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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清于

　　骆风行遇到严璧杰是在到清于镇的第一天。
　　已是深夜，清于的街上空无一人，夜的寒风呼啸而来又咆哮着从骆风行身边过去。风尘仆仆的骆风行就在这时看到了不远处温暖的黄光，光下的酒旗在风中飘摇，如果用力吸气，他甚至可以闻到夜风中的酒香。当然你也可以认为这是他劳累过度后的幻觉，那家客栈离他少说还有几百米，骆风行又不是狗。
　　总之奔波了足足三个月之久，车马劳顿的骆风行见到那昏黄的灯光时比见到绝世美人还激动，以至于他匆匆投奔而去的时候都没注意到从门口摇摇晃晃走出一个人。
　　“哎哟！”两个人撞在了一起，对方被强壮的骆风行弹出两米远，摔在地上。
　　借着客栈透出的灯光，骆风行看到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华服少年，这一下恐怕撞得他不清。
　　“兄台，真对不住！你没事吧？”骆风行忙伸手去扶他。
　　少年抓住他的手臂，却不起来，看着他一脸茫然，似乎在仔细辨认他是谁。骆风行闻他身上的酒气，判断他喝得不少。
　　他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没事吧，兄台？”
　　少年摇着头胡乱地念道：“没事！我能有什么事？我爹是当朝正二品刑部侍郎，我舅舅是御封征西大将军，我姨娘是当今贵妃娘娘！我能有什么事？哼，真是好笑！”他哈哈笑了几声，骆风行却误以为他在咽哽，吓了一跳，心想该不会是自己把这孩子给弄哭了吧？这要传出去，叫他以后还怎么混啊？忙上前去拍他的肩。
　　“哎。。。哎。。。”
　　没想到这少年的眼泪真叫骆风行给拍下来了，索性四脚朝天躺在地上大哭起来。
　　骆风行立马环顾四周，做出若是有一个人看到他骆大侠把个小孩欺负哭就立马甩手跳起来的样子，完全没有意识到现在是半夜，街上连个鬼都没有。
　　就是有，也早被这少年的哭声吓走了。
　　骆风行见他越哭越来劲，慌得没了神，手足无措地抱着包袱蹲到少年面前，很没技巧地安慰道：“别哭。。。别哭啊你。。。哎。。。我说。。。好了好了，谁欺负的你你尽管说，我帮你教训他。。。”骆风行有些粗鲁地推少年的肩，催促他，“说吧，谁都行！”
　　少年鼓着两个泪眼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大笑起来，抬起手指向周围：“他！他！还有他！他们都欺负我。。。哈哈哈。。。他们都讨厌我！你帮我把他们都杀了。。。全都杀了！哈哈哈。。。”
　　骆风行明白他是碰到醉鬼了，可笑的自己还和他一起耍了这久的酒疯。他嗤笑自己一声，拍拍衣服站起来抬脚就要向黄光走去。可是居然走不动。
　　少年死死地抓住他的袍脚，厉声道：“谁准你走的？你给我站住！”
　　骆风行啼笑皆非地看着他，正在考虑要不要给他临门一脚，就听少年又道，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腔调：“你也讨厌我对不对？和他们一样。。。和所有人一样！所有人都讨厌我，每个人都诅咒我早点下地狱。。。你也和他们一样对不对？对不对？！”他每问一句，就有更多的眼泪落到他绸缎的衣襟上，那月下闪耀着的华丽紫色光芒渐渐浸湿暗淡下去。
　　骆风行忽然有点替他难过，自己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闯了好几年江湖，虽然经常有上顿没下顿，成天提防着仇家的追杀，可是身边也有一帮酒肉兄弟陪着，立志要行侠仗义，大家福祸同担，倒也不觉得苦。这才过了六七年而已，这孩子一看就吃喝不愁，反倒要半夜跑到街上发酒疯！现在的小孩都在想什么呀？
　　骆风行把行囊背到肩上，伸手抓着他的双臂，很有耐心地哄他站起来：“好了，我不讨厌你。。。不讨厌你行了吧？你先站起来。。。听话！”
　　少年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惨世界里，只顾着放声悲号，骆风行预感到周围居民要起来骂街了，可是任他又拖又拉又扯，那少年就是赖在地上不肯起来。
　　这是忽然听到一声惊呼：“少爷！”
　　两个家丁打扮的人从后面跑上来，毫不客气地推开骆风行：“你是什么人？！想对我们少爷做什么？！你吃了豹子胆了，你可知我们家少爷是谁？也不打听打听，他是你们这种贱民随便能扶的吗？！”
　　骆风行平白无故受了如此义正言辞的质问，一下反应不过来，正结结巴巴想怎么回答，两个家丁已经把他抛在一边，扶起他们已经停止哭泣，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少爷：“少爷啊，你要走怎么不叫醒我们呢？那个唱小曲儿的小妞趁您喝醉已经从后门溜了，不顾少爷您放心，明天，明天我们一定替您捉到她。。。”
　　缓慢而鼓噪的一行三人终于慢慢走远了，骆风行莫名其妙地站了一会儿，向客栈走去。
　　第二天一早骆风行在客栈醒来，胡乱洗了把脸，便提着包裹去了冯家。
　　到的时候冯老爷子也刚起床，居然只穿了一只鞋便匆匆赶到大厅，一见骆风行便紧紧握住他的双手，激动得差点老泪横流：“风行啊，老夫可算把你盼来了！”
　　骆风行有些被他的热情吓到，但还是很高兴：“冯伯父，您别客气！是我拖拖拉拉连累了伯父，还没向伯父请罪呢！”
　　“快别这么说！”冯叔远拉他在一旁坐下，眼中居然真的闪过泪花，“你来了就好啊！你来了婉儿就有救了。。。”
　　正说着，冯婉婉提了一只鞋穿过蝴蝶门进来，要替父亲穿鞋，忽然看到坐在一侧的骆风行，双颊立刻似火烧一般，怯怯地叫了一声：“风大哥。”把鞋丢在冯叔远脚下，就慌忙逃回蝴蝶梦里去了。
　　骆风行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背影，习惯了江湖女儿快意恩仇的他倒颇觉好奇，直到冯叔远刻意咳了一声才醒悟过来。
　　冯叔远已经把另一只鞋穿上了，正襟危坐，看着骆风行语重心长道：“风行啊，虽说我和你爹是师兄弟，你跟婉婉的亲事打你们在娘胎的时候就定下来了，毕竟还没成亲，有些该守的礼数还是该守的。”
　　骆风行心里在骂这老头真善变，嘴上却道：“伯父教训得是，风行谨记。”
　　老儒学出身，信奉程朱的冯叔远对如此知错能改的未来女婿很是满意，点头道：“那便好。你旅途劳顿，先去休息吧，我已经让阿福把客房收拾出来了，咱们以后再谈婉儿的事。”
　　开玩笑，骆风行现在精神得能打死一只老虎，哪里睡得着？便道：“多谢冯伯父挂心！风行一点辛苦又怎么比得上伯父为婉妹操的心呢？伯父快将那恶人告诉我吧！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吃了豹子胆的敢来逼迫我婉妹！”骆风行捏着双掌的筋骨，兴奋地等待一场大战。
　　冯老头摆摆手，叹息道：“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我们本地有个出了名的恶少，仗着家中在朝廷有点势力横行霸道，胡作非为，还勾结官府，草菅人命，强抢民女更是家常便饭。镇上的人都对他恨之入骨，却因其父是当朝刑部侍郎，权势滔天，对其无可奈何。前不久元宵节赏灯，婉儿不知怎么被这恶少看上了，便死缠烂打，威逼利诱，硬要上门提亲，不然我也不会这么着急把你从大漠叫回来。实在不行，你就跟婉儿提早完婚，看那个二世祖还有没有脸来纠缠！”
　　骆风行心里叫苦不迭，这不是要提前终结他的自由生活吗？虽然婉妹很漂亮，可是他是家中独子，婉妹也是家中独女，他们两家又都是开药铺的，一想到以后每天都要起早贪黑围着两家药铺打转骆风行就打心眼里发寒。他忙道：“怎能如此逃避？让人家知道了还以为我们冯骆两家贪生怕死呢！伯父你放心好了，别管他是不是朝廷大官，有我骆风行在，看他能嚣张到几时！”
　　冯叔远看着斗志蓬勃的未来女婿很是欣慰，家中确实得有个这样大胆壮实的男人啊：“好！不过你也别硬来，他父亲现在虽然为母守孝归乡，到底是个官场掌权的，我们惹不起。”
　　骆风行点点头，虽然谁也不能说他听进去了。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恶少叫什么名字？”
　　冯老头眼中满是不屑和厌恶，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是绝对不会让自己读惯了圣贤书的嘴里说出那几个字的：“他叫严璧杰。”
　　“严璧杰。。咳咳！”骆风行喝到嘴里的茶全喷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希望大家支持，谢谢！



严家风波

　　严璧杰扶着头下了床，昨日的酒醉显然让他头痛欲裂，他勉强朝外喊：“阿五！阿六！”
　　两个听到传唤的家丁急忙进来：“您醒了，少爷？”阿六机灵地呈上醒酒汤。
　　严璧杰喝了一大口，接过阿五递上来的毛巾擦了擦嘴角，顺手扔还给他，问道：“昨晚是谁扶我回来的？”
　　“是我们啊，少爷。”
　　严璧杰点了点头，忽然又问：“昨天我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吗？”是谁？是谁在说不会讨厌我？
　　——好了，我不讨厌你。。。不讨厌你行了吧？
　　两个家丁对望了一眼。如果说出实情岂不是承认他俩的失职？
　　“没有！”两个人齐声说。
　　严璧杰微微懊恼。果然是做梦吗？
　　“少爷，老爷让您醒了到大厅去。”
　　严璧杰的眉皱得更深了：“今天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爹找我有什么事？”他看着两个家丁，眼神冰冷，“上次抢佟秀才那几幅破画的事被爹知道了？”
　　两家丁忙摆手保全小命：“不是。。。是。。。二少爷乡试得了第一。”
　　严璧杰走进大厅，果然他父亲的几个妻妾除了体弱多病的老三都已到场，他父亲高高坐在堂上，正和立在一旁的他的二弟说着什么。另一侧端正地坐着他年华老去的母亲，看到他时眼中一亮，马上又恢复了平静。
　　严璧杰规规矩矩地向父亲请了安。
　　严朔斜着眼打量了大儿子一眼，对身旁的二儿子道：“好在严家出了你，若都像这个败家子，我迟早要被气死。”
　　严钰良笑着看着自己的大哥，声音却很惶恐：“爹你别这么说哥哥，他以后会改的。是吗，哥？”
　　严璧杰假装没看见他眼中的嘲弄，径直朝自己的母亲走去。但听到身后父亲的冷哼的时候，他的脚步还是一滞。
　　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老爷，你可不能这么夸钰良，会把他惯坏的！”说话的是严朔的二夫人，严钰良的生母，一个浓妆艳抹，徐娘半老的女人。
　　一旁严钰良同母所生的姐妹急忙帮腔：“是啊，爹，我们还要弟弟考状元哩！”两姐妹同时斜着眼看严璧杰母子，那眼神与严钰良如出一辙，与严朔也如出一辙。
　　她们一个嫁了本镇大财主周家的儿子，另一个更厉害，嫁了严朔的顶头上司，刑部尚书的儿子。严朔真正是娶了个好老婆啊，不要说儿子，连女儿也这么有出息！
　　严璧杰发现母亲张氏微微有些不安，便在暗处握住她的手。
　　“爹爹！”稚嫩的童声传来，一个小小的身影跑进大厅直接扑到堂上之人的怀里，后面跟着的年轻娇艳的女人是严朔最宠爱的四夫人。
　　“小玦，你慢点，别撞着爹爹！”年轻女人一路娇喘跑来，脸上的嫣红如桃花一般。
　　严朔大笑着摸着小儿子的头，对严璧杰来说从来只有远观的份的慈爱溢于言表：“没关系！小玦撞着爹爹才好呢，那说明我的小玦长大了！”
　　小孩儿努力仰起头：“我长大了也要跟二哥一样考科举，当状元！”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小孩儿身上，严璧杰扶着明显不舒服的母亲朝后堂走去，可是还是在进门的一瞬间听到了。
　　他那舞姬出身的娇滴滴的四娘正教训儿子：“就你个小崽子还敢比你二哥？书也不念字也不写，整天介就知道玩！我的心也没那么高，只要你呀，别像你大哥，那我就要每天烧高香谢谢菩萨喽！”
　　满堂尽欢。
　　刚进后堂的母子一瞬间僵在那里。
　　“娘，我。。。”严璧杰想说些什么，被他母亲拦住了。
　　“不用说了。璧儿，你要记住你的身份，不必跟那些下人一般见识。我们回去吧。”说着径直迈着平静端庄的步子向前走去。
　　是不在乎还是真的没关系，母亲？反正，我不能像哥哥那样给您争气。
　　严璧杰望着那瘦弱严峻的背影失了会儿神，还是疾步追了上去。
　　从东院出来，正巧碰见严钰良朝这边走来。严璧杰立刻闪回门后，无奈阿五阿六没他们主人那个悟性，愣是没看到严璧杰又是挤眉又是眨眼的暗号，还光明正大地站在门口朝他的藏身处问道：“怎么了，少爷，您不是要上水月楼去去火吗？”
　　本来已经转方向的严钰良停了下来。
　　严璧杰很识趣地走了出来，板着一张脸，看也不看正似笑非笑盯着自己的弟弟，只顾着给阿五阿六一人一记爆栗，骂道：“你们哪只耳朵听到水月楼三个字了？少爷我说要去书斋！书斋！”
　　阿五阿六还没来得及大呼冤枉，就听到身后有人道：“哥哥好用功啊！”转身一看，严钰良正向这边走来，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书童。
　　严钰良看着他脸涨得通红的哥哥，道：“不过我劝你还是去水月楼吧。书斋莫老板昨天来找爹，说是前几天哥哥你去过之后不仅他普通的书弄得乱七八糟，还少了几本珍贵绝版古籍。那莫老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要不是我娘想法子拦着给他点钱打发了，闹到爹那儿去，哥哥今天怕是没有心思出门了吧？”
　　严璧杰的脸已经由红转紫，狠狠地瞪了阿五阿六一眼，两个小厮低了头不敢看他。
　　严钰良笑着看了一会，又道：“如此好学，想必哥哥的课业最近进步了不少。怎样，《劝学》读得顺了吗？”他身后的两个书童立刻配合地低低笑起来。跟他们的主人一样，这两个书童也长得颇为清秀，笑起来也很斯文，只是怎么都让人觉得不是味儿。
　　“敢笑我们少爷？”护主心切的阿五阿六立刻挽起袖子，目露凶光，“看来不给你们点教训，你们就不知道在这儿谁才是老大。。。”他们两个忽然说不下去了，不要以为严璧杰会这么爱好和平，只是那两个书童。。。
　　两个书童站在笑着的严钰良身后，正冷冷地看着已经被这种眼光冻得浑身发抖的阿五阿六，右手按在腰上，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们精致的腰带其实是一种很薄的软剑。
　　“司琴，引萧，不得无礼！”说严钰良在教训手下，不如说他在夸赞，严钰良含笑看着一句话也说不出的严璧杰，“哥哥可是严家未来的继承人呢，严家的嫡子长孙，你们要是惹火了他，将来要打骂买卖可都由着他。”
　　司琴和引萧做惶恐状，看也不看严璧杰，盯着严钰良叫道：“哎呀，那该如何是好？二少爷您可得救救我们！”
　　严钰良叹息一声，道：“我可救不了你们。我娘只是个偏房，住这东院的又不是她。”
　　两个书童立刻一副生动形象的绝望状，看得严璧杰都想叫好。这样好的两个人才，声音也好听，不去唱戏真是太可惜了！
　　“说起来这东院是严府最讲究的一个了，不仅地方宽敞布局精细，你们看那飞檐柱脚，全用的上好的东阳木雕，院里栽的也都是千里迢迢从京城运来的绝顶牡丹。唉。。。”严钰良看着院门上的大匾叹了一口气，那匾上写着“紫气东来”四个大字，虽然并不比他写的苍劲有力大气雄浑，不过那可是当今圣上亲笔提的。他忽然转过头看严璧杰，笑道：“哥哥现在还能跟着母亲住这样好的院子真是幸福啊，不像我，不过考了乡试，爹就嫌我大了，把我赶到后院去住。那荒院子要什么没什么，出个门要走好长一段路，两个腿都酸了，还不如不出。好在还连着书房，不然我可一天也呆不下去。”
　　严璧杰吃了一惊。严家内园只有东西南北四个院子，分别给四位夫人居住，严朔当然是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孩子们自立以前都跟着母亲。如今严钰良单独得了个院子，还是在严府深处，想来是严朔为了他准备今年秋试用的。听严钰良的口气，连书房也划给他了，可见严朔对这个儿子的重视。
　　比自己还小几个月的弟弟受到了如此优待，严璧杰也不知该向他恭喜还是找父亲去质问，无疑两者都是不合适的。憋了半天，他才憋出一句：“不要把那里的东西弄乱了。。。”
　　严钰良面具一样戴在脸上的笑一瞬间消失了，半响才哼了一声，挑眉道：“我倒忘了，那里是他用过的，你对这种记性倒是好得很！”他忽然又笑起来，“可是我已经把那些没用的旧东西全都扔了，连墙都重新粉了一遍，这可怎么办呢？”
　　“你。。。混账！”严璧杰隐忍的火气终于爆发出来，对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满脸笑容的弟弟，伸手就想打下去。
　　严钰良吃惊地退了一步，司琴和引萧立刻挡在他身前，“噌”“噌”两声，软剑已经出鞘，寒光正对着严璧杰。阿五阿六早吓得腿软顾不得主人了，严璧杰却突然暂时性失明，只狠狠地盯着他们身后的严钰良，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严钰良冷冷地看着他，那张温和有礼的俊美面孔上全是恶毒的嘲笑：“不想我碰他的东西的话，你自己怎么不努力住进去呢？你还是那么没用，二哥。”
　　听到这声称呼，严璧杰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看着他厉声道：“不准你再去那里！”
　　“父亲给了我就是我的，我想怎么改造就怎么改造！那院子里的蒲公英丑死了，我不喜欢，不如全都拔了改种风信子。你说种紫色的怎么样？哈。。。”严钰良嚣张地笑了几声，挥挥手转身，“走了，司琴，引萧。”
　　两个书童收了剑，还做出那副乖巧斯文的样子，跟在他们主人的身后走远了。
　　严璧杰却还呆在那里。
　　蒲公英啊。。。
　　“小杰，哥哥将来一定要去很多很远地方。那里的世界也许很美，也许很危险，不过肯定跟这里不同。我是不会一辈子裹着紫袍龟缩在京城的！”
　　“那要怎么去呢”小小的他捏着门前摘的蒲公英问道，“要骑很久的马吗？我还不会骑马呢。”
　　那人笑着拿过他手里的蒲公英，拍拍他的头道：“那小杰就坐蒲公英去好了。”
　　轻轻一吹，蒲公英四散开去，洁白的小伞带着他的梦想飘向远方。
　　
　　



狭路相逢

　　一个时辰后整个清于都知道了今天严璧杰心情很不好。不要问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死老头，我们少爷还吃不了你一个梨啦？！你那叫什么眼神？！”几声“哗啦啦”过后满街都滚动着黄灿灿的梨，到处砸人的脚，一副鸡飞狗跳的场景。
　　“我的梨啊！我的梨！这是要给孩子他娘买药的呀！你们这些杀千刀的畜生！”
　　严璧杰对老头儿绝望的哭喊充耳不闻，咬着梨悠悠闲闲地走着，眼睛还不闲着四处乱眇，一边还在欣慰今年的梨水多味甜，清于镇的风水真是越来越好了呀！一出严府他就像出了笼子的鸟儿，把那些沉闷拘束统统抛在脑后，像脱了铠甲一样，说不出的轻松自在。
　　不过别人就没这么轻松了。
　　街上乱成一团，行人摊位避闪不及，四处逃窜，地上散落着来不及带走的蔬果杂货，引人哄抢，但大部分都明哲保身，只能舍车保帅。商铺也纷纷关门，提早打样。这可高兴坏了伙计们，放平时老板哪有这么善良过，放假一天啊！这严璧杰是老板们的瘟神一个，在他们眼中可是福星！
　　严璧杰哪里知道这些，正眼疾手快地拉住一个拔腿要跑小姑娘：“哎呀，小珍，今儿怎么不上酒楼唱曲儿跑这摆摊来了？也不打声招呼我好捧捧场，少爷我可是想了你一整夜呢！”
　　十六七岁的小女孩白皙的脸涨得能掐出鲜红的水来，双手死死地抱着一个布包，那含羞带怯的样子看得严璧杰心里更加痒痒，刚要顺势搂到怀里，忽然觉得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他转过身正要骂娘，硬生生停住。
　　是个矮小的妇人，看起来有五十多岁了，穿着质地粗劣沾满泥污的衣服，一只手挎着个竹篮，篮中有一些玉米棒子，显然是经过细心挑选的，青翠欲滴的叶中裹着水嫩圆润的玉米粒儿，光滑的须柔顺地垂在一旁。
　　严璧杰身材并不高大，她却才到他的肩膀，所以这伸出手来拍他的姿势显得格外吃力，但这并没有阻碍她慈爱而热切的的眼光。
　　严璧杰犹犹豫豫地开口：“奶娘。。。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英姑有些不好意思：“家里刚收了些玉米拿出来卖卖，小雨今年也该进学堂了。”小雨是英姑的孙子，有天生的哮喘症，原本是个弃婴，被他无儿无女的英姑捡了来视若珍宝。
　　严璧杰朝不远处望望，果然有一个老头领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那里正朝着边看，老头是妇人的丈夫，一样年老而粗脏，看着严璧杰的眼神却也是慈爱而热切。
　　严璧杰心神一动，手里已经被塞进了一个竹篮。
　　“这都是早上刚摘的，拿回去给老爷夫人尝尝。。。你也吃一点。。。”妇人期待地看着严璧杰，“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甜玉米的。”
　　严璧杰简直哭笑不得，把竹篮塞回吃惊的英姑手中：“不用了，您自己留着卖吧，我家厨房里什么都有，您以后不用老给我送东西！”
　　妇人的吃惊一瞬间转为失落，喃喃地道：“是啊，你如今已经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了，怎么会稀罕我这些玉米呢？”
　　严璧杰有点难受，却也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索性就不解释了，道：“您回去吧，我有事先走了。”回身喊道：“阿五阿六！死哪里去了？！”
　　两个失踪的小厮从地底下钻出来一般突然跳到他面前：“在这儿呢，少爷！”
　　“走了！”他也不看身旁的妇人，径直拉着两个小厮向前走去。
　　英姑失神地对着他们的背影，无意识地理理篮中的玉米，忽然看见一丝银光，玉米下面居然躺着几块碎银子。
　　“我就知道我们小杰不会是坏人！”妇人激动地捧着那几块碎银子，眼里闪出泪花。
　　严璧杰很郁闷地蹲在街尾，还好整条街上已经没什么人，完全不用担心形象问题。
　　“少爷，咱们接下来去哪里？”
　　“我怎么知道？”严璧杰没好气地道，“你们也不提醒我多带些银子！这下好了，水月楼也去不成了；聚宝盆那我还欠着几百两呢，听说新来的老板是个有些后台的，我可不愿意去碰晦气；湖滨楼是不让赊账的，我最怕那难缠老板，一个大男人还抱着别人的腿哭哭啼啼的，厄~~”他打了个寒战，拍拍衣服站起来，“算了，还是回府吧。”
　　“少爷！少爷！”阿五阿六忽然像两只吃了五石散的鹅一样兴奋地扑腾着翅膀。
　　严璧杰不耐烦地拍下身上两只鹅爪：“干嘛？不是说了今天没钱么，什么都玩不了。。。”他忽然愣住，双眼直直地注视前方。
　　一位袅袅婷婷的姑娘正拐过街角，乍看到空旷的街道在原地愣了一愣。
　　“婉儿姑娘！婉儿姑娘~~”严璧杰几乎是连怕带滚地到她面前，喘着气就要扑上去，“好久没见着你了，该不会把我忘了吧？今天怎么有空上街来？要不要我陪你，我今天很空哦！”他嘴上说人家忘了他，其实是他自己前些天看上了唱曲儿的小珍之后就把这个上门求亲过的美女抛到脑后了。
　　冯婉婉吓了一跳，差点扔了提的篮子，下意识地捏着衣襟要跑，肩膀被一只大手按住了。
　　“我看不必了，严少爷，婉妹自然有我陪着，不劳您大少爷操心！”骆风行含笑走上来，与冯婉婉并肩站着，手还搭在她肩上。
　　严璧杰这才注意到美女身边还有这么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
　　主帅未动，这时候当然需要士兵叫阵。
　　阿五阿六很敬业地走上来恶声恶气地打量骆风行：“你是谁？胆敢跟我们家少爷抢女人。。。”他们两个忽然同时顿住，想起了某个不是那么敬业的晚上。
　　严璧杰皱着眉看他们：“怎么了？”
　　阿五阿六交换了眼神，很有默契地把严璧杰拉到一旁，低语道：“少爷，那家伙看起来练过两下子，怕是不好惹啊。”
　　严璧杰“嘁”了一声，教训道：“两个没胆子的!司琴引萧你们怕也就算了，现在连这么个东西你们也怕？练过又怎么样？少爷我就是有法子让他绝世武功也使不出来！”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骆风行面前，插着手道：“哎，这位美女我已经上门提过亲，识相的最好离她远一点！不然甭管你是谁，什么来头，我严璧杰让你在这清于永无立足之地！”
　　“口气倒不小！”骆风行把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孩儿拉到自己身后，笑着打量眼前一脸嚣张跋扈少年，这么看他，还不如晚上哭得稀里糊涂的时候看着顺眼呢。“好啊，你到说说你要怎么让我无立足之地？跟我打一架？就凭你。。。”他的眼睛掠过对方的头顶。
　　发现他在测量自己的身高，进一步发现自己不过到他的下巴，严璧杰气恼得要跳起来：“真没见过你这么没眼色的！就算是打架又何须我亲自上阵，你可知道我爹。。。”
　　骆风行很顺口地接道：“你爹是当朝正二品刑部侍郎，你舅舅是御封征西大将军，你姨娘是当今贵妃娘娘！”他斜着眼看脸涨得发紫的少年，不耐道，“能不能换些新词儿啊？这些你该说了好几年了吧？”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还真好笑。
　　“你！”混蛋！这新来的还真是欠教训，敢笑话他严家大少爷？严璧杰心里已经千回百转，闪过无数恶念。哼哼，就让本少爷教教你什么叫清于镇规矩！
　　骆风行颇有兴味地看着沉思的少年：“你该不会是在想用什么坏主意对付我吧？先知会你一声，官府那一套对我没用，至于杀人放火之类的，那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这恶少究竟坏到什么地步，他倒想看看。
　　“不过，”骆风行语气一转，懒散的笑忽然消失了，挑衅地看着少年，“那些把戏都是小孩用的，是男人的就跟我单挑！你敢么？”
　　“好！你给我等着！”严璧杰话虽强硬，伸出的手在骆风行鹰一般的双目下已不自觉地有点发抖。这男人绝不简单！“你。。。你。。。”
　　“在下骆风行恭候严少爷您大驾。”骆风行滑稽地朝他作了一揖，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笑。他敢打赌那少年今晚是睡不着了。
　　“哼！”严璧杰一甩手，“阿五阿六，走了！”
　　严璧杰决定回去好好查查黄历看今天是否不利出行，怎么他到哪都不顺？！
　　上天居然立刻就回答了他。
　　他刚转身，一辆失控的马车就朝他疾驶过来，马车夫本以为这街上每人才进来的，这时站在车头上慌张地大喊：“走开！快走开！这匹马疯了！”
　　可是严璧杰哪里走得开，那马车离他不过二十米！
　　骆风行一把推开了冯婉婉，正要去拉他，忽然看到不远处一抹粉红色的身影，临时改变了方向。
　　阿五阿六本来就站得远，这时也吓得傻了，不记得去拉街心的严璧杰。眼看那马车就要冲过来了，好在他也有些急智，腿软地走不动路，便就地一滚，姿势虽然不雅，好歹躲过一劫。
　　失控马车在滚滚尘埃中绝尘而去了，严璧杰狼狈地站起来，拨开灰尘，忽然看到眼睛一亮，去拉骆风行怀中的粉裳女子。
　　骆风行见他头上的灰还没有拍掉就又来抢女人，这样急色之人倒也少见，刚要挖苦几句，就听他道：“三姐！你怎么在这？你刚才有没有。。。”关怀的话忽然说不出口。
　　粉裳女子站了起来，拍拍衣服，虽然经过刚才一场惊险，脸上却很平静，冷淡地看着称呼她姐姐的少年：“我出来给娘抓药。”
　　严璧杰惊奇：“怎么要你亲自做这种事？爱菊呢？”爱菊是严家三夫人——也就是这位粉裳女子的亲娘——房里的丫鬟。严璧杰一瞬间很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他想起来据说梳头梳得很好的爱菊已经被二娘征去用了。
　　严碧月脸上倒没见多大起伏，转身对一直在看好戏的骆风行：“这位公子。。。”
　　骆风行忙道：“我姓骆。。。”
　　严碧月向他福了一福：“多谢骆公子。”
　　骆风行还待跟美女搭几句话，严碧月看着弟弟，依旧用冷淡的口气道了句：“我先走了。”居然转身便走。
　　严璧杰看着姐姐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苦笑摇头哀叹了一会儿，也带着两个小厮离开，留下莫名其妙的骆风行。
　　“哎。。。”
　　但他马上就没空奇怪了，刚刚很长时间他好像忽略了另一位美女——他的未婚妻！
　　
　　



