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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他不知道那人永远是独行者。
孤独得让人心疼，却始终碰触不到。

[妖孽受+倒霉攻][欢乐文]

内容标签：欢喜冤家 强强 江湖恩怨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行过，披狼 ┃ 配角：三金，其若，等等 ┃ 其它：妖孽

【正文】



　　独行者
　　作者：蛇蝎点点

　　锲子+第一章

　　锲子
　　初夏的阳光温润，洒在身上暖暖灼灼，几乎要驱走身在半空的寒意。
　　他抬眼看向天空，这一次没有黑翼蔽日。湛蓝天幕，万里无云。
　　这四年时光白驹过隙，恍然若梦。回忆繁复，到这一刻，竟不知从哪一处开始想起。
　　他恍恍惚惚地想，接下来，会不会坠了下一个轮回。
　　还能如初见。
　　第一章
　　人生在世，很多情况下都必须要会忍耐。不管是忍气、忍愤，还是忍饿、忍冻、忍热，乃至忍尿、忍大便，等等等等。
　　像比方说某人的心腹之一，昆仑，现在就在忍尿，而且还是蹲在树上、撅臀、翘首观望的造型，忍得万分艰辛。
　　没办法，他之前被他老大迁怒，一掌拍到了护城河里，很实在地喝了一肚子。
　　再比方说某人心腹之二，仑昆，是前者的孪生弟弟，则是在忍冻。
　　这个更没办法，按轮班该是他跟在老大身边，他老哥昆仑潜伏附近。所以虽然已经深刻感受到了老大身上散发的森冷寒意，他还是不敢往边上退一步。
　　再再比如说这个某人，他们的老大，帝克斯二头目，人称披三少的披狼，已经忍杀人的冲动忍了很久。
　　当今天下分东领、西域、南海、北疆，帝克斯以珠宝盗贼集团发家，后转向私矿，各类赚钱的生意都有在做，势力笼罩大陆东中部。作为这样一个世人皆忌惮的组织的二头目，他披三少的名号在道上也是响响亮亮——
　　却给晾在这里，听人家叫床听了整一夜。
　　隔壁的叫声已经从恩恩哦哦变成了“啊！啊！啊！啊！”，他对面那斜倚靠垫的红衣女人，尚其楼的老板娘其若，还在悠悠闲闲地吞吐着烟圈，抹了红蔻的指甲在烟杆子上一弹一弹。
　　“不行。”她红唇轻启。
　　披狼黑冷的脸色对她的震慑力似乎不大，她犹自慢吞吞懒洋洋地说，“三少，不是不买您的面子。一年只做三次情报生意，是老规矩。今年的份已经结了，您就是给出座金山摆在这儿，我还是这句话，不行。”
　　“那我若要买了你尚其楼呢？”披狼压着怒气，沉声道。
　　“哟，”其若笑了一声，“那咱楼里的姑娘任您挑——只是您想要的情报，还是得等明年。”
　　披狼猛一拍桌，掌下立成粉末。
　　“你信不信我今日拆了这楼？！”
　　其若抬眼来惋惜地看了那张紫檀木桌的残骸，叹道，“我信。您就是说要把我拆成十块八块，我也信。只是规矩破不了。杀了我，您也什么都别想知道。”
　　披狼冷哼一声，“那便大家都不知道好了。”
　　话音未落，身形立动，一手五指扣拢化爪，直向其若喉头抓去。
　　其若连忙抬手烟杆一挡，烟杆子当即断裂，爆出一蓬灰来。与此同时她身子向后一仰，靠垫后翻，退开数米，贴墙而立。
　　墙是之前一直恩啊声不断的那个隔壁屋子的那堵。
　　她靠着墙盈盈笑，刻意提了声道，“三少，真要欺负一个半点武艺不识的弱女子？”
　　披狼又是一声冷哼。尚其楼作为天府国首都大蓉城的一座青楼，盛名数十年，却鲜有人知道其实它是当今天下最大的情报组织，各路信息应有尽有——虽然有个古怪规矩，一年只做三次生意——这样一个组织，能存活到现在，它的主子会‘半点武艺不识’？
　　他今日来是想请她暂且坏一下那规矩，要个重要的情资，但等了一下午，其若才姗姗来迟，又干坐了一夜，好话坏话说尽，威逼利诱用尽，对方始终软硬不吃，死活不松口。摆明了不把帝克斯放在眼里。
　　披三少爷脾气不好。这情报他可以买，对手也可以买，既然他得不到，又惹得他不高兴，索性毁了算了。
　　冷哼过后，他也不回话，身形再一动，倾身又近，接连几掌向她劈下。
　　其若连连移步，几个侧身向边上躲开。于是接连三掌都击在墙上。只听得一阵乱响，烟尘迭起，碎砖土屑飞扬。
　　“碰！碰！碰！……轰——！”
　　青楼的墙壁能有多jian挺，当即被连破三个大洞，接着整堵墙塌了一大半。
　　其若捂着嘴边咳边摸索着从那破墙跳进隔壁屋子。披狼的影子立在烟尘后头越来越近，她眼看着躲不掉，挑了柳眉一声怒叫，“你还不出来帮手！还等老娘死了不成！”
　　于是披狼再一掌挥来的时候，从她身后便乖乖飞了只庞大的白花花的暗器来，被披狼劈个正中，爆出一屋鸭毛飞舞。
　　是个枕头。
　　披狼被扑了一脸有着浓浓发油味的鸭毛，发上衣上全是毛茸茸的，一只手臂上穿着那只枕头袋子，脸色铁青地立在那里。
　　“噗。”
　　仑昆难得见到自己老大如此形象，一个笑没忍住。
　　捂嘴已经来不及了。
　　外头树上的昆仑看到烟尘四起、情况不对，正利索地顺着窗台往里跳，就听见里头碰地一声，他老弟“啊啊啊”惨叫着哗地飞过来，径直撞到他身上。
　　两兄弟撞作一团，重新“飞”回到窗外树上作壁虎状，接着缓缓顺着树干滑落，空留了一溜鼻血痕迹。
　　将烦人的下属打飞出去，披狼眼中杀意更甚，抹掉脸上鸭毛，扯掉卡在手臂上的枕头袋子，再无多话，只抬了手又向其若袭去。
　　这次果然又飞了只大枕头出来，被披狼一偏头躲过。一步步往前逼，其若只能一步步往后退。
　　“你还不出来！”她边退边喊。
　　离她身后不远的一张四周拉着帘帐的床上，有个男子的声音，低哑又慵懒，应了一句，“裸着哪，出来冷。”
　　“衣服呢？！”
　　“先前跟小草儿洗鸳鸯浴的时候丢在浴桶边上了。”
　　“小草呢？！”
　　“刚被你们轰的一声吓晕了。”
　　“你……呀！”边尖叫边蹲身躲，“你再不出来老娘真死了！”
　　“唉……来了。”
　　说“来”字的时候声音还在帐子里头，“了”字时人已出现在近旁边，披狼只见得恶俗的红底金边鸳鸯戏水，被角翻飞，一晃眼其若已被人拉了开去。
　　来人周身都裹在被子里，从上往下跟块大红喜糖似的。只有上头分开点给眼睛的缝，中间伸出一只修长白皙、肌理分明的手护着其若，下头双足chi裸。
　　披狼冷哼了声，话语间身形已动，连着继续几掌冲对方拍去。
　　那裹在被子里的人拉着其若连连躲闪，速度极快地接连避开，然而被子裹身毕竟不方便，房间又小，两个人渐渐地就没了躲处。
　　被子里头叹了一声，瓮瓮的声音道，“其实我是路过的无辜恩客来着。这位小哥，要不我们商量一下，等我穿了衣服再打……”
　　都是男人，还学娘们叽叽歪歪什么衣服！
　　披狼懒得回他，继续紧逼。那被子里的人只能一掌将其若推出老远，回身握拳接了披狼一掌。
　　这一击之下竟能听到骨节嘎吱声，虎口狰狞作痛，披狼眉头一皱，往后退了数步，低头看向自己手腕，隐隐血管爆起，痛麻之意好一会儿才略微减轻。
　　难怪了其若不识武艺也不露惧色，原来真有高手在楼里。
　　“很好。”披狼冷笑了一声。
　　老子他妈兴致来了！
　　“仑昆！”他喝了一句。
　　“在！老大！”隔壁房间窗户里忙不迭跳进来他鼻青脸肿、鼻子下还挂着血迹的下属。
　　“把七煞拿来！”
　　仑昆咧大嘴巴“啊？”了句，嚅嚅道，“老大，首领说了求不到便算了，尽量不要在尚其楼里见血……”
　　披狼眼角余光往他那里一瞟，阴森森一句，“到底谁是你老大？”
　　仑昆给瞪得全身抖了一抖，连忙迅速将一直背在背上一个粗长的鹿皮囊扯下来，取出里面两个奇怪的黑色铁器，一截像护腕又像盾牌，一截爪状的利器，给他丢了过来。
　　左臂甲盾，右手甲爪，戴上七煞的披狼才真真是道上出了名的冷绝嗜血、杀人如麻的帝克斯披三少爷。长身玉立，一袭蓝衣夜般深沉，眸中杀意狼般狠绝，右手甲爪一抖，铮铮作响，房中陡然多了股血气。
　　眼看着那团巨大的被子趁他们说着话，正往门边蹭，他冷喝一声，“站住！”
　　“哎……”那人顿下身子笑着辩解说，“我只是想去找件衣……”
　　“服”字给破风而来的尖锐铁爪打断。
　　一个不小心，被子上划拉出条大口，那人拖着破烂烂的被子跳了几步就被绊倒在地，回身来正逢披狼又一爪挥下——连忙一个鲤鱼打挺，双足一蹬踢中披狼腹部，将他踢退一步。
　　“许你拿兵器，居然不许我穿衣服，”那人跳起身来道，言语里没有愤愤，反而多份装出来的委屈，“你会后悔的，小哥……”
　　“阿行，这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回来的其若出现在屋子门口，手里抱着件斗篷。
　　那人分了神，扭动整个被子看向她那方向，正在这一瞬的当口，披狼又一爪冲他笔直挥下。
　　哗啦。啪，啪。
　　鸳鸯终于两分飞，被子从正中破开，掉落在地。
　　入眼一片白……
　　“……”
　　披狼整个人石化般定住，铁爪举在空中半点动弹不得，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人……
　　呆滞一会儿，两缕小小血泉自他冷俊的面容上高挺的鼻梁下方，蜿蜒而下……
　　“哎，我说了你会后悔的……”那人眯了一双眼角上飘的狐狸眸子，笑起来。
　　……
　　被他老弟撞歪了鼻子，跌在地上又摔肿了屁股的昆仑，龇牙咧嘴着正又往窗户上攀。突然听得里面碰哐一声重响。
　　风声紧，直觉不好，他赶忙矮身往边上一躲，数秒后一道影子哗地越窗而出，在窗边树上足尖轻点，旋身落地。
　　是他蓝衣染血的老大。
　　披狼头发上还残留着几片鸭毛，鼻上额上全是血。手臂上更是几道又深又长的伤口。
　　他落地后犹步伐不稳，踉跄了好几步，才直身迅速几个起跃，身影消失不见。
　　风中血滴飘飘，地上一溜红印。
　　昆仑见势又不对，略直了身刚要跟着自己老大的步伐也往下跳，没注意身后风声又紧。
　　他被急匆匆从窗口跟着跳出来的仑昆一撞，两兄弟再次跌做一团，连体壁虎状贴至树上，再次缓缓滑下。
　　滑落在地犹昏头转向，昆仑捂着鼻子迷迷糊糊道，“怎么回事，什么人能把老大伤成这样……”
　　“别……提了……”仑昆虚弱地说了一句，伴随着鼻血汩汩。
　　“怎么？”
　　“……妖……孽……啊……”
　　他断断续续补出一句，失血过多，双目一闭，一头栽地不起。
　　“弟？弟！！”

　　第 2 章

　　其若弄醒了被吓晕的姑娘，指挥着楼里几个伙计收拾了屋子，折腾了老久，这才转去自己的主屋。
　　行过刚洗了澡、更了衣，正倚在她榻上悠悠地喝着茶，浑身带着清新的水气。散了一榻的长发，竟是如百岁老人一般的苍白，无半分杂色。
　　听见其若的脚步声，他抬眼看了一看，牵唇一笑，“这么急招我回来，不会只为帮你赶走刚才的麻烦吧？”
　　他的笑对于早已司空见惯的其若来说，杀伤力并不大，后者只是柳眉一皱，哼了声，“你那古怪规矩，给老娘招的麻烦还少了？”
　　行过颇无辜地笑道，“帝克斯我打过招呼。可能时间太长，下头的新人就忘了。过些日子我再去提醒一次……找我回来究竟什么事？是有了消息？”
　　其若正了色答了句，“是。”
　　闻言，行过只挑了挑眉，“哦？”了一声。
　　其若奇怪地看着他，“你倒是一点不激动？不是一直在找么？好不容易有了消息。”
　　行过摇摇头，“以前有过很多次，找过去才发现不对。这次又能有多少可能……”
　　他的笑完全收了起来，看着墙角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想什么，却又竭力也想不起来似的。
　　良久，抿了口茶，苦笑一声。
　　“……只不过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我都要去。”
　　……
　　蹲在路边树上，遥望对面一间酒楼二楼的昆仑，突然压低声音道，“其实我觉得……看了男人的裸体，咳，流鼻血……也不是什么特别丢脸的事情……”
　　蹲在他旁边的仑昆神情扭曲地点了点头。
　　“尤其是在那个男人，据你所说，长得那么……咳……的时候……”
　　点头，点头。
　　“不过你说他年纪轻轻，却头发全白，难道是‘那边’的人？”
　　仑昆偏头仔细一回想，顿时两缕红水又顺鼻孔外涌，极认真地说，“不像，他耳朵、眼睛什么的，看起来和咱们一样……也许是生了什么病吧？”
　　“那便好。”昆仑也点点头。又探头瞧瞧对面酒楼二楼靠窗独坐的他们的老大，推了他老弟一把，“所以我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去吧。”
　　“你去。”仑昆推回来。
　　“会死……”
　　“难道我就不会死？”
　　人有千万种死法，但如果只是因为触了老大的霉头而死，那就真的太不值了。
　　“可是……”昆仑又叹了一声。
　　虽然说，可以理解——他们老大平日里为人行事都又狠又绝，在道上出了名的冷酷无情，却在昨天晚上形象尽毁不说，还看一个男人的裸体看得鼻血狂喷，到要撞柜子和用七煞甲爪自残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地步——向来心高气傲的披三少爷，实在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可以理解。
　　可是，从昨晚到现在，夕阳西下。他们老大已经喝了一天的闷酒，发了一天的呆，脸色黑了一天，处在一有人靠近他、就当场狂化的状态一天……
　　再拖下去，就算没喝酒醉死，那手臂上脑门上他自残出来的伤口感染恶化，也够要命的。
　　“要不给首领发信求救？”仑昆两只指头捏着鼻子提议道。
　　“要怎么说？老大看男人裸体流鼻血、打击过大？”
　　“要不……改成女人……”
　　“有什么区别！”昆仑掩面。
　　“哥，”仑昆突然警觉地半直起身，“你看那边那个鬼鬼祟祟的小子，是上次那家伙，又跟过来了。”
　　他握住了腰间的剑就要起身。
　　昆仑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他。
　　“？”
　　“正好，”昆仑压低声音道，“让他去触霉头。杀了他，老大一解气，说不定就正常了。我们不要打草惊蛇。”
　　于是两个不负责任的下属静悄悄在树荫里蹲着，看着下头一瘦瘦干干的青年。那青年东看看西瞧瞧，东躲躲西藏藏，先是抓过酒楼小二，亮了个铁牌子出来小声威逼一番。接着摸上二楼，挨个在假山、花盆、桌子、椅子后面通通藏过一遍，一点一点接近披狼独坐的那张桌子——
　　猛然跃起，拔出一柄又窄又长的刀，大喝一声，“帝克斯披三少！还不束手就擒！”迎面扑上。
　　披狼早在他踮起脚尖上楼的时候就发现有人，此时正一肚子杀意没处泄，抬脚将旁边一张凳子踢了过去。
　　那青年干净利落一刀下去，将凳子正中劈个两半。
　　哐当！
　　下头酒楼老板闻声惊喊起来了，“不要坏了我的东西！”
　　酒楼门口哗啦啦涌进十几个穿着与那瘦干青年类似的人，将那可怜的老板往边上一推，为首两个举高两块铁牌子，“百国公会！在此捉拿要犯！不干人等速速退开！”
　　楼里的客人都惊叫着往外跑。
　　“他带了帮手，下去！”昆仑神色一凛道了一句，拉了仑昆就往下跳。
　　那十余人还未来得及上楼，就被突然从门口风一般旋进来的两道黑影击个大乱，匆忙应战，霎时间大堂里乱成一团，刀光剑影，血花四溅。
　　而比起楼下你喝我喊、乒乓打斗声不断，二楼倒是出奇安静。两个人隔了数米站着，披狼右手甲爪指尖相磨，嘎嘎作响。瘦干的青年则是握紧了手里的刀，谨慎地向边上移动着步子，企图找一个好的攻击方位。
　　“披三少，你只要束手就擒，供出帝克斯老窝，我就向公会长老们求情，饶你一条小命！”那青年边挪步子边劝道。
　　这小子披狼再熟悉不过，苍蝇一般烦人，跟了自己好几月，交手过几次，脑子有点问题，但身手不容小觑。
　　此人外号三金，是百国公会联盟下属的护卫长。要抓披狼，自然因为他是黑道的重要头目之一。
　　这百国公会顾名思义，由天府国王提议，成立于两百多年前，是大陆上百十个国家自发组成的联盟，主要负责与“那边”的贸易事宜、和保卫各国公共安全等等。最初几乎是天府国在公会里占主导，以此为间接干涉别国的工具。
　　但近几十年来天府国国力式微，东领的东临国、北疆的北迟国日益强大，都在公会里争做老大，以此控制整个大陆。公会内部涣散，勾心斗角，早成了空架子，势力日渐萎缩。
　　虽然在明里，江湖势力——东领帝克斯与南海保夕集团，是公会的眼中钉。但暗里，不少国家与这两家势力互通款曲、互相庇佑。说要什么找出帝克斯老巢、捕捉帝克斯头头一类的话，都是放在台面子上说说，各国明里协助公会安全护卫队调查追捕，暗里却是睁一眼闭一眼。
　　只有这三金，傻呆呆地看不清形势，以天下太平、维护正道为己任，追着披狼到处乱跑。
　　披狼冷笑了一声，懒得应他那番傻冒的说辞，只扬手做了个起势。
　　下一瞬二人同时起身，不过眨眼，兵器相接，刮出一片火星。砰砰啪啪斗作一块。
　　三金功力不及披狼，但胜在手里那把出了名的妖刀“狐火”。那刀刀身细长、柔韧且锐利，他的刀招则尤其的特异诡谲、千变万幻。
　　相比而言，披狼的攻势则向来直截了当，割喉摧胸、斩手断足，招招致命。原本他比三金要强出老大一截，回回几招逼退了这家伙，但他此时不但酒喝得半醉，且失血过多、左臂又被自己抓得血肉模糊，一来二去，竟然只跟三金打成个平手。
　　这一平，更让披狼心中火大不已。怒喝一声，手下势头加快，接连几招“撕喉”向三金逼去。
　　三金顿感吃力，踉跄着后退几步，被逼至窗边，只能跃身跳了出去。
　　披狼正在火头上，平日里向来不屑追他，今日心里却汹涌着把这撞上门来的小子撕成十块八块的冲动，跟着也往外跳。
　　二人在大街小巷屋顶上一前一后疾奔，时值傍晚，大蓉城夜市正盛，小商小贩很有激情地大声叫卖，盖过了他们一路啪啪的打斗声。
　　“老板！”金石铺的伙计突然拉了拉身边的老板，“你看对面屋顶，是不是有东西飘过去了？”
　　站在他们铺前一个披一身斗篷、看不清面貌的男子，闻言也回头望了一眼。
　　“没看见，不知道！”老板不耐烦地道了一句。
　　“你看你看，又飘过去了！”那伙计更激动地喊道。
　　老板一抬头，还是什么都没有，火了，“哎哟你烦不烦！有灯有火的怕个什么！给我专心看店！”
　　“把这个给我包上吧。”铺前的男子道。
　　他付了钱，将新买的那块其貌不扬的小玉石收在肩上负的一个破旧的背包里，懒懒慢慢地走出一段，拐进一条小巷。
　　里头碰里哐当杀得正激烈，两边墙上刀痕爪痕无数。
　　他拐进去的时候正逢上三金被披狼逼得慌不择路，兔子似的往巷子口窜。
　　他往墙边上一倚，待第一个影子过了，懒懒地一伸腿。
　　碰！
　　三金丝毫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兀自一溜烟跑远。
　　只剩下披狼，青蛙似的匍匐在地上，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以如此丑陋姿态着陆，呆呆地一动不动。
　　行过弯了腰问，“哎，你还好吧？”
　　就是这个声音，就是这个哎字。再熟悉不过，他到死也不会忘了……
　　昨晚，今晚，接连两次，他毕生最大的耻辱——都是这个人……
　　地上趴着的披三少爷身子一颤，接着全身剧烈地抖起来。甲爪颤抖着在地面挖出五条深深的痕迹。
　　突然感觉到森冷寒意，行过挑了挑眉向后退了一步，接着就见披狼缓缓抬起与地面亲密接触过的、沾满尘土的脸——高挺鼻梁下两股红红的溪流仍欢快地流淌着，只是这次是被撞的——
　　“老子要杀了你啊啊啊啊——！！！！”他狂暴地吼了起来。
　　双手一拍地面，身子弹起！
　　却因为实在太过激动，加之失血过多、起身用力过猛，两眼一黑，瞬间昏厥。
　　……
　　醒来的时候是在客栈。昆仑仑昆两兄弟一模一样的脸蛋守在床边，都是一脸担忧。
　　“老大，您睡了六个时辰了，”昆仑道，“感觉好些了吗？”
　　披狼抬手遮额，“……我先前是在做梦吧……”
　　“是的，老大，”仑昆抹着泪，“您梦的内容太可怕了，还是忘掉吧。”
　　“那便好。”披狼疲惫地说，又闭了眼。
　　“老大……首领来了信。”昆仑迟疑道。
　　披狼又睁了眼，“说什么？”
　　“给您的密信。”
　　坐在桌前喝了口茶，对着烛光览了一眼信的内容。
　　“收拾东西，去北疆。”他又恢复了一向冰冷沉郁的样子，抬手将信就着火烧了。

　　第 3 章

　　大陆上的人，虽然没有去过，但大多知道，有一个神秘的“那边”。
　　算不清从多少年前开始，这边与“那边”有了贸易，互相交换一些珍奇的物品，主要是满足上层贵族的需要。天池郡是大陆上离“那边”最近的地方，地处北疆最北，不属任何国家，由百国公会直接委派郡王管辖。郡内通行一种特殊的交易币，兑换的比例以百国公会与来自“那边”的代表商谈结果为准。
　　天池郡城里常年白雾缭绕，不分季节，气候寒冷如一。只有在那个城里，才能见到来自“那边”的人。
　　“那边”的人自称魔人，将自己来自的地方称为魔界大陆，称“这边”为人界。他们使用与“这边”不一样的语言，长相怪异，头发与眼睛的颜色花花绿绿，并且都有尖尖的耳朵。
　　他们的寿命很长，约有三四百年。
　　传闻他们好战且嗜血，性格暴虐。因而“那边”是个极其恐怖的地方，普通人根本不能够踏足。
　　而来自“那边”的人也只能在天池郡范围内活动，离开天池郡特有的雾气，就会水土不服。
　　其实传闻有的时候与现实相差很远。
　　比如好战与嗜血，披三少爷并没有感受多少。相反，魔人的嗜色与开放他倒是深刻地体会到了。
　　只走了半条街，他就已经被三个女人搭讪，最后一个火红的头发蓬乱似花丛，蛇一般扭动着，一缕发丝还伸过来想在他脸上吃把豆腐。
　　他的反应是铁青着脸一抬手抓断了那缕发丝——自他进入天池，七煞就再没取下来过。
　　女人吃吃地笑起来，用生硬的人界语言嗔了句，“小弟弟，真不懂得怜香惜玉。”
　　披狼只回了冷冰冰的一眼，鹰眼里透出狠绝。甲爪一抬。
　　那女人轻忽忽地一点足，飘开几步，呵呵笑道，“这里可不许打架哟。”冲披狼眨了一眨眼，向后飘走。
　　后头传来昆仑的惨叫，他被掐了把屁股。
　　把丢人现眼的昆仑踹出去找地方蹲着，披狼带着仑昆进了街边一家酒店。
　　顶着一头绿油油似大葱的头发，圆溜溜矮墩墩的小二像球一般跳跃过来，看看他二人的长相，调子别扭地问道，“客人来点什么？试试魔界特产？”
　　披狼往那墙上挂着的菜目板子上一瞟，尽是些八角螺肉、食人花、双乳山猪、鬼舌草一类乱七八糟的东西。反胃十分，只要了些下酒菜，点了酒来喝，说是“那边”的名产，味道倒是蛮奇怪的，入口丝滑，后劲很大。
　　因此只是小口小口地啜着。
　　刚姿势优雅地饮了一杯，眼角不经意间瞟到旁边桌上刚坐下的二人——“噗！！”
　　淡蓝色的酒祥瑞了桌上所有的菜。
　　仑昆暗自庆幸自己只是站在老大背后，而不是坐在他对面。跟着往旁边一看，一个背对他们而坐的青年，穿着奇怪的服饰，露出白得透明的肩膀，最重要的是——他有一头雪一般白的长发，高高扎作马尾垂在脑后。
　　那一桌另外还有个穿黑衣的高瘦青年，紫黑短发，面色冷淡。
　　“噶嚓。”
　　披狼深吸一口气捏碎了杯子。
　　仑昆也给那白发吓了一跳，立马想到半月前在天府国那出惨剧，不过好在他比他老大要清醒些，定睛一看对方尖尖的耳朵，立马意识到这是来自“那边”的人，不是上次那个男人。
　　奈何披狼一被白色刺激就发狂，刹那间杀气汹涌，甩了手里的杯子碎片就要起身。
　　“老大，老大！”仑昆忙去拦，不是这个啊……！
　　正巧这时候那青年听到身后动静，回了一下头。
　　他面目清爽稚气，脸蛋有些婴儿肥，看起来年纪不大，一双暗灰眸色的桃花眼水汪汪的。明明天池郡天气寒冷，手里还拿着把折扇作风流。看见对面一个陌生男子脸色阴冷瞪着自己，奇怪地“咦？”了一声。
　　虽然也长相出彩，但的确不是那天那家伙。
　　更何况天池郡与天府国一个在北一个居中，相距甚远，那人自然不会出现。
　　披狼的动作顿下了。
　　“老大，来喝酒，吃菜。”仑昆忙狗腿跟进，给他老大挟菜。
　　有个屁的胃口！披狼一掌拂开他。
　　……
　　魔人女子与人类女子最大的区别就是，前者更为火辣奔放，千娇百媚。
　　跨坐在男人身上的女子放肆地甩动一头卷曲的粉红长发，一边被顶得放肆尖叫，一边蛇一般扭动着身子，胸前两大团白上下翻飞。
　　终于攀上gao潮，女子软绵绵地伏了下来。
　　“……你怎么都不累的？”她低喘着气摸摸身下人的脸，说的是魔界语。
　　行过眯起狐狸眼，手懒懒地穿过她的发，轻轻捻了捻。
　　“真姐捎信来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我说，我可好久没见你了。你有十几年没回去了罢？听说魔都新政，四面都修了新道，每人都要办七色卡，变化可大了……”
　　她在那里碎碎地说着，行过只是微微笑，懒懒地也不答话。正在缠绵时刻，门外突然响起喧哗声。
　　“怎么会有人？我好不容易才来看一次霖霖姐呢！有人也叫他让开！”
　　“哎公子！公子！真不能进！这次真的不能进！哪次都行，就这次不行啊！”
　　“灭，把他们赶开！”
　　“公子！哎哟！”
　　行过哈哈笑了起来，一口流利的魔界语，“你还真是受欢迎哪！”
　　他笑声间那人已经闯了进来，一把推开门。
　　“霖霖姐，”来人一边撒娇地叫着一边扑过来，“我都几年没见你了！你怎么忍心陪别的男人……！咦？！”
　　都边喊边跑着冲到床边了，那闯进来的长了双桃花眼的青年才发现床上还倚着个人。
　　刷地打开手里的折扇遮住口水，痴痴地道，“美人……”
　　呆了一会儿，“啊！！”他突然又惨叫起来，颤抖着手指着行过露出的chi裸胸膛，“你是男的？！！”
　　行过好玩地笑道，“当然是。”
　　叫霖霖的女子忙起身披了衣服，推着那青年往外走，“好了好了，我们去隔壁。你真够胡闹的。”
　　“等等！”那青年一边被推着走一边挣扎，“你！你……”
　　“怎么？”
　　他挣脱了霖霖跑回来，“你的头发，为什么也是白的？你也是异族？”
　　行过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一脸兴奋地在床边坐下了，“我活了这么久还没见过同族人呢！我叫异尘，你呢？”
　　行过好玩地挑了挑眉，“我？”
　　“你叫什么？”
　　笑，“……行过。”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淡淡的磁性，慢慢地念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就像是在念一道古老的咒语。
　　叫异尘的青年又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咦？不姓异，你不是异族人！”
　　“我没说我是。”
　　“你是人类？？”
　　行过就但笑不语了，向他后面挑了挑眉道，“你不是来找霖霖？”
　　……
　　行过独自一人在凌乱的床上眯眼小憩良久，这才慢悠悠地起床穿衣，将散乱的发随便理了理，散散一束，捡起丢落床边的破烂背包挂回肩上。
　　路过隔壁房间的时候，犹能听见里面恩恩啊啊之声，非常之激烈。
　　房门边站着一个黑衣紫发的瘦高青年，似是护卫，面色清冷，雕塑一般站着。
　　行过笑了笑，沿楼梯下楼，从莺莺燕燕中擦身过了，融入夜色中。
　　……
　　“哥……我……觉得好象有东西在飘……”
　　站在一座等人高的石像旁边，仑昆哆嗦着说。
　　他不敢转头，因为旁边就是那石像的獠牙，那石像脖挂骷髅，面容狰狞，不知道是什么鬼怪。
　　“弟……我已经看到很多东西在飘了……”被鬼火围着的昆仑扭曲着脸说。
　　“哥……你站过来些好不好……”
　　“好……”
　　两兄弟哆哆嗦嗦地蹲在一块，警惕地盘顾四周。
　　郡王陵里空荡无人，覆盖白白薄雾，附近是荒野荒山，连个守墓者都不曾有。
　　郡王陵是第一任天池郡王的陵墓，已经存在了上百年，陵墓周围寸草不生，异常寒冷。
　　据说这第一任天池郡王好财好宝，以职位之便，收集了不少的好宝贝。当年合陵之后，妄想掘宝的各路人马前仆后继，但竟都无一生还。于是便有人说这郡王陵里冤魂集聚，擅入者必死无疑。
　　而他们两兄弟，现在就站在擅入者必死无疑的郡王陵内，蹲在地墓入口的守墓石像前。
　　“哥……你说，老大不会出事吧？”
　　“应该不会……”
　　“老大为什么不带我们一起进去？”
　　“……嫌我们碍事吧……你先前不是偷偷跟我说打死你也不想下去么？”
　　仑昆看着越飘越近的鬼火悲鸣一声，“可是我现在宁肯跟老大走……我觉得有个白的东西在飘……”
　　“哪有什么白……”昆仑说着说着突然抖起来，“弟弟弟弟弟弟弟……”
　　“什么……哇啊！哥哥哥哥哥哥……”
　　两兄弟抱成一团看着从远处越飘越近的一个白花花的人影，“那那那那那是什么……”
　　那白白的人晃晃悠悠踱过来，猛一下看到缩在角落里的他们，给吓得一顿，待看清楚是两个人，牵唇冲他们笑了一下，径自从他们身边过，进了地墓入口。
　　“哥哥哥哥哥……他冲我们笑了……”
　　“弟弟弟弟弟……他，他进去了……”
　　“哥……”
　　“什么……”
　　“我总觉得他很眼熟……”
　　“……”
　　“哥，我有不好的预感……”
　　“……”
　　……
　　披狼非常庆幸自己没有把昆仑仑昆带进来。
　　这种状况下，那两个笨蛋只有拖后腿的份。
　　他进天池郡王陵，为找一块名为女梳木的宝石。传女梳木状似冰凌，有七色光彩，能延年益寿、永葆青春。吹得非常离奇，却少有人见过。
　　近几月来，北迟国王病重，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有这样一块宝石存在，重金寻求。帝克斯正欲与北迟王商议合作之事，这块宝石送过去，话自然好说得多。他之前去尚其楼，也是想要这方面的情报。
　　虽然在尚其楼行事不顺，但帝克斯也有其他情报来源，只是不够详尽，只能知道女梳木被天池郡王作为陪葬之物。
　　帝克斯最先发家是盗贼集团，并不是盗墓集团。这十年来发展壮大以后，更倾向于与官府或者其他民间组织合作，买卖矿石等等。
　　因此盗墓并不是他们专长，甚至进别人陵墓对于披三少爷来说都是第一次。仗得只是少许的资料与对自己身手的自信。
　　他实在是没想到小小一个天池郡王陵，里面的花样竟然这样多，墓道百转千回，不知道还有多深。
　　他先后过了水牢，弩阵，连环翻板，铁索吊石等等机关，到后面视野豁然开朗，是个能容数十人的密闭的小房间，只有进来的一条路。
　　他正举火把沿墙细细照过，试图发现出口，火把的光突然无风兀自狠狠晃动了一下。
　　大脑里有一瞬的昏眩，迎面墙体上赫然浮出一个人影！
　　是一个还坠挂着腐肉的骷髅，牙关开合发出嘎嘎的声响，空洞的眼孔里犹有红色的光芒若隐若现，径直向他扑来！
　　第一次见鬼的披三少爷，反应出奇冷静，一扬甲爪向对方抓去。
　　却抓了个空！七煞爪直直地从对方身体里穿过去穿回来，像融入了空气里！
　　难道是幻觉？
　　但这时候那骷髅已经扑到近前来，伸出白骨森森的手就卡住披狼的喉咙。
　　顿时喉口一紧，呼吸困难。
　　披狼大惊失色，要去抓开对方，却百般触碰不到。这时候又听得震耳的嗷嗷嘎嘎声响，从四面墙体争先恐后爬出数十只骷髅，向他围拥上来。
　　刹那间数十具白骨将他埋在最下边，无数只骨节嶙峋的枯手层层叠叠来掐他的脖子。
　　不，是幻觉！披狼一边挣扎一边提醒着自己，这些骷髅是幻觉，声音是幻觉，不能呼吸也是幻觉！
　　他知道只有痛能让自己清醒，但骷髅们牢牢按住他的双手，根本连抓自己一爪也做不到。情急之下他只能带着一身的骷髅胡乱冲撞，企图把自己脑门扣到墙上去。
　　“哗！”
　　突然从天而降的一滩水，将他淋个透湿。那些骷髅当即消失。
　　披狼卡着自己脖子痛苦地咳了好久，刚能呼吸就被灌了满口满鼻的水，直呛得死去活来。好不容易缓过气，回头一看——
　　“……”
　　呆了半晌，擦了把脸上的水，仔细再看——
　　这也是幻觉。他平静地判断。
　　转身捡起火把继续照看四周墙壁。
　　但鼻翼之下，两溜红色的液体已经无声溅落至地了。
　　身后头响起他虽然只听过几句，但至死都忘不了的低哑磁性的声音，装出来的颇委屈的调调，“哎，我救了你，你却无视我，这样不好吧？”

　　第 4 章

　　披狼有三个杀某人的理由。其一，这家伙让他蒙受极大的屈辱。其二，他高兴杀。其三，这人的脸再在他眼前晃，让他回忆起那日被子下的风情，就要血淹墓道了。
　　但他又有很多个不能杀某人的理由。比如，此人刚刚救过他一次。比如，墓道里空气稀薄，激烈打斗不宜。比如，此人看起来对此地很有研究，可以利用。再再再比如，他得保存体力，为应付后面的种种突发状况做准备……
　　再者，这人虽没说，但想必也是为了女梳木而来，而且，还似乎是从尚其楼那边得来的资料，或者就是尚其楼的人。二人既然目的相同，不妨先合作，等宝石到手，再斗个你死我活不迟。
　　总之他竭力让自己冷静，虽然七煞爪还在不受控制地兀自磨得刮刮作响。
　　现在那个让他奇耻大辱地三次失血的人正举着颗鸽卵大的夜明珠在前面走着，大方方将背部展露在他前面，似乎吃准了他不会从后面偷袭。
　　长及腰的白发蓬散散地在颈后扎了扎，就像他的人一般，一副悠悠闲闲、懒洋洋的样子。
　　任凭披狼在后头黑森着脸，杀气腾腾。
　　还得捏着自己多灾多难的鼻子。
　　他二人结伴而行，虽然没多少默契，但身手都是绝佳，勉强也能配合得上来。接下来又接连过了钉板阵与冰箭阵，有惊无险。
　　穿过一条有着绿荧荧光芒的墓道，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扇石门。
　　森森寒气从门上透出。
　　门上嵌了一左一右两个真人大小的石像，与墓道进口出的石像似乎一样。都是脖挂骷髅，额配冰凌状的头冠，张嘴露出獠牙，面目狰狞。
　　而门边地上，赫然十几堆白骨。
　　先前一路过来，每处机关也都有白骨残余，是以前妄闯的人留下，但大多留了具完尸。只有这里的尸骨，只能以堆为计算——都是零散散的断骨、破碎的头颅。
　　披狼警觉起来，环顾四周，只觉得最古怪的就是那两尊石像。
　　脚步声起，行过举着夜明珠上前几步，似乎有些好奇地，往左边那尊石像的头那里照了一照。
　　然后他伸出手，像是要去摸对方头上的冰凌。
　　石像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泛出红光！只听得喀喀巨响，那尊石像竟瞬间活了过来！从门上脱落出身体，一拳冲行过锤了下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披狼目瞪口呆，行过抬头一看，也不退身躲闪，竟然直接握掌为拳，也是一拳上扬，以肉体直接接了那一石重击！
　　轰得一声碎石飞扬！
　　披狼眼睁睁地看着那石像碗口粗的拳头，甚至整只粗壮的石臂，在与行过拳头相碰的刹那间，玻璃一般支离破碎！
　　这人是怪物吗？？
　　那日在尚其楼里跟他一掌相接，他还只感觉到虎口发痛，难道是这人手下留情？？
　　来不及让他多惊讶回想，地面猛震，另一尊石像也同时复活，径直冲他砰砰跑了过来。
　　披狼没有跟石头硬碰硬的力气，因此只是在旁边墙上借力轻巧一蹬，避开石像凶猛的一锤，从对方肩顶踏过，迅速回身一爪击出。
　　七煞甲爪是上古寒铁所铸，自是坚硬非常，轰哐一声巨响，那石像从后背入胸被击出一个大洞，上半身从中断裂，轰然倒地。
　　“好身手！”行过还在被那只没了右臂的石像追着跑，只在跳跃躲闪中回头笑了一句。
　　披狼冷哼了一声。
　　行过却突然又收了笑加了句，“小心。”
　　身后风声呼呼。
　　披狼回身一爪，七煞掠过石面刮刮作响。脸色就变了，闪出一步回头一看，竟是刚才那断成两截的石像，此刻哐当当全身贴合回去，重新组成一个完整的石人！
　　这些是什么玩意？披狼面色扭曲。
　　行过那边那只石像也恢复了右臂，一拳一拳锤得十分卖力。行过懒得再打，只飘着步子四处躲闪，两边墙上全是石像锤的洞，一时间尘土漫漫。
　　“哎。”他蹲在那石像头上，突然冲披狼喊了句。
　　披狼望向他。
　　“辛苦一下，你先挡着。”荡漾的狐狸眼一眨，笑道。
　　披狼第一个动作是迅速撇头，免得再次血崩。回过头了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句话……
　　什么？？
　　他再回头只见行过一脚把下头那石像的脑袋踹掉，那石头脑袋不偏不移向他胸口射来。他连忙下意识地挥爪一拍，当即碎了一地，接着就看见没头的石像咚咚咚冲自己奔过来了！
　　他身后那只刚组合回去的石像也步步紧逼。
　　披狼等于是被两只石像前后夹击，狭窄墓道里土石淅沥，他一袭蓝影在烟尘里翻飞，激动得手脚发抖——那不是怕的，是气的——“混蛋——！你到底想做什么？！！”
　　行过也不答话，只一个箭步窜到那堵厚重的石门前，四下摸索一下，没有发现任何机关按钮，连丝门缝也抠不出来。
　　于是干脆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
　　右手握拳，一拳冲石门击下！
　　砰！！
　　披狼眼珠子都快掉出眶来，看着那石门从正中四崩五裂，蛛网般蔓延出裂缝——
　　轰隆隆隆——！！！
　　披三少太过震惊，处在无法消化这人行为的呆滞之下，被因为剧烈震动而从墓道顶脱落的一块石头正中后脑勺，眼前一黑，又一次昏厥过去。
　　……
　　再醒来时，只感觉四周寒意刺骨。
　　披狼睁开眼睛只见一口狰狞的石牙，黑着脸退后三尺，一看，那两尊石像一前一后横在他身前，碎成数块，眼中再无红光，已恢复成死石。
　　石像正好替他挡住了碎石土屑，前面是石门的残骸和从墓道顶掉落下来的土石碎块，积成一座小山。
　　视线跃过那堆石块，可见门的那边，一片晶莹剔透，是一个高阔的冰室，紫金罗帐垂挂，装饰富丽堂皇，两边列一排冰椅冰几，俨然一个冰雕的宫殿内室。
　　四面墙上的冰块都返出红色的光来，将整个冰室照得通透明亮。
　　披狼挣扎着站立起身，拍拍身上土灰石渣，一边惊讶地看着眼前奇景，一边摇晃着向前几步。
　　他突然顿下身子，想起一件事。
　　那人呢？
　　四下一看，只能见石门残骸，土石之间隐隐一片灰白衣角。
　　躲闪不及，被埋了下面？？
　　是了，他以肉体击门，站得如此之近，又怎么不被埋在下头。
　　怕是死了罢。
　　披狼一时间心里情绪翻涌，自己也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感觉，神色复杂地看着那堆石头。
　　他连这人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
　　“啪。”
　　……是不是他眼花，好像最上头的那块大石动了一下。
　　“碰咚！嗵！”
　　那石头摇晃几下，直接被人从下推开。
　　行过一边咳一边从石堆里爬出来。
　　他额上破了条口子，血慢慢地顺着脸颊下滴。右臂软软地垂在身侧，手背上血肉模糊，像是已经被压断了。
　　他轻巧跳下地，还完好的左手拍拍衣服，看着自己这身惨状，脸上表情倒像是在看别人热闹似的，只叹了口气说了句，“哎，真狼狈。”
　　抬头见披狼还一脸比见鬼还惊悚的样子盯着自己看，“怎么？走吧？”
　　披狼瞪着眼睛，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
　　冰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无半分生气。除了两人低低的脚步声，便是血滴落在冰上的声音。
　　披狼忍了又忍，终究是忍不住，“你处理下伤口。”
　　这还是他第一次“心平气和”地跟行过说话，后者“哎？”了一声，回头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手，没所谓地说，“断了，出去再接。”
　　“我说那儿。”披狼黑着脸示意他的额头。
　　猩红的血顺着那张脸蜿蜒而下的感觉……就是个“妖”字。
　　仅仅是说话时候这样对视一眼，鼻膜已经再次发痒……
　　行过很是莫名地看着面前这人先是还算平静地说了两句话，就突然“啊啊啊啊”一声狂吼，愤怒地捂着自己的脸向前狂奔。
　　结果行过还是懒得包扎，跟在他后头跑了过去。
　　到拐到下一个房间，二人都顿住了脚步。
　　冰气氤氲更甚，雾气及膝。一个持刀人影模糊站在不远处。
　　二人顿了一下，见那人影毫无动静，小心地凑了上去。
　　是个连刀带人一起冻在冰里的冰人。
　　披狼先还只是看那人的脸有些隐隐眼熟，待到仔细一看那把大刀，脸色一变，“九转连环刀……这是方启！”
　　“哦？”行过挑了挑眉，似乎也是对这人有所耳闻的样子。
　　十几年前除了帝克斯和保夕集团，大陆上还有一股江湖势力与帝克斯针锋相对，名为九刀盟，但自盟主的独子方启莫名消失之后，盟主失子心痛，不久病亡，九刀盟自此没落，大陆上帝克斯一家称霸。
　　披狼还年少时见过他叔父，帝克斯的现任首领披解与此人对战，印象颇深。这人一手九转连环刀出神入化，功力莫测，与他叔父战了一整日，斗成平手。如此数一数二的身手却突然失踪，生死不明，当时人都只道是帝克斯用了什么方法对他下手，帝克斯方面也懒得争辩。没料到是被冻在这里。
　　看来他是除了他们之外，唯一一个成功进入冰室的人，却还是没能活着出去。
　　行过伸手去敲了敲冻在最外头的冰，像是想搞清楚这是什么材质似的。
　　陌生男人的声音突然在不远处响起，声音飘忽，温润如玉，“小心些，不要碰坏了我的收藏。”

　　第 5 章

　　二人同时一惊，抬头看去，从不远处一个偏室里步态优雅地走出一个高大男子，身披紫金王袍，额头正中嵌着一块冰凌状的东西。
　　陵墓里怎么会有活人？！
　　那王者模样的人一步一步走上前来，淡雅地笑道，“本王等了许久，才终于又有人进来，而且还是两个。这下子热闹多了。”
　　天池郡王？！
　　女梳木的传说竟然是真的，这天池郡王入陵百年，居然一直未死？！
　　披狼退后一步作警觉状。却听得身边行过很是无辜地道，“叨扰殿下，在下只是来找一个东西，听闻在郡王这里，在下愿用其他宝物作为交换，找到之后在下自会离去。”
　　郡王还在笑的脸突然之间扭曲起来，“……你来找什么？是来找本王额上这枚宝物？”
　　行过还未答话，就被他一声咆哮打断，郡王那张脸霎时扭曲得不成人形，散发青白之气，“你们都觊觎本王的女梳木！胆敢擅入本王陵墓，还想活着出去？！”
　　他仰头怪异地大笑，眼睛已成赤红一片，额上那枚冰凌状的东西泛出耀眼的红色光芒。
　　“你们都得留下来陪本王！”
　　话音刚落，就是双手一抬，一道冰气从他掌心射出，直逼行过而去。
　　而行过却是不知道想起什么，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看着那郡王额头上那枚东西，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披狼还很后悔自己当时的举动。
　　搞不清自己是被先前那一块石头砸在后脑勺上砸昏了头，还是这段日子里让人崩溃抓狂的事情发生太多、精神被刺激得不大正常，才会下意识地扑上去，一把推开了行过，抬左臂七煞甲盾去挡……
　　然后很倒霉地只觉周身一冷，视野再次黑暗。
　　那袭冰气在碰触到披狼身体的一刹那间将他整个包裹进去，不过眨眼，成了亮晶晶冰人一座。
　　行过被推得踉跄几步，有些惊讶地回头望向披狼。
　　他之前救披狼纯属顺手和一时兴起，倒没料到一直喊着要杀他的披狼会反过来救他。
　　“哎？”他张口奇了一声，微微皱了眉，转头看向天池郡王。
　　一直漫不经心的脸上总算有了点严肃的表情。
　　他摇了摇头叹道，“你还是那么固执啊，天池郡王。当初我就跟你说过，生死天定，不能逆转，女梳木不是祥物，尽早毁了的好。没想到，你竟留至今天。”
　　天池郡王登时神色大变，死死盯住他，“你……难道你是……”
　　“是我。”行过道。
　　天池郡王身子一抖。
　　“是你，”他双目赤红，颤着唇道，“是你，原来是你！神医，快，你送本王出去，本王什么都给你！这一整个陵墓里的宝物，都是你的！”
　　“怎么出去？”行过却道，“你自己也清楚，一旦出得地面，女梳木效力消失，你将化为白骨，魂飞魄散。你若要延命，就只能永远待在寒冰地底，无人陪伴，孤独千年。”
　　“孤独千年……”天池郡王颤声重复，“是了，是了，这阴冷的冰室，永远只有本王一人！不分日夜，连度过了多少年都不知道！本王受不了了，本王受不了了！”
　　他跌撞着上前数步，颤抖着手伸向行过衣角，“本王求你！送本王出去！你一定有办法！”
　　行过却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他，摇头道，“没有。”
　　“不可能！你一定有办法！你不是也活到现在！”
　　行过苦笑一声，没有答话。
　　天池郡王已然疯狂，额中冰凌再次迸出红光，嘶声咆哮道，“既然你不愿意，那就跟他们一起陪着本王罢！！”
　　双手一抖，又是两道冰气射出！
　　行过这次倒是反应快，足下一点迅速退开数米。见对面天池郡王一脸狰狞，那脸上自额头向下，暴出片片冰凌，张嘴一声怒吼，浑身衣服尽裂，竟化成了门口石像那般鬼怪模样。
　　“罢了，”行过看着他叹了口气道，“我帮你结束吧。”
　　言毕，抬起自己那只还完好的手，摸至左耳上一枚耳钉，轻轻一拉。
　　几滴血溅了出来。
　　黑色的血。
　　一片黑羽飘落，没入浮于地面的寒气里。
　　……
　　两边墙上的冰块啪啪往下掉落，地面氤氲的寒气逐渐消散，整个地宫摇摇晃晃。
　　行过弯腰从一堆白骨中将几片碎冰凌拾起。
　　“……不过百年罢了，你又怎么懂真正孤独千年的苦。”他看着那摊白骨道。
　　他在剧烈颤抖的地面上轻巧走着，足尖离地，飘若鬼魅。
　　天池郡王的收藏里各类珍奇古玩，样样价值连城。他却只是皱着眉头挨个挨个看过去，像是在里头寻找着什么。
　　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还是没有。”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眼神黯淡。
　　……
　　两兄弟趴在地墓门口向里头探头张望。
　　“弟，你确定那人是之前害老大，咳，那样的人……”
　　“我确定，哥……”
　　“他真的长得非常，咳……”
　　“哥……重点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我总觉得……”
　　“等等，弟，你有没有感觉到！地面在抖！”
　　昆仑回头惊喊，却只见他老弟双手抱头，泪流满面。
　　“我的预感成真了，哥……”
　　“什么？”
　　“……老大为了杀那个男人，把郡王陵给拆了啊啊啊啊啊……”
　　……
　　不知道自己已经蒙上不白之冤的披狼，犹在噩梦中挣扎。
　　梦里一片汪洋血海，他呈青蛙状荡漾其上，天空中飘着朵朵狐狸状的白云，海的那头回声阵阵，“妖孽——妖孽——妖孽——……”
　　一脸黑线惊醒坐起。大口喘气。
　　冷。这是他的第一个感觉。也不知道是真冷，还是给梦里的内容吓的。
　　正蹲在床边地上，单手拨弄着火盆的行过抬起头来。
　　“噗……”
　　一声轻响，草铺的床上热血斑斑。
　　“你怎么又不穿衣服！！”披狼捂脸咆哮。
　　只穿了中裤的行过，右臂还软软垂在身边，额头上的血已经止了，但并没有包扎处理，眨巴眨巴眼睛，颇无辜地道，“我衣服在你身上。”
　　披狼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盖了好几件衣服，除了行过的，还有一件猎户的裘衣。
　　而他自己的衣服被架在火盆旁边，正在烤。
　　披狼黑着脸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猎户的木屋，窗外寒风呼呼，隐约树影婆娑。
　　“这是哪儿？”
　　“郡王陵后山，冰室里有条暗道，出口通往这儿。”行过道。
　　“天池郡王呢？”
　　“死了。”
　　“你……”披狼瞪着他，“你杀的？”
　　“不小心打碎了他额头上那块冰，结果他整个人都碎了。”行过一脸无辜看着他道。
　　并且还指指那边桌子上几片碎冰凌。
　　披狼一看，那真的是原本嵌在天池郡王头上的女梳木，顿觉眼黑。
　　这家伙哪来的天生怪力，什么都爱去打碎……
　　“你既然醒了我就走了，”行过道，将他被烤得热烘烘的衣服取下递给他，把自己的衣服抽走披上，又指着桌上另一堆用撕扯下的紫金罗帐包裹起来的东西道，“这次算我们二人合作罢，我挑了几件中意的带走了，剩下都是你的。”
　　他牵唇一笑，“谢谢你刚才推开我。”
　　披狼捂住鼻子面色扭曲，强压住翻腾气血，冷声道，“我只是报你之前救命之恩，现下我们两不相欠。”
　　行过笑笑点头。
　　他拉门要走，又听得身后披狼喝了声，“等等！”
　　“恩？”
　　“你叫什么？”
　　“……行过。”
　　……
　　包裹里亮闪闪一堆珍奇宝物，尽是天池郡王珍藏。虽然女梳木已毁，但得了这些，也不枉这一场惊险一场冷——虽然披狼并不明白自己为何冷得这样厉害，行过走后他又烤了很久的火，僵硬的手脚才勉强可以自由活动。
　　他也不能理解行过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独享这些宝物。这人言行随性，异于常人，活脱脱一个怪物。
　　他回到郡王陵墓口，赏了两个边哭边挖墓找他的笨蛋下属一人一掌，便令他们通知下去，查一个叫行过的人。
　　查了数月，却进展不大，江湖上不曾有人听过“行过”此人，连尚其楼都再不见他身影，似乎正如那天他自己所说，是个“路过的恩客”。
　　倒是……各地青楼的花魁都知道这名字，提及的时候一脸娇羞，花容带血。
　　“是个温柔的大爷，”花魁甲说，“又长得那般……”捂鼻。
　　“哎呀，他说每个女人都是一朵花，需要好好呵护，呵呵呵呵……”花魁乙翘着兰花指，以帕遮面笑道。
　　“我想他是身体不好罢，头发那样……又有什么关系呢，多好看啊……”花魁丙陶醉在回忆中。
　　“管他穿得古怪，有钱就是大爷！”老鸨娘丁甩了甩巾子，定论道。
　　总之那之后整整一年，披狼没有再见过他。
　　本来嘛，天宽地阔，萍水相逢这种事纯属偶然。偶然的事情，又怎会发生太多次？
　　披狼本以为关于那人的事情就那么过去了，回忆起来也尽是让他黑线满脸、几欲抓狂的内容，本应该早早忘记才好。
　　但直到第一百零一次从青蛙状漂浮血海的噩梦中惊醒，他才不得不悲哀地发现——
　　妖孽这种东西，如何忘得掉……

