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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   作者:千年一页 


【内容简介】

尘缘说的是：
剑子、蔺无双和苍
剑子，和蔺无双，和苍，应该算是同修
虽然刚开始年岁上有个几十岁的差距
但这差距经过了上千年后
渐渐可以忽略不计了
开天辟地之后的某个一千年
他们在道境玄宗度过了一段共同的岁月
人，不知从何处来，不知从何处去
因为说不清的缘故聚在一起
这种事情被叫做缘分
缘分，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尤其在这无常泛滥的尘世里
这微末的缘分更显得弥足珍贵。


幕一

龙宿在鸿文馆看书。
半个时辰后开考，三个时辰后考完。这篇策论交上去，他就可以跟这“儒门天下近百年来最恶心的课”永不再见了。
《公孙龙子》一度流行过。龙宿翻开目录，又将开篇一章匆匆浏览过。然后合上，绷着脸将书本原封不动地插回书架原处。
天底下居然有这么扯的书，真佩服作者的脑子。龙宿简单地想了想，一笑而过了。
龙宿当时刚刚百岁出头，还在念六经。须知儒门天下之内一套入门的四书要讲了七年，史书念过才开上六经，其中单是易经讲八年。龙宿百岁出头能把六经快念完，这进度已经很不错了。
《公孙龙子》的话，大概要过了三百岁才能念到。龙宿想着，还有两百多年的时间。两百多年的话，这门经差不多能给取缔了吧？
结果没有。不仅没有，还不断提高要求难度。稀奇古怪的教授换了一批又一批，热血沸腾前赴后继，终于把这门课升华到儒门天下三大恶心课之一。
这门课，将很多自负才华横溢的同学撞得头破血流。后来大家也想开了：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放到五百岁以后，心态平和一些再来来上好了。
龙宿的想法不一样。倒不是多么自负才华横溢，只不过他的习惯是：今日事今日毕。
这话说得太一本正经了。该说，是早恶心早完事，早死早超生。

开课之初，龙宿留心了一下。的确年岁高的同学比较多，稍微有几个年岁跟自己仿佛的，但一看表情就知道是“人生观不大正常”的那种。
几个人看到龙宿，都暗暗拧起了眉毛。须知“十全十美的龙宿大人”，不仅在下级的洛丽中声望隆重，高年的御姐也不免青眼相加了。
客气问候见礼，然后，整卷经念完了都没怎么说话。

龙宿的习惯是，看书不翻书。面前一张纸，走过路过的不知道还以为他在发呆。
其实不是。比较知道龙宿的例如金鎏影，一看他面前摆张纸就神经紧张。
能在儒门天下这般残酷的生态中生存，人人都有几手比较绝的。但龙宿这一手比别人还要绝一点，就是“猜题”。
也不知道他怎么干的。总之，即使教授中那种脑髓里有些贵恙的，挖空心思寻章摘句地出题，居然也能被龙宿猜到。
金鎏影坐龙宿对面，看着龙宿面前纸上的那两行字，神情有些恍惚。
同是一卷经书，金鎏影手边的那本都快翻毛了；龙宿的那本，至少也有九成新。
金鎏影说，这次的教授变态得不同寻常。
龙宿不以为然，须知再变态的人都是吃粮食的。只要那人还吃粮食，思维和行动的方式就可以预料。
不过，也不尽然……龙宿自言自语着，居然提笔勾掉了面前的两行字。金鎏影追问，龙宿摇头。
龙宿也纳闷，明明也是吃粮食的，可剑子仙迹那人为何总是让人料不着？

金鎏影继续看书，龙宿却不想看。镂空格子窗的天有些灰暗，仿佛是要下雨。
每当下雨天，他就不想看书。目光落向窗外，这次是正式在走神了。
金鎏影心慌得很，也不想看书了。两个人坐在窗边，跟旁人有些距离。低声交谈两句，并不会影响别人。
金鎏影说，龙宿啊，看汝大考小考都满不在乎的，难不成汝就是拿考试当兴趣爱好的那种人？
龙宿轻笑，摇头说，吾的兴趣爱好，其实是睡觉。
睡觉啊？金鎏影有些意外，聚精会神正等着龙宿继续发表关于“睡觉有益人生”的高论。
龙宿说，睡觉多好啊。躺着，不像坐着那么腰疼。
金鎏影想了想，也是。身在儒门天下，没有几个人不被腰酸背疼困扰的。
龙宿又说，睡觉挺好的，什么麻烦事儿都没有。
这个金鎏影就不能赞同了，因为他经常梦见考试，尤其在考试前后。本来醒着的时候被考试摧残一番就已经很痛苦了，还要在睡梦里继续被操练着——此等人生，简直是双重的噩梦。
龙宿望着窗外阴灰的天和若即若离的细雨，静静走神。
金鎏影也想跟他一起走神，但终归不放心，又漫无目的地翻起书来。

这时候，外间传进一张字条。
没署名，是给龙宿的。不过单看这笔丝毫也不华丽的字，就知道是剑子仙迹。
剑子仙迹问他，蔺无双跟他加上苍，打算去瞧新鲜去，问他去不去。
字条上说几时动身，正好比考试结束的时间早了半个时辰。
龙宿想起来，数日前曾听他们聊起过笑蓬莱舞阁，难不成是去风月之地看新鲜？
这般人，也算是修道的？
龙宿心想，烦死了。将字条又看了一遍记住见面地点，揉碎成一小团。
笑蓬莱是风月之地，龙宿想着，恐怕要跟师父禀告一句。但又想到，反正师父曾说过让自己跟剑子出门。既然是剑子领去的，既然自己是毫不知情而被领到那种地方去的，那该是谁的责任谁挨骂就显而易见了。
龙宿心里又想，如果是去那种地方，最好被师父知道。到时候剑子仙迹肯定要给他师父骂，那可就好极了。
龙宿这个人啊，有时候想法是挺有意思的。

金鎏影不知道龙宿在看什么，只见他略皱眉，似有些不高兴。
没什么，龙宿说，就那个天底下最招人烦的人，他又出新鲜事了。
金鎏影跟龙宿住一个殿所，知道那天底下最招人烦的人，就是道境玄宗的剑子仙迹。
金鎏影若不经意地问，龙首的话，为何让好端端的龙宿跟那天底下最招人烦的人来往？
龙宿皱眉，说不知道。既然是师父要他跟那人来往，虽然莫名其妙，但遵命就是了。
金鎏影略笑，汝若是果真厌烦那人，何必勉强？干脆谢绝，龙首未必会更加勉强。
龙宿没说话，他不想跟金鎏影说这种事。况且时间到了，还是集中精神应付那篇该死的策论吧。


幕二
儒门天下的住宿是按照名次排的，龙宿跟金鎏影总住一起。虽然是外人眼里针锋相对的对手，但关起门来两人关系倒还融洽。
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不好把关系弄得很糟糕。金鎏影是内里爱面子又争强好胜，外表又让人觉得窝囊，但龙宿并不把这当回事。
反正，他又用不着跟金鎏影过一辈子。金鎏影人品现状如何，又是否有改造的前景，关他什么事。有琢磨金鎏影的工夫，还是把剑子仙迹弄明白再说吧。
剑子仙迹啊，那道士真是让他头大。……
龙宿交上策论，告退出了鸿文馆。外面的雨势正大，他正想着是不是穿回廊去寄燕居借把伞。
正想着的时候，身边婷婷倩倩步近一个身影。一把紫竹白梅伞撑在他头上，原来是前辈楚君仪。
说起楚前辈，乃是高年御姐中声望卓越的头面人物。容貌端正美好，仪态彬彬，性情亲切，作风随和。比起同辈中另一位风姿零乱的薄红颜薄前辈，龙宿倒觉得这位不荤不素楚前辈更胜一筹。
楚前辈是从六庭馆走过来的，远见龙宿停步在鸿文馆门口望天色，便将自己的伞带了出来。
楚前辈说，吾正要在鸿文馆查阅些孤本典籍；薄前辈也将过来，到时候借薄前辈的伞一起回去就是了。
楚前辈借伞，龙宿道谢。楚前辈走了，龙宿也走开了。
说来，这就是楚前辈人品优越之处。不像薄前辈，与人好处的时候，总忍不住对受惠者顺手调戏。

龙宿打的是楚前辈的伞。这是紫竹白梅的伞本是女用的，跟兼楚前辈纤纤素手亲握过，约略带着缕沁人心脾的白梅香。
剑子仙迹意外，虽然龙宿常被周遭的女同学送给些纤细巧妙的东西，但他本人从来都不用。
剑子说，新鲜啊，这把伞好得很。
好东西？
剑子连连点头，是啊是啊，这么精致又不花哨。
尤其给你打着，远远走过来真是挺好看——不过这后半截话，剑子没说。
龙宿说，是好东西，可是不能给汝。
龙宿望天道，这是过路的楚前辈借出的。说着看了剑子一眼，收起伞来。
龙宿略笑，何必不好意思？若汝看中了，吾改日便去问楚前辈。
我要这东西做什么，我又不是没伞。剑子说，你不如给无双弄一把。端午节要到了，无双琢磨着给女道友送点什么，正犯愁呢。
龙宿说好吧，吾回头去问问。又问剑子，说是去看新鲜，究竟去哪里？
狗肉吃过没有？剑子仙迹用手比了比：逮了这么大这么肥一只，无双剥皮就剥了半天。
剑子说，走吧。去晚了，狗腿就给人抢光了。
龙宿跟着他，心想“真是一群疯人”。

剑子仙迹请他的东西，从来都是料不着。
第一回碰面，拉他去吃糖葫芦。第二回赶上小年，吃的灶糖。龙宿觉得自己不怎么爱吃甜的，但偶尔跟着吃吃，倒也不错。
前一回叫他去，说吃饺子。吃完了问：龙宿知不知道什么馅的。
龙宿摇头，剑子得意洋洋地笑，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这就是太阳底下唯一跟你差不多一样好吃的……
剑子摇头，感慨着：驴肉洋葱，绝配啊。
龙宿用筷子戳着碗底，心想“驴肉洋葱算什么，吾跟汝才是绝配呢”。

龙宿他们到的时候，剑子他们院已经被左邻右舍扫荡过了。用剑子和龙宿的名义，蔺无双给他们留下一条狗腿。
狗皮切成细丝，拌上盐面细葱丝辣椒油芝麻酱。苍煮粥炒了一大盘鸡蛋，蔺无双将火重新生起来，将狗腿丢在上面热着。
剑子说，你那个什么公孙龙子的，是不是就结帐了？
龙宿点头，是啊。提起不免感慨，吾人生中最触目惊心的恶心就这么过去了。
剑子笑，听你这口气，还挺留恋的。要不跟教授商量商量，来年重念一遍？
龙宿喝茶，剑子，冷笑话不是这么讲的。
龙宿来的话，苍都会亲手泡茶。只为了苍泡的茶，即使阴雨天，龙宿也是很乐意走一遭的。
蔺无双坐在火边，今年的雨水很多啊。
可不是，衣柜深处的都有点霉味儿了。得找个晴天，把衣被都理出来晾晾。
黄梅雨真是讨厌，镇日粘着人，腻腻歪歪的，没精打采。
剑子听见了，插一句：你们翻箱倒柜的时候，把我的东西也顺手晾上。
龙宿说，汝为何支使旁人，难道不能自己动手。
剑子不以为然，什么旁人的，分得这么清楚。说话时又想起来，这是龙宿的习惯，不愿意别人动自己的东西。

起初结交的时候也不知道，那会儿自己说渴了就端龙宿的杯子喝茶，龙宿居然也不说。只是渐渐从金鎏影的表情里看出奇怪来，问他，才知道龙宿原来多么多么不愿意别人动自己的东西。
剑子咋舌，他这个人啊，还是比较尊重别人习惯的。
于是过后跟龙宿说，自己当时不知道，总抄手就用你的杯子喝茶，不好意思哈。
龙宿没答，反问他“谁告诉汝这事情的”。
剑子漫不经心说是“金鎏影”。龙宿略皱眉，心想“那人真是多嘴”。
龙宿想说，喝茶而已，吾并不介意杯子什么的。但想了想又没说，于是剑子以后就不再用他的杯子喝茶了。
剑子说，还是有点不方便，我来日带过来一个杯子喝茶吧。龙宿说，没有必要。吾这里还有没用过的茶杯。
说着，随便找出一个来，薄得白纸一般，指甲轻轻弹着会发出好听的声音。
剑子觉得这杯子真是好极了，唯一小小的缺点就是不结实。须知龙宿的东西都是很贵的，这么好的杯子打碎了，龙宿无所谓他还觉得心疼呢。
于是又找，找出个青玉的。这个看着比较普通比较便宜了，不过可能更贵。而且跟龙宿的杯子似乎是一对，很容易弄混。
龙宿说，汝这个人真是啰嗦。剑子无奈说我也不想啊，但这个杯子跟你用的明明就是一对，很容易弄混了哈。
于是说，不如出去买杯子吧。
龙宿心想，世间还有这般无聊之人，居然为了个杯子出门走一趟。

剑子转了一圈，摇摇头：这些杯子啊，都太贵了。
龙宿没理他，让把一只白玉的杯子包好。
两人离开店铺，正要走去街上。当时正是盛夏的过午时候，遍地白光晃得人头昏眼花。
剑子说，要不找个地方喝茶。等天凉快一些再慢慢走回去？
龙宿喝不惯外面的茶，剑子说，那你要不要吃冰？
是普通的清白瓷碗。碗底铺着用深井水浸凉的荷叶，藕片杏仁核桃莲子鲜菱角都是一般的白细鲜润，浇淡金色的糖汁，拌上冰屑和少许雪白的糖霜。
龙宿边吃着边漫不经心地想起，剑子总领着他吃甜食。
莫不是剑子自己很喜欢吃甜食？
剑子说，我哪有什么很喜欢？是好吃的我都喜欢。
只不过初见你的时候，不知怎么觉得你大概喜欢吃甜。
龙宿摇头，说自己不是很喜欢吃甜。剑子追问：不喜欢吃甜，还喜欢吃酸的不成。
龙宿说，吾比较能吃辣。说着向店家要来青椒，掰开来居然若无其事地吃里面的白籽。
剑子咋舌，吃辣的多了会上火啊。说着把龙宿手里的辣椒掰了一截过去，龙宿吃里面的籽，他就把外面的青椒吃了。

剑子说，你那个什么《公孙龙子》的了结了，是不是就没别的事儿了？
龙宿想想，说明日还有一场试射。在上半天，下半天以后就是长休沐了。
哦，“长”休沐啊？长得过三天么？儒门天下过年也就休三天，平时更别提了。
龙宿说，这次不同。因为提前念完了书，他这次能休三个月。
诶哟，真了不起。恭喜恭喜，那这么长的假期，你一定有计划了吧？
龙宿说是啊，吾早就想好了。吾要把这宝贵的假期都用来睡觉。
剑子擦汗。虽说龙宿这个人的懒和宅他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但三个月的大好时光都用来睡觉，这也未免太暴殄天物了。
剑子试探问，就没有什么更远大的理想？
龙宿看着他，看起来，汝好像有什么建议要提出。
剑子坦率地说，我想跟你亲近亲近。你平常总是忙功课，咱俩都没机会说说话。
龙宿没话说，只是吃冰。他有时候是有点纳闷儿，剑子仙迹这个人，怎么脸皮说厚起来就这么好意思……
剑子说，我跟你师父他老人家说说，接你来道境玄宗住些日子。你同意么？
龙宿吃着冰，没说话。剑子忙追加一句：我跟我师父说过了，我师父说让跟你和你师父说去。我让他老人家帮我说，他说他不管我，说自己的事儿自己张罗去。
龙宿吃冰，听着，闷笑着。半晌道：吾也管不着，汝自去跟吾师尊讲。
剑子放心，说：那我可就跟你师父他老人家说去了哈。说着又愁眉苦脸：龙宿啊，你可不知道我多怵你师父他老人家。 

幕三

不用说，龙首那关顺利通过了。
龙宿往钟离宫告辞，并问“带哪些书去看”。龙首说不必，既是去玩，就放轻松些去罢。
话虽如此，龙宿还是带了些书过去。他平日不怎么玩，也没什么好玩的东西可带。于是带了衣服，带了梳具镜匣，带了些质地极好的白纸本，带了雨伞之类杂七杂八的东西。
被子枕头什么的带不带？剑子说自己那儿应该有闲着的，好像还是新的。但你要是择席的话就带着，反正随便你。
于是被子枕头都不带。带了茶杯，笔砚，几把扇子，还有许多茶叶。
茶叶是给苍的。剑子呵呵笑着，说龙宿你还真周到……
龙宿吩咐下去，做了些荷叶糕之类的点心零食，包了一包。另外还有一个软蓬蓬的白口袋，带口扎得很精致，不知道里面装得什么。有一丝丝从缝隙里露出来，好像是精细的白毛毛。
龙宿说别动，那是师尊吩咐带给宗主他老人家的，用来装枕头。
金鎏影这半天不在，大概仍在鸿文馆念书。儒门天下这一届同期里只有他和龙宿念完了书，这样看来，金鎏影也该有假放，也可以出去玩。
龙宿摇头，他不会出去的。他那个人，一天没在鸿文馆的椅子上坐片刻，心里就不踏实。
龙宿坐上床，剑子也坐上去。两个人下了片刻的棋，直到晚饭时候。
龙宿说，汝还回去玄宗么？不如等明日过午一道回去。
龙宿说，吾带的东西不少，有汝，正好可以帮忙拿一些。
剑子说好啊。不过，得问金鎏影，别让他觉得别扭。

两人在龙门道吃了晚饭，遇见了金鎏影。正好金鎏影说他今晚要在鸿文馆通宵念书，让剑子不妨睡他的床。
剑子也觉得，金鎏影这个人蛮不错。只不过此人素来不喜欢跟人深交，旁人因此也对他敬而远之。
回去的路上经过六庭馆，迎面回廊上见几位御姐前辈走过；龙宿让道一旁，顺便见礼。
楚君仪楚前辈在，这不错；但薄红颜薄前辈也在，这就不妙了。
薄前辈见龙宿和剑子同出没，不禁意味深长地一笑。龙宿觉得汗毛要倒竖，领着剑子匆匆走开了。
剑子呵呵笑着，你们儒门天下的女学生，真是不错啊。
龙宿让他说来看看，剑子道：数量又多，质量又好，天涯处处是芳草。
这倒是，儒门天下的女学生们，时髦漂亮，仪态万方，德才双全，千娇百媚——普天之下都是有名的。不过……
这跟汝们修道人没什么关系吧？

金鎏影的话虽是那么说的，但剑子仙迹可不会真的那么不知深浅。不愿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动，该是儒门天下同学们的共性。
剑子说，我就睡地面吧。你们这边房间的地面，左一层右一层地板上还是席子的，睡着很凉快很舒服啦。
于是龙宿睡寝台，剑子睡寝台边上地下。临睡之前，两人各抱着被子聊天。
剑子问，你们明天的试射是怎么回事啊？
试射么，就是三百支箭拿来射，一个时辰内，射出多少射中多少算分数。
一口气射三百支啊？那胳膊不是很酸。
龙宿躺着，不以为然地说“习惯了”。
于是说明天试射的时候可不可以去看看。龙宿说可以，不过廊檐下一群一群的女学生，汝要凑在她们中间么？

儒门天下的试射，精彩之处就是帅哥们穿得都不多。虽然不至于裸个上半身什么的，但雪白的射猎装总是比峨冠博带轻盈缥缈的多。
光线好的时候，选个合适的角度，是很容易看出身材的。说到这里不免怀疑，儒门天下的射猎装，究竟是哪位才华横溢的御姐前辈设计的。
试射一年一度，在端午节前。比起清新可口的粽子同荷叶冰碗，还是清新可口的男学生们更引逗胃口。
于是便在粽子节的前夕，往往借由试射，展开“儒门天下风云榜”的评选活动。这非官方的盛典，女同学们兴致勃勃，男同学们心照不宣。
那么，上了风云榜会有什么好处呢？龙宿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但毕竟是教母授意又经御姐亲点，岂能没好处。
别的不说，至少会在女同学中吃得很开吧，比如……龙宿很自然地能想到一些好处，不过这些好处他都不需要。
虽然有一百位的名额，但在英才辈出的儒门天下，竞争也相当激烈。女同学的话，不踊跃于这件事一定会被当作怪物耻笑；男同学的话，虽然都表现得若无其事，但果真听说自己上榜了，感觉还是比较飘的。
龙宿默默想着，这就是有女人的世界……比如剑子他们道境玄宗出身的，平日半个女人影子都不怎么见到，真是不知人间疾苦的道士。
正想着，试射的时间到了。

校场上典礼官呈上学生名册的同时，镌刻学生姓名的木牌也被盛在乌木托盘中，呈送到御姐的手中。
钦点今年儒门天下风云榜，资格无过于并称“绝代双娇”的楚君仪与薄红颜。两人的性格作风虽然截然相反，但确是多年相交莫逆的好友。前代御姐们一致认同：有这两人搭档共同主持此次风云榜评选，相反相成，必会收到华丽无双的效果。
（最好两个人意见不合拍案对扑起来，那就更加轰轰烈烈了……）
儒门天下同学间的结交，讲究论资排辈。坚决贯彻等级制度配额供给的，薄红颜薄前辈就是代表人物。
反观楚君仪楚前辈，她为人亲切，对后辈非常和蔼。处理“下级生僭越接受风云榜排名前五十的男同学告白”之类的事件，往往法外从情，甚至不予追究。
虽然是莫逆好友，薄前辈对此不免有所看法。但如今楚前辈才是六庭馆的正牌馆主，她也不好太说什么。
试射之前，必然有一番研讨。首先的议题是，龙宿今年怎么办。
楚前辈以为，龙宿的事还是要低调处理。今年不出意外，还是让他继续在风云榜头名就是了。
薄前辈则以为，龙宿同学和道境玄宗的剑子仙迹，官配的前途已成定局。既然如此，索性宣布出来并将龙宿从风云榜彻底除名，不要占这位置挡住了后进男同学的路。
楚前辈想了想，这话也不无道理。但是……算了，没有但是，就按照薄前辈的提议进行吧。楚前辈啊，她这个人厚道，不好是非。
楚前辈心想，试射之后把这个消息告诉龙宿。设想龙宿得知自己跟剑子仙迹的官配将被公之于众，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表情。
也许没表情，但愿没表情。
楚前辈想着，端起了自己那个写有巨大“茶”字的麦茶杯。

今年的夏天开始的格外早。天气很热，加上有风。被风吹着裹在身上的射猎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显身材。
龙宿出场的时候，无数目光盯着他的手臂看，因为一开始就盯着腰身看有点太赤裸裸太没见过世面了。
传说龙宿的手非常好看，尤其开弓较力时候，好看得不得了。
久经场面，龙宿对那能把人烧穿的目光免疫到熟练。一个时辰内三百支箭挨个射出去肯定射不完，龙宿的习惯是一次三支。
这样的话，开弓的力道要更强，射出的速度也要更快。普通的弓承受不住，不过龙宿的弓是天龙经脉，强度不成问题。
风有点大，龙宿估测了一下风速，稍微调整下方向。一眼不经意，看见了校场某墙头上闲坐着的剑子。
确切地说，剑子坐在某廊檐的顶上。阳光强天气热，加上众人的目光都向下倾斜关注校场，少有人会向上注意到风檐顶上还坐着个人。
剑子悠闲自得的，带着零食，还打着把伞遮太阳。见龙宿的目光扫到他，还微笑着稍微晃晃手打了个招呼。
龙宿没话说，心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略有些分神，三支箭里的一支居然差点脱空了。
在龙宿，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廊檐下一片哗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着。龙宿黑线，唯恐有人不经意向上看到屋顶上的剑子，手向后居然一下子抽了五支箭出来。
此举，更加一片哗然。不过既然是十全十美的龙宿大人，一次五支箭也是有可能的。

不愧是龙宿啊……
楚君仪前辈双手捧着那写着巨大“茶”字的麦茶杯，和蔼可亲地微笑着；薄红颜前辈则崇尚精致生活，染红描金的指甲，纤纤玉指拈花般捏着只细巧的酒盏。
（如果有幸身为女官并侍奉在侧，可见酒盏里清盈漾动的水纹里折射出“王道”二字。）
与楚前辈的温柔敦厚相比，薄前辈一向以审美观犀利苛刻着称。她对龙宿这十分不低调的表现十分不以为然，因为经此一举，想将龙宿从风云榜除名必将遭遇更大的障碍。
谢天谢地，校场中的龙宿对此一无所知。接连着一次五支，他在半个时辰内射掉三百支箭。因为一直担心剑子给人看见，紧张中身上居然微微有些见汗。
如果不是严格控制肃静，一片“十全十美的龙宿大人”的呼声恐怕能仿佛满天粉红小花雨，将校场全盘淹没。
龙宿退到休息的殿所，拉上格门。刚才较力较得太猛太急，这时候才觉得手臂连到肩背都是酸的。

镂空的窗格里有人轻敲，龙宿抬起发酸的手臂，够着用指尖拨开扣锁。剑子从窗格里跳了进来，一脸兴致勃勃，看着就叫人有气。
不错啊，你很能干啊。剑子笑呵呵道：我在房顶上看着，这帅得真叫一塌糊涂。
龙宿没理他，端着茶杯，又觉得手酸。剑子看出来，坐近旁边给他锤着肩膀。
剑子说，天比较热。你刚累了一下，就别走路了。
龙宿皱眉，黄昏出发，到玄宗已经深夜，不是很扰民？况且汝们玄宗的那条上山路，天黑看不见，简直没得走。
诶诶，说是不让你走路。剑子说，无双办事回来，我们蹭他的车回去就是了。 


幕四
道境玄宗的话，出门办事往往是走路。不过蔺无双这次办的事是比较要紧，所以混上了有车。
龙宿没话说了，他只是看着剑子将行李之类的搬上车，跟满车油盐酱醋的罐子摆在一起。
剑子说，上车吧。说着拖着龙宿的手，将他拉上车。
赶车的另有其人，蔺无双已经在里面坐着。这次是帮总厨房出去采办，道境玄宗粮食蔬菜都能自产自销，但是油盐酱醋还是得下山买。
下山买东西是花差，不少人都想去呢。但练道长说了，油盐酱醋，打碎哪个罐子都得用脑袋赔。
凭着道境玄宗那条满是石头满是坑的路，要想保住坛坛罐罐都不打碎，真比保住自己的脑袋都难。
于是没人敢吭声了，蔺无双也说他不去。女道友眉眼也不抬，只说“你去不去”，蔺无双连忙说“我去我去”。
（女道友正在扫地，长柄笤帚正在手中。纵然没有扫帚，蔺无双也会乖乖听话。）
蔺无双这一路十分紧张地照看着坛坛罐罐。剑子瞅见他鼻尖上的汗，忍住没笑话他。
但还是忍不住笑。蔺无双说剑子仙迹你别美，等会儿车就在山底下停，你得跟我一起把这些坛坛罐罐倒腾上去。
剑子大惊失色，连问“你有没有搞错！”但蔺无双岂能理他，并说“你道这趟车是白坐的么？”
剑子跌手，连连叹气：这算是上了贼船了。

人到山下，苍已经等在那里。原来还以为两个人上下两个来回，但现在有四个人了，正好一趟搬上去。
剑子跟蔺无双说“你不是吧？龙宿来串门的，人还没进门你就让干活？”，连说“不干不干”。
蔺无双才不跟他理论，只道“你以为龙宿也像你这般小心眼？”又问龙宿：是吧龙宿？
龙宿还能摇头么？没说的，自己的行李之外，抱起了白糖和盐的罐子，沿着山路走了上去。
苍搬着豆油，还捎带桂皮八角之类的。苍望着龙宿的背影，心想“龙宿真是大好人”。
走到半路上，剑子说停下歇会儿。于是几个人在道边儿坐下，天虽然还很热，但是头顶有树荫。
剑子问龙宿，你搬的是什么。听说是糖和盐，摇了摇头。
剑子跟蔺无双说，你看这样好不好。你们在这儿看着东西，顺道歇会儿。我先搬些东西上去，反正只有一半儿的路，来回多跑两趟也没什么。
蔺无双笑着摇头，知道你精神，但也没打算这么坑害你。天正是热的时候，连累你这跑来跑去的，好像我这人多不厚道似的。
剑子说“你以为你多厚道啊？回头再跟你算账”。说着搬起几个比较重的坛坛罐罐，往山上走去。
该说，蔺无双真不是那种“好意思”的人。吩咐苍看着东西，自己也搬着几个罐子上山去了。

龙宿和苍坐在树荫下，有风吹着，倒是挺凉快。
两个人聊起天来。苍问龙宿为什么没跟剑子趁早晨天凉快的时候动身，龙宿说因为有什么什么事，还给他解释一遍什么是试射。
三百支箭啊……苍想着，怪不得剑子刚才不想让龙宿再帮忙搬东西。
苍点头，剑子这个人平常看着是不怎么样，但有些时候还不错。
龙宿没什么表示：吾不知道。他那个人，谁知道……。

殿所倒是很宽敞，三个人一人一间还有剩，每间房子都很宽大。
剑子的屋子朝北，苍的朝南。于是冬天三个人都住苍的那间，夏天都搬来剑子那间。
通铺的规模够睡八个人的。剑子放下龙宿的行李，指点着床板：靠窗的是苍，无双睡中间，我睡这儿，你呢？
龙宿说吾随便。说着坐下来，看似有些累了。
苍从后院回来，抱了一卷凉席铺给龙宿。并问要是龙宿觉得累了，他这就烧点洗澡水。
剑子问龙宿：你累了么？要不等一会儿，无双回来了一块去后山泡温泉。
苍把这话接了过去。苍说等无双干什么，你领着龙宿先去就好了。无双回来，我再跟他去找你们。

剑子领着龙宿去洗澡，替换的衣服之外还端着木盆，打算把衣服就地也洗了。
龙宿解开头发，水温合适；看剑子下去，水深也合适。
龙宿在岸边坐下，将水盛在木盆里，打算先洗洗头发。手抬起到一半高，又不知道因为什么放下了。
剑子见了，招手叫他下水来。自己撑着坐上岸边，披件衣裳，舀水来冲龙宿的头发。
剑子说，你把胳膊担在旁边石头上，应该会好些。但那石头已经被太阳烤得发烫，剑子说那你就担我身上吧。
龙宿背靠着岸边，将胳膊担在剑子腿上。剑子坐在他背后，一边舀水冲一边用梳子顺头发。
剑子说，龙宿你头发真不错哈，梳子插进去自己差不多就能滑到底。但龙宿没听见，他已经靠在岸边睡着了。
剑子苦笑。剑子说你别睡这儿啊，给风吹着了。说着四下看看，看好了平常苍用来打瞌睡的那块很平坦光滑的石头。
剑子把两个人的外衣铺在石头上隔热，龙宿身上盖着两个人的里衣，趴着很舒服。
剑子泡在水里，跟岸上趴着的龙宿聊天。剑子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懒啊？龙宿不以为然，也不抬眼，好像是说“吾就是这么懒汝难道有所不满”。
剑子连连笑道没有没有，我对你那有不满啊。你平常那么用功，也该好好睡睡觉了。

苍和蔺无双过来，还拎来一篮子草莓。
龙宿还在水里泡着，剑子在岸边洗衣服。蔺无双见了连忙说，正好也帮我洗洗。
剑子呵呵笑着，说“无双啊，我是不是欠你的啊？”但是无双理他的，衣服脱下来丢给他就算了。
苍游过来，问龙宿要不要吃草莓。几个人聊着天，很快把一篮子草莓分吃掉了。
问龙宿能住多久，听说是三个月，苍觉得很不错，说我们一起来种花吧。
苍说，这次让无双买了些花种，都是红花，混在一起种一定很有意思。
龙宿说好啊。他觉得苍这个人挺不错，很会生活，也很会玩。 
  

幕五
吃完晚饭，四个人在院中树下下棋。苍跟蔺无双下了一盘就起身，说想起来还有事儿。
道境玄宗是道门，算命打卦看风水做道场都是副业，正经本行是收妖。收来的妖也不能随便挖个坑就埋了，更不能一刀剁了，得设法阵起丹炉将妖炼化。炼化的妖，道行高的回归原形，道行浅的恐怕就要直接回归天地之间了。炼妖也不是说炼就炼，得研究妖的属性推演时辰。法阵的设置也有很多学问，苍和剑子他们这群人整天就是研究这个的。
炼化之前，这些收来的妖都得好好养着。虽然作乱的有作孽的也有，但炼化之前还是要善待。毕竟众生万物都是从混沌天地间化生出来的，道士和妖，谁不比谁高等也不比谁低贱。
苍近来照看着一批妖，有些耗子，有些松鼠，有些鸡，有些狐狸，有些猫狗，还有几只鸟。这群妖被关在一个殿所养着，主要特点就是吵闹。
苍每天去喂它们，进门之前都要在耳朵里塞团棉花。
按理说，把这群妖关在一起根本都不合道理。你看，狐狸看着鸡眼馋，猫见了鸟心痒，狗见了猫来气，再加上爬来爬去的耗子和满房梁乱窜的鸟……这一屋子要多热闹有多热闹。
但能怎么办，房子又不够用。
苍每次去，进门发了吃的。这帮妖吃饱了还缠着他，喋喋不休地互相告状。
苍只能安抚，说你们再坚持两天再坚持两天。大家五湖四海来的，聚在一起不容易，都是缘分啊，要珍惜。
切，这叫什么缘分……蹲在屋梁上添爪子的猫说：不过这位道长，我是看你长得倒挺有人缘……
苍听着不是好话，立刻出去了。关上门也觉得好笑，青天白日的居然被只猫给调戏了。
苍说，我去喂它们，龙宿要不要去看看。
龙宿说好啊，这个有趣，吾还从没看过这般热闹。
剑子当然也去，问无双去不去。无双还得总厨房刷碗去，一路出门就是了。

苍走到殿所门前，觉得诧异。平日里，吃饭前正那群妖吵吵闹闹的时辰，怎么今天这般鸭雀无声的。
苍连忙解封印开了殿门，见满屋子妖都好好活着一只不缺少，这才松了口气。
苍纳闷，今天怪啊，不仅不抓头发抓脸了，还这般老实起来。
屋梁上的猫飞快地爬下来，鸟倒是从窗台上扑棱棱地飞了上去。连狗和狐狸都各守一边门口，乖乖地趴着。
苍和剑子动手给它们分吃的，龙宿没动，站在门口四下打量着。
这屋子不错。龙宿说着，向前走了两步。门边的狗和狐狸怯懦地将头埋得更低，几只鸡甚至瑟缩着溜到了柱子后。
剑子说龙宿你要不要也来喂喂看，龙宿摇头。龙宿说，吾手中的东西，它们恐怕不敢吃。
苍这才想起来殿所中这般肃静的缘故。三生五行中，龙是妖主。龙宿面前这群妖俯首帖耳，大气都不敢出，更不要说放肆地从龙宿手中吃东西。
剑子呵呵笑着，龙宿啊，你真是够有面子的。
苍却想让龙宿每天跟他来喂这群妖，省得他再听见吵闹。
不过又想到，龙宿已然身在道境玄宗。百里之内的妖感到龙气，岂敢放肆，更不要说吵闹。
嗯嗯，以后再来喂它们，就省心得多了。
龙宿若不经意问苍：常常是你来照顾这些妖么？
苍点头。苍的人缘好，妖缘也好；有些厉害的妖能扑上来抓破人脸，但遇见苍的话，倒很温顺亲切。
有时候亲切得过了头，居然不知轻重地勾搭起来了。幸亏是脾气好的苍，换旁人早就用太极印拍它们的脸了。
龙宿点头，吾想也是。苍不经意，但在剑子却听出他话里有话。
剑子说，你还是去院子里走走吧。在这殿所中站久了，恐它们道行不够高受不住。
龙宿却道无妨，吾非魔龙，吾不会伤它们的。殿所中的妖听到这话，只是更加恭谨敬畏，眉眼身子伏得更低顺。

苍将殿所封印。月光照下，三人慢慢走回去。
苍从殿所抱出只被狗咬伤的狐狸，带去丹房疗伤。他让剑子和龙宿先回去，自己则抱着狐狸向灵官殿的方向走去。
苍的人好，对人如此，对妖也如此。剑子很感慨，这般人心濒危的世道，竟会生出苍这般的好人。
龙宿答应着，只道声是，便不再说话。
剑子略有些奇怪，适才龙宿那句“吾想也是”，他听着就觉得有些奇怪。
龙宿本不想说，但剑子再三问他，他便含混不清地说了句“汝觉得苍的相貌如何”。
剑子回想着，虽然天天见面日日相处，但苍那毫无鲜明之相的脸庞，他没觉得有什么。
吾说不好，但觉得有一些。龙宿的话，若即若离的似在点拨。
说起来，剑子倒有点觉得。若在月光之下，苍那毫不鲜明的样貌，居然会显得有些妖媚。
苍睡觉的时候，总喜欢趴着身子。双手勾枕头抱着，蜷在床被中。
苍的眉目很淡，却细致修长。那琥珀色的眼睛在夜晚视力惊人，即使没有灯笼的夜晚走在崎岖的山道上，也不会走错一步。
耳音更敏锐，以至于往往拢起鬓发去护住耳朵。否则一切细小声音全都听进去，会让他的精神烦躁不安。
白日里，苍总是睡觉。若不睡觉，也是十分懒散的模样。但在夜里……夜里大家都睡着，也就不知道了。
但若有意外的响动，一定是苍最先觉察到。
汝是看不出来的，吾的话，也只是有种感觉。
剑子明白，龙是三生五行中的妖主，龙宿的话，自然能看出很多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那，魔龙又是怎么回事？
龙宿说，魔龙的话，他还不曾见过。的确是有，但这世上已不多见了。
魔龙也是龙，但却不是龙主，只算是邪主。魔龙生性贪婪残暴，若这些妖遇见的是魔龙，当即会被龙气吞噬。
这个道理剑子明白。世间极致的兵器，往往化生出善恶之性。若投诸浮木聚集的河流中，有些将迎面撞上的浮木轻而易举地斩断；有些却镇而不杀，浮木绕行飘过，若敬畏神明。
断木之剑乃恶者，奉从霸业；退木之剑乃善者，奉从王道。
剑子看着龙宿，琢磨着，抬起手指轻轻摸了摸他的眼帘。
剑子很好奇：龙宿啊，你的眼睛到底是什么做的呢？为何能看到这许许多多奇妙的东西？
龙宿略笑着，推开他的手。吾这眼睛，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龙宿也看着剑子眼睛，若有所思。
龙宿说：汝是道士，汝的眼睛也该是不分阴阳的，也能看到许多奇妙的东西。
龙宿略叹口气，汝能相信吾的话，可见汝也是看得到一些东西。
道生万物，纯元道真是不分阴阳的。而妖生于混沌，妖也是不分阴阳的。
龙宿说着，忽而略笑。
吾跟汝打个赌，苍带走那狐狸，一定是去放生了。
这个赌怎么打啊，剑子笑呵呵道。因为他也觉得苍带走那狐狸，是要去放掉它。

夜深了，苍久久也没回来。龙宿的床铺在剑子旁边，两个人躺在一处，扇凉聊天。
月亮浮在树梢上，将院子里的地面照成一片细腻的银白。树梢的小枝啦，井栏啦，爬满了藤蔓的葫芦架，还有石刻的棋盘和石鼓，都在地面上映着十分细腻精致的投影。
今夜月色优美，露水深重，微透些寒意。半开的窗扇里吹进清凉的夜风，带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青草和树叶的气息。
龙宿把香炉供上，袅袅容容的烟盘旋着又随风飘散，殿所中很快散漫了清淡的紫藤花香。
剑子缠他，让龙宿再说些关于龙的事。龙宿不说，剑子不勉强他，只是低声笑着。
你又不肯说话了。好吧，那换我来讲个鬼故事什么的吧。 


幕六
剑子讲了个鬼故事。但参考他笑话的冷度，可知这个鬼故事被他讲得多么不吓人。
龙宿听着，闷笑着。这很老的鬼故事他从前听过，但从没有剑子这么个讲法的。
好好的鬼故事，被他活生生讲成了个笑话。龙宿心想，以后剑子再要讲笑话，还不如让他讲个鬼故事。
剑子讲完了，龙宿笑得快趴软了。剑子还一脸严肃着，说这故事怎么了我自己讲这都没觉得好笑。
龙宿趴着，笑得有点痛苦。不免喘气，边很吃力地答应剑子的问话。
龙宿说，鬼故事其实也没那么好笑，是汝……的讲法比较可笑。
剑子拿他没辙，但很少见龙宿闷着被子笑成这样的，也不觉笑了起来。
剑子认真问他，那，龙宿你有没有见过鬼呢？
鬼啊……龙宿想着剑子讲的故事，又开始勉强艰难地忍着笑。
龙宿说，没亲见过鬼，但觉得还是有的。而且觉得但凡是鬼，都有点死心眼。
剑子靠近他些，压低声音一本正经道：不开玩笑的，我见过。
啊？汝见过？龙宿又想笑，但看着剑子那一脸严肃，便收敛笑容静静听下去。

我小的时候，有一阵子对鬼故事很痴迷，经常缠着人讲来。周围的人都给我缠得不耐烦了，就找了很多鬼故事的书来让我自己看。
剑子想着，指着角落里底层一个老旧的木柜。那些书的话，可能还存在那柜子里呢。
书看多了，不由得有些走火入魔。害怕是肯定的，有有点好奇。有时候睡不着，睁开眼睛开着天顶，但闭上眼睛，有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吊着慢慢向我垂下来。独自转过身的时候，走进空屋子的时候，走夜路的时候更不必说了，感觉到处都影影绰绰的。连墙角的那个存书的柜子，也觉得里面好像关着什么不安分的东西。
剑子还要继续说，龙宿止住他。别说了，夜半三更说这个不好。
剑子不说了，但问龙宿，你是不是也有点怕啊？
龙宿摇头，他说鬼不可怕。只要善待它，若它的怨念不在自己，那么即使跟它很接近也不会受伤害。
剑子点头，对啦对啦，你这个想法跟我是一样的。
不过……为什么鬼的话，总是女的比较多？
因为女子柔弱，在人世间容易受伤害，也容易在沉默中集聚怨恨。但也可能因为伤人的总是男子，内心有所亏欠，因此无端生出恐惧，觉得鬼是女性所化了。
啊，你这个想法跟我也一样……剑子原来就觉得自己的解释很不错，现在听了龙宿的话，觉得更是不错。
那，咱们还有什么奇奇怪怪的想法是一样的呢？
龙宿裹着被子。
吾哪有汝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吾困了，要睡了。
好吧好吧，那你睡吧。好好睡啊，你不是说一定要破五个时辰的睡眠纪录……

龙宿睡了。
剑子还精神着，睡不着，于是侧过身去，看龙宿睡觉。
平日里，龙宿总是功课忙。他也忙，除了初一十五的散心，都没什么机会说话。
写信也不方便。自己本来也没时间写，想到对方要抽时间要回信，更不写了。
现在，这样同一个晚上，同一间屋子里。虽然也没挨得多近，但已经觉得很亲切了。
龙宿睡得很端正，几乎不翻身，也不说梦话。
只是有时候不知梦见什么，有些皱眉。
纵然很不高兴了，龙宿也不会恼火起来，只会皱眉，或者不说话。
剑子静静看着他，看那平淡安静的睡容，觉得龙宿真是十全十美的一个人。
儒门天下风云榜的点评，剑子略有所闻：没有半点缺陷的龙宿，文武双全，幽默风雅，温柔机伶，更善厨艺，实乃儒门天下一品美才。
有时候，剑子想碰碰龙宿，搭个手什么的。不是因为龙宿容貌美，才华高，也不是因为那些众所周知的优越之处。
只是骨子里觉得跟着人很亲近，伸手碰碰这个人，更觉得他是真实的，更安心。
他们没什么机会长谈，但想法却总有默契。跟这样一个人相处着，心里总是很踏实。
结交多年，剑子并没跟龙宿多么亲热过。只觉得他很有风情，却不知道那风情之外龙宿还有更多的好处。
有时候长时间不见了，脑海中的面影的确会淡些，甚至模糊了。但那人的气息却很清楚，分开越久越清楚，清楚得令人有些难耐了。
但也不是什么别的难耐，比如像这样随性而行地相对聊天，这样静静地看着，就觉得很好了。

苍大概是清早才回来，悄悄睡下，居然没有惊动任何人。
据说，苍抱着狐狸给它上药。不提防狐狸扑面蹿了起来，咬了他一口，越过他肩头逃开了。
咬在肩头，很清楚很深的一个牙印。苍自己找点药涂上，随便缠了一下，并说不碍事。
蔺无双跟女道友晒月亮聊人生，也是早上才回来。看见苍被咬了，连忙说我来做早饭吧。
这不是普通的伤口，有妖气侵入，没个十天半个月好不了。苍的胳膊不灵便，从此做早饭的事便推给蔺无双。
至于关在殿所里的那群妖，因为龙宿的到来都安分起来，换旁人去都能应付着喂它们。苍就索性大休息，养起伤来。

苍吃了早饭，莫名其妙有些不舒服。以为是连夜折腾累了，可睡了半天也不见好。
这不是病，倒像是撞邪。苍嫌吵闹，不想叫人来做道场。只说找点宁神的药来吃，躺躺慢慢就好了。
龙宿从旁看着，不动声色。剑子跟蔺无双都不在的时候，他咬破了指尖点在清水中，让苍将这水喝下去。
又拆下随身的一块玉，让苍压在枕头下。或者贴身带着，等觉得好了再还给他。
苍是道士，但也知道龙宿对妖的有些事情可能更清楚。龙宿让他这样那样，他就照做了，也没多问。
将到黄昏的时候，苍清爽多了。起来吃了饭又走动走动，觉得没事儿了。
但还是将龙宿的玉贴身带了几天。剑子和无双不在的时候，苍将玉还给龙宿，并诚心道谢。
苍想着，怀疑是不是狐狸那一口咬得重了些。但那狐狸其实只有五百年的道行，怎可能咬伤他到如此地步？
龙宿只含混应着，让他好好休息。别的什么，一句也不再多说。 


幕七
苍的事，当时只有龙宿知道。这件事，恐怕连苍本人都蒙在鼓里。
龙即为妖主，龙宿的龙气，也是至极的妖气。龙宿洁身自好，也是因为普天之下除了剑子这般纯元道真，没有几个人能承受的起他。
龙宿的龙气，人的话，修行不够高感受不到。妖的话，则完全不同。修为尚浅的妖一触即溃，修为高深的妖能够承受，但丝毫也不敢触犯。
当日殿所中关着的那群妖，差不多都有三五百年修行；但即使如此，龙宿也不会靠近它们。龙宿年岁尚浅，任由龙气自然散发开去而不加控制，这些妖如果不知退避触犯到，惊动龙气，当即会灰飞烟灭。
龙宿说，如果换作吾师尊，它们倒是可以近前来。须知师尊的修为高深，炉火纯青，对龙气的控制也臻化境。
龙宿说着，有点闷笑。想自己有朝一日修行到师尊那般境界，偶尔可尝试着跟旁人亲热，似乎无妨。

龙宿清楚，苍那些头晕目眩的征候并不只因为被狐狸咬，而是因为跟自己太过接近。
剑子的体质无妨，蔺无双是寻常人修道，也无妨。但在苍，在龙宿身边待久了，便会受不了。
苍身在道境玄宗，更身为道士。何况看苍的样子，似乎他本人对此也毫不知情。
龙宿没有点破，也不会。只让他喝了点自己的血，并随身带上自己的龙佩。
剑子听着，觉得神乎其神。龙宿啊，你到底有多少事情我不知道？
龙宿略笑着，不以为然。汝自己也说过，天下间着许多奇奇怪怪，谁能全知道。
不过，这上千年这般亲近地厮混下来……汝不知道的，其实也不多了。

起初几天，龙宿专心致志地睡觉。
为了将睡觉的纪录从四个时辰提高到五个时辰，龙宿着实下了不少功夫。但他毕竟是念书熬夜熬惯的人，努力的效果不甚如意。
起床虽然起得晚了，但轮到晚上便精神得睡不着。躺着翻来覆去的，不免有些叹气。
龙宿压低声音跟剑子说话，觉得自己在睡觉的事情上，可能真的是没前途。
剑子安慰他，说万事开头难，总要有个适应的过程，让他慢慢来。
为了表达诚意，剑子也陪着他睡早觉。睡到天光大亮的时候，醒了也不起来，并躺着抱着被子说话。
苍和无双都是会看眼色的人，早早便各自出门。总厨房天天有活，蔺无双不愁没事儿干。苍在养伤，天天早起拎着水桶到后山钓虾。两个人都晃到快中午才回来，这时候龙宿和剑子怎样也能起来了。
蔺无双不免感慨，看人家有个青梅竹马的，真好。
苍说，你羡慕？你现在不也挺好。
蔺无双摇头，不一样啊不一样。看人家一搭手就上道了，想咱们这，还得先培养感情，慢慢沟通慢慢磨。
苍不以为然，你可以了，进度不错。说着拍拍无双的肩：好好干，我觉得你有前途。
无双没说话，心里倒是挺感动。
从他开始跟女道友磨，苍就一直鼓励他来着。无双心想：苍这个人啊，真是够义气，真是个大好人。

龙宿带了许多白纸本子，堆在枕边上。
剑子翻着问他：你是不是还写日记啊。
龙宿说他才不干那种傻事，只是觉得白纸本子软软的，摸起来很舒服。
剑子拿着本子翻，点头说“是挺不错的”。龙宿不知从何处抽出管笔，汝觉得有意思，汝可以写两个字在上面。
剑子笑着摇头，我的字儿写得差着呢。你写吧，你那笔字虽然没人认得，但龙飞凤舞的一看就觉得有气魄。
龙宿递给他的笔，只有两寸长，细巧精致得很。剑子说你这笔是从哪儿变出来的，龙宿从枕边抓出一把银光玲珑的给他看。
剑子拿在手里，是磨指甲的小刀子一把，“疏楼龙宿”的闲章一枚，另外就是这管笔的上半截。若将笔旋上去，可以拼出完整的龙纹。这一串琳琅精致的东西用银白丝绦，同色珍珠的缨络。龙宿说这珠子是变色的，日光下是白色，月光下便会成淡紫。
剑子琢磨着，觉得有意思。将白纸本子铺开在枕头上，笑看着龙宿说“那我写了啊”。
提笔许久还没写下去，又看了看龙宿，说“写坏了你不准生气啊”。龙宿说“汝真是磨牙”，催促他快写。
人要是试笔写字，总会先写自己的名字来看看。剑子比较认真地写了自己的名字，说这笔虽然小，但写起字来真挺流利。
龙宿关心得可不是笔。龙宿将本子拉过近前一些细看，说“剑子汝的字也不错么”。
剑子连忙将本子拉过来，你别笑话我了，就我这笔字儿……又想起了什么，问龙宿：左手写字的话，你能不能？
龙宿当然能，龙宿双手能写梅花篆字，行草楷隶更不必说。
剑子好奇得很，连忙让他写来看看。龙宿写了，剑子又让他教教自己写。
龙宿说“这不是教就能学会的”，但又将手绕过剑子去，用自己的左手扶着剑子的左手写。
写在“剑子仙迹”的旁边，写的是“疏楼龙宿”。写得真不错，简直跟右手写得一样好。
但龙宿看了说“写得不好”，要拿笔抹了。剑子连忙拦住他，别啊，这可是我第一回用左手写的字儿，得留着作纪念。
说着手疾眼快将本子收了起来，压在枕头下。龙宿没话说，将笔旋了回去。

快到正午的时候，无双带米饭回来了。苍随后回来，收获也不错，钓了一小桶虾。
苍问无双说这虾怎么办啊？无双说炸吃了。苍看他一眼，还炸吃了，哪儿来的油？难道拿你炼油？
于是算了，决定烧水煮来吃。说话时看剑子，我说剑子，你不能一天到晚闲着吧？做饭啊还是洗碗啊你自己选一样吧。
剑子说他做饭，洗碗的工作就留给在那方面有特长的道友去发挥吧。
苍换下外衣，跟龙宿聊天。正好有收到给龙宿的信，顺便转交给他。
龙宿道谢，边拆信看，边跟苍说话。苍正说下午去弄篮子花土，抬头却见龙宿对着信变了脸色。
苍吓了一跳，因为龙宿的脸色变得真是难看啊。不仅如此，捏着信的手指都有点抖。
剑子听说了，忙赶过来。还没开口问龙宿“怎么了”，已见龙宿狠狠地把信折起来。
龙宿不会撕东西摔茶杯，但看信上切齿痛恨的折痕，已经知道他真是给气到了。
剑子捡起信封，落款不是人名，乃是个地名：六庭馆。
剑子想起来，笑呵呵问龙宿：不是你们儒门天下的那个什么风云榜公布了吧？
说是信，其实是通知书。内容很简略：龙宿从风云榜除名，其与道境玄宗剑子仙迹之官配拟将于某年某月公开发布。
剑子仙迹瞠目，好半天才问出一句话：龙宿，你们儒门天下的这个六庭馆，不是很单纯地用来培养教母么？怎么这种私人的事情，她们也要插手……
龙宿闷了很久，好容易把这口气忍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喷茶出来。
这群女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将至黄昏的时候，龙宿还在生闷气。虽说是可忍孰不可忍，但较真起来，儒门天下六庭馆可不是那么好惹的。
院子里盘旋着低气压。苍和无双不知所以然，但也看得出龙宿灾情惨重。于是各自不动声色，悄悄在自己房间里干自己的事情。
剑子陪龙宿在院子里坐着生闷气。看得出龙宿是因为自己的存在倒了霉，于是闷闷地喝着茶水，也不好多言语。
正在这时候，有人敲门。另一封信到了，还是给龙宿的。
这次不是六庭馆，私人署名，风姿绰约的乃是“楚君仪”。
不愧是楚前辈啊……龙宿皱着眉拆开信封，看了信却长出了一口气。
楚前辈在信中安慰龙宿，她一听说“官配发布”的事情便开始疏通关系，并跟薄前辈好生谈过，终于以出让六庭馆馆主之职为条件，将这件事压了下来。风云榜明日发布，龙宿仍然在列。薄前辈那边讲好了，发布官配的事情按下，但端午节六庭馆的酒会，龙宿无论如何都要出席。
剑子接过信，阅后不免感慨：楚前辈不愧是楚前辈，为了保你连六庭馆主的职位都让出去了，到底是关心你啊。
龙宿点头。要知道六庭馆中人对他早就有所算计，但楚前辈阅历老到，早在两百年前就放下话来，儒门天下中人谁敢歪龙宿，就是跟她楚君仪过不去。
龙宿第一次上风云榜，楚前辈就保了他。找了个借口让他不用出席端午节的酒会；从那以后又年年将借口花样翻新，到底没让龙宿去赴那个鸿门宴。
楚前辈请龙宿喝茶，明言罩定龙宿：汝既然注定官配前途，被歪一下子总是难免的；但有楚君仪在六庭馆，料也不敢有人调戏汝。
有楚前辈罩着，龙宿多年以来在儒门天下有形无形的狼群中出没，居然出入平安。
但今年的酒会……剑子也觉得没辙。楚前辈御姐风度不愧当朝，但已经将六庭馆主让位出去，龙宿这边要再逞强，就太不识抬举了。
楚前辈在信中，婉言劝说龙宿，看在她的面子上从权达变：龙行于天地之间，能屈能伸；当受则受，方不愧男儿本色。若不识时务，一味逞强好胜，恐将遭逢不可预料之变故，后果亦不堪设想。
剑子叹了口气，说龙宿看这样子你还是忍了吧，不要辜负楚前辈的一番苦心。并非常够意思地跟龙宿讲：就算油锅，我也跟你一起下了。不就端午节去六庭馆喝个酒，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陪你去。
龙宿冷哼着，又冷笑。继而恨恨道：吾堂堂疏楼龙宿，岂能受人威胁。但又清醒地意识到，跟六庭馆死磕下去，没有任何好下场。
剑子心里过意不去，说到底，龙宿也是被他连累了。要没有道境玄宗剑子仙迹这回事，龙宿哪里会给人威胁。
龙宿不以为然，冷笑道：这不关汝的事，没有汝，她们照样还能歪出别的来。说起这事，龙宿便从心往外地有气：汝也别觉得楚前辈就多么好人，能进六庭馆又修练到御姐级别的，哪里还可能是纯良之辈。
看着一个个温柔贤惠的，扒了皮还不都是狼！龙宿捏着茶杯，几乎要把好好的青玉石杯捏出水来。
剑子连忙劝他，连连安抚：到底人家是女孩子，扒皮什么的太难听了。不就是喝个酒，我陪你去。想剑子和龙宿联手，天下何人敢当。
剑子也不信那个邪，索性鸿门宴也走一遭。他就不信有自己在，六庭馆的一票人再厉害，还真能把龙宿给扒皮？ 

幕八

有楚前辈的一封信垫底，风云榜发布之前之后，龙宿都该不会有什么麻烦。但端午节就在三天之后，龙宿想着都要爆头了。
蔺无双和苍都不解，听了关于风云榜和官配的解释，仍然不觉得有什么。
苍问剑子：是不是说，龙宿不去喝酒，六庭馆就将你跟他的事儿抖出去？不过，你们两个结交的事情谁都知道，八卦都不新鲜了——难不成，症结其实在“官配”两个字？
剑子尴尬一笑，摸摸苍纯良的脑袋。他说苍啊，你也不想看见我跟龙宿的春宫图满天飞吧？
苍闷住，蔺无双也闷住。他们都不想，估计是正常人都不想。
苍叹了口气，心想龙宿真不容易。蔺无双倒是想起来：龙宿既然这么怵她们，直接跟龙首告她们去算了。龙首的话，总不至于自己亲徒弟被歪了还不管吧？
但又想到，儒门天下的传统是好男不跟女斗。龙宿若去跟龙首告一群女学生的状，那脸面才叫丢到家。
想来真是，真是哪一头都不容易。
苍说，喝酒的话，到底有什么学问么？是不是一定要灌醉，还是……
（还是什么啊？无非就是，白日放歌须纵酒，黑灯跳舞好揩油。还能有什么……）
剑子苦笑着摸摸苍的头发：苍啊你还是纯良的，这种昏天黑地的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了。
天黑下来，月亮照旧很圆。但四个人凑在一架通铺上，或躺着或坐着，从床头到床尾，心绪一个烂过一个。

提前一天，剑子陪龙宿回儒门天下。当晚黄昏，先往寄燕居走了一趟，见见楚前辈并探探风头。
楚前辈捧着招牌一般的麦茶杯，面前正摊开着一本小说。案头上叠着十几本，矮几边还有一大摊。
龙宿见楚前辈正在忙，便用后辈的口气恭敬客气了几句。无非就是“楚前辈真忙啊”，“楚前辈辛苦了”。
剑子从旁听着，心赞龙宿果然能屈能伸，真是俊杰。
楚前辈温柔敦厚地微笑着：唉呀龙宿，看汝客气的。此地寄燕居，又非六庭馆，何必这样忙不迭地跟吾客气。
说着命人给二人看坐，并奉茶。楚前辈为人平易近人，寄燕居提供的饮料一般也是大麦茶、绿豆冰之类接受度比较高的。若换在薄前辈的绝情谷，比如什么酸辣仙人掌汁之类的端上来，来客已经是一身冷汗了。
有客造访，楚前辈便将案头的书本整理起来。这几日她正在审理几桩穿越的案子，其间涉及连环抄袭，案情复杂棘手。
楚前辈跟龙宿聊起这些，不免叹气。虽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但接连三四起侧妃组团穿越，将历史时空搅得似魔似幻；若不及时妥善处理，恐怕诸多史书都要被迫改写，那样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龙宿称是，并道“楚前辈深孚众望日理万机殚精竭虑劳心劳力，真乃儒门天下第一劳苦功高之人”……总之剑子从旁听着看着，只觉听不忍闻惨不忍睹。
楚前辈听他说话，不禁流露出敦厚温和的笑容。纤纤素手轻摇着双面菊绣白纨团扇，莞尔之间略叹口气。
龙宿啊，吾岂能不明白汝对明日酒会的紧张心情。也是君仪无能，竟令汝窘迫狼狈到这般语无伦次——君仪真真愧对汝这一声“前辈”。
这一番话，倒是实心实意的。龙宿比较郁闷，老实说他一想到明天的酒会，真是半句话都不想说。
好在剑子还比较从容，龙宿不说话，他便跟楚前辈聊了几句。
这一聊了才知道，原来薄前辈近三个月来都在调停几家本命的火并。但须知那几方本命之间宿怨深重，纠葛错结。一朝动起手来，便是惊天动地之势。薄前辈历来作风酷狠，将几方本命轮流封杀，居然也不见成效。
“目前还在纠结中，不知前途何在。薄前辈心绪烦躁，此次过分苛责龙宿之事，略有迁怒之嫌疑。”
楚前辈端着茶杯，远目中。剑子喝茶望天，对龙宿真是同情。
楚前辈耐心开导龙宿：薄前辈虽然酷狠凌厉，但毕竟自我控制力比较强。这一次汝勉为其难，无论如何将她应酬过去。须知她正在临界点，果真惹她后娘性情发作，吃亏的可是汝自己。
楚前辈端着茶杯道：汝心中所想，其实吾也能猜出几分。无非是来日汝登临龙首之位，定要六庭馆取缔。尤其是薄前辈与吾这般的人物，远远开除才好。
龙宿听了连称“不敢”。楚前辈微微一笑：何必口是心非呢？汝是不怎么说谎的，一说谎就脸发红，真是可爱。
楚前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龙宿啊，其实凭汝的聪明才智，也该想得到。当今龙首执掌天下威仪赫赫，顺其者昌逆其着亡。若无龙首之默许，六庭馆何以生发至今，且日渐繁荣昌盛。须知如今天下，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宅男俯拾俱猥琐，腐女无德便是才。小白横生侧妃乱世，天雷地火满目河蟹。倘若无六庭馆出面制衡，比如汝这般无处不美好的人物，一身衣服穿着出门，还想再穿回来么。……
龙宿无语，剑子喝茶。两人虽然都没话说，但也觉得楚前辈是个实在人。
所以啊……楚前辈叹了口气，龙宿同学，汝想开点吧。

楚前辈为人慷慨，从不让来客空手出门。剑子抱着只写着“爆米花”三个大字又装满爆米花的口袋，跟龙宿告辞出了寄燕居。
剑子看着龙宿，龙宿看向别处。举目望去，那不知人间疾苦的月亮倒是一天比一天圆。
剑子将口袋凑给龙宿：来，找个地儿把这些先吃了。搁到明天，潮了就不好吃了。
龙宿跟剑子坐在屋顶上，心不在焉地吃爆米花。龙宿抓一把，一个一个吃；剑子抓一把，一把一把吃。
剑子跟龙宿说，叫他别郁闷了。好歹楚前辈交了底，无论如何不让人给你下药。
龙宿闷声吃着爆米花。龙宿烦着呢，跟剑子半点好脸色都没有。
龙宿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何那般英明神武的师尊，为何会容忍六庭馆这种逆天的存在？
剑子却想得开。人家存在都存在了，你还讨论“为什么会存在”，岂不是自寻烦恼。
来，吃爆米花。剑子将口袋凑给龙宿，多吃点，吃到撑就没烦恼了。 



幕九
龙宿现身六庭馆，此处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男同学和女同学往来错综，一派欢乐祥和气氛。
剑子跟着龙宿，穿过华丽堂皇的亭廊水榭之间。心道传说中的儒门天下，果然不亏风流二字。
薄前辈居高临下端坐着，酒盏在持红颜冷峻；楚前辈却笑得温柔敦厚，正在给到会的同学登记，并派发红豆糕和糯米草饼。
巨大的麦茶杯端居案头，正散发着亲切的浓香。
儒门天下的聚会，惯来隆重风雅得很。诗酒唱和是必备曲目，剑子呵呵笑着低声对龙宿：今天看你写诗哈。
龙宿吃着红豆饼，闷闷不乐。但想到薄前辈正在上面眼光凌厉，于是勉强振作跟左近的人从容说了说话。
意料之中，金鎏影也在。脸色仍然不是很好，可能昨夜又在鸿文馆通宵念书来着。
金鎏影见到龙宿，勉强打起精神来。这次风云榜他在第十七，也算是高名次了。
金鎏影给龙宿引荐旁边在座的紫荆衣，介绍说是自己的好友。谁料紫荆衣端着酒杯白了他一眼：谁跟汝是好友，搞没搞错。
金鎏影有点尴尬，可紫荆衣却半点面子都不给，跟进一句“河深海深就是跟汝不深”。说着径自起身走开了。
龙宿惯常总有堂皇的借口逃席。这次不得已来了，还带着点倒霉相。金鎏影口头同情之外，内心里稍微平衡了点，脸色也因此稍微好了些。
龙宿没出席过这场面，便问金鎏影，到底会是个什么局面。
金鎏影叹了口气：很难说，这要看大家都喝了多少酒。
龙宿明白，酒饮一斗两斗，该都是人模人样的。但七斗八斗下去，便该是男女杂坐，握手无罚，目贻不禁，前有堕珥，后有遗簪。再喝下去，加上日近黄昏，所谓酒意阑珊，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舃交错，杯盘狼藉。直到堂上灭烛，留人送客，罗襦襟解，微闻芗泽……龙宿问金鎏影；汝可敢在此地待到那般时候？
金鎏影连连摇头：吾也是人，吾也想活命，吾哪敢留到那时候。但又微微叹口气，所谓人生在世，真是身不由己，身不由己……
金鎏影想了想，建议龙宿：看情况吧。能逃就逃，不能逃也就受着了。
龙宿约略摇着扇子，微微冷笑，心想金鎏影这个人平日不动声色的，居然闷骚得很。

酒会开宴，觥筹交错。龙宿不想惹事，让他喝酒就喝，让他说话就说。
薄前辈觉得龙宿比较乖，颜色缓和了些。正逢举杯为两位御姐上寿，薄前辈开口，命龙宿当下赋诗一首。
吟诗作赋，在龙宿手到擒来。一篇赋文洋洋洒洒华章流丽，尤其那咬字清澈的儒音，薄前辈闭目养神里听着，受用得很。
薄前辈点头，说龙宿念得不错。前辈赐酒一杯，说着命龙宿近前，将自己手指间的酒盏轻描淡写递了过去。
龙宿略迟疑，称谢却没立刻接过去。薄前辈见了，轻声冷笑。
薄前辈轻声道：汝且放心吧，吾堂堂六庭馆主，前诺必践。言语间约略一笑，那冷峻中妩媚无限的风情，万般动人心魂。
龙宿听到这话，将杯盏接下来，一饮而尽。转身将要归座，当时却觉得头昏眼花。
龙宿不动声色着，勉强撑住站稳，一眼看向楚前辈，目光甚是凌厉。
楚前辈被他看着，一脸疑惑转看向薄前辈。薄前辈却轻描淡写地笑笑：吾也并不曾下药，只不过端午佳节，合该饮的不是雄黄酒？

一杯酒喝下去，龙宿直觉得五内俱焚，身如火烧。但他惯常涵养的功夫极好，大庭广众之下，言行举动竟丝毫也没错乱。
这事显而易见，楚前辈该是一片好意，是无辜的。只是薄前辈算计太深，也是他自己思虑疏忽了。
当时的心情，龙宿真想把六庭馆闹个翻天。但这样一来，楚前辈的面子上恐怕将大大不好看。便想着就这样走回座位去，捱到散会隐忍了事。
正在他若无其事将要退下的时候，却见薄前辈悠然站起身来，不高不低又恰好在场都能听得到的声音，温和婉转地向龙宿开口。
薄前辈道：龙宿同学怎么了，看是不是天热，居然有些微微见汗了。说着，一方熏香郁郁的纤秀手帕递上来。
龙宿心火中烧，站着不动，也不说话。薄前辈盈盈起身离座，来到他面前。
全场的人都惊住了。须知龙宿再嚣张也是后辈身份，居然有前辈御姐起身亲自存问，真是何等的面子！
无数的目光都盯着那方纤秀的手帕，并屏住呼吸随着它渐渐挪近龙宿的脸庞。女学生们都想着，要是那方手帕捏在自己手里该多好；男学生们都想着，要是自己站在龙宿那个位置上该多好。
薄前辈啊，真是厉害的人物。……

龙宿的脸庞的确有些微红了，不是暧昧，却是因为恼火。
薄红颜这个女人，居然当着剑子在座……！忍无可忍忍无可忍，吾才不要忍下去！
龙宿微微脸红着，有些难以为情似的避开薄前辈的手。那十分中听的儒音也是不高不低的声音，料如此寂静的全场一定全听得到。
龙宿轻声道：赋文虽华丽，但若无终曲诗篇，岂能生色。
薄前辈眉梢轻挑，益发笑得珠玉玲珑：怪道龙宿同学有些隐忍着，原来是文思跃如。如此说来，便请更续金缕玉弦，谱桃花流水之华章。
笔墨次第呈上，谁知龙宿却向薄前辈约略一笑：请借前辈的胭脂扣。
在场哗然。真没想到，龙宿这人居然如此风流，又有如此风流的手段。
薄前辈的笑容益发灿烂如花，便向步摇金钗之间取下一枚莹红绰约的香玉。龙宿一错手指，碾碎了融在酒里，酒汁瞬间变成玉一般红融起来。
龙宿略冷笑着，只道：前辈请教了。说话间凝气在手，便这酒在虚空中龙飞凤舞地写出字来。
——华阳初上鸿门红，疏楼更迭，龙鳞不减风采。紫金箫，白玉琴，宫灯夜明昙华正盛，共饮逍遥一世悠然。
酒红溶液悬浮在虚空中，更在缭乱的灯影烛光中现出流光溢彩。众人仍在瞠目之际，龙宿刷的甩下外衣，迎空中一荡，红莹莹的酒字香痕尽数印在这件袍服上。
龙宿略笑着，将衣裳单手呈在薄前辈面前：区区薄礼，谨为薄前辈寿。
薄前辈接过这件外衣，略笑着，目光却冷得冰人。这是件雪白面樱红里的外衣，浓熏紫藤花香。混着红融香玉的酒汁在其上挥洒出随意不拘的字迹，洇散开来，迷人如烂漫桃花，又如点滴鲜血。
薄红颜当然明白龙宿的意思。今日之事，是她阴了龙宿；而龙宿摆明了不跟女人计较，将她通过楚君仪所开的条件都做到了。若她再若无其事纠缠不休，便超过了调戏的范畴，有损御姐的气度和身份了。
薄前辈接过那件外衣，若无其事地披在身上，引来一片哗然尖叫。如此强势作风华丽妩媚的女王样，在六庭馆的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
薄前辈对龙宿微笑道：龙宿同学的好意，吾心领了。看龙宿同学似有些不胜酒力，权且退席休息去吧。
龙宿淡笑，告辞。剑子将外衣丢给他，起身而去；龙宿接着披上，跟着 
     

幕十
剑子轻轻拍着龙宿的背：你怎么样了，要不要紧啊？
龙宿靠在水边，一半身子浸在冷水里，还是忍得有些咬牙。
龙宿低声忍道：汝快别碰吾，吾这身子正火得很，有些撑不出了。说着推开剑子的手，让他远远走开去。
剑子哪里会扔下他一个人，反而靠近了他，一边给他擦汗，并要他别再忍着了。
龙宿不肯，无奈身子如火烧得一般，几乎痛楚不堪。他让剑子走开，甚至发脾气；剑子不走，他也没有办法。
龙宿低声道，那汝闭上眼睛，一定不准看。……
剑子爽快答应，抽衣带将眼睛蒙住。龙宿深深叹了口气，忽然整个人浸入水中。

剑子看不见，但深夜中沉寂的山谷，忽然落雨一般回响起扑簌簌的落叶声。
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明明是终年凝滞的静水深流，却无故惊起沸腾翻滚的波涛。
他虽然看不见，但却感觉得到。是龙宿的气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的龙气，在山谷中凝聚起来。
虫鸣肃寂，鸦雀无声。百兽潜伏退避，万物伏顺朝宗。
水声，刹那间如惊雷般裂响开来。龙宿升腾而出，挟持着呼啸的风声在空旷的山谷中盘旋起来。
龙宿不能说话，但不知为何，他却能听见龙宿心里的声音。
龙宿在他头顶上空盘旋着，他蒙着眼睛，心里却非常非常想看一眼。
他想那盘旋在夜空中月光里的龙宿，该是何等雍容美丽的模样。
龙宿的身边因为呼啸的风而聚起云气，浓雾蒸腾，几乎将他完全隐没了。
剑子心想着，真想看看你飞龙在天的模样啊。但他也听到龙宿心里的声音：汝答应过吾，不可以看。
剑子闷笑着，虽然没有衣裳，但不是还有华丽无双龙鳞？龙宿隐没在云气中：不可以看就是不可以看，汝若看了吾真的会不高兴。
剑子心想，好吧，你说不让我看就不让我看。又说，好无聊啊，我来吹箫给你听？

剑子坐在断崖上，箫声起落，簌簌如五瓣落梅花。
龙宿在半空中悬浮着，又晃开身边的云气，悄悄降下来停在断崖附近的水面上。
剑子吹着箫，感到龙宿停在自己身边。虽然看不到，但不知为何，他很笃定相信着，面前看不见的龙宿一定是世间最美的存在。
剑子问龙宿：你的样子，是不是我永远都不能看见？说着叹了口气，真遗憾啊……
龙宿低声说，不是的。总有一天，汝可以看到。说着潜入水中，似有些难以为情。
剑子呵呵笑着，龙宿啊，你出来吧。我一个人坐在这里，很孤单啦。
慢慢的，水声分开。龙宿停在剑子身边，静静的没有声息。
剑子低声问他，不可以看，可不可以轻轻摸一下？话没说完，便给龙宿甩了一身水。
剑子呵呵笑着，摸一下啦。你也不说我也不说，没人知道的。
剑子说着，轻轻伸手在面前。许久，他感到自己的指尖摸到了什么。

指尖触到的，是一片龙鳞的纹缕。龙鳞的每一片似乎都摸不到边缘，鳞片光滑得宝石一般，可想象在月光下莹然浮现出淡紫色辉光的模样。
轻轻抚摸着的时候，他听到龙宿心底发出深长的叹息声。
剑子心想，这样隔着鳞片摸着，龙宿感觉得到么？又想到：这样摸着的，已经是龙宿的身体了。
剑子心想着，不觉流露出笑容。龙宿很难以为情似的，但却静静不动。这样难为情又有点忍耐着的龙宿，让剑子觉得很可爱。
剑子跟龙宿聊天：看她们公然欺负你，我真是有点生气。不过看你又报复回去，还真是挺好笑的。
想着白日里的事，又不免笑个不住：跟你斗，什么人都只有吃亏的份吧？你这个人啊，真是很厉害。
龙宿不说话。剑子轻声唤他：诶，你不是睡着了吧？
又说，这山谷好静啊。是因为你的到来，那些鸟兽鱼虫都不敢作声了么？
它们不敢看吾的真身，否则会折损道行甚至送命的。龙宿的心声懒懒的，可想他平日懒散在床被中的模样。
剑子咋舌，唉呀，你可真是厉害。又低声笑道：将来在一起，你可不要欺负我啊。

天将破晓的时候，龙宿没入水中。返身上来，已经化身成平日的模样。
大概是被那杯酒折腾得消耗了许多精神，龙宿有些恹恹的。剑子帮他披上衣服，让他靠在自己身边睡了一会儿。
龙宿是有点累了，但是睡不着。想到昨夜里被剑子的手指摸着的时候，脸庞不觉微微有些红了起来。
剑子忙笑道：我不说，对天发誓我不说。龙宿答应着，有点厌烦似的，照例装作不想理他。 
幕十一
雄黄酒的事，龙宿很有些不甘。跟剑子回去道境玄宗之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钟离宫龙首处走了一趟。
龙首正在喝茶，刚好玄宗宗主也在。看见龙宿又想起日前带给自己的那一口袋装枕头的白毛毛，又当着龙首的面把龙宿夸成了一朵花。
龙首悠悠然闲倚在卧榻上，吞云吐雾。可见宗主夸龙宿的几句话拍到了点子上，龙首虽然不动声色的，但心里很受用。
雄黄酒的事，龙首怎么会没听说。不过装作不知道，随便问龙宿些“近日在玄宗如何”的话。
龙宿一一禀告，并不留痕迹地为剑子仙迹讲了几句好话。龙首微微点头：看来不错，那汝便好生在玄宗住些日子，权当消夏。
龙首说着，命人取来一只上锁的檀木匣子。将钥匙交给龙宿，让他将匣子带去，将几本书好好看看。
龙宿拿到钥匙，正要打开。龙首说不必，让他拿回去慢慢再看。
这样说着，龙宿更有些莫名，随口问师尊是什么书。龙首微微笑着，只道是好书，并叫他看完了也拿给剑子仙迹去看。
龙宿答应着，向宗主那边偷看去一眼。他老人家正在喝茶，咳嗽一声好像这里没他的事儿。
龙首对龙宿道：汝且去吧，吾与宗主有些话说。龙宿答应着，便退下。

龙宿等在风檐下，剑子去帮他拿些东西；不只因为什么耽搁了，许久不见过来跟他会合。
晚风习习，庭中净水生凉；水百合若有若无的清香淡淡弥漫着，这正是师尊中意的花。
重帘垂落，屏风帷幕之后，隐约传来低声交谈的言语。龙宿并非有心，只不过静静坐等着的工夫，稍微听到些只言片语。
宗主向师尊问，你腿上的风寒好些了没有。师尊低声应着，答言听不清楚。
宗主和师尊的话，是很多年的交情了。但那千年啊万年的岁月，在龙宿只觉得抽象，想也想不出来。
便在千年万年的岁月里，要经历多少风风雨雨，是是非非。这样相待着直到暮年，是用怎样的心境回望曾经穿越的重重时光。
师尊正当盛年，那十分流丽华美的相貌，令人不由得屏息赞叹。龙宿往往听人赞叹自己的美貌，但私心里仍觉得师尊那高雅雍容的风姿，才称得上绝色美人。
暮风吹送，龙宿隐隐听见师尊的语声。那音色并非素日朝堂上那般威仪煊赫，只是非常清切低宛的，甚是可亲。
龙宿静静听着那说话的声音，不由得入迷。他想自己来日是否也能如师尊这般既尊贵又迷人的，心中不由得向往起来。
不知师尊说了些什么话，宗主低声笑了起来，好像有些无奈似的。
……不会的。剑子那孩子虽然有点冲，但这种事他恐怕说什么也不会。况且，龙宿更是很腼腆。
又说，还是安排个日子吧。封魔在即，早日封住龙宿身上这道空门，也可安心。
接下来的话，龙宿听不大清。即使听见了，恐怕也不大懂。正好剑子过来了，两个人说话就离开了。

剑子取回来的是日前说过的那把伞，给无双的，想着女道友应该看得顺眼。
剑子说，你看我当时也就随口说一句，你果然当真了。龙宿看他，心想“不当真的话汝又说什么”。
无双和苍看见他们两人四肢健全地回来了，非常高兴。正好今天端午做节，很用心地清蒸了条鱼，又炒了些精致的青菜。
苍不知从何处弄了些露酒，年份足的，非常甘醇。剑子也觉得很不错，喝点酒，正好庆祝这回劫后余生。
龙宿闻着这酒，恐怕是很深山里出的果子。苍支吾两句含混过去，龙宿略笑着，大概能想到这酒跟那狐狸的瓜葛。
这一餐吃得很清淡，却很舒服。吃完饭乘凉聊天下棋，龙宿自在屋子里，取钥匙开了那木匣上的银锁。
书皮是暗棕色的。龙宿认得，这样的封面，都是儒门天下藏书中的暗卷。
龙宿打开书，龙宿借着微弱的天光看书。龙宿将书看完了，不动声色地合上。
天有些晚了，剑子他们收了棋子进屋。龙宿在床上躺着，听见脚步声，好不情愿起身叫剑子过来。
什么事儿啊？剑子问。龙宿不怎么爱说话，将装书的木匣推到剑子面前，只道“这是吾师尊吩咐汝看的书”。
唉呀，那一定是好书喽。剑子坐上床，兴致勃勃打开。正赶上苍慢吞吞地走进来，一边擦着新洗过的头发。
还没等龙宿说话，剑子已经打开木匣，自己抽出其中的一本，居然还丢了一本给苍。
龙宿侧身躺着，背对着灯光。听见剑子已经把书给了苍，龙宿当时顿觉人生灰暗。
苍慢吞吞地坐上床，翻开书。这光景剑子已经翻书在看，翻开书他才知道为什么龙宿背对着他躺着，也不跟他说话。
剑子尴尬地抬头看向苍，现在他也感觉到什么叫人生灰暗了。
苍翻书，翻了两页。正好蔺无双进来，问苍翻的是什么书。
没什么。就是些阴阳什么的，没意思。苍眼睛也不抬一抬，将书合上递还给剑子。
苍这么说了，蔺无双不再理会。剑子尽量面无表情地将书收好，看见这匣子有锁，顺手也给锁上。
剑子说你们洗完啦？洗完了我去洗，说着溜了。
剑子擦头发的时候，苍走出来倒茶。苍看了剑子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剑子连忙低声道：没说的，回头请你吃饭。

只有龙宿在的时候，剑子拽龙宿要木匣的钥匙。并问他“要不要一起来看啊”，龙宿板着脸说“吾都看过了”。
剑子拽了拽他的衣袖，低声笑道：别这样。这书比较吓人，我一个人不敢看。
龙宿不耐烦跟他拉扯，坐起身来。很讨厌似的看了剑子一眼，但又没奈何。
毕竟这书是师尊吩咐让看的。但师尊他老人家英明神武，怎会拿这种书来让他看。
剑子连忙道：你可别出言轻慢龙首啊。给他老人家知道了，不高兴了，罚你将这书连插图都抄一遍……
龙宿说“汝看个书怎么还这么多话”，说着很不耐烦地抓起另一本，翻着看起来。

剑子翻着书，说其实这书也没什么。老实说，道境玄宗还开经堂讲这些呢。
龙宿一百二十个没想到，剑子不以为然：内经不讲么？抱朴子不也讲么？
剑子想起来自己也笑，说讲素女经的那道主特别能跑题，闲着没事儿就扯两句异度魔界的花边。要说那道主其实也挺有才，就是成天不琢磨正经事。你说他明明对异度魔界的来龙去脉了如指掌，怎么就不去开讲魔界史。
说起魔界史，剑子又不免抱恨。那讲经的道主明明没多少年岁，也不知那脑袋怎么糠的跟萝卜似的。本来活色生香的一门学问，硬叫他给嚼成了豆腐渣。
龙宿闷笑着。龙宿板着脸说“汝还是好好看书罢”。 

幕十二
剑子看完了这套书，简单地说，长了不少学问。龙宿的话他不知道，反正两个人遵命看完了书，看过之后装得像没看似的。
女道友素来对人不假辞色，但似乎那伞的确对了心意，这几日不即不离地给蔺无双许多好脸色看。
蔺无双的话，没说的，龙宿真是大好人啊。
苍那边，剑子肯定是请他吃了顿饭。苍说不用了，那本书本来说的就是阴阳什么的么。
可见苍也是大好人啊。剑子心想：你说这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寥寥无几的几个好人还都给自己碰见了，真是不容易。

龙宿在道境玄宗闲住着，剑子他们没事儿，大家伙儿就一起玩。但有时候剑子他们出门办事，龙宿就比较无聊了。
龙宿问剑子，汝正日忙来忙去的，究竟忙什么。
道士能忙什么啊，当然是收妖了。剑子说着，开始拉拢龙宿：怎么样，下次出门办事你也去，看看热闹呗。
龙宿向窗外看了一眼，说挺热的不好出门吧。剑子说这是哪儿的话，须知招摇惹怪又能开销得起请道境玄宗出马的，差不多都是茶水滋润的大门户。
龙宿听着，略笑笑：原来汝们这当道士的，日子也挺滋润。
剑子说那还用说么，单凭看卦相面能支撑起这么多开销？说到底，还得说收妖是正经营生。

剑子说到做到，下一次出门办事，果然带上了龙宿。
地点在一个大镇闹市中心的客栈。前些日子左近莫名其妙接二连三地死人，法事和道场都做过了，稍微太平了一阵子。但不久井水变成猩红色又发出恶臭，有些断肢残骸浮了上来，店主人受不了了，打听来打听去，来道境玄宗请人。
道境玄宗听说了情形，觉得不能大意，派了剑子去。剑子查看过，立刻将井用封印封了，并令店主人将左近房舍的生人都疏散开去。
剑子觉得有些地方很不对劲，回来叫上了苍。苍的眼睛特别干净，让苍把那些可疑的地方都看看。
苍跟着剑子楼上楼下察看了一遭，从屋梁上和壁柱里搜查出些低等的小怪物。但能闹出井水染红翻尸这么大的动静，恐怕不是这些小东西能折腾出来的。
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住下来看看动静。龙宿跟来了，看他们举动行事，尤其看那装了一口袋吱吱叫的小怪物，觉得很新奇。
有龙宿在，大多小妖都不敢作声。但其中也有两三只还喋喋不休地叫唤着，居然跳起来要咬龙宿的手指。
龙宿的手它们当然是咬不到的。但挨近龙气这么近的距离居然还没有死，可见不是三生五行中的妖。
不在三生五行，难道是异度魔界？剑子想到这，苍也这么觉得。
苍把龙宿面前服服帖帖的小怪物都从口袋里拣出来，教训了两句又威胁了两句，将它们都放走了。剩下的扎紧在收妖的乾坤袋里，毫不客气地恐吓说“再叫唤就把你们油炸了”。
龙宿摇着扇子，略笑着，心想苍这个人还真有意思。

剑子说，怎么办啊？看这情形，这几个小畜牲背后恐怕另有高人。
要捉大头的，事先就不能打草惊蛇。不过草已经打了，恐怕守株待兔不如先发制人。
说好了，今晚先按下，明天周围开始搜。明天剑子仙迹就地开催地信印*，苍便在周遭转转，看能不能有什么收获。
龙宿的话，跟苍走吧。到时候井中血水震动起来，怕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浮出水面，容易脏了眼睛。

三个人被店家好吃好喝好招待着，安排上房。但到半夜，剑子把苍跟龙宿留在房里，自己往那中邪的屋子里住去了。
龙宿问：吾也跟去行么。剑子想想，说好吧，反正一个人睡空屋子里也没意思。
苍独自睡在上房的软床上。剑子和龙宿走开去，他才睁开了眼睛。
晚上的时候，苍是不睡觉的。但他也不起身，只是静静躺着。
子时刚过，壁间的楼梯上响起悄悄的脚步声。这声音在常人是根本听不到的，但在苍却听得非常真切清楚。
苍静静躺着一动不动，甚至闭上了眼睛，匀净地呼吸着。
门是挂了锁的，但这锁只能防住人。苍有意没落法印在门窗上，为的就是引该来的东西进来。

苍眯着眼睛，那琥珀色的眼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中，居然连头发丝都看得分明。
人看得见的东西他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他也能看见。
这房间里原本是很有些住客的，但因为龙宿进进出出走了一遭，原本的住客都退避着跑光了。
便自那玲珑镂空的窗格中，有个淡绿色萤火虫般纤细的光影。起先隔着窗纸隐约浮动，渐渐地透过窗纸，水一般的洇开进来。

*注：十二信印
十二信印。见《鬼谷子天髓灵文》，其称：这些信印必须用雷惊枣木裁制而成，每印方二寸四分，厚六分，要用锦袋盛放，不能离开施法者之身，也不能接触秽物犯天髓灵；制作时有一套修身程序，刻者须香汤沐浴，斋戒三年；使用时要按各印的功能选配，交杂调用，否则将导致不灵验。在道教信仰中，这些印法力无边。天信印“能回天住日留月，变昼作夜，夏雪冬雷，游日看月，随意而成”；地信印，“能动地摧山竭海，伏鬼降神，开山建河，成沟断涧，随意皆成”；人信印又称灵万胜宝，“能用人，决胜无穷，千变万化，动使草木金石皆化人形，隐异体随章而入”；龙信印又称降龙宝，“此印能降龙，乘驾异物成龙，腾云乘雾，蛇虫变化，一印皆成吞云吐雾”；虎信印又称伏虎宝，“此印能伏虎杀虎，便降伏一切虎豹狼虫山中异兽”；云信灵印又称起云宝，“此印能起云登空，解生五色祥云，驾云升天，游日看月，去往自然往来”；风信灵印又称生风宝，“此印能万里生威风，行军过舟，起寨迎敌，吹沙起石，随机而应用”；金信灵印又称碎剑宝，“此印能梯金要铁，印白刃，不能伤，断剑折枪，一切刀斧无害，彤弓朱弩到身而回，不损织毫”；木信印又称返木宝，“此印能生一切草木及乘驾空中，能使用木禽木兽搬运粮草”；水信灵印又称泛波宝，“此印善变水溢江，兴云致雨，建井移河，渡海乘波”；火信灵印又称列旸宝，“此印能发万里火灰，木烧山焚，营焦寨毁，人炎起，滚海煎波”；土信印又称长春宝，“此印能生一切草木五谷果实瓜菜，能印土成金变石作玉”。?为增加其神秘色彩，这些印印文主体都采用了道符形式，但有的印章亦在印面某一处刻出一个相应的汉字。如天信印用迭篆示出天字，龙信印印面中间有一楷书“龙”字，虎信印中下部有一篆书“虎”字，水信灵印左上角有一楷书“水”字，火信灵印印面两侧各有一篆书“火”字，等等。 

幕十三
淡绿色的萤火虫在窗格附近远远飘忽着，似有些怯懦，又想靠近前来。于是低回盘旋地飞着，踌躇不前。
苍静静躺在低垂的帷幕中。重纱掩映着，觉得那萤火虫似乎在偷看他。
苍叹了口气，轻声道：你过来吧。
这声音真的很轻，轻得无人能够听到。其实这根本不是声音，乃是苍的意识灵波。
听到这声音，那淡绿色的光影发抖似的打了个战；夺路想逃，却忘了身边还有窗户。
啪的一声，萤火虫轻轻撞在窗纸上。虽然只有薄薄的一张纸，但却几乎把它撞得晕了。
萤火虫晕晕忽忽着，抖抖翅膀，重新飞起来。苍醒着，苍正看着它，那琥珀色的眸光中存着温和的笑影，看得他几乎有些难为情。

苍抬手略开纱幔，萤火虫迟疑着，终于飞了进来。
苍早就认出了他，白日里放走的一群中，其中就有他。当时慌不择路地飞走了，被乾坤袋镇得懵懵懂懂，脑袋里还有些晕。
他看了苍一眼，淡绿色的光微微闪烁着，好像翡翠色的宝石。
看一个人，并不一定是用眼睛。那一点淡绿色的萤光，便已然是有些羞怯的眼神了。
苍看出他从心往外地怕自己，于是伸出手去，让他停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苍和亲地跟他说，你不必怕我。你没有做错事，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苍的声音真好听，萤火虫听着，不知不觉地着迷了。他看着苍，便在那深海般的夜色里借着自己微弱的萤光。他多想看个仔细，但望见自己淡绿色的光倒映在苍那琥珀色晶莹的双眸中，不免又羞又怕地低下头。

天光将亮的时候，伴在苍身边躺着的少年消失不见了。不发光的萤火虫是淡灰色的，绕着在床帐里飞转，似有些留恋。
苍闲靠在背枕上，淡金灰色的发缕随意披散着。他穿着一袭淡灰色面白色里的柔软衣裳，仿佛是身骨格外纤秀的缘故，那衣衫显得有些宽松。于是从领口露出精致的锁骨，连同被宽大衣袖半掩着的手腕，整个人都显得浅淡，玲珑剔透。
苍看出他的依恋，微微笑着，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告诉给他，并说以后想念了可以随时来找他。
萤火虫格外专心地听着，看样子心里肯定是牢牢记住了。但因此更不好意思再停留，倏忽一下飞走了。

苍独坐在床上，靠着背枕，想着昨晚萤火虫说给他的事，心里大概有了个主意。
剑子和龙宿上楼来的时候，苍已经收拾得干净利落。三人一同吃了早饭，苍伸手过去，向剑子比了个手势。
剑子会意，将手伸出来。两个人衣袖笼着，比的是旁人看不见也看不懂的手语。
苍将昨晚的事情大概跟剑子说了一下，剑子明白。按原计划，道场继续做继续铺张声势，但苍跟龙宿的一行已经有了明确的目的地。

为了不引人注目，苍换了一身童子装。二人出现在临江仙，往来招待的都将苍当作龙宿这位贵公子的侍童。
苍上前去跟接引的人照面，并说吾家公子是何许人也，来此处打算在怎样的一个房间里喝茶，又打算会怎样的一位姑娘。
店主人打量龙宿，立刻忙不迭地招呼。片刻之后，两人便被迎进要求的房间里；焚香供茶，侍候得格外殷勤。
苍打量着这间房子，布置得的确滴水不漏。可见主人非等闲之辈，于是刻意装出些天然呆来，与龙宿有意扮出的轻佻浮慢相映成趣。
龙宿若有些不耐烦似的，向那弹琴的小女童道：汝家姑娘好庄重，也不知几时才肯现面。
小女童十分乖巧伶俐，一边给龙宿剥了颗桂圆，一边又给苍倒上茶。
小女童天真烂漫的，只道“姑娘在跟位熟客说话，片刻就来”。那声音很是动听，龙宿看了苍一眼，不禁微微一笑。
龙宿心想，看来这做道士的，其实日子满风趣。

说话之间，珠帘碎响成一片玲珑。先是一位艳色绮丽的美人缓缓款款地步入，随在身后的是与龙宿年岁仿佛的贵公子。
龙宿一眼看去，闷笑着，心道果然是熟客。
金鎏影乍见龙宿，也是意外。一时间竟没说出话来，须知龙宿尊贵之身，哪里可能出现在这红粉妖娆之地。
龙宿不想露出破绽，目光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金鎏影见龙宿无意暴露行藏，顺势成全，装不认识。
那姑娘一心似在别处，若有所思着，也没察觉龙金两人瞬间的眉来眼去。 

幕十四
当着龙宿，金鎏影没怎么跟那姑娘多说话。轻易告辞要走，却被那姑娘挽留住。
两个人在里间低声说话，龙宿在外间跟苍喝茶。小女童也觉得自家姑娘对龙宿太过轻慢，一边赔情，一边不断地剥桂圆给龙宿吃。
有屏风珠帘隔着，外间又隐约丝竹管弦。但龙宿的耳音极好，里面说话的低声居然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那姑娘说：你许多日都不见面。好容易来了，为何只喝杯茶就走。
接着是金鎏影的声音：汝这厢不是有客，且去招待吧。应酬晚了，客人会见怪，你也要挨说。
说就让她说去，我才不怕她说。那姑娘说着，语声中有点撒起娇来：你好人么，好不好？便在这里等我，我稍微应酬着打发他走，回来跟你说话。
一边撒娇着，一边又有些抱怨：你这个人，真是冷得没道理。人家这几日心慌的紧，却不知道是想你想的……
金鎏影不说话了，看似是答应了。
实话说，龙宿觉得金鎏影这点不错。所谓“无情未必真男儿，怜子如何不丈夫”。是男人的话，理所应当对女人心软些才是。
正想着这些漫无边际的事，珠帘摇碎。那姑娘款款走出来，虽然有些板着脸，但那行行漾漾的步态，已然尽是风情。

名字早写在花牌上，是麝姬.玉蟾宫。见到龙宿，淡着脸行礼，又牵着裙子坐下来给龙宿倒酒。
龙宿只从书本里看过红粉之地的应酬，略咳嗽一声，只问“这位姑娘青春几何”。说这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真是流氓，真是难为情。
玉蟾宫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却没有报出年岁来。又给龙宿添酒，手腕抬起来，才留意龙宿的杯子是满的。
玉蟾宫近日心神不安着，见龙宿不喝酒，开始有些警觉。于是娇柔着声音告罪“怠慢”，又请龙宿喝酒。这一番，板着的脸庞上居然流露出些许笑容。
这一笑其实很平常，大抵风尘女子应酬时候无不是这般笑的。但只因为这笑容浮现在这般俏丽如花的脸庞上，色色都别有风情。
龙宿凝神端详这约略含笑的脸旁，心中不免又给金鎏影的审美眼光加了分。
可见啊，人真是不可貌相。比如金鎏影那种盛名昭著的“木头”，内里原来这般风流又这般有风情。
真是，有内涵啊……

玉蟾宫亲手将酒杯端起，龙宿接过，居然仍没有喝。这就是他的习惯，出门在外并不随便吃喝东西。
苍始终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望着。剑子那边法印已经落下，再有片刻，就能看到效果了。
龙宿不喝酒，玉蟾宫觉得无聊。起身自道要为龙宿抚琴一曲，身子站起来，居然微微有些摇晃。
旁边的小女童连忙扶上，并连笑道“姑娘并没饮酒，怎么就醉倒了”。
龙宿和苍心照不宣，交换了个眼色，只是观望着。内里的金鎏影听到些声音，不知就里似的，居然关切地走出来。
龙宿在旁，金鎏影却熟视无睹。从小女童手中扶过玉蟾宫，只问“汝这是怎么了”。
龙宿心想，非礼勿视，避开目光望向帘外。但又真的好奇，有时候忍不住看一眼。
看样子，金鎏影对这玉蟾宫是真心的；玉蟾宫的话，虽然是异度魔界老成深算之魔，常在金鎏影身边，居然既没有加害他，也没有利用他。
可见，似乎也是真心的。龙宿心里叹了口气，但看这世间，无论何种出身的两人，真心就是很难得。

玉蟾宫靠在金鎏影怀里，似有些痛苦难耐，但仍勉强隐忍着。便在这时若不经意地向龙宿和苍看了一眼，发现苍正在看他。
苍看着她，她狐疑着，也看着苍。这下子，两人也都心照不宣了。
金鎏影扶着玉蟾宫，小心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玉蟾宫暗中运行真气，瞬间让自己发起烧来。
金鎏影摸着她，说了声“好烫”。玉蟾宫只是有气无力的，低声说“大概这几日在风檐下连夜等着，站久了，着了些风寒”。
于是顺势低声埋怨金鎏影：你可看到了，我哪里不是真心对你。你却总这般冷淡的，分明心里没有我。
龙宿心想，非礼勿听。但他听都全听到了，这也没法子。
金鎏影倒是一反“木头”常态，这般缱绻着都给龙宿看到了，居然连不变色心不跳，一心一意，真的只在玉蟾宫。
龙宿向苍看了一眼，心道“还继续耗着么”。苍却不动，他已经看到玉蟾宫若不经意地，已将金鎏影的腕脉扣住了。
苍向龙宿使了个眼色，龙宿便叹了口气，只道无聊，起身像要告辞。
两人经过金玉二人身边，龙宿看了金鎏影一眼，苍却厉色看着玉蟾宫。
苍本是温和至极的人，但这一眼看过去，竟让玉蟾宫心惊胆战。 

幕十五
回到店房，龙宿立刻换下这身光怪陆离的衣裳。剑子刚刚洗过澡，坐在床上擦着头发。
地信印落下，满院子血光飞溅。但苍之一行居然没有收获，颇令剑子意外。
龙宿换下这身惹人厌的衣裳，这才松了口气。那半天茶水也没喝一口，渴得很。
苍换下外衣坐在床边，始终不说话。龙宿喝过了茶，才把今日发生的事栩栩如生地详说给剑子。
龙宿回想着，忍不住笑。那金木头跟玉蟾宫温柔缱绻着，真是看了个活色生香的新鲜。
剑子听龙宿说，立刻明白了来龙去脉。玉蟾宫借金鎏影要挟苍，难怪苍动了这么大火气。
苍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三下五除二换上道装，这一次果真是风姿无伦的苍道长了。
剑子和龙宿给苍的气势镇住了，没说话。知道苍的意思，也没跟出门。

普天之下又身为道士，帅到苍这个地步真是不容易。
剑子仙迹也说，别看苍五官淡淡的不起眼，真的发作起来，帅得那叫一个天日昭昭。
夜阑珊时，苍出现在临江仙的楼下，向楼上看了一眼。凭空中竟无缘无故一股冷冽的寒风吹过，煞气凌厉，天顶上鸟都不敢飞。
苍对着临江仙的门口，淡淡说了一句话。
三天之内，哪儿来给我滚回哪去。否则，别怪本道长翻脸。
玉蟾宫没作声，心里掂量着苍的分量。这一犹豫，答应得迟了些。
便在瞬间，临江仙方圆百丈的楼盘沙的一声往地底沉下三丈。玉蟾宫和金鎏影所在的顶楼当时变成了一楼。
玉蟾宫连忙低声应了苍的话，应了之后便不敢再做声。
苍坏了她的事，她心里的确恨得很。但这般厉害的苍道长，不只怎的，倒让她眼光朦朦胧胧着，一颗心都有些飘忽起来。

次日天明，闹市人来人往。临江仙那红绿旖旎的楼台殿阁居然仍是原貌，原来苍的法力之高，陷地三丈仍能原封不动地起回来。
昨夜一场，令玉蟾宫心惊不已。纵然她百般恋着金鎏影，仍不敢造次；随便说了个惨苦的借口，脱藉赎身。不知就里的，只道那名冠一时的花魁麝姬厌倦风尘，回归江南故里去了。众人这心中好不惋惜，尤其金鎏影。虽不动声色的，但内里相思日甚，居然显而易见地清减了。
破劫收功，井水地气也恢复原貌。客栈主人喜不胜收，盛情设宴款待两位道长一位公子。酒宴开在这市镇上最堂皇体面的酒楼，不仅富丽豪奢，而且精致典雅。
苍坐在临窗楼阁。镂空木格的窗扇半开着，楼外可见黛檐粉壁，乌瓦朱门，满目杨柳依依，繁花簇簇，正是上好的四月天。
剑子边吃着，便跟龙宿聊着。苍有些心不在焉的，目光飘忽着，迷蒙蒙的不知望着何处。
闲坐之间，有人进门，十分客气地探问“哪位是苍道长”。苍站起身来，店家亲切笑着，连忙招呼门外：别躲藏了，快进来吧。你找的不就是苍道长么。
说话之间，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怯生生地走进来。看见苍，看了一眼，连忙低下头。
苍看着，立刻认出这少年来。于是略笑着招手叫他过来，并吩咐另添碗筷。
苍向剑子和龙宿介绍，这孩子名叫翠山行。那麝姬玉蟾宫的藏身之地，便是他悄悄透露给苍的。
苍介绍他名字来历的时候，那少年局促不安着，立刻站起身来。剑子笑着叫他坐下，龙宿也觉得这孩子很有意思。
苍将翠山行的来历说给两人，龙宿觉得有意思，便问那少年“汝几岁了，家住哪里”。
翠山行被问着，立刻又站起身来。低眉顺目地答应着，一边自己也脸红，觉得很不好意思。
剑子看着笑，说龙宿你别逗弄他了。看着孩子脸嫩嫩的，别给你逗出眼泪来。
翠山行觉得剑子很和亲，说话也很有意思。想笑但又局促着，偷偷看了苍一眼。
苍略笑着，将筷子摆上，并盛了碗汤给他，并问他喜欢吃什么，命人做上来。

翠山行埋头喝着汤，脸越喝越红，居然有些发烫了。苍想着可能是天热，将怀袖中的绢帕递给他，又叫了荷叶冰碗给他吃。
苍听着翠山行说话，点点头：这么说，你的家里是回不去了？
翠山行有些支吾，他虽然因为向苍通风报信给家里惹了祸，但家里并没有赶他出来，只是爹娘都在发愁，不知道让他去何处躲藏。
翠山行自己想出来，说要跟着道长。爹娘虽然舍不得，但想着孩子还是跟着苍最保险。
这样，翠山行就带着小包袱来找苍了。他完全是个孩子，一连天真的模样，只说要去跟苍往玄宗当道士去，说的满桌子的人都忍不住笑。
苍也笑着，边打量翠山行。那柔顺双垂的发缕是粉绿色，便似那所见的夜萤火微光；衬着雪白粉嫩的脸庞，十分秀丽美观。虽然说十七岁了，但看上去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稚气未脱，煞是可爱。
苍点头，但说我不能凭空带着你就走了。翠山行连忙解开包袱，拿出封家人的亲笔书信，上面字句都写得明白，还压了个手印。怎么看着，怎么跟卖身契似的。
剑子打量着卖身契，便替翠山行说好话：苍啊，你看着孩子死心塌地地要跟着你；你不收他，他肯定要哭鼻子了。
正说着，荷叶冰碗送进来。苍传给翠山行：你吃吧，吃完了跟我们一起上路。
翠山行吃着冰，看起来真是高兴。苍微笑着看着他，虽然不知道跟着自己到底有什么可高兴的，但也觉得有意思。 

幕十六
翠山行上来就管苍叫师父。苍告诉他，整个道境玄宗只管宗主他老人家叫师父，你叫我师兄就成了。
于是翠山行十分乖巧地叫了一圈：苍师兄，剑子师兄，蔺师兄。
蔺无双说不对，明明我最帅你怎么把我放最后面叫。翠山行凑在苍身后，笑着说我跟苍师兄最亲。
蔺无双摊手：得，赶明儿我也下山拉师弟去。说着出门，说要去总厨房刷碗。
翠山行一下子又凑在无双身后，跟无双笑眯眯说“蔺师兄我帮你刷碗去”。旁人看了都笑，觉得这孩子真是乖巧。
剑子看着翠山行，颇有些感慨，于是问龙宿：你喜不喜欢小孩儿啊？
龙宿漫不经心着：吾喜欢啊。
剑子呵呵笑着，说“我也喜欢啊”。龙宿看他一眼：汝喜欢就喜欢，跟吾说什么。

麝姬玉蟾宫销声匿迹，苍就把这事儿忘在一边儿了。带回来十分可爱的翠山行，苍觉得这趟出门办事儿感觉不错。
翠山行总跟着苍，总想侍候着他。苍要喝茶他就跑去端杯子，苍要出门他就给苍拿雨伞。
蔺无双从旁看着，说：苍你看翠山行怎么跟小弟似的，再看你更像黑道的带头大哥。
苍说是吗？蔺无双点头，不信你问剑子。
剑子说是啊是啊，说着拍了拍苍的肩膀：当大哥的要罩着小弟，这趟出门给人家小翠买点什么吧。
苍略笑着，只道好啊。说着招手，叫翠山行也跟他一起出门去。
翠山行第一次跟苍出门办事，心里又兴奋又紧张，刚出门就接连绊了两个跟头。苍及时把他拎住，说你这孩子小心点。
走了大概三十里，苍问翠山行累不累。翠山行连忙摇头说不累不累，苍看着他，略笑着说：我累了，过去那边店里，喝茶休息会儿吧。
苍喝着茶，打量着茶楼外。外面正午的太阳晒得十足，苍的打算，等到将黄昏的时候再继续动身。
于是好整以暇地叫来点心慢慢喝茶，并叫翠山行“如果累了就趴桌子上睡会儿”，晚上好赶路。
翠山行很听话地睡午觉，苍望着茶楼窗外，又茫茫然地眯起眼睛。
这在他，其实就是午睡了。

苍比较喜欢走夜路，尤其是夏天。夜风吹着，十分清爽凉快。
人常说什么夜路走多了能见鬼，苍才不管那一套。要知道他干的就是收妖捉鬼的行当，还怕鬼？
白杨青枫交杂的密林中，苍带着翠山行沿着被草莽遮蔽的山路慢慢前行。翠山行原本就是萤火虫，常在夜里密林山道间出没，一点也不怕。
皎白月光照在头顶，在两人身后拖出细长的影子。苍仰起头来看看星辰的方位，不由得加紧了脚步。

从黄昏的时候，麝姬玉蟾宫便在这条山道上等着。她琢磨了，苍若喜欢在茂密的山林间走夜路，一定是从这条路上来。
苍远远就看见了玉蟾宫，略微皱眉。玉蟾宫坐在路边坟头的石碑上，看见苍，连忙小心翼翼地迎上来。
没等苍开口，玉蟾宫便婉声跟苍哀求起来，只说这位道长啊，可怜可怜奴家罢……
苍皱着眉，不言不语地冷眼打量她。玉蟾宫也知道跟苍这种人光撒娇没用，只有说实话，或许能得些通融。
虽然魔界背景，又在红粉风尘中厮混多年。但说起自己这段心事，玉蟾宫还真有点含羞带怯的。
玉蟾宫说，无论如何，她是真心实意恋着金公子。这许多年来在江州，虽然是为异度魔界出马效力，但对金公子，可没有半点坏心思。
说起金公子来，玉蟾宫星眸迷蒙的，不仅又十分痴情地夸起这位意中人。只说他如何尊贵儒雅，既是忠厚老实，又是风流体贴。说着一脸缱绻缠绵的，完全沉浸在美好的思绪中。
苍的脸色还是沉着，这番痴男怨女的他倒是头回见，心里只是纳闷：一个人已然风流体贴了，到底又如何还能忠厚老实起来？
但既同是三生五行中出身，也不好多么不通人情。所谓棒打鸳鸯的下辈子要变过街老鼠，于是径直打断玉蟾宫的话：你想怎么样快点说。
玉蟾宫听出苍的口气有些松动，连忙赔笑道：道长好人，便容奴家在江州住着；奴家只图跟金公子厮守着白头到老，异度魔界的事再也不过问了。
苍只是冷笑，既然你对那金公子这般忠贞痴情的，为何当日还要扣住他的腕脉挟持。
玉蟾宫连连告罪，只道情非得以情非得以。须知当日奴家被地信印镇得怕了，一时心慌只想活命。但又说，那金公子也是知道奴家这来龙去脉的，当日就曾经允了奴家，若奴家被人为难了，即可将他的性命来做要挟，从容抽身。
苍听着，也没话说了。既然人家一个勾搭一个愿意被勾搭，自己何苦从中作梗。于是要玉蟾宫立地起誓不可作恶，便容她住在江州城。
玉蟾宫当日打量着苍，料想他一定通人情好说话。须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越是道行高深的人，其实越通情达理。
于是欢欢喜喜地拜谢，倏忽化烟而去。临走前十份妩媚地向苍看了一眼，苍被她一眼看得转身就走。
苍想到这那金公子，心想林子大了真是什么鸟都有。 


幕十七
苍跟翠山行办事回来，又从江州城路过。市井之间风传那名动一时的花魁麝姬玉蟾宫又回来了，消息散开，颇有万人空巷之势。
苍坐在茶楼里，喝着茶，眯着眼睛去望楼下街市上攒动的人头。
苍心想：这么多人排着去看玉蟾宫，就算一人只看一眼，说一句话，排得到那传说中的金公子，天知道得排到什么时候。

喝过了茶，苍领着翠山行四处转转。路过一家卖乐器的店铺，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
苍跟怒沧琴便是这家店里一见钟情的，旧地重游，小楼西风，颇有些温柔缱绻的思绪。
翠山行跟在他身后，眼睛只落在那天价的标牌上，心跳得厉害。那标牌上的价码让他觉得很抽象，不要说这么多数量的银子，都是这么多数量的豆子他都没数过。
苍若不经意地问他，学过乐器没有。翠山行支吾着，说他小时候跟人弹过琵琶。
苍跟店家要了具琵琶，让翠山行试音。翠山行抱着琵琶坐下来，含羞着，弹了支简短轻快的调子。
店主人连忙恭维，说小道长如此年少，指爪这般透彻清爽，真是难得的天分。苍是行家里手，略听这琴音，便知道翠山行在琵琶上是有天分的。
于是沿着琴台一路看过去，脚步停在一具不甚触目的琵琶跟前。
店主人连忙称赞苍的好眼力，只道这琵琶乃是千年难得的相思木所剖，上面倒错金鸾，笔笔描金，每道线都染过一百零八遍。
苍招手，让翠山行抱来试试看。翠山行话也说不出来，抱着琵琶，只觉得手抖身子也要抖。于是努力镇定着抱得更紧，生怕跌落在地赔不起。
苍打量着，说看着尺寸抱起来也合适。于是开出银票来，让装上。
苍看好的东西，历来都是古董级别的好货。好货也有好价钱，但苍身为道主，月例银子打底就是一千两，又出外差，不花留着干什么。
苍微笑着摸摸翠山行的头发，问他喜欢么。翠山行只是呆呆的，苍更笑着，只觉得这孩子的表情跟他拿到怒沧琴的时候差不多。

苍领着翠山行去别家店转了转，量尺寸裁了几套衣服；下定金，让明天上午什么时辰送到什么客栈去。
又领着翠山行去看玉。翠山行的发色是粉绿的，于是只看翡翠。选出几块来做挂佩，又说按照怎样怎样的花纹，给翠山行琢磨一枚长命锁。
次日，衣裳和挂佩都送来。因苍是老主顾，活儿做得都格外细致用心。苍看了，也觉得不错。
翠山行洗澡回来，新洗了头发，随意不拘地披散着。苍让他试穿戴上，看看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要改。
衣服是很合身的，挂佩也很贴切。只是翠山行平生第一次给这样妆扮上，又站在苍面前，脸红晕着有些难为情。
翠山行在房间里来试探着走了几步，听见身上翡翠挂佩玲珑轻响，真是好听得不得了。
翠山行有些不好意思地跟苍说：回去路上还是风尘仆仆的，新衣服收起来，回玄宗再穿吧。苍听着这十分可爱的话，微微笑着点头。

翠山行这一身妆扮着，果然很漂亮。龙宿从旁看着，觉得苍颜色搭配得讲究，首饰打造得也别有意趣——苍这个人，真的很不错。
蔺无双看着点头：不错，看这从头到脚都罩上了——苍这个大哥当得有水平。
说着摸摸翠山行的头发：小翠啊，好好跟着你大哥混，一定有前途的。
翠山行难为情着，偷偷看着苍。苍静坐着喝茶，对他的目光也微微笑着。

翠山行低声问苍：这身衣服好漂亮，但走来走去是不是会有些惹眼……
苍无所谓道：有什么，你是小孩子么。小孩子打扮得整齐漂亮些，看着也清爽，也可爱。
翠山行抱着被子，有些睡不着。他知道苍晚上是不睡的，于是悄悄挨近了苍。
苍身上的气息很淡，但自从那夜睡在苍的身边，他便永远也忘不了。
便如剑子觉得龙宿是天下间十全十美的人，翠山行的心目中，苍就是天下最美好的存在。
每个人的心目中，十全十美的人都是不同的。但总有一个，想起来便觉得那般美好，那般安心。
翠山行的这一身妆扮，孩子气的时候显得清爽可爱；长大之后，却在端庄之外别添了十分清秀的妩媚风流。但他仍然这样打扮着自己，多年以来，从没有改变过。
苍这样打扮翠山行，也有自己的审美观在里面；但翠山行也很高兴让苍这样打扮自己，他觉得苍将他打扮出的样子，也是会令他最美的样子。 

幕十八
龙宿收到儒门天下的一封信，说回去几天考个试。剑子听了黑线得很，明明已经是假期，居然也会插播考试！
龙宿觉悟很高，说考试乃儒门天下学生之天职。但内心里也不免恶心着，心想这场残酷的战争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剑子担心他，毕竟龙宿这些日子只跟他们混着，书也没看。但龙宿不以为然，还说这六天考完了，回来继续玩。
剑子听着，连忙坐起身来。剑子说什么！六天！
龙宿看他一眼，说汝大呼小叫什么。给人听见，好像多没见过世面似的。

龙宿提前一天回去准备考试。回去寝殿，金公子见了龙公子，都装得跟没事儿人似的。
金鎏影考试前照例该去通宵念书，这次转性了，居然吃完晚饭就回到寝殿。
龙宿正在纳闷他转性的缘故，金鎏影居然来到龙宿跟前，郑重其事看着龙宿。
汝忙么？吾跟汝有话说。
龙宿肃然，连忙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

金鎏影问龙宿，汝可知道这次考试是为了什么？
龙宿岂能不知道。儒门天下要跟道境玄宗交换学生，这次考试是选拔，优秀的学生会被送到道境玄宗去。
龙宿奇怪，这消息没有公布过，金鎏影是怎样知道的？
金鎏影说，吾也是无意知道的。
金鎏影坐下来，这是他跟龙宿第一次并坐在一起，而不是坐对面。
金鎏影说，吾不知道汝的打算，或许汝也有意去道境玄宗，毕竟剑子仙迹在那边；而且汝的身份特殊，来日随时可以有机会回到儒门，权当是去道境玄宗玩一圈散心了。但是，吾若去了，便决计没可能再回来。
龙宿心想，汝不想去，考差点不就成了。但金鎏影接下来的话，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吾想去道境玄宗，吾是不想再回来了。
金鎏影说，不管选出多少名交换，第一名一定能去成。汝帮吾这个忙，可以么？
龙宿想了想，他想他应该明白金鎏影的意思。
金鎏影非常诚恳地看着他。金鎏影说：吾知道，吾从前还欠汝一个人情；加上这次，吾一定会记住，来日奉还。
龙宿摇手。龙宿说，别说那事情。汝若说欠人情，应该向紫荆衣去说。
金鎏影想着，略微冷笑：吾倒想觉得欠他人情，只是人家不赏脸。

龙宿明白金鎏影的意思，这就是“我本有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大概金鎏影心目中，始终觉得自己在紫荆衣看来还不如“沟渠”，甚至不如沟渠里的水。
但类似的说法，龙宿也从紫荆衣那里听说过。紫荆衣的说法是：吾本有心将汝上，奈何汝他娘的不识相。
这两个说法，在龙宿看来，根本就是一个意思。
龙宿刚回来，拿到了一封信。紫荆衣叫他让出第一名来，说什么也要去道境玄宗。
紫荆衣开出的条件比金鎏影高多了，紫荆衣说，龙宿帮他这个忙，他请龙宿喝花酒。相比缥缈不定的人情，还是紫荆衣的花酒比较实在。
龙宿说不用了，吾去不惯那地方。紫荆衣说好吧，说着跟龙宿告辞，扬长而去了。
紫荆衣为人之酷狠，整个儒门天下都赫赫有名。早先不了解他，有下级生跑去告白什么的。紫荆衣看也不看一眼，直接说“滚开”。
几番“滚开”之后，居然还有人对他的酷狠恋恋不忘，梦寐求之。这次紫荆衣就不只是“滚开”了，他没兴趣就装没看见，他有兴趣的话直接把那人打一顿。
儒门天下男女同学的交往，都要六庭馆审批。没跟六庭馆报批通过的告白，被打了都没处说理去。
理论上，儒门天下有严禁私相斗殴的院规。但紫荆衣打人从来都有理，而且他那也不叫斗殴——一个人猛砸一个人抱着头猛被砸，怎么能算是“相互”斗殴呢？
总而言之，儒门天下的同学们认清了紫荆衣的本质，都争先恐后离他远远的。虽然紫荆衣年年都上风云榜，但这么多年六庭馆还真是不敢给他批白条。
（批准男女同学告白交往传纸条，简称批白条。）
曾经某年某月某日，以“考第二名”和“窝囊”着称的金鎏影被一群人圈在个僻静的廊子下。就像金鎏影怨恨着龙宿霸占第一名一样，不少人怨恨着第二名居然被金鎏影这个窝囊废霸占着。金鎏影对龙宿的怨恨也就是一个人的怨恨，但怨恨金鎏影的人却远远不止一百个人。终于有一天，群体性的怨恨凝聚成杀意，有几个人聚集起来，准备替天行道，代表月亮修理金鎏影一下泄愤。
正当那群人拎着金鎏影准备群起扁之的时候，紫荆衣毫不知情地路过了。眼前分明有一群人堵住了回廊，但紫荆衣的个性，定然会打算将他们当作空气穿过去。
紫荆衣路过的话，按理说不应该有人敢挡道。但这群人对紫荆衣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眼见紫荆衣好像要从他们身上踩过去的样子，不免心头火起。
其中一人冷笑道：儒门天下有个酷狠的紫荆衣也就算了，怎么这位同学要当紫荆衣第二？
紫荆衣表情淡淡的，停下脚步。与那个人面对面的，紫荆衣问他儒门天下院规第二百三十三条怎么说的。
儒门天下院规上千条，谁能记得第二百三十三条是什么。
紫荆衣告诉他，第二百三十三条院规，考试途中，于公共道路上无意拦截者有错，蓄意拦截者错上加错；被告知挡路而仍抗拒不肯让开者，罪加一等。
紫荆衣声音不高，咬字却很清楚。挡路的人听完这传说中的第二百三十三条院规，还没反应过来便立仆在地，眼前茫茫黑夜里闪烁起无数灿烂的小金星。
儒门天下的入门学生，都削尖脑袋念书来着。谁也没像紫荆衣这般有闲心，将一千多条院规从头细看到尾。
紫荆衣通读过院规之后，便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出手打人。院规越打越熟练，院规越熟练打得越顺手。

紫荆衣把堵在廊子上的人都放倒，最后剩下愣站着的金鎏影一个。紫荆衣看他一眼，跟他说“滚开”。
金鎏影“滚开”到路边，紫荆衣走过去。自始至终，没看金鎏影一眼。
这次打架的处理跟以往有些不同。紫荆衣中指上带着枚戒指。一拳迎面揍上去，紫晶宝石将那学生的脸花了。
儒门天下院规，仪容不合格者退学。被打伤脸的学生肯定不服，上诉告紫荆衣打人什么的，还说自己根本就没挡路，见紫荆衣过来了还立刻让路来着。
龙宿平生最看不上敢做不敢当的人。那天他虽然隔的远些，看发生的事情他看得一清二楚。
龙宿往六庭馆走了一趟，给紫荆衣作证。一一指点当天那几个学生，说他们各自都穿着什么衣服说着什么话，眼力听力加上记性，把当场的几个学生都给惊呆了。
但是花了别人的脸毕竟是事故。紫荆衣记过，那群挨打的却都被开除了。
这件事龙宿亲自出面，算是相当仗义的；但紫荆衣居然连声谢都没道，可见为人是何等嚣张。
但是金鎏影那边也很有意思，居然跟紫荆衣也没半点表示。龙宿掂量着两人当场的表情，估计将来这里面就得有事儿。

果然，紫荆衣跟龙宿聊。
紫荆衣这人很爽快：吾是看上他了，不就这么点事。帮不帮忙，看汝了。
紫荆衣求人，从来都比他求的人还要高姿态。不似金鎏影，明明是别人求他，到头来也弄得跟他求着别人似的。
但龙宿听着这样的说话，一点也不觉得冒犯。可见跟紫荆衣这样爽快的男人打交道，心里总是比较舒畅。
回过头来，龙宿听金鎏影这么说，心里略叹气。
还说什么，那就第三名吧。
这样子，龙宿答题的时候稍微算了算分数。晚上跟金鎏影核对一下，顺便按照约定跟紫荆衣通气。
龙宿饶有兴趣地想着，发榜出来的时候，看紫荆衣和金鎏影各自怎么傻眼。 

幕十九

考完试，龙宿收拾着东西回道境玄宗。金鎏影知道自己要走了，也收拾东西。
金鎏影的习惯是，念过的书都留着。离开儒门天下，他原打算将这些书都撇了，但又犹豫着，终于没舍得。
这些书毕竟陪伴了他很多年，陪他度过了很多无聊又难熬的日子。
于是收拾起来，分类装进很多书箱里，点数着居然比衣物箱子多了好几倍。
龙宿今晚就回玄宗去，金鎏影也要出门。龙宿随口问他去哪儿，金鎏影破天荒爽快地答道：玩女人去。
真彪悍了！龙宿听着，若不经意地看了金鎏影一眼。
金鎏影一反平日肃穆呆板的木头样子，随便披件盘龙赤金绣的外衣，淡紫里淡金色面，流光溢彩。一把金贵精致的扇子顺在手里，淡金的头发随便梳拢着，不加冠带。赤脚踏着双轻便的桧木木屐，修长佚丽的风姿，真是风流别致。
难怪的，这样的金鎏影，才好作绝色花魁的入幕之宾。跟这样的金鎏影出门走一起，龙宿也不像平日那般觉得丢人了。
两人并行着，一路散漫走着，一路随意不拘地聊天。龙宿这才知道，金鎏影这个人原来风趣得很。
金鎏影问他，最近跟剑子道长相处得如何？
龙宿只道还好。金鎏影略笑着，对龙宿说：剑子道长虽然爱讲冷笑话，但他一心都在汝，一心只关切汝。吾从旁看了，好生羡慕。
龙宿乍听到这话从金鎏影口中说出，一时竟不知如何对答。都说金木头金木头的，原来并不是根木头。
这样开诚布公地交谈着，龙宿便问：那汝对紫荆衣同学，来日作何打算？
金鎏影冷笑，不屑地哼了一声：吾本有心将他上，奈何他娘的不识相。反正，吾是要往道境玄宗去了，他要装大瓣蒜就另找别人去吧。
龙宿参考着紫同学的话，心想：汝们两个将来同在道境玄宗，到底谁被谁上，是应该好好探讨一下。

金鎏影走出龙门道，跟龙宿分手。两人还没说到“告辞”，龙宿抬头，正见紫荆衣走过来。
龙宿看着，只道“吾告辞了”。金鎏影看见是紫荆衣，若无其事地绕开，迎面擦肩走了过去。
只是擦肩而过的。金鎏影衣袂飘忽，随意散落的发缕间散发着清淡宜人的气息；紫荆衣略微一怔，不免略看了他一眼。

两人在画舫中落座，帘栊外夜色渐浓。沿运河两岸迤逦而开的亭廊水榭，珠光流影又将夜色照映得分外迷人。
金鎏影司空见惯，倚靠着卧榻闲闲饮酒。紫荆衣也不是没在风月之地厮混过，轻车熟路地吩咐下去，却只叫得是茶。
汝不饮酒么，金鎏影拈着酒盏。说话间近旁的女童剥得鲜嫩的红菱，十分亲昵地喂给他。
紫荆衣挥手，周围的侍候人静悄无声地退下。金鎏影不加理会，水程十里便是江州。便在临江仙那烟柳繁华之地，还有美貌多情的花魁麝姬等着他。
金鎏影跟临江仙的麝姬好了几多时候了，紫荆衣一清二楚。但紫荆衣有没有相好的，那相好的又在何处，他可不知道。
他也管不着。
船随桨声，隐约听得见船底漾漾的水波声。
两岸楼台丝竹缥缈着，尤其笛声，隔水听着更分外悠远。

金鎏影声音淡淡的：吾这就到了。说话之间，一盏酒饮下，珠光水色的双唇分外明润起来。
金鎏影之美貌，早该在儒门天下有名。无奈他总是一脸木头窝囊成性，让人一眼都不想看他。
自始至终，紫荆衣都没说话。他喝的是茶，谁想到古往今来竟有一个场合里，金鎏影喝的是酒，而紫荆衣喝的却是茶。
船身随着水波微微荡漾着，不知是在走，还是已然停住。金鎏影略有些醉意，微微阖眼，闭目养神。
金鎏影闭着眼睛，声音里略有些含混。怎么样，与吾同去麝姬处如何？
紫荆衣点头，轻描淡写应了句“好啊”。

麝姬见了金鎏影，本打算分外亲热。但又见紫荆衣，便立刻亲热不起来了。
紫荆衣见了麝姬，竟略笑了笑；拉起她的手亲了亲，便亲在那滴血鲜红的长指甲上。
怎么样，来了两个人，两个都是熟客——麝姬姑娘招待哪一位呢？
金鎏影起初一怔，随即会意：原来一不小心，居然玩到一起去了。
金鎏影笑了起来：既然不小心玩到一起去，那今晚就索性一起玩好了。

这一晚上，紫荆衣玩的是金鎏影，金鎏影玩的是紫荆衣。
麝姬姑娘穿戴整齐着，闲吃酒闲看热闹。虽然只是闲看着，麝姬姑娘仍然玩得挺开心。
正所谓，鸳鸳相抱何时了，鸯在一旁看热闹。此等人生，境界啊。 
    

幕二十
剑子仙迹指点龙宿：你啊你啊你啊，你就坏吧你啊。
龙宿不以为然，只道“这是帮忙”；若紫金二人到头来不领情，那可真是“剑子咬龙宿，不识好人心”。
剑子说你说什么，龙宿说“吾说剑子咬龙宿”。剑子说你等着。
龙宿正在吃糖，当然是好糖。剑子跟他要，龙宿不给。龙宿说“一边去”。

剑子问龙宿：那书什么的你可给你师尊送还回去了？
龙宿点头，说已然亲自交还给师尊他老人家。
剑子问他：那，你还书的时候跟你师尊说什么没？
龙宿说没，只禀告说里面的书自己和剑子都看过了。
剑子踌躇着问：那……你师尊他老人家说了什么没？
龙宿狐疑地看了剑子一眼：汝支支吾吾的，到底要说什么。

龙宿说着，倒下去跟剑子并排躺着。剑子又跟龙宿要糖吃，龙宿说没有了。
真没有了。龙宿将荷包给他看。龙宿说，化得就这半颗了，汝要不要。
龙宿含着半颗糖，说话的声音含混着。剑子呵呵笑着，不说话。
剑子说我要，你给我我就要。说着又看向别处，龙宿说“汝既是要糖，往别处看什么”。
龙宿这个人啊，真是有许多好处。剑子含着半颗糖不说话，心想龙宿这个人啊……怎么就这么好呢。

快到立秋了，龙宿要回儒门天下，继续用有涯之生丈量那无涯之书。
龙宿的心情够灰暗的。剑子安慰他，说等你这期书念完了，我还跟你师尊说，接你过来。
剑子说，你冬天过来，咱俩出去玩雪去。
龙宿回去儒门天下，到了冬天也没能回来。剑子跟他因为封印法阵的事闹了一场，还没来得及和好，两个人已经成礼了。
龙宿住进钟离宫，跟剑子越来越疏远。龙宿总板着脸不说话，剑子说是挺怵他，说回来又挺想他。
剑子身为道主，一天上下也比较忙。忙完了闲躺着望天，不怎么说话，有时候还叹气。
蔺无双看不上他：想就去。磨磨叽叽的，你相思给谁看呢。
剑子看他一眼，说给你看呢。蔺无双说我才不看呢。我哪有工夫瞅你那张老脸，我这会儿忙着还要到总厨房刷碗去呢。
说着一表人才的，出去刷碗了。剑子继续在屋里闲躺着，虽然旁边没龙宿；他躺到没意思，苍回来了。

苍换下外衣，接过翠山行端给他的茶水。苍跟剑子闲聊，说起儒门天下来的那两个人，其中金鎏影有点意思。
剑子想起那回事儿来，说金公子的话，他又出什么新鲜事了？
对了，应该改口叫金道长才对。
苍拿给剑子看那巨厚的一个本儿，剑子翻看着无数睡觉中的苍。剑子呵呵笑着说画的不错，不过金道长跟紫道长有些眉目，你别让他觉得你招惹他。
苍以为剑子说的是“别让紫道长以为自己招惹金道长”，谁知剑子说的却是：别让金道长自己觉得你在招惹他。
苍看着剑子，不明白什么意思。剑子说这个话你不明白，那闷骚你明不明白。
苍无语。苍点头，低声说明白明白。

知道这件事，苍也不像从前那样叫金鎏影过来打牌了。正好金道长近来正在被提拔，往往跟紫道长一起忙着。
于是苍跟他淡漠地拉开些距离，也不显得怎么奇怪。
镇日里，蔺无双在总厨房。剑子仙迹升级成了守宫，常往儒门天下走动。
入夜里，苍一个人坐在院中；往往无聊，便指点翠山行弹琵琶。
翠山行聪明伶俐，凡是苍教的，无不用心去学。一来二去，竟成了道境玄宗数一数二的琵琶高手。
当然了，苍道长亲自指点的，众人的眼光还能挑出什么毛病。
苍也觉得翠山行弹得不错，有时候来了兴致，便取出自己的怒沧琴，与翠山行合奏一曲。
但凡学习乐器，需时常与人合奏，才容易进步。苍独自研习琴艺，可达这般臻至的境界，可见果然是天赋奇才。
渐渐的，每逢苍指点翠山行弹琵琶，甚至与他合奏的时候，苍这个院子就无比热闹起来。

来的都不是人。远远近近的，乃至方圆几百上千里的妖口耳相传，都知道道境玄宗有个如何如何迷人的苍道长。于是不惜千里万里深夜凑趣过来，只为听苍道长弹琴；若有运气趴在墙头上将苍道长看上一眼，那可就更妙了。
金鎏影来到道境玄宗，麝姬姑娘常来跟他私会。也知道苍道长弹琴的事，几次经过心里漾漾的，忍不住从静处远远窥看。
月光里，苍随意不拘地穿着，懒散偎在在葫芦架下的藤椅中。晚风中垂下的葫芦花雪白，藤蔓儿又青青的，满地摇碎稀疏的月影，真是好生迷人。
苍道长身边的桌案上是有名的香茶，琴台左近又供着烟缕缭绕的熏香。翠山行隔案相对，便坐在年深日久绿苔斑驳的石鼓上。怀抱着那金鸾倒错的相思木琵琶，手挥五弦，好一番淡淡落落的风情。
苍道长往往眯着眼，似听非听着，虽然喝着茶，眼光里迷蒙的却如酒醉了一般。
有时候，他只让翠山行随意弹着，并不教他非常繁难的曲调和指法。即便偶然弹错了音，苍也只微微看他一眼，并不说他弹错了什么的。
墙头树梢上许多的妖，但都静悄悄的。既不说话，也不叹气，只是痴迷一般地望着苍道长，心里暗暗羡慕着与苍独对的翠山行。
玉蟾宫远远望着，她心里自然也是羡慕万分。眼见苍风流闲淡的风姿，脑海中又回想其当日苍道长剑气凌空地陷三丈的赫赫威仪——此等文武风流的人物面前，若她怀里正抱着那金鸾倒错的琵琶，也要频频误抚弦。
夜深曲终，众妖不敢叨扰，各自散去。归途中又说起那可以留在苍身边的翠山行：此等万人艳羡的小乔生涯，真不知前生里几千几百年修来的。
苍并不知道，自己当日放走了狐狸之后，一不小心成了妖孽中的万人迷。不知是谁先发现金鎏影画的那一本子睡觉的苍，便悄悄撕去一页。虽说那本子原本两百多页，但高墙禁不起众人推。今天你撕一页明天他又撕一页，一来二去，苍的书架有一天轰然塌了一块——这两百多页的本子居然活活给撕光了。
苍发现了，居然没计较。可见苍道长不仅是万人迷，而且是个大好人。

跟着的，越发肆无忌惮起来。常常丢些写过字的纸条苍倒还能察觉，但道境玄宗左近山林子里地皮涨到天价的事，他可就不知道了。 
幕二十一

能跟在苍身边，翠山行当然心满意足的。他虽化身为男孩子的模样，但妖本是不分阴阳的；攻受之差，只在道行修为。
苍虽然不过几百岁，但他出身玄宗，天赋异禀，又兼宗主他老人家亲自点拨。道行高深莫测，也在情理之中。
玉蟾宫在玄宗跟金鎏影悄悄的，常来常往，并没生出过任何事非。苍的话，剑子仙迹有话在先，于是但凡金鎏影的那摊子事，苍都装作不知道。
玉蟾宫悄悄跟金鎏影说，有个人想见苍一面，不知道行不行。
金鎏影说好办，苍这个人随和的很。你亲自跟他说也行，若不敢，我替你跟他说。
玉蟾宫有些犹豫着，说那人身份有些特殊。恐怕是苍知道了，会非常不待见。
金鎏影不以为然，不待见有什么。见一面，谈不拢就各自走人。又笑道，苍又非等闲人物，你说的那人何等利害，难不成还有本事吃了苍？
玉蟾宫默然。若说句老实话，她所说的那人，还真就有本事吃了苍。

