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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怅风流》作者：王小楼 

【内容简介】 

《怅风流》——小人物的小爱情！ 

王小楼：一个自命风流的多情公子！ 
唐怀碧：江南第一美人兼天下第一才子！ 
戒　尘：万空寺里走出来的可耐滴小和尚！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怅然若失 虐恋情深 
搜索关键字：主角：王小楼、唐怀碧、戒尘 ┃ 配角：凤于飞、萧子玉、吕赦 


楔子

　　我叫王小楼，英勇无敌举世无双开国元勋神威大将军王远霆的独生爱子，人称花容月貌玉树临风花见花开人见人栽风流才子小潘安。
　　
　　少爷我七岁能文，八岁能武，琴棋书画，样样皆通（老爹则言—样样稀松）。
　　
　　九岁那年，随老父出征，乱军之中，有一个被我军数十名官军追砍的敌军将领，一不小心脚底一滑，一跟斗直摔到了我满是铁锈还带两豁口的破剑上，当下来个透心凉，少爷我因此一战成名，威震朝纲。
　　
　　十岁，少爷我在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之下，掷地有声含情脉脉地向张府业如小姐告白，一夜之间，名噪京城。
　　
　　少爷我风风火火的活了十八年，毫不意外的出落成了一个大美人。
　　
　　可让少爷我郁闷的是，至今为止，除了我自己，没有一个人肯把诸如“倾国倾城”“惊才绝艳”的这类词和我联系到一起，就连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好到恨不能穿一条裤子的贴身小厮小灯笼，也只是在我连番威逼利诱之下，才肯像死了爹似的眼中布满绝望的光芒狠狠咬着牙，蜻蜓点水般的点点头。
　　
　　天理何在啊？！
　　


落发为僧

　　“爹啊！求您了—别让孩儿出家啊，孩儿不想当和尚啊—孩儿还想给爹多生几个孙子呢—爹啊—”
　　
　　少爷我哭得撕心裂肺，惊天动地，以致最后泣不成声，可我那可恶的老爹仍是一副恨铁不成钢咬牙切齿捶胸顿足的模样，撅起胡子骂道：“你个小畜生，谁让你屡教不改色性难除—”
　　
　　小畜生？我反应了半天才知道这是在骂我，爹不是一直骂我“小兔崽子”吗？怎么突然变成“小畜生”了呢？听起来还蛮新鲜的，禁不住咧嘴就笑出了声，还没彻底绽放，老爹的棍子就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
　　
　　我捂住脸滚在地上狼哭鬼号:“冤枉啊爹—是赵祜他们要孩儿陪他们几个去斗诗的—”
　　
　　话还没说完，第二顿棍子又雨点般的落在身上，虽说少爷我从小到大这样的罪也没少受，可哪次也没这次厉害，更何况，这次，我真的是冤枉的。
　　
　　我们几个是去了妓院不假，喝了酒叫了姑娘也不假，可我除了喝喝小酒作作小诗，晕晕乎乎不知不觉钻进了姑娘的被窝外，就再没做过什么啊。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我那个—什么都做了，那又怎么了？我都十八了，换作别人早都是孩子他爹了，就连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好友，不也都妻妾成群了吗？就我自己在这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呢，少爷我怒不可遏，大声叫道：“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棒子立时就停了，老爹的脸霎时就绿了，二娘的脸霎时就红了，我的脸紧接着就青了。
　　
　　“爹啊，我—我不是说你—我是说—”
　　
　　老爹双目喷火，忽起一脚，把我踢飞，接着拖起我来到了“万空寺”，一个白胡子老和尚早就得了信，手拿剃刀一脸慈祥的看着我笑。
　　
　　少爷我看着烁烁闪光的剃刀，涕泪横流，可我这个狠心的老爹，仍旧是一副虎视眈眈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的架势，他儿子我都快做了和尚了，他就要断子绝孙了！
　　
　　我没法活了！
　　
　　小嘴一张，哇哇大号，在震耳欲聋的痛哭声中，我—一代风流潇洒才华横溢名动京城倾国倾城的大帅哥—顷刻之间—成了一个和尚—法号—“戒色”—据说是主持亲自起的。
　　
　　真是报应啊！
　　
　　我平日里就一口一个老秃驴小秃驴的叫和尚，没想到今日我也成了秃驴了，要说这人不能太轻狂，总该积点口得才好，幸好当初我没叫太监们杂毛，要不然搞不好会被阉了当太监，这当和尚固然和当太监差不多，都不能娶妻生子，但毕竟有着本质上的区别，大不了我咬咬牙破个色界，也好歹能给我王家留下一条香火不是？
　　
　　我心里想的挺美，可哭声丝毫不弱。
　　
　　呜呜—哇哇—
　　
　　小灯笼摇着我道：“少爷别哭了，你光着头也是帅哥！”
　　
　　我死活不信，扯着嗓子使劲嚎。
　　
　　小灯笼无奈之下弄来盆水，端到我面前，道：“少爷不信睁眼看看！”
　　
　　我将信将疑的睁眼向盆里看去—我的天，不得了，哪里来的这么冰雕玉镯、粉面朱唇的水灵灵的小和尚？真是爱死个人，于是我一头扎进水里，一阵狂亲。
　　
　　要说这人长得没美真是没办法，就连剃了个秃瓢都能美成这样，还真得感谢我老娘。我从没见过我娘，听府里的老人说，我刚出生不久我娘就去世了。我娘是个大美女，不过是外族的，当年我老爹随着老皇帝出征，不知在哪里烧杀抢掠得了一个外族美女，君臣二人一见，同时没了魂，老爹自然是不敢和老皇帝争，一路行军低头不语闷闷不乐，老皇帝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要不说这老皇帝是明君呢，当时狠狠心咬咬牙将这美女赐给了我爹，我爹倒头就拜感激涕零。老爹本就是个忠良醇厚之人，此番之后更是鞠躬尽瘁就差死而后已了。
　　
　　哼，也好在他老皇帝想得开，成就了我这千古绝色，要不然该叫多少人伤心失望？
　　
　　想到这，少爷我抹干眼泪，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笑道：“好一个风流倜傥的小和尚—唉—那个老和尚，明天早起，我就站在寺门外，我保你香火钱是平日的三倍—”
　　
　　“啪！”又是一巴掌！
　　
　　我捂着脸嚷道：“都说不让你打我脸了你还打？”
　　
　　老爹暴怒，又欲出手，还好老和尚慈悲为怀，及时制止。
　　
　　我哭丧着脸道：“小灯笼，你随爹回去吧—要是有人找我—就说我--就让他到无尘寺来烧香吧！”
　　
　　说完哼着小曲就往寺内转，心想老头子看咱谁更狠！
　　
　　老爷子气呼呼地走了，小灯笼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走了，我躲在廊柱后面鼻子酸酸的。
　　
　　老和尚指派了一个比他年轻一点的和尚，领着我来到后院靠西的一所厢房，推开门，一股霉气扑鼻而来，少爷我差点被熏倒，连忙捂住口鼻。
　　
　　那个不老不小的和尚依旧面无表情，伸手一指：“就这！”
　　
　　我伸头往里面扫了一眼，一览无余：一铺大板床，一个掉了漆的方桌，两个板凳，其中一个好像还是三条腿。
　　
　　少爷我千金贵体，从小锦衣玉食，他们竟敢如此虐待我，我不由大喝一声：“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
　　
　　没人理我？！
　　
　　回头一看，那个和尚早没了踪影。
　　
　　真是的，是和尚还是妖精啊？走了连个声音都没有，再说了，好歹也应该打个招呼啊，怎么这么没礼貌？瞅他那一大把年纪，还不如我家小灯笼乖巧呢？
　　
　　少爷我推开后窗，小风徐徐而入，屋里霉气渐渐淡去，忽而竟感觉淡淡花香似有似无，少爷我顿感通体舒泰，不知不觉伸了个懒腰，忽觉有人“唉”了一声，左回头，没人，右回头，没人。
　　
　　“鬼啊！”
　　
　　少爷我心胆具颤，第一个想法就是拔腿就跑，奈何两腿太没出息，一个劲的抖啊抖。
　　
　　“这里没有鬼！”
　　
　　声音不冷不热，好像听到过，少爷我从指缝里偷偷看过去—是那个不老不小的和尚，依旧是面无表情，板床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套被褥。
　　
　　少爷我急忙恢复玉树临风的造型，轻咳一声：“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进来时进来的！”
　　
　　废话！
　　
　　难不成这和尚是个傻瓜？唉，真是可惜了，傻里傻气的活了这么多年，也怪可怜的，少爷我心肠最软，尽管我不喜欢这个半老不老长得又抽象的和尚，可一想到他是个傻瓜，再看他时，眼中也不免流露出一点同情—也不容易啊！
　　
　　那个可怜的傻瓜和尚指了指同样不知何时出现的盆子，继续不冷不热的道：“后面有水，要用自己去打，”又冲着窗户指了指，“茅厕在那……”
　　
　　什么？茅厕就在我窗后？细细一闻，果是臭气熏天，不至于这么整我吧？天啊，我刚才还傻里傻气的感觉好像闻到了花香，难不成我也成傻子了？这傻气也传染？
　　
　　傻和尚终于闭上了嘴，转身走了，我仅剩的一点好心情也没有了，一头栽在木板床上，不禁“哎呦“一声，真咯得慌。唉！没办法，只能将就将就了，家一时半会里是回不去了， 老爷子这次铁了心整我，我那二娘别看嘴上求情，还满脸抹眼泪，心里不定怎么高兴呢，没准就是她出的馊注意，哼，等少爷我哪日回去，非给她点颜色看看不可，让她知道知道我神威小将军也不是吃素的。
　　
　　少爷我躺在床上郁闷，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的地睡着了。
　　
　　待醒来时，已是暮色渐浓，睁开眼好半天，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刚要感慨世事无常，肚子就不争气的叫了两声，真煞风景。
　　
　　正要出门寻些食物来祭肠胃，就见一个年轻一点的和尚匆匆忙忙闯了进来，急道：“戒色师弟，你怎么还在这里？”
　　
　　这法号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我不禁皱眉道：“那我应该在哪里？”
　　
　　年轻和尚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样子，“现在是晚课时间，大家都去了，就差你一个了。”
　　
　　晚课?难道当了和尚还要读书？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少爷我从小见书困听书倒，因为这个没少挨老爷子的棍子，好歹挺过了十八年，以为当了和尚能轻松点，谁知还是一样要上什么“晚课”。
　　
　　“‘晚课’讲什么啊？《孟子》？《论语》？…..”
　　
　　年轻和尚居然笑了，“我们这里不学那些，说是晚课，其实就是师父带领众位师兄弟一起参详佛法。”
　　
　　“那我就不用去了吧？！我学佛法也没什么用……”
　　
　　年轻和尚的脸刷的一下就沉了下来，声音也立马变冷，“师弟乃我佛门中人，怎可如此藐视佛法？佛法博大精深，至灵至慧……”
　　
　　为了避免我被他的唾沫星子淹死，我乖乖的跟在他的屁股后面来到了讲经房。
　　
　　于是，少爷我空着肚子，扯着脖子，跟着一群和尚稀里糊涂不知所云的“唱”了一个时辰，他们是唱经，我唱的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初惹尘埃

　　好容易挨过这场折磨，我捂着瘪肚子步步紧追那个年轻和尚，“秃—那个—师兄，什么时候开饭啊？我快饿死了—”
　　
　　年轻和尚一脸诧异地道：“斋饭时间已经过了啊！”
　　
　　什么？“我怎么不知道？怎么没人叫我？你们欺负我是新来的是不是？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终于少爷我的滔天泪水打动了许多和尚驻足观看，更有心善者围着我表示安慰。最后还是住持仗义，塞给我一个供果，道了声“我佛慈悲”，潇洒地走了。
　　
　　我一边啃着供果一边流泪一边在心里骂：秃驴，大秃驴，小秃驴，黑心的秃驴—抬手一摸光溜溜的脑袋，禁不住一声哀号—“不是秃驴！”
　　
　　少爷我生平第一次深刻理解了饥饿的滋味，躺在硬邦邦冷冰冰的木板床上，我一手抚摸着还在委屈呜咽的肚子，一边努力回想被我拿来喂鸟的点心是什么滋味，还有小灯笼，这个混小子这会在干什么？给没给我喂鸟？有没有惦记我？没准又偷我的东西送小铃铛呢？
　　
　　想着想着，忽然脸上一片冰凉，我狠狠地抹了一把，吸了吸鼻子，正打算寻周公，就听见门吱呀一声开了，走进一个眉目如画的小帅哥—好一个灵秀的美人—我的第一感觉—聊斋，一定是聊斋里走出的什么什么精，少爷我兴奋莫名，手一个劲的抖啊抖。
　　
　　小帅哥未语人先羞，红着脸瞥了我一眼，小声道：“戒色师—师弟，师父让我过来和你一起住—”
　　师弟？我这才注意到，原来他也是个光头，可惜啊，这么如花似玉一孩子怎么做了和尚呢，这要是放进韩嫣馆一定成头牌—咳咳咳
　　
　　“那个—小弟弟，我叫王小楼，虚岁18，你呢？我好像怎么说也比大吧？叫声哥哥听听！”
　　
　　小帅哥诺诺地道：“贫僧15，比你小，可师父—师父说是以入门先后算的，所以—我才叫你师弟的—你不要生气—”
　　
　　小家伙越说声越小，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望着我，我哪还有心思计较谁大谁小，急忙来了个“迷倒众生”的笑容，以极其潇洒的步伐走到小帅哥面前，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呵呵，和我想的一样，香香软软的，好像还有奶香味呢—少爷我心里窃笑，面上可怜巴巴地道：“是啊，那我以后就靠师兄了，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又什么都不懂，师兄你可要帮我啊！”
　　
　　说着把下巴压在他肩上，蹭啊蹭。
　　
　　小家伙的脸立马又红了，似乎觉得这样不妥，想躲，可又怕伤了我心，战战兢兢地任我揉来揉去。
　　我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一把抓住他的手摸摸摸摸再摸摸，小帅哥终于承受不住了，一点一点推开我，“师弟—我—去铺床，咱们—休息。”
　　
　　“我来帮你！”
　　我三下五除二帮他铺好了床，然后就笑着坐在一边看着他，他起先没有注意，一板一眼的脱衣，叠衣，躺下—直至转身看见我，揪着被角，喏喏地道：“师弟，你怎么—怎么还不睡？明天还有早课的。”
　　
　　我看看远在另一头的铺盖，眼圈一红，“我害怕，我从没一个人睡过—从小到大，都是爹爹搂着我睡的—爹爹说我从小被怪兽吓倒过，所以胆子特别小—一到黑天都不敢闭眼—”
　　
　　我低着头，一边想着我五岁那年老爹一边一脚把我卷下床，一边还脸红脖子粗地吼着“爱睡不睡”，我的鼻子就真的有点酸，不就是躺在他和二娘中间翻过来调过去不肯睡吗？不就是偶尔踢二娘一脚吗？你和她亲啊还是和我亲啊？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心肝肉吗？凭什么二娘一进门你就不搂着我了？哼！
　　
　　我愤愤地握着拳头，“你睡吧，我看着你睡！”我就想看看你怎么睡？
　　
　　小家伙果然菩萨心肠，温柔地拉着我的手，“你—别怕，我—我搂着你睡！”
　　
　　正合我意，我噌的一下钻进小家伙的被窝，结结实实地搂着这软玉温香，舒舒服服踏踏实实地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天醒来，少爷我神清气爽，低头看看蜷在我怀里皱着眉头的小家伙，心里一片暖融融，就像此刻照到我们脸上的太阳光一样。
　　
　　我不忍心叫他起来，想是昨晚不习惯没睡好，可又担心过了吃饭的时辰，正在我左右为难的时候，小家伙醒了，眨巴眨巴大眼睛，倏地红了脸，推开我，起身一声不响地穿衣服。
　　
　　我也美滋滋的穿衣洗脸，亦步亦趋地跟着小家伙，他唱经我就看着他唱经，他吃斋饭我就看着他吃饭，吃完了才发现，我全然没有吃出个咸淡来，转念一想，一个破斋饭，能有什么滋味，幸亏是拿小家伙当佐料，要不然能不能吃得下去还不好说呢。
　　
　　住持笑眯眯地走到我跟前，笑眯眯地道：“习惯了吗？”还不等我回答，就指着小家伙说，“有什么不明白地就多问问戒尘，虽说他年纪小，可来的早，打小就在这的。”
　　
　　我这才知道小家伙的法号叫戒尘，好名字，真是一点也不染尘的样子，继而又想到了我的法号，不由得怒从心生，老和尚真偏心，我怒视着老和尚，直到他胖乎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我才又屁颠屁颠地跟上戒尘小家伙，缠着他时不时地摸啊摸，蹭啊蹭的。
　　
　　天光渐亮，香客们就陆续前来拜佛许愿了，少爷我急忙梳洗打扮，没了头发，倒省了不少事，可这灰不溜丢的僧袍让我很是郁闷，多少也影响我的潇洒度啊！没办法，只能靠我这张倾国倾城的脸了。
　　
　　少爷我对着水盆左照照右照照，觉得还算满意，扭头问小家伙，“怎么样？”小家伙脸一红转开头去，半晌方低声道：“好看！”
　　
　　少爷我心花怒放，吹着口哨就溜到了寺门前，往门口一站，小风一吹，那叫一个志得意满，心想：天底下有几个人见过这么帅的小和尚啊？要是有哪个王府小姐今个来这上香还愿什么的，一不小心一个闪神对我一见倾心，倒也是一段千古佳话，哈哈哈—
　　
　　可惜，日近中午，也没见到一个像样的，不是老爷爷老奶奶就是邻家大腹便便的大嫂，少爷我一腔柔情没地洒，只得回去揉搓小家伙。
　　
　　小家伙任我揉过来捏过去的，也不多说。
　　
　　数日匆匆而过，老爹那边一点消息也没有，估计没个把月不能放我回去，少爷我只能安安心心地做起了和尚，虽算不上滋润，却也舒服，每天有小家伙陪着，被子他帮我叠，衣服他帮我洗，为数不多的斋菜他总是不忘夹几筷子放在我的碗里，一日傍晚，我搂着小家伙刚要闭眼，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小家伙拱啊拱，我手里一凉—一看是一个红通通的大苹果。
　　
　　小家伙窝在我怀里说：“师父给的，我吃不下了—晚饭吃太饱了—”
　　
　　我眼圈一热，紧紧地抱住小家伙，心里暗暗发誓—你今日对我的好，他日我一定好好报答。
　　
　　我把苹果递到他嘴边，“你先吃！”
　　
　　“我不吃，我吃饱了！”
　　
　　“你不吃我也不吃！”
　　
　　他无奈，咬了一小口。
　　
　　我笑他是小猫，就着他咬的地方咬了一口。
　　
　　于是我一口他一口，他一口我一口，直吃到半夜。
　　
　　天一亮，小家伙又帮我洗衣服去了，我闲来无事丢石子打树上的鸟，看它们一只只扑腾腾地惊慌而逃好不快活，然后就躺在树荫下回想某年某月某一天和某个漂亮小丫头约会的陈年往事，一边想一边忍不住傻笑，当初经历时都没有这般高兴，看来这回忆确是珍贵之物。
　　
　　我叹了一口气，想还是和小家伙一起玩吧，一个人除了伤春悲秋还能有什么意思。
　　
　　我蹑手蹑脚地来到井旁，见小家伙衣袖高挽，正在呼哧呼哧地搓洗衣服，身上衣衫已然半湿，汗水顺着他红通通的小脸滴答滴答往下流。一双细瘦的小手被水泡得发白，瘦弱的肩膀一起一伏—
　　我鼻子一酸，无论如何也兴不起捉弄他的心思了。心里暗骂了一句，王小楼，你可真不是个东西。就大步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衣服道：“你不会洗衣服啊？你这小笨蛋，衣服得这么洗！”
　　
　　我揪着衣服在盆里一阵乱搅，他笑得前仰后合。
　　
　　他笑起来真好看，像三月的阳光，我说小家伙以后我来洗衣服。
　　
　　他说：“你不会！”
　　
　　“你教我！”
　　
　　“还是我洗吧，一看你就是没干过活的人—”
　　
　　“你教我我就会了—”
　　
　　“这水太凉，你还是到那边坐一会吧—”
　　
　　我抓住他的手一边揉搓一边呵气道，“你的手更凉！”
　　
　　他低下头小声道：“我没事，我习惯了。”
　　
　　我说以后我来洗，一定要我来洗，你呀，就是玩。
　　
　　他眼睛一闪一闪的，“玩？”
　　
　　“对，玩，想怎么玩怎么玩，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可是，我不会—”
　　
　　我说我教你。
　　
　　于是，整个下午，我都在教小家伙怎么玩。
　　
　　我给他捉蛐蛐，他一声“我佛慈悲”放生了。
　　
　　我给他做了一个风筝，飞得正高，他口中嘀咕了一句什么“自由”，扯断了线。
　　
　　我给他画了一幅美人图，他捂着眼睛死活不再看第二眼，“阿弥陀佛”念了差点一个时辰。
　　
　　于是，我放弃了，改由他教我干活。
　　
　　一个时辰后，他也放弃了。
　　
　　我们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放声大笑。
　　
　　小家伙小脸红扑扑的，红红的小嘴唇嘟嘟着，两排小白牙时隐时现的。
　　
　　我说我做你哥哥吧，以后有好吃的好玩的，我都先可着你。
　　
　　小家伙大眼睛忽闪了一下，“可是—可是，我是你师兄啊？”
　　
　　我说什么师兄啊，我早晚要回家的，老爹只不过想整治整治我出出气，气消了就该接我回家了—
　　小家伙的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我说你怎么了？
　　
　　他摇摇头说困了。
　　
　　我蹲下来背起他回房，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只听得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一滴水敲打肌肤的声音。
　　
　　脖子上微微一凉，我收紧手臂，哼起了奶娘哄我睡觉时唱的曲，直到他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红颜知己

　　我来到万空寺的第五天，我的红颜知己凤于飞来了。
　　
　　名为烧香还愿，实则探望我这落难公子。
　　
　　于飞不仅是个大美女，还是大大大才女，才气加美貌使她稳居京城第一大妓馆谪仙居的头号红牌整整四年，官家商贾王孙贵族都以见凤于飞一面为荣，更不要说成为其座上宾，为求美人一笑，不惜挥金如土，大把大把往里砸银子，砸得我都心疼。妓女做到这份上，也算功成名就出人头地了。
　　
　　我和她的相识颇具传奇色彩，话说那一天，从学堂跑出来闲逛的我巧遇进香回还的她们主仆二人，在街头的烧饼铺前，因为最后一个烧饼的归属问题，我和她的丫鬟采儿进行了一次很深入的探讨加武学切磋，最后那个烧饼进了我的肚子不说，她还请我到谪仙居大吃了一顿，我这才知道，她就是那个名东京城千金难买一笑的凤于飞。
　　
　　我手里的筷子当时就掉了。
　　
　　她敛起笑容，道：“我—是妓女，你还会和我做朋友吗？”
　　
　　我想不明白我和她是不是朋友和她是不是妓女有什么关系，只要她别朝我要陪酒钱就行了，我可没银子，身上就俩铜板，以她的身价，我把将军府卖了估计也不够包她俩时辰的。她要是跑到家里追债，估计老爹就得扒了我的皮。
　　
　　我心想还是先稳住她再说吧，就点了点头。
　　
　　她笑了，风情万种，柔情似水。
　　
　　我有点晕，我说那咱们现在是朋友了吧？
　　
　　她一笑，“从我把你领回来，我就当你是朋友了，现在你也把我当朋友，咱们就是朋友了。”
　　
　　好了，上钩了，我就坡下驴，“那—那你—不会朝我要银子了吧？”
　　
　　她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我心想完了，我的小命要玩完了，脸色估计比她还难看。
　　
　　她随即又笑了，轻轻的淡淡的，莫名地刺得眼睛发疼。
　　
　　她说小楼你可真会伤人的心。
　　
　　我有点莫名其妙。
　　
　　她幽幽地说我也知道，谁能真的把妓女当人看啊，更别提什么朋友了，现在靠着模样还有人舍得花银子，等到人老珠黄了，谁还肯看一眼—
　　
　　我听她说的伤心，不由得替她难过，我慢慢揽过她搂进怀里，像奶妈哄我那样轻轻拍打她的后背，说别难过，你不是还有我吗？我们是朋友啊，你忘了？
　　
　　谁知我越哄她哭的越厉害，我顿时慌了手脚，又给她擦鼻涕又给她抹眼泪的。差不多哭了半柱香的时间才稍稍收住，接着是一边笑一边哭。
　　
　　我说你这是怎么了，你别吓我。
　　
　　她说我高兴。
　　
　　我说高兴就别哭了。
　　
　　她说哭也是高兴。
　　
　　我又晕了。
　　
　　她说你记住今天的话，可别前脚走后脚就忘了我。
　　
　　我说怎么会，我会常来找你玩的。说完才想起来银子的问题，不由得郁闷。
　　
　　凤于飞立马叫来老鸨，说妈妈，王小楼是我的朋友，从今往后，他来找我谁也不许拦。
　　
　　老鸨乖乖的点头去了。
　　
　　我无限敬佩的望着于飞，心想我什么时候才能用这种语气和老爹说话呢，难不成我也得当妓女？不对，是小倌，恩，以少爷我这模样，当小倌也一定是红牌。
　　
　　于飞扑棱我脑袋，说想什么呢？我笑笑说我高兴。
　　
　　她说我也高兴。
　　
　　我们俩就对着傻笑。
　　
　　那晚上回家，我明白了夫子怎么解释我也没明白的一个词—乐极生悲—先是一顿好打，然后是罚跪。
　　
　　伤好了我做的第一件事—拿着糖人看于飞，这是我那天答应她的，她一定等着急了。
　　
　　于飞接过糖人俩眼就泛红，我说你怎么又要哭啊？你是高兴啊？
　　
　　她破涕为笑说你这个傻孩子。转身给我拿出好多好吃的好玩的，有些将军府都没有，我一边吃一边玩，一边忍受凤于飞那只芊芊玉手对我脑袋的折磨。
　　
　　我越躲她就越用力，我只好硬挺，她才轻些。
　　
　　她说你怎么过这么久才来？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我说怎么会？还不是我老爹，下手太狠了，直到今天才好些，我这不就来了嘛。
　　
　　她一听就急了，“打你哪了？我看看，还疼不疼？”
　　
　　说着就扒我的衣服，看到我背上还没褪尽的鞭痕眼泪就止不住了，说你爹怎这么狠？怎么下得去手啊？
　　
　　我说没事，现在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
　　
　　她仍是不肯罢休，哭道：“为什么啊？说打就打，也没个轻重—”说到这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又问：“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因为你那天到这来了？”
　　
　　我默不作声，她低头想了想，说这事你放心，我来解决。
　　
　　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解决的，总之老爹不再因为我找她而打我了，虽然他老人家仍是一脸的不乐意，而且是能拦就拦，能搅就搅。
　　
　　我可不管这些，没事就往于飞那跑，今个给她带个泥人明天送她一盒宫里顺出来的胭脂。
　　
　　她高兴我也高兴，如此而已。
　　
　　几日不见，于飞还是那么漂亮。只是眼睛有点肿。
　　
　　我拉着她的袖子说又让你担心了。
　　
　　她眼圈一红说都怪我不好，那天不该让你喝酒的。我也没想到那丫头那么大胆，竟敢动你的脑筋！
　　
　　我说算了，反正也没什么，这儿也挺好玩的。
　　
　　她看看我的木板床破铺盖，满眼的心疼，说还好呢？你看你都瘦了。
　　
　　我嘴一咧，“这全是萝卜白菜啊，一点肉星也没有，怎么能不瘦呢？”
　　
　　她笑着转身从丫鬟手里提过一个食盒，塞到我手上，“就知道你馋了，都是你最爱吃的。”
　　
　　我打开食盒，香味儿扑鼻而来，我左一口猪肘子右一口鸡大腿，一顿风卷残云。
　　
　　于飞不停地喂我甜汤，“慢点慢点，明个起我天天给你送。”
　　
　　我不由眼泪汪汪，“你真好！”
　　
　　于飞笑道：“你这小东西，就嘴巴甜！来，吃点这个，别光吃肉！”
　　
　　我急忙按住她的筷子，“不行，这个要留给戒尘的，他不能吃肉，这几个素菜都留给他。”
　　
　　于飞一皱眉，“戒尘？这里的和尚？”
　　
　　“恩，我师兄，其实就是一小孩，才15。”
　　
　　“你们很好？是朋友吗？”
　　
　　“恩—不算吧—我说让他做我弟弟了。”
　　
　　正说着，门开了，戒尘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回来了。见到生人，又是一个大美女，他不禁有点手足无措，红着小脸傻乎乎地站着。
　　
　　我赶紧跑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盆放在一边说一会我去晾，你来看看，我给你留什么好吃的了。
　　
　　戒尘被我强拉到桌前，低头看到一桌子的骨头，大叫“阿弥陀佛”，一个劲地要跑。
　　
　　凤于飞莞尔一笑，说这小和尚确实可爱。
　　
　　小家伙的脸更红了。
　　
　　我说戒尘我给你留的都是素菜，你能吃的。
　　
　　小家伙这才老实下来。
　　
　　我对于飞说，“这就是我新认的弟弟，戒尘。”又对小家伙说这是我好朋友凤于飞，你叫她姐姐就行。
　　
　　戒尘红着脸低着头不说话。
　　
　　于飞轻笑道：“小孩子脸皮薄，你就别难为他了。”
　　
　　我方急忙拉着小家伙吃饭，我说这几样都是素菜，你都能吃，很好吃的，你尝尝，还有这个核桃酥，于飞姐姐亲手做的，特别甜，你尝尝—”
　　
　　小家伙好容易抬起头看了一眼，可仍是不肯吃，一双小手都快绞成麻花了。
　　
　　料想是于飞在这里他不好意思，我就拉起于飞去外面逛逛。我可不想败坏万空寺的百年清誉，只好往僻静处溜达。
　　
　　于飞拉着我的手叫了一声“小楼”。
　　我就答应一声“恩”。
　　
　　“傻瓜小楼—”
　　“在！”
　　
　　“混蛋小楼—”
　　“也在！”
　　
　　她莞尔一笑，说让我靠会儿。
　　我就坐好了，让她靠在我的肩膀上。
　　
　　清风徐徐，任鸟飞蝉鸣。
　　她说小楼我现在死了就好了。
　　
　　我都懂，可是我没说话，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怎么说说什么都是伤她的心，即使不说，她也一样的伤心吧。
　　
　　于飞走了，临走还是那句话，“能做你的朋友，和你说说话喝喝茶，我就知足了。”
　　
　　我绕着寺院逛了三圈才回来，见小家伙正在拿着一块核桃酥看，见到我急忙放下，脸上又是一红。
　　
　　我说你吃啊，都是给你的。
　　他说你也吃啊，闻着好香啊。
　　
　　我摸摸发胀的肚皮估计晚饭都省了，“我吃饱了，你吃吧！”
　　他说你不吃我也不吃。
　　
　　我颇感为难却又莫名地高兴，说“好！”
　　
　　于是我舍命陪弟弟，吃了一下午的核桃酥和三大盘素菜。
　　
　　晚课只好告假，一晚上捂着肚子痛苦呻吟。
　　
　　小家伙吓得直哭，一个劲要找住持。
　　
　　我死活不让，少爷我可丢不起这个脸，我说没事，你放心吧，明个就好了。
　　
　　小家伙陪着我不肯睡，为了让我好过一点，他又是捶腿又是捏腰的。我再怎么难受只好忍着，闭上眼睛假装睡觉，可小家伙就是不肯闭眼，一大双眼睛瞪得比平时还大上一圈，亮晶晶地盯着我。
　　
　　我就给他唱歌，给他讲故事，他终于迷迷糊糊趴在我身上睡过去的时候，我也消化的差不多了，总算勉勉强强睡了一会儿。



