一雕之计。如果我去追杀汪精卫，那便是自投罗网，落入他们的圈套。可是我选择回去救人，虽然文彬也在车上，可是我担心的是素水，那种心心相映的直觉告诉我，她有危险！我必须回去！我这样做，不仅会暴露我自己，同时也暴露了我和素水的关系不一般，素水舍身救我，已经说明一切！我已经在他们的陷阱里，该怎么办？夜还是这么宁静，没有不同。陈璧君还在犹豫中吧？毕竟，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对我不利，一切只是捕风捉影。我要怎么做才能打消陈璧君的疑虑呢？
　　一夜无眠，海潮站在晨曦里，白霜沾满了云鬂，犹如青丝白发。她终于叹了一声，“文彬，对不起了，我不得不利用你了！”

　　利用

　　素水住进协和医院，背部的伤做过处理，没有大碍。她想出院，被陈璧君制止，要求她好好养伤。她很想见海潮，在生死时刻，她真的只想海潮平安，忘了自己的安危。可是，三天来，她寂寞的看着窗户上的影子日起日落，想念的人没有来——
　　池田英男脸色阴沉的来过，一句话也没说。素水知道，杀了日本同僚，等着她的将是最严厉的处罚，若不是碍于陈璧君的面子，她早被带进日本会馆，一个黑龙会的秘密组织。
　　她不想去接近现实，可幻想终究会醒来。
　　这天清晨，素水按时喝过药，准备起来时，却见汪文彬抱着很大的一束鲜花走进病房。
　　“汪小姐？你怎么来了？”
　　汪文彬抱歉的说道：“素水，要不是你，我就出事了，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呢？你为我受伤，为海潮受伤，我们现在才来看望你，很是过意不去啊！”
　　素水微微一笑，“小姐客气了，我本来就是保护你的，让你受惊是我的失职。”
　　“素水小姐实在太客气，救人于危境，却这么谦虚？”一个清朗的声音进入耳膜，素水微微颤了一下，朝那人看去。
　　海潮风衣长裙，脚蹬长靴，英气勃勃的站在门边，脸上是温和友善的笑容。
　　“你，几时来的？”素水难以掩饰的激动，惊喜的看着她走进来。
　　“我和海潮刚刚去了杭州的西湖，一回来就过来看你了。”汪文彬接口说道。
　　素水怔了一下，已听海潮笑着说道：“是的，夫人担心文彬，让她去杭州玩了两天，今天才回来的。”
　　素水见汪文彬露出欣喜甜美的表情，心脏犹如针刺。
　　“汪小姐千金之体，实在是吓坏了，我就陪她出去散散心。嗯，你好吗？”林海潮幽蓝色的眼睛深不见底，含着笑意。
　　素水轻叹着摇摇头，“我没事。谢谢两位的关心。”
　　“海潮，素水需要休息了，我们也该走了。”汪文彬见素水神色不好，便拉着海潮的手说道。
　　海潮微微笑着，从衣服口袋拿出一个小瓶子，说道：“这是我外公独创的治疗伤患的药，将之抹在伤处，可能好些，也不会留下疤痕的。你试试好吗？”
　　“谢谢。”素水眼眸低垂，接过药瓶。
　　“时间不早了，我们走了，你要好好修养啊！”汪文彬笑着挽起海潮的手臂告辞而去。
　　秋天的味道怎么会这么涩然呢，那个英挺俊美的身影一离去，这个世界也突然变得没有了生气，她怎么这样就走了呢，没有温柔的抚慰，没有曾经的甜蜜，似乎是淡淡的冷漠，公式化的寒暄。
　　江浪看着汪文彬挽着林海潮神态亲昵的回来，猛然间怒火中烧。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嫉妒一个女人？她不过是身份可疑的刺客，是他的眼中钉，在他眼里，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接近公馆里的人，接近先生。却用这么卑劣的手段！
　　“江处长，别来无恙！”林海潮笑道。
　　江浪哼了一声，“托林小姐的福气，江某还算不错，我听说林小姐的外公是武学宗师，林小姐也是身手不凡的高手，是吗？”
　　“不敢当。街头巷尾的小道消息，江处长不可全信呀！我的外公倾心于武，曾是武当的俗家弟子。可惜他一身武学只传男不传女，他是儒家，希望女儿们都能遵从纲常，不许练武。我母亲就是不满老爷子的教条离家出走的，这些夫人都知晓。江处长若感兴趣，可以从夫人哪里得知。”
　　林海潮心情索然，谈起这些旧事来，轻轻叹息，不像是做作。
　　江浪惊奇的哦了一声，玩味的笑道：“原来令堂也是新潮的女性，难怪林小姐的作风这般不俗！”
　　林海潮皱了皱长眉，“江处长这是话里有话吧？”
　　江浪眼里露出阴冷的怒气，“林小姐，你不懂我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闻到了一股火药味了？”
　　两人同时向楼上看去，陈璧君笑着走下楼梯，稀疏的头发已经有些白了，很憔悴。
　　“夫人！”林海潮上前施礼。
　　陈璧君慈祥的看着她，“海潮啊，你们回来了呀！文彬心情很好，我真担心她有什么阴影呢。”
　　“妈妈，有海潮照顾我，我什么也不担心的。”汪文彬也下来了，脸色红红的，还有些羞涩。
　　江浪眼光毒辣，也不好说什么，这种事只能压在心里，有损风化，有辱名声。
　　“好啦，看你高兴的，海潮和你亲胜姐妹，有她照顾你，我也放心。”陈璧君宠溺的看着女儿，她虽然精明，可是却想不到自己的女儿对海潮是另外的心思，不过是女儿家们要好罢了。
　　“夫人，我该告辞了。”海潮礼貌的说道。
　　“也好，这两天你也累坏了。”陈璧君笑叹。
　　林海潮走出公馆，却见江浪跟了出来，淡淡的笑道：“江处长，有何指教？”
　　“林小姐，我知道你是留洋的新女性，思想前卫，做派大胆，西洋那些匪夷所思的情爱之事我也有耳闻，不足为奇。可是，文彬小姐的身份地位不同，希望林小姐看在夫人的面子上不要让她泥足深陷！”江浪冷笑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对文彬图谋不轨？”林海潮冷漠的看他一眼。
　　江浪恨声道：“不是吗？你敢说你对她没有目的？”
　　“那你想怎么样？”海潮绷紧了脸。
　　“你想干什么，我知道。不过请你不要利用文彬，她很单纯，很无辜。我看着她长大，不想看她受到任何伤害。我们的战争不要把她牵扯进来！”江浪怒道。
　　海潮扬了扬漂亮的眉毛，玩世不恭的笑道：“看来江处长也是个有情种，既然你这么喜欢文彬，处处为她着想，怎么不对她说呢？”
　　“那是我的事。我希望你离她远点！”江浪狠狠的瞪视她。
　　海潮摇摇头，冷笑一声，上车离去。
　　今天的美术课上，海潮发现自己的课堂多了几个陌生的面孔，她便明白是监视她的。
　　“林老师！”一个清秀的女孩子跑着追上她。
　　“有事吗？”海潮停下脚步，温和的笑着。
　　“我，我叫何天维。”女孩子腼腆的低下头，双手绞着裙摆。
　　海潮心里一动，“何天维？是你哥哥叫你来找我的吗？”
　　何天维抬起头，四处张望了一下，这才低声道：“我哥哥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将手里的画纸递给海潮，就像交作业般恭敬。
　　海潮接过画纸，手心里夹住纸条。“好了，你回去吧。”
　　何天维礼貌的向老师告别，一切过程完全没有破绽。
　　纸条上写着与何天照见面的秘密地点。原来何天照到了皖南的新四军处，接受了中共特科下达的秘密任务，要求他尽量解救关露女士。
　　这年秋天，李士群被日本宪兵特高课毒死。而与李家关系亲密的文化界著名女作家关露女士被怀疑是中共策反李士群的特工被日本人羁押在南京。
　　“什么？关女士是——”林海潮十分惊讶，关露女士才名远扬，是日本人的座上宾，刚刚受到日本人的邀请出席了大东亚文化交流活动，在国人眼里是不折不扣的汉奸，没想到居然是另一种身份？她也见过关露女士，气质高雅，谈吐不俗，很让人尊敬。不过和日本人过往从密，又和李士群夫妇关系很好，自然没有太多好感。
　　她紧紧锁着眉头，“你们真是无孔不入，李士群这样的汉奸也是你们利用的人吗？”
　　“不！海潮，为了抗战，就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关系。这些汉奸倒不是为了爱国，他们不过是给他们自己留下一条退路。关女士暂时没有什么危险，可是她在军统的锄奸名单里，上级指示我们尽一切努力营救她，至少保证她的性命！”
　　海潮叹了口气，“我该怎么帮你？”
　　“目前我们收到消息，特勤处准备将关女士秘密送往东北，利用她的笔鼓吹中日共荣的假象。我们要把关女士救出来，她这样为党做了特殊贡献的人，党绝不会抛弃她的。”何天照摘下厚厚的眼镜，一双精神的眼睛很是疲倦。
　　“好吧，我想想办法。”林海潮凝思道。
　　何天照想了想，说道：“海潮，我们收到消息，特勤处正在查你的身份，军统内线的情报里说他们已经派人去了湖北，你要担心！”
　　哦？他们还挺细致的，真是不可小视！海潮笑了笑，见何天照望着自己出神，便笑道：“你怎么了？是不是也在怀疑我的身份？”
　　何天照摇摇头，“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总之，你是个爱国的中国人，我相信你！”
　　“好了，我的身份不重要。现在，我们商量一个计划——”
　　海潮灵光一闪，一个计谋在脑海里形成了。
　　叶吉卿哭哭啼啼的在陈璧君面前诉苦，大骂日本人狼子野心，害死她的丈夫李士群。陈璧君安慰着她，叹道：“士群的死，先生和我都很难过，他做了一辈子的特工，怎么就这么不小心？”
　　“日本人存心要士群死，早就处心积虑的谋害他，好汉难驭众敌啊！士群忠心为先生做事，为日本人卖命，怎么就让日本人记恨呢？”叶吉卿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骂着。
　　陈璧君苦笑：“吉卿啊，日本人说士群为延安提供情报，多次破坏了我们清乡扫荡的计划，他和延安的地下党暗中接触，日本人十分不满他的作为，这次士群是撞在了枪口上。”
　　“胡说！分明是有人栽赃陷害！”叶吉卿破口大骂，忽然觉得言语冒失，慌道：“夫人明鉴啊！这是士群得罪了姓丁的，他和日本人合谋害死士群的呀！”
　　陈璧君脸色有变，恨声道：“你们整天为了争权夺利，自相残杀！先生的基业就败在你们的手里！日本人处处提防先生，控制先生。你们一个个不长进，被日本人利用，被姓蒋的利用，被延安策反，现在可好，死得不明不白，还有脸来哭？先生一世英明，怎么就没有可用之人，可用之才啊！”
　　陈璧君悲凉的叹气，怒目含泪。
　　叶吉卿见她这么动气，也吓得不轻，“夫人啊，你，你可要为士群做主啊！”
　　陈璧君摆摆手，疲惫的坐在椅子里，“回去吧，我会好好待你的。”
　　林海潮等着汪文彬换衣服，楼下发生的一幕戏剧完全看在眼里，陈璧君闭着眼睛，十分的落寞悲凉。汪精卫身体不好，在别处修养，连文彬也好久没见到他了。吴四宝死了，李士群也被日本人毒死，汪精卫是不是也感到前景黯淡了呢？
　　江浪等着汪文彬，吃惊的看着她亲热吻别林海潮，一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可是，汪文彬很是轻蔑的看了他惊怒交加的样子，不以为然的走过他的身边。
　　“文彬！你知道你在干什么？”江浪怒道。
　　汪文彬气道：“我不用你管！”
　　“你不怕你妈妈知道？你们这是，这是——疯了！”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好了，江浪，我告诉你！不管我爱谁，就算她是个女子也好。总之，我不会爱你！”汪文彬冷笑着走过他的身边。
　　江浪似乎呆了一下，耳边还回响着她绝情的讽刺。
　　素水出院了，她发现海潮似乎对她的状况漠不关心，在汪公馆里，她和汪文彬神态亲昵，谈笑风生。只是礼貌客气的问候她几句，便坐在汪文彬的身边专注的看她弹琴。
　　素水脸色苍白，暗暗苦笑，麻木的听着陈璧君关心贴切的话语。
　　“素水啊，你的伤刚好，不要出去了，就在家里好好呆着，这是干妈的命令！”
　　素水淡淡苦笑：“干妈，我知道。”
　　她眼角有些湿润，瞥了那里一眼，拖着软弱的躯体上了楼去。

　　手段

　　江浪怒气冲天，将桌上的东西全都打翻在地上。
　　“处，处长！”小心翼翼的殷勤，谢维世走了进来，有些不知所措。
　　江浪急促的喘气，见谢维世回来，便冷冷的问道：“说吧，有什么收获？”
　　谢维世嘿嘿笑道：“处长，我这趟路跑得实在不容易啊，原以为没有什么收获，有负处长的重托，就不敢回来见处长您了——”
　　“废话！拣重要的说！”江浪不耐烦的打断了他。
　　谢维世见他很好的涵养变得这般急躁，赶紧说道：“处长，这次去湖北真的有大收获呢！”
　　江浪忍着火气，目露凶光，“说！”
　　“林伯荪的岳丈叫陈宗山，是武当山的俗家弟子，武林宗师。老爷子脾气很怪，没等我们打听就让门人将我们赶出了陈家集。我们走投无路，投靠了当地的警察局，没想到遇到了与戴笠有过节的警察局长，这家伙真贪财，我们送了处长给我们的所有活动经费，还把我祖传的玉石赔上，终于得到了一个很重要的消息！”
　　谢维世很是激动，却口干舌燥，停在关键处，咳嗽个不停。等他忍住咳嗽声，才发现江浪的脸色很阴沉，杀人似的瞪着他！
　　他立刻骂自己不识抬举，赶紧接着说道：“原来戴笠曾经帮过陈老爷子很大的忙，陈老爷子还收他当了几天的徒弟呢，他与陈家的关系很不一般！只是不知为什么，后来陈老爷子将戴笠赶出了师门，不认他是自己的弟子。不过每年，戴笠总是派人送厚礼给陈老爷子！”
　　江浪眼睛一亮，忽然意识到这个信息很重要。“戴笠？嗯——陈老爷是林海潮的外公，这么说，戴笠很有可能认识林海潮？”
　　他站起来，深深锁紧浓眉，自言自语的推敲着。
　　“一定是！处长您说得非常有道理，我也认为那个女人不简单，南京城除了她，还有谁与江湖人物有关系呢？说不定她正是戴笠派来的刺客！”谢维世恶狠狠的说道。
　　江浪阴沉的脸色缓缓变得高兴起来，拍拍谢维世的肩膀，“谢队长，你干得不错！”
　　“处长过奖，只是没有确凿证据让那个女人露出狐狸尾巴，我，我还是有负处长期望！”谢维世受宠受惊。
　　江浪笑了说道：“不要紧，谢队长，以后你就跟着我，当个特勤队副队长吧！”
　　“谢处长栽培！”谢维世顿感扬眉吐气，立正敬礼。
　　林海潮走进汪公馆大门，就被由美拦住，几个便衣男子手里端着枪对着她，让她很是吃惊。
　　由美蒙了她的脸，将她压进了一间密不透风的房子。
　　黑暗中，她听不见，看不见，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素水看着江浪走进书房秘密跟陈璧君汇报着，很小心的怕被人探听。忽然间，她担心起来，是不是与海潮有关呢？
　　“江处长，你好。”素水淡漠的跟匆匆来过的江浪施礼。
　　江浪心里有丝奇怪的感觉，那日所见的情景忽然浮现出来，这个日本女人能舍身救林海潮，莫非也和她关系不一般？
　　一丝恶念闪现出来，他笑得很诡异，“素水小姐重伤初愈，还需要静养啊！不过，江某真替素水小姐可惜，也许素水小姐所救的是不该救的人！”
　　素水心里一惊，表面依旧漠然，“江处长这是何意？”
　　“没有，没有，只是有感而发罢了。”江浪笑了笑，匆忙走了。
　　深夜，一个鬼魅的黑影在特勤处的房顶等候着，江浪很晚才出来，上了车向郊外而去。
　　这是哪里？怎么几天了，都没有人来？
　　他们要干什么呢？我暴露了吗？他们要等我的意志完全散失掉，才出现吗？
　　林海潮没有做任何挣扎，静静的躺在草上，她知道无论怎么做也是徒劳。不见天日，被铁链锁着，没有水，更没有食物，她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
　　这是敌人最有效也最阴毒的手段，在接近死亡时，人的意志是最薄弱的，只需要一点水，可能就把所有的信念都忘却了。
　　她感到意识渐渐模糊起来，饥饿，恐惧，身体的束缚，她似乎出现了幻觉，梦见紧闭的门突然透露了一些光来——
　　眼前是那张阴沉可怖的脸，诡异得笑着。
　　“若不是夫人有令，我早就把你生生剐了！看你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做的？要说夫人真是待你不薄，恩宠有加，她那么疼爱你，处处留有余地，你怎么就冥顽不灵呢？为什么要背叛夫人？夫人最无法容忍别人的背叛，尤其是她信任的人，喜欢的人！”
　　林海潮微弱的叹了口气，“江浪，你何必将个人恩怨牵扯进来？你对我有成见，也不能这样陷害我吧？”
　　“胡说！林海潮，死到临头，你还在狡辩？”江浪走上前来，一脚将她踢倒。海潮吐了口鲜血，蜷缩成一团。
　　江浪忽然拿起她的手，在她的掌心摸索着。“手指如此修长，骨骼清奇有致，的确是个画画弹琴的好材料，可是一个女子的手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硬茧呢，掌心比男人还粗糙，是拿过刀枪棍棒的武术大家吧？”说罢，他厌恶的扔掉这只不那么完美的手，阴冷的笑道：“你跟戴笠是什么关系？不要给我打马虎眼，没有确凿的证据，我怎么敢动你呢？说吧，我洗耳恭听！”
　　林海潮闷闷的咳嗽起来，笑道：“江处长，我还以为你有什么大发现，原来是为了这件被遗忘的旧事！这是我外公最避忌的恨事，你怎么得知的？”
　　“这是绝密，你不需要知道。”江浪冷笑。
　　林海潮叹道：“我要见夫人，跟她禀明一切。”
　　“没这个必要！夫人对你很失望，你难道不知道夫人的脾气？她平生最恨的人就有戴局长！”江浪阴测测的笑道。
　　海潮叹了口气，“既然落在你手里，我还有什么好说的？不过，请江处长不要假公济私，栽赃陷害，这也是夫人不能容忍的。”
　　江浪大怒，将手里的水杯狠狠扔向海潮，海潮头一偏，杯子滑过她的太阳穴，划破了她的眉角，流下几滴鲜血。
　　“到了这里，你还想出去吗？”
　　屋顶处，那个身影颤抖，手里的刀就要出鞘，可生生忍住了。等着江浪怒气未消，很是自得的走出去，跟守卫的便衣特务郑重交代一番，车子离开后，黑影像阵清风般闪到特务身旁，衣袖一挥，几个特务便毫无察觉的倒在地上。
　　“是你？这么危险，你不该来呀！”海潮又惊又喜，可身体虚弱，几乎站不起来。
　　素水哽咽一声，忽然弯身要背起她。“不，不能！”海潮推开她的手，连连摇头。
　　“你，你不走？你想干什么？”素水不解，又想背她。
　　“素水！你不该来冒险，你该知道他们有多狡诈，如果我离开，就再也说不清了，这正中了江浪的奸计，你，你也完全背叛了日本间谍组织，太冒险了！”海潮急忙解释道。
　　素水含着眼泪，心痛的摸着她眉角的划伤，“对我来说，一切都不重要！只有你，只有你平安，我才能活下去，我不许你有任何危险！”
　　“素水，对不起！我不能走，这是我最好的机会，我必须忍受这一切！”海潮痛声道。
　　素水一怔，“为了那个目标，你连你的命也不在乎，连，连我也，也可以放弃吗？”
　　海潮闭紧双眼，艰难的吐出两个字“是的！”
　　素水似乎颤栗了一下，只觉得天旋地转，犹如来自天籁深处的声音凄凉的说道：“海潮，对我来说，你是最重要的，比我的命更让我珍惜！既然，你不走，我尊重你！告诉我，我可以帮你什么吗？”
　　海潮心如刀绞，只能用淡淡的笑容来掩饰，“那么请你去找一个人——”
　　美院的教室里，何天维很是意外的看着眼前美丽动人，神情落寞的女子，礼貌的问道：“请问小姐，是你找我吗？”
　　素水看了她一眼，将怀里的画递给她，“这是林老师托我还给何小姐的作业纸，林老师已经批改好了，你看看吧！”
　　何天维接过她手里的画纸和一个纸团，疑惑的看着她美丽的倩影渐渐远去，出了会儿神，立刻警觉的走开。
　　鉴于南京发生多起事故，特勤保卫处慎重安排了重兵护卫关露女士登上前往东北的火车。可是就在火车即将启动的时候，一个紧急电话打进了火车站站长室，命令立刻停运火车。
　　江浪大惊，赶紧询问特勤处发生了什么事！
　　汪精卫的女儿被中共特务绑架了，要求交换关露女士！关露的身份很是复杂，又是日本人高调捧起的日中和谐交流大使，可是又有密报说她是秘密的地下党，成功策反了李士群。日本人很是头疼，就想利用她去东北的事情大做文章，掩饰特科的失误。
　　可真的有地下党来救她，是想保护她呢，还是要杀了她？
　　汪文彬在去美院的路上被身份不明的人绑架，打死了她的两个保镖，案犯气焰嚣张的将电话打进了特勤处，谢维世接了电话，几乎呆傻掉！
　　除了不要命的地下党，谁敢在虎腹里夺子？
　　陈璧君几乎疯狂，将警政部的周佛海等人骂得狗血喷头，又在汪精卫面前哭得死去活来。江浪急冲冲的赶回来，要求全城戒严，大力搜捕。
　　周佛海便道：“主席，夫人，此举不妥！文彬小姐在他们手里，这般人都是不要命的，把他们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汪精卫叹道：“好了，他们要的条件答应好了，把文彬救回来再说吧！”
　　“那日本人那边——怕是有些麻烦吧？”周佛海犹豫了一下。
　　“狗屁！我女儿都快没命了，他们日本人赔吗？”陈璧君像个护犊的母狮，发疯般的吼叫。
　　江浪垂头丧气的领命而去，忽然陈璧君叫住他，“回来！海潮怎么样？没什么问题就放出来，不要再折腾了！”
　　江浪大惊失色，“夫人！这，这不相干吧？”
　　“怎么不相干？文彬在电话里说，那些共匪点名要海潮去交换人质啊！”陈璧君拿着手帕擦着眼泪。
　　“为什么？要她去干什么？她是共党？”江浪惊道。
　　周佛海接口道：“江浪啊，你可知道林海潮的外公是汪先生的恩人吗？老人和共党的某些大人物很有渊源，所以海潮和他们接触很合适，令他们放心。”
　　“不管那些了，文彬的命要紧。快去办吧！”汪精卫摆手，疲倦的叹了口气。
　　江浪有如晴天霹雳，整个人摇晃了一下，什么？汪先生和她有这份不浅的关系？夫人为什么不说？
　　黑窑，林海潮陡然见到阳光，一阵晕眩，几乎站立不住。自从特务被莫名奇妙的毒气迷倒，江浪就将她转移到秘密的黑窑里关押，真的隐蔽多了。
　　“江处长，怎么将我放了？”她虚弱的笑道。
　　江浪恨得咬牙切齿，“林海潮，你究竟是怎样的女人？你怎么会那么复杂？现在连汪先生也插手管你的事，究竟你是什么人呢？”
　　林海潮苦笑：“我很想满足江处长的好奇心，可惜这些事很复杂，一时也说不清楚。你这么急放我出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吧？”
　　江浪阴狠的挖了她一眼，“你很聪明，是不是你计划好的呢？文彬被绑架了，是地下党做的。”
　　海潮讶然叹道：“看来南京城也并非王道乐土，怎么尽是发生这些惊恐莫名的事情？江处长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吧！”
　　江浪冷哼一声，“林海潮，别得意的太早了，迟早一天，我会查清你的身份！”
　　“江处长，你这么恨我，是为了文彬吧？可惜啊，她不喜欢你，并非因为我，而是你实在不像个男人！”海潮嘲笑着，走到了前面。江浪几乎拔出来手枪，欲杀之而后快！被跟来的下属拼命按住。
　　汪文彬被蒙着脸，看不清绑架她的人，不过她渐渐从惊恐中缓和过来，那些人倒也不虐待她，给她吃喝，还安慰她不要害怕，对她说他们这样做是为了救人。
　　“选一个你最信任的人，最好是你最想见的人来交换人质，这样的话，你就很安全。那个人不会为了某种目的使出卑鄙的手段，伤害到你。告诉我们这个人的名字，我们好安排。”一个男子温和的对她说道。
　　汪文彬心里一动，脱口而出：“我想见林海潮，她不是政府里的人，她是老师。你们放心了吧？”
　　男子笑了笑，“汪小姐，我们尊重你。你很快就可以看见她了。”
　　林海潮简单的梳洗了一下，换上干净整洁的衣服，虽然憔悴不堪，脸色苍白，也是非常精神的。因为关露的事，江浪无暇把所有重心放在她身上，所以也少了些折磨。海潮知道陈璧君并不是真的相信江浪所怀疑的事情，只是她的疑心病非常重，需要弄清她的身份，可又不想伤害她，严令江浪不准动刑。否则，以江浪的为人，狠毒阴险绝不输丁默邨，她不死也是要不成人形的。
　　关露女士身材很高，气质文雅，穿着很时髦洋气。她见到海潮似乎怔了怔，温和的说道：“小姐，你怎么了？”
　　“不碍事，被条疯狗咬了一下。”海潮轻松的笑道。眉角的伤痕已经结痂。
　　哦？关露笑了，“那么小姐要注意安全了，现在的局势不好，疯狗很多的。”
　　海潮抱于一笑，“是啊，现在的局势下，有些人会比狗更让人害怕呢！”关露见她笑得很是玩味，倒不像那些特务那般严肃阴冷。
　　又是仔细看了她两眼，没有说话。