夜访严府

　　
　　严璧杰无聊地围着玄明湖一连绕了二十圈才回家。严家当然已经过了饭点，二娘也不会这么好心给他留饭的，严璧杰到佛堂给母亲道了晚安便指派阿五阿六上厨房给他找吃的，他自己则绕过佛堂，回到后面的房间等着。
　　他房里居然透出烛光。
　　“胡大娘也真是的，眼睛不好打扫完房间也该知道吹蜡烛嘛，这要是被爹看到了。。。”严璧杰骂骂咧咧地推开门，立刻住了嘴，皱起了眉。
　　摆设用的书案上正坐着他好学的弟弟。
　　“你来这里做什么？”严璧杰看看房间，没见他那两个演技绝佳的书童，一扭头，两个书童正在他院子里摘他的石榴花，刚才天色暗居然没看见！
　　严钰良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理理白色长裳，才慢悠悠地道：“我当然是看书来了，又不是人人都有哥哥的好福气，可以自由自在地在外面晃一整天。”
　　严璧杰决定不跟他计较，他今天受的气已经够多了！
　　“我不管你来干什么，现在马上给我走！我很累了，要休息！”严璧杰上前推他，门外的两个书童已经很警觉地看向这边。
　　严钰良巍然不动，看着他像螳臂当车一样忙得团团转，心情很好地笑道：“你这哥哥当的还真是小气，怎么我来看一会儿书都不行？”顺手拿了几案上的几本书，道，“那我带回去看好了，不打扰你休息总行了吧？”
　　严璧杰虽然想马上把这个大麻烦送走，他要什么都会立刻点头，这时却爱起书来：“那是我母亲的，你拿别的书！”
　　严钰良笑着看看手里的书：“原来是大娘的东西，那怕是御赐之物，怪不得我没见过，不知里头讲了什么样的高贵玄机？放你这里空落灰尘实在可惜，不如先借我研读几天！”
　　严璧杰如他想象中地急了，伸手便要抢书：“你还我！”
　　两个书童已经走到门口了，严钰良不露声色地挥挥手将他们挡在门外，一只手高高举起书本防着严璧杰抢：“哥哥，你实在太矮了！”
　　严璧杰还要闹，突然发现弟弟的脸色一瞬间变了，似乎在凝神细听什么。他伸出五指在严钰良眼前晃了晃：“喂，你又在搞什么花。。。”
　　话未说完，一只手已罩到了他脸上：“嘘！”
　　他微微抬头做出要检查天花板的样子，果然很快听到“哗”的一声，有人踩碎了他们头顶上的瓦片。
　　踏出门口，司琴引萧已经扔了石榴花，拔剑待命，怕是早已察觉到了异样。
　　严钰良点点头，二人立刻领命，分两个方向飞上屋顶，消失在围墙后。
　　“发生了什么事？”后知后觉的严璧杰这才出来。
　　“无事，”严钰良下意识地用胳膊挡着他，望着夜空，“不过是个不请自到的深夜访客而已，司琴引萧自会解决，无需劳烦哥哥。”
　　严璧杰果然要往外冲：“我也去看看！”当然立马得到了合理阻拦。
　　“不准去！”
　　“滚开！”严璧杰一把推开碍事的弟弟，朝着两个伶俐身影消失的地方追去。
　　他气喘吁吁地一直追到了严府北角，才发现两个书童，正徘徊在一座精巧绣楼前。
　　此地正是三夫人居住的北院，那绣楼自然是。。。
　　一个深宅大院的给小姐住的绣楼总是修建在最深的深处，前不管庭内之逐，后不闻市井之声，不经允许，连兄弟也不能随便踏足，更别提普通佣人。
　　严璧杰一时忘记了此行目的，以及这两个书童的厉害，只皱着眉上前质问：“尔等下人，为何深夜伫立在三小姐的绣楼前？！”
　　司琴和引萧听了那句“下人”，正要发飙，见不远处站着他们的主人，便省了言语，用手指指绣楼。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那人被司琴和引萧围追堵截，追得没办法了，只好躲进了身后的绣楼。
　　严璧杰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拨开司琴和引萧就要进去，忽然听到身后有人道：“没有用的。”
　　他顿住，转过身，严钰良正站在不远处，苍白的院灯照得他的脸真实而残酷：“无论你现在对她做什么，她只会更加厌恶你。”他看了看绣楼上透出的黄色烛光，一个女子纤细的剪影正安静地映在白色窗纸上。“况且，她若想拒绝，怎会连一声呼喊也没有？我劝你不要吃不着羊肉，还惹来一身骚！”
　　严璧杰低着头握紧双拳，再抬起来已是一脸坚决，不再看他的弟弟，踩着窄窄的楼梯摸索上了绣楼。
　　严钰良听着他笨拙的攀爬引起的“呯嗙”声，低着头喃喃般嗤笑般道：“何苦做这些无用功？还真是笨蛋！”
　　严璧杰用颤抖的手指礼貌地敲了门，来开门的正是他的三姐，衣裳齐整，居然还没有要歇息的迹象。
　　“三。。。三姐。。。”严璧杰发现世界上有些东西真的是难以控制的，比如颤抖。他咳了咳，努力镇静地面对三姐清冷的目光，“我。。。刚刚二弟的书童说看到有一个人影进了这里。。。所以我。。。”
　　“所以你想来搜查我的房间，要找出这个人。这人可是个男人？”严碧月的语气虽然疏离客气，用词却咄咄逼人。
　　严璧杰点点头，忽然觉得不对，连忙道：“我绝没有冒犯三姐的意思！”
　　严碧月冷笑道：“有也好，没有也好，你要搜便搜！”
　　她走进房间，见不明所以的严璧杰果然尾随进来，几步走到床前将被子全掀在了地上：“你可是疑我将人藏在了床上？没有？”她又打开书橱将里面的书画手稿一并抱起扔到严璧杰面前，“或者书橱里？也没有？”她又走到衣柜前，“可还要我打开衣柜给你检查？”
　　严璧杰早已被吓得不知所措，拾了被子又忙着去抢书稿，此时见他三姐的手指搭在衣柜的把手上，更是一脸的惊恐：“不！三姐，我只是怕。。。怕你。。。我绝不是疑你。。。”
　　“你不敢？哼哼！”严碧月冷笑几声，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弟弟道，“你有什么不敢的？先是害死了我的未婚夫，现在又来怀疑我私会男子！严璧杰，你到底想要如何？你要把我毁到哪个地步才肯善罢甘休？”
　　严璧杰的心早就被她的冷笑冻结了，压在胸腔里冷得喘不过气来，只能苦涩地道：“三姐，你误会。。。”
　　他话还没说完，严碧月已经穿过纷乱的房间，干脆地打开了房门：“滚出去。”她语气依然平静，却已不再看他的弟弟。
　　严璧杰看着她冰冷的脸，终于一步步走了出去。严碧月听着他走下楼梯，才重重关上了门，有些无力地靠在门上。
　　这时衣柜的门开了，跳下来一个穿夜行衣的男子：“多谢姑娘相救！”
　　严碧月站直身子，恢复了以往的平淡：“骆公子何必客气？碧月只是报公子之恩罢了。”
　　骆风行有些尴尬，忽然觉得应该解释一下夜访严府的理由，毕竟这也是眼前这位姑娘的家：“我对令弟璧杰的事迹早有耳闻，今日不告而访，只是想证实。。。”
　　“骆公子为何来严府的理由与我无关。”严碧月打断他的话，“而且我也不想听任何有关严璧杰的事。”
　　如果真的漠不关心，刚才又何必演那一出戏呢？
　　骆风行看着那一对刚才质问弟弟时透露出清晰怨恨，如今已被平淡所掩盖的眸子，倒对眼前姑娘产生了兴趣。那些怨恨可是真？若是真，又是为何？
　　她那欺骗厌恶的人后的伤感无力，又是为何？
　　骆风行不经意地说了句：“你有何苦这么累？”也不知是叹息，还是自言自语。严碧月却突然惊诧地望向他。
　　这两人完全不知道这景象已完全落入了不知何时返回，躲在窗外的人眼中。
　　“原来竟是为了他！”
　　严璧杰还能回想起下午闹市街头上演的英雄救美，这么快就扳回一局，两个人不可谓不有缘。
　　若是。。。他的心中忽然一动！
　　严璧杰沉思着走出绣楼，他那讨人厌的二弟居然还在那里。
　　“怎么样，碰到石壁吧？”严钰良抱着胳膊，毫无同情心地打击道，忽然觉得哥哥的神情不太对劲。
　　“喂！”他掐了一把严璧杰，“你脑子被冻坏了？”
　　严璧杰被他一惊跳起，忽然茅塞顿开，一脸喜色，抓着严钰良的胳膊摇晃着不放，就差上蹿下跳了：“对啊！如果他们两个能在一起的话，我就赔了三姐一个丈夫！我太聪明了。。。哎，你掐我干嘛？！”
　　骆风行从后窗飞走的时候在空中俯视前院看到的真是这样一副情景。
　　两个少年在夜色明亮院灯昏暗的草丛间掐得不可开交。那个穿大红金边华服的少年正好面对着骆风行，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早该在这消失的严璧杰。另一个背对着他，白衣清隽，却是他不认识的。
　　说是不认识，那背影却又透着怪异的熟悉。
　　“我一定是疯了，怎么会是他！”
　　骆风行忽然苦笑，飞跃在树枝上，如跳水的鱼，高声唱道：“长相守——恨离别——情难忘——搔白头——”
　　苦吟声声，如杜鹃啼血，催人落泪，却是越飘越远，只留下一片夜的虚空。
　　灯下的白衣人慕然回头，朝骆风行消失的地方望了一眼。
　　



战书已下

　　骆风行回去以后已不知在哪喝得烂醉，直睡到第二天太阳升到了半中央才醒转。道了一声“不好”，忙抓衣服套上，舀了院中的清水洗漱，拔腿就要往药房赶。冯老头子前些天刚把冯记药铺交给了这未来的毛脚女婿，借此顺便像整个清于镇的人宣告了骆风行在冯家的身份，暗示某些采花蜜蜂趁早绕道而行。
　　上班第三天就迟到，这位未来的冯记药铺少东家也觉得不好意思了。
　　好在药铺也不远，骆风行穿过一个不大的院子走几步就到了。事实上，冯姓一家人就住在药铺的后院，为的是万一半夜遇上个急性病人，他们这当大夫的能及时出诊。骆风行父母原来也是做大夫的，见过太多敷衍了事见利忘德的同道中人，反而是父亲这位迂腐的师兄令他颇为尊敬，他倒也不想令老人家失望。
　　进了铺子，见病人并不多，几个伙计正忙着按老头留下来的方子抓药，新来的赵顼捧着医书努力钻研，大家都没意识到刻意掩藏了自己气息的骆风行。还是冯婉婉捧了一簸箕菖蒲进来，乍一见到他，照例脸红，低头叫了声“骆大哥”匆匆跑进门去了。骆风行盯着她妙曼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听到正在后院晒草药的婉婉娘轻声取笑婉婉，后者结巴地辩驳着，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两坨动人的红晕。再看眼前的一切，似乎都那么安静美好。
　　不求远走天涯，只愿岁月静好。那个远走天涯的人啊，就算享受异域的新奇美丽，是否偶尔也会后悔呢？
　　滚滚黄沙，大漠延天，那人的白衣就像耀眼的阳光到达每一个偏僻的角落。。。
　　“你好，请问。。。”
　　“什么？！”正沉浸在思绪中的骆风行一下子跳起来，唬得问话的人也是一跳。白衣不见了，隔着柜台站在他对面的是一位着青衫的斯文少年。
　　骆风行忙调整出一个面对小孩的温和微笑：“你要什么？”
　　周莫园又吓了一跳，他不知道一个人的变脸可以这样快，但是他还是很礼貌地回答道：“我想请问您冯大夫去哪里了？”
　　“去张大婶家了，说是昨夜张大伯又犯了腰病。师父已经在那呆了一整夜，看这情形，太阳落山之前是回不来了。”赵顼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书凑过来，抢着道，“你找他有什么事？”
　　周莫园掏出一张纸，还没说话，赵顼就“哦”了一声接过去，道：“你等等，我找师姐去。”说着放下书起身去了后院。
　　不用骆风行招呼，周莫园很轻车熟路地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赵顼放在那儿的医书来看，以打发等待的时间。路过的伙计向他打招呼，他就笑一笑应一声。
　　看来是药铺的熟客，骆风行在心里想道，怪不得脸色看起来那么苍白。
　　冯婉婉拖了很久才出来，还系着干活用的围裙，并且难得地紧绷着脸，看起来跟谁生气的样子。
　　周莫园一见她从蝴蝶门现身就站了起来。
　　“你又要改方子？”冯婉婉用两根手指捏着赵顼拿进去的纸片举到周莫园面前，冰冷冷的声音立刻让骆风行想起了另一位女子。
　　周莫园尴尬地点点头，又要解释般结结巴巴道：“山参。。。活血养气。。。不适合我。。。红果。。。驱寒。。。”苍白的脸憋得通红，额头像快冒烟了，一旁的骆风行都替他着急。这孩子！刚才的斯文风度哪儿去了？一见美女比他还花痴！
　　冯婉婉很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把方子扔到他面前的桌子上，道：“那就改吧。反正爹回来也会听你的。”转身面向骆风行，似乎竭力想恢复羞涩的笑，可惜表情僵硬，“骆大哥，你先照看着铺子，我要跟赵顼去后山看看青栗。有什么不明白的问阿今他们，这铺子早晚是你当家，你也该学一点。”
　　天呐，一向羞涩内敛的冯婉婉居然说出这种话来，骆风行真怀疑自己的酒有没有醒！
　　周莫园的明显地低了一下头，苍白脸上的红晕也消去了。冯婉婉似乎没看到他，背上筐子跟赵顼出去了。
　　能被冯婉婉讨厌的人就像朝廷的清官一样稀缺，骆风行真觉得即同情又羡慕，他想他是应该安慰一下周莫园的，开口却是：“你那纸上是什么呀？”
　　周莫园拿起那张纸，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温柔：“哦，是在下的药方。我因为先天不足常年服药，多亏冯老先生妙手回春，得以拖延到现在。平时闲来无事也会研究一下自己的顽疾，本来想拿来向冯老先生请教，”他忽然对纸轻轻叹了口气，那张纸却连边都没有翻起来，“看来只好改天再来了。”
　　骆风行看他那样子，有点明白了，刚说了个：“如此。。。”忽然被一个嚣张的声音打断。
　　“药铺也能这么热闹？哼哼，看来这年头没有比死人钱更好赚的了！”金丝靴踢着宝蓝色镶边华服的下摆踏入冯记药铺的门槛，清于镇第一恶少严璧杰突然出现在冯记药铺，一只手的食指正不空闲地指绕着一个玛瑙九连环转圈，叮叮咚咚的声音充满了整个药铺，阿五阿六忠实地摆出恶犬表情跟着走进来，这个本来不小的药铺一下子变挤了。
　　严璧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药铺，一边“啧啧”地感叹它的破和小，阿五阿六附和地高声大笑，仅有的几个客人早已识相地溜走，剩下的伙计都暗自握紧拳头，反而是作为未来主人的骆风行含笑看着他。
　　“哎呀，我听说冯老头可是个名大夫，不过这药房也太寒碜了吧？”严璧杰目光转了一圈，挑衅地落在骆风行身上，忽然又看到站在他身边的周莫园，满不在乎的笑一下僵硬在脸上。
　　周莫园一如既往是温柔的笑，看着他点点头道：“是你啊，严兄。”
　　严璧杰低头皱了皱眉，大概打定主意不理他了，再抬头还是盯着骆风行，道：“喂，姓骆的，我是给你下战书来了！听说你是婉儿的未婚夫？我也喜欢婉儿。不如我们比试一场，赢了娶婉妹，输的那个另觅佳人，怎么样？”
　　最先有反应的是周莫园。他听到“未婚夫”三个字脸已经更白了，再听严璧杰说什么“比试”“战书”，脸上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惊得嘴唇都哆嗦了，颤抖地在一旁道：“何苦呢。。。严兄。。。不必这样。。。”
　　严璧杰僵硬着不去看他，只盯着他的对手。
　　骆风行倒是很轻松，仿佛人家是来请他散步。刚开始他也只觉得好笑，待严璧杰目光中流露出的决心如两束火花打在他身上，骆风行挑了挑眉，收起玩世不恭的笑，沉吟道：“你肯为自己喜欢的女孩而战，这倒是好事。”他又笑着看向严璧杰，“只是不知道比什么？也不知道严大公子会否给在下一些意外？”
　　严璧杰皱眉道：“比什么我日后会告诉你。至于意外，你放心，为了婉妹，我严璧杰这次就正大光明地跟你比一场！”他忽然舒展开眉，“这么说你是接受了？”
　　骆风行微笑颔首。
　　周莫园已来不及劝阻，仍不死心地道：“严兄，你可要考虑清楚！”
　　严璧杰终于正面笑着看这个苍白斯文的少年：“我也想啊。可是战书已下，现在考虑已经来不及了。”
　　
　　当天晚上，骆风行问了号称百科全书的未来岳丈关于严碧月的事，冯叔远老先生是以一句感叹开始讲述的：“哎，罪过啊！”
　　“当年严小姐多才多艺，姿容绝佳，是本镇数一数二的大家闺秀，许配的是周家的第二子周涛。那周涛本就着哥哥的关系是严家的内亲，虽然不是长子，也算与严小姐门当户对，亲上加亲。只可惜那周涛即不像哥哥钻研经营之道，继承家业，也不像弟弟——就是周莫园，你该见过的，一个好孩子啊——读圣贤书，斯文有礼，偏偏是个鸡鸣狗盗，眠花宿柳的浪荡公子！”
　　“按理说，这该跟严小姐的亲弟志同道合，投机得很。谁知这二人表面上虽还算和气，私下里谁也瞧不起谁，互不顺眼。终于有一天，这层保护纸撕破了。那时周涛已经上严家下聘多时，离正式迎娶不过三天，他却还流连水月楼，沉浸在温柔脂粉乡中，在水月楼他碰到了未来的小舅子，两个人大概都喝了酒，为了一个妓女居然一言不合居然大打出手。”
　　“那严璧杰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当众把姐夫活生生地推下楼，周涛回家养了三天就死了。严小姐也是个贞洁烈女，虽然与周涛素未谋面，未婚夫死了以后便割破手腕，立誓不嫁。可惜那恶狗严璧杰，仗着母亲家在朝廷的势力，最后居然毫发无伤，反而更加气焰嚣张，作恶多端！天若有眼，真该派人好好收拾收拾他！”
　　“噢，原来如此。”骆风行不理会未来丈人义愤填膺的迷信，简短地点了下头。
　　



可要相帮

　　骆风行被知道他荒唐行径的未来丈人声色俱厉地训斥了两个时辰之后，洗洗耳朵，没事人似的回他的小屋去睡了。严璧杰却没有这样的好命。
　　张氏念罢经文，恭恭敬敬地在神龛前上了一炷香后，终于回头打量已经跪了许久的儿子。
　　“今天是十五，晚宴为何迟归？”
　　“有。。。有事耽搁了。”严璧杰惶恐地道。错过每月两次的家宴可是一件大事。
　　“嗯。”张氏点点头，跪回神龛前，摸着佛珠低声吟诵经文。
　　严璧杰不确信母亲是否还记得他这个因为来请晚安，被罚跪了半响的儿子。看着那个虔诚的背影，他犹豫地开口：“父亲生气了吗？”
　　“没有。”张氏淡淡地道，忽然回过头来，“你以后也。。。”
　　严璧杰等待着母亲久违的教训，可这时恰好一个侍女端着茶走进来，张氏像突然失了兴致，转身说了句：“你去吧。”便不再看儿子，依旧诵她的佛经。
　　严璧杰不知道该失望还是该松一口气，站起来朝他母亲的背影鞠了一躬，走出佛堂。
　　无论是重如泰山的父亲，还是生他养他的的母亲，都已不会再管他。他好像，真的可以为所欲为了吧？
　　恶少也罢，败家子也好，反正无论他做什么，无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对这个家来说都是无足轻重的。不过是顶了一个长子的虚名，不是还有他的二弟吗？
　　所以严璧杰看着自己房里透出亮光，在门口踟蹰了很久，才推开门进去。
　　严钰良从书架上又抽了一本书抱在怀里，转过身来，笑道：“哥哥回来得好早。”
　　严璧杰瞥见他那两个秀气的书童正蹲在房间一角摆弄他珍藏的唐三彩，偶尔响起陶瓷清脆的碎裂声，他面对笑得一脸无辜的弟弟拼命压抑住自己的火气：“什么事？”
　　严钰良把书放到桌上。严璧杰看到那里已经堆了高高的两堆，正等待着搬家的书们，每一本都是用锦缎做的封皮。
　　“哥哥晚宴没来，虽然父亲没说什么，我可是很担心呢。”严钰良甩甩袖子走过来，“不过哥哥不用着急，我已经替哥哥给祖宗们上过香了。”
　　每月初一十五家宴后聚于祠堂，由家主和长子给祖宗上香，这是严家历来的传统。这一次严朔居然没有派人满镇去找他，直接由二儿子顶替上去，许多事已经不言而喻了。
　　怪不得，连一向清高的母亲也几乎要教训他。但也只是几乎而已。二娘四娘们的嘲笑和得意，到底不能激起她对这个令她丢脸的儿子的重视和关心。
　　严璧杰的心像被千斤大石压住，顿时喘不过气来，迫不及待要逃出这个压抑的牢笼。只等着严钰良一走，他便立刻到外面去，那自由的世界仿佛才是他真正的家。
　　严钰良却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眼见自己的哥哥颓丧下去，笑着道：“哥哥不必这样，我来也不是为了气哥哥，我是来帮你的。”
　　严璧杰以为自己的耳朵生锈了。
　　严钰良笑：“你要抢亲的事我知道了。”
　　严璧杰打量着自己的笑面虎弟弟。这小子终日在家里读书，缘何知道街面上的事？而且这么快！
　　角落里传来“咔嚓”一声，似乎一匹陶马的腿终于被卸下，两个书童惋惜地哀叹。
　　严璧杰直视弟弟：“你要如何帮我？”说实话，战书他虽下了，这亲具体要怎么抢他还真没好好考虑过。那骆风行看起来并不好对付。
　　严钰良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一阵，严璧杰的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了。
　　房间忽然安静下来，烛火闪烁飘摇，两个书童好奇地抬头看着书案前的两人。华服的少年偶尔点头，凝重得像是在听什么关系天下百姓生计的大事。趴在他肩上低语的白衣人却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钰良，你。。。”严璧杰叫住走到门口的弟弟，犹豫地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从小到大这小子哪天心情好懒得找他麻烦，就要拜菩萨烧高香了！这次居然破天荒地主动帮他，难道。。。
　　严钰良笑着看他一脸狐疑的感激：“哥哥有难处，我这个做弟弟的当然是义不容辞，不然怎么叫亲兄弟呢？”他语气一转，“而且爹他下个月官复原职，打算带我上京，准备今年秋试，顺便结交达官显贵，为以后的仕途打打基础。”他笑着看自己唯一的哥哥，“所以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帮哥哥了。”
　　严璧杰的心思却全不在这里：“父亲要回京城复职？”
　　“那是自然，三年孝期已满，难道哥哥不想念京城吗？”他忽然拍了一下脑袋，“哎呀，我倒忘了，爹让哥哥留在乡下修身养性，并不打算带你回去。”
　　严家的孩子是分两个地方养的。被重视的，譬如那个消失了的大哥和已经嫁了尚书儿子的大姐都被严朔自小带在身边，请最好的老师，给予最好的环境，只偶尔回乡下探望老祖母，在清于过一段度假一样的休闲日子。而严璧杰和严钰良及剩下的女儿们全是在清于长大的，逢年过节严朔大发慈悲才会容许他们去趟京城。
　　不过，七年前那件事后，严朔并没按顺序让严璧杰接替，转而发现了同第一个儿子一样天资过人而又刚好志在出人头地的恭顺的严钰良。而最小的儿子因为是最宠爱的姬妾所生，又是长得跟他最像的一个，老年得子，自然备受疼爱，严朔在这孩子身上总算摆脱了俗世功利，做了回真正的慈父。至于另一个儿子，反正不能为他争光又没有令人疼爱的资质，是好是坏，与他有什么相干？
　　更何况，他母子身上唯一值得他注目的东西已经渐渐流失了。
　　“那么，我母亲他总要。。。”
　　严钰良笑了一声，打断他的白日梦：“听说当今圣上已经四年没有踏进贵妃娘娘的寝宫，而如今天下太平，以文治国，除了抓小毛贼又没有什么用得着征西大将军的地方，我想爹没必要在设宴会友的时候引见大娘了吧？而且，”他又道，“大娘一心礼佛，三娘身子又不好，爹只好留下我娘打理乡间事务，这点请哥哥放心，我娘深明大义，绝对不会克扣大娘和哥哥的月钱的。”
　　严璧杰直想跳起来撕破他那张虚伪的笑脸。忍住忍住，他深呼吸对自己道，毕竟这一次是他帮我。
　　居然没有预想中的暴跳如雷，刚要踏出门口的严钰良收回了脚：“有一件事忘了提醒哥哥，娶一个像开药铺家的平民女儿是分不到财产的哦！哈。。。”
　　身后终于传来怒骂，严钰良满意地笑着离开。
　　



路遇旧友

　　如果说严家还有一个人比严璧杰更像透明人的存在，那就是他死了未婚夫的三姐严碧月。
　　一个文弱的大家闺秀居然要自己提个篮子到药铺给多病的母亲抓药，骆风行把好几斤重的草药和药引交给她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于心不忍。
　　“严小姐，不如我送送你吧。”
　　“不必了。”严碧月把篮子里的东西归置平衡，免得一会儿提到半路又要被绊倒，“今天人多，骆公子还是照顾药铺吧的生意。”
　　骆风行看了眼喧嚣忙碌的周围，他这个刚得罪了岳丈的未来少东确实走不开，只能感叹药铺生意好得不合时宜，又觉得眼前的女子看是冷淡，却实在善解人意，眼睁睁地看她走到门口，忽然被人叫住。
　　“还是我送严小姐去吧。”赵顼放下医书，见骆风行像看到一只红色人参一样看着他，解释道，“反正我到城东送药经过那边。”
　　赵顼身份特殊，又是个肩不能挑背不能扛的主，说是药铺伙计，其实只是为了更好地学习医术，一向很少干这些跑腿的活儿。难怪骆风行要惊奇了，这真是比发现红色人参还稀罕的事。
　　严碧月本能地想拒绝，手里的篮子已被赵顼不由分说拎了过去，她迟疑了会儿，见那少年已经站在街中间等她了，只好跟了上去。
　　“赵顼这小子，平时还真看不出！”骆风行喃喃着，招呼病人去了，一点也没有危机意识。
　　躲在对面暗处的严璧杰比他着急。这是多么好的机会啊，你这个笨蛋！
　　他愤懑地转身，刚好看到他要等的人从街角转过来。
　　周莫园一边走一边研究药方，冷不丁地撞上了人，忙不迭地低头道歉：“对不起，我刚才没。。。严兄？”
　　严璧杰看他一脸慌乱顷刻转为真诚的笑，皱了皱眉，顺手拿过他手里的药方：“这是什么？”他看清了上面的东西，转头打量身边的周莫园，这几年他显得越发瘦弱苍白了，裹着的那件青色袍子简直就像一面猎猎迎风的旗帜。“你的病还没好？”
　　周莫园微笑：“已经不碍事了，我只是先天体质有些虚寒而已。”两个人都想起了在书院读书时周莫园动不动就昏倒，被家仆背去医馆。还有充斥整个学堂的药味，纵使是大财主的幺子，也难免成为小伙伴排斥取笑的对象。
　　那时候他唯一的朋友是嫂子家同年的弟弟严璧杰。长大了很坏的人小时候不一定会打架，严璧杰为了这个朋友常常浑身是伤地回家，却也从来没抱怨过。到了他渐渐转性，能够狠狠报复欺负过他们的人，甚至顶着恶少头衔开始胡作非为，他们已经生疏到每次严璧杰见到他都要忍不住皱眉的地步。
　　他一点也不知道，每次严璧杰皱眉，心里都在想，不要对我微笑了，我根本配不起这样的微笑。
　　周莫园仍是带着童年养成的习惯，朝他微笑道：“不要说我了，我有事找你。为何每次我到你家，他们都说你不在？我本想出药铺后再去一次的。”
　　严璧杰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周莫园果然道：“我是想劝你放弃抢亲的事。骆兄和冯姑娘指腹为婚是全镇都知道的事，难得他们又彼此喜欢，你又何苦从中作梗留下骂名呢？”
　　严璧杰看着自己三姐和那少年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街角，转向周莫园：“那若是我也喜欢冯姑娘，此生非她不娶了呢？”
　　周莫园倒退一步，满脸惊骇，手里的药方掉在了地上：“你。。。你。。。”
　　严璧杰不知他为何这般惊讶，点点头道：“我确实很爱婉婉，虽然我下的聘礼被婉婉退了回来，那只是她碍于婚约，我相信她对我是有感觉的。如今我有机会正大光明地拥有她，我是绝对不会退缩的！”
　　周莫园艰难地捡起药方却站不起来，仰头看着严璧杰，脸上已不自觉地流露出痛苦之色：“可是。。。冯姑娘与你的地位。。。并不相称。。。若是你家里反对。。。”
　　严璧杰大义凛然地挥挥手：“反对我也不管！反正我爱了婉婉，就要做好为她失去一切的准备！只要能和她共结连理，我严璧杰这辈子就算得偿所愿了。就算以后一日三餐，粗茶淡饭地过日子，我也要靠我自己的双手养活她，绝不会不去干那些为非作歹的事让她担心！我愿意为她一辈子的安心幸福做任何事！”
　　“是这样。。。”周莫园的声音已轻不可闻。
　　严璧杰没有在意，热切地看着地上的身影：“所以，为了我的幸福未来，想请你帮个忙。”
　　他哪里知道，周莫园那时之所以站不起来，是被两个人的幸福未来压垮的。是他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两个人。
　　严璧杰喜滋滋地回到家，破天荒地直奔马厩。阿五阿六正在试刚从城外弄回来的两匹好马，严钰良的两个书童嘻嘻哈哈地用轻功追着起哄，如两只仙鹤般轻巧好看，却闹得两匹马频频受惊，直立而起。他们的主人则闲散地靠在马厩的柱子上，笑着看严璧杰走过来。
　　严璧杰看到他，原来的好心情一下子没了，闷闷地走过去。
　　严钰良挥挥手，似乎只是为了赶苍蝇，两个书童已经明白，看似小巧的身躯毫不费力地勒住两匹高头大马，九死一生的阿五阿六赶紧溜下来，屁滚尿流地逃到严璧杰身边。
　　“少爷！！”阿六第一个哭道，“他们非逼我们试马，把我们往死里整啊！”
　　严璧杰皱起了眉：“是谁？”
　　阿五看笑着的严钰良，赶紧转开目光，再看他身后早已收了笑，通体发出寒气的两个书童，打了个哆嗦。
　　严钰良笑着走过来，搭住严璧杰的肩：“好了，哥哥，司琴和引萧只不过是个玩笑而已，你还当了真了？”
　　阿六摸着自己差点坐穿的屁股，忍不住喃喃：“有拿人命开玩笑的嘛？”意识到自己在跟谁说话，他忙捂住自己的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严钰良笑着看他，道：“今天两位辛苦了，我那两个书童正好略通推拿，不如叫他们服侍二位，就当是赔罪？司琴，引萧，还不把他们扶下去？好生伺候着。”
　　“是！”
　　阿五阿六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地狱来的索命恶鬼走向自己，真是欲哭无泪，跑也跑不动了，只能大声呼救。
　　“救命啊！少爷！！”
　　严璧杰救不了他们。
　　凄厉的惨叫声终于走远了，严钰良拿下搭在严璧杰肩上的手，走到马厩里把两匹马的缰绳细心地系好，顺顺鬃毛，看着严璧杰道：“这可真是两匹百里挑一的好马，是吧，哥哥？”
　　严璧杰不说话，他只好自己说下去：“这可是为了第三场骑术比试准备的，你不喜欢吗？”
　　“你想让我在一匹马里下毒？”严璧杰突然开口。
　　严钰良笑了：“当然不是！别忘了你的对手是个大夫。”他往石槽里添了些草料，把两匹马的头按到槽里，一只手放在黑色骏马的头顶，凝它吃草时颤动的耳朵，慢慢地道，“棕色的那匹日行八百，这一匹日行千里，我要你将这一匹让给骆风行。”
　　“什么？！”严钰良脑袋中莫非长了草，怎可把优势资源让给敌人？
　　严钰良看他张大嘴一脸吃惊，撇撇嘴道：“说了你也不懂，如此去办即可。”又转而问道，“那事你办如何了？”
　　严璧杰点点头：“莫园答应帮我。”
　　严钰良见他不太高兴，笑道：“这次你运气真好，第一场文试的评判人周老夫子刚好是老朋友的叔父！等你那个什么周莫园偷来试题，再由我替你操刀，那骆风行就是个文曲星转世也要栽在我们手上。就算第二场武试弃权，第三场骑术只要你用我这一计，那美人入怀只是迟早的事，我就等着喝大哥的喜酒了！哈。。。”
　　严璧杰仍是沉默不语，并没有应有的兴奋。
　　“你该不会是在担心那个什么周莫园吧？”严钰良挑了挑眉，“不用担心了。等那个老好人为你做了违背自己原则的事，你们以后永远都不会是朋友了。”
　　他那个笑实在扎眼，严璧杰终于忍不住一把抓过他的衣襟，厉声道：“我失去最后一个朋友你很开心吗？！你知不知道。。。他是。。。他是唯一一个。。。”在我烂泥般肮脏阴冷的世界里，他是唯一一个关心我，肯对我真心微笑的人，我最后的阳光。你怎么会知道？生活在鲜花遍地中的你怎么会知道？
　　“你是故意的。”他下了下结论。
　　严钰良面对质问，笑得无辜：“无是为了帮你啊，哥哥。”
　　果然。说要帮他，原来是生怕自己离开后他的日子太好过，索性把下半辈子的份也算上，非要整得他一无所有他才开心！
　　可是严璧杰什么也做不了。决定的事，现在退缩太晚了。好歹，让他先还上一笔债吧。财产朋友未来什么的，现在也管不了了。
　　严璧杰放开弟弟，一句话也没说，离开了马厩。
　　
　　