月下对酌

　　本少爷落发为僧的第七天，终于见到了我那四个被老爹称为狐朋狗友的哥们—赵祜、钱鹏、孙构、李佑。
　　
　　这四个家伙一见到我就扑过来摸我的光头，一个个笑到抽搐。
　　
　　我说还不是你们害的，要不是你们非拉着我去斗诗，我能成这样吗？可怜我那一头多情的青丝。
　　赵祜笑道：“那是三千烦恼丝，没了就没了吧，小师父怎么还想不开呢？”
　　
　　钱鹏道：“什么小师父，人家和尚都有法号的，小楼你叫什么啊？”
　　
　　我哪敢提我的法号，正想找个什么话题把这话引开，那边一混蛋小和尚就高声笑道：“戒色师弟叫戒色。”
　　
　　接着又是一阵排山倒海的笑声。我恨不能凭空消失，心想混蛋戒痴你等着，有你好看的。
　　
　　等他们终于笑够了，才各拎着一个大食盒，跟着我一路来到我的住处，关起门来吃肉喝酒。
　　
　　赵祜道：“你这什么时候能出去啊？夜竹可想念你的紧，都在床上躺了三天了。”
　　
　　我咳，不可能吧？我只不过和赵祜他们几个去喝了一回酒，搂着他吃了那么一口菜，他不会真的对少爷我一见钟情了吧？！
　　
　　我说真的吗？这可怎么办？你们谁替我看看他，送些补品过去，这孩子，怎么这么—唉—
　　
　　我这边还没感叹完，那边钱鹏已经笑倒，道：“你是当和尚当傻了，还是原本就这么傻？你问问孙构是怎么折腾夜竹的，就知道他为什么会躺三天了！”
　　
　　几人大笑，我却不禁有些黯然，想想夜竹那孩子，顶多十五岁的样子，水晶一样的人物，这家伙怎么忍心？
　　
　　李佑摇头道：“小楼的毛病又犯了，你看看，心疼得跟什么似的。”
　　
　　“要不人家怎么叫‘多情少爷’呢？这多愁善感怜香惜玉的毛病是改不了了。”
　　
　　钱鹏一脸诡笑，道：“要说‘香’‘玉’，那还得怜惜楚翘那样的！”
　　
　　几人起哄道：“正是正是！”
　　
　　我说楚翘？哪号人物啊？我怎么没听说过啊？
　　
　　赵祜道：“真真是可惜了，小楼你刚进了这万空寺，楚翘就进了谪仙居，立马红遍京城，我看今年这花魁，可是非她莫属了！”
　　
　　我说真的吗？有那么美？比于飞还美？
　　
　　孙构点头如老公鸡啄米，一个劲地吧嗒嘴道：“那可是人间极品啊！那皮肤，那脸蛋—”
　　
　　少爷我遗憾万千，一边喝着闷酒一边在心里无数次勾画这人间极品的眉眼，不知不觉就天旋地转起来，接下来就眼前发黑，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模模糊糊醒来的时候，只感觉头疼欲裂，我一睁开眼，就看见小家伙两眼发红腮帮鼓鼓地瞪着我。
　　
　　我说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小家伙不言语，瞅这眼神，似乎是冲我来的。
　　
　　我说—戒尘—怎么了？是不是我喝多了胡说八道了？还是我稀里糊涂地打你了？
　　
　　小家伙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闷声道：“那几个人是你的朋友？”
　　
　　我说是啊，生死之交！
　　
　　“才不是！他们是坏蛋！”
　　
　　怎么回事？那几个家伙怎么着小家伙了？
　　我说—他们欺负你了？
　　
　　“哼！”
　　
　　我说到底怎么了，你和我说，他们要是欺负你了，我替你报仇，我打掉他们的大牙！
　　
　　小家伙咬嘴唇，我看着他咬嘴唇。
　　
　　好半天，小家伙才吭哧道：“他们—摸我的脸—”
　　
　　我一听放声大笑，笑得肚子都疼。
　　小家伙不干了，转身就走。
　　
　　我急忙抓住他，道：“没事没事，他们几个就那样，没个正行，其实没什么坏心的。”
　　
　　小家伙甩开我的手道：“才不是，他们就是坏蛋！”
　　
　　我一想八成也是，这小家伙眉清目秀的，那几个家伙又是风流成性、男女不忌的，趁机吃小家伙的豆腐也是有可能呢！
　　
　　我说这几个混蛋，等我出去了，我一定打掉他们的大牙给你出气。
　　
　　“不—不用了—戒燥师兄已经把他们的牙打掉了—”
　　
　　“真的？！哈哈—哈哈哈—”
　　
　　一想到他们缺个门牙的样子我就忍不住发笑。
　　
　　小家伙揉揉眼睛也笑了，小声道：“师弟—小楼—你也像他们那样吗？”
　　
　　我糊涂，“哪样？”
　　
　　“就是—就是—摸人家的脸？”
　　
　　呵，看来这小家伙也把我当成登徒子了，也难怪，谁教我交友不慎呢，这几个混蛋，平白地毁我清白，看来少爷我真得打掉他们的大牙—剩下的那几颗！
　　
　　小家伙睁着一双天真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少爷我掷地有声地大声道：“不会！”
　　
　　小家伙甜甜一笑，道：“我就知道小楼不会！”
　　
　　我心道：从今后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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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可惜月圆之夜人不圆，我不是对景伤情强说愁的人，可是今夜，此时此景，我真的有些难受，想起平日在家，每到月圆之夜，爹都是准备香烛在娘的灵堂度过的，爹说他是在月夜和娘初遇，月光之下，娘美若嫦娥下凡，老爹一见就没了魂，拿爹的话讲叫一见钟情，拿我的话讲叫见色起意，其实还不就是就那么回事。
　　
　　我见小家伙睡着了，就悄悄起身，出来四下转转，这个破寺院，也没啥好转的，不过总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瞎折腾强。
　　
　　我就信步闲逛，绕啊绕，七绕八绕也不知道绕到哪了。抬头见厢房之内透出微弱灯光。这厢房乃是寺院为了远道香客准备的客房，偶尔也有富家子弟吃多了大鱼大肉闹了病跑这来一心向佛的，也不知这位是哪来的骗佛祖或甘心被佛祖骗的。
　　
　　少爷我长叹一声，刚预备走人，就看见房门已被推开，门内走出一人，接着天籁一般的声音传来：“小师父，有什么事吗？”
　　
　　我当即石化，只见月光之下，一人翩跹而来，隐约朦胧之间，可见其目若点漆，面如桃李，肤若凝脂，弱不胜衣。
　　
　　一时间，“仙子下凡”四字直击心底，随即脱口而出。
　　
　　仙子含笑道：“莫非是吓到小师父了？在下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亦不是仙子下凡。”
　　
　　月华如练，清风徐徐，他的字字句句有如泉水淙淙，绵延直入心扉。我的心扑通扑通扑扑通通。
　　对视良久，我方才召回七魂六魄。随即另一个念头电光火石之间窜了出来—这是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子，瞎子都能看出来，你看这眉这眼，这一颦一笑，媚骨天成，风流自现，不是女子是什么，说不定还是谪仙居新近的头牌呢，对，一定是，赵祜那小子不是说谪仙居又新来了一个美人了，大有超过凤于飞的苗头，如此看来，这般人物，十个凤于飞也不是她的对手。想到这，不由怒从心生：好你个方丈老和尚，亏着我为了万空寺百年清誉守身如玉，他却弄了个头牌美女藏在寺里，哼，我一定要戳穿你的丑恶嘴脸，我要—
　　
　　“小师父，你这是变脸呢？还是哪里不舒服？”
　　
　　不对，这声音，分明是男子的声音。细看之下，只见他眉目之间英气逼人，谈笑挥洒间傲骨天成，如此人物，怎能将他和秦楼楚馆联系在一起？真是天大的罪过。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他又是微微一笑，灿然道：“你的罪过还是我的罪过？”
　　
　　我歪着脑袋想了想，突然想起了老爹的话—“是月亮的罪过！”
　　
　　闻听此言，他不由得开怀大笑，笑声有如黄莺出谷，清婉动人。
　　
　　我趁机道：“施主性情中人，今日偶遇，实乃缘分，不如月下小酌，举杯话圆缺，如何？”
　　
　　他竟不拒绝，爽快应约。我一路小跑回去偷偷抱来藏在床底下的桂花香，与他月下对酌。
　　
　　当是时，明月清风为伴，美酒佳人在旁，不由暗叹：此生夫复何求！
　　
　　“佳人”笑道：“如此佛门圣地，我却公然吃酒，真真是罪无可恕！”
　　
　　我道：“我这个佛门弟子都不怕，你怕什么？再说，佛祖若真的是慈悲为怀，定能原谅你我今日之所为，也定会体会你我惺惺相惜之情。”
　　
　　“佳人”再笑，道：“我怎么觉得你不像佛门弟子啊？”
　　
　　“哦？像什么？”
　　“纨—绔—子—弟！”
　　
　　“不像不像—我就是！”
　　“哈哈，越来越像！”
　　
　　“还不是在你这真神面前现了原形！”
　　
　　“其三—油嘴滑舌！”
　　我抽搐。
　　
　　“其二—自命风流！”
　　我再抽搐。
　　
　　“其一—见色起意！”
　　
　　我彻底抽搐，脸上估计比涂了胭脂还好看，走也不是坐也不是，手里的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我王小楼今个算是栽了—栽了也活该，谁让你不知对方底细就轻易出手，结果偷鸡不成反被鸡啄。少爷我本是想凭借我风流潇洒的外形和口吐莲花的才华给美人留个好印象，谁承想，好印象没留下，这纨绔子弟的名号却再难洗刷了。
　　
　　我干笑两声打算脚底抹油，美人却道：“你确实像，不过不是！”
　　
　　好险！总算美人有点眼光，要不岂不是白白冤枉我这么个玲珑剔透的好人？
　　
　　“在下生性莽撞，失礼之处，还望兄台见谅！”
　　
　　“‘在下’？莫非你是假和尚？”
　　
　　厉害，早该想到这美人不简单，若不是他长得这么好看，少爷我早就溜之大吉了。为了美色，忍忍吧！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兄台的眼睛，不怕兄台笑话，我是太不成器，被家父送到这吃苦头长教训的。”
　　
　　“哈哈—难怪！”
　　
　　难怪？什么意思？这美人又转了什么心思？我怎么发现自遇上他我这聪明的头脑就开始生锈了呢？
　　
　　“又开始变脸了？小师父学过唱戏不成？”
　　
　　我不想继续变脸，只好起身一躬到地，笑道：“公子莫要取笑在下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这厢给公子赔礼了！”
　　
　　佳人再次开怀大笑，道：“好了，我也是见小师父着实有趣，说几句玩笑罢了。”
　　
　　


酒不醉人

　　佳人再次开怀大笑，道：“好了，我也是见小师父着实有趣，说几句玩笑罢了。”
　　
　　我擦了擦满头大汗，笑道：“在下今日真是长教训了！”
　　
　　佳人一听这话，顿时收起笑脸，道：“听阁下这话，莫非是怪罪在下不成？在下自觉与阁下颇为投缘，才如此亲近，既然阁下觉得在下乖张跋扈，在下就不强求了，不送！”
　　
　　我一听这话就急了，一把拉住他衣袖道：“兄台哪里话来，是我莽撞在前，要说怪罪也是你怪罪我，你不怪罪已是万幸，更何况兄台一片亲近之心，我实在是三生有幸—”
　　
　　“这还差不多！”佳人一把甩开我的手，重又坐下，一双美眸，华光流转。却又是难得一副慵懒之态：“你叫什么啊？”
　　
　　“在—在下王小楼！”
　　
　　“王小楼？”佳人眉头一皱，“就是神威将军府的那个王小楼？”
　　
　　看来我这名号还不小，嘿嘿一笑道：“正是在下！”
　　
　　“难怪！”
　　
　　我的汗又下来了。
　　
　　佳人又将我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道：“和传闻中不尽相同—”
　　
　　我刚要说他独具慧眼，他的下一句话让我立马又开始变脸。
　　
　　“—没传说的那么不成器！”
　　
　　“呵呵—”此刻，我想我一定笑得比哭还难看。
　　
　　佳人看都不看我，又是一句：“我叫唐怀碧！”
　　
　　“难怪！”这次是我说的，难怪他如此倾国倾城，难怪他如此卓尔不凡，原来他就是江南第一才子兼江南第一美人唐怀碧？！
　　
　　少爷我真是祖上积了大德了，真是捡到宝了，真是菩萨显灵了—
　　
　　“你又在嘀咕什么呢？”
　　
　　我立马起身再次一躬到地，“久仰唐七公子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不，四生有幸，五生有幸—”
　　
　　唐怀碧笑道：“今日得见神威小将军，是我三生有幸才是！”
　　
　　我的脸再次自行涂胭脂，笑道：“唐公子就别取笑我了，我知道我这人名声一向不大好，恶名昭著的—”
　　
　　“此言差矣，我倒觉得小楼公子实乃性情中人，值得相交。”
　　
　　少爷我一听这话激动坏了，上前一把拉住唐怀碧的衣袖，却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最后道：“见了你，我这舌头都自惭形秽打结了。”
　　
　　唐怀碧这次没甩开我，而是坐到我旁边含笑道：“我今年一十有九，你呢？”
　　
　　“我十八！”
　　
　　“这么说我虚长一岁，可要以兄长自居了！”
　　
　　“怀碧兄，小弟有礼了！”
　　
　　“呵呵，小楼不必多礼！”
　　
　　??????
　　
　　我不记得那晚我们喝到什么时候，不知道我到底喝了多少酒，也不记得我都说了些什么，只记得他如花似玉般的笑脸在我面前飘啊飘，飘得我的心都跟着飘啊飘的乱七八糟。
　　
　　直到东方泛白，我才一步三回头晃晃悠悠地回来，一推门，就见小家伙一双大眼睛圆圆的亮亮的直瞪着门口，一看就是一夜没睡，见到我的一霎，眼中瞬息万变，大有洪水泛滥之势，这一惊非同小可，我的酒立马醒了大半，上前一把搂住小家伙，急道：“怎么了？做恶梦了？谁欺负你了？”
　　
　　小家伙一把推开我，脸冲里面躺下去，蒙上被子不理我。
　　
　　怎么？难不成是我惹着他了？我伸手拉开他的被子，他再蒙，我再拉，再蒙再拉，最后他放弃，却仍是不回头不理我。
　　
　　我就说小家伙生哥哥的气了？那你打我两下？要不骂我两句？你别不理我嘛，你要再不理我我可要哭了，呜呜—
　　
　　小家伙终于被我逗笑了，却仍是不肯回头看我一眼，我就挠他的痒，他被我折腾得累了，终于说别闹了别闹了饶了我吧。
　　
　　我说饶你可以，说说为什么生气啊。
　　
　　他说我—我以为你走了呢—我睁眼没看见你，以为你被家人接走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小家伙说到这就没声了，小脸压在枕头上，小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知道这次是真哭了。
　　
　　我急忙说怎么会呢，我大晚上的往哪走，再说我就是真走那天也会告诉你的，绝不会一声不响就走的。
　　
　　小家伙鼻子压着，瓮声瓮气地说“真的？”
　　我说真的。
　　
　　“那要是我睡着了呢？”
　　“那我就扯耳朵把你叫醒。”
　　
　　小家伙这才稍稍放心，缩回被窝抹了抹眼泪，方才转过头来看我。
　　
　　我说天快亮了，你抓紧时间睡一会儿。
　　
　　他不说话，却是不肯闭眼，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我笑了，我说那我就搂着你睡吧。
　　
　　我钻进他的被窝，伸手把他揽进怀里，紧紧抱住，他也伸手抱住我，我们俩就抱成了一团睡到大天亮。
　　
　　去他的早课，去他的斋饭，什么也顾不上了，还是先找周公要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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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急忙梳洗打扮，胡乱塞了两口斋饭后就直向唐怀碧住的后院奔去，可却连个鬼影都没见着，我使劲拍了两下自己的大光头，心想，难不成我昨个真的见鬼了？不会不会，一定是他临时有事下山去了，过个一两日自然回来。
　　
　　我如此这般安慰自己，不再多想，可一连过了几日，我都没再见到唐怀碧，心里不由开始害怕—我可别是当真遇到鬼了。
　　
　　这日我正胡思乱想之时，忽听有人一叠声地叫“少爷”，是叫我吗？我抬头一看，是小灯笼，登时眼泪围着眼圈直转，我一把搂住小灯笼哭道：“你怎么才来？”
　　
　　小灯笼被我弄得受宠若惊热血沸腾，亦红着眼圈道：“我早就想来看少爷了，可惜将军不让，今日趁将军上朝，二夫人帮忙我才偷偷溜出来的！”
　　
　　我搂着小灯笼不肯撒手，心道：没想到二娘还有点良心啊。
　　
　　小灯笼说：“少爷，我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我这才一把撒开他，直奔篮子，一样一样都是我爱吃的，我捏了捏小灯笼的小脸，道：“真是少爷我的心肝宝贝！”
　　
　　小灯笼早已习惯我这样子，并不在意，只是瞪眼看我狼吞虎咽风卷残云。
　　
　　我看看他，他看看我，我又看看他，他又看看我，我就奇怪了，我问他怎么了。
　　
　　他犹豫了半天道：“其实，二娘她对你挺好的，你别老把她想得那么坏，这些东西都是她让我给你带来的—”
　　
　　“我说你是不是活腻了？”
　　
　　小灯笼伸了伸舌头，眼珠一转，立马转换话题，“少爷，我听说—我听说—”
　　
　　“你听说什么了？痛快点行不行？”
　　
　　小灯笼一咬牙，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少爷，我听说皇上下旨把张小姐指给太子了—”
　　
　　什么？五雷轰顶，晴天霹雳，业如是我媳妇，他凭什么想指给谁就指给谁啊？他凭什么棒打鸳鸯啊？
　　
　　我一把摔了酒壶，说我不准！他老眼昏花的乱指什么！
　　
　　小灯笼一把捂住我的嘴，说少爷啊你不要命我还要啊，你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要砍脑袋的。
　　
　　我说要砍就砍吧，反正没了业如我活着也没意思了。
　　
　　小灯笼一撇嘴道：“天涯何处无芳草，少爷你说这话也太没志气了。”
　　
　　我拿起筷子照着他的脑袋瓜子啪啪两下，小灯笼捂着脑袋说我这不是替少爷你担心嘛！
　　
　　我没空理他，心想：这可怎么办呢？我得好好想个办法，见我那温柔娇媚的业如一面，我得告诉她让她等我，好歹等我回去再说，老爹只是吓唬吓唬我罢了，早晚会放我回去，她可别弃我于不顾琵琶别抱啊，那我可真就亏大了。
　　
　　我摸进小灯笼的衣服，小灯笼红了脸道：“公子别闹！”
　　
　　我说我没闹，我看你带了多少银子。
　　
　　小灯笼伸手到怀里摸了半天，才掏出半两银子，苦着脸道：“就这些—这是我准备给我爹买酒的—”
　　
　　他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准是要给小铃铛买胭脂的，我当下一摆手，道：“放心，少爷我回去后还你十两！”
　　
　　小灯笼还是一脸苦瓜相道：“问题是—你什么时候能回去啊？”
　　
　　我登时气恼，照着他的小脸就是一口，恨道：“你是恨不得我出不去，一辈子在这当和尚是不是？那你和小铃铛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在家结婚生子儿孙满堂了是不是？”
　　
　　小灯笼吃痛的一咧嘴，道：“不是不是—我当然是希望少爷你早点回去，你不在，我们也好生没趣，玩什么都没意思—”
　　
　　“算你有良心！”我掂了掂银子，又瞟了眼小灯笼，道：“把衣服脱下来！”
　　
　　小灯笼一听连忙把手护在胸前，惊恐的等着我道：“公子，你不是这几天在这当和尚闷坏了吧？我是小灯笼啊，可不是你那业如小姐—”
　　
　　我照着他的脑袋又是一巴掌：“想什么呢？我是要借你这身衣服，好混出去找我媳妇。”
　　
　　一想起我媳妇我就满脸满心桃花盛开，自从十岁那年我当众向她表明心迹并在事后被老爹狠狠赏了一顿棍子后，我就叫她媳妇，她一听就红着脸不说话，那小模样，真是爱死个人，我恨不得冲上去咬她两口。
　　
　　小灯笼这才松了一口气，极不情愿的把外衣托给我，喃喃道：“我这身可怎么回去啊？”
　　
　　“怎么不能回去？你又不是光着身子？再说，谁看你啊？你以为你是本少爷我呢？”
　　
　　小灯笼撅着嘴就是不说话，知道他此刻一定在后悔不该跑来看我，于是我拉起他的手，开始花言巧语：“小灯笼，让你受委屈了，我知道，家里那么多人，就你对我最好，你放心，少爷我绝不会忘了你的—下次到宫里再多偷几盒好胭脂，让你拿去哄小铃铛，好不好？”
　　
　　小灯笼马上眉开眼笑，随即又愁眉苦脸的道：“你什么时候能去宫里啊？”
　　
　　这个问题有些让我头疼，只好含糊道：“反正在你和小铃铛成亲之前，我一定送你几盒上等的好胭脂，还有，我再送你一座好宅子，让你们小两口好好举案齐眉生儿育女，好不好？”
　　
　　小灯笼再次眉开眼笑，他知道本少爷向来说话算话的，每次允了他的事，没有一件办不到的，今日我下血本给他一座宅子拉拢他，他该知足了吧？
　　
　　打发走小灯笼，我急忙脱下僧袍，套上小灯笼的衣服，揣好那半两银子，准备潜出寺院。
　　
　　




明珠染尘

　　少爷我既然号称神威小将军，自然不能一无是处，就算一多半是因为我老爹，好歹也要过得去才行。少爷我武功确实一般，可轻功倒是不错，我师父说，我的轻功，就是放到江湖中也能排进前十名。
　　
　　师父告诉我，打不过的时候，跑得了就行。留得小命在，不怕没人教！
　　我想想也是这个理。于是苦练轻功，终于学有所成，没想到今天就派上用场了。
　　
　　我给小家伙留了几个字，告诉他我出去买酒，去去就回，不用担心。然后从寺院后墙飞了出去。
　　
　　少爷我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张府门前，略微收拾了一下，抬手叫门，看门的一见到我的光头，大叫晦气。
　　
　　我说少罗嗦，就说神威小将军王小楼前来拜访。
　　
　　那看门的先是一愣，接着转身去了，半晌后回来了，还跟着几个家丁，嘴里嚷嚷着“哪来的骗子，不想活了？跑到丞相府蒙人来了！”操着棍子把我撵出好几条大街。
　　
　　少爷我拍拍身上的鞋印，心想和我来这套，少爷还不知道你是故意的？要不是看在业如的份上，我一把火烧了你的丞相府。
　　
　　我思来想去只能用绝招了：我先到后山歪脖树下挖出我的宝贝儿—迷药，泻药，火药蛋，小刀，小锤，小斧头—这迷药嘛得拿着，进府先给他来上一把，让他们睡得香香的，我好和业如多说几句话；泻药嘛，今天用不上了，火药蛋呢？拿着吧，万一被发现了扔他几颗，呵呵—最好不要炸到我的岳父大人；小刀，小锤，小斧头也用不上，放回去埋好，左右看看没露什么破绽，这才放心离开。
　　
　　一切准备停当，等到太阳落山，月黑风高之时，我戴好帽子，面罩黑巾，一路施展轻功，来到张府后院。飞身跳上墙头，左看看右看看没什么危险，轻轻落地，左拐右拐拐来拐去也没找到业如住哪，这可怎么办呢？
　　
　　正在我一筹莫展之际，东边跨院传来了一阵笑声，我循声而去，伏到窗下细听。
　　
　　“—哈哈—没想到他这么笨？竟想着带三妹私奔！”
　　
　　坏了，难不成他们发现我了？不对，我是想过带业如私奔，可那是实在不行的时候才用的招数，我可没打算现在带她私奔。
　　
　　“—他要是不笨，现在怎么会躺在你的床上？哈哈—”
　　
　　有点乱，谁躺在谁的床上？
　　
　　“大哥—你都享受好几天了，也该亲热够了，今天也让弟弟我享受享受吧？”
　　
　　“—如此美人，摸上一把都能让我销魂一年，怎么能够？你呀，还是找你的如烟去吧！”
　　
　　“大哥真小气！早知道，就不帮你骗他入府了，结果坏人我做，美人你享！哼！”
　　
　　“好了好了，自家兄弟，别说气话，如烟那儿你尽管去，银子记在我账上。”
　　
　　“这还差不多，那我先去了，你也找你的小美人去吧！”
　　“呵呵—”
　　
　　我赶紧飞上房顶，心想，这哥俩，一对混蛋，没一只好鸟。听他这话，好像是骗了什么人进府，哼，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们竟敢强抢民女—不对—逼良为娼？好像也不大对，反正他们就是没干好事，我既然赶上了就不能不管，亲戚归亲戚，道义归道义，出来混的，总得有所坚持不是？
　　
　　于是我一路跟着我“大舅子”东拐西拐，来到最为僻静的后院。
　　
　　大舅哥进去了，“啪”的一声，油灯亮了。
　　
　　就听大舅哥美滋滋地道：“美人，我来了，想我了没有，今天听说你又没吃东西，可是不乖啊，我可要惩罚你呦！”
　　
　　从投到窗上的影子看得出他正在脱衣服—这个大色狼，我让你惩罚—我先惩罚惩罚你。
　　
　　我本打算找把长刀踢门而入，也好显现一下我的英雄气概，可一想我这身手，再想想张府那好几十号的看家护院，决定还是算了吧。
　　
　　我掏出迷药，点破窗纸，对着里面轻轻一吹，片刻之后，咚的一声—我大舅子倒了，我四下看看，确定安全之后，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一进门就看见我半裸的大舅哥，我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他闷哼一声却是醒不过来，我这迷药，没个个把时辰就是拿刀捅他他都醒不过来。我本着锄强扶弱的初衷，打算将这个姑娘弄醒救走。
　　
　　我来到床前一看，顿觉一记响雷劈头盖脸而来，险些没昏过去。
　　
　　他们口中的美人，竟然就是我月下的“佳人”—唐怀碧。
　　
　　只见他发丝散乱，面色灰白，浑身上下伤痕交错凌乱不堪，口中塞着布团，想是怕他咬舌自尽—怎么会这样？怎么能这样？这是下凡的仙子啊？怎么能这么对他？我心如刀绞，回头再看张继祖，不由得双目猩红—我只恨手中没有刀，四下看去，只找到一枚发簪，细看之下，竟是怀碧之物，我拿起发簪，对着张继祖狠狠刺去—我就废了你这个畜生，今日要不是念在你是业如的亲哥哥，我一定取你狗命。
　　
　　我在他身上擦干了簪子上的血迹，将簪子小心翼翼放入怀中，又翻出衣物，给唐怀碧穿好，背到背上，拿腰带缠好，熄灯出门，翻出院墙，一路急行，天色将明之时才赶回寺院。
　　
　　我从后墙翻入，悄悄摸回房间。戒尘和衣而卧，听见动静立即醒了过来，见我背个人回来，惊道：“这是怎么了？这人是谁？”
　　
　　我说唐怀碧，前几天就住在咱们寺院。
　　
　　“哦—是他，他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多血？”
　　
　　戒尘一脸紧张地拉着我前看后看，说：“你受伤了？哪里？”
　　
　　我说不是我，是他。
　　
　　戒尘这才放开我，一脸担忧的看着他，说我们找郎中来给他看看吧。
　　
　　我说不行，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件事。说到这，我不由一惊。心道坏了，张家发现了张继祖，必定追查唐怀碧，又联想到我去过丞相府，我们又都在万空寺住着，那么这里无疑是他们搜查的第一个地方，到时只怕藏不住，就算我承认是我伤的人，可有我老爹在，张家必定不敢把我怎么样，那么这笔帐就会算在唐怀碧身上，到时他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我急忙背起唐怀碧，对戒尘道我马上就得走，如果有人来问，你就说我昨晚就走了，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戒尘急得都快哭了，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说现在没时间解释，不过你放心，我没事，明天我就回来。
　　
　　我推开门刚要走，戒尘就拉住我说，我和你一起走。
　　
　　我说不行太危险了。
　　
　　确实是危险，此时出去，只能往城里走，如果上山的话，不等张家搜山抓人，唐怀碧只怕就不行了，往城里走又极有可能碰上追兵，弄不好小命就交代了。
　　
　　戒尘却死死拉着我不放，“就是太危险了我才要跟着你，多个人多份力量。”
　　
　　接着不由分说走到我前面，拉开后门，从容且坚定地望着我，那一刻，我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很多，可是，时间太仓促，我无法细细琢磨，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一刻，我确确实实错过了很多。
　　
　　天已见亮，我不敢走大路，尽捡僻静小路走，一夜不眠不休，又背着一个人，我渐感体力不支。
　　
　　小家伙一个劲地嚷嚷要帮我背，我揉揉他的小脑袋瓜说让你吃肉你不吃，现在吃都来不及了。
　　小家伙脸上红一道黑一道的，可眼睛还是那样清澈透亮。
　　
　　他不时捡个果子塞进我嘴里，我回头，他就咧嘴一笑，说，我尝过了没毒的。
　　
　　我的眼睛当时就一片模糊。
　　
　　一路磕磕绊绊，我终于看见了家门，好了—终于安全了，我特意绕到后门，啪啪啪开始砸门。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我双脚迈进去就栽倒了。
　　
　　杂役小钳子大叫不好了，不好了。我只觉耳边一阵吵嚷忙乱，再睁开眼，已到了老爹面前。
　　老爹面沉似水，两眼望着我几欲喷火。
　　
　　我双膝跪倒说爹，您先找大夫救人，我一定给您个交代。
　　
　　大概这十八年来老爹从没见过我如此一本正经的模样，竟也按着我说的，先找人给唐怀碧治伤了。
　　
　　我就跪着把事情的前后始末说了，说完就等着挨爹的板子，我早做好心里准备了。
　　
　　老爹却是一言不发，我急，二娘也急，一个劲的替我求情：“孩子年纪小，难免冲动，可终归是做了好事，救人一命—”
　　
　　“你懂什么？！头发长见识短！”
　　
　　二娘立即闭口不语，递了个眼神让我自求多福。
　　
　　我知道今天的事张家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业如她爹张丞相张千山，乃是当朝丞相，权倾朝野，满朝文武，除了我爹敢不搭理他，其他的无不看他的眼色行事，现下他儿子被我弄了个半死不活，他非把我也弄个半死不活才能甘心，我爹虽不怕他，却也不愿和他过不去，更不会因为一个唐怀碧与他为敌，这可怎么办？
　　
　　我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我佛慈悲”，就硬着头皮说无论怎么样，我也得保住唐怀碧，如果您非要把唐怀碧交出去，我就到大理寺投案自首，就算救不出他，还能陪着他一道死，也算对得起那晚月下相交之谊了。
　　
　　老爹抬手甩过一个茶杯，我生平第一次没有躲，连杯带水正打在我的光头上，当时血就下来了。
　　
　　二娘冲上前搂住我，冲着爹哭道：“你—你—你这么打他，也不怕他娘心疼，他娘在下头，怎么安心—呜呜—”
　　
　　老爹当时就没了脾气。
　　
　　正在此时，门外一阵喧哗，管家周伯来报：“张丞相来了。”
　　
　　二娘命人收拾了一下，递给我方帕子后悄然退下。
　　
　　老爹扫了我一眼，道：“请！”
　　
　　张千山一路气势汹汹进到堂前，一看见我就死盯着我不放，下巴上的胡子还一翘一翘的。
　　我急忙深施一礼道：“见过张丞相，张伯伯。”
　　
　　张千山双目猩红，恨不得吃了我的样子，我就挪啊挪，挪到了老爹身后。
　　
　　老爹一派威严，道：“张丞相大驾光临，难得难得！”
　　
　　张千山强忍怒气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想将军也知道我今日是干什么来了。”
　　老爹略显惊讶道：“难不成你也知道了？”
　　
　　张千山大声道：“我儿差点丧命，我怎么能不知道？”
　　
　　老爹突然一拍桌子，怒道：“大胆贼人，伤我小儿不说，竟还敢伤害张贤侄！”
　　
　　张千山满脑浆糊，道：“将军所言何意？”
　　