　　血战

　　夜晚，江边的沙厂，几个短衣男子绑着汪文彬在暗处等着。很快，一辆黑色轿车驶来，林海潮打开车门，走出一个气质高雅的漂亮女子来，她就是关露，是地下党想营救的秘密战线上的同志。
　　林海潮环视周围，月光暗淡，到处是沙堆，江岸边停着数只沙船，沙船上的马灯摇曳晃动，光线昏黄。耳目的灵敏让她很快嗅到了一股肃杀之气。
　　“海潮！你来了吗？”汪文彬听见车子响声，便带着哭腔喊道。
　　海潮应了一声，“文彬，不要怕！”
　　“林老师吗？我们要的人带来了吧？”一个帽子压得很低的男子从沙堆后面走出，高声喊道。
　　“你们认得她吧？” 海潮带着关露走了过去。
　　“是的，她就是我们要的人。你们别耍什么花样，等人安全过来了，汪小姐自然无事！”男子沉声喝道。
　　海潮感觉到四周的风声，快步走到江边，忽然低声对关露道：“跑过去，千万别停下，不要回头！”
　　关露微微吃惊，可没等她询问，忽然几个黑影从隐蔽的角落冲了上来，明晃晃的刀光刺得眼睛也睁不开！
　　“快跑！”海潮用力推开她，转身踢倒身后的黑影。
　　关露大惊失色，急忙踢掉高跟鞋，拼命的朝对面的人跑去。那里正是何天照等几个地下党同志。见状也早有准备，急忙迎上来救她。
　　可黑影很多，借着月光可以看见他们都是清一色的武士打扮，武艺精湛，下手狠毒，像是特别训练过的杀手。
　　海潮来不及想些什么，快速抢过一个武士的长刀，很猛的劈过去。那些武士的重点还不是她，却是关露，眼看一个武士的刀就要刺到关露的背后，海潮猛地飞身上去，斜飞一脚，踢中他的后心，将其直直踢入了江里——
　　还没转身，倒影里，一把长刀向她的头顶砍来，海潮到底受过数日的折磨，饥渴过度，体力不支，情势危急，她猛地抬手握住刀刃，顿时血流如注，锋利的刀刃几乎割开她的手掌！
　　“啪啪！”两声，海潮看见何天照举起手枪打死了要杀自己的武士。数个武士冲向何天照等人，地下党几个同志奋力搏斗，他们手里都有枪，很快将武士逼退，把关露救到了船上。
　　海潮回身一拳打在又一个武士的鼻梁，忽的变拳为爪，扣住再一个武士握刀的手腕，一阵骨裂的声音，武士哇哇怪叫，被扔进了江水里。
　　何天照接到关露，可是他担心海潮，便立刻命令其他同志开船离开。他带着汪文彬走了过来。这时，不远处的江浪率领特勤处的人看着眼前惊心动魄的一幕，也不上前救人，似乎等着坐收渔翁之利。眼见船只离岸，他有些慌张，想去追赶，却见何天照压着汪文彬走了过来，他投鼠忌器，便命令众人不准开枪！
　　“何天照！快把汪小姐放了！”他走了过去，举着枪对准何天照，喝叫道。
　　“等船走远了，我自然会放人！你们这些畜生何时讲过信用？我不得不防！”何天照冷笑起来，手枪抵在汪文彬的腰上。
　　忽然，他瞥见海潮身中一刀，鲜血直流，不禁吃惊。看来，江浪是存心要海潮死，借日本人的手！他向江心处的船看去，顺风而去的小船开得很快，应该追不上了。
　　“海潮很危险，汪小姐！”何天照在汪文彬的耳边低低说了一句，忽然解开了她的蒙面，将她推向江浪，他猛地朝正和海潮打斗的日本武士连发数枪，自己狂奔，跳入江里——
　　江浪等特勤处的人迅速赶往岸边，朝滚滚混浊的江水里开枪，比比接连的船只缝隙里冒出阵阵血泡——
　　汪文彬看见海潮和黑衣武士激烈打斗，怒道：“江浪！你好狠毒！”她也不叫人救，自己冲了过去。“海潮——”
　　江浪大惊失色，“文彬！你不要命了！”
　　几个特勤人员似乎被那女子顽强拼命的气魄感染了，她的血衣已经分不出是她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她的身边没有完好的武士了，几乎都成了血人，被她凌厉的打法，精湛的武艺，诡异的刀术逼得没有还手之力！
　　江浪傻了眼，他算是真正开了眼界，这个女人实在太厉害了，他没有足够的本事打败她，一种绝望与嫉妒的心理迫使他举起了枪——
　　“处，处，处长！不能啊！”歪嘴哆嗦着按住了他的手，“汪，汪先生的女儿，还，还在——”江浪猩红的眼珠就要突出来，狠狠的松了手，“滚开！”歪嘴应了声，立刻带着人跑向那里的战场。几个武士突然撤出战斗，背起自己的同伴在烟雾中遁形，歪嘴赶紧带人追赶，哪里还有人影？
　　汪文彬吓坏了，哭着搂紧血人般的海潮，大叫救命！
　　海潮虚弱的说了些什么，昏倒在她怀里。
　　池田浩一盛怒，指着黑龙会的头目三条季骂道：“混蛋！你们这么多人竟然输给一个女人？太丢脸了！你们还有脸回来吗？”
　　“嗨！池田先生！”三条季跪在地上，头如捣蒜般的点头。
　　“她死了吗，三条君？”池田浩一冷笑。
　　三条季又是嗨了一声，“池田先生放心，不管死没死，我们会结果她的。”
　　“你，你这个愚蠢的家伙赶快消失掉！我不想看到你！”池田浩一怒声喝道。
　　“叔叔！为什么要去阻截那个女人？”池田英男不解。
　　池田浩一忽然放声狂笑，“英男，你太单纯，实在不懂政治！你认为我这是要林海潮的命吗？哦，不，不！我在帮她的忙，帮她接近她的目标。我很想看看她究竟要干什么？”
　　“什么？叔叔说得话，英男实在不明白！”
　　“啊，英男，你还是太年轻了。政治上的较量很可怕，你根本不懂的。汪精卫并不是我们日本最理想的合作伙伴，他优柔寡断，多谋而少断，就像历史上的袁绍，成不了大事。可是他的影响很重要，又肯跟我们日本合作。近卫首相跟蒋谈判破裂，只有退而求其次，选了他当另一个溥仪。汪虽然不可怕，可是她的老婆陈璧君是个厉害的角色，精明果敢，智慧过人。她的态度实在令我们日本头疼啊！现在美国参战，日本迎来了劲敌，实在不宜和整个国民政府打战啊！陈璧君操纵她的丈夫，和我们拖延时间，她不好对付，还想着让她的丈夫当国民政府的领袖。所以，我们对她很敏感，她不信任我们日本，总是和我们谈条件。首相大人非常不满意。可是汪精卫在国民政府里举足轻重，我们不好动他。如果有人接近她，将他们刺杀，那么我们自然可以找到更好的傀儡代替他，这件事当然不能由我们日本人做，最好是重庆的军统间谍来做。这样一来，他的继任者就没有其他心思，不会再与重庆的，延安的人藕断丝连，只有一心一意跟我们合作。另外，以汪精卫的威信和资格，一当被杀，重庆的蒋总统肯定会失去很多拥护者，我们对他可以做些工作，继续让他得到喘息的机会对付延安的中共军队，那才是蒋总统的心腹大患。这叫分而治之，逐步瓦解。”
　　“叔叔！英男愚钝，还是不懂叔叔的意思。”池田英男十分震惊，愣愣的看着他。
　　池田浩一哈哈一笑：“英男，这些你不需要明白，你只要做好你的工作，像往常一样尽忠保护汪精卫的安全就好了。”
　　“叔叔，那个女人是真正的刺客吗？”池田英男问道。
　　池田浩一哼了一声，“我们希望她是，看她的身手绝对不一般，身份很可疑。其实她早就在我们的监视之下，我们还不清楚她到底是什么身份。不过这次我们不是针对她的，那个关露身份特殊，知道的太多了，不为我用者必须处死。可惜让她逃跑了，必须加紧力度搜捕她！”
　　“叔叔，那个女人不能活着，让我去结果她吧！”池田英男忽然说道。
　　池田浩一狡诈的眼神在侄儿身上扫了两眼，嘿嘿笑道：“英男，对于一个真正的武士来说，爱情与家庭并不重要，武士是为天皇陛下而活着的，为天皇效忠才是唯一的信仰！你，不要为了一个女人毁了自己，知道吗？”
　　“叔叔，你就看着素水继续沉沦下去吗？她是我们大日本的武士！可是她被那个女人迷惑了，忘记自己的身份！”池田英男恨声说道。
　　“仓木家都是这样顽固不化的蠢家伙！她和她的父亲一样，是要受到惩罚的！英男，你不要和她来往下去了，知道吗？”池田浩一冷冷的说道。
　　“叔叔——”池田英男紧紧握着拳头，很想恳求什么，被池田浩一摆手拒绝，“我的侄儿，不要再浪费时间了，战争已经很激烈，你该尽心尽力为天皇陛下做事，这些软弱的感情不可要！退下！”
　　汪文彬哭肿了眼睛，在医院里守护伤情很严重的海潮，还没有脱离危险，海潮继续昏迷不醒。陈璧君也叹息不已，她冷静的吩咐警备司令查出前来袭击的武士是谁指派的？她有些迷惑，日本人怎么不打招呼就动手了，他们眼里还有国民政府吗？
　　“文彬啊，回去吧！海潮不会有事的！”她安慰着惊吓过度又很伤心的女儿。
　　“我不走！她是为我受得伤，我要等她醒过来！”文彬嘶哑着嗓子。
　　陈璧君摇头叹气，对静静站在身边的素水说道：“素水，你不要回去了，文彬这个样子让我担心，你留下陪着她吧！”
　　“是！”素水手脚冰凉，颤了一下。
　　特护病房，汪文彬真的累了，倒在一旁睡着了。监视器在跳动，伤者没有生命危险了，她的心跳很顽强坚韧。
　　素水缓缓的弯下身，细细抚摩她苍白无色的脸，深深陷进去的眼窝，结痂的眉骨，因为瘦削，挺立如悬胆的鼻梁更是峭立，弧度美妙的嘴唇起了干裂的水泡，微微上翘的嘴角还挂着苦涩的笑意。身上被裹成了粽子般，层层纱布渗出了血迹来，手也包裹了起来，肿胀得吓人。这是怎样的女子啊！她可以受这么重的伤，可以忽视宝贵的生命！素水叹气，她没有想到海潮比她想像中更加可怕！她以为自己是无情冷血的，看淡了生死人情。却原来真正无情的是她!
　　她可以忽视生命，忽视爱情，忽视一切！她可以不择手段的利用别人，忍受非人的折磨，用苦肉计，用美人计，只为了她的目标！那么，我是不是你利用的人？
　　“素水——”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迷蒙中吐出些声音。泪水就这样没有预兆的流泻，她颤抖着靠近她的唇边，想听她说些什么。
　　“对不起——我——没有选择——我——爱——你——”昏迷中的人很是痛苦，苍白的脸忽然变得扭曲狰狞。
　　心跳监视器忽然变得剧烈起伏，素水大惊，急忙按下警铃，医生护士鱼贯而入，进入抢救中。
　　一番紧急忙碌，海潮又从死亡线上挣扎过来了。
　　汪文彬被素水拉出了重症病房，她非常生气的推开素水，“不要你管，放开我！”
　　“汪小姐，请你冷静一点！她需要安静，你不要在打扰她了！”素水再次拦住她，挡在门边。
　　汪文彬痛哭道：“你走开！海潮为我而伤，我要看着她醒过来！”
　　“她，会好的！你不必如此——”素水苦苦的叹息一声，紧紧抓住她的手，给予她安慰，也是给予自己信心。
　　汪文彬感觉她的手像寒冰般冷，再看她的脸上是那般难于名状的伤痛，一种异样的滋味涌上心头，她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的事情突然让她很担心，担心失去什么——
　　走廊里静得令人恐惧，皎洁的月光照着她曼妙美丽的身姿，长长的秀发随风飘拂，黑色风衣下的素水此时看来就像精致的风景画，令人痴迷，回味无穷，不忍转移你的眼睛。
　　汪文彬怔怔的望着她，脑海里想起海潮昏倒时所说的话，是真的吗？还是自己的幻觉？
　　“汪小姐，你有事情？”素水意识到她的目光不太友善，叹了口气。
　　汪文彬苦笑：“我其实很傻，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我知道这是自己种下的苦果，没有祝福，没有未来。”
　　素水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种秘密的事，脸色一白，“小姐，你不要这样说！”
　　“我现在明白了，她如果离我而去，那我的世界一片苍白，再无生趣。那么所谓的道德纲常于我有何用？我不想为了别人而活着，只想和自己所爱的人携手赴死。再大的阻碍也阻挡不了我！”汪文彬断然说道，令素水惊讶，惶恐，失落，无奈。
　　汪文彬淡然笑道：“你很吃惊？我的想法是不是离经叛道？你觉得我是怪物？”
　　久久没有说话。
　　素水忽然走过她的身边，不看她表白后的脸已经羞红，“小姐，天要亮了，我叫人送点吃的来。”
　　“你也爱她，对吧？”汪文彬挑衅的哼了一声。
　　素水没有回头，长长的发丝飞扬，留下阵阵清香。

　　谜团

　　早上，素水送汪文彬回了家，她留下来看护海潮。陈璧君想了片刻便嘱咐她要小心。文彬虽然很不情愿回家，可妈妈严厉的脸色让她收回了想说的话。是啊，她这种身份总呆在医院里，引起别人的关注不说，更不安全的。
　　海潮虽然神志不清，却稳定了下来。晚间，医生进来做例行的检查，素水安静的坐在靠窗户的椅子里，漠然注视着这个高个子的男医生。
　　“小姐，请出去好吗？”他礼貌的说道。
　　素水抬眼看着昏迷中的海潮，淡淡的回道：“不必了，你做你想做的事，我不妨碍你。”
　　医生摇头道：“这是医院的规定，做消毒时外人不得在场，请你出去好吗？”
　　素水看了他一眼，站了起来，向门外走去。
　　可是她忽然皱了柳眉，眼角瞥见这个男子所穿的鞋子竟然是日本会馆特有的布鞋。没等她回身，一把雪亮的匕首猛地向床上的人扎去——
　　素水恐惧的扑上去，刀已扎下，却见床上的海潮忽然动了一下，避开了这致命的一刀！素水吓得一声高呼：“海潮！”
　　那人猛地一掌，打在素水的肩头，素水被这股大力推倒，重重的跌至地上。见他又是一刀扎下，海潮虽然清醒过来，可重伤在身，没法避开这股杀气，情急下，素水猛地扯住床单，用力将人扯翻，海潮滚落到地上，那人又扑空了，闷哼一声，再次起来，重重踢向地上奄奄一息的海潮，海潮痛苦的哼了一声，他再次举刀对准她的胸膛——
　　突然，他的刀颤抖了一下，惊恐的转过头，看着素水，指着她，“你，你，叛徒！”
　　庞大的身躯倒了下来，颈部中针，连血迹也无。
　　素水顾不得许多，赶紧爬向海潮，颤声问：“你，你怎么样？”
　　海潮嘴角出血，急促的喘着气，“我，我连累你了！”
　　“海潮！你终于醒了，你可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素水终于控制不住的哭出来，吻去她嘴角的血迹，身心俱碎。海潮感动，将她拥入怀里，“傻丫头！我的命是你的，除了你，没有人可以拿走！”
　　揭开医生的口罩，素水脸色更白，海潮见她发怔，便问：“你怎么了？他是谁？”
　　素水苦笑：“他是日本会馆的人。”
　　“黑龙会的人？”海潮凝眸思索了一会儿，笑了笑：“他是来报仇的，那天在江边我似乎见过他的。”
　　素水见她包扎好的白色纱布一片鲜红，血又流出，知道她的伤口又绽开了，抽噎着扶起她，“我，我去叫医生——”
　　“不要担心我，不要难过，素水！”看着她有些无助的背影，海潮叹了口气。
　　不久，久违的警察局陈啸探长走了进来，查看现场。很快，两个警察将刺客的尸体抬了出去。陈啸用关心又复杂的眼神看着虚弱的海潮，叹道：“海潮，你真是让我害怕呀！你怎么得罪了日本会馆的人呢？”
　　海潮苦笑道：“陈探长有所不知，这是为了那个关露的事吧？日本人想杀关露女士，可我为了救文彬小姐不得已跟他们交战，杀了他们的人，他们来报复我吧！”
　　陈啸看着一旁的素水，欲言又止。素水便道：“陈探长有话说吧，我出去了。”
　　见她走出，海潮脸色变得冷漠，“陈啸，你演的戏很好，到底你是为谁卖命？”
　　陈啸一笑：“我的戏演的再好，也是个配角。你的演技不是更好吗？”
　　“我没想到你为日本人卖命！”海潮冷冷的看着他。
　　陈啸脸色煞白，“你是怎么知道的？”
　　“本来我很奇怪，丁默邨要是真的怀疑我，他是不会放过我的。可是分明他并不知道真相。你故意告诉我他的消息，不过是想利用我除掉他罢了，因为他很可能怀疑到你的身份，对吧？他虽然是日本人的走狗，不过他对汪精卫很忠心，不会留着你这么危险的人物在南京的。另外，几次危险的行动都有日本人插手，他们早就怀疑我了吧？现在他们似乎要将我慢慢推入汪公馆，需要我接近陈璧君。谁会这样做呢？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包括这次关露女士的事情，是谁给他们报的信？我原以为是江浪，但是江浪为了汪文彬不至于这么做。况且日本人并不是想要我的命，否则我没有活下来的机会。今天的刺客倒是个意外！”
　　陈啸自嘲的笑道：“你真的很聪明，我自问没有露出破绽，你怎么就怀疑到我？”
　　“直觉而已。就像你们对我的怀疑。”海潮也笑道。
　　陈啸点点头，忽然很失落的笑道：“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不想伤害你。我从来没有出卖你。日本人的目的我也不知道，如你所猜，他们倒不是想要你的命，你的身份太复杂了，他们摸不清。只是想试探你吧！”
　　海潮叹了口气，目光炯炯。“你也想知道我的身份吧？”
　　“真的希望战争早点结束，我们大家都能平常的相处，我真的不想做你的敌人，你不觉得我们这样活着很累吗？”陈啸自嘲道。
　　“希望吧！我也不想做你的敌人！”海潮淡淡的笑了。
　　陈璧君脸色阴沉，汪精卫脾气倒是很温和。让女儿坐在自己的身边，慈祥的说道：“文彬啊，你吓坏了吧？过两天让你姐姐回来带你去外边吧。”
　　“爸爸，我哪儿也不去！”文彬撅了嘴。
　　“是为了海潮吧？她很不错的，是值得你交往的朋友。”汪精卫笑道。
　　陈璧君哼了声，“那些事你怎么不告诉我呢？害得我差点冤枉了海潮！”
　　汪精卫也不答话，看着女儿娇俏的脸，笑道：“文彬，你很想知道爸爸和海潮外公的旧事吧，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爸爸每每想起，挺难过的，自然不想提起。”
　　陈璧君十分好奇，“兆铭，你快说吧！”
　　年轻时候的汪兆铭是个激进爱国的青年，为了救国救民，数次行刺清政府的腐败大臣，摄政王载沣就是他刺杀的目标。有一次在湖北的行刺行动失败，他走投无路，险些被杀，被隐居的陈宗山所救。陈老爷是个武林宗师，家产殷实，十分赞赏汪兆铭的敢作敢为，文采武略。还赞助他路费助他逃离清政府的缉捕，出国留学。没想陈老爷的小女儿雪樱追求新思想，恳求父亲让她跟着兆铭出去留学。陈宗山当然不肯，将女儿关进了家里祠堂看守。过了两年，没想到汪兆铭在南洋意外的遇见了陈雪樱。陈雪樱与陈璧君居然是远房的亲戚，自然亲如姐妹。后来三人为了救国，成立“刺杀团”，到处行刺清政府的大臣。有次汪兆铭被载沣抓住，还是雪樱救了他。清廷亡了以后，袁世凯窃取革命果实，又要做皇帝。汪兆铭令刺杀团的人行刺袁世凯，雪樱被抓进了牢房，被其父通过各种渠道救了出来。那时张勋复辟，要前摄政王载沣出山，雪樱冒险前去刺杀载沣，再次被捕入狱。后来被放了出来，在父亲的安排下和林伯荪结婚。孙中山做了大总统后，各人命运皆不同，汪陈结婚，成了孙总统的得力干将。雪樱也结婚生子，与汪陈再次相遇，不禁感慨。几年后雪樱患病身亡。
　　陈璧君叹了口气，“后来的事我都知道的，你为什么从没告诉我你和雪樱从前是认识的？是她的父亲救过你的？”
　　“我本来就在刀口上过着，那些往事以前并不在意。现在老了，忽然想起那些旧事，觉得亏欠的人太多了，却从来没有感恩，是不是太没有人性人情了！”汪精卫疲惫的叹道。
　　陈璧君忽然说道：“你怎么知道海潮被抓了起来？”
　　汪精卫笑了笑：“璧君，这很重要吗？要不是文彬出了事，我也不知道的。”
　　“为了你的安全，我不得不小心谨慎啊！江浪向我密报海潮的外公与军统的戴笠有牵连，我当时真的吓坏了，海潮突然变得那么不可信，多么危险啊！”陈璧君解释道。
　　汪精卫笑道：“陈宗山是个爱国人士，他不主张反对政府，但是对于中国的未来充满忧虑，他散尽家财，资助了很多有为青年，戴笠也是其中一位。还有许多现在的大人物呢，他老人家没有私心，对我如此，对任何人也是如此。”
　　陈璧君叹道：“这次真是苦了海潮了，我有点愧对她的母亲雪樱啊！”
　　汪精卫表情很苦涩，“雪樱，她为了革命牺牲的太多了，没想她英华早逝！”
　　“爸爸，海潮的妈妈一定是个大美人吧？”汪文彬忽然笑道。
　　汪精卫和陈璧君皆是一愣。
　　“当然了，你看海潮就知道她的妈妈有多漂亮了，海潮很像她妈妈。”陈璧君笑叹。
　　汪文彬狡黠的看着父亲，笑笑没有说话，
　　“等海潮好了，请她来家里坐坐，我要谢谢她的救女之恩。”汪精卫若有所思的说道。
　　素水看着海潮熟睡的面孔很是安详，她想起那天她让自己去找汪先生的事，那把佩剑就是信物，汪先生看了后，忽然间变得那么伤感失落。究竟这里面有什么含意？看来海潮与汪先生之间一定有什么故事！以海潮的年纪来说，她不会与先生有什么关系，那么自然是她的上一辈与先生有什么牵连的。若不是先生，以夫人的性格，海潮不会这么快就出来，尽管是文彬的要求，也是得不到宽恕。
　　“看我这么久，不是淑女风范的！”海潮的眼睛很是晶亮，玩味的笑着。
　　素水不由脸色一红，转过了头。
　　海潮笑叹：“天哪，你和我那么亲密的，怎么还是如此矜持呢！”
　　素水咬着嘴唇，闷闷的说道：“我发现自己离你越来越遥远了，更是看不懂，想不明白。”
　　海潮微微叹了口气，“你一定怀疑我的身份了，比你想像中的更加可怕，对吗？”
　　“是的。原以为你是军统的特务，不过现在看来不是。”素水充满了疑惑，怔怔的看着她。
　　海潮的眼睛在暗淡的台灯下，显得更加黯淡伤感。
　　“那把剑是我母亲的遗物。可是剑的来历很，很令人伤心。我不想提起。对不起，素水！”
　　素水柔声说道：“没有关系。你想告诉我的时候再说好吗？我愿意等。”
　　海潮的眼睛很亮，抓住她的柔荑，情意绵绵的看着她，“素水，这段日子我让你伤心了，是吗？”
　　素水的泪闸突然打开，珠子般的泪滴煞是好看，晶莹剔透。
　　“我，我以为自己可以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感情，可惜，海潮，我很没用，看着你和别人亲近，我真的很难过，我也是自私小器的女子，也脱离不了俗世的狭隘。”
　　海潮叹了口气，“你终究还是个善良的女孩子，只会让自己痛苦。若是换了我，可能会做毁天灭地的疯狂事呢！”
　　素水眨了眨剪水双瞳，看着她渐露邪气的眼睛，有些担心的说道：“海潮，不论将来发生什么，我不要你为我做伤害别人的事，更不要去伤害自己！我们本来就是有违天道，即使遭到什么报应也是自己的宿命，答应我！”
　　海潮见她如此认真，轻笑道：“我能做什么呢？看把你吓得！”
　　“你如果真的能放弃，我愿意和你离开这里！”素水期待着，深情的眼睛泪迹未干。
　　海潮目光痴迷，忽然将她拥入怀里，干燥的嘴唇重重的吮吸着她冰凉颤抖的红唇，喃喃呓语：“我也想，想和你，远走他乡，可惜命运的车轮，不允许了——”
　　素水凄然一笑，再不言语，投入的迎合着她的狂热——
　　三条季的尸体放在致武会馆的练武场上，池田浩一上前在灵堂上了柱香，回过头来，冷冷的扫视在场的武士们，武士们表情僵硬，木讷的像雕塑。“没有我的命令，谁给三条君的权利擅自行动？”
　　副馆长佐藤后夕上前一步，“池田先生，这是三条馆长自己的行为，他因为江边事件失利，死伤几个武士，丢了很大的脸，气愤不过，所以他不听劝诫，去了医院——”
　　“哦？三条君的心胸如此狭窄，怎当大任？从今天开始致武会馆就由佐藤君负责，没有我的命令再不可擅自行动！”池田浩一沉声喝道。
　　“嗨！池田先生栽培，佐藤誓死服从！”佐藤行躬。
　　池田英男冷冷的看着叔叔和那个中国男子在里面交谈，他是个武士，非常讨厌那些背叛自己信仰的人，像陈啸这种反复无常，背叛重庆，背叛南京，投靠日本的人，到底还会不会背叛？可是叔叔很欣赏他，还说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不过是个小人而已！

　　心结

　　汪文彬削了苹果，亲昵的将小块的果肉喂进海潮的嘴里。素水安静的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风景。
　　“还是我自己来好了，我还能动的。”海潮笑着用左手去拿汪文彬手里的苹果。
　　“不要，你受这么重的伤，连右手也差点失掉，得要好好养着，什么也不要管！”汪文彬不依，仍然将果片塞进她的嘴里。
　　海潮瞟了眼素水，笑道：“你该回去了，夫人该担心了。”
　　“才不会呢，妈妈已经陪爸爸到日本访问去了，他们管不到我的。”汪文彬巧笑道。
　　海潮奇怪，“是吗？”
　　“是的呀！不信，你问素水啊！”汪文彬看了眼木然的素水。
　　素水头也没回，轻轻说道：“昨天早上先生和夫人就走了，他们不放心汪小姐，我才没有随行。
　　海潮沉默了会儿，想着什么。却听汪文彬说道：“你在这里不安全，不如住进公馆里好了，妈妈也是这个意思。”
　　“那怎么行？我是外人，不好。”海潮急忙拒绝。
　　“怎么不行？爸爸妈妈不在，你有什么不方便的？明天就搬吧！”汪文彬到底是小姐脾气，发号使令也很不容反驳。
　　“这——”海潮犹豫着。
　　“别这儿那儿的，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哪，我叫下人准备好了，你一定会习惯的！”汪文彬按住她的手，柔声说道。
　　海潮被扶进了汪公馆，意外的发现江浪在场。江浪很憔悴，脸色苍白阴沉。他的眼睛很阴狠，不冷不热的说道：“上次的事情是个误会，林小姐请多包涵！”
　　“不用了，江处长也是职责所在，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海潮笑道。
　　江浪摇头，说道：“谁会想到林小姐的外祖父是那般乐善好施的开明人士呢！他老人家竟是汪先生的恩人，却又是军统戴局长的师父？真让人难于置信！”
　　海潮苦笑一声，“江处长误会了，戴笠并不是我外公的弟子。当年的戴笠还是在少林寺学武的时候，争强好盛，与一个道家弟子比武身受重伤，被我外公救治。他便以师父称呼。可是我外公不喜他的为人，没有接受他做弟子。尽管戴笠经常以各种名义送礼给他老人家，不过他老人家从来没有接见过他，礼品也原数奉还。”
　　“哦！原来是这么一段故事！江某实在是有点草木皆兵了，冤枉林小姐了，多多得罪！”江浪真诚的抱抱拳，以江湖规矩表示歉意。
　　汪文彬忙活一阵，这才过来。她斜斜看了江浪一眼，“你来干什么？我爸妈又不在家，不必来献殷勤！”
　　“文彬！你怎么这么说话的？”海潮拉了拉她的手，笑叹。
　　“我来是向林小姐道歉的，文彬，你还在怨我？”江浪脸色一僵。
　　“猫哭耗子！谢谢江处长的关心啦，请回吧！”汪文彬毫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
　　江浪很是尴尬，伤感的叹气，“文彬，我——”
　　“别这个样子，以前还挺感动的，现在只是让人恶心！你在我妈妈面前表现就行了，用不着在我这儿浪费时间！”汪文彬冷冷的哼道。
　　海潮注意到江浪的脸色发紫，愤恨的看了她一眼，“好吧，文彬。再见！”
　　“文彬，你有点过分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为你好。”海潮淡淡的笑道。
　　汪文彬哼了一声，“他那样对你见死不救。我为你出口气，怎么成了我的不是？”
　　海潮微微笑道：“你这样对他，让他很没面子的。”
　　“那是他的事，我最讨厌背地里使坏的人了！”汪文彬满不在乎的给她倒了杯水，“医生说你不能吃辛辣刺激的东西，特别不能饮酒。我可得看着你！”
　　素水站在楼上，苦涩的叹了口气。
　　江浪出了大门，上了黑色的汽车。谢维世忙陪着笑道：“处长，这么快就出来了！”
　　“哼！林海潮，我会盯着你，直到你现出原形！”江浪咬牙切齿的说道。
　　谢维世小心的说道：“处长，都是小的蠢笨，没弄清楚她的底细，让处长您栽了跟头！”
　　江浪阴狠的说道：“别再说了，这个女人太狡猾，恐怕早料到我们会去查她，故意设下的套子！我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把戏？”
　　“处长，我们应该怎么做？”谢维世六神无主的眨着迷糊的眼睛。
　　江浪猛地吸了几口烟，摔了烟头。
　　“先生和夫人怕是很信任她了，都让她搬进公馆里来了！为了打出她的原形，现在我们只有去找那个能量很大的合作伙伴——”
　　海潮好些的时候，汪文彬缠着她教些防身之术。
　　“海潮，你那天真的很厉害，原以为你只是懂得些防身术，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是武艺高强的女侠呢！把那些坏蛋打得落花流水的，很威风啊！”
　　海潮笑道：“我小时候跟外公生活，学了一点武艺，外公的规矩很严，不许我恃强凌弱，只是强身健体，自保而已。再说一个女子整天打打杀杀的也不好，所以让我低调行事，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滥用武功！老爷子一把年纪，怕我有个闪失。为了令他放心，我只有从命了！”
　　素水微微一笑，心道：你骗人的功夫怕是更高明！
　　汪文彬羡慕的说道：“女孩子其实更要学点本事，世道这么乱，我要是武艺高强的女侠，出去也方便，不需要整天像鸟儿一样关在笼子里！”
　　海潮刚想安慰她，却被她抓住手，急切的说道：“海潮，不如你教我些武艺吧！”
　　海潮笑叹：“好好的千金小姐不做，干吗要当女侠？”
　　“林老师，答应我嘛！”汪文彬像模像样的端上了茶。
　　武当武术，源远流长，玄妙飘灵，是中国武术的一大流派。它以静制动，以柔克刚，炼气凝神，刚柔相济，内外兼修，是极好的健身养性之术。与少林功夫齐名的武当派武功由明朝的张三丰创设，是为“内家拳法”，属于太极拳法，刚柔相济，有后发先至、四两拨千斤的特点。
　　我外公师承武当，后因继承祖业被迫放弃掌门衣钵，回家行医。因战乱隐居湖北乡下，收留了几个徒弟教习武艺。我母亲小时候体弱多病，习武不精。革命时代偏偏不顾外公反对，离家出走追随汪先生去了。后来事败被捕，外公费了很大的力气将母亲救了出来，再不许她出门了。
　　海潮指点了文彬基本的步法，叫她练习着。素水见海潮的脸色很红，便拿来一把花伞替她遮挡刺眼的烈日。海潮坐在藤椅里，慢慢的说着，似乎给文彬听，后面的话音很矮，自然是说给身边的素水听了。
　　素水静静的听着，也不答话。她知道海潮似乎有难言之隐，说到后面，便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树上的蝉儿鸣叫个不停，风潮潮湿湿，初夏的天气有些闷热，汗水很快湿了衣衫。
　　素水穿着常穿的兰花图案的粉色旗袍，细挑婀娜的身段美丽诱人。长发盘着用把小巧的扇型发卡别住。乌黑的云鬓如雾般缠绕。精美清丽的脸上蕴含着难得的甜美笑容。玲珑纤巧的鞋子上绣着黑色的花瓣。海潮穿着对襟的丝质短衫，长长的秀发披在腰后，被风吹散，拂在素水光洁如缎的臂弯里，麻麻酥酥，难于言表。
　　海潮看着文彬吃力的练习一个出拳的动作，骄傲的唇角露出好看的笑容来。
　　“没想到文彬倒是不怕吃苦，你看她已经练了一个时辰了，还是撑着呢！”她没听见回答，已感到一双轻柔无骨的柔荑握住了她的长发，“头发乱了，我给你梳梳。”
　　素水解下自己头上的发卡轻缓的梳理着手里这把青丝。
　　海潮一阵情潮涌上心头，闭紧双目，享受着她温柔体贴的拨弄。
　　由美远远的看着眼前的一幕暧昧，嘲弄的笑着，仓木素水，你的把柄落在我手里，总是要你付出代价的，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文彬也注意到这幕暧昧，忽然气呼呼的站了起来，“不练了，练得再好也没人看！”
　　“我的大小姐啊，你练功是给人看的呀！”海潮好笑，也站了起来，散乱的长发被梳成马尾，打了辫子。
　　文彬斜斜的看着她，“难看死了，哼！”
　　她走过素水的身边，忽然说道：“素水，给我端杯水来，好吧？”
　　素水低眉顺眼，低低的说道：“小姐休息一下，我去准备。”
　　海潮长眉一挑，笑道：“天这么热，都回去好了。”
　　“你倒是会心疼人呢！”文彬看了她一眼，拽起她就往回走。
　　海潮想说点什么，却见大小姐的脸色很难看，心里叹了口气，我怎么招惹她了？看来我似乎把她当成了小女孩了，可她不是。
　　素水见由美擅自闯入她的房间，很是气愤。但是她内敛的性格还是保持了礼貌。
　　“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由美冷笑：“看来仓木小姐对我很不友善！我们还是同行吗？”
　　“组织规矩，不得私自联系！你好像越权了！”素水冰冷的说道。
　　由美摇头冷哼：“仓木素水！别装清高了，收起你的虚伪吧！我以为英男深爱的女人多么高贵骄傲，多么绝色脱俗！却是个下贱无耻的女人！你在英男面前装得像个仙女般神圣，谁能想到你竟然有那种不为人知的癖好？你爱上了那个女人吧？哈哈——”
　　“出去！”素水冷淡的说道。
　　“你敢承认吗？还是偷偷摸摸的吧？那个女人倒是很出色，可是女人和女人相爱，太匪夷所思了吧！你们怎么相爱呢？不会已经做了什么恶心的事吧？”由美疯子般的狂笑起来。
　　素水皱了皱柳眉，她没有被激怒，等由美笑够了，才平淡的说道：“爱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你就很快乐吗？你体会到相爱的感觉了吗？相爱是天堂的快乐，你不会懂的。”
　　“哦？这么说，仓木小姐已经得到了爱情的快乐？”由美笑出了眼泪，讽刺挖苦着眼前波澜不惊的女子。
　　“那是相爱的人才懂得的，你没有这个运气！”素水眼也不抬，淡淡一笑。
　　由美一句话噎在咽喉，愣了一下。忽而冷笑：“仓木素水，你被所谓的爱情冲昏头脑了吧？难道你还不知道你要面对的是组织最严厉的处罚？！”
　　“多谢你的忠告！”素水淡淡的看了看乌云渐渐弥漫的天空。

