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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亲记 楔子

　　眼前的道路被日出的朝阳染得金黄，像铺上一层金箔似的，早晨清新的空气中有著花儿的芬芳，闻之令人精神大振，端秀稚气的男孩背著小包袱，在村子口的岔路前遇到另一名同样背著包袱的红发男孩。

　　「小安安，你真的不需要我跟著你，一路保护你吗？」男孩要去的地方很远很远，红发男孩不放心，自己不在他身边，他的小安安万一遇到坏人怎麽办？

　　小男孩像个小大人似的抬头挺胸，一点也不紧张害怕。「我要去拜师，不是去打仗，你担心什麽？」

　　他能不担心吗？唇红齿白大眼睛，秀气得像个女孩儿的小安安总是被其他孩子欺负，每次都得靠他帮忙打跑那些欺负他的人，柔弱纤细无法保护自己的小男孩是他心里最深的牵挂。

　　「我担心你被坏人欺负啊，还担心……担心你会忘了我，小安安，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哦，你绝对绝对不能忘记我。」

　　今日分别之後不知道能不能再相见，不知道小安安一个人能否顺利到达目的地，能否平安无事度过未来的难关，在某年某月某一天与他再度重逢？未来实在有太多的变数，而小安安又长得那麽可爱，他真的很担心……

　　小男孩不以为然，「那你呢？你不是应该要回北方的家乡认祖归宗吗？你的爹爹跟我的爹爹一样都是皇帝，皇宫那种地方是黑色的大染缸，会把人的心染成黑色，说不定到头来是你忘了我，而不是我忘了你呢！」

　　「我绝对不会忘记小安安。」红发男孩坚定地说：「你要等我哦，小安安，等我长大了，比现在更强壮，拥有更厉害的武功，能给你最好的生活时，我会去找你，所以你一定要等我哦。」

　　小男孩闻言沈思了一会儿，问道：「你将来会变成有钱人吗？」

　　红发男孩用力地点头保证，「会很有钱很有钱。」

　　小男孩的内心经过一番挣扎，终於许下承诺。「好吧，我会等你。」

　　红发男孩大喜过望，握住小男孩的小手，一时兴奋忘形，忍不住就往那粉红小嘴亲了下去。

　　「以此吻为誓，小安安绝对不能反悔哦。」

　　小男孩吓了一跳，袖子用力揉擦唇瓣，大声抗议外加指责：「呸呸呸，你是男孩子耶，怎麽可以亲我！」

　　红发男孩眼底闪烁著狡黠的光芒，「我们要很久很久才能再见面耶，小安安，临别亲吻很正常啊，很多人都会这麽做的。」说著掏出五两银子，厚著脸皮央求：「再让我亲一下好不好？」

　　小男孩顿时两眼放光，迅速收下银子。「好吧，只能亲一下哦。」

　　他万万没想到，红发男孩笑眯著眼凑上来，双手捧住他的脸，给他来了个夺去呼吸舌头交缠天旋地转的深吻！

　　每当多年以後，向绍安回忆起这一幕情景，总是不免气得跳脚，觉得自己真是天下第一号大笨蛋！

　　那是他的初吻，应该收五百两才对！




和亲记 01

　　只要齐雍不在宫里，向绍安必定睡到日上三竿，这几乎已经成了不变的惯例，也因此下人们都非常识相地不在大清早去扰他好梦，不管再如何紧急的大事都得等他睡醒了再说。

　　齐雍为了找回爱人已经离开大齐四个月了，连带著大齐的文武群臣也有四个月没上早朝，大事小事都得写奏章，送到向绍安手上等待批阅，偏偏向绍安这个慢郎中的办事效率其差无比，奏章愈批愈多，直要把书房给淹没了。

　　「万一皇上不回来可怎麽办哪？」

　　这是文武百官、後宫嫔妃和内侍宫女们所有人的心声，只要一想到大齐的未来可能会落入向绍安手里，他们就没有一天能够安心地睡一场好觉。

　　放眼整个大齐皇宫，能一夜好眠的恐怕只有向绍安本人了。

　　裹著香香软软的被子，向绍安有些迷糊地睁开眼睛，自昨夜的美梦中幽幽转醒，长长的睫毛扇啊扇，迷蒙的睡眼逐渐清明灵活，察觉房内阳光炙亮，才意识到时辰已经不早，该起身了。

　　向绍安恋恋不舍地在被子里又窝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起床梳洗更衣。

　　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自力更生，向绍安个性独立，除了偶尔敲诈自家兄弟大笔钱财之外，他其实很少依赖他们，遇到困难都是靠自己的小聪明解决，非到攸关性命的危急时刻是不向人求助的。

　　很少有人知道，在他软弱可欺的外表下隐藏著坚强勇敢的灵魂，他若是不够坚强勇敢，又怎麽能在险恶的江湖中闯荡多年，平安无事地生存下来呢？

　　只是，他骨子里的韧性与硬脾气一旦碰上了比自己更硬的人就没辄了。

　　例如他的三个哥哥，齐雍、齐律与齐锋，向绍安永远只有被他们欺压的份。

　　看著倒映在铜镜里的自己，向绍安仔细检查黑眼圈淡了没，肌肤是否依然光泽有弹性，现在他每天晚上都使用自己研发特制的药油保养肌肤，效果非常良好，再也不必担心操劳国事引起的黑眼圈、精神不济和皮肤变粗糙的问题。

　　梳洗完毕，穿戴整齐，向绍安精神饱满地走出金花楼。

　　「啊，出来了出来了。」

　　金花楼外照例围了一群人，一见到向绍安出现急忙上前行礼，急匆匆地呈上奏章要他赶紧过目。

　　向绍安顿时垮下脸来。又来了，他连早膳都还没吃呢，这些人到底在急什麽，难道不能等他先用完早膳、巡过炼丹的炉火、看完一章医书、研究几张新药方的成分之後再说？

　　他无奈地接过奏章，随口问：「大哥还没说要回来吗？」

　　这个问题他几乎每天都会问上一遍，而答案没有一次不一样。

　　「回王爷，皇上还没有打算回宫。」福公公立刻应道。

　　接过福公公递来的笔，一一将呈上来的奏章批示完，向绍安在内侍宫女们的簇拥下直接往御书房而去。

　　一天的开始在御书房，一天的结束也在御书房，身边有那麽多人盯著，向绍安就算想偷懒也没机会。

　　早膳已经摆好了，向绍安吃得很简单，清粥小菜就很满意，大鱼大肉他反而不适应，而且也不喜欢有一堆人在旁边侍候夹菜，他又不是真正的皇帝，要这麽多人围著他作什麽？

　　向绍安温温吞吞地坐下来，执起筷子慢条斯理地用膳，这可把一旁等待的内侍们急坏了，眼看著早膳都快变成午膳，该处理的国事还堆在那儿快顶到屋梁，怎不教人心急如焚哪！

　　众内侍们彼此交换眼神後，福公公斗胆上前一步，弯著老腰，「启禀王爷，夏国派遣特使送来机密信函，坚持必须交给皇上亲自过目，王爷要接见他吗？」

　　向绍安头也不抬，「信是给大哥的，我接见他干什麽？让他到驿馆去等。」

　　「是，奴才明白。」福公公领命，立刻派人传话给夏国特使，并领他到驿馆好生招待。交代完事情一回头，见向绍安没有露出被打扰用餐的不悦，於是福公公大著胆子又提起另一件事：「昨夜收到一封急信是给王爷的，王爷要现在过目吗？」

　　急信？谁会写信给他，而且还是急信？

　　「拿过来。」向绍安搁下筷子，拿过内侍呈上来的信，疑惑地拆开阅读。

　　好眼熟的字迹……他迅速往下看去，短短的内容扫了两眼就看完，却教他脸色大变，慌慌张张站起来，还差点撞翻桌子，「为什麽不早点拿给我！」

　　福公公没料到他会有这麽大的反应，非常无辜地说：「因为当时王爷已经就寝，所以……」

　　向绍安一向急事缓办，连带著他身边的人也就把急事当小事处理，谁知道这封信当真这麽重要，连国家大事都不放在心上的向绍安竟会变了脸色？

　　「完了完了，现在逃走还来不来得及？」他有好多东西得收拾啊，「帮我准备马车，快点，晚了就来不及了！」

　　马车？福公公一头雾水，「这……王爷要出游吗？」可是奏章还没看完啊！




和亲记 02

　　「帮我准备就是了，问那麽多做什麽？」向绍安青白著脸，用力抓著信纸的手指泛白，「再派两个宫女到我的房间，把所有能收的全收拾好，动作务必要快。」

　　「呃……」眼前这分明就像是逃难嘛，福公公不明所以，试探著问：「奴才斗胆敢问王爷，那封信上写了什麽？」

　　「没时间解释了！」向绍安莽莽撞撞奔向大门，膝盖打颤，手也抖个不停。

　　死定了死定了，他和谷浩生联手欺骗齐雍的计谋居然曝光，若不是谷浩生非常「有良心」地托人快马加鞭送来一封急信警告他，只怕他就要死得不明不白了！

　　火烧屁股打开书房门，才要一头冲出去的向绍安却蓦然石化般僵住。

　　「大、大哥……」

　　齐雍正好整以暇站在门外，阴沈的俊脸上泛著冷笑。

　　「急著去哪里呢，小弟。」齐雍皮笑肉不笑，一手揪住向绍安的衣襟，丹凤眼凌厉眯起，咬牙切齿：「新仇加旧恨，向绍安，这世上敢算计我两次的人不多，你是头一个。」

　　向绍安真想翻白眼昏死过去算了。「大哥，小弟也是不得已啊……」他苦著脸试图解释：「连你都惹不起大嫂了，小弟哪里敢违逆他的意思呢？」

　　「所以你就和他联手欺骗我？」齐雍一个劲地冷笑，笑得向绍安心里发毛，「难道你认为你惹得起我？」

　　在齐雍面前向绍安就像只柔弱无助的小白兔，可怜兮兮猛摇头，忙澄清：「小弟不是这个意思啊。」

　　原来齐雍故意放出假消息让向绍安以为他没这麽快回来，就是为了能够适时逮住他，不让他给溜了，呜呜呜，现在领悟已经太晚，来不及了。

　　齐雍才不管他是什麽意思，横竖向绍安已经惹到他头上，此仇不报非君子，他要是不把这段日子所受的罪加倍讨回来，他就不姓齐！

　　「来人，送王爷回金花楼，没有朕的命令不准他踏出房间一步！」

　　肯定是因为谷浩生不肯跟著齐雍回来，所以他的火气才会这麽大。

　　向绍安在房间里紧张地踱著步子，猜测齐雍会用什麽方法来报复他的二次欺骗，齐雍虽然不会气到宰了他，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向绍安怕死又怕痛，最怕齐雍下令来个大刑伺候，届时他费尽心思努力保养的细嫩肌肤就要遭殃了。

　　想到阴森森的地牢和奇形怪状的可怕刑具，向绍安不禁打了个冷颤。

　　乾脆逃走吧，反正他仇家那麽多，也不差齐雍一个。可是能逃到哪里去？大齐已经没有他能躲藏的地方了。

　　西姚？不，太远了。夏国？不行，冬季太冷。巫寒？得了吧，兰萧比他大哥还阴险，他可不想自己送上门去当老狐狸的盘中飧俎上肉。

　　呜呜呜……难道他真的走投无路了吗？

　　门外传来说话声，向绍安猛然停止踱步，心脏提到了嗓眼里，战战兢兢一回头，见推门进来的是福公公而非齐雍，这才抹去冷汗，上前紧张地问：「大哥已经决定如何处置我了？」

　　福公公却摇头，「皇上正在处理这四个月累积的国务公文，诸事繁多，於是命老奴来转告王爷，千万别耍花招试著逃走，只要王爷安份，皇上会考虑从轻量刑，否则一旦逃脱不成被逮回来，哼哼……」

　　向绍安满脸惊疑，「什麽什麽？最後这句『哼哼』是什麽意思？」

　　「皇上就是这麽说，老奴只是负责转述，啥也不知。」

　　要死了，齐雍干嘛不把话说清楚，故意留个想像空间来吓他，是想让他吃不下饭睡不安稳、给他来个精神折磨吗？

　　骗了就骗了嘛，男子汉大丈夫，干嘛这麽小心眼……

　　向绍安在心里腹诽，诅咒齐雍的祖宗十八代……等等，大哥的祖宗不也是他的祖宗吗？唉唉唉，难不成他是上辈子干了杀人越货作奸犯科的勾当，这辈子才会当人家的小弟受尽欺压？

　　向绍安从来不去想，他的三个哥哥若是真的想跟他计较，他哪里还有命能活到现在，真正倒楣的是时常被他勒索钱财、气得短寿好几年的哥哥们才对。

　　「说不准等皇上气消了就不会再为难王爷，这段期间王爷就忍一忍，好自为之吧。」福公公露出同情的眼神，恭敬地退出房间。

　　金花楼外有两名武功不弱的侍卫看守，而且皇宫守备森严，不会武功的向绍安如果不耍些小花招的确无法顺利逃脱。

　　看来齐雍把小弟的心思全摸透了。

　　垮下肩膀，向绍安如今唯一能做的，是找出藏在抽屉最底层写著齐雍姓名与生辰八字的小草人，气愤又哀怨地拿针对著重要部位戳戳戳──

　　「我诅咒你无能，我诅咒你不举，我诅咒你抬不起『头』来！」

　　虽然对大嫂很抱歉，但他已经管不了这麽多了。

　　向绍安直到快把草人戳烂了才觉得解气，气一消又垮下肩膀无精打采。

　　真的只能等著被齐雍宰割吗？

　　不，想他是这麽纯厚善良「钱」途无量的有为青年，不能坐以待毙等著齐雍那个心胸狭窄的小人来整他，他必须想办法逃出去，证明自己不是软脚虾！




和亲记 03

　　是夜，向绍安收拾了一只大包袱，全部的家当都在里头，重达二十斤，平常逃难的时候背习惯了，一点儿也不觉得庞大沈重，他已经拟定计划要在今晚逃出皇宫，紧接著一路逃亡直奔巫寒。

　　向绍安仔细地想过了，他曾经帮月君影接生，月君影欠下他一条人情，如今再从兰萧那儿将人情讨回来也不算过份，再说他真正的目的地是九重山，只是顺路经过巫寒罢了，不会停留太久，说不定在兰萧发现他踏足巫寒的土地前他就已经离开了，兰萧可能连拦住他的机会都没有。

　　至於向绍安到九重山干什麽呢？那当然是去投靠二嫂月瑾了，绝不是去投靠二哥齐律，绝对不是！

　　月瑾好说话，只要他愿意收留他，那麽不管二哥再怎麽不欢迎他也只能咬牙接受，这就是向绍安打的如意算盘。

　　但是他漏算了很重要的一点，兰萧神机妙算，只怕早在他心里打鬼主意的时候，兰萧就已经准备好随时欢迎他这位贵客，而且虽然他帮月君影接生，但是接著他又帮月君影诈死欺骗兰萧，这笔帐兰萧一直等著机会要加倍讨回来，他这一去只怕是自投罗网，不妙啊。

　　更何况齐雍不会让他有偷偷溜出皇宫的机会，这是绝对肯定的。

　　向绍安先是使用迷香弄昏门外的侍卫，再背著家当蹑手蹑脚走出房间，猫著腰藉著夜色的掩护成功躲开巡逻的士兵，一步一步向著西边的宫门而去。

　　今晚值夜守西边宫门的是小李，因为向绍安治好他腰痛的老毛病，所以他打算向他讨人情，希望他可以睁只眼闭只眼打开宫门让他通过，事後再假装不知情。

　　一路遮遮掩掩来到宫门前，果然是小李值夜，向绍安欣喜地背著家当小跑步奔向他，「小李，快打开宫门让我出去，我有急事。」

　　小李面有难色，「王爷，规矩你是知道的，宫门已关，除非有皇上的通行令牌，否则任何人都不能随意出入，即便是王爷也一样。」

　　向绍安立刻可怜兮兮泪眼汪汪博取同情，恳求道：「不逃出去我就死定了，小李啊小李，怎麽说我也帮过你，现在我有难，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这……」小李陷入两难，「你当真要出去？」

　　向绍安点头如捣蒜，「当然是真的，非出去不可，小李你就帮帮我吧。」

　　只闻小李轻叹一声，「唉，好吧，我打开宫门让你出去，不过你可别後悔啊。」

　　「我感激都来不及，怎麽会後悔呢。」

　　成功了成功了，他向绍安的人缘果然比齐雍好上一千倍一万倍啊。

　　朱红大门在眼前缓缓开启，等不及宫门完全打开，向绍安背著家当三步并作两步，迫不及待逃离暴君投奔自由啦。

　　却在看清门外大批御林军时跌了个狗吃屎。

　　啊啊啊，这麽多士兵，还有大哥和怀远将军也在，敢情他们正在等他自投罗网吗？他怎麽会这麽倒楣……

　　齐雍一脸高深莫测，嘴角挂著不怀好意的冷笑，「好心」上前来扶他，「咱们都是一家人，小弟何须多礼？」

　　向绍安在齐雍的搀扶下好不容易抖著腿站起来，惊恐莫名。

　　大哥笑得好阴险，害得他一颗心也跟著七上八下惴惴不安，这回真的惨了，当场被逮个正著，大哥会使出何种手段惩罚他呢？是要将他打入天牢还是直接拖出去宰了？可是就算要将他五马分尸也不需要这麽大阵仗吧？

　　「大大大大大……」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脸惨白。

　　齐雍瞄了一眼向绍安背後的大包袱，脸上笑意更深：「小弟都已经收拾好了啊，那就赶紧上路吧。」

　　向绍安完全在状况外，「上路？去哪儿？」

　　呜呜呜……不会是要他上黄泉路吧？不要啊不要啊，他还不想死啊！向绍安吓得双腿发软，眼看著支撑不住又要跪了下去，是齐雍稳稳地扶住他才不致於倒地。

　　「大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向绍安泪眼汪汪，「我这就回去金花楼待著，没有大哥的命令绝对不敢踏出房门一步，大哥就当作我没来过行不行？」

　　「小弟言重了。」齐雍露出让向绍安起鸡皮疙瘩的「亲切」笑容，说：「小弟为了大齐牺牲奉献，大哥若还是为了过往恩怨斤斤计较就太小心眼了，你瞧，连马车都为你准备好，怀远将军将带领军队护送你离开大齐前往夏国。」

　　啥？「护送我去夏国干什麽？」

　　齐雍阴阴冷笑，「当然是──和、亲。」

　　「咦？」向绍安怀疑自己耳屎没掏乾净，「你说什麽？」

　　「夏国派遣特使前来签署同盟协定，唯一的条件是你必须前往夏国和亲，为了大齐的未来只好委屈小弟了。」

　　「什麽，和、和亲？我是男的啊！」有没有搞错？就算他生得文质彬彬龙眉凤目一表人才翩然俊雅貌比潘安也不是他的错啊。「我不要我不要，我对男人没兴趣啊大哥，你不能就这样把我卖了！」

　　「协定都签了，不能反悔，而且对方指明要你，无论如何你是逃不掉了，向绍安哪向绍安，这麽好的亲事别人求都求不来呢，大哥为你的下半辈子找了个可靠的金饭碗，对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眸里掠过一道光芒，齐雍笑得很不怀好意，「小弟，你是要自己上马车呢，还是需要大哥来助你一臂之力？」




和亲记 04

　　向绍安含泪拚命摇头，「我帮你劝大嫂回来行不行？大哥别把我往虎口送啊。」

　　齐雍定是因为爱人不肯回大齐，欲求不满所以把错全算到他头上，为了自己下半辈子的美好人生著想，就算要他从此为齐雍做牛做马不得翻身他也认了。

　　谁知齐雍根本不领情，往旁边一伸手，「绳子。」

　　立刻有内侍双手递上绳子，齐雍不顾小弟眼泪汪汪，大惊失色，拚命喊著不要不要，当侍卫一左一右抓住他，拿走二十斤重的大包袱时，齐雍动作俐落迅捷地将向绍安五花大绑，并亲自扛起他，丢上马车。

　　「哎哟！」向绍安跌在一层厚厚的锦毯上，躺在他的大包袱旁边，动弹不得，眼角馀光看见齐雍的冷笑掺杂了报复的快意，不由得在心里大骂。

　　这个没心没肝没血没泪又小心眼的臭齐雍，小弟我一定要写信向大嫂告状，条列你的十大罪名，说你恃强凌弱心胸狭小卖弟求荣，最好能让大嫂一辈子不理你！

　　「保重了，小弟。」

　　齐雍放下车帘，没多久向绍安便察觉马车开始动了，马蹄声在深夜里份外响亮，和亲队伍浩浩荡荡起程，由怀远将军领队，带著向绍安和数车满满的嫁妆连夜离开皇城前往北方的夏国和亲。

　　「呜呜呜……我不要和亲，不要不要啊！」

　　可惜事与愿违，眼下他是非得「嫁」到夏国不可了，向绍安欲哭无泪，作梦也想不到会有这麽一天，他的小屁股即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从大齐皇城到夏国边境最快也要二十天，通过边境再前往夏国国都还得再花上二十多天，前前後後将近两个月的路程，直把向绍安给折腾坏了。

　　虽然怀远将军好心帮他解开绳子，不过那是在车队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大部分时间向绍安都被绑得扎扎实实，坐在马车里跟他的家当乾瞪眼，没有一个人敢靠近他，害他连个聊天解闷的对象都没有，更无从打听夏国皇帝到底是个什麽样的人，有没有特殊「性」趣，是不是个大变态？

　　这两个月时间里向绍安不停地想办法逃过与夏国变态皇帝的洞房花烛夜，他的家当里各种等级的迷香毒药应有尽有，但是却不能用在一个皇帝身上，万一让对方误以为自己是来行刺的，间接引发战争就不好了。

　　向绍安左思右想，是要用痒痒粉让变态皇帝痒上一个月呢，还是乾脆想办法一劳永逸解决变态皇帝的「祸根」？不不不，不行哪，这麽做一定让他恼羞成怒，说不定一怒之下就宰了他啊，不行，这绝对不是个好主意。

　　那该怎麽办，到底该如何保住他的小屁股啊？

　　乾脆在到达夏国皇宫之前逃出车队算了，可是怀远将军看他看得紧，他又被困得像只草虾似的，怎麽逃？

　　就在向绍安大伤脑筋的时候，老天爷好心给了他一线生机。

　　事情发生时车队离夏国国都约莫还有十天的距离，那是一次完美的突袭，连怀远将军都措手不及，一时阵脚大乱，敌人的目标不是为了满车价值连城的嫁妆，而是即将嫁给夏国皇帝的向绍安。

　　向绍安从来没有这麽高兴见到自己的仇家找上门，虽然他很怀疑会有仇家大老远追到夏国来找他算帐。

　　蒙面黑衣人之中最粗壮的那个一把揪出马车里的向绍安时愣了一下，没料到向绍安已经被绑得严严实实，待他毫不费力把人扛上肩膀，尖锐口哨声响起，一干蒙面黑衣人迅速彻退，待军队稳住阵脚时他们已经溜了，从出现到消失不过几个弹指的功夫，显示这帮人训练有素计划周详，而且是有备而来。

　　向绍安居然在他手里被掳走，这是怀远将军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他先派人快马前往皇宫通知夏国皇帝，并选择在遇袭地点附近扎营，留下大部分的军队保护和亲的随从人员与财物，接著带领数十名精兵追踪敌人而去。

　　向绍安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的一世英名就毁了，因此怀远不敢稍有懈怠，循著蛛丝马迹紧追黑衣人，誓言非把王爷救回来不可。

　　被黑衣人掳走的向绍安哇啦哇啦大叫：「我的包袱我的包袱啊，难道你们就不能顺便连我的家当也一起扛走吗？我的医书我的药箱我收藏的宝贝儿全在里面哪！」

　　陪伴他四处奔走逃亡十几载的家当就这麽被抛下，宛如割去一块肉，简直让向绍安心如刀绞肝肠寸断欲哭无泪痛不欲生啊啊啊──

　　大概是嫌向绍安太吵，扛著他的黑衣人在把他放上马背的同时顺便一掌把他给劈昏，免得聒噪的向绍安曝露他们的行踪。

　　他们全部骑上事先藏好的马匹，按照计划往西边快马飞奔。

　　这些人的目的不为劫财更不可能劫色，掳走向绍安不只能让婚礼无法举行，更能让夏国与大齐的同盟关系完全破裂。

　　虽然兰萧不希望大齐与夏国同盟，但他并非幕後主使，因为除了巫寒之外，还有另一个国家也在虎视耽耽，想尽办法阻碍两国同盟，那个国家就是金敕国。




和亲记 05

　　向绍安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竟然还是被五花大绑不得动弹，脸朝下趴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貌似被随意丢在此地，他试了好几次，终於困难地翻过身来，这才看清自己正在一间空屋里。

　　夜晚的屋内没有点燃烛火，窗户大开，月光洒了满室，在对面的墙上投射出枝叶摇曳的细碎光影，门外人影晃动，似是有人看守，向绍安猜不出会有哪个仇家大老远追到夏国，冒著极大的风险在怀远将军的保护下掳走他，江湖人一向避免与朝廷产生纷争，而他又是即将远嫁夏国的大齐王爷，惹了他等於惹上两个国家，凡是聪明人都不会做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来。

　　仔细想想，对方要不是齐雍的仇人，那就是冲著夏国皇帝而来，後者的可能性非常大，那个指名要他和亲的变态皇帝肯定像他的大哥一样不得人缘。

　　想到这里，向绍安不得不为他的家当默哀三秒，并且把这笔帐算到变态皇帝头上，若不是他指定非要他和亲不可，他也不致於被来路不明的黑衣人掳来此地还没了家当，不过换个角度想，有失必有得，至少他的小屁股危机解除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设法逃走，正当向绍安苦思逃脱之策时，大门忽然打开，先前劈昏他的黑衣人脚步无声走了进来，二话不说再度扛起他。