误入红尘

　　张千山满脑浆糊，道：“将军所言何意？”
　　
　　老爹道：“老夫前几日给犬子请了个先生，一直住在将军府，昨日犬子回家，见了先生甚是投缘，二人相约出去游玩，谁知半路碰到贼人，欲伤我儿性命，好在先生舍命相救，总算保了一条命，只是先生命在旦夕—没想到，令郎也遭了贼人暗算！”
　　
　　张千山开始变脸，咬牙道：“这京畿重地，哪来的贼人？我怕是有人心怀不轨，故意潜入我府，谋害国家栋梁。”
　　
　　老爹略一沉思道：“张大人所言甚是，你我乃国之肱骨，这些人竟敢对你我爱子下手，其心可见，其行可诛，此事事关重大，明日早朝我即刻禀明皇上，请皇上定夺。”
　　
　　张千山有苦难言，咬牙再咬牙，道：“令郎可真是吉人天相，毫发无伤啊！”
　　
　　我拉起袖子，露出他家奴才留下的棒子印，又晃了晃还淌着血的光头，委屈道：“好疼好疼。”
　　
　　老爹道：“全赖西席舍命相护啊！”
　　
　　张千山瞪了我一眼道：“将军府上的西席可真是文武双全啊！”
　　
　　老爹道：“武功嘛没有，只是忠心而已，学问嘛，倒是数一数二的，对了—张丞相也该认识的，就是你家小三从小定下婚约后来又取消了的唐怀碧。”
　　
　　张千山顿时抽搐，双拳紧握，道：“既然将军知道他和我的关系，就将他交给本相带回府中照顾吧！”
　　
　　老爹笑道：“不用麻烦了，要论关系，他和张丞相只怕是没什么关系了吧？难不成张丞相又退了太子的婚约？”
　　
　　张千山双手攥得直泛白，正欲说话，老爹却接着道：“对了，为了感谢西席对我儿的救命之恩，我已收了他做义子，待他身体恢复，本将军就选个好日子，全了礼数，到时还请张丞相赏光，喝杯水酒啊！”
　　
　　张千山怒极反笑，道：“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这义子如何的文采风流，赤胆忠心！”
　　
　　老爹端起茶杯，笑道：“荣幸之至！”
　　
　　张千山甩着袖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我又老老实实跪下了。
　　
　　老爹哼了一声，道：“这事既然已经这样了，我就不多说了—你也还算凑合，不是那么太不提气！”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不过好像不是骂我的意思。
　　
　　我又偷偷瞅了老爹一眼，正和老爹对眼，我不由得一咧嘴。
　　
　　老爹怒道：“刚还以为你终于有点出息了，怎么一会又这个样子了？不是告诉过你，言行要端正，要正眼看人，不要总是鬼鬼祟祟的！？”
　　
　　我再咧嘴。
　　
　　老爹怒骂：“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我早就知道我不争气，打我记事老爹就时不时的告诉我一遍，我想不记住都不行。
　　
　　我正打算偷偷往门口挪，小灯笼就进来说：“郭老太医诊完脉了。”
　　
　　我眼巴巴地看着老爹，老爹终于摆摆手道：“滚出去吧！”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后院，郭老太医眯着眼睛道：“他身体极度虚弱，加之气血攻心，身上—身上伤势严重，需要好好调理才行。”
　　
　　“那他不会有什么危险吧？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
　　
　　“这个还不好说，只有等病人醒了进一步观察才能知道。”
　　
　　老太医开了方子，又反复叮嘱了一番，怎么煎药，怎么涂药，注意些什么，方才离去。
　　
　　二娘端着汤药进来，和我一起把药给唐怀碧灌了下去，就陪着我坐在一旁，看着唐怀碧止不住地叹气：“真是可惜了这孩子！他家祖上是有名的江南望族，父辈不知怎么得罪了朝廷，直落得个倾家荡产，妻离子散，他原与张丞相之女指腹为婚，唐家一没落，这婚事自然告吹，这倒也没什么，可谁承想会发生这样的事！你爹也不是不想帮他，实在是牵扯太多—”
　　
　　原来如此，这样一切就解释得通了。当日怀碧定是应约前往张府，本想和业如相约私奔，谁知却遭了张继祖和张继业毒手。可怜怀碧明珠染尘—真真是苍天无眼啊！
　　
　　还有一点让我大受冲击—业如喜欢的居然是唐怀碧，看来我是真的要死心了，就算业如不嫁给太子，也还有个唐怀碧，我十个王小楼也比不上一个唐怀碧，我还争什么啊？只盼唐怀碧早些醒来，我再想办法帮他和业如远走高飞。
　　
　　我望着苍白如纸的唐怀碧，总担心他像一阵风似的会突然消失，一想到这个，我的心竟莫名的抽痛。我紧紧握着他的手道：“唐七啊唐七，你可要快点醒来，快点醒来，快点醒来！”
　　
　　我守着他整整一夜，戒尘就在旁边守着我一夜，我怎么说他也不肯先睡。直到天明时分，唐怀碧才有了动静。我正激动不已，谁料他竟突然坐起，扑向我又踢又打，卡住我的脖子直往死里抠，戒尘疯了似的拉他也拉不住，只卡得少爷我直翻白眼，好在小灯笼闻声赶来，和戒尘一起掰开他的手。可他仍是睚眦目裂地盯着我，不住挣动，喉咙里发出的是近于绝望地呜咽。
　　
　　我知他这是把我当成了那畜生，忙叫戒尘他们松了手，趁他来不及反应，一把搂住他，紧紧地，他双臂用不上力，只能徒劳地敲打我的后背。我不停地说是我，是我，王小楼，那个你说还不算太不成器的王小楼，那个和你在月下喝酒的小和尚，不，假和尚，那个纨绔子弟—是我—一切都过去了—没人再伤害你了—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耳畔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他又睡着了，我将他轻轻放下，盖好被子，轻轻拍打，不住地说没事了没事了。
　　
　　他终于安静了，柔弱无助得如一个孩童，长长的睫毛低垂，眼角犹挂着一滴泪珠，这还是那个桀骜不驯乖张跋扈的唐怀碧吗？这还是那个和我月下畅饮的月宫仙子吗？菩萨啊，都说您普度众生，却为何独独忘了唐怀碧？
　　
　　我不由双手紧握，直到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心痛才微微消减。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回头见戒尘和小灯笼仍旧是一副惊恐未定的样子。
　　
　　我说没事了，你们去休息吧。
　　
　　小灯笼蹭了两步再两步，打着呵欠去了，小家伙却是不走，噘着小嘴巴给我的光头涂药，又轻轻地吹了几下，道：还疼吗？
　　
　　我说一点也不疼。
　　
　　小家伙撇撇嘴不信。
　　
　　我把他抱起来说我抱着你，你睡一会吧。
　　
　　小家伙这次很听话，也是太困了，不一会就睡着了。
　　
　　我就抱着他，望着唐怀碧，直到天明。
　　
　　小铃铛端了早饭过来，我吃不下，可我不吃小家伙就不吃，我只能陪着他吃了点东西。
　　
　　小铃铛说少爷，将军让你准备一下，一会和他一起送戒尘小师父回万空寺。
　　
　　小家伙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地上，眼圈一红，再不做声。
　　
　　我急忙找到老爹，说现在不能送戒尘回去，他—会有危险的。
　　
　　老爹说张千山恨的是你和唐怀碧，不会拿一个小和尚怎么样的。
　　
　　我说那要是万一呢？
　　
　　老爹冷哼道：“难不成你要把一和尚留在家里？”
　　
　　我说那有什么不可，等什么时候张家不再追究了，什么时候再让他回去。
　　
　　老爹道：“你说张家什么时候会不追究？”
　　
　　不用说，那是不可能的，只要张家还有一个人，只要我还有一口气。
　　
　　“他在这待的时间越长，对他反而越不利。再说，就算我同意他留下，他也未必肯，他是和尚，终归是要回到寺院的，你怕他有危险，我就派人将他送到万安寺，总可以了吧？”
　　
　　我—我没词了，也是，和尚终归是要回到寺院的。
　　
　　我先交代小灯笼好生照顾唐怀碧，然后带着戒尘，跟着老爹来到了万空寺。
　　
　　老爹一个劲地给方丈赔不是，老方丈也一个劲地给老爹赔不是。我心想他们两个要是都错了，那是不是就是说少爷我对了？
　　
　　我把我最喜欢的好玩的好吃的一股脑地塞给戒尘，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说：“你放心，我一定回来看你，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我都留给你，一早就给你送来。”
　　
　　小家伙扯着我的衣角越哭越凶，哭得我鼻子酸酸的，心里乱七八糟的不是个滋味。
　　
　　老爹一个劲地催我快走，可我怎么也没有力气拉开小家伙的手。我忍住快要冲出来的泪水大叫别哭了，你和我走吧。
　　
　　小家伙当时哭声就止了，眨巴眨巴满是泪水的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我。
　　
　　我说你和我回家吧，咱回家吧，别当和尚了，给我当弟弟，我一定好好对你，有什么好东西，都先可着你。
　　
　　小家伙望了望我，又看了看老方丈，接着再看看我，再看看老方丈，最后紧紧抱住我望着老方丈哇哇大哭。
　　
　　老方丈长叹一声道：“你既然选了这条路，我也不拦你，因果早定，强求不得！”
　　
　　我转头望向老爹，心想他要是不同意，我就真在这出家算了。
　　
　　老爹也长叹一声道：“既然如此，我府上也不差他一口饭。”
　　
　　老方丈红着眼睛对老爹说：“戒尘是我从小一手带大，生性纯良，睿智聪慧，希望将军慈悲为怀，好好养育教导。”
　　
　　“方丈放心，我务必视之为亲子，好生照顾。”
　　
　　“这我就放心了！”
　　
　　戒尘不住地给方丈磕头，磕得满头是血，老方丈不忍再看，命弟子关了寺门。
　　
　　戒尘就对着寺门磕，一边磕一边哭，哭我心里一剜一剜的。
　　
　　我上前拉起戒尘说你难过就打我吧。
　　
　　戒尘就挥起小拳头打我，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一路抱着他下山，他哭得累了就窝在我的怀里睡了。
　　
　　耳边不由得想起了老方丈对我说的话：“是你把他带进这红尘俗世的，也不知是命是劫啊！”
　　
　　我想是命吧，小家伙，我一定好好对你，从今后，你就是我王小楼的亲弟弟，有我一分甜，绝不叫你受半分苦。
　　
　　




暗香浮动

　　唐怀碧一直没有醒，整整睡了一天一夜，我不禁有些担心，急忙又差人请来了郭老太医。
　　
　　郭老太医诊脉完毕，沉吟良久方道：“外伤虽重，可也不致如此，想来是心结郁积，导致昏睡不醒。”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他自己不想醒过来。”小灯笼一旁自作聪明道。
　　
　　我白了他一眼，郭老太医却点头称是。
　　
　　我急道：“那该怎么办？”
　　
　　老太医道：“心病还得心药医啊，这个恕我无能为力了。”
　　
　　我看着沉睡的唐怀碧束手无策，只能握住他的手，一遍一遍叫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对他讲我的名字，一边一边重复我们初见的那个晚上，我们喝的桂花香。
　　
　　戒尘往往是左手药碗，右手糖果，怀里还揣着点心，我这边一喂完药，他就塞一颗糖果到怀碧的嘴里，还不时拿点心给我吃。
　　
　　我说我不饿。
　　
　　他说不饿也吃点吧，你早饭都没吃好。
　　
　　我说你也瘦了，我说我让你吃肉你吃了吗？
　　
　　小家伙垮下脸，“我真的吃不下，一进口就想吐。”
　　
　　我说那也得吃，那样你才能长高长壮—像我一样知道吗？
　　
　　他笑着说很好。
　　
　　我说你要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说，府里要是有谁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打掉他的牙。
　　小家伙笑道：“真的很好，你不用担心我的。”
　　
　　我摸摸他略微钻出头茬的小脑袋，心想他是不是有点想“家”了，改天带他回去看看才是。
　　
　　三天后的黄昏，唐怀碧终于醒了，看着他渐渐睁开的双眼，我欣喜欲狂，可却在下一刻重陷忧虑。
　　
　　唐怀碧的双眼直直地望向帐顶深处的虚无，空洞茫然的让我心惊。
　　
　　我试着叫他的名字，一声，两声—他全无反应，我的心一下沉入谷底。
　　
　　这个目光空洞面无生机的人，还是名动江南的唐七公子吗？他的不可一世呢，？他的桀骜不驯呢？
　　
　　我生平第一次起了杀人的念头。
　　
　　我扶起怀碧，接过戒尘手里的汤，一点一点喂给他，他木然地张嘴，咽下，不拒绝也不配合。
　　
　　我不敢逼他，可也不敢放松，每天形影不离的跟着他，陪他说话，也不管他听到没有，一个劲的说，想起什么说什么。
　　
　　我说我九岁那年，有一次趁着先生不注意，将一条虫子偷偷放进他的茶碗里，等他发现时，茶水早就喝下肚了，他就捂着肚子一个劲的吐，直吐了好几天—
　　
　　还有一次，我在街上听一个白毛老道声称修炼成仙了，可以三年不吃不喝。我就对钱鹏说你要是三天不吃不喝，你也能成仙。那家伙就信以为真，果然三天没吃饭，都饿晕了，气得他老爹嚷嚷着要杀了我—
　　
　　还有一次—
　　还有—
　　
　　“呵呵呵”—小家伙笑了，一脸兴奋加崇拜地望着我，我顿觉豪情万丈，扭头再看唐怀碧，不禁又泄了气，他还是一动不动地发呆，像个玉人似的，只剩空灵，没有生气儿。
　　
　　唉，唐怀碧啊唐怀碧，莫非你真是被贬下凡间的仙子，历尽了劫难重返天庭了？可是留下这肉身干吗呢？
　　
　　我这边一遍一遍唐七的叫，那边就见小灯笼一溜烟地跑过来道：“少爷快，快，吴公公来了，要你接旨呢！”
　　
　　我交代戒尘好好照看唐七，就赶紧跟着小灯笼跑到前厅，跪下接旨，吴公公扯着脖子读了皇后的懿旨，我磕个头算是完事。
　　
　　吴公公一把拉起我说好孩子起来吧，要是皇后娘娘在这早就心疼了，这么今个一大早就念叨你怎么还不去看她？
　　
　　我说我早就想去看她老人家了，可是—我摸摸我的光头—可是我怕她笑话我。
　　
　　吴公公笑道：“你什么样子皇后娘娘没见过？你还在她老人家怀里撒过尿呢？嘿嘿—”
　　
　　这老杂毛，哪壶不开提哪壶，该死的小灯笼又有闲话说了。
　　
　　我狠狠地瞪了小灯笼一眼，小灯笼头一歪不理我。
　　
　　我心想等我回来有你好看的。
　　
　　老爹继续和吴公公寒暄，我换了身干净衣服，跟着吴公公进宫。
　　
　　吴公公直接带我来到慈宁宫，皇后笑眯眯地坐在那，见我要跪一把拉住，道自己人还讲那虚礼干什么？
　　
　　说着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她的旁边，一派和蔼慈祥道：“瞧瞧孩子瘦的，你那个糊涂的爹也真是狠心，怎么舍得这么折腾你，连哀家看了都心疼。”
　　
　　说着眼圈竟真的红了，我受宠若惊，要说平时这皇后对我也不错，好吃的好玩的没少赏我，可今个这么毛骨悚然的热乎劲还是头一回，我一时有些适应不了。
　　
　　皇后传了几样点心，伸出芊芊玉手，这样一块那样一块地喂我，她喂我就吃吧，我一口一口接一口，结果噎着了。
　　
　　噎得少爷我真翻白眼，眼泪一对一对往下掉。
　　
　　皇后又是给我拍背又是喂水，嘴里还不停地念叨：“别着急，慢慢吃，都是给你的。”
　　
　　我心想我的妈啊，你是不噎死我不甘心啊。
　　
　　正在这时，太子来了。
　　
　　太子今年二十五，玉树临风一表人才，皇后只要一看见他两眼就笑得弯弯的，嘴角不知不觉向上翘。
　　
　　太子先给皇后请了安，我再给太子见礼。太子拉起我笑道：“小楼这样子可爱的紧！”
　　
　　我不好意思的摸摸光头，扯了扯嘴角。
　　
　　皇后道：“恕儿怎么过来了？”
　　
　　“儿臣听说小楼进宫来了，就跟着进来看看。”
　　
　　皇后道：“看着你们如此亲厚，哀家打心眼里高兴。恕儿，小楼没有兄弟姐妹，你要好好照顾他才是。”
　　
　　“儿臣谨记母后的教导，这不，我前些日子得了些好玩的，正想着让小楼去选几样呢！”
　　
　　我一听双眼放光。
　　
　　皇后笑道：“如此甚好，你们快去吧！”
　　
　　我和太子拜别皇后，出宫来到了太子府。
　　
　　太子拿出了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一样一样指给我看。
　　
　　我左看看右看看，每件都爱不释手，可又不能都拿着，少爷我可是不是那种不知进退贪得无厌的人。
　　
　　最后我选了一个空肚子的小木马，一个水晶蓝的玉质铃铛，还有一个手工精巧的发簪。这个小木马给戒尘，他可以往它的肚子里藏铜钱；铃铛自然是给小铃铛了，我要看看小铃铛脖子上挂上这玉铃铛是什么样子；这个发簪嘛，呵呵，自然是给唐七公子，也只有他那样的人才配得上这个簪子。
　　
　　太子看着我选的这几样东西笑道：“就知道你会选这些。你啊，还像个孩子似的。”
　　
　　我嘿嘿一笑，谢过太子，捧着这几样宝贝儿就往回跑，没想到半路却碰上了三皇子和九皇子。
　　
　　话说这老皇帝一共有九个儿子，大皇子二皇子生母身份低微，本身又不招人待见，自是不受器重。
　　
　　三皇子吕慑，生母乃是本朝第一异姓王爷的孙女，出身显赫，三皇子更是文武全才，颇得众人赏识，唯独老皇帝不太喜欢，说他心思太重，心机太深—当然，这是我偷听来的，当时老皇帝和老爹喝茶聊天，我本来是趴在桌子底下睡觉的，不知怎么忽然间就醒了，结果就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好在我聪明，听到了也装作没听到。
　　
　　四皇子九岁上就夭折了，据说四皇子是老皇帝最喜欢的一个孩子，老皇帝一有闲暇，必定与之嬉戏玩耍，可在他九岁那年却突然得了急病，所有太医束手无策，最后一命归西了。四皇子的母妃跟着就疯了，不久也死了。
　　
　　再说五皇子，也就是太子吕恕，乃是皇后所出。皇后深得老皇帝宠爱，所以吕恕出生之时就被封为太子，据说当时就气歪了不少老臣的鼻子。不过好在太子为人谦和有礼，文武双全，渐渐地大家也就接受了这个既定事实。
　　
　　六皇子和太子一母所生，可惜却是个养花逗鸟的主，老皇帝和皇后早就不指望他了。
　　
　　七皇子懦弱无能，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女孩子，我想八成是投错了胎，不过那小模样可是不得了，只差一点就赶上唐怀碧了。
　　
　　八皇子擅武，从小习武，十五岁就投到老爹帐下，一步一步走到现在，靠自己的本事做到了副将都尉，对皇权毫无兴趣，唯独对老爹惟命是从，我就想他比我像爹的儿子。
　　
　　还有一个就是九皇子吕信，和三皇子一母所出。吕信长得眉清目秀，风流倜傥，和少爷我颇为投缘，每次见面，我总是忍不住摸他两把，掐他两下。前几年还好，我怎么收拾他他只一咧嘴就算完事，这两年却变了，还没等我动手动脚，他就先出手了。少爷我只好躲他远远的，实在避无可避，就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可是今个少爷我怀里捧着东西，没法下手了，一个躲闪不及，被小九一把抓住，按住我的光头一个劲的揉搓，边揉搓边笑道：“想不到小和尚的脑袋这么好玩。”
　　
　　我只好求饶：“九殿下饶命啊九殿下饶命啊！”
　　
　　小九死活就是不放，我又舍不得怀里的东西，只能任他揉搓。
　　
　　小九得寸进尺，大声道：“三哥，你快来摸摸，他这光头可真好玩！”
　　
　　我这才想起三皇子还在这，不由得有些紧张，三皇子一向不苟言笑，即使他笑着我也不知他心里到底是高兴啊还是不高兴，对他我可是一向敬而远之。
　　
　　我只觉头上一凉，紧接着是轻轻地抚摸。
　　
　　我不觉打了一个激灵—我感觉得到，这只手不是小九的—是三皇子的。
　　
　　要说摸光头也没什么，小九摸了半天了我也没觉得怎么样，可是三皇子的手一动，我就浑身不自在，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我急忙缩回脖子，抬眼看三皇子正笑看着我。
　　
　　我又一阵头皮发麻，默不作声地躲在了小九身后。
　　
　　小九也终于摸够了，道：“我府上也有不少好玩意，你去挑两件吧！”
　　
　　我说真的？
　　
　　“那当然，咱们现在就去。”
　　
　　我自然乐意，心想今天真是走运，接二连三地有人送礼。
　　
　　小九道：“三哥，我和小楼回去了—”
　　
　　三皇子笑道：“我和你们一起去瞧瞧吧！”
　　


香居劝谏

　　
　　三皇子笑道：“我和你们一起去瞧瞧吧！”
　　
　　少爷我后悔不迭，早知道他跟着，我才不去呢。
　　
　　我磨磨蹭蹭地跟在小九后面，三皇子就放慢脚步等我，我只好加快脚步贴近小九，并始终保持他在小九左我就在小九右他在小九右我就在小九左，他快我就慢他慢我就快，好不容易熬到了九王府。
　　
　　小九命人上了茶点，又拿出一些宝贝儿让我挑，我随手拿了几个看看，又放回去，小九的这些东西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儿，我可不敢要。
　　
　　小九奇道：“怎么都看不上眼？”
　　
　　我苦笑：“王爷你这些宝贝儿太宝贝儿了，我可不敢要。”
　　
　　小九道：“那有什么，你喜欢拿去就是了。”
　　
　　我说不要了，我拿去又派不上用场，白白浪费了。
　　
　　小九道：“那你怀里抱的又是些什么东西啊？”
　　
　　我就一件一件打开来给他看，他一看不由得大笑，道：“你—你就喜欢这种东西？你—你可笑死人了—哈哈—”
　　
　　我咧咧嘴，小心翼翼地从他手里拿回东西，放到怀里。
　　
　　小九还在笑，三皇子却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看得我耳面发烧。
　　
　　我挠头再挠头，好容易等小九的笑声小了，便道：“王爷，天晚了—我—我要回家了。”
　　
　　小九道：“我叫人送你吧，做我的车回去。”
　　
　　我说不麻烦了，不远的。
　　
　　三皇子却道：“我也要走了，我捎他一段好了。”
　　
　　我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可惜没人听，小九叫人将我摸过的那几件东西包上，一并放上车，我磨磨蹭蹭不想上车，三皇子笑着伸出手，道：“上来吧！”
　　
　　我哈哈一笑道：“我自己能上去的，多高的车我都能上去，不信你看。”
　　
　　我猛劲一窜，跳上马车，在离三皇子最远的地方坐下，尽可能把自己缩小再缩小。
　　
　　三皇子收回手，眼神幽深。
　　我有点冷。
　　
　　三皇子道：“我府上也有一些好东西—”
　　
　　我大叫：“真的，那太好了，改日我去选几件好不好啊？”
　　
　　三皇子有些意外，“好—好啊，现在—”
　　
　　“哎呀，遭了，今天回家晚了，老爹一定又要罚我了，真是命苦啊！”
　　
　　三皇子眼神忽明忽暗，突然笑道：“小楼不必担心，我送你回去，你爹不会罚你的。”
　　
　　我死的心都有了，我本是不想去他府上，可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手。
　　
　　我怏怏不乐，懒得说话，索性装睡。
　　
　　直到马车停下，我才睁开眼睛，三皇子跳下马车，笑道：“醒了？我正想抱你下车呢！”
　　
　　我噌地一声跳下马车，冲向大门，一想不对，又急忙转身给三皇子行礼：“多谢三皇子。”
　　
　　三皇子但笑不语，手下的侍卫却开始叫门，不一会，老爹风风火火地出门迎接。
　　
　　三皇子扶起老爹，笑道：“老将军不必多礼，我也没什么事。小楼去小九那玩，我碰巧也在，就顺路把他带回来了。”
　　
　　老爹道：“犬子顽劣，给王爷添麻烦了。”
　　
　　三皇子道：“小楼天性纯真可爱，我是把他看成弟弟的。”
　　
　　老爹道：“多谢王爷抬爱。”
　　
　　三皇子摆摆手，道：“怎么将军还没用晚饭？”
　　
　　老爹有点犯晕，道：“还没，等—等犬子了—”
　　
　　三皇子遂道：“那正好，本王也没吃呢，不知老将军肯否多添一副碗筷？”
　　
　　老爹连忙道：“荣幸之至！”便立即吩咐下去重新准备。
　　
　　我懒得跟他们在这磨，就托词溜了出来。
　　
　　小灯笼见到我就扑上来黏着我不放，他知道我每次进宫都不会空手而归，所以每次我回来他都用这招骗我的好东西。我才不理他呢，忘了早上还笑我来着。
　　
　　小灯笼见我不理他，眼圈就泛红。
　　
　　我就知道他会来这招，想狠心不理他，可又看不得他哭，就掏出水晶铃铛道：“行了行了，拿去哄你的小铃铛吧！”
　　
　　小灯笼嗷的一声没影了。我恨得牙根都疼。
　　
　　小家伙则是笑着道：“唐公子今天还不错，吃了不少东西，刚才喝了药，现在睡了。”
　　
　　我就知道小灯笼这家伙一定会偷懒，我楼过小家伙说：“累不累？”
　　
　　他摇摇头，笑得甜甜的，小脸粉扑扑的像桃子。
　　
　　我捏捏他的小脸，从怀里掏出小木马，说这是给你的，你看，它肚子里面是空的，这有一道细缝，可以往里面塞铜板，以后我们用不了的零用钱，就放进这里面攒起来。
　　
　　小家伙点点头，爱不释手，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就连晚上睡觉都搂着。
　　
　　我心里美得不得了，心想明天唐怀碧醒了把簪子送给他，他会什么表情呢？也会像小家伙一样高兴吗？
　　
　　我正躺在床上美得睡不着，小灯笼就进来道：“将军让你过去呢。”
　　
　　我心里暗暗盘算我又是哪里错了呢？连天亮都等不及要连夜过堂呢？
　　
　　难不成是因为三皇子，可那也不能怨我啊？他硬要跟着来，我总不能打掉他的牙不是？
　　
　　老爹瞪了我一眼道：“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
　　
　　“哼！说说今个怎么回事？”
　　
　　我就老老实实地说了，说完不忘反复重申这可不怨我，是他硬要跟着来的，我也没想要做他的马车，我也没打算要小九的东西。
　　
　　老爹点了点头，看来是相信了我的话，我顿时松了口气。
　　
　　老爹道：“明日我得进宫一趟啊！”
　　
　　我心想你哪天不进宫面圣啊。
　　
　　老爹叹道：“三皇子突然来访，皇帝难免会多心，我得去递个话。”
　　
　　我点点头。
　　
　　老爹道：“我知道你不懂，可还是记住了，少跟太子王爷他们来往，皇家是非多啊。”
　　
　　我心道，谁说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知道，那群皇子黏着我送这送那无非是想拉拢我爹，将来好帮他们当皇帝，我才不管他们谁当皇帝呢，只要别来烦我就行。
　　
　　老爹又啰嗦了一堆，才放我回来睡觉，我这回踏实了，一觉睡到大天亮。
　　
　　然后起床洗脸，喂唐怀碧吃饭，带着他和小家伙遛弯。
　　
　　我说其实蚂蚁是麻雀变的，那次我就看见有一只麻雀钻进了谷垛里，不一会，爬出了好多蚂蚁—
　　还有啊—
　　
　　你不知道—
　　
　　唐怀碧仍是安安静静地发呆，无论我说什么，我不免有点泄气，心想也许他这辈子都这样了。
　　我从怀里摸出簪子，递到他面前，说你看看，这簪子多好看，你喜欢吗？
　　
　　我似乎看见有那么一瞬他的眼睛扫了我一下，等我细看，他依旧是那副痴痴呆呆地模样，我想是不是我眼花出现幻觉了？
　　
　　可我心却再难平静，我总是盯着他看，希望哪一刻会突然发现他也在看着我，用他晶晶亮亮的眼睛，带着那晚月下孤傲的表情。
　　
　　小灯笼说少爷你省省吧，再看下去你都成对眼了！
　　
　　我再次放弃，拿起簪子给唐怀碧戴上，左看右看说不出的好看，心里继续美。
　　
　　小灯笼又道：“凤姐姐差人问了好几回了，问你什么时候去。”
　　
　　我这才想起来是好久没去看她了，我说那我一会就去逛逛，昨天从皇后那顺出一瓶香精，正好给她送去。
　　
　　小灯笼说少爷你答应过我给我胭脂的，没有胭脂香精也行啊—
　　
　　我说那行啊，你把那水晶铃铛拿回来，这香精就归你了。
　　
　　小灯笼连忙道：“还是给凤姐姐吧！她用了一定更香更美。”
　　
　　我说这还差不多，你给我好生照顾唐怀碧，如果他有个什么闪失，我一定会让你比他更闪失，明白了吗？
　　
　　小灯笼点头如小鸡啄米。
　　
　　我揣着香精招摇过市，偏巧遇到了赵祜、钱鹏、孙构和李佑，这几个家伙一见到我就拉住不放。
　　“小楼，你回来怎么不去找我们？”
　　
　　“怎么，金屋藏娇了？还是浪子回头了？”
　　
　　我十分郁闷，说哪来的娇啊，我的娇马上就要成太子妃了。
　　
　　赵祜轻咳一声，奸笑道：“骗谁呢？我怎么听说唐七公子在你们家做西席啊？这唐七可是江南第一美人啊！”
　　
　　“就是，街上都传开了，都说你王小楼艳福不浅—是不是你爹想用这个大美人拴住你啊？”
　　
　　孙构更是十分欠扁的道：“怎么样，上手了没？感觉怎么样—”
　　
　　我一听脸都绿了，急忙道：“你们可别瞎说，怀碧可不是那样的人—”
　　
　　“呦呦—听听—怀碧—叫得多亲啊—哈哈—”
　　
　　我顿时冷汗直流，心知和他们也说不明白，索性开溜。这四个家伙追了我半条街，可少爷我是何许人也，我可是踏雪无痕草上飞雁过无痕来去一阵风的江湖高手，我耐着性子领着他们跑了个够，他们终于气喘吁吁略带翻白眼的趴下了。
　　
　　少爷我摇着鎏金扇，晃啊晃啊晃到了谪仙居。
　　
　　凤于飞粉面含笑，翘首相迎。
　　
　　我上前拉住她的手，道：“于飞姐姐，可是有什么好东西给我？”
　　
　　于飞佯怒道：“你是来看我啊，还是来看我的好东西啊？”
　　
　　我把香精塞到她手里，说当然是来看你啊，你看我给你带了好东西。
　　
　　于飞凑近瓶口闻了闻，说真香。
　　
　　我说那是，这可是皇后用的听说是波斯进贡的。
　　
　　于飞皱眉，“你不会又是偷的吧？”
　　
　　我咧嘴，“反正宫里有的是，不拿白不拿。”
　　
　　于飞扑棱一下我的脑袋，道：“你呀，总是这么没心没肺的，那皇宫里的东西也是乱动的？你以为皇后不知道吗？那是冲着你爹的面子，权当哄你开心，可是你要知道，皇家无情，不定哪天翻脸，这就都成罪过了。”
　　


柳暗花明

　　
　　于飞道：“皇家无情，不定哪天翻脸，这就都成罪过了。”
　　
　　我一听心下打鼓，以前爹也和我说过，可我没往心里去，今天听于飞一说，似乎觉得颇为有理，看来我还是不要再顺手牵羊了，弄不好哪天皇后不高兴了就把我拉出去砍了。
　　
　　于飞摸着我已然发芽的脑袋温言道：“记住了？”
　　我说知道了。
　　
　　于飞一笑，叫采儿拿上来一大堆好吃的好玩的，“这才乖！”
　　
　　我还会更乖的—我一边吃一边玩一边哄于飞开心，我们正乐着，采儿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在于飞耳边嘀咕了两句。于飞就不高兴了，又在采儿耳边嘀咕了两句。采儿出去了，于飞却不笑了。
　　
　　我起身说是不是我在这不方便—我还是走吧？
　　
　　于飞满眼幽怨，道：“好容易才把你盼来，多待一会吧。”
　　
　　我还能说什么，坐下来正要说话，就听见 “嘭”地一声—门被踢开，九王爷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我愣了，他也愣了。
　　
　　我急忙深施一礼，道：“九王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哼！”小九狠狠瞪了我一眼道，“我当是谁？比我这个王爷面子还要大，没想到是你！”
　　
　　我忙道：“哪里哪里，还是王爷的面子大，咱俩站到一起一比，就知道了。”
　　
　　小九不理我，转向凤于飞道：“你就是为了他不见本王？他给了你多少银子，你说，本王给你双倍！”
　　
　　于飞苦笑道：“于飞残花败柳，一文不值，王爷就不要破费了才是。”
　　
　　小九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再言语，转头看向我，“传言凤于飞有一个红颜知己，难不成是你？”
　　
　　我可不想当他的出气筒，可又怕伤了于飞不敢否认，只好苦笑。
　　
　　小九更是火大，却笑道：“本王怎么没看出你哪里好啊？”
　　
　　说着还瞟了一眼于飞。
　　
　　我笑道：“我哪里有王爷好，这满京城谁不知道，九王爷玉树临风，才高八斗，生性风流，处处留—咳咳—风情万—咳咳—”
　　
　　我还是闭嘴吧，小九的脸都青了。真是书到用时方很少，早知道今天要拍他的马屁，当初我一定好好和夫子学学才是。为了保命，我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反正小九是不会难为于飞的，看得出来，现在还是于飞难为他的阶段。
　　
　　我顺手捞了几件好玩意，说了句回家读书就跑了出来。
　　
　　今天真是出行不利啊，明个再出门得先看看黄历。
　　
　　我摸摸怀里还有几块碎银子，就转到了糕点铺，选了几样点心，乐颠颠地往回溜达，心想小家伙一定乐坏了，怀碧也一定会喜欢。
　　
　　谁知我刚到门口，小灯笼就扑了上来，哭道：“少爷你可回来了，唐公子出事了？”
　　
　　什么？我刚刚出去一会怀碧就出事了？我大怒道：“怎么了？他怎么了？”
　　
　　“他跳进了池塘—”
　　
　　我疯了似的就奔池塘跑，小灯笼拉住我道，“已经救上来了—”
　　
　　“怎么样？他没事吧？”
　　
　　“不知道—呜呜—郭太医还在里面呢—呜呜—”
　　
　　我疾奔后院，戒尘正守在门口，见到我眼泪就掉下来了，“小楼—对不起，都怪我不好，我应该一直守着他的。”
　　
　　我急忙安慰他，“没事没事，听话不哭了，怀碧一定会没事的。”
　　
　　“我—我就想给你做碗汤，我怕你在外面吃不好—”
　　
　　小家伙窝在我怀里抽抽搭搭的，我心里乱糟糟的。
　　
　　门开了，二娘和郭太医一先一后走出来，我急问怎么样？
　　
　　郭老太医道：“还好，醒过来喝几副药就没事了。”
　　
　　我稍稍安心，二娘叮嘱管家派人送老太医回府，然后到后面盯着煎药去了，我拉着戒尘一起进屋。
　　
　　唐怀碧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头发湿漉漉的，还有一缕粘在脸颊，我拿来布巾，一点一点给他擦干，再梳理整齐。又喂了他一碗药，见他面色好转，方才出来。
　　
　　那混蛋正哆哆嗦嗦地在外面跪着呢。
　　
　　我大吼一声：“小灯笼，我的话你还记得吧？！”
　　
　　小灯笼鼻涕一把泪一把，说少爷，都是我不好，你饶了我吧，我就撒了一泡尿，我让小钳子他们看着他来着，谁知他怎么就跳水了呢？
　　
　　我也觉得奇怪，就派人将小钳子几个叫过来，他们也知道出了事，个个浑身打颤。
　　
　　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几个人好几双眼睛，竟然让他跳了池塘，你们是瞎子不成？
　　
　　小钳子道：“我们—也没想到—他坐在那—一动不动，挺老实的，我们几个就坐在一边说话了，谁知一抬头，人就没了—”
　　
　　“不可能！”这么多天，唐怀碧一直痴痴呆呆的，你不拽他他都不走，怎么可能自己跑到池塘那去？
　　
　　我说不是你们推的吧？
　　
　　几个人吓得面如土色，急道：“少爷，打死我们我们也不敢啊，再说，唐公子和我们无冤无仇的，我们干嘛要害他啊？”
　　
　　我想想也是，可是唐怀碧总不会无缘无故的寻死吧？
　　
　　我说你们都说了些什么啊？
　　
　　“也没什么—”
　　
　　我眼睛一瞪，小钳子立马道：“我们就是瞎扯了些有的没的—”
　　“说一遍我听！”
　　
　　“我们就是说昨晚赌钱的事，小钉子输了不给钱，我们就朝他要—他说他没有，我们就—就逗他让他把他妹子卖了—”
　　“接着说！”
　　
　　“—他说他妹子嫁人了—然后我们就—就—”
　　“就什么？说！”
　　
　　“—我们就说把他卖进相公馆—”小钉子已经带了哭音，想必他也知道他说了不该说的。
　　“还有呢？”
　　
　　“我们—不是—他们就说唐公子模样好，要是进了相公馆—一定是红牌—”
　　
　　根本不用再听了，这是当着我的面，刚才不定说的多过分，怀碧心高气傲，怎么能受得了这个？这么多天来我小心翼翼，每句话出口前都要考虑再三，生怕一个不注意刺激到他，郭老太医曾说过，他虽然看上去痴痴傻傻的，也许并不是真的傻了，只是受了太大的伤害，自我封存而已，外界的一切，他有可能都能感知，现在看来，果然如此。想到怀碧刚才的心境，我恨不得杀了这几个家伙。
　　
　　我说你们都起来吧，小灯笼你带他们几个去管家那，给他们每人二十两银子，打发出去吧。
　　小钉子几个跪倒又哭又号，“少爷我们错了，你要打要罚都行，千万别赶我们走啊！”
　　
　　我说往日我对你们太纵容，是念你们年纪小小就卖身为奴，原本以为你们本性纯良，谁知你们—走吧走吧，希望你们以后好自为之。
　　
　　小灯笼将他们打发走了，回来又老老实实地跪在了我面前，眼泪汪汪地望着我。
　　
　　我说起来吧，装什么可怜啊？！
　　
　　小灯笼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哭着说我还以为少爷不要我了呢？
　　
　　我说我还没糊涂，不过我真想扁你！
　　“少爷—”
　　
　　又开始装可怜，我懒得理他，还是多陪陪怀碧的好。
　　
　　戒尘亦步亦趋的跟着我，低着头不说话，我知道他还没原谅自己，就说这几天你照顾唐公子吧。
　　
　　小家伙急忙点头，说我一定好好照顾他，再也不犯错。
　　
　　我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你要也病了，我照顾谁啊？
　　
　　小家伙破涕为笑，说不会的，我—我能吃肉了，可以吃两块了，以后还能吃的更多！
　　
　　我说这才像男子汉嘛，一定要像我一样，大块吃肉大腕喝酒才行。
　　
　　小家伙一脸茫然道：“可是—可是我看你吃的都是小块的肉啊？”
　　我赶紧望天。
　　
　　小家伙也不紧追不放，而是安静地陪着我守着唐怀碧。
　　
　　直到日暮之时，唐怀碧才幽幽砖醒。他睁开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我，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唐怀碧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发出了几个音：“王—小—楼！”
　　
　　“是我是我，你—你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他终于清醒了，我欣喜若狂。
　　
　　谁知他突然收回目光，喃喃道：“为什么不让我去死？为什么不让我去死？为什么—”
　　
　　我急了，一边摇晃他一边喊：“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他凄然一笑，“过不去了！再也过不去了！”
　　
　　我心痛难当，“过去了，过去了，没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我不由得担心，看来今天得下猛药了，我说唐怀碧，你还是那个才倾天下的唐怀碧吗？你还是月下那个指着鼻子奚落我的唐七公子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无非就是被狗咬了一口，你他妈的就要死要活的，真让我看不起你！
　　
　　唐怀碧仍是不言不语，可是眼角却淌下了一串泪珠。
　　
　　我说我已经废了那畜生，你要是还不解气，我王小楼今个就对天发誓，将来我一定亲手杀了他给你报仇。
　　
　　他禁不住抽噎出声，双手紧紧扣住床板，指节泛白。
　　
　　我越说越来劲，我说你给我说句话，是死是活你给我个痛快，你要是一心想死，我就再不拦着，要不然你就给我好好活着。
　　
　　唐怀碧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我的心怦怦直跳。
　　
　　终于，他说了三个字—“我饿了。”
　　
　　我只差跳起来，急忙叫小灯笼准备饭菜，然后和戒尘一起哄着他吃。千辛万苦，绞尽脑汁，总算让他喝了一大碗粥。
　　
　　然后他说累了，想睡觉，我不放心，就赖在床边不走，我不走小家伙也不走。
　　
　　唐怀碧微微一笑，道：“放心吧，答应你了我就会做到。”
　　
　　我盯着他的眼睛猛瞧，知道他是真的想开了，终于放下心来，领着戒尘回房休息。
　　
　　可我却怎么也睡不着，许是太高兴吧，低头见小家伙眼睛也亮亮的，就问你怎么还不睡？
　　
　　他说我高兴。
　　
　　我说我也高兴。
　　
　　他说我又有点不高兴。
　　
　　我有点迷糊，闭上眼，一会就睡着了。
　　