　　布局

　　听见脚步声到了楼下，海潮才从角落里走出，她装作无事般经过素水的门前，门隙里那个落寞的身影像风雨中曲而不弯的青莲任凭吹打，依然俏立于世。
　　海潮不禁心痛。素水，我该怎样保护你？生在乱世魔窟，你依然善良，不愿去伤害他人，可是乱世为人，有太多的不得已！
　　由美推开门，猛地看见眼前的女子一股逼人的杀气，坐在她的房间里。
　　“你？林小姐？”由美虽然冷血，但也有点惧色。
　　“我没有时间和你闲聊，请由美小姐也不要兜圈子，好吧？”海潮冷笑。
　　由美哼了一声，“林小姐是为了仓木素水而来？”
　　“你的那番警告被我不小心听见，我想知道你们日本特务机关想怎么处置素水呢？”海潮面色充满杀机。
　　由美曾亲眼看见她在江边杀人的狠历，不禁心生寒意。她冷声道：“看来林小姐很珍惜仓木！”
　　“你那么恨她不也是为了池田英男？”海潮冷笑。
　　“你，你怎么知道？”由美吃惊的看着她。
　　海潮冷声道：“我敢进来，里面的任何情况怎么能不清楚？你和池田英男在东北三年，一起到南京来，你们早已是情人关系。可是池田英男对素水深情难忘，这才是你嫉恨素水的真正原因吧？”
　　由美惊惧失色，“林海潮，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不重要。素水会得到什么处罚？”海潮冷冷的逼视她。
　　由美冷哼一声，“她背叛了组织，最好的结果是被遣返回日本，可是她杀了我哥哥和三条季，可能根本回不到日本。”
　　海潮一惊，怒道：“你们想杀她？”
　　“我是想杀她，可是英男会伤心的。不过除了我，想让她死的人很多，一当她离开汪公馆的庇护，她的命就不是她的了。背叛组织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组织的每个人都有权利要她的命！”由美笑得很疯狂。
　　海潮杀气顿现，“你们有这个资格吗？”
　　“林小姐，我很佩服你的本事。可是你自身难保，能护她周全吗？仓木素水早有亲华反战的倾向，组织非常不满！若不是汪夫人喜欢她，留下她在这里，可能她早就被组织清除了！”
　　由美得意的笑起来。
　　海潮走到门口，冷酷的说道：“在这里，你不要想害她，否则，我要你的命！”
　　“哦？我可没有本事要她的命，嫉妒她的人不仅仅是我！”由美嘲笑般的看着她。
　　月华如洗，素水走进后花园，海潮在这里练着太极，绵柔的掌势，飘渺的步法，身姿转动轻盈婉转，不带一丝力道。她在树后欣赏着，想走上前去。忽见汪文彬从对面走来，笑吟吟的看着海潮。
　　“看你就不知道休息，这么晚了，还练功啊！”汪文彬拿出手帕擦拭海潮脸上的汗水，举止亲昵无间。
　　海潮笑道：“我闲得很，再不运动，怕是要懒散了。”
　　“等你好了，陪我去外边好好玩玩，不怕闲的！”文彬舍不得拿开放在她脸上的手，指肚轻划她的脸颊，暧昧的眼神定定的望着。
　　海潮握住她的手，温柔的笑着：“文彬，这些日子这么照顾我，你辛苦了！”
　　文彬轻轻摇头，“海潮，我，我——”说着，她踮起脚尖，温柔的吻向海潮的脸——
　　素水一阵颤抖，赶紧转身，胸脯急促起伏。她很震惊，很痛苦，想去阻止她们!可是，她终于没有再回头，悄无声息的离去。
　　海潮的指尖轻轻按住贴近自己的红唇，“文彬，不可以这样的！”
　　文彬脸色羞红，嗫嚅道：“海，海潮，你真的不明白我，我的感情？”
　　“我们可以做最好的朋友，姐妹，不能做恋人，你该明白的！”海潮扶稳她激动的身子，温和的笑道。
　　文彬叹了口气，“我以为你留过洋，不在意这些尘俗规矩，爱情是神圣高尚的，与世俗眼光何干？”
　　海潮轻轻的在她额头吻了一下，叹道：“我们还在这里生活，不能像小孩子一样什么也不管，只为了心爱的糖果。文彬，你会找到自己的幸福的！”
　　“你这是拒绝我吗？”文彬哼道，“别以为我很傻，什么都不知道！你喜欢的是她吧？”
　　海潮皱起眉弯，“你怎么这么说？”
　　“你再会藏心事，她可不会。她的眼里全是你，谁还看不出？可是海潮，她不仅是女子，还是日本人，你和她有未来吗？”
　　海潮淡淡笑叹：“文彬，你误会了，她那样的女子我只是欣赏而已，怎能谈得上喜欢与爱呢？”
　　文彬缓和了许多，叹道：“她在我妈妈身边本来就是有目的的，她可能是日本间谍，你千万别跟她走的太近了！等妈妈回来，我就让妈妈将她送回日本人那里，省的看着害怕！”
　　海潮一笑，心里却担心起来。
　　汪精卫和陈璧君自访日回国，就不见汪精卫回公馆。消息封锁，没有人得知他在哪里。海潮跟夫人告别，说她还是避嫌为好，因为关露的事，她得罪了日本会馆。现在日本人对南京政府颇有微词。陈璧君也同意，嘱咐她注意安全。
　　她依旧到美院教课，何天维告诉她，她哥哥上次受到重创，险些丧命，一条腿也落下残疾。组织上安排他去陕北，还没有决定动身。
　　“怎么不去呢？”海潮问道。
　　何天维咬了咬嘴唇，脸微微发红。“因为，因为，哥哥的心里放不下一个人——”
　　海潮长眉一动，叹道：“天维，告诉你哥哥，生命宝贵，友谊长存。我会记住他这个朋友的。”
　　何天维点点头，笑道：“林老师，我能做你的朋友吗?”
　　海潮看了看她，却见这个清秀的女孩羞涩一笑，转身跑开了。
　　海潮看着桌上的请柬，凝眸沉思。池田浩一特意派人邀请她出席“庆祝华北作战胜利”的表彰酒会。这个老狐狸又在打什么算盘？他似乎来者不善，汪精卫神秘隐身，据说旧疾复发，秘密动了手术。到底是真是假？
　　她已经很多天没去汪公馆了，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事？素水好吗？
　　池田英男跪在地上，迎接刚刚作战回来参加表彰会的松原野夫。松原野夫是华北日军步兵大队中佐队长，以杀人如麻，残暴血腥为名。他也是武士出身，功夫很高。曾经与池田英男比过武，是为了素水！如果说池田英男是个傲慢清高的武士，那松原简直是个禽兽不如的家伙，被他迫害的女人不计其数，无论中日！
　　他傲慢的看着池田英男，哈哈笑道：“英男君，没想到我们在这里又见面了！”
　　“松野中佐！”池田英男沉声道。
　　“啊！前线的英雄凯旋而回，是我们大日本民族的骄傲！野夫君，辛苦！”池田浩一哈哈笑道，走进礼堂里。
　　松原野夫鄙夷的看着池田英男，“大和民族真正的勇士都应该上战场，杀敌攻城，冲锋献阵，不是躲在后方的花花世界享受温柔香！英男君，是吗？”说完，他仰天大笑。
　　南京政府的官员陆续到场，有头有脸的各路神仙也群拥而至。松原野夫傲慢的坐在主桌上，对汪精卫政府的官员不屑一顾。
　　李公博代表汪精卫出席庆典，作为宣传部长的陈璧君也前来祝贺前线大捷，汪精卫依然没有出现，不得不让人猜忌重重。
　　陈璧君想见池田浩一，却听侍卫官回报池田先生正和林海潮小姐在书房画画，她有些奇怪。海潮怎么成了日本人的座上宾？
　　林海潮被池田浩一请到书房里谈话， 她画了副群猴祝寿图送给池田浩一。花果山，水帘洞，群猴献媚的捧着瓜果礼品，在老猴王膝前跪拜贺寿。栩栩如生，生动得很。
　　池田浩一戴着眼睛，仔细观摩，突然他的眼睛泛出寒冷的光，盯着老猴王背靠着的苍天大树看着，他的脸渐渐的由喜转冷，由冷转怒，最终转为兴奋的大笑，“林小姐真是太令人惊喜了，竟然画出这么妙趣横生的大作来！佩服，佩服！”
　　“特使先生过奖了！”海潮微微笑道。
　　池田浩一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林小姐是艺术家，我最欣赏的就是艺术家，所以对小姐的才学非常赞赏。小姐可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营生的？”
　　“愿听赐教。”海潮倒是有点好奇。
　　“鄙人喜欢艺术，崇尚伟大的文学，是以写戏剧为生。战争来了，什么美好的戏剧也没有了观众，真是件憾事啊！”池田浩一失落般的叹道。
　　哦？海潮真的很惊讶，这个狡诈阴险的老狐狸竟然是剧作家？
　　“鄙人讨厌战争，厌恶血腥的厮杀，真的渴望战争早点结束，那么大家又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业，多么美好的期待啊！”池田浩一笑叹。
　　海潮笑道：“战争是军人的事业，文人学者应该远离战场，池田先生认为呢？”
　　“是啊，近卫首相提倡和平共荣，中日合作共建大东亚共荣圈，可惜近卫首相下野，他的伟大构想似乎被曲解了，如今中日双方都陷入两方俱耗的战争中，鄙人也是遗憾啊！”池田浩一叹息道。海潮疑惑不解，池田浩一说出如此避讳的事情，他打什么主意呢？不会是真的想结束战争吧？
　　“哈哈，仓木小姐？！”
　　素水不喜欢喧闹的场面，走到了阳台，仰望夜空。突然听见一个粗犷的嬉笑声，不禁吃惊。
　　“是，是你？”
　　“几年不见，仓木小姐越来越美丽动人，比，比天上的嫦娥还美，真的不敢认了啊！”松原野夫拿着酒杯，醉醺醺的走近了她。
　　素水淡淡的说道：“松原中佐，你走错方向了，庆典还没有结束。”
　　“噢，不不不！那是中国人的庆典，我们大日本的勇士不喜欢！难得见到素水小姐，野夫喜出望外，来，来，来喝一杯！”他说着，一副垂涎三尺的丑恶嘴脸凑了上前，一只蒲扇大手就要搂向素水。
　　“滚开！”素水娇叱一声，闪了出去。
　　“哎呀！过了这么几年，你怎么还是拒人千里啊，对我这样冷漠？”松原野夫色迷迷的又扑向她。
　　“混蛋！”突然，池田英男快步上来，猛地推开了他，松原野夫到底醉了，站立不稳，踉跄着跌坐在地。
　　“八格！”他恼怒的爬了起来，冲向池田英男，两人扭打起来，撞翻了桌椅，一时杯盘狼藉，酒菜横飞。场面混乱一团。酒酣人醉，还有起哄的助起威来，李公博等南京官员也故意看着笑话。
　　“住手！”突然，一个严厉的声音震慑当场，池田浩一快步走了过来，看着眼前的闹剧。松原野夫鼻青脸肿，军装不整。英男也挂了彩，嘴里流血。
　　“混蛋！蠢货！”池田浩一怒不可解，上前左右开弓，打了两个人几个耳光！
　　“嗨！”
　　“嗨！”
　　两人都已惊醒，躬身道歉。
　　李公博忙上前劝解，“池田先生息怒，息怒啊！酒后无德，乱性而已！不拘小节，不拘小节！”
　　陈璧君也笑道：“年轻人嘛！性子火烈，喝多了些，不妨碍的！”
　　池田浩一到底城府极深，盛怒之下，呵呵一笑，“真的给各位难堪了，还望诸位多多包涵！”
　　“不敢，不敢！”
　　一阵虚与委蛇的笑声冲淡了闹剧的喜剧效果。
　　林海潮从角落里看到素水苍白的脸，很是无助的孤单身影，一阵心疼。
　　“夫人！”海潮走上前恭敬的问候陈璧君，见她似乎苍老许多，身体肥胖却虚浮无力。
　　陈璧君拉起她的手，“海潮，怎么好久不来家里？我很惦记你的！”
　　“嗯，最近学生要考试，有些忙。过几天我会去拜访夫人的。”海潮笑道。
　　“文彬生病了，她说你生她的气了，是吗？”陈璧君叹了口气。
　　海潮一怔，“要紧吗？”
　　“是闷得病，最近局势不好，也不让她出去，闹别扭呢！”陈璧君提到爱女不禁欢喜的笑了。
　　海潮见素水走了过来，便道：“夫人，我该向池田先生告辞了。”
　　“好吧，海潮，你可要小心点，那个池田也是不好对付的人！”陈璧君低声告诫。
　　海潮淡然笑道：“夫人放心，我有分寸。”
　　素水见她冷漠的转身走了，心里怅然若失，更加落寞孤单。海潮！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不想见我，是为了汪小姐吗？
　　“池田先生，打搅很久，我该告辞了！”海潮走进池田浩一的书房，礼貌的说道。
　　池田浩一笑道：“刚才的一幕丑剧让林小姐见笑了，唉，英男是我的侄儿，他和素水青梅竹马，一同学艺，一起长大，我和素水的父亲很赞赏他们的亲事。可是后来出了变故，战争让亲事变得面目全非了，落花有意，神女无情。我们的神女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让人吃惊，让人不可思议！”
　　池田浩一的眼睛紧紧逼视，似乎不容许她的丝毫闪烁。
　　“池田先生说这些是有所指吧？”海潮淡淡的说道。
　　池田浩一嘿嘿冷笑：“林小姐，你不会不明白我的意思吧？”
　　“很抱歉，海潮愚钝，不懂池田先生的意思！”海潮冷笑一声。
　　“咦？林小姐这是欲盖弥彰吧！神女的心思都在你的身上，你岂有不知之理？哼！以仓木素水的所作所为早就背叛了日本，背叛了组织。她连上军事法庭的机会都没有，要杀她的人很多呢！”池田浩一阴森森的笑哼。
　　海潮冷了语气，“你想怎么做，特使先生？”
　　池田浩一得意的笑道：“在我眼里，这是一部很特别的剧本，我很期待它的结果。别忘了我是剧作家，我可以随意设计剧本的情节，这就要看林小姐的表现了。”
　　“你要我怎么做？”海潮冷冷的眯起眼睛。
　　“啊，林小姐可知道今天那两个武士为什么要打架？告诉你好了，那个松原野夫在日本的时候曾今要强迫素水做他的女人，被拒绝了。英男为了救素水和他决斗，差点丧命。后来军部给予他们严厉的惩罚，英男被派去东北当了杀手，野夫也派去前线作战。他们原本都是贵族子弟，军衔很高的，为了一个女人失去了荣誉。现在野夫回来，你认为他会咽下这口气吗？素水是他志在必得的女人！他不会善罢甘休的吧！”池田浩一疯狂的大笑。
　　“池田特使这是威胁我吗？你认为我会为了你们这幕闹剧听从你们的指令？”海潮笑叹。
　　池田浩一得意的摇摇头，“林小姐，既然你不在乎我们日本的神女，那我们的交易也怕是谈不成了！是呀，鄙人太看得起仓木小姐了，同为女子怎么会产生真正的爱情呢？不过是道听途说的奇闻罢了！”
　　海潮走出池田寓所时，冷风迎面吹来，她才感到身上冰冷的寒意，原来冷汗早已湿透了内里的衣服。
　　江浪从屏风后闪出，面色阴沉。“池田先生，有收获吗？”
　　“江处长，让我们期待一幕精彩的戏剧吧！”池田浩一狂笑。

　　杀机

　　江浪坐在客厅里等着汪文彬下来，陈璧君淡淡的笑道：“文彬不太舒服，你就别去招惹她了，省的她发脾气。”
　　“夫人，我知道她为什么不舒服，您信任我吗？”江浪站起来，意味深长的说道。
　　陈璧君有些头疼，叹道：“你们这些年轻人，真不知轻重，国家倒了这步田地，先生又身体抱恙，我都急得快疯掉了，你们为了一些风花雪月的事闹情绪！不知为国分忧，为先生分忧！”
　　“夫人，我正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您很快就明白我没有浪费时间！”江浪目光狠历，笑着说道。
　　陈璧君挑了他一眼，冷哼道：“最近听说你和日本人走得很近，有这回事吗？”
　　“夫人，我对先生和您一片忠心日月可表，绝不会做背叛之事！”江浪急忙表白。
　　“好啦！我不过随便问问，你不要多想。日本人的野心很大，他们一边和我们合作，暗地里已经在和重庆亲密接触，也许他们想撇下我们，和重庆和谈呢！”陈璧君恨恨的说道。
　　江浪皱紧眉头，急忙安慰道：“夫人也许多心了，日本和美国开战，重庆怎么会和他们合作？”
　　陈璧君笑哼：“政治就是阴谋，我有种不详的预感，日本人已经另起炉灶了。”
　　江浪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站立不动。
　　“文彬在后面的花园，你去找她好了。”陈璧君微微闭了眼睛，靠在沙发里养神。
　　“你来干什么？”汪文彬没有好脸色，冷冷的说道。
　　江浪叹道：“几日不见，你瘦了许多！”
　　“不关你的事！”文彬想走，却被他急忙拉住。
　　“放手！”文彬怒道。江浪松开手，恨声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林海潮，姓林的女人很狡猾，还很阴险。她故意接近你是有目的的，你还为她神魂颠倒？”
　　“我的事与你有关吗？狗拿耗子！”文彬鄙夷的看他一眼，转身欲走。
　　江浪忽然冷冷笑道：“我知道她的魅力很大，不仅让你着迷，还让那个日本女人爱得死去活来，文彬，看来她好像拒绝你了，你想不想知道她为什么拒绝你吗？一定是为了那个女人！”
　　文彬怔然，冷笑：“你这也知道？”
　　“文彬，你知道那个女人是日本人派来监视你爸爸的间谍吗？你们家里所有的情况都逃不出日本人的眼睛。所以，为了除去她，我们绞尽脑汁，可惜先生和夫人被她善良的外表欺骗了，居然同情她，让她留下这么久！现在，你该为了先生和夫人做点事情了。”江浪循循善诱的引导着。
　　文彬弯眉一拧，想了片刻，闷闷的说道：“你要我怎么做？”
　　素水见她没有目的的闲逛，低声说道：“小姐，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不要，好容易出来透透气，妈妈又同意的。”文彬走到湖边，伸展腰身，很是舒服的喊了一声。
　　素水看到几个保镖被她遣到很远的地方，不禁四处观望了一番，担心的说道：“小姐，你该低调些，我怀疑这里不安全。”
　　“怎么啦？这里是南京，到处都是警卫，你怕什么呀？”文彬看着她，黑色风衣下纤柔娇俏的身姿，长发飞扬，白皙胜雪的脸蛋很是美丽动人，似乎有几分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妖娆魅惑。
　　她突然很嫉妒，冷淡的笑道：“素水，你真的很美，美得都让眼前的风景失去了颜色，我父母喜欢你，海潮也爱上了你，她说她喜欢我，却不爱我。她爱得人是你，对吗？”
　　“汪小姐！你，你何必说这些？”素水脸色微红，却不闪避她的眼睛。
　　“我和海潮认识了很多年，记得她那时是15岁，考上了中央大学，妈妈很喜欢她，让她去车站接孙夫人来家里。她真的很不同，美丽大方，文武双全，深得孙夫人的喜爱。我很羡慕她，常常找借口去她家里等她。后来她出国留学，几乎失去踪迹，我也去了国外，却没有她的任何消息。你知道吗，我出国的原因就是为了找她，和她在一起。她对我总是朋友般，姐妹般的亲密，我原以为她很保守，不会对同是女子的我产生爱情，所以一直将这份感情藏在心里。可是，我没想到，她竟然爱上了你，同是女子的你！你叫我情何以堪？”
　　文彬动情的说着，眼泪不知不觉的流下，情真意切。
　　素水一阵感动，难过的叹道：“汪小姐，对不起！我没想到，没想到你和海潮是——”
　　“不用你同情！素水，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想让你明白，我不会让任何人去伤害海潮，你该明白你的身份！”文彬擦干泪水，恼怒道。
　　素水讶然，咬紧牙关，不再说话。
　　美人眉颦，别有一番风情。文彬更是嫉妒得发狂，她冷笑起来，“素水，你不要以为自己可以装得那么纯情无辜，你来汪公馆的目的不就是监视我父母吗？你这个日本间谍，接近海潮怕是也有目的的吧？”
　　素水一惊，忽然看见几个黑衣男子飞快的冲过来，抬眼见她脸色不善，便明白自己中了计。
　　“汪小姐，不用你说，我也想离开海潮了，你何必多此一举？”她惨淡一笑，转身向来人走去。
　　“仓木小姐，请吧！”黑衣男子冷酷的说道。
　　“佐藤先生，没想到你亲自来了！”素水苦笑一声，已被其中的两个男子跟着，向外走去。
　　汪文彬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几个人像影子般很快就不见了，心里惴惴不安起来。
　　素水一进致武会馆，就被按倒在三条季的灵位前，佐藤后夕冷冷的说道：“仓木素水，你杀了自己的同胞，背叛了组织，背叛了天皇陛下！你知罪吗？”
　　“杀！”两旁的和服武士齐声喝道。
　　“杀了她，这么美丽的女人？是不是可惜了！”突然，一个淫亵的笑声传来，松原野夫大步走了进来。
　　“松原中佐！”众武士恭敬的行礼。原来松原野夫也是武士，后来因为和池田英男内讧被革除了武士的身份。
　　他走到跪倒在地上的素水身前，一把揪住她散乱的长发，邪邪的笑着：“仓木小姐，我们真的很有缘分，又见面了！”
　　“畜生！”素水朝他吐了口血水。
　　“哈——”松原野夫大笑起来，抹去脸上的血水，伸出黑黄的舌头舔去手上的唾液，扬手“啪！”的一声，将素水打得跌至地上，“贱人！你今天落在我的手里，还有人来救你吗？”
　　素水几乎昏厥，她虽然是忍者，可是她所学的是以轻功和暗器为常，也是身体条件所制。怎么能承受松原野夫这般全力？松原野夫精短身材，满脸横肉，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看着就让人恐惧。
　　“将她带去我的房间！”他淫笑起来。
　　佐藤后夕一愣，便道：“松原中佐，这样不好。仓木素水也是组织的人，这样做——”
　　“她还配做大和民族的子民吗？她是个叛徒，就该受到军妓般的处罚！哈哈哈——”松原野夫笑哼，大踏步的上前将素水一把拽起，拖进了后院。
　　海潮走进汪公馆，她有些不安，陈璧君亲自打电话给她，不是常有的事。
　　一眼看见文彬慌张的脸色，海潮心中一凛，急忙问道：“夫人，有什么事？”
　　陈璧君脸色很凝重，从沙发里走出来，叹道：“是这样的，今天素水陪文彬出去时出了意外，素水被绑架了！”
　　什么！海潮睁圆了大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很少见到她如此失态，文彬心慌的走了过来，低声说道：“素水，应该认得那些人的，她和他们说了话的。”
　　“你，你懂什么？”海潮怒道。她极少发火，却在这种场合不顾礼仪，看来她真的很惶恐着急。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谁知道她，她得罪了谁？”文彬从来没被责骂，见她如此对自己，一丝不安愧疚也消失掉了。
　　“海潮啊，我以为这件事可能是日本人做的。素水在这里除了她自己的同胞，谁也不认识，也没有人可以不通过我们将她掳走的。”陈璧君想到了什么，便说道。
　　海潮紧紧锁着长眉，沉声说道：“夫人放心，我会去救她出来的！”说完，她匆忙走了，看也不看那个委屈欲哭的女孩。
　　狂妄的走进池田所住的寓所，林海潮一脚踹在拦住她的武士肚子上，捏住他的手腕，冷冷的喝道：“我要见池田浩一！”
　　那个武士还想挣扎，忽见池田浩一走了出来，欣赏的笑道：“鄙人等林小姐好久了，你终于来了！”
　　海潮松开武士的手腕，冷冷的看着池田浩一，“你连自己的同胞也不放过，竟然想到绑架你们的人要挟我？你这么有把握我会来？”
　　“啊！林小姐，艺术家不仅仅是用眼睛看这个世界，更是用心去体会的，世态人情，在艺术家的眼里没有对错，只有美丑，不是吗？林小姐若是不在乎神女，又怎么能画出神女的明媚与惆怅？鄙人就赌自己的眼睛和心念。看来鄙人赌赢了，哈哈！”池田浩一有些疯狂的得意。
　　“她在哪里？”海潮疾步上前，手里倒握的细剑抵在他的眼前。
　　一旁的保镖眼还没眨，已是来不及阻止，只得拔出手枪对准这个猖狂的女子。
　　“退下！”池田浩一喝道。
　　“池田先生？！”保镖愣住了，不敢离开。
　　“我与林小姐有要事相商，你等立即退出去！”池田浩一怒喝。
　　见保镖果然退出去了，海潮也收回细剑，冷喝道：“请说！”
　　“仓木小姐暂时没有危险，你可以放心。她不过是个诱饵，是为你准备的，鄙人是不是很有眼光？这种匪夷所思的计划也能奏效，看来这个世界真的要天翻地覆了，女子之间的真情也难能可贵呢！”
　　海潮杀气浮现，冷酷无情的瞪着眼前具有儒者风范的日本人。“你想要我做什么？”
　　池田浩一轻轻拍手，立即走来一个和服少女，捧着茶盘上来。
　　“喝喝茶，再慢慢的谈事情，如何？”他说着，熟练的煮起茶来。
　　海潮表情冰冷严厉，她的心里很紧张，很怕素水出事，可是狡诈的老狐狸似乎在考验她的耐性。
　　“不瞒林小姐，自从林小姐在贵宅精彩的表演后，鄙人就注意到小姐的不同一般了。那些针对性的计划虽然不是我主使的，可是我也关注到了小姐的踪迹。我曾经怀疑过小姐是重庆的人，延安的人，可惜都不像。而且我们情报部门很确定的消息说，在任何系统里都没有查到小姐的真实身份。真让鄙人头疼啊！可是，你千方百计的接近汪公馆，不能不让我怀疑你的目的。到底你是什么人呢？你的目的是什么呢？是要汪精卫的命，还是去保护他的安全？一切像迷雾，让鄙人想破了脑袋，也无法弄清小姐的身份和目的。所以，鄙人非常想知道谜底的答案，请小姐满足鄙人的求知欲望吧！”
　　池田浩一似乎很期待，狡猾的眼神突然变得很真切，疑惑不解的苦恼很想一朝得知。
　　海潮叹了一声，“池田先生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就要利用这么多无辜的人？”
　　“艺术家为了自己的理想往往不计后果的，小姐请赐教吧！”池田浩一渴望的看着她，想听她的答案。
　　“汪精卫年轻的时候爱过一个女子，这个女子是他救命恩人的女儿，也是我的母亲。”海潮淡淡苦笑。只见池田浩一震惊的忘了去喝到嘴的茶，“啊！”
　　“后来汪精卫为了革命，去了南洋继续参加斗争。我母亲思念难忍，不顾父亲的反对私自出走，到南洋找他。果然让她找到了他，不过他的身边多了一位出众的女子，容貌不佳，却是位巾帼英雄，敢作敢当，英明果敢，成为汪精卫身边最依靠的女人。我母亲没有挑明关系，三人还成立了刺杀团，专门暗杀清廷的亲王大臣。一次刺杀摄政王载沣的行动失败，三人被捕入狱。载沣当时年少，喜爱我母亲的美貌，就提出要求，要她委身相许便放了其他人。母亲开始羞愤拒绝，载沣好吃好喝的待她，也不强迫。等她去见汪精卫时，看到他革命未成身先死的痛苦软弱，在母亲面前失声哭泣。母亲心软了，心想既然他与别的女子志同道合，相爱至深。不如成全他的一颗报国之心。她答应了载沣的要求。可是没想到载沣竟然是试探她的，并非是要挟她献身。他将自己佩戴的宝剑赠送给我母亲，并且对她发誓，有生之年绝对不做卖国害民之事，如违此誓，定死于龙须剑下。三人被释放后，继续做着革命事业。载沣很快辞官归隐，清廷也覆灭了。可惜张勋复辟，再次请载沣出山光复清室。母亲得到汪精卫的指令，再次潜入载沣的王府行刺他，却被武艺高强的载沣抓住。当时的载沣正当英年，英俊潇洒，气度不凡。他见过我母亲后一直不能忘却，所以情动之下，没有再放过我的母亲。母亲羞愤难当，欲杀他雪耻。可载沣却发誓此生必不参与光复清室的活动，并且保证他有生之年必阻止爱新觉罗子孙再入皇朝。母亲考虑到他的威望和影响，于是放过了他。后来袁世凯登基，汪精卫又命母亲行刺篡国的袁世凯，结果母亲再次入狱，被我外公得知，想尽办法救了她出来，从此脱离了暗杀团，离开了汪精卫。
　　后来母亲与父亲结了婚，生育子女，再也没见过汪精卫。直到孙先生做了总统，汪精卫春风得意成了孙先生得力干将。母亲和父亲因为生意到了广州，汪精卫也与陈璧君结婚。几人重逢，感慨万千。那时陈炯明叛变，想杀孙先生。汪精卫央求我母亲去救孙夫人，孙夫人一人留在广州，十分危险。母亲答应了他，在救孙夫人时中了枪伤，回家后不久便身故了。不过这些只有父亲和我知道，没有别人得知。”
　　海潮陷入沉思中，脸色十分苍白。池田浩一听得目瞪口呆，都忘了煮茶的小锅已干无水。
　　“天哪！这是真的？”他尤为震惊，不顾冒烟的茶锅。
　　海潮冷哼，“我已经说明了来历，请你兑现你的诺言，素水在哪里？”
　　池田浩一叹了口气，“仓木小姐恐怕，没有完整了。很抱歉，林小姐，许多事鄙人也无能为力！”
　　海潮腾地站起来，目露杀气，“池田，不要考验我的耐性，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池田浩一嘿嘿笑道：“本来我还想知道林小姐来南京的目的，是不是为了母亲的仇恨呢？看来林小姐已经没有耐性了，也罢，我成全你一次，以后再谈也不迟，嗯，仓木小姐在会馆里，但愿你能救得了她——”
　　素水看着面前这个满身刺青的男人渐渐走了过来，他是那么丑陋不堪，令人恶心。
　　“素水，你知道我这几年多么想你？我把睡过的女人都当成你，喊着你的名字，你高兴吗？”松原野夫邪笑着，一把拎起她重重摔在地上，像野兽般扑上去！
　　“滚！”素水勉强退了退，一脚蹬在他的肚子上，自己想站起来。
　　可禽兽般的男人已是欲火焚身，到嘴的美食哪里肯轻易放过？
　　再次扯住她的后背，“哧——”的一声，后背已是光滑无遮，显出几道抓痕，衣服被扯烂，粗壮的肥胖身躯重重的压住了她的腿，“你别费力气了，我会很温柔的！我会让你像那些女人一样舒服死！”松原疯狂大笑，动作更加野蛮粗鲁。
　　“畜生！”素水闷哼一声，扬起手来猛地揪住他的耳朵，只将他耳朵扯出血来。
　　“啊！贱人！”松原大怒，全力推开她，重重的踢了她几脚。素水哪里能承受住？蜷缩成一团。松原像是受到强烈的刺激，突然将她抓起扔进了床里，恶魔般的扑上去——
　　“以前有池田英男护着你，今天还有谁来救你？小妖精，从了我吧！我不会亏待你的，我会保住你的命的，啊，哈哈——”
　　恶臭般的嘴脸已经贴近自己，满是腥味的口水几乎流在脸上，衣服就要粉碎无片，千钧一发之际，突然——
　　松原野夫猛地停顿下来，如遭电击。
　　“你，你，你这个狠毒的贱人——”他惊惧交加，看着身下的女人绝望的表情，一阵抽搐，滚落在地上。
　　素水嘴角流血，不过不是她的。她牙关紧紧咬着一片薄刀，这是她家族的绝密暗器，除了世代相传的仓木子孙，没有人知道这枚暗器藏在哪里？这是救自己也是杀自己的最终武器，只为了不被敌人羞辱，今天终于用到！素水站起身，看了那个死猪般的男人趴在地上，颈部的血流了一地。她几乎虚脱，紧张又惶恐的喘着气。
　　海潮一路狂奔，像离弦之箭般向致武会馆跑去。她来不及想，也不敢想，她的心几乎跳出了胸腔。
　　会馆的大门敞开，像是等候她多时。她一路跑进了道场，见数十个武士整装带刀，站在道场两边，鄙夷的看着她。
　　“欢迎你，林小姐！”佐藤后夕从后面走了出来，冷冷笑道。
　　海潮穿着短身的皮衣，系着丝巾，黑色的军裤，马靴。像是做好打架的准备。
　　“把人交出来！”她怒道。
　　“哼！不要脸的女人，竟然敢来日本会馆要人？吃了豹子胆了！”一个武士怒骂一声，已冲上去，劈头一掌。海潮侧身避过，就势拉住他伸出的手臂，双手一错，咔哒一声，关节被生生拉断。“啊——”这人惨叫着被扔到众武士的脚前。
　　另一武士大怒，飞身踢来，只向她的面门一脚。海潮避也懒得避，迎面而上，双手顺势一推，直将他推进了屏风里，人从屏风里飞了出去。
　　武士们大惊，三五个一拥而上，海潮运起武当掌法，身随意动，眼也不抬，掌到之处，拆力卸力，借力打力，不到片刻，击倒一片。佐藤后夕吃惊，赶紧跳入道场，作势欲打。
　　海潮笑喝：“日本人也懂中国功夫吗？你这是哪里的武当掌？”
　　“好狂妄的女人！”佐藤大怒，脚步快如闪电，眨眼已到跟前，掌风凌厉如刀，劈向她的脑门。海潮后仰至地，没等她起身，又见掌风向她胸膛劈下。她忽然单手一撑，斜斜的避开了这一避无可避的狠招。佐藤劈空，身子倾得太厉害，几乎着地。海潮一个侧踢直将他踢得栽倒在地！饶是丢脸，佐藤再次狂扑，双掌变拳，攻向她的要害。海潮不敢怠慢，她见此人拼命的打法，冷冷一笑：“找死！”忽然快如闪电般出掌打在他的手腕上，势入刀切，再变掌为抓，一把拉过他的臂膀，借他之力打在他的肩胛处，只听响脆的骨裂声，海潮发力将他推了出去。佐藤重重的跌至场外，痛不欲生的抱着自己，翻滚起来。
　　武士们又惊又怒，齐拥而上，将海潮团团围住。几个人手里都拿着雪亮的长刀。
　　“你们都想死？”海潮也不客气，抽出细剑，倒握在手，身形像影子般看不清，令人眼花缭乱。翩如惊鸿，宛若蛟龙。势如破瓜，削铁如泥。武士们长刀脱手，几乎都是被卸去手腕，挑断经脉，打碎关节，一片惨叫痛哭声，凄凉不绝耳。
　　“住手吧！不要再打了！”
　　海潮猛地听见这个清亮虚弱的声音，心里大动，急忙跃出战场，向她跑去。“你怎么样，素水？”
　　素水看着她也是血染一身，几处中刀，血水就像泉水般涌出，不禁心痛流泪，什么话也说不出。再看道场里睡倒一大片，血流如水，其状惨不忍睹。
　　“叛徒！败类！日本的耻辱！”有武士骂着素水，甚至冲了上来，想要她的命。被海潮一脚踢飞出去。痛叫如嘶鸣。
　　“海潮，你快走！”素水痛声道。
　　海潮听见警笛响起，不再停留，急忙背起虚弱的素水飞步上了房顶。