　　喂喂喂，他可不是沙袋啊！

　　怕黑衣人又一掌劈昏他，向绍安於是只敢在心里抗议，灵活的眼珠子转啊转，估量眼前情势，思索脱逃诡计。

　　出了废屋经过杂草丛生的院子，向绍安看见更多黑衣人牵出马儿准备上路，显然他们正要撤出这座临时据点改往他处。

　　向绍安被粗鲁地抛进马车里，摔得哀哀叫疼，脏话只能憋在肚子里不敢任意骂出来，他奶奶的这家伙，不懂怜香惜玉的混蛋，跟齐雍是一个样！

　　车外有谈话声，断断续续从车帘缝隙飘进来，向绍安竖起耳朵聆听。

　　「派人引开追兵……时间紧迫……回金敕……」

　　金敕？那不是在夏国西北，离大齐更远吗？

　　这些人肯定不是自己的仇家派来的了，向绍安猜的没错，他们是冲著夏国皇帝来的，他只是倒楣被利用而已。

　　上路後马车左摇右晃，向绍安不断被甩过来摔过去，细嫩的肌肤撞出数不清的淤青，这才领悟到被他骂臭头的怀远将军对他其实是非常照顾的，至少从大齐到夏国没有让他摔过一回。

　　外面的家伙到底会不会驾车啊！

　　他们不停地赶路，只休息非常短暂的时间，偶尔解开向绍安的绳子让他解决生理问题，然後再继续赶路，到了第六天晚上，向绍安再也受不了了。

　　他是深受许多人民景仰的神医，神医啊！不是政治联姻的筹码，更不是政治斗争的棋子！

　　神医要争一口气，靠自己的力量脱身，问题是他被五花大绑，手脚无法伸展，要逃走就得先设法解开绳子才行哪。

　　今天的路况特别颠簸，向绍安在马车里跌得七晕八素，脱身主意还没想出来，胃部就先一阵翻搅，他快吐了。

　　千万不能吐在马车里，强忍欲呕的感觉，他努力曲起被绑紧的双腿，蠕动身躯像毛毛虫一样地爬行，数次被速度过快的马车抛回原来的位置仍不放弃，经过他再接再励不屈不挠愈挫愈勇奋斗不懈的努力，他的头终於伸出车帘外，再蠕动一下，肩膀便危险地探出马车後头。

　　黑暗中，他藉著月色看见了地面像一条灰色河水般疾速往他的前方流逝，四周是无数奔驰的马蹄，不断晃过眼前的景物加深了呕吐感，他脸色青白低著头大吐特吐，把一肚子不满委屈全吐了出来。

　　可恶啊可恶，这笔帐他应该向谁讨回来？是提出和亲要求的变态皇帝、答应和亲条件的冷血大哥，还是要绑架他到金敕国去的粗鲁黑衣人？

　　总之，这一趟和亲之路所受的窝囊鸟气不连本带利讨回来他不甘心！

　　吐到连胆汁都出来了才终於觉得舒坦了些，他仰起脖子深深呼吸著夜晚微凉的空气，重新振作了精神，试著蠕动身躯回到马车内，谁知就在这一秒，马车大幅度上下一震，向绍安被甩了出去，直接跟地面来个最亲密的接触。

　　「啊啊啊──」

　　摔得鼻青脸肿灰头土脸，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分不清东南西北，正晕头转向之际隐约听见马儿嘶鸣，蹄声混乱，似乎是黑衣人被他突如其来的跌落乱了阵脚，重新稳住队形之後，其中一人脱队回头来逮他。

　　眼前是个脱身的好机会，虽然成功率十分渺茫，但是不试一试太对不起自己，向绍安是个懂得把握机会的人，当下立刻翻动身躯，在泥土路上滚啊滚、滚啊滚，卖力朝黑衣人的相反方向滚去。

　　但终究不敌马儿的速度，黑衣人迅速逼近，眼看就要追上他，向绍安顾不得形象，即使全身沾上泥沙尘土也不能停下来，只要有一线希望，哪怕微乎其微也要拚命去抓住它，这是他在江湖奔走至今仍旧安然无恙的铁则。



和亲记 06

　　不能放弃不能放弃……正滚到一半，向绍安蓦然瞠大双眸。

　　路的另一头出现一人一骑，来者一手持剑一手握缰，月光下的剑锋银芒犀利，北方人特有的壮硕体格威猛高大，金色披风在身後飞扬如老鹰展翅，跨下的千里神驹扬著铁蹄如电飞驰，眨眼间便赶到向绍安面前，敏捷一跃，跳过倒卧地上的青年，在空中扬剑一举斩下敌人首级之後漂亮落地。

　　视线里除了那个人再也容不下其它，向绍安是那麽震惊那麽错愕，他以为来者会是怀远，结果却大大地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野蛮人？」他惊呼。

　　骑在马上份外高大的红发男人回眸对他微微一笑，随即又将注意力转回前方，眼见同伴被杀，黑衣人个个举起刀剑策马攻来。

　　红发男人唇边扬起诡谲笑痕。

　　山坡上起了骚动，怀远将军领著大队人马呐喊著冲下斜坡，人数远远超过敌人数十倍，那是和亲车队的护卫军和夏国军队所组成的联军，黑衣人终於意识到情势对他们极为不利，於是立刻放弃夺回向绍安的念头，全力突破重围求生。

　　马蹄震地厮杀震天，由於双方人数差距太大，战事不到一刻便告终止，除了首领负伤逃走，其馀黑衣人不是被俘就是被杀，直到此时向绍安才完全放松下来。

　　总算得救了……

　　一张刚毅有型的俊脸出现眼前，红发男人下马蹲在他身边，炯亮的金眸审视他一身尘土，唇边带著揶揄的笑意，「你真狼狈啊，小安安。」

　　「不准笑！」青年气恼，「还不快点帮我解开绳子！」

　　男人笑容更加灿烂，长剑割断困绑向绍安的粗绳，一获得自由向绍安立刻两三下爬起来，神情紧张。

　　「野蛮人你是奉了夏国变态皇帝的命令来救我的吗？」咦，不对啊，他明明记得他是金敕人……算了，现在先不管那些，正事要紧。「我们是好兄弟对不对？看在你我十多年交情的份上你能不能放我一马，别抓我回去交差？」

　　红发男人扬眉，「哦？你不愿意嫁给夏国皇帝？」

　　向绍安点头如捣蒜，「是啊是啊，我对男人一点兴趣也没有，野蛮人你一定要救我啊，如果能顺便帮我找回我的家当就再好不过了，可以的话再顺便给我几百两银子路上花用，啊，还有怀远将军也要拜托你顺便帮我挡一挡，你武功那麽好，绝对不可能打输他，总之兄弟的美好未来全掌握在你手里了。」

　　「可是我不方便给你这麽多顺便，小安安，你要是溜了教我娶谁呢？」

　　向绍安先是傻住，接著脸色一白，登登登倒退三步，语气惊恐。

　　「难道你、你你你是──」

　　「我就是你口中的夏国变态皇帝。」夏元斯替他把话说完。

　　向绍安在怔愣三秒後，忽地两眼一翻，往後直挺挺倒下，昏了。

　　如果可以就这样一直睡下去，他希望能够永远不要醒，现实实在太可怕了。

　　「小安安。」

　　眼皮颤了颤，没有张开。向绍安装作没听见。

　　「小安安，我知道你醒了。」

　　向绍安将脸深深埋入软枕里，不理他。

　　只闻一声叹息响起，夏元斯无奈的语气里含著满满的宠溺，「你的家当还要不要，不要我命人拿去烧了。」

　　光听语气就知道他是骗人的了，向绍安却居然没听出来，紧张兮兮掀开被子跳下床，「我的家当呢？我的家当呢？你这个野蛮人快把它还给我。」

　　「你放心，等咱们谈完正事取得共识之後，我就会把它还给你了。」

　　这家伙笑得好奸诈……向绍安双手插腰成茶壶状，颇有气势地大声声明：「如果你是指和亲这件事，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不、要、嫁、给、你！」

　　眉一挑，「你不能违反承诺。」

　　「我哪里承诺过这种事了。」绝对没有没有。

　　「你说过会等我的，你忘了？」夏元斯提醒他：「我吻了你，而你收了我五两银子，你不会连初吻给了谁都不记得了吧？」

　　提到这件事向绍安就有气，倏地朝他一伸手，「拿来！」

　　夏元斯微愣不解，「拿什麽？」

　　「一个初吻最少要五百两，你还欠我四百九十五两，拿来！」他气呼呼讨钱，白嫩双颊因怒气而染上诱人嫣红。

　　金眸蒙上一层晦暗深邃的颜色，夏元斯嗓音低沉地说：「那初夜要多少钱才够，我一次付给你省得麻烦。」

　　为什麽话题会扯到这上头？向绍安惊恐摇头，「野蛮人哪，我只当你是好朋友好兄弟，根本没那个意思啊，何况当年你只说要我等你，没说要我嫁给你啊。」

　　「你想耍赖？那好，」夏元斯霍地起身，大步走向他，「你曾说过只要我帮你送谷浩生回巫寒，随我想要什麽东西当作回报都可以，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要的就是你，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得跟我回夏国成亲。」




和亲记 07

　　说话间他已经不顾他的抵抗将他扛上肩头，大跨步走出营帐。

　　「你这个可恶的野蛮人，我生气了，真的生气了！」向绍安的拳头敲在男人肌肉厚实的熊背上，对方不痛不痒，疼的却是自己的手，双方力量悬殊的差距教向绍安更加生气，大呼小叫怒骂：「杀千刀的野蛮人，再不放我下来我就跟你绝交，你听到没有，你敢碰我一根汗毛我就在你的饭菜里下毒，在你的饮水里加泻药，在你睡觉的床铺上洒痒痒粉，你这个卑鄙无耻的野蛮人──」

　　夏元斯压根不理他，一边吩咐属下拔营回宫，一边扛著向绍安走向自己专用的豪华马车，反倒是所有的士兵们全傻了眼，皇上的脾气大家都知道，野蛮人这三个字是要命的忌讳，因此被砍脑袋的不计其数，可是这位大齐来的神医王爷非但没事，皇上似乎还被骂得很……开心？这是怎麽回事，他们糊涂了。

　　向绍安很快就骂到没力气了，挂在夏元斯肩头喘吁吁。

　　他的楣运似乎有愈来愈旺的趋势，再这样下去，他纯洁无辜的娇嫩小屁股真的要遭殃了呀，他不要不要被男人压，不要不要啊！

　　泪眼汪汪的向绍安，眼角瞥见一辆精致马车，心里不由得哀嚎。

　　又……又来了，先是被扛来扛去，再丢进马车里摔来摔去，老天爷你在玩我吗？

　　闭紧眼睛绷起身子，疼痛却没有如预期般降临，夏元斯没有把他当布袋似的丢进马车，而是小心地放下他，自己再跟著爬进去。

　　好吧，他承认野蛮人比齐雍温柔多了，懂得怜香惜玉。

　　马车角落放著一个大包袱，向绍安一眼就看出那是自己的家当。

　　啊啊啊，我的宝贝啊！

　　才要扑向大包袱好好「叙旧」一番，一件雪貂披风当头落下，密密裹住他纤细的身躯，耳边响起夏元斯低语：「大齐应该已经是初夏了吧，北方天气还不稳定，春寒料峭，你一向怕冷，还是披著免得受寒。」

　　说完不等他反应，铁臂一揽，向绍安整个人被他搂进怀里，嵌合得恰到好处，男人将头搁在他单薄的肩膀上，闭目养神。

　　向绍安一时无言，微转头看著他极近的侧脸，眼眶凹陷处有著淡淡的黑影，俊容难掩疲惫，这家伙该不是为了救他马不停蹄地从宫里赶来吧？十天的路程即使不眠不休赶路也要三四天，难道他一直没有閤眼休息？

　　忍不住为他担心，向绍安悄悄执起他的手把脉，确认他只是过度劳心费神，并无大碍才放了心，未料男人并未睡去，大掌突然反捉住他的手，嘴角扬起笑意。

　　「我没事，只是有些累，别担心。」

　　脸瞬间热烫犹如火烧，向绍安赌气地冷哼：「我才没有担心你这个混蛋！」

　　夏元斯不语，没有睁开眼，脸上笑容却扩大，将人儿拥得更紧。

　　马车非常坚固平稳，男人怀里也很舒适很暖和，向绍安不知不觉睡著了。

　　再睁眼时，是被肚子饿醒的。

　　他依旧被夏元斯搂在怀里，男人这回真的睡熟了，向绍安眼珠子转了转，瞄了角落的大包袱一眼，心里打著坏主意。

　　想娶我是吧？好，老子就跟你回夏国皇宫成亲，但是……嘿嘿嘿，我可不敢保证洞房花烛夜的时候你跨下的好兄弟能派上用场，嘿嘿……

　　「你笑得很阴险，小安安，在打什麽坏主意？」

　　夏元斯伸了个懒腰，这一觉睡得饱足又充实，精神全回来啦。

　　向绍安赶紧收敛笑容，趁机离开他的怀抱，「你才是居心不良，臭野蛮人，居然在那麽小的时候就已经对老子心怀不轨，我真是识人不清，误交损友。」

　　反正是事实，夏元斯也不反驳，「谁教你长得那麽可爱呢。」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家伙一定是被他的「男色」给迷惑了，长得太可爱也是一种困扰啊。「哼，算你有眼光。」

　　马车速度逐渐慢下来，夏元斯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哦，已经晌午了，难怪肚子饿得要命。」原来他也是饿醒的。

　　一行人当下在野地里短暂休息，食用简单的乾粮充饥之後便要上路，向绍安对於夏元斯跟著士兵们吃一样的东西颇为讶异，但是转念一想，当初他十万火急带领军队赶来救人，粮食方面只能以方便携带为原则，再说夏元斯一向实际，并不重视物质享受，考虑到敌人下一步不晓得会出什麽招，他们还是不要把时间浪费在炊事上，早早回宫才妥当，这麽想之後向绍安便不觉得奇怪了。

　　反倒是夏元斯问他：「吃得惯吗？还是我让人打几只野兔？」

　　向绍安给他一记白眼，「得了吧，你当我有多娇贵？早点吃完早点上路才是真的，我可不想又被半路掳走。」

　　「你跟我在一起很安全，不会有人敢动你一根汗毛。」

　　是哦……向绍安不怎麽相信，反正大话人人会说，他还是探听另一件事比较重要。「你知道那些黑衣人为什麽要捉我吗？」

　　「那是金敕国为了阻止夏国和大齐同盟所使出的手段，掳走你不但能够破坏同盟关系，还可藉此威胁我。」




和亲记 08

　　向绍安眨了眨眼，看著身旁夏元斯刚毅的侧脸，难以想像有任何事情能够威胁到眼前这个年轻自负又坚毅强壮的男人。「威胁你什麽？」

　　「金敕老皇帝……也就是我爹，他要夏国归顺於他，这我当然不可能答应，可是如果小安安你落入他手中……」眼睫低垂，掩去金眸里一掠而过的恐惧，他没再说下去，不过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有可能因此屈服。

　　「这是哪门子的爹啊，儿子自立门户当皇帝而且还当得比他好，他应该感到骄傲才对，而不是逼你臣服於他啊。」

　　「谁教我只是半个金敕人呢。」他云淡风清地一笑，神情显得落寞。

　　向绍安心里莫名地有点酸酸的、刺痛的感觉，却又掺杂了一丝甜蜜，他该不会是开始同情这个野蛮人了吧。

　　「喂，野蛮人，回程我们骑马好不好？我不想再待在马车里，好闷哪。」

　　「当然可以，可是整天骑马很累人的，你肯定撑不过半日。」

　　「是你骑又不是我骑，我有说我会骑马吗？」向绍安凉凉地说。

　　再度启程上路时，向绍安被抱上了夏元斯的爱马「箕星」。

　　「你不会正好还有一匹马叫北斗吧？」不只北方人身材高大，向绍安发现原来北方的马儿也特别高壮，害他坐在高高的马背上紧张得不敢乱动。

　　「猜对了，南箕北斗，意指徒具虚名而无实力，不过我的马儿可是千里神驹，表里一致，就跟他的主人一样。」

　　当夏元斯跨上马背，两人前胸後背紧密相贴没有一丝缝隙时，向绍安清清楚楚感觉到某个硬物顶到了他的小屁股。

　　向绍安脸红低骂：「这样也能有反应，你这个下流的色鬼！」

　　夏元斯轻笑，执起缰绳，「还会有更下流的，小安安，以後你就知道了。」

　　夏国皇宫为了准备皇帝的成婚兼立后大典忙得不可开交，当夏元斯带著向绍安风尘仆仆回到皇宫时，只剩三天就要成亲了。

　　向绍安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这麽快？他奶奶的野蛮人是赶著投胎不成！」

　　一句话吓呆了宫女内侍，天哪天哪，他们夏国未来的皇后居然出口成脏！

　　很快众人就发现，向绍安不只口没遮拦嗜财如命爱耍赖，而且个性温吞又胆小怕死，这样的人怎麽能够成为统领後宫母仪天下的皇后呢？ 

　　尽管向绍安的某些行为不受认同，但他毕竟是夏国未来的皇后，而且还有大齐在背後撑腰，夏元斯也处处让著他宠著他，所以基本上他还是受到尊敬的。

　　成婚大典前一天，向绍安把自己关在向夏元斯讨来的炼丹房里，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忙什麽，炼药这种事会比沙盘推演成婚大典流程还重要吗？

　　夏元斯对向绍安唯一的要求，就是熟记整个婚礼流程与细节，免得在外宾使节面前出糗丢脸，但很显然的，出糗丢脸这种小事向绍安并不放在心上，他最关心的是如何在洞房花烛夜的时候不被夏元斯给生吞活剥，拆吃入腹。

　　婚礼当天早上，向绍安居然还在炼丹房里没出来，夏元斯亲自去逮他，被满室呛人的浓烟给吓著了。

　　「小安安？小安安？」

　　向绍安一点事儿也没有，事实上他眉开眼笑，手里拿著的水晶瓶子里装著某种紫红色的豔丽液体，晶莹剔透的光泽可比上等宝石。

　　「成了成了，我的秘密武器完成了，哈哈哈……这下我再也不必怕他了。」

　　「什麽秘密武器？」

　　向绍安吓得手一颤，差点把他的心血给摔了。

　　白著脸瞪向夏元斯，「你进来干什麽？」

　　「婚礼快开始了，小安安，你不会忘了今天是什麽日子吧。」

　　向绍安果然一脸茫然，完全在状况外。「咦咦咦？是今天吗？现在是什麽时辰？」

　　「婚礼快开始的时辰。」夏元斯不再跟他罗唆，直接把他揪出炼丹房，「不管你在忙什麽都得等到婚礼完成再说。」

　　「等等，等一下！」

　　「不能等。」他等这天已经等得够久了。

　　「可恶，你这个野蛮人，我叫你等一下听到没有？再不放手老子就不嫁了！」

　　夏元斯马上松手，万分无奈，「小安安……」

　　水晶瓶被举至眼前，夏元斯透过那紫红色半透明液体看见向绍安不怀好意的笑脸，心中立刻升起不祥预感。

　　「这是……」

　　「你别问这是什麽，只管把它喝下去，喝光它我就乖乖跟你成亲。」

　　夏元斯迟疑，他十分确定向绍安不会毒死他，但这若是某种喝了会昏睡或全身起红疹的药水……「小安安，我喝了它婚礼还能不能顺利举行？」

　　「当然，我保证。」他贼笑。

　　夏元斯内心忐忑不安，接过水晶瓶子。「喝了它你就会乖乖嫁给我？」

　　「我绝对不会食言。」笑容灿烂催促，「快喝快喝吧。」

　　夏元斯咬咬牙，把心一横，举起瓶子就口，仰头一饮而尽。



和亲记 09

　　还当真没事啊……

　　夏元斯心里疑惑，既然不是要阻止婚礼进行，向绍安让他喝下的药水到底有什麽作用？真是教他百思不得其解。

　　婚礼的过程还算顺利，不过却比向绍安想像中来得折腾，因为还要顺便举行封后仪式，皇室的繁文缛节和讲究传统在婚礼中发挥得淋漓尽致，向绍安不懂他们为什麽不能像普通人家那样拜过堂就算完婚了呢？

　　繁琐程序从大清早开始一直进行到太阳下山，月亮都出来了才宣告结束，当他和夏元斯行过交卺礼，所有宫女内侍终於都退下去时，向绍安如释重负，打著呵欠踢掉鞋子，倒头拥著被子就要閤眼。

　　「小安安，你不先吃点东西再睡？」

　　「我好累，等我睡醒再说。」向绍安有气无力，眼睛都睁不开了，「喂，野蛮人，过来帮我脱掉身上这件喜服……」

　　夏元斯非常听话，甚至有些猴急地爬上床，不只三下五除二剥了向绍安的喜服，还很尽职地帮他脱掉剩馀的衣物，向绍安半睡半醒，朦朦胧胧，迷迷糊糊，只觉得被厚重礼服束缚了一天的身躯彻底地放松，完全没了压力，身体一进入舒适状态，睡意也跟著愈来愈浓，向绍安眼看著就要睡著了。

　　「小安安……」

　　偏偏有烦人的苍蝇在耳边吵，向绍安懒懒应著：「干嘛？」

　　「我饿了。」

　　「饿了就先吃，不用等我。」他翻了个身，调整最舒服的睡姿。

　　金眸闪著促狭的光芒，男人笑问：「我真的可以先吃，你不会生气？」

　　「我干嘛为这种事生气……」他嘟哝著，眼皮黏住睁不开，睡神逐渐侵袭意识，恍惚寐寤间感觉胸前有温热拂过，湿湿软软的某种物体逗弄著柔嫩敏感的乳首，触电似的快感教向绍安禁不住一阵战栗，浑身颤抖著清醒过来。

　　「你、你这是在做什麽？」他大惊失色，夏元斯居然赤条条地压在同样不著寸缕的自己身上，被这麽一吓睡虫全跑光了，「滚开滚开滚开，可恶的野蛮人！」

　　夏元斯差点就被他给一脚踢下床，向绍安不只对他拳打脚踢还拉来被子掩住裸体，大骂：「你他Ｘ的不要脸的野蛮人，竟敢对我动手动脚，我一定要阉了你！」

　　夏元斯耸耸肩，嘻皮笑脸，「是你说我可以先吃的，我饿了十多年就等著这一天把你吃下肚，况且我也没有动手动脚，我动的是嘴哪。」

　　向绍安双颊瞬间烧起来，「不要跟我玩文字游戏，我没说你可以碰我你就不能碰我一根汗毛。」

　　夏元斯委屈地抱怨：「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啊小安安……」一手指向下面精神奕奕的小兄弟，「你看它都已经准备好冲锋陷阵、勇闯龙潭虎穴了。」

　　向绍安的目光往男人两腿之间瞄去，登时吓得眼珠子掉出来。

　　不是吧不是吧？野蛮人分明已经喝下他熬夜赶工制造出来的秘密武器，算算时辰药效早就发作了，为什麽跨下的小兄弟依然生龙活虎一柱擎天哪！

　　向绍安特别研发出能让男人不举的药水，但因为是初次使用，完全没有试验过成效，因此当他发现药效不够强时已经太迟了。

　　要死了要死了啊，这家伙天赋异禀，那玩意儿的尺寸很惊人哪，他的娇嫩小屁股被那种东西捅进去肯定要出人命啊。

　　「不要啊不要啊。」向绍安泪眼汪汪抱紧被子，活像即将被恶徒先ＯＯ再ＸＸ的良家妇女，殊不知他眼眶含泪可怜兮兮的模样看在男人眼里真是可爱透顶。

　　咕嘟一声咽下口水，夏元斯再也忍不住了。「小安安，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刚开始总是会有些畏惧，一旦习惯就能享受情事的美妙滋味了，你别怕，有我在，我会慢慢来，尽量不弄疼你的。」

　　呜呜呜……就是有你在我才害怕啊！

　　向绍安敌不过对方的蛮力，被子被夏元斯用力抽走丢到一边，两人赤裸裸袒裎相对，他的身躯蜷得像只小虾米，抖得更厉害了。

　　「别怕，我会好好待你的。」男人保证。

　　啊啊啊，问题不是这个啊！

　　跟男人雄壮的体魄相比，向绍安实在过份纤细，保养得宜的肌肤光滑柔腻，白里透著健康的粉红，形成视觉上绝佳的诱惑。

　　金眸因为情欲而转为幽暗深沈，夏元斯毫不浪费时间吻住了他，感觉到他的身子瞬间变得僵硬，於是更加耐心地辗转厮磨，轻轻咬啮他柔软的唇，舌头舔过牙龈和齿列，并灵活地钻进口中缠住人儿的丁香小舌，带起流窜全身的电流。

　　陌生的情潮自体内涌出，下腹跟著紧绷，半勃起的性器被一只粗糙长茧的大手握住，技巧娴熟地套弄，那是从来没有尝过的绝妙滋味，他的脑袋又胀又热，肌肤滚烫，呻吟低低溢出口，竟是难耐情欲的声音。

　　「可恶……不要再弄了……」

　　向绍安眼角含泪，呻吟带著泣音，在男人加快速度的抚弄下羞愤欲死地泄了。

　　拿块豆腐砸死他吧，太丢人了！

　　男人手上一片湿热黏稠，挑了挑眉，揶揄道：「这麽多……小安安该不会连用手安慰一下小兄弟都没有过？」




和亲记 010

　　「你还说！」气愤一拳挥向那张似笑非笑的俊脸，却轻易被捉住手腕，夏元斯份外壮硕的身躯压上来，向绍安又是瞬间僵硬。

　　声音含带威胁，「野蛮人，我警告你……」

　　「小安安，我可不是头一天认识你，你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凶不起来的。」

　　向绍安立刻就蔫了，睁著泪眼汪汪的朦胧眼睛委屈地看著上方的男人，「真的不要啦，拜托……」

　　夏元斯笔直望进他眼里，静默了好一会儿，突然从他身上下来。

　　向绍安松了口气，心道：野蛮人还是很有良心的。

　　谁知念头刚过，夏元斯又回到床上。

　　向绍安惊恐瞠目，「你不是不做了？」

　　「谁说的？」肉都到了嘴边，不吃就是白痴了。夏元斯扳开他抗拒的双腿，「小安安，你配合点，我可不想伤了你。」

　　敌不过男人的力气，两腿大开，私密部位一览无遗，向绍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终於招供：「野蛮人，我、我怕痛……」

　　夏元斯温柔诱哄：「别怕，不会让你太疼的，放心把你自己交给我。」

　　向绍安怀疑地瞅著他，「你保证不会弄疼我？」

　　「我保证。」他信誓旦旦。

　　目光往男人下面一瞥，虽然曾经想像过无数次，但真正看到的时候还是被它吓著了，会有这种尺寸的野蛮人根本不是人。

　　咳，别问他为什麽会想像这种事，总、总之，如果真的非做不可的话，他不介意被野蛮人压一回。

　　只有一回，要是让他不满意，那就甭想再有下次了。

　　「那、那好吧，你绝对不能弄疼我。」

　　向绍安终於肯乖乖配合，夏元斯赶紧把握良机，拿出润滑用的软膏，殷勤地扩充紧窒小穴，当手指刺入时，向绍安浑身一颤，露出了忍耐的表情。

　　到目前为止还算令人能够接受，虽然异物在体内灵活钻动的感觉很诡异，但也同时带起了某种动情的特殊感受，额际逐渐渗出汗水，喘息急促，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莫名的热潮袭上双颊，添上艳色粉红。