小楼拜师

　　
　　唐怀碧一日好过一日，笑容也逐渐多了起来。
　　
　　这一日早起跟我说，要拜见我老爹，当面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我说你的命是我救的，你谢他干什么。
　　
　　唐怀碧当时就给了我一下，我立马闭上了嘴，乖乖带他去见老爹。
　　
　　两人一见面，好一场寒暄，酸得我牙疼。
　　
　　唐怀碧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有差遣，怀碧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老爹抹了一把胡子，笑道：“唐公子不必挂怀，不过倒是真有一件事想麻烦唐公子。”
　　
　　唐怀碧忙道：“但凭差遣！”
　　
　　我心想这老头还真不客气，人都说施恩不图报，他却一转身就要人情，他也好意思。
　　
　　老爹十分十分郁闷地扫了我一眼，叹道：“还不是这个不争气的家伙，从小就不喜读书，直到现在，三字经还背不全，我—我这老脸都快被他丢尽了。”
　　
　　我怒：我有那么不争气吗？三字经我十五岁就会背了，百家姓我也背的差不多了，老爷子他凭什么这么侮辱我？
　　
　　老爹不理我，继续道：“唐公子才高，天下闻名，若是不弃，可否做我府上西席，替老夫教导教导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我接着怒：我王小楼天纵奇才，老爹有眼不识金镶玉，几番出言辱没与我，真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我正要发作，那边老爹已经发话了：“还不快拜见恩师！”
　　
　　只见唐怀碧一本正经地坐在那，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水。
　　
　　我咬牙再咬牙，最后也只能在老爹喷火的目光下乖乖跪下磕了头。
　　
　　“起来吧！”唐怀碧微微一笑，好一个谦谦君子，殊不知此时我心里正盘算着往他的茶杯里放几条虫子呢。
　　
　　老爹又把戒尘叫来，同样跪下磕了头，又对他道：“以后你上午和小楼一起习文，下午跟我学功夫。”
　　
　　戒尘一听，顿时双眼放光，又跪下给老爹磕了几个头。
　　
　　我拽起戒尘道：“你傻了，这么使劲，意思意思就行了！”
　　
　　老爹一声咆哮把我震了出来。
　　
　　从此，我苦难的日子开始了。
　　
　　每天吃完早饭就要读书，上午有戒尘陪着还好些，，下午戒尘跟着老爹习武，只剩我一个人在这苦熬，少爷我实在郁闷。
　　
　　唐怀碧这个家伙，就跟和我有仇似的，我坐不端正他打，我扭来扭去他也打，我好不容易端端正正老老实实坐着了他还打—他说还是第一次有人听他的课睡觉呢。
　　
　　三天后，老爹看着我乖乖背书的模样，满怀欣慰地道：“好！”
　　
　　我伸出被唐怀碧打得肿得像馒头一样的手在老爹眼前晃，老爹用能震碎房上瓦片的嗓门大声道：“好！！”
　　
　　我绝望了，这暗无天日的日子没法过了。我眼泪汪汪地看向戒尘，戒尘的眼圈立马红了，看了看唐怀碧，有看了看老爹，终于小小声说道：“一会我帮你擦药！”
　　
　　呜呜—少爷我不干了，我才不读这鬼书呢？有什么用，不当饭吃，不当银子花，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去找赵祜他们喝花酒去呢！
　　
　　唐怀碧道：“你真的不想读书了？”
　　
　　我说不读了，打死也不读了。
　　
　　唐怀碧说好，那你出去吧。
　　
　　我想出去就出去，谁怕谁，少爷我抬脚就窜出来了。
　　
　　老爹刚要咆哮，被唐怀碧一个眼神制止了—难不成他还有什么阴谋诡计？不管了，反正就是不碰书了。
　　
　　少爷终于恢复自由了，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好不快活，可是我突然发现—他们不理我了，小灯笼不理我，小铃铛不理我，唐怀碧更把我当空气，就连戒尘那小家伙也不和我说话，每次一见到我，转头就跑。甚至于一向讨好我的二娘都不理我了。
　　
　　少爷我郁闷，真郁闷，他们这是诚心的，哼，我才不吃这套，不理我？我还不理你们呢，少爷我有的是朋友，我找到赵钱孙李，今个喝酒，明个逛街，后个遛鸟—可是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怎么也提不起精神。
　　
　　第四天，我拿着书乖乖地坐在戒尘旁边，唐怀碧瞥了我一眼，道：“三天之内，把三字经背熟，要不然就滚出去！”
　　
　　我乖乖地点头。
　　
　　结果，少爷我用了两天半就完成了任务。
　　
　　戒尘高兴地说小楼你真棒，晚上我给你炖汤喝。
　　
　　我心里这个美，心里美脸上自然就美，谁知唐怀碧甩了我一冷冰冰地眼神，道：“我三岁时就会背三字经百家姓了！”
　　
　　我没听见，就是没听见。
　　
　　唐怀碧又道：“两天背熟百家姓！”
　　
　　少爷我很自信地点点头，“戒尘，我要喝鲫鱼汤！”
　　
　　戒尘说好，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
　　
　　晚饭时，我果然喝到了戒尘亲手熬的鲫鱼汤。
　　
　　我美滋滋地喝汤，使劲地吧嗒嘴。唐怀碧也不理我，慢条斯理地吃着。老爹却不乐意了，当头就是一筷子，“不成器的东西，告诉你多少遍了，吃饭不能出声！”
　　
　　我和戒尘的基础水平不一样，我是从《三字经》《百家姓》学起的，戒尘则直接学《论语》，我杂七杂八背了一个月，才和戒尘一起学论语。
　　
　　唐怀碧总是笑逐颜开地夸奖戒尘，可一到我这，就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也是少爷我太不争气，每天都会挨手板，所以每天吃饭的时候都是我最难过的时候。
　　
　　只有小家伙心疼我，总是耐心地给我擦药，给我做猪蹄汤、羊蹄汤、鸡爪汤。看着我红肿的小手还会红着眼圈说：“唐公子那么用劲干什么？他—他也是为了你好—”
　　
　　这我当然知道，那不然我早打掉他的牙了。
　　
　　这一天老爹下朝回来，照例考我的课业，我磕磕巴巴地糊弄个差不多，老爹皱着眉头很久很久才点了下头表示通过。
　　
　　看来今天的手板免了，少爷我不由得心花怒放。
　　
　　那边老爹却依然愁眉不展。
　　
　　唐怀碧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面露难色，莫不是朝中有事？”
　　
　　老爹捋胡子。
　　
　　唐怀碧也不急，慢条斯理的喝茶。
　　
　　老爹继续捋胡子，还不停地拿眼睛瞄唐怀碧。
　　
　　唐怀碧也不知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也装作没看见，喝完了茶起身告退。
　　
　　老爹急忙道：“唐公子留步！”
　　
　　唐怀碧优雅地一转身，坐下来接着喝茶。
　　
　　老爹道：“我军中参将前几日旧疾复发，这参将之职就空了，想我军中，也不缺人才，可是—唉—”
　　
　　唐怀碧微微一笑道：“是三方还是两方啊？”
　　老爹又惊又喜，道：“三方！”
　　
　　“将军的意思呢？”
　　“明哲保身！”
　　
　　我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啊？！
　　老爹一记眼刀，我左手捂嘴。
　　
　　唐怀碧笑道：“简单，谁的也不听，比文比武，择优入取，若是新人，不妨栽培，他为了感念将军的知遇之恩，必定忠心耿耿，若是不巧是他们的人，不想权力外流，架空即可！将军没有偏袒任何一方，他们就算生气，也不好发作。”
　　
　　我说什么时候都是伴君如伴虎，不如无官一身轻。
　　老爹瞪眼睛撅胡子，我左手右手一起捂嘴。
　　
　　老爹这才喜道：“妙计妙计，唐公子果然瑜亮之才！”
　　
　　自那以后，老爹时不时地就把唐怀碧请到他的书房，嘀嘀咕咕上好半天，等到书房门一开，就见老爹点头哈腰一躬身：“先生请！”
　　
　　唐怀碧人模人样亦躬身道：“将军先请！”
　　
　　老爹还挺执着，“先生先请！”
　　
　　唐怀碧更执着，“还是将军先请！”
　　
　　我大喊一声：“着火了！”
　　
　　就见老爹拉着唐怀碧一个箭步就窜了出来。
　　
　　我哈哈大笑。
　　
　　老爹恼羞成怒，正要抬脚，唐怀碧就道：“我来吧，他还欠我十个手板呢。”
　　
　　我装可怜，可老爹不理我，拉着戒尘练武去了。
　　
　　我继续装可怜，唐怀碧笑道：“把《学而》抄写十遍！”
　　
　　我想我再想—想明白了—唐怀碧这是不打我了。
　　
　　我风风火火地抄了十遍，字迹还算工整，唐怀碧撇撇嘴道：“看来你也就这样了！”
　　我无语。
　　
　　唐怀碧研磨，研了又研，研了再研，许久道：“几天没出去玩了？”
　　我翻翻眼睛，“三天，整整三天了！”
　　
　　唐怀碧笑道：“闷坏了吧？”
　　我迷迷糊糊地点头。
　　
　　“那—那你去玩一会儿吧！”
　　什么意思？我有点反应不过来。
　　
　　唐怀碧啪地给了我一下，道：“猪！”
　　
　　猪？猪出去玩？不对，我想想—他的意思是—让我出去玩？
　　
　　我刹那间发现唐怀碧又回到了那个月夜，美好得不得了。
　　
　　唐怀碧又道：“早点回来，别惹祸！”
　　
　　我一边点头答应一边往外冲—外面的天真蓝啊，外面的花真香啊，外面的人真亲切啊。
　　
　　少爷我左手一个风车，右手一块桂花糕，吹一下风车，吃一口桂花糕，晃啊晃啊晃了一下午，眼见日薄西山，我只好回家了。
　　
　　路上遇见卖泥人的，就顺手买了一个，本来我打算买两个的，一个给戒尘一个给唐怀碧，可是我记得上次我给唐怀碧糖人的时候他瞪了我一眼，还说了句“不成器”，我可不想再自找苦吃。
　　
　　回到家，唐怀碧就站在门口，见到我居然一笑。
　　
　　我受宠若惊，急忙行了一个礼，“先生，我回来了！”
　　
　　唐怀碧笑道：“少和我来这套！”
　　
　　我一笑，道：“我还真不愿当你是先生，还是和我一起喝酒称兄道弟的唐公子好！”
　　
　　唐怀碧展颜一笑，风华绝代。
　　
　　一瞬间我竟不知天上人间，许久没有这样认认真真地看过他了，这一看，才知道，他回来了，真真正正地唐七公子回来了。
　　
　　我说你真好看！说完才惊觉失言。
　　
　　他也不生气，唇边绽开一朵微笑，一副“那是自然”的表情。
　　
　　我拉着他去喝酒，他也不推托，三杯酒下肚，我感觉浑身说不出的惬意，心里道不尽的舒坦。
　　
　　唐怀碧玉一般的面容因为酒的关系染上一层淡淡的粉红，璀璨的双眸光华流转，浅笑微颦皆风景，软语回眸自风流。
　　
　　突然怦怦一阵心跳，我急忙低下头，又是喝酒又是吃菜。
　　
　　唐怀碧笑了，我低着头看不见，但我感觉得到，他一定在笑，微微地，淡淡地，像春风拂面，像沾衣花雨。
　　
　　可他却突然丢下酒杯，道：“不行了，我醉了，告辞！”说完转身而去。
　　
　　行经处，一缕暗香久久萦绕。
　　
　　


神医剑侠
　　
　　昨夜宿醉，今日早起头还在隐隐作痛。
　　
　　睁眼见戒尘合衣倒在床边，小脸皱成一团，这小家伙不会整夜都守在这吧？
　　
　　自从他习武之后，我们就分开睡了，他说怕打扰我休息。可是每晚睡觉之前，他都来坐一会，说几句话。
　　
　　昨夜我大醉，竟不知道他来了。
　　
　　我刚抱起他，想把他放到床上，他就醒了，伸出小手揉揉眼睛，蒲扇似的睫毛颤了两颤，接着就笑了，道：“你好点没有？”
　　
　　我说没事，再来二斤也没事。
　　
　　小家伙捂着小脸笑道：“你吹牛，昨天晚上你吐的满床都是。”
　　
　　我就当没听见，说：“你睡会儿吧！”
　　“先生等着咱们呢。”
　　
　　我只好穿衣起床，忽然想起我昨天买的小泥人—一个光头的小泥和尚，好在没压坏。
　　
　　我把这小泥和尚塞到小家伙手里说：“你以前就是这个样子。”
　　
　　小家伙小心翼翼地托着泥人，大眼睛亮晶晶的，小脸蛋粉扑扑的，小嘴巴红嘟嘟的。
　　
　　我正要借机讨鱼汤，唐怀碧就进来了，一眼看到戒尘手里的泥人，明明是一脸和气，立马就横眉立目，戒尘赶忙将泥人放进了怀里。
　　
　　我心想我昨天是真醉了，要不怎么能见着唐怀碧冲着我笑呢？
　　
　　唐怀碧一脸寒霜，道：“醉酒误学，罪加一等，算上昨天的前天的，一共二十板子。”
　　
　　我立刻清醒，残留的酒跟着冷汗就出来了。
　　
　　我怎么想怎么委屈，这酒不是你和我一起喝的吗？要是怕我醉酒误学，昨晚提醒我一下啊，何必今天来这么一出啊？
　　
　　我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他是故意的，好你个唐怀碧，算你狠，等少爷我明个抓十条虫子放进你的茶碗，抓二十条虫子放进你的被窝??????
　　
　　唐怀碧挥起戒尺毫不留情，啪啪两下，我就忍不住掉眼泪了。
　　
　　戒尘上前跪下道：“先生，都是我不好，是我起晚了忘记叫小楼了，您别打他了，要打就打我吧！”
　　
　　我蹭啊蹭蹭到戒尘身后，拉着戒尘的袖子不撒手。
　　
　　唐怀碧气急，扔了戒尺转身而去，整整一天闭门不出。
　　
　　老爹给我一顿好打，让我在唐怀碧门前跪了一下午。
　　
　　好容易唐怀碧气消了，少爷我也快一命归西了。
　　
　　第二天上课，我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缩头缩脑地装乖。他也没找我麻烦，可也不理我，整整两个时辰，他没看过我一眼。
　　
　　我知道他有脾气，可没想到这么大。直过了三天才开口和我说话。
　　
　　少爷我就在这种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的日子里长了一岁，去年十八，今年十九，而唐怀碧和戒尘，来到我家也差不多一年了。
　　
　　我和小家伙的头发终于能梳起来了。我就教小家伙怎么梳头，怎么系发带，怎么戴簪子。
　　
　　小家伙人长得好看，再配上一头又黑又亮的头发，更加招人喜欢了。
　　
　　这天有空，我带着他逛了大半个京城，给唐怀碧买了几本书，给小家伙买了好几个发带和簪子，又给老爹和二娘买了我最喜欢吃的糖炒栗子。
　　
　　回到家，老爹接过栗子，果然眉开眼笑，抓了一把递给二娘，其他的塞给我道：“你终于懂事了！”
　　
　　懂事的我拉着戒尘回到后院，关起门来一顿狂吃，戒尘道：“不给唐公子留点吗？”
　　
　　我一撅嘴，“他—他昨天打我了—”
　　“可是—是你没描帖子啊？”
　　
　　也是啊，“那这些就给他送过去吧！”
　　戒尘道：“你去送才有诚意嘛!！”
　　
　　我说你去。
　　戒尘说你去！
　　
　　唐怀碧一脚踏进门来道：“去哪啊？”
　　
　　戒尘急忙起身道：“小楼买了栗子正要给您送过去！”
　　唐怀碧摆明不信，“是吗？”
　　
　　“是啊，他还给您买了几本书呢！”
　　我赶紧把书递过去。
　　
　　唐怀碧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我这颗悬了一夜的心也终于放下了。
　　
　　我给他和小家伙剥栗子，时不时地说上几句。
　　
　　唐怀碧吃着栗子道：“你们去哪了？都看到什么好玩的了？”
　　
　　戒尘就不厌其烦的说开了，什么杂耍了，馄饨了，花轿了，冰糖葫芦了等等等等，他越说越兴奋，唐怀碧越听脸越沉，我心道坏了，这人又犯病了，一定又是哪犯着他了。这人最近喜怒无常，说翻脸就翻脸，弄的我终日提心吊胆谨小慎微的。
　　
　　我赶紧打断戒尘，道：“你还不去练武啊？”
　　
　　戒尘的大眼睛眨啊眨，道：“将军说今天会晚些回来，叫我吃过晚饭再去找他。”
　　我说那你没什么事做吗？
　　
　　小家伙想啊想啊，终于“啊”了一声，接着道：“我试试你给我买的发带吧！”
　　
　　我说好啊，心道只要你闭嘴就好。
　　
　　小家伙从怀里掏出发带簪子，试了这个试那个，一边试还一边问：“这个怎么样？”“这个好看吗？”
　　
　　我说不错不错，很好很好，好极了好极了。
　　
　　唐怀碧突然起身，将手里的书摔在桌子上，大声道：“这些陈词滥调，不看也罢！”
　　说完又是扬长而去。
　　
　　我和戒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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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这日，正是三月初三，正是踏青的好时节。
　　
　　老爹心血来潮，带着二娘、我、戒尘、唐怀碧以及小灯笼，一起出城踏青。
　　
　　一路上和风细细，草长莺飞，一派和乐融融。
　　
　　到了易名湖畔，我们几个就把老爹和二娘甩了，你想想，这大好春光，谁愿意和一个老头还有一半大老太太在一起啊？
　　
　　我们几人沿着易名湖一路说说笑笑，时不时吟个诗作个对，也算风雅。
　　
　　唐怀碧难得一派温和，众人自是欢喜非常。
　　
　　唐怀碧提议每人说一句描写春天的诗句，不准重复。
　　
　　小灯笼抢先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戒尘道：“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唐怀碧看看我，我说先生先请。
　　
　　唐怀碧即道：“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少爷我立即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小灯笼再道：“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戒尘想想道：“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唐怀碧立即道：“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
　　
　　我—我接什么呢？我记得背过不少啊，怎么一个也想不起来呢？抬头见四个人齐齐看着我，我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少爷我豁出去了，我拉开嗓门大声道“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我正等着大伙奚落，却忽然听到身后一人笑说：“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这么厚的！”
　　
　　少爷我腾地火起，攥紧拳头决定，至少也要打掉他两颗门牙。
　　
　　可少爷我回头一看，不禁愣在当场。
　　
　　只见此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微微一笑，夺人心魄。
　　
　　此人走上前来，拱手道：“在下萧子玉！”
　　
　　人如其名，风采如玉。
　　
　　我的火气一下子就没了。
　　
　　唐怀碧还礼道：“在下唐怀碧！”
　　
　　萧子玉道：“久仰久仰！久闻江南唐七公子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愧不敢当！”
　　
　　这两人旁若无人地寒暄上了，少爷我心里真不是滋味，可又移不开目光，这两人具是人中龙凤，一个清冷如月，一个娇艳如阳，怎么看都是一对璧人。
　　
　　萧子玉应邀与我们同游易名山，一路上与唐怀碧谈古论今，高谈阔论，把少爷我都听傻了。
　　
　　二人忽然提到斗诗，萧子玉道：“总得有个赌注才好。”
　　唐怀碧道：“你想赌什么？”
　　
　　萧子玉笑道：“就赌你的心—爱—之—物！”
　　“不行！”唐怀碧一口否决，顿时面若寒霜。
　　
　　萧子玉仍是一副欠扁的表情，笑道：“你怕输？”
　　唐怀碧道：“无关输赢，既然是心爱之物，怎能拿来做赌注？可以赌命，不能赌他！”
　　
　　“好！好个心爱之物，好个唐七公子！萧某不虚此行！”
　　
　　二人没有接着谈论赌注，直接斗诗，你一句他一句他一句你一句，好生精彩。
　　
　　我们听得紧张，他们二人也剑拔弩张，一边斗诗一边斗眼神。这样下去，恐怕斗诗没分出胜负，倒多了两个对眼。
　　
　　正在这时，就听一人道：“我道是谁？这不是唐七公子吗？”
　　
　　我回头一看，不禁暗道，遭了，张继祖张继业这两混蛋怎么跑这来了？
　　
　　张继祖恶狠狠地盯着唐怀碧，一副恨不能吃其肉喝其血的表情。
　　
　　再看唐怀碧，脸上血色全无，细看之下，浑身竟不住颤抖。
　　
　　张继业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我冲过去挡在唐怀碧身前，道：“张二公子好雅兴啊，吃饱了出来溜了几圈了？”
　　
　　张继业立马气鼓鼓，张继祖却抢在他之前，阴森道：“唐怀碧，你这个贱人！”
　　
　　唐怀碧微微一晃，竟似要栽倒一半，我叫小灯笼带着他先走，自己对付这两个混蛋。
　　
　　可张继业却喊来十多个手下，将我们团团围在中间。
　　
　　张继祖嗜血般的盯着唐怀碧道：“跟我回去，我留你个全尸！”
　　
　　我道：“怎么？没死在小爷手里你很遗憾？”
　　
　　张继祖立刻用那双猩红的眼睛盯住我，咬牙切齿道：“王小楼，我就知道是你，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生死之间

　　
　　张继祖咬牙切齿道：“王小楼，我就知道是你，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我说不怕用你张家三百多口做陪葬，你只管放马过来，少爷我躲一下我就不姓王！
　　
　　张继祖暴跳如雷，就要扑过来，张继业一把拉住他，推给手下，转头笑道：“这唐怀碧乃是极品尤物，媚骨柔肠，玉肤香肌，床上功夫出神入化，王小楼你可真是艳福不浅啊！”
　　
　　唐怀碧一头栽倒，我脑袋嗡的一声，一股热血在心口翻腾。我冲着他大喊：“唐怀碧，你醒醒，你睁眼看着，我今天就把这个畜生杀了给你报仇！”
　　
　　我大喝一声冲向张氏兄弟，满脑子就是把张继祖杀了，把张继业的舌头割了。
　　
　　张继业冷笑一声：“给我打，打他一拳赏十两，踢他一脚二十两，要了他的小命黄金一百两！”
　　
　　“啪！”“呯！”“嗙！”“扑通！”
　　
　　少爷我第八次被踢飞，腿也瘸了，脸也青了，满嘴的土，满脸的血。
　　
　　唐怀碧嘶喊道：“小楼，别打了，我想明白了，就当给狗咬了—小楼！”
　　
　　我咽不下这口气，第九次冲向张继祖。戒尘拉不住我，就跟我一起冲了上来，死死护着我，无数拳脚都落在了他身上。他刚刚习武，根本不是那些人的对手，顷刻间伤痕累累。
　　
　　张继祖走到唐怀碧面前，满目狰狞道：“你这个贱人，今天我就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来人，把他衣服给我扒了！”
　　
　　唐怀碧惊恐中透着死一般的绝望。
　　
　　我一下扑过去抱住唐怀碧，任他们连踢带打死不松手。唐怀碧也紧紧地搂住我，一滴泪水沿着我的衣襟流到了心口，烫得我心隐隐作痛。
　　
　　张继祖大怒，挥刀就砍了下来，我护住唐怀碧，眼一闭，心想：没想到我神威小将军竟然死在了畜生手里。
　　
　　可刀却没有落下，抬头看去，刀就停在我头顶一寸，小家伙用双手死死拖住刀身，血顷刻间染红了衣裳。
　　
　　接着，张继祖被踢飞了，张继业和他的手下连滚带爬的逃走了，萧子玉丢掉手中剑潇洒地站到我面前说了句话。
　　
　　可完我没听见，我的眼里心里只有小家伙流血的手，我疯了似的扯下衣襟，裹住他的手，裹了一层有一层，可是血依旧不停地渗出来，我说：“疼不疼？”
　　
　　小家伙立马摇头，接着却低声道：“疼！”
　　
　　我的泪就再也忍不住了。
　　
　　小家伙看着我肿得老高的脸说你疼吗？
　　
　　我说不疼！我心口疼。
　　
　　萧子玉看了我一眼，道：“赶紧滚一边去，他这伤不马上治，这手就废了。”
　　
　　说着拉过小家伙的手，将我那半块衣襟扯下来扔得远远的，又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倒出一些白色粉末，一点一点均匀地涂在伤口上，血立马就止住了。萧子玉又撕下内袍袖子，给小家伙包好，又将小瓷瓶塞进小家伙怀里道：“每天换一次药，十天就好。”
　　
　　我将信将疑，唐怀碧走到我身边，紧紧拽住我的胳膊。
　　
　　我说你没事吧？
　　
　　他摇摇头，我又看向小灯笼，小灯笼顶着个猪头惊魂未定。
　　
　　萧子玉笑道：“没那个本事就少装英雄！”
　　
　　我道：“你是英雄？那干嘛看着我们挨打？你还有没有江湖道义？”
　　
　　萧子玉笑着摇摇头，道：“我这不是不想抢你的风头吗？可谁想到你这么不争气！”
　　
　　我刚要给他一记白眼，唐怀碧就道：“争不争气也不是拳头说了算的！大侠自然有拔刀相助的本钱，可真到了危急时刻，舍命相护的又有几个？！”
　　
　　萧子玉闻言不再说笑，正颜道：“子玉受教了！”
　　
　　唐怀碧也不理他，抬手碰碰我的脸，道：“疼吧？”
　　
　　我说没事，这点上算什么？还赶不上老爹下手狠呢！
　　
　　唐怀碧要背我，我要背戒尘，小灯笼可怜兮兮。
　　
　　最后，我背着戒尘，唐怀碧扶着小灯笼，萧子玉自个老神在在，五个人一起下山。
　　
　　刚走到半山腰，迎面碰上老爹，我扯开嗓子大哭，哭得老爹心慌意乱，胡子一翘一翘地怒道：“张千山，我要你好看！”
　　
　　二娘又是抹眼泪又是骂人，拉着我不肯撒手，“就这么一会儿不在眼前就伤成这样！呜呜—”
　　她一哭我立马止住，努力地把手抽出来，放慢脚步跟在后头。
　　
　　萧子玉在我耳边道：“初见你吧，觉得是块宝，可与唐怀碧戒尘放到一起，你顶多就是一狗尾巴草！”
　　
　　我挠头，我皱眉，我翻白眼。
　　
　　萧子玉大笑，道：“告辞，后会有期！”
　　
　　说完人就没了—我又见鬼了！
　　
　　老爹道：“他是江湖高手！”
　　
　　原来如此，我说怎么行事那么诡异呢？心肠那么狠毒呢？哼！等少爷我学好武功，我一定要把你打得比我还惨，让你见死不救，让你说我狗尾巴草—哼！！！
　　
　　回到府里，老爹又请来了郭老太医，可怜他老人家年纪一大把，还得颠颠地往这跑。
　　
　　郭老太医给我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结论是没什么内伤，都是皮里肉外的，估计是那些人还有点脑子，知道要是真伤了我这个神威大将军的独子一定没好果子吃，所以下手时留了分寸。
　　
　　小灯笼和我一样，喝几副药，上点伤药就没事了。
　　唐怀碧只是受了点惊吓，静养就行了。
　　
　　戒尘伤势最重，浑身上下伤痕无数，最重的就是手上的伤，郭老太医闻闻了瓷瓶里的药，连连称奇，说这好像是失传已久的江湖神药—再生散，此神药乃是一代江湖神医无常老人的独门秘药，可无常老人十年前就去世了。
　　
　　我说管他什么无常老人无常小人的，您就看看戒尘这手还能恢复如初吗？
　　
　　郭老太医摸着白胡子道：“这个不好说，如果真是再生散，就没有问题，如果不是，就难说了。”
　　
　　我说你不是太医吗？你给他治啊！
　　
　　郭老太医摇摇头，“现在还不能胡乱拆开来，等过了今晚，看看伤口恢复的情况再说。”
　　也只能如此了。
　　
　　唐怀碧看着我喝了药又替我抹了药，我就看着戒尘喝药，给他抹药，喂他吃饭，给他洗脸，帮他梳头，一天到晚跟着他。
　　
　　小家伙不难伺候，通常只是一块桂花糕就能让他笑上老半天，一个故事就能让他睡上小半天。
　　他熟睡的样子，安静的像只小猫，我拉起他缠得像粽子的手，鼻子一阵阵发酸。
　　
　　戒尘日益恢复，唐怀碧却日渐消瘦。
　　
　　又是一个月夜，他敲开了我的房门。
　　我打着呵欠说什么时辰了？又要背书了？
　　
　　唐怀碧晃了晃手里的酒壶道：“我请你喝酒。”
　　我说不喝，喝醉了明天起不来又该挨打了！
　　
　　他说明天你就是睡一天我都不打你。
　　我说真的？
　　他说真的。
　　
　　我穿上衣服就跟着他跑出来了。
　　
　　我家好歹也是将军府，就算老爹一向勤俭，可该有的还是有的，比如后花园，再比如后花园里的凉亭，尽管我家后花园里只有草没有花。
　　
　　我和唐怀碧坐在凉亭里，又如那晚一般月下对酌。
　　
　　他一言不发，我忐忑不安。
　　
　　我们就是喝酒，一杯接一杯，一杯接一杯，从月上中天一直喝到东方见白。
　　
　　我记得我醉了，也睡了，又醒了，他醉没醉、睡没睡我不知道，反正我醒的的时候他的两眼是闪闪发亮的。
　　
　　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正望着我，说不出的深，说不出的远。
　　我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却说了，他说：“王小楼，我喜欢上你了！”
　　我没听清！
　　
　　他又说了一遍，“王小楼，我喜欢你！”
　　
　　我听清了，于是我怀疑我还没清醒，要不就是他醉了。
　　
　　我两眼使劲地盯着唐怀碧，看他闪闪发亮的眼睛，看他泛着潮红的脸颊，看他紧抿的嘴角，我确定，我没醉，他也很清醒。
　　
　　此刻，晨光遍洒，微风习习，而此刻的他，粉面带笑，眉目含情，说不出的娇艳，说不出的清灵，我的心扑通扑通一阵狂跳，像要蹦出来一样。
　　
　　我想明天应该找郭老太医来看看，我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了？
　　
　　他说我不要你现在回答我，你好好想想，我等你！
　　我说那我就去想了？
　　
　　他说去吧。
　　我落荒而逃。
　　
　　我先去后山想了一个时辰张业如，可连她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怎么想啊？再说，她现在都是太子妃了，我这么想她似乎不太妥当。
　　
　　我又跑到脂粉铺前坐了一个时辰，瞧瞧王家姑娘，看看李家小姐，再哄哄乔家大嫂—没感觉，完完全全没感觉。
　　
　　难不成我真成断袖了？！
　　我汗如雨下，这可怎么是好？
　　
　　虽说这年头好这口的人不少，很多达官贵人都养过小倌，可家里依旧妻妾成群，这和断袖是两码事。我要是把唐怀碧当小倌养，他非杀了我不可，可我要是和他断袖了，那我老爹不杀我才怪！
　　不行不行，我不能断袖，我还得传宗接代呢，要不我回去劝劝唐怀碧，让他回心转意，娶个媳妇生个娃，然后我们两个结亲家？！
　　
　　不行不行，看那家伙当时那表情，定是铁了心的，我要是不答应，他会不会以为我是嫌弃他，从而自暴自弃，走了绝路呢？
　　
　　不会不会，应该不会，我想不会吧？
　　
　　要不我找戒尘商量商量？可怎么开口啊？他能明白吗？还是算了吧？他一个单纯的小和尚，我还是别吓唬他了。可我总得告诉他一声不是？要不然他会生气吧？他能答应我断袖吗？ 
　　