　　身世

　　何天维猛地听见门被拍响，立刻警觉的在门里听着，是熟悉的暗号。她急忙打开门，“林老师？！”她吃惊的看见林海潮浑身是血的背着一个长发女子，急促的说道：“天维！是我！”
　　她忙将她们迎进来，警惕的在门外张望了一会儿，这才将门紧闭，插紧门闩。
　　素水并没有昏迷，只是太虚弱，她受了重创，身上到处是淤青发紫的伤痕。她心疼的抓住海潮的手，“你，伤的很重！”
　　海潮摇头，“我习惯了，没事的。你怎么可以受这么重的伤？”
　　素水看着她用心将化瘀活血的药膏涂抹在自己身上，动作轻柔仔细，心里触动，抬手去抚弄她的脸，眼里的柔情似乎要化成海洋。
　　“这是那个畜生伤得你？”海潮见她的胸腹间是发黑的踢伤，颈部有被掐过的痕迹，背上深深的几道抓痕，渗出血迹来，不禁手在颤抖。
　　“海潮！我没想自己还能见到你，那些不重要的！”素水泪滴如雨。
　　海潮闭紧双唇，不能开口，就怕自己哭出来。
　　“林，林老师！”何天维手里捧着水盆，走进来说道：“你该包扎一下了！”
　　海潮见自己血污满身，便依了她，脱下身上的血衣，露出健美的麦色肌肤，她肩膀较宽，骨骼完美，凸出的肌腱充满力量，却毫不影响她的绵柔之美。紧身的背心束缚着挺立如峰的胸脯，熨贴着平坦结实的小腹，腰身细挑，窄背滑肩，腿如乔木般颀长秀丽，她的身材非常完美，是充满力量与柔美的和谐体。
　　何天维没来由的红着脸，有些颤抖的用干净的毛巾擦拭她的几处刀伤，温柔的涂上药粉，熟练的绑上绷带，又找来哥哥的衬衣给她换上。“林老师，我，我没有合适的衣服，这些是哥哥的，你将就一下，好吗？”
　　“天维，谢谢你！”海潮感激的接过衣服穿上，又笑道：“看不出你文文弱弱的女孩子怎么懂得这些呢？”
　　何天维绯红着脸，说道：“哥哥教得。他经常负伤，我就学了些护理，他还想着让我去学医的，说国乱时学点实用的才好。可是我喜欢美术，哥哥拿我没办法，就依了我。嗯，我太啰嗦了，你们一定很饿了，我去弄点吃的来！”说完，她收拾了房间，匆匆出去了。
　　斜倚在床上的素水深情注视着一身男装的海潮俊美英挺的风姿，忽然笑道：“海潮，你要害苦很多人呢！”
　　海潮欺身上前，将她拥入怀里，有种失而复得的疼惜，“素水，除了你，我的眼里没有别的色彩！”话音落在口舌里，被炽烈的红唇深深吻住——
　　我母亲这一生是为了汪兆铭，她不顾安危冒险替他完成任务，连自己也献了出去。后来有了身孕恨不得一死了之，被外公得知后严厉制止，他让当时的小混混戴笠将我母亲从牢狱里救出来。命她和世家弟子林伯荪结婚，生下了我和弟弟一对双胞胎。爸爸从未当我们姐弟是外人，视如己出。母亲虽然郁郁寡欢，也有些欣慰。在孙先生做了大总统后，我们家来到广州做生意，意外的遇见了汪陈夫妇。两家交往也频繁，那些过去似乎像过眼烟云消逝在岁月里。谁知道陈炯明叛变出卖孙先生，孙先生只身逃走，孙夫人没有同行。汪兆铭密求母亲潜入叛军围困的总统府将孙夫人救出来，母亲当时身体染上风寒，本不该出去冒生命危险，可是她还是为了他再次涉险。孙夫人救出后，母亲受了枪伤，加上风寒发作，不久便撒手而去。那时我和弟弟只有4岁，外公思念母亲，便将我接去陈家集亲自抚养。
　　汪兆铭前半生一直为了国家，母亲钦慕他的文采人品，甘愿付出自己的一切。我想这不仅仅是为了爱情，而是被他爱国救民的伟大人格所折服。谁知道——他现在竟然成了全中国最大的卖国贼，大汉奸，丧失民族大义民族气节，那么我母亲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不该！我想当面问他，为什么要当卖国贼？
　　素水将头埋在她的怀里，听她说着身世，到后来见她很是激动，怒目含泪。素水不禁颤抖的哆嗦起来。
　　“海潮！原来你，你的身世比我更，更苦！”
　　海潮搂紧了她，颤声道：“素水，对不起！原来我是抱有目的接近你，包括对你的殷勤，谁知道后来，我陷入了自己设计的陷阱里，不能自拔。”
　　素水轻轻一笑，“不要说了，我也知道你动机不良，可惜我，我无法逃离你的包围！”
　　海潮没有再说话，深深的叹息。素水温柔的吻着她的肌肤，颤声道：“海潮，你还会回去的，是吗？”
　　“对不起！我别无选择！因为，我，我接受了使命——”海潮冲动的想说出一切。
　　却被她按住了嘴唇，素水摇头叹道：“不要说，我，我无法接受的！海潮，我只想和你多呆一刻，多闻闻你的味道，多些记忆——”说到后来，已经泣不成声，泪水如密集的雨点掉落在海潮的肌肤上，像冰雨般戳疼着她的身心。
　　暴风骤雨般的激情倾泻而出，爱与痛的边缘，只有用最原始的欲望去宣泄一切！
　　何天维刚想推门而入，却听见里面传出惊心动魄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喘息，隐忍的呻吟，那般销魂蚀骨！她顿时大羞，脸红心跳，几乎拿不住手里的捧盘，饭菜洒了出来，吓了一跳。赶紧屏住急促的呼吸，慌忙离去。
　　池田浩一捂住鼻子，在松原野夫的尸体旁来回走动。佐藤后夕吊着胳膊跟在他身后，忐忑不安的等着他发怒。
　　英男看了尸体，浓眉拧成了结。
　　“英男，你看出什么了吗？”池田浩一冷笑。
　　“回叔叔，野夫君是被暗器所杀，是忍者的暗器。”英男淡淡的说道。
　　池田浩一冷喝：“忍者？这里除了你，还有谁能杀得了野夫？是仓木素水吧？”
　　“叔叔！看情形是野夫非礼素水，被素水反抗才杀了他，这枚暗器是仓木家族世代相传的绝密。不到生命危急时绝不会用出的。所以，野夫的死是咎由自取！”英男沉声说道。
　　突然，“啪！”的一句耳光打在他的脸上。
　　“同室操戈，罪当处死！你还替那个叛徒说话？你没看到武馆里伤了多少人，死了多少同胞？还被一个中国女子踢了馆，很有面子吗？”
　　池田浩一怒道。英男立刻跪倒，“叔叔！请原谅英男的失言！”
　　“早告诫你，不要同情那个背叛组织的女人，她身上流着杂种的血，耻辱的血液，她根本不配做大和民族的子孙，你就是不听！现在野夫死在她的手里，我不希望你再和她有牵连！”池田浩一冷哼。
　　“嗨！”英男躬身应道。
　　“哼！下面，好戏才真正开始！哈哈——”池田浩一狂笑，让人惊秫。
　　素水面色潮红，激情过后，身体更是慵懒无力。海潮已经起来，站在窗户边看着天上的月亮。
　　“素水，你不能再回去了。我想通过关系送你去北方。”她回头看着素水，正色说道。
　　素水轻轻摇头，“你不要赶我走，没有你，我哪儿也不去。”
　　“傻丫头，你留下来才更让我担心呢！”海潮端过桌上的汤碗坐在她的床边，温柔的喂她。
　　素水浅浅一笑：“你好像看不起我呢！”
　　“哪敢？古老忍术的神秘，不得轻视！”海潮一本正经的说道。素水差点喷水，轻轻咳嗽。
　　“你杀人的样子很可怕，怎么那么狠历呢？”
　　海潮叹道：“自15岁那年从外公那里回来，在保护孙夫人时差点被杀掉，我知道光是有武艺是不行的。明刀易躲，暗箭难防！国家饱经战火摧残，没有人能置身事外。到了国外，我就加入了特训组织，秘密接受严厉残酷的训练。原指望回国有番大作为，却发生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外公答应了那个人的恳求，我就来到南京了，没想到遇见了我生命里最爱的人！”
　　素水见她说着自己忽然转回了话题，莞尔一笑，“你好滑头！”
　　海潮刚想逗她开心，却见何天维走了进来，礼貌的说道：“林老师，素水小姐，我看见街上有宪兵在搜查，是不是与你们有关？”
　　海潮道：“天维，我们不能连累你，马上就离开。你自己小心！”
　　“不！林老师，外面很危险，你们哪儿也不要去，我家里还有个地窖，你们可以藏在那儿！”何天维急忙说道。
　　海潮笑道：“谢谢你了，天维。不过我们该走了，你不必担心。”
　　素水明白她的意思，也柔声说道：“妹妹，我们没事，你不要怕。”
　　何天维见她们紧紧握着对方的手，向外面走去。她心里很是烦乱，脸也通红。“林老师，素水小姐，祝你们一切平安！”
　　回到汪公馆，陈璧君惊讶不已。
　　“天哪！你们终于回来了，外面鸡飞狗跳的，日本宪兵甚至要冲进公馆里要人呢！”
　　“夫人，给您惹麻烦了！”海潮愧疚的说道。
　　陈璧君哼了一声，“他们敢！这是南京，不是他日本人的东京！真不把先生放在眼里了，我们不能忍到这步田地吧？”
　　海潮笑叹：“日本人可是忌惮夫人的凌威呢！”
　　陈璧君拉过素水，叹息不已。“日本人还真是狠哪！连自己人也不放过，素水，让你受委屈了！”
　　素水便解释道，原来那个松原野夫贼心不死，暗地里将她掳进了日本会馆里，欲行不轨。出于自卫，她无意中杀了他。海潮为了救她出来，就踢了馆子。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南京政府？竟然动起我的人了！”陈璧君骂道。
　　这时，汪文彬下了楼来，有些无措。“你，你们，回来了。”
　　素水微微一笑，她心里明白她为了什么陷害她，可是她没有说，没有告诉海潮。感情的事是没有对错的。
　　“文彬，让你担心了。”海潮的眼睛很亮，看得她心里发毛。
　　“回来就好，免得大家担心。”她发现两人眉目含情，心里更是气堵，什么愧疚也没有了。

　　惊夜

　　两天后，汪精卫终于出现，他出席了国民政府的会议。晚上他要求回汪公馆，陈璧君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外面下着大雨，他脸色苍白的站在书房的窗户旁，听着陈璧君说起征粮一事。
　　“日本人的胃口太大了，今年的雨水太多，收成不好……可他们不管这些，竟然要双倍的数量，这不是逼人太甚了吗？”
　　汪精卫咳嗽起来，“璧君，叫公博跟他们交涉好了。能不能减少一些，百姓们再逼下去，都活不下去了。”
　　“日本人跟你讲理吗？公博敢跟他们说什么？还不是言听计从，我发现我们政府的人都成日本人的传话筒了！”陈璧君哼道。
　　外面的风雨如魔肆虐，似乎想将人间的罪恶血腥荡涤殆尽。海潮看着楼上的书房灯亮着，面色凝重，目光如炬。突然，她被素水拽进了房里，紧紧关上门。“海潮，你，别去！”
　　海潮见她脸色苍白失色，正色说道：“素水，你该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这是我的机会，请你别阻拦我！我与汪精卫有国仇母恨，今天必须做个了断！”
　　“海潮！我知道你一直等着这一天，可是我不想你有危险，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这里是个陷阱！我们走吧，离开这里！”素水痛声央求着。
　　海潮摇头叹道：“素水，对不起！如果你真的爱我，请别阻止我，我等这天已经很久，我要替我母亲讨个公道！你快离开这里！不要让我为难！”
　　“海潮！我不想看你落入圈套——”素水几乎颤抖。
　　海潮心中突然明朗，叹了口气，“素水，你早知道这是个阴谋，是吗？不过，还是请你离开吧，就算是死，我也要冒这个险！如果我能活着，一定陪你去天涯海角！”说完，她猛地推开她，大步走了出去。
　　“海潮——”素水痛哭失声，踉跄着扶着墙壁。
　　海潮走到门口，恭敬的说道：“先生回来了！”
　　“哦？海潮，你好吗？进来说说话吧！”汪精卫温和的笑着。
　　他一身白色的睡袍，温文儒雅，礼貌谦和，的确是个风度翩翩的伟男子。海潮走了进去，忽然淡淡的说道：“夫人，我与先生有些话要说，您不介意吧？”
　　陈璧君细眉一颤，不安的说道：“海，海潮？你，你想说什么？”
　　海潮冷淡的笑道：“夫人，我与先生很少说话，今天就让我亲口问先生一些事，好吗？”
　　汪精卫笑了笑，“璧君，既然海潮想单独和我谈谈，你就出去一下好吗？她母亲也是我们的挚友，不见外的。”
　　陈璧君僵硬的笑了一下，“好吧。”
　　她走出书房，对角落里的影子使了个眼色，那人点点头，迅速走了出去。
　　“海潮，早就想和你谈谈，总是没有机会。前几天旧伤发作动了手术，很是不好。今天看见你很高兴，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我听着呢。”汪精卫面露歉意，神情委顿。
　　海潮冷淡的看了他一眼，说道：“汪先生，我的来历你必然很清楚，我为了我的母亲而来，替她质问你，为什么要做汉奸？为什么要卖国？”
　　汪精卫一怔，苦笑：“是的，雪樱在天有灵，一定会责怪我的所做作为的！我不想走到这一步，可是时势所迫，身不由己！与日本人合作并非我的初衷，而是国贫民弱，必败给日本无疑！为了国家民族，只有和日本和谈才有出路！可惜蒋介石犹豫不决，既不和谈，也不抗战，眼看国家被日本吞噬殆尽，我只有出走，与日本和谈，挽救中国。”
　　海潮冷笑：“好一派冠冕堂皇的凿凿之言！你们这些政治家不过是为了自己的野心找借口罢了！你借国难大力培养自己的势力，投靠日本，利用日本人的力量跟蒋总统争夺领袖地位而已！”
　　汪精卫脸色发紫，惊道：“海潮，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没有这个心思！”
　　“也许你没有吧，可是夫人呢？她一心要成全你的毕生所愿，做中国的领袖。自然不择手段，置国家民族于不顾！你还在自欺欺人？”海潮逼视着他，冷冷哼道。
　　汪精卫颓唐的跌坐椅子上，花白的头发散乱，无力的说道：“海潮，你是替雪樱来问罪的吗？”
　　“我母亲为你献出了一切，直到她死，也没有后悔。因为她钦慕的男人是为国为民的大英雄，可以抛头颅洒热血的伟丈夫！可惜，她看错了人，白白牺牲了自己！我要完成她的心愿，杀尽卖国求荣的汉奸败类，这也是你的座右铭吧？”海潮忽然从袖子里滑出细剑，抵向汪精卫！
　　“雪樱让你来的吗？哦，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海潮，你可知道这几年来我没有一天踏实安稳过，我知道全国的民众都在骂我，要我死！我做日本人的傀儡，早已是具行尸走肉，生不如死！”汪精卫虚弱的看着眼前的剑尖，不闪不避，有种解脱般的释然。
　　海潮冷哼：“杀你是必然，我想问你，我母亲数次被捕，到底是不是你告密的？”
　　汪精卫一呆，“什么？你说什么？”
　　“你为了自保，几次出卖了她，你是这样做的吧？”海潮凌厉的眼神如刀。
　　突然，门开了。
　　“不是他做的！”陈璧君冷笑着走了进来。
　　海潮面无惧色，淡淡的说道：“夫人，你一直也在怀疑我吧？”
　　陈璧君冷冷看着她，“海潮，你和你母亲很像！真的，我很欣赏你，一直狠不下心去伤害你！可惜，你不知回头，非要进入汪公馆来与我们为敌！”
　　“那么所谓的幕后主使就是夫人您了？你一直在试探我，设计这么周密的计划将我逼出来！你真的很厉害，很精明。看来我低估了夫人的实力！”海潮淡淡苦笑。
　　陈璧君哼了一声，“为了先生的安全，我不得不小心啊！你的戏演的很好，没有破绽。可是你并不了解一件事。”
　　“愿闻其详！”海潮平静的看着她。
　　陈璧君冷笑起来，叹道：“因为你并不知道你母亲和我之间的恩怨吧？其实你母亲雪樱是我的情敌，我恨她！为了挽留兆铭的心，我不得不狠下心肠，断了他的念头！”
　　汪精卫吃惊非小，“璧君，你，你说什么？”
　　海潮也瞪着她，几乎可以杀人的眼睛布满血丝。
　　陈璧君狂笑一声，看着汪精卫。“兆铭，我知道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你对我不过是战友同志般的感情，你依靠我，信任我，却没有爱我。这些年来，你对所有的女人都是淡淡有礼，逢场作戏，没有动情。在你心里只有雪樱一个人，对吗？”
　　“曾经沧海难为水！雪樱是我心中最美好的记忆。”汪精卫苦笑。
　　“我要毁了你的美好！你知道吗，两次刺杀载沣的行动就是我告密的，我要让你的美好被玷污，被毁灭！可惜，载沣却怜香惜玉，放了陈雪樱，太让我失望！不过，陈雪樱终于在我们眼前消失了，了却了我的心病。后来，大家各自成家生子，也就消散了。再后来雪樱死了，我也解脱了！”陈璧君得意的狂笑。汪精卫惊惧的说不出话来，指着她的手颤抖个不停。“你，你，你——”
　　“你好狠毒！”海潮又惊又怒，手中的剑指向她的咽喉。
　　陈璧君笑出了眼泪，肥胖扭曲的脸布满皱纹，苍老无比。她并无惧怕，冷笑道：“爱情是荒谬的，我是如此。雪樱如此。你也是如此，不是吗？你和素水之间的爱情更是惊天地泣鬼神，荒唐可笑，又可叹！你以为我是瞎子，看不穿吗？”
　　海潮心惊肉跳，忽然发现自己陷得太深，恨声道：“你想怎么样，夫人？”
　　陈璧君得意的走到沙发里坐下，反客为主。“进来！”
　　门外的隐身人渐渐暴露在灯光下，海潮真的大吃一惊：“是你！？”
　　“是我，很抱歉，海潮！我不想做你的敌人，可惜命运就是喜欢捉弄人！”陈啸叹了口气，摘下了礼帽。
　　“陈啸是我的侄子，这是秘密，没有人知道。他一直隐身，谁也猜不到他的真实身份。”陈璧君笑道。
　　海潮突然发现自己身处一张巨大的黑网中，不禁变色。“你不是日本人的间谍？为什么要我刺杀丁默邨？”
　　陈啸笑道：“那是因为丁默邨暗中投靠了日本人，借日本人的手谋害了先生的几个得力干将
　　，想取代先生的位置。我们一直想除掉他，可是没有机会。你是个很好的杀手，不过还是让他逃了。”
　　“这么说，我成了你们和日本人之间尔虞我诈的牺牲品？”海潮冷嘲道。
　　陈啸哈哈大笑，“不仅如此，我们千方百计的买通了戴笠身边的侍卫，威逼利诱下得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戴笠曾经秘密去过湖北，见过陈宗山，也就是你的外公。那么我们很容易就联想到你了。戴笠也算黥驴技穷，便想利用江湖人物行刺汪先生，那么你的出现便是顺理成章了。”
　　海潮心中了然，冷喝道：“我既然进来，就没打算出去。你们认为凭你们几个人可以阻止我杀了汪兆铭？”
　　“也是啊！你很厉害，一个人踢了日本武馆，劫了日本军需，杀了日本作战司令。战绩可嘉！可是，她可以吗？”陈璧君冷笑，既是赞许，又是可惜。
　　海潮心中一凛，看见素水被江浪用枪顶着走了进来。
　　江浪阴险的笑道：“林海潮，你终于现出原形了，我的直觉没有错！不过夫人更是高明，你早在夫人的算计中！”
　　“你，好傻！为什么不走？”海潮苦笑。
　　素水叹道：“没有你，我哪儿也不去。要死也死在一起！”
　　“还真是深情啊！没想到两个女子也会产生如此感天动地的爱情？！”江浪嘲笑起来。
　　陈啸冷冷的走上前，拿走海潮手里紧握的龙须剑，将枪口顶着她的头。“海潮，看来我们注定是敌人！”
　　“放了素水，我留下任由你们处置！”海潮冷冷的说道。
　　“这个嘛——”陈璧君思索一阵，刚想说什么。却听汪精卫说道：“把她们都放了吧，璧君！”
　　几人大吃一惊，面面相觑。“先生？不可！”
　　“璧君，是我们有负雪樱，海潮是为了她而来，看在故人一场的份上，给雪樱留下唯一的血脉吧，也是给我们自己赎罪！”汪精卫走上前，挥手要陈啸和江浪出去。
　　“兆铭，你干什么？她处心竭虑的接近我们是为了要杀你，替蒋介石除掉你啊！她还要为她母亲报仇，放她就是放虎归山啊！”陈璧君惊怒交加，疯狂的跺脚。
　　“我已经受够了，日本人算计我，重庆想暗杀我，国人唾弃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要再作孽了，璧君，我求求你，放了海潮吧，她是雪樱的女儿，我们不能再对不起她了！”汪精卫失魂落魄的走出书房，喃喃自语，忽然一脚踏空，从楼梯上滚落下去——
　　“爸爸——”一声惊叫，汪文彬哭喊着。众人冲了出去，见此情景，都惊骇的呆若木鸡。
　　“兆铭！”陈璧君撕心裂肺的冲下去，抱着汪精卫的头，大哭起来。
　　汪精卫倒在楼下，口吐鲜血。他惨痛一笑，“我活不了多久了，璧君，不要伤心了，死亡对我也是解脱，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不想再做日本人的傀儡！”
　　“不，兆铭！你不会有事的，我不让你有事！”陈璧君痛声呼道，“你们都死了吗？快送先生去医院！”
　　江浪看了看海潮，狠狠的对楼下的谢维世命令：“看好她，出了事，我要你的命！”
　　谢维世赶紧带着十几个特勤分子将海潮团团围住，举枪对着她，连眼也不敢眨。
　　突然，一个身影从窗外闪了进来，踢倒了几个特勤，拉着素水跳出窗外，是池田英男！谢维世想追赶，被陈啸制止，“谢队长，不要管日本人，看好林海潮！”
　　看到素水被池田英男救走，海潮高悬的心落了下来，轻松的叹了口气，对谢维世笑道：“谢队长，你好像比任何人都得意？”
　　“林海潮，老子被你害苦了，今天你终于露出了真面目，还想活命吗？”谢维世很是得意的冷笑。手中的枪可不敢松懈，生怕这个厉害的女子从他的眼皮底下逃走。