　　小穴在男人的努力扩充之下终於软化，不断强烈收缩，穴口一开一合，像是极需某物的填满，瞧小安安也是脸红动情的模样，夏元斯认为时机成熟了，於是迫不及待「提枪上阵」，跨下巨物徐缓地推进柔软小穴中。

　　疼痛其实无可避免，但他自认已经将伤害减至最低，就算会疼也是在能够容忍的范围内，不碍事的，谁知向绍安反应激烈，叫得像被杀人魔给活体分尸。

　　「啊啊啊出人命了，出人命了啊──」

　　他就知道被那种玩意儿捅进去肯定痛得要死，混帐野蛮人竟敢骗他不会疼，此仇不报非君子，这笔帐他记下了！

　　「没那麽糟吧，小安安，你叫得太夸张了……」真有那麽疼吗？夏元斯想动又不敢乱动，见向绍安苦著脸，眼角挂著泪珠，可怜兮兮的模样惹人心疼，男人胸中柔情泛滥，俯身轻柔吻去他眼角的泪水。

　　「小安安，我要开始动了哦。」

　　多年来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等的就是这一刻，可爱的小安安终於成为他的人，在他的占有下哭泣呻吟，展现他从未示人的另一面，夏元斯内心激动，挺腰撞击的速度也更快了。

　　咒骂一出口全变成了破碎的呻吟，向绍安紧紧咬住下唇，没想过自己会叫出这麽淫荡的声音，疼痛轻微，快感却是巨大的，犹如水坝溃堤造成大洪水，铺天盖地袭卷而来，淹没理智，不知不觉中，修长双腿缠上了男人的腰际，媚吟粗喘在偌大的宫殿里回盪，四肢纠缠的两具男体一同沈沦欲海，在激情中迷失自我，一次又一次攀上情欲的高峰，整夜都分不开。

　　夏元斯困难地睁著一对肿胀如核桃的双眼，焦虑地来回踱步。

　　他那疼肿不堪的眼皮已经变成紫色，是那一夜纵欲之後向绍安赏给他的纪念品，到现在已经四天了还不见消肿，向绍安从那天开始便对他不理不睬，关在炼丹房里不知在做些什麽，他曾厚著脸皮去向他赔罪示好，结果非但被他轰出来，还长了满身红疮，向绍安这回气得不轻哪。

　　真的没有让他很疼啊，後来不是也让他享受到了吗？夏元斯觉得自己好无辜。

　　小安安到底什麽时候才会气消啊，他已经四天不能上朝，不能出去见人了。

　　小福子刚从向绍安那儿回来，一踏进淳德宫，不等行礼就被夏元斯一把揪起衣襟提了起来，凶著脸喝问：「小安安怎麽说？」

　　皇上的脸五颜六色，近看更恐怖了，小福子抖著声，支支吾吾：「回、回皇上，娘娘要奴才转告皇上一句话，他说……说……」

　　「说什麽？」

　　小福子闪烁其词，「娘娘他说……说要让皇上跟奴才一样……」

　　夏元斯蹙眉不解，「跟你一样是什麽意思？」

　　「就是……」小福子愈说愈小声，「就是……阉了……」

　　夏元斯气恼地放开他，小福子一获得自由立刻匐訇跪地，诚惶诚恐请罪：「奴才未能完成皇上交付的任务，请皇上降罪。」



和亲记 011

　　夏元斯再度焦虑烦躁地来回踱步，「再派小禄子去说情。」小安安并非铁石心肠之人，多派几个人去巴结巴结，说几句好话，他很快就会心软的。

　　小福子恭敬地提醒道：「皇上已经派小禄子去过了，娘娘使的药粉很厉害，他到现在双腿依然没知觉，不能起身呢。」

　　夏元斯想起来那个倒楣的受害者二号了，「那就派小寿子去。」

　　「小寿子被娘娘的药弄哑了，不能说话。」

　　「那小喜子呢？」

　　「他的头发一夜之间全掉光，吓坏了。」

　　夏元斯狼狈地抹了抹脸，受害者已经增加到四号了，这下还有谁敢去？

　　狐疑的目光落在小福子身上，「小安安没对你下毒？」

　　只见趴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身子抖了两抖，「回皇上，娘娘对奴才下的是喝水就会腹痛的毒，奴才本来不信，试喝过一口……就不得不信了。」

　　每一种整人的毒药皆是向绍安辛苦研究的成果，若非太医们对向绍安下的毒束手无策，夏元斯也不会这麽头大。

　　事情愈来愈棘手，看来他不亲自出马不行了。

　　夏元斯硬著头皮走出淳德宫，他那张长满红疮的脸配上肿胀的紫眼皮实在丑的要命，刚毅有型的英俊形象荡然无存，不过可没人有胆子敢笑出来，夏元斯抬头挺胸假装若无其事，一路来到了炼丹房，轻敲两下後推门而入。

　　他轻声唤著：「小安安？」

　　这回炼丹房里没有呛人的浓烟，夏元斯一眼就看到了他，房间最里面有一个大铜鼎，炉火已经熄灭，只剩几许轻烟袅袅，向绍安搅拌了几下，观察药剂的颜色气味，觉得满意了，这才舀起一勺药水装瓶，阴阴冷笑。

　　嘿嘿嘿，改良配方终於完成了，野蛮人啊野蛮人，这次绝对要让你的小兄弟从此一蹶不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啦，哈哈哈……

　　有了先前的教训，夏元斯在离他三尺处停下脚步，不敢再轻易靠近。「小安安，你笑得好奸诈……」他忐忑不安地说。

　　向绍安转身一看清来人是谁，脸上立刻绽开一朵花，笑逐颜开，「野蛮人你来得正好，这是我研发出来的新药，快趁热喝了吧，凉了味道不好。」

　　颈背寒毛直竖，夏元斯瞪著向绍安手上的蓝色药水，冷汗自额际滑下。

　　药汤不都是深褐色或黑色的吗？为什麽小安安的药特别与众不同，五颜六色五花八门，明明应该正在气头上的人儿此刻对他笑容灿烂可比豔阳，究竟心怀什麽鬼胎？他该不该喝下这瓶药水，喝了会不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这……小安安，你应该不会想毒死亲夫吧？」以前他很确定向绍安不会毒死他，但是经过那一晚之後，他不确定了。

　　「怎麽会呢？呵呵呵……」向绍安笑里藏刀，催促：「你站那麽远干什麽，快过来，只要喝下它我就不生你的气了。」

　　夏元斯一抹冷汗，就算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身陷险境也比不上喝下向绍安的药水来得惊险，他踌躇不前，倒是向绍安走了过来，笑咪咪将药瓶塞进他手里。

　　「快喝吧快喝吧。」他等不及验收成果了。

　　为何眼前的情景似曾相识？夏元斯迫於无奈，只得举起药瓶，「喝下药水你就会帮我把这脸上身上的毒解了吧？」

　　「那是自然。」

　　没有第二个选择，夏元斯豪迈地仰头将药水一饮而尽，若真是毒药他也认了。

　　才喝完，手中空瓶瞬间被夺走，换成一本书册。

　　「这是……」翻开一看，映入眼里的竟是一页页春宫图，夏元斯眉头打了死结，「你给我这种不入流的书干什麽？」

　　向绍安双眼晶晶亮，「怎麽样怎麽样，看了有没有感觉？」

　　这次的配方药效强烈，发作迅速，保证十个巨人也挡不住。

　　除了心爱的小安安，夏元斯对谁都没有兴趣，看这玩意儿只会倒胃口，他深深蹙著眉，不由得起了疑心，「你在搞什麽鬼小安安？」

　　「你别管那麽多嘛，快告诉我你看了这本书之後有没有产生一股野兽般的冲动，某个地方是不是有反应？」

　　夏元斯将书丢还给他，「没有。」

　　「真的？」向绍安一再确认，「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斩钉截铁，「真的没有。」

　　「太好啦！」向绍安双手叉腰成茶壶状，得意地仰头大笑。

　　真是太佩服我自己了，真不愧是神医啊，哈哈哈──

　　「这麽高兴？」夏元斯更加狐疑，却又参不透个中玄机，他是愈来愈搞不懂向绍安心里在想些什麽了。

　　因为不愉快的洞房之夜而衍生出来的小插曲勉强算是圆满落幕，所有中毒的人都解了毒，而向绍安经过此一事件，奠定了他在後宫中屹立不摇的地位，宫女内侍们对他又敬又怕，夏元斯对他处处包容退让，而深居後宫的妃嫔们则是对这位拥有神医之名的男后充满好奇与想像。

　　然而不管别人如何看待他，向绍安就是向绍安，他依然我行我素不在乎他人的眼光，该如何当个好皇后他没有概念，他唯一的人生目标，就是捞钱！




和亲记 012

　　「来来来，今日特卖强力推荐──能快速生发强健发质的乌木清香油，只要使用三次就能化腐朽为神奇，白发变黑发，黑发闪亮亮，秃头也能长出头发来，一瓶三十两两瓶五十两三瓶八十两，要买要快哦！还有还有，明肌赛雪膏只剩最後十瓶，最後十瓶啦，想买的动作要快啊，卖完就得等明年啦──」

　　小小摊位前挤满争先抢购的女人，她们有的是夏元斯的妃子，有的是朝中官员的妻子女儿，全是冲著神医的名气来捧场，为了美丽洒钱不手软。

　　「千岁，这明肌赛雪膏真的药如其名，能够明肌赛雪？」

　　「由我亲自配药研制出来的独家秘方还会有假吗？不信你瞧。」向绍安大方地伸出手来，撩起袖子露出纤白美臂，「是不是白嫩光滑如明肌赛雪呀？」

　　女人们全都凑了过来，瞠大美眸，开了眼界，「真的耶！」

　　男人的手居然也能嫩如豆腐白如初雪滑润如玉啊！无数只手在向绍安的雪臂上摸著捏著，彷佛不可置信。

　　「我要一瓶！」

　　「我也要一瓶！」

　　女人们争抢一瓶一百两的明肌赛雪膏，你推我挤，僧多粥少的情况下，买到的眉开眼笑，买不到的咬牙气恼。

　　而向绍安收钱收到手软，作梦也会笑。

　　「不必急不必抢，这次买不到的人可先在此写下姓名，预先支付药费，待明年春天下一批药制成之後可优先领取。」向绍安早有准备，当场拿出笔墨纸砚，俐落地挽起袖子磨起墨来。

　　登记人数写满五大张纸，光是预收的银两就已经破万，向绍安笑得嘴都閤不拢。

　　小喜子观望情势，磨磨蹭蹭地靠过来，小声问向绍安：「千岁，那个乌木清香油真的能够迅速生发？」

　　「当然不是唬人的，我向神医可不是靠著拐骗行走江湖哪。」向绍安当场拍胸脯保证，「使用三次之後石头都能长出毛来，不盖你！」

　　小喜子闻言大喜，但随即又垂头丧气，嗫嚅著：「可是……奴才手头上的银子不够三十两，可否先赊著……」

　　向绍安当下非常有义气地说：「钱不够没关系，说来你的头发会掉光还不都是因为我，这样吧，我给你打个折扣，之後不够的部分就先欠著，等你领月俸的时候再给我也是一样。」

　　小喜子立时感动得热泪盈眶，「千岁真是个大好人……」跟传言完全不一样。

　　向绍安拿出算盘，「让我算算啊。」食指与拇指飞快地拨弄著，看得小喜子眼花撩乱，不一会儿向绍安收起算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从来也没对谁这麽大方，给了这麽优厚的折扣，你可是头一个哟。」

　　「多谢千岁大恩大德，奴才就是做牛做马也难以回报。」小喜子只差没有跪地磕头，痛哭谢恩了。

　　「小喜子啊，」向绍安笑咪咪地说：「你只要给我二十九两就可以了。」

　　夏元斯忙了一天，到了太阳下山，终於可以抛开烦人的国事，跟小安安在一起共度美好夜晚，他脚步轻快地来到皇后所居的丹凤宫，直接大步走了进去，没让下人先通报向绍安。

　　寝宫里只有向绍安一个人，没看见服侍的宫女太监，向绍安不习惯做什麽事情都有人在旁边等著侍候，所以让他们都退下了。

　　夏元斯进来时，向绍安正专心数银票，桌上还摞了一堆白花花的银子，他愣了下，心想小安安又在搞什麽鬼，哪来这麽多银两？

　　「小安安，这些钱打哪儿来的？」

　　「哦，今天摆摊卖药赚来的。」向绍安头也不抬地说著，仔细数著手中一叠银票，他两眼放光，嘴角大大咧开，笑得閤不拢。

　　「摆摊卖药？」夏元斯声音拔高，不可置信，「你在宫里摆摊卖药？」居然还有人买！「你都卖了什麽药？」

　　「我写了药价单，宫里人人都有一份，怎麽你没有吗？那等会儿我再写一份给你。」向绍安数完银票，眉开眼笑，才第一天摆摊就赚这麽多，真是大丰收啊。

　　夏元斯脸都黑了，夏国皇后在後宫里卖药的事情若传了出去岂不是害他颜面扫地。「你缺钱我给你就是了小安安，反正你是我的皇后，我的钱就是你的啊，以後别又在宫里卖药了，那会让别人误以为我养不起你。」

　　向绍安挑眉质疑，「你的钱就是我的钱？」

　　「当然，你是夏国皇后，也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啊，我娶你就是要疼你爱你，让你一辈子不愁吃穿，也不必再看诊治病或卖药赚钱，所以我的钱就是你的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嘛。」夏元斯大方地说。

　　向绍安知道野蛮人很有钱，因为他是皇帝嘛，但是、但是谁想的到他竟然这麽慷慨，要把他的钱分一半给他……不不不，不是分一半，野蛮人刚刚说什麽来著？

　　我的钱就是你的钱我的钱就是你的钱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啊啊啊，野蛮人要把他的钱都给他吗？向绍安开始觉得脑袋发晕。

　　「你、你有多少钱？」他抖著声音问。

　　「这我也不清楚……不如我带你去看吧。」




和亲记 013

　　向绍安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麽多钱，一箱一箱又一箱，金银财宝堆满库房，平时有专人管理财务收入与支出，所以库房里的银两每月都有按例盘点纪录。

　　「这些全都是你的？」眨眼再眨眼，白花花的银光眩惑了他的眼睛，简直不可思议不敢相信，向绍安呆了呆，「你的也是我的？」

　　夏元斯点头，「没错。」说著掏出一把钥匙交到他手中，「库房的钥匙有两把，现在我将其中一支钥匙交给你保管，你可得妥善收藏，别弄丢了。」

　　向绍安握著铜制钥匙又呆了呆。

　　这些钱都是我的这些钱都是我的这些钱都是我的这些钱都是我的……

　　「野、野蛮人，你扶我一下……」受到太大的刺激，向绍安晕乎乎，身子摇晃著被夏元斯扶住。

　　男人顿时紧张，「你怎麽了小安安？」

　　「我……我……」向绍安深呼吸，再深呼吸，努力从震惊当中回复过来，两眼散发出可比日月的万丈光芒，「我太高兴啦！」

　　向绍安乐得飞上了天，一把搂住夏元斯的颈子，各亲了他的左右脸颊一下当作奖赏，「野蛮人我爱死你啦。」

　　为什麽他听见这句话一点儿也不高兴？夏元斯闷闷地说：「我给你金山银山，你就只亲我两下？」

　　「我可不是谁都亲哪。」向绍安给他一记白眼，「不然你还想怎样？」

　　「这个嘛……」夏元斯笑得很贼很暧昧，「我肚子饿了，小安安……」

　　向绍安挑了挑眉，这回他可不会再天真地以为他所谓的肚子饿就真的是肚子饿而已，这个好色的野蛮人！

　　「肚子饿是吧？好，到你的淳德宫去。」他非常乾脆地说。

　　夏元斯大感意外，怎麽这一次小安安答应地这麽爽快，不会有鬼吧？

　　但他转念一想，小安安除了拿那些奇怪的药粉整人就再也变不出新花样，跟他憋了好几天的欲火比起来，小安安的整人药粉根本不算什麽，大不了再肿一次眼睛就是了。

　　於是乎，夏元斯兴冲冲地拉著向绍安直奔淳德宫，还交代不准任何人来打扰。

　　脱光衣服爬上床，向绍安好整以暇等著看野蛮人发现自己「无能为力」时的糗样，却瞧见对方跨下的小兄弟早就精神饱满抬头挺胸蓄势待发！

　　又……又是一柱擎天？不可能啊！

　　「小安安……」

　　眼见男人压过来，向绍安绿著脸紧急喊停，「等一下！」

　　「有什麽事等做完再说。」夏元斯不由分说压上来吻住他的嘴，让他一字半句都说不出来，大手忙著在他身上游移爱抚，点燃欲望的火苗。

　　向绍安欲哭无泪，呜呜呜……这到底是为什麽，到底哪里出了差错，他明明亲眼看他把药喝下去啊，为什麽一点效果也没有，为什麽啊啊啊──

　　这一夜，向绍安被按著做到精疲力尽昏睡过去才罢休，隔日醒来时已经快晌午了，偌大的床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可恶的野蛮人……」他揉著酸疼不已的腰坐起来，心里把夏元斯这个色鬼诅咒千百遍。

　　低头看著自己裸身上遍布吻痕，回想昨夜激情，向绍安就算脸皮再厚，此时也情不自禁红了脸。

　　好啦，他承认其实也没有那麽糟，比第一次好多了，并不是很疼。

　　而且这次并没有像上回一样，两腿之间有教人害羞的液体流出来，他立刻明白是夏元斯帮他清理乾净了。

　　野蛮人外表粗犷，内心倒是体贴温柔，事後还帮他把体内的东西弄出来，幸好那时候他昏睡过去了，否则岂不羞死。

　　现在想想，男人之间的情事一旦习惯了也就没什麽大不了，再说他也不讨厌野蛮人，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喜欢，而且野蛮人对他也真的很好，从不摆脸色给他看，十分退让包容，昨天还说要让他一辈子不愁吃穿，连国库的钥匙都交给他，任他随意使用，野蛮人对他那麽好，他老是想著要让他那话儿「永垂不朽」似乎过份了点。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向绍安突然良心发现，决定以後要对野蛮人好一点，别老是动不动就下药整他，也别再逼他喝有损男性雄风的药了。

　　纱帐外传来小寿子的声音：「奴才侍候千岁穿衣梳洗。」

　　向绍安掀开纱帐一角探出头来，「现在什麽时辰了？」

　　「回千岁，就要午时了。」

　　午时？「野──咳，我是说皇上呢？」

　　「皇上在开明殿设宴招待外国使者，这时候宴会差不多已经开始了。」

　　这样啊……那他就不能和野蛮人一起用膳了。

　　向绍安眼珠子转啊转，「我说小寿子啊，皇后应该也可以参加宴会吧？」

　　「皇上有交代，千岁今日不宜下床行走，要待在寝宫里多休息，千岁想吃什麽想要什麽想做什麽都只管告诉奴才便可。」

　　野蛮人不是只顾自己发泄就好，做完了还会体贴地派人侍候他，要他多休息，向绍安真的被野蛮人感动了。




和亲记 014

　　这辈子从没有人对他这麽好，就算是他那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也老是把他呼来喝去当奴才使唤，不曾对他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如今仔细想来，野蛮人该不会是喜欢他吧，所以才会以和亲为理由娶他，才会在他被掳走的时候日夜马不停蹄赶来营救，甚至把他所有的财富都交给他，眼都不眨一下。

　　啊啊啊，对了对了，所以野蛮人才会在他小的时候就夺走了他的初吻，还拐他许下承诺等他长大！

　　野蛮人喜欢他野蛮人喜欢他野蛮人喜欢他野蛮人喜欢他……

　　向绍安晕陶陶，整个人好似羽毛般轻飘飘地就快要飞起来，只要一想到夏元斯喜欢他这麽多年仍不改初衷，他的胸口就涨得满满、满满的都是化不开的柔情蜜意。

　　穿衣梳洗的时候，向绍安咧开嘴，傻笑。

　　小寿子侍候他用午膳的时候，向绍安边吃边发呆，傻笑。

　　就连看医书的时候，向绍安也是望著书本恍惚出神，傻笑。

　　原来这就是爱情的滋味啊，莫怪乎他的大哥二哥三哥相继沦陷，一个个都成了妻奴，而且还乐此不疲乐在其中。

　　夏元斯给他的钥匙被穿了细绳挂在他的颈子上，长度正好垂到胸前，贴著心脏的部位，铜色金属光泽闪亮，倒映出他肌肤的白皙，冰凉触感却暖热了他的心，想起夏元斯对他的好，心里甜蜜蜜。

　　本来不懂的，现在都懂了。

　　原来他也是喜欢野蛮人的，否则不会轻易让他越过界线，占有同为男人的自己，今天如果换成别的男人要「压」他，他绝对抵死不从，由此可看出野蛮人在他心中的地位是非常特别的，谁也无法取代。

　　有鉴於他的大哥二哥三哥个个情路坎坷，向绍安决定要勇敢的把喜欢说出来，早点对野蛮人坦诚自己的心意，免得节外生枝，情海生波。

　　发呆傻笑了一下午，向绍安发现天色已经晚了，於是叫来小寿子。

　　「你去告诉野蛮──咳，告诉皇上说我要和他一起用晚膳。」

　　小寿子面有难色，支吾道：「这……皇上忙於国事，所以晚膳会在书房里用。」

　　野蛮人有这麽忙？「无妨，我去书房陪他用膳也是一样。」

　　「不行哪，千岁，皇上正和外国使节密谈，任何人都不能进去打扰。」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向绍安狐疑挑眉，盯著小寿子心虚的表情半晌，不动声色道：「那就没办法了，好吧，等下回皇上不忙的时候我再陪他一起用膳。」

　　小寿子明显松了口气，更增加向绍安内心疑惑。

　　野蛮人在搞什麽鬼……

　　向绍安刻意不回自己的丹凤宫，而是留在淳德宫等夏元斯回来。

　　这一等，就等到了半夜。

　　显然小寿子事先提醒过夏元斯，所以当他回到淳德宫时并不意外看见向绍安坐在案前翻书打发时间。

　　「在等我？」自背後轻轻拥住人儿，夏元斯闻著爱人身上特殊的药香，轻笑低语：「莫非昨晚我的表现让你太满意，所以念念不忘等我回来继续？」

　　向绍安红著脸嗔他一眼，嘴上骂：「色鬼，净想著下流事！」

　　「我可是只有对你才这麽好色哪。」男人轻浮地含住白玉耳垂啃咬，大手不安份地溜进人儿衣服底下游走，攫住一颗红豆细揉爱抚。

　　昨晚才刚经历欢爱的身子在男人的撩拨下敏感震颤，体内涌现一股热流，向绍安想抓开胸前的大掌，耳根子却被煽情火热地一舔，顿时背脊一阵酥麻，手软脚软全身无力，任由夏元斯抱起他走向大床。

　　向绍安再度被剥个精光，男人雄壮的身躯像昨晚一样压上来，跨下蓄势待发的兄弟正准备直捣黄龙，原本已经动情双眼迷蒙的人儿突然皱著鼻子。

　　「什麽味道？」他将鼻子凑近夏元斯身上嗅闻。

　　「哪、哪有什麽味道……」

　　向绍安嗅著嗅著，心一沈，脸上却不动声色。

　　「我的腰还疼著呢，今晚别做了。」说著推开他。

　　夏元斯见他苦著脸喊疼，於是也不敢勉强他，只能强忍住欲火，好声好气地说：「你翻过身去趴好，我帮你揉揉。」

　　向绍安这辈子还没有享受过这种服务，长满厚茧的粗糙大掌在他腰背处施力揉按，有点麻麻的痒痒的，僵硬的肌肉被施以适当力道推揉，渐渐不再酸疼难当。

　　向绍安舒服地闭起眼睛，野蛮人这一手不晓得从哪儿学来的，有两下子。

　　睡意渐浓，在夏元斯的服侍下，向绍安不知不觉睡著了。

　　确定他睡熟了，夏元斯这才躺在他身边，拉来锦被为彼此盖上。

　　他不急著睡，而是温柔地凝视向绍安平静的睡脸，轻轻落下一吻。

　　小安安就是他最珍贵的财富，能有他朝夕相伴携手白头，此生足矣。

　　隔天一早，当夏元斯穿戴整齐离开淳德宫时，向绍安也醒了过来。

　　照旧是小寿子为他穿衣梳洗，「今日千岁起得真早。」

　　向绍安不睡到日上三竿通常是不会起床的，不过也有例外的时候，像今天他就是为了一探究竟，查出野蛮人在背地里搞什麽名堂，所以牺牲宝贵的睡眠时间，大清早就发挥坚强的意志力，努力从棉被堆里爬出来。




和亲记 015

　　哼哼，野蛮人你给我等著，我一定会查出你身上的月下情味道怎麽来的！

　　月下情的原意暗指偷情，其味浓郁野豔，後宫里没有一个女人会笨到使用这种香料来自找麻烦，如果不是後宫嫔妃，那野蛮人身上的味道打哪儿来的？

　　假如真是从哪个妃子身上沾来，向绍安自然不会太在意，男人嘛，总得有个发泄精力的管道，何况野蛮人身强体壮，正当精力最旺盛的年纪，要是对其他女人没兴趣的话他可要开始担心他是不是哪儿有问题了。

　　怕就怕这香味是从男人身上沾过来的，夏国跟大齐可不一样，男风兴盛，男宠男妓随处可见，如果野蛮人瞒著他养了男宠，在意义上可就大不相同了，野蛮人不管有几百几千个妃子他都不介意，唯独不能容忍自己不是他唯一喜欢的男人！

　　野蛮人啊野蛮人，要是让我发现你除了我之外还有别的男人，你就死定了！

　　小寿子为他梳发的时候，他问：「皇上下朝之後都会到御书房处理国事吧？」

　　「那是自然，皇上勤政爱民，时常早朝之後还在御书房里待到夜深呢。」小寿子言语间颇为骄傲，与有荣焉。

　　「真是辛苦啊，等会儿我写个药膳方子，你拿去命人照著做了，给皇上补身。」

　　向绍安虽然是笑著说这些话，但是看在小寿子眼里却像是笑里藏刀。

　　一定是他看走眼了。

　　「千岁真是体贴，您的吩咐奴才一定照办。」小寿子狗腿地说。

　　向绍安用过早膳便说要到御花园里逛，小寿子当然亦步亦趋随侍在侧，此时正当初夏，园里百花齐放争奇斗豔，白的红的紫的黄的，各色花儿竞相展现最美的姿态，蝶儿蜂儿鸟儿於花丛间穿梭飞舞，热闹非凡。