私定终身

　　怎么办？谁能告诉我怎么办？我顺着京城的大道一圈一圈的晃，迷迷糊糊地就晃到了谪仙居。
　　我一头扎进谪仙居，抓住凤于飞就亲了上去。
　　
　　她的嘴唇软软的滑滑的香香的。呼吸间感受的到彼此的心跳。
　　
　　少爷我是第一次亲亲，不得要领，只知道啄着她的嘴唇不放，好在于飞经验丰富，引逗我的舌头，和她的舌头纠缠在一起。
　　
　　少爷我差点没憋死，于飞仍是死死亲着我不放，我也渐渐喜欢上这种的美妙的感觉，可眼前的于飞却渐渐变成了唐怀碧的模样，他俊秀的眉，他璀璨的眼，他如花的笑，他如珠的泪。
　　
　　他抬起皓月般的玉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轻吻我的嘴角，带着我，倒在柔软的床上—
　　我蓦地清醒，一把推开凤于飞，连滚带爬跑下床，蹲在门口不起来。
　　
　　于飞肯定委屈极了，眼泪就在眼圈转，我要一句话不对，肯定得掉下来。
　　
　　我搜肠刮肚好半天，才吞吞吐吐道：“对—对不起！”
　　
　　事实证明，这句话是不该说的，于飞的眼泪就像六月的小雨似的，唰唰地往下掉，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我手足无措，却有不敢再轻易上前，只有等着她哭够了再说。
　　
　　好半天好半天，于飞的哭声渐渐弱了，满眼伤心地问道：“你心里是不是有人了？”
　　
　　应该是吧？也许是吧？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如果是，那为什么我以前一点感觉也没有，如果不是，那么刚才那什么的时候怎么会想起他？
　　我说我真的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凤于飞目光深远，幽幽说道：“看不见他的时候总是想他，看见了就觉得天都格外的蓝，觉得也许这辈子就是为了多看他一眼。
　　
　　我想了想，这个似乎好像不大对头，我一看见他就觉得手心发烫，结论—不喜欢。
　　
　　“你的快乐总希望和他分享，不如意的都自己抗—”
　　
　　这点完全正确，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总是先想到他和小家伙，可痛苦—比如打手板—只能我自己抗，结论—喜欢。 
　　
　　“看见他高兴你比他还高兴，看见他伤心你比他更伤心。”
　　我点头—喜欢。
　　
　　“你会觉得他的一切都是好的，他无理取闹，你觉得他可爱，他任性妄为，你觉得他天真率直—”
　　这一点嘛，勉勉强强，我还是喜欢他比较温和的时候，结论—不算喜欢也不算不喜欢。
　　
　　“在他的面前，你常常会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或是怎么说怎么做才能让他高兴！”
　　恩，这点我有感触，每次在他面前，我都不知所措，担心一个不小心又会挨板子，结论—喜欢。
　　“最主要的是，每次你看着他的眼睛，心都会怦怦怦跳的厉害！”
　　
　　原来如此，原来那是喜欢上一个人的感觉—喜欢，喜欢，喜欢??????心跳几次，就是喜欢几次，原来我已经喜欢他那么多次了？？？！！！
　　
　　那是什么时候呢？
　　是他月下翩翩向我走来时？是他笑着说我纨绔子弟时？是他高高挥起戒尺轻轻落下时？是他噩梦中不住唤我的名字时？是他紧紧搂住我把泪印在我胸口时？还是他醉酒染红脸颊双目灼灼含情脉脉说喜欢我时？
　　
　　不知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却已经开花结果，落地生根，我的心再次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可是，可是我怎么能喜欢他呢？难道我真的是个断袖？可断袖又怎么了？，天下第一才子唐怀碧，江南第一美人唐七公子，这样的人物，这样的风采，肯屈就我一颗狗尾巴草，我还有什么不知足？这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其他的，我都不在乎了。
　　
　　我说只要能得他长伴左右，白头到老，今生再无所求。
　　
　　于飞绞着手里的帕子，幽幽道：“究竟是谁这么有福气啊？哪家的小姐？”
　　
　　我叹息道：“要真是哪家小姐还好了呢！”
　　
　　于飞温婉道，“难不成和我一样？那她可真是十世修来的造化了，真是比我好命，我—”
　　我摇头。
　　
　　“那是有夫之妇？”
　　我咧嘴。
　　
　　于飞这回可急了，“难不成是你二娘？你还真不要命啊—”
　　我连忙摇头加咧嘴，“不是不是，你别猜了，我自己都没想到，直到现在还迷糊呢！”
　　
　　于飞急得直跺脚，我才吭哧出一个名字—“唐—怀—碧”。
　　
　　于飞当时就傻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说小楼你不是逗我玩的吧？
　　我说你看我像吗？
　　
　　她还是有点难以接受，不停地说你让我想想。
　　我说我都想好了，你别想了。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这是怎么了？这可怎么办啊？
　　
　　我说于飞这道是我自己选的，好赖我都认了，你就别跟着我着急上火了。
　　
　　好久她才说，感情的事，自己都做不了自己的主，这我明白—
　　
　　于飞拉过我的手，让我靠在她身边，将头放在她腿上，轻轻抚着我的头道：“小楼，我看得出，你这次是动了真心了，唐七公子也确实不错，只是—你们两个在一起—世俗怎么能容呢？”
　　
　　我说我知道，我想了整整一天了，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你这个傻孩子！留下来吧，我一辈子疼着你宠着你，好不好？”
　　
　　“来不及了，以前我还真是不止一次想过，就和你过一辈子得了，可谁知遇上了他，还—还
　　——”
　　
　　于飞搂着我一个劲的哭，我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说于飞，九王爷人挺好的，对你也算真心实意，你就跟了他吧，我也放心些。
　　
　　“你还担心我吗？”
　　怎么能不担心呢？“我总得看着你高高兴兴的才安心。”
　　
　　于飞紧紧搂着我，一遍又一遍念我的名字，一遍一遍说我真舍不得你，真舍不得你！
　　
　　最后终于擦干眼泪道： “去找他吧，好好和他过日子—万一有什么事，就回来找我—”
　　
　　“那也轮不到你！”唐怀碧推门而入，话到人到，“他就算是瘸了瞎了聋了傻了，也是我唐怀碧的，关你什么事？”
　　
　　我一惊赶紧从于飞怀里爬起来，挪啊挪啊挪到他身边，拉着他的衣服装可怜，“不是，先生—唐公子—怀碧—小七，于飞她没别的意思—”
　　
　　小七唇角一勾，转头问我：“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还不回去？！”
　　“哦”我回头向于飞摆了摆手，就跟着小七出来了。
　　
　　“小七—”
　　“哼！”
　　
　　“小七，我本来就是要回去的—”
　　“哼！”
　　
　　我闭嘴。小七回过头来白了我一眼，“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我紧紧闭嘴。
　　
　　“你哑巴了？”
　　“我怕说错话你惹你生气。”
　　
　　“你不说话我也生气！”
　　“那—那我就说—”
　　
　　“说吧！”
　　“说什么？”
　　
　　“你这只猪！”
　　“哦！”
　　
　　我老老实实跟在小七身后，他迈左脚我就迈左脚，他迈右脚我就迈右脚，他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道：“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我傻笑。
　　他也笑。
　　我笑得傻里傻气，他笑得倾国倾城。
　　
　　我们俩就这样相互凝视着，笑着，手拉着手，悄悄回到了家。
　　
　　戒尘不在，大概是跟老爹练武去了。
　　
　　小七不让我动，自己去厨房忙活了一阵，端上来四菜一汤，“你尝尝。”
　　
　　我喝了一口汤，决定还是先吃菜再喝汤，吃了一口菜后觉得先吃菜和先喝汤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不同。
　　
　　小七紧张地问：“怎么样？好不好吃？”
　　我说好吃。
　　
　　他又问：“能吃吗？”
　　我说还行。
　　
　　他啪地摔下筷子，“和我说话不用来这套虚的，实话实说就行。”
　　
　　这屋怎么这么热了，我有点冒汗，我说这—这汤有点咸，不过很—很鲜—
　　
　　“这就对了，以后不要和我撒谎，好吃不好吃没什么大不了，反正你都得给我吃了就是了。”
　　“啊？”
　　
　　“怎么？你不愿意？”
　　“愿意愿意！”
　　
　　“那不就得了，吃吧！”
　　
　　他双手托腮，香艳无比，如果不是他两眼紧盯着我手里的筷子，我都要想入非非了。
　　
　　我说你也吃啊。
　　他说你吃，看着你吃我就饱了。
　　
　　听了他这话，我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心想，眼前的这些就算是鹤顶红我也认了，眼一闭嘴一张，管他什么菜什么汤统统下肚。
　　
　　小七摸着我鼓鼓的肚子说，我以前就一直想，哪一天能亲手给你做顿饭，看着你吃，就像那阵子你照顾我那样照顾你，那该多好—
　　
　　我紧紧搂住小七，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们两个紧紧依偎在一起，什么也不说也不觉得寂寞，心里反而满满当当的。
　　
　　他说天黑了。
　　我说哦。
　　
　　他又提高声音说天黑了。
　　我说那—那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他一把推开我，说往哪走？
　　我说回—回房。
　　
　　可双脚却似生了根一般纹丝没动。
　　
　　唐怀碧从怀里掏出一物向我砸来，我堪堪躲过，捡起来一看，竟是《龙阳十八式》，饶是我脸皮再厚，此刻也烧成了猪肝。
　　
　　唐怀碧秀眉一挑，道：“怎么？不会真的‘戒色’了吧？”
　　我说没有—不是！
　　
　　他说你喜欢我不？
　　我说喜欢！
　　
　　他笑了，风情万种。他说那就好，那就留下吧。
　　我说好。
　　
　　他说那你还杵在那干吗？还不过来？
　　我就走过去。
　　
　　他说坐下。
　　我就坐下。
　　
　　他说躺下。
　　我就躺下。
　　
　　他狡黠一笑，双眸璨若星辰，他红着脸说在下面的可是很疼的。
　　我眼一闭，说没事，我—我不怕。
　　
　　他呵呵一笑，开始脱衣服，我偷偷睁开眼睛，被他逮到，赶紧又闭上，他大笑出声，说想看就看，怕什么。
　　
　　我就是不睁眼，双颊感觉有火在烧。突然我感觉小七在脱我的衣裳，不由浑身一僵。
　　

花好月圆

　　突然我感觉小七在脱我的衣裳，不由浑身一僵。
　　
　　小七打了我一下，说没用的东西，自己脱。
　　
　　我就起身闭着眼睛脱了个溜溜光，然后就感觉浑身都有火在烧。
　　
　　突然有个凉凉滑滑的躯体贴在了我身上，我知道那是小七，我的小七，这种意识让我不由得呼吸加重。接着有个软软的凉凉的东西划过我的眼角眉梢，划过我的脸庞腮边，最后落在我的唇上，辗转添吸。
　　
　　我感觉我在发抖，抑制不住的浑身颤抖。小七拉着我，缓缓倒在他的身上，他说我在下面，我是心疼你，这是我对你的好，你要记得。
　　
　　我说我也心疼你。
　　
　　他说我就是想让你心疼，好让你把我刻在心上，一辈子也忘不了。
　　
　　我说两辈子三辈子也忘不了。
　　
　　他说那就好，你要是敢对不起我，我就让你一辈子两辈子三辈子都不好过。
　　
　　我说苍天在上，我要是对不起小七，要我生生世世都不好过。
　　
　　小七拉起我的手，按在他胸前，带着我的手缓缓抚过他的每一寸肌肤。
　　
　　彼此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小声说你会吗？
　　我说会吧？
　　
　　他说你轻点。
　　我说哦。
　　
　　结果—
　　“啊！你不能轻点吗？”
　　
　　咚一声，少爷我被一脚请下了床。
　　
　　我说对不起—我—我老老实实地趴在地上。
　　
　　他说你这呆子，你给我上来！
　　接着又是一声尖叫加“咚”的一声。
　　
　　如此反复，直到我把小七里里外外吃了个干干净净。
　　
　　第二天一早，我先是和小七腻歪一番，然后神清气爽地起床了。
　　
　　我推开门，习惯使然，直奔戒尘房间。我刚到门口，门就开了。
　　
　　戒尘用他那双红肿的像桃子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我。
　　
　　刹那间，有什么破茧而出，有什么豁然开朗，我浑身僵硬，心里却波涛汹涌。
　　
　　我来干什么来了？我还来干什么？
　　
　　小七轻轻说了句我等你，就关上了门。
　　
　　小家伙也关上了门，我站在两扇门外—前面是戒尘，后面是唐怀碧。
　　
　　我该怎么办？我举起的手放下，放下又抬起，可我终究没有力量叩响那扇门。
　　
　　我知道我的卑微，就像萧子玉说的，我不过是棵狗尾巴草，有了怀碧，已是上天的恩赐，我怎么能让他们俩都受委屈。
　　
　　没有两全其美，只有知足常乐。
　　
　　我大声说你永远都是我弟弟，有好吃的好玩的，我先可着你！
　　
　　然后，我回到了唐怀碧身边。
　　
　　他说你回来了，回来了就不许再走。
　　
　　我笑着说就是走也要带着你一起走。
　　
　　怀碧瞪了我一眼，嗔道：“油嘴滑舌！”
　　
　　我傻笑，一个劲地傻笑。
　　
　　再见戒尘，已是三天后的事了，郭老太医给戒尘换了最后一次药，笑眯眯地说：“好了，全好了，果然是神药。”
　　
　　我说他的手真的不会落下什么病根？
　　
　　郭老太医摇头道：“也不能一点病根也没有，现在虽说不会有什么，就怕老了，有个什么阴天下雨的会不好过，活动恐怕也会不大自如。”
　　
　　戒尘道：“能不能活到老还不知道呢，白担那份心。”
　　
　　听了这句话，我的心止不住抽疼，这不像戒尘说的话，抬眼看向他，他依旧在笑，可笑容中，却再不见了那种单纯的快乐和羞涩。
　　
　　短短三天，他就变了。
　　我们都变了。
　　
　　唐七紧紧拉住我的一角，我回握住他的手，他甜甜的一笑，再抬头，戒尘已不知去向。
　　
　　唐七说背书去吧！
　　我说好。
　　
　　我坐在座位上好半天，却不见戒尘来。
　　
　　小七说戒尘跟着将军学兵法了。
　　我说哦。
　　
　　我开始背书。
　　整整一上午，我只背下来十个字。
　　
　　我看着小七高高扬起的戒尺开始装可怜，我说你说过疼我的—
　　
　　小七一挑眉，“谁说打你就是不疼你了？”
　　
　　我理屈词穷，只好耍无赖，我色迷迷地说小七—你不可以打我哦，要不然晚上，我就—呵呵—
　　
　　“啪！”
　　“啊！”
　　
　　从那以后，上课的时候我再也不敢提晚上的事了。
　　
　　晚饭时，二娘看着我两眼发光，我莫名其妙。
　　
　　二娘拉着老爹地耳朵嘀咕了半天，老爹哼了一声道：“不定又是哪个楼子里的窑姐！”
　　
　　二娘毫不客气地给了老爹一个白眼，转头笑眯眯地问我：“小楼，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我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偷眼看唐怀碧，依然稳坐泰山，我不禁暗骂自己没用。
　　
　　我捡起筷子，一本正经地道：“爹教过我，大丈夫要先立业后成家，我现在一无所成，其他的事缓一缓再说吧！”
　　
　　老爹很满意很满意地点点头，赞许道：“不愧是我王远霆的儿子。”
　　
　　接着又向唐怀碧投去了感激的目光，“多亏先生教导有方，这个不成器的东西终于长进了！”
　　
　　唐怀碧一本正经地和老爹寒暄，我趴在桌子上都快要笑抽了，老爹要是知道他满怀感激的先生在晚上是如何把他的儿子拐上床的，估计他老人家的胡子还不得立起来。
　　
　　唐怀碧在桌子底下使劲地掐了我一把，我的笑立刻就憋回去了，眼泪围着眼圈直转，差点就没掉下来。
　　
　　老爹突然开口问戒尘：“你的手怎么样了？”
　　戒尘道：“已经好了，没事了。”
　　
　　老爹点点头，道：“我已将此事禀告了皇上，皇上严厉地斥责了张千山，还罚了他两个月的俸禄，并口谕张千山回家好好管教儿子。”
　　
　　我咬牙道：“哼，我早晚要杀了他！”
　　
　　“住口！”老爹暴怒，“人是可以随便杀的吗？你长点脑子行不行？”
　　
　　谁说我没长脑子，我是说杀他可又没说直接拿刀砍他，是爹没—咳咳—是爹误会我了。
　　
　　唐怀碧悄悄我了一下我的手，我也回握一下他的手，然后迅速分开。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两过得如胶似漆，甜甜蜜蜜。每天晚上，我都偷偷潜进他的房里，然后亲亲摸摸抱抱，情事中的小七真是美得不像话，媚的不像话，柔的不像话，以至于第二天听他讲课时我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有两个唐怀碧。
　　
　　每天一大早，我都早早起床，先给小七洗澡，然后端回早饭，一口一口喂他吃，他吃饱了我就给他捶背捏腰。
　　
　　我一边伺候小七一边想，我要是用一半的心思孝敬我爹，也不至于他整天吹胡子瞪眼骂我不孝子了。古人云娶了媳妇忘了娘，更何况是爹啊，如今想想，古人说的话还真是有道理。
　　
　　小七踹了我一脚说又动什么坏心眼呢？
　　我说哪有。
　　
　　他啪地给了我一巴掌说你答应过不骗我的！
　　
　　我赶紧赔不是，我说我—我想起了我爹。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你爹会打死你吧？”
　　我说打不死我就来找你。
　　
　　他紧紧搂住我，说我不要你死，要死我死。
　　我说你死了我活着干什么？咱们俩谁也不死，都活着，好好过日子。
　　他窝在我怀里不住地点头。
　　
　　我说一切交给我，你要做的就是抓紧我的手，不放弃。
　　“恩，不离不弃！”
　　
　　我们依旧亲亲热热，可依旧是偷偷摸摸，好在后院僻静，只有我们三个，戒尘自然不会说，而自从我和唐怀碧好了之后，连小灯笼我都很少让他过来，美其名曰，怕他打扰我读书，小灯笼正求之不得，他和我一样见书困，见饭饿，早趁着大好春光勾引小铃铛去了。
　　
　　少爷我这段日子也颇为争气，书读得很不错，老爹夸了我好几回了，我出门的机会也就多了。
　　这日我又摇着鎏金扇晃了出来，想来想去不知去哪好，凤于飞那是不能再去了，去哪呢？
　　
　　苦思冥想好半天，决定去找赵祜他们几个，找他们好找，不在最大的酒楼就在最大的妓馆，少爷我潇潇洒洒地来到了韩嫣馆，一进门就看见了赵祜和钱鹏，他二人一见我，立马扑上来，道：“这可是稀客啊？今天怎么舍得来啊？不怕你家里那位摔醋坛子啊？”
　　
　　我立马捂住他的嘴，“这大庭广众的你胡说什么呢？”
　　
　　赵祜一把拍掉我的手，道：“还装什么啊？满京城的茶馆楼子里你随便拉一个人问问，谁不知道你王小楼和唐怀碧断袖了？”
　　
　　我的汗立马下来了，我说纯属造谣，他们胡说。
　　
　　钱鹏道：“那你为了他和张家两兄弟大打出手也是造谣？你为了护着他让人打成了猪头也是造谣？”
　　
　　我无语，我汗颜，我—我害怕啊，这话要是传到老爹耳朵了，我这小命可就悬了。
　　
　　赵祜忽然鬼祟一笑，对钱鹏道：“怎么样？我说的是真的吧？一诈就露馅了！”
　　
　　这么说他说的满京城都知道了是在骗我？谢天谢地，吓死我了。
　　
　　我使劲凿了他们俩一顿，他俩请我喝酒赔罪，我说叫上孙构和李佑吧？
　　二人一起装聋。
　　
　　我说你们怎么了？打架了？
　　
　　赵祜立即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模样看着我，我莫名其妙啊。
　　
　　钱鹏道：“小楼啊，以前你爹骂你傻瓜的时候我还不信，今个我算是信了。”
　　
　　我一听这话不高兴了，直奔京城最大的馆子要了满满一大桌最贵的菜，哼，吃死你，让你说我笨蛋。
　　

进退两难

　　吃饱了，喝得了，又要了几个小七和戒尘平时最喜欢的菜拎回家，这几天很少见到戒尘，我特意多要了一份桂花糕。
　　
　　小家伙不在，我顿时松了一口气，把桂花糕和几个菜放在他的房里就出来了。
　　
　　我来到小七的房间，一开门，一个花瓶就飞了过来。
　　
　　我一惊，食盒就掉在了地上，我说我的菜啊！我可怜的菜啊！
　　小七说你吃了一天还没吃饱吗？
　　
　　我说我吃饱了，这不是给你带的嘛！
　　小七笑了，说那你喂我。
　　
　　我求之不得。
　　
　　我一边喂小七一边叹息，“也不知他们四个怎么了？我们可是从小长到大的朋友，明个我得好好劝劝他们。”
　　
　　小七吐了一口骨头，道：“你这个笨蛋！”
　　我委屈地说你也骂我？
　　
　　小七立刻摸摸我的头说：“赵祜他爹是户部侍郎赵立本，钱鹏他舅舅是大理寺卿，他们俩是三皇子那头的，而孙构的爹、李佑的爷爷却是太子这边的，他们不在一起不是像你想的谁打了谁一巴掌或是谁抢了谁的鸟的问题，你懂了？”
　　
　　“有点！”
　　
　　小七捏捏我的脸，宠溺道：“有点就行了，我不想你懂太多！就这样傻傻呼呼的小楼最好了。”
　　
　　这是什么逻辑？
　　我翻白眼，结果我又挨了一个嘴巴。
　　
　　小七放下手还气呼呼地道：“我说过只能我瞪你你不能瞪我，你忘了吗？”
　　我没忘啊，“我没瞪你，我只是翻了个白眼—”
　　
　　“啪！”
　　“我说过你不许犟嘴的！”
　　
　　“呜呜—”
　　“还哭，还不快点脱了衣服滚上来！”
　　“哦—嘻嘻—”
　　
　　“当当—”
　　“有人敲门—”
　　
　　“没有—”
　　“当当—”
　　
　　真有，是谁？不会是老爹吧？不会不会，要是老爹的话还能这么礼貌的敲门，早就提着刀踹门进来了。
　　
　　那么一定是戒尘。
　　
　　我看看小七，小七安静地看着我，我说我去看看，一会就回来。
　　小七说好，我等你。
　　
　　我仔细地整理好衣服，打开门，戒尘就站在月亮下静静地看着我。
　　
　　我挠挠头说：“还—还没睡呢？”
　　戒尘轻道：“睡不着！”
　　
　　我说：“哦！又做恶梦了吗？”
　　戒尘没回答，却笑着对我说：“小楼，我要走了。”
　　
　　我一惊，他继续道：“我和将军说了，他安排我到八皇子帐下—”
　　
　　我一听就急了，戒尘才十六，从小长在寺院，什么也不懂，出了寺院也是一直跟在我身边，如今孤身进入军中，我怎么能放心呢？
　　
　　我说不行！
　　戒尘笑了，笑里竟然有了继续沧桑，是我的错觉吗？
　　
　　我说别走了！
　　他依旧是笑，眼睛闪闪亮亮地看着我。
　　
　　我说干嘛一定要走啊？留下来吧！
　　戒尘还是笑。
　　
　　我却再笑不出来。
　　我说你的伤还没好呢！
　　他说好了。
　　
　　我说我看看。
　　他说别看了。
　　
　　我不听，一把扯过他的手，使劲掰开，我说就你这小样还跟我较劲呢？我吃的咸盐—
　　
　　我再也说不下了，他白嫩的小手上，横着两道粉红色的伤痕，我感觉我的手在止不住的抖。
　　
　　我说你这个笨蛋，干嘛拿手去接刀啊？
　　
　　他说：“是啊，我真笨，怎么用手去接呢？”他抽回手一指心口，“我应该用这儿接！”
　　
　　我浑身止不住颤抖，我想说对不起，可我不能说，我知道对不起是最最不能说的。
　　
　　我说好，从军是好事，将来说不定你会成为大将军呢，就像我爹那样威风。
　　他笑了，说我会努力的。
　　
　　我拉起他说走，咱们上街去，我得给你买点礼物—
　　小家伙笑了，扬起手道：“这不是有了吗？”
　　
　　我只能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流眼泪。
　　他说别这样，我还会回来的，我要是再回来，再也不让别人欺负你！
　　
　　小家伙走了，走的时候都没告诉我一声，不知道他走的时候会不会哭。只是那天晚上，我喝醉了，我在戒尘的房间里喝了一夜的酒。
　　
　　第二天一早我迷迷糊糊地回到小七房中，只见小七还像我昨晚走时那样躺着，看见我就说：“你回来了！”
　　
　　我愧疚难挡，扑上床紧紧搂住小七说对不起，对不起。
　　
　　小七轻轻抚摸着我的头说：“这是最后一次了，是不是？”
　　我说是，最后一次，再也不会了！
　　
　　“好，小楼，别再伤我了，我真的受不了！”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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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凤于飞叫采儿送来一封信，我接过信刚要打开，小七就道：“你这风流债可是不少啊？”
　　
　　我立马喊冤：“这个不是，我拿于飞当姐姐的！”
　　
　　“你拿他当姐姐，她可未必拿你当弟弟！”
　　这倒是实话，事实证明，实话是不能说的。
　　
　　我急忙把信递到小七手中，道：“我不看了，不看了，你别生气！”
　　小七瞪了我一眼道：“看吧，我随便说说的。”
　　
　　“真的？”
　　“真的！”
　　
　　我战战兢兢地打开信，飘着香气的纸就漏了出来。
　　
　　信的大致意思是问我过得好不好，小七对我好不好，她很想我，问我可不可以去看看她，小七如果不介意可以一起去。
　　
　　我说你去吗？
　　小七“哼！”了一声，道：“我才不去那种地方！”
　　
　　我说：“那我可不可以去看看她？”毕竟上次我就那么丢下她，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小七道：“王小楼，你这心可就只有一颗，别装得太多！”
　　
　　我说那当然，只装一个唐七就满满的要涨破了。
　　小七一下子笑了，道：“滚！”
　　
　　我就滚到了谪仙居。
　　
　　凤于飞见到我久久没言语，那目光中却似有千言万语。
　　
　　我说你还—好吧？
　　她说还不是老样子，倒是你，你开心吗？
　　
　　我说开心，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开心。
　　她说那就好。
　　我说是啊。
　　
　　然后就是沉默，对着一桌子美食我却没什么食欲。
　　
　　最后她说你有空常来看看—如果唐公子不介意的话。
　　
　　我说怎么会？小七他很通情达理的，而且什么都听我的。
　　说完心里暗道，老天啊，菩萨啊，让我梦想成真吧！
　　
　　我们又没话找话说了半天闲话，我就告辞出来，刚出门，那边就来了两位大哥，到我跟前一摆手：“九王爷有请。”
　　
　　好吧，反正也是躲不过，我就潇潇洒洒地来到了九王爷面前。
　　
　　小九还是那么俊俏可爱，笑眯眯地看着我说：“小楼好兴致啊，本王可在这苦苦等了你一个时辰了。”
　　
　　我一咧嘴，上前刚要拜，就被他一把扶起说：“咱俩就别来这套了。”
　　
　　我说这怎么着规矩不能坏啊，到什么时候您都是主子啊。
　　小九说好啊，既然这样你就先给主子磕个头吧。
　　
　　我嘿嘿一笑坐到他对面说我还是先陪王爷喝酒吧。
　　小九说好啊，我就知道小楼总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
　　
　　这话有点不对头，我还是先老老实实跪下吧。
　　小九叹了一口气，一把给我揪了起来，说我知道这事怪不着你，我就是难为难为你顺顺气罢了。
　　
　　我说王爷现在气顺了？
　　他说顺不过了，于飞她理都不理我。
　　
　　我说哪的话啊，王爷对于飞的好，于飞可是铭记在心啊，总是和我念叨—
　　我越说声越小，终于在他冰冷如刀的目光中消音。
　　
　　他说你接着编啊。
　　我说骗不过你啊，编了也是白编。
　　
　　小九眉毛拧成了一团，大吼道：“我就奇怪了，就你这没心没肺傻傻呼呼的家伙，于飞到底看上你什么了？
　　
　　我说她是被猪油蒙了心，连猪都能看出来，王爷比我强百倍。
　　他说就是啊—哎—我怎么听这话这么别扭啊！
　　
　　我说别别捏了，光别扭有什么用啊，想办法夺得美人心才是正经。
　　他说我是没办法了，能想到的能做到的我都做了，没用。
　　
　　我说你都做什么了？
　　他白了我一眼说你会做的我都会做，而且比你做的多做的好，可她就是不屑一顾—我都快疯了。
　　
　　我嘀咕道是啊谁不知道你九王爷手腕高啊。
　　小九咬牙道：“你说什么？”
　　我急忙说没什么。
　　
　　小九继续咬牙道：“还有，我不是警告过你吗？让你没事少去她跟前晃，你怎么拿我的话当耳边风？”
　　
　　我说我不去她会伤心的，她对我那么好我为什么要让她伤心啊？
　　
　　小九抬起手里的鎏金扇照着我的脑袋就是一下，说你这是为她好吗？你明明是在折磨她！
　　
　　其实他说的我也想过，也和于飞谈过，于飞当时就道：“你把我当朋友就好，其他的不用多想。”
　　
　　我揉揉脑袋说你那方法不对。
　　小九一听就来了精神，说怎么不对？你说说。
　　
　　我说不是你为他做的少她才不肯理你，而是她不知道，你为她做这么多哪个是出于真心或者是根本就没有真心。
　　
　　小九一听就火了，说你说本王没有真心？本王为她做了这么多你说本王没有真心？
　　