　　第 6 章

　　提到人界之景，西有大漠狂沙，北有冰山雪域，南有碧海晴空。至于东边，则是山明水秀，繁花似锦。
　　东面东临国，有一极大的城市名唤花都，以花卉闻名。城中最大的花商家——也是大陆上最大的花商——姓寒。令人称奇的是，寒家现今当家者是个女子，名唤寒潇，十三岁当家至今，现年年仅十八。
　　这个寒潇年纪轻轻却颇有手段，仗着祖上基业，将自家花卉生意做得红红火火，不仅在东临国内算得上大商户，其他国家的王室贵族也纷纷来花都求购珍奇花木。
　　每年的夏初，寒家还会做东，在花都举办百花节，届时万民赏花同乐，从各地慕名而来的游人也是络绎不绝。
　　但这个寒家自身却是十分神秘，偌大的寒府每年从不招下人，很少见得大门敞开。至多不过是寒潇一顶轻轿出来谈谈生意，轿后跟着数名侍卫，行事低调，丝毫不显山露水。
　　没有人知道寒府那深厚的宅门后面藏了什么，是怎样的风景。
　　——其实，也只是普通的亭台楼阁，花田荷池罢了。
　　仑昆站在寒府里的荷花池边，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不远处屋檐下出来个着翠绿裙的少女，身后跟着两个侍卫，对他唤道，“阿昆？”
　　仑昆回过头去，那少女就惊叫了声，抱歉地说，“呀，是阿仑啊，又认错了。”
　　把双生子认错实在正常，尤其是他们俩兄弟还喜欢作一样打扮、一样表情、一样动作。
　　再者说，这么多人里头，能瞧着面相就把他们两兄弟准确区分开的，除了他们老大披狼，也只有她了。
　　因此仑昆半点也不介意，只上去恭敬道了句，“四小姐。”
　　“哥今天不是有事出去，你怎么还在这里？”那四小姐奇怪道。
　　仑昆脸一下子就垮了，不好意思说是因为他今天见自己老大大清早起床、面色奇黑，就关心了一句老大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结果被披狼一脚踹进了荷花池，爬出来就开始没命地打喷嚏流鼻涕……只搔搔头道，“不小心感了风寒，老大不让跟。”
　　四小姐点点头，又问，“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时辰回来？”
　　“那倒没有，但就在城内，日落前应该会回来。小姐找老大有事？”
　　“恩，”四小姐道，“他答应了陪我看百花展。”
　　“怕是只能看夜展了……”仑昆迟疑道。
　　四小姐轻蹩了眉，有些愁，但仍是点了点头，温温和和地道，“也好。我去帐房还有事，他回来了，你就叫人知会我一声。”
　　“是。”
　　时间已过去大半天，坐在福至酒楼的包间里头，披狼的脸色仍是黑的。
　　事实上，这一年多来，他的脸色就没见好过。眼圈也是常年乌黑，常处于夜不能寐的状态。
　　并且这一年来，抽飞了无数拦路的算命先生，只因为他们个个扑上来就道，这位小哥，你印堂发黑，属妖孽缠身之兆，近期内必有血光之灾……
　　——就因为实在说得太准，所以被抽得更惨烈。
　　桌对面的男子抿了口茶，眯起一双弯弯的月牙眼，“那么，这事就这么定了？”
　　披狼唔了一声。
　　他冰冷高傲的态度并没有造成那男子的不悦，后者只笑了笑，站起身来，道了句就此别过，带着身后数名侍卫走了。
　　待他们下楼走远，昆仑才道，“老大，北迟国素来只看重百国公社的地位，与帝克斯不和，这王储的二公子怎么会找上咱们？莫不是有诈。”
　　披狼冷哼了声，“他没那胆子。北迟王那老家伙病入膏肓，看不清形势罢了，他的儿子孙子倒是识时务。”
　　接着又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道，“回去吧，潇儿怕是等久了。”
　　起身出了房间，路过隔壁，却听见里头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本公主说了，要你把帽子拉掉！你敢不听？！”
　　披狼的脚步顿了顿。
　　这时候里头另一男子的声音响起，低哑带着笑意，好脾气地道，“这里不行，等寻个无人的地方……”
　　公主？昆仑上前一步刚要细听，就看见他老大身子抖了一抖，脸色陡然扭曲，咬着牙自言自语了一句“不可能是他！”，转身步履僵硬却极迅速地下了楼去，仿佛逃开什么鬼魅瘟神似的。
　　昆仑一头雾水，还是只有跟着跑走。
　　……
　　百花节不仅限于白天花展，夜间也有夜展与夜市。街道两边除了花摊，也夹杂着摆卖小吃、小玩意等等其他东西的小摊。
　　一些只开在夜晚的花都被端了出来，高高放在展台上，被摆放成各式花样。四周烛火一闪一闪地照着，折射出与白天不一样的风情来。
　　“哥，你看那个，”着绿裙的少女浅浅地笑着，示意远处的一盆花，“这是我前些日子新培出的含笑，好看吧？”
　　那盆含笑花形小，却花香袭人，远望似只有叶不见花，待近看了才发现，那含羞半开的六枚花瓣竟是半透明的翠绿色，隐有烛光映照于那花上，可见清晰脉络。
　　仿若玉雕。
　　白衣的公子跟在她身边，闻言朝那花看了一看，唔了一声，应道，“好看。”
　　不管是脸色还是眼色，抑或说话的调子，都在冰冷之中夹了些许淡淡的温柔。
　　路过的行人都看那一公子一小姐男俊女娇，谁能料得到那绿裙少女笑得天真烂漫，却正是寒家的女当家寒潇。
　　寒不仅是姓，是少女的母姓，还是名，少女全名披寒潇，是帝克斯首领披解的独女，在家族里，上面除了披狼外还有两个已经身亡的堂哥，排第四，因此称四小姐。
　　花都寒府是帝克斯的大本营。寒家的生意，是帝克斯的幌子。
　　当然更没人料得到，她身边一袭白袍、腰饰配玉、作风雅贵家公子打扮的人，是帝克斯披三少爷披狼。
　　他甚至连戴面具掩饰身份都不用。脱下惯穿的蓝衣劲装，卸了血气盈然的七煞甲爪，退去眸中寒意与杀意，谁还把这个面色清冷、眉目英朗、举止淡然的公子哥当作冷酷残虐、杀人不眨眼的披三少？
　　披狼一年到头在外，任务缠身，难得有时间回花都陪陪自己最疼的，不，应该说是唯一疼的小堂妹，寒潇也是喜欢她老哥得紧，两兄妹一边赏花一边低低地聊着，徐步游逛。
　　整一其乐融融的样子。
　　跟自己温慧聪明又善解人意的老妹待在一块，披狼是暂时把烦事俗事都推到了一边，黑沉的脸色消失殆尽，至于什么妖孽什么血海，统统抛开，此刻心如止水，再淡定不过。
　　只可惜这淡定没能持续太久。
　　他二人正在人群中走着，突然旁边蹦跳出一个鹅黄衫的少女，一边回头欢喜地叫着，“快点！去看那边！”一边冲他二人跑去。由于回着头没看路，竟一脚踏在了寒潇足上。只听得寒潇一声痛叫，眸子里霎时含泪，站立不稳地向披狼身上倒去。
　　披狼手疾眼快，一伸手拦住自己妹妹的腰，将她带进自己怀里。
　　那黄衫的少女被这么一绊，也是往前一栽，却没人接她，啪地一下跌到地上，顿时也痛叫起来。
　　她跌坐在地，沾了一身尘土，又痛又气又怒，撑起身来就尖叫道。“是谁！敢绊本公……敢绊我！！”
　　一眼看见了被披狼护着的寒潇，就指着她骂道，“是你吗？平白无故地绊人家做什么？活得不耐烦了？！”
　　寒潇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她，明明是她先踩她的，却反倒恶人先告状来了。
　　她执掌寒家生意多年，涵养不同一般年纪的女孩子，因此只是蹩眉看着对方，也不多说话。
　　反正她鞋面上偌大个脚印，明眼人一眼就明白。
　　那黄衫少女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发现扭了脚站不起来，因此更是更加气恼，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张嘴还要再骂，被披狼看过来的阴冷目光一射，下意识地一个哆嗦。
　　那一眼的寒意，跟地狱厉鬼似的，吓得她张开了口却半点声发不出来。身子不由自主往后缩。
　　他们这么一吵闹一僵持，人群都顿下来围观。接着挤进来一个穿灰白斗篷、发与脸都藏在帽影下的男人，见状连忙将那黄衫少女扶起，一边问道，“怎么了？”
　　“脚扭了！”那少女见来了救兵，底气顿时足了，食指纤纤往披狼他们一指，气恼地叫道，“就是那两个刁民！还敢凶我！你给我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哎？”那人惊了一声，转头去看披狼，这一看，呆了一呆，像是反应不过来披狼这副装扮似的。顿了一顿，仔细回想一番，接着牵唇浅笑，一副见到熟人的样子，“……是你啊。”
　　寒潇慕地感觉到自己老哥的身子一僵。
　　即使对方头脸都藏起来了，那声音他怎么会忘得掉。
　　披狼有种错觉，好似此刻天边昏沉沉的云变成了狐狸形状，足下踏的不是大地，而是茫茫大海。
　　海上血浪汹涌，他昏头转向。
　　“……行，过。”他僵了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名字。
　　“你认识他？！”黄衫少女疑惑地看向行过，随即又气道，“认识也不行！你……”
　　“好了好了，”行过道，“你的脚要紧，先给我看看。”
　　一边蹲下去，握住那少女的脚踝，轻柔地捏了捏。
　　那少女脸登时红了，也不再说话，只微微嘟着嘴。
　　“……没什么大碍，回去敷敷就好。”他捏了几下，站起来道。
　　“什么叫没什么大碍！都痛成这……”那少女张嘴又喊。
　　“我背你回去。”行过笑着说了一句。
　　少女又没话了，脸只更红。
　　行过便真当着众目睽睽把她背起来，回头对披狼他们道，“抱歉，这位小姐没事吧？”
　　“没什么。”寒潇摇摇头道。
　　“凭什么我们道歉……”那少女在行过肩头上不满道，但红着脸，声音也不大。
　　人群让出条道来，行过背着少女离开。人们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便也都散了。
　　寒潇叹口气，不知道是哪家的大小姐，那随从倒还算懂事。回头一看她老哥，疑道，“哥？”
　　正僵着脸看着那二人离去方向的披狼猛一下回神，“……恩？”
　　“你怎么了？”
　　“没事……你脚怎么样？”
　　寒潇略微使力站了一站，虽然还有些疼，但仍笑道，“还好。”接着便试着迈了几步。
　　披狼扶着她走了几步，确认她没什么大问题，接着便招了轿子让先把小姐送回去。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大街上。
　　人群里闪出来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立在披狼身后，低声道，“狼哥，已经派人跟着他们了，直接做掉？”
　　“你们对付不了，”披狼脸色阴沉，道，“盯着，等我去。”
　　没人能冒犯寒家当家的和帝克斯的四小姐，他没当场发作，只是周围人多，不便杀人。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和行过什么关系，他要让那刁蛮的小丫头付出代价，即便有行过护着。
　　——最好连那妖孽一起做掉，结束掉自己一年来所有噩梦！
　　披三少爷咬着牙想着，殊不知盛怒之下，他的印堂已经愈发黑起来了……
　　……
　　“阿嚏！”仑昆又打了一个喷嚏，吸了吸鼻子，弱弱地问，“哥，你怎么没跟老大出去？”
　　昆仑换了块毛巾递给他擦鼻涕，又给他压了压被子道，“晚上老大陪四小姐，叫麒麟哥他们跟去，让我回来照顾你。”
　　“哦……”仑昆感慨万千，“老大对我真好。”
　　“……”你忘了是谁害你变成这样……
　　“……可是哥，你放瓶花在桌子上做什么？”
　　“恩？……哦，四小姐说，病人见了花心情会好些，我特意给你摘的。”
　　“可是那是菊花啊，哥……”
　　“恩？是啊，有问题吗？”
　　“……没……”

　　第 7 章（修改版）

　　说是说不要先动手，等披狼到的时候，人已经被截在一条小巷子里，打斗声与闷哼惨叫声不断。
　　披狼已然脸色全黑，怒喝道，“谁让动的手？！”
　　站在巷外望风的几人胆怯地应了句，“……是麒麟哥，说伤了小姐的人绝不轻饶，况且他们只有两人……”
　　话音未落一个影子就倒栽葱式地斜飞出来，一个狗啃屎栽到披狼脚下。
　　啪啪啪又接连栽出数人来，惨叫声衰弱。
　　行过正在里头踹得起劲，那黄衫少女坐在一边一个竹筐子上捧着腮闲闲地观看。这时候见一个人影避开向外飞出的人，缓步走进来。
　　“狼哥！”那其中一个男子犹能勉强站立，看见进来的人就急道，“这家伙……”
　　“闭嘴！”披狼喝道，“废物！我说了动手吗？”
　　那男子道，“他们胆敢冒犯潇儿，我实在是……”
　　他被披狼凌厉眼神一瞪，后面的话就断了。
　　这男子名唤麒麟，也是帝克斯年轻一代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能也唤寒潇为潇儿，是因为他是寒潇的未婚夫。
　　他虽属披狼手下，但也有时也会直接受令于首领披解，地位特殊，又与披狼等人自幼一起长大，关系近同兄弟，说话行事都不受限制，较旁人放肆很多。
　　但披狼这次是真的火了，只冷声一句，“带着这群废物滚回去！”擦了他身过，径自站到行过面前。
　　周围的人站着的跪着的躺着的，都爬起来跑了。只是那麒麟心有不甘，犹回头张望。
　　“原来都是你的人，”行过在帽子阴影里笑道，“这是要做什么？”
　　“我只找她，”披狼道，“跟你没什么事，让开。”
　　行过反而退了一步阻在那少女面前，“找她做什么？”
　　披狼看向少女的眼神阴骛，“哪只脚踩了我妹妹，就剁哪只。舌头也得割了。”
　　那少女登时气得眼睛瞪得溜圆，直叫道，“你好大的胆子！敢跟本公主说这种话！你！”对行过道，“你，把他四肢都给废了！带回宫里做人棍！”
　　她正喊着，突然眼前一花，双眼一瞪再瞪，再不敢说话。
　　泛着寒光的铁爪尖离她鼻子就一尺远，血腥气扑面而来。
　　挡在她身前的行过一手按着披狼那只冷不丁袭来的手，摇摇头道，“这可不行，她是我的货物，我得完完整整送回去。”
　　身后头少女尖叫声又起，“什么？！你敢说本公主是货物？！
　　耳朵鼓鼓作痛，行过直叹气，一副商量的口吻跟披狼说，“你我一会儿再打。”扣着披狼的手往前一推。
　　披狼没有跟能空手击石的对方硬碰的打算，原本手被扣住就占了下风，此时立刻顺势往行过胸前一蹬，趁后者躲闪松手时挣脱开来，退出几步。
　　行过腾出空来，回头对那公主道，“好好，我说错了。我估计要跟他打一架，你不能叫，一叫我分神，明白吗？”
　　“那正好！先废了他那只手！”那公主指着披狼刚才袭来的右手道。
　　“你明白就好。”行过却点点头回道，随即往她颈后一拍。
　　公主眼睛先瞪后闭，软软瘫下去了。
　　小巷子里回复清静。
　　剩下两人不约而同就舒了口气，对望一眼。
　　“好久不见。”行过笑道。
　　披狼瞟他行动自如的左臂一眼，“你手好了？”
　　行过一愣，像是忘记自己断过一次手似的，顺着他目光一看，想了好一会儿才回忆起来，道，“哎……早好了。”
　　“那就好。”不算他欺他只用一只手，痛快打吧！
　　披狼话音一落，身形立动。行过也跟着起势，二人迎面斗上。
　　他二人之前合作过一次，彼此身手都有些了解，行过怪力惊人，被那双拳头一碰，少不了伤筋断骨，披狼爪利心狠，七煞过处皮开肉绽、肠穿肚烂，都不是小角色。
　　月光从巷顶屋檐之间空隙中洒下来，映得里面飘掠翻飞的两个人身影如鹰。
　　但鹰这类猛禽，哪能在一条狭窄小巷里飞展得开。
　　因此不过数个回合，两边墙壁已经被嗵嗵打过一遍，刮了数条裂缝，眼看着摇摇欲坠。
　　披狼看着一边一堵墙有向内颓倒趋势，连忙抽身后退，不几步掠出巷口。行过回身抓了那公主的腰带也跟着跑出。接着便听见震耳欲聋的轰声，两边墙先后倒地，月光下烟尘似雨雾。
　　此巷子再偏僻，这声响也足够吸引来围观人群，眼看着四处都有人出来，行过道，“换个地方。”把那公主往肩上一搭，一跃上了屋顶。
　　直奔到城郊无人处，才放下那公主。二人又斗作一团。
　　打到这里已经不是谁要废另个人的脚、谁是否要听命令把谁的手给废了的问题了，二人难得遇到势均力敌的对手，浑身解数通通用上，打得尽兴又痛快，越到后面兴致越高。
　　打了大半夜，那公主悠悠醒转，一见这二人在她头顶上跳来跳去，七煞爪寒光泠泠还隐约见血，花容失色地一声尖叫。
　　“呀啊——！！！”
　　行过与披狼同时毛骨悚然地颤了下身子。于是行过击过去的一拳，扫中了披狼的腰，披狼袭过去的一爪，擦过了行过的胸口。
　　“啊！！”公主还要尖叫。
　　行过也不顾胸口衣衫破裂，开始往外渗血，只连忙低头蹲身冲她一笑，手一拍，世界又清静了。
　　“呼……”他叹口气，看看自己破了数条口子、染了斑斑血迹的斗篷，对披狼道，“还打么？”
　　披狼正被他那拳扫得腰痛万分，动一下都觉扭捏作响，脸上又不便作色，只嘴角抽搐，说不出话来。
　　行过倒不知道他是在忍痛，见他沉着脸站在那里不动，只当他也不想打了，便接着笑道，“今日打得实在痛快，只是天亮之后我们要赶路，不如等我把这小姑娘送回去，我俩再约时间，再打？”
　　披狼还在倒吸气，咬着牙看向那公主的腿。
　　“哎，”行过看出他的意思，挥挥手道，“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小姑娘不懂事罢了。你也别计较，算我欠你一顿酒，好不好？下回销金窟里喝酒赏月看美人，我请客，喝完了再打？”
　　披狼嘴角抽搐得更厉害，刚要上前一步，清晰地听见腰上吱噶一声。
　　脸霎时青蓝紫绿，颜色变幻。
　　行过却没再看见，只当披狼通情达理，默许了，于是抱起那公主笑道，“那么，就此别过。”
　　“……”
　　……
　　天边泛起熹微红光的时候，帝克斯众人才在郊外一片空地上找到他们面色阴沉的二头目。
　　“老大！”昆仑迎上去道，“听麒麟哥说有两个嚣张家伙……”
　　“……传下去，”披狼打断他，声音嘶哑，“去查哪国丢了公主。”
　　“是。”
　　披狼又僵硬地往周围扫了一眼，“这么多人来干什么？！叫他们都散了！”
　　“是。”
　　交代完了一切，披狼仍是僵直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昆仑有些疑惑地问，“老大？您……不回去？在这里做什么？”
　　披狼阴恻恻瞟他一眼，他便不敢再问。
　　良久听得披狼徐徐道了一句，“看日出。”
　　昆仑愣了一愣，抬头望向远处朝阳，那颜色悠悠渗血，四下宣泄，宛若蛋黄——
　　老大的境界真高！他心中感慨万分。
　　压根没注意到自己老大微微发抖的腰。
　　……
　　行过看着宫女奉到自己面前的珠盘，叹了口气。
　　仍然不是。
　　王座上有一声音道，“义士，你替本王寻回爱女，本王特以此镇国宝珠相送，为何还要叹气？”
　　行过只能道，“不，是因为这宝珠实在是稀罕之物，在下承受不起。”
　　王座后头有个少女的声音使劲地咳了一声。那国王顿了一顿，又道，“……义士竟然看不上这宝物，也好，本王听闻义士侠骨丹心、胆识过人，又有一身好武艺，不知……可愿为本国驸马？”
　　行过嘴角一抽，气叹得更厉害了。
　　……
　　日子一晃半年，至于披狼查出那公主是哪一国，哪一国的王室因此遭殃，那是旁话不提。只是行过已不在该国王宫，听说谢绝了驸马之邀，消失得无影无踪。
　　披狼的噩梦终于有所变化，他终于能够从血海中挣扎而起，但却是飘到空中，那狐狸状的云朵里化出张妖孽的脸来，牵唇冲他笑着，然后……一口咬在他腰上！
　　醒来时除了枕头上有鼻血干涸痕迹，本来早已痊愈的腰也是隐隐作痛。
　　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他只有不断地出门去执行任务，把自己搞得万分忙碌，辛勤地为帝克斯开疆拓土，扩展势力，而且下手越发狠毒——横竖不能只他一人失血，好歹其他人也要陪着流个三五斤才是。
　　直到那日，他结了桩事，刚回花都寒府，自己的屋内，上床要睡，突然听见外头两声轻响，像是有人相继倒下。
　　他止了脱衣的动作，警觉地看向门口，接着目光移向窗户。
　　本以为来人要从窗边进来，谁料外头大大方方地响起了敲门声。
　　他顿了一会儿，沉声问，“谁？”
　　“我啊。”外头熟悉的声音笑道。
　　敢夜闯戒备森严、机关重重的寒府兼帝克斯老窝，打晕了别人守门的侍卫然后还去很有礼貌地敲门的人，除了行过还有谁。
　　他挡住了披狼一开门就扣过来的七煞爪，篷帽遮掩的脸上只能看见嘴角一个笑，“我欠你一顿酒，还记不记得？今晚月色不错，走吧？”
　　披狼脸上青黑一片，不知道他是怎么找进这里来的。
　　他僵在那里。行过却已经是开开心心往外走了，边走边道，“原来你就是披三少爷，你可真不好找，来了几次，才遇上你在。”
　　还来了几次？？披狼脸更黑。
　　“怎么不走？”行过走出几步，回头来笑道。
　　披狼的腰又开始隐隐作痛，狐狸状的云老在他眼前晃荡，晃来晃去就化成行过一袭灰白斗篷。
　　脑海里陡然一片红红白白。
　　他像中了咒语似的，神出鬼差地跟了上去。
　　行过带着披狼东绕西绕，还真去了花都花街上最大的那家名叫销金窟的青楼。
　　那老鸨见到行过，迎上来就娇叫，“哎哟爷，您可好久没来了。”
　　披狼顿时想到之前查的行过的青楼帐，脸色愈见不好。
　　他自己有欲望时偶尔也会来这种场所，但没见行过这样处处留香、夜生活糜烂、还专采花魁的人。
　　尤其这人还长了张比他压在身下的女人还销魂的脸。
　　行过要了间方便赏月的屋子，几壶花都特产的“含笑醇”酒摆上，两个美人陪在席前，分别给他二人斟酒。
　　披狼闻着那脂粉气就头疼，见那美人扭着腰叫着爷一凑过来，铁青着脸就道，“滚开。”
　　美人眼圈顿红，也不知道怎么惹了他，怯生生地往后缩。
　　行过见披狼不高兴，好言几句把那两个美人哄走了，笑道，“你不喜欢？”
　　披狼黑着脸不说话，只喝酒。
　　他倒不怕行过在酒里下毒，这人要害他，早在天池郡时就害了。
　　跟行过出来，他的脸是黑的，神经却是松的。这人身份诡秘，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俨然超脱世外，虽然看上去不是个正常人，言行举止皆与旁人不同，冷不丁会做些惊悚的事，但除了时不时要防被这人某些奇特的行为吓到，实在不用再防备些什么。
　　他不答行过，行过倒是好脾气，只道，“不喜欢就罢了，就我们两人喝……”转了转眼珠又道，“你……该不会是想去南馆喝吧？”
　　披狼手一抖，生生捏碎了杯子。
　　他沾了一手杯子碎片兼酒液，瞪着行过。
　　“哎，”行过无辜地眨眨眼，“我只随便问问，不去便罢了。”
　　于是二人便只对月饮酒，不谈美人。披狼沉着脸一言不发，行过倒是个话多的，碎碎地就跟他提那日的小公主，说她那日醒了以后怎样气得尖叫乱跳，一路上又怎样刁蛮任性，差点在光天化日大街上把他的帽子扯下来引人围观云云。
　　披狼酒已经喝得有些多了，终于开了口，冷哼一声道，“要是我，捆了她手脚，堵了她的嘴，直接拖回去。”
　　“女孩子都该好好呵护，哪有你这样一点不怜香惜玉的？”行过笑道。
　　月色如洗，像给他身上加了层淡淡的白光，披狼越瞧他越缥缈恍惚。
　　行过好喝酒，但也不是什么酒量特好的主，虽然在披狼之后开始喝，渐渐地也开始有些晕，兴子上来话题又绕回美人去，说自己在某某国的某某楼，见过一个气质怎样怎样独特的女子。
　　“那算什么……”披狼已经有些昏沉，道，“我那日在天府，才真的见了一个……”
　　“哦？”行过眯着眼，“天府还有我不知道的……嗝……叫什么名字，说来听听……”
　　“……叫……”披狼想了半天。
　　叫什么……当时好像没说……
　　后来……后来又遇到了……又遇到了之后，他说他叫什么的……
　　哦，是了……
　　“叫……”披狼开口要道，看着对面的行过，又困惑了。
　　那个叫行过，这个是谁……
　　“叫什么你慢慢想……”行过吃吃地笑起来，“又不用急，你瞧你……嗝……急得都流血了……”
　　一边抬了手往他鼻下擦。
　　披狼有些呆地看着伸过来那只手指修长苍白的手，指尖的触感有些微凉。
　　“那你是谁……”他恍惚把心里正思考的事情问出来。
　　“我？”行过牵唇又笑，记不大起来似的想想，“我没跟你说过么……我叫行过……”
　　披狼神情严肃地摇摇头，“不对，行过不是这样……行过是……”偏头，“那样的……”
　　“我真的是……”行过不高兴地蹩了眉。
　　“不信……你给我看看……”
　　行过乖乖地就把帽子拉下来了。苍白的发泻了一肩，垂到二人正盘坐的席上。眼角上飘的狐狸眼水蒙蒙的，眯了一眯，道，“我是吧？”
　　“……是。”披狼呆呆地。
　　“那现在……不要岔话题……嗝，说那个美人……”行过身子歪歪地靠过来道。
　　“那不是美人……”披狼仍旧呆呆地，但鼻下血流已更加汹涌泛滥。
　　“嗝，那是什么？”
　　“那是……”披狼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
　　“……妖孽。”他喃喃地说着，把还沾着血的唇印在了近在咫尺、那双嘴角微翘的淡色薄唇上。

　　第 8 章

　　他本以为这样就完了，但还没等他昏沉沉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就被湿湿软软的东西回舔了一下。
　　行过就像被他极轻的一吻触发了什么机关似的，整个人缠了上来，一手挽在他腰上，一手轻扣着他的发，先是轻咬住了他的上唇，将残留在上面的血细密舔掉。接着探入内里。
　　披狼瞬间石化，动弹不能。
　　舌尖被对方勾着，变换着角度贴合纠缠，将彼此口中的酒意与血意换了再换。
　　末了银丝相连，微顿下来鼻尖厮磨，眼对眼地望着。
　　行过迷蒙蒙的眼睛里尽是柔意，定定地看他一会儿，嘴角一牵，媚魅一笑，舔了舔自己唇边的银丝。
　　披狼本就呆住了，一直任由对方在他口中肆虐。猛地见这一笑，刹那间晕得更厉害，整一不知今夕何夕、自身何人，满头烟霞云彩轰得炸开。恍恍惚惚间感觉行过又挨了上来，温热的气息，再次唇齿相依。
　　他脑袋里本就乱成一团，加上鼻血长留，几乎一直未停歇，愈到后面愈发地头脑混沌起来，完全就没法思考。
　　被按倒，被亲吻全身，直到下面传来一阵刺痛，才稍微清醒了些，挣扎着抬头望去，正逢上趴在他胸前的行过抬头冲他一笑，眼睛眯缝地看着他，伸舌舔了舔他一边的ru尖。
　　湿热酥麻感轰然泛起，他浑身一颤，不堪地闭了眼。
　　黑压压一片里，快感更加明显，与下面隐隐的痛感交织，那人蛇一般攀附在自己身上的动作，胸前被反复舔咬捏揉，无论再怎样竭力咬着牙，却仍是颤抖着抑制不住，喉咙里咕咕作响。
　　接着猛然而来的冲击几乎让他呼吸都窒了，双手扣紧了身下席垫，抠出十道深深痕迹。牙关咬得嘎嘎，声响狰狞，像是要被生生咬碎似的。
　　钝痛与反胃感带来的不是清醒，而是更加的混沌，生理的泪水盈了眼眶，迷蒙着睁开眼只见一片红白交织，偶尔能迷糊反应出来那是行过耷落在他脸边的白发，细细密密如雨帘，随着冲击而剧烈地晃动着。
　　未曾挣扎或反抗，只是难耐地忍着，忍着。头脑持续地昏乱，想不起任何事。
　　像在血海浮沉，只能见一张妖孽的脸，若隐若现。
　　而后终于沉入一片黑暗。
　　……
　　清晨第一缕光从原本用来望月的窗口泻入，盈了披狼一脸。
　　双眼疼痛，他使劲眨了眨，好半天才能睁开眼，目光无神，带点刚醒的茫然。
　　只觉得头痛欲裂，胸前也痛，腰也痛，最痛的是后面，甚至现在还有些隐隐的涨痛。
　　身上压着沉沉的东西。
　　他自己是趴卧着，半侧着头，此时眼睛下望，正好见一只手搭在自己腰上，肤色白得异于常人，却肌理分明，明显是男人的手臂。
　　披狼眼睛慕地瞪大，呆滞地回转头去——
　　行过安静的睡脸正在他身边，长睫轻颤，薄唇微肿，还残着几丝血痕，一副人畜无害的纯良模样。
　　依旧倾国倾城、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妖孽样貌，依旧让他霎时气血翻腾，心跳如雷。
　　但不仅仅是气血翻腾，心跳如雷。
　　披狼的脸炭一般黑，再雪一般白，两种色彩交替变换，牙齿磨得嘎嘎，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行过长睫一颤再颤，也终于醒过来，眼睛还未睁，就搂紧了搭在他腰上的手臂，习惯性地牵唇笑道，“美人，给我亲一口……”
　　披狼的脸彻底地定在了黑色。
　　行过果真边说边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笑眯眯地睁开眼睛看着他——
　　下一瞬，换行过的眼睛瞪大了。
　　他有些呆地看了近在咫尺披狼那张黑脸一会儿，像终于辨认出这是谁，接着便慢慢地低头下去，看着两人相连处——
　　连忙退了退身。
　　窗外隐隐鸟叫声中，两人都能清晰地听见肉体分离的“啵”的一声。
　　接着披狼终于感觉后面涨痛感略减，刺痛感加剧，什么粘粘热热的东西顺着股间外淌。
　　他自己趴着看不见，但……此刻已经不存在看不看得见的问题了。
　　“……”
　　“……”
　　……
　　行过很惨地被人追杀了大半年。无数次成功逃跑又无数次被成功追上，足迹遍布小半个人界大陆。
　　“其实男人和男人也没什么，虽然我没去过南馆，但这种事情我不介意……”
　　“去死！！！”
　　“其实我觉得男人不存在贞洁的问题……你该不会是第一次吧？”
　　“去死！！！”
　　“其实真的不会怀孕的……”
　　“去死！！！”
　　“这种事真的没什么呀，要不然，你也来压我一次好了……”
　　“……”
　　“哎，你流鼻血了。”
　　“去死——！！！！”
　　又一次万般解释（？）无效，打得难舍难分之时，突然从天而降一个人。
　　行披二人默契十足地分别向后退了一步，那从树上掉下来的人便啪唧一下栽落在他们中间，哀叫不已。
　　“哥你耍赖！明明是你划输了！”他跳起来捂着屁股冲树上一个抬腿作踢状的人怒喊。
　　接着就被挥到眼前森森泛寒光的七煞爪吓得一抖，兔子似的窜到行过身后躲着，慌乱喊，“老大我错了！我不是有意要打搅您啊啊！”
　　披狼冰冷冷的一眼扫过来，“什么事，说。”
　　仑昆看他态度竟然还算和蔼，战战兢兢地探个头来说，“首领那边来信。很急。”
　　披狼乌黑的脸色有所缓解，点点头，正色道，“你过来，慢慢说。”
　　仑昆忙不迭靠过去，刚要开口就见乌黑一个鞋底迎面来，“躲在他后面老子就踹不到你了？！啊？！！”
　　行过眨巴着眼睛看着披狼把他下属踢飞了，又骂骂咧咧地去拎起来，把对方拍醒，耳语一番之后，披狼回头来看了还站在原地的他一眼，表情阴骛。
　　行过无辜地眨眨眼。虽然帽子遮了，披狼看不见。
　　“你的命是我的，给我等着。”披狼恨恨道。
　　“哎？”
　　行过更加无辜且茫然地眨眼，只见披狼转身拖了仑昆就走了。
　　那之后接连好几天，都没见有人再来喊打喊杀喊你给老子去死，行过乐得清静，又开始日日逛窑子的幸福生活。
　　女人的身体柔软且温顺，他喜欢那种真实的、近在身边的暖意。
　　喜欢拥人入眠，喜欢一觉醒来，能看见枕边不属于自己的发。
　　也习惯在次日的清晨，裹了斗篷，孑然一身，前往下一个等在熹微里的城。
　　至于那日跟披狼那一夜，喝得太多，细节什么都记不清了。只迷迷糊糊感觉身下压的“美人”硬邦邦的，胸又平，不怎么热情的样子。入口也紧，什么体位都不对劲，废了他好大劲去耐心开拓。
　　回忆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值得回忆的地方。
　　对于男人被压一次居然也会羞愤难当这种事情，实在不在他能理解的范畴。
　　他这么多年放纵惯了，身体就是用来做的，不然长下面那根做什么。后面既然有开口，也是可以用的啊，有什么不可以呢？
　　的确没什么不可以的啊。
　　……
　　披狼接触过好几国的王，或者王储。
　　治世之才有，蠢材也不少。
　　虽然一早听说了北迟王储刚愎自用、脑满肠肥，一见面，还是与想象差距了一大截。
　　北迟国国富民强，在大陆的地位蒸蒸日上，却不料有如此王储。
　　“我请的是你们首领。”初一见面，那北迟王储便如此说，眯着小眼睛往他全身上下一瞥，一脸不屑。
　　“首领腿脚不便，已有数年未出门，”披狼沉着脸道，“在下是帝克斯二头目，可以直接作主。”
　　王储往怀里搂着的爱妾胸前摸了一把，不耐烦道，“如此也好，谛儿。”
　　座下站着的一人应道，“在，父上。”
　　“你跟他说。”北迟王储留了一句，搂着怀里女子的腰摇晃离去，粗鄙的调笑声渐远。
　　“披三少，久仰，”余下那人礼了一礼，笑道，“在下肖谛，书房请。”
　　北迟王储之子，大公子肖谛，披狼看了对方一眼，后者面上笑容温和，眼神却深不见底。
　　这才是真正做主的那个。
　　北迟王年老体衰，去年染上场重病，重金之下四处寻求良药，苦求不到，眼看着要不行了，偏偏有人献上了一种所谓的“灵蛇血”。国王饮后不仅病消，身子还日渐强健。王储苦等了几十年的王位，眼看着到手，现今又不知道要拖上多少年，就动了弑父之意。
　　此事自然不可能让自己人去办，加之献“灵蛇血”的二人武艺高强，被国王聘为近侍，日夜守在身边护其安全，百般下手不得。王储就想到与帝克斯联手，借帝克斯之手除了国王，等上位后，答应与帝克斯合作，私购矿石，互相庇佑，两相得利。
　　一番讨价还价，交易达成。
　　“那二人来历不明，身手绝佳，三少一定要小心行事。”肖谛最后还道。
　　“肖公子对在下不放心？”披狼抬眼道。
　　肖谛连忙摇头，又说些赞誉的话，解释说只是自己前头派去打探的数名死士都下落不明，还是小心为好，当然，那些死士哪比得上披三少神武云云。
　　披狼对这劝告不以为然。
　　大陆上能胜得过他披狼的人，少之又少。除了他叔父与行过，几乎未逢敌手。那神神秘秘的二人又能如何。
　　直到真正与那二人对上，他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估算失误、无法成功杀了国王，但仍未预料到后果怎样严重。
　　国王早已从床下密道逃走，剩他在空荡荡的寝宫里与两个人对峙，地上其他侍卫尸首一地，侍寝的宫女们尖叫着早已跑走。
　　眼前那二人一高一矮，略矮的那个着一身白袍，手执一把折扇，略显稚气的脸上，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另一人个子高瘦，贴身的黑色劲装，凌乱短发遮了半边脸，面无表情。
　　三人对望一眼，穿白袍的那个将折扇在手中一拍，先开了口，调子清清闲闲，“灭，抓活的。说不定还能问出点什么。”
　　话音刚落，那黑衣的男人已然动身，一扬手一柄利器射出。
　　披狼侧身躲过，刚要上前一步，那利器居然从身后绕回，他急忙回手一抽，七煞爪与对方相拼，刮出零星火花。
　　就在这一躲一挡之间，那黑衣的男人竟已闪至他近前来。正好接了那柄回转来的利器，手腕一翻，往他喉口倒扣。
　　铮一声轻响，披狼左臂的甲盾与之相抵，二人皆身形一顿。可见对方的武器，一柄通体纯墨、状似蛇牙的匕首。
　　仅这样短兵相抵的一回合，披狼便意识到，这是个高手。
　　他二人都使短兵器，接下来毫无疑问近身缠斗。对方招式不多，但出手与披狼有些相同之处——都是既快且狠。
　　数个回合下来难分胜负，那白袍的男子在边上看着一直未插手，此刻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
　　披狼一心要杀了对方，对方却是有令在身，要活抓他，渐渐地后者就微处劣势，被披狼一爪掠过腰侧，霎时几滴血溅落在地。
　　那边上白袍的男子一见那血，神色大变，大力地将头偏至一边，不去看那战局，牙关咬得死紧，像是竭力在忍什么似的，咬牙喝道，“灭！不要跟他罗嗦！直接杀了！”
　　黑衣的男子闻言立刻退出几步，披狼刚要逼上，却见对方张唇，像是念咒般说出一句他无法听懂的话，下一瞬白光迸现，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抬手要挡那光，却被突然袭来的强大力量击在当胸，顿时身子被撞出数米栽到墙上。
　　皱眉咳出一口血，披狼挣扎抬头看向那黑衣男子，却惊讶地发现，白光过后，对方瞳孔与头发皆变了深紫，双耳化作尖长。
　　竟是魔人！

　　第 9 章

　　头顶的沙土纷纷下洒，轰鸣声震耳，行过站在狭窄低矮的小道里，以手遮额，有些困惑地抬头望了望。
　　王宫大兴土木，拆房子？
　　这密道不要被震塌了才好，他考虑着要不要倒回去。
　　有传言说北迟王新近得了几样奇珍异宝，他只是来看看、碰碰运气，瞎猫碰死耗子的可能性不大，没必要为此把自己埋在地里，还得花好大力气才爬得出去。
　　正这么想着，手里执着的夜明珠往前照了一照——
　　迎面赫然一张胡子花白、面容惊恐的脸。
　　面面相觑，四只眼睛瞪大了对视良久。迎面的老者“啊！！”地一声枯哑的惨叫，吓得行过往边上一跳，那老者以与他花白头发丝毫不相衬的敏捷速度，嗖地一下从他身旁过，不一会儿跑得没影没踪。
　　剩下行过眨巴着眼睛望着他跑远的方向。
　　刚才那个老头头上戴着王冠，又走这条通往王寝宫的密道，貌似是……北迟王？
　　……
　　身体又一次重重撞上墙，重重跌落。
　　披狼一边咳着血一边往旁边挣扎着翻滚开，于是接下来的第二击便直直击在墙脚上，当即轰隆一声巨响，爆出碎砖石屑。
　　完全不是对手。
　　对他来说，对方的古怪咒法和怪异力量，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以区区人类之躯，又怎么抵挡得住。
　　怪物。他看着步步逼近的对方，绝望地想。
　　难怪说魔人危险，“那边”不可进入。
　　左腿似乎是断了，血沿着他挣扎爬行的方向蜿蜒。肋骨也不知断了几根，刺进了哪里，呼吸困难，呕血不止。
　　披狼二十余年生命里杀人无数，却向来自负，不曾想过自己有被人杀得如此狼狈的时候。醒悟到今日有可能是自己死期，心下有些恍惚。
　　他不怕死，但毕竟太年轻，总有些不甘。
　　只觉得两手空空，短短一生，不曾抓住过什么。
　　甚至连死的时候也是心下一片空白，没有可以温暖逐渐冰冷的心脏的回忆。
　　如果真要说还有什么牵挂的话，只是小堂妹寒潇，答应了给她带北迟特产的美酒。
　　还有昆仑与仑昆那两个蠢材——其实也只是平时笨了点，正经事从来不会搞砸——现在隐隐能听见外头打斗声，想必是在阻止想要进来护驾的近卫军，但又能撑得了多久。自己死后，他们估计也会被这两人杀掉。
　　还有……还有那妖孽！
　　披狼脸色又一黑，本已经有些离散的眼睛猛然回神——那家伙胆敢对他做那种事情！还把他当作窑子里的女人！还没把那混蛋撕成千条万缕，他怎么甘心死！
　　这么一想，怒火中烧，燃得脑子里一片轰鸣热血，本已经丧失抵抗的身体又挣扎起来，往边上一瞥，看见国王刚才经由逃走的床。
　　床底有机关，他看着国王之前在床头摸了一下之后翻了进去。
　　于是挣扎着往床的方向扑去，却不料对方早已料清他的行动，他的手刚刚摸到床头的怪异突起，就听到利器穿过骨肉的声音，无比清晰。
　　他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前冒出的匕首尖。
　　一阵让人战栗的剧痛。
　　血从口中泉涌出来。
　　颤抖的手在同一时刻，按下了那个突起。
　　国王的床中开了口大洞，然而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翻进去。
　　沉入无边黑暗之前，他似乎朦朦胧胧看见了某个妖孽，只是血糊了眼睛，看不真切。
　　“哎？！”
　　哎什么哎，你给老子去死……他挣扎地想着，终于完全混沌下去。
　　行过倒是真的在吃惊。他正在密道出口左摸右摸寻找怎么打开通往上面的机关呢，机关自动开了，接着往外一冒脑袋，就是一蓬血冲他洒来，害他以为是暗器什么的，连忙缩头避开。再定睛一看，那血糊糊倒在他面前的人真有些眼熟……
　　他倒是反应快，第一反应就是冲反手持匕站在披狼身后的那个黑衣男子一拳挥去。
　　对方也是被突然从密道里冒出的他惊了一惊，飞快地抽出匕首退后几步。
　　插入体内的匕首冷不丁被狠狠拔出，已陷入昏迷的披狼哇地又呕了一大口血，僵直的身体后仰，被行过连忙伸手拉住，接着扯进怀里。
　　行过有些茫然地四下望了望，又看看出气多进气少的披狼。
　　“什么状况？”他抬头问站在不远处的那黑衣男子。
　　哪里会有人答他，那男子沉默不言，面无表情，只抬手一挥，夹着灵力波的匕首迎面而来，空气似有波动，白光刺眼。
　　行过抱着披狼就地一滚避开。那匕首便轰地一下击到床上，刹那间土石迸裂，金玉造的王床霎时支离破碎！
　　行过再抬头看向那男子的时候，眼神有些微变，皱了眉道，“你不是人类……”
　　迎面又是一匕，打断他的话。
　　“那便没什么好顾忌的了。”行过足下一弹跳出几米道。
　　他将披狼轻放在脚下，一边站起，一边扯下篷帽，摸了左耳边的耳钉，轻轻一扯。
　　耳钉划破耳垂，带出几滴黑色的血，啪啪溅落于地。
　　一片黑羽在空中飘零。
　　那黑衣男子再次袭来的一击，就被腾空弹起的金色防护罩挡个正着，当下灵力波四射，发出金白交织的剧烈光芒，接着轰然一声巨响，这次换那黑衣男子被弹出数米，落在地上踉跄几步，勉强稳住身形。
　　行过牵唇牵出一缕冷笑，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只冷着脸再一抬手，掌中化出一个金色的光球，翻手一推向那男子袭去。
　　那男子也迅速一手结印化出防护罩。然而仅仅被那势头凶猛的光球一碰，半透明的防护罩瞬间崩裂！
　　那男子反应极快地抬手反匕去挡，哪里抵挡得住，顿时又再次被击出数米，跌落在地，勉力撑起身体，却是单膝跪地，一手捂口，再也站不起来。
　　“灭！！”一直站在旁边看热闹的白衣男子惊叫道，一边向他跑去一边口中念咒，刹那间化出原形，高高扎于脑后的长发陡然变得雪一般白，眸色化浅，耳顶变尖，身子高大了几分。
　　“灭！”他扑到那黑衣男子身边又焦又急地又唤了一句。那黑衣男子痛苦地咳着，一边捂着嘴竭力不让血溢出，一边推开他。
　　白衣男子转头看向行过的眼神恨恨，尽是杀意，一手已作出施召唤阵的模样。
　　却在看清他的瞬间猛然一愣，眸间杀意稍减，不敢置信地道了一句，“是你？！”
　　行过的眉皱起，想了好半天才微舒了眉，道，“我记得你，异尘。”
　　是那时在天池郡春楼里冲进来大呼“美人”的那人，而那黑衣的是当时守在他房门外的侍卫。
　　“难怪你说你不是异族……”异尘有些惊地看着行过的模样，道，“但你出现在这里是什么意思？为何阻我们？难道你是他同伙？”
　　“哎？”行过一愣，又恢复平日里那种闲散散的表情，颇无辜道，“那倒没有……只是这人我认识，不能任你们杀。”
　　异尘看着他，暗灰色的眸子里阴晴不定，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良久才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是你朋友来刺杀我们雇主在先，我们要杀他，理所应当。现在虽然你朋友伤成这样，但你也伤了我家灭，算我们扯平了。我们各自回去，这事就这么算了，权当交个朋友，如何？”
　　行过很爽快地道，“好。”
　　看着异尘扶着那黑衣男子离开，他蹲下来去查看披狼的状况。
　　披狼当胸被穿了一个血洞，一条腿也扭曲地歪折着。整个人几乎泡在血里，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脸色死人一般的惨白。
　　也亏他身体素质好，才没当场死绝。只不过离死也不远了。
　　“怎么伤成这样，”行过摇摇头叹道，伸指在他脸上戳了一戳，道，“还活着就吱个声，哎？”
　　“……”
　　……
　　披狼还活着。
　　虽然他很惊讶于自己居然还活着。
　　他依旧在血海沉浮，不过是以被裹成木乃伊状的青蛙的状态，成大字型漂浮。
　　天空中降下一张妖孽的脸，凑到他身前，冲他弯唇微笑。
　　“噗。”
　　“怎么连睡觉也流鼻血……”守在床边的行过很是困惑地道，认真探了探披狼的脉门，想着莫不是有什么怪病。
　　披狼一双剑眉极痛苦地拧着，嘴角抽搐，微微摇着头，像是被梦魇住。
　　“哎，”行过一边寻了湿毛巾替他捂住鼻，一边俯下身去拍拍他的脸，“哎，该醒了。”
　　“妖孽！”披狼愤然睁开眼吼。
　　正对上一张与梦里一模一样的某妖孽的脸，茫然地眨着勾魂的狐狸眼，问，“什么妖孽？”
　　披狼呆了呆，定定地看着对方。
　　鼻血沁红了毛巾，眼一闭，又晕过去了。
　　再醒过来时，房间里蜡烛昏黄，行过坐在桌前把玩着一个小灯壶。
　　屋中无他人，他并未戴帽，披散着齐腰白发，烛影晃在他脸上阴晴不定，百无聊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失落。
　　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寂寞的表情。
　　披狼莫名地心尖颤了一下，咽了口口水，哑声道，“是你救我？”
　　行过怔了一下回过头，笑道，“醒了？”
　　“醒了就好，”他接着说，“你等等。”
　　说完就戴上帽子出了门。
　　披狼等了他一会儿不见人，便挣扎着坐起身，只见自己身上已经换过一套干净清爽的衣服，拉开来能见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但闻不见药味，也不怎么觉得痛。等赤着脚站下地，才发现自己左腿也是完完整整，能屈能伸，再正常不过。
　　难道之前没断？他困惑地想着。
　　行过不多时端了一碗热腾腾黑乎乎、闻起来味道极怪的东西进来，一边开门一边说，“你失血过多，喝这个补补吧……哎，你起来了？”
　　披狼正脸黑黑地坐在桌前翻看那只翠玉造的小灯壶，并且发现这与北迟王床头那只还真是一模一样——
　　所以根本就是这家伙从里面顺手牵出来的吧？？
　　果然行过解释说，“我本来是去王宫里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玩意儿，谁料遇上你了。”
　　接着又笑道，“真是有缘。跟你打架的那两人是我上次在天池郡认识的朋友。”
　　可疑的说法。披狼回头定定地看着他。
　　“怎么了？”行过自认没有半点假话，很是无辜地眨眼，“来，先把这个喝了。”
　　披狼又瞪他一会儿，收了目光。
　　……罢了，只要跟这家伙在一起，所有的一切就都模糊不清，就算你想要理清，也是混乱且神秘。
　　无论如何，他救了自己这点，毫无疑问。
　　那么便大度一点好了，饶了这家伙的命，先前那混乱不堪的一夜，就永远遗忘罢！
　　行过倒是想不到披狼肚子里那些曲曲折折的盘算、不知道自己逃过一劫，只是觉得披狼今日尤其安静、无攻击性——十分配合地把药喝了，而后绿着脸一副要吐又吐不出的表情，抖着身子挣扎爬回床上去休息。
　　披狼自己明记得当时受了很重的伤，却听行过说他其他都是皮肉伤，只是被刺穿的那刀严重些，不过幸好，那一刀插偏了些，未危及心脏。
　　行过也不知道哪里找来的一些奇怪草药，熬成味道奇臭的汤汁灌了他几日，苍白的脸色又被补回去了。
　　他一恢复精神，便出门去寻他两个下属，狠狠赏了那两大呼小叫的笨蛋一人一脚以证明自己并非鬼魂重归。
　　与北迟王储的交易失败，合作断绝，只能以后再寻机会。
　　待他处理完这一堆事情，再回去找，行过已经不辞而别，只留了那草药的配法，说是补血的，日后没事也可以喝喝。
　　披狼脸黑黑地揉皱了纸，害他失血最多的人是谁？人都不见了，还用喝么？？
　　但马上又面色古怪地把纸摊平了，确定没被扯坏，折了几折收起来。
　　而后的夜梦温情许多，他坐在血海中央的岛上，行过端着一碗药盈盈从海上来，说你喝呀，补血的，什么，不喝？不喝我脱衣服了哦。
　　……依旧是黑着脸惊醒。
　　而后感觉里裤粘身，有些不大对劲，视线下移。
　　“……”
　　……
　　“哥，最近老大似乎不做噩梦了。”
　　“唔。”
　　“可他为什么早起沐浴更衣的时间比以往长多了？”
　　“咳……男人嘛，这种事很正常……”
　　“哦……那他为什么没事老盯着一张纸发呆？”
　　“咳，弟，你看，外面是不是鸟语花香，阳光明媚？”
　　“……是。”
　　“这就说明春天到了。”
　　“……”

　　第 10 章

　　初春的日子里，泛舟湖上是个不错的选择。清风拂面，水波不兴，展眼望山山水水葱葱绿绿，再惬意不过。
　　等入了夜，点起一船灯火，月下美人相伴，斟酒浅饮，再好好亲热一番，那就更妙了。
　　怀中的美人发出情动的轻吟，玉臂环上行过的脖子，后者牵出一缕惯用的浅笑，狐狸眸子眯一眯，低头正要亲上去——
　　扑地一声惊响。
　　女子被吓得一哆嗦，尖叫一声躲进行过怀里。
　　行过只能一边哄着，一边回头去看。煞风景的鸽子在桌上啪嗒啪嗒走动，微微扇动翅膀，腹中发出咕咕声响。
　　“自己麻烦自己处理速回。”
　　行过翻来覆去把那条子看了半天，不理解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他问那送信的鸽子。
　　那鸽子在桌上不安分地踱来踱去。
　　“很多人？拆房？”
　　行过更是一头雾水，再看看条子上其若龙飞凤舞的字迹，想必是在盛怒的情况下写的。而后联想到其若大发雷霆拍桌尖叫的样子，不由头痛。
　　千里迢迢，日夜奔波地赶到天府国都大蓉城，还未进楼就觉得不对劲——时值傍晚，正是烟花巷里人来人往最是热闹的时候，别家的楼子都灯笼高挂，佳客盈门，尚其楼却是一片死寂。
　　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但再上前几步，远远地能望见其若大叉着腰站在大堂里，一脸的不痛快。
　　既然人没事，还能有什么？
　　其若看见他，似乎是松了口气，但马上蹩着柳眉严肃地道，“你过来。”
　　行过瞟瞟左右两边或站或坐的楼中姑娘们——都是一脸同情地看着他，不少还以帕掩面，含着眼泪咬着巾子的也有。
　　“怎么了？”行过勉强笑了笑，偷偷往后退。
　　“过来！”其若一声女王喝。
　　行过只能叹着气往前走，横竖不信她能吃了他，“到底发生什……哎？？”
　　其若突然从身后扯了个大麻袋子来将他迎头一套，手脚麻利地捆扎实了，随即拍了拍手，冲内堂道了一句，“好了，都出来吧！”
　　“阿若……你做什么啊……”行过从头到尾就没反抗，在袋子里十分茫然、嗡嗡地问。
　　其若也不答他，只隔着袋子把他一推，推进他身后一人怀里，没好气地道了一句，“拿走！别再来老娘楼子里找麻烦！生意都没法做了！”
　　来人半个字没说，只将大麻袋子往肩上一扛，带着从内堂里陆陆续续出来的数十个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一直走到外面等候已久，车辕上都开始生蜘蛛网的几辆马车里，下头几个人迅速收拾整理了一番，扛着行过那人将他往最大最宽敞的那辆车里面一丢，自己跟着上去。其他人各就各位，车队就开始走。
　　然后袋口被拆开扯掉，帽子也被扯开，行过颇为茫然地眨眼，看着眼前神情严肃的……披狼。
　　“帮我一个忙。”披狼劈头就道。
　　“……”
　　找人帮忙，是用这方法？？
　　“你行踪不定，找起来太麻烦，所以直接在尚其楼等。”披狼又道。
　　“哦……”
　　“加上上次你救我一命，都算我欠你的，事成之后，你要我替你做什么都行。”
　　行过像是终于明白过来，挑了挑眉，笑，“有那么严重么？究竟是什么事？”
　　披狼不说话了，脸青脸黑交替，沉默良久，才说，“去了你就知道。”
　　“呃……那……现在是去哪儿？”
　　“回花都。”
　　“……”
　　不早说，他才从东领过来，又倒回去了。
　　……但是什么忙是别人不能帮、非要如此大张旗鼓地“请”他去的？
　　不过，反正他闲着无事，去去也无妨。夜里陪美人喝酒，与陪披狼喝酒，虽然有些些微区别，但勉强也能忍受。披狼那种一逗就会变脸色、一激就会狂化的性子，在他看来非常之有趣。喝完酒再打打架，也有异身心健康，和乐不为。
　　但披狼抵死不与他喝酒了，甚至听他一提出此建议，就是脸色铁青地警告说他别想，他永远别想！行过想了好半天才“哦！”了一声，说原来你还记恨那日的事情啊，那根本就没什么嘛，我以前就说过，你要实在不高兴，我给你压一回好了……
　　话音还未落就见披狼血洒车厢，一掌推开他夺路而逃，接着坚持换到另一车坐，再也不要靠近他。
　　这样一来行过这日子实在过得无聊透顶，无所事事的结果就是去跟赶车的披狼的心腹聊天。
　　仑昆抹着眼泪跟他说，老大很可怜的，你瞧，这两年来几乎就没睡过好觉，人都瘦了好几圈，连带着我们做下属的也遭殃，你是老大朋友啊，有空好好劝劝他，什么梦不是梦呢，梦醒了就好了不是？
　　弟！少多嘴！昆仑在隔壁披狼坐的那车头上喊道。
　　仑昆悻悻地闭了嘴，挺直了身认真赶车。
　　行过自然又开始无聊起来，眼见着日升日落，车队却连在客栈过夜都没有，除了采买食物和必要的休息，再没停下来过，似乎是很急的样子。
　　他懒懒地在车里倚了一会儿，在车经过某地的烟花巷时，突然间兴致来了，掀了帘子拍拍仑昆的肩道，“跟你们老大说，先走，我明天就赶上来。”足下一点，才几下人就没了影。
　　剩下仑昆傻呆呆木了会儿，才冲前头那辆车喊道，“……哥啊！”
　　“什么？”昆仑回头。
　　“你跟老大说！跑了！”
　　“什么？！！”车厢里披狼的咆哮。
　　……
　　披狼黑着脸挨家挨户查起了青楼，披斗篷戴帽的古怪恩客并不多见，因此不多时便在最豪华的那家楼子的花魁屋子里把行过寻到了。
　　后者懒懒地倚在靠垫上，怀里搂着花魁，正在亲亲啄啄的时候。
　　披狼猛蹬了门进来，饿狼一般凶狠的眼神一扫。
　　侍女和花魁都尖叫着一轰而散。
　　“哎，美人……”行过惋惜了一声，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道，“来坐吧。你不是说不喝酒么？”
　　“该走了。”披狼强压着怒气道。
　　“没事，”行过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我脚程比你那些马车快多了，明天自然会赶上的。”
　　披狼一脚蹬翻了桌子，“你走不走？”
　　行过眨眨眼，看着碎了一地的酒壶酒杯，散了一地的小菜，脸上还是闲散散，甚至颇无辜的，“你火气还真大。”
　　披狼一言不发地冷着脸、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行过终于叹了一声，低头摇了摇酒杯说，“三少，你要我帮忙，我答应，但不代表我就要受你指使。我这人闲散惯了，没有人强迫的来。”
　　他脸上笑容一收，就透出一股子披狼陌生的清冷来，低垂着睫毛的样子看起来很是寂寥。
　　那还是他第一次唤披狼的名字，却是敬称“三少”，配上此刻的表情，两人间像突然生出一条极宽的裂谷，遥山远水。
　　披狼沉默地立在那里。
　　行过又接着道，“我把你当朋友，才帮你，但你这么呼来喝去，是把我当什么？”
　　披狼仍是沉默，阴着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站了一会儿，突然说，“我陪你喝酒，但不要在这里。”
　　这回答驴头不对马嘴，行过正愣着消化，就被上前来的披狼拉起来，拽着他就拖出房间。
　　“哎，等等！哎，钱还没付！”
　　“老子帮你付了！”
　　披狼拉着行过，寻了一家酒家进去，二楼找个靠窗的位置，把行过往桌边一按，叫了酒来，往行过面前一拍，黑着脸道，“喝吧。”
　　“……”
　　“你笑什么？！”
　　“没……”
　　二人对饮了几杯，行过老瞧着披狼乐，后者逐渐就恼怒起来，“看着我做什么？”
　　觉得你好玩罢了。这话行过不敢说出口，只憋了笑，做出无辜的表情，继续斟酒。
　　于是边喝边凭窗赏月，细碎地聊着，行过依旧是话多的那个，只是一提美人就要被披狼瞪，只能把话题转到珠石宝物上，二人都是这方面的行家，倒也聊得下去。
　　“可是，三少啊……”一杯未停地喝着，行过终于有些昏沉了，眯缝着眼说。
　　“叫名字。”披狼不悦道。
　　“嗝……”行过停了半天说，“那……小狼啊……”
　　黑脸，“换一个。”
　　“要不……老狼？”
　　“……上一个！”
　　“小狼……小狼……”行过来回念着，晕乎乎地说，“你说……你早点答应来喝酒不就好了，还非得，嗝，绕一大圈……还吓到我的美人……”
　　“那不是你的。”披狼脸色阴沉地提醒。
　　“嗝，就是我的美人……”行过皱眉坚持道，随即表情又松懈下来，“你说……你有多别扭……又凶……哎……不过，嗝，挺好玩的……”
　　他自顾自地说着，又去倒酒，把酒壶晃来晃去，发现没了，很是沮丧地丢在一边。“小二……”
　　披狼瞪了来人一眼，让对方走开。
　　“小二……”行过在后头期期艾艾地喊着，很是茫然地见着对方来了又走了，软绵绵地锤了一下桌，郁卒地道，“小二态度真差……”
　　“别喝了，走了。”
　　“不要……没够……”行过挡开披狼伸过来拉他的手，斜着眼看他，“你为什么不喝？”
　　“……”因为他有前车之鉴！
　　……
　　车队沐着月色向前行驶着，赶车的仑昆突然感觉车身一沉，立马手搭在腰间剑上，回头望去——松了口气，“老大，您赶上来了。”
　　披狼唔了一声，横抱着怀里那人往车厢里钻。将一路上都不老实着乱挣扎乱摸的行过丢到里头卧榻上，扯了他最外头那件、已经染了酒液的斗篷，丢了条毯子在他身上，对付小孩子似的喝道，“快睡！”
　　“美人……”行过依旧不依不饶地挨上来。
　　他一见类似床的东西就更“性”奋了，拉着面前这个看起来似乎还蛮可口的人就要啃，车里空间不大，行过的力气又大得惊人，披狼挣了两下没挣开，没留神被他按到了榻上。
　　“美人……”
　　眼见着行过轻牵着嘴角边笑边要俯下身来，披狼脸都绿了，张嘴就咆哮，“行过！！！”
　　行过被震得呆了一呆，眯着眼仔细看了他良久，才迷糊着说，“哎，是你啊。”终于松了手。
　　披狼抓着被扯得有些松散的衣服退开好几步，一头的冷汗。
　　行过皱着眉自己嘀咕着，“没有美人……”，躺在榻上缩成一团，很是委屈地闭了眼。
　　不多时响起均匀的呼声，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披狼黑着脸坐在床边，看着行过甚是无辜、人畜无害的睡颜，良久，无力地扶额。
　　叹气。
　　来找这个妖孽，真的是对的吗？
　　虽然花都那件事，的确需要行过帮忙，但他不敢说，自己绝对没有旁心。
　　看着行过搂着美人的愤怒，也不敢说，全是因为对方本答应了跟他走、却中途溜走去寻欢作乐。
　　他做了太久太多乱七八糟的梦，连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了。
　　都是因为眼前这个妖孽，这么一张妖孽的脸。
　　披狼突然俯下身，抬手要去扼行过的脖子。
　　杀了他算了，免得再心慌意乱，夜夜难眠。
　　手却在触到他脖颈的下一瞬，被那微凉的、滑腻的触感魅惑，情不自禁到一路摸上去，抚过行过因为醉酒而有些微红的脸颊，抚过淡色的、绵软的薄唇，抚过还在不安地颤动的长睫……
　　难以自制地更俯近了身，明明这次没有喝太多酒，但仍像一年前的那个月夜一样，晕了头，在自己未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就吻了那双唇。
　　“噗。”
　　本来已经听着后面安静了老半天的仑昆，突然又听到一声轻响，接着车帘被人掀开，披狼跌撞着跑出来，足下一点径直跳到前面昆仑的车上，钻进车厢里再无动静。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
　　仑昆困惑地回头看看，风吹起帘帐，一个人影在榻上安静地睡着，月光映照，地板上黑红的一溜……
　　“……”
　　老大哎，都认识快两年了，您咋还没适应……