金鎏影跟苍说了这事，直说是跟个人喝茶。说着笑起来，那人既是玉蟾宫认识的，估计不会很差。
苍说好啊，喝茶而已，又没什么。该说他对自己的根基修为也很自负，而这次，恰恰是轻敌了。
说是玉蟾宫认识的人，但可没说是朋友。说起来，玉蟾宫哪里敢跟那人攀说是朋友，说出这话是大不敬，要进炼妖炉的。
便按照约定的，苍跟那人在临江仙约见一面。黄昏时候到的，被请上楼去，来到曾经造访过的那殿所楼阁。
苍走进临江仙，便觉得今日气氛有些不同，仿佛是冷清了。打量着，临江仙果然清了场，半个闲杂人等都没有。
黄昏里晚风吹送着，空气中淡淡飘散着十分清贵的香气。似是而非的仿佛龙涎，只静静在风中轻浮着，便见将这黄昏熏染的流光溢彩。
苍心中微微一动，这熏香的气息分明不是紫藤，但却无端让他联想起了龙宿。

苍被接引进一间略有些空旷殿所，只见内中堂皇典雅的，却只见得两三名女子。远在重重帷幕的掩映之下，看不分明。
苍走进去，侍奉在左右的两名女子也抬头看他。这两名女子穿着远非华丽，却十分典雅庄重。服色里只有玄朱青白四圣色，似有品秩。
年长一些的女子望见苍，目光略微示意，算是从容见礼。她手上只有乌骨素面的扇子，从十分宽大的衣袖中露出来，轻轻扇着紫陶茶炉。旁边略年轻些的女子供奉着熏香，两人的样貌都不是不如何娇艳玲珑，但一望之下，不仅气度雍容高贵，而且和善可亲。
麝姬也在一旁，只不过在更远离围屏处侍候着。素日绮丽的铅华都洗去，发无翠玉金缕，只端庄地梳拢起来，插着无纹的乌木梳子。服色也异常素淡着，仪态甚是恭谨。
苍看到这些，心想那帷屏之后的，恐怕真是难得一见的贵人了。

苍在帷屏前坐下，虽看出内中人身份高贵隆重，仍然不卑不亢的，神色淡定从容。
内中人见到苍，只道自己名“朱闻苍日”。闻苍之名，引为一见。
苍一听便知到“朱闻苍日”是化名，只是喝茶不语，并不打算以此称呼。
内中人见了，约略笑着。那声音低沉深厚，虽不动声色，却隐见王道尊严。
那人道：朱闻苍日是化名，真名不能透露。吾虽在三生五行之外，汝亦可称一声“邪主”。
苍当时明白，为何他感受到这气息的时候居然会联想到龙宿。
眼前者果真非人，乃是异度魔界的魔龙化身。

苍静静躺在寝台上，虽然将息了多时，却仍然有些微微气喘。
天光似有些放亮了，晦暗不清的。苍眯起眼睛，约略动了动尚有些酸痛的身子。那被汗水濡湿的发缕细致地贴伏着他的脸庞，蜿蜒而下，在襟怀半散开的胸前勾勒出描金般的纹缕。
那人侧身在旁，天光昏暗看不清面目。苍之觉得有指尖轻轻在他眉心之间约略勾描着，心想那里大概浮现出一个怎样的印记了罢。
三生五行之妖以龙为尊主。异度魔界却恰恰不是这样，魔龙化身者因至极尊贵，反而不可为主，尊为亲王。
妖本不分阴阳，修为高深者为尊。况且加身的是至极尊贵的魔龙之气，苍点破身份只是青猫，这个样子，也算是被意外宠幸了。
但苍并不只是青猫，苍是道士。道威尊严，弄成这个样子苍是很不高兴的。
这一点，银锽朱武也料到了。他久闻苍道长之名，相见之下，觉得苍非常不错。
苍心里不痛快，冷淡对他，他不以为忤，反而益发看重苍。
况且说到底，三生五行中的妖身都是龙主的；他这身为邪主的越了界，有些失礼，不免对苍抱歉些。因此这一夜缱绻，对苍格外温柔。
苍闷闷不语，撑身坐起。朱武同他说了句话，他居然也没答应。
可见仍然在生气着，并不是恼火玉蟾宫甚至金鎏影。是他自负根基，轻慢大意，正在恼火自己。
朱武当然看得出苍恼火的到底是什么，在他这年岁上，成年的儿女都有了。如此年轻的苍正为自己的轻率恼火着，他从旁看着，很有些意外的心动。 


幕二十二
这一日，苍便在临江仙休息着。半天躺着，半天起身来走动走动，仍然是不高兴，也不说话。
邪主这一日留在此处陪他，初次交逢，这是应尽的礼数。
左右侍奉的两名女子向苍略见礼，苍眉心朱印赫然，此身已经非同凡响了。
琴台供奉着，熏香脉脉。朱武久闻苍之琴技，此处无人，便令他抚琴一曲。
苍淡淡看了一眼，朱武的琴确非凡品。朱武看着他，略笑着：令汝这般不快，真出乎吾之意料。
说起来，朱武许多年都不曾对任何人流露笑容。眼前的苍，分明只是初逢，无端的却令他心绪这般清明。

苍借朱武的琴，信手弹了一曲。
这曲调随意得很，居然连名字都没有；想来是他从前无心信手弹出来的，觉得顺手也就记住了。
日近黄昏，苍有意告辞。以朱武尊贵无极的身份，竟出言挽他“再留一宿”。
朱武说着，自己也略笑：吾魔界亲王之尊，并不曾辱没了汝。汝虽身为道士，又何必这般冷情。……

苍便又停留了一夜。这一夜，朱武对他仍是很好。
苍有生以来，不曾被这般温柔缱绻过；眼神迷茫着，不觉有些动心。
又是将近天明的时候，朱武同他说了些话。口气是随意不拘的，低沉的声音却很深邃。
苍静静躺着，不多言语。他虽同朱武结下这意外的妖缘，却连那人的面目都不曾看清，心里想着，不免有些遗憾。

苍回到道境玄宗，路上同金鎏影碰面。苍淡淡的，什么也没流露出来。
至于麝姬玉蟾宫，料想那女子自知分寸，也不跟任何人透露。这是件没人知道的事，便可当作从没发生过。
苍从镜子里看着自己。魔龙之气加身的缘故，他眉心生出深红的一道纹缕。苍也不打算掩饰，因为除非龙宿，旁人见了也不明白。
大概是心有愧疚，自苍那日回来，玉蟾宫便再没往道境玄宗来过。苍有意疏远了金鎏影，闭门不出；只在自己的院子里，镇日喝茶睡觉，指点翠山行弹琵琶。

大概过了几日，剑子忽然回来。
这是半阴不雨的天色，苍懒散靠窗闲坐着，手中什么也没干。
剑子见了苍，觉得他有些无精打采。苍只随口应着，仍然闲坐着。
剑子看着，觉得他有些怪。于是上床坐近了低声问他，苍静默了半晌，忽然问了句令人意外的话。
你那日看的书里，可说过关于魔龙的什么话。
剑子回想着，说大概没有。苍便不说话了，剑子再三问他，他也不说。
剑子很关切的，问他到底怎么了。苍表情淡着，忽然问他“可曾与龙宿亲热过”。
剑子呵呵笑，说我跟他不是天天都很亲热。说着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苍说的亲热其实是那个意思。
剑子有点尴尬，咳嗽一声，半天说“有过”。不过也是最近的事，为的也是阴阳调和，补龙宿身上的空门。
剑子说，龙宿身上生来有些忌讳，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死穴。不过已然同他在一起，慢慢的就不会再有了。
苍听着剑子说话，似乎全神贯注，但又好像心不在焉。
苍跟剑子说，我最近莫名其妙有些困倦，有些累。你回去儒门天下，可否帮我向龙宿要些药回来。

龙宿素日饮的是角龙或者应龙*的龙血。但既然是苍亲自开口，龙宿便将自己的血与他。
龙宿向剑子问起苍，剑子说不清楚。龙宿心想着，总之这两天将要为封魔*的事情往玄宗走一遭，顺道可以亲自看看苍是怎么了。

*注：角龙和应龙
角龙指有角的龙。据《述异记》记述：“蛟千年化为龙，龙五百年为角龙”，角龙便是龙中之老者了。有翼的龙称为应龙。据《述异记》中记述：“龙五百年为角龙，千年为应龙”，应龙称得上是龙中之精了，故长出了翼。相传应龙是上古时期黄帝的神龙，它曾奉黄帝之令讨伐过蚩尤，并杀了蚩尤而成为功臣。在禹治洪水时，神龙曾以尾扫地，疏导洪水而立功，此神龙又名为黄龙，黄龙即是应龙，因此应龙又是禹的功臣。应龙的特征是生双翅，鳞身脊棘，头大而长，吻尖，鼻、目、耳皆小，眼眶大，眉弓高，牙齿利，前额突起，颈细腹大，尾尖长，四肢强壮，宛如一只生翅的扬子鳄。在战国的玉雕，汉代的石刻、帛画和漆器上，常出现应龙的形象。
  
*注：封魔
所谓的封魔，与过往的封印还不同。魔龙每隔千年觉醒，异度魔界的火焰之城也将因此迅速扩张。早年没有万圣岩的时候，是道境玄宗和儒门天下两家出面，算是跟异度魔界谈判，双方各有取舍，各有进退。魔龙之气常以火山地震的形式发作起来，届时由玄宗锁镇，龙主引倾天海水与之制衡。万圣岩方面，则将魔龙觉醒视为阿修罗发作的天魔劫火，由玄宗设阵封锁之后，历代善法天子帝释天或龙王化身者，将降甘霖雨露普度众生。如为乾达婆则降下曼妙花雨，若为夜叉，则干脆就跟异度魔界火并一场——当然，阿修罗的情形是最不愿意看到了。
这样，儒门天下与万圣岩看两家当时各自情况，轮流出面同异度魔界周旋。
这一轮回，万圣岩转世的善法天子刚好就是阿修罗化身。远近听说万圣岩家里已经被折腾得灾情惨重，自顾不暇。龙宿虽然年幼，但当此情形，仍需担负跟异度魔界周旋的责任，义不容辞。 


幕二十三
龙宿见了苍，看出些眉目。他认得苍眉心的是魔龙妖印，但苍整个人都懒懒的；龙宿的确年轻，看不出是怎么回事。
龙宿问苍，或者可去信问师尊。苍不愿这事有更多人知道，没让龙宿写这封信。
此次封魔，玄宗和儒门天下出面的都是年轻人。龙首退隐，玄宗宗主也从龙去了。儒门天下坐镇的便是龙宿，道境玄宗方面，由苍和金鎏影共同执掌局面。
说起来，蔺无双的资历比金鎏影深太多了。但他为人闲云野鹤得很，心不在此；金鎏影又是儒道双修，索性交给金鎏影跟苍。
反正两个人从前经常合伙打牌来着。金鎏影原本隐忍，再玄宗磨合些日子，更是老练世故；至于苍，他的人随和得很，跟马勺搭档都相处得来。

苍跟金鎏影说，法阵的事情都是他的。至于跟那群人往来交涉，怎么说话让金鎏影自己看着办。
金鎏影看得出来，苍近来有点不待见他。金鎏影哪里想得到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觉得苍忽然对自己就淡了，多少有点灰心。
为了法阵的事，苍日日忙着，越忙越累，越累越忙得不能停，整个人精神都不大好。龙宿就近住在玄宗乾元宫，时不时让剑子带些药给苍。
苍当然知道龙宿的好意，但龙宿终归有身份在那里，一次两次苍接受，再三的就不敢当了。
龙宿说好吧。那也没别的办法，汝不要太忙，多睡觉将养着看看吧。

与此同时，金鎏影跟异度魔界就封魔的事情谈判着。恰好在苍最忙的时候，传说金鎏影莫名其妙在什么事情上跟对方谈崩了，当时就冒了火。
苍不是暴跳如雷的那种人，但他很严厉地看着金鎏影，说“你是怎么搞的，这种事情也弄不明白！”。金鎏影不是口齿笨拙的人，一时居然哑着呆在那里。
苍看着他，越来越有气。火往上撞，居然忽悠的头晕起来。
苍站在桌案边上，顺势撑住。金鎏影看出不好要，连忙扶他坐下来靠着。
金鎏影低声问：你到底是怎么了。苍说我没有毛病，就是给你气的。
金鎏影被他说的，怪过意不去。金鎏影低声说“这也不能全怪我啊，你得看他们提的条件有多不讲道理”。
金鎏影叹气，大概是看这次儒门天下和玄宗两边的人都年轻，万圣岩又无力插手。于是变本加厉，于是开始欺负人呗。
苍淡淡看了他一眼。苍说你是不是真窝囊啊？他欺负你，你就不会欺负回去？
苍头晕着，一晕起来更觉得金鎏影不可救药。于是站起身，叫金鎏影放话出去：
叫异度魔界那班人晚上都给我过来，本道长亲自跟他们聊聊。
苍说着，传话出去，叫把蔺无双从总厨房借调过来，拎着明玥剑。另外叫剑子仙迹带古尘，他自己把白虹剑也带上。
金鎏影看着，心想：这架势，是要谈判啊，还是要打群架。

苍道长教导金鎏影，谈判跟打群架是一个道理，首先不能输的就是气势。
金鎏影点头称是，跟着苍走去无量殿。剑子仙迹跟蔺无双已经到了，各自的家伙都在手里。
苍说，你们有什么意见，先说说看。蔺无双笑着说，苍大哥我们都没意见，今天全听您的。您说谈我们我就喝茶镇场子，您说开打我们就抄家伙砍人。
蔺无双的态度令苍很满意，苍略笑了笑：走吧，去会会那群不吃粮食的。

异度魔界谈判的阵容也是年轻人，吞佛童子、赦生童子、螣邪郎……一眼望去华丽丽的全是贵族子弟，称得上是异度魔界的太子帮。
任道长受命于九祸女后，给这群年轻人殿后。看异度魔界的意思，也是借机会历练新人来了。
任道长多年以来一直代表异度魔界驻节儒门天下，眼睛和口舌都是油里炼过的。金鎏影这代宗主初出茅庐，任道长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便将他这人五脏六腑都看透了。
初次交锋，任道长察言观色心里有了数。回头把几个年轻人叫过来指点：这个金鎏影代宗主，外表好面子内里窝囊，除非踹到命根子上不会发作。你们看着情形，临界点之前尽管放手去欺负，先把道境玄宗的锐气打压下来，对付儒门天下也就容易许多了。
赦生童子年岁小，一脸严肃着天真无邪地问任道长，怎样才知道是不是真的踹着了。
任道长温和地告诉小太子殿下，凭殿下的年岁还是踹不着的；殿下的话，只管放手去踹去欺负就是了。
这样子，金鎏影接下来的日子几乎都是在被踹中度过的；异度魔界条件开的一天比一天上脸，金鎏影被踹得灰头土脸，终于忍无可忍发作起来。
金鎏影听着对方开的条件，哐当一声将整个茶盏碎在桌案上。
金鎏影说，你们不要太过分了。道境玄宗虽然满门道士，却都不是吃素的。
赦生童子冷笑：已经是道士了，还说不是吃素的，真是大言不惭。
金鎏影看着他，认真看着。
金鎏影说小朋友你有所不知，我们道境玄宗，逢年过节就好吃个狗肉。
赦生童子翻桌，狼烟戟抄上来指金鎏影：竟敢跟本太子这样讲话，汝真是活腻歪了。
金鎏影面无表情地将狼烟戟的尖锋推开鼻尖三寸远。金鎏影说：小朋友，你的母亲难道没有教你，跟长辈说话不可以用兵器指着？
金鎏影冷笑着：就知道你们异度魔界的这群孩子，一个比一个没家教。
谈破破裂，金鎏影一时逞口舌之快，导致责任在道境玄宗。

苍步入无量殿，身边是金鎏影。剑子仙迹跟蔺无双殿后，闲闲的好象只是跟着来看热闹的。
双方入座，异度魔界没人开口说第一句话。要知道谈判破裂的责任在谁，另一方开起条件来便可以狮子大开口了。
剑子仙迹呵呵笑着，只说今年异度魔界年景不错啊，看几位殿下个个都长得英明神武的，一看将来就是栋梁之才哈。
剑子仙迹说着四下张看一番：这不是吞佛大将么？熟人熟人，前阵子刚照面过，这两天过得可好。
吞佛童子略微点头，算是示意。他这个人似魔似幻的，素来不怎么说话。
这样一来，谈话的气氛算是打开了。
任道长说，你们这位代宗主金道长说话比较没分寸，我们觉得听不下去了，不打算谈了。
剑子说唉呀，金道长啊。金道长平常说话不错啊，可能是这两天给乱七八糟的事儿闹得，情绪不好，可以理解。
说着又说：你们也是。谈判就谈判，来人就成了，还非得把狗也牵着。你不知道，我们这位金道长属狐狸的，看见狗就闹心。
剑子呵呵笑着，说小太子殿下第一次出远门，精神紧张我们也可以理解，带着狗就带着罢，招来跳蚤我们玄宗也认了。谁让我们当道士的都好说话呢？但是呢，说两句话就抄家伙指着人就不对了。你说你要谈判呢，咱们就心平气和地谈；要开练呢，咱们就和和气气地开练。活动活动嘛，玄宗也不是没有家伙没有空地方。道境玄宗虽然不如你们收税收的狠，但少两个钱还是有，凑几根烧火棍应酬一下也是没有问题的。
说着，剑子将古尘剑轻轻放在桌面上。
剑子又说，这个兵器指人的事情么，我们就不计较啦。毕竟小太子年岁小，道歉什么的也免了。我们道境玄宗呢，一向做人厚道。就算你们说话办事有什么理亏，我们也不会借机会狮子大开口开条件的。我说两位代宗主，这次我们就姑且原谅他们吧？
剑子仙迹说话的特点就是：你刚开始听他说，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等你弄清楚他到底在说什么，已经被绕进去了。

剑子仙迹呵呵笑着，叫上茶。来吧，说了有一会儿了；中场休息，大家一起来喝茶吧。 
  

幕二十四
喝过茶，继续谈判。
魔界将提出的条件列出来。鉴于开局的时候金鎏影比较窝囊，这两天不见，条件列表开得更长些。
苍对那文书看也不看一眼。苍说，你们说清楚，到底想不想混了。
苍说，我不管你们开什么条件。我先跟你们说明白：神人妖鬼魔，各有各的地盘。你们想法倒是挺不错，说要借着魔龙觉醒来个魔火燎原。但我想你们自己心里可能更清楚，真正魔火燎原的那一天，你们归根结底什么都拿不到。那叫嚣魔火燎原作什么？威胁么？
苍说着，静静向在座的人扫了一眼。这一眼扫过去，气氛便如寒冰般冻结了。
苍说：听清楚了，不要以为我们道经玄宗的人跟那群和尚一样啰嗦。当道士的，就只管收伏作乱的妖鬼；什么天下苍生这个那个的，不关我们的事儿。
苍淡淡道：你烧你的，爱烧谁烧谁去。有种的你就真来烧烧看，真能烧得我们道经玄宗满门灭绝的，你们就来当这个宗主。
苍说：不要以为我们这群人还跟前代宗主那么好说话。他老人家年高德劭，不想跟你们干起来一般见识。我们不一样，究竟哪里不一样，你们也看得出来。这种无聊至极的谈判，以后就不要搞了。事情就摆在眼前，魔龙发作是你们自己折腾出来的麻烦。你们配合着，闹出什么火山地震之类的我们也帮着收收场。要是干脆不想混了，明说出来，我们还懒得插手呢。
苍站起身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你们随便折腾，只是小心别招惹我们。当真惹毛了，治你们治到死。
说着，走了。玄宗的几个人随后，就这么走了。

任道长回去跟女后通报情况，谈出这个不进不退的结果，倒在意料之外。
原以为这一次玄宗和儒门天下两边的人都年轻，打算欺负一下。没想到两边的人都不买账，气势作风一个比一个强硬。
女后说好吧，初次交锋也算领教了。这次主要是让孩子们见见世面，也没打算怎么着。
不过又觉得，玄宗的苍道长放起话来真是有些狂妄。听说这次是他全盘负责镇锁的法阵，索性就猛冲他一下，煞煞他的锐气。
三殿殿主都在，邪主朱武亲王也在。大略将传说里苍的话听着，并不置一词。
既然说了要将借着地火喷发将法阵冲撞一下，吞佛童子前阵，螣邪郎跟进。赦生童子也要出阵，女后只道他还小不准去，惹赦生童子一阵的不高兴。
散会下来，螣邪郎又开始逗弄他的小弟。赦生童子越是不理不睬，他越是有意思。
吞佛童子有自己的官邸，赦生童子则跟兄长住在一处。因为给螣邪郎逗弄得实在太恼火，索性跟着吞佛童子去住。
螣邪郎说好吧，偶尔跟汝师兄混混。但转过来对吞佛童子正言厉色：敢教吾小弟喝酒，别怪吾对汝不客气。

吞佛童子回到官邸，破天荒没有思考人生到深夜。稍事休息便就寝了，可见他对明日跟苍的对局非常看重。
赦生童子还在恼火着。但吞佛童子可不是螣邪郎那种保育型的男人，爱恼火就恼火去，他看见了也跟没看见似的。
平日里，赦生童子素来觉得兄长螣邪郎比较讨厌。但果真在吞佛童子身边，他又觉得其实这个没表情的吞佛师兄才是真正叫人讨厌的。
赦生童子坐在别一间寝殿，时而恼火着，时而又情绪低落。他的确讨厌别人当他年纪小，但他的年岁又偏偏真的不争气。
一股激劲，赦生一怒之下咚咚踩着廊檐下的木地板，来到了吞佛童子的寝殿。
这一举非同小可，普天之下敢吵吞佛童子的第一人，恐怕就是此时恼火至极的赦生了。
吞佛起身，略看他一眼。脸上仍是没表情的，只问他“干什么”。
赦生气势很强，说“吾明日要出阵”。
吞佛童子看他一眼：汝年岁小，会拖后腿。一句话笔直戳在他痛楚，赦生的表情当时就扭曲了。
赦生跨步踏在寝台上，劈手抄起吞佛童子的衣襟：吾明日出阵，就要拖汝的后腿！
吞佛童子淡淡看他一眼，将自己的衣裳从赦生手中拉出来。
吞佛童子道：可否打个商量？汝一定要去，就去拖螣邪郎的后腿吧。
赦生童子冷哼：吾知道，汝怂恿吾去拖螣邪郎的后腿，就是喜欢看他敲吾栗凿。
吞佛童子的脸仍然淡得清汤寡水：汝可以暂时搬来吾这里，躲开他就是了。
赦生童子听了，抱臂胸前冷笑：搬到汝这里就可以躲开那只缠人的无尾熊么？真是天真幼稚的想法！亏汝还号称是成年人……
栗凿就栗凿，本太子还怕了汝不成。赦生童子冷哼一声，继而又算计起来，向吞佛童子不怀好意地一笑：
[拖他后腿的主意是汝出的，栗凿却是吾挨。怎么样，来交换个条件把师兄？]
那么，汝要怎么样？吞佛童子面无表情，十分冷静地应付师弟的无理取闹。
赦生童子看着吞佛，露出一个十分邪恶的笑容。吞佛童子仍然十分冷静：就凭师弟的年岁，给他一万个想象力也开不出什么真正邪恶的条件。
赦生童子邪恶地笑着：汝不是讨厌狗毛么？那么下个月负责给雷狼兽洗澡！ 


幕二十五
道境玄宗封魔法阵共计二百四十三处，终端接通逆镜台，由苍坐镇总观全局。
与此同时，儒门天下也在紧张准备。剑子仙迹于天一宫开启天地源流，催动道境玄宗太极门。埋藏地六殿的冰川上浮，用来用来镇压魔火的倾天海水具由此经过冷却。

*插花：各位筒子们，开天辟地以来最宏伟的水利控制系统现在启动。本作者很荣幸地向各位介绍长生各主要人物的专业背景。
显而易见，坐镇逆镜台中控室的苍是机械电子出身，剑子本行热动力兼修机械制造。鉴于其既定的特殊职业生涯，龙宿的内涵比较复杂。表面上，他只有水利和地质背景，外加某对外关系学院外交事务定向培养。但从日后龙宿对嗜血族解码问题的浓厚兴趣，可知其某电子科技大电子通信的背景传言非虚。
练道长也是热能出身，但主攻方向乃航天发动机，因此没有参与这项工作。她与一度主攻核物理方向并涉入航天飞行器设计制造的蔺道长共同语言颇多，并非没有渊源的。
有经验的同学们一定看得出，蔺道长和练道长的专业比较敏感，其职业生涯注定也将终结于封闭的偏远地区。日后练道长效力于萍山卫星发射中心，蔺道长则驻守云海深处的浩然居，涉入工作保密。两人虽然天各一方，但终究是为同一事业而挥洒青春热血，亦可慰平生。
——插花完毕，请对我保持无视。

苍的精神仍然不大好，头晕疲倦之外，又增添了些莫名其妙的症候。但眼前是关键时刻，不是生病的时候。
苍坐镇逆镜台，翠山行跟在身边。苍这两天情形不太好，他暗暗担心着。
便在黄道吉日天下太平的时刻，天一宫的天地源流率先启动，地六殿的冰川同时上浮。随之而来太极门缓缓运作，海水开始注入布九州岛的龙脉。此次运作的是西海水，盐度比较高，经过谨慎的预处理，冰点和沸点都严格控制在安全范围内。
海水灌入，逆镜台法阵启动。苍的表情很严肃，他工作起来总是这样的。
魔龙在预定的时刻觉醒。海水已经注入，地表并温度没有显着上升，在四境生灵只会感觉到，今天天气好像有点热。
在法阵的严密封锁下，几处相对活跃的火山开始有节制的喷发。浓烟升腾起来，将对应的天空都遮蔽住。
逆境台通知天一宫稍微升高灌入龙脉的海水温度，火山的喷发稍显密集起来，间隔有些许地动和地裂。为将地裂范围在一定程度，断层的修补工作也陆续展开。

异度魔界方面，也严密监控着魔龙的活动。
三殿主在各自的殿所关注事态动向，银锽朱武则在自己本部官邸，他的官邸就坐落在魔龙之心。
这一天将近黄昏的时候，魔龙完全觉醒过来。夜色降临，火山和地动也到最频繁的时段。
苍始终在逆境台。他进入工作状态便不吃饭了，翠山行不断地为他上茶，并在茶中加入剂量适当的药酒。
预定出动的吞佛童子和螣邪郎已经进入战备状态。女后虽然不准赦生童子出战，但又不想让爱子非常不高兴，于是允许他往赦道见习。
这样赦生童子就牵着自己的雷狼兽，在赦道的守关上晃来晃去晃来晃去。
螣邪郎真是给他晃的眼晕，问他能不能老老实实坐一会儿。但赦生童子哪会理睬他，将雷狼兽的链子哗啷哗啷响。
螣邪郎拿小弟没办法：汝还是继续晃来晃去吧，至少不吵闹。
吞佛童子出战前总是格外沉默寡言。螣邪郎照例嘲笑他有战前精神强迫症，吞佛童子照例不理他。

从魔龙之心的官邸，传递来银锽朱武对魔龙活动高潮时刻一系列预测。
根据这个时间表，女后对出战时刻进行调整。并再次叮嘱赦道上的两个成年人，照看好赦生童子不要让他到处乱跑。
弃天帝从旁看着，又在终极版的作战时刻表上签字。他完全理解女人对小儿子的心态，一方面母鸡一样巴不得将宝贝儿子搂在翅膀底下，一方面又非常盼着他早日飞出去。
魔君也在时刻表上签字。三位魔殿主中最年轻的一位，而且特长在冲锋陷阵。对这些后台运作气味浓重的大事件，不是很感兴趣。
女后不动声色地坐着，心里还是惦记着在赦道上晃来晃去的儿子。她是个好母亲，不想让儿子觉得自己很啰嗦而讨厌自己。但莫名其妙总是心神不宁的，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弃天帝看出她的心事，只道让她放心：无论如何，魔龙始终都将在邪主亲王的控制下。就算发生什么，邪主亲王定然会妥善应对的。
[那个完美的男人啊，汝应该对他有信心才是。]
弃天帝的手中端着酒杯。高坐在冰封宝座上的他，流露温柔的时候，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更有帝王的威严和气魄。
晶莹的醇酒在黄金杯盏中钻石般晶莹地凝结着。邪主亲王固然完美无缺，但眼前温和又有气度的弃天帝，其实才合适以为夫君。

金鎏影来到逆镜台，此时将近破晓。苍坐镇在此，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金鎏影比较担心他，走过去问他“好些了没有”。苍打起精神略笑着：你没再气我的话，我怎么会再有事。
金鎏影见苍露出笑容，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我真的没气你……就算气着你了，我也不是故意的啊。
金鎏影说着，在苍身边坐下，伸手试了试苍额头上的温度。
苍没有在发烧，相反的，额头上一片冰凉。
身体是不说谎的。金鎏影神情凝重起来，低声对苍说“你还是去休息一下吧”。
苍淡淡地说不要紧，并让翠山行也为金鎏影倒茶。
苍的茶历来是清淡的，唯独今天略有些深涩的苦味。
苍说，看情形，破晓的时候该是魔龙发作的关键时刻。
苍面色凝重，喃喃自语着：将近尾声了，不要有什么意外发生。 

     

幕二十六
一连串的火山喷发和地震之后，魔龙的活动暂时平缓下来。
金鎏影略微松了口气，目光看向苍，却发现他的神色更加凝重起来。
苍站起身，来到逆镜台的映像前。法阵的设计图都在他的脑海中，眼光过处，心里已经在推算起来了。
金鎏影也感到气氛的紧张，不由得问“发生什么事”。苍不回答他，传人取来某山谷和某村落的地形图，以及当地法阵的构造图。
金鎏影从旁观看着，他儒门出身，道术修为比苍是远远不如；但近年来恶补功课，居然能把这张图看得懂。
图上的村落名为圆教村，这名字可不吉利。按照道境玄宗对万圣岩那班和尚的传统偏见，凡是跟佛门挂上边的从来就没好事儿。
苍仔细过问了圆教村的情形，当即派人手增援那里。而自己始终站在案前，盯着那张法阵的构造图一动不动。
苍说，我出去一下。情形比较复杂，我要亲自去看看。这里的事情，请你来看着吧。
苍略笑着，差不多定局了，你不用做什么；按部就班的，我很快回来。
苍说着，转身匆匆离去了。金鎏影半晌站在原地，他当然明白：苍将如此重要的逆镜台托付给他这个道术上只有入门程度的人，是对他人品多么大的信任。
翠山行留在逆境台，望着苍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害怕。
金鎏影安慰他：不用担心了。你是他很亲近的人，更该相信他才是。说着让翠山行坐在自己身边。
既然苍托付给他，他无论如何也要对苍有个交待。

赦道凭空而降的时候，苍在圆教村严阵以待。
苍眼看着赦道降落下来，目光中冷笑着。
苍不仅带着白虹剑，更带着怒沧琴。可见这一次，苍是真的怒了。
他身体是有些不好，但心绪更不好；已经亲口放话出去，异度魔界居然还惹上门来，真是活腻歪了。
吞佛童子当关，见到苍略略一怔。此次异度魔界是突袭，没想到道境玄宗居然还能先发制人。
魔龙惊醒一般，剧烈地活动起来。烈焰岩浆顿时四溅崩散，炽焰燎原，将圆教村即将破晓的夜空染成鲜血般的猩红。
死灵的光体自时光凝冻的世界脱出，嘶吼着向玄宗法阵奔袭而来。其汹汹来势令众道者不由得紧张：看来异度魔界这次是要玩真的。
玩真的，就是要死人了。上次封魔大战的战局历历在目，一场打完，埋死人的地面都不够用，索性火葬了，烧个干干净净。
不过，玩真的是么？好啊，玄宗的道士历来吃的就是干饭。你死我死大家死，看谁死得过谁。
吞佛童子没有跟苍亲自交过手。他历来心机深沉，放出死灵的光体去试探法阵，顺便窥看苍的能为。
吞佛童子不冲，螣邪郎也不是没脑子的。两人好整以暇都不动手，后面天荒道守关上的赦生童子看得眼红。
雷狼兽伏低了身子，身体深处发出低沉喑哑的怒吼。赦生童子摸摸它肩背上的毛，安抚着它也按耐着自己。

魔龙之心的官邸中，银锽邪主也看到苍的登场了。这件事乍看是预料之外，但他想到苍的性情，又觉得在意料之中。
对于苍，他虽然交逢尚浅，但却是非常看重的。尤其看到苍携带怒沧琴出现在战场上，更觉此人果真文武风流，不负盛名。
苍的相貌中的确有青猫的痕迹，尤其双眉漫长而下颌尖秀，别有些说不出的妩媚。
但苍的人总是冷淡的，分明随和着，内中却带着不可触犯的凛然威仪。这让他不免又揣测，苍的血统中也有青龙的痕迹么？
无论如何，这样浅淡着又深不见底的苍，就在他的眼前。
苍的怒沧琴仍在背后，拂尘在手。一道劲风挥洒下去，死灵的光体纷纷退散。
不知为何，苍的目光锐利，却分明不是在看眼前纷乱的死灵光体。那凌厉的目光穿过虚空，一瞬间，竟令朱武错觉他看到了自己。
魔道相争，胜者谁？
苍的目光，笔直地穿过了赦道的阴阳界。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语声落处，怒沧琴已在面前。双手错综弦上，琴音挟带着风雷般令人惊骇的道威，向烈焰蒸腾的赦道奔袭而去。
妖魔，退散！
炽炎烈风中，苍发缕纷飞，衣袂飘举。
有七色纷飞的流光，他便是浮动于流光中近乎透明的影子。
有光华绚烂的烈火，他正是燃烧在烈火之端最炽热的光焰。 

   

幕二十七
龙宿盘旋在云端。
彤云密布，没有人能够看见他盘旋天上的身影。但他的目光却能穿过云端，将地面上的状况一览无余。
圆教村突现赦道，苍正在跟吞佛童子和螣邪郎周旋着。龙宿不禁皱眉，他知道以苍现在的状态，同时应对两人颇有吃力。
龙宿在天，与大地深处魔龙的气息制衡着。天一生水，地六相成；水气云蒸，为他制衡魔龙提供源源不绝的力量。
年岁上，龙宿远比银锽朱武年轻。但他已结交了剑子仙迹，身上并无一处空门。即使魔龙邪气上升，也寻不出可以侵入的破绽。
苍和吞佛螣邪周旋着，制衡之外渐渐占据上风。苍在道术的修为高深莫测，素日往往亲自出马办事，久经战阵，沉稳老练。
看情形，异度魔界此次出兵，本意仍在试探道境玄宗新一辈人物的深浅。若有破绽则乘势侵袭，无功则全身而退，不伤根本。
吞佛童子和螣邪郎看出苍的道行高深，试探的目的也达到了。苍也无意追击，于是双方且战且退，胶着的战局渐渐分开。
天一宫坐镇的剑子问他战况，龙宿说目前尚可。但他心中又想，苍的身体，战后恐怕要将养一段时日。
正在这时，战局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便在吞佛童子和螣邪郎的背后，雷狼兽一声怒吼，赦生童子携紫电狼烟，自赦道腾跃而出。

赦生童子出阵，他师兄吞佛大将心里可是有数。挥长刀朱厌，从容不迫从侧翼掩护上去。
至于螣邪郎，则完全出乎意料，一边掩护，一边当场就跟小鬼弟弟吼了起来。
“汝干什么！不在家好好遛狗，跑战场上来凑什么热闹！是不是诚心来拖吾的后腿？！”
答对了，聪明。
吞佛童子面无表情，好整以暇地欣赏螣邪郎的发飙盛况。
所谓“雷破惊天霹雳吼”，在他无比乏味的日常生活中，正是为数不多的乐趣源泉之一。
螣邪郎跟他小弟吼，赦生童子早免疫多年了。自顾兴致勃勃地驱动雷狼兽，挥狼烟戟战阵里冲杀而去。
同样是吼，有人吼起来惊天动地，有人吼起来宛如放屁。
对赦生童子，螣邪郎的这种吼恐怕就是后者了。

事出突然，但苍仍然沉稳以对。眼见赦生童子是经验不足的小鬼，不知轻重地招惹上来，苍索性拿他开刀。
一场激烈打斗之后，他头晕乏力的症候更加明显；此外无缘无故心慌得很，外表不动声色的，内中真气却有些零乱。
他的为人，只是随和的时候多。平日里即使有人冒犯冲撞，他也不怎么见怪。但异度魔界的挑衅在前，挑衅道境玄宗，苍道长就无论如何不能让你失望了。
魔殿中的三殿主加上官邸中的邪主亲王，同时观看到了战局的变化。
女后关心的是儿子，忙传令吞佛童子和螣邪郎将太子殿下从战场上带下来。
吞佛童子领命。螣邪郎则十分不满：那小鬼打得热火朝天，要吾带也得他肯跟着不是？
而身处官邸中的邪主亲王，却注意到苍渐渐有些支持不住。于是传话给魔殿中的女后，姑且让三人再战片刻，他将亲自殿后，赦生童子的安危都在他的身上。
有邪主亲王亲自出阵，女后便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赦生童子虽然不懂事不听话，回来一定要教训的；但看儿子驰骋战阵中的身姿如此骁勇凌厉，女后心中不免觉得很自豪。
弃天帝的话，当然明白女后：儿子出息，当母亲的该多么有面子。不过赦生这孩子恐怕要好好管教，来日他要亲往同赦生的师尊袭灭天来商谈。

银锽朱武并不会出现在赦道战场，他引动魔龙气息；炽盛的烈焰中，苍的处境益发艰难了。
龙宿盘旋在天上，立刻注意到魔龙的动静。异度魔界似有得寸进尺之势，龙宿的心中已然非常不快。
于是催动地六殿冰川冰川急剧上浮，地层深处岩浆的温度因此也迅速冷却。如果异度魔界更不知进退，他这个当龙主的就要亲自出面跟魔龙邪主聊聊了。
剑子察觉龙宿的动作，精神也更加集中起来。不过心里又想，这次如果龙宿从天上冲下来，他若被迫看到了龙宿神形……诶诶，这可不怪他啊。

龙宿年轻，银锽朱武虽然不敢轻视他，但重视程度到底比不上对龙宿那退隐的师尊。当日他年少之时，便亲身领教过前代龙首的利害。
那龙首乃银龙化身，一怒之下竟挥龙尾扫断西南天柱；也不管天倾地陷四海翻腾，可见是个惹毛了敢掀翻屋顶的暴躁美人。
说起来，那天柱也不是好砸的。前代龙首因为这一扫，似乎腿上落下了点毛病，阴雨天似有些隐痛。不过谁敢惹到，他他照样扫不误。现在四维天柱剩下三根原装的，断一根替换上成了白玉柱，时不时还得维修，血的都是儒门天下的银子。无论如何，银锽朱武不再打主意招惹龙首，须知天柱再断一根，真把天搞塌下来谁都没什么好果子吃。
但龙宿的话，此时不过四百多岁。在银锽朱武看来最多是少年，对他略有轻视也在情理之中。
地六殿冰川上浮，但朱武并不怎么理会。催动魔龙之气蒸腾，只一瞬间，便以圆教村为中心烧出一片汪洋火海来。 
    

幕二十八
龙宿冷眼旁观着，冷笑着。
剑子见了，连忙劝他消气：龙宿啊，你可不要冲动啊。
剑子心想：说到底这是裸奔，不到万不得已，龙宿你可不要轻易放必杀。
但龙宿乃是龙首嫡亲的徒弟。他师父当年是怎么干的，他这当徒弟的有什么不能照样描？
剑子好言劝他，毕竟龙首那一尾扫过去，也把自己的腿撞伤了。龙宿你年岁轻轻的，落下这样的毛病多不好受。
龙宿答应着，只道吾不会去扫天柱的。但又冷笑，一定要让魔龙好看。

地面的火势正盛，地六殿的冰川上浮得更加剧烈。龙宿索性让剑子停下地六殿，任由龙脉中的海水被魔火加热，渐渐趋向沸腾。
剑子看出他要干什么，这虽然不应该，但他居然也没拦着。
剑子闷笑着，说龙宿啊到时候修地脉也是银子。龙宿说银子就银子，反正儒门天下手上还扣着异度魔界前三十年打造兵器的货款。
剑子装做老实人的样子，说龙宿你这样下去人家还敢跟你做生意么？龙宿说好啊，异度魔界不长粮食。不跟儒门天下做生意，他们是不是想饿死啊？
剑子没话说。剑子心想：龙宿啊，这是的。谁得罪他谁倒霉……

火势渐猛，沉伏于岩层中的地脉，其中的海水也开始剧烈沸腾起来。但这从冷却到沸腾的剧变历时十分短暂，又被地表火山喷发的剧烈震动掩盖住，一时间魔界竟没有做出反应。
但岩层是密闭空间，无处突破的水汽，迅速汇聚成无形而庞大的力量。仿佛只是一瞬间，沸腾的海水冲破地脉喷涌而出。
在此之前，魔龙对此也有所察觉。虽然不动声色地将火焰压制住，但海水已被沸腾起来。没有地六殿的冰川镇压，根本无从挽回喷发的势头。
龙宿盘旋天上，已引来作为后备的东海水。他本来还想把红藻密集的南海水调来，但想到被煮熟的红藻堆积腐烂，至少要让地面臭上十天半个月的。他是个爱干净的人，搞得铺天盖地成了发臭的沼泽，简直没法过日子了。
便在地脉爆裂的瞬间，借着沸腾海水的蒸汽，龙宿将海水砸向圆教村。冷热海水刹那交聚，天地间轰然炸开雷鸣般沉闷的巨响
身在天一宫的剑子挡住了眼睛，从指缝中观看异度魔界被水漫金山的惨状。
剑子挡着眼睛，心想龙宿你真是好坏好坏好坏。给龙首知道了，还不罚你抄书……

海水砸下瞬间之前，苍的意识灵波中已经被剑子通知到了。异度魔界方面也觉察有异，双方急剧退出战阵，但仍不免被扫到龙宿的台风尾。
赦道上升之前，已经被海水灌进一些。吞佛童子一身水，螣邪郎则被又苦又涩的蒸汽隔着外衣烫伤了手臂。
赦生童子被魔龙之气笼罩着，安然无恙。于是螣邪郎得理不让人地提高了吼声：都是汝这小鬼！
赦生童子狠狠瞪了他哥一眼，转过身去，眼圈却已经给气得红红了。于是很大声地拖动着铁链，倒拖狼烟戟牵着雷狼兽，快步走开去了。
螣邪郎看出小弟眼圈红了，嘴上虽然还“小鬼小鬼”地数落，但仍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吞佛童子接过侍从武官递来的毛巾，非常深沉优雅地擦着头发上的水。脸上面无表情的，心里看得相当娱乐。

退却的时候，苍压阵在最后。他用封天法印将奔腾的海水挡住了片刻，圆教村附近设阵的道生利用这片刻时间尽数安然撤退。
苍一边收起法印，一边从容撤退。便在他将要退到法阵之外，猛然间只觉天旋地转，手上不由得松了力道，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凌空压下的海水冲得无影无踪。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苍只觉得被海水重重撞击的身体，内里撕心裂肺地疼痛着。紧接着失去了知觉，便不知随着水流被冲刷到什么地方。

醒来的时候，苍发现自己躺在水边。视线因眩晕摇晃着，许久定静下来，原来身在一处幽暗的水洞之中。
苍是被温软湿润的触感唤醒的，身边居然是曾被他放走的狐狸，正不懈地用舌头舔着他的脸庞。
狐狸毛色柔软，便同他的发色般也是淡金灰的。一段温暖的身子依偎在他身畔，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着苍。
狐狸见苍醒来了，欢喜似的低低叫了一声。探身伸出前爪，轻轻去勾勒着苍那漫长清秀的眉梢。
苍的外衣不见了，里衣盖在身上腿上。此处是水洞，若衣服还穿在身上，将会被地气浸透；那样又冷又湿的，将会更难受。
狐狸的尾巴小心翼翼地蜷成一团，见苍醒来，他便将毛绒蓬松的尾巴稍放开些，并让苍来看。
原来是五只刚刚出生的小猫。
苍无力地倒着，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苍又从昏迷中醒过来。
狐狸看见他睁眼，低声哀叫着。原来在苍昏睡过去的时候，五只小猫中的两只已经因为虚弱而死去了。
苍正在发烧，浑身上下都火烫着。狐狸不断地用湿润的舌尖舔着他的身子，试图让温度降下来。
将到黄昏的光景，小猫里又有一只死去了。苍烧得昏天地暗头痛欲裂，心想着：索性连自己都一起死了算了。
于是闭上眼睛，任凭黑暗中有无形强大的力量压过来。水洞里的钟乳石一点点的滴水，这是他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幕二十九
苍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睡在自己寝殿的床上。
房间里空无一人，好像整个世界空旷得只剩下他一个。
不多时候，有尽力放轻的脚步悄悄走进来。
来人是翠山行，手中端着汤药的托盘。
翠山行看见苍醒过来，眼圈一红，几乎掉下泪来。将托盘放下跑到床边，他还以为苍永远醒不过来了。
翠山行跪在床边，埋头低声哭了起来。苍虚弱地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没事了，苍轻声道。
此刻他只觉得心力交瘁，那声音虚弱着，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苍起身了，无聊着，在空大的寝殿中漫无目的地转来转去。
这间朝南的殿所现在只用来给他养病，蔺无双他们住北边的屋子，虽然比较冷，但多烘几个火盆也过得去。
外面又下雪了。苍坐在床边，听着下雪的声音。
因为不能见风，窗子一扇也不能开。外面天光有些阴暗，苍百无聊赖的，躺回床上去。
这宽大的通铺，一边是他的床铺，一边层层堆叠很多柔软的被子。枕头从四边围起来，里面两只雪白的小猫懒懒滚动着，互相用爪子够对方的脸。
苍说：你们别闹了，把眼睛抓了。两只小猫听他说，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抓挠起来。
苍把其中的一只拎开，抱在怀里坐着。这猫儿毛色雪白，眼睛里也是银白色的，仿佛纯然的雪光凝聚而成，不带半点瑕疵。
另一只小猫见苍坐下，也慢慢爬了过来。伸出纤小的爪子，咪呜咪呜地跟苍讨亲热。
苍盘坐在床上，放开手上的一只，让另一只爬在自己怀里。那小猫扬起头来看他，眼睛好像晶莹的红宝石。
苍叹口气：真是烦死你们了。但又伸出手指轻轻勾了勾小猫伸出来的爪子，不由得露出些许笑容。

将到新年的光景，道境玄宗四处都热火朝天地准备过年。苍还在养病，人人都有活干，就他闲着在院子里来回晃。
苍晃到蔺无双附近，说我帮你洗菜吧。蔺无双说你省省吧，别沾凉水。
苍觉得没意思，看见水缸只有半下，要去提水。蔺无双赶紧把水桶要下来，你行了你，洗菜都不让你，还去提水。
苍说，我闲的，又不让出门，无聊死了。
蔺无双说你无聊也没办法，等过了年再说吧。
苍披着衣服，百无聊赖地晃来晃去，看起来真是可怜。蔺无双同情他，给他找了个活。

苍盘坐在床上，面前的小桌案上摆了许多正在开着的水仙。苍要将红纸剪成许多细细的纹缕，盘在水仙花的根上。
两只小猫在他身边爬来爬去，有时候够着要爬上桌案来。苍说你们离我远点，别碰在剪刀的刃上。
剑子在儒门天下，不让那些朝臣三拜九叩的折腾完了没法回来。正是总厨房忙碌的时候，蔺无双却关起门来自己做菜。
苍说，总厨房不去，你至少去隔壁院跟他们打牌吧。蔺无双不去：管我干什么啊，把你的病将养好了再说吧。
苍现在才知道，给人当累赘的滋味儿这么不好受。但蔺无双也不是外人，他也不用特别过意不去。
翠山行给他端药近来，苍让他把两只猫都领开，顺便喂点吃的。
翠山行管银色眼睛的猫儿叫小白，管红宝石眼睛的猫儿叫妞妞。
苍在旁边听得一脸黑线，心想等赶紧找人批八字儿，给这俩猫取个名字。
说起名字，翠山行很来神儿的样子。
翠山行说，小白是男孩儿，是得批八字取个严肃的名字；但妞妞是女孩儿，就不一定那么死板了。
苍听着，说小翠你不是重男轻女吧？
翠山行说：这是哪里话！我就没有小妹妹，我就想要个小妹妹来着；我要背她出去玩，给她买糖吃。
翠山行浮想联翩，不觉露出笑容：可以叫个什么招弟带弟引弟……
说着拉着小猫的爪子轻轻摇晃：妞妞啊，咱们叫招弟好不好啊？
苍只是听着。苍心想：还招弟？！你饶了我吧。

苍是被蔺无双找到的，找回来就关起门来养病。外面人什么风都摸不到，只听说苍道长闲情绰绰的养了两只小猫。
剑子仙迹初五晚上回来的，龙宿居然也来了。看着样子，两人又是从儒门天下轰轰烈烈的过年阵仗里悄悄溜出来的。
剑子仙迹进门就趴着不动了，这两天里外轮回地折腾，可把老道累残废了。
蔺无双说你们要过来就早点啊，我这炉子刚封上。剑子仙迹说你别忙活了，我们吃过了来的，不饿。
说话之间，一只猫儿轻悄悄地爬过来，踩着剑子仙迹的胳膊爬在他身上。好像是觉得剑子白毛毛跟他挺像的，伸爪子就要挠剑子的脸。
翠山行看见，忙说妞妞快下来。说着将猫从剑子身上抱开，放回枕头围成的床铺。
剑子仙迹擦汗，说这丫头真厉害。不过初来乍到的，便跟我这般亲热，真叫人感动。
苍盘坐在床上，随便披着件外衣。苍说剑子你赶紧的，给它们两个八字儿批出来，取个什么名字的。
剑子说不好吧，这的等过了百日的。
苍真是灰心丧气，一脸黑线着：不就是两只猫，还他过什么百日。
剑子仙迹奇怪：你说你八字儿都批，凭什么不给人家过百日？真是奇怪了……
苍点头：我是奇怪了。我这根本就是倒霉了！
摆炕桌吃饭的时候，两只猫凑过来咪呜咪呜地叫着。蔺无双拿个空碗回来，给它们装了两个饺子。 


幕三十
苍没辙了。苍说：过百日就过吧。说着心里挺沮丧，又倒头睡觉去了。
苍心想：这是龙主亲自给你们过百日。你们两个啊，真是有面子。……

雪下过了，天晴朗的很。苍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两只猫在附近玩。
不知不觉地，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院子里空着，两只猫都不见了。
苍不由得坐起身，四处开始找。猫儿没找到，找到封书信。
苍将书信拆开，看过一遍。走进屋去将灶台上的锅端起来，连着信捎带那两枚名贵的白玉坠子扔进了火里。

蔺无双回来，看见两只猫儿都不见了。问苍，苍说我把它们都扔了。
蔺无双看着苍。蔺无双说：苍你没毛病吧。
苍闭着眼睛偎在躺椅里，心里气得真是不轻。
苍思前想后着，心想这叫什么事！ 
信上原本请他到某地相会，苍才不去呢。
约定的日子到了，一天没去，两三天也没去。大概过了五六天，两只猫又给悄悄地送回来了。
两只猫见到苍，十分亲热地凑近，又爬到他膝上。脖子上各自带着枚十分精致柔润的白玉坠子，一枚“赤云染”，一枚是“白雪飘”。
赤云染爬在他怀里，十分想念似的亲切地蹭着；白雪飘在苍身边走来走去，时不时咪呜咪呜叫着，仰头去看他。

苍静静躺在寝台上，似睡非睡地闭着眼睛。朱武在他身边，时而低声同他说话。
赤云染和白雪飘原本睡着，不知怎样爬起来。踩着柔软的被子走来走去，又相互玩闹着扑倒在一起。
朱武伸出手去，赤云染便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便在这手中趴下，蜷起了身体。它的毛色同白雪飘一般雪白，但眼睛却红得玲珑剔透。身材娇小，稚嫩的娇声很柔软，十分可爱。
朱武轻叹口气：吾已然有许多儿女，但却从没有过这般可爱的；而且还是女儿，真如掌上明珠。
说着，又低声问苍：吾想册封它们，但汝若不肯，也可作罢。这是汝与吾共同的儿女，如何抚养，吾将听凭汝之意愿。
朱武说着，轻轻摸了摸苍垂落的发缕：汝受苦了，吾非常抱歉。暂看这一双可爱儿女的面上，请汝原谅吾吧。
这一夜，朱武任由苍静静地躺着，并陪伴着他。苍听着赤云染娇滴滴的叫声，心中非常难过，闭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

时至今日，苍也未曾见过朱武的面容。但他又想着，大概还是不见为好罢。
魔界的月历与世间不同，大抵要晚上两个月。
苍想着，此时的朱武本应在官邸中，如龙宿那般升殿接受朝臣拜贺。但他抛下那些，只陪伴在自己身边，可见恩情并不浅薄。
朱武伴着苍，低声道：吾于异度魔界尊荣无极，本当绝无遗憾了。然中宫虚位经年，外则受人讥议，内则吾心实有不足之感。
朱武的意思，苍当然明白。如果只论青猫的血统，他的确应该为这好意受宠若惊了。
朱武轻叹：吾知汝道心坚定，不可动摇；但这的确是真实心境，说与汝听。
赤云染睡在手边，朱武轻轻抚摸着它的腰背。
朱武问苍，可曾见过吞佛童子。说着略有些轻笑：连他眼眸中的红色，都不如赤云染这般纯正。
朱武低声道：赤云染的眼睛是非常肖似吾的，它容貌更肖似汝。得它陪伴那些许时日，略可慰籍对汝的思念了。
朱武不告而取，将赤云染和白雪飘带走。苍不能原谅他的作为，始终不以为然。
朱武略笑着：当日吾见汝生气的模样，于心不忍；但又想也许汝也思念着儿女，大概会肯见吾。岂知汝是这般若无其事的，仿佛铁石心肠一般，倒令吾无可奈何了。 
幕三十一
朱武的话是这样说的，但苍始终不以为然。他心中另有想法，对朱武的态度始终略显冷淡。
须知地位高贵的男人，想法都差不多。男人的话，好的东西全都想要。更兼朱武血统尊贵，地位隆重。此等人的随心所欲惯了，其兴趣只在于求之不得，苍并不会把他的说话放在心上。
大抵生为妖孽，对亲情啦恩情啦总是淡泊的。虽然赤云染和白雪飘生得如此可爱，苍也不会将他们多么放在心上。朱武所说“姑且看在儿女面上”如何如何的，在苍听来只觉得是痴愚可笑的。朱武不告而取便将一双儿女带走，苍由此更加确认此人只可应酬，不可深交。对此等人，自己还勉为其难地这两个小家伙生出来，又不厌其烦地抚养着——苍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
两人相会的光景，有时只是见面，其间也不乏亲热。所谓的亲热啊，那些好处在两个人往往是对等的。苍既不觉得对方对自己有何亏欠，若不耐烦去赴约的话，也不觉得自己这般冷情的又亏欠了谁。
事实上，苍的想法是很对的。朱武与他之间的这段妖缘，原本起自随性而行的兴趣。苍如此淡泊随性，朱武的兴趣也是因为求之不得而日渐加深了。但关乎情爱的想法，又很难有绝对的正确和错误。至少朱武对苍从未怠慢，那看似轻浮随意的好感也是真切的。尤其对于赤云染和白雪飘这一双儿女，他发自内心地喜爱着；比如他这样尊贵无极的身份，又在这个年岁上，对世间万事万物能抱有真切的好感，已经是难能可贵的事情。
朱武屡次提起这一双儿女的前途，苍从来都不以为然。他抚养赤云染和白雪飘的决定虽然只是出于“既然没办法生了就耐心养大”这种想法，似乎满是不耐烦的。但朱武提出比如将儿女抚养在异度魔界自己的官邸如何如何的，苍更觉得荒谬。至于为什么荒谬……哈，觉得荒谬就是了，他有什么闲情逸致去考虑究竟怎样荒谬，又哪有义务跟人去解释为什么荒谬。
这样的一个苍，在朱武看来，真是叫人无可奈何的一个人。他深知此人对事情有自己的想法，而且这想法是外人无论如何也摆布不得的。对于苍，他始终都是重视，从不怠慢。他有时对苍说些话，但两人很少交谈。这样本应持重甚至淡漠的年岁上，居然在这莫名其妙的地方，和出身玄宗的年轻道者，保持这样似是而非的关系。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发生过，乃至正在发生过的一切是有些荒谬的。
这是新年正月的时候，他理应端居魔龙之心的官邸中，略带着享受又有些不耐烦的心情接受拜贺。但他居然在此地与苍相会着，对着冷淡如此的苍满是耐心地说些道歉之类的话。想来想去，姑且就把这有些荒谬的举动当成是疼爱这一双小儿女的心情罢。

苍在玄宗先是养猫，日后又添了两名年岁幼小的师弟。好在他从前便常常莫名好心着领些小孩子回来，旁人都不怎么把这当回事。
比照凡间的小孩儿，赤云染和白雪飘长得真是太快了。只有两三年的工夫，他们就有七八岁孩子的模样。尤其是白雪飘，简直是个少年了。但赤云染仍然是娇滴滴的，魔龙邪主对这个女儿的重视和疼爱果然是不同的，往往看苍心情不坏的时候，提出将赤云染接到异度魔界自己的官邸中住些时日。接送的人往往是部署，但这一次派来的居然是世子殿下银锽黥武。
这件事可以看出，苍对朱武行事作风的反感是有道理的。须知在年岁上，银锽黥武与苍不相上下，追究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差距。苍既是道境玄宗的道士，当下又任代宗主之位，魔龙邪主本人跟他有所瓜葛就已经不怎么样了，居然还要弄个一家子脸熟——这样下去，将来战场上狭路相逢，还怎么动手啊？
苍心中不悦，但外表并没有流露出来。这是深夜里，给去开门的是翠山行。苍自己则盘坐在屋里床上，闲着没事儿继续拼他的六合同春。
拼图游戏里，六合同春对小孩子来说算是比较难的了。苍领着白雪飘和赤云染摆了摆，见他们居然拼出个模样来，便有兴趣继续陪他们玩一会儿。
苍始终没有见过朱武的面貌，世子殿下出现在面前，不由抬头打量一眼。
这是个非常沉静稳重的年轻人，相对他的年岁，他的言行举止都该算老成的。尤其面对苍的时候态度合适，进退有度，的确是身为世子殿下应有的气度。
黥武同苍的见面，按理说应是尴尬的。明明年岁仿佛着，却有着非分的长辈和晚辈之分。他今夜奉命独自前来，来前对此事的确不以为然。比如他父王身份地位和年岁上，心血来潮着意外闹出些风流事，其实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但他从小到大旁观着，只觉得父王对情事一贯淡漠，骤然就给他添了一双年幼的弟妹，还真是有些不习惯。
苍早收到书信，知道他的来意。吩咐翠山行打点赤云染和白雪飘出门，自己并不同黥武多说话。
虽有生人在侧，苍仍是若无其事。翠山行里外忙碌着给赤云染和白雪飘穿戴，他则盘坐在床上继续拼六合同春。
黥武等在一旁，翠山行给他倒了茶，但他却没喝。
黥武的出身非比寻常，即使出入的是父王的官邸，仍与内眷谨慎地隔阂着。眼前的苍既然与父王有特殊的关系，却毫不避忌同自己相见了，这件事在朱武觉得，几乎有些匪夷所思。
苍只是日常的装束，一身柔软的淡灰色衣裳。随意披件深青色的外袍，两袖盘在腰间打了结。便如传说中的，他那清淡的样貌中的确有与众不同的味道，但与姿容卓越父王相比，似乎略显平常了些。
苍若无其事地给他看着，也不觉得怎么样。
片刻，翠山行将两个孩子打点整齐。黥武起身告辞，领着白雪飘俯身去抱赤云染，准备离开了。

出乎意料的是，赤云染不跟他走。
赤云染很精灵，她认出眼前的人不是寻常来接她的那个。而黥武俯下身来的时候，她又从那半遮掩的面具下看见黥武脸上的刺青。
赤云染躲开他，跑到翠山行身背后，扭着翠山行的衣服不肯跟去。
翠山行哄她：妞妞跟去吧，这个也是你的哥哥呢。他是你的大哥哥，只不过你从前没见过。
赤云染别扭着，仍然扭着翠山行的衣服。翠山行为难起来，看着黥武，又去看苍。
苍拼着六合同春，眉眼也不抬。赤云染的话他当然听见了，但却像没听见似的。
翠山行明白，但凡跟异度魔界有关系的，尤其是这件事，苍心里就很不痛快。屋子里的人就这样谁也不做声地僵持着，气氛非常尴尬。
恰好在这时候，院子里的门响，原来是蔺无双跟剑子仙迹回来了。

说起来也不知被什么煞到了，这些日子蔺无双跟剑子仙迹加上苍，个个心里都不太平。
剑子仙迹的话，不用说是跟龙宿干仗；起因不过是钉子大的事儿，可这仗干完了却开始漫长的冷战。正好异度魔界又有点不太平，剑子索性回道境玄宗，目前已经住了快一个月了。
至于蔺无双，那简直就别提了。练道长那小王八蛋的弟弟突然找上门来，看自己跟他阿姐在一起，开口闭口就是“邪道淫尼”的，说他拐他阿姐出家又怎么怎么样，说得这叫一个难听。幸亏当场就练道长一个旁人，也亏着狂龙这小子是练道长的亲弟弟。否则蔺道长一招古云之极毙了他，当场就让他灰飞烟灭，叫他见不着阎王。
蔺无双进屋，在门口掸着披风斗篷上的雪。抬眼随便一望，见当地一个陌生的年轻人。
这谁啊？蔺无双随口问道。但看着身装束，只能估计出是异度魔界的人。
苍坐在床上不说话。翠山行只好说，这是来接小白和妞妞去那边的。但妞妞说什么也不跟着走，说不认识这个哥哥。
哥哥？蔺无双向黥武看了一眼。这工夫剑子仙迹走了进来，随口问“谁家哥哥来了啊？” 

    

幕三十二

翠山行说，这是小白和妞妞在那边的大哥。说着又哄着赤云染，他说妞妞啊，这真的是你哥哥，你就跟他去吧。
赤云染不听他，也不让他哄了。转身跑到苍身边，蹭着苍让苍说话，不叫人领她走。
赤云染摇晃着他的胳膊，只说“师兄师兄云染不跟他走”。苍不说话，赤云染便爬上床去拉他的衣服。
苍坐着不动。苍忽然心烦得狠，抬手将她拨开到一边去，说“你哪来的哪去别缠着我”。
赤云染没料到，加上身子很小，便被苍拨了个跟头。虽然只是轻轻坐在床被里，却很委屈的，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蔺无双看不下去。蔺无双说：苍你闲着没事，拿孩子砸什么邪火。你是没吃饭还是吃饱了撑的！
说着走过去抱起抽抽搭搭的赤云染，赤云染给人一抱，委屈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苍听见赤云染哭得大声，刷拉一声把面前的六合同春掀到地上。
剑子仙迹从旁看着，真是脑袋大。说起来，他跟龙宿正是因为小孩子的事儿干起来的。
剑子仙迹呵呵笑着，说你们当着外人的面都收敛收敛成不成？说着将呆住了的银锽黥武领出去，说“走走走咱们凉快的屋子里喝茶去”。
说到凉快，这屋里其实最凉快。屋门始终没关，吹进来的碎雪在门口浅浅的堆积起来。翠山行见了，连忙关上门，又找衣服给苍披上。
剑子把黥武领到旁的屋里去，也把白雪飘领出去。白雪飘莫名其妙地跟着，但又忍不住回头去看哇哇大哭着的小妹妹。
赤云染不是爱哭的孩子，但这一次哭得真凄惨。抱着蔺无双的脖子哭了他一肩膀的眼泪，哭到后来手都哭得抽筋不会动了。
蔺无双赶紧跟她捏手，抱着她满屋子地转着。妞妞不哭了，好乖好乖……一边哄着一边看着苍。
蔺无双不是哄孩子的人，这样抱着赤云染转来转去，他简直要吐血了。

剑子给黥武倒茶，说不好意思啊让你见笑了。
黥武还没从惊诧中缓过神来。他从小就独居在单独的殿所中，没有跟什么家人相处过，更从来没见过这般的热闹。
父王不大说话，父王身边的人又都带着面具一般彬彬有礼的。比如苍这样居然因为生气而掀东西，在他简直是难以想象的。
剑子呵呵笑着，说家务事儿，就是这么烦。你还年轻，没跟人过过日子，可能没怎么见过。
黥武喝茶。黥武说，还好，还好……
黥武心想：难怪父王对此人情有独钟……还会掀桌，真是神样的人。

就在黥武说“还好还好”的时候，对面屋子里已经开始不好了。
虽然苍说话的声音听不见，但蔺无双的声音却听得很清楚。
蔺无双说：有种你当初就别生，能生不能养，你什么玩意儿！
苍可能说了什么，但听不见。倒是蔺无双接着说：你嫌晚啦？我看不晚啊。生下来就掐死算什么能耐，有种你现在就掐死。当我面，来。
好像是翠山行在说好话，一边劝着蔺无双一边劝着苍。但似乎两个人都不理睬他，估计翠山行都要急得掉眼泪了。
剑子呵呵笑着。剑子隔着窗户：你们在大点声，我这边把院门也开开，顺便叫左邻右舍都看看热闹。
对面屋里的人都不说话了。赤云染的哭声依稀可闻，这回换了翠山行在哄她，哄着哄着也不见效。
剑子心想，这小孩子哭起来怎么没完没了的。于是自顾自倒茶，一时间也没什么心思跟黥武说话。

时到如今，剑子已经弄不清出他是怎么跟龙宿干起来的。总之就是干起来了，干得还热火朝天的。
大抵这世间亲近的两人干起来，都是这般莫名其妙的吧。剑子想不起来缘故，索性也不想了。
虽说是干，其实就是互相说了两句；倒不是怎么不中听的话，可能当时心情都不好。
素日如果有不和的苗头，往往是他将话题扯开；龙宿觉得他有什么不是，他就认错赔情就是了。反正是龙宿，他何必那么斤斤计较呢。
恐怕龙宿心里也明白，两个人能闹意见，往往不是一个人的错。纵然剑子满口应承着把错都揽在身上，但心里可未必就这么认。
这一次，剑子照例认错，照例赔情。龙宿说什么他都点头，没错也是错，反正就是让龙宿对也对得挺没意思。
龙宿冷笑着，约略摇着扇子。龙宿说好啊，汝把错都认去了，汝的姿态可真高啊。
剑子不以为然地听着，该吃饭该喝茶一点不耽误。剑子呵呵笑着，剑子说：我不都已经认错了么。你对，我不对。
龙宿看他一眼，仍是冷笑着。索性哼了一声：是啊，吾本来都对，汝本来就都不对。但吾并没逼汝认错，汝不想跟吾一般见识，吾也不想跟汝一般见识。
剑子仍是笑着，剑子说好啊，既然咱俩谁也不跟谁一般见识，那就别见识了。说着继续吃饭。
龙宿冷冷看着他，半天没开口。那捏着扇子的手，居然微微有些发抖。
龙宿说：汝滚吧。
剑子当时就放下碗筷，拎起古尘就走了。
其实看过程，只是说了两句话。既没说走火，也没动手打起来。但有些吵架就是这样，分明什么也没怎么样，却把两个人都气得发昏。

剑子回到道境玄宗，若无其事地过日子。该吃该喝，该有事就忙着。
反正龙宿不也是这样，儒门天下里里外外多少事等着他裁断，谁有闲工夫坐在哪儿想来想去的生闷气？
开始蔺无双和苍只以为他照例回来转转，忙完了事情就走。但剑子仙迹居然住下来，这倒让人不能不起疑心了。
某天吃饭，蔺无双问剑子什么时候回去。剑子随口说在住些日子，一住住得半个月都快过去了。
这样子，蔺无双和苍才知道怎么回事。但剑子不说缘故，他们也不好问。
紧接着，蔺无双那边就出了狂龙一档子事，蔺无双当晚喝得大醉。幸好醉得不省人事，否则蔺道长真就要大开杀戒了。
这样一来，蔺无双就没心思管什么剑子龙宿怎么怎么样。苍的心绪始终低沉着，他闷闷的不说话已经有些日子了。
剑子仙迹喝着茶，目光望向窗外。对面屋子里似乎平静下来，他想也是，赤云染小小的孩子，哭着哭着没力气，大概睡了罢。   

幕三十三

黥武从开始到现在，坐了快两个时辰。外面风雪渐大，时间早就过了半夜。
剑子说你着急回去么？如果不着急的话，今夜姑且将就着住下。天晚了，风雪又大，带着小孩子不好走夜路。
黥武点头，只说打扰了。剑子听他说话，觉得这年轻人真挺不错。
临睡前梳洗的时候，黥武摘下了半遮掩的面具。剑子这才看见，他一半边脸上是诡异狰狞的刺青。
黥武的那半边脸连着眼睛，都好像被火烧过一般。疤痕纠结着，连眼睛也是看不见的。
但这并不是什么事故，他是生来如此。父亲是完美的魔龙邪主，他这儿子天生残疾还这般面目，说出去还真挺没面子。
黥武的另一边脸上，其实生的眉清目秀，甚至可以说是英俊帅气。剑子从旁打量着，不免为这个年轻人感到惋惜。
黥武摘下面具放在一旁，似乎也并不避忌自己丑恶的面目被人看见。这样从容不迫的气度，着实令人欣赏。
临睡前，剑子跟这年轻人说话来着。言语之间感觉这年轻人修养深厚，但丝毫也不卖弄。举止风度稳重谦和，略有些风趣，不愧出自世家名门。
剑子愿意跟这样的人打交道，而这样的黥武，不知为何又偏偏让他想起了龙宿。

从心而论，以龙宿那般的尊贵出身，行动受人瞩目。自幼因既定身份被严格教养着，举动言语都不自如。有时候剑子也想，倘若把他放在龙宿那个境遇里长大，究竟会不会被半路逼疯了。
比如龙宿或者黥武这般的人，担负着近乎可怕的责任，承受的压力是旁人难以想象的。而且日复一日，似乎死和发疯，根本没有别的解脱方式。但龙宿仍然好生生地活着，既没有死也没有发疯，即使发生了什么事也都当作自然耐心忍受下来，可见是非常了不起的。
往日里他总是想着这些，以至于念念不忘，对龙宿甚至算得上心疼。他不想惹龙宿不快，事事都愿意迁就着他。可即便如此，两人之间居然仍然会冷战起来，真是不可思议。
龙宿身为龙首，日理万机，当然是很忙。但他既在儒门天下担任守宫，又在道境玄宗身兼重任；每天无论大事小事都是事儿，这些事儿管得他都要吐。但即使这样忙着，他还是觉得龙宿更辛苦些。毕竟自己天生就是豁然开朗的性格，而龙宿偏偏却是心思很重的人。
龙宿遇到什么事，本能的总是隐忍不说。这么多年以来，他始终还是觉得向人倾吐或者抱怨是难为情，甚至丢脸的事情。每当龙宿脸上带着若无其事的神情，又默默的不说话，剑子便疑心他又碰到什么为难的事情了。
平日里亲近着，龙宿有很多苦恼他还是知道的。但不知道的苦恼，恐怕还要更多。
其实当日转身走开的时候，剑子便犹豫着。毕竟他是真心关切着龙宿，也知道如果是自己让龙宿伤心，一定会伤得很重。
但是，反正当时就洋洋洒洒地走开了。如果回身坐下去，两人恐怕真的要吵起来。弄成那样刀兵相见似的，又何必呢？
反正啊，人生里到处都是这样左右为难的事情。这么做也不好，那么做也不对，中间的道路也没有，也不能绕过去。
大概啊，活着就是为了烦恼来烦恼去；如果有朝一日真的没烦恼了，恐怕就是要死了吧。

次日天还不亮的时候，翠山行来敲门。他已经把赤云染哄好，两个孩子重新打点好，看样子是可以领着上路了。
黥武被留下吃早饭，又道了一声“打扰”。他这个人礼数周到又不显得做作，让人觉得挺舒服的。
吃过早饭，黥武告辞，领着白雪飘又抱着赤云染，这一次赤云染乖乖让他抱着了。
黥武心里有点高兴。当时赤云染躲开他的时候，他觉得挺尴尬。毕竟他和赤云染是兄妹，他想到可能是自己的面容把妹妹吓到了，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早饭是翠山行打点的，蔺无双和剑子送人。苍还在睡，翠山行说苍似乎有点不舒服，在发烧。
苍因为有过赤云染和白雪飘，身体从那以后就不如从前那么硬朗了。原来八百年都不带闹病的，现在累着或者气着就有点不舒服。
蔺无双昨天晚上跟苍吼来着，看苍闹病了，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于是用心给苍熬了点粥，苍起来吃了，苍也不想让蔺无双觉得过意不去。
要知道，当初是蔺无双把他找回来的。他跟蔺无双道友这么多年了，蔺无双只对他够意思来着，没有半点对不起他。
蔺无双说，好好的，你这是何必呢。苍吃着粥，苍摇摇头说“你别说了，是我混蛋”。
蔺无双抓了抓头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想了想，在苍旁边坐下。
蔺无双说：你也承认是混蛋了。虽然你混蛋了，但你想吃什么还跟我说。你跟我说，我给你做去。
苍笑着。苍说你给我做个新鲜的，红烧个剑子仙迹怎么样？
剑子吃着饭，连忙站了起来。剑子说这是怎么说的，平白无故的红烧我干什么啊？我又没得罪你。
剑子说：你叫无双红烧别的去吧，反正别红烧我；我这吃完饭还得回儒门天下，继续跟龙宿掰理去。 
    

幕三十四
剑子回去儒门天下。为了有资本跟龙宿掰理，他这顿早饭特意吃得挺饱的。
龙宿在钟离宫，没坐朝，没理事。剑子想起来，今天冬至，该是休沐日。
龙宿没下棋，没看书，也没跟人说话。看见剑子回来，见面几句话说得还挺客气。
龙宿说：汝回来了。
剑子说我回来了。事忙完了，我就回来了。
龙宿“嗯”了一声，吩咐人给剑子上茶。两个人坐下来好话好说着，说得都是面上的客气话。
茶上来，客气话说得也差不多了。龙宿随便问他些道境玄宗跟异度魔界的事，大概是不想场面太冷淡。
龙宿听剑子说话，心想着：看来汝这两天过得挺好。
龙宿神情淡着，手里仍约略摇着扇子。剑子见他摇扇子，便笑呵呵地问他。
剑子说：这大冬天的，你扇着扇子也不怕冷。
龙宿听他说，便把扇子搁在两人之间的几案上。剑子拿过来在手上，剑子低声说“怎么啦还生我气啊”。
龙宿低声说，吾没有。那说话的样子心不在焉地落寞着，看起来挺可怜。
剑子起身，在龙宿近旁坐下。龙宿看他一眼，便又闷闷地不说话了。
剑子低声跟他说：你别生我气了。我知道我不对，你原谅我这回还不行么。
龙宿看他一眼，龙宿说汝没有不对，是吾当日心绪不佳，无理取闹来着。说话之间，精神更低落下去。剑子看着，心里难受得不得了。
剑子拉过他，让他抬头对着自己。剑子说当然是我不对了，我错就错在不应该转身就走了，把你一个人扔下。
剑子说，当初说好了来着，无论什么时候，谁也不把谁扔下。说着抬手，轻轻摸了摸龙宿鬓边的垂发。
剑子说，当时转身走的时候还犹豫来着。在道境玄宗住了这些日子，刚开始还想自己什么地方没有错，但时间长了，就是有点想你了。
剑子说着，拉了拉龙宿的手。剑子说你看我都想你了，你这两天有没有想我啊？
剑子说着，自己笑了笑：你看，你也不想我，这叫我多难过啊。你又不说话了，我一个人自说自话着，多没意思。

龙宿看着他，也不说话。不知为什么，看见剑子，他就是心里挺难过的。
剑子说得没错。龙宿当初是生气来着，但只是一般的生气而已。但剑子不理他，还转身就走了；想那背影走远离去的光景，龙宿气得简直要发昏了。
龙宿当时想：剑子仙迹这个人怎么这么没道理！剑子走了以后，他独坐着抽了片刻的烟，便往垂光阁理事去了。
龙宿忙到深夜，回到钟离宫倒头便睡。大概是因为带着气睡的，这一觉睡得头昏脑胀。
剑子仙迹从前说过，带着气不能睡觉。往日如果龙宿因为政务上的事惹气了，剑子就跟他一直说话，不准他倒头就睡。
龙宿头晕着，只觉得天旋地转，起也起不来，动也动不了。
龙宿心想，天底下能把他气到这个份上的人，恐怕只有剑子仙迹了。
真是天下无双啊……龙宿想着，自己慢慢撑身坐起。恹恹的不想吃早饭，直接上殿坐朝去了。
龙宿大概能想到，剑子之所以转身走了，就是不想跟他针锋相对地吵起来。要知道剑子仙迹平生不跟人吵，尤其是跟他。
剑子说，他始终觉得，两个人一旦真的吵起来或者动了手，那就没有什么将来可言了。
龙宿想，大概剑子是不希望看到他们之间没有将来罢。想到没有将来什么的，心里莫名地难过起来；难过得不得了，简直是疼起来了。
龙宿想：剑子是不会跟他真生气的，就好比他不会跟剑子真的生气一样。两个人即使偶有不快，总是暂时的，将来也总会和好的。
他这样想着，就耐心地等着。师尊不也说过，人生在世，很多事情要静心忍耐着么。
总之，剑子还不是回来了。他看见剑子回来，便觉得一天的云彩都散了。
但剑子平白无故的，又说了很多那样的话。叫他听着，心里无端难过起来。
龙宿想着，剑子平白无故的，为何对他这样好呢。这世上又有多少多少的人，为何剑子只对他这样好呢？
……真是想也想不明白，想也想不明白啊。

剑子跟他说，你有什么事，不管什么事，跟我说行不行啊？
龙宿皱着眉：跟汝说什么啊。那些事，汝也不明白……
剑子把他拽过来：我是不明白，但不耽误听着啊。你说，我听着还不行么？
龙宿还是无精打采的：汝听着有什么用，还不就是听着。
剑子低声笑着。剑子说，你让我听个乐子呗。反正你说了你也要生气，不说你也要生气，里外里你都要生气，何必不让我听个乐子。
龙宿皱眉，这是什么道理！吾气得不得了的事情，反倒让汝高兴听乐子！这是谁家的道理啊？
剑子闷笑着。剑子说这是咱们家的道理。反正你跟我过，我说是道理就是道理；既然是道理，你就听着呗。
龙宿还在说“这是何道理啊”。但剑子不跟他讲道理了，吹了蜡烛，便不再是讲道理的时候了。 
 

幕三十五
凭心而论，便在这一双儿女中，银锽朱武更偏爱赤云染。女儿格外娇贵玲珑是一个缘故，另一个缘故，则是他打量白雪飘，总觉得这孩子有些反骨似的。
赤云染被接来，是黥武一路抱着进了火焰之城。但白雪飘小小年岁的，居然不以为然地冲赤城烈焰中穿过；朱武听到这些，心里略感意外。
一直以来，都是赤云染跟他比较亲近，年年都来他身边住些日子，仍是小猫一般地惹人娇爱，看着都不愿她在长大了。而赤云染仿佛感觉到父王的心意，果然慢慢地长大。如今仍是七八岁的模样，朱武见到她，总忍不住抱抱她。
至于白雪飘，他长得太快了。去年的时候，朱武见到他，那身材和神色仍有些稚气的模样。只不到一年的工夫，便长高得叫人不能认识；那俊秀的眉目英气逼人，更有一种傲慢轻佻的冷淡，分明是不可轻慢的少年人。
听说白雪飘独自穿过火焰之城，朱武便问了他些话。一问之下，才知道白雪飘小小年岁便这般了得，乃因背后有更了不得的师父。
白雪飘的师父，便是传说中“位高权重不管事的仙道第一高人”，剑子仙迹。
早在白雪飘年幼的时候，剑子仙迹于玄宗常来常往。赤云染往往亲昵地扑着抓挠剑子仙迹的白毛毛，白雪飘却默站在一旁，仿佛冷眼旁观着。
白雪飘往往被叫做小白，剑子向他招招手，说小白啊你看你小妹妹总跟我很亲热着，怎么你就跟老道我这样见外呢。
白雪飘听见这话，便迈步走过来。那脚步轻俏俏的，居然没半点声音。
剑子看在眼中，心中略感意外。以他的耳音，白雪飘的脚步听起来居然是轻轻的，可见这孩子根骨有些怪。
剑子便跟苍说，我看好你家白雪飘了，好不好赏个脸，给我来当徒弟教啊？苍对这两个孩子没多大心思，又是剑子仙迹开口，当然就点头了。
剑子仙迹便领着白雪飘，时不时还带他去儒门天下玩。特意领在龙宿面前给他看，龙宿若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这一眼看罢，居然眯着眼睛仔细端详起来。
龙宿问剑子：汝在何处养的这孩子？剑子说，我总也不离开你身边，哪去别处养孩子？
剑子摸着白雪飘的毛：这孩子是苍家的。苍拿他不怎么当回事儿似的，我就给要来了。
剑子说着，不免有些感慨：看着多好的孩子，只是被上一辈人恩怨给连累了。
白雪飘爬着不动，眼光淡淡望着别处。龙宿看得出这孩子其实已经听得懂这些话，只不过装作听不懂，还装得挺像的。
龙宿略笑着，手中轻摇着扇子：恭喜守宫大人啊，这次给汝捡到宝了，这个徒弟汝可要好好教。
龙宿这么说，剑子听着笑了。便摸着白雪飘腰背上银雪般的白毛问他：小白啊，以后跟着师父混了，好不好啊？
白雪飘静静听着，站起身来，竟走在剑子仙迹面前，俯首低身郑重其事行了拜师礼。
这一个头磕的，令剑子心中一热。他平生还没有过徒弟，眼看着拜在自己面前的白雪飘，竟觉得好像亲生儿子一般。

只过了一年，白雪飘便不耐烦猫的模样。他道行尚浅，却变成男孩子的模样，甚至还要逞强化作少年。
剑子连忙摁住他：长得太快骨头容易酥，修练起来根基就不稳了。
白雪飘化身之后，变再没变回过猫。他从此镇日跟着剑子仙迹，甚至接连几日地住在儒门天下。总之剑子在哪儿，他跟着就在哪儿。
剑子心里苦笑着，有白雪飘影子一样地跟着他，他都不得空跟龙宿亲热了。但白雪飘好像很快便察觉了这点，剑子往钟离宫他便留在天一宫，但仍跟着师父。
龙宿打量着白雪飘。龙宿对剑子说：这孩子太懂事了，反而不是好事。说着略叹口气，似乎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一些事。
剑子呵呵笑着，但心里记住了这件事。素日里他教白雪飘功夫，更经常领他去玩。
剑子四处晃着，也领着白雪飘四处晃。苍知道白雪飘是被剑子领着，不知是不关心还是全放心，总之从不过问。
剑子跟龙宿说，我要给我徒弟开兵器，你帮我物色件好东西。龙宿眯着眼，懒懒的略笑着。
龙宿说，那是汝的徒弟，吾为何要白出东西？汝的徒弟来日孝顺的是汝，与吾何关。
剑子低声笑着。剑子说，这话说得就短浅不是了。你看我都不敢不孝顺你师尊他老人家，将来白雪飘，又哪里敢不孝顺你？
龙宿便略笑着，不作声。不多几日便有东西拿出来，而且是两件，让剑子领白雪飘来挑。
剑子用的是古尘剑，龙宿找了把剑来。但又拿出一杆银枪，亮银盘龙，拿在阳光下雪亮的迷人眼睛。
龙宿说，此亮银梅花枪，又名小白龙。两个名字虽然都老土了点，但东西确实不错。
龙宿说着，便让剑子用古尘剑去削。照理一剑磕上去应碰出火花来，但果真两件兵器交接上了，却只沙的一声轻响。
剑子的古尘是侧着削上去的，那枪身便随着剑锋的走势轻盈地软了下去；却在古尘收力的刹那悄无声息地反压回来，蕴含在枪身中的力道毫不客气地还给剑子了。
龙宿抽着烟，略有些得意地笑着。须知着枪虽柔却韧，尖锋不损于五行。通常兵器遇冷都滞涩易断，但这根枪是用冰火炼的，不但利于水，更利于冰天。
龙宿道：汝这徒弟名叫白雪飘，大抵是与这件兵器有些缘分吧。他年岁尚幼，来日武功也将走轻灵一脉。
龙宿说着，约略露出些笑容：汝便将这枪与他，来日他纵横天下扬名了，不只汝这师父有面子，吾也可沾些光彩。
剑子这才听出来。原来这枪，乃是龙宿当年使过的。 
  

幕三十六
白雪飘跟着剑子仙迹，越来越觉得这看似有点吊儿郎当的师父非常有本事。
剑子仙迹给他立根基，但他归根结底是用剑出身。于是有时候将白雪飘领到龙宿跟前，让龙宿指点他枪法。
龙宿看这孩子的确聪明，也愿意教他些。白雪飘管剑子仙迹叫师父，便论得起该管龙宿叫什么。
剑子呵呵笑着。剑子说你这孩子这么聪明还看不出来？你管我叫师父，当然得管龙首叫太上师父啦。
龙宿板着脸，心里却闷着笑不住。于是略皱眉向剑子仙迹：汝这是什么流氓师父？好好的徒弟都给汝教得学坏了。
说到学坏，龙宿脑海里又浮现出些其他事情。于是摇着扇子闷闷地回想：当初只觉得宗主他老人家是一本正经的先天人，原来不过是道貌岸然。
难怪师尊他老人家提起他，总是那般口气。这样略有些恼火地想着，……却又觉师尊一世，真过得好生风流啊。

有剑子仙迹这样的师父做样，白雪飘很快就学成个到处晃的人。道行修为上，他跟他师父当然不能比；可如果单就晃上，他可比他师父更有才。
剑子仙迹的话，龙宿说他是哪有热闹往哪儿去。至于白雪飘，他根本就是哪有麻烦他往哪儿去。
说起他的胆色，至少也是魔龙邪主，加苍，加剑子仙迹，再除以三。
魔龙邪主不必说，苍惯常单挑而剑子仙迹最擅打群架。三个加数都如此不同凡响，该想得出他是怎样的人物了。
白雪飘年岁不大，懂事懂得早，才不像那小妹妹赤云染，别人推一把就哭，抱一抱就笑。旁人怎样对他，他冷眼旁观着，心里可有数了。
苍冷淡着待他，看似还有些厌烦他；赤云染还天真烂漫地跟苍讨亲热，白雪飘压根就不往苍身边凑近。
至于翠山行，白雪飘觉得他是个温柔善良的人；但说到底他还是跟苍一条心的，根本就是苍的影子。于是翠山行待他再好，他也不怎么领情。
异度魔界那边，他小时候是被抱去的，没有办法。略长大些，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关系着自己的又是那么身份特殊的人，他渐渐就不去了。往往料到将有人来接的时候，他便找个缘由出门去。或者跟他师父剑子仙迹四处晃；剑子没叫他，他也撒谎说师父找他，自己往儒门天下去。
剑子或许不在，但天一宫的人都认识他，四处通行无阻。他师父的地盘上他爱怎么就怎么，翻他师父的书本，玩他师父的兵器，喝他师父的好茶叶，把他师父存的零食全扫荡光。
反正，剑子仙迹是他亲师父，他是他师父的亲徒弟。有他师父这个靠山，普天之下的人都不待见他，他也照样傲骨峥嵘，傲气凌人。
剑子往往在钟离宫宿夜，但早晚都将他留在身边。有时候剑子留在天一宫，师徒俩一个桌吃饭，一张床睡觉。
有天，两人一起吃着饭。白雪飘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开口说了句话。
白雪飘说：师父，你会不会有一天也不要我了。
剑子被他问得一愣，剑子说你是我亲徒弟，咱师徒俩打断骨头连着筋呢，我凭什么不要你。
剑子摸了摸他的头发。剑子说，将来的话你长大，还轮得着师父不要你么？你不觉师父这老道糟糠，不嫌弃师父就不错了。
剑子说着，低声笑起来。剑子说，到时候师父老了，你可别不要师父啊。
白雪飘坐近剑子身边。白雪飘望着剑子，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
白雪飘说：师父，我孝顺你一辈子。

注：白雪飘对剑子不称师兄而称师父的原因
道境玄宗内，只有宗主才被称作师父，其余论资排辈，都是师兄弟相称。但剑子仙迹身为儒门天下守宫，在道境玄宗挂道主虚衔，因此白雪飘可称他师父，对苍和蔺无双都只称师兄。

白雪飘的心目中，天大地大师父最大。换句话说，除他师父剑子之外，他谁的帐都不买。
这样一个白雪飘，在道境玄宗很快就有名了。后辈道生中属他本事了得，又成天跟他师父交游；加上最重要的一条，人长得帅。
白雪飘的样貌，该说是正宗的小白脸。那银雪白玉般的面貌，若用来不风流倜傥根本就是糟蹋。但他生性傲气着，放眼望去普天之下没几个人看在眼里。比如他这般目中无人的性情，按理在同辈中该招人讨厌才是。
但事实上，白雪飘在道境玄宗后辈中的人缘是相当不错的。他本身就有本事，帮人还不计较。这样人情又大，手段又高；道境玄宗当年有“似魔似幻风中零乱”的蔺道长，如今这一辈，就是白雪飘了。
说到蔺无双，这院子里白雪飘也就跟他特别合得来。小的时候，蔺无双时不时就逗他喝酒；一培养更发现，这小子的酒量前途无限。蔺无双独自喝酒喝了这么多年，始终搭不着一个伴。如今好了，蔺道长给狂龙的事情郁闷着，正好有白雪飘陪他一醉方休。
白雪飘陪蔺师兄喝着，从上半天喝到下半天，一直喝到黄昏将近的时候，师兄弟俩这酒还没喝完。
蔺师兄这酒虽然喝得天昏地暗，但是从不说醉话。喝到极致的时候要么就坐着不动，要么一把明玥剑舞起来，直舞得得日月无光。
蔺师兄独自舞了一回剑，招呼白雪飘跟自己过招。白雪飘坐着不动，白雪飘呵呵笑着，说师兄我跟你哪是一个级别上的。
白雪飘很少露笑容，偶尔笑着，也跟他那流氓样的剑子师父一般呵呵的。旁人见他颜色和悦着，只觉他心里正盘算着什么腹黑的主意。
蔺师兄哐当一声扔下剑，坐回白雪飘身边继续喝酒。这明玥剑是他自苦境论道大会上赢回来的，跟苍的白虹剑是一对。白虹剑在苍手里，往往好端端地收在怒沧琴的琴身中；倒霉的是落在临无双手中明玥，明明是上乘的神兵利器，整天待遇沦落得还跟烧火棍似的。
同样的酒，白雪飘是匀着喝的。蔺无双心绪不好，喝得猛了些。大概两人喝到一边多的时候，蔺无双已经醉得有些厉害了。
这是玄宗后山的密林中，头顶木叶本应遮天蔽日；只因为是冬天，抬起头去，只见淡灰纤细的树枝交错，将满天都割裂得支离破碎。
蔺无双坐在一段树桩上，略有些难受地撑着头。白雪飘看他不舒服，起身走远去给他打点水回来。
蔺无双手指尖抵在眉心上，轻声说“你去吧”。说话之间又不知想起什么，深长地叹了口气。
白雪飘走远的脚步走远，片刻的工夫又有脚步声走进。蔺无双头也不抬，他还以为来人只是白雪飘。 
 

幕三十七
蔺无双伸出手去要水，抓回来一看，却是根胡萝卜。
蔺无双抬头，半天才才把醉蒙蒙的眼光对准了。拎着细竹篮子站在跟前的，原来是练道长。
练道长看似闲闲路过，打量喝得两眼发红的蔺道长，慢条斯理地说起话来。
练道长道：这不是蔺道长么？一个人喝闷酒哪？
蔺无双先点头，随后又摇头。他点头是因为自己的确是蔺道长，摇头则是说自己不是一个人喝酒，还有白雪飘。
但他这点头摇头的，看得练道长略笑了起来。蔺无双也觉得自己喝得有点糊涂了，索性不说话，啃起了胡萝卜。
练道长见他不说话，便将手里的细竹篮子放下。蔺无双看她有意要在自己身边坐下，还要聊天似的，忙挪开了到距离练道长一尺远。
蔺道长心想：姐姐你饶了我吧。就你那王八蛋的小弟，我可不敢再招惹你了。
谁知练道长一步轻盈地迈过去，便在蔺无双十分切近的面前停下步子。她站着，蔺无双坐着，脚步虽停住，那浅青色的裙子却漾漾得有些波纹。
练道长素来喜欢萍水香，人远近走过去，淡淡的一缕仍若有若无地飘散着。如今这浅清的萍水香便在蔺道长面前，练道长不走，这香气便久久不散。
蔺道长啃着胡萝卜，也不做声。练道长略叹了口气：怎么的，瞧这喝得跟醉猫似的。
蔺道长还是闷声不吭的。感觉练道长居高临下看着自己，他也不好意思抬头。眼光更不能盯着面前练道长漾漾的衣裙，只得扭头去看别处。
蔺道长向别处呆望了许久，慢慢的好像下起什么决心似的；于是抬起头来，十分认真地看着练道长。
蔺道长说：我以后借个胆子也不敢惹你了，你饶了我成不成？算我求你了，你是我姐姐，仙女姐姐，嫦娥仙女姐姐——成不成？
练道长听着，神情里泰然自若的；听蔺无双的话，居然流露出些许笑容。
练道长说：你管我叫得不错。我正是你姐姐，就是你仙女姐姐，偏巧还就是你嫦娥仙女姐姐。边说着，边漫不经意地挽着袖口。
蔺无双懵懵懂懂的，还没等反应过来，后脑上便给重重搂了一巴掌。赶上他喝得晕晕倒倒的，一个不稳，居然给这巴掌搂得趴地上去了。
酒醉，加上摔得晕了些，蔺无双半天没爬起来。只觉练道长的声音慢条斯理的，悠悠飘在自己上空。
“死兔子！还不给我滚去厨房搬土豆去！两千多斤的土豆，你等着天兵天将来搬呢？”
练道长狠狠啐他，拎着细竹篮子，那浅青的裙子轻描淡写的，就从蔺无双眼前飘过去了。

白雪飘扶蔺无双起来，连连说“蔺师兄我没看见我啥也没看见”。
蔺无双心里明镜似的，坐着定了定神。这一巴掌乃是道流萍踪的手法，削得狠了些，叫蔺无双颇有些天地颠倒的感觉了。
白雪飘递上方手帕，说“蔺师兄你擦擦脸”。蔺无双问他“我脸上没磕青吧”，白雪飘说没有没有，就是蹭了点土。
蔺无双说，我去干活去了，你自己慢慢喝。说着站起身，还有些摇摇晃晃的。
白雪飘关切地问，蔺师兄你行不行啊？蔺无双说我没事儿，说着尽量比较直线地走了开去。
蔺无双叹了口气。蔺无双说，小白你看，这就是人生的真面目啊。
白雪飘点头答应着。白雪飘心想：两千多斤土豆，这人生的真面目真是残酷了些……

蔺无双颠三倒四着，仍然把这两千多进土豆从院子里搬进库房。然后拎着扫帚扫院子里的土，扫得很慢，比那扫帚还无精打采。
蔺无双扫着地，一边把满地的土豆筐都叠落整齐。这些活都干利索了，才进屋跟练道长交差。
练道长正在炒菜，灶上热火朝天。旁边砂锅也在炖着，闻起来好香，仿佛是狗肉的样子。
练道长见他扫完了，挥手让他后面洗澡去。蔺无双说“我哪能在这儿洗澡啊”，但见练道长瞅了他一眼，立刻乖乖去了。
蔺无双转到后院，见替换的衣服都准备上了。洗澡水烧好，他只要一桶一桶地往里添就是了。
蔺无双往木盆里添洗澡水，一边添着一边想“自己这辈子还有前途么”。洗澡水添满了他也想明白了，咣当一声把木桶扔旁边，干脆利落地开始拆头发解衣服。
蔺无双泡在洗澡水里。蔺无双心想：去他娘的老子豁出去了。
洗澡水是几乎烫人的温度，蔺无双一直泡到几乎脱皮，才慢慢从里面爬出来。酒气又被蒸腾水汽撩拨起来，他站起身来的时候摇晃着，差点一个跟头活活栽出去。

练道长摆上炕桌，满桌子的菜。蔺无双看得有些发怔，筷子拿在手里不知道怎么动。
练道长说，吃饭吧。蔺无双开始扒饭，还有些呆呆的，只吃自己面前盘子里的菜。
练道长见他这样，不由得皱眉。拿空盘子将满桌子的菜色都捡了一遍，摆在他跟前。
练道长问他：有酒，你喝不喝。蔺无双说我不喝了，我还是好好吃饭吧。
吃完了这顿饭，蔺无双照旧要刷碗去。练道长说不用，你喝多了，自己找地儿躺着去吧。
蔺无双听着吩咐，便自己找地儿躺着去。片刻的工夫练道长将碗筷收拾利落，重新进屋，坐下来泡茶。
蔺无双躺着不动，练道长就在他旁边。虽然只是坐着泡茶，但……
蔺无双说，我这就回去吧。天晚了，叫人看见不好。
练道长说，无所谓，你睡你的吧。没人看见就算了，有人看见更好。
蔺无双心里苦笑，心想练道长真是豪爽啊。既然练道长都这么说了，他还有什么过意不去的。
蔺无双便躺在那里，但半天总是谁不着。于是坐起身来，说“我还是回去吧”。
练道长喝着茶，没怎么理睬他。蔺无双便起身披上外衣，告辞出门去了。

蔺无双睡到第二天下午，起来四处转了转。这才听说，练道长受命被调往苦境萍山。使命特殊不能公布，总之几十年之内是回不来了。 
  

幕三十八

蔺无双跟白雪飘感慨，说师弟啊你看，这就是人生的真面目啊。
白雪飘点头答应着。白雪飘心想：我将来可不会像你这么衰。
关于这一辈子，白雪飘早就有觉悟了。他这辈子怎可能活得衰？他只能活得很帅就是了。
蔺无双镇日在丹房忙着，眼下，喝酒的只剩下白雪飘一个人。一个人又怎么样？白雪飘的话，一个人活得更潇洒，更滋润。
说到喝酒，白雪飘开销跟蔺无双当日可不能同日而语了。蔺无双当初月例二十两，普普通通的酒凑合着能喝一个月就不错了。至于白雪飘，他喝酒的开销都挂在他师父的账上，他喝的酒，放在儒门天下也是高境界的。
这一年，白雪飘向人报的年岁是十六岁。如果不是剑子仙迹管着他，他能把自己报出二十六岁去。
白雪飘坐在殿所崇高的屋顶上喝酒。正是隆冬时节，呼啸的北风毫不留情地冲刷而过。不过他丝毫也不怕冷，雪玉般的脸庞不仅没被吹红了，反而白皙得更加透明，仿佛冰雪雕刻出的一般。那亮银梅花枪靠着一边的飞檐，寒风凛冽，雪白的缨穗便如他那身奢华名贵的银狐斗篷般，迎风飘动起来。
白雪飘喝着酒，见赤云染跑来找他。他这小妹妹也裹在一身雪白的装束里，远远跑来好像只雪绒球在滚。
赤云染扬着脸跟他说话，娇嫩的小声音都盖不过呼啸的风声。白雪飘便提枪从屋顶上轻飘飘纵身落下，问她找自己有什么事。
赤云染笑眯眯的蹭着他，说三哥我没事儿就不能找你了么。白雪飘略笑着看她，这一笑，那修长俊秀的眉目几乎让人恍惚了。
你管谁叫三哥。跟你说多少回了，要叫师兄——记住了没有？
白雪飘说着，拉着赤云染。赤云染的手总是笼在宽大的衣袖里，因此格外的柔暖。
这样，白雪飘便不碰她的手，只拉着她的衣袖。他的手在风里吹了很久，冰凉得很。
赤云染蹭在他身边，只说“师兄，你不是说回你师父那边去么”。白雪飘答应着，说自己正要出发。
赤云染天真烂漫的，只是奇怪地问：为什么你师父总叫你过去？他为什么要管你这么严？都不让你回家。
白雪飘随口答应着。他心想：回家？哼……

白雪飘坐在屋顶上，其实是在等人。有些同辈的道生跟他约好了，今天去搂草打兔子。
赤云染当然不明白，只问“什么叫搂草打兔子”。白雪飘轻描淡写地一笑，却不回答她。
便在无量殿附近，白雪飘看见与自己约定的那群人远远走来了。于是放开赤云染，叫她自己小心走回去。
赤云染蹭着他，不肯放他走，说翠师兄今天要团汤团，让白雪飘跟她回去一块儿吃。
赤云染拉着他的手摇晃着，说白师兄跟我回去吧，豆沙汤团可好吃了。白雪飘伸手指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你当我是你啊，我又不爱吃甜的。
赤云染背着手，还跟白雪飘扭来扭去的。她也知道白雪飘不爱吃甜，只是希望三哥回去，能跟她玩。
翠师兄不能领你玩？你叫他给你做个灯笼。白雪飘说放开赤云染的手，虽然心软了一下，但立刻又硬起来，干脆地撒了个谎。
我师父找我有事儿，去晚了他该不高兴了。
赤云染转身去，恋恋不舍地看了他一眼，慢慢沿原路向风雪中走去。白雪飘目送着她，忽然一瞬间，莫名的心头有些难过。
好像，觉得往后再见不到这小妹妹了。……

搂草打兔子，在白雪飘可有些年头了。那草么说不定在哪儿，但兔子是谁他可心里有数。
赦生童子所在的太子殿，有司专职照料着他那匹雷狼兽；经常出来遛狗是一回事，接着给太子遛狗的名义出来横行招摇，又是另一回事了。
方圆千里的地盘，白雪飘常来常往。有时候来了兴致，顺手调戏调戏太子殿专职遛狗的那群人，都不在话下。
但凡有水汽的地方，白雪飘便可以了无踪迹的出没。加上被他调戏的魔将级别都比较低，根本无法追查出他的出没。
随手调戏异度魔界，是道境玄宗年轻道生的传统娱乐项目，比如当年蔺无双剑子他们调戏吞佛童子就是。名义上，道境玄宗的确有类似严禁无端挑起道魔争端的道规。但实际操作起来，往往是打输了表面有错，打赢了实际有功。
白雪飘的同辈道生，调戏的手法各有不同。但比如这样直接单挑上太子殿，恐怕只有白雪飘一个人干得出来。
有两次，白雪飘跟赦生童子几乎打了照面。赦生童子对他的存在恼火很久了，身为道魔两界著名的犬类爱好者，赦生童子平生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欺负他的雷狼兽。
就赦生童子而言，给他的狗找不痛快，就是给他本人找不痛快。异度魔界上下都知道太子的脾气，文员武官往来碰见雷狼兽，都恭敬得对待下来视察的领导一般。
上一次，白雪飘在给雷狼兽的尾巴打了个结，拴着根钓鱼线放在冰窟窿里。数九寒天滴水成冰的，冰窟窿很快就冻严实。等水下的鱼吭的一口咬住雷狼兽的尾巴，雷狼兽嚎叫着跳将起来，冻在水下的一小截生生被扯断了。
赦生童子大怒，雷霆万钧。他知道这件事就是白雪飘干的，于是令属下发帖子要跟他单挑。
这件事，赦生童子也是瞒着异度魔界那边的人。要知道无论如何，白雪飘是魔龙邪主之子，仔细算起来他们两个还算得上亲兄弟。
比如师兄吞佛童子，兄长螣邪郎，乃至世子殿下银锽黥武……那群啰嗦的成年人们啊，给他们听到风声，不仅不能放他出来单挑，而且至少要啰嗦他十天半个月。

赦生童子单挑的时候，料定了白雪飘不会不来。那小子眼睛长在头顶上，狂着呢。
果然，白雪飘接到战书，爽快得像什么似的。他说好啊，单挑还是打群架，划下道来，白道爷奉陪到底。
瞧见了吧？白道爷……赦生童子冷笑着。没有那剑子师父在旁，白雪飘比谁都高一辈。 
      

幕三十九
白雪飘回来说，自己跟赦生童子约好了单挑。同辈道生先是怔住，随后都来神儿了。
都说跟白雪飘去，争先恐后的。白雪飘闲闲地喝着酒，说你们去也可以，只能看着不准动手。
白雪飘说，无论如何，玄宗是有道规的。你们跟我不一样，别真掺和进来了。
大家异口同声地，都说没事没事。虽说我们没有你的本事，也没有你那么硬朗的师父当后台；但那道规其实只是摆设，打赢了就不会怎么样的。
白雪飘喝着酒，略有些冷笑着，不说话。
他知道那些人都没听懂他“不一样”的话，他想他们其实是没法明白的。
此殿所不知是那几个人住着，烘着五六个火盆，熏得春意融融的。喝了酒的白雪飘，那白皙精致的脸庞略有些红晕起来。
白雪飘的这坛酒，够当初的蔺无双喝十年的。这酒乃儒门天下自酿，名唤玉满堂。
玉满堂，好啊，好名字，好酒……

白雪飘会赦生童子，醉到三分。银枪在手，只静静站着；那枪尖却在微微颤抖，莹莹烁烁竟如一点白亮的梅花。
赦生童子驱雷狼兽，缓缓近前。他身背后也有亲信护卫，但没有太子殿下的话，谁也不敢动一动。
两件兵器初一搭上，并没有磕出响亮的金属声。二两人因此都意识到对方非等闲之辈，立刻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赦生童子听说过白雪飘的枪，适才见白雪飘只是静立不动便有些枪花烁烁，更看出他道门根基非同寻常。枪的话，最怕浑圆。说的是一旦枪身抖起来，枪头乱摆，那便神仙也难防了。枪对枪的时候，可以将自己的枪也抖起来。两枪搭在一处，听出的力道顺势打进去。但他的狼烟戟是很硬的兵器，完全抖不起来，更不能在白雪飘的枪身上硬砸。否则自己多少力气打出去，那枪反弹回来，全都得还给自己。
赦生童子这样想着，初出手的时候非常谨慎，只用狼烟戟顺着白雪飘的枪身错滑，双手松握些，并不用力招架。与白雪飘相比，他虽在兵器的灵活度上有些短处，但一则雷狼兽迅若电光雷火，速度上可以轻易占上风。除此之外，他的兵器还比白雪飘长些。所谓一寸长一分枪，若的空隙，他从雷狼兽上居高临下打过去，不怕白雪飘不哭鼻子。
至于白雪飘，他人在步下，虽然纵跳轻灵，但长时间拖下去，体力消耗未免太大。在白雪飘的身畔，便是结冰三尺的水面。白雪飘见到水，便有了想法。
白雪飘看得出，赦生童子的功底与他不相上下。须知他师父乃魔界恶者袭灭天来……说到佛门，白雪飘又有点恶心了。
酣战之中，白雪飘略保持些劣势，并不动声色地向水边的方向靠拢过去。赦生童子十分认真地同他往来周旋，注意到他靠近水边，随手引狼烟紫电，一道天火居然将冰面点燃了。
白雪飘人往后退，渐渐退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那冰面上此时紫焰腾飞，不仅将水完全隔绝了，还渐渐蔓延上岸，从他身背后悄无声息地逼近过来。
赦生童子略冷笑着，忽然猛驱雷狼兽，居高临下向白雪飘逼近过去。白雪飘腾身向后飞掠开来，远离水岸边，凭内力悬浮在紫烟兵火的上空。便在飞身退后的时候，白雪飘已经意识到，一旦他在半空中稍微停顿下来，哪怕只有片刻，赦生童子立刻能引紫电惊雷，与下面的对接上，将他烧糊成一只麻雀。
白雪飘心想着，此时不放，留着必杀招何用呢。
便在赦生童子狼烟挥起的刹那之间，只见一道炫目的白光带着呼啸的风声扑面来。赦生童子还来不及反应，座下的雷狼兽已经惊声嘶鸣着，向后连连倒退。
那白光惊退了雷狼兽，继而腾空而起。白雪飘顺势掩杀过来，枪尖梅花万点，直奔赦生童子的面目招呼下来了。

赦生童子退开些距离，怒不可遏。虽然不会骂人，但他冷笑着：白雪飘，汝还有颜面自称是道士么。
白雪飘停身站定，枪交左手。那盘旋天上的白光便收拢在他右手中，原来是浑身雪亮的银龙。
白雪飘练出银龙的事情，连他师父恐怕都蒙在鼓里。或者装作不知道，反正他年岁不大，练着玩玩又能怎么样。
便如白雪飘寒冰属性一般，这银龙乃是冷龙。方才只在水面上盘旋了片刻，冰上的紫焰天火已经尽数熄灭了。
若不是觉得性命攸关，白雪飘也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练出冷龙的事。这道龙气是因魔龙邪主的血脉存在，白雪飘厌烦这件事，身为道士，只觉得这层关系无比丢人而已。
幼小的时候，他厌恨苍只是因为他对自己太过冷漠；他并不想生在这世上，他所有的麻烦和讨厌，归根结底都是苍招惹来的。
如果苍当日受迫于人，大概还情有可原。可白雪飘长大之后，发现苍并没有断绝跟那人的关系，不禁对苍心生厌恶，甚至还有些恶心。
论血统还是论辈分，他没有资格跟苍论什么。苍身为道境玄宗代宗主，乃是同自己的师父一般的道门顶峰之人。前度的封魔之战余音袅袅，苍是在战场上生了他，他也不是不知道。
总之这混乱不堪的一切，白雪飘很厌烦就是了。如果他单纯生在玄宗或是异度魔界，都会比当下好过得多吧。
小的时候，白雪飘总想着快些长大。到时候，他便能离开道境玄宗。或者跟着师父，或者自己，五湖四海地周游着，晃荡着，甚至漂泊着。那样的日子，也会比当下好过得多。
纵然出手单挑赦生童子，他其实也不觉得就有多么大的乐趣，或者多么大的成就感。他跟从剑子修行，反倒对自己的性命益发看淡了。
有时候喝多了酒，甚至觉得好像活着就是无聊。无聊，无休无止的无聊，只想陶然长醉，冷风中永远都不要醒过来。

赦生童子的一句话，白雪飘许久都没有回答。他持枪静静站着，旁人只看见他的冷漠和傲慢，却不知道他内心里在想着什么。
白雪飘望着天，那天是阴灰色的，深深的低沉着。他心想：何不下场雪来呢。
下场雪，该有多好……
赦生童子看他不说话，便冷笑着驱动雷狼兽向前。赦生童子道：白雪飘汝不说话了，是好不容易想起来自己的祖宗来了么？
白雪飘抬起眼来，略笑着冷看向赦生童子。那如银雪的发缕被寒风吹掠起来，白发扬狂，目光中更是惊人的冰冷。
“魔龙朱武，那是你祖宗，不是我祖宗！今天碰上了白道爷，白道爷手上这条枪就是你活祖宗！”
只在刹那间，白雪飘腾空而起。一条亮银梅花枪如银龙飞转，只搅得天寒地冻。天地之间竟果真宛若玉龙相斗般，纷飞地飘起雪来。 
   

幕四十
赦生会战白雪飘的事，吞佛童子略有耳闻。换作螣邪郎那种啰嗦型的男人，决不会放赦生出去。但他以为，赦生既然是他师弟，再逊也就是被逼成平手。谁料到，赦生童子对上白雪飘，居然吃了大亏。
异度魔界太子殿下的双眼给人花了，这件事引起的震动，不下于五百年前的断层事件。
事情闹得严重，吞佛童子当然不会再隐瞒自己曾经知情。螣邪郎得知，当时大怒着要牵吞佛童子出去相杀。
正在两个人纠缠不清的时候，传言魔龙殿的世子殿下驾到。螣邪郎便暂时放开手，他不是怕了世子殿下不敢继续理论，而是要当着黥武作证人看着他揍死吞佛童子。

黥武的话，跟他们想得都不一样。比起赦生童子的眼睛能不能救治好，道境玄宗跟异度魔界是否会因此事战端再起，才是他所关切的。
身为邪主亲王的长子，黥武执掌魔龙殿已经有些时日了。如果赦生童子还常常取笑吞佛和螣邪郎“号称”成年人，对银锽黥武，他可一直当作长辈来对待。
黥武见到赦生，亲自看视过，又向医官询问救治的情形。看起来，赦生童子的眼睛是没法恢复了。这件事奏报到女后处，可想而知将引来多大的一场暴风骤雨。
赦生童子虽然受伤颇重，却咬着牙一声不吭。他既然单挑了白雪飘，生死有命。换作他处在当时的白雪飘，也会毫不犹豫一枪将对方的眼睛挑瞎的。
银锽黥武当然知道白雪飘，跟眼下的赦生童子一样，那边的也是自己的亲弟弟。一个弟弟把另一个弟弟揍出毛病来，让他这个当大哥的当中公道决断，这真够叫人头疼的。
如果单凭公道决断，当然是挑了就挑了。两人开打前有言在先，谁出了事也别埋怨。
但事情从没有这样简单的。先说女后，如果是自己的儿子挑了白雪飘，那当然是儿子英明神武；但现在正好反过来，这叫当母亲的岂能善罢甘休。
弃天帝的话，应该还是可以说道理。自己的父亲邪主亲王也差不多，当前异度魔界跟儒门天下的关系有些紧张，轻易对上道境玄宗，并不是胜算满满的事情。
关键的另一环，其实在魔界第一殿的魔君身上。须知当舅舅的平素最疼爱这个爱好单挑的侄儿，如果知道了这件事，径自往玄宗去点出两位代宗主来相杀，那局面还怎么收拾。
银锽黥武这样思量着，一时间并没说话。螣邪郎有些不耐烦，他现在就要开掉吞佛童子。如果他为人邪恶的话，估计将吞佛童子当场撕光上一百遍啊一百遍，都在情理之中。
螣邪郎说，世子殿下，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吞佛童子不说话，事实上他觉得即使是螣邪郎先扑上来，跟自己过招之后也是先立仆的一个。
吞佛童子抱臂胸前，十分幽雅深沉地冷静着。他说反正赦生的眼睛也就这么回事了，何不就此机会向玄宗敲诈一笔巨额医药费。
一句话出口，螣邪郎又跳了起来。黥武叹了口气抬手指抵住眉心，他想拜托这两人以后不要四处号称“成年人”了。

黥武先去跟弃天帝谈，然后去跟自己父亲邪主亲王谈。谈通了两个人之后，稍微积攒了点信心和人品，然后去找女后谈。
至于魔君，他如果能谈通女后，就让女后去跟魔君谈吧。要知道想与魔君沟通这件事，他就是积累一万年的人品也未必够谈一个时辰的。
女后的反应，大抵都在情理之中。虽然抓头发挠脸的事情没有发生，但是面对忍耐力徘徊临界点附近女后，他似乎清楚地听到了磨牙和磨指甲的声音。
黥武心里想，要冷静，要冷静……他不是跟女后要冷静，而是跟自己。
无论如何，黥武出面斡旋，以“这是自己两个弟弟之间的矛盾冲突”为主要借口，将事件处理的全权要在自己手中。
至于魔君的话，女后答应等看到黥武处理出圆满的结果，再去跟魔君谈。黥武心中又叹了口气，心想女人的话，怎么总是作出这种“答应了跟没答应”一样的承诺呢。
黥武回到魔龙殿，静下心来开始考虑玄宗方面的事。这时候，传说螣邪郎已经在跟吞佛童子交手了。
黥武挥挥手，吩咐人用封印将他们两个隔离起来，免得破坏太多的公共财产。

玄宗有两位代宗主，按理说他应该跟苍去斡旋比较好。但又想到，白雪飘跟苍的关系，似乎一直都很紧张。
黥武考虑之后，打算跟另一位代宗主金鎏影谈。他是这样打算的：如果玄宗能象征性地低头认错，那就可以圆满地向女后交待了。至于医药费，玄宗赔的话更好；若不打算赔，他私下血自己的银子充数，将女后那关打点过去就算。
但事情往往只会复杂和糟糕。苍不肯理睬这件事，令黥武只能跟金鎏影去打交道。那样金鎏影势必了解到白雪飘的魔界背景，如果他通情达理，那是最好不过；如果他不肯通融而要拿白雪飘祭玄宗宗法，那他就要另作打算了。
把白雪飘领回异度魔界来？黥武想，金鎏影果真开刀要祭了白雪飘，那他这个做大哥的怎能置之不理呢？
说起来啊，真要叹口气。摊上这样两个倒霉小弟，世子殿下能把大哥当到这个份上，真是够攒人品的。 
幕四十一
银锽黥武说了一句话，金鎏影心里翻了三个。
银锽黥武说，代宗主苍道长的师弟白雪飘把吾魔界太子的眼睛挑瞎了，但看吾殿不想追究并引起战端；只要玄宗有个道歉的姿态，这件事可以从长计议
金鎏影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愣是没明白过来。
苍的师弟，白雪飘挑了魔界太子的眼睛——不错。不想追究并引起战端——不是吧？道歉的姿态又从长计议……金鎏影当时有点死机了。
金鎏影不动声色地重起了一下，让银锽黥武把这句话解释清楚。
黥武是打算开诚布公的，于是掰开揉碎开始说。
金鎏影终于听出个数来。金鎏影心里纳闷：难道是你们自己人把自己人捅了，那样的话，关我们道境玄宗什么事。
这样一直纳闷儿着，直到他见到了白雪飘，才明白其中的缘故。

白雪飘冷笑着，说是我干的。捅了你又怎么样，谁叫白道爷是道士。
金鎏影找到白雪飘，他正在喝酒。旁边还有些年轻道生，看金鎏影面目严肃的，都不敢吭声。
白雪飘悠然自得地自斟自饮。他知道金鎏影是代宗主，但那又怎么样。
苍不也是代宗主，身为代宗主还不是跟魔龙邪主睡着，代宗主又有什么了不起。
金鎏影沉下脸色，叫他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说话。
白雪飘无所谓地放下杯子，倒还站了起来。
因为金鎏影知道他头顶上飘着的是那片云彩，金鎏影说“我管不了你，还可以叫你师父管你”。
白雪飘最厌烦跟异度魔界扯关系，但这还是他“平生不想”中的第二；那名列第一的，其实是“不想让师父为自己生气”。
白雪飘想，师父虽然在外办事，但不久就会回来。听说了这件事，恐怕会不高兴吧。

金鎏影说：你知不知道自己惹下多大的麻烦。白雪飘说知道。金鎏影让他说，白雪飘无所谓地背道规：擅起争端，为异度魔界向玄宗开战制造借口。
金鎏影让他说经过，白雪飘说自己跟赦生童子约战，结果将他的眼睛挑了。
旁边的道生静静听着，心里有些莫名其妙。打了又如何，这是双方对等的约战，本来就生死无论；况且是白雪飘打赢了，该是私下里叫好的事情啊。
金鎏影冷冷看着他，并不说话。白雪飘也若无其事的，他只说自己是用枪挑的。
旁边的道生见了，都为白雪飘抱屈。其中一人便开口道：是那赦生童子逼人太甚，白雪飘才放冷龙；危急关头存身自保，难道还有错不成？
金鎏影听着这话，再看着白雪飘，略有些冷笑：冷龙是怎么回事？你出身道境玄宗，哪里来的冷龙之气？
白雪飘听着，不动声色。适才他答应金鎏影的话，还有点玩世不恭的轻佻；提到冷龙，他的脸色立刻阴寒下来。
金鎏影严厉问他到底什么出身。白雪飘沉默不语，许久低声说：你管不着。
白雪飘说：我跟的是我师父剑子仙迹，我也不是道境玄宗的。我师父是道士我也是，道士收妖降魔本就天经地义，还管用什么手段么！
白雪飘说着，约略轻佻着冷笑起来：我就天生地长的，跟谁也没关系。我知道你想拿地信印镇我，你爱怎样就怎样，随便！
金鎏影执掌道境玄宗有些年了，玄宗上下连苍在内，没人敢跟他这么说话。金鎏影有些恼火，几乎下意识地想到：就算是苍的师弟，这么个口气说话，未免也太嚣张了吧。

金鎏影亲自去跟苍谈这件事，他想白雪飘既然是苍的人，苍就没道理置身事外了。
当然了，白雪飘在苍的管束之下，约战私斗挑起战端为玄宗招惹是非，苍身为大师兄难辞其咎。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白雪飘与魔界如此深厚的关系，苍居然没有察觉，究竟是什么道理。
苍静静地听他说话，半句话也不说。金鎏影说了半天，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在很没意思地唱独角戏。
他一直想着，白雪飘是苍的人。有苍这层关系，他怎样也会把白雪飘的事情压下来。并不是说他存心卖一个人情图报将来，而是他一直对苍抱持着尊敬信任，甚至好感。
如果苍说句话，只要稍微有个说句话的意思，金鎏影保证什么事儿没了。他出身儒门天下，在错综复杂的勾心斗角中打滚多年，暗中压服事情的运作手段，未必比龙宿逊色很多。
但苍始终都不说话。苍说，白雪飘的事情，他不知道，也不过问。
这样，金鎏影这个人情就是想做，现在也没得做了。
金鎏影起身告辞。临走告诉苍，鉴于白雪飘不肯透露真实身份，他就要下地信印镇出来看看。
金鎏影离开许久，苍始终静静坐着，不发一言。翠山行从旁观望着，心里都要急得憋出火来了。 
    

幕四十二
剑子仙迹在中原苦境，蔺无双正在浩然居。苍一动不动的不说话，翠山行眼睛急瞎了也没有用。
金鎏影一片好心好意的，却给苍碰了个又冷又硬的钉子。而他这人素来就有个毛病，越在紧要关头，越是对平常亲近信任的人，疑心越重。
白雪飘既然不说，苍沉默的态度也很可疑。金鎏影索性严办，一道宗主令降下去，宗法殿开始动地信印镇压白雪飘。
如果白雪飘是纯然魔龙的血统，地信印降下十二道也无奈与他。须知身为龙者，乃是妖魔中各自的至尊。除非五百年一度的天劫，世间任何力量都不能轻易动摇它。
但白雪飘来自苍的血统却是青猫。尤其因为苍对他的存在始终不以为然，并没有将自己的命数连在白雪飘身上。这样，即是苍本身的道行高深莫测，但也丝毫不能庇护白雪飘。
白雪飘被钉穿琵琶骨，固锁在镇妖用的降龙木上。地信印从三道降到七道，白雪飘只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地信印降到十道，白雪飘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但他绝不肯在化身回猫的模样，纵然被穿透的琵琶骨已经被烧化了些，仍然一言不发。
镇妖的执法用冰盐水将他泼醒过来，白雪飘浑身湿透着，低垂的眉目之间，竟始终似有些冷笑。
接连数日的镇妖都无功而返，执法者也就此收手。因为果真降下十二道地信印，无论白雪飘究竟是什么，都将要灰飞烟灭了。

周围的人都退散走开了。白雪飘仍被固锁在降龙木上，听见沉重的殿门被上锁的声音，心里略微冷笑着。
总的来说，他对自己今天的表现还是比较满意。地信印的话，他本以为自己被下六七道已经算是极限了，没想到一直撑到第十道，白道爷还是白道爷。
白雪飘心里有点乐着，他心想：师父他老人也不知道在哪儿晃悠着。这件事说给他听，肯定能被夸奖。
想着被夸奖，白雪飘心里还挺美的。虽然师父从来不骂他，但也不是很轻易就夸他。偶然被师父夸了，白雪飘至少能乐三天。
接连三天都亢奋着，亢奋过度，捅个什么漏子的，然后就能老实一段时间。
师父不怎么夸他，大概是不想让他亢奋过度去捅漏子吧？白雪飘想来想去，想着自己当时挑瞎赦生挑得那叫一个爽，心里还是挺美的。
乐过之后，白雪飘淡淡想着：虽说师父快要回来了，但自己这样下去，还能见上师父一面么？
恐怕，是见不上了吧。这样想着，白雪飘心里渐渐冷下去，真的有些难过了。
想他这一生，虽然少有真正高兴的时候，也少有真正难过的时候。唯独想到再也见不到师父了，心里便像被冰刀狠狠戳着一般。
师父教他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师父对他。他还没怎么学出本事来，师父他老人家还没怎么得他孝顺。
便如龙首一般，师父在这世间也有三万六千年的寿命。如今还不满千岁，恐怕还得算是年轻人呢。
但与他只不过几年的生命相比，不满千岁的师父却已经是难以想象的了。倘若师父是举目望不到顶，抬手抱不过来的参天古木，他则不过是栖身古木根基畔的一株草叶罢了。
师父活过好多年月，见过好多他想也想不出来的人和事。他也想像师父那样度过一生，很漫长的，便用自己生命把那些人和事都一一经历过。
师父打过很爽的群架，师父还有龙首那样一个挚爱终生的人。他的话，跟赦生打得一架也比较爽，但他终生挚爱的人又在哪里呢？
很小的时候，他跟这师父往儒门天下走动。师父有些日子没见龙首了，但因为自己在旁的缘故，也不便跟龙首多么亲热。
师父同龙首隔着几案坐着，看自己在面前随意不拘地爬来爬去。那时候他还是猫身呢，当时年岁才叫小，可为什么就能看出师父想与龙首亲热呢？
龙首约略摇着扇子，有时同师父说句话。手担着矮几，稍长的宽大衣袖盖着手背。那手若无其事地落在师父的手边上，他似乎是看到，隔着那漫长华美的衣袖，师父轻轻握着龙首的手指。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究竟怎样是亲热。但分明感觉到，人与人之间除了拉手，还能更加亲热，许多许多。

白雪飘漫不经心地想着，也觉得自己想的这些事很色情。但又觉得无所谓似的，反正明天地信印降下十二道，他就要灰飞烟灭了。
镇妖的殿所中漆黑一片，微闻冷清的滴水声音。反正只有白雪飘一个人，他就这么肆无忌惮地想着师父跟龙首亲热之类的事，想象中简直栩栩如生的，不由得有点亢奋。
打得是最彪悍的群架，抱的是最有劲儿的美人……
白雪飘想：师父这一辈子过得，这他叫一个爽！ 
    

幕四十三
白雪飘脑海中的这些想法，果真给剑子知道，真得倒退三步吐血。
他虽然隐约觉得自己这徒弟有点那个，但居然那个成这样，真是……太有才了。
无论如何，剑子仙迹赶到道境玄宗宗法殿，正见白雪飘被从降龙木上解下来。
地信印降到十一道，白雪飘没撑过去，打成原形化身成了猫。但他已经被地信印镇得浑身是血，骨头都酥松了。执法见此便停了手，至少要留下一条命来，让他当面与魔界的来人对质。
银锽黥武和螣邪郎同来，白雪飘见到两人的时候，话都说不出来了。
银锽黥武见白雪飘被惨无人道地镇成这般模样，不由得皱眉。于是开口向金鎏影，说白雪飘乃吾魔界魔龙邪主血脉，论资排辈是魔龙殿的三太子。
银锽黥武心想，既然白雪飘已经被玄宗自己人收拾成这个样子，即使没有公开道歉什么的，他也可以就此向女后交差了。眼下的话，他只要将白雪飘带走。反正白雪飘只剩下一口气，肯不肯走也由不得他了。
金鎏影听这要求，只说可以。其实他心里疑惑着另一件事，白雪飘如此严重的身份，苍为何始终保持沉默。
如果苍只是没有察觉白雪飘的背景，按照他平素道威尊严的作风，应该生色俱厉地发作才是，至少也会自责与自己的失察。苍并没有这样做，可他也没有保全白雪飘。倘若苍与白雪飘有所渊源，对从小抚养的师弟，这样的冷情是难以想象的。
金鎏影不知内情，当然不得正解。只能凭着自己所知的推断，苍的沉默大概是为自己一度失察而自责罢。
苍这个人，金鎏影跟他打了有些年的交道，却仍然不明白他。无论如何，这件事关联的都是玄宗举足轻重的人物，如何压住风声才是最应该费心考虑的事情。
异度魔界交了底，又提出带走白雪飘。金鎏影都一口答应了，他这个人也不是很难说话的。

剑子看见自己的徒弟给人整成这样，心里不是很痛快。如果说到护短，他这个人比苍来的更甚些。
这一点上，剑子仙迹跟龙宿的作风有些类似。自己的徒弟自己管教，况且理论起来他已经不在道境玄宗。当初白雪飘既然过给他当徒弟，有什么错处，应该他这个当师父亲自清理门户。祭宗法的话，恐怕抬出儒门天下的院规更合该罢？
剑子走过来，打量白雪飘还是有气的。于是呵呵笑着，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金鎏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略说了，并告诉剑子魔界这就要带白雪飘回去。
剑子听着，还是呵呵笑着。剑子说这不好吧，你看着说把人领走就领走，也不跟我这当师父的打个招呼。
银锽黥武这才知道白雪飘那一身翻天闹海的本事都是哪来的，眼看这师父……当初他跟剑子仙迹对面桌喝茶的时候，也没觉得这人多么流氓啊。
但不能因为世子殿下不觉得，剑子仙迹就不流氓了。该流氓还是要流氓的，银锽黥武那是错觉，需要用清醒的现实纠正过来。
剑子说好啊。既然是当兄长的来领小弟，我这当师父的也不好强拦着。不过归根结底还得问我徒弟本人，他要跟你们走呢，你们领走就是啦。
剑子说着，伸手摸向白雪飘的头顶。这道真气悄无声息地注入进去，化身成猫的白雪飘被一团银白的光笼罩着，倏忽变回人的模样。
剑子摸着他的头。剑子说徒弟啊，师父回来了。你别有什么想不开的，万事都有师父给你做主。
白雪飘被剑子扶了起来，冷眼看着面前异度魔界的来人。剑子说他们要接你去异度魔界，白雪飘说师父你开什么玩笑，我脑子里又没进水。
螣邪郎在一旁冷眼打量着。见白雪飘被打成这样，他的气多少消了些；但见白雪飘还在死鸭子嘴硬，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了。
螣邪郎发作，往往都是吼叫型的；这次面对玄宗的大庭广众，不好轻易走火，只是念了几句口白，阴阳怪气的。
螣邪郎道：白雪飘，要不是看在汝父王魔龙邪主，要不是看在汝兄长世子殿下打定了主意保全汝，信不信吾当场把汝卸成七零八碎，带回去给吾小弟养的那条狗当零食。
剑子呵呵笑着，心想“这世上还有人打算跟我比磨牙对嘴？”要知道他可是龙宿陪练出来的，素称名嘴铁喉，口齿上的功夫臻于化境。
但还没等剑子开口，白雪飘破口就骂了出去。
“你跟谁父子，跟谁套兄弟？嫌爹少自己大街上认去，白道爷不吃你这一套！”
剑子仙迹连忙扶住他，说徒弟你可别这么说话。但他心里明白，提到血统，那才触了白雪飘最大的忌讳。
说话之间，白雪飘居然推开师父扶着自己的手；虽有些摇晃着，但却稳稳地站定在异度魔界来人面前。
白雪飘略冷笑着。白雪飘说：本道爷当了八辈子的道士了，就这辈子倒了血霉，居然跟你们这群邪魔妖孽沾亲带故，满地丢人都没处捡。还父子，还兄弟，少跟本道爷来这套，道爷我烦着呢！
说话之间，白雪飘摇摇晃晃的，撑着几乎残破的身子靠在执法殿门口。今天的天色真晴朗啊，万里无云的。几日以来下得漫天遍地的大雪，便在这晴明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雪光。
真他是个好日子！白雪飘望着晴天，望着雪，心里真他这个乐！
便望着那无垠湛蓝的高天，白雪飘纵声大笑起来。
白雪飘大声笑道：魔龙朱武，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的血脉，道爷我还给你！
刹那之间，白雪飘扬手自盖天灵。脆弱的四肢百骸轻而易举震碎了，白雪飘缓缓向后倒了下去，落在剑子师父的怀里。
白雪飘抬起手来，去摸剑子的脸。
白雪飘轻声说：师父啊，徒儿不孝，徒儿不孝啊……
说着，便在剑子怀抱中断了气。那抬到一半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生生撞在剑子的心上。
师父啊，从今往后，徒儿不能再跟着你了。来日，也不能伺候你老人家了……
徒儿不孝，徒儿不孝啊……
天湛蓝着，阳光普照着，白雪皑皑，遍地银辉……是何等瑰丽奇美的世界。
白雪飘死在这日子里，真是个好日子。 
   

幕四十四
苍听说白雪飘死了。苍心想着，死了好啊。
死一个，再死一个……死得干干净净，就没烦恼了。
翠山行吞声啜泣着，不敢哭得让苍听见。赤云染缠着他，好像觉得似跟自己的三哥有关系；扭着翠山行的袖子摇晃，问“三哥他什么时候回来”。
赤云染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语着，三哥怎么还不回来啊。但见没人理睬她，便走去一边自己玩玩具去了。
苍的表情还是淡淡的。苍说我饿了，翠山行你做饭去吧。
翠山行便默默地走到厨房去做饭，仍然吞声哭着，虽然隔着墙，也不敢让苍听见。数不清多少眼泪掉在这锅饭里，翠山行还是哭着，哭着。
苍吃着饭，该吃多少吃多少。吃完饭坐了会儿，照例睡午觉去了。
服侍苍睡下，翠山行还在哭着。苍皱眉道，小翠你很烦啊，要哭出去哭去。
翠山行听了吩咐，便哭着跑了出去。虽然这屋里不再有哭声了，苍还是觉得很烦。
苍睡下，渐渐睡着了。睡着的时候，他就不觉得很烦了。

当日，苍生下的是五个。但死了两个，又死了一个。
苍当时还年轻着，这样接二连三的死，看得他心都硬了。
朱武大概能明白苍的想法，当日他对苍所说的“抱歉”、“受苦”之类的话，其实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苍静静睡着，睡中的神情仍是淡淡的。朱武看着这样的苍，未尝不觉得有些心痛。
人心深处的痛苦啊，就是这样难缠的一件事。明明看见它过去了，但还是过不去；就这样百无聊赖地纠缠着，仿佛直到死才肯罢休。
朱武唤醒了苍，跟他说了些话。朱武觉得，白雪飘真不愧是自己的儿子，但又觉得他更肖似苍。
至死，他跟苍都不肯互相原谅。大概正是因为两人太过相似的缘故，真是太相似了。
有白雪飘的死，异度魔界在怎么样也该善罢甘休了。女后也该知道，白雪飘其实是他魔龙邪主之子。
苍仿佛是要醒来，但却没有睁开眼睛。朱武轻轻摸了摸苍的头发，纵然他阅历如此，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该如何去安慰苍那痛了很久很久的心。
苍还年轻着，但年轻又如何？谁知道这样深长的痛苦，何年何月才能过去。
这是苍自己的痛苦，任何人都无法代替。除非他自己解脱出来，才能是真正的解脱。
他能做的，大概只是从旁看着吧。

帘外，是淡薄无踪的细雪。随意不拘地飘落着，如烟似幻。
龙宿静静地观望着，静静抽烟。那目光深深望进缥缈的风雪中，若有所思。
风雪渐渐地急促，帘外庭中深寒；天光也渐渐暗淡了，不知不觉已近黄昏。
龙宿命人将珠帘卷上，约略有些风雪散漫地吹进来，缥缈无踪的，轻轻触动他伸出的手指。
便在那优美的指尖，一缕龙气若隐若现地浮动着。冷风卷起细碎的雪，围绕着这道龙气慢慢周旋。
风和雪渐渐的紧促起来，凝然的有晶莹的冰花闪现。那周旋的风雪渐渐幻化出银白的光辉，龙宿略略扬手，那被风雪周旋的龙气便向庭中结冰的水面飘了过去。
夜幕降临，水岸周围的石灯笼次第被点亮了。但与往日不同的，那石灯笼中亮起的不是微黄的灯火，而是一如冰雪银辉般清冷的夜明珠光。
夜幕深处的水中，风生水起。那银白的光辉像静夜虚空中散漫开去，渐渐幻化出少年的形貌。
龙宿含着烟，眯起眼睛望着那银白的光形。他约略笑着，大抵这是他平生以来最得意的一件作品吧。