　　向绍安看似随意閒逛，欣赏园中盛开花卉，但没多久小寿子就发现不对，怎麽逛著逛著，竟逛到御书房所在的两仪殿来了？

　　小寿子直冒冷汗，「千岁，皇上还未下朝……」

　　向绍安大剌剌走进两仪殿，「我只是进去看看，好奇嘛。」嘴上这麽说，但他的表情可一点儿都不好奇，反倒是鬼鬼祟祟地像在捉奸。

　　小寿子频擦冷汗，「千岁，不如我们等皇上下朝之後再来……」

　　向绍安逐间查看，把众内侍们搞得手足无措又紧张，最後他来到御书房前，霍然推开房门，里面却是一个人也没有，他一怔。

　　野蛮人真的还没下朝啊？

　　他狐疑地在房内转了一圈，确定真的没人，顿时垮下肩膀。

　　大概闻错了吧？唉，连他也因为爱情而变得疑神疑鬼神经兮兮。

　　小寿子迟疑地唤著：「千岁？」

　　向绍安若无其事地摆摆手，「没事没事，我们回丹凤宫吧。」要是回淳德宫，欲求不满的野蛮人还不把他生吞活剥了。

　　小寿子暗暗松了口气，狗腿地上前搀扶，「御书房门槛儿高，千岁小心走好。」

　　向绍安一脚才踏出御书房，突然鼻子一皱，心头微惊。

　　就是这个味道，他果然没有闻错！

　　小寿子不解他为何突然停步，「千岁？」

　　向绍安忽然露出一抹让小寿子起鸡皮疙瘩的诡异笑容，「小寿子啊，我改变主意了，咱们就在这儿等皇上下朝吧。」

　　小寿子当场吓白了脸，努力维持镇定，「就在这儿？可是、可是得等到晌午，很累人的，千岁不如先回丹凤宫，待午时再前来面见皇上，顺便与皇上一同用膳。」

　　「无所谓，我可以等。」向绍安吃了秤铊铁了心，赖在御书房门口不走了，「你去端杯茶，顺道带本书过来，我要慢慢等。」

　　不会吧？这……这……这下有好戏看了。

　　眼见向绍安执意要等，小寿子只好建议道：「书房西侧有个供皇上休息小憩的房间，千岁可以到那儿去等。」

　　向绍安著实一愣，没错，他记得大齐的御书房也设有一间寝室以供皇帝短暂休憩之用，他怎麽会忘了呢？

　　野蛮人只要下令不准任何人打扰，想跟谁在这里面做任何事要待多久都成。

　　御书房真是偷情的最佳地点！

　　向绍安冷笑道：「好啊，我就到那儿去等。」

　　小寿子缩著肩膀打了个冷颤，心里有非常不好的预感。

　　忠心护主的小寿子赶紧在夏元斯到达书房之前通风报信，免得主子连自己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小安安，听说你等我很久了？坐了这麽久肯定腰酸背痛，我帮你捏捏。」夏元斯笑得人畜无害，殷勤地上前为他捏肩搥背，「肚子饿了吧，我已经命人传膳，今天有你爱吃的白炸鸡呢！」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再下面点……对，就是那里，用力点……」向绍安一脸舒适惬意，丝毫不觉得使唤一国之君有什麽不妥。「我在大齐的时候也处理了几个月的政务，算是有点经验，所以才想著要来帮你，让你可以早点回寝宫休息，不必每日忙到深夜……我没有事先知会你就过来，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当然不会，小安安想帮我分忧解劳，我高兴都来不及呢。」夏元斯谄媚地说。




和亲记 016

　　一道道美食佳肴流水般端上来，下人们细心地布菜盛饭摆好碗筷，夏元斯挥了挥手，那些人就全都退了出去，只留下小寿子侍候。

　　夏元斯发现多了一道菜，随即问：「这是什麽？」

　　小寿子笑咪咪道：「回皇上，这是千岁特地命人做的山药炒羊肉，食之有健胃强身提振元气之效，是要给皇上补身的。」

　　夏元斯挑起一道浓眉，「没事进补干什麽？夏天吃羊肉不会上火吧？」

　　向绍安当场撇下嘴角，把那盘山药炒羊肉拿到自己面前，「你不吃我自己吃。」结果却被男人眨眼间抢了过去。

　　「我有说不吃吗？」他还是第一次吃到小安安的爱心料理，管它上不上火，反正吃光就对了。

　　夏元斯大口喝汤大口吃肉，完全是豪迈的北方人用餐方式，见他似乎挺喜欢这盘炒羊肉，吃得津津有味，向绍安斜睨他一眼，脸微红。

　　这道菜其实也有强精的功效，只是向绍安脸皮再厚也不敢说出来。

　　为了掩饰心虚，他亲手为他盛了一碗汤，「这金针汤不错，趁热多喝点。」

　　夏元斯嘴角大大咧开，「怎麽突然对我那麽好啊，小安安？」

　　这当然是因为向绍安对於之前硬逼他喝药所产生的内疚心理，多少补偿对方一点才不会良心不安。

　　向绍安红著脸，「少罗嗦，吃饭啦。」

　　爱人脸红的模样好可爱，挠得夏元斯心痒痒，昨晚没能和小安安翻云覆雨尽情欢爱，欲火得不到宣泄，如今向绍安只不过是红了脸，男人下面的小兄弟又开始蠢蠢欲动，撑起帐篷来。

　　夏元斯坐立难安。

　　他正当壮年，性欲旺盛，但是小安安这麽纤细柔弱，腰不盈一握，个头还不到他的肩膀高，哪里承受得住频繁的性事呢，还是让他多休息两天再做吧。

　　於是夏元斯只有辛苦地忍耐、忍耐、再忍耐，天晓得他堂堂一国之君竟然必须隐忍欲望，只因为後宫佳丽三千，他只对一个人有性趣。

　　好不容易捱到一顿饭结束，两人移到书房开始办正事，小寿子搬了一张椅子让向绍安坐在夏元斯身边一起看摺子，起初夏元斯还不怎麽相信向绍安也有处理国务的能力，但是批过几本摺子之後，他的想法全然改观。

　　向绍安在江湖历练多年，四处行医卖药躲仇家，因此十分能体会老百姓的想法与生活状况，总是能提出适当的意见供他参考，对於离开平凡生活太久，已经忘了当个小老百姓是什麽感觉的夏元斯而言是大大的有用。

　　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治国首要之务便是了解人民需要什麽，关於这点向绍安帮了他很大的忙。

　　夏元斯颇感欣慰，他的小安安不只医术好，更懂得治国之道，而且又长得这麽可爱，教他如何能不爱他呢？

　　一大早就起床的向绍安此时终於精神不济频频呵欠，撑不住了。

　　「野蛮人，我到床上睡一下……」

　　「小安安，不如你回丹凤宫睡吧，那儿的床比较大，睡起来舒服。」

　　向绍安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离太阳下山还早得很，现在就离开的话岂不前功尽弃，他还没查出野蛮人究竟瞒了他什麽事呢。

　　「不了，我──」

　　话还没说完，小福子捧著托盘进来，向绍安当下住了口，怀疑地挑眉。

　　他只命人做了山药炒羊肉，没别的了，那眼前这是……

　　「皇上，这是翰林侍读学士命膳房准备的绿豆汤，要给皇上消暑降火。」

　　夏元斯再度坐立不安，瞥了一眼向绍安的脸色，正要开口婉拒，向绍安却抢先一步笑容可掬地说：「绿豆味甜性凉，利尿解热，的确是夏天消暑圣品，这位侍读学士很有心啊，叫什麽名字来著？」

　　一旁的小寿子拚命以眼神示意他三缄其口，可惜小福子并未接收到他的暗示。

　　「回千岁的话，这位翰林侍读学士姓赵，名子舒，是昨天才当的侍读学士。」

　　「哦，昨天？」向绍安的笑容更加和霭可亲，「这个赵子舒是哪里来的，怎麽忽然就当了学士？」

　　小福子正要答话，夏元斯突然插口：「绿豆朕不爱吃，就赏给你吧。」

　　小福子喜出望外，「谢皇上恩典。」端著托盘就要退下。

　　「慢著。」向绍安喊住他，执意要得到答案，「你还没告诉我赵子舒打哪儿来的，如何当上学士？」

　　夏元斯再度试著岔开话题，「小安安，你不是累了想睡吗？我让小寿子送你回丹凤宫休息可好？」

　　向绍安不理他，双手叉腰瞪著小福子，脸上虽然挂著笑容，周身却散发出慑人杀气，小福子头皮一阵发麻，立刻全盘吐实。

　　「昨日金敕国派使者前来表示友好，还送上金银珠宝和五名美少年，赵子舒就是其中一个。」

　　向绍安危险地眯起眼，「那赵子舒原来是金敕送给野蛮人的男宠！」




和亲记 017

　　「夏元斯，我要阉了你！」

　　向绍安丢下这句话，怒气冲冲跑出御书房，夏元斯整个背脊都凉了，只因为向绍安喊了他的名字。

　　「惨了，小安安真的生气了。」夏元斯犹豫著该不该去追，他对於向绍安最後说的那句话非常在意。

　　「小福子，你跟去看看。」小安安不知道打算怎麽「阉」了他？还是指派惹祸的笨奴才当先锋前去查探再说。

　　小福子总算知道自己闯下大祸，忙领命匆匆离开两仪殿，到处寻找向绍安，一路来到了御膳房，问了各局官丞，方得知向绍安在专司宰杀的庖人那儿，於是加紧脚步赶了过去。

　　「千岁？」他走进一个放满刀具的房间，迟疑地上前，「您在这儿做什麽呢？」

　　向绍安咬牙切齿：「选刀。」

　　小福子心一惊，「选、选刀干什麽？」

　　「阉了好色野蛮人！」向绍安霍地从整排刀具中抽出最银亮的那一把，拿在手里试了试手感，「这是什麽刀？」

　　庖人战战兢兢答道：「回千岁，这是片肉用的薄刀。」

　　向绍安拿在手里挥了几下，觉得不甚满意，放下片肉薄刀改拿起另一把阔刃重刀问：「这又是什麽刀？」

　　庖人老实回答：「这是剁骨刀……」

　　向绍安拿著剁骨刀挥舞试手感，挥著挥著突然咚一声，一刀砍在砧板上，当下砍出一道深痕来。

　　小福子吞著口水退了两步，膝盖有点抖。

　　千岁发起火来真可怕……

　　向绍安举起剁骨刀，雪亮的刀面映出他阴阴冷笑的脸孔，「就决定这把了。」

　　「万万不可啊千岁！」小福子冒著生命危险挡在向绍安面前，劝阻道：「这可是杀头的重罪，还请千岁三思啊！」

　　向绍安利眼瞪过来，亮晃晃的刀锋直逼进小福子眼前，把他吓得不断後退，全没了刚才的魄力，结结巴巴改口道：「奴、奴才的意思是……杀鸡焉用牛刀，依奴才看，这把片肉薄刀就够了。」

　　「我就是喜欢用牛刀杀鸡！」野蛮人那只「鸡」有多大没人比他更清楚，横竖用牛刀就对了。

　　向绍安一个劲儿冷笑，举著剁骨刀语气阴森问庖人：「磨刀石在哪里？」

　　庖人结结巴巴：「这、这把刀刚、刚磨好，不、不必再磨……」

　　眼见情况不妙，小福子打了个哆嗦，急忙赶回去通知主子。

　　「不好了，不好了啊皇上。」小福子不等踏进御书房便十万火急地喊：「千岁到御膳房要了一把大刀杀过来了。」

　　正来回踱步的夏元斯一听，这还得了，当下奔出御书房，果然远远地见到向绍安朝这儿过来，手里提著一把剁骨刀。

　　「真要命！」小安安当真跟他卯上了。

　　小寿子也看见向绍安手里那把亮得会刺眼的大刀了，顿时惊慌：「怎麽办哪皇上？该不该喊侍卫过来？」

　　夏元斯摇头，「不行哪，要是不小心伤了小安安我会心疼的。」

　　小福子小寿子异口同声：「那、那该如何是好？」

　　夏元斯说出了打死他都不相信自己会说出的话：「逃吧。」

　　反正他轻功好，小安安肯定追不上他，只要他躲远些，等小安安气消就没事了。

　　连小福子小寿子也跟著逃，其他内侍们见状露出惊疑不定的神情，皇后居然持刀追杀皇上？这……

　　或许是因为大夥儿都认为不会武功的向绍安伤不了夏元斯一根汗毛，也或许是因为向绍安的表情实在太可怕，不管是什麽原因，总之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他。

　　夏元斯万万没料到自己低估了向绍安的怒火，当身後响起咻咻声时，他连忙头一低，锋利无比的杀鸡刀转眼越过他头顶射进园中一棵大树的树干里，入木三分。

　　原来小安安拿了不只一把刀！？

　　「野蛮人，你给我站住！」

　　又一把刀射来，夏元斯抱头鼠窜，这辈子没有这麽狼狈过。

　　「你听我解释啊小安安……」

　　怒火正盛的向绍安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老子嫁给你才多久，你这个好色无耻的野蛮人居然养了男宠，而且还一次五个，今天若是不阉了你老子就改姓齐！」

　　夏元斯边跑边嘀咕：「你不是早就应该姓齐了嘛？」

　　「可恶的野蛮人，有种你别跑！」向绍安体力甚佳，追著夏元斯把整座两仪殿跑了个遍，脸不红气不喘，全都是以前被仇家追杀训练出来的好体力。




和亲记 018

　　夏元斯心里讶异，暗道小安安还真能跑啊，再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但是他又不肯听他解释，该怎麽做才能让爱人消气啊？

　　脑海里忽地灵光一闪，夏元斯提气一跃，飞身上了屋顶。

　　小安安不会轻功，只要躲到屋顶上他就没辄了。

　　「野蛮人！」向绍安气急败坏站在屋宇下方抬头望，手里的大刀无比雪亮。

　　好样儿的，欺负他不会武功是吧？好，老子跟你拚了！

　　向绍安转身离去，夏元斯以为他终於放弃，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捏了一把冷汗。

　　小安安发起飙来简直像凶神恶煞，经过这麽一闹，他英明威武的形象全毁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他武功高强，轻易便能制住小安安，但是这麽做绝对会引起小安安更大的反弹，他可不想惹他更生气啊，於是只好逃给他追，盼这一番追逐能使他尽快消气，好好听他解释啊。

　　但是夏元斯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向绍安去而复返，扛著一把竹梯架上屋沿，杀气腾腾持刀往上爬。

　　夏元斯傻眼，「这……小安安，我和你没有不共戴天之仇吧？」

　　只要一想到夏元斯收了人家送上门的五个美少年，向绍安胸中的一把火就愈烧愈旺，几乎失去理智。

　　他还以为野蛮人喜欢他，因为自己是他唯一的男人，结果却是他自作多情！

　　心口一阵阵刺痛的感受让他倍觉难堪，他怎麽会笨到在对方喜欢自己之前就先喜欢上对方了呢？失身又失心，结果对方却不把他放在心上……

　　热泪上涌，视线模糊，向绍安立刻以衣袖抹去眼角泪水，深吸一口气，重新振作往上爬，不料却一脚踩空又滑了手，顿时失去平衡往下坠。

　　「啊啊啊──」

　　「千岁！」

　　小福子小寿子在底下张开双臂准备接住他，但是夏元斯的动作比他们更快，在向绍安惊呼出第一声「啊」的时候就已经跟著跳下来，在半空中抱住他，顺势一个翻转，成了向绍安的肉垫。

　　坠地的声音很响，伴随著夏元斯的闷哼，他背朝下直接撞上地面，差点撞出内伤来，幸好向绍安被他护在怀里，一点事儿也没有。

　　向绍安全身颤抖，馀悸犹存，从夏元斯身上滑下来，坐在地上抿著唇，脸色苍白，眼里逐渐浮现泪雾。

　　夏元斯扶著腰哼哼哎哎地坐起身来，苦著脸。

　　他真是龙椅坐太久没活动筋骨，不过是从屋顶跳下来而已居然闪著腰，短期间内没法儿压倒小安安了。

　　「皇上要不要紧？」小寿子紧张地问：「需不需要奴才去找太医？」

　　这种时候千万不能逞强，夏元斯立刻吩咐：「宣太医到淳德宫。」

　　小安安正在气头上，估计是不会帮他治腰了，夏元斯有先见之明，赶紧派小寿子去找太医，就怕治得晚了会影响他做某件事的乐趣。

　　向绍安一直坐在地上没出声，小福子迟疑地靠近他，轻声问：「千岁，您有没有摔伤，需不需要请太医？」

　　谁知道向绍安突然哇一声嚎啕大哭，迳自站了起来，推开挡路的小福子，一边抹泪一边抽噎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夏元斯认识他这麽久没见他哭得这麽伤心过，顿时整颗心都揪了起来，像被钝刀一下下戳著，痛得厉害，於是只得忍著腰疼，两三下爬起来，一手支著腰快步追上去，慌乱地解释。

　　「我只收了一个，真的，我发誓，其他四个都退回去了。」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向绍安更加火冒三丈，转身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挥舞著剁骨刀朝他大吼，「混帐野蛮人，收五个跟收一个有什麽差别！」

　　眼前银光一闪，夏元斯直觉将头一偏，刀锋掠过耳际，削落几根红发，幸亏他闪得快，否则耳朵就被削掉了。

　　「我没打算碰他们嘛，收五个跟收一个当然没有差别啊。」他理所当然地说。

　　「那你身上的香味怎麽来的？」向绍安挥起刀来比杀猪的屠夫还有架势，「不坦白招供老子就剁了你！」

　　夏元斯武功高强，要夺下向绍安手里的大刀易如反掌，但他就是不敢动手，万一把向绍安彻底激怒了，倒楣的还是自己啊。

　　「那家伙不过是在御书房里待了一个时辰，整个书房就全是花香味了，你说我能不沾上那种味道吗？」夏元斯很无辜地说。

　　向绍安直跳脚，持刀逼问：「你和他在书房里面做什麽？」

　　「赵子舒懂古文，我让他帮忙解译古籍嘛。」事到如今夏元斯只有招供了，「前朝弋沙留下的许多珍贵典籍之中有不少医书，我是打算让他解译之後再送给你，给你一个惊喜嘛，不然我何必留下他，还让他当了翰林侍读学士……小安安，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就别气了吧。」

　　夏元斯陪著笑脸凑过去，谁知向绍安又再度挥起剁骨刀来，吓得他直往後跳，差点又把腰给闪著，造成二度伤害。

　　「又哪里不对了啊小安安？」




和亲记 019

　　向绍安用力吸吸鼻子，咬牙道：「既然你没偷腥，为何刻意瞒著我，难道不是作贼心虚？」

　　「我就是怕你知道了会生气嘛，瞧，你现在不就气得拿刀要剁了我？」

　　向绍安一阵语塞。呃，野蛮人说的好像没错……他是不是太激动啦？

　　见小安安有软化迹象，夏元斯再接再厉，厚著脸皮堆满笑容凑过去示好，只差没有摇起尾巴来。

　　「小安安哪，我的心里除了你再也没有别人了，天地可表日月可鉴，不信的话问它就知道了，它可是只对你有反应哪。」

　　向绍安顺著野蛮人手指的方向往下瞄了一眼，热气顿时袭上脸颊，心头小鹿乱撞，不知不觉放下大刀，被夏元斯不著痕迹拿走，交给小福子送回御膳房。

　　夏元斯更加大胆地搂住他，手指轻柔抹去人儿脸上的泪痕。

　　「别再哭了，我会心疼的。」

　　胸口一悸，心跳声大得宛如擂鼓，抬眼望进金眸深处，那源源不绝释出的万缕柔情编织成一张情网，牢牢地缠住他困住他锁住他，他无处可逃。

　　「下次不准再拿刀乱挥，要是伤了自己怎麽办，也不准爬竹梯，方才若不是我反应快，摔伤的可就是你了。」

　　向绍安横他一眼，脸颊依旧热烫。「还不都是因为你欺负我。」

　　天地良心啊，是小安安拿刀追杀他，怎麽会是他欺负小安安呢？

　　夏元斯只好自认倒楣，把黑锅背了。

　　「我保证以後只在床上欺负你……」

　　「哼。」向绍安红著脸撇开头去，装作没听到他说的下流话。「那个赵子舒你打算怎麽处理？」

　　「那是我老爹表面上讨好我的礼物，收都收了，再把他送回去不太妥当，说不定他老人家正等著机会找我的荏儿，我可不能让他称心如意，大不了我以後不再召他进两仪殿，只让他在文史馆里当差，专心解译古籍的工作，这样你可满意？」

　　向绍安假正经地轻咳一声，点点头，「还可以，那我就暂时将你列入观察，如果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次……哼哼，你就等著绝子绝孙吧。」

　　列、列入观察？有没有搞错，他费了半天唇舌竟然只是让自己从负屈含冤改成列入观察而已？

　　他谨慎问：「小安安你要观察多久？」

　　「当然是一、辈、子。」

　　向绍安推开他，头一甩回丹凤宫了，没看见夏元斯微扬的嘴角，还有眼中狡滑的精光。

　　赵子舒是个面孔白净、五官精致，书卷味浓厚的斯文男人，他全身上下找不出一点属於北方人的剽悍粗犷，论长相更不属於会被送进宫里当男宠的那一型，反而比较像是从南方来的文弱书生。

　　他不管给任何人的第一印象都是乾净有礼，身上总是有股魅惑般的花香，他这个人，基本上跟「粗野」这两个字是绝缘的。

　　想到今天在两仪殿看到的一场好戏，赵子舒唇角微扬，心里满是恶作剧成功的开心与得意。

　　呵呵……不过是送个绿豆汤而已那两个人就闹翻了，真是禁不起挑拨啊。

　　问题是翻脸快和好也快，他低估了向绍安在夏元斯心里的份量，万万没料到像夏元斯这麽精明狡诈的人，在向绍安面前竟然低声下气被追著打，百般讨好，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打死他都不会相信夏元斯这只猛狮面对向绍安时居然成了家猫。

　　能够为了一个男人放下身段，可见夏元斯是真的爱惨了向绍安。

　　但是向绍安也一样爱他吗？

　　值得一试。

　　赵子舒搁下毛笔，将写好的短笺放在窗边花几上，以镇纸压著。

　　短笺上只写了一句话。

　　夏元斯没有起疑，一切按计划行事。

　　赵子舒转身步至桌边倒茶喝，茶是下人刚换上的，清香甘甜，热气袅袅，入口像有一股暖流直达胃里，顿时全身舒畅。

　　他满足一叹，很久没喝过这麽上等的热茶了。

　　当赵子舒喝完热茶，回到案边继续研究古籍时，目光不经意往窗边一瞥，花几上的短笺已经不见了。

　　「什麽！？你要我禁欲一个月！」夏元斯大手一抓，太医被一把揪住衣襟提了起来，他铁青著脸朝无辜的老人家怒吼：「朕只给你十天的时间，治不好就要了你的脑袋，听到没有！」

　　开哪门子玩笑，要他一个月不能碰小安安，那还不如让小安安阉了他！

　　夏元斯根本就是强人所难，上了年纪的老太医被他这麽一凶，顿时心脏无力，当场两眼一翻吓昏过去。




和亲记 020

　　「该死！」他不过是随口说说，这老家伙竟然晕过去了，「把他拖出去救治，醒了之後让他告老还乡。」反正太医多的是，不缺他一个。

　　夏元斯接著下令：「小福子，去找个能在十天之内治好腰痛的太医过来。」

　　小福子领命而去，不多时又匆匆赶回来。

　　「启禀皇上，宫里没有一个太医能在十天之内治好腰痛。」

　　夏元斯当场火冒三丈，「难道朕花钱养的全是一群饭桶！」真是要气死他。

　　小福子提出建议：「皇上可以请千岁帮忙，千岁可是远近驰名的神医哪，肯定不到十天就能治好皇上的腰痛。」

　　不必小福子提醒他也知道，任何病痛只要找小安安就对了，问题是……

　　小安安的气没那麽快消，现在肯定关在炼丹房里，想尽办法研究新药来整他，他实在不想自动送上门去当他的试验对象。

　　「小寿子，你去看看小安安现在在做什麽。」

　　为了保险起见，夏元斯先派小寿子前去查探「军情」，确定向绍安是不是真的在炼丹房里炼药，小寿子很快去而复返。

　　「皇上英明，千岁当真关在炼丹房里不知做什麽，没人敢进去打扰他。」

　　还真的被他料中！夏元斯大叹，这年头皇帝实在难做，还得兼差当妻奴……

　　逼不得已只好找向绍安求助，夏元斯一路坐著步辇让人抬著往丹凤宫而去，他的腰已经疼得都快挺不直了。

　　在丹凤宫外下了步辇，夏元斯挥手摒退下人们，扶著腰独自走向炼丹房。

　　他小心翼翼打开一道门缝，探进半颗脑袋，「小安安？」

　　没看见人，夏元斯疑惑地推门而入，左右张望，再次轻唤：「小安安？」

　　「你来干什麽？」

　　向绍安突然无声无息冒出来，手里持著一把利剪，满脸阴沈，夏元斯吓得连连後退，一不小心牵动腰部，疼得他脸都青了。

　　「你、你干嘛拿著剪刀？」

　　「剪药材呀。」他理所当然地说著，微眯起眼盯著对方心虚的表情，「你又干嘛冒冷汗，心里有鬼？」

　　「这不是冷汗是热汗，都怪这炼丹房里太热了。」夏元斯拚命以袖子扇风来表示自己真的很热，「大热天的汗特别多……」

　　向绍安冷哼，「无事不登三宝殿，说，来找我所为何事？」

　　「这……」提心吊胆望著小安安手里的利剪，夏元斯迟疑著：「你能不能先把剪刀放下，这样实在不好说话……」

　　万一小安安一个不高兴，剪刀就是现成的凶器了。

　　向绍安才不想理他，「要说不说随你。」接著转身继续未完的工作。

　　夏元斯被他的冷淡打击到了，顿时垮下肩膀。

　　小安安好无情哦！

　　他厚著脸皮──呃，是提起勇气黏上去，「小安安，我跳下屋顶救你的时候闪著腰了，宫里那些白吃白喝的饭桶居然要花一个月才能完全治好，我知道你医术高明妙手回春，这点小病小痛对你而言易如反掌，如果你气消了就帮我看一看吧。」