　　第 11 章

　　又是一年春末，百花展筹备的前期。花都里人来人往，闹闹匝匝。各色花卉摆买，往来车商流水，一片繁盛景象。
　　寒府宅子里春花都开遍了，夏花也冒了些头，连不是花园的住宅门口，都细密有致地种了一排。
　　一阵微风过，紫玉兰树上吹落了一片花瓣，风中轻巧打个转，飘到守在房门口的仑昆脚下。
　　“阿仑？”寒潇依旧一身绿裙，远远唤道。
　　“四小姐。”仑昆忙回了头去。
　　“我听说，哥带了个女子回来？”寒潇一边疑惑地问着，一边走过来。
　　“……”仑昆微抽着嘴角点点头。
　　“是从天府国的……烟花巷带回来的？”寒潇更加困惑地蹩了眉问，有些犹豫地道，“他……喜欢那种风尘女子？不，我不是说她们不好，那些女孩子身世也挺可怜的。只是……哥不是一向很少去那种地方……再有，炼西小姐她怎么办？”
　　“咳，小姐，您还是直接去问老大吧。”
　　“他在房里吗？”
　　仑昆犹豫道，“……现在不方便，老大吩咐了，谁都不让进。小姐也一样。”
　　“我也一样？”寒潇有些吃惊，脸色上露出些许失落来，但马上又恢复了淡定，点点头柔声道，“那好吧，我去后花园看看。你跟哥说，一定要介绍给我认识认识，不定将来是嫂子呢。”
　　仑昆忙不迭点头。
　　“还是穿不上？！”屋内的披狼头痛道。
　　“穿不上……”
　　“你不是看起来挺瘦的吗？！”
　　“再瘦我也是男人啊。”行过委屈地眨巴着狐狸眼。
　　他光看脸是副男女莫辨、祸害人间的妖孽模样，但一脱衣服，平实紧致的肌肉就显现出来，肩宽腰细，身材高大，怎么样都是个男人。
　　能找来的所有长裙都穿不上。
　　那要怎么办，找人来量身订做，然后把裁缝杀了灭口？披狼在心里盘算。
　　“小狼，你找我来就是帮这个忙啊……”行过陷在一堆女人的衣服里万分郁卒。
　　居然是扮女人帮他逃婚……
　　三月前，一向与帝克斯不和的南海保夕集团，突然派了人来，说他们首领的亲妹子炼西正好到了出嫁的年龄，言下之意二者联姻，结束几十年来的对峙局面，合作共商大计，平分天下。
　　帝克斯内部分了两派，一派嚷着联了好，赚了老婆又赚地，另一派坚持认为其中有诈，况且帝克斯在陆地上势大，合作只是人家得利，不如态度强硬地拒绝，日后将其一网打尽。
　　披狼在意见上属于后者，除了他也同意与保夕合作无益的观点外，还因为……那联姻的对象是他。
　　他虽被称为三少，在族内上头有个大哥二哥，但前二者都相继因故逝世。披家只他一个未婚的男丁，又正是二十出头男大当婚的年纪，不是他还有谁。
　　虽然他旗帜鲜明地反对联姻，但帝克斯的首领，他二叔披解，对这事情倒是很感兴趣。于是老大的老大手一挥，这事就这么定了，眼见着炼西不多日子要被送来，披三少只能风风火火赶去天府拉救兵。
　　“可是这种事你随便找个女子不就好了……”行过期期艾艾地继续怨念。
　　“寻常人见到我叔父就腿软。”披狼揉着太阳穴道。
　　况且行过那脸蛋杀伤力比较大，众人才信。否则一向冷情的披三少，会为了哪家女子逆他叔父的意思——他自幼丧父，是被披解抚养长大，功夫都是手把手教导，二人关系形同亲父子，只是披狼成人后在帮内任职，执行任务不论公私，才稍微疏远了些。
　　行过一边叹着气一边在衣服堆里翻弄，“我倒是不太介意，可你要知道，这么穿出去后果很严重……”
　　“越严重越好！”披狼咬着牙。
　　“老大！”昆仑急匆匆扑门进来。一推门就见披狼正对着门、背对着里屋站着。而里屋桌上一堆女人的衣服旁边、半裸着身白晃晃一人——
　　“噗！”
　　“滚！”伴随着披狼的怒喝，带着空中飞扬的一溜血，又给踹出了门去。
　　“……老大……急，急事！”昆仑血肉模糊地爬回来。
　　披狼挡在门口道，“什么？！”
　　“……首，”捂鼻，“首领听说了您带人回来的事，大发雷霆，要您马上过去，各部的头目也给招回来了，都聚在帝堂。”
　　“一会儿就到！”披狼不耐烦地拂拂手，一边冲里屋，“你还没好？”
　　“要不把这件撕开了再缝上吧？”
　　“你看着办！快！”
　　“头发怎么办？”
　　“戴假发！先把衣服穿了！”
　　帝堂是帝克斯的议事大厅，位于寒府地底，晦暗阴森，堂两边各一排牛油大烛，映得人影交错。
　　帝克斯首领披解高坐在堂上，座下站了数人，都是帝克斯大大小小的头目。除了正在执行任务的几个，其余都在这里。
　　首领的脸色不好，因此众人也只有沉默地站着，等着，直到沉稳的脚步声从堂外传来。
　　披狼一袭蓝衣，面色清冷，身后跟着昆仑仑昆，急步入了堂内。冲座上一礼道，“首领。”
　　“跪下！”披解喝道。
　　披狼潇潇洒洒一展衣角，就地跪了。
　　一屋子人都没敢出气，跪了良久，才听见披解沙哑的声音凛然道，“拉下去！五十鞭以后再进来。”
　　披狼抬眼看了他叔叔一眼。
　　好歹也是帮内的二头目，地位仅次于首领，哪里有拖下去乱打的道理。座下头目们慌忙求情，都劝着首领使不得，麒麟等几个与披狼自幼长大的年轻头目，甚至跟着他一起跪了。
　　“你知道错了？！”那么多人劝，披解又道。
　　“属下不知。”
　　周围人都倒抽口凉气，一边的麒麟拼命使眼色：狼哥！你不要命了！
　　披狼那冷血无情的性子是跟着披解来的，后者自然比他要更冷一筹，“那就打到他知道为止，拉下去！”
　　一片混乱中，披狼突然抬了眼，提声喊了一句，“叔父。”
　　众人静下来。
　　“叔父，”披狼顿了一会儿，看向披解的眼神坚定，眼角发红，垂在身侧的手更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着，“侄儿有错，但侄儿不会改，此生非此女不娶！”
　　他从未当着众头目的面如此称呼披解，言语之恳切，把周围人都给惊了一惊。什么时候听到披狼这种口气说过话，短短一句话，把所有人都给震住了，看向他的目光惊疑，不信这是披狼说出来的。
　　披狼自己心里却是恶心不止，手臂上都是给自己抖落出来的鸡皮疙瘩，眼睛纯粹是憋得发红。恨不得早点结束这肉麻至极的话，于是接着又道，“侄儿将那女子带来了，就在堂下。就是要带给叔父看看，能与侄儿携手共老的，只有这一人。”
　　他这一说，众人倒觉得首领当堂杀了那可怜女子以儆效尤的可能性更大，都使着眼色跟他说不要。
　　披解沉默了会儿，摆手道，“叫她进来。”
　　披狼便转头冲堂下喊，“过儿，你进来。”
　　堂外站着的人被那称呼寒得脚下一抖一个趔趄！跌撞了几步，稳了稳脸色，这才盈盈迈步。
　　先入的是一阵玉兰花香。
　　接着是白衣款款一个人，长裙样式新奇，肩腰都从中剪开，仅剩丝缕相连，露出肌肤胜雪。黑长的发未经修饰地披散一肩。
　　就是个子有些太高。
　　进了堂内，犹“娇羞”地低着头，待几步近前，才终于缓缓抬起脸来，眼角斜飘的一双勾魂的眸子微微一眯，牵唇盈盈一笑。
　　“……”
　　堂内静默默一片。
　　唯余水滴声声。
　　……而后化作流水潺潺。
　　……
　　“阿昆？出了什么事了？”寒潇唤住行色匆匆的昆仑，“今日府里怎么躺下这么多人？？这些是什么药？”
　　鼻子上堵着两块巾子的昆仑苦着脸，“小姐，您还是自己去问老大吧。”
　　“他在哪儿？现在怎样？”
　　“咳……也晕着。”
　　“什么？”寒潇急了，“怎么回事？带我去看看。”
　　“咳，小姐，您现在还是最好别去……”
　　……
　　床上的披狼脸色苍白，唇色发灰，动了动手指，终于虚弱地睁开了眼。
　　“哎，你醒了？”正在换衣的行过道，一边从衣服里往外掏之前垫胸的大白馒头，一边挨了过来。
　　披狼第一个动作是以手遮脸，别了头去不看他，深呼吸了好几口，才有气无力地吼道，“叫你进来就进来！你笑什么！”
　　都穿成那样、打扮成那样了，你他妈还笑什么笑啊！存心要人命不是！！
　　行过无辜地眨眨眼道，“这是礼节啊。”
　　“礼个屁！！”披狼愤然又吼，却被自己的声音震得头晕，刚弹起来一点的身子又软下去了。
　　行过还挺委屈，“我说过后果很严重，你不信。每次都说，你每次都不信。”
　　披狼特悲凉地掩面，他信了，他真信了，他只是没料到那是怎样的“严重”——帝克斯大小头目齐齐因失血过多而晕厥，整个帝堂血流成河，这个时候只怕来个再弱的仇家，也能把帝克斯一整锅端了！
　　唯一能扛得住的只有他叔父，高高坐在堂上，面色僵硬。血倒是没流，但看起来受的刺激也不小。
　　他开始觉得他叔父很有可能为了府中众人的生命安全，除妖孽以净天下。
　　他这一段时间来心力交瘁，冷不丁又来次失血，铁打的都受不住。只带着愤意与悲意，昏沉沉又睡去，迷糊中被行过摇醒，灌了碗药汁，又睡着了。
　　行过见他无事，一个人溜出去喝了圈酒抱了会儿美人，又怕披狼醒了见不着人又发狂，入夜了便叹着气泪别美人、重新溜回来。刚到披狼住的屋门口，就见原本守在门口的昆仑仑昆都被人悄无声息地制住，眼睛瞪得大大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分别写着快走。
　　行过看看制住他二人的那些人，领头的一个像是之前在堂中见过的某个头目，眼熟，却不记得是谁。一群人全都鼻下堵着巾子，见来人身裹斗篷看不出面貌，大半夜的敢在寒府内游荡，都亮了兵器围上来。
　　领头的那人却一挥手道，“都别动手。”
　　那人神色古怪地上前两步，对行过道，“你是下午那位……？”
　　行过不能发话，怕被听出男音，只点点头。
　　“首领有请，牢烦……姑娘……跟我们走一趟。”
　　那人说“姑娘”的时候面色扭曲，瞧过来的眼神很是奇怪，行过越发觉得这人眼熟，但奈何他向来记性差，实在是想不起来。
　　昆仑仑昆都呜呜地摇起头来，想着他这一去必死无疑，使着眼色叫他快逃。
　　然而行过只挺合作地点点头，温顺地就跟那群人走了。
　　剩下昆仑仑昆被自己人捆成粽子，堵着嘴，躺成一堆。
　　“呜呜呜……”[哥，怎么办……]
　　“呜呜呜……”[我怎么知道……]

　　第 12 章

　　帝堂里一如白日初来那次的阴森。蜡烛只点了一柱，微弱而沉默地燃烧着。
　　帝克斯的首领披解并未坐在他惯坐的帝椅上，而是静默地握着拐杖，站在堂下。烛光下的身影颀长阴暗，宛若一尊高大的雕塑，透出只属于王者的霸气、孤独、疲惫与悲壮来。
　　他腿脚不便，但身手仍列江湖排名榜第一，十几年来无人可敌——虽然他不曾出手，也有好几年了。
　　他不过四十。四十岁对于男人来说，正当壮年。但凡事若到了顶峰，自然只有往下滑落的份。他如今只感觉到些微的失落和疲惫，并且日复一日比自己年龄还要更提前地感觉到自身的衰老。除了将帝克斯的霸业维持下去、交与后继者——他的侄子披狼发扬光大之外，没有什么还能提起他对生活的丁点兴趣，还能让他继续这样站着。
　　“首领，人带到了。”麒麟在外面提声道。
　　披解拄着拐杖的手微微握紧，道，“请他进来。”
　　“你们都退下。”待裹着斗篷的人站到他面前之后，他又道。
　　空旷而黑暗的帝堂里唯余他二人，面对面站着。
　　披解抬眼看着行过，与他侄子一般的鹰眼里透出的光芒却与披狼全不一样，披狼满是青年的锐气与血气，他的眼神却深如潭水，眼角细细的纹路，压不住疲惫与沧桑。
　　“你可以摘下帽子么？”他问。
　　行过想了一会儿，依言照作。他此时没有戴白日里的假发，一拉下篷帽，苍白的发就显现出来，虽然烛光微弱，也该是被看得清清楚楚。
　　但披解并没有太大的吃惊，只点了点道，“果然是你。”
　　声音仍是沉稳的，人也仍是沉稳地站着，但手杖却握得更紧了，有些微微地发抖。
　　行过疑惑地挑了挑眉，微偏了头，不大能理解这句话的样子。
　　“十六年前我们见过，就在这里，你破我寒府机关，毁我帝堂，杀了我帝克斯当时的二头目麒继。”披解平静地道。
　　行过努力回忆了许久，才终于想起来了似的，开口问，“你就是那时那个首领？”
　　披解道，“是。”他一直都是帝克斯首领，但显然行过似乎不关心这事情。
　　十六年前行过血洗帝堂，只有而后才赶来的他活着，只因为行过当时杀倦了，想找人说说道理。
　　他见过了行过现今之外的另一副模样。回忆里最清晰的只有遍地鲜血里的一片黑，让人颤栗的黑。
　　那事知晓的人并不多，帝克斯总堂被闯毕竟不是什么面子上过得去的事，闯总堂的人身份诡秘，更是说不清道不明，连当时年幼的披狼也只道府中出了事，死了二头目，原因并不十分明了。
　　十六年过去，那事早埋在尘埃里了。他已年逾四十，面带沧桑，这人却还是与十六年前一般容貌。
　　行过点点头道，“我想起来了。你的二头目在尚其楼杀了我的委托人，抢了雪华玉莲，还放了一楼火，所以我才来。”
　　披解顿了一会儿，道，“是麒继无理在先，但人也你也杀了，此事已了，你我商议一命抵一命，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犯……”
　　“恩，是那样没错。”
　　披解握杖的手一紧再紧，道，“两年前狼儿到尚其楼求资，是我的意思。他若有什么不当的地方，我来担待，与他无关。”
　　行过哦了一声，好商量地又点点头。
　　“但你今日……”披解道。
　　相比于他的紧张与防范，行过只是轻松地笑了笑，“没什么，我不是来寻仇的。”
　　披解眼中却紧张之意更甚，面色更寒，又道，“难道你与狼儿……当真如他所说？”
　　行过愣了一下，随即牵唇笑了起来，刚张嘴说了半句，“只是……”外面突然响起人声。
　　“狼哥！首领说了不能进！”
　　“滚开！”
　　短短几声急促的打斗声，接着就见一个人影箭一般掠进来，径直射向披解。
　　披解抬手一杖刺去，与来人左臂七煞甲盾相抵，发出铮一声轻响——拐杖底装有铁刺。
　　来人自然是他侄子披狼，他于昏睡中被自己两个下属杀猪似的呜呜声吵醒，一听他们说了情况，心都凉了半截，只怕行过凶多吉少，心急火燎地就赶了来。
　　一来就见行过帽子都拆了，披解神情冰冷严肃，手中拐杖握紧——似乎正是要准备出手的动作。冷汗霎时流了一背，想也没想就冲了过来。
　　披狼自然是比不过他叔叔的，但发起狠来，哪里还顾得那些，叔侄俩对了数招，披狼趁着对方退身躲闪的当口，回身一把抱了行过的腰，连连退出数步。
　　他左臂搂着行过，箍在怀里护得死死的，右手甲爪抬在胸前作攻击状，警觉地看向披解。
　　“你有没有事？！”他一边瞪着披解一边微偏了头道。
　　“哎……”行过还没怎么反应过来，被他抱得紧，脸贴着他温热的颈边，眨了好几下眼，才说，“没……”
　　披解沉默地看着他的侄子，看向他怀中行过的背影的目光仍是防备——他并不知道那“只是”后面的话是什么，但此刻也不能再说什么做什么。
　　他不知道行过和披狼究竟是什么关系、披狼知道行过的多少底细、行过究竟想做什么。
　　但他知道至少他侄子把行过看得很重，因为披狼此刻看向他的眼神又恨又怒，充满敌意。
　　披狼见他只是站着，似乎没袭击上来的意思，于是护着行过又退了几步，头也不回地出了帝堂。
　　“首领！”被打得脸上青了一块的麒麟急急从外面冲进来道。
　　“让他们走。”披解道。
　　烛光下更显孤独的背影有些佝偻，披解拄着拐杖坐回帝椅。
　　他只觉得比之前更疲惫，他膝下无子，披狼自幼丧父，侄子就是“儿子”。这个“儿子”之前从未忤逆过他，从未因为他人与他动手。
　　从未有那种又气又怨的眼神。
　　披狼按不按他的指示与人缔结婚姻并不最重要，最重要的是，与他侄子纠缠不清的那人怎样都行，绝不能是这个人。
　　不，这不是人。
　　他沉默地坐着，只感觉到头疼。
　　……
　　披狼直拉着行过一路狂奔。他贵为二头目，又是未来的首领，帝克斯直接隶属他的下属有不少，此刻都护着他们，趁夜色马车队出了寒府。
　　后头的人穷追不舍，一路都是打杀出来的。好在都是一家人，下手都不十分狠绝，互相也没见多少血。
　　倒并不是想逃亡到哪里去，只不过现在避避风头。按披狼的想法，叔侄二人并不至于真的为了个“女人”杠上。帝克斯此时虽不是内忧外患的困难时期，也还是经不起内部的分裂。
　　因此只是在附近什么地方先躲躲，想等自己叔叔气消了再回去跟他谈。
　　下属们都护在周围，昆仑仑昆也全副武装地守在车头上，一人驾车，一人看着四周动静——先前他们被麒麟带人偷袭成功，是因为没对“自己人”起疑心——披狼确定暂时安全，点了蜡烛，将行过上上下下拉来扯去地检查了一番，确定没什么事，才松了口气。
　　“我叔父发现什么了？他跟你说了些什么？”接着又问。
　　“就……”行过眨巴着眼睛，露出那副他熟悉的无辜表情，“我想他知道我是男人了……”
　　“……”
　　行过见他脸色发黑，拍着他肩膀很是大方地安慰着，“是我弄砸了，对不起。可是你也别愁，我回头给你寻个胆子大的货真价实的好姑娘，包准你叔父看了满意。”
　　“……”披狼只脸色更黑。
　　他头疼地想着真是翻来搅去一团糟，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处理。要不干脆跟行过一起跑远一点算了，出去躲一段时间再回来挨叔父的棍子。
　　正这时窗外又响起打斗声，居然又被追上了。
　　披狼推了一点窗往外一看，领头的是麒麟，跟着的是麒麟的一拨手下，并未见自己叔叔和其他大小头目的影子。
　　他便掀了帘子跳出去，几个起跃入了打斗圈，往麒麟身前一拦，厉声喝道，“都住手！”
　　兵刃相接声便都停了。
　　“狼哥！”麒麟道。
　　“让我们走！”
　　他本就奇怪，论理麒麟是他的好兄弟兼妹夫，公事上虽然多有呵斥，私底下关系仍是不错的。怎会不放水不说，还带人追了这么久。心下恼火，看着麒麟的目光也带冷。
　　“狼哥！”麒麟却反而上前一步，扬起手中白马镖对准了行过所乘的马车方向，咬牙切齿地道，“你真不知道他是谁？！
　　披狼微皱了眉，“怎么说？”
　　“他根本就是个怪物！十六年前帝堂被毁之事你还记不记得，就是他！就是他杀了我父亲！”
　　行过样貌不过二十出头，十六年前能有多大，这么不靠谱的说法立马惹火了披狼，当即喝道，“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十六年前那天狼哥你那日陪潇儿出门，并未在场，他闯入帝堂，将当时在场的我父亲与其他下属全部杀死，我当时躲在帘布后面，看得清清楚楚！他根本就不是人！”
　　麒麟本在帝堂里第一眼见到行过样貌时就开始起疑，等到夜里在堂外偷听行过与披解的对话，更是深信不疑。回忆起多年前亲眼所见、杀父之仇，麒麟俨然狂乱，首领先前让“放他们走”的命令他只当作没听见，行过那时的恐怖作为他也似乎全然不怕，一心只要与行过拼命。
　　他双目赤红地继续吼着，“就算化成灰我也认他！绝对是他！你叫他出来，看他头发是不是白色！”
　　披狼这么一回想起来，白日里除了披解，麒麟的反应也很是与众不同，虽然万分激动至几欲昏厥，但也并没有流鼻血，反而是非常震惊的样子，似乎真的是以前见过行过脱下帽子的模样。
　　要不他怎能知道行过是白发。
　　说起来已往与行过相处的种种，比如顺利地从天池郡王墓里脱逃、北迟王宫魔人手底下救人……处处都透露着古怪。披狼不是没有疑心，但也无法想出个所以然来，他那时只当行过是个怪人，其他想不通的，也只能想不通……
　　但麒麟所说又太过让人难以相信，一时间披狼只是震惊地站着，立了一会儿，才不敢相信地微微摇了摇头，“你说他不是人，那他能是什么？”
　　麒麟却好似被回忆魇住似的，手脚都发起抖来，完全描述不出当时究竟见了什么，只厉声吼着，激动到完全语无伦次，“怪物，他是怪物！他会害你！他是来害我们的！狼哥，杀了他！烧死他！”
　　他突然像看到了什么似的，眼睛倏地睁大，浑身筛糠似的抖得更剧烈，接着咬牙深吸一口气，抬手一镖冲披狼身后射去——
　　原来行过不知什么时候也跟着出了车，此刻正站在披狼后头。
　　麒麟狂怒地吼了起来，抬手又是几镖射出。
　　第一镖被行过躲开，第二三镖却是被披狼抬爪打落，后者回身看着行过的眼神里满是惊疑和不确信。
　　行过沉默地回看着他，篷帽遮掩下只能见淡色的薄唇，并无上弯的弧度。
　　“他说的都是真的？”披狼问，不觉自己声音有些发颤。
　　“……算是吧，最后那几句不是。”
　　“你……”披狼很是不能相信地、艰难地问，“十六年前，来过帝克斯，杀了麒叔？”
　　“有很多人罢，我记不大清了。”行过淡淡地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
　　“……”
　　行过轻轻地叹了口气，并没有答他。
　　披狼看过来的眼神越来越烫，烧在他身上他却像全无感觉，全没看到对方的神情似的。只沉默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他身后又是接连几镖射来，伴随着麒麟的怒吼，他却只是看似闲散地回手一抓，裂成两截的镖纷纷落地。
　　围着的人都是脸色大变，不由自主地就往后退，给他让出条道来。
　　“行过！”披狼在后面喊。
　　行过顿了步子，没所谓地道，“……既然惹得大家不高兴，我便走了算了，反正再帮不了你什么，对不住啦。”
　　言语淡淡的，并听不出多少感情。
　　接着便将手里一个破烂的背包甩在背上，孤单单的背影不过多久便消失在夜色下。
　　“还愣着做什么！追！！”麒麟喝道。
　　周围傻站着的人便都反应过来，人群呼啦啦走了一半。只披狼和他的下属们还站在原地。
　　昆仑瞅了瞅披狼神色复杂看着行过离去方向的脸，有些忐忑地凑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问了句，“老大，怎么办？”
　　“……”
　　老大不说话，光盯着远处发呆，做下属的也只有跟着发呆。一群人直直站在那里，像一田向日葵，齐整整地眺望远方……
　　天边泛起红光，黎明将至，日出东方，驱走夜色，魑魅魍魉，尽数散去。只是妖孽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第 13 章

　　追上去的麒麟等人一无所获，连片衣角都没碰到。
　　披狼以为行过好歹要辩白几句的，至少多说几句话，谁知道对方那么干脆地就转身走了，连让他喘口气消化一下的余地都没有，完全无所谓走或留的样子。
　　他后来时常会想，那时怎么就没冲上去拉住行过呢。但反过来想，他又有什么理由拦呢，拦下来能做什么呢。
　　十六年前那场屠杀，麒麟一回忆起来就发抖、激动和混乱，完全拼凑不出具体的描述，他叔父则只是沉默，听闻他和行过之间并不是真的那种关系之后，像是松了口气，但仍是沉默。
　　炼西并没有按时送来，保夕集团护送他们小姐前来的车队在路上被百国公会扣下了。随行人员或当场被杀、或被捕入狱，炼西则下落不明。
　　因为是在大陆上出的事，保夕集团怀疑是帝克斯方面走漏了风声，故意放信给百国公会，帝克斯这边自然是不承认，双方闹得不可开交，梁子结得更大。
　　披狼暂时没有结婚危机，于是又日日出去继续为帝克斯开疆辟土，辛勤劳作。人却日渐憔悴了，旱地里的树似的，虽然还看似jian挺地直立着，但枝叶已经开始枯败萎靡。
　　关于妖孽的梦自那日行过离开以后，告一段落，他无法再做任何梦——因为他开始长期失眠。
　　夜夜辗转反侧地想对方究竟是谁，是人类还是魔人，十六年前就能闯帝堂杀人，而今究竟是多大年纪。明明平日里与自己不相上下的身手，要怎样独闯帝堂、连他叔父都忌惮。肯来帮自己究竟是为什么，只为好玩，还是如麒麟所说另有所图，抑或真是把自己当朋友。如今在哪里做着什么，过得好不好，是不是还夜夜逛着窑子……
　　也总想起行过临走时那一声轻叹，淡得似乎除了无奈并不含其他情絮。然而每每想起来，总让他心里针扎了一般疼痛，生生动动真真实实仿若昨日。
　　披狼逐渐习惯了睡不着就起来出门去找酒喝，微醺的时候就恍惚觉得行过还坐在旁边、拍着桌子偏着头眯着狐狸眸子困惑地问你为什么不喝。
　　他和行过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并不长，两年来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没那么几天，但以前见不着真人总还日日有梦，仿佛天天和那人待在一块似的，如今连梦也没了，只觉得心里头空空落落、挠人地难受。
　　实在憋不住又带人去骚扰了次尚其楼。其若却满脸“一次不够还来二次你当老娘是冤大头”的鄙夷，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横竖要人没有要命一条，死活不再搭理他。他又不能真大开杀戒，只恼怒地又回来，拿昆仑仑昆出气。
　　“弟……你看老大这段日子折腾的，肉都没剩几斤了……”
　　“哥……你没见咱俩才是皮包骨头……这日子要怎么过啊啊……呜！”
　　“弟！”
　　“哥！”
　　两兄弟没事就在角落里抱头痛哭，感慨人生无常。
　　披狼又一次满脸煞气闯入尚其楼的时候，其若正在懒洋洋地抖着烟灰。灰烬轻飘飘落入朱红色的小碟里，朱红色的唇慵懒地张开。
　　“三少，您就是把我楼子拆了，这人也是拿不出来，我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送信的鸽儿倒是找得到，您要不跟着飞飞看？”
　　“正事。”披狼沉声道。
　　他这次来真是正事，保夕集团公开地与帝克斯杠上了，前些日子在中部劫了他们一批货物，杀了几十个弟兄。
　　“哦？”其若抬了眼看他。
　　“今年的生意你做完了没有？”
　　其若笑着直了直身，“哟，生意啊。”
　　既然是生意那就好说好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数日后披狼得到他想要的消息，虽然并不十分全整，但勉强也算够用。只是其若递那一卷写满情报的纸与他的时候，神色甚是古怪，颇有些看热闹的模样。
　　“没准您运气好……”她凉凉地说着。
　　……
　　披狼一开始并未觉得自己运气有多好。相反，糟得要命。
　　昆仑仑昆并未带来，这次的行动甚至首领披解也不知晓——他要独闯保夕集团大本营夕伤岛。
　　保夕集团盘踞在南海夕伤群岛之中，夕伤群岛有大小岛屿两百余座，只其中一座才是真正的夕伤岛。往夕伤岛的海路九弯八折，常年水雾缭绕，非岛中人不得而入。
　　披狼原本从尚其楼买了情资，准备好一切，却万般没料到的没料到，自幼生活在只有大江大河的东部的他，虽然识水性，但……居然晕海船！
　　潜伏在保夕集团回夕伤岛的货船货舱里、夹在一堆粮草之间，大风大浪一袭，船体那么一晃荡，他就晕得昏天黑地，不知日夜，能吐的都吐了，再吃再吐，不几日饿得手软脚软，吐得暴躁烦乱，却连骂娘都没个对象、杀人也寻不着人下手。
　　浑浑噩噩，最最虚弱又疲软的时候，又想起行过来，这几月来想行过几乎成了他的习惯——既然见不到也梦不到，只能自己想了。
　　光是想那人嘴角牵起的笑，就能想到指尖颤抖，心尖发麻。
　　至于行过究竟是谁，究竟怎样，他真的不介意，就算他想要介意，又如何抵得过让自己心脏都绞得发痛的想念。
　　他也不知道这症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现在唯一可以确认的、他就算再咬牙切齿再自扇耳光也不得不承认的是——
　　这就是相思入骨。
　　……
　　傍晚的海风已趋寒冷，拂过沙滩和附近的篷屋发出哗哗的声响。半抹夕阳还胶粘在海平线上不愿被淹没，日光浸了水一般浑浊蔓延。
　　隐隐长螺声。
　　正往一个绳编的大网里捡椰果的一个年轻女子闻声抬头，向远方望了一望，对一边的椰树上道，“货船回来了，不早了。鑫，咱们回去吧。”
　　椰树上探出一个青年的上半身，响亮地应了声“好”。不多时便从树上哧溜哧溜下来。
　　他身材瘦高，动作又灵活，整个人跟个大猴子似的。跳到地上就开始对着那女子笑，二人情意脉脉地相互看着，正是热恋中。
　　两人协力将地上散落的椰子捡到网里，拖着前行。
　　过了小片椰林与油棕林，又翻了半个小山谷，远远地能望见人类聚居的村落与建筑。
　　“小姐！”“小姐。”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十二三岁模样的小女孩一边叫着一边跑了过来，一个一身红，另个一身黄，红黄两朵花似的不多时跑到近前。
　　红衣的那个扑上来一嘟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小姐！你出去玩又不带红左！”
　　“小姐有人陪了，才不稀罕你呢。”黄衣的那个吐了舌头笑。
　　“看我不撕烂你的嘴！”红左作势要打，黄衣的女孩子边哈哈笑着边躲，围着那女子和青年跑来跑去。
　　“好了好了，”女子边看着她们追来打去，边笑边阻止着，“回去吃饭了。黄右，你送饭的时候跟先生说一声，明日我请他到议事堂详谈。”
　　“小姐偏心！都不让我去！我听黄右说先生好看着呢！”红左不甘心地扯着女子衣角，“好不好嘛？小姐，我也去送饭。”
　　“黄右我更放心，”女子扭了扭她的小脸蛋道，“你这个粗心大意的性子，再过几年再说吧。黄右，一路上小心些，别被人瞧见了。”
　　“知道了，小姐。”
　　那小姐又往前走了一段，抬头望望天色，道，“要下雨了。顺便给先生带件雨披吧。”
　　“好的，小姐。”
　　果然如那小姐所说，不多时云卷天阴，闪电划破夜空，轰隆隆雷声，四面的海都咆哮着，冲击着这雨中的岛。
　　黄衣的女孩子在大雨中静默地走着，一手抱着一卷雨披，一手拎着食盒，不时停下来打量周围，终于走到藏在椰林中的一个小木屋门前。
　　豆子大的雨点砸在地上，纷纷杂杂溅起水花，声音大得连敲门声都不容易被听见似的。
　　“先生。先生？”黄右一边喊着，一边大力拍着门。
　　又过了许久，才有人拉开了门。
　　白发散散地束在颈后，有几缕耷落在胸前，开门的人微眯了狐狸眼睛笑，声音低哑，“小黄右，你来啦。”
　　见那笑容，黄右脸上登时泛红，忙低了头不去看他，礼了一礼，熟门熟路地往屋里走，将食盒放在桌上，转身见地上全是杂乱的泥痕水痕，一溜通往内室，对面站着那人身上衣衫也是带水带泥，便问，“先生刚才出门了吗？”
　　“原本想去吹吹风，不料却下雨了。”
　　说是那样说，但衣服半干半湿，倒像是什么地方蹭的，而非直接淋湿。
　　黄右点点头，眼睛却暗暗看向内室，“小姐让我带了雨披来，先生下次出门见天色不好，就带着吧。”
　　“好。”
　　“先生您去换衣服，黄右给您打扫房间。”一边说着一边往内室的方向走。
　　那人却笑了笑，拦着她道，“不用了，我自己会收拾。”
　　黄右又坚持了会儿无效，只能将食盒里的东西在桌上摆好，又传达了小姐让转的话，这才离开。
　　见她小小的身影远了，行过才呼出口气，摇了摇头，从食盒里拣出几样好下咽的、海腥味不重的，端到内室去。
　　“小狼，吃点东西吧。”
　　裹着被子湿漉漉地躺在被窝里的披狼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他现在看什么都想吐，只看到行过的脸感觉好些，虽然免不了心跳加快，鼻子发麻。
　　“吃点吧，”行过好言劝着，啧啧地摇头，一脸“瞧这可怜孩子”的表情，颇是困惑地看着披狼苦大愁深的脸，“几月没见，怎么瘦成这样了？”
　　披狼总不好说那是想你想的，只黑着脸怨念横生地瞪着他。
　　行过回以惯用的茫然无辜。
　　他们两人说是孽缘也不过分，次次都能毫无预兆地在陌生的地方碰上。披狼之前狼狈不堪从船上爬出来、淋着大雨拖着疲惫的身子寻到这林中小屋、并且在拉门的瞬间想要扼杀对方的时候，可没料到里头的人正是行过。
　　他这次倒是很有长进，没当场喷出血来，只是软软地直接倒人家身上去了，照旧颜面扫地。
　　“你来这儿做什么？”行过拿了个水袋一边给他喂水一边道，“你的身份来这儿很危险吧？”
　　披狼没精打采地白他一眼，喝了几口水就喝不下去了，摇了摇头示意不想喝了，只一双眼睛还定在行过身上。
　　“该不会……”行过终于被他那灼灼的眼神看得有些开窍，眨了眨眼，突然牵唇笑道，“你是来找我的？”
　　披狼顿时像受了屈辱似的，眼刀杀人似的剜着他。
　　“哈哈哈，”行过乐了，“我开玩笑罢了，来吃点东西。”

　　第 14 章

　　勉强自己吃了些东西，又喝了些水，披狼才终于觉得自己有力气说话了，开口嗓子却是哑的，“那日你为什么要走？”
　　“哎？”正在打扫屋子、收拾披狼与自己换下来的又湿又脏的衣服的行过回过头。
　　他像并未想起“那日”是哪一日似的，又回忆了老久，才恍然道，“哦，你说那日！那时……”眨巴眨巴眼，困惑道，“你不是生气了么？ ”
　　披狼先愣后怒，“我哪有生气！”
　　他当时只是太惊愕，一时间激动了些。头脑中混乱不堪，急需个解答，可还没等他混乱出一个头绪、问出个结果，行过转身就没了。
　　结果行过还蛮委屈，“你看，你当时就这么凶，我就以为你生气了……”
　　披狼瞪了他半晌，最终无力地放软了调子，尽量不让自己听上去“那么凶”，道，“我真没有生气。”
　　他深吸了口气，整理了下头绪，才慢慢地开始说——
　　“你十六年前在帝克斯做了什么，有什么恩怨，我不了解，也不想了解。你虽然杀了帝克斯的人，但事出有因，叔父说已经解决了，那便解决了。与我们俩之间没有关系，我们仍是……朋友。”
　　行过只看着他，带点和往日一般的微微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披狼继续说着，“我怎么会生气。我只是……一时间太难接受了，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但是我不介意你是什么人！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明白吗？”
　　他少有这么耐心地跟人说这么长一段话，言语间还颇有些妥协的味道。但行过只是点点头，狐狸眼一眯，笑着说，“恩，明白了。”
　　然后就回头去继续收拾东西。
　　有些敷衍，并不很在意的样子。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就好像他当时是因为闲得慌，有那么点兴致去随披狼走一趟，于是就去了，而后闹出不开心了，拍拍屁股走人便是。
　　对他来说，去和走，似乎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以前在什么地方、什么原因、杀了什么人，由此结下什么仇怨、结仇的人找不找他复仇，似乎也不很重要。因为这些事，和披狼间会不会产生隔阂，似乎也并不关心。
　　再见面时，还是“哎？”一声惊叹，笑着说“小狼啊”，把人救进屋子，然后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或者他本来就忘了。
　　什么都微不足道，转身即忘。什么都在他心里停不下。
　　披狼一时间胸口哽得慌。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这种感觉是失落。
　　他这么久以来一直在心里盘算这这么一段话，就想着哪一日遇见行过了跟他如此这般地说一通。但到真到了这时候，反而只换了一肚子空虚——他以为行过至少有一些不舒坦或耿耿于怀，没想到对方完全没把那日的不愉快放在心上，还需要他提醒才能去回想当时发生了什么。
　　只有他自己踌躇了这么久，难眠了这么久，一心想着要跟行过解释。
　　他沉默着，自己都未曾察觉自己脸上露出少许凝重伤感的表情来，看着行过的背影。
　　……
　　外面正在下暴雨，烧水洗澡是没办法的，又全无其他事情可做，屋里又小，没有多余的床、多余的被，夜里两个人只能挤在一张床上听雨等睡着。
　　外头雷声轰隆隆地吵，像远方有巨石滚滚，披狼心里也是轰隆隆的。
　　床小，他二人侧睡，正对着行过的背，偶尔电闪，看得到白发零散下微露出的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虽然之前行过的反应让他心里头空落了一把，但不妨碍狼人月夜发情。
　　这是他夜夜都在想的人，醉了总能看见就坐在自己身边的人。
　　就在他身边，还能看见那么一个形状优美的背影。
　　盯着那段白看了不一会儿，披狼很是悲凉地发现，自己起反应了。
　　不禁黑了脸低叹，大有一掌拍死自己的心。他一生种种极尽丢脸之事，都是与这人在一起时发生。
　　行过听到了叹息声，微回了头道，“怎么？睡不着么？”
　　“唔……”后面的声音模糊。
　　“我也睡不着，”行过一边翻身一边道，“外面太吵……咦？你头埋在被子里做什么？”
　　“别靠过来！”瓮瓮的声音。
　　行过委屈兮兮地往后缩了一点，被人当成不能接近的脏东西的感觉毕竟不好，想了想道，“哎……难道你还记恨那天晚上的事？放心我真不会对你做什么……”
　　披狼心里吼老子是怕我对你做什么！
　　“……再说你又不是美人。”行过后半句已经出来了。
　　披狼猛扯了被子瞪着他。
　　“耶？不是，那什么，你也挺好看的啊，你瞧你瞧，高大帅气！”行过被他火腾腾的眼神吓了一跳，赶紧安抚，“我只是说我对男人不感性趣，你放心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行过只觉得披狼脸色更难看。
　　两人分头又继续睡。不多时行过那边均匀呼吸声响起，倒是披狼本来在船上昏睡得就多，此时又心猿意马尽想些乱七八糟之事，又要强压心中欲火，折腾了大半夜才勉强合了眼。
　　早上醒来时，更觉悲凉——也不知是夜里冷还是行过的习惯，后者此时半个身子趴在了他身上，一手环着他的肩，而他则是搂着对方的腰。再来个早安吻就可堪称完美。
　　最悲凉的是——他此刻被行过压着，某个非常有精神的东西正好贴在对方小腹，正硬得很实在。并且在他睁眼见到行过近在咫尺那张妖孽的脸之后，肿胀得更加实在。
　　披狼在心中呻吟了一声，不堪地闭了眼。
　　正这时行过迷迷糊糊睁了眼，张嘴发了个“美”的开头，披狼生怕他又一个“美人”出来影响自己一整天的情绪，连忙喝道，“看清楚！”
　　行过给吓得退了一退，眨眨眼看清楚了，有些慵懒地笑了笑，“小狼啊……”
　　披狼自觉别过头不去看，他前头在船上折腾了那么些天，经不起失血了。
　　接着只能感觉到行过先是蹭动了下，还没把身子挪走，就先呵呵的低笑，觉得好玩似的，声音蛊惑，压得低低的，有些调笑味道，“小狼……你硬了哦？”
　　披狼黑乌乌的脸色中顿时渗了片惨红，脑中一时轰鸣，正想不出反击之词，就感觉行过挪了挪身子，在挪走前又先感觉到了什么，停下来咦了一声，道，“哎，我也硬了。”
　　的确也有东西很实在地抵在披狼大腿边上。
　　“……”
　　“耶？小狼，你又流血了！”
　　“……”
　　来个雷劈死这妖孽吧！劈死算了！要不劈死老子！横竖劈一个！老子受不了了！
　　……
　　“嗵！乓！”
　　来接行过的黄衣的小女孩远远地望见小木屋后头土粒飞溅、树影摇晃、椰子不断扑拉扑拉掉下，似有人打斗，快步跑近却只见行过一个人站在几颗东倒西歪、或倒或断的椰树前，正拍着破破烂烂的衣服。
　　一地的破烂椰果，隐约斑斑点点的血迹。
　　“先生！这……”
　　“啊，”行过喘了口气，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我习惯早上起来练功。”
　　黄右四下看看，并未发现什么，虽然狐疑，也只能道，“先生……您不要弄出太大动静，会被人发现。”
　　“下次会注意了。”
　　“先生，您肩上……”黄右突然惊讶地示意行过肩上破了的衣衫口子里往外渗出的血。
　　“哎……被‘树叶’擦到，小伤罢了。你等我去换套衣服就走。”
　　“真的不要紧吗？”
　　“没事。”
　　两个人边聊边往木屋正面走，及时藏去树上的披狼只能黑着脸瞪着行过的背影，一边扶着自己又被扫了一拳、钝痛不已的腰。
　　行过走了几步，回头来望了他一眼，眼神颇是委屈：男人早上起来那样很正常嘛，我不过说说实话，你害什么羞。
　　你给老子去死！披狼瞪回去。
　　……
　　首领因故领船出海，主事营里并无多少人在，处北的议事堂门帘紧封，悄无人气。
　　但保夕集团的小姐、现任首领的亲妹妹炼西，已经在冷冷清清的堂中等了有一段时间了。
　　端正正坐在堂下其中一把椅子里，两手轻轻搭在扶手之上，若有所思地盯着地面。
　　瘦高的青年笔直地站在她身后，脸上戴着一张纯白面具，一手按着腰间一柄细长的刀。
　　见黄右带人进来，她站起来，脸上现出笑容，两个小小浅浅的酒窝，让她本就年轻的脸更显得稚气甜美。
　　但眼中深深浅浅，藏着外人看不清的心思。
　　她向来人点点头微弯腰一礼，示意一边座椅，“先生请。”
　　裹着斗篷的行过往椅子上坐了，接着牵唇笑道，“好久不见，西西。”
　　“是啊，”炼西点点头道，“上次见面时，家父都还在呢。五年前家父临走时，还念着欠您的一颗夜明珠。”
　　“后来你找到，给我送来了，”行过道，“几年了，一直没来道声谢。”
　　“家父遗愿罢了，先生不必在意，”炼西有礼地笑着，“不知先生这次来所为何事？”
　　行过笑了笑，抬手缓缓拉下了帽子，眼角飞扬的眸子光芒流转，看着炼西的眼道，“上月在你手底下打捞起一座沉船，除了大量的宝物，里头还有一块特殊的石头……”
　　炼西原本淡定笑着的脸陡然变了色，眼睛睁大，掩饰不住的惊疑之色，呆了一会儿才愕然道，“……此事连我大哥都不知晓，先生您远在大陆，是从哪里听说？！”
　　“你放心，并不是从你的人泄露出去的，”行过道，“这世上有鸟儿的地方，就有我的眼睛。”
　　炼西叹道，“先生果然消息灵通，难怪家父与您做了多年的买卖。只是……为了打捞这条沉船，我自己反而先沉了两艘船，只一艘幸还，那石通体俱黑、寒冷彻骨、煞气非常，像是个不祥之物……”
　　行过的表情凝重起来，“煞气非常，寒冷彻骨？你确定？”
　　“亲眼所见。”炼西道。
　　行过的眼中泛起丝异样的情绪，一直淡淡浅浅的笑收了回去。
　　他似在努力回忆些什么，别了头看向地面，脸上表情已有些不稳，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开口时声音比平时还更低哑一些，甚至沙哑，“这快石头我要，你想换什么？”

　　第 15 章

　　屋子里头被早上起床时那场打斗弄得再次凌乱破落，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行过径直从坏掉的桌椅残骸上踩过。
　　他将自己那带了已经不知道多少年的破旧背包翻出来，也不打开看里面的东西，就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包，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已经翻毛的包面上轻轻摩挲着。
　　他现在想要回忆起一些很久远的事情，一个很久远的人，但是无论如何、竭尽全力，仍是半点都想不起来。
　　比方说这包跟了他究竟多少年，他就想不起来。
　　甚至连这包是不是那人送他的，都不记得。一直带着这包究竟是要留作记念还是已成习惯，也不记得了。
　　不仅仅是面容模糊不清，连那人身段如何，衣着发式怎样，也完全淡然，恍惚仿若雾中。
　　记忆里只一些金色的片段，应该是一些幸福的温暖的过往，但只是金色的空白罢了，没有情节，没有画面，没觉得有一分热度。
　　还有一些灰色的黑色的晦影，应该是让他万分悲痛乃至绝望的回忆。但此刻已经感觉不到一丝丝的痛楚。
　　只有这么多年来苦苦寻觅之后终于要达成心愿的兴奋充斥心脏，让他激动得指尖发抖，但兴奋之中还有一种空虚，太虚无，太空落，感觉像已经来到所盼望的场景面前，但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实在是找得太久了。
　　正恍恍惚惚发着呆，突然间窗户外头传来鸟儿震动翅膀的声音。
　　头点朱砂的鸽子扑进窗来，在屋子上空啪啦啦打转，却不落下。
　　“怎么？”他问，向它伸出手去。
　　那鸽子停在他掌心，一条腿却蜷着，站立不稳地摇晃，斜倚在他指边。
　　本该系着纸条的腿上空空荡荡，扭曲地折着。
　　“谁伤了你？”行过问，“信被拿走了？”
　　鸽子腹中咕噜着，脑袋不安地四下张望。
　　行过听了一会儿，叹口气道，“是他啊，倒没什么，只是要麻烦你多飞一趟。”
　　在它翅膀上抚了抚，一手去摸左耳上的耳钉，“来，我给你疗伤。”
　　披狼直至傍晚才回来，小木屋旁边生了堆火，行过正蹲在那里守着烤鱼。见他回来，也不问他去了哪里，抬首笑道，“正好，来试试？”
　　“还是你要吃小黄右送来的？食盒在床边放着，不过没这个香哦。”他晃了晃焦黄黄香喷喷的烤鱼又道。
　　披狼这一日跑了好些地方，又什么东西都没吃，自然抗拒不住那香味，不发一言地在他身边席地坐了，接过那串鱼。
　　一边眼角余光里瞟着行过，复杂眼色深藏在眼底。
　　行过倒没注意到，又转过头去专心烤下一串，将一些不知名的果子挤出汁来涂在鱼上。映在火光里的脸，神色安静又无辜。
　　烤鱼太烫，无处下口，披狼看着它泛着油光的表面，过了一会儿，突然道，“上午与你见面的那女子，是炼西？”
　　行过正翻着鱼的手顿了顿，笑道，“你跟踪我？你胆子可真大，主营那边可都有人守着呢。”
　　披狼没说话，只沉默地咬了一口鱼。
　　“是她，”行过又道，“我来这儿与她做个生意。”
　　“……她不是失踪了？怎么会还在夕伤岛。”
　　“呵，”行过想起好玩的事情，又笑开了，“我后来才知道，你那时要娶的居然是她……她的确是去了大陆，本来是要借婚礼行刺你叔父，不料半路被百国公会擒了，但随后又被人救了回来。”
　　披狼沉着脸，果然来者不善，幸而被百国公会搅了。保夕集团倒是精明，干脆撕破脸，按住炼西已经被救回的消息不发，借机发作，闹得天翻地覆。只是……“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行过笑道，“我跟她父亲是朋友，跟她……也算是吧。”
　　披狼咬鱼的动作大了些，撕扯的样子仿佛跟鱼有仇似的，脸色也愈见不好看。
　　“你也是朋友，我不会把你绑了送她的。”行过安慰道。
　　披狼脸黑黑地冷哼一声。你没那胆子，也没那本事！
　　行过今晚出奇的话少，聊了这几句之后，就看着火发呆，披狼又不是没事会主动挑话题的那一类，各自默默地烤鱼吃鱼，然后回屋去等睡觉。
　　披狼见到那床就回忆起痛苦煎熬的昨日，无奈屋里连桌椅都被他们打碎个干净，只能揣着万般个不愿意……但偏偏还隐隐兴奋（？）的复杂心思，往床上躺。
　　躺了老半天，披狼倒是又起了反应，但行过那边老也没有均匀而长稳的呼吸声出现，他只能动也不动地忍着，逐渐感觉到浑身发热，焦躁得无法压抑。
　　忍无可忍，终于道，“行过。”
　　“恩？”
　　“你睡不着？”
　　“恩。”
　　“……”
　　他想不出还有什么话说，好在隔了一会儿行过突然也道，“小狼啊。”
　　“唔。”
　　“你……想不想去海边坐坐？”
　　披狼皱了眉道，“现在？”
　　还真两个人大半夜的披着月光去看海。夜晚的海风带着凉意与湿意。浪花打在临岸的石上，声音虽大，但并不很激烈，反而显得迟缓而安宁。月色下的海面黑中泛着微弱的金光，波光远近纷繁，水天相接处仿佛上下两片无止境的幕布。
　　“哎……有酒就好了。”在海边的一块大石上坐了一会儿，行过突然惋惜地道。
　　披狼无言，只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眼光给粘在那光洁却又透着苍白的面容上，就拉扯不开。
　　行过说了那句话，也不期待等到什么回应，就一直一直地望着海面，有些迷离涣散的表情，也不知道在看着什么，渐渐地就又透出一股子清冷与寂寥。
　　披狼不觉抬了手去，总觉得他要化了月夜幽灵随风去了，要赶紧抓住攥在手心里才行。
　　“小狼。”行过突然又道。
　　披狼迅速收回手，唔了一声。
　　“我很高兴。”行过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恩？”
　　“我应该很高兴……找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行过却只自顾自地继续道，“……要是这次是真的，就好了。太好了。很好……”
　　他一个人神叨叨地念着好，目光却越发迷离起来，一双本就狭长的狐狸眸子微微眯起，像是要睡着一般。
　　……
　　吹了一夜的海风，第二日两人都有些鼻子发堵，伤风倒不至于，只不过头晕得难受。披狼自然把这笔帐算在骗着他去深夜看海、结果睡着了也不叫醒他的行过头上，行过自然万分无辜地说些什么你自己答应跟着来、我也睡着了要怎么叫之类辩解的话。一来二去又开始吵，边吵边打，一路打打闹闹回了小木屋，远远地看见一抹橘黄在屋门口候着。
　　披狼立马悄无声息地退了几步。
　　行过打着哈欠独自上前去打招呼，“小黄右啊，这么早？”
　　“先生怎么不在屋内？”
　　行过露出那种妖孽专用的挑逗笑容，“起来练功去了。有事么？”
　　黄右红了脸低了头道，“小姐说了，先生要的东西要明日月圆之夜才能见，这之前怕先生无聊，让我带先生在岛上四处转转。”
　　“不怕被你们首领发现？”
　　“小心些便好，”黄右应着，“先生先用早餐吧。”
　　“好。”
　　行过偷偷回头来望披狼的时候，却没再看见人，后者身影没入林中，消失无踪。
　　……
　　过了一整白天，临到傍晚时分，披狼才回了小木屋里。
　　行过还未回来，他便独自进了屋子，将床上被褥床垫翻开，露出下头床板，小心翼翼将怀中揣着的一张图纸摊在上面，往里头匆匆描画了数笔，再收入怀中。
　　还未将被褥等重新盖回去，突然听见几声敲门声。
　　“先生？”一个女孩子的声音道。
　　披狼连忙将被子盖了，正抽身要往窗边退，谁料那女孩子半点礼节没有，敲完门便迫不及待地推门进来，正好对上站于窗边的披狼的眼。
　　双目相对半晌。披狼强作镇定，面色眼色冰冰冷冷，只是手已作爪状，只待见势不对杀人灭口。那女孩子却是完全没感觉到杀气一般，只是有些呆傻地看着披狼。
　　愣了一会儿，突作双手捧脸状、一脸红粉粉地尖叫，“呀！是红左喜欢的类型！”
　　披狼正奇怪这早上带行过走的女孩子什么时候又换了身鲜红的衣服拎着食盒过来，听这一句，立刻反应过来这不是早上那女孩子，想必是她的双胞胎姐妹。
　　只是她那热辣辣的目光看得披狼心头火起，脸色发黑地上前一步。那女孩子已经一脸花痴状地扑了过来，将手中食盒往披狼面前一递，“先生果然生得好看！今天换我给先生送餐！先生您好好用餐！有什么需要的都跟我说！就不用跟黄右说了！我今天送餐的事情也不用说了！”
　　披狼一言不发地抬了手，本是杀气盈然的架势，连那手势都是要掐喉的狰狞造型，那女孩子却全不察觉，还以为披狼抬手来拿食盒，赶快殷勤地塞进披狼手里，随即欢快地边跳边退了几步，笑道，“先生您用餐吧！红左还要回去伺候小姐！就不打扰了！明天再来看先生！”
　　她又像是赶时间又像是怕遇到什么人，捧着绯红的小脸快速遁去，临到了门边还含情脉脉地回抛了一个媚眼——虽然，以她那么稚嫩娇小的年纪、面容和身段，实在不大适合。
　　剩下披狼无言地拎着食盒，黑着脸站在屋子中间。
　　未免来去得太快，这莫名其妙的小丫头。
　　想必是把他当作了行过。披狼开始考虑要不要追上去杀人灭口……
　　但还没等他有进一步打算，屋外又是一阵说话声。他连忙推窗出屋，老模样藏于树上。
　　“门怎么开着？”黄右奇怪的声音。
　　行过拦在门口道，“我走时忘了关门。”
　　黄右想向室内看却被行者有意无意地拦着，后者脸上挂着明显送客的笑容，黄右只能恩了一声点点头，“那先生您好好休息，明日再见。”
　　“好。”
　　行过送了黄右出门，将门关了，探身到窗户那望了望。
　　嗖一个影子闪出来。
　　“哇！”行过给吓得一声惊叫，随即边抚着胸口边挑着眉控诉，“吓死我了！你故意的！”
　　披狼自然是故意的，也挑了挑眉，把拎着的食盒塞他怀里了。
　　“这是？”
　　“一个小丫头送过来的。”
　　“送过来？你被发现了？”
　　“唔。”
　　“你没杀了她吧？”
　　“没来得及。”
　　行过松口气道，“那便好……不对，那不好！她是谁？是不是西西的人？”
　　“是炼西身边的人，叫红左，”披狼道，“她把我当成了你。”
　　行过犹豫了会儿，道，“……我明日披斗篷，不会被看出来。你别杀她。”
　　屋内无桌无椅，二人只能坐在床上，行过是在外用了餐才回来，因此只是懒洋洋躺在床上看着披狼开食盒检查里面的食物。
　　“不会放毒，”行过闲闲地道，“你若是不放心，我再烤鱼？”
　　披狼也不肯放下身段说我真的更想吃你烤的东西，只是一脸不爽地看着食盒里的东西，沉默地拣来拣去。
　　“……我去烤鱼，您赏脸来吃点吧。”行过只能说。
　　鱼要现去昨日看海的小海湾里抓，又懒得绕回木屋，于是就在海边就地寻个有遮挡、风小的地方烤了。
　　火光映得两张脸红扑扑的。一人专心地蹲着烤，一人专心地等着吃。
　　有人特意给自己烤吃食的感觉很不错，听着不远处海声阵阵，被火这样暖着，沉稳又安静的气氛，甚至显得有些温馨，乃至温情脉脉。
　　披狼几乎要迷醉在这样的气氛里了。
　　火哔哔啪啪地响着，行过又看着火堆开始发呆。
　　他这两天这个表情实在太常见，披狼提醒道，“焦了。”
　　行过隔了一会儿才道，“……啊？”随即注意到火，“哎！”赶忙救下来，把焦掉的部分掰掉，递给披狼。
　　“你怎么了？”披狼忍不住问。
　　“没什么啊，”行过无辜地眨眨眼摇摇头，回头去烤下一条，刚要抹那奇怪的果子汁，突然啊了一声，道，“对了，有东西要给你。”
　　他跑回海边去洗了洗手，才回来从怀里摸了一块掌心大小、五角状、幽幽泛着莹蓝色光芒的石头，“海星石，今天跟小黄右下海找到的。虽然不值钱，但这种颜色挺少见，好看吧？”
　　披狼接过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遍，点点头承认好看，但……“为何要送我？”
　　“刚好找到两块啊，”行过露出一副“你这问题真奇怪”的表情，“看颜色跟你挺配。你不喜欢么？那我自己留着。”
　　他伸手要来拿，但披狼已经抢先一步把那石头收进怀里了。