东窗事发

　　
　　小九说你说本王没有真心？本王为她做了这么多你说本王没有真心？
　　
　　我说你有没有真心我不知道，有可能你自己也不知道，哪些是出于真心，哪些是出于意气之争。不过我知道，我是真心的，我给她送去一块芝麻糕，她吃了，我就高兴，我根本不会去想她会不会因此多看我一眼，或是由此奢望她给予我什么。
　　
　　小九右手摇着鎏金扇，从南走到北，又从北转到了南，如此反复十次以上，终于豁然开朗，大叫我明白了。
　　
　　我说你不明白！
　　小九说怎么？
　　
　　我说你想明白了没有，你心里究竟打算怎么对待于飞，是只想做她的入幕之宾，还是打算骗取她的心，过了新鲜劲就弃之如弊履，还是真如你所说，一生一世好好待她？
　　
　　小九道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我说那就莫怪我提醒提醒于飞，你九王爷是如何风流天下闻了。
　　
　　小九鎏金扇遥遥一指，“你敢！”
　　我说那就试试！
　　
　　小九盯了我半晌，面部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方笑道：“好你个王小楼，不愧于飞引你为知己！”
　　
　　我也就笑着说还不是我知道王爷真心待于飞好，要不我怎么敢说这话。
　　
　　小九说这倒是，你放心，也叫于飞放心，我是真心喜欢她的，我会定明媒正娶，绝不辱没了她。
　　
　　我说听了你这话我就放心了，是不是明媒正娶她不一定在乎，真心却是必须的，没的真心，怎么换来实意？
　　
　　小九道：“好一个真心换实意！也不知道你这份真心实意，惹了多少情债，伤了多少痴心！”
　　
　　我呵呵笑道：“王爷刚才还说我没心没肺呢怎的又说我滥情了呢？”
　　
　　小九啪啪甩了两下鎏金扇，潇洒入座，自斟自饮道： “你呀，少跟我揣着明白使糊涂，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是真正的明白人，什么都看开了，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什么都锁不住你！”
　　
　　我说怎么听起来我像个圣人啊？
　　小九说你不是圣人，你是个混蛋。
　　
　　我说王爷要是没什么事我这混蛋可要回家了。
　　小九笑道：“怎么？离开这么一会儿就想了？”
　　我说想什么？
　　
　　小九佯装叹气道：“也是，换了是我，有个江南第一美人在家等着，也是什么都留不住的。”
　　
　　我咳咳咳一阵猛咳，好容易道：“王—爷，这话可不能随便说，我—我和唐公子真的没什么—”
　　王爷奇道：“我说有什么了吗？”
　　
　　好个无赖，我笑道：“王爷可千万别怪罪，要不我现在就会谪仙居给王爷美言几句？”
　　小九狠狠狠狠瞪我一眼，道：“你是想走着回去还是想爬着回去？”
　　
　　我立马逃跑，一路疾奔，谁知一头撞上了人，把少爷我摔了一个四仰八叉。
　　
　　我大怒，爬起来就要破口大骂，可一看清这个人的脸，我的气就立马烟消云散了。
　　
　　我捂着脑袋说：“小七—你怎么出来了？”
　　小七道：“只许你逛楼子，就不许我逛逛大街？”
　　
　　我—我的舌头又打结了。
　　
　　小七伸出手，轻轻地替我揉脑袋，温言道：“怎么还这么毛手毛脚，摔疼了吧？”
　　我傻笑说你一揉就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
　　
　　小七羞涩一笑，不理我，转过身自己在前面走。
　　
　　我紧紧跟上去，偷偷抓住他的手，他轻轻甩开。
　　再抓再甩，再甩再抓。
　　
　　忽听一人道：“哟，这么恩爱啊？”
　　我扭头一看，正是赵祜和钱鹏。
　　我急忙松开小七的手。
　　
　　赵祜走上前来，围着我和小七转了整整三圈，一双色迷迷地小眼睛使劲地盯着小七看，直往肉里盯。
　　
　　我不舒服了，我说怎么着，眼睛坏了？
　　赵祜急道：“停！王小楼，我知道你嘴损，我不招你还不行吗？”
　　
　　我说晚了。
　　他说我错了还不行吗？
　　我说知道错了就把嘴巴管住了。
　　
　　钱鹏笑道：“小楼，你也别太见色忘义了，我们可是从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朋友！”
　　小七忽道：“干嘛光着屁股，你们家人都不穿衣服吗？”
　　钱鹏一下子造了个大红脸，一边老老实实地待着去了。
　　
　　赵祜嘴一撇，奸笑道：“小楼，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上手了以后，把他借给我们乐呵几天的。”
　　
　　我一听就急了，我哪说过这样的话啊，这孙子不是诚心害我嘛。
　　
　　我苦着脸说小七—我没说过—
　　小七不理我，冲着赵祜微微一笑，赵祜立马愣神了。
　　
　　小七笑道：“好啊，我也正想好好认识一下小楼的朋友呢，只是我怕小楼一个人寂寞，可不可以叫你家夫人陪他几天。”
　　
　　赵祜一听汗就下来了，呵呵干笑了两声，拉住钱鹏落荒而逃。
　　我哈哈大笑。
　　
　　小七回过头来就是一巴掌。
　　我说我真没说过—
　　
　　小七道：“瞧瞧你这些个狐朋狗友！”
　　
　　呜呜—我怎么感觉小七越来越像老爹了呢？我的命好苦啊！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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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俗话说，物极必反，乐极生悲，许是我和小七的日子过得太幸福了，老天都嫉妒了，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老爹一脚踹开了小七的房门，而那个时候，我正在和小七滚在床上那个—咳咳。
　　
　　老爹一脚把我卷到地上，一阵拳打脚踢，二娘呼喊着可是拉不住。
　　
　　老爹劈手打了小七一个耳光道：“不知廉耻的东西！滚！”
　　
　　小七很镇定，轻轻擦掉唇角的血迹，道：“我没有不知廉耻，我和小楼是真心的。”
　　
　　老爹一听这话，暴跳如雷，扬手又要打。
　　我死命抱住老爹的腿，哭喊道：“爹，别打小七，要打打我！”
　　
　　老爹反身一脚，正中我胸口，我当即喷了一口血。
　　
　　二娘真的急了，喊道：“你疯了，你要打死他？”
　　老爹道：“这样的儿子，不要也罢！”
　　
　　二娘哭道：“你不要我要，我都一大把年纪了，就这么一个孩子，你把他打死了，我指望谁去？”
　　老爹怒道：“他这个样子，你还指望他什么？”
　　
　　二娘道：“孩子还小，知道什么对错？慢慢管教不就是了—”
　　我说我—没—错。
　　
　　老爹顿时火冒三丈，拔刀就要砍我。二娘牢牢扑在我身上，道：“好，你一刀把我们娘俩都砍了，黄泉路上也有个伴，我对她娘也就有个交代了，将军大人再娶一个年轻的，再给你生个争气的。”
　　
　　老爹再下不去手，转身对小七吼道：“老夫赏你才华，怜你遭遇，收留你，敬重你，本指望着你能好好引导小楼，谁想到你竟做出这种事来？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吗？你给我滚，滚出去，滚出将军府，滚出京城，别让我再看见你！”
　　
　　小七昂起头，直视老爹道：“我没有辜负将军，我一直尽心竭力的教导小楼—”
　　老爹道：“没想到，真没想到，你竟是如此不知廉耻，难怪会招惹上张继祖！”
　　
　　我呼喊道：“爹，别说了求您别说了！”
　　小七高声道：“我没有不知廉耻，我们没有错！”
　　
　　老爹手握钢刀眼露杀机，我一急，又喷了一口血，我说爹—您要是杀了他，我—定不独活。
　　说完我就晕过去了。
　　
　　再醒来，已是两天以后了，我一睁眼就道：“小七呢？你们把小七怎么样了？”
　　老爹一听青筋暴跳，二娘急忙道：“终于醒了，你不知道你爹多担心。”
　　
　　我说小七呢？
　　二娘道：“就别惹你爹生气了，听话，别再想他了，我和你爹已经给你说好了一门亲事，下个月就成亲。”
　　
　　我说我不娶。
　　老爹说娶不娶由不得你！
　　
　　我说好，那我就对我那岳父大人说他要是不怕他女儿守活寡尽管嫁过来就是。
　　老爹抬手就要打我。
　　
　　我说爹，打是没用的，打死也没用了。
　　
　　我滚下床，跪在老爹面前，我说我和小七是真心的，我们也知道这样定为世俗所不容，可我们也没办法，就是喜欢上了，就像你和娘，仅仅一眼，就互许了终身。
　　
　　“爹，你就成全了我们吧，你要是觉得我们丢脸，我们俩找个没人的地方，终老山林，你要是能接受，我就和小七一起侍奉你和二娘终老。”
　　
　　老爹跌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说话，最后道：“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二娘扶我躺到床上，我拉着二娘的袖子小声问：“二娘，小七呢？”
　　
　　二娘使了个眼色，我乖乖闭上嘴不说话。
　　等老爹出去后，我又一次问二娘小七呢？
　　
　　二娘道：“被你爹赶出去了！去哪了也不知道。”
　　
　　这可怎么办？小七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又得罪过张家，他一个人孤身在外岂不是很危险？
　　
　　我说二娘我想出去找小七，你帮帮我。
　　二娘说傻孩子你怎么还执迷不悟啊，你爹是为了你好，你和一个男的—
　　
　　我说二娘—娘—求您帮帮我和小七，我们俩一定把你当亲娘一样孝敬！
　　二娘听到这声“娘”，眼圈立马红了，我知道这是她盼望了许多年的。我对她一直不太亲，没想到她对我倒是挺真心。我叫她这声“娘”，也是应该。
　　
　　二娘抹了一把泪后，终于被我收买，说我出去帮你打听打听，你好好养伤。
　　老爹一脚踹开门走了进来，道：“不用了，你也歇歇吧！”
　　
　　说完叫管家把二娘带下去关了起来，又派了几个人守在我门前窗口，就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我被软禁了。
　　
　　我记不清我被关在这间房子里多少天，只知道每天我都如坐针毡，忐忑不安，我想过逃出去，根本没可能，我试过绝食，老爹说你要是死了我也就省心了，我立刻放弃，我不能死，我答应过小七的，我们两个都要好好活着，直到终老。
　　
　　


祸从天降

　　我终日恍恍惚惚，总是能听见小七的声音，总能看见他对我笑。我感觉得到，小七他定是九死一生。
　　
　　我一病不起。
　　
　　郭老太医一次一次跑这跑，可每次都是徒劳而返。
　　
　　老爹开始还很是担心，后来竟也渐渐来的少了。他终于放弃了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了吧？
　　
　　这一日，我刚喝过药，就见小灯笼站在门口，眼泪汪汪地望着我，说：“少爷，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这样了？”
　　
　　我像见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小灯笼，我说我求你，你放了我，让我去找小七，他一人孤身在外不行的！
　　
　　小灯笼道：“少爷，就算我帮你出了这道门，你也出不了将军府，现在，咱们家外头围着好几千人呢！”
　　
　　我说怎么回事？
　　
　　小灯笼说皇帝驾崩了，传位给太子，结果三皇子起兵夺权，你知道将军是保太子的，结果两伙人就打起来了，将军怕有人趁乱袭击咱们，就派了张副将领了几千人把守将军府，怎么逃得出去吗？再说，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出去了，还回得来吗？
　　
　　我一听这话，更想出去，小七一个人在外面多危险，我得保护他。可我刚一起身，眼前就一阵发黑，一下跌倒在地。
　　
　　小灯笼扶我躺回床上，我万念俱灰，对自己失望至极，我怎么这么没用？我救不了小七，我救不了小七了。
　　
　　我整夜睁着眼睛，头脑一片空白。忽然感觉有个人影在面前一晃，接着胸前一痛，顿时失去意识。
　　
　　我是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的，摇摇晃晃的感觉让我知道我此刻正在马车上，我正躺在一个人的腿上。
　　
　　我努力睁开眼睛，看清了这个人—戒尘。
　　
　　我禁不住狂喜：“怎么是你？你还好吗？”
　　
　　戒尘抚上我的脸道：“我很好，可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我想起了小七，说你都知道了吧？
　　戒尘说知道了。
　　
　　我渐渐升起希望，我说你是来救我的吗？我们一起去找小七吧—
　　
　　戒尘垂下眼睛道：“我奉将军之命，护送你出京。”
　　我说我不走，小七还在这，我哪也不去！
　　
　　戒尘急道：“现在城中一片混乱，什么结果谁也说不准，将军担心万一兵败，牵连到你，才命我们悄悄带你出城，你不能回去！”
　　我说我不能丢下小七不管！戒尘，你让我回去吧！
　　
　　戒尘道：“你先出京，我替你回来找他！”
　　我说你这是何苦？
　　戒尘道：“我愿意！”
　　
　　我俩正在争持不下，马车突然停了。
　　只听一人道：“三皇子恭请神威小将军过府一叙。”
　　
　　我和戒尘跳下马车，但见一大队人马迎头拦住去路，人数大概有我们的十倍，而本应是我方的张凯，竟然站到了他们一边。
　　
　　敌中有我，我中有敌，再明显不过的事。
　　我知道在劫难逃，可我不能连累其他人，尤其是戒尘。
　　
　　我说我跟你走，你放了我这些人。
　　为首那人道：“这个我做不了主，不过三皇子交代了，只要放下武器跟我们走的，我们一定不会多加为难。”
　　
　　说的好听，真落到他们手里，还不定怎么样呢！
　　戒尘拽了拽我的衣袖，小声道：“一会打起来，你就只管往前跑，前面有人接应。”
　　
　　我说：“我走不了了，我现在这样子，别说跑，走都费劲，听说你的武功大有进步，一个人脱身应该不成问题—”
　　
　　戒尘道：“别说了，我不会丢下你不管，就是背也要把你背出去！”
　　
　　我看他不肯走，只好道：“那样我们谁也逃不了，你先走，然后帮我找到小七，他—他有可能在张府—你一定要帮我救他出来，他落在那群人手里，活不长的！”
　　
　　戒尘说我不走！如果你不在了，唐七也不会独活。
　　
　　我说他要是想杀我还用这么大费周章吗？倒是你，别白白地丢了性命，否则，我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的。
　　戒尘充耳不闻，两眼急切地观察着四周的地形。
　　
　　我说好，我们先上马，找机会冲出去！
　　我故意说话分散敌方的注意力，然后趁机同戒尘一起翻身上马，手下护卫一齐护着我突围。
　　
　　刹那间，刀光剑影，血流成河，我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直到只剩下我和戒尘。
　　他因为护着我，已经受了好几处伤。
　　
　　我说戒尘，好好珍重！
　　接着抬手照着戒尘的马就是一刀，马吃痛疯了似的向前奔去，我说戒尘记住我的话，否则我绝不原谅你！
　　
　　追兵顷刻而至。
　　我举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道：“都停下，不然我就死在这，你们三皇子不怕我老爹和他同归于尽，就只管动一下我看看。”
　　
　　为首那人想了想，一挥手，大队人马立刻停住。
　　
　　我说你们三皇子呢？叫他过来和我说话。
　　那人道：“三皇子就在帐前恭候，请小将军移驾。”
　　
　　我说既是他有求于我，自然要亲自来迎接才是。
　　那人用手一指，道：“正巧，三皇子来了！”
　　
　　我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什么也没看见，顿知上了当，只觉胳膊一麻，剑应声落地，眼前一片漆黑。
　　我在昏倒之前，只能在心里默默求菩萨保佑戒尘平安脱险。
　　
　　再醒过来，已身在三王府。
　　三皇子吕慑满面春风地道：“醒了？老将军已经等一会儿了。”
　　
　　我说你把我爹怎么样了？
　　他说我怎么敢把老将军怎么样，我正有求于老将军呢。
　　
　　我跟着三皇子来到前厅，老爹正威严端坐，见到我仍是努力抑制激动，道：“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难为你？”
　　我说没有。
　　
　　三皇子笑道：“时至今日，老将军还是不肯相信我的诚意吗？”
　　老爹道：“是你的诡计吧？”
　　
　　三皇子道：“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老爹道：“我明明布置得当，却节节败退，我也想到我军中定有奸细，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张恺，他跟了我十年了。”
　　
　　三皇子笑道：“他跟了我十二年了！”
　　“原来如此，三皇子好心机！”
　　三皇子道：“老将军谬赞！”
　　
　　老爹气得脸色发白：“那张恺跟我说的你收买了大批江湖高手欲进入我府中劫走小楼，也是假的了？”
　　
　　三皇子莞尔，道：“劫小楼是真，可是将军府太难进了，再说我也不想和老将军正面冲突，万一手下一个不小心伤了你的家人，我岂不是弄巧成拙！”
　　
　　“哼！可笑老夫行军布阵一辈子，竟然让你这黄口小儿给算计了！”
　　
　　三皇子正颜道：“如此老将军应该感到欣慰才是，想我吕慑，文治武功皆不逊于太子，征战沙场，指点江山，哪样不比他强？知人善用，体恤百姓，朝中上下有目共睹，凭什么我就不能继承大统？紧紧因为我的母妃不是皇后吗？我不服！”
　　
　　老爹道：“这就能成为你谋朝篡位的借口吗？先皇下旨传位太子，太子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将来的皇上！”
　　
　　三皇子道：“名正言顺？先祖还不是以臣子之份夺了前朝的江山？可结果呢—开创了一代盛世，被百姓歌功颂德直到今天。将军，这名正言顺和太平昌盛哪个更重要？”
　　
　　“你既然知道太平昌盛，为何还要发动这场陷百姓于水火的不义之战？”
　　
　　三皇子道：“我把江山拱手让给吕恕他就做得安稳吗？先不说他懦弱无能无法驾驭权臣，单说西北蠢蠢欲动的匈奴，只等兵强马壮即刻便会挥师南下，吕恕他抵挡得了吗？到那时，生灵涂炭，哀鸿遍野，又岂是这小小的夺嫡之争所能比拟的？”
　　
　　老爹道：“好生冠冕堂皇，你怎么不说这完完全全就是你的野心使然？”
　　
　　“我凭什么不能有野心，大丈夫生于天地间，谁不想成就一番惊天伟业？将军您不也是从小立志征战沙场，名留青史吗？”
　　
　　老爹道：“我受命于先帝，保太子继位为君，保天下太平，决不违背，要杀要刮随你，只望你能信守诺言，放我儿离开！”
　　
　　三皇子道：“老将军，直到此时您还如此固执吗？只要您一句话，城中有多少人可免于一死？有多少人可免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您的一念之间，牵系着的是黎民百姓，天下苍生！”
　　
　　老爹颓然道：“为什么是我而不是你？只要你放弃—”
　　
　　“我不会放弃！而且我保证，胜的一方肯定是我。我为了这一天，足足准备了十五年，将军知道十五年可以做多少事？拉拢多少朝臣？组建多少军队吗？我今日出此下策，并非担心不是你们的对手，只是觉得将军的几十万大军，合该纵横疆场、保家卫国，不应该用在宫廷之争上，本王言尽于此，还望老将军仔细斟酌！”
　　
　　老爹叹道：“看来是老夫低估你了，先皇也低估你了，我不怕落得个背信弃义、临危变节的骂名，可是—我的一句话，也足以使太子府三百多人命丧黄泉，足以使太子一党几千人死于非命，我—我于心何忍？”
　　
　　三皇子道：“太子是我的手足兄弟，我也难过，但我绝不能饶，这就是我们生于皇家的悲哀，至于其他人，本王答应你，一概从轻发落。”
　　
　　老爹久久没有言语，这短短的瞬间，他竟苍老了许多。
　　三皇子突然一躬到地：“将军，本王答应，做一个好皇帝，给万民一个大好河山。”
　　
　　老爹双目发红，颓然道：“也罢也罢，终归是你吕家天下，但愿他日九泉之下，先皇能体谅我一番苦心。”
　　
　　三皇子道：“不仅父皇，还有天下万民，定当永世感念将军。”
　　老爹道：“我不求万民感激，也不求青史留名，只请三皇子不要忘了今天说的话。”
　　“吕慑谨记老将军教导！”
　　
　　老爹要来笔墨，写了一封信，递给三皇子，道：“把这封信交给八皇子，他就会把兵符交给你！”
　　三皇子再次一躬到地：“多谢将军！”
　　
　　


趁人之危

　　老爹交出了兵权，三皇子得了天下。
　　
　　而我和老爹，却被三皇子软禁了。不过还好，不是大牢，卧房是卧房，厨房是厨房，院子还不小，可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爹说我早就料到了，我还以为你会杀了我以绝后患呢！
　　
　　三皇子，不，现在应该叫皇上才对。
　　皇上一笑，道：“老将军还挺了解朕，不过有人和朕求情留你们一命，朕也不想寒了大伙的心，就做了个顺水人情，将军放心，将军府一切照旧，二夫人一切安好。”
　　
　　我对生死早已无所谓，只是惦念小七和戒尘，不知他们—都还在不在？
　　我双膝跪地，说：“皇上，求您帮我打听一下唐怀碧和戒尘的下落！”
　　
　　吕慑道：“朕一国之君，天下大事还忙不过来，你却叫朕去做那种芝麻绿豆的小事，你觉得朕会答应吗？”
　　
　　也是啊，小七和戒尘，对于我来说是大事，可对于别人，也许根本不值一提，而我又是这般的没用。
　　
　　吕慑道：“这是怎么了？朕又没说不答应，好了好了，朕给你问问吧！”
　　
　　第二天，吕慑就来了，说：“戒尘是不是就是那天你舍命放跑的那个？”
　　“是！”
　　
　　吕慑道：“其实那天你真的误会朕了，我没有杀他们的意思，那些受伤被俘的，朕都叫人安排他们好好养伤了。”
　　
　　我说那这么说戒尘没事？他在哪？
　　“不知道，那天他跑了，跑到哪不知道，我已经叫人查了，我想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那—那唐怀碧呢？”
　　“这个吗？”吕慑看看我，又看看我老爹，略微沉吟道：“他从你们府上出来的第三天，就被张继业抓走了—”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我的小七，我可怜的小七，落到他们手里，他还能活吗？
　　我回头笑对老爹道：“这就是您要的，这就是您要的，你毁了他，你要了他的命！你也要了我的命了！”
　　
　　老爹没有像以前那样骂我死性不改，在他万年不变的脸上我似乎看到了一丝愧疚，可这有什么用？一切都晚了。
　　
　　我喃喃道：“小七，你在下面好好等我，我很快就下去找你。”
　　老爹怒道：“你这是什么话？就为了那个不知廉耻的东西，你就要—”
　　
　　我说他没有不知廉耻，我们是真心的！不过爹放心，您生养儿子一回，儿子一定侍奉您终老，等您百年后，我再去找他，他—他一定会等我的！他答应过我的。
　　
　　老爹气得不轻，脸色发白久久没言语。
　　
　　吕慑倒是说话了：“想不到小楼如此痴情，让朕好生感动。”
　　我没心情理他，此时此刻，我心如死灰。
　　
　　谁知他道：“可是朕好像听说，唐怀碧还没有死啊？”
　　我一把抓住吕慑的胳膊，也顾不上什么君臣之礼，急急问道：“真的吗？他在哪？他怎么样了？”
　　吕慑道：“张府！”
　　
　　还在张府？那小七遭了多少罪啊？我知道他是为了我才忍到今天的，他答应我的他做到了，可我—
　　我再次跪倒吕慑面前，强忍泪水道：“求皇上救救他，求皇上救救他！”
　　
　　吕慑俯下身，在我耳边道：“凭什么？张千山可是朕的肱骨之臣，朕干嘛为了你得罪他？”
　　
　　我不知道，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目前能救小七的，只有眼前这个人，而我能做的，就是不住地给他磕头，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一滴滴鲜红的温热液体顺着脸颊滑落。
　　
　　吕慑挑起我下巴，“呵”了一声，接着道：“泪盈于睫，血染青莲，朕怎么直到今天才发现，小楼竟是这般的楚楚动人呢？看来不杀你是对的，不然朕可要遗憾终生了！”
　　
　　老爹一把将我扯到身后，道：“请皇上自重！”
　　吕慑但笑不语。
　　
　　我挣开老爹的手，又一次跪到吕慑跟前，“求皇上救救小七！”
　　吕慑笑道：“朕救他有什么好处？”
　　
　　我这才发现我一无是处。
　　吕慑又道：“不如这样吧，我把他救出来，送回江南，让他衣食无忧的过完下半辈子，而你嘛—就留在宫里陪朕，如何？”
　　
　　我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却听老爹暴怒，骂道：“你这个无道昏君，你这个畜生！”
　　
　　吕慑立刻面沉似水，道：“朕要是昏君，老将军还能在这顶撞朕吗？今天看在小楼的面子上，朕不与你计较，可别再有第二回，将军不怕死，可还要想想活着的人才好！”
　　
　　老爹气得嘴唇青紫，浑身战栗不已。我说爹保重身体要紧，别为我操心了。
　　我转回身对吕慑道：“请皇上明示！”
　　
　　吕慑笑道：“我说的不够清楚吗？还是小楼你不知道你自己的好？“
　　我说我好吗？
　　他说好。
　　
　　我说我顶多就是一狗尾巴草。
　　三皇子笑道：“朕有的是奇花异草，就是没有这狗尾巴草。”
　　
　　我说只要皇上不嫌弃，我无所谓，只要你能救出小七。
　　吕慑说一言为定！
　　
　　我说绝不食言！
　　吕慑大笑而去。
　　
　　老爹对天高呼：“报应啊报应！”
　　
　　我默默回房，窝在床上，整整一夜辗转反侧，吕慑会救出小七吗？小七会怎么样？还有戒尘，他会免于战乱安然无恙吗？
　　
　　吕慑吕慑，你一定要救出小七，还有戒尘，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小七，戒尘，戒尘，小七??????
　　生平第一次发现从日升到日落原来竟是如此漫长，再次见到吕慑，已经月上中天。
　　
　　他叫人备下酒菜，我和他对坐亭中。
　　我始终不敢开口询问，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我静静地看着他，他也静静地看着我，任时光流逝。
　　许久他终于道：“昨夜，有人闯进了张府，好像是要救人—”
　　
　　难道是戒尘？
　　“怎么样？他怎么样了？小七呢？”
　　
　　“结果被抓了—”
　　这么说戒尘也落入了他们手里？
　　
　　“后来又来了一个人—”
　　我有些糊涂，怎么会又来了一个人呢？会是谁呢？难道这个才是戒尘？
　　
　　“可惜这个人好像不是救人的—是杀人的，杀了不少人，把张家兄弟都杀了，还放了一把火，一夜之间，朕的丞相府就没了，朕的丞相也疯了—”
　　
　　我说那他们俩呢？
　　吕慑道：“不知道，活着的人里没有。”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敢再想，我不能想象他们葬身火海的情景，我必须相信他们还活着，这样我才能活着，我答应了爹，给他养了送终的。
　　
　　我说他们一定还活着，一定活着。我一遍一遍地说给自己听，强迫自己相信。
　　可我如何才能让自己相信？我的小七没了，我的戒尘也没了，这茫茫尘世只剩下我一个。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我不懂借酒消愁，我只是要找点事做，什么都好，就是别让我思考。
　　我说皇上最近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吗？说来听听。
　　
　　吕慑说我想想，对了，昨天有人献给我一只鸟—
　　我说鸟啊，以前我也有一只鸟，绿毛红嘴，叫声才好听呢，它一叫我就摸它，结果小七就生气了，说那只鸟是狐狸精变的，我就只好把那只鸟送人了—我养了五年的宝贝儿啊—呵呵—你说你说—
　　
　　吕慑就说那个—昨天朕去检查太子的课业，结果他正在挨打，原来是太傅让他背的书他没有背下来，太傅一气之下就打了他两个手板，他委屈的不得了，一个劲地喊疼—
　　
　　我说那是真疼啊！小七心情好了就轻些，心情不好可是使了劲地打，就连我俩好的那会他也毫不留情，有段日子我几乎天天挨手板，吃饭的时候筷子都不敢拿，戒尘就喂我—哦—喝酒喝酒，这酒真好，不愧是宫里的酒，味道就是不一样，要不你哭着喊着要当皇帝了，呵呵—
　　
　　吕慑说小楼别喝了，你醉了—
　　我说我没醉，我知道这话大逆不道，又触到你的逆鳞了是不是？呵呵，发个脾气给我看看，呵呵—
　　
　　吕慑说我知道你难受，你要是想哭就哭吧？
　　我说哭就哭，少爷怕你？！
　　
　　于是我嚎啕大哭：“小七，戒尘，小七，戒尘—小七啊，你答应过我的，你说我们两个都要好好活着的，小七，你这个骗子，你总欺负我，你总欺负我！小七，对不起，对不起啊，戒尘—”
　　吕慑伸出手想要抱我，被我一把推开，我说都是你，都是你，是你们这些混蛋，害了我的小七，害了我的戒尘，都是你们，你们怎么不去死—
　　
　　后颈一疼，眼前一黑，我昏了过去，醒来时爹正守在床前，见我醒来竟是一副悲喜交加的表情。
　　我说爹你放心吧，皇上他没把我怎么样。
　　
　　老爹长出一口气，道：“以后还是离他远些为好。”
　　我说知道了爹。
　　
　　老爹竟然一愣，似乎不敢相信这么乖巧的话语会出自我口中。
　　我抬头见天已放亮，就起身伺候爹洗漱，爹却是不放心，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我。
　　
　　我说爹我没事，不管发生了什么，我始终是您的儿子，您始终是我最亲的人，毕竟，这世上肯拿兵符甚至命来换我的，只有您。儿子以前顽劣成性，让您操了不少心，现在想想，真是后悔—不过以后不会了，我一定听您的话，不惹您生气。
　　
　　老爹老泪纵横，道：“都是我看不开啊，早知道今天，就应该听你二娘的话，辞官回乡，一家人合合美美太太平平的过日子，什么功名，什么江山，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结果把你害成了这样。”
　　
　　我说这样也不错，咱们父子很少有这样的时候，爹总是太忙，我又不成器，难得在爹跟前侍奉，如今，也算给我个机会，尽尽儿女孝道了。
　　
　　老爹满怀欣慰，目光却深邃起来。
　　
　　



几多情长

　　第二日，老爹就要求见皇上，皇上传话准了。
　　
　　戌时，皇帝来了，爹叫我去煮茶，我就出来了，可我没走几步就回来了，我静静地站在门口，听见老爹正在求皇上放我出去。
　　
　　吕慑道：“朕怎么知道那些人不会像朕一样，利用小楼让将军妥协呢？”
　　老爹道：“我已交出兵符，大军再不会听我调遣—”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朕不想冒险。将军，朕知道你一片爱子之心，你放心，待你百年后，朕一定放他出去。”
　　“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
　　“好！”
　　
　　我暗道不好，破门而入，果见老爹正要撞墙，我急忙拉住老爹，道：“您这不是成全我，您这是逼我，您要是撞死在这，我就跟您一起去。”
　　
　　吕慑也没料到这一幕，久久方道：“老将军好好保重，朕不会难为你们的。”
　　吕慑说完就走了，老爹不禁再次老泪纵横，道：“终究是我害了你啊！”
　　
　　我说现在就剩下我们父子相依为命了，爹要是也没有了，我还活个什么劲啊。
　　
　　从那之后，爹不再轻言生死。
　　我们父子二人就在这禁卫森严的院子里相依为命。
　　
　　吕慑偶尔会过来坐坐，带一壶清酒，几个小菜，与我月下小酌。
　　
　　吕慑曾笑道：“小楼不用那么紧张，朕没有那龙阳之好！”
　　我疑惑。
　　
　　吕慑道：“朕那日见你梨花带雨，确实动了心，朕不介意试试，可既然老天爷不给朕这个机会，朕就不强求了—说实话，朕缺的，只是朋友。”
　　我说皇帝注定是没有朋友的。
　　
　　“正是没有才想有。”不知不觉，吕慑换了口气，“以前看见你和小九打打闹闹的我很是羡慕，那次鼓足勇气摸了一把你的光头，我兴奋了好几天，你恐怕却是恶心了好久天吧？”
　　
　　我说那倒不至于，不过鸡皮疙瘩是起了一身。
　　吕慑大笑，道：“这才是王小楼，朕就喜欢这样的你！”
　　
　　我苦笑，心道是吗？王小楼还在吗？现在在他面前陪他喝酒聊天的人，还是那个王小楼吗？
　　
　　吕慑也曾经不无惆怅地问我能不能留在他身边。
　　我说我这不是正在你身边嘛。
　　
　　吕慑说你知道朕的意思的。
　　我说您答应过爹做一个好皇帝的！
　　“是啊！朕是一个好皇帝，朕一定要做一个好皇帝！”
　　
　　吕慑还时不时的赏赐些东西，除了心头始终不敢碰触的那一角，日子过得还算安逸。可唯一让我难过的是，老爹的身体竟然日渐衰弱。
　　
　　吕慑叫太医来看过，太医每次都是一句话：“心病还得心药医！”
　　我知道爹的心病：爹一辈子征战沙场，纵横披靡，哪曾想今日却成了笼中鸟，老爹是宁愿战死沙场，也不愿困死在这里的。
　　
　　我求吕慑放爹出去，吕慑不允，我也猜到他是不可能同意的，他是不能允许哪怕是一点危害他的江山社稷的事发生的。
　　
　　他给老爹派了最好的太医，用最好的药，可老爹却日渐病体沉重，而我能做的，就是尽心地侍奉他，尽力的宽慰他。
　　
　　老爹在难得的几次清醒时，曾对我说道：“早知道你这么懂事，当初真应该少打你几回。”
　　我就笑，我说你要是少打一回我都没这么懂事，还多亏了爹的拳头板子呢！
　　
　　老爹就笑着闭上眼睛，不一会又陷入了昏迷。
　　又过了几天，我和爹迎来了我们在这个院子里的第三个中秋佳节。
　　
　　这一天，老爹的气色热别好，吕慑又派人送来了酒菜和月饼。老爹执意要和我喝几杯，我也没拦着。
　　
　　我们一边喝一边闲话家常。我们说起了二娘，说起了小灯笼，说起了我家后院那满是杂草的后花园。
　　
　　爹渐渐醉了，我将他扶到床上，他却不肯睡，忽然拉住我的胳膊道：“孩子，你恨爹吧？我把唐怀碧赶了出去—你一定恨死我了吧？”
　　
　　我怎么说？我说不恨他，那怀碧算什么，可面对鬓染霜花的老爹，这个恨字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我只能说是我对不起他。
　　
　　老爹哭道：“如果当初我成全了你们多好，或许现在你们正在哪个好山好水的地方开开心心的过日子呢！”
　　我说爹别说了，快睡吧。
　　
　　爹闭上眼睛，嘴里却一直念叨：“我当时怎么那么想不开啊？我怎么那么想不开啊？”
　　
　　老爹终于睡去，我的脸上，却是一片水光，这究竟是谁的错？如果当初我没有答应怀碧，他是不是就不会遭受这么多磨难，他那么骄傲，也许一气之下会愤然离去也说不定，天大地大，他终究会遇上一个好人，能带给他平静安逸的好人。
　　
　　还有戒尘，如果当初我没有对他说那句你和我回家吧，那么此刻，他或许还在寺里开开心心地做他的小和尚呢??????
　　
　　可是没有如果。
　　终究是我负了小七，害了戒尘。
　　今日这万家团圆的时候，我却和他们天人永隔，如果菩萨有灵，念在我一片真心的份上，托个梦给我，让我知道他们好不好？黄泉路上冷不冷？寂寞不寂寞？有没有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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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爹走了，在中秋之夜。
　　
　　原来老爹知道他要走了，他对我说的那些话，其实已经憋在他心里好久了吧？
　　
　　吕慑颁旨，将老爹风光大葬于先帝陵旁，永沐君恩，并追封“忠义侯”，我想他这一生也算完满了吧。而且对于老爹的离去，我并没有感到太多悲哀，或许在小七和戒尘离开后，我对“死”有了新的的认识吧，我想他们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他们在那等着我，总有一天，我们会团聚。
　　
　　吕慑遵守承诺，放我回府。他不再担心我爹那些部下找我，天下谁不知道神威老将军的儿子神威小将军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
　　老爹是一呼百应，我是一呼百散。
　　
　　吕慑还赐了我不少东西，无非绫罗绸缎，金银珠宝什么的，还封了一个官，品级啊官名啊我接过圣旨时就忘了。
　　
　　只记得吴公公走上前来，塞给我一块玉佩道：“皇上说不来送你了，让咱家带句话给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皇上他等着你！”
　　我把玉佩托在手心，顿觉温润微凉，我说这真是一块好玉。
　　
　　“那是，这可是皇上从小就戴在身上的—”
　　“那就替我还给皇上吧！”
　　
　　我把玉佩塞到吴公公手里，吴公公顿时就没了音。
　　我转身就走，吴公公上前一把拉住我，道：“小楼公子，这可是皇上的一番心意—”
　　
　　我欲言又止，抽出衣袖，转身大步离开。
　　我能对他说些什么？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的杀父仇人，可我却无法恨他，作为一个皇帝，他对我们已经够仁慈的了。
　　
　　三年多时光，足以改变太多人、事，就连将军府前的石狮子，也变得破旧斑驳，我也从一个玩世不恭的少年变成了寡言内敛的青年。
　　
　　或许是得到了消息，知道我今天回来吧，府门大开，小灯笼小铃铛一边一个扶着二娘在门口翘首以待。
　　见到我的那一刻，他们都哭了，我却笑了，我终于回来了。
　　
　　我先到灵堂给爹上香，然后沐浴更衣，小灯笼一直寸步不离的跟在我我身边，伺候我穿衣梳头，在把我头发束好的那一刻，我听见了小灯笼的哽噎。
　　
　　我回过头笑道：“都是当爹的人了，怎么说哭就哭？”
　　小灯笼越发哭得厉害。
　　我也感到莫名的凄凉，可却哭不出来。
　　
　　我先去拜见二娘，二娘一把拉起我坐在她身边，哽噎道：“好了，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二娘明显的老了，短短三年，她竟像老了三十岁，我的心头莫名涌起一种心疼。她嫁给老爹十八年，这十多年里，她时时处处讨好我，我却总觉得她虚情假意，从来没有把她当家里人看待，可此时此刻，我才知道，她是把我当亲儿子看待的，而我，也终于在她身上找到了母亲的感觉，那样温暖，那样绵长。
　　
　　我的房间一如我走时那样整洁干净，我踱到窗前，推看窗子，一眼就看见了对面怀碧的房间，我的泪再也止不住了。
　　我轻轻关上窗子，在房间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晚饭时候，我看到了小灯笼的儿子，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在小铃铛怀里又蹬又踹的，根本不让他娘吃饭，我就把他抱过来，小东西一点也不认生，瞪着我猛劲看，看着看着一咧嘴笑了，我也禁不住笑了。
　　
　　我喂他喝了点甜汤，他就更亲近我了，一会抓我的脸，一会揪我的鼻子，嘴里还吱吱呀呀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的心情竟渐渐轻松起来。
　　
　　吃过晚饭，我将二娘送回房中，就来到灵堂给爹守灵。
　　如此这般过了七天，爹的头七过了。
　　
　　我找来小灯笼让他把灵堂撤了，小灯笼望着二娘不敢动，二娘红着眼圈道：“撤了吧，活着的总该高高兴兴才是。”
　　我也正是这个意思，和小灯笼一起撤了灵堂。
　　
　　我看二娘似乎有话要说，却始终犹豫着没有开口。
　　我说二娘有事就说吧。
　　
　　二娘看了我一眼，像下定决心一般道：“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我们搬回乡下去吧，留在这是非之地也没什么意思—”
　　我说好。
　　
　　二娘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快答应，很是开心，欢欢喜喜地准备去了。
　　
　　我们这边正准备要走，九王府却派人送了帖子，请我过府一叙。
　　
　　我想我也该过去看看，听小灯笼说凤于飞三年前嫁给了九王爷，如今过得还不错，我要走了，再见不知何年，我总该去道声别。
　　
　　九王爷吕信还如三年前一般潇洒俊朗，只是眉宇间少了一丝早年的飞扬跋扈，取而代之的竟是类似于于飞的温文尔雅，而于飞，还是那么温柔美丽，明艳动人。
　　
　　我刚要行礼，吕信就一把拦住，道：“自己人，别讲这些虚礼，快坐下吧！”
　　
　　我就坐在了他和于飞的对面，于飞一直微笑着看着我，不停地给我夹菜，她还记得我爱吃哪些菜，桌上摆的，竟和当年她去寺里看我带给我的酒菜一模一样。
　　
　　我渐渐吃不出滋味，于飞起身告辞，道：“我去看看孩子，你们慢慢聊。”
　　
　　吕信又小声叮嘱了几句，她才在丫鬟的搀扶下款款离去，我这才注意到，她又怀孕了。
　　
　　我说九王爷真是好福气，于飞真是好福气。
　　吕信道：“这一切都得感谢你啊！”
　　
　　我不明所以。
　　吕信苦笑道：“当年，她要我向皇兄求情，保你一命—”
　　
　　我端着酒杯的手不由一抖，我早该想到，当初吕慑说有人向他求情保我一命，我还纳闷，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面子，又是谁肯为我求情。
　　
　　却原来，向皇上求情的是九王爷，而真正想救我一命的是于飞。
　　
　　吕信道：“三年前，她为了保你一命才跟了我，现在却是心甘情愿的。”