　　卡嚓卡嚓、卡嚓卡嚓……

　　「小安安，事关你未来的性福，你可一定要帮我啊。」

　　卡嚓卡嚓、卡嚓卡嚓……

　　「活该！」向绍安兀自低头剪草药，摆明了他会闪到腰全是自作自受。

　　夏元斯好哀怨，「小安安……」

　　向绍安终於放下剪刀，却依旧没理他，而是将剪碎的草药放入研钵内捣汁。

　　见他那麽专注认真，夏元斯忍不住问：「这是什麽草？」

　　向绍安捣得很用力，彷佛正在敲的不是药草而是夏元斯的脑袋，他从鼻孔哼出气，给了答案：「桔梗兰。」

　　夏元斯知道兰花也看过桔梗，但就是没听过桔梗兰。

　　「你把它捣成汁液有何用处？」他十分好奇。

　　向绍安横了他一眼，「拿汁液泡米，毒老鼠。」

　　「这有毒？」夏元斯大惊失色，「你从哪儿弄来的？」

　　「桔梗兰不只能拿来毒老鼠，还能治蛇咬与腹痛，毒就是药，药就是毒，端看人们如何运用罢了，有什麽好大惊小怪的。」

　　夏元斯才不管那麽多，任何药草只要和毒字沾上边就绝对不能出现在皇宫里，藏毒可是重罪啊，现下没事还好，万一哪天被有心人拿来利用，小安安是肯定脱不了关系的，他身为一国之君必须公正无私，不能包庇护短哪。

　　「快把它丢掉，都丢掉。」夏元斯很紧张，拿了一旁的包药纸将桌上的草药全包起来，还把整个研钵给抢走，嘴里念念有词：「要丢哪儿才安全呢？我看还是一劳永逸放把火烧了。」

　　「野蛮人！」向绍安咬牙怒道：「敢丢你就试试看，我一定翻脸！」

　　夏元斯颇感无奈，「小安安，这可不是闹著玩的，皇宫是个人吃人的地方啊，凡事小心为上，你需要什麽药材就命人到药库去取，留个纪录在，有人证有物证，出事的时候才不冤枉，别自己偷偷弄个什麽兰的，容易惹人疑猜。」

　　这是向绍安今天第二次语塞，奇怪，他怎麽不知道野蛮人的口才那麽好？

　　夏元斯摆明了是在关心他，向绍安顿时气消。

　　「哼，要丢就丢吧，反正我还有其它招术对付老鼠。」向绍安嘴硬心软，没好气地说：「不过在此之前，先让我看看你的腰吧。」




和亲记 021

　　「哎哟！」丹凤宫里传出杀猪般的惨叫声，「小安安，你下手轻一点啊！」

　　夏元斯被剥得只剩一条裤子，趴在床上哀声连连，向绍安忍不住翻个白眼，没好气地说：「只不过是针炙而已，你鬼叫个什麽劲？连这点痛也忍受不了算什麽男人？」他就不相信真有那麽痛。

　　被爱人这麽一数落，夏元斯不敢出声了，他可不想被小安安看扁。

　　针炙之後再热敷，腰部的疼痛果然减轻大半，夏元斯不由得佩服：「小安安你真的有两下子，不是唬人的啊。」

　　向绍安不为所动，「巴结我也没用，今天晚上你还是得回淳德宫过夜。」

　　夏元斯当场垮了脸，可怜兮兮，「我都这副样子了你还忍心赶我回去，现在的我对你一点威胁性都没有，你就让我留下来嘛。」

　　「不行。」

　　「小安安……」

　　结果向绍安还是禁不起他的苦苦哀求让他留下来过夜，这个男人明明可以不必这麽低声下气，凭他的身份只要下一道命令他就必须乖乖配合，可偏偏他就是非要用这种死皮赖脸的方式来达到目的，像个孩子似的，无形中拉近两颗心的距离。

　　他愈来愈觉得，这个男人似乎在扮猪吃老虎，像头披著羊皮的狼。

　　希望是他多心。

　　向绍安只花七天就治好夏元斯的腰痛，已经禁欲多日的男人本来应该厚著脸皮死缠活缠地把小安安给带到床上生吞活剥了，但是他却不敢这麽做。

　　原因就在於向绍安表面上气消了，但实际上还没有！

　　「皇上，这是千岁特地吩咐厨房做的虾肉丸子汤，汤头使用冬虫夏草熬煮而成，有强壮、消除疲劳的功效，请皇上趁热食用。」

　　夏元斯瞪著小寿子端来的丸子汤大皱眉头，「大前天杜仲茶，前天人参鸡，昨天玉竹炒猪心，今天又来这个……」

　　现在是夏天哪，小安安天天让他吃这些容易上火的玩意儿，他都吃到快吐血了。

　　唉，偏偏又不能不吃……

　　夏元斯暂时搁下摺子，捧过碗来认命地把丸子汤吃了。

　　吃丸子喝汤的同时，他在心里感慨：皇帝易做，妻奴难当啊。

　　小安安就为了一个赵子舒整他，夏元斯觉得自己真冤枉。

　　夏元斯对小寿子交待：「你去传话给小安安，就说我晚上到他那儿用膳。」

　　为了小安安能早日气消，夏元斯只得天天往丹凤宫跑，天天陪小安安用晚膳，然後再天天被他赶回淳德宫「独守空闺」，孤枕难眠的滋味不好受啊，今晚他发誓一定要再接再励加把劲，以压倒小安安为终极目标！

　　脑海里不由得幻想出和向绍安在床上翻云覆雨的画面，夏元斯一颗心早就飞到向绍安那儿，手里的摺子一个字也看不下去。

　　夏元斯耐著性子苦苦等候，终於等到太阳下山，当下迫不及待快步往丹凤宫而去，简直就是一副猴急样，形色匆匆。

　　当他大步走进丹凤宫时，晚膳照例已经摆好，向绍安坐在桌边等他，夏元斯望了一眼桌上的菜色，完全没有食欲……

　　他最想吃的是小安安哪。

　　想归想，他却不敢付诸行动，安安份份地坐下来，一脸讨好，「小安安，我命人拿给你的医书你看过了没有，解译得如何？要是需要修改的话……」

　　「不必麻烦了，那些书我都看过，没有问题。」向绍安心里是有些讶异的，没料到那个赵子舒真的有点本事，不是草包。

　　夏元斯察颜观色，见向绍安似乎心情不错，於是胆子也大了起来，殷勤地为他盛汤挟菜，还问他今天都做了什麽，这段期间还住得惯吗，侍候的下人是否手脚勤快体贴入微？总之夏元斯天南地北聊著各种话题，胡乱东扯西扯就是企图将话题扯到某种有益身心健康的活动上头。

　　小寿子被晾在一旁，完全没有他侍候的份。

　　向绍安早就看穿他的意图却故意不说破，每天赶他回淳德宫就是想知道正值血气方刚年纪的野蛮人可以禁欲多久不近男色，既然他曾说过只对他有性趣，他当然要验证一下，确定他真的不会找後宫的妃子发泄。

　　「小安安哪，如果你听到任何不利於你的流言千万不要生气，那都是妄加揣测加油添醋的不实谣言，不会有人当真的。」

　　哦？「什麽流言说来听听。」

　　「就是那天你拿刀要阉了我，还有更早之前下毒整我，结果也不知道是怎麽传的，竟变成是你下毒害我不成愤而持刀行刺，我也变成被皇后的男色迷惑而纵容罪犯的昏君了，不过你放心，我已经下令封口，决计不会再有人敢提起这件事。」

　　哼，是吗？向绍安可不像他这麽有信心，夏元斯在人前冷酷威猛的形象早已经全毁了，一只狮子光是站在那儿就够教人胆颤心寒，可若是换成一只猫，不管再怎麽张牙舞爪都起不了威吓的效果。

　　向绍安有点後悔当时的冲动了，野蛮人是皇帝，他应该给他留点面子才对。




和亲记 022

　　一旦这麽想，心也就软了，向绍安回想起这几天夏元斯对他百般讨好牵就，容忍度几乎没有上限，再想到同样身为皇帝的大哥齐雍，虽然深爱著大嫂却也不能像夏元斯一样抛开面子对爱人低声下气，如此两相比较之後，他猛然发现，如果不是真的刻骨铭心爱到了骨子里，谁会不顾男人最重要的自尊对爱人低头讨好呢？

　　「在想什麽呢小安安？」夏元斯又挟了烤鹿肝到他碗里，频频催促：「别光发呆不吃饭啊，你瘦得像竹竿似的，要多吃点东西才行。」

　　向绍安瞅了他一眼，脸微红，也同样挟了鹿肝给他，「还说我，你也没动筷子啊。」

　　真是太好啦，小安安终於完全气消了，看来今晚不会再被赶回淳德宫抱枕头了。

　　夏元斯笑得像偷腥的猫一样，开心地捧起碗来大口扒饭，小安安挟的菜就是特别美味可口，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啊。

　　他的笑容实在太过刺眼，惹得向绍安一阵头皮发麻，心里嘀咕：还是不能对这个男人太好，否则会让他得寸进尺。

　　挟起一筷子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刚要入口，蓦然手腕一阵剧痛，向绍安手里的玉筷和面前的琉璃碗都被夏元斯一掌打飞，摔在地上成了无数碎片。

　　大手一把揪起向绍安，夏元斯脸色难看，双眼圆睁如恶鬼，厉声朝他吼道：「你吃了吗？吃下去了吗？」

　　向绍安傻愣愣地摇了摇头。

　　男人凶恶的表情缓和下来，喃喃道：「那就好……」突然手一松，他放开向绍安倒了下去。

　　「野蛮人──」

　　「皇上──」

　　向绍安一眼就看出他中了毒，忙执起他的手腕把脉，发现并不是罕见难治的毒药才松了口气。

　　小寿子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怎麽会这样怎麽会这样，这些菜都有专人试吃过，应该没问题啊。」

　　是他亲自监视下人们布菜试菜，而且是眼也不眨地紧盯著，若有人试图在饭菜里动手脚一定会被他发现啊。

　　「小寿子，你发什麽愣？」向绍安十分冷静地说道：「快帮我把他抬到床上去，这家伙重死了。」

　　小寿子迟疑著，「千岁，皇上他……要不要紧？」

　　向绍安白了他一眼，「有我在你担心什麽？还不快点来帮忙！」

　　「是、是……」小寿子赶紧上前帮忙，和向绍安一人一边试著架起夏元斯，奈何这家伙像头熊一样，他们努力了半天，弄得满头大汗还是搬不动他。

　　向绍安气得想踢他一脚，野蛮人到底是吃什麽长大的？「把小福子小喜子小禄子都叫来，快去。」

　　「且慢！」

　　随著苍老的厉喝声响起，夏国丞相闯进丹凤宫，身後跟著刑部尚书与多名侍卫，不只小寿子吃惊，向绍安心里更有不祥的预感。

　　「丞相这是要造反吗？」

　　老丞相一向不喜欢这个大齐来的男后，此时更是没有好脸色，「哼，老夫接获密报，指称皇后意图毒害皇上，於是偕同刑部尚书赶来救驾，没想到却是慢了一步。」

　　向绍安沈下脸，很明显这是某个人设下的陷阱，目的不是为了毒害夏元斯，而是想要除掉他。

　　「皇后包藏祸心，老夫履劝皇上废后，无奈皇上被美色迷惑，看不清事实真相，忠言逆耳，如今人赃俱获，罪证确凿，皇上要是再包庇你，肯定是昏君无疑了。」

　　「人赃俱获？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下毒，所谓的罪证又在哪里？」

　　向绍安怒从心起，敢说野蛮人是昏君，这只老乌龟皮在痒了！

　　老丞相十分有把握，「听说皇上赐给你一间炼丹房，老夫已经派人去搜了，相信能搜出不少好东西。」

　　「你这个愚蠢的老乌龟！」向绍安骂道：「既然是炼丹房，自然药物齐全，就算搜出毒药也属正常，谁不晓得药毒本是一家的道理，何况炼丹房外并没有守卫，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进出，要栽赃嫁祸易如反掌，再说我有什麽理由毒害他，挑起大齐与夏国嫌隙，甚至引发战争？我大哥的为人相信你们都很清楚，他可不喜欢有人藉由陷害我进犯到他头上。」

　　没想到外表看似胆小柔弱的向绍安竟有胆子对他破口大骂严词指责，还搬出齐雍来威胁他，纵然向绍安句句有理，但丞相说什麽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冤枉人，当下气红了一张老脸，扬声下令：「来人，立刻给我拿下皇后，关进天牢候审！」

　　「谁敢动千岁一根汗毛，我就跟他拚了！」小寿子挺身保护向绍安，不相信向绍安会对他们的皇上下毒，凶手一定另有其人。

　　向绍安却伸手阻止他，对他摇头道：「他们只是要关我，不是要杀我，不要紧的，我跟他们走，野蛮人就交给你了，要尽快让太医解毒，否则拖久了会出问题。」

　　小寿子顿时垮下脸，「千岁……」

　　「真的不要紧，即使他们不当我是夏国的皇后，至少我也还是大齐的王爷，他们不敢真的动我，反正等野蛮人醒过来就会为我主持公道，所以你不必担心我，赶快找太医来帮野蛮人解毒才是当务之急。」

　　向绍安说完便主动束手就擒，他闯荡江湖行医多年，什麽大风大浪没见过，眼前的场面还不够吓得他屁滚尿流。

　　老乌龟啊老乌龟，这笔帐将来有一天我会百倍千倍地讨回来，你给我等著。




和亲记 023

　　向绍安这辈子还没有受过这种委屈，居然沦为重罪犯被关在天牢里，他思前想後，认为最有可能在背後搞鬼陷害他的就是那个赵子舒！

　　现在仔细想想，那天的绿豆汤肯定是赵子舒故意叫人送来，意图挑拨他和野蛮人的感情，害他一时冲动气得拿刀要阉了野蛮人，事後更因此传出不利於他的谣言，赵子舒的野心昭然若揭，分明是要把他踢下皇后的位置取而代之。

　　没错，毒药一定是他下的，这就解释了为什麽野蛮人中的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而是随便一个大夫都会解的普通毒药而已，因为他想要除掉的是皇后而非皇帝。

　　这就对了。向绍安恍然大悟，为了不让其他人误食毒药，赵子舒一定是将毒物涂在野蛮人使用的琉璃碗内面，所以只有他一个人中毒，其他人都没事。

　　「好色野蛮人根本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一想通前因後果，向绍安心里的担心焦急全都消失无踪，只剩下愤怒。

　　向绍安下定决心，这回野蛮人如果不把那姓赵的赶出宫，他绝对休了他，收拾包袱回娘家！

　　「千岁，千岁……」

　　向绍安一愣，从沈思中回过神来，「小喜子，你怎麽来了？」

　　小喜子向他展示手里提的大食盒，「听说千岁还没用膳就被关进天牢，所以奴才给千岁送饭来。」

　　经他这麽一提，向绍安这才感觉到饥肠辘辘，肚子饿扁啦。

　　「有什麽好菜全拿过来。」

　　向绍安放心地大吃大喝，不为中毒的野蛮人著急，也不烦恼自己的处境，倒是小喜子不解地搔搔头，大著胆子问：「千岁，您不问奴才现在皇上如何了？」

　　「自然是已经没事了，有什麽好问的，难道宫里的大夫全是庸医不成？」

　　小喜子一阵语塞，真不愧是千岁，说出来的话就是有道理啊。

　　吃饱喝足，向绍安拍著肚皮打了个哈欠，「小喜子啊，你去抱一床被褥来，没有被子我睡不著，还有别忘了拿枕头啊。」

　　「是，千岁，奴才马上去拿。」

　　有小喜子小禄子帮忙跑腿，向绍安即使坐牢也过得非常享受，吃香喝辣，晚上睡著柔软的褥子，盖著轻暖的锦被，只差没叫小喜子把整张床给搬来。白天閒著无聊的时候就叫小禄子拿书来给他打发时间，老乌龟来看过他一次，见他蹲牢房蹲得如鱼得水自在惬意，气得差点把牙给咬断了。

　　即使如此老乌龟也没有使用严刑逼供或断绝食粮之类的手段来为难他，向绍安猜想他是因为怕夏元斯追究才不敢随便动他，原来老乌龟是恶人无胆哪。

　　隔天傍晚小喜子照例来送饭，顺便带来野蛮人的消息。

　　「真奇怪，昨天太医就已经为皇上解了毒，皇上却到现在还没醒，千岁，依您看这其中是否有古怪？」

　　向绍安冷哼道：「肯定是老乌龟在炼丹房里找不到我下毒的证据，怕野蛮人怪罪下来要遭殃，於是让太医使用迷药，趁野蛮人昏睡时积极寻找解套的法子，既然我没有下毒，他也不可能找到证据，如果我猜得没错，老乌龟现在一定是狗等骨头──乾著急啊！」

　　炼丹房里全是普通药物，少数他炼制出来整人的毒药是毒不死人的，他有绝对的自信，野蛮人所中的毒在炼丹房里是绝对找不到的。

　　只是……赵子舒既然要陷害他，为什麽不把毒药放到炼丹房里栽赃嫁祸？难不成他猜错了，他的目的其实并不如他所想的那麽单纯？

　　经过向绍安解说，小喜子幡然领悟，「原来如此。」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哪。

　　「小喜子你过来，我跟你说……」向绍安招手要他靠过来，低声对他交待著，「迷药用多了对身体有害，待会儿你到炼丹房去找一瓶臭臭丸，只要让野蛮人闻一闻它的味道马上就会醒过来，记得行事要小心，别让老乌龟发现。」

　　小喜子连连点头，保证道：「千岁请放心，小喜子一定不负所托完成任务。」

　　小喜子离去後，紧接著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向绍安之所以一见面就知道对方是谁，全拜对方身上的花香所赐。

　　「赵子舒，你来干什麽？」随便哪个人都能进出天牢，狱卒到底在干嘛！向绍安没好脸色，啐，这种货色野蛮人也瞧得上眼，根本不及自己的十分之一嘛。

　　向绍安对於野蛮人收了男宠这件事依然耿耿於怀，他就不相信他长得这麽可爱，会比貌不惊人的赵子舒还差。

　　赵子舒行了大礼，跪在地上低垂著头，「翰林侍读学士赵子舒参见千岁。」

　　向绍安倒是有点意外，他本以为赵子舒是来给他下马威兼落井下石的，结果事实似乎跟他的想像有著明显差距。

　　既然人家自己跑来跪他，他自然也端出架子摆出架势说：「起来吧。」

　　赵子舒相当优雅地起身，掸了掸衣袍下襬，态度十分恭敬地说：「千岁想必已经猜出对皇上下毒并陷害您入狱的凶手就是子舒了，但是您一定不明白子舒的目的为何，今晚子舒前来天牢见您就是要对您坦白真相。」




和亲记 024

　　向绍安掏了掏耳朵，「那好，我洗耳恭听。」

　　他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的是什麽药。

　　「千岁应该知道，皇上与他的父亲感情并不和睦。」赵子舒仔细选择用词，谨慎地说：「皇上流著外族血统，而且又是庶出，要成为太子并不容易，但他仍旧凭著出色的能力与过人的本领於众多皇子中脱颖而出，让他的父亲──也就是金敕国君对他另眼相看，甚至立他为皇位继承人，但是谁也没想到他後来却成了夏国皇帝，这对选他为太子的金敕国君而言无疑是最严重的背叛，父子关系宣告破裂，间接也造成了夏国与金敕两国之间紧张对立。」

　　这些事野蛮人都告诉过他了，不稀奇。向绍安挑眉询问：「然後呢？」

　　赵子舒接著说下去：「金敕国君并不想放弃这个儿子，因为他实在太出色了，矛盾的是国君又害怕儿子的势力太过壮大，有可能反咬他一口，於是国君想出一个办法，既能将儿子控制在手掌心，又能防止他暗中策划吞并金敕，这个办法就是掐住他最致命的弱点，让他不得不乖乖听话，国君曾经试著派人对他的弱点下手，可惜失败了，这就是我来到夏国的原因，国君交付给我一项重要的任务。」

　　听到这里，向绍安慢慢地沈下脸来。

　　赵子舒微笑，「千岁，要对您下手真不容易，皇上至少安排了三名影卫日夜轮流保护您，亏得我想出下毒的妙计，否则还真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只要夏元斯中毒，向绍安被关进牢里，影卫们自然优先选择保护夏元斯，如此一来，向绍安身边就连一个保护他的人都没有了。

　　「原来从夏国皇宫掳走我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野蛮人早就料到金敕国君不会善罢干休了吧，所以才会安排影卫暗中保护他，向绍安心里真是感动又甜蜜，活了二十多年，身边来来去去这麽多人，会把他放在心里的只有野蛮人而已。

　　「不，千岁，将您掳回金敕那是金敕国君的目的，并非我的目的，我表面上顺从国君，按著国君托付的任务办事，但实际上，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别有所图。」赵子舒突然上前，隔著铁栏杆与他四目相对，非常认真地说：「千岁，我想请您跟我回金敕，帮我救一个人。」

　　赵子舒的要求令他大感意外，「要我救人只需明说即可，犯不著大费周章使计谋陷我入狱再劫狱啊。」

　　「我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在我来到夏国皇宫的头一天就已经寻著机会对皇上表明，希望他能准许千岁到金敕救人，但是他不肯答应，若非我以死相胁，现在早就已经被遣返金敕了。」

　　野蛮人这麽无情？跟他所知道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啊。

　　「这麽说是你赖著不走，而不是野蛮人中意你，让你留下来？」野蛮人真是的，这种事应该要早点说嘛，害他生气了这麽多天，结果都是白气了。

　　「是的，皇上为了不让我接近你，还故意赐我一个有名无实的虚衔，指派解译古书的差事给我，要我忙到没有时间去找您，他知道我看得懂古文，却不晓得这种工作对我而言易如反掌。」赵子舒露出自信一笑，对向绍安说：「今晚是离开皇宫的好时机，千岁，事到如今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要带你回金敕国救人。」

　　已经耽搁太多时间了，他必须尽快回到那个人身边，一刻也不能等。

　　向绍安并不介意随他远赴千里之外的金敕国，反正只要诊金够多，要他去哪里救人都没差啦。

　　「等等，先告诉我你要付我多少诊金，还有你要怎麽带我逃出戒备森严的皇宫，一路躲避士兵追捕回金敕？你总该有个计划吧？」

　　提钱真俗气，没办法，他是俗世红尘里的凡人嘛。

　　赵子舒一时无语，堂堂一国之后竟跟他要钱？见向绍安一脸认真，不像是开玩笑，於是他也认真地回答：「我没有钱。」

　　宛如一道晴天霹雳打下来，向绍安当场石化。

　　「你……没有钱？」

　　啊啊啊，天啊地啊，难道他又得做白工了吗？

　　赵子舒想了一下，最後说：「只要千岁愿意帮我救人，钱的事我会想办法，绝不会让您白跑一趟。」

　　哎呀呀，这家伙真是善体人意深得我心哪！

　　向绍安决定跟他到金敕国去开开眼界，有机会的话顺便看看野蛮人的爹长得什麽模样，是不是像个老野蛮人？

　　「看守千岁的狱卒只有两名，已经被我打昏绑起来。」赵子舒自怀中摸出一串从狱卒身上搜到的钥匙，轻松打开牢房，「时辰差不多了，千岁请随我来。」

　　当向绍安跟著赵子舒走出天牢，在月光投射出的暗影中小心前进时，他突然想到野蛮人还不晓得他决定离开夏国前往金敕，该不该留个讯息告诉他呢？向绍安犹豫了一下，心里生出恶作剧的念头。

　　不，还是让野蛮人以为他被绑走，让他紧张一下，嘿嘿……

　　别问他为什麽总是喜欢对野蛮人使坏，因为理由很简单嘛，通常都是只有别人欺负他，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一个野蛮人能够让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为他做牛做马任劳任怨……他当然得尽情地欺负个够罗。



和亲记 025

　　小喜子依照向绍安的指示到炼丹房找臭臭丸，结果柜子一开，各种颜色花纹的小瓷瓶琳琅满目，粗略估计不下百瓶，这可伤脑筋了，臭臭丸到底是哪一瓶啊？

　　眼前别无他法，小喜子只有一瓶一瓶打开来闻，既名为臭臭丸，而且还能把意识陷入昏迷的人给薰醒，估计应该是奇臭无比。

　　果然没多久就让他找到了。

　　「哎哟喂呀真要命，这是什麽味道啊？」

　　可怕可怕真可怕，能够炼出这麽臭的药丸来，千岁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小喜子一秒也不敢耽搁，揣著药瓶直奔淳德宫，昨天太医为夏元斯解毒之後就将他移回寝宫静养，小福子小寿子一直寸步不离轮流守在主子身边，非常尽职。

　　来到淳德宫外，小喜子先问了宫女，确定老丞相和刑部尚书都回去了，这才急忙跑进去，兴高采烈地喊：「小寿子小福子，我这里有药能让皇上立刻醒过来。」

　　小寿子小福子闻言大喜，「太好了，是千岁给的药吗？」派小喜子去向千岁求助果然是对的。

　　「千岁真是厉害，光听我描述皇上的情形就知道该如何对症下药。」小喜子说到这里一脸崇拜，举起药瓶让他们看个清楚，「我已经去过炼丹房一趟，取来千岁所说的药丸，现在就马上使用它唤醒皇上。」

　　说著打开瓷瓶，将瓶口凑到夏元斯鼻下，几乎同时夏元斯从床上蹦了起来，铁青著脸跳下床，一开口就是：「他奶奶的想薰死我吗？」没被毒死却被臭味薰死，肯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皇上终於醒了啊！」

　　小福子小喜子小寿子齐齐跪倒，热泪盈眶。

　　千岁您真是太神了！

　　夏元斯环顾房内，「小安安呢？」

　　说到这个就有气，小福子小喜子小寿子你一言我一句把事情经过详叙一遍，还义愤填膺慷慨激昂地大骂老丞相根本就是意图谋反的叛贼！

　　金眸危险眯起，「小安安被关进牢里？」

　　夏元斯心里有数，老丞相忠君爱国并无二心，真正在背後搞鬼的其实是赵子舒！

　　早就警告过他别动向绍安，看来他是没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该死的，他不该一时心软留赵子舒活命，早在他以死相逼非要留在夏国时，他就该成全他！

　　夏元斯紧绷著脸，身上只穿著衬衣，连鞋子也来不及穿，就这麽披头散发跑出淳德宫，在夜晚的皇宫内急急奔走，那模样活像索命厉鬼似的，吓坏不少宫女。

　　如流星般敏捷窜进天牢里，一看到地上被打昏且五花大绑的两名狱卒，夏元斯低声咒骂几句粗话，随即又转身奔出天牢。

　　他离开不久，跟在後头追来的小福子小喜子小寿子这才来到天牢，看见狱卒被绑，而牢里空无一人，不约而同直喊糟。

　　「惨了惨了，千岁不见了。」这究竟是怎麽回事，好端端的人怎麽会不见呢？

　　当下三人奔出牢房，忽见北边宫门似乎传来骚动，於是加紧脚步往北宫门而去。

　　「千岁！」来到现场才知情况不妙，赵子舒以向绍安为人质，一面威胁守卫打开宫门，一面与夏元斯对峙。

　　锋利匕首抵住脆弱脖颈，向绍安冷汗涔涔而下，全身僵硬不敢乱动。

　　他还以为赵子舒事先想好了计划，结果却是拿他当人质……这根本不是离开皇宫的好主意啊！

　　特别是赵子舒这家伙似乎是来真的……

　　「快点打开宫门。」赵子舒厉声喝道：「否则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夏元斯的脸色阴沈得可怕，「你不会杀他，因为你需要他帮你救人。」