剑子瞅着白雪飘，琢磨着不说话。
你小子……我不在的话，你就跟人家开口道爷闭口道爷的？有没有这回事儿？
白雪飘汗着，一时间没敢吱声。剑子便在他后脑上搂了一巴掌，你小子啊，真是欠收拾……
白雪飘给剑子搂了一巴掌，摸摸脑袋感觉疼，可见是真的活过来了。
白雪飘凑在剑子身边，师父啊，你不在的时候，我可想你了。
剑子仙迹看着他，你打量我不知道你心里的那几条道。再敢歪我跟龙首如何如何的，我便叫上你太上师父一起收拾你！
白雪飘吐了吐舌头，连忙说不敢了，不敢再歪了。
白雪飘心想：以后歪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得严肃点，再严肃点…… 
    

幕四十五
某天早上，白雪飘摊开在天一宫剑子的寝台上，横平竖直地睡大头觉。正睡得亢奋的时候，被人一脚踢醒过来。
白雪飘坐起身来，打量他师父的神色，看来是一摊子烂事儿也忙完了，跟龙首也亲热过了。
白雪飘看他师父情绪好，立刻笑脸开始拍。师父你早啊，看起来神清气爽啊。
剑子指点着他，无奈笑。打从复活过来之后，这小子简直就无法无天了。
剑子说，明天大年初一。你是今晚上就回去道境玄宗吃年夜饭，还是明天赶早回去啊？
剑子说你回去吧，你那小妹妹可想你了。整天念叨你，不回去就不够意思了。
白雪飘当然明白剑子的意思，无非是让他回去玄宗。说是小妹妹想他了，其实还不是为了那代宗主苍师兄。
他的话，肯定是不想回去。但既然师父开口了，师父说的话他就得当圣旨啊。
不想回去，不想回去，不想回去……白雪飘蹭着剑子，嬉皮笑脸的。
师父啊，我今晚就不回去了。明天的话，天气好我就回去，天气要不好……
你少给我来这套。
剑子说，反正我肯定不留你。回玄宗去，给你苍师兄磕头。大过年的，连个礼数都不讲，像什么话。
白雪飘也不嬉笑着，脸上的神情淡淡的，浑身懒洋洋的样子，围着被子坐着不说话。
白雪飘说，我不回去。你要不留我，我就外边逛去。
剑子仙迹心想，这小子岁数不大，混混起来却直逼他的境界。遥想将来，流氓的前途还真是不可限量。
剑子说，你回去吧。你也知道你跟你苍师兄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疼了一回，生了你一场，你总不至于这么没良心吧。
白雪飘仍然懒洋洋的，随口道：生我啊？呵呵，我又没求着他生我。他爱生就生呗，谁让他自己乐意——
放屁！
话还没说完，白雪飘就给剑子抄着衣裳拎了起来。手都扬起来了，到底没打下来。
你混蛋。剑子说着挥了挥手，滚回去，现在就走。
白雪飘见他师父好像有点火，挺无赖地笑着。披上外衣，稍微收拾收拾。
白雪飘冲剑子一乐：师父啊，那我就滚回去了啊？
剑子笑着挥挥手，滚吧滚吧，路上小心点。
白雪飘溜溜达达地出了天一宫，临走朝他师父扮了个鬼脸。
师父啊，你这龙马精神的，还得加把劲儿啊。徒儿这后半辈子，还指望在你老人家身上呢。
说着，没等剑子仙迹说话，一溜烟的无影无踪了。

白雪飘回道境玄宗，老话一句，白道爷又回来了。
当日那点英勇事迹反响还挺强烈的，前辈的话，嘴上不说什么，心里都觉得这小子挺有根骨的。至于后辈道生，还用说别的，两个字儿：真葱白！
白雪飘说，行了你们。还两个字儿，自己数数去。
又问白雪飘，这次回来感觉怎么样啊？白雪飘当然说，不错啊，爽啊。
有人提起，说白雪飘你知不知道自己升级了。看你道生都没当几年，就成了玄宗总执法了。
白雪飘说，我知道啊，刚听说的。白雪飘说了冷笑了一声，尽弄这些莫名其妙的事儿。
白雪飘是奉命回来给苍师兄磕头的，也不跟他们这班人多聊。只说日后找个时间喝酒，说着便向天波浩淼的方向走去了。

因为白雪飘的事，苍卸下代宗主的职位，退居天波浩淼。这一举动有引咎辞职的意味，金鎏影跟他心照不宣着，也不多过问，便将苍手中的职权接交过来。
金鎏影阅历尚浅，虽然总揽玄宗事务，是无名有实的宗主地位。但他仍然称代宗主，直到阅历积累到一定程度，由玄宗道尊级别的人物论断，才能正式登上宗主之位。
金鎏影有时候想着，觉得世事的变化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仿佛昨日他还在儒门天下过着抑郁不得志的日子，如今却执掌着道境玄宗，距离宗主之位只有一步之遥了。
苍卸下代宗主的职位，仍然有道尊的身份，而且位居首席。须知在道境玄宗，身份和职位是不相关的事。比如白雪飘一跃成为玄宗总执法，但身份上仍然是道生。
苍退隐之后，便迁居到天波浩淼。这是道境玄宗最为清宁僻静的所在，凭海临风，似乎是养老的地方了。
翠山行随着苍迁居到天波浩淼。蔺无双在浩然居，剑子仙迹在儒门天下，苍再搬出去，这个院子便完全空落下来。
说起来，翠山行真有些依依不舍的。他是在这个院子长大，想那些坐在树荫里的石鼓上信手弹琵琶的日子，心里空落落的有些惘然。

白雪飘能回来，这是谁也不曾料想到的。苍听说剑子如何如何设法，龙宿又如何如何相助；翠山行每有消息便急切地说给他听，但他听着，总好像心不在焉似的。
赤云染坐在屋子里玩，这是与从前的居处完全不同的房间，房间宽大的可以跑来跑去，床也不见了，居然是很宽大的寝台。殿所被许多重高大的屏风分隔开，开始的时候，一不小心就迷了路，不知道自己身在哪个房间里了。
这样大的一座空房子里，只有苍领着翠山行和他居住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可以听见仿佛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海浪拍打的声音。房子背后密林崇高成岭又幽深成山谷，苍有时候领着她沿着林木茂密的山路慢慢走去散步，看到莫名新奇而美丽的花草，赤云染觉得这真是个很好玩的地方。
早上起床，赤云染就在玩着玩具。忽然丢开来跑到格门附近，翠山行问她，她便对翠山行说“三哥回来了”。
翠山行没有听到脚步声，事实上也根本没有脚步声。赤云染感觉白雪飘回来，只因为他们是非常亲密的兄妹罢了。
白雪飘见到翠山行，虽然略笑了笑，神情还是淡淡落落的。翠山行惊喜着，但打量着眼前的白雪飘，眼前不知为何浮现出苍那清淡寂寥的神情。

翠山行跟白雪飘说，苍师兄一早出去散步了。白雪飘答应着“知道了”，便被赤云染拉着去玩。
白雪飘俯身抱起她，手指轻轻地刮了刮她的鼻子。赤云染说“三哥你的手好冰啊”，白雪飘自我解嘲地略笑着，说三哥本来就已经是冰雪做的人了。
白雪飘坐下来，翠山行给他倒茶，又给他那很多好吃的来吃。那些吃的好像都是他小时候爱吃的，但现在隔了许多日子，都有些不记得了。
翠师兄还记得。白雪飘心里默默想着，他觉得翠山行记住这些事，真是活得很操劳啊。
白雪飘站起身来，将翠山行拉过去坐下。白雪飘说，翠师兄我给你拜年了，说着跪下来，端端正正地给翠山行磕了个头。
翠山行抬起手来掩着嘴唇，白雪飘一个头磕在地上，看得他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赤云染见了，觉得很好玩，也跑过来学着，笑眯眯地给翠山行磕头。
翠山行连忙把她抱起来，又凝望着面前的白雪飘。
他心里真是高兴啊。他想，苍师兄知道白雪飘回来了，也会很高兴吧。

苍回来的时候，觉得房子里的气氛和平常有些不同。翠山行听到他的脚步声，先迎了出来。紧接着他便看见白雪飘领着赤云染站在廊檐下，一时间停住了脚步。
苍说，你回来了。白雪飘说，我回来了。
苍看着白雪飘，只看一眼便挪开目光。他的确许久不见白雪飘，他原本也不大记得白雪飘长得什么样子。
翠山行很高兴似的，苍师兄啊，你看小白，那模样一点都没有变呢。
苍听着这话，心里想着：原来白雪飘的模样一点都没有变。
一点都没有变……苍心里想着，淡淡走进屋去。便从白雪飘身边擦肩而过，苍啊，就是这么一个人呢。
白雪飘见了苍，苍的冷淡，也是一点也没有变。
赤云染拉着白雪飘，让他领着自己出去玩雪，又让他抱着自己。
白雪飘只隔着衣袖拉着她的手，哥的手很凉，抱你就把你冻着了。
白雪飘说着，略伏下身来。哥背着你好不好，也是一样的。
赤云染便欢欢喜喜地让白雪飘背。白雪飘背上妹妹，向屋子里望了一眼。那屋子被重重的屏风隔断着，一望进去什么也看不见。 
    

幕四十六
白雪飘跟螣邪郎那种保育型的男人可不同。螣邪郎要是背上他弟弟赦生，那简直看不下去了。可白雪飘虽然背着他妹妹，照样帅得玉树临风。
一群人凑在他身边，问长问短的。白雪飘稍微应着，有时候只是略笑笑。他不是那种爱把自己的事情嚼来嚼去的人，甚至，过去发生的事，在他只是想忘掉的。
白雪飘岔开话题，说起关于玄宗执法如何如何的。白雪飘说反正过年就走马上任了，不如趁年下去地头上转一圈，跟手下的兄弟们混个脸熟。
白雪飘眼力和记性不是一般人比得了的。执法殿当日修理他的人，他个个都记得长相，甚至还把名字一一对上了。
白雪飘背着妹妹，若无其事地笑着跟大伙打招呼。白雪飘说，当日承蒙弟兄们关照，转天这又碰面了，真是缘分啊。
一干执法被他笑得起毛，心想当日如何一本正经铁面无私地收拾白雪飘来着。如今给这人当了顶头上司，以后的日子恐怕就不好过了吧？
白雪飘轻笑着，你们把白道爷当成成么人了？真要计较的话，你们的脑袋现在还能在肩膀上扛着么？说着挥挥手——
走吧弟兄们。走马上任之前，先喝个小酒培养培养感情吧？

白道爷请喝的酒，当然是无量天尊的好酒。白道爷说你们先喝着，我领我妹妹去方便方便。
大家面面相觑的，紧接着爆笑起来。可见白道爷果然是个爽朗的人物，大家还客气什么，能喝多少很多少吧？
白道爷的话，个人的本事当然是没说的。背后更有师父和太上师父是靠山，所谓“千金纵博家仍富，几度报仇身不死”，形容的便是他这般放荡不羁的少年人罢。
白雪飘这顿酒一直喝到天黑。他原本就是海量，这身体便是冰雪的，更是不会醉。于是喝倒了一桌子的人，他仍然清醒着。
清醒着，可他还是不停地喝着。仿佛喝到身体里的酒都消失不见了，原来千杯不醉，是境界也是遗憾啊。
白雪飘结账，将一桌子的人都扔下，自己背着妹妹往回走。一路上踩着深雪，脚步悄无声息的，赤云染有些困，趴在他背上睡着了。
深夜天幕中，不断有些雪星飘落下来。夜路深暗又有些坎坷，白雪飘背着妹妹一路走一路漫不经心地想着，那心境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天很晚了，翠山行却始终在等着他们。据说苍已经睡下，这是年夜，居然也没有守夜。
白雪飘跟翠山行说，明早给苍师兄磕了头就回去。是师父非让他这么做，他不想让师父不痛快。
翠山行没说什么，只问他们这般深夜回来，还饿不饿。说着又起身忙碌着，要给他们弄吃的。
白雪飘看着翠山行，这样不厌其烦地忙碌着的翠师兄……咳，平白无故的，想那么多干什么。
明天磕了头就走，在儒门天下过年的话，比这有意思多了。

白雪飘躺下，但也没怎么睡着。他原本是猫身来着，小的时候往往是白天爱困；晚上精神着，却也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
现在呢，总算颠倒过来啦。真是的，感觉就是好多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才意识到翠山行跟他撒了个谎。苍晚上根本是不睡的，翠山行居然说他睡了，是不是想赚他多留一夜。
白雪飘想着，坐起身来。既然苍并没睡，他何必等明天早上。干脆现在就过去，应酬完了连夜就走，说不定儒门天下的年夜饭还没散场呢。
想着这些，白雪飘便披上外衣。他大略想得出苍睡在房子里的最深处，他这个人，似乎比从前更好静了。

白雪飘在屏风后停住脚步，心中略有些意外。他以为只有苍，没想到翠山行也在苍的身边。
唉，要说翠师兄，有时候真的挺麻烦的。比如不让他做饭他一定要做，再比如眼前，多耽误事儿啊。
翠山行正在跟苍说话，但一直听着，也不见苍的声音回答。
翠山行说，你有没有觉得什么不舒服。要不要我找些药来给你吃？
没人理他，屏风后沉默了半晌，翠山行又不厌其烦地说起话来。白雪飘站在屏风后，忽然觉得翠师兄这一辈子，真是又可笑又可怜。
便这般影子一样地跟在苍身旁，人家理你了就挺高兴的，不理你也没有丝毫怨言，对那不理自己的人反而还更好些。虽说人各有各自愿意的生涯，但比如翠山行这般地过一辈子，放在他白雪飘身上，真是闷死了。
翠山行的声音总是很轻切很柔和的，师兄啊，你可别再病了。我现在可害怕你闹病，一见你躺倒了，我的心里就慌慌的，都不知怎样才好了。
苍淡淡地应着，还是没有回答什么。白雪飘觉得这样耗下去也没个所以然的，于是抬手在屏风上敲了敲，走了进来。

翠山行见白雪飘，确有些意外。他让白雪飘过去坐，白雪飘说不用了，既然苍师兄没睡，他这就给苍师兄磕头，这就走。
苍躺着不动，也不理睬，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说话。白雪飘也不理他，径自跪下，给苍磕了个头。
翠山行一时间不知所措，只见白雪飘非常利落地站起身来，随手掸掸一身雪白的道袍，披上斗篷转身就要走出去。
小白。翠山行下意识地喊了他的名字，但这声音仍然地轻切柔和的，只在这无边的静夜里，听得格外真切。
白雪飘听住脚步，不知是想到什么，还是只是被这声音喊住。
白雪飘转过身，心里冷哼着，便对这屏风背后的人说起话。
白雪飘说，苍，我跟你说明白的。你这个德性，我从小就看不上来着。人活一世，一脸倒霉相也是过，爽爽朗朗地也是过。你自己想不开的话，那就慢慢耗着等死吧。
白雪飘说着，心里略笑起来。所谓人生一世，草木一春；轰轰烈烈，死又何妨。这是老话了，土得都要掉渣。但纵然是老话，居然不厌其烦地流传到如今，恐怕只是为了那些天生有些想不开的人罢。
白雪飘心里想着，转身便要走开去。但屏风之后另有一个陌生了许久的声音，让他再度停下脚步。

苍看着他，又叫他坐得近些。白雪飘不习惯这些，但所谓八十一拜都拜了，还差最后低低头？
苍看着他，这样的白雪飘在他面前，倒叫他莫名的有些难以为情。
有生以来，苍对任何人都没有过这种感觉。白雪飘和他之间特殊的关系，也许真的很特殊吧。
白雪飘听话，坐近了些。苍的眼睛即使在黑暗中仍然看得很清楚，眼前的白雪飘的确陌生着，却又似曾相识。
在哪里见过，他也不记得了。这许多年来，他其实不曾好好地看过白雪飘几眼。
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白雪飘悄悄地长大了。等到他回过神来，面前的白雪飘都已不再是少年人。
苍想着，自己便好好看看白雪飘吧。也许看久些，也就不觉得很陌生了。

你长这么大，我从来也没好好抱过你。苍说，你过来，过来让我抱抱。
白雪飘便坐过去，顺着苍的手俯身在他怀里。他如今再也不会变成猫了，但却略存着身子让苍抱他……还真是的，不如能变成猫的时候方便咧。
白雪飘心里想着，心里略笑笑。
黑暗中，苍仿佛也略笑笑。苍轻轻叹了口气，你长得这么高了，我抱也抱不住你了。
白雪飘伸手，轻轻摸了摸苍披散在肩上的头发。这样的苍有些难以为情地抱着他，他心想，大概世间最讨厌的人，也该有他不怎么讨厌的一面吧。 


幕四十七
次日清早，白雪飘回转儒门天下去了。翠山行说了些话来挽留他，但他总觉得跟苍相处着不自在。这是大过年的日子，本应该哪处有乐子往哪处去，还能耗在这里找不痛快么？
翠山行没奈何，只好随他去。但临走前又给白雪飘包了许多亲手做的吃的，白雪飘皱眉，略有些不耐烦地拎着。翠山行还有话嘱咐他，他只扬手说知道了知道了，便迈步走了出去。
人是走出去了，而且走出很远。但他仍能觉得翠山行还在门口望着他，白雪飘心想着，下次回来，给翠师兄买点什么东西吧。
赤云染跟着他走，一直跟到太极门附近。白雪飘一路上牵着她的手领着她，又背了她一会儿，这才甩袖子告辞。
赤云染搂着他的脖子，三哥啊，你什么时候还回来？你早点回来吧，我可想你了。
白雪飘略笑着，答应着，哥没事儿就回来。又说，你回去吧，路上慢点。
白雪飘心想：没事儿来。有事儿啊，那可就再说喽。心里想着，拎着翠山行给他的那包吃的，潇潇洒洒地晃出太极门。

儒门天下的过年，照例是金玉满堂。那富丽奢华，几乎令人令人目眩神迷。
沿着水榭楼台的回廊，白雪飘一路悠然自得地溜达着。此时正是大雪过后的晴天，中庭的水面啊，覆道的飞檐啊，那些错落有致的园林花木啊，都被银亮晶晶的白雪厚厚覆盖着，坠着雪松和冰挂。往来的侍从女官无不妆扮的花枝招展，一片优柔轻丽的莺声燕语，听着好不令人心悦呢。
白雪飘一路上遇见很多女孩子，都是各宫房殿所的人。其中有熟识的，便停下来说说话；即使不认识的，错身走过的时候也越略笑一笑。他这般年轻俊美着，一身雪白的装束更显得无与伦比的贵气，说话之间略有些修长的眉目月略笑着，少带点玩世不恭的轻浮样——哪有女孩子见了会不爱呢？
虽是隆冬时节，各殿所仍只是垂下帘栊；儒门天下的宫殿中，夹壁之内都熏着银骨炭。倘若关起格门来坐着，坐久了反而觉得有些热呢。不如只垂下帘栊来，又将形形色色名贵的熏香供奉起来。那浓郁迷人的香气随着殿所内的暖风随处飘荡着，几将人迷醉得不知人间天上了呢。
龙首当朝受贺，师父他老人家也在天一宫受礼。白雪飘便先自顾自地随处走动。他穿过帘去，随意在几处殿所坐了坐，同那些娇艳美丽的女孩子们说话。她们都知道这守宫大人的弟子是很好酒的，于是取来各色或浓醇或清冽的陈酒来给他喝。这些酒往往都是女孩子们喝的露酒，只无限娇贵的香甜着，丝毫也不醉人。白雪飘被她们围坐在身边，随意不拘地散漫倚靠着，那绰约闲适的风情将这些女孩子们都迷得不得了。
白雪飘看她们下棋，或者调弄熏香什么的。又见她们将红纸剪成细细的丝缕，用来装饰水仙花的根。白雪飘约略笑着，他心想：这些女孩子们的日子真是有意思啊。
时辰将近，白雪飘估计着师父和太上师父都该回宫了。于是起身告辞，这是大年初一，他可要给师父跟太上师父磕头，还要拿压岁钱呢。

白雪飘来到钟离宫，更觉此处的精美名贵与别处不同。龙首闲坐在珠帘之后抽烟，师父也在。两人喝着茶，略笑着低声交谈。
白雪飘便在帘外跪倒，给太上师父磕头，又给师父磕头。剑子听说他往道境玄宗见过苍了，心里很高兴，越觉得这徒弟非常喜欢。
龙首便让他近前来，照例封给他一个厚厚的红包，还赏了他几件稀罕珍贵的东西。另外师父也给，白雪飘这个年过的，总是很滋润的。
剑子说，小白也回来了，咱们就吃饭吧。白雪飘听了高兴，他就习惯跟师父同桌吃饭，要是龙首也在的话，那可就更好啦。
白雪飘为龙首斟酒，又给师父满上。三个人共坐着吃新年的第一顿饭，其乐融融好像真的一家人一般。
白雪飘看见龙首，只觉得他的姿容比从前更加美丽，便如四时美景常看常新的，真是令人惊艳赞叹。由此又开始歪龙首跟他师父，但他吸取往日的教训，歪的时候脸上十分严肃正经着，跟着又赶紧给师父倒酒。
白雪飘对待剑子师父，那态度跟对苍就完全不能同日而语了。剑子说话的，白雪飘这孩子，真是能拍得不得了。这也难怪啦，剑子是道士，道士就不是人？白雪飘是发自内心地跟师父好，贫嘴啦拍马啦，其实就是跟自己讨亲热就是了。
至于龙首的话，白雪飘虽然亲近，但却很懂规矩。龙首是身份贵重的人，虽然往往与人平易和亲地相待，但龙首毕竟是龙首。龙宿若有问话，白雪飘必然会恭恭敬敬地放下杯子，好生有礼貌地应答。若龙首吩咐他什么事，他必然十分恭谨地应差，丝毫也不敢马虎。
这也就是白雪飘这孩子让人喜欢的地方。对人对事，都能看出个眉眼高低，不像有些人，要么一味战战兢兢的，放肆起来却又不知好歹了。
便在喝酒闲谈的时候，龙宿提起来。异度魔界日前下了请帖：太子殿下大婚，儒门天下要派个身份贵重的人道贺观礼。
这种场合，龙宿当日亲自去过。当日他奉的是师尊之命，当日是魔龙殿世子殿下的冠礼。
龙宿的意思，这次也派个徒弟去吧。但他目下还没有弟子，晚辈只有剑子仙迹的白雪飘。于是跟剑子商量，看是白雪飘去还是另外怎么样。
剑子呵呵笑着，小白你去不去啊。白雪飘当然去了，这么好的事儿，干嘛不去啊。
不仅满口答应，而且还欢天喜地的。剑子指点着他无奈笑，你啊你啊……
他当然知道白雪飘。当日说什么不肯往异度魔界，正是忌讳着身上的魔龙血统。但他如今是冰雪重生之人，更兼一脉浑元道真。这么硬朗的底牌，当然要往异度魔界朝那班人亮一亮了。
剑子仙迹跟他有言在先，这次乖乖的去乖乖的回来，不准给我捅漏子。白雪飘扮了个乖乖相，师父啊，你放心吧，我肯定不招惹是非。
白雪飘有点赖皮地笑着，师父啊，你还把我当小孩儿。你看，你活了一辈子还没活完，我呢，这都两辈子了。我总不能那么不懂事儿，老让你老人家跟我太上师父操心。
剑子仙迹听了，也就是笑。大概自己的徒弟自己顺眼，反正他是觉得这孩子挺招人疼的。 


幕四十八
白雪飘领命，开始打点往异度魔界的行程。这一次他真是答应师父了，决不惹事生非。纵然异度魔界的人找茬生事，白道爷不甩就是了。
异度魔界官方听说来的是白雪飘，颇有些尴尬。往日的事情，白雪飘挑了赦生筒子的眼睛，但也赔了一条命。恩怨两清，尴尬的话……尴尬就尴尬着吧。
赦生童子的这次大婚，说来也是跟前次的事情有些缘故。一场大事故闹出来，女后也不得不深思熟虑。儿子的话肯定是疼的，可长此以往任由他随性成长，恐怕还会生是非。索性早日大婚了，弄个人来管着他些。这样收敛一点，她这个做母亲的多少也能放心。
大婚的对象呢，其实早就内定了。当日封魔大战之后弃天帝去跟赦生童子的师尊谈，谈了谈太子殿下来日的教育，接着便说到了大婚。
怎么样呢？弃天帝问袭灭天来。这件事，恶者师尊的意见也是很重要的哦。
袭灭天来并不言语，他心想着，管教这孩子的话还在我的分内，至于大婚什么的，那是异度魔界的家务事。我一个外人，我掺和什么。
见袭灭天来没什么态度，弃天帝也说不出什么。无论如何，他是跟袭灭天来打过招呼。毕竟大婚涉及的两个人，都是袭灭天来的徒弟。

袭灭天来总共两个徒弟：吞佛童子加赦生童子。目前为止没有第三个。
螣邪郎当日发毒誓要恶扁吞佛童子，黥武殿下无可奈何地拖住他。
黥武说，你折腾得差不多就可以了。往后都是一家人，现在打得头破血流的，来日一个屋檐下过日子，难道见了面还要疯狗一样扑上去么。
至于吞佛童子，黥武说，你也是的。既然是成年人，难道不应该有个成年人的样子。螣邪郎是赦生童子的兄长，你跟他打起来，算不算有点犯上啊？
螣邪郎不以为然，鼻音哼了一声，扬长而去。螣邪郎说，吞佛童子，等将来的，咱们走着瞧。
吞佛童子不说话了。他一贯优雅深沉地沉默着，唯独此时，却显得有些落寞。
黥武看着他，不免叹了口气。于是把吞佛领到自己居住的殿所，宇宙啊人生啊说了一大圈，总之呢就是让他想开点，别真把自己郁闷到了。

吞佛童子回到自己的官邸，独自饮酒，独坐着又到深夜。他这个人独自惯了，想到将来自己的官邸中将要整天有赦生晃来晃去又吵吵闹闹，想到日后会经常在廊下的地板上发现狗毛，真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些灰暗。
吞佛童子默不作声地想着，大概自己这一生，果真有些薄命吧。
这时候，我们就可以看到，当日蔺无双三人与吞佛童子对战，那“此人非攻”的鉴定下得是何等英明神武！
大婚之前，吞佛童子深居简出着，大概郁郁不乐地想些“自古红颜多薄命”的事情，冷落清秋。但在赦生童子那一边，则是另一番热闹，即便用沸反盈天形容，都显得有些不够了。
赦生童子听说大婚，听说是吞佛童子，当时抓狂了起来。他穿着睡衣，光脚站在床上，向满屋子的人大吼起来。
“汝们！还嫌吾死得不够快么！！！！！”
就赦生童子而言，与吞佛大将那种人共度生涯，简直是比雷狼兽死了还可怕的事情！他的眼睛被挑，已经够倒霉的了；苍天不仁，难道还要让他继续被凉水塞牙不成。
女后安抚着儿子，试图让他安静地坐下来。但是一众人等折腾了许久也不见效，那场面混乱的跟老鹰捉小鸡没差多少了。
无奈之下，只好拉来黥武殿下摆平。须知殿下他素日便以日行一善积累人品为兴趣爱好，比如眼前的这场祥瑞，恐怕只有黥武殿下那般崇高的人品，才能破邪吧？
黥武殿下来到赦生童子床前，十分冷静沉着地对着暴怒的赦生。黥武殿下说，汝先下来，听吾好好说句话。
黥武殿下开口，赦生童子居然乖乖地坐下来。在场的人无不称叹，不愧是黥武殿下赫赫有名的人品啊！
黥武耐心地跟赦生童子说，吞佛童子的为人，汝素来是知道的。他虽然与汝的兄长螣邪郎号称成年人，但心智的成熟度远远逊色于汝，甚至还不如雷狼兽。汝身为他的师弟，难道没有责任和义务挽救他注定灰暗的人生么？
黥武殿下的一番话，尤其是那对待成年人一般的语重心长的态度，完全拍到了赦生小鬼。赦生低下头，许久叹了口气。
赦生说，黥武殿下，汝说得也有道理。吾向来是非常尊敬汝的，这次吾也就勉强同吞佛童子成婚，往后也好好过日子——权当是日行一善了。
黥武殿下点头，这么想就对了。人生啊，跟人拼彪悍没什么了不起，积累人品才是有前途的。

赦生童子被说服了，从此以后耐心等待着。遥想跟吞佛童子的将来，他只觉得前途无限渺茫；但有心爱的雷狼兽作伴，他一定会努力坚持下去的。
大婚之前，赦生童子被郑重其事地教导了一些他认为是荒谬无聊的事情。但是既然是例行公事，他也只好勉强忍耐了。
反正，教导的人应该是极尽所能地耐心着。至于心不在焉的赦生童子究竟听进去多少，那就不得而知了。
黥武殿下从旁看着，见赦生童子那漫不经心的态度，心里倒觉得吞佛童子挺有点不幸。反正大婚已经是已经定局，那血腥黑暗的日子也就在眼前了。吞佛童子究竟能不能撑过这场劫难，就要靠他自己的人品了。

吞佛童子的官邸，往往门可罗雀。因为操办婚礼的事情，近来有些人频繁出入着。须知吞佛大将本是非常享受独自清静的人，见到这些为了让自己倒霉的人略有欣悦之色地出出进进，简直厌烦的不得了，又悲哀的不得了。
于是，便镇日在官邸深处的殿所独自饮酒，装作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样子。但即使这样把头埋进沙土中的日子，又能维续多久呢？ 
   

幕四十九
吞佛童子能把头埋在沙土中的最后一天，终于过掉了。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的人生灰暗到了极点；但现实很快就教育了他，轻易下出“极点”结论是轻率的。
吞佛童子见到赦生的时候，人生又灰暗了一点。其实这也在情理之中，他的年岁比赦生大，略有些迟暮之感了。
吞佛童子不作声，默默地倒酒来喝。赦生童子虽然双目失明，但在借有师尊法力的加持，通过异空间恢复了另一种程度视觉。沉默着不停地饮酒的吞佛童子就在他眼前，他静坐着看着，真是有些不耐烦。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赦生童子觉得这样耗下去今晚就没法睡觉了，于是站起身来。吞佛童子见他起身，也默默地跟了上去。
吞佛童子也想着，快点把这一晚上应酬过去吧。
躺在寝台的吞佛童子上一动不动的，衣被盖在身上，周身上下还有衣服，颇让赦生童子无从下手。但他本就是个小鬼，哪有多少耐心。满心不情愿地将衣被掀开来，好像解一个邮寄包裹一样开始动手拆吞佛童子。
吞佛童子一动不动的，只在赦生将他的衣服拉下来的时候稍微配合了一下。他不想让这个小鬼又因为什么吵吵闹闹起来，此时的他人生已经够灰暗的了。
当日那些郑重其事的教导，赦生只心不在焉地听了皮毛而已。他平生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便挖沙土一样胡搅蛮缠地做下去。吞佛童子被他整得死去活来，几次都要昏死过去。闷不作声地撑到完事，吞佛童子的头发和身上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了。事情结束，那衣被上乃至寝台四处被浸染的鲜血淋漓，搞得简直跟活地狱一般。至于赦生童子，他只觉得自己将差事应酬完，日行一善的第一天已经圆满结束。于是顺理成章地倒头大谁，毫不顾及身边还要睡另一个人，便按照他素日在太子殿大床上的作风，随意不拘地摊开，很快就进入了满是孩子气的梦乡。

吞佛童子几乎死过去一次，已觉生无可恋死不足惜。赦生睡着之后，又翻身打滚的，接连踹了他两脚。此时此刻，他人生的灰暗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几乎完全都是黑暗的了。
便在这可怕得难以想象的黑暗中，吞佛童子昏死过去，只但愿永远都不要醒来。

吞佛童子的状况，次日清早才被“及时发现”。他已经流了很多血，昏迷过去许多时候。发现的人都非常惊讶，心想闹出如此血腥黑暗的惨剧，太子殿下当时为何连个人都不叫上来呢？
难道，太子殿下是天使面容魔鬼心肠的暗黑爱好者不成么？唉呀，这样的日子过下去，吞佛大将可真是太可怜了。
赦生童子闹出事请来，却仍然不以为然的。他觉得吞佛童子的血明明没有在战场上受伤时候流得多，在他看来，这种程度最多也就个皮里肉外的小伤。吞佛童子居然做作成这个样子，此人的闷骚还真是不可救药了呢。
吞佛童子被救治过来，静静躺着，好容易才缓过这口气。此时已经是第二日的上午时候，天光放亮着，从寝点格门之外透露出来。重见天光的时候，吞佛童子心中倒有些无言的感动；无论如何，他总算是没死掉就是了。
吞佛童子不想把事情闹大，吩咐人不许外传。至于赦生童子的话，早上的时候一干人围绕着吞佛童子忙忙碌碌，他看得闹心，索性牵着雷狼兽出门遛狗去了。
因为大婚的前两晚都要宿夜的，这惨无人道的事情，第二天夜里又上演了一遍。这一次的话，吞佛童子至少有了点心理准备。侍候人也有经验了，第二天清早便进来料理。看到事故现场比昨天见到的更血腥，只觉得吞佛大将的日子真是过的可怜啊。
至于赦生童子的话，他还是老样子，早早出门遛狗去，恐怕要到吃晚饭的时候才能回来吧。

接连的几日匆匆过去，很快就要到正式成礼大庆的时候。吞佛童子是严谨成性的人，虽然养伤中，仍然不会躺在床上。每天穿得跟平日一样整齐，虽然不能走动，但仍然是坐着。看书或者喝酒什么的，除了该吃药的时候吃些药，旁人丝毫也看不出来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底下的侍候人见到吞佛童子这样不动声色地撑着，越来越觉得“吞佛大将的生涯真是很可怜啊”。
于是私语窃窃，如此伤情地感叹着，真是一百遍啊一百遍，不细说了。 


幕五十
白雪飘被招待在异度魔界的某处殿所，待遇与他的身份地位十分相称。是任道长亲自接待的，大概参照白雪飘素日的作风，摆上极尽奢华的酒宴来。
白雪飘略笑着，觥筹交错之间便与任道长应酬着。此时的他仍是一身雪白的道装，但修长俊美的眉目，又银雪白玉轻裘宝带，不像道士，倒像风姿绰约世家贵公子。
白雪飘同任道长饮了几杯，随便几句话聊着，便切入主题。
白雪飘说，看这酒菜招待得蛮不错的，不知可有歌舞助兴啊？
任道长听了这话，稍微汗了一下。须知归根结底白雪飘是个道士，如此公然开口地要人陪酒，恐怕也是道门的变数了。
虽然汗着，但任道长还是吩咐下去。片刻工夫便有歌舞进献上来，果然红妆鲜妍风姿柔媚，舞低杨柳楼歌尽桃花扇。白雪飘约略笑看着，果然很有些兴致了。
便在饮酒之间，白雪飘懒散目光稍微打量着在座。目光落在陪座在右手边第三位的年轻武官身上，稍稍停住了。
白雪飘问任沉浮，那边的一位是什么人啊。任道长告知说，此人乃第二殿女后御前侍奉的黄泉吊命，今次奉命于自己共同款待白雪飘。
白雪飘约略笑着，那眉目轻佻着向黄泉吊命打量。打量了片刻又缓缓开口，说出的那句话果真惊人。
白雪飘道：既然是款待，那黄泉姑娘还不速为本道爷献舞一曲。
黄泉吊命的脸色当时就绿了下来，恶狠狠地盯着白雪飘不说话。任道长连忙站在两人中间，连忙解释：虽然是女后殿前的武官，但黄泉吊命是男的。
哦，这样啊。白雪飘摇头笑着：抱歉抱歉，我还以为女后殿前侍奉的，武官也是女的呢。这边得罪，失礼啦。
白雪飘的话，他说出的话，无论调戏人还是道歉，都同样轻描淡写的。这样一来，搞得调戏像道歉而道歉又像翻倍的调戏。虽然如此，既然是公开道歉了，黄泉吊命也没有理由再发火，只是很不高兴地坐下去，勉强陪着喝酒。

这次，黄泉吊命奉女后之命，负责护卫白雪飘在异度魔界期间的安全。之所以派他，乃是因为他素来正直稳重，须知白道爷的风流倜傥在道魔两界都颇有名望，倘若换作西城风流子那般水性杨花的男人，不用三天，三个时辰之内就能勾搭成奸。
距离典礼还有些日子，白雪飘按照礼数前往魔殿，算是见过三殿殿主。至于魔龙殿一边，他跟黥武亲王见了一面，两个人还坐在一起喝了一回酒。因为不论兄弟的话，白雪飘觉得世子殿下这个人，还是很可以结交的。
告辞黥武亲王，白雪飘回转自己暂时居住的殿所。异度魔界久闻他高水准的生活作风，这殿所的装修也是非常够级别够档次。尤其中庭水榭之间，栽植着清丽珍奇的花木，而远目之中的水面又因深冬季节而显得格外清远。白雪飘便在这颇有异趣的楼台殿阁之间悠闲徘徊着，心想太上师父派给自己的，果然都是好差事呢。
便这样悠然自得地散步中，宛转曲折的回廊尽处，白雪飘望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这不是黄泉阁下么。白雪飘约略笑着，漫步走近。
黄泉吊命见来人是他，心中略有不快。于是并不答言，只是例行公事一般地尽了礼数。
他既然奉命护卫白雪飘，便只能随时跟在他左右。陪同着从黥武殿下处回来，他以为白雪飘将会就此休息，而他今日的公务也该告一段落了。但天色还早，此时往武官值宿的殿所去，恐怕会空无一人的很无聊。一时间没有动身回去，便在这平生初次出入的富丽堂皇的殿所中，慢慢地散心起来。
黄泉吊命并非魔界的贵族出身，累积战功升职，大概七八年的光景便成为女后御前的侍从武官，已经是很不错的成就了。他这个人，在同僚中比较有名的就是正直。无任何不良嗜好，生活简约的几乎刻板。异度魔界风气比较开放，军中任职，比如西城风流子那般肆无忌惮的腐败才是潮流。像他这样作风正派的年轻人，生活有如明信片一般可供八方人士瞻观，同时又无可瞻观者，真乃变数中的变数。
黄泉吊命不好挥霍，也不好享受，他觉得那些浪费都是没什么道理的事情。漫步在白雪飘所居住的殿所，他有些皱眉，心想着：人究竟是出于何种心态，才非要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不可呢？
在他看来，一个人的话，有够住的地方，够吃的东西，加上够过的日子就可以了。但就吃的来说，吃华丽的东西也是吃，吃平平常常东西也是吃；就算把天底下所有的吃的都弄到眼前来，难道就能都吃得下去么？
招待白雪飘宴席，在他看来，其实是很不合情理，也很没意思的。

白雪飘看着他，略笑着。那神情颇亲切，说话的声音也温和得很。
喝酒的时候真是不知道，说错了话，请你原谅。
白雪飘说着，略无奈地笑。我只觉得你容貌秀美，又在女后御前效命，只到也是女性呢。
事实上，白雪飘的这些话根本就是扯谎。他师父跟异度魔界打了几百年的教导，他说他不知道异度魔界这个那个的，谁信他谁才是傻蛋呢。
可是，黄泉吊命听了他的话，居然好像相信了。大抵是白雪飘这样俊秀迷人的，又用这般温和亲切的轻声同他说话，叫人身不由己地就相信了吧。
黄泉吊命说，没什么，想了想又说了一遍“没什么”，然后便又沉默着。
白雪飘与他之间身份迥异又地位悬殊，他不习惯跟这样的大人物讲话。于是便沉默着，倒让白雪飘看着不由得微微一笑。
白雪飘心想：真是嫩啊。于是对黄泉吊命说话的时候，声音更温和亲切，也更轻了些。
白雪飘的性格和阅历不同常人，他对人往往轻浮不屑，很难取信更难取得好感。但他又往往对人随意不拘地流露笑容，乍看之下，只是个或有点轻浮但却着实好相处的人呢。
虽然黄泉吊命沉默着，白雪飘却仍同他说了几句话。临走时将自己的披风搭在黄泉吊命的肩上，天晚了，站在风中有些冷；你若回去自己的殿所便早些动身，若不回去，还是进屋里来吧。
白雪飘说着，随意不拘地走开去了。黄泉吊命似有些怔怔的，白雪飘心中略有些冷笑：真嫩啊，这样轻易的便到手了呢。 
幕五十一
白雪飘的言语和举动，都太出乎黄泉吊命的意料了。不说别的，白雪飘随手给他的这件披风，至少够得上他一年的薪水。
白道爷又酷狠又风流的声名，黄泉吊命在异度魔界也略有耳闻。按照他的人生观，对白雪飘的作风当然不以为然。但人的感觉就是这样奇怪，明明觉得那人的性格作风都是荒谬，却也会有“其实还不错的”感觉。无论如何，传闻中的白雪飘就是传闻而已，看不见又摸不着，关他吃饭睡觉还是领薪水？
但眼前的白雪飘，白道爷，分明是看得见又摸得找的。他那里料的到，敢挑太子殿下眼睛的白道爷居然会为了句说错的话给人道歉。他没法料到，白道爷的这句温柔亲切的道歉话，说出来只是为了勾引他的。
黄泉吊命默不作声地站了片刻，转身回转自己的殿所。但他并没有将白雪飘的披风留在廊下，这在白雪飘这经验老道的人看来，其实已经是在上钩了。
垂下的帘栊之后，白雪飘不动声色地饮酒。说起来，这样轻易就把黄泉吊命勾引到手了，他倒觉得有点没意思呢。
夜幕降临，远目中的殿所次第燃起灯烛。每当着夜幕降临的时候，白雪飘的心中便有种很奇妙的感受。
他觉得这夜色很宁静，希望它漫无边际地延伸到无限远的时空中去。但又希望它很快过去，因为天色将要破晓的时候，远天中纤长的流云也是很美的。
生在这样的矛盾里，感觉到矛盾的存在，但无法看真切。结局总会到来的，但站在此刻的时空中眺望着，只觉得那结局无限遥远。

次日，白雪飘又同黄泉吊命见面了。他今日没有会见，闲来无事，便让黄泉吊命陪他下棋。
下棋之类的事情，黄泉吊命不会。白雪飘仍然和颜悦色的，不会也没什么，我来教你。
于是随便摆了几手，耐心地教黄泉吊命。同时也不把下棋当作正经事，他闲适懒散地靠着矮几，目光略含着笑容，漫不经意地打量着眼前一本正经学下棋的年轻人。
白雪飘心想，这个人，无论干什么都很认真似的。真正缠上，还有点不好甩脱。
白雪飘所谓的甩脱，其实就是他师父常说的造孽。你勾搭了人家了，把人家勾搭的动心了，然后又十分温柔巧妙地转手甩开。固然对方自重不会纠缠，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但内心里的痛苦，恐怕是难以言喻的。
痛苦么？白雪飘心想着，想不开的人才痛苦。既然知道痛苦了，何必又继续想不开。
虽然剑子仙迹有言在先，也身体力行地做了钟情如一的榜样。但白雪飘心里却不以为然的，钟情如意的话，比如龙首那般毫无缺陷的美人才是合适的对象；这世间普遍见到的人，只有七长八不短的资质。想让白道爷钟情如一，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当不当的起。
虽然如此想着，白雪飘却觉得自己来日还是会对一个人钟情如一的。这就得他那已然龙马精神的师父再加把劲儿，别总是光说着不见动静啊。
他身为剑子仙迹的弟子，来日继承守宫。也与那来日的龙儿朝夕相对着，钟情恩爱。他心目中那个尚不存在的龙儿，应该也是龙首那般十全十美，那般尊贵迷人吧。
白雪飘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不觉流露出笑容。眼前黄泉吊命仍然盯着棋盘，看来在下棋的事情上，的确没什么天赋吧。
又是天色渐晚的时候，白雪飘留下黄泉吊命陪自己饮酒。帘外又轻落落地飘起细碎的雪花，白雪飘拈着酒盏，略有些懒洋洋望着那徐徐飘落的雪。
“这样落雪的黄昏，如何呢？”
白雪飘慵懒的音色中含着淡淡的笑意，他看着黄泉吊命，也看出他没什么风趣雅致的天分。
于是，也不再为难他说话。便这样静静地执酒相对，帘外夜幕降临，另一天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迷离的灯火中，微醉着，气氛不由得有些暧昧。大抵黄泉吊命也感觉到了，他知道白雪飘的风流，这样的气氛让他不自在，甚至有些尴尬。
他还是板着脸，一本正经的。连喝酒的时候都是这样，甚至略有些醉了的时候，也是如此。
白雪飘说，这样晚了，又有风雪，我留你太久了，真有些过意不去。
黄泉吊命以为他要让自己留宿，稍微一点醉意顿时清醒过来。谁知白雪飘的道行比他想得不知高多少，他只是开始想，白雪飘已经知道他会想什么了。
白雪飘若无其事地放下酒盏，起身披上了外衣。天晚了，不如我送你回去。
没等黄泉吊命谢绝，白雪飘立刻接上话去。说话的时候略笑着，那温和亲切的声音简直令人无法拒绝。
我初来异度魔界，很想在这里的雪夜中走走呢。

黄泉吊命为他撑着伞，白雪飘慢慢悠然地走着，似乎很有兴致。
一路上，两个人几乎没有说话。这样深沉的安静里，只听得到脚步踩在新雪上发出的沙沙声。
远在外城的街巷中，该是霓虹乱醉，繁华喧喧的情形吧。但此地是内城，只见错落的宫房殿所；深冬里因为下雪的缘故，甚至没有寒鸦的叫声。
便在黄泉吊命值宿的殿所门口，白雪飘停住了脚步。
今天的话，多谢你与我共行这一路。你进去吧，我想自己慢慢走回去。
黄泉吊命似要说什么，白雪飘又一次抢在他开口之前，又一次温柔亲切地笑起来。
我是很记路的人，绝不会迷路的。我想一个人静静的，不想让很多人跟着。
你进去吧。白雪飘轻声道，雪落在头发上，会很冷的。
黄泉吊命沉默着，转身走了进去。
白雪飘独站在廊檐下，那雪簌簌地飘落着；他望进雪夜深处，心里不由得轻佻的有些冷笑。
白雪飘想，大概一刻钟之内，黄泉吊命一定会回来的。 
 

幕五十二
说白雪飘料事如神也好，说他心机深重也好。无论如何，他料定黄泉吊命会回来，黄泉吊命也就按照他料想的那样做了。
从认识开始，黄泉吊命的每件事，差不多都在白雪飘的预料之中。这样的人，白雪飘的确觉得痴愚；但他并非纯然以恶毒取乐的那种人，这样的黄泉吊命，他还是怀着对待豢养的小猫小狗一般怜爱着的。
起初的时候，黄泉吊命泡了茶给他。这茶泡得很一般，这样的失望在白雪飘其实已经无所谓了。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两人的活动已经转移到黄泉吊命的床上。白雪飘不是很喜欢床，相比之下，还是寝台更风雅，色情意味也更浓些。
骤然亲热起来，黄泉吊命的反应还是一本正经的。白雪飘轻轻摸了摸他的身体，那身体是温热的，与自己冰冷的身体完全不同。
想到这里，他对黄泉吊命的怜爱之心一下子变得淡薄起来，甚至有些冷酷了。
比起白雪飘，黄泉吊命自然是笨拙的。这样看来，来日交往中要教给这个人东西，真是太多了。
白雪飘心里想着，耐心中随意不拘地摆布着那有些呆板滞涩的身体。但还没有做过前戏，他就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不是不耐烦地想做下去，而是不耐烦再做下去了。带着这种心情，他便用当日与任道长觥筹交错着应酬的心情，耐心地应酬起黄泉吊命来。

白雪飘固然风流，却没有随便跟人亲热地习惯。黄泉吊命是他实战中的第一个，某种意义上是初次的理论实践相结合吧？
第一个，这件事的话，白雪飘并不是没有注意到。但第一个又如何？第一个往往是用来练手的吧。
比起同是第一次的赦生童子，白雪飘的手腕真是太高明了。便如起初只是笨拙僵持着的黄泉吊命，居然被他摆布着，不由自主地随着本能迎合了上来。
这样的话，倒是稍微有点意思了。但黄泉吊命似乎也是初次，这种人本来就不怎么聪明，平素又没在这些事上动过脑筋。先天后天都不足，白雪飘的话，只好无奈笑着将就了。
黄泉吊命给他应酬完，浑身都出了汗，头发也有些湿润了。这是夜晚，也没有灯火照亮，白雪飘只觉得他眼睛的颜色比较深了，更默不作声的，又觉得他有些可爱起来。
白雪飘说，你觉得如何了？有什么不舒服没有。如果有的话，要跟我说。
黄泉吊命默不作声，仍有些微微喘气。对他这样的人，白雪飘这样的亲切温柔简直是致命的，甚至比死还可怕。
大抵是觉得沉默太久不合适的缘故，黄泉吊命也说了些话。但这些话说出来，分明跟眼前的状况关联不上，而且回想起来，还语无伦次的。
这时候的白雪飘，已经是晚上睡觉的了。夜已经深了，他觉得有困了，便温和地摸了摸黄泉吊命。
你累了吧。且先睡去，好好休息一下。白雪飘说着，略轻笑起来：你闭上眼睛，我这样躺着，看着你睡。
黄泉吊命果然乖乖地闭上了眼睛。白雪飘也就此睡下，他已经觉得很困了，怎会无聊地看着一个不感兴趣的人呢。

第二日，白雪飘便留在黄泉吊命值宿的殿所中。这一整天，黄泉吊命都在担心着有同僚突然回来，觉察到什么。因此也不敢躺着休息，照例仿佛侍从一般陪坐在白雪飘面前。幸而，这一整天都没有人回来。因为太子殿下的大婚，除非有公务在身，侍卫馆的人都各自回家，大概都在兴致勃勃地寻欢作乐吧。
白雪飘看出他不动声色的紧张来，心里觉得很好笑。他让黄泉吊命去躺着休息，黄泉吊命不肯，白雪飘便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真是个固执的人。白雪飘轻声笑着，你不肯去躺着，那至少靠着我坐着，也舒服一些。
黄泉吊命虽然坐近了，但却一动不动的。白雪飘将他拉拢过自己怀里，这是他仔细打量着，觉得黄泉吊命的容貌的确太平凡了。
这样一个人，如果不是自己这般好的耐心，是不会有人温柔应对的。白雪飘心想着，便多少想着对他好一些。由此，更觉得自己无聊时候的耐心是无与伦比的。
黄泉吊命靠在他怀中，仍然有些不自在。而且仍然板着脸的，根本都不会流露出笑容。
这两天来发生的事，在他感觉都莫名其妙的。白雪飘也是，他自己也是，一切都这般莫名其妙，究竟是因为什么缘故呢？
白雪飘对他说，来日我离开之后，还可以回来看你么？说着略笑起来，大概我师父会恼火，但纵然如此，我还想来看你。
黄泉吊命不说话，白雪飘又调戏起他。黄泉姑娘便在这里好好等着，来日本道爷一定娶你做小。
这般荒谬的说话，白雪飘却料定黄泉吊命不会再发作。他既然已经下了功夫去应酬，哪有摆不平的道理呢。 
   

幕五十三
日后白雪飘回去儒门天下，居然没把跟黄泉吊命的事瞒着剑子。在师父面前，白雪飘虽然嬉笑无赖着，但却从来不撒谎。
剑子仙迹的话，当然是狠狠地说了他一顿。白雪飘答应着，日后却有搞出了类似的事情。
白雪飘这一辈子，这码子事就从来没断过。对象还全都出身异度魔界，而异度魔界正是他生平最讨厌的。
这件事，剑子总共说了他四五回。白雪飘每次都应承，应承完了继续搞事，搞完事居然还老老实实告诉他。
白雪飘答应他的事，很少有不践诺的。他也知道这孩子碰上讨厌的人就有点爱撒谎，但为什么白雪飘每次还都老老实实地告诉他，还老老实实地挨骂。
剑子说，你小子是不是成心气我啊。白雪飘说没有，师父我哪能成心气你啊。
每次的事情，追究起来剑子仙迹还真的没法说他。不如这次黄泉吊命，白雪飘的确是挑逗了他，但他果真跟着就上了。明知道白雪飘风流成性，这还愿打愿挨的，真能全怪他徒弟么？
这件事，让剑子仙迹百思不得其解。他平生只钟情于龙宿一人，旁的想也不曾想过。便是日后碰上了另一个慕少艾，也丝毫不能动摇他对龙宿的心思。
龙宿的话，也是很钟情的人。便如剑子对他一般，他亦将剑子视为平生唯一的一人。即使日后发生了种种变故，以致他与剑子刀兵相见反目成仇，也没有萌生对其他任何人的心思。失去了剑子，他只觉得非常痛苦，哪有心情更作他想。剑子在江湖上交游广泛，颇有些桃花烂漫的，但他最多只是有点吃醋，但有意注目于旁人以为对剑子那烂漫桃花的报复，这种事情他根本就做不出来。
除了那个人，将感情分给任何旁人都是难以忍受的。可见所谓的钟情，从来不是因为回报对方的感情，更不是因为被对方的感情约束着有所顾忌。钟情就是钟情罢了，如果不把心里的感情完全倾注在那人身上，自己便会觉得难以忍受，甚至因此痛苦起来。可见钟情什么的，从来都只是一个人的事情啊。
剑子想不通这件事，便说给龙宿去听。龙宿是何等聪明的人，他一听立刻就明白了。
或者说，白雪飘若无其事地跟异度魔界的人来往，温情或者冷清什么的，只是潜意识的报复。他本性并不恶毒，可一旦发现自己将某人的感情完全掌握在手中，而那人偏偏又是异度魔界的人，便无意识地开始变得冷酷甚至残忍。他随意玩弄那些人，看到自己亲手制造出来的痛苦，感觉并不是快乐的；但又控制不住去这样做，尤其在那人因为自己的存在而感到幸福和信赖的时候。但龙宿并没有跟剑子说这些，况且他也不知道这种心态应该如何去挽回。但至少，白雪飘对剑子是唯命是从的，这从他把这些事毫不保留地告知师父就能看出来。白雪飘这个人，前途若何，任何人都无法断言。只能任由他这样做下去，但愿他不要酿成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白雪飘在异度魔界短短的几日，对黄泉吊命应酬得非常到位。待到他将要离开异度魔界的时候，黄泉吊命虽然仍然一如既往的沉默，但那无声之中的感情，甚至信赖和依恋，白雪飘已经很清楚地感觉到了。
太子殿下大婚的典礼在预定的日子举行。白雪飘的出现，意料之中又让赦生童子恼火了一遭。
吞佛童子的脸色当然不大好，他的身体尚未痊愈，勉强出席漫长隆重的典礼，确实感到非常吃力。但他一贯不动声色，几乎面无表情的。无人得知他遭受的待遇，看见他面无表情的，反而觉得这个人有些太做作了。
螣邪郎对吞佛童子的面无表情极其反感，但他为人粗率，无论反感还是喜好都流露在表面上，内心则过而不留。吞佛童子在他小弟的大婚典礼上摆脸色，螣邪郎便阴阳怪气地念了他两句。都是些有口无心的话，他自己念过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典礼之上，白雪飘同黥武殿下又见了一次面。两人这次的交谈深入了些，谈到吞佛童子，白雪飘坦言认为吞佛童子与赦生其实是不相称的。黥武内心中颇有同感，但这件事早在赦生童子出生不久便被决定下来，多年以来，恐怕连吞佛童子本人都形成了思维定势。白雪飘心里有点冷笑，这么隆重的事情背后却是这般儿戏，如今的他，眼看这世间隆重显赫的人或者事，都不免起疑心呢。
典礼的确如预料之中的那般漫长，白雪飘的体质阴冷，在热火朝天的魔殿中待的时间长了，觉得很闷。于是借口告退，沿着殿宇楼廊随意走着散心。偶然遇到黄泉吊命，又略笑着稍微说了几句话。
直到典礼之前，黄泉吊命都担任着白雪飘的随身护卫。但从典礼开始的一刻，他的职责也就解除了。他一贯是个严肃认真的人，解除职务之后再见白雪飘，感到轻松很多。
白雪飘略笑着，随口问黄泉吊命在这次典礼上负责什么。黄泉吊命便坦言告诉他，他正是负责照料吞佛童子的一应事务。
白雪飘听着，流露出郑重的神色：担任这样的职责，你还真是使命沉重呢。但又笑了起来，有这样好的便利，你可否通融方便，让我一睹那传说中吞佛大将的风姿呢。我出生得晚，道魔两界很多著名的人物都不曾亲眼见过，真是遗憾啊。
黄泉吊命略有些迟疑，但见白雪飘又无所谓地笑了起来。白雪飘摇头轻笑道：我是说笑的。这可是会让你有点吃醋的事情，我怎么会做呢。
这样一来，黄泉吊命倒不好推辞了。于是便引着白雪飘往某处僻静的殿所走去，白雪飘看他总是乖乖沿着自己的思路举动，心里真是又好笑又无奈。 
     

幕五十四
白雪飘悄然前来的时候，螣邪郎刚刚离开。吞佛童子被他阴阳怪气地念过，虽然面无表情着，但是内心真是灰暗到了极点。
过去接连的日子里，他那“灰暗的极点”一直在不断升级。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那两个晚上的地狱变就已经算得上黑暗了，但是……他又料想错了。
跟赦生童子在一起过日子，那才叫货真价实的暗无天日。
首先是赦生童子的那条狗。便如他当初预料的，官邸廊檐的地板上经常可以见到狗毛。除此之外，几案边，书架上，屏风附近……乃至吃饭的饭碗里，无处不是狗毛的存在。几天的折磨之后，吞佛童子的神经已经紧张到出现幻觉的地步。吃饭之前如果不在饭碗里找到狗毛，他就会用筷子把这碗饭扒到底。
某日，吞佛童子将饭碗快要扒到底也没找到一根狗毛来，于是便不吃饭了。赦生童子实在看不下去，他心想：早知道吞佛童子这般执著，他应该随手从地上捡了两根狗毛放在饭碗里。赦生童子心想着，觉得这个主意的确在日行一善的范围内。毕竟如果吞佛童子找到狗毛并且亲眼看着捡出来，还是会吃饭的。
从那以后，赦生童子便例行公事地在吞佛童子的饭碗中放两根狗毛，而且每天都换一个颜色，争取不让吞佛童子觉得单调。目前吞佛童子还不知道这件事，等他知道了，再倒退三步吐血也来得及。
总之，当前令吞佛童子吐血的事情还排着长队呢。轮到为狗毛吐血的时候，恐怕他已经没有血可以吐了。
这天上地下的整个人世间，无人知道吞佛童子正在着何等黑暗血腥的日子里勉强活着。他已经对吐血习以为常，因此脸色格外的惨败。如果蔺无双他们再见到此时的吞佛童子，此人非攻的鉴定一定会改写成“此人无论如何都是受”。
吞佛童子素来享受清静，每当赦生童子吵闹着，咚咚咚地在木地盘上跑来跑去的时候，他就恶心得想吐，简直跟晕船一样。更可怕的是，赦生童子似乎觉察出他对亲热的事情有所恐惧，经常拿来说他，敲敲打打的动辄威胁他。吞佛童子一世英名岂能任由他威胁了去，于是赦生便将威胁化为实际行动，居然已经开始学会撕衣服。反正赦生看准了他一不会叫痛，二不会抗拒，三不会说出去，只不过死尸一样的一动不动。于是从此以后肆无忌惮的，将此事当作夜宵之后的余兴节目。那情形，简直就是难以想象了。

隔着远远的，白雪飘约略打量吞佛童子。他看的当然是容貌，便如打量黄泉吊命的那种眼光，现在又落在吞佛童子身上了。
螣邪郎离开后，吞佛童子沉默不语。他靠着矮几坐着，心想如果有人拿点酒来喝，大概会感觉好些。
赦生对他的那些事情，他肯定是不会叫痛；如果他动手反抗，当时的情形之下肯定能把赦生童子揍出鼻血来。这样的话，事情闹大了，他虽然是受害的一方，但是动手打比自己小那么多人的，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么？至于说出去，那更是想也别想。吞佛童子想着，索性就忍耐下去，迟早有一天这个小鬼长大了，或者对自己厌烦了，到时候不动声色地摆脱开，岂不是很便利。
赦生是他的师弟，他的确不想跟这么小的师弟一般见识。
可见，吞佛大将对自己的承受力，还是很有信心的。他从少年开始便在战场的烽火狼烟中摸爬滚打来着，受过多重的伤还不都没死，可见生命力一定是难以想象的顽强。
典礼进行到这个时候，他已经觉得很疲倦了。但他严谨的为人，断不会因为无人在侧而偷空瞌睡起来。于是强打精神支撑着坐着，这一切都被白雪飘看在眼中。
看起来，吞佛大将的精神并不是很好啊。白雪飘喃喃自语着，却是为了让黄泉吊命听见。
如果是我的话，喝点酒倒会是很有精神的。白雪飘低声问黄泉吊命，你不如去拿些酒来，我在这里等你。
黄泉吊命略感意外，但白雪飘略笑着对他说了这话，他不知怎样就照着去做了。
黄泉吊命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白雪飘约略一笑，抬手掠开帘栊，居然走了进去。

吞佛童子见到白雪飘，颇感意外。白雪飘一身道装，显然是玄宗身份，而且身份非同寻常。但玄宗但凡著名的人物他都见过，他并不记得有白雪飘。
这殿所不是一般人能够走进来的。但此时四下无人，吞佛童子想：大概是不熟悉环境的人误打误撞走进来了吧。
白雪飘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走进室内；见到吞佛童子的时候还流露出诧异，居然问了句“你是何人”。
吞佛童子并没答话，白雪飘一脸无辜地莫名其妙着，苦笑着喃喃自语：这到底是哪里啊。
说话之间，白雪飘的目光落向吞佛童子。若有茫然地端详了一会儿，流露出那惯常迷人的笑容。
真是抱歉，看来我走错房间了。大殿的典礼上有些闷热，我随便走出来透透气，居然找不到回去的道路了。
说话之间，白雪飘的神情真是很无奈很无辜的样子，同时又为自己贸然闯入而感到抱歉。吞佛童子见他连自己都不认识，料想大概是玄宗的新人。于是装作无关的样子告诉他，此处是某地，沿着怎样的路走回去便是大殿了。
白雪飘十分认真地听他说话，那眼神和表情里都是全神贯注的。吞佛童子接连说了几个殿所的名字，白雪飘装作有些糊涂了的样子，顺势在吞佛童子的案边坐下，手指沾着茶杯里的水，装模作样地在桌面上画出简略的路线图来。
是这样的么？白雪飘故意画错一两个地方，故意问吞佛童子。吞佛童子便告诉他，事实上初来乍到的人行走在这错综复杂的宫殿里，往往都会迷路的。
为了让白雪飘看明白，吞佛童子便也伸手指沾着杯子的水，将画错的地方改正过来。白雪飘流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并接连道谢着。
真亏遇见你了，否则我一定会糊里糊涂地绕到天黑呢。我第一次来到此地，只觉得晕头转向的，连东南西北都分辨不出来了。
这句话如果给他师父剑子听见了，一定会笑得抽过去。须知白雪飘素日在儒门天下常来常往，儒门天下何等复杂的地形结构，他闭着眼睛都能出入。
他本是猫来着，记路的能力非同寻常。那日他同黄泉吊命也说过，即使没有护送，他一个人也“可以慢慢走回去”。
说话的时候，白雪飘略有些难为情似的笑了笑。吞佛童子见他这有些天真烂漫的神色，不由得也露出很和缓的表情。
毕竟，吞佛童子惯常是不会笑的。这样灰暗的心情下，能对陌生人流露出和缓的表情，一则是礼貌修养，一则却是难能可贵的了。
吞佛童子心想，明明都是初出茅庐的小鬼，眼前的人是天真烂漫的，为何赦生却那般昏天黑地的，真是不可思议。
正在他默默想着的时候，白雪飘忽然略有些诧异似的。
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如果需要，我可去别处帮你找人来。
吞佛童子说不必了。便到此时，他始终没有表露身份，因此也没有过问面前的陌生人。

正在此时，黄泉吊命将酒取来了。白雪飘早听见脚步声，便在黄泉进门之前的一刻，仿佛若不精心地挥袖子带翻了茶杯，茶水流过桌面上，将方才的画图都掩去了。
黄泉吊命见白雪飘居然在室内，非常诧异。眼见吞佛童子在前，他不便流露与白雪飘相识。白雪飘也若无其事地装作陌生人的样子，眼看着黄泉吊命走进来，心里早就算计好怎样应付了。
白雪飘略笑着，仿佛只是自言自语：这下子好了，终于有人来了。
接着又对走进来的黄泉吊命道：看他似乎有些不舒服呢，幸亏有你过来，还把酒也取来了。
黄泉吊命略有些皱眉，他虽然对白雪飘怀有种种的感情，但想到他终究是道境玄宗的来人，平白无故地接近吞佛童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黄泉吊命将酒留下给吞佛童子，便起身告退。白雪飘也站起身来告辞，言语之时又露出些笑容。
“脸色有些差，要多多保重啊。”
白雪飘轻声说出这句话，不用心听着，只觉得是轻轻地叹气。

见到黄泉吊命，白雪飘当然要想他解释自己为何出现在吞佛童子的殿所中。但这解释又分明不是解释，简直似是而非。
白雪飘说，看你的样子就知道，果然有些吃醋了。黄泉吊命被他说住，反而不好再开口说什么。
白雪飘直言道，他是觉得吞佛童子与赦生是不相称的。这话他公开对黥武说过，如今又说给黄泉吊命。
这世间的因缘，真是莫名其妙。白雪飘感慨着，似乎只为眼前的事，但其实又不是。
这是白雪飘的心里话，世间的因缘，在他看来就是莫名其妙的。他无法想象苍这样一个道威尊严的人如何接受了朱武，因为这件事，他几乎将整个人世都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了。
白雪飘从而往外地说出这句话，是非常打动人心的。黄泉吊命不由得看了他一眼，这样无端茫然着的白雪飘，似乎比亲切甚至嬉笑着的他更加令人着迷了。 
   

幕五十五
魔界一行，白雪飘顺利达成使命。除了顺道勾引了只黄泉吊命之外，真可算是本本分分的。便在回去的路上，白雪飘便略有自得地想着：见到师父交差，估计能混得上被夸罢？
谁知，人到钟离宫，却没感受到将要被夸的好气氛。但他这两天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有数：他什么坏事都没干，倒霉的关键绝不可能在他身上。
白雪飘顺着檐廊悄悄走近，渐渐听得见里面人的说话。往常都是龙首心气不顺发火，今天改朝换代变成他师父了，真可谓新年新气象。
白雪飘的印象里，剑子几乎从来都没发过火。就算心里不痛快，脸上还是有点笑呵呵的。他也不吵架，也不骂人，也不拍桌子。师父这个脾气，真算是天下无双的好了。
但是今天与众不同的，剑子仙迹看似光火得不得了。隔着帘子，白雪飘隐约看出，挨骂的居然是龙宿进身的几个侍候人。

白雪飘悄悄地站在门外廊檐下，渐渐把来龙去脉听清楚。大概是龙首身边的侍候人不谨慎，将混着什么不好药材的熏香进奉上来，而且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剑子仙迹发现了，当时就把龙宿身边的侍候人都集中起来开始训。满屋子的人跪了一地，战战兢兢鸦雀无声。守宫大人有史以来没见过发这么大脾气的，估计这群人挨了这顿骂，下辈子的下辈子都能记得清清楚楚的。
剑子仙迹狠狠训了他们一通，才挥手让他们散去。这还不算完，自己训完了人，还独坐着生闷气。可能说生气也不完全，多少有点在反省自己的失察吧。
这个时候，龙宿方从屏风之后绕过来。适才他刚睡醒了午觉，同剑子闲闲说话的时候，闹出了这件事。还没等龙宿说什么，剑子当时沉下脸，吩咐不仅把侍候香料供奉的那几个人拎来，还要把龙宿身边的侍候人全都叫过来。
龙宿见他真的光火得不得了，尤其是为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儿……老实说，见剑子这样爱护着他，不许有半点伤着他，他心里挺舒服的。
龙宿便坐着不动，也没露面。剑子在外面雷霆大作地训人，他在屏风后悄悄听着，心想这老道发起脾气来真是不得了。
在龙宿的话，剑子温柔待他，他当然喜欢；但剑子有时候作风硬朗起来，他不仅喜欢，还挺亢奋的。
听见剑子训完了人，龙宿这才起身，随意披了件外衣，烟管拿在手上走了出来。

龙宿看剑子还在生气，约略笑着，抽了两口烟。
汝莫在恼火了，这熏香的话，吾也没用多少时候，不会有事的。
龙宿说着，将抽了两口的烟管擎着递给剑子。剑子凑近些抽了两口，这场火气算是消了些。
这时候，白雪飘才走了进来。给师父跟太上师父都见了礼，坐下来才问刚才是怎么回事。
剑子没说话，龙宿若无其事地开了口。
“汝师父今日来这边坐，觉得这殿所中有些闷热，便顺手将用在喝的茶水浇灭了熏笼。谁知这茶水浇上去，熏香竟散发出苦苋草的气味，于是便责怪起那些侍候人的疏忽来。”
苦苋草，那是什么啊？白雪飘说着开了熏笼，手指沾了些湿润的香灰闻了闻。闻到这气息的侍候，白雪飘当时心中便怔住了。
这便是苦苋草？明明是苦的，还可以拿来制熏香？白雪飘拈着手指，随口问着，又仔细闻了闻。
唉呀，还真是很别致的清香呢，只不过非常淡。这样的熏香有什么不好么？还是只是其中的苦苋草有问题？
苦苋草也不好，熏香也不好。总之是不该用的，但因为这清香很别致，混在其他的香料中能令香气更馥郁，所以往往有人在调制香料的时候加进去些。此等熏香，平常人用起来是无所谓的，但龙宿的话，便大大不妥了。
至于有什么不妥，龙宿刚要说下去，忽然被剑子打断了：小孩不大，闲打听这些事情做什么。听剑子的口气，这口气还没有消呢。
龙宿略笑着，轻摇着扇子。这有什么，汝之徒儿，来日总该知道这些。
说着，龙宿向白雪飘略笑着：吾虽贵为紫龙，但仍属妖身。这熏香用久了，不仅不能坐宫，甚至无异于慢慢下毒。
白雪飘听得心里一惊，但神情上却没有流露出来。
难怪惹师父大动肝火，连我也要不高兴起来了。进奉这熏香的人，是不是要砸我后半辈子的福气啊。
白雪飘说的这句话，惹龙宿轻轻笑了起来，剑子的脸色也和缓了些。
白雪飘顺势给师父倒茶，随口不经地问，倘若将这苦苋草不小心吃下去了，会怎么样呢？
闻都闻不得，哪里还能吃进去。吃到了一定的量便不能育化，再吃下去，根本就是寻死。
唉呀，这么厉害的毒，恐怕都没得解了罢？我从旁听着，都觉得挺吓人的。
解的话，至少要碎了龙珠来吃。龙珠吾是没有，不知道魔龙邪主那里有没有……
龙宿说话的时候，剑子还余怒未消的，连说“这群人糊涂到什么地步”。龙宿略看着他，略笑着，罢了罢了，便因为吾的这点事真把汝气到，岂不是吾的罪过。
龙宿这样说着，剑子便不好再恼火。白雪飘从旁偷偷察言观色，只见龙宿略有些笑容漾漾的，便知道自己不该在此处继续照亮，随便找个借口溜出去了。

白雪飘借口离开，剑子点头。龙宿也点头，但那点头里可是有点意思的。
龙宿略摇着扇子，略笑着，汝这徒儿，还真是很懂事。
剑子说是啊是啊，刚才看我发脾气，这孩子站在门口都没敢进来。说着伸手去端茶盏，却被龙宿的扇子轻轻搭在手背上。
龙宿略笑着，汝这徒儿，还真是很懂事。
剑子看着他，心想这话你刚才不是说了一遍了么。但立刻会意过来，低声笑了起来。
剑子说，你这人啊，有话还不直说。龙宿略摇着扇子，直说不直说，汝不是都听懂了。那直说也好，不直说也好，还不是一样的。
龙宿略叹气道，看汝发起火来，还真是有点怕。但愿汝这火气永远不会发在吾头上，那样可真是五雷轰顶的天劫了。 
     

幕五十六
黄泉吊命虽然不够聪明绝顶，但至少也是智商正常。厮混了两年多，他也看透了白雪飘究竟是个什么人。
两年多的时间里，白雪飘的方方面面他差不多都摸索到了。有时是温和亲切的浊世佳公子，有时是翻江倒海的混世魔王，两下里相互加成，得出的效果，简单点说就是一混帐王八蛋。
可也奇怪，白雪飘明明哪只眼睛都看不上他，居然还在他面前表现得挺本色。这两年之间，他给白雪飘浪漫过，飘渺过，取笑过，轻蔑过，抓过来随地摁倒上过，上完之后还破口大骂过。
白雪飘踹开他，叫他滚开。黄泉吊命当时被他上得动也动不了，结果被白雪飘不耐烦地一脚踹到地上。
黄泉吊命再觉得白雪飘怎么样，到底也是个人。白雪飘这么对他之后，他便跟白雪飘不见面了。
但没过几天，白雪飘神出鬼没地来到他值宿的殿所，说是要拉他逛街去，拉起人来就走。
与其说黄泉吊命挣不开他的手，还不如说他挣不开白雪飘手心里的温度。白雪飘的手真是太冷了，一个手心这么冷的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他智商正常，脑筋也正常。所能想到的只是白雪飘借他的身体发泄，发泄的是什么，他就无法知道了。
白雪飘跟他说，领你逛街去，给你买糖吃。他有时候说起话来就是这样昏头胀脑的，明明不可能醉酒，却时不时有点疯。

黄泉吊命自认比较倒霉的一件事，就是跟西城风流子住在同一个殿所。那个没品的人经常拉女人回来睡，丝毫不顾忌还有别人同住。有此居然在黄泉吊命的吃饭的桌子上压着个女人干了起来。黄泉吊命回来，当场翻了桌。你们这对狗男女，给我滚！
西城风流子也没怎么穿衣服，若无其事地携着那女子往别处做去了。黄泉吊命恶心了大半天，便在屋子当中站着，半天也没说话。
正在这时候，白雪飘从屋梁上轻轻地飘落在他面前。上一次见面正是黄泉吊命给他上了又踹在地下，黄泉吊命看见他，脸色当时就沉下来了。
黄泉吊命火起来，也不是那么好收场的。西城风流子屁也没放便溜溜走掉了，可见他对发火的黄泉吊命非常顾忌。
白雪飘走近他面前，打量着他，略笑着。白雪飘轻轻拍手，不错，骂得真不错。
白雪飘贴近他耳畔，骂完啦？消气啦？那跟我逛街去，好不好啊？
白雪飘拖着黄泉吊命，漫无目的地走。夜深人静，哪有什么街可逛。白雪飘忽然提议，咱去坟地里玩去怎么样。
黄泉吊命心里气的这个不行，心想这小子的脑袋纯粹给虫子嗑过。但白雪飘始终拖着他的手，这拖手的绝招便是他师父剑子仙迹的亲传。
剑子仙迹的话，在白雪飘心目中简直就是个神人。打架的功底是一流的，泡马子的手法也是一流的。比如龙首那般绝顶聪明的人都不得不买他的账，可见拖手真是绝招中的绝招。
黄泉吊命的修为岂能跟龙宿同日而语，不消说，自然是爽快地中招了。于是给白雪飘莫名其妙地拖到坟地里，鬼影幢幢的白杨树底下晒月亮。
不知是不是因为身在坟地里缘故，黄泉吊命一时间觉得月亮有点发红，又觉得有点发蓝。四周吹起的风都是阴风，不知隐藏在何处的乌鸦忽然扑簌簌地飞起来，凌空一声沙哑的惊叫，那气氛真是骇人。
黄泉姑娘，有没有害怕啊？白雪飘凑近他低声笑着，要不要来做一下啊。
说话之间，没等反应过来，黄泉吊命便给白雪飘压倒在地，十足衣冠禽兽地上了起来。
白雪飘对他的身体早就了如指掌了。但这是坟地，黄泉吊命说什么也叫不出来。白雪飘抬手指轻轻勾勒着他的眉眼，他说黄泉啊……
黄泉吊命静静听着，但白雪飘下一句话就成了调戏。黄泉姑娘，给本道爷做小，再生个儿子吧。
黄泉吊命气得脸都变色了。白雪飘每把他做到无力还手的时候，就让黄泉给他白道爷做小；这次变本加厉，还要生个儿子什么的。
黄泉吊命不说话，白雪飘把他拉起来，裹在披风里搂着。黄泉姑娘真好，说着摸了摸他金缕错综的红发。
黄泉吊命知道自己容貌平平，跟白雪飘相比更是差得悬殊。身分地位更是如此，但白雪飘何以常常念叨着让他做小什么的。
黄泉吊命心里还有气呢，他觉得白雪飘真是有毛病。白雪飘说，好吧，你就当我有毛病，姑且将就着我些吧。
白雪飘这样说着，搂着他叹了口气。那搂在背后的手真是搂得很紧，好像真是多么舍不得他。

另一天，白雪飘心情不好也不坏，领他去一片桃园里闲逛。三月已经过了，但此地仍然桃花烂漫，落英缤纷，大抵是藏在深山的缘故，气候自然与外界不同了。
白雪飘随手折了根桃树枝，背靠树干坐下，用小刀削耐心地削磨起来。
黄泉吊命看他，白雪飘说，要削两根桃木剑。说话之间便削出模样来，于是开始精雕细刻剑柄上的花纹。
白雪飘问他，哪一把刻得好些。黄泉吊命指出一把，白雪飘点头，说不好的那一把是给他的。
好的一把，白雪飘说，是给龙儿的。
黄泉吊命默不作声，白雪飘嬉笑着，只道龙儿是他非常贵重的正夫人，黄泉吊命既然做小，当然凡是都只能轮到次的。
白雪飘看了黄泉吊命一眼，故意问他，知不知道龙儿是个什么样的人。
白雪飘说着，便四十五度仰望天空，一半明媚一般忧伤地描摹起龙儿的模样。
白雪飘说，龙儿是与他青梅竹马长大的玩伴。他系出名门，文武双全，温柔美貌，聪明机伶，对世上的一切几乎无所不知，凡事都有高明的见解。但又温和亲切的，从不盛气凌人。龙儿从小便与他定下因缘，两人往往默默相伴着；只因为龙儿守在他身边，他便觉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片刻分别了，心中无限想念着，几乎有些难耐了。
黄泉吊命默默地听着，心里有点冷笑。既然已经那无忧无虑的人相伴，何必再来跟自己纠缠。但白雪飘忽然又叹了口气，仿佛很遗憾似的。
白雪飘说，龙儿可算是十全十美的人了，却只有一个小小的缺陷。是什么？白雪飘故意问他，黄泉姑娘想知道么？
黄泉吊命哪有兴趣知道，于是默不作声。白雪飘略叹口气，要知道龙儿唯一的缺陷啊，就是还没出世呢……
黄泉吊命喷笑出来。他几乎从未笑过，白雪飘见他笑了，立刻凑过来。
再笑一个。黄泉姑娘啊，别不好意思嘛，给本道爷再笑一个嘛。……
白雪飘削好了桃木剑，果然把不好的一把给他。这把给龙儿了啊，谁让你是小。

送黄泉吊命回值宿的殿所，白雪飘仍在门口停步。看黄泉吊命走进去，他也晃晃悠悠地走开。回去的路上随处碰见个河沟，从怀里摸出那把好的桃木剑，随手丢进水沟里。 

幕五十七
白雪飘还在异度魔界跟别人勾勾搭搭的，黄泉吊命不是不知道。但白道爷不以为然的，反而煞有介事地管教他：你充其量也就是个小，白道爷的事，龙儿说说还有理，轮得到你来插嘴。
白雪飘说，给我滚开。说话之间，却十分亲热地把黄泉吊命搂了过来。
白雪飘低声笑着，你吃醋啊？吃醋好啊。你本来长得不是很标致，多吃醋，至少皮肤好。
来，来给本道爷醋一个。黄泉吊命扔开他，没给上到脱力的时候，黄泉吊命的手劲儿还是能甩开白雪飘的。
自那回黄泉吊命光火之后，西城风流子再也不回值宿的殿所来住。他那个人，遍地都是女人的，不愁没宿夜的地方，何必触黄泉吊命的霉头。
白道爷偶尔来黄泉吊命这逛逛，甚至宿夜。左近的殿所还有旁人，每次白雪飘来，黄泉吊命都紧张得什么似的。
但白道爷却是很无所谓，出出进进大大方方的，好像逛青楼一般。他手面一贯阔绰，时常在枕头边给黄泉吊命扔下点什么，这样一来，更像逛青楼的了。
黄泉吊命很不自在，甚至很来气。但他又没法流露出生气，倘若给白雪飘看出眉目，恐怕连白道爷给你赎身这种话他都说得出来。
白雪飘往往搂着他，睡着了也搂着。白雪飘的身子很冰冷，冰得他睡不着觉。

某天夜里，白雪飘睡不着，拉他闲聊。说到玄宗跟异度魔界来日对阵，白道爷轻笑着，来日战场相杀，你可不要跟我手下留情啊。
黄泉吊命没法回答，只是默默地任由他搂着。白雪飘笑得轻佻，故意用冰凉的手去摸黄泉吊命。
黄泉吊命给他摸着，身子绷得紧紧的，还一声不吭。白雪飘有点恼火似的，你听到了没有，叫你不要手下留情！
黄泉吊命给他掐得，疼得抽了口冷气。但仍然有点冷笑着，直问白雪飘这些日子为什么在魔龙殿附近转悠。
白雪飘嬉笑着，因为黄泉姑娘奉命固守魔龙殿，本道爷想得紧，便去看你。
黄泉吊命哼了一声，你要打龙珠的主意，何不从我身上直接下手。
黄泉吊命道，我奉命固守魔龙殿，每天出入，不仅知道守卫轮换的时辰，还知道开启魔龙殿的方法。
白雪飘哼笑着，只说你想象力太丰富，扯远了罢。黄泉吊命不去理他，自顾自地开始说固守魔龙殿各位侍卫武官的名字。
白雪飘原本轻佻笑着，忽然抬手抽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抽得太突然，黄泉吊命挨了个正着，只觉得脑袋都有些晕晕的。
白雪飘摸了摸他的脸，白雪飘略笑着，你把本道爷当成什么人了。
白雪飘道，你当本道爷是靠床上功夫混饭吃的小白脸么？
白雪飘说着，又笑了笑：你是魔界第二殿的御前武官，本道爷却当了八辈子的道士；咱俩门不当户不对的，说到底你还是你，本道爷还是本道爷。
白雪飘压低了声音，凑近黄泉吊命的耳边。
听到了没有，黄泉姑娘；到时候动起手来，敢留情面，本道爷休了你，让你连做小都轮不上。

神出鬼没一般，白雪飘居然摸进了固守严密的魔龙殿。黄泉吊命早有预感似的，今日轮不到他当值，居然也在。
魔龙殿守卫的轮换情形，白雪飘早就摸得一清二楚。黄泉吊命今天不该在，却偏偏出现在他眼前，到叫他气得乐了。
黄泉吊命现身之前，白雪飘已经悄无声息地干掉了几名武官。他的动作相当迅速，龙珠育化期间，魔龙殿的关系重大，每次开启只留一个时辰给人出入，一个时辰过后，无论何种原因都会重新关闭起来。殿内密布的木莲花释放毒烟，鬼火明灯也次第燃烧起来。一个时辰不能得手，或者得手之后仍被困住，那整个人就算交待在里面了。
白雪飘究竟凭着何种本事摸开了魔龙殿的殿门。进入外殿之后始终小心谨慎着，一路上少有打斗，居然连通道内的机关都没有触动。
黄泉吊命固守的是内殿。白雪飘悄然飘落在一朵木莲花上，居高临下望见黄泉吊命也在，不由得有些皱眉。
白雪飘银枪在手，向殿内与自己对角的方向远远弹出颗珠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黄泉吊命却将目光望向他藏身的方向。
这样一来，白雪飘便藏身不住了。白雪飘心里埋怨，黄泉姑娘学下棋，那么没天分的人，居然在战场上这般经验老道呢。
大抵是平日真的用功在这上面了。据说天分不高的人果真死命地用功起来，还是颇有成就的。那既然是自己亲自教下棋，黄泉姑娘怎么就不死命地用功呢？
太不给白道爷面子！
白雪飘心想着，十分轻悄地从木莲花上飘落下来，当时开打，开打的话，那可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黄泉吊命始终没动手，看来这些人都该是他的部属。白雪飘现身，守卫的侍从武官立刻应机而动，可见平日训练有素，配合得十分默契。
白道爷十二分精神地跟这群人应付着，也没工夫向黄泉吊命调戏一眼。他手上的这条枪单挑固然不错，但更适合用来马踏连营。越是刀剑和人群密集的所在，抖起枪花来处处不会打空。这样一打多的群架正是白道爷至高无上的爱好，来点夜闯魔龙殿什么的，将来也好跟自家徒弟讲古啊。
一刻的时间已经过去，白雪飘将对手料理得稀疏了一些，顺势扬手放出必杀来。这次仍然是冷龙，只不过这道龙气乃是龙首亲传的，正是过年时候赏给他，也算是压岁钱的一部分。
白雪飘将要放出龙气的时候，心里这个偷着乐。这龙气乃是白道爷的压岁钱，正好用来买你们的命——看你们死的，多有面子啊。 
    

幕五十八
有这道龙气掩护，白雪飘成功地抽身退出混战，飞身大殿内梁柱的木莲花之上，转瞬间已将龙珠收在手中。
龙珠是黑色的，养在猩红的血池中。白雪飘伸手到龙血中取出珠子，左手拿出来的时候已经给龙血烧伤了。
为保全万一，白雪飘先把这龙珠吞了下去。因他放出的那道龙气，魔龙殿四下都被完全惊动起来。里外不知多少层将他铁桶般地围在当中，就算此时接连将龙气打出去，恐怕也未必能镇退多少人。
白雪飘停身站着，约略笑着四处打量。时间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冲得出去就冲出去，冲不出去的话，来个血溅魔龙殿什么的，也是扬名千古的事情啊。
白雪飘想着，枪交左手，右手将龙气凝聚起来，没有打出去，却完全灌注在枪身中。手中的亮银梅花枪因为龙气的注入渐渐浮现出银白色的光辉，白雪飘便将这枪刷地扬起来，向迎面奔袭而来的敌将杀了过去。
顾虑到龙珠的安危，魔龙殿的守护者虽将他团团围住，却也不敢轻举妄动。白雪飘的性命当然是不值一提，但若他果真碎了龙珠，那魔龙邪主的降罪可是担当不起的。于是暂时安排人同他周旋，伺机而动。
究竟怎样才能从白雪飘手中夺下龙珠呢，这真是个叫人抓脑袋的大麻烦啊。由此可见当初白雪飘吞了龙珠的举动是何等聪明，有要挟在手，魔龙殿人手再多也无奈于他。
于是想着，是不是请黥武殿下的人品来破邪？但黥武殿下身在吞佛童子的官邸，此时此刻正在破解家庭纠纷。纵使能赶回来，一个时辰早就过去了。
白雪飘与人相杀了几个轮回，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僵持着的时候，白雪飘向对面的人勾勾手指，略笑起来。
来，白道爷也不是多么不通情达理。给你们个机会，有人能从白道爷手下过一百招，龙珠还给你们。
话音落处，黄泉吊命现身在他面前。他知道白雪飘的个性，开口便放下话来。
一百招为限，百招之外交换龙珠。言出不践，你以后也不要在道魔两界混了。

黄泉吊命还有多少本事深藏不露着，白雪飘并不是很清楚。那黄泉姑娘在床上远远不如他，下棋之类的事情也笨得经典。但在战场上……唉，谁知道呢？
纵然如此，白雪飘还是料定自己百招之内绝对能放倒他。只是放倒了不能顺势在上一下，真是可惜。
黄泉吊命了解白雪飘的为人，事先放话来压住他。为了取信白雪飘，他便让手下的武官让出通往魔龙殿出口的道路。两人这才交手，瞬间厮杀得难解难分。
白雪飘的枪身上灌注着龙气，倘若沾身，当即会被冷气灼伤。黄泉吊命索性放出炎火压制，与此同时出招，果然毫不留情。
白雪飘跟黄泉吊命过招，精神还是很专注的。黄泉吊命果然没有留手，黄泉姑娘真是听话。
白雪飘心里想着，平生第一次他如此专注地盯着黄泉吊命看。虽然只是为了拼命，但终究还是很专注地看着。
黄泉吊命当然不是很美的，那张很平平的脸一本正经严肃着，还有些皱眉似的，好像正给人欠着多少钱不还。但只因为那格外专注的模样，反而非常可爱。白雪飘心想起，即便是给自己随意不拘地上着，黄泉姑娘还是很专注的。
将近六十招的过去，时间剩下不到一刻钟。白雪飘心中叹了口气，白雪飘想着那些过往中漫不经意的事，白雪飘真的叹了口气。
黄泉姑娘……
白雪飘心想着，陡然从十分诡异的角度挑上一枪；黄泉吊命接招拦挡，身子却不由自主被力道冲撞着，向后稍微退了些。白雪飘顺势前冲，忽然从左手中打出一件东西来。不是暗器，乃是他烧焦左手的一段小指。
白雪飘平生不带暗器，黄泉吊命深知这件事，所以并没有防备。一时间也没看清他打出的是什么，只将身迅速向后退去，距离敞开通道的殿门口只有三丈远了。
黄泉吊命想得很明白，拦不住白雪飘，不能救下龙珠，他根本就是没命了。与其到时候窝窝囊囊地被杀头，还不如战死在白雪飘的手中。
他既然打定主意，便毫不客气地接连出必杀招。白雪飘一度被他逼退了些，此时已经八九十招了。
白雪飘心里数着，手中分明是枪，却退手向后。握兵器的姿势全然变了，手中的枪也不再是枪，乃是剑。
剑子教给他时候，曾经有点小得意。他说徒儿啊这是为师平生唯一能压到你太上师父的一招，算是降龙的招数，你可要学的用心点。
压倒？白雪飘随口问，师父你压倒龙首干什么啊？你是师父可他还是太上师父，你压倒他了难道不是大不敬。
剑子也随口答，还挺有道理的。剑子说，你太上师父的话，一般都是通情达理的；但也有不通情达理的时候，你想让他听你的，不压倒他怎么说话啊？
白雪飘听了点头。白雪飘心想，原来这是师父他老人家的家法啊。
白雪飘看着黄泉吊命。白雪飘心想，明明只是做小的却这般忤逆，别怪本道爷动家法了。
便在瞬间，白雪飘以枪为剑，万引天殊剑归宗，一招五雷轰顶地打出去，镇开黄泉吊命，笔直地撞向魔龙殿沉重殿门上。

黄泉吊命当时口喷鲜血，但他同时挥手，不是出招，而是下令放箭。
于是魔龙殿机关启动，一顿昏暗天地的箭簇便向白雪飘激射出去。 
 

幕五十九
白雪飘的手撑在黄泉吊命的头顶上方，约略微笑着，将那只被龙血灼烧得焦枯的左手，摸上了黄泉吊命的脸庞。
白雪飘浅淡笑着，黄泉吊命有些迷离地望着他。他想他便这样死去，将白雪飘的容貌印在眼睛里，一同带到那个世界里去。
白雪飘浑身中箭了，但却没有死。他早死多年，如今虽然活着，却已经是冰雪做的死人了。
白雪飘是将龙气注入冰雪中化身而成的，除非由另一道的龙气打碎，否则他无法再死一次。
今日他敢闯魔龙殿，也是因为凭着自己不死之身的缘故。守卫武官无奈他何，除非魔龙殿在一个时辰之内关闭，将他困锁在魔龙的龙气中，他体内以为支撑的龙气渐渐销蚀，他才会再死一次。
那样的死，他将无从复生。从此灰飞烟灭，自三生五行中永远消失。
箭簇射在他身上，而他仍然保持着前冲的态势。便在刹那之间，手中龙气灌注的银枪，持剑招将黄泉吊命穿在魔龙殿的殿门上。
一个时辰的时间将要过去了，只有这点滴的分分秒秒，他还能与黄泉吊命静静相看着。
虽然是没什么意思的人，但你也不要忘了我啊。黄泉吊命的目光静静的，只是静静地出神。
便如当日的约定，黄泉吊命并有没有留手。他败在白雪飘的手中，只因为他并不知道白雪飘已经是死人了。
死了的人不能再死一次，只有灰飞烟灭了，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杀了你，难道就能忘得了你；我忘不了你，难道就不能杀你……
白雪飘低声轻笑着，黄泉姑娘，你便乖乖地这样睡下。等你醒过来的时候，白道爷便来娶你做小了。
白雪飘撑手在黄泉吊命的头顶，低下头去，无限温柔地在那双唇上吻着。他平生并没有这样亲过任何人，从前没有，将来会不会再有……
不知道。谁又知道？谁也不知道……
白雪飘，便将枪从黄泉吊命的胸口抽出来，那力道一震，掉出当日的那把桃木剑。白雪飘并不理睬，只是飞一般地掠出魔龙殿，消失不见了。

白雪飘随意晃着，来到天波浩淼。翠山形正在给苍煎药，这药是苍自己兑的，究竟是什么翠山行也不是很清楚。
翠山行说，苍师兄让他每天煎来，说是喝了这药能睡得安稳些。
白雪飘略笑着，也不说话。他想翠山行日日跟在苍身边，对他实心实意地好着，只可惜是个糊涂蛋。
白雪飘走到苍的那间殿所，苍看似正等着喝药，顺手翻看些法阵的设计图。
苍抬起头，见是白雪飘。仍然是惯常的一身白装束，只不过脸庞显得稍微尖了些。那很长衣袖笼着手，苍留心到这些细节，心里觉得有点什么。
苍问他些话，白雪飘若无其事地答应着。只说自己近来有个相好的死了，心里稍微不得劲儿，饭吃得少了些。
苍听他放荡不羁的说话，居然略笑了笑。原来你也有相好的了，可惜没领来让我看一眼。
白雪飘只说别提了，那人长得太平常，脑子又有点笨，根本拿不出手。说话之间，仿佛随意似的，只说见到翠师兄煎药，打听苍师兄天天不断顿地喝着，到底是什么药。
苍被他问着，并没有直接回答。药就是药罢了，随便吃吃，也不会有什么事。
白雪飘冷笑着，是啊，吃死了，哪里还会有什么事。苍抬眼看着他，只这一句，他居然说不出话来。
白雪飘若无其事地跟苍讲：你要只是不想再生孩子呢，那不是很好办，别跟他睡不就成了，何必找药来把自己活活吃到死，真是想不开。说这话，白雪飘又开始“瞧不上他”，你说你这人，明明不小年岁了，却还挺痴心的。你不知道甜言蜜语真好听，但却只能拿来听？凭什么他找你你就去，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苍当然知道，白雪飘口口声声的那个他便是魔龙邪主。苍心想着，略笑了笑，慢慢地跟白雪飘说起话来。
苍说，你说他不可信，那谁又可信。我不信他的，难道信你的。
白雪飘当然大言不惭道，跟他比，你当然信我的比较靠谱啦。他什么人品，我什么人品啊。
苍笑着，你说你人品比他好，我却觉得都差不多。他对我固然没有什么好，你对我又比他强多少。
白雪飘说不出话。苍看着他，也不再为难他。
苍说，这世上的话多了去了，你也对我说，他也对我说。同样是说话，我何必不信，何必全信。说着，又继续翻看起阵图来。
白雪飘听着，听完了也就是略笑。我知道你道德经看得熟，论道什么的我也说不过你。你自己看着办，反正你又不是我相好的，你死不死我也不带少吃口饭的。
说话之间，便将裹在一团绢帕中的东西丢在苍的床铺上。右手勾起斗篷披上，洋洋洒洒地走了出去。 


幕六十
苍将龙珠拿去交还给朱武，朱武却没收还。
朱武轻笑着，吩咐取来只琥珀琉璃光的酒盏，便将龙珠碎在这酒中，与苍饮下。
虽然是龙珠，但不过而已。吾不知道便罢，知道了也会与汝。
汝何须如此呢，朱武道。汝这般自苦着，却丝毫不肯令吾知道，这又是何必。
朱武说着，放苍慢慢躺下去。
汝信也罢，不信也罢，这都是无妨的。但吾既不能长在汝身边，汝何不自己善加珍重。这般自苦着，真是有些孩子气。
苍饮下混着龙珠碎屑的长生酒，便静静躺着睡下。不多时候浑身渐渐发热，变得滚烫。那血珠般的细腻汗水发散出来，朱武从旁照料着他，为他擦拭着身体。
苦苋草的积毒渐渐发散出来，苍虽在昏迷中，却十分不安。这漫长一夜便在煎熬中度过，次日天光微明的时候，苍醒过来，浑身虚弱着，恍如隔世重生一般。

魔龙邪主的这颗龙珠，已经育化了许多年。但既是为苍的缘故，毫不吝惜地碎了。
苍心中略感抱歉，但朱武却若无其事的，只叫苍无需挂怀于此，日后对此事也只字不提。
苍仍然虚弱着，朱武便陪伴着他。说起白雪飘夜闯魔龙殿的事，朱武不以为忤，又说起白雪飘与苍的肖似。
苍有些不以为然的，白雪飘反骨峥嵘，更兼放荡不羁，哪有半点如自己一般和光同尘的样子。
苍说这话，不免看了朱武一眼。大抵你年轻的时候是这般放浪，如今因为上了年岁而稳重些，却将自己当初的性情都推得一干二净。
苍素来只有答言，很难得主动说话。朱武感觉到他对自己的态度略有些改变，心中略笑着，益发觉得这颗龙珠碎得值得。
邪主朱武的话，本不是什么沉闷刻板的人，但看他如今那一群子女的模样就知道了。但他身份高贵，便如龙宿一般往往修持节制着性情。而苍的态度，素日往往冷漠着，不多言语，更无笑容。他自知与苍的这段妖缘，虽是他出自本心的眷顾，但在苍却成了无限痛苦的根源。苍从未亲近他，亦从不抗拒他，仿佛沉静不动的水，静水深流，于暗夜更显得深不可测。
但这样的苍，在朱武看来毕竟是年轻的。他的痛苦深深藏在淡漠中，却又从着淡漠中流露出来。苍不亲近他，这缘故显而易见；但苍又不抗拒他，非是不能，而是不肯。这一生一世的妖缘，毕竟是与众不同的。苍身为道士，立心坚定，决不肯退让于身为道士的立场；但又辗转反侧中，不肯辜负这浅薄更前途渺茫的恩情。
便于此间漫长的痛苦中忍耐着，除非更加自苦着，又如之奈何。

朱武淡淡问苍，盛在那琥珀琉璃光的杯盏中的，便是传说中的长生酒。
身为魔龙邪主，朱武在这世间亦有三万六千年的生命。如今他的生涯已近半数，却不曾有人与他共饮这长生酒。
苍心中明白，饮下长生酒，他便与魔龙邪主结下永世不解的妖缘。便如剑子与龙宿一般生生世世地相伴，他来日也将化青云随朱武从龙而去，便于三生五行之外的轮回中度过无数个千年和万年。
这一世，他生在道境玄宗，身为道士。但来日的话，焉知他不会再因为意外的缘法重生于道境玄宗，再将这贯穿一生的漫长痛苦，从头细细地经历过。
这样的一生，究竟为何，究竟是为何啊……苍大概想得到，今世与朱武的结缘，亦是前生已定的缘法吧。否则他为何满心痛苦着，却仍然不能从容舍弃这浅漠淡薄的妖缘？
大抵自己的前生也这般受苦着，于是往往淡漠。信从也好，不信也罢，这已然注定的妖缘，是生生世世都无法解开的。
天光渐渐放亮，苍眯起眼睛，静静凝望着那重生于眼前的天地。薄云沉浮，无限漫长地向远天中绵延着。
吾今结发，授汝长生；如日之升，如月之恒 ……
无限低沉深邃的，便是魔龙邪主的声音。那声音仿佛自无限深远的岁月中飘来，凝风般长驻于他本是空落落的心中。

长生卷三.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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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卷三.纪年

幕一百七

近在门前，龙宿停下了脚步。

豁然之境只有象征性的一道外门，总是虚掩着。即使主人外出，也不会落锁。

豁然之境无围墙，只有低矮的篱树丛，模糊地勾出界限。夏天花叶茂密的时候尚可，冬天里槐叶落尽，院子里的情形便可一览无余。

龙宿谈了口气。老实说，这样豁然开朗的格局，他可住不来。

庭院的地上铺满了枯叶。天色尚早，龙宿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才见打着哈欠的道童拖着长柄扫帚出来扫院子。

冬日的清晨好像总是透明的。稀疏的鸟鸣声，偶尔擦过树梢的风声，扫帚扫开落叶的沙沙声……一丝一毫都听得清楚，真切。

听着这些声音的时候，龙宿忽然不想再走进。转步欲下台阶，又发现结在石阶上那原本浑然无痕的白霜，已经被他踏上了足迹。

屋顶的烟囱冒出白烟来。屋门开了半扇，静得透明的清晨里，淡若飘袅地散开茶香。

若有自嘲地，龙宿无声轻笑了下。再抬目光望去的时候，剑子已经站在屋门前的石阶上。


踏在铺着雪白细沙的山道上，时而的鸟鸣，倏忽响在寂静的林谷中。

日光照开林雾，淡灰蒙蒙视野霎时一片晴明。冬林中没有茂密林叶的遮挡，天色仿佛格外湛蓝。

沙沙的脚步之外，渐行渐近，似乎是潺潺清响的水流声。

剑子停步，探手摸着石隙中的泉流，蘸水尝了尝。

龙宿搭着剑子的手，踏上溪边的白石。探手摸进石隙间，触手一点冰清似的凉。

拂开落叶，剑子把披风叠了铺在石台上。龙宿坐了，看剑子解下竹筒，摆进山壁石隙间盛水。

坐下的时候，龙宿的手不经意摸在石台壁上。触手凸凹，好像有铭文字迹。

少时的习惯，但凡有字的地方他总要看看写的什么。但时过境迁，此间懒懒的心境里，其实都无谓了。


剑子煮茶去了，龙宿百无聊赖地坐在豁然之境的亭子里。阳光煦暖，照得人有点发困。迷糊着差点要睡的时候，一只麻雀扑着翅膀，落在摆着点心的石桌上。

龙宿懒懒撑着头，指尖搓碎了糕饼屑撒在桌上，看那麻雀埋头啄食。

庭外的树上还落几只鸟雀，远远观望了会儿，也次第飞落下来。直道剑子端茶来的时候，它们才一哄而散。

剑子摆开茶杯。龙宿用手帕将满桌的糕饼碎屑拢起来，抖落在亭外地上。不多时候，又招来一群鸟雀飞落啄食。

剑子给龙宿倒茶，又掰了块点心给他，龙宿轻轻挡开，意思是自己还不饿。

剑子喝茶，吃点心。龙宿懒懒撑着头，微闭着眼，只将那暖暖的茶烟扇在自己面前，闻着。

剑子看着龙宿，半晌低笑了声。你不是要辟谷修仙道罢？龙宿半闭着眼，好像没听见。

两人喝了会儿茶，剑子看龙宿始终倦懒懒的，问他昨晚是不是熬夜了。龙宿又摇头，端起只有微温的茶盏。

茶凉了，我换一杯给你。剑子说着，便去拿龙宿手里的茶盏。这一下没拿到茶杯，却摸到了龙宿的手。

你真的这辈子都不要跟我说话了？

那茶盏已经倾倒在桌上，水痕细细流向桌边，犹豫了片刻，扑簌簌地落了下去。


剑子挪过去，跟龙宿坐在一边。龙宿没抽开手去，任由剑子握在手里摩挲着。

冬天里，龙宿的手总是很冷。尤其是指尖，乍摸在手里，好像摸着快冰似的。他精神懒懒的，不大说话，往往在面前摆着那卷书，好半天都不翻一页。没人过问，他就在廊下半天半天地呆坐着；剑子去拉他，他就去睡了。

但，龙宿的血温是会变的。冰凉的手紧握着一会儿，就变得和手心里的温度仿佛。剑子照拂他换下外衣，铺开床被盖着他，又把暖炉埋在脚边的茵褥下。这样陪着他躺一会儿，那脸庞便会渐渐浮现柔润的血色。跟他说话他便答应，跟他说笑话也能见他笑。

剑子笼着龙宿，轻轻拨弄着他鬓边的垂发。龙宿闭着眼，依顺地靠在他怀里，但无论剑子说什么，他总是不答应。

剑子摸着龙宿的头发，摸着鬓边，又摸着龙宿的脸。龙宿分明瘦了，握在手中的手指都细了好些。

垂下目光，剑子久久望着龙宿的脸庞。指尖触着龙宿眉心的血龙纹，苍白的肤色，衬得那眉心的一点红色格外艳丽。

剑子深深叹了口气。他是没法放开龙宿的，这辈子，下辈子，还有永远永远。

独处的时候，想到过去将来的事，心中不免浮起这样那样的疑虑。

但见到龙宿之后，那些无谓的念头便都烟消云散了。


龙宿睡到黄昏。睡起时血温暖起来，看上去比白天有了几分精神。

龙宿睡起的时候，剑子已经正好了行装。包裹松落落的，看上去里面大概只有几件衣服。

带剑子回宫去，的确是龙宿此行的目的。但剑子果真要跟自己回去了，倒叫龙宿有点灰心。

龙宿懒懒躺在被里。他一天没吃东西了，但还是一点都不饿。剑子看他醒了，坐在床边，倒了杯茶给他。

龙宿闷声喝茶，剑子坐在床边，望着对面竹窗中的天色。

夕阳，西下。

剑子拖过床头桌上的包裹，打开给龙宿看。龙宿心下狐疑着，不禁欠身向包裹里看了一眼。

剑子铺开地图，指给龙宿看一些地方。龙宿这才明白，不由得忽地坐起身来。

剑子伸出根手指，轻轻掩在龙宿唇上。

跟我走，好不好？

龙宿呆呆的，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是不是我在这里让你没法想清楚？剑子说着站起身来就要出门去。龙宿抬起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但当剑子给他时间考虑的时候，他心里一时间又空落落的，不知道从何想起。

又或者，这件事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考虑。……


黄昏的时候还是晴天，入夜不久，便下起了一阵大雪。

恰好，两人当时正走在一段陡峭的山道上。龙宿笼上风帽，但雪花扑面而来，还时不时地扑落进眼睛里。

月亮隐没不见，冷风呼啸不断，好像从四面八方涌来，也无法照亮。剑子还能凭感觉认清道路方向，龙宿随着他走，磕磕绊绊地，有时候不免踢到石头。

风雪变大，两人不得不在山道的转弯处停下，暂避在山岩的凹进处。

剑子掸去身上的雪，龙宿解下风帽，摸出手帕擦去脸上的雪水。


天快亮的时候，两人出了山。曲折陡峭的山道渐渐平展宽阔，晨曦微浮映照着雪光，远望中的视野渐渐明亮开阔。晨雾渐渐淡去的时候，甚至可以望见稀疏的人家和炊烟。

剑子便摊开地图，指给龙宿他们将要走的路线。龙宿漫不经心地听着，他知道，自己其实什么也没听见。

并不是因为自己不像剑子那么能放下。只是他跟剑子能够放下的，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剑子顺手从灌木丛上抓了捧雪来搓手，看见好像发呆中的龙宿，又抓了一捧雪，从背后把龙宿扑倒在雪堆里，撒了他一身一脸。龙宿回过神来，抓起一把雪，翻身按倒剑子要塞他衣领里。剑子不住地笑着告饶，刚一被龙宿放松，便把已经抓在手里的一大把雪撒了出去。两人对扑着闹了一会儿，都累得滚倒在雪堆里。包裹被远远地丢在一边雪地上，剑子躺倒在雪堆里，伸出手，拉着扑倒在雪里了龙宿。

好不好？

龙宿微微笑着，点点头。

但你还是不开心？

剑子的凝视中，龙宿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龙宿坐起身来，心不在焉地理着头发。剑子躺在雪堆里，静静望着他。

阳光，雪光。仰望中，湛蓝的天空无边无际。

为什么这世上有这么多让他忧烦的事，让他总也开心不起来？

我还记得，你上次真正开心是什么时候。……望着天空，剑子轻轻叹了口气。

上次开心的时候，其实龙宿自己都不记得了。顺着剑子的手，龙宿倒伏在雪地里。

冬天的阳光照在背后，幻影似的，很明亮，却永远不会温暖。

并不是伤春悲秋，只是看清了太多的现实。熙来攘往的人生，最终仍只有自己。


幕一百八

侍从女官掠开帐幕。

龙宿略欠起身，格门透出的天光果然比平时微微亮些。

卷起帘栊，拉开格门，露出中庭那一片银装素裹的雪景。

难怪会梦到下雪……龙宿披衣起身，走到格门旁。

廊下的石阶上细致地铺结着白霜，眼前的雪景同梦中的雪景重合在一处，恍惚中难辨是幻是真。

梦里那清晰的一切，只在醒来的刹那模糊成一片。他隐约记得是自己去找剑子，跟着剑子在风雪里走了很长的一段夜路。天亮了，雪停了，经过旷野里的两人，对扑着滚雪堆里。剑子问他，好不好……

的确是很好的……梦境。

龙宿收回目光，梦中和眼前的雪一并消失。


吃过早饭，龙宿沿着廊下走了走，身边只有独步寻花相随。

经过覆道的上，龙宿不经意地向栏外望了眼。开阔的庭中满树簇簇堆着香雪，原来不知何时这里的白梅花已经开了。

去年梅花开着的时候……

龙宿下意识地止住了念头，随口问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信步回宫，殿所中已经为新年的装饰焕然一新。白玉琴供奉在琴台上，案头水晶瓶中插着一束白梅花。

有谁来过么？龙宿解下披风，随口问了句。

看到这枝梅花，侍从女官们也觉得诧异。互相望了望，都不知如何回答。


听说在人间，新年初一日的雪是好兆头呢。哦，这里的梅花开得真不错……

玉竹扇骨掠起淡青帷幕，淡淡的梅花香悄然飘入。望中所见，远接天云的白梅之间，兀立着一双盘龙飞凤的白玉柱。

开得再好又如何？不过是花而已。倒是阁下，人生不过一晌贪欢。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这么……唉，其实吾原本也不想强人所难。朱闻被讽了这句，略有些过意不去似的无奈笑了笑。

折花有伤风雅。于吾衷心，实只愿静待花落。

说话之间，朱闻在一树盛放的梅花前停下脚步，随意不拘地展开敛在袖中的玉竹扇骨，那轻描淡些的动作里应该含着缕内力，只见树上一枝的梅花无声自落，不偏不倚正落在手中那平端的折扇上。

何必太谦呢，佛公子淡然道。成就此事，于魔龙殿乃不世之功。与阁下，又是风流账上一笔妙丽新词。善人善己上上之善，何乐而不为？

朱闻微微摇头叹气，吾几世不修，这辈子把汝得罪到这个地步……


与朱闻面前的温酒不同，佛公子端着的这一盏是温热的人血。

生前死后，佛公子有着不同的名字。他是个很随和的人，如果有人称他佛公子，他便调侃似的自称贫僧。若有人来焚香祭奠他，称他作弦知音，他便与那人相叙尔汝，闲聊中说些当年桃红李白的事。

也许更应该称他作弦知音罢，毕竟墓碑上是这样写的。

殿上里静得出奇，反而好像影影绰绰地有些回声。深处立着沉香木的屏风，上面绘着淡墨色的花朵，大团大团的迷雾开成的一般。

天色，渐渐暗下来。殿中掌起灯火，正在这时候，殿外的侍从官觐见，将一只黑檀木匣恭敬地呈在朱闻面前。

朱闻敛容，收起折扇，肃然神色中开启木匣。灯光照落在匣中那颗黑盈盈的珠子上，流转的珠光得令人眩目。

合上木匣，朱闻起身，向殿中深处的佛公子彬彬一礼，飘然离去。


夜深时分，寝殿中仍然灯火通明。神色紧张的医官聚在帷幕之外，寝台附近侍从女官沉默地侍奉着，偌大的殿所鸦雀无声。

龙宿的情形已经稳住，虽然人仍在昏迷中，出血已止。将近天明，龙宿醒转过来。侍从女官进上止痛安神的汤药，龙宿服下，昏然睡了过去。

当日黄昏，龙宿醒来，情形安好。在侍候人的扶持之下，已经可以稍微在殿所中走动。

龙宿浴后，又服了一次汤药。会此时，殿外传言蒙山将军到。龙宿放下药盏，吩咐更衣。


龙宿扶着侍候人，慢慢走到前殿。时已黄昏，殿前的帘栊都被放下。龙宿吩咐人将帘栊卷起，看到蒙山身披重甲，站在殿下的石阶前。

雪从几天前开始下，一直没有停过。殿下中庭盖满了厚厚积雪，阶前的雪刚刚扫过，现在又被铺了薄白的一层。

蒙山站在殿前阶下，重甲在身，只是拱手行了一礼。龙宿让他上殿来，蒙山略有些为难：他现在满身都是灰土，也许还有血腥味。

龙宿不勉强他，让他先退下歇息，明早再来。蒙山正要离去又停住，转步回到阶前。

朱闻苍日可在么，臣可否见他一面？

他不住在这了。汝就住在西殿的值宿官房，过会儿让独步寻花带汝过去。

龙宿言罢，扶着独步寻花的手，转身慢慢步入殿中。


蒙山流露出对龙宿的喜欢，只是最近几年的事。当年与龙宿同辈的宗室少年相比，蒙山对龙宿的态度可以算得上冷淡。他很少跟龙宿说话，交谈的语气也永远维持在礼仪上的限度。他并非不喜欢龙宿，也不是因为性格不合的缘故。

父王死后，蒙山回到中都，跟他的十几位兄长按照年岁和地位分配家产。蒙山几乎什么也没分到，不久之后又因为一件莫名其妙的事被离开家。不得已，只好借住在自己未婚妻的家中。

蒙山的未婚妻容貌和性格都平平，家境一般。陡然败落的蒙家已经让她嫌恶了，何况这是蒙山身上还背着他父亲留下的罪名。她的家人们大多也怀着同样想法，但她那位颇有权势的姑母仍然力排众议，将这桩婚事坚持下来，就是当时六庭馆的教母薄红颜。

薄红颜来看望侄女一家。经过廊下的时候看到蒙山，叫到面前问了几句话。汝父亲生前是吾的至交好友，他无辜获罪而死，吾甚为痛心。吾至今并无儿女，汝若愿意，便可以吾为母亲。

蒙山的未婚妻一家把薄红颜看作个怪女人，背后常用鄙薄嘲弄的口气议论她老大未婚、恣情风流之类的事。但只要她有钱有势，他们还是不会去得罪她，甚至愿意不失时机地巴结她。

薄红颜收蒙山为义子，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的生活，关心他的前程。她的确爱奉承、好面子，一面因权敛财一面挥霍无度，肆无忌惮地寻欢作乐。但她从没有亏待过蒙山，甚至可以说，她是一位好母亲。


薄红颜多方疏通关系，让蒙山重新回到儒门。过去那些很忙的同学好友，现在终于“有机会”过来看他。蒙山不太介意这些事，只要他能成为一个有前途的人，朋友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这一年的冬至，蒙山结束当年的最后一门考试，回到自己的殿所整理行装。转过新年，他将接受内禁卫侍从武官的任命。未婚妻一家催促了几次，务必要他在年底前完婚。

蒙山收拾行装的时候，同殿所的同学也结束考试回来了。他们中有人知道蒙山即将回家结婚的事，八卦盎然地问他。不用想也知道，结婚的消息是未来的岳父母“无意”透露出来的。

蒙山收拾好行装，坐在格门附近的矮几边喝茶。前夜下过大雪，中庭里银白一片，池水上也结着薄冰。这让他想起当年随父亲在北海练兵的情形：雪铺满荒凉的海滩，阴云低垂，风雪成烟，扑朔迷离。

殿所中不断有人进进出出，聊天喝茶。蒙山在同学中人缘相当好，他微带笑容应酬的时候，不妨碍冷眼旁观。

被漫长的考试操练过，人的神智一时间都很难从考试上转移开去。此时殿所中人人都在聊考试，聊起考试，不免提到龙宿。

在儒门天下这一届学生中，龙宿是同考试并列的核心名词。有消息说，在这次考试之后，龙宿将有望提前完成全部学业。虽然金鎏影也申请到跟他同期毕业，但分数肯定没有龙宿高。消息传开，人人心中都好像打翻了五味瓶。殿所中忽然一片诡异寂静，令人毛骨悚然。

在儒门天下，名次就是权势，名次就是财富，名次就是一切。在拼名次的事情上，儒门学生之间的争斗，不下于历史上任何一个血腥而华丽的后宫。其斗争手段的多样和变态，令人叹为观止。

与龙宿生在同一时代，是同期全体同学的悲哀。这种悲哀很难讲，以致于蒙山经常被人拍着肩膀：汝是不会明白的。

的确，蒙山没法明白。他不像这群人，生活对于他来说比名次和分数更现实。

终于，诡异的寂静被某人咕噜一声肠鸣打破。大家互相看了一眼，喝着高贵的残茶，将话题转移到今晚的宴会上。



幕一百九

每年年终，考试全部结束之后，儒门天下照例会举行一场酒会。在这场酒会上，死磕了整年的对手们觥筹交错，畅言欢笑，假装握手言和，并暗下决心来年回来继续死磕。

但这一年的酒会，气氛同往年很不同。就在刚刚过去的下午，龙宿和金鎏影的结业策论被递交学海。如果通过，那么……

儒门天下的人际关系，既像一条食物链，又可比作金字塔。龙宿处在食物链的顶端，同时又是金字塔的基础。如果就这么毕业了，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真叫儒门天下的同学们情何以堪。

蒙山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喝酒，在他身前附近正有几位同学高谈阔论。远远看去，蒙山似乎也在他们的谈论中。实际上，这群人只不过是蒙山的掩体。这时候来了一个不太熟的人，借故请他过去。蒙山端着酒杯走过去，在廊下看到了少陵。


平心而论，蒙山不能否认，少陵是他真正的朋友。但回到儒门之后，蒙山从没有跟他见面，也没有联络他。

如今的少陵比蒙山长一辈，已经结束了外任见习，即将得到御史台的正式任命。这也是蒙山不想联系他的原因之一。

少陵见到蒙山，脸色淡得陌生人。蒙山跟他碰了碰杯，转背靠在扶栏上饮酒，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尺的距离。

回来一年多了吧。少陵先开了口。

差不多。蒙山答道。

将来有什么打算？

将来可能有，现在还不知道。

少陵看了他一眼，啜饮着杯中的酒。片刻沉默，之后仍然是少陵先开口。

龙宿跟汝同期，知道么？

知道。

他不愿和人来往，但还是有自己的圈子。过会儿，吾把汝引荐给他。

蒙山喝着酒，没吭声。

听说，汝年底要成婚？

是。蒙山淡淡地答应着，岂料少陵却莫名其妙地笑了下。

蒙山不解，这事有什么可笑的？

少陵摇摇头，吾只是没想到，人能生活逼到这个地步。


蒙山随着少陵走了相当一段路，他自觉对龙门道很熟，但没想到这里还有这样隐秘的所在。

转过廊下，蒙山眼前现出一座幽静的庭院。此时正是深冬，水面结着薄冰。阵风吹过，吹落树梢的积雪，迷烟四起。

殿所的格门半开着，帘栊垂落，靠近门口熏着银骨炭的暖炉。少陵在前，领蒙山转过天然水墨梅纹的玉石屏风。殿所深处，靠近寝台的地方立着绘有九九消寒图一架围屏。屏下几人正在围观一局对弈，其中便有龙宿。

侍从女官奉上坐席，少陵引蒙山入座，和在座的几人交换了下眼神。龙宿向他们微微点头便移开了目光，他的心思不在这两人，但也不在眼前的棋局上。

须臾终盘，数出地来，龙宿输了两目半。正在这时，殿外传来消息。原来龙宿递交的结业策论，被学海驳回了。

在场众人默然无语，龙宿也没说话。但在蒙山看来，这情形虽令龙宿不悦，却似乎也在他预料中。

少陵向在座引见蒙山，这些人中有蒙山认识的，比如独步寻花；也有初次见面，比如桐文。在世故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蒙山当时便敏锐地意识到，这将是自己人生中最重大的转折。


蒙山和龙宿喝茶，有时候饮酒。龙宿征询中，偶然会包括一些私人上的事。那时的蒙山与龙宿之间的关系只是君臣，如果不是少陵挑开，他根本想不到自己将来可能跟龙宿怎样。

某次的谈话中，龙宿问蒙山未来的打算。这让蒙山想起许久以前少陵问他的话，现在看来，这句话也许是少陵代龙宿问他的。

当时少陵正在外任上。若非如此，蒙山一定会找少陵问个明白。其实他也不能理解，一个问题而已，何至于让他有这么大的反应。

因为心里想着这些事，蒙山一时间没有回答。当时龙宿有点醉似的，抬起目光，微微看了他一眼。

吾知道汝想做什么，龙宿说。时机成熟的时候，吾会设法安排。


继任龙首不久，蒙山被派往北海练兵。三百岁的那年他例行还朝复命，恰好在这一年，外任多年的少陵回到御史台。当时中书君与桐文俱就职内廷，独步寻花不久前也升任内禁宫武官统领。难得几个人都在，可以聚一下。蒙山将副官琨玉商也带去了，碰见少陵，身边随着新进御史中丞法朝官。

聚会的地点，仍在龙门道的那间殿所。见蒙山随少陵转过屏风，不知是谁说的：瞧，少陵又把蒙山带来了……

听到这个“又”字，蒙山心中忽然一动。他所想起的，是少陵问过，而龙宿又问过的那句话。

略怔出神的时候，少陵拉了他一下。蒙山回过神来，见少陵正用有点奇怪的眼光看着他。


筵宴中途，蒙山借故走了出去。少陵跟了出来，在廊下转弯处拉住他，问他难道是在喜欢龙宿。

这句话问得出乎意料，他为什么要喜欢龙宿。但他只是沉默不语着，将目光转向落雪的庭院。

就算吾喜欢他，又关汝什么事。

少陵愕然，但更令他震惊的还在后面。蒙山回过头，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他可是将来的儒门龙首呢，吾喜欢他，难道会有坏处么。

少陵没想到，蒙山已经变得这么势利。从前的蒙山不是这样的，他是给他那个不像样的义母教坏了。

可别在吾跟前说她的坏话。她是吾的义母，就凭这一点，她做什么都对。

少陵沉默了。他没想到蒙山除了势利之外，还这么不分是非。返回席上，少陵几乎再没说什么话。蒙山心里也不自在，直到这时，他才平生第一次仔细去看龙宿。

龙宿年轻美貌，尊贵迷人，再多的温和平易，也难掩与生俱来的那种不可一世的骄傲冷漠——难怪少陵会误会自己喜欢他。

撤下筵席的时候，龙宿有几分醉了，扶着矮几侧坐在榻上，静听他们说话。灯影里的龙宿很美，蒙山看着他，心口居然微微发热了。



幕一百一十

星宫战役中，蒙山接到两道截然相反的命令。他选择了“按兵不动”，明知道这样也许会让龙宿死。没有薄红颜这个义母，就没有他的今天。他的确爱龙宿，却也无法辜负义母的养育之恩。

蒙山出现在龙宿坠落的那片海域，已经是两天之后。海水腥红，深海中被打成一片狼藉的废墟。蒙山驻兵衡江北岸，与魔龙殿的隔江对峙。朱闻苍日亲自前来转告消息：世子殿下集结海狼阵突破魔界神无道的重围，将血战后陷入昏迷中的龙宿带回魔龙殿去了。

蒙山当夜只身过江，看到仍然活着的龙宿，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龙宿始终处在昏迷中，伤得很重，不知道还能不能好起来。蒙山用指尖试了试，果然在发烧。于是摘下护手，将冰凉的手盖在龙宿额上。

回到儒门军中，蒙山前前后后考虑了很多事。他知道薄红颜不希望看到龙宿回到儒门，他也知道自己不应该令义母失望。他还是那么想把龙宿带回去，就在这时，少陵来到他军中。

太史侯已经决定接受魔龙殿的和谈条件，龙宿将由魔龙殿暂时带走，蒙山听到这个消息，半晌无言。

少陵打量着他，微微冷笑。怎么这会儿又为难了似的？该听汝义母的话，她不是什么都对么。龙首不能回儒门，她就能一直监国下去。有这位义母罩着，汝将来的前程可远大着呢。


学海无涯与魔龙殿达成了协议，将龙宿留在魔龙殿为魔界育化龙珠。魔龙殿承诺保证龙宿的安全，得到龙珠，就把龙宿送回儒门。

退兵之前，蒙山又往江对岸走了一趟。龙宿病得很重，瘦得很厉害，几乎说不出话来。看到龙宿虚弱样子，蒙山心里很难过。

不要想那些无谓的事，吾会经常来看汝的。龙宿昏昏沉沉的，也许根本没听到。蒙山毫不理会旁人异样的眼光，径自在寝台前跪下来，拉起龙宿的手轻轻亲了一下。

蒙山留在魔龙殿陪伴着龙宿，龙宿已经稍微好了点，至少能扶着人慢慢走路。星宫战场的事，龙宿没有责怪他，这让蒙山感到非常不安。他告诉龙宿，自己已经和薄红颜恩义两清了。从此以后他就是龙宿的人，而且只是龙宿的人。龙宿微微笑了下，却仍然心不在焉的。蒙山知道，他又在想剑子了。

朱闻苍日留宿于龙宿寝宫，直到他开始育化龙珠。龙宿默默地接受了这件事，甚至没流露出任何怨恨委屈。

坐宫期间，龙宿的腿疼得很厉害。吃了很多药，完全没有效果。但正像蒙山日后所见的，龙宿其实并不是腿疼。

不良于行的那段日子，蒙山不得不时时搀扶着龙宿。天气好的时候，龙宿会在覆道上站一会儿。凭栏远望，好像这样能看到天一宫殿所的屋顶。

其实怎么能看到呢？这里并不是钟离宫。但无论如何，龙宿心中时时怀念的人，始终只有剑子。就算天涯海角，甚至生离死别，这件事也不会改变的。

龙宿扶着蒙山的手，慢慢地走下覆道的楼梯。他走的很慢，脚步也有点不自然。蒙山拉住他，不让他再走下去。龙宿扶着凭栏，告诉蒙山自己的腿很痛。

蒙山俯身去查看，这才发现龙宿根本不是腿疼。围腰下摆的内侧沾了很多血，顺着腿还在往下流。

如果龙宿死了，那他也不要活了……蒙山端详着面前桌上的木匣，漫无边际地地想着。


蒙山叫少陵明白，他之所以如此效忠薄红颜，只因为她曾许诺让他得到龙宿。如果太史侯能开出同样的条件，他就帮太史侯扳倒薄红颜。

少陵合上木匣，他可以把这话转达给太史侯。不过蒙山必须清楚，学海无涯和六庭馆，谁对谁错。

蒙山轻蔑地笑了笑，他很难想象有些人为什么会这么自以为是。谁对谁错，随他盖棺定论。但无情无义的人，又是谁？

蒙山微微冷笑着，他手中有历年来薄红颜贪贿擅权的证据。勾结玄宗谋害龙首，灭族之罪足够铲平六庭馆。

少陵沉默了，倘若蒙山是真喜欢龙宿，作为好友他只能实言奉告一句：为铲平六庭馆，太史侯会答应蒙山的条件，却绝不会兑现。而且在六庭馆倒台之后，蒙山必然会成为太史侯下一个要铲除的目标。

蒙山淡淡一笑，对这样争权夺势的事他已经恶心透了。这次谈话不久，少陵请蒙山过府叙饮，希望能将当年的误会解释清楚，哪怕两人过后就一刀两断。蒙山心不在焉地听他解释，这些废话对他来说一钱不值。多年以来，蒙山的外表越来越随和，内心深处却始终是个孤僻的人。少陵很想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才能重新获得蒙山的信任。但真要出这句话，他又觉得自己轻浮得像个少年人。

当日是个晴天，阳光很暖，树隙间垂下的冰柱融出点点水珠，滴落在树下的深雪里。再过几天，残雪消融，树梢间将会重新萌生出鲜活的绿意。靠在椅中的蒙山凝神望着树梢，浑然没有听见少陵的在说什么。他的心已经在龙宿身上，而且只在龙宿身上。


龙宿养好身体后，被接回儒门天下，在秋容春色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太史侯过来看望过几次，龙宿隔着帷屏，跟他说了两句话。

龙宿回到儒门，令薄红颜大感不快。但好在龙宿一直退隐中，并没要六庭馆交出权力。薄红颜差人来劝龙宿退位，龙宿被她几次三番地说着，似乎有点松动了。这件事被太史侯知道了，到秋容春色来把龙宿狠狠骂了一顿。龙宿一言不发地听着，太史侯要他现在就复位，龙宿断然拒绝了。为了跟玄宗彻底决裂，太史侯赶走了剑子。这件事，龙宿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蒙山与独步寻花在值宿官房对饮。时已深夜，帘外的庭中扑簌簌地下着大雪。隔着中庭的水面，对面的寝殿隐没在一片暗中。

今天的风色有点怪，风里透着股异样的气息。独步寻花也察觉到了，但却若无其事的。

这是那两位上殿大人在互相算计，吾们这样普通的侍候人，何必涉身其中呢。独步寻花不但自己不理会，也劝蒙山不必理会。他早听说太史侯那边要摆薄红颜一道，大概又是弄出行刺之类的事，嫁祸给六庭馆罢。

旧年间，龙宿在巡视六庭馆的时候遇到行刺。事后查清，凶手来自苦境中原，跟薄红颜一点关系都没有。事出突然，太史侯近在咫尺却无动于衷，龙宿空手抓住匕首的锋刃，被割伤得很深。可惜的是，能让人意识到伤害的，永远只是显而易见的血和伤痕。龙宿跟太史侯的嫌隙从那时才开始，并不是像传说中那样因为剑子的事。这件事的真相里，薄红颜未必清白。也许薄红颜有心要龙宿的性命，而太史侯暗中恐怕已有周全布置，只不过故意放人刺伤龙宿以确凿罪名。但那些上殿大人们的勾心斗角，又有什么真相可言。龙宿也不至于受什么致命伤害，只是一次次地寒心而已。

独步寻花自斟了杯酒，对面的殿所明明已经有动静，他却始终无动于衷的。蒙山又喝了杯酒，告辞离去，却在转到廊下暗影中时化出神形，悄无声息地沿着后廊绕到龙宿的寝殿。


蒙山转过后廊，沿着通风的暗口游到寝殿里。从屋梁上看下去，值宿的侍从女官睡在屏风边上。蒙山顺着屏风的立柱滑下，绕过她们又进入内门，顺着帷屏游到龙宿的寝台边。

龙宿觉察到蒙山的气息，醒了过来。蒙山化去神形向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俯身靠近寝台，将龙宿和他盖着的衣被一并轻轻抱了起来。

蒙山曾在龙宿的寝殿出入过，但对格局的细节不熟。他抱着龙宿，侧身进了一扇门，以为这就是独步寻花所说的壁间，进去才知道这扇门里只是摆放茶具的壁柜。

壁柜很高，上接殿所的屋顶。两侧壁立的格子架中，大半满置瓷器杯盘。中间过道狭长，只容一人转身。蒙山看到一侧格架的下层还空着大半，便存下身，抱着龙宿躲在里面。

关上门，便完全听不到殿外呼啸的风雪声。隔着板壁，寝殿中的动静倒是听得一清二楚。柜格中空间狭窄，蒙山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跟怀中抱着的龙宿紧挨了好一会儿。龙宿一直没说话，柜格中没任何光线，他也看不到龙宿的神情。但不知是只是的感官还是错觉，他感到自己抱着龙宿的手微微发热。龙宿的呼吸很近，垂发在侧。隔着衣被，他可以清楚地感到龙宿的心跳声。

正在此时，板壁被重重撞了一下。紧随而来的，是激烈的兵器交击声。


打斗声渐渐平息下去，又过了一会儿，有人轻轻敲上壁柜的木门。

蒙山抽出一只手，袖出随身的短刀。独步寻花在外面说了句话，咳嗽一声，听脚步是走开去了。

蒙山抱着龙宿，侧身出了壁柜。柜门附近的地板上坐落着一盏宫灯，独步寻花站在几步之外的廊下，抱臂闲看着庭中风雪。

寝殿中正在忙乱着，撤换凌乱的置物，清理壁上血迹。蒙山抱着龙宿一时不知何往，独步寻花闷笑着，点手指给他寝殿壁间真正的那扇门。

独步寻花过后告诉蒙山，那晚发生的行刺里，蒙山才是真正被设计的目标。他受命于太史侯，只待蒙山步入龙宿寝殿，便将他当作刺客围而击之。蒙山大感意外，想不出独步寻花为什么放过他。独步寻花闷笑着，吾不慎欠了某人的人情，他逼着吾还的，吾也不敢不答应罢了。蒙山追问那人是谁，独步寻花连连摇手笑道，吾若说出来，会被那人杀了的。

不过独步寻花还要蒙山感谢另外一个人，就是蒙山的夫人。那女人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发奇想买通内廷侍卫行刺龙宿。大概又是为了义母的“大业”罢，这女人怎么痴愚到这般田地呢。


蒙山到家的时候，天才刚刚放亮。对屋夫人的寝殿中还亮着灯，她最近接连几晚都这样彻夜不眠。

侍女拉开格门，蒙山走了进去。夫人在对着灯做针线，沉着一张万年寒冰脸。

成婚以来，蒙山应酬过她，却从来没仔细端详过她。从前她长得什么样子无关紧要，但现在，蒙山倒想好好看看这个女人。

夫人放下针线，将灯盏挪近自己面前，拾起针线又做了活来。蒙山叹了口气，吾知道汝希望达成义母的愿望。但汝这样贸然行刺龙首，是会害了义母的。

这事牵连不到姑妈，因为整件事都是汝在幕后主使的。事成姑妈便可永掌监国之权，纵然事败，汝这么多情重义的人，怎会不肯将所有罪名承担下来。吾不过一死而已，反正这样的日子吾已经过够了。

蒙山不以为然，陷害吾么？汝可真是自作聪明。吾哪有行刺龙首的动机，汝设计的时候，难道没想到这一点。

怎么没有呢？夫人抬起目光，意味深长地看了蒙山一眼。汝父亲被前代龙首无辜赐死，汝至今还耿耿于怀。这不就是最好的动机么？

夫人放下缝好的那件淡灰丧服，整齐叠上推在蒙山面前。吾与汝总算夫妇一场，吾死之后，汝总不至于不肯为吾服几日丧吧。蒙山点点头，夫人略冷笑着，走到内间殿所去，拉上格门悬梁自尽了。


步出殿门的时候，天光已经完全放亮了。蒙山站在廊下向庭中望去，昨晚一夜的大雪，果然下出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

他的父亲的确什么也没做错，但连当时的他都觉得，他的父亲很该死。

一个因为没有做错任何事情而该死的人，这样的讽刺，世间也是有的。

人是没法不做错事的，因为人有心，有感情。小时候听说过一首关于空心菜的童谣：菜无心得活，人无心该死。

蒙山沿着廊下慢慢走着，翻检着残旧的回忆。过去太久，这些回忆无不支离破碎。如果能有一场大火烧尽，再落一场大雪把烟灰也盖住。一个纯白无瑕的清静世界，是他最希望得到的。


案件查证期间，蒙山被羁押在廷尉所。按照他的尊位和品秩，廷尉所为他提供了一座幽静的院落。

几乎是早春的时候了，墙角边，树梢上，积雪日渐消融。蒙山让廷尉所的官员找来几本书，镇日无心地消闲着。因为每天没什么消耗精力的事情可做，到了夜里往往睡不着。殿所的屋顶甚为低矮，莫名让他想起抱着龙宿躲在壁柜间的那个晚上。当时只是心不在焉，甚至还有些紧张。过后回想起来，丝丝缕缕的细节不由得让他深吸口气。