红烛夜话

　　这好人当得实在是不容易。严璧杰现在很后悔，早知道这样，不如拿根绳子把骆风行绑家里来。他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竟然想出这样七弯八拐的主意。可惜如今骑虎难下，想后悔也晚了，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硬着头皮面对一堆麻烦事。
　　严碧月告别总是过度热心的骆风行从药铺出来的时候，一点也不知道自己脸上无奈的笑容落在躲在暗处某人的眼里却成了鼓励。
　　三姐确实很喜欢他啊，严璧杰对自己道，那我做这些事便值得了。
　　他看着那个粉色的背影，衣裳轻扬，姿容绝世，犹如一朵桃花，最娇嫩柔弱的时候却被风生生撕扯了花瓣。而恐怕自己就是那残酷的风。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当年严碧月被人及时从井里打捞出来，命悬一线，也是穿着这粉裳，湿淋淋地躺在那里，白纸般的脸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冷冷地打量这人世界，带着井中冤魂的幽幽怨恨。
　　她怨恨的自然是自己。如果不是自己多事，那总是像疯狗一样狂吠的周涛不至于会死，那么她至少像所有富家少奶奶一样，活得安稳舒适，总不必自己上街。虽然也许承受别的不幸。
　　我欠她的，严璧杰对自己说，拿什么还都无所谓。
　　他隐到黑暗里，悄然而去。
　　这天傍晚忽然下起一场大雨，狂风刮着落叶卷进了一心备考的严钰良的屋子。他两三步走到窗边关好窗子，忽然又涌进一阵风，门被推开了。
　　严璧杰窜进来，用湿嗒嗒的袖子摸着脸上的水珠，一边抱怨道：“怎么好端端地就下起雨来了？中午还热的要命！这鬼老天果然不分青红皂白。。。”
　　严钰良难得好心情，好笑地道：“快别骂老天了！东西拿到了吗？别弄湿了！”
　　严璧杰双手在衣服上重重地擦了几下，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给他：“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怎么可能弄湿？藏得好好的！”
　　严钰良接过信封，并不马上打开，用镇纸压在书桌上，回头瞅了一眼严璧杰，道：“你把我的地板弄湿了。”
　　严璧杰尴尬地看看脚下，从自己身上流下的小河正在上好的波斯红地毯上肆意蔓延：“你好好写，我。。。我这就走！”
　　严钰良“哼”了一声：“你这样从我屋子里出去，别人看到了，不知要些什么嚼舌头。”
　　见他走向自己的衣柜，严璧杰心中又惊又喜，暗想莫非他是要借衣服给自己穿？这可不是严钰良的作风，平日里只怕他死得不够惨不够快！可是严钰良刚一打开衣柜，他就失望了。
　　清一色的白衣，素得叫人眼晕，是穿惯了华服的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没想到他那个爱好奇特的弟弟在这一大片雪洞中翻来翻去，忽然拣出一件大红的袍子来，随手扔给他，关上了柜门。
　　“穿上吧。”
　　严璧杰的头更晕了。没错，他是素喜华服，织锦，绸缎，尽挑好料子往身上套，还专爱挑紫金，宝蓝，褐黄这些夸张耀眼的颜色，生怕人家不知道他是个没品没味的纨绔子弟。可是这也不代表。。。红色。。。还是大红。。。料子倒不错，但这款式。。。
　　严璧知道自己没有挑选的余地，现在也不是挑选的时候，可是。。。
　　“这是喜服。”
　　严钰良很认真地点头，看着一脸要哭的哥哥：“是啊。”他随意地道，根本就想不到有什么问题，“我娘一时发了花痴找人做的，反正我也用不着，你拿去穿吧。”
　　严璧杰犹豫着要不要谢他：“怎么会用不着呢？你也是迟早要成亲的，不如留着。。。”
　　严钰良皱眉道：“你说什么呢？我可是要娶丞相女儿的人，怎么会穿这样简陋的喜服！”
　　严璧杰小心地把衣服捧给他：“这衣服我不能要，你还是拿件白衣服给我，旧一点也没关系。”
　　严钰良并没有接，不耐地转过身朝书桌走去：“你要么穿这衣服，要么还穿着你的湿衣，都随便你，总之不到家人都就寝不准离开这个房间！我要写文章了，换衣服到屏风后，不换就给我闭嘴！”
　　天不过刚黑，离家人就寝还有足足两个时辰！哎，早知道不来这魔窟，叫阿五送一下不就好了吗？。。。就算他一听到严钰良的名字当场腿软得摊在地上哭着叫他饶自己一命。。。劝一劝，总是会来的吧？也是自己不该多操这份心，就算知道那信封是可怜的周莫园千辛万苦偷来的，也不用小心翼翼亲自押送吧？
　　严钰良看着他唉声叹气怨天尤人了一阵终于走进屏风里，把烛芯挑得亮了些，便在书桌前坐定，拿起了信封。
　　抽出信纸的一刹那，他皱了皱眉。
　　“你看过这信里的东西了吗？”
　　“没有。”严璧杰闷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我又不懂这些，看了也没用。你不是说要替我写的吗？”他忽然警惕地道，“你该不是要反悔吧？”
　　“当然不是。”严钰良扫了一眼纸上的字，快速地把新折叠放回信封中，严璧杰正好穿好衣服从屏风后出来。
　　严钰良看到他哥哥的第一反应就是想笑。
　　那喜服做得精致极了，剪裁也好，袖口衣摆上镶了很宽的金边，一簇簇暗银的梅花在衣料上若隐若现，比严璧杰以往任何一件衣服还要华美。
　　严钰良马上就想到这定是他那爱攀比的娘见不得严璧杰华服丽裳招摇过市，而自己的儿子天天白衣素服，一挨到他乡试第一扬眉吐气，立马去定了这件衣服，巴不得他马上穿着娶个高官小姐，把那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正房狠狠地比下去。没想到这衣服最终穿到了敌人身上。
　　严璧哪里知道其中曲折，站在那里在自己身上左看看右看看，浑身不自在，一张脸比吃了苦瓜还苦。
　　严钰良朝他招招手：“过来。”
　　严璧杰走过去，一方砚台推到了他面前。
　　“替我磨墨，我写快些。”
　　居然把他当家仆使唤，他明明有两个书童！忍住忍住，谁让咱有求于人家呢？
　　严璧杰深吸了口气，拖过砚台，倒水进去，用力地磨，仿佛那是某人的脸。可他这大少爷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事，明显用力过度，差点把砚台磨穿，还频频把墨汁溅出来，漆黑的一点点沾在暗红的书桌和他新衣的衣襟上，像一个个黑亮的小虫，张嘴嘲笑他的无能。
　　严璧杰料定身旁的人也正笑他，愤愤地拿过抹布抹桌子，力气大得蹭掉了桌上的红漆。
　　严钰良侧着头看他。
　　两个人靠得近极了，严璧杰就站在他的身旁，那蹙着的眉，和额上的汗珠他都看得一清二楚，甚至有几滴墨汁跑到了他雪白的衣襟上，他也不生气，一只手撑着头，继续观察自己的哥哥，另一只手拿着毛笔，笔端在桌子上无意识地描着那张又羞又气，令人发笑的脸。
　　烛光中的黑影摇晃交错，延伸在他们身后的墙上，连严钰良也不愿打饶的宁静。当然只是一瞬。
　　“多谢哥哥成全，我这也算是红袖添香夜读书了。”
　　严璧杰“啪”地把砚台摔在胡言乱语的弟弟面前，一大块墨汁跳出溅在严钰良雪白的袖口上。
　　“少废话！快写！”
　　
　　



意外事件

　　骆风行又把拜帖拿出来看了一遍。大红印花的拜帖，用金粉细细写了明日赛事的各项内容，能做得如此嚣张的舍严璧杰其谁？可骆风行郁结的并不在此。
　　他还记得严家仆从送拜帖来时刚巧在他屋里商量账目的冯婉婉看到这奢华精致的烫手山芋时的表情。惊讶？愤怒？都不是。严璧杰友好拜访冯家药铺后不到一炷香，全镇人都知道了这件事。又恼又气，伤心失望的冯家老爷子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天，别管是真病还是假病，死活不肯再见骆风行。这女婿本来是指望来救急的，现在可好，反过来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冯老爷子看走了眼，如此举动也是难免，怪的是本该是这部“大侠惩恶少抱美而归”经典戏码女主角的冯姑娘反应奇特。这奇特不是说她哭天抢地痛斥骆风行，质问他为何把自己的未婚妻当赌注，而是一种。。。骆风行在思考恰当用词，对，漠不关心！
　　这姑娘听父亲连哭带骂讲完整件事后居然异常平静，该吃饭吃饭，该上药铺上药铺，全然一副不把自己的终身大事放心上的样子。唯一正常一点的就是她真正看到那将她出卖的拜帖放到她面前的一刹那，忍不住向后缩了缩。
　　骆风行拿起拜帖递给她，这时候他已经有点后悔自己不仅人家同意随意安排一个姑娘人生的恶棍行径：“你看一看吧，就在明天。”
　　冯婉婉站了起来，克制不住地想要离那拜帖远一点。骆风行想起上次他们在街上遇见严璧杰，身旁人的恐惧瑟缩历历在目，她对严璧杰分明是害怕而厌恶的。
　　“不用了！”她急忙道，看向骆风行，“反正骆大哥一定会赢，不会让我有事的对不对？”
　　骆风行简直不敢直视她信任的目光，自己一直在策划的那件事又跑到了他脑袋里，这时的骆风行无比相信自己是个无法饶恕的恶棍，自己都开始鄙视自己了。他低着头，含糊地答应：“对。。。那是一定的。。。”
　　冯婉婉见他闪烁其词，初时惊讶，很快便了然地看向他，安静地坐下来，拿过拜帖翻开，语气已冷了下来：“这拜帖倒做得漂亮，想来他为我也下过些功夫，我倒不能怨恨人家了。好歹他肯为我做这一出闹剧，总比一些道貌岸然，只会嘴上说说的伪君子要强。”她情绪明显很激动，说到后来，双手忍不住颤抖，把拜帖抓出了好几个印子。
　　骆风行没想到自己已经被她恨到这个地步了，愧疚难当，也只能仰天长叹好人难当啊，特别是全方位好人。
　　这时他正往西街给人送药，一路感叹晃到中街，见行人纷纷往东赶，路边商铺的小厮小贩也扔了生意不做，呼朋唤友汇入向东的洪流。
　　骆风行平时最爱凑热闹，见气氛热烈以为有什么好事，也跟着人群一边跑一边拉人问：“哎，老兄，出了什么事这么高兴？”
　　那仁兄一甩他：“你不知道么？大坏蛋严璧杰掉河里淹死了！！” 
　　说来这严璧杰也比较倒霉。他吃过午饭像往常一样到街上闲晃，像往常一样到处制造混乱拉人家美貌姑娘，不太像往常的是今天他纠缠的那位烈性美女跑到河边发出威胁说要跳水，我们敬业的严少爷当然是一脸坏笑地追到了河边，于是在痴缠中不幸被美人推下了水。
　　不算太宽的清于河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热闹过。大家看着那两个不仅不会水，拿根竹竿也能把自己绊倒的爪牙徒劳地四处奔波，再看看河中心已经不再冒起的脑袋，兴高采烈者有之，诅咒大骂者有之，扯淡闲谈者有之，把这段清于河围了一圈又一圈，小孩子们骑在大人脖子上拍手打闹，懂商机的小贩提着瓜子糖葫芦穿梭其中，吸引着上面的目光。
　　这幅其乐融融的“欣赏坏蛋咎由自取下场顺便教育下一代”图中唯一不和谐的因素是一个趴在岸边哭天抢地的老太太。
　　有看不下去，或者不愿她破坏美景的，过去拉她：“英姑，您别哭了！那严璧杰虽说是你带大的，可他现在已经成了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你想想他这几年仗势欺人强抢民女草菅人命，害了多少人？！用不着同情他！”
　　不想那老妇思想不够先进，不仅没有立刻停止这种助长恶势力的错误行径，反而一把抱住他的腿：“我求求你救救他！求求你了。。。求求你了。。。老天啊！谁能救救我的小杰？！”
　　被拒绝的老妇绝望之下忘记自己年事已高且也不会水，脱了自己的鞋，正欲往前却被一只手拦下，一条人影很快窜入河中。
　　严璧杰觉得意识正在一点点脱离自己，他终于放弃挣扎，安静地沉向河底。宝蓝的衣裳温柔地映衬着河水折射的阳光，黑发逃离了束缚，水草一样柔软地缠绕着漂散开，笼罩着河底千年诅咒的噩梦，他露在外面的皮肤渐渐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白，眉眼却映着晶莹波光越发黑亮。
　　快来，快来，沉入这温柔的梦境，从此烦恼无踪无影。
　　是谁在呼唤他？
　　快来呀。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那个白色俊秀的身影是他么？
　　“哥哥。”他感觉到自己张口，发出的却是孩童的声音。低头看自己的手脚，已然如八九岁的孩子般。怪不得觉得身上轻快了呢，原来那个长大了的肮脏的灵魂已经脱去了呀。他感到现在的自己如此美好。已经遗忘了多年的美好。
　　白衣人转过身来，是他记忆中的俊美容颜，带着记忆中温暖的笑：“是我呀，小杰，没有忘了我吗？”
　　怎么会忘？从出生到他出事这十一二年间，被扔在偏远乡下的孩子，母亲那时还得势，忙于帮助父亲应酬官场助他仕途，只有一个年迈的奶娘照顾严璧杰的起居。他从京城到乡间偶尔的探望，便是自己最大的节日。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关心着自己，有人迫切地希望自己快乐地长大，长成品行端正的人。他并没有被上天遗弃。
　　“小杰，你这样做不对，你再这样哥哥要生气了！”
　　“呐，要这样。你过来，哥哥教你。”
　　“小杰长大了一定要做一个正直勇敢，令人尊敬的人，不要让哥哥失望啊。”
　　“嗯。”还没完全明白“正直勇敢，令人尊敬”的小小的严璧杰郑重地点了点头。
　　可是后来，连这个唯一一个会督促他，希望他好的人也走了。那么他那时点头还有什么意义呢？他的好，还有什么意义呢？
　　希望我好的人反正也不在了，我的存在不过是肮脏的，受人唾弃的污泥而已。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白衣人，仿佛一伸手，就有能像以前那样抓住他的衣角。
　　“哥哥，你不是走了吗？”终于还是委屈地出口。
　　白衣人对他笑，恍惚地如同梦境中：“我怎么会抛下小杰走呢？我这不是回来接你了吗？”
　　他也恍惚了：“回来接我？”
　　“是啊。”白衣人向他伸出手，“来，和我一起幸福地生活吧。”
　　“从此可以。。。和哥哥。。。一起生活？”那个笑容温暖了他的心，积年寒冰在他眼前渐渐化开，成了一片长满蒲公英的美丽草原。他慢慢伸出手去。
　　从此可以。。。幸福地生活了。
　　



初次滞留

　　骆风行在严璧杰肚子上狠狠地打了两拳，终于有一根水柱带着河底的鱼虾“噗”地喷到他脸上。
　　他看严璧杰渐渐醒转，松了一口气，带着老妇的千恩万谢抹了脸离开继续去送他的药。这么一折腾，太阳都偏西了，骆风行想到老丈人日益不善的面孔匆匆加快了脚步。
　　严璧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张飘着白发忧心忡忡的脸。
　　“奶娘？”白衣人呢？
　　“你醒了？”英姑抹了抹泪花，虔诚地双手合十道，“感谢老天爷！感谢菩萨派个大英雄来救小杰。。。”
　　严璧杰莫名其妙：“大英雄？”他看到了失望散去的人群后淌着水奔走穿梭的身影。
　　严璧杰好容易安抚了受惊的英姑，由阿五阿六搀扶着回到严府。
　　“少爷，我们真不是贪生怕死不去救您！我和阿六是真不会水！”
　　“是啊是啊，少爷！我们可真是旱鸭子来着！”
　　还没进门，严璧杰甩开了两个家丁。任谁被念了一路都不会有好脾气的：“我说你们俩够了啊！少爷我什么时候说不相信你们了？”自己的小厮自己还不知道他们几斤几两？严璧杰知道他们害怕，也知道他们尽力了。“啰啰嗦嗦的，还不快扶我进去！”
　　俩小厮又愧又喜地去扶他，刚一进门，就碰到了两撇八字胡的周管家正指挥人搬东西呢，见到严璧杰，忙迎上来：“哎哟，大少爷，您回来啦！我这儿正愁没人呢！”一边说一边瞅严璧杰的两个小厮。
　　他是二夫人的人，在府里狗仗人势狐假虎威惯了。严璧杰决定去不计较对方的无礼，指着忙忙碌碌的仆从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周管家假笑道：“今天老爷要带二少爷，四夫人和小少爷启程回京复职，怎么大少爷不知道么？”
　　严璧杰像被钝器击了一击，头痛的厉害，心又是麻木的，不打算再理会他，向东院走去，却被一只手拦住。他忍不住狠狠地瞪了手的主人一眼。
　　一向目中无人的周管家也被他瞪得有些瑟缩了，道：“大少爷，您看我这人手不够，二少爷书又多，能不能。。。”他又看了阿五阿六一眼。
　　阿五阿六先跳了起来：“不行！我们走了谁照顾少爷？！”不要以为他们忽然长了四个胆子，要放平时，打死他们也不敢在八字胡管家面前造次！这不是要好好表现弥补弥补吗？
　　严璧杰一点也不想再计较这个问题了，他现在只盼望回他那张舒服的宁式绣床上好好睡一觉，醒来该走的人统统都走了。
　　他疲累地对阿五阿六挥挥手：“去吧，我不打紧。”朝东院走去。
　　半个家要搬到京城了，这一路上可够热闹的。据说主人们吃过午饭就已经坐着马车上路了，剩下等待上路的是严朔的古玩四夫人的衣服首饰小孩子的玩具和严钰良的书，门外已经停了整十辆牛车，整个严府着实鸡飞狗跳了一番。仆人们抱着东西跑来跑去，互相撞到发出尖叫和“乒乒乓乓”的声音，这一切让严璧杰简直受不了，耳朵嗡嗡作响，头像要炸开一样。他实在走不动了，扶着一块假山喘气。
　　“哟，哥哥，在这欣赏美景呢？”假山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严璧杰回头一看，却是严钰良。
　　“你。。。咳。。。你没走？”严璧杰觉得嗓子发干。
　　“不向哥哥告个别我怎么能走呢？这次不比以前，我们兄弟可没分开那么久过。”严钰良笑着从假山后出来绕到他面前，打量着他，笑容忽然凝住，“你怎么了？昨天的衣服还没换么？怎么还是湿淋淋的？”
　　严璧杰才不会把那么丢脸的事告诉他，又怕被他看穿，急于逃开，避开他站起来向东走：“我没事。。。咳咳。。。我要回东院去。。。”他没走出几步，忽然一头栽在地上。
　　他再醒来看到的是自己床的红帐子。一天昏倒两次，打架长大的严璧杰真要好好怀疑一下自己的体质了。
　　渴得厉害。他挣扎着要起来，一碗水已经端到了他面前，看那白袖子他不用猜就知道是谁。正因为知道是谁，严璧杰看着甘甜的清水踟蹰了起来。
　　“喝吧，没下砒霜！”严钰良没好气地道，心里暗骂好人没好报。
　　严璧杰喝了水觉得好多了，见从来只要人伺候的弟弟破天荒地替他垫枕头掖被子才想起来要问：“你怎么不和父亲一起走？”
　　严钰良懒得跟生病的人计较，斜着眼看他：“你就那么迫不及待地想把我赶走？”
　　严璧杰大概脑子被水泡坏了，一急，道：“也不是。。。”话刚出口，连他自己都惊得捂住嘴。严钰良比他小三个月，和他一道在清于镇长大的，论理他们俩该比谁都亲。问题是。。。
　　还好严钰良没有表现出厌恶，拔腿就走，反倒好像有一点高兴，安抚他：“你不要害怕。我跟爹说不放心下人收拾，在这儿照看着，也就几个时辰的功夫，收拾好了就赶过去跟他们会合。”这话说得奇怪，好像自己的哥哥生怕他不走了似的。
　　不过严璧杰确实放下心来，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开始绞尽脑汁地想该跟这个弟弟说什么。房间里气愤尴尬。一向滔滔不绝的严钰良也沉默着，低着头，似乎在等他先开口。
　　严璧杰忽然发现他在看自己放在外面的手，把手往回缩了缩，咽了口水道：“我没事，你去忙吧，叫个下人来照顾我就行了。”
　　严钰良看向他：“现在没有下人有空来，爹已经带走了一大半，剩下的都走不开。而且你也不是没事，大夫说你得了风寒，抓的药我让司琴去煎了。你喝完药以前我不会走。”
　　严璧杰开始头大。
　　严钰良见他不时偷眼看门口，挪了挪坐到他跟前挡住：“司琴才刚去，你不用看了。如果真不想我在这里陪你，引萧就在外面，要不然我叫他进来？”
　　严璧杰忙抓住他的胳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用了不用了，你在这里就行！”他两个书童的本事，严璧杰可不想尝试。上次阿五阿六有幸被他们“照顾”过，没受什么皮外伤，却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精神恍惚，害得严璧杰还得请个神婆来给他们招了魂才了事。
　　严钰良看他害怕的样子，憋住没笑出来。
　　这时尖细的女声传来，一个半老徐娘却仍涂脂抹粉衣着鲜艳的妇人走进房里，叫道：“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怎么？真打算为他放弃赶考了？”来的是严璧杰的二娘，严钰良的亲娘。
　　“娘！”严钰良忙站起来，挡在严璧杰身前。
　　柳氏看了看他身后的严璧杰，道：“哟，这是怎么了？谁招惹了咱们严大少爷呀？”
　　严璧杰拘谨地叫了一声“二娘”，道：“我没事，有劳二娘关心。”
　　“没事就好！”柳氏尖利地笑道，一把抓住严钰良的胳膊往外拉，“他没事你就可以放心走了！外面一切都已收拾好，就等你一声令下，你爹可还在前面等着你呢！”
　　严钰良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跟着她来到院子里，在确保屋里的人听不见却突然站住，对惊讶的母亲道：“我今天还不能走。他那个抢亲计划是我一手安排的，我绝不容有错。明天就是比赛，可他现在病成这样，我不在的话失败了怎么办？再说离秋试还有整整三个月，温书也不急在这一时，我不过就耽搁这一两天罢了。爹那里我自会写信去叫他们先上路，不要等我。”
　　他母亲冷笑道：“秋试我也不急，我急的是你！中午劝你你不走，我就知道你是要留下来再见他一面。现在人你也见了，我还以为你总该安心上路了，又说什么不容自己做的计划失败？！良儿，你好歹也该为我这个做娘的想一想，这次你父亲没让我一起上京，我在他心里落到了什么地位你还不清楚吗？说得好听是主持老宅，还不是有了新的狐狸精，嫌我碍眼把我一脚踹开？这么多年的夫妻。。。”柳氏咽哽着，脸上的妆已经惨不忍睹，半响才镇静下来，摸了抹泪，语重心长道：“良儿，我不比里面那个人的娘，人家好歹是明媒正娶，在朝中有靠山，说不定哪天就又被叫到京城去了。可是娘什么都没有，又年老色衰，娘现在只有靠你了！你一定要给娘争口气！”
　　严钰良拍着母亲的的背轻声安慰。母亲向他说的这些他又怎么会不清楚呢？只是他认为她完全不必这么激动，他只不过是要多留一天看看热闹，难道他还会为谁抛弃前程不成？
　　若是严钰良能预知到一年后的自己，他是绝不会像今天一样嗤笑的。天底下没有比母亲更了解自己儿子的人了，可惜那时候他不知道。
　　“好了，娘。”严钰良掏出手帕仔细地替他母亲擦脸上化开的妆容，耐心地道，“我向您保证，我留下来只是为了看热闹，一比赛完我立马就走，您可以让马车在赛场下等我。上京后我一定尽快让爹把您接过去一家团圆！这里以后大概没有机会回来了，我那碍您眼的哥哥，您忍过这段时间，咱们就永远也不用见他了！怎么说他也被我欺负了快二十年，道个别总是要的。是吧，娘？”
　　柳氏的情绪镇定了许多，而且明显被他说动了，道：“你这么做便好。只要你记住今天说的，不该想的东西不要想，那正房和我们偏房天生就是敌人，你不抢他的你就会一无所有，明白了吗？”
　　严钰良像往常一样，郑重地点了头。
　　好不容易送走母亲，严钰良回到屋里见他差点为之与母亲翻脸的肇事者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不觉嘲笑了自己几句。想起他大概是累了，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枕头放平，盖好被子。
　　严璧杰却醒转过来，像是病了糊涂得忘了害怕，看着他道：“二娘走了？”
　　严钰良“嗯”了一声，坐在他床边。难得良好的气氛。
　　严璧杰却非要破坏气氛：“你们在外面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严钰良气结。这种整天只知道花天酒地的人果然耳目通达！
　　可是他也只是“嗯”了一声，挑衅地看躺在床上的病人，那眼神仿佛在说：听到了又怎么样？知道我为你留下来又怎么样？知道我被要求跟你作对又怎么样？
　　然而严璧杰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的弟弟，突然开口道：“你知不知道你很像一个人？”
　　严钰良一惊。失神的的严璧杰已经清醒过来，连忙转移话题：“那。。。反正。。。你明天就要走了。。。”
　　他只是在闲扯，严钰良却抓住了这个话头：“是啊。此去京城，大概以后都不会回来了。说起来还从来没要离开清于那么久过呢。”他看这严璧杰。也没和你分开那么久过。
　　他们打小一起长大，就算性格不合，基于同样是被严家遗忘的孩子，几乎处处是同进同出。玩耍的是同一个花园，只不过一个拼命跑，一个捏着臭虫在后面追；上的是同一个书院，只不过这次变成了一个背着瘦弱的朋友拼命躲藏，一个带领着一帮凶神恶煞的同学，全然一副帮会老大的样子，四处搜查；家里出了大事以后一同从书院退学，由家里的先生教着，一同该了脾气，只不过一个放纵自己逃避现实，一个抓住机会勤奋苦读脱颖而出。
　　这同一时段全然不同的命运终于要被彻底改写了。分离就在眼前。
　　“这是好事啊。”过了好一会儿，严璧杰才缓缓道，“清于太小了，不是个建功立业的地方，你在京城会有更好的发展。”他居然向他微笑，在这一刻，严钰良相信他是真的希望自己好。向所有当哥哥的一样。
　　他握紧拳头抑制自己的情绪：“那如果我像他一样，”他顿了一下，确信对方知道自己指的是谁，“像他一样再也回不来了呢？”
　　严璧杰一瞬间睁大眼睛，也不知道是惊讶还是害怕。但他忽然平静下来，又微笑起来，这让他弟弟觉得他一定是这次发烧烧糊了。
　　“就算这样，也是好的。”
　　这次惊讶的轮到严钰良了。
　　“他是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严璧杰继续道，“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总是好的。”
　　“就算像他那样。。。付出生命，也没关系吗？”
　　“没关系。”不知是不是生病的缘故，严璧杰的眼光异常地亮，“付出什么都没关系。这是他对我说的。”
　　严钰良不再说话了，他确信自己哥哥的脑袋被烧糊了。
　　但他还是喃喃道：“我不能付出生命，我还没有找到真正想做的事，我必须得活下去，就算谁也不为。”
　　严璧杰接不上话来。
　　好在这时候门外响起了脚步声，煎的药到了。
　　
　　