千里追寻

　　
　　吕信道：“三年前，她为了保你一命才跟了我，现在却是心甘情愿的。”
　　我说这样最好。
　　
　　可我的竟突然空落落的，似乎是失去了什么，又似乎本来就什么也没有。
　　
　　回到家里，我不觉中走到了怀碧的房门前，伸手一推，门开了，记忆之门也瞬间打开，我仿佛看见那个眉目如画的人儿正手持书卷，闻声抬头，双眸似嗔似喜的看过来，嘴角还偷偷地挂着一抹笑。
　　
　　如今，那本书还在，那张桌子也在，那个人儿时常披着的白狐大氅也在，只是那个美丽多情的人儿却不在了，那个未语先羞的少年不在了，那个总是围在他们身前身后的纨绔少年也不在了，如今的我，深感岁月无常，自己已垂垂老矣，也许是失去的时间太长，当年那种要追随他们于地下的想法竟也淡了。
　　
　　可我，终究要有个归处！
　　将军府不再是我的家，没有了小七和戒尘，我—就再没有了家。
　　
　　我把二娘送回了乡下老家，让她收了小灯笼做干儿子，正式拜了祖宗，入了族谱。
　　
　　我说从今后你就是王家的儿子了，一定要代我好好照顾二娘，侍奉她终老。
　　小灯笼哭着说：“少爷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你要干什么？你要去哪啊？”
　　
　　我说你先答应我。
　　小灯笼使劲点头道：“我答应，我一定好好孝敬干娘！”
　　我说好。
　　
　　我将皇上赏的以及原来府中家当变卖得来的钱物都留给了他们，拜别二娘，自己一个人背着个包袱，直奔万空寺。
　　包袱里只有两件东西，一个戒尺，一串佛珠。
　　
　　时隔四年，我再次走进万空寺的大门，万空寺还是那个万空寺，只是这次，我是真的打算做个好和尚的。
　　
　　我跪到老方丈面前，我说师父，弟子回来了。
　　老方丈眯着眼看了半天才道：“原来是戒色啊！老衲等了你很久了。”
　　
　　我说弟子这次是潜心向佛，请师父成全。
　　老方丈摸了两把白花花的胡子，道：“你想通了？”
　　
　　我说弟子想通了。
　　老方丈道：“我不信。”
　　
　　我刚要辩解，老方丈就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我，道：“你先看过这个再说。”
　　
　　我狐疑的接过信，打开来一看，只有一句话：“一切均好，勿念！弟子戒尘敬上！”
　　
　　不过“戒尘”两个字都少了一点，这是我的写法，当年因为这个，小七没少打我的手板，可是我却说，“戒尘戒尘，不就是应该没有这一点‘尘’嘛！”
　　
　　戒尘点头笑道 “正是正是”，以后就跟着我这样写—
　　
　　这么说—戒尘还活着—也许，也许小七也活着，我感觉我的心就快蹦出来一般，这是菩萨冥冥中给我的指引吗？
　　
　　我给老方丈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响头，口中大叫“谢菩萨大慈大悲，慈悲为怀，普度众生—”话音还没落，人已在寺外。
　　
　　不对！戒尘在哪啊？我又飞也似的奔回去，扯着老方丈的胡子，急急问道：“方丈，师父，佛祖，戒尘在哪？”
　　老方丈闭上眼睛摇头。
　　
　　我就使劲扯他的胡子，老方丈真有定力，我怎么扯他都不叫疼，还继续摇头：“不知道，信上也没写啊！”
　　我说那这封信是谁送来的？男的女的？叫什么名？家在—
　　
　　老方丈终于睁开了眼，道：“不知道啊，我一睁眼，它就在桌子上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才不信鬼神之说，我知道戒尘一定活着，那他为什么不说自己在哪？他为什么没有给将军府送个信儿？如果他活着，他一定不会丢下我不管，就算不能救我出来，他也一定会等我，是啊，他一定在等我，可是他在哪呢？
　　
　　我瞬间脑袋发胀，跑到井前，提上一桶凉水，一头扎了进去。
　　
　　就听一声惊呼，一个小和尚使劲把我拽出来，嘴里还不停念叨：“施主万勿轻生，施主万勿轻生！”
　　
　　透过不断滴落的水珠，我看见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当年的戒尘，我痴痴地望着他，慢慢走上前，一把抱住他，神经错乱下竟对着他的小脸亲了下去。
　　
　　那小和尚吓得“嗷”一声，落荒而逃。
　　
　　我撸了一把脸，奔回老方丈的禅房，拿起一张纸撕成四块，分别写上了东西南北，想了想又撕了四块，分别写上东南东北、西南西北，然后各自碾成一团，捧在手里，双膝跪倒，口中念叨：“观世音菩萨在上，请您大发慈悲，指引弟子找到戒尘！”
　　想想又道：“各路神仙在上，保佑弟子找到怀碧和戒尘！”
　　
　　说完将纸团扔在地上，我摸了这个摸那个，总下不定决心，生怕一念之差，就再也见不到他们。
　　
　　老方丈拾起他脚边的一个纸团道：“因缘自有天定，施主不要过于执着—”
　　我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纸团，心道就是这张了。
　　
　　我抖着手展开一看，是 “南”！
　　好，少爷我就往南去。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少爷我开始了南下寻人之旅，天是蓝的，花是香的，连麻雀都是多情的。
　　
　　可是，我的春天在南方，于是我一直向南。
　　
　　一路上，少爷我要过饭，教过书，算过命，因信口胡言被追打三条街。
　　
　　还曾被骗到相公馆，我满眼希冀地问老鸨：“有花柳病也没关系吗？”
　　立马少爷我就如愿以偿地被扔了出来。
　　
　　还有更危险的，少爷我遇上了山贼。
　　山贼本想劫银子，我说我还想劫点银子呢！结果他们就改劫人了，山贼本想招募个喽啰，谁知在少爷我一阵口若悬河的胡诌之下，他们竟让我做了军师，本军师骗吃骗喝骗银子至半月后，于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逃之夭夭。
　　
　　有了银子，少爷我好过了不少，可也不敢太过张扬，省吃俭用的一路南行，每到一处，都要留下来几天，细细查访，举着小七和戒尘的画像挨个问。
　　
　　可始终没有他们的消息，难不成是我画的不像？挺像的啊，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你看小七这双眼睛，闪啊闪的还会瞪人呢，再看戒尘这红嘟嘟的小嘴巴，还在一翘一翘害羞地笑呢。
　　
　　我搂着画像闭上眼睛，心道：一年了，我找了你们整整一年了，你们在哪啊？托个梦告诉我一下啊！
　　
　　时间弹指匆匆过，我渐渐习惯了寻找，起初南下时的焦灼渐渐被时间舒缓，我不再迫不及待，不再患得患失，因为我始终坚信，我一定会找到他们，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是一辈子。
　　
　　我做过伙计，当过杂役，还跟着南下的商旅做点小生意。生活过得平淡却充实，只是每到夜晚，我都会特别想念他们，尤其是有月亮的晚上，我常常都是一夜无眠。
　　
　　三年了，我还是没有他们的消息，今天是中秋佳节，我买了一壶桂花香，做了几样小菜，摆上了三个酒杯。
　　
　　我说今天咱们一起过节，我先喝—小七，你慢点喝—小家伙，你也喝点，醉了也没关系—
　　
　　是啊，醉了也没关系，再也没有人因为我醉酒误学打我的手板了，再也没有人给我煮醒酒汤了。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小七，戒尘，你们在哪？无论在哪，都要等着我。明天，我就往北去，不在南边，一定是在北边，菩萨是考验我的决心吧？一定是，明天一早，我就往北走。
　　
　　可是就在这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了小七和戒尘。
　　
　　我忽然间惊醒，梦中小七和戒尘和我说了什么，也在这一惊之下忘了个一干二净。
　　
　　我的心强烈的跳动着，我感应得到：小七和戒尘一定就在这里，一定就在离我不远的某个地方，想着我，等着我。
　　
　　我的酒立马清醒，手忙脚乱地梳洗打扮，我可不想让他们看见我现在这样一副落魄不堪的样子，我先洗澡，再刮胡子，然后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对着镜子梳好头发，带上佛珠，手持戒尺，就冲了出去。
　　
　　我沿着大街小巷四处乱闯，衣服被踢脏了，头发被扯乱了，就连少爷我最引以为傲的小脸也不知被谁划了两条道子??????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从早到晚，我将这个小镇里里外外找了个遍，仍是毫无线索。
　　
　　我颓然跌坐在地，靠在墙角，不去想，不敢去想，我想让自己变空，空空的，脑子里心里什么也没有。
　　
　　“小楼—”
　　我猛地睁开眼睛，是谁在叫我？这声音怎么如此的熟悉？我跳起来四处张望，没人，是幻觉？还是梦？
　　
　　“小楼—”
　　不是幻觉，也不是梦，是真的，这是—怀碧的声音，是从这紧闭的大门里传出来的。
　　
　　我一纵身跳上院墙，一瞬间，竟眼前发黑，直栽了下去。
　　
　　“扑通！”
　　“啊！小楼！”
　　
　　我看见了他，他还活着，我的小七还活着，刹那间我泪流满面。
　　
　　我趴在那，忘了起来，忘了疼，只是痴痴地望着他，望着他的眉望着他的眼，想穿过这六年的时光望进他的心里。
　　
　　可是，他却惊叫一声，一脸惊慌地藏到石桌之下，口中唤着“小楼”，惊惧地看着我，却又不停地回头张望。
　　
　　我刹那间如遭雷击—他不认识我，他口中的“小楼”也不是我。
　　
　　我起身正要过去，却见一道白影闪过，一柄长剑直指我的咽喉。
　　我呆住，那道白影也呆住了，长剑瞬间落地。
　　

劫后重逢

　　
　　我呆住，那道白影也呆住了，长剑瞬间落地。
　　
　　“小楼—”
　　我的戒尘，我的小家伙，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戒尘颤抖着声音叫出我的名字就再不说话，望着我默默地流泪，六年了，他已不再是那个一说话脸就红的少年了，如今，他已长成了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了。
　　
　　我想过去抱住他，他却不自觉地后退，于是我发现，他的左腿—跛了。
　　他胡乱地抹了一把泪说：“你来了，真好，唐公子在这呢！”
　　
　　说完拉出抖作一团的唐七，柔声安慰道：“别怕别怕，他就是我一直和你说的，这世上你最亲的人。”
　　小七将信将疑的看看我，又看看他，小声道：“真的是他？”
　　
　　戒尘道：“恩，就是他！”
　　小七就像小孩子似的歪着头看着我，眼睛一眨一眨的。
　　
　　我充满疑惑地看向戒尘，戒尘低声道：“他被抓进张府，受不了—就疯了，谁都不认识，只是一个劲儿的找’小楼’，我只好——这几年好些了，不哭不闹了—”
　　
　　一股剧烈的心痛直涌上来，堵得鼻子发酸，眼睛发胀。
　　
　　我慢慢走上前，紧紧搂住小七，感受他的温度，感受他的气息，他开始还略微的挣扎，可是渐渐地，却慢慢地将头靠在我怀里，乖巧地一动不动。
　　
　　我知道，不管他记不记得我，至少他记得我的怀抱，记得我的温暖。
　　
　　小七啊，我的小七，我失而复得的命运，我重逾生命的珍宝，我终于找到你了！终于找回你了！
　　
　　“你终于还是找来了！”
　　话到人到，一袭宝蓝长衫，一派光彩夺目。
　　
　　我—认识他吗？
　　戒尘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却被那人一把拉住，道：“六年未见，怎么不好好亲近亲近？”
　　戒尘不语。
　　
　　我不由得有些不舒服，这话怎么听也不像好话。
　　那人微微一笑，灿如骄阳，道：“见过我的人能忘了的不多，看来你这棵狗尾巴草还真是与众不同！”
　　
　　原来是他？
　　“萧子玉！”
　　
　　“呵呵，正是在下。”
　　我说是你救了小七和戒尘？
　　
　　萧子玉微微一笑，正是。
　　“是你杀了张家那两个畜生？”
　　
　　正是！
　　我倒头就拜，“多谢萧大侠—”
　　
　　萧子玉却抬脚一勾，硬是把我挑了起来，“我不是为你，不受你的谢！”
　　我就僵在那，剩下的半句话也自动咽了回去。
　　
　　萧子玉轻笑，道：“小楼公子可真是执着，这千山万水的竟也能找来！”说完轻轻瞥了戒尘一眼。
　　我傻笑，说这就叫千里姻缘一线牵啊，我和小七缘分天定，连菩萨都帮我们。
　　
　　萧子玉大笑，继而道：“真叫人羡慕！”
　　我说萧大侠武艺高强，侠肝义胆，一派风流，喜欢你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我羡慕你才对！
　　
　　萧子玉摇头，道：“不求芳草无边，但求伊人相伴！”
　　我说萧大侠情深义重，真是让人感动—
　　
　　萧子玉豁然起身，道：“我有事出去一下，三天后回来！”
　　我说萧大侠尽管忙，等您回来，我一定—
　　
　　“我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带着你的唐公子离开了！”
　　我摸摸鼻子，看着他潇洒的背影，喃喃道：“还真是不好客！呵呵—”
　　
　　戒尘依旧僵在那，我犹豫着道：“他—你—你们—”
　　戒尘不语。
　　
　　看来是真的了，我说他人真不错，呵呵，小家伙，你挺有眼光啊—
　　戒尘转过身去，好久才道：“我去准备饭菜，你一定饿了吧？”
　　
　　我说我和你一起做。
　　他说你陪着唐公子吧。
　　
　　我说好，我就向小七靠近，小七却迅速向戒尘靠近，拉着他的衣角，一双眼睛满是戒备地望着我。
　　我不由有些心酸。
　　
　　戒尘道：“慢慢来，别急！”
　　我点头，一边跟着他们屋里屋外地生火做饭，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些闲话，而那些想问的该问的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这些年，他们一定吃了很多苦，受了不少难，看着火苗一闪一闪地跳，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小七死死拉着戒尘的衣角，很是同情地看着我。
　　
　　我就冲他笑。
　　他就往戒尘身后躲。
　　
　　戒尘也不住地抹眼泪。
　　
　　“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同样的话，一起问出口，却不需要回答。
　　
　　“他对你好吗？”
　　“你怎么找到这来的？”
　　又是一起说，又是没有回答。
　　
　　小七看见戒尘哭就跟着哭，一边给戒尘抹眼泪一边道：“小楼不哭，小楼不哭！”
　　
　　我和戒尘的眼泪就流的更凶了。
　　我起身将他们紧紧拥入怀中，三个人在一起失声痛哭。
　　
　　因为过去的苦难，因为今日的重逢。
　　我们终于走过来了，我们都活着，我们还在一起。
　　
　　这是我们重逢后的第一顿饭。
　　竹林小院，石椅凉亭，故人相对，饭菜飘香。
　　
　　我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回到了曾经那段幸福温馨的时光，端着饭碗的手不由地有点抖。
　　戒尘不住地给我夹菜，说你尝尝，看我的手艺进步了没？
　　
　　我使劲地吃，说好吃真好吃。
　　戒尘就笑，说好吃就多吃点，然后低下头给小七剔鱼刺。
　　
　　小七张着小嘴等着，待鱼肉进口，就瞟着我使劲地嚼。
　　我不禁莞尔，小七是吃我的醋呢。
　　
　　戒尘道：“这些啊，以后都要你来做！”
　　我说知道知道，以后啊，什么活都我来干，你和小七啊，就是玩，吃，吃饱了玩，玩累了吃—
　　
　　戒尘没有说话，只是拿着筷子一个劲地搅汤。
　　我胡乱笑道：“没事没事，如果你不能和我们一起走，我们就留下来—”
　　
　　戒尘面露喜悦，道：“真的？”
　　我说当然，我把隔壁的房子买下来，咱们做邻居，我和小七天天来你这蹭饭—呵呵—
　　
　　戒尘低下头，久久才道：“好啊！”
　　我也觉得哪里不对，就不再说话，喝汤吃菜，吃菜喝汤。
　　
　　小七很不悦地瞪了我一眼，夹起一片肉，认真地咬去上面的肥肉，然后将剩下的瘦肉放进戒尘碗里。
　　
　　我的眼睛瞬间模糊，小七居然还记得我不吃肥肉！这么多年，他什么都忘了，居然还记得这个！从前他总是这样小心地咬去肥肉，将瘦肉放到我的碗里。
　　
　　戒尘夹起那块肉放进我的碗里，对小七道：“他也不吃肥肉。”
　　小七有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继续夹肉咬去肥肉，塞到戒尘碗里，道：“再不吃就没了！”
　　
　　我知道他这是不高兴了，急忙把肉放回戒尘的碗里，道：“还是你吃吧，我—我能吃肥肉的—你们看—”
　　
　　我夹起一大块肥肉塞进嘴里，使劲地嚼，使劲地咽—可终是没咽下去，连带刚才吃下去的几口饭都吐了出来。
　　
　　戒尘急忙给递给我一杯水漱口，小七却撅着嘴道：“平白地糟蹋了一块好肉！”
　　一股漱口水就呛进了喉咙，咳得我眼睛直冒金星。
　　
　　戒尘不停地给我拍打后背，小七又不高兴了，道：“小楼，快点来吃饭吧，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戒尘犹豫着答应了一声，我心里一涩，却又忍不住一阵甜蜜，小七还是这么小心眼，容不得“我”对别人好。
　　
　　我忍着咳嗽，拉着戒尘坐下吃饭，小七却死活硬是挤在我和戒尘中间，弄得我哭笑不得。
　　
　　晚上，小七还是拉着戒尘不放手，戒尘只好躺在他身边哄他睡觉，我则只能站在一边干瞪眼。
　　
　　好容易小七睡着了，戒尘急忙起身道：“他有时害怕就是这样的，我—他一睡着我就离开的—”
　　
　　我一笑，这个笨小孩，想什么呢？我拉起戒尘的手，放在手心，抚摸着上面厚厚地茧子道：“谢谢你照顾他这么多年—谢谢你救他—”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不像人话呢？我怎么就不会说句像人话的话呢？我真想抽自己一个嘴巴！
　　戒尘果然变了脸色，道：“你休息吧，我走了。”
　　
　　我拉住他，把他拽回来，按坐在床上，然后跪到地上，卷起他的裤管，借着烛光，我看到了那条触目惊心地疤痕。
　　
　　我抚摸着那道疤痕，只觉得心像裂开了一样，哽噎道：“你怎么这么傻？你怎么这么傻？”
　　戒尘道：“我答应你救出唐怀碧的，救不出来，就和他一起死，那样你就不会怪我了！”
　　
　　“我怎么会怪你！我说叫你去救小七，只是想叫你脱身，我怎么能忍心叫你一个人孤身涉险！”
　　戒尘泣不成声，啜泣道：“我以为—我以为—”
　　
　　我再次把他拥入怀里，“傻瓜！笨蛋！小傻瓜！小笨蛋！大傻瓜！大笨蛋！”
　　戒尘的泪水温湿了我的胸口，我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踏实。
　　
　　突然，一阵箫声响起，戒尘猛地从我怀里挣脱。
　　我有点错愕。
　　
　　戒尘擦干眼泪，笑道：“你早点休息吧，我—还有事—”
　　我说这么晚了有事也别去了，明天再说吧，咱们睡吧，我搂着你。
　　
　　戒尘看了看小七，我笑， “搂着你们俩，咱仨一起睡—呵呵—”
　　戒尘苦笑，道：“我先走了！夜里他要醒了，你别点灯，哄哄他他就接着睡了！”
　　
　　我说哦。
　　他说那我走了。
　　
　　我说他不是出门了吗？
　　戒尘不语，良久道：“你先睡吧！”
　　
　　戒尘走了，去见萧子玉，我知道那个破萧就是他吹的，我不是傻瓜，我看得出他喜欢戒尘，这样也好，戒尘也该有他自己的幸福才是。
　　


百转千回

　　
　　夜里，我搂着小七，他仍像从前一样，整个人钻进我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清香，我的心忽然被填得满满的，幸福还是一如从前，无论小七变成什么样子，他仍是我的小七，或许这样最好，他什么都不记得，这才是那夜月下我初见的玲珑剔透的唐怀碧。
　　
　　过去的痛苦，何须铭记？小七才是最聪明的，他忘记了，所以他快乐，我也应该忘记，让我们彼此都幸福。
　　
　　我深深地吻了小七一下，他竟本能地回应我，甜美的唇流连在我的舌尖，久久不肯离去。
　　
　　我幸福得快要昏过去了。
　　我要的幸福，其实很简单。
　　
　　第二天，我从美梦中醒来，一睁眼，就看见小七睁着一双大眼睛，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笑道：“醒了？昨晚睡得好吗？”
　　小七没回到，却充满疑惑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小楼呢？”
　　
　　我知道他口中的小楼指的是戒尘，我得让他改过来才是，我说我就是小楼啊。
　　小七摇头，说你不是，小楼走了，他不要我了。
　　
　　说着竟低下头，嘤嘤地哭了起来。
　　我一惊，忙道：“没有没有，他在，他给你做饭去了！”
　　
　　小七抬起蓄满泪水的眼睛，道：“真的？你没骗我？”
　　我说怎么会？
　　
　　小七破涕为笑，道：“我就知道小楼不会不要我的，他答应过我永远不离开我的。”
　　我不禁哽噎，说是，小楼永远也不会离开你，永远。
　　
　　小七一骨碌爬起来，急急忙忙地穿衣服。
　　我说不用急，还早呢。
　　
　　小七一边穿衣服一边回头认真地对我说：“不行，我得早点起来收拾好，要不然小楼来了，又该忙了，我不想让小楼那么累。”
　　
　　我说小楼对你好吗？
　　小七笑道：“当然好，小楼对我最好了。”
　　
　　我说那我呢？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小七凝眉思索，好久才道：“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你，可又觉得你好熟悉—”
　　
　　我说我会对你比他对你更好，也永远都不会离开你，你会跟我走吗？
　　小七疑惑：“走？”
　　
　　“对，走！只有我们两个。”
　　“那小楼呢？”
　　
　　“他要留下—”
　　“哼！”小七一扭头，气呼呼地道：“你这个坏蛋，我不理你了，我才不会离开小楼呢！哼！”
　　
　　小七穿好衣服跳下床，嘴里嚷嚷着我去找小楼，开门就走。
　　
　　幸好我昨夜没脱衣服，一个箭步窜到他前面，拉住他不让他走，小七急了，对着我又打又咬，还哇哇大哭，我一时慌乱，只好放开他，他就直冲到大门外。
　　
　　我急忙跟了出去，却见戒尘迎面站立，小七一下扑到戒尘的怀里，哭得稀里哗啦，戒尘急忙安慰他，又是哄又是劝，好半天他才安静下来。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戒尘道：“你别太急，别逼他太紧—大夫说他不能受刺激的。”
　　
　　我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试着说要带他走才这样的—
　　“你—要走？”
　　
　　“恩—我想我还是走的好—”
　　好久戒尘才道：“是啊，早晚都得走—”
　　
　　小七一听到“走”，就大叫：“我不和他走，小楼，我要和你在一起，你不要丢下我！”
　　戒尘道：“我—不走—”
　　
　　戒尘没有再说下去，微微侧过脸看向我，只一眼，我就发现他的脸有些异常。
　　
　　我立即扑过去使劲将他的脸转向我，只见他红肿的双颊挂满了泪水，我的心揪痛不已，大吼道：“是不是萧子玉那个混蛋？他打你？他居然敢打你？”
　　
　　我就要去找萧子玉拼命，他凭什么欺负我的小家伙，他在我家那么久，我没舍得碰他一根头发丝，他凭什么说打就打？武功好就了不起？打不过他还不能被他打吗？
　　
　　戒尘死死拉住我，哭道：“别去，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大吼那是什么样？你难道要告诉我这是你自己不小心碰的吗？
　　
　　戒尘突然变得很冷静，擦干眼泪道：“这是我和他事，和你没关系，你让唐公子尽快熟悉你，然后就带他走吧！我的事，就不用你管了！”
　　
　　我呆若木鸡，他说他和我没关系，他叫我不要管他的事，我昨晚不也是这么想的吗？可此刻为什么觉得心口有刀在剜？
　　
　　戒尘软下口气，道：“这几天我尽量少接触唐公子，你好好对他，他自然就对你亲了，然后—”
　　“然后我就带着他离开？”
　　
　　“恩！离开！”
　　“那你呢？”
　　
　　“我—我留下吧，这儿挺好的，住久了习惯了，舍不得离开了。”
　　我说你说谎，是萧子玉逼你的对不对？
　　
　　萧子玉破门而入，高声道：“是又怎么样？”
　　
　　少爷我顿时火起，铆足了劲，冲着他就扑了过去，结果他一闪，我一下子撞到了墙上，顿时满脸是血，戒尘一声惊呼扑了上来，急道：“小楼你没事吧？怎么这么多血？”
　　
　　萧子玉怒道：“死不了！”一把揪住我，几个箭步，蹿出老远。
　　少爷我一手捂着鼻子，一手不忘使劲捶他，让你欺负戒尘，让你欺负戒尘！
　　
　　萧子玉一把将我甩了出去。
　　我说要杀要剐随你，就是不准你欺负戒尘。
　　
　　萧子玉道：“戒尘是我的，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我说你放屁！
　　
　　他说你找死，接着就是一个窝心脚。
　　少爷我被卷出了好远，我爬回他面前道：“我不准你欺负戒尘！”
　　
　　又是一脚。
　　我再次飞走，落下。
　　
　　爬回来，还是那句话。
　　然后又是一脚。
　　
　　又飞走，又落下。
　　又爬回来，又是那句话??????
　　
　　在我被第八次踢飞时，戒尘赶了上来，一把接住我，紧紧搂在怀里，一边给我抹去唇角的血迹一边哭。
　　
　　萧子玉恨道：“好一副恩深意厚、情意绵绵啊！”
　　戒尘不由浑身一抖，急忙放开我，道：“你快点带着唐公子走吧！”
　　
　　我说你和我们一起走！
　　戒尘深深地望进我的眼里，我也深深地望着他。
　　
　　萧子玉大怒，“戒尘，你是不是要我现在就取回唐怀碧的命！”
　　“不！”
　　
　　我和戒尘同时惊呼出声，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的目光渐渐模糊，他的目光逐渐暗淡，回头看着萧子玉道：“我没想过要离开。”
　　
　　萧子玉道：“王小楼，马上带着唐怀碧离开，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们！”
　　我说果然如此？果真是你逼他的？
　　
　　萧子玉道：“这很公平！我没有逼他，他可以选择不答应！逼他的人是你，害他的人也是你，折磨他的人更是你！带着你的唐七滚得远远的，我会好好照顾戒尘的。”
　　
　　我说你就是这么好好照顾他的？你怎么下得了手？
　　“还不是因为你！”
　　
　　我说看我不顺眼你打我啊，干嘛要打他？
　　萧子玉暴跳如雷：“我真恨不得杀了你这头猪！”
　　
　　我就是头猪！
　　我还不如一头猪！
　　我真希望我是一头猪！
　　
　　戒尘，我的小家伙，全是为了我，为了我走出寺院，为了我投笔从戎，为了我废了一条腿，为了我留在了这个魔头身边！
　　
　　我何德何能？值得他如此付出？
　　戒尘并不看我，缓缓道：“我送送他们，行吗？”
　　
　　良久，萧子玉道：“不可超过十里，我在回波台等你！”
　　萧子玉走了，戒尘扶着我回到院子，找来伤药默默给我擦拭，我不由四处张望。
　　
　　戒尘道：“他在屋里呢，我点了他的睡穴。”
　　我低下头，良久道：“你和我一起走吧！”
　　
　　“去哪？”
　　“回家！”
　　
　　“谁的家？你的家？还是你和唐怀碧的家？”
　　我无言以对。
　　
　　戒尘抬头看着我，微笑道：“当年你把我从万空寺带出来，说的也是这句话—”
　　我说那次是真心的，这次也是真心的！
　　
　　“可那不是我想要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不住流淌，他却仍是微笑着道：“如果那天是我先说的喜欢你，是不是今天的一切都会不同？是不是晚了一步就晚了一辈子？”
　　
　　我说不是。
　　“我知道我不如唐怀碧，样样都不及他，可我真的很努力，一直在努力—”
　　
　　我摇头，我说不是—
　　“我从没奢望太多，我不求你体贴温存，爱如珍宝，只求你把我放在心上，哪怕只有一点点，纵然刀山火海，我都随你去！可你—从来没给我一句承诺，没给我一点机会—”
　　
　　我在心里狂喊，不是不是。
　　戒尘突然大笑道：“真好，说出来真好！哈哈—这样也好！我去给你们收拾东西。”
　　
　　我伸出手想要拉着他，可是他走的太快，我的手太慢。
　　我就起身跟着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紧紧地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外，心潮澎湃，眼前浮现出他闪亮的眼睛，粉红的小脸，还有他唇角羞涩的笑。
　　我想起了他怀抱小木马时满足的睡颜，想起了他捧着泥人时满眼的欣喜。
　　
　　想起了他塞给我苹果时说的那句“我不饿”， 想起了他顺着刀刃滴在我胸前的血，想起了他抿着小嘴问我疼不疼，想起了他说的“就是因为危险我才要和你在一起”。
　　
　　戒尘，其实我早已明白你眼中的期盼，我早已明白你欲语还休的隐瞒。
　　只是我一直装作不懂，我怕对不起怀碧又辜负了你，可终究，我仍是伤了怀碧又负了你！
　　
　　我使劲敲门，可他就是不开。
　　我知道他就在门后，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我就使劲地敲，用脑袋敲。
　　
　　我大吼：“戒尘，跟我回家！”