他曾经扶过龙宿，那搭在自己手上的指尖总是有点凉。但那切近抱在怀里的身体是暖的，带着点若有若无、紫藤花似的香气。寂静的暗中，他摸得到龙宿的心跳，听得见龙宿的呼吸。龙宿起初仍是警醒着，但渐渐的呼吸匀净下来，放松了身子，有点依赖似的给他抱着。

那的确是很好很好的感觉。



幕一百一一

蒙山传信给薄红颜，告诉她不必设法救自己。他会把所有的事揽在自己身上，就象他夫人生前预料的那样。薄红颜不仅按照他的话做了，还上奏严惩行刺事件的主谋者。相比之下，学海那边反倒对这事无动于衷。不久之后，少陵过来看望蒙山，承认自己遣人为她出谋划策，怂恿她刺杀龙首。他只是要拖薄红颜下水，难能可贵的，居然顺便让蒙山看清他义母冷酷无情的真面目。但蒙山居然把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简直痴愚得不可救药。他并不想要蒙山的命，但这个局恐怕翻不过来了。少陵问蒙山有没有什么身后事要交待。蒙山只说他已将身后事都托付给琨玉商。没什么事，少陵可以走了。


在廷尉的羁侯所中，蒙山度过了他一生中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日子。他还清了欠义母的那笔账，从此以后就是自由人了。望着树梢上渐渐萌生出的新绿的嫩叶子，蒙山不禁想他跟龙宿在壁柜里那个晚上。如果上天再给他一段生命，他希望一心一意爱着龙宿，如此而已。可惜这样的日子只维持了一个多月，廷尉所不久便把他恭恭敬敬地从羁侯所放了出来。前来颁旨的官员朗读了一段长长的文字，大意是说行刺的事已经查清，其实是一场误会。蒙山知道是少陵暗中在使手段，他刚还清了薄红颜那笔债又欠下了少陵的，真TMD叫他情何以堪。他佩服少陵的手腕，但是一点都不感激他。他就等着少陵上门跟他讨帐单，越早越好。


为庆祝蒙山脱局，琨玉商会蒙山其他的亲信属下们，请他吃了顿饭。酒上好，果菜也是最时新的。尤其这顿饭的钱是故意凑的，每个人的心意都在里面。蒙山很开心，不过这样的开心，与他当日在羁侯所望墙头草的开心，还是没法同日而语。宴罢已是夜深时候，蒙山与琨玉商并马行在寂静的街衢，月朗星疏的夜下，夹道的杨花柳絮滚滚而飞，难得一派幽静闲情。蒙山问琨玉商，有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活着出来？琨玉商答说何止想过，简直确定。蒙山不由得看了琨玉商一眼，这样的信心从何而来的？琨玉商郑重其事道，古人不是云过，祸害遗千年么。蒙山不由得感慨，说到底还是小琨跟他最够意思。琨玉商不屑冷笑，废话，汝死了吾的饭碗不也砸了么。

蒙山到礼部值宿官方的时候，几乎是四更天。少陵见到他很意外，蒙山说，他总要给小琨一个面子。

少陵面前的桌上，分门别类地排满了文书卷册。这不是御史台的工作，而是太史侯那边派下的差事。摊上那种操练无度的上司，可想少陵的日程排得多恐怖。

汝到底有没有事情？没事别在这闲晃。莫明其妙地，少陵对他居然会破天荒地有了怨气。吾怎么没怨气，汝以为这个礼部代执令是好当的么！

少陵按了按太阳穴，走去壁间的殿所洗脸。回来的时候，蒙山已经不在了。少陵很失望，默默地靠在椅子上坐了好半天。


借前次行刺的事，太史侯终于逼薄红颜主动退位，将六庭馆馆主之位让给楚君仪。蒙山颇识时务，迎娶太史侯之次女易君砚。定婚宴在宫中举行，宴中斟酒的时候，有人塞给蒙山了一张字条。蒙山展开，这张约他去亭桥见面的字条，居然是龙宿的笔迹。蒙山心口微微一热，他暗暗喜欢龙宿这么久，总算把他心口那块冰暖过来了。


亭桥的石桌上温着酒，已经斟满了两杯。蒙山还在西风亭外犹豫着，太史侯转过身来，抬手示意请他入座。

太史侯的话很简短，始终都是居高临下的口气。他说之所以这样安排，就是让蒙山再无倒向薄红颜的退路。太史侯还说，他现在作的事就是在为龙宿考虑，蒙山忠于他才是忠于龙宿。最后一句话是威胁，他要是再敢往薄红颜那边摇摆，就是他父亲当年的结局。

蒙山问太史侯，把女儿嫁给他，不怕她将来不幸么？太史侯没回答，看那神情，似乎丝毫也不在意。

蒙山又问太史侯，用龙宿的笔迹约他，不觉得很无耻？那人仍不以为然，蒙山微微冷笑，汝哪里是权臣，不过是个小人。

那人无动于衷，显然蒙山的话对他根本不算什么。蒙山转身步出亭桥，见龙宿立在亭外的石阶下。那目光积雪似的，淡淡的没有任何神情。


蒙山扶着龙宿的手，沿廊下走去。昨晚下了整夜的雪，厚厚地积在树梢，有风吹时便沙沙地飘落下来。

龙宿望着积雪，说起去年蒙山回来的那天，也是刚下过雪的时候。蒙山漫不经心地应着。他走在廊下靠外那边，时不时抬手，替龙宿拨开积满雪的树枝。

蒙山说，再过些日子，就要回到儒门天下去了。眼下这点微不足道的时光，只想和龙宿一起走走，说说话。

龙宿答应，两人便静静地走着。下过雪的天蓝得几乎透明，只听见脚步踏在积雪上，四周格外宁静。

还是说点什么罢。这么静，怪不自在的……龙宿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垂着目光笑了下。

那时候，心里一直很想汝的。蒙山凝着目光，静静望着龙宿的脸。怎么忽然说这样的话，龙宿微微红晕了脸庞，不由得别开目光。


蒙山不是第一次跟自己不喜欢的人过日子，太史侯对这个女儿无所谓的态度，倒让蒙山觉得自己应该对这位夫人好些。君砚夫人有点腼腆，没什么心机城府。蒙山对她和颜悦色的，她渐渐觉得蒙山很好，跟他说了很多心里话。

易君砚厌恨她父亲。她几乎是被母亲单独抚养大的。父亲很在回家，即使回家也不同她们见面。听家里人说，父亲刚与母亲成婚那会儿，感情还是好的。早些年中秋节的时候，父亲与母亲还在亭桥上摆酒，赏桂花。但从她八九岁的时候起，父亲便几乎不回家了。父亲在外面忙着他的事，母亲在家里看顾几个孩子。这样的父亲，君砚即不喜欢也谈不上讨厌，父亲对她也是同样的无所谓。

但父亲并不是对所有的儿女都这么无所谓，他喜欢的只有君书。君砚至今记得，那年新年的时候，听说父亲回来了，她们姐弟都开心地跑去仪门那里。弟弟十三岁，她十五岁，君书才七岁了，但是父亲只抱起了君书，对他们都没怎么看一眼。

君书十岁的时候，得了伤寒病死了。她身体一直不好，几乎每年冬天都生病。她一病了，父亲立刻会告假回来陪她。那些冬天不容易吃到的水果，君书想吃就有。君书闷了，父亲就整天陪着她，把着她的手写字。那一年，父亲刚刚升为礼部执令，学海的同僚前来道贺，君书坐在父亲膝上，把各部执令的令牌摆弄在手里玩，还把那个有着她名字的令牌系在手腕上。父亲笑着抱起君书，说她这么小就是书执令了。当时她跟弟弟就躲在堂下的门边巴望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君砚猜想，母亲跟父亲不合，大概也因为君书的缘故。父亲太偏心了，只有君书，完全不把别的孩子看在眼里。母亲责怪父亲，反正君书由他疼爱着，别的几个孩子就由母亲疼。父亲一气之下，把君书抱到住到藏书楼去。母亲也气坏了，把君书留在家里的东西都烧了。

君书的东西都是最好的，衣服啊，玩具啊，书啊，笔啊……样样都让他们羡慕。他们看着母亲烧掉这些东西，都特别心疼。要是能分给他们多好啊，哪怕是君书不要的。



幕一百一二

初次拜府的时候，蒙山问夫人应该准备些什么东西。反正只是见母亲，就准备些首饰衣料吧。不用买点茶么？汝父亲不是在家。夫人冷笑着，他应该住在园子里，除非藏书楼着火，他可不会出来。

蒙山看得出，夫人对她那位父亲有着相当的积怨，而这积怨大半来自那个传说中的君书。也许在她心目中，君书是个可憎的妖怪，无情吞噬父亲的感情。对君书的死，她丝毫不感到哀伤，反倒有种幸灾乐祸。这似乎也是他母亲的态度，君砚说过，父亲对君书有多喜欢，母亲对君书就有多讨厌。

那个君书，长得什么样？她么，长得倒还不坏。君砚不以为然地哼了声，蒙山于是明白，那个君书应该是小美人。

汝容貌肖似父亲，难道君书更肖似母亲？她可能有点像父亲，但绝不像母亲。蒙山不禁笑出声，难道君书长得像太史侯的梦中人？

还用像么？恐怕她就是罢。父亲当年经常带着她睡。连她洗澡的时候也不让侍候人照顾，也不让母亲照顾，都是父亲帮她洗的。小时候她还不明白，只诧异父亲为什么那么疼爱君书。但现在想起来，有些事还真是叫人恶心。蒙山默然，一个人亲自照顾个七八岁的小女儿，每天几乎像宝贝一样的带在身边，不让任何人碰她。这种事在外人看来，还真是毛骨悚然。


蒙山到了易家，随夫人到堂上拜见易夫人。当晚，蒙山在易家吃了顿“团圆饭”。这顿团圆饭当然不包括太史侯，易夫人领着大家欢欢喜喜的，好像家里全然没太史侯这么个人。

蒙山冷眼旁观，觉得易夫人其实也挺彪悍的。她跟太史侯互相都不能把对方怎么样，于是索性划江而治。外面的事他管不着，家里的事也完全不容太史侯插手。太史侯当年还有两房妾氏，出身不高，生的几个儿子还没长大就死了。那两个女人常年在易夫人跟前低眉顺眼地讨生活，看上去老得全然不像应有的年岁。蒙山从旁看着，觉得这花团锦簇、亲亲热热的场面，其实挺叫人心酸的。

如果他是太史侯，恐怕也不会喜欢在这样的家里过日子，他也不想回家。不过他跟太史侯还是不一样，说不定会自己在外面找点乐子。

样貌上，易夫人没太史侯看着年轻。听说两人的岁数仿佛，大概女人真的更容易老。不过易夫人很善于修饰，行止气度非凡。言谈之间，感觉得出她学识渊博，还相当有风趣。蒙山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心里也觉得自己真是有够八卦。

吃过晚饭，蒙山被夫人领着，在偌大的府邸中转悠。走在湖心桥上，夫人指给他对岸粉墙之后一座楼上的灯光。那就是藏书楼，父亲当年带着君书在那楼上住。说叫作藏“书”楼，还真是名副其实。

蒙山举目远眺，望中重重园林花木掩映着，隐约透出一点灯光。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明明月光照着积雪，让人莫名生出种隔世向往的感觉。蒙山问夫人，可不可以到近处看看。能到园外，这个时候，园门恐怕已经上锁了。

蒙山扶着夫人的手，走下亭桥的时候，居然将她从山石轻轻抱了下来。这是做什么啊……夫人低声抱怨了句，吾怎么也么想到嫁给汝这么个人……说着，又不好意思似的别过脸去。

怎么了？是不是吾做错了什么？蒙山略笑着，居然将夫人拥在怀里。虽然夜深无人，夫人还是埋怨似的在她怀里挣动了两下。蒙山只是笑着，目光望处，却始终凝在藏书楼的一点灯光。


四更刚过的时候，蒙山站在藏书楼的楼下。楼上的灯光一直都亮着，蒙山心想，这人还真是工作狂呢……

贴身在壁柱上，蒙山向头顶上望了眼。月照正明，沿着几重风檐，流水似的照落下来。石阶上一层薄白的银色，难分是月光还是积雪。蒙山沿着壁柱悄无声息地向上滑去，月光照下，他似乎只是风檐上一道蜿蜒银白的积雪。

顺着通风的一扇小窗，蒙山悄无声息地滑到楼里。他停在一道屋梁上，悬在屋梁上一盏灯照亮了楼梯间，又将他完全隐没的在暗中。顺着楼梯的扶栏，蒙山悄悄地滑了一段，但也只能到此为止。以太史侯功力，再靠近恐怕会被察觉。

那人背对着他坐在扶椅中，窗半开着，时而有风吹动面前的书页。蒙山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但又不能再靠近。偏偏这时楼梯间响起轻轻的脚步，蒙山趁着这点声音，溜身避进门边的书柜下。

门推开，蒙山眼前滑过淡紫色的衣摆。披风是白的，沿边镶着白细的风毛。衣摆下时隐时现是一双玉色的鞋子，坠着很特别的的珠儿，光照之下是月白，暗中则是夜明的淡紫。


龙宿走到窗边，将半开的两扇窗合拢，又放下垂帏。屋中居然只有一把椅子，龙宿在当地站了会儿，累了似的，便坐在床边上。

那人漠然地翻着书，仿佛屋子里根本没龙宿这个人存在。自园门到此的路上都是积雪，龙宿的鞋子上沾了些，进到屋里来，不多会儿就化得湿了。

那人不说话，龙宿也不会说话。这两个人都是不会道歉那种性格，但龙宿能来到这里，已经够得上一种姿态了。

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工夫，那人合上了面前的书。龙宿一直把披风拿在怀里，那人接过去，抖开挂在衣架上。

外面冷么？那人问。龙宿没答，那人来到床边，俯下身，居然为龙宿褪去鞋子。

那人坐在床边，移近炭炉烘暖了手，将龙宿双足放在膝上，合在手心里暖着。

龙宿侧过目光，避开那人的视线。蒙山看到这一幕，便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外面的月亮很亮，风有点硬。刚从暖屋子出来，蒙山觉得还真有点冷。

阶下积雪中，两行淡淡的足迹沿着通向园门的小路延伸而去，一直没入暗中。蒙山沿着小路边的积雪滑了会儿，停在中庭的水边。

明月照下，水中倒映着无缺的月影。晚风吹皱水面，那月影在水中微微摇曳着，不久又归于平静。

楼阁上的灯光已熄，藏书楼凝成一座深沉的暗影。那风檐，那檐下的青铜风铃，那石阶，石阶上的积雪，积雪上的足迹……一一映入蒙山的眼里。


龙宿做了很乱的一个梦，醒来时，心里闷得火烧似的。努力回想梦见的人和事，却什么都不记得。

心还在扑通扑通地乱跳着，龙宿欠起身，去摸寝台边的茶盘，那人醒着，倒了茶给他喝。

龙宿说想回宫去，此时正是半夜，回宫恐怕不妥。龙宿对那人说，自己心里很闷热，想吃点凉凉的东西。

茶是冷的，但喝着还是不够凉。那人披衣起身，到外面抓了把雪来给他。

龙宿捧着雪，小口慢慢吃着。那捧在手中的雪很快融了，雪水从指缝不断地滴落下来。但还是觉得闷热，那人便连着衣被，将他抱到了外面雪地里去。

外面果然干冷，呼吸间都是白气。月亮很大，照得雪地里一片明亮。龙宿合着衣被侧卧在廊下，摸着石阶上的雪，捧着吃两口，又握在手心里。

那人坐在他身边，让他枕在自己怀里。龙宿望着半空中，那月亮又白又圆，几乎要掉下来了似的。

今天是冬至了……龙宿对那人说。他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心里闷闷的，就算说些漫无边际的话也好。

那人抱起龙宿，沿着廊下慢慢走着，又问他刚才梦见了什么。很乱，梦里还很清楚，醒来时却都不记得了。


龙宿伏在床被中，垂发漫长，依顺地横在枕边。那人拢着他的身子，手指摸着他侧腰上的伤痕，停在了那里。

当时很疼罢？

龙宿点头。当时很疼很疼的，疼得几乎要死掉了。

现在呢？

龙宿摇头。现在，只是个伤口而已。


龙宿睡到中夜，渐渐不安起来。腿疼得厉害，大概是刚刚在雪里走路的缘故。那人披衣起身，灯照下龙宿的衣摆都染了血。已经化作鱼龙尾的双腿，鳞片下正不断有鲜血渗出来。

星宫战役的时候，龙宿的身子被坠落的晶片重重击伤，整片整片的龙鳞碎裂，还有折断的裂片反插进身体里。化出双腿的时候，只能看出血是从肌肤下渗出来的。直到化出鱼龙尾，才能看到碎裂的鳞片插在那里。

龙宿侧过身，与魔龙对冲时划出的那道伤口看似正在长好。但新生的细鳞之下，还有断鳞深藏着。那人移近灯光，从书格中取出刀剪，拔除新生的细鳞，再把埋在伤口中的断鳞一点点剔出来。龙宿疼得很厉害，伏在床被里的身子都在微微发抖，还是咬着下唇不肯出声。那人找来方绢帕，让龙宿衔着。剔出的断鳞有七片，拔下的细鳞不计其数。

那人打来热水，倒上止疼的药，为龙宿一点点冲洗伤口。龙宿伏在床被中，浑身都被汗水湿透。那人收拢龙鳞，浸在清水中。血丝游荡，不多时便把水染得微红了。

床上到处都是血迹，龙宿重新化出双腿来，赤裸的小腿一片血肉模糊地红着。那人裹好伤口，将他抱在躺椅中。床被衾枕尽皆换过，才将龙宿抱回床上躺着。

龙宿的腿还疼得厉害，微曲着，动也不能动。那人折起衣被将腿稍微垫起来，坐在床边，就着药酒帮龙宿揉开腿上封住的经络。

龙宿侧身躺着，虚弱的说不出话来。天似乎既要亮了，他还打算在天亮前回宫去。就在这里住一天罢，吾会吩咐人送信回去。龙宿默不作声着，那人摸着他的头发，问他想不想吃什么东西。

早饭有人送在楼下，那人端上来，吹着细粥，一口一口地喂给龙宿。


龙宿伏在枕上，也不便看书。那人看他闷闷的，翻遍了书柜，只找出一把九连环。龙宿解了一会儿就解开了，觉得没意思。那人挪近了靠椅在床边，从床头桌上摸过张纸，给龙宿折了枚雪花。

龙宿看那人的折法，自己也跟着折。两人折了好些雪花，堆满了枕边。龙宿摆弄着雪花，问那人关于君书的事。那人想了想，便说了些给他听。

君书生得很娇，胆子有点小。开门关门的声音稍微大了些，都会让她害怕。家里人都没怎么在意，只有他渐渐察觉了，为了让她不那么害怕，有空就便抱着她四处走走，带她去看各样的东西，告诉她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君书很安静，喜欢看书，所以有了君书的名字。白天里他要忙公事，有时候连晚上也不能回家。君书独个儿待在楼上，很寂寞，守着阁楼的窗边望着外面的雪，又很可怜。只有等他回家的时候，才能抱她出去。晴天的雪夜里，用衣被裹着，抱他沿着回廊慢慢走下去。

君书很聪明，很乖。很小的时候就很懂事了，特别知道心疼人。看他为公事忙得顾不得吃饭，悄悄闷闷地发愁，皱眉的小模样真可爱。虽然和君书只有那短短几年的缘分，但至今令他很珍惜，很怀念。

龙宿知道，这是纯然无关自己的事，但那点点滴滴，却又如此似曾相识。他不想说什么，毕竟谁也不能回到从前的时候。那样的时光也许真的有过，也许只是意念中虚设的幻影。

君书十岁的时候，生了场伤寒故去了。病愈的龙宿回到钟离宫，回到师尊身边。从前的事烟消云散，变成了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是让人难过的事，但难过的事总在发生，总会发生，以至于不会有人再在意。而人生中又有着那么多的离合聚散，偶然忘记了一些，也无足叹息。

龙宿枕在那人的怀里，静静地过了一夜。明天就是另外的一年了，没人愿意把不开心沉甸甸地揣着。那人让他开心一点，旧年的最后一天，龙宿想要什么都可以，都能得到。龙宿说，他只想把过去的难过都忘了，哪怕只是片刻。那人让他闭上眼睛，一心一意地，只把自己当作君书。

龙宿闭上眼睛，那人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龙宿静静地想着，自己就是君书，下雪天的时候等着一个人回来，陪他玩，教他写字，给他折纸。怀念都是空的，镜花水月。人心也是空的，过眼云烟。 



幕一百一三

蒙山为龙宿事郁闷着，无处可以消磨。他长年在外带兵，只有冬至到春分能回儒门休假，偏偏这段日子龙宿又不在宫里，他只好到值宿官方找独步寻花喝酒聊天。

同样是太史侯的人，独步寻花的人品比少陵好太多。独步寻花知道他喜欢龙宿，劝他耐着心慢慢来。什么事能一蹴而就呢，尤其在恋爱的事上，日久天长慢工夫，总有一天能让对方感动的。再说，喜欢人原本就是一个人的事。能控制的只有自己的，那个人怎么想接不接受，听天由命就罢。

这么说，汝也看上什么人喽。独步寻花摇摇头，算不上喜欢，只是那个人不懂得照顾自己，他看不过去稍微关心一下就是了。

蒙山很兴趣独步寻花那个关心的对象，但对方绝口不提，他也不便追问。他只知道那人是独步寻花的同学，其实儒门上上下下都算是同学，这个重点划跟不划没区别。

聊起“划重点”的事，不由得叫人回想当年念书的时候。那会儿独步寻花的成绩平平，因为不太思进取，同学们一面瞧不起他，一面为了找平衡故意跟他熟络。人会在自己的对手面前极力掩饰，却往往对自己不以为然地人表露真实。慢慢地，独步寻花居然不动声色地了解儒门上下很多人。

因为父亲大人的因公殉职，独步寻花得以免试进入儒门。他母亲的一厢情愿以为他爱学习，殊不知他完全是因为孝顺才把这书念下去。名次排在哪里，他一点都无所谓。每次考试排榜，独步寻花跟龙宿一样很容易找到自己的名字。但只要他还有念书的样子，他母亲心里就很踏实。

独步寻花对念书没兴趣，但始终很安分守己，不打架不骂人不装十三点，操行甲等。讲经的时候，他要么睡觉，要么看点闲书，从来不打扰周围同学。教授们虽然觉得他不有点可雕，但是都不讨厌他。为了不拖全班成绩的后腿，考试前还会叫他过去，单独辅导些必考题。但儒门天下毕竟是儒门天下，人品好成绩不好的人终究没前途。好在独步寻花有承袭他父亲的官职，前途的事也不担心。

儒门天下每十天大考一次。根据教授的要求，大考之前，会有学习好的同学来帮独步寻花温书。这种帮助和被帮助都被算在学分里，两人分手的时候都要给对方签字。儒门天下有着形式和内容并重的优良学风，被帮助的那个要是大考中不及格，两个人都会被教授找去谈话。独步寻花常年被教授找去谈各种各样的话，多谈两三次也触及不到灵魂。何况谈话的内容左右不离他的智商，其实要谈这种话题应该去找他父母。但对那些好学生，谈话的事就非同一般了。那群好孩子们脸皮薄，被教授谈一次话简直如丧考妣。儒门里就有群人品智商双差的败类，专挑被优等生帮助过后考不及格。独步寻花就认识一个经常被迫“丧考妣”的倒霉蛋，没办法，谁叫他总那么盛气凌人的，把学习不好的同学们得罪得太多了。

独步寻花聊着念书时的那些趣事，忽然问蒙山知不知道少陵最近病了。蒙山整个心思都在郁闷龙宿，他哪知道少陵什么。

独步寻花叹了口气，他也是道听途说，打算退宫的时候过去看看。太史侯升了教统，少陵现在是礼部代执令。两家左邻右舍住得不远，这会儿不去看望，将来说不定会有麻烦呢。

蒙山不以为然，独步寻花不是两不相帮的逍遥派么。吾就是居中的啊，墙头草随风倒，现在学海那边的风不是刮得正硬么。

蒙山心里苦笑，他哪有资格讽刺独步寻花，他自己还不是娶了太史侯的女儿。要在儒门混就得学会势利，跟红顶白么，谁还不会么。


蒙山随着独步寻花，有点看热闹似的到少陵府上拜会。礼执令大人这一并可不得了呢，门前车如流水马如龙，要是这两人官阶低一点，恐怕都不得进去。

蒙山他们到的时候，少陵正在花园的亭子里生闷气。他事先讲清了一百遍啊一百遍，这班人还当他“言不由衷”，剜门掘洞地往他这送礼。少陵不是那么不懂事的人，他老师太史侯当礼执令那会儿连女人都收，何况收钱。可能人生病的时候，就是容易心情不好。好在他这人学养还不差，生了大半天的气也没打人，砸了几个茶杯药碗而已。

独步寻花走过去那边跟少陵叙话，蒙山捻了松花站在亭桥边上喂鱼。当下隆冬时节，若不是池底埋着地热，这些金鱼断难在冰天雪地里活下去。少陵发达了，整个府第都给翻新了一遍，只有这花园好像还是老样子。蒙山很久没到少陵家来了，最后一次来这儿还是十几岁的时候。那会儿少陵的祖母做寿辰，老太太挺喜欢他的，拿了很多松仁雪泥糕给他吃。蒙山最厌烦薄荷霜的味道，这边儿应承着接过去，转手就塞给了少陵。那时候他天真任性的，把少陵当成自己的跟班支使来去。现在回想起来，少陵恐怕早看他心里有气，不是看在他父王位高权重，怎么会甘心认命地伺候他。

独步寻花跟少陵那边早没什么可聊的了，蒙山还在亭桥这儿悠闲地喂着鱼。独步寻花叫蒙山，意思是让他过去说两句话。蒙山只问他聊完了没有，是不是该走了。少陵气得脸白，汝这是看吾病还是气吾死呢。吾当然是来看汝的病来。汝现今都是执令大人了，见面就吵还吵得这么没水准，就不怕被笑话。少陵反过去只问独步寻花，把蒙山带过来干什么，是不是嫌他活得长。独步寻花喝着茶，没作声。

少陵吵了这两句，呛得连连咳嗽。独步寻花放下茶碗，给他拍背又叫人去拿雪梨汁。蒙山汝别这么说他，好歹同学一场，小时候还一起玩来着。蒙山冷笑着，吾可不敢高攀他。他是什么人，吾算那根葱。蒙山汝算了好不好，给吾点面子好不好。蒙山不屑地哼了声，拂落指尖的松花，毕竟到亭桥那边去坐了。

少陵家还没摆晚饭，侍候人在两位来客各摆了几道汤菜，只给少陵端了碗粥。汝这都喝了几天粥了，就那么没胃口么，吃点别的好不好？独步寻花说着，叫侍候人煮两个鸡蛋过来。蒙山皱着眉把摆在面前的汤菜尝了两口，都不爱吃，叫人煮鸡蛋的时候顺便活剥两只老鼠。少陵那边正勉强喝着粥，听这话差点没呕出来。他好容易吃点饭，汝就别成心招他吐了。蒙山磕着瓜子吹着皮，有汝惯着他，他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独步寻花劝着少陵，整顿中原儒门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太史侯不也没规定他期限，他何必这么着急，还火出一场病来。他怎么不急，那边玄宗和魔界都在紧盯着，他跟外面人打得焦头烂额，还要给家里这些人拆台看笑话。他当初到御史台去好不好，偏在这时候接什么礼执令！蒙山那边听着不由得冷笑，谁叫汝那么有才能干，汝是汝的老师的得意门生，礼执令不传给汝，难道还便宜别人？汝有气就到太史侯那儿砸门去，别在这张牙舞爪装大瓣蒜。说白了，吾今天就是来看汝笑话的。独步寻花可是好心来看汝，少TMD的拿人心当驴肝肺。

少陵被蒙山骂得不作声，独步寻花若无其事地喝着茶，心想少陵这贱骨头就TMD。少陵敢抢白他，却被蒙山骂得一声不吭。不过那贱骨头真一声不吭的，他倒有点过意不去。蒙山发起飚来不管少陵死活，他可就做不到那么潇洒了。算了吧，今天也晚了。汝早点歇息，有什么事也等病好了再说。独步寻花站起身来，见少陵还呆坐着不动，便叫个侍候人过来，扶他们家大人回房歇着去。

少陵被扶走了，独步寻花重又坐下，心不在焉地喝了两杯。蒙山问他走不走，独步寻花说他再坐会儿。过会儿又说，他带蒙山过来，其实是想看蒙山能不能帮上少陵什么。毕竟以前中原这摊事都是六庭馆在打理，蒙山跟六庭馆的人混得熟，也许能出点主意。蒙山不屑，汝别傻了好不好，吾还当汝心疼的人是谁呢。为他这么个没心没肺的，真不值。学海一定要把中原的辖权争过来，是他们不自量力。中原那摊事就是糊涂帐，六庭馆是睁一眼闭一眼地敷衍下来的。学海要分条析缕算清这笔糊涂帐，别妄想了。

独步寻花半天没吱声，就算这样，汝也犯不着骂他是不是？汝看他刚才那小样，跟被扔了十万块钱的手榴弹似的。吾这是骂他么？吾这是教他做人的道理。汝看吾没在这几年，汝把他惯成什么德行了。

独步寻花请蒙山看在曾经时朋友的份上，想办法帮帮少陵。蒙山打死也不管这事儿，薄红颜毕竟曾经是他义母，让他为了帮学海而卖掉六庭馆，他说什么也不能够。独步寻花沉吟片刻，倘若整顿中原也是龙宿的意思，蒙山汝能不能帮帮少陵？蒙山被他问愣了，龙宿不是已经不管事了么。他一直还管着呢，只不过是太史侯替他出面而已。这事固然是太史侯提出，但他跟龙宿商量过，龙宿也赞成的。

蒙山默不作声，脑海不仅浮现出那晚在藏书楼看到一幕。龙宿还一直管事呢，只不过是太史侯替他出面。他真傻，还当龙宿不待见太史侯。蒙山不再说什么，独步寻花又问他一句，蒙山点头算答应了。


少陵刚到官所，就被秘书官告知独步寻花在等他。吾说通蒙山了，他答应帮忙。汝什么有空约他单独见个面，他过几天就要回北地练兵去了。少陵淡淡地说了声谢，独步寻花转身就走了。这天黄昏，少陵的秘书官进宫找到独步寻花，拿给他只是折了几折的一张便笺。上面写了时间和地点，还有一个“谢”字。独步寻花武官出身，没伤春悲秋的那根神经。他默记下时间和地点，将便笺折了几折凑在蜡烛上烧了。

转天，独步寻花约蒙山在那个时间和地方喝酒。少陵去见蒙山了，看回来的样子，两个人也没吵起来什么的。蒙山给少陵一本帐册的抄本，上面记载了薄红颜在位时跟中原儒门高层的“来往”，来往的对象大多是天章古圣阁的人。蒙山告诉少陵，跟中原打交道只需讲一个“钱”字。那群人只讲利益没有原则，给足钱把那群官僚填饱，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少陵知道苦境的摊子很烂，但没想到烂到这个地步。蒙山不屑地告诉他，苦境中原就是薄红颜提钱的金库。薄红颜跟他们七三分账，他们就给薄红颜造假政绩，对底下的老百姓什么都敢干。薄红颜再随便拿出些钱封口，六部九卿谁都不会对这事吭一声。儒门经营中原这么多年，砸下那么多钱却一点起色都没有，就是这个缘故。前几十年，天章古圣阁就跟中原帮派合流了。有个叫什么剑君十二恨自称儒教传人，天章儒圣都跟他称兄道弟的，那交情就别提了。蒙山之所以会帮少陵，是因为他自己也看不过这些事。儒门是家底厚，但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少陵整顿中原儒门他愿意支持，不过少陵要是想借中原的事搞她义母，他还是会要少陵的好看。

少陵不明白，蒙山为什么这么维护薄红颜。因为她吾义母，没她养活吾早饿死了。少陵知道不能再就着话题纠缠下去，否着他跟蒙山又得干仗。少陵谢谢蒙山，蒙山说免了，要谢去谢独步寻花。



幕一百一四

依照蒙山提供的帐册，少陵迅速从中原这一团乱麻理出个线索来。太史侯看了他的报告，称赞他“很能干”。龙宿听说这件事，很也高兴。少陵请示太史侯要不要立刻着手整顿中原儒门的吏治，太史侯说可以暂缓。攘外必先安内，先把六庭馆修理掉再说。少陵没说什么，回到府上差点又大病一场。蒙山跟他放话了，要是他敢动薄红颜，他就跟他玩命到底。少陵就纳闷，薄红颜那女人有什么好啊？行刺事件闹出来那会儿，她不是照样跟蒙山划清界限，叫嚣严惩比谁叫得都欢。要是蒙山容他说话，他能摆出一千条道理，向蒙山证明他那个义母不是个好东西。可惜蒙山不听他的，他这个人就是一点道理都不讲。

这几十年来，少陵为蒙山闷了一肚子苦水。他那会儿年轻，以为自己前程好了，将来自然可以帮蒙山。他有什么不能讲义气的，大不了跟蒙山同罪，一起被流放中原——但那样有对事情有何补益。蒙山回到儒门之后，他几次三番地去找过他，都被冷冷淡淡地打发了。他倒不是说在委屈自己为蒙山做了多少事，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蒙山跟谁都能重修旧好，就是不能给他一条补救的路呢？说到底，他已经在后悔当初为什么把蒙山介绍给龙宿。现在的蒙山，心里除了龙宿谁也没有了。

少陵郁闷半天，胡乱吃了些晚饭，倒头就睡。这工夫独步寻花过来看他，少陵十分之不耐烦地，三言两语就把人家给打发了。独步寻花这人原来也有脾气，只不过跟少陵磨合这么多年，硬是给磨没了。他知道少陵这人想不开，自己要是再不看顾点，说不定哪天他能自己把自己郁闷死。少陵打发他走，他就到外间转了会儿，跟侍候人们聊聊天，或者把厅上那几棵盆景浇一浇。这些年独步寻花常来常往的，跟少陵家里的人都混熟了。前些年少陵的老祖母还在，老太太成天眼花缭乱的，动不动就把他认作孙媳妇。独步寻花这人是有点白皙，但绝不女相。他性格挺温和，有时候推老太太在花园里转一圈，或者聊着天剪个指甲什么的。最后那一两年老太太糊涂的不行了，少陵那会儿还在外任上，最后还是独步寻花给老人家送了终。

老祖母去世后，少陵家就剩下他一个人。按年岁他早该成家了，结果忙啊忙就给拖到现在。独步寻花有空还跟内宫的侍从女官们谈个恋爱什么的，少陵成天就知道公事，连自己都不管不顾的，对女人看也不看一眼。人家太史侯也忙公事忙了一辈子，娶妻纳妾生子什么也没耽误。他啊，也不知道少陵是怎么忙的。

独步寻花给盆景浇着水，有一搭没一搭地向侍候人问少陵这一天的情形。得知少陵又是跟太史侯述职之后闹郁闷，他就猜到了八九分。他知道蒙山跟少陵放话的事，心里暗笑少陵这个笨蛋。蒙山那块石头有什么难搬的，找龙宿去搬不就得了么。


独步寻花是侍卫馆的首座武官，已经不需要亲自值宿了。这天傍晚他特意到宫中去，将当值的新丁替换下来。龙宿刚刚传过晚饭，卧在暖阁看闲书，见来人是独步寻花还挺高兴的，就着一旁的残局下了两手。独步寻花把少陵的郁闷说了，拜托龙宿帮忙。汝侍奉吾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开口拜托吾。吾要不肯帮，可就太不够意思了。再转天，龙宿便把蒙山召进宫去。龙宿开口蒙山还有什么不给面子的，承诺绝不会在这上找少陵的麻烦就是了。独步寻花自以为帮少陵了了一桩事，心稍微放下了些。没想到这天傍晚少陵府上的人过来找他，蒙山找到少陵干仗了，可把独步寻花晕了七荤八素。

独步寻花赶到少陵府上，干仗的战场只剩下狼藉遗迹。这么大的两个人，又身居高位，一言不合还能大打出手？独步寻花晕无可晕，为中庭里被打得残断的老榕树默哀。蒙山早扬长而去了，少陵在自己房里生闷气。蒙山劈头就骂他为什么把龙宿扯进来，他只说了句没有，两个人就打了起来。蒙山是武将出身自不必说，少陵肯定是吃亏的那个。两人从客厅起打烂了好几间屋子，最后把院子里的榕树也给劈了。独步寻花晕着，好说好商量不行么，犯得着打起来。汝的风寒才好几天啊，就这么折腾起来。少陵已经闷想了大半天，问独步寻花是不是他找了龙宿了。吾不找龙宿能搬开蒙山么，上宫的时候他答应得好好的，绝不再在六庭馆的事上找汝麻烦。

少陵闷了一会儿，脱口就是一句“滚”。独步寻花还没反应过来，少陵一掌就拍了过来。须知独步寻花吃的就是这碗饭，就算接少陵一掌也无妨。少陵一掌拍上了，也大大出乎意料。他以为独步寻花肯定是会躲开的，一时间也很尴尬。独步寻花淡淡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嘲讽似的冷。他交少陵交了这么多年，就是养条狗也不至于咬他罢。他知道他这回多管闲事了，虽然他压根也没指望少陵领他的情。

少陵默不作声着，独步寻花看了一眼，到外面指挥人收拾屋子，把院子里的断枝残叶打扫了。少陵在屋里坐了会儿，莫名其妙地觉得身上发寒。他可能真给蒙山那一掌砸着了，这回儿呼吸也觉得疼，解开衣服原来胸骨之下一大片已经青紫了。少陵挣扎着起来，在书柜的抽屉里翻找治伤筋动骨的丸药。他记得独步寻花给他拿过一些，他当时随手收的，到这会儿说什么也找不着了。

独步寻花从外面进来，看见他找东西，就问他找什么。少陵忍着疼没吱声，额上却已经微微发白。独步寻花看他脸色不怎好，以为他那场风寒还没好利索。扶他坐下才发现他那被打的，不禁倒抽了口冷气汝这不疼么，刚才不早说话。独步寻花扶他靠在床上，上下摸按确定没有伤到骨头，这才稍为放心。于是把外面的侍候人叫进来，说了个药名吩咐他快到自己家去拿。这边少陵疼得有点冒汗，独步寻花略略冷笑，他这可还没下重手呢，汝下回跟他较劲儿，自己先掂量着点。片刻，侍候人取药回来，还带了瓶伤筋动骨的药酒。独步寻花已经替他冷敷了，这会儿又照顾他吃了药。少陵始终觉得胸闷恶心，饭也不想吃一口。独步寻花劝他不听，也就随他去了。

睡到半夜里，少陵忍不住疼，不由得哼出声来。独步寻花睡在他旁边，起身照看他一会儿，又喂他吃了点止疼药。少陵这会儿才想起来，问他被自己打着没有，还要看他身上。独步寻花拿他没辙，少陵那两下子要想打着自己，等下辈子再说吧。

过后上宫，独步寻花，问他怎么把少陵打成那样。蒙山不由得眯起眼光，怎么的，汝还想在吾身上找回来不成？独步寻花摆了摆手，他活该的。不过他不禁揍的，汝以后可别再动手了。蒙山对这话不以为然，少陵就是这样才给独步寻花惯出毛病的。汝总不打他，他就以为汝不敢动手。他们那班文臣就是能侃，汝真跟他理论就着了他的道，那一辈也别想摆平他。独步寻花不由得抱臂在胸，请蒙山进一步指点他摆平的奥妙。没别的，就是抽。叮叮咣咣抽一顿，他什么毛病都没有了。独步寻花不由得勤学好问，蒙山汝怎不用这招摆平龙宿去呢。人家龙宿是龙首啊，吾把他打了还要不要这条命了？不过少陵不一样，他又不是龙首，揍他十顿都不犯法。

也许是罢，独步寻花暗想着，有时候他真该疏远着少陵点，要不然两个人都心烦。今天早上离开的时候，他已经吩咐那边的侍候人按时照顾少陵吃药。这两天他都不打算过去了。宫里正有位上殿女官约他喝茶，或者再进一步谈谈人生理想什么的。放着轻松的日子不过，他何苦非跟自己过不去呢。


这晚凉风有信冬月无边，独步寻花在女官房的暖阁里喝茶聊天，倾听宫廷女性们优雅高贵的人生烦恼。他也没想到少陵居然有良心发现的一天，提前忙完公事，到他家请他吃饭赔礼道歉。家里人说首座大人在宫中值宿的，少陵居然不辞劳苦地去值宿官房请他。官房的殿中侍卫们你言我语，凑出资料说首座大人可能在女官房那边。少陵知道独步寻花“有要事”，这才作罢。人这一辈子啊，偏就是天下红雨不带伞。独步寻花是有点遗憾，但当时也没遗憾到哪里去。

疏通了蒙山这道关节，少陵开始放手整治六庭馆这笔烂账。蒙山说他要想心不烦只能眼不见，刚好就要春分，蒙山便提前回北地练兵去了。一段日子里，少陵又有点季节性地怅然若失。每年这时候他都这样，跟季节性过敏似的，独步寻花都懒得理他。少陵整治六庭馆的那段日子，满朝风雨沸沸扬扬。独步寻花同那位上殿女官心平气和地谈恋爱，已经谈到婚后买房子的阶段了。独步寻花家里早给他备好结婚这笔钱，巴不得他快点把这钱变现成儿媳妇。女方觉得北苑桐木林那地方好，离繁华区不远不近，蓝天白云有山有水有树林，就是地价稍微贵了点。独步寻花说那吾们就买那边的，跟他这种人办事就是特别省心。事情到了这地步，独步寻花感到自己终于也买到五毛钱一份的天命，该踏踏实实地结婚过日子了。但他这边才陪女朋友看了一次房子，少陵那边就出了状况。

少陵到六庭馆清账的时候，并没有遇到什么阻力。待到他正式把中原儒门的辖权转到学海无涯这边，麻烦事就接二连三地来了。儒门在中原铺排了三件大事，一是连通地脉，二是设封魔法阵，三是以天章古圣阁为根基恢弘儒学，以期逐渐收拢苦境人心。这三件事是前代龙首在位时立起来的，办了两三百年还没结帐。少陵事先已经派人到苦境勘查过，地脉和法阵只完成了不到一半。地脉过冰水就断，法阵转不到三天就坍台。至于天章古圣阁的恢弘儒学的文教，那才叫只有表面工夫。儒门每年拨到苦境培养儒生的钱不知道花到哪儿去了，调研的官员将天章古圣阁所谓最优秀的学生聚起来考试，文典经史的答卷全都狗屁不通，更不要说算易军策都水盐铁之类的了。

少陵拿着勘查中原的报告书，核对各项工程还能动用的款项，简直要发昏。钱已经没剩下多少了，要么让中原的工程烂尾，要么拆动枪补西墙。各参政官署提供的账册都头头是道的，中原是这么报，薄红颜是这么批，他们就只能这么给。薄红颜已经辞职不干了，龙首都放她去退隐，执令大人您就不要太计较了是不是。您要坚持追究薄红颜的属下，吾们也没任何意见，只是拎起他们的案子就是千丝万缕，大人您把这些拎清的时候，可能又是两百多年以后了。当下六庭馆已经换了楚君仪的人了，人家刚刚上台没多久，也不能向人家追究责任罢。所以大人您能接就接，不能接还把中原这摊事交给六庭馆打理。您要是非顶这个缸吾等也不能拦着，日后尽量配合大人您的工作。您也配合吾等的生活，别让大伙的日子太穷了。

少陵开始还转不过这个弯，TMD这班人收封口费还收上瘾了。雁过拔毛拔到他老人家身上，知不知道他老人家是御史台出身的，还在廷尉署实习过。少陵不动声色调动御史台的故旧，把过去近百年的案卷卷宗统统翻了一遍，经济案刑事案连交通肇事都算上，对照他开出的官员名单一人牵出一条要命的尾巴来。少陵的意思很明白，大家让他过他就让大家过，否则谁也别想过。这会在开会，各参政官署都愿意配合他了。执令大人您怎么吩咐，吾等都尽力去办尽力去办。有困难要解决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解决，一定在期限内将苦境的事情完结好。

少陵开过了这个会，就在回家的路上被人射了一道暗箭。箭头有毒，虽然没射成致命，也奄奄一息了。独步寻花听说这事，马上放下手上的一切去看少陵。他本人对毒虽没研究，但他结交的那票奇奇怪怪的江湖朋友里，到底还是有人有办法的。幸亏医治的及时，好歹保住了少陵这条命。少陵是三月初六受的伤，初十那天清醒过来，十二那天就回到任上。前后耽误这六七天的进度，被他狠狠操练属下不了上来。属下们原本还弹冠相庆准备迎接新老板，现在相濡以沫中哀叹自己生不逢时。独步寻花劝他劝不住，从此放弃以后再不管他。



幕一百一五

独步寻花终于结婚了，少陵当时在中原，过后补了份贺礼，亲自登门送过去。独步寻花待他很一般地热情，领他在家里四处转转，把年轻美貌的新婚夫人介绍给他。这位夫人知道少陵是独步寻花的至交好友，听说执令大人还没跟谁交往过，立刻介绍了两三位候选人。少陵含混应承着，不怎么来电似的。独步寻花挥了挥手，他这人工作狂着呢，替他介绍还不把人家姑娘给坑了。

独步寻花请少陵喝了个茶，还留他吃个便饭。少陵还有事忙，不能耽搁太久了。独步寻花一般热情地送他，送到门外。少陵登车的时候忽然回顾问他，汝是不是还有几样东西在吾那里，什么时候拿回去。

就先放在汝那罢，吾都想不起来是什么东西来着。没什么大不了的，就送给汝留作纪念罢。独步寻花无所谓似的，弄得少陵很没劲。感情这种事就这样，捧得起你就踩得到你，谁让自己当初那人家不当回事来着。不过少陵也没那么不洒脱，独步寻花都放得下，他有什么放不下的。

这年冬天，蒙山照例回中都休假，听说独步寻花结婚，还不相信呢。他以为天底下就他一人想得开，没想到独步寻花也想得开。独步寻花关照少陵那么多年还散了，可见世上的恋爱真是无常啊真是无常。蒙山刚回来那会儿，还打算去少陵那儿看看呢。但龙宿“好久不见有点想念他”，他便一心无挂地上宫陪龙宿住着去了。年末休假，各官署都将公事都告一段落。少陵忙了整年，居然差不多将苦境中原地脉和法阵两项完结了。假前最后一天，少陵的属下们一面互相恭喜还活着，一面恭喜他们代执令大人准备扶正。少陵自己也松了口气，为这事他得罪了蒙山，得罪了独步寻花。要是真能就此混上正牌礼部执令，也算稍有安慰了。不料就在年假开始的前一天，太史侯把少陵找了过去，通知他准备将手上的事转交给桐文。少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但又猛然想起桐文刚与易家表小姐订婚的传言。太史侯说，汝辛苦了这么久，可以休息一下了。

消息永远比人腿跑的快，少陵回到礼部的时候，属下们已经在用异样的眼光悄悄观察他了。少陵不动声色着，心平气和地跟桐文交接了公务。桐文刚刚升任师首没多久，来年完结了苦境中原的工程，礼部执令也就到手了。吏部官员相互交换着眼色，想像桐文那么快升官，赶紧找一门好亲事罢~

少陵在礼部忙了一天交接公务，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他没吃晚饭，看了会儿书就上床睡觉去了。也许真是忙得太久太累，神经绷得要断，身子刚沾到床上就一觉睡了下去，连梦也没做一个。第二天醒来，少陵没睁眼就觉得嗓子又干又疼，那会儿他还没觉得头晕，就当自己又有点上火了。

早饭吃过，少陵立在正对窗边的案桌前写字。他惯习颜体，绝少写行草。这天阳光大好，照落桌上令人感到格外朗阔。他好长时间没得这样的闲暇了，消消停停地待在家里，什么事都不用想。少陵走笔龙蛇地写了一幅，觉得自己今天的字写得真难得。于是便铺在桌上晾着，等墨迹干了好好收起来，还可以送人什么的。这天是二十三，已经颇有些过年的气氛了。少陵家里没有女人和小孩子，不免显得有些落寞。少陵出了房间，站在阶上看家人扫落叶。中庭那棵榕树被蒙山打残了半边，唉，他已经好长时间没仔细看看自己的这个家了。

这天下午，少陵就在书房里整理东西，清理书柜的时候还找到独步寻花放在他这的一柄佩刀。这刀是件古物，象牙柄的，刀鞘上各色七星宝石，还垂着华丽的金链。他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借刀，独步寻花居然找了这么华丽的一柄拿给他，过后也一直没问他要还。那人有的事上挺细心的，别的事上又挺粗略。少陵把这刀收在一只木匣里，他这会儿有点头疼，还是尽快找点药吃。

这天晚上，少陵正式觉得伤风了。家人给他煮了一大碗姜汤，他打算喝过之后看会儿书再睡，结果头晕眼花的直接睡觉去了。这会儿蒙山正在宫中陪龙宿过节，独步寻花大概也跟新婚夫人筹备新年回门的事。他独个病在家里，几乎有点倒霉相地卷着被子。世上的事啊，可不就是这么有意思么。

旧年最后的一天，少陵的情绪终于低落到了极点。夜已深了，远近辞岁的爆竹声渐渐稀落，窗外那自夜幕降临便此起彼伏的烟花，也都不知何时沉静了。少陵给家人们放了假，厨房里有温着的汤菜，可他却一动也不想动。这一天他看不进去书，也不想写字。想出去走走，又怀疑自己是否走在街上也会煞风景。一年里只有这样的时候，他才会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点意思都没有。他自己也知道过了今夜就不会这么低潮了，但眼前这个年夜的晚上，就是这么让人难过。少陵在屋外的台阶上来回走了走，又披着衣服到花园里转了一圈。去年除夕，他还是和独步寻花一起过的。家人照例被他放了假，独步寻花不得不自己动手做饭。少陵自诩是干大事的人，矜持着远庖厨的教养，对肯下厨的人有点看不上。独步寻花可没狗屁倒灶的教条，惟有这一点，让当下的少陵最为怀念。

少陵提着灯慢慢走，转到亭桥那里就往回走。夜里的花园很黑，这么冷的天真失脚掉在水池里，可不是闹着玩的。偏偏这会儿莫名吹冷风嗖嗖，颇似闹鬼的前戏。虽然子不语怪力乱神，少陵仍不禁加快脚步，急匆匆地走到花园门口，反身又将园门关了并上了锁。这样转过身来，少陵长出了口气。但还没等他这颗心放下来，又给中庭榕树下那道直立的白影吓个正着。

少陵毕竟是男人，好歹不会因为见鬼失声喊出来，只是在手心里呼地攥了一把汗。正在这时，那道直立的白影微微摇动着向他飘来，给灯光稍微照着点，居然是龙宿。


龙宿偶然披了这件雪狐披风，并没存心恶作剧的意思。少陵爱面子，没把自己的误会说出来。他在前面引路，龙宿随他进了花厅。这熏着暖炉的花厅四面都是青葱欲滴的盆景，龙宿转一圈，不仅赞他这里的花养的好。少陵对龙宿的到来颇感意外，难道蒙山没在宫中陪他过年么？龙宿摇摇头，他也是有家的，这晚上也该回家去啊。

龙宿说着，将雪狐披风解下，随便搭在一张椅背上。汝这里可有热茶热汤什么的，今晚可真冷，吾在外面只站了那么一小会儿，就把手冻得冰了。龙宿一面说着，一面轻轻搓着手。少陵连忙端茶，还把厨房尚温热的汤菜端了上来。龙宿在宫中的时候还不饿，这会儿觉得肚子空了，吃这普通的饭食也觉得香甜。少陵知道自己正在伤风，怕过给龙宿，故意坐在稍微远些的桌对面。龙宿听说他病了，颇有些歉意。这么晚还来打扰，害得他不能休息了。不过他知道少陵是一个人在家的，他也只是一个人在家，不能去扰别人，只好来少陵这里凑热闹了。

龙宿在花厅喝了会儿茶，起身便要告辞。出来的匆忙，居然忘了该带的赏赐。龙宿说着，将随身带着一枚玫瑰色玉佩解下来赐给少陵，就这件东西带点红色的，也算讨喜了。改日上宫，汝该有所回礼呢。

少陵送走了龙宿，心里茫然点不知所谓似的。龙宿怎么这会儿来他这里？那玫瑰色的玉佩就在手里，可见这些都不是他发烧想象出来的。这样的时候，这世上毕竟还有人记挂着他，深寒雪夜地来看他。这样想，倒也没什么可怨天尤人的了。


龙宿回到宫中，手已经冻得有点麻木了。他走的时候那人就在看着本破书，这会儿还在看。龙宿不屑跟他说话，自顾自传了宵夜。无奈端上来的芝麻桂花汤团也是两碗，只得叫那人一起过来吃。

那人放下书，心不在焉地陪他吃着宵夜。怎么了，龙宿略有讽刺地看着他，这会儿想回家去，还赶得上年夜饭吧？那人摇了摇头，他没想回家什么的。只是听着远近稀零的爆竹声，忽然想起从前的一点事。龙宿听他说爆竹，便想起还有焰火没放呢。于是叫人在中庭放起来，一时间雪夜里花团锦簇的，热闹得叫人羡慕。

龙宿独自站在垂帘前看了会儿焰火，转身回到内殿来。汝也太过了，竟将人心算到这个地步。少陵不是汝的得意弟子，汝将他捉弄到这地步，就不怕他想不开寻短见？那人不以为然，少陵一贯仕途平顺，不经历点挫折，将来也难承大事。况且他天资过人，难免恃才放旷，现在不驯顺，将来还不反了。那人说这话的时候，眼光还不离手里的那卷书。是么，这话是在说谁啊？吾这么听着耳熟呢。这就是汝师尊当年做过的，难道他不曾教给汝？龙宿不禁微微冷笑，哦，吾说桥段这么熟的呢，原来汝也被算计过的。

那人以为，龙宿既然已经看过少陵了，不妨顺势更进一步，召他尚宫侍奉。他这会儿人正孤伶，心正灰着，龙宿在这时亲近他，他必然会对龙宿死心塌地的。吾是无妨召他，但这是下下棋就行的么？龙宿说着，不禁冷哼了声：吾从没做过这事，又没人教，就这么召人尚宫侍奉，难道要在让他们笑话么？那人略怔了下，随口说那就找个人教汝罢。吾可不要别人教，龙宿说着，不由得瞥了那人一眼。那人当下没言语，隔了一天，已经准备好教龙宿的事。这和当日跟剑子结缘截然不同，寝台附近供的是一副笔墨，寝台下另行铺设，原来尚宫侍奉的是不能睡跟龙宿一样睡在寝台上的。

那人沐浴更衣过了，跪坐在寝台边上，始终有些心不在焉的。龙宿合着衣被躺在寝台上，如果周遭铺设的不是素白而是红纱，几乎会令他恍惚置身于当年同剑子结缘的那个夜晚。那人在寝台下向他拜了一拜，便靠近身来侍奉他。龙宿只需静躺着，那人试探着挨近着他，温暖干燥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庞。

做事之前，那人让他稍微喝了点酒。酒意让龙宿的脸泛红发烫，被轻轻摩挲着也觉微微刺痛起来。那人搂起他，低头在他唇上蹭了蹭。龙宿心中很乱，一时居然后悔让事情到了今天这样的地步。无论如何，那人解开他，小心翼翼地亲近着他。给那人摸在腰上的时候，龙宿忍不住轻笑了声。那人按耐不住似的，拢着他的腰身将他扶在自己身上。龙宿屏着呼吸，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好象梦里似的，这让人觉得万般难过。那人分明难忍痛楚，却仍然谨慎自持着，不发出一点声音。人这一生真有好多恨事啊，龙宿心里默默想着，不由得灰心伤感起来。这个光景，剑子会在哪里呢？想着剑子，龙宿不禁又恨起那人，故意重重撞了下。那人果然疼得不堪，咬得下唇居然渗出血来。龙宿见到这，以为自己弄坏了事，不由得有点慌了，不但不敢再动，还要退出来。那人只说没事，叫他不用管，还扶着他的腰让他做完。龙宿退了出来，有点心慌地想去查看。那人拦住他，这不是汝该关切的事，别失身份了。龙宿只得躺下，心中不安着，却不得不任由那人服侍自己。那人合衣起身，端茶敬在龙宿面前。龙宿饮了，那人又寝台前向他拜了一拜。

汝还是躺着罢，别动来动去的了。吾听说……还是躺着点好。那人便合着衣被在寝台边上睡下，背对着他一动不动。龙宿侧身躺在寝台上，一直有点惴惴不安地看着他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那人含混让他用供在床头的笔墨写几个字。龙宿连忙披衣起身，提起笔来，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写了“还君明珠”几个字。儒门制度，凡尚宫侍奉必行典仪，受封金笔玉册。龙宿仍在退隐中，诸事不便张扬。但尚宫侍奉终究是莫大恩荣，龙宿只封了那人一轴文诏，心中着实过意不去。直到复临龙首之位多年，他还念念不忘，几次想诏令太常寺精心筹备典礼。那人心不在焉，甚至有些不以为然，弄得龙宿也很没意思，这事便不了了之了。




幕一百一六

年后蒙山上宫拜望龙宿，听说有人新岁承恩，心中暗自不悦。再听说龙宿居然要召少陵尚宫侍奉，几乎恼火起来。龙宿对他的恨意不以为然，汝已然有了家室，纵然尚宫侍奉也不得册封，何必讨这个苦吃。吾纵然召他们也不是本心乐意的，应景而已，如何必较真呢。但纵然如此解释过，蒙山还是不能忍受。别说是册封，哪怕连文诏不封给他，他也无法容忍自己不能亲近的龙宿别人却能。龙宿刚刚沐浴更衣，正给人侍候着梳头发。蒙山要龙宿立刻把这些人屏退了，他这会儿就要跟龙宿独处。

当下还是白天里，要做那样的事，龙宿可不好意思。蒙山却不在乎这些，少陵这晚就要侍奉龙宿了，他非得在少陵之前不可。龙宿哭笑不得，只得掩过屏风，与他胡乱倒在一处躺了一会儿。蒙山也不计较礼数什么的，他只要龙宿这会儿知道跟自己最快活，以后也要常常为这事惦记着他。龙宿在他的抚弄下深长喘息着，恨不能一口咬在他脖颈上，再把他生吃了。蒙山因为闹的太疯，自己先把持不住。龙宿翻身在上压制住他，这会儿的蒙山连目光都绵绵软软，龙宿在他颈侧咬了一下，咬出一点血痕。

龙宿又去沐浴，蒙山独自躺在那凌乱堆叠的衣被里。他总算如愿以偿了，心底深处又莫名地陷落虚空。他得到龙宿了，却只是一部分，甚至只会是一小部分。龙宿注定无法成为他一个人的龙宿，这件事让他感到分外孤单。龙宿回来看他，见他失神似的一动不动，不禁愈发温柔待他。蒙山拉着龙宿的手，让他摸在自己脸上。他刻意凝视着眼前，尽力回避去想将来的事。他是那么爱龙宿，先爱的人就只能先输掉自己。爱是值得输掉就值得，这事说到底也没什么可怨恨的。这晚少陵被龙宿召进宫中，尚宫侍奉。因他还没有家室，龙宿颇慎重地待他，令人甚是羡慕。蒙山彻夜独饮，心中忽而万般怨恨，忽而又万般愁绪。纵然千杯醉倒也无可消解，他这一生，注定要这般深深苦恨了。


新年伊始，学海无涯为礼部执令开票，公推之后便下发了正式任命。少陵已经被平调到御史台，桐文亲自下请帖邀他出席酒会。少陵跟桐文并没过节，他明白这不过是走运和不走运的差别，跟人品没直接关系。少陵去了酒会，跟桐文聊了聊。他知道这会儿正有人成心看他的笑话，他要连握手言和的风度都没有，那才真叫掉价呢。

桐文走到廊下，将酒樽放在廊下的扶栏上。自从去年交接到现在，他一直没机会跟少陵好好聊聊。少陵的气色还不错，想来御史台那边的日子过得挺顺心的。这让桐文心里的过意不去稍稍好了些，虽然他知道这场沉浮变动中他并没做错什么。他也没想到自己会被推到这位子上来。算了，吾明白。少陵只是这么淡淡地应了一句，桐文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去年年末，少陵同公事一起交接给桐文的还有自己的秘书官法朝官。那人从出道以来一直跟着少陵，初跟桐文合作仿佛还有点不愉快。少陵明白了，桐文希望他做通法朝官的思想工作。这倒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少陵爽快地答应下来。过后，少陵果真叫去了法朝官。汝这是怎么回事，还想跟桐文执令对着干不成？法朝官没说话，少陵不悦地皱着眉，汝还不明白桐文找吾是什么意思，他以为吾在背后指使汝跟他对着干。法朝官沉吟良久，微微叹了口气，还是没说话。少陵见他一直没吭声，不由得缓和了语气。吾知道汝一直跟着吾，但吾想看到的是中原的事能有好的了结。事情能做好谁领功都无所谓了，官场就这么回事，有时候退一步还海阔天空呢。

法朝官点点头，告辞离去。少陵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还是有点堵得慌。他还没到那么海阔天空的境界，仕途功名多少人一辈子都没看开，他凭什么那么容易看开了。他可以在桐文面前显出豁达，在法朝官面前显出从容。外人跟前做完了秀，他自己关起门来心里堵一会儿还不行么。

尚宫侍奉以后，少陵反而比从前更常见独步寻花。已经各自潇洒一拍两散了，再见时互相就当朋友处。但独步寻花毕竟不是普通朋友，少陵能在旁人面前绷得住，碰上独步寻花就说什么也撑不起来笑脸。为尚宫侍奉的事，他把蒙山狠狠得罪了。蒙山对龙宿一点怨气都没有，却把邪火都砸在他身上。蒙山那微微有点冷笑的神情，至今还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吾知道汝打得什么主意，汝看吾那么喜欢这龙宿，就故意掺进来从中作梗。汝从来手腕就高，吾现在自愧弗如了。天晓得汝使了什么手段勾引龙宿的，真没看出来，吾还当汝何等正派呢。蒙山能说出这么毒的话，让他彻彻底底地寒了心。他哪根神经搭错了看上蒙山这么个人，想来真是无谓。独步寻花来看他时，他正没好气，话也没跟人说一句，竟自到内殿睡觉去了。独步寻花习惯他这样的冷遇，泰然自若不以为意。吾是过来告诉汝，龙宿今晚过来这边。他恐怕要问汝些关于中原的事，汝好好准备应对，不要让他失望了。少陵谁在里面，不知听见没听见。独步寻花不禁皱眉，汝这样一脸颓丧的，像是尚宫侍奉的样子么。要给太史侯知道了，恐怕不好办罢。吾本来也不想尚宫侍奉的，是龙首召吾，吾身为臣下也不能推辞。独步寻花不禁微微冷笑，汝这是怨言么，连为臣的忠慎之道都忘了。这话汝对吾说过也就算了，再传到第三个人那，汝可就别想活了。

这天入夜，龙宿果然过来。同少陵聊中原的事聊了一夜，天明方去。龙宿召他侍奉，对他事事关怀备至，却分明无甚兴趣。少陵不屑在那种事上博龙宿欢心，龙宿这样待他，他反而觉得轻松。但龙宿这样接二连三地召他，在外人看来就不知做何想法。尤其是蒙山，听了这样的传言恐怕会恨他恨得咬牙切齿罢。偏巧在这光景他又闹起病来，懒于饮食，镇日无精打采的。内廷医官看视过便如实呈报龙宿，龙宿又亲自过来看他，又按例封赏他。少陵心中颇不自在，但这样的情形下，又不能丝毫流露出来。

消息不知何时居然传到了外面，连法朝官也过来看他，令少陵更加厌烦。他决口不想谈这事，只问法朝官跟桐文相处的怎样了。还不错吧，就是一般的上司和下属。跟大人您在的时候自然不能同日而语。汝可别给吾招麻烦，少陵有点没好气似的，汝跟桐文不合，外人看只会说吾在暗中指使。吾已经很烦了，还要莫名其妙地给人误会……少陵说着，恼恨之余不禁伤感起来。法朝官有些不知所措，他是道贺来的，可没想招少陵不痛快。但他也理解少陵，空有抱负不能做事，心情是会很郁闷的。法朝官退宫时，刚好碰上独步寻花。他说他好象做错了什么把少陵得罪了，独步寻花微微冷笑，汝不做什么照样能把他得罪到，他就那样，不用理他。

独步寻花来到垂帘旁，隐约望见少陵正没好气地躺着。汝非得把周围这几个人都得罪光了才高兴？谁待见汝，汝就排揎谁；谁不待见汝，汝倒一心一意地去巴结。法朝官那么忙还抽时间来探望汝，汝可到好，这下得弄得他几天心里都不痛快。少陵向里睡着，好像没听见似的。独步寻花看透了，像这么不可救药的人，其实压根不值得任何人去关心。这天黄昏，独步寻花领人巡视过内廷，正要退宫的时候，少陵那边的侍候人急三火四地来找他。这天下午少陵只喝一盏凉茶，便莫名地发起烧来，现在已经浑身滚烫。少陵不让他们通报医官，但这事关系重大，搞不好罪名落在他们这些侍候人身上，大家都担不起责任。独步寻花只得过去，那时候少陵已经烧的发昏了。医官看视之后只能保少陵性命无虞，因为通报得迟了，能保住少陵的性命就已经不错了。少陵大病过这一场，心境反倒轻松了。整件事里没任何人谋害他，都是他自己不小心吃坏了东西。他这样做，只是不想蒙山将来讨厌他。他本来就没想跟蒙山争龙宿，他就是想让蒙山明白这一点。独步寻花无话可说，人心的痴愚居然能到这样田地，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就为让无谓的人明白一件事。这样的少陵让他觉得很可怜，甚至可悲。不过他更担心少陵因此受到惩处，尤其难过太史侯那一关。果然，太史侯严厉斥责少陵，尚宫侍奉同以身许国无差，少陵不是不懂得这道理，却恣性妄为到这个地步。龙宿虽然愿意宽恕，但如果不重责少陵，也难于日后以法服众。少陵对所遭贬斥，并没任何怨恨。太史侯当然知道其中的真正缘故，对少陵失望至极，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他现在反倒庆幸，当初没让少陵担当什么大事。不说稍遇挫折就自暴自弃，还这么容易感情用事。他当初不是这样教少陵的，不要说身为人臣的忠慎勤敬，就是身为普通人也该素行弘毅。汝这才碰上几件事，要觉得自己撑不下去就早说，他现在就能放他回家养老。

少陵被太史侯训了一顿，骂得一声不吭。想想过去，现在也觉得自己挺差劲的。人这一生顺势而为也好，随遇而安也罢，总在无谓的事上苦苦纠结，就算陪上性命也不值得可惜。少陵想通了这些事，按时吃药吃饭养好身体。他虽然不在学海，但手边还有龙宿单派给他的一些事。把这些事做好，他也就问心无愧了。



幕一百一七

桐文叫来法朝官，交给他自己对那几桩工程弊案的批示。法阵和地脉修成那个德行当然要追究责任人，不过事情既然已成现实，杀人太多也于事无补。法朝官翻了翻卷宗，被判死刑的几乎全都改成流放了。这不太合适吧，法朝官心中大不乐意，但却没当面流露出来。去年少陵还在的时候，他们也追究过很多这样的责任案。少陵的处置很简单明快，杀掉。说句不好听的，就算把中原儒门这班人全砍了，也不会错杀一个。少陵是御史台出身的，深知那些被逮住的只不过是不走运，而没被逮住的十有八九不清白。治乱必以重典，那些人出来混了这么久，也到时候该还了。

但桐文似乎不这么想，他驳回法朝官的死刑名单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他觉得杀人太多没有用，尤其是满门抄斩这种事情，暴力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法朝官清楚地记得，也有人用几乎一模一样的话抗议少陵的铁血作风。少陵说暴力是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暴力可以解决汝的问题。问题就是要一个一个地解决，就从汝开始。中原儒门的人心涣散的很，也许是穷了太多年的缘故，不但良心卖不了几个钱，廉耻自尊也不是很重要。舆论谴责和道德压力在儒门本部有极大的杀伤力，但在中原儒门与放P没有区别。官方几百年没有公信力了，说了不做做了不说，苦境的天下苍生都被涮成了痞子。尤其涉及弊案的这些人，不真把他们怎么样，他们就以为不敢把他们怎么样

桐文摇摇头，树立公信有必要，厉行法治有必要，但杀人太多没必要。三令五申之后必然处罚，但罢黜、流放、抄没家产……有这么多选项何必一定要杀人。他知道自己行事作风跟少陵不同，但他跟少陵同样希望把事情做好。法朝官无需顾忌对他的决策发表意见，说出意见摆在桌面上讨论，互相说服就可以了。法朝官沉默片刻，说了一句心里话。吾对中原人没一点好感。吾也没有，桐文说，半点都没有。法朝官没再说什么，只是将一个折本递给桐文：这个案子应该判的是抄家，不过有人说这是汝的亲戚。桐文推开没看，法朝官微微一笑，告辞退下了。


桐文到家的时候，两个儿子正追着球在厅上跑来跑去。这两个孩子太淘了，说不定磕了碰了，夫人只得在旁边看着他们，不得不在这里缝衣服。侍候人热了饭菜给桐文端上来，夫人便叫她们把两个孩子带去睡觉，自己坐过来跟桐文一起吃晚饭。两个儿子看这边摆饭也吵着要吃，夫人无法，叫人添了两副碗筷。桐文问他们吃了饭没有，两人都说吃过了。桐文累得有点不耐烦：就要睡觉了还吃这么多，都去睡觉。两个孩子做着不动，用有点仇恨似的目光看着夫人。夫人微微皱眉，让他们吃吧。说着给每人盛了一碗汤。

桐文这才看出来，夫人双眼都微红肿着，像是刚刚哭过似的。两个孩子今天被他母亲接了过去。天知道他们在那边嚼了些什么，老太太把去接孩子的人数落了一顿。侍候人回来，把老太太的话向夫人学了一遍。夫人听了那些很不堪的话，气得关起门大哭了一场，这样的事已经不是一回两回的了。

桐文淡声把两个儿子叫到面前，问他们跟老太太说什么了。两个人被桐文震住，垂着眼光不敢吱声。桐文叫他们去给夫人赔礼认错，两人都不动，大的那个还斜去眼光，狠狠向他夫人剜了一眼。

桐文不动声色地问两人，他有没有说过再不尊重母亲怎么办。两个人都说知道，桐文让他们复述，两人支支吾吾地说“离开这个家”。桐文挥挥手，让他们现在就走。小的那个立刻大哭起来，大的那个怒不可遏，大吼一声说她不是我们的娘！说完就往大门那边跑了过去。夫人连忙叫侍候人去追回来，这光景小的那个正在厅上哭得抽抽噎噎。夫人把他拉在面前，一面给他擦眼泪鼻涕一面数落桐文。汝这是干什么啊，深更半夜的让孩子跑到大街上，被马车碰着了怎么办。这说话间，侍候人已经把大的那个孩子追了回来。桐文看他这满身泥水，原来外面正下雨，这孩子踩空了台阶，摔得一瘸一拐。夫人放开手上这个小的，一面叫人拿替换衣服，一面走过去要给那孩子擦脸上的泥水。那孩子看她过来冷不防撞身上去，夫人连连倒退几步，撞翻桌椅茶碗。桐文连忙过去看她，见撑手处给碎瓷划了一道大口子，忙扯绢帕给她裹上伤口。夫人被侍候人扶着坐下，又被那两个孩子哭得心烦意乱，不禁落下泪来。这样一团乱麻似的场面下，桐文倒还心平气和的。他吩咐侍候人立刻把两个孩子的东西收拾了，连夜送到老太太那边去。他夫人听了直着急，汝这是干什么，要送明天早晨心平气和再送行不行？这会儿让老太太看见他们的狼狈相，明天满城风雨还不知道怎么议论吾这后娘，又怎么议论汝这礼部执令。

桐文想了想，把两个孩子叫到跟前。汝们两个要么在这个家里好好待着，要么到苦境中原念书去。要留下就去跟母亲道歉，要走明天早上就走。两个孩子毕竟还记得老太太的嘱咐，说什么也不能离开这个家。于是给夫人赔礼道歉，这个沸反盈天的晚上才算告一段落。

折腾这大半天，桐文也没吃什么东西。夫人抹着眼泪亲自下厨去，给桐文熬了点粳米粥。汝多少吃点吧，这一天到晚地忙着，要是连饭也没得吃，身体岂不垮了。桐文让她跟自己一起吃，厅上一片狼藉地已经打扫过去，只是夫人的眼睛还红肿着，桐文不由得伸手，替她拭去眼泪。桐文现在的夫人是他在在儒门时的同学，两人毕业时就准备谈婚论嫁了，直到去年才得成亲。桐文在这之前被家里人安排了一门婚事，女方的娘家对他流放在苦境中原的家人们有恩。桐文当年是他们家唯一留在儒门的一个，现在也是唯一“有前程”的一个。他家里人从苦境中原的流放地回来，刚回来就让他用结亲来替他们报恩。桐文跟他们说自己已经订婚了，被家里人一致骂作嫌贫爱富、忘恩负义。道德压力如此之大，以至于他不得不做出让步。但没料自己的让步，只是让家里人更加得寸进尺。今天让他去通这个关系，明天又逼他还那个人情。稍不顺意就倒在地上就撒泼打滚，或者四邻八里地串连，控诉他不孝顺忘本没良心。桐文也闹不清他家人在苦境欠了多少人情债，而这笔巨债如今居然都要他来还！桐文不是跟他那前妻过不下去，而是跟她苦境的娘家还有自己家人过不下去。那时他已经身为礼部师首，背着很重舆论谴责离婚，对他的前途几乎是致命打击。但他很清楚，如果继续跟那些人搅在一个锅里，自己的将来恐怕会更惨。

桐文离婚之后没有娶亲，而是入赘女方家里做了女婿。离婚之后他的日子好过了不少，但家里人还是经常借口这两个孩子来骚扰他。桐文经常叫下属不要暴力地解决问题，要尽量思想工作。但他自己比谁都明白，思想工作的前提是有思想，对方连思想都没有，还做个毛。他夫人很善良，总觉得人心换人心，只要她善良地对待人家，终有一天能够把对方感动。桐文不能否认善良的伟大，但好人毕竟也是人，对不对？


次日是休沐日，桐文在书房里整理琴谱，冷不防外面传言说“老太太”来了。桐文便到前厅上去接，两个孩子已经扑到老太太怀里，正要抢先告他们后娘的状，见桐文来了，只得贴着墙根溜溜走了。

桐文的母亲年事甚高，柱着拐杖噔噔地踏上台阶，气势倒也也颇惊人。桐文不到十岁的时候就跟母亲分开，隔了这么多年才重新得见，算不得有什么感情。这一点老太太也很清楚，所以特别经常提醒桐文不能忘本，要孝顺之类的。桐文也就是听着，要不他还能怎么样。他夫人听说老太太来了，特出来拜见，请安敬茶。老太太眼皮也不撩一下，夫人讪讪地退了出去，桐文心里就已经有些不痛快了。

老太太不是一个人来串门，她给桐文还带来了一个远房的表婶。呦，这孩子可长得挺高了。表婶还没等老太太介绍就笑盈盈地走上来，拉着桐文的手左看右看上下打量，看着孩子，可真是……啧啧。

老太太跟桐文拉了点家常，顺便介绍这位表婶当年在苦境中原如何如何照顾他们家。表婶好多年前曾经来过儒门一回，那会儿桐文还小，表婶还抱过他呢。我怎么说的来着，当初给这孩子看手相，就知道他是当大官的命。啧啧，果然让我说准了吧？……桐文耐心听老太太跟表婶唱和完毕，才问她们的来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你弟因为修地脉的工程摊上了官司。咳，其实这里边根本没他什么事，不过奈不过情面帮朋友的忙罢了。我那会儿就说他，别掺和到这里去。现在倒好，豆炒熟了没你的份，锅砸了倒要你跟着赔。别人捞足好处了，现在被抄家也不亏本。你这连个毛都没摸着，怎么也得被抄家。要说他这孩子就是实心眼，要不怎么叫人哄骗了去呢。……表婶一面说一面给老太太使眼色，老姐俩齐刷刷地摸手绢揩眼泪，静等桐文的动静。桐文说这事怕得公事公办吧，毕竟礼部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同僚们不答应，他想从宽也批不下去。他刚坐上礼执令的位置，下面一百双眼睛盯着他呢。回头给统教那边打个小报告，他也消受不起。老太太见他推三阻四的，登时撂下脸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摆谱，你表婶就求你办这么点事，能把你难为到哪去。你瞅瞅你，又拉上同事又拉上统教的，就差把龙首给拉上了。桐文无奈笑了笑，表婶不是吾说，是汝们已经把这事办死了，叫吾怎么翻这个局？这事其实不算大，表弟又不是主犯，汝事先悄悄过吾这来说，吾这边不动声色就给划下去了。但汝们已经嚷出来是吾的亲戚，属下拿到吾面前来问着吾怎么办，吾还能说什么，只好说公事公办了。

表婶垂头丧气地揩着眼泪，老太太也老大不乐意，走的时候还絮絮叨叨的。他夫人这才从屏风后转出来，两人相视一笑，真无可奈何。

夫人给桐文倒茶，问他要是他表婶真事先过来跟他悄悄说，他可会把名字划掉。吾这哄她的，反正讲道理她们也听不进去。不把她们打发走，咱们也不用吃中饭了。夫人微微一笑，忙传人摆上午饭。吾给汝把花房收拾出来的，就是西面墙上有点空，汝那天抽空写幅字挂上。桐文答应着，一面想事，一面给他夫人剥了个桔子。



幕一百一八

桐文刚到官署，就发现正厅门口已经给人堵住了。法朝官悄悄将他拉到一边，告诉他太夫人正在大堂上开忆苦大会。原来不知怎么的，桐文在大雨夜把两个孩子赶出家门的事传到老太太那去了。过后还威胁把他们送去苦境，这不是摆明了容不下这两个苦命的孩子。桐文从前多孝顺，多疼爱两个孩子，哪像现在这么狠心，不是给后娘挑唆的还能是谁。跟老太太一起哭的还有那两个孩子的亲娘，只不过她哭是因为拉不住老太太。礼部上殿走过路过的都不由得停下脚步，摆开四分之三扇形的阵势，跟听评书看马戏似的。要不要给他们提供点茶水瓜子之类的，桐文心想着，已经被法朝官拉到了一处空房间。

法朝官没说什么，只是给他倒了茶水。桐文觉得这样不是办法，要出去。法朝官抬手拦住他，这事桐文绝不能出面。

法朝官分开人群，出现在桐文娘跟他前妻跟前。老夫人这里是官署，有什么事，吾们陪您老人家回家慢慢说，行么。但回家说还有什么意思，老太太就要在这儿说。于是桐文不孝顺啊忘本啊嫌贫爱富啊抛妻弃子啊，如此种种又被从头到尾摆了开去。你在外面升官，你媳妇在家里伺候老人孩子。她老老实实的有什么错处，就让你这么容不下她。她是没念过什么书，不想那位大小姐那么有学问，那么时髦那么会做作。可她这么灰头土脸的还不是因为侍候你。你现在官做得大了，说把她们娘儿几个踢开就踢开。人家不念书的还知道糟糠之妻不下堂呢，你个堂堂的礼部执令怎么就这么没良心。你是那两个孩子的爹，你生的他们，你养他们也应该应份的。怎么就这么忍心，大雨天把他们赶出家门去。老太太越说越激愤，索性在官署门口就地躺下，今天她非要在这礼部讨个说法不可，老天不长眼的她怎么生下这么个儿子，还不如躺在这给马车压死。在场的众人无不闻者伤心见者落泪：有这么个娘，可真够锻炼人的。

桐文默不作声，这哪里是他的亲娘，这分明是他仇人派来整他的。所谓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要脸的磕上不要脸的，永远都只能甘拜下风。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这个女人亲生的，哪有亲娘忍心把儿子逼到这个地步还自得其乐的。他曾觉得母亲流放中原吃了不少苦，留在儒门天下的自己既然有了好的前途，应该好好孝顺她，报答她的生养之恩。他前妻的娘家人不好，但他前妻没有错，就算他一点都不爱她，还是会尽力让她过上好的生活。但摆在眼前的事实实在太残酷，他站在不远的地方，望着那撒泼打滚的兴高采烈的娘，忽然萌生出很陌生的感觉。这根本不是他娘，而是一个变了形的老妖怪。她活在世上的目的和乐趣就是折磨他，她养他的时候就把他当作一种投资，只不过比养猪更能卖个好价钱。她对他的确有爱，但那是一种扭曲的爱，变态的爱。但在世人眼中，变态的爱也是爱，只要顶着爱的名义，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让人受尽折磨。想着这些的桐文，越来越有出去跟她玩命的冲动。正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头上，桐文回头看去，原来是他夫人。

汝又胡思乱想了罢，又想跟谁玩命了。看着手心里，攥得都是汗。夫人说着，轻轻拂开桐文攥着的手，摸出方手帕擦去汗水。汝啊，一想不开就极端。从前就这样，现在当执令了还这样。桐文颇意外，他夫人是书部的秘书官，平时上午最忙。这会儿还不到午休，怎么有空过来了。他夫人说是来取文稿清样的，说着便在桐文面前坐下。外间喧嚣的人声，倏忽一下离桐文很远了。

桐文心里苦笑，着实无可奈何。汝有什么办法么，对外面的那个人。夫人摇了摇头，她也没有办法，不过忍着就是了。正在这时法朝官推门进来，太夫人已经走了。桐文几乎惊诧，她居然走了？！可不是，老头子来了，她还不走？说着不禁摇了摇头，还是老头子BH，杀气就是重。吾等何时能修炼到这般境界，他那边一现面，这边“刷”的一下就自动消失了。

法朝官说着，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毕竟那是桐文执令的母亲，“刷”的一下岂不成了闪电狗。不过桐文倒没介意，他夫人却站起身来要走。桐文说舅父大人在堂上呢，汝不过去见个面么。夫人不禁微微一笑，吾见他做什么，这里是办公事的地方，又不是认亲大会。说着就走了。


桐文上殿参见太史侯，恭恭敬敬地叫了声老师。他原以为太史侯会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顿，没想太史侯居然什么也没说。

月初，桐文把重建天章古圣阁的计划书递交上去，太史侯给他的正是加满批注的奏本。桐文的建策基本得到肯定，只是执行的进度被太史侯压了下来。凡事要循序渐进，一急躁就容易办砸了。就拿选拔考试项目的改革来说罢，那些中原儒生花了大半辈子备考文典经论，一下子要改考算易军策这些实务，还不全疯了。三年的过渡期短了点，加到十年罢。新旧考试并行十年，然后把旧的废止。考试只能公平，按地区划不同分数线不好，到时候还不都往穷乡僻壤转户籍。保送的口子不给开，开了就是给高官子弟腐败的。至于入学之后，奖学金只能按成绩。从前按家境发奖学金的评选会汝也不是没出席过，开得跟忆苦大会似的，事先都在袖子里准备洋葱和辣椒水。家境不好勤工俭学去，那边不是修法阵么，闲着没事都干活去。

桐文一一答应着，最后又说到整治学术腐败。别让他们搞什么学术了，以后也不再这上面砸钱，要搞都到儒门来搞，能在苦境中原办好初等教育就不错了。天章古圣阁就那个风气，十个人里九个人在抄，剩下那一个不抄就得去死。现在只能让那九个人去死，剩那一个人想搞学术就到学海来。桐文心想，怪不得都说老头子道行高。天章古圣阁有什么好改革的，还不如把钱套过来建设学海。破房子该拆不拆，大伙儿都闹心。


改革学制的教旨发到天章古圣阁，立刻就炸了锅。设想中这次改革不过是改改考试，改改教学科目，改改上下课的时辰钟点，改改各教学机构的名称。没想到，居然就这么把天章古圣阁改没了。从这道教旨看来，将来的天章古圣阁不过是儒门天下入学考试的考场，最多配套辅导补习班什么的。从此以后天章古圣阁只需致力于普及初等儒学教育，学术研究经费毛也没有，全给学海吞掉了。中原儒门的学术界义愤填膺，当初建立天章古圣阁的时候不是这样说的。他们有学术自由，还有军政财权自由。儒门只是在这里驻军而已，已被异度魔界的攻略。但现在财权已经被监控，政务被监管，要是连学术自由也被剥夺了，真叫中原儒门情何以堪。天章儒圣是儒门天下派来的，不是他们的人。现在唯一可寄希望的只有剑君，能否保住中原儒教，只能仰望剑君的作为了。

几乎于此同时，三槐城儒辅冷非颜也正仔细阅读这份教旨。他所思考的事情，远比学术自由之类的更多。儒门在中原建立天章古圣阁，名为推行儒学，实则为深化礼教禁锢人心。他毕生追寻儒学是圣贤之道，所以不屑于天章古圣阁的腐儒为伍，也因此这般落拓潦倒。他立意不齿功名，就不得不稍微混混黑社会。唯一有利的地方是儒门每年拨下的大笔学费，有了这笔钱，就能做很多原来想做而不能做的事情了。

儒门天下拨给天章古圣阁的这笔学费，除了小部分被高官学霸腐败掉，剩下的大半还是用在正地方。比如说培养地方武装，再比如说搞活黑市交易促进中原经济繁荣，再比如说跟道门买点技术再跟魔界买点武装，以保在儒门压下来的时候不至于吃亏。儒门固然是强龙，但要弄清楚谁才是苦境的地头蛇。就算中原的有志青年有一半为功名利诱，念书念坏脑子也要挤去儒门当教授，不是还有另一半有志青年立志混好黑社会，努力成为武痴传人么。

以冷非颜的道行，是不会为剥夺学术自由之类的事愤懑的。不过学术自由思想自由之类的话题，倒是煽动风潮的好借口。苦境中原的儒生爱念书的不多，爱运动的不少。修经研道之余运动一下，是有利于身心健康的。剑君知道天章古圣阁那办学院派会找上门来，准备好关于学术自由思想自由的讲稿，把苦境中原独立的内容也加了进去。说说比如儒门监管财政的话题，说说儒门驻军在苦境肆虐的问题，说说铺设地脉修建法阵、穷竭民力破坏环保的问题，顺便的，再说说儒门龙首华丽无双的私生活问题。总之讲稿就是一张大面饼，扯起来才能无边无际。扯到大家都忘了自己是干什么来的，再有个人吼一声“打倒儒门天下”或者“龙宿去死”，这班人就全都跑出去了。中原缺少很多东西，就是不缺愤青。扔一个馒头能砸死八九个，人口的密度和馒头的硬度都可见一斑。

某年月日，中原儒门以天章古圣阁的儒生为核心，掀起了轰轰烈烈自由运动。怀着追求学术自由思想自由的高尚理念，儒生们冲出了书院的楼堂馆所，向“儒门天下”四字盘龙碑坊砸了无数碗盘和酱油瓶子。无论如何，大家可以暂时不用加班加点地格物穷理，可以走上街头呼吸自由新鲜的空气。比起思想和学术，也许自由更重要。把一群几乎被升学考试逼疯的人放出来，跟打开精神病院的大门没区别。事实上，儒生们只是单纯想闹闹事而已，热闹一下休息两天，凉快凉快之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但事情远没他们想象的那么单纯，不少不是儒生的人混在儒生的队伍里，四处放火之余打家劫舍。尤其在三槐城和江东儒林的地界内，儒门天下下派的政教官员被暴徒残杀，林荫的两侧随处可见高悬的尸体。正在铺设的地脉被乾坤胆炸毁，封魔法阵被恶意破坏，儒门在中原的驻军也遭到冲击，在不得还击的命令下，被夺走武器装备无数。这件事极大地震动了儒门天下，但糟糕的事还在后面。随着四处流窜的人群，一种变种磷菌在中原迅速蔓延开来。被磷菌感染的人在短期内精神错乱，会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暴力破坏周围的一切，残杀任何靠近自己的生命体。有人说，这是因为闹事儒生冲击天章古圣阁的地下炼丹房。儒生们不明所以地打碎瓶瓶罐罐还拿出来四处投掷，却不知道里面封印的就是儒门为灭绝苦境人专门研制的变种磷菌。谣言迅速升级，最新版竟成了儒门天下长年用经学典籍给儒生们洗脑，导致他们精神崩溃，不是以暴力的方式解决自己，就是以暴力的方式解决他人。跟他们接触过的人都会被感染，精神崩溃，不是以暴力的方式解决自己，就是以暴力的方式解决他人。这就是念书念傻了的可怕下场，为了人身安全，请大家千万不要靠近儒生，尤其那些被称为博士的人。



幕一百一九

事件发生后，儒门总部从短暂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即刻开始了迅速的调查。朝“儒门天下”碑坊砸酱油瓶子肯定儒生们干的，残杀政教官员、悬尸焚尸的事也许是他们干的，但是炸地脉毁法阵、冲击驻军甚至散布变种磷菌的事，绝对不是这群二百五能干出的来的。儒门天下起初将目标锁定在魔界，去出人意料地发现这群“武痴传人”。简而言之，武痴一脉就是个邪教组织，蜀道行就是他们当下的教主。这些教徒以所谓的“邪帝”为假想敌，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修行以提高境界。但令人惊奇的是，他们中居然有很多身名显赫的人物，比如不染凡尘的沐流尘（已死），比如拥有苦境最大毒品行销网的柳无色，再比如神出鬼没的杀手头目王隐。前些时日叶口月人对中原展开侵略，这些人竟然与佛门正道组织定禅天联手抗敌。叶口月人败走后，这些人分道扬镳，却把已经因抗战而凝聚起来的武痴力量留给了蜀道行。几乎与儒门暴乱同时，蜀道行在问侠峰召开论道大会，阐述莫名其妙的“正常”理论之后，将叶口月人的侵略与教义中假想敌“邪帝”联系在一起。蜀道行认为，叶口月人的首领就是“邪帝”传人，他们虽然暂时退走，但将来积聚力量之后还会再临中原。武痴一脉必须紧密团结起来，时刻准备抗击叶口月人的侵略。蜀道行还对未来的大战进行了鬼使神差的预言：叶口月人的首领是九幽皇，她是一名身怀邪术秘法的superwoman，她将掳掠无数的百姓，踏着尖锐的高跟鞋挥舞皮鞭，驱使他们成为自己的奴隶。她还将掠夺苦境资源，残杀苦境生灵，毁坏无数的公共财产，顺便抢走无数小朋友手中的棒棒糖。面对强大的高跟鞋女王九幽，道门是没有用的，佛门是没有用的，儒门是没有用的！只有武痴传人蜀道行才能与她真正的PK，天命五毛钱一份跳楼价，大家快来抢注账号成为武痴传人吧。

儒门天下的调查者现场聆听了蜀道行的教义，对他深入浅出的幽默感葱白万分。又穷又傻的人群里邪教最有市场，这句话倒是可以让同学们用小本写下来。


第一时间内，地脉与法阵毁坏度的调查报告已经递交学海。摧毁地脉的武器主要是乾坤胆，其破坏力只有玄宗出品能达到这样的效果。至于法阵那边，只能说他们干得很专业。正在跟儒门对着干的是玄宗，也许魔界也有份，但高精尖的坏事都是玄宗干的。关于变种磷菌的调查报告指出，此病毒以接触传播为主要途径，在血液中增殖最快，尤其在妖族血液中，繁殖力和对神经的破坏力提高数倍。当下的局面是，天章古圣阁已被作乱者把持，武痴传人渗透其中，玄宗在背后撑腰，魔界浑水摸鱼。太史侯说好吧，既然苦境被邪教闹翻天，就以清剿邪教为名向中原调兵。该来的迟早要来，就跟玄宗彻底翻脸。他叫流川飘渺加快跟嗜血者的联络，把变种磷菌的报告和病毒样本都送过去。中原驻军暂时退出以天章古圣阁为中心的疫区，进入隔离地带。儒门天下对外封闭，只出不入。尤其是龙首所在内禁宫，无他手令，外人不得踏入半步。属下各自领命而去，太史侯又单独叫来应无忧：盯紧六庭馆，把绝仙谷围起来。发现可疑状况，无需请示直接干掉。


太史侯入宫参上，龙宿不在内宫寝殿。沿着重嘉湖岸边一路找到石舫，原来龙宿站在那儿拈着花蕊喂鱼。那几份报告的副本龙宿已经看过，若在此时触发战争，将对儒门大大不利。太史侯说他会派人下中原去，以谈判的姿态将中原的事态压下来。龙宿看他心目中似已有了人选，不禁问是谁。谈判的人物必须有分量，所以打算派桐文去，汝以为如何？龙宿微微眯起眼睛，沉吟不语。那人不禁冷笑，吾亲自去汝就满意了？吾知道汝看吾碍眼，吾已经这么大年岁，早该死了。龙宿没作声，只是约略摇着珠扇：吾对汝的看法又值几个钱，汝何必为此姿失呢。太史侯告诉龙宿内禁宫限行的事，并说自己也将迁回宫外，毕竟宫里少些人进出，可以安全一些。龙宿拂落指尖粘着的花蕊，不禁微微冷笑。汝将吾护得这样严密，汝在外面的安全又有谁看顾。吾看事情还没严重到那个地步，汝不必迁出宫外，那样吾会很闷的。太史侯一时无言以对，龙宿却转了话题：阇城那边到底有没有进度，吾听说流川飘渺已经回来了，怎不来见吾。太史侯微微一怔，还没想出是谁走漏了风声，就被龙宿冷笑着打断了思绪：别想那么多了，吾怎么知道的又有什么关系。太史侯只得说，流川飘渺已经带回变种磷菌的解药。此药在人身上已经试验无碍，正在妖族身上试验。汝找谁去试验的？太史侯说因为要用在龙宿，只能找与龙族血统相近的。龙宿许久无语，握着紫珠团扇的手停了好半天，才重又微微摇动起来。


琨玉商建议蒙山从血龙湖提出两只角龙来试药，被断然拒绝了。它们的血统跟龙宿也不近。再说了，要进兵中原，这种药迟早也会用在吾身上。

琨玉商侍立在旁，看那微黄色的澄清液体缓缓注入蒙山的血脉。好像很疼得样子，靠在卧榻上的蒙山十分深长地缓着气。心跳的速度忽然加快，有头晕恶心的症状。除此之外还感到浑身冰冷，好像发寒热似的。蒙山闭上眼睛静静歇了会儿，匀下呼吸，随军医官已经将他症状记录下来。蒙山休息了一会儿，让他们将变种磷菌接种在自己身上。

蒙山在密闭的殿所中独自待了十天，抽取的血液仍然正常。起初的三天里，变种磷菌曾一度在他血分中激增。蒙山并发了呕吐昏迷高热等诸多症状，随着血分中磷菌存在的减少逐渐恢复正常。蒙山很高兴，自己的脑子没坏掉，记性还比从前好了点似的。琨玉商受不了他在这时候还讲冷笑话，跟着蒙山这样以冒险为乐的人，他迟早会心病突发猝死的。

变种磷菌的解药被送入宫中，龙宿望着那澄清微黄的液体注入自己的血脉，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这是蒙山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解药。解药用在龙宿身上安然无碍，转用到太史侯身上的时候却出了状况。也许是上了年岁的关系，心跳激速加快竟然让他当时昏了过去。内医官急忙救护，又将意外的发现报知龙宿。这日午后直到晚上，龙宿一直静静陪在那人身边，直到那人醒来。吾不得不册封汝了，龙宿低声说。那人先是一怔，随后痛苦地转过目光。龙宿挨着他身边侧身躺下，伸手探进衣被之下，轻轻摸到那人身上。汝承奉师尊时生的是女儿，也为吾生一位女公子罢。那人只是不说话，龙宿欠身去看他，只见他阖着眼睛，脸上晶莹似有泪光。


就在蒙山试药的同时，桐文赴苦境与中原儒门谈判。当时的中原已被封为疫区，之所以选中桐文，一方面因为他位高权重，另一方面则因为他是有大半人类血统，变种磷菌对他的攻击程度相对较低。桐文没有任何怨言，他是领儒门俸禄的朝臣，与天章古圣阁谈判以拖延战局，是他身为礼部执令应尽的职责。临行之前，太史侯与桐文面谈一次。他坦言自己已经预见到中原局面会演变到当下的地步，之所以把桐文推上台，只是为了保护少陵。桐文并不觉得意外，太史侯真正选中的继任者是谁，他心里早就有数。礼部执令就是个酷狠的角色，而少陵才是这个职位最合适的人选。太史侯明白告诉他，暗中有人为了阻止和谈，很可能直取桐文性命。桐文不以为意，他既然以身许国，真有人来杀他，他便取义成仁就是了。太史侯微微点头，桐文不亏是他亲自教出来的学生。他已经让应无忧为桐文安排了影身，桐文平安无事则可，若有闪失，他将以此为实一举扫平六庭馆，除掉儒门天下的心腹之患。


桐文下中原后，短短几天之内遍会中原各方的高层人物。感染变种磷菌的天章儒圣已经自杀身亡，天章古圣阁的局面由几位儒辅联合主持。谈判开始，这些人便联合起来攻击儒门改制，如果不满足他们提出的和谈条件，当下就与儒门天下分庭抗礼。桐文看出他们就是成心没想谈，崩坏局面立刻开战才好。这是较量前的一招对掌，压倒对方才能奠定谈判的基调。桐文索性说儒门已经找到对抗变种磷菌的解药，这就是他为什么敢下中原的缘故。儒门这会儿还肯弯下腰来跟他们谈判，只因为这是儒门内部的事可以关起门来解决，没必要让无关的人从中渔利。改制是为了中原儒门的长远利益，也是为整个苦境的长远利益。苦境真正的威胁支来自魔界，儒门设防于此是为了保全苦境生民的安全。如此等等陈词滥调下去，连桐文自己都觉得不耐烦。他在这边已经放话出去，希望龙宿那边也能尽快解决解药的问题。中原儒门被桐文蒙住了一段时间，忽然不知从何处得到内幕，原来儒门根本还没解药。几位儒辅跟桐文叫板，桐文坚持说有，还脸不变色心不跳。对方将他，既然儒门已经有解药，桐文肯不肯当场感染上变种磷菌试试看。桐文表示没有问题，叫他们现在就可以把变种磷菌接种在他身上。身边的法朝官暗中出了一身冷汗，桐文执令平常温文儒雅的，关键时刻真是敢于玩命的主。这个时候，几位儒辅反倒迟疑起来。直到剑君十二恨亲自介入，这场低层次的板砖对决才得告一段落。



幕一百二十

剑君听说那边发生的事，心中不禁一阵冷笑。看来这几位儒辅的智商也就在那里了，吃什么补脑都没有用。剑君谈判的层次跟那几个人截然不同，天章古圣阁不接受改制，也不需要改制。天章古圣阁要独立，同儒门天下划清界限。从此以后，他们再不花儒门天下的钱，也不需要儒门天下的武力庇护。独立的天章古圣阁将于武痴一脉携起手来，他们自信有能力凭自己的力量守护中原。桐文沉吟片刻，微微一笑问剑君，汝有没有想过，玄宗和魔界联起手来，把中原给分了？剑君不以为然，不是还有佛门么。玄宗有没有跟魔界串通，吾也不打这个保票。但佛门绝对是坚定抗魔，一步莲华是什么个性，想必汝也听说过吧。桐文心说这剑君算盘打得真精啊，真是利用矛盾的高手。道魔两面这几家势均相抗，就是中原独立的空间。反正中原也穷，打也穷不打也穷。只要中原人没灭绝，谁也休想吞并。桐文想了想，说关于中原独立的事他还没考虑好。兹事体大他一个人不能做主，要回去请示，三天之后才能给剑君答复。刚好在这时候，儒门天下传来消息。变种磷菌的解药已经搞定，桐文心想成了，能谈就谈，不能谈收拾东西回家。


到目前为止，儒门天下仍然希望能关起门来解决天章古圣阁的事。相比之下，好像是苦境中原那边更希望打起来。道魔双方经过前次的大会战，哪一家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元气。佛门几乎全灭，整个魔界都在休养生息，玄宗能给中原撑多硬的后台，真令人非常怀疑。太史侯毕竟沉稳老练，变种磷菌的解药似乎不是问题的关键，也许只是烟雾弹。至于问题的关键是什么，一定要摸到玄宗的内底才行。

儒门天下与玄宗断交之后，官方往来完全废止。金鎏影肃清玄宗的时候，抱着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决心，把儒门埋在玄宗的情报网摧毁殆尽。经过相当长的时间，埋伏在玄宗的暗线才再次被打通。但这些联络人的级别都不高，要挖出玄宗最核心的秘密，机会渺茫。太史侯想到此处，终于决心去见一个人。


薄红颜约略笑道，真是稀客。吾以为汝已经胜券在握，连杀吾的刀都已经磨好了。太史侯不动声色任她嘲讽玩，单刀直入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薄红颜略略挑眉，这会儿用的着吾了？求吾办事得送礼啊。太史侯略笑说那个自然，就算要吾下台，也不是不能商量。薄红颜哼笑了声，易辰啊易辰，吾还不知道汝？汝这会儿痛快地答应交权，事成就翻脸不认账。吾可以不计较这个，但汝从此以后得识相点。汝以为把持了龙首就能为所欲为，儒门天下可不是汝家开的。太史侯不以为然，吾与汝之间本无私怨。但汝贪钱贪得太过，把儒门的墙角挖得四处透风，吾就不得不出来管一管了。薄红颜微微冷笑，吾贪财，汝揽权，彼此而已。汝已为那些钱都能到吾手里？说了汝也不信，不过是从吾手中过一下。魔界一年从吾这拿走多少就不说了，这两年金鎏影越来越贪，都快填不满了。要摸玄宗的底么？这事儿得设个局，慢慢来罢。太史侯说这可不行，吾老了，等不了慢慢来。薄红颜瞥了他一眼，掩扇一笑。老了么？吾可看汝愈活愈年轻呢。……


桐文登车，前往青云榻会见剑君。刚上路没一会儿，他就觉得周遭的气氛有点不对。太史侯事先说过，有人不希望和谈成功，可能会用暗杀搞掉他。对于成仁取义，桐文倒没什么可犹豫的。只是此地景色欠佳，死在这儿颇有遗憾罢了。桐文正漫无边际地想着，一到冷箭嗖地射进车内，几乎擦着他的鬓角，箭锋带下他一缕头发。车驾当下停住，侍卫官们背对车身团团护住。正在这时车下的路面轰然炸开，侍卫官伤亡大半，桐文也被湍急的气流震得远远飞了出去。其实比起这些侍从武官，桐文的功夫可能还稍稍好一点。他虽然文官出身，但小时候在他现任夫人的娘家长大，耳濡目染修习了相当武功。他也许打不过陆家兄弟，但碰上个劫匪自保似乎还绰绰有余。桐文被气流震开，不仅没受丝毫内伤，半空里旋身还踢开了射来的另一只冷箭。桐文反观不远处被炸成碎片的车驾，随手从死去侍从官的身上抽出把佩剑。这时埋伏已久的杀手也从林木间现身，冷箭穿梭，蓝光暗闪的箭头似乎已被毒药煨过。桐文明白久战于此必然不利，辨清方向后便向东南方向突围。身后的杀手们追杀不辍，将距离慢慢缩短到十字弓的射程。桐文清楚地听到弓弦响处一阵劲风向他背后奔袭而至，正打算取义成仁的时候，自己便莫名踉跄一步扑倒在茂密的草丛中。

桐文在远处看的清楚，被十字弓射中的“自己”还在进行垂死的徒劳抵抗。对方人数无力都占绝对优势，猫戏老鼠似的逗弄“他”，最后才将他一箭钉在树上乱刀砍死。桐文不忍再看，替自己死的人难道不是一条生命。知不知道蚯蚓呢？独步寻花问他，蚯蚓的身子被砍成两段，一段游走了还能继续活着呢。桐文这才知道影身的来历，不禁笑自己傻。没看出来，汝还挺有两把刷子的。一般一般，桐文第一次被人称赞武功好，还挺有点扭捏的。当初在陆家的时候，他惯常给陆家兄弟们当沙包。人天生都不会打架，被打的次数多了，也就学会打架了么。

野外的星空分外高远，幽深湛蓝的，每颗星子都那么清晰明亮。独步寻花聚拢篝火，烤了只肥大的山鸡作为两人的晚餐。他奉太史侯之命接应桐文，却不会将他送回儒门天下。他要把桐文带到一个安全隐秘的地方，至于他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儒门，恐怕要等到很久以后了。

汝会不会想家呢？独步寻花问他，汝跟尊夫人那么恩爱，一定会想家罢。桐文点点头，他当然会想念他夫人了，只希望她不要为自己的“死”哭得太伤心。吾会看情况照看的，倘若尊夫人一个想不开为汝殉情，吾这责任可就担大了。桐文点点头，专心啃着一根鸡翅膀的时候，却发现独步寻花一只在看他。吾脸上有油渍么？没有，独步寻花微微笑笑移开目光，吾只是很意外，因为文臣中很少有汝这样的身手。

桐文枕着一包衣服睡着了，溪声潺潺，几乎要流入清梦似的。独步寻花在不远处守夜，一面拨弄着篝火，一面陷入沉思。


桐文遇刺的事震动了整个儒门天下。堂堂礼部执令居然惨死在中原，真乃是可忍孰不可忍。更令人震惊的是，但太史侯居然把矛头指向了六庭馆。众所周知，太史侯同薄红颜简直是宿命之敌。但如此明目张胆地铲除异己，是不是也太嚣张了。学海教旨下，廷尉署即刻封锁六庭馆，另往绝仙谷缉拿薄红颜。儒门稍有脑子的人都知道，以廷尉署去抓薄红颜，跟赶耗子打猫没区别。于是廷尉署之外，儒门正规军也合理合法地出动了。薄红颜经年豢养的死士简直可比私人部队，双方在绝仙谷大战N百回合不分胜负，最后只得将绝仙谷围困起来，并切断水源迫使对方投降。在这万般危急的时刻，天降神兵从绝仙谷东南杀入，与被围困的人马两相回合，居然保薄红颜逃出生天。太史侯听到这消息，气得差点没吐了血。他经年累月就是为了灭掉薄红颜，结果薄红颜跑了，把六庭馆的精锐也给带跑了。六庭馆剩下的残渣余孽还有什么搞头，廷尉署对六庭馆的封锁也不了了之。无论如何，太史侯终于扳倒了薄红颜。西风彻底压倒了东风，从此以后，儒门天下便真成了某人一家开的了。



幕一百二一

薄红颜见到金鎏影，不禁怒从中来破口大骂。吾这边丢了汝的信也就罢了，汝那边怎么也把吾的信给丢了？偏巧两边的信还能对景，这可真TMD的巧死了。金鎏影笑微微地给这位娘娘倒茶，没想到堂堂六庭馆御姐居然也有这么没风度的一天。这话也正是我想问的啊，我看这事儿咱们就心照不宣罢。毕竟我及时把你救出来了，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馆主大人请赏脸喝口茶吧。薄红颜半晌没吱声，最后还是将茶盏端了过去。她在儒门处心积虑经营这么多年，一朝基业尽毁，岂不叫人疼得肝都要炸。金鎏影倒跟没事人似的，倒茶之余还给无微不至地打扇子。薄红颜明知道金鎏影是在奚落耍弄她，但人在玄宗的屋檐下，也不得不低头了。

金鎏影挺满意当下的局面，薄红颜逃奔中原的消息一经散布，儒门想不出兵中原都难了。薄红颜大为意外，汝竟想把吾打发到中原去？！金鎏影摇手笑道，哪里哪里，不过是在那晃一晃，抛头露面而已。金鎏影说着，从怀袖里摸出一份文告的草稿。他虽离开儒门多年，写文章的功夫到一点没扔下。薄红颜上下看过，竟是以自己口气发表的清君侧的檄文：太史侯把持龙首，弄权专政，迫害朝臣，滥构冤狱。此儒门天下一等一的大奸大恶，人人应得而诛之。以下六庭馆奉天承运云云，都是历朝历代造反者的套话了。薄红颜看了金鎏影一眼，只见他笑着微微点头。怎么样啊馆主大人？老规矩，他奉诏讨逆，你就奉衣带诏讨贼啊。

薄红颜不禁冷笑，汝这棋招布得挺深远呢。吾倒不介意讨贼清君侧，可没身后本钱，吾也不能拿自己的人头当球扔罢。金鎏影再次微笑，馆主大人请放心吧。此次开战玄宗有备而无患，不出兵算他走运，若出兵中原，儒门天下坍台的日子也就到了。薄红颜听着这话，心里不由得微微一凛。金鎏影满满自信不知从何而来，幸亏是对付太史侯，要是转过来对付她，恐怕难吃得消。金鎏影再看向她时，薄红颜不仅微微含笑起来。宗主大人既然胜券在握，吾还有什么不放心。便由宗主大人安排，吾随时可动身前往中原。吾跟太史侯斗了大半辈子，岂能这般轻易认输。他要玩大的吾就跟到底，看谁能笑到最后。


薄红颜现身中原还公然发表讨逆文告，太史侯得到消息，差点气得崩了盘。他最近忽觉身体大不如前，精神倦怠，时常头晕目眩。他平生得意的两个学生，少陵还在养病，桐文又死了。无奈之下只得再度出山，兼任起学海礼部的重担。这段日子他公务繁忙，绝少上宫，几乎不跟龙宿见面。龙宿遣人传话，叫他注意休息。他一直当耳旁风来着，直到那天晕倒在官署，才彻底歇了下来。在他昏迷的时候，龙宿已重新安排了学海人事。少陵回到礼部任上，他必须好好休息，否则连性命都难保。龙宿从侍候人手上接过汤药，吹凉了一匙匙喂给他。这不是龙首该做的事，让侍候人上来服侍罢。这有什么，又没人在跟前。况且怪好玩的，就让吾“服侍”汝一回罢。那人略略皱眉，只说龙宿胡闹。龙宿把药匙凑到他面前来了，他也不得不喝了下去。汝这么大年岁了，还不知道保养。吾很愁呢，不知道还能跟汝共处几天。那人没好气地哼了声，汝不是一直盼着吾早死的么。吾死了汝就清静了，天底下再没人絮叨汝。清静到未必，自在可是肯定的。龙宿略有点得意似的瞄了他一眼，这碗里就有毒药，汝快喝了，吾这就自在去。那人给龙宿气得哭笑不得，端过药碗果然一口气喝了。还真喝了，这药汤可苦着呢。龙宿说着忙倒茶让他漱口，又拿甜的水果给他吃。那人被服侍得怪不自在的，不由得沉下脸来。当龙首的有这么闲么，找点正事去做不难罢。吾这就睡了，汝想闹也到别处去。别处也没好玩的，龙宿说着，却还是站起身来。那人分明心里难以为情着，见龙宿果真闷闷不乐地走开，不由得欠身拉着他的衣袖。汝要么清静坐着，要么躺着，别出声，别扰吾睡觉。那人说着，侧身向里睡去。龙宿就在寝台靠外一侧躺了，居然一直都没声息。


夏末一天晚上，那人睡到半夜，昏昏沉沉地要茶喝。龙宿没传侍候人，亲自去给他倒了。那人摸着茶盏，不辨冷热地一气喝下去。龙宿怕他呛着，扶着他轻轻拍背。那人却出人意料地难受起来，龙宿见这光景不好，连忙传召内医官侍候。步在外殿，龙宿始终没听见内殿的那人呻吟出声。侍候人往来不断地换水，都被鲜血染红了。龙宿凭着矮几，掩在衣袖下的手转着一串佛珠默数着。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内殿里隐约有细弱的啼哭声。侍候人拜上致贺，原来是一位小女公子。龙宿如释重负，命人将四面的垂帘都升起来，让熹微的晨光照在正殿上。那人几乎奄奄一息了，几乎不知自己生死在何处。龙宿把小女公子的手从包被里摸出来，轻轻碰着那人的脸上。汝看她还哭着呢，她的手怎么这么小啊。快起来看看吧，多好玩的……龙宿说着，心里一阵伤感着，不由得滴下泪来。那人曾见过龙宿哭，不想这眼泪也会为了他。他即便这时候就死，也毫无遗恨了。汝快起来吧，没有汝在，谁来絮叨吾呢。这孩子多小啊，将来问吾是谁生的，吾可怎么答……他听见龙宿低声切近地唤他，意识还是忍不住想昏暗中沉落下去。终于，什么也听不见了。


经过那场事，那人觉得自己好像死了一回似的。龙宿倒是高高兴兴地抱着孩子，一味摆弄着那粉团团的小手，好像得了件有趣的新玩具。汝把她放下吧，就不能安静一会儿。汝看她，还吮着吾的手指呢。龙宿说着，把孩子抱到那人跟前，让他看是怎么吮着他手指的。这有什么好玩的，那人不屑地笑了笑。忽然又想到，这居然是龙宿抱在怀里的第一个孩子。龙宿默不作声着，抱着孩子轻轻地拍着，摇着。他从来没对任何事流露出这样的喜欢，那人看着，目光不由得微微湿润了。

龙宿把孩子交给乳母抱去，目光还依依不舍的。殿上只剩下他们两人，龙宿挨着他身边躺下，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他的衣带。这孩子真好，就是要天上的月亮，吾也要摘给她。那人心里苦笑着，月亮在天上，谁能摘得下来。但他分明被龙宿的心深深感动了，恍惚间竟觉得又回到好多年前。龙宿那般年轻，美貌艳丽，天真烂漫；而他已是这般迟暮，几乎衰朽了。龙宿略欠起身，轻轻摸着他灰白的鬓发，汝老了，吾也不会嫌弃汝的。吾们还有女儿，吾要唤她灵犀。唉，这样的情话，他多久没听过了，竟也会不自知地迷乱。人上了年岁，果然是会变得脆弱啊。


薄红颜即将下中原去了，但玄宗那秘而不宣的底牌究竟是什么，金鎏影到现在也没偷丝毫的口风。金鎏影有时候很浅薄，有时候很狂妄，但有时候却也相当谨慎。薄红颜和她随行的人都被恭恭敬敬地软禁在一处单独的院落。周遭居然有封妖法阵设防，非宗主亲笔手令不可开启。虽说人在屋檐下得低头，但这头低得几乎跟跪着没区别了。但薄红颜毕竟久经事故，于是沉得住气。她这一生几起几落，还走过比这更邪的背字呢。金宗主每日公务甚忙，偶有闲暇才来“拜望”她。见给馆主大人呈上的饮食这般粗劣，不禁斥责侍应道生不懂事。哪里啊，所谓成王败寇么。落拓到这步田地还不晓得摇尾乞怜，吾才是不懂事的那个。金鎏影微微含笑，馆主大人这话说得可太见外了。所谓风水轮流转，说不定哪天本宗主还得向您讨碗饭吃呢。到时候，馆主大人可千万别不念旧情啊。薄红颜微微冷笑，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她这一辈子看得最多的不过如此。不过瘦死的骆驼恐怕还要比马大，金宗主放明白些最好，要是敢跟她面前拎不清，可小心着自己的性命。金鎏影从容微笑，我怎能不知道馆主大人的手腕，当年还差点要了龙首的命呢。一步之差，真是可惜。不过有这提醒，我还是会好好招呼馆主大人的手下们。

金鎏影说着，挥手示意关上殿门。此时殿中只剩这他们两人于静中相对，那滴水似的静正悄无声息地渗入人心。薄红颜凭着矮几端坐于殿上，泰然自若。金鎏影负手里在殿下，深沉审视的目光里，好像薄红颜连同她背后那阴暗的背景，已经成为一幅凝固的画卷。许久，金鎏影微微摇了摇头。你这女人，可真不简单呢。后生可畏，彼此彼此吧，薄红颜微微冷笑着。吾知道，不弄清玄宗手握的底牌究竟是什么，汝是不会甘心上路的。汝以为这招苦肉计能瞒天过海，汝同太史侯的交情瞒得过天下人，却瞒不过我。伤心桥下负心人，惊鸿照影入黄泉么。你且放心，我自会让你死的瞑目。上路之前，你会亲眼看到玄宗的底牌是什么。薄红颜微微冷笑，自尚宫侍奉的那天起，他便不再是当初的易辰了。已往既不谏，来者犹可追。沉溺旧年恩怨，实乃无谓。吾薄红颜权倾儒门三百年，纵横捭阖，视天下于无物，死在当下，无足叹息。天生吾辈，以惭世间须眉。吾无恨，天亦无恨矣。

金鎏影沉默良久，忽而拊掌大笑。殿门开启，金鎏影谦谦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在前带路，引领薄红颜向玄宗深处的太极宫走去。


薄红颜登上太极宫的正殿，原来内中静空无一物。仰望穹顶，天星按四季律中周旋于湛蓝夜幕中。当殿地面上纵横布若棋盘，以天元的位置为中心隐约可见偌大的太极图。金鎏影触动机关，太极图缓缓周旋起来。周遭汹涌的气旋发出惊涛拍岸般的巨响，迷雾在眼前重重聚起又散去，已经身在一处恢宏壮丽的地宫中。

地宫中原本阴暗，却被四面八方的丹炉下所燃的熊熊火光照得通明。这不是普通的道丹炉，而是可敛龙骨的尸鼎。薄红颜暗中计数，居然有六十四尊之多。玄宗何时铸造这些尸鼎，儒门天下居然毫不知动静。但她表面上仍若无其事的，见金鎏影若有得色似的看着她，便微微笑着点头。

鼎下烧着人骨，守火的侍应道生还不断地将一具具骷髅投下淡青色的火焰中去。真得感谢叶口月人造访中原，不是他们，一时也难敛这些么多的骨骸。鼎身被烧得微微青红，鼎口严封又被加持了天罡法印，只能听到鼎内煮沸的隐约沸响声。地宫中尸气弥漫，令人难于呼吸。金鎏影递了粒赤红的丹药给薄红颜，自己服了一枚，便向地宫深处走去。

叶口月人退出中原后，留下一片血腥狼藉的中原战场。借为死难者敛骸骨的名义，金鎏影一面赢得苦境人心，一面又为研练洗骨之法输入了本钱。人骨可是挺贵的呢，就这几鼎丹炉每天都要烧掉上千副。不过为成大事，就不能不舍得本钱了。金鎏影说着略笑，其实洗骨之法，本就由玄宗宗主代代相传。苍在的时候他拿不到，现在苍不在了，他也就百无禁忌了。我在玄宗也待了几百年了，只当这里是个修仙道的所在，原来竟有这许多稀奇古怪的法式，早拿出来，早就天清地宁了。薄红颜望着那洗骨的尸鼎微微出神，金鎏影叫她了一声，她这才回过神来。这好像是犯忌讳的事罢，违天枉道，古来都没什么好下场呢。金鎏影微微冷笑，说什么违天枉道的。吾是宗主，从此以后，玄宗百无禁忌。



幕一百二二

蒙山的进兵中原，三天之内横扫了大半个苦境。武痴传人们事先并非毫无准备，只是蒙山的动作太快，把他们闪击个七荤八素，还没布上阵势就给打散了。局面眼看就能控制住，却猛然发现己方已身陷破土阴尸的重重包围中。自古以来，天道变异，才会有阴尸破土而出。其毒性之巨，触物即腐之如泥土。挥发之气又能形成遮天蔽日的毒瘴，将人马活活困死其中。蒙山闪击奔袭，已将中军远远抛在身后。此刻虽孤军奋战，却也庆幸部属们没跟着掉进这不见天日的泥坑。蒙山收拢所部，退守附近的四曲峡道，计数伤亡，竟已超过三成。幸而此地陡峭险峻，狭隙曲折，惯于直行平地的阴尸一时难以攀上来。但粮水援兵俱断，能支持的时日也不多了。阴尸无法攻上，只得厚施毒瘴将峡道围困起来。阴尸之毒在夜晚毒性最强，只有每天正午日照最强的那段时间或可突破。蒙山率部几次突围不成，自己身先死战，反而受了颇重的伤。此地无水源，琨玉伤找来有水分的叶子让他噙着。他出自琨山深处，颇知药性。这四曲峡道里生着的一些草木能避瘴气，他都一一向部下指明。衔着一片叶子的苦思突围之策的蒙山，看上去还挺滑稽。蒙山从小受训，打的都是职业战争。眼前的对手超出三生五行内外的常理，如此不职业，非邪法异术不能搞掂。他曾听说世间有外道之法，玄宗真敢使出来，算他们有种。

蒙山问琨玉商，敢不敢跟他干一把。人家放毒，吾们也可以放毒，以毒攻毒，也许能克制阴尸的毒性。琨玉商差点没抡他，有招出去汝还磨到现在。害得大家饿了多少顿，眼睛都冒绿光了。蒙山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汝饿啦，饿得怎么样了。琨玉商毫不客气，明天再不能出去，他就把蒙山生吃了。汝想吃吾啊？蒙山眯着眼睛，有点奸笑地瞄着他。吾还不吃独食呢，招呼大家一块儿，聚餐。

蒙山所顾及的，只是放毒为儒门天下所禁，也有违三生五行之约法。即是针对魔界，放毒也是不被允许的。他们不仁，我们不义。这叫正当防卫好不好。汝平常脑袋挺灵光的，怎么这会儿倒迂腐起来。汝要迂腐，吾不拦着，也不陪着。汝不走吾就带大家走，回头给汝风光大葬，多烧黄昏纸。蒙山知道琨玉商损，可没像他这么损。他凭什么死这儿，他跟龙宿的恋爱还没谈开头呢。琨玉商说得出做得到，他要不走琨玉商真能自己走了。他好歹跟琨玉商处了这么多年，居然没处出来半点良心。吾等领薪水的，汝当是卖命给汝的啊。琨玉商不屑地哼了声，时间宝贵，走就走，别在这磨牙。

这一晚，蒙山与琨玉商分兵埋伏在四曲峡道两处出口。此日拂晓，琨玉商为明，蒙山为暗，先后向外突围。琨玉商那边打得狠激烈，围困的阴尸原以为他们此次突围只是例行公事，后来才发现是来玩命的。密集的阴尸纷纷向琨玉商这边靠拢，蒙山那边饲得空隙，便带大部人马陡然冲出。此时正是正午时分，日光高照下毒瘴略略稀薄。蒙山率人当先突围，一面斩杀，一面放毒为后续者铺路。这道宽三尺的蛇道居然令阴尸望而却步，只不过当先突围的蛇群不少都耗尽毒液虚弱而死。日光炽盛，将蛇毒挥发起来，居然渐渐逼退了尸气毒瘴。但从此以后，蛇毒将此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随风随雨渗入土中，所及之处仍有生青葱草木，却不留半点兽迹人声。

蒙山突出重围，清点部属，只剩下三分之一。夕阳西下，琨玉商至今没到约定的地点与他会合。说不定已经被干掉了吧，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比自己先一步成仁了。血红的夕阳照落旷野，无声里居然也得这般苍凉。琨玉商少年从军，追随他征战南北，于今成仁此地，不过三百四十七岁。当日相约，白首中以荣华相见。但世间美人名将，竟不许人间见白头。


蒙山回到儒门，一病不起。平生无数场胜败，都不曾让他像现在这样颓然过。病愈之后，他倾尽所有为琨玉商风光大葬，一时间震惊朝野。蒙山在自己的封地为琨玉商起陵封墓，也一同祭奠在四曲峡道阵亡的部下，祭奠历年来追随他战死沙场的无数英魂。事情办到这，他才想起来为琨玉商请封，这些朝务上的事从前都是琨玉商替他打理应酬的。现在琨玉商不在了，从此以后他要亲力亲为，自己提醒自己小心做人了。但令蒙山万没想到的是，他为琨玉商请封的奏呈居然被学海驳回。不但如此，礼部那边还会同御史台一道，追究他此战中放毒肆虐的罪名。蒙山听说这事，气得差点没爆了。他的病刚好没多久，又为琨玉商的死哀毁骨立，属下们纷纷拉住他，劝他忍了。御史台传讯调查之类的也好好应酬，小琨在天之灵还看着，将军总不至于让他走得不放心吧。

蒙山被属下们劝了一回，决定听人劝吃饱饭。御史台让他写交待信，他便耐心地研墨铺本，将此战的真相过程远远本本地写了交上去。他很长时间没亲自动笔墨了，从前都是他口述什么，琨玉商落墨成稿。蒙山写着写着，忽然发现眼前的稿本又被泪滴打湿了。蒙山丢下笔，他写不了多好的字，交上去是会给人家笑话的。

蒙山哭了一会儿，伏在案上睡着了。醒来时天光大亮，面前还多了个不速之客。少陵是过来拿稿本的，这种事本来只需派个秘书官过来，没想堂堂礼部执令大人居然亲自驾到。蒙山真不胜惶恐之至，可惜对不起他还没写完。少陵见他神色冷淡，不禁叹了口气。琨玉商的死吾也很难过，但汝葬逾礼制，龙首固然不会责怪，但朝野已经议论纷纷了。汝现在还在想不开，自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总有一天，汝会想通的。蒙山冷笑不住，有什么想不开？吾死，汝就开心了，不就那么点事。别装TM孙子似的打官腔，吾不知道汝那点小算盘。少陵冷看着他，顿挫字字清楚道，吾跟汝没有私交。吾现在跟汝公事公办。蒙山一脚踹飞了桌案，谁TMD跟汝有私交！老子当年对汝的好处，就是喂条狗，现在也知道向吾摇尾巴！少陵被气得脸色青白，转身出门离去。蒙山随手抄起不知什么东西砸在门上，飞溅得粉碎。


蒙山当夜上宫，找独步寻花帮忙。他要见龙宿，而且是“私下的”那种。独步寻花自然明白“私下”的意思，他已知道少陵同蒙山吵翻的那场，一时没答应帮忙也没说不帮。汝可别太重色轻友了，少陵是多没良心的一个人，汝比吾知道百倍。那倒是，不过太史侯正在宫里呢，让汝私会龙宿，也得想怎么避着他啊。何必上宫，可以让他出宫来找吾啊。独步寻花微微点头，这倒也许行得通。蒙山略带点奸诈地笑笑，吾这也是益人益己。少陵离开这个地方，大家不都眼不见心为净么。吾听说他在宫里的时候折腾出不少闹心的事，可把汝烦得不轻罢。独步寻花默不作声，他不愿想起那件事。因为少陵那么不顾惜自己，只是为挽回无情之人的一颗心。但人和人的感情毕竟不能勉强，少陵苦心于蒙山而不得，而蒙山却又苦心龙宿而不得。这，倒也算报应不爽罢。


这日过午，龙宿在上殿同那人喝茶。寝台上铺着厚厚的茵褥，刚刚半岁的灵犀在上面爬来爬去。一会儿爬到那人跟前，一会儿又爬回龙宿怀里去，往来中乐此不疲。那人已有了年岁，经历这种事，身体一时难于恢复。这半年来，居然始终卧病在榻，静养中也不见好转。灵犀爬到他身边，伸出粉团团小手拍拍他的手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盼似的仰望着他。但比不大有笑容的那人，灵犀毕竟还是喜欢又亲切又爱抱她的龙宿。有一天，龙宿抱她起来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背，她呀的一声说出一个“宿”字。龙宿大喜过望，忙把灵犀抱到他跟前来。汝看她叫吾了，她跟吾更亲呢。那人淡略笑笑，汝终日“龙宿”、“宿宿”地跟她说话，她当然会说汝的名字，当然会跟汝亲。怎么了，汝这是吃醋了么。汝也来跟她说说话罢，她也跟汝亲。免了，她还是跟汝亲的好。那人略苦笑似的，好像有“免得将来如何如何”的意思。那人睡下，龙宿抱着咿咿呀呀的灵犀玩了会儿。吾这半天出宫去，听说蒙山病得不轻，吾去看看他。那人应了一声，半天又说，汝嫌少陵呆板么，从来都不召他。汝也知道他那人呆板么？那当初还让吾召他侍奉。龙宿说着，将灵犀小心地交给乳母抱去。不过呆板有时候也是风趣，看心情罢了。那人半天也不说话，龙宿便推了推他。汝还不寻风趣去，在这里虚耗光阴。那人背过身，侧向寝台里面睡去。龙宿还推他，汝起来服侍吾，吾就哪都不去。那人被他推得不耐烦，有点生气似的别开龙宿。龙宿顺势将手摸进他怀里去，故意用刚修过的指甲搓捏他。汝走还是不走，再不走吾就翻脸了。龙宿轻轻哼了声，撤出手在他脸上拍了拍，飘身而去。


龙宿到时，蒙山已经喝得有点醉了。汝不是重病的么，怎么还能喝这么多酒。吾就是重病着呢，只为汝病到这地步啊。蒙山半靠在铺着白虎皮的卧榻上，醉眼朦胧微光觑着龙宿。龙宿移步侧坐在卧榻上，手指点戳着蒙山微微笑道：汝把吾诓到这里来，这是——欺·君·之·罪。蒙山被龙宿的指尖戳着，不由得顺势靠到在白虎皮松软光滑的细毛中。龙宿信手捻起盘中的鲜果，问蒙山怎么一个人在家。她气吾为小琨砸钱，不跟她正经过日子，赌气回了娘家去。蒙山很委屈似的，他刚重病一场，又被休了，正可怜着呢。龙宿若无其事的，汝这不是活该的么。汝探病来的，就不能说些疼人的话么。蒙山说着，挽着龙宿就要跟他腻。龙宿挡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汝是不是醉得迷糊了。起来，好好服侍吾。

龙宿把蒙山推下榻去，自己舒舒服服地靠在卧榻上。这卧榻并不高，地上也铺着层层厚厚的毛皮。蒙山醉眼朦胧地滚落在地上，身上杏子红的单衫散开，露出比雪还莹白的肤色。龙宿靠在卧榻里，将黄灿灿的枇杷果剥成倒垂莲的模样，伸手递了过去。蒙山靠在卧榻边上，凑着他手边吮着吃了，那微迷的目光，果然令龙宿心头火热起来。龙宿微微看着蒙山，指尖沾了沾蒙山唇边的果汁，在蒙山眉心上轻轻抹下。蒙山微微侧过，吮着龙宿的手指，不知不觉间将龙宿身上的衣物渐渐解去。前次在宫中，他对龙宿的服侍就已经与众不同。当下居然捧着龙宿，吞含吐纳起来。龙宿还没有被这样服侍过，一手攥紧了身下的毛皮，拢插着蒙山发间的另一只手也不由得扣紧了。蒙山的指尖不知从哪沾了冰凉的水，在他腿内侧勾描抹画。龙宿微微呻吟，微泛红晕的身子发起热来，几乎就这样被蒙山得去。偏生蒙山在这时放开他，欺身扶着龙宿坐了下去。龙宿忍不住咳了一声，翻身将蒙山压在下面。两人从卧榻上滚在地上，蒙山背先落地，龙宿接这落势重重地撞进他身体里来。

蒙山共龙宿玩了半天，不知不觉居然已是晚上。蒙山喝的酒很醇，酒力在这时发散出来，竟让他醉得半点不能动弹。龙宿伴在他身边躺着，觉得他又新鲜又有趣。吾好不好呢？蒙山悄声问龙宿。吾从来也没说汝不好啊，汝现在就是吾最好的一个人。就现在么，过后就不如那个人了？龙宿微笑着拍拍他的脸，他送了吾那么好的一位小女公子，这样的好还是不同的。吾也不是不能啊，吾能送汝一位殿下，为汝开疆辟业，为汝……蒙山说着，忽然止住了话。龙宿这才去看他，原来他已经醉得睡过去了。



幕一百二三

少陵上宫，向龙宿面呈蒙山一案的调查结果。龙宿接过奏呈却没看，至少他稍微说一说。少陵于是就择要简略地说，正说的时候蒙山从帷屏后走了出来。龙宿让蒙山坐，跟自己一起吃早点。少陵强压着怒火平静地把事情说完，这其间蒙山专心致志地掰着一块莲蓉桂花糕。龙宿说，这次的事，算了。苦境虽然死了不少人，责任可不全吾们，赔些钱也算够意思了。儒门天下的律令也好，三生五行的约法也罢，凡事总得有经有权么。蒙山侧身凭栏，撒去喂廊下扑翅而来的鸟。目光瞥着少陵，微微流露得意之色。少陵是个有点呆板的人，有时候不怎么识时务。于是就在这事上犯颜直谏，令龙宿不由得沉下脸来。少陵还要不知趣地说什么，龙宿站起身来，走到屏风后去了。少陵木然坐在原处，不远的地方蒙山正专心致志地喂鸟。晨光明媚，树影婆娑，鸟雀欢悦的鸣声，叫人心里好不轻快呢。

少陵退宫时经过亭桥。此间正是四月，近水的地方，淡紫色菖蒲花静静细细地开着。还不到有荷花的时节，水面上一望无际的只是田田莲叶。几只雪白的鹭鸶或翘立苇丛，或凝目望空。少陵一时看得出神，不由得在亭桥上久久站住了。巡视内宫的独步寻花行到此处，见他对着水呆呆站着，还以为他想不开正要跳下去。这宫里可不是能轻易死人的，独步寻花疾步走过去拉开他。少陵怔怔的，一时不妨竟被拖了一步踉跄。独步寻花这才知道，原来他不是想投水。少陵听明白这个误会，默了一会儿，居然轻笑了声。

少陵远望着那几只雪白的鹭鸶，他说他现在想钓鱼去。独步寻花明知双关却故意笑道，钓鱼？这会儿的鱼还不肥啊。汝知道鱼什么时候肥么？少陵问他。那要看汝是钓来吃还是钓来玩。钓来吃就等等，钓来玩现在就可以。少陵说他现在才想起来钓鱼，恐怕不是好时候了。这倒未必，汝有心去钓，鱼什么时候都有。少陵垂着目光微笑点点头，辞别独步寻花，沿原路走回去。他天生就是招龙宿讨厌的命也罢，反正是该做的事，他就一定会坚持下去。


龙宿凭矮几静坐了半晌，始终压不下心头这口气。那人看出他生气来的，却始终没理会。这个少陵也太不知趣了，别以为吾不能把他怎么样。龙宿自顾自说着，不由得想那人瞥了眼。那人选择性失明还是怎么的，没看见他这会儿这么生气。那人却哼笑了声，干什么事找什么人，想有人讨好，龙宿该去找蒙山。龙宿看了那人一会儿，不禁微微冷笑：原来汝也会妒嫉啊，吾还以为汝何等淡定宽宏，何等不食人间烟火呢。那人没作声，久后说了句“人和人可不一样”。有不一样么，蒙山尚宫侍奉以来，汝一直在给吾脸色看。就算吾给汝脸色看了罢，那是因为蒙山上来侍奉么。汝怎么昏天黑地地跟他玩闹，宫中都要传成笑话了。龙宿不屑地哼笑了声，吾正年轻贪玩，汝不知道么。有人这般竭心尽力地讨吾的欢心，吾何必不承情呢。汝若还当自己是龙首，就自重一点罢。那吾召少陵侍奉，是不是就自重了。汝这般年岁了，不跟吾玩，还不准吾跟别人玩，是不是太霸道了。龙宿说着，欺身挨了过来。别跟吾闹着一套，爱玩找别人玩去。那人厌烦的很，抬手将龙宿推开去。龙宿勃然，抬手就打了那人一下。汝教训吾要自知身份，可汝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养个女孩就这么了不起，这一年来就这么躺着，不知道汝是有病装病。不想服侍吾就出宫去，吾也正厌烦着呢。龙宿说着，伸手拉扯那人的衣服。那人挣不过龙宿，便被龙宿按倒了。那人衣被散开，不仅冷沉了声音。最后说一遍，光天化日的别这么闹。汝不自重，吾还要脸面呢。龙宿冷笑，汝这么自重，当初怎么来招吾。有他在，吾才不稀罕汝等这些人的侍奉。那人知道，那个“他”不是任何别人，只是剑子。龙宿真被气着了，眼里噙着水光，微微气喘着。吾不稀罕汝们这些人的侍奉，都给吾滚出去。那人默然良久，缓缓开口道：吾不能侍奉汝了，容吾这就退宫去罢。龙宿气得又打了他一下，都滚吧，说什么陪着吾到老，都是骗人的。