　　绝杀

　　雨中，素水拼命的挣脱英男的手，还想返回汪公馆。
　　“你疯了！回去找死吗？”英男怒极，一巴掌打在她发丝凌乱的脸颊上，素水却不感到疼痛，从泥水里爬起来，继续向汪公馆的方向走去。
　　英男恨得咬牙，一掌打晕了她，将她扛在肩上，发足跑走。
　　醒来时，素水突地爬坐起来，刚要拉开门，却见英男站在门口。“你还想去找她？！”
　　“她很危险，我必须回去！请你让我走！”素水痛苦的央求他。
　　英男被激怒了，猛地抓住她的双肩，怒道：“她对你就这么重要？你连命都可以不要？”
　　素水咬破了嘴唇，颤声道：“是的！没有她，我的生命没有意义！你放我走吧，求求你，让我和她在一起，生死不离！”
　　啊——英男狂怒，猛地将她推到在地，嫉妒，渴望让他失去理智，疯狂的撕扯她的衣服，只见雪白的胴体伤痕累累，有创伤，也有亲密的吻痕，片片红迹如盛开的花朵般鲜艳。他是个成年男人，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你？你，你给了谁？”他恼羞成怒，死死掐住素水的脖子。
　　素水冷冷的看着他，说道：“我，爱她，我的一切都，都交付于，我的爱人！”
　　英男咆哮如狮子，愤怒的打了她一记耳光，“你，你们都是疯了！天哪！”他怒目含泪，再次想要凌辱这个让他绝望的女人。
　　“你，你和松原那个畜生一样，英男哥哥！”素水的泪水流了下来，麻木的忍受着他的疯狂。
　　英男如遭雷击，愣愣的看着身下一动不动的素水，突然一种强烈的耻辱感让他想呕吐，他失魂落魄的站了起来，笑得僵硬，“我，我也是猪狗不如的畜生——”
　　素水闭紧双目，听着他失笑般的哭泣，哽咽：“英男，别让我恨你！”
　　英男嘲弄的笑着，“别去送死，素水！你，你好自为之！”忽然拉开木门，匆匆离去。
　　汪文彬静静的看着囚室里戴上手铐脚镣的海潮，冷冷的苦笑：“你接近我的目的是为了行刺我爸爸，是吗？”
　　海潮摇头叹了口气。“这些已经不重要，文彬，我很抱歉！”
　　汪文彬想哭，但是她强行忍住。“海潮，我已经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了，我懂的。是我们家欠你的，是吗？”
　　“这些与你无关，你回去吧。”海潮不想再说话，背过身去，微微一动，铁链便铮铮作响。
　　文彬还是哭了出来，“海潮，你不想和我说话吗？你知道我爸爸已经很危险，怕是救不回来了。你的目的达到了，可惜你可能看不见了！”
　　“我知道，谢谢你来看我。”海潮叹道。
　　“海潮，我知道你现在最想见的人是她，对吗？其实我一直在自欺欺人，你知道吗，那次我被绑架时，你来救我的时候，我真的很感动！可是你记得你昏倒时说了什么话吗？你喊着她的名字，“素水，我想和你在一起！”你在我身边说这些，你知道我的感受吗？”
　　海潮淡淡的说道：“文彬，你别说了！这些事你何必再放在心里？”
　　文彬苦笑道：“对不起，海潮！我没想到妈妈会利用我！”
　　海潮一愣，“你说什么？”
　　“他们让我骗素水出去被日本人抓走，可是我没想到他们的目标是你！这些事情我想不通，可是，现在我明白了，这都是针对你的！”
　　海潮惊讶的张了张嘴巴，意识到自己真的落入他人设计的陷阱里，从开始就是如此！
　　“汪小姐说得很对，林海潮，我苦思冥想的想除掉你，都被你逃脱，不过高手就是高手，你也不过成了棋局里的一枚卒子而已！”江浪背手而来，非常得意的笑着。
　　汪文彬冷冷的看着他，“江浪，你别想折磨海潮，我不会放过你！”
　　江浪阴险的笑道：“大小姐，你回去吧，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夫人怪罪下来，我可担当不起！再说，林小姐是诡计多端，手段卑鄙，万一对你不利，我怎么交待？”
　　“你？江浪，你敢动她一根指头，我绝不放过你！”文彬怒道。
　　海潮微微冷笑，“文彬，你该走了，你们汪家的人我不想见。”
　　文彬怔怔的退了几步，“海潮，你，你这么恨我吗？”
　　“是的。请你离开。”海潮看也不想看她，语气冷淡的像是厌恶般。
　　江浪看着文彬羞愤的跑了出去，这才冷笑道：“林海潮，你还真的魅力无穷呢，汪小姐那么高傲的女孩子为你可是费尽心神呢！”
　　“人之将死，其言也哀！江处长，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海潮淡淡的哼道。
　　“很荣幸！请问吧。”江浪笑了。
　　“你们一直和日本人合作的，是吧？”海潮冷声问道。
　　“是也不是。那次刺杀先生的计划是我提出的，日本人只是配合，可惜除了试探出素水小姐对你钟情外，其他的还是未知。”江浪嘲笑道。
　　“为什么要绑架素水？是为了让我去救她，死在日本人手里？”海潮叹了口气。
　　“是啊，夫人不想动你，只好让日本人代劳了，可惜你竟然活着出来了，很遗憾！”江浪摇头很是失望。
　　海潮苦笑：“夫人这样恨我吗？”
　　“你千不该万不该跟地下党合作帮他们劫日本军需药品和医生，利用文彬救关露！这是南京和日本人都无法容忍的！”江浪冷哼道。
　　“我明白了，夫人想利用日本人除掉我，做的真是天衣无缝！可惜日本人并不想要我的命，还把我推进了汪公馆，汪先生的身边！他们想利用我除掉先生吧？看来我才是双方都利用的棋子，你们利用我除掉异己，震慑日本人的气焰。日本人想利用我杀掉先生，重新洗牌。你们都抓住了我的弱点，就是素水！我一直奇怪，为什么我和素水的交往会引起这么大的关注？原来，你们在找我的死穴！”海潮恍然大悟，自嘲自叹。
　　“很合理的推测！你秘密的送出了你的家人，想孤注一掷的跟我们斗，你太厉害，没有弱点。夫人还有些欣赏你的才能，不想害你。当她发现你根本就是无法回头时，最终下定决心除掉你！我们发现了你和素水之间的秘密，当然惊喜万分。事实证明，我们是对的。你会为了她孤身涉险，踢了日本武馆，很有勇气和豪情！现在，你为了她，束手就擒，甘愿被捕，很令人感动。”
　　江浪的眼神渐渐阴森狠毒，变态疯狂的大笑。
　　日本陆军医院，汪精卫八年前脊椎骨负伤处正好磕在楼梯的棱角上，不得不由外科军医后藤做手术取出了留在他后肋的那颗子弹。手术虽然成功，但是他的身体极为虚弱，还很危险。陈璧君守在丈夫的病床前，久久没有离开。
　　黑夜中，她困倦的坐在沙发里，看着昏迷的丈夫苍白失色的脸，吊瓶里的盐水一滴一滴的流下，进入丈夫的静脉里。
　　“夫人！”陈啸轻轻走了进来，低声说道，“国府里已经乱得很，他们都在猜测先生的病，姓李的秘密去见池田了！”
　　陈璧君腾的站起来，“哼！这群狼心狗肺的家伙早就是脚踏两只船，先生病危，他们就投进日本人的怀抱，想另立山头了？”
　　陈啸急切的走近汪精卫，探头看看，“先生，怎么样？”
　　陈璧君细眉一皱，警惕的看着他，“你回去吧，盯着他们！”却见他不动，眼神十分阴毒。
　　忽然，她大惊失色，“阿啸，你，你干什么？”
　　陈啸忽然抓住氧气管，猛地拽下，汪精卫一阵急促的喘气，便很是难受的抽搐起来。
　　“先生这么痛苦，何不让他解脱呢？”陈啸忽而冷笑。
　　“你，你这个畜生！你为什么要这么害他？”陈璧君惊怒交加，想喊侍卫进来。被陈啸拦住去路，阴森森的笑道：“别喊了，夫人！外面都是我的人，您忘了？”
　　“你给日本人卖命？”陈璧君萎顿倒地。
　　“原来我不想暴露自己的，谁知道池田先生棋差一着，算错了林海潮是杀先生的可靠人选。其实林海潮还是心软，否则先生已死，也省的我动手。现在，她成了你们的最大目标，我就可以轻松的取得你的信任，到这里来了。夫人，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陈啸很是兴奋，拿起枕头就想捂汪精卫的脸。
　　“嗖！”的一声，一枚手术刀闪着冰冷的寒光射向陈啸！
　　太过突然，陈啸来不及躲闪，被手术刀直插进左腹，惊惧的看着来人，“你？”
　　陈璧君回过神来，惊慌失措，“素水！你，你来的真好！”
　　素水急忙上前，见先生的脸已是死灰般难看，舌头也伸了出来。“我去叫医生！”她如风般转身出去。
　　一番紧张的抢救，汪精卫又终于活了过来。陈啸没死，被拖进了手术室。
　　陈璧君看着素水很是清醒的安排警卫守护医院，又让陈璧君命令特勤处的便衣守在病房四处，一切安排的很是周密妥当。她不由老泪纵横。“素水！多亏你回来救我们！先生竟然到了这步田地，身边已无可用之人！”
　　素水脸色白无血丝，忽然跪在她面前，颤声道：“先生和夫人待我恩重如山，素水无以为报，必不背叛！”
　　陈璧君叹道：“当初我和兆铭见你那般可怜可惜，不忍见你被那般没有人性的畜生玷污，明知你是近卫首相安排的间谍，还是带你来了中国。一直以来，你没有出卖我们，我知道。可是海潮的事让你左右为难，虽然你爱上她，数次为她解围脱危，但毕竟你没有助她为虐，所以我还是很信任你！起来吧！”
　　素水痛哭失声，“夫人！求您放过海潮！她，她虽然动机不好，看在她没有铸成大错的份上，求夫人饶了她！”
　　陈璧君摇头苦笑，无力的坐在沙发里，声音很是萎靡，“素水啊！海潮与我有国仇母恨，她是戴笠派来的刺客，你叫我怎么放过她？还有，我是文彬的母亲，你难道让我看着女儿一步一步掉入泥潭里，无法自拔？我放过她，她能放过我们汪家吗？我给了她多少机会，她根本不会回头，她不会放过我！”
　　“夫人！”素水悲戚的瘫在地上。
　　“你不要说了，我不会让她死的，可是也不能再放虎归山！”陈璧君渐渐冷了脸。
　　夜是那么寂静，满天的星星还在眨眼，似乎并没有腥风血雨的战争，仇恨！海潮仰起头，那是一个窄小的天窗，被钢筋钉住，只能看见被条纹割裂的月夜星空。
　　她刚刚被动了刑，江浪倒是聪明，怕被看出痕迹，就用湿布包住木棒狠狠的抽打她的身体。皮肤不破，却极伤内腑。她再是内力高深，也被打得吐血。江浪忌惮，不敢近身，很快就累了。海潮见他突然被人叫走，很是紧张的匆忙离开，便怀疑出了什么事。
　　“海潮！”
　　海潮没有抬头，也能感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多么伤痛无奈！
　　她淡淡苦笑，“你，不该来——”
　　“对不起！是我害了你的，我，我好恨我自己！”素水走上来，悲痛的抱着她虚弱的身体，颤抖个不停。
　　海潮用力吸着她的发香，柔声笑道：“不要这样，我都知道的。你故意不走，就是在赌我对你的爱能不能超越那些仇恨，对吗？”
　　素水嘶哑着哭道：“海潮，我不能看着你去杀我的恩人，你知道汪先生和夫人对我有恩，我没有办法忽视这些！”
　　“不要哭！我明白的，其实你一直在劝我不要做这些，可是我做不到！这就是你所说得宿命吧！”海潮也是泪如雨下。
　　“我想用我的柔情感化你，阻止你，可是你是那么决绝！夫人试探你，算计你，我又没法改变！看着你们在互相拼斗，我，我好痛苦，好没用！我无法去阻止，我不能看着你杀先生，更无法失去你！”素水悲痛欲绝。
　　“所以，这是最好的结果！你一定去求陈璧君了，对吧？”海潮苦叹，更紧的搂住她娇柔颤栗的身子，难过的哽咽着：“可是，素水啊，你不明白我跟他们的旧恨新仇，我母亲是被他们所害，他们可以牺牲最好的朋友，可以用最卑劣的手段去毁灭她！你知道吗？我母亲在去刺杀载沣时候，是被灌了迷药，因此被抓失身，我的生命里掺杂了多少屈辱和罪孽！当我母亲孤注一掷的去刺杀袁世凯时，他们还是不放过她，再次出卖！被外公得知后，想尽办法将她救了出来，戴笠告诉她是有人告密的。她开始怀疑汪精卫，万念俱灰。她却没有想到是陈璧君，她自认最好的姐妹！你不知道她是多么狠毒的女人！还有，他们是真的信任你吗？不过是想利用你的纯情善良罢了，与其被由美他们监视控制，不如让你这样对他们感恩戴德的女孩放在身边安全。这是高明的政治手段，素水！答应我，离开他们，离开这些阴险的政客！”
　　素水惊惧的睁着迷雾般的大眼睛，颤声道：“海潮，我，我没想过这些！”
　　“素水，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政客的险恶？陈璧君所做的事，汪精卫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他看起来是为了救国，其实也是为了自己的野心，他没有强大的实力与蒋介石抗衡，只有利用日本的力量壮大自己的势力，可惜走错了路，走上一条卖国的不归路！跟着他们是没有出路的，素水，我的安危不重要，唯一不放心的是你，你一定要离开他们，离开中国，远远的，不要再回来！”
　　“海潮，等着我！我会想办法救你的！”素水连连摇头，泪如雨下。
　　“不！素水，你斗不过他们的！如果你还爱我，请保护好你自己，不要让我担心！”海潮吻住她的柔唇，安抚她的恐惧。
　　“啪啪啪——”一阵轻轻的鼓掌，江浪笑得诡异阴森，缓缓走了进来。
　　“哦！好浪漫的情人！在这种肮脏恐怖的地方依然可以上演温馨感人的爱情，太令人惊奇了！可惜，这样感人的爱情不过是人间丑剧，让人恶心得想吐！你们有病啊，两个女人亲热正常吗？疯子！”
　　素水连看他的兴趣也没有，深情的注视海潮，“保住你的命！”突然，她更疯狂的吮吸海潮的双唇，令日月都为之羞涩闭目。江浪冷哼一声，别过了头。
　　海潮惊讶的看了看她悲伤凄绝的丽颜，也投入的吻下去——
　　“够了吧！”江浪冷厉的喝道。
　　素水几乎咬破了海潮的嘴唇，凄然一笑，“我本看淡生死，可是我好怕奈何桥上忘记你！海潮，如果有来世，我还想遇见你！”
　　说完，她决然离去，留下寂寞孤单的背影。
　　江浪冷冷的笑起来，“我真的好佩服你，林海潮！你究竟是怎样的女人？你与别的女人有不同吗？怎么会让这些人间尤物对你痴迷发疯？”
　　海潮冷笑：“你想知道吗？”
　　“我对你这样的女人没有兴趣，不过——我很想看看你是什么做的，你真的是女人吗？为什么文彬会对你那么钟情？她去医院求夫人放了你，跪在那里不走呢！”
　　海潮见他邪恶的笑着，渐渐走近了自己。“江浪，你不要自寻死路！”
　　“哦？还是这么高傲，不可一世！在这里，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你很清楚外面有多少只枪！你以为会有人来救你吗？哈哈——现在，我忽然对你有点兴趣了，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不是女人！”说着，他猛地拖着海潮走上刑架，将她戴着脚镣手铐的四肢死死的绑在架子上，让她反抗不得。他惨白邪恶的脸突然欲望十足的贴近，瘦长冰冷的手猛地撕开海潮已是褴褛不堪的衣服，露出高耸如峰的胸脯，他猥亵的眼神扫视着面前的诱惑，啧啧笑叹：“还是个女人呀！难道你的床上功夫比男人更好吗？让那些疯女人为你神魂颠倒！我就试试看，你有什么不同？”
　　他阴险的嘴脸几乎贴上海潮的脸，可是——
　　“你的死期到了！”海潮忽然冷笑一声，下巴一扬，牙关紧咬着一枚薄薄的刀片从江浪的咽喉滑过，血珠子喷了出来，溅了海潮一脸。
　　“你——”江浪惊恐的瞪着眼睛，身体僵僵的向后倒去。
　　“素水，你又救了我一次！”海潮喃喃叹道。
　　外面一阵骚动，谢维世闯了进来，双腿哆嗦，目瞪口呆。“处长，处长！”
　　江浪喉间的鲜血还在汩汩冒出，眼睛凸出，死鱼般的抽着身体。

　　营救

　　因为江浪被杀，海潮在特勤处几乎成了烫手的山芋，没有人敢靠近她。谢维世临时做了代理处长，他向周佛海进言，要求将林海潮和陈啸秘密押送上海76号特务总部。因两人身份特殊，周佛海请示了陈璧君，希望将刺杀汪主席的刺客立即枪决，已绝后患。陈璧君思虑良久，否决了周佛海的提议，同意将二人押送特务总部，严加看管。
　　汪精卫手术后几度危险，陈璧君着急，便采取了池田浩一的建议，将汪精卫送去日本帝国医院治疗。此时，日本渐渐显露败绩，太平洋战场屡屡失利，日本一些主和派又在秘密与重庆接触，试图重新与蒋和谈。
　　陈璧君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汪精卫几乎瘫痪，大小便失禁，像个木头人般。陈璧君匆匆交待了李公博等人，就在日本军方的安排下坐上去名古屋的飞机。
　　素水和池田英男作为保镖紧跟其左右，以防刺杀事件再生。汪精卫在重重保卫下被抬上了飞机，陈璧君及子女同机随行，南京政府的重要官员在机场送别，场面颇为伤感。
　　素水看着机场的白云，默不作声，神情悲苦无奈。她刚要上飞机，被英男拉到一旁。
　　“素水，你还是放不下吧？”英男淡淡的哼了一声。
　　素水柳眉轻颤，“英男，我已经说过不再去见她，你又何必提起？”
　　“你真的可以放下？不过是欺骗自己罢了，你怕汪夫人要她的命吧？”
　　“夫人答应我，等先生安全回来，就放了她自由。”素水想说服自己相信这句承诺。
　　池田英男微微冷叹：“看来你是真的陷入情网里了，这个脆弱的誓言能保证什么呢？他们想利用她要挟你尽忠吧？中国人本来就是反复无常的，今天依靠你，明天背叛你，不值得相信！”
　　“你想说什么？”素水脸色煞白。
　　池田英男浓眉紧锁，认真的看着她，“素水，我们回日本，不要再来中国，答应我的请求！”
　　“什么？”素水苦笑一声，“回日本？等着我的是什么结果，你想过吗？我背叛了组织，有什么好下场？”
　　英男急道：“现在日本和中国准备和谈，近卫首相还有些关系，我们是他的人，他看在你父亲的情面上一定会帮你的！”
　　素水摇摇头，看了一眼来时路。“英男，别为我操心了，生死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我，只希望她平安！”
　　她一袭素白的风衣，黑发盘起，轻身迈向舷梯。
　　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押送着一辆囚车，在黑夜里急速行驶，远远的离开南京城。路过僻静的荒郊时，谢维世忐忑不安的命令下属提高警惕，歪嘴笑道：“处，处长！不会有情况的，我们这样保密的计划，谁能想到呢？”
　　“放屁！哪次行动不是周密的？睁大眼睛了，出了意外，我们真的要掉脑袋的！把这两个烫手的山芋送给丁主任，我们就高枕无忧了！”
　　突然，车猛地急刹住，谢维世几乎撞到了车顶。眼前的车灯下横着几棵腰粗的大树，挡住了去路。
　　“他们的！你们想死啊！怎么开得车？”他怒骂着，狠狠打了司机一个头。
　　“处，处长！不好啦！”歪嘴突然打开车门，滚了出去。
　　几个黑衣人从路边的草丛里奔了上来，举枪射击。一时枪声密集，电光火石。谢维世慌忙命令司机调转车头，往回逃跑。可是，后面的囚车车轮撞上了大石块，车子几乎侧翻。谢维世急忙下车，以车门作盾，连发数枪，向冲上来的黑衣人射击。
　　囚车内的海潮被车子的撞击惊醒，听见枪响，急切的向囚笼外望去。
　　十多个特务拼命还击，与劫持的黑衣人激战，双方僵持。谢维世忽然冲到囚车里，想以海潮作人质。突然，一个跛脚的男子飞身上来，踢飞了他手中的手枪，“败类！”他怒骂一声，再飞一脚将他踢下了囚车。
　　“海潮！”他急忙去看长发凌乱，面目全非的林海潮。
　　“是你？天照！”海潮宛若隔世的呼道：“你们太冒险了！不该来送命呀！”
　　何天照含着热泪，“你受苦了！海潮，我们不会忘记朋友，再大的危险也必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外面已经混战，这次押送人员都是谢维世精挑细选的骨干，非常厉害，地下党几个同志渐渐不支，何天照用枪打掉海潮拷在囚车栏杆上的手铐，弯身背起她快步逃进草丛里，身后的枪声密集如雨，何天照拼命的跑着，身体明显颤了一下，还是没有放松自己，很快就看见前方有一辆隐蔽的车，他将海潮放下，用力推过去，“小维！”
　　车里的女孩急忙下车，慌忙上前接着摇摇晃晃的海潮，将她扶进车里。
　　可她突然看着哥哥迟疑的站着，“哥哥！快走啊！”
　　何天照忽然笑了，“小维，好好照顾她！”他强忍着背后的枪伤，转身跑回战场。
　　“哥哥——”何天维哭喊着。
　　“天，天照——”海潮望了他的背影一眼，便昏迷过去。何天维只好让一个精瘦的同志赶紧开车——
　　何天照没走出几步，突然眼前发黑，像座灯塔般倒了下去，鲜血染红了发黄的草地。
　　何天维几乎是颤栗般的为她清洗身体，抹上伤药，包扎血痕累累的伤口。她还在昏迷中，发着高烧，喃喃自语，含混不清的说着什么。干裂的嘴唇起泡，眼窝深陷，憔悴不堪，几乎不敢相认！
　　好容易等她安稳的睡着了，何天维又换了一条温热的湿毛巾敷在她滚烫的头上，听着她平静规律的呼吸，何天维也累得趴在床边休息，过了很久，突然感觉到一双冰凉的手放在自己的头发上，她猛地惊醒，欢喜激动地呼道：“你终于醒了，林老师！”
　　“天维！有水吗？”海潮微微笑了。
　　急忙取来水，喂进她的嘴里，海潮迫不及待的接过水碗，饥渴如牛，手上的铐子还没有除去，哗哗的响着。“啪嗒啪嗒”的热泪滴在她的手上，海潮急忙抬头看她，柔声笑道：“吓到你了吗，天维？”
　　何天维抹去泪水，摇头哭道：“你，你受苦了！他们真狠！”
　　海潮苦笑：“没关系，迟早要他们还的！”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忙问：“你哥哥呢？他在哪儿？”
　　何天维正在担心不已，见她紧张的样子，便忍着不安的心情，勉强笑道：“我哥哥没事的，他们有好几个同志呢，有什么事会来通知我的。”
　　海潮略略放下了心。又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我的消息？这次秘密押送是高度机密，谁通知你们的？”
　　何天维叹道：“素水姐姐来找过我，她说你很危险，特勤处想将你押送到上海去。我赶紧告诉哥哥，后来哥哥通过渠道得知了确切的时间和路线，就设计了这个劫车的计划。终于将林老师你救了出来！”
　　海潮一阵黯然，神色非常伤痛，低低叹道：“你哥哥为我冒险了——”
　　何天维赶紧说道：“林老师，你等着，我去弄点吃的东西来！”
　　海潮声音沙哑，“谢谢你，天维。”
　　丢了重犯，谢维世几乎发疯！地下党的几个汉子真是铁骨铮铮的硬汉，宁死不屈，没逃走的人都自杀毙命。他只找到唯一的线索，就是何天照的尸体。看着面熟，却想不起来是谁？
　　陈啸没有被劫走，那么肯定不是日本人干得。再说，日本人也不会做这种浪费力气的事。陈啸不过是个弃卒而已，对于他行刺汪精卫一事，日本人死不认账，还说陈啸是军统的特务，故意挑拨两方关系。谁也没撤！
　　陈啸也是遍体鳞伤，被谢维世用过刑后，失笑道：“姓谢的，你这是严重失职，死定了！”
　　“哼！我就是死，也要找你这个垫背的！”谢维世呸了他一脸的口水。
　　陈啸得意的看着他，叹道：“曾经的兄弟，这是何必？如果你帮我一把，我就跟你合作，如何？”
　　“你想怎么合作？”谢维世嘿嘿笑道。
　　陈啸忽然很是认真的说道：“那个人我认识，摸清他的底细，自然可以找到你想找到的人。”
　　“哦？你认识他？”谢维世突然来了兴趣，凑了上来。
　　何天维坐在床边，深深凝望着这个因为消瘦而失去些风采的女子，她的脸依旧俊美，长入鬓角的凤眉，斜斜上挑的眼角，挺翘高悬的玉鼻，好看骄傲的薄唇，弧度弯弯的含着浅浅的笑意。她是如此完美的女子，第一眼就被她俊雅的外表，不凡的气质，高深的才学折服！
　　突然，漂亮的面孔变得很是痛苦，扭曲。身上的铁链铮铮作响，她的手脚处被砺出了血痕。
　　“不要，不要伤害她！素水——”
　　何天维颤抖了一下，紧紧抱住她在痛苦梦境里拼命挣扎的身子，“没事，没事的！”
　　夜如此静谧，何天维安抚了她，走到院子里。哥哥，你有危险吗？怎么还不回来？你一定是出事了，否则，你不会放得下这个你最为在乎的女子！
　　因为戴着手铐脚镣，海潮行动很是不便，她让何天维找来斧头，可怎么劈也是冒着火星，看来是特制的材料，足见对她的重视。“要是我的龙须剑还在就好了！”海潮叹了口气。
　　池田寓所，谢维世躬身立定，等着池田浩一悠闲的画画。一旁坐着个野人般粗壮的日本武士。
　　“林小姐真是位悟性极高的艺术家啊！你们对她可不尊重，怎么能把她送到76号那个魔鬼才去的地方？”池田浩一笑叹。
　　“特使先生，这是上面的意思，在下不敢怠慢！”谢维世立刻陪笑道。
　　池田浩一放下画笔，“啊——谢处长，你懂得你们中国的画吗？你来看看，这是林小姐为我画的杰作——”
　　谢维世硬着头皮走过去，看见书桌上一副群猴祝寿图，喜气洋洋，栩栩如生，的确传神。
　　池田哈哈笑着，兴味十足的叹道：“林小姐真是个人才啊，竟然想得如此之妙！谢处长可看出这副画里的含意？”
　　谢维世眨巴着迷糊的小眼睛，一脸茫然，“特使先生，这画不就是一群猴子在祝寿嘛？画得挺那么回事的！”
　　池田哈哈大笑，指着谢维世叹道：“唉！不学无术啊，你们中国人怎么就不好好学点好东西呢？这么精妙的杰作居然不懂得欣赏！”
　　“请特使先生赐教！”谢维世擦着额头的虚汗，尴尬的笑着。
　　池田煞有介事的走到画前，啧啧叹道：“林小姐构思很巧，乍一看，这幅群猴祝寿图非常生动应景，猴子的各种动作神态十分传神，喜气洋洋，乐在其中！可惜，老猴王身后的大树——”他忽然笑得怪异，令人毛骨悚然。
　　“这颗大树枝叶茂盛，表面看长势喜人，硕果累累，可惜它的根茎断裂，离地而起，如遇狂风暴雨必将轰然而倒，群猴里有几只精明的猴子非常紧张的看到了这颗大树的危险，眼睛里露出紧张惶恐的害怕，忧虑的神色。它们的脚爪已经向外移动，做好了逃跑的准备。可是猴王还在自我陶醉中不醒。这是采用了中国的寓言：树倒猢狲散。啊——绝妙的比喻啊！”
　　池田被自我精彩的剖析感化，赞叹不绝。
　　谢维世见他像个神经病，心里暗骂：老狐狸，你不是让我来听你谈论这些高深莫测的画画的 吧？
　　池田觉得自己失态，便笑了起来，“谢处长，鄙人被画所迷，让你见笑，非常抱歉！下面我们进入正题吧！”
　　谢维世暗暗舒了口气，急忙殷勤的坐在他的下首。“特使先生，我已经有了线索——”
　　。