花落谁家

　　这一天阳光晴好，诸事皆宜，包括比赛——呃，抢亲。
　　骆风行收到拜帖的时候着实吃过一惊。文试，武艺，射箭？果然是江南灵秀地，连严璧杰也用这么文明的方式。不过形势显然对他有利，三局两胜。且不说文试，后两项可是他的看家本领。
　　吃过馒头就白粥做早饭——骆风行可不敢奢望冯大娘会给自己加菜，不给他加白眼就不错了，这女婿着实叫人失望——他抖擞抖擞精神，准备出门，第一场文试在清于的文贤书院。不想一开门，正有一伙人在等着他呢。
　　冯老爷子见准女婿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发了脾气：“混小子，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扶我！”
　　骆风行忙应声过去从未婚妻手里接过岳父，后者接到他疑惑的目光，低头羞涩道：“爹一定要去看看。。。” 
　　骆风行心神领会，有点感动，又指着他们身后的一圈人：“那你们去干吗？”
　　几个伙计兴致高涨：“当然是去看热闹了！老爹难得放一天假，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怎么会错过呢？”
　　“不是吧，赵顼，连你也来瞎起哄？”
　　赵顼的头从医书里钻出来，无辜地：“我只是想乘机请教师傅几个问题。”
　　“骆大哥，不要那么小气嘛！我们只是想看你怎么把严家那个二世祖打倒在地的！”
　　“对！那坏蛋不学无术，肯定不是骆大哥的对手，这下有好戏看了！”
　　“这叫恶有恶报！”
　　“好了好了，你们有完没完？我要迟到了！”
　　一群人闹哄哄地朝书院进发。
　　小镇另一边，严璧杰却正为同一件事烦恼。
　　晨雾微曦，他小心翼翼地推开东院大门，探出脑袋左右仔细打量了一番，才对身后两个家丁招手。
　　现在的严家已经少了一大半人，清净异常，本来他大可以大摇大摆地出门。可是。。。
　　严璧杰的脚还没跨下台阶，就看到了一边院墙上靠着的白色身影：“哥，我可是恭候大驾多时了！你动作也太慢了些，要一起去文贤吃午饭吗？”
　　严璧杰心想我又没然你等我，从哪来回哪去吧你！眼角瞥道院墙上坐着的两个清秀少年，正晃着腿不知在看看到了什么，嬉笑声不时传来。
　　严璧杰不用回头也感觉到了身后自己的两个小厮正不住地后缩，昨日遗留的头痛感又涌了上来：“别废话了，快走吧！”
　　严钰良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道：“我只是想帮哥哥加油，麻烦到你了吗？”
　　严璧杰直接绕过他向前走，嘟囔道：“帮我加油？想看我出丑是真的吧？”
　　严钰良脸上的笑代表他显然听见了，也不否认，对墙上的两个少年挥挥手，跟上了哥哥的脚步。
　　这算是清于的盛事了，两位主角还没到场，文贤书院门口就围了一大班人，男女老少叽叽喳喳，简直比赶集还热闹。一向爱好清净的周夫子不胜其烦，捻着花白的胡子走来走去。好在主人公们马上就到了。
　　如果说严璧杰的出现带来的是沉默和愤怒的目光，那么骆风行则是带着欢呼，在掌声雷动中走进书院的。许多并不认识他的人也纷纷拍他的肩背，鼓励他努力比赛，白发苍苍的神婆以手抵着他的额祝福他，甚至有两个可爱的小姑娘送上刚采的野花。严璧杰觉得自己已然成了铲奸除恶的英雄！
　　他站在门口挥手告别满怀期望的岳父，眼含热泪的未婚妻和广大热心群众，毅然决然地走进了书院。
　　骆风行走进院子，正逢严钰良觉得闷了去后院找以前的老师喝茶，所以他只在拐角处看到一抹白色的身影，仍在原地愣了片刻。
　　进了学堂，另一位主人公正百无聊赖地坐在位置上，两个小厮正殷勤地端茶递水扇扇，见到他来，都报以怒目。他们的主人倒没这么激烈，只把翘在桌子上的腿放下，似乎有点不自在，扭头看向别处。
　　骆风行忙打招呼：“早啊！”
　　严璧杰有些吃惊地抬头，正迎着他友好热情的笑，忙转开：“早。”
　　没想到他会回应自己，骆风行还想再进一步，听到堂上两声咳嗽，周夫子正不满地看着他：“赶紧坐下，我要出题了。”
　　这一局骆风行本来就是要放弃的，打算随便应付一下，可谁想周夫子出的题根本不容他随便应付。
　　看着纸上“国策”两个字，骆风行想这次丢脸要丢大了。
　　骆风行一介草莽，谁也没指望他文采飞扬，但胸无点墨，考试交白卷的人也一向为自己所不齿，平时砍人砍累了骆风行还是会看看书的。可这也不代表他能对付这种问题。国策！他当这是考状元呢？
　　骆风行知道自己把花白胡子的老头骂上一万遍也无济于事，咬着笔杆子，他乘老头子喝茶的空档飞快地瞄了一眼严璧杰的卷子。一看不要紧，乖乖，人家已经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张了！
　　看不出来，这小子还挺有一套！骆风行笑笑，看到自己手下揉皱了的白纸时又拧起了眉。好吧，让我想想。闯荡江湖这么些年，连皇帝的御书房我也去过，不可能栽在这些小问题上！哎，早知道当初偷本奏折来看看就好了。国策，国策。。。好像有个时期我耳朵里仅是这些东西，在哪里呢？
　　他想起来了，确实有过这样一段时期。满京城的酒楼茶馆里，五月温暖的阳光懒懒地撒进栅栏，他时常眯着眼睛叼着酒壶，强迫自己耐心听对面的人滔滔不绝地谈论天下大势治国之策，以及他那些不切实际，在他看起来十分可笑的理想。
　　“你笑什么？”有一次那人生气地拍掉他的酒壶质问。
　　“我笑你。”他俯过身去仔细打量那张太阳下闪着金光的脸，直到对面的人又羞又恼地连连后退，椅子尖锐的擦地声划亮他的眼睛，叹息着说，“啧啧，长得也不像一个贪得无厌的人啊！又要建功立业，治国平天下，又要游历名山大川看遍所有美景，哪有这样的好事？”
　　那人被他窘得说不出话来，见他笑得更厉害，明白自己又被这竖子耍了：“你又在笑什么？”
　　他揉着高肿的后脑勺，那张气急败坏的脸让他格外地心情舒畅：“我笑你身旁有这么一个人才也不知运用！你那些白日梦虽然好笑，可是有我在，也不一定是办不成的。”
　　他故意停住，对面的人果然急了，伏到桌子上盯着他：“快说！如何？”
　　“反正你还年轻，时间有的是。不如现在乘年轻力壮暂时放下功名，跟我一起游历天下。再过个十年，等你美景看够了，身体也吃不消了，就回朝廷做官重入仕途，一样可以报效国家。虽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保证让你得偿所愿，名利双收，怎么样？”
　　槐花洁白的花瓣如雨般洒落，落在他的发，他的衣，他紧蹙思考的眉上。淡淡的花香萦绕在他们中间。
　　离那个承诺，已经七年了。
　　周老夫子发现无论怎么咳嗽也不能把神游天外的骆风行拉回来，只好放弃，另一边，严璧杰伸了个懒腰得意地看着这边。没白费他花了几日去背那篇完全看不懂是什么的东西，大功告成！
　　好歹周老夫子给严璧杰做过几年老师，顺利地从那堆狗爬字中辨认出全文的他，激动得浑身打颤，混沌的眼里泛出泪光：“好！好！这孩子。。。到底是我教的。。。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他又拿起另一篇狗爬字文章，又一次浑身发抖——气的。
　　那么大一张白纸只在中间写了几行，仔细一看，还是首诗：
　　
　　一声惆怅情多少，浮生如梦亦如烟。
　　挽断罗衣留不住，只记花开不记年。
　　
　　“淫词艳曲！可恶，实在可恶！”纸张在暴怒中被揉成一团，扔到一边。
　　
　　



策马扬鞭

　　第二场武艺比试结束，严璧杰在一片失望的叹息声从花了一个月搭建的比武台上下来，接过阿五递的毛巾擦脸，一边在愤怒鄙夷，拂袖而去的人群中搜索，垂下的嘴角表示他显然没找到要找的人：“二少爷呢？”
　　阿六指指场外：“在准备行李呢，等少爷您比完了第三场就出发了。”
　　严璧杰看着那一排围了半圈严重阻碍交通的马队牛车，不满道：“还说要帮我加油，这么危险的比试也没看到他的人影啊！”
　　阿五擦擦头上的汗：“少爷。。。其实也不是太危险。。。您不是一上场就宣布弃权了吗？”
　　严璧杰瞪了他一眼：“闭嘴！我还不是按你们说的做？这下好了，大家都笑我是胆小鬼，我的一世英名啊！”说着恨恨地朝场外走去。
　　阿五在后面小声嘟囔：“这都是二少爷出的主意，关我们什么事？”
　　总之现在的局势是双方各得一分，决定胜负的第三局显得尤为重要。
　　还没被气走的清于人呼啦啦地涌向城外西山，第三局比试将在那里进行。
　　规则很简单，从西山入口牌坊出发，绕清于一周，谁先回到原地谁就胜利。清于城外的地形并不复杂，不过是一个小土坡连着另一个小土坡，稀稀疏疏的小树林零散地分布其中，连棵高大点的树都没有，偶尔流过一条勉强称得上小溪的水沟，平缓得如同这个小镇的生活，没有一丝波澜。骆风行觉得在这种地方比赛简直是侮辱他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神勇的骑术！
　　所以严璧杰把自家的马牵给他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就接受了：“我说，你们折腾半天就是要我来这种地方散步？说句老实话，就算你给这匹马为了十斤巴豆，在前面挖了二十个大坑等我去投奔，我跑也能跑到你前面！”想起广阔无边的草原沙漠和南方命悬一线的崎岖山道，骆风行不能不自信。
　　严璧杰抿着嘴，拍拍棕色骏马的头，低声道：“没有下巴豆。”
　　“什么？”骆风行没听清。
　　“没有下巴豆，也没有挖大坑，你放心好了。”不过这不代表没有陷阱。严璧杰不相信自己狡诈的弟弟会这么放过骆风行。不过，万一他要耍的是自己呢？
　　他犹豫着把缰绳递给骆风行：“这是千里挑一的好马，我的并不比它跑得快。”
　　骆风行笑了，这小子难道真的玩公平竞争？
　　等他真的骑上了才抛开了疑惑。严璧杰并没有骗他，这是匹好马，而且可能比他自己的还好得多。不过一会儿功夫，敌人已经落下一大截了。
　　骆风行一边晃悠悠地骑一边哼着小曲频频回头看，不远不近地与严璧杰拉开距离，嘴里啧啧感慨后面那个人的骑术真的不怎么样啊，一会儿险些脱缰一会儿又被树枝勾住，这是谁教给他的骑术呀？这下可好，白色骏马过水沟时一脚踩空，马背上的人重心不稳，眼看就要摔下来了。
　　骆风行一勒缰绳闪电般回身，棕色骏马乘机充分发挥了一把它的实力，高兴地嘶鸣（也可能是被骆风行勒的）。来得正是时候，刚好抓住严璧杰的后领把他提回马上。
　　严璧杰丢人丢多了也不在乎这一回，心有余悸地趴在马背上。
　　骆风行担心他是不是有什么先天性疾病：“你没事吧？要不要。。。”
　　“没事，谢谢。”严璧杰坐直身子，看他脸上有点惊讶，尴尬地解释道，“我只是。。。不太擅长骑马。。。”承认吧，其实他什么也不擅长。
　　骆风行没想到他会跟自己道谢，笑道：“不擅长也敢跟我比，你倒有些胆识！”
　　严璧杰早就把严钰良骂了一千遍，却也不敢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自家弟弟策划的。
　　两个人再次扬鞭上路，却是并肩而行，骆风行还不时指导严璧杰的骑术，所以当骆风行的坐骑朝向另一个路口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掉转缰绳跟了上去。
　　这边厢，阿五阿六正趁着那两个可怕的书童点数行装的空档殷勤地巴结严钰良。
　　“二少爷，您让少爷把好马让给那个贱民，到底有何玄机？”
　　严钰良现在心情正好，不介意解决属下的疑问，悠闲地接过恭敬递上的茶抿了一口，道：“一匹马称得上是好马，不仅因为日行千里，还因为它能老马识途。我特地请了驯马师训练那匹棕马十天，相信它不会让我失望，很快就会把那个姓骆的带到一个神奇的地方。”
　　阿五见到严钰良嘴角那抹莫测的微笑，直觉要向后逃，可惜他不敢，要是敢小命早没了。他咽了咽口水：“是。。。什么。。。什么神奇的地方？”
　　“地府。”
　　“真奇怪。”骑在马上的骆风行忽然说。
　　“有什么奇怪的？”严璧杰忙于追上他，耳边风声呼啸。
　　“你不觉得它跑得越来越快了吗？好像很兴奋。。。我并没有抽马鞭。。。”骆风行疑惑地看着雀跃的坐骑，严璧杰离他越来越远了，他只能说得更大声，“这样也好，我们真正比一回！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了吗？不要慌！抓牢缰绳！”
　　严璧杰显然也斗志昂扬，经过骆风行指导，他已经骑得稳多了：“好！过了前面那片树丛，我一定追上你！驾！”
　　骆风行微笑着看他，以至于没有发现那道密密麻麻像一道墙一样，显然很不寻常的树丛后有什么。
　　其实树丛后什么也没有。真的什么也没有。非要称呼的话，我们可以叫它悬崖。
　　一前一后的两匹马绕过树丛，一起冲出了悬崖。
　　严璧杰还来不及尖叫，应该说他忘记了尖叫，人已经在下落了。□的坐骑已经脱离了他，那种颠簸的震荡感忽然转换成了漂浮的虚无感，他努力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睁大眼，却什么也看不到。他大脑中什么也没有，只是虚空，只能感觉到自己离那片虚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等他再有感觉是腰上那一痛。他好半天醒悟过来，发现自己面前有根树藤，视线顺着树藤，发现一端正牢牢缠在自己腰上，另一端连着他上方不远处的骆风行。
　　“哎！你不是说没做手脚吗？”
　　严璧杰只能苦笑：“别说这个了！现在我们怎么办？”他指指树藤，提示他们正挂在悬崖中央迎风飘荡的现状。
　　骆风行看看四周，除了白雾就是垂直的石壁，他试着踩上去，刮下的石块敲过严璧杰的头落下，过了很久都没有听到声音。
　　“干什么！”严璧杰揉揉脑袋不满道，“看我在下面乘机欺负我是不是？”
　　骆风行正要回嘴，忽然眼睛一亮：“有救了！”
　　严璧杰感觉到上面一个庞然大物正沿着树藤向他挪来，树藤摇摇晃晃，艰难地拉扯着，随侍准备解脱，石块泥土唰唰直掉撒了他一脸一身。
　　严璧杰终于忍不住大吼：“骆风行！你要干嘛？！这样我们都会死！”
　　“有我在怎么会死？”他已经爬到了与严璧杰同等高度，两个人面对面分享一根树藤，“准备好了没有？我们要荡秋千了！”
　　严璧杰“不”字还没出口，见骆风行一蹬石壁，树藤在悬崖中部画出很大一道弧度冲黑乎乎布满藤类植物的石壁撞去。
　　可是他们并没有变成肉饼，奇迹发生了，藤上重物在撞到石壁的一刹那忽然融入——其实是壁上有个洞。
　　骆风行拍拍衣服上的草叶，满意地观察悬崖中部这个潮湿隐秘的山洞。
　　“今天太晚了，我看我们先歇一歇，等明天再想办法下去。好吗，严璧杰？”他看看四周忽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严。。。”
　　严璧杰还挂在树藤上晃荡。
　　“笨蛋！你不知道放手吗？”
　　“说这些干嘛？快点把我拉过去，树藤好像要断了——！！”
　　
　　



深山夜寒

　　火堆噼里啪啦地烧着，烤地鼠的焦香从山洞传出，严璧杰又添了几根柴禾，专心致志地坐在火堆旁。
　　骆风行只能再转个角度：“不要看了，还没熟！你坐过去一点，别让口水把火弄熄了！”又腾出手从火堆里拣出严璧杰刚刚扔进去的柴禾，“大少爷，这几根是湿柴啊！你还想不想吃晚饭了？”
　　严璧杰很想表现出惭愧的样子，但情不自禁地被烤地鼠的香味吸引又挪过去离骆风行近一点，双眼灼灼地盯着烤肉：“抱歉，我以前没做过这些。。。也没吃过这个。。。”
　　骆风行把两只地鼠塞到他手里，再这样下去他怕自己也被严璧杰的目光烤熟：“拿去拿去！以前没吃过饱饭啊？饿了十天八天的乞丐也没想你这样！”
　　听到埋首在两只肥嫩大老鼠中的人含糊地说了声“谢谢”，他才拿过自己那份，满意地接着唠叨：“你呀，可亏了碰上我！要是别人能有那么好的野外生存能力？早在悬崖低下摔成肉饼，要么被生湿柴的烟呛死，或者找不到食物饿死！我听说前几年有几个人被困在山洞里没吃的，就相互残杀，吃掉弱者。你这样的要是跟他们在一起。。。”
　　“咳咳。。。咳咳。。。”严璧杰一下子被呛到，“水。。。”
　　骆风行把树叶盛着的清水递过去，这是从岩壁的裂缝上接来的：“叫你不要吃那么快吧？饿死鬼投胎吗？”
　　严璧杰灌下水，也没刚才那么难受了，低着头道：“对不起。”
　　“干嘛道歉？就算你的老鼠比我大，我也不会怪你的！”骆风行很大度地挥挥手。
　　“不是。你救过我，我还设计害你。”
　　骆风行知道他在说比赛的事。看着对面火光中的严璧杰，他笑着缓缓道：“是有人想要我的命，不过不是你。”
　　严璧杰吃惊地抬头，他可不认为自己以往的种种会给人留下什么好印象。
　　骆风行撕了只老鼠腿扔到嘴里，漫不经心地看着洞口的藤蔓门帘道：“三局两胜，以己之长攻敌之短，再不行就玩阴的，这种办法你想不出来吧？”
　　严璧杰并不觉得他在侮辱自己，老实地道：“是舍弟布的局。”
　　骆风行挑眉：“那你弟弟可真够倒霉的！辛苦布好了战局却碰上你这么位大将，居然笨到跟对手一起掉进了陷阱！他向你宣布计划的时候你一定在睡觉吧？”
　　严璧杰摇摇头：“他并没有跟我说这件事，我不知道有陷阱。”
　　骆风行有些吃惊：“他不怕你一不小心掉进陷阱跟我一起送掉性命？”那任谁都会掉以轻心的坦途中突然出现万丈高崖，干净利落毫无生机，没有比这更完美的杀人布局了。
　　严璧杰低着头：“也许他就是想那样。”
　　多好的一石二鸟计划！还是这一场阴谋本来就是针对他的？骆风行仿佛看见严璧杰背后有两只血红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哥哥。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又是大家族兄弟相残的无聊剧本。”
　　当事人倒比他平静得多：“他只是习惯罢了。现在根本没这个必要了。”熊熊火焰映照着他的脸，“能够光耀严家门楣，继承先祖姓氏的是他。我只不过是。。。无用的被丢弃的棋子。”被挡在藤蔓外面的风呼啸而过。
　　骆风行用力咬了口鼠肉，他不确定要不要触动别人的伤心事。
　　果然每个人都有暗伤，在最深的角落里结着时间的茄。
　　他把啃得精光的老鼠骨架扔到一旁，拍拍手道：“这里这么闷，不如我吹个曲子给你听！”
　　严璧杰睁大眼看着他从怀里七掏八掏掏出根短笛，煞有介事地放到唇边。
　　“吱——”十万颗牙齿划过石板路的声音。严璧杰忙捂住耳朵。
　　骆风行赔笑：“失误失误！我再来一遍！太久没吹了，这笛子认生！”
　　“呿——”一百万只蛐蛐的吵架声穿过耳膜。
　　严璧杰一把夺下短笛：“求你别吹了！还是我来吧！”
　　骆风行瞪大眼看他，像是要用眼光撕下张易容的脸：“你会？”
　　“嗯。”严璧杰用袖子擦了擦笛身，“哥哥教过我。”他忽然笑了，看着骆风行，“啊，你还不知道我有个哥哥吧？”灿烂的笑容像划过黑夜的阳光。
　　骆风行讷讷地道：“我以为你是严家的大少爷。”
　　严璧杰摇摇头：“不是的，我还有个哥哥！”他晃晃手中的短笛，“就是他教我吹笛子的。不过我太笨，只学会一点。”
　　“哦，那他还真是个好哥哥。”火忽然小了，骆风行不知何时已经落到了洞壁阴影里。
　　“嗯！”严璧杰郑重地点头，“他不仅对我好，还懂得好多呢！什么都能学得会，比钰良还聪明。对人也温柔，就是下人也不会随便斥责。我总是做错事，但是哥哥从来没有凶过我。他骂人的时候也像是在笑呢。”分明是他自己唇边有温柔的笑。
　　奎玉，你居然有这样一个弟弟，他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像你。
　　“哦，那他现在在哪里呢？”
　　严璧杰不笑了，藤蔓缝隙里漏出的风刮过他的鬓角：“死掉了。七年前他突然放弃殿试离家出走，很快就传来他的死讯。听人说他在京城受骗子唆使，跟着那个人去了大漠，结果半路遇到沙匪，死在了大漠。”
　　山洞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燃烧的柴禾偶尔毕驳两声。那边是大漠黄沙，血染白衣，这边是至亲血泪，哀鸿遍地。有多少人的心从那天起压上了沉重的石碑？
　　只是一个普通青年的死亡，就算他生前胸怀大志，满腹才华，而人又如兰花般清香淡淡，终不过是颗流星，还没让更多的人见到他的璀璨光芒便匆匆一闪而逝。这样的流星满天都是，看着闪亮的不见得就能牢牢扎根空中，过一阵子总要掉下几颗。然而这起普通的死亡事件却改变了许多活着的人的一生。比如张氏，心死如石碎，避入佛堂从此不问世间事；比如严璧杰，失去了唯一一个对他抱以期望的人，索性放手让自己彻底沦入泥潭，毫无意义地混着日子；再比如。。。
　　“说那么多废话，你还吹不吹啊？该不会只是吹牛吧？不吹还给我！”骆风行劈手就要抢回短笛。
　　严璧杰左右闪躲，护着短笛道：“不行！听你吹我会聋掉的！”他就着火光打量着短笛，“说起来我哥哥有只跟这个差不多的笛子，不过他那只底部有。。。”他顺手翻起短笛尾部，忽然轻吸一口气，看着骆风行。
　　骆风行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没事。”他把笛子放到唇边。
　　轻扬悠远的笛音传出，透过密密的藤蔓，洞外寒夜的天空点点星光。
　　
　　



迷雾散尽

　　山上忽然传来《木兰花》的曲调，严钰良站在崖下仰着头看星光如河。
　　“还没有找到吗？”他像是对着星辰自语般轻声道，虚无的嗓音恍若一声叹息。
　　阿五战战兢兢地站在他身后，应道：“是。。。”
　　严钰良出人意料地没有动怒，情绪如这夜空星河，缓缓地没有一丝波澜。
　　果然是冷血无情的人啊，唯一的哥哥被自己设的计害死了还能平静如常，不，是比以前更加平静！阿五深深地为自家少爷不值。普通人家的兄弟平时再怎么打闹不和，一方有事首先站出来的还不是那个留着相同血液的人？这血浓于水的血缘关系到了大户人家怎么就如枯井一样干涸了呢？名利地位真的就会比至亲的性命更加重要吗？
　　严钰良仰望着星河，白衣如练，在暗夜中翻飞，染上了浓重的墨色：“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的脚边对着两匹马的尸骨，一棕一白，全部残缺不全，啃得只剩下骨架。司琴说，是野狼干的。他还说，它们会把吃不掉的食物拖回洞里。
　　他静默地站着，仿佛忘了身后站着焦急恐惧的家仆，也听不到随着密集的火把，或忧虑或专注或敷衍，渐行渐远的呼唤声。他听不到那个名字，他的耳朵只够细细聆听隐隐传来的笛音。不知是谁，竟把一曲《木兰花》吹奏得如此凄清，随风而来，有如天籁。或者，这本就是他的幻觉？
　　阿五终有不甘：“大少爷他。。。还找吗？”
　　还找吗？严钰良耳朵里终于飘进了这句话。找谁？哦，对了，是找他哥哥。
　　又是“找哥哥”！怎么这个游戏大家年年玩都玩不腻吗？
　　“因为哥哥对我是非常重要的人，我希望他快点回来。”小小少年的声音萦绕在他耳旁。
　　“怎么可能你想他回来他就会回来？不要写了，白痴！”另一个小小少年夺过写了一半的信纸，狠狠撕掉。那是他自己。“大哥走的时候都没有跟你打招呼，他不要你了！”他故意把“你”字咬得很重。
　　小男孩眼圈通红，死死咬住下唇不让眼泪掉出来。他还要再说两句，对方忽然疯狂地扑过来，和他厮打成一团。
　　“把信还给我。。。我要写信问母亲。。。你把信还给我！”
　　终于抢回了一堆破碎的纸片，小男孩高兴地回到书桌前一张一张仔细拼贴，好像感觉不到眼角淤青的痛：“母亲会告诉我他的消息，他们说他有写信回家，说不定他已经回京城了。大哥最疼我了，不会让我一个人的。”
　　他还没从被一直欺压的人打倒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狼狈地坐在地上，瞪着男孩脸上可恶的笑容。为什么，为了这种事，你也会有满怀希望的笑？
　　“做什么白日梦？”他恶毒地注视着小男孩惊异的泪眼，一字一顿道，“像你这种废物，注定了要一个人，爹娘不要你，大哥也不会要你！”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们是一样的。这无关乎才能，只不过严家，不需要累赘。
　　被父母抛弃，在偏僻的小镇孤独地长大，这样的他们，不是应该相依为命，依靠彼此的体温度过寒冬吗？为什么总是针锋相对水火不容，你打我一拳我咬你一口，恨不得对方消失了才好？
　　严钰良在夜色中狠狠咬牙。为什么，你总要到别人那里寻求温暖，寻找同伴永远会选择别人？
　　“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你为什么要欺负他？”明明浑身颤抖，还拼命挡在瘦弱的朋友身前。
　　站在一大群凶神恶煞同学面前的他鄙夷地嗤笑道：“我看他不顺眼教训教训，有什么为什么？”得意洋洋地盯着眼前矮他一节，同样瘦小的少年道，“哎，你再不走开的话，我连你一起打！”
　　少年的身躯果然畏缩了一下。
　　“不行。。。”他的双唇分明抖得厉害，说出的却不是料想中求饶的话，“我不能抛下他一个人逃走。他身体弱，你要打就打我一个人！”
　　他惊愕地抬头，直视他的漆黑眼眸中果然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坚决，那颗通常软弱的心这时已是高山上的顽石，无人可改分毫。
　　这份坚决经常是对他下的，却没有一次因为他。
　　为什么，你会如此绝情？为什么，终于到了这一步？你死了吗，严璧杰？被我设的局害死了吗？
　　“公子。”引萧恭恭敬敬地站在他身后，“夫人让您回家，车队已经等候多时了，天一亮就准备出发。”
　　他没有回头，盯着眼前一只早发的萤火虫飞过，那微弱的光照着他僵硬的唇：“你回去告诉娘我再等一天，最后一天！还是找不到的话。。。”
　　夜风从他们中间绕过，轻易地吞了他的话语。
　　还是找不到的话。。。就打点行装上京，爹正在等着他呢。而且此去京城不同以往，他不再是偶尔父母心情好施舍几天团聚的可有可无的儿子，他会成为严家独一无二的宠儿，所有荣誉和财产的继承人。所有的人都只将围着他打转，以他为中心，想尽办法满足他的一切需求。未来辉煌的人生大门正在等着他开启，只要他跨过这个小小的门槛。
　　“我什么也做不了了，引萧。”他忽然开口道，困兽一般，声音里满是懊恼和怨恨，还有哀伤，“什么也做不了。”
　　他转过身，看着侍从莫名地后退一步，双手按着胸口道，“这里，好像空了一样，被谁挖走了一大块。我快要喘不过气了，每一次呼吸全身都疼，针扎一样。你不是最懂医理的吗？我这是得了什么病？我好像。。。快要死了。”
　　自五年在逃荒难民的死人堆里被偶尔路过的严钰良救起，引萧便和司琴一样，把这个冷静睿智的白衣人当做天神一样供奉在心中，带着崇敬甘愿为他驱使，成为能被他信任的人。在他们面前，严钰良是不介意卸下虚伪的面具的，然而直到这一刻他的软弱和恐慌呈现在眼前，引萧才记起他以为无所不能的这个人还只是个少年，像那个没用的严璧杰那样的少年，甚至还要比他小三个月。
　　最坚强的人也总有他的软肋。
　　他有点气恼，为突然变得那么软弱的主人。严钰良却突然收回情绪，依然是那张冷淡的看不出感情的脸，指着崖顶道：“我想上去看看。”
　　引萧看那崖顶，已经有了微曦的晨光。不知什么时候，寒冷的深蓝色星空已经泛出了鱼肚白，如一条飞瀑撕裂了原有的冷漠和宁静。
　　登上崖顶，白昼来临的讯息更加清晰，很快就可以透过半山缭绕的云雾看到崖底了吧。
　　严钰良走到那从树木旁，俯视崖下，山顶大风中他的白衣狂乱地飞舞，他整个人如生长在这崖顶的一株雪莲，摇摇欲坠。
　　“公子！”引萧忍不住出口，“咱们回吧。夫人说，若您还要耽搁，叫我强行带您回去，马车已经在山下等着了。”就是柳氏没有吩咐他也会这么做，他决不能容忍一个如此脆弱的主人！
　　严钰良并没有转身，孑然矗立，似乎忘了去扶身旁的树枝。引萧心想就算自己仗着一身功夫，也不敢像他那样站在松动的崖顶直视万丈深渊。这是严璧杰掉下去的地方啊。
　　“如果太阳升起还找不到他。。。那我们是该回去。。。娘会高兴吧？这个障碍终于被除掉，我以后就是严家的长子了。”山风呼啸着把他的话传到引萧耳里，听不出语调，也许是理智的醒悟，或者万念俱灰。他语气忽然一转，这一次引萧真真切切听到了迷茫：“可是回去以后做什么呢？我想不出以后该做什么了。。。不用每天想着怎么欺负他，算计从他手中夺过一切。。。再也没有人会跟我抢。。。我以后为了什么而生活？为了谁而活？”
　　引萧终于确定站在他眼前的人并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主人，他所崇拜的理智已经被什么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倒不如。。。”风又大了，白色的身躯在狂风中剧烈摇晃，这样恶劣的天气，日出遥遥无期，“倒不如。。。跟他一起。。。这次不会有人跟我抢他了。。。”
　　最后一个微笑，终于不用在你面前假装了。以后再也不会，如果下辈子遇见你，不会对你这么坏了。白色身影向风飞去。朝阳射下第一束光。
　　“公子！”引萧扑出，及时抓住他的后背。
　　严钰良似乎清醒了一点，挂在崖边，仍对他怒目而视。
　　引萧指指崖底：“有人！半山腰有人！”
　　严璧杰顺利地从树藤上滑落。粗大的树藤抖了抖，呼啸而下，准确地盘在他脚边。大概骆风行要换树藤吧。他决定在原地等一会儿。
　　不远处有一小群人正朝他涌来，透过晨雾严璧杰看到最前面阿六激动的马脸。
　　“少爷！你没事啊，吓死小的了！”阿六不管不顾地扑到他身上。
　　严璧杰并不介意，微笑着拍拍自己小厮的背。他忽然看到另一只手也抓住阿六的背，提着他一把抛到远处，一张满面怒容的扭曲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劫后余生的严璧杰心情格外的好，恨不得跟每个熟人抱头痛哭，更何况是亲人，一下子忘了眼前人的恶劣，伸手要拥抱他：“钰良。。。”
　　严钰良“啪”地打掉哥哥主动伸出的手，双唇抖动：“你。。。你没死？”
　　严璧杰点点头，不怕死地再次伸出手：“是啊，哥哥没死，钰良高兴吧？来，跟哥哥抱一下！”他真是高兴过头了。
　　又一声“啪”过后是两声更响亮的“啪”“啪”。严璧杰捂着脸莫名其妙地看弟弟使劲地摇晃自己的肩膀：“为什么没死？！你为什么没死？！”
　　再看他发泄够了，“哼”一声，带着书童扬长而去，转身指着自己的鼻子，问一旁目瞪口呆的小厮：“他真的那么讨厌我吗？”
　　
　　