　　第 16 章

　　鱼吃完后已经快要深夜。二人沿着沙滩往回走着，突然之间披狼脚步一顿，抬手挡了后头的行过。
　　“怎么？”
　　披狼示意远处若隐若现的光，白红交杂的光芒被大石遮挡，看不真切，一闪一闪。
　　是有人在那里，也同他们之前一般升起篝火。
　　他们放慢了脚步绕路而行，待绕到大石后方，远远地看见是一男一女两个影子，女的那个穿着打扮极类炼西，男的那人身材高瘦，不知是谁。
　　两人低低地交谈着，不时还发出笑声，互相打闹，甚是开心。
　　撞见人家深夜约会、谈情说爱，行过兴致勃勃地要凑前去偷看偷听，被黑着脸的披狼硬往回拖。二人正在后头草丛里悉悉娑娑，挣扎打闹，前面一男一女中的男子突然警觉地回了一下头。
　　二人默契非常地把拽着对方衣服的手改去捂对方的嘴，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男子回头来，皱眉，目光来回探寻了好一会儿。
　　是一张还算熟悉的脸，披狼不由面露惊疑之色。
　　怎么是他？！他怎会也来到夕伤岛？
　　只是不多时心中有了计量，嘴角牵出一丝冷笑。
　　来了正好！
　　女子也回过头来，正是炼西。“鑫？”
　　“……没什么，”男子确认周遭无人，揽着女子的肩回过头去，“继续说。”
　　行披二人默默地起身往后退。
　　才退出不远，冷不丁身后头一个稚气的声音响起来。
　　“先生，您在这里做什么？”
　　呃！
　　行过给吓得一顿，僵硬地回头去，黄右一脸困惑站在他身后，两手按在腰间的双刀上。
　　冷汗飕飕下淌，行过眼角一瞟，原本在他身边的披狼藏得倒快，不知什么时候没影了。
　　行过只能咳了一声，举起手里头拎着的剩下两条鱼，道，“睡不着，夜宵，”笑，“小黄右要来试试我烤的鱼么？”
　　“不了，”黄右红着脸道，指着行过来的方向，“我家小姐还在那边，我得在这儿守着。先生见着小姐了吧？”
　　“咳……还有其他人，我不方便打扰，躲着绕过来的。”
　　“无妨，鑫哥是自己人，”黄右道，“先生见过了，昨日在小姐身后那个。”
　　“原来是他，我以前来时没见过他。”
　　“恩，”黄右点点头，“他不是岛上人，在大陆上被百国公会拦截的时候，是他救了小姐，然后才跟着过来的。夜深了，先生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我来接先生。”
　　“好。”
　　行过跟黄右道了别，汗涔涔地往回走，想着之前光边倒退边注意着炼西那边，竟然没察觉后面有人，难道真是岁数大了。又走出很远，才停下脚步向四周一望，低声唤道，“小狼，可以出来了。”
　　四下一片静默。
　　“……小狼？”
　　小狼正跟人大眼瞪着小眼。
　　一身鲜红的小女孩两手放在腰间双刀上，一脸困惑加迷恋，“先生，您在这里做什么？”
　　披狼哪能照实说是他刚才只顾着躲黄右、连着向边上倒退了好一段路、没发觉身后有人，只是脸黑黑地看着她，心里再次开始盘算灭口之事。
　　手都握成爪状了，突然想起行过那声叮嘱。[你别杀她。]
　　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手收了回去。
　　“睡不着，出来走走。”冷声道。
　　“那……红左陪先生走走？”小丫头雀跃地道，眼睛里闪烁着的亮晶晶光芒让披狼整个背都发麻起来。
　　一边说一边上来挽他的手臂。
　　“滚开！”披狼脸色发青地喝了一声，退了一步。
　　“别跟上来。”他冷冷地补了一句，阴森森的目光扫了红左一眼，转身径自走了。
　　剩下红左被吓得呆呆傻傻地站在原地，手还维持着要挽上去的姿势。
　　良久，“啊……”她低叫了一声。
　　双手捧起红酥酥滚烫烫脸颊，作少女怀春状娇羞地望着披狼离去的方向，痴痴道，“啊啊……冰山美人……是红左喜欢的类型……”
　　走远了的披狼突然感觉到浑身一寒。
　　将脑中那古怪的小女孩的影子甩掉，他加快步伐回了小木屋，行过在床上坐着，正微偏着头抚摸一个陈旧的看不出材质的包。
　　月光从窗边泻到他脸上，一张精致的脸仿若玉雕。
　　只是玉雕出的东西，表情多半是沉寂。
　　夜里依旧难眠，披狼按着怀里贴身的那块海星石、睁大眼睛看着行过的背影。
　　他知道行过也没有睡，只是这次当他问“睡不着？”的时候，行过只低低地恩了一声，再无答应。
　　这样的行过不大正常，这两天的行过都不大正常，但他不知道怎样过问，似乎也无权过问。
　　……
　　早上醒来披三少爷的第一件事是去捏鼻子。
　　捏紧了才敢睁开眼看，一睁，果然不出所料，暗自呻吟一声又闭了眼。
　　行过这次姿势换了一个，小鸟依人似的蜷在他怀里，头埋在他胸前，两手紧紧搂着他的腰，颇没安全感的样子。
　　他睡觉的时候似乎总是旁边有什么东西就粘什么东西，还能根据那“东西”的性别与形状调整不同睡姿。
　　披狼强压着血气，一手用劲捏着鼻子，一手动作轻柔地把他扣在自己腰上的手掰下来塞进被子里，接着迅速翻身下床。
　　……
　　“咚咚咚！”
　　敲了好一会儿没人答应，黄右疑惑地唤了声，“先生？”
　　“咚咚咚！先生？？”
　　行过打着哈欠眯着眼边披衣服边去开门，一边扫了眼屋子——披狼已经藏出去了——奇怪，什么时候起床的。
　　炼西早早地在主营外头等着，身后依旧跟着身材瘦高、面戴白色面具的男子，后者腰间仍一柄细长的刀。
　　“先生这边请。”炼西道。
　　“那石头被我藏于‘月神洞’内，而此洞只有在月圆之夜、月神峰顶，请出月神后才可出入，并且必须在第二日凌晨之前离开。”
　　她一路介绍着，带着行过往岛上最高的一座山上攀去。
　　月神峰一面山体逶迤起伏，需几个时辰才能攀至峰顶，另一面靠海，极其陡峭的山壁，仿若巨刀削成，崖下即是汪洋大海，连片缓冲的石滩沙地也没有。
　　炼西并不长于武艺，行程很慢，行至正午，才上得半山腰。接着便要先事休息，用过午餐后再上行。
　　黄右开了食盒将带来的点心奉给她小姐，待送到行过手里时，正看着山顶发着呆的行过并未伸手来接。
　　“先生？”黄右唤了句。
　　“先生，”她以为行过忧心于早日拿到宝石，只劝道，“入夜了才能请到月神，提前上去了也是无用，急是急不来的，您先吃点吧。”
　　行过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地叹了口气，伸手接了她递来的吃食，“是啊，不急。”
　　“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不急。”他自言自语地叹道。
　　或许……仍然不是他要找的。
　　这么多年来，抱着几乎要得手的希望去寻找、而最终失望这种事情，已经发生数不清多少次了。
　　味同嚼蜡地吃了几口，突然听得炼西呼地站了起来。
　　红左黄右及那男子都跟着她向边上走了几步，看着山下的海面——远处白雾皑皑中隐约有船队的影子，硕大的红色旗帜飘扬。
　　“是首领回来了，”黄右道，“小姐，我们得快些回去。”
　　炼西眼神幽幽，一言未发。
　　行过对这种事情并不关心，只发着呆吃着东西，眼光百无聊赖地四处瞟着，突然就定住了。
　　他微微张嘴，略有些惊地看着远处的树林——
　　披狼的蓝衣隐在那里，一双鹰眼在阴暗林中发着光。
　　[你又跟踪我？]行过眨巴了两下眼睛，做口型道。
　　披狼自然不说是正事做完了无聊才跟来看看，只冷了颜撇过头去。
　　待他再回头，那边众人已经收拾妥当继续前行，只在行过坐的那块石头下面，隐约有一包东西。
　　他从林中出来，将那包东西拿起来，打开一看，是布包着的几块点心。
　　……
　　夜来临，墨蓝色的天幕笼罩群岛。月色澄白，散出柔和光辉。
　　月神峰顶的神坛边上，炼西燃起一簇篝火。
　　神坛旁边就是断崖，往下数千尺距离是波涛翻滚的海面。
　　黄右、红左将带来的几个小碟在地上摆上一圈，各放入一些不知名的颜色各异的粉末，炼西便坐在那一圈小碟中间，面朝神坛。
　　月光仿佛有生命一般，自崖边向她所在的位置水一般流淌，金光越来越盛。炼西闭了眼，双手贴于胸前，启齿开始唱咒，咒语似歌，旁人听不懂的古语，曲调断断续续，并不十分好听。
　　崖下开始轰声阵阵，越逼越近，越来越响，渐渐将她的咒声淹了下去。
　　她突然张开眼，一双眸子在月光映照下成了金色，眼神灼灼，与平日全不相同，目光炯炯看着神坛，接着匍匐了下去，双掌贴于地面，对那神坛叩了三首。
　　也就在这三首之后，她身后断崖边轰声更甚，突然间一声巨响恍若雷鸣！
　　炼西起身大声道，“先生，月神来接你了！进洞后左侧有一口黑箱便是！大哥已回，我不能陪先生去了，明日凌晨月神会送您回来，仅此一次，请务必在凌晨出洞！”
　　行过略一颔首，走到崖边，往下面望了一望，面有惑色，“如此下去便是？”
　　“先生跳下去即可！”
　　不远处藏身的披狼不由背上发寒，那可是峭壁，怎么可能依言跳下，若是炼西心有不轨，这一下去是万丈深渊，不要说入海淹死，只怕跌落海面就已摔得粉身碎骨。
　　但行过却是一副完全信服炼西所言的样子，一脸专注而期待地往崖下看着，接着抬脚出去——
　　披狼连叫都来不及，自己都未反应过来，身先意动，从藏身处箭一般掠出，直扑行过而去，刚够揽住他的腰！
　　但行过此时已经全身下倾笔直地倒了下去，披狼刚要把他往回带，自己脚下却慕地一松——他踏足的那块崖边碎石竟然承不起二人重量掉了下去！
　　轰啦啦！
　　余下的其他人只见一个黑影哗啦闪过，再眨个眼，崖边已然没了行过，那个黑影也不见了。
　　“刚才……有什么东西吗？”红左揉了揉眼，困惑地问。
　　涛声盖了她的询问。
　　……
　　两人沿着峭壁迅速下坠，披狼左手抱紧了行过，戴甲爪的右手刮得石壁嘎嘎作响，最终一狠劲插入石壁之中，止住下落的身形。
　　行过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眨了眨道，“小狼？你跟着跳下来做什么？”
　　一脸没事人一般，仿佛他刚才做的不是跳崖，而是吃饭睡觉一类再平常不过的事似的。
　　披狼一手撑着两个人的重量，一手还要抱着他，心脏又给之前一吓，现下跳得十分激烈，喘了一口气，才咬着牙咆哮道，“她叫你跳你就跳，傻了吗？！这是悬崖！”
　　他们脚下涛声阵阵，明明在数千尺高空，却仿佛大海只在脚底一般。浪花声盖住披狼的吼声，行过听得并不清楚。
　　他只看到披狼的表情是万分愤怒的，也不知道对方愤怒些什么。无辜地眨眨眼，看了看披狼已经开始微抖的右手，又低头往下看了看。
　　接着他叹了口气拍拍披狼的肩道，“不用挂在这儿了，没事。”接着——竟然掰开披狼的手纵身又跳了下去！
　　披狼一张俊脸陡然失色，伸手再去抓他，只听得耳边又一声巨大轰鸣！
　　哗——轰！！
　　他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看到一股如喷泉般的巨浪出现在脚下不远！出现在数千尺的半空中！
　　崖边海水直直上涌，将一朵巨浪顶上了月神峭壁！
　　而行过衣角翻飞，只一闪，便没入那朵腾空的浪花里了。
　　……

　　第 17 章

　　“咳……咳咳……”
　　披三少爷半跪在地拼命咳着水。
　　一身蓝衣湿得彻底，头发也粘在颈边额边，再狼狈不过。
　　行过坐在他旁边昏沉沉地甩着头，也是一身透湿，帽子掉了下来，苍白的长发凌乱一地。
　　他二人被浪花卷走后，直接被丢进了崖底的一个山洞，此时二人正处在洞口，外面海水涌动，涛声不绝。
　　行过抹了把脸上的水，摇晃着站起来。
　　“这就是月神洞。”他喃喃道，接着目光看向山洞深处。
　　突然间他像感觉到什么似的，脸上神色大变，眼中明显的惊讶与欣喜，也不管还在后头的披狼，拔腿就往洞深处跑。
　　洞中黝黑一片，跑了没几步就被什么东西绊到，脚下一个趔趄。他从背上背包里急急摸出一颗夜明珠照亮，手却发着抖，啪啦一下将珠子掉在地上。
　　他哆嗦着弯腰去捡，照着前方又继续跑。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脚下竟有些发软，跑得跌跌撞撞，全没了平日悠然自得的样子。
　　过了长长一段向上的通道，左拐，是一个庞大的石室，堆放着好几口箱子，最外面的那个通体俱黑，正是炼西所说的那口箱子，静静地躺在一堆箱子之前，散发着黑气与冷气。
　　行过脚步忽地停住了，就停在离那口箱子三步远的地方。
　　呆了好一会儿，浑身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连嘴角都哆嗦着颤抖，眼圈霎时发红。
　　“是……是你？”他哑声说着，声音抖得几乎不成人音。
　　是了，这彻骨的寒意。这血腥的地狱之气。只有它才有，只有它！
　　绝对……没错。
　　他找了，找了三千余年……
　　“行过！”
　　披狼跟着跑了进来，见他状况不大正常，急急唤道，上前一步便要去拉他——
　　岂料行过回身一掌，正中他胸前！
　　披狼全料不到行过会对他出手，当即被打出数米撞到墙上，咳出一大口血。这一掌又狠又重，击得他五脏六腑仿佛挤作一团。
　　披狼一时间又惊又痛，完全无法言语，一边咳着血，一边只能呆呆地看着像是完全变了个人的行过。
　　行过却一副仿佛他不存在的样子，只眼神专注却又迷离地看着那口箱子，手脚还在剧烈地抖着，摇晃着上前了一步。一步。又一步。
　　他在箱子面前停下，接着双膝慕地跪地，颤抖的手抚上箱面。
　　颤抖的手，只一捏，就碎了箱上的大锁，将箱子揭了开来。
　　寒意逼人！
　　箱开的那一刹那，几米远外的披狼顿时觉得凉风迎面扑来，一股黑浓的阴暗气息充斥了石洞，连夜明珠的光辉也仿佛被染黑了一般。
　　全身已然发起寒来，披狼隐约感到不吉，咽着血吃力地又唤了一句，“行过……”
　　行过的身边却仿佛形成了隔绝的气场，将他与周围事物完全分离开来，什么也听不到感知不到。
　　除了那口箱子和里面的那颗石头。
　　披狼咳了口血，挣扎着摇晃着扶着墙站起，往行过的方向走近一步。
　　他看见行过持续着那么一脸迷醉而恍惚的表情，将手伸进箱子，从里面捧出了一颗掌心大小的黑色石头。那石头表面坎坷不平，一条石雕龙盘绕起上，浓厚的黑气围绕着那块石头，甚至连行过自己也被黑气罩了进去。
　　行过抖着声道，“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终于……”
　　“修暝……”他唤出一个披狼极其陌生的名字。
　　披狼眼见着行过欣喜地颤着身，一手将那颗石头按在胸口，接着一手伸向自己的左耳，轻轻扯落了什么东西。
　　几滴黑色的血洒落在地上。
　　正这时披狼咬着牙向前又走了一步，“行……”
　　轰！！
　　什么东西在耳际炸开，寒意刹时袭遍全身，空气中一股未知的力量像雷一般劈中了他，披狼哇地又一大口血呕出，视野瞬间黑暗。
　　……
　　也不知在漫长的黑暗里待了多久，披狼终于抽了一口气，痛楚地咳了几声，睁开眼来。
　　石洞黑森的壁顶映入眼里，他吃力地扭过头，发现自己仰躺在地，而不远处夜明珠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
　　他扶着地面勉强撑起身体，眼前有些模糊，血从额上滴下来，淌进眼里。
　　行过一动不动地背对着他跪在原地，头发披散，斗篷破烂，脚边飘零着几片黑长的东西。
　　那颗石头被他抓在右手里，手臂垂在身侧。石头上盘踞的雕龙已经消失不见，一直盘绕着那石头的黑气也似乎消失了。
　　披狼抹了把脸上的血，向前吃力地爬了几步，才看清那几片黑长的东西是几枚黑色的羽毛，约有一指来长，极大的鸟儿才会有。
　　不知是不是因为痛感更剧的缘故，披狼觉得周围的寒气消散了许多，他吃力地半跪半爬站了起来，一点一点蹭挪到行过身边，伸手去拽住他的衣服。
　　还没等他开口说话，行过的身子一晃，软软倒下，正好跌进他怀里。
　　披狼吃了一吓，定睛向他脸上看去，那双往日里流光异彩的狐狸眸子此刻木然地睁着，仿佛无神的玉雕的娃娃，定定地看着前方。脸上半点表情也无。
　　“行过！”披狼张开口发现自己声音都哑了，“行过！”他摇了摇他。
　　过了好一会儿，怀里那人突然牵了牵唇，露出一个诡异万分、让披狼毛骨悚然的笑容，就像只牵动了一点皮肉，而面上其他的地方都腐烂甭坏了一般。
　　“呵……”行过笑道。
　　“……呵哈哈！”他接着又继续放声笑道。
　　呆滞的眼中却一点笑意也无。
　　“哈哈哈哈！”他一边笑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着，“我怎会以为……找到了魔石就找到了你，我怎会忘了你不会永远在这里等我，我怎会忘了还有一个‘我’在，呵呵……原来你早就出来了，早就出来了罢……可笑我这么多年，这么多年，还在找这一块石头！你究竟从里面出来多久，多少年……”
　　披狼越听越糊涂，瞧着他是完全失心疯似的模样，只顾着使劲摇了摇他，喝道，“行过！”
　　“谁是行过……”怀里抱着的那人却喃喃地说着，又牵唇呵呵地笑了起来，“行过是谁？谁是行过？行过是什么东西……”
　　他一把推开了披狼，摇晃着站起来，神情木然，口中仍是继续喃喃道，“行过……是一直一直行走，是一直一直偿还他的过，是一直一直……路过每一个人，而自己在找的，却永远找不到……”
　　他突然开始大声吼道，“谁是行过！我不是行过！我不要做行过！我是呤言，我是呤言！呵哈哈！我怎会就忘了！我怎会全忘了！我不是行过！我是呤言！我是司战圣天呤言！哈哈哈！”
　　他一边笑着一边继续这样疯了似的喊着，一边跌撞着脚步往洞口的方向走去，手里还抓着那块魔石。
　　披狼咬着牙忍着浑身的抽痛跟在他后面，他的步子越来越快，披狼追赶得非常吃力，却仍是咬牙坚持着跟在后面想去拉住他。
　　穿过长长的通道，能看得见洞口泻进来的月光。行过顿在了洞口处，面前便是波涛汹涌的海面。
　　“行过！”披狼见势不对，一声惊喊，步子加快。
　　行过的身子晃了晃，向前一倾，如之前在悬崖上一般，笔直地坠入了海里。
　　“扑通！”
　　披狼顿时脑中一片空白，想也未想，也跟着跳了进去。
　　漂在海面上呛了几口水，勉强适应后，深吸一口气，便直直潜下水去寻他。
　　那一抹白色的影子直直下坠，连丝气泡都不曾冒出来，仿佛死了一般。披狼心急火燎地跟在后面，水压得胸口越来越难受，幸而这里近岸，水并不深，不多时潜至水底，只见行过如雕塑般僵硬地躺在水底，眼睛仍是木然的睁着，手仍抓着那块石头按在胸前。
　　静静地一动不动，就像具尸体一般。长长的白发在水中水草一般漂动着，仿若鬼魅。
　　披狼扑上去一把拽住他就往上脱。
　　行过缓缓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像不认识他似的，只挣开他的手，仍向下沉去。
　　披狼口中气泡咕咕噜噜，抬手在水里给了他一巴掌。
　　行过木木地看着他。
　　披狼一脸的气急败坏，捧着他的脸，对着那双唇狠狠咬了下去，渡了他一口气，又接着把他往上拽。
　　这次行过的眼珠稍微有些活动，转过去定定地看着他，虽然仍是面无表情，但也没有再挣扎下沉，而是一动不动地随着他把自己往上拉。
　　“哗啦！”
　　“呼……咳！咳！呼……”终于浮出水面的披狼大口喘着气，拉着行过把他的脑袋顶出水面，接着将他往旁边的山洞口推。
　　终于将他和自己都重新弄了上去，披狼已是筋疲力尽，手脚麻软，身上四处都是血口，血水海水混在一起，伤口被海水刺激得阵阵抽痛。
　　他咬着唇吸着气，将行过拖进了洞口一些，好歹不用吹海风。接着将自己大衣脱下来裹在行过身上，把后者护进怀里暖着——虽然他自己身上也冰得要死。
　　行过一直未曾有动作地任他折腾，直到脑袋被他按进怀里了，才突然开口，木然地问，“你把我拉出来做什么？”
　　披狼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先瞪着他。
　　“我想一个人在下面静一静，”行过又说，“为什么要拉我出来？”
　　披狼给气得噎了一下，好半天才僵硬地问，“……你记得我是谁吗？”
　　“你是谁？”果然行过道。
　　“披狼！我是披狼！”披三少爷狂怒道。
　　“披狼……”行过哦了一声，木头似的呆了一会儿，说，“我听过，披狼……我记起来了……小狼……”
　　他的眼珠又转了转，仿佛恢复了些灵气似的，但眼皮已经疲惫地耷拉下去了，喃喃地说着，“小狼……”
　　“好累，小狼。”他说着，将头轻轻地靠在披狼胸前，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木头似的，而是柔和了许多，疲惫、厌倦、寂寞、悲伤、茫然……等等情绪全浮现了出来，整个人似乎终于活过来了。
　　“我倦了……”他低低地说着，声音嘶哑，“我不想再找下去了……什么时候能结束……我快把什么都给忘了……我记不起所有的事……这是爱么……我只记得‘爱’……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太久了……真的太久了……我好累……”
　　披狼突然觉得很痛。非常痛。
　　他听不懂他絮絮叨叨所说的一切，但仍沉默地听着，把他紧紧搂在怀里。
　　全身被海水浸透的伤口再痛，也比不过现在心头凹陷的痛楚，痛得他连指尖都发麻。
　　他用发麻的指尖把怀里那人脸上淌过的一滴泪擦去了，把那人的脸更深地按进自己胸膛。
　　湿意，和终于响起的低低的呜咽声。行过双手环在他背上，眼泪泉一般地涌，旁人从未见过的脆弱无助。
　　痛得更加厉害，连披狼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如此之痛。仿佛心脏缺了一半似的，有人剖开他的心，拿针尖刺里面最柔软的一块——如果他还有那么一块的话。
　　光是听见这人哭，就已经痛得无法忍受。想抓狂，想大喊，想四处冲撞来发泄痛苦，想……吻他。
　　但他并没有那样做，只是静静地抱着行过，轻拍着他的背。
　　良久，哭声渐消，许是行过折腾一夜，哭得也累了，再不多时，呼吸声逐渐平稳起来，环着披狼的手臂放松，软软垂到了地上。
　　披狼长吐出一口气，把下巴抵在沉沉睡去的行过的发顶，抬眼看着洞口撒进来的一地月光。
　　这对他来说一切都发生得莫名其妙的一夜，尤其的长。
　　而这样长的一夜，这样钻心的疼痛，让他终于的终于，明白了他无论怎样挣扎也无法改变的、无论怎样也最终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他早被妖孽蛊惑了心魄。
　　他爱他。

　　第 18 章

　　“哗啦！哗啦！”
　　凌晨第一缕阳光渗进洞口的时候，突然洞外涛声如雷，与之前崖顶时的状况一般。
　　披狼猛然睁开眼，全身绷紧，将行过抱得更死，抬眼看去——
　　却只能看到白花花的浪迎面打来，轰地一声巨响！
　　视野又黑了。
　　“碰咚！”
　　巨浪将两个人影丢落在月神峰顶，接着迅速下坠退去。
　　峰顶上空无一人，炼西等人早已匆匆离开，神坛边的小碟被收拾干净，只地面上隐约粉末，能看出些许昨晚施法请神的痕迹。
　　湿漉漉的二人中，先抬起头来的是行过。
　　披狼静静地卧在他身边。
　　他昨晚被行过接连两次打得够呛，又下水救人，加之一夜未眠，再好的身子也受不住。此刻双目痛楚地闭着，嘴角还渗着血。
　　行过一脸淡然，虽然比木呆呆的情况好了些，但仍是没什么表情。只凑近了些去，先探了探披狼的鼻息——
　　然后将他横抱了起来。
　　……
　　“先生？”
　　“先生，您回来了吗？”黄右提了声喊道。
　　“我在这儿。”行过从屋后绕出来道。
　　他身上只着了还有些湿中衣，并未披斗篷，头发湿湿地贴在脸侧。
　　“刚回来。”他道。
　　他脸上没有往日的淡笑，清冷冷的样子与平时不同，粘身的湿衣隐隐透出曲线，出水芙蓉一般，在别人眼里又是另一番的风情。小小丫头哪里抵抗得住，黄右脸又开始发红，低了头道，“小姐让我给您准备了更换的衣服……”
　　她将手里抱着一个包裹与食盒举起，又道，“先生，您要的东西找到了吗？”
　　行过脸上无甚表情，恩了一声，将衣服与食物接了过去。
　　“小姐还说，送先生离开的船明日早晨会在东港口等先生。本来想多留先生几日，但首领提前回来，只能对不住先生了。”
　　“无妨。”行过淡淡地应了一句。
　　他站在屋子门口，并未开门请她进，也并未做出要多说几句什么的样子。黄右一时间觉得他样子古怪，但不好再说什么，只低头礼了一礼道，“那先生好生歇息。”
　　行过一直看着她走远，才推门入屋，将食盒随意放在门边，进里屋将衣服盖在睡在床上的披狼身上。
　　接着他又绕到屋后，把搭在火堆边大石上、已经烤干的披狼的衣服与自己那件破破烂烂的斗篷收回来，从火上别处“摸”来的锅里、用别处“摸”来的碗，盛了一碗汤，端进屋内。
　　“小狼？”拍了拍披狼的脸道。
　　“起来喝些热汤罢。”他接着又道。
　　浑浑噩噩中被唤醒的披狼用了很长时间才看清自身所处的状况——小木屋的床、自己上身□裹在被子里、行过坐在床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
　　他犹记得是在月神洞里被突然打入的浪花卷走，而现在……是已经回来了么？
　　“这里……”他看着行过迟疑道，“你……”
　　“怎么了？”行过眨了眨眼道，牵牵嘴角，终于露出个淡淡的笑容来，“快喝吧。”
　　披狼被那笑冲击得一阵晕眩，脑中混乱了好一会儿，被行过扶起来，接过了碗，才终于皱眉问，“你好了？”
　　“什么好了？”行过脸上茫然无辜，仿佛昨夜那些疯狂莫名的举动从未发生过。接着又端出另个碗，里面放着一把洗净的药草，“喝完了嚼一嚼这个，时间太仓促了，我没找到药罐。”
　　“有些苦，忍一忍就好了。”他低着眼说着，长睫覆了瞳，看不清眼色。
　　披狼敛着眉沉默地看着他，听话地喝完了汤，嚼了那苦得他忍不住叹气的草叶子，眼睛却一直没从他身上挪走过。
　　行过对一直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仿佛并不在意，也没有要解释昨晚事件的样子，似乎是把什么都给忘了似的。只伺候完了披狼，就在床边坐着发呆。
　　“行过？”
　　“哎……”他眨了眨眼回过神，将披狼手里的碗接走放在一边，“感觉好些了么？”
　　哪能好那么快。披狼黑着脸。
　　——只不过暖和倒是暖和了许多。一直昏沉沉的头也好受些了。
　　行过笑了笑，脸上露出疲惫来，说，“还有汤，你要再喝一碗么？”
　　“不用。”
　　“那我睡一会儿，明日早晨会有船送我回大陆，你……一起走么？”
　　披狼愣了一下，道，“好啊。”
　　“那麻烦你明日叫醒我。”行过道，掀开被子越过披狼躺到里侧，双目一合，竟然真的睡了。
　　披狼转头看看从窗口洒落进来的阳光——此时烈日当空，正是正午时分。
　　“……”
　　再看看行过沉静的睡脸，很是无言。
　　他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回身又看了看蜷成一团的行过——再次确认，这家伙真的是一挨枕就马上睡熟了——更是无言。
　　神情扭曲地又看了他一会儿，将自己的衣服穿上。
　　奇怪……一边穿一边在自己胸口按了按。昨日明明那么多擦伤，又被行过打中胸口，似乎连肋骨也断了几根的样子……可此时偏偏全身上下完完好好，半点伤痛也没有。
　　他坐回床边重又看着行过的脸，良久，伸手将搭落在对方颊边的一缕白发撩回耳后。
　　不经意间看到他左耳上嵌的一枚黑色的耳钉，样式古朴，没什么花纹。
　　他还记得昨晚行过有个扯下它的奇怪动作。
　　那时候似乎有落了几滴血下来，但现下看，白玉般的耳垂在阳光下泛着茸茸的光，并没什么伤处。
　　——无论怎么想，也只能是什么都想不明白。
　　披三少爷叹着气，摸了摸行过的脸，指尖的触感柔滑冰冷，“你究竟是什么人？”
　　“……只怕你说了你是谁，我也不明白罢。”他叹道。
　　他居然在不明白对方底细的情况下，就陷进去了。而且陷得极深，不可自拔。
　　这不该是帝克斯披三少爷犯的错误。
　　然而他不可避免地犯了。不知道倒了几辈子霉运地犯了。
　　英雄末路的悲壮感突然涌上心头，披三少爷一时间感慨万千，无力抚额，几乎能预见自己日后如何如何凄惨的生活——尽管在遇见这妖孽的这几年里，已经够凄惨了。
　　但感慨归感慨，正事还是要做。他起身，从蓝衣夹缝中摸出一折图纸，搁在窗台上展开仔细看了看，特制的纸张并未渗水模糊，露出满意的神色。接着便收了图纸，戴了七煞甲爪出门。
　　明日启程回大陆的话……时间并不充裕，他得尽快。
　　门关得轻巧，并未吵醒熟睡的人。阳光沿着地面蔓延到床边，再爬上床，铺展在行过脸上。
　　细长斜飞的眉在梦中微微皱起。似乎是一个很忧伤的梦。
　　……
　　虽然不再是月圆之夜，这一晚的月色也仍是称得上好。
　　但让整座夕伤岛亮如白昼的不是月光，而是四处熙熙攘攘的火把群。
　　岛上一片混乱，哭号和喊叫声不断，争吵声与刀剑相击声混成一团。
　　即便连远在林深处的小木屋，也能听见隐约声响。
　　披狼进了屋，轻轻带上门，将嚣喧阻隔在外。
　　蓝衣带红，七煞甲爪上渗着新鲜的血腥气，他将它们全部脱掉卸掉，仅着了中衣，坐在床边上。
　　行过仍睡着，神情安静，一手死死抓着被子，像是拉着谁不放开，又像是要找什么依靠似的。
　　披狼掀被上床，刚一在他身边躺妥，就感觉行过自发地向边上蹭啊蹭啊，没几个动作就蹭到了他身上，一手环到他腰上，脑袋在他肩窝上继续蹭了蹭，寻到个舒坦位置，就搁在那里不动了。
　　披狼无力地抬手遮了眼。可算是明白这家伙前几日半夜怎么爬上来的了。
　　半晌，他大着胆子偏过头。正对上行过轻颤的睫毛。
　　月夜给了狼人力量，披三少脑门一热，不过眨眼，极迅速地完成了低头、狠狠啄一口、回头、捂鼻子等一连串动作。
　　……再过半晌，将捂鼻的手抬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
　　唔，很好，没有失血！
　　梦中无辜被吃了豆腐的行过舔了舔唇呢喃一声，手抱得更紧了。
　　……
　　晨光熹微，夕伤岛东港口静静地泊着一艘再普通不过的货船。几个水手在船上来去操作着，已有人开始提锚拉帆。
　　行过仍披着自己那件破得快不成形的斗篷，在甲板上站了不多时，看见远处一抹黄色影子急急奔来。
　　“先生，昨晚出了些事，脱不开身，小姐就不来送了，请先生快快离开！”她跑到岸边一边喘气一边道，对船头的水手喊，“阿四！开船！”
　　行过对她点点头，微微笑了一笑。
　　“先生再见！”黄右眼红红地道，“黄右会想您的，再见！”
　　行过摆了摆手。
　　水手拉起帆，帆布在风中鼓鼓作响，船体晃了一晃，向海中倾移。
　　但正在这时，近处突然响起雄浑的一声喝，“不准走！”
　　不知从哪里冒出一大群人，为首的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和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手一挥，数个人扑通下海，不多时攀上船，大刀比在几个水手脖上，硬逼他们将帆绳放了下来。
　　海面上也同时出现了两艘船，挡住去路。
　　“这是做什么？”行过看着甲板上上来的几个人道。
　　最先爬上来的一人面露凶色，二话没说举刀就冲他砍了过去，却被他轻巧一勾夺了刀，再一脚，直接蹬下了水。
　　剩下几个人怒喝一声举刀也扑了上来。
　　“都住手！！”女子的喝声打断了他们，那几人低头往下望见是炼西，都有些犹犹豫豫，再砍也不是，不砍也不是，只围着行过。
　　人群中纷纷让出条道，炼西带着一拨人和红左冲上来，“阿绿！你们这是做什么！”
　　那五大三粗的汉子见是她，只冷哼了一声，手一挥刀指向船上的行过，“小姐，我倒要问问你，你这是做什么？此人是什么来头？你将此人带至夕伤岛目的何在？！”他回头面向众人怒喊道，“首领昨晚在自己的营里、自己的床上突然遇害，凶手就是这人！”
　　他此言一出，周围的人都是大惊，看向炼西的眼神各异，顿时一片嘈杂议论之声。
　　炼西处在风头浪尖犹面色不改，只冷声喝道。“阿绿，你说话可要有证据！大哥尸骨未寒，你这样胡说八道，挑拨我兄妹关系，不怕遭了报应！”
　　“哼！”那汉子道，“证据？！数日前你便将此人秘密带至我岛，昨夜首领刚刚遇害，今日凌晨你就要送这人走！这还用证据？！哪个明眼人看不出来？！”
　　周围嘈杂声更甚，那汉子振臂一呼，“兄弟们！杀了他！为首领报仇！”跟着他的那一拨人便都狂吼起来。
　　“谁敢上前！”炼西喝道，红左黄右在她身边拔出双刀，她身后的男子也是手按刀柄，她带来的那一拨人也全都亮出武器，挡在其他人前头。
　　“谁要上前！便要从我炼西的身上踩过去！”炼西接着又高声道，“阿绿！我大哥昨晚刚刚遇害，你今日又要逼死我？！你居心何在？！”
　　众目睽睽都看着，那涌上来的一堆人自然不敢对她下手，都站在周围晃着刀却不敢上前。
　　炼西又看了一眼汉子身边的几个老头，道，“今日众长老都在，我也不怕说清楚了！此人是父亲的至交好友，这次来不过是想与保夕做个生意，这生意是父亲生前独独交代于我的，大哥并不知情，如有隐瞒，那也是父亲的意思！先生即只为生意而来，且与父亲交好，又怎会对父亲的儿子不利！此事绝非他所为！”
　　那汉子却仍是冷笑道，“前首领生前从未提起此人，小姐如今一张嘴两片皮，说是便是，说不是便不是，叫众兄弟如何心服口服。我们只消将此人擒回去，首领是不是他所害，一问便知！”
　　他二人在下面争论激烈，倒是上头的行过终于听不下去了，叹了一声，道，“二位……可以不必吵了。”
　　所有人都齐刷刷抬头去望他。
　　行过向前走了一步，站到甲板边上，面朝所有人，接着拉下蓬帽，散出一肩白发，一张勾魂摄魄的脸，往人群中望了一望，对那汉子旁边的一个老头道，“衡长老，是我。”
　　那长老瞪圆了眼睛，深呼吸了好几下，颤颤巍巍地向前跌撞了几步，“先，先生？！”
　　他一边走一边点着头喊道，“是先生！是首领的老友！彭长老，你也见过他！”
　　“是……是先生！哦咳咳！咳！呼！是先生！”另外一个老头捂着胸口一边喘一边道。
　　行过向众人扫了一眼，狐狸眸子一眯，嘴角牵出一缕倾国倾城的笑，“如此，我可以走了么？”
　　站在最近的叫阿绿的那汉子仰头看着他，已经是呆呆地说不出话来，一边鼻孔淌出一溜红。
　　行过又笑了笑，回头冲甲板上持刀的那些人道，“诸位，可以下去了么？”
　　那些人跌跌撞撞地应着，捂着鼻子连连后退，全都直接向后一仰栽进水里去了。
　　眼见着那些人撤得欢快，被架着脖子的水手也恢复了自由。行过重披上篷帽正要回身，突然又听得下面一个女孩子的尖叫声。
　　“咦？！他不是先生！”
　　红左心直口快，指着他就叫了出来，“红左以前见过的那个‘先生’，不是他！”

　　第 19 章

　　此言一出，众人又是一惊。这次连炼西都止不住惊讶了，“你说什么？！红儿，再说一遍！”
　　红左被她凌厉的眼神吓了一跳，向后缩了一缩，犹豫地比划着道，“红左偷偷去看过先生……对不起，小姐……可是不对！红左见的那位是穿蓝衣的，脸长得不是那样，也没有笑过！”
　　“你在哪里见过？！”炼西追问道。
　　“小，小木屋里……还有……西面沙滩边的林子里……当时就离小姐您和鑫哥不远。”
　　炼西抬了头望向行过，“先生，红儿所言是否属实？除了您还有其他人在林中木屋内？”
　　行过沉默着不说话。
　　这次换炼西皱起眉来，正色道，“先生，如果您不知此事，可否让我们搜查一下客船？我怀疑有其他人混入夕伤岛！”
　　她手一挥，这次换她带的人往船的方向靠拢，但行过却摇了摇头，道，“不行。”
　　“抱歉，我不能让你们进来搜，”行过道，“我的确带了旁人进来，但他与此事无关，我也无意让你们看见他。”
　　下面嘈杂议论声又起，炼西提了声道，“先生！”
　　“很抱歉，西西，”行过道，“但你若要怀疑我带的人。还不如……怀疑怀疑你身边的人。”
　　炼西脸色变了，眼中竟有慌乱，“先生这话什么意思？”
　　行过向她身后扫了一眼，道，“你身后那人，也是你从大陆上带回的罢？”
　　炼西身后的瘦高男子向后退了一步，炼西却拦住他示意他不要慌，接着抬头道，“我承认，此人是百国公会的人。”
　　“啊？！”那周围的众人又开始吵闹起来，议论纷纷，看向男子的目光满是戒备。
　　炼西提了声道，“但！当日他背离公会、救我平安回岛，自那时起就是我夕伤岛的人了！我保证他绝无二心！”
　　相比于她的激动，行过却一脸淡然，仍是道，“他与你说，他是百国公会里的什么人？”
　　炼西愣了一下，回首看了那男子一眼，犹豫道，“负责押送的看管员……”
　　行过摇了摇头，道，“西西，你太无防备了。他腰间那把刀，世上只此一把，名为妖刀‘狐火’，他大名李鑫，少有人知晓，世人只知道他的外号，”顿了顿，“……三金。百国公会联盟下属安全护卫队队长，三金。”
　　“是他？！”“他怎会进来？！”“小姐居然带了这人进来？！”“他是小姐带进来的？”
　　保夕集团的大本营里，混进了死对头百国公会的护卫队长——那个成日里以将一切黑道赶尽杀绝为己任、恨不得将正义二字写在脸上招摇过市的队长？！
　　下头吵吵闹闹一片混乱，炼西脸上血色尽失，沉稳和矜持再也端不住，僵硬地回头看着那男子，“鑫……他说的是真的？”
　　男子苦笑一声，“我以为带了面具便无人认出我了……谁料还有这把刀。”
　　“你……”炼西睁大眼还要说话，却被他突然一把拉进怀里，拔刀横在她脖子上，冲周围人一声大喝，“都不要过来！全部退后！”
　　他抱着炼西一直向着海边退去，踏到一块大石之上，正是涨潮时分，他们脚下波涛汹涌，浪花激烈地冲击着石体。
　　他高高地站在大石上，长刀一直横在炼西喉口，一时间众人都不敢上前一步。局面久久地僵持着。海风吹得他的头发与炼西的头发纠缠在一起。
　　“鑫，”炼西在他怀里红了眼，不敢相信地摇着头，“你真是那个三金？”
　　“是我。”
　　“你昨晚出去了一夜，真的是去刺杀了我大哥？”
　　三金叹口气道，“我倒是想杀他，他独断专横，丝毫不顾兄妹情谊，逼你嫁去帝克斯，明为刺杀，实不过白白送死。这样的大哥活着何用，他死了，正好你即位……只是……罢了，现在这种状况，就算我说昨晚只是睡不着出去转转，又有谁信……罢了！只当你大哥是我杀的！”
　　“听清楚了！”他提声冲围上来的众人喝道，“我是百国公会安全护卫队队长三金！这次前来，就是要剿灭尔等扰乱民生、破坏各国安宁的匪寇！炼东此贼杀人如麻、罪恶滔天，死有余辜！我只恨不能将夕伤群岛夷为平地，将尔等匪寇统统就地处决！炼西只不过是受我利用的一枚棋子！什么保夕集团的大小姐、首领的亲妹子，我手指一勾，还不是乖乖委身于我！分明是个淫妇！”
　　“鑫！”炼西再也听不下去的红着眼喊道。
　　她却突然感觉三金的手探入了她怀里，将她一直贴身所藏的防身的匕首摸出，按入她手中，接着握着她的手向后狠狠一推！
　　“噗！”
　　喷洒的液体湿了炼西的背，她惊呆了地睁大了眼，缓缓回头——她手里抓着的匕首正插在三金的腹部，几乎全部没入！
　　血涌如泉，三金当着众人的面凄厉地惨叫一声，像是痛得无法抓住刀似的，妖刀狐火颤抖地自她肩上划过，仅仅带出一道细痕几点鲜血。他向后退了一步，看了炼西一眼，接着像是无法承受住身体重量似的，直直向后仰倒——
　　“扑通！”
　　浪花滔天瞬间吞噬了他，白花花的水面上泛起一片红，再无半个人影。
　　炼西呆呆地看着那片水面，伸了手去却不知要做什么，只微张了嘴发出低哑的喊声，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那最后一眼的情意之沉之重……如巨浪击面，打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一堆人涌上来，“小姐！”“小姐好胆色！”“小姐！您有没有事？！”
　　“这公会的走狗！！”叫阿绿的汉子对着海面恨恨地吐了口唾沫，“这么死便宜了他！！小姐，您……有没有事？”
　　炼西被众人围在中间，沉默地低着头，手捂着肩上的伤口，良久，才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我无事。”她推开众人道，脸上虽作镇定，但脚步仍有些虚浮颤抖，眼睛里满布血丝。
　　“是我将此人带入岛中，大哥之死，我也有过错。炼西愿安于岛中，替大哥守孝三年。在外奔波之事，就牢烦众兄弟了。”她沉声道。
　　众人便都应着受此贼欺骗实在不是小姐的罪过、小姐节哀。只有那叫阿绿的汉子口头上虽答应，眼中却露凶光——好个精明的小姐，借外人之手除了首领，又可以借口守孝留在营中掌管大权，联姻之事也再不会有人提起，又有几位长老支持……他要赶走她夺权，只怕更是难上加难！
　　炼西淡淡地扫他一眼，脸上不动声色。
　　“先生。”她提了声对船上的行过道。
　　“多谢先生提醒，才能手刃间奸细，替我大哥报了仇。是炼西不设防，让先生看了笑话。”
　　“他还不曾害到你便好。”行过道。
　　“耽误了先生的行程，是我们的过错。阿绿，事情已了，真相大白，还不让你那两艘船让开？”
　　阿绿虽有不忿，但仍是乖乖挥了挥手，他身后便有人跑开几步吹起长螺，挡在海面上的那两艘战船便都换了方向驶走。
　　“先生一路顺风，”炼西对着他的方向礼了一礼道，“但请先生还记得与我的交易，日后我自会派人到尚其楼兑现。”
　　“那是自然。”行过点头道。
　　阳光铺洒海面，铺出一路波光粼粼。船帆鼓起，渐渐离夕伤岛远了。
　　围在岸边的众人被炼西和众长老交代了事宜，便都尽数散去，首领尸骨未敛，正是忙得要死的时候。
　　只有炼西，独站在那块大石之上，沉默地看着脚下海面。
　　“小姐……”红左在下面刚开了个口，就被黄右捂住了嘴。
　　“嘘，你让小姐一个人静一静。”
　　……
　　见着离岸远了，行过回身入了船舱。
　　披狼斜倚在舱门口，脸色并不太好。
　　“怎么？”行过问。
　　披狼阴着脸看着他道，“尚其楼……你答应了她什么？”
　　行过看着他的眼道，“尚其楼三年的情资生意，一年三次，一共九次。都是她的。三年内，随时可取。”
　　披狼的脸色更加阴沉下去。
　　“怎么？”行过淡然道，“你不是已经看过阿若寄来的信，猜到我才是尚其楼幕后的主子了么。”
　　他说的是那只被折了腿取了信的鸽子，披狼迎着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但此时并无意对自己拆看他人信件的行为道歉，接着沉声质问道，“三年你都给了她，我帝克斯怎么办？”
　　“有买自有卖，你们不曾抢到，只有排队等了，还能怎样？”行过道。
　　他斜挑了眉看向披狼，嘴角虽然有那么一点点笑意，但眼神并无暖意。
　　与其说是披狼被这事给激怒，还不如说是被他冷淡的眼神刺激了，“你让保夕独占了三年情资，帝克斯自然处在劣势，日后处处受限，敌况如何都不可知，你这样做，可有为我想过？！”
　　“你还不满足吗？”行过却反问。
　　“你什么意思？”
　　“混入夕伤岛，了解入岛途径，描绘全岛地图，刺杀保夕现任首领……”行过一脸淡漠地一一列出，“这么多事你都圆满完成，还不满足么？保夕与帝克斯谁处劣势，还看不出么？”
　　披狼愣了愣，随即皱眉道，“你……”
　　全都知道？
　　行过呵了一声，“什么都没有告诉炼西、收留你、助你逃走……算起来我对不起她的倒多一些。你又有什么资格问我‘可有为你想过’？”
　　“你为着这些目的来夕伤岛，且将我利用得如此彻底，心愿达成至此，还不满足么？”他偏着头问。
　　被他那淡然的、无甚感情、甚至显得空洞无神的眼睛看着，披狼心尖一阵抽痛，竟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心里面狂喊着不是，不对！这些是我来的初衷，但我没料到你也在！我没想过利用你……但，连张一张嘴也万分困难。
　　——因为的确，这所有的所有，都是在行过有意无意的帮助下完成的。
　　他连一句有力的辩解都给不出。
　　但不是那样，真的不是行过想的那样！
　　他僵在那里不曾答话，行过却没什么将对话进行下去的想法，转身出了舱，回到甲板上去。
　　海风和煦，阳光有些刺眼。行过抬了手接了一捧阳光，静静地看着伸向天空的手背——金色的光从指尖溢下，他疲惫地长吐了口气，闭了眼。
　　“又怎么？”他突然睁开眼道。
　　披狼沉着脸站在他身后。
　　行过转头去看着他，披狼看着他的脸，嘴唇微张刚要说什么——
　　“哗啦！！”
　　从水里突然跳出一个人，在船体上一攀，一跃身上了甲板，手中长刀一挥，带着水气的寒光闪过，直逼他二人而来。
　　二人默契十足地同时退身，袭过来的那人一刀砍中甲板，划拉出一条深深刀痕，他怒吼一声，将刀拔出，又再次冲披狼砍了过去。
　　披狼一侧身避过，眼角瞄见地上横着根砍锚绳的铁斧，脚下一踏踢起那斧头，抓在手里啪地一声挡住对方攻击。
　　那人的刀材质了得，只听一声脆响，斧头竟被切了大半。那人双手持刀，抓得手背青筋爆起，刀后的眼睛赤红如鬼，竟密密麻麻全是血丝，用力再往前一压，口中呕出血来。
　　“原来是你……”那人边咽着血边艰难道，“你竟然也在岛上，帝克斯披三少……是你杀了炼东，却诬陷于我……”
　　披狼看清他是谁，不由一声冷笑，“现在知道也太迟了，再说，诬陷你的不是我。”
　　三金顺着他的示意转头，只看见站在那里看热闹的行过——后者见他杀气腾腾的眼神扫过来，只无辜地眨眨眼，说，“抱歉，你在那里也是要害西西的，我不过提前帮她揪了出来。”
　　三金咬着牙摇着头，口中血溢不止，从腹部流出的血滴淌到甲板上。
　　“你们不知道，你们都不知道……”他咬牙一字一顿地说着，脸上表情狰狞似鬼，“你们毁了我……你们毁了我和西儿！我……要，你，们，偿，命！”
　　他啊地一声怒吼，手下用劲，披狼手中的斧头斧刃登时爆开，披狼向旁边一翻躲了过去，他那一刀于是又嵌入甲板。
　　“啊啊啊啊——！！！”他又接连发出撕裂了的狂怒的吼叫，再度举刀冲披狼当头劈下，却在刀刃碰到披狼之前，一脚踏中了地上刚断下的半截斧头，脚下一滑，啪唧一声跌倒在地。
　　保持着青蛙状趴地的姿势抽搐了两下，他终于眼白一翻晕死过去。
　　剩下行过和披狼双双完好无损地立着，一脸黑线看着脚下的他。
　　“……”