这一晚龙宿都闷闷不乐的。他在外间殿上坐着，想到和剑子在一起的种种，不由得又落下泪来。那人静躺在内殿的寝台上，料想也是伤心不已。龙宿想到这些，起身到里间的殿所去，只见那人阖着眼仿佛死了似的躺着。龙宿忙过去摇晃他，原来那人只是太累睡了。接着灯光，那人看龙宿双眼都哭得红红的，不由得摸过绢帕给他擦眼泪。汝不要说那么难过的话，吾怎么会退宫，吾活着一天，就会陪在汝身边的。龙宿又哭了起来，扑在那人怀里。吾打了汝好几下，汝也打吾几下吧。那人不由得苦笑，摸着龙宿的垂发。吾怎么会怪汝，吾是不会怪汝的。

龙宿枕在那人身边，摸了摸那人灰白的鬓发。汝还会好起来么，汝一直病躺着，吾有点害怕了。吾的身体早就好了，不过是上了年岁，有时候不怎么爱动。吾那会儿育化龙珠就够难过的了，吾看汝怎么比吾还难过呢。龙宿略欠身，轻轻摸着那人的脸上。汝这么担心吾么，那人有点恍惚着似的。怎么会不担心呢，灵犀还那么小啊。龙宿伏在那人身上，把脸贴着那人的胸前。汝别扔下她，也别扔下吾。那人抬手，轻轻摸着龙宿的头发。吾已经这般年岁，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她长大。要是遇到什么事，汝可要待吾好好照顾她啊。龙宿掩住他的口，快别说这样的话了，说得好像就要死了似的。吾不会答应汝这样的事，吾们还有好多日子呢。


那人毕竟还是退了宫，说自己希望能休息一段时间，过六月就回来。龙宿放他去了，那段日子他始终闷闷不乐的，也不找蒙山去玩。他这才知道，他跟那人不但有了女儿，还有了感情。感情也许很脆弱，却也是最难磨灭的存在。他抱着灵犀，在桐荫茂密的廊桥下漫步。指给她这个鸟，又抱着她去够那个还没开的花。批阅奏呈的时候，灵犀就在她身边的茵褥上爬来爬去，有一天居然扶着叠得很高的被枕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龙宿正在那里专心写字，忽然听见灵犀在那边儿咿咿呀呀地叫他。他转头去看，灵犀就在被枕旁站起来，手没有扶着，像小翅膀似的高兴地拍。虽然只站了一下就坐倒了，龙宿还是高兴的不得了。他恨不得让那人马上看到这，急忙派人悄悄出宫去到那人家里去。但回音却让他失望，那人暂时仍不想入宫。龙宿想不出那人为何不愿来，便不动声色地将这件事存进心里。

这天晚上，龙宿抱着灵犀到蒙山那里。他把灵犀放在床被里玩，若无其事地问蒙山怎么看这事。蒙山不乐意龙宿抱着个孩子过来，被问着不禁微微冷笑。谁知道他怎么想，也许根本就不在家呢。龙宿心里被这话梗了一下，他不是想不到这，只是这话从蒙山口中点破，味道又不一样了。蒙山过来拉拢他，他却毫无兴致。蒙山冷笑了声，不就是退宫么，有什么了不起。这是欲擒故纵罢，还真有手腕。龙宿不屑地笑了笑，汝不以为然，汝也来个欲擒故纵啊。吾听说蟒蛇性最贪婪，擒着就迫不及待地咬住，还舍得放纵么。蒙山听这话，寻思了一会儿，不由得笑了出来。


蒙山并不知道，在他寻欢作乐的这会儿，少陵正不辞劳苦地替他清理后事。苦境的事已经不是赔钱能了的，剑君之外，隐居在蒿棘居的傲笑红尘居然也亲自过问此事。此人出身西天方界，身负极高修为，在武林中拥有极高的威望。中原的确长年是一盘散沙，但有傲笑红尘这样的人出面号召，却极有可能团结起来。此人真正的可怕之处，在于他在任何事上都坚持公平正义。他要求儒门天下公开赔罪的同时，也号召中原各方力量积极调查阴尸破土的原因，查出祸乱中原的真正凶手。对于这样的公平正义，任何人都毫无理由抗辩。儒门承诺赔付苦境死伤，但对道歉赔罪的要求不予回应。苦境大多数的人会以为，儒门钱都可以赔，为什么不能顺便道个歉。但傲笑红尘提出的是，钱可以不赔，但儒门一定要道歉赔罪。搭理这样的人干什么呢，提起此事，蒙山不由得微微冷笑，什么赔钱道歉的，随他们叫嚣去。独步寻花却不置可否，堂堂儒门天下，不至于这般公然耍流氓罢。就流氓了怎么样，苦境那般货色早不是良家妇女，这会儿还立什么牌坊。索性逗逗他们，给钱就不道歉，道歉就不给钱，看他们选哪样。像傲笑红尘那种死脑筋的有几个。吾敢说，要是他硬要道歉不要钱，苦境那班人就得给他急。独步寻花微笑，那照汝这么说，这天下还真没处讲理去了。蒙山有点怪异地看着他，汝这话说的，怎么那么少陵？

独步寻花略笑，汝对中原的看法很正确，但少陵的坚持也未尝没道理。三生五行的约法就不去管它了，但儒门律令的威信还是该维护。龙首固然是龙首，但律令毕竟是律令。倘若龙首一愿偏私就随意抹杀，那儒门律令的威信何存，朝廷威信何存，龙首的威信又何存。蒙山淡看着独步寻花，半天没吱声。汝真不是替少陵说辞的么，他许汝什么好处了，令汝这般死心塌地。汝已经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他几时领汝的情了。他眼里几时看见过汝，他眼里只有仕途功名，还有他那些自以为是的正确罢了。独步寻花摇摇头，这话是不是说得太没意思了。吾上次也帮汝，过后也没向汝讨人情债罢。况且这只是吾个人的看法，汝真为龙首的着想，应该上道请罪书。龙首宠信汝，要连汝都秉公处置了，谁还敢起刺。说到这，独步寻花不禁哼笑了声，摆个姿态而已，谁还能真把汝怎么样。蒙山点点头，这可是汝说的，回头让少陵给吾立个文契来。吾要是真怎么样了，做鬼也饶不了他。


蒙山上书请罪，承认违背儒门律令，愿领责罚。龙宿很是感动，倒让蒙山有点难以为情。龙宿依律处置蒙山，念及战功，判下贬黜职位罚没家产。蒙山为琨玉商那一场，已经不剩什么家产了。部下们齐心协力凑足了罚金，替他交了上去。龙宿宣见中原正道的领导者，令蒙山当殿向他们赔罪道歉。蒙山能把头低到这个地步着实不易，他一心只是在为龙宿罢了。但苦境的反应远远出乎儒门的预料，功罪相抵的前提是那些死去的人还能活过来。但那些人还能活过来么，儒门天下既要宣示公道，该杀人偿命罢？中原儒辅冷非颜缓步殿上侃侃而谈，蒙山听他大言不惭，当时心里没崩晕过去。这班给脸不要脸的，欺人也太甚了吧。找他去偿苦境人的命，琨玉商死了，他又找谁偿命去！蒙山已经忍了这半天，听到剑君这话不仅勃然而起，随手从殿上侍卫官的腰间抽出佩剑，将冷非颜当场劈成两半。血溅四座之时，不但中原正道震惊，连儒门天下的朝臣们也都倒抽一口冷气。龙宿喝令蒙山停下，蒙山却不理睬，挥剑要砍第二个，剑锋却被一柄钝重无锋的重剑挡住。蒙山见是剑君，不禁微微冷笑，吾手上这剑可快着呢。忽闻座上有人朗声言道，蒙将军的剑快，中原的剑未必不快。四座人都向这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道苍灰色的高大身影颀然立起，举止间威势赫然，顿令三边俱静，悄无声息。蒙山久历战阵，望下便知此人根基深厚，修为不凡。正在这时龙宿又命他退下，蒙山掷剑在地，冷笑着下殿而去。


踏着遍地血迹，傲笑红尘缓步来到殿中。这就是儒门天下宣示天下人的公道吗？吾以为不是公道，是强权吧。廷臣们见傲笑红尘逼近龙宿的垂帘御座，纷纷呵斥。御前侍卫官剑拔弩张，殊料傲笑红尘全然不以为意。若论谁的剑快是么，傲笑红尘微微冷笑，诸公手中有剑，吾手中亦有剑，儒门之剑可令赤地千里，吾手中之剑也可令天下缟素。是公道还是强权，儒门龙首请好自为之罢。傲笑红尘言罢，拂袖向殿下缓步走去。侍卫官们纷纷愤然，几欲将此人格杀当场。但吾龙首之命，任何人最终都不敢轻举妄动。中原群侠随傲笑红尘下殿而去，径出儒门，竟未遇到任何阻拦。



幕一百二四

蒙山当殿杀人，令龙宿非常震怒。蒙山也自知罪责深重，终宵跪于殿前奉剑请罪。天明升朝，龙宿方才传他上殿，当着满座朝臣将蒙山狠狠斥责了一顿。蒙山平生高慢，何尝受过这样的折辱。但当时只是心灰意冷着，一言不发。倘若琨玉商还在，定然不会让他发生这样的事，蒙山深深懊悔着当时冲动，想到琨玉商的死不免悲感起来。龙宿令他自述其罪，自问其罚。蒙山只说自己其罪当诛，再不肯说一个字。龙宿微微冷笑，吾倚重于汝，便将汝骄纵到这般地步。汝再不必出现在吾面前，待罪领死去罢。蒙山便向殿上珠帘拜了一拜，被内禁卫武官带了下去。这一夜他被锁入镇妖塔，明晨天明待决。蒙山盘在冰冷的池水中，心中茫茫然的，不知生死为何物。静夜深出，忽然镇妖塔的关锁哗啷啷响动了一下。蒙山抬头望去，竟是龙宿来到他面前。

龙宿的脸寒冰似的悬着，冷看着他，仿佛从不认识他这个人。蒙山垂下目光，原来自己已经不敢去看龙宿了。龙宿沉声问他，现在知道自己错了没有。蒙山说自己知道错了，以后再不敢这样，希望龙宿开恩原谅他。汝这会儿倒知道请罪乞怜了，汝当殿杀人的时候又在想什么。龙宿最后淡看了他一眼，镇妖塔的关锁重新合拢，蒙山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一阵刻骨的剧痛自背脊龙骨裂下，随后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蒙山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宫中的寝殿里。好像做了一场恶梦似的，身上虚弱无力，却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殿上无人，龙宿在一旁照拂着他，将沾湿的绢帕轻轻印在他额上。蒙山知道自己没死，还有点庆幸着。总算不发烧了，龙宿试着他额上。蒙山不禁抬起手，想去拉着龙宿。龙宿立身而起，蒙山欠身去够他，却发现自己自腰以下全没半点知觉。蒙山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出了一身冷汗，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汝不是做梦，汝的龙骨被卸去了。汝的运气不好，从此以后下半身不会有任何感觉了。蒙山听了这话只是怔着，不肯相信说的是自己。龙宿不忍看他脸上的神情，始终也没回过头去。半晌，蒙山才微微苦笑，都到这地步何不杀吾了事呢。吾想杀汝么，吾会想杀汝么……龙宿说到这，居然微微哽咽住了。

蒙山在内宫中静养着，他全然不知道，龙宿也不曾告诉他失去的那位小殿下。蒙山的精神不好，有时候甚至不肯化出人身，只是逶迤地匍匐在床被之下。他的下半身没有任何感觉，也完全不能动了。他完全不吃东西，也不跟任何人说话，因为天冷，居然渐渐进入冬眠似的状态。龙宿命人在寝台上铺了厚厚的茵褥，陪着蒙山的时候，便把自己的衣被盖在他身上。因为卸去龙骨，蒙山身上雪玉似的鳞片渐渐脱落，露出苍灰色的蟒身。这年冬天，他平生第一次经历蜕皮。高烧不止之外，浑身火烧似的剧痛着。蜕皮之后的蒙山成了银灰色，有时盘伏在床下暗处，怎么叫也不肯出来。龙宿担心他就这样闷死了，命人用白绫裹着他，放到殿前有阳光照着的石阶上。蒙山半死似的匍匐着，爬也不肯爬。龙宿拖着他让他往前，他就这样被拖着，蛇腹至尾被沙石路面拖出大片的血痕。龙宿对他说，汝一定要死，就不能死在宫里，自己爬出去吧。蒙山这才动了动，尽力拖着毫无知觉的腹尾，沿着沙石的路面慢慢爬去。

蒙山爬得很慢很慢，他从来没这么爬过，将身子完全贴伏在地上的姿势，让他感到万分屈辱。他身上有龙族的血统，从前他每次做不到什么，父亲就跟他说这样的话。蒙山慢慢向前爬着，连自己的身躯都令他不堪重负。龙宿随着他慢慢走，他停下来歇息的时候，龙宿就在路边坐下，将他头颈抱在怀里。这是他一直期望得到的感情么，当他已经完全不在是自己的时候，得到这样的感情是否还有意义。蒙山沙沙地向前爬着，用了整个晚上，他终于爬到的重嘉湖的湖边上。晨光熹微，他从湖水中照见自己灰白的倒影。离开宫中的路还很长，蒙山想着这些，不由得向湖边的岸石爬了过去。

龙宿跟在他身后，看他爬上湖边一块岸石，自己便在旁边的另一块坐下。同蒙山一样，他的影子也被湖水照着，水波荡漾，又同蒙山的倒影碎在一起。身后沙石路面上，那一道漫长的血迹已经变成暗色。龙宿挽过蒙山的头颈，让他依偎在自己身畔。


蒙山用一根细长的青竹指点着面前沙盘，向属下分派作战部署。从早上到现在他一直没喝一滴水，因为起身对他来说件非常不便的事。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始终都是有点平淡的调子。部下们惯见他这不苟言笑的作风，丝毫不以为意。会议结束，侍从武官将蒙山的座椅从沙盘前推开，移到壁间，又给他端来饮食。蒙山吃了点水果，仍然没碰茶盏。午后他还要会见武库司的官员，那个会将进行整个下午。

与武库司的会议结束，已经是掌灯时分。蒙山待在座的人尽数离去，才吩咐侍从武官将他推到壁间去。盛暑炎热，他身下铺垫的坐褥已经被汗水完全湿透了。侍从官将他搀扶到一旁座上，拉开屏风，自去更换座椅上的铺设。蒙山化出神形，沙沙地爬到已经盛满冷水的巨大木桶中，水中混有冰屑，渐渐将他灼热的身躯冷却下去。

蒙山从木桶中爬出，移到座位上，重新化出人身来。侍从官将准备好的厚浴巾披盖在他身上吸干水迹，更衣已毕，这才将蒙山从壁间推出来。蒙山被推到桌边，面前颇清淡的饮食都是为他的身体特意准备的。蒙山慢慢地喝着水，水是温的，稍微加了一点盐。从前的他根本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这样慢慢地喝着水也是无比享受的一件事。少陵在这个时候来了，见他正在喝水，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一直没打扰。

蒙山问少陵有什么事，少陵说他过来取今天太尉府这两次会的备案。蒙山叫人拿给他，下次这种事派秘书官就行了。这么热的天，犯不着亲自走一趟。少陵说，他这也是顺路，因为正要上宫去。蒙山也要回宫里，他可以顺路送他。蒙山说有劳费心了，侍从官推他一直到官署门前，少陵扶起他，将他抱上车内去。车内铺的很舒适，好像是专为蒙山准备的。蒙山凭矮几靠着背枕，随着夜幕降临暑气也渐渐消退，他这会儿已经觉得舒畅多了。少陵的车停在内廷仪门外，内禁卫武官见是蒙山，便将座椅推了出来。蒙山谢过少陵，问他是不是要去见龙宿。蒙山请他告诉龙宿，他今天特别累，这就回去睡了。少陵答应，看蒙山的座椅被人推开。轮缘碾过路面，好像碾在他的心上似的。

蒙山回到寝殿，没有吩咐点灯。侍候人照顾他躺下，将凉被盖在他身上。夏夜静凉，仿佛是同白日里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蒙山静躺着听外面的蝉鸣声，不知不觉要睡着的时候，龙宿来到他身边。


龙宿挨在他身边躺下，上身只是件月地白的薄罗单衫，内中及下结束着精美的围腰。借着垂帘外沁入的月光，蒙山辨出那围腰上襦银绣着龙蛇相蟠的纹样，不禁微露笑容。围腰下摆漫长，半掩着龙宿修长的双腿，侧卧在月光里仿佛玉雕的一般。蒙山略要欠身，却被轻轻按住。龙宿为他解怀，俯近身去轻轻咬啮着蒙山的颈侧。蒙山的呼吸微有急促，但下半身丝毫不能动弹，更令人难过。龙宿扶他侧身，扶拢着他的肩背慢慢试探进去，蒙山也渐渐呻吟出声。龙宿这样切近地挨着他，他却只能随龙宿的摆布。龙宿亲近他一回，伏在他身畔微微喘气。蒙山也一动不动的，他这会儿半点力气也没有了。

龙宿把手摸在蒙山身前，温柔抚弄着他。蒙山低声说这样挺难受的，龙宿却道他只是难以为情。龙宿侧身坐起，伏近蒙山腰腹间轻轻抚摸着。吾的小殿下，汝什么时候才来啊。蒙山不禁微微一笑，快来了。每次，他都会对龙宿说同样的话。唤作蒙迅好不好，有了这名字他还不肯快来么。蒙山说也是啊，吾怎么没想到。早叫这名字，大概早就来了呢。

次日是休沐日，蒙山没有出宫。龙宿仍然有个样的事在忙，蒙山便在殿所中独自打发时间。独步寻花巡视内宫，经过这里便上殿同他聊了会儿。当时他真是多事，何必为少陵传那些话。现在令蒙山成了这样，说什么都是废话。蒙山微微一笑，吾也知道汝那时是替人传话。汝从来不讲大道理，居然把什么“爱人以德”都扯出来了。独步寻花命人将棋枰移在廊下，要跟蒙山下两手。汝不是在公务中么，别把正事耽误了。没有公务，吾早不用亲自巡宫，这会儿就是来看看汝。蒙山不禁微笑，两人便将棋子摆落下去。蒙山下得很专心，独步寻花却有点心不在焉的。汝的腿还是没点感觉么，上次带过来吃了没有。蒙山说正在吃，但这本来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独步寻花心下颇为索然，蒙山这根本也不是病，换他是蒙山，才他TMD懒得去吃什么药。不过蒙山的想法却不同，不就是吃点药么，又不是多为难的事。人家的一番好意，何必辜负了。独步寻花静看着蒙山，这些年来蒙山真的变了很多。也许他的心依然没变，只是流露出来的样子跟以前不同罢了。

那次的事过后，独步寻花一直没理过少陵。两人在宫中有时碰见，不过平常似的打个招呼而已。独步寻花看得出，他跟少陵那几次遇见，是少陵想找他说话罢了。但面对已成如此的蒙山，他跟少陵还能对彼此说些什么。那会儿蒙山的精神很萎顿，全靠龙宿使劲儿拖着他，才把他从那条死胡同里拖出来。蒙山很感念龙宿，丝毫没有记恨当初的事。毕竟他是真心爱着龙宿的，那样的真心，想来竟不免成了悲感。蒙山至今也不知道失去的那位小殿下，让他知道这样的事，只是无谓罢了。




幕一百二五

那年五月间，太史侯不在宫中，回来听说出了这样的事，大感意外。原来龙宿的作风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强硬，他一直以来忧心蒙山的存在，原来都是无谓的。但龙宿毕竟是龙宿，为蒙山的事郁结于心，几乎有些烦乱了。吾几次遣人找汝，汝都避而不见汝。出宫这些日子去了哪里，令人不得不疑心。那人见龙宿对他这样开诚布公的，不由得微微感动。他的确离开了家，到无佛寺住了一段日子。汝要出道修行么？差点罢，不过后来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放弃经世济人的学问，去追求飘渺无踪的神佛，这样的痴愚确是无谓。龙宿听他这样说，才放下心来。那人从无佛寺带回一串佛珠，听说蒙山的事，便将他转赠给龙宿。龙宿拿给蒙山的时候怕他不以为然的，汝不要对那人耿耿于怀了，这是保佑吾们将来那位小殿下的。

蒙山的事过去不久，苦境那边对破土阴尸的来历便有了结论。此事居然是中原道门之首玄真武主所为，传扬天下，不由得令人对道门议论纷纷。金鎏影虽身在玄宗，但此事被传得沸沸扬扬，也颇令他没有面子。这些年来他厉行宗法，整肃道门，没想到至今还有人敢行如此之邪魔外道。金鎏影宣布玄真武主为玄宗叛徒，攻陷玄真观后，将负隅顽抗的道生们尽处以宗法极刑。玄真武主只身出逃，不久之后便被玄宗追拿归案，执行死刑的过程惨不忍睹。在傲笑红尘的威望号召下，中原侠道团结起来，居然争取儒门和玄宗对此事公平正道的解决，令人倍感振奋。此事既毕，傲笑红尘功成身退，回到蒿棘居继续过他平淡粗朴的隐居生活。中原群侠以仰望地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后，心潮起伏意气风发，竟组成了“集天下英豪，保苦境苍生”的九洲剑盟。因为剑盟中有不少武痴传人，公推蜀道行为领导者。九州剑盟成立不久，便率中原正道成功抵抗了魔界的大举入侵。中原群情振奋，蜀道行的声望如日中天，几乎超过了当年的傲笑红尘。

在这次抵御魔界的战争中，中原已经尽弃玄真武主之前嫌，与玄宗重修旧好。以九洲剑盟的为依靠，再加上玄宗的暗中支持，代表中原儒门的天章古圣阁，居然只交好于薄红颜流亡在外的六庭馆，拒绝承认儒门天下。天章古圣阁的理由是，儒门的朝政已为学海无涯把持，他们对上胁迫龙首，对下统治百官臣民。其对苦境中原所怀野心，路人尽知。羽檄传至儒门，举朝皆惊。檄文中居然声称龙宿正被囚禁深宫，甚至已被学海无涯害死了。龙宿的确退隐经年，除学海无涯那些内廷官员，外朝众臣一概不得请见。偶然升朝，也隐身于珠帘垂幕之后，难从说话的声音分辨出什么。面对龙宿被害得谣言，外朝众臣不免私议纷纷。只是碍于太史侯的威势，丝毫不敢在表面上流露质疑。太史侯已经把薄红颜逼走了，偌大的儒门天下居然没有任何人敢与之相抗，不得不可视作一种悲哀。

面对内外压力，学海各部也不免生出动摇。至今以来他们尽忠竭力，所做一切无不为了维护儒门利益。有劳无功倒还可以忍受，但无端背负骂名，真叫人加班加点的时情何以堪。统教太史侯是个很严厉的人，但其威望隆重，大家已经忍了这么多年，不妨再忍忍。但少陵任礼部执令不过数年，承袭太史侯的冷酷作风，凡事有过之而无不及，不免同僚侧目以视。蒙山出事后，少陵大人的阴沉与日俱深，操练属下无度之外，从不给人半点好脸色。除了法朝官那样的铁杆粉丝，没人不对他有怨言。你交给事情多我就磨着干，你拍桌骂人我就当评书听着。但学海高官厚禄又有什么了不起，炒了我我就回家教书，还不用受这口窝囊气呢。少陵也知道，同僚们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背地里谁也不待见他。他学海无涯里一个朋友都没有，不知不觉竟成了真正的孤臣。他成年累月地加班，几乎把加班当成了一种寄托。如果不用公务把心思占住，他就会胡思乱想很多事情。蒙山病后半年，魔界对儒门进行试探性攻击。学海无涯派人下去督战，无奈蒙山的旧部下们不买账。他们并不公然反对学海的指挥，学海怎么安排他们都听从命令。研讨战情的会议上鸦雀无声，这班人冷眼旁观着一声不吭，出身文官的督战者一点办法都没有。幕僚参谋官递交冗长而无建设性的报告书，遭遇斥责，顺势就辞职不干了。督战者无法住持这个局面，请示少陵，暗示他是否亲自下来处理。少陵知道蒙山的部属们会给他准备这盘菜，但他如果连这局面都压不住，这个礼部执令也不用再当了。

少陵到衡江前线，下车便到各处巡视了一遍。每个人都对他客客气气的，每个人也都不给他好脸色。蒙山在他们心目中的威望，任何人都无法取代。如果不是少陵这班人下套整他，蒙山也不至于做出殿上杀人的那种事。晚上吃饭，少陵从米饭里拨出一只完整的苍蝇来，以恬静的姿势睡在饭粒之间，完全煮熟。跟他吃饭的法朝官简直看不下去，立刻要找来侍候人理论。少陵拦住他，捡出苍蝇，把这碗饭吃了下去。他知道自己要是不做出一些让步，蒙山的部下们是决不会平下这口气的。

少陵召集军务会议，叫这些人以国事为重。觉得跟他有私仇的可以对着他来，不必拿眼前的战事出气。蒙山的部下们暗暗冷笑，吾们将军都被汝搞残了，下半辈子瘫着起不来。若说报私仇，吾等是不是也可以把执令大人揍成残废的。少陵无所谓，他知道这些人意气用事起来，根本不屑为自身安危考虑。但他们该为蒙山着想，像他们这样消极怠工甚至闹事，会不会让蒙山背上拥兵自重的嫌疑。蒙山忠于龙首之心他们都该知道，听说他们跟龙首对着干，蒙山会不会高兴得起来。他现在还在宫中养病，眼前的战事他不能亲自指挥，但将来他迟早还会回到这。汝等没把这里的事情看顾好，将来怎么见他。少陵说了这番话，这些人便不再吭声了。他们的性格都跟蒙山有点像，可能不怎么讲道理，但是特别重感情。眼前的战事并不难料理，要是这点小事都没做好，将来的确难见蒙山。少陵留下督战的人回儒门去了，这里事情大概就这么摆平了。次年春分，蒙山回到军中。部下们见他是被用座椅推回来的，心中不免伤感。但无论如何，蒙山能回来就是好事，该请客吃饭喝喝酒什么的。蒙山微微一笑，说自己身体不好，不能喝了。喝一杯也算喝吧？蒙山便象征性地喝了一杯。


蒙山此行奉龙宿密令，名为驻防衡江对岸的魔龙殿，实则进行双方的联合演习。魔龙殿的海狼阵制霸水下，但在登陆作战不得不对儒门退让三分。以此为交换，朝露之城为儒门秘密委培术法人才，成套的法阵阵图被卖给儒门天下。魔界研究玄宗战法多年，对付这群道士有着相当的心得体会。出于制衡魔界三殿的目的，魔龙殿还向儒门泄漏了很多邪族法术的机密。以儒门的财力加上朝露之城的技术，KO玄宗只不过是今天和明天的问题。

蒙山离开儒门之前，与夫人正式离婚，领下受封的金笔玉册，从此以后他便完完全全都是龙宿的人了。这大概就是他一直想要的，也许已经不是。龙宿在北方给他选了一个地方，准他封土建国世袭王位，许他们的小殿下将来会有很好的生活。蒙山很看重这些，或者说，他现在看重的只有这些。他不会像他父亲那样，除了深重罪名和困苦生活什么都没给孩子留下。龙宿明白他，也会成全他。

这年冬至，蒙山结束在衡江的演习。甫还儒门，便拜封太尉之职，总督儒门兵马。蒙山回到内宫，龙宿已经摆酒等着他，两人合欢共饮，这夜又鱼水缠绵。蒙山睡得很深，龙宿半夜里醒来，欠身端详着看他很久，他也丝毫不察觉。龙宿说他现在睡着的时候像小孩似的，蒙山说是啊，这两年他睡着的时候连梦也不做一个，睡得很沉呢。龙宿赠与的那串琉璃佛珠，蒙山一直带在身边。每年到琨玉商的忌辰，蒙山便抄写佛经托人去陵上焚化。龙宿已经追谥了琨玉商，安顿他亲眷家族，赐予财产土地，照拂他的子弟后人。他知道蒙山能看到这些，就会觉得安心。


薄红颜来到中原以后，以六庭馆馆主身份插手天章古圣阁事务。执掌天章古圣阁的中原儒门高层极力反对这件事，公开的理由是中原儒门已经独立于儒门天下，应由中原自治。他们可以邀请自奉儒门正宗的薄红颜加入协理，却不能容她触及领导权。私下的理由是，薄红颜触怒学海无涯，已经成为儒门天下的公敌。虽然她带来的人力能加强天章古圣阁的实力，但她的加入也会令天章古圣阁成为儒门天下的主攻目标。比起天章古圣阁，儒门天下更咬牙切齿的是玄宗。金鎏影处处圆滑处事，他把薄红颜踢到中原来就是不想自招麻烦，难道天章古圣阁应该自招倒霉。但碍于九洲剑盟的公开支持，也迫于金鎏影暗中的压力，薄红颜终于进入天章古圣阁。

天章古圣阁的高层中，剑君反对薄红颜最激烈的人，也是最早对金鎏影起疑心的一个。玄真武主死前，他便经常听到暗中议论玄真观同玄宗总坛的矛盾。当时他对此事并没在意，当初青阳子领导天地门的时候也跟总坛也有矛盾，哪个组织的中央和地方没矛盾，反倒叫人奇怪了。但玄真武主被处决的方式深深震动了他，为公平正道执行宗法，何至于惨无人道到这般地步。金鎏影如此残酷地对待政敌，无论立场是否正义，人格都难免受到质疑。因为玄真观的事发生在苦境，金鎏影必须向中原正道公示惩处的结果。可想而知，那些封锁在玄宗内部秘而不宣的肃清，又将惨烈到何种地步。一个残酷对待自己人的组织，怎么会友善地对待外人。同时他也觉得，打赢对魔界那一仗后，九洲剑盟已经不知不觉变了味。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九洲剑盟以中原正道自居，向中原各方组织施加压力。正道是一个圈子，圈内人的作为才算公正道义。要避免自己成为公正道义的对立面，只有加入这个圈子，遵守这个圈子的规则，连弃权都不可以，更不要说质疑和反对。

剑君拜访蒿棘居，他希望傲笑红尘出面主持九洲剑盟，却遭到了谢绝。傲笑说前次他之所以出面领导中原，是因为事关乎苦境苍生的公道正义。但这次九洲剑盟的事，说白了就是权势倾轧而已。傲笑红尘没对九洲剑盟评价什么，但剑君感觉的出，他本心里是并不赞成的。游侠与佣兵的区别，就像士人与官僚的区别。依附组织固然可以扩大声势，却很容易丧失个体的独立性。剑君认真倾听着，点头称是。他并不是来找傲笑探讨个体独立性问题的，但既然傲笑在说，他也只能听下去。傲笑红尘说了一刻钟，也就闭口不说了。他也知道剑君有没有在听，或者想不想再听他的这些思考和理念。思考和理念固然宝贵，但变现的速率太慢。安贫乐道是理想，现实和理想至少有一步之遥。他能安然过着粗朴平淡的隐居生活，并不意味他完全不被实际问题所困扰。某种意义上，傲笑红尘造就了九洲剑盟，他是这个组织资格最老的会员，但同样没有退会的自由。他不想成为偶像，被摆上圣坛同样是人生的一种悲哀。他最多能做到的就是远离，远离并保持沉默，虽然这种沉默很少能被人理解为抗议。

薄红颜终于进入了天章古圣阁，也令天章古圣阁成为儒门锁定的目标。学海教旨下，儒门天下随时可能向中原大举进兵，中原局面一触即发。



幕一百二六

即令儒门大军压境，金鎏影对战局仍然充满信心。他预见天章古圣阁不仅会赢，而且会赢的分外光彩。此战定局，薄红颜可以重返儒门天下，独揽朝权。到时候，可别忘了那些曾经帮过忙的人呢。薄红颜微微冷笑，太过自信可未必是好事，阴尸破土的那次不也没把蒙山陷住么。那还不是给玄真武主拖后腿拖的，吾知道他只是表面功夫，没想到他真敢反背。尸根埋得那么早，还没等儒门全军到境就冒了出来，能套住几个人。所以说心慈面软留祸害，希望他这次没白死，对某些人就得经常提点提点。是啊，所谓成王败寇么。赢了怎么样还用汝说，输了呢，输了怎么办？金鎏影不禁向薄红颜微微侧目，馆主大人真对我这么没信心么？薄红颜冷哼一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事关吾自己的生死，吾怎能不多作考虑呢。

金鎏影在中原的最后一天，九州剑盟在北川府为他设宴饯行。宾主气氛正在和睦，忽然府门外一阵纷纷大乱。原来一座刻成墓碑的千钧巨石凌空落在府门前，将地面砸陷三尺之外，还将府门前应侍的十几名门客一并砸死在座台下。墓碑上，以剑锋刻写的“玄真武主之墓”威严苍劲，字迹中暗红液体不断渗出，此时正血泪般簌簌滑落，令整座墓碑仿佛一张鲜血模糊的狰狞面孔。消息传入，众人皆被震动，纷纷到府门前围观。人群中有人窃声议论玄真武主之死，又朝金鎏影投向怀疑的目光。这事是朝金鎏影来的，天晓得幕后的主使是谁。若像金鎏影宣称的，玄真观都死绝了，说不定落下这座墓碑的真是鬼魂。

金鎏影淡看着这座墓碑，微微略笑。有人问是否将墓碑移开，金鎏影之说不用，转身上殿并会众人继续饮宴。接下来的酒恐怕没人喝得下去，有些赴会者见此场面借故告辞。与会者渐次离去，偌大的宴会厅上没过多久便几乎成了空空荡荡，最后连主人北川府主也借故告退。金鎏影照常饮酒，神态自若。殿上除了他和玄宗的侍应道生，就只剩下天章古圣阁的那些人坐在宴会厅的东南角。金鎏影见殿上就这些人了，自斟了一杯遥向剑君致以，剑君端起酒杯，两人同时一饮而尽。

金鎏影将行期推迟一天，当晚在天章古圣阁会见剑君。剑君让侍应儒生引进一名少年，竟是玄真武主之子尘道少。剑君说这孩子的父亲当年与天章儒圣有交，现在两位长辈都不在了，只好来投奔吾。金鎏影一言不发，在座一位儒辅沉不住气，不由得抢着把话头接了过去。尸根是玄真武主埋下的，证据确凿，没人对此有异议。但尸根是从何而来，又是由谁所炼成的，恐怕只有天知道。他并不相信这孩子的话，却难保别人不信。相信宗主也同样不希望谣言四起，那样的局面可会令宗主很难堪呢。

金鎏影淡淡啜着酒，他仿佛已看见薄红颜正向他微微冷笑着。不过既然剑君这样为他的声名着想，金鎏影若不领情，就显得不够意思的。剑君开出的条件，既然宗主本来也要支持天章古圣阁，就请公开派兵罢。这恐怕做不到吧。眼下这场祸事，可是你们自己惹出来的。是你们自己要闹独立，一场大乱把人家的地脉和法阵毁得乱七八糟。也是你们中原自己不肯承认儒门天下，非要接纳薄红颜。儒门天下是打你们的，玄宗帮忙是好心好意，可不是应该应分。再者，玄宗声名要是区区一个毛孩子的话就能动摇，是不是早不用混了。当初叶口月人闹事，你们中原连自己的死人都埋不起，还是我们玄宗道士下来帮着收敛死者。我不知道苦境的老百姓怎么看待玄宗，我只知道你们在他们心目中肯定不是东西。要不是傲笑红尘帮你们撑场面，好歹从儒门讨回点公道，你们现在还能不能在中原立住脚，可难说着呢。

金鎏影圆的扁的混在一起说，让几位想讲道理的儒辅无言以对。但他们也都看出来了，金鎏影这时成心耍流氓。金鎏影不屑地哼了声，我这就流氓着你们了？你们可真没见过世面。不过也是，想当年剑子仙迹流氓魔界那会儿，你们还不会吃饭呢。几位儒辅好歹也自认是颇有气节的读书人，正要跟金鎏影理论，却被剑君止住。人在矮檐下，本来就是没什么道理可讲的。


在莫离原，中原儒门与儒门天下的前锋部队初次交锋，一触即溃。浩瀚广阔的平原成了猎场，儒门天下的兵力追亡逐北，以惊人的效率消灭中原儒门的有生力量。前锋部队之后，儒门天下的中军也迅速跟进，丝毫无意对前次阴尸破土的事件有所借鉴。这是金鎏影希望看到的事，他已经在莫离原挖下了更深的阴尸陷阱。令他意外的是，分批埋下的尸根始终没有任何破土而出的迹象。来自朝露之城的术法师把这些尸根都挖掉了，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事。击溃天章古圣阁之后，儒门天下乘胜追击，将接应中原儒门的九洲剑盟砸得落花流水。九洲剑盟当年曾战胜异度魔界，眼下却在儒门天下的攻势下不堪一击，着实令人失望。不仅如此，从交锋开始，战局的一切都按照儒门天下的设计展开。中原在哪里设伏，在哪里突袭，兵力配备如何，尤其是玄宗埋下的暗招在哪里，一切都尽在儒门的掌握之中。很难想象，领军者应该有何等经验和判断力。金鎏影不愿意承认，杀掉那么多人之后，他仍然没有彻底摧毁儒门在玄宗的情报网。中原胶着的战局令他的疑心越来越重，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身边的每个人，直到自己。他明白自己不能这样，一个人对自己的信心越弱，对周围人疑心就会越重。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信心正在被蚕食，因为对他来说，信心跟自尊几乎是一体的。他仍然能镇定微笑，能用不屑一顾来回应每个试图质疑他的人，但他同样能感到薄脆的自己，内部竟慢慢碎出了裂纹。


玄宗开无量殿，十七位道尊共议出兵苦境中原之事。这十七个人当中，大多已经是金鎏影的自己人，仅有少数几个，在金鎏影看来也已是无足轻重。浩然居的蔺无双没有来，闭关养伤的赭杉君也没有来。苍留下的人只有翠山行，但孤掌难鸣之下，想要不识时务恐怕也难了。如果他是翠山行，他今天也会闭关不出。何苦自讨没趣呢，待在天波浩淼，把自己这条命好好保全下去就完了。苍死后，翠山行被赭杉军拖出战场，捡回一条性命。至今为止，他一直很安分，很识相。金鎏影派人向他要苍留下的法阵阵图，他也乖乖地答应交出关锁钥匙。金鎏影没有杀他，大半原因是为了显示自己宽宏大量。至于那小半原因，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自始自终，金鎏影没有见到苍的尸体。苍分明已经死了，却仿佛比活着的时候更令他忌惮。已经当上宗主这么久，他仍然经常怀疑，会不会有一天苍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借着日月流逝，他希望能说服自己苍已经死了。但他分明不能彻底说服自己，甚至连宗主的权威也无济于事。但换一个角度想，如果苍有朝一日真的会回来，跟他清算曾经发生的一切。那他是否应该趁现在尽情享用权力在手的滋味，尽情满足欲望，免得到时候留下遗恨呢。

会议开始，便给金鎏影的一番话奠定了基调。儒门天下借天章古圣阁之端侵略中原，荼毒苍生之害，有甚于异毒魔界。玄宗不能坐视儒门肆虐天下，由是决定公开出兵，希望在座的各位都没有异议。金鎏影一锤定音，似乎也没有再商榷的余地。但仍然有人提出，玄宗公开涉入中原战场，是否会因此泥足深陷。儒门势大，与玄宗两相抗衡起来，一时间胜负难定。如果在这时候魔界趁虚而入，玄宗的处境空怕会很不妙的。金鎏影不以为然，前次封魔之战，儒门已跟玄宗结下宿怨。有没有中原作借口，儒门迟早也会找上门来。这一仗与其打在道境，不如打在苦境中原，免得让玄宗遭受损失。况且既然已经帮了中原就一定要打胜，否则玄宗的颜面何存。诸位道尊互相看了看，还有异议的也不再提出了。出兵最要紧的理由是金鎏影最后的一句话，看来这位金宗主要面子的老毛病，又在关键时刻发作了。

决议既定，当下选派带兵人选。金鎏影环顾四座，居然将目光落在翠山行身上。既然苍道长当年那么道威尊严着，翠道长继承遗风，是不是也该道威尊严下去。玄宗出兵在即，苍道长留下的那些法阵阵图，你这会儿也该交出来了。金鎏影说到道威尊严四个字，在座的道尊重便已经有人微微冷笑起来。苍掌权玄宗的那会儿，翠山行奉令不臣，其飞扬拔扈令玄宗很多人都看不惯。所谓风水轮流转，当年翠山行怎么压派别人，别人也乐意看他怎么被压派回去。翠山行被金鎏影点到，微微略笑站起身来。承蒙宗主高看，不胜荣幸。但在下修行浅薄，此去中原若有辱使命，还请宗主不要见怪。怎么会见怪呢，只要有心杀敌，就算无力回天，也算道威尊严了。苍道长成仁在星宫战场的那会儿，咱们在场之人都无不感动。想来翠道长在中原战场的表现，一定不会令人失望的。

翠山行迎视金鎏影那好整以暇的玩味笑容，仍是微微一笑。既然提到苍师兄，就不能令在座的各位失望了。翠山行说着，缓缓立起身来散去外罩袍服。众人这才注意到，他淡墨丧服之下的装束甚为华美，金缕点翠，玉佩流苏，真令人赏心悦目。翠山行步至殿中，怀中抱着那相思木的琵琶，描金的纹饰颠鸾倒凤，将他这身鲜润的翠绿衬托着愈发华贵。那素日里微带薄冷的面容，在此时竟也显得那般明艳，以致居高临下望着他的金鎏影，心中也不由得荡漾起遐思。翠山行环顾四座，微笑中缓缓开口。我因为苍师兄的缘故来到玄宗，现在他不在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也了无意趣。苍师兄毕生精研颇多，直到昨晚，我才将他留下的法阵阵图都烧完。宗主曾问我要阵图关锁的钥匙，我现在就交给你。

翠山行说着，松手放开一枚翡翠的玉珏，任它叮咚一声落在地上。金鎏影冷看那玉珏跌为两半，心中的恼怒难表与言语。翠山行孤身一人还是敢跟他作对，真叫他身为宗主的情何以堪。我看在你是苍留下的旧人，又看顾着苍留下的法阵阵图，才留你性命至今。你将这些阵图都烧了，是成心不想活下去。毁经卷道藏是不赦之罪，你现在就是玄宗叛徒了。翠山行对他毫不理睬，转身便向殿外走去。翠山行在玄宗尊位颇高，又是苍的旧人，殿外的侍应道主道生们不免犹豫，纷纷向金鎏影看去。金鎏影不禁冷笑，他现在是玄宗叛徒了，你们还等什么。话音落处，刚刚步出殿门的翠山行便被围攻者逼回殿中。

翠山行怀抱琵琶，手挥五弦之处，挡在他面前一众道生便血光四溅。由此顺势飞身飘转，轻身落在无量殿正中。汝素日静默寡言的，原来竟藏着这么好的武功。这些年给那人洗衣做饭带孩子，还真是可惜了。金鎏影冷笑之间，命一应道主道生封阵以对：他是妖身，可降天网盖之。

宗主令下，天网散开，数十道电光同时凌空交错，光华璀璨中向翠山行盖落下来。翠山行怀抱琵琶，居然旋身向天网迎了上去。电光石火之间，他竟移形换影，与天网交错而过。身在空中时，翠山行反身按弦，音波如水箭激射而出，封守法阵的十几名道生与两名道主同时爆音而死，音波余势不减，径向宗主位上的金鎏影奔袭而去。金鎏影微侧避开，翠山行顺势腾身，竟旋身飞上无量殿的正梁。在他背后，便是玄宗代代相传“道威尊严”四字神牌。殿上的几位道尊们想要出招，却又投鼠忌器。翠山行死不死还在其次，击碎这道神牌，不敬道威的罪名也足难开解。翠山行怀抱琵琶，指尖已按下天音弦舞的宫调。正在这时，殿下另一道音波激射而出，接下天音旋舞之招，续一道音波击向翠山行，更将“道威尊严”的神牌砸得粉碎。殿上众人无不暗惊失色，纷纷向出招者望去，原来竟是惯常沉默寡言的墨尘音。

神牌已碎，众人也无需再有顾忌。十几位到尊连同金鎏影本人各凝极招在手，欲将翠山行置于死地。此时的翠山行已心无挂碍，天一归弦的极招也凝在手上。双发一触即发之时，无量殿的天顶居然轰隆隆地砸倒下来。众人纷纷向外退避，再凝目光，翠山行已经不知去向。


墨尘音走进一间几乎空旷的殿所，殿中如他所料那般空无一人。这殿所种简单地陈设着桌椅床榻，靠墙的书柜上摆放着一个淡青纹月白地的瓷瓶，还有几本书。很多老人都有这样的习惯，拥有很少的东西，却把它们料理的很整齐。床头叠落着几只木箱，上面摆着一只面目栩栩如生的道装偶人，便是玄宗四奇之一的赭杉军。

墨尘音坐在床榻边上，他已经长大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悬空着两脚。但每次来到这房间，他都感到自己正在回到小时候，被那人牵着手，紧紧地跟在身边。墨尘音望着“躺”在箱子上的“赭杉军”。就像那人说的，他这回真的被打坏了，再也修不好了。墨尘音走到箱子前，将赭杉军的偶人抱起来，紧紧抱在怀里。他哭着睡着的了，睡梦里他再次走进了这个房间。他看见房间里的那这张床榻，小时候的自己正坐在床被里大哭着。别哭了，我给你做一个新的木偶娃娃好不好。那个人说着走到西窗下的箱子旁，开始翻找一些零零碎碎的工具。不要，不要新的……自己仍然大哭着，他只要以前的那个木偶娃娃，他心爱的一切都没有了，只剩下那个木偶娃娃。那个人出去了一会儿，截了一根木头带回来。那个人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聚精会神地刻起木头，而自己终于渐渐不哭了，好奇地看着他手中的刻刀。那人刻了许久，粗略地刻出一个木偶娃娃的头，之后是身子，手和腿，又立起一个架子把它们组装起来。天已经黑了，他们都专心致志的，差点忘了吃饭。那人想起来了，走到外面，不一会儿给他拿回热饭热菜。他坐在那里吃着饭，那人还是全神贯注的，将那个木偶娃娃的头越刻越精致。他看得出，那人比他更着迷。他着迷地想得到这个精致的娃娃，而那人只是着迷于这件事本身而已。

那人终于放下雕刀，找来水彩笔墨给这个娃娃上色。他已经困的睁不开眼睛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床头的已经立着一个栩栩如生的偶人。那人仍在修饰偶人的眉目，仔细端详，竟仿佛那人自己。他问那人这个木偶娃娃是谁。赭杉军。赭杉军是谁？奇峰道眉。那奇峰道眉又是谁？那人微微一笑，不知道。不过，你喜欢这个娃娃么？喜欢的呀，真送给我的么？是送给你的，以后它会陪着你玩，也会照顾你，保护你。他并不关心别的事，只要这个娃娃可以陪他玩，他就足够开心了。那人默捻诀咒，剑指在那木偶娃娃的眉心一点。那盘坐在箱子上的木偶娃娃居然活了过来，睁开了眼睛。墨尘音望着那双眼睛，看到好多好多着迷的事，他甚至可以看到好多年来为那双眼睛开心的自己。他也看到好多不开心的事，他看到生气中的自己大哭着把这个木偶娃娃砍得七零八落。这样的事，不只发生过一次。

他梦见自己哭着睡了，醒来的时候，总会看到一直守在床边的赭杉军。他抬起手，轻轻摸着赭杉军的头发。你已经好了么。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乱发脾气，再也不打你了。赭杉军拉着他的手，别难过，我已经没事了。你看，赭杉军说着拉起衣袖，当时被他用剑砍出的裂纹，只剩下一道道淡灰色的伤痕。但这一切都随着梦醒消散，当他真正醒来的时候。在他怀抱中只有那个残破不堪的木偶娃娃，那个人终于离去，而赭杉军也再不会回到他身边。



长生卷二.阴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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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六十一

果如黥武殿下当初所料，吞佛童子和赦生童子在一起只过了不到一个月的日子便走了火。

事情经过很简单：太子殿下鬼畜无限，成功地在二十七天之内将吞佛童子逼到临界点。

吞佛童子接下来的三天，第一天反省自己是否有错，第二天发现自己根本没错，于是开始思考关于红颜是不是一定要薄命的问题。直到第三天深夜忽然想开了，挥朱厌宝刀跟赦生童子血拼在一处，整个官邸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内被夷为平地。

黥武殿下收到急报立刻赶来调停，也不知道自己前脚刚离开，后脚白雪飘跟着就夜闯魔龙殿来了。

黥武殿下到场的时候，整个官邸附近方圆百里的范围内早已经变得荒凉萧索。

幸而吞佛童子性喜安静，官邸的选址也坐落在荒僻少人烟的地带。否则此一场恶战便在火焰之城外城那样的闹市区厮杀起来，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吞佛童子是师兄，但论武力收拾起师弟赦生不应该有什么问题。可他最近这一个月被反复折腾过，身体垮得跟原来三分之一都不如。乍开始的时候，还能把上风明显地保持住。但随之而来战斗进行的持久了些，吞佛童子越来越撑不住，被赦生操狼烟戟连砸带砍，连连退步连连吐血。

这连连退步连连吐血，吞佛童子简直心如死灰。

想自己纵横魔界一世英名，末了却成为家庭暴虐的牺牲品，这般生无可恋死不足惜的生涯……若不是黥武殿下及时拦住，吞佛童子恐怕当场横刀自尽。

设想异度魔界紧接着大大操办起红颜薄命的太子妃的丧事，来日千古流传着，未尝不是堪怜堪叹引人伤悲的佳话。

黥武殿下到场，当时拉开两人又把赦生童子拖到一边。眼看吞佛童子的情形不稳，连忙找人将人扶开，悉心照料着护送回自己魔龙殿的官邸。

至于赦生童子，黥武颇有些怒气地看了他一眼。

但对这样啥也不懂就被打发去结婚过日子的赦生，还真是责备不起来。

赦生跟吞佛童子狠狠干了一场，颇有些意犹未尽的。不依不饶的，还要跟黥武抱怨他死不开窍的吞佛师兄多么多么招人讨厌。

黥武冷看了他一眼：汝给吾闭嘴吧。

人都给汝打成这个样子了，汝还有话说。今日之事，如果汝师兄平安无事便算汝走运，否则的话，汝就等着倒霉就是了。

赦生童子从没见黥武殿下发这么大的火，心里有些胆怯，不由得安静下来。黥武将他扔到他兄长螣邪郎处，自己返回官邸看视吞佛童子的情形。


螣邪郎听说自己小弟把吞佛童子给打了，还给打得挺惨，开始的表情还是比较乐比较满意的。

赦生刚被黥武殿下莫名其妙地训斥了一顿，也不敢反驳；心里闷闷的，正好借机会跟他兄长发泄一下。

于是，把他这一个月以来如何忍耐着跟吞佛童子过日子，还如何勉力日兴一善，都原原本本地跟他兄长抖落出来。

他本来无知无识的，更不觉得自己有错，所以压根就没撒谎的念头。一五一十地从头讲起，或者他这样天生彪悍的小孩啊，根本就不会撒谎。

螣邪郎听他小弟如何整吞佛童子，开始听得还津津有味，后来便一脸黑线了。

吞佛童子的日子过得如此惨无魔道，稍有同情心的人都会赞同这个观点。

螣邪郎一脸黑线着，终于听到结尾，只觉得听了一回异度魔界版本的小白菜，心里暗暗抹了把冷汗，心想吞佛童子那面无表情的，居然这般能忍。

素日里螣邪郎是看不惯吞佛童子来着，阴阳怪气地念过他，还有事没事的找他的茬。

但本质上，螣邪郎根本不是个坏人，听见自己小弟这般鬼畜地折磨人家，纵然他本是赦生的兄长，也颇感到冷汗了。

这样，螣邪郎听到结束，始终都没有表态。他招待小弟吃了顿饭，打发他睡觉去。

螣邪郎独自一人坐在那里静静思量了片刻，真觉得黥武殿下那句话说得太到位了。

——人都给汝打成这个样子了，汝还有话说。

——今日之事，如果汝吞佛师兄平安无事便算汝走运，否则的话，汝就等着倒霉就是了。

那掷地有声的“倒霉”二字是货真价实的。

螣邪郎比赦生大很多，懂得也多。吞佛童子无事则可，果然被赦生打出些什么，不要说赦生，连他这当兄长的也得跟着倒霉。

谁让他平日有事没事的，也帮腔也欺负人来着？

螣邪郎心中过意不去，忐忑不安的，预感到将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打发赦生睡觉去之后，他立刻动身前往魔龙殿。

挨骂也好赔罪也好，帮着赦生挨雷，能挽回多少是多少。


螣邪郎来到魔龙殿世子官邸，那不好的预感果然应验了。

吞佛童子被扶回去之后便一直在吐血，吐得昏迷过去。本来以为是被打得内伤，查看之后才知道是被打出大事情来了。

黥武殿下的脸色真是难看。他这两天本来就接二连三地有事烦着，人品都要扛不住了。如今又闹出吞佛童子的一场事情，堂堂异度魔界太子妃被不懂事的太子殿下胡乱折磨一气，还打得小产了，传扬出去简直是惊天动地的丑闻。

黥武殿下不想骂不懂事的赦生，但对螣邪郎，他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

素日还当汝是成年人，总以为汝虽然爱开玩笑，但行事终有分寸。如今的话，看汝的智商和人品，哪里比赦生那个小鬼高出多少去！

黥武殿下骂着螣邪郎，索性连素日旧账都翻了出来。

汝们这群不懂事的少年人，自忖身份高贵无可制约，便横行无忌肆意妄为。从前碍着汝等年幼不懂事，长辈们不做计较，朝臣们自重身份，更不跟汝等一般见识。可恨汝们居然不知检点，从无反省的态度，来日倘将异度魔界交与汝等执掌，还不知道能闹出何等天翻地覆，前途真是可悲！

黥武殿下话虽不多，但句句都够得上诛心之论。螣邪郎无可辩驳，只有一言不发地听着。

黥武殿下见他还算有皇家子弟应有的态度，既然骂也挨了错也认了，还是从长计议起吞佛童子的事情吧。


吞佛童子的话，名义上他并非皇族出身；身世仿佛谜团，但的确血统高贵。眼下，他只有魔界恶者首席弟子的身份，看似并没有其他人能成为显赫的后台。但黥武殿下心中有数，比如赦生童子闹出事请螣邪郎难辞其咎，吞佛童子有失，他这魔龙殿的世子殿下便要给做主了。

吞佛童子伤得很厉害，病得也日渐重起来。前段时间他的身体和精神本就不好，加上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几乎到了性命垂危的地步。

黥武殿下甚为关注此事，每日早晚探视，又命人随时将吞佛童子的近况奏报上来。

这件事到目前为止仍然被压制得很低调，对上面的禀告，只说吞赦二人小有摩擦，为了避免意外，赦生童子暂居其兄长螣邪郎处，吞佛童子便给留在了魔龙殿的世子官邸。

幕六十二

吞佛童子在魔龙殿的世子官邸养病，心情一直沉闷抑郁着。他看穿了自己的命运，已经没什么前途可言。回想自己当日，一度纵横战场叱咤风云，几乎接近了战神的境界。但居然落到了这般田地，真恍若梦境一般。他的身体似乎不能好转起来，也无法重回战场。素日纵横天下的心思都成了灰一般的，只是奈不过黥武殿下的好意，默不作声地任人照料，任人摆布着就是了。

自他醒转之后，魔界三殿日日都有使者前来探望；连弃天帝都惊动起来，也来看他。须知吞佛童子的身份，究竟是与众不同的。弃天帝虽然贵为第三殿殿主，阵前素以冷酷无情著称，但却非常温和而通情达理的人。他亲自向吞佛童子道歉，请他原谅赦生童子年幼无知，闹出这般闻所未闻的事，他身为父王亦感到非常惭愧。赦生童子也被带来，大抵是向吞佛童子道歉的意思。但看他的神色，似乎至今仍不明白自己闹出怎样来，只是碍于长辈的威势，不敢不从就是了。

吞佛童子想自己恐怕命不长久，也不用再跟赦生童子过日子，受他的折磨。这样想来，道歉不道歉对他已经是无所谓的事。索性装作接受了，丝毫没有怨恨的神色。以他素日自矜尊贵又自傲的性情，这种反应也适合情合理的。

吞佛童子的心思，黥武殿下大概能想得到。他虽然被许多事情烦得焦头烂额，但眼下的时候，却将大半的心思都花在吞佛童子身上。吞佛童子碍于出身的缘故，自幼便交由魔界恶者袭灭天来抚养，并随之修行。但黥武心中并不因此而疏远他，尤其见他往往面无表情地冷漠着，凡事都不甚与人计较；这样与螣邪郎和赦生那般截然不同的懂事，更让黥武对他非常看重。他见吞佛童子沉闷抑郁着，便常来看望他，有时候跟他说话，有时仅仅是陪伴他一些时候。吞佛童子的身体一时半刻也不能好转，他便命人将世子殿毗邻吞佛童子养病的殿所全部清理出来，加以隔离。另派不多的几个性情沉稳安静的人来侍候，不许闲杂人等吵闹。吞佛童子因为雷狼兽，对狗的事情深恶痛绝。关系到狗甚至宠物的话题，也不准任何人跟吞佛童子提起——可见黥武殿下的设想真是非常周到啊。


黥武殿下跟吞佛童子聊天，既然吞佛不愿提及自己往日的事，黥武便将自己当前恼火的事情拿出来聊。

黥武殿下的平生，所有烦恼的源泉都来自他那号称完美的父王。眼前的比如吞佛童子，远些的甚至比如他自己。黥武殿下人品卓越，对这身为所有烦恼源泉的完美的父王并没有埋怨的意思；只不过有时候头大了难免想：自己摊上这般完美的父王，真是一辈子的“荣幸”啊。

比如魔龙邪主这般完美的人，这世界根本配不上他，因此难免活得有些乏味。其平生少有的消遣之一，就是在某处稍微“流连忘返”一下。当日在苦境流连忘返着，给黥武带回一个吞佛童子；在道境玄宗附近的江州城流连忘返一遭，给他带回一双幼小的弟妹……如此种种，更不必说当日在邪能境流连忘返的时候，带回了黥武本人。

截至黥武殿下成年的时候，这天地之间，三生五行内外，差不多都给魔龙邪主流连忘返遍了。弟弟妹妹不知道回来了多少，更不必说那形形色色的侧室们。也不知道魔龙邪主自己是怎么想的，他始终未立其中任何一人为中宫，任他的这些侧室们平起平坐着，以对等的地位和气势互相抓头发挠脸。黥武殿下当家以来，最繁重的任务之一就是调停家门内的这些纠纷。想当初他攒人品的大业才刚刚起步，陡然面对他那完美父王多年流连忘返出的成就，表面上还能撑着，内心里却倒退三步吐血，吐出的血都是黑的。

黥武殿下当家多年，不太记得处理的第一件纠纷到底是个什么详情。只记得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有一大群人各抄家伙动起手来。须知他那完美的父王，历来审美眼光颇高。那群人虽并非都如苍道长一般文武风流，却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这样一票人居然不知道因为什么就火拼起来，黥武殿下当时看得眼晕，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怀疑的到底是这群人的智商，他自己的智商，还是归根结底他父王那号称完美的智商。

黥武殿下前往他父王的殿所禀告，那时候魔龙殿的后宫里已经打得盛况空前了。黥武殿下尽量简明扼要地跟他父王讲，本以为他父王听说了必然会勃然大怒，一声“岂有此理”然后亲自前往收拾那混乱不堪的现场。须知那些个个都非等闲之辈的战团，黥武料定自己即使冲得进去，也将会立刻给炸飞出来。

便如预料之中，魔龙邪主果然说了句“岂有此理”。黥武殿下刚开始感到欣慰，紧接着便给他完美父王的一句话砸得五雷轰顶。

魔龙邪主十分冷静地确认，那群人都很好说话，岂能打起来。既然理论上不能，魔龙邪主便当作实践上不能，若无其事的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去了。

这场混战将魔龙殿的三分之一打残了，混战中似有小伤亡，但比较后宫庞大的底数，仍然是微不足道的。黥武殿下带着手下人四处勘查，确定什么地方的瓦砾应该清除，而哪根表面无事其实已经内伤的梁柱需要更换。这样前前后后折腾了一个月，魔龙殿恢复旧貌，而他那完美的父王早就不知道又往什么地方“流连忘返”去了。


黥武殿下说着，那神情从容自得，丝毫也没有半点倒霉相。所谓人生在世，摊上什么日子过什么日子，就比如说他自己，再看不下去还能把他完美父王的后宫们都杀了炖汤吃肉不成？

黥武殿下说着，略笑了笑：肯定是不能炖汤吃肉的，这顿肉能吃个十年八年的；他果真吃完了这顿，后半辈子都不用对肉类有胃口了。

黥武殿下早就知道，他那号称完美的老爸，思维跟他们这些不完美的人根本不在同一个坐标系上。而且人已经到了三观成熟的岁数，调教也是调教不回来的。

看透了这一点，他也没什么更想不开的。索性从我做起一点一滴地积攒人品，慢慢地面对那一票后宫的时候也不怎么感到棘手，简直游刃有余了。

这世间的确有很多让人难以忍受的“但是”，几乎将人搞得要发疯，逼得要跳井，可终归还有许多“毕竟”来挽回着。无论如何，人生是自己的人生，想开就是头等要务。须知想开之后，便什么事情都好办了。

想也想不明白的事，何必再想；有那时间，还不如用来攒人品呢。

幕六十三

吞佛童子散漫独居着，渐渐找回从前单身时候的轻松感觉。借着养病的名义，他独居的殿所不许任何人靠近。得天独厚的清静中自斟自酌，远望水墨般闲淡写意的山水，真将无数烦恼都淡忘了呢。

见到黥武之时，吞佛童子的心绪不坏。闲聊之中，也不避忌提起旧事。吞佛童子的主意不变，打算一辈子独处，看起来任谁也不能说动。黥武听了略笑，摇摇头说：原来吾也觉合该如此。但如今看来，这样不是很好吧。

说着，取出封书信交给吞佛童子。

“螣邪郎虽非细心之人，也看得出汝虽对道歉点头，可并不曾真心宽恕。听闻汝决意如此，他心中很过意不去。”

吞佛童子展信，其中的措辞谨慎，语气也很诚恳。螣邪郎一贯轻慢于人，跟谁都很大爷。但在眼前信中口气却规规矩矩的，只说他小弟欠管教，为兄长的不查，令吞佛童子受了委屈。这封信里的道歉不单是为赦生，还为他自己：往日不知就里，对吞佛童子咸来淡去，现在一并赔礼道歉。虽然也不指望见谅什么的，只将番诚恳的心意让吞佛童子看到就是了。

吞佛折上信装回去，还给黥武，仍不动声色地饮酒。黥武略笑着给他斟满：汝也看到了，他人虽讨厌，本心却不坏。

吞佛童子不以为然：人虽讨厌，本心却不坏——满天下不都是这种人，难道吾都要不介意。

吞佛童子说着，略略冷笑：老话说，要恨也得有缘分。他想让吾当面劈头盖脸骂一场，吾却不想赏脸给他。

黥武不作声，心中轻笑起来。听吞佛童子说话，不怎么计较赦生那小鬼，倒对螣邪郎挺有恨意的——这人世间的事儿，还真是怪的有意思啊。


说起吞佛童子跟螣邪郎，两人的较劲还真是有年头了。当日还没有赦生的时候，两人年岁相当又都是少年，正是打架的好对手。吞佛童子幼年被带回魔界，一度不能适应火焰之城炽盛的魔气，时常病弱，便拜恶者袭灭天来为师，舍身在天魔座下出家。此后身体渐渐恢复起来，仍旧追随袭灭天来修行。当日赦生出世，女后带他往转轮宫向天魔祈愿，又访问袭灭天来隐居之处，让赦生拜在恶者座下为弟子。螣邪郎随行，便在那时第一次见到吞佛童子。

当日的印象中，吞佛童子只是面色苍白的冷漠少年。红莲宫邸中与天魔的三位公主相坐对谈着，而他端坐着的金缕木莲花正是魔龙殿的徽征。

天魔的三位公主，转世之身俱是美貌无比。仅从少年人的眼光，螣邪郎以为吞佛童子何德何能，一手同时把三个倾城倾国之色的美眉，居然还一脸淡漠着不以为然，真是装得够水准！因为这种理由，螣邪郎看吞佛童子一眼不顺结下梁子，真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日后两人碰面，往往言语不和刀兵相见。吞佛童子性情沉静，专致修行。螣邪郎打不过他但是嘴却够损，毫不客气地踩在吞佛童子“出身不明”的痛处，只后扬长而去。却不知怔怔留在原地吞佛童子，贯常苍白冷漠的脸庞上流露出难以言喻的伤神。

螣邪郎年岁渐长，常常给世子殿下教训着，嘴损的毛病收敛了许多。但当日吞佛童子已经把他恨到了骨头里，他纵然脸皮厚着不怕挨骂，无奈吞佛童子却不肯赏脸抽他耳光。冷战和热战的交错中，突然一天螣邪郎晓得吞佛童子跟他那太子弟弟的婚约，从此以后开始教唆赦生跟吞佛童子过不去。赦生是吞佛童子的师弟，又是个昏天黑地啥事不懂的小鬼。吞佛童子往往不跟他计较，被赦生气一气打两下，也都不当回事地咽了。

这下可好，积恶成渊，赦生童子没深没浅地打了两下，把吞佛童子打出事情来了。吞佛童子总是不声不响的，但骨子里非常固执。脸色苍白冷漠着板得滴水不漏，你来看望我不见，你来道歉我不听。这个脸说什么不肯赏下来，也把大爷给郁闷个不轻。

其实，黥武殿下的话一点都不错。螣邪郎人虽讨厌，本心却一点都不坏。而且他的那个讨厌劲儿，好像始终特别针对着吞佛童子来着。因为吞佛童子不在的场合，也没见螣邪郎跟别人这么“讨厌”啊。

两个人自幼认识，从小打架。打到各自都过了成人礼还不肯善罢甘休，这种关系通常被叫做“青梅竹马”。

汝……还看不出来螣邪郎对汝的意思么？

吞佛童子不开口，黥武就把话直接挑明了。

谁料吞佛童子冷冷哼笑一声：吾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也就是早看出来了。早看出来却又故意这样，这真是不赏脸。

当日吞佛童子被打伤了，接着昏迷，接着移居在魔龙殿世子官邸养病，接着又放话要独身一世。螣大爷一件不落全都“听说”，心里冷笑，只觉吞佛童子“装”得无以复加。

赦生在他那里住着，虽知自己闯了祸，但终究还是不明所以，只跟着父王弃天帝走了个道歉的过场，自己却连封慰问的书信都没给吞佛童子写去过。螣邪郎从旁看着，只是讪笑。要说小鬼啊，说到底还是小鬼。

有心无意的，螣邪郎叫赦生童子写信。吞佛童子虽然一无是处，到底是赦生师兄。只这般无情的，来日传给师尊知道，终归不太好。

赦生童子正在给雷浪兽洗澡，洗了澡又吹干梳毛，在偌大庭院里摆开阵势，“忙”得不得了。既然螣邪郎是“有心无意”地跟他说话，他也顾不得理睬。螣邪郎那他小弟没辙，心里叹了口气转身进屋去了。

目前为止，螣邪郎给人写过的信不超过十封。以他那大爷的眼光看来，写信这种事，真是有够无聊。

饶是如此，终于有封信落在吞佛童子手中。吞佛童子照例不赏脸，半个字也没回。

幕六十四

返回异度魔界之后，当日被摧毁的官邸已经修复。吞佛童子迁回，又过了两个多月便重新上殿了。

初回任上，吞佛童子便上了赦道。这日午时轮替，不可回避地跟螣邪郎见了面。

作为交接，两人共同巡视赦道守关。吞佛童子既不说话，螣邪郎也无从开口。赦道守关上惯常平静无事，料想也没有值得议论的话题。

无聊啊……螣邪郎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吞佛童子不赏脸也罢了，老天居然也不赏脸，无聊到什么事故都没有，真是……无聊。

还不错，正在螣邪郎感慨的时候，老天赏脸让赦道上出了点事故，这下子就不无聊了。

当日魔龙殿为顾守龙珠，从魔界三殿抽调人手。日后归还回来，大多回复任上。也有比如黄泉吊命，一去却没能回来。空缺下来的职位大多是要害，次第候补上来的人初来乍到，未必就那么称职。

异度魔界的赦道至关重要，可与道境玄宗的太极门等量齐观。其中精密复杂的机关，归属第二殿辖区的一度为黄泉吊命负责。黄泉吊命的认真众所周知，在他任期内从没出过纰漏。新换上的人思虑比不上他，认真负责的精神也比不上他，一段细小的能源管路过热了也不知道，高温之下过烧了一段时间，终于爆裂了。

常理来说，细小能源管路爆裂之类，别说事故，连故障都算不上。只是这段管路附近有精密机关的中控，被爆裂管路的碎片撞震，当时烧毁失效了。由此第二辖区内三分之一的能源供给都错乱起来，为避免其他状况而将第二区机关的运作全面中断了一刻钟。这件事呈报上来，螣邪郎终于有了数落吞佛童子的好借口。

精神不济，闭门在家蹲着就算了。还逞能上赦道，出了事倒像是吾的责任。

老实说，螣邪郎的言语刻薄，已经比当年收敛很多。这句话的换在别人，该说“赦道的事吾可负责。汝身体不好，还是要多休息，不要太勉强”。看，也算挺有人情味的意思，给螣大爷一说就完全跑调。

吞佛童子面无表情，看也不看螣邪郎一眼，冷冷一笑道：

当然是汝的责任。

汝说虾米？！

吞佛童子慢慢看了螣邪郎一眼，那目光惯常很冷，但比平日不同的，今日的冷很有些刻毒。

赦生摆布吾的手段，不都出自汝言传身教。

说着，毫不理会螣邪郎的反应，转身离去下了守关。


当日螣邪郎受世子殿下一顿教训，但那番教训的诛心，还不如吞佛童子这句话的千分之一。

赦生怎样鬼畜了吞佛童子，都是无知小孩的胡闹；但说螣邪郎在背后教唆，真叫螣大爷没法做魔。吞佛童子是给赦生鬼畜到有身，又给打成小产，这就是摆在明面的事情。

螣邪郎倒想说不是自己教的，但又不够理直气壮。毕竟，他有教赦生欺负吞佛童子。那话还是当着吞佛童子的面说的，走过路过也有人听见。

今天这句话，吞佛童子的声音不高，却说得再清楚不过。走过路过也有人听见，螣邪郎的面子当时挂不住了。

是汝自己没用！对着吞佛童子的背影，螣邪郎冲口就是一句。

身为师兄居然给师弟打了，亏汝还好意思当借口告假，生怕别人不知道汝多丢人。换作是吾，早就一头撞死了。

吞佛童子听得清清楚楚，但他一路下了守关没有回头。螣邪郎站在守关上看那背影离去，说话不好听的是他，气个不轻的也是他，气翻之后心口疼的也是他，心疼着还开始担心的也是他。

他跟吞佛童子打了多少年的架，心里比谁清楚。那人虽然不动声色，但那很大的气性，说不定真能回去一头撞死。


交关之后，螣邪郎给魔龙殿传话叫去。意料之中，有世子殿下一顿骂等着他。

人到魔龙殿世子官邸，黥武却没怎么理睬他。吞佛童子崩宫破血，现在人事不省。黥武殿下撂下一句：螣邪郎，汝自己看着办。

吞佛童子的寝殿，到处弥漫着血腥和药味。螣邪郎没理会那些阻拦的言语，推开帷屏，触目望见吞佛童子那死色惨白的脸。

事到如今，螣大爷心里也没半点愧疚。是吞佛童子自己没用，给说了两句就撑不住，难道还要把责任赖在他身上不成。愧疚真正没有，莫名的心疼却比什么都清楚。吞佛童子跟小弟赦生缘分已定，跟他本来就没有半点缘分的。他觉得自己心疼得没有道理，但眼前的吞佛童子气息微弱，分明真的撑不过去了。

螣邪郎心想，这样的时候，该叫赦生过来，跟吞佛童子见上一面吧。

想到这里，他回去自己官邸中将赦生童子拖出来，赦生童子不轻不愿地别扭了一下，螣邪郎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汝怎么这么不懂事！

赦生从小到现在，一直“太子殿下”来着，从没给人碰过一手指头，更不要说一直疼护自己的兄长。当初白雪飘挑他双眼，螣邪郎抄上道境玄宗，到底要了白雪飘一条命。如今居然给兄长亲手打了一巴掌，赦生怔了好半天，居然没哭出来。

螣邪郎正没好气，看着小弟怔怔的模样，心里一阵不耐烦，挥手叫他“滚”。赦生转身就跑，跑到官邸门外跟人撞上，抬头看清是黥武殿下，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黥武殿下冷看着螣邪郎，微微点头：好，好，汝真是越来越了不起——吾银锽黥武也服了汝。

螣邪郎刚要开口，黥武殿下挥手打断了他。抱起大哭不止的赦生离去，临走扔给螣邪郎雷劈一样的一句话：

像汝这般连句人话都不会说，就算没有赦生，吞佛童子也不能跟汝。

幕六十五

从那天以后，螣邪郎便闭门不出。吞佛童子到底命硬没死，但听说从此以后难在有身。消息传到转轮宫，隐居中的袭灭天来出面，将吞佛童子带去自己身边。赦生童子战战兢兢地参见师尊，袭灭天来却半句也没说他。

事情前后拖拉了将近两个月，螣邪郎复出，上奏要调任，给世子殿下劈头盖脸地骂了回来。从此以后他独力承任赦道，忙碌中一晃又过去很多日子。现在凡事都他一人做主；吞佛童子不在，再没有人跟他计较拖后腿——哼哼，真是爽利。

此时将近岁末，一年到头最令螣邪郎不耐烦的“年关”又到了。往年赦道上有吞佛童子跟他轮换，错开休假入宫上朝。如今他独当赦道，借口“没有空闲”，免去了杂七杂八的上宫应酬。螣邪郎嘴上不说心却想，少了吞佛童子，真是省心。

比往年不同的，今年深冬的雪下得很大。年关岁末，赦道上当值的人数只有平日的三分之一，在任上的也显得舒散。螣邪郎不是苛刻的上司，制度之外部属有所求请，一概都通融。异度魔界的薪俸走两条线，螣邪郎出身贵重又久积战功，税后收入比身为太子的赦生两倍还有余。加上单身没开销，钱多得让人心烦。于是拿出来请客，供全赦道的人从容喝了一个冬天的酒。要说大爷的为人啊，大多数人都得说个“好”吧？

将近黄昏，螣邪郎下关，在当值的殿所同几个亲信部下饮酒，顺便议事。这殿所本是他跟吞佛童子共用，各占一半。吞佛童子走了，螣邪郎便叫人将对面那边的空间清理出来，陈设用具都靠边，腾出敞亮的空间给属下聚会议事。也有人提“吞佛大将只是告假，这样会不会有点……”。

螣邪郎不以为然，他那个身子，天知道要告假到何年何月。说不定不能回来，扔下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本还得大爷料理。说话间随脚踢了身边的一只沉香木柜，四边坠脚的一朵金缕木莲花掉落下来。

看，这都什么年月的家什了。螣邪郎不屑地哼了一声，捡起掉落的那朵木莲花，拉开抽屉扔了进去。

要说吞佛童子，习惯也挺奇怪的。论收入异度魔界只有他能跟螣邪郎相提并论，殿所中却始终摆着这个古董年岁沉香木柜。里面好像收藏了些经卷，还有些杂七杂八的零碎。螣邪郎素来过着很有排场的日子，日常冷眼看吞佛童子“恋旧”的习惯，觉得“那人真是无聊”。

众人闲谈饮酒，忽然传言“太子殿下驾到”。幕下众将官敛容起身迎候，螣邪郎仍闲散地居中坐着，眼也不抬自顾自喝酒。

廊下脚步急促，咚咚作响，展眼“太子殿下”来到面前。

螣邪郎自斟一杯，脸上爱理不理的：汝又跑来干什么。

赦生见到螣邪郎，从腰中摸出令牌，传言令“螣邪郎下关，入朝上宫”。

螣邪郎不以为然，赦道至关重要，汝师兄仍在告假，将汝这小鬼顶上来充数，给人知道还不耻笑异度魔界无人。

换在几年前，一句小鬼，能令赦生当场跳起三尺高。可日前刚过了成人礼的赦生，不知那根筋突然错了路，忽然不再是“小鬼”。对螣邪郎的话，他只是不理：交接二人要巡关，兄长汝不是要打算坏了制度罢？说着，自带部属顶着风雪出门。

螣邪郎看着他的背影，略笑着喝掉手上的这杯酒。


漫漫风雪，尤在守关上更加肆虐凛冽。狼烟戟握在手中，不多时便将手骨都冰得生铁一般。螣邪郎走出来，顺手丢给赦生件厚暖的斗篷。这是他自己巡关时常穿的，身量尺寸有些宽大。

傻死了，吾不穿这个。赦生抓着斗篷皱眉，依稀还流露出些小鬼的模样。螣邪郎心里暗笑，慢悠悠走过他身边：别逞能了，冻成冰棍，让吾怎向女后交待。

风雪中，兄弟两人并行，一路都无话。螣邪郎偶然指点他守关上的要害，口气很轻蔑小鬼弟弟似的。而赦生虽然嫌恶，但却将吩咐一一牢记心中，可见果然不再是小鬼了。

螣邪郎带自己部属离去。将下关的时候回望了一眼，眼见风雪中凭关眺望的赦生童子，心底略笑着，忽而想起自己当日初上赦道似乎也在这个年岁，也是个风雪很大的冬天。

小鬼啊，真是奇妙。明明还厌烦他怎么都长不大，忽而一夜之间都成人了——真是有意思。

螣邪郎将要走开，忽然想起件事。谁知赦生抢在他之前开口。

他情形不好，师尊留他在转轮宫。母后让吾去看他，命汝同去。

本能一般，螣邪郎冲口而出“吾去干什么”。赦生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

汝是不是怕见他？螣邪郎嗤笑，小鬼就是小鬼。汝若怕见他，只说出来，吾便陪你同去。

赦生没说话，也没理他。转身向关上走去，螣邪郎也径自下关。


纵有诸多隔阂，赦生也没法避开跟吞佛童子的见面。仪制上吞佛童子地位仍在，情理上始终是他师兄。岁末新年，他必然要往转轮宫拜见师尊。若跟吞佛童子不见，于情于理上都说不过去。

可恶……赦生恼火得想抓地皮，却丝毫没流露出来。当日的成人礼仿佛一道界限，将他跟那昏天黑地又无忧无虑的童年完全隔断，难怪螣邪郎也觉得“奇妙”啊。

出发的时间到了，螣邪郎过来跟他会合。眼见那赦生官邸中堆满杂七杂八的东西，当时讥笑他“到底会不会过日子”。

这些东西都不是吾的，赦生童子不无恼火地说。这些都是宫中给吞佛童子的，异度魔界总共就一个太子妃，这个也给那个也给。无奈吞佛童子都不要，赦生也没法退还回去，全都堆在自己官邸中，堆得满满的走不开路。便在乱七八糟的杂物中，雷狼兽可怜兮兮地匍匐着。近来赦生初上守关忙得不可开交，还在为跟屯佛童子的见面怵头，都没工夫给它梳毛。随便喂狗粮给它，连鸡肝都忘了拌，这日子过得真委屈。

汝就不能把狗交给侍候人料理？

吾也想，只是别人喂的东西它不吃，有什么办法。

至少叫人来收拾房间。

算了。给他们收拾之后，吾又什么都找不着了。

赦生说着，百忙之中随手倒了半盆狗粮给雷狼兽，又忘了拌鸡肝。这热水泡的速食狗粮，雷狼兽吃得都要恶心了。没精打采地看了一眼又爬了回去，仿佛呜咽般低低叫了几声。

赦生童子屋里屋外地奔忙着，差点又被堆积的杂物绊倒。螣邪郎叹了口气，此地半个侍候人都没有，他只好亲自动手给小弟整理房间。

对了……赦生童子忽然想起：赦道的殿所中有个半旧的沉香木柜，汝可有印象？

唔……有。好像书柜似的——他要汝搬过去？

他没说，师尊吾提了一句。不过，吾想该就是他的意思。

切，这种话还放个中间人来传，真是有够无聊。螣邪郎心里冷哼着，吩咐随从往赦道搬那个木柜。

不怎么结实的古董，搬动的时候手脚轻些，别给人家碰坏了，可是赔不起。

螣邪郎半讥半吵地吩咐下去，比预计动身的时间过了半个时辰，赦生还没打点好。

喂！汝跑来跑去的有完没完？到底还差什么？！

给他一声吼，一直屋里屋外晕头转向的赦生也停住脚步。

还差……赦生怔怔地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吾也不知道还差什么。

倒！……吾晕。


赦生童子到，师尊袭灭天来却不在。据说是出门血海边上钓鲨鱼去了，可把赦生童子郁闷的。

这样，他就只能去见吞佛童子，而且还是“立刻马上”！转轮宫的正殿上，赦生沉默端坐着，把一盏茶喝出三盏茶的功夫。

螣大爷喝酒，天魔的三位公主从旁作陪，真是美不胜收。眼见赦生童子郁闷着踌躇不动，玩心大盛故意拿话挑拨他：茶都给汝喝干了，汝再要继续耗着，就只能吃茶壶茶杯。

赦生冷看他一眼，仍坐着不动。螣邪郎略讥笑着，站起身来下殿离去。

幕六十六

转轮宫的后殿恢宏华丽，格局错综复杂。吞佛童子居住的殿所又在深处，光是走到，就足足用了一刻钟。

这殿所三面环水，深冬里近岸处结着薄冰。螣邪郎在重重屏风外停住脚步，天阴欲雪，殿所中重光幽暗，青玉屏风上渲染着水墨般的纹缕，益发晦暗朦胧。

独居中的吞佛童子，身边也不留半个人侍候。这爱好孤静的性情，多年以来始终不变 

预料中，吞佛童子大抵会坐在半开的隔门附近，或者独自饮酒，或者只是默默地想事情。那孤寂的背影往往凝重，却无端流露出仿佛飘零的单薄。

吞佛童子的出身跟他很不同。当日出言讥讽他的身世，居然令吞佛童子恨他恨到不可收拾，真叫人诧异。其实，吞佛童子的身世螣邪郎也不知道多少，知情的人都讳莫如深，遮遮掩掩弄神弄鬼似的。只从黥武殿下对吞佛童子格外的关怀爱护，他莫名揣测，居然想“吞佛童子是不是没有母亲”。

赦生跟他自有母后，赦生恃宠而娇，在他则对母后的关切不耐烦。他隐约听说，没有母亲的孩子都是可怜的。至于如何可怜，他从没往深处想过。

当日相处着，吞佛童子总是容忍他。哪怕给他做下种种过分的事情，也不向人开口。回想起来，螣邪郎也觉得奇怪：吞佛童子的根基修为远在赦生之上，怎么就这么闷声不响地给欺负，咬着牙谁也不告诉。明知世子殿下是兄长，又那么看重他，难道不能给做主？

想起这些事来，螣邪郎只觉可气。往日的事固然是赦生有错，但也没见过吞佛童子这样的人，咬牙受苦受难跟圣人似的，简直够得上圣女。自己坐定一片委屈，把别人显得多么恶毒……想起这些事儿来，换作他处在赦生的状况，心里只觉得倒霉。

固然勉强算青梅竹马，螣邪郎可不觉得自己跟吞佛童子是一路。言语不合，性情满拧着，就算没有赦生，他跟吞佛童子也说不到一处。

吾进来了。螣邪郎木着脸，淡着声音，绕过屏风去。


素雪白的帷幕低垂，露出衣被的一角。不知是微醉头晕，还是看字看得累了，吞佛童子合着衣被睡着，松开的手边散落一卷经书。酒盏也在一旁，被散落的经卷碰歪了些。酒痕濡湿了经卷上几行字迹，走过去拾起来，乃是地藏本愿经。

不知不觉中，天云低垂，又簌簌落下雪花。殿上空旷清冷，又被碎雪吹进，愈见萧瑟。吞佛童子身上穿得单薄，合着衣被在身也不过而而。螣邪郎静看着他，这人如此不会照顾自己，真是活该受罪。

听见声音，吞佛童子略睁眼。看到来人是螣邪郎，又静静闭上眼睛。

赦生在前殿，磨不开面子过来。汝不是一贯自居师兄容让他，何不出去见他。

吞佛童子沉默着，半晌不语。螣邪郎略冷笑着，走过去将风雪漫溢的隔门拉上。殿所中未点灯烛，门一关便全然昏暗下来。暗中不见彼此的神色，只听见格外的寂静里略有异样的呼吸声。

汝几时回去赦道？一摊子的事不管不顾都扔下，没事人一样享起清静来。哼，居然还有人觉得汝有责任心。

数落起吞佛童子，螣邪郎总有话说：朝里也是，宫中也是，到处都缺人手，连赦生那般小鬼都给顶上赦道，传出去真是丢人。日前还要建工事，值宿的殿所也要拆迁。汝临走前也不收拾利索，扔下这样那样的东西，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叫人怎么料理！刚挪到偏殿堆积起来，好吧，又突发奇想要找个八百年烂不掉的旧柜子。牵扯所有的东西都给搬出来，多少人翻了多半天才找到。汝也真是有功，动动口就连累多少人跑断腿——

觉得碍事，汝扔掉便是。

吞佛童子冷冷一句打断，倒叫螣邪郎措手不及。两人间又是半晌的沉默，气氛冷清得能冻掉冰碴。

吾回不去了，吞佛童子静静地说。 

吾这个病好不了，前途也算废了。吾也没有功劳，没资本支使人，承人看望更不敢当。

吞佛童子声音，很冷很静的，没有半点愤懑，也没半点怨恨。说到看望，吞佛童子略笑着，慢慢撑身坐起，自顾自地倒了杯酒。

赦生也是师尊的弟子，给他母后逼着，不得不来。汝又没人逼着，何必陪绑。或者，是嫌吾死得还不够快？

若是来看吾死了没有……酒味淡淡的，吞佛童子的声音也淡淡的：

这次令汝失望了，真是抱歉。下次吧，差不多就能如愿以偿了。

吞佛童子说着，起身披上衣被，拉开隔门又在老地方坐下。一片迷蒙风雪吹乱着，而他静静的自斟自饮，浑然不觉。


名义上吞佛童子还在病中，螣邪郎不顶他，是不想再出什么事，再赖到自己身上。当日吞佛童子崩宫破血，黥武殿下整整给了他两个月的冷脸色看。如今他真不想跟吞佛童子计较，可听吞佛童子扔下的两句话，哪一句不是在刻意锉磨人！他倒想让黥武殿下来听现场，看看究竟是怎样的来龙去脉，光数落他嘴损，吞佛童子说话就不刻薄？

看样子，吞佛童子也是想到底了。反正自己好不了，凭什么让那人过得舒坦。于是有心无意的，哪句话戳人就说哪句。不要说大爷跟他心里有过结，就算是毫无瓜葛的人给他三言两语刺着，也会受不了。

吞佛童子坐着，螣邪郎站着，要抬手一耳光也不是不方便。最终螣邪郎只是倒了杯酒，喝下一半，另一半泼了吞佛童子的脸。

本大爷这辈子就没见过汝这种人！说汝犯贱还够不上，却没完没了地找抽。吾当日还觉赦生过分，现在想来真是理所当然。同一个父王所出，黥武殿下什么人品，在看汝是个什么人品！说到底……

螣邪郎没说下去。吞佛童子又狠又冷地看着他，脸色惨白着，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他想站起身把螣邪郎开出去，忽然腰上撕扯一般地疼着，居然丝毫动弹不得。想是当日给狼烟戟戳出的伤口崩裂，果然，压按在腰间的手，指缝里渐渐渗出血来。

螣邪郎扶住他，气急败坏地帮他压住伤口，忙乱中却听见吞佛童子轻轻叹了口气。

汝走吧，吾不会跟人说汝来过……不要汝担责任，吾本来也……

断续着，崩裂的伤口让他疼得说不出话来。如今不止他恨死了螣邪郎，螣邪郎也恨死他了，手托着吞佛童子的后颈，不由分说往那毫无血色的双唇上狠狠一吻碾压上去。纵然这世上到处是巧到不能再巧的巧合，这一幕并没落在赦生眼中。

幕六十七

赦生童子跟吞佛童子是师兄弟，跟螣邪郎是亲兄弟。大概是青春期快到了，那吵吵闹闹兼婆婆妈螣邪郎越来越让赦生讨厌。反而是对吞佛童子的反感，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好像只是一觉醒来，赦生童子突然“意识”到吞佛童子不同寻常的存在感。

他跟吞佛童子的关系，他跟吞佛童子这关系的现状。

这不同寻常，同时又是极其恶劣的关系……

一直以来，赦生童子只知道自己对吞佛童子“看也不想看一眼”的情绪是厌烦。突然之间，他意识到自己每每移开目光的原因，居然是回避。

回首从前的日子，赦生只觉得好像做梦一样。成婚之前，他被闷在太子殿里受够了管教。甫一逃出生天，领略了成年人的自由，那感觉真是心花怒放都难以形容。白天遛狗，夜里欺负吞佛童子作为余兴节目，这样开开心心的日子却因为吞佛童子离开戛然而止。

赦生记得自己跟吞佛童子打了一架，热火朝天的却没打出什么结果。他本没打算把吞佛童子怎么样，在这一次之前他们经常过招。同在转轮宫修行的时候打得比这更热闹，头破血流不说，伤筋动骨都是家常便饭。

但这一次，终于例外了。据说吞佛童子被他打出了点毛病，具体是什么毛病，赦生不知道也没人会告诉他。

没法跟一个不懂道理的小孩讲道理，尤其因为他是太子殿下，甚至没人告诉他什么是道理。

吞佛童子被带走了。大概过了十几天，赦生童子带着极其不耐烦的心情，极其匆忙地跟吞佛童子见了一面。据说，见着一面的目的是为了让他跟吞佛童子道歉。

事实上，他不记得有当时有什么道歉。他早早地被领出门去，没来得及喂雷狼兽。要知道雷狼兽不吃其他人喂的东西，想到自己的宝贝狗正在挨饿，赦生童子真是说不出的闹心。

即使非常努力地回忆，赦生童子也想不起吞佛童子当时的样子。似乎是重重帷幕笼罩的寝台，要么就是屏风，他应该没见到吞佛童子的面，否则不至于没有丝毫的记忆。

赦生童子独在空旷偌大的官邸中，养着自己的狗，过着自己的日子。渐渐到了懂得喝酒的年岁，渐渐又到了入朝上宫时被容貌姣好的侍女调情的年岁。这样的情形下，他该有几名侧妃了。

魔殿后宫有的是专司无聊之事的人，魔界皇族的逢年过节婚丧嫁娶，就是他们职业、娱乐和人生意义。这些人早就开始着手为太子殿下物色侧妃，鉴于太子妃经年避居，侧妃更成为一种理所当然的存在。

待选侧妃的名册有了，选妃的日期和地点有了。这一切准备就绪，最后通知了赦生童子。这样的情形，跟当初与吞佛童子成婚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赦生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些人很无聊。但螣邪郎却以为，反正没选过，玩玩看么。

螣邪郎这个蠢不可及的说辞，居然被赦生接受了。还是年轻好奇，也想看看这些成年人到底玩些什么。

但是，选来这些漂亮女人干什么呢？

螣邪郎一时语塞。他想直截了当说“陪汝睡觉给汝生孩子”，但又觉得睡觉和生孩子这两件事，自己这单纯的小弟没可能感兴趣。

转而换了个说法，陪汝玩。

汝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汝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大概就是这个样子。或者，你还可以让她们帮汝给雷狼兽洗澡。

雷狼兽讨厌陌生人，赦生童子淡淡地说。好像就因为雷狼兽对陌生人的天然抵触，赦生童子理所当然地打算陪着他的狗打一辈子光棍——该说，赦生跟他的雷狼兽，感情真实好到家了。

事实上，完全是因为雷狼兽讨厌陌生人么？当年吞佛童子被他逼着去给雷狼兽洗澡，洗了一个月，人跟狗相安无事。

雷狼兽到底是不是讨厌陌生人，天知地知它自己知，主人赦生童子也知道。吞佛童子知不知道，那该另当别论。

事实上，吞佛童子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从离开官邸移居转轮宫的那天开始，他跟赦生之间的一切过往，都已经没意义了。


同在转轮宫修行的时候，赦生因为总也打不过吞佛而郁闷。他每天都郁闷，同时深恨给他带来这种压倒性郁闷的吞佛童子。

赦生童子年少气盛，不愿认同他跟所谓的“成年人”之间有那么大的差距。尤其在为人处事上，他发现吞佛童子一味忍让自己却能毫不客气地跟螣邪郎意气相争，深感不公平。螣邪郎也是。在自己面前跟个保姆似的，转到吞佛童子面前，差不多就是条疯狗。

这两个人，经常当着赦生的面吵来吵去，吵几个回合开始打，打得没意思了回头继续吵——总之见了面就这个德性。赦生发自内心地瞧不起他们，觉得他们无聊更愚蠢。但沉浸在这样吵架中的两个人同时把他晾在一边，又让赦生觉得很没趣。

赦生不懂多少道理，懂得感情更少。他不知道吞佛跟螣邪郎这两个自命成年人的家伙还在青春期，更不知道从青春期开始的感情往往就是这么吵出来的。

直到有一天，螣邪郎对他不同寻常地吼了一次，居然是为了他们一直以来双双不待见的吞佛童子。

螣邪郎刚吼过还在气头上，并没觉得什么。被吼过的赦生并没像往常那样吼回来，或者不屑不甩扬长而去。

赦生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直到他开始不自在——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赦生叹了口气，随便骂一句“无聊”，转身走掉了。

如果没有这声叹气，螣邪郎真觉得赦生方才那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眼神，不过是幻觉。


正月没有战事。二月，为了扫清魔界周边杂居的人类出兵一次，可算作是演习。据说吞佛童子也有参加，不过螣邪郎和赦生都没见到他。

战报级级呈上，螣邪郎有意留心关于吞佛童子那部分。破敌斩首的记录照例略超过他一点点，在战场上那家伙总是非常拼命。唯一可圈可点的，是赦生的斩杀记录居然几次超过了自己。

自然有在战场上分心的缘故，不过螣邪郎不是那种爱找借口掩饰失败的人。何况，胜过他的人是他亲自指点小弟。

交关的时候，螣邪郎跟赦生聊了一会儿。赦生也听说了吞佛童子蝉联战绩第一的事情，大不快。

不能总让那家伙晃在咱们兄弟头上吧？小弟汝可要加把劲。

想压倒他就自己上。吾并不是成年人，何必对吾寄托这种期望。

赦生言者无心。螣邪郎却莫名觉得，赦生童子话里有话。

所有自以为做了亏心事的人，差不多都是他这个德性。


幕六十八

赦生的确有不快。单纯因为吞佛的战功，并非其他。

相比螣邪郎，他的心思还是单纯太多了。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赦生百无聊赖地坐着，却不想去参加那所谓的“庆功宴会”。据说父王看到他的战绩欣喜非常，母后甚至高兴得流下了眼泪。尤其是舅父阎魔旱魃，坚决认定赦生的骁勇善战继承的是他的优点。

他们开始有个骁勇善战的儿子，异度魔界开始有个骁勇善战的太子殿下，未来的主君……疲倦的雷狼兽蜷伏在他脚边呼呼酣睡着，这个无比安静的夜晚，让赦生感受到伴随战功和荣名升起的，仅仅是内心的孤独。

被重重围绕在中心的人，总是孤独的。光环越明亮，孤独越尖锐。

某一个奇妙的时空中，赦生笼罩在他从未有过的心境中。


螣邪郎找了个比较“偶然”的机会去转轮宫，问赦生要不要一起去。赦生比他的理由更自然更优越，袭灭天来本来就是他师尊。

非常巧的是，吞佛童子不在转轮宫。据说是闭关修行中，不便现面。

螣邪郎独在前殿喝酒，赦生童子往后殿拜见师尊。袭灭天来正打算去血海钓鲨鱼，随便搭理他两句就出门去了。

惯常，袭灭天来对人就是这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也许是赦生长大了内心也敏感了，总觉得师尊不待见他跟吞佛童子有关。

换成螣邪郎的话，如果想到不被待见的原因里面有“吞佛童子”四个字，当时立刻暴跳如雷。汝不待见老子，老子还不待见汝呢！……如此种种，但赦生并不是螣邪郎。

他只是觉得很没趣，很沉闷。那些“懂道理”的人，觉得吞佛童子是他不可挽回的一个错误。但在赦生……

至少他从不觉得自己应该对这个所谓的错误负责。

吞佛童子是个……谜团吧？谜团就谜团，让那个谜团自生自灭去，跟他没关系。

的确，他毫不了解这个人的喜怒哀乐，他甚至不知道那人的喜怒哀乐是否存在。但，又有什么关系。

回想起来，似乎只有跟螣邪郎吵架中的吞佛童子，会流露出些许个性。堵得螣大爷没话说的时候，会有点小得意。给螣邪郎劈里啪啦甩一顿又扬长而去，似乎有点小失落……甚至，会有点小算计。

真奇怪啊……赦生也弄不懂自己了。为什么这些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会被记得这么清楚。这些刻在脑海深处的记忆，本应该继续沉睡下去。

这世上本有更吸引他的存在，是战场。即便是感情，也将是战火淬炼出的感情。


以边境人类为目标的战事演习仍在进行中。拉长的战线，铺开的战场，渐渐延伸到苦境边界的内线。

历史上，为了避免引起过度冲突，道魔两界曾经订立边界协议。即使军事演习，也不便冲破边界，魔界布置兵力的策略也因此相应变化。

鬼知冥见为首的长老团提出建议，压下魔界第一殿的攻势，将第二殿试验改造中的叶口月人放到前线上去。为了掩人耳目，第二殿在天外南海展开周密布置。以虫源为中心的战略据点被建立起来，武痴与邪帝之争的传说也被广泛地散布出去，作为叶口月人浮出水面的大背景。这些后台气味很浓的战略部署，赦生并不是非常感兴趣。从这一点来说，他的性格的确肖似他的舅父阎魔旱魃。

赦生童子所在的赦生道在战场西线。时间推移，他的斩获记录远超同辈，总数渐渐接近兄长螣邪郎。当然，离吞佛童子的记录还有一定差距。世子殿下之后，吞佛童子是无名有实的战神。按照螣邪郎的说法，这种一上战场就神经发作的怪胎，根本没必要跟他一般见识。换句话说，赦生无需跟吞佛童子比。一方面没必要，另一方面，也不太可能。

这种废话，赦生怎可能理睬，但也没有叫喊着反对。长了些年岁，他几乎不怎么说话了。

他只是默默地想着，再有半个月超过兄长螣邪郎。

甚至，五月内超过吞佛童子。差不多吧……，不，一定能够。

赦生雄心勃勃地设想着。但就在几天之后，身处中路赦道的吞佛童子退出战场。

此时是四月初，没有什么消息比这更让赦生沮丧。


吞佛童子退出了战场，他的斩获记录也停在了那里。游戏提前结束了，赦生无法与他决出胜负。

接连三天，赦生没有再上赦道，螣邪郎重新越过他。又过了几天，另一位同殿武官超过了他。

赦生在值宿的殿所干呆了好几天，遛狗，睡觉，更多的时间用来看闲书。他把自己的侍卫武官都留在赦生道，交关时吩咐他们什么都不用干。

将近五月的时候，天外南海的虫源基地建设完成。第一殿攻势正式休止，螣邪郎也从战场上撤了下来。


幕六十九

驻军陆续接到调回火焰之城的命令，忙碌着准备开拔。赦生暂时不想回去，把这想法跟螣邪郎说了。

螣邪郎理解。人到了一定的年岁就厌烦回家了，他从前也有这段时候。不想回去就奏请驻留吧，不过女后那关恐怕不好过。

先把奏呈递上去，批不批再说。

赦生在这时候提出奏请，要求赦生道继续驻留。魔殿奉女后之命驳回：赦生道兵力是魔界的主力精锐，随调随用不能驻留。赦生说部队调走吾留下，行不行？这样也不行。赦生是赦生道的主将，没有部队跟主将分开的道理。

继续找螣邪郎，螣邪郎继续给他出主意：申请调职，汝的武勋已经够了。

火焰之城的总部继续驳回：武勋够了不错，年龄不够。调动赦生道的命令又下了一道，回复人婉言劝说太子殿下别折腾了，快点回家去吧。

赦生把驳回的敕令丢给螣邪郎，加上赦生道的调令。螣邪郎说汝就不会逆向思维，升职不行就降职，就地守关。

但，要降职也得有理由啊。大爷狂笑这还不好办，出去，街上，调戏几个良家妇女。

因为这次演习，赦生离开火焰之城差不多半年了，女后想儿子想得不得了，还打算为赦生这次出色的表现开庆祝会。可主角不肯回来，庆功会还怎么开。

催促开拔的调令一道接一道，赦生烦得不得了。正在这时候，螣邪郎的脑子突然冒出个超常聪明的主意。

螣邪郎告诉赦生，目前驻地靠近不毛之地.恶火炉。赦生可以借口就近在戒神宝典修行武功，请师尊他老人家给开个路条，这样就有借口暂时不用回家了。要知道，袭灭天来生性怕麻烦，就不爱多管闲事。螣邪郎替赦生一口气写了大同小异的请求信二十多封，请袭灭天来给开路条。袭灭天来同意之前之前他一天寄一封。根据以往的经验，三天之内就应该能搞定了。

赦生点点头，随手翻着这厚厚一叠垃圾邮件。

这主意真是太不错，听着就不像螣邪郎的脑子能想出来的。

喂，汝是不是有点太瞧不起人了。有主意给汝用就不错了，管它是谁出的……

不管这主意是谁出的，赦生打算先付诸实践。不过他没有一封一封地寄出去，他把这些垃圾邮件复制了五倍一口气全塞了出去，暴掉了袭灭天来的信箱。

回复的信很快就到了，开的路条一口气批准他在戒神宝典修行。垃圾邮件总共一百二十封，袭灭天来批准他在这不毛之地蹲一百二十年。

附加条件是，吞佛童子也被派来修行戒神宝典。袭灭天来不傻不糊涂，这种闹心的主意一看就是谁出的。

赦生接到师尊复信，看到了上半截很欢喜，看了下半截很灰暗。脸色和心境变化之快，天翻地覆都不足以形容。

螣邪郎摇摇头，这可不怪吾啊。是汝自己——

汝闭嘴吧。赦生冷冷看了他一眼，嚓嚓把信撕成了几十片。


西线的魔界部队几乎都撤走了。不毛山道重新变成名副其实的不毛之地，因为靠近恶火炉的缘故，这个干旱缺水的地方长很难长出植物。

站在关道上举目四望，满眼能见到的只有两种颜色。淡灰色的是天，暗红褐色的是地。夹关两壁是险峻的山岭，盘山蜿蜒小路依稀可辨，道路是灰红色的，比其他地方稍浅一点。

赦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留在这个地方。如果他只是不想回家，还可以选择更好的环境。靠近血海就不错，他也可以学师尊那样，每天守着鱼杆等鲨鱼。

但，如果只是不想回家，留在任何地方都是一样的。生活可以很复杂，同样，生活也可以很简单。

不毛山道毕竟还有植物，非常单调的几种蕨类顺着石头缝爬来爬去。蜥蜴和蛇也是暗红褐色的，爬在如此单调一致的地表，稍有差异的颜色很容易被盘旋在天空中的鹰鹫捕捉到。

山岭背后的谷地被细碎的白骨堆满了。这里是经年以来的古战场，过往的历史中，这里曾魔界入侵中原的必经之地。直到火焰之城在魔龙殿的书法操纵下可以自由移动之后，这里才开始荒芜下来。

真正的荒芜，需要经过很多年的时间。自然的力量将人为痕迹完全磨平，未必轻而易举。

但自然还是跟人不同的。至少，它有的是耐心。


赦生半靠半躺倚着关道的石阶，狼烟戟安静地靠着垛口，雷狼兽安静地趴在他身边。苍灰的天空是纯色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一只鹰慢慢飞过。它应该飞得足够快了，但仍然是很小的一点，在苍灰的背景下很慢地移动着，在赦生视野中飞了很长时间。


幕七十

鸟类中，鹰的寿命是最长的。它可以活到七十岁。但要活这么长的寿命，它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活到差不多四十岁的时候，鹰的爪子就开始老化了。它无法有效地抓住猎物，它的喙变得又长又弯，翅膀也越加沉重，飞得十分吃力。这是它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候，它可以就此等死，也可以选择重整后再生。

重整再生，是一个痛苦更新的过程。它首先要努力地飞上山顶，在悬崖筑巢，在那里渡过漫长而痛苦的一段日子。这段时间里，它要用力将又长又弯的喙击打在岩石上，直到完全脱落，然后等候新的喙长出来。用这根新的喙，它要把自己的指甲一根一根拔出来。新指甲长出来，再将羽毛一片一片拔掉。待新的羽毛长出后，它有可以翱翔于广阔的天空，继续后三十年的生命旅程。

鹰可以生来就是鹰，但真正的鹰并不是“生”出来的。

如果被迫离开赦道的是他而不是吞佛，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重新回来。

人有很多理由去选择，但选择却只有两个。等死，或者继续活下去，在广阔的天空翱翔，甚至飞得更高。

即使吞佛童子是那么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家伙，他仍然不得不承认吞佛童子在另一方面得到了他认同。

这样的认同，是完全的，无条件的。


赦生知道吞佛童子就在赦道。他知道，他们不会见面。

他并不关心吞佛在哪里。不管在哪里，他知道吞佛童子也在修行戒神宝典，这就足够了。

因为有一个看不见的竞争者在身边，赦生非常努力。他也觉得自己的努力是前所未有的，但他同时觉得，这样的刻苦修行在吞佛童子也许跟本不算什么。

因此，还不够，于是更加刻苦。他的确因此变强了，但脑海中的假想敌似乎永远比他更强。

螣邪郎说过，那个家伙生来就是为了上战场。他比任何人都刻苦修行，同时他已经是个天才了。

要胜出，勤奋和天资缺一不可。少有人能达到吞佛童子的那种勤奋，更不必说他的天分。

赦生有时候想，也许到了某个临界点他也会选择放弃。他也可以安慰自己，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成为战神，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这个必要。

战神应该存在着，但有一个就足够了。这世界还为其他人保留了更多的选择，各种各样说得通的生命的意义，让他们不至于成不了战神就去自杀。

赦生大概能想到，将来的某个一天，他也许会像螣邪郎那样，选择一个更切近自己的人生。懂得享受生命中其他乐趣，用来回避自己无法在专心于一件事的事实。

人在少年的时候，很无知，很幼稚，甚至很愚蠢，但是会很专心。

这是一个机会，人人都有，但稍纵即逝。

袭灭天来从不罗嗦关于人生的道理，但类似这样的话，他居然说了两次。

那些话，给赦生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有多高的热情在其次，不可否认，修炼戒神宝典的确是件枯燥无聊的事。

学中医的人不少，少有人把《伤寒杂病论》从头到尾看几遍。修行戒神宝典，与此类同。除了像吞佛童子这样脑髓里有点贵恙的，没人想得出来这种事。

浮躁的人心偏好急功近利，这一点从苦境中原到异度魔界，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差别。

修行戒神宝典的事，袭灭天来似不经意地提起过。如果不是因为意外损毁了大半根基，吞佛童子也冒不出这种傻念头。

就像一切浮动于时间变流中的事物一样，武学和战法也在发展中撇开糟粕，沉淀精髓。戒神宝典汇集了异度魔界个时代的武学著作，它们的价值和缺陷已经成为公论了。

一般来说，学习的过程是取其精华，弃其糟粕。但即使再谨慎的分割区舍，仍然是对原著思想的分割。这些武学著作中，被广泛重视的往往是结论。结论是重要的，但产生结论的过程也同样重要，产生结论的背景和基础也很重要。

正确的结论，错误的结论，都有其各自产生的过程。后一代的人可能不会在结论上再犯错误，但仍在产生新结论的过程中，屡屡重复错误的轨迹。

武者的自身条件总都是有局限的，这也是为何世上会存在各种各样的武学。如果有时间的话，看看戒神宝典没有坏处，至少能提醒人换个角度想问题。

袭灭天来是个相当简洁的人。如果不是被吞佛童子问到，他绝不会主动说这么多。


当初的那场意外，让吞佛童子的功体损伤得很严重。耐力和爆发力都比从前差很多，有段时间，他甚至觉得自己脑子也不怎么好使了。

天性上，吞佛童子并不是那种傲慢的人。但一贯优越于他人的表现，至少让他有点清高。

历史上，他从不记得自己曾经跟螣邪郎那种人一般见识过。但在转轮宫后殿他居然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而且句句都是不着边际的废话。

身处无可自拔的逆境中，心态是很容易扭曲的。跟螣邪郎冲突之前的几天，吞佛童子有时候想放轻松些去过平凡人的生活，有时候想自杀。

跟螣邪郎的冲突很丢人，但却是一种必然。没有这件事，他可能真的就自杀去了。

螣邪郎泼了他一脸冷酒。吞佛童子当时怔住，意识停顿，居然完全没有抗拒螣邪郎强吻他。

太反常了……吞佛童子想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况何等糟糕，他从没想到自己会差劲到这种地步。

晚饭的时候，吞佛童子坐在袭灭天来对面，随便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跟任何人说话了。吃过了饭喝茶，袭灭天来似乎心情不错，跟他提起了戒神宝典的事。

回想起来，吞佛童子觉得整件事都怪怪的。以修行戒神宝典恢复功体，是袭灭天来“想”出来的主意。以他师尊那种怕麻烦的程度，怎么会主动“想”事情。

袭灭天来的回答是，他就是偶然就想起来了。两个人不是正在聊天么，话赶话说到这件事。好像他还是因为被吞佛童子问道，就随便把这个主意想出来了。

袭灭天来坦言，吞佛童子是他的爱徒。这世上袭灭天来不讨厌的人加起来不超过两只手，吞佛童子这只“爱徒”真是他人际关系中的一个奇迹。

但，明明是爱徒，明明知道自己的爱徒郁闷得想自杀，怎么也不安慰安慰劝一句？

袭灭天来说，我又没吃饱了撑的，劝你干嘛。

所谓，当悟彻时得自悟，人不度人天度人。


幕七十一

兵器推进时压低，数到三再反转。

赦生回头，看见吞佛童子站在守关的关道上。


赦生重修雷破式，两个白天加半个晚上，引来的闪电仍然是紫色的。

根据戒神宝典的记载，雷破式引出的各种闪电从紫色渐变到白色，白亮度越高破坏力越强大。

在此之前，赦生印象里雷破式引来的闪电只有紫色的。两个白天加一个晚上的刻苦努力之后，他开始怀疑戒神宝典根本是在胡说。

再试验一次就彻底放弃……每次新试验之前，他就无力地想一遍。试验总是失败的，就此停下不是不可以，但闲着没事干岂不是更无聊。

雷狼兽趴在远处。观赏狼烟戟引来的电光一直是它最大的乐趣，但接连看了几百次之后，它也满怀无聊地睡着了。


赦生回过头去，打算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吞佛童子不仅没离开，还继续说下去。

压低兵器拉长起电距离，可以储存更多能量。反转之前的时间要足够长，否则不足以让紫电过渡到白热化。

赦生仍没有继续，狼烟戟在手中随便转了转，看样子是“今天到此为止，收工休息”。

远处的雷狼兽睡得差不多了，抖抖毛爬起身，慢步走近，准备跟主人回去吃鸡肝。就在刹那之间，赦生突然携雷破式出手。一道紫电随狼烟戟引下，随戟锋转动的过程凝结成耀眼的白光。戟身反转，白炽的电光向远处的山壁奔袭而去，把原本向前凸兀的山体炸成深深凹陷的平地。

赦生望着那个深坑，长出了口气。看来，戒神宝典还真不是胡说的。

可以了，休息去吧。吞佛童子说。

引下双股电流，吾就去吃饭。赦生头也不回地答道。

汝今天做不到。至少，半个月之后。

吞佛童子说着，转身似乎要走开去。忽而身后轰然巨响，赦生引来的双股电流将整个山体炸塌了。

怎样。赦生随意将狼烟戟打了转，看向吞佛童子。

不错，是应该有人经常刺激汝。

说这话的时候，吞佛童子似乎是略笑着的。


吃过晚饭，赦生打算继续用功去。吞佛没他那么刻苦，喝点酒闲坐一会儿，就打算睡觉去了。

吾的体能不如从前，练过头了要倒霉的。吞佛漫不经意地说，这样漫不经意的口气，反而像是在可以提醒赦生从前的那些事。

如何？因为吾的缘故么？赦生笔直地回敬过去，应该会让吞佛童子哑口无言。

但，并没有。吞佛童子摇摇头，吾这伤势，与汝无关。

吞佛童子说，他之所以会在于那场对战中重伤，是他的招式有问题。以往的对战中他的体能状态总是很好，加上对手也未必很强。即使招式有问题，只要对战取胜了，便很少能反思这方面的事。

与赦生对决的时候，他的身体状况比平时差。招式正确能举重若轻，反之，加在兵器上的力道越大，自己越倒霉。

具体得出怎样的经验教训放在一边，重要的是，那件事的责任不在汝。吞佛童子如是说，的确让赦生意外了。

赦生没有继续用功，他跟吞佛童子继续聊了下去。其实两个人没什么好聊的，于是就聊起了兵器。

吞佛童子说，他发现自己招式的问题后，还发现了朱厌的问题。仔细研究后交给补剑缺改造了一下，比当初好用多了。

赦生看过了朱厌，觉得自己的狼烟戟似乎也有可以改进的地方。刚性太强是其一，引下闪电能量过大时，戟身过热而造成受力不均。修行戒神宝典的过程中，他也意识到狼烟戟的局限，但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改进兵器的事。

关于兵器的话题，几句，很快也聊完了。


汝来了多久了，赦生问。

没多久。

什么时候回去。赦生又问，同时开始觉得自己很无聊。

暂时没打算。

沉默。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赦生拉过雷狼兽的链子。

那件事，不是汝的错。

身后吞佛童子的声音，令赦生停住了脚步。

过去的事，都不是汝的错。

汝很烦啊。赦生说。


吞佛主动恢复了跟赦生的关系。

道理很简单，赦生是太子殿下，未来的魔界之主。跟自己未来的顶头上司一直闹僵下去，有什么好处。

他才没那么傻。况赦生小鬼而已，有什么难打发的。

汝倒是想得开，螣邪郎照例鄙视他。

吞佛童子没回答。他在喝酒，那闲闲自在的表情像是说“吾就是想得开”。

螣邪郎略冷笑，转过目光向中庭的水面望去。

他仍然厌烦吞佛童子，但无可否认，吞佛做给他一个人情。

会做人情的人，不会让受惠的一方感觉到自己是在做人情。吞佛那所谓的理由，只不过是个借口。

为什么要做这个人情，又为什么要用这样的借口。异度魔界，并不只吞佛一个人会心机。

那副万年不变清汤寡水的表情，欠揍，更欠操练。

赦生，或是螣邪郎，大概吞佛的确没法做出决定。

汝，就那么爱招人讨厌么？

吾让汝觉得讨厌么？吞佛略笑，反问道。

何止吾。异度魔界讨厌汝的人，数都数不过来。

不错，正好省去跟蠢人打交道的麻烦。

守关之上，赦生并没跟吞佛童子住在一起。但时常碰面，看似关系已经正常了。

这大概就是吞佛童子的选择吧。赦生跟吞佛童子的关系好起来，螣邪郎并没感到奇怪。

虽然大爷还不够个天才，但他差不多是个成年人。吞佛童子呢，差不多也是。

成年人有成年人的现实，现实往往是常态的，不会因为一两次小小的偏离发生本质的改变。

转轮宫中发生的事，对吞佛童子是个意外，对螣邪郎也同样。这种意外必然发生，但却不会再次发生。

吞佛童子意识到自己的失常，控制自己的情绪，是他最擅长的一件事。

至于螣邪郎，他就当这件事根本没发生。

把无聊的事从记忆里连根刨出来，螣邪郎经常这么干。这世间，哪个会一世痴情。


回到火焰之城的赦生，入朝复命，再上宫，再往魔龙殿拜见邪主亲王，再往世子殿下的官邸。其间见自己从前在赦生道的旧部，一起吃了顿饭。分开这么长时间，老部下都很想念他，希望他早点调回来。

这就是成年人的生活，成熟的生活。

银锽黥武的世子官邸，历来是太子帮的年轻人聚会的地方，这次盛排筵宴，赦道、赦生道以及世子殿的部下武官一勺烩。赦生的年岁足够，也该喝酒了。

从前，吞佛童子酒量最好。但他再喝不了那么多了，身体状况不允许。

酒桌上，赦生是后起之秀。他不会挡酒，喝得跟螣邪郎差不多，还没醉，就是不怎么说话了。

酒品还不错啊，小弟。螣邪郎又灌了他两杯，揉乱了赦生的头发。

赦生丢开他的手，露出个“汝很烦啊”的表情。在座的人都笑了，吞佛童子也不例外。

这就是成年人的生活。


赦生一觉醒来，头疼得厉害。吞佛童子对宿醉有经验，让人煮醒酒茶，拿来两个柿子让他吃。

汝白痴啊，这东西是人吃的么……赦生最讨厌柿子这种软趴趴的甜食。

吃就是了。吞佛童子没再理他，好像头也很晕的样子，翻身躺回去继续睡了。

幕七十二

赦生童子调回赦生道，军职照旧，封职晋升一级。魔界第一殿的武官中，在他之上的只有吞佛童子和螣邪郎，与他平职的是元祸天荒，领天荒道，副官别见狂华。

吞佛童子军职晋升一级，封职晋升一级，开府立议，在第一殿的地位仅次于魔君。幕府下设参谋官，是第二殿枢机次官任沉浮。

吞佛童子之前，开设幕府只有魔龙殿世子殿下，搭档的参谋官为伏婴师。开府立议是成为战神的默认，从异度魔界到魔龙殿，吞佛童子一时风头无两。

实力，战功，身份地位，加上与赦生的关系。人能走到一个地位上，原因往往是复杂的，多方面的。

对此一切，螣邪郎无任何异议。心机也罢，他觉得这是吞佛童子应得的。

每月的入宫参上，以地位为序。身为亲王的螣邪郎与吞佛童子封职平级，让过了身为太子的赦生，他又让过了吞佛童子。

参上的武官驻驾西关，从高耸的西关塔楼向下望去，棋盘式格局的内禁宫尽收眼底。玄武岩的宫墙夹壁，汉白玉铺成的御道上，红玉白银交错宫秩仪仗，在这黑白严整的底色中缓缓前行。

一时间，螣邪郎心中萌生出很多感慨。很多，说不出的感慨。

于是沉默了。


吞佛童子开府后，赦道威势加强。螣邪郎所领的神无道，人心渐渐有些不平了。

神无道与赦道的冲突，双方都有责任。

螣邪郎为人粗略，属下的武官只要能打仗就好了，平素的约法宽松。四道守关的部属，神无道是最经常犯错惹事的一帮家伙。

吞佛童子与螣邪郎相反，对部属约束极其严格。他生性严谨稳重，偶有虑事不周，不免显得冷酷无情。他自身并不想盛气凌人，但属下顺遂作风，难免引人非议，招致恶名。

就在这次入宫参上之后不久，神无道跟赦道起了场冲突。事情不大，据说是神无道的人酗酒闹事，赦道的巡值武官以严肃军纪，把这些人统统逮了起来。

按照惯例，把这逮起来的人关几天，写悔过书，再罚一笔款子就算了。螣邪郎下关听说了这件事，随便笑笑，让侍从武官准备好悔过书，直接去官邸拿钱赎人。

晚饭过后，被派去的侍从武官一脸严重地回来了。赦道方面不肯放人，因为这几个人已经累犯多次，目无法纪，准备交由军法处料理。

人情和道理上，螣邪郎都有发作的理由。论资排辈，异度魔界全体都是魔龙之源生出，亲贵者为尊。异度魔界的法是王法，王法亲亲尊贤，本就是尊者贵者说了算的。

螣邪郎想了想，想到吞佛童子，到底没发作。他估计，这件事之所以会发生，该是因为吞佛童子不知道。

回报说，吞佛童子人在赦道上，尚未下关。但赦生已经在太子殿了，螣邪郎便派自己亲信的侍从官去找赦生。

赦生接到螣邪郎的书信，刷了封太子教令。吞佛童子拿到教令，事情应该就在今晚摆平了。

但，不知是否这旨教令也被吞佛童子错过了。次日早晨，赦道方面仍没有放人。螣邪郎莫名其妙，派侍从官往赦道走一趟，得到的回复是吞佛童子人不在。

虽然莫名其妙，螣邪郎自始至终都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预先跟世子殿下有约相谈，打发侍从官去赦道后，自己也动身往魔龙殿世子官邸去了。

螣邪郎与黥武殿下谈了一天，事关天外南海的邪帝虫源，一干人等免打扰。掌灯时分，螣邪郎才出了世子官邸。他的亲奉侍从官已经在外面等了两个多时辰了。

赦道方面接到太子教令，无动于衷。对方的动作很快，午时之前神无道这些人被转到军法处，申时初定罪，申时二刻就给正法了。

得知吞佛童子始终在赦道关上，螣邪郎更加莫名其妙了。

死几个人，未必有多么大不了。只是螣邪郎这个人素来讲情义，莫名其妙死了这些人，他没法跟自己的老部下们交待。

螣邪郎觉得不好交待，他也没什么好交待的。谁弄出这种烂事情，就让谁亲自去交待好了。

先回官邸，回去再说吧。螣邪郎没流露出什么情绪，侍从官从旁察颜观色，没得出什么结论。


螣邪郎为魔界亲王，身份尊贵，自然有些话不好明说。

处在上位的人，不方便亲自说的话，照例有知情达意的部下去说。不好亲自去办的事，也该由心腹主动去办。这是古往今来的常理，在神无道与赦道的冲突上，也不例外。

螣邪郎回到官邸之后，着手于天外南海虫源基地的事。他还不至于无聊到拿鸡毛当令箭，这种小事他本来就应该忘了，更不至于找上吞佛童子王对王。

神无道找上赦道，双方争执，再起冲突。理论的具体言辞不详，言辞也够粗俗，但把双方上司的意思都表示出来了。

赦道方面依法行事，丝毫不觉得有亏道理。至于人情，两方人一者中路一者东线，本来就没什么人情。

神无道的人并非没脑子，他们要理论的不是军法，而是太子殿下的教令。太子殿下的教令已下，明书令到即行。神无道当然不会纠结在赦道执行军法的事上，只想知道赦道究竟将太子殿下置于何地。

赦道的人究竟把太子殿下置于何地，魔界上下心照不宣。吞佛童子未便公然当赦生是小鬼，他赦道的属下们便代上官奉行了。

神无道提起太子的教令，赦道自然不以为然。太子殿下的教令被执行与否，应该太子殿的人来过问，赦生道都管不着。神无道要替天行道，也不看看自己究竟算那棵葱。

官话人人都懂，原话决不会这样说，意思就是这个意思。不过神无道早就料到对方可能有这招，事先已经把太子殿的人拉过来了。

亲见太子殿的人，赦道的人也觉得不大说得过去。手下人处理不了，就轮到上官出面了。

赦生童子也许是小鬼，但太子殿的人老成练达得多，即便责问，言语也有礼有力又有节。吞佛童子与内宫外朝均有隆重的地位，原则上错误他们不会犯，会被人反咬的把柄更不会留下。

吞佛童子承认收到了太子教令，但他以为军法面前王子庶民同罪。异度魔界早该整饬军纪，他已经把相关的奏呈递上去了。

总之一句话，他不觉得自己有错。因为肃清军纪招致有些人的不满，他也不在乎。

太子殿的侍从官是来问责的，吞佛童子反而把他们叫到面前，柔中带刚地教训了一顿。汝等辅佐太子殿下，须当克尽职守，与太子殿下之言行善加劝谏，勿令太子言辞失据，行止有亏圣德。

换句话说，是在谴责赦生以教令干预执法，言辞失据，行止有亏圣德了。

至于神无道的人，吞佛童子理都没理。令亲随副官吩咐他们哪来的哪去，别给自己找麻烦。

神无道和太子殿的人面面相觑，吞佛大将还是太子妃殿下，真有够目中无人的了。


幕七十三

赦生童子在赦生道，吞佛童子驻关赦道。这样常年分居的局面，令内禁宫深感不安。

早年选立侧妃的事，给赦生认作无聊，也就因此作罢了。如今太子年岁渐长，后继无人，恐非长久之计。

其实，关于选立侧妃的事情，内禁宫差不多每年都跟太子殿下暗示。或将选定的女子安置在女后身边为近身侍奉，或者直接与歌舞宴上派与赦生斟酒。无奈太子殿下天生少有一根筋，无论美人风情若何一概不解，实在是令人颇为头疼的一件事。

不好好色，总归是优点。但没有任何感情生活，似乎该算是无聊。优点无可非议，无聊则不可取。内禁宫不懈努力地试探，只知道太子殿下不好那种女性，始终也没摸透太子殿下偏好那种。

某日入宫参上之后，螣邪郎约赦生往自己的官邸喝酒。偏巧这一天，从禁中到螣邪郎的官邸中神当道，方向不利。于是改道而行，破例拜访了元祸天荒的府邸。

元祸天荒是平民出身，与螣邪郎赦生这些贵族子弟素无往来，只在公事上偶有交集。从前黄泉吊命在赦道当值的时候，他跟那个人还有点交情。黄泉吊命死后，他为人更加低调，深居简出，更少与人交往。

元祸天荒身边比较近的人，只有他的副官别见狂华。两人在沉默与低调上如出一辙，处于上层阶级的极少数的平民，大多过这样边缘人的日子。

螣邪郎携赦生造访，元祸天荒未曾料到，也不太知道应该怎样招待。沉闷的气氛中，三人对坐着喝茶，几乎没说什么话。过后天荒道来人报知有事，元祸天荒便借故走脱，把副官别见狂华留下了。

对别见狂华，赦生仅限听说而已。这沉默的女性颇有些男子气度，乍看起来，居然很像黥武世子殿下。

应酬交际方面，别见狂华比她的上官没强多少。赦生也不太理解，螣邪郎为什么把他带到这个沉闷的地方来，跟莫名其妙的女人面面相觑。

汝不是不耐烦话多的女人么？找个话少的来给汝看看。

别见狂华退出换茶的时候，螣邪郎凑近赦生低声笑道。

汝很无聊啊。螣邪郎这出其不意的一手，让赦生吓了一跳。

螣邪郎究竟是无聊，还是别有心机，赦生无从判断，更无从得知。

螣邪郎陪赦生又喝了一刻闷茶，随便借口什么事情走掉，把赦生完全丢给这安静到莫名其妙的女人。

赦生不说话，别见狂华也没找话说。陪坐而已，加上陪喝茶，陪无聊。

如果对面是男人，赦生大概直白一句话把他打发下去就是了。然而别见狂华是女性，对女性的尊重是不以地位为区别的。

百无聊赖的沉静中，赦生将目光转向别见狂华。也许螣邪郎是对的，他既然到了喝酒的年龄，也该学着跟人交往了。

汝在军中多久了。赦生打开了话题。

别见狂华是元祸天荒破格提拔的，因为平民和女性，即使努力，单凭能力她也很难出头。

元祸天荒就任天荒道之后，破格提拔了不少人。天荒道不是赦道和赦生道那样的嫡系部队，元祸天荒提拔这些有能力的平民出身的部下几乎没遇到什么阻力，也给了很多人努力奋斗的希望。

螣邪郎借调过别见狂华，他对这名女子的评价很高。换在他手下他也会提拔，但未必会放这个女人在自己身边。

异度魔界中，贵族与平民的通婚并不受限，但少有人会找这个麻烦。人总是物以类聚，跟自己程度背景差不多人相处，容易合得来。

况且，有女人常在身边，螣邪郎会觉得不自在的。

从别见狂华的军龄开始聊起来，聊到天荒道，聊到些与军队息息相关的琐事，两个人还算聊起来了。

跟别见狂华聊天，赦生才知道赦道与神无道的那场争执影响还不小。天荒道上下对这件事的态度还挺一致，大概是赞同赦道的做法。

其实吾也赞同。

赦生的态度，让别见狂华感到意外。


内禁宫得到暗示，太子殿下有意以别见狂华为侧妃。别见狂华目前不想退役，赦生说没关系，等汝退役之后。

了解内情的人都惊奇了。有生以来，太子殿下从没接受任何人说不，从没对任何人有这样的耐心。

赦生结交别见狂华，的确是螣邪郎居中引荐。他本心无意促成什么事，以赦生对女人素来的态度，比别见狂华更有百倍魅力的女人都未必能吸引太子殿下的眼光。

只能说，是太子殿下自己转性了。但不了解内情的人，还是会觉得螣邪郎有某种嫌疑。

嫌疑是什么，大概就是与吞佛童子的不合吧。当年的那场意外人所共知，赦生如果继续跟吞佛童子在一起，选立侧妃是迟早的事，合情合理。

事实上，螣邪郎是否有责任，该取决于吞佛童子对赦生的态度。如果他对赦生有感情，螣邪郎该有点抱歉。但如果没有，则另当别论。

那吞佛童子对赦生是否有感情……这件事恐怕天知地知。


别见狂华比赦生大不少，大概小鬼还是偏好姐姐类型的。此外，别见狂华的话很少，这也是让赦生觉得“她很不错”的地方。

也许真是年岁的关系吧，赦生对结交的对象没有什么保护欲。对方应该能自己负责自己，至少别缠他，别给他添麻烦。

从这点看，别见狂华的确是适合赦生的人。

如果说有什么缺陷的话，大概就是比较没意思这一点了。这也难怪，出身寒微的人几乎把全部的时间都投入在向上努力的过程里，哪有时间培养那些高雅的情趣，浪费与前途无关的事上。

当然，想靠姿容美色嫁得地位的女人另当别论。想以事业进取的女性，到了上层，往往会发现自己“很无聊”。

对所谓的茶道，别见狂华几乎是一窍不通的。赦生过去她那里，她也就给太子殿下做顿饭。不过常年身在军中，过着简易的不能更简易的生活，可想而知，别见狂华的厨艺也未必高明到哪里去。

要做好一件事，必然要有时间的投入。没有时间，只能放弃。

并不奇怪，那些身出世家贵族的女子多才多艺，多情善感。她们生活优渥，无须为生计忧劳。她们的家族有种种特权，她们无需面对没有特权的人的那些烦恼。

别见狂华的打算里，觉没有嫁作太子殿下为侧妃这一选项。那不是她的生活，落在她头上的时候她也没法抗拒。

如果她孤身一人，她可能会拒绝赦生。但她还有家人，还有自己的前途要顾。与赦生的交往中，她未必是无奈的。但某种意义上，她似乎只有这唯一的选择。

完全自私和完全高尚的人都是罕见的。人的选择往往是折中，不要太损害自己的利益，不要给其他人添太多麻烦。就拿自杀举子吧，为了不给人添麻烦而选择自杀或者放弃自杀，这两种人的数量差不多一样多。


幕七十四

赦生的想法很单纯，别见狂华如此，螣邪郎应该也是，吞佛童子也未必复杂。身处其中的人想法会很单纯，复杂的更可能是身处局外的那些。

赦生与别见狂华结交之后，赦生道的人渐渐往天荒道倾斜。天荒道作风总是低调，比起盛气凌人的赦道好太多了。

大概也在此时，吞佛童子肃正军纪的奏请得到了批复。赦道的风纪为四道之首，肃正军纪的使命就落在赦道头上，吞佛童子成了顺理成章的主事者。

肃正军纪这件事，在魔界军中的上层已经达成了共识。吞佛童子提请这件事并没冒天下之大不韪，这也是螣邪郎上次低调了结是非的原因。

但在军中的中下层，肃正军纪的命令直接引发了派系对立。赦道素来以嫡系王牌盛气凌人，除了始终保持沉默的天荒道，赦生道和神无道都受不了他们。

赦生道为太子殿下所部，论理嫡系王牌应该是他们。吞佛童子较赦生年长，所部赦道战功高资格老，一贯站在上风说话行事。赦生年少无军功的时候，赦生道的人也就忍了。如今太子殿下长成骁勇，领赦道也有杰出战绩，凭什么赦生道一定要看赦道的脸色。

其实，用战功说话只是摆在台面上的理由。太子殿下往日就不待见太子妃，如今更结交了天荒道的新人。赦生道的人心照不宣，都等着看吞佛童子的笑话。

赦生道对赦道不以为然，神无道对赦道根本就是鄙视。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的宿怨仍在，如今赦道接着肃正军纪的名义摆出嘴脸来，干涉神无道内部军事人事，谁吃他们那套啊？不少神无道的老部下近来屡屡发牢骚，觉得螣邪郎实在有点软弱。

就这样，肃正军纪尚未开始，人心已经纷乱浮动了。


任何组织中，上下级的关系都是相互依附的。异度魔界军中，情形更是如此。

不可否认，军纪和军法是维持秩序的主要方式。纪律和法度为各种常规事件确立言行准则，但也因此，它所能行使的范围也往往被局限在常规之内。而战场上要面对的，往往是更多非常规。

一个广泛流传的说法是：职业军人的行动是可以预测的，但战场上更多的是非职业军人。在生死拼杀的关头，在艰苦残酷的战斗中，感情往往比纪律更能维持一支部队的忠诚度。

某种意义上，异度魔界的四道是由小的私人部队汇聚成的大的私人部队。下级军官的领导权由士官确立，高层将领能否有效控制这支部队，则取决于下级军官的支持。在文职官员的范围内，自上而下的决策极少遇到阻力。在军队中，如果火焰之城的总部果真打算推行某件事情，最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把这些下级军官谈通。

当然，以军法为名义强行贯彻，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得罪了底下人的上级最好小心，尤其在来日的战场上。

能做到螣邪郎这个程度，对军队中的事情再清楚不过。得罪下级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尤其是自己的下级，有时候笼络还笼络不过来。

平素以来，螣邪郎对他的属下相当够意思。他本身是个很重情义的人，他最得人心的地方就是情义。

其实，异度魔界的四道守关，都有自得人心之处。战功是理所当然的条件，除此之外还要有足够的人品。

吞佛童子处事公平，律己几近严苛的地步，属下对他有够敬重也有够同情，一怕给他丢人二怕给他添麻烦。

元祸天荒所领的天荒道，平民出身的武官占七成。元祸天荒的背景和经历，本身就是无言的威信。

四道守关中，赦生童子最年少，资历最浅。但不知什么缘故，他在赦生道的人气高得难以想象。

可能为人单纯也是优势，加上世俗的眼光总对少年天才有点迷信。

过往的历史中，四道的关系错综而微妙。乍看来似乎与上层将领的私人关系息息相关，追究起来，却只能归因为下级军官的利益冲突。

异度魔界对外素持攻势战略，重视军功。军队由下层进入上层的最简明的通道，战争的残酷和现实成为选拔的天然尺度，敌人是无情而公正的，这把天然的尺度通常也很公平。

然而简明并不意味着轻松，走上这条道路会令人直面生死的残酷选择。每个人的所得都来之不易，利益的冲突因此显得格外尖锐，下层的冲突更不会像上层那样遮遮掩掩，温情脉脉。

吞佛童子接领赦道的时候相当年轻，他的前任是世子殿下。众所周知，世子殿下的人品在整个异度魔界都是压倒性的。有此扶持，吞佛童子在赦道很快确立地位。

积年日久，吞佛童子渐渐树立了自己的战功和威望。世子殿下完全放手的时候，赦道上下已经跟吞佛童子一条心了。

螣邪郎跟吞佛童子走的路有所不同。他少年的时候太叛逆了，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前途。皇族中往往拿他跟吞佛童子对比教育子弟，螣邪郎是典型的反面教材。