　　仇恨

　　密谈结束。池田笑着对谢维世说道：“谢处长，这位是我们大日本国最负盛名的武士森川井磨，见识一下吧！”
　　谢维世陪着笑脸，走向那个木塔般的壮汉，哈腰道：“谢某有幸见过森川君！”
　　森川生的一双豹子眼，目露杀气，指着他怒道：“你的，把那个女人，找出来！”
　　谢维世被他洪钟般的声音震耳欲聋，吓得直点头，“嗨！嗨！小的立刻去办！”
　　“谢处长不必惊慌，森川君是个武痴，真正的武士！他为了给他哥哥报仇，特地从日本本土而来，不懂礼数，望处长原谅！”池田笑道。
　　“报仇？”谢维世纳闷的嘀咕一句。
　　池田叹道：“啊，谢处长很疑惑吧？森川君的哥哥森川井一在那次护送军需列车时被刺客所杀，死在枪口之下。据说那个刺客就是林海潮小姐！这次森川君来到中国就是为了报仇！”
　　“噢！太好了，我正担心那个女人武艺太高，有了森川君的关照，我就踏实了！”谢维世兴奋的眉飞色舞，像条哈巴狗般弓着腰。
　　何天维走下地窖，却听见细微的磨挫声，走进去才看见油灯下，林海潮正拿着一把锉刀在挫脚镣。她辫起了长发，衣服还是哥哥的白衬衣，松开的领口闪着银色的冷光，是条火形项链，坠子一闪闪的竟然是枚小弦月。很奇特的项链！
　　“天维，有你哥哥的消息吗？”海潮忙问。
　　何天维非常担忧的说道：“同志们死伤很重，听一个逃走的同志说，没有看见哥哥，现场连尸体也没有。是不是已经逃走了呢？”
　　海潮看着手上的锉刀，眼睛微眯。“天维，你别担心，我把这些累赘弄掉了，就去找你哥哥。”
　　“不，林老师！”何天维忙说道：“现在你才是最危险的，城里到处贴着布告要抓你呢！你就留在这里，哪里也不能去！”
　　海潮见她认真的样子，笑了笑，站了起来。“天维，你不会让我呆在这里一辈子吧？”
　　听她有些玩笑的语气，何天维居然莫名奇妙的红了脸，闷闷的不做声。海潮并没有留意这些，走到床边躺下，把玩着脖子里的火形链坠，凝神沉思。
　　何天维一阵怅然，心里忽然明白她怎么会感伤了。
　　谢维世哼着扬剧迈进了囚室，陈啸急忙扑上来，“怎么样？池田怎么说？”
　　“嘿嘿！你急什么？日本人多么狡猾，会为了你得罪汪主席吗？再说了，你是夫人的侄子，怎么能背叛她？”谢维世冷笑。
　　陈啸恨恨的说道：“我做日本人的狗怎么了？你们不也是狗？眼看南京不行了，不为自己找条后路吗？”
　　“后路？”谢维世看了看他，回味着这两个字的意思。
　　“你真不知假不知？日本人就快放弃南京了，谁不知道？汪先生恐怕已经不在南京，去日本治病去了，对吧？日本人想杀了他给重庆做见面礼，你等着吧！”陈啸笑哼起来，眼神毒辣。
　　谢维世十分惊愕，“你，你胡说什么？”
　　“朝中已无人，廖化作先锋！不是陈某看不起谢处长，你看看现在的南京还有当初的威风吗？李先生，吴四宝那些人精都没有好下场，死得不明不白，还不是日本人做的？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要卸去汪先生的羽翼，最终架空。日本人在向重庆表忠心呢，只要蒋总统表态和谈，那汪先生怕是回不来的。”
　　谢维世脸成猪肝色，茫然的问：“陈，陈啸，你的意思？”
　　陈啸像是抓住了救命草，双眼泛光，“马上放了我，我们共同合作！”
　　“这，这不行！你可是重犯，夫人会要了我的命！”谢维世大惊失色，严厉拒绝。
　　陈啸冷哼：“现在林海潮是日本人最想要的，她屡屡与日本人作对，成了日本人的心腹大患。若不是利用她刺杀汪先生，恐怕早就要了她的命！汪夫人一时也不会杀她，更不会把她交给日本人，如果我们将她送到日本人手里，可能是个不小的功劳呢！”
　　谢维世皱起八字眉，眼睛滴溜溜的转着，有些不确定。“日本人真想要那个女人？”
　　“你也知道，林海潮杀了松原司令，劫持军医，救走关露，踢了日本武馆，这样一个眼中钉还留着，日本人甘心吗？林海潮与地下党和军统都有密切的关系，日本人会不想抓住她？兄弟啊，这可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你现在丢了她，夫人回来会怎么处置你？不如投靠日本人，还有条活路，好好想想吧！”陈啸冷笑起来，非常得意的看着他惶恐失措的流汗。
　　陈啸好吃好喝，心里也有点发虚，如果谢维世没被他所说得话蛊惑，那么，他将是死路一条，出了劫持这件事故，可能没等陈璧君从日本回来，他就要被周佛海以中共特务的罪名杀掉。
　　牢门开了，他终于狂笑起来，“兄弟，我谢谢你了——”
　　谢维世用个死囚犯顶替陈啸，秘密将其放出来。两人去见池田，密谋了一个阴险狠毒的计划——
　　何天维看着海潮仍然很坚持的锉着特制的手铐，汗水如雨下。她拿着毛巾拭着她的额角，“歇会儿吧，林老师！”
　　海潮接过毛巾，笑道：“别叫老师了，嗯，就叫我姐姐好吗？”
　　何天维脸色微红，轻声说道：“那我就叫你海潮姐！”
　　海潮点点头，喝了她递过来的水，忧心道：“有你哥哥的消息吗？”
　　何天维摇摇头，“没有，我去机缘寺打探过，可还是下落不明。”
　　海潮很是担心，又不忍心再增加她的忧虑，便将她轻轻拥住，安慰道：“不要太着急，一定会没事的。”
　　何天维环抱着她的后背，梦呓般的叹道：“不管怎样，我不希望你再出事！”
　　海潮皮肉外伤倒是其次 ，但是内创常常让她吐血。陈璧君去了日本以后，谢维世出于私愤，虽不敢近她的身，便常用沾水的皮鞭抽打她，还用电击折磨她。她已经遭到重创，复原很慢。
　　何天维出去买草药，走到城门口时突然发现很多人指指点点的看着城楼，她不禁好奇的走过去。
　　“哎呀！太惨了，人头挂在城头呢！”
　　“听说是地下党的头目，被杀了头！”
　　何天维听着身旁的百姓议论纷纷，心里异常紧张，抬头看去——
　　“啊——”她如遭雷击，几乎昏厥！那个人头竟然是，是，是她最最亲近的哥哥，何天照！
　　天空突然乌云密布，轰然电闪雷鸣，下起了倾盆大雨。人群仓皇奔走，落下她一人孤单凄凉的哭泣。
　　海潮终于锉断了脚镣的铁链，高兴的看着何天维，见她浑身湿透，失魂落魄的下来，不禁关心的说道：“小维，你怎么了？外面下雨了呀，看你都湿透了，快换衣服！”
　　何天维悲戚的看着她，忽然扑入她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海潮，我，我哥哥——”
　　海潮心猛地下沉，急忙扶起她，“你说什么？你哥哥，他怎么了？”
　　“我哥哥，哥哥他，他被，被坏人杀了，他的头被挂在城头——”何天维眼前一黑，昏倒在海潮的怀里。
　　雨还在继续倾泻，狂风依旧肆虐，惊雷轰隆巨响，如天翻地覆。海潮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瘫软着地。
　　何天维苏醒的时候，突然不见了海潮。她大惊失色，急忙跑出地窖，却见海潮拼命的用斧头劈着脚上的镣铐，脚踝处鲜血淋漓，几乎发狂。
　　“海潮！不要这样——”她紧紧抱着她，阻止她伤害自己。海潮闭紧发白的嘴唇，推开了她。
　　“海潮，你不要这样！哥哥救你回来不是要你再去送死！你不是说过，迟早要他们还的吗？不要逞一时之气！”何天维抢夺她手里已经钝了的斧头，扔了出去。
　　海潮的眼睛血红，布满愤恨和杀气，还想去拿斧头，突然被何天维抱着，“求求你，海潮！你不要这样，失去哥哥，我很伤心，可是——我不要你去送死，我，不能再失去你——”
　　海潮仰天长啸，声如凄雁。
　　机缘寺，圆通长老被抓，宁死不屈。可小沙弥同觉年龄较小，不堪忍受酷刑，供出了几天前有个少女来过寺里找过长老圆通，她叫何天维。
　　天维买过草药，匆忙往家里走着，她发现有人跟踪她，不禁警惕起来。在巷口处，她躲进角落里等着，果然两个便衣男子鬼鬼祟祟的跟在后面。
　　好容易甩掉特务，她急忙回家，仍然很忐忑不安的要求海潮进地窖里藏好。海潮身体复原了许多，见她慌张的样子，不禁问她出了什么事？
　　“外面警察很多，到处抓人，我怕他们找到这里来！”天维没有说出实情，催促她躲进地窖。
　　海潮便依从的进了地窖。刚要说话，天维忽然将她按在椅子上，从身后拿出一根麻绳迅速绑住她在椅背上，“天维，你，你做什么？”海潮吃惊的瞪着她。
　　天维也不说话，又用手帕塞进她的嘴里，深深的注视她，“特务在找你，千万要忍，不要辜负我和哥哥的期望！”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上去了，海潮惊惧失色，拼命挣脱身上的麻绳，呜呜的喊着，却无法出声。
　　地窖的入口在厨房的锅台底下，天维轻轻的出来，将入口掩好。刚走出厨房，就见大门被撞开，冲进来几个特务，还有举着刺刀的日本宪兵，江口治凶横的走了上来，用刀逼向何天维。
　　“小姑娘，你的，把犯人交出来！”
　　“不知道！”何天维怒目圆瞪，恨声道。
　　江口治阴笑：“你的，小姑娘很勇敢，不怕死，可是，如果不交出犯人，我们不会放过你！”
　　“呸！”天维朝他吐了口唾沫。
　　“八格亚鲁！死啦死啦的！”江口治几乎割开她的皮肤，血痕顿时出现。
　　谢维世领着特务们已经进入屋子搜查，似乎要拆了房子，却没有找到任何线索。突然，谢维世从角落里找到一个包草药的黄纸，是药店专用的包装。
　　“江口君，你看这是什么？”他贼贼的笑道。
　　江口治扫了一眼，“什么？”
　　谢维世走到天维面前，嘿嘿笑道：“姑娘，你家里有病人？怎么用富济堂的内伤药？”
　　“哼！没有！”天维脸色一白，咬紧了牙关。
　　谢维世在江口治耳边嘀咕几声，江口治露出淫亵的厉色，打量了天维一眼，扭曲的笑着：“小姑娘，你的不识抬举，再不说实话，你会后悔的！”
　　“我不知道！”天维闭起眼睛，决然说道。
　　雾色中的她像纯洁的水仙，清秀可人。可禽兽似乎要将世间所有美好摧残破坏，做出了令人发指的一幕惨剧！
　　痛苦的嘶鸣，猥亵的笑声，像无数刀剑割裂海潮的身心，她几乎像头发狂的猛狮拼命挣脱绳索，直将双手砺得鲜血直流。泪水如奔涌的怒海般奔出，终于，她拼尽全力挣断了绳子，拖着脚镣奔出地窖。
　　江口治满意的穿上裤子，邪恶的看着衣衫褴褛的天维，嬉笑：“再不说实话，还有很多男人等着你！”
　　突然，外面一阵鬼哭狼嚎，江口治紧忙出去，惊见满地都是死尸，一个冷峻的女子用手铐的链子勒住谢维世的脖子，几乎将他勒死。“救，救我，太君！”谢维世死猪般的嚎叫。
　　“你？林，林海潮！”江口治大惊失色，他慌忙掏枪，朝她射击。海潮推着被射成马蜂窝的谢维世冲向他，愤怒的大喊：“畜生！”
　　江口治慌忙躲闪，却被海潮飞身踢过来，将他踢飞出去。眼看海潮又扑上来，他拾起步枪，起身直刺海潮。海潮杀红了眼睛，一把握住刺刀，猛地一拽，右手锁住他的咽喉，怒不可恕的喝道：“你们这些畜生，禽兽，都该下地狱——”
　　江口治惊恐万状，伸出猩红的舌头，双手死死的去扣她的虎口，身体却渐渐的被提升，“咔塔！”一声，颈骨喉管都碎了，当场毙命！
　　她踉跄着跑进屋子里，跪在天维的身前，将衣不遮体的她搂进怀里，“别怕，别怕，坏人都死了，都死了，没事了——”
　　天维呆呆的出泪，“海潮，我不想你有事！”
　　“不会的，再也不会了！”海潮哭了出来，悲愤的仰望窗外浓雾笼罩的苍天。

　　取暖

　　陈啸掩鼻，查看了这间简陋民居里的惨象。院子里陈列着数个便衣特勤和日本宪兵的尸体，被筷子插在脑门，眼珠，喉部，有的被重击头部，脑浆都洒了出来，谢维世身中数枪，可怕的凸着眼珠，江口治脖颈断了，软哒哒的歪着头，死状也是惊恐可怖。
　　林海潮，你究竟是天使还是恶魔？难道你是复仇女神的转世？陈啸嘲笑般地叹气。
　　夜幕中，一个矫健的黑影跃上了汪公馆的楼顶，她有些吃力，手脚处都包裹着重物，施展不开。幸好汪陈离开后，这里变得门口罗雀，有些荒败，只有三两个警卫看守，戒备松散。黑影潜入了书房，仔细查找，终于发现书橱的一个暗格里摆放着那把用牛皮包裹的细剑。她大喜，急忙拿出了细剑，解开包在手腕上和脚踝上的以防弄出响动的绷带，利光一闪，“铿”的一声，细剑割裂了特制的镣铐，再一剑下去，火星迸出，势如破竹，宛如龙须的剑刃丝毫不损，她急忙除去束缚，收起宝剑，轻快的施展了手脚。将镣铐丢在汪精卫的大型书桌上，悄无声息的离去。
　　深秋的冷雨打在身上很冷，城楼上的伪军缩着肩膀抱怨着塔楼里的日本兵可以享受高人一等的待遇，可他们的冬衣还没有发放，更没有资格去塔楼里避风躲雨，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日本兵在暖和的塔楼里喝酒吃肉。突然，一个黑影攀着城墙飞身上了楼顶，寒光一闪，旗杆上已风干的人头被旗帜包裹着掉了下来！几个伪军慌忙举枪朝黑影射击，嘴里大喊：“有刺客——”
　　但是，又一把飞刀射来，将另一旗杆上的日本旗帜和伪青天白日旗射落下来，像两片落叶随风飘零，坠落在士兵的脚下。枪声在黑影背后如雨点般射去，灯火通明，可哪里还有踪迹？
　　汪精卫在日本治疗的不是很成功，期间，盟军出动150多架飞机轰炸名古屋，有如丧家之犬的汪精卫一家躲进了地下室，由于血浆稀缺，不得不由其子女为其输血。原先的近卫内阁还讲些情面，通过关系将汪家人接到条件好的住处安置。
　　院子里，文彬看着素水在为他们家料理一切事务，那曼妙的身姿掩不住的落寞孤单，她俏丽绝美的脸上愈加苍白凄伤。
　　“你在想她？”文彬走过去，也顺着她的目光看着秋天的枯树。
　　素水唇角微微颤动，轻轻叹息。
　　“我爸爸现在都这样了，你依然不走，不是为了她吗？看来你真的很爱她，为了她甘愿做一切。”文彬冷冷叹道。
　　素水淡淡一叹，“我希望夫人能遵守诺言，回国的时候就放她自由，那么，我绝不会离开你们。”
　　文彬叹了口气，“我妈妈的脾气谁能摸得透？海潮的事对她的打击很大，那些陈年旧怨就像魔魇纠缠着她无法摆脱！”
　　素水不动不语，看着落叶纷纷坠落。
　　汪精卫去日本后，国民党想趁机刺杀汪精卫，但是日方防范严密，无法下手。在戴笠的策划下，搞了一个调虎离山之计，趁陈耀祖(陈璧君的胞弟)在广州古玩店看货的时候，把他给暗杀了。这一招果然奏效，陈璧君急冲冲地秘密返回广东去处理后事。陈璧君秘密返回广东后，独居日本的汪精卫怕其他派系的日本人要他的命，坚持也要返回中国。在周佛海的安排下，汪精卫终于秘密返回上海。
　　此时，南京出现了一个神秘的刺客，身手狠历，专杀日伪的高官上将，取其首级如探囊取物，令日伪方为之胆寒。
　　素水接到密令，从广东回到南京。
　　她在池田寓所意外的见到由美和森川井磨。
　　“仓木小姐，你终于回来了吗？”由美冷笑着走了出来。
　　素水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你把我弄回来，是为了英男吧？可惜英男没有回来。”
　　由美冷笑道：“你错了，英男的心不在我这里，回来又有什么用呢？把你召回南京的人是池田先生。我不过是找到森川君来对付那个厉害的刺客的。”
　　素水微微吃惊，“你怎么知道那个刺客是谁呢？”
　　“哈——你以为我们都是笨蛋啊！那个女人跑了，是谁透露的消息？你救她，可她杀了我们多少日本同胞？哼，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由美怒视着她。
　　“跑了？”素水漠然，眼眸低垂。
　　一阵木屐声踢踏而来，池田浩一穿着和服走了出来，阴阴的冷笑：“仓木小姐，你终于回来了，现在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去阻止那个女人的疯狂呢？”
　　素水跪在地板上，“池田先生，你要我做什么？”
　　“哼，以你的罪行早该受到最严厉的处罚，以死谢罪！不过，现在你可以将功赎罪，把那个女人找出来，你能办到吗？”池田凶狠的眼光逼向她。
　　素水忙说道：“池田先生，汪先生那里还需要我去的——”
　　池田打断了她，“不用了。汪精卫那里不需要你了，他已经没有多少用处了，就让我们做个顺水人情好了，明白吗？”
　　素水心里暗暗吃惊，“池田先生，您的意思是我们不再保护他们？”
　　池田哈哈冷笑：“这些事情不需要仓木小姐操心！林海潮已经成为我们很大的隐患，她是军部头等通缉要犯，你不要执迷不悟！尽快将她找出来，为你的罪行悔过吧！”
　　何天维看着海潮擦拭着剑身，冷漠如冰的脸上一点笑容也无。这是郊外的防空洞，很隐蔽，自从上次离开家，海潮就带她来了这里暂避。她经常出去，带伤回来。天维知道她是去杀敌了。可是她真的很担心，怕她被抓，怕她出事。
　　经常看到她抚摸那条火型项链，会浮现温柔的笑容，一次在她伤重时，她在昏迷中喊着那个名字。天维悲伤无比。
　　你的心里只有素水姐姐吗？我，我已经没有资格进入你的心里了，是吗？
　　泪水，一滴，两滴，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的滚落——
　　海潮感觉到了，急忙走了过来，扶住她抽痛的双肩，急切的问：“小维，怎么啦？不舒服吗？”
　　天维紧紧环住她的脖子，哭道：“海潮——我知道我已经不干净了，你是不是嫌弃我——”
　　海潮慌忙说道：“小维！你怎么这样轻视自己？不许这样说自己！你是天底下最善良最纯洁的女孩子！”
　　“真的？你真的这样看我？不要骗我！”天维颤声哭道。
　　海潮再次抱紧她，哽咽：“是的，是的！在我的心里，你最美好纯洁！”
　　轻柔的，胆怯的吻细细碎碎的印在海潮的脸上，海潮一惊，想推开她，可抬眼看这个清纯的女孩一脸陶醉般的痴情，闪动的眼睫毛挂着伤痛的泪水，她没有狠心。
　　她需要爱抚，那些惨痛的耻辱记忆会毁掉她的一生，只有用爱去抚慰她，救赎她！
　　外面一个纤细的身影如遭电击，身心俱碎，瞬间模糊了一双寒星般的美丽眼眸，她踉跄着颤抖着退出了山洞，突然想嘶声悲鸣，可一颗破碎的心脏已无力去承受呼喊的力量。
　　海潮用无比轻柔的吻抚平天维的伤痛，温柔的抚摸着她美好的身体，不带激情。将她娇柔的身躯轻轻抱在怀里，让她伏在自己的身上安静的睡了，听着她均匀的呼吸，这才深深叹息一阵，走了出来。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将何去何从，汪精卫的情况她已经通过秘密渠道得知了，汪精卫已是穷途末路，日本人不过在尽最后的一点虚情假意，将他动过手术送回了上海。她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可以离开南京。可是，她还抱有一丝希望，素水陪同汪陈夫妇赴日治病，她还会回来吗？虽然她不希望素水再回到中国，在垂死挣扎的侵略者身边饱受折磨，因为她已经成了敌人眼里的背叛者。但，她怎能忘记素水，那个给她的生命带来激情和温暖的女子？她很想用自己一生的爱去温暖去疼惜她千疮百孔的人生。可是，素水回来无疑是自我毁灭，失去汪陈的羽翼，日本人会放过她吗？海潮叹息阵阵，思念不止。
　　“海潮，你，你在想素水姐姐吗？”身后的女孩轻柔的声音很是难过。
　　海潮苦笑着，叹了口气，“你不要多想，她是日本人，已经回去日本。我和她是不可能了。”
　　日本人，几个字让天维颤栗了一下，紧紧的拥住海潮，“海潮，我好怕！你答应我，我们离开这里吧！”
　　海潮一怔，笑了笑：“我们去哪儿？”
　　“去哪里都行啊，不如去后方吧？”天维激动的期待着。
　　海潮看了看手里的龙须剑，锁了长眉。“日本人到处抓我，我是出不去的。现在我不放心的是你，等找到那个联系人，你就离开这里。”
　　“我们一起走，否则我不走！”天维坚决的说道。
　　海潮想劝她，但是突然发现外面轻微的响动，紧忙飞身追了出去。

　　情殇

　　眼看草丛深处一抹白影若隐若现，海潮突然颤声呼道：“是——是你吗，素水？”
　　那白影身子似乎摇晃了一下，停在前方不动了。
　　“素水——”海潮挪不动沉重的脚步，思念的纠缠，劫后余生的悲喜交加，澎湃的感情如巨浪般难于控制的奔涌而出，眼前是那个曼妙纤细的倩影，刻骨铭心，她泪流满面， “你，你终于还是回来了！”
　　素水背对着她，复杂的泪水从紧闭的双目中滴落，哽咽道：“我来是为了劝你离开南京，和她一起远远的离开这里！”
　　“素水？你，你不想见我吗？你可知道我不走就是为了等你，我相信你一定会回来，我们的爱情让我坚信！”海潮激动的走过去，刚想抱住她，却被她轻巧的避开了。
　　“怎么啦？你，你这是何意？”海潮非常不解的望着她。
　　素水如水雾般的眼睛没有丝毫寒意，也少了些温情，淡淡的说道：“海潮，我们没有未来，你我都是明白的，何必再执着下去？我回来不是为了和你重续旧情，而是总部命我来抓捕你，你可明白？”
　　海潮苦笑：“你是不是怪我怎么去杀那么多日本人？你知道天维是怎么被你们日本军人迫害的吗？她一个花季般的女孩子为了救我被，被，被那帮丧失人性的畜生侮辱，践踏！南京城，全中国这样的惨剧不知有多少！我只是尽我的力量讨回这一切，惩罚他们！”
　　素水看着她俊美的脸上是愤恨的含着屈辱的表情，心中悲痛不已，海潮，你误会我了！我是担心你的安危啊！
　　她表面上很是淡然，叹道：“战争就是如此，免不了生死离别，海潮，你改变不了的！请不要再做这些冒险的事情，好吗？”
　　海潮脸色一变，所有的情意突然被怒火冲灭，“素水，你变了！只有半年的时间，你就变了？你对别人的生死漠不关心，麻木不仁了！”
　　“从始至终，我只关心你一人，你难道不知？我本就是个自私冷漠的女人，双手沾满了血腥，不是你喜欢的纯情高尚，善良可人的女孩！我不想伤害你，所以请你们早早离开这里，不要让我为难，好吗？”素水语气忽然像寒冬腊月的冷风，吹灭了海潮所有的希望。
　　“你，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她还是不死心，盯着她的眼睛。
　　素水喟叹：“这里对我来说，是纪念父亲的地方。他来中国的时候被当成乞丐，曾在这里避难。所以我来到南京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到这里。海潮，不要再去管我的事，记住我的话，离开吧！”
　　“你们打算怎么对付我？”海潮心如针扎，冷冷的问。
　　素水看了她一眼，说道：“日本最优秀的武士森川井磨已经来到南京，他以前也来过中国，对中国的武术很有研究，你不是他的对手！”
　　海潮惨痛的一笑：“是吗？你很担心我会死吗？”
　　素水凄然：“是的，一直以来我就是爱惜你的才能人品，所以请你不要再这样下去，我也会尽快返回日本，以后——大家各不相见！”
　　海潮眼前一黑，惨笑着晃了晃，忽然冲到她的面前，以一种绝望的眼神盯住她，“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和我诀别的，是不是？你，你可知道我多么想你，多么爱你？我留在这里，就是要等你回来！”
　　素水笑得扭曲，“何必？我们之间不可能的，你何苦自欺欺人？”
　　海潮恼怒的抓住她颤抖的双肩，恨恨的嘶吼：“你真的这样无情？”
　　“海潮——我们——没有未来——”素水痛不欲生，猛然搂住她，以无比凄凉无比疯狂的热吻吮吸海潮干燥炽烈的嘴唇——
　　宛如世界末日，她们抵死缠绵，几乎把对方刻进自己的血肉里，灵魂里，永不分离！
　　海潮看着她眼神迷乱，翻坐在自己身上，紧紧的贴着自己，疯狂的摩擦着，温度越来越高，直到小腹如火般燃烧，终于喷泄如泉，她也如藤蔓般缠绕在自己的身上。
　　海潮大力揉搓着她的身体，直到双峰挺立坚硬，她狂乱的吸吮着白玉般的饱满，在她的桃源里激烈冲刺，欲望如潮水般一波波冲来，她无力控制自己，像头饥渴疯狂的野兽，肆虐着身下美丽娇柔的身体，要把一切的痛苦悲伤，绝望无助都发泄出来——
　　天昏地暗，她们不知要了对方多少次，直到虚脱无力，瘫软如泥。海潮迷蒙中看了素水一眼，见她凄绝痛苦的咬碎了嘴唇，她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疲乏不堪的身心，昏睡过去，多少日子她没有这么安静恬然的休息过，无论生死，她都愿意和这个她最为疼惜最为钟情的女子在一起——
　　“忘了我———”似乎温柔凄绝的声音还在耳边萦绕，美丽的脸上泪流满面。
　　细细的雨点打在光洁的背上，她一个激灵，翻坐起来，却见自己不着寸缕的躺在草丛里，身上盖着素白的风衣——
　　素水回到池田寓所，却见由美冷漠的笑着，有种幸灾乐祸的说道：“仓木小姐，你舍得回来了吗？刺客找到了吗？”
　　素水听着她蹩脚的汉语，眉弯一皱，冷淡的说道：“你是什么身份，有资格问我吗？”
　　由美脸色发紫，哼了一声，“你现在该高兴了，英男也回来了！”
　　“英男？”素水叹了口气，也不再理会她的嘲讽，快步走过她的身边。
　　池田英男身体僵冷的坐在内室，擦着雪亮的武士刀。
　　“你找到她了？”他冷冷的看着一身粉色和服的素水。
　　素水问道：“你为什么要回来？”
　　“你不辞而别，我不放心。”英男看着她，忽然眼神一变，急忙走到她身边，“你终于还是忘不了她！”
　　素水想退开几步，却被他一把拉开了和服，白色围胸的周围布满了吮咬过的吻痕，很重的印迹像是被虐待过。
　　“贱人！”他一把将她推倒在地，激烈喘息，怒不可竭。
　　素水缓缓的站了起来，不言不语，想走出去。
　　“你疯够了吗？素水！”英男几乎要发狂，颤声说道：“你知道她是我们的敌人，杀了我们多少同胞，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是这样执迷不悟？”
　　“对不起，英男！我，我只有用自己的鲜血洗刷我的罪孽——”素水苦笑一声，绝望的看了他一眼，走了出去。
　　致武人和的旗帜下，雪亮的军刀闪着逼人的冷光。跪在地上，素水闭紧双眼，苦涩的眼泪悄然而落，我不想忘记你，可是奈何桥上，喝过孟婆汤，我还能记得你的样子吗？海潮，遇见你，爱上你，是我的宿命，更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永别了，海潮——”
　　海潮认真修习外公教给自己的绝学，沾衣十八跌。这套武功是武当绝学，从不外传。外公曾经是上代掌门的不二人选，因为家事才放弃衣钵。但是武当绝学不外传的规矩他极力遵守，所以连女儿雪樱也没有传授。后来老人失去女儿，门下弟子又没有资质出众的，逢国乱遭家变，老人便打破传统，将一身绝学教授外孙女海潮。喜得是海潮竟然是天赋异禀，天生的练武奇才，只要让她看过两遍，她就能悟出个大概。老人更是倾囊相授，尽心教导。
　　沾衣十八跌又叫分筋错骨缠龙手。专门控制敌之十八大关节，而自身十八大关节又可处处拿人，所以又形象地称之为“沾衣十八跌”，它是在内功、内劲训练的基础上，综合运用化打合一、缠拿锁扣等技巧而形成的一系列实战技击方法。缠龙手没有套路，只有内功训练。内劲训练、操手训练、缠手训练等练功方法。此功看似简单易学，但却易学难精，只有经过较长时间的艰苦训练，才能领悟到缠龙手技击的玄妙神奇。
　　海潮骨骼修长，手指较常人要细长很多，所以抓拿扣锁等技巧把握得很好，二十年来早就修炼得炉火纯青，手指也变得粗糙厚润，强而有力。
　　天维睁大了双眼，吃惊的看她将一块石头捏得粉裂，慌忙跑上去，心疼的用手帕将她流血的指尖包扎好。
　　“干吗这么拼命啊？以后还怎么画画？”她嗔怪道。
　　海潮微微一笑：“小维，收拾一下，我们明天就走。”
　　“真的？去哪儿？”天维高兴得像个孩子。
　　海潮柔声笑道：“去，你想去的地方。”
　　机缘寺。海潮轻身跃上房顶，她感觉到了一些杀气，便伏在房顶处，轻轻揭开大殿顶部的瓦片。
　　香烛燃到一半，昏黄的烛光闪闪烁烁，圆通长老闭着眼睛，坐在蒲团上念着经文，一旁的小沙弥无精打采的敲着木鱼，脸上却是慌张不安的神色，警惕的张望着外面。
　　不对！海潮刚想离开，却听见身后萧索的风声，她猛地撑开身体，翻滚出去。一把长刀劈开了身下的瓦片，等她站定，陡见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自己!
　　“等你好久了，海潮！”陈啸冷笑着走近了她。
　　海潮叹了口气，“你还真是阴魂不散哪！你开枪吧！”
　　陈啸丢了长刀，双手紧紧握着手枪，定定的看着她，笑了笑：“其实我很佩服你，也很喜欢你，从认识你开始。不过，怎么办呢？我的为人必是你所不耻的，道不同不相与谋，看来我只有忍痛割爱了！”
　　海潮淡淡笑道：“谢谢你的抬举，有个问题你能回答我吗？”
　　“知无不言！”陈啸笑道。
　　“陈璧君真是你的姑母？”
　　陈啸笑叹：“谁知道？我以前的身份是军统特工，那些档案都是假的，反正从族谱里查出我的祖父和陈璧君的父亲是本家吧，无从考究了。汪精卫和蒋委员长斗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有时候我也说不清自己在为谁卖命？”
　　“你现在可是为日本人卖命！”海潮冷笑。
　　陈啸摇摇头，无奈的说道：“政治阴谋会把人逼疯的，我几乎迷失了自己，很怕某一天死得不明不白，可能被军统杀了，也有可能被76号灭了，甚至被日本人所害，更可能死在中共的手里。没有一天睡得踏实安稳。海潮，你该懂得我，因为你和我一样，身不由己！”
　　“住嘴！你为了自己出卖朋友，背叛国家，丧失良心！还在狡辩！”海潮冷厉的斥责道。
　　陈啸狂笑：“那你说我该投奔谁？汪精卫，还是蒋介石，或是延安？谁不是让我去送死？海潮，别天真了，那些爱国的口号不过是个幌子，大家都是为了自己！”
　　海潮见他有些发狂，突然踢出脚下的碎瓦，闪电般的打在他的手腕处，“啊！”的一声，陈啸手里的枪掉在瓦上，他还想弯身去拣，迎面一阵厉风，被踢滚在一旁。
　　可他也不是吃素的，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扑面而上，拳风直向海潮的面门而去。海潮陡地侧身避开，右臂一揽将他的右拳环住，往回一背，左掌快如疾风打在他的后肩头，“咔”的一声，断了肩肘。再踢他的右腿，踩在他的关节上，令他痛不欲生。
　　“海潮，你真的很厉害！”他竟然发笑，脸色惨白发汗。
　　“说！你们早就发现了这个联络点是吗？”海潮厉色问道。
　　“我们在守株待兔，你果然来了！”陈啸却无惧色，哈哈狂笑。
　　海潮微微用力，“你们拦得住我吗？自不量力！”
　　陈啸得意的冷笑：“是的，你很厉害，可是池田不知道吗？他设计这个圈套就是等你来，因为他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什么？你什么意思？”海潮心里吃惊，不敢去想。
　　“他抓住你的弱点，把那个女人弄了回来，我很想知道你会去自投罗网吗？”陈啸玩味的嘲笑起来。
　　海潮脸色苍白，竟然恍惚，“你们在赌？”
　　“你现在是日本军部头等要犯，日本人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可是你行踪诡秘，让他们几乎疯狂，池田便想到利用那个女人抓住你，不过，我想池田是走投无路，无计可施了，竟然相信你会为了一个日本女人去送死？可笑之极啊！”
　　海潮松开了他，冷冷一笑，“你以为女子之间没有真情吗？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贪生怕死，自私无情？陈啸，你错了！说，她在哪里？”
　　陈啸变色，“日本武馆！你真的要去送死？”
　　见她不发一言，转身离开，忙惊道：“你，你真的放我？”
　　“杀你，脏我的手！”
　　海潮冷冷的声音在黑夜里更显得肃杀。
　　何天维安静的坐在角落里，外面的冷雨仍然下个不停。她想着几天前海潮失魂落魄的回来，对她说，“我很傻，竟然相信和她还有希冀！原来，我才是真正的傻瓜！走吧，我们离开这里！”天维慌忙搂住她，激动的无语。
　　睡在她身旁，细心的发现她脖颈耳根处布满吻痕，手臂上也是好几条细密的抓痕，凭直觉，这是女子的指甲印，应该是不受控制时情不自禁。她忽然明白发生了什么，心痛的流下了泪水。只要在你身边，我不在意我在你心里的位置。
　　可是今天，晨曦刚露，就见她坐在石块上，精心打着手臂上的绷带，穿上紧身的白色衬衣，黑色的皮装，军裤，马靴。头上系着红色的布带，将半长的乌发束缚在脑后。细剑插在镂空的皮带里。她身姿英挺高挑，此时更是威武帅气，可她俊美的脸庞布满杀气，冷酷无比。
　　“你？小维，对不起！”她回过头，充满歉意。
　　天维摇头，温柔的看着她，“你要去哪儿？是去见素水姐姐？”
　　她叹了口气，沉声说道：“小维，我必须去救她，请原谅我不能陪你一起走！”
　　天维哽咽道：“海潮，不管你去做什么，我都在这里等你，等你回来！”
　　她抱住了她，柔声说道：“小维，谢谢你！你的真情，我无以为报，如果我还能活着，一定回来找你，所以请你保重自己！”
　　“我等你！”天维哭出了声。