　　第 20 章

　　披狼不知道行过用了什么法子，仅关了门在里头捣鼓半天，便把三金肚子上那自己戳的大口子给补了回去，接着硬喂了几把药草，灌了些汤汁，将人捆得严严实实，嘴上还塞了个大土豆——如若不塞他便要破口大骂，不捆他便要拼命挣扎，一副要将行披二人砍成十片八片才罢休的样子。
　　行过看着被捆成粽子还目光如炬地瞪着自己、一脸血海深仇的三金，摇了摇头叹道，“原来你是真喜欢她。”
　　三金从口中发出呜呜的怒吼，跟菜板子上的鱼似的拼命弹动。
　　“罢了，”行过道，“是我错了。既然是我欠你的，我便在这里等你杀。只是你也要有那个本事才行，现在先好好养伤吧。”
　　“咚咚！”名唤阿四的水手来敲了敲门道，“先生？”
　　“什么？”
　　“先前听见上面有响动，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行过开了门，笑了笑道，“没什么。倒是我朋友性子不大好，不喜欢人打扰，以后饭菜直接拿到我房里，我送过来，你们就别进来了。”
　　“是，先生。”
　　那水手只当是行过先前跟炼西说的“不愿被旁人见到”的古怪朋友，虽然好奇，也不便探询，只答应了声便离开。他们只收拾了两间客舱出来，这一间本是披狼用，现下关了三金，行过只能和披狼又同住一间。
　　他将门锁了绕到隔壁，披狼正坐在桌前，手里牢牢捏着一个杯子，脸色青紫交加，像是忍什么忍得很艰难的样子。
　　船体有些晃动颠簸，行过扶着墙进去，摸着床坐下。
　　他们俩之前的那次交谈并不十分愉快，因此两人都沉默不言，一个坐在床上，翻出自己那个破烂背包，摸出几个奇形怪状的玉石把玩，另一个就只是坐在桌前捏着杯子。
　　良久，像是终于耐不住这死一样的安静似的，披狼终于开了口，话是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挤出来的，“为什么不杀他？”
　　行过玩着石头的手顿了一下，道，“为什么要杀他？他与我有仇，我与他又没什么仇。横竖都是我欠他的。”
　　披狼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可以叫他把这笔帐算在我头上。”
　　“我高兴欠着。”行过头也没抬地道。
　　他语气并不好，披狼受不了他这与往日不同的阴阳怪气，脸色愈见发黑，刚张了嘴要说下一句，突然眉头一皱——
　　终究没忍住，他绿着脸捂了嘴扶桌蹭地站起，接着便跌跌撞撞冲出门去！
　　行过追出来只见披三少爷一个颤抖的背影，趴在栏杆上呕得死去活来。
　　“你……晕船？？”
　　“呕……”
　　行过愣了一愣，嘴角一弯，“噗！”
　　“不准笑！呕……唔……”
　　“噗哈哈哈哈！”
　　为什么什么丢脸的样子都要被这人看到！披三少一边掏心掏肺地吐一边悲愤地想。
　　虽然……暗暗却在没骨气地叹，能让行过从那种诡异的阴霾状态里出来、笑得如此开心，他的悲愤也还算值得。
　　果然行过笑过之后心情就好些了似的，兴致勃勃（幸灾乐祸？）地就去给披狼找晕船的药，翻了些姜出来切片给他含着，又给他按揉内关、合谷穴。
　　被人利用这种事情，于别人来说或许是愤怒，于行过来说，其实并无什么——他万事随兴，若不高兴给别人利用，自然没人算计得了他，但若他兴致来了乐意帮披狼一把，那便也就帮了——只是披狼用了他之后还要不满足，还要指责、干涉他这点，让他一时不爽快了些。
　　但对他来说，这种事并不用放在心上，也懒得放在心上，这么开心地笑一笑之后，也就忘得差不多了。
　　所有人于他，都是路人。为了路人而情绪激动，不可能。
　　以往那块石头还能让他心脏猛烈地跳动两下。而现在……
　　行过微微牵了牵唇，露出个淡淡的寂寥的笑，继续给披狼揉着穴位。
　　手腕被人捏着的感觉很是奇怪，尤其是临近脉门的位置，披狼的脸色有些僵。行过的指尖凉凉的，捏揉的动作不重不轻，微低着头，长睫垂下来的样子很是温顺柔和。
　　于是披狼整个人都僵了起来。
　　他在床上僵硬地躺了会儿，行过仍是不紧不慢地给他揉着穴位，他别了头去不敢看他，良久，终于挤出句话来，“之前在甲板上……”
　　被三金的突然出现打断的、想说的话。
　　“恩？”行过抬了眼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
　　但这么说出来颇有些示弱的姿态，像是自己非要求着他听自己解释清楚、以表白我对你一片真心绝无他意的样子，心高气傲的披三少一时间又顿住了，正艰难地要挤出下一句话。
　　“砰！！”“咚！！”
　　隔壁传来撞门声。
　　“哎，他挣脱了？”行过呼地起身，急急跑到隔壁去看情况。
　　披三少那只没了照顾的手孤零零垂在床沿上。海风从门外吹入，很是凄凉。
　　……等他能爬起来就去把那小子杀了！！
　　那边扑腾了老久，行过才重新坐回来，眨巴着眼睛，“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被风吹熄了激情的披三少心酸地别过头去。
　　……
　　在船上的日子纯粹就是在没日没夜的晕船、床上休息，吃东西、全部吐光，听隔壁吵闹、行过去处理……里面度过的。披狼的脚终于能踏上实地的时候，仍有些虚浮摇摆。
　　托行过的福，还不至于虚弱。
　　昆仑仑昆在港口望穿秋水地候着，扑上来哭喊着老大您又瘦了老大您辛苦了平安回来便好……冷不丁看见跟在披狼旁边的行过，便都噤了声，瞧着披狼的眼神颇为欣喜——老大，您把这位又找回来了！
　　呜呜呜……苦日子可到头了！
　　“小仑啊，小昆啊，好久不见，”行过笑着打招呼，“哎对了，船舱里还有一人，牢烦你们找个地方扔了吧——别杀他。”
　　两兄弟一边泪流满面一边血流满面地应着。
　　“那么……有缘再见。”行过又对披狼笑笑。
　　咦？咦咦？！
　　两兄弟呆滞地看着行过摆了摆手将背包甩在背上、转身潇洒离去。齐齐将头转向披狼，老大！嫂子又跑了快追……
　　嫂个屁！追个屁！披狼一人赏了一脚，沉默地看着行过的背影。
　　他有什么理由叫人家留下来，又有什么理由追上去。
　　“老大，那人不是百国公会那小子？？”去查了船舱的昆仑回来道，“做了他？”
　　“不用，”披狼阴着脸道，“照行过说的，找地方扔了。”
　　随即又恨恨地补充道，“揍一顿再扔。”
　　……
　　不久之后保夕集团改朝换代的消息传遍大陆。新任的首领大刀阔斧地改革，以适应在大陆的发展，大有将势力完全扩展至整个大陆的势头。集团行动也似乎总比旁的组织快上一步，总能预见到事态发展。
　　但大陆上的霸主帝克斯也毫不示弱，连连反击，甚至一度南下攻至夕伤岛附近。两方都似掌握了对方不少底细，直斗得天昏地暗，非分出个你死我活不可。
　　与两大江湖势力对决的消息同时传遍天下的，还有一个关于魔石的传说。据说现今世上存在着那么一块石头，通体俱黑、寒气逼人，盘踞九头魔龙，此石中含有巨大的力量，得此石者得天下。而这么一块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称王称霸必备在身的石头，现在正在一个叫行过的神秘人士手里，此人行踪诡秘，惯以白色斗篷裹身，遮挡容貌，性喜逛春楼妓院……
　　“我错了……”行过歪趴在桌边，一副骨头被抽走了似的软绵绵的样子，泪眼蒙蒙地看着眼前一个晶亮亮的酒杯。他用手指戳了戳它，杯中酒液便晃了一晃，春情荡漾。
　　“我真不该让小仑小昆就那么扔了他，”他悔恨地说，“该揍一顿再扔。”
　　“你知道每次抱美人抱到一半就被突然冲进来的一堆歪瓜裂枣打断的痛苦么……”他抹了抹眼唏嘘地说着，“这半年来，这半年来！……”哀鸣，“一次都没能到最后！”
　　“我真怀疑，我这里还能行么……”他泪汪汪地低头看着自己兄弟的位置，“要不……阿若你来帮我检查一下？”
　　回答他的是一口喷到他脸上的黑烟子，伴着凉薄的一声，“滚。”
　　明知道三金从炼西那儿了解了不少底细，又跟自己结了仇，还将他放走。现在被他捏造消息搞得天下各路英雄对自己围追堵截，实在怨不得别人，只两个字，活该。
　　“呜……”行过又哀鸣一声，一脸“你是坏人”的哀怨，爬起来去隔壁找旁人去了，不多时就听见他变回往日里魅魅惑惑的低哑声线，“小草儿，我回来了。”
　　“过哥哥！”
　　“草儿。”
　　“过哥哥……”
　　“草儿……”
　　其若揉着太阳穴听着隔壁恩恩啊啊声响起。
　　斜倚在软塌上，将烟杆子在一边小碟儿里敲了敲，她懒懒地闭上眼睛。
　　却又不得不马上不耐烦地睁开。
　　“若姐，”站在门边那小姑娘愁愁地道，“外面来了群人，硬要入楼。”
　　尚其楼的女主子面色冷淡地出现在尚其楼的大厅里的时候，几个持刀持鞭子的护院姑娘正拦在厅前，和几十个全副武装的汉子对峙着。
　　其若抬手扶了扶发，扫了眼那些凶神恶煞的汉子们，挑了挑眉笑道，“哟，今儿是什么风，吹来这么多客人。像您这样一次来了一窝，咱楼里的姑娘们可吃不消。”
　　“少废话！有人见到一个穿斗篷的男子进了这里！马上给老子交出来！不然你这里如花似玉的姑娘……哼！都上阎王的床骚去！”打头的那汉子说话并没多少新意。
　　那其中一个护院姑娘听了这句，眼看着要沉不住气，手里头长鞭一抖，却被其若拦住了。
　　女主子施施然往前又走了几步，又细扫了那些人一眼，看他们穿着并非天府国人，刀背上都纹着个虎头，一时半会还想不起来是什么组织所有——实在是太不出名的缘故——果然是什么小虾小米都想来沾那块魔石的风头——微微笑了笑，道，“诸位既无心逛窑子，便不要挡着咱楼子的生意……”
　　她脸上笑容一收，眼神倏地尖锐起来，冰寒凶煞之气腾然而起，艳红的唇一字一顿吐出几个字来，“都，给，老，娘，滚。”
　　那些汉子不约而同地背上寒了一寒，但被个春楼的女主子吓成如此实在不是他们作风，因此立马便恼羞成怒，领头的汉子一声怒喝，挥刀便冲其若砍去。
　　其若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半点躲闪的意图也没有。
　　倒是一个白色的影子一晃，动作轻柔地从她高高簪起的发上取了个东西。
　　“铮！”
　　来人以一柄细细的发簪，挡住了那汉子砍下来的刀锋。那汉子憋红了脸使力再使力，也还是不能压下。
　　他瞪大眼睛看着挡在其若身前、一袭白色斗篷将全身裹得严实的男子，既然压不下去，就只能接着再吼一声，举刀换个角度再次劈下——
　　“咯！”
　　行过不知什么时候从其若头上又取了根簪子，两簪一并作个筷子模样，直接轻巧巧地夹住了对方的刀刃。
　　汉子一张脸由红转绿，这次无论是压还是抽，都无法动得手里的刀丝毫。
　　被篷帽遮得只剩了唇的那张脸唇角一扬，轻笑一声。
　　汉子一声惨叫，甩手放了刀连连后退数步，冷汗飕飕下淌。
　　“出去打，”其若提了眉道，“别弄脏了我的楼子。”
　　行过叹口气应了声“好”，将刀子随手一扔，足下一点，旋身出了楼。
　　剩那汉子僵在原地，愣了一愣，回神大吼，“还不快追！！”
　　一群人呼啦啦涌出去。
　　没什么高手在场，就得图个人海战术。几十个人围着一个，那打也是要打半天的。
　　若说以往，行过对打架这一事情其实蛮热衷，没事活动活动手脚，松筋动骨，对身体百益无一害……可是，半年来这么没完没了地这么打，饶是他也有些乏了，再况且出场人物总是千篇一律，无论来多少人、总被一招飞一个，一点挑战性也无。
　　行过连手都懒得从斗篷里伸出去，就只是懒洋洋的挨个挨个在脸上踹一脚，一边踹一边止不住叹气。
　　正打得百无聊赖的时候，突然间那已经被踹翻在地的领头的汉子惨叫一声，接着望着不远处突然出现的一个人抖着声道，“是，是他！”
　　“兄弟们，撤！”他喊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带头跑走。
　　周围或躺或站或歪歪倒倒的其他人跟着他一看，都倒抽口气，爬起来被火燎了的蚂蚁似的呼啦啦全散了。
　　“哎？”行过疑了一声，回头去望望，随即笑了起来，“我道是谁呢，原来你往这儿一站效果这样好。”

　　第 21 章

　　一袭蓝衣、面色冰冷、臂扣七煞甲，道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能让黑道小头头畏惧成如此程度的，自然只能是帝克斯冷血残暴的披三少了。
　　他们只当他也来抢魔石。遇上这么位瘟神，自然只有乖乖地让出来。
　　只是无人知道——或许只有此刻正躲在树上为他俩这感人（？）的再次相遇而欣喜流泪的昆仑两兄弟知道——披狼其实是专门在此守株待妖了好几月。
　　魔石风声被三金一放出，他就料到行过要被逼得哪里的窑子都逛不舒坦，只能回尚其楼来啃窝边草。
　　再见面的说辞理由他也已准备妥当，就等行踪飘忽的行过来此落套。
　　瞧，再来一招英雄救美……
　　那时真不该揍三金一顿，该好好感谢他才是。
　　果然行过很是开心地凑上来，“多谢啦，小狼。有些日子没见了罢，请你喝酒去？”
　　双子兄弟在边上抠着树皮无声欢呼，老大，您真是高明！
　　哼哼哼……披狼心头冷笑。
　　……
　　尚其楼里有一座偏楼名唤竹阁，这名字俗，但楼子的布置却极不俗，四处都垂着白蝉轻纱，地面布着凉石，薄薄一层雾气浮于地面，刚好没了脚底，如置仙境。
　　屋是竹子搭成，流水潺潺窗前过，黄竹清气隐隐。
　　歌女曼妙身姿只在重纱之后，若隐若现，歌声轻灵幻涣，琴音舒缓缠绵。
　　行过低头斟着酒，浅笑道，“你不是无心路过罢，莫不是也来找我要这块‘魔石’？”
　　披狼冷哼一声，“我知道这消息是假的。”
　　他亲眼见过这石头，知道这玩意儿不吉，见过行过为了它失心疯似的模样，哪还把它当块宝，就算真给他抢了去，也只是就地毁了，还个清净。
　　行过笑了笑，眼神有些黯然，持着酒壶的手顿了顿，幽幽道，“不，它的确是块‘魔石’。我也真曾以为……找到它就得了‘天下’。谁料……”他停下话来，“呵，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又继续斟着酒，“既不是为了‘魔石’，你来找我做什么？”
　　想了想，呵呵一乐，“你叔父又逼你成亲了？”
　　披三少黑着脸将杯子一扣。
　　行过好脾气地将他那杯满上，“开个玩笑嘛，你看你，真容易生气。”
　　披狼咳了一声，勉强回了脸色道，“我得了消息，玲珑国南部有座‘姝女山’，半山的天棺之内藏有秘宝。以我一人之力，略有难度……若是你来，所得之物对半分成。”
　　“你要我跟你合作？”
　　“唔。”
　　行过眨了眨眼，道，“哎……可是我现在并没有在寻宝了。”
　　他虽然多年来一直哪里有奇珍异宝就往哪里去，但都是为了寻那块石头的缘故。如今既然已经找到，自然没有再继续的道理。
　　披狼被他这答话弄得一愣，脑子轰地一声，料想不到自己千算万算栽在这上头。脸色一时不好，阴沉着脸也不知道再说什么。
　　行过低头端了杯子抿了一口。
　　歌女犹在重纱之后幽幽抚琴，琴音低缓，似清风拂柳。
　　行过突然道，“小草儿，我这琴可不是你那样弹的。”
　　纱后的女子停了动作。
　　行过起身去，掀了纱帘跟她低声说了几句。那女子也低低的回着。
　　隔着白纱，披狼并看不透彻，也听不清，只见得他二人的影子亲密地靠在一块，来回说了几句，行过俯身在女子脸上啄了一口。
　　披狼眼角一抽，啪地一声，手里捏的杯子裂纹许许。
　　好在行过接下来只是拍了拍那女子，让她走了。
　　“要听一曲么？”行过在纱影后笑道。
　　披狼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和他说话，“……好。”
　　他眼见着行过的影子微低了头去，席地而坐，那琴并不宽大，被他抱起来一头抵在腿上，一头靠肩，接着便听见“铮——”地一声试音。
　　披狼心尖一颤。
　　——接下来，整个心脏更随着那琴中喷薄而出的曲子不可抑制地狂乱地跳动起来！
　　这一曲行调极快，一声更比一声高亢凄绝。琴音似刃，行过修长十指在弦上以常人看不清的速度飞舞，那便是如雨如林的箭，肃冽杀伐之气生生劈开空气直向听者扑面袭来。
　　森寒悲凄。
　　披狼恍然置身流血飘橹横尸遍野的战场，那黑哑哑的天幕下堆砌的都是如山的尸骸，断骨残肢，血肉零落，而这空冷的死亡之地只立着他一人。只孤单单立着他一人，一双眼睛蒙着血色，被逼得睁开，览尽尸山血海。
　　这一曲，似奏了一场灭天绝地、万物尽亡、痛失一切的厮杀，而厮杀过后，死寂寂的战场之上，唯余一人独立，却是仰天哭吼，撕心裂肺。
　　饶是杀人无数者如披狼，也经不住心跳如雷、周身发冷、似被抽去了全部的血液。
　　他被这琴音生生刺入了心，尖锐地疼痛，手脚发软。
　　“小狼？”
　　披狼猛颤了一下身回过神来，行过已经从纱帘外进来，正抱着琴站在他面前。
　　他竟然听得呆了过去。
　　“没事吧？”行过拿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披狼僵硬地挡开他道，“无事。”
　　他瞧着行过怀中那只琴，状若枯骨、单有一根血红琴弦，“这是什么琴？刚才那是什么曲？”
　　“这琴没有名字，曲是许久前自己谱的，”行过道，“好听么？”
　　披狼张了张嘴，却仍是说不出任何评价。
　　他难道能说，那曲里的孤独寂寞、凄厉与悲壮，他全听都懂，他听得心痛如绞，只想把行过扯进怀里，死死抱着再不放开么？
　　行过得不到他回答，露出些许失望的神色，将琴放在一边，又给他斟酒，“继续喝吧……哎？这杯子怎么裂了？”
　　“……”
　　换了杯子，又接连喝了几杯，行过突然道了一句，“我跟你去罢。”
　　披狼惊讶地抬了眼。
　　“反正我也无事……”行过摇着杯子有些飘忽地瞧着里面的酒液道，“去逛逛，也好。”
　　砰！
　　分明是心跳的声音，炸在耳边。披狼陡然狂喜，嘴角一阵抽搐，几乎快压不住。强自别了头去，好一会儿才把杯子递到行过面前去，面上仍是阴阴冷冷的，看不出心绪。
　　行过笑笑，跟他碰了碰杯，“合作愉快？”
　　“唔。”
　　夜深，窗边流水滴答，被蝉音盖去大半。
　　披狼放下酒杯看了看窗外，竹林隐隐，披了一层迷蒙月光，恍然若梦。
　　又是一年夏初，花都的花展不知办成怎样，寒府里必又绽了一院万紫千红。
　　从他在此初逢行过至今，晃眼白驹过隙，已有近三年了。
　　数次相逢，算是共经了生死，算是共历了劫难……但，也不过相识。
　　连相知都算不上。
　　他知道自己已然陷落。然而人生还有多少个三年供他如此，远远地在后面追着，茫茫地在楼里候着，等着候着有意无意的一次相遇，然后匆匆再次别离。
　　行过趴在桌上睡得安静，一手还扶在酒壶上。他总是不经意间就醉了，对旁人——也许只是对披狼——并无防备的样子。
　　但披狼醉不了。他不能醉。以往只有醉了才能瞧见的人如今如此真实地坐在面前，他无法醉。
　　醉了，就瞧不见了，就摸不着了。等醒来，说不定就错过了。
　　他站起来，扶着桌子缓步走到行过身前去，手犹豫着伸出，在空中顿了顿，放在行过肩上。
　　“行过？”他唤道。
　　行过呢喃了一声，将头更深地埋进手肘。
　　披狼将手伸进他臂窝，环着他的胸将他抱了起来，扶到一边临窗的榻上。
　　“行过？”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又低声道。
　　这次行过只颤了颤睫，再无答应。
　　他缓缓俯身下去，将自己整个人都压了下去，覆在行过上方，将他罩进自己四肢范围之内。两手撑在他头边。
　　行过的发铺散一榻，手心的触感绵软，他拈起一缕来，月光盈入掌心，染得苍白的发也渗了抹淡淡的金。
　　低头吻了吻那缕发，连发丝的触感也是冰凉。
　　接着，再低头，以唇轻触了那双睫，先是左边，然后右边。
　　沿着右颊细密地触碰下去，停在薄唇边，顿了顿，微偏了头吻了上去。
　　软，寒。
　　最初仅是这两种触感，但脑中轰然一热，霎时似炸了一脑烟花，令人迷醉的昏眩感，浑身感知刹那间全部退去一般，什么都再也感觉不到。
　　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披狼微醺地合了眼，撬开对方的牙关，将舌尖滑了进去。
　　微涩的酒气在齿尖流连，直到卷上那抹绵软，才终于感觉到一丝暖意，温软的舌。
　　披狼无法抑制地吻着，近乎凶狠地却又沉稳地啃噬着，耳边听到粘粘水声，更是如吃了春药一般兴奋起来，心脏激烈地跳动着。手伸入行过的发内，抱着他的脑后，舌尖探得更为深入。
　　就像……被妖孽蛊惑了心魄，yin欲噬心，无法自拔。
　　不知什么时候变作了双舌交缠，两双唇变换着角度压磨碾转，啧啧声加重——腰上突然的触感让披狼浑身一震，猛然间惊醒了过来！
　　他迅速脱了唇退了身，行过不自觉间抱着他的腰的手臂便软软地搭落下来，后者眼还闭着，似乎刚才主动而激烈地回应只是习惯了情事的身体梦中最自然的反应，得不到抚慰的唇犹自不满地抿了抿，伸舌舔了舔略有些肿胀的唇，呢喃一声。
　　披狼身子晃了一晃，背上寒意森森。
　　他还敢说自己没醉！这样分明是醉了！都快醉疯了！
　　腰下早起了反应，硬硬地磨在里裤里，他姿态扭曲地接连退后了好几步，坐在离行过稍远一些的地方，以手覆脸。
　　我真的醉了……他想。
　　……但，就是再多醉一会儿，又何妨。
　　他猛然转头，定定地看着行过沉静的睡脸，接着蹭地站起身来，快步走近榻前，俯身又将自己压了上去。
　　犹豫了好一会儿，手慢慢下移——定了一会儿——终于隔着衣服按上行过的fen身。
　　按着揉了几下，那东西便渐渐硬了起来，披狼低低地呼出一口气，一边搓揉着，一边将脸贴近行过的脸，唇刚要再覆盖上去。
　　“美人……”仍闭着眼的行过突然微微笑了一笑，开口喃道。
　　手再次搭上他的腰，向着自己拉近。
　　披狼愣了一愣，嘴微张着停在距离那张薄唇上方，却再也压不下去。
　　不仅是背，全身都发起寒来。
　　眉头微皱，他艰难地呵出一口气，掰开行过的手直起身来。
　　沉默地坐在榻前，而两腿之前刚才还生机勃勃的东西已被心里的寒意冻了下去。
　　他要的不是这样。
　　和那日行过醉酒之后迷迷糊糊压了他，又有什么区别。
　　与行过肌肤相亲的，只是梦中的“美人”，不是他。
　　梦醒以后各分东西。他仍是路人。
　　他要的不是这样。
　　他要的……是妖孽的心。

　　第 22 章（修改版）

　　清晨的阳光洒在脸上，蒙蒙地带着痒。行过习惯性地伸手往身边一捞，只摸到团绵软的布料，恩了一声，在上面蹭了蹭脸，睁开眼来。
　　入眼的……是一个人的侧腰。
　　行过怔了一怔，才发现手里抓的是披狼的衣角。后者正坐在榻边，本是低头看着他，见他抬了眼来，头迅速地别了开，于是眼底那复杂的神色，并未被行过察觉。
　　“用了早餐便出发。”披狼与往日一般地冷声道，一起身，那片衣角便从行过手里脱开，转身走了。
　　行过侧躺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良久，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
　　眼角斜飘的狐狸眸子眨了一眨，若有所思。
　　……
　　自天府国至玲珑国，乘马车至少有三周路程。
　　披三少小算盘打得好，选就选了最远的那个地方去。路长梦多，朝夕相处这么多个日日夜夜，总有他的机会。
　　一路途经大小好几个国家，行过照例是每到了一地就去找酒楼醉一夜——原本是要逛窑子，但披狼的脸绿在那里，便只能陪他喝酒，反正进了窑子不多时就要被候在里头的各路人马给闹出来。
　　“美人……”持续欲求不满的行过哀哀地说着，泪汪汪地看着眼前酒杯，“美人好似杯中月，杯中月啊……”
　　“有什么好。”披狼哧了一句。
　　“软玉温香，娇媚可人，怎样都好，”行过噙着泪将手伸向虚空里抓了一把，像那里有两个圆溜溜的胸部等着他似的，“美人啊美人……”
　　“罢了，喝酒罢，”他唏嘘着，抹了把泪又去给披狼倒酒，“哎？这杯子怎么又裂了。”
　　不管是在哪里的酒楼，什么样的酒，行过总是能把自己喝得神智不清，他醉相也还算好，至多是拽着披狼边摸边喊美人——被再多灌几杯，也就乖乖地趴着不动了。然后被披狼抱去寻个床丢上去，便能缩成一团安安稳稳地睡一夜。
　　披狼每日里等着的便是这个时候……夜夜里守在床边痴痴地看。
　　他感情上笨拙生硬，总拉不下面子去开口说喜欢。面对着行过，总要板着一张臭脸。明明想要那人想得要死，却每每只能等对方酒醉睡着才去偷偷啃上一口。
　　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
　　但……又能怎样。
　　这妖孽于任何人不深交，于任何地不长留，于任何事只微笑，上扬的唇、含情的眸，却看不清心。
　　只有那石头的事能牵动他的情绪，发了阵疯，却更加难以捉摸难以理解了。
　　他披狼能怎样？扯着对方衣服大吼老子喜欢你、再去逛窑子打断你的狗腿、乖乖跟老子回去养花种草洗衣做饭晚上脱干净洗干净来侍寝？
　　就凭这三年来分分合合的这几次相遇？
　　最多不过换个眨巴眨巴眼睛无辜又困惑的表情，被问一句小狼你发烧了么。
　　披狼日渐觉得胸闷气短。见不到这人，巴巴地想，见到了，却只能是现下这般咫尺天涯的境地。
　　……
　　玲珑国地处大陆西南，背靠绵延不绝的陆西山脉。国土大半部分处在山地，面积并不大，盛产山珍野味，民风淳朴。
　　人如其名，玲珑国的女子大多身材娇小可爱，含羞低头的神情瞧起来很是可人。
　　“小美人也不错……”行过的眼睛闪闪发光盯着外头大街。
　　披狼面无表情地在他对面坐下，硬生生横断了他的视线。
　　行过惋惜地收回目光，筷子在碗里戳了戳，“咳……明日上山？”
　　“唔。”
　　“那……具体的方位？”
　　他二人在那里聊着，来送菜的小二突然就一声惊叫。
　　“什么？！客倌，您二位要上姝女山寻天棺？！”
　　他这么大惊小怪一嚷嚷，周围人的眼色全哗啦啦扫了过来，眼神都是古怪又复杂。
　　披狼皱了眉，脸色冷凝起来。
　　行过好脾气地笑笑，“小二哥，怎么说？”
　　“瞧您二位是外乡人吧，难道没听说过？这姝女山上有妖怪！”
　　“哦？”行过倒来了兴致。
　　“您瞧见街对面那叫花子没有？”小二手往外一指，“他本是此地的一个富商，三年前硬不信邪，带了十几个人上了姝女山，说是要去寻宝，结果就剩了他一人回来！从此脑子便不大正常，成日里疯疯癫癫，经常莫名其妙地流鼻血！家里的财产都被下人们偷了个精光！”
　　行披二人顺着他手指头一看，街对面屋檐下果然歪坐着一个叫花子，一边呵呵地傻笑，一边拿头去撞墙，鼻下残着一溜血迹。
　　也饱受鼻血常流之苦的披三少看得眼角一阵抽。
　　小二神神秘秘地继续道，“传说这姝女山上的天棺已经存在了上千年之久，里面葬着古时的一个贵人，千百年来都有妖怪护陵，擅闯者杀无赦！”
　　“哎，”行过突然道，“既是杀无赦，那人怎么还活着？”示意那外头的叫花子。
　　“咳……”小二一时无语，只能讪笑道，“这不是生不如死嘛！总之，这妖怪的传闻一直都有！这么多年来好些人上去，都是有去无回……”
　　一边又神秘兮兮地道，“客倌，我这可是独家的消息。我有一个亲戚，是个猎户，那日误入了天棺所在的那个山头，远远地见过那妖怪！他说……”
　　故意顿了一顿，见行披二人并无多大反应，只能继续道，“他说这妖怪状似大鸟！青面獠牙！身披黄金甲！脖子上带着一串头骨骷髅！……”
　　他连发了好几句感叹，见行披二人还是没多大反应，只得悻悻地道，“总之，您二位千万别上去。”
　　他放下手里头都端凉了的菜，对二人哈了哈腰便走开了，走出好几步，还摇头叹着气低声惋惜道，“又是两个来寻死的……”
　　“扑哧……”行过反倒笑了，一边挟着菜一边问披狼，“你信不信？”
　　废话。披狼只冷着脸喝酒，懒也懒得答。
　　他二人在那里无视小二的劝告，又开始继续聊着第二日上山事宜。但饭馆的角落里、另一张桌子上坐着的二人——
　　“哥，果然和我们在路上打听来的一模一样，好可怕……”
　　“是啊，弟……”
　　抖。
　　“要不，咱去劝劝老大？”
　　“咳，就现在？行哥就是让他去山上把自己喂熊，他也心甘情愿……”
　　“……”
　　……
　　“天棺”说的是姝女山上的一处悬棺，居姝女山南、数千尺高度的峭壁之上，一头置于崖穴中，另一头架于绝壁所钉木桩之上。其下是曲姝河谷，传闻有凶兽出没，人迹罕至。
　　而姝女山对面的山峰名唤曲女山，两山遥遥相望，人们只能在晴朗的日子爬上曲女山顶，才能远远望见对面姝女山壁上一具硕大的黑棺，约是寻常棺材的两倍大小。
　　披狼的打算是登上姝女山顶，然后从悬崖上系绳凿岩爬下去。
　　他和行过，加上昆仑二兄弟，登山的速度较常人快得多，因此只得半日便爬上山顶。途中并未见那小二所说的什么“妖怪”，寻常的凶禽猛兽——豺狼虎豹、野山猪什么的倒是有一些，但都被他们统统打退开去。
　　爬上山顶时上空有一蓝羽金额的大雕徘徊，见他四人从林中冒出头来，哇地尖啸一声，箭一般坠下，直扑走在最前的行过而去。
　　披狼身先意动，一步上前将行过扯到身后，挥手七煞爪从那大雕袭去。
　　那雕被伤了一边腿爪，落下几滴血来，惨叫一声又往空中去了，不一会儿化了天边一抹黑点。
　　于是众人将所带的绳索等物放出，寻了结实的大树捆上，昆仑两兄弟守在上面，一人拉着一根绳子，行披两人准备准备，探出去确定了天棺所在的位置，便将绳捆在腰间下去。
　　披狼下在前，用七煞爪在峭壁上隔段破出可供手脚攀爬的小洞，行过跟在后面。
　　他二人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往下挪动。崖间风声呼呼，下了没几十尺，山间突然移过来了一片云，将二人裹在其中，视野开始模糊不可见。二人更下攀得万分小心，不时还要停下来确认是否走的是直路。
　　然正在这时，突然雕啸声自远而近，而后耳畔风声阵阵——
　　先前那雕居然又倒了回来！
　　它先袭的是披狼，但披狼回身一爪便将它吓退开去，它在空中回旋一圈便转扑行过而去，还完好的那只爪子直逼其后脑。
　　行过未回头便迅速一矮身避了开，接着虎虎一拳带风声而去。
　　那雕似有灵性，哇地又一声叫，一扇翅腾高几尺，接着再次俯冲下来，但这次——袭的不是行过也不是披狼，而是挂着行过重量的那根绳子！
　　啪！
　　悬崖边上抓着绳子的仑昆突然手上一松，一时没刹住，向后跌撞退了好几步，脸色慕地惨白，惊叫道，“我这根空了！”
　　他一扭头，却只见自己老哥抓着绳子啊呀呀惨叫着往悬崖那头栽的身影，“我这边好沉啊啊啊——！”
　　“哇！哥！”
　　怀里紧抱着因绳子断裂而从上头跌下来的行过的腰，身体直直下坠，披狼的脸色也是一片惨白，好在仅坠了三五尺便感觉腰上重新一紧，身子顿了下来。
　　惊出一身冷汗，心跳剧烈，披狼低低地喘着气，抱着行过腰的手更紧了一些，将他抵在岩壁上，“没事吧？”
　　“没，”行过刚应了一句，突然又看着披狼身后道，“小心！”
　　那雕不依不挠地又扑了上来，行过刚来得及按下披狼脑袋，就被它迎面扑个正着！
　　披狼只听到耳边扑腾声响，接着几点温热滴在自己颈上，随之而来的还有散落在自己脸边的发。
　　篷帽被雕爪扯落下来，行过一头白色长发在风中猎猎，一边脸颊上被划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他抬了脸看向那雕，那雕却在看清他的脸之后又是一声尖啸，接着——奇怪的是——居然一扇翅，围着他们旋了一圈，便作罢走了！
　　“行过！”披狼急道。
　　行过有些困惑地看着那雕没进云里，眨了眨眼道，“没事，它走了。”
　　“你有没有事？！”披狼却只顾得抬头去看他，“怎么会有……血……”
　　说血那个字的时候，他看清了行过被划拉了条口子的脸，顿时眼角一抽，心头一颤！
　　啊啊啊！那张脸！它居然敢伤那张脸！！！披狼心头狂吼，眼中杀意顿现，牙齿磨得吱噶作响，回头便去搜寻那雕的影子，奈何半根毛都没见到。
　　“哎，没事～”行过却远比他镇定地多，伸手摸了摸脸上那伤口道，“不深。”
　　披狼两只手都用来抱他，自然没办法也去他脸上摸一摸，只能光用眼睛定定地看着，并不知道自己眼底的心痛一览无遗。
　　行过被他看得一愣，良久，有些犹豫地唤了一句，“小狼？”
　　披狼咳了一声将脸别了开去。
　　两人都没说话，僵持了一会儿，行过轻叹口气道，“继续？”
　　披狼并不明白他那一声叹是什么意思，心里一时有些恍惚，僵硬地略松了松手，让行过自己攀在他身上，接着便继续往下凿去。
　　行过虽然并不特别重，但毕竟也是两人的重量，且又像树袋熊那样面对面地抱着，披三少不时地便要心猿意马，要不凿歪了地方，要不下错了脚。磕磕绊绊地，又花了一个多时辰，额上沁出的汗被行过擦了又擦擦了又擦，不知都擦过多少次，才终于看见脚下的黑棺。
　　那棺材硕大乌黑，瞧着有些森冷冷的寒意，只露了半截在岩壁外，剩下半截在岩穴中。
　　披狼往下又抓了几个坑，小心翼翼踩落在棺盖之上，踏了几下之后，确定无碍，将行过也放了下来。
　　岩穴并不深，就只是半截棺材——虽然这棺材是寻常棺材的两倍大——的深度，但较宽较高，边上留的空地几乎可以再摆一个同样大小的棺材，高度也够一个成年男子站立。
　　腰上的绳子在一个多时辰的捆绑、又负重两人之后早深深嵌进了肉里，披狼黑着脸忍着痛将它解了下来——当然，解之前不忘重重地拉扯三下，那是到达目的地的信号——腰间触感全无，几乎不似自己的。
　　他小心翼翼地弯下身，进入岩穴，接着跳下至棺材旁边的空地。行过也跟着下去。
　　他二人都仔细打量着眼前这具棺材，有些惊讶于它的造型朴素——仅是通体俱黑，再不见特殊的装饰，只除了大小奇怪一些。
　　就在这屏气凝神的当口，注意力都在棺材上、不经意间上前了一步的披狼，突然脚下一滑！
　　岩穴里就那么点深度，他站得又靠外，仅这么一滑，身子一歪，脚下一空，竟径直跌出了洞外，此刻没了绳子的庇护，自然沿峭壁直落而下！
　　披狼在一阵天旋地转的混乱中眼角余光扫到棺材边上那一大块黄澄澄的、让他摔得如此要命的罪魁祸首——那，那……
　　他都坠在半空中了还忍不住嘴角抽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居然是一块香蕉皮！

　　第 23 章

　　悬棺旁的香蕉皮……
　　披三少至少花了两个眨眼的时间来呆滞于此。
　　但下坠带的寒意迅速取代了惊意，心脏飞至嗓眼的空荡感。
　　于那样必死无疑的下坠中，回忆仿若烟花在眼前争先恐后地绽放，连幼时躺在寒府花园里随手扯下的一片草叶都无比清晰得宛如昨日……但最终占据整个脑海的只有那妖孽的脸，淡笑、略愁、微惊、无辜、茫然……抚杯望月的寂寥、海底白发缭绕之中的木然空洞、哭得泪痕交替的悲伤绝望……
　　是他错了，行过的表情何其丰富，哪止于笑容。只是那多变面具后的心空空茫茫，隐于重雾之中，无法触及。
　　最后定格的画面，如好几次于昏睡中醒来时那般，是行过坐在床边，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斜飘的眸子带着笑，薄唇微张，俯下身似要问出一句“好些了么”。
　　算起来他被行过救过、照顾过数次，总隐隐有幻想，以为那人待他于其他人不同些，连端过来的药也似乎要吹得更温度合宜些……
　　但，仅是幻想罢了。
　　披狼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叹声，不堪闭眼。
　　粉身碎骨前他想抓住那抹狐狸状的云，跟他说我可以饲养你，我可以陪你，我可以疼你，不会让你再露出那寂寞得令人心揪的表情。
　　手无力地伸向天空，却是越来越远。
　　无数回忆念想一闪而过，最终化了空白虚无。
　　耳边风声呼呼，眼前陡然一黑。
　　……
　　他以为是死亡来临的黑，但腰上突然的一紧让他本有些涣散的意识再次集聚。
　　一只手臂挽住了他的腰，止住他下落的势头。
　　柔软的发丝搭落在脸上，他惊异地睁开眼，却见行过的脸近在咫尺，一双狐狸眸子流光异彩——
　　却是他无比陌生的……血一般的鲜红。
　　红色的眸子。
　　披狼眼睛慕地瞪得再大不过，呆若木鸡，微张着嘴连丝气音都发不出来。
　　只因此时对面那双赤色的眸子，只因……此时那盖去大半个天空的黑——
　　一枚墨色的长羽滑过他的脸，在空中打个旋飘拂远走。
　　行过的背后，赫然一只几乎能将一整个人覆盖住的硕大羽翼！
　　森冷的黑羽，无月的夜一般深沉哑暗。
　　那羽翼非一对，而只有左边的独翼，风吹得其上毛羽飘扬，微微鼓动着。羽翼并未怎样扇动，但二人此刻却仿佛御风而起，漂浮在半空之中。
　　行过的左耳垂还往下滴着血，落在披狼肩头，上面那枚耳钉不知去了哪里。
　　披狼脸上表情呆呆傻傻，而他对面红色的眸子眨了一眨、眼底的神色并看不真切，良久，耳边一声轻叹。
　　行过叹了那一声，抱着他身子一腾，二人陡然上升数尺，风声又起，不过眨眼便重回了放置悬棺的崖穴之中。
　　行过将他放了开，退了一步，见他还是那般震惊的脸色，脸上表情便有些黯然，垂下眼去笑了一笑，开口自念了一句，“罢了……”
　　他转身要往崖穴外去，却突然身后一沉，腰上一紧……
　　被人从后头紧紧抱住。
　　“我不是怕！”披狼粗重地喘着气道，“你别走。”
　　他手上将行过的腰抱得紧，脸埋在对方肩窝，白发与黑羽在他脸侧交织，都是软软凉凉的触感，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连指尖都发起颤来。
　　行过愣了一愣，被抱得有些傻了似的，接着便慢慢地回转身来，与他面对着面，静静地看着他。
　　“我不是怕，”披狼抖着声重复着，将手抚上他的脸，轻颤着摸上那道先前被雕爪划破、已经些微结痂的长长的口子，“我只是第一次见，刚才有一点……不适应，现在好了，你别走。”
　　黑翅、白发、红眸，分明是怪物的长相，十六年前他叔父与麒麟所见，应该就是这副模样，寻常人见了如何不怕。
　　所谓妖孽，真的是妖孽。
　　但他如何怕得起来，这人是谁，来自哪里，有怎样的过往，他统统都不管，这人是人也好，不是人也好，是魔人也罢，是别的什么也罢，就算是狐狸精化的……也仍是行过。
　　世间只这一个行过，夺他魂魄，占他心神，叫他寝食难安，忘记不能。
　　想到这人眼底的寂寥黯淡、刚刚那微微的一声叹，心就仿佛刀剐了一般疼痛起来，这人多年来以这副模样是怎么度过，被人们怎样惊疑或惊惶的眼色看着，光想想就更加心疼，怎会有怕。
　　“你不怕？”行过眨了眨眼，道。
　　披狼摇了摇头。
　　“为什么？”行过问。
　　他的么字停在了嘴里，因为唇接着马上一热，被温实的东西堵了住，接着熟悉（？）的触感撬开牙关挤了进来。
　　行过再次愣住。
　　“……这就是为什么。”披狼停下来嘶哑地喃了一句，又接着吻了上去。
　　行过一脸呆滞的茫然，直到被抱着按在身后棺材盖上、一个长长绵绵交交缠缠的吻——他自己还纯自然反应地回应了一番——结束了，那细密的急切的啃咬已经下滑到了他的脖颈，才终于醒悟了似的，眨了眨眼，看着黑压压的崖穴顶，终于恍然地道，“你……喜欢我？”
　　埋首在他脖前的脸抬了起来，黝黑的眸子里一半情yu，一半却是无奈与恨恨……披三少咬牙切齿地、艰难地挤了半天，“……是。”
　　是什么？是喜欢？
　　行过又愣了一愣，披狼已经又再次贴了脸来，这次……是吻上他脸颊上那道伤，吻上那对赤红的眸子……
　　麻痒的烫感让行过轻颤了一下，皱眉喘了一声。
　　就这么低低的一声，披狼登时心跳如雷，突然久违了的鼻尖发痒！
　　啊啊——忍住！忍住！
　　上苍保佑！亏得他最近夜夜偷香，抵抗力持续上升，仅仅是痒，还未流出来。他强忍着颤抖的呼吸，一边继续沉醉地吻着，一边手往下滑……
　　敏感的位置被温热的手覆住，即使隔着衣料，触感也异常鲜明。习惯情事的身体哪受得住这种刺激，行过难耐地又喘了一声，眼睛眯了起来，脸上神情带了丝迷蒙。
　　他一边扭动着身子一边抬起左手来，在耳边划了道圈，指尖溢出金色的光芒，一枚黑色的耳钉被化了出来。
　　随着那枚耳钉出现在他耳垂上，全身金光泛起，光芒流水一般荡漾，背上的黑翼在光中变得透明，而后消失不见，瞳孔也变回了平日的黑。
　　披狼被那光晃花了眼，还未从行过变回原样的惊讶中回过神，就感觉行过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接着微眯了一双狐狸眸子，伸出的舌尖暗红、冶艳如妖，凑上来在他唇上回舔了一下。
　　轰！
　　披狼整个人都炸了，酥麻的感觉飕飕蔓延全身。这次真的鼻下一痒。
　　行过吃吃地笑了起来，冰冷的指尖在他鼻下划过，看着指尖的鲜红，“哎……”
　　是披三少终究没逃脱失血的厄运。
　　行过将那沾了血的指头在披狼唇边轻轻一点，牵唇魅魅一笑。
　　这明明白白的邀请。
　　血流得更是汹涌，披狼脸色红了又黑黑了又紫紫了又红，猛地又是一口咬下去，将对方勾魂的笑接收个彻底。
　　——横竖旁边就是口棺材！他今日就是流成干尸也要把这妖孽吃干净了！
　　……
　　披狼的感觉像在梦里，一切都虚幻不真实。
　　但又比他以往做过的任何一场梦都更加美妙销魂。
　　耳边撩人的呻吟，声声低低哑哑，像一根羽毛一遍一遍拂过心尖，逼得心脏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瘙痒难耐。
　　进入时本还生涩紧致，但渐渐地就发出水渍声来，像有吸力一般将他团团包裹住，似乎万分饥渴地、挽留着不想放开。
　　行过完完全全地敞开着身子，双腿大开地架在他肩上，目光迷离沉醉，唇齿间溢出的呻吟一声更比一声妖婉，绕耳三转犹有余音。苍白的皮肤上遍布汗水——他自己的，披狼滴落的——随着二人的动作沿着身侧下淌。
　　他挺起腰主动迎合着披狼的进攻，媚眼如丝地拉下披狼的头索吻，当披狼的啃噬转向他胸前的时候更是眯起眼发出享受的低喘声。
　　披狼觉得自己像被狐狸精迷惑了心神、主动献身而最终会被榨干精血成为一堆白骨的那些男人，一边红着眼、咬着牙、凶狠地、毫不怜惜地攻城掠地、开疆辟土，一边脑子里来来回回只回荡着一个念头：这妖孽！这妖孽！这妖孽……
　　他撞击得越狠重，身下这人就叫得越动人、扭动迎合得越激烈，逼得他更加大力狂乱地动着腰，将身下这副yin荡得让他想狠狠噬咬、全部吞吃下肚的肉体摆弄成各种的姿势，变换着角度冲刺抽cha。
　　他被逼得自制力全无，眼前只一片茫茫的白，白茫茫中只剩行过喘息的脸，无比地清晰，占据了所有的视野，脑中除了妖孽二字再无其他，快感愈发地重重叠叠，铺天盖地汹涌而来。
　　最终发出一声嘶哑的闷吼，眼前陡然烟花炸裂，一时间思绪全无，濒临绝境的快感竟似生死轮回了一番。
　　感觉到激烫液体射入体内的行过一声惊喘。
　　披狼大口地喘着气，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抬头对上行过的眼睛。
　　斜飘的狐狸眸子里水气氤氲，瞳孔涣散迷离，完完全全被情yu所控制，行过一边低喘着一边将他的头又按近自己，在他唇上轻触了一下，哑声说，“帮我……”
　　他冰冰凉的手按住披狼的手，拉向二人结合的位置上方。
　　摸到那仍坚硬火热、夹在二人小腹间的东西，披狼手一颤，还留在行过体内、因刚刚的发泄而稍微有些疲软的fen身猛然又大了几分。
　　“啊……”行过仰了脖子身子一抖。
　　“帮我……”他闭了眼颤着喉结又哑哑地叫了一声，声音抖得像要哭出声来。
　　披狼俯下身去将他接下来的呻吟声尽数含在嘴里，继续挺腰抽腰的同时手上大力动作。
　　“啊……哈……啊……啊啊……”
　　又是一番激烈运动，最终二人同时发出一声颤抖的低吼，齐齐动作一顿，接着软了下去。
　　窄小的岩穴里只余突突的心跳声，披狼将头埋在行过肩前好一会儿，才吞了口口水——犹在喘着——退开身来。
　　肉体分离发出水声，行过微皱了眉，闭了一下眼。
　　披狼低头看去，眼角顿时一阵抽搐，心脏再次砰然跳动起来——
　　自然不是因为心动，而是……殷红的血！
　　血沿着行过的大腿下淌，在地上结成了一小滩，而两腿之间一片狼藉，几乎要到惨不忍睹的地步，微微张开的洞口犹往外滴淌的不是掺杂着血丝的jing液，而是大股掺杂着jing液的淋淋鲜血。
　　就连披狼刹风景的鼻血，也不过只流了一会儿，在二人颈边胸前留了一些干涸的痕迹。而此刻从行过下ti流出的血液之多，让披狼好一阵心惊肉跳，脸色惨然发白。
　　他那次被行过误上，痛是痛，可是一点血丝都没有。
　　行过倒比他镇定许多，只低头看了一看，叹了一声，道，“下次记得润滑和扩张。你是第一次么？”
　　披狼自然不是，只惨白着脸问他，“你是第一次吗……”马上又补了句，“后面。”
　　行过偏头想了想，“好像是……我没跟男人做过。”
　　披狼整一个目瞪口呆，第一次？
　　第一次？？
　　他刚才怎能如此放得开、还迎合享受成那个样子！
　　“还好，”行过舔了舔唇道，“痛虽然痛，也有舒服的……”
　　披狼无力感顿生……
　　他该夸这家伙太有这方面天赋，还是批评他太无耻辱观——合该学着自己爆跳如雷再来一场千里追杀才是？
　　行过手贴在他胸前很是无力地推了推，可怜巴巴地道，“换个地方吧，这棺材板太硬，硌得好痛。“
　　披狼脸登时黑了，这才反应过来他二人是靠在人家的棺材上激情四射地来了一场。连忙将行过抱起来，把二人散乱在棺材盖上的衣服重新披上，用斗篷将行过裹了护在怀里。
　　“这……怎么办？”他心疼地示意行过血淋淋的下面。
　　行过有些犹豫地将手伸向左耳，想想还是罢了，将头一仰略有些疲惫地靠在披狼肩上，道，“没事，休息段时间就好了。”
　　他仰头看着披狼通红的耳根，和满是痛悔与关切的脸，牵唇又笑，在他肩上蹭了蹭头道，“你真喜欢我？”
　　若不喜欢、他能和男人这么这么那么那么吗？！披狼瞪着他。
　　还是光天化日地化身狼人、在数千尺高空的崖穴、在人家棺材旁边这么这么那么那么……
　　“哎……”行过困惑地眨了眨眼道，“美人们喜欢我也就罢了，怎么你也喜欢我啊……”
　　披狼噎了好一会儿，黑着脸道，“我跟她们不一样。”
　　行过又笑了，点头恩了一声。
　　垂眼颤着长睫的样子很是温顺动人，披狼心头一颤，低头又吻了上去。
　　行过仰头顺应了这个吻，并且比他技术还要好上百倍地勾舌挑逗，百般纠缠。
　　披狼一边头昏目眩地吻着，一边心中暗喜却又隐隐不安。
　　行过这样，算是同意了吗？
　　同意他喜欢他，还是同意与他不一样的关系？
　　这样……算是情人吗？
　　还没等他脑中纷纷杂杂理出个头绪，一个声音的突然出现，打断了热吻。
　　阴影遮盖了来自洞口的光亮，二人分开唇回过头去——
　　棺盖之上赫然站了一个年约十五六的少年！
　　他一头高高扎起的黑发在风中飘扬，一边手里拎着一串香蕉，神情冷漠地看着他们。一双眼睛精亮乌黑，仿若黑耀石一般泛着光芒，剑眉紧敛，面容说不出的好看，直可看出成年后的冷俊英挺。
　　异于常人的森冷气势扑面而来，那少年眼神一凛、杀意顿现，掌心化出一团黑光，挥手一扬，那光团便直射向他二人！
　　轰！

　　第 24 章

　　小小的崖穴里顿时碎石土渣纷纷扬扬，霎时倒塌一半，大大小小的石块掉落在棺盖之上。烟尘中只见一大团影子掠出。
　　那少年本是站在棺材盖上，见披狼搂着行过夹尘而出，便顺着冲势一掌向他们袭去。
　　七煞爪因为之前一番亲热而卸了下来，此时肉掌袭去，刚要近得少年脸边，突然似撞到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指骨嘎吱作响，剧痛袭来，披狼的手心顿时迸出鲜血。
　　那少年乌黑的眸子放出比平日的披三少还要冷绝嗜血的光来，手再一抬。
　　披狼怀里的行过猛然翻身而起，披狼只觉眼前一花，整个上身就被人护在怀里，那少年回击过来的一掌重重拍在行过背上。
　　披狼只感觉到从挡在前面的行过身上传来的巨大冲力，二人顿时如断线纸鸢，再次跌落山崖。
　　恐慌感并不是源于第三次的下坠，而是行过哇地一口喷在他脸上的血。
　　“行过！！”披狼声音都抖了。
　　行过眉头紧锁一动不动地将头抵在他肩上，脸色苍白竟似昏厥过去，数个眨眼之后才咳出一声，嘴角又溢出一缕血，搂着披狼的手紧了一紧，终于抬起头来，却不是去看披狼，而是回望少年，哑声道，“他不是人类，你别动手。”
　　“抱紧我。”他又补了一句，接着抬手扯下左耳耳钉。披狼只觉手上一轻，接着下坠的趋势一顿。
　　硕大的黑翼伸展而出，行过抬起右手，不过眨眼，掌间也化出一团金光，回掌一推。
　　那光球破风疾疾袭去，少年迅速抬手，口中不知念出个什么字音，一道黑色的屏障在他身前泛起，金光与黑障相撞，互相消磨，发出巨大刺耳的滋滋声响，眨眼间各各消散！
　　竟是势均力敌！双方心头都是一凛。
　　少年眉头一皱，接下来的一个动作便是纵身跃下。
　　他脚脱离棺盖的一瞬间，背后突然展出一双硕大的黑翼，却不是如行过一般的羽翅，而是类似蝙蝠的蝠翼，厚大鼓膜、筋肉交错、关节上生着尖锐的巨角，猛然一鼓呼呼作响，身形如鹰，箭一般直坠向二人。
　　……
　　披狼只觉得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他所能想象到的极限。
　　包括行过的相貌，包括跟行过的那场欢爱，包括这突然冒出的悬棺之上的少年。
　　也包括他现在正经历的这场……完全不能用他自己的言语来形容的奇异战争。
　　他的身子随着行过在千尺高空中翻飞闪躲，时而直冲云霄，时而急速下坠，心脏在嗓子眼里沉沉浮浮，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随着身体的起落而颠出。
　　行过完全无暇看披狼，往日里慵慵懒懒的神情也被冷肃所取代，眉头一直皱着，脸色苍白。
　　他之前经了一场激烈交缠，此刻股腿之间红白狼狈，缕缕鲜血还未曾停止下淌，又在未曾解开灵力封印的情况下中了那少年一掌。
　　原本即使是这样，他也有自信应付任何人的袭击，但此次的少年……实在是太强。
　　那少年的模样，定是魔人。古时魔人原本人人俱具一对蝠翼，但自三千年前天魔两界一场大战、魔界地脉被损、全界异变之后，只有翼族才能生出蝠翼。而翼族并非灵力深厚的族属，即便是血统纯正的贵族，也不可能有如此强大的力量——竟能与他匹敌！
　　……甚至，在他身体处在这种不良状况的情况下，超出了他！
　　这少年究竟是谁？
　　他于这激烈的打斗中，不断地化出灵力球向对方袭去，也不断地闪避对方的回击，还要考虑这个似乎不应在此时分神考虑、却又压抑不住心中汹涌的情绪与困惑、而不得不去考虑的问题。
　　随着那少年越袭越近，怀中突然有什么东西猛然间发起寒来，紧贴胸口的球体似冻伤了心脏，让他猛然一惊。这一刹那要命的分神，黑色的光球已迎面袭来。
　　行过只唯一的反应，是将以人类之躯绝对无法承受此袭击的披狼一把推开！
　　于是下一瞬眼前一黑，那光球在他自己胸口炸裂开来！
　　轰！
　　已数不清多少次下坠的披狼只觉恍惚间下了一蓬血雨，那些黑色的液体没来得及掉落在他身上，因为他身子更快地直向下而去。
　　披狼睁大已然泛红的眼睛看着上方离自己越来越远的那个人——黑色的液体从行过的身上和羽翼上喷溅出来，白发染了血的黑，在风中飘散，整个人定在空中一动不动——他张嘴连叫也叫不出声，一直悬在嗓子眼里的心脏似真跳出去了似的。
　　他手向着行过的方向抓着，但身子已经跌下去了。
　　跌下去好长一段距离，他才终于能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响彻山谷，撕心裂肺。
　　脑中一片空白，只依稀感觉自己叫的似乎是行过的名字，心脏遽然痛如刀绞，五官都似被割裂，连自己的呼声都不曾入耳似的。
　　“扑通！”
　　巨大的冲击几乎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撞成一团，水自口鼻中大量涌入，慕地眼前黑暗。
　　……
　　感觉到暖意，如冬日里一脉温泉，缓缓流淌全身。
　　披狼曲了曲手指，先前被那少年身上的透明屏障撞伤的疼痛也好似消失了一般。
　　“小哥，哎，小哥？醒醒。”
　　入耳的声音清脆轻灵，带着阳光的气息。
　　披狼应声呛出几口水，皱眉咳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能够睁开眼。
　　“好些了么？”凑在他眼前那张脸问。
　　披狼恍恍惚惚地看着眼前这双眼角上飘、流光异彩的眸子。
　　接着他猛然用力，一把将对方拉进怀里，死死地抱着。
　　先前的暖意尽去，只有心有余悸的庆幸，他颤抖的手环着对方的腰，声音沙哑着发出叹息般的声音，“你没事……”
　　没事就好……
　　行过还好好的，而且又救了他。
　　刚才行过被光球击中、泣血的那一幕，只是幻觉。
　　他现在好好地在自己怀里。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但幻觉马上就被打破了。
　　那张与行过分明一模一样的脸露出惊讶与尴尬来，眨了一眨，道，“小哥，你认错人了吧？你还好吗？”
　　声音银铃一般皎皎，全然不似行过的低哑带磁。
　　披狼猛然身子一僵，脑中嗡然。
　　他僵着脸抬起头，看看眼前这人，一头高高束起的金色长发，近在咫尺的眸子也是淡淡的金色，从里头透出的光芒明明亮亮、干净皎洁，不似行过朦朦胧胧带着水气、看不真切，也无半分行过独有的邪媚之气。
　　感觉更不对的是——他黑着脸低下头，看着抵在自己胸前的、绵软的、大得很实在的——
　　胸部。
　　衣服式样夸张，隐约可见乳沟，肤色莹白剃透，吹弹可破。
　　“……”
　　披狼眼前一黑，今天发生的事情他实在是一个脑子都不够装的，但此刻哪里又是晕厥的时候，只一把将被自己误抱的女版行过推开，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悬崖之下的曲姝河边，脚下全是鹅卵石，涓涓细流从脚边淌过。而自己浑身透湿，正是被人从河里捞起来的样子。
　　“谢了。”他冷着脸对身边的绝色女子道，接着急急抬头冲着天空张望。
　　那女子长着一张和行过一般模样的、勾人心魄的脸，又是那样一副胸丰臀翘、纤腰盈握的曼妙身材，寻常男子见了必然止不住的心跳加速、血涌大脑。但于往日里一见那么一张脸就要鼻孔发痒、止不住的血流成河的披狼，却半分吸引也无。
　　连抱着对方，也不过只感觉恶心。
　　他心心念念里想的只是那抹苍白的影子。
　　即便长相相同，即便那是个身体柔软可人的女子，于他也不过是路人。
　　第一次见到行过时流鼻血，只是出于身体的正常反应。人人见了行过的初面都是如此，惊于那张脸的冶艳，惊于那具身体的绝美。
　　但时日一长，连昆仑仑昆都早已习惯，只有他，仍盖不住心跳、压不住气血。如何地接近，只不过加剧这种恍若怀春少女般的紧张与激动。
　　那人的每一个笑容，每一句话，都刻进了他的骨，在他的血肉里生生写进了行过两个字。
　　旁的任何人，都替代不了。
　　只有那妖孽。
　　他一个人的妖孽。
　　他望着天空慌乱地找着，连云都消散了的天际悠蓝一片，阳光刺眼，隐约可见数千尺上的天棺孤零零冒出一个头。而行过与那少年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他跌跌撞撞地走着，急出了一头的冷汗，转着圈四下张望。
　　“怎么了？”那女子跟上来道，“你找你的同伴么？你们一起从上面掉了下来？”
　　他刚要问那女子之前是否看到了什么，突然间从不远处传来的巨响让二人都是神色一惊。
　　“阿暝！”女子惊叫了一声，拔腿便跑。
　　炸起堆积至河道的鹅卵石让水流变得湍急，浅水滩上站着二人。其中一人身边黑光萦绕，两手各结着一个黑色的光团，面色古怪，正是先前那少年。
　　另一个人自然是行过，他此时满头满脸都是血痕，胸前衣衫破得不成样子，身上各处血肉模糊，右手里杵着一支比他人还要长些的金色法杖，似乎是靠那支杖的支撑才能勉强站立。
　　他一边咳着血一边吃力地直起身来，将手中法杖往身前水中一插，开口念咒，不过眨眼那水中腾然而起一条水做的长龙，直向那少年嘶咬而去。
　　那少年却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急急反击，反而是神色复杂地看着行过手中的金杖，手里结着两个光团却不急着放出，而是连连地躲闪，最终两手合一向那水龙疾推而去。
　　水龙炸裂化水重新融回曲姝河的一瞬间，行过眼前一黑，那少年竟已经闪至身前来。
　　他急急抡杖去挡，但就好似少年的接近能带动什么机关似的，他胸前紧贴心口的东西又猛地一冷，寒意霎时刺心，他哇地又是一口血喷出，杖插进水里，手还扶着那杖，身子却已经弯软下去。
　　那个东西从他胸口破开的衣衫中掉落，扑地落进水里。
　　少年眼疾手快，一抬手将那球体从水中吸出，抓在手里。
　　是那颗行过寻了数千年的魔石。
　　虽然里面空无一物，他真正想要找寻的并不再存在，但他仍将它收在贴身处。
　　盘龙的魔石在少年手中泛起微微的黑光，那少年脸色陡然变了，上前一步急急凑近，似是一副要仔细看看行过面容的样子。
　　“阿暝！！”正这时那女子和披狼跑近。
　　她跑了几步却突然瞪大眼睛顿了下来，倒是披狼心急火燎地一步未停，踏入水中，也不顾那危险的少年近在咫尺，扑过去就将行过软下去的身子接进怀里。
　　那女子接下来的几步走得极慢，面带惊讶，一步一步靠过来，眼睛一直看着行过背上那只独翼、看着行过浴血的脸。
　　披狼只感觉怀里的身子一僵，行过似被雷劈中一般，也是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那女子微张了嘴，表情越来越古怪，似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又接着快走了几步，踏进水里。
　　呼啦风响突起，她的背上，赫然也生出一只墨色羽翼！
　　唯一与行过不同的，是它生在右边。
　　行过呆滞地看了她半晌，嘴角的血一直缓缓地溢出。
　　接着他有些僵硬的回转过头，看着那手里捧着魔石，也是与他她二人同样表情的少年。
　　他缓缓张开了嘴，声音嘶哑而颤抖，几乎不成人音。
　　“……修……暝？”