螣邪郎胡作非为的那些时候，常和神无道的下级军官搅在一起。他这个人重情义，没架子，因为身上有很多毛病，更显得人性化。吞佛童子那种少年天才又一本正经的人并不是在所有人中都有市场，正常的人还是觉得螣邪郎亲切一些。

过了某一年，螣邪郎突然转性了，把他原本耗费在胡作非为上的才华和精力都用在正经事上，很快就变成了浪子回头的典范。火焰之城意识到他在神无道有显著的威信，干脆把他空降到神无道。结果是相当不错的，螣邪郎一到神无道，跟他原来那群“狐朋狗党”一拍即合。

仅就军中威望来说，螣邪郎比吞佛童子还不逊色。神无道的确有一群乱七八糟的家伙，经常惹麻烦。不过只要螣邪郎放话，那群乱七八糟的人立刻有人去收拾。

但，一般情况下，螣邪郎并不打算修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人。这群人在战场上的表现出众，对他有绝对的忠诚度。有些特殊的情形里，这群乱七八糟的人远比一般人更有作用，他们似乎更明白螣邪郎想干什么。

在神无道，没有绝对需要服从的上下级关系。有本事的人永远大过没本事的人，有没有本事战场上见。他那群很有本事的部下时不时会搞出点什么事来，没钱交赎罪金的，大爷买单。


纵观肃正军纪整件事，基本是神无道跟赦道对着干，赦生道从旁帮腔。天荒道离这些是非远远的，他们的低调一概如此。


幕七十五

不能说放纵部属的螣邪郎不对，要肃正军纪的吞佛童子也没有错。肃正和放纵是治军的一体两面，因具体形势有不同侧重。

所谓，形势比人强。螣邪郎始终与吞佛童子王不见王，并不是因为他在感情用事，而是他认同吞佛童子的作为。

没有纪律的部队是没有战斗力的。战争是周期性的，军队也随着这个周期肃正或放纵。让人讨厌的事必须有人做，只不过这个人不会是他。

老话了，异度魔界会心机的，不只吞佛童子一人。

魔殿四道中，赦道一枝独秀，其他三道互有先后，实力基本相当。赦道的领先地位是从银锽黥武治下开始，延续至今日的吞佛童子，差不多有六十多年。从银锽黥武到吞佛童子，执掌这支魔界最精锐部队的始终是魔龙殿的人。魔殿方面不懈规制赦生道和神无道与之抗衡，但始终未能达到。

魔龙殿与魔界三殿，同是是不可分割的组成。但既然能叫出两个名字来，可见还是有分割的余地。

有余地，必有嫌隙。内外行事两家各持主张，能付诸行动的往往是相互妥协出的结论。

肃正军纪的结果，对异度魔界军队的全局自然是好的。但肃正的过程中具体每件事，不能单纯用一个“好”字来概括。

好还是不好，是从全局得出的结论。既然是全局，就意味着局部上隐含着矛盾冲突。

早在银锽黥武治军的时代，军队高层已经渐渐产生了肃正军纪的想法。但当时与万圣岩的冲突持续不断，比起纪律和法度，军队的稳定团结更重要。

军队在战争时期扩张，在和平时期改革。扩张和改革是军队发展中交错的步伐，肃正军纪是迟早要迈出的一步。

银锽黥武卸任赦道守关时，吞佛童子的威信尚未完全树立。当时是取得内外支持的时候，得罪人的事情当然要放一放。

如今，差不多是时候了。


风吹，草动。

肃正军纪首先从赦道开始，自己查自己居然也查出了一些事情，可见吞佛童子这次是认真的。

接下来是天荒道，有些小事，随便处分一下就过去。天荒道的人一贯不惹事生非，情理之中。

查到赦生道，检点出一些事情。赦生几乎全不知道，有些人被处置了，赦生也没过问。

终于，到了神无道。螣邪郎没有任何顶峰而上的意思，要赦道的人认真查，仔细查，查出的事情，处置之前到他那里通知一声。

赦道的人，大概也把他这话当真。于是一路查下去，查了三个月的结果是，神无道上无好人。

当事人均有直接责任，没有直接责任的，几乎都够得上包庇论处。汇总的结果送到螣邪郎面前，螣邪郎说好啊，汝们查得还真不错。

赦道方面提出，先把有直接责任的那些人处理了，够得上包庇，按情节轻重次第处理。

螣邪郎不赞同这个建议，他觉得，应该按照军职和封职，从上往下处理。法理上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真正公平的话，似乎对王子应该比庶民严重些。

螣邪郎的建议很好，不过，似乎没人敢接受。螣邪郎说着有什么关系，先把吾身上这些事情处理完，再动吾的手下吧。


螣邪郎这般态度，对自己的部下真相当够意思了。他本人身上没有任何把柄可抓，但论包庇，神无道上所有的事全给他揽去了。

赦道的人来查之前，螣邪郎已经给自己的属下打过招呼。别乱说，别乱动，尤其当着赦道的人，看他的意思行事。

螣邪郎这样的态度，赦道的人只能暂时把查到的事情尽数压下。无论军职还是封职，他们都不够动螣邪郎的分量，

这样的情形下，吞佛童子似乎又必要跟螣邪郎面谈了。但他已知道，这样的谈话是不可能有任何结果的。

吞佛童子军职比螣邪郎高，封职与螣邪郎相平。单对单逼平的时候，外力的支持就显得格外重要。

可能的支持中，天荒道可以首先被排除。元祸天荒不会决不会参与这种事，天荒道对外一致就是这种态度。

至于赦生，吞佛童子考虑了一下，觉得还是自己与螣邪郎亲自去谈比较现实。

赦生道与赦道之间从无明争，只有无休无止的暗斗。几十年来军备竞争，双方的积怨已经到了不可化解的程度。

银锽黥武在任末期，异度魔界与万圣岩有过一场大战。赦生道死磕万圣岩执戒殿，折损了接近三分之一。赦生道暗中流传的一个说法是，赦道为了抢先攻入万圣岩大日殿，对战迦叶殿之后没有按约定转战援助东线战场。赦生道对上的执戒殿是万圣岩最精锐的部属，赦生道前任守关就在这一战中对上修罗态的善法天子，以身殉职。

赦生道从对执戒殿的战场上撤下，很长一段时间没能恢复元气。赦道守关的位置多年空悬，因为赦生道的高层将领几乎全数战死了。

由赦生童子亲领守关，某种意义上也是对赦生道的一种安慰和补偿。赦生道从当年可与赦道一争高下的一流部队沦落为“三流部队”，有时候甚至要看天荒道的眼色过日子。

如果说赦生道的人不讨厌赦道，那全体异度魔界的部队都该是吞佛童子的粉丝了。


从吞佛童子着手肃正军纪开始，赦道一直忍气吞声。赦生对这件事始终没有明确的表态，属下只能确定他与吞佛童子的关系不好，除了持续鄙视赦道之外，未便有轻举妄动。如果神无道先对赦道出手，他们跟着就上。

所谓，箭在弦上，引而待发。


幕七十六

汝最好快把把螣邪郎的事情处理掉。军队一旦哗变，汝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见吞佛童子没回答，银锽黥武追加劝说道：

成大事需有器量。汝不是一直自命成年人，把这件事处理好，有点成年人样子。

吾知道他想要什么。吞佛童子不耐烦地说。难得的，他的心情居然有些混乱。

汝知道他要什么？汝以为他真是白痴么？

银锽黥武看着吞佛，继而不以为然地一笑。

去跟他谈，去弄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


吞佛童子跟螣邪郎谈过，才晓得世子殿下处世老练。

一直以来，吞佛童子没把螣邪郎当作头脑简单的人，他觉得自己已经很没有低估螣邪郎的为人了。他一直都以为冲动是螣邪郎的缺点，如今他才发现，螣邪郎只会在他有必要的时候才“冲动”。那些所谓“冲动”的时候，他非常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意识到这件事，让吞佛童子感到某种意义上的侮辱。不过，既然是他错估螣邪郎在先，被耍心机的人该有自认倒霉的觉悟。

面对面的时间被沉默拉得很长，他不想跟螣邪郎谈任何事情，他的一贯良好的自控能力在此时完全失效了。

螣邪郎看着吞佛童子，确认对方沦落到无话可说的地步，便开始自说自话。

螣邪郎以为，异度魔界四道的派系势力无可动摇。果真要进行概念上的那种肃正军纪，要把四道的编制彻底打乱在重组，这件事在目前来看，几乎是完全做不到的。

螣邪郎知道吞佛童子是聪明人，行事之前不会不想到这一点。之所以想到还要继续干下去，螣邪郎略笑笑，他可不觉得吞佛是多么理想主义的那种人。

将原属魔界三殿的赦道逐步改造成魔龙殿的嫡系部队，在银锽黥武的时代已经做得够绝了。当时在伏婴师的操持下就曾经有过一次肃正军纪，肃正之后，从魔龙殿空降过来的参谋部居然压倒军方，独揽大权。

不过，这次肃正的主意，应该不是任沉浮出的。他是魔界第二殿旧人，空降到赦道，该在参谋部吃了不少苦头吧。

这一次，姑且放汝过去。让吞佛童子的威望一口气跌到谷底，大家的面子上都不好过。事情该如何收场，汝是聪明人，知道该怎样做。吾只想提醒汝，赦生不是个小鬼。神无道加上赦生道，应该是只比赦道强的。

螣邪郎略笑着问吞佛，他看起来真像小鬼么？也许还是吧。不过就算是小鬼，汝别以为光用人情就能收买他，汝越这样做，只能让他越讨厌汝。

另外，汝也不要真当天荒道是中立。保全自己就是天荒道的立场，谁能给天荒道清静日子过，天荒道就站在谁一边。

世子殿下那种长辈的口气，吾跟赦生都已经受够了。汝跟赦生的关系非同寻常，何去何从自己考虑清楚，反正这是汝自己的事。

自始至终，吞佛童子没说一句话。莫名其妙地，此时悬浮在他脑海中的只有一件事：曾经在转轮宫的后殿，天魔座下，螣邪郎吻过他。

也许是他记错了。

螣邪郎摇头略笑，傻瓜，吾骗汝的。

如果吾对汝没半点意思，银锽黥武怎可能会让吾上神无道，还留到今天。

汝当然很不错，也有让吾们兄弟神魂颠倒的资格了。只可惜汝的兄长太差劲，如果他对汝还有半点血亲的情份，不会让汝到这种地方来。

更不会坐看汝被赦生这般折磨。也许汝的直觉还不错，赦生对汝做得那些事，的确是吾教的。

汝大概不知道，汝之母妃在世得宠的时候，折磨死了个名叫碧女的人。那个人现在在邪能境，便是鬼主阴阳师。异度魔界有意出兵中原，天外南海的虫源虽然建立起来，但希望似乎不大。最有利莫过从邪能境的阴阳道出兵，世子殿下风头正盛，汝就是有心报复回去，最好也暂时忍耐一下。

怎么样，吾们该谈的事情，就谈到这里吧？


幕七十七

肃正军纪的结果是，四道各自象征性处理了一些无足轻重的事，调动了一些不相干的人。

四道原有的势力划分基本保持下来。只是在这件事过去不久，赦道的参谋部发生若干人事调动，魔殿与魔龙殿至少平分秋色了。

赦生童子与别见狂华还在毫无进展的交往中，每月固定的日子见面，吃顿饭和个茶什么的，没有任何新鲜的事情发生。

螣邪郎对赦生的进度有所不满。至少该有个接触什么的吧，搭个手也勉强算数了。

螣邪郎的指点下，赦生把与别见狂华的关系推进了一小步。手搭过了，接下来该是有别的进展了。

女人身上，赦生没有任何经验。似乎应该是亲下了，但具体操作过程还有待研究考察。

赦生在守关上的日子更多，难得在太子殿留宿。吞佛童子几乎从不回来，偶然见面也只在入宫参上的时候。

吞佛童子看来没有多大变化，从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清汤寡水的一张脸，见到谁都没表情。

将近腊月的时候，赦生入宫参上，借调天荒道的别见狂华为侍从官。内禁宫心照不宣，将别见狂华以侍从官的身份安置在赦生的座侧。

入宫参上的座次以封职为序，吞佛童子对座是螣邪郎。赦生在他上位，弃天帝不在，他坐在女后左侧，同处上殿。

这样，身为侍从官的别见狂华也就随赦生童子高居上殿了。

上殿与下殿之间有垂幕相隔。彼此隐约可见，但看不分明。

宴行过半，吞佛童子以身体不适告退，带自己的属下往偏殿去了。大概对朝议有所顾忌，赦生也借故辞座。至少在众人面前，他们还要有应有的样子。

赦生到了后殿廊下，见到吞佛童子的侍从官。大概是吞佛童子非常亲信的部下，对今日入宫参上时发生的事颇有不平之色。

赦生屏退侍从官，与别见狂华低声说了两句话，径自一人往后殿去看吞佛童子。


入宫参上的日子，照例在宫中留宿。吞佛童子在内禁宫没有自己的值宿殿所，一应起居都归在太子殿的名下。

赦生绕过围屏，见吞佛童子和衣睡在寝台内侧。红玉嵌银的发冠也没拆下，看来是相当疲倦了。

寝台对边有张矮几。赦生入内，次第有侍从女官进上，为其出去外朝服的冠带，并添香供茶。

吾无事，去看看他罢。赦生吩咐道。

内禁宫中，太子殿下对太子妃是没有称呼的。

侍从女官奉命，差不多同时，吞佛童子也被外间的悉索的脚步扰醒了。

吞佛童子撑身坐起，恍恍惚惚，还有点没睡醒的样子。

外间如何了？

无事。母后与世子殿下均挂怀于汝。

不敢当。

吞佛童子淡漠地答应着，一切的问答，似乎只为某种必然绝然的礼数存在着。

吞佛童子扶着矮几坐了片刻，告罪回内间休息。赦生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叫住了他。

汝……亲近过女子么？

吞佛童子略笑笑，殿下想知道什么。

如果说赦生平生有什么讨厌，就是有人用话将他。对方越是想赌得他哑口无言，他越会把话直说出去。

怎么亲女人，怎么跟女人亲热。汝知道的话，说给吾。

亲热不知道，该问汝的兄长。至于另一件，吾见别人做过，只知道大概。

赦生看着吞佛，点手要他坐在自己身畔。吞佛童子照做了，没露出任何抵触的情绪。

汝知道什么，都教给吾吧。

面对面的时候，吞佛童子的脸色显得更苍白。他的眼睛是纯粹的金色，世上少有这样美丽的魔。

吞佛童子靠近他，按他所说的做了。倏忽间，赦生的心有些伤感，他跟吞佛童子的关系原来并不是这样的。

究竟是怎样，应该是怎样。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已经完全说不清了。

看来，跟人亲热的确不是吞佛童子擅长的事。亲吻也不是很懂得，果然只有大概的意思。

赦生的右手扶在矮几上，左手绕到吞佛背后。对方察觉有意闪避的时候，赦生隔着外衣把他头发也拉住了。

他不能对自己说他喜欢这个人，他不对自己不确定的事承诺什么。

吞佛的身子渐渐伏顺下来，就像过往中无数次那样，赦生给他什么，他就接受什么。

赦生顺着吞佛的发束，让他枕靠自己怀里。那纯然金色的眼睛，他从没在旁人身上见到这么美的眼睛。

别看着吾，他的声音很平淡。或者是命令，或者只是告诉。

吞佛闭上了眼睛。

赦生低下头，将那淡色苍冷的唇瓣含在唇齿之间。一丝淡淡的酒味，他喜欢这味道，更靠近沉醉的感觉。


苍白的双唇，略显纤细脖颈，精致的锁骨……每一寸肌肤都如此细腻，似乎只为证明这样美丽的存在根本毫无意义。

有生以来，他从不记得吞佛童子有天真过，他总是想得太多。说每句话，做每件事，都有让人无法揣测的理由。

那金色的眼睛很美，但从未流露过喜怒哀乐。他知道他一定是有感情的，但谁也找不到那感情藏在哪里。

说出来，告诉吾汝想要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很静地看着他。但几乎裸呈的身子在微凉的空气中微微战栗，连同眼眸深处的金色也有些动摇了。

告诉吾汝想要什么……赦生俯下身去，吻着他，似在引诱他说出些话来。

吞佛抬起手臂交叠在头顶，顺势拉住床帏垂下的饰带，勾缠在手中。他的身体是打开的，没有丝毫拒绝。仿佛敞开的一扇空洞的房门，没有主人。

看不到什么，即使走进去。他跟他的感情都巧妙地躲藏起来了，没人能够找到。

不是这个样子。赦生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垂落的红发。那红玉一般温润的色泽，如此清晰而深切地映在他的眼眸中。

汝什么都知道……吞佛仿佛是笑了一下。赦生低下头，掠过唇齿，与那人细腻纠缠着。

也许他做对了，一切应该就是这样的。他从没如此耐心地对待什么，那细腻的耐心里似乎有取悦的意味。

想要取悦一个人，没有什么事做不到的。一切都很简单，已经清楚地刻印在本能中。

他感觉到，那人苍白的脸庞浮上红晕，呼吸渐渐急促了，举动中流露出些许的慌乱。

他要这个人在他眼前一叶叶剥落开去。无论有多少扇门，如果他执意想要看到什么，不在乎将它们一一推开。

这样的执意，与战场的上一般无二。


灯下，那为汗水濡湿的苍白身体，散发着迷人的光泽。

手指沿着修长的双腿摸下去，意识半昏迷状态的人仍然会有微微的颤抖。红玉般的发丝散乱贴伏在身上，坦率而言，这样疲倦得有些狼狈的模样，远远不如他素日优雅严整中的那般美丽。

但，这是他想看见的模样。把手停在胸口上，他甚至能感到那人心里断裂般的难过。无法抗拒，亦无法与之和解。无法相信什么，也无从确认自己选择。

余下的夜晚，他渐渐恢复过来。仍然虚弱疲倦，眼神中却已经有了常态。

他问他一些话，他就回答。问什么就回答什么，问一句答一句。

赦生背靠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衣被将两人都裹着。他吩咐他睡下，他也许做不到，但闭上了眼睛。


幕七十八

吞佛童子从赦道上撤下来，迁居他旧时的官邸。事情被确认了，这个结果应该是一直被期待的，但也让所有人感到意外。

按照旧例，他应该回到魔龙殿，在那里静养，受人关切被人照顾。但他只是迁回自己旧时的居所，重复过去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涯。

除了入宫参上的日子，赦生时常来过访此地，有时留宿。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对吞佛童子仍是那么不待见。

他们相处的时候，总有侍从官或侍从女官在身边。他们几乎不说话，好像专门为了仪式上的约定面面相觑。

或者也说几句话吧。比如说，觉得如何了。回答往往是“还好”。

黄昏时到访的话，便于此宿夜。侍候人都走开了，没人知道在这些静谧的夜晚，赦生总是拥着吞佛童子，让他靠着睡在自己身边怀里。

这样的事，完全不是出自同情，也没有保护欲。感情就是感情，没有那么多似是而非的东西。

其实，这件事本应该换个方式处理。吞佛的身体状况没法经受再一次折磨，但保留和放弃只是他自己的决定，旁人无法干涉。

即使是女人，赦生也不喜欢顺从依附的那种。他喜欢有主见的，有自己的想法和决断。这种喜欢是发自内心的而非出于伪装，这一点也许跟大多数的人有所不同。

至于跟大多数人相同的，他喜欢漂亮的女人，越美越好，但绝不是叶公好龙的那种喜欢。有些人遇到真正的美女就给吓倒了，他绝不会。

他仍然年少，但已经有独断专行的气势。他用居高临下的目光审视每个人，并非用居高临下的口气对他们讲话。

他不轻易下结论，他会听清楚最后一个人把话说完。他不轻易承诺，言出必践。

不知是什么人教给他这些，冷静是重要的，冷静本身就是气质和风度。

他对人说话，语句简短，往往没有称呼。

他与吞佛童子建立关系，与别见狂华的关系也自然而然地保持着。这也是他这个年岁的人不容易做到的。

能同时有多个情人的人，不让她们一窝蜂迷倒自己，自己却逐个征服她们中的每一个——这的确是一件很微妙的事。

类似这样的一些事，有些人学了也未必知道，有些人则天生就懂得。


日子慢慢过去，吞佛童子的身体日渐虚弱下来。他没法长时间与赦生对坐着，赦生便很少在白天来过来看他。

经常是在晚上，有时甚至是深夜。吞佛童子已经睡了，他下关的时候顺道来看一下。有时候留宿，有时候直接回太子殿去了。

吞佛不想吃什么东西，他就让那些人不要管他。吞佛想睡觉，好，他想睡多少就睡多少，也不要管他。

渐渐的，吞佛童子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大多时间昏睡着，他明显地消瘦了。

赦生觉得，也许等不到那个时候，吞佛已经死了。

有时深夜里，吞佛童子醒过来。他也有同样的预感，觉得自己活不了多久。

如果活着很难受，就死吧。赦生这样回答他，他感到吞佛童子似乎笑了一下。

很久没听到汝的笑声了。赦生拢着他，让他更靠近自己怀里。

吾死之后，会怎样。

汝死后的事，与汝无关。

不用管。赦生平淡地说。


因为身体实在虚弱的缘故，早产成了必然。也可能直接是死产，医官尚未有明确的定论。

吞佛童子一直在昏迷中，似乎并没有经受多大的痛苦。关于如何进一步处置，医官们颇有犹豫。

汝们很烦啊。先把他身体里东西弄出来。

赦生一贯觉得这群啰嗦的医官很讨厌，现在证明他讨厌这群家伙的确有理。

可能……还不想死吧。

有些时候，吞佛童子稍微清醒过来。赦生靠近他，听见他说了这样的话。

这样死法是有罪，过三途川的时候会沉下去。

汝看了那些无聊的书……吞佛童子虚弱地笑了一下。所谓无聊的书，就是转轮宫的那些佛经。

的确是无聊的书。赦生说着，伸出手轻轻盖上了他的眼帘。


一段时间里，吞佛童子在六欲天池休养。与此同时，赦生道在魔界西线持续推进，进入万圣岩的地域，渐次与执戒殿交兵。

历史上的佛魔之争，赦生道与执戒殿宿为死敌。前代守关战死于善法天子，是赦生道誓将讨还的一笔血债。

战报和命令往复前线和火焰之城。此次为试探性进兵，双方谨慎而巧妙地周旋着，战况并未胶着。尽管如此，历次与执戒殿的交兵，无不是惨烈的战斗。

修行戒神宝典的时候，赦生已经练出杀体，但在此次战役中并未使用。魔界试探执戒殿实力的意图是显而易见的，执戒殿似有察觉，没有放出阿修罗态的善法天子。

从战场上回归的赦生，身上多了几道伤痕。这是战场的常态，也是阅历。

有了阅历之后，人的想法和言行都会变得很不同。

隔着天池氤氲湿热的水汽，吞佛童子感到赦生正看着他。

径直的目光，毫不闪避，毫不退让。好像看着什么很客观真实的存在，要认真地把他看清楚。

印象中，大多数人会回避他的美貌，还有人回避着他的冷漠。

吞佛自水中走出，合上围腰和衣被，半跪坐在赦生附近。

他身上的伤痕远远多过赦生，远非所谓的纯然苍白，甚至完美。

汝完全恢复了么？

差不多。

赦生点手，让他坐近身边。他已经有足够的力量，让吞佛坐在自己怀中，顺势推分开他一条腿。

有力量，才能改变，才能阻止改变。

如此肆意的欢爱中，吞佛感到赦生在取悦自己的身体。取悦是征服的第一步，是前提。

感情往往不是掠夺，是给与。有给与的权力，需要能给与的力量。得到未必有足够满足，掠夺更是痛苦。给与，让那个人发自内心地接受所给与的，取悦已然构成征服。

他似乎能预见成为魔界之主的赦生，他赐予魔界生命，赐他们满足征伐的欲望，赐他们痛苦享乐，赐他们生死爱恨，也许还有安然静好的岁月。

他是君王，他持有这一切，令它盈满。他将是异度魔界的天之道，魔之道，是他主君。

这不该是多情善感的时候。


病愈之后，吞佛童子也没有迁居回太子殿。别见狂华还没有退役，太子殿从内禁宫另选几名女子，次第封为侧妃。

赦生的侍从官渐渐多了起来，他有了自己的亲信幕僚。他在军中有威望，甚至可以说，是威势。

选立侧妃后不久，赦生有了一个女儿，之后是儿子，以及更多的子女……这就是后宫存在的意义。

这正是螣邪郎想看到的。也许，正将是魔龙殿以及世子殿下不愿看到的。


幕七十九

赦生童子进兵云路天关会战万圣岩执戒殿。消息传至魔龙殿世子官邸，银锽黥武久久无语。片刻之后，魔龙殿参议聚齐朝露之城，首座伏婴师向众人传述会战细节。

早在云路天关会战之前，魔龙殿与魔界三殿的军方高层照会火焰之城，制定此次进攻中原的总战略。日前肃正军纪的事件中，吞佛童子给螣邪郎与赦生联手摆了一道，魔龙殿有意倾斜战略，将执戒殿这块硬骨头直接丢给魔界三殿。

意料之外，赦生道血战万圣岩，成功牵制善法天子所在的执戒殿主力。螣邪郎领神无道自右翼包抄，断执戒殿后路，将这支万圣岩最精锐的部队困所在结界中长达半月。大日殿圣尊者亲率部属破开结界之时，执戒殿三分之二的人已经在结界的魔火毒烟中炼化了。

火焰之城曾经预计，云路天关会战至少将持续三个月。赦生道超乎预料的战斗结果将战略计划向前推进了两个月以上进度，魔龙殿上场的时间提前了。

云路天关会战之前，魔龙殿的战备已经就绪。伏婴师主持之下，昭阴诀与天地玄音两套法阵通过第二次实验，由朝露之城通往苦境的十六到通路已经完全打开。

万圣岩为魔界三殿大败，人员死伤惨重，无力继续维系加持苦境，封魔之印次第溃散。朝露之城自十六道通路扩散魔气，所掠之处生灵涂炭，惨象有如人间地狱。经由十六道通路，魔龙殿放出恶鬼，四处捕食苦境死灵生魂，聚集能量加强毒气的效力。以十六道通路与苦境接触点为中心，生魂死灵的数量先急剧增加，随后又迅速减少。吞食死灵生魂的恶鬼增殖，已惊人的速度扩散，逼近人居密集的苦境中原。

目前为止，魔龙殿的侵袭没有遇到任何有效抵抗。越过邪能境所属的阴阳道，即可将苦境中原扫荡踏平。

陷入苦战的万圣岩居然没有得到儒门天下或道经玄宗的任何援助，原因也在异度魔界的预料之中。有史以来，万圣岩始终保留着一个经典特色节目，那就是每隔一两百年就发动一场人整人的大闹剧。在异度魔界发起攻势之前，万圣岩内部展开轰轰烈烈的清洗运动。执掌大日殿圣尊者一步莲华分裂恶体的旧账又给人翻起一遍，其本人因此被从大日殿至高掌权者的位子批斗下来，挨了一顿遮那八部刑之后，踢到佛罪净地去扫垃圾。内斗扩散升级，以万圣岩为中心的佛门组织都遭到的牵连。迦叶殿的天座被搞掉了，法尊八叶莲还活着，剩下半条命。副主持被活埋，借着功体深厚闭关自守维持性命，被亲信弟子冒死挖出来的时候，白头发已经长了一尺多长。

道境倒霉如此，苦境中原的佛门组织难免受到波及，定禅天和神渊佛境也玩起了人整人。只因为权力中心不在这里，斗争的惨烈程度到底逊色些。有心闹事的，也就敢欺负欺负神渊佛者那样老实人，比如一页书那样的强硬派，再比如佛剑分说那样有杀人特权的，他们还都不敢惹。

万圣岩大清洗中，只有执戒殿的少数人在善法天子的力保得以幸免。无奈，这些人逃出生天没多久，又全部葬送在云路天关的战场上。

佛门内乱，儒门天下素来隔岸观火。至于道经玄宗，似乎金代宗主有意出兵支援，无量殿上汇集道尊意见，又给压下了。

传闻，大日殿圣尊者一步莲华与玄宗苍道长私交甚厚。而儒门天下的当代龙首，与神渊佛境的佛剑分说是超水平的好友。

人生在世，广结人缘很重要啊。


异度魔界进兵苦境，当下唯一的障碍似乎只有邪能境上的阴阳道。但邪能境是确定意义上的敌人么？其实未必。

邪魔同源，邪能境的鬼族与异度魔界的鬼族通气联枝。有史以来，邪能境大段时间都臣服于异度魔界，只在魔界数次内乱期间脱离控制。

邪能境当代之主阴阳师，与魔龙殿有颇深的渊源。异度魔界的广泛流传的谣言是：阴阳师生前曾就职魔龙殿枢机僚臣，就是当年莫名消失于朝露之城、代称“碧女”的首座参议。

朝露之城的参议直属魔龙邪主部下，每人均有用以掩饰身份的代称。当今首座参议伏婴师代称“幽女”——天晓得这些参议取代称的时候都用得什么脑子。

不过，倒是把朝露之城的参议们勾心斗角的后宫状态体现得活灵活现。

朝露之城散会后，伏婴师往世子官邸复命。参议官们一致认为，为减少不必要的战争损失，最好先跟邪能境谈判一场。

好啊，那就谈吧。谈判的人选汝们商议出两个，报吾决定。

商议不必，朝露之城已有决定，是我。

银锽黥武听着，看了伏婴师一眼。


地球人都知道，伏婴师与阴阳师宿有仇怨。

争斗往往从双方引起。阴阳师生前，也不是什么低调的人。从斗争的结果来看，可以说阴阳师软弱些、倒霉些，甚至可悲些……总之这些可以加在失败者身上用以表示同情的词都“可能”用在他身上，但因为死而复生，这些被同情的必要就不存在了。

人没法选择的事很多，与生俱来的那些就是。但可以选择的也很多，比如可以换个环境。

阴阳师不喜欢朝露之争的环境，无休止的争斗和内耗，勾心斗角算计着，暗打肚皮官司。老实说，这样的环境随处都有，并不意味着朝露之城就多么例外地险恶黑暗。就算是社会生态的法不责众吧，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去适应”。

阴阳师也不是不能适应，但能离开的话，何必不离开呢？

阴阳师生前是朝露之城的参议官，有姿色有菜花，人见人忌恨的那种。好在他不好争风，对很多事不关心，很多利益冲突都回避了。但在人心险恶的环境中，回避远远不够。只要他骨子里还看不惯那环境，明哲保身就没法成为长久之计。

争斗是普遍存在的，就是有那么一类人，跟自己的影子斗都其乐无穷，更不要说与天与地与人。斗得谢顶生斑长皱纹，斗到英年早逝都不在乎。这种人什么地方都有，到哪里都能发挥老鼠屎的神奇作用。看起来很多似的，追究起来其实还是少数。

多数，都是凡人，随风站岸骑墙倒，谁不是上有老来下有小。上面有派系下面就跟风，东风西风交错压倒，参议也是公务员，没仗打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

阴阳师孤身一人，思虑少牵挂，行事也少顾忌。有些事他想不在乎就不在乎了，有些事想不忍就不忍。其实，他并无意跟整个大环境去斗。只不过有人容不得他，看见他就不舒服。

人做好事或者做坏事，不过是求一个心态平衡。有的想就想当良心派独善其身，有的看不得别人比自己过得好，混在一个大环境里，结果都成了一回事。

与伏婴师比，阴阳师未必就天真。伏婴能做的事，他不是不能做，也不是不敢做，可能只是懒得做。

整人是要花心思的，整了一个人就要继续整一批人，整了一时就要整一世，直到被还施彼身，没法消停。这种事，谁爱干一辈子？谁爱干，谁就干一辈子去。

伏婴师整死了阴阳师之后，整人生涯持续进行着。阴阳师之后还有源源不断的后继者，可能伏婴天生乐此不疲吧。

幕八十

阴阳师死后，离开了朝露之城。他四处游荡了一段时间，还在正一天道呆了一段日子。最后落脚在邪能境，邪能境当时正在一片乱战之后，百废待兴。阴阳师生前有朝露之城参议官的工作经验，随便成了邪能境的长老。

当时邪能境无人主政，有长老团较有能力者联合主事，主事中的主事者，就是灭轮回。

灭轮回本身并不是钻石级人才，但他似乎有一双发现钻石级人才的眼睛。他协调长老团的上下，主持重建邪能境。没有天才的时候，需要的就是人才。

该说，天才每个多少年才偶然飘过？常态的秩序就是人才维持的。

阴阳师入选长老团的简历上，只写自己曾是朝露之城的参议官。参议官N多个级别，谁能想到阴阳师是首座。

根据阴阳师被评估出的能力，长老团任命他一个职位，交给他一些事情，活动范围还不在广邪清法殿。偶然的一次，阴阳师到广邪清法殿开长老团扩大会议，上百人中灭轮回一下子注意到了他。

这倒不是说阴阳师长得多帅，只是他身上有种特别，就是通常被叫做气质的东东。

长老团扩大会议连开几天，从早开到晚。上面有人陆续作报告，阴阳师把报告提纲反过来，在背面画画。

他画的不是简笔画，是法阵的阵图。天下术法不出星灵、河洛两派，星灵在正一天道，河洛派在天外南海。

阴阳师画的却不是这两派的法阵，他画的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开会的时候，灭轮回有时候在下面转转。也不知道当初是谁定下这个“在下面转转”的制度，好像监考，大概是怕大家开长会的时候打瞌睡吧？

灭轮回绕在阴阳师背后，阴阳师不知是太专心了还是根本不在乎，低着头继续画他的图。

灭轮回停在他身边，看他画的图，看着看着也看住了。

灭轮回在阴阳师身边停了有一刻钟，旁边的人都有点注意了，有人还往这边看两眼。毕竟灭轮回是长老团的显要人物，谁都注意他。

阴阳师还是低着头画他的画，专心致志。

灭轮回不好再站下去，装作没什么事似的走开了。


散会的时候，灭轮回叫住阴阳师。阴阳师对他也就像一贯对上级领导的那种态度，好像当回事，又好像不当回事。

灭轮回没说他开会走神的事。他问阴阳师，能不能把画的那些草图借他看看。

阴阳师没直接回答他，不是保守机密，而是不想惹麻烦。当初在朝露之城，伏婴就是借这方面的事把他整出来的。

灭轮回诚心诚意地说，借给我看看吧。我还从没见过这样布局的法阵，觉得挺有意思。

阴阳师就把画在报告后面的草图给了他。

大概过了两天，阴阳师得到一枚通行令牌，目的是让他整理广邪清法殿地宫的存档。灭轮回把整个邪能境积年的术法资料，全都开放给了阴阳师。

灭轮回借调了阴阳师，不用他开会，不用他写那些冗长的报告。阴阳师从此每天呆在广邪清法殿的地宫，画着他的简笔画，琢磨他这辈子最感兴趣的东西。

灭轮回很忙。他管着方方面面的事，只有中午休息的时候过来地宫，跟阴阳师一起吃中饭，顺道讨论术法上感兴趣的话题。有一天阴阳师偶然提起零食，第二天灭轮回就给他带了桂花糕。

不是说灭轮回对阴阳师有哪方面的意思，他这个人就是这么当领导的。

阴阳师在广邪清法殿的地宫呆了大半年，白天晚上着迷似的画着。他画出的是三生五行中第一道邪能术法阵，这也是存在于天地间的第一个邪能术法阵。三个月之后，这个法阵在邪能境东南布置起来，法阵运转，邪能境的一片焦土生化出汩汩清澈泉流。

术法并不是幻觉，术法所造就的是真实的存在，它存在依据就是支配自然万物的天道。法阵运转，天云缓涌，地脉无声错动，深沉错综的水流缓缓升起，化作地面的溪水泉流。

阴阳师也挺高兴的，不是那种兴奋狂奔的高兴。他沿着水边走走，指尖蘸点水尝尝它的味道，把手伸进水中感觉它的清凉细润，在水中照见自己的影子。

他有浅淡的眉目，细雪般的发缕。水流像丝带办萦绕在指尖，他用术法在半空中写写画画，灭轮回在远处静静看着他。


阴阳师并不想升职，升职意味着麻烦。灭轮回认同他的看法，自从他开始主持长老团的事务，他就没什么私人时间花在术法上了。

广邪清法殿的地宫里，时光恬静地流淌着。灭轮回给阴阳师送来几个学生，有的聪明，当然也有比较笨的。

灭轮回说，当年他开始修行术法的时候，就是那种相当笨的。倒不至于把师尊气出心脏病，但还是够笨了。

你还不错吧，我看你那些笔记记得都挺好。

我也就笔记记得好。灭轮回如实回答，笨就是笨，就是客观现实而已。

他的确很羡慕阴阳师这种天才。

没必要，阴阳师说，人没必要太聪明的。笨一点，活着还有点乐趣。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想起了伏婴师。他觉得，伏婴师这一辈子活得太可怜了。

借助邪能术法的法阵，邪能境很快从战后的荒芜中恢复过来。四面八方的鬼迁坟到这里，这真是一个足以安息好地方。

在这迁徙者之中，有一个总把棺材抱在胸前的家伙，就是鬼隐。

鬼隐其实也很有才，不过他心理状态不怎么好。简单地说，就是受迫恐惧症。

鬼隐是被油锅炸死的。他觉得死得很不甘心，修行术法之后总想附在人身上，偏偏被他附身的又总是不得好死。

一来二去的，鬼隐的性格就有点愤世嫉俗了。他走到哪里都抱着自己的棺材，还总是想出人头地。

邪能境的长老团入选了他，证明他的术法成就是可圈可点的。但谁也不爱跟他共事，他的受迫恐惧症实在太严重了。

尽管死了很多次，鬼隐对自己第一次的死亡还是刻骨铭心。他以本尊活着的时候，被亲人陷害，被至友出卖，被女友劈腿……简而言之，人世间一切悲惨的事情他都经历过了。

按理说，久经磨难的人，死后会变得达观。但鬼隐没有，被油锅炸死之后，他的受迫恐惧症加重了。

鬼隐快死的时候，做梦都能梦见自己被陷害被算计。他在长老团就职后，总是怀疑同事。

怀疑什么呢？翻他的棺材，偷他的钱，在他会坟地的路上挖坑，往他骨灰坛的开口塞胶泥。……

长老团的人大多神经正常，谁能受得了这么个变态。无奈长老团是终身职位，已经成为同事了，那就当他不存在好了。

鬼隐在长老团供职了多年，笼罩在受迫恐惧症的阴影中，一直被同事当作不存在。

其实灭轮回也受不了鬼隐，但他是当领导没办法，每月的纸钱一分不少地准时给他，免得他疑心顿起，抱着棺材到处散布邪能境要倒闭。

灭轮回对鬼隐有抱怨，招鬼隐进长老团的人到底是谁？真是瞎了鬼眼了。


每天，每时，每刻，鬼隐迫切地想发迹。就工作成绩来说，他还是挺不错的。只不过大家测评的时候都给他的人品画零分，他总也不能升职。于是，鬼隐的疑心病越来越重，越来越愤世嫉俗了。

灭轮回考虑了一下，把鬼隐的同事召集起来作工作。你们大家就别给他画零分了，让他升职吧，你们大家也过两天消停日子。

没想到，鬼隐的同事们还挺负责。这么一个家伙怎么能让他升到上面去，岂不是要祸害更多人。

我们已经习惯他了，让他留在这里吧，不要再祸害更多人。

此时此刻，灭轮回真觉得鬼隐的同事们真是太善良了。

灭轮回换了个角度，给大家摆事实讲道理。让鬼隐升职是有特殊原因的。异度魔界经常来催，要派去一个联络外交官。我们把鬼隐升上去，就可以让他就任这个职位，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到异度魔界发挥自己的特殊才干。

还用说别的么，鬼隐所在的部门当天连夜开了个测评会，大家争相给鬼隐人品画满分。鬼隐终于升职，抱着棺材调任异度魔界，发挥它的特殊才干去了。

从这件事可以看出，灭轮回真是相当有领导艺术。


幕八十一

阴阳师的人缘，跟鬼隐正好相反。

被灭轮回提拔的阴阳师，整天泡在地宫里，吃吃供品看看阵图，画画所谓的简笔画，没有上下班的钟点。如果有人议论阴阳师工作太闲，就会有另一个人提出反论：给你只笔再给你个烧纸订的本，你能画出什么来？画不出什么，就别在那碎念啦。

其实，大多数的人品，应该都是好的，都是清水。否则作了鬼之后，怎么都会这么想的开。

做鬼和做人有不同吧，人有生死忧患，名利熏心。做鬼有什么，吃供果住坟地花纸钱，到了年份都是白骨都是黄土，谁跟谁差什么。

到了这个份上，还有什么想不开。在鬼的世界里，鬼隐那种真是另类透了。

阴阳师住的是单身坟地，前后左右都没拉家带口的，都是孤身一人。灭轮回也住在这一带，隔了两道乱坟岗。

闲来无事的时候，阴阳师喜欢四处走走。当初在朝露之城的时候，周围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双差，除了宅没有别的选择。

左近的鬼都是单身。单身有职业的鬼，过着随性而行的生活。有些晚起晚睡，有的懒得做饭，有的不爱收拾棺材，有的爱烧纸钱。比较公共的爱好是：一是聚餐，二是聚会。

天气很好的黄昏，阴阳师沿着河畔散步。深秋是一年中最美的时节，枯黄的高草随风轻摇，微凉的晚风卷起烧化的纸灰，在河面上低低盘旋。夕阳西下，缠满枯藤的古树落叶散尽，几只乌鸦栖息着，时而懒散地叫上一两声。

阴阳师走过几处坟地，到了长老团的一个同事坟前。这家伙正在整理供品，今天晚上有些人来这里聚餐。

阴阳师坐在靠树下的一个骨灰坛上，喝了点茶，吃了点桂花糕。同事推荐他吃人肉包子，阴阳师婉言谢绝，他比较吃素。

据说，当天是中元节。如果向远处飘一点，可以看到华丽的放焰口。但热闹不是阴阳师喜欢的，他喜欢坐在河边，看河上飘过的水灯。

有人给你招魂过么？不知什么时候，灭轮回飘在他身边。

没有。阴阳师说。河灯在幽静的夜里飘过，远处荒草中渐次飘飞起淡绿的磷火，好像很多萤火虫。

其实，过三途川也是不错的选择。如果可能的话，还是转世比较好吧。

你觉得转世好么？阴阳师略笑着，反问道。

当然不觉得好，否则怎么会在这里。灭轮回低声笑道。

阴阳师告诉灭轮回，他是怨念而死的，因为有佛法封印的缘故，过三途川的时候会沉下去。

灭轮回替他有点遗憾。不过最近有消息传说，佛门内乱，很多佛法封印都溃散了，也许是个机会。

那，你是在建议我离开喽。

我当然不建议你离开。我还是希望你留在邪能境。

那么，有必要告诉我这些么？如果我忽然想通，转世去了呢。

还是应该让你知道吧。灭轮回沉默片刻，如是说。

阴阳师说，河灯真漂亮。说这话的时候，他下意识地转着手腕上的一串水晶念珠。


下山看放焰口的人回来了，和尚和道士都很有意思，焰口大鬼烧得也很好看。说来说去热闹了一阵。今夜的月色很好，明亮的月轮，内中浮动着淡灰色的纤细纹缕。

有人吹起了笛子，很悠长婉转。但随后有人开始捣乱，乒乒乓乓地用瓦片敲起骨灰坛。

阴阳师不能推辞，他坐在树下的骨灰坛，给鬼众弹了一曲琵琶。


长恨人心风波涌，道不可容，名不可容。残荷无力秋风重，任零落，何堪雨声。

一叹风云转成空，情也无踪，仇也无踪。看取昔年双燕子，日暮里，剪断西风。


阴阳师弹了琵琶，瑶琴巧韵接下去，拨弄着五弦琴。月轮渐渐西沉了，又有管弦，醉了，又有鬼笑鬼哭。


灭轮回向长老团建议，立阴阳师为鬼主，执掌兵权。有人赞同有人反对，反对的人认同阴阳师术法之才，但怀疑他是否有理政之能。

灭轮回说，他愿意为阴阳师的副手。没有人再有异议，长老团一致认可下，开启广邪清法殿内廷，以弁天邪神之名，册封阴阳师为当代鬼主。

当此时，朝露之城的十六道通路已经开启。邪能境已经有无数死灵生魂为恶鬼捕食，魔龙殿威势相加，邪能境阴阳道上的对决一触即发。

让我当鬼主，有没有搞错。

阴阳师手里抓着象征邪能境的总兵权黄玉邪鬼符，发呆一样地盯着看。

当就当吧，长老团对你的能力很期待。

你真的这么确信我可以。阴阳师问道。

大概……吧？灭轮回思虑颇深，沉吟颇犹豫。

阴阳师转看灭轮回，灭轮回板着脸，仔细看也看不出有闷笑的痕迹。


伏婴师进入邪能境。身为魔龙殿代言人，他受到与身份相符的礼遇。

接待他的人是灭轮回。伏婴师态度很傲慢，他觉得只有阴阳师才能与他对等通话。对这样的要求，灭轮回不作回答，也算不予理睬。

他很有资格么？伏婴师冷笑道，难道还要魔龙邪主亲自现面？他不过是阴阳师。

伏婴师眯起眼睛，此人态度并不嚣张，但同样可视作不识时务。

汝可知魔之怒？

知道一点。不过，看似阁下并不知鬼之怒。

伏婴冷笑，就是说，邪能境并不在乎异度魔界？

灭轮回没回答，只是略略一笑。

三日之后，我邪能境首席长老将在广邪清法殿接见阁下，往阁下届时提前一个时辰在飨亭等候。


灭轮回往广邪清法殿向长老团复命，归来顺路到地宫找阴阳师，把他说伏婴师的话跟阴阳师大概复述了一遍。

为什么这么跟他说。

异度魔界攻势就在眼前，可能精神紧张，工作压力大。

灭轮回不愧是多年当领导的，还挺能自圆其说。


幕八十二

独自一人想事情的时候，阴阳师习惯转着手上的那串水晶念珠。

他没看过多少佛经，很多佛经上的故事都是那人说给他的。对他来说，也许佛经只不过是比较有趣的故事集。

故事是故事，不强制人相信，更不强制人看过之后就要改变想法。

很多故事说起过人转世后的生活。有个把自己身体施舍出去的女人后来成了菩萨，这个故事人鼓励人乐善好施。有说有口舌地狱，这恐吓人不要乱说坏话。如此种种，或者引诱，或者恐吓。转生中积业都会报应在来世里，但如果不想转世，佛法也管不着。

生前的他始终固执，有所欲，必有所失。无有所欲，无所失。与任何人在一起的前提是，他自己什么也不能失去。

也许吧，应该有所妥协。但妥协的原因是因为想妥协，不想妥协的话，自然就不妥协。

生前常看到别人的生活，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有点自以为是。

生前，见到伏婴，每次见到他都比从前阴沉，看起来更像憔悴。

也许是错觉，错觉的原因是他觉得自己的生活是好的，觉得伏婴的不好。

毕竟伏婴是为别人而活，他则是完全为自己。


阴阳师回自己的坟，半路上买了瓶酒。

他的坟距离河边不远。依然是初冬，比深秋萧瑟。没有雪，黄昏后入夜时，照例下了些小雨。

没有骨灰坛，他借着倒地上的半截墓碑坐了会儿，一点点喝掉了这些酒。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

成为鬼，通常再不会感到悲凉了。往日的他独对眼前的景致，大概会颇有感伤。

回想起生前的时候，真是挺易感。活着的时候总觉得不自由不快乐，现在似乎好些了。

他是因为伤感死去的，真不像他应有的死法。忧愁可以伤身致命，在他少年的时候几乎是个传说。

仿佛是在他很失落的时候遇到了那个人。因为还很天真，所以不断对自己面对的一切失望感到痛苦。也因为天真，还是固执地愿意相信什么。

那人和他说过些话，和他一起经历了一些事——确切地说，是带他经历了一些事，至今仍然记得。

然而仍然容易感伤，随手在纸上画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画着脑子里倏忽浮现的一些念头。他忽然想有一张琴，得到了紫凶十三弦。

那个人做了一些事，似乎是为了向他证明如果他还相信，如果他还希望，就会得到一些本来无法得到的东西。

但被刻意隐藏的人生的真相，他总有一天会看到的。

临终的弥留里，他似乎还深深怀恨那人。但倏忽死了，刹那间也换了一种想法。

好像还沉浸在有点悲哀的气氛里，他没有留下观看自己的葬礼。过后渐渐觉得，这是个遗憾。

他离开朝露之城，暂时不知道应该往哪里去。他是投水而死的，常常在水边呆坐着，好像被什么人遗弃了的样子，其实只是暂时想不出往哪里去。

他沿着河慢慢走去，河流转弯，盘旋，好像没有明确的方向，恰似生前随波逐流的感情。

有一段时间，他忽然想回到朝露之城去。寄附在紫凶十三弦上，时不时现身制造点恐怖气氛。那样，他可能成为一个故事。走过路过的人会刻意绕开存放紫凶十三弦房间，窃窃议论那间空屋里凶神恶煞的鬼。

他在旷野里慢慢飘过，仍然想不出确定的方向。脑海中被纷乱的思想占据着，他居然没有留神附近有正一天道的道士正在开坛做法。


身在朝露之城的时候，他已然够得上术法高手。异度魔界的术法是幻术，正一天道的术法则完全不同。

正一天道的藏经阁中，各种各样的术法典籍浩如烟海。置身其中，让他渐渐忘掉了很多事。

这世上自然而然有很多有意思的事，只是他生前在朝露之城的时候，没有机会让自己看到。

朝露之城的生活不是他喜欢的。但他喜欢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他又能喜欢什么样的生活。

如果说死亡是终结，会让人失落。如果说死亡是新的开始，又让人茫然。

不如说，死是一个机会。没有这个机会，他不会坐在这里喝酒，这样幽静的夜晚，这样的河边秋草，这样清白明朗的月亮，有这么多星星的天空——在朝露之城是看不到这么多星星的。

自然，死去让他失去了很多东西。他生前不肯妥协死死抓住不放的那些东西，因为死而全然放弃了。

过去的阴影仍然存在着，虽然另一种全新的生活已经成为现实，但他仍然莫名担心着。

如果，如果有一天他要被迫回到过去的那种生活中，面对那些人？

这样的担心，又让他烦恼了很长一阵子。有一段时间精神恍惚着，又被正一天道的道士抓住炼化了一次。

起初的时候，他也不愿意跟鬼打交道，很有点孤僻的样子。在朝露之城的时候，他的想法跟身边的人就不同。如今在鬼的世界里，他仍然是个异类。

只要存在，还是不免依赖于认同感。果真不介意是否被人认同，大概就真的没有烦恼了。


在正一天道，他消磨了很多年。一方面暂时还想不出往哪里去，另一方面也怀疑邪能境的世界是否合适他。

还是隐约担心，如果他要转世的话，佛法封印的约束之下，来世会有很多麻烦等着他。

时间就在正一天道的书堆里消磨着，直到有一天，他终于感到真正的无聊了。

来到邪能境的时候，他还是犹犹豫豫。乍看起来，这个新地方很像他从前的朝露之城。

也许他应该投向更荒凉的地方。孤魂野鬼也是种选择。他既然一贯独立于人，对寂寞自然有一定的承受力。

暂时先安顿下来吧。带着这样的想法，他将自己的履历投递到邪能境长老团。


灭轮回觉得，不好把这样相互依存的关系都看作利用，那样就没意思了。

一个环境里，彼此的关系都是相互依存的，不在这个环境，会在另一个环境，再怎么疏离，相互依存的关系都存在。

总要在一个环境里实现自己的价值，妥协，更多时候是双方自愿的交换。有一方不愿意，事情就没法达成。

我当然知道自己当时也是愿意。阴阳师没什么语气地说道。

灭轮回说他指的不是这个意思。

还是不跟下属谈那方面的感情为好。

反思之后，阴阳师也不觉得自己完全是受害者，完全无辜。但那个人的确擅长平衡之术，让手下的一派去咬另一派，到了一定的时候再反过来。双方本来就有矛盾冲突，那人只不过是准确看到双方的需要，有看到裂缝的存在。

灭轮回承认，处上位者，最经常做的事是观察自己的属下。当领导是要摸清楚手下的每个人，知道他们需要什么，看到他们之间的矛盾冲突。否则，也没法把他们整合在一起做事了。

调整一个组织就像控制瓦罐里的水温，温度均衡，让大多数的人在觉得适合生存，不能只顾及某个人想法和需要。这样，未尝不是一种平衡之术。

你很会说话，阴阳师说。灭轮回说当然，处在协调者的位置上，是要会说话。

好像你一直在为我说的那个人辩解。

不是辩解，我就是在解释一些事，一些存在的事。

若我听不惯这些话，会离开邪能境。

灭轮回想想摇头，不会的，你不是那种人。


谈话绕开那个人，回到邪能境当前大敌异度魔界。如此强大的攻势邪能境是否能抗拒，灭轮回并没做很多论断。

上国有攻伐之谋，下国有御备之策。我不怕你，我不欺你。大概就是这样的态度，听起来还真是泰然自若。

果真一点都不畏惧么？也未必吧。毕竟异度魔界惯于不讲道理，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邪能境与正一天道取得联系，达成共识。正一天道愿意帮助料理恶鬼，他们在搭建刚刚设计好的鬼楼。邪能境方面则致力于在阴阳道上设置法阵。这些法阵中，邪能法阵占至少半数。

邪能法阵的效力，在此前有过相当数量的试验，得到很不错的结果。以术法界的常规，试验结果大多会及时发布交流。灭轮回压下了邪能术法的发布，隐约曾有一些议论，大概说灭轮回不愿让阴阳师太出头。

这样的议论很快就过去了。朝露之城十六道通路开启，在魔龙殿发起总攻势之前，灭轮回向长老团提请，立阴阳师为邪能境鬼主，执掌总兵权。

隐约的议论永远会有，这次的大意是说，灭轮回想把阴阳师放在火上烤。

可见在对抗魔龙殿的事上，邪能境，包括长老团，都不是很有信心。

灭轮回也不是全然不惧怕，但他觉得，人应该对自己的感情有点控制力。

阴阳师在广邪清法殿加封鬼主，受千军之礼。他从灭轮回的下属，成了灭轮回的同事。


幕八十三

一场术法大对决的前夕，双方都处在紧张忙碌的准备中。阴阳师在广邪清法殿的地宫啃桂花糕的时候，伏婴师在朝露之城的书房里喝浓茶。

又到了后半夜，伏婴师有点坐不住，离开书房到水之庭院的一个角落，抽烟。

伏婴师的烟瘾是多年紧张工作的后遗症，比较重。那个人不喜欢他抽烟，他把烟管放在书架上的琉璃大花瓶里，背人不在的时候抽。

跟那人结交之后，他的很多个人习惯都不得不改了。吃东西的口味也淡了，他原来非常能吃咸的，吃得经常咳嗽。

常跟那个人一起吃饭，久而久之，嗓子也不像从前那样有点喑哑。看来生活习惯的改变对他是有益的，但是抽烟还是照抽下来。

伏婴师坐在亭子里，抽一会儿烟，发一会儿呆。他还是犯困，但是工作还没做完。

一只手从他肩后伸过来，把他的烟掐了。


还抽。小心给他知道。

伏婴师看了来人一眼，没说话。


更多的同居时间，跟他在一起相处的是朱闻苍日。那个人前些时候又跟玄宗的苍道长好上了，朱闻苍日被派来打发他。

怎样，到吾的官邸去。

不，我回自己家。

喂，偶尔也将就一下吧？朱闻苍日略笑着，拖伏婴师上了自己的马车。


伏婴师泡热水，泡着泡着睡着了。睡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床上，照例是朱闻苍日及时把他从浴盆里打捞出来。

要没有吾，汝早在浴盆里淹死几百回了。伏婴师不爱听这些话，虽然所言非虚。

朱闻苍日的官邸没有什么侍候人，他喜欢独居的散漫自由，连饭也自己做。伏婴师把这种人当作典型的无聊人士，凭出身养尊处优，从来也没瞧得起他过。

朱闻苍日是那个人的化身之一，容貌秀丽得像个女人，话多，就是所谓的开朗。兴趣爱好多，没事爱到处走走逛，他只在魔龙殿下幕府挂一个闲职。

当然，虽然是闲职，薪水还蛮优渥的。俸禄之外他还有自己封地的赋税收入，日子过得茶水滋润。

古往今来，像伏婴师这种人，就没瞧的起过像朱闻苍日这种人。冠冕堂皇一点说，伏婴师觉得朱闻苍日这种人是米虫，是废柴，对社会什么贡献都没有，活着就是浪费。

要猥琐一点说呢，就是穷人的嫉妒心。

伏婴师的出身寒微，虽然还不至于社会最底层，但在他自己看来，这样的出身已经足够烂了。

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吧，伏婴师一直很努力，很努力。他自己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努力得来的，这些努力涉及人生的方方面面。

向上爬的过程里，伏婴师遇到无数想不开的事情。贵族当权的异度魔界，寒微的出身是挥之不去的阴影，他多少次被人逼进绝境，多少次有自杀的打算，但多少次都没去自杀，他的烟瘾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抽烟能让他发呆，让他的精神松缓一下，想的宽一点。比如有一次实在受不了想自杀的时候，抽烟让他想到，这世上比他烂的人有的是，凭什么自杀的是老子。

我才不自杀呢。伏婴师把烟掐灭，又坐了一会儿，回去继续工作。

不得不说，伏婴师很有一点过人之处。不止一点，否则他不会走到今天。


早饭朱闻苍日已经做好了。这个无聊的人蹲在床边拨弄他的头发，直到把他弄醒。

吃饭了，快起床吧。

伏婴从棉被里慢慢爬起来，被子从他胸口滑下去，露出全裸的苍白身体。

早饭的话，他暂时没兴趣。烟管搁在床头，他装上烟，又抽了起来。

他又在房间里抽烟，他把朱闻苍日的兰花都抽死了好几茬了。憔悴而死的兰花让朱闻苍日痛心疾首：你不是我的仇人派来整我的吧？！

痛心疾首的时候，朱闻苍日就不说皇语了。


伏婴师也有车，也有房，就是冰箱里没有储备粮。

他通宵在朝露之城的书房工作，他家的耗子都给活活饿死了。

他家生活备品一应俱全，全都不好用。有一年冬天他要跟那人见面，从朝露之城出来，路过自己家打算洗澡换套衣服，提水发现水井冻住了。好容易砸开井上的结冰，烧水，发现炉子坏了。

朱闻苍日笑喷了，拖伏婴师上车，带到自己家里洗澡。

伏婴师在朱闻苍日的官邸洗澡，中途收到那个人的联络，问他现在在哪里。听说在朱闻苍日处，那人说知道了，就挂断了。

那个人也很忙，也要抽出时间才能跟伏婴师应酬。伏婴挂断了联络，泡在浴盆里抽了会儿烟。他就在朱闻苍日那里过夜了。


抽烟之外，伏婴师另一样没法放开的东西，就是他的棉被。

长年的紧张工作让他有点神经衰弱，择席择得厉害，离开他自己的那条棉被就睡不着。

伏婴师睡在朱闻苍日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朱闻苍日受不了了，连夜驾车往魔龙殿寝宫，把他那条棉被拿了回来。

盖上自己的棉被不久，伏婴师安然入睡。朱闻苍日好奇到了极点，盯着伏婴师的棉被的布料花纹仔细看，终于也没能发现什么玄机。

人的怪癖就是没法解释，朱闻苍日又有一个机会感叹“世界真奇妙”了。


幕八十四

某次，朱闻苍日提起他在路过苦境时看到的一些人和事。有些人穷得让人看不下去，没法想象他们的日子怎么过，但他们还是过得很快乐。

朱闻苍日的结论是，一些物质上的东西，即使没有，人也可以过得很开心。伏婴师不予回答，朱闻苍日这种人，饿上七天以上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的世界观就是这样完全不同。

伏婴师刚接触朱闻苍日的时候，他正养着一只猫。这是一只苦境的猫，养到二十多年的时候老死了，朱闻苍日难过了一阵子。

伏婴师觉得，朱闻苍日之所以有这么丰富的感情，是因为他太闲了。伏婴师从不养动物，由此延伸，他也不喜欢养孩子。

这是他跟那个人矛盾冲突的第一次。那个人结交了阴阳师，阴阳师愿意给他养小孩。

阴阳师出身鬼界，是贵族。他那种优雅从容的闲适，正是伏婴师看不惯的。

阴阳师出任朝露之城的参议官，以他的才能和人缘，很快升到首座的地位。他不随俗从众，也未必有多么独行特立。然而他就是很能吸引他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有种清淡飘渺的气质——伏婴师也看不惯这些。

以出身的缘故，阴阳师得到与伏婴师几乎相当的一切，付出的却远比伏婴师少得多。

这就是世间的不公平，世间永远有这样的不公平，任何地方，任何时候，人心只要想找就一定能找得出，何况显然存在着。

那个人提到跟伏婴师养小孩的事，伏婴师断然拒绝了。他升任朝露之城首座不久，刚刚开始的事业比什么都重要。

说拒绝的话，也有很多方式。但伏婴师已经听说那人在与阴阳师结交着，他说话的口气想必很不好。

那个人也不是很强人所难的那种。他说好吧，然后跟阴阳师结交着，不久跟阴阳师养了个小孩。

伏婴师一直在诅咒，果然，那个小孩生下来就有残疾。

这是那个人的第一个孩子，男孩，即使有残疾，仍然被册封为世子殿下。阴阳师的地位越过了他，不是在朝露之城，而是在魔龙殿的寝宫。

伏婴师更加受不了了。那个人一定会有后宫，他能理性接受。但就算是后宫吧，也应该是在他掌握之下。

伏婴师恨阴阳师，还有许多类似的理由。阴阳师天生容貌，而他却不得不用术法遮盖自己天生残疾的面目。

一直以来，他以自己的术法能力为傲。是术法带给他改变命运的一切。一切过往的努力中，唯独术法上的努力是最让他感到踏实，感到安慰，心安理得的。

但即使是术法，阴阳师有与他相当的能力。最令他难以忍受的，术法是他毕生紧紧抓在手中的命脉，却被阴阳师视作生命中的浮云流水。

世事是不公平的，造物也是不公平。

有人富于地位财富，有人贫于此。有人富于才华，有人贫于此。有人富于爱情，有人贫于此……孜孜以求公平的尺度，似乎总是徒劳。

回忆起来，那个时候的他，似乎有些伤感了。他一生中最强烈的感情是恨，对种种不公平的恨，唯独那时候，笼罩着他的是伤感。

阴阳师与那个人有了第二个孩子，伏婴师忍无可忍，咒死了难产中的阴阳师。此事是被魔龙殿内宫的另一个妒心炽盛的人所指使，那人死无葬身之地，伏婴师协从问罪，也遭到了贬斥。

朱闻苍日早跟他说过，不要跟那个人较劲，别顶撞他，别做那些不该做的事。如今他倒霉了，朱闻苍日又跟他说事情都过去了，别太难过。


伏婴师以为，朱闻苍日对他关心太多，多到动机可疑。朱闻苍日则以为，同在朝露之城共事，他对伏婴师的关心情理之中。

你……不是打算谋反吧。伏婴师眯着眼睛看朱闻苍日，忽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朱闻苍日顿时诧异，片刻才反应过来，伏婴汝的思路真是……太快了。

别浪费时间了。我还没到那个地步，用不着你可怜。

伏婴话说得很快，语气奇冷奇差，可能也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谋反”的话太过火。

吾没有同情汝，吾是在关心汝，汝应该懂得把关心跟同情区别开。

我不识抬举，伏婴冷笑，你可别再抬举我了，沉默，继续抽着烟。

汝这个人是挺讨厌的。不用相比，吾也会选择阴阳师。他比汝有风度，有涵养，有同情心。

伏婴不说话，继续抽着烟，继续发呆。朱闻苍日还跟他说了不少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事情平息之后，他与那个人恢复了关系。朱闻苍日大概从中帮了些忙，他对此毫无感激。

朱闻苍日也好，阴阳师也罢。让他们生在底层，从残酷的争斗中一步步爬上来，谁也不比谁强都少。所谓，站着说话不腰疼。

要说，伏婴师这个人还真是有点不可救药了。

阴阳师死了，伏婴师成为朝露之城唯一的首座。他的地位和事业巩固下来，跟那个人提起了旧事。

不就是养小孩么，他觉得现在自己也能够。可现实证明他不能够，他就是养不出小孩来。

当年为了迅速晋升朝露之城，他在死海呆过一段时间。那里极地严寒，冰雪中存在各种各样的毒性，他的身体被严重损害，无法复原。伏婴师一辈子遇到过各种各样的打击，没有比这一次更加残酷。

他可以这样想，养孩子是为了在魔龙殿的地位上有所进取，进取的方式还有其他很多，比如……

他想了很多其他进取的方式，觉得光想着还不够，就把这些想法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伏婴师抽着烟，眯着眼睛看自己写出的这张纸。看了一会儿，松开手，让它落在桌边的废纸堆里。


这也没什么。汝这种人，没道理，没感情，哪里配养小孩。

那张字纸给朱闻苍日捏着。此时此刻在伏婴师的眼中，普天之下古往今来所有的恶毒，加起来都不如这个男人一句话。

谁还能否认他是那个人的化身，残酷无情没人性！当然伏婴师也略感诧异，他居然也会谴责别人没人性。

他自己，好像一直是以没人性而自负的。

朱闻苍日打了伏婴师一闷棍，把他打得晕之后，又换了另种策略。

他把伏婴师拖上车，带到自己的官邸。丢进浴盆里搓了一顿塞进棉被，伏婴师昏昏睡觉的时候他做了一顿饭。

伏婴师吃着朱闻苍日做的食物，味道不错，但朱闻苍日仍然是个混蛋，从来没有人让他觉得这么被冒犯，被羞辱。

他不给朱闻苍日解释的机会，他就知道他会说，自己只不过说出了一个事实。

伏婴师发誓，他永远记这个仇。


异度魔界总攻略出台之后，伏婴师恢复了紧张工作的常态。十六道通路正式开启，他越来越忙，暂时把朱闻苍日是个混蛋的事情丢在脑后。

与伏婴师永远的紧张忙碌相对应，朱闻苍日永远闲闲自在。伏婴师抽着烟，他发现官邸的兰花比从前还多了几盆。

他居然还打算养一只猫。这种人在伏婴师看来，简直不可饶恕。


幕八十五

战役前夕，阴阳师与灭轮回在阴阳道上巡视。

从阴阳道向下望去，罔山一脉无数红花堆积出通往黄泉彼岸的血照之路，执引魂灯的妖灵莹莹点点流光飞舞，如无数淡绿色的宝石。万山群中，峡江一道黄泉之水在夜色中发出玉色的光芒。整座罔山仿佛一座恢宏而晶莹的琉璃骨塔，在血红的月光下熠熠生辉。

战役将自明晨开始，朝露之城的术法幻阵将在黎明前夕发挥最大的威能。随着日光升起，术法幻阵的力量将有所削弱，不过无需担心与此，因为日光和阳气同样是鬼的禁忌。

如果阴阳道不能抵御朝露之城的第一道攻势，邪能境将于日光之下全然崩溃。

如果能够呢？这是第一场战役，随后还有更多，更漫长，更严峻的考验。这将是场残酷的战争，这场残酷的战争不知何时才能终结。

抵御朝露之城的攻势，邪能境的目标是不败。如要结束这场战争，目标将升级为战胜。

即使有无限可能性的存在，战胜的希望仍是渺茫的。更大量的不可能包含其中，足以令人心动摇。

也许应该提出一些信念，当作一定的承诺。

你需要承诺么？灭轮回反问道。

不知道。也许吧。阴阳师如是回答。

灭轮回没明确的回答。比起不败或者战胜，他有另一种希望。广邪清法殿召集长老团的会议上，他说希望大家各自努力，尽量生还。

战争将开始，前途未知。悲情的时刻，振奋的时刻，激动人心的时刻，邪能境的阴阳道上，只有无边的沉默与寂静。

究竟有什么样的力量让邪能境抗拒不可战胜的异度魔界，似乎是永远未知的谜团。


伏婴师坐镇朝露之城，催动召阴诀。天地玄音与伏天化忌的法阵同时开始运作，水镜中渐渐浮现出阴阳道的全貌。

阴阳道的左翼和右翼分别是河洛与星灵术法，错综而严谨地派布着，规制均极精尖。支撑两翼的基座术法是全新的，决战前有互相渗透的信息战，伏婴师确认构成这个基座的便是传说中的邪能术法。

从战前搜集的信息做出分析判断，伏婴师对邪能术法已经得出一定的结论。他与阴阳师曾经共事不断的时间，与其说他们了解彼此的术法，不如说了解彼此的性格。

了解敌人的性格，比了解敌人的战术更加重要。确定的人有确定的思维方式，术法阵的弱点，就是术法操纵者性格上的弱点。

阴阳师了解伏婴师，他知道伏婴师狭心好胜，不容失败。伏婴师也了解阴阳师，阴阳师毕生的弱点是无法把事情做绝。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不知其故。

这场征战的胜负，似将顺从天意，天意又在人心。


黎明时分，经由十六道通路，阴阳道与伏天化忌的威势均升至至高点，对决因此渐进极端。相持下去将有两败俱伤的局面，邪能境拼掉阴阳道就见底，朝露之城方面则还有天地玄音。

伏婴师不能再忍受相持的局面，他要达到的目的不是战胜邪能境，而是将邪能境完全摧垮。在他的部署下，天地玄音自后阵向前线缓缓推进，一时间白光赤焰胶着，又相继迸发。阴阳道在强大气场的催拉之下，右翼的星灵法阵渐渐被从基座上撕裂了。

将右翼的人撤下，损伤程度三成以下的法阵收起，其余一概摧毁。

灭轮回迅速布置下去，被摧毁的法阵在磷火中激烈燃烧，隔在阴阳道基座与天地玄音之间，形成暂时性的障壁。

阴阳师静持酒盏，观看着水镜中的法阵。寂静的春秋两不沾，点点樱花悄无声息飘落在湖心水面。

微茫的天色里，晓星沉落，覆地白霜。

灭轮回坐镇阴阳道，接受阴阳师的命令并迅速实施部署。驻守广邪清法殿的人除外，长老团的三分之二以上的人在阴阳道的前线上。阴阳道崩毁，他们将尽数在白光赤焰中灰飞烟灭。

战局令人沉默，令人窒息。瑶琴巧韵见灭轮回，灭轮回沉吟许久，想出了一个理由：

即令胜算不在，运气也在我们这边吧。


阴阳师操纵着法阵，他在缓缓败退，他知道自己在败。好像当初向深水沉落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在死。

死，也是一个机会。机会就存在于眼前的水镜之中，淡而冷的酒让他比生命中的任何时刻都清醒，有这样的冷静，他的目光也一定敏锐。

事实上，他已经看到了。天地玄音的加入的确增强了进攻威势，但与伏天化忌交错的同时，也造成了缝隙。

阴阳师静静观察着，他在计算时间，伏天化忌与天地玄音的三次交错之后，他向阴阳道上的灭轮回下达了命令。

阴阳道邪能术法的基座中，埋藏着灵脉八通术。如果将它从术法阵的灵观插入，无异于从人的五感插入中枢神经。

伏天化忌与天地玄音第四次交错，伏天化忌在前，灭轮回操纵弁天血卦造成迷雾，在伏天化忌内部造成刹那扰乱，灵脉八通术便在此时攻入伏天化忌的灵观。

一瞬间，伏婴师的头脑中灼烧一般地剧痛了一下，略有失控的伏天化忌以惯性前冲了一个分度，进入阴阳双极的最高攻效射程。

几乎在刹那之间，伏天化忌的法阵在冲天蓝光之中炸裂。天地玄音受到波及，向后震退数个分度，又急速向前反冲。阴阳道的右翼法阵被尽数摧毁，燃烧的磷火障壁恰好挡在了阴阳道基座之前。

平静的外表下，伏婴师的情绪极近崩溃。同样平静的外表下，阴阳师浅尝着那淡而冷的酒。

战役在破晓前结束。伏婴师催动伏天化忌剧烈向前推进，数次与阴阳道的基座对撞出灼热焰光。伏婴师的打算是让伏天化忌与阴阳道同归于尽，一道玄宗太极印忽然从天而降，将全力与阴阳道冲撞的伏天化忌拍成了粉碎。

无比的沉寂中，阴阳道上骤然沸腾起来。阴阳师的神情仍然淡漠着，向水镜中望了一眼，指尖沿着紫凶十三弦的琴弦微微按下。


天荡月兮水面华，缥缈是曰浮幻，水棹拨真兮月上樱花。

天荡月兮降雪花，浮幻是曰升华，琴弦拨真兮月樱化。


人生之中，未尝不有这般深沉的得意。人生得意须尽欢，阴阳师毕竟也是性情中人。


幕八十六

阴阳道之败，败于玄宗意外插手。伏婴师指挥无责，他只是败了而已。

久居参议首座的伏婴，还不至于多么失态。他召集参议官检讨战况，在上呈魔龙殿的奏报上签字，散会。

已经没有什么公事要处理，伏婴师按照习惯加班，找了一些无聊的东西坐在那里看，一直看到后半夜。

后半夜又到了，伏婴师坐不下去，从花瓶里捡出烟管，坐在书房里抽烟。

烟雾迷茫中，伏婴师开始发呆。他的脑子渐渐空了下来，成为空白。

这次失败不是他人生中的初次，他失败过无数次，否则不会有今天。他知道该如何面对失败，检讨反思，思索新的策略。

这是他很熟悉的过程，能让他暂时摆脱那些极端情绪化的东西。他知道如何让自己保持常态。

他有点想见那个人，见见那个人对他很有作用。那个人让他迷恋，让他畏惧，让他诅咒憎恨。他想见的人并不是朱闻苍日。

但就像朱闻苍日所说的，人有的时候，就是要将就一点。


伏婴师到朱闻苍日的官邸，泡澡，睡觉，睡醒，卷着棉被，靠坐着抽烟。

朱闻苍日的猫趴在窗对面的地板上，晨光从半开的隔门照进，这只猫趴在晨光里，听到声音，扭头看了他一眼。

朱闻苍日还在做饭，他可以听到刷锅子的水声。床头桌上有炖好的什么东西，大概是准备给他睡醒吃的。

伏婴师放下烟管，端起那碗炖的什么东西。那只猫看见他吃东西，也爬起身向自己的饭盆走过去。

那只猫已经在吃了。伏婴师还端着碗。他发现那只猫跟自己吃的东西一模一样，不仅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那只猫转过来，怀疑地看着伏婴师。伏婴师摘下面具将自己原本的脸露出来，那只猫惊起浑身的毛，惨叫一声撞翻饭盆，狂奔而去。

朱闻苍日听见猫的惨叫，急忙过来看。伏婴师将脸用术法还原，正在戴面具。

朱闻苍日到院子里找猫，终于找到了。朱闻苍日抱着缩成一团的猫，给它压惊顺毛。

你有毛病啊，干嘛欺负它。想哭就大哭一场，又没人拦着你。

一着急，朱闻苍日又不说皇语了。


玄宗插手之原因，简而言之，就是看不下去了。

云路天关之战，折损了万圣岩仅存的精锐。异度魔界平推到邪能境之前，可见三界六道的佛法封印溃散到了什么地步。

所谓物极必反。整人是个大量消耗人力资源的过程，人死的差不多，整人的事情也该收场了。

一场人祸之后，以善法天子为首的执戒殿拨乱反正，重建佛门秩序。万圣岩，迦叶殿直到神渊佛镜陆续恢复起来，大家把死人埋一埋，该干什么干什么。

内乱之中，佛门各个组织都死了些很有分量的人物。这些人未必完全无辜，当初可能也整过人，只不过终于被人整了。追溯这些渊源的因果报应是全无意义的事情，都当作一场灾难的殉难者，同体大悲了吧。

总体来看，万圣岩挨整的人最多，但神渊佛镜死伤最惨烈。前者提到的副座他老人家，虽然给弟子冒死从土里挖出来，但已经骨断筋折，极其痛苦地喘了几天气，就去朝见佛祖他老人家去了。

大乱开始前，佛剑分说已经闭关修行。剑子是他的至交好友，玄宗对那边的状况也很关切。

大乱之后，善法天子重整佛门，次第给那些位高权重的死难者开追悼会。神渊佛者被砸在石头堆里活活饿死了，善法天子亲领执戒殿众去他的追悼会，见到神渊佛者死难幸存的弟子失声痛哭，连说自己没有保护好他。

这场大乱中，佛门一直默认善法天子保了很多人。他虽然位高权重，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有人怪罪于他，反而很同情他的处境。

这场祸乱的元凶似乎已经不可考，一批人整了另一批人，随后又被再一批人整倒。如此往复循环前赴后继，直到大家都受不了了，终于作罢。祸乱末期整过人却还没死的一群倒了大霉，因为他们还活着，论罪处置，所谓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事情就这样收场了。

神渊佛境的追悼会，玄宗来了蔺无双，儒门天下来了剑子仙迹。消息一度被完全封锁了，现在放了些，打听从前的熟人，有些死了，有些还活着，疯的差不多少了。

说说看，这叫什么事啊。蔺无双看不上这些事，尤其看见善法天子灵前落泪，一脸瞧不起。

开追悼会，四面八方的头面人物都来说点什么。不外乎沉痛悼念，寄托哀思，忆苦思甜，最后展望一下未来。

这样的场合大概就说说这些该说的话，要不还能说什么。除了像蔺无双这种似魔似幻风中凌乱的，谁也说不出什么新鲜的。

让蔺无双上去说，蔺无双就发自内心地说两句。他说你们佛门怎么动不动就乱到这个地步，连点法度都没有。

有人委婉地提醒他，佛门有三千戒律。蔺无双说，戒律，戒你个大头鬼。

三千多条就戒出这个德行来，你这是戒律还是狗P。

于是没人再委婉地提醒蔺道长，底下的人都鸦雀无声地听着。换句话说，就是受着。

蔺无双继续说，要法度干什么？就为了上台的是头猪也照样过日子。

善法天子看了他一眼，蔺无双说看什么看！就说你了。

善法天子面白唇青，再也不看蔺无双一眼。就说蔺无双这性格，谁能受得了他。

剑子仙迹也在皱眉，心说无双你这是什么话啊，脑残又不是罪……

佛剑分说却觉得，无论脑残是不是罪，都是一种该斩断的业。

一场混乱中，佛剑分说始终在安然闭关。就是最脑残的人也不敢打扰到他这里，估计是就是怕大师慈悲发作，把他给斩了。

原大日殿圣尊者一步莲华，大乱中被发配到佛罪净地，开始扫地后来干脆刷马桶。一步莲华在佛罪净地刷了二十多年的马桶，如今平反了，王者归来重掌大日殿。佛门的日子大概会从此好起来吧？


蔺无双从神渊佛镜回来，感慨良多。庆幸自己生在玄宗，不用遭那种不是人的罪。

他的看法，恐怕未必所有人都认同。


幕八十七

与万圣岩类似，道境玄宗也有很多分布各地的下游组织。其中比较有分量的是，苦境中原天地门，天外南海云笈观，以及北隅龙城的太清宫。三殿宫观各有掌教，地球人都知道他们是谁。

玄宗出身的人，大多选择留在玄宗总坛。虽然玄宗本部高人多难出头，但宁为凤尾不做鸡头，总是有点理由的。

显而易见的原因是，总坛的环境好，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都是。道境是四境中最好的一片地方，空气好本身就是个强大的理由。得到外派任命的人，走的时候都带点倒霉相。

与总坛相比，其他几个地方各有各的缺点。比方说苦境中原战火频年穷困潦倒，天外南海四族杂居社会秩序极其混乱。北隅龙城的太清宫是典型的蛮荒之地，极地苦寒之外，一群成天乱战的野蛮人。

大概就是这样子了。其实能成为一宫掌教，如果能留在玄宗干下去，至少也是道尊级别的人物。但如今他们仍是道主，比起剑子蔺无双他们真是天上地下，混得差太多了。

都是同辈人，都是一时人才。有的混得上去有的混不上去，其中的原因是方方面面的。

数说混不上去的人之前，先看看那些混上去的人的理由吧。

一般公认，剑子仙迹是靠龙宿混上去的。前代儒门龙首看上了这个守宫，龙宿又看他好。剑子仙迹以此平步青云，说他是在儒门天下为玄宗搞外交的，也有说他是在儒门天下吃软饭的。

蔺无双是剑子的好友，因为剑子仙迹的缘故，他非常走运地被挂在儒门天下，儒道双修。后来以儒门那边的身份参加三教论道大会，夺明玥剑。驻浩然居的前代道尊看中了他，把他招过去。稍微培养几年之后，浩然居就成了蔺无双的了。

平心而论，大家都承认苍这个人本没有出人头地的意思，当初没有现在仍然没有，要不不至于成天只看一本道德经。但他把道德经看得很透，整个玄宗上下没任何人研究的过他。某年讲经的道主出缺，苍被破例补上，不知不觉地讲了好几年经。

讲经这件事比较闲，苍有大片的时间铺在术法研究上，不用干那些所谓的正经事。积年研究下来，苍集河洛星灵两派之大成研究出玄宗术法，搞出了一套天地源流。从此以后，他这辈子就不用操心别的了。

事实的确摆在那里，说法却有很多的不同。剑子蔺无双还是苍自然有他们的过人之处，但无可否认，他们遇到了机遇，也抓住了。

他们混成了与同辈很不同的日子，这些同辈的人品和才华未必不如他们。比如青阳子，比如卧江子，再比如玉阶飞。


青阳子去天地门之前已经是道主，再一步就是道尊。他被发配天地门是因为说了句大错特错的话：三教原本道为首，焉能并坐共齐名。

这话说得对么？当然对了，只是不能说。甚至可以就这么做下去，但就是不能说。

卧江子是因为他师兄倒霉的。他的师兄本想提拔他，让他到天外南海积累点履历，之后调回总坛好继续往上升，让他成为自己的助力。没想到的是，他师兄自己首先在总坛混栽了，跟他一系列的人都倒掉。被踢出天外南海的卧江子，从此再也没机会回来。原本应该属于他的那个位置上，现在坐的是翠山行。

至于玉阶飞，老实说他该算咎由自取。他在玄宗本来不显山露水，正常发展还是很有前途。他的心术有点不正，有一宫副主事想把正主事推倒，拉玉阶飞跟他们一起，匿名检举之类的。玉阶飞当时没说什么，过后直接找上这一宫的正主事，把有人要搞他的事和盘出卖了。搞人这种事情，只要事先得到消息就好办。这一宫的正主事提前疏通了关系，落得平安无事。副主事不久之后到了大霉，被发配到永世不得翻身的地方去了。玉阶飞平步青云了一阵子，忽然在另一件事上站错了立场，自己栽了下去，尽管这一次他真是无辜的。

那首诗怎么说得来着？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有人的地方，就有这样那样的矛盾。或者想法上的，或者利益上的，或者其它。有人被排挤是种结果，没法仅根据结果判断出单纯的对错。看到排挤的发生，只能说有矛盾存在。在这矛盾爆发的时候，其中一方较强势，又握住了另一方的把柄。

但正像蔺无双说的，万圣岩的内斗把自己斗垮了而玄宗偏偏没有，这其中该有些原因。


神渊佛者生前，无论干什么，神渊佛镜没人敢说他。死了之后也没人敢，因为万圣岩还没倒。玄宗的当权派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金鎏影从上台开始就被骂。对面的人自然瞧不上他，连同自己人都骂他，尤其四奇，紫荆衣带头骂他，骂他跟骂孙子似的。

苍的六弦不是当权派，但底下人照样骂。苍被骂的主要原因是他私生活不检点，外加培植私人势力，翠山行，白雪飘……以此类推，要多少有多少。

蔺无双在浩然居。他暗恋练峨嵋练道长的事情地球人都知道，骂。剑子仙迹吃儒门天下的软饭，对疏楼龙宿唯命是从，骂。

金鎏影刚升代宗主的时候，面对如许骂声，心情灰暗得都活不下去了。苍却不以为然，爱说就说去，爱说什么说什么。吃饱了喝得了又没仗打，你让大伙闲着干什么。

渐渐的，金鎏影也比较习惯。后来习惯到一定程度，有一段时间没挨骂他就有点闹心。

云路天关一战，佛门的家底都打光了。金鎏影把大伙叫到无量殿研究怎么办，事关四境，苍建议把各处宫观的头头们都叫过来，一起研究吧。



幕八十八

卧江子收到宗主令，颇为难了一阵子。他很窘，目前走不开。

卧江子这个人，太单蠢。在玄宗的时候他就傻乎乎，要不然不至于被踢到这地方来。

调到天外南海之前，他还不是道主。一介道生每月二两银子，磕上天外南海奇高的物价，穷得死去活来。

开始的时候，卧江子还在傲刀城租房子。那时候他顶头师兄还没倒掉，每月稍微补贴他一些。但后来倒掉了，欠了三个月房租的卧江子被房东下了逐客令。他拖着单薄的行李在傲刀城的街上走，不知何去何从。

酷热的太阳当头照着，卧江子在某茶店的坐了一会儿，喝了几杯凉水。店家看他不像有钱消费的样子，和颜悦色把他劝回大街上，他只能拖着行李继续走。

傲刀城是个寸土寸金的地方，云笈观紧张到只有巴掌大的地盘。卧江子无处宿夜，打定主意今晚睡大街。

但，就是睡大街，也是要有地盘的。夜幕降临，傲刀城的窄巷里，各族黑帮开始火拼恶战。家家户户紧闭门，谁也不想给飞刀削掉脑袋。

卧江子在一条巷子里呆坐了一会儿，忽然头顶一把飞刀刷地飞过去，紧接着刷刷几个人影从头上飞过，紧接着是惨叫。咚的一颗人头掉在他身边，卧江子站起身来，捻动缩地诀赶紧闪了。

城门已经关闭，夜色里笼罩的深巷里，时时传出零星的打斗声，惨叫声，以及从屋顶栽掉的声音。住户和店面不透一点亮，唯二大放光明的，一是赌场二是红灯区。

身位道士，卧江子实在不便深夜孤身往那里去。

当初在玄宗，卧江子修行的是河洛派术法，精研两仪浑元阵，武学只修了卧醉霜雪。他甚至没一把合适的刀剑，他一介研究阵法的道士，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被卷到打打杀杀里面。

熬过这一晚，明早就出城吧。暂辞云笈观的差事到乡下去，实在不行，干脆就不当道士了。

卧江子心里盘算着这些事。不知现在是什么时候，可能已经是半夜了。命运的十字路口在前面等着他，他就傻了吧叽的走了过去。


一场黑道火拼刚刚结束，双方是翼族和兽族。翼族的一方被打残了，满地血泊中散落着各色鸟毛和鸡毛。

卧江子拎着单薄的行李，经过十字路口，前面的道路一团漆黑，身边的侧路上却隐约有光。

是有光，不过是刀光。卧江子看清楚之前，一把细长的刀锋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卧江子还没来得及怕死，他的厄运就转过了。窄巷中几名精干的兽族武士穿行卧江子周围，十分利索地收拾战场。几步开外的地方带护卫的一名银狐族少年，看似这些武者的领头人。

通常，意外目击这种凶杀现场的人都会被灭口，削去面目扒光了往什么地方一扔，都不知道是谁。

少年的护卫在陈述战况，是兽族的方言。卧江子稍微懂一些，大概说的是死者身份，缴获武器，以及己方损伤。

正事被料理完，卧江子给推到少年面前。不知他当时看起来像个什么，那少年只不屑地轻声扔下一句：morong。

意思就是白痴。


卧江子接下来被带到的地方，是傲刀城有名的赌场加红灯区。他自己从没有来过这地方，没钱。

房间是极其宽大而富丽堂皇的，人流往来不断。露肩坦背的艳妆狐族美女时时从他身边经过，看一眼这个不知哪里来的白痴。

卧江子在屋子的一角，有个人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又换了个人。

卧江子被带到银狐面前的时候，他的身份背景全都被查清了。这是外来的玄宗道士，目下属云笈观，守法良民。

是良民，这么晚还在街上乱转什么。银狐略有不耐烦地摸了摸耳朵，他说着纯正的人类语言，中指上标志兽族王牌杀手的银戒闪闪发光。


卧江子如实向银狐报告，他以为交不起房租被房东下了逐客令，关城门之前没找到宿夜的地方，准备在大街上混一宿，明天出城，看看能不能在城郊找到房子。

实在不行，就只能到乡下去了。云笈观的职位辞了，也许去当渔民。

看样子，他的意识形态里还是只有良民这一种出路，不怪一直被人瞧不起。

你会什么。银狐问他话。卧江子一时迟疑，被人踹了一脚。

卧江子迟疑的是，他本行是术法。在术法界，玄宗出身是很硬的文凭。但天外南海没妖没鬼，他的本事一钱不值。

或者可以说，他会一点武学。眼前的少年分明就是个实干派的高手，学院派的卧霜醉雪对他来说，恐怕是morong。

那么，他总不能会说自己会念经书做道场，吧……？

卧江子不知道，自己的沉默可能会让银狐误会他什么都不会干。如果这样，银狐会干脆地把他杀了。

这时候，卧江子的行李中掉出了一样东西：帝尺。


帝尺是一种特殊的量具，专用于弩箭的设计。这是卧江子的业余爱好，设计过几种连弩。

银狐跟他的属下用兽族语言交谈，有人没收了卧江子的行李，把他带到一边晾了一会儿。

给他在秋山谷找处房子，把设计图交给他。

银狐用人类的语言说这些话，是为了让卧江子也听到。



幕八十九

卧江子在秋山谷落脚，钻研一些连弩的设计图。兽族要彻底收拾翼族，给那些会飞的杂毛一点颜色看看。

多年以来，翼族与兽族为争夺天外南海的虫源持续争斗。虫源附近，持续不断的魔气渗透出地表。周围的植物都被普遍地异化了，即使不是罂粟，也能提炼出高纯度的迷幻药。

银狐的家族主要做这方面的生意，赌场和色情行业都是捎带。银狐家族的人世代在傲刀城身居要职，有几个人做到了督统兵权的武训，还有人在类似缉私处的部门。

数代以前，翼族只是这个圈子里的跑腿角色，药品向四境的输出部分在他们的飞行路线上。冰河天川解冻以前，它们只是小角色。

但冰河天川解冻之后，情形改变了。一年中四分之三，冰河天川都不能上冻。空运成了主要输出方式，翼族的话语权渐渐强大，仅分一杯羹已经不是他们所能忍受的了。

擅长飞行的翼族，他们的武者有自己的战法。他们的地面战斗力不强，但有空中的绝对优势。针对翼族的战法，弩箭设计改造成了关键。

卧江子为什么有了免租金房子，这就是来龙去脉。


卧江子对兽族没好感，对翼族没恶意。他就是太穷了，穷到为了房租出卖自己的“良知”。

翼族的人觉得兽族没人性，没良知。要是兽族肯坐下来跟他们谈判，再把虫源的利益分给他们一半，就不存在良知的问题了。

卧江子在云笈观的职务和薪水都保留着，兽族已经通知了他们。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秋山谷是天外南海有名的风景区。银狐他们家封了其中的一块地方，成为私家花园。

从卧江子住的地方，能望见距离银狐家的公馆。果真走过去，却有一个多时辰的山路。

入夜后，从竹窗中望去，隐约可见公馆的方向彻夜通明的灯火。园林庭院琳琅璀璨，乍看着跟皇宫似的。

夜夜烂漫笙歌自水面上飘来，隐约传入卧江子的竹窗中。天气湿热，卧江子的窗子总开着，隔水的乐声飘渺动人，他……他也就免钱消费了。

大概过了一个月，卧江子交出改进的连弩设计图，外加竹质材料的模型。因为设计精巧，这个轻便的模型已经具有相当的杀伤力，如果改用精钢为材料，射程和威力更难以想象。

银狐让人先做了些试验，结果非常满意。十天之内这种新型兵器被制造了一千具，兽族突袭翼族的根据地，杀伤率高达七成以上。

几乎没有什么人能飞出这种弩箭的射程，更由于是连弩，向天一扫一大片。这样的杀法真是爽极了，银狐不能不请卧江子吃顿饭。

谈判的地点在九曜芙蓉峰，这么大规模的火拼之后自然有不少后事要料理。银狐派人，直接把卧江子带到九曜芙蓉峰。

卧江子被人带着，一行沿山路而上。战场还没有完全打扫完，满坑满谷的翼族尸体。下过一场雨之后，九曜芙蓉峰的山道还是粉红的。

卧江子被带到前庭，银狐正在跟几个手下说笑。身旁左右两名风骚香艳的狐族女郎，穿得少到卧江子不敢看。

银狐见卧江子来了，打发了手下，吩咐开饭。筵席摆了超华丽的一桌，这么大的桌子，就坐银狐卧江子两个人。

卧江子是山里人，没见过这么堂皇的场面。侍从将他面前银盘的盖子揭开，告诉他这是鸟肉。

食物是极其精美的，卧江子想到那满坑满谷血腥发臭的翼族鸟尸，哇地吐了出来。

这顿饭还没开始，就不欢而散了。


卧江子回到自己的老巢，反了好几天的胃。他再也不研究连弩了，顺道成为极端的素食主义者。

连弩不做了，转而研究起飞行船。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兴趣爱好，现在有了发展机会。

卧江子不在做连弩，银狐倒没生气。手上的这种型号已经够用了，多了浪费。卧江子转性研究的飞行船倒让他有点兴趣，于是继续供卧江子吃喝住房，把他放养在秋山谷就不管了。

飞行船的设计规模大，结构复杂。卧江子有头绪的时候就连做几天几夜，没头绪的时候就出去钓钓鱼。

他还在云笈观挂职，每月仍有二两银子入账。云笈观的道主老到不行退休了，把他推荐上去，他终于成了道主。

这下，他一个月有了二百两银子，大概可以在傲刀城生活。他有点想摆脱银狐，隐约听说了点关于迷幻药的事，他的良心颇受谴责。

但，脱离银狐的计划是不现实的。就算他侥幸离开天外南海，又能在千里追杀的日子中活多久啊？

反正，至少他不再作连弩了。大概半年之后，他造出了飞行船的第一个模型。


卧江子的成就让银狐满意，好像还让他对自己的眼光挺自得的。

正式回到家族以前，银狐被当作秘密杀手训练。后来他的继承权被认同了，回到家族成了贵公子。

银狐开始读书，要比他的杀手训练晚的多。他在天外南海顶尖的名校毕业，拿过儒门天下的奖学金。

银狐念书的时候，已经继承了家族的部分事务。白天念书晚上带人在傲刀城的街巷火拼翼族，忙得很，没工夫泡妞。

银狐毕业的时候接管家族三成以上的事务，而他的老爸差不多要上路了。与银狐并列的几个家族继承人中没一个赶得上他，他老爸高瞻远瞩，替他提前把其他几个继承人都做掉，放心地上西天去了。

银狐继承家业的时候，已然大权独揽。他老爸活着的时候，就觉得他最有前途。

银狐的成长之路上有点波折，主要因为他的老妈是舞姬，号称狐族第一美女，似乎是他老爸无数女人中最风骚的一个。自然，银狐也是他老爸儿子里最帅的一个。

据说，银狐的老妈是个御姐加辣妹，婚前似乎受过吵架的训练。她跟银狐的老爸白天黑夜地吵，一直吵到离婚，拿了笔丰厚的赔偿金，远走高飞梅开二度去了。刚出生不久的银狐被扔下，他老爸感情一时转不过弯，居然把送去银狐杀手训练，直到十几岁才让他回家。

银狐平生一大恨，莫过劈腿。

银狐的审美跟他老爸差不多，身边不是御姐就是辣妹，一个比一个风骚。但风骚的家伙往往不可靠，可靠的人又太无聊。

最好有个家伙又可靠，又风骚，加起来是闷骚。暂时没这样的人，银狐身边团团转的，仍然是御姐和辣妹。



幕九十

有卧江子设计的飞行船，银狐觉得翼族可以滚蛋了。果然，经过数次激烈的火拼之后，翼族渐渐退到天外南海的边缘。

家族的事业银狐手中达到鼎盛，卧江子功不可没。当然，深居秋山谷的卧江子哪里能想到，他设计的飞行船居然正在被用作贩毒。

银狐觉得，虽然卧江子是个morong，但还不应该亏待他。有时候他把卧江子叫来聊聊天，这个morong的脑子有些地方不好使，聊天的时候颇苦恼。

银狐看得出，卧江子也有才。不过他那个才华是玄学层次上的，跟地表环境完全脱节。

银狐又不是没念过书，卧江子那有些地方不太好使的脑子很有意思，银狐就跟他聊聊比较文学和抽象艺术，手下人忍笑都要憋疯了。

银狐问卧江子，你怎么想出造飞行船。卧江子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当时造的时候也没想到能造出来。

聊起来，卧江子对天下大事还挺有想法。聊起天外南海四族并立的局面，聊起冲突原因和共存的可能，还挺有意思。

银狐说，你这么有想法，去傲刀城，当个左右文丞之类的，也不错。

卧江子反应了一会儿：你让我……去考公务员？

不用举别的例子，就冲这句话就知道卧江子的脑子不好使到什么程度。

这种人，还是别让他当官了，肯定让人挤兑死……

一时间，银狐的脑海中掠过很多事。


银狐经常叫卧江子过去吃饭，吃饭聊天。卧江子没觉得有什么，可见脑子真不太好使。

这是自然而然的事。他的经历太单纯，哪有银狐那么刀光剑影。银狐年岁没他大，眼光更毒辣，想法比他更直接。

卧江子能看出天下大事，那又怎么样，他连自己身边的事都看不到。银狐呢，当年睡梦里都在防暗杀。

每隔些时候，卧江子回云笈观看看。身为道主的他也算个管事的，点点卯收收信……云笈观根本就是一传达室。

有一段时间，天地门的青阳子自苦境中原来看他。多少年没见的好友了，超难得。卧江子相当高兴，那段日子里不免喜形于色。

青阳子只呆了两三天，另有公干。卧江子送他到冰河天川的渡口，临别伤感，洒了几点眼泪。

卧江子深夜的时候才回家，开门，关门。门还没关上咣的被人踹开，银狐带人出现在他面前，杀气寒光。

去哪了。

送……送朋友。

什么朋友。

卧江子迟疑着是否该说出青阳子的真实身份，犹豫之间眼前金星一闪，被银狐一巴掌抽翻在地上。

X的，敢给老子劈腿！

卧江子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银狐一脚踹过来，吩咐手下“给老子扁”。

手下一哄上，卧江子被顺利围炉了。


事情很容易被证明，原来是一场误会。其实银狐的手下查出了青阳子来，只不过没赶得上通知银狐。

银狐少有这么冲动的时候，冲动是魔鬼。不过银狐的手下都很晓事，真扁了卧江子谁也吃不消。

卧江子看起来很惨，青的紫的一脸血，不过没大事。银狐正在这时候接到手下报告，看看卧江子，又把来报告的手下踹了一脚。

尽管没大事，卧江子还是好几天没法出门。他这张脸本来都是豆腐质地的，捏个印子都半天不下去，更何况被猛砸。

有几天，银狐没找他。随后又找他，卧江子被拖去银狐的公馆。

银狐见到卧江子的青眼圈，憋不住笑了下。卧江子满心不痛快：太没道理了吧，开口就骂，动手就打人。

银狐看他一眼，没说什么。手下人知情识趣，悄无声息都撤了。

银狐的公馆中有超大一个游泳池，天气暖和，他下水游了会儿，卧江子就在那干坐着。

看着还在生气。银狐从水中上来，刷刷甩甩尖耳。身上搭这条浴巾，毛茸茸的尾巴湿漉漉的垂着，晶莹的水珠在煦暖的阳光里熠熠生辉。

靠入舒适的躺椅，银狐随便喝了点酒。卧江子还在生闷气，银狐轻笑了一声。

喂，你们人类的那种专门给官方出谋划策的，叫什么。

卧江子被出其不意问了下，直接回答是军师。

那，你就去傲刀城当军师。

傲刀城只有左右文丞，哪有什么军师。卧江子不屑银狐的口气，好像傲刀城就是他们家开的似的。

没有，设一个。

银狐点手，给我接傲刀青麟。

吃晚饭的之前，傲刀城增设了军师的职位。

去吧，明天去上班，别迟到。

卧江子极其无语。银狐瞥他一眼，轻笑骂了一句。


就把那个东西算政府吧，天外南海的政府不是银狐家开的，只是跟他们家开的差不多。

但还算是政府，天外南海的老百姓都归他管。

翼族被修理了不久，虫族和人族也先后被修理。冰川刀城曾经抵制过，稍后就被杀手一夕全灭。

别太过分了好不好？卧江子对银狐的狠辣作风有够不满。他知道自己不满对银狐来说全没用，他自己本人不就是个“morong”？

银狐是懒得理他，不过灭了冰川刀城之后，再没有什么大的动作。

某天，心血来潮，银狐忽然问卧江子，你最“敏”我什么。“敏”就是讨厌不待见。

讨厌什么？！那可多去了，第一是乱杀人，第二随便打人，第三骂人……随便往下数吧。

卧江子没答，银狐瞥了他一眼，低声骂了句什么，好像是说“真没意思”之类的。


傲刀城的军事，名义上在武训，实际在银狐家族的手上。

长久以来，天外南海就是个杂居混战的世界。天外南海的政府，差不多就是个军政府。

这样看来，说傲刀城是银狐他们家开的，也不错。

卧江子也明白，如果没有银狐家族大权独揽的铁腕，天外南海真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那将是个更可怕的乱世，更没法生存。

有次，卧江子问银狐迷幻药的事还是不是在做。银狐说已经不做了，已经改做军火。

你不是“敏”我做那个么……

不知发了哪根神经，银狐忽然说了这么句怪话。

卧江子有的是自知之明，就算银狐这么说，他可不觉自己是根葱。

二月，银狐的情绪有点浮躁起来。卧江子大概还没意识到，自己在银狐的公馆过夜，已经开始有危险性了。


事情，说来就来。

某天夜里，卧江子睡到半夜。门被开，他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扑。

卧江子的脑子到底缺跟筋，他居然跟银狐说：我警告你，不要乱来。

扑着卧江子的银狐，居然停顿了下。卧江子正要准备跟他展开理性对话，银狐嚓地撕了他的衣服。

事情很简单。银狐跨坐在卧江子身上，随手摆弄几下，欠身坐了下去。这也是他跟人第一次，没多会儿就受不住，大汗淋漓地趴倒在卧江子身上，软趴趴的好像死过去一样。

卧江子吓坏了，一身冷汗。银狐真死了他就完蛋了，尤其还是在床上，他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相当程度的恐怖里，卧江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银狐的耳朵。银狐的耳朵微微动了动，还活着。

卧江子长长松了口气，死里逃生，自己被强X的事情也就这么算了。



幕九十一

直到银狐怀孕，卧江子彻底窘了。

怀孕中银狐的脾气超烂，超暴躁。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全毁了，X的，真想找人再扁卧江子！

卧江子无法跟这样的银狐理论，当初到底是谁强X谁。身为军师的他在傲刀城日夜加班，不敢回家。

但，又不敢不回家。

回去必然是场磨难，银狐素来随口骂人，抬手打人。但又能如何？不如早死早超生。

卧江子回去公馆，银狐刚刚吐过，浑身无力趴在那里，尾巴都软了。

卧江子很心软，但靠近之前还是要说清楚：君子动口不动手。

就算银狐不是君子，他也没力气动口舌。卧江子顺势劝他，别骂人了，胎教不好。也别打人了，对身体不好。

银狐不作声，心里默默地想，你等我好了的……

狐的倒霉的日子不长，只有两个月。一个月的时候是关键，照料不好会化胎。

怕声音，怕冷，怕风，怕吵闹。尤其不能见任何红色的东西，红狐刀的刀柄也得给缠上。

然后就是要多亲近，常见面，摸摸耳朵跟鼻尖，见面要自然，态度要亲切平和，不要让任何不良情绪影响到……总之有无数的因素可以导致化胎流产，卧江子每日如履薄冰。

银狐的反应算比较重，什么都不吃。后来稍微好点，吃蔬菜水果跟鸡蛋。

然而银狐暴烈的脾气还是难控制，某天卧江子外出公干，有冰川刀城的突然闯来公馆。不是有手下人死挡着，银狐绝对会跟那家伙亲自动手。

敢来门上踢馆的，必然不是等闲之辈。一干的近身护卫好容易制住那家伙，其间伤了两三个。银狐怒气发作，下令“给老子砸”！

那人的确是给不成形了，银狐气性发作，到底化胎。

这是卧江子听说的版本，但他估计，银狐是跟那人亲自动手了。

不过以银狐的体格，化胎算什么事。休息些日子就重新活跳跳，不过就是精神萎靡着趴几天。

怀孕的风波过去，卧江子开始面临真正的倒霉。银狐心血来潮就扑来撕他的衣服，他跟这种狐狸完全没法理性对话。

起肖之后，倒还有点商量的余地。你能不能脾气好点，至少不骂人行不行？银狐趴他身上睡死，卧江子觉得自己最多也就算根葱。

怎样，当不当我？心血来潮，银狐就这么问他。“当”，翻译过来就是爱。开口闭口“当不当”，足见天外南海之民风彪悍。

对此，卧江子该如何应对呢？

当不当？X的我当你个大头鬼。随口骂人抬手打人，就你这烂性格，倒死我八辈子的霉了。

跟银狐相处久了，卧江子说话也有点不利索。银狐瞥他一眼轻笑声，后来说，算了，不就是改……X的有什么大不了。

谢天谢地，你老人家不骂人我就当你了。

卧江子接到宗主令的时候，银狐刚刚化胎。他还得“当”着银狐点，走不开。

现在银狐活跳跳了，他也该开会去了。银狐居然说，要跟他走一道。

现如今，银狐的零式刀法已经臻于化境。卧江子不敢不当他，不过你要跟我去，不准乱砍人。

还不准骂人。卧江子趁势加条件，不准撕我衣服——这话他也说得出口，真不容易。

差不多就行了，别蹬鼻子上脸。银狐说起人类的话，说得越来越地道了。

其实，银狐并不是那种肆无忌惮的人，偏偏对他一个人流氓加恶棍。没办法，谁让他给银狐“当”上了。

在天外南海，管银狐称呼什么的都有，都是极其恐怖的黑道术语。飞船过了冰河天川的渡口，卧江子跟银狐说，从踏上中原一刻起，我们改口少侠。

银狐点手，故意叫手下“记下来”。


卧江子先入中原，会合青阳子，再上玄宗。

这样安排行程是有目的的。卧江子离开玄宗多年，上岸太久，跟青阳子聊下，至少知道现在的玄宗水深水浅。

比起当年，青阳子的态势老练沉稳多了。当初公然揭破“三教原本道为首”，如今的他可不会再干那样的蠢事。

执掌天地门之出，青阳子也有一阵子想不开。后来渐渐想开，如今天地门上下都是他的自己人，天地门就是他自己的地盘。

有时候环境没法选择，但也有时候，环境居然可以自己创造。青阳子如今在天地门过的很好，让他回玄宗总坛他还不干呢。

卧江子下飞行船，来接的是威临子。举手投足，一见就知是青阳的小弟。

就银狐家有个长辈说的，人生在世当什么？带头大哥。职业？政府或者黑社会。虽然那个长辈早死了。


卧江子与青阳子一路上玄宗，路上聊了不少事。青阳子的想法比当年老练多了，苦境中原多见识，人就是在游泳中学游泳。

有件记忆犹新的事，发生在邪能境。邪能境力抗异度魔界魔龙殿，因玄宗出手而制胜。但随后不久，阴阳师就“死”了。

阴阳道上一战，邪能术法现实，天下震惊。玄宗术法已有，但未公布于世。术法界一致认定，邪能术法于星灵河洛之外别开天地，邪能术法就是当前No.1。

于是邪能境的麻烦就来了。

与邪能境最接近的苦境中原，很多人，很多组织，都开始对邪能境施加压力。邪能境一剑当关挡下异度魔界的事他们全忘了，现在要求邪能境公开邪能术法，开口就要关乎阴阳道的那张机缘图。

术法是理论，也是实践。理论公开无妨人人可修行，把理论付诸实践的法阵图更有直接的价值。这样的法阵图，比如玄宗的天地源流，比如正一天道设鬼楼时用的乾坤借法……总之邪能境的机缘图成为人所觊觎的目标，邪能境交出去自己倒霉，不交出去苦境中原一哄上，照样抗不住。

青阳子所知，玄宗曾派人出面调停，暗示邪能境交出机缘图，以后有事玄宗替他们压。不过另有传闻，操纵整件事幕后，其实就是玄宗。

为机缘图，封灵岛开百战决。阴阳师携机缘图去了，去了就死在了那里。

机缘图刻画在阴阳师的身上，阴阳师死，机缘图也毁了。后来欲苍穹死，这件事就成了“过往的恩怨”。

阴阳师死后，灭轮回主持的长老团封闭邪能境，举迁越过阴阳道，从此消失。邪能境原有的地域陆续为其他组织占据，冥界烽烟再起，相杀，无休无止的相杀。

邪能境，甚至整个冥界，面对纷乱无止的战乱，应该是怀念阴阳师的。

欲苍穹死后，机缘图再无线索。也许阴阳师带去封灵岛的是真的机缘图，也许它一度为欲苍穹所得，也许它根本现在就在玄宗。

这又像当年“三教原本道为首”，是一个不能揭破的公开秘密。

对这件事，卧江子能评论什么。他听说大年夜讨高利贷逼死人全家的，不过，邪能境几时欠了玄宗高利贷？

怀璧其罪，这就是最大的道理。

青阳子的想法，跟当初真有很大的不同了。他现在跟苦境中原的人走得近。以他的才能，当年的理想与抱负不需要他们也可行。不过青阳子以为，人是由彼此探索，然後互相了解才成为群体。至少他认同素还真的理念。

武林有真正的正义么？黑与白立场的转换，青阳子应该是最懂箇中滋味的人。

至于卧江子，他有什么样的抱负？

老婆孩子过日子，他啥也不多想。



幕九十二

青阳子的确比从前老成，但他只要他仍谋求理念的认同，回到玄宗就有可能再起冲突。

青阳子说他没想怎样。虽然天地门上下都是他的，但他不会搞叛出之类的事。卧江子说那就好，你可别忘了玉阶飞是怎么死的。

玉阶飞怎样死法，青阳子怎么会忘记。他执掌太清宫之后发展自己的势力，借助龙城北辰皇朝的力量跟总坛分庭抗礼，居然还试图逆转龙气。结果怎样？玉阶飞逆转龙气的时候遭重创，没多久吐血就死了。北辰皇朝接二连三内外乱，久后为五人组一夕所灭。太清宫在玉阶飞死后还维持了一段时间，但皇朝覆灭，终于土崩瓦解。

玉阶飞单挑玄宗总坛，精神可嘉，但决无胜算。他逆转龙气之前也许还能与玄宗磕一下，如果他不激进，结局还可能有所不同。

但这样的激进，其实也是无奈。皇朝即位太子本身有血统问题，闹大了满盘皆输。玉阶飞这边要跟玄宗斗，那边还要跟皇城的人斗，疲于奔命，最后活活累死。

逆转龙气，也许是他最后的孤注一掷。可惜没成功，反而给了儒门天下插手的机会。

做掉玉阶飞，是苍的本意，不是剑子的。总坛和太清宫刚冲突起来，剑子打过圆场，后来两不相帮。

两不相帮，并不仅仅是中立，而是压场子。玉阶飞不要跟总坛太抗上，苍也别灭太清宫，双方都要卖剑子一个面子，说来剑子的面子确实挺大的。

玉阶飞逆转龙气，苍第一时间让剑子知道。他比谁了解剑子，龙宿之外的事情一概讲道理，好说好商量。涉及龙宿，只问结果，没道理。

当时，正值龙宿一场病中。破宫，大病，龙气被逆转是缘故，更深的原因是忧劳成疾。

苍知会剑子关于龙气被逆转的事，剑子三个字：知道了。然后，什么时候动手。

玄宗接通北隅五人组，三天之内消息到，北辰皇朝一夕全灭鸟。

剑子在玄宗外号白毛乌骨鸡，毛是白的，骨头都是黑的。平生手段之一，以势压人。

玉阶飞临到最后无所顾忌，重病缠身是缘故。青阳子身子骨硬朗着呢，他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到玄宗，老皇历了，六弦加四奇，几乎就是无量殿。

金鎏影是代宗主，还算不错。说人话办人事，至少有个宗主的样子。

各方人陆续到齐，开总坛，上殿议事。卧江青阳道主级别的先行到。随后陆续四奇，金鎏影宗主也到，人挺随和，会前跟大伙拉拉家常。

终于，到了六弦。苍为首，道尊；跟着翠山行，两百来岁，道尊；跟着白雪飘，赤云染，两道主加起来不到一百岁，一个总执法一个左行台。黄商子九方墀岁数比前面两个大些，地位落后，但也是道主。

翠山行自两人面前走过，侧目光略看一眼。他是苍的心腹，苍不在，他就是苍。


苍在天波浩渺，极少现面。跟金鎏影直接打交道的是翠山行，金鎏影比他大四百多岁，跟他说话客客气气。

议的是苦境当前的事。阴阳师死，邪能境长老团撤了，留下冥界打得乱七八糟，最近天嶽强势崛起，事态还明朗了点。

魔龙殿朝露之城的攻势被邪能境挡了一下，暂停。换魔界三殿上，前锋叶口月人。

苦境中原的黑雾森林发现魔气，预计将是魔界浮出的据点。天外南海虫源附近一直都有魔气，最近傲刀城的四公主还失踪了。

叶口月人的攻势，中原方面有打算准备。不过冥界出了个四无君，于是天下大乱鸟。

金代宗主发话，道生里有人随便说一会儿，四奇的褚墨说了两句，六弦的赤白开了口。金代宗主整合大家的意思列出几条备研究，顾问翠山行，翠山行答的居然是：很好，很妥当。

自始至终，苍没说一句话。

要说，这种P会开它干什么。不过，既然能开，可能有它的用意吧。

也许卧江子该赞同银狐的话，千里迢迢来开这种P会，浪费生命。不过换个角度，既然总坛可把路费报销，大家就当公费旅游呗。

其实也应该想开点，这是玄宗开会，大家多少还说两句。想不想发言在次，至少都有发言权。言者无罪谈不拢可以吵。不像万圣岩，彻头彻尾三手会议，投弃权票都要挨批斗，敢投反对票，等死吧。

不过，听说一步莲华回来之后，万圣岩好点了。最近开会有几个人投弃权票，可算历史性的进步。

头天的会聊邪能境，接下来聊冥界，聊中原青阳子说了两句话，聊到天外南海的时候卧江子做了个报告，题目大概是“四族并存的局面中玄宗发挥的作用”。这一期算是地方向中央汇报，往后一期是中央向地方交差。交差的主要内容是，这一年玄宗花了多少钱，钱都花哪了，那些地方花得对哪些存在问题。前段时间的总账都公开，随便大家查。总坛各宫观都各自干什么了。然后是考察结果加轮职替换，该升职的升职，该退隐的退隐，该平行移动就挪个地方。今年没人降职，因为没任何大差错。

这是交差的时候，各要职的道尊道主都得说清楚，就连年岁小小的赤云染也要说。她目前的职位是左行台，负责巡视道魔边境的封印。这个职务不好说重不重要，没仗打的时候什么事都没，一旦开战就是前线负责人。

把赤云染放在这么个位置上，苍恐怕是预计短期未来道魔之间不会有大战。况且右行台是练峨嵋练道长，赤云然跟着她，大概是历练之后准备接班吧。

六弦这几个人里，比较让人反感的居然是翠山行。青阳他们外来的人可能只看不过他说话的口气，玄宗本部的人，有的根本就当翠山行在装13。他这个人，差不多什么杰出的才能都没有，就是从小跟在苍身边，烧水做饭带小孩，对内是苍的管家，对外是苍的应声虫。就拿办事来说，问他什么他都跟苍讨主意，自己半点见地都没有。就这么一个人还处在道尊的地位上，真不知道金代宗主的眼睛是花了还是瓢了。

每天的作息时间，就是这样吃饭开会轮流转。令卧江子相当欣慰的是，银狐居然没有抱怨无聊。


会开到第七天，正经事差不多完了。开会的两大主题是报告和学习。报告结束，就该开始学习了。

组织大家学习的人是金代宗主，学习的内容是道德经。玄宗公认道德经上理论水平最高的是苍，可他从来不出来组织学习。

道德经么，就算无聊吧，也比万圣岩轻松。那边开会的时候，学得是执戒殿三千戒律，外加历代圣尊者语录。有人好奇过去听两次，回来都要死了。

白天去学习道德经，晚上回来写学习报告，一天得交八个卷轴，卧江子每每写到后半夜，写得自己都不知所云。

不知所云还不行。据说这些卷轴苍道长要抽查。抽到写得过去的就算了，抽出胡言乱语的，请你过去喝茶。

苍道长的茶道盖是好的，但天波浩渺的茶还是别去喝了吧。

某天黄昏，卧江子交了当天的八个卷轴。从学习的殿所出来，迎面居然遇上剑子。

剑子老远就开始跟卧江子打招呼，他带了巨大一箱子卷轴回来，居然也是交学习报告。卧江子略有惊奇，你不是混儒门去了怎么还学习，还交报告？剑子说我还当道士就得交啊，只不过可以豁免，自学就可以了。

剑子开箱，卧江子小小瞻仰了一下，高山仰止。剑子低声笑道，都是自己人你也不用仰止了，这么好的文笔一看就知道谁写的。

总之，玄宗上下道主以上，人人交报告没例外。像蔺无双那样在外的都邮寄，最后所有学习报告汇总，公开大家随便看。

卧江子看过了苍写的，苍道长的理论水平真是不一般。


幕九十三

会议快开完的时候，传来意外的两个消息。首先一度自邪能境消失的鬼隐，突然回来了。其次中原上空飞碟（飞船）过境，载着一群莫名其妙的ET不说，飞来飞去的过程中，还撞坏了正一天道鬼楼的屋顶。

这两件事都在中原的范围内，都是青阳子的负责。此外查出飞船上那群ET的首脑九幽出身天外南海，于是把卧江子派给青阳作顾问。

此时正是玄宗内换血洗牌的关键时候，两件不大不小的事搞得苍烦得很。翠山行见了连忙提出，不如自己也跟着往中原帮忙料理。

这几个人接连望中原去了，内务会议也就此暂停。玄宗上下转入战备状态，同时关注邪能境和云路天关两处的动静。


鬼隐回到邪能境，阴阳师已死，灭轮回等长老团消失不见，邪能境大权居然在一个莫名其妙的什么经天子的手里。

鬼隐性格变态，对邪能境也有着变态的忠诚度。经天子什么东西居然占据我鬼界的地盘当老大，鬼隐变态的自尊心受了创伤。

鬼隐的行动是，返回他曾经担任联络外交官的异度魔界，拉回一支鬼族部队，干掉经天子。再没有别人，他就自己当了邪能境的老大。

鬼隐复辟，并没有在邪能境引起什么大反应。邪能境的鬼众看惯多年乱战，神经都麻木了。鬼隐的队伍压根没遇到箪食壶浆，这不免让他感到失落。

邪能境的鬼，其实一心怀念着阴阳师的时代。长老团治下的邪能境，大家可以放心地存纸钱，买坟地，出入平安，骨灰坛的价格几十年如一，不像现在弄根上吊绳都得奔黑市。

要是阴阳师复活就好了，不过大家都理解，阴阳师恐怕不愿再复活。

鬼隐回来，没人注意他。不过大家很快不能不对他的存在高度重视，这个家伙是在太能折腾人了。


鬼隐带着魔界的部队回来，把魔界的秩序和制度也带了回来。在鬼隐的政策下，邪能境的人肉很快赶超了异度魔界的水平，可惜邪能境的鬼，平均收入不如异度魔界的六分之一。

鬼隐的想法，大概是建设一个小异度魔界。异度魔界值得学的地方他暂时学不来，能让鬼众倒霉的他倒是一条比一条学得快。

比如说，异度魔界税法严苛，鬼隐到来之后首先把这条学到手，拢了一大把纸钱。

弄这些钱的目的干什么呢？鬼隐做了点研究，研究如何改善鬼的生活。鬼隐找了一批人，研究出一些据说健康的食谱，给所有的鬼都供应这些东西，准备教大家几十年如一日地吃这些。邪能境的资源不丰富，有赖往苦境中原打点野食。鬼隐规定说这样不可以，这是能源依赖，容易在战略上受制苦境中原。于是乎大家开始节约能源，晚上连鬼火都不让点，每个鬼每个月固定供应三两人油，连吃带点灯。到了晚上，没有鬼火的坟地冷得像冰窟窿。有想聚集起来，找有死人骨头的地方烧烧取暖也做不到，没磷火，都没法出门。

到了白天，自然没法出门。晚上，所有的鬼只能蹲在自己冰冷的坟地里，发呆。这样的日子，跟蹲监狱简直没区别。

鬼隐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他把邪能境所有值钱的殉葬品都弄到异度魔界去了。邪能境的鬼手上只剩纸钱，跟做游戏的纸票子似的。

要是阴阳师能复活就好了，大家心里默默地想着。但这也不行，鬼隐这个家伙有超强洞察力，谁心里有反动思想，立刻被他知道，立刻给抓起来。

这样的日子，谁能受得了啊？不少鬼秘密地逃离，如果能渡过阴阳道，也许能重新找到长老团。


阴阳道是强极的邪能术法屏障。对一切外来入侵力量一视同仁地同化消灭，为的就是将外面的世界彻底挡住。叛逃的鬼开始不知道，接连偷渡阴阳道，接连地死灭。后来知道了，还是接连偷渡接连死灭。反正在鬼隐手下连活着都不怕，还怕死么？

这样的事实震动了阴阳道另一侧长老团。灭轮回召集长老团全体会议，讨论复活阴阳师。

阴阳师为了牵制中原的注意力，赴封灵岛百战决。他的确带了机缘图，但没有带阴阳双册。凭借机缘图，阴阳道可以被复制，但其中的变化却是未知。阴阳双册与机缘图的另一副本由长老团秘密保存，阴阳师被困封灵岛，为他们争取了迁移的时间。

仅就长老团来说，阴阳师是鬼主，也是好同事。他本不是邪能境的鬼，但他为邪能境而战，又为保存长老团而死。

做人要厚道，做鬼也是。阴阳师保存长老团已经仁至义尽，若让他复生再对付鬼隐，似乎太无情。

况且，如今的邪能境，完全在异度魔界的操控下。阴阳师出任鬼主，岂非失节于一个伪政权？

被困封灵岛的阴阳师，据说死得很惨。欲苍穹为去机缘图对他用尽了酷刑，折磨他的还有声名狼藉的恶鬼人形师。

固然，欲苍穹死了，人形师日后也被正一天道抓进鬼楼。他们都得到了应有的报应，但想起阴阳师，未免觉得感伤。

长老团商议之后，决定由瑶琴巧韵出面为阴阳师招魂。阴阳师同意则复生，否则，邪能境的鬼只得在鬼隐手中自求天命。


瑶琴巧韵招来阴阳师的魂魄，灭轮回没有提复生的事。他只是建议，我们到阴阳道上看看吧。

他们很久没有在阴阳道上同行，却没有忘了这里的景致。阴阳道仍然很美，一如镌刻在记忆中的模样。

你看到那些鬼火了么？灭轮回指点向邪能境的方向。那里几乎是一片纯然的黑暗，寥寥几点磷火逡巡着，仿佛偷偷窥视的眼光。

鬼隐每个月只给每个鬼三两人油，即使如此，他们还愿意点天灯为你祈福。

你希望我复生。阴阳师的声音一如既往，淡淡的，带着漠不关心的情绪。

我知道复生之后的你，将会面对什么。

会面对什么呢？失节出任异度魔界的伪政权，受人控制摆布，面对监视和暗杀，被迫杀戮，甚至……

但你似乎是唯一能将他们带过阴阳道的人。

在异度魔界的严密监控之下，把所有邪能境的鬼都带过阴阳道。就像当初战胜魔龙殿的朝露之城，再创造一个奇迹。

你在说服我，还是在引动我。阴阳师反问道，似乎不为所动。

我战胜了朝露之城，我也死了。你不会想知道在封灵岛上发生的事，我也希望我能够完全忘掉。

你在谴责我，你对我有怨恨。

邪能境没有背叛我，是你背叛我。阴阳师冷冷地说。

世间的声名对你无足轻重，但至少，这里还有你不能割舍的一些东西吧。

你又看透我了。阴阳师略笑，如果重提利用还是依存的话题，大可不必。

你有怨恨，可以对我。灭轮回冷静地说。

我有怨恨，不止对你。你能承受多少，你只不过是你自己而已。

做个交换吧。复活之后，你可以随意处置我。把你在封灵岛承受的一切都加在我身上，直到你平息怒气为止。

灭轮回的目光是坦率的，但阴阳师根本不去看他。

你以为舍生取义，就可以就地升仙？

你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要。

阴阳师转过身去，手扶城垣，眺望着那晶莹如琉璃骨塔般的罔山。月色笼罩，散着淡淡的红晕。这正是樱花错落的时节，他也不知道为何即使是一座杀阵，他也要把它创造成一件美丽的作品。

他喜欢美丽的东西，执着如是。他未尝不晓得人心的浮幻，雪白樱花在微雨中泫然零落，世间最深切的哀伤莫过于此。


幕九十四

阴阳师受瑶琴巧韵五体重生术复活，登临鬼主之位。他将以千军之礼迎鬼隐入广邪请法殿，将邪能境兵权正式授予鬼隐。

瑶琴巧云和灭轮回辞出长老团，入邪能境辅佐鬼隐。鬼隐忌惮长老团的隐藏实力，暂不敢轻举妄动。

鬼隐向灭轮回旁敲侧击，长老团究竟有多少实力。灭轮回说他不知道，他仅知道瑶琴巧韵也是长老。

无论如何，鬼隐自阴阳师的任命中得到名正言顺的地位，已经心满意足。他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总算得到应有的认同了。

鬼隐往春秋两不沾见阴阳师，阴阳师指着碟子问他，能不能别让大家都吃这种东西。这不是什么大问题，鬼隐取消了关于食物的禁令。

点灯的禁令也解除了，邪能境渐渐过上了稍微正常的日子。阴阳师毫不过问鬼隐用兵的事，他只看这些衣食住行。他说他退隐了，想过舒服点的日子。

鬼隐怀疑，但观察一段时间，他觉得阴阳师说的是真的。那家伙除了喝酒听音乐，几乎什么都不干。他想不放心，也没有什么理由。


阴阳师复出，自然逃不过异度魔界的注意。极道天权以阴阳师好友的名义时时过访，监视阴阳师的举动。

阴阳师不以为然，装作浑然不知的，跟极道天权推太极。给极道天权问到一些关键的事，阴阳师往往不答，随便绕道另一些话题上去。

鉴于阴阳师超然事外的态度，鬼隐觉得他该有所作为了。于是双管齐下，同时对上了冥界天嶽和天地门。

阴阳师在春秋两不沾，有三昧和柳鹪。这两名侍从是照料他的，同时也是监视他的。

灭轮回往春秋两不沾见阴阳师，叙旧似的聊起过去的事。阴阳师似乎仍然恨他，只是聊天而已。

渡过阴阳道的计划正在秘密准备中，瑶琴巧韵十分谨慎地将计划散布在邪能境。鬼隐正在热火朝天地征战中，瑶琴巧韵在他面前表现得十分恭顺，而他本性似乎也不大瞧得起女人。

灭轮回则不同。他是鬼隐周密防范的对象，往往被排斥在行动之外。灭轮回的举动也有被监视，他与阴阳师谈话的每个字都会传到鬼隐那里。

阴阳师告诉灭轮回，即使复生，他也不打算做任何事。他的兴趣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他奉劝灭轮回还是死心吧。

灭轮回同意。阴阳师对他的恨的确很深，也很应该。心怀怨恨的人就应该冷酷无情，面对弃邪能境于不顾的阴阳师，他没有什么好抱怨。

并不是恨。阴阳师说。若恨别人，不好过的是自己。

要组织几乎全邪能境的鬼同时行动，而且保持机密，非常困难。这样的困难比当初对抗魔界的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

希望是渺茫的，甚至完全看不到。如果有人一定要相信，等待他的只会是万般无奈。

有时候，提起当年阴阳道上的一战，阴阳师稍微多说一些话。当时的情绪固然是绝望的，抱着这样绝望心境的人，却非常安静地等死。

也许未必是完全绝望，不管怎么说，大家非常相信阴阳师。

阴阳师略冷笑，他说自己其实是完全不值得相信的。

阴阳师认为，灭轮回凭着愚蠢，把这些人的生死交在一个本与邪能境毫不相关的人手里，是相当的不负责任。

灭轮回承认，他的确在赌，不过他觉得运气还是在自己这边的。

阴阳师略笑，你居然相信运气。

如果不相信，怎么会来。相信的话，也许它会来。

相信与否，都是死局。相信，至少让自己死得没那么痛苦，没那么绝望。

你要谈绝望么？阴阳师说，他在封灵岛的时候，就是觉得很绝望。

与绝望相伴的那种痛苦，至今记忆犹新。会感到自己是一个极有限的容器，却有源源不断的痛苦倾注进去，眼看它漫溢出来。

只是感慨于自己的承受力而已。

我知道你当时很痛苦，我能明白。灭轮回的回答很沉重。

阴阳师说，你弄错了，我不是在跟你谈感情。

你辞出了长老团，仅在邪能境任职而已。你是我的下属，我不会跟你谈那方面的感情。

灭轮回哑然。阴阳师略笑，这是玩笑。

灭轮回苦笑，你的报复心也太重了。

很多人都后悔得罪了我。

我已经非常后悔了。

不，不够。

这样的后悔，远远不够……

大多时候，两个人就是这样话不投机。间或有极道天权访问，阴阳师便干脆地下令逐客。

与此同时，渡过阴阳道的计划，部署渐进。


极道天权以阴阳师故友至交的身份出入邪能境。他实力深沉，鬼隐对他嫌恶而忌惮，长老团对这背景神秘的人物也始终感到莫名。

灭轮回暗示长老团对此人的担心。阴阳师不以为意。他是我从前曾经交陪过的对象，仅知道这一点对大家足够了。

自然，对灭轮回也足够了。极道天权似非魔龙邪主本人，应该是他的化身。

那人后宫无数，极少亲自应酬。大抵最初几次亲自会，过后便交由化身打发。

阴阳师的眉心原有妖印，便如苍眉心的那一缕。当日死灭在封灵岛，复生之后，那缕妖印便消失了。

从前在邪能境的时候，阴阳师极少提及自己的过去。如今仿佛释怀了，于是灭轮回听说了许多“当年”的事。

当年，很久远以前的时候，阴阳师确对那人钟情过。但后宫毕竟是后宫，后宫存在的意义里，不包括爱情的维系。

阴阳师为那人养过了小孩，当时的情形里，那仿佛是自然而然的事。他对一生并没有明确的计划，一定要的到什么或者一定要抗拒什么，都没有。于是水波逐流着，已然不争，仍不免落入纷争。

阴阳师所养育的是那人的长子，这是幸运，也是罪过。那人将他们的孩子隆重册封了，接着冷落了他，据说是为他着想的缘故。

自然，纷乱的后宫中，招人忌恨是可怕的。但又如何，不过是死。

人之一生，出生入死者十之有三，天灾可死，战乱可死，颠沛流离可死，孤苦凄凉老病可死……于此几无不可死的世上，何如为自己心心念念之所爱而死。若此不死之身，两相离散，咫尺天涯间眼成穿而骨化石，则较死之苦，其奈何也。

毕竟那人的想法与他不同，以为相濡以沫，何如相忘江湖。人的想法，毕竟就是这般不同。

但又如何呢。人和人本身就是不同的。有人愿钟情，有人却不过想得到所有好的东西。

阴阳师过了一段后宫的生活，与极道天权交陪着。即令淡漠如此终不免招致怨恨，忧郁伤神而久病，终于死了。

那人自然是伤感的，仿佛阴阳师是他毕生所最钟情。但又如何，不过散了。

他无意转世，孤魂漂泊的日子又觉得茫然，可见心性仍是软弱，仍不自禁地希望有所依附。之所以为邪能境付出一切，大概也是在寻求某种认同，某种寄托吧。

后来，惨死在封灵岛。总觉得像场梦似的，尤其复生的身体并无任何伤痕。

听到骨头碎裂声的同时，他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意识渐渐的模糊不清。但是，对方并不允许他就这么昏过去，痛楚，持续不断的痛楚，此时意识朦胧的他睁开了眼睛。

蓝色调带金丝白色面具的男人，痛楚让他清晰地记住了这张脸，像烙铁灼烧出的那样。

锥心刺骨的疼痛让他的身躯蜷曲起来，随着剧烈的痛苦，苦涩的液体涌至嘴里。不知什么时候，满溢而出的眼泪遮住了视线。

不是……不是那样的……机缘图……因对方挥来的拳头正好打中下颚，让他无法再说下去。

牙齿咬到舌头，口中鲜血不停涌出，他又慢慢失去意识了。

他带了机缘图前往封灵岛，准备交给那些人。邪能境于他只是人生中路过的一个地方，的确是有感情的，但以他心性的淡薄和软弱，他并无意为一个路过的地方，为萍水相逢的一些人付出那么残酷的代价。

然而机缘图在对方展开的一瞬间灰化了，阴阳双册则完全成了空白。精通术法如他立刻知道这两样东西已经被人落了下血邪咒术，他当然知道那个人是谁。

人形师抓起他的长发，让他的脸仰起来。他手上玩弄着一把镂空精美的刻骨刀，刀刃明亮而锋利，他将它压在自己被血痕模糊的脸上。

喂，告诉我，机缘图在哪里？

不要，别杀我！……

他的眼中充满了恐惧。看见自己这样的反应，人形师内在的虐待欲望如滴落水面的墨汁般，慢慢地晕开来。

如果你老实说的话，我不会杀你的。好啦，说吧！

不是……不是的……

别说谎！下一瞬间，他看见人形师手中那把刻骨刀挥过来，也看见鲜血飞洒出去。

他一生都这样淡漠着，极尽所能地逃避着，连自己的依附和寄托都放掉了，居然仍然逃不掉种种残酷的事。

他的哀号声，和对方的怒吼声交织着，和自己飞散的血交织着。他觉得很恐怖，原来这就是恐怖。

愤怒的吼声持续着，他不断发出惨叫、啜泣和哀求的声音。突然他听见自己发出又长又凄凉的惨叫，然后就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刚才，自己被杀了……他静静地想着。痛觉已经不存在，而他的魂魄仍然清醒，于残破躯体中。

血肉模糊的尸体像个泥沼，他从里面挣扎着爬起来，跌坐在一边。他暂时不想看那血腥恐怖的存在，哪怕他存在其实是他自己。

他还是转过目光去，晦暗的光线里渐渐浮现出匍匐扭曲的轮廓，而他全身剧烈颤抖着，无法制止。

他的尸体已经变得冰冷而僵硬了，没有脉搏跳动。也许是极度恐惧中的幻觉，他看到已经死去的自己睁眼，凝视着自己并露出沾染鲜血的牙齿，微笑着。

来……回到这里来。

他的尸体在说话，阴阳……回到这里来。

他无言地点点头。


人，有时候会认为自己是最幸福的。

并非住在豪华壮丽的宫殿里；不曾周游天下领略无数美好的风光；不曾拥有最爱的珠宝；不曾领略这世间无数极致的奢华；不曾有过拥有凌人的地位与权势；不曾将任何人的生杀予夺自由操纵在手里。即便如此，还是可以满不在乎地觉得自己是“最幸福的人”。

相同的，没有在战乱中流离失所，没有经受过饥荒和瘟疫，没有被病魔辗转经年地折磨，没有丧失儿女双亲，没有为生计忧心劳力，没有发愁今晚睡在何处明天又吃什么。这样的人仍然有可能认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