洗心革面

　　一场鸡飞狗跳之后，清于恢复了它的宁静，和宁静的黄昏。如果不算上某人的咆哮的话。
　　“什么？！你一定是在开玩笑！你你你。。。”严璧杰像见到两只角的喷火龙般点着眼前的人结巴得说不出话。
　　骆风行白他一眼：“不过是叫你到铺子里当伙计，不用拿看怪物的眼神看我吧？”
　　他说了！他真的说了！严璧杰肯定了自己的听力，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理解力。当伙计？叫他？这个人叫严家大少爷当小伙计？
　　“我母亲不会同意的！”
　　骆风行堵住受伤的耳朵：“别嚷别嚷！没问过怎么知道她不同意？”
　　严璧杰斜眼看他。
　　“好吧，就算她不同意，你这么大个人了，就不能自己做主？”
　　“当然不是！”严璧杰立刻争辩，又踌躇了，“只是。。。”只是这无疑是会有损严家脸面的一件事，而且也是他母亲唯一禁止他做的事。
　　骆风行自己坐下，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淡淡地道：“你觉得是做伙计丢脸还是做恶棍更让家里人丢脸？我听说令尊已经带着弟弟到京城，老家这边就剩下你了，你做什么他们都不会知道。而令堂，”他看了严璧杰一眼，“难不成他愿意看到你永远这么无所事事下去？”
　　严璧杰真想答道是啊，她就是希望我永远这样下去，做个愚蠢的贵族少爷！可他最终未发一语。
　　“那么你自己呢？”骆风行看着眼前穿着华丽面孔悲哀的少年，“你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还是打算这么混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什么都能轻易得到所以什么也不想要，这样的日子确实很容易，但你确实喜欢吗？”
　　严璧杰觉得那双眼睛穿透了自己，他低着头躲避强光：“我。。。其实也没特别想做的事。”他可以鼓励钰良勇敢地去实现梦想，可是到了自己，本来就是一个不善于思考的人，现实又地剥夺了他所有的的憧憬。我是没有未来的，很久很久以前严璧杰就对自己说，没有人需要我的未来，包括我自己。
　　“太好了！”骆风行大力地拍拍他的肩膀，够过他的脖子，热切地道，“药铺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啊！没有自己的梦想，就把兴旺冯记药铺当做你的梦想吧！全身心投入发展本药铺的伟大事业中！有前途啊！明天来上工？”
　　“啊？”严璧杰还没反应过来，骆风行已经放开他站了起来朝外走。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早点来，明天太阳升起来了还没到要扣月钱的哦！”
　　“哎。。。”
　　骆风行背对着他挥挥手：“不用送了，我回去还有事呢！”
　　“不是。。。”我好像还没答应呢。严璧杰怔怔地冲着他的背影。
　　第二天。.
　　“咳咳，现在宣读本药铺伙计守则，站好！”
　　严璧杰一哆嗦，再不敢闭着眼睛打盹了。
　　“总的来说就三条，勤快，勤快，和勤快。比如这痰盂，”骆风行指指痰盂，立刻有伙计亲身示范拿出去倒掉，“再比如这药渣，”他指指柜台上搁着的一大盆药渣，另一个伙计忙拿到厨房去烧毁，“还有这地，”有人开始扫地，药铺里立刻灰尘飞舞，“咳咳。。。阿吉，等一下。。。这地咱就先不扫了。。。”
　　严璧杰叹口气，感情这些人来的那么早，还什么活都没干呢！
　　骆风行好不容易缓过气来：“至于附加守则，那就更少了。”骆风行放下手册，踱步到穿着伙计的粗布麻衣，别别扭扭站着的严璧杰跟前转悠，直转得他心寒，忽然道，“本店伙计上班没有带家丁的习惯，二位可以回去了。”
　　以阿吉为首的其他伙计都笑了起来。
　　“少爷。。。”阿五阿六求助地看着自家主子。
　　严璧杰脸红得像烧着的炭：“你们先回去吧。母亲要是问起。。。算了，她也不会问的。”想到这么荒唐的事刻意瞒着母亲，他心里有点不安。
　　骆风行满意地看到两个家丁疑惑的背影远去，走回严璧杰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像打量一头将要上磨的驴：“那么签个一年的契约，你没意见吧？”
　　“好。”
　　回答得这么干脆？你到底知不知道契约是什么啊？骆风行看着他又道：“那月钱。。。”重点来了，“每月二钱怎么样？”店里的伙计一阵唏嘘，显然在这方面与新来的有出入。
　　“可以啊。”反正他不靠这个吃饭。
　　骆风行笑得像拿糖骗到小孩的人贩子，热情地拍拍他的肩：“那就好，那就好！最后还有件小事。”
　　严璧杰被他看得浑身起毛，忍不住要哆嗦：“什么事？”
　　骆风行一派温和可亲地看着他：“鉴于你兴趣特别，恶习难改，本铺长决定特许你在工作时间外用自己的钱喝酒下馆子逛妓院，但打架生事调戏妇女严厉禁止，被我看到一次罚一个月月钱。”严璧杰的肩都快被骆风行拍塌了，他最后还语重心长地加上一句，“本铺长也不想看到你鼻青脸肿，浑身是血地到在我面前啊！”
　　严璧杰笑了：“为了这个啊？你放心好了，有阿五阿六帮我，我打架怎么会输呢？”
　　“因为我会帮着那人来打你。”
　　严璧杰愣住了。
　　骆风行抛下目瞪口呆的新伙计朝内院走去。
　　“铺长，来帮我抬下桌子！”阿吉也见不得上级开小差。
　　骆风行挥挥手：“你让璧杰帮你吧，老头儿找我有事！”
　　冯家老头儿一看到骆风行恭恭敬敬地端着药碗走进来，哼了一声，卷着被子面朝墙壁。
　　“伯父，吃药了。”
　　讨好的笑脸换来一句冷哼：“吃药有什么用？迟早被你气死！”
　　骆风行一脸无辜：“伯父您怎么说这么重的话，风行承担不起啊！”
　　老头气得一掀被子坐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有什么承担不起的？我把毕生心血交给你，你却引来那么一头白眼狼！”
　　骆风行被他喷了一脸唾沫，也只敢恭恭敬敬听老头“指教。”
　　“你呀！”老头又是叹气又是气愤，手指头快戳到他脸上了，“之前荒谬至极的抢亲大赛我也不跟你计较了，如今你又让他进冯记？还不如当初我一把火烧了药铺，也比被你们两个畜生糟踏来得好！”
　　骆风行被排除在人类外，也只能拍手赞叹：“伯父教训的是。”
　　冯老头丝毫没被他的谦卑虔诚所打动，更加痛心疾首道：“我的药铺啊！当初开这个药铺，我不为名不为利，只想济世救人，解除大家的病痛，如今被你们一帮小兔崽子弄得乌烟瘴气。。。”
　　“那么也救救他吧。”骆风行忽然打断他。
　　冯叔远以为自己年老耳聋：“什么？”
　　骆风行抬起头来：“伯父说要济世救人，消除病痛，您对病人可分三六九等，规定了什么人救什么人不救？如果没有，那么也顺便救救璧杰吧。”
　　冯叔远偏过头去，声音却小了很多：“他这种人已经无可救药了！”
　　“不救过怎么知道？”骆风行向前一步，“医者仁心，难道您要眼睁睁地看着病人不治身亡吗？”
　　冯老头沉默了很久，骆风行心想有戏，却听他道：“反正这个人我救不了也不想救。”企图强抢爱女，把一家老小逼入绝地的记忆是不容易忘记的。
　　“那就让我来，伯父！”骆风行指着自己，“相信我，他不是坏人！虽然也还不是好人，但我一定能让他洗心革面！”
　　“我老了，也没人愿意听我的话了！”老头儿躺倒盖上被子，一副暮年颓丧的样子，引人唏嘘。
　　骆风行心一凉，正要走，已经到门口了，被子底下却又传来一句话：“总之如果你们把药铺给拆了非得赔一个新的给我不可，别忘了你爹娘的遗产还在我这儿呢！”
　　“遵命，伯父！。。。谢谢。”
　　冯叔远看着一溜烟跑远的未来女婿颇多感慨：“这小子！哎，这年头招个上门女婿也不让人省心呐！”他掀开被子下床站了起来，完全没注意到放在床头柜上的药碗，“我这病也是该好的时候了，不管管这几个小崽子，非得给我闹翻天不可！”
　　骆风行满心喜悦地要把消息告诉当事人，严璧杰却在这时不见了人影，问阿吉他们，一个个蔑视忽视鄙视的样子，骆风行知道他们心里还在排斥严璧杰，也就不再说什么，自己转了一圈，最后从后院的角落里揪出了这只老鼠。
　　“好啊，胆子不小嘛你！第一天上班就敢偷懒？”
　　严璧杰目不转睛地看着前面，完全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骆风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院内石桌上冯家老头正跟不知什么时候来蹭饭吃的周莫园下象棋呢。
　　严璧杰疑惑而恍惚地指着前面：“他。。。”
　　“你也发现啦？”骆风行叫了起来，“死老头，骗我说有病，让我白白伺候他好几天！”
　　严璧杰摇头：“不是，他。。。”分明指着咳嗽不断，斯文瘦弱的少年。
　　骆风行“噢”了一声：“你说莫园啊，他是这里的常客，也是冯家药铺最大的经济来源，怎么了？”
　　严璧杰没给他答案，又提了新问题：“他常来这里？”
　　骆风行点头，不明所以：“是啊，三天中有两天你能看到他。有什么奇怪的吗？我们药铺人气旺，你姐姐不也常来吗？”
　　“三姐？”严璧杰若有所悟地看着骆风行。
　　骆风行觉得他这一眼奇怪，他心里有不好的感觉：“你不会是在想什么坏主意吧？”
　　“没有啊！”严璧杰上班之后第一次开心地笑，“我只是觉得，当伙计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伙计一日

　　
　　在阿五阿六的掩护下顺利翻出后墙的严璧杰利索地脱下锦袍抛给墙内的家丁，把一身皱巴巴的的粗布麻衣弄平整，这才疾步赶往药铺赶。早上的空气非常清新，平静的湖面上水汽氤氲，这本该只出现在早年按哥哥的要求晨读的记忆里的感觉，深深捕获了他。可是他不敢流连，匆匆而过。
　　到药铺的时候太阳的头一丝光线刚好射向门口的青石板，没有迟到。严璧杰松了口气。他不怕扣月钱，扣多少都无所谓，只是前两次的教训告诉他迟到并不是扣月钱那么简单。骆铺长似乎格外关心他这个新人，每次迟到那天下午太阳最胜的时候，他都会有幸接到送药的任务。
　　一颗心放回肚子里，活还是要干的。严璧杰分配到的任务是擦柜台和烧掉昨天的药渣，可他实际远远不止这些。
　　“哎，新来的，我去趟茅房，这地你先替我扫吧！”阿吉像往常一样热心帮助新同事上进。
　　所有店内伙计都停下了活计看着他们，等着看好戏。
　　严璧杰脸上过不去，没接递过来的扫帚：“你可以回来再扫，我还要擦柜台呢。”
　　“哟，严大少爷发脾气了？这下我可要倒大霉了！”阿吉扭曲的脸转向身后，所有人都大笑起来。
　　以前的严璧杰准会冲他门面狠狠揍上两拳，再花点钱让他进大牢好好蹲几个年，可是现在的他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骆风行。
　　骆风行被阿吉的鬼脸逗得前合后仰，严璧杰看他，也没缓过来，挥挥手道：“你替他扫一扫吧，活又不重。年轻人多做事才能学到东西！”
　　学。。。扫地能学到东西？严璧杰一口气上不来，差点气晕过去。
　　可这件事的后续效应还没完呢。
　　“我也想去茅房，痰盂就有劳你了！”
　　“我老婆要我买早饭，小严你帮我整理一下药柜！”
　　“即然这样，顺便把厨房清理一下吧！”
　　。。。。。。
　　痰盂，扫帚，捣药棒纷纷交到了他手里。
　　骆风行哈哈哈笑完，见有人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指指后院道：“我去叫伯父伯母起床，这里就交给你了。噢，对了，婉妹正在做早饭呢，你干完了有空去帮帮她。”
　　这是严璧杰今天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有了希望就有动力，他卖力地收拾好药铺，太阳已经伸出一丈高了。还好厨房的炊烟还在袅袅升空，他便进了厨房。
　　一个姑娘弄这么多人的早饭可不容易，之前都有骆风行帮着，可严璧杰来了之后，这项重担落到了严璧杰的肩上，某人似乎完全忘了有这么个情敌。
　　严璧杰不敢再像以前那么放肆，除了热情的招呼没变，随后只是默默地蹲到炉前添柴。鉴于他多天的优秀表现，可以明显感觉到婉姑娘对自己没那么提防了。
　　“没事的话，过来帮我洗洗青菜。”飞快地抛下这么一句，她又转回粥上，锅里的热气蒸得她的脸通红。
　　严璧杰认定姑娘害羞了，满心欢喜地端着木盆蹲在她脚边洗青菜。婉儿姑娘杏黄的裙摆在他眼前旋转飞舞，他很快就目眩神迷，一棵青菜洗得盆里的水都溅到了美人的绣鞋上。
　　“哎呀！”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严璧杰连忙道歉，为自己闯了大祸愧疚不已。
　　婉姑娘倒没他想象中那么生气，也跟他一起蹲到盆边，收拾严璧杰手下的杰作—— 一盆烂菜叶子。
　　“你以前肯定没干过这个。。。要这样，把叶子掰开。。。你看！”冯姑娘难得有教育人的时候，得意地将一把洗好的青菜举到他面前，笑容灿烂温柔像春日阳光。
　　严璧杰恍惚了。虽然他一向有见到美女就头晕的毛病，可是没哪次像这次一样让他心神荡漾。来做伙计真是做对了啊。。。
　　如果不是有第三个人出现的话，他大概下午也醒不来了。
　　“请问。。。啊，对不起！”
　　见苍白瘦弱的少年要退出去，严璧杰连忙站了起来：“莫园！”
　　他本来背对着门口，周莫园甫一看到他的脸，像是吃了一惊：“啊。。。璧杰啊。。。我还以为是骆兄呢。。。”他失神地笑笑，自言自语般念道：“这样也好。。。也好。。。”
　　“哗啦”一阵水响，严璧杰半只脚感觉到了湿凉，他吃惊地看着冯婉婉，刚刚还温柔腼腆，让人如沐春风的女子此时脸上已结了一层冰霜，寒气直指周莫园：“你有什么事？”
　　周莫园猝不及防，又开始结巴：“我。。。我。。。我是。。。”
　　严璧杰不忍，提醒道：“你来找冯老先生吗？”
　　周莫园看他的眼光像看救星：“是啊是啊！冯伯伯叫我来看看早饭好了没有。。。”
　　“还没有！”冯婉婉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
　　周莫园喏喏地站着，严璧杰忙道：“你没有事的话也来帮忙吧，冯姑娘刚刚教我洗青菜呢，你也不会吧？”
　　“不用！”冯婉婉立刻打退了周莫园眼里希望的光，“我一个人就可以！严少爷，你也可以出去了！”
　　厨房门“砰”地关上，站在周莫园身边的严璧杰差点被它摔倒脸上。
　　“这是怎么了？”他疑惑地看向周莫园。
　　哎，女人啊，真让人搞不懂。
　　很不幸，他马上就遭遇到了第二个让人搞不懂的女人。
　　半日无事，下午却出了大事。
　　正是严家三小姐平常来取药的时候，严璧杰厚着脸皮挤上去跟她打招呼：“三姐。。。”
　　“嗯。”严碧月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把方子交给一旁的阿吉，站在柜台前等。
　　严璧杰没话找话：“三娘的病好些了吗？”
　　“嗯。”严碧月视线落在前面的药柜上，并不看他。
　　“要不。。。我让阿五阿六过去帮忙吧？”
　　“不用。我娘不喜欢太吵。”依旧冷淡的声线，并没有对弟弟的提议怀多大热情。
　　严璧杰小心翼翼：“是女孩文静些。我上次让钰良向二娘求情想要回爱菊。。。他可能是忘了。。。不要紧，我去跟母亲说。。。”
　　“严小姐，你的药！”
　　一包草药挡在了他眼前，严璧杰对阿吉的愤恨胜过了早上。
　　严碧月将药放进篮子里，刚道：“那我走了。。。哎！”一条大汉撞过她的肩挤到柜前：“给我两斤砒霜！”
　　他喊的对象是严璧杰，严璧杰虽然担心姐姐，也只能转过身去招呼客人：“抱歉，没有官府的公文，我们不能卖这么多。”
　　大汉嚷得严璧杰的耳朵都快聋了：“那你们可以卖几斤？”
　　严璧杰揉揉耳朵：“半斤。”
　　“半斤可以毒死人吗？”大汉盯着他的眼神变得阴险。
　　严璧杰歪头想了想：“可以吧。您的用途是。。。”
　　“毒老鼠！这是药钱！”
　　几块银子差点砸到严璧杰鼻子上，他无奈地转身在药柜的最底层包出半斤砒霜递给脾气火爆的客人，这才转过身对一旁他的姐姐道：“你没事吧？”
　　严碧月完全没听到他讲什么，她见那大汉举起手来，大喊一声：“毒的就是你这只老鼠！”忙用手去挡，篮中的药掉出来撒了一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严璧杰亲手包的砒霜横空而至迎面而下，劈头盖脸撒得他全身都是。
　　砒霜不是面粉，就算长得像近亲。
　　“啊！！”严璧杰当即嚎叫起来，捂着脸差点就地打滚。
　　大汉见了如此惨状，仍旧不依不饶：“臭水沟里的老鼠！遭天谴的臭虫！奸杀了我娘子，你不得好死！老天爷不教训你我来教训你！”看样子他还想再上去踹上两脚，被四个伙计拉住手脚还在不停扑腾着，一副誓要把严璧杰剁成肉酱的样子。
　　药铺的病人都吓得溜走，围观的闲人却多了起来，把不太宽敞的，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砒霜大汉见有了观众，立刻煽动起来：“大家快别看着了！这小子已经被严家逐出家门，沦落到药铺当伙计！乡亲们有冤的抱冤有仇的报仇，没冤没仇的也替社会啐他两口！这小子没了靠山，不敢把我们怎么样！阿伯，他上次不还砸了您的梨摊吗？小香，你没在街上被他调戏过。。。”
　　顷刻烂番茄烂菜叶从天而降朝满地打滚的严璧杰砸去，周围人左躲右闪，难以幸免，药铺很快就弄得像个腐烂的菜市场。
　　一个人影飞快地从人前一闪而过，众人以为是眼花，定睛一看，冯记药铺的准少东骆风行不知何时已站在堂中，扔下手里原定方向严璧杰脑门的几块碎石，道：“各位，实在抱歉，冯记药铺歇业半日，看病抓药的请先到别处吧。阿吉阿祥，关门上板！”
　　跟着他前来的周莫园小心地扶起严璧杰，抓下他揉着眼睛的双手：“璧杰，别揉，过来我帮你清洗一下，来。”
　　说来奇怪，本来神智癫狂的人被他冰凉的手指一抓竟然慢慢安静下来。周莫园领他到一旁坐下，问阿吉要了一盆清水一把青神草，将草揉碎了和着水擦洗他满是毒粉和灰尘的脸。
　　严三小姐也还没走，穿着她那件群摆上沾满了番茄汁的粉裙站在堂中，偶尔会看这里一眼。赵顼正忙着重新帮她配药，骆风行则在“拷问”众伙计砒霜事件的详情。
　　严璧杰过了半个时辰才敢微微睁开左眼，右眼毒粉进的太多，权威冯老头在骆风行的“严逼”下来看过一眼后诊断说至少还要休息半个月。
　　“那你这半个月要注意了，晚上早点睡，不要着凉。”冯老头走后，周莫园认真地嘱咐道。
　　严璧杰不知道要用什么词语来形容此刻的心情：“你。。。都不生我的气吗？”他胸口藏着那封由偷来的文试答案的地方还在隐隐发烫，灼烧着他的心脏。
　　周莫园牌的笑在严璧杰半睁的左眼里显得格外温柔：“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因为。。。”
　　他的话忽然被打断，有人用力地拍他的肩膀，以左眼有限的视力，他认出那是阿吉：“哎，兄弟，多亏了你，不用上班，我正要约小梅上玄明湖划船去！”
　　耳尖的骆风行立刻转过身来叫道：“你小子是不是早就打算好要翘班了？这么闲的话，下午跟婉婉上山采药去吧，她正缺个背药篓的！”
　　阿吉委屈地叫了起来：“不要啊，铺长，这关系到我的整个下半生的幸福！”
　　周莫园和严璧杰一齐笑起来。
　　严璧杰眯着左眼四周打量，似乎缺了点什么：“我三姐呢？”
　　骆风行在柜台旁抽空转身答道：“赵顼送她回家了。”
　　“赵顼？”严璧杰郁闷了。他来了以后才知道从官家少爷变成药铺伙计的倒霉蛋还不只他一个。那个赵顼是清于的父母官赵知县的独生子。对于地方首脑，严璧杰当然不会陌生，不然就白背了个“勾结官府”的恶名。该父母官阿谀奉承，拿钱办事的敬业精神一直是令他很满意，他只是一直搞不明白这样的人怎么会生出一个像赵顼一样的儿子。
　　在知县后衙吃饱了饭，没事闲逛的时候他常常碰到这位知县公子，脸熟得很，只不过后者每每看到他无一不是抱着书匆匆走开，严璧杰的热情友好最终没有发挥的余地。
　　如今这人居然送他姐姐回家？而这本来是他为骆风行安排好的位置！
　　周莫园见他一脸闷闷，关切地问道：“怎么了？你认识他？”
　　严璧杰刚要解释，被人打断：“莫园，天色晚了，你也该回家了。”
　　周莫园疑惑，在骆风行的注视下只好站起来：“好。。。好吧。” 
　　严璧杰一看周围人不知什么时候都走光了，立刻感应到了某种阴森的气息：“莫园，我跟你一起走吧！”
　　骆风行拉下他扯着周莫园衣袖的手，笑眯眯地看着他：“你留下来帮我的忙。”
　　阴森。说不出的阴森。
　　如果严璧杰有幸到过他老爹上班的刑部的话，也许会对药铺现在的环境觉得亲切。四大名捕骆风行正狞笑着看着堂下的他：“尔等所犯何罪？从实招来！”
　　何罪？我要是知道犯了什么罪现在也不会在这里啊！严璧杰真是天底下最冤枉的犯人。
　　“还想掩饰？那张屠户的老婆。。。”
　　“是她自己愿意的！”严璧杰连忙狡辩，“后来被她丈夫发现了觉得没脸才上吊的。我还为这事花了三千两银子呢，当初收钱的时候说好两清的，现在又来追究，还口口声声说要给老婆报仇，最讨厌这种不守信用的人！”
　　骆大捕头冷笑：“你倒开始义愤填膺了起来！逼死人家老婆还有理了。。。”
　　严璧杰大声抗议：“我说了不是我逼死的！”
　　骆大捕头一副懒得反驳的样子：“不是就不是吧。鉴于你扰乱商业次序，导致药铺亏损半日利润。罚你。。。”
　　严璧杰睁大了眼睛。
　　骆风行挥挥手，宽容大度地道：“就罚三个月月钱吧。。。”
　　“什么？我的月钱已经罚到明年了！”
　　“所以要努力工作，为本药铺长期建设作出努力吧。”
　　“不要啊！”
　　在哀号声中，严璧杰结束了作为伙计的一天。
　　



旧友来访

　　冯记药铺的生意江河日下。任骆风行重新装修店面，强化伙计优质服务态度，还是推出新药方，皆无法挽回，没办法，来闹事的人太多了。
　　“你看看，你看看，又有两家店铺说你蓄意掠夺损坏店内物品，一纸诉状告到县太爷那儿去了，现在要我来替你赔偿损失！”满含怨恨冤屈的诉状雪花般自严璧杰头上飘落。
　　严璧杰俯身捡起，并没有看，理成一叠放到骆风行面前：“多少钱我来出。”
　　骆风行气得把诉状拍到他脑门上：“这不是钱的问题！”
　　严璧杰委屈地：“那时是他们自己说不用陪的，还要我多拿两件回家孝敬我爹，怎么能这样变卦呢？”完全没搞清楚自己已经成为全镇公敌的状况。看看气急败坏的骆风行，知道最近给他添了不少麻烦，只能老实地道：“对不起。”
　　骆风行还没说什么，一个小伙计急急忙忙地跑进来：“不好了！西街打铁的王大山带了一群人来，说要拆了咱们的铺子！”
　　骆风行恶狠狠地瞪了严璧杰一眼，后者低下头没敢看他。
　　“你呆在这儿好好反省反省，没叫你出来不准出来！看你以后还敢惹事！”已经走到门口的骆风行回头，“还有，明天带三百两银子过来！”
　　天地作证，不是他想计较银子，只不过这几个月的账簿让老头儿的脸色着实难看，频频发难，他说足好话陪足笑脸才为某个惹祸精争取了半个月的观察期，今天的事一出，要是被老头知道了，还不知如何呢。
　　铺子里人声沸腾，那几个大汉的叫嚣想必又招来了一大圈看热闹的。要说热闹，最近冯记药铺可是比戏院还热闹三分，哭天抢地，撒泼咒骂，一场场大戏轮着上演，一个月都不带重的。躲在蝴蝶门后，骆风行狠狠敲自己的额头。想他堂堂一代大侠，现在每天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奔波忙碌，陪完笑脸赔银子，只因为招了这么非凡的伙计，他祖上十八代都被问候遍了，心里再怎么想把面前这张脸揍得稀巴烂，脸上还得笑着：“您说得对，回头我让他一定改！”骆风行恨不得仰天长叹，天啊，难道我上辈子真是十恶不赦，人神共愤，才有这等报应吗？
　　其实他上辈子也未必十恶不赦，只不过是欠了严璧杰的。
　　冯记药铺的怪人实在不只他一个。一堆伙计平时嘲笑使唤严璧杰谁都不甘落后，生怕错过了为民除害的机会，可真到了外人上门指名要交出严璧杰的时候，他们又排成一排，挡在了“自家人”前面。
　　“哎，打铁的，你说严璧杰欺负了你妹妹有什么证据？你妹妹年前不是嫁到北村了吗？要讨公道她怎么不自己来？”阿吉叉着腰，像把剪刀插在地上，把药铺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就是！之前你们怎么不找他算账？现在该不会说你妹妹生的孩子是他的，来要抚养费吧？”
　　人群爆发出大笑，王铁匠一张黝黑的脸比炭火还红。
　　赵顼清咳了声，也道：“假如真有此事，你不妨去县衙堂堂正正地告状，我爹现在应该有空，正好做个滴血认亲。不过我提醒你，造谣诽谤加上打扰我爹休息，这罪名也不轻，怕是要吃两三年牢饭的，你最好想清楚。”
　　王铁匠的脸由红转青，铁青，粗黑的手指着药铺门口一溜排开的伙计：“你。。。你们助纣为虐，是非不分。。。”由于文化程度有限，他骂不下去了，只好总结发言道：“你们给我等着！哼！”转身拂袖而去。
　　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第二主角连影子也没出现，人群爆发出失望的叹息，开始散去。
　　“收工！阿祥，去叫婉婉师妹出来吧，她可以放心上山采药了。这件事干得不错，我一会儿讨赏去，非让铺长涨咱们月钱不可！”阿吉第一个转回药铺，却发现其他人没有跟来。
　　他们都愣在门口。
　　“哎，还没到偷懒的时候呢！”
　　他也愣住了。
　　一个穿红衣服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药铺门口的，不是从街那边走来，也不是坐马车到了这儿下车，倒像是突然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但这并不是导致众伙计突然集体痴呆的原因，原因是，她长得太美了！
　　国色天香的牡丹花用来形容她都觉得庸俗，倒不如说她是一朵红莲，曜曜光华灼伤了众人的眼睛。这么一个光芒四射的美女突然出现，任谁都会一瞬间智商为零。
　　一向能言善道的阿吉也张口结舌了。还好赵顼还算见过世面，这时已经回过身来了，礼貌地问道：“姑娘，你有什么事？”
　　红衣女子转向他，顾盼之间，一双凤眼波光流转。几个伙计突然出现晕眩症状，靠在门上。
　　“他在那里？”这美人虽然声音婉转若莺啼，口气却是强硬的。
　　赵顼以为又是来找严璧杰要风流债的，不禁替他捏汗，这姑娘一看就不好惹。
　　“他。。。他不在，送药去了。”
　　红衣美人显然对答案不满意，柳眉紧蹙：“我自己找！”
　　可是阿吉等人还堵在门口，处在石化状态，她喝道：“让开！”一拨，门口的两个伙计立刻飞到街上，摔了个嘴啃泥。
　　红衣姑娘刚跳进大门，又退了出来：“你在啊！我就说嘛！刚刚你有个伙计还骗我你出去了！可恶！”
　　赵顼心道不好，被她抓到严璧杰了。出来的却是骆风行。
　　骆风行看看街上灰头土脸挣扎着爬起来，但均失败，显然受了多处重伤的两伙计苦笑：“我以为又多麻烦，原来比我想的还要麻烦。”
　　红衣女子立刻跳到他面前：“你什么意思？你敢嫌我红莲忘尘是个麻烦精？！”
　　骆风行忙摆手撇清关系：“忘尘姑娘，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这么说！”
　　忘尘没理这一茬，揪过他的前襟，作势要把他扔出去：“快交代，他是不是来找过你？”
　　骆风行立刻感到比被她揪住更深一层的恐惧：“他。。。他也来了？”
　　忘尘点头道：“比我快一步，刚到这镇上就不见了踪影，我想他在这儿又没别的熟人，肯定是找你来了！”
　　这下麻烦真的大了。
　　严璧杰还是内疚的。作为药铺生意下滑的罪魁祸首，他除了道歉却什么也做不了。最后他诉苦的对象成了这件事受惩罚的那个。他每天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上面，反正骆风行也禁止他出去（为了防止他受伤），只能找人说说话，倒倒苦水消磨时光。在冯老爷子和夫人，婉婉姑娘，甚至扫地的李大娘，在严璧杰的絮叨中捂着耳朵败下阵来后，有一个人却还坚守着阵地。
　　“璧杰，你不要这样想，以前的事过去了，只要你以后不这样，大家都不会怪你。”
　　严璧杰看着温柔坚定地坐在他面前的周莫园，依旧苦闷不已：“可是我觉得很对不起骆大哥，我根本不值得他对我这么好。还有你。”他抬头说道，“我看过那封信了。”
　　他在怀里摸索，掏出那个因为藏得太久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信封，放在周莫园面前，仿佛是把自己最肮脏的心展示在好友面前。
　　周莫园没想到他要给自己看的是这个，一笑，接过来，抽出的信纸上还有那暗淡的红痕，那是他的。因为内疚和紧张引发旧疾，一口血喷在偷来的试题上，还怕来不及，就这么血淋淋地着家丁送了过去。自己则在床上一病又是几个月。
　　严璧杰低着头简直不敢看他：“。。。当时没有看，是后来在阿六被叫去打扫钰良以前的屋子时，在垃圾堆里发现了拿给我的。”不是不知道这东西的重要性，却提都不曾向他提起，严璧杰从来没想现在这样怨恨过弟弟，他差点错失了一个朋友的真心！假如骆风行没有邀请他来做伙计，他和周莫园，怕是要做一世的路人了。
　　“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做这么为难的事。对不起。”内疚得不知如何是好，可是除了说声对不起，他什么也做不了。就像以前做过的所有事，过去了就没法再改写，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周莫园笑：“为什么要说这些？璧杰，”他抓住严璧杰的手腕，叫严璧杰没法不抬起头来看着他，“你听我说，无论做什么为了让你开心我觉得都值得，可是我希望有些事你以后别做吧，像现在这样，因为麻烦了大家或者你觉得对不起我，你还是不会开心的。”周莫园半期望半热切地看着他，“可以吗？”
　　还有什么不甘的？又有人以这样热切的眼神看他了，满心希望他能好，能快乐，翘首以盼他阳光灿烂，鲜花满地的未来。这未来就像一只光之手，无形无状，却力大无比，把严璧杰从污泽的地狱深潭中慢慢地拉起来。
　　严璧杰在心里郑重地承诺，“好”字还没出口，却突然听梁上有人笑道：“说得好！”
　　一个黑影翻身而下，矫如飞燕，在他们面前立定。
　　二人自觉得眼前一亮，好一个美男子！
　　风采卓然，神态自怡，容貌俊美，身手矫健。
　　这男子如炬的目光对着周莫园，朗声笑道：“真朋友就要肯为对方付出一切！说得真好，虽然有点唧唧歪歪。”
　　他一笑，只觉得满室流光溢彩，严周二人本是男子已是如此震惊，要是普通女子，只怕早丢了三魂七魄。
　　世上竟有如此形容出色的男子。
　　“在下凌十一，打扰了！”
　　