　　赵子舒闻言冷笑，「今日我要是出不了夏国皇宫，死在这里，又如何能赶回金敕救人？向神医这条命对我而言也就没有用处了。」说话间，他扣住向绍安左臂施力一扭，登时疼得向绍安哀叫一声，眼里迸出泪花。

　　呜呜呜……他到底为什麽要受这种罪啊？

　　「住手，别伤他……」向绍安无疑是夏元斯的软肋，只要皱著眉头掉几滴眼泪男人就心软了，舍不得他哭舍不得他痛，於是只能妥协。

　　「开宫门！」夏元斯朝守卫下达命令，金眸狠戾盯著赵子舒。「我暂且再放过你一次，但是绝对不会再有下次，赵子舒，你给我听著，小安安这一趟到金敕国去救人，若是出了什麽差错，夏国大军的铁蹄将踏平金敕！」

　　啊啊啊，说得好啊！这些话比俗套的我爱你还要动听哪。

　　向绍安大受感动，胸口被爱情涨满了，那满得快要从眼眶化成泪水溢出来的幸福感受让他觉得，这辈子只要有野蛮人朝夕相伴便再也无欲无求了。

　　赵子舒挟持著他往後退至宫门外，沈声：「把宫门关上。」

　　夏元斯只得命令守卫照做，宫门在眼前一寸一寸慢慢关上，他的目光与向绍安相对，传达著无言的讯息。

　　别担心，我随後就去找你。




和亲记 026

　　一离开夏国皇宫他们就开始赶路，快马加鞭没日没夜不要命地赶，赵子舒的身子彷佛铁打似的永远不会累，一骑上马就像著了魔，不把马儿累垮绝不会休息。

　　「真是要命，再这样下去还没到金敕我就一命呜呼了。」

　　向绍安在心里拨著算盘，每赶路一天诊金就往上加一倍，他整日坐在马背上颠簸，骨头都快散了，这苦说什麽都不能白受。

　　就这样一路赶了七、八天，赶到最後向绍安再也禁受不住，直接靠在赵子舒背上呼呼大睡，这才让赵子舒注意到自己赶路赶得有点过火了。

　　「我们今晚找个民家借住一宿吧。」

　　连续八天都在野外餐风露宿的向绍安，闻言差点激动落泪。

　　呜呜呜……这家伙总算说了一句人话，只是……

　　「为什麽找民家不找客栈？」普通民家总是没有客栈来得舒服，服务周到啊。

　　赵子舒理所当然地说：「因为我没钱。」

　　向绍安对於未来能否从这家伙手中拿到诊金产生了怀疑。

　　他泪眼汪汪地说：「我们住客栈，钱我来付。」

　　能让向神医心甘情愿掏出钱来，赵子舒是第一个，绝对也是最後一个。

　　向绍安总会在身上藏几张银票以备不时之需，这是长年躲避仇家养成的习惯，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派上用场，真是教他搥心肝哪。

　　有钱一切好办，向绍安跟店小二要了两间上房一桌酒菜和一大桶热水，当他吃饱喝足而且洗去一身疲劳，香喷喷地钻进被子里梦周公时，心里尽量不去想他到底花了多少钱才换来一夜好眠。

　　彷佛前一秒才刚閤起眼睛，下一秒就有个不识相的家伙抓住他的肩膀猛摇，非把他从美梦中摇醒不可。

　　向绍安勉强撑开眼皮，望见来人竟是赵子舒，心里不由得哀嚎。

　　我是上辈子欠你的不成！

　　「都已经卯时，该起身准备赶路了。」赵子舒说。

　　卯时？天都还没完全亮啊！

　　向绍安紧抱著被子抵死不从。「我不管我不管，不让我睡饱我哪儿都不去！」

　　赵子舒无言，沈默了一会儿才道：「好吧，就让你再多睡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打瞌睡都不够用啊。

　　无奈赵子舒说到做到，一个时辰後直接把他从床上揪了起来，继续赶路。

　　向绍安很哀怨，却只敢抱怨在心里，他发现赵子舒虽然相貌平平温文儒雅，但是魄力与手段绝非常人能及，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赵子舒每天都会在短暂的休息时间里写纸条，内容不外乎是他们正在回金敕国的路上，并未遇到任何阻碍之类的，有时候把纸条压在石头下，有时候系在树枝上，向绍安注意到那些纸条通常没多久就突然消失不见了。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个人藏在暗处没有现身，根据赵子舒的说法，那是金敕国君派来监视他完成任务的亲信，所以他和向绍安即将回到金敕国的消息一定已经传回金敕让国君知道了。

　　向绍安觉得自己根本就是自投罗网，一旦到了金敕，人生地不熟，恐怕只有被欺压的份，不过赵子舒倒是一点都不担心，还信誓旦旦向他保证，有他在，绝对不会有人敢欺负他。

　　这种话应该从齐雍或是野蛮人口中说出来才有说服力，单凭赵子舒一个儒弱的文人，拿什麽来保护他不受欺侮？

　　向绍安很自然地想到了野蛮人，不知道他打算怎麽做，是要在他抵达金敕之前拦住他们呢，还是直接到金敕国去跟自己的父亲摊牌，如果是向绍安的话肯定选择後者，直接把话说清楚讲明白，省得日後牵扯不清徒增麻烦。

　　赶路无聊时，向绍安找话题道：「你还没有告诉我，到底要我救什麽人啊？」

　　偏偏赵子舒惜字如金，「到了你就知道。」

　　对方专心骑马不跟他聊天，向绍安只能胡思乱想打发时间，想著大哥齐雍要多久才会知道他被陷害关进牢里的消息，会袖手旁观还是采取行动？想著二哥齐律隐居九重山不问世事，日子过得不知有多惬意？想著三哥齐锋和三嫂现在不知道游山玩水到哪个城镇了？向绍安想了很多，从过去的人想到现在的人，从以前的事想到最近发生的事，想著想著，突然想到某件事不太对劲。

　　「停下来，赵子舒，给我停下来。」

　　赵子舒紧急勒马，引得马儿扬蹄嘶鸣，经过好一阵安抚才总算平静下来。

　　侧身回头瞥见向绍安难看的脸色，赵子舒挑眉不解地问：「怎麽了？」

　　「我问你，野蛮人为什麽知道你通晓古文，若是没有特别的原因，你应该不会主动告诉他这件小事，还有你说过你是以死相逼才迫使他不得不允许你留在夏国皇宫里，那就奇怪了，你和他素昧平生，非亲非故，既然他能够狠心拒绝你的要求见死不救，断没道理受你胁迫，你的生死与他何干？」

　　赵子舒显得非常惊讶，「千岁你不笨嘛。」

　　废话，头脑不灵光能当神医吗？向绍安瞪他，「给我从实招来。」




和亲记 027

　　赵子舒耸耸肩，很坦白地招供：「皇上以前是金敕国的太子，而我曾是太子府的琴师，所以我和皇上其实是旧识。」

　　「你和野蛮人是旧识！」向绍安握紧拳头，咬牙，「你最好解释一下那碗绿豆汤是怎麽回事！」

　　绿豆汤？赵子舒偏头想了一下，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想到，「哦，是那个绿豆汤啊，那是皇上的主意，可不关我的事。」

　　向绍安一愣，怎麽也没料到，「是野蛮人的主意？」

　　「是啊，皇上想知道你爱不爱他，会不会吃醋，於是要我在适当时候送碗绿豆汤去御书房或淳德宫，我也是因为好奇千岁的反应才配合他，结果看了一出好戏，这事儿除了皇上和我之外没人知道。」

　　向绍安受到不小的打击，野蛮人骗了他，野蛮人居然和外人联手骗他……

　　赵子舒见向绍安呆呆傻傻彷佛受了刺激似的，於是劝道：「千岁你可要想开点，皇上对谁都是这麽城府深沈，你不是第一个被他耍得团团转的人哪。」

　　向绍安还是傻愣愣地没有反应，看来只能让他自己想通了。赵子舒於是放弃劝说，拉起他的手重新抱住自己的腰，继续策马朝金敕疾奔。

　　大殿之上，夏元斯如冰雕般的面孔充满压迫地紧绷著，底下两排文武大臣噤若寒蝉，没有人敢抬起头来，全像木头似的动也不动，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殿中央跪著一个人，止不住浑身颤抖。

　　「臣该死，臣不该误中计谋捉拿皇后入狱，致使皇后被心怀不轨的赵子舒捉走，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臣罪该万死，难辞其咎，请皇上降罪。」

　　夏元斯面无表情，教人看不出他心里的想法，金眸冷冷打量跪在底下瑟瑟发抖的老人，眸中狠戾一闪即逝。

　　「说起来这件事其实是朕的错，千不该万不该让赵子舒留在宫里，还封他当了学士，是朕给他机会在暗中搞鬼，若说谁要为皇后被捉之事负起全责，肯定非朕莫属了，爱卿不必自责。」

　　老丞相简直不敢相信，皇上的意思是不追究吗？这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今天被捉走的不是别人，而是皇后，是从大齐来到夏国和亲、後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的皇后啊！朝野上下都知道他们的皇上有多麽纵容溺爱这位大齐来的向神医，那简直就是捧在手心里，只差没把星星月亮摘下来取悦他的宝贝啊，现在皇上的宝贝被捉走了，他应该震怒，应该彻查，应该严惩所有失职的臣属才对，怎麽可能不追究呢？

　　愈想愈不对，老丞相战战兢兢道：「臣不辨是非受人利用，即便皇上宽厚仁慈不予追究，臣也已经没有资格再担任丞相之职，更无颜於朝中立足，请皇上准许微臣辞官，再另觅适当人选接替微臣的职务。」

　　夏元斯低头作沈思状，半晌方抬头道：「朕准你告老还乡。」

　　「谢皇上恩准。」老丞相磕头谢恩後便退下了，赶著回丞相府收拾家当，打算连夜逃出夏国国都。

　　他不相信夏元斯会这麽轻易放过他，还是趁早离开是非之地才是上策。

　　金眸扫视底下文武百官，沈声：「镇国将军。」

　　一名满脸虬髯大胡的高大男子出列，「微臣在。」

　　「朕命你为主将，率领二十万大军攻打金敕，五天後兵马点阅完毕立即出发。」

　　「臣遵旨。」

　　没有一位文臣武将敢提出异议，这两年来夏元斯的性子大夥儿好歹也摸熟了七八分，现在的他外表看似平静实则内心暗潮汹涌，从他说出要派兵攻打金敕这冲动的决定可以看出，夏元斯对於向绍安在他的保护之下被掳走这件事有多麽愤怒。

　　当一只老虎正在气头上随时可能凶性大发时，最好还是别出声以免引来野兽的注意，眼前正值多事之秋，保命才是第一要务。

　　下朝之後夏元斯继续在御书房里和镇国将军密谈，连贴身内侍小寿子也被赶出来站在门外把风，房里两人究竟谈了什麽看来只有天知道了。

　　小禄子蹑手蹑脚走过来，悄声问：「午时早就过了，皇上有没有吩咐传膳啊？」

　　小寿子摇头，低声回答：「我看皇上心里除了千岁，什麽也装不下了。」他语重心长道：「也不过是少了千岁一个人，这宫里变得多冷清啊，最糟糕的是皇上又变回冷漠少言的性子了，我好怀念之前被千岁追著逃命的皇上啊。」

　　小禄子点头附和，「尤其怀念皇上被千岁恶整时有苦说不出的表情，像吞了一斤黄莲似的，有趣极了。」

　　「唉，希望老天爷保佑千岁平安无事早日归来，一天没看见他欺压咱们皇上，我全身都不对劲哪。」小寿子无精打采地说。

　　小禄子心有戚戚焉。




和亲记 028

　　夏元斯与镇国将军讨论攻打金敕的战略运用和兵力布置，由於夏元斯原本就是金敕人，因此提供了不少有用的情报，期望镇国将军能带领军队一路过关斩将，不负使命完成任务。

　　「我希望你能在两个月之内攻下三座城池，这对你而言应该易如反掌。」

　　只要能逼得老头寝食难安就算是踏出成功的一步了。

　　商讨完所有细节，镇国将军跨著大步自信从容走出御书房，小寿子还没来得及问一声是否传膳，门就被夏元斯从里面关上了。

　　夏元斯叫出自己的影卫，三名黑衣人齐齐跪在地上，垂著头等著主子降罪。

　　如果他们不离开向绍安身边，赵子舒也就不可能挟持向绍安为人质轻易逃出皇宫，夏元斯也不会下令攻打金敕国，战事一旦引爆将造成无数伤亡，人民流离失所，而这一切都要算在他们三个人头上。

　　「给你们一个将功赎过的机会。」夏元斯坐在案後慢条斯理地说：「朕要你们去整一个人，最好能整得他一无所有穷途潦倒，只能靠行乞维生，你们同时也必须保护他，在他吃尽苦头之前不能让他死。」

　　面面相觑交换讶异的眼神，其中一名影卫疑惑开口：「敢问皇上此人是谁？」

　　唇角充满嘲讽意味地扬起，夏元斯笑得不怀好意。

　　「还有谁惹毛了朕，比赵子舒更加令朕生气？一个国家的丞相不该目光短浅心胸狭小，专挑主子背後捅一刀。」

　　这一刀有多痛唯有自己才能体会，向绍安是他的命根子，这麽多年来，不管要踩著多少人的尸体，不管要付出多少代价，他总是排除万难努力不懈往上爬，等到终於爬到今天的位子，终於能够给向绍安一个衣食无缺性命无虞，最重要的是金子银子堆积如山任他挥霍的美好生活时，一个赵子舒加上一个愚蠢的老臣就几乎要把他的心血给毁了。

　　万一向绍安有个什麽差错，即使踏平金敕烧杀掳掠也不能抚平他心里的痛。

　　影卫们内心暗惊，原来夏元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老丞相，却在大殿之上扮演仁慈宽厚的好皇帝，当著众人的面宽宥他的过错，待下朝之後再暗中捅他一刀，以牙还牙，整他个措手不及。

　　老丞相就算被整到一路行乞回乡，也不会联想到是夏元斯派人在背後搞鬼，肯定会以为是自己的报应，是老天爷在惩罚他，而且还连累家眷一起被惩罚。

　　影卫们不约而同打心底泛起凉意，对主子又敬又畏。

　　真是既无情又阴险……

　　就连他们也不禁开始怀念起有向绍安的日子了。

　　「当朕传信要你们回来，你们才算是完成整人任务。」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夏元斯摆摆手，「都下去准备吧，朕现在想一个人静一静。」

　　属下们无声无息离开了，房里只剩夏元斯独自一人，冷漠的面具卸下，疲惫涌上心头，往後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轻声叹息。

　　小安安哪小安安，为何你能够说走就走，对我毫无一丝眷恋，难道在你心中我的份量还不够重？

　　别人都以为是赵子舒从狱中劫走你，唯有我明白是你自己心甘情愿跟他走，如果你不是出於自愿，就算十个赵子舒也拿你莫可奈何，你可是向神医啊，即使不会武功也自有一套求生之道，人人拿你当豆腐欺，却不知道你其实是片儿汤下排骨，软里带硬哪，万一有哪个不识相的笨蛋触及你的底限，挑起你的硬脾气，绝对会被你整到进棺材啊。

　　就是因为彻底了解向绍安软中带硬的个性，所以夏元斯才会抢先他一步派人恶整老丞相，否则一旦让向绍安脑子里的报复点子付诸实行，老丞相的下场只会更凄惨，他这麽做其实是在救人，但是说出去只怕没人相信。

　　我以为你已经爱上我了，小安安，这段时日的相处，我在你眼中看见信任依赖与掩饰不了的感情，我以为我已经得到你的心，得到你全部的爱情，你再也不会因为一些无聊的理由离开我身边，没想到我错了。

　　是我太宠你，才会让你忽略我的感受，忘了我也会寂寞，也会犯相思，也会为了你的轻易离去而伤心难过。

　　「你爱我吗，小安安？」

　　看来有些事情不当面说清楚，对方是不会懂的。

　　夏元斯开始考虑展现出他威严魄力的一面，不再一昧包容退让了，否则把爱人宠过头，不把他放在眼里，就算这次向绍安平安回来，难保下次他不会为了同样的原因再度出走，跑到更远的地方让他找不到人怎麽办？

　　夏元斯起身拿下挂在墙上当成装饰的宝剑，细细抚摸镶於剑鞘上的美丽宝石。

　　已经两年多没有持剑杀敌，身手该退步了，出发前得抽空练剑，找回昔日人剑合一的手感才行。

　　这回要到金敕国去的不是只有镇国将军和军队，夏元斯也将以一名战士的身分随行，他要亲自把向绍安从父亲手中带回来。

　　然後，绑住爱人在身边，再也不让他离开。


和亲记 029

　　几乎不眠不休日夜赶路，赵子舒终於在一个月之後带著向绍安抵达金敕国皇宫。

　　「哎哟我的妈呀。」向绍安虚脱般滑下马背，软倒在地上起不来，口中喃喃自语：「诊金要加倍，绝对要加倍，否则就亏大了。」说著摸出算盘来拨得滴答响，那专注的表情犹如钱鬼附身，脸上奸诈的笑容逐渐扩大。

　　「没错，就是这个数目才值得我向神医拚命哪，嘿嘿嘿……」

　　身外之物永远不嫌多。

　　忽地被人揪住後领提了起来，向绍安站稳後一抬头，果然就见到赵子舒那张永远正经八百的脸，说著不中听的话。

　　「现在就带千岁去看病人，请随我来。」

　　向绍安顿时哀叫：「什麽什麽？马上就要开始看诊？难道不能让我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洗个澡再睡个好觉？」

　　「只是先让千岁跟病人打个照面，何时正式看诊由千岁决定，子舒会从旁协助。」以御赐令牌通过宫门之後，赵子舒领著他再通过两道宫门，正式踏入金敕皇宫。

　　向绍安忍不住回头望，只见重重高墙犹如监狱般困住他在这座陌生宫殿里，纵然监狱金碧辉煌，他的心头却蒙上阴影。

　　他就这麽自投罗网送上门来，会不会太自信了些？虽说金敕国主不会杀他，但也不见得会善待他，赵子舒不过是一个强悍的文人，能保护他多久？

　　到了这种时候就会想起野蛮人，不可否认他是向绍安在这世上最强大的靠山。

　　一旦想起野蛮人，向绍安就会联想到他对自己的欺骗，顿时怒从心起。

　　可恶的野蛮人，你最好不要来找我，否则老子一定先毒哑你再阉了你，然後把你抽筋剥皮锉骨扬灰，不整死你誓不罢休！

　　愈想愈是生气，暗暗咬牙切齿，不意却一头撞上赵子舒的後背，害他差点儿咬到舌头。

　　不满抗议。「喂喂，干什麽突然停下来？」向绍安歪著头，目光从赵子舒肩膀上方看去，原来是有人挡路。

　　北方人特有的粗壮身材，眉目俊朗，而且穿的一身黑……

　　向绍安眯起眼，觉得这家伙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陛下要见他。」陌生男人开口说话了，却把向绍安吓得打起冷颤。

　　这个声音！他想起来了，眼前这个人就是从怀远将军手中掳走他，打算把他绑回金敕国的粗鲁黑衣人！

　　长得倒是人模人样啊……

　　「不。」赵子舒冷冷拒绝，「先让他去看恨儿。」

　　「陛下等著见儿媳妇，不能让陛下久等。」

　　儿媳妇三个字让向绍安大皱眉头，怎麽这儿的人说话一个比一个还不中听。

　　「我就偏要让他等。」声音沈了几分，赵子舒挑衅道：「你去向老头告状啊，去啊。」说著还双手叉腰挺直腰杆，一副你能拿我怎麽样的无赖状。

　　男人沈默，向绍安看见对方刚毅的下巴绷紧了，似乎隐忍怒气。

　　「你只有一盏茶的时间！」男子负气离去。

　　没想到对方会让步，赵子舒一呆，很快回过神来，「那咱们动作得快点了。」他重新举步往前走，速度比刚才快了许多。

　　向绍安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从他僵硬的背影可以看出他其实很後悔刚刚的一时冲动，不该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到了，就是这里。」

　　向绍安抬头一看，「平秋宫」破旧斑驳的匾额挂在宫门上头，门微敞，跟著赵子舒推门而入，触目所及皆是破败冷清的景象。

　　「这……」整颗心直往下沈，病人住在这种地方，那诊金……

　　「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能被娘家收留已经是天大的恩惠，金敕国主爱面子，所以安排女儿住在冷宫里，与世隔绝，很少有人知道她就住在这里，待产、生子、坐月子，足不出户。」

　　向绍安内心暗惊，住在这里的人难道是……

　　赵子舒来到一扇房门前轻敲三下，不等回应便推门而入，向绍安也好奇地跟进去，想亲眼证实自己的猜测。

　　屋内昏暗，但还是能够清楚辨别出立於窗前的纤细身影，赵子舒恭敬地朝她下跪行礼，敛目垂首，「参见公主。」

　　女人转过身来，未施脂粉依然美丽如昔，即使容貌憔悴也减损不了她雍容华贵的气质，与两年多前不同的是，她眼中的骄傲消失了，只剩下忧郁。

　　果然是梵玉，向绍安开始感觉到事情棘手了。

　　梵玉公主曾是弋沙国的皇后，当弋沙皇帝将帝位拱手让给夏元斯，梵玉也被送回金敕国待产，想不到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孤单凄凉。




和亲记 030

　　「你回来了，去看过恨儿没有？」她的声音平静，淡淡扫了向绍安一眼。

　　站在夏元斯同父异母的妹妹──也就是他的小姑面前，向绍安全身不自在。

　　「子舒想先来看您。」

　　「我有什麽好看的，不过是个日复一日逐渐老去的落魄公主而已，连父王都因为不想看到我，安排我住在这麽冷又这麽安静的地方，就算哪天死了也没人知道。」

　　「公主千万别这麽说，子舒会一辈子陪在您身边照顾您还有小殿下，绝不会弃您而去。」

　　梵玉的反应冷淡，再度望向窗外。「去看看恨儿吧，他很想你。」

　　「那子舒就不打扰公主休息了。」说著起身退出房间，向绍安赶紧跟著出来，抹著额头冷汗松了口气。

　　从头到尾梵玉都对向绍安视若无赌，连打声招呼都没有，但是向绍安却感觉到一股乌云罩顶般的压力。

　　「她这副样子多久了？」向绍安快步跟著赵子舒越过杂草丛生的花园，心里不解：他们现在该不会要去看她的孩子？

　　母子两人分住在平秋宫最远的两端？向绍安若有所思。

　　「公主生下小殿下之後就这样了。」赵子舒脚步未停，一边往前走一边回头递给他一个惊讶佩服的眼神，「千岁是如何看出来的？」

　　「她的两只手上都有伤痕。」向绍安说：「而且她看著我的眼神不对劲，明明看著我，却又飘忽的好像没看见我，令人很不舒服。」

　　「本来想瞒著千岁，结果竟被你看出来，或许是天意吧。」赵子舒苦笑：「其实公主大多时候状况都很好，就像刚才一样正常，所以这件事几乎没有人知道，还请千岁守口如瓶，别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尤其是夏国皇帝。」

　　咦，不能让野蛮人知道？「为什麽？」

　　「夏元斯和烈天寒的交情匪浅，肯定会将公主的情况透露给烈天寒知道，公主已经够可怜了，我不希望烈天寒同情她或拿她当疯子看待，毕竟，他是公主唯一爱过的人。」

　　烈天寒就是将整个国家送给夏元斯的弋沙皇帝，向绍安还住在大齐皇宫的时候曾经去过他和爱人定居的小镇，帮了他们一点小忙，当时烈天寒和爱人的孩子刚出生不久，还没满月呢。

　　「我明白了，野蛮人绝对不会知道这件事，我以神医之名保证。」

　　向绍安跟赵子舒相处了三十多天，头一回见到他脸上露出真心无伪的笑容。

　　「千岁其实是个好人呢。」

　　脸皮厚如城墙的向绍安，不知怎麽搞的就是克制不了热烫的温度往脸上蔓延，不由自主地，向神医脸红了。

　　「这里就是病人居住的地方。」来到最偏远的一间厢房，赵子舒推开门，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尽量不弄出太大的声响，「他很容易受惊，得小声点才行。」

　　屋内明亮，陈设简单，向绍安看见有个女人站在床前，正弯著腰，一手捧碗一手拿著汤匙，一匙一匙慢慢地喂孩子吃饭。

　　小男孩蜷缩在阴影里，向绍安看不见他的长相，正要举步上前，察觉他们存在的奶娘回过头来，又惊又喜。

　　「子舒少爷你可回来了。」

　　奶娘是个有点年纪的中年妇人，孩子出生後就交给她带，可以说是跟孩子相处最久最亲密的人。

　　「要同时照顾公主和孩子很不容易，我不在的这段期间真是难为你了。」时间有限，赵子舒长话短说：「这位就是向神医，可否先让他看看孩子？」

　　传闻中的向神医这麽年轻？奶娘惊讶地把向绍安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眼中明显有著怀疑，但没有说出口，而是退至一旁好让大夫看诊。

　　赵子舒在床沿坐下来，轻唤：「殿下。」

　　小男孩看见是他，眼睛一亮，立刻爬进他怀里像八爪章鱼般紧抓住不放。

　　赵子舒轻拥著小男孩，神情温柔。「殿下已经两岁，可是却还不会说话，生性害羞怕生，容易受到惊吓，宫里的御医说这种病难治，无药可医，我知道他们只是在敷衍我才这麽说，千岁一定有办法让他开口说话。」

　　小男孩从赵子舒怀中怯生生地抬起头来，与向绍安四目相对。

　　很俊的孩子，像极了烈天寒，灵动的大眼睛充满对他的好奇，并不像赵子舒说的害羞怕生，但是当向绍安要执起他的小手把脉时，小男孩死活不肯，小脸深深埋入赵子舒怀里。

　　「真是对不住，千岁，他对陌生人都是这样，请别放在心上。」赵子舒忙道歉，就怕向绍安生气不肯医治小男孩。

　　向绍安无所谓地笑了笑，心里已经有底，「他叫什麽名字？」

　　「离恨。」赵子舒说：「烈离恨。」




和亲记 031

　　离开平秋宫之後，赵子舒直接带他前往皇帝每日早朝的地方，明阳殿。

　　「只有千岁一个人能进去，子舒会在外面等你。」

　　向绍安很紧张，一颗心七上八下，一想到对方是野蛮人的父亲，他就管不住自己的腿抖个不停，一步也跨不出去。

　　赵子舒突然往他背上一拍，笑道：「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千岁只要保持平常心就成了。」顿了一下又补充：「你都敢拿刀追杀夏元斯，没道理怕他爹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向绍安脑海里浮现野蛮人被自己追杀的狼狈样，实在非常好笑，心情顿时轻松起来。