　　屠魔

　　海潮走在雨中，远远看见前方匾额高悬的致武会馆，黑色大门上雕刻着两条黑色金龙，两边站着四个昂首傲慢的日本武士。意外的是几辆警察局的车子也停在对面，歪嘴左手别枪，得意的唱着二黄调子。
　　见她走过来，歪嘴笑容顿失，紧张的注视着她走进了会馆。
　　“兄弟们，可要小心了，一有情况就冲进去，明白吗？”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高声喝道。
　　“明白，队长！”十来个警察都端着长枪，高声应答着。
　　练武场，池田浩一坐在矮几旁，悠闲自得的品着功夫茶。森川井磨也盘膝而坐，闭目运气。突然，他耳膜一动，一阵渐渐而来的脚步声吸引了他的注意。脚步不重，却是极为扎实沉稳，应该是内力很深的武林高手。他睁开眼睛，看向来人——
　　“林小姐，你来了！”池田看着英姿飒爽，俊美绝尘的海潮信步而进，眼镜片泛出光芒，不禁啧啧叹道：“我真的很欣赏你，林小姐！”
　　“池田，你不是等着我吗？我来了，你不会失望吧？”海潮走到场中，冷笑道。
　　池田起身，哈哈大笑：“啊，林小姐，鄙人对你可是极爱的，艺术家的心是相通的，鄙人了解林小姐，林小姐也是懂得鄙人的吧？其实如果没有战争，我们应该成为知己，在高尚的艺术氛围里驰骋，可惜——林小姐对我们日本民族的仇视令我无法容忍，你杀我日本数位勇士，劫我军需等等等，鄙人对林小姐的爱惜并不能补救林小姐所犯下的罪孽！”
　　“池田，你们这些侵略者随意践踏中国的土地，奴役我们的人民，掠夺我们的一切，不过是满足你们极度膨胀的野心！艺术是人类对大自然的美好情结的体现，你配谈论什么高尚的艺术吗？”海潮冷笑，手中拿着的长剑已出鞘。
　　池田嘿嘿笑道：“可是林小姐今天来此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你的祖国吧？你是为了我们日本的神女而来，是高尚的爱国行为吗？”
　　“我是为了神圣的爱情而来，真正的爱情是不分国界，不分种族，不分年龄的，战争也不能抹杀神圣的不可侵犯的爱情！”海潮正声说道。
　　哈哈哈——池田笑得撑住了腰，指着她的鼻子，狂笑不已。“林小姐真是令人吃惊啊，你所说得神圣爱情实在惊世骇俗，令人发指呢，两个女子还有什么爱情吗？自古以来，只有阴阳相合，男女相爱，生儿育女，这是天理！你们两个女子只能是姐妹之情，怎可逾越人伦，妄自生爱？不过是魔心驱使，丧失本性罢了！”
　　海潮轻哼一声，正色说道：“我们相爱，情之所至，身不由己，完全超越了世俗伦常，出自人性本能，你怎可轻言否定？这种爱没有利用，没有顾忌，没有一切你所谓的理由，把生死置之度外，难道不是发自内心的真情？”
　　“是与非又能如何？我们今天不是为了讨论林小姐所谓的神圣爱情，啊，林小姐，我很想看看你今天能带走她吗？”池田嘲笑起来。
　　海潮冷笑：“池田，你想杀我何必多此一举？”
　　“噢，不不！武士是不屑于用枪的，那样杀你好像对你很不尊重，既然林小姐是习武之人，当然应该以武者的身份来对待，而且我们大日本武士非常想看看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中国女子的武艺究竟有多厉害？”池田得意的指着森川井磨，笑得很是玩味。
　　海潮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杀气，便向一旁的武士看去，只见他短小粗壮，梳着日本武士的发髻，头脑光滑闪亮，面如黑漆，豹眼猿鼻，口若血盆，长相凶残可怖，简直是野人般的模样。
　　“森川君是我们大日本最有名的武士，今天有幸，让我们看看你一个中国女子如何为你的国家争回面子？不过，如果你束手就擒，我可以考虑留你全尸！”池田猖狂大笑。
　　“中国武术不过是漂亮的花架子，不堪一击！”森川井磨站了起来，赤足走到练武场中央，竖起了中指，轻蔑的说道。练武场两边身着黑色道服的武士背手而立，杀气重重。
　　海潮扫视着，微微冷笑：“森川先生，很荣幸！那就请吧！”说完，她纵步跃进圈子，将兵器放在地上，拉开架势。
　　森川嘶吼一声，纵身向海潮扑去，双拳虎虎生风，刚猛有力。海潮不敢硬接，急忙后退数步，眼见他一双虎拳直向面门而来，她大惊之下，足尖点地，身子跳起，双手快如闪电按在他的双臂上，弹跳出去。但双手仍然被他臂上的劲道震得发麻，可见他的内力之强！
　　“轻功？”森川生硬的哼出两个字，粗壮的双腿忽然迅疾如风，环环踢向海潮，海潮急忙后退，却被眼花缭乱的踢腿逼得毫无招架之力，噗！的一声，森川赤足踢中她的肚子，直将她踢得跪在地上，吐了口血。
　　森川看起来蛮横粗野，却一招一式，干净利落，拳法刚猛，腿法灵活多变却也劲道十足。他以短打为主，讲求发劲，以拳法为主，但全身都可以是拳，毫无破绽。
　　海潮不敢大意，知道今天遇到了真正的高手。她擦去嘴角的血迹，双手一摊，是标准的太极拳式。森川不给她喘气的机会，刚猛的双拳再打向她的胸部，海潮急忙后仰，人从他的胳肢窝滑出去，回身却被他抓住手臂想扔她出去，海潮瞅着他的赤足，用力踩下，因为她穿着坚硬的皮靴，这脚踩在他的脚面上，立刻疼得他龇牙咧嘴。海潮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想用分筋错骨手，哪知他的手腕竟然硬如磐石。
　　“不管用的！”森川冷笑。突地反手将海潮举起，重重的扔在地上。
　　海潮闷哼一声，却见他疾步踩来，所踏之处，地板生裂，深陷下去。她急忙翻滚，被逼到墙角，足尖点壁，右手一撑，站了起来。更快的是左手如鹰爪，扣住他的足趾，全力一掰，几声骨裂声，痛的他抱着足尖哇哇怪叫。海潮猛地踢他小腹，他竟然岿然不动，如棉花糖般吸住她的脚尖。森川一把抓住她的腿，另只大手拽起她的前襟衣服，轻松将她举到头顶，飞快的旋转起来，想将她掼摔出去！ 海潮眼冒金星，猛地咬紧牙关，一把抓住他的发髻，借他摔力一个鹞子翻身猛地扯住他的发髻向后摔倒，两人同时摔在地上，地板塌陷，扬起一阵木灰。森川大叫，头皮被撕扯掉一块，鲜血淋漓，他如狂兽般吼叫，“啊——杀了你！”
　　连踢数脚，拳拳致命，拳脚相加，海潮被逼得看不清他的招式，只好闭眼，借力拆力，打得他摸不着头脑，可是也无胜算，占不到半点便宜。毕竟森川并无招式可言，越简单的招式却是最实在的攻击手段。拼内力，海潮自然逊色，天生男女体力有别，森川又是天生神力，只要被他抓住，海潮很是被动。她只有靠巧劲，以四两拨千斤取胜，可森川根本不给她机会，每每想扣住他的关节，都被他大力震脱。
　　斗得难分难解，森川不耐烦了，猛地抓了把长刀劈向海潮，刀刀要害，致人死地。海潮也抓起长剑抵挡，却被他砍脱了手中长剑，震得两臂酥麻，她被这刚猛异常的刀法逼到了墙根，已无退路。忽然森川一刀风斩劈头而下，海潮大惊失色，双手迅疾托住他的手臂，可凌厉的刀锋几乎触到她的眼珠，森川狂笑一声：“女人，生孩子的干活！”更是用力压下刀锋！
　　海潮双手拼命抵着他的粗臂，颤抖着，几乎无力，眼看危急，忽然她头猛然一偏，避开刀刃，可刀刃砍在她的肩头，血如线般窜出！森川真想将她劈成两半，恶狠狠的再次砍下，海潮强忍巨痛，气沉丹田，全身之力灌入右手食指，大喝一声，食指猛地戳进他凸起的眼珠里！
　　一声惨叫，森川井磨不住倒退，捂住双眼，满脸鲜血，声如兽吼！海潮拔掉肩上的长刀，靠在墙角，怒喝：“你不该轻视中国武术，更不该侮辱女人！”
　　森川狂兽般拼命朝她扑来，可他双眼不见天日，被海潮一脚踢中膝盖骨，跪在地板上，森川再次爬了起来，狂刀乱舞，拼命而上，海潮只好拨出细剑全力向他抛去，刺入他的胸膛。森川嘶吼一声，倒在地上，血淋淋的眼珠很是狰狞！海潮拔出插在他体内的细剑，大喝一声：“池田！”
　　“啪啪啪！”一阵鼓掌声，池田从屏风后走出，不敢置信的摇头叹道：“林海潮，我没有想到你竟然如此可怕！连我们大日本最优秀的武士也败在你的手里！看来我真的不能留着你了！”
　　“废话少说！素水在哪里？”海潮满身是血，皮衣如水洗般潮湿。
　　池田冷笑：“仓木小姐吗？哦，她想剖腹自杀，以死谢罪，被我制止了。你应该很欣慰吧？”
　　“什么？她在哪里？”海潮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慌忙问道。
　　屏风后，素水已是颤抖如筛，泪水已干。她看着她拼命厮杀，命悬一线。她想奔出去，可是，由美用枪顶着她的头，逼着她看着心爱的人被杀死。谁知，她竟然出人意料的活了下来！
　　她闭起眼睛，惨淡说道：“请你杀了我吧，由美！”
　　“杀了你？英男不要恨我一辈子吗？我很想看着你失去心爱之人的痛苦！”由美疯狂的冷笑，枪口抵在她的后脑。
　　当她解开和服，将匕首对着自己的胸腹扎下——
　　“住手！”拉门开了，池田站在门口，厉色喝道。
　　“池田先生，请让我死吧！”她再次举起匕首。池田快步走来，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冷冷的喝道：“你想死？不！你死了就没有任何价值了，如果你想为你的罪行赎罪，就帮我们抓住那个凶手！没有价值的死是最懦弱的表现，更不是一个忍者的所为！留着你的贱命吧，她就快来了！”池田将她推倒，疯狂大笑。
　　素水忽然明白自己的作用了，总部留着她的命就是池田的意思，要利用她请君入瓮。海潮，你会来吗？希望你不要来，既然免不了生离，我不要亲眼看你赴死！
　　海潮抬眼看见池田英男手拿长刀走了出来，冷冷的表情在这张英俊的脸上是多么扭曲，他审视着她，冷森森的说道：“林海潮，你究竟有怎样的魔力？你让她冰冻的人生突然变得像火山般燃烧着，为你燃烧而尽！素水已经很多年没有开心过，可是她为你绽放，为你疯狂，为你牺牲一切！你，是天使，还是魔鬼？”
　　未等她回答，一刀劈来，海潮伤重，侧身避让，竟然慢了，刀锋劈开了她的衣扣，露出光洁细长的脖颈，一条火型链坠掉了下来——
　　池田英男呆怔半晌，见她急忙跪在地上，拾起项链。
　　“这是什么？是，是她最为珍贵的东西，你怎么会有？”英男难以相信的瞪大了眼睛，似乎只是看错了。
　　链子断了，海潮小心的将项链系在手腕上，深情的一笑：“这是她最珍贵的东西，也是我的。我要与她同生共死！”
　　啊——英男声嘶力竭的怒吼，“她把忍者家族的象征给了你？你，你配吗？”
　　他像个疯子狂扑上去，刀刀不留生路。
　　海潮撑住自己，拔出龙须剑，挑起剑花，生死之间，看到了他的肩胛，竟然闭目，侧了侧身，顺着他的刀路刺去，“哧——”龙须剑滑着长刀，溅起一片火光，刺入英男的肩胛处——
　　长刀掉落，可刀尖划开了海潮身上一条长长的口子，血流不止！英男被削铁如泥的宝剑卸去右臂，惨叫着倒在地上！
　　海潮杀气腾腾，摇晃着继续向里走去，池田大惊，连连后退，会馆的武士急涌而上，将海潮团团包围。佐藤护在池田的身前，狠狠的看着几乎站立不稳的海潮。
　　已成血人般的海潮杀红了眼，打倒了几个冲上来的武士，举着龙须剑，还要杀戮。
　　“我来了！你不要找了！”一个空灵冷漠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不禁同时看去。
　　素水和由美走了出来，由美举着手枪对着海潮。
　　“你——你——素水——”海潮惨笑着走向她，面对着无数刀枪却视若不见，眼里只有这个美丽冷漠的女子。
　　啊——池田兴奋起来，推开了佐藤，对海潮玩味的笑道：“林海潮，很遗憾！你今天是走不出日本武馆的，不过——”
　　他有些狂乱的笑了，“忘了告诉你，鄙人是个悲剧主义者！古往今来，只有悲剧才能深入人心，令人难忘，因为缺憾的美才是最完美的，那许多名著不都是悲剧的结局吗？只有不完美的戏剧才能触动人心！所以亲眼看着爱人死在自己面前，或者被自己深爱的情人杀死，那会不会是更加令人震撼啊——”
　　素水忽然冷笑：“池田先生，既然缺憾的美才是池田先生想要的结果，那么让她死在最爱的人手里，是不是更有悲剧效果呢？”
　　“哦？仓木小姐的提议很好，可是仓木小姐下得了这个狠心吗？她可是你最钟爱的情人啊！”池田陷入癫狂，眼睛迷乱。
　　素水忽然拿过由美的手枪，在她惊惧的注视下，走近了海潮。此时猛然冲入的日本宪兵将长枪对准了场中的两个女子，稍有异动，便开枪射击。
　　海潮微微笑了，生死对她来说已不重要，死在心爱的人手里，不失为是种幸福。
　　“你的命是我的，只有我才可以要你的命！”素水举起枪，对准她的心脏，笑得凄惨：“海潮，我们没有未来！”
　　“不，素水！来世我还想遇到你——”海潮深情的看着她，手中的剑滴着血滴，她挺直了身体，没有避让。
　　“砰！”的一声枪响，海潮看到子弹射入了自己的胸膛，血像喷泉般涌了出来。她像株傲然立世的白杨轰然倒下，躺在血泊之中，眼里的柔情还没有褪却。
　　素水颤颤巍巍的摇晃着，木头般失去灵魂，瘫在地上。
　　突然，全副武装的警察冲了进来，歪嘴持枪闯入，喝道：“刺客在哪里？”
　　“警察？谁让警察来的？”池田还没从疯狂与惊讶中苏醒，看到警察闯入竟然有些恍惚疑惑。
　　歪嘴走上前，陪着笑道：“池田先生，在下许德标，警察局的侦查队长，听闻刺客在会馆闹事，特来保护。请池田先生见谅！”
　　池田扶了扶眼镜，不理不睬。
　　“队长，那里有个女刺客，已经死了！”一警察跑过来报告。
　　歪嘴急忙对池田献笑，“既然刺客找到，人也死了，我们就带回去处理，可不要弄脏了会馆！”
　　池田拿手帕擦了擦鼻子，微微哼道：“那就请许队长照章办事好了，将刺客妥善处理。”
　　“是，是！”歪嘴立定敬礼，转身就带着队伍抬着已如死人般的海潮离开了日本会馆，一路流下的血迹触目惊心。

　　重生

　　素水看着由美抱着英男痛不欲生的哭着，她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难道这就是哀莫大于心死吗？她的心被抽离了身体，无知无觉，随着那个不知生死的女子离开了自己。
　　突然，由美抓起长刀向她走来，嘶叫：是你害了英男！
　　素水闭目，生死对她来说都是一样，活着也是形同槁木般。
　　可——
　　“砰！”的一声，由美举在素水头顶的刀停顿，她难于置信的回过头，看到英男的枪口冒着黑烟。
　　“你——你还是——为了她——”她惨笑阵阵，倒在血泊之中。
　　素水苦笑无声，“你又何必伤害爱你的人？”
　　“师父的嘱托我不敢忘记，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英男挣扎着坐了起来，喃喃叹道。
　　“悲剧！大大的悲剧啊！”池田浩一像个疯子，得意的走进了后室，也不管武馆里发生的事务，令佐藤敢怒不敢言。
　　，
　　歪嘴将亦如死人般的海潮迅速抬上车，命令手下赶快离开。他伏在海潮的心口听了听，急切的喊道：“快去中央医院，快！”
　　“队长，她可是日本人的要犯，我们救她？”副队长紧张的问。
　　“笨蛋！我们弄跑了汪夫人的重犯，现在死在日本人手里，你去请罪啊？今天的事不要透露出去，等汪夫人回来再说！”歪嘴用枪托敲了他的脑袋，狠狠的骂道。
　　中央医院。著名外科大夫何伦亲自手术，歪嘴在急救室外着急的走来走去，眼见手术室的灯已经亮了一天一夜，伤者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他急得直拍脑袋，抓住每个出来的医生护士询问状况。
　　终于，何大夫走出手术室，浑身已湿透。他虚脱般叹了口气，解下了口罩 。
　　“怎么样，何大夫？”歪嘴急忙问道。
　　何伦无比惊讶的叹道：“奇迹，真是奇迹！她的心脏居然偏离了正常位置两公分，否则真是回天乏术啊！”
　　“什么？何大夫，你的意思是，是，她有救了？”歪嘴大喜，紧紧抓住何伦的手，十分激动。
　　何伦笑叹：“幸亏子弹射得准，稍有差池，也是救不回来的，林小姐真是命大！”
　　一片血光，刀光剑影，人声嘈杂，然后是白色，满眼的白色。海潮觉得自己已被黑白无常带到了鬼门关，却被梦中的美丽倩影夺了回来。
　　她努力睁开重阖的双眼，看到眼前的人，不禁惊讶。
　　“是你？”
　　“是的。我就是阿标。”
　　海潮摇摇头，难于相信，“很抱歉，外公告诉我有个师兄在南京，我却想不到这个人是你！”
　　标志性的笑容，他玩笑般的说道：“我这幅尊容，你怎么会想到我呢？我看起来就像坏人吧？”
　　海潮笑道：“阿标师兄，几次相救，海潮真要多谢你呢！”
　　“客气！”阿标拱手，又道：“你来陈家集的时候，我已经离开师父，后来加入军统，也干过不少对不起良心的事，被师父骂过，要将我逐出师门呢。我只听过你，却没有见过。戴局长并没有命令我协助你，是师父送密信给我，要我暗中保护你，所以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海潮，这里是日本人的天下，非常危险。我想尽快送你出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会馆？”海潮有些奇怪。
　　“日本人那么急着抓你，我早就派人盯着那儿了，不过——是陈啸说的，他竟然得知我是军统的人，要我去日本会馆守着呢！”阿标不解。
　　“他？”海潮更是纳闷。
　　阿标站了起来，很是焦急：“你在这里安心养伤，何大夫很可靠的，我立刻回去安排一切，以防日本人起疑。”
　　海潮忽然急切的说道：“阿标师兄，请你立刻去一个地方——”
　　秋雨一直下，山洞里阴冷潮湿，每到夜晚，如鬼哭狼嚎般的风嘶山吼更是骇人！天维就这么担惊受怕的蜷缩着，她忽然觉得没有海潮的日子是多么孤单害怕，以前有哥哥，现在只有她才可以让自己依靠，她只想留在她的身边，哪怕远远的看着也好。当她出去时，自己总是担心，可心里明白她是会回来的。但是，这一次，她竟然离开了六天，如果没有出事，这是不可能的，她不会丢下她不管的，因为她是个有责任有担当的女子！她出事了吗？她为什么没有回来？她一定是出了意外，我该去找她，无论她在哪里！
　　两个便衣男子突然闯入，天维如惊弓之鸟，吓得瑟瑟发抖。
　　“你们，你们是谁？”
　　“小姐，我们是来接你离开这里的，跟我们走吧！”男子说道。
　　“是海潮姐姐让你们来的吗？她在哪儿？”天维慌忙问道。
　　“对不起，我不能回答你，请你跟我们走吧！”
　　“我要见她，求求你们！”天维哭道。
　　“她处境很危险，你不要让我们为难。”男子面无表情。
　　阿标怕夜长梦多，便和何伦商量利用医院的掩护将海潮送出南京。何伦和林伯荪是朋友，爱国人士。他得知海潮与日本人的斗争拍手称快，兴奋喊好。阿标利用死囚尸体代替，以免日本人查验。中央医院有批医生送几个日本伤员去上海治疗，何伦便将海潮藏匿其中，秘密将海潮带出南京，前往上海。
　　汪精卫在上海离奇死亡，是日本人所杀，还是军统所害，传言不断。一代枭雄终于消失于历史舞台。陈璧君回到南京，靠妹夫诸民谊等势力继续左右政局。在日本扶持下，陈公博代理主席一职，伪国民政府苟延残喘。
　　1945年，美国对日投下了两个原子弹，日本天皇被迫投降，中日战争经过八年艰苦抗战终于以中国军队胜利而告终。太平洋战争结束。
　　重庆，海潮在同盟会宋庆龄住所等着宋先生，她和父亲林伯荪准备去香港，特来辞行。宋先生从议院回来，非常兴奋的抓住海潮的手，笑道：“胜利了，我们中国终于胜利了！”
　　“是啊，先生，我们终于胜利了，我们把日本侵略者赶出了中国！”海潮同样激动的大笑。
　　激动的谈了些日本投降的事情，宋先生拉着海潮，不舍的说道：“你为国家所做的贡献太大了，我们不该忘记呀！可是你怎么谢绝了出席表彰会，还让戴笠把你的名字从功劳簿上去掉？”
　　“先生，我不过在做每个中国人都会做的事，何来的功劳？况且，我也是为了私怨，现在抗战胜利了，我也该做自己想做的事业了，先生，请保重！”海潮叹道。
　　宋先生笑了，关心的说道：“也好。政治是复杂的，你离开也是很明智的选择，海潮，你打算去香港不再回来了吗？”
　　海潮恭敬的说道：“先生，无论我在哪里，我也记得先生的恩情，请先生不要太操劳国事，珍重！”
　　“珍重，海潮！”
　　天维去了延安以后，经常写信过来，海潮从她的字里行间看出她很高兴，很喜欢那里的环境。她的革命情绪很是高涨，对于感情的事，已经被革命热情冲淡很多。如果有什么遗憾，那就是很想念她。海潮也欣慰，毕竟她很明白天维对她的感情还是崇拜多于爱恋，只要换个好环境，她就会明白她想要的是什么样的未来。所以，她伤重时，让阿标将天维安顿好，后来通过某种渠道送去了皖南新四军处，她并没有再见她，只是留下同盟会的地址给她。这时国共合作，双方来往信件也不是那么紧张，只要通过内部审查便可接受。
　　海潮叹了口气，将来信装入口袋，默默祈祷：小维，祝你幸福快乐！
　　在她的心里，有处不能触及的地方，那里鲜血淋漓，伤痕累累， 那是惨痛的记忆。
　　国民政府回都南京，陈璧君等党羽仓皇逃到了广州，不久，陈璧君就被诱捕。次年，她被以随同汪精卫通谋敌国，糟践抗战大计、图谋反抗本国等汉奸罪被判处无期徒刑，褫夺公权终身。陈璧君在法庭上慷慨陈词：“日寇侵略，国土沦丧，人民遭殃，这是蒋介石的责任，还是汪先生的责任？说汪先生卖国？重庆统治下的地区，由不得汪先生去卖。南京统治下的地区，是日本人的占领区，并无寸土是汪先生断送的，相反只有从敌人手中夺回权利，还有什么国可卖？汪先生创导和平运动，赤手收回沦陷区，如今完璧归还国家，不但无罪而且有功。”说得法庭和旁听者目瞪口呆。法庭最后判处陈璧君无期徒刑，陈璧君接到判决书时大义凛然地说：“本人有受死的勇气，而无坐牢的耐性，所以希望法庭改判死刑！”
　　苏州监狱。这一天，天气阴沉，一个俊雅挺拔的女子走进了监狱，她穿着青绿色的束腰风衣，白色的围巾，戴着呢制的礼帽，很是西洋化的打扮。监狱长看了她的介绍信，见是行政院的信函，急忙陪笑，亲自领着她来到一个特殊的监室。她看到监视窗里的老妇人，有点吃惊，老妇人头发全白，身材臃肿不堪，背也驼了许多，只是个垂暮老妪。
　　陈璧君听见有人叫她，便转过身来，非常震惊的瞪着眼睛，尽管她高度近视，镜片已是螺旋圈般模糊。可是她的表情毫无掩饰的吃惊。
　　“夫人！”女子脱下帽子，很激动的喊了一声。
　　陈璧君摇了摇头，“不会的，不会的，我在做梦吧！海潮已经死了，被日本人杀掉了，你怎么会是她？”
　　“很抱歉，夫人！我没有死，就站在你面前！”海潮泪眼相望，表情复杂，心里五味杂陈。
　　陈璧君苦笑：“你真的没死吗？原来这两年我对你的死所有的愧疚都是白费力气了！”
　　“若是夫人当时狠狠心，我也活不到今天。”海潮看着她，所有的恩怨实在无法在一个苍老的妇人面前重提。
　　陈璧君冷冷笑了，“你在同情我吗？不需要了，我对你母亲所犯下的罪孽不过是一己之私，你该恨我才是！”
　　沉默了一会儿，感觉情绪好了些，海潮叹了口气。
　　“我在香港看到夫人的消息，就回来了，虽然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来见您，可是我还是很想见见您！”她诚恳的说道。
　　陈璧君淡淡哼笑，“我是你的仇人，你是来看我的下场有多么凄惨的吧？”
　　摇了摇头，海潮叹道：“上一代的恩怨不是由我来评价的，那些事已经过去。往者已矣，只有追忆。我今天来见夫人的确是一份故人之情，夫人明鉴！”
　　“海潮！你不骂我卖国了？”陈璧君忽然问道。
　　“夫人在法庭上已经表明立场，就留给历史来审判吧！”海潮叹了口气。
　　陈璧君心神一凛，长叹一声，“谢谢你，海潮！你是唯一没有当面指责我的人，你果然不凡！”
　　海潮叹道：“我要走了，夫人！不管身在何处，还请夫人保重自己！”
　　眼见她起身要走，陈璧君忽然笑了几声，“海潮，你就不想知道她的消息？”
　　海潮颤抖了一下，脸色苍白，“不瞒夫人，我一直打听她的消息，可惜她就如尘烟般消失了，杳无音讯。”
　　“你们惊世骇俗的爱情令人难于接受，看你们一个有情，一个有意，却被诸多难于逾越的障碍所阻隔，我从不齿，反感，直到无奈的同情，真的很是纠结呢！试想你们所承受的苦痛根本无法想像的！”陈璧君冷声笑叹。
　　海潮淡淡笑了，“谢谢夫人的体谅，无论她在哪里，我都要找到她，就算是死了，也要亲眼看看她的埋骨冢。”
　　见她神情悲痛伤感，陈璧君摇头，“那文彬呢，你就不想见见她？”
　　“文彬是我的朋友，姐妹，那是不同的。”海潮不闪避她的目光，正色说道。
　　陈璧君哼了一声，“可惜文彬执迷不悟，已经出家了。”
　　“什么？文彬她怎么会出家？”海潮大惊，几乎失声。
　　“一个情字害苦了多少人？还是段孽情，海潮啊，我该说你什么好呢？也罢，就算我欠你的太多，让我的女儿来赎罪好了。”陈璧君苦苦叹息。
　　海潮有些难受，“夫人，我走了，请多多保重！”
　　“素水——她应该已经回日本了，希望你能找到她！”陈璧君在她身后叹了口气，闭目遐思，再也没有说什么。
　　海潮怔怔的停了一下，又疾步离开了囚室。
　　樱花啊！樱花啊！
　　暮春时节天将晓， 霞光照眼花英笑， 万里长空白云起， 美丽芬芳任风飘。
　　去看花！去看花！ 看花要趁早。
　　樱花啊，樱花啊，阳春三月晴空下，一望无际是樱花。
　　如霞似云花烂漫，芳香飘荡美如画。
　　快来呀，快来呀，一同去赏花。
　　战争过后的日本满目疮痍，一片废墟。来到日本最著名的赏花胜地箱银，这里的百姓衣食不保，但是对樱花的喜爱发自内心。此时是二月末，正是樱花开放的时节，冬天的雪厚厚重重，踩着雪发出沙沙声，海潮听着日本歌，看着樱花树下到处都是失去信心的日本人悲伤的以酒麻醉自己。
　　这时已经到了48年，她利用上层关系查到当年跟随汪精卫前去南京的日本军人的情况，得知池田浩一被判了战争罪，在中国关押了一年，由于精神原因被遣送回日本。她利用记者的身份辗转找到了在箱银疗养的池田。
　　池田精神有些失常，见到海潮时很惊异，他竟然还认得她，“啊——林小姐吗？”
　　“是的，池田先生。”海潮走近了他，见他头发很长，眼镜片后那双狡诈的眼睛变得毫无生气，游离恍惚，她微微苦笑。
　　“原来你没有死！”池田恍然大悟，又嘲笑的看着她，“我说呢，你的死也太简单了，仓木小姐竟然亲自动手杀你一定是破釜成舟了，她对林小姐可是一片深情。”
　　海潮淡淡的说道：“战争结束了，池田先生应该可以做回自己了。”
　　池田目光迷离，忽然凑近她，“是的，我正在创作一个剧本，你想知道是什么剧情吗？”他背起手，摇头晃脑，念念有词：“战争，可怕的战争，也不能熄灭伟大的爱情，可是这段神圣的爱情已经背离了世俗的标准，充满了人间悲剧——它被可怕的战争扭曲，毒害，变成了疯魔般的孽情！”
　　海潮满腔希望结成冰冻，她感觉到冬天的寒冷刺骨，眼前这个疯子已经生活在战争的阴影下，无法回到过去了。
　　“请你告诉我，仓木素水在哪里？”海潮不死心，抓住他哆嗦的手。
　　“仓木小姐？”池田凝神，忽然瞪着打搅他的女子，很是生气：“什么仓木小姐？我不认识什么仓木小姐！”
　　“她在哪里？你说啊！”海潮激动起来，心里的悲怆突然间爆发出来。
　　“你！你干什么？”池田惊恐的挣扎着，抱着自己的头大呼小叫：“杀人啦——”
　　几个白衣护士迅速赶来，稳住了池田，一个劲的道歉：“对不起！病人发病了，请多多关照！”
　　海潮无力的走了出去，她看着风雪漫天，身心极度冰寒。