红莲观音

　　“凌十一，你小子快交代！到底来干什么？”
　　骆风行及时出现，把这美男子很没形象地从严周二人面前拖走，凌十一风度翩翩地挥手道别，“嗵”地一声撞在打开的门上，还是被拖走了。房间里剩下面面相觑的两个人。
　　骆风行一路拖着他，穿堂过户，在院子里碰上背着药篓的婉婉，大概刚采药回来。凌十一挣扎着，习惯性地挂上面对女性特有的迷人微笑：“你好，美丽的姑娘，我是。。。”
　　下巴已被骆风行扣上：“别管他，婉婉，这人今天忘了吃药！”
　　冯婉婉先是吃了一惊，然后立马转过身去，连日常的询问也忘了，骆风行确信看到她脸上有点红。
　　凌十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无声地自美女窈窕的背影后路过，等骆风行一放开对他下巴的限制好对付他的拼命挣扎，立即破口大骂：“死骆驼，为什么妨碍我跟美女搭讪？还诋毁我的形象，你。。。”
　　骆风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是我未婚妻，你很想跟她说话吗？要不要我现在去把她叫来陪凌大侠你聊聊？”
　　凌十一打了个寒战：“还。。。还是算了，不麻烦嫂子了，呵呵！”
　　骆风行很满意：“嗯。世上美女多的是，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一位绝世美女，当做兄弟的补偿，如何？”
　　凌十一像被打了鸡血，立刻兴奋起来：“绝世美女？在哪？在哪？”
　　骆风行勾过他忙于左顾右盼的脖子，指指前面药铺。
　　凌十一被他拖着走，嘴也没闲着，一连串的问题抛向骆风行：“那位美女到底有多美？你说是绝世？我相信你的眼光。她还没意中人吧？你知道虽然这不成问题，但最好别太麻烦。哎，骆驼，你倒说句话啊，别让我白跑一趟！”
　　骆风行被他念得不行，随口道：“很美。江湖美人她排第三，能不美吗？”
　　凌十一站住了，十头牛也别想再拉动他：“那红辣椒找到你这里来了？”他迷茫地四处张望，突然一个飞身窜上了墙头：“她追了我三千里，我好不容易才甩掉，好你个骆驼，枉我把你当兄弟，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骆风行忙喊：“你快下来，被别人看见不好！人家姑娘也不容易，你去见见说清楚不就得了，这种事你情我愿的，她一个大美人还能强迫你。。。”
　　凌十一捂着耳朵，一副我不想听的样子。骆风行还要再劝，他突然道：“被逼婚的是我，又不是你！总之你快把她赶走，不然我还要忙着逃命，可没功夫上你这儿来了！哎呀，我好像看到一个穿红衣服的人。。。回见！”
　　说了这么一句，一瞪墙头顺风而起，很快就消失在空中。
　　“这家伙轻功好像又上了一层楼！”想到自己荒废的武功，骆风行撇撇嘴。
　　严璧杰走过来：“那是谁啊？”他指着天际的一个小黑点，想必刚才的一幕他也看到了，骆风行隐瞒不住了。
　　“一个小偷。”
　　严璧杰不信：“小偷这么厉害吗？他会飞啊！”像蝙蝠一样来去自如，这样的小偷该偷多少东西？
　　骆风行又撇撇嘴，那家伙就会靠这招来蒙人：“他外号飞天老鼠，当然会飞。”既然江洋大盗到了镇上，骆风行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治安问题，“这飞贼无所不偷，你晚上睡觉小心被他偷了夜壶。你家夜壶不是金子做的吧？”
　　既然无所不偷，最会偷的当然是女人的心。这飞天老鼠一身风流债，严璧杰跟他比那是小巫见大巫。所谓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风流潇洒得很。万没想到一物降一物，他招惹了最不该招惹的人。
　　江湖人才辈出，英雄红颜，巾帼不让须眉。有好事者把出名的女侠按美貌排了排，排在第一的是那天山派的首席大弟子，人称“冰山女神”的张雪冰。她的冰雪姿容从西北传到中原再传到江南，无人能望其项背。第二是出身于四大家族的慕容家，现在做了南宫家族主母的慕容晓寒。她的武功一般，容貌也说不上天姿国色，她身上自有一种气质，叫见过她的人无不为她倾倒，江湖人称“痴心佛陀”。第三便是忘尘，让无数英雄豪杰纷纷落马的“红莲观音”。
　　她出身于四川凤凰门，门中皆是女子，也出美人，凤凰门的开山鼻祖就是成为传奇的江湖第一美人火凤凰。叫这个门派闻名遐迩的却不是这些，而是纠缠。此门中人一旦爱上一个男子，就会一根筋地爱下去一生一世再不会变，遇到阻碍时，门内的师姐妹们也会倾力相助，帮助有情人终成眷属。可如果不是有情人。。。
　　凌十一这辈子都会后悔无聊与朋友打赌，要去偷什么当年某个花心皇帝送给火凤凰的七宝凤凰鞭。不料这帮女子也不是好欺负的，他很快就被抓住，却在投入涅槃火的前一刻被释放，原因是门内的小师妹爱上了这个玉树临风俊朗不凡的小偷。
　　凌十一最后悔的是当时没催行刑者，他宁愿被涅槃火活活烧死！
　　不是他不爱美女，只是这样的美人恩他凌十一实在消受不起。从四川追至大漠，从中原追至江南，连吃口饭也没安生过，现在整个人间界对于凌十一无疑已是一盆地狱炼火，要一直烧到天涯海角，永生永世不灭。
　　当然这些对生活在清于镇的严璧杰来说只是江湖奇闻，与他是不相干的，张大嘴巴听过了也就过去了，不过他还是有疑问。
　　“骆大哥是他们的朋友，那也该是江湖中人啊。不知道骆大哥的外号是什么呢？”
　　骆风行忙着抓药，没理会他。
　　不过严璧杰很快就会知道答案，而且是出自一个他绝对想不到的人之口。
　　“说起来除了钰良那两个书童以外，我还没看到过比这更好的武功呢。”严璧杰望着远方一只飞鸟自言自语道。
　　等一下，怎么又想起严钰良了？严璧杰生自己的气，他显然还没从对弟弟的怨怼中回转过来。
　　骆风行翻翻白眼。
　　严璧杰出乎意料地多愁善感却还没到头。
　　突然想起了弟弟。在他离开三个月以后。比自以为的想他。
　　他应该讨厌这个弟弟的吧。瞧，他离开了，生活就开始新鲜温暖了起来，自己也好像得了重生。从没想过会有这么多人围绕在身旁，被人斥骂并且关心着，简直可以像别人一样想象自己的未来。果然是水火不容的兄弟。
　　可是他没有，并没有痛恨这个弟弟。就算后者就算并非他痛苦的源泉，也大大加深了这份苦难，并且也许一度打算除掉他。也许是自己没有这个能力。
　　严璧杰不记得自己恨过什么人，就算是冷酷无情的父亲，冷淡漠视的母亲，所以对恶毒虚伪的弟弟，也是一样。还有那个带大哥走上绝路的人。这些人他不恨了，也就恨不了谁了。
　　好在我也不是一个人了。严璧杰看看周围，大家都在忙碌着，骆风行与冯婉婉一起抬了晒干的草药进来，一边支配阿吉他们分门别类放进药柜，偶尔看一眼坐在药铺内一心打算守株待兔的红衣女子。由这名红衣女子引来的众多男性病人，在无奈出山的冯老爷子跟前排了好长的队，差点没引起混乱，不过老爷子脸色倒是不错。他身后坐着的周莫园与赵顼小声地讨论着患者的病情，有时周莫园会抬头朝他微笑。
　　不再是一个人。你的离去带走了我所有的苦难，美好的生活重新向我展开。多奇怪的发现，居然会是这样。
　　也只能这样。大概还能见一次，等他回来接二娘的时候，或者永远不见。
　　有一点怅然若失。
　　
　　



重回故里

　　那一天完全没有预兆。
　　也许老天是在惩罚我的懦弱，严璧杰想，或者觉得我的磨难还不够，要在希望刚刚燃起的时候给我最致命的一击。
　　那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匆匆吃了早饭，瞒过母亲翻墙去了药铺，运气很好，并没有迟到。反而是骆风行这几天无辜卷入飞天老鼠和红莲观音的感情漩涡之中，头大如都，夜不能寐，早上起晚了，只好表扬了严璧杰一通好下台。上午不忙也不闲，生意一般，都是些老病号老主顾。倒是中午的时候来了个出乎意料的人。
　　“大夫，我要抓些治腿脚湿痛的药。。。”
　　“奶娘？”
　　英姑太久没见严璧杰，她摆摊子那条花街严璧杰实在抽不出工夫去，这一见，立刻眼泪汪汪，拉着严璧杰的手，一个劲道：“原来杨二婶说的是真的，你真的在这里当伙计！孩子，苦了你了！”
　　严璧杰并不觉得苦，可英姑不管这些，非要拉他回家里吃顿好的，“补一补”。
　　严璧杰不想去。骆风行却代他答应了：“去吧。好好陪英姑吃饭。”这个老太太他是认识的，上次严璧杰落水，如果不是自己赶到，毫无疑问这老太太打算自己下去救人。又是一个全心全意对待严璧杰的人，怎么可以怠慢。
　　“可是。。。”严璧杰小声地道，“奶娘生活已经很苦了，还有个生病的小雨，我一去，她肯定要杀鸡宰鹅的，我怎么能吃他们的东西呢？”
　　骆风行突然觉得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眼前的少年。他把一块银子塞进他手心，少年吃惊地抬头看他：“这是前几天还债多的。”他拍拍少年的头，“不要想太多，你去他们会很高兴的。玩得开心点。”
　　只能去了。这餐午饭无疑是开心的。对别人来说也许普通，甚至有些简陋。可是对严璧杰，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是“一家人的午餐”。老人的笑脸，孩子的笑脸都是对着他的，他们给他夹菜，问他一些最琐碎也最温暖的问题。他怀着感激的心情偷偷把银子塞在英姑的针线盒下，离开了歪斜的茅屋，并且答应以后再来。
　　外面的阳光很灿烂，空中有石榴花和瓜果的香甜，每吸一口，内心就再满足一点。严璧杰想不通，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候降临了他的厄运。可见老天爷是很喜欢搞晴天霹雳这一招的。
　　先是看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隔了老远，严璧杰望见两个小小的少年坐在阴影下的墙头，悠闲地晃着腿，看见他，“咯咯”笑起来。
　　他急忙跑向药铺，一进门，果然一袭白衣迎面而来，语气不善的，他听了快二十年的声音：“严大少爷做了伙计也如此不守时，不怕被辞退吗？”
　　这样的招呼。
　　他却没办法生气，下意识地，伸出手：“钰良。。。”
　　一个转身，伸出的手被自动忽略：“哼！”真的还像以前一样啊，“你先帮我处理掉这个人。”
　　严璧杰正在疑惑，那个被“严二少爷指定要处理的人”冒了出来，一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骆风行的另一只手颤抖地指向那个白色的背影，神情迷茫地，像是受了很大的惊吓：“璧杰。。。他。。。他。。。他是谁？”
　　严钰良回头瞪了他一眼。骆风行却没有把指向他的手放下，连声音也颤抖地：“是谁。。。他是谁。。。”
　　严璧杰本来怪严钰良不该惊吓骆大哥，现在倒怕骆风行做出什么对弟弟不利的事，忙侧身护在严钰良面前：“这是我弟弟钰良啊。”一边还在想，骆大哥今天是怎么了，如此不寻常？
　　严钰良显然对他的表现很满意，对骆风行道：“我说过你认错人了，在纠缠不清别怪我不客气。”他声音很低，看着骆风行。
　　骆风行却没听到威胁，迎着他的目光，念着新接收的符号：“钰良。。。钰良。。。”
　　无法忍受别人念自己的名字，严钰良还要再采取强化措施，忽然门外有人道：“公子，请你不要再问了！”强压怒气的声音，紧接着门口走进严家兄弟的三姐严碧月，看到严钰良，也楞了一愣。
　　“三姐。”严钰良平淡地打了招呼。有个声音很快盖过他。
　　“美丽的小姐，在下只想讨教芳名，绝无恶意啊！”门口又进来容光焕发的凌十一。忽然意识到自己跟到了什么地方，忙查看四周，包括门缝，墙角，柜台后，没有发现任何一丝红色痕迹后，他才松了以空气：“还好不在，吓死我了！”他拍拍骆风行的肩，“哎，骆驼，你脸色怎么那么差。。。”他也看到了严钰良。
　　愣了片刻，凌十一立即围上去，像研究一棵奇怪的花树一样研究冷冷看着他的严钰良：“太像了！太像了！骆驼，你从哪儿弄来这么个人啊？看这脸，连衣服也差不多！哎，你介意走几步路给我看看吗？”
　　骆风行被他这么一搅和，已经回过些神来，苦笑道：“是他弟弟。。。不是我弄来的。”
　　严璧杰以为在说他，把严钰良拉到身后，挡住凌十一好奇的目光后。今天这些人都怎么了？
　　“凌大哥，钰良没招惹您吧？”
　　凌十一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他找惹我干嘛？”又指着严璧杰对骆风行道，“我记得你说的是这家伙吧？这个一点也不像，你确定是他吗？”
　　骆风行没有停止苦笑：“我知道。他没跟我提过还有。。。”他看着严钰良的眼中，又开始弥漫出迷茫雾气，“他。。。”
　　为什么没有提？你只说要我照顾这个弟弟严璧杰，对他却只字不提？你是不知道你们长得有多像，还是不知道我到这里一定会遇见他？如果知道，你想要我遇见他以后如何呢？你要我如何呢？
　　“骆驼。”凌十一担心地看着他。
　　“莫名其妙！”严钰良拽了严璧杰的胳膊朝外走，“回家！”
　　“哎！我还没干完活呢！”严璧杰喊着，却没有挣扎的余地。
　　“干什么活？当伙计也挑这么一个连大夫也有病的地方，真有你的！”
　　两个人拉拉扯扯地离开，丢下药铺内的一群人。
　　骆风行看着白衣少年的背影远去，有点悲伤。
　　凌十一忽然开口：“骆驼。。。也许有些事我得跟你说。”
　　一拐过街，严璧杰的手被甩开，撞到了墙上。他吃痛地收回手，看着白衣人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负气地，就要转身回去。
　　“你敢回去！”
　　他站住了。
　　白衣人大步走回来，绕到他身前，突然道：“跟我去京城！”
　　严璧杰条件反射地道：“不！”这才意识到这个要求的奇怪，“为什么？”
　　严钰良看着泥地，很快又有些粗暴地道：“京城很无聊！”分别的这三个月里，他只明白了这件事。
　　严璧杰沉默。
　　没有拥抱没有亲密，只有无礼要求的重逢，他却沉默了。
　　“算了。”严钰良从牙齿里挤出这句话，又恢复了傲慢的神态，“我回来可不是为了你，不过上次太匆忙，有些东西没带走，秋试考完了，正好回来拿，顺便放松放松。我跟你可不一样，我还有个殿试呢。爹说凭我的实力，他再通通关系，严家这回至少能出个探花。”眼神飘向远处的云端，不再看自己的哥哥。眼里一片片，全是云的影。
　　他口里没有带走的东西，其实严璧杰是知道的。阿六发现那封血书一般的信后，他怕严钰良还有对他隐瞒的东西，亲自去了一趟后院。
　　他小时候是这里的常客，熟悉院里的每块石头，严钰良搬进来后，倒也来过几次，可大都在晚上，与弟弟密谋抢亲的事，来去匆匆，加上在严钰良面前他总是不自觉地压抑的心境，对小院看得并不真切。
　　这一次，是安静的，也是空旷的。恰好满院的紫色风信子开了，那隐隐的香是严璧杰熟悉的，竟然就是他睡梦中常常闻到的阵阵暗香，嫉妒的孤寂。
　　屋内的空旷比院外更甚，搬了书便没有什么了，可以说空无一物。走进去，最里面的架子确实满的。一两本书，几个古董花瓶，甚至有小孩子玩的泥人，张飞和孙猴子，僵硬着褪了色。竹制的仿真刀剑，镶着红蓝的宝石，他记得是小时候大哥从京城带给他们的，一人一把，却被严钰良全部霸占。
　　一件一件，全是他从自己这里夺取的东西，二十年的恩怨，一件也没有丢。现在却落满灰尘被抛弃在这里，又回到了他手上。这大概是要斩断与他所有联系的意思，从此天涯，各不相干。现在他却回来，说还要拿走。
　　拿走做什么？这些都已是和他不相称的东西，他不知道吗？对他毫无用处，只会被人取笑，或称为把柄。
　　真是笨蛋。严璧杰想。
　　严钰良忽然开口：“你知道吗？我在京城也常常看到这块云，阴天太阳藏在后面它会有金边，晚上有染上月光的银边。可是在清于，它是透明的。”
　　严璧杰抬头，也顺着弟弟的目光，去看那块云。
　　



阻于道路

　　弟弟回来了，严璧杰的日子自然要变得不好过的。通过某种渠道，深居庵堂的他的母亲张氏很快知道了自己唯一的儿子在外“甘为仆役”的事。以前的严璧杰为非作歹也好，鱼肉乡里也好，张氏从未阻止，甚至是纵容的，就算伤天害理，那也是贵胄的特权，严璧杰没有给她，给她身后的高峨门楣丢脸。可这一次不同。何止是不同。
　　“母亲，儿没有做有损严家脸面的事，儿在药铺帮了很多人呢，还能学许多东西，以前从未有人教过我这些。”严璧杰跪着，神情却是热切的。
　　张氏拨停手中的念珠，对身后的小鬟道：“再取束香来。”严璧杰的热切僵在脸上。
　　香取来了，双手接过，点燃，恭敬地奉上，虔诚的伏拜，风华已逝的女人把所有精力精神都献给了头顶上慈眉善目的菩萨。跪在他身后的儿子，又怎么可以与高高在上的神佛相比呢？
　　张氏是不折不扣的官家小姐出身，大家闺秀，年老了仍保持着那一份高贵庄重。严钰良的母亲是当年红遍京师的花魁，严碧月的娘，乡野农家女儿，严明玦的娘更糟，是底下人送上来的舞姬。可是，在他们面前，有那样一个官家小姐母亲的严璧杰是自卑的。
　　没有撒娇耍赖，没有宠溺疼爱。母子间的心有灵犀，亲密无间？这些从来都不是严璧杰能理解的东西。他和他的母亲——那本该是世界上最亲的亲人——的相处模式总是与别人不同的。大哥去世前，中秋，新年，端午，祭祖，他一年见母亲四次。
　　严钰良的娘那时还受宠，儿子放在乡下，最不济冒着被责骂的危险，每个月也要偷跑来两三次，每次都抱着严钰良痛哭失声，脸上五颜六色，狼狈不堪，惹来一大群乡亲观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失散多年的母子重逢，弄得小小年纪的严钰良也觉得很没面子，像根木头似的直挺挺地站着，让母亲把鼻涕眼泪和着色彩丰富的颜料揩在他洁白的衣服上。
　　严碧月的娘是严朔偶然在某个野外乡间遇上的，不管对方是否愿意是否已有心上人，他把这带着露珠的野百合一样的女子强行娶回了家。她娘很快就害了病，大概自始至终都不曾心甘情愿，严朔腻烦了便把她连同新出生的女儿一同扔回老家。她没有大富大贵过，却有一帮穷亲戚。严璧杰打小就常在后门看到她们母女俩把仅有的从嘴边省下来的一点粮食银钱，透过小缝，塞给衣裳褴褛上门求助的大叔二舅，然后共同面对接下来愈加困窘的生活。寒风中，这对被抛弃的母女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这些都是不堪的，甚至是有损严家脸面的，简直不应该存在在豪华气派的严家大宅内。可是，没有人知道，有那样一个高贵的官家小姐做母亲的严璧杰，看着他们是如何的羡慕嫉妒。
　　那个官家小姐母亲的眼里，不过“颜面”二字，哪有什么儿子？
　　“这几天你就在这庵堂陪我念念佛，没事别出宅子了。”张氏终于想起还有个儿子，虔诚繁复的礼佛程序中淡淡地抛出这么一句。
　　“母亲！”严璧杰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母亲跪在佛前依旧高贵端庄不容僭越的背影。
　　很久，庵堂沉默着。袅袅香烟熏得他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严璧杰没出现，药铺突然安宁了，生意也较往常好了些，伙计们很高兴。第三天他没出现，杂事跑腿没人支使，众伙计只好硬着头皮自己去做。冯婉婉也说厨房没个帮忙的，她忙不过来。骆风行拖了阿吉去，决定扣足严璧杰半个月月钱。第四天冯记药铺的客人都发现少一个伙计，他们也很高兴，不少绕道光顾西街沈记药铺的熟客决定好马要吃回头草。
　　周莫园好歹有亲戚关系，跑到严家一打听，说是得了风寒闭门谢客，他也没见着。不过他偷偷告诉骆风行，出来招待他的居然是大夫人的丫鬟小青，大夫人一向深居简出，这次恐怕不妙。下午果然有个严府的家丁来到药铺，却不是大家熟悉和厌恶的阿五阿六，告诉骆风行他们大少爷要辞工，并且把一袋做辞工赔偿的银子交给骆风行。银子很多，所以冯老爷子也很高兴，骆风行却很不高兴。敢在他眼皮底下把人挖走？！
　　看样子不做些行动是不行的了。
　　严钰良今天心情不错，见到严璧杰身后跟着两个陌生家丁，居然没冷嘲热讽几句，跟他黑着一张脸的哥哥一起到了饭厅，其他人都已经坐在那里等他们了。
　　丰盛华丽的菜肴一道道端上来，氤氲的热气充斥着饭厅。二夫人柳氏一个劲地往儿子碗里夹菜，不加掩饰的欢喜和得意像桶里的水溢得满地都是，尖声尖气地向其他人，主要是其余两位夫人宣告她的儿子会试考取二甲第四，老爷断定他一个月后的殿试至少也能拿个探花，严家马上要出大官了。
　　这是这几天严家大宅饭桌上的主要话题，主角无疑是她，没人可以抢夺。作为第二主角的她的得意儿子，也只是闷头扒饭，而且扒得比平时还要快。
　　这一天却出了意外。
　　“璧杰，这几天怎么不去药铺？”清淡的仿佛漠不关心的语调横插进她二娘的侃侃而谈，尖利的噪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异地抬头，包括严璧杰。语惊四座的严碧月却置若罔闻，从容淡定地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娘碗里，才回转来，平静地看着他。
　　“我。。。”
　　严璧杰不知该怎么答她，偷瞥了一眼母亲，张氏已经放下筷子了，接过丫鬟递过的茶水漱了口，又着另一杯茶水喝了，放下茶碗，道：“你们慢慢吃。”起身由丫鬟搀着，离开了饭厅。
　　从头到尾，她没有对儿子说一句话，也没有看他一眼，严璧杰却明明白白感觉到了威慑。
　　严碧月不是不明白，她母亲在底下拽她的手，她不该再说了。但她仍看着严璧杰，道：“那位凌公子实在烦人，我怕他在路上赌我，不如以后我早上跟你一同去吧。”
　　严璧杰下巴差点掉下来，他一瞬间明白，他的三姐在帮他！
　　“好。。。”
　　“好像没这个必要吧！”严钰良拦路抢断他的话。刚刚在自己母亲连番夸耀下明明焉得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而现在，对着他们的三姐，严璧杰几乎能看到他虚假的温和笑容背后燃起的熊熊斗志。
　　“大娘不会希望哥哥再兼职私人保镖的。再说三姐你若真的想甩掉那个玉树临风外强中干的凌十一，也不会找连三脚猫功夫都没有的严璧杰吧？”他笑着看自己的哥哥，严璧杰恨不得找个耙子把这张笑脸扒掉，“不过哥哥在场的话倒可以替你们挡挡别人的风言风语。”
　　他这话说得实在过了。
　　一向嚣张的柳氏也忍不住低低叫了声：“钰良！”
　　严碧月和她娘两张相似的梨花带雨的白皙面孔涨得通红，她娘剧烈咳嗽，严碧月急急忙忙地起身倒茶，因为手抖得厉害，好几次把茶水洒到外面。
　　严璧杰看罪魁祸首的弟弟，低着头把玩盛漱口水的瓷杯，仍带着那该死的笑。
　　每次都是这样，好不容易有个人开始关心他，想要分些温暖给他了，这个脸上带着最温和微笑的恶魔就会跳出来肆无忌惮地攻击伤害，剿灭他每一个泡沫般的微小希望。这两个月，他以为他的人生可以重新开始，有些东西将会改变，可是这么快，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到底为什么这样对我？伤害关心我的人你才会觉得开心吗？
　　严璧杰很想揪着他问个明白，可惜他的愤怒不足以湮没他的理智，还有怯懦。
　　潜意识里的那个答案，他不能知道。
　　逃不过了，这样的人生。
　　
　　