　　赵子舒说的没错，野蛮人他都不放在眼里了，怕一个老头子岂不可笑。

　　定了定神，向绍安恢复从容自信，大步走入明阳殿。

　　宝座上端坐著金敕国的老皇帝，数名内侍分立两旁，向绍安看见那名黑衣男子也在其中，站在老皇帝身後垂首肃立。

　　金敕国主长得跟野蛮人完全不一样，炯炯有神的黑眸，几乎全白的头发，大大出乎向绍安的意料，原来野蛮人红发金眸的容貌是遗传自他的娘亲啊。

　　「见到本王为何不下跪？」金敕国君目光严厉瞪向他，花白的头发与无法抹灭的岁月痕迹使他坚毅的老脸看起来更加严厉，即使老态龙钟仍然精神钁铄身体硬朗，威严不可侵犯。

　　向绍安可没在怕他，回以利眼瞪视。

　　金敕国主算哪根葱哪颗蒜？怎麽看都像个糟老头嘛，跟他三个哥哥比起来逊色太多了，真不晓得他刚刚为什麽不敢进来？如果把坐在大殿之上瞪他的糟老头换成齐雍，他铁定当场腿软。

　　唉，怎麽会突然想起大哥不怀好意的冷笑呢？向绍安打了个哆嗦。

　　这种场面气势可不能输，他挺起胸膛，双手叉腰，展现出持刀追杀野蛮人时的气魄，「我可是大齐的王爷夏国的皇后，怎麽能够向金敕国皇帝下跪，你派人将我掳来，就算不怕夏元斯震怒，难道就不担心我大哥的报复？万一大齐和夏国联手，金敕国应付得了吗？」

　　这年轻小夥子竟敢出言顶撞，老人眼里燃起火焰。

　　「齐雍远水救不了近火，少拿他来威胁本王！」苍老沙哑的嗓音厉声说道：「夏元斯那个不孝子竟然娶个男后来丢本王的脸，而且还是个不懂礼数态度轻慢蓬头垢面的邋遢小鬼，真是丢脸！」

　　向绍安这才注意到自己有多脏，赶路赶了一个月，只洗过三次澡，刚开始还会浑身不自在，不过现在已经习惯，再脏再臭都麻木了。

　　要不是死老头急著见他，他也不致於没时间沐浴，只能顶著乱发穿著脏衣服和沾满泥巴的鞋子来见他，说到底还不是他自找的。

　　向绍安对他的怒骂不甚在意，野蛮人他都不怕了，糟老头又算什麽？「如果你想等我洗乾净之後再谈正事，我不介意让你等。」

　　老人气得吹胡子瞪眼，就是夏元斯这个逆子也会敬他三分，眼前这名牙尖嘴利的年轻人则是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真是要气死他了。

　　「好，我们就来谈正事。」老人压抑怒气，说出急著见他的原因，「夏国派出二十万大军攻打金敕，才十天就已经拿下一座城池！」

　　向绍安惊跳，「什、什麽？野蛮人他……」是为了他才兴起战事吗？是吗？

　　这个笨蛋！

　　敢情野蛮人不知道他最讨厌的就是战争？这个混帐野蛮人，要是敢来找他就试试看，本神医一定准备十大酷刑等著他！

　　「本王知道他很在乎你，却没料到他的反应竟是派军攻打金敕，而且还打得金敕军队节节败退，拿下第二座城池是迟早的问题，他要逼本王放了你，但是本王不会轻易妥协，最重要的人质在本王手里，要乖乖听话的应该是儿子而不是老子！」

　　向绍安从最初的震惊当中恢复过来，稳住情绪冷静开口：「陛下打算怎麽做？」

　　老人目光锐利，试探性地开口：「如果我要你劝夏元斯退兵呢？」

　　「那有什麽问题，文房四宝拿来，我马上写信给他。」

　　向绍安连考虑都没有就立刻答应，老皇帝心生狐疑，暗道这家伙理应帮著夏元斯才对，轻易答应他退兵的要求到底在玩什麽花样？

　　答案很快揭晓，只见向绍安掏出算盘接著说：「劝野蛮人退兵一千两，归还一座城池五千两，假设我的信送到他手上的时候已经攻下三座城池……」拨算盘珠子的清脆声音响遍整座明阳殿，「再加上本神医长途跋涉奔波劳累前来当人质的代价五万两，还有小离恨的看诊费用一万五千两，那就是八万一千两银子，本神医就好心点算你整数九万两，拿来。」

　　向绍安漫天喊价，把原本应该向赵子舒索讨的诊金全算在老皇帝头上，厚著脸皮伸长了手向金敕国君讨银子。

　　老人错愕瞠目，差点因为太过吃惊而跌下龙椅。「你、你居然跟本王要钱？」

　　「指使别人办事总要给点甜头，可别说你没钱啊。」

　　「你所谓的甜头是九万两！」这小子根本就是土匪！


和亲记 032

　　向绍安不在乎地耸耸肩，「不想付钱也行啦，你自己去劝野蛮人退兵吧。」

　　老人气得青筋直冒，咬牙，「你就不怕本王命人将你捉入天牢严刑拷打。」

　　「你不敢。」向绍安信心满满，他可是有野蛮人当靠山，谁敢动他一根汗毛就死定了。

　　「你……你……」被向绍安戳中痛处，老人顿时恼羞成怒，气得恨不得砍了他的脑袋，偏偏却又动他不得，要是向绍安在他手里出了差错，即使只磕破一小块皮，夏元斯都会跟他翻脸，而他最不想面对的就是父子反目成仇的场面。

　　他派赵子舒到夏国绑来向绍安的目的只不过是要儿子对他低头臣服，他并不想变成夏元斯的仇人哪。

　　深呼吸，再深呼吸，老皇帝压抑著怒气，命人拿来文房四宝，要向绍安当场写信，向绍安於是挽起袖子，众目睽睽之下写了一封信交给老皇帝过目。

　　老皇帝一看清信中内容，瞠目结舌跌下龙椅，砰一声好响，吓坏内侍们纷纷上前来扶他，七手八脚忙乱一通，老皇帝被众人搀扶著重新坐回龙椅上，抚著胸口顺了顺气，脸色总算好多了。

　　真想亲眼看看那个不肖子收到这封信时脸上的表情。

　　「本王终於知道元斯为何锺情於你了。」老人的态度明显软化许多，不再冷硬严厉，「你总是以自己最真实的一面来对待他，不做作，不虚伪，因此掳获他的心，看来本王的儿子很懂得挑人，眼光不错。」

　　呿，什麽嘛，刚才还说他是个不懂礼数态度轻慢蓬头垢面的邋遢小鬼，现在却又拐著弯儿称赞他，这老家伙比女人还善变！

　　「信已经写好了，我的钱呢？」向绍安心心念念不忘银子。

　　老人这会儿倒是相当乾脆，「既然你有胆子向本王要钱，本王就当这九万两银子是送给媳妇的见面礼，从今以後你就在宫里住下，只要你安份守己不玩花样，本王也不会亏待你，金敕皇宫里的生活可不比夏国皇宫差。」

　　媳妇这两个字真是不顺耳极了。

　　看在银子的份上，向绍安没有大声抗议，从此便在宫里住下来，虽然金敕国君对他相当礼遇，但人质毕竟是人质，无时无刻都受到监视，没有自己的自由和隐私。

　　负责监视他的就是金敕国君的心腹黑衣男，老是摆著一张臭脸跟在他的屁股後头，每当他和赵子舒有说有笑时，就会感觉背後射来一道锐利视线，杀气弥漫。

　　有鬼，这其中一定有鬼。

　　正如向绍安所预料，当夏国军队发动猛攻，第三座城池即将手到擒来的时候，金敕国派出使者送来一封信，要求当面交给夏元斯。

　　「是降书吗？」自大的男人一度这麽以为，但仔细想想又不太可能，自己的父亲是什麽石头脾气他还会不知道吗？宁愿死，不能投降是金敕国君的座右铭哪。

　　难道要谈和？不，向绍安还在父亲手上，握有关键人质就等於占尽上风，那老头不会这麽快就向他低头。

　　或者这是一封威胁他退兵的信函？非常有可能，老头知道他为了向绍安什麽都肯做，无论信中提出多麽不合理的要求他都会照做。

　　夏元斯怀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逐字阅览。

　　最好不要让他看到任何小安安被虐待的消息……

　　当夏元斯看见第一行斗大的「休书」两个字时，瞬间变脸。

　　信中逐一条列了夏元斯的十大罪状，巧言令色、意气用事、明欺暗骗、好色成性……等等，居然还有一条罪状指责他在床上生龙活虎，不知节制？

　　「他如何晓得我明欺暗骗？」男人心惊，猜想该不会赵子舒那浑小子泄漏了什麽秘密给小安安知道，才会把他惹毛了，写了这麽一封休书来指责他不守「夫道」？

　　野蛮人六神无主心慌慌，心想完了完了，小安安被惹毛了，真的被惹毛了，居然要休了他去找别的男人，还说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这怎麽可以，小安安是他一个人的，就算死都不能让别的男人碰他一根汗毛！

　　「鸣金收兵！」

　　紧急命令让战场上杀敌正酣的士兵们一头雾水，胜利就在眼前，突然收兵是什麽道理？

　　镇国将军更是不解，「我军就快要攻破城门，皇上为何突然下令收兵？」

　　夏元斯并未多作解释，只吩咐道：「传令下去，全军暂且按兵不动，朕回来之前谁都不准轻举妄动，违者以军法处置。」

　　回来之前？「皇上要去哪里？皇上、皇上──」

　　夏元斯跃上爱马「箕星」的马背，头也不回往金敕国都的方向疾驰狂奔。

　　能够日行千里的神驹，缩短了时间与空间的距离，宛如生了双翅，流星一样飞过草原，跃过溪流，带著他飞奔，飞往心的方向。

　　此时此刻夏元斯的心里，只剩下见到向绍安时要说的赔罪之词，和恳求他原谅的各种花招，离开夏国时下定决心在向绍安面前展现威严魄力，却因为突如其来的一封信而荡然无存，完全抛诸脑後。

　　唉，他终究还是无法对向绍安板起脸孔，连少宠他一点都舍不得啊。


和亲记 033

　　向绍安知道休书一旦快马送到野蛮人手上，不出十天那混蛋就会自动送上门来让他揍，因此在等著秋後算帐的时间里，向绍安花费许多心思在烈离恨身上。

　　对於烈离恨而言他是陌生人，每当他想要靠近，小男孩便躲到赵子舒怀里，怕生得很，於是向绍安乾脆从金敕国君赐给他的豪华宫殿搬到破旧的平秋宫，成天出现在小男孩面前，有时拿著一颗苹果，有时捧著一盘糖枣糕，诱惑似的当著他的面吃吃喝喝，小男孩果然被点心吸引，露出渴望的眼神。

　　到了第三天，向绍安又在他面前吃东西，小男孩再也忍不住，指著向绍安手里炸得酥脆金黄香味浓郁的环饼，要赵子舒帮他拿来。

　　赵子舒趁此机会说：「殿下，我们到他那边跟他一起吃，好不好？」

　　小男孩闻言很是犹豫，不想靠近向绍安，但又很想吃香香脆脆的点心，一时犹豫不决，无法做出决定。

　　「他不是坏人，殿下不必害怕，你看，桌上还有一盘蜜琥珀，殿下想不想吃吃看是什麽味道呢？」

　　慈爱的眼神，轻柔的言语，温暖的怀抱，给了小男孩十足的安全感，他终於点头，让赵子舒抱他走向花园里的小亭，男孩紧张，小手揪住赵子舒衣襟，当赵子舒在向绍安对面的石椅坐下来时，男孩的小脸又埋入他怀里。

　　赵子舒拿起一个环饼，「殿下，让子舒喂你好不好？」

　　小男孩抬起脸儿觑了向绍安一眼，见对方并没有在看他，而是望著杂草丛生的花园沈思，这才稍微大著胆子，拿了赵子舒手里的饼小口小口地啃著。

　　边吃著美味点心的同时，小男孩偷偷打量陌生人，对向绍安的戒心稍稍降低。

　　这应该是个不错的开始。

　　隔天，向绍安改变策略不用食物吸引他，而是拿了一颗拳头大小的小金球，抱著一只米黄色幼犬，在花园里的空地上玩你丢我捡。

　　小男孩立刻就被幼犬吸引住了，完全移不开视线。

　　精力旺盛，蹦蹦跳跳的小狗温驯无害，小男孩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生物，睁大了双眼目不转睛，忽地，向绍安转头朝他笑得亲切，问：「要一起玩吗？」

　　小男孩仰头看著赵子舒，後者微笑著牵起他的手，「来，殿下，我们一起玩。」

　　男孩没有退缩，没有抗拒，乖乖让赵子舒牵著，踏著不稳的步伐走向向绍安。

　　向绍安观察他走路的姿势，嗯，很正常。

　　「想摸摸它吗？就像这样……」向绍安抱起小狗，蹲在男孩面前，大手一下一下缓慢地抚摸柔软毛皮，小狗乖巧地躺在他怀里，温顺地任由向绍安抚摸。

　　这回不必赵子舒在一旁鼓励催促，小男孩双眼闪著好奇的光芒，主动伸出手，学向绍安的动作，轻轻地，摸了一下。

　　显然小狗狗毛皮的触感极好，又软又滑，男孩很喜欢，一摸再摸，小脸绽放童稚的笑容，却教赵子舒心里一阵酸楚。

　　这个年纪的孩子早就开始牙牙学语，活泼好动探索多彩多姿的世界，小男孩却害羞怕生，笑容也十分稀有，安静得连咿咿呀呀的单音也不曾从他嘴里听见过，赵子舒非常自责，认为小男孩到现在还不会说话是自己的疏失。

　　向绍安放下小狗，狗儿立刻猛摇尾巴，兴奋地盯著他手中的金球。

　　「球给你，知道怎麽做吗？把球丢出去就行了，来，试试看。」

　　金球塞入男孩手中，小男孩把玩金球好一会儿，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用力将球扔出去，小小个儿没想到力气还挺大的，丢得比向绍安预期的还远。

　　嗯，手部动作灵敏，很正常。

　　狗儿将球衔回来，男孩再将球丢出去，如此一来一往，来往无数回之後男孩与狗儿彼此熟悉，亲密地玩在一块儿，花园里充满男孩快乐的笑声与狗儿汪汪的兴奋叫声，当太阳下山，向绍安要抱回狗儿时，男孩竟是抱住小狗脖颈不放。

　　向绍安笑咪咪，「你很喜欢它，不想跟它分开吗？」

　　有些迟疑地，男孩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以後就让小狗狗跟你住在一起，睡在你的房间好不好？」

　　稚气的脸孔亮了起来，向绍安怜爱地拍拍他的小脑袋，男孩竟然没有拒绝他的碰触，还对他露出笑容，机不可失，向绍安趁此机会自我介绍。

　　「我是赵子舒的朋友，叫做向绍安，要记得我的名字哦。」

　　小男孩澄澈无垢的大眼睛里，倒映出向绍安和霭可亲的笑脸。

　　小狗狗是小离恨所交到的第一个朋友，晚上就睡在男孩的床边，男孩只要睁开眼睛就能看见它，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全感让他安稳入睡，嘴角还挂著笑容。

　　「烈离恨其实很正常，甚至比同龄的孩子聪明，应该是与世隔绝的枯燥环境阻碍他的成长，如果能换个地方住，对他未来的发展将大有助益。」

　　向绍安的评论对赵子舒而言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国君不可能答应让公主和殿下搬到别座宫殿，其他人如果知道他们住在宫里，会让他颜面扫地。」赵子舒就事论事，「当初会安排公主住进平秋宫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到现在两年多了，只有国君、御医和少数几位心腹内侍知道他们的存在，想要离开这里，只怕这辈子都不可能。」

　　臭老头和野蛮人果然是父子，都一样让人很想揍扁他们。

　　向绍安嘿嘿冷笑，「这事儿有解，叫野蛮人去跟老头交涉，绝对马到成功。」

　　「这……夏元斯不会愿意帮忙的。」

　　向绍安胸有成竹，「只要我开口他不敢不帮，你等著瞧吧。」

　　算算日子，再过几天野蛮人就会来找他，届时就是他离开金敕的时候，在离开之前，有些棘手的问题得先解决才行。

　　「其实我有个想法，梵玉和孩子在金敕皇宫里并没有强大的靠山，即使换个宫殿继续住下去，只怕情况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虽然这里是他们的家乡，但是亲情淡薄缺乏温暖，对孩子不会有帮助。」

　　赵子舒听出他的话意，「千岁想带他们出宫？」

　　向绍安微笑点头，「他们并不是无依无靠非要住在这里不可，孩子除了外公，有爷爷也有爹爹，我相信让他们母子俩投靠烈孤行或烈天寒，会比待在这儿好。」



和亲记 034

　　赵子舒沈默了，他并不赞成向绍安的提议，烈天寒的爱人肯定不会接纳梵玉公主和她的儿子，烈孤行也有自己的孩子要带，梵玉和烈离恨在他那里能不能受到良好的照顾不得而知。

　　但他确实非常同意让梵玉和孩子离开金敕国，前提是能有个适当的安身之处。

　　「这件事我想先问过公主的意思之後再作定夺。」

　　「也好。」向绍安没有意见。

　　梵玉毕竟是孩子的母亲，的确应该问一问她的想法。

　　「夜深了，你们还要聊多久？」一直闷不哼声的男人开口了，语气不悦。

　　为什麽向绍安总觉得这句话问得好酸哪？

　　他都忘了身边还有个黑衣男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要是不出声的话，还真是让人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赵子舒瞥了黑衣男一眼，起身道：「子舒不打扰千岁休息了，咱们明天见。」

　　向绍安来回看著眼前这两个人，脸上笑容耐人寻味。「去去去，都出去吧，想干什麽就干什麽去，这夜还长著呢，两位可以慢慢来，不必急。」

　　大概是他的表情太暧昧了，赵子舒脸微红，忙澄清：「千岁别误会，我和他没什麽，不是你想的那样……」

　　向绍安不信，认定这两人关系匪浅，不然为什麽当黑衣男听见赵子舒否认两人关系的时候，脸色发臭。

　　当下把两个人给推了出去，嘴里还念著什麽「要好好对待咱家子舒」之类的话来调侃他们，等到关了房门上了栓，向绍安才倚著门板重重叹了口气。

　　唉，野蛮人不在身边的日子，度日如年哪。

　　都怪野蛮人把他给宠坏了，害他一旦离开了他，就会开始思念有他的日子。

　　这笔帐一样要算到野蛮人头上。

　　向绍安这麽想著，弯起嘴角淡淡地笑了。

　　第二天早晨，烈离恨比任何人都要早起，用过早膳後便在花园里跟小狗玩耍，奶娘在一旁看著，纯朴的脸上堆满笑容。

　　直到红日当头，向绍安才慢吞吞打著哈欠走来。

　　「子舒呢？怎麽没看见他？」还有黑衣男也不见人影，难不成……

　　一个时辰之後这两人才姗姗来迟，赵子舒板著脸生闷气，黑衣男则重新杵在向绍安身後的老位子站岗，低气压弥漫。

　　这是怎麽啦，难道黑衣男昨晚没有发挥本领，展现男性雄风，才会让赵子舒一脸哀怨？还是说这两个人连在床上都能吵架？

　　向绍安没机会问个明白，因为烈离恨居然在这时候开口说出生平第一句话。

　　任谁也没想到，小离恨第一次开金口，喊的竟然是娘。

　　在孩子幼小的心灵里，原来一直思念著自满月後就没再见过一面的梵玉。

　　这麽小的小孩子，竟然记得自己的亲娘是谁，始终记挂著她。

　　赵子舒带他去见梵玉，顺便向梵玉请示离开金敕皇宫的意愿，女人抱著儿子，有那麽一瞬间似乎露出慈爱的神情，小男孩口齿不清喊著娘，好似触动了什麽，梵玉突然亲了亲他的小脸。

　　「离开也好，不管在哪里安身，都比老死在这儿强。」她喃喃地说。

　　眼看梵玉的神情又开始恍惚，赵子舒赶紧把孩子抱回来，告退离开。

　　既然公主愿意离开金敕，赵子舒心中有了一个最佳人选，那个人一定会全心全意照顾他们母子，好好扶养烈离恨长大成人。

　　却不料当他晚些时候再回来，欲将心中想法告知梵玉时，等著他的竟是垂挂在梁下留有馀温的尸体。

　　梵玉自尽，留下稚子孤苦无依。

　　桌上一封遗书和一条鍊坠，就这麽多了，这个曾经是一国之母的女人，死後留下的东西就这麽多了。

　　赵子舒忍著悲伤办後事，照遗书的指示将尸身烧成灰，鍊坠则是留给离恨。

　　金敕国君接获消息赶到时，只来得及看到女儿的骨灰罈。

　　就算他因为面子委屈女儿住在这种地方，但是日常生活该给的一样都没少，他只是爱面子，心里对女儿并没有埋怨啊。

　　恶耗来得那麽突然，老人痛心之馀，不免猜想女儿是遭到谋害才会丧命。

　　唯一见过梵玉最後一面的，最有嫌疑。

　　「来人，将赵子舒拿下，待明日午时斩首示众！」

　　向绍安挺身而出将赵子舒护在身後，一手叉腰一手指著老皇帝鼻子骂：「臭老头，没凭没据就随便定罪，不经审判就要砍人脑袋，你是昏君还是猪？」

　　现场抽气声连连。

　　「哼，敢指著本王的鼻子骂，也就只有不肖子看上的人有这个胆子，你以为我动不得你，不敢治你欺君之罪吗？」老人是真的火了，才不管夏元斯会不会翻脸，再度下令：「把他也一起关进去，听候发落。」

　　赵子舒不想连累他人，於是一肩担起所有罪过，「公主会自尽的确是我的疏忽，子舒任随陛下处置，请陛下千万不要迁怒他人，尤其是千岁，别忘了夏国的二十万大军还在金敕国边境啊。」

　　赵子舒说的没错，向绍安的靠山很硬，能不动他就尽量别动他，否则夏元斯那个脾气……一把老骨头的自己惹不起啊。

　　老人再不甘心还是只能瞪著向绍安，咬咬牙，收回成命放过他。

　　至於赵子舒这个外人，正好趁这机会除掉他，省得夜长梦多。

　　赵子舒被带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却是一句话也没说，默默地走了，那背影是慷慨赴义般的从容，明知道老皇帝藉题发挥，欲将他除之而後快，他却不反抗也不反驳，主动束手就擒。

　　被奶娘牵著目赌一切的烈离恨，突然喊了一声：「舒……」把众人的注意全引了过去，老人看见小男孩，那与烈天寒相似的容貌教他怒火更炽，梵玉会有今天的下场，全是那个负心汉害的，不想再看见小男孩，他怒哼一声，拂袖而去。

　　「你是木头人啊，刚刚为什麽一句话也没说？」向绍安转身对黑衣男发脾气，「如果你能帮子舒说些好话，求个情，或许老头不会狠心非要他背黑锅不可。」

　　黑衣男彷佛没听见他说的话，直望著伊人离去的方向，拳头握紧。

　　霍地，他大步离开平秋宫，杀气腾腾，不晓得想干什麽。

　　可以确定的是，这家伙绝对不会做出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的事情来，要指望他帮忙是不可能了，眼前只能自己想办法，在明天之前把人救出来。

　　向绍安对上奶娘惊惶的眼神，再往下看著年幼天真、只会咿咿呀呀的小男孩，不由得在心中叹气。

　　凭他们三个能有什麽办法？

　　夜深人静，一向早睡晚起的向绍安还在房里踱著步子，苦苦思索救人的办法，却一直想不出个好对策，明天赵子舒就要被斩首了，时间紧迫，偏偏他却连个屁都想不出来！

　　如果野蛮人在就好了，他奶奶的，都这麽久了他居然还没出现，那封信到底有没有送到他手上啊？

　　向绍安一拍桌子，气道：「可恶的野蛮人，要是再不出现就永远别来找我！」

　　「唉，我这不是来了吗？」

　　随著话落，夏元斯从屋梁上跳下来，以优雅的姿势完美落地，站在吃惊的向绍安面前，正好被他当成出气包，迎面挨了一记拳头。

　　「哎哟！」他捂住黑青的左眼，可怜兮兮抱怨：「你好狠哪，小安安，哪有人一见面就开打，早知道蹲在那上面不下来了。」

　　向绍安举起拳头，磨牙霍霍。「你在上面多久了，嗯？」

　　「呃……我刚到，刚到而已。」

　　怎麽能够坦白招供他天没黑就潜进宫里，一个时辰之前就暗中探听到向绍安住在平秋宫，进而找到他的房间并躲在屋梁上头？又不是找死！

　　向绍安不信，但现在也不是追究这点小事的时候，救人第一。

　　「跟我去救人，快点！」

　　满头雾水的男人被向绍安硬拉出房间，急急走出平秋宫。

　　「小安安，你拉著我要去哪里？」他可是偷溜进来的，被发现就不妙了。

　　「找臭老头理论！」

　　「先等等，等一下。」夏元斯把一个迳儿往前走的向绍安拉了回来，一脸无奈。「你不觉得应该先让我了解来龙去脉，弄清楚发生何事吗？」

　　向绍安一愣，也对……

　　於是他简单地将事情经过叙述一遍，夏元斯闻言却一点都不讶异。

　　「我早就知道梵玉会有今天的下场，是她自己的性子害死她，怪不得别人。」

　　「这是当哥哥的应该说的话吗？」向绍安白他一眼，催促：「现在快跟我去救人，叫老头收回命令别杀子舒。」

　　「唉，小安安，你怎麽会以为那个老顽固肯听我的话呢？」夏元斯双脚像生了根似的不肯被他拉著走，「我们一见面就吵，你确定真的要我去找他？万一惹火了老人家，造成反效果，岂不是弄巧成拙？」

　　呃，这对父子的关系真有那麽糟吗？向绍安果断地作出决定，「好吧，我们不去找他，直接到地牢里救人。」

　　夏元斯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你要我帮你劫狱？」

　　不会吧，他们一个是夏国皇后，一个是夏国皇帝，要是真的干起劫狱的勾当，传出去他的脸要往哪儿摆啊，亏小安安想得出这种馊主意！

　　向绍安眯起眼，拳头握紧。「你不愿意？」

　　夏元斯瞅著太座脸色，小心回答：「也不是不愿意啦，只是小安安已经休了我，我和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我没道理为不相干的『外人』冒生命危险……」