　　第 25 章

　　披狼周身的血刹那冷了。
　　这名字他如何不记得，南海夕伤岛月神洞里，行过莫名失控、甚至因为他的近身而打伤他，嘴里叫的就是这个名字。
　　他当时只当是石头的名字。
　　但现在行过叫的是眼前这背有蝠翼的神秘少年。
　　他犹记得当时从黑暗中醒来，行过一边扭曲地笑着一边喃喃。
　　[我怎会以为……找到了魔石就找到了你，我怎会忘了你不会永远在这里等我，我怎会忘了还有一个‘我’在，呵呵……原来你早就出来了，早就出来了罢……可笑我这么多年，这么多年，还在找这一块石头！你究竟从里面出来多久，多少年……]
　　石头与在里面的人？
　　披狼脑中一片混乱，眼角直抽，总有不好的预感似的。
　　那少年上前一步，神色古怪，不断地来回看着行过与那个女子。
　　他开口，声音居然是成年人的暗哑深沉，与他此时面貌全不相符，“你……是谁？”
　　行过愣了一愣，接着突然开口大笑，黑色的血随着笑声更多的从口里涌出来，“哈……哈哈哈哈！！”
　　披狼心疼地搂住他，要去擦他嘴边的血，却被他一把推开。
　　“我……是谁……咳哈哈，”他一边呛着血一边继续笑着，抬手遮住了额，“对啊，我是谁呢……呵，呵哈哈哈！”
　　他古怪地笑了一会儿，将手放了下来，眼睛定定地看着那少年，目光在一寸一寸慢慢地扫过，似要看清他脸上每一个细节似的。
　　而后突然“扑哧”一下又笑出声，接着便哈哈哈地继续狂笑起来。
　　“行过！”披狼急了，摇着他道，“你清醒些！”
　　“哈哈哈哈……”行过仍笑着，那笑却渐渐苦涩起来，目光涣散，被披狼摇着，却一点反应也无，只顾自己笑着。
　　“你不知道我是谁……”他笑着道，“好笑的是……我也不记得你什么样！我们居然打了一架！哈哈哈，我居然又和你打了一架！”
　　他一边笑着，一边颤抖着手摸上自己左边胸口，手在那片血肉模糊里摸索着，按着自己心口，接着眉头困惑地皱了起来。
　　他抬头看着那少年，收了笑容，脸上的表情像孩童一样迷茫，“奇怪了，这里没跳。”
　　少年仍是那副古怪的表情，回看着他。
　　“奇怪，一点都没跳，一点也不痛……”行过自顾自地说着，接着，在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他突然一使力，五指狠狠地插进了自己的心口！
　　本就血肉模糊的胸膛登时又涌出大股的血来。
　　披狼眼睛瞪大，完全想不到行过这是做什么，呆得连出手阻止都忘了。
　　行过似真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眼睛黯淡无光地仍看着那少年，手下再一使力，手指没入了更深了一些。
　　大股的血从他口中溢出，连说话都黏糊和断断续续起来，“真是奇怪……这么多年来，我无数次地想，见了你会是什么情形……没想到……竟是见面不识……没想到……这里真的一点反应也没有……我曾为你哭红了眼，熬白了头……到现在……居然一点都不痛了……这里……都快不会跳了……”
　　他咧了嘴又笑，笑容却渐渐惨淡而苦涩，声音小了下去，“呵呵……原来我真是忘了……忘了你的模样……连心跳也忘了……连爱都忘了……我是谁……你又是谁……”
　　他哇地又咳出一口血。
　　“行过！”
　　披狼的叫喊已入不得他耳，行过的身体软了下去，头靠在他胸前，眼睛慢慢地盍上了。
　　……
　　雕啸声响彻山谷。蓝羽金额的大雕围着河谷边的小木屋盘旋数圈，终于降了下来。
　　少年站在屋顶上伸着手臂，待它停落在自己臂上之后，淡漠漠的表情看了看它爪上的伤，抱着它跳下地。
　　他推门而入，走到床前，将那只雕放在一边柜子上，抚了抚它的羽毛，又接着看向床上那人。
　　女子坐在床边，右手上缠绕着淡淡的金色光芒，正按在行过胸口的伤上，那金光中似有水波浮动，不多时便见血流渐止，破开的皮肉都重新愈合。
　　她的手慢慢下移，神情专注认真，没有放过一丝伤口地施着法，渐渐地就移到行过腰腹。
　　突然她的手顿了顿，表情凝了一下，道，“你们都出去一下。”
　　少年看了她一眼，脸色虽冷，看着她的眼神却是柔和的，依言将那只伤雕抱起转身又出了门。
　　披狼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边。
　　女子叹了口气，脸上有些愁的模样和行过很像，仰脸对他道，“小哥，你不出去我可没法治疗哦。”
　　“他没事？”披狼却问。
　　女子眉毛一挑，遭受了极大的侮辱似的，嘴一撅，“有我在这儿，能出什么事。哎，先出去啦～”
　　腿似灌了铅，披三少爷一步三望地勉强把自己挪出去了，守在门边还想看，被那女子啪地关了门。
　　剩下他和那少年在门外面面相觑。
　　两座冰山凑一块儿实在是没什么看头，那少年冷冷看他一眼，抱着雕走开几步，在门口附近寻了张石凳坐了，眼神淡淡地看着屋子的窗户，若有所思。
　　披狼却仍是固执地守着门口。
　　他在这里越待得久，就越感觉寒冷与疏远。这山水和小屋都不真实，这几个人也是。
　　行过与他们就像是来自同一个陌生地方的人，背负着沉重的过去，藏了滔天的秘密，身份特殊诡秘。只有他只是普通的人类，只有他被阻绝在看不见的屏障之外，只有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能介入。
　　他的眼角一直在跳。
　　屋子里，女子皱着眉头揭开了行过裹身的袍子，露出血迹班驳的下ti。
　　红色与白色都结成了块，粘在苍白的皮肤上，很是扎眼。
　　女子皱着眉啧了一声，摇了摇头露出同情的目光，将发着光的右手移了上去。
　　一边愈合着那伤口一边道，“醒了？”
　　行过低头看着她，对她分开自己双腿、将手贴在自己股间的动作并不在意，一脸无神。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是外面那人？”女子疑惑道，“他是什么人？人类？”
　　行过并没有答他，只是一直一直地看着她。
　　女子将手里的光芒收了回去，替他盖好了被子，坐在床边，也回看着他。
　　“我没想过有‘你’存在。”良久，她轻声叹道。
　　“……我想过，”行过终于开了口，哑声道，“发现他不在魔石里，我就想到了。”
　　“是啊，我早该想到……”女子叹了一声。
　　三千多年前天魔两界圣战，天界领军者司战圣天使呤言与魔王三太子修瞑，本是敌对，却不料互生情絮。最终修暝故意战败于呤言杖下。呤言耗尽灵力、甚至不惜以毁损魔界地脉为代价，将濒死的他封印于一块魔石之内，自己亦不堪重负，魂魄一分为二，与魔石一起散入人界。
　　呤言本是无性体，经此分裂，化成两个单独的个体，一男一女，一雄一雌……
　　她抚上行过的脸，眸子里的神情复杂，“……我早该想到，既然有‘我’，应该还有一个‘你’才对。我们……本是一人。”
　　行过抬手覆在她手上，比起她温热滑润的手，他的却明显地冰冷无血色，他眨了眨无神的眼，低低地问，“你是什么时候找到他的？”
　　女子想了想，“两千多年前，天界历……应是黄光四百三十五年，我记得那年天魔两界重开贸易。”
　　“原来那么早……你运气真好，”行过苦笑了一声，“……我那时……呵，我连我那时在人界还是魔界都记不清了。原来你这么早就寻到了他，呵呵，可笑我时至今日还在寻……”
　　“是我的错，”女子叹道，“魔石善吸亡人魂魄，于他身体有害，留在身边不行。被图谋不轨的人拿到又只会祸害人间。质地偏又特殊，破坏不能。我当时寻到魔石，解开封印，替他重塑身体以后便特意将它沉入深海，加以咒缚，只期不要再被人寻到。”
　　行过笑得更苦，“原来如此……果然难寻。你这一沉，我多寻了两千多年。”
　　要不是两千年沧海桑田，水位下降，阴差阳错地让炼西的船队寻到，他只怕还要继续找下去。
　　“两千年，”行过继续笑着，“你们日夜相伴，逍遥快活，我却一个人苦苦地寻着……漫无方向、毫无线索地寻着……寻一块早就空了的石头。”
　　“对不起……”女子道，摸着他微弯的嘴角，眼里也露出苦涩，想抹去他哀伤的笑容，却似乎无能为力。
　　“罢了……”行过声音更低下去，疲惫地闭了眼，“这都是命，怪不得谁……”
　　女子微敛了眉，表情有些凝重，道，“对了，我刚才就发现，你的魂魄的光芒……很弱。”
　　行过抬眼向她看了一看，笑了一声，“是，你的却很强。”
　　“难怪我记性一日比一日差了……”他笑道，指指自己心口，“直到见到他，我才知道，我的这里……已经死了。”
　　“我只记得‘我爱他’，却连他的样子……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爱了他三千年，找了他三千年。最后只记得‘他爱他’这三个字，却不记得究竟爱是什么，不记得他是谁，不记得他们怎样相爱，不记得当爱汹涌时心会怎样的痛。
　　原来爱早就被时间消磨一空。
　　“三千年了……容貌，性格，喜好……什么都变了。我不再是‘我’，不再是呤言。只有在他身边的你，继承着这个名字，即便有变化，你也仍是作为‘呤言’而变化。而我……已经不知道变成了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是谁……”
　　他原以为任何人于他，都是匆匆过客。现在才知道，自己于任何人，才是永远的过客。
　　最终连自己找寻了数千年的，也不过是别人的风景罢了。
　　这些都是命，他怨不得谁。
　　身为天界圣天，爱上魔人，逆天施法，本就将遭报应。
　　哭赤了眼，愁白了发，孑孓独行的寻找，终其一生的孤独，也许都是呤言天定的惩罚。
　　只不过因着那魂魄一分为二，这报应只落在了他这“一半”的头上。
　　他不感觉到委屈，也不会有“他们二人幸福就好”这样虚伪的欣喜，他只觉得累，只觉得疲惫。
　　这样的疲惫，已经伴随了他近千年。也许今天这样一个结局，于他是好事。
　　因为他终于可以结束了。
　　“你……”女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你现在很危险。我们的身体本就非肉体，而是魂魄化成，是因着很强的执念而存在。你的魂魄再这样淡下去，不出一年……”
　　行过平静地看着她。
　　女子顿了顿，“不出一年……就会魂飞魄散，消散成灰。”
　　看，果然，可以结束了。
　　行过沉默地垂了眼去。
　　女子有些哀伤地看着他，隔了一会儿，突然道，“但还有一个法子。”
　　行过转动着眼珠再次瞧向她。
　　“我们重化为一，就像三千年前那样。你的魂魄重新融回入我，这样便可以保住你那一半。”
　　行过愣了一会儿，牵了牵唇，“……到那时，‘我’是谁？”
　　“你本来就是我，我也是你，本就不分彼此，”女子慢慢俯下身，眼中已然水波流转、晶莹含泪。
　　她将头抵在这像她的孪生兄弟、像她身体的另一半的人的额上，定定地看着行过的眼睛。
　　“我会让你的心再暖起来，我重教你什么是爱，我重教你怎样爱他，他爱我，也会爱你……我们仍是呤言，我们和阿暝一起，永远都一起。夏天，我们住在河谷里避暑，冬天，就去南海晒太阳。想待在人界，就在人界，腻了，就去魔界，甚至回天界都可以。手牵手地，将三界风景看尽，一直一直……到永远……”
　　她勾勒出这样美丽的图画，淡金色的眸子里都是希冀的光芒，温暖的，明亮的。行过暗红色的眸子被她这样对视着，似乎也被染上了一抹金，目光逐渐有些迷离，像真见了那一天似的。
　　他是真的累了。
　　他知道，若真化回一人，他也就还是呤言。而“行过”……就真的不在了。
　　像这样的结局，也许也好。
　　他闭了眼，发出一声长长的吐息。
　　但吐息突然就断了，只因小木屋的门突然被人狠狠地一脚踹开，接着一个人风一般旋进来，一把推开那女子隔在她与行过之间。
　　“不行！！！”

　　第 26 章

　　披狼脸色从未如此黑过，声音都发着抖。
　　他一直在外面听着，越听越是心寒，虽然不尽听得懂，但总大致明白那意思。到那女子说出要和行过重化一体的话，全身都似冰冻过一般，呆了一呆，想也没想就撞开了门。
　　他对着那女子咆哮了那一声不行，回头一把按住行过肩膀，“她说什么你都信？！你，你若是真跟她一起，你自己呢？！你自己又在哪儿！”
　　他掀了被子脱了自己大衣将行过一裹，“跟我回去！”将他打横一抱就往门外走。
　　那女子呆了一呆，眼前一花就见人被披狼掠了去，待反应过来披狼都出了门。登时挂了一脸黑线，不明白这人类究竟是想做什么，急急跟着扑出门去，“哎！你要干嘛？！阿暝，拦住他！”
　　屋外的少年一起身，身形一动，已经挡在了披狼身前。
　　披狼吃过一次亏，知道攻击他只会反伤自己，脚下一点急急退开数步，换了方向往屋后退。
　　那少年步步紧逼，脾气也似乎并不好，追了没几步，便是皱起眉头，手中化出光球。
　　这时一直窝在披狼怀里发呆的行过猛一下反应过来，挣扎着跳下地，叫了一声，“别伤他！”
　　少年顿下手。女子从后头追上来，与他并肩站着。
　　“他只是无干的人类罢了，不要伤他，”行过拦在披狼身前道，又对那女子道，“我……回去处理些事情，待一切结了，再回来找你们。”
　　“也好，”女子道，“我们应该还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就在此等你。你……考虑好了便来。”
　　“好。”行过点了点头，像是怕越待下去越乱的样子，回身抱住披狼的腰，化出那只独翼来，身子一腾，纵了数尺。
　　他于半空中回头望了那女子和那少年一眼，接着抱着披狼径直向上。
　　……
　　耳边风声，太快的高度变化让心脏有些压迫，披狼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已经站在了放置天棺的崖穴门口。
　　碎石压住了棺材，行过弯下腰去捡起了披狼遗落在那里的七煞甲，递给他，接着运力搬开石头，打开了那口棺材。
　　陈腐的气息从里面传来，里头只有孤零零一个骨灰罐头，再有的话……就是一堆果皮，香蕉、橙子、葡萄……还有几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鸡骨头。
　　看来里面并无什么宝物——也许也早已被拿光了——只是修暝用来休息看风景顺道享受美食的地方。
　　行过惋惜地重新把棺材盖合上，对披狼道，“没有你要的。”
　　那不是重点，他的目的哪里是那虚无缥缈的宝物，披狼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皱眉看着他，“你真不知道我要什么？！”
　　“你真要与她变成同一人？！”他急道。
　　“那我呢？！”
　　他连发了数句问话，扣住行过的肩膀，看着他的眼道，“我们俩呢？！又算什么？！”
　　行过沉默地看着他，眸子里空空荡荡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良久，才终于启了薄唇，淡淡地道，“我们有过什么吗？”
　　披狼慕地一滞，眼睛瞪大，呼吸陡然急促了起来。
　　他们就站在不久前还激情欢爱过的地方，这人却问自己“我们有过什么”！
　　他们都那样了！
　　他以为自己修成了正果，结果居然连“什么”都算不上？！
　　行过明白他什么意思，轻叹了声道，“如果你说的是之前……你喜欢我，你想做，我也有兴致，便做了。这不能说明什么罢？喜欢我的人多了去了，和我肌肤相亲过的人也多了去了……你若硬要说有，的确，跟你在一起的日子，都还算开心。但我们俩之间……的确没什么。”
　　披狼脸上血色尽失，睁大眼睛看着行过。
　　那张淡色的薄唇上下开合着，说出的话字字如晴天霹雳，在耳边轰隆隆炸开，他恍恍惚惚似一句也听不懂，却被锤打得站立不稳。
　　于这人来说，任何形式的肉体交缠，都不能代表着什么。
　　他满心欢喜的一场欢爱，对这人来说只是“兴致来临”时的一个新颖的尝试。
　　他呆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不会的……不可能，你心里有我！”
　　他抱住行过的肩膀急切地道，“你骗我！你心里有我，不然怎会三番五次救我！你是不是怕像她说的那样魂飞魄散？！不会的，我不会让它发生的！我喜欢你，你也可以喜欢我！我也可以让你的心暖起来！你心里有我，就有执念了，就不会消散了！你不用跟她怎样……”
　　他手脚颤抖地抱着他，于他人冷酷无情的披三少，可以里子面子都不要地、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把这一番话说出来，神情仓皇，前所未有的低声下气。但他还要再说，却突然被行过一把推开。
　　“让你误会了我很抱歉，”行过垂着眼道，“但……”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退了一步退到崖穴边，扶着棺材，抬眼来淡淡地看了披狼一眼。
　　就算披狼一颗心尽榨成血，他的心……却始终虚无空荡，放不了任何人。
　　生死纠缠、爱了数千年的修暝尚且被遗忘彻底，数面之缘的披狼，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是他们的错，是他自己……已经心死。
　　披狼一声“行过”还未喊出声，他就足下一点，身子掠出洞外，呼啦羽翼扇动，眨眼没入云中。
　　只剩下披狼惨白着脸，孑孓站于洞内。
　　黄昏将至，夕阳残红余辉铺满绝壁。两根绳子垂在洞口，被风吹得来回晃荡。
　　数千尺高空风声呼啸，不及他心里寒冷的万分之一。
　　……
　　昆仑仑昆一边忐忑不安地寻思着是不是谁又掉下去了、是不是人死了一个……等等可能，一边合力将那只有一人重量的绳子拉上了崖顶。
　　冒出头来的果然只有他们老大一人。身上只着中衣，面如死灰，嘴唇发白，两眼也无甚神采。
　　二人都白了脸，暗想着果然大事不妙！
　　“老大，嫂……行哥掉下去了？？”仑昆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他老大理也未理他，旁若无人地径直从他身边过了，神情恍惚、目光涣散、脚步虚浮，连路也看不清了似的，一路摇摇晃晃。
　　“我看……嫂子是真掉下去了。”昆仑抹了把泪小声道。
　　“啊？？怎，怎么办？”仑昆急道，“咱们下河谷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
　　“这么高掉下去，哪还有什么活路……”昆仑泪流满面唏嘘着，“咱还是先跟着老大，你看他一副魂都丢了的样儿……哇啊！老大！您看清楚些！前面有棵树啊！”
　　碰！
　　“老大！”“哇！老大！”
　　两兄弟尖叫着去抢救他们头破血流的老大。
　　披家三少爷的魂自此是真丢了。
　　成日里神形枯槁，如行尸走肉一般。被下属打包运回了帝克斯，只要是不出任务的日子，便没日没夜地窝在屋子里，看着手里一块莹蓝色、海星状的石头出神。
　　——所谓“定情信物”都只有一个用途，等人不在了的时候，再拿出来发呆。
　　他逐渐地看出一些小细节，诸如那石头有一个角上有一个较深的凹陷，另一个角上又有几块凸起，哪个角的颜色深一些，哪个又浅一些……
　　两兄弟终于欣喜若狂地发现自己老大出了门，却是去仓库寻了根雪山天蚕丝编的细绳，将那块不值一文的海星石穿了起来，挂在脖子上。
　　然后回屋里继续拿着看。
　　“……”
　　“……”
　　“哥，老大魔障了。”
　　“呜……”
　　帝克斯的首领只觉得自己侄子越来越难以捉摸。任务接的愈发的多，下手愈发的狠毒，任务完成愈发的圆满，在厅堂上所说的话愈发的少……
　　在处理了与保夕集团相关的几件事、二者间的争斗暂时告一段落以后，帝克斯的二头目主动请缨，要再去北迟。
　　首领权衡再三，摆摆手表示批准。
　　……
　　这一夜雷雨阵阵，凌凌电闪不断划过窗前，斜倚榻上的女主子便露出些烦闷的神色来。
　　她懒懒的摆了摆手，一边侍女便上去将窗户合了。
　　轻抒口气，她从一边几上拈了颗血玉果，放入冶艳红唇中轻一抿，汁水盈口。
　　她铺散在榻上的火红的卷曲长发，似蛇一般地扭动着。
　　“真姐！”门外突然有个小姑娘急急的声音。
　　“怎么了，慢着点说。”女主子抬起眼来。
　　“你看谁回来了！”
　　一身湿漉漉的长袍，苍白的长发滴着水。来人在那小姑娘身后牵唇一笑，斜飘的眸子眯了一眯，道，“真真。”
　　女主子愕然地看着他，手里的下一颗血玉果啪地落了地。
　　……
　　俯身斟着酒，魔界都城里最大的青楼“殇情馆”的女主子木真真叹道，“十八年不曾回来，这一回来，就只为了告诉我‘不再见了’？”
　　“魔都的变化真大。”行过却不答她，只摇着杯中的酒笑。
　　木真真抬眼看了他一眼，仍是叹气。
　　“楼里的生意就交给你了，怎么处置，都由你。”
　　“呵，”木真真苦笑一声，“你倒甩得干净。怎么？要走总得给个理由吧？”
　　“我找到‘那个’了。”
　　“哦？”木真真挑了眉，看了他一会儿道，“可看不出你有多高兴。”
　　“是，终于见到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已经不想要了。”
　　“那你现在这是做什么？”
　　行过抿了口酒，慢慢地道，“……我累了，我想结束。”
　　他二人正边聊边品着酒，房门外突然一阵吵闹，有人啪啪的脚步声近了，接着便是啪一下门被推开。
　　“真真……！”来人摇晃着脑袋急急扑进来，“我想死你了！！外头的雨好大！可淋死我了！来给我暖暖！……呀啊啊——！！”
　　他后头那一声尖叫来得突然，行过和木真真手里的酒杯都被吓得一抖。
　　“你倒知道回来看我了？！”木真真柳眉一竖，扣了酒杯站起来就是去揪来人的耳朵。
　　来人却是一边护着自己耳朵一边惊讶地指着行过，“你！你你……”
　　行过也有些吃惊，但很快就微微一笑，道，“异尘？”
　　来人正是有着一双含水勾魂的桃花眼、与行过相似的白发、面容稚气的异族青年。
　　“你怎会在这里？”异尘瞪大了眼睛道，再回头看看木真真，嘴一下子就瘪了，“你们俩……呜！行过你好过分！明明说是朋友，次次都抢我的美人！”
　　“谁是‘你的美人’？”木真真一挑眉，手上用劲。
　　“哇！痛痛！真真，真真你放手哇！”
　　“叫老娘什么？”
　　“呜！姐，姐你快放手！要掉了！哇！灭来救我啊……”
　　一袭黑衣的瘦高男子沉默地进了屋，站在异尘身边，只冷眼看着，并没动手施“救”。
　　异尘好不容易救下自己又红又肿的耳朵，扑到那黑衣男子的背后躲着，可怜巴巴地探个头出来看着行过与木真真，眨一眨眼道，“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行过很是无辜地道，“朋友。”
　　“那就好，”异尘舒了口气，又从男子背后跳出来又道，“真真，你的床只有我能上……哇！姐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说了！”
　　顶着两只红通通的尖尖长长的耳朵，异尘爬上桌子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冲着木真真抛了个媚眼，又对行过道，“对了，遇到你倒可以跟你说说。你上次从我那里救走的，是人界那个帝克斯集团的披三少爷么？”
　　他指的是两年前在北迟国，披狼刺杀北迟王、被当时正是北迟王请来做护卫的他们所伤、幸而又被溜进王宫寻宝的行过救下那次。行过偏了头看他，“怎么？”
　　异尘颇感奇怪地道，“我和灭早已没帮北迟王做事了，可还能知道点那边的消息。前几日我们进魔界之前，听说又有人刺杀北迟王未遂，被关入了地牢。这人……似乎还是上次那个。”
　　“奇怪，”他轻拍着桌子很是困惑地道，“这北迟王之前靠着灭的血药多拖了些时日。现在病入膏肓，本就时日无多，你那朋友怎会瞅这时候又刺杀他？”
　　“哦？”行过淡淡地疑了一声。脸上并没什么表情，只轻摇着杯子，盯着里头的酒液。
　　良久，摇摇头，叹了口气。

　　第 27 章

　　天跟漏了似的，魔界是雨，人界也是雨。
　　天府国大蓉城的一场雨，下了直有一周多。
　　本还有些爽朗朗气息的初夏的夜晚，就被这雨下得愈发地烦闷起来。
　　听说外城往大蓉城的驿道都被淹了两条，再这么下下去，只怕是要成一场水祸。
　　楼里的生意也因着这场雨而大受影响——哪有淋着大雨去逛窑子的恩客，万一真要水淹大蓉，怕不要跟着姑娘们一起被水从房里冲出来才好。
　　其若倚在窗边，面色阴沉地敲了敲烟杆子。
　　雨打得屋檐啪啪作响，越发的烦躁。
　　她抬手想拉上窗帘，伸出去的手却突然顿住了，眼睛睁大地、有些愕然地看着窗外——那迷蒙雨雾中，半空中隐约一个影子，虽然此刻天空昏暗，但仍是可以瞧见，那影子自天边、以极快的速度向着这边而来。
　　她的手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就眼前一黑，几滴冰凉的水洒落在她臂上。
　　“别关窗。”一个低哑的声音柔声道。
　　她抬头迎上一对血红的眼睛。
　　行过俨然落汤鸡一般，衣服、头发、羽翼，全都滴答答往下落着水，连面容被水糊了看不真切，他从窗口跳进来，带进大量寒意与水气，湿了整间屋子。
　　“你怎么……”其若张大了嘴愕然道。
　　怎么以这副模样出现在这里？？
　　她手忙脚乱地去关窗关门，门外有姑娘的声音，问若姐我听见有响动发生了什么事吗，她强作平静地答着无事，快去歇息吧。
　　确认了外头的人已经离开，她才松了口气，转身问行过，“怎么了？你怎么会化出这副模样？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行过摆了摆手道，抬手在耳边画了道圈，金光泛起，耳钉重现，羽翼与眸中的赤色都消失了，“省时间罢了。”
　　他自己寻了桌边坐下，斟了一杯茶，抿了一口，道，“你帮我查个事儿。”
　　……
　　“我也觉着蹊跷。但帝克斯的披三少爷的确是被北迟那边扣下了，也的确是刺杀北迟王未遂，现下正关在王宫地牢里。”其若道。
　　“你要去救他？”她看着行过。
　　“习惯了，”行过叹口气道，顿了一会儿，目光有些迷离，“……我也是欠了他一些……”
　　他怔了一会儿，收回涣散的目光，定了睛对其若道，“对了，我此次来，还有个事要跟你说。”
　　“恩？”其若懒懒地弹了弹烟杆子。
　　“我寻到‘那个’了。”
　　其若手一抖，烟杆子啪地掉落在桌上，散了一桌的灰。她抬了眼惊诧地看着他。
　　行过继续道，“此去救了小狼，再无牵挂。有些事……也就该了结了。”
　　“……”
　　“楼里的生意，怎么处理，继续做下去也好，洗手不做也罢，都随你意。”
　　“……”
　　“我不会再回来……”
　　“……”
　　“阿若？”
　　其若被这一声唤，似回了魂，僵硬地看着行过，良久，呵地笑了一声。
　　“好一个‘我不会再回来’，”她苦笑道，“要走要留，从来都是你随意。我哪能说个不字。”
　　行过沉默地看着她。
　　“是我自己奢望太多，”其若重拾起桌上的烟杆子道，“罢了，你去吧。”
　　“阿若……”行过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过得好，我也觉着高兴。”
　　“我很抱歉，让这楼的担子压在你身上这么久，”他道，“……寻着个好人家，你便把自己嫁了罢。”
　　其若微摇了摇头，又苦笑了一声，口里却道，“……我知道。”
　　……
　　挽着美人纤腰，北迟王储一步三摇地走近铁栏。
　　“你们这些人，都只做些奇怪的事儿，”他摇晃着肥硕的脑袋，道，“本王可不明白。”
　　锈重的铁栏那头，空旷森冷的房间里只跪坐了一人，四肢都被手腕粗的铁链缚住，肩胛骨上穿透了两根铁钩，逼得他只能跪坐而不能倒下。
　　那人的衣衫凌乱染血，仍隐隐能看出深蓝的原色。
　　他的头低低的垂着，及肩的发沾着血块、贴在脸颊上，看不清面容。整个人一动不动，恍若死了一般。
　　但当北迟王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嘶哑的声音却从他低着的头那里传来。
　　“……你不用明白，只需记得我们的交易。”
　　北迟王储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容透着丝得意与诡谲，声音古怪地道，“‘交易’嘛……本王自然记得。”
　　他转头望了望黑压压的牢道，突然又嘎嘎地笑道，“这恐怕是来了。”
　　牢道那头刚传来三个字“什么人？！”，就接着听见扑通人体倒地的声音。
　　北迟王储向后一退，身后数十个侍卫纷纷上前，围成一圈将他护在正中。
　　黑暗那头的脚步声沉稳，一步一步向这边移来。
　　最终从黑暗里现出来的，是一个身裹斗篷的高个男子，肩上挂着一个破旧的包裹。
　　他微偏了偏头，篷帽遮挡下的一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看了牢房旁那神情紧张的几十个侍卫一眼。
　　那些人都扎了堆地挡在一个牢房门口，行过却当他们不存在似的，挨个把每个牢房都看过一遍，最后才踱到他们面前，目光越过人群往后瞧了瞧，觉着应该是这个了。
　　靠他最近的那个侍卫只觉眼前影子一晃，眨了眼发现自己的刀已经没了，来人正站在他面前，轻巧两手一折。
　　啪！
　　那厚实的铁刀应声断成两截。
　　那侍卫两腿顿时抖了，连连后退。
　　行过如鬼魅般从他身旁飘过，所有的侍卫都随着他的靠近而向边上畏惧地缩着。他到了牢房前，伸手握住那每根都约有三指粗的铁栏杆，向两边一扯。
　　连着数根铁杆发出扭曲的声音，被他拉得弯曲变形，中间现出个大洞。
　　他回头又看着那些侍卫，嘴角一牵。
　　所有的侍卫都一声惨叫，护着中间的王储缩得更远。那王储两腿直打哆嗦，怀里的美人都要抱不住了，口里直喃喃着，“怪物！真是怪物！”
　　行过不再管他们，径直从那个洞里入了牢房。
　　他在那低着头的人面前蹲下，轻轻将对方脸托了起来，血迹班驳的面容上一双鹰眼深邃执着地看着他，不是披狼又是谁。
　　“你来了。”披狼哑着声道。
　　——行过还是来了，是不是说明自己在他心里还是有分量。
　　行过叹着气，让他瘫软的身子靠着自己肩膀，动手扯断那些缚着他四肢的铁链，肩上的铁钩也动作轻柔地拔了下来——虽然还是带出一缕血，感觉到身边这人痛得哆嗦了几下。
　　“你哪次不把自己弄这么狼狈便好了，”行过将他拥入怀里道，替他擦了擦脸上的血，叹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披狼定定地看着他，带血丝的眼里隐隐的别样情绪，行过却没察觉。
　　——只是那微弱的分量，不足以填补空白无情的心。
　　“……最后一次吗……”他喃喃着。
　　他的眼里现出悲哀的凉意，缓缓地仰起头凑了过去，将唇映上行过的唇角。
　　行过并未退开，反而闭上了眼，加深了这个吻。
　　就像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所以大发慈悲地送给他一样。
　　接吻不是因为爱，而是补偿。
　　披狼越吻着，心里的凉意却越甚。
　　……他不要这变成最后一次。
　　他只有这一个法子，能抓住这妖孽，将他留在自己身边。
　　怨不得他。
　　一个吻温情缠绵得让牢房外围观的人群都倒吸着凉气、额冒黑线。但当双唇牵着银丝分离之际，行过突然皱了一下眉，道，“你给我喂了什么？”
　　披狼喘了口气，冷声道，“药。”
　　“能延缓异界人行动，甚至让他们短时间内不能动弹的药，”他看着行过的眼道，“居北的人们怕有特异体质的魔人混入人界为非作歹，便辗转研制了此药。”
　　行过闭了一下眼，道，“这些于我没什么用。”
　　“只要有一点点的效果便好。”披狼却道。
　　他伸出手，吃力地，却牢牢地，扣住了行过的双手，一俯身，用自己身体的重量将他整个人压到地上。
　　以他二人为中心，宽阔的牢房地面上突然泛起黑色的光芒，眨眼之间现出一个咒阵的模样。
　　那数十个侍卫之中有一人站了出来，身穿黑袍，手拿法杖，杖尖向他二人一指，开始嚅嚅念咒。
　　行过偏头看了看围绕在自己身边的阵法，又看看那念咒的人，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惊色。
　　“你找来了暗黑术士？”
　　暗黑术士是以人类之躯修习黑暗术法，最终不堪法术反噬而堕入魔道的人，长相与普通人类无异，但身体已成魔人体质，在人界无法久待，所以大部分都由天池郡混入魔界居住。
　　“是。”披狼咬着牙道。
　　行过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才开口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眼睛里写着。
　　我早告诉了你为什么。披狼回看着他。
　　——那时在天棺崖穴里，行过也是这样问他为什么，他答了什么，他们后来又做了什么……
　　行过不在意的，淡忘的，于他，却每一个眨眼、每一个瞬间，都清晰地如同昨日。
　　他不再答话，只尽全身的力气按住行过，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低低地喘着气。
　　黑色的光如蛛网一样爬蔓行过的全身，接着猛然紧勒，就如同真实的绳子似的，瞬间陷进肉里。
　　行过咬紧了牙从喉里闷哼出一声痛叫。
　　黑色的光芒里泛出鬼画符般的古老的文字，一圈一圈缠绕在他身上，从裸lu的手臂上可看出，那些字像刺青一般深深刻进了他的皮肉。
　　行过微摇了头，全身都痛得抽搐起来，唇却死咬着，一言不发。
　　不知是不是药的效果，从头到尾，他只是惊讶，却一点也没有挣扎，痛楚让他的眼里似含了一层水雾，也一直一直回看着披狼。
　　那眼神却是淡淡的。除了最初的惊讶，披狼什么情绪都看不出。
　　他被痛得终于咳出一口血，昏死过去的一刹那，披狼似乎听见了他口中一声轻叹。
　　耳边轰然雷击一般。
　　披狼从那恍惚中回过神，咒法已经结束了。
　　这就是他与北迟王储的交易。帝克斯日后与北迟国合作，援运中东部的矿石予北迟，并助王储顺利登上王位、巩固政权，北迟王储只消陪他演这么一场戏，并将所知的缚魔之药的药方教于他。
　　王储请来的那个什么术士之前与他说，这个咒法行的是封印之术，会将中咒者全身灵力尽数封印，使其变成普通的人类。
　　眼前模糊不清，披狼颤抖着手手抹了一把，才发现自己脸上已经沾满了泪水，他俯下身去，小心地拉下了行过的篷帽。
　　行过一头原本苍白的发全化了黑色，一双眼睛紧紧地闭着，眉头紧锁。
　　披狼将他瘫软的身子抱进怀里，头埋进他肩窝，身子却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他只有这一个法子，只有这一个。
　　天上飞的鸟儿，只有用弹弓打了，才会落进怀里。
　　帝克斯披三少，原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冷血。自私。
　　他将全部的心交出去了，必然要全部地换回来。
　　折了对方的翼，也要将对方留在身边。
　　他跪坐在那里心痛地抱着行过，正要挣扎起身。突然之间听见北迟王储古怪又得意的笑声，噶噶噶噶乌鸦一般。
　　“那怪物已经被封印，这披三少爷也没剩什么力气。队长，本王答应你的事都办完了。你可得记得你我的交易。”
　　披狼的隔壁牢房突然吱呀作响，牢门从里被推开，一个人慢慢地走了出来。
　　“那是自然。”
　　披狼神色一凛，抬头看向那人。
　　身材瘦高，面容还算得上清秀，腰配窄长火红的妖刀，瞧着他与行过的眸子里带着深深的恨意——
　　正是百国公会的护卫长三金。

　　第 28 章

　　披三少很后悔之前为了把戏做足、不被行过发现，将自己整治得太过火——
　　牢房里实实在在地饿了数日，肩上的铁钩实实在在地穿透，此刻浑身实实在在地没多少力气……
　　“狐火”刀身窄长且薄，有着火一样的名字，刃却是冰一样的寒。
　　因此痛意来得并不快，先入骨的是寒意。
　　披狼一边忍着痛，抱着行过踉跄着往边上躲，一边眼角余光扫着牢道那头。
　　为什么还不来？
　　他不是没有考虑过王储临时变卦翻脸之事。虽然对自己身份有很大自信、并未想到王储有什么与帝克斯结下梁子的理由，但也仍是以防万一地让昆仑仑昆带着人马在附近候着，捕抓行过之事无论成败，他都会放出信号，若不放，就是临时有了变故。只要熬的时间久一些，外头就该会察觉到不对劲。
　　但为何现在还不来……难道是王储在外面也设有埋伏，此刻双方纠缠上了？
　　三金显然很享受这种步步紧逼的过程，一般来说这种时刻作为胜利的一方总要发表些长篇大论作为杀人前的感想——即便在这种感慨时间内一般来说会发生某些变故——他也不例外。
　　但他叽叽咕咕恨意十足地说的那一通，披三少没半句听进耳里，只竭力护着行过退着。
　　直到终于……听见外头喧哗声起，一个人匆匆跑进来对王储报道，说是上头王宫突发大火，火势凶猛，直逼国王寝宫。
　　王储脸色大变地急忙带着人马回救——他爹，也就是现任的北迟王、那个久病缠身却老也死不了的老头，还藏着传国玉玺未交出来，他怎么着也不敢让他老人家现在就给烧死了。
　　他的人撤走并不妨碍三金杀人，牢房里仍是猫抓耗子的游戏，只是还未玩多久，外头一阵兵刃相接声与惨叫声。
　　来了！略微松下一口气，耳朵里听得一片混乱嘈杂，眼里见得白惨惨的刀光，披三少终于不支地昏死了过去。
　　意识消散前仍不忘死死地抱着行过，拿背去扛三金砍过来的又一刀。
　　……
　　妖刀却在离披狼的背仅有一尺的地方停了下来。
　　拦着它的并非披狼预料中的昆仑或仑昆的剑，而是一根拐杖。
　　那拐杖并未见多特别，墨绿色的杖身并无多少雕刻花纹，看不出材质。但这模样朴实无华的拐杖却稳稳地卡在披狼与妖刀之间，任凭三金额上青筋暴出、面色通红，也无法压下一分一毫。
　　来人将杖一提，三金的刀便脱手飞了出去，反手再一杖，三金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他径直撞到后头墙上，哇地一口血吐出，趴在地上连撑起身都困难，竟是一副脏腑皆伤的样子。
　　他挣扎着抬头看向来人，脸霎时就白了——
　　那人他之前并未见过，有着与披狼有些许相似的眉目、冰寒的神情，眼角盖不住的岁月沧桑，一身墨绿长袍素雅干净。虽然似乎是要靠拐杖才能勉强站立，但仅是站在那里，森严的眼神扫过来，让人战栗发抖的、冰刃一般的寒意就迎面刺来。
　　他未见过，但如何猜不出……
　　“……帝克斯首领披解！”他边咳着血边惊道。
　　数年未曾在江湖上走动的帝克斯首领，终究是为了自己侄子出了山，千里迢迢到了北迟。
　　披解并不屑应答一个后生小辈的话，甚至连看他一眼、抬手去杀他也不屑，只摆了摆手，他身后跟着的数人便上来，硬掰开披狼死扣着行过不放的手，将他们的二头目自地上架了起来。
　　眼见着三金挣扎着爬起来要跑路，麒麟道了一声，“首领，那小子是百国公会的护卫长……”
　　“剩下的你处理。”披解不甚在意，只道。看了犹在脚边静静躺着的行过一眼，神色有些复杂。
　　但他不再多做交代，只回过身去，抬手让身边一个穿黑衣戴面具的男子扶了，杵着拐杖缓步走开。
　　那戴面具的男子走出几步，突然转头来看了行过一眼，眼色复杂。
　　一拨人架着披狼跟在他们首领后头，不多时就自来时的方向消失无踪。
　　剩下麒麟的手下，都追着三金远了，只余麒麟一个人立在原地。
　　他知道，首领让剩下的事他处理，其实也就是有意无意地提醒他，该报的仇也可以报了。
　　行过在披狼的身边，于帝克斯的首领看来，带来的只是无尽的麻烦，他并不想让自己的侄子和一个身份不明的怪物有任何牵扯，但自己亲自动手处理，日后披狼若知晓，只会影响叔侄间的关系。
　　交给与行过结仇的麒麟来杀，自是最好。
　　麒麟带着一脸比三金还要狰狞的恨意，蹲了下来，手里的白马镖缓缓划过行过的脸颊。
　　泛着白光的镖刃在苍白的肌肤上滑动着，压出一道极细极浅的血痕。
　　这张脸再美得销魂，他也只能透过它见到十六年前那一日里那对赤红的眸子、沾满鲜血的那张脸——这个……杀了他父亲的怪物！
　　似是回忆起了什么，他眼中怒意加深，手都激动地有些微抖，镖刃向下一划到了行过颈边。
　　他等这一日不知等了多久，等着手刃杀父仇人、将这怪物碎尸万段！
　　然而手下刚要使力，却突然听到悠悠然的一声，“我要是你，可不会就这么杀了他。”
　　他吃了一惊，顿下手回过头。
　　从阴影里现出身来的是一个贵族打扮的公子，身后仅跟了两名侍卫，一脸看了场热闹的闲适。嘴微微一弯，笑容很是温和。
　　麒麟脸上紧张的神情微松，但手并未从行过颈边移开。
　　“肖公子？”他道，“王宫的火是你放的？”
　　王储的长子，北迟国大公子肖谛，温和地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给首领报信的也是你，”麒麟道，“你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肖谛叹道，“王上是老糊涂，父上是受了那什么护卫长的蛊惑，在下可还清醒。只望你们首领日后不要将这笔帐算在在下的头上，日后的交易还能照旧。”
　　麒麟点了点头道，“我会回去禀告首领，再与公子商议细节。”
　　“如此便好。”
　　麒麟又道，“但此人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今日定要杀了他，还请公子不要阻拦。”
　　肖谛却摇了摇头道，“报仇一事，有许多种法子。你又何必让他一死百了。”
　　他顿了顿，道，“我倒有个法子，能让人饱受凌ru、生不如死，极解你心头之恨。”
　　“哦？怎么说？”
　　肖谛却先不急着答他，而是回头问自己的下属，“二公子念念不忘、天府国的那家南馆，叫什么名字？”
　　他温和地笑着，眼底却透出一丝狡意，“我要……送我王弟一份‘大礼’。”
　　……
　　披狼在车马颠簸中醒来，眼还未睁，手就紧紧地抓住了身边一人的衣角。
　　“行过……”他喃道。
　　挣扎着睁了眼，却只见到仑昆面露欣喜的一张放大的脸，激动地口水沫子直往他脸上喷，“老大，您醒了！”
　　“老大，”昆仑想扯回自己衣服又不敢扯，“是我……”不是嫂子啊啊……
　　披狼一愣，抬起头只见自己身在一辆宽大的马车之中，车厢内除了昆仑仑昆再无他人，而自己身上伤处皆被包扎处理了，急道，“行过呢？！”
　　兄弟俩犹犹豫豫着不敢说，手在背后头互相戳了一阵，仑昆才终于嚅嚅道，“嫂……行哥他，挣开封印跑了……”
　　披狼面色顿冷，衬着他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的脸，更透出一股子寒意来，一把拽住他衣领，不敢相信地咆哮道，“你说什么？！怎么可能？！”
　　“哇……”仑昆吓得直挡脸，“是麒麟哥亲眼所见！他本人还被行哥打伤了，现下正在隔壁车躺着呢！”
　　披狼猛推开他，起身就要往车外走，刚要掀帘子，突然手就顿下了。
　　麒麟？？
　　他皱眉想了一想，又继续掀帘朝外头看了一看，周围还另有两辆马车，其中一辆架车的人他认识，是麒麟的手下，另一辆车架车的是一个黑衣戴面具的男子，并不眼熟。
　　他自己车上那车夫向他礼道，“狼哥，您醒了。”
　　他点了点头，并没答话，闭了帘退了回来，坐回榻边沉默了一会儿，眉头一直紧锁着。
　　“你们两人什么时候进地牢的？”他突然低声道。
　　两兄弟都摇了摇头，道，“我们正准备带人进去，首领和麒麟哥带着他们的人突然出现了，让我们在外头守着，是他们进去将老大您救了出来。”
　　披狼脸上神情更是复杂，沉吟了一会儿，蹭地起身，“我要回去看一看。”
　　两兄弟忙拦着他直说着使不得，并低声说着首领就在隔壁车上，对他此次的所作所为万分震怒，要抓他回花都再行发落，现下他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安分地待在车上。
　　身上伤势未愈，披三少没有跟自己叔叔硬扛的能耐，只能换打发两兄弟回北迟王宫地牢再探一探究竟，自己心神不宁地等消息。
　　他之前昏睡的时间并不长，仅仅过去半日。
　　王宫的大火刚灭，先前战死的侍卫尸首仍东倒西歪横在牢房门口。两兄弟下去只见先前关披狼的那个牢房边上的墙破了两堵，碎砖土石下血迹斑斑，分不清是谁的。
　　四下看看都没什么特别的痕迹，没有半个活人，只是最后仑昆在碎石之下翻出了一个破破烂烂的背包。
　　说是背包，其实就是个大布袋子，里头沉甸甸地似乎都是石头，袋口扎得严实，袋绳的束法极为古怪，解不开割不断。
　　他们将包带回去给了披狼，又将牢房里的情形描述了一遍。
　　披狼并听不出什么端倪，坏掉的两堵墙，倒的确是像行过才有的破坏力。只是……他既然要走，又为何留下这个往日里没见他离身的包？
　　难道行过真是一意要将自己消亡了，这些身外物，随意丢了也罢？
　　披三少并不信这种猜测，于是又去见了麒麟，后者断了数根肋骨，脏腑受损，也的确像是被行过一拳轰得出来的效果，说到那时首领带了披狼先走、他正在与三金缠斗时行过突然醒来发难、将他重伤、三金趁乱逃跑……也说得有模有样，回忆时的神色惊恐，并瞧不出有什么异样。
　　披狼对他所言将信将疑，但也再无办法，想发动手下去再寻行过的消息，却在回到花都后就被他叔叔抽空了全部权力，手底下的人也给调走，只留下昆仑两兄弟给他——还只是照顾他起居，并不允许他们离开寒府。
　　等他的伤势一好，就被关进黑房里思过一月，任他怎么抓狂也好、心急火燎地要去寻行过也好、甚至在房里跪了三天三夜直至昏厥也罢，房间铁门的钥匙由帝克斯首领亲自掌管，铁了心地不会拿出来。
　　暗无天日的屋子里关久了，人都会有些不正常。胡思乱想那还只是普通的级别，披三少日渐幻觉满脑，总要不就看见行过一身是血地倒在牢房地上、麒麟疯狂地大劈大砍、肢体都飞溅起来、嘴角带血的一颗妖孽头颅正好落他怀里；要不就看见行过带着淡漠的表情、打破了牢房逃了出去、振翅直接飞到了那什么山谷里、找到那个女子、去牵了她的手、接着便整个人化作一缕轻烟、被她张嘴吃了下去。
　　“不！不——！！”披狼疯狂地咆哮着、锤打着厚重的铁门，手背上血迹班驳，门上被他打了数个深深的凹陷，但仍是不得而出。
　　打到浑身脱力，瘫软地倚着门滑下。
　　眼前一片模糊，突然看见行过就站在面前，妖孽般笑着道小狼你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伸过来要探他额头的手却突然顿住了，笑容突然消失了，变了一脸淡漠地说对了，我忘了，上次是最后一次了。
　　披狼吃力地抬起手要去拉他，行过却丝毫不眷恋地转身，背影渐渐消失在虚空里。
　　“啊……啊……”披狼嘶哑地低叫着，大口喘着气，手在惨白无血色的脸上抹了一把，手心里尽是咸湿的液体。
　　他颤抖着手探入怀中，摸到那块被他穿起来挂在脖子上的、冰冷的、五角的石头。
　　缓缓将它移至唇边，轻吻了一下。
　　满是血丝的眼里一阵酸涩。
　　爱一个人，怎会如此的难受？
　　悸动与欢喜，只是眨眼。由爱而生的幸福感，他还未曾体验。在他确信自己爱上行过之后的这些日子里，得到的最多的……只是思念的苦痛。
　　他不知道那人是独行者。
　　再怎样孤独得让他心痛，也不会让他陪伴在身边。
　　始终碰触不到。

　　第 29 章

　　终于被放出来的披三少脸色苍白，久违的阳光暖暖洒落到脸上，眼睛刺痛，他勉力抬手挡了一挡。
　　帝克斯的首领立在门口，杵杖的身影很有些沧桑疲惫，道，“你想通了？”
　　“想通了，叔父，”披狼哑声道，“……侄儿一时鬼迷心窍，以后当尽心处理帮内事务，再无他念。”
　　待到他叔父远去，披狼的身形突然晃了一晃，扶了墙喘了口气。
　　“老大！”昆仑仑昆凑上去。
　　“没事，”披狼摆了摆手，只是太久未曾见天日，有些许不大适应，低声道，“我在里面关了多久？”
　　“二十一日了。”昆仑道。因着他后期表现良好、一副完全知错的样子，才未关满一月就被提前放了出来。
　　披狼陡然眼前一黑！
　　——虽然提前，日子也已经过去二十余日，行过若当日真的是自己挣脱封印走了，现下也早已和那个女子归回一体，世上再无此人。
　　但他心里又暗暗怀着些许侥幸，总还不相信。
　　他手底下的人手都被调回，里头插了几个他叔父的眼线，防他再做出些乱七八糟的事来，昆仑仑昆也被人暗地里跟着，披三少再怎么想表面上装作乖巧老实、暗地里大张旗鼓地去搜寻行过的踪迹，也仍是不可能。
　　寒潇来看他，坐在床头很是心疼地揉着自己老哥老也化不开的眉头，叹着说，“哥，你这是何苦……”
　　她并不知情，还当披狼闹到如此地步的是为了当年披狼带回来抗婚的、她现今都还未曾见过面的那个绝色的“春楼女子”。
　　她与麒麟青梅竹马，互相之间有好感，缔结婚姻一事是顺理成章，其中并无波折。爱上一个人、要和她（他）在一起，居然要像披狼这样轰轰烈烈、天南地北地追追跑跑、搞得天翻地覆、逼得她老爹要亲自出马去抓人回来，对她来说，实在太难理解。
　　两个人能够相识，是缘。两个人能够相守，是份。有些时候，有些人，再怎么挣扎也是有缘无份。
　　她这么地劝着披狼，但似乎效果并不大。她老哥只是沉默地听着，手里摸着一块莹蓝色的五角的石头。
　　“哥……”她叹了口气。
　　麒麟这时候敲门进来，披狼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石头收入袖里。
　　“潇儿，你出去一会儿。”他道。
　　寒潇看了麒麟一眼，后者回了个安抚的眼神，她便站起来走了。剩下麒麟沉默地立在床边。
　　披狼倚在床头，脸颊比一月前更消瘦了一圈，整个人更透出股灰败与阴沉，寒着脸并不说话。
　　“狼哥，”麒麟道，“你好些了。”
　　披狼抬了眼看向他。良久，才终于启唇低道，“他究竟是走了，还是被你杀了？”
　　“狼哥，你不信我。”麒麟道。
　　披狼又沉默了一会儿，脸上并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说，“你即便杀了他，我也不怪你，但你要确定地告诉我，他死了。”
　　——他才好跟着去。
　　或者，确定地告诉他，他走了，毫不留恋地走了。
　　——他才能死心。
　　他定定地看着麒麟，脸上的表情是阴寒，眼底却是淡淡的悲哀。麒麟的手不经意地在袖子里抖了一下，强撑着咬了咬牙，道，“……他真的是走了。”
　　披狼的眼睛死灰似的，默默地别过头去。
　　“狼哥，”麒麟咬着牙道，“你这是何苦，把自己搞成这样，就为了那怪物……”
　　“闭嘴！”披狼回过头喝道。
　　“……”
　　“今日这几句话，当我没有问过，”披狼道，“回去也不用跟首领提了。你走吧。”
　　“……是。”
　　“等等，把潇儿再叫进来。”
　　“是。”
　　他让寒潇以做生意的门路，瞒着她父亲，替他传了一封信给天府国尚其楼的女主子。
　　半月的时间那信过去，又半月以后回来。其若字迹潦草，寥寥几句，大意是行过那时就留话说，此去救他以后，诸事皆了，再不归回，并且还特意嘱咐，日后若披三少有什么麻烦，尚其楼帮得上忙的，自便帮了。
　　——因此，行过此人，他再来尚其楼寻，也是寻不到的。
　　披狼拿着那封信，在桌边坐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鸦鸣入耳，他推开门，见梧桐叶落了一地，黄纸一般风中翻卷，这才微觉些许寒意。
　　立秋早过了，枯黄的气息盈满天地。
　　帝克斯的二头目又开始执行任务，辛勤地为帝克斯开疆辟土，言行并不见得有何异常。
　　无事可做的夜里他常自己一人，抱着酒坛子去屋顶吹风。寒风呼啦啦一过，便总有种负伤的孤狼夜里在山顶上嘶嚎般的苍凉悲壮之感——虽然风吹得头发衣角凌乱，旁人远远见着像屋顶镇宅的鬼怪石雕，并不见得有多帅气。
　　微醺的时候，摸着那块海星石，自然还是会去想那妖孽。
　　其实是他先前错了，和行过一起的那些日子里，也并不全是苦情——若和一人在一起，感受到的只有求不得的悲哀与痛苦，又如何会爱得上。
　　见着那人，最多的还是欢喜。见不到那人，思念虽刻骨地痛，但回忆里总有他不肯拉下面子去承认的甜蜜。
　　而行过……那些与他一起喝酒聊天、争闹打斗的日子里，行过开开心心的笑容，哪里能是假的。每次被行过所救，醒时等在床边那双眼里的关切，又哪里能是假的。甚至连那日里激情缠绵之后，行过仰起脸来问他是否真的喜欢自己，得到肯定的回答以后，眼里流露出的高兴，也不是假的。
　　行过自己也承认说，与他在一起的日子，是有开心。
　　他不是自恋，但总也会想，行过也许对他是特别的，也许对他的感觉是与旁人不同的，只是这种浅浅淡淡的喜欢，还不是爱，还不够填补心里的空，连行过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们纠纠缠缠、挣挣扎扎这三年多来，行过救过他数次，悉心地照料他数次，二话不说地帮了他数次，甚至连走之前，也嘱咐其若日后要帮着他……
　　而他帮过行过什么？给过行过什么？
　　明明心里喜欢，表面上却总装得冷冷漠漠，与行过说话时态度总是冷硬，硬要他陪自己做这做那；就算最终亲口说了我喜欢你，接下来也不过是丝毫不怜香惜玉地纵欲一场、将对方弄得伤痕累累、血迹淋淋……
　　他不顾行过的感受，硬要将他封印，将他强留在自己身边，行过也没有怪责他，没有再来找他的麻烦——即使那不再来找麻烦的理由也许是急着去见那女子、与她化而为一。
　　除了没将他放在心上，除了爱，行过什么也不欠他。
　　而谁又规定了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就非要爱回去？
　　所以他落到如今地步，只能是活该。他独自一人守着这无边的寂寞，想着那个也许早与和别人化为一体、不再存在于这世上的人，也只能是活该。
　　数月后北迟国那边来了消息，老国王传位于王储，不日病殒。北迟国举国大丧一月，接着便是新王登基。
　　然而就在新王的登基大典上，一枚从暗处来的飞镖，当着跪拜百官的面，正入新王的额头，血溅王座。
　　凶手是必须要搜查的，但国家大事也一刻不能耽搁，于是两个王的丧礼一起举行，登基大典推迟数日再举行，这一次的新王自然是王储大公子肖谛。
　　这些事披三少都只是听闻，与北迟国的事务首领交于麒麟前去处理，并无他再插手的余地。他此时……正从两个任务的夹缝间抽出了时间，暂时断了与帝克斯的联系，赶往玲珑国。
　　他想去看一看。
　　即便……那个人不是“行过”也罢。
　　“下曲姝河谷？！”
　　酒店小二瞪圆了他的眼睛。
　　“客倌，您不要命了？这河谷两边都是悬崖峭壁，连下去的路也没有，又传说有凶兽出没，您这可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披三少憔悴得一点也不像肉包子、只最多有点像菜包子的脸上半点表情也无。
　　“老大魔障了……老大魔障了……”仑昆缩在酒店角落里的另张桌子边上抹眼泪。
　　“老大上次与行哥就是在这里分开的……行哥难道是河谷里的狐狸变的？”昆仑皱着眉思考着。
　　“那行哥难道是……”仑昆恍然大悟地接了一句，“……河狸精？？”
　　昆仑一个哆嗦，就着手里筷子往他老弟头上狠狠一敲，“放屁！咱嫂子能是那么小小胖胖的东西吗？！”
　　“呜……你明明就说河里的……”
　　要下那河谷，水流太过湍急，自上流飞舟而下不可取；河谷两头又都是崇山峻岭，偌大的森林极易迷路，当地人都被传闻所吓，从不曾入林，没有向导，要在山下沿河而行穿林入谷也不可取。披狼最终只能选择如年前一样，沿峭壁凿壁而下。
　　他们带来的绳索只约莫到那时天棺的高度，天棺以下数千尺距离，都只能脱开绳子、没有任何保护地往下行。
　　危险再大，披三少也是不管不顾的，这日里花上半日攀上姝女峰，一切准备就绪，就开始要往下爬。
　　天空突然鸟啸阵阵。
　　披狼只当是那日里修暝的那只蓝羽的雕，急急抬头一看，雕倒的确是那只雕，但除了雕外，还有一只鸽子，不知是不是被那雕追得慌不择路，径直就冲崖上他们三人这边躲来。
　　披狼眼尖，一眼瞧见那鸽子头顶朱砂，分外眼熟！
　　那鸽子也瞧见他，腹中咕咕作响，拍打着翅膀直往他那里落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披狼七煞爪寒光一亮，吃过亏的那只雕便慌忙飞开，犹不甘地在他们上空盘旋了数圈，方才飞远。
　　那鸽子跳上披狼的肩，一直急急地咕咕地叫着，脑袋四下张望。
　　披狼卸了七煞爪就去拆它腿上的信，曾在夕伤岛上被他折过腿的鸽子胆怯往边上跳了跳，但又似乎是使命在身，最终还是不情愿地跳回去给他拆了。
　　出乎披狼的意料，展开那薄薄一纸，开头竟是三少二字，这信不是给别人，正是其若写与他的！
　　接下来几字，让他的心一时间狂乱跳动至极致，几乎透不过气来。
　　“人在大蓉韬略楼，速来。”