在被人形师残酷虐杀的几个时辰里，阴阳师深深地怨恨着。他不仅怨恨着虐杀自己的人，也恨自己曾经认识的那些人，甚至曾经爱过的所有人。他在痛苦中死去了，而那些人仍安然地活着。他们平安地欢乐和忧愁着，安然地度过白天和夜晚。剧烈的痛苦酝酿出的怨恨是如此浓重，向内心深处渗入的时候居然带来一种麻醉般的快感。

这就是痛苦啊……

他也许永远弄不清世上的人和事，弄不清他们的想法而它们又为什么发生，他弄不清欢悦和哀愁都是从哪里来的，它们来的时候他不知道如何待它们，走了又不知如何送它们离去。但他知道痛苦，看清了他的面目和来龙去脉，看清它们因何而生又如何在他的生命中消长着，又因为死灭而复归沉寂。


无论这世界是什么做的，痛苦都来源于自己。自己不存在的时候，痛苦也失去了依附，也将不存在了。

他回到这个世上，似乎又有了一个自己。但这个自己是空的，生不出爱和恨，生不出任何的痛苦。他仍然能看到听到，面对人和事，周旋中有种种的想法和打算。但那些看到听到的只不过是种存在，想法和打算在他之中却无法盘桓沉淀，流逝并永远消失。


这样的变化，他身边的人似乎感到了。他像幻一般地存在，旁人甚至可以像把手伸入水中一样穿过他。

你变了很多啊。有一天灭轮回对他说，他没有回答。

和极道天权相处的时候，都做些什么呢？

一般的事，这是他的回答。所谓一般的事，就是很容易想象到的那些。

邪能境亏欠你太多了，再次令你复生，大家都感到抱歉。

灭轮回继续说了些话，他对一个好像没有听觉的人说这些话，更像是自我的告解。

你想要什么。这次轮到阴阳师问他。

我想要的，是我得不到的。我的天份有限，有时候会有点运气，但大多的时候……只是徒劳地倾注感情。

你对邪能境倾注了感情，它应该对你有所报答了。还想得到什么呢，你应得报答已经得到了。

还有其他一些吧。

你还要原谅。阴阳师看着他，忽然略略一笑。这不难给你，我可以给你。

但你还能接受么？


疏远将自己所爱的人，甚至将他们牺牲出去，并觉得两个人都将因此成全了。这样的自我牺牲，过去有，现在发生着，将来仍继续。

牺牲别人的时候也是自我牺牲，这样的自我牺牲，也是种爱。

或在从前，阴阳师会觉得这是何等自私的事啊。但他现在已经完全不觉得了。

对自己和他人都痛苦的事就是恶，只不过这样的恶并不“利己”。

诸恶莫作，佛说这样的法，佛还是比人有慈悲心的。


告辞的时候，他们喝了一点酒。阴阳师说起酒的事，春秋两不沾的存酒不多。

他们的谈话是暗语，所谓的酒就是人油。人油是运转阴阳道法镇的前提，处在静止状态的阴阳道只是障壁，运转的阴阳道则会成为离开邪能境的通路。

鬼隐防范着偷渡事件发生，对人油进行严密控制。瑶琴巧韵尽了最大的力量，只得到了不多的一些。

阴阳师问灭轮回，你那里有没有酒，有多少。

灭轮回说，有一些存酒，最多够六个人喝。

意思就是说，所得的人油，维持时间只够六成的鬼通过阴阳道。

阴阳师沉吟，又说，他会另想办法。

阴阳师说，他应该还是有办法的。

实施计划时间，渐渐临近了。鬼隐将在这一天发动对天地门的攻势，兵败，鬼隐本人被擒。

阴阳师约见青阳子，以鬼楼钥匙赎取鬼隐。天地门的相应回报该是对鬼隐兵力的牵制，但青阳子以为，钥匙换鬼隐，牵制兵力则是另一桩交易。

三昧和柳鹪在此时取酒回来，阴阳师沉默片刻，请青阳子以紫凶十三弦弹奏一曲。

紫凶十三弦有预测吉凶的力量。曾闻从前有一名风姿秀美的刀客，他的名言便是“琴声停，性命也停”。

青阳子错手，误断琴弦。

青阳子告辞，阴阳师令瑶琴巧韵相送。

武林变数时时难料，让瑶琴巧韵随你同行，可免浪费宝贵的时间。青阳子得到阴阳双册，双方成交。

水中的座台上，阴阳师静持酒盏，凝望着清净无波的湖面。断弦松落的紫凶十三弦安静地坐落琴台上，它陪伴着他，渡过了许多倘恍迷离的岁月。

感谢。

临走前，赠吾一曲如何……


鬼隐与天地门再次相战，邪能境内开始渡过阴阳道的大举迁徙。

人油灌入，阴阳道在燃烧中缓缓运转起来。罔山一脉绽放璀璨光华，如琉璃骨塔般熠熠生辉。

接近六成的鬼顺利渡过阴阳道，预计人油所剩无几。但阴阳道仍然沉稳地运转着，看不出有任何缓滞的趋向。

灭轮回相信，阴阳师一定会有办法的。运气的确站在他这一边，只要他坚信，它就会来到他身边。

琉璃骨塔静静地燃烧着，漫天淡绿的磷火散落幽深夜空。白光赤焰交织，恍若天云烂漫的樱花飘舞着，他似乎望见阴阳师飘渺的魂魄，飞散在琉璃骨塔晶莹的火光中。



幕九十五

青阳子将阴阳双册上呈玄宗，同当初获得的机缘图合并，阴阳道的设计很快被运用在玄宗的封魔法阵中。

人生最大郁闷之一，莫过于骤然发现自己衷心崇信的组织居然是个黑洞。

换在早年，青阳子一定会为此郁卒，继而愤青。就封灵岛事件问责总坛他不会去做，最多茶余跟卧江子聊两句。

邪能境事变，阴阳师烧掉自己三魂七魄推动阴阳道，灰飞烟灭。对青阳子来说，这世上从此少了个旷世杰出的术法奇才，也少了个值得共饮之人。

阴阳师就是这么为青阳子所欣赏。因为谈话对象是卧江，青阳子无需避讳。如果他更早年结识阴阳师，也许会跟他交陪。

比起贴近凡俗的欢好之情，青阳子更看中精神层面的默契。他跟阴阳师都该算做理想主义的那一类，无论世事，乃至恋情。

也许他比早年开脱很多，至少懂得在交流磨合是理念共鸣的前提。但在个人感情上，他仍然如此苛刻，甚至如此洁癖，这也难怪他多年以来身边并无共话之人。

根据自己的经验，卧江建议他在感情事情上开通一点。所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也许那个天意并不是你全心认同的那种，但至少也要给它一个机会。当然了，卧江子这样顺天应命的豁达，也可能是给银狐暴打出来的。

精神层面的苛刻要求之外，青阳单身的另一个主因是他相当强的控制欲。早年的青阳子独断专行，刚愎自用。如此霸道的性格让他刚强沉稳，勇于担当，作风明确果断，举手投足充满领导者的风范。他是有魅力的领导者，手持道扇侃侃而谈，手下人无不心悦诚服。然而将这霸道的作风转移到感情上，手持道扇侃侃地跟对方谈恋爱，料想地表之上没人能受得了他。

但，大千世界，似乎永远都是奇妙的。青阳子的部下中，居然就是有那么一个有点受虐倾向的。

璇玑跟青阳交往的开端，是从精神层面上的少许共鸣开始的。青阳的朋友跟璇玑的朋友是朋友，通过朋友的链条，璇玑结识了青阳并跟他聊了聊。

陌生人之间的聊天，触及的层面还比较肤浅。交流的往往是对同一事物观点的结论，而非结论产生的过程。

仅就结论的交流，璇玑觉得他跟青阳有共鸣。大千世界知己最难逢，能在想法上有七点以上的默契就已经够不错了。

何况，璇玑一见青阳，就物理上地看上了他。物理上的认同包括身高，体格，健康程度……尤其是长相。

还包括，可预见的OX可行性。

现实的人不会回避本性上的好色，直取身家固然太势利，直取内涵未免太沽名钓誉。

青阳也物理上地看上了璇玑。青阳有着质朴的审美观，璇玑的容貌平正干净却不“美貌”，正对青阳的口味。

物理上的认同，加上精神上少许的共鸣，青阳跟璇玑开始交往，是青阳追的璇玑，追受是一个攻的本分。

追璇玑的过程开始，两人继续谋求精神上的共鸣。交流的层面日渐深刻，双方的不谋和之处与日俱增。

璇玑甚至有些震惊地发现，青阳完全不是他原先想象的那种人。青阳同时意识到璇玑与他思想上的差距，相当不满。

按理说，双方的不满都开始了，那就让这段还没开始的错误感情结束吧。但没有，璇玑为人含蓄而青阳为人强势，青阳手持道扇侃侃而谈，开始对璇玑洗脑。

青阳开始教育璇玑，给他长时间上思想政治课，提高他的思想水平。璇玑觉得青阳子莫名其妙，然他为人如此含蓄。青阳侃侃而谈他却从不反驳，内里淡定地不以为然就是了。

自然，青阳的思想教育，璇玑无一处认同。他察觉到青阳精神领域的霸道和洁癖，觉得与此等人无从相处。他的预计中，青阳中将会发现他的不可改造而放弃，两人的关系届时自然瓦解，无需提出分手。

但，除了霸道和洁癖之外，青阳的顽固也是难以想象的。他经常连续几个时辰对璇玑灌输思想，不停地谈不停地谈。璇玑的脑子起初还能屏蔽这种噪声，但日久天长屏蔽终于失效了。

失效的主要原因是感动。璇玑觉得，两个人萍水相逢无亲无故，青阳居然几个时辰几个时辰那样不停对他说教，如果没有很强的感情在支持，是绝难做到的。

其实璇玑的这种感动，未尝不是种以己度人的误会。他觉得自己不会无故向人灌输洗脑，便推测青阳对他的灌输洗脑有感情支持。

这，是多么大的一个误会啊。

璇玑被感动了，默认中接受了思想灌输。他跟青阳的感情正式确立的时候，青阳已经觉得他“出徒”了。至此，他们在人生的方方面面认识上几乎完全共鸣，也许还有争执，但可以推到很久以后。

也许璇玑是个精神上的M，恰好碰上青阳这种精神上的S，两者一拍即合，也算天做之合。

被青阳洗脑之后，璇玑改变了很多人生的重大看法。比如璇玑从前觉得父母比另一半更重要，现在他想法完全反过来了。

暂时不能谴责璇玑不孝，他从前一贯认定父母的养育之恩，半路出家的另一半毫无可比性。但青阳一直跟他说，一直不断地跟他说，摆无数事实讲无数道理，证明自己如果早死对璇玑没有任何好处，人要跟自己的另一半过几乎整个一生，当然要把另一半放在最重要。

当然，青阳很自然地表示，他跟璇玑相处一生，就是会把璇玑放在人生最重要。并不是说对父母兄弟就不爱了，但关键两难的抉择中，璇玑会是更重要的。

面对这样的摆事实讲道理，谁还能清醒抗拒。幸而青阳人品正直言出必践，璇玑在实际行动中看到青阳把他放在最重要，也没有抵触的必要了。

感情会让人变质，变得很厉害。原来重友轻色的朋友转而重色轻友，约他一起去萌人生乐趣，却被拒绝以他要跟另一半去做些无聊的事。还好，璇玑的重色轻友不是很严重。道友仅意外他跟青阳想法特别谋和，没料到他根本跟青阳就是一条心。


和平与发展是主题，间或局部冲突动荡。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仍存在，需要双方共同努力谋求合作，争取双赢未来。

璇玑也不是没受过教育，他有自己的思想。但自从他被认为“出徒”以后，如果在曾经受过洗脑的问题上闹情绪，青阳会当他无理取闹不予理睬。

这个时候，青阳就不说话了。他什么也不说，晾到璇玑自己觉得没意思，另一半最重要，他不会去奴颜卑膝去讨好另一半的无理取闹。

璇玑“出徒”以后，青阳就绝少跟他侃侃而谈了。无话的青阳平淡到几近无聊，闲着的时候翻翻书打发时间，看起来像一个毫不值得交陪的家伙。

感情会在平淡中冷却，这是自然规律。为了重新激活对青阳萌点，璇玑会故意发表一些离经叛道的言论。青阳理性回应并批驳他，侃侃而谈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璇玑对他感情升温，萌如滚滚黄河一发不可收拾。

璇玑有青阳的一些东西，这并不是说他对青阳有依赖心。独立精神炽盛的人，自傲于自给自足。环顾房间的时候发现这屋子里连一颗钉子都是自己买的，但这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

璇玑觉得，青阳最让他觉得可靠的地方是冷静。青阳这一辈子几起几落，赢了输输了赢，精神承受力极彪悍，地表之上没什么能让他激动恐慌的事情。跟这么一个人在一起过日子，该有多踏实啊。

另一个踏实的原因是，青阳在刚正之外，更是一个老谋深算、智深远虑之人。鬼隐跟他斗法，被他灭了。四无君跟他叫板，一度让天地门输到几乎倒闭。最后，青阳还是扳回局面，四无君中七月笙内万毒珠残毒，在青阳眼前死于剑君剑下。

S一个有思想的M，就是需要这种全面发展的人才。



幕九十六

璇玑这样的M是罕见，但无独有偶，道境玄宗另有翠山行，可能因为是总坛高层，比璇玑有过之而无不及。

鬼楼被幽舻撞翻之后，万鬼乱世，中原大乱。加上四处散布的变种磷菌，那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天地门力战冥界天嶽，在黑雾森林遭严重损失。玄宗总坛高度重视，空降翠山行到天地门，专职捉拿恶鬼。

苦境中原事务，玄宗历来不亲自插手。若非正一天道在鬼楼一役几乎覆没，不会派翠山行等人过来。

翠山行来到天地门，带来的是苍的指示，苍的部署，苍设计的法阵阵图，以及苍亲自训练的捉鬼道生。

没有比翠山行说话更让人受不了的了。苍说了这个，苍让干的那个，苍来苍去，把天地门的人“苍”的都要吐了。

凡是苍作出的决策，底下人都要坚决维护，凡是苍的指示，底下人都始终不渝地遵循。总坛配调过来的人被苍操练惯了，面无表情心无所谓。天地门的人谁受得了？实践是检验真理唯一标准，你既然下来工作了，总得根据下面的实际情况判断，听听下面人的看法吧？

翠山行说那是自然，你们大家有什么看法就说说吧。实战情形写报告陈述，附上个人意见发回总坛。苍会作出决定的。

天地门的人很无力，举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翠山行略笑不答，那轻略的表情似乎说“不受也得受”。

反正苍就是这么说的，反正天地门就得照苍说的做。翠山行在总坛装过了还要在天地门装13，天地门的人心想“苍你个大头鬼”。

不过，青阳子的反应倒是低调的。他吩咐手下就按翠山行的指使办，他告诉他的手下，翠山行一介空降部队飘过天地门，能下多会儿雨？

青阳子的手下信服青阳子，就顺从翠山行的指使，虽然不情愿，只当翠山行在装13。


翠山行没有特殊的才能。在道门的传统，没有才能是不能服众的。受推崇的才能很有局限性，武功术法加道学，没在这三方面有才，人品就得好一点，做人也得低调点。

苍就是备受推崇的典型。他私生活不检点，有人骂他，但无人鄙视他。他强势而冷漠，不跟人套交情，深居简出，错身而过都不跟人打招呼。他生活水准够得上腐败，书房里随便一样东西贵到砸死人。他培植私人势力任人唯亲，自己几个师弟年纪轻轻就身居要职，位高凌人。

但，这又怎么样？同为代宗主，他的人气就是高过金鎏影。

苍武功精深，术法卓越，道学修为无与相抗。他在战场上冲先断后，舍死忘生。他厉行宗法，即使自己亲师弟白雪飘也毫不留情。他对手下的要求几近严苛，赤云染第一次交上的修行报告被他退回去，第二次仍不满意，撕碎了扔出门外。

对外人，他也许还有点耐心，有点宽容。对自己身边的人，绝没有。这一切赢得玄宗上下的敬意，这样的敬意是金鎏影望尘莫及的。

这样的敬意也仅局限在苍本人。苍在玄宗或可装13，大家也就忍了。翠山行又凭什么？不过是跟苍有关系。

对此，翠山行如何回应呢。他淡然温和，好吧，可能我就是装了。不过苍的指示市这样那样，你们即刻去办吧。

翠山行空降到天地门的时候，青阳子正致力清理冥界残余。璇玑带着些人与翠山行共事，每天每时领教翠山行的装13。

璇玑是个含蓄的人，极少流露不满，更难发作怒气。但如果他心里有不平衡却不跟青阳子说，那青阳子的存在对他就没意义了。

璇玑心存恼火的时候，会亲自下厨。他慢慢地切着食材，煎炒烹炸中收拾它们，可以平息对假想敌的怒气。

最近一些日子，青阳子经常领受璇玑的厨艺。某日格外丰盛，可知璇玑的情绪不一般。

青阳问璇玑，翠山行按苍的部署收妖捉鬼，事情有不顺利么？

菜齐，璇玑在烫酒。便如当初青阳追璇玑是本分，如今璇玑烫酒也是本分。

璇玑说，暂时没有不顺利。但是那个翠山行太叫人受不了了，他这样的性格，居然能在玄宗混下去。

这不是有苍在背后撑腰。青阳子淡然地说。

有人撑腰，也不至于嚣张到这个地步吧。随便举例，我在天地门多年，是不是也能拿你当令箭？

那你早完蛋了。

青阳的语气照旧淡然，他喝着璇玑烫的酒，情绪相当滋润。

所以说，我觉得翠山行这种作风，没道理。

没道理的事很多。青阳子给璇玑上过“接受客观现实”的课，他不准备在这个话题上更废话。

把卧江子请来喝酒吧。青阳子不会请银狐，他尊重朋友的同时往往全然无视朋友的码子。


卧江子来了，跟青阳喝酒。璇玑不会同桌作陪，这个朋友的桌面上也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青阳把他视为最重要到底体现在何处呢？外人自然不得而知。

璇玑的打算是，回厨房刷刷锅，洗洗碗，收拾收拾东西。独自做这些事的时候，其实也别有种清静自在。

没想到，翠山行正在厨房。

璇玑同翠山行没什么好说的。但厨房就这么大，何况翠山行淡然温和同他打了招呼。

璇玑毫不关心翠山行在炖什么，但又能聊什么。出人意外的是，翠山行居然在炖些滋补养颜的东西。

翠山行常年做三顿饭，对手的保养颇有心得。油烟、刷锅水……种种原因都是美容的大敌，翠山行对应酬这些有着丰富的经验。

人人都有变态，妙法各有不同。将下厨视为如此神圣的事业，此等人璇玑毕生罕见。

汤的美味也是罕见的。甚至有理由说，常年吃这种东西的苍道长，没理由不是个神人。

相形之下，璇玑做饭的水准差太多了。不用青阳子抱怨，他也知道自己做菜很咸。

吃盐太多对心脏不好，容易发哮症，甚至中风，肾脏原本不好会加重水肿。此外，还容易长皱纹。

被翠山行说了下，璇玑怀疑自己每天做饭，是不是在毒害青阳子。

在翠山行的生活里，苍就是重心。他负责苍的零食饮料，一日三餐，缝补衣服，打扫房间。收信回信，整理文件，开会点卯，交差答辩。逢年过节，内外应点，红白喜事，记帐管钱。孩子四个，教育全面，监督功课，控制早恋。是非错落，麻烦无限，好事罕有，破事不断。总而言之一句话，千丝万缕代操办。每天要应付这么多，当然要对自己好一点。

了解这些就得认同，翠山行是个人才。管家也是操劳，长年操劳就有功。假使没翠山行，苍道长哪有那么高质量的生活水准，哪有那么多投入事业的时间？天才无限又如何，生命被无限琐事浪费了，照样难成就。苍道长的生命高度压缩，是个人成就，对玄宗极大贡献。反之，个人损失，也是整个玄宗的重大损失。

凭什么小看翠山行的存在呢？苍道长的事业有他自己的一半，当然也有翠山行的一半。


如果没有翠山行的话——姑且来假设一下吧。

苍会做饭，玄宗有总厨房各殿所有小厨房，让人跑腿买代办做没问题，只是他自己不知道吃。比如吃饭啦，喝茶啊，吃点点心休息一下之类的事情，苍干起活来就全忘了。

就算忘，饿到一定程度也该想起来吧？厨房要没有找着现成吃的，就去院子里摘两根黄瓜。

苍早年的时候还有好睡点懒觉，出去晃荡晃荡什么的。结交魔龙以后跟变态了似的，彻头彻尾一自虐型工作狂。

翠山行起初没留意，直到苍把自己造出胃病。苍那会儿还磕药，苦苋草除了克制妖身育化能力之外，还有适量的鸦片效果。 

苍磕药的事对翠山行是个沉痛的教训。白雪飘说他傻的，他无以对答。

他深刻反省了自己：从前他对苍好仅仅是“好”而已。他就是让苍随心顺意地活着，却没意识到这样的放纵是有害的。

翠山行吸收教训，把苍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管了起来。

他看着苍吃饭，看着时间让他睡觉。苍是磕药磕出事的，翠山行从此学医，很快自学到三四十把刷子的境界。

所幸，苍对他的管教非常配合。苍的性格好像水流似的，不约束能淌得到处都是，给规矩起来，也乖乖地呆在杯子里。

苍连自己都管不好，管不好别人，更管不了他那几个孩子。翠山行回想自己小时候不是给苍教养得挺好，后来发现是自己太乖太懂事了。

苍只会管好管的小孩，不好管的小孩他管不了。

白雪飘的时候，翠山行没什么管孩子的经验。那时候他带小孩也跟待苍似的，一味地对他们好，一味讨他们喜欢。

后来证明，这样的管教也是完全错误的。白雪飘出事以后，翠山行沉痛反省，开始对赤云染全新的教育。

不管是不是好小孩，都要教育成好小孩。幸好翠山行对什么是好小孩，有着天然全面正确的认识。

要教育出好小孩，要给她足够的关爱，要跟她交流，耐心教给她道理，指导她的言行，纠正她的错误，要表扬鼓励要有批评，坚决抵制周围的坏影响。

有时候，苍的负面情绪发作，干活不顺的时候看谁都不顺眼。翠山行从不把赤云染领开，而是跟苍正色理论。尤其值得推崇的是，翠山行跟苍理论的时候就让赤云染看见听见。他跟苍摆事实讲道理，就是要让赤云染知道错的就是错的，对的就是不要怕错的。虽然他是师兄还怎样怎样，他是错的你就是要坚持，不用怕他。

翠山行的确看对了，与白雪飘截然不同的赤云染，生性温顺软弱，甚至胆小怕事。她对苍有天然的敬畏甚至恐惧，处理不好可能是她一生的阴影。

苍外收了两个师弟，阿商和小九。翠山行要照顾好他们，教育好他们。

翠山行也是妖，他也能有所育化。抛开恋情，苍无疑是最合适对象，但翠山行没有。

如果他有自己的小孩，情形会变得很麻烦。故意对赤云染好而对自己小孩不好显得很无私，但对他自己的小孩不公平。即使他真能把一碗水端得绝对平，在赤云染看来也会是不平的。

何况，他觉得他不能。孩子有几个，不全是他的。他抱了云染，自己的孩子就觉得不公平，抱了自己的孩子云染就会觉得受伤害。

他已经很忙了，于是不给自己添没必要的麻烦了。何况云染很好，跟他很亲。


苍没有翠山行，生活会难以想象。翠山行没有苍，也是同样。

像苍那样的人很少，更多人像翠山行，需要精神上的依靠，需要正确，需要确定。无法预见的未来让人迷茫，精神上需要点指路灯之类的存在，需要安全感。

苍对他就是这样的存在。苍有思想，有冷静，有判断，有智慧开解他的烦恼，告诉他会发生什么不会发生什么。

因为有彼此存在，他们过得各自安稳。他们相处得那么切近，如此切近却不存在相爱的可能。

苍需要精神上与之平起平坐的对象，感情和理性都如此。翠山行需要亲切温暖，需要有人为他迷乱一下，在他面前不那么像自己。

苍不会失控，至少不会为他。

苍跟那个人交陪着，会为那个人左右情绪，会阴郁沉闷，会磕药。苍会为他做这些么？

也许是云染的缘故，翠山行的恋情过早消散了。他亲情充满，甚至对苍。

他一直都希望苍跟那个人的交往是顺利的。就像他希望云染的成长是顺利的，希望阿商和小九的修行是顺利的。

苍跟那个人的交往，绝少向翠山行透露。苍喜怒不形，但对翠山行来说，苍的情绪清楚得好像写在脸上。

他实在太了解苍了，不是苍的思想，而是苍的性格。他甚至知道怎样影响苍的判断，苍轻易能左右玄宗，他能轻易左右苍。

苍能左右玄宗，因此不轻易施加影响。翠山行不去影响苍。这同样是“身怀利器，慎而重之”的道理。

了解这些的人，谁能不忌惮翠山行呢？



幕九十七

翠山行传达苍的指令，天地门的人执行，总坛的人验收。他自己什么都不用做，日子到了即将准备走人，就在这时发生了意外。

羁押恶鬼的鬼楼为正一天道建立，为幽舻冲击过一次，撞翻了顶层。主责鬼楼的刑天师在那场事故中死了，剩下的人修不好这个屋顶，只能用玄宗术法的太极印暂时盖住。

两种不同的术法阵存在衔接问题。以邪能术法连接河洛星灵两法阵的阴阳道，其震动术法界的原因就在此。

被重新收回来的恶鬼，暂被羁押在鬼楼。数量日增，自内向外的冲击力日强。到最后，几乎需要倾尽全部人力日夜固守，方可镇压。

己方忙作一团，敌人是不会体谅的。叶口月人方面前次撞击鬼楼成功，撞上了瘾。幽舻飞来，又撞了一次。撞一下没撞坏，继续撞。玄宗的法阵烧到白炽，直道天地门出动千子弹，高射机枪把幽舻暂时逼退了。

可预见的未来，幽舻还会跑来撞的。天地门连夜开会研究对策，结论是翠山行先带走一部分恶鬼，能带多少带多少。剩下的部分由残余的正一天道尽力炼化。下一次幽舻撞击之前，能炼多少多少炼多少。幽舻再撞是必然，鬼楼终将崩塌，尽量减少损失，别的先不考虑了。

翠山行连夜走人，璇玑组织正一天道的人连夜开始设阵炼鬼。从鬼楼到天地门处处点火冒烟，浓烟遮天蔽日，火光照如白昼。

正一天道炼鬼法，高温，热炎，浓烟，外加另人作呕的焦臭。尤其时间紧迫，拉开风火大炼快炼，鬼楼附近顶风能臭八百里，炉子附近的人虽有防护，臭得都要崩溃了。

卧江子重情义，要帮忙不肯走。银狐陪绑了一会儿，扬长而去。


卧江子估计，银狐是想骂人又不能骂，只好走掉。岂知银狐志存高远，骂人有个P用，他的打算是做掉幽舻。

要做掉幽舻，非同小可。要技术要内应要帮手，这些条件银狐少侠居然全具备。

银狐少侠混的是黑道，天外南海是基地，遍天下都是知交。一入中原就跟同道中人大聚会，喝酒，叙旧，顺便向大家引荐他的凯子卧江子。

让卧江跟这些人见面有必要，主要目的是培植人脉，次要目的炫耀。卧江子儒雅清秀加文韬武略的一只，多好的凯子啊。

聚会在泊柳舍.映水浀，这是柳无色自己的地方。他本宅在琅琊別苑，住着柳千韵和柳湘音。他是银狐最早的朋友之一，同校同期，后来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银狐转做军火，柳无色代表希罗圣教把毒品药品都垄断了。

希罗圣教是严密的宗教组织，精研医术药学，药品在圣教本地产出，柳无色主外打理生意。

柳无色养着柳千韵和柳无色，虽然他看不上她们。柳千韵放着希罗圣教圣女不做，甩了未婚夫，跑去跟人私奔，没几年又成了弃妇。柳湘音先天瞎眼，后天是个沉迷文学艺术加音乐的小资。她原本搭上了很有前途的素续缘，那小子至少还是武林名人素还真的儿子。后来换了聂求刑，连个人模样都没有。两个人现正同居，柳无色供她生活费加医药费，从来不去看她。

至于那个跟他生物学上有关系的蜀道行，柳无色客观评价他有两下子，仍保持联系，将来可能会用的着。

柳无色不称他们为父亲，母亲，和妹妹。他们与他有生物学的关系，柳无色修行过医药加生化，他只承认自己跟他们的DNA排布雷同鸟。

雷同带来的后果是，他负担他们的生活费，甚至那个传说中的蜀道行。他供生活费给柳千韵，柳千韵对蜀道行旧情绵绵，多少年供养那个为修行武学而遗弃她的男人。

柳无色对银狐说，他喜欢银狐的凯子，欣赏他脱离地表的天才。银狐禁止，提醒他自己能为朋友两肋插刀，也能为凯子插朋友两刀。

柳无色爆笑，他当初就觉得银狐爆可爱，现在依然如此。

银狐甩卧江子找柳无色，柳无色正在得趣。

柳千韵最近把琅琊別宛的莺鸣亭重修起来，为落成写了首词。管家负责监视柳千韵的言行举动，把这首词原封抄给他：


东风恶，吹尽柳粉堕花洲，空缱卷，苦怜芳霏春尽时；

说风流，漂泊如命薄，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忍淹流；

忽还期，见说琅琊故址，薜萝门荒，多少恨，

昨夜梦魂中，几回与君同？

再难觅，奼紫嫣红，尽付断垣残梁；

原是良辰美景奈何天，奈何天，无语怕凄凉。


有乐子吧？有够湿。柳无色问银狐。银狐甩他湿不湿的，他要找王隐。

你找他？你现在找他？柳无色爆无奈：现在王隐还没空。

柳无色告诉银狐，王隐虽然做了叶口月人的头领，目前仍受怀疑。能上幽舻不假，动手暂时不行。

相信他吧，他那个人爆有能力，爆有胆色，爆有心机城府。银狐不耐烦挥开他，别爆了，烦……

柳无色摸着下颌看银狐，笑得深长意味：你居然没骂人，居然改了。看来你这凯子还真是爆凯。

柳无色摇头颇感慨，枕头风啊枕头风，很强大啊很强大。


柳无色看人看事很黑暗，别管世道黑不黑，在他眼里就是一煤矿。

做掉幽舻这件事，是柳无色发起的。他叫上王隐跟银狐，因为有生意大家一起做。

叶口月人的幽舻，是苦境中原的头等麻烦。定禅天的干扰，是王隐、柳无色加银狐生意上的头等麻烦。值此特定的历史时刻，双方互利互惠。柳无色他们将做掉幽舻，定禅天方面从此不再骚扰他们的生意。

当佛无能为力，便由魔普度众生。黑道白道都是道，魔道亦道，分别是愚蠢，也是徒劳。

王隐的生意是杀手，既收钱取命，也破财消灾。他本人不亲自动手很多年，手下要多少有多少，要多强有多强。但幽舻的事情他居然亲自做，可见其重要与艰巨。

王隐的财力支持在柳无色，比如那个叶口月人执首的指环，当初已经碎裂，柳无色花了很多钱将它修复成原装。

计划中，银狐将相助以武力。卧江子的连弩之后，他看上了天地门的千子弹。他对新型武器是相当有瘾头的。

但柳无色告诉银狐，他的计划有所改变了。他听说银狐化胎的事，觉得银狐还是不要上船。

柳无色提出很多理由，被银狐一一反驳。不得已柳无色放出杀手锏：你觉得你凯子能同意么？

我干嘛让他知道，银狐说。柳无色爆无语，我还以为你凯子把你调教出炉了，没想到啊没想到。

按照约定的计划，王隐与他们保持着密密的联络。他们有传递信息，甚至还有见面。处在叶口月人严密监视下，王隐真够胆大包天。

人到齐，饮酒谈天。王隐似乎不大高兴，原因是沐流尘。

王隐觉得，四无君死后，沐流尘的精神开始不正常。不过也难怪，沐流尘想给四无君收尸，却眼见策衍将四无君尸体打成碎片。

沐流尘在不染凡尘给四无君立了衣冠冢，喝醉酒舞醉剑。这样痴狂的样子，在沐流尘冷静深沉的历史上绝无仅有。

王隐是个情深义重的人，他丰富的感情却并不包括那个方面。他觉得失去冷静沐流尘的样子让人看不下去，原本他还打算把沐流尘拉到这个计划里。

弄那么多人干什么，反而不好成事。他不是道上的人，跟武痴传人走得还那么近。

柳无色这样劝止王隐，而王隐仍沉默。难得聚会却如此沉闷，柳无色心中相当不快。

此地尽是自己人，至友。柳无色无需掩饰，他轻浮略笑，笑得很讽刺。

人这种动物真是爆奇怪，碰到感情就脆弱得不堪一击。我看还是别研究幽舻的图纸，改去研究九幽的私生活好了。

不过是个女人，中原地这么大，人这么多，总有一款适合她。派出去，搞定鸟，计划也就成功鸟。

银狐闷笑，爆笑，狂笑，笑得肚子疼。王隐苦笑无奈，柳无色略笑，仍然如此讽刺。


柳无色是实利主义者，王隐是豪杰。两者均为银狐赏识，他们都是一时的难得之士。

曾经在无机之原，柳无色孤身深入探查幽舻秘密，以一对三，居然击破了叶口月人的幻心甲。此战的收获颇丰，尤其是针对幻心甲的弱点改造了三人的兵器，这件事就交给银狐。

银狐入中原，带给柳无色新改造的犽月，王隐拿到了全新的孤伶刀。柳无色爆喜欢自己的新兵器，爆喜欢银狐做事的雷厉风行。



幕九十八

银狐夜归，拖起卧江丢给他一堆设计图。这是王隐从叶口月人内部搞到，银狐少侠命令：给我搞定。

卧江子已经几天几夜没睡，然内座严命不敢辞，冲了冷水澡泡上浓茶，专心一意拆解起幽舻中控室设计图。

银狐少侠在柳无色那里喝多了，死睡一通，睡到第二天傍晚。卧江子少有进度，成堆的设计图已经被他分割成几大块，初见轮廓。

幽舻的中控并不好拆。图纸的说明都按叶口月人的文字标注，符号很多。卧江有设计飞行船的经验，分析假设校验计算，一边吊浓茶。

银狐出去转了一圈，回转拎回一食盒。卧江奉命去洗脸清醒，回来时满桌清淡滋补的素菜，外加吊得浓浓的参汤。

这是让他继续鏖战的意思了。吃完继续干，干完吃，间或睡觉。内座不告诉，他也不敢问这么要命的图是哪里搞来的。

拆到第八天头上，卧江交差。银狐满意，收图找柳无色王隐会合。卧江子终于得睡，睡得昏天地暗，北都找不着了。

银狐回来，见睡得死猪一样的卧江子，转身离开，轻轻反带了房门。

卧江子睡了长长的一觉，醒神了，出去河边松散下，银狐就在哪里。

记得柳无色么？明天我们去搞幽舻。

卧江子直了。银狐并不是跟他商量，只是通知。


卧江提心吊胆两天一夜，银狐终于回来，跟柳无色都带伤，脸上身上都是花的。

撤退的时候王隐被困，幽舻爆炸他也被炸死在里面。银狐和柳无色及时跳船，高空落地，受的主要是擦伤和撞伤。

银狐情绪阴沉，柳无色也沉默。王隐是他们多年至交的好友，被炸散几块，死得惨了点。

卧江出去倒掉洗伤口的水，回来的时候，银狐正在跟柳无色谈话。

他们谈的是，王隐的生前和死后。

王隐生前做过很多行，从白道渐渐转向黑道，最后成了杀手组织的领导者。王隐的早年非常开朗豪迈，随着阅历的增加，渐渐变得沉稳冷酷和阴郁。

王隐年轻时候，交游天下，引为至交的两人，是冥界军师四无君，以及正在召集武痴传人的云涛梦笔沐流尘。

王隐这辈子很有名的是铁齿。四无君执掌天嶽任军师，他说四无将身败名裂死无全尸，果然如此。王隐生前最后论断的人是沐流尘，他说沐流尘处心积虑不得善终。

可预见的未来，沐流尘的结局果然应验了。王隐何德何能居然如此铁齿，真是谜团。

柳无色和银狐是他结交的最后的朋友，彻头彻尾的黑道。王隐对任何白道都没感觉了，黑道的人至少还有点意思。

王隐年轻的时候，胸怀大志心忧天下。即使后来他混了黑道，这一点也没多少改变。他不待见的是确切的某个人，未必是黑道还是白道，不待见的理由与正邪无关。

沉稳之前，王隐也有一段嚣狂暴虐的时期。遇到杀人的事情就亲自动手，连黑道的人恐惧他这个杀人狂魔。

后来……总之因为一些理由改变了。结交柳无色他们的时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个憨厚的儒雅大叔。

柳无色提出做掉幽舻，理由是叶口月人的存在妨碍他们的生意。他应付定禅天已经轻车熟路，换成叶口月人统治，一切还要重新开始。

叶口月人入侵中原的战乱，与中原以往的内战不同。中原人闲着没事乱打，他理所应当大发横财。但对象是叶口月人，枪口必须一致对外。

苦境在中原人手里，一切好说。落在叶口月人手中，很多事情就难办了。

柳无色很年轻，但相当有远见。王隐与银狐赞同他，他们的利益角度与柳无色相同。

幽舻是难啃的骨头，定禅天方面提出过要帮助，武痴三先座也想插手，但都被挡了。黑道有黑道的行事风格，由不得那些人指手划脚。

不过，说这些干什么呢。柳无色打断略有些伤感的气氛，还是先分账吧。

简单的交谈中，王隐的地盘和人手被两人瓜分了。柳无色要了全部的地盘和大多数人，他的生意是需要系统网络的。银狐挑了几个精干的杀手，另外柳无色要重新武装王隐的人，这笔买卖要从银狐这里做。

银狐得到的另一样东西是幽舻中控的全部设计图。这本来是卧江子做出来的，理所应当归了他。柳无色又赞银狐的凯子“爆贤惠”，银狐再次禁止他。

银狐跟柳无色聊到快半夜，柳无色准备告辞，银狐准备休息，顺道跟卧江high一下。正在这时柳无色的手下找来：琅琊別宛被端了，正在查是谁干的。值钱的东西没少只有柳千韵被奸杀，看来是复仇。

柳无色听手下人说了会儿，听明白，一时沉默。片刻后吩咐手下如此这般，属下走，他继续喝了会儿茶。

希罗圣教那拨老娘们，又tmd闷骚了。……柳无色平淡地喝茶，被先奸后杀的柳千韵只是个跟她生物上有关系的女人，他无须为此感到羞辱和刺激。


柳无色比较关注的，自然是他的生意。他主外而希罗圣教的各宫宫主主内，历来有分利不均的矛盾。

对女人，柳无色还算比较客气，至少账面上与希罗圣教的女人们对半分成。但生意既经他手，他有他自己的一本账。希罗圣教争了几回，无奈柳无色痞得软硬不吃。

前段时间，柳无色隐约听到风声。希罗圣教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他即刻加强了琅琊別宛的武备，无料仍至于此。

柳无色喝着茶，一言不发地盘算着。希罗圣教此举正好给了他翻脸的借口，反正条件已经成熟了。

早几年，柳无色逐渐安插自己的人进入希罗圣教内部，掌握炼药制药的流程。希罗圣教只是看起来铁板一块，青衣宫主暗中给他开了不少方便。

青衣宫主是屈世途的女人，屈世途当年是天策真龙的军师，几乎灭了素还真。如今的屈世途正给素还真当管家，他的女人怎么不知道见风驶船。

柳无色算计好这些事，立刻付诸行动。吃豆腐要趁热，趁柳千韵血迹未干，杀上希罗圣教。

半个时辰之内，柳无色要调的人都来了。柳无色要杀上希罗圣教，银狐说我跟你走一趟。

刚下幽舻，柳无色身上仍带伤。这种事就别拉你凯子上了，银狐嗤一笑，我带他干什么，坠脚用么？

内座有令，卧江子在家睡觉。银狐跟柳无色连夜往希罗圣教，从半夜杀到破晓。


柳无色是被银狐拖回来的。他们从希罗圣教杀出来的时候，半路巧遇追幽舻之债的叶口月人，目标在王隐的遗物指环。

银柳二人当仁不让，双方照面一顿狂杀。这批叶口月人的数量多，头目很有点能耐。银狐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暴裂，放出一招虚空破碎的必杀，气空力尽。千钧一发之刻，半口气的柳无色一道掌劲送至犽月，悬空之圆刃立即缓缓展开，旋激不止的刀芒顿时涌射而出——居然是武痴绝学的天外有天，真TMD的神奇了！

银狐软趴在床上任卧江给他包扎伤口，柳无色擎着半条胳膊，自己给自己挑伤口里的铁屑碎石渣。银狐说柳无色你……（省略TMD）的居然是武痴传人。

柳无色补足必要语法成分：没错，我TMD的居然是武痴传人。

他，柳无色，TMD的居然是武痴传人，真爆神奇……


幕九十九

银狐仰面倒床上，接下来怎么办。指环在手，叶口月人肯定会来追。

追究追，大不了不承认。柳无色的伤口料理的差不多了，他累了，借银狐的隔壁睡一觉。

别吵我，你们俩对扑的时候动静小点。


银狐跟卧江没对扑。卧江爱理不理的，一脸不痛快。

银狐避开伤口侧躺着，毛茸茸的尾巴绕过去骚扰卧江。

喂喂，来么，当我么……难得银狐如此好情绪，理亏得理所当然。

当你什么当你，烦死了，卧江不理他，不睬他。无奈银狐缠不休，这家伙一身伤，他只好当着他点。

王隐说，这指环很重要，他们那群人死命追杀，一定不肯善罢甘休。

所以……？

银狐说，我要把它带到天外南海去。

卧江子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没听错，转而敬佩自己神经强悍。


银狐拐指环离中原之前，另一批人找上了银狐。不是叶口月人，却比那群PP头更不招人待见。

为首的居然是沐流尘。银狐意外，王隐生前虽铁齿断了这人，却仍将此人视为至交。

沐流尘代表武痴传人来，他们准备跟叶口月人展开谈判，对方停止进攻，交换条件是指环。

沐流尘举止言谈温文尔雅，武痴三先座则盛气凌人。银狐不知以谁的人品为基准定性武痴传人，他先给他们打了个生动的比方。

银狐说，我跟我的凯子打得火热，正好比叶口月人打中原打得火热。我想上我凯子但他暂时别扭没情绪，我说好但你要脱光衣服再给我亲一下。

试问，我亲了他之后会怎样呢？我已经这么high了，他给我亲了之后我就不上他了？他给我亲了之后我怎么可能不上他？

你们啊，是不是应该现实一点？

比喻说理如此生动，以至于对面的人一概面红耳赤。

银狐说看起来你们还真不现实，好吧，等你们无机之原谈判的时候，我带指环过去。

无机之原谈判的时候，银狐果然出现。如约践诺，他也带了指环。

但……

银狐说，我说带指环过来，我也带指环过来了。可是我带指环来就是给你们的？搞笑吧？

银狐说，我过来转转。看看你们，打个招呼。下次见面相杀，希望能眼熟。

天外南海，不服来找我。银狐说，你们清醒一点，现实一点。屁股长在脑袋上就算了，别脑袋也长在屁股上。

银狐走掉了。沐流尘拦了他一下，没用的。

银狐刷地飞回天外南海，立刻封锁冰河天川，准备与叶口月人开战。

好好布置攻防战略，败了，我再也不当你。银狐拍着卧江子的肩膀，闷笑着。他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又开始对卧江亢奋了。


卧江子受内座之命督战前线，理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为臣者忠君恪道是本分，何况主君贵为内子。

战事说打就打起来了。简而言之就是一阵对磕，磕得很爽。叶口月人的战法的确有惊人的实力，不过此战之后，积累了更多对敌经验。

银狐觉得，有这经验就足够了。对战经验是改造武器的前提，叶口月人自负于幻心甲，这个东西一定要想办法破除。

战事进行了一个月左右，互有胜负。银狐觉得可以了，把指环给了叶口月人。

武痴传人那边听说战况，或者会觉得银狐这一战纯吃饱了撑的。柳无色想法跟他们不同，他最近并掉了希罗圣教，支援了银狐一笔军费。

柳无色不是白给银狐这笔钱的，这是互利互惠，该出手时要出手。

银狐对此也很清楚。对付叶口月人不是白干的，他要扩张天外南海的势力。王隐死了，苦境黑道将有重大变动。格局要重新划分，利益要重新分配。他跟柳无色目前是合作，可预见的将来……仍是合作。

王隐之仇必报，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对抗叶口月人，黑白两道各行其是。据说武痴一脉在拉人搞九皇座，他们的目标主要是散布磷菌的覆天殇。

幽舻被破，玄空岛已然降下。中原正道正在一片内乱，素还真再出指责沐流尘为战端祸首，然后是九皇座的阴谋被揭，然后更大乱，然后沐流尘为蜀道行所杀。

王隐的铁齿应验了，真令人……不寒而栗。

银狐与柳无色保持联络，柳无色提供消息：三教组织内部均爆发内乱，原因乃首脑级人物在九皇座中病毒发瘟。缓解毒性发作的药品买卖他已经在做了，银狐要不要趁内乱还没结束，做一单军火。

银狐当然要做。不过他还是谴责柳无色：你卖药卖得差不多，他们的脑子也清醒地差不多，没有兴致PK了，哪里还有军火生意。

柳无色深长意味笑：现在卖的还是Placebo*，转过年去再卖正品。今年还有不到两个月，你抓紧。

卧江子听他们侃这些丧尽天良的买卖，侃得如鱼得水。他的良心居然没在谴责他，可见他浑然已经堕落了。


天地门招待正一天道料理了最后的恶鬼，奉命撤出中原。青阳子放掉最后一批千子弹后消失，他终于扶正成了道尊，随后带璇玑退隐了。


*注：Placebo，安慰剂。病人虽然获得无效的治疗，但却“预料”或“相信”治疗有效，而让病患症状得到舒缓的现象。 



幕一百

赦生道与神无道两路进兵云路天关，善法天子领执戒殿严阵以待。战前获悉，吞佛童子所领精锐赦道将通过异空间空降。改制后，赦道实力远远凌驾其余三道常规部队，堪称“魔界之花”。

大日殿对赦道的出现严阵以待，备战中万圣岩内外连接几乎所有的制高点，布下天罗地网般的封魔法阵。决战前夜，大日殿的屋顶上占了好多人，刀光剑影，恍如传说中的紫禁之巅。

备战的过程，几乎都是善法天子在操持。外来的蔺无双他们没看到一步莲华的影子，甚至万圣岩的自己人也没几个知道圣尊者他老人家在干什么。

自然不是在扫地刷马桶了，一步莲华已经平反，从佛罪净地回来好长时间了。之所以闭关不露面，大概是在研究什么超级无敌霹雳战法吧。

弃天帝将出的消息，玄宗总坛给予高度重视。预料之中是出动苍，已经通知过去了。不过天波浩渺至今没答复，不知苍道长是不是另有什么深沉的打算。

苍跟那个人直到最近还保持着联系，回来之后终日神情严肃，沉默不语。翠山行的直觉，除了弃天帝之外，魔界恐怕还要放别的必杀。

苍对魔界的假想敌中，那个人自然是最强的一个。若那人出动，苍并没把握抗住那人的强大攻势，这让他几乎有些心烦意乱。

一直以来，尽管苍方方面面日渐强势。但了解越深，苍越觉得自己在那人面前毫无胜算。自然，战胜强敌的前提是战胜自己。沉默中的苍一直在跟自己交火，这场自己对自己的战争却渐渐趋向胶着的持久战。

固然，有人会建议把三花之流的高手都垫上去，甚至加上龙宿。但这样的合战是否有效，苍心中自然有数。

如果那人不出，战争走势将尽在掌握中。反之，备战本身不过是可笑可悲的浪费。

天意是难以抗拒的，天之所存人莫能杀，天之所杀人莫能存。这近乎天意的力量让苍感到脆弱，离开那人他或可还存在某种强势，在那人面前，他似乎永远都显得脆弱。

自然了，还不至于脆弱到不堪一击。只不过看穿结局，所有努力不过挣扎徒劳。

玄宗内外的人，都将苍视为某种高不可攀的存在。他们仰望他的力量，相信他可以一手回天。对那些人，苍的沉默算是种无言的承诺。但这沉默，对苍来说只是沉默而已。

沉默许久的苍，翠山行亦无从揣度他的想法。他只知道苍是在想着什么，却不知苍正在沉默中激烈地天人交战着。

日近黄昏，苍决定再去见见那个人。也许这样的见面无非是再次摧垮自己的信心，但这毕竟是无法回避的，他左右不了结局，还是能控制自己去直接面对。


人在绝境中感到脆弱，仰赖精神上的支持。比如剑龙相互扶持安慰的那样，但能对苍的脆弱有所支撑的，却偏偏是他的宿命之敌。

苍觉得疲倦，但汗水濡湿的身体确实因疲倦而放松了些。他睡了一会儿，那人近在身边。这不是守护，却让他感到平静。

苍想着，或者有所乞求的时候到了。然而即令他承认自己的软弱无力，天灾仍会降临，毕竟那人是天意般残酷无情的。

苍本人，并不怕失败，也不怕死。人逐渐失去到无的境界自然也再没有恐惧，但这失去到无的过程却是令人望而却步。

幽暗的寂静中，苍想起了从前的一些事。他养了五只小猫，它们出生之前都好好活着，出生的时候却有两个死去了。只是昏睡中的片刻，又少了一个。剩下的两只，当它们还是小时候，他跟它们好好相伴着。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又做错了一些事，白雪飘死了。后来赤云染也远远地走开，不管怕他还是别的什么，只是远远走掉了。

或可把人心比作一间房子吧。来到这世上的时候，这座房子里原有一些房间，里面原住这些人，是亲人。后来又一些人又一些感情来到身边，比如朋友，比如爱人和儿女。于是在心里造一间有一间屋子来让他们住下，在这过程里有欢悦也有烦恼。但他们终于来了又走了，将空空荡荡的屋子留下。也许还有新的人和新的感情再来，但他们彼此都不能替代，于是那些屋子永远地空下去了。

人就是带着这些空荡荡的屋子离开世界，与那盈满的新生命截然相反。或可将这一切看作自然，太上忘情，却不免沦为钟情之辈。

事情总会结束，人总是要离去。苍已经看过了很多生离死别，但也许仍是年轻的缘故，仍不免有所感伤吧。

等汝再过些年，几千岁了，遇见这些沉浮的世事，就不会再觉得畏惧。再过些年，既知天命，凡事还会有点乐观。不过那时候人自然是老了，身心的力量日渐消退，颇觉这自身衰朽了。


正式交锋之前，照例是双方法阵先对上。前者云路天关会战中，再加上连年内乱，万圣岩本部封印设法的人才损失殆尽。起初设的法阵得到“以非人力所能及”的评价，郁闷加痛定思痛一番，终于考虑从西佛国调外援。

实话实说，佛门人才的数量和质量，决不逊色于道门和儒门。所不能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不过是因为从上到下的乱。仅就大日殿和执戒殿的高层，拎出来各个都够道魔两界吃不消。无奈内乱加内耗，自己人斗自己人最有魄力最有才。头脑清醒些的各自独善其身，十分低调地往权利外缘安生去了。

西佛国确为佛门组织，但因历史渊源及制度，并不在万圣岩制辖范围。一切隔阂中语言隔阂是最主要的原因，操持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言，鸡同鸭讲自然干不到一块去，所以至今关系很好。

联络西佛国，据说是圣尊者一步莲华亲自出面。精通西佛国语言传统戒律法典之外，万圣岩上下一致公认这位圣尊者最会化缘。

历史上，万圣岩的很多家当都是一步莲华化缘化出来的。远到善法天子当年阿修罗发作的时候烧毁的房子，近到眼前备战中儒门出的银子道门出的人。谁知道他这人前世修了些什么，这辈子里人情又大，手段又高，虽然又穷又破的和尚一枚，四面八方都肯给他个面子。

一步莲华往鎏法天宫拜会小活佛，借来鎏法天宮三名佛世尊和如意化天大法。这部佛门圣典西佛国的镇殿之宝，自化金身专以镇压封印邪兵卫。一步莲华借来这部佛殿，连三相法阵轮都一起借来了。这套阵轮规制精尖贵得离谱，谁知一步莲华如何打动了西佛国，人家居然说如果战场上打坏了也不用赔钱。

一步莲华带回很贵的三相法阵轮，告知大日殿高层这东西很贵，却没说坏了不用赔的事。要知道万圣岩传统的怪癖，免钱的东西一定要用到坏不可。

战局开端，三相法阵轮在如意化天大法的支持下缓缓运作，光华四射，与玄宗天地源流支撑的太极门交相辉映。这封魔之战历史上绝无仅有的排场，着实令异度魔界有所震惊。

三相法阵轮从没出过西佛国，玄宗逆境台上呈现苍把主修行术法的道主道生都叫过来，让他们见见世面。

魔界三殿，名字底下被划了红杠的几个人是：魔界第一殿殿主君阎魔旱魃，及其座下加三关守关者。魔殿殿主本人留给万圣岩迦叶殿刚刚复位的天座。其余三关守关各配高手，单点蔺无双对吞佛童子，并借此试验古云之极的威能。

战前传言，第三殿弃天帝将亲自出面并有所动作。但后经儒门的消息确认，弃天帝及魔龙殿世子所领的朝露之城，仍在苦境中原—天外南海的战局中。这一次异度魔界无论如何要从中原炸个开口出来，战略上就把这边的“封魔之战”晾着了。

看似，异度魔界的内部冲突，已经不能单纯规划为魔龙殿与魔殿的冲突。双方阵营里各有分化，分化之后又各自同对方结成联盟。弃天帝与魔龙殿世子的战略倾向步步为营，将苦境中原这个薄弱环节先突破。但魔君的战略构想同他们截然相反，以为摧垮玄宗万圣岩，全盘战事将摧枯拉朽势如破竹——这大概就是吃生米和吃软饭的性格差异了。

弃天帝转战中原，为封魔之战减轻了不少压力。但苍丝毫没有轻松的感觉，他并不确定那人会出现在那个战场上。

也许静观不动，也许同出两方——如果那个人心血来潮聊发少年狂，大可以两个战场轮流转来转去。苍揣测着这些，也觉得正在变态的不是那个人而是自己了。


迦叶殿天座是名温文儒雅的佛者，被打倒了太多年才平反回来，脸上只剩下淡漠阴郁的神色。

天座的历史问题比一步莲华的还要早，佛门还没有发生大内乱的时候，他已经在一片祥和的环境里被打倒。打倒他的人，不像针对一步莲华的那些九成是败类，有很多能力和品德都不错的。他们对他应该是场误会，这场误会也在后来逐步澄清了。但这隔阂却是无法弥平，被好人误会远远比被坏人算计更痛苦，尤其这些人大多是曾与自己并肩浴血的生死之交。

漫长的受迫害的历史，对他的影响是深刻而深远的。在受迫害的过程中他无数次沉落又无数次努力振作，但身体被渐渐摧垮之后，精神承受力也日渐衰弱了。

万圣岩乃至整个佛门，修行的几乎都是大乘佛法。从小乘到大乘是佛法是升华，而他却在复位之后复归小乘，并建立了耶提祈园。

耶提祈园的理念在自我解脱，对世事保存着疏远的态度。由于天座本人的阅历背景，后世的耶提祈园聚集很多抵制万圣岩的佛门中人，以瓔珞耶提为首的一些人是要建立自己在佛门的影响地位，这与天座建立耶提祈园的初衷远远相悖了。

万圣岩传法牒于迦叶殿，天座受命应对魔界第一殿殿主。他预感到自己将在此战中终结性命，于耶提祈园最后一次说法。四部弟子闻经，悲惨惆怅。


战局渐开，双方谨慎中交错胜负。三相法阵轮造成了惊人的破坏力和杀伤力，曾染浸佛血的云路天关，终于轮到魔众的报业了。

从黄昏到入夜，赦道力量始终未现。警惕僵持的局面里，双方均不敢擅先引动杀机。

夜深，将近子时。暗夜里上升的阴气令佛消魔长，竟至血雨降下。伏藏多时的赦道凌空而降，当关者非吞佛童子，居然是魔君本人。

迦叶殿天座应战，预料中的均势局面维持了将近半时辰。计划中万圣岩将发灭天伏魔箭，将魔君连通天座一并射穿。就在伏魔箭射出的前一刻，战局急转。魔君以阎魔神荒之式一掌贯穿天座胸前，佛者之心被击出。

天座之死，道魔双方都极为震撼。猝不及防中吞佛童子现身赦道，携风雷之势出击，为他所掠过之处守镇者次第倒下，紧随其后的便是自戒神宝典的修行中升华出的朱厌剑灵。

戒神宝典的修行后，吞佛童子出击的路数与从前大不相同。轻灵诡异的朱厌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攻入致命之处，见血封喉，立刻取向下一个牺牲品的性命。

杀戮的快意似乎已不再重要，武者的意气之争尽散，杀戮仅在于死人的效率。



幕一百一

三相法阵轮的存在，令佛魔双方的人海战术变成了死海战术。如意化天大法斩断魔灵通路，穿越异次空间的奔袭能力失效，被局限于云路天关战场上的双方，交互加大己方的兵力投入，进入白热的残酷肉搏状态。

眼前的局面，螣邪郎相当不满。他的手下每个都应该生得值价死得够本。但在这样的战场中，死亡和生存的价值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有没有搞错……螣邪郎在神无道上观望战局。血雨落下，雨水染红战甲，打湿了发缕，又顺着脸庞冷酷的线条淌下。

赦生道上的战局与此间类似。殁惑之眼在两道架起联络通路，螣邪郎恼火得很，赦生看上去仍然冷漠。

再这样继续没意义，螣邪郎心想着。他天性自然是战场上的顽固派，但让部属投入无意义的死亡，只能证明将领的愚蠢。

汝有什么思路。通路另一侧传来赦生的声音。

无论代价，得把那个轮子搞掉。结论显而易见，但神无道和赦生道都只是常规部队。

常规部队，在常规战场上对决，发挥应有的作用。搞掉三相法阵轮这种事，只有赦道那般变态才干得来。

从赦道调人是办法，调了，吞佛童子给了五个。为了把这五个人送到法阵轮的中心，赦道和神无道加起来毁了两千以上的兵力。

法阵轮的转动渐缓，忽然猛烈震动一下，戛然而止。魔灵通路瞬间连通，心有灵犀一般，神无道与赦生道交相掩护，向云路天关攻下。

然而，不到一刻之间，原本停滞的法阵轮缓缓启动，加速，又重新恢复正常运转。已经从异次空间降下的魔众被斩断退路，仍在异空间通道中的魔众更加悲惨，尽数被扭曲的空间压碎了。

至此，螣邪郎终于忍无可忍了。赦生的精神状态与他类似，只不过他的脸上已惯常没有任何表情。


玄宗的逆镜台上，三相法阵轮交相轮转的一幕，为佛门赢得了历史上罕见的喝彩声。

苍静静地观望着，他所联想到的是，以邪能术法贯通左右翼，攻防轮换的阴阳道。

一座法阵的威能，取决于设计者绝妙的构想，以及操纵者卓越的控制力。法阵的设计者往往是卓越的操纵者，操纵经验为设计提供思路，可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就苍所知，以朝露之城的术法能力，破解这套三相法阵轮只需要半月之内的时间。三相法阵轮能在这一战中占尽优势，但来日的战场上只能发挥一般的作用。

如果阴阳师在世更多年，术法阵还将有难以想象的突破。天才的死去令世界黯淡，从这样的意义上，放任封灵岛百战决对玄宗是个的错误。

以三相法阵轮的存在，此战的胜负将取决于双方的顽强程度。善法天子的铁血是可怕的，同样，异度魔界的两位守关也毫不逊色。

杀到最后成就无人胜利的战场，这样的结局没人想看到。然而此战毕竟对双方都有深远的战略影响，异度魔界不能败于他们一度战胜的云路天关，佛门则不能再败。

以残酷生死战的结果开赌局，似乎更残酷。苍所设想的是，假使他面对这样的战局，将会有如何的抉择。

他是苍，但未必还是从前的那个苍。少年时“道威尊严”四个字足可成为意义，但如今的他，似乎更明白这意义背后所将付出的沉痛代价。

战胜于无人的战场上，这样的战胜仍有意义么？不同的人将有不同的答案，眼前的佛魔之争里这残酷的意义对双方都存在，却被不同的理由维持着。


殁惑之眼的通路中，赦生站起身来。吾上守关去，螣邪郎看到他从侍卫官手中拿过狼烟戟。

守关之上，倾天血雨落下，魔火暴乱地沸腾着，恍若人间地狱。

雷狼兽伏在关道上，锁链被牵动，它来到主人身边。

怎样，汝之心动了。赦生淡漠的声音里，似略有些低沉的笑。

狼烟戟缓缓划动，黑暗阴沉的天幕中，紫电横空而过，随刀锋引动，灼烧白炽，迸发出轰然刺目的白光。

异度魔界赦生童子在此。后退者，斩！


赦生道开，雷狼兽腾跃而出。异度魔界最强亦是最后一轮攻势开启，不破阵，不生还。


蔺无双发古云之极震开吞佛童子的同时，凌空而来的道流萍踪一掌震退阎魔旱魃，击出魔心。

萍山空降，瞬间逆转战局。佛门倾力猛攻，吞佛童子为免万圣岩攻入，果断截断赦道退路，将自身所部置于铜盘铁桶般的包围中。

莲华圣光开，圣印降下。周旋于佛法战阵中的朱厌剑灵渐渐成幻化，吞佛童子已然有死战之觉悟。

设身处地，蔺无双未尝不觉得死战的吞佛童子令人敬佩。古云之极后他再没放出绝杀招术，万圣岩本部登场，他悄然飘身退出。

苍在逆镜台上静静观望着，他了解蔺无双，并不否认他的行事。不过这样为人行事的蔺无双，将来不免将死于一念之间。

混乱的战团中，吞佛童子冷静地周旋着，向大日殿之后的无间深渊缓缓退去。断崖后的无间深渊之下是菩提天池圣水源，为佛法所封之魔将受七佛灭罪净化于此，魔灵覆灭，入轮回再生。

周旋退却之中，吞佛童子身边的侍从武官越战越少。莲华圣光再开，圣印降。吞佛童子最后一击挥开朱厌剑灵，决然自断崖跃下。


大日殿与万圣岩本部之胜，平云路天关执戒殿之败。摩诃戒者自领遮那八部刑，往佛罪净地忏修去了。

赦生道与神无道大举挥进，进驻云路天关。三相法阵轮被魔界砸成粉碎，幸好万圣岩不用赔这笔钱。

魔君的战况传来，也收到了吞佛童子“战死”的消息。赦道及时关闭，赦道上的精锐兵力也被基本保存下来了。

魔君之心被击出，等量有迦叶殿的天座抵命。战场上的绝对损失似乎之有吞佛童子，据说朱厌剑灵回来了，赦生命人将他带到云路天关。

黄昏时候，大日殿方面提出交换条件。吞佛童子落入菩提天池圣水源，功体尽失而性命仍在。以此交换落入魔界的善法天子，如果魔界方面不满这个条件，双方还可以继续谈判。

赦生断然拒绝谈判，下令将善法天子灭掉。螣邪郎未表直接赞同或反对，他只是以为，善法天子百年后仍会再生，那个“死心眼”恐怕一次就死掉了。

落入圣水源，他的功体消灭，魔灵也溃散了。这样的吞佛童子对魔界无意义，赦生向魔锁禁锢的善法天子看了一眼，杀了他。

就这么杀了他？太便宜了吧。螣邪郎以为，至少要折磨玩弄一下，满足魔的恶趣味的同时，平息魔众之怒。

对军心也是种安抚，死了这么多人，便宜了这只天子说不过去。

螣邪郎摸着下颌，用玩味的眼光打量着善法天子。血污狼藉面容苍白，殉难圣态正符合魔的审美眼光。

汝自便处置吧。赦生扔下淡淡的一句话，似乎觉得螣邪郎在无聊。


朱厌剑灵被带到云路天关上，它的力量衰弱，存在也显得虚幻了。赦生召令来自朝露之城的术法师为它灌输魔元，剑灵恢复过来，昏迷中低低呻吟了一声。

下去罢。赦生令属下退出迦叶殿，这座佛门圣殿现已成为他的临时官邸。

雪白的寝帐中，虚弱的剑灵昏然沉睡着。赦生靠坐在它身边，静默中手指轻轻勾动着那银朱交错的发缕。

始终，吞佛未能有所养育。如今他已有了诸多的子女，却只亲见了剑灵出世的始终。

剑灵不是他和吞佛共有的。那是吞佛一个人的。他育化了它，它又与他长相做伴。然而他终究是孤单寂寞的，剑灵不过自己的另一种存在。

剑灵缓缓睁开眼睛，汝的主人死了，赦生冷静地告诉它。它闭上眼睛，低声呜咽着，它在难过，伤心是需要眼泪的。

他已然有战死的觉悟，死得其所，汝不必太过伤感。赦生静静地说这些话，它只与吞佛交流，他不确定它能否听懂自己的话。

或者，这些话只不过是他在说给自己。


神无道的人将善法天子料理一番。螣邪郎性格随和，与部下同乐了会儿，还打算过后去料理公事。

还有什么公事呢？战场清理完了，阵亡人员尽数登记造册。缴获或归藏或发放，轻重伤者处置。反正这些公事都有部下料理，大爷也没什么可过问的。

迦叶殿的正殿驻赦生道，螣邪郎在偏殿，黄昏日暮，照例聚集一帮手下喝喝酒。

日薄西山，血红的夕阳缓缓沉默。下过一场血雨，迦叶殿前的雪白石阶被雨水染成粉红了。

此处非异度魔界，殿前净池的莲花开的雪白，水波见底，可见细小游鱼在花底叶间游曳。毕竟风光是与魔界不同的，比转轮宫前的金缕木莲花，各有不同的韵致。

善法天子仍活着，半裸的身体血污狼藉，紧闭双目在魔众肆虐的笑声中忍受折磨。自命成圣者落在殉道的结局，或可当作死得其所，毕竟他们心目中有自己的天国，死后便摆脱这恶浊的尘世，到那据说纯净安详的世界里去了。

螣邪郎并不如属下那么高的兴致。也许他累了，刚才在神无道上精神始终绷紧着，于是现在有点累了。

善法天子容颜秀美，身体白皙修长，连一双手都是玉一般美好的。以佛法的因缘，他生得如此圣洁美貌，自是前生轮回里积了许多善业。但他如今又受这样的折磨，前生里也应该有不少恶也罢。

螣邪郎高坐在白玉石阶上，手中的残酒冷了，看着善法天子血污秀丽的脸庞，随手泼了过去。

酒痕之下，血污溶化了一点。这人毕竟是难得美貌的，螣邪郎命手下泼上大桶的冰盐水，将他的身子洗干净。

旧的血污溶散了，细缕的新鲜血丝自遍布的伤口渗出。那人已经全然说不出话来，漫长的蓝发凌乱贴伏在残破的身子上。

让他醒过来，螣邪郎吩咐道。手下人把善法天子弄醒，他看见那人微微抬了抬眼，那眼眸里盈然凄恻的光真好看。

不知道玩什么了，汝自己的身体，汝有什么建议？螣邪郎说着，手下人哄然大笑起来。

杀了我罢，你们这群恶魔……

艰难的吐气，伴随着断续的喀血。有此牵连身上的伤剧痛起来，那模样真是惹人恋爱。

谁有兴趣，好好怜爱他一下吧。他看到善法天子的眼神里流露出恐惧和绝望，不禁微微一笑。

十八禁，别让赦生知道。螣邪郎略笑着，手下人在他怂恿意味的眼光里围拢善法天子，开始从这残破的身体中探索新的乐趣。


吾出去转转，天亮之前回来。

别干无意义的蠢事，赦生冷然道，不准去。

转转而已，没什么关系吧？小弟……螣邪郎略笑着，惯常轻佻的傲慢。

就算是地狱，吾也要把他带回来。


也许螣邪郎高估了自己，也许他真是低估了传说中的“佛门中人”。他所见到的吞佛童子，似乎比迦叶殿阶下辗转呻吟的善法天子还不如。

当然，也许是误会，七佛灭罪能把人毁得没人形，仍不过是灭罪的佛门咒法。

但对于魔，或可是更深刻的凌辱了。正适合汝这种圣母受，螣邪郎略笑着，手指抹开吞佛脸庞上的血迹。

喂，怎么样了，还不至于死吧。

快走罢，这地方不能停留。圣水源的水闸在那里，开闸汝就完蛋了。

状态不错啊，居然还能说话。螣邪郎靠近些，牢笼的栅栏上也被落了法印，兵器狠砸了几下没效果，反而激起飞溅的火花。

火花中残留着圣印，落在战甲上居然烧焦了几个点。螣邪郎没有办法，他让吞佛童子拖着锁链爬近点。

腿断了么？爬得真叫难看，还是别动了。螣邪郎嗤笑，吞佛童子照例不以为意。

螣邪郎把手伸进去，吞佛迟疑了一下，艰难地伸出手去够他的指尖。

怎么样，一起殉情吧。激怒他们，开闸把吾们都冲垮。

快走吧，不要做无意义的事。

别开玩笑了。螣邪郎咬牙将手更深进去，牢笼的栅栏已经太近，挨近他的栏杆烧穿战甲，继续向他手臂上烙下去。

说罢，汝怎样才肯走。

带汝走。

吞佛静静看着他，吃力地抬手指摸在耳轮，捻断银线捻下那颗红珊瑚珠子。

走。

吞佛松开手去，静静地伏在地上。螣邪郎抽开手，撤身向牢笼的关口冲杀而去。


战事暂时中断，间或小规模冲突。双方都在休整中，养精蓄锐以备来日再战。

赦生在关道上巡视，朱厌的剑灵随在他身边。螣邪郎也在关上，有点百无聊赖地懒散着。法印的灼伤还没复原，他的一只袖子空着，右臂上缠着绷带。

汝见到他了。侍从官受命退下，赦生低声问。

见到了。

怎么样。

不怎么样。照当时的情形看，现在应该是彻底没命了。

汝带去万圣岩的善法天子，是人还是尸体。

自然是活的。尸体就没趣味了。螣邪郎回味裸身的善法天子被掷落在大日殿前的石阶上，不禁流露出恶意的笑容。

放心吧，那家伙会自杀的。不过更大的可能是，他被自己人整死。

一步莲华会保他。他现在是大日殿的圣尊者，与善法天子私交甚厚。

哦，汝是说用遮那八部刑洗罪？别开玩笑了，那还不如杀了他。

总之，汝做了件错事。赦生冷然道。抗令不从，别再有下一次。

螣邪郎紧盯着赦生的表情，忽然略笑了下，并不作回答。

不远处的关道上，朱厌剑灵凭关眺望着，神情里流露出凄凉落寞的神色。赦生走到他身边，陪它站了会儿，说了些什么，轻轻摸了摸它的长发。

他说他爱汝，要汝别难过。

隔着几步，螣邪郎对赦生说。

是汝乱编的吧。赦生不屑冷哼了声，携着剑灵走去。


注：云路天关的佛魔之争，对战局的影响是深远的。封魔战场上，神无道与赦生道有力地牵制了玄宗与万圣岩的战力，儒门天下处于内政变之后的敏感时期，无能插手干预，致使苦境中原完全暴露在魔界的强大攻势之下。叶口月人，以及随后的阇城嗜血者，次第带来毁灭性的打击。苦境中原这道薄弱而敏感的缓冲地带，终为异度魔界攻破。火焰之城浮出，封魔之战终陷入难以挽回的败局。


幕一百二

螣邪郎擅自行动，赦生自然不悦。尤其得知螣邪郎的伤势暂不能上战场，不禁责备他误事。螣邪郎虽然一脸无所谓，却并非无将功补过之意。他将潜入万圣岩时搜集佛门的战力情形写了厚厚的一叠报告书交给赦生。赦生阅后，吩咐幕府的高级军官传阅。大爷交差领罚，正要回自己的临时官邸。赦生叫住他，同时吩咐置办酒宴。

根据报告中的描述，复出的善法天子，杀性已没有从前炽盛。卧底在佛门的属下报知，一步莲华重掌大日殿之后，严厉打压善法天子所领之执戒殿。一步莲华不愧一代妖僧，分裂恶体之后，他再没所谓的七情六欲，杀人犹如超度。但善法天子仍存人性，且始终放不下我执的样子。放不下我执的善法天子，注定无法控制放下一切的一步莲华。

因为这缘故，赦生以为应先从善法天子突破。于是进攻中设下迷魂阵，引善法天子的意识中反复呈现被俘受辱的情形。时间慢慢过去，原本胶着相当的战局渐倒向赦生。一步莲华为善法天子观战，觉察形势不利，果断收兵。此日赦生连破七阵，围拢大日殿的包围又缩进一圈。

光明无垢两位尊者再次提出，善法天子不宜再出战。或退隐圣水莲池静修，或往七重台闭关。

一步莲华说好啊，那谁来掌管执戒殿。众人一时无言，因为要担当执戒殿首座，须经圣尊者试练佛法和武功。

论佛法修为，万圣岩上下都越不过一步莲华。这也罢了，日前执戒殿提出的几位首座继任者，直接在一步莲华的武功试练下毙命。

一步莲华是被整过很多年的人，被整过而又未整死，可见命韧，可见达观，可见思虑之远，也可见城府之深。

一步莲华说，既然还不能提出执戒殿首座的新人选，只能有善法天子继续任上。当前抗魔封魔为第一要务，若这世上没有万圣岩，也没有执戒殿，也没什么执戒殿首座了。

夜至此时已深，众人退下。一步莲华留下善法天子，殿上随侍的也只有一步莲华的亲信护法僧。

当着众人的面，一步莲华令善法天子宽衣。善法天子褪下半边衣袖便停住手，只见锋锐的棘链贴身缠了几道，身上道道累累的伤痕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一步莲华问他，这便是你自忏罪过的修行么？善法天子冷然道“是”，一步莲华便道，汝觉得这般的忏罪有用么？

善法天子不语。一步莲华将一轴帛书丢在他脚下，这是今日战阵的阵亡名单。按照这个速度，还可以再撑半个月。

像这样的忏罪修行，实在不能叫人领教。佛祖在上，慈悲为怀，自造痛苦以为净化，真乃我执太深。

善法天子的脸色苍白着。这一日他已在战场上耗太多心力，如今又当众受折辱，心中痛苦已至麻木的地步。然一步莲华已毫无人性之七情六欲，这是他当初逼他分裂恶体的初衷，如今也成了自身的果报。

与其流下海样多的血泪，不如想出针尖大的办法。一步莲华令封闭这间殿所，护法僧应命落下关锁。大殿中明光烛照如白昼，宝饰金饰的尊尊佛像在聚拢的盛光下更显辉光。

侍从僧来到善法天子身边，一面继续解落善法天子的衣袍，一面将满缠在身上的钢链棘刺解下。另有备好的冷水自四面泼净善法天子身上的血污。这一切过程中，善法天子只是默默闭着眼。

佛门双修之法，惯为世所不容，尤其万圣岩内，更将此法视为邪魔外道。然一步莲华之威势，着实非固持清静戒律者所能抗拒。且众人尽知他断尽七情六欲，既然善法天子肯接受，执戒殿余者便对此置若罔闻。

由今日阵前观之，善法天子的定静之心已被魔道乱了。他此时身心倍感痛苦，远甚往日时候。欲念沉浮，五蕴炽盛，神志几度昏迷，略有清醒时候，只觉身在无间地狱。

一步莲华起身，自取水冲落沾染的血污。善法天子仍虚弱地伏着，气息断续。侍从僧取袍服盖在他身上，一步莲华吩咐他起身。他几次挣扎无益，痛楚之至，不免落下泪来。

文殊天人随侍一步莲华身侧，见此为天子告免。一步莲华准，文殊天人便伏起天子往壁间静室修养。再过两三个时辰，天光将明。又开一日战阵，善法天子气血平复后仍需出战，仍不免再受一日折磨。




文殊天人赞同一步莲华，并对善法天子不以为然。佛门内自有一种轮回，自有一种因缘果报。当日善法天子处决恶体的作为历历在目，大日殿众僧佛法高深，虽心怀慈悲，却几无一人同情天子今日遭遇。

执戒殿的高层，在几度抗魔会战中折损殆尽。如非万圣岩几乎覆灭，善法天子不会给一步莲华复出的机会。也许他重立一步莲华的时候，已经预见到今日的遭遇。他于此并无甚怨恨，愿承担此等因果。但文殊天人与众人略有不同，有时不免想起，若那所谓的恶体仍在，一步莲华不止于此，善法天子不至于此，而整个万圣岩也不至于此。

善法天子约略呻吟一声，人却并没醒来。文殊天人为他料理好，退出并闭锁殿门。回归大日殿时，见殿上殿下已遍设超度法阵。死去的魂灵于往生咒中缕缕飞散，那流星萤火般的微光，不免令人感怀“诸行无常”的哀思。



当此时，魔界对大日殿的包围已经在百里之外，包围圈缩小到这个地步，军中不免生出相当的乐观估计。有人甚至扬言，十天之内拿下万圣岩。

袭灭天来不以为然，万圣岩是越到核心越难啃的骨头。战事拖多久，要看一步莲华有多变态。

喜欢冒险刺激，这是魔的天性和本质。但冒险从来都应当以谨慎为前提。正是保持着谨慎的态度，袭灭天来不远千里，不怕麻烦，自转轮宫来到云路天关的前线。

对一步莲华之了解，袭灭天来堪称当世第一人。但他仍然亲往阵前观战，全面仔细察看过对方的布置。眼看万圣岩的和尚们前赴后继地死，袭灭天来的心中颇为感慨：佛者慈悲为怀。但面对眼前的血海地狱，圣尊者一步莲华，汝的慈悲心死了么。

也许慈悲心死了，但也许，这便是传说中的大慈悲。

混乱的战阵中，袭灭天来也见到了善法天子，而善法天子似乎也看到了他。一个在拼命，一个闲闲自在，真与当日袭灭天来逃离万圣岩时的情形仿佛，人物地位却截然相反。

袭灭天来是个念旧的人，他很想亲自拜访下万圣岩的那些故人。这些年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热衷恶趣味，杀人手法堪称恶魔的艺术。跟一步莲华见见面，跟善法天子叙叙旧。他当日便“爱”善法天子之美貌，如今成魔，觉得善法天子更令心生怜爱。



袭灭天来与善法天子因缘之深，可追述到前代圣尊者和执戒殿即导师仍在位的年代。

《万圣岩?般若罗陵卷》所载，即将即位圣尊者的一步莲华为突破超脱肉身、摒除心魔的关键，修炼出魔身恶体的袭灭天来。一步莲华为求佛法最高境界而化出恶体，不料却因此种下所谓的祸根。

事实上呢？分裂恶体之前，袭灭天来与一步莲华作为同属于一个完整灵魂的两部分。他们年岁相当，阅历仿佛，三观基本一致，长年累月地和谐共存着。早今年入万圣岩的时候，他俩共同的目的都只不过是“混碗饭吃”。

出于对佛法思辨问题的共同兴趣，他俩偶尔还类似空明拳的双重人格辩论友谊赛，自娱自乐。虽然阶级上仅为七重台上扫地神僧，他们一直过着传说中才有的那种幸福生活，毫无预料以因果报应之故，烦恼和痛苦迟早要降临他们身上。

千年之前，百年一度的法藏轮道在万圣岩大日殿拉开序幕。为向四境佛门与会者提供高水平的招待服务，七重台扫地扫得最本份的一步莲华被调到大日殿当勤杂工，因为形象不错，顺便还负责端茶倒水之杂役。

某日论道结束后，诸位佛门先天聚会在大日殿喝茶，共同品论当下佛门弟子在论道中表现的优劣。与会者一致认为，执戒殿即导师座下首席弟子（也就是未来的善法天子）佛法修为最高。就在诸位高僧品论的同时，一步莲华本本分分地往来倒茶。一直栖息在一步莲华灵魂深处的袭灭天来闲闲自在地休息着，每当有活干的时候，这个家伙总是假装处于休眠状态。

闭目养神之中的袭灭天来，清楚地听到了诸位高僧品评佛法的对话。不可否认，善法天子的佛法修为在万圣岩那群庸碌之辈中算得上佼佼者，但跟他袭灭天来比起来，哼哼……

就在一步莲华本分倒茶的时候，袭灭天来从容安闲地开口打断了佛尊的谈话。一步莲华出乎意料也是一惊，正要运功压制袭灭天来的意识体，岂料袭灭天来抢先一步将这个身体完全占据并控制了。

大日殿上，平凡的扫地神僧一步莲华侃侃而谈起来。他首先把善法天子的论道批驳的一无是处，随后从容阐述了自己对此佛法问题的观点和论据。袭灭天来日常论辩的对手是一步莲华，那才是值得他绞尽脑汁挖空心思的对手。长久以来，他跟一步莲华的论道辩法互有胜负，败多胜少。直道最近一段时间，一步莲华忽然对佛法的根本存在产生了质疑。因为这样的质疑，袭灭天来胜出的次数越来越多，这也是他为何今日敢于如此狂妄放肆地现身。

袭灭天来的侃侃之谈，将大日殿在座诸位先天震惊到无语。一步莲华起初是猝不及防被他抢占先机，但后来始终运功压制他的存在，似乎也被他的诡辩给困惑住了。

袭灭天来嚣张地表现过一番之后，扬长而去，重新回一步莲华的意识深处懒散休眠去了。此后的若干年中，他始终都没再出现。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一步莲华已经成了大日殿圣尊者的继任者，正在修练传说中的七佛灭罪真言。

循序渐进的修行，是前代圣尊者为一步莲华制定的教学计划。佛法无边，如何修行方得无上正等正觉之果报？圣尊者的教诲是，今日一觉悟，明日一觉悟，豁然贯通，终成正等正觉*。

闲散的一步莲华被约束在觉悟之教学计划中，不停地觉悟，用心地觉悟，聚精会神地觉悟，再不得七重台扫地神僧之悠闲。如今的一步莲华，吃穿都比原来提高了三四十个档次，生活质量却从二十一世纪倒退到石器时代。更加恐怖的是，前代大日殿即导师在封魔之战中身负重伤，自觉不久于世，决意提前传位于一步莲华。师尊严令之下，一贯闲散的一步莲华被迫加班加点觉悟，废寝忘食地觉悟……袭灭天来对一步莲华致以深切的慰问，毫无保留地给予精神上的支持，然后回到一步莲华的记忆深处继续睡他无忧无虑的大头觉。

袭灭天来也不是不觉得，自己对一步莲华很不厚道。当初扫地倒茶刷马桶之类的活都是一步莲华干的，有吃有喝的时候他就当仁不让地跑出来。现在呢，成为圣尊者继任弟子的麻烦是他惹的，受苦受难的却是一步莲华。袭灭天来的良心并没有完全泯灭，他一直考虑帮袭灭天来分担点什么，多少表现一下自己的厚道。

情欲是人生最大的苦恼，而袭灭天来勇敢地挑了这个重担。表现厚道的机会终于给袭灭天来等到了，那就是泡善法天子。

善法天子端正美貌宛若天人，佛法武学修为都高深的令人敬佩。圣尊者忙于战事军务的时候，他就被派来监督一步莲华觉悟的功课。袭灭天来与善法天子的交往，也就从那时开始。

悟道的责任都在一步莲华，辩法的乐趣却被袭灭天来毫不客气地享受了。比起善法天子精深的因明学功底，袭灭天来更享受善法天子姣好的容貌，美妙的声音。魔共通的毛病，就是对力量和美貌无法抗拒的着迷。袭灭天来对善法天子的心魔越来越重，终于到了连一步莲华也不能忍受的地步。

与此同时，袭灭天来也渐渐无法忍受一步莲华的禁欲。有好几次，他成功扰乱了善法天子内心。就在几乎就要的手的时候，一步莲华断然出面，毫不客气地把他压制在精神深处。不仅如此，一步莲华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还为这些事莫名其妙地跑去忏罪苦修，终于招致了圣尊者的注意。在圣尊者的加持之下，一步莲华成功地将他从身体中分裂出去。袭灭天来由此诞生，同时也由此被抛弃了。

分裂出恶体的一步莲华在师尊圆寂之后，顺利继任了大日殿圣尊者的地位。说起那次册立圣尊者的仪式，真叫袭灭天来心恨不已。那一天，一步莲华加冕了世间一切荣耀的极致，而他却被铁链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在不知何时将要到来的死亡心烦意乱。

期待已久的死亡日期终于姗姗而至，袭灭天来的耐心早已耗尽。佛法封印之下，他整个人陷入一种半昏迷半疯狂的状态。血红的目光中，他看到了高高在上冷漠麻木的一步莲华，看到了美貌无比却更加冷酷无情的善法天子。他莫名惊人的记忆力印下了在场每个人的面貌身影，这些人都将是他此次拜访的对象。



《般若罗陵卷》中记载，袭灭天来的脱逃，是因为一步莲华过剩的慈悲心发作。事实上呢？相信这种说法的人根本不了解七佛灭罪的修行过程。

姑且看看今日的一步莲华，或者看看今日的袭灭天来。善恶体分裂之际，袭灭天来带走了七佛灭罪之阿兰圣印，一步莲华则强行保留了莲华圣功。完整的七佛灭罪升华他们共同的佛性，分裂的七佛灭罪却将他们各自推向了人性的极致：圣者成圣，魔者入魔，居中平衡的人性却不复存在了。

同样的没人性，谁比谁强多少。圣者?一步莲华VS魔者?袭灭天来，大家彼此彼此，彼此彼此。

袭灭天来自觉比一步莲华强些，因为他愿意承认，他至今仍爱善法天子的。对于魔来说，没有什么不能承认，也没有什么不能爱。袭灭天来爱着善法天子，爱他沐浴月光之下圣水莲池，也爱他沐浴在业火笼罩之血池地狱。爱而欲怜之，爱而欲杀之，魔之所爱欲，本身就是无法用语言描摹的存在。

吾此行，为汝而来。……

一瞬之间，他看到自己映在善法天子双眸深处的身影。由震惊缓缓滑向困惑痛苦的眼神，让他心底涌起难以描摹得快慰。

弱水一瓢，三千爱恋。孰有是非，天意自在。



*参见宋明理学大师程颐之“今日格一物，明日又格一物，豁然贯通，终知天理。”



幕一百三

你见到他了。

是。

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善法天子脸色显得很苍白。每次见面之前，他都觉得自己应该已经适应了一步莲华那安然淡静的冷酷；但每次见面之后，他都会发现自己仍然没有。

仍然没有，始终没有。似乎，永远不会有。

有时候，他不能相信自己面对的人是一步莲华。比起眼前之人，似乎战场上的那个魔者袭灭天来更为他所熟悉。

为他运功疗伤之后，一步莲华起身。善法天子默默拉上衣袍，夜寒深渐，失血过多的身体似乎更耐不住这静夜深处的寒冷。

你休息吧。一步莲华抬手，殿所中的灯烛应风熄灭。月光自半开窗格间斜斜射入，雪白地铺满了一地。

你知道应该如何应对罢。一步莲华淡声问道。对这问话他只要求肯定的回答，不是期待，而是要求。

然而，善法天子只是沉默。这样的沉默，令已经准备离开的一步莲华停下脚步。

……我不知道。

终于，善法天子开口。伴随这句话，还有潸然滑落脸庞的晶莹泪水。

你也知道，你心所怀的我执太深了。一步莲华的声音很温和，但那温和之后，却无处不是冰冷的气息。

淡然而惨然，善法天子轻笑了声。的确是我执太深了，我佛慈悲，希望能在来日之战中将我超度了。

该超度你的时候，我会亲自动手。一步莲华淡淡留下这句话，就此离去。



正如一步莲华所预料，袭灭天来是狂放傲慢且恪守信诺的人。按照与善法天子的约定，他单身往万圣岩赴约，肆无忌惮地进入了佛法封印的包围圈。

沐浴在夜月辉光下的善法天子，比他预料中的更美。他爱且只爱他的美貌，这一点他早就清楚地告知善法天子了。至于那样的话会不会令善法天子感到痛苦，并不是他需要关心的事。

如果不会，皆大欢喜，善人善己，是大善业；如果会，则正好满足他恶魔的趣味，恶人善己，至少是小善。

踏入万圣岩的之前，袭灭天来已对万圣岩内的十面埋伏有充分的预料。无论EQ还是IQ，他跟一步莲华的水准都不相上下。他能想到什么，一步莲华也应该能想到什么；反之，亦然。

有一个对自己了如指掌的对手固然是苦恼，但想到对手也正分担着和自己等质等量的苦恼，也不禁豁然了。



那样的一个夜晚，的确不应该被忘记。阿兰圣印和莲华圣功同时击穿善法天子的身体，宏大的佛气和魔气轰然交接，而善法天子就在那灿若流金的光焰中灰飞烟灭。

如果重见是袭灭天来的承诺，那超度也是一步莲华的承诺。多年以后，袭灭天来仍在一步莲华身上印证了他们曾在一起的明证：他们都是会信守承诺的人。

那一刹那，袭灭天来在一步莲华的目光中读出了悲伤。也许是错觉，那晶莹闪着的只是火光的倒影。

悲伤和欢愉无不是刹那，寂灭才是永恒。

曾经他也是一步莲华，曾经那个人也是袭灭天来。他们分开了，却时时刻刻印证着彼此。一步莲华收拢善法天子魂魄的时候，袭灭天来于纵声狂笑中带走了善法天子的灵光。



圣水莲池之会，是万圣岩与魔界互相算计的局中之局。善法天子的死只换取魔界轻微的兵力损失，袭灭天来突破万圣岩重重包围中，还带走了善法天子的灵光。万圣岩之惨败，真令人羞愧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袭灭天来现身于云路天关战场的消息，很快惊动了玄宗。儒门军费到位之后，玄宗在短短一个月之内迅速构建了战备，终于赶在形势完全倒向魔界之前加入了战场。

玄宗到达的时候，万圣岩正为善法天子的死举行盛大的哀悼和超度。没人知道这样的仪式是为了什么，还能带来什么。每个人仿佛只是被某种线索牵引和支配着，这线索应该就是象征佛门威仪的三千戒律。

苍不是蔺无双。蔺无双是性情中人，而苍，某种意义上他只是冷漠的人。他不太关心别人的生死，这和他对自己生死的淡漠是一致的。或可说死亡在他看来是道法轮回在天地间不可或缺的环节，有生则有死，有死方有生。

苍和一步莲华的会面，彼此都在某种精神默契中保持了沉默。尤其在面对死亡冷漠上，他和苍居然保持了惊人的一致。后世的人以此将他们误会成好友，只因为不能理解他们就是那种很难陷身于感情中的人。

苍一生唯一的例外是魔龙邪主，因此某种意义上，他没有一步莲华那么不近人情。他似乎更明白人面对感情的软弱，面对痛苦的无奈。但他毕竟是淡漠的，淡漠就是他心灵的底色。无论写上几多有情的文字，终究能淡化成无情的空局。

苍有这样的预感，如果有朝一日那人离开世上，他纠缠不清的感情也将轻易地断了线索。所以他并不再急于解脱自己，他只是静静等着那个解脱的时刻自然而然的到来。

至于为什么先离开这世上会是那人而非自己，苍有确信，却说不出理由。他不觉自己了解那人，他更明白那人的深不可测。但为何就对自己这样断言了，这是苍自己也无法解释的事。

玄宗的援军到来之后，沉寂一时的道魔之战又轰轰烈烈地展开。这一次，玄宗带来的不仅是法阵，还有道门诸多杰出的主将。十七位道尊来了九位，六弦中有苍和翠山行，四奇中有紫荆衣和赭杉军。此外萍山练峨嵋练道长，她带来的是晋级版的道流萍踪。

玄宗的加入，令云路天关陡然升格为道魔之战的主战场。异度魔界对此战局变动给予高度重视，大量派出援兵之外却没有增派主将。苍由此预感，如果不是魔界三殿的殿主将要出战，就是那个人要亲自上战场了。

如果与那人相见在战场上……想到此处，苍的心中居然涌起寸断般的悲凉。他并不想知道所谓情为何物，他只是遍尝了感情所能带给一个人痛苦，曾经软弱的时候，甚至只想远远地避开它。

但，人生终是他无可逃避的现实。



黄昏时分，魔界蓄力已久的总攻终于开始。双方法阵次第运作起来，道法和魔咒封印各自向战场中部逼近，终于聚拢。封印交界之处，飞沙走石激流般地冲击着；眩目的光焰此起彼伏地升腾和熄灭。夜幕笼罩，而战场却被双方法阵的光焰照如白昼。苍身在玄宗法阵核心的逆镜台，缓缓开启的灵识中，渐渐浮现出战场的全貌。

苍预感，这次道魔之战一旦开启，将持续半个月甚至一个月。在昼夜不停的交战中，双方法阵都必须有三位以上的核心术法师轮流操纵局面。

一直以来，在苍的培养之下，玄宗的术法人才层出不穷。这一次，苍从玄宗带来了自己培养的二十三名术法道生。如此惊人的术法阵容，在历次封魔之战中是最为罕见的。

在平常的训练中，苍根据弟子们各自的专长，将他们组队配合其来。通晓术法史的人都会意识到，像阴阳师、伏婴师和苍这样全面的术法天才是非常罕见的，在战场上发挥举足轻重之作用的，是那些更多更平凡的术法人才。术法合战的战法，在历史上非常罕见，但并非没有。苍愿意让自己的这些弟子早早经历实战的考验，而玄宗的术法将来就寄托在这些年轻人身上。

没有说出的原因，是苍预感到魔界的阵局中，深藏着令人难以想象的强大对手。无论是魔界三殿殿主，还是魔龙殿的那人，他都将亲自迎击。



法阵的初步冲击之后，魔界的赦生道和神无道自战场左右两翼同时开启。两道守关的主将赦生和滕邪郎均未出战，取而代之的是魔界新崛起的“四天王”。华颜无道和暴风残道自赦生道率先杀出，攻向玄宗战阵；断风尘及晦王则现身神无道，与佛门精锐护法僧混战在一处。逆镜台上的苍大抵看出对方攻略的套路，随口问身边的道生弟子。问过之后，直接吩咐那名弟子上去操控法阵。同在逆镜台的紫荆衣见此不禁无声轻笑：看来，这位苍道长完全把这场道魔之战当作现场教学了。

紫荆衣出身儒门，但入玄宗之后，短短几十年间便在术法上突飞猛进。他平生不喜墨守成规，加上点装神秘的嗜好，居然另辟蹊径，独创了自己术法套路，创意上还有点跟苍较劲的意味。比如，苍之道法惯以“伏天王?降天一”开阵，紫荆衣的道法开阵则是“操天道?化两仪”。跟金鎏影不同，紫荆衣做起事来很有想法，也很能专心。他所创出的断极悬桥，其构造之精密，攻防术法运用之细腻，令观者钦佩不已。这些人当中，自然也包括苍。

四奇之中，苍最赏识的就是紫荆衣，不仅因为他术法上的刻苦和天分，也包括他硬朗率性的NB作风。此次出征云路天关，苍出人意料地邀请紫荆衣共同出阵。紫荆衣也颇为意外，略有诧异后，也欣然接受了苍的邀请。这件事让金代宗主莫名其妙很长时间，后来被人一挑唆，终于酿成了耿耿于怀。

苍开启逆镜台的同时，紫荆衣也架设起断极悬桥。这座攻防一体的法阵被设立在万圣岩后方战线。然此时此刻，魔界已对万圣岩构成四面围杀之势，所谓的后方其实已经是另一种意义的火线了。



战局经夜，转眼又是黎明。异度魔界的首轮攻势被克制住后，战局一度陷于胶着。黎明将至前的黑暗里，战局演变到最混乱的地步。随着黎明第一线阳光射穿层云，魔界第二轮攻势全面展开。万圣岩撤下在首轮攻势中折损过半的护法僧，尽力带回亡者尸身，救护伤者。魔界一方则直接将无数亡者抛尸于战场，吸取重伤魔众的魔灵补充自己站力，剩下的躯壳被弃置于战场上，随风灰化。

第二轮攻势以袭灭天来的登场为开幕，一步莲华见此，果断地踏入战局。同出七佛灭罪的莲华圣功和阿兰圣印分别击穿了道魔法阵的障壁，轰然巨响之中，双方战场之间被崩裂出数十丈宽的裂地巨缝。

远望之中，袭灭天来显然满意于一步莲华棋逢对手的较量。魔性激越的他略向后踏稳半步，天魔火紧随灭天之道连发而出。一步莲华持白玉天珠，毫不客气地还以颜色。降魔击引焚世天火冲出玄宗法阵的界限，轰然砸向魔界阵中。自双方王道级别的对招开始，魔界和万圣岩双方再次展开混战。这一战持续到黄昏时分，白热化的战阵中，双方都已完全无视死亡的存在，由一步莲华和袭灭天来对招击出地裂巨缝，居然一日之内便被尸山血海填平。



幕一百四

似无止境的死海战术中，时间在分分秒秒地流逝着。玄宗法阵感测到越来越清晰的地脉震动，令逆镜台上的每个人不由得绷紧了神经。预料中的危机终于迫近了，苍深吸口气，举目望向幽暗的天空。天目透过重重低压的阴云，漫无边际的星盘缓缓运行着，也渐将逼近那被称为天机的时刻。

与此同时，远在道经玄宗的观星台，由术法操纵的影星盘上，魔龙之气的阴影自东南方隐约浮现。龙气分为两脉，北支沿斗向西北扩散，攻破神宫与天江所把持的门户之后，迅速进逼心宿房宿。南支绕开南门，攻破骑官，北上进取阳门。在天辐阵车与从官之间的反复冲撞之后，逆时针向心宿房宿包抄过去。两道龙气的夹击之下，心宿房宿也被攻破。至此，云路天关的战事正进行到第三天。

以道法造就的幻龙气对抗真龙气而取胜的战例，在玄宗战史是非常罕见的。更多的时候，幻龙气只能起到阻滞魔龙进取之效，为压制地脉赢得缓冲时间。而眼下的阵局中，苍全盘以幻龙气对抗真龙气。在金鎏影看来，与其说是自信，不如说是某种意义上的狂妄。

然而在战前指定作战计划的研讨会上，金鎏影毫无保留地把关键的赞成票投给了苍。虽然他讨厌苍，他还是会赞同苍。他虽然没有术法天分，但却有足够的政治天分。

在玄宗这个从不考虑论资排辈的地方，每个人的地位都无时无刻不受到挑战。金鎏影没有苍那样长盛不衰的天才创造力，却也有维系自己地位的独特方式。他虽然构想不出解决问题的方案，几个方案并列一起的时候他也未必能做出正确的比较。但他却非常能预见出可能正确的人是那个，随后坚定地站在这个人一方。他的确没法喜欢上苍，因为苍比龙宿更能激发他为人的挫败感。但他总是会站在苍一边，因为他意识到苍的判断将会是正确的。

所谓的赌局，有直接的，也有间接的。直接的赌局好比苍，他押在自己的判断上，赢了就赢自己，输了就输自己。间接的赌局好比金鎏影，他把自己押在苍的判断上，苍赢了就是他赢了，苍输了他也会输。自然，赢得时候，他不会像苍赢得那么直接，那么光彩；但输得时候，他也不会像苍输得那么彻底，那么惨烈。

有些人，的确生活的很巧妙；有些人，的确不愿意自己为自己负责。

在苍的布局中，放弃心宿房宿的目的是为了诱敌深入。即令如此，真龙气对上幻龙气时所体现的绝对威势仍令人望而生畏。决战的战场被设置在三台中上台以北的开阔地上。自东南生发的魔龙之气，将在逐级败退的幻龙气的引诱下来到此地。在追击的过程中，魔龙龙气势必盘桓于沿途占据各星宫，而中枢龙气的力量也将因此削弱。即令魔龙放弃固守星宫，只以幻龙龙气为目标追杀而来，这个距离魔龙之源最远的地方，也将是唯一可能将魔龙击败的战场。

魔龙本体引领龙气的进入决战战场时，受到来自紫微右垣和北河两侧的伏击。与此同时，天地源流法阵开启，自三台之中台起，连通太尊、太阳守、北斗中的天玑、天璇、天枢，北上至紫微右垣之上辅、少辅，彻底截断魔龙龙气的退路。决战地的西北方是堪称死地的瀚海。在那里时空变流回旋往复地冲击着，足以把落入其中的一切湮灭成虚无。


云路天关会战进行到第五天，黄昏时候，袭灭天来与一步莲华的对战进入的白热化状态。主战双方仿佛都有无穷无尽的力量，单招对撞的阶段早已过去。眼下的战场上，以七邪荼黎为根基的阿兰圣印和以七佛灭罪为根基的梵海神击长久相持。圣莲华与妖莲华各自盛开于佛魔两分的战场上，交相辉映的四射光华，令人叹为观止。

与此同时，游转于星宫之间的魔龙龙气会战浑元道真生发的幻龙气，缠斗于太微左垣以东的战场上。魔龙邪主的用兵果然沉稳老练，他仿佛看穿苍诱敌深入的计划，将龙气推进到太微左垣之后即停下，好整以暇地左右摄提之间的星空间闲晃起来。尽管幻龙气数次挑战，无奈魔龙邪主坚守不出。数诱敌深入的计划被迫停止，金鎏影渐渐开始着急了。

输了怎么办啊？金鎏影连通身在云路天关的苍，尽力保持镇定的声气。

怎么办？哦，输了就输了罢。

输了就输了……罢？！

你不是不知道那人有多强，本来我也打不过他。苍那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差点把金鎏影气到内出血。


苍不是没想过，输掉这场战争会怎样。被抓，被杀，玄宗被灭……那人的强大的确是无法抗拒的。但如果他不抵抗，照样被抓，被杀，玄宗照样被灭。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在战场上，那个人不跟任何人讲情分。

长久以来的交往中，苍曾经想找出那人的弱点。但那人实在活得太无所谓了，要想有胜出那人的机会，也许只有比他更无所谓。

两人相处的时候，那人教给他很多东西，甚至指导他战法。两人经常下棋，苍自然是败多胜少。苍知道，自己其实远没有看上去那么淡定。输下去，而且一直这样输下去……以他的年岁，纵然淡漠，心中仍然会累积起深深的挫败感。

但，总是在赢着的那个人却会经常说，吾老了。老了，尚未经历老境的人，是无法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苍已经过了五百岁，他不知道距离“老了”这两个字，自己还有多远。

上万年……是难以用想象衡量的时空。那是仿佛无限的生命，千年复千年的生涯……对于这世间的大多存在，千年，足可成为一个近似永恒的尽头。

老了……抛开一切，其实苍很想知道那个世界的模样。

大多时候无聊，只是有时候很有意思。那人低笑了声，比如想起旧年的某个好友或敌人，会想他是不是还活着。

苍心想着，真是挺有意思的，于是轻笑了声。而那人见他露出难得的笑容，觉得很有意思。

那人说，年轻的时候觉得什么都比感情重要，上了年岁，渐渐发觉重要的只是感情。

那人说，感情的确是虚无的东西，只是拥用的越来越多的时候，才觉得越发需要它。自然，一无所有的时候，也不会觉得自己需要感情。

那，你是拥有了一切呢，还是仍然一无所有。苍不禁反问，那人略笑，吾毕竟还有想要的东西。

这是不能去轻易理解的一句话，苍不能自以为是地把自己当作这句话里的什么。

失去的东西，永远找不回来的时候，会后悔么？

会有一点。但，没有什么是不可或缺的。

那么，是不是对任何事都不该执着？

也不好罢，要看是什么事。但该放手的时候，还是要放手的。

什么是该放手的时候……

比如……当生则生，当死则死。


魔龙龙气于左右提摄之间徘徊不进，不仅让金鎏影心内抓狂，也引起了魔界高层的疑议。魔界战前的周密计划中，万圣岩虽然是主攻方向，而玄宗才是必须拿下的目标。拜玄宗法阵所赐，魔界攻略屡屡受挫。屡败屡战虽英勇可嘉，但长年发动毫无收益的战争真是一笔巨额赔本的买卖。为此，魔界三殿不惜在此次攻略中将大量兵力投入云路天关战场，目的既为拖住万圣岩，也分散玄宗兵力。儒门天下已被世子殿下固持在衡江沿岸，此时发动星宫之战，正是一举毁灭玄宗的最好时机。

众所周知，魔龙邪主之用兵世无匹敌；同样众所周知的，魔龙邪主正在交陪着玄宗的苍道长。两人之间已有一双儿女，就在不久的过去，邪主亲王册封苍道长为魔龙殿中宫。

虽然长久以来的过去告诉异度魔界，邪主亲王绝不是一个会在战场上感情用事的人；但是另一方面，人老了什么糊涂事都干得出来。

从这个角度上看，玄宗派出苍道长主持星宫之战，简直是杀招。

云路天关会战进行到第九天，为拖住万圣岩，魔界三殿死伤了无数兵力。与此同时，魔龙龙气正在星宫战场的中道悠悠自在地徘徊。面对此情此景，什么人都会恼火不已。

好在邪主亲王是个相当无所谓的人。请他领兵出阵他就出阵；如果开掉他，他也会非常随和地把指挥权转交他人。他那个人啊，对胜负不坚持，对有无也不坚持。

撤换魔龙邪主的兵权，在魔界高层也经过了认真反复地讨论。是公开撤换还是秘密撤换，撤换之后又派什么人继续主持战局……如此种种，制定了相当周密完备的作战计划。当然，关于玄宗诱敌深入的作战计划他们已经心中有数，就算撤换战局主持者也不会中招就是了。

以魔龙邪主之尊贵地位，即使是撤销指挥权的命令，也必须以奏呈的形式递交上去。自然，以那位邪主亲王众所周知的随和，递交上去的奏呈一定会得到肯定的批复。

云路天关会战进入第十天，星宫之战由银锽朱武与极道天权联合主持，魔龙邪主的神魂归附魔龙本体。这次指挥权的转换是在完全机密的情形下进行的，但不知怎样，苍居然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过去的三四天中，苍除了有一搭没一搭地操纵幻龙引诱魔龙出战之外，剩余的时间差不多都在百无聊赖地喝茶和发呆。有时候眯着眼睛发呆的时间太长，看上去几乎有睡着的嫌疑。

过去的三四天中，金代宗主抓狂差点抓脱了指甲。拜多年在儒门天下修炼出的涵养所赐，他毕竟没向苍道长暴跳如雷。

得到魔界撤换指挥者的消息，苍道长终于润足了茶水，睡足了美容觉。在他的操控下，道法化出的幻龙疯狂冲击魔龙龙气，大败；再次冲击，再次大败。经过这两次败阵之后，幻龙龙气不复完整，而是分裂成数道龙气分枝。自然，其中的每个分枝与强盛的魔龙龙气相比，都显得太过虚弱了。

在此情形下，魔龙龙气果断地乘胜跟进。为免被诱入伏击陷阱，龙气追进的每一步都稳扎稳打。与此同时，数枝分裂的幻龙气缓缓败退，败退过程中采取骚扰性的战术，一度曾经将魔龙龙气前锋面湮灭。

针对幻龙龙气分裂数枝的情势，魔界指挥者果断地将魔龙龙气合流与魔龙本体，以构成更具威压的攻势。比起虚弱得缕缕游离的幻龙龙气，魔龙龙气简直是一座不可动摇的山岳。为了增加阵法威势，在龙气汇聚的接交处以龙骨勾连。经过龙骨勾连之后的，浑然凝重的龙气被整合于魔龙本体，在攻势中与魔龙本体保持了相同的进退速度。

对这样的布局，也曾有参谋官提出质疑：以龙骨将如此凝重的龙气勾连于魔龙本体，无异于闻名遐迩的昏招“连环计”。如果对方纵火狂烧过来，岂不是会被烧废了。

对此，极道天权报以轻蔑的一笑：汝有见过在水中点着火的么。如此湿重的龙气，就算是玄宗三昧真火也烧不起来。笼罩在这样的龙气中，正可以克制玄宗的火攻。

极道天权的考虑的确周密，要在对如此湿重的龙气纵火，无异于水中点火。但他非常可惜地忽略了另一个问题：如此湿重的龙气，虽然点不着，但已经足够导电。

在苍的计划中，地处太微左垣和太微右垣之间的五帝座才是真正的决战战场。当魔龙龙气将幻龙气逼退在内屏中，正欲一举湮灭之际，数道天雷自太微左右垣的诸个星宫同时奔射出。借由湿重的龙气，天雷直接劈中魔龙本体。因被龙骨固持在龙气之间，魔龙本体一时未能及时升腾，成百上千道天雷劈过，几乎陷入半昏迷状态。

被天雷劈中的魔龙无目标地翻转挣扎，龙气与混乱中将已经极尽衰弱的幻龙扫过数次。这道为苍浑元道真育化的青龙龙气完全湮灭，不可不谓惨重的损失。

幻龙龙气系于苍之一身，被魔龙龙气反复扫过的时候，苍感到五脏六腑之间血气沸腾般地翻涌。而幻龙湮灭的瞬间，苍的心中也涌起莫名欲死的悲哀。



幕一百五

五帝座战场上陡然的变局，并未使魔界指挥者乱了阵脚。在银锽朱武的指挥下，朝露之城的术法师迅速构建幻阵笼罩魔龙。随后的雷击绝大多数被屏蔽在幻阵之外，伏婴师召阴诀的催动之下，半昏迷中的魔龙也缓缓苏醒过来。与此同时，星宫罗盘上陡然被羽翼的阴影笼罩。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此次魔界鼎定战局的官子，居然是邪帝弃天！

面对此情此景，苍情不自禁地陷入了茫然。从断极悬桥上的紫荆衣到观星台上的金鎏影，无不痛苦地把脸扭向一边。


金鎏影清晰地看到，自星宫罗盘上空飞过的弃天帝盘旋了几圈，好像在向刚从雷劈中清醒过来的魔龙打招呼。由此地球上的人都意识到，异度魔界除了像邪主亲王那样永远不见首尾的神龙之外，还有弃天帝不管任何状况内都很状况外的活宝。

说是活宝可能是对弃天帝年龄来说实在有点蔑视，但叫“老妖怪”什么的还是有点太那个了。

弃天帝的神形仿佛苍鹰。他在星空罗盘上飞来飞去，幻化成黑白两只，一会儿排成“一”字，一会儿排成“人”字。要不是星空罗盘上空有术法障壁压制，他可能还想幻化出更多分身，排出一些字母图案。

经过近千道雷劈，沉睡于魔龙本体中的邪主亲王也醒了过来。看到弃天帝星空罗盘的天顶上飞来飞去，心中略叹口气。

登上魔界至尊的宝座之后，弃天帝再没机会化出神形。他已经上万年没有飞来飞去了，估计还会在天上多飞一会儿。

虽然过了上万年，邪主亲王当然不会忘记。尤其是弃天帝的黑翼化身，平生的爱好之一就是以威武如鹰隼的神形装作麻雀的样子，目的则是“扮可爱”。

有时候，就算没有耗子给猫当伴娘，这个世界仍然很疯狂。


情势危急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苍当机立断，携白虹剑开启了通向星宫之战战场的时空。翠山行和赭杉军紧随他之后加入战场。原定任何情形下紫荆衣都将留守在逆镜台上，但因金鎏影携墨尘音等人来到逆镜台上，紫荆衣便将断极悬桥移交给金鎏影，携云天极刃冲向战场。

紫荆衣追上来的时候，苍已领着翠山行同弃天帝的神形相杀在一处，赭杉军则独自力战魔龙。天地源流的法阵已被发挥到极限，除对抗朝露之城的术法阵、限制敌方功体发挥之外，也给苍翠等人的功体*造成不小的压力。面对弃天帝双化神形、居高临下飘忽不定的攻势，苍翠两人除了极尽所能得防守之外，毫无还击的余地。正在魔龙一尾扫向赭杉军的时候，紫荆衣挥出必杀紫晶东逝，直向魔龙双目取去。魔龙因此攻势稍缓，赭杉军借机急退，险险避过致命的杀招。

但，这又哪里是杀招？分明是对到手猎物饶有兴味的玩弄。也许魔龙的还招中还有些不耐烦的懒散，弃天帝显然就是玩得津津有味。

失败的结局是死，令人恼火的并不是这个结局本身，而是通向如此倒霉的结局还要走一条如此蹩脚的道路。但无论如，眼前除了全力迎战之外，没有人还有机会再想别的。

也就在这几近绝境的时刻，另一道紫气蔚然的龙气以迅雷之速闯入星宫罗盘上空。正与紫荆衣和赭杉军缠斗中的魔龙猝不及防，被这道从天而降的龙气生生撞出两三个分度*。而龙气中陡然现出的紫龙神形顺势一尾扫向正欲俯冲而下的弃天帝。沉闷如雷的重击声中，紫晶龙鳞与黑白交错的羽毛漫天飞扬，纷纷如凌空降下一场暴雪。

也就在紫龙苍鹰交击的刹那，始终隐没于龙气中的古尘陡然现出凛然剑光。无招名，无喊喝，一招万引天殊剑归宗突击而出，被击中右翼的黑色弃天帝掠过一阵腥风血雨。


一招击中弃天帝神形之后，剑子立时随龙宿神形转战魔龙邪主。玄宗诸人即刻会意，当时凝聚各自极招，合力向已经受伤的黑色弃天帝神形击出。

朝露之城的术法师见此情景，火速构建起术法障壁护住黑翼弃天。与此同时，白翼弃天以奔雷电火之势俯冲而下，为黑翼弃天掩护的同时向玄宗诸人进逼杀招。


除了杀入战局时的猛然冲撞，龙宿再没对魔龙邪主发起正面攻击。虽然经过大半年的休养，他的身体毕竟没有恢复到能与魔龙硬拼的程度。就在刚刚的冲击中，他已然感到气血翻腾上涌。幸有剑子始终以浑元道真支持着他，否则以冲击时候巨大反力，他很可能被震到内伤吐血。

与苍仿佛，面对魔龙邪主的时候，龙宿心中也有隐约的畏惧。遥想当年师尊数次征伐异度魔界，虽然倾兵致力，但每次都仅以微弱的胜局告终。眼前的魔龙邪主虽过万年，但以龙之生涯而论，他其实正当盛年。而如今的自己不过数百岁，更何况……但龙宿知道，这些都不是已身在战场上的人应该烦恼的事情。

汝能看出他有什么弱点么。灵识中，龙宿低声问剑子。

不知道，不过我看咱们的弱点他倒是挺清楚。和他对冲，我再用万引天殊砸它下看看。

所谓的对冲，并不是头碰头地对撞上去，而是彼此十分切近地擦身而过，以双方所挟的龙气对撞。魔龙邪主的龙气来自魔龙之源，在天地源流的压制下，这道助力正渐变渐弱。朝露之城的术法是也正紧张地设置种种咒术，试图摧垮天地源流。在这重重攻击之下，天地源流的基座已接近白炽。

龙宿的龙气以剑子浑元道真为助力，道魔法阵的双重压制之下，难说剑子能够支撑多久。龙宿期望能速战速决，但以他目前的体力，发出一招致命的正面攻击也是不现实的。

双龙对冲之时，交错的龙气对撞出隆雷般的巨响。自星宫罗盘上能够看出两道缠斗的龙气，而普通人向天望去的时候，只能看到阴沉低压的云层，听到滚滚不绝的雷电，感到倾天不绝的暴雨。也就在这暴雨的冲刷之下，云路天关尸山血海铺就的战场上，浓浊的血腥在暴雨的冲刷下渐变成淡淡的粉红色。苍茫的雨幕之中，死亡的阴影以公平的效率，无情吞噬着道魔双方的生命和力量。

双龙对冲的瞬间，古尘剑光再开，万引天殊剑归宗挟风雷之势攻向魔龙。对手不愧久经战场，只稍微压低对冲的角度，便将剑招的伤害减轻到最低。纵然如此，墨玉般的鳞甲纷飞之处，还是被古尘剑烙下一道狭长的伤口。也就在双龙错开的同时，魔龙侧身一尾扫中龙宿，擦落的紫晶龙鳞也碎雪般飞散开去。


战场的另一端，围攻弃天帝的战斗也在惨烈地进行中。剑子突袭式的凌空一击击伤了弃天帝，也彻底激怒了它。某种意义上，剑子那一击得手真不是一件好事。

相比黑翼弃天的狂放狡黠，白翼弃天显得更加凶残冷酷。凌空往复飞过数次，他俯冲一击抓住苍带飞起来。就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苍喝出一句“攻那边”，随后便被白翼弃天以利爪抓持着，径直向内屏最西侧的星宫柱石狠狠撞去。

在被抓持的过程中，白翼弃天的利爪狠狠抠入苍的胸骨。后被撞上星宫柱石之前，苍的胸骨已然被白翼弃天抓得寸段。被断骨刺入的五脏六腑之间，痛楚排山倒海地漫压下来。仅凭本能的力量，苍极尽全力扣住白虹剑，就在白翼弃天将他抵撞上星宫柱石的刹那，他也将白虹剑沿着白翼弃天的下腹刺去。

苍的手上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不得不任白虹剑的末端抵撞在已然寸段的胸骨上。白虹刺中白翼弃天的同时，苍也因剧痛昏迷，沿着星宫柱石笔直地滑落下去。

自高天坠落的后果，仅粉身碎骨而已。出乎所有人预料，也就在苍笔直跌落的时候，刚刚自龙宿身边对冲而过的魔龙急速俯冲，抢在苍坠落云端之前接住了他。

苍落近云端的时候，自身下降的速度已经相当快。接住苍的同时，他以略缓于苍下落速度急速俯冲了一段距离，才迂回盘桓上升。以魔龙之气的催动，苍居然自昏迷中缓缓苏醒过来。耳边风声虎啸云气蒸腾，一时间他竟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被负于魔龙背上。

令人惊奇的事也就在此时发生了。被白虹剑刺伤的白翼弃天居然自高天上俯冲而下，张开的利爪直向魔龙邪主狠抓下去。它的目的固然是魔龙邪主背负的苍，但如此急速的俯冲一击，难说不能连魔龙的一爪抓瞎。

沸腾翻滚的云气之间，魔龙摇身微侧，避开白翼弃天凌厉的攻势，几度盘旋，回到与星宫座石高度齐平的战场上。龙宿和剑子远远观望着这一幕，一时间居然没向魔龙邪主出招。

白翼弃天一击不中，恼羞成怒，尖锐的长鸣中振双翼向魔龙邪主追击而来。魔龙邪主只是周游盘旋中避开它的招式，错身之际冷冷留下一句：适可而止。

再生是非，吾即刻退出战场。

白翼弃天空飞了一个盘旋，纯金色的眼眸中邪光恨火凛然闪动。然以魔龙邪主之言出必行，他也了解这句威胁的分量。恼怒的长鸣声中，白翼弃天振翅飞去，与黑翼弃天回合之后，将恨意怒火全然发泄在玄宗其他人身上。

此情此景，逆镜台上观战的金鎏影不觉喃喃自语。切近在他身边的侍从道生模糊听到，这句话好像是：“真有面子”。


汝醒了么。苍的灵识深处，响起魔龙邪主低沉的语声。

随吾来……瞬息之间，苍感到被剧烈痛苦煎熬着的身躯倏忽不复存在。

此时的他，在魔龙龙气的催动之下化作云气。还来不及多想什么，已身不由己地随那人向战场俯冲而去。


*分度：在星宫罗盘上共有三百六十分度，每个分度代表十万八千里，是空间单位。术法罗盘的分度与此不同，比如前文中阴阳师的水镜就是术法罗盘。在术法罗盘上，分度是时间单位，一分度相当于一秒。

*苍翠两人功体俱为妖身，封魔法阵天地源流的笼罩，同样会给他们带来不小的压力。


有生以来，苍从没如此切近地同另一个人结合在一起。这不由得让他想起过往中与那人度过的夜晚，然而灵识切合的刹那，却比那任何一个夜晚更加切近。

人不知道自己的何时将得到什么，也不知道何时又将失去什么。在得到时的茫然中，想到失去时的怅然，悲从中来，莫过于此。

吾将结发，授汝长生。如日之升，如月之恒。

这是诺言么，抑或只是一段悲伤的开始……

当天地也不复存在的时候，这样的感情还能再存在么。也许那人只会告诉他，人生的事，不必太执着。

但想到会失去的时候，还是觉得痛苦啊。……

不知不觉中，泪水滑落了脸庞。此时此刻，流泪，该是很幼稚的一件事罢。

纵然得到一切，终也将失去一切。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得到？难道得到就为了失去？哪怕在得到的刹那已经望见了失去时的痛苦？……

也许吧，毕竟痛苦也是很宝贵东西。有痛苦的时候，会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但也不尽然。也许上天带走你所有的一切，只为赐予你更加珍贵的礼物。你将得到的不是财富，不是权势，甚至不是终将无尽在时空湮灭的回忆……

也许，只是属于你的一颗心。


有生以来的任何时候，他从没有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付出去。他始终要成为自己，要坚持自己，乃至化身青云的那一刹那，仍然如此。

但也是那个时候，他无可避免地融入了与之平行另一段的生命。从那一刻开始，直至天意要他们分开，他们注定将将同生共死，共同面对那得到和失去的一切。

呼啸的风声中，苍的意识渐向无边的暗色中沉没下去。在那没有痛苦、纯净昏暗的世界，疲倦的灵魂终于安然沉睡下去。



幕一百六

观星台上，金鎏影仃仃伫立中凝望着星宫罗盘。苍死了，原来苍的死也是这样简单。

似是而非的朋友，似是而非的敌人，对于金鎏影来说……事实上，他也很难说清苍对于他究竟意味着什么。

生前诚可恨，死后皆可念，至少这句还是有道理。也就在意识到苍的死去的时候，他的脑海中飘忽地掠过许多关于苍的事。

许多，许多许多……他也不曾意识到，这个人在他心中占据了这样一大片回忆。

也许应该将这片回忆封印起来，作为那个人的墓地。人只能埋葬在人心深处，除此之外，无可安息。

是人，终有离开这世界的时候。离开这世界的时候苍是否还有所怀念，这将是永远不得而知的事。但在金鎏影，他的确是怀念苍的。因为苍死了，他不再嫉妒，不再嫌恶，只是深深的怀念。

这是件很讽刺的事，而这样讽刺的将在未来的时空中轮回上演，则是一件更加讽刺的事。苍活着的时候，他心中只会生出妒恨和嫌恶；而苍死去的时候，他却比任何人都怀念他。


苍以死的代价，换来重伤白翼的机会。但这机会并没发挥出期望效果，白翼弃天受伤，但攻势却比先前更加凌厉凶悍。它不能奈何魔龙的作为，只得将自己满腔恨怒之火发泄在玄宗众人的身上。疯狂的攻势中，它甚至不再顾及与黑翼弃天的战术配合。它的目的只是死，亲手杀死战场上来自玄宗的所有人。战局的天平渐渐向魔界一方倾斜下去，每一分的倾斜，都将观战者的心向黑暗深处拖下去。

也许，这就是玄宗危急存亡的时刻了。金鎏影心想着，默默将蟠龙珠聚拢在手中。但也就在这时候，一只微凉纤秀的手轻轻落在他手背上。

金鎏影回头，如期对上墨尘音的眼光。令他略感意外的是，与现场紧张压抑的战前气氛截然不同，墨尘音的眼中居然是略带讥讽的一缕笑意。

这是唯一的机会，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旁人所听到的，只是墨尘音对当前封魔战局的评论。但在金鎏影，这却是一句至关重要的双关语。


金鎏影下令，将已经运转到极限的天地源流再行催动三十六周天。即令天地源流的自毁将引动整个星宫战场的崩溃，甚至拖垮乃至太极门，纵然玉碎，玄宗上下誓与魔界死战到底。

一令之下，整个玄宗都沉浸在沉重悲壮的气氛中。生为玄宗道子，死于封魔之战，这义不容辞的宿命到来的时刻，毕竟在每个活生生的心灵中投下深切的悲哀。


仍在星宫战场上的玄宗三人很快接到了撤退命令，在赭杉军掩护下，紫荆衣将已经杀到红眼的翠山行拖出战场。出乎意料的是，仍在战场上的剑子和龙宿，却没有接到玄宗任何关于撤退的消息。

随着赭杉军退出战场，逆镜台通往星宫战场的时空封闭。黑白弃天同时向即将关闭的时空发出极致杀招，也许是这杀招的宏大威力，阻滞了意识灵波的沟通。无论如何，等到与魔龙缠斗之中的剑子和龙宿意识到情形异常的时候，星宫战场之上的天穹已经开始龟裂，随着天地源流法阵渐近自毁，整个星宫战场微微颤动并开始崩溃。

战局纷乱，龙宿全神贯注于同魔龙的交战中，无暇顾及周遭的情形。两人之中，是剑子首先意识到情形的异常。也就在剑子提醒龙宿情形不对的时候，星宫战场上空的天穹已经纷纷落下大块碎片。锋利的晶石在时空变流的催动下急速降落，犹如刀林剑雨。空旷的星宫战场一无掩蔽，情急之下，剑子只得聚气成云将龙宿笼罩其中，希望以升腾浓厚的云气阻滞晶石下落，纵然砸到龙宿身上也不至于构成致命伤害。

战场上的巨变，只在片刻之间。因天穹碎裂，瀚海中回旋跌宕时空变流在整个战场席卷而过，四方星光皆被湮灭。茫然无际的黑暗之中，不仅无法辨认方向，连自己正身在何处都无法确认。只知道在那茫茫黑暗中有无处不在的刀锋剑雨，无处不在的致命杀机。

即使在剑子云气的笼罩下，龙宿虽不断地遭受晶石裂片的冲撞，但一时不至于伤及性命。也许黑暗的另一端，魔龙也以同样沉稳老练的方式保护自身。

最不幸的，应该还是飞在空中黑白弃天。当晶石自高空纷纷砸落的时候，已然在刚刚鏖战中伤及双翼的弃天帝首当其中遭受重创。但它毕竟沉着有忍，果断汇聚黑白化身之后，弃天帝发出极其尖锐的长鸣声。利用声音在晶石之间的回响判断位置，居然穿梭于急速坠落的晶石之间，凭魔气指引飞到魔龙邪主身边。

弃天帝飞向魔龙的同时，魔龙居然也顶着强大可怕的冲击力向他飞升。两者会聚于中空的时候，魔龙果断上升，将弃天帝庇护在自身之下。目力不见，混乱的星宫战场上任谁也难觅生门。然而魔龙居然低声长吟，果断地向黑暗中的某个方向纵身游去。

跟上它们么？剑子低声问龙宿，却没有听到回答。龙宿的确紧随着他，但以这沉默不语，剑子已经意识到：龙宿恐怕是被坠落的晶石砸出很重的内伤。

想到此处，剑子翻覆游移到龙宿侧后，拼尽全部功力催动云气，托起龙宿跟上魔龙游去的方向。

就在这时，恐怖的事情发生了。紧随魔龙的弃天帝察觉剑子和龙宿跟在身后，居然不顾生死地回旋俯冲下来，一双利爪狠狠向龙宿抓去。龙宿偏侧躲闪，仍被弃天的利爪划上颈侧，透穿鳞甲，带出一道深深的血痕。自然，弃天帝不及一切代价俯冲攻下，自身也被坠落的晶石砸伤数处。即令如此，他凶悍狂暴的性情依如故往，俯冲之后随即回旋，又向龙宿狠狠攻了过来。

这样的攻击，无论龙宿，在剑子已经是忍无可忍、欺人太甚。此时的剑子，不顾自身攻体已因催动云气濒临极限，一招万引天殊斩向弃天帝，以致前方的魔龙不得不回顾身来，拨开弃天帝的同时以自身承受了剑子的杀招。

茫然黑暗中，魔龙的低吟仿佛是一声无奈的叹息。被拨开的弃天帝发恼怒地发出尖锐的长鸣，魔龙只以沉默回答了他。

若吾记得不错，前方应是时空乱流的最狭窄处。汝等随吾进，前行或可得生，后退必死。

魔龙低吟，转身向茫然黑暗中，似乎在最后确认记忆中的那个方向。片刻，坠落晶体的乱雨被雄浑激荡的龙气轰击出狭长的隧道。沿着这个方向，魔龙巍然的身躯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升腾而去。

弃天帝紧随着魔龙，在龙气的庇护下飞速向前。龙宿紧随其后，裹挟着剑子所化的云气尽力飞升。

适才猛攻弃天帝的杀招，激得剑子五内血气翻沸，差点背过气去。剑子苦笑，眼下又轮到龙宿来保护他了。


魔龙当先，以势无可挡的冲击，引众人渡至时空乱流的中道。自此后，行进的阻力愈大，前行的速度也越来越慢。终于，以魔龙一己之力再也无法向前推进。时空乱流裹挟着锐利的晶体绞成漩涡，渐渐迫近。龙宿低吟，侧身反背向前游去，与魔龙并行，后又渐渐越过魔龙，将时空乱流的重压完全抵在自己身上。

应该就在前面了……淡略中，魔龙静静望了龙宿一眼。望汝将它带出，吾便留在此地了。

魔龙说着，错身游到龙宿之前，最后一鼓作气。被击穿的时空乱流中陷两分，剑子顺势尽最后的力量催动云气，托着龙宿向时空乱流的对岸猛冲过去。

冲开时空乱流的同时，魔龙本身也被巨大的反作用力向后逼退。时空乱流迅速聚拢，无情汹涌的波涛，将一代龙主湮没其中。


将近时空乱流的对岸的光景，龙宿终于在心中松了一口气。剑子随在他身边，两人神形互相拖拽着，跌跌绊绊地向对岸云层上靠近。

落在云层上的时候，龙宿神形将散，隐约现出遍布浑身的血痕。剑子尽力托着他缓缓落下，尽力靠近海岸沙地。落在海里固然无大碍，但以龙宿这一身的伤，被海水一浸肯定不能好受。

回顾望中，时空的乱流已渐远去。那望上去只是一片平静虚无的瀚海，岂能让人联想到惨烈痛苦的生死地。

弃天帝飞在半空，以魔龙龙气庇护的缘故，穿过时空乱流的过程中它并没受到严重的伤害。但以它在鏖战中所受之伤，能坚持飞到此处已殊为不易。徘徊在时空乱流的入海口，弃天帝化出黑白双身，交错盘旋空中，长声哀鸣。这的确是令人难过的一幕，剑子不愿回头再看。正当他护持龙宿缓缓落下的时候，白翼弃天忽自半空中俯冲而下，以难以想象的悍猛之势向他们攻来。

都到这个时候，还有什么胜负值得较量啊。……

剑子心中黯然叹息，但他万没想到，白翼弃天的目的居然是想抓住他们抛入时空乱流中，为魔龙邪主殉葬。

白翼弃天攻下的时候，龙宿约略苏醒过来。隐约听到凌空呼啸而下的风声，龙宿略转侧时，白翼弃天电光石火的速度一爪抓下，金光灿灿的指爪居然劈裂的龙宿颈侧间的逆鳞。

剑子平生中，从没见过如此狂暴的龙宿。低沉的龙吟中满蕴暴怒，未及白翼弃天的收起指爪振翅飞开，龙宿转侧间一尾扫中了它。紧跟着亮出锐利的龙爪，扶摇腾身凌驾白翼弃天之上，抓持着雪白的两翼撕裂开去。

不远处的黑翼弃天见此情形，立刻奔袭来救。它作势攻向龙宿双目，果然引龙宿丢开白翼弃天。但同时，它的举动也将龙宿的杀机引到了自己身上。锐利的龙爪挥开，正中黑翼弃天。

事实上，弃天的神形也相当庞大。尤其在展开双翼的时候，几乎与龙宿的神形相当。即便化作双身，神形仍足俱毁灭的力量。然以龙宿一怒之击，黑翼弃天险险被击落到时空乱流中。

右翼几乎被撕裂白翼弃天，终于完全丧失了战斗力。黑翼弃天从时空乱流的边缘挣扎回来，将它抓起带向远方飞去。


落向海面的过程中，龙宿仍被剑子所化的云气裹持着。落入海中的刹那，蒸腾激荡的云气劈裂海波，两分的海潮千丈壁立，交激的云水飞珠泻玉，将龙宿的身形完全隐没在其中。

也就在龙宿落入海中的刹那，深水中此起彼伏地传来闷雷般的滚滚震动。遥望中，海底深处隐隐有红光闪烁。剑子心道不妙：难道玄宗没有按照预先约定的那样，以术法完全封印四境海域？！

巨大惯性力量，令龙宿持续向深海中落下。下落的过程中，剑子感到海水的温度正在攀升。即使他倾尽全力催动云气将龙宿裹住，仍不能阻止自深海传来热力向龙宿逼近。海底深处的震动加剧频密，地脉在魔火的催动下不断喷发，愈演愈烈。

是不是，他和龙宿注定将于今日葬身此地？……

死亡的念头刹那闪过，也就在此时，灵识深处传来龙宿虚弱的声音——

剑子……

不知道是否是回光返照的力量，龙宿睁开眼睛。海底深处的红光映照着，那幽深的眼神仿佛是在说——

剑子，汝走罢……

————————正文完————————

长生番外.桃花落

长生.桃花落

幕一

龙宿闲坐着，跟白雪飘闲聊。那脸上的神情淡淡落落的，倒不像没精神，总是有点心不在焉。

云染坐在他身边，摆弄着些彩纸折叠着，安安静静。一旁有仙凤侍候着，时而倒茶，或者取些点心。

汝师父最近忙得很，三天两日的不回来。吾也不知道他忙的是什么，也不想问他。

龙宿素日里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白雪飘打量龙宿的神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吾的一位前辈师兄，去世了。他在吾年少的时候便离开儒门天下，没怎么见过面，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难过。

白雪飘当然不知道龙宿说的是谁，龙宿情绪低落得很，但他又不能安慰。

白雪飘尽量说了些话，但也知道不过是说说而已。

他很知道，龙宿心里别扭的时候，除了他剑子师父，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剑子日前转回来，又说起玉阶飞的事。剑子半开玩笑地说龙宿不尽心，龙宿不想看他，也不想跟他说话。

这样子，两个人就一宿没说话。

第二天，剑子又走了。龙宿装作睡着，也没起?来看他。

剑子临走的时候，在龙宿身边坐了会儿。龙宿过意不去的，反而不好意思醒过来。



龙宿没等剑子，自顾自早睡了。

云染给仙凤带着。大概因为不是自己的孩子，开始还喜欢摆弄，渐渐也不怎么上心了。

剑子不定什么时候回来，龙宿也不起身，靠着床被翻着本闲书，好像不知道似的。

剑子进来看他，拉拢他跟他说话，见他淡淡的没意思，悻悻的自己吃饭去了。

剑子吃过早饭，一个人坐着喝茶，闷闷地望天。

龙宿绕过屏风，对桌跟他坐了会儿。两个人应酬似的说了些话，不一会儿就无话可说了。

近来天总是阴着，雨下得又频又细。

这，大概就是自己最近心情沉闷的缘故？

幕二

这么晚，还下这么大雨，你怎么走过来了，还自己一个人。

没什么。好久不见汝，忽然想了。……



龙宿收起雨伞，接住剑子丢过来的毛巾，坐下来擦干头发。

汝这屋子……好乱。

唉，别管这些了，忙都忙不过来。你坐你的，别管这些。

剑子说着，自去壁间屋子煮水泡茶。龙宿将桌案上乱丢的书稍微摆整齐，小心绕着地板上摊开的大幅阵图转了一圈。

真浩大的工程，看着张图的样子，连算带画至少得四五天吧。

整整五个晚上。白天人来人往的，哪有时间干活。

壁间传来剑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闷的。

汝不是伤风了？怎么说话的声音……

唉唉，小事啦。早晚出门凉着了点，已经吃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了，你要是觉得冷，就坐到床上去。