星空深沉

　　严璧杰快要放弃重生希望的时候，另个人正忙碌于拯救他的行动。
　　骆风行不是第一次来这里，照理说应该轻车熟路，但他却展不开手脚。原因是——向凌十一借的这套夜行衣实在太小了！
　　翻过墙一绷，可怜的连行走江湖的行头都要向小偷借的骆大侠直接从墙头摔了下来。还好草丛不厚他的皮却很厚，更幸运的是按照地形来分析这里已经是东院了——如果东院是指在东边的那个院子的话。他不敢置信地眨眨眼睛，深更半夜的，这院子好客的主人居然等在门口迎接他，而且还穿着白衣。白衣！
　　骆风行眼睁睁地看着本来徘徊在屋檐下的那团白光闪电一般射向他前面的草丛，然后是一声轻笑：“我当是飞天老鼠摸错门了呢，怎么你这沙漠骆驼也改行做起小偷来了？”他看看身后的房屋，“或者，采花贼？”
　　骆风行说不出话来。不要以为他是太久没有出手大侠失了胆气，这样一个白衣人突然站在面前，他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话来的。
　　沙漠骆驼。他叫他沙漠骆驼。什么都变了，可是这里的星空，仿佛与大漠的星空并没有什么不同，与七年前的也没有什么不同。
　　白衣人大概又看到了他这种痴呆表情，显然极为不耐，冷哼一声，道：“不管你为什么而来，现在立马就滚。就算悬赏十万捉拿你的通缉令还没有贴到清于镇来，你的丰功伟绩未必就无人知晓。”他忽然饶有兴致地打量眼前的人，“你说要是严璧杰知道在他心中占最重分量的人无辜致死的原因，他还会不会那么亲昵地叫骆大哥？哼，骆大哥！”他狠狠地皱眉，厌恶至极的神情溢于言表。
　　果然还是不同的。消失了就是消失了，像溶进沙子的水一样，像溶进沙子的血一样，再也找不回来了。
　　夜风一吹，骆风行终于清醒过来，看着眼前这团陷入无端愤怒的白光，他已经可以试着微笑：“你们三兄弟的个性还真是不大一样，他们两个没嘴葫芦居然有这么个伶牙俐齿的弟弟。”
　　其实他大概想说：你们三个性格南辕北辙，他们俩惜字如金，你却言语恶毒。
　　严钰良没接这一茬，转身向屋子走去：“我不想跟你聊天。你怎么来怎么回去，或者我叫人抬你出去。”
　　他的兴致寥落完全不影响骆风行的兴趣盎然——当然他怎么也不可能从原路返回，怎么也得争取一下“大路”。
　　见他暂时没有要拿出实际行动的意思，骆风行死皮赖脸地跟上去，道：“我说，这里是东院吧？这大户人家孝悌之情真叫人感动，还要劳你这个做弟弟的护卫哥哥。”
　　在前面的严钰良立马转过身，骆风行确信自己看到了他眼中蓝色的火焰呼啸而来。他等着这火焰烧到他身上，最终却什么也没发生。严钰良沉默地走进回廊，在台阶上坐下，望着天空，神色平静，甚至有些忧伤。
　　是夜的蓝，把忧郁笼罩在他的白衣上，夜的深，把深沉映进他眼里。他本来应该是个不可一世，嚣张蛮横，恶毒无情的人，至少他之前的所作所为给了骆风行这一印象，他们初次见面又对这些加以印证。他唯一没料到的是，这个人的出现会给自己这么大的冲击力。他不该是这个样子。
　　就像他现在不该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看着璀灿的星空陷入黑夜，对着他刚下了逐客令的不速之客，道：“这里的星星好像特别亮。”
　　这算是在回答之前骆风行对他所在地的疑问，但并没有解决。一墙之隔的东院西院头顶上的星空有差别吗？就算有，也不是他大半夜跑到别人屋前坐着的理由！
　　骆风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其实也用不着他回答。
　　他站着，那白衣少年不过离他五步远，但他已经感觉到他们这时并不是在一个世界里。他在严府大宅东院里站着，那少年，却沉浸在他未知的某个世界中。那个世界只容得下他自己，也只有他自己。
　　不知哪里飘来紫色风信子的香气，和了落寞和疲倦随着夜风四处弥漫。是冷清的星辰逆转了他，还是这一面本来就藏在他背后，只在这星夜才会出现？
　　还是不同啊，和那个槐花一样的人。
　　“我在京城的时候曾经看到过南面有一圈星星围成熊的形状。就是那里。”白衣少年示意骆风行去看他指向的天空，带点疑惑地道，“真奇怪，到这里居然不见了。”
　　骆风行见他仰着的面孔上全是认真，白日里的虚假恶毒尽皆消去，他看得一愣，随即低下头，沉默。风也沉寂了。
　　不知过了多久，骆风行手心都握出汗来了。
　　这种状况太不寻常，他本能地警惕起来。
　　这是怎么了？难道真是窝在这儿窝久了，过往一向是干脆利落说一不二的自己，居然变得如此踟蹰不前扭扭捏捏？镇静，我必须做些什么。
　　带着自我鄙视和愤恨，骆风行心一横，朝那少年走了几步，仔细观察对方的反应，见他没反对——或者没发现——便在离他较远的地方坐下。他咳了两声，道：“看来你经常失眠啊。我们药铺新进来些安神草，改天让你哥哥给你带些试试？”
　　他是为了打破尴尬随口说得，严钰良却当了真。他摇头：“不用，我哥哥不会再去那里了。”他又道，看着骆风行，“那安神草真的有用吗？我近几个月确实失眠得非常厉害。也找大夫看过喝了一些药，并没有什么用。”他神情苦恼，想必被这病困扰至深。
　　骆大夫很敬业地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又问：“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只是晚上失眠吗？有没有心绞痛，喘不过气来什么的？”
　　严钰良摇头：“大概去京城开始。”他在思索着什么，忽然又意兴阑珊了，移过视线注视星空，淡淡地道：“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这样每天晚上有很多时间看看书，看看星星，也挺好。”
　　骆大夫不觉得好，经他仔细思索认真分析，总结道：“一时离家水土不服也是难免的，你在外地一定很思念家乡吧？”一定是这样，除开他这样的游子，他见过的一个最想到远方看看的人也是无时无刻不念着家乡，还有亲人的。
　　严钰良笑了一声，道：“你这样说，我倒是这辈子也离不开这个小地方了？否则就有每日失眠，直至患上忧郁症的危险？”
　　骆风行不知他这笑是何意，道：“过一段时间总会好的。。。”
　　“可是我过了三个月都没好！”严钰良打断他，骆风行感觉到他隐约的怒气，“本来我也以为只要给我一段时间，总能慢慢适应的。可是，不是这样。”
　　“那是我从小梦想的地方，你知道吗？只有严家最受宠的孩子才有资格去那里，住最华美的房屋，吃最精致的食物，被引见给一批又一批达官显贵，能人义士。和你说话的都是这天底下最有学识勇气的人，认识的人要么是颇有文名的当世才子，要么是横扫疆场的勇猛将领，你的先生甚至可能做过当今天子的老师。我知道，那里，可以实现我所有的包袱和理想！”
　　骆风行怎么会不知道？似曾相识的面孔，似曾相识的话语，都曾深深刻在他心上。连说完这一番话后，踌躇满志的俊美少年脸上突然出现的苦笑也一模一样，“这样的京城却是最让我觉得无聊的地方。”
　　“每一次，我站在喧哗的人群中间，总会有一舜，突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仓皇四顾，周围的人衣饰华丽，笑容得体，但我一个也不认得。他们是谁？为什么会站在我身边？甚至跟我谈话？”他茫然地，那神情叫骆风行一惊，“每一次乘马车外出，都有种冲动，想要掉转马头朝南而来，有几次我都这样做了，毫无知觉的，幸亏司琴引萧及时发现，把我强拉回去。我心里明白，再在京城呆下去，迟早要神智昏聩筋疲力尽。可是，我不明白怎么会这样？是不是我上次离开的时候不小心，把一块心落在清于了，至少是定位辨认那一块，只要回来找到就好。可是我要从哪里开始找？会不会我离开的时候它已经被人偷走了，我再也找不回来怎么办？”
　　这个人心里，疑问的就是这些吗？
　　骆风行没法回答他。看着急切地寻求答案的少年，他觉得于心不忍，只能把脸转开：“也许你再住一段时间就能想清楚了。”只有时间，能给他答案。
　　“人在自己的家乡，总能想明白一些在外面想不明白的事。因为在这里，你喝的水就是你身上流的血液，它最知道你心里想要什么。”他忽然口气一转，指指屋里，“他跟你是不同的。他也许没有你能干，也不如你聪明，也不要什么功名利禄，建功立业。”骆风行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严璧杰他，从来没打算过离开这里。他最大的心愿，也不过是和亲人朋友安宁地，不被人打扰地生活下去。”你可以帮他完成心愿吗？可以不要在这时，不要在任何时候泯灭他刚刚萌芽的希望吗？
　　严钰良沉默，良久，突兀地笑道：“这些无聊俗气的什么愿望还真符合严璧杰的智商！”他看着骆风行，眼里全是冷然，“你只不过认识他两个月，我认识了他二十年，倒不知道他有什么心愿！”
　　无视他的刻薄，骆风行认真解释道，一字一句：“他有的。他希望你们兄弟和睦，希望亲人之间亲密无间，希望与朋友冰释前嫌，希望将做错的事一一弥补，为他所伤的人都能忘记伤痛，重新开始。”他注视着严钰良，仿佛在说：可以吗，不要打扰他？哪怕这些希望再俗气低微，也是一个人生活下去的勇气和快乐的源泉。
　　他靠这些就可以活下去，那么我呢？心上那个大洞，丑陋地豁着嘴，分明在笑我无助的残缺不全。
　　回答他的不过一声冷笑：“真遗憾，他第一个心愿完成不了，我从来没把他当兄弟。”严钰良站起来，轻拂衣摆，看远方天色已露出一丝白，伸了个懒腰，“废话就陪你说到这里，我也得回去休息一会儿了。好像还是没什么睡意。”
　　他看看身后的房屋，叹了声：“哎，这样也能睡得着？大概只有雷才能把他劈醒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朝外走，连个告别也没有，出了东院。
　　骆风行还在台阶上坐着，那团白光隐约眼前，挥散不去。他一直坐到天大亮。
　　决不会放弃，就算明知道把你拉进泥塘。要我一个人在这黑夜静坐，实在是太寂寞了。
　　他忽然想起了七年前。时间总是不知疲倦地重复着一个又一个不能流泪的悲剧，他除了观看，也许什么也做不了。
　　



新业开张

　　好像老天爷也在支持骆风行，不多久，严璧杰“体面”的幽禁生活就到了头。
　　这还要感谢远在京城的严家老爷，他仿佛知道大儿子正在受苦似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忽然心血来潮，招大夫人进京，还是快马加鞭星夜兼程派来的信差。来人见了大夫人磕头，二话不说就把人“请”到早就准备好的马车上，若不是他拿出老爷的信物，不知道的还要以为是恶徒，惹得小青一肚子不满的牢骚，大夫人倒没说什么，于是和她的贴身丫鬟两个人就在这种“无礼”中绝尘而去，来不及留句话给她唯一的儿子，虽然她也未必要留。
　　看起来要出大事了。
　　听了他二娘一连串幸灾乐祸的感慨，严璧杰虽然有些担心，倒也并不认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父亲冷落他母亲又不是一天两天，要出事早就出了，不会等到今天。想必是他在京城某个素未谋面的舅舅又升了官，父亲接母亲去叙叙兄妹旧情。
　　这种情形无疑是对他有利的，他可以放手做他想做的任何事！不过还有个障碍。
　　骆风行是在睡梦中被震醒的。这几天天气热，午饭时候没什么客人，正好偷偷地小憩一会儿。这一天，他指派几个伙计去后院帮婉婉翻晒草药，自己趴在柜台上昏昏欲睡，忽然一阵惊天动地的“噼里啪啦”，睡梦中的骆风行立刻一跳三尺高，额头碰到了房梁。
　　“何事？！”
　　阿吉阿祥急急忙忙地从门外跑进来：“少东家，快看外面！咱对面好像开了一家酒楼！”
　　骆风行揉揉额头：“我说什么事呢，你俩别这么一惊一乍的，赶紧上后院干活去！真是，开张也不会选早晨，大中午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看来这酒楼老板也是个懒人！”他上班偷懒倒偷出天经地义来了。
　　两个伙计却不走，两张苦笑的脸：“少东家，还真让您猜着了！那老板不仅是个懒人，我们还认识。”
　　骆风行朝对门一看，正好透过看热闹的人群，在缝里找到一丝宝蓝色的影子。这种领口袖口和袍脚都镶着金色宽边，用上等软绸做成的夸张而华丽的衣裳，据他所知，只有一个人会穿。
　　骆风行拨开两个伙计走过去，正好听到被人群湮没的少年在滔天的锣鼓声中透着兴奋的声音：“各位乡亲，今天我们兄弟的风雨楼新业开张大酬宾，请来名满江南的小黄鹂水芙蓉姑娘，给各位献上惊世绝唱！酒水五折，菜肴八折，消费满十两送时令水果一盆！仅限前五十人！”
　　蜂拥而入的人潮过去后，只剩下宝蓝色华服的少年站在一地红屑上，满足地松了口气。酒楼里杯盘碟盏撞击，吆喝声，和动听的小曲热热闹闹地搅合了这个平静的午后。少年抬起眼来看骆风行：“骆大哥，我又找到事做了。”
　　他像急切等待夸奖的孩子，特别是骆风行的夸奖。所以骆风行笑道：“不错啊！你酒楼里的菜好酒美，客人吃到腹胀醉到昏迷不醒，正好送到我们药铺来医治，倒是给我们药铺带来了生意！”
　　少年对他嘻嘻一笑，带着感激的意思，调皮地反驳：“不会有这种事，莫园已经给我们酒楼配了消化水和醒酒茶了！”
　　正说着，周莫园从后面走上来，仿佛是特地来作证好朋友的话，微笑着道：“是啊。我也检查过菜肴的原料搭配和酒水勾兑，保证进这酒楼的客人尽情地吃喝，又不会叨扰到骆大哥。”为着联合捉弄了眼前的人，两个好友相视一笑。
　　那种默契非得知根知底多年好友才能达到。
　　骆风行颇为感慨。说起来严璧杰还真适合开酒楼，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一个酒楼的运转程序，以及如何才能吸引客人，他又有官衙的靠山，才能这样快开起张来经营，不受公差的滋扰。说道滋扰，似乎有个比官衙更大的麻烦缠绕着严璧杰。
　　骆风行正左顾右盼，酒楼里又走出来一人，白衣出尘，温和俊秀，不像是店小二，也不可能是酒楼的客人。他几步走到严璧杰身后，立马换上恶毒地主的表情，揪着他的衣领几乎要把他提起来：“里面快忙不过来了，你还有闲情在这聊天？端盘子去！”
　　严璧杰在他的注视下灰溜溜地进去了。周莫园左右为难地看看骆风行，又看看严钰良，似乎有些怕他，也跟在严璧杰后面帮忙去了。
　　空荡荡的街上只剩下两个人，立在一片屋檐的阴影下。这里原来是一家棋馆，建筑极为风雅，骆风行本来还颇为赞赏严璧杰的眼光，现在看来这地址也未必是他所选。
　　严钰良挑挑眉，打断骆风行对自家酒楼行注目礼：“如何？我把他放到你眼皮底下，你就不用再怕我阻碍他什么希望梦想了吧？”
　　也不知骆风行是否当了真，他点点头对白衣少年道：“我早就料到，虽然你嘴上不承认，伤害他的事情你到底是做不出来的。”
　　严钰良“哈哈”笑了两声，假惺惺地朝他一揖道：“承蒙骆大侠看得起在下，可惜在下蒲柳之质，本性顽劣，怕是难免要叫骆大侠失望！”
　　他说完了这些戏文，站直身子，收敛了眉眼，道：“你说得没错，不管是高贵低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希望和梦想。我现在就是在为我的希望和梦想奋斗，扫除人生最后一个障碍。”他看了一眼身后的酒楼，再看骆风行，眼里全是笑意，温和的，却让人不寒而栗。“在京城这两个月，不出我意料，我发现父亲仍然没有把严家的全部未来和希望寄托到我身上，他还有犹豫。因为这个人的存在，我永远只能排第二。我比他聪明能干一千倍，就因为我不是嫡长子！”他低着头，以免被人看到他的表情，然而他的声音却将他此时的愤恨与不甘泄露无疑。
　　官宦人家的同室操戈普通百姓是无法理解的，更何况是骆风行这个打小浪迹江湖的游子。
　　他唯一明白的是，眼前的人并不是他那天晚上遇到的人。那个坐在别人屋檐下说“这里的星星很亮”的带着忧郁的蓝色少年，因为到了充斥着权利野心的阳光下，已经换了一个人。他几乎忘记了，就在几个月前，这个人设计几乎害死了自己唯一的哥哥。
　　“所以呢？”
　　少年笑了一声，抬起头来：“所以我要除掉他，把他从严氏族谱里彻底除名。这一代严氏子弟写在第一位的，只能是我严钰良的名字！”他说着争权夺位的话，却是一脸云淡风轻，仿佛这样的所作所为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商贾乃属下九流，最入不得士大夫的眼。做伙计动静太小，酒楼就不一样了。在父亲眼里，开酒楼大概与开妓院可一较高低。有我在，我看这风雨楼很快就能开出分店来，说不定还有一家在京城。父亲在酒楼宴请官场同僚，发现老板竟是自己嫡亲的长子，你说他会有什么反应？”
　　他得意地笑起来，骆风行心里直发抖，这孩子病得真不轻啊，晚上睡得着觉才怪！他脱口问道：“如此恨着严璧杰，又何苦夜夜守在他门前？你应该拿迷烟往他房里吹，再点一把大火弄成失事的样子。兄弟一场，给他一个痛快，也好过叫他现在燃起希望，又用冰水活生生浇灭。”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严钰良像被踩到痛楚的猫怪叫起来：“你以为我不想吗？如果可以做到的话我又怎么会失眠？”
　　“谁失眠啊？”酒楼里探出一个脑袋，围着围裙的严璧杰毫无知觉地朝门前奇怪地看着他的两个人走去，“钰良，你身体不适吗？不如让骆大哥给你瞧一瞧，骆大哥的父亲可是有名的医圣呢！”
　　严钰良恶狠狠地瞪他。这也没错，他的痛苦确实却来自于眼前之人，偏偏他还一副懵懂无辜的样子，全没有已经置他人于痛苦深渊的觉悟。我为你在苦苦挣扎着，一颗心分成了两半，你却什么都不知道啊。
　　严璧杰见弟弟扭曲的面容，以为是他与骆风行不合，正好周莫园走出来叫他，竟然提议道：“莫园也颇懂些医理，或者我叫他来？”
　　周莫园听见了，站在那里不敢过来。他似乎隐隐感觉到了杀气。
　　严钰良气得要发狂。这人不仅没觉悟，还相当没眼色。这么多年，他竟然不知道自己最厌恶的，像苍蝇一样围绕着不该围绕的人，叫他一见就恨不得拿拍子拍死的是谁。可惜他不能跟严璧杰争论，就像圣贤不能跟木头争论一样。严钰良恶狠狠地道：“一点小疾，不劳哥哥挂心！”转身进了屋。
　　严璧杰一头雾水，倒还记得一件事，转头问骆风行：“舍弟到底哪里不适啊？”
　　如果骆风行是几千里以西的胡人，他这时就该摊开手耸耸肩，直抒胸臆说出精神分裂这样的学术名词，可是他只叹了口气：“大概是失心疯吧。”
　　“啊？！”严璧杰吃了一惊。
　　
　　



忘却红尘

　　严钰良很气愤地回到家中，他母亲柳氏正在镜前描眉画目，见唯一的宝贝儿子气成这样，竟然也不着急，连头都没回一下，瞥了眼铜镜角落里坐在桌前生闷气的白影一眼，随口道：“去那个什么劳什子酒楼了？”
　　严钰良“嗯”了一声。
　　于是柳氏决定撒手不管：“也就只有他能把你气成这样。我可怎不明白你了，钰良，你问我要了这么大一笔银子，又东奔西走地替他筹办开张，现在可好，人家自由自在坐等收钱，你却要回来生闷气，这样到底值不值得？”
　　严钰良失声大叫：“快别说我了，娘，我什么也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对那个人抱有什么样的感情？这样做真的是为了长期作战把他逐出家谱还是只为了让他高兴？千万别问严钰良这些问题，他脑子里全是这些问题拉成的长丝，因为本来就运转得飞快，给搅成了一团乱麻。
　　其实本来是有个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可是被他初步尝试以后坚决摒弃了，宁愿换做现在这样复杂牵强的一道道程序。如果杀了他的话，自己的命也会莫名其妙交代掉。严钰良从失败中领悟出这个教训，虽然其中曲折至今还没想清楚，但他不愿再冒险。
　　什么时候开始，情况变得如此复杂了呢？连他这个未来探花的候选人也纠缠不清。
　　严钰良怪叫一声，抱着头伏到桌子上。
　　柳氏眼见恃才傲物的儿子如此颓废，居然毫不心疼，倒被他的窝囊刺得眼皮直跳：“钰良，都到了这种时候，成功近在眼前了！你如此心慈手软犹豫不决，可是要叫我们母子俩喝西北风？”她顿了顿，把梳子握在手心，直握出血印来，“他是我们的敌人，你不要忘记！这个家只允许一个人出人头地，他不死，你就亡！”
　　这个女人把所有的指望都寄托到儿子身上。她的后半辈子再不要过被男人任意玩弄随便舍弃的日子，只有靠这个儿子了！千万千万，不要功亏一篑！
　　面对母亲愤怒逼迫又带着哀求的眼神，严钰良坚定地摇头，以让她心安：“不会的，娘，儿不会忘记。”到底是内疚的。他忘不掉的，还有那份二十年相依为命的深情。
　　柳氏松了一口气，确实心安了。她平时再怎么强横无礼，说到底只是个女人，每次得了男人的承诺她都以为可以放心了，以为终身有靠了，却又有哪一次不是以泪水收场？哪怕这承诺来自于她的儿子。
　　柳氏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在儿子面前强笑道：“不说这些了。大妹刚刚来信，说有了身孕。你看我都是快做外婆的人了，你也快当舅舅了。赶紧把这里的事处理掉，我们上京一家团聚吧。”
　　严钰良心里也很高兴，可是他不能点头。快点结束掉这里的事，也就是说。。。他们一家团聚，是以另一家人的分离为代价的！
　　姓骆的说的对，原来还是不忍心看他痛苦吗？
　　他正想着用什么话回他母亲，外间突然传来一阵吵闹。
　　柳氏原是爱看热闹之人，现下心情烦躁，把梳子一扔，严钰良忙伶俐地道：“娘你在此间歇着，儿出去看吧。”
　　他出了大门，正瞧见严家大宅巍峨气派门楣下聚了一小群人，闹哄哄的声音正来源于此。严钰良转身就要找看门的家丁斥骂，猛然瞥见这小群骚乱的中心居然恰巧是他认识的人。
　　“姑娘，不管有什么话，请你好好说！”一向冷静的赵顼此时也憋红了脸，并非因为对面女子的美貌，他是气的！“若再无故动手，就恕我失礼了，请跟在下去衙门一趟！”
　　被他护在身后的女子绕过好意的保护走上前来，一贯的从容淡定严钰良再熟悉不过，哪怕此时那淡定的脸上有两块突兀的红印：“忘尘姑娘，我说过多次了，凌公子确实与我毫无瓜葛，更谈不上在一起，请你不要误会。”
　　周围响起一阵嗡嗡声。
　　红衣的美貌女子得了如此两次如此镇定不失礼节的反击，竟然丝毫无愧，直瞅着严碧月衬着两块红印更楚楚动人的脸，眼里的两团火焰恨不能跳到她脸上：“你说没关系便是没关系了？那为何他整日在你周围跟前跟后？我找了他这许多日，却独独在你家门口来堵到了他！”仍旧娇柔的声音，却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说完她恨恨地看了眼左侧屋檐。
　　顺着她的视线，严钰良才发现那屋檐上原坐了一个人，隔了老远也能看到那张面如冠玉的脸上玩味的笑：“红莲说的对！严小姐，连我的旧情人都来找你算账了，你还不承认我们的关系吗？”
　　凌十一的嬉皮笑脸让这位一想镇静自若的大家闺秀大失常态，周围有人在吃吃地笑了，严碧月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三姐的心性严钰良最知道，什么都可以没有，只这声誉名节便是她所有尊严！所以他上次才挑那样的话的话激她，想想确实混账。
　　赵顼和严钰良都不禁向前走了一步，却有人比他们更快。“嗖”地一声一个身影窜上墙头，把凌十一连人带马揪了下来：“你这死老鼠，说什么糊涂话？还不快向严小姐道歉！”
　　骆风行瞥了呲牙咧嘴的凌十一一眼，朝严碧月抱拳道：“严小姐，对不住！我这兄弟在外野惯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代他道个歉，还望严小姐见谅！”
　　严碧月点点头，脸上仍是红晕未消，想必是身心俱疲，朝赵顼道：“我先进去了。”
　　后者担心地看着她，可惜在场人太多，是什么话也不能说的。他只能点头道：“好。那我也告辞了。”二人不动声色地离开。
　　凌十一还要纠缠不清，大喊着“严小姐”施展一身本领翻过墙去，被人冷不丁地拽着脚踝拉了下来。他大骂道：“骆驼，你还有完没完？！”却是骂错了。骆风行早退到一边，跟严钰良一块儿看笑话去了。眼前杏目圆睁瞪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那“旧日情人”红莲忘尘。
　　“忘尘姑娘。。。”胆大妄为的凌十一在她怒目而视下也不禁心颤。就凭她紧追凌十一三千里，这姑娘的武功未必便在凌十一之下。刚刚一时性起居然拿她取笑，凌十一只恨自己不能钻地。
　　“旧情人？哼！还没开始，我已经被你弃若敝履了。”忘尘冷笑，如秋日最后一片落叶，说不出的凄凉，“可算抓到你了。你可知我追得你多苦啊，凌郎？”
　　凌十一在劫难逃，索性豁出去了，坐在地上耍起赖来：“又不是我要你追的！早跟你说过没那意思了，是你一味蛮缠，居然追了我三千里地！姑娘家也没个羞耻，你还好意思拿自己跟人家严小姐比？”
　　从那样面若星辰的人口里听到如此绝情的话，严钰良挑挑眉“嗤”了一声。片刻之前，堂堂严家的三小姐，他严钰良的亲姐姐被当众羞辱的事情他并没有忘记。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哪个女人听了挚爱这一句，若是个性子软的，早就找地方吊颈子去了。红莲忘尘再比其他女人坚强，这时也黯淡了脸，花容月貌上像覆了层灰：“我只是。。。着实喜欢你啊，凌郎。。。为何你就不能看我一眼呢？”是她不够美吗？爱了一个人，便是全江湖排名第三的美人也要怀疑起自己来。世上能叫一个最自尊自信之人溃不成军的除了生存，只有爱情。
　　从如此美丽的女子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来着实新奇，有好事者怪叫起哄，凌十一却全不为所动。这样的话，纵使凄艳，他听过千次百次之后也厌烦：“你莫再说这些有的没的！”
　　他一个鲤鱼打挺跃将起来，站在红莲面前，却只以斜目视她：“我说忘尘姑娘，你闹到这里也该够了吧？再纠缠下去，我也绝不会回心转意！大不了拼死一战，我凌十一先前见你女流才处处躲闪，未必就真输给你！”他那样子，倒真像要跟这痴情于他的女子决一胜负，“以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你再像今天这样滋扰我心爱女子，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转身便走。
　　他身后“咚”地一声，是心死如灰的女子委顿地坐在地上，凄声嘶喊：“凌十一！凌十一！你怎可对我如此无情？”凌十一充耳不闻，一翻二跃消失不见了。
　　好一台大戏却以女子凄厉的哭声收场，观众见男主角都下了场，纷纷散去，留下几个地头小痞，大概想趁乱打劫。
　　严钰良让家丁把他们都哄了去，才走过去，骆风行已经将泣不成声的女子搀扶起来。
　　“何苦呢？”他叹气道，这风风火火的红莲观音一败涂地的样子，任谁都是不忍见的。凌十一那个混小子，到底让多少女子这样抛却尊严当街哭泣？有的时候破碎掉一颗芳心，就像强行剥夺他人最后一丝希望，都能叫人沦入永世哀伤。哀，莫大于心死。
　　被心爱的人侧目而视，成了他通往幸福未来道路上最大的障碍，识趣地离场倒还能落个大方得体的好口碑，那些苦苦痴缠的倒成了只为满足一己占有欲的坏榜样。可是，假若，真的放不开手，要怎么办？
　　情深者伤。无一例外。
　　骆风行再想不出话来安慰，一旁的严钰良突然道：“忘尘姑娘，莫哭，我请你吃火锅吧。”
　　



不如归去

　　城西醉仙楼有整个清于镇最地道的四川火锅，这江南一带的人一闻便要满嘴火泡，生意不好也是自然。难得这老板实心眼，居然宁死不改菜单，要守着这连神仙也不来的醉仙楼喝风。正好和了严钰良的胃口。
　　还不算太晚，偌大一个大堂却只他们一桌，伙计躲在柜台下打盹，大堂了除了火锅“咕咚咕咚”的冒泡声，便再无声。
　　红莲慢慢地吃着，一双凤眼再无往日光彩，直像一个失了明的美丽瞎女。家乡菜肴能安抚她的情绪，却救不活她的心。
　　严钰良默默地夹了块豆腐给她，自己也觉得好笑，第一次做这种事居然是为了一个几乎还是陌生人的女子。
　　“严公子想知道我的过去吗？”红莲突然开口道。
　　严钰良摇头：“不，我并不是来听故事的。”
　　“可是我想说。”女子放下碗筷，注视着一锅沸腾的杂物，她笑了笑，笑容也是苦的，“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像你今天看到的那样，我红莲忘尘为了一个男人抛却师门，不顾众人的耻笑，千里纠缠，被心上人当街斥骂驱赶。我本来靠了这张脸，在江湖中有些名气，裙下之臣多如过江之鲫。可如今呢？江湖中人都笑我不知羞耻，下作低贱，连师父也来阻止我了。呵，闹到如今这样，真正叫做众叛亲离，难得还有公子你肯请我吃火锅。”
　　严钰良道了声：“不客气。”
　　红莲忘尘接着道：“其实我又何尝没有想过回头？”她偏过头，不愿严钰良看到她的脸，声音却低了下去，“只是这头要如何回得？”
　　一个人陷入爱情里，便像这食物被扔进了火锅，沉沉浮浮再由不得自己了。
　　这便是深陷泥潭，难以自拔。错爱了人，难免是这个下场。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抛弃一切换来一场空！”女子终于垂泪道，“可是我确实喜欢他。我知道他的心性自由，我也并非要禁锢独占，只求他多看我一眼，我就是为奴为婢，每天看着他，也心满意足。可是他。。。”
　　那个人终只不过当她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你不曾想过，那种害怕闪躲的样子，我眼里见了，该有多难受。以至于一味逼迫，逼得你一再退让，离我越来越远。那种心痛不甘和无能为力，你可曾尝过？
　　红莲的泪水在汤里打了个漩涡转瞬即逝，就像她的悲伤，终究只能暴露在不相干的人面前：“他恨我妨碍了他，使他不能如意快活，可我又何尝想这样？我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语，无不在增加他对我的厌恶。可是，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与他相处的方式？严公子，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严钰良不能告诉她。他如果知道答案，自己也不会夜夜失眠。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莫名其妙跑来宽慰一个陌生女子，他不过是自己想不出，想观摩借鉴别人在同等情况下的解决方式。可是这答案最后只能由他自己来提供。
　　“回去吧。”不顾女子惊异的神情，严钰良道，语气很淡，“回到属于你的地方。这一趟来已经是错，你注定要空手而回。那么就不要再错下去，把那些很辛苦才得到的东西也全都丢掉。或许他不值得，我不知道。或许，你到了该死心的时候了。就算再痛，觉得心被活生生割去一块，后半辈子都要在这种虚空中度过，也放手吧。就当最后为你爱过的人做一件善事，不求他记你一辈子，但求他忘了对你的厌恶，也忘了你。”
　　严钰良大醉酩酊地回家，这酒当然是陪着红莲忘尘一起喝的，而且他也并没有喝了多少。严璧杰有一次跟骆风行说他这位弟弟，自以为无所不能，其实有两件事他最不擅长。一件就是喝酒，另一件。。。
　　总之，这位一反常态醉醺醺的严二少爷刚推开房门要躺倒床上去大睡一场，忽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他走错院子啦！
　　任谁天天晚上跑到别人院子里看星星都会犯这种错误的。
　　严璧杰坐在几案后瞪了他片刻，把手中的算盘一扔，靠在红木太师椅宽厚的背上，大喊：“你害我有算错了！”他忽然直起身子，嗅到了空气中不寻常的气氛，“你喝酒了？”
　　有眼睛的都看到严钰良昏昏沉沉摇摇欲坠的样子了，他进门的时候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你在等我？”他真的是醉了。
　　“不是。”严璧杰干脆地道，很开心地晃晃算盘，“我在算风雨楼今天的收入。你知道吗，第一天就有人来打尖！虽然打扮得奇奇怪怪，大热天还蒙着个脸，但骆大哥说那是江湖剑客，有剑客住进咱们酒楼了！”
　　严钰良显然没听到他唠唠叨叨在说什么，就看到他嘴一张一合，开心地在自己眼前晃啊晃，忽然叫了一声“哥！”声音凄厉，伸出手朝目瞪口呆的严璧杰走去，像是要抓他，或者抱他。不过他没走两步，就一头栽在了几案前的地上。
　　严璧杰被他一声大叫着实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他面朝下伏在自己的波斯细麻地毯，一动也不动，想是睡了过去。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绕过几案走到严钰良面前把他翻过身来要拖到床上去，反正这一夜他的帐是算不完了。（千万不要别指望严璧杰的算数能力。）但看到弟弟那张脸，他有些呆了。这家伙！睡梦中还紧锁眉头做什么？
　　“想不通就不要想了，笨蛋。”严璧杰终于又在一件事上扳回一局，心情很好地坐在旁边的地上。他的脑细胞快用完了，也得休息一下。
　　严璧杰并没有说谎，他那个刚开张的小酒楼近来住进了一大批江湖人士。与此同时，骆风行也一天比一天严肃，整天黑着一张脸，倒还常常到酒楼来串门，只是不大说笑了，到处寻找凌十一的踪迹，后者当然忙着做他的风流花下鬼。骆风行恨不能把他套根绳子栓在马厩里，以备他不时之需。
　　不过今天这么热闹到不是因为这些人。酒楼的伙计和药铺的扎堆，酒楼的老板和药铺的老板扎堆，两队人马一起朝江湖第三的美女行注目礼。到不是因为这忘尘姑娘像蒸发一般，许久未见了，（这很不正常。她那几个月每天都要到药铺报道，顺便帮他们兜揽生意。）也不是因为她背了行囊，立在她身边帮忙拿行李的那人是谁啊？！
　　“哥，我要出门一趟，风雨楼就交给你了，有事叫姓周的和姓骆的帮忙，帐目就交给三姐算吧，我怕你用脑过度油尽灯枯。”纯真的严钰良的口气。
　　可是叫严璧杰吃惊的不是这个。“你去哪里？”他脱口而出问道，完全忘了这不是他该管的。
　　严钰良出人意料好心回答了他：“忘尘姑娘要回乡，我送她一程。”
　　他身旁的忘尘先是左右张望，终于没有找到期望中的人影，便安静沉默了下去。严钰良出于同病相怜有些哀伤地望着她，看在别人眼里却全成了怜惜的温柔。
　　伙计中有人在起哄了。
　　严璧杰不是没猜测过他昨晚一定跟一位姑娘一起喝的酒，没想到一语成掲。
　　眼前这个人，温柔地看向身旁的美丽女子，轻声在她耳边说话，甚至故意俯下身，清亮的眸子对着那一双美丽的丹凤，真挚要像泉水一样涌出来。女子听了他的话笑了一笑，于是他也笑了，是真正欣慰真诚的笑靥，跟他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的人也从未见过。阳光下，这二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如此美好。
　　这个人不是他认识的严钰良。不是的。
　　最能改变一个人的，毫无疑问，是爱情。当爱情来的时候，最不注意自己形象的人也会拼命地要把自己最美好的展现在爱人面前。哪怕是个恶棍，面对爱人，也能变成不折不扣的圣徒，你不能怀疑他，那是他的心里装着的确实全是神圣的美好。
　　所以严璧杰没法怀疑，他了解这个人比了解自己更甚，他身上再细微的变化自己也能马上察觉到。
　　“那么，”他咳了两声，“趁着天没黑，你们早点起程吧。要不要我去租两马车？”
　　他没有忘记那个最紧要的问题，你还会不会回来？但到底没有问。不回来的话，其实对他是最好不过了，不是吗？
　　“不用。”严钰良回头看他，侧着的身子任是面对身旁女子的，“不劳哥哥操心，我已经在城外备了两匹马。”说着便又转过身来看着忘尘，道：“走吧。”他接过忘尘身上的行囊挎在自己身上。
　　他们与各人告别。骆风行大骂凌十一，心里其实是替忘尘高兴的，强求是最痛苦不过。忘尘只是笑笑，难得的温柔静默。又是一个被爱情改变的人。倒是周莫园细心，趁这功夫到药铺配了几帖药给忘尘，说是平定心绪兼治疗失眠的——跟骆风行拿给严钰良的一样。忘尘道了谢，二人便上路了。
　　严璧杰好一阵子缓不过来，被骆风行一巴掌拍在肩上下了一大跳：“愣什么神呢？”
　　他微笑着准备听离愁别绪，立刻挨了一盆冷水：“没有。我在想，不能让这小子抢在我前面，我也要努力才是。婉婉，我来帮你洗菜！”
　　骆风行看着他活蹦乱跳地跑进对面药铺，叹了气，无意地看见正要消失在街口的两个身影同时回了头。忘尘抱着最后的不甘心四处打量，而严钰良只是看这里。于是，还是有人失落了。
　　哪怕，当初你多看我一眼，多听我说一句话，也不会像现在这样。
　　
　　