　　第 30 章

　　韬略楼是天府国国都大蓉城里，最大的一家南馆，分天地菊梨四大院，其中天院是主子韩异所住，菊院的菊楼是迎客之处。距其若的尚其楼不过半条街。
　　在披狼收到那封信的三天前，大蓉城有一场南馆青楼三年一度的大赛，名为“南北之战”。名字取得再有气势，其实就是小倌与姑娘的比试，色艺双绝者胜出。
　　南北之战规定，双方各出一楼作为代表，“北”为尚其楼，“南”则是韬略楼。这两个楼子各出一人参赛，胜负关键，只在这二人身上。
　　在今年的南北之战上，来自韬略楼的名为“十七”的男子，初一亮相，便引发了一场血雨、将整个赛场都置于红河之中、因失血过多而昏厥的观者不计其数，而后在加赛中一曲古琴艳惊四方。尚其楼放弃加赛，直接承认失败。
　　尚其楼的女主子便是在这一场大赛里，惊讶地发现，南馆韬略楼的代表，那引得全场为之疯狂的人，竟然就是之前与她说“再不回来”的行过。而后者言行举止仿佛换过一人，看见她的反应也全似陌生人，若不是他弹的那曲他自谱的曲子与他耳边的耳钉，其若几乎无法确认是他。
　　她不明白本说要走的行过怎会留在大蓉城里，还居然入了南馆！韬略楼的主子韩异与天府国王关系非常，在事情未查明前，她并不敢轻举妄动，她虽不喜欢披狼，但不得不承认他与行过的关系较常人要特殊一些——至少行过在走前唯一与她特别叮嘱过的，便是这人——加之披狼身手过人，能助她救人。因此，她一边着手去查，一边便转头通知了他。
　　她倒没料到，自玲珑国至天府，乘马车需三周的路程，披狼竟一周就赶了来。
　　行过为何会在韬略楼中她并不知晓，只查出约六月前韩异出外游玩时带回了他，此后一直将人留在韬略楼的天院内，由韩异亲自“调教”。
　　披狼匆匆到了尚其楼，在门口光听了她这么几句，到“调教”二字，整个人便已炸了。其若还来不及再说什么、要他等事情弄清楚后再行事，就已经眼前一花，人没了影。
　　还有什么好清楚的！还弄清楚个屁！他揪心扯肺地想着、寻着的那个人，在南馆里待了整整六个月！作为被“调教”的小倌！！
　　……
　　那一日在韬略楼里的记忆，披狼终其一生，都再不想回忆起。
　　包括他闯楼之时那场奇怪的、在他去之前便已烧起的大火；包括他怎样一路浴血，从菊院一直杀到天院；包括他杀了所有以为他是纵火之人而围杀上来的打手、甚至不是打手的小倌抑或路人——他杀红的眼睛无意去分辨，谁拦路，七煞爪便挥向谁……包括，当进入最后那个院子、推开最后那道门时，所看到的一切。
　　伤痕、血痕累累至触目惊心的那具身子，以一种卑微的、奴隶一般的姿态跪趴在别人身下的那个人……
　　若不是最后一个小倌冲进来，大声嚷嚷了一句，他会将整个韬略楼，杀得一个不留。
　　“他要我给你带一句话，‘这是你欠我的’。”那小倌说。
　　这是你欠我的。
　　披狼不明白。
　　他并不明白行过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一句，这样的一句。
　　也不明白行过为什么会在这个楼里，为什么会是如今这样。
　　那小倌还跟他说，行过刚进楼的时候，身上画满了符，手筋脚筋都被挑断，整一个废人。他自己教了那小倌如何治好他自己的手脚，而后自己配了一副让自己失忆的药。
　　——从此再记不得自己是谁，被楼主韩异取名十七，把韩异叫主子，现在的智识俨然三岁孩童一般，最初的几周，连走路都不会。
　　没人明白为什么。
　　身后是熊熊烈火，将整栋韬略楼席卷其中，披狼抱着行过翻墙而出，浑浑噩噩地立在楼外。
　　他蓝衣染血，大部分都是旁人的。只左边侧腰上破了条大口，汩汩往外渗着鲜血是他自己的。那是被天院里、与韩异在一起的北迟国二公子肖遥临死前刺伤。原本不深，但丧失记忆的行过为了救自己的“主子”，后来又扑上来补撞了一下，将剑刃生生地又撞进了几分。
　　这样身体的痛楚，他几乎感觉不到，昆仑仑昆赶上来跟他说着什么，他也完全听不清楚，脑中一片轰鸣，巨响如万马奔腾，旁人的声音从里头穿过，不留下一点痕迹。火烧出的浓烟滚滚直冲云霄，什么都恍若一场黑色的梦。
　　只有怀里这个人是真实的。
　　但他却不懂这人。
　　其若带着尚其楼几个人也从后头追来，喊了声“阿行！”，便要冲上来。
　　行过在披狼怀里抖了一下，瞧着其若的眼神很是受惊，似乎很怕她似的。
　　当然他也怕披狼，被他抱着，表情一直怯怯的，低着眼咬着唇，一副被山贼抢来的小媳妇模样。
　　“这是怎么回事？！”其若问。
　　披狼看了行过一眼，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道，“我会处理，有事自会通知你。”
　　他不再多话，仑昆那边驾了马车过来，他抱着行过径直进去。
　　不需要交代什么，他救出来的，自然归他带走。行过是他披狼的，其若那儿最多算个娘家。
　　其若也没上来阻止，只神色复杂地一直目送他马车远去。
　　……
　　披狼明显感觉到行过轻了。
　　比那时姝女峰悬崖边上抱起来，要轻上许多许多。
　　他将他放在车内榻子上的时候，几乎要感觉自己抱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皮包的骨头。
　　那堆骨头一碰到榻子上柔软的褥子，就将自己陷了进去，而后缩成一团躲在褥子后头，戒备地看着他。
　　披狼被那样的眼神看得心头又一阵抽痛，任是如此，还是只有勉勉强强挤出一个自以为温和的表情，哄着说“你别怕，让我看看”，一边凑上去。
　　行过往后头一缩，靠着车壁无法再退，两眼往周围一看，朝着窗户就求救似的低声叫道，“主子……”
　　披狼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
　　行过叫的是韩异，在披狼看来就是糟蹋了他数个月的变态，之前被披狼折磨了个够呛，也不知道现在死了没死。
　　但在行过现在的脑子里，那就是他主子，养了他的主子，除了韩异，他还有个“遥主子”，他自有意识开始，就几乎成日与这两人一块，那两人教他，他的名字叫十七，他们俩就是他的主子，世上只此两个主子，他要乖乖听话地伺候他们，让他们高兴。
　　之前他亲眼见着眼前这眼神阴冷的男人冲进来，凶神恶煞地将大家都打倒在地，将他异主子弄得惨叫不已，而遥主子已经不会动了，那两个经常陪他玩的小倌也被弄得很痛苦的样子——怎么不将此人当作可怕的东西，想离他越远越好。
　　窗外透出一点点月光，并不见他“主子”的影子，他害怕地抖着，却当然地无法躲开伸过来的狼爪子，挡在身前的褥子很快被扯了开，只能闭了眼咬了唇，等着接下来的痛。
　　但……除了有些微凉，并没什么坏的感觉。
　　他睁了眼，见披狼小心翼翼地剥开裹着他的那层床单，举了油灯往他身上细细地看着。
　　他胸前穿着一对翠玉环，是遥主子上次从外面回来专程带的，戴的时候痛得他死去活来。腰腹间纹着一株巨大的红梅，往下一直蔓延到fen身处，是异主子兴致来了的时候亲手纹的，也害他疼晕过去，在床上躺了好几日。股间那个位置，还红肿着、往外渗着血丝，但并不特别痛，因为一直插在里头的琉璃臂之前已被眼前这男人取出来了。身上虽然伤疤累累，但是是几日前的旧伤，并不碍事，多抹几次那个紫唇的漂亮小倌送来的药，也就消失了……
　　——这些他都不觉得有什么，它们长期地出现在他身上，他都已经习惯了，并且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事：主子说就该这样的。
　　但，眼前这个男人却看得双目赤红，嘴唇哆嗦，手脚发抖，一副快要不能呼吸的样子。一双手微微抖着，从怀里摸出一瓶伤药来，动作轻柔地敷在他身上各处伤口，接着用褥子将他裹起来，把他抱在怀里。
　　他感觉奇怪地眨了眨眼，虽然被这样温柔地对待，但心里头还是怕，咬着唇一动不动，被由背后抱在怀里，也不敢转头去看对方。只感觉到对方的身子一直在发颤，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也怕么？这样凶狠的男人，在怕什么？
　　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箍得紧紧的，那人将脸埋在他肩窝上，一言不发。
　　而后渐渐地感觉到肩上的湿意。
　　什么东西一滴一滴坠在他肩上，有些发烫。
　　……
　　就这样呆呆地坐了许久，突然间身后沉了许多，原本环在腰上的手臂也软软地垂下了，行过吃了一惊，却仍不敢动弹，好半天才悄悄转了一点点头——
　　油灯光线微弱，只能见地上一滩黑红红的东西，沿着身后那人的脚边，越淌越多。随着马车的动荡，顺着地板一直蜿蜒到车厢外。
　　“老大？！”外头传来惊叫声。

　　第 31 章

　　醒的时候披狼第一个动作是往旁边摸。
　　并未摸到什么，心便凉了半截，一边睁眼一边急急要弹坐起来，耳边听得一声尖叫，“老大醒了！”
　　对上昆仑硕大的泪流满面的脸。
　　那脸上跟猫抓了似的，满是挠痕，血迹泪迹交错，包子似的红肿，煞是吓人。
　　披狼黑了脸，往旁边一看，仑昆也是泪兮兮地肿着张脸，全神戒备地背靠着紧闭的房门站着，眼睛盯着屋角。
　　——屋角里蹲了行过一只。
　　正拿着裹伤用的白布条玩，将自己浑身都缠得乱七八糟，陷在布条堆里蹭来蹭去滚来滚去，一副猫见了线团的样子。
　　“老大，”昆仑声音抖抖的，那是十成十的激动，“您，您终于醒了，您都睡了两天了！”
　　披狼先前腰上的伤口处理不及时，失血过多晕了过去，被他们弄到大蓉城附近的一座小城里的客栈，急急寻了个老大夫。所幸披三少身体底子好，失血貌似也成了习惯，鬼门关前绕了一转也就回来了。
　　披狼看着行过还在，心里一颗大石安下，转回头沉着脸问，“你们俩怎么了？”
　　“行哥他……”昆仑哭丧着一张脸。
　　他说到他二人这两日的凄惨生活，就禁不住潸然泪下。一边要照顾昏睡不醒的披狼，一边要防着被首领那边寻到，一边……还要阻着行过逃跑、哄他吃饭和睡觉。
　　行过一开始寻着机会就要出去找“主子”，被他两兄弟拦着出不去，就卯着劲一顿乱抓乱挠。他二人一不能放他走，二又不能伤了他，手下一顾忌，就给弄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时间长了行过总算明白了自己是出不去的，就窝在屋子里找东找西地玩。饭不肯吃，觉不肯睡。两兄弟一靠近他，就做出一副“你们跟躺着的那个人是一伙的，都是坏人”的样子，一边继续踢抓打挠，一边梨花带雨地哭。
　　——两兄弟只能一边哄一边流着鼻血。
　　披狼看着他二人苦大愁深肿胀的脸蛋就眼角直跳，摆摆手让他们出去。自己一个人扶着床边坐起来。动作太大，伤口处的痛觉清晰明显，逼得他咬牙抽了口气。勉强把自己给弄下了床，也不披衣服，裸着上身、赤着脚走了几步，站到行过面前去。
　　正专心致志抠着布边的线头的行过，茫茫然抬起头来，见是他，眼里陡然有了惧色，缩成一团往后退了退。
　　披狼先前听两兄弟说了他这两日滴水未沾粒米未进，现在一细看，果然见他脸蛋清瘦得吓人，并不见多少血色，嘴唇干枯发白。心里抽痛，扶着墙角勉强单膝跪了下来，伸手便去抚他的脸。
　　行过哆哆嗦嗦地，靠着墙角再退就退不开了，一双眼睛受了惊的兔子似的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
　　他知道这人可怕，抓他挠他是没什么作用的，除了发抖倒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但那手只是慢慢地覆在了他颊边，触感温热，微有些颤。对方看过来的眼神痛楚又心疼，让他的心里的怕变成了困惑茫然。
　　披狼摸了他一会儿，扶着墙又摇晃着站起来，向他伸了手去，哑着声道，“起来，别坐这儿，冷。”
　　见行过呆呆地没个反应，他皱了眉略微俯了身去，拉着行过的手臂将他拉了起来。
　　他拉着行过走到床边，将他按坐在床上，接着去桌边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行过缩着身子往床头退，不接那杯子，披狼便强拉了他过来，自己喝了一口，捏着行过下巴脸挨过去。
　　行过睁大了眼睛一把将他推开。披狼向后踉跄了一步撞在床柱上，被口中的水呛得咳了几下，腰上伤口处缠的布条浸出一片血。
　　杯子啪地一声在地上四分五裂。
　　行过几下将自己埋到床上被子里，脑袋缩在里头只露个眼睛出来瞧着披狼，低眼瞧瞧他的伤，怯生生地又往后缩了缩。
　　但他却并未见对面那个可怕的人露出什么可怕的表情，那人脸上仍是平平静静地，扶着床歇了一会儿，起身又去倒了一杯茶，搬了根凳子放在床边，将茶杯放在上面，自己退开一步坐在床角说，“我不过来，你别怕。你乖，自己喝。”
　　行过舔了舔唇，犹犹豫豫地瞧了那杯子一眼。
　　“你那时答应我了，”披狼道，“‘你跟我走，我不杀他们’，忘了吗？跟我走，就是什么都乖乖听我的。你要不听，我就倒回去杀了他们。”
　　行过眨了眨眼睛仍怯怯地看着他，又犹豫了半晌，从被子里伸出只手来小心翼翼靠近那杯子，端起来一口一口地抿。
　　这威胁有效，披狼却不并见得高兴，反而眼里不经意间流露出深深的悲哀来。他坐在那里看着行过喝完，回头唤了仑昆进来，嘱咐他去叫厨房煮些清粥，接着又继续倒了一杯茶水，要行过再喝。
　　哄着行过把粥也喝了，补身的药也喝了，澡也洗了，衣服也换过了，乖乖地躺进被窝里了，披狼守在床头又看了他一会儿，这才疲惫地出了屋，将门关上。
　　昆仑仑昆守在外头，很是焦急的样子。
　　“老大，首领过不了多久就会查到这里，我们怎么办？”
　　披狼定定地站着，脸上无甚表情，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便回去吧。”
　　“啊？！”
　　正好，他也有事想问，有话要说。
　　与其带着行过躲一辈子，不如将话说个明白。
　　只是这一次，他即便是死了，也不会让他们动他哪怕一根头发。
　　……
　　坐在回花都的马车上，行过仍很不安分，披狼守在旁边他就不敢乱跳乱跑，但缩在被子里也能寻个线头出来，抠个洞将被里的蚕丝一缕一缕扯出来，褥子上的毛也给揪得光秃秃的。
　　他渐渐地不再害怕和讨厌昆仑仑昆两兄弟——横竖杀人的事都是披狼一人做的，这后头来的两人又没做什么——而是对他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因为每次凑到他们面前，偏一偏头眨两下眼睛，就会见他们哭丧着脸一副想躲又不能躲的样子、鼻孔下面淌两溜红，好玩得紧。
　　于是有时候趁披狼没注意他就悄悄往车门的方向挪，去找他们。披狼只沉默地看着窗外，装没看到。行过一个人挪啊挪啊，挪到车帘子边上就探头出去东瞧西瞧，再冲赶车的昆仑或仑昆天真无邪地笑一个——每每总弄得马声嘶鸣、车体摇晃，往路边的树上哐当当地撞去。
　　披狼不拦，是因为他也想放行过到外头晒晒太阳吹吹风，免得脸色一直那么苍白。外头有昆仑仑昆看着，车又在快速奔走，并不用担心他跑掉。
　　再者，他知道行过怕他，想离他越远越好。每当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的心脏总冰一般的寒、撕裂般的痛。
　　——但他知道，这是他欠他的，他活该。
　　行过到后面胆子越来越大，见披狼并没太大反应，就试着将身子完全探出去，再到后面干脆钻出去，蹲在驾车的昆仑旁边，仰头看看太阳，偏头看看路过的花花草草林林木木。
　　他在韬略楼里的日子，成日被关在房里，最多不过是在个小院子里活动，没见过这外头什么样，对天上飞过的每一只鸟都充满了好奇。车行的时候，瞧着路边田里的一头牛都能瞧得把大半身子全探出去，吊在外头万分惊险，直到披狼小心肝颤颤地手忙脚乱把他给扯回来；车停下来的时候，旁边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他都能趴在窗口眼巴巴地瞧上半天，直到披狼小心肝抽抽地下车去给他买。
　　啃着披狼买的糖葫芦，还是怕披狼，车又开始行了就一边舔一边偷偷瞄着披狼，坐在车板上的屁股往外蹭。
　　披狼很是遂他愿地、“疲惫”地闭了眼休息。
　　他便蹭蹭蹭地挪出去，坐到外头昆仑旁边，冲昆仑笑一笑，一边东张西望一边继续舔糖葫芦。
　　昆仑不堪地别开了头，专心赶他的车，一边心里咒骂着他老弟，该换班的时候还躲在后头老不出现。
　　他这头一别开，并未看见，前方路上突然出现了一块石头。于是车子径直往那石头上去，轰哐哐一声惊响，整个车身剧烈一抖！
　　还蹲在他身边的行过茫然地睁大眼睛，身子随着这一抖，往旁边一歪，竟直直地掉下去了。
　　旁边是个向下的土坡，行过扑啦啦地就直接往坡下滚落。
　　昆仑伸手去抓他没抓到，急得一声惨叫。“嫂子啊……！”
　　叫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叫了什么，下意识地把嘴给捂了。
　　早在他嫂字出口的那一瞬，车厢里一个影子一闪，跟着飞掠出去。
　　行过一脸呆呆愣愣，刚往下滑了一小段距离，腰上就一紧，一个影子扑上来遮住了他的视野，被对方紧紧抱着，一阵天翻地覆的混乱以后，听得耳边几声闷哼，最终重重摔在了平地上。
　　他趴在对方胸口好一会儿，才有些醒神，抬起头来，手里还抓着那串沾了灰的糖葫芦。下意识地要再去舔一舔，突然底下一个沙哑的声音低低地道，“别吃，脏了。”
　　披狼伸手去将那串糖葫芦丢开，又抱紧他，低喘着气，问，“有没有事？身上疼不疼？”
　　行过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并没答话，接着转头看着糖葫芦的方向，眼睛里恋恋不舍的。
　　“你乖……等会儿再给你买……”披狼道，声音却越来越小了。
　　手还牢牢地抱着行过。
　　冬日里衣衫厚实，仍盖不住从他裂开的伤口里渗出的血，他咬紧了牙不让自己痛昏过去，直到听到昆仑在近处的叫喊，才终于放心地闭了眼。
　　……
　　再醒来时，第一个动作仍是往身边去摸。
　　这次摸到了冰冰凉凉的一只手，被他碰到的一刹那颤了一颤。
　　他攥紧了那只手睁开眼来，只见行过乖乖地坐在床边，抿着唇看着他。见他眼神炯炯地看着自己，身子下意识地退了一退，却因为手被他牢牢抓着，退不开。
　　披狼心里头叹了口气，将手松开。行过便缩到床角去了，但仍拿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那双斜飘的眸子里清清澈澈的，仍是有些怯意，但不如之前明显了。
　　两人默默地对视了一会儿，行过突然站起身来，跑去桌边拖了张凳子，把凳子推到披狼床边。
　　披狼一头雾水，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光看着他。
　　他又跑回桌边，笨手笨脚倒了杯茶，一路摇摇晃晃拿过来，洒了不少，拿到床边时只剩下小半杯。
　　他将杯子放在那床边的凳子上，又蹭蹭蹭缩回床角，一双眼睛巴巴地先看看披狼，再看看那杯子。
　　披狼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学着自己之前递茶给他。
　　耳边轰地好大一声心跳，疼得指尖都发起痒来，披狼睁大眼睛看着行过，嘴微张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突然觉得眼角发酸。
　　这人失了忆，傻傻的，但谁对他好，终究会懂。

　　第 32 章

　　马车抵达花都的时候是深夜，行过蜷在榻子上睡得很安静。但披狼手一轻碰到他，他就立马醒了，眸子里藏的都是深深的畏惧。
　　见是披狼，眼里的惊惧虽然少了些许，但仍是微微地抖着身子。
　　他的睡眠极不安生，稍有一点光亮响动，就会马上惊醒。虽然两人的关系较之前好上许多，但他仍怕肉体的接触，与谁的都怕，与披狼的更怕。
　　披狼拿一条薄毯将他裹起来，横抱起他，柔声哄着，“没事，到家了。你继续睡。”
　　家这词对于现在的行过是个新词，闻言顿时来了精神，睡是自然睡不着了，睁大了眼睛偷偷往外瞄。
　　寒府漆黑大门沉默默立在凄冷月色里，夜里风甚，吹得门上两盏大红灯笼来回晃荡，远望去影影绰绰，透着股阴寒诡谲。
　　行过往披狼怀里缩了一缩。
　　门一打开，便是黑压压一群人候在院子里，两边渐次排开，正中道上站着拄杖的披解，身边仍跟着那个披狼陌生的黑衣蒙面的男子。
　　披狼回来途中并未刻意隐瞒行踪，帝克斯的首领早早得了消息，算好时间在这里等着清算。
　　披狼这次出来找行过，并未带多少人手。怀里抱着行过，身后跟着昆仑仑昆，对着那么一大堆人，自然显得势单力薄。但他只沉默地抱了行过继续往前走着，并不看他叔父，走到麒麟面前，才停下来，抬眼看了他一眼。
　　没谁来得及说话，月夜下突然溅出一蓬血！
　　一段东西飞跌出来，在众人脚下滚出老远，停在那里不动了。
　　是一截手臂。
　　披狼不知什么时候已将行过放了下来，左手捂着行过眼睛。右手上扣着的七煞甲爪鲜血淋漓。
　　麒麟身形摇摇欲坠，左肩下空空荡荡，还在往外大量涌着血。这逼疯人的极痛并未让他惨叫出声，只是紧咬的唇渗出缕缕血丝。
　　周围的人都变了颜色，站在麒麟身侧的几个头目慌忙一左一右扶住麒麟，拦在他身前冲披狼痛声叫道，“狼哥！”
　　连披解也是神色一凛，眼里盖不住的惊。
　　披狼旁若无人一般，只看着麒麟，脸上并无什么表情，冷冷道，“你先前与我说过什么？”
　　麒麟眼底似被血映红了似的，咳出几口血，颤着声喘着，咬着牙回道，“……是，我骗了你！他没有走。是我挑了他手脚筋脉。是我将他送去南馆。我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呛着血，哈哈笑了两声，“听说那韬略楼的主子就喜欢新鲜玩意儿，什么折磨人的法子都有……”
　　披狼脸色陡然阴黑，嘴角抽搐，抬手要上前去，拦在前面的一个头目高叫道，“狼哥！您难道要不顾兄弟情义，为了个外人，就要杀了麒麟哥？！”
　　“让开。”披狼寒着脸道。
　　那几个自然不让，但不过眼前一花，剧痛袭身，还来不及反应，身子就飞了出去。
　　披狼一脚踹飞一个，上前一步，却并没有再抬右手甲爪，而是放开捂住行过眼睛的左手，一掌将麒麟的脸扇到一边。
　　麒麟哇地咳出一口血，肿着半边脸，偏着头并未回过去，仍是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是又怎样？我报杀父之仇，有什么错？！”
　　披狼啪地又一掌扇过去，惨声道，“你报仇没错。我说过即便你杀了他，我也不怪你。”
　　他眼底也充了血丝，“……但你不该骗我，也不该这么对他！”
　　麒麟咳着血恨恨道，“那又怎样！千刀万剐也只是便宜了他！狼哥！你是被妖物迷昏了头！你看清楚！他是妖怪！！只会害你！！你护着他，日后只会死在他手里！！”
　　“住嘴！”披狼再一掌过去，麒麟咳在地上的血里便多了两颗白惨惨的牙，虽然仍是转头来生死不畏地瞪着披狼，但满溢着鲜血的嘴已经说不出话来。
　　行过在披狼怀里一声尖叫，像是见了这血腥场面就回忆起披狼在韬略楼屠楼那日，脸色陡然惨白，一把推开披狼就往一边跑。
　　昆仑仑昆忙在后头拦他，正推搡间突然一枚白马镖嗖地破风直逼行过而来。仑昆眼疾手快翻身而起，一把将行过按下去，那镖便深插入仑昆肩上，逼得他闷哼出一声，脑门上冷汗许许。
　　麒麟抱的是鱼死网破的心思，一镖不成，全身力气已耗尽，身子一歪半跪在地，重重地喘着，眼睛仍是不甘地看着行过的方向。
　　披狼万料不到他被伤成这样还能出镖对行过下手，并未来得及拦下他先前动作，此时慌忙回头，见行过被仑昆护着无事，再回头看着麒麟时、眼里烧的全是怒火，抬了右手甲爪就要再废他另一只手——
　　咔！！
　　这次拦着他的是披解的拐杖。
　　快不过眨眼，帝克斯的首领已经闪到他二人之间，抬手挡了披狼攻击。
　　怒火中烧的披狼哪里还跟他叔父客气，料想这事他叔父不是纵容就是直接唆使，甲爪一抽退出一步。接着便迎头扑上，与披解斗成一团。
　　他叔侄俩这边打斗，那边其他头目和麒麟的下属连忙将麒麟扶起来，但后者只喷出一口血就晕了过去。
　　再另一边，行过被吓得完全失了神，没头没脑地挣扎着要乱冲乱跑，昆仑仑昆手忙脚乱地拦他不住，正混乱间，一个黑影一闪挡在他们面前，一掌拍在行过脑后。
　　昆仑惨叫一声，差点又一个嫂子出口，一剑刺向来人。对方却不慌不忙地侧身翻手扣住昆仑执剑的手腕，一拍，剑啪地落地，再一掌将昆仑打出老远。
　　剩下仑昆忙着去探行过的气息，却发现后者不过是被拍晕了过去，并无大碍。一时间摸不清楚这来人的意图，只能持剑挡在行过前头，一脸戒备地看着来人，还插着银镖的肩上血流不止。
　　这拍晕行过、打飞昆仑的人，是之前一直站在披解身后的神秘男子。面上戴的黑铁面具图案狰狞，遮去大半面容，只露出鼻尖以下，看得出轮廓硬朗。唇色是诡异的阴黑，夜色里整个人都透出股阴森森的鬼气。
　　正这时叔侄俩那边也分出胜负。披狼本就较不过他叔父，加之盛怒之下心神不宁，更要差上一大截，被后者杖尖抵着喉咙立在那里，一双眼睛愤恨地瞪着对方，生生要喷出火似的。
　　披解不理他，冷冷看了一眼行过那边，对那戴面具的男子令道，“杀了他。”
　　“你敢！！”披狼咆哮，杖尖在他脖上划拉出一道血痕。
　　披解当然敢，反正事已至此，不如杀了行过一了百了，冷声又喝道，“杀！”
　　那戴面具的男子却并未动手，反而退了一步。
　　披解等了半天没听见动静，回头瞪向那男子，对方却只是沉默地回看向他，摇了摇头。
　　陡然的变故不仅惊了披解，也困惑了其他所有人。
　　这神秘男子约莫一年多前出现在披解身边，几乎形影不离，不参与帮里事务，只作贴身的侍卫。帮中旁人从未听见过他开口说话，面具下的面貌也不得而知。此人身份神秘，身手却极为了得，自他出现后，首领的安全护卫工作全在他一人身上。
　　然而现在……一个侍卫却竟然对首领摇头？
　　披解脸上似凝了层冰霜，也不再多言，反手一杖击得披狼退出几步，接着闪到行过身前，就要亲自下手。
　　谁料即便他自己动手那神秘的男子也不依，一侧身挡在前头，按住了他的杖。
　　披解脸上带了怒，低喝道，“你这是做什么？！”
　　“不……行。”那男子开了口道。
　　声音极其的沙哑难听，像被烟熏火烧过一般，连发出的字音也模糊不清。
　　他接着又开了口，发每个音都极其困难似的，艰难地又挤出几个字，“他……救……杀……不行……”
　　这样几个字又哪里让人听得懂，披解脸上怒气更甚。这人违抗他的命令，似乎远比他侄子的荒唐行为对他的冲击更大。眼中寒意加深，手里的杖一提——
　　“叔父！”被他们忽视了的披狼从旁边插进来，两手一把抓住他的杖，说的话虽然俗得酸牙，但实在是这个场合必然要说的——“您要杀他，就先杀了我！”
　　披解给气得脸上筋肉抽搐，大喝一声，“荒唐！！”
　　他一杖刺去，本以为披狼要躲，却眼睁睁地看着他侄子迎杖而上，锋利的杖尖瞬间刺入后者胸膛。
　　旁观的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披狼口中哇地一口鲜血喷出，手抓着插在自己胸前的拐杖，整个人歪歪地就要倒下去。
　　披解放开执杖的手，一脸震惊，眼睛瞪大，脸上血色渐退。
　　“狼哥！”“老大！！”边上扑上来几个人架住了他们披二头目。
　　披狼被他们架着，勉强还能跪坐着而不栽倒在地，咬着唇忍着痛，一脸的苍白惨然，吃力地仰脸向着披解道，“叔父……与此人纠缠不清……是侄儿自愿，若是为此死了，也是侄儿活该……您要杀他，侄儿拦不了，只能陪他一起死……但您听侄儿几句，他……杀不得……”
　　他咳出一口血，喘了口气，接着道，“他是尚其楼背后的主子……”
　　此事披解早在十六年前就已大致猜到。这并不能阻止他杀行过——尚其楼的情资虽难得，却远不如保持他帝克斯未来首领的头脑清醒重要。再况且杀了行过，得不到的情资大家便都得不到，算起来帝克斯也不曾亏本。
　　但他现在想的不是这些，他只睁大眼睛看着他侄子，方才执杖的手微微抖着。
　　他侄子仍坚持着、一句一顿地、继续吃力地与他分析，“……他现在失忆了……又被侄儿封印力量……如今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神智只如三岁幼童……断不会威胁到我们……”
　　“尚其楼的情资网……还在那个叫其若的女主子手里……倘若您杀了他，其若无力寻仇……很可能与保夕联手……对付我们……倘若留下他……以他和其若的关系……尚其楼日后必然……对帝克斯言听计从……”
　　他停下来又呕了口血，声音渐低，“到时……不要说一年三次情资……十次……百次……都可以……”
　　汩汩鲜血随着他的话，从口中不断涌出。
　　披解的唇抖着，几乎都快听不清他侄子说了什么，想要弯身下去扶对方，离了杖的身体却摇晃着站立不稳。
　　“不杀他！”他终于能够开口，声音都是抖的，“你别再说了！我答应你，不杀他！”
　　戴面具的男子挨过去扶他，他却用力挣开对方，急急地冲旁边张望着大喊，“大夫呢？！马上去叫大夫！！快！！”
　　白惨惨月光下的寒府大院里一片混乱。披狼的神智在这喧闹声中渐渐不清，眼前不断有人影晃动，熟悉的人声响在耳边，但他已分不清谁是谁。
　　只挣扎着扭转身，回头去寻行过的影子。
　　他听清楚了，他叔父说了，不杀行过。
　　周围都是人挡着，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推开那些似乎想要阻止他动作的人们，挣扎着摸到安静地躺在地上、被褥子裹着的那个人。
　　他想将那人抱进怀里，胸口插着的一根东西却拦在那里，只能摸着对方的脸，拉着对方的手。
　　他于将要昏睡过去的恍恍惚惚中，将自己的脸贴近行过，却迎上一双波光泛泛的眸子，月光下亮闪闪的。
　　是行过定定地看着他。
　　行过一早醒了，他之前对他叔父的那番话，不知道行过听了多少，听懂了多少。
　　抓着行过的手慕地握紧，披狼嘴张了张，想解释，却只有血溢出来，接着眼前一片黑暗。

　　第 33 章

　　披狼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是他久违了的血海之梦。红汪汪的大海，蓝湛湛的天幕，狐狸状的云。许久不曾梦到，披三少都禁不住有些感慨与怀念。
　　他在梦里游啊游啊，游到海中央的小岛上。躺在暖洋洋的沙滩上，瞧着天边那朵狐狸状的云悠悠晃晃飘下来，化成行过坐在他身边。
　　斜飘的眸子流光异彩，微眯了眨一眨，牵唇浅浅一笑。
　　披三少特不屑地回他个白眼。你少来这套，老子早习惯了！
　　行过吃吃地笑起来，哦了一声，眨着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接着抬手来冰凉凉的手指在他额头上点了一点，笑道，小狼，你印堂发黑，面色发青，瞧着像是有血光之灾啊。
　　这十成十的废话！他认识行过这些年来，血光之灾还少了吗！身上的伤几乎就没停过！流个一桶半桶的血，就如早餐吃个包子一般稀松平常！
　　因此只黑着脸不说话，哼了一声，光瞪着行过。
　　行过仍浅浅地笑着，挨近他道，你不怕？
　　披狼不答他。
　　行过有些愁地自言自语着，要怎样你才怕呢？
　　他一翻手，手里多出把短刀来，面上平平静静地，一刀扎进披狼胸口。
　　痛不痛？怕不怕？你瞧，都是血哦。
　　披狼慢慢地低头看了一眼，那刀子插在他心窝上，瞧得见血如泉涌，却一点痛觉也没有。他抓住行过持刀的手，摇了摇头。
　　哎……
　　行过叹了一声，偏头瞧了他半天，突然道，我明白了。
　　他挣开披狼的手，向海的方向退了一步。
　　你怕的是这个罢？他笑着道，又往后退了几步。红色的海水卷上他的脚踝，接着猛一个巨浪，水花绽放，他的人便隐没在海水里，消失不见了。
　　披狼睁大了眼睛，想抬手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张开嘴却半丝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竭力地睁着眼睛看着行过消失的方向，被扎了一刀的胸口陡然剧痛，刀割般的痛楚从心口蔓延至全身，寒意刺骨。
　　他痛了，他怕了。
　　痛的怕的，的确，只有这个。
　　……
　　披狼发出一声狂吼，猛地睁开眼睛，弹起一半的身子却因为剧痛，重新瘫软回去。
　　他大口的喘着气，胸口的伤让这样的喘气都万分困难与痛苦。
　　床边候着寒府的大夫，急忙给他看伤切脉，直道着醒了就好，应无大碍，多咳嗽通气，好生修养云云。
　　他不管那大夫在他身上的动作，只眼睛急急向周围张望。是他的卧房，除了大夫只站了披解与寒潇，前者是面色冰冷地立着，见他醒了，似松了口气，但脸仍僵着，后者则一双眼略有些红肿，坐在床边紧张地看着大夫动作。
　　他挣扎着抓住寒潇手道，“行过呢？！”
　　寒潇愣了一愣，良久才低声说，“哥，你抓疼我了。”
　　披狼手略松了松，她低下头说，“人在外面，没有事。我……去叫他们进来。”
　　她擦了擦眼睛，站起身来。披解看了他侄子一眼，面色仍是寒着，什么话也不说，拄着拐杖慢慢地回身向门的方向走。
　　寒潇忙上前去扶了他。走至门口，寒潇还回头来看了一眼，披解却是头也不回地就出了门。
　　不多时昆仑仑昆从外头扑进来，“老大！”
　　行过被他们俩一左一右地护着一起进来，刚走到披狼床边就被披狼扣住了手腕拖到近前去。
　　披狼把他拽牢了，喘着气将他上下仔细看了一番，没发现什么伤处，气色也还好——脸色仍是苍白着，但也不至于衰弱——这才转头问昆仑，“我睡了……咳！咳咳！……睡了几日？叔父有没有为难你们？”
　　“有三天了，”昆仑道，“首领不准我们出门，也不让我们进来看您，但并没对我们怎样。”
　　披狼皱着眉又咳了几下，见仑昆肩上缠着布，又问，“你伤了？伤得怎样？”
　　仑昆感动得一塌糊涂，“老大！我没事！倒是您……”眼圈一红。
　　自己又没死，披狼头痛地摆摆手让他不要哭丧，“你回去养伤，让昆仑一人守着就好。都出去吧。”
　　“是。”
　　待他们都走了，他拉了拉行过要他坐在床边，吃力地抬手去轻轻抚了抚他的脸，道，“这几日有没有乖乖吃饭？”
　　行过被他摸得全身缩了一下，眼底仍有一丁点怯意，听了他的话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对不起，” 披狼道，看着他的眼神柔柔地，“……之前吓着你了？”
　　行过又点点头，眼里仍怯怯的。
　　披狼刚要说什么，喉口一痒，捂着嘴重重咳了几下，摊开看掌心里全是血。他面上不动声色，默默将沾了血的右手移回被下，左手抓着行过的手，看着他道，“……之前我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行过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都是骗他们的，你不要信。”
　　行过有些困惑地偏了偏头。
　　披狼咽下喉咙里的血腥气，咳了几声，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不是因为什么情资，我跟你在一起，就是因为喜欢你，先前说的那些，都是骗他们的。明白吗？”
　　行过眨了眨眼睛。
　　“我喜欢你。”他又重复了一遍。
　　行过仍是眨着眼睛看着他，眸子里清清澈澈的，面上表情无辜茫然。
　　“你听得懂吗？”
　　“……”
　　披狼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抬手又摸了摸他的脸，哑着声道，“你不懂也罢，我懂就好。”
　　……
　　过了一会儿，寒潇带着几个侍女，端着刚煎好的药和清粥等等进来。行过缩到角落里玩杯子去了，换她坐在床头，扶披狼起来喝粥吃药。
　　她一直低着头，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眼圈仍红着，候着披狼喝了几口粥，突然道，“麒麟哥走了。”
　　披狼手里的勺子顿了顿。
　　她声音仍是同往日一般平平稳稳，温和好听，平静地说着她的未婚夫，“他前天夜里醒了，一句话也没留，就走了。白马镖还留在那儿，他什么都没带。”
　　披狼沉默着。
　　她顿了一会儿，道，“你们之间发生的事，我这几日才略有听闻……一边是我未婚夫，一边是我哥哥，我站不了任何一边，也断不了谁的对错。我谁都怪不了。”
　　“……”
　　“我想跟他一起走，但他走的时候没告诉我。也许是他知道，即便是告诉我了也没用。我只是‘想’，但不会真的跟他走。我还要顾着寒家的生意。”
　　“……”
　　“奇怪，我明明哭了，”她抬手擦了擦眼道，脸上仍是淡淡的，“但心里面似乎并不是很难受，反而很平静。”
　　“爱一个人，可以为他做到这样的只有你，”她看着披狼道，“什么都能不管不顾。我不懂，也不知道这样好是不好。”
　　“……”
　　“……但我有些羡慕你，哥。”
　　披狼默默地回看着她，看着她明明还显得青涩稚嫩的脸蛋。
　　他的这个小堂妹冰雪聪明，美丽温慧，今年也不过虚龄二十一。
　　却有这样疲惫又平静的神情、深如潭水的眼神，说着这样的话。
　　他将粥碗放在床边，抬手摸了摸她的发，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肩上。良久，才感觉怀里的身子轻轻颤抖了起来，肩上一片湿润。
　　……
　　入夜了行过仍攀着窗台看月亮，披狼伤势未愈，嗜睡，头早早的就有些昏昏沉沉。
　　他没力气下床，不能像前几日马车上那样强行拉了行过按在榻子上哄着睡觉，因此咳了几声，朝着窗边那瘦瘦的背影唤了一句，“行过。”
　　行过还巴巴地趴在那里，听他又唤了一句，回头来看看屋子里除了自己没别人，有些茫然地看着披狼。
　　“过来。”披狼招了招手道。
　　待行过磨磨蹭蹭挨到床边坐下了，他抓着行过的手道，“你不知道我叫你？”
　　行过歪了歪头。
　　披狼叹口气，“你叫什么？”
　　行过咬了咬唇，开口道，“十七。”
　　那是他在韬略楼里的名字。
　　披狼捂着嘴咳了几声，另一手仍抓着他，咽了口血道，“……没有十七。你以前不叫十七，以后也不叫十七。你的名字叫行……叫过儿。”
　　他以往一直想这样叫他，却一直拉不下面子。每每出口的，总是语气冷硬的一声“行过”。
　　行过眨了眨眼问，“锅儿？”
　　“过儿。”披狼在他掌心里写，“你识字吗？”
　　摇头。
　　“……不识也罢，总之你叫过儿。明白吗？”
　　“过儿……”
　　“对。”
　　行过偏头想了一会儿，好像有点开窍似的，却是认真地指着披狼接着问，“主子？”
　　似乎以为是换了楼子换了名字换了主子……
　　披狼一口气没提上来，翻着白眼一阵猛咳，几乎要把已经被戳坏的肺都要咳出来似的。好不容易缓过气，抓着行过的手，恨恨地瞪着他，有气无力地沙哑着挤出一句，“……我不是主子。”
　　行过给他这一顿猛咳吓得够呛，眼睛睁得大大地紧张地看着他。似乎有点想往边上躲，又似乎有点担忧他的样子。
　　披狼抓着他不让他往后缩，喘了好几口，咬着牙说，“我不是主子，没有主子这个东西。明白吗？我是披……我是小狼……”
　　“小娘？”
　　“狼！”披狼气急败坏地咆哮。
　　行过给吓得一抖，嘴角一瘪眼睛里就泪汪汪的，霎时把披三少原本愤怒的小心肝颤得颠上颠下，连忙抬手给他擦眼泪，本来黑压压的脸色迅速调整成柔情脉脉，“……我是说，是‘狼’。我声音大了些，你别怕。”
　　他又哄了老久才把行过哄得往自己身边床上躺了，但床本不大，两人一挨近，行过便开始抖抖抖。
　　披狼叹了口气，扶着床摇晃着勉强站起来，给他压了压被子，哄着说，“我不过来，你乖，好好睡。”
　　他捂着胸口慢慢地把自己挪到桌边凳子上去，他此时新伤加旧伤，胸口缠着布条，腹部也缠着布条，为了方便换药，上身裸着什么也未穿。冬日的夜，屋里虽烧着暖炉，仍是有些冷，但他已经没什么力气去开柜子取衣服。只勉力撑着桌坐着，慢慢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正端着杯子要抖抖地递到嘴边，忽然桌上的烛灯影子晃了一晃。
　　他回过头，见行过站在他身后。行过见他回头，仍是有些怯，小心翼翼地伸手放在他臂上，摇了摇，说，“冷。”
　　“冷？”披狼放了杯子道，“你等等，我叫他们再添床被子。”扶着桌子起身要叫人，却又被行过拉了拉手臂。
　　行过冰冰凉的手抓着他更冰冰凉的臂，摇了摇头，小声说，“你冷。”
　　接着便把他往床的方向拉。
　　披狼一脸呆楞，被他拉着回到床上躺下。行过学着他的样子给他压被子，却压到他的伤口，痛得他轻嘶一声，行过便怯怯地收了手。他摇了摇头表示没事，行过便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躺下，拱进被子里缩成一团，抖了一会儿似乎也抖习惯了，伏在他身边乖乖地便睡了。
　　原本困意沉沉的披三少，却是睁着眼睛，一夜未眠。
　　身边响起低低的鼾声的时候，他吃力地将身子挪了挪，挨过去，在行过睡梦中微微抿起的唇边，轻轻地印了一吻。
　　他想起那些个月色皎皎的夜，行过喝醉了躺在榻上，他偷偷印上去的那些吻。
　　距今不过数月，却恍若隔世。

　　第 34 章

　　寒府里什么样的花都有，唯不种梅。冬日里偌大的院子只剩下山茶与一品红还鲜艳艳地开着，家仆太尽职，枯枝败叶都被扫得干干净净，空荡荡的天地，总显得有些孤单。
　　无甚好玩，行过蹲在院子角落里认真地抠着地上的寒泥，刨刨拍拍地弄出一坨，十指冻得通红，虎皮的裘子拖拉在地上。
　　寒潇出门去谈生意，临过她三哥的院子时顿了一顿。
　　行过抬头来茫然地看了看她，接着歪着头冲她友好地笑了一笑。
　　寒潇也露出个笑，礼貌地对他点了点头。接着抬手压了压鼻尖，带着她的人走了。
　　行过继续低头去拍他的泥。
　　他在这府里待了三日，成日里跑跑跳跳，东摸西摸地玩。昆仑仑昆在后头跟着护着，只要他不往首领跟前晃荡，便都由着他四处逛。所过之处，人人皆喷红洒赤、掩鼻而逃，渐渐从一开始见谁都怕，到最后谁见都怕。
　　到最后到处都转了一圈，四下都看不见人了，没什么新鲜可玩，只能回披三少的小院子里捏泥巴。
　　披狼休养了三日，终于能扶着墙出门来晒晒太阳。外面风寒，待了不久便感觉不怎么舒服。他皱着眉，看着不远处的行过，唤了一声，“过儿。”
　　行过很快地抬起头，眼睛困惑地看着他，手还啪嗒啪嗒拍着泥。
　　“过来。”披狼招手道。
　　行过不舍地看了看手里那团烂泥，最终还是将它丢下了，跑回来。
　　披狼给他拍拍沾了泥的虎裘，将毛茸茸一团的人揽进怀里，又带他进屋去寻了巾子擦手，边擦着边柔声道，“不要玩那个，脏。”
　　他又给他擦了擦脸，拭去外头沾的几块泥点，露出下头被冻得有些微微粉红的脸颊，便忍不住往上面亲了一口。退开脸来，见行过睁着眼睛很是无辜地看着自己。
　　咳了一声，不知怎的就有种拐骗小孩的罪孽感。
　　他别过脸去，拉着行过的手道，“来。”
　　他将他牵到桌边坐下，翻了一个破旧的背包出来给他。那包颜色灰白，瞧不出材质，磨得边角都有些脱落掉皮。袋口系着一圈绳子，却看不出是什么结。
　　行过一瞧那包就来了兴致，抓过来翻过来看过去，拽着绳子抖抖扯扯。
　　披狼坐在旁边撑着额头看着他玩。阳光淡淡从窗边洒进来，盈了行过一脸，连微微颤抖的睫毛都发着莹莹的光似的。像副宁静安详的画，让他心口温热。
　　这一夜月十足地亮，月光白晃晃铺了一院。披狼关了屋门回到桌前，行过仍在那里捣鼓那个包上的绳子，他很是有耐心绕来拆去了一下午，此刻仍认认真真看着自己手下，嘴微微地抿着，一副不拆开不罢休的样子。
　　披狼摸摸他的发道，“明天再玩，去睡了。”
　　行过撅了嘴，人虽乖乖站起来跟着披狼走了，手仍抱着那个包。
　　披狼扯了两下那包，他都跟狗叼着骨头似的死不放手，眼睛巴巴地看着披狼，眨一眨就要泛水似的。
　　这几日下来他连披狼也不怕了，而且似乎明白周围人里最惯着他的就属这个看着最可怕的人。
　　他记性不好，之前那些血腥腥的事，包括他的“主子”们，不过几日，便都在回忆里淡了，回想起来总有些头昏头疼。脑子里也总是混沌，好些东西听不懂想不明白。但他明白这个人对他好，虽然总吓着他，但也总用柔柔软软的眼神看他，哄他。瞧着虽凶，但其实什么都顺着他。
　　就像现在，他眨一眨眼做出副要哭的模样，对方便垮下脸任他抱着包上床睡觉了。
　　不像他以前的主子，他一哭，只会让他更痛。
　　行过拿那包做枕头，幸福地在上头蹭了蹭脸，蜷在披狼身边闭了眼。
　　……
　　伤没好全，胸口总隐隐作痛，披狼睡得并不深。夜里又被一阵痛给折腾醒时，突然听见身边低低的呜咽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朝旁边一看，行过整个脑袋都埋到被子下去了，拱成一团剧烈地抖着，那破烂的背包掉在床边上。
　　窗外月如银盘，正是月圆之夜。
　　他唤了声行过，后者并不答理。他便急忙掀开被子，只见行过双手抱头蜷成一团，皎洁月光下，清晰可见他luo露的手背上一圈一圈黑色的字印，像渔网一般，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披狼突然回忆起那时去韬略楼救回行过时，最后扑进来的小倌对他说的一席话。
　　[他刚来时，手筋脚筋都被挑断，身上还画着符，是我后来用药给他洗掉的，但是每到十五月圆，那符就还会浮出来，要再洗一遍。]
　　是那封印之咒发作？！这些咒印明明平时都不曾见，怎么此时又浮了出来？！怎么洗？用什么药？！
　　他现在全不知道……
　　“啊……呜啊……”低低的痛苦的呜咽声。
　　“过儿！”他急道，去掰开他的手，见行过痛得脸上青白一片，全是泪痕，唇咬得渗出血来，刹那间心抖得厉害。
　　他心疼地抱住行过哄着，却完全不知所措，去碰行过身上浮出的那些咒印，对方却痛叫得更加厉害。他只能将对方的头按进自己怀里轻轻地拍着，行过浑身抽搐，一边呜呜地叫，一边抓着他，指甲深深抠进他的背里。
　　胸口的伤被人死死抵压的痛，并比不上里头心脏的刺痛。
　　他要的不是这样，他不知道最后会变成这样。
　　与旁人化为一体，重归呤言，是行过的选择，行过的意愿。是他非要不顾他的想法，非要留下他。
　　结果呢，结果怎样？
　　结果他受尽六个月的思念煎熬，行过受尽六个月的凌ru折磨，结果行过成了如今模样，结果他只能守着他、看着他这样难受、自己除了跟着难受、完完全全无能为力……
　　早知今日两个人的痛，那时候是不是该放他走，只留自己一个人痛便好？
　　怀里比起以前瘦弱不少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着，他眼角温热，几滴液体淌下来滴落到行过肩上。
　　……
　　不知过了多久，行过的呜咽声逐渐小了，抠在他背上的手也慢慢松了下来，耷落在一边。
　　披狼小心翼翼地抬起行过的脸，后者眼睛死死闭着，露出痛苦神色，紧咬着唇，嘴边一缕血丝。他探了探他的鼻息，还算平稳，才稍微松了口气，轻柔地替他擦了脸上泪痕血痕，将人放平在床上。
　　心跳咚咚砸在耳边，披狼粗粗地喘着气，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伤口处早已渗了一大片血，撕裂裂的痛。
　　但已无力也无心情再去叫人进来换药，他把自己也躺平了，手臂环过行过的颈下，疲惫地闭了眼。
　　但，这一夜的折腾并未结束。
　　他刚闭了眼没多久，就被身边一阵骚动惊得再次睁开，什么东西滑在脸上，扎扎的凉凉的。
　　是行过的发，而近在咫尺的那双狐狸眸子迷蒙蒙地睁着，眼底带了一片水雾。
　　披狼惊呆了地看着他，而后，眼睛慕地睁大！
　　——因为行过一翻身趴到他身上，口里低低地喘着气，接着冰凉凉的手突然滑到下面，一把抓住了他的下ti！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就被同样冰凉凉的一双薄唇堵住了嘴，温热绵软的舌尖迅速撬开他牙关滑进来！
　　披三少一边头昏目眩地被勾着舌尖纠结缠绵，一边心中大喊，什么状况？！这是什么状况！
　　哪还有那空闲等他分清什么状况呢，里裤又接着迅速地被扯了下来。
　　行过眼神迷离，眼眶盈泪，一副完完全全失了心智的样子，口里难耐地低吟着，头抵在他肩上，将整个上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披狼胆战心惊地一个“过儿”还没喊完，已经倒抽口凉气，被下方突然袭来的刺激弄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滚烫而湿润的内壁包围了他，接着向下一压，将他整个吞吃下去。嘴又被人堵了住。
　　“恩！唔唔唔晤！！”
　　……
　　帝克斯的披三少在床上又躺了两天，才终于能够爬得起来。
　　候在外头的昆仑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老大，一脸崇拜，感慨万千。
　　——受那么重的伤，才过了几日，就能龙精虎猛地从深夜行事至天明，伺候得嫂子呻吟高叫声连院外都听得见，不愧是他老大！！
　　披狼瞧着他那神情脸色就黑了，哪能猜不到他此刻脑子里想什么，连滚字都省了，直接抬脚刚要狠狠踹过去——
　　却万分惨淡地一阵腰痛……
　　没有错，重伤之下纵欲过度，即使是上面的那个也是会腰痛的。
　　而行过早在两天前的中午，睡醒以后，就神清气爽精神抖擞地满院子乱跑乱玩了。
　　一片落叶飘零卷过脚边，一如披三少万分凄凉的心。
　　那一个他死也不愿再回忆起的月圆之夜里，行过先是封印咒缚发作，接着又是不知道在韬略楼里被喂的什么chun药发了作，压着他“要”了一次又一次，到最后要不是他实在受不住地将对方一掌拍昏，只怕自己就要当场精尽人亡……
　　他上辈子究竟造过什么孽，抖抖抖……
　　“老大？”没被踢到的昆仑狗腿巴巴地问。
　　“滚！”
　　“是……”
　　滚到一半又被披狼叫了回来，要他去找个熟识那什么药的大夫回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解药的法子。
　　大夫来了搭了行过半天的脉，没瞧出什么结果，问了披狼这药何时发作、有何症状，当听他描述说事后发现从行过下ti自发流出的yin水是浅绿色，便一口咬定这药是那传说中的极品chun药‘尾笙’的改良版，‘月月尾笙’，每逢月圆之夜便要发作。这解法嘛……他不知道。
　　披狼差点把大夫的脸给扭到脖子后面去，被昆仑阻了之后，一个人扶着墙抖抖抖地回到屋内，开始计算下一个月圆之夜还有多久，那之前自己身子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行过跟着他后面进来，很是无辜地看着披狼，见后者一反常态地不理自己，嘴便有些失望地抿着，缩去屋子角落里继续玩他的包。
　　披狼躺着的这两天里，他终于将这个破破旧旧的包上头那复杂无比的绳结给拆开了，掏出里头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出来玩耍。那些珍奇宝石都是无价之宝，却被他东丢一颗西落一块地随意弃在房间各个角落。最后摸出来一块掌心大小、幽幽泛蓝的五角状的石头，饶有兴致地翻来翻去地看，又拿到嘴巴里咬一咬。
　　一个人影突然覆在他脸上，遮了光亮。
　　他奇怪地抬起头，见披狼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手里的石头，于是有些困惑地偏了偏头。
　　披狼看了他一会儿，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牵到桌边，默默地从自己怀里摸出一块同样的海星石。
　　行过眼睛兴奋地眨了眨，从他手里抓了那石头，高高兴兴地将两块石头贴在一起互相敲敲打打，在桌上堆来堆去，连披狼出门了也没注意。
　　不多时披狼回来，手里多了根细绳。行过乖乖地坐在那里，看着他把刚从包里摸出来的那块石头穿起来，给行过挂在脖子上，又将另一块从他怀里摸出来的石头戴在他自己脖子上。
　　两人挂着一模一样的石头，行过好玩地看看披狼胸前又看看自己胸前，很是开心地咧唇笑了一笑。
　　披狼为这一笑失神的当口，他又跑出去满院子乱跳乱跑，并且拉着昆仑仑昆给他们看他的好看石头，嘴里叽叽咕咕地念，“一样的，样的，样的……”
　　披狼坐在桌前，透过大开的门，远远地看着他。
　　突然觉得……即便下次真的精尽人亡，好像也值得。