　　番外一

　　何天维坐在黄土坡上看着远方，后面是指导员张秋，也是以前她哥哥何天照救过的中央大学的学生。
　　“天维，你已经坐了半天了，天都要黑了，快回去吧！”张秋对她极为关心。
　　何天维笑了一笑，“张同志，你先回去吧，我想着事呢。”
　　张秋并没有离开，反而坐在她身旁，也看着远方的白云。
　　“听首长说，蒋介石要挑起内战了，大家要提高警惕，决不能放松。”
　　“内战？日本人败了，怎么又要打仗？”天维惊道。
　　“是啊，蒋介石想窃取胜利果实呗！可不能让敌人的阴谋得逞，革命还没有结束！”张秋严肃的说道。
　　天维叹了声：“日本人赶走了，现在要打内战，我真的不想看见中国人打中国人！”她想到了什么，便道：“听你说，首长要派工作组去重庆，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你想去？那里很危险的，国民党可是不友善的朋友！说不定已经是敌人”张秋正色道。
　　“请你帮我说说，我真的想去！”天维急切的看着他，十分肯定。
　　有人接我离开山洞，一定是海潮安排的。她出事了，还不忘我的安危，难道不令人感动？我没有见到她，没有人带我去！他们将我安置在一个客栈里，直到十几天后，有个男子要我收拾衣物，晚上用牛车将我送到了皖南新四军的地盘。我安全了，依然不知道海潮的消息。男子告诉我，等我脱离危险了，以后可以写信给重庆的同盟会。那里会有人回答我的疑惑。
　　因为张秋是哥哥所救的，他对我很照顾，不久我和他一起来到延安。在这里我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新气象，我便留在这里。尽管我不再孤独，可是在我的心里，海潮总是我最想念的人。不知道她的情况，我便试着写信给同盟会，虽然不抱有什么希望，但是不久便收到了来信。信里说，你的姐姐一切安好，切勿挂念。
　　是海潮的来信吗？无从得知。但是得知她安然无恙，我很安心。时间过的很快，日本人投降了，我非常想跟军调组去重庆，想知道她的情况。虽然我知道，她的心里对我只是关爱之情，可是，我想看看她。
　　来到重庆，我才得知她已经离开了，难道我和她终究是错过？不久，蒋介石暴露出真面目，他单方面撕毁停战约定，挑起了内战。我没能和工作组一起撤离，被囚禁。
　　海潮从香港回来，匆忙找到各层关系，想救天维。她意外的见到陈啸，他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军统少校参谋。
　　“真没想到！”她苦笑着摇头。
　　陈啸一身戎装，笑得很是玩味：“山不转水转，我们又见面了！”
　　“你这样的人就像变色龙，无论什么环境，你总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海潮冷叹。
　　“你好像是嘲笑我呢，可是海潮，你不觉得只有我这样的人才能在乱世里生存吗？我不忠于任何党派，只忠于我自己，所以也不存在什么背叛！而且，无论你怎么看我，我真的没有想害你。”他倒是坦然自若。
　　海潮轻嗤，“你毕竟救过我，倒要谢谢你，可是你这样的人，我不敢苟同。政治，我只有远离，生命是宝贵的，我不希望再看见血腥的战争。”
　　“算起来，我们已经互不相欠，这次你来这里，我想一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陈啸紧紧盯着她。
　　海潮皱起长眉，“是的，我是为了一个朋友来的。她叫何天维，希望你能帮我这个忙。”
　　“哦？何天维，是那个女共党？”陈啸点了根烟，思索着。
　　“她是个无辜的女孩，对我有救命之恩。你能给我这个面子吗？”海潮笑了笑，倒不像是请求。
　　陈啸吐了口烟圈，笑道：“你这么厉害的女子，我不给这个面子，还不知道你会在这里掀起多大的风浪呢？”
　　“你认为我会去劫狱？”海潮微微一笑。
　　“那倒不用，你对我的过去太了解了，我怎么不忌惮几分？戴局长生性多疑，你又和他颇有渊源，只要轻描淡写的告我的状，可能我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陈啸苦笑。
　　“你倒是聪明，那么这个交易可以做成了？”海潮哼了一声。
　　“我尽力吧！也请林小姐体谅我的处境，尽快离开！”陈啸眯着眼，在烟雾里模糊了脸。
　　有陈啸这样的人混迹于政坛，国民政府的未来怎么能明朗？完全为了自己的利益，出卖国家和民族，轻易就背叛自己的信仰，国家有这样的政党和政客还会有什么前途？他有意无意的救我，是不是也在给他自己留条后路呢？
　　何天维被释放，她看着监狱外面停着一辆轿车，车旁站着一个英姿飒爽的俊雅女子，她穿着灰色的大衣，戴着窄边的风帽，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
　　她激动的说不出话来，猛地跑过去，抓住她的手臂，相看泪眼。
　　“小维，你吃苦了！”她轻轻的搂住天维，温柔的叹息。
　　“你——怎么会来？”天维颤抖的抱着她，哽咽。
　　“我不能看你再受到伤害，所以我必须救你！”海潮笑叹。
　　“我——好想——见到你——”天维抬起头，清亮的眼眸一汪水潭。
　　“找到素水姐姐了吗？”天维看她难于掩饰的忧虑伤感，心中了然。
　　海潮的脸色微微一变，摇了摇头，“小维，我很抱歉！我食言了，我不能欺骗你，我不能用一颗残缺的心对待你，那样对你是不公平的，我——”
　　“不要这样说！海潮姐，其实这两年我已经想得很明白了，你对我只是歉疚和同情，不是爱！与其留住你的人，也留不住你的心。你对素水姐姐的爱已经超越了一切，我怎么能让你为难？海潮姐，我只想见见你，没有别的意思，看到你平平安安的，就放心了！”天维一边流着泪，一边尽量压抑内心的痛苦，笑着说道。
　　海潮抹去她脸上的泪水，感动的亲了她的额头，“小维，你要平安啊！”
　　“放心吧，海潮姐！我在那边看到了我们国家的希望，那里的人都为了同一个目标奉献自己的光和热，将生死置之度外，那就是解放全中国，全心全意为国家和人民奋斗终生，那是最崇高的目标，也是我将为之奉献一切的新事业！”天维目光坚定的说道。
　　海潮敬佩的看着她，叹：“小维，你长大了！我自叹不如啊！”
　　“海潮姐，希望你早日找到她！”天维紧紧的抱住她，泣声说道。
　　“祝你平安，小维！”海潮被她感动，真挚的笑了。
　　49年，解放前夕，何天维和张秋在四川被国民党特务杀害。

　　番外二

　　南洋，某修道院。
　　一身修女服的汪文彬，见到一脸惊异表情的林海潮，没有激动，没有怨恨，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
　　“你来了，很久不见，你还好吧？”她淡淡有礼的看着她，温和的说道。
　　海潮心里很是难受，叹道：“为什么要出家？”
　　“我自己的选择，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文彬笑了。
　　“因为你父母亲，还是因为我？”海潮轻声叹道。
　　文彬微笑，看了看阳光普照的天地，空灵的声音：“以前，我就像生活在城堡里的公主，周围是多么美好的世界!突然有一天，我发现我身边到处充满了欺骗，阴谋，血腥，罪恶，我很伤心，想走出那个恐怖的城堡，和我喜欢的人一起远远的离开！可是——”
　　“对不起！”海潮悲伤的表示歉疚。
　　“原来我喜欢的人也是欺骗我的，她喜欢的是另一个人，不是我！我以为自己可以用某种方法留住她，可惜，这只是个被利用的阴谋！我的父亲在阴谋中没了，我看着他像狗一样被他的合作伙伴当作试验品，最后死得不明不白。我不知道是谁要了他的命？不过，他活着跟死 又有什么区别？所有人都咒骂他，千方百计想他死，他的死也是种解脱！母亲被关押，家破人亡，没有家，没有爱，我只有投入主的怀抱，感受慈悲和温暖。所以，我来到这里，希望很快忘记那些梦魇般的过去。”文彬淡然的双手合十，无惊无喜。
　　海潮内心如狂澜般奔涌，颤声道：“你——你真的想留在这里？”
　　她笑了笑，“主的福音能消除人世间所有执着妄念，如果你迟来几天，也许我就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多说何益？请你走吧，愿主保佑你！”
　　“战争结束了，你应该和你的兄弟姐妹一样忘记过去，拥有更美好的未来啊！”海潮不甘，激动的劝道。
　　“谢谢你还记得我，这里很好，我的心也平静安宁了，再见！”文彬礼貌的作告别礼，转身离去。
　　海潮深深看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声：“你就不想知道你母亲的情况？”
　　“她也是主的孩子，主会爱护她！”文彬停步，目光柔和，看向天空，平静的说道。
　　她走了，文彬也向深远的修道院走去，风干的泪水忽然间又夺眶而出，别了，海潮，我曾经爱过的人！
　　她并没有告诉她关于那个女子的事，不是因为嫉妒，也不是憎恨，而是因为，只有真心相爱的人才会跟命运抗争到底，这也是主对她们的考验。只有情比金坚的两个人才能对抗世俗的一切阻碍。
　　她记得在上海和她最后的遇见，那是父亲弥留之际，有军统的人试图将父亲留下的遗嘱拿走。
　　父亲在遗书上写下他没有出卖国家，和日本合作只是曲线救国的权宜之计等等——
　　她突然出现，抢回了手稿。母亲非常震惊，因为海潮死亡的消息她已知晓。母亲毕竟是政治场上的人，对她杀海潮的事除了惊讶，倒没有责问。文彬悲伤过度，质问她。
　　“你真的杀了她？”
　　“也许。”
　　“你这样狠心？你竟然下得了手？你不是爱她吗？”
　　“我别无选择。”
　　“你为什么还来管我们的事？我不想见你！”
　　“这是最后的回报，我也要永远离开这里了。”
　　“去哪里跟我有关吗？你把最爱你的人杀了，你有什么真情？海潮爱错了人！”
　　“她——可能——如果可以重来，我会杀了我自己！”
　　“你怎么不殉情？她可是为你而死！“
　　“我怕忘记她！“
　　“人都死了，你记得她有什么用？你真狠！能亲手杀自己所爱的人”
　　“我怕她真的死了，她会忘记我！”
　　“莫名其妙！你在说什么？你已经杀了她！”
　　“也许——她还活着！”
　　文彬惊讶万分：“你说什么？她没死？”
　　“如果你相信我，不必怀疑我。我要回日本了，请你好好和她在一起！”
　　“不会的，她的心不在我这里，我不会和不爱我的人在一起。那是互相伤害，折磨！”
　　“那——请为我保密吧！请不要告知她我的事！”
　　“为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有牵绊，我不想她为难自己。更不希望她辜负别人。”
　　“你——去哪里？”
　　“我想去她所向往的地方，那里很美好。再见了，请多保重！”
　　1950年以后，在周总理的高度重视和努力下，中日关系有了些启动，虽然官方没有关系正常化，但是民间贸易往来渐渐频繁起来。
　　中方本着人道主义的精神，除了少数特大重犯以外，将抗战中收押的日本战犯陆续遣返回日本，也将滞留在中国的日桥清点人数并发放路费让他们返回日本，这一举措令国际上很多媒体赞叹不已。
　　海潮听到这个消息，非常急切的回到祖国，她向各方打听，终于得到了当时在南京等地驻留的日本人井川先生的下落。日本战败后，井川便逃到了哈尔滨，隐姓埋名的和当地人生活在一起，所以海潮怎么也打听不到他的消息。这次大遣返，井川也将回国，海潮立刻找到了他。
　　“仓木小姐？啊，林小姐，很抱歉！我也不知仓木小姐的下落！”井川一番话就像一瓢冷水直将海潮的唯一热情浇得凉透。
　　“井川先生！你，你一点消息也没有吗？”
　　井川无奈的耸肩，“他们是军方的人，我们哪里能知道？”
　　海潮失望至极，苦笑着转过身，忽然，井川想起了什么：“林小姐，我好像知道一些仓木小姐的事情——”
　　“什么？请您告诉我！”海潮猛地回过身，激动的期待。
　　“仓木小姐的家乡在北海道。”

　　番外三

　　主管户籍的山田先生很是客气的接见了海潮，他以前念过汉语，虽然不精通，也能对答如流。
　　“我真的要敬佩林女士的执着呢！你已经是11次来日本寻找故人了吧？”
　　海潮迫切的说道：“山田先生，这个朋友对我很重要，请您一定帮我找到她 ？”
　　“当年去南京的日本军人大都回到了家乡，我这里有个登记叫佐藤后夕的人，他以前在南京开过武馆，你想见见他吧？”
　　“是吗？佐藤后夕，我认识他！他在哪里？”海潮非常激动。
　　“他在中国服刑3年，这次中方将他遣返回国，他住在福冈。”
　　日本战后遭到前所未有的创伤，人民流离失所，生活异常艰苦。这家小酒馆在寒风中显得很热闹，里面都是喝醉了的客人，嘴里骂骂咧咧的，异常刮嘈。
　　木质拉门几乎要坏了，被凛冽的寒风吹得哗哗作响。
　　门开了，走进一个穿皮大衣的女子，个子很高挑，头上戴着帽子，系着围巾。醉眼惺忪的男人们不怀好意的看着她。
　　她要了杯酒，点了几个素菜点心，目中无人般吃了起来。完全不顾旁人的注视。
　　只见斑驳破损的木地板上，酒桌旁三三两两的倒着喝醉了的汉子，笑得很是猥亵，几乎要流下口水，盯着陌生女子说着很难听的秽语。
　　“小姐，不像本地人嘛！是外国人？”一个猥琐的秃顶男人爬了过来，用日语问道。
　　女子头微微点了点，冷淡的用日语说道：“请先生爬回去吧，你压住我的围巾了。”
　　“八格！”男人拖长了鼻音，突然坐了起来，将桌子掀了。“外国女人太猖狂！这里是大日本国，你不知道尊重我们大和民族的子民吗？你是台湾来的，韩国来的，还是新加坡来的？”
　　“我是中国人！”女子不卑不亢，抖了皮衣上的菜叶，接过老板娘递来的毛巾擦拭。
　　“东亚病夫！你们没有胜利，你们没有打败日本！日本输给了美国，输给了原子弹——
　　男子嚎啕大哭，却不肯承认战争的失败。
　　女子冷冷的说道：“你们侵略中国，挑起战争，让多少中国老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你们这些疯狂的战争狂徒，不知悔改自责，盲目活在自己编织的帝国梦里，虽生犹死！”
　　“八格！混蛋！”男子恼怒的骂道，猛地抓着女子的胳膊，似乎想教训教训她。突然被反抓住手腕，女子冷冷的看着他，“夜郎自大，不知天高地厚！你们日本人是这么待客的吗？”手稍稍用力，骨骼作响，男子痛呼大叫，一旁几个男子也围拢上来，想帮男子。老板娘急忙迈着急切的碎步跑来，“请消消火气，别打坏了我店里的东西啊！”
　　女子松开了手，冷淡的说道：“醒醒吧，战争已经结束了！”
　　在众目睽睽的惊愕中，她掏出口袋里的几张钞票丢在桌上，扬长而去。
　　佐藤后夕十分震惊的瞪着门口站立的女子，“是你？！你没死？”
　　“是的。佐藤先生，你好！”海潮淡淡的问候着。
　　屋子里有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很惊讶的看着进来的女子，“这位小姐是——”她很是客气的施礼，令海潮到不自然了，急忙说道：“打搅了，我来贵宅是为了向佐藤先生打听一件事，夫人不要着慌。”
　　佐藤示意妻子带孩子出去，这才问道：“林小姐不辞辛苦的来到日本，是想知道什么吧？可惜我们曾经是敌人。”
　　“战争结束了，不管是什么结局，对中日两国的老百姓都是场灾难，佐藤先生还能和妻儿团聚，可是多少在战争中死去的人，他们连自己的亲人都没见上一面，更多死去的人甚至不知道埋在何地！战争太残酷了，请珍惜现在所拥有的幸福家庭，不要再做荒诞不经的帝国梦了！”
　　见他不语，海潮叹道：“我想知道仓木素水的下落，请佐藤先生赐教！”
　　佐藤沉思了会儿，表情恢复了正常。恍然叹道：“原来你在找她？是她故意打你一枪，放过你的吗？”
　　“她在哪儿？你知道吗？”海潮有些颤栗，她不想再去纠缠那些过去，她很急于知道佐藤将带给她的信息，可她却很怕听到他会说出什么可怕的事情。
　　“仓木小姐背叛了组织，一回到日本就被关押起来了。后来的事我也不大清楚，好像池田君救了她。日本战败后，那些政治犯就被释放了，后面的事我真的不知道。请林小姐见谅，不要再来打搅我的家庭！”佐藤起身谢客，表情阴冷，不带客套。
　　“中日两国毗邻而望，唇齿相依。我们应该真心祝福两国和平相处，再也不要战争，谢谢你，佐藤先生。”海潮叹了口气，走出佐藤所居住的窘迫的破屋，对门口母子三人友好施礼，匆匆离开。
　　冬夜，寒冷刺骨的雪花飘落人间，厚厚的积雪又盖了一层，遍地苍茫的白。
　　老板娘瞅着眼前漂亮洋气的年轻女子自顾自的喝酒，几乎有点醉了，她掏出几张美元丢在桌子上，起身想离开酒馆。
　　“小姐！外面下大雪了，深更半夜的，你能去哪里？”老板娘发了几分善心，急忙来劝。
　　“我要去找，找她！请你别拦住我！”海潮痛苦的说道，微微用力就挣开老板娘的手。
　　“好大的力气呀！”老板娘啊了一声，注视着失魂落魄的她走出了酒馆。
　　应该是新年后了，今年的雪下得很大，路面下午时刚刚清扫过，又铺上厚厚的积雪，及膝的雪地被踩出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没走出几步，海潮就支撑不住，倒在雪地里，漫无边际的冰冷的雪花落在身上，她苦笑着，拿出脖子里的火形链坠，哽咽着：“你到底在哪里？北海道的家乡也不见你的踪迹，没有人知道你的下落，你究竟在世界的哪个地方？你可知道我找你找得好辛苦！素水，你为什么不想见我？为什么不让我找到你？素水——”
　　泪水化开了脸上的雪花，冷并热的水迹很快就冻成了一层霜，她呼出的气流也成了雾气，就这么睡在雪地里，不想挣扎，不想再痛苦下去。
　　“啊！你醒了呀，小姐！”
　　眼前跪在地上的老板娘笑容亲切，拿着热毛巾擦拭着她的脸。“怎么能睡在雪地里呢？会冻死人的啊！”
　　海潮感激的看着她，“谢谢你，大娘！”
　　“唉！都是可怕的战争把痛苦带给了人们，那些喝酒的男人都是被战争害的，从战场上回来，他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整天除了喝酒睡觉，也不关心家里的妻儿老小，这日子还怎么会好呢？”
　　海潮叹了口气，“大娘，您真的是个好心人！战争是军人发动的，受苦的永远是无辜的百姓！”
　　叹了一声，老板娘关心的说道：“小姐，看你的样子不像那些日子难过的人哪，你怎么会单身来到这里呢？”
　　“我是来找人的，我们分离了很多年，她对我很重要！”海潮的眼角有些湿润。
　　“是这样啊！”老板娘点了点头，凝思片刻，才拿出那串项链，“这是你的项链吧？”
　　海潮急忙起身坐立，接过项链。“这是我最珍贵的纪念，谢谢您！”
　　“看来它对你很重要的，能告诉我这是从哪儿得到的吗？”老板娘看着她的眼睛很亮。
　　海潮将项链放在唇边亲吻，伤感的叹息：“这是她留给我的护身符，它救过我很多次，是我最宝贵的！”
　　“可是你知道这项链是仓木家族的象征吗？”老板娘没有笑容，严肃的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海潮吃惊的看着老板娘。
　　“因为我曾经在仓木家待过，是正人先生的侍女，所以我非常清楚这串项链的来历和意义。”老板娘微微叹道。
　　海潮激动，又惊又喜：“真的吗？大娘，您是仓木家的人？那你知道素水的下落吗？”
　　老板娘笑了笑，“看来你和小姐很熟悉，是小姐送你的护身符呢！不过很抱歉，我也不知道小姐的消息。”
　　海潮呆了呆，泪水夺眶而出，说不出一个字。
　　“正人先生和夫人出事后，我就离开了那里，素水小姐跟英男少爷被政府征用入伍，很多年来我也没见过他们。不过——两年前素水小姐来看过我一次，她从前线回国，好像犯了罪被关押了一年，战争结束后，她就被释放出来了。”老板娘回忆着。
　　“什么？”海潮重新燃起信心，一把抓住老板娘的手，“大娘，您见过她！”
　　“只是匆匆一面，她见我日子难过，就留了些钱给我养老，我很担心她，恳求她住几天，可是她说她要走了，希望我不要为她担心。”老板娘努力回忆。
　　“那素水去了哪里？”海潮跪坐在地上，非常激动。
　　老板娘摇了摇头，无奈的叹气：“素水小姐很伤感，我问她去哪里，她也没说。就是这样！”
　　海潮愣了半晌，忽然想起了什么，“大娘，您有笔和纸吗？”
　　几棵青竹，斑驳的石头墙，一个美丽清纯的少女坐在石头上望着眼前的景象，眼里是忧伤和明媚的期盼，这幅画就是素水当年在美院画过的自画像。
　　“啊——这不是素水小姐嘛！真像，真像！”老板娘惊喜万分。
　　“请您告诉我，这是哪里？”
　　“好像是——仓木家的院子呀！就是上野的家呀！”
　　“素水的家乡不是北海道吗？”
　　“那是正人先生小时候的家，正人先生出身贵族，后来为了学习武道便离家出走，来到了忍者之乡伊贺上野。素水没有去过北海道，因为她的母亲是中国人，仓木家是不会认她进门的。那些事太令人伤心了！”老板娘有些悲伤，流了些泪水。
　　“请您告诉我素水的一切，拜托了！”海潮躬身请教，情真意切。
　　正人先生出身很高贵，他从小就痴迷忍术，想做身名显赫的忍术大师。可是忍者是身份低微的平民才去选择的职业。仓木家绝不允许子孙去做低贱的忍者。为此，正人离家出走，拜在当时的伊贺门下。为了将忍术发扬广大，他远赴中国求武，几年后他带了个中国妻子回到日本。他想让仓木家族接纳妻子的身份，便带着妻子回到了北海道的家，可是老爷大发雷霆，将正人轰出了家，要他抛弃中国妻子，不要再做忍者。否则不再认他是仓木家的子孙，他将得不到任何家产。正人也是年轻气盛，竟然带着妻子离开了家，与仓木家断绝了关系。夫人毕竟舍不得儿子在外受苦，暗中要我带了些钱物跟着正人来到上野，照顾他们。后来素水小姐出生了，正人痴迷武术，他的妻子身体又不好，家里非常贫困。夫人时常瞒着老爷接济他们。不过看着正人夫妻恩爱和睦，我也高兴。谁知道后来，军人发动政变，仓木老爷被牵连，不久便因病身故了，仓木家也败落。正人也被军方征用，要他为军方做事。正人拒绝了军部的要求，不知道是谁告的密，他有中国妻子的事被军方知道了，警察抓了他的妻子，说她是中国的奸细。正人无奈，为了救妻子，便答应为军方做事。哪里知道他妻子很刚烈，得知正人加入军部，将去她的国家打仗，她竟然自杀，死在正人的面前。正人家破人亡，走投无路，发了疯似的将屋子烧了，抱着妻子奔入火海自尽了。
　　素水小姐当时只有十岁，眼看父母亲双双死去，也要跳进火海里。被英男少爷救了，他带着悲伤过度的素水小姐离开了上野的家。再后来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老板娘拿着毛巾抹着眼泪，一边悲伤叹气。
　　海潮呆怔半晌，疑惑不解，“为什么仓木老爷对正人先生做忍者的事那么反对？”
　　“因为仓木家族就是古老忍术家族，为了摆脱忍者不光彩的名声和悲惨的宿命，到了正人的祖父这一代，就不再做下贱的忍者了，而去政府做了大官。所以老爷非常痛恨自己的儿子再回到过去那种不见天日的生活里去。而老爷反对正人娶中国妻子，是为了保护儿子不受到牵连，当时日本和中国已经准备打仗了，日本人很敌视中国人吧！”
　　海潮终于明白了素水那份难于言明的悲痛和忧伤。原来她的身份是那么尴尬无奈！
　　“真的很感谢您告诉我这些重要的事情，谢谢！”海潮行了跪礼，真心表示谢意。
　　老板娘受宠若惊，慌忙扶起她，“千万别这样呀！你也是个好人呢，真的希望你早日找到素水小姐！”
　　“我一定会的，请放心！”海潮笑中带泪。

　　希冀

　　樱花盛开了，虽然还是冰天雪地的季节。今年的樱花开得有点早了，还不到三月末呢！已经过了第八个春天了，每年的樱花都是一样的美丽妩媚，只是缺少了几分温情。屋前人粗的青竹又长高了许多，直入云端。春天刚到，就迫不及待的发出了新芽，晶莹的雪落在竹上，白茫茫中露出鲜绿的嫩芽，多么好看的景象，一切都是勃勃生机！
　　可我的心里怎么还是那么孤寂呢？思念，在我的心里已经长成了茁壮的苍天大树，无法斩断了去。怎么能摆脱？怎么能忘记？
　　她轻轻咳嗽几声，又埋头于桌上的画里，纤细温柔的手指握住画笔，在画纸上专注的画着，那是一副女子的画像，俊美绝尘，风度优雅，正站在山峰上眺望白雪茫茫的大地。女子的神态很安详，只是漂亮的眼睛里是激愤和伤痛的颜色，她是在忧国忧民吧！
　　画笔搁置，她叹息了一声，你好吗？你可知我多么思念你？每当思念难忍，我只有用作画来克制想走出这大山的冲动，放眼简陋的竹屋，几乎要填满你的画像！没有你，我在这个世界麻木的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可——我好怕忘记你！如果这是个借口，是我幻想着某一天还会出现希冀，让我们重逢。就算是个梦，我也愿意这个梦不要醒！
　　你一定不知道是我先爱上了你，尽管知道你是带着目的的接近，还是不可救药的让你得意。第一次，在你表演拿手好戏的时候，你一定没注意到角落里那双窥视的眼睛在注视你！你忘了我忍者的身份，以为我是柔弱的女子，不堪一击。其实，忍者最厉害的能力就是刺探情报，你来到南京的消息很快就被我知晓，你所有的伪装不过是你的独角戏。可是，我没有揭穿你，是为了看你的精湛演技，还是，我也陷入了戏中不能清醒？
　　也许，这就是我的宿命，和父母亲一样的结局。
　　你向我表白了爱情，是我不敢触及的禁忌。我真的想杀了你，忘记一切的苦恼忧郁！但是，我不能忽视你带给我温暖的阳光，虽然被乌云遮蔽，也融化了我冰冻已经的身心。
　　国家民族的仇恨，身份立场的对立，还有同是女子的禁忌，无论哪一种，都会让我们陷入地狱般的魔魇里。我想放弃，可是却挡不住爱情的魔力，我为你绝望，为你伤心，还是阻挡不了深深的爱你！
　　罢了，我如疯魔般爱上了你，好想变成你，融入你的生命里，这就是爱情吧！爱情让我体验了嫉妒的疯狂，害怕失去你！你可知道，我最怕的不是你受到刀光剑影的伤害，却是被别人从我的身边抢走你！因为——若是你死去，我也会陪着你！可是你离开我，我却不能伤害你！
　　看着你倒在我的枪下，我的心也跟你而去。不知你的生死，不想再痛苦的活下去！可是我怕忘记你，妈妈说过，死去的人喝过奈何桥上的孟婆汤，把一切都会忘记！我不要忘记你，再大再多的痛苦我也可以！其实我更怕的是你会忘记我，和别人在一起。爱情是伟大的，也是自私小器。
　　过了这么久，我想你会找我吧！可是，如果你心里还有牵绊，我不能让你委屈。还有，国家的仇恨，世俗的压力，都会令你陷入无奈的困境！我孤身一人，没有阻力，可我不想你做出后悔的决定！
　　英男哥哥想照顾我一辈子，我没有同意。他是个好人，对我的感情很真心。可是我不能让自己的心里装着满满的你，再去接受他的怜惜。我更不能让我的身体留着你的味道，再去染上他人的气息。
　　海潮——每次喊出你的名字，是多么绝望的想你！只有在无日无夜中回忆点滴。
　　她泪滴如雨，最后不能自已。
　　传说，这座茂密的森林，崇山峻岭，处处布满玄机。它是古老忍术的发源地，暗箭机关，杀人于无形。看似无路可寻的密林，深藏通幽小径。不知道是不是那神秘人的出没之地？古老忍术的神秘，高深莫测的忍者，令世界震惊！平凡的人民，暗藏致命的武器，无法靠近。
　　举步维艰，每一步都深陷厚重的积雪里，茫茫天地，林荫遮蔽，哪里才是桃源胜地？
　　早已下定决心，寻寻觅觅，上天入地，也要找到你的踪迹！不去管那梦魇般的过去，战争的噩梦，身份的对立，还是同是女子的禁忌！
　　回忆往昔，恍然如昨。你不是表面柔弱的女子，你的眼睛对一切洞悉。自恃高强的我不过上演了一场被高手设计的闹剧。没有你的救赎，我还能不能继续杀敌？世界的疯狂，人性的阴郁，沾满鲜血的刀枪如何洗得干净？出污泥的你如一株濯濯青莲遗世而独立。面对不堪的命运，依然坚守一颗不染尘埃的心灵。无力改变的命运，对苍茫大地的哀鸣，渐渐冰冻你狂热的内心，眼眸的美丽化成逼人的寒意，拒人千里！我带着居心叵测的目的故意接近你，想撩动你的芳心，却掉入自己设计的陷进，为你着迷！忘了身份的爱情，被人算计。飞蛾扑火的你毅然放弃自己的致命武器，保存我的尊严，救我的命！生死抉择的痛苦时刻，却记得我的隐秘，子弹射入我的胸膛，看见你眼里的泪滴。世界惊愕，他人嘲笑这不得善终的爱情，不过是笑柄，终于扼杀于情人的手里，结束这啼笑皆非的悲剧！
　　谁会料到，一切不过是没有选择的选择，置之死地。我的秘密，你的狠心，再次救了我的命。活下来的我到处寻你，杳无音讯。战争过去，一再寻觅，已没有你曼妙的身影！无数个日夜，梦中是你，醒来才觉，思念的泪水沾湿衣襟。多少次呐喊，你在哪里？只有高山的回答，江流的盲音。
　　但是，我不会死心，坚守爱情的信念，一定会找到被世界遗弃的你，我要告诉你：无论生死，也要和你在一起！
　　雪缤纷而落，寒冷的清风吹落妩媚的花瓣，片片花伴雪，晶莹美丽。
　　海潮踏着雪，蹒跚走进山里的小径。突然，眼前出现了满眼的樱花树，还有几棵青竹升入云端深处。
　　一个竹子编制的院门，轻轻推开，映入眼帘的是厚厚积雪覆盖的茅草竹屋。
　　院子里，美丽纤柔的倩影，正拿着竹把清扫茫茫积雪。她裹在黑色的棉衣里，挽起的秀发已成白色。轻轻一掸，露出满头如瀑的青丝。清冷的寒风依旧凛冽，吹落粉白的樱花，拂过脸颊，钻进衣领，透骨的凉意，带有迷人的香气。
　　她看着她，她也看到她，就这么俩俩相望，时间已经停止了走动，世界仿佛静止。
　　雪化成了泪，泪也和着雪，在两张丽颜上划下江流般的线。急促的呼吸，难于表白的窒息。身体如尘封已久的火山，爆发出毁天灭地的熔岩，再是冰冻的天与地也化成了奔涌不息的海浪。
　　紧紧的相拥，狂热的激吻，也难于释放怒海般的相思情！
　　再也无需压抑的激情，融化了彼此，化成一体。
　　“是你吃了我，还是我吃了你？”俊雅的女子疼惜的抚摸怀里娇喘无力的身体，玩笑般的疼惜。
　　妩媚的容颜轻轻绽放了笑意，没有寒意的眼眸充满了痴恋，激动到无语。她亲吻着她脖子里的火形项链，真心感激这发出银色光芒的蕴含古老象征的护身符带给她的希冀。
　　一滴晶莹剔透的眼泪无声的滴落在她心脏那明显的枪伤处，激起细微的水粒，温柔的颤抖的诱惑双唇轻柔无比的吻在其上——
　　桌上是那副花见图，“樱花浪漫时，少女怀春事”，后面又提了两句，“思君不见君，刻骨铭心”
　　海潮从背后拥住素水，握住她纤细无骨的手，在后面写下“笑看风云，还是你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两人相视一笑，紧紧拥在一起。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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