尘埃落定
　　
　　我大吼：“戒尘，跟我回家！”
　　一遍一遍地吼，直到嗓子嘶哑。
　　
　　最终，里面传来戒尘虚弱的声音：“你走吧！”
　　我轻轻叫了声“戒尘”，他没回应。
　　
　　我又叫了一声，仍是一片沉寂。
　　
　　但我知道他在哭，那些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直坠入我的心底，我的心火灼一般的烫，刀刺一般的疼。
　　
　　难以抑制的疼痛从心头涌起，破胸而出：“和我回家好不好？回我们的家，我们三个人的家！”
　　门嘭地一声打开，我满怀欣喜地扑上去，戒尘却躲开，道：“我送你们！”
　　
　　我说你不走我就不走。
　　戒尘道：“我走不了的，萧子玉说到做到，他真的会杀了你们的。”
　　
　　我说那你就跟着这魔鬼过一辈子？
　　戒尘笑道：“他对我很好的—”
　　
　　我说我去找他，我的命还给他—
　　戒尘道：“你不在了，我和唐怀碧还活着干什么？”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这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想和小七戒尘在一起，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仅此而已，可为什么每个人都和我们过不去，过去是老爹，张家那两个败类，甚至是皇上，现在是这个大魔头，与他们相比，我太渺小，我太无能，我不能带给小七和戒尘任何幸福，哪怕是安稳，除了空有一颗爱他们的心之外，我一无所有，我一无是处。
　　
　　我说我去求他，求到他答应为止。
　　戒尘不再多说，背起小七往外就走。
　　
　　他的左腿废了，再背上一个人，更加跛的厉害，深一脚浅一脚，每一脚都踩到我的心口上。
　　我拦住他，说我来吧！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竟有些局促不安，喃喃道：“怎么从前没大注意呢？我—这条腿原是废了的啊！”
　　
　　我一笑，拍怕自己的腿说：“这不是还有两条呢吗？一共三条，算起来你还比别人多一条呢！”
　　
　　我走到他跟前，抱过小七，然后转过身俯下身道：“上来！”
　　戒尘轻轻趴在我的背上，柔软的呼吸传来，我的心不由一颤。
　　
　　我背着他，抱着小七，一步一步往前挪。
　　我说和我一起走吧，我去求他，只要他留我一口气，怎么样都行。
　　
　　戒尘不回答，安安静静趴在我背上，过了一会才道：“你累了吧？”
　　我说不累。
　　
　　他就笑。
　　我也笑。
　　
　　他说真好。
　　我说你喜欢就好。
　　
　　后来小七醒了，非要下地走，我就放下他，背着戒尘，牵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往前走，一里，二里—直到十里。
　　
　　他从我的背上退下来，扯着袖子给我擦汗，小七插到我俩中间，说小楼我也热了，你给我擦擦。
　　戒尘就笑着给他擦，然后对他说：“我有事要办，从现在起你跟着他走—”
　　
　　小七立马摇头，抱住戒尘道：“我要和小楼在一起！”
　　戒尘沉下脸，“你要是不听话，我就再也不回来了！”
　　
　　小七立刻大哭。
　　戒尘就道：“不准哭，你要是哭我就再再再不理你了！”
　　
　　小七果然憋了回去，红着眼圈抽抽搭搭地道：“我要和小楼在一起，你说过不离开我的—呜呜—”
　　
　　戒尘道：“我很快就回来，你好好听他的话，他是这个世上你最亲的人，他会对你好，你也要对他好，就像对‘小楼’那样，明白了吗？”
　　
　　小七呜咽着点头，却仍是不肯放开戒尘。
　　
　　戒尘眼眶发红，抬手点了他的睡穴，将他放在我怀里，然后把包袱塞给我，轻声道：“就送到这吧！这里是些银子和药材，路上用得到！”
　　
　　我说你和我一起走！别管萧子玉，你只告诉我，想不想和我一起走？
　　戒尘看着小七，微笑道：“如果有一天他醒过来，怎么办？”
　　
　　我说我会求他接受。
　　“如果他不接受呢？”
　　
　　我说那我就去万空寺当和尚，直到他肯接受为止。
　　戒尘微微一笑，似乎有些飘渺。
　　
　　他说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小楼，我不后悔，即使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也不后悔，不后悔和你还俗，不后悔夜闯张府，不后悔跟了萧子玉，真的真的，一点都不后悔！”
　　
　　我说我后悔！我真的真的真的很后悔！
　　我们紧紧抱在一起，只觉得天崩地裂沧海桑田也再不想分开。
　　
　　直到一个人站到我们面前。
　　
　　那人将一个包袱仍给戒尘，道：“楼主说，别叫他再看到你们，否则格杀勿论！”
　　
　　戒尘轻轻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个小木马，一个泥人小和尚，还有几条发带—戒尘捂住脸，可眼泪却从指缝中穿过，一滴一滴不可断绝。
　　
　　良久，戒尘道：“小楼，你走吧！他对我真的很好，这么多年，为了我，该做的不该做的他都做了，能忍的不能忍的他都忍了，我不能辜负他太多！”
　　
　　我说原是我辜负你太多。
　　戒尘转过身，双肩不住抖动。
　　
　　我却只能沉默，带他走，让他背负一身愧疚，留下他，空负他一生痴情。
　　这辈子，总归我是欠了他。
　　
　　戒尘一步一步往回走，走一步喊一声萧子玉，然后是狂奔狂喊，就在我快要看不见他背影听不见他声音的时候，一道蓝色身影出现了，然后和他的身影交织在一起。
　　
　　我猛地转身，抱着我的小七，快步离开—小七，我们回家！
　　


番外 一

　　
　　萧子玉，江湖人称神医剑侠，乃是一代江湖神医无常老人的独门弟子，又是江湖第一楼风云楼的现任楼主，总之，是一等一的了不起的人物。
　　
　　了不起的人物自然有了不起的特性，萧大侠的特性就是—断袖。
　　萧大侠是个不折不扣的断袖，江湖人尽皆知。
　　
　　萧大侠生得风流俊美，武功医术不凡，江湖地位显赫，爱慕者有如过江之鲤，不计其数。
　　萧大侠来者不拒，可却不曾为谁收了这风流性情，江湖人都知道—萧子玉是个薄情的人。
　　
　　却说那一日，萧大侠刚刚甩了一个小帅哥，正觉时光蹉跎、寂寞难耐之时，遇见了几个人。
　　
　　确切的说，是四个人，其中一个俊美非常，拿萧大侠自己的话讲，就是“和我一样倾国倾城祸国殃民”，漂亮，真是漂亮，可萧大侠却没动心，他当时是这么想的：要看美人，照镜子不就行了，何苦再寻。
　　
　　说得有理。
　　
　　还有一个作书童打扮，长得倒也清爽干净，另外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眉清目秀，正是雌雄莫辨的年纪，跟在最后那位似乎没什么正形，走路蹦蹦嗒嗒的，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
　　
　　萧大侠很失望很失望，可失望归失望，这路总是要走的，说不定前面就有合意的呢！
　　萧大侠继续走，自然也就继续地听到了他们的话。
　　
　　那四人相约接诗，每人一句，不得重复。
　　
　　那书童抢先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那年纪小的道：“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那个美人道：“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接着那纨绔子弟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小书童再道：“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年纪小的想想道：“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大美人立即道：“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
　　那个纨绔子弟没词了，抓耳挠腮想了半天，却扯着嗓门大声道：“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萧子玉忍不住大笑，道：“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这么厚的！”
　　纨绔子弟就翻他白眼。
　　
　　萧大侠春心大动，可爱，真是可爱，这么可爱的小公子怎么能放过？
　　所以萧大侠极尽潇洒地走上前来，拱手道：“在下萧子玉！”
　　
　　美人还礼道：“在下唐怀碧！”
　　萧大侠立即道：“久仰久仰！久闻江南唐七公子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唐怀碧寒暄道：“愧不敢当！”
　　
　　萧子玉是什么人物？那可是断袖中的翘楚，在几个人中间来来回回地扫了那么几眼，就看出了问题—唐怀碧喜欢那个可爱小公子。
　　
　　君子不夺人之美—这话向来不是萧子玉的信条。
　　于是萧大侠厚着脸皮非要与唐怀碧斗诗。
　　
　　唐怀碧自然不会示弱。
　　萧子玉正中下怀，道：“总得有个赌注才好。”
　　
　　唐怀碧道：“你想赌什么？”
　　萧子玉笑道：“就赌你的心—爱—之—物！”
　　
　　“不行！”唐怀碧顿时面若寒霜，一口否决。
　　萧子玉笑道：“你怕输？”
　　
　　唐怀碧道：“无关输赢，既然是心爱之物，怎能拿来做赌注？可以赌命，不能赌他！”
　　“好！好个心爱之物，好个唐七公子！萧某不虚此行！”
　　
　　二人没再接着谈论赌注，直接斗诗，你一句他一句他一句你一句，斗得难解难分，剑拔弩张，萧大侠悄悄注意那个可爱小公子，果然一副五体投地的表情，不由得心花怒放。
　　
　　可就在萧大侠正想着再接再厉一举夺得美人心的时候，杀出来个程咬金，不对，不是一个，是一群。
　　
　　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四个人不由得靠在了一起。
　　
　　萧大侠本想英雄救美，那小公子感念之下以身相许也说不定，可转念之间，起了玩心，心想不知这小人身处险境会是怎样一副弱不禁风梨花带雨的表情，还是先看看再说。
　　
　　于是萧大侠很不大侠的躲到了树上。
　　乐呵呵地看着那小公子一次次被踢飞，最后死死护住那美人，任拳打脚踢死不放手。
　　
　　萧大侠笑不出来了—这小人的心里也装着大美人呢，他要不要来个横刀夺爱呢？
　　
　　萧大侠一个闪神，那小公子差点丢了性命，那把刀，堪堪停在了他头顶不到一寸的地方，挡住那把刀的，是那个年纪最小的孩子，用他的两只手。
　　
　　萧大侠顷刻之间被震撼了，他就想，如果有那么一天，有这样一把刀向他砍来，会不会有这样一个人，用手去挡？
　　
　　萧大侠一怒之下踢飞了所有坏蛋，再看向那小公子，却感觉怎么也不及那小孩子可爱，而且心里还酸溜溜的。
　　
　　萧大侠心中不由慨叹—这喜新厌旧也太快了点吧？！
　　
　　萧大侠心情很复杂地给那个小孩子涂了伤药，包扎了伤口，又偷偷塞给了一瓶千金难求的再生散。
　　
　　然后发足狂奔到易名上山苦苦思索了三天三夜—情为何物？结果，一无所获。
　　
　　故事到这就告一段落了，其实如果后来他没有再次遇上那个小孩子，这个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可偏偏，他遇上了。
　　
　　那是一个月黑分高的晚上，几个人正在疯狂追杀那个小孩子。
　　萧大侠怒不可遏，三下五除二，把那几个人收拾了，带上受伤的小孩回到了分舵。
　　
　　于是，他知道了小孩子的名字—戒尘，并在进一步的追问下，知道了他为什么叫一个这么像法号的名字。
　　
　　于是，萧大侠沦陷了，十分地轻而易举莫名其妙，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小家伙十分害羞，动不动脸就红，萧大侠几次没忍住，差点就想扑上去咬几口。
　　
　　可小家伙却不买他的账，无论他怎么花言巧语、诗情画意，小家伙就是不动心，养好伤之后，立马就溜了。
　　
　　萧大侠是何许人物？岂能容他说溜就溜，索性就跟着他，悄悄地跟。
　　那一夜，小家伙生死不计地翻进了张府，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恐怕这世上就再没有了戒尘。
　　
　　萧子玉一怒之下杀了张家的两个儿子，把断了一条腿的戒尘夹了出来，戒尘含泪苦苦哀求他去救唐怀碧，萧子玉很不君子地说：“凭什么？”
　　
　　小家伙说只要你肯救他，叫我做什么都行。
　　萧子玉道：“那你跟着我吧—做我的人！”
　　
　　小家伙眼泪围着眼圈直转，可终究没掉下来，低下头小声道：“我答应！”
　　

番外 二

　　
　　萧子玉就救出了唐怀碧，带着他们二人回到了风云楼。
　　萧子玉尽最大的努力接上了小家伙的腿，可仍是跛了。
　　
　　唐怀碧早已是疯疯癫癫神志不清了，萧子玉在戒尘的百般恳求之下，才给唐怀碧开了方子下了药，唐怀碧的病情总算得到了控制。
　　
　　小家伙向萧子玉打听了一次王小楼的情况，萧子玉立时不悦，道：“你是我的人了，别的人不用再想。”
　　
　　小家伙就没再问。
　　三个月后，小家伙基本康复，萧子玉终于把他压到了床上。
　　
　　小家伙一个劲地掉眼泪，从始至终，一直哭。
　　萧子玉感到心都快被他哭碎了，可又忍不住怒火，一遍又一遍地要他，直到他扛不住昏过去。
　　
　　三天后小家伙才醒来，醒来后不哭不闹，穿衣下地，洗衣做饭，照顾唐怀碧，萧子玉本来运了三天的气打算说的一句“对不起”也省了。
　　
　　晚上，小家伙把唐怀碧哄睡了，就乖乖来到萧子玉的卧房，乖乖地躺到床上，乖乖地让他亲，让他抱。
　　
　　萧子玉身上舒坦了，心里却郁闷得要死。
　　他得发泄，就跑到后山，砍了半山的百年老树。
　　
　　然后垂着脑袋来到小家伙面前，说：“你想怎么样？”
　　小家伙正在洗衣服，听了这话不由得停下了手里的活，说：“是不是我惹你生气了？我哪里做的不好，你说我改！”
　　
　　萧子玉憋屈，十分憋屈，说：“我哪里做错了，你说我改！”
　　小家伙喃喃说你没错啊。
　　
　　唐怀碧那边正在玩水，一个不小心，整整一桶水，全泼到了萧子玉身上。
　　萧子玉立马疯了。
　　
　　小家伙一脸惨白，将唐怀碧揽到身后，道：“他—他不是故意的—你要打打我—”
　　萧子玉暴跳如雷，出去和副楼主切磋了三个时辰的武艺，直切磋得副楼主鼻青脸肿躺了半个月。
　　
　　小家伙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更加小心翼翼，他越是这样，萧子玉就越想发火。
　　
　　副楼主害怕萧子玉再找他切磋，就语重心长地给萧子玉讲了一堂课，萧子玉果然虚心好学，勇于实践，从那后对小家伙是百般温存，千般体贴，小家伙渐渐不再害怕他，偶尔也有了笑容，萧子玉心怀大悦，为此特地请副楼主喝了一顿酒。
　　
　　副楼主没咋地，萧大侠却大醉。
　　大醉的萧大侠搂着戒尘道：“你想要什么？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你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摘下来！”
　　
　　小家伙犹豫着道：“真的吗？”
　　萧大侠心花怒放，道：“当然是真的！”
　　
　　小家伙就道：“我有点东西，落在了以前的大营里，你可不可以帮我拿回来？”
　　萧大侠二话不说，脚底生风，扎进了大营，半个时辰后拎着个包袱，又如风般刮了回来，骄傲地举到戒尘面前，道：“是这个吗？”
　　
　　小家伙不由欢喜，小脸涨得红红的，将包袱接过去，小心打开，一样一样摩挲。
　　萧大侠不由也看了两眼—一个小木马，一个泥人小和尚，几条发带。
　　
　　萧大侠醉了不假，可他不傻，霎时间成了一头暴怒的狮子。
　　小家伙将东西紧紧搂在怀里，豁出性命也要保它们周全的架势。
　　
　　萧子玉大吼一声：“我一定要杀了那个混蛋！”
　　小家伙死死抱住萧子玉的腿，苦苦哀求：“求你别伤他，求求你！”
　　
　　萧子玉狠狠删了戒尘一耳光，转身离去，接连三个月没理戒尘。
　　这三个月，戒尘过得好生快活，萧子玉过得好生难过。
　　
　　于是副楼主又给他上了第二堂课，萧子玉终于消了气，拉着戒尘滚了一夜的床单。
　　看着戒尘蓄满泪水的眼睛，萧子玉道：“王小楼被皇上软禁了，不过没什么危险。”
　　戒尘的泪终于涌出了眼眶。
　　
　　六年，萧子玉和戒尘一起生活了六年，这让所有的人包括萧子玉自己都大为吃惊。
　　原来，萧子玉也是痴情人。
　　
　　而且近日来，萧子玉有了一个想法，越来越强烈的想法—他想娶戒尘。
　　他先把这个想法对副楼主说了，副楼主大拇指一挑：“有想法！”
　　
　　萧子玉就更美了，喜滋滋地跑去找戒尘，戒尘正在给唐怀碧梳头，见他神经兮兮的样子，不由奇怪。
　　萧子玉就说了：“我想娶你，咱们拜堂成亲吧！”
　　
　　戒尘一时错愕，好半天才接受这个信息，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萧子玉十分地郁闷，可更郁闷的是，王小楼找来了。
　　
　　看到王小楼的那一刻，他感觉心里像着了火。
　　其实，以他的实力，要想阻止王小楼来这儿太容易了，就连杀他也易如反掌，可是他不甘心，他想试试戒尘对他的心。
　　
　　可结果，让他很伤心。
　　他第二次打了戒尘，而且是两巴掌。
　　
　　打完就后悔了，他的心比戒尘的脸还疼。
　　萧子玉凄然道：“我对你不好吗？”
　　戒尘道：“不是你不好，也不是你对我不好，只是你不是王小楼。”
　　
　　萧子玉道：“你是铁石心肠吗？三年，整整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你就一点也没感动吗？”
　　“我要是不感动，今天就不会留下！”
　　
　　你的心不在，人留下有什么用？我萧子玉的床上不缺人！
　　
　　他假装潇洒地扬长而去，可一见不到小家伙，就开始时时刻刻坐卧不安，一想到此时此刻戒尘也许正靠在王小楼的怀里，他就如坐针毡。
　　
　　他感觉他快要崩溃了，王小楼再不走，他一定会杀了他的。
　　戒尘要去送他们，他就说：“不可超过十里，我在回波台等你！”
　　
　　他悄悄地一路跟着他们， 听他们的话，看戒尘的一举一动。
　　
　　整整十里，戒尘没有回过一次头。
　　整整十里，他们一直卿卿我我。
　　
　　萧子玉感到他的心都快凉透了，若是以前，他一定会杀了那两个人，可现在，他下不去手。
　　他决定放手，他只能放手！
　　
　　其实他不止一次想过放手，王小楼初来的那天晚上，戒尘躺在他身下却仍是魂不守舍时他就想过。
　　戒尘哭喊着接着王小楼那刻他也想过。
　　可想归想，他终究舍不得。
　　
　　可现在，他决定放手了，不是他舍得了，而是心太疼了。
　　六年，整整六年的朝夕相处，耳鬓厮磨，竟也抵不过他们那短短的一年时光。
　　
　　这或许就是命吧！
　　可他没想到，命运到这里却发生了逆转—小家伙回来了，小家伙紧紧抱住他了，小家伙终于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了。
　　
　　他们拜了堂，成了亲。
　　洞房那夜，小家伙第一次红了脸。


番外 三

　　
　　我叫李小妖，小名叫狗蛋，今年八岁了。家里有爹有娘，还有大哥虎蛋二哥猫蛋，哦，还有一条大黄狗。
　　
　　话说这一天，我正和胖丫小洛在泥沟里抓蛤蟆，一抬头就看见远远来了一辆马车！
　　
　　这马车好漂亮啊，是我长这么大看见的第二辆漂亮马车。第一辆是村东头白财主家的大小姐白飞飞的。平日里白大小姐坐着马车去镇里买东西串亲戚，羡慕死人了。
　　
　　我赶紧窜出泥沟，扒拉开围在马车四周比比划划连带咂咂嘴的那些人，挤到马车跟前。
　　
　　只见车帘一挑，露出一只手，好白好漂亮的手，周围立刻就响起一片抽气之声，我也不由得憋住了一口气，想看看这位有钱人家的大小姐是什么样子，是不是比白家大小姐还要美！
　　
　　于是在更胜于前一次的抽气声中，马车上缓缓走下了俩个人，不，是两个神仙，一个穿着天空一样颜色的衣服，一个穿着云彩一样颜色的衣服，二人手拉着手走到我面前，于是我手里的蛤蟆“吧唧”一声掉在了地上！
　　
　　蓝衣服那人微微一笑，道：“在下王小楼，这个是家兄七郎。家兄身染微恙，想借贵宝地将养些时日，还望相亲们多多帮忙！”
　　
　　于是大家一窝蜂滴涌了上去，又帮着牵马又帮着搬东西，将二人让到了村西头的空房子。
　　
　　蓝衣服那人一边走一边笑着说谢谢，还不停地低头小声地对着贴在他身上的白衣人念叨：“不怕不怕，有我呢！”
　　
　　大家七手八脚地将空房子收拾妥当，天也就快黑了，却一个也不想走，我也不走，第一次看见这么好看的人，我得多看两眼，万一明天回到天上去了，就再也看不着了。
　　
　　这神仙笑起来真好看，这神仙说话声音真好听—
　　
　　蓝衣服的神仙给大伙拿出了好多果子，你一把他一把，大家都或笑或挠头不肯接，直到蓝衣神仙一皱眉，这才急忙接了过去。
　　
　　蓝衣神仙又走到我跟前，我急忙举起两只手，他微微一笑，塞了一大把干果给我，我紧紧攥住扣在怀里。
　　
　　娘一巴掌拍在我脑门上道：“你这个没出息的馋鬼！”
　　
　　我一咧嘴，大家一阵哄笑，就连那一直哆哆嗦嗦的白衣人也笑了一下。
　　
　　我脸皮不知怎么竟有点发烫，以前娘拿着烧火棍追打了我半个村子我都没这感觉。
　　
　　那蓝衣人笑着摸了摸我的秃脑袋，我的心忽地就飞上了天，直到娘拽着我回到家塞进了被窝，我才笑出了声。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爬起来，脸也不洗饭也不吃，就直奔村西头的“神仙府”，爬上墙头往里看。
　　那兄弟俩今天都换了一套素衣，弟弟正在给哥哥梳头，可那哥哥却扭来扭去不听话，嘴里还不停地叫着“小楼”。
　　
　　弟弟就道：“我在！”
　　哥哥叫一声他就答一声。
　　
　　那哥哥回头看看弟弟，眨眨水汪汪的的眼睛道：“你是小楼？”
　　弟弟轻轻抚着哥哥的头发道：“当然了，不信你抱抱！”
　　
　　哥哥就真的抱了，双手环住弟弟的腰，靠在弟弟胸前，过了一会儿，终于笑道：“真是我的小楼！”
　　
　　弟弟眉开眼笑，说那就好好坐下来等着，我给你做了好多好吃的。
　　哥哥就乖乖地坐在那等着，一动不动。
　　
　　弟弟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来了好多盘盘碗碗。
　　哥哥拍手嚷道：“真香真香！”
　　
　　弟弟笑着又是夹菜又是喂饭的。
　　大概是看他们吃得太香了，我的肚子竟也咕噜咕噜地叫了两声，这声音似乎还挺大，那弟弟一抬起头就看见了我。
　　
　　我赶紧趴下装墙头草。
　　
　　可却听他道：“这么早！没吃饭吧？过来一起吃吧！”
　　我挠头，娘说不能随便吃人家的东西的，可他家的饭菜我从来没见过，一定很好吃吧？
　　
　　他继续道：“你过来，我有事请你帮忙！”
　　帮忙可以，娘说了要乐于助人，更何况他是神仙呢。
　　
　　于是我就顺着墙头滚了下来，拍拍身上的土，蹭到了桌子前面。
　　那弟弟拿起一个满是芝麻的饼子递给了我，道：“先吃饭，吃完再说。”
　　
　　我犹豫了，吃吧怕娘说，不吃吧又怎么帮他啊？为了帮他我决定—吃！
　　
　　结果，满桌子的东西几乎都进了我的肚子，那哥哥眼睛顿时瞪圆，大声叫道：“你怎么都吃了？！小楼吃什么？小楼会饿肚子的！”
　　
　　弟弟赶紧道：“小七别着急，我吃饱了！”
　　哥哥将信将疑，最后狠狠瞪了我一眼，我浑身一颤！
　　
　　弟弟安抚了好一会，方才对我说道：“你去和村上的人说，我准备办个私塾，想读书识字的孩子就过来，自己带桌椅板凳。”
　　
　　私塾啊，我听说过的，那是学习读书写字的地方。据说白家二公子就是上了私塾，后来做了大官的。我也想去的，可是娘说那是有钱人才能去的地方，像我们这样的穷孩子人家不让进的。
　　
　　我说我们没钱！
　　
　　弟弟笑道：“你不用担心，学费嘛，有多多给，有少少给，没有嘛，就是给些柴草什么的也行。”
　　
　　我说真的吗？
　　他说真的。
　　
　　我一溜烟似的冲出了大门，在一炷香的时间内，我让全村上下老老少少都知道了这个事儿。
　　第二天，没动静，第三天，张娃坐到了神仙小院里，接着，李刀、狗剩---陆续进了学堂。
　　我忍无可忍，大声吼道：“我要去读书！我就要读书！”
　　
　　娘回头不可思议地看了我一眼，道：“你爹不正给你做桌子嘛，总不能变出来吧！”
　　——于是，我成了神仙小院里的第九个学生。
　　
　　通过我们，村里人和先生越加熟悉了起来。
　　
　　村里人背地里叫先生“先生弟弟”，叫他哥哥“疯子哥哥”，我不想那么叫他，虽然他时常疯疯癫癫的，对我也是凶巴巴的，可我还是喜欢叫他“神仙哥哥”，我们学堂里的学生们都这么叫，要是听到谁或谁的家里人说一句“疯子“，第二天，他们家的酱缸里一定会有一只有肥又大的癞蛤蟆！
　　
　　先生弟弟人很好，对我们也好，家里穷的，学费欠上个一年半载的他也不撵人。
　　
　　所以乡亲们对他们就更好了，谁家结了一个大倭瓜，谁家母鸡下了蛋，定是要让先生先尝尝的。
　　先生弟弟推脱不过，接了，却总是拿些新鲜玩意给带回去。
　　
　　那些都是村里人见都没见过的各式点心，又好看又好吃。一边吃一边猜：这是在哪买的？
　　我一撇嘴，道：“才不是，都是先生自己做的！”
　　
　　大家将信将疑，想一个男的怎么会有如此手艺？再一想，这神仙样的人当是什么都会的，于是，就有不少人家的婶子姐姐往小院里挤，和先生弟弟学手艺。
　　
　　先生弟弟就耐心的教。
　　
　　她们学会了手艺，回家学着做，竟是谁也做不出先生的味道，于是又一番夸道：“真是神仙呀，东西上都有仙气，味道就是不一样！”
　　
　　我一听心里甭提多美了，拽着横步向先生弟弟家踱去。
　　依旧是爬上墙头，探头往里看去。
　　
　　这一看不由大吃一惊——先生弟弟正在挨打——神仙哥哥正举着戒尺打先生弟弟的手板呢！一边打还一边教训道：“叫你偷懒，不是叫你三天之内背下来的吗？”
　　
　　先生弟弟疼得呲牙咧嘴，想躲又不敢躲，一个劲儿地求饶：“小七，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马上就去背！”
　　
　　神仙哥哥也心软了，放下戒尺道：“那好，我看着你背！”
　　
　　先生弟弟就老老实实地坐下背诗：“——春蚕到死丝方尽，恩——那个——青鸟——”神仙哥哥手中戒尺一动，先生弟弟立马道：“不是不是，是——蜡炬成灰泪始干，对，就是这句——”
　　
　　咦~~，不对呀，先生弟弟会背这首诗的，昨天教我们的时候还背了呢，怎么今天突然就不会了呢？
　　
　　我正在替先生着急，就见先生偷偷一笑，道：“我背下来了！”
　　“我不信！”
　　
　　“那我要是背下来了，你给我什么奖励？”
　　“你要什么奖励？”
　　
　　先生弟弟就附在神仙哥哥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话。
　　神仙哥哥不理他，他就拽着哥哥的衣袖一个劲儿地摇，神仙哥哥拗不过，小声道：“一下！”
　　先生弟弟不同意：“十下！”
　　
　　“两下！”
　　“九下！”
　　
　　“三下！”
　　“八下！”
　　
　　“四下，不能再多了！”
　　“七下，不能再少了！”
　　
　　“五下，不背就伸手！”
　　“六下，不然我就不背了，你打死我我也不背了！”
　　
　　“——快点背！”
　　“你答应了？”
　　
　　神仙哥哥脸红了，道：“快背，不然就不算了！”
　　先生弟弟转过头来一个劲儿偷笑，一口气就把八句诗背出来了。
　　
　　神仙哥哥高兴极了，道：“小楼你真聪明！”
　　先生弟弟就扑到神仙哥哥身上一个劲儿叫道：“奖励！我要奖励！”
　　
　　神仙哥哥脸更红了，低着头不说话也不看他。
　　先生弟弟就嚷：“你耍赖，你答应我了—”
　　
　　话说到一半就没了，我的眼睛也差一点窜出眼眶掉到地上——那神仙哥哥竟然亲了先生弟弟一口，先生弟弟指指眼睛，神仙哥哥就亲一下他的眼睛，先生弟弟指指鼻子，神仙哥哥就亲一下他的鼻子，先生弟弟指指嘴巴，神仙哥哥就亲一下他的嘴巴??????然后先生弟弟就扑过去抱住神仙哥哥亲啊亲地亲个没完。
　　
　　我只觉得一股热气窜上了心头，“扑通”的一声摔到了地上。
　　于是院里传来了响亮的巴掌声。
　　
　　“都怪你，叫人看到了——”
　　“不气不气，他一小破孩，什么都不懂——”
　　
　　“啪——”
　　“哎呦——”
　　
　　我晕晕乎乎地回到了家，娘喊我吃饭我也不理，钻进被窝绞尽脑汁地琢磨：莫非神仙哥哥的嘴巴上有糖？怎么先生弟弟不怕挨打添个没完？
　　
　　二哥扯过被子吼道：“都扯到你那边了，你要冻死我啊？”
　　我哪有心思管被子，盯着二哥的嘴巴猛瞧。
　　
　　二哥被我看得有些发毛，不由怒道：“你傻了？大半夜的不睡觉瞪个眼睛吓人？！”
　　我迷迷糊糊地就说：“二哥，我要吃糖！”
　　
　　二哥大吼：“你疯了吧？这大半夜的——”
　　二哥没声了，因为我添上了他的嘴巴。
　　
　　不甜呀？那为什么先生弟弟添得那么来劲？
　　
　　还没等我想明白，二哥就一拳把我掀下了床，紧接着一顿拳打脚踢，一边打一边大叫：“你敢咬我？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锦瑟无端

　　五十年，弹指一挥间。
　　
　　我和小七都成了老头。可我仍叫他小七，他仍叫我小楼，这声小楼，可是我花了整整十年时间磨出来的，可不容易啊。
　　
　　最近这几年，小七的身体不大好，近日来更加糟糕，我给他请了很多大夫，喝了好多药，可终不见好转。
　　
　　那个号称什么赛华佗的老杂毛还语重心长地跟我说：“别治了，不行了！”
　　他奶奶的，你才不行了呢，我家小七好得很，怎么着也得比我这狗尾巴草命长啊。
　　
　　我煎好了药，倒进碗里，端到床前，小七还在睡，这个老家伙，怎么最近越来越能睡了呢？还说我是猪呢，这回他也成猪了。
　　
　　我趴在他耳边轻道：“小懒猪，醒醒了！”
　　不醒。
　　
　　我就揪他的耳朵，他皱了皱眉，还是不醒。
　　看来我得用杀手锏了，我低下头，吻上了他的嘴巴。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清清亮亮的眼睛。
　　我就笑。
　　
　　他眨眨眼睛，奇道：“你是谁？”
　　我大惊，我说我是小楼啊！
　　
　　他说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这胡子怎么这么长了？还有这脸，这是涂的什么啊？怎么黑乎乎的？
　　说着还用手使劲揪我的胡子。
　　
　　我疼得直咧嘴，道：“这可是真的！轻点！”
　　小七猛地坐起，道：“小楼呢？我的小楼呢？你是谁？你把他怎么了？”
　　
　　我急忙拉住他的手，说我是小楼啊，我真的是小楼，你睡糊涂了？
　　小七摸着我的手，终于道：“真是小楼！”
　　
　　我说可不是真的嘛，货真价实的大帅哥！
　　“可是你怎么一下子老了这么多？你是不是病了？”
　　
　　我没病，有点傻了—小七这是怎么了？
　　他忽然扑到我的怀里，满眼惊恐道：“我—我不是在张府吗？你救我出来了？他们会不会追来？”
　　
　　说着一把推开我，道：“小楼，快走！快跑！”
　　
　　我忽然间明白，我的小七回来了，他终于想起来了。
　　我急忙搂住他，说没事没事，那是一场梦，一场梦而已。
　　
　　他将信将疑说真的？
　　我说真的。
　　
　　他说可我真害怕！
　　我说有我在呢，不怕不怕！
　　
　　小七点点头，靠在我的怀里，不一会儿，我发现他在哭，他小声说：“你—你不会嫌弃我吧？”
　　我说都一个被窝里睡了五十年了，你说我嫌弃不嫌弃你？
　　
　　小七疑惑道： “五十年？你说咱们在一起五十年了？”
　　我说是啊，五十年了。
　　
　　小七忽然使劲地揪自己的头发，喃喃道：“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我们在一起五十年了，我怎么会不记得呢？”
　　
　　我说怎么不记得，你忘了，昨天你还打我的手板了呢？你看现在还肿着呢？
　　小七拉起我的手，左看右看，说“真的啊，是啊，想起来了—”忽然又拍了我一巴掌，道：“活该！谁叫你背不下来！”
　　
　　我说是啊，谁叫我笨呢！要像小七这样聪明就好了。
　　小七就笑，靠在我怀里道：“再背来听听！”
　　
　　我说背哪个？
　　他说哪个都行。
　　
　　我就慢慢吟诵道：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小七走了，刚刚回来就走了，在我怀里，带着笑容。
　　我没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的眼泪鼻涕怎么也擦不净。
　　
　　我说小七啊，你别笑我啊，我也不知怎么了，这一流眼泪就淌鼻涕，你可别嫌弃我啊，老了，老了。
　　
　　小七爱美爱干净，我给他洗了澡，换上了他最喜欢的衣裳，梳了他最喜欢的发式，然后抱着他看夕阳，接着看日出，直到我的胸膛再也不能将他温暖。
　　
　　我把他安葬在了青山绿水之间，和他一样美的山水，他应该不会寂寞了吧？
　　
　　我回到家，收拾了一下，从柜底翻出了一个包袱，抱在怀里，第三次来到了万空寺。
　　
　　开门的是一个小和尚，说施主你是求签啊还是还愿啊？
　　我说我是回家啊，我也是这的和尚，法号戒色啊！
　　
　　小和尚有点蒙，我说你找你们住持来。
　　小和尚颠颠去了，不一会儿，来了一个和我差不多的老和尚，说你是戒色师弟？
　　
　　我说你是？
　　他说我是戒痴啊！
　　
　　我说原来是戒痴师兄啊，你当住持了？
　　他说是啊，你这是干嘛来了？
　　
　　我说我回来当和尚啊。
　　他说好啊，后院还给你留着呢。
　　
　　我就跟着小和尚来到了后院，我五十年前住的地方。
　　看着这排禅房，我不由慨叹，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啊。
　　
　　我推开门，一阵霉气扑面而来，我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急忙退了出来。
　　
　　旁边那间禅房吱呀一声开了，走出一个人来，那眉那眼，那蹒跚的脚步，那是虽经历五十年的沧桑打磨，却依然清晰镌刻在我心上的身影。
　　
　　我不禁一愣，他却微微一笑，道：“你来了？”
　　我随即释然，笑道：“你也来了？”
　　
　　他说啊，子玉三年前就不在了，我就来了。
　　我说小七刚刚走。
　　
　　接着是沉默。
　　然后—
　　
　　“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一样的问题，仍旧不需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完了！！！
这样的结尾会不会被追砍？
是一点小完满？还是更遗憾？
真的真的不过是多情少年怅风流！

PS：谢谢一直追文的亲们，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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