　　第 35 章（修改版）

　　虎裘换了长衣，一晃三月过去。雪都还没见下过几场，春花便都开得烂漫。
　　披三少伤养得差不多，便又开始外出做事。经三月前那场折腾，帮内麒麟那一派的人马，都被分散到各个小头目底下，首领披解几乎闭门不出，不再管他与行过之事。披三少在帮中地位日渐上升了再上升，所管之事日渐增多了再增多。于是底下便有人猜测，更新换代的时候快到了，首领这是要彻底退隐，让位于他亲侄了。
　　披狼本人对此事不甚在意，那些转到自己手底下的事，只管埋头去做。
　　保夕集团那边不知为何，最近风平浪静许多，不再蓄意挑事，帝克斯这头也暂时无意与其再纠缠争斗，双方默默契契地收手，守着各自势力范围各自经营。
　　存在了两百余年的百国公会在年初宣告解体，另有包括天府、东临、北迟等在内十来个大国重组“大陆贸易互保公会”，只涉及贸易之事，不再干涉“公共安全”。各国地位升升降降，影响力增增减减，从这其中可见一斑。尤其北方北迟国，新王登基未及一年，大力改革便初见成效，国力日增，且有向四方扩展之趋势，引得周边各小国惶恐不安。
　　麒麟走后，与北迟国的交易之事转回披狼手下，生意往来上虽然渐入佳境，但披狼逐渐察觉出些许不对劲。
　　北迟新王肖谛此人，表面上与人温和，处事圆滑，颇得百姓爱戴。但实际上城府极深，对危及自身统治之事下手极为狠毒，不给对方留下一丝后路，且野心勃勃，隐约有一统大陆之意。
　　披狼看得出来，肖谛如今虽与帝克斯联手，相互庇佑、相互支持，但待他北迟国称霸之后，保不定过河拆桥、第一个要灭的就是帝克斯。
　　另有一点疑处是，几月前披狼去天府韬略楼救行过之时，北迟新王的亲弟，二王爷肖遥正好也在楼中，正与楼主韩异一起折磨行过，被盛怒之下的他一爪穿心而死。虽然而后韬略楼立马被一场大火烧尽成灰，但以肖谛一国之王的能耐，绝不会查不到他王弟死于何人之手。
　　而至今也未曾见肖谛对此事于帝克斯有何追究表态，国内更只有二王爷外出游玩时失踪的流传。
　　披狼回忆着那一日在北迟地牢里发生之事的前前后后，疑虑愈发增大，却始终理不出个头绪，种种猜测仅仅是猜测。麒麟已走，更是无人可对证。
　　思来想去没有结果，只能暂且放下此事，继续一心为帝克斯开疆辟土，辟土开疆。并且无论走到哪里，总要把行过带在身边，好好护着。
　　每每外出，都是行过最开心最兴奋的时候，任务之余披狼无事，便被他缠着出去满大街乱晃，各地美食都要挨个吃过一遍，什么新鲜玩意儿都要挨个玩上一玩。一路蹦蹦跳跳，后头跟着黑着脸的披三少——抱着一堆糖人糖葫芦糖三角竹蟋蟀竹蜻蜓竹螳螂等等等等，一边喝着小心脚下小心马车小心不要撞人云云，一边心惊胆战地追着跑。
　　而每个月圆之夜，都是二人最最难熬时刻。披狼一次无意中发现咒发时将行过全身泡在热水中会稍微减轻一些痛苦……但随之的，后头春药的药性似乎就更要大一些。云雨纠缠一整夜，十次八次也只能换妖孽意犹未尽地舔舔唇，迷糊睡去，剩下披三少白着脸抖着腰爬出去喝王八汤……
　　行过逐渐从几月前见了披狼就缩，到现在一会儿不见披狼就到处巴巴地找，泪眼兮兮地跟没了妈的孩子似的。
　　比方说现在，深夜，披狼带着昆仑去跟某某国的贵族恐吓要帐——放黑钱一事也在帝克斯经营范围之内——走前哄着行过睡了才敢轻手轻脚地出去，但刚办完事没多久见外头电闪雷鸣，披三少就隐隐有不好预感。
　　果然第一个雷打下来行过就给吵醒了，往边上缩一缩，却感觉旁边被窝冰冰凉凉，眼睛一睁，接着嘴就一瘪。
　　仑昆拦在门口一脸的欲哭无泪，“行哥，老大马上就回来了，您就等等，等一会儿就好……哇啊！您您您别那样过来！别！”
　　“扑通！”
　　衣衫半褪、泪眼朦胧的行过蹲下去戳了戳他，没个反应，抬头来还是没见到外头有披狼，径直从他身上踩过去了，在楼道里跑了一圈，哭兮兮地就往楼下寻。
　　……
　　披狼心急火燎赶回去，只见房间门口淌了一滩血，昏过去一个人。
　　“弟啊！弟！”昆仑扑上去狠摇他老弟。
　　仑昆晕忽忽地睁开眼，目光涣散地说了句，“我……我看到小樱桃了……”鼻血喷了昆仑一脸，又昏了过去。
　　就知道是这样，披狼黑着脸踹他一脚，转身就跑。
　　大雨瓢泼，白光不断撕裂天空，远处惊雷阵阵。深夜的路上无甚行人，路边酒楼客店的灯笼在风中摇曳，不少被雨淋湿失了光亮。
　　衣发尽湿，落汤鸡般狼狈不堪的披狼在大街上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四下无人，根本不知行过能跑到哪里去，只能一边跑着，一边嘶着嗓子喊他的名字。
　　跑过几条街，终于远远瞧见远处屋檐下似站了个人影。
　　“过儿！”
　　他足下轻点，几步旋身过去，刚要伸手去拉那人，突然眼前白光一晃。
　　一道闪电破空，霎时亮了天地。
　　那屋檐下除了行过还有了一人，站在行过身后，一手环到前面卡着行过的脖子，一手里执着的一柄细长的刀，正指着披狼。
　　“帝克斯披三少……”这人咬着牙恨声道。
　　远处轰隆雷响，如车轮滚滚。
　　披狼身形猛然一顿，牙也咬了起来。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此人正是前百国公会安全护卫长，三金。百国公会解散后，他便下落不明。
　　他此时像是受了极重的伤，身上衣服被血染得黑红，持刀的手都有些微抖。但卡在行过脖子上的那只手倒是分外有力，逼得行过双颊通红、眼眶含泪。
　　行过一见披狼就哭得更厉害，嘴里艰难地哭叫着小狼小狼，两手向他的方向巴巴地抓，却被三金制住动弹不得。
　　“别怕，”披狼柔声安抚他道，又看向三金，表情陡然阴狠起来。
　　“……你有胆伤他一根头发，我就将你的皮，一寸一寸地撕下来，你的肉，一条一条割下来，挫骨成灰，叫你一丝一毫都不剩下。”他冷着声，一字一顿地道。
　　“哈，好可怕！”三金冷笑一声，开口声音嘶哑，“我可不能现在就死了！但是苍天有眼，让我在这里遇上你们两个，我若怕了，若走了，岂不是对不起老天的心意？！”
　　他将刀尖一指，冷笑道，“不如我们来个交易。你那时哪只手杀了炼东，现在便跺了哪只，他诬陷于我，便将他的舌头陪给我，交了你的手和他的舌头，我便放他走，如何？”
　　他将妖刀往行过脸边一比，披狼陡然变了脸色，喝道，“你别伤他！杀炼东是我一人所为，那时诬陷你也是我逼他的，你要复仇找我一人便是！”
　　三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行过，又一声冷笑，道，“披三少，你也有今天，跟个怪物纠缠不清，现在跟傻子也来劲？你非要自己担下，我又岂能不买三少的面子？如此你便拿你的腿换他的舌头！你自断一手一腿，我就放了他！”
　　天空陡然又一道白电劈下，照出行过满脸泪痕，三金血红双眼，披狼苍白脸色。
　　三金啪地将刀丢到披狼脚下。
　　“快！”他喝道，卡在行过脖子上的手示威地一紧，行过发出挣扎的咳声。
　　披狼弯腰去拾了那刀，妖刀细长轻巧，豆大的雨点打在上面啪啪作响，刀面颤抖。
　　他低头看了那刀一会儿，换在左手拿着，抬头对行过柔声道，“过儿，乖，闭上眼。”
　　行过并听不懂他们之前那一番对话，浑身都微微颤抖着，惊惶不安地看着他。
　　“闭上。”披狼脸色温柔地道。
　　行过被那样温情的眼神看着，犹豫了一会儿，依言照做……
　　轰隆雷声又起。
　　打在他脸上冰冷的雨水中，突然夹杂了几点温热。
　　行过偷偷睁开眼睛，接着眼睛陡然睁大，嘴张了半晌，慕地发出一声凄厉惨绝的尖叫。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声惨叫里说不出的痛苦悲凄，直划破雨雾划破夜空，似连雷声都压盖过去。
　　——血混杂在雨里，淅沥沥淋了一地，那只不久前还轻柔地摸过他的额头、哄他睡觉的手，自肩部往下，静静躺在地上血水交融的泥泞之中。
　　披狼惨白着脸，右肩下的断口处血涌如泉，左手抓着刀，整个人摇摇欲坠。
　　还犹强撑着勉强挤出个温和的神色，一边咬着牙一边强撑着对行过牵一牵嘴角，道，“我没事，乖，不要看……”
　　行过哪里能不看。
　　最初的尖叫声几乎撕破了他的嗓子，剩下的只有哑哑的哭叫，整个人跟疯了似的，身体筛糠似的抖着，手朝着披狼的方向拼命地抓，满脸泪水，眼睛赤红红一片。
　　“啊啊啊……啊啊……啊……”
　　三金卡着他脖子一使劲，那哭叫便成了压抑的闷声。
　　“还有脚！”三金恨恨道。
　　“松手。”披狼却道。
　　豆大的冷汗与雨水交杂在一起，顺着他的额头下淌，虽脸白唇灰，但眼里的杀意与冷意丝毫不改，一字一顿道，“你信不信，你手上再敢用力，我即便只剩一手一脚，也能将你撕成碎片！”
　　这想起来并不大可能的事，却被他用那样狠绝的口气说出来，电闪雷鸣下他脸色狰狞似鬼，杀气破开雨帘扑面而来，三金不自禁地浑身一颤，掐在行过脖子上的手略有松开，但马上又回过神来，沙哑地吼着，“少废话！快！”
　　“啊啊啊……”行过一边哭一边拼命地摇着头，像是明白了接下来还会发生更可怕的事似的，拼命地挣扎着，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披狼一边用安抚的眼神看着他，一边举起持刀的左手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终结在一个最最高亢的顶点。
　　天空猛然又一道电闪，亮了天空，白了视野。
　　而后黑暗重袭。

　　第 36 章

　　黑暗笼罩中突然出现短暂的宁静，像看不见的屏障隔绝了空气，隔绝了雨打风吹，隔绝了雷鸣电闪，时间停滞空间幻灭，万物虚无中只有披狼自己。
　　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只有周身难以忍受的剧痛感，只有脑海里行过哭泣尖叫的脸。
　　而后一个低哑的声音划破一切死寂，巨浪一般冲击入耳。
　　“哎，我以为上次已经是最狼狈的了，但你总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那声音叹息着。
　　披狼浑身一滞，慢慢睁开眼。近在咫尺那张妖孽的脸淡淡地苦笑着，一双勾魂摄魄的眸子深深血红，闪着晶亮的光芒。
　　硕大的黑色羽翼遮挡了头顶天幕。几缕白发耷落到披狼脸上，软软的痒痒的。
　　妖刀狐火距披狼的腿半尺不到，却被行过食指拇指轻巧巧地夹着，动不了分毫。
　　行过一抬手，那刀便脱了披狼的手，啪地向后落出数米，摔在跌坐在地咳血的三金脚边。
　　披狼整个人定住了一般，只呆呆地看着行过。
　　行过叹着气弯腰将他横抱了起来，独翼一卷如毯子般覆在披狼身上。
　　他身体周围浮起淡淡的金光，似金罩一般，雨水都近不得身，及腰的苍白长发在风中飘扬，如鬼如魅。
　　三金捂着嘴大力地咳着血，眼里深深惊惧。
　　他刚才突见白光泛起，双眼刺痛，接着全身剧痛，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重重弹开，待能够视物，就只见手中空空如也，行过白发黑翼背对着他，俯在披狼身前。
　　而如今行过抱着披狼转过身来，暗红的眸子一抬，静静地看向他，面上并无什么表情。
　　三金扑去抓起脚边的妖刀，一脸惊恐，抬手指着行过，一手仍捂着嘴，缕缕鲜血从指尖溢出。
　　行过抱着披狼向他走近了一步，他便惨叫了一声向后爬退了一步。
　　只因莫名的寒意海浪滔天般冲他迎面而来，霎时袭遍全身，刺骨扎心。
　　明明行过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不可能！”三金抖着声叫道，他亲眼所见，“你明明被封印了！”
　　行过微点了点头，淡淡地道，“我是被封印了。”
　　“但，”他往前又走了一步，“那是封印魔族的咒法，对我效力不大。我不是魔人，只是堕入魔道的天界人。”
　　三金哪听得懂什么天界魔界，人类只知道大陆北方连着“那边”，却不知“那边”的“那边”，与人界不曾接壤的地方，还有个天界。他只当行过是外来的怪物，比魔人还要更可怕的怪物。妖刀向着行过的方向，身体颤抖起来。
　　正这时一个女孩子的声音突然在远处响起，伴随着啪啪踩水而来的脚步声，“鑫！我找到医馆了！鑫？”
　　接着便是惊叫声，“先生？！”
　　行过转头看了来人一眼。那正是保夕集团现任的首领，炼西。
　　炼西急急跑近，身上衣衫破烂，肩上染血，也是一副带了伤的样子，又是一声惊叫，“鑫！”
　　她扑到三金身上一把抱住他，转头看向行过急道，“先生！您这是做什么？鑫现在已不是百国公会的人了！他从未想过要害我！之前那些都是误会！！”
　　行过往前又走了一步，她怀里三金便抖得更厉害，但手里的妖刀仍指着行过不放下，甚至另一手也举起来颤抖地护在炼西前头。
　　行过并不答炼西的话，只又逼近了几步，换单手抱着披狼，抬了右手来，按在炼西肩上，眨眼金光泛起，掌心所过之处，翻卷的皮肉都渐渐愈合。
　　他又俯身将手移到三金身上，后者大张着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全身抖得更加厉害，却只见他与对炼西一样，治好了他身上所有的伤。
　　行过起身退了一步，淡淡地对他道，“如此两清了罢？”
　　他又退了一步，看了炼西一眼，眼神温和，再不多言，转身拾起披狼那只血泊里的手臂，足下一点，整个人便凌空而起，片刻消失不见。
　　……
　　大雨瓢泼，隐约雷响，披狼睁着眼只见行过形状优美的下巴，后者将他紧紧护在怀里，独翼覆在他身上替他遮挡了风雨。
　　他到如今，还觉得是在梦里，恍恍惚惚，脑中只剩混乱和轰鸣。
　　飞不多久，寻到附近山半腰的一个山洞。行过抱着披狼往里一进，赤红的眸子往里头一扫，那原本盘在里头的一只豹子便低呜了一声，低着头缩进角落里动也不敢多动。
　　行过脱了斗篷就地一铺，将披狼与他的断臂放在上头，接着抬手化出那支披狼见过的、他之前与修暝大战时执在手里的金色法杖，直插入地。
　　他咬破了指尖绕着法杖根处洒过一圈黑色血液，接着双膝跪地，一手握杖，一手在虚空中画出法阵符号，口中念念。
　　披狼周身随着他的念咒泛起金光，浮出一个将其全身覆盖的法阵。
　　随着行过的念咒，那金光愈发大盛，披狼只觉暖意流淌全身，右肩下的断口处一阵麻痒发烫，眼见着那只断臂飘浮过来，重新合回肩下。
　　行过额上泛出大滴冷汗，持杖的手越来越抖，像耗费了大量精力似的，到最后哇地一口血咳出。
　　“过儿！”披狼心急，瞪大眼睛一声喊了出来。
　　正在行法中的行过却被这声一惊，手下一颤，法杖啪地倒地，整个人一软跪跌在地，更加痛苦地咳起血来。
　　披狼登时不敢再叫，咬紧了唇就挣扎着要起来。
　　行过急忙咽着血、摇晃着爬回去按住他，哑声道，“别动。”
　　那只手臂已经成功接了回去，只是断口处仍有些血肉翻卷，行过将手覆在上头，一边化出金色光团治疗，一边低声道，“你的手已经离身，失了生气，再强行接回它就是逆天行法，较旁的要麻烦些……但你别担心，现下已经好了，休息些日子便和以往一样。”
　　他治好了那断口，却始终不见披狼有什么反应，抬眼看着披狼问，“怎么？还疼么？”
　　披狼定定地看着他，摇了摇头，慢慢抬手贴在他脸上，刚接回的手还有些许不灵便，但已经够动作生硬笨拙地去擦他嘴边的血。
　　行过微张了张嘴，被他那样深深心痛地看着，不知为何胸口紧了一紧。他眨了眨眼，微抿了唇低下眼去。
　　长睫轻颤着，低眉的样子看起来很是温顺。披狼什么话也说不出，双手猛地按下行过的头，急切地堵住那双微抿的薄唇。
　　行过微惊的眼里闪过一丝异色，但随即目光便迷散起来，慢慢闭了眼，加深了这个吻。
　　披狼的双手扣着行过的后脑，陷入他柔软的发里，行过则抬手挽住了披狼的脖子。两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进行这一个亲吻，变换着角度吮吸轻咬、舌尖jiao配的蛇一般纠缠。到最后牵着银丝分离，双方都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顿了一顿，四目静静地对视着，行过的眼里水波潋滟，披狼便忍不住拉过他再次吻了上去。
　　洞外雨如瓢泼，伴随着轰隆雷声，却仿佛被远远隔绝一般，两人都只听得到激烈的心跳声，亲吻啧啧的水声。到银丝沿着嘴角下淌，彼此脖间都有些湿腻起来，仍是不肯放开彼此的唇。
　　突然间行过似听到了什么，身子一颤，警觉地退开唇，二人皆有些惊地回头看去——却是那只角落里的豹子不堪忍受地夹着尾巴冲出洞外去了。
　　两人一愣，行过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抬手化了个咒，洞口便多了一道金色半透明的屏障。
　　他吃吃地笑着回过头来，“好了，现在没人打扰了，”声音突然一顿，接着语调上扬，带了丝惊，“哎？小狼，你在笑诶！”
　　笑有什么好奇怪的！披狼瞪着他。
　　“我第一次见你笑……”行过还要再说，被他猛地又堵了唇。
　　这几月里他对他笑的次数多了去了，这家伙是全忘了吗？
　　没关系，以后再帮你想起来好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更加凶狠地啃着行过的两瓣唇，很快得到了更为激烈的回应。激吻之下，四只手都开始不安分起来，逐渐从彼此头颈部移开，往下撕扯着对方和自己的衣物。
　　到最后赤luo身躯，彼此冰凉的皮肤贴合在一起，双方同时发出一声低喘，挤在腹间的某物都粗硬滚烫，相互磨蹭着。
　　行过一边被披狼吻着眼吻着眉，发出轻轻的呻吟声，一边将手移了下去，握住彼此，技巧娴熟地上下搓动。
　　披狼难耐地低吼起来，啃住了行过白皙纤细的脖子，唇碾齿咬，效果明显地感觉行过喉结一颤，发出绵软甜腻的一声媚叫。
　　“哈啊……”
　　“噗。”
　　伴随着鼻下一声轻响，眼前白光晃过……只剩粗喘与轰轰心跳。
　　“哎？”行过惊了一声，抬起手来，掌心白粘一片，低头还能见自己胸前染了几滴血。
　　行过眨了眨眼，嘴角禁不住就往上翘，“呵……这么快？”
　　那是谁害的！！披三少脸上黑红一片，恼羞成怒地狠狠抹了把许久不流的鼻血，眼里露出凶光，一言不发低头把那张该死的嘴又给堵了，双手分开他的腿就往自己肩上架。
　　实力说话！今日不做得这妖孽哭爹叫娘，他他娘的不信披！！
　　一夜抵死缠绵，天翻地覆，小小一方山洞充满了淫糜气息，铺在地上的斗篷皱烂一团，到最后连行过的翼上都乱七八糟沾染着粘粘的白丝，两个人身上密密麻麻都是对方啃咬的红迹，呻吟低吼到二人都声音嘶哑。
　　最终齐齐瘫软成一团，披狼还留在行过体内，却连抽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两个人累极地喘着气。
　　只是披狼似乎真的要改名叫行狼，因为行过不仅没哭爹叫娘，整个过程还一副比他还爽的样子。
　　想不通啊想不通！披三少恨恨地锤地。
　　“怎么？”行过沙着嗓子问。
　　披狼喃喃地念着没什么，又吻了上去。
　　洞外已是清晨，阳光暖暖铺洒在深吻的二人身上，覆了他们一身粼粼光辉。
　　到最后累得连吻的力气都没了，两人只能互相靠着，行过抬了翼将自己与披狼裹了起来，黑色的蛹一般的模样。
　　披狼恍惚间有种感觉，他们要在这蛹里永远地合为一体，孵化成碟。
　　两个人静静地靠着，直到彼此呼吸都平复了。披狼低头看着行过靠在他胸前的脑袋，后者疲惫地眯着眼，抿着被咬肿的唇，样子像一只吃饱了的慵懒的猫。
　　披狼犹豫了会儿，沙哑地开口问，“你……为什么要喝药让自己失忆？那句‘这是你欠我的’，是什么意思？”

　　第 37 章

　　行过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头抬了起来，看着他。
　　披狼本已稍有平静的心猛然间又激烈地跳了起来，只因行过此时的眼神。
　　——又是那种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眼神！
　　“那不是你期望的么？”那双唇启了启，低低地吐出一句话来。
　　披狼整个人都呆住了，良久才挤出一个字，“什……”
　　行过却打断他接着又道，“我只是想，既然是你的期望，要我在那个地方待一阵子解你的气，那么替你完成也没什么不好。”
　　他当时醒来，只感觉四肢剧烈地疼痛，发现自己手脚皆不能动弹，鲜血淋漓，似被挑断了筋脉。并且发现自己被丢在一个森冷透着血气的屋子里，身边有一个被下了药的正在挣扎的小馆。
　　他问那小倌，那小倌答说那里是韬略楼的炼房，给人操的地方。
　　他便明白了披狼究竟有多恨他。
　　因爱生恨这种事，他能理解。披狼那么孤高冷傲的一个人，为了他受尽委屈、低声下气地求他，仍然得不到他任何回应，被孤单单留在悬崖边上，气急败坏以后，对他做出这种事情，真的可以理解。再者说披狼是黑道的头头，要报复他，再狠绝的法子也有，即便是将他挫骨扬灰也很正常，仅是断了手脚筋丢进南馆，他觉得已经是披狼手下留情了。
　　对于自己的身体被怎样，他其实并无所谓，他并没什么贞操观念，既然披狼想这样，那便顺着他给他解解气好了。
　　披狼嘴微微张开，呆滞地看着他，听得他又道，“至于失忆……在那种地方，凌ru是少不了的，我再怎么也有受不住的时候，一不小心便会挣开封印。自然还是失忆了比较方便。横竖这身体魂魄化成，轻易死不了，由你怎么折腾都行，你高兴了便好……”
　　高兴？？
　　披狼已然嘴角抽搐起来，终于再也听不下去地打断了他，“我怎么会高兴？！那些都是误会！后来百国公会那小子，后来北迟王，后来还有麒麟……”他一时半会完全无法说清那时的复杂情况，只能这么语无伦次，环着行过的双臂拢紧，急切地道，“总之不是我！我那时受伤，被叔父关了起来！出来以后一直寻你！寻了整整六个月！我后悔了！我不该那样！但我那时只是想留下你！我怎么可能恨你？！怎么可能会伤你？！你怎么会认为是我送你进南馆？！怎么可能是我！”
　　行过也呆了一呆，脸上露出一丝困色来，皱眉道，“……不是你？”
　　“我怎么舍得？”披狼抚着他的眉痛声道。
　　行过脸上现出惊讶而呆滞的神色，低头去静了一会儿，额发耷落，披狼再看不清他的脸色。
　　良久他低低地说，“但最先封印我的是你，这些……都是你欠我的。”
　　披狼心痛地应着，“是，是我欠你的。你要我怎么还都行。”
　　但行过接下来又是淡淡的一句，“以往的那些，是我欠你。”
　　披狼心跳突然加快，总隐有不好的预感似的，搂紧行过刚要说没什么好欠的我不介意，突然就见行过唇轻启，仍是那淡淡的没什么感情的语气——
　　“之前我欠了你许多，如今这是你欠我的。以这一夜结尾，挺好。我们两清了。”
　　洞外已然云销雨霁，但披狼却似听到一声惊雷炸响，被晴天霹雳轰个正着，全身都僵硬起来。
　　“两清”。
　　行过先前与三金说的，也是“两清”。
　　原来行过只想着两清。只想着与每一个人两清，与仇人两清，与他也仍是两清。
　　原来行过的目的是一切两清，然后清清爽爽干干净净转身离开，还是要去和呤言化为一体，要将行过二字从世界上抹去。
　　然而他们现在是在做什么？他们之前刚刚做过什么？这样也能够两清吗？这样能够算得清吗？？
　　他们兜兜转转这些年，纠纠缠缠这么久，到最后两人间的关系，也能同与三金的那样，两清了吗？？
　　还未等他从僵硬中回过神来，行过抬眼看了看他，斜飘的眸子疲惫地眨了一眨，接着轻叹了口气，挣开他，撑起身体，站了起来。
　　黑羽从皮肤上擦离，寒意霎时袭来，披狼呆呆地看着行过拾起散落在地的、被他们前撕扯得有些破烂的中衣，披在身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开口道，“不再见了。”
　　他转身刚走了一步，突然听见身后惨然一声，“站住！你说两清便能两清吗？！”
　　“……”
　　行过足下顿了顿，但仍是继续向前走着。
　　接下来的一句却让他的脚步又顿下了。
　　“你爱我。”
　　行过转头回去看着披狼，“……不可能。”
　　“你爱我，”披狼咬着牙，从未如此用尽力气地说着话，每一个字每一个发音，都万分地艰难却坚定地，“你明明爱着我。”
　　他摇晃着站起来，赤身裸体地一步一步走近行过，一边走一边继续一字一顿地道，“你爱我，不然你不可能见我受伤，就激动到挣脱了封印恢复了记忆，不然你不可能逆天施法，替我接回手臂，不然你不可能跟我纠缠这一夜！你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吻，每一个迎合的动作，明明都在说，你爱我，你喜欢我，你想跟我这样，不是因为赎罪，不是因为无所谓，不是因为想结束……”
　　他走到行过面前，抓起行过的手，按在行过自己胸口，咬牙道，“你自己摸，它有没有在跳！它有没有跳得很厉害！它有没有告诉你它有感觉！因为我而有感觉！！”
　　行过皱起了眉，按在自己胸口的手僵硬着，过了一会儿，道，“……因为你受伤而激动的，是失了忆的那个‘我’。如果这里有感觉，也只是……‘他’对你有感觉。”
　　“那又怎样！你们本就是同一人！！”
　　行过摇了摇头，道，“我的记忆只到喝药前与清醒后，这之间‘你们’发生了什么，我完全不清楚。那个‘我’怎么爱上你的，我也完全不知道……”
　　“你放屁！”伴随着一声咆哮和啪地一声脆响，行过的脸歪到一边。
　　披狼声音颤抖着，“你还要狡辩什么？！你非要不承认什么？！你们本来就是一个人，失了忆的你会爱上我，是因为你原本就只对我有感觉，即便失了忆，也只认我是特殊的！不管失忆不失忆，不管清不清楚知不知道，你爱我！你本来就爱着我！”
　　行过头静静地歪在一边，良久才慢慢地回转头来，绝美的脸上浮着五条清晰的指印，狐狸眸子微微眯了起来，冷冷淡淡地道，“……那又怎样？”
　　他抓起披狼的手，按在自己胸前，“……是，这里是在跳，是跳得很厉害，因为你，只因为你。但那又怎样？”
　　他声音陡然提高几分，赤红的眸子里闪出激动的光芒，“三千年前它也跳过！也只因为一个人跳过！我为他逆天行法，我为他背叛天界！结果怎样？三千年后，我忘了他！”
　　“……”
　　“我的生命是永恒的，爱不是。即便爱得生死痴缠，争不过时间。是，我爱你，但那又怎样？我给不了你爱，我不敢给，你能在我身边多久，你能陪我多久？再一个三千年，我不爱你了怎么办？再一个三千年，我连你也忘了怎么办？！再一个三千年，我们还能剩下什么？！爱上你又怎样，我永远是独行者，永远只有一个人！你知不知道，你明不明白？！”
　　他看着披狼被吼得已然呆楞至无言以对的脸，放开披狼的手，变了一脸惨然黯淡，踉跄着退出几步，道，“没关系的，人类的忘性，比我还要大。没过几年，你就会知道，这所有只不过是虚幻的一场梦，你会忘了我，你会遇到一个真正爱你的人，陪你过一辈子。在你生命里，我什么都不曾是……”
　　他转身扶着洞口的石头，黑翼一展。
　　他没有回头看，但知道，披狼追了出来，知道披狼一路在树林里跌撞地追着跑着，听得见越来越远的叫喊，嘶哑如兽吼。
　　喊的是过儿。
　　行过已经飘至半空中的身体顿了一顿，指尖微微颤抖着，抬手捂住了胸口，却仍是一言不发，再不回头，径直冲碧蓝天幕而去。
　　下头隐隐人声，渐渐听不见了。
　　……
　　正是春末夏初，桃花芳菲尽开。偶尔风过，红白花瓣旋出蝶一般的舞，铺出一地烂漫。
　　山谷静寂，鸟叫虫鸣都不曾听见，唯余花瓣被风吹动的簌簌声。
　　小木屋里静静地站了一人，苍白的发耷落在桌上，低头指尖抚过桌面。
　　一层淡淡的灰，主人离开有一段日子了。
　　行过回头向屋外看了看，突然快步走了出去。
　　雕啸声渐行渐近，不多时天边黑点放大，箭一般直坠而下，最终稳稳停落在他横举的手臂上。
　　是那只蓝羽金额的大雕，在他肩上蹭了蹭喙，腹里发出沉闷的叫声。
　　行过听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出去游玩了么？”
　　“那我便在这里等吧，”他叹道，抚了抚那雕的背，“他们把你丢下了？真可怜……想不想吃烤鱼？”
　　曲姝河水流淌欢快，岸边鹅卵石都被磨出白玉一般的光华来，水花溅起如珠。
　　行过有些呆地看着火堆，焦黄色的鱼发出滋滋声响，边上都泛起黑来了，他却没注意到。
　　“焦了。”耳边似响起熟悉的冷冷的声音。
　　“啊？”他眨了眨眼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将鱼收回来，熟练地将焦的部分剥掉，转身递过去，“好了，小……”
　　狼。
　　身边空空如也，不远处的桃花林飘着花雨。
　　行过手里的鱼啪地落了地，一阵风过，是空中盘旋的雕迅猛地扑下来，叼起那串鱼飞走了。
　　他有些傻了似的，僵硬地维持着转身和那明明没有的某人说话的姿势。
　　良久，有些摇晃地站起身来，一拂手，火便灭了，接着缓步走到河边上，定定地看着足下水流。
　　很清晰的记忆。
　　腥咸的空气。海风吹拂过脸的麻痒。海浪拍击岸边的轻响。披狼被风吹乱的额发衣角，故作冰冷神色的脸，眼底偷藏着的痴迷和悸动。
　　那时他与披狼在夕伤岛，夜里他们溜出去吹海风，他烤鱼给披狼吃。是大约两年前的事了。
　　却连对方说话时尾音的挑动都无比地清晰，恍若昨日。
　　他用力地揉着太阳穴，却居然还能想起那人尚其楼初见、顶了一头一身鸭毛、淌着两管殷红鼻血呆呆看着他的狼狈模样。怎么揉，都从脑海里挥之不去。
　　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明明什么都在他心里留不住，明明什么都转瞬即忘。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前。
　　被一根天蚕丝编的绳子挂在胸前的五角的石头，反射着阳光，扎进眼里有些微疼。
　　昨夜里他与披狼云雨翻腾时，这石头便碍事地挡在中间，混乱中被他们粗野地刨到颈后。
　　是他在夕伤岛时兴致来了下海寻的海星石，并不值钱，却因为颜色别致被他留了下来，近乎一模一样的两块，顺手送了披狼一块，另一块便被他随意丢进背包里。
　　什么时候被披狼找了出来，还挂在彼此脖上？
　　行过脸上并无表情，低头静静地看了那石头一会儿。接着一步一步地走向河深处。
　　水流湍急，他身上只着了中衣，一下水，衣物便漂浮在水面上，露出水下两条修长白皙的腿，缕缕白浊顺着股间漂出来，随着水流远去了。
　　他摘下那块海星石，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接着指尖一松。
　　那石头啪地落水，在河底翻滚着，渐渐也随水流远了。

　　第 38 章

　　今年的百花展多了盆栽组合一项。五色的花拼成凤鸟鸣春，成了花都街市上最引人注目的风景。
　　即便在夜里，也有灯火辉煌，将大街小巷照得通透，夜开的花被修剪成繁星追月，同样引人流连。
　　寒府四小姐孤单单一人，随着赏花的人群走着，步子轻慢，偶尔停下来仔细赏一赏某株别致花草，一颦一笑，极尽贵家小姐的温雅，烛火映照下的侧脸，娇美如画。
　　寒府的护卫没在人群里，不近不远地跟着，警惕地四下观望，突然见他们家小姐站住了，在暗处做个手势。
　　两个护卫不动声色靠近她，在她身后低声应道，“小姐。”
　　寒潇眼底藏着一丝轻愁，语气却仍是温和淡雅，“哥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那其中一个护卫犹豫了一下，应道，“没有……听说狼哥两周前又失了联系，许是又有什么秘密特殊的任务。”
　　寒潇眼底的愁意加深，却没有说什么，只淡淡地点了点头，让他们退下了。
　　明明是夏初的夜，却不知为何感到一丝冷意，寒潇抱了臂，立在原地，抬首看着远处星辰，轻叹出一口气。
　　“咯咯，哥！你看那边！”突然一个小小的女童跳跃着边回头喊着边从她身后过来，一不小心撞到她身上。
　　寒潇一声惊叫，歪斜的身子却被旁边路过的一个男子及时扶住了。
　　对方胸膛温热，寒潇霎时微红了脸，狼狈地从他身上挣开，低头忙道，“抱歉，多谢了。”
　　她突然一愣，呆呆地看着对方一边身侧空荡荡的袖口。
　　那人退了一步，一言不发飞快地转身走了。
　　她呆了一会儿，慌乱地抬头去看，却再不见那人人影，急急地推开挡在前面的人们，四下张望。
　　“阿麟！”她喊着。
　　却没有人应，四周人声喧闹，衬得她的叫喊苍白微弱。
　　有风过，吹得路边灯笼摇晃。月上树梢，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归家。夜色如墨，覆盖了花都。
　　寒家的四小姐仍在街心静静地站着，寂寥寥的背影被月色染了一层白惨惨的光。
　　……
　　一只两周来习惯了吃烤鱼的雕，所能面临的最大的悲哀就是，这几日没人给它烤了。
　　它哀哀地啸着，绕着河谷一转一转地飞，但全身浸在水里的那人却似丝毫没听到它凄厉的喊叫，弯着腰在水里摸索着，几缕白发漂在水面上随波荡漾。
　　良久行过才哗地浮出水面，湿漉漉的发凌乱地披散一身，水从额上滴落下来，他却懒得管，往下游走了一段，又接着俯身没入水里去。
　　蓝羽金额的雕只能继续惨惨地叫，一圈一圈飞。
　　……
　　金发的女主人抱着几个装满了衣物饰品的包裹，抬脚刚要蹬门，突然侧耳听了听，奇道，“我好象听见蓝儿在惨叫？”
　　她身后黑发的少年点点头，怀里也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径直从她身边过，先一脚踹开门进去，将东西哗啦啦全堆在桌上。
　　“哎，死不了，一会儿再管它，”呤言道，“先打扫屋子吧，快一月没住人了……咦？怎么瞧着还挺干净？阿暝……出去砍些柴，抓几条鱼，晚上熬汤喝。”
　　修暝又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剩下呤言一人，奇怪地在屋子里这摸摸那摸摸，一边嘀咕着诸如难道蓝儿已经会化人形了一类的猜测，一边将出去游玩带回来的各类物品整理清放，正忙忙碌碌间，突然听见脚步声。
　　“这么快？”她回了头去，“我还没收拾完呢。哎？”
　　那不是修暝，而是落汤鸡一般的行过，立在门口，也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手里抓着一块五角状的蓝色石头，浑身都往下淌着水，黑翼也湿漉漉地耷拉着。
　　“你……”呤言愣了愣道，“……你来了多久了？”
　　“有几周了。”行过道，边说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
　　“我以为你后悔了，不来了，”呤言道，寻了巾子递给他擦头发，有些好奇地问，“那是什么？”
　　行过一愣，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啊，从夕伤岛带回来的石头，颜色蛮特别，”他声音淡淡的，将那块石头摆在一边一处架子的显眼处，“可以摆在这儿做装饰罢？”
　　呤言点点头，“恩，挺好看的。”
　　行过看了那块海星石一眼，别回头来，道，“有些事耽搁了，来晚了些。但我们的约定……应该还有效罢。”
　　“自然，”呤言道，上前几步，眼神柔柔地看着他，抚了抚他有些微皱的眉，“你想好了？”
　　“恩。”
　　“你准备好了？”
　　行过指尖颤了颤，顿了一顿，“……恩。”
　　呤言点点头，接着退后一步看着他，背后独翼呼啦一声伸展开来，金色光芒在她周身泛起。
　　她抬了手，在虚空中画出法阵符号。行过也跟着抬起手来，化出那支金色的法杖。
　　地面泛起法阵光芒，将他二人笼罩其中，行过将那支杖插入法阵中心，面杖而跪，呤言也随之跪下，二人闭上眼，同时口中念咒。
　　但正这时，呤言突然停下咒法，抬眼惊讶地看向行过，口中大叫，“不对！”
　　随着她这一声叫，金罩啪地破碎化风，地面法阵骤然消失。行过惊了一惊，放开握杖的手，睁开眼疑惑地看向她。
　　呤言站起身来接连退后了好几步，将他上上下下看过一遍，脸上露出更为惊疑的神色，“不对！怎么会？！”
　　“怎么了？”行过也站起来道。
　　呤言并不答他，而是急急又几步上前来，将手贴在他胸前，光芒从她手中溢出，但随即行过胸前也跟着泛起光芒，一时大甚，甚至要超过她掌心的光。
　　“你……”呤言奇道，“你没发现吗？！你现在魂魄的光芒很亮！”
　　行过睁大了眼睛，也低头看去，眨了眨眼，随即讶异地微张了嘴，看看她，再低头看看自己。
　　呤言摇了摇头道，“我们现在不能合并！原本是因为你万念俱无，魂魄光芒微弱，即将灰飞湮灭，我才出此下策。但现在你心中明显有了执念，我们两人各自为念，无法同化，合在一起只会生出两种人格……”
　　“怎么会……”她喃喃道。
　　行过张大了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呆若木鸡，听得她又道，“这样也好，你还是你，我还是我，只当我们生来是双生子……”
　　她抬眼来看着行过，眼中浮出暖意，抚着他的脸问，“是谁暖了你？谁让你的心又活起来了？你爱上谁了？是上次那人么？”
　　行过呆呆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退了一步，低头又看了看自己胸口，抬手按住。
　　——如那时山洞中被披狼强迫按住的时候一样，感觉得到有力的激烈的跳动。耳边听得咚咚声响，雷鸣一般冲击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张嘴艰难地哈出一口气，回头看着架子上那块海星石。
　　两周前他亲手将它扔进了水里，而之后又疯了似的顺着水流向下游寻找。他一直不去想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知道如果找不到，心中就有种汹涌地将整座山谷夷为平地的冲动，抽痛得难以忍受，为了压抑这种冲动，为了压抑这种痛，他不停地找，不停地找，直到刚才终于摸到它的那一瞬，才似黑暗虚无的空间里突然渗进一缕光，紧缩的心脏终有松懈。
　　他一直不让自己去想这是为什么。
　　明明他知道为什么。
　　这时候外头突然脚步声又起，接着黑发的少年出现在门口。
　　怀里抱着几根柴木，却没有鱼，修暝有些吃惊地看着行过，但随即表情又恢复成清冷，对他点了点头，接着看向呤言，言简意赅地道，“崖下有人。”
　　呤言哎了一声，“又从上面掉下来的？你怎么没带回来？……还是你把人家杀了？？”
　　修暝脸上没什么表情，摇了摇头道，“没必要。”
　　……
　　无论带回来还是杀了，都没必要。
　　因为那人从数千尺高空坠下，一路树枝石块，划出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肢体都以诡异的角度歪曲着，几乎不成人形。
　　血淋淋的身体瘫成一团，面目模糊。只有胸前那块天蚕丝绳穿起来的莹蓝色的石头——虽然支离破碎，但还剩有一小块挂在那里——以及掉落在那人身边那个原本灰白、如今却被血染得殷红的破旧背包，能够帮助辨认出，这是谁。
　　呤言咬紧了唇，不忍再睹地别过头去。修暝脸上仍是清冷冷的，只沉默地看着。
　　行过跪在那具身体旁边，赤红的眸子呆呆地睁着，缓缓俯了身去，颤抖的手，摸上那人鼻翼。
　　毫无声息。指尖染上粘湿的血块，一切都是冰冰冷冷。
　　早已……死去多时。
　　行过呆了半晌，张开嘴，却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喘息声。
　　半个字都发不出来，半个字都发不出来。
　　……这种感觉，他记起来了。
　　这种消泯了三千年的感觉，被时间慢慢吞噬殆尽了的感觉，他记起来了。
　　一如三千年前厮杀过后死寂寂的战场，灭天绝地，万物尽亡。“他”怀里抱着奄奄一息的修暝，对方声音沙哑微弱，“他”问他为什么不躲，他答你知道为什么，他就快死了，他要“他”走。
　　那种森寒，那种悲戚，那种逼疯人的绝望。
　　而今，他记起来了。而今，再次生生地深深地刺进他的骨里。
　　在他孑孓千年以后，在他终于再次爱上一个人以后。
　　这一次，他甚至来不及跟他说一句话，留给他的只有冰冷冷的尸体。只有冰冷冷的尸体。
　　行过突然咧唇，牵出一缕淡淡的笑。
　　“小狼。”他低声唤道。
　　他低身将披狼的上身抱进怀里，脸贴着对方血糊糊的脸，轻轻地道，“小狼……”
　　天地静谧，他的身后不远，林中桃花絮絮，纷纷扬扬飘舞。
　　“你总是这样……”他笑道，面色无奈，眼神迷离，“……把自己弄得一次比一次惨，每次我都以为，这就是极致了，你却还能再胜一筹……你是故意的么？”
　　他摸索着披狼冰冷的唇，低头将自己的唇印上去，血腥味，还有沙土的味道，他却似丝毫未感觉到一般，轻柔地、迷醉地舔着，吻着。
　　良久，他才缓缓退开唇，摸着披狼的脸，抵着他的额头，看着他紧闭的眼，柔声道，“你好狠，小狼，你真的好狠……你赢了。”
　　你把妖孽抓住了。他再也飞不走了。

　　第 39 章

　　披狼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妖孽，没有血海，没有海中孤岛，没有狐狸状的云。
　　这梦没有内容，梦中一片死寂的黑，他觉得自己像漂浮在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做不了。
　　在这漫长的黑暗中不知道待了多久，突然间似头顶开了一道缝。金色的光倾泻而入，驱走黑暗，温暖的气息流淌徘徊于周身，一切感知重回。
　　恍惚似生死轮回了一番。
　　小狼。
　　他听见遥远的地方有人在唤。低哑魅惑，他万分熟悉的声音。
　　他竭尽全力，过了许久，才终于能够睁开眼来。
　　金色的光芒霎时入眼，一阵眩晕。他艰难地眨了眨眼，这才勉强适应了光亮，定睛一看，正对上一双斜飘的狐狸眸子，波光潋滟。
　　白发红眸，如往时一样，独不见黑翼。
　　“……过……儿……”他嘶哑地开口唤出一声。
　　行过牵唇笑了，低头在他唇边轻吻了一下，应道，“是我。”
　　披狼呼吸慕地急促起来，从喉咙里发出激动的咕咕声，吃力地抬手扣住行过的双肩，“过儿……”
　　“是我。”行过仍笑着应道，在他唇边又吻了一下。一只手搭上自己的肩，覆上披狼的手，轻轻地摩挲着。
　　“小狼，我问你……”他眨了眨眼，笑着说。
　　披狼此时脑袋里一片混沌，几乎回想不起之前发生过什么，只知道眼前这人确是行过没错，是他朝思暮想心心念念的行过没错，痴痴傻傻地点了点头。
　　你问。
　　行过牵着唇，柔柔地看着他的眼，低低地开口道，“如果……三千年后，你忘了我，怎么办？如果你不爱我了，怎么办？”
　　“不……”披狼拼命地摇着头，“没有怎么办。不会，绝对不会。”
　　他怎么可能忘了他，他怎么可能不爱他。
　　行过抿了抿唇，目光涣散起来，又吻了他一下，喃喃道，“真的么？你会一直爱我么？不管经过多少年，不管发生了什么。一直一直的……”
　　披狼点头打断他急切地应道，“一直爱你，一直陪你，永远……”
　　行过退开了一点点，看着他，道，“我不信永远。”
　　“……但我信你。”他笑道。
　　这一笑覆国倾城，似灼灼花开，暖意甚甚，一时看呆了披狼。
　　“我很抱歉，”行过道，目光越来越涣散起来，眼里的红色越来越淡，“要你跟我一样。我很抱歉。你……”
　　披狼看得清他的口形，像是在说“你再说一句我爱你好不好”。但奇怪的是入耳一点声音也无。
　　下一瞬，披狼突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他扣着行过肩的两只手突然一松，像抓了一手的细沙一般，行过身上的颜色越来越浅，白发红眸尽成灰色，一双水波泛泛的眸子还定定地看着他，接着猛然间，整个人似被风吹散的沙丘，哗地一下破碎成灰，化作漫天粉末！
　　披狼呆呆地保持着扣着一人肩膀的姿势，木了片刻，突然间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
　　他疯狂地爬站起来向着面前那片虚空抓着，但那些粉末飞快地随风飘散，自他指尖滑走，竟连一分一毫也未留下。
　　紧接着一阵剧痛从背后袭来，让他原本疯狂的动作不得已停顿下来，他脚下一软重新跌回地上，刺骨的痛苦让他蜷成一团，额上青筋暴露，他抱着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接着全身剧烈的一颤！
　　一只黑翼从他左肩后上破血而出，迎风而展，黑羽森森摇曳。
　　他在地上翻滚挣扎几下，恍惚间看着自己手里抓的发，他齐肩的黑发——尽成苍白。
　　他于痛楚间似乎明白了什么，浑身一抖，不远处就是溪流，他跌跌撞撞，几乎是爬着挨过去，向水中一看。他的瞳色也是一片赤红！
　　行过把那只翅膀给了他，把毕身灵力给了他！
　　他疯狂地向着水里抓着，抓着那一双红色的眸子，抓着那头白发，抓着那只黑翼，就像抓着水中另一个行过似的。
　　我爱你，我爱你！你不是要听吗？！我爱你！我爱你！你明明还没听到！怎么可以就消失！我爱你啊！我爱你啊！
　　水花四溅，淋了他一头一身，绝望的寒意入心。他顿下动作呆了一呆，突然扑进水里，抓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就回头冲肩后黑翼砸去。
　　他不要这个，他要的不是这个！他要的只有行过！
　　统统还给你了，你是不是就会回来？
　　但那石头却在触到羽翼的前一瞬被人拦了下来，一个长得与行过一模一样的金发女子挤进来，抓着他举石的手，大声地冲他喊着什么。
　　他恍惚着记不得这人是谁，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她的声音好远，一切声音都好远……
　　他使劲地晃了晃头，那女子的声音陡然加大，他终于能够听清——
　　“……他逆天行法将你起死回生不是给你自虐的！！他是为了你才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你明不明白？！这只翼是他的！你整个人都是他的！你怎么可以擅自损伤？！！你要他一切辛苦白费吗？！你要他白白消失吗？！！！”
　　他手上一颤，那块石头啪地落水。他整个人跌撞着后退一步，低头看着自己水里的倒影。
　　不，他痛苦地摇着头，不，他不要这样，他不要……
　　太狡猾了，太残忍了，这样对他的行过……
　　一切痛苦都给他，一切悲哀都给他，一切孤独一切寂寞，统统都给了他……
　　没有行过，他起死回生又有什么用？他为谁而活？谁陪着他活？？
　　他颓然跪倒在水中，双手捂脸，泪水泉涌一般自指尖溢出。
　　……
　　突然啪啪水声，呤言有些惊地回过身去，见修暝脸色清冷地走过来，也踏进水里。
　　披狼泪眼模糊地抬头看向他。
　　黑发的少年抬手指了指披狼先前躺的、行过先前消散的地方，冷冷地说，“还有。”
　　披狼眼泪一滞，有些听不懂地呆呆地看着他。
　　呤言也露出一脸困惑，回头向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睛突然睁大，张嘴惊讶地啊了一声。
　　她急急向回跑去，一边跑一边脸上露出喜色，扑到披狼先前躺的地方，一下跪趴在地，抓起那个被血染红的破旧背包。
　　那个被行过遗弃在客栈、后来又被来寻他的披狼带来的包里散发着隐隐的金色与黑色交织的光芒。
　　披狼呆呆地跪在水里，看着她伸手入那包内，接着捧出一颗通体俱黑的球状石头，散发着森冷寒意，盘着九头魔龙。
　　只是如今那石头上面除了黑光，还透着莹莹的金色光芒。
　　“快看！”呤言欣喜道，回身向披狼举起那颗石头。
　　“是魔石！你将魔石带着！现下吸了他少许破碎的魂魄！！他没有完全消失！”
　　披狼跌撞着跑回去，双手颤抖着从她手里接过那颗石头。
　　原本冰冷的石头，在触了他手的那一刹那，金色似乎更甚了一些，竟散出些许暖意。
　　“这魔石吸取日月精华，可以将他散落的魂魄再次聚拢！”呤言道，犹豫了一下，“只是……不知道需要多少时间……”
　　披狼浑身一震，恍然间似明白了什么。
　　他问他三千年后会不会忘了他，会不会不爱他，是不是一直爱他……
　　他说很抱歉，要他和他一样……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呵……”披狼牵唇，露出一个苦笑。
　　你在担心什么？
　　谁会像你一样，记性差，又绝情……
　　我比你说话算话。
　　说永远，便是永远。
　　他捧着那颗石头，痴痴看了一会儿，将它移至唇边，轻吻了一下。
　　风吹山谷，桃花仍开着一林烂漫，飞舞的花瓣似蝶，渐渐随风远了。

　　后记

　　三年后，大陆上最大的黑帮组织帝克斯更新换代，继任的首领却不是外界猜想中的二头目披狼。而是流亡在外、后被披狼寻回的、年仅十五岁的披解三弟之子，披狼的堂弟披谨。原本按族内排名，该被尊为五少。
　　原首领披解彻底退隐江湖，不问世事，大部分的时间并不待在府中，而是出去游山玩水，身边总跟了一个黑衣戴面具的男子。
　　新首领即位，披狼仍是二头目，但所管之事极少，与其叔父相反的是大部分时间留在府中，闲时陪着四小姐出去看花、谈生意。自三年前他孤身一人去了玲珑国曲女峰后，性情大变，说话行事较以往温和许多，脸色也不再冷冷冰冰，只是脾气暴躁还是生下来就改不了的毛病，常人不敢轻易去捋老虎须子。
　　夜里他常常一个人在府内后花园里对月独酌。石桌上，酒杯边，放着一颗通体俱黑的石头。守夜的护卫常能远远瞧见披三少柔情款款地对那石头说着话，偶尔暴跳如雷，偶尔又会大笑出声，还把酒往那石头身上淋。万分诡异。
　　更诡异的是，他们的三头目四头目，双胞胎兄弟昆仑仑昆，每次任务闲暇，来跟他们以前的老大“请安”时，总会毕恭毕敬地对着那颗石头叫嫂子，接着就会见酒杯里的酒突然诡谲地自动溅出来，洒披狼一脸，然后披狼就会黑着脸将双胞胎兄弟一人赏一脚，逼他们哭兮兮地改口叫行哥。
　　四小姐寒潇在一年冬末突然生了一场大病，折腾了大半年才勉强救回一条命来，身体却变得极虚弱，不再掌管寒家生意，交于旁人。数月后便有寒家小姐嫁人的消息，所嫁具体何人，众人并不知晓，只知道嫁的是临近国的商人新贵，自此再不住在寒府。来迎亲的新郎倌一边肩下空空荡荡，披三少亲自把自己妹妹的手交到对方手里，二人对视一眼，再无多话。新郎倌骑马走出老远，突然下马对披狼深行一礼，说了声抱歉多谢，转身上马带着迎亲队伍离去。
　　尚其楼的女主子仍旧做着情报生意，一年三次，多一次都不可，若谁敢来楼里挑衅，自有帝克斯的人马出来清场，其女王冷冷哼一声，悠悠闲闲敲着她的烟杆。
　　保夕集团仍由首领炼西带领，日夜操兵演练，扩展势力，原百国公会护卫长三金嫌疑尽洗，做了集团的二头目，不久后便有二人结为夫妻的传闻。帝克斯与保夕一个在陆一个在海，一个踞东一个盘南，仍是针锋相对，继续着持续了几十年的争斗。
　　北迟国国力日盛，最终做了大陆上的霸主，各国皆惧其三分，只是新王在某个夜晚莫名受惊，披头散发号啕大哭，神情万分惊恐，自此便精神有些失常，几年后另立子嗣，退位让贤。
　　外界的风风雨雨，被寒府高耸的院墙隔绝，坐于寒潇和后来的披谨精心经营的花园中，感觉到的只有闲适与惬意。自前首领披解心结解开之后，院中又开始种梅。冬日的夜，雪地里白梅飘香，披三少总爱在那个时候往梅花林里摆上酒席，邀上昆仑仑昆及首领披谨，众兄弟不醉不归。
　　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他总会掏出怀里捂得暖热的一颗石头，痴痴地看，细蜜地吻，口中哼着众人听不懂的曲，摇摇晃晃回房去。
　　仍是少年的首领披谨好奇心大，但一问昆仑仑昆，后二者总是立马变作一脸泪流满面，抱头大哭，每每看得首领烦不甚烦，学着他老哥一人赏一脚，快些滚蛋。
　　花开花尽数不尽的轮回，不知多少日日夜夜，有一日冬雪初下，披狼坐于梅花林中独酌，待刚给自己倒了一杯，姿势优雅地饮上一口，突然就顿住了。
　　一口酒呛在喉口，慕地呛咳不止，直咳得双眼通红含泪，抖了一身酒液，万分狼狈。
　　听得对面吃吃轻笑，一声叹，“哎，小狼，你总能想着法子让自己形象尽毁，颜面扫地。”
　　披三少恼羞成怒地一掌拍过去，被接个正着，接着一张妖孽的脸凑到近前来。
　　这万籁俱静唯余雪音的冬夜，梅花簌簌，冷风徐徐。
　　但所有的寒意，都融在接下来一个温暖缠绵的吻里了。
　　你不是说要老子等你三千年？这才几年？
　　哎，我怕你等不及，爬墙……
　　放屁！老子……
　　好好，我自己等不及行了罢，你不想见我？
　　放屁！老子……唔恩……你这妖孽！唔……
　　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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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怎么舍得让你像我一样，独行千年。
　　独行者，终。
　　所以，这是一个亲娘写的故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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