　　说到底还不是抱怨向绍安不在乎自己，轻易写出分手的休书。

　　「混帐野蛮人，老子还没跟你算帐，你倒是先端起架子来了，很好，不想帮我就算了，老子自己去救人，你给我滚！」

　　向绍安狠踹野蛮人一脚，踢中对方胫骨，野蛮人当场表演金鸡独立，抱脚痛呼。

　　「小安安你越来越凶狠了……」还没抱怨完，向绍安已经负气离去，他不得已忍痛跛著脚追上去，紧张喊道：「等等，别走啊，我帮你就是了，小安安──」

　　什麽威严什麽男子气慨，到了向绍安面前，全成了狗屁。

　　看来野蛮人这辈子想翻身，难哪。

　　地牢潮湿阴暗，空气中弥漫著霉味与恶臭，几名狱卒被夏元斯两三下解决了，垃圾般扔到墙角，向绍安挑了挑眉，暗道这野蛮人有时候还真「好用」。

　　找到赵子舒所在的牢房，问题来了，狱卒的钥匙竟然无法打开门。

　　夏元斯摸著下巴推论：「这里是重刑犯的牢房，真正的钥匙可能在宪部尚书手上。」

　　「宪部尚书？」

　　「就是刑部尚书。」

　　金敕的官名跟其它国家有些许出入，但基本上职务都是一样的。

　　「千岁。」赵子舒突然下跪，真诚地说：「子舒很高兴你愿意冒著生命危险来救我，你真是一个大好人，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国君要杀我是有原因的。」

　　他淡淡瞥了夏元斯一眼，接著说：「因为子舒并非金敕人，而是巫寒人，是巫寒皇帝兰萧布在金敕国的眼线，他安排我成为太子府的琴师，负责监视太子的一举一动，但是太子很聪明，不久便识破我的身份，我是一个奸细，千岁，如果不是梵玉公主力挺，让我得以保住性命留在金敕，早在四年前我就已经死了，公主对我恩重如山，子舒愿意到黄泉继续服侍她，请千岁替我照顾小殿下，扶养他长大成人，这是子舒唯一的心愿。」

　　这……这就是臭老头要杀他的原因？赵子舒不只是巫寒人，而且还是个奸细，留在金敕是为了报恩，如今梵玉一死，他的命也不保了。

　　原来事实背後竟还有如此复杂的内幕，他早该猜到赵子舒和梵玉非亲非故，会不惜赔上性命也要帮助她一定有原因。

　　「我就算离开金敕又能到哪里去？兰萧不会放过背叛者，横竖我都是死路一条，所以千岁不必为了我白费功夫，请你带著小殿下跟夏元斯一起离开吧。」

　　向绍安心情沈重，「你真的要在这儿等死？」

　　赵子舒磕了一个响头，「还望千岁成全。」

　　对於一心求死的人来说，活著反而更痛苦，向绍安能做的只有让他走的安心，了无牵挂。

　　「我会照顾烈离恨直到他成年，能够独立自主为止。」

　　赵子舒又磕了三个响头，「千岁的大恩大德，子舒只有来生再报。」

　　向绍安不喜欢面对死别的场面，那会让他想哭，於是他头也不回走出地牢，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让自己冷静。

　　「你不介意多带两个人和一只狗离开吧？」

　　夏元斯很识相地回答：「当然不介意……」

　　开什麽玩笑，他要是敢说不，绝对被太座揍成猪头！

　　於是趁著今晚月黑风高，向绍安回到平秋宫，叫醒奶娘，收拾细软，抱著睡眼惺忪的孩子和小狗，一行人摸黑离开冷清宫殿，沿著宫墙往前走。

　　「我们要怎麽逃出宫？」向绍安问。

　　这真是个好问题，夏元斯本来打算以轻功带向绍安离开，现在多了一个老女人一个小孩和一条狗，要怎麽把大夥儿弄出宫教他伤透脑筋。

　　无论如何，向绍安的安全摆第一。

　　夏元斯真是熟门熟路，领著他们走的路线完全遇不到卫兵巡逻，畅行无阻，真不愧是金敕国的前太子。

　　「你要带我们到哪儿去？」向绍安又问。

　　「当然是从我进来的地方出去。」

　　向绍安很怀疑他是从什麽地方进来的，正要问个清楚，地牢的方向却传来卫兵大喊：「犯人不见了，有人劫狱！」

　　什、什麽！？

　　他们才离开地牢不久就有人去劫狱，是哪个犯人被劫走了啊？

　　获救的当然不可能是赵子舒，没有钥匙怎麽救人？但是向绍安想到了黑衣男，这个人是金敕国君的心腹，有办法从宪部尚书那儿弄到钥匙，说不定……

　　向绍安由衷地希望，是赵子舒被黑衣男从狱中救走，重获生机。

　　整座皇宫像煮开的热水般沸腾起来，喧嚣震天，数百支火把照亮夜空，士兵们在宫里大肆搜索，由金敕国君亲自指挥，寻找脱逃的人犯。

　　一名士兵上前禀报，平秋宫里空无一人。

　　老人冷笑，果然是不肖子潜入宫内，不只救走人犯，带走向绍安，连平秋宫里的老小也跟他一起走了。

　　「传令下去，集中往皇宫南边搜索，不得伤害他们一分一毫，本王要活口。」

　　知子莫若父，夏元斯会往哪儿逃全在他的掌握中。

　　此时此刻假山中，挤了三个大人一个男孩一只狗，夏元斯脸色铁青，简直要骂脏话了。「该死的臭老头，他猜到我要往哪儿逃了。」

　　外头全是士兵，他们只能挤在狭小空间里，无处可逃。

　　向绍安偏头想了想，提议：「我去引开士兵，你趁机带他们走。」

　　夏元斯沈下脸，「不行！」

　　「你有更好的主意？」

　　男人气恼，「我一定会想出办法。」

　　可恶，如果不是多了两人一狗，他们也不会困在这里脱不了身。

　　小男孩窝在奶娘怀里打瞌睡，小狗狗在向绍安怀中睁著无辜大眼，乖巧安静，夏元斯望著这一票老弱妇嬬，头也痛了起来。

　　「喂，野蛮人。」

　　「干嘛？」

　　「你知道宫里最高的那棵大树在哪里吗？」

　　「当然知道，我就是靠它潜进来的。」

　　「很好。」

　　好什麽好？夏元斯不明所以，黑暗中只见向绍安嘴角上扬，咧开一个阴险的笑容，夏元斯突生不好的预感。

　　「转过身去。」向绍安命令。

　　「这……你又打什麽坏主意？」纵然心中存疑，男人还是乖乖转过身去，面对假山入口，忠犬都没有他这麽听话。

　　向绍安抬起右脚，眼中闪著不怀好意的光芒，「那咱们就在大树底下见罗。」

　　咦？

　　右脚猛力一踹，夏元斯顿失平衡摔了出去，幸好他反应快，及时在摔倒前稳住身躯，否则肯定跌个狗吃屎。

　　「在那里，抓住他！」

　　不会吧？

　　夏元斯在士兵围过来之前拔腿开溜，他轻功好，能追得上他的没几个，等到所有的士兵被他引开了，向绍安赶紧带著其他人走出假山，「快跟我来，往这边走。」

　　向绍安很满意，野蛮人果然耐打耐摔，功能齐全，非常「坚固耐用」。

　　夏元斯在宫里四处逃窜，兜了好大的圈子才甩开士兵，来到宫里最高的大树下，向绍安与其他人已经等在那里。

　　男人哀怨地垮著肩膀，「小安安，你居然狠心把我踢出去……」

　　向绍安完全不觉得抱歉，「那又如何？你不是一点事也没有吗？」

　　夏元斯语塞，只能在心中呐喊：话不能这麽说啊！

　　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吆喝声，是臭老头！

　　「你不是把追兵甩了吗？」

　　男人一脸无辜，「那只是暂时的，只要我们还在皇宫里，迟早会被他们抓到啊。」

　　「那也来的太快了吧。」向绍安仰起头，看著眼前的大树，「你是怎麽靠它进来的，能再靠它出去吗？」

　　「树上不是绑了一根绳子，看到没？我在外头的另一棵树上朝这棵树射出一支箭，箭上绑了绳子，再靠著这根绳子用轻功越过护城河进来。」

　　向绍安的声音明显变调，「护城河？」

　　夏元斯咧开嘴，「你不知道吗？整个金敕皇宫只有这一段百丈长的城墙外头有一道天然河流经过，当初盖皇宫时便利用这道天然屏障成为护城河，因为河流非常宽，像我轻功这麽好也必须使用绳索才能进来，再加上河里养了攻击性强的大鱼，因此这段百丈长的城墙区域是最难进来，同时也是守卫不会巡逻的地方，它的存在曝露了战略上的优点与人性的缺点，也因此──」

　　「够了够了，我知道了。」向绍安打断他的长篇大论，「反正能过去就好，你先带他们过河，快点，敌人就要找到这儿来了。」

　　夏元斯抓住他的手臂，语气坚决：「不，我要先带你过去。」

　　「应该让老人和小孩先脱困。」向绍安瞪他，「放手。」

　　「不放。」

　　可恶的野蛮人，居然选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唱反调？

　　「烈离恨是你的外甥，你的亲人啊，」向绍安说出重话：「而且我答应过赵子舒会照顾他，他要是有个万一，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感觉到手臂一紧，夏元斯的金眸倏然离他好近，近得他能够在其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向绍安心头一跳，有些微失神。

　　「你比我的亲人，甚至我的性命还重要，如果你有个万一，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你明白吗？」

　　向绍安还在发呆，夏元斯已经松开他，拎起他怀里的小狗塞进自己衣襟内，吩咐奶娘抱紧小男孩，最後再抱起老妇人，足尖一点，纵身跃上大树。

　　当向绍安回过神来仰起头，夏元斯已经抱著他们往宫外飞奔，向绍安惊讶地张大了嘴，野蛮人居然能够在一根绳子上头健步如飞，一根绳子？这也太扯了吧！

　　绳子延伸到远方的黑暗深处，野蛮人的身影愈来愈远，直到完全看不见了，向绍安才收回目光。

　　他很紧张，怕臭老头会在野蛮人回来之前找到他，望著大树考虑了一下，向绍安挽起袖子开始爬树。

　　希望躲到树上能拖延一些时间。

　　向绍安满头大汗爬上树，蹲在树上遥望远方，还是没看见野蛮人回头来找他的身影，他发现绳子绑在大树主干上，绳结打得牢固，一支羽箭就插在他脸颊旁边的树干上，向绍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拔出羽箭，气喘吁吁。

　　如果敌人先找到他，这支箭就是他唯一的武器，必要时他会用它割断绳索，确保敌人不会循线追上其他人。

　　「他们一定在这附近，给我仔细地搜！」

　　向绍安心惊胆战，听著臭老头的声音愈来愈近，就快接近他所在的大树了，焦急的双眼望著消失在黑暗中另一端的绳索，熟悉的身影何时才会出现？

　　野蛮人再不来，他就要割断绳索了。

　　一边竖起耳朵倾听周遭的声音，一边犹豫著将锋利箭头抵住绳子，现在不割就没机会了。

　　咦？向绍安惊讶地发现绳子在摇晃，猛一抬头，夏元斯衣袂翻飞，如展翅雄鹰飞掠夜空，身形诡魅，急奔如电，迅速朝他而来。

　　有人大喊：「看，就在那里，在上面！」

　　糟，被发现了！

　　皇宫士兵如潮水般，瞬间将大树重重包围，金敕老头坐在步辇上，精锐有神的目光如刀剑般直直射来。

　　好慑人的目光！向绍安不自觉後退，却忘了自己在树上，一脚踩空──

　　突然腰部一紧，有力的臂膀将他揽了回来，向绍安吓出一身冷汗，抬头对上夏元斯炯亮的双眼，对方正低头看著他，盛满深情的金色眸子像两颗磁石，牢牢吸住他的视线，向绍安心儿怦怦跳，小鹿乱撞。

　　怎麽他从来没发现，野蛮人生得这麽俊哪。

　　「小安安，咱们该走了。」

　　连他的声音此刻听来都是醇厚如酒，魔魅醉人。

　　有力的臂膀拦腰抱起他在怀中，向绍安犹如怀春少女，情不自禁红了脸。

　　临走前夏元斯终究还是回眸，望著自己的亲生父亲。

　　他知道，父亲并不想伤害他或向绍安，老人要的不多，只不过是希望儿子能为他的背叛向父亲低头说一声「对不起」罢了。

　　可惜他们都太骄傲，谁也不肯向对方低头。

　　父子相视无言，最後是夏元斯先移开目光，沿著绳索头也不回急奔。

　　弓箭手立刻就位，老人厉声喝道：「住手，谁敢射箭我就杀了谁！」

　　金敕皇宫的防御构造是出了名的滴水不漏，没有人能够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就只有他那个不肖子甘冒风险孤注一掷，用一条绳子把该救不该救的都救走。

　　身为父亲，他为拥有一个出色的儿子感到骄傲。

　　身为一国之君，他为儿子自立门户为帝感到愤怒。

　　「咱们有的是时间周旋，夏元斯……还有向绍安……」

　　老人打死都不愿意承认，他其实很喜欢这个没大没小的儿媳妇。

　　身处在摇晃不定、风势强劲的高空中，向绍安才知道这段路有多惊险。

　　「天哪，这、这麽高……」

　　向绍安不自觉揪住对方衣襟，他们刚刚经过三重宫墙，来到护城河上方，往下望去，一片乌漆抹黑的啥也看不见。

　　都走好一阵子了，为什麽还没到达对岸哪？

　　此时此刻向绍安才意识到，这条护城河宽到令人难以想像。

　　向绍安将脸埋进男人强壮的胸膛，纤弱肩膀忍不住颤抖。

　　柔弱模样惹人怜爱，夏元斯温柔哄道：「别怕，就快到了。」

　　向绍安抬起被泪水浸染得水汪汪的眸子，可怜兮兮啜泣：「我不是在害怕……」

　　男人微愣，「那你哭什麽？」

　　夏元斯不问还好，这一问人儿竟哇一声号啕大哭。

　　「我的九万两忘记带出来了，天啊地啊──」

　　还有比这更悲惨的事情吗？他究竟是为了什麽来到金敕国啊？

　　哪里来的九万两？夏元斯不明所以，不知该说什麽话来安慰他，只好任由他发泄情绪，并加快脚步奔向对岸。

　　奶娘牵著小男孩，在岸边树下等得焦急，她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还带著一个年幼的孩子，若是他们回不来，她可怎麽办哪？

　　当夏元斯抱著向绍安从树上跳下来时，奶娘总算放下心头大石，松了口气。

　　「汪！」

　　小狗狗热情地扑向向绍安，还有小男孩咧嘴笑著喊：「安安、安安……」抚平了向绍安因为财务上的损失而严重受创的小小心灵，安慰自己。

　　算了，大家都平安没事就好。

　　夏元斯刚才跳下来之前已经顺便割断绳子，他接著找出藏在树後的一副大弓和箭袋背在肩上，对大夥儿说：「走吧，我们得找个地方过夜，回夏国的路还长著呢。」说完又补充道：「反正老头不会追来，危险解除，大家可以放心休息。」

　　有个强大支柱能倚靠的感觉真不赖，向绍安乖乖被他牵著走，温热大掌传递给他的温暖教心窝也跟著暖洋洋。

　　「喂，野蛮人，你的眼力很好？」所以能准确无误射中百丈外的大树？

　　「的确是还不错。」

　　「你的臂力也很强？」力气大到能让羽箭飞越百丈大河射中目标？

　　夏元斯一脸色咪咪，「我的小兄弟更强，想不想试试？」

　　向绍安白了他一眼，「老子现在没『性』趣。」

　　野蛮人这只耐打的忠犬又多了射箭这项新功能，向绍安秉持著物尽其用的原则，悄悄将这项功能记在心里，相信未来某一天能派上用场好好利用，嘿嘿……

　　等他们和夏国军队会合，再跟随军队回到夏国国都时，已经是将近两个月以後的事了，向绍安也是在这个时候提出让野蛮人暴走的要求。

　　「我要回大齐。」话一出口发现不对，他赶紧更正：「我们要回大齐。」小离恨小狗狗和奶娘理所当然应该跟他走。

　　夏元斯著实一愣，「你是我的妻，本来就应该跟我回宫，回大齐干什麽？」

　　向绍安提醒他：「别忘了我已经休了你，现在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怎麽也料不到向绍安居然还记挂著这件鸟事，男人著急吼道：「那封信已经被我撕了，不算数！」

　　「信我可以再写一封。」向绍安去意甚坚，不会轻易改变决定，「当初你用那种烂招术耍得我团团转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

　　夏元斯抚额呻吟，「不要跟我说你是为了一碗绿豆汤在闹脾气……」

　　小安安肯定从齐雍那儿学会记恨的坏毛病，这下更不能让他回去找齐雍。

　　「我是很认真的，不是闹脾气。」人儿气愤地猛戳男人硬实的胸膛，戳到手指都痛了，「你老实给我招来，究竟还瞒了我什麽事？」

　　金眸闪烁著心虚的光芒，夏元斯摇头否认：「没有，绝对没有。」

　　「当真没有？你是要现在招认呢，还是要等我自己发现？哪一个结果比较严重你自己心里有数。」

　　「这……」男人猛擦汗，在向绍安凌厉的目光下十分局促不安，瞅著太座脸色小心开口：「记不记得你曾经两次逼我喝下不明药水……」

　　向绍安微讶，若非野蛮人提起，他早就忘了这件事情，「然後呢？」

　　「呃……其实我……把药水含在嘴里，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吐掉了……」

　　气氛瞬间僵凝，沈默笼罩在彼此之间，向绍安一片空白的表情教夏元斯担心。

　　「小安安？」

　　砰！

　　「哎哟！」

　　出其不意一拳砸在脸上，夏元斯痛呼著捂住左眼，闪避如雨点般落下的拳头，每一拳都正好擦身而过，向绍安打了一拳之後就再也揍不到人，气极。

　　「老子不玩了！」扯下颈间钥匙用力丢向野蛮人，咚一声敲中对方额头，「你去找别人当你的皇后吧！」

　　向绍安知道自己也有错，不该硬是逼他喝药，迫使他不得不出此下策，他的欺瞒是出於善意，他不该反应激烈，大惊小怪。

　　可是……如果他们要相处一辈子，就必须对彼此毫无隐瞒，否则充满欺骗与谎言的爱情能维持多久？

　　夏元斯接住敲疼额头的不明物体，定睛一看，脸色乍变。

　　连财宝都不要了，小安安是来真的！

　　「我不适合当皇后，你找别人吧。」

　　他毫不恋栈转身离去，夏元斯心底一凉。

　　「小安安，我保证以後绝对不再骗你，真的。」

　　向绍安脚步未停，男人一路紧追在後。

　　「我可以发誓！」

　　人儿还是不理他，夏元斯急了。

　　「我、我让你打另一只眼睛，不要走好不好？」

　　「走开，别挡路。」

　　「小安安……」


尾声

　　德安堂就开在大齐南方某个热闹的大城市里，位在最热闹的大街上，标榜神医看诊，虽然诊金高出别家医馆一倍，但是治不好保证退钱，开业半年来已经治愈超过一千名患者，声名远播，许多人不远千里慕名而来，为了治好顽疾送上白花花的银两，在向神医眼中，病人们个个都是肥羊。

　　医馆的「生意」出乎预料地好，向绍安每天忙到深夜也不疲倦，只要有成堆的银子进帐，再忙再累他都甘之如饴，甚至乐此不疲啊。

　　但是今天非常罕见地一个病人都没有，向绍安趴在柜台上猛打哈欠，心里不断嘀咕：难道是他医术太高明，治好太多人，导致方圆百里之内已经没有病患了吗？

　　门边传来动静，无精打采的向绍安瞬间精神百倍，以著迎财神爷的巴结姿态满面笑容迎上去，却在看清来人是谁後僵住。

　　板起脸，双手叉腰，「你来干什麽？」

　　夏元斯一脸讨好的笑，简直就是刚才向绍安的翻版，他双手奉上一千两银票，满怀期待，「小安安，我是来看诊的，你不会赶病人出去吧？」

　　看在一千两银票的份上，「好吧，进来。」

　　向绍安当他是普通病人，按照惯常程序进行问诊把脉。

　　「手伸出来。」

　　夏元斯简直迫不及待，两手都伸了出来。

　　向绍安挑眉，「一手就够了。」

　　「我花了一千两银子耶，你就仔细点，两手都诊嘛。」

　　这野蛮人在玩什麽花样？

　　手指搭在脉门上，向绍安半垂眼睑专心把脉，没注意到野蛮人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心里乐开怀。

　　摸到了摸到了，小安安的小手依旧保养得白软嫩滑呀。

　　「嘴张开，舌头伸出来。」

　　夏元斯很听话地伸出舌头，向绍安只瞥了一眼就断定：「脉洪大有力，舌尖红，苔黄，你心火旺，最近在为什麽事情心烦？」

　　这还用问吗？唉，小安安赌气不回夏国，大老远跑回娘家开医馆，独力负担抚养烈离恨的费用，而且每次来找他，他都爱理不理……他为了小安安的事已经心烦八个月了，心火能不旺吗？

　　「我岂只心烦，还时常头痛呢。」只要一想到他已经有八九个月没碰小安安，没有抱他亲他做爱做的事，他就搥胸顿足，揪心哪。

　　执起向绍安的手按住自己胸口，夏元斯自以为感性地说：「小安安，你感觉到了吗？我的心为你跳动，每一下都代表我对你的爱哪。」

　　向绍安浑身一个激灵，讪讪地抽回手。

　　「这麽呛俗的情话也说得出口，你的脸皮不是一般厚。」

　　「那你有被我的厚脸皮感动，愿意跟我回去了吗？」

　　手指敲著桌面，向神医考虑了一下。

　　「我有条件。」

　　男人闻言大喜，小安安的态度终於软化，不再二话不说赶他出去，而是开出条件，太好了太好了，这就表示只要答应条件小安安就会跟他回家。

　　「我答应，任何条件都答应！」夏元斯猴急地一把拉著向绍安就往门外走，「我们快走吧。」

　　「等等，我还没说出条件。」

　　夏元斯走得很急，就怕小安安反悔。

　　「等我们回到夏国再说，反正我一定会答应。」

　　是吗？向绍安很怀疑，心里萌生恶作剧的念头。

　　好吧，就等回到夏国再告诉你，到时你可不要说我欺负你，嘿嘿……

　　「喂，你好歹也让我收拾家当，还有小离恨和奶娘也必须跟我一起回去。」

　　夏元斯脚步一顿，「把人叫出来便成，不必收拾了，宫里什麽东西没有？」

　　就这样，德安堂暂时歇业，向绍安又跟著野蛮人回到正值初春时节，气候依然冷冽刺骨的夏国。

　　如果野蛮人知道他其实早就气消，回到大齐的原意是想避开夏国寒冷的冬天，等到气候温暖稳定的时节就会回家，不晓得会有什麽反应？

　　向绍安坏坏地想：就让野蛮人以为他在闹脾气好了，这样他以後才不敢再骗他。

　　夏元斯发现自己太天真了。

　　爱人终於回到身边，他应该要高兴才是，但他却笑不出来。

　　「久啾。」

　　烈离恨朝夏元斯咧开嘴，露出一口漂亮的乳牙。

　　向绍安万分疼爱地揉著孩子发顶，称赞：「小离恨好聪明，会叫舅舅了。」

　　夏元斯很想吐血，瞪著夹在他和小安安中间的小鬼，恨得牙痒痒却又拿他无可奈何，小安安疼他疼入心坎里，粗壮结实浑身肌肉的夏元斯恐怕得重新投胎才能和一个水嫩可爱的小男孩争宠。

　　「久啾，久啾……」小男孩口齿不清的憨纯模样逗得向绍安乐不可支，直夸他聪明，但是舅舅本人的脸色可难看了。

　　「过去半年你们都睡在一起？」这句话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

　　「当然，孩子这麽小，白天让奶娘带，晚上自然要跟我在一起培养感情啊，否则将来长大了会跟我不亲。」

　　「你和他培养感情？那我怎麽办？」野蛮人垮著肩膀，可怜兮兮抱怨：「一张床睡三个人……那件事都不能做了啊……」

　　向绍安忙著逗孩子玩，没空理他，「你不喜欢可以回你的淳德宫。」

　　此刻的夏元斯比後宫那些被他冷落的女人还像怨妇，很不甘心地嘀咕：「三个人就三个人，我就不相信他可以夹在咱们中间一辈子……」

　　这只是暂时的，小鬼，很快我就会把小安安抢过来，你别想独占他！

　　「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我的条件。」向绍安终於把注意力转向野蛮人，神色平静说出令人吃惊的话：「我要你任命赵子舒为夏国丞相。」

　　那天夜里从狱中被救走的果然是赵子舒，向绍安後来收到报平安的信件才晓得他还活著，躲在安全的地方暂避风头。

　　野蛮人立刻反对，「不成，他是巫寒人。」

　　「你不是曾经封他为侍读学士吗？」

　　「那不一样，侍读学士是没有实权的官，有名无实啊。」

　　向绍安沈下脸，「子舒不能待在金敕更不能回巫寒，他无处可去，需要帮助。」

　　太座变了脸色，野蛮人心惊，怕惹小安安生气，但是又不能允许一个巫寒奸细来当夏国的丞相，左右为难。

　　「这……小安安，非得这个条件不可吗？」早知道当初应该先听完条件内容再答应，真是後悔莫及啊。

　　「当然也不是非要你答应这个条件不可。」他可是非常善体人意，懂得为野蛮人著想啊，「还有另一个条件，我想你应该比较能够接受。」

　　哎呀他就说嘛，小安安果然在乎他，体贴他的难处，特地为他放水呢。

　　野蛮人心里暗爽，「什麽条件？」

　　向绍安笑咪咪，「如果你能受得住本神医的十大酷刑，就可以不必任命赵子舒当夏国的丞相，如何？」

　　「十大酷刑？」

　　夏元斯咽著口水，脸色发青倒退三步。

　　为什麽小安安的笑容如此奸诈？他有种踏进陷阱的感觉……

　　呜呜呜……他可不可以两种都不选？

　　猛擦冷汗，试著问：「假如我两种都不想选……」

　　向绍安从鼻孔喷出气，「哼哼，老子马上带小离恨回大齐。」

　　可恶，太座逼人太甚，眼前只有一个办法能帮自己解围了。

　　「野蛮人你干什麽，快放开我！」

　　小安安被夏元斯轻易扛了起来，挂在男人肩上拳打脚踢，骂声连连，夏元斯就当没听见，直接扛著爱人回自己的寝宫。

　　小安安欺负他上了瘾，不知节制，夏元斯自有一套转败为胜的好办法。

　　男人很有自信地认为，在床上，他永远都会占上风。

　　积压将近三百天的欲火可不容小觑，小安安，接招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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