床帐落着。伸手掠开，被子也没叠。随便几件外衣叠落着，也算压被角。

剑子，吾日前差仙凤送来秋冬的衣服和被褥，汝没拿到么？

哎呀，忘了，包裹还没拆呢。

说话间，剑子将泡好的茶端进来。随便凑两盘点心，看那狼吞虎咽的吃相，大概就是晚饭了。

这些天，汝就一直这样昏天黑地地忙着？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

还好吧，忙过了这些事——

剑子边吞吃着东西边说话，不留神给点心噎到。龙宿连忙倒茶给他，喝急了呛到，又连忙给他拍背。

瞧汝这日子，过得真是没谱。玄宗的事当然是汝本职，但中原那边未免欺人太甚。

龙宿约略摇着扇子，不免摇头叹气。剑子却笑呵呵的，不以为然。

忙也有忙的乐趣啊。好比说，这么深的夜有这么大的雨，偏偏有人来看我。

这分明的调戏，龙宿略笑着，也不答言，只坐近剑子身边，伸手试了试他额上的温度。

头疼不疼，嗓子疼不疼，请人问了脉没有，吃的什么药……

这样一连串轻声问着，又说要去拿点盐冲在茶里给剑子喝。剑子一把拉住他在身边坐下，不用忙那些，陪我坐会儿就好了。

吾看汝也不是风寒，分明是累的。再不知道休息，一定大病起来。

哪有那么严重，葱花香油面一大碗吃下去再睡一整天，包好。

别逞能了。……什么味道？炉子上炖着汤药么？

哎呀！忘掉了……



药汤已经炖干了，再晚片刻，药渣都要烤焦了。满满的焦味弥漫厨房，剑子伸手要推开窗子换空气，却给龙宿拦住。

汝且进去。已经受寒了，别再吹冷风。

龙宿将窗子欠开半扇，挽上衣袖洗刷干净。重新炖上汤药，又打点着揉面切面。

剑子也没进去，靠在避风处静静喝茶，也静静看着龙宿忙碌的背影。

还有鸡蛋没有，帮吾找两个。

随便吃吃就好了，这么晚了……

剑子找来鸡蛋，龙宿那边的汤锅已经烧热了。笋丝冬菇丝煮的翻滚，面切得细丝一般，只在热汤里翻滚一下就焯了出来。一双荷包蛋打进去，点上香油还撒了辣椒末。

吃吧，吃完了好好睡一觉，今晚别再熬夜了。

剑子吃一大碗，龙宿陪着吃了小半碗。只是小碗里的辣椒比那一大碗的三倍还多，汤都是浓红的，剑子从旁看着都觉得辣到不行。

啧啧，你还这么能吃辣……

谁知道，能不能吃辣，天生的吧。



剑子梳洗的工夫，龙宿拆开那个秋冬衣被的包裹。

剑子的豁然之境只有几名专司洒扫的杂役，扫院子劈柴最多买菜，屋子里的事都是剑子自己料理的，连衣服都是自己洗。

叫两个侍候人过来吧，至少帮忙洗衣服。

没啥，洗洗衣服也好。松散下筋骨，也当娱乐了。

汝还真能自娱自乐……

当然了。这不是你说的，这苦闷的人生，没点乐子怎么打发。

苦闷么？吾只道汝与那群好友相处得如鱼得水……

啥？我跟他们如鱼得水——用错词了吧？就算如鱼得水，也该……

剑子低低笑着，稍微挨近龙宿。

好久不见了，有没有想我？

龙宿略笑着，故意侧过身去，也不应他，真叫剑子无奈叹气：

看吧，我都想你了，你却不想我，真叫人伤心……



有龙宿在身边，剑子放心地闹了两天病。起初两天还烧得挺厉害，但终也没让龙宿把钟离宫的医官召来。

哪是什么了不得的。就是贪着你照顾我，装装相。

没有汝这么装相的，半夜里烧得都烫手。幸好跟汝说话汝还能答应，否则吾也要慌了。

慌了么？真的慌了么？唉呀呀，可惜我当时糊涂着，错过了。……



各色的汤面不重样吃了四五天，剑子算好得差不多了。找上门来的人流恢复以往，因为病了几天，事也积压了一大堆。

剑子在外间会客谈事情，龙宿坐在里间看书，也不露面也不打招呼，好像豁然之境没他这个人。

看些什么书呢？剑子这边的书，不是太极阴阳就是五行八卦，没意思。再有就是厚厚的法阵图册，上面鬼画符一样的批注，龙宿也看不大懂。

不过仔细找呢，还真有几本能看的。洞玄子还是玄女经的……龙宿从前也翻过儒门暗卷，居然给这几本书看得眼花。

剑子啊剑子，汝这修道人，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东西啊……龙宿边闷想着，边木着脸，边翻开下一页。

外间的谈话渐渐进入告辞阶段，龙宿望望天色，不早了，该去看看炉子上炖的汤。



浓汤的香味轻悄飘散，从厨房窗外路过的人，不禁驻步张望。

剑子啊，炖什么东西，味道这么香？看来今晚该得蹭饭喽。

这么……剑子支吾着，尴尬笑：我今晚有约，该日另设肴馔款待好友吧。

哎呀，择日不如撞日咧。区区一碗汤，好友不至于舍不得吧？

眼睁睁的，这锅精心炖了大半天的汤给人七七八八分掉了。

剑子脸上平静微笑着，心里微微郁闷着。

幕三

龙宿略笑着，约略摇着扇子，看剑子唉声叹气。

累了一天，也没得好生吃顿饭。贫道我的命怎么突然这么苦了……

龙宿一面同情他，一面又觉他不值得可怜。

谁叫汝交陪了这般好友呢？龙宿手里打点着床被，并叫剑子在薰笼中撒一把白合香。

躺在床上，剑子总算找回点做人的感觉。

豁然之境的床没钟离宫寝殿的宽大，也没宫灯帷暖阁的松软，两人紧紧凑凑地挨着睡，倒别有一番滋味。

解开吧。解开衣服躺着，宽松点。龙宿说着，手指摸下去，将他腰间的束带抽开了。

诶，不要了吧。我今天有点累……

知道汝累了，所以让汝好好睡。

龙宿也解开自己的里衣，倾身挨近过来。暖玉般光润的肌肤这般贴切着，剑子心中不由得深长地叹了口气。

倒挺怀念从前做道生的时候，吃饱睡睡饱吃，闲着没事四处晃荡，真是悠闲自在的生涯。

汝才忙了几天，就怀念起悠闲自在来了。

你不怀念从前的时候么？念书的时候……

也没什么特别好怀念的，除了念书就是念书，天天盼着放假睡觉，真的放假了，反而睡不着。

你现在可有好多时间睡觉了。怎么样？看你整天还捧着本书。

也没整天捧着书，下午的时候在后院浇花来着。诶，汝这边的花还都照顾得挺好的。

有么？都是它们自己长得好，我可没半点功劳。想得起来浇浇水，想不起来只好靠天下雨来照应了。



龙宿闭上眼睛，剑子却睡不着。躺着又不能翻来覆去，怕将身边睡着的人惊动了。

忙了一天，精神还紧张着。最近一段时间还接连熬夜，觉都睡得颠倒了。

从前龙宿总念叨的头疼，如今他也尝到这般滋味。何止头疼，腰疼背疼肩膀疼，真恨不得这身子不是自己的。

算了，还是起来干活吧。……

轻轻挪开搭在身上的胳膊，动作很小心的，却还是把龙宿碰醒了。

怎么了，睡不着？

诶哟，我还以为你睡了。

要做什么？还要继续做事？

没有，就是口渴了，起来倒杯茶喝。

茶有点冷了，喝下去心里反觉清澈。还想在喝一杯，却给龙宿挡住。

入秋了，夜里寒气中。汝觉得心里烦躁，吾去熬些冰糖莲子来喝。

诶，这么晚了，怪麻烦的……



就算这么晚，龙宿也不觉得麻烦。披件衣服起身走出去，片刻的工夫端回两盏莲子汤。

不是说千年红莲很难熬，至少也要一个时辰。

是早就熬出来的，不过稍微热一下。

龙宿坐回床上，将被子盖在腿上，剑子靠床头坐起身来。床上空间紧凑连小茶桌都摆不下，只将托盘摆在两人之间。

莲子汤不错，降火气，清烦恼，最适合汝这样操心太过的。

诶，别取笑我了。当时你不也是忙着，也没见你狼狈成我这样。

忙和忙也不一样。吾忙的是事，汝忙的却是人。

这两种忙碌很不同么？

大不相同了。忙事情只要用心，忙人的，却要操心。用心其实不累，操心却很累。

汝这样操心，吾看着心疼了。龙宿说着，不免微微叹气。

心疼啊……哈，这话让他们听见，不免会觉得太色情了。

吾心疼汝了，这难道很色情？还是他们一个个都没人心疼的，特别嫉妒汝。

我不敢让他们知道，更不敢叫他们嫉妒。我还想多活两年，不想给他们碎碎念。

那，不说他们。吾心疼汝，汝也觉得色情么？

这么，要看怎样的心疼了。比如眼前的，嗯……

怎样讲？

剑子叹气，不免笑。

其实，怎样的心疼，都可算作色情了。



一盏莲子汤喝下去，心里的燥热清净许多了。

还口渴？

不了。

困不困？

也不是很困。

那么，累不累？……

剑子略笑着，侧身将龙宿拢在怀中。

真想你了，就让我这样抱着你睡，好不好？

吾是抱枕么？

不是。

是被子么？

唔……也不是。

那，为什么给汝抱着睡？

因为……你比抱枕和被子都舒服。

这样的调情，倒是前所未有的。

但，不能给汝白白抱一宿。

紫珠扇子在额角上轻敲一下，剑子的表情苦了起来。

不是吧，抱抱还要交换条件？……

至少，要说点什么吧。

说什么？说点好听的？

不用说好听的，说说汝抱着吾的时候心里想什么。

想什么？唔……至少，不觉得自己命苦了。

唉哟，轻易就把汝命数给扭转了！这样的荣幸，真叫吾受宠若惊，受宠若惊……



剑子终于睡着，倒换龙宿睡不着。侧身躺着，看着剑子的睡脸。

也是挺普通的一个人，为什么只是看着就让心里静静地喜欢？

是对剑子好得有点过头。但，不是终于有时间了。

或可说要把从前亏欠的找补回来，但回想从前，两个人谁也没觉得对方对自己有所亏欠。

从来没亏欠，那，是要把将来没有机会继续的……

龙宿闭上眼睛，他不想让自己想太多。

想太多，对人没好处。剑子这样告诉他，他也这样告诉自己。

那么，不想太多，就这样好好地看待彼此……

他已经退隐了，也甘愿这样悠闲恬淡甚至有些无聊的生活。已经安分到这个地步，他想不出还有什么意外能将他和剑子打断。

他会突然厌倦了剑子么？不会的。剑子会突然厌倦了他么……也不会的。

那，究竟为何还有预言他们相杀，决裂，甚至，殊途而无归。

分明是不可能的事。恰恰因为太不可能，那不可理解的预言总有神秘的力量，更令人莫名地犹疑畏惧。

剑子，来给吾赌个咒罢。

哈，要天长地久么？

不，只要汝不可以死在吾之前。

剑子微微怔住，继而将龙宿抱在怀里。

你不要我丢下你，你却要丢下我，这样也不公平啊……

剑子低声笑着，轻轻摸着他的头发。

说好了，无论怎样，我们谁也不丢下谁，谁也不丢下谁。

幕四

剑子不得不承认，腹黑起来的龙宿，比他还要有才。

剑子在豁然之境，去信宫灯帷要几件东西。隔天早上也没送到，剑子正要亲自去取，龙宿却来了。

龙宿带来他要的东西，还带了几件衣服。

剑子在院中亭子里跟杜一苇聊天，抬头正见龙宿门口探着张望。

吾能进来么，不会打扰到两位吧。

剑子正要说话，却见龙宿向杜一苇谦谦一礼。

吾疏楼龙宿，也是剑子仙迹的好友。多年不见了，恰好路过中原，前来探望。

剑子听这开场白，险险一口茶喷出来。

龙宿，我……我跟你多少年不见了。

好多年了，是吧？吾也记不得了。

好好好，记不得就记不得。剑子闷笑着让坐龙宿，撑着一脸严肃的表情陪龙宿演下去。

龙宿在院子里坐了会儿，跟杜一苇随便聊着花草树木。知道杜一苇是做馒头的，很有兴趣的样子，又从馒头聊到厨艺。

剑子给两人倒茶，正在这时傲笑红尘带着受伤的蜀道行散步回来。这下子，真更热闹了。

这不是……儒门龙首？难得，傲笑红尘居然记得。

龙宿略笑着，珠扇轻掩，与傲笑“前辈”见礼。

剑子尴尬着咳嗽一声，那个龙宿啊，我跟傲笑红尘论平辈，你跟我年岁差不多，也论平辈就是了。

那样子……龙宿略笑着，略摇着扇子，岂敢，岂敢啊……



剑子带龙宿进了自己的卧室，反手关了门，便拧了龙宿一把。

你啊，你就淘气吧……

龙宿若无其事的，略摇着扇子四处转着看了看。走在窗边，顺手从漫然伸展的碧桃枝上掐了朵花。

隔壁是客房么？可有人住？龙宿指尖拈着花轻轻转着，低头嗅了嗅花蕊。

剑子尴尬地咳嗽一声，龙宿看他一眼，莫名其妙。

龙宿略笑着，来到墙边。抬手敲敲壁板，细听着，略略皱眉。

剑子，这个屋子，好像不是很隔音啊。

剑子一口茶喝刚进去，原封不动噗地喷了出来。



龙宿冲了凉，闲坐在窗边晾头发。

初夏时节，夜色清明，又是楼上，屡屡微风吹着，很是清凉。

剑子让他坐进来点，免得吹了风头疼。龙宿略笑着，怎么，怕吾给人看了去？

剑子一边铺床，是啊是啊，你生这么好看，我就是怕你给人看去了。

说话间拖着龙宿的手拉在身边，两人低声说笑着，拉拉扯扯的，不提防咚的一声撞在壁板上，招惹来壁间的咳嗽声。

剑子压低声音问龙宿，你知不知道隔壁住的是谁。

龙宿不以为然道：不就是傲笑前辈，吾刚才出入的时候看见了。

龙宿惋惜似的叹道：吾还想还跟他打招呼，说了两句话。只可惜刚洗澡出来，穿得太少……

龙宿身上只一件轻薄的单衫，闲悠悠地坐在桌子上。这样的龙宿真叫他看得上火，只好垂下目光看着手里的茶杯。

龙宿伏下身，凑在他耳边轻轻说话，说的偏偏又都是不着边际的事。

剑子心想着，莫不是因为隔壁住着的是那位最无可赦的前辈，才叫龙宿这样兴奋的……

龙宿略笑着，压低了声音。

龙宿说，要不要，来做点罪无可赦的事情啊？……



剑子也知道，如果不是这客房的壁板不太隔音，如果隔壁住的不是那位罪无可赦的前辈，龙宿恐怕不会这般主动地邀请他最无可赦的事情。

也许，某种意义上，他是不是应该对傲笑红尘的存在表示感激？



龙宿随便披件外衣，坐在窗边闲闲地抽着烟。

院子里坐着不少人，以几位前辈为中心，正在谈论中原的战况局势。

这样的场合剑子是不能缺席的，虽然他对这样的坐而论道也没什么兴趣。

龙宿简单地说自己中暑了，由此更印证了“儒门天下是无聊无用文人的集合体”。

很茂盛的碧桃树正好挡着他的窗口，龙宿能清楚地看见院子里的人。隔着花叶，院子里的人却看不见他。

龙宿看得出，剑子有点坐不住。没别的缘故，就是跟前没零食。

在座都是中原正道场面上的人物，自己还算个前辈。说着正经事的时候，嗑瓜子可不太好。

龙宿自己不吃零食，认识剑子之前，也不知道世上还有那么爱吃零食的。

他自己虽然不吃，却看剑子吃着好玩。剑子引他吃，他也跟着吃点。

无论钟离宫还是宫灯帷，什么蜜枣荷叶糕松子糖芙蓉饼，一碟碟到处摆着。不过瓜子不准他磕，剥好了一碟一碟的，随手抓着吃。

剑子很感慨的，不止一次说“龙宿真好”。龙宿略笑着不以为然，哪里是吾的好，分明是吃的好。

心血来潮了，龙宿亲手做些点心给他。剑子爱吃荷叶糕，十成十就是龙宿的手艺惯出来的。

没有零食的剑子，绷着很先天的模样在那里坐着，内里恐怕早就抓心肝了。

龙宿心里想着，闷笑着，坐在窗边一颗颗剥着瓜子。



龙宿剥好了瓜子，用绵纸成不起眼的一小包，悄悄溜了下去。

龙宿的窗边虽然有树挡着，但从剑子那还是能隐约看见。

龙宿跟剑子悄悄比了个手势，剑子会意，找了个借口也溜了出来。

拐角的楼梯很暗，很长的廊子上只点了盏小灯。

剑子从楼后的角门溜进来跟龙宿碰头，两个人悄悄摸摸的，好像偷情似的。

楼梯很窄，两个人并坐着，几乎挨着了。

龙宿把绵纸包打开，指尖撮着剥好的瓜子喂给剑子吃。

剑子起初吃着瓜子，吃着吃着就吃到了龙宿的指尖。

剑子吃着瓜子，低低笑着，又跟龙宿要糖吃。

龙宿从荷包里摸出颗糖来，剑子只笑着不去拿。

龙宿忽然会意了，厌烦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办啊，想你想的骨头都疼，好像上瘾了似的……

汝哪里是想吾，分明是想吃的。龙宿略笑着，含着糖，转过目光去。

也想吃的，更想你。没有你的时候，只能把吃的当成你了。

龙宿不听他胡说，转身要上楼去。剑子连忙拉他坐下，连连说好话。

龙宿听剑子说着，心里也叹了口气。

他也想剑子，稍微不见就想得不得了。这样的感情，又让人害怕，又让人着迷。



明知道隔壁有人能听见，两个人还是难舍难分地亲热着。

龙宿趴在剑子身边，蹭了蹭，又趴在剑子怀里。剑子轻轻地摸着龙宿，这样的时候，他都不知道对自己说什么好。

接连的几个晚上，两个人就是这样趴在一起睡的。

越亲近越想在一起，越在一起，越分不开。以至于两个人都莫名地觉得，这样下去恐怕会死的。

幕五

佛剑告诉龙宿，他把那本从三十年后带来的书给剑子看了。剑子看过后，差不多什么都没说。

佛剑问龙宿，对这件事怎么看。

龙宿没说话。龙宿略笑着，吾能怎么看。

龙宿说，吾也没什么可说的。但又听说剑子把这事告知那位前辈，龙宿便真没什么可说的。

龙宿略笑着，笑容里有点冷。不愧是古尘无私啊，真是无私，真是无私……

佛剑觉得，剑子这样做的确是一片公心，但也是一番好意。

龙宿漫不经心闲听着，听见“好意”两个字，还微笑着点点头。

就知道你知道这事会不高兴，不过，你不也没告诉剑子么。

吾有吾的缘故，龙宿不以为然。

那么，他这样做，也有他的道理。

龙宿没说话，垂着眼帘，摆弄着手里的扇子。



你这个样子，算是心虚么？



案上，青玉石的杯子里，茶烟袅袅。

这个杯子，还是早几百年还在念书的时候用的。

龙宿是恋旧的人，物也是，人更是。

剑子有跟这一对的白玉杯子，早不知哪里去了。龙宿的这一个，却还留着。



对面喝茶的时候，龙宿若不经意地问剑子。剑子想了想，故意没想起来。

就知道汝……龙宿略摇着扇子，心里挺扫兴。

剑子看他扫兴的模样，心里真觉得有意思。

来吧来吧，给你看些东西。剑子说着，拖着龙宿的手。



龙宿打量着眼前的旧木柜，皱眉。

这……不是你那个装鬼故事书的柜子？

这么大的柜子，只装几本鬼故事书多浪费。

剑子拉龙宿坐下，打开柜子，翻翻找找的，淘腾出不少旧货。

有的认得，有的只影影绰绰有点印象，有的连龙宿都不认识了。

看，是不是你说的那个杯子。

龙宿看着那个杯子，又看了剑子一眼。

杯子不是用旧的，年深日久，只是岁月的痕迹。

买来是给汝用的，不是收在柜子里养蛀虫的。

龙宿略皱眉，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并不是不懂得剑子的意思。

只不过他那个青玉的杯子边缘都磨花了，剑子的这个倒还连个划痕都没有，叫他有点不好意思。

那，一起来泡茶吧？



剑子泡的茶当然不如他泡的好，但喝起来总是有不同寻常的滋味。



剑子给他泡茶，捎带说了不少好听的。

龙宿也知道他这些好话都不白说，不过，还是听得挺受用的。

剑子含糊其辞地说，好不好跟我去玄空岛转一圈啊。

龙宿轻轻吐了口烟，淡淡的，眯着眼睛。

剑子，汝不入地狱，使吾入地狱……

诶，散散心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总在屋子里耗着，人都闷出病来了。

汝没听说过春困秋乏么？龙宿懒懒靠在卧榻里，有剑子摸着他的头发顺毛，人更想睡了。



玄空岛，相约三战定胜负。事先说好了，了结了这件事，三人去宫灯帷喝茶。

未料，中原方面原本有意请三人前往一聚，龙宿想说自己不喝酒，谁知剑子早答应在头里了。

走啦走啦，就是稍微喝点酒热闹热闹么。还是，你不想让人知道我们俩关系好？

剑子拖着龙宿的手，龙宿一脸不耐烦的，也就给他拖着了。

一条道路，佛剑若无其事走一边，剑子拖着龙宿，拉拉扯扯说说闹闹在另一边。

不过是互相斗嘴，话题丁点营养都没有，还说着没完没了的，好像就为了说话。

说到说不过对方的时候，就拉佛剑来做公道。

佛剑这公道做得很中正。佛剑说，你们互相打一巴掌，谁给打疼了谁就算输。

剑子连连摇头，佛剑啊哪有你这么做公道的。龙宿闷笑着，一扇子先在剑子头上敲了下。



酒摆在一处很轩敞的宅第里，暮春时候，庭院里满树的桃花。

佛剑被另一群人围拢着，剑子也不得不应酬着跟人说话。只有龙宿若无其事的，端着酒盏闲晃着随便走走，碰见了傲校红尘。

确切地说，龙宿是被傲笑红尘叫过去的，引荐了几位不见经传的朋友。

其中名字有点怪的几位龙宿记住了，中有独夜人，还有一位解龙形。龙宿见了这人，微微一怔。虽是初见，不知怎的却觉得似曾相识。

龙宿跟傲笑红尘应酬着说话，余光却瞥向剑子。他倒想剑子过来替他解了这个围，只是剑子也正给人困着不能脱身。

傲笑红尘跟龙宿喝了一杯，神色里有些淡淡的。他也知龙宿人挺傲慢，若不是这几位朋友想跟龙宿交陪，他压根也不想跟龙宿说话。

几时能有幸，领略傲笑红尘赫赫有名的禁招。

龙宿略笑着，故意敬傲笑红尘一杯，故意流出温和的笑容。

红尘断业，若非罪无可赦之人，恐怕无缘得见。

傲笑红尘面无表情地对他，喝掉这杯酒，杯子落在桌上，走了。

龙宿静静啜饮着自己杯中的酒。他只觉得傲笑红尘是个活得很没趣味。



龙宿跟剑子说，他有点醉了，想去外面凉快着走走。剑子本要陪他去，却又给几个人拖去一边了。

你走走就回来，别在风地里睡，当心吹冷了头疼。

龙宿略笑着，他说自己就在那边儿亭子里坐坐。剑子点头，说一会儿脱身了就去那边找他。



龙宿靠坐在亭廊下，略摇着扇子，闲闲望着那一片被石灯笼照亮的水。

酒有些后劲儿，给凉风稍微一吹，反而脸热微红了。

龙宿解下披风铺在亭廊的座椅上，略靠着阑干撑着头，不知不觉竟有些困了。

晚风吹拂，片片桃花飞落，静悄悄隐没在水面晕黄光影里。

龙宿闲看着，平伸着扇子盛了几瓣花，略倾斜着，看那花飘飘摇摇地飞散，不觉流露出笑容。

剑子，汝便是吾命里的桃花……



睡梦中，龙宿感到有人悄悄走近他身边。

披风有一半滑落在地，那人动作很轻的，拾起来，小心翼翼盖在他身上。

剑子，汝来了么……

醉梦里，龙宿并不知自己这句话只是在心里说的。

微醺的脸庞仍有些发烫……龙宿心里清楚自己醉了，只不过一时睁不开眼睛。

酒醉总是不好的，尤其在外面。给不相干的人看见，真太无形状了。

也正是这个缘故，他独在这僻静的地方坐着，近水气吹吹凉风来醒酒，不料一下子就睡了。

酒醉的人只是懒得动，心里却很明白。龙宿听出那脚步声不是剑子，勉强睁眼看了看。

面前的人，不认识。那人见他醒来，怔了怔，倒有些窘迫。



吾，好像认识汝……

龙宿略叹口气，轻轻闭上眼睛。

那人并未答话，静静站在原地，一激之下想转身离去，却又走不动。

龙宿看着他，略笑着。

吾想，汝恐怕不知道，吾与剑子仙迹的关系。……

龙宿的声音很轻，很慢，酒醉里带着微醺的意味，暧昧得令人眩晕。

吾与剑子的确是好友，但，又不完全是。……

幽深的灯影里脸庞的红晕不甚分明，双唇却是点水般的明润。

可否，帮吾请剑子仙迹过来。或者，帮吾端一杯醒酒汤。……


转身回来，亭廊下，空空如也。

披风仍散在廊下的坐椅上，素淡颜色，只在穗带上坠了颗淡紫的珠子。

夜风渐凉，吹动密密的桃花，浅白的花瓣袅然而落，静逐流水漂散不见。

有时候，人与人的缘分，仅此而已。

幕六

龙宿从没醉过酒，剑子也不知道他这迷迷糊糊的样是真的还是装的。

剑子商量龙宿放手，龙宿不放。

剑子说，我给你端杯醒酒汤去。龙宿不答应，拖着剑子不让他走，迷迷糊糊的，赖在他怀里乱钻乱蹭。

佛剑分说背靠大树好乘凉。三个人中他的酒量最好，剑子苦笑着，你那么能喝还不帮他挡几杯。

挡酒这种事，不是我们出家人应该做的。佛剑说着，神态自若地剥着松子。

剑子渐渐开始冒汗，附近总有人来往，只他跟龙宿这样拉拉扯扯厮磨着，叫人看见怎么办。

剑子让佛剑帮忙端醒酒汤去，佛剑不动。

佛剑说，他难得喝醉，你就让他好好玩一会儿呗。

佛剑说着，伸手摸了摸龙宿的头发。阿弥陀佛，龙宿你好好玩好好玩啊。

说着，散步走开了。

剑子心里郁闷，哪有这么不负责任的出家人！



因为龙宿醉酒的缘故，三个人也就留宿了。

龙宿始终拖着剑子不放手，剑子没办法，公然跟他一张床睡了。有点担心着，真不知道这一宿能睡出多少流言蜚语。

佛剑说，好办啊，我帮你们照亮一下就好了。

于是，三人住一间。……天晓得，不知道会不会招惹更猛烈的流言蜚语。

龙宿钻着蹭着，好容易安稳下来。巴着剑子睡着了，睡得跟小孩儿似的。

剑子抽出身来，给龙宿擦脸擦手。还想帮他擦擦身上，佛剑提醒说，别把他弄醒了。

提醒恰到好处，只不过，晚了一点点。龙宿给软软的热气薰得舒服，剑子轻轻去拉他的衣裳，他也乱摸着去拉剑子的衣裳。

佛剑悠然喝茶，佛剑说，没关系你们自便你们自便，可以当我不存在。

剑子黑线着晕，剑子说大师你不可以这样的……

剑子叹气，万般哀怨的：你们出家人，不能不厚道啊。

佛剑不以为然，佛剑说我很厚道。色色空空，所谓过眼烟云的，别人不问我我不说。



费了杀一百只鸡的力气，剑子好容易把龙宿重新安抚下去。

剑子说，再也不给龙宿喝酒了。



佛剑告诉龙宿，剑子说了，以后再也不给你喝酒了。

龙宿不以为然的。看他的样子，大概也不知道自己醉了是什么样。

喝了多少酒，当时有没有醉。龙宿跟佛剑对面着，真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就不知道，剑子知不知。

说着剑子，人就来了。好像还是专门来的，见了面就招呼龙宿要不要来喝酒啊。

龙宿略笑着，龙宿说汝不是再也不给吾喝酒了么？

剑子笑呵呵的，剑子说他也喝醉了，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不管汝说没说过，吾是不喝了。喝醉了，白白再让汝看笑话。

剑子低声笑着，剑子说那是在外面啦。眼前是宫灯帷，自己家么。

剑子说，我们来猜拳吧。赢得赏一杯，输的罚一杯。佛剑也在，正好让他做个公道。

佛剑表情淡淡的，他觉得剑子的酒令没意思。

佛剑说你们应该这样，输的脱件衣服，赢得把衣服捡起来穿上。

剑子听着发晕，但还是勉强问：这个酒令是不错，但跟喝酒也没关系啊。

佛剑一般正经的，说怎么没关系啊，谁先脱到不能再脱了，就把所有的酒都喝了。

剑子晕倒，龙宿早就笑趴得喘不过气来了。



剑子拢着龙宿，想来想去，他还是不能给龙宿喝酒了。

喝醉的龙宿，晕晕乎乎的好可爱。但要随便扑住个人乱钻乱蹭的，那人可就丢大了。

龙宿不以为然，汝怎知吾是随便扑住个人。剑子听着好奇，你都醉得那模样了，居然还认得我。

是啊，就是认得。不信的话，汝就在吾睡觉的时候随便让个人在身边躺躺。

剑子喷茶，龙宿龙宿，没有这么试探的。但还是绷着脸认真说，好吧好吧，我什么时候找个人试探来看看。

好啊，吾是没问题。只是有的人，可别酸着了。

龙宿略摇着扇子，看了剑子一眼。剑子拉拢他说话，他却翻身睡去了。

你不知道。你喝了酒，脸红红的样子，真好烫手啊……

龙宿给他拉拢着，分明没喝酒，脸庞却微微泛起薄红，仿佛桃花似的颜色，还微微有些发热呢。


幕七

龙宿于宫灯帷待茶佛剑分说。

你……真的只能这样决定？

龙宿点头，龙宿说他只有这样决定了。

佛剑叹气。

你知道，剑子是不会同意的。

谁知道呢。他，未必不会跟吾一起入无间。

佛剑说，不仅剑子不会同意，他也不会同意。如果龙宿执意这样做，无论剑子态度如何，他也会出手阻龙宿。

那，汝与吾就按照个人的心意去做吧。

汝有汝的坚持，吾恰好也有。汝觉得自己是对的，吾恰好也觉得。

帘外，春雨漠漠。青梅煮酒，柔暖的水汽袅袅飘升浮散。

伤春悲秋的缘故吧，这样的日子，让龙宿很有些伤感。

吾们之间，恐怕只有一个人是对的。龙宿落寞着，淡淡垂下眼帘。

佛剑倒是不以为然的。

谁知道呢，佛剑说，也许我们都是对的。



龙宿不希望剑子下中原，其中的缘故，他却不能说。

沐流尘死去的周年，龙宿秘密地将他的骨灰带回，葬在宫灯帷的凉亭下。

沐流尘生前所爱红叶，宫灯帷没有枫树，龙宿便在埋葬他的地方种了几棵红花。

沐流尘离开儒门天下好多年了，他不知道沐流尘还会不会喜欢。



这些哀伤的情绪，龙宿小心翼翼地掩饰着。但剑子还是察觉了，毕竟多年生活在一起，几乎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

诶，很没精神啊？剑子碰碰他，试了试他的额头。

剑子说，他知道龙宿心里有些事瞒着他。他还知道，不是好事不是坏事，只是不开心的事。

龙宿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不知道对这样了解他的剑子，他还能隐瞒什么。

剑子问他，龙宿不说，他也不勉强。但他还是陪着龙宿，陪他说说话，甚至只是陪他静静坐着。



书房已经被仙凤亲自打扫过了，看不出有人闯入过的痕迹。

白玉琴的琴头里放着那本剑谱，还有几瓣玳瑁指甲。

还是很早的时候，龙宿赌气弹琴，扫弦劈裂了指尖。剑子磨了弹琴的指甲给他，亲手给他戴上。

怎么都好，别拿自己出气，行么？

龙宿知道，剑子很迷他这双手。因为这缘故，他对自己的双手也很爱惜。

至少，这双手仍然是干净的，没碰过不该碰的东西，没沾染过血腥。

是枕畔的悄悄话吧，剑子说他喜欢龙宿。杀人其实是苦闷的事，他要龙宿一辈子都不要去碰。

剑子说，该杀的人，我来替你杀。

龙宿心想着，认识剑子以来，这是他听到的唯一一句带杀气的话。



剑子的确是爱他的，甚至，只用爱已经不能形容了。

大概，是迷着。为了他，剑子能做很多他原本不想做，或者不敢做的事情。

剑子能，他也能。

龙宿想着，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反噬嗜血者的计划，龙宿并没有隐瞒剑子。剑子的确是不容易说服的，但他也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

剑子说，反噬的计划应该能成立，但这样的事不是你我应该去做的。至于邪兵卫的事情，你想也不要想。

剑子的口气挺严厉。这严厉的口气，倒叫龙宿觉得剑子的确是非常在乎他的。这让他觉得甜美，又不免感到苦涩。

甜美叫人犹豫，而苦涩又让人清醒。清醒之后，变得更加坚决。

掌握天下，唯有控制邪能。佛剑分说决意阻拦，希望至少有好友与吾同行。

这个意思，龙宿写进给剑子的书信里。送信人流川飘渺，途中被独夜人拦截。

这一切，或在龙宿的预料，却不在他的掌握中。



疏楼西风上演了一出精彩的节目，龙宿很久没看木偶戏了，有剑子在陪，看得也蛮开心。

暗流汹涌，局面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剑子来到疏楼西风，剑子说，龙宿……

但愿，我们来日还有机会在宫灯帷喝茶。

这是他们都想跟对方说的一句话，但终究都没有说出口。



人啊，会怨憎，爱别离，终于求不得……

幕八

又到双岔路。

今日将夜……

剑子，感谢汝多日来寒酸的招待。

他日再来吾疏楼西风，吾会好好盛宴。



很不错的天气，轻笑里，很随意亲切的话。

即使分别的时候，感到这一天仍是美好的。



这一夜，龙宿独宿在疏楼西风。梦见剑子对他的许多好，丝丝缕缕的。

披衣起身，从柜子里取出旧年读过的书。读书的时候好啊，无忧无虑的，心烦也那么单纯。

剑子很闲的，吃着零食，动不动就过来招他。

龙宿心里正烦着。有剑子在附近磨磨蹭蹭的，他真想快念完这点书，好跟剑子出去玩。

剑子翻他的书，连连咋舌。这些书你全都要看啊，龙宿心里正烦着，不想理他。

龙宿念书的时候挺规矩的，最叛逆的想法，就是讨厌写功课。

总也写不完，写到很晚。剑子知道他忙得很，渐渐也不来打扰他了。

为此，龙宿更恨自己那写不完的功课。要不是明天要交差，真恨不得一把撕了。

龙宿念完一门课，就把这门课的书撕了。只有剑子直到他这习惯，开始觉得怪怪的，后来觉得挺有意思。

好好的书，撕了多可惜。当旧书卖了也好啊，换两个点心钱。

剑子把他的书包了几本，领他到外面的旧货店里去。龙宿念过的书都是八九成新的，厚厚的几本买了一大把铜钱。

剑子揣着这一把铜钱，领着他沿街走。先一人吃了个糖葫芦，又叫了两碗馄饨面。

馄饨面端上来，龙宿不动筷子。龙宿说他不吃香菜，剑子挪过他的碗去，一点一点把香菜都挑出来。

龙宿心里闷得慌，在面上浇了无数的辣椒油，剑子看着他碗里的红颜色，表情都要崩溃了。

龙宿吃了这好多辣，双唇红红的，脸也发烫发红了。吃完这许多辣就要去吃冰，剑子赶忙拉住他，给他要了碗热面汤。

面汤挺热的，一时喝不到嘴里去。龙宿还是要吃冰，剑子摁不住他，只好哄他，说给他买个甜水果去。

龙宿吃着剑子剥的桂圆。龙宿心想着，自己再这么下去，可怎么得了啊。



钱毕竟不多，剑子领着他随处走走，也就买了点吃的。

买糖炒栗子还剩下一点钱，剑子给龙宿买了只陶土捏的小老鼠。

两人在水边的柳树下坐了会儿，天不知不觉就黑下来了。

龙宿说，吾该回去了。

剑子，感谢汝寒酸小气的招待。

他日来疏楼西风……

梦是很清楚的，但，不知不觉就这么醒了。



这条路要通往哪里，汝认为呢？

世情矫，蜀道难。

唉呀，说来说去，汝就是心心念念这条蜀道难嘛。汝想聊直接明说嘛，吾很乐意相陪。

我要感谢你的大量了，倒是说说你的看法。

好。这条蜀道直通到底了，下一步就是五伦之常。亲情嘛，总是难断啊。不过，不容易……

是不容易啊。

既然挂怀，真要旁观吗？



有也好，无也罢，亲情的爱，任谁也不忍阻止，人非木石。

这句话为何看着吾讲？

好好，知道汝没影射、没讽刺，是吾多听多想，以为有人在暗示……铁石心肠。

龙宿，想太多无益精神智慧。你不是，追求悠闲吗？



龙宿问弄三平，除了这部红尘劫还有什么好看的戏码。弄三平回答说，还有侠刀杀女。

龙宿点头，那，也一并上演来看看吧。

侠刀杀女是江湖中很感人的戏码。成为嗜血者的柳湘音生下邪之子，其父侠刀蜀道行大义灭亲，亲手将女儿送上黄泉。

龙宿随口问，这部戏好看么？在座的都说很感人，剑子却没回答。

龙宿略叹气，侠刀，侠道，可真不容啊……

龙宿略笑着，龙宿说侠刀这样做，真是连人的境界都超越了。

剑子说，龙宿你在讽刺么。龙宿不以为然，龙宿说剑子汝没听出吾是在赞他么。

龙宿重赏了弄三平。龙宿跟他说，侠刀杀女要比红尘劫好看，教化人心么，这样的戏码应该多演。

龙宿说，红尘劫也不错，虽然情节虚构，几个人物演的都挺真实。只有几小个地方稍微有点不对，比如没交待清龙宿跟君枫白是怎么认识的。

是龙宿结交了君枫白，还是君枫白主动结交了龙宿。傲笑红尘又不待见龙宿，君枫白是傲笑红尘志同道合的好友，怎么会觉得龙宿不错。

弄三平战战兢兢不敢答言，倒是秦假仙口无遮拦的：大概是龙宿心急深沉，使了什么手段将君枫白迷惑住了。

龙宿略笑着，略看着剑子。龙宿说剑子汝看，有人说吾使了什么手段把君枫白迷惑住了。

剑子呵呵笑着，并不说话。

龙宿又问弄三平，看这个龙宿，该是心机深沉老练之人。怎么行事这般，夺了剑谱却不知道杀人灭口。

龙宿问秦假仙，汝觉得龙宿为什么不杀人灭口呢？秦假仙一时语塞，支吾着说，大概是龙宿顾念旧情，不想把事情做绝吧。

这句话说的，叫龙宿真想笑了。剑子汝看，吾迷惑个人也就算了，利用他之后却不杀他，原来是顾念旧情呢。

龙宿问弄三平，汝说那龙宿平白无故的，为何非要弄红尘剑谱呢？这句话弄三平会回答，他说因为龙宿有阴谋有野心，傲笑红尘是中原栋梁，他怕傲笑红尘阻碍他。

弄三平说，玄空岛一战，傲笑红尘以一招红尘轮回逼退叶口月人千军万马。龙宿正是忌惮红尘轮回的威力，所以处心积虑，利用君枫白获得红尘剑谱。

弄三平说，红尘劫之外，还有另一部关于龙宿的戏。大意是说叶口月人之首九幽惊怕于红尘轮回的威力，暗中会见龙宿，交换某种条件，令龙宿为她担保接受和平条件，并暗中牵制剑子。

龙宿问弄三平这部戏能不能也演来看看，弄三平说口白剧情虽然写好了，但木偶还没有准备好。龙宿对着剧情很感兴趣，便问弄三平，可知道那龙宿怎样就答应了九幽，跟他交换条件呢？

想那龙宿，跟剑子共阅几百寒暑，又是患难之交。九幽虽为叶口月人之首，但也不过是区区一个黄毛丫头。将九幽与剑子并举，真丝毫也没有可比性。龙宿怎样就动了心念，真好奇九幽开出的条件啊。

弄三平咳嗽着，大概，又是那身为儒门龙首的龙宿，有野心有阴谋吧。

龙宿略笑着，略摇着扇子。大概，真是个莫须有的好罪名。

龙宿说，汝怎么不说，是龙宿看那九幽年轻美貌。食色性也，大概两人私相约会的时候，早做出什么苟且之事了吧。

龙宿，别闹了。剑子打断他，淡淡看了他一眼。

这有什么呢，人总是好奇的么，龙宿略笑着，看剑子。

幕九

龙宿对弄三平说，其实龙宿的想法，正在那镇压于西佛国的邪能。

中原真正的危机，不在叶口月人，不在覆天殇与变种磷菌，而在嗜血者。

邪之子已经在西佛国，据说是被小活佛感化了。也许是他对佛法有成见，他不觉得邪之子跟着小活佛念两段经，就真能洗心革面了。

龙宿说，世人愿意相信人心向善，未尝不是好事。但想法不过是想法，想想就算了，不必太当真。

红尘轮回对付了叶口月人，汝们大概也想如法炮制对付嗜血者。但吾数次与嗜血者亲自交手，他们的恢复力是无可想象的。

嗜血者致命弱点是阳光，但解码后的阇皇西蒙连阳光都不畏惧。这样的嗜血者再多几个，恐怕就真的无法收拾了。

血堡教父查理王说过，制服嗜血者的唯有依靠驱魔人。但现存的驱魔人四分之三与半分之间，血统不纯的缘故，毕竟无力与阇皇抗衡。

消灭嗜血者，还有反噬的方法，大抵是以毒攻毒的一个过程。嗜血族最爱强者，牺牲一名高手被嗜血族的利牙所咬，在体质产生变化之时，即刻反噬，就能取下那名嗜血者的性命。但这方法非常危险，不是失败而死，就是被同化变成他的手下，所以这名高手的心志一定要非常坚定。

龙宿略笑着，略向众人望了望。龙宿说在座的都是中原正道的名人，还有几位栋梁也在。吾就把这杀嗜血者的方法公开出来了，大家讨论讨论，参考参考，借鉴借鉴，争取有一番作为。

吾这个人么，又有野心，还挺自私自利的。剑子恐怕是不能去，因为他是吾之好友，只怕现在已经不够叫人信任。日前吾闲来无事写了封信给他，半路上还给人截去拆了。也不知道拆信的人是谁，看了这信又生出些什么想法。不管那人是什么目的，吾只觉得拆人的信不对。那封信现在在谁手里，吾也说不好。只请他看在这封信也算情书的份上，看过之后就烧了吧。



沐流尘死了，卧江子也死了。剑子还说他不舍中原，中原自不让与叶口月人。

龙宿听着这话，心里挺难过的。龙宿心说汝自去寻死吧，汝死了吾也不想汝。

龙宿心想着，如果他不能阻止剑子下中原，那么剑子也不要想阻止他入阇城。

佛剑说，他不觉得剑子对，也不觉得龙宿对。但看他们都这样坚持，又好像都对似的。

剑子写了个“忍”字，龙宿也写了一个。剑子是让中原忍叶口月人，龙宿是让他忍住自己的心。

剑子小心翼翼地拉拢他，剑子说我知道你是在跟我赌气说笑话吧。

龙宿叹了口气，龙宿说是汝拉吾去的啊。剑子说这是什么话，我是拉你入中原，可不是拉你去跳井啊。



龙宿对弄三平说，汝的手笔不错，不止该写侠刀杀女，还该写蜀道行杀沐流尘。

龙宿说，蜀道行跟沐流尘是师兄弟。叶口月人乱世，沐流尘召集武痴一脉共同抗敌。那时候蜀道行在什么地方来着，好像在个什么瀑布参悟侠道吧。

沐流尘一方面召集武痴传人，一方面搜集散落的武痴绝学。召集武痴传人是他故意暴露武痴一脉的力量引叶口月人攻击，搜集武痴绝学么，这就是他深藏野心，想把武痴绝学都操纵在手，大概他也在谋划着什么龙图霸业吧。

为救素还真，中原开了鬼楼。鬼楼打开万鬼乱世，这一切的责任都在卧江子的法阵镇守无力。

鬼楼开后，覆天殇现世，散布变种磷菌。苍白奇子设下九皇座，要牺牲九位高手培养出对抗磷菌的抗体。

龙宿略摇着扇子，龙宿说为中原大局牺牲上九皇座，是件光荣的事啊，怎不事先跟上九皇座的人打个招呼，好好说说。

沐流尘本就有野心，哪有资格上智流座。素还真中原领袖智谋绝伦，这智流座的位置，其实只有他才当得起。

感染了磷菌算什么。反正苍白奇子是不世高人，他既然设置了九皇座，便稳能够培养出抗体。

那沐流尘感染了磷菌，渐渐变得疯狂了。他本来就有野心，因此比别人疯得更加厉害。

他不知道素还真跟一页书的长远布局，居然要牺牲一页书的性命跟覆天殇交换解药。这样的人岂不是疯了，他真把自己当作能领导中原的武痴传人，却不知道这个中原是只有中原正道才能够领导的。

沐流尘死了，还有卧江子。卧江子死了，还有侠刀。如今侠刀也死了，难不成轮到汝剑子仙迹？只是一百八十个人都轮完了，还是轮不到素还真。

前辈前辈，死在前面的一辈就是前辈。汝实在要当前辈也不是不当不来，只是事先买好一块坟地。

反正啊，那个沐流尘疯疯癫癫的，总算是死了。侠刀的为人真是不错，一把火烧了他，还给他弄了个骨灰坛。可那卧江子的尸体还在玄空岛空悬着。眼看就是夏天了，天气挺热，也不知道有没有生虫。……

龙宿说着，吩咐仙凤取来银两。二千两赏了弄三平，二十两交秦假仙，给卧江子买棺材。

人总有一死。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只在人心。

幕十

沐流尘临上九皇座之前想杀素还真，龙宿入阇城之前想杀傲笑红尘。两人前前后后，心境如出一辙。

纵然杀了素还真，沐流尘知道自己还是要死。纵然杀了傲笑红尘，龙宿知道自己还是无法再回到剑子身边。

很多的怨恨，不是报复能够弥补的。很多的伤痕，也不是岁月能够抚平。

龙宿入阇城，他反复告诉自己这样做不是为了剑子。他是因为身为龙主才执意这样做，随之而来的一切，都与剑子无关。

剑子总会知道，他也不想要剑子明白他。他甚至希望剑子就这样恨他，那样他回不到剑子身边，也不会觉得太难过。

龙宿只有几岁的时候，沐流尘还在儒门天下。诗经跟论语各教他一段，论语是“人不知而不愠”，诗经是“泛彼柏舟”。

龙宿就问沐流尘，又说不要怨恨，又如有隐忧。这个君子，到底该是个什么样的人。

沐流尘说，君子是有意思的人。

汝想想看吧，一边心里郁闷着，一边又安慰自己说不要怨恨人家。一颗心里有两个心思来回打架，不是挺有意思的人么。

可怜啊，人只有一颗心，却给两个心思来回拉扯着。以至于颠颠倒倒，神情都恍惚成茫茫然的了。



剑子从佛剑那里知道三十年后的事，告知傲笑红尘却没告知他。中原很早前就开始暗中调查红尘，剑子也没告诉他。

剑子要他杀魔龙祭天，作为试探。龙宿心里已感到冷落了，但也知道剑子这样逼他的缘故。

就像龙宿用自己去牵扯剑子，剑子也在用自己牵扯着龙宿。龙宿不希望剑子入中原，剑子也不想龙宿入阇城。

也许他们两人从一开始就清楚彼此，只不过心照不宣。可也难怪，这样多年的相交，了解对方甚至胜过了解自己。

剑子拉龙宿为中原出面，以证明龙宿是正道一方的，大抵他清楚被打成反派的下场。

台面上只剩下魔龙祭天是叛龙，剑子让龙宿杀了他。这样一来，龙宿就完全清白了。

龙宿对傲笑红尘不以为然，也不忌惮所谓的中原正道。剑子摇头，剑子说你不忌惮他们总要忌惮我吧。

佛剑立意斩罪渡生，你成了反派，是不是在逼佛剑跟你为仇作对。剑子不舍中原，你成了反派，是不是就要逼我跟你反目相杀。

龙宿看着剑子，默不作声的。龙宿小声说不是的，吾也不要跟佛剑作对，也不要跟汝反目相杀。

只是汝们不知道邪能现世的后果，汝们也不愿相信要杀嗜血者只有反噬这唯一的方法。



龙宿想到，反噬之后自己变成嗜血者，是不是也要长出尖牙来，那样子真是很难看了。

龙宿还想到，自己体质发生变化，那样的身体，还能不能育化出龙珠来。这件事，比变得难看的模样还要让他发愁。

但又想到自己长生于天地，龙珠的存在大概也失去了意义。况且他要与剑子永远分开了，即使模样变得难看，也没什么关系了罢。

人在生死攸关的时候，心里念念不忘的却总是些微不足道的事。龙宿反噬提摩的刹那，血脉瞬间倒流冲撞痛苦难当，心中居然还在担心着自己样貌会不会变得难看。他知道自己在渐渐变成逆天不容的怪物，但即使是嗜血者的身体，他也希望自己是剑子仍会觉得好看的一个。

阳光升起的时候，提摩在他眼前化成了灰烬。极端冰冷而虚无的感觉将他完全吞没，只有空旷的茫然回荡在内心中。



他也没有死，他仍然还爱着剑子。他不知道剑子是否能接受他以这样的形态活着，不知道剑子还爱不爱这样的他。

仿佛一夜醒来，阳光跟昨天的一样，天空也是一样的。他希望剑子对他的爱也是一样的，但又觉得这只不过是希望而已。



看你，也不说话，好象生闷气似的。

……嗯？龙宿一味出神着，剑子刚才说什么，他也没听见。

最近做些什么？

吾还有什么事可做。不过无所事事，伤春悲秋。

左近没侍候人在，剑子拉拢着龙宿，让他坐近自己身边。

龙宿当没听见，随便翻本书看着。

龙宿懒散地起身，坐过剑子身边去。

剑子压低声音，蹭着龙宿说想他。

龙宿身上的气息真的好闻，剑子拉着他的手，拉起来就不想放下。

龙宿满不耐烦的，懒懒的不想看他。但耐不过剑子拉拢他，便在这偏殿的廊下耽搁了一会儿。

总担心有人经过，心跳得发慌，血撞得头晕着，话说不出来，身子也软软的。

剑子拉过外衣裹在他肩上，两个人偎在隔门附近，好像偷情似的。

廊外的雨还袅袅漠漠地下着，雨丝飘散进来，不觉将衣角打湿了。

剑子摸着龙宿的头发，龙宿闭着眼伏在他怀里。那雨声忽远互近的，深深浅浅地打在芭蕉叶子上。



龙宿心里有些话，剑子心里也有些话。两个人都不想让对方担心，都把话瞒着。

本是为了更亲近，不知不觉的，反倒渐渐疏远了。

龙宿偎靠着剑子。剑子的身上暖暖的，靠着很舒服。

师尊不在身边，经年累月，渐渐离他很远了。

孤身一人的，这个世上，好像只有剑子是他的亲人。



剑子静静地搂着龙宿。

他的想法很单纯，他只是是喜欢龙宿。就像从前任何一次小别之后，他对龙宿的思念和依恋都更胜以往。

好像是因为过了懵懂的少年时候，他眼中的龙宿忽然就变了。

人总是这样的，一夜之间明白了爱的意思。昨天睡下的时候还是说说笑笑的亲密玩伴，一早醒来，却发现那个人已经变成了……

说不出来的，差不多是自己，甚至胜过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割舍的，好象只因为痴迷着那人的缘故，才置身在这纷乱的尘世中。

只是忽然就这样痴迷地热恋起来，总叫人难以为情。

于是，忽然就不怎么说话了，不知道说什么。而龙宿总是静静的，那忧心悄悄的模样，让他心里更期待着，更让他有些不安。

好像有意弥补，剑子稍有空就拉拢龙宿，带他四处走走，领着他外面随便吃东西去。

灯火阑珊，勾着手指在寂静的街巷散步。瞥见左近没人的时候，拉着那指尖在唇上轻轻碰了碰。



龙宿闲靠着背枕，含着烟管。那略有些懒散的模样，真是晶莹剔透。

赋闲宫灯帷的日子，龙宿几乎不出门。剑子为中原的事忙得厉害，每次再见他，都觉得他变了个模样。

变得更美，也因为这样的美，显得有些陌生。

龙宿含着烟管，静静的不说话。的确，隔了太久不见面，有话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剑子跟龙宿聊中原的事情，龙宿闲听着，有时候略笑笑，但总是不说话。

是不是挺没意思的，我看你好像有点困了。剑子说着，拉过被子来搭在龙宿身上。

龙宿伏在剑子怀里，很依顺的模样。剑子感觉得到，龙宿真的很依恋他。

在他心里，未尝不是这样依恋着龙宿。片刻不在身边，相思就煎熬得难耐了。

幕十一

剑子告诉苍，剑中真相破是他跟龙宿设的局。为了演得逼真，双方对扑的时候还真的互相刺了一剑。

龙宿刚入阇城，西蒙对他的监视还很严密。暂时的他跟龙宿不能见面，不过已经把以后的事约定好了。

剑子拍着苍的肩膀，让苍彻彻底底的放心。他跟龙宿之间真的只是在演戏，如果不这样，嗜血族连带邪能的事情，恐怕都没得搞定了。

剑子跟苍说明，设局这件事是龙宿的主意。龙宿主谋他被迫携从，你也说了，我跟他总要一条心，对不对？

龙宿的个性你也知道，他那个人轻易不弄险。就拿入阇城的事来说吧，谁也没想到他出手就把冰爵提摩吃掉了。将来的事不可预料，风险会有还可能更大，但他与龙宿始终里应外合，决不会让龙宿有危险的。

剑子耐心地跟苍说了这些话，末了又给他赔不是。中原的局面乱得一塌糊涂，我光顾着这一边，把异度魔界那边的情形都忽略了。眼下叶口月人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阇城那边有龙宿在周旋着。他用找我的时候我就去照应他，用不着我的时候我就全心全意帮你的忙，好不好。

剑子跟龙宿处了这么多年，哄人的本事一流的。苍给他慢条斯理地哄到消气，看得一旁的蔺无双相当佩服。

苍说，你还是好好看顾着龙宿吧。

我这边，至少有无双。小白虽然平常不怎么是人，关键时候还算靠得住。

我想，我暂时凑合着再活几年罢。



苍说，他现在真是彻彻底底活够了。

无双连忙说不行不行，你死了我们打牌就三缺一了。



苍搬到天波浩淼，剑子他们原来住的那个院子就完全空了下来。剑子也不让别人再安排，就把这院子打扫打扫，跟无双重新住下了。

打扫的事情本来有侍应的道生去做，剑子不用。自己挽起袖子，拎着水桶到院子里打水。

剑子在外面扫院子洗台阶，蔺无双在屋子里抹灰。开始两个人还随便说了几句话，渐渐只剩下蔺无双自己在说话了。

蔺无双觉得不太对，拉剑子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剑子半天没说话，末了长长地叹了口气。

剑子说，我刚才跟苍说的话，都是哄他的。

剑子说，我知道龙宿有入阇城的想法，但我万没想到他真的去做了。



剑子靠在井边上，慢慢地往上提水。忽然的心里刀剜似的疼了一下，双手没了力气，井绳顺着他的手刷刷地滑脱下去。

剑子听见水桶掉进井里。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为什么听见扑通的水声，心里就觉得那么难过。

无双默不作声地听着，心里真的挺不是滋味。他一向觉得三个人里面剑子的命最好，结果也不是那么回事。



剑子天亮的时候才回来。

无双刚起身收拾过，正要看看苍。打量他衣袖上沾了血迹，还道他受伤了。

无双问剑子，昨天晚上跑哪里去了。又问他见没见着龙宿，剑子始终都闷不作声。

剑子告诉无双，昨晚上见到了龙宿了。不只见到还打了一架，打完这一架从此一拍两散。

无双略笑着，无双说你说真的还是放屁呢。

你要放屁我就当没听见，你要是说真的，我就找纸笔记下来，你再打个手印再画个押。



这一整天剑子都郁闷着，把自己关在房里。

当时没留意。过后，满耳朵听得都是龙宿的哭声。

龙宿从没这么哭过，不只哭着还哀声求他。

当时，那哭声里的话也没听清。过后想起来，只是剑子不可以这样对他。

不可以这样，那，该怎么样……该怎么样对待？……

龙宿你那么聪明的人，你教我啊？……



佛剑跟剑子打了个招呼，告诉他龙宿没事儿。顺便给剑子捎信，龙宿还想在见他一面。

剑子为那件事心里尴尬着，一时间也没答应。剑子问佛剑龙宿怎么样了，佛剑说你想那么知道怎么不自己去看。

约见的地方很偏僻，很荒凉的一座的古寺庙。剑子坐等了一会儿，听见龙宿的脚步声。

龙宿问剑子，能不能陪他躺一会儿。剑子答应了，龙宿就靠在他怀里。

龙宿说，有件事想来想去，还是想告诉剑子。剑子心里略冷笑着，你那么多事都能乾纲独断，还有什么事值得告诉我。

龙宿跟他哂落着，居然也没恼。只是略侧过身拉拢剑子，拉他的手盖在自己腰上。

龙宿说，这件事一定要告诉剑子。因为剑子答应过他，不可以反悔。

龙宿说，吾答应过汝，一定告诉汝。汝也答应过吾的，吾什么时候坐宫了，汝就送吾件礼物。

龙宿说，吾跟汝要礼物来了。吾想跟汝要一次原谅，汝一定要给吾。

吾知道汝不怪吾入阇城，吾错在入阇城却没有告诉汝。吾知道吾让汝失望又伤心了，吾以后再也不会这样做。

吾知道吾在做什么，汝也一定知道。吾一定能把这件事做下去，吾也一定不会死。……

龙宿伏在他怀抱里，哭着说着这样的话。他从没见过这样软弱的龙宿，好像个小孩子。




剑子将龙宿搂在怀里，紧紧搂着，好像只为证明怀抱里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不会消失，不会从他生命里消失。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事情变得怎样。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我啊……

剑子抓着龙宿的胳膊，摇晃他又让他看着自己。

你死了怎么办？你真的被同化了怎么办？你被同化了，也像柳湘音求蜀道行那样求我杀了你，那时候我应该怎么办？

你告诉告诉我，我死对你有什么好处？我死了你跟谁去掉眼泪，我死了留下你一个人难过你叫我怎么办！

龙宿，你那么聪明，你连我会不会原谅你都知道。那你教给我，你教给我碰到那些事的时候怎么办啊？



龙宿伏在剑子怀里哭，哭得两个人的衣服都湿了一大片。剑子也想哭，却只觉得自己眼泪都哭不出来了。

剑子安抚着龙宿，叫他别哭了，当心哭坏身子，把好事也变成坏事了。

这不是哭的时候，也不是哭的地方，你这就跟我回去。

不回疏楼西风，也不回宫灯帷。你跟我走，咱们回道境玄宗。


幕十二

龙宿静静躺着，睡不着。剑子坐在旁边陪他，剑子说我烧点水给你擦擦脸吧。

剑子给龙宿擦脸，冷水打湿了毛巾，给他敷着哭红的眼睛。

剑子说，你这眼睛红的好比无双了。龙宿说如的眼睛也是红的，说着抬起手摸了摸剑子的脸。

剑子呵呵笑着，好吧，咱们一对都是红眼睛的兔子，谁也别说谁的。我也得好好把脸洗洗，免得叫无双他们看见了笑话。

无双也回来了么？龙宿问剑子。

剑子说是啊，苍身体不好把他拎回来。你也回来了，咱们正好凑四个人打牌。



龙宿披着件衣服，靠窗边坐着。推开的窗子是有点旧，但窗外的绿叶子倒片片是新的。

剑子给他熬了粥，边吹着边喂给他。问他还想吃什么，龙宿说他特别想吃馄饨面。

就是从前在街边吃过的那个，放好多葱花和香菜。剑子说你不是不吃香菜么，龙宿说他不知道怎么就想吃了。

面粉跟鸡蛋都有，又吩咐人去总厨房要新鲜的肉和青菜。剑子让龙宿自己捧着先喝了这半碗粥，自己下厨给龙宿做吃的去。

龙宿吃着剑子做的馄饨面，剑子就在旁边眼光不错地看着他。

龙宿给他看得不自在，剑子呵呵笑着，就是好久好久没看你了，心里特别渴。

龙宿让剑子挨在身边坐着，自己吃一口，也喂剑子一口。

剑子推着让龙宿吃，龙宿说自己胃口也不是很好，就两个人一起吃罢。

龙宿吃着吃着，心里还是觉得很闷。他知道自己是什么缘故，当着剑子的面，还是勉强忍着。

又吃了几口东西，龙宿终于撑不住吐了出来。剑子知道他是因为坐宫的缘故，龙宿心里难过着，微微摇了摇头。

那你是怎么了，你想要什么，你就跟我说罢。

龙宿微微喘着气，还是摇头。虽然勉强撑着，身子却在微微发抖了。



剑子并没料到，龙宿这个症候，其实是想喝血。

龙宿伏身在剑子怀里，喘息着越来越有些沉重。偶然睁眼去看剑子，那瞳仁中的颜色都是血红的。

就这样忍耐着，龙宿渐渐难以抑制地挨近剑子。好像醉酒似的乱钻乱蹭，有几次几乎控制不住咬在剑子的血管上。

剑子看着这样的龙宿，心里大概有些明白，心情也很复杂。

他不知道龙宿对血的嗜好是否像毒瘾发作一样。明知道龙宿很难受，还希望能看到他最终克制下来。

龙宿低声对剑子说，汝块放开吾吧。剑子不放开他，龙宿喘息的声音变得更加痛苦难耐。



龙宿伏在剑子怀里，大概是因为疲倦，终于睡去了。

自始至终，没有喝剑子的一滴血。

龙宿是在忍着，的确很难受。剑子心里更难受，他知道龙宿的身体还关联着另一个小生命。

龙宿可以忍得住，龙珠也能忍耐么？就算龙宿能咬牙撑下去，龙珠也能撑得下去么。

剑子想着这些事，随便找把刀子划开自己的腕脉。小心翼翼地扶起，把血流凑近那几近苍白的唇边。

龙宿的确是昏迷着，流在唇边的血被毫无意识地吞咽下去，好像婴儿对乳汁的本能一般。



剑子缠上手腕，搂着龙宿静静躺着。眼看着龙宿脸上的血色渐渐恢复了，心里有些难过，却也觉得安慰。

龙宿的确成了嗜血者，虽然不怕阳光，但仍然喜欢停留在暗影中。

肤色渐渐白皙的透明，渐渐失去血色。有时候很痴迷地看着剑子，看着看着又转过目光去，茫茫然地望着别处。

剑子哄着他，让他喝自己血。剑子说这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自己的血，我想给你喝就给你喝。

剑子感觉得到，龙宿有意跟自己渐渐疏远了。

大概觉得亲热的时候感官亢奋着，很可能一冲动就控制不住了。

但坐宫中的身体又那么需要剑子。更需要的，是更多的血。

幕十三

剑子天亮的时候才回来。

无双刚起身收拾过，正要看看苍。打量他衣袖上沾了血迹，还道他受伤了。

无双问剑子，昨天晚上跑哪里去了。又问他见没见着龙宿，剑子始终都闷不作声。

剑子告诉无双，昨晚上见到了龙宿了。不只见到还打了一架，打完这一架从此一拍两散。

无双略笑着，无双说你说真的还是放屁呢。

你要放屁我就当没听见，你要是说真的，我就找纸笔记下来，你再打个手印再画个押。



这一整天剑子都郁闷着，把自己关在房里。

当时没留意。过后，满耳朵听得都是龙宿的哭声。

龙宿从没这么哭过，不只哭着还哀声求他。

当时，那哭声里的话也没听清。过后想起来，只是剑子不可以这样对他。

不可以这样，那，该怎么样……该怎么样对待？……

龙宿你那么聪明的人，你教我啊？……



佛剑跟剑子打了个招呼，告诉他龙宿没事儿。顺便给剑子捎信，龙宿还想在见他一面。

剑子为那件事心里尴尬着，一时间也没答应。剑子问佛剑龙宿怎么样了，佛剑说你想那么知道怎么不自己去看。

约见的地方很偏僻，很荒凉的一座的古寺庙。剑子坐等了一会儿，听见龙宿的脚步声。

龙宿问剑子，能不能陪他躺一会儿。剑子答应了，龙宿就靠在他怀里。

龙宿说，有件事想来想去，还是想告诉剑子。剑子心里略冷笑着，你那么多事都能乾纲独断，还有什么事值得告诉我。

龙宿跟他哂落着，居然也没恼。只是略侧过身拉拢剑子，拉他的手盖在自己腰上。

龙宿说，这件事一定要告诉剑子。因为剑子答应过他，不可以反悔。

龙宿说，吾答应过汝，一定告诉汝。汝也答应过吾的，吾什么时候坐宫了，汝就送吾件礼物。

龙宿说，吾跟汝要礼物来了。吾想跟汝要一次原谅，汝一定要给吾。

吾知道汝不怪吾入阇城，吾错在入阇城却没有告诉汝。吾知道吾让汝失望又伤心了，吾以后再也不会这样做。

吾知道吾在做什么，汝也一定知道。吾一定能把这件事做下去，吾也一定不会死。……

龙宿伏在他怀抱里，哭着说着这样的话。他从没见过这样软弱的龙宿，好像个小孩子。



剑子将龙宿搂在怀里，紧紧搂着，好像只为证明怀抱里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不会消失，不会从他生命里消失。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事情变得怎样。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我啊……

剑子抓着龙宿的胳膊，摇晃他又让他看着自己。

你死了怎么办？你真的被同化了怎么办？你被同化了，也像柳湘音求蜀道行那样求我杀了你，那时候我应该怎么办？

你告诉告诉我，我死对你有什么好处？我死了你跟谁去掉眼泪，我死了留下你一个人难过你叫我怎么办！

龙宿，你那么聪明，你连我会不会原谅你都知道。那你教给我，你教给我碰到那些事的时候怎么办啊？



龙宿伏在剑子怀里哭，哭得两个人的衣服都湿了一大片。剑子也想哭，却只觉得自己眼泪都哭不出来了。

剑子安抚着龙宿，叫他别哭了，当心哭坏身子，把好事也变成坏事了。

这不是哭的时候，也不是哭的地方，你这就跟我回去。

不回疏楼西风，也不回宫灯帷。你跟我走，咱们回道境玄宗。


幕十四

龙宿静静躺着，睡不着。剑子坐在旁边陪他，剑子说我烧点水给你擦擦脸吧。

剑子给龙宿擦脸，冷水打湿了毛巾，给他敷着哭红的眼睛。

剑子说，你这眼睛红的好比无双了。龙宿说如的眼睛也是红的，说着抬起手摸了摸剑子的脸。

剑子呵呵笑着，好吧，咱们一对都是红眼睛的兔子，谁也别说谁的。我也得好好把脸洗洗，免得叫无双他们看见了笑话。

无双也回来了么？龙宿问剑子。

剑子说是啊，苍身体不好把他拎回来。你也回来了，咱们正好凑四个人打牌。



龙宿披着件衣服，靠窗边坐着。推开的窗子是有点旧，但窗外的绿叶子倒片片是新的。

剑子给他熬了粥，边吹着边喂给他。问他还想吃什么，龙宿说他特别想吃馄饨面。

就是从前在街边吃过的那个，放好多葱花和香菜。剑子说你不是不吃香菜么，龙宿说他不知道怎么就想吃了。

面粉跟鸡蛋都有，又吩咐人去总厨房要新鲜的肉和青菜。剑子让龙宿自己捧着先喝了这半碗粥，自己下厨给龙宿做吃的去。

龙宿吃着剑子做的馄饨面，剑子就在旁边眼光不错地看着他。

龙宿给他看得不自在，剑子呵呵笑着，就是好久好久没看你了，心里特别渴。

龙宿让剑子挨在身边坐着，自己吃一口，也喂剑子一口。

剑子推着让龙宿吃，龙宿说自己胃口也不是很好，就两个人一起吃罢。

龙宿吃着吃着，心里还是觉得很闷。他知道自己是什么缘故，当着剑子的面，还是勉强忍着。

又吃了几口东西，龙宿终于撑不住吐了出来。剑子知道他是因为坐宫的缘故，龙宿心里难过着，微微摇了摇头。

那你是怎么了，你想要什么，你就跟我说罢。

龙宿微微喘着气，还是摇头。虽然勉强撑着，身子却在微微发抖了。




剑子并没料到，龙宿这个症候，其实是想喝血。

龙宿伏身在剑子怀里，喘息着越来越有些沉重。偶然睁眼去看剑子，那瞳仁中的颜色都是血红的。

就这样忍耐着，龙宿渐渐难以抑制地挨近剑子。好像醉酒似的乱钻乱蹭，有几次几乎控制不住咬在剑子的血管上。

剑子看着这样的龙宿，心里大概有些明白，心情也很复杂。

他不知道龙宿对血的嗜好是否像毒瘾发作一样。明知道龙宿很难受，还希望能看到他最终克制下来。

龙宿低声对剑子说，汝块放开吾吧。剑子不放开他，龙宿喘息的声音变得更加痛苦难耐。



龙宿伏在剑子怀里，大概是因为疲倦，终于睡去了。

自始至终，没有喝剑子的一滴血。

龙宿是在忍着，的确很难受。剑子心里更难受，他知道龙宿的身体还关联着另一个小生命。

龙宿可以忍得住，龙珠也能忍耐么？就算龙宿能咬牙撑下去，龙珠也能撑得下去么。

剑子想着这些事，随便找把刀子划开自己的腕脉。小心翼翼地扶起，把血流凑近那几近苍白的唇边。

龙宿的确是昏迷着，流在唇边的血被毫无意识地吞咽下去，好像婴儿对乳汁的本能一般。



剑子缠上手腕，搂着龙宿静静躺着。眼看着龙宿脸上的血色渐渐恢复了，心里有些难过，却也觉得安慰。

龙宿的确成了嗜血者，虽然不怕阳光，但仍然喜欢停留在暗影中。

肤色渐渐白皙的透明，渐渐失去血色。有时候很痴迷地看着剑子，看着看着又转过目光去，茫茫然地望着别处。

不是因为难为情，而是因为，羞耻。

剑子哄着他，让他喝自己血。剑子说这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我自己的血，我想给你喝就给你喝。

剑子感觉得到，龙宿有意跟自己渐渐疏远了。大概觉得亲热的时候感官亢奋着，很可能一冲动就控制不住了。

但坐宫中的身体又那么需要剑子，更需要的，是更多的血。

幕十五

剑子陪在旁边守到半夜，龙宿渐渐睡得不安稳。

这是龙宿坐宫之后第一次疼痛起来，按照常理，这种事情只有在坐宫不稳的时候才会发生。

龙宿侧伏着身子，把被子紧紧抱在怀里。但还是疼得厉害，渐渐忍耐不住呻吟起来。

剑子给他冲了热的糖水，龙宿忍耐着稍微喝了些，但一点都没有用，最后剑子只能想到给他喝血。

喝了血的龙宿，渐渐安稳下去。剑子打来热水帮他擦脸擦身子，给疼痛折磨得疲倦至极的龙宿悄悄昏睡过去。

龙宿睡了整天，傍晚的时候醒转过来。剑子松了口气很高兴，龙宿想着昨晚发生的事，心里却很难过。

龙宿对剑子说，自己可能真的不行了。说着又伤心起来，难过得不得了。

剑子摸着他的头发，轻声安慰他。剑子没关系的这些都会过去，只要我们在一起，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剑子低声笑着，伴在龙宿身边躺下。剑子说你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我能把你带回来，我一定能好好照顾你。



龙宿不喝动物的血，他只能喝人的血。剑子不吝惜用自己的血去供他，毫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因此虚弱下来。

龙宿默默喝着剑子的血。龙宿心想着，这样下去，他和剑子两个人都会死的。

龙宿对剑子说，他忽然想吃糖葫芦。没有糖葫芦，没有糖葫芦有茶果也可以，只不过也要山楂的那种，吃起来酸酸的。

剑子吩咐人买去，龙宿却拦住他。

龙宿说，自己爱吃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却不想让人知道。他要剑子去帮他买，他就留在家里，安安静静地睡个午觉。

剑子答应了。剑子说你也答应我了啊，好好睡午觉，哪也不要去。

龙宿看着剑子，忽然笑了起来。

要买双份的，咱们两个一起吃。



剑子出门去了。龙宿躺了一会儿坐起身来，向柜子里取出剑子几件衣服。

都是贴身的里衣，都是他亲手熨平叠好的。

龙宿一件件铺开了，解下自己贴身的衣服，换剑子的衣服穿上。

换下的衣服铺平展了，仔细叠好，原封不动包裹着还收进柜子里。

龙宿身体虚弱着，做了这些事，已经有些微微喘气。

也不是累的，就是，心里挺难过。



剑子并没走开。

他亲眼着龙宿做了这些事，换衣服又拿上紫龙剑，走了。

剑子跟着龙宿，离开玄宗。走了大概三五天的光景，感觉龙宿仍然没有目的地。

龙宿很长时间没有喝血了，身体益发虚弱着。走了这几天没见他吃东西，剑子想不出来眼下的他还靠什么力量支撑着。

龙宿住进一处客店，写了封书信交给人送出去。隔天的黄昏有人来见龙宿，令剑子意想不到的，居然是解龙形。

或者说，是从前的文剑天殊君风白。

便在龙宿入阇城之后，解龙形向傲笑红尘谢罪并言归于好。这件事的全过程，由佛剑分说作为见证。

龙宿为何会给解龙形写信，而解龙形接到书信后，为何又在这样短的时间内便匆匆赶来。



解龙形来到房门口。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能走进去。

历史上，他与龙宿的距离从没有这样接近。他想去到龙宿身边，也从没有这样容易。

床帐落着，房间里仍是淡淡的紫藤薰香。若有若无的香气令人恍惚着，宫灯细雨，仿佛那人不可捉摸的身影。

抬手，轻轻掠起床帐。那清秀美好的睡容映入眼帘，苍白晶莹却胜过以往任何时候。

似花似雾，梦境般，却骤然无比真实地呈现在眼前。



汝形容尽毁，吾身败名裂。这样的结局，汝与吾各自都能瞑目么？……



龙宿推开伏在自己身上的尸体，撑身坐起，轻轻擦去唇边的血痕。

初为嗜血者，他的餐桌礼仪还有待完善。尤其咬破血管的分寸控制得不够精当，总有细小的血流散射飞溅在脸上和身上。

解龙形的尸体是惨白的，而他的脸庞渐渐流露出美丽的红润。

剑子的目光中，龙宿从容地抬起脸来。一口气喝掉整个人的血量，他的目光里带着温暖舒适的饱足感。

他在恢复力量，也因此恢复了美貌。只不过这力量是邪恶，这美貌也因此成了妖艳。

剑子，汝亲眼看见了。亲眼目睹这一切的汝，还不愿弃吾而去么？

剑子做梦也想不到，龙宿为了离开自己，居然会做到这样的地步。

剑子，吾从不知道这样跟人作交易，但成为嗜血者之后，忽然就知道了。

无论汝是否愿意相信，是否愿意接受。吾已然身在无间地狱，也不需要再回头的机会。

就让吾按照应该的那样死去，算是，为吾保留最后的尊严……

幕十六

龙宿回到阇城，西蒙很高兴。

复归阇城的龙宿，举止和思维都更有嗜血者的味道。

餐桌上，西蒙为龙宿准备了两名女童，都很小，血液量只能算作餐前点心。

正餐摆上之前，管家维特先对人物身份进行介绍。这人也是中原正道的重要人物，只可惜龙宿并不认识，只能随便吃吃而已。

西蒙对他的冷淡表示理解，没关系。如果不是剑子仙迹的血，阁下是不会有很好的胃口的。

新鲜的血液注满酒杯，龙宿一饮而尽。只是单纯浑浊的血腥味，此刻却能安抚他所有的欲望和感官。

听说，阁下总算学会如何主动寻找猎物了。

因为使用者的资质与技巧，即使最普通的诱捕的方法，也能演绎出耐人寻味的美妙效果。



浮动在空气中的乐曲，如丝绸般纤细而华丽。年轻美貌的女子穿梭往来着，阁下应能从此感悟出人生的真谛。

人生的真谛么？阇皇有何高论见教，龙宿恭听。

简单地说，生命是位欲望而存在的生命。欲求不满的生命是空虚，欲望满足的生命是丰盛。

欲望，怎样的欲望……

这，要叩问每个人内心的渴求了。



卧室中有华丽舒适的床，还有更华丽舒适的棺材。龙宿轮流打量着它们，本能地感到棺材会更加舒适。

这样的感觉，这样的本能，的确令他感到悲哀。

好像还是昨天夜里，他睡在剑子的怀抱中。剑子轻轻摸着他的头发，低低温和的声音给他说故事。

他是剑子的，剑子也是他的。当他们完整而清晰地属于彼此，温暖的感觉自然而然地漫过心头。

在他身边，有剑子的气息围拢着；在他身体里，还有很微弱的生命悄悄萌动着。

那种感觉，那种感觉……

在渐渐地，消失不见了。



死在嗜血者尖牙下的人数，数量在持续而稳定地增加。龙宿在嗜血者中声望，也是如此。

高贵的，强大的，雍容而妖丽，优雅而凶残。

仅次于阇皇西蒙的嗜血者……龙宿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始终都仅次于阇皇西蒙。

西佛国的邪兵卫半数为邪之子获取，这注入于整个阇城中的邪能，令西蒙的力量骤然攀升。这“美丽的局面”让西蒙本人都感到惊叹，在了解邪能的龙宿，却全然在意料之中。

喝血的时候，龙宿偶尔也想到，自己育化出的这颗龙珠，是否会沿袭自己这嗜血的体质。

很难说啊……但也许只是想传说中的那样，不过令育化的过程艰难痛苦些罢了。

百日……一百二十日……一百五十日……两百日……

龙珠仍在龙宿的身体里，仍然生长着，却无法取出来。已经清楚地感觉到对自己身体的压迫，再过些日子……龙宿无法想象那时候的情形。

至少，要剖开身体才能取出罢。大概也不会很痛苦……龙宿漫无目的地自我安慰着。



早餐，照例是童男童女。

西蒙的心情很好。据说，今天他将要带着他的儿子，可爱的邪之子，前去拜访一些亲友。

“小孩子应该在愉快轻松的家庭环境中成长，尽量创造机会，培养他建立良好人际关系的能力。”

一刻钟的时间，西蒙发表了若干关于如何教育子女的言论。



龙宿打算料理了傲笑红尘。西蒙表示赞同，出于单纯的好心情，还问他是否需要帮手。

对付半瘫痪的人，不需要太兴师动众罢。龙宿略笑着，西蒙微笑，耸了耸肩。

幕十七

命运，很多时候只是可悲的巧合。

当剑子以万引天殊剑归宗轰毁天禁不落城的时候，龙宿独自在血龙湖紫竹林中，痛苦地接受了龙珠碎裂的现实。

十三名剑断紫龙。傲笑红尘的一剑，并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至少，在龙宿觉得，是很有道理的。

一直以来，他仅凭自己的想法、意愿，作出他自以为应该做的事。

他曾经按照自己意愿活着，也打算按照自己意愿去死。

这样痛苦的生死，他不愿剑子看到。人痴愚的心念啊，他独自承受一切，只想让自己美丽的样子封存在剑子心中。



只是在梦境里，龙宿能如此清楚地感觉到。

剑子在他身边，伴着他，跟他说话，轻轻摸着他的头发。

龙宿对剑子说，自己好难过啊。

剑子温柔待他，剑子说他也很难过。不过已经没关系，因为他们是在一起的。

剑子说，龙儿你好傻啊。为什么想离开我，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

我找你的时候，你却悄悄躲藏起来。你希望我找不到你，但我总还是能把你找回来。



龙宿梦见自己躲在一只书柜里。剑子蒙着眼睛，伸出手摸索着扑他。

不要给他找到了，龙宿心想着。如果给剑子扑到，他就输了。

龙宿藏在书柜里，透过柜门的缝隙悄悄看剑子。剑子还在漫无目的地摸索着，有几次扑在隔门上，又把廊柱当作他抱个满怀。

龙宿闷声笑着，却给剑子听见这笑声，居然摸索着朝书柜走过来。

龙宿，我知道你在这儿。剑子说话的时候，手已经摸到了柜子旁边的书格。

龙宿屏住呼吸，装作他根本不在这里。但剑子居然细心地摸索着，连抽屉都挨个拉开。

一定会被找到了……龙宿担心地想着，自己藏身的柜门就要给剑子拉开了。

意外的是，剑子摸到了柜门，只是敲了敲听声音。敲过之后就当作里面没有人，居然从他面前走过去了。

诶，真是傻瓜……龙宿长出了口气，心中庆幸着，却又觉得有点失望。

剑子不在附近摸索了。没有声音，是不是从隔门摸到壁间的屋子里了？龙宿小心地推开柜子，悄悄探出头。

爬出一点，再爬出一点……完全爬出来，剑子真的不见了。

这家伙，摸到哪儿去了啊？……龙宿心想着，冷不丁身后有人将他拦腰抱住。



就知道，你一定在这里的。……剑子拉下蒙着眼睛的束带，得意洋洋地看着他。

无论他藏在哪里，剑子总会找到他。因为剑子总是在找他，除非找到他，决不放弃。



但这一切，是否已经，只能存在于梦中？……



注释：血龙湖书简

八月初三，（无）。

八月初七，西蒙死后，天禁不落城随之崩裂，新的阇城随邪之子继位而重生。

八月十三，邪之子蜕变元身需汇整元力，议寻小活佛吸收元功。

八月十四，夜。前往鎏法天宫途中遭遇佛剑分说。剑子随后出现，不敌，暂退避锋芒。

八月廿三，法藏论道。仙凤取佛牒，投没于死亡火山口。

八月廿四，白玉琴。不知悔改，不知悔改，不知悔改……

八月廿六，旧伤复作，以残珠碎片仍在体内之故。服药酒，夤夜不得安眠。思及龙儿去后不再饮血，体力渐衰。料不日后将与龙儿复见，

八月廿八，魔龙祭天之为人，殊可很！！！

八月廿九，迟了……（为墨迹涂抹大篇幅，勉强可辨认）。

八月三十，腹痛，呕血若干。心灰意冷，唯求速死。

九月初三，见佛剑分说，闻剑子已赴悬浮奇谷就医，心甚慰。与佛剑议邪能之处置，未有结论。

九月初四，旧伤复作，服药酒，暂无大碍。

九月初五，见佛剑分说。悬浮奇谷隐居者名圣踪，剑子大安。由此，心无挂碍矣。

九月十七，见佛剑分说。闻剑子自悬浮奇谷归豁然之境，伤势有反复。

九月十八，旧伤复作，卧床终日。观紫龙断剑，心如灰烬。但命不久矣，更何必触目伤情。

九月廿三，见佛剑分说。剑子无碍，思往事似有余恨。呜呼，以浮生之苦短，何必念念在怀。

九月廿五，旧伤复作，痛不可当。针石罔效，唯求速死。（字迹颤抖细弱，又为水渍模糊。）

九月廿七，梦见龙儿。相聚之日或不远，心甚慰。

九月廿八，见佛剑分说。言或及出道，为所严拒。昔日戏言，何意今朝都到眼前来，哀哉……

十月初二，晴日。与仙凤供茶。又取白玉琴。指力微弱，更屡错拂弦。又说清溪白水故事，姑妄听之。

十月初三，微雨。旧伤复作。欲将白玉琴留念，仙凤固辞不受。

十月初四，旧伤复作，卧床终日。暮见佛剑分说，论般若心经。

十月初五，旧伤复作。佛剑分说至，卧病不能起，甚惭愧。

十月十三，白露日。道阻且长，不如归去。

十月十四，见佛剑分说。论法华经，更议出道，又不许。

十月十六，旧伤复作，卧病。见佛剑分说，议邪能处置，未果。

十月廿七，旧伤复作，卧病。依佛剑分说言暂止修行。又议邪能处置，言及兰若经。

十月廿九，水银魄六枚，玄苍珀十二枚，青丹二十枚，收讫。

十一月初二，初雪。录子夜冬曲廿三，及“井水冰”之句，不觉潸然泪下。

十一月初六，会宫灯帷。宫灯夜明昙华再盛，醉卧逍遥来。

十一月初八，旧伤复作，腹裂痛，呕血，恐为激战所致，不宜使知。

十一月初十，得签名，聊作笑。剑子腹黑，更胜当日。

十一月十四，不意凉薄如斯。生无可恋，死不足惜……


幕十八      血龙湖书简之注释

八月初三，记十三名剑断紫龙，龙珠碎裂之事，事后补记。龙宿为傲笑红尘重创，于血龙湖疗伤。与此同时，剑子以万引天殊剑归宗之招破阇城，誓与嗜血族不共戴天。

八月初七，西蒙死后，邪之子继位阇皇。身为两代阇皇倚重的最高辅佐者，龙宿在嗜血族中得到隆重的声望。在此期间，龙宿与佛剑分说始终保持联络，但与剑子完全断了联系。

八月十三，龙宿与佛剑分说里应外合，力促蜕变后的邪之子从小活佛处吸收另一半邪能。邪之子怀疑龙宿的动机，龙宿为打消邪之子的疑虑，主动提出陪同前往鎏法天宫。

八月十四，夜。龙宿随邪之子前往鎏法天宫。途中遭遇佛剑并剑子，激战中再次触动破宫的伤势。幸而及时抽身撤退，否则必为剑子古尘断送性命。

八月廿三，鎏法天宫一行再次引起邪之子的疑心。龙宿为澄清自己立场，借法藏论道之机着仙凤取佛牒，并投没于死亡火山口。佛剑与剑子同往取回佛牒后再与龙宿见面，提及剑子。观剑子言语，似对当日之事仍耿耿于怀。尤其不满龙宿杀害鎏法天宫护法僧，责他不知悔改。龙宿心灰意冷，不禁萌生弃世出道的念头。佛剑好言劝止安慰，并言即将动身往鎏法天宫杀佛，留下珊瑚念珠，嘱龙宿断不可存轻生之念。

八月廿四，仙凤冒险自宫灯帷取回白玉琴。龙宿虽神色自若，内心难免触景伤情。为安众心，故作无事抚琴一曲，思及剑子“不知悔改”之语，难免黯然神伤。

八月廿六，碎裂龙珠的残片仍在龙宿体内，时时发作，痛楚难当。龙宿在破宫之后再不曾饮血，体力日渐渐衰，岌岌可危。但想自己命不久远，不久之后就可与龙儿相见于黄泉，心中颇感安慰。佛剑再见龙宿，言自己不日将前往三十年后的世界，立意以邪之刀杀邪子并带回邪兵卫。再嘱龙宿善自珍重，以待来日转机。

八月廿八，魔龙祭天向龙宿透露北辰皇朝暗换太子的密谋，并将证据转手于龙宿。龙宿知魔龙祭天存心不良，并对北辰胤居心存疑。为作试探，暂将与北辰皇朝合作之意示魔龙祭天。魔龙祭天果然更献计除中原要人，提议以傲笑红尘为目标，希望龙宿配合。

八月廿九，魔龙祭天假意图谋傲笑红尘，实则针对剑子仙迹。龙宿赶往途中为四分之三所阻，援救不及，剑子重伤，为杜一苇之死深恨龙宿，扬言与龙宿断绝恩义。

八月三十，龙宿闻剑子决裂之言，心如死灰。唯念佛剑分说尚未回归，暂忍存生。且杀嗜血者必须邪之刀，欲得此刀亦需待佛剑分说归来。

九月初三，佛剑分说回归，并取回邪兵卫，以自身功体暂时镇压。龙宿闻剑子已在傲笑红尘陪同下赴悬浮奇谷就医，心甚安慰。转向佛剑分说借取邪之刀，佛剑察觉龙宿有心向死，明言不借。并作虚言，道自己亲见剑子，证实所谓“断绝恩义”之言为江湖谣传，纯属子虚乌有。为阻龙宿死意，佛剑杜撰以兰若经消解邪能之方法。佛剑谓龙宿与其决意向死，不若修心出道以求兰若真经。并留法华经与龙宿，嘱其保重。

九月初四，龙宿闭居血龙湖，日夜为剑子诵经祈福。其间伤势反复发作，服罂粟粉镇痛，并不以为意。

九月初五，龙宿再见佛剑分说，闻剑子平安，如释重负，心安之余死意复萌。佛剑好言劝止，并与之论法华经至深夜。其间言及出道，佛剑以龙宿身体虚弱不宜苦修之故暂劝止。顾念龙宿心意，为其受五戒，断发三寸。

九月十七，龙宿再见佛剑分说，闻剑子自悬浮奇谷归豁然之境，其间伤势有反复，不免忧心忡忡。终日不饮不食，日暮时旧伤复发，并有高热不退，宿夜不安。

九月十八，龙宿以旧伤复发之故卧床终日。取紫龙断剑，思及往事，不觉心如灰烬。其间屡次昏迷，仿佛弥留。仙凤痛恨不已，出言以龙剑为孽缘。

九月廿三，佛剑分说探望龙宿，见其卧病不起，虚言剑子无碍，以安龙宿之心。

九月廿五，龙宿旧伤复发，痛苦难当，暗中断药，唯求速死。

九月廿七，龙宿卧病，高热，发噩梦，屡昏迷，不能言。黄昏时略好转，服佛剑所寄之木香散，精神略安。戏言此情形为回光返照，似不再以生死为意。

九月廿八，龙宿见佛剑分说，言及出道。佛剑分说以龙宿病弱出道于佛大不敬，严词拒绝。

十月初二，龙宿服木香散，心神稍安。又见天色晴明，与仙凤供茶抚琴聊以忘忧。仙凤与龙宿闲谈，说清溪白水小姑独处之故事，影射龙宿早不该与剑子相识结交。龙宿神色淡落，似对此不以为然。

十月初三，微雨。龙宿旧伤复作，心境黯然。言及将白玉琴与仙凤留念，又见琴头中为剑子磨制的护甲，更生伤感。

十月初四，旧伤复作，卧床终日。佛剑分说黄昏时访问，与龙宿谈论般若心经。又道剑子已完全康复，每天恨龙宿恨得很有精神，只是脾气不太好。龙宿闻言略笑，真是多日不见的笑容了。

十月初五，旧伤复作，龙宿欲服木香散镇痛，为仙凤劝止。木香散于安心神有奇效，久日服食则将致使心神衰弱。龙宿对此不以为然，然不忍拂仙凤关切之意，权听从之。

十月十三，白露日。感身世而自伤，又无奈于对剑子念念不忘，此等烦恼心境，未免可笑。

十月十四，龙宿见佛剑分说，谈论法华经。其间再次言及出道，佛剑以龙宿尘心未断不许，龙宿略笑，说佛剑分说“胡说八道”。
十月十六，龙宿旧伤复作，卧病不起，煎黄柏水服木香散。又见佛剑分说，商议议邪能之处置。言及兰若经，佛剑唯唯诺诺，并未告知兰若经之事为虚言。其间又提到出道修行之事，龙宿告佛剑分说如不许，将自断发修行。佛剑不语，龙宿大怒，摔白玉琴，怒气攻心而昏迷。

（龙宿不顾伤病日夜修行，毫不以生死为意。佛剑告知龙宿，苍听说龙剑分裂真相，怒不可遏。龙宿若有不测，苍将亲下玄宗要剑子抵命。龙宿因此作罢。）

十月廿七，龙宿见佛剑分说，再议邪能处置，言及兰若经。龙宿以兰若经之传说虚无缥缈，难以置信。并告知佛剑分说愿以自身镇压邪能，佛剑不语。而龙宿神色淡漠坚决，佛剑深感不安。

（龙宿久不见佛剑分说，再吸血，寻往欲吸取邪能。佛剑为邪能所扰，昏迷中。龙宿为西佛国的阿闍梨所扰，劫持佛剑分说归血龙湖。更往纳云塔，再为阿闍梨所扰，交战中伤势复发，暂退。此事震惊中原，成为龙宿觊觎邪能野心之堂皇明证。）

十月廿九，苍复代宗主之位，以宗主令责剑子退出中原事务。亲往血龙湖送名贵成药无数与龙宿，言及如龙宿不能复原，他将亲往魔龙殿再要一颗龙珠。苍疑心魔龙祭天身份背景，决意暗中彻查。如有所获，决不善罢甘休。

十一月初二，佛剑致信龙宿，言剑子有意约见龙宿与宫灯帷。龙宿感触甚深，录子夜冬歌，见“井水冰”自句，遥念与剑子尘缘初定之日，不觉潸然泪下。

十一月初六，龙宿剑子会宫灯帷。剑子谅解之言语，令龙宿深感安慰。

十一月初八，龙宿为剑子拖去，于孤鹰石迎击邓九五。激战所致旧伤复作，腹裂痛，呕血。佛剑欲告知剑子破宫之事，为龙宿所阻。

十一月初十，龙宿心知剑子伪造傲笑红尘，聊作笑，不以为意。剑子取宁暗血辩，言自己全数看过，以为试探，龙宿不以为意。剑子留宿宫灯帷，示意欢好。龙宿不愿拒，勉力从之。

十一月十四，剑子丢失宁暗血辩，并引龙宿往黑暗之间，遭遇埋伏。龙宿受伤，并疑心剑子欲为中原除杀自己，怒气冲犯，更心灰意冷。连夜往潜龙居，未料前代龙首已然神隐天地。血龙湖书简中留“生无可恋死不足惜”字句，并至此完结。

终曲

龙宿的身子很清瘦了，但气色还好。一天里有多半的时候睡着，醒来了，还有点想吃东西。

用冰糖熬了些燕窝，想吃么？

龙宿很久没喝血了，身体也因此虚弱着。但他不想再做那样的事，剑子喂给他，他就一小口一小口努力地吃下去。

今天很不错，吃了半碗呢。

剑子扶龙宿躺下，给他整了整枕头，掖好被角。

龙宿的眼睛仍然还看不见，剑子总把手伸给他拉着，这样两个人就都可以放心了。

这种东西，我要撕了。

剑子牵着龙宿的手，让他摸着一封信。龙宿大概想得到，这是他临去时留给剑子的。

告别的信，或者，以为是永别的信。

看一下，我要撕了。

龙宿笑了笑，龙宿说自己看不见。

那，摸一下就好了——摸清楚了哈。

来，帮我一起撕。

剑子拉着龙宿，扶着他的手。

撕碎的声音。

那些过去的日子，那些难过的回忆，那些伤心的事……都被撕成雪片的模样。

不知道他们如何找回彼此，只知道他们最终总会重新相聚。

便如暮春里飘摇零落的桃花，明年，明年还有再开的时候。

幸福不是永远的，痛苦也同样。

相聚不是永远的，分别也同样。

不知何来的悲怆，连这样的感情都折断了。

这无常的世间，不知自己何时会失去什么。

为这样的缘故，倍加珍惜相聚的时刻。

也为这样的缘故，不怕痛苦，不惧别离。





长生番外.桃花落（现代版）
桃花落（现代版番外）

幕一

剑子说他没空，他最近很忙。

剑子说，真的很忙，没有时间。

在养龙宿啊……剑子侧着头对手机说话，一边搅动着熬粥的锅子。

那我就替你完全推掉了。苍在电话的另一边，好像也在吃早饭的样子。

药已经发出去了，地址是豁然之境，记得去查收。诶，小翠，地址是豁然之境还是宫灯帷。

豁然之境~~遥远处传来微弱的声音，大概翠山行正在厨房，试制什么神奇的食物配方。

唔唔……剑子叼着汤匙，把煮好的桑椹糯米粥盛在小碗里。

决明子、枸杞、菊花……还有新桑叶——喂，小翠说你可以用虫草来炖鸭子，需要虫草么？

他不吃荤，不过也可以煎水来喝……嗯，送来一些吧。



龙宿坐在床被里，塞着耳机在听什么东西。

来吃饭啦。诶，今天看起来很精神哈。

龙宿伸手摸着剑子，拉过来给他听自己正在听的。

你……不是吧？剑子听了两句，转看龙宿。

龙宿正在听得，是最近流行的恐怖故事。每天两个时段，首播在午夜重播在上午十点钟。上个星期一套医院系列的已经播完，这个星期轮到了校园系列。正在播出的是图书馆的第七扇窗户，好像有个好奇心过重的女生正躲在书架后窥看什么神奇灵异的东西。

诶，吃饭的时候听这个东西，会不会消化不良啊。

但是半夜也听不到。

你很喜欢听？剑子说好吧，什么时候我去转转看，这么流行的故事应该会有CD卖。

是去医院复查的日子，回来的路上绕路去书店好了。



龙宿自己摸索着穿上衣服，剑子帮他理了理头发，扶他下床。

剑子是很能买东西的，比如眼下这双雪白的，毛茸茸的，超可爱超暖的拖鞋。

怎么样？还挺合适的吧。

怪怪的……

龙宿说，虽然看不到，但还是有种把汝踩在脚下的感觉的。



剑子扶龙宿坐进车里，从后座拿绒毯改在他腿上。

邻居的新婚妻子，出门打工的女大学生，背着书包跑去坐班车的小女孩……剑子都一一打过招呼了。

原来，汝的人气已经这么旺了……

还好吧……剑子呵呵笑着。

认识多少家庭主妇了，来说说看。

认识么，真正算得上认识的只有隔壁的家庭主妇。经常在附近的超市跟邮政所遇见，互相帮忙买特价商品什么的。

说起来真佩服她啊，大抢购的时候总是什么都能买到。家里有那么多小孩，日子还过得有条不紊的。

提到小孩，剑子下意识地打住。偷眼看龙宿，龙宿的神色倒还挺悠然的。

原来是人妻……很有魅力的女性么？

是很强大啊，非常彪悍生猛的样子。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打得过她。

剑子边说着，发动了车子。



龙宿的眼睛是在半年前失明的，大概也是那次受伤的后遗症之一。休养休养再休养，除了安静休养之外再没有什么新鲜的遗嘱了。

龙宿受伤之后，剑子独自决定，把家搬到了这里。手机换卡，信箱和邻居都是全新的，住宅电话也只有无双和苍他们几个很亲近的家伙知道。

冷天气里，车子还蛮难发动的。尤其是剑子这个很老古董的车，冷启动真是无比纠结的事情。

一番纠结之后，剑子终于把车开上路。

不是说让汝开吾的车子。

你的车子太拉风了。开着它，总有年轻女性要搭车。

剑子说，给你买个靠枕吧？要什么颜色的。

颜色？没关系吧，反正也看不见。

诶诶，要什么颜色，说嘛。

吾说就可以么，要看店里有什么颜色可以挑吧。

关于颜色的话题，龙宿的情绪还是蛮抵触的。



去医院复查，情形没有恶化也没有好转。打针，又取了些莫名其妙的药。

回去的路上停车在家居店。龙宿说外面冷他不下车了，让剑子随便买一个。

还想让你抱一抱，看觉得哪个舒服就买哪个。买东西么，还不是要买喜欢的才有意思。

来嘛，来嘛来嘛……

剑子带龙宿挑了个毛绒蓬松的靠枕，仍然是白色的。又在隔壁咖啡店买了热巧克力，停车在路边，两个人慢慢喝着。

接下来去书店，鬼故事的系列只发行到第七套，和电台正在播出的第十一套差很远。

龙宿说没关系，第七套以前应该是去年播出的，那时候他还没开始听。

言情剧怎么样，好像有新番。

痴男怨女么？买AV的碟子吾就跟汝一起看。

剑子，汗……

在书店小姐诧异目光的注视下，在隐约可闻的窃窃私语中，剑子牵着龙宿的手出了书店的门。



如果剑子没记错的话，龙宿是比较怕听鬼故事的。

念书的时候就是这样。这个弱点，一直是剑子敲诈他的好把柄。

龙宿围着被子塞着耳机，表情严肃地挑战心里极限。剑子真想给他拍两张照片留念，不过龙宿将来看到了一定会杀了他。

不知道为什么，剑子就是相信龙宿的眼睛一定可以好起来。

剑子问龙宿，要不要小熊饼干。龙宿说这种幼稚的食品汝还是自己享用吧，边说着，边木这表情接过儿童营养米粉。

说这话的时候，鬼故事的女主角发出一声尖叫。龙宿一时间把持不住，刷的把豆奶喷了出去。

幕二

唔，颜射了……

不过，这也是剑子当初对龙宿的笔记型电脑最平凡的一种关怀。

咖啡，冰红茶，冰绿茶，豆奶，橙汁，果冻……最常遭遇的是泡面汤汁。

剑子用龙宿的电脑下载过很多东西。通常是白天剑子在自习室里看过的，龙宿晚上打开再看一遍。

所谓的“人妻”啊之类的……拜剑子所赐，龙宿从没有脱离过“正常的精神领域”。



剑子教会龙宿的另一件事就是喝啤酒。啤酒跟白酒决不可以混着喝，无奈龙宿总是记不住。

女朋友的话，龙宿没有过，剑子在二年级的时候交陪了一个。龙宿见他跟那女生出出入入上自习，随手抓了个交换生的机会，出去散心。

两人都比较忙，没时间挂线，只有邮件联系。龙宿总不即不离地向剑子灌输那女生“不行”。剑子不知不觉真觉得那女生不行，自然而然也就分了手。

龙宿出去了一年，学成回来先报效了剑子。纯正的英语水平帮剑子练级，暑假里每天给他改作文。

便在龙宿的督促下，剑子老老实实把该考的东西都考到了。念完了该念的书龙宿回去继承儒门天下，剑子跟苍老大混在了道境玄宗。

龙宿跟自己同班同学一点都不熟，也不想去吃什么散伙饭。自己班的没去却跑到剑子班上喝毕业酒，被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孩子团团围住，挨了剑子他们班全班男生的三千白眼和红眼。

剑子开龙宿的车把龙宿送回他自己的公寓，一不小心的，就把龙宿给整个吃掉了。



剑子问龙宿，你喝醉了没有？龙宿说我没喝醉。剑子说你真的没喝醉？龙宿说，真的啊……

剑子说，我也没喝醉，你也没喝醉，我们做出点什么，可就不算酒后乱性了哈。



龙宿让剑子拿毛巾来，又让他坐下，摸索着给剑子擦脸。

这鬼故事，真是太离谱了啊。

龙宿说，即使劫持自己的是跳尸，也应该报警啊。手机都拨通了，还尽说些没有用的废话。

哦，那样的情形下，你能想到去报警么？

不知道。可能会拨通汝的电话，说明准确的时间和地点。

所以请放心，鬼不会找上你这么头脑清楚的人。

精神脆弱的女主人公又在耳塞里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龙宿的精神挑战也到了极限了。

龙宿帮剑子擦脸的时候，顺手帮他理了理鬓角的头发。女主角尖叫的时候，龙宿顺手拽上了这绺头发。

唔……抱歉……



龙宿抱着雪白的毛绒靠垫睡了。剑子坐他旁边查邮件看文档，七七八八地敲字改程序。

他照料着龙宿，还不能太对不住苍老板（或者说苍老大）。该干的活还给干着，领薪水的时候也理直气壮。

该说，剑子的为人真的很厚道。倒不是说路见不平一声吼的那种，但只要能帮人的时候，尽量的都去帮了。

不过，这种优良人品在将来还能否保持住，真令人怀疑。

看在朋友的面子上，剑子帮中原集团做了点事。当初还不以为然地拖着龙宿下水，没想上岸的时候自己还好，龙宿却险些给呛死。

剑子敲着电脑，不时回头看一眼龙宿。微弱的荧光里，睡熟的龙宿好象个乖宝宝。



龙宿的病，要做手术大概不可能。碎片已经长合在身体里，稍微碰到很可能就彻底伤了。

保守治疗着，就是打针吃药看看能不能慢慢化掉。如果化掉了，也许龙宿的身体真的能重新好起来。

失明的最初的日子里，龙宿也像平常人那样流露出慌乱。但很快就平复了，安静地坐在黑暗里。听音乐，听故事……大概是最乖最懂事的病人。

龙宿不打扰剑子的工作，做什么吃什么，吃药不啰嗦，打针不皱眉。

身上能戳的血管差不多都给戳过针了，建议用延伸注射插管，龙宿也同意了。

倒是剑子，觉得非常不舒服。他说龙宿咱们还是打针吧，我总觉得多了根管子……太别扭了。

这样，龙宿就要经常性地被针戳。剑子也学会注射了，打完针给龙宿热敷着，从几乎滚烫的热水中绞出毛巾来。

龙宿说，太烫了。剑子说，没关系。

剑子敲了一会儿程序，又打了会儿游戏。他也觉得龙宿出事以来自己一直挺暴躁，每天晚上不爆掉几个人出不来这口气。

龙宿趴趴状地睡着，侧卧着稍微蜷着身体，好像有点畏寒似的。剑子拎来被子的一角躺下，他伸手拢过龙宿，睡梦中的龙宿也挨近过来。



剑子给龙宿买了个宠物（毛绒玩具），给他的宠物买了个伴（也是毛绒玩具）又买个玩具。

龙宿睡着了，剑子就把宠物跟宠物的伴捡过来，在面前摆来摆去的，好像能听见他们互相说话。

龙宿的宠物不爱说话，不爱出门也不爱看电视。平时总是喝茶，有时候喝点热巧克力。他非常讨厌摇滚乐，不吃垃圾食品。喜欢的运动是游泳，后来又学会打撞球。

龙宿的宠物睡醒了，裹着被子一动不动地躺着（被子是一条柔软的毛巾）。宠物的伴早就起来了，塞着耳机在看动画片。

好看么，那个东西……

挺有意思的，宠物的伴把本本挪过来一点，动画片里龌龊小孩正在做非常扭曲的动作，真是抽抽更健康。

这是什么破小孩啊，他的家长可怎么活。……宠物皱眉，好像这么个小孩正是他身边的一个真实的烦恼。

别太较真啦，这不是搞笑么。我的神啊，这小孩怎么这么色……

宠物侧着身看电脑，脖子有点酸。稍微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推推他的伴说，换一个。

换什么？新番是华丽的后宫争斗剧，还有个历史的片子，乱七八糟一顿打，你也不爱看。

AV有没有？宠物说，看AV，找个年岁小皮肤白一点的。

幕三

剑子说，AV的没有，有SM的，佛剑传给我的。

好看么？龙宿说，还不就就是那几个场景，什么教室医院废弃工厂……

你看过啊？

没有，不过用膝盖都能想出来。

剑子把耳机塞给龙宿，龙宿听得见看不见，他看得见听不见。

龙宿说，这是什么叫声，怎么跟吾刚听的鬼故事差不多。

剑子摇头，差多了差多了。刚刚那个女学生是被绑架，现在正在往车里塞。

开始脱衣服了么？龙宿纯良地问。

没有啦，这种剧情还不都是用撕的。

龙宿点头，吾说的，刚才叫喊的好像在杀鸡。



龙宿的宠物坐在那里玩玩具，龙宿宠物的伴坐在旁边看他。

好玩么？剑子也不知道。但看他们两个都静静的，大概有自己的意思吧。



哇，这小女生皮肤真的好白啊。……

剑子说不行不行，我得冲杯咖啡。你还是要茶，还是要果汁？

龙宿说要果汁，后来又改只要白水。剑子忽然想起来，端给龙宿一杯味道怪怪的水。

龙宿失明之后，剑子给他喝得奇怪的东西多去了。现在啊，喝起什么都脸不变色心不跳。

剑子重新坐上床，问龙宿演到哪里了。

龙宿说不知道，反正一直是“やめで”（yamede）。不过真挺强的，叫了这么长时间还这么有精神。

剑子说可不是这样的，这种东西拍起来不就跟拍电视剧一样，中间休息还可以吃个盒饭什么的。

是么？龙宿有点难以置信。那要是中断了，找不到刚才的情绪了怎么办？这种事情，可不是随时随地就有情绪的。……

龙宿啊……剑子无奈笑，就是挺了不起的么，所以才是高薪。

耳塞里还在持续高低地呻吟喊叫，有节奏有韵律。龙宿看不见画面，只听着真有点催眠的效果。

话说，这样的高薪汝赚得来么？

龙宿给剑子搂在怀里，声音也懒洋洋的。剑子被问得微微怔，随后大笑。

我哪有那个天才啊。对手戏的又不是你，我根本就启动不起来。

剑子看看龙宿，奸诈腹黑笑。我是不行啦，不知道你行不行。

龙宿说他没试验过，说不准。剑子说这种事情还要试验么，走在大街上随便找个对象盯着看一会儿不就知道了。

盯着看一会儿就知道了么？龙宿摇摇头。

龙宿说，吾看不见了啊……

剑子心里忽然的一下很难过，低下头，轻轻地亲着龙宿。那双唇，像花瓣一样软软的，微凉的唇瓣。



剑子跟龙宿对扑了一个回合，中场休息，剑子去厨房给龙宿倒果汁。

对扑的时候，龙宿喜欢喝果汁。橙汁也好，葡萄汁也好，最好是稍微冰一点的，这样重回剑子怀抱里的时候就觉得特别暖。

龙宿含着果汁里的冰块，一小块。剑子从不会不准他吃什么，他总会允许他吃一小块。某种意义上，剑子不是一个合格的看护。

剑子问龙宿累不累，龙宿说有点累了。剑子搂着龙宿，那咱们休息着看他们对扑。

剑子摸摸龙宿的头，龙宿不发烧。身体微微湿润着，心跳的节奏也不错。

龙宿问剑子，汝从前看的那个龌龊小孩的动画片还有没有。剑子说删得差不多了，仔细找找，还是找到了两集。

龙宿听着动画片，里面的爸爸在郁闷，妈妈在咆哮，龌龊小孩还是色迷迷的扭动扭动。只有他们家的小狗不说话，看起来，该是这家最成熟最正常的。

龙宿让剑子把他的宠物拿过来，把他宠物的玩具也拿过来。

龙宿说，看吧，有小孩的日子真麻烦啊。幸亏吾不用过那种生活，否则一定会死的。

剑子摸摸他的头，剑子说龙宿别多想了。你眼睛也会好的，身子也会好的，将来，也一定有小孩。

剑子说，小孩虽然很麻烦，但是也挺有意思的。你看他还给他妈妈拿毛巾擦眼泪，只不过拿的是厕所用的抹布。

厕所用的抹布啊……他妈妈也是的，难道擦眼泪的时候不会仔细看看。

可能是当时太感动了吧，看也不看就把抹布擦在脸上了。



龙宿在床上翻了个身，滚动着。龙宿说好闷啊，剑子说我载你出去转转怎么样。

不想出去，外面太冷了。龙宿伸手去，摸到窗户，在玻璃上的霜上面写字。

龙宿写“剑子”，画了个心，然后写“龙宿”。他也看不见，字写得歪歪扭扭，心也画成了两半的。

剑子看着龙宿写字。剑子说我还是载你出去转转罢，今天外面的天气挺好的，我们带上毛毯，如果你冷了我就把你卷起来。

剑子给龙宿拿外套，龙宿自己穿。药吃过了针也打了，一切没问题，出发。



剑子带龙宿去公园，路上买了绿茶蛋糕。他总是给龙宿买东买西的，看见什么都买。

好像，只为了让龙宿不断地得到，得到，直到把心里空洞塌陷的那一块填满，甚至漫溢出来。

公园的长椅上还有积雪，剑子把雪掸干净又铺上厚厚的毯子，让龙宿坐在上面。

还有雪啊……不是好几天之前下的么？

三天前。天气太冷了，不容易化。剑子团了个雪球，朝远处的松树林丢过去。雪团碰的打在树干上，龙宿听到了，笑了。

还有树挂么？

有啊。剑子掰了一段，放在龙宿手里。

龙宿叫剑子打雪仗来看，剑子接连地团了好几个雪球，碰碰打在对面的树上，全中十环。

没什么啦，游戏里面爆人练出来的。剑子说，等将来带你打游戏，不过要打那种冒险的。

我们，一起去冒险吧。

幕四

龙宿的宠物病了，宠物的伴在照料着它。

你想喝水么？

不想。

想吃东西么？

不想。

我买了你最爱吃的泡芙。

不要。

我给你烤花生酱的饼干呢？

你就会做这个吧？除了这个你还会做什么……



剑子看翠山行煲汤，忽然冒出冷汗。

他的厨艺倒不至于见不得人，但跟翠山行的境界一拼，立仆倒地。

苍说，你不要只看表面现象。你知道我每天吃他这些的创意，是在冒多大的生命危险啊。

汤的香味从厨房轻盈地飘逸出来，这样的香味显然值得人去冒一点生命危险。

剑子从翠山行那里搬了三尺高的菜谱，更夸张的，还有一方便面箱子的厨房笔记。

剑子回到家，找出红色的墨水笔和黄色的荧光笔。这两种颜色充斥了他的大学时代，红色代表必考知识点，黄色代表必考知识点的必考知识点。

绿色代表什么呢？剑子的书被绿色的墨水笔画成乱七八糟的，这种说明绿色代表他随时随地的无聊。

剑子归纳了笔记，归纳了笔记的笔记。如果再敬业一点的话，他会写一个简明操作手册，按照手册的章节实验比照并记录数据。

大概三个多小时，剑子推开笔记本。他被翠山行的厨房笔记爆头了，他觉得自己做饭根本有辱微波炉。

真是的，亏了他从前怎样厚颜无耻地下厨房，真是无耻……



龙宿说，汝也不要太认真了。吾都给汝喂养了这么多顿，不时还没吃死。

龙宿说，剑子做的饭挺好吃的。虽然一开始的时候不能吃味道，只能吃味道后面的诚意。

龙宿的境界太高尚了，思想太深刻了。剑子由是感激，遂许龙宿以驱驰。

龙宿的厨艺的确比剑子强多了。龙宿么，龙宿学艺何事不经。那像剑子，第一次剁排骨差点把自己手指头剁进去。

剑子缠上自己的手指，刀口沾了水，挺疼。三五天之内他恐怕只能“戳”键盘，这样一定会被身手敏捷的“敌人”爆掉的。

剑子炖的汤，龙宿勉强喝了几口。不是剑子做得不好，是他的胃口吃不得荤。

龙宿跟剑子说，让他给自己熬点白粥，顺手拌个土豆丝，或者开一瓶酱瓜。

但龙宿说出这话又后悔，剑子听了这话可能会很沮丧吧。剑子说不会不会绝对不会，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

胃口这种事，绝对勉强不来的。你想吃白粥的话，就该吃到白粥啊。

这话是什么逻辑啊，吾想吃天上的星星，就该吃得到么。

剑子说当然了，只要你想吃。不过剑子又笑着，不过咱还是别吃星星了，那东西其实是石头，吃了不消化。

吃完晚饭，剑子给龙宿烤了几块花生酱的饼干。这东西不是不好吃，只是超容易，让人觉得无所谓似的，一点都不了不起。

吃的东西啊，其实味道也不是很重要。鱼翅就比泡面好吃多少么，只不过鱼翅比较了不起就是了。

剑子的饼干是星星形状的，龙宿摸着星星的五个角，觉得形状很好看。

龙宿说这是星星么？剑子说这不是天上的星星，但是是我的星星。

龙宿说那吾就吃了，剑子说吃罢吃罢，这些星星都归你。



龙宿的宠物的伴，蒙住龙宿的宠物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白痴……

龙宿的宠物正在看书，被打扰到了，有点不耐烦。

龙宿的宠物的伴很沮丧，趴趴状地缩在一团，抱头。

喂！趴趴状怎么还能缩一团？常识啊常识啊不要这么没常识！

趴趴的是身体，缩成一团的是尾巴。剑子在心里驳回，同时觉得自己真不可救药。

龙宿的宠物的伴，趴趴状的，装作郁闷的样子，从指缝里偷窥。

别装了，快起来，给我买冰淇淋去。龙宿的宠物把画册翻过一页，头也不抬。

切……什么人品啊。学学你家主人，这么冷的天叫人买冰淇淋去，太离谱了吧。

剑子心里想着，把两只毛绒玩具都塞在枕头边。



剑子问龙宿，要不要吃冰淇淋啊？

外面的太阳正火热，图书馆有空调，很多人贪凉快凑在这里，装作看书的样子。

龙宿的公寓很凉爽，剑子的宿舍却连电风扇都没。电风扇是电器，宿舍限压不能点（变态！）。宿舍楼据说有什么的中央空调的，但开空调的电费还要自己出。

龙宿看看外面的天，太热了。龙宿说不想吃，后来又说到我那里去吧。

这样的，剑子跟龙宿就开始同居了。只不过剑子坐公共汽车去上课，对宿舍的人说自己在打工的甜食店附近找到了便宜的房子。

睡惯了闷罐宿舍的剑子，睡在龙宿公寓第一天就着了凉。甜食店的打工也不能去了，只能龙宿替他当班。

大概第三四天的样子，剑子好了不少。买菜的时候绕路去甜食店晃了一下，哇！好多人……

确切地说，是好多年轻的、美丽的、优雅的、时髦的、可爱的，女性。

附近转圈都是写字楼，彪悍凶猛的office lady温柔甜美的小白领，好像蜜蜂一样被甜食店的鲜花吸引住了。

店长好感动好感动好感动，拖着剑子的手热泪盈眶。一定一定请你经常请假，拜托这位朋友来当班。

付双倍的工资，当天买不掉的奶酪蛋糕都可以带走。剑子心虚地看了龙宿一眼，龙宿擦着盘子，也正抬起头来看他。

不能这样出卖朋友……剑子心想着。老实说，剑子也是个挺厚道的人。

打工还是我来吧，但我会尽量让他到店里来坐。店里的话，至少免费给他提供饮料和点心吧？

店长打量龙宿几天了，显然龙宿不是那种能吃的类型。那么就成交了，店长拍拍剑子的肩膀，踌躇满志地笑出雪白的牙齿。

那么，卖不掉的奶酪蛋糕，还可以带走么……？



龙宿每天在剑子打工的甜食店吃早点，喝个下午茶。两段时间加起来一个钟头，是店里营业收入的黄金时段。

剑子把新烤的蛋糕小心摆盘，挑出最好看的一个，给龙宿拿过去。

新品的绿茶蛋糕，外加绿豆冰。

雨天，店里的客人比较少。剑子跟龙宿作对面，龙宿写作业，剑子写下周一要交的实验报告。

诶，我们材料课的助教问你的联系方式，你要不要给她。

什么。龙宿的目光还在电脑屏幕上。他做事情的时候，总是很专心。

联系方式。当然不是手机，msn的话，或者邮箱给一个。否则，她就要在作业成绩上修理我了。

汝有可能被她修理到的地方么？

倒是没有，不过啊，何必得罪她呢。

剑子说，说来不就是个小女生。反正你身边围着的女生已经好多了，不差再多一个。

msn不行。龙宿皱着眉，草草写了个邮箱给他。

好吧。诶，可别是你废弃的邮箱啊。耍人是不好的……

是不是说，她给吾写了情书，吾也有义务回复啊？

龙宿皱着眉，目光盯在电脑上，不耐烦地敲字。

剑子仙迹，吾是汝什么人啊。分忧吐糟挡箭牌，吾是不是欠汝的啊。

幕五

剑子说，要是吃不下去就别吃了。

龙宿说不行，这是药。不吃药的话，病怎么能好。

煎好的药摆在厨房晾着，剑子过去端。端在手里，那苦味已经叫人皱眉了。

龙宿说，良药苦口么，说着，一口气喝了半碗下去。

挺苦的吧，瞧你脸都变颜色。剑子把切片的雪梨拿给龙宿吃，龙宿摇头，再闷一口气喝了剩下的半碗。

每天看龙宿喝这些药，都够剑子冒汗的。

剑子端水给龙宿漱口，又喂他吃了些水果。

剑子说，咱们还是别吃这个药了。已经吃了多少了，我看这般医生根本就当你是药罐子。

这个药，吃了还不到一个星期，至少吃半个月才能见效果吧。说不吃就不吃了，前面好几天的罪就白遭了。

龙宿说剑子，说他太任性了。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吃药的人是剑子。



吃过了药，龙宿稍微睡了一会儿。让剑子出去散散心，别整天在家里陪他闷着。

病了，眼睛还看不见。差不多只能整天呆在家里，好像坐牢一样。

剑子说，你睡吧，我找个片子来看看。龙宿说其实他睡不着，剑子说那我给你捏捏腿吧。

大概是吃药打针的缘故，龙宿的腿都有点僵了。剑子绞了热毛巾帮他敷着，轻轻帮他锤着。

今年冬天还挺长的呢。不是说全球都在变暖么？真难得有这么冷的冬天。

剑子跟龙宿闲聊，不提防龙宿问了他一句话。

剑子迟疑着，片刻没回答。龙宿让剑子跟他说实话，剑子想着，真的把实话告诉了他。

龙宿半天没说话，手背盖在眼睛上静静地躺着。他的宠物就趴在身边，龙宿把它拉过来，孩子似的抱在怀里。

要是有了怎么办……龙宿喃喃自语着。是不是说，即使有，也不能要。

龙宿闷闷地想了一会儿，不经意地摩挲着怀里的宠物。深呼吸打起精神来，不想，不想那么多。

龙宿说，嘴里苦得很，拿点甜水果来吃罢。



剑子带龙宿去复查，不甘心又问医生一遍。医生的回答还那么坚决，剑子心里气得不行，还挺沮丧。

手术的话要趁早，痛苦也能小一点。先住院一段时间观察吧，各项检查都没问题就可以手术了。

能不能……不住院啊。剑子试探地问道，剑子知道龙宿不喜欢医院里的气味。

医生说不行，大大小小这也是个手术。况且龙宿的健康情况原本就不好，更需要慎重对待。

这样的，龙宿又要被关进医院了。剑子去观察室看正在输液的龙宿，隔着玻璃门看着，心里真是好难过。

剑子跟龙宿说，先把你存在医院了。外面太冷，来回折腾着你会感冒的。

龙宿沉默地点点头，剑子转身匆匆离去。他什么也没说，他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剑子开车会去，开到半路上忽然头晕得不行。没办法，停车在路边，在方向盘上趴了一会。

他知道，自己完全是给那个该死的医生气的。这群人，好像不把龙宿弄死决不善罢甘休。

剑子回到家，打点龙宿住院的东西。

衣服，梳子跟茶杯，枕头和抱枕，雨伞，毛绒拖鞋，CD，书，笔和软软的白纸本子，正在吃的松子糖……龙宿的宠物还有宠物的玩具，差不多搬了一个家。

床单和被罩都带去，把医院里面那个讨厌的白色换下来。

回去医院的路上绕到甜品点，买了酸枣糕跟玫瑰酸乳酪。龙宿渐渐喜欢吃酸甜的东西，他早就悄悄觉察到了。

花了一个多小时，把病房布置得好像家里一样的。剑子安顿龙宿睡个中觉，他要出去买些花。

别去了，外面太冷了。龙宿说，陪吾睡中觉吧。

剑子看龙宿吃酸奶，问他还想吃什么。龙宿说他忽然想吃绿豆凉粉，放很多辣椒油的那种

不过，手术前好像不能吃那些。龙宿说，让剑子把酸枣糕拿给他吃就可以了。

剑子陪龙宿睡中觉。床是单人床，睡不下两个人。剑子把龙宿的宠物塞在被子里，这时候才想起来他把宠物的伴给忘在家了。



龙宿的宠物的伴呆呆地坐在床被里。窗帘给剑子拉上了，他连外面都看不到。

屋子里昏暗暗的，窗帘的缝隙里透出的倾斜的光慢慢靠近他，从他身上滑过，又离他而去。

光阴啊，真是好无情……

他是龙宿的宠物的伴，龙宿的宠物不在了，它似乎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会被人忘记，被遗弃在角落里，落满灰尘，连旧货店都不要他。

也许还会被蟑螂爬过，被老鼠咬破，雪白的丝棉从耳朵里露出来。

太可怕了……龙宿的宠物的伴难过地挡住眼睛。他希望有剑子那样的眼泪，那样他就可以好好地哭一下了。



夜幕降临，它渐渐忘记了被遗弃的恐惧。他开始担心龙宿的宠物，它正在医院里，真让人担心。

龙宿的宠物，如果它的主人死了，它会不会被烧掉，会不会被丢去大海里。

真可怕，怎么办啊……它想不出任何办法来，只好像鸵鸟一样，把头钻进床被里。

幕六

观察到第四天，检查的结果都始终正常。于是，手术的日期也确定下来了。

龙宿坐在床上扔着抱枕玩，龙宿说，他还真有点紧张。

不怕不怕啦，不会有事的。剑子正在煮咖啡，他觉得这两天自己昏头昏脑的，特别容易困。

剑子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忘记充电卡了。家里可不能断电，否则雪柜里的东西化掉就惨了。

有什么啦，化掉就化掉了……龙宿把那白绒毛的抱枕扔在半空，落在手里，发出扑扑的声音。

化掉怎么行，回家的时候拿什么做饭啊……剑子翻翻找找的，就是找不着车钥匙。他听见坐在床上的龙宿，轻轻笑了一声。

他知道龙宿的笑的意思，要是不能回去，回不去了，充电卡做饭之类的，还有什么必要啊……

钥匙，不是应该给汝挂在窗帘旁边的挂钩上了么。

剑子向挂钩看去，没有。习惯是挂在那里的，结果刚才昏昏头的忙着什么，随手一搁就忘掉了。

龙宿提醒他，还要填医院的保险表。好像如果手术失败什么的，还真能拿到不少钱呢。

能拿什么钱啊……剑子不耐烦着。

要兑现那些破烂的条款，先得给医院打不到头的官司。等官司都打完了，赔偿金恐怕也折腾得差不多了。

不是这样的吧？如果医院方面败诉，应该会承担打官司的费用。不过这种医疗索赔的案子也说不定，还得看律师能发挥得怎么样。

所以，汝要把保险的条款好好看看啊。有什么不清楚的，提前要澄清了——

你烦不烦啊！

剑子大吼一声。门半开着，走廊里路过的人都往这边看。

剑子重重关上房门。头疼，他一定是感冒了……

吃感冒药吧。回家还要找感冒药……真他，死了算了。

龙宿默不作声的。剑子不出声，他就不知道剑子在哪里了。

剑子……龙宿轻轻唤了一声。

没人回答。剑子真的生气了，龙宿不再扔抱枕玩了。

剑子……龙宿又唤了他一声。

仍然没回答。看起来，刚才摔门的时候是剑子走了。

龙宿叹气，摸索着好像要起身。剑子赶忙扶着他，你啊你啊，你别闹了。

汝才别闹了。龙宿说，生气开车会出事的。外面有没有下雪？天快黑了吧？……



龙宿说，没有关系的。剑子，没关系的。

剑子啊，汝想得太多了。想太多对人没好处，剑子，汝要听吾的话。……



剑子照料着龙宿换衣服。事先他已经拜托过，手术之后千万让龙宿从病床的另一侧下来。

怕龙宿看到些什么，身体虚弱的时候，精神再受到刺激。

但……他不是看不见么？旁边的护士小姐插话道。

剑子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看得那黄毛丫头立刻低下头，悄悄溜走了。



麻醉过去了，龙宿说，真的有点疼。

有一点，不是很疼。

下手术台的时候，龙宿有喝过半杯热牛奶。趁热喝，喝下去暖暖的好受不少。

热巧克力喝一点怎么样？我再去弄热水，给你暖一下身子。



平安地度过一天一夜，据说再休息一个星期就可以下床走路了。

看别人都没什么的，都不用住院。轮到吾身上，就成了这么麻烦的事。

他们啊……剑子呵呵笑着，他们怎么能跟你比。你是多珍稀的动物，得好好保育啊。

龙宿没有发烧，各项检查的结果都正常。剑子按翠山行抄给他的菜单，天天熬红糖糯米山药给龙宿吃。

龙宿叹气，看起来，保险金是真的拿不到了。

剑子“凶残”地蹂躏龙宿的头发：要是你真有什么事情，不用等着被医疗官司爆头，你师尊早就派人把我切成生鱼片下酒了——

剑子说出这句话，忽然闭上嘴。他本来应该想起来，龙宿的师尊已经过世了。



窗子外面，一直都在下雨。

是早春时候，不再下雪，开始下雨了。

下着毛毛细雨，把草坪浸得湿湿的。土壤吸收不了这么多的雨水，小面积的露出水洼。

剑子回来的时候，隔门半开着。坐在隔门边的龙宿好像在望着下雨，其实只是在听着雨声。

汝回来了。龙宿转过来，跟他说了一声抱歉。

剑子出门的时候，他把宠物跟宠物的伴都扔出去了。应该就在草坪上，恐怕已经给雨水泡了。

剑子答应着，到草坪上去找。果然给雨水泡得偷偷的，因为滚在墙角，还沾了不少泥浆。

龙宿的宠物趴在墙根，宠物的伴歪歪扭扭的，却恰好挡在宠物身上。

龙宿说，他心情不好，就把两个家伙丢出去了。不过医生也说过可能会得忧郁症的话……

剑子说你别胡思乱想了，忧郁症都是吃饱了撑的才得。还有，别听那群医生胡说八道。

剑子说，你也不是什么忧郁症。就是我半天不在，想我了。

来，看看我给你买了什么好东西。



龙宿泡在浴缸里，被很多雪白细腻的泡泡堆着。剑子披着浴巾，给宠物跟宠物的伴洗澡。

龙宿说，用洗衣机转一转就可以了。剑子说不行，那样洗不干净，还可能洗坏了。

剑子帮龙宿擦浴液，擦着擦着聊起了苍家的事。你知道苍最郁闷什么吗？剑子告诉龙宿，苍最郁闷的就是在小翠规定的日子去做护理。

剑子说，某月某日他去苍家拿资料，觉得苍的脸上好像有点细微的白白的霜。剑子问苍是不是在雪柜里速冻过，苍说不是，他脸上涂的是脂含量百分之三点二五的均质牛奶。

苍转向厨房方向，小翠我说得没错吧？翠山行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没错没错，苍说你看我总算说得上来了。

苍说，你看，我总以为他在厨房。

剑子跟龙宿聊着，掌心滑过龙宿光润的身子，真有点按耐不住了。

剑子低声笑着，剑子说龙宿我好想你啊，真的真的好想你啊……

龙宿拉着剑子的手，从背后搂着自己。

龙宿说，他也好想剑子。真的好想剑子啊……

幕七

龙宿拨剑子的手机，接通。还没说出话就掉线了，隔一会儿再打，变成了关机。

天已经很晚了，窗外还有淋淋落落的雨声。

龙宿在睡着，埋在松软的被子里。正睡得挺舒服的时候，给人拍拍打打加摇晃。

龙宿龙宿，快醒醒快醒醒啊！！

龙宿睡眼惺忪的醒过来，给剑子紧张的声音下了一跳。

……诶诶，着火了么？

剑子松了口气，颓然坐在床前的地毯上。

头疼，给这一场虚惊吓得头都疼了。

龙宿撑起身子来，摸索着伸手够他。剑子搭着龙宿的手想站起来，居然没站起来。

剑子问龙宿，白天给他打电话什么事。龙宿说有过，因为下雨，不知道汝弄不弄得到雨伞。

我开车啊，不会淋雨的。但龙宿的手已经摸到他身上，剑子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刚接上你的电话，手机就掉电了。还以为你在家里出了什么事，吓得我魂都飞了。

汝……难道是跑回来的？

还用说，这个时间段正好堵车。反正离家也不远，把车子扔在路边，人先跑回来了。

汝跑了多远啊……

龙宿把剑子拉在身边，剑子的头发湿了，身上湿得更透。

龙宿伸手在身边摸索着，没有毛巾，抓过只毛绒玩具给剑子擦起来。

剑子笑不住，龙宿也笑了。

等我啊，我把车子弄过来。买了新鲜的糯米，给你做八宝饭好不好？



宠物的伴趴在床被里，宠物蹭过来看他，他却一动不动的。

诶，怎么了？

没什么，困了，打瞌睡。说着，宠物的伴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

宠物看着它，站起来对它后面踢了一脚。

诶诶……好吧，我感冒了。

宠物的伴被踢得龇牙咧嘴，只好说了实话。

这能怪我么？是你的主人拿我当毛巾去擦雨水啊。



开门的声音。

手提袋放到桌上的声音，开冰箱的声音，水声，阳台的拉门开开关关的声音……还有剑子零零碎碎的说话。

被这很多声音团团围着的龙宿，心里很平静，很温暖。

但是……

剑子在阳台上，接连不断地打喷嚏。

感冒药吃了犯困，不吃了。反正感冒这种事，吃不吃药也是一个星期。

怎么了，是不是着凉了？

没有，没有啦。剑子把桑叶粥端过来，照平常那样喂给龙宿吃。

龙宿不吃。龙宿说他不想吃。

平常不是不挑食的么，怎么今天不乖了。

平常都是装的。

哈，那就再装一回吧。

今天累了，不想装了。

汝是不是打量吾看不见啊？

我没有啊。

当面撒谎。

没撒谎。

龙宿起身，拉开床头桌的抽屉翻找着。

不吃饭，乱翻什么东西啊。

给狗找感冒药。龙宿说。



剑子说要睡客厅去。后来只好说，睡床边的地上。

剑子盖着两床被子外加一条毛毯，还是不觉得暖和。

怀抱着暖水袋，恨不得整个人缩成老鼠那么大，贴在暖水袋上。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从天而降忽然砸下来不轻的一个东西。

好比正梦着自己变老鼠，冷不防砸下来一只平锅。

龙宿从床上滚下来，蒙在厚被子里的剑子闷个半死。

唉呀唉呀，你这是……你不要着凉了啊。

剑子连忙把龙宿用被子捂住，顺手从床上拖下只枕头。

龙宿解开睡衣，光光的挨在剑子身边。剑子理智地想推开他，但感情加本能地只是把龙宿紧紧贴怀里。

剑子叹气，要把持不住了啊……说着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我们很幸福吧？剑子搂着龙宿，厚颜无耻

是挺幸福的。龙宿说。

唔……他还以为龙宿还会说“但是”，然后后面还有blahblahblah……因为，的确有很多令人伤脑筋的，或者伤感的事。

没有了。龙宿说。

龙宿说，睡觉吧。

嗯嗯，睡觉。



龙宿的宠物坐在窗台上，宠物的伴也坐在窗台上。

窗外是春天了，正在春暖花开。

剑子感冒好了之后，把它们也小心仔细地刷洗过，晾在窗台上吹干。

好舒服的风啊。宠物的伴露出有点痴呆的幸福的表情。

宠物却不是很高兴，剑子不应该把它放在阳光下直晒，它细腻的软毛会便粗糙。

那，我来帮你挡下阳光吧。宠物的伴笑嘻嘻的，努力侧身让自己的投影落在宠物身上。

白痴。真是正午的阳光，能有多少影子啊……

那怎么办，窗帘在飘飞着，要是能落下来就好了……

我就说么，本来没有风的时候，我还可以有窗帘挡着。现在可好了，哼……

宠物的伴盯着窗帘，现在他也不希望有风了。

等一下吧，等剑子过来，把我们挪动一下。

还能指望他么？是他没脑子地把我们摆在这里的。我的毛还只是褪色，你的毛很可能会脱落呢！

原来，我这么不结实啊。不过也没办法，我的价钱只有你的一半啊……

那个剑子啊，跟你一样是个大白痴。

宠物的伴没话说了。那，等你的主人过来好了。



——剑子啊，汝不该把它们晾窗台上。阳光直射着，会掉毛会褪色。

龙宿敲着厨房和阳台之间的玻璃门。他正在煮八宝饭，剑子在阳台上拍打被子。

——知道了知道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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