五大绝士

　　严钰良怎么也没想到他再回来，清于镇已经变了天了。
　　他茫茫然地送了忘尘姑娘到二百里外的桃花坞坐船，顺流直下便可到达天府之国，又怅然若失地一个人牵着马慢慢往回走。一路都想着，忘尘都走了，他也该离开了。
　　这么晃晃悠悠，到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晚饭时没见严璧杰，他也不大介意，以为还在酒楼，他笨一点，活儿难免干得慢。
　　吃了晚饭，照例蹭到东院看书去——没办法，他的书都搬空了——严璧杰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许多医书，严钰良揣测是周莫园放在这儿的，便是拿着都嫌难受，也看不进多少。
　　他一门心思都在想着什么时候走这件事，红烛烧了半截，书仍翻在第一页，这才觉得有点不对。他知道严璧杰有时候会留下来帮忙——这位风雨楼的二掌柜自酒楼开张以来情绪一直高涨不落，被偷懒的伙计们哄几句，是很愿意到厨房去洗碗的。
　　严钰良吹了灯出门的时候已经在腹中打好了教训严璧杰的草稿。这是一个很平常的夜晚，很安静，他沿着黑暗的街道慢慢朝酒楼方向走去。假使这时候有人碰到他，说不定会把他当做夜游的疯子。有那个正常人会大半夜地一个人跑到街上散步，还一边嘟嘟喃喃做冥思苦想状的？还好当时街上没有人，不然我们严二公子一世英名就要不保了。谁都会知道他白天夜晚判若两人，典型的情绪不稳定。
　　总之，本来大概一盏茶的路，严二公子愣是把它丰富到足以吃一顿大餐。然而在离酒楼五十米的地方，他忽然站住，片刻后，箭一般冲入酒楼。那夜风中传来的，分明是打斗声！
　　其实他的耳力本来很好，如果不是走神走得厉害，也不至于这么近才听到。
　　骆风行拿着扫帚上卸下的竹竿，一身凛然正气，剑指前方的白袍人。
　　白袍人手上所持九寸寒铁七星宝剑，正抖抖索索如寒风中的树枝，他是气的！
　　“骆风行，你莫太猖狂！我白辰也算是杀手界的泰斗，跺跺脚，不说天下江湖抖三抖，也能搅他个天翻地覆！纵使你大漠第一剑客，也不可拿那扫帚柄辱我！”
　　骆风行万分抱歉：“白兄，在下实在无意冒犯。可是兄台来的匆忙，在下能拿得出手招呼兄台的也只有这扫帚柄了。还有，”他补充道，“在下已非剑客，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药铺掌柜。兄台若是要找大漠第一剑客，请往别处去吧。”他指指门口，做了个请的姿势。
　　白袍人咬牙不动：“不知好歹！七年前，你便是靠这扫帚柄横扫七营十六寨的吗？你的长风呢？”
　　长风？这名字从那白袍人嘴里说出来，骆风行愣了好一会儿。是的了，他有过一柄剑，长七尺二寸，东海海底万年沉铁就着天山之巅的雪水，由不世出的传奇铸剑师叶一打造三年而成。传说叶一铸完这柄剑，心力耗尽，一口血喷在剑身，就此死去了。而此剑也因带上铸剑师的英魂而锋利无比，所向披靡。
　　这柄剑，曾是他的朋友，是他的亲人，吃饭睡觉也从不离身。走南闯北，横行大漠，死里逃生，靠的全是它，简直如他的左膀右臂一般，要拿下来，先得他血肉分离！
　　可是这样一柄剑，在最后伴随着他扫平七营十六寨的沙匪之后，也已同他那颗被利刃生生割下的心，一并埋到了血染黄沙之下。
　　大漠第一剑客已经死在了七年前，哪还有什么长风？
　　骆风行还没答话，白袍男子身畔一个蒙着面纱着绿衣的女子已经忍不住道：“白郎，莫跟他啰嗦，快快取下他的人头，回京领万两赏银去吧！”
　　听到这一句，她身畔另外三个人也都聚拢过来。这传说中的天下五大顶尖杀手还真是良莠不齐，蔚为壮观。除了白袍男子和绿衣女子，还有一个穿着黄色道服的道士，长得很是贼眉鼠眼，手里拿的不是拂尘而是九尾鞭，正发出刺耳的笑声。他的矮小更加衬托出一旁黑衣人的高大，不，是巨大。这位浑身肌肉发达的巨人手拿两个和他身材相匹配的大号流星锤，一脸烦躁地跺脚，地板很快有了一个明显的凹洞，若是在二楼，他们几位恐怕已经穿楼而下了。还有一位老太太，看起来六十多岁，居然穿了一身相当鲜艳的红衣——忘尘姑娘看到这位同类大概会气昏的——她手持一对闪亮的双刀，抿着瘪嘴注视着骆风行他们。
　　说他们并不准确，因为如今与骆风行一起并肩作战的除了那把扫帚柄，就只有个飞天老鼠凌十一了。
　　凌十一首先笑出来：“哈哈哈！赫赫大名的无大杀手居然就长得这幅尊容？老弱病残妇全聚齐了，看不出来杀手还挺讲民族平等的嘛！”
　　黑衣的彪形大汉怒火冲天，将手上的流星锤朝还在嘻嘻哈哈的凌十一掷去，流星锤还没到，一对双刀已经架在了凌十一的鼠头上，九尾鞭如蛇一般，紧随其后。不过这位飞天大盗的轻功倒也不是吹牛皮吹出来的，凌十一飞快地向后退去，还一边喊：“他们的武功真的很菜！骆驼，那两个归你，我对付这三个！”他太得意忘形了，很快肩上就挨了一刀。
　　到了这份上，骆风行再是和平爱好者，只愿用谈判解决矛盾，也只能硬着头皮持剑——扫帚柄——而上。
　　严钰良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如此混乱的场景。刀剑相撞，血肉横飞，凄声惨叫。不过他倒镇定的很，对大厅发生的一切全不以为意，踮着脚尖小心避开激斗的众人绕道而过。开玩笑，一个是羞辱过他姐姐的江洋大盗，一个是纠缠他哥哥的通缉犯，你以为他会帮忙？
　　他在寻找。很快柜台后阴影中露出的一角紫色软缎吸引了他注意。他走过去，一边笑道：“倒是很会找地方躲嘛？这时候你就比谁都聪明，看来我是来早了！”
　　那柜台后躲着的果然是严璧杰，确切的说是倒。如尸体一般，倒在一大堆酒坛杂物之间，一动也不动，没有生命迹象。
　　严钰良慌忙跑过去扶起他，果然见他面色青白，嘴唇乌紫，还好还有微弱的气息。
　　严钰良拼命摇着他，没来由的心慌：“哥！哥！你醒醒！”
　　严璧杰慢慢睁开一条缝，就像他每次睡醒一样，迷迷糊糊地看着严钰良：“钰良？”出了什么事？什么事能让这个弟弟如此慌张？
　　“哥！你怎么了？”
　　“噢，”严璧杰想起了什么，摊开手掌给他看，那上面躺着不多不少七根长针，闪着奇异的绿光。他指指自己的左肩：“这里拔出来的。。。我也不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那位绿衣的女子，之所以还没介绍过她的兵器，因为她的兵器是看不见的。
　　这几位都是前几日陆续住到风雨楼来的，严璧杰出于好奇，对他们格外热情款待，但也没觉得什么不妥。直到今日，最后一个红衣老太太来投宿，五个他以为素不相识的人忽然一起并肩下楼。他刚迎上去，忽然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左肩，离心脏那么近的地方，如果不是骆风行正朝此而来，绿衣女子绝不会失手。
　　假如她没有失手！
　　严钰良恨得咬碎银牙，站起来，竟自腰中抽出一根十六尺长的银鞭，指着混乱的众人，冷笑一声，道：“今日若无解药，你们谁也别想活着离开。”
　　



且战而死

　　黄袍道人的九尾鞭何其厉害，鞭身十八尺，尾部分为九股，每一股都系着锋利的金属，轻轻一搭，就要撕下一层皮肉来，若是来上一鞭，怕是要把人生生分成十块。
　　可惜他碰到了严钰良的银鞭。
　　没人知道严钰良的武功有多高，也没人知道他现在的火气有多大！银鞭快如闪电，不容掩耳，所到之处，顿成荒芜，屋内顷刻间只剩一片电闪雷鸣。其余人等皆不由自主懈怠，甚至停下了眼前的战斗，欣赏那矫健如龙的身姿，白衣在乌云下翻飞，就像暴风雨前的苍鹰！
　　于是等他们清醒过来，黄衣道士已被扔到了屋外，那条九尾鞭把他自己的手脚困得像待宰的猪。有理由相信他以后要换兵器了。
　　黑衣大汉的流星锤绕着他的脖子一圈在柱子后打了个结，他的奋力挣扎导致新落成的风雨楼一阵呻吟，严钰良为楼上落下的灰尘触怒，给了他两个花瓶，才把他砸晕。
　　解决了两个，他似乎还不满足，视线在剩下的三个杀手之间逡巡。那冰冷的视线像一条毒蛇，张嘴就咬，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想跳起离他三丈远，握紧拳头努力克制，才维护了杀手界的一点尊严，额头上都已冒出了密密的汗。
　　凌十一最先反应过来，不由自主道：“这小子。。。身手真不错！”那简直不是人的身手。
　　他大概在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幸亏上次在他家门前撒野他没追究——后者完全是懒的，而且也并不是不记他的仇。骆风行一向知道严钰良有武功，但没有想到会如此。。。诡异。问题是，他这身功夫是跟谁学的？他转向柜台，严璧杰刚才被严钰良点了八大穴护住心脉，现在已经能动了，也爬出来观看战局。骆风行见他一脸目瞪口呆，连眼睛都不会眨了。他显然也不知道。
　　严钰良完全没注意到他们三个的心思，冰冷的眼神像毒蛇的牙齿，将众人来回啃噬了几遍，银鞭一指绿衣姑娘：“解药。”
　　绿衣姑娘叫了一声：“在这里！”绿袖飞舞，漫天的暗器如一片雨云朝严钰良降去，在一阵闪电之后纷纷插于中间地板上，可怕的绿光在灯火下炫目。
　　闪电突然而至，她身边的白袍男子还来不及反应，银鞭已经缠着绿衣姑娘飞跃那片长着暗器的毒草地，砸在酒楼另一根柱子上。“砰”地一声，绿衣女子扑索索滚到地上。严钰良显然是不会怜香惜玉的。
　　“解药。”
　　那绿衣女子倒有些骨气，银鞭紧紧已缠绕在她脖子上，她啐了一口鲜血，直视严钰良：“没有！”
　　严钰良一扔鞭子，从厚底儒靴中拔出一把匕首，刀尖挑开面纱，利刃横在脸上，一道鲜红很快自姑娘如花娇颜上流下来，房间里响起了凄惨的尖叫。
　　“有没有？”
　　白袍男子急火攻心，要去相救，却被骆风行拦住。红衣老太太和凌十一也乘机开战。
　　绿衣女子抖得如风中寒竹，摸摸索索地自衣袖中拿出一个白瓷瓶。
　　严钰良抢了瓷瓶，急忙走到严璧杰面前——后者已从柜台后爬出来了，正靠着一个酒缸喘气。严钰良倒出瓷瓶中的药丸，想了想，又要找水——他不该找水的，因为他身后没有眼睛。绿衣女子这一瞬间抬起袖子，一只细小的袖箭快速地飞出，如蚊虫一般，无声无息地扎在正分心兑热水的严钰良后颈上。
　　严钰良抬手一摸，摸下来这根细小的箭以及一把黑血，那袖箭尾部闪着美丽的紫色，如果他稍有常识便能马上辨认出这是江湖中人闻风丧胆，无声无息地取了无数英雄豪杰性命的紫蚊箭。见血封喉，着箭者死！
　　严钰良眼前发青，五脏六腑如翻江倒海，霎时吐出一口黑血来。他强用内力压着，随手一掷，将紫蚊箭还与绿衣女子。他本来大概并不想要人性命，只是这眼前发青垂死之人失去准头也是寻常，那紫蚊箭正好没入绿衣女子喉中，这位佳人顷刻便没了气息。
　　“绿云！！”
　　白袍男子突失爱人，发了疯地想往这边扑，骆风行本来就只能与他打个平手，此时眼看便要招架不住。
　　严钰良再顾不得这些，他内力散尽，五脏俱毁，吐出好几口黑血，向前倒去，正好扑在严璧杰身上。
　　“钰良！钰良！你别吓我！”严璧杰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他脸色实在可怕。
　　严钰良倾尽全力笑了一笑，伸手抹掉沾到他脸上的黑血：“我没事。。。你快吃。。。解药。。。”他把白瓷瓶举到严璧杰面前，已是十分吃力。
　　严璧杰看那笑就知道不对了，推掉瓷瓶：“我不吃，要死一起死好了！”
　　“傻瓜。。。”严钰良睁眼都快没力气了，偏要强撑着盯着他看，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将瓷瓶握到严璧杰手里，双手握住那只手，“你听着。。。严璧杰。。。你之于我。。。就像。。。大哥之于你一样。。。非常非常重要。。。所以。。。请你。。。不要死。。。”一辈子，恩怨纠缠二十年，也不过这句话。
　　到了这一步，有人却还不甘心。
　　白衣人拼命要在他死前刺他一剑，为爱人报仇，无奈骆风行在前阻挡，一急之下，竟真用了绝命的招数。骆风行的竹柄刺去，白袍男子竟然不躲，贯心而入。他大吃一惊，便看见白袍男子手里的七星宝剑向前飞去，目标只是一个将死的人的背影。白影一晃，黄沙喋血的赤日炎炎模糊了他的眼。他想也没想，身子不由自主地越过去。
　　从来没想到自己也能飞得这么快，这一刻，他的轻功是在凌十一，是在天下所有高手之上的。如果当初，可以这样快。
　　“骆大哥！”
　　严钰良听见严璧杰的喊声——也许是这个名字太刺激他的神经。混蛋，我都快死了，你还叫着别人的名字！——他睁开一丝眼睛，正好看见骆风行倒在他们面前，胸前有一段剑尖。
　　他，这时也是笑着的，哈哈大笑，看着严钰良道：“好了，好了，你替我挡一箭，我也替你挡一剑，我们扯平了！哈。。。”
　　鲜血顺着胸口流下去，哀伤的红。原来，我们血的颜色，是一样的。好了，好了，再也不用一个人孤独地活在这世上。
　　如果有下辈子，那我过喝孟婆汤的时候一定少喝一口，这样也许还可以找到你。哪怕你比我大七岁，呵呵。
　　如果没有下辈子，那就一起消失吧。和你一起，消失也是一件美好的事。
　　他的手还在不停往前伸。什么也抓不到。
　　“白痴。。。”严钰良最后咬牙切齿道，“又认错人了。。。”
　　他也倒了下去。
　　长河落日，海洋辽阔。万水千山，天涯海角。
　　你叫我陪你看天下，可那时，我眼里的天下已经消退，只剩下你。
　　你不说一声，就让我在酒楼遇见你，又不说一声，在沙漠离开我。你什么都不说，却要为我挡箭。那一箭射穿的，何止是你的心啊！
　　你死后的第一年，我报了仇，杀了很多人，却还不会哭。我以为我熬得过去。
　　你死后的第二年，我一个人穿行大漠，每到一处黄沙，就疑心是你离开我的地方。我再没人可以杀，但可以哭了。每天流很多很多眼泪。我知道我再在沙漠住下去，那里就会变成绿洲。可是我不想破坏你离开我的地方。
　　你死后的第三年，我知道我熬不住了，就去找薛神医。薛神医很用心地照顾我，可他也治不好我的病。我开始恍惚，把每个穿白衣的人都人做是你，追在人家后面叫你的名字。到现在，去找薛神医看病的人还不敢穿白衣，这已经成了江湖惯例。
　　我在薛神医那里住了三年，我以为我会好，可是没有。我以为我会自杀，可是也没有，最多就是拿刀划划胳膊过过瘾。
　　你为什么不让我死呢？死上千次万次，也抵不上我活着的痛苦。为什么要在最后命令我，不准我在五十年内死去？五十年啊，现在才第七年！
　　唉，你以为你替我挡了一箭，我欠着你人情，就可以这样折腾我吗？宁愿当初是我替你挡箭，叫你现在也尝尝这滋味！
　　现在好了，马上就可以找你去算账。一会儿碰见我，你可不能说我赖账啊。
　　就算我赖账好了，有本事你就下辈子讨回来，呵呵。
　　我等着你来讨呢。
　　



医仙师弟

　　这一架打得，差点全军覆没。除了红衣老太及时溜掉以外——这就是长寿的秘诀啊——衙差准时来收拾现场时，酒楼里躺满了尸体——当然其中有几具是真的。
　　官府都已经准备好了上报刑部的折子，内容如下：某地酒楼恶徒逞凶，聚众斗殴，死伤者众。察死者五人，其中二人为官家之子，其余三人为通缉要犯。经仵作验尸准确无误，请示下处理方案。本县今后定会加强治安管理，杜绝类似恶性事件。
　　这份折子差一点就呈上去了，假如冯记药铺不在风雨楼对面的话，假如冯老头不是大名鼎鼎的医仙——的师弟的话。
　　骆风行被人捅个透心凉，却没向阎王去报到。白辰一剑偏偏插在肋骨下端，没伤到任何内脏。按冯老爷子的说法，是也不知哪路神仙护着他女婿呢，才没让阎王捡了个便宜。那路神仙的视力显然比白辰还差。
　　总之，老头儿给上了金疮药，拿绷带绑了一气，骆大侠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仍可以活蹦乱跳，不禁叹了口气。大家都以为他是为自己劫后余生而庆幸。
　　凌十一却走了——回飞天门找他师傅去！他带着红衣老太双刀砍下的几十道伤口，浑身缠得像个快要化蛾的蚕茧——那张英俊无匹脸当然是安然无恙，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还是跳上了马车。据说见识了轻功之化境，一对比，发现自己简直慢得像乌龟，实在是有损形象，要回炉深造去。
　　他一走，严碧月可算是松了一口气，却并没有轻松下来。
　　严钰良的毒仍没有解。
　　冯叔远已经一连几天没踏出严家的大门，六十多岁的老头，每天只能睡两个时辰，好几次切草药差点连自己的手指头一块儿切了，有一天抽空回家拿医书，冯老太太愣是没认出他来，还以为是哪里来的老叫花子！就是这样，严家二公子仍命在旦夕。紫蚊箭是江湖暗器第一毒。第一毒是没有解药的。
　　他每天做的，也只不过是把严钰良泡在草药桶里，回命草用去了七八十斤，方圆五百里内还魂花绝了踪迹，泡出来的水却仍是黑的。
　　柳二夫人一开始还守在旁边，冯叔远每摇一次头她就大哭一场，慢慢就坚持不住，昏昏沉沉地被抬回了自己房里。好在严璧杰还守着。打打下手递递草药帮忙抬个人什么的，有时什么也不干，搬个椅子坐在床前，安静地端详病人血色全无的脸。他就这样守了七天。
　　第七天下午，严钰良睁开双眼，觉得左臂有些酸痛，一看，原来一颗黝黑的脑袋趴在床沿，正好枕着他的手臂。他不动声色地抽出左臂，朝着那个脑袋就是一记凿栗，直打得脑袋的主人满眼冒金星，从睡梦中醒来。
　　“怎么了？打雷了？！”
　　双手抱头的严璧杰看到了床上的人。
　　严钰良嘴角带着一如既往的嘲笑，道：“平时在店里偷懒也就算了，偶尔来探望个病人也要打盹，严大少爷还真是一丝不苟啊！”严璧杰整有七天六夜没合眼，衣不解带地伺候着，被这么一说，忙要分辩，被严钰良打压了下去，“别叽叽歪歪地，我耳朵还不太好呢！去，拿碗水来！”
　　他磨磨蹭蹭地出去了，没看到身后病人的笑。
　　水拿来了，严钰良已经自己爬起来坐在床头。这七天不只让他瘦了一圈，气色却很好，一个劲催促严璧杰。后者忙不迭地应着，也忍不住弯起嘴角。
　　还没到喝药的时候，严璧杰就拿了个勺儿当药一样一勺一勺喂他。两个人谁都没提那晚的生死劫难，因为都活下来了，许多事便再无需解释。窗外流入的风也无比安静，可以听到院中叶子互相摩擦发出的“哗哗”声。
　　严璧杰慢慢地向他讲他昏迷这几天的情形，严钰良漫不经心地听着，听到骆风行没死，愣了一愣，倒像是松了口气，到底救过他一条命。
　　严璧杰又说凌十一离开一事，因为他自己把人家当江湖奇士，这时便忍不住感慨一番，严钰良接道：“你先别感慨，别人怕是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想到他们的三姐，还有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赵顼。自家姐姐才貌品性不必说，配一个小小县官的儿子绰绰有余。只是她庶出的身份，被家族冷落的际遇，且曾作为另一个男子的未亡人殉节的过去，多少为一桩良缘添了些阴影。不过只要他们两个倾心相许，这些也不是不能解决，好歹他也能出把力。更何况最大的麻烦已经除去了不是吗？
　　严钰良自己觉得好笑，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这些来了？几个月前，他还以为他们只是自己名义上的亲人而已。慢慢地，他也被一些人改变着。
　　他突然想起这些人中有一个美丽的女子，沉吟道：“这金玉其外其中全是烂稻草的家伙，该不会来一出金蝉脱壳，跑到四川去了吧？”反正没人知道那木乃伊跳上的马车驶向哪里，再说飞天老鼠回炉深造闭关修炼，说出来谁信？
　　严璧杰不解：“怎么回去四川呢？骆大哥说飞天门在大漠啊。”他也记起了四川的那位美女，“忘尘姑娘吗？我看凌大哥不太喜欢她，好像还有点怕她，应该不会顺路去看她吧。话说回来，那姑娘美则美矣，是凶了点。”
　　严钰良瞪了他一眼：“你的脑袋只是用来长头发的吗？人经历了生死大劫，往往就能大彻大悟，想通许多事。甚至是那些以前从未察觉，却早在心里生根发芽的古怪念头。不然怎么有那么多从鬼门关兜一圈回来的人性情大变？”
　　严璧杰听他长篇大论，无非是担心忘尘姑娘的安危，忍不住道：“既然这么担心，为什么还要回来呢？”天地良心，他只是好奇而已。况且严钰良这趟折返确实倒霉，差点连小命也折没了。可他若是不回来。。。
　　严钰良低着头缓缓道：“我若是不回来，真跟忘尘去了四川，现在大概美酒当前美人在怀，惬意逍遥得很，也不必在这床上受毒箭之苦。可是，”他抬头看严璧杰，“我若为了红莲姑娘，抛弃一切，一切地位，荣誉，理想和决心，还有。。。你们一帮人不是没事整天就喜欢嚷嚷什么梦想，未来？我若去了四川，哪还有什么未来？”
　　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这无疑是在认同他们的观点了！严璧杰心里很高兴，把碗放到一旁，解释道：“不是这样子。有情人终成眷属是世上最幸福美好的事。如果有这样一个幸福美好的未来，还有什么不能放弃呢？”
　　严璧杰拉过他十指冰凉的手，“你若要跟忘尘姑娘在一起，父亲一定不会同意，说不定一气之下赶你出家门。但我现在说这些，不是因为你影响到了我的地位怂恿你做出格的事。我是烂泥扶不上墙，就算没有你，我也从来不是父亲心目中的理想儿子。”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眼中不再是愤怒和自卑，只有淡淡的安宁和祝福，就像一个哥哥祝福他的弟弟。
　　严璧杰又道：“如果你是担心二娘的话，我一直都在，照顾赡养我可以替你做。你只要与忘尘姑娘在一起，按自己的心意自由地度过一生，你们会有很长很长的幸福日子，可以相伴老去，携手同心，这样一辈子，就再没什么遗憾了。”
　　严钰良不知道屋里这么闷热，这一刻潮湿的空气让他是想流泪。
　　他大笑着把手抽出来，笑得累了伏在被上，上气不接下气：“哥。。。你为什么说这些？我们一生下来就注定了是敌人呀！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为什么不能说？我们可以做一对普通的兄弟。”
　　严钰良抬起头来看怪物似的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道：“不﹑可﹑能。”
　　
　　



重新识人

　　说是这样说，严钰良还是拉着被他称作天敌的人半天不让走，趁着这个机会挖空心思支使他。因为司琴和引萧代理着风雨楼走不开——又要丢失一大批客人兼支付一大笔赔偿费和修理费了——严璧杰暂时只能很认命地做了回小厮。偏偏严钰良睡了七天，一补之前长期失眠的精神不足，动动手指都能想出几百个折磨人的点子，处处挑严璧杰的死穴。
　　比如他觉得饿了，要喝粥。病人喝粥理所当然不足为奇，可这位严二公子偏点了一个“红子燕窝粥”，说是补血气。可那红子乃是还魂花的果实，之前说过，方圆几百里内所有的还魂花早就给他严二公子洗了澡，哪还有什么红子？严璧杰只好带着并不高明的骑术和很重随时要打架的眼皮骑马趁着夜色到临镇去买，一路摔了三次，差点掉进水沟，回来已经是凌晨，厨房无人，只叫起一个了睡眼惺忪的老婆子，他还要忍受着嘀咕咒骂在一旁剥燕窝。
　　严钰良喝完了粥，还不放他，说是长夜无聊，要他在一旁陪着说话。他最后说着说着就点起头来，被严钰良频频摇醒，接着说。这么折腾到天明，严二公子总困了。毕竟还是病人。
　　可哪有病人睡着前还扯着别人衣袖不放的？
　　“你不能走。司琴和引萧都不在，万一我醒了口渴怎么办？”
　　“丫鬟老妈子都在外面，你喊一声就行了。”他难道不知道二夫人昏倒前已经把大半下人都调到严钰良房前，就等着他差遣呢。
　　“不行！别人我使不惯。”
　　就使得惯他！
　　“好，好。”严璧杰再一次认命地搬来太师椅放在床前，靠在椅背上，“我不走。在这儿打个盹总行吧？”
　　“真的不走？”得到了保证的严钰良很大方地拍拍宁式床硬邦邦的床沿，“你趴在这也行。不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醒来要看到你在这里！”
　　严璧杰趴在床沿上稀里糊涂地点了头，他才躺下，盖好被子，感到那个黝黑的脑袋抵着他的左臂，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得很好，安稳而舒适，一觉无梦。仔细想想，似乎又做过一个。很平淡无奇的梦。无非是一个湖，湖水很绿，周围满是翠竹。他躺在用翠竹竹枝结成的天然竹床上，悠悠晃晃，从高空俯视身下平静的湖面，自在逍遥。只是左臂有一些沉，似乎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他却不想推，任凭那东西靠着他。
　　“这样很好。”他想，“一辈子都这样就好了。”
　　然后他醒来了，睁开眼睛，先看到床前的太师椅，空的。旋转一周，空旷的房间。没有人。
　　严钰良坐起来，几乎有些声嘶力竭地大喊：“严璧杰！严璧杰！”
　　有人匆匆忙忙往这边跑，他能听见“咚咚咚”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气声，心便一点点揪起来。那人在房间门口一探头，不是。果然不是。
　　只是一个普通的家人：“二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严钰良有一点气急败坏：“大少爷呢？去睡觉了吗？”
　　家人很少见严钰良发火，想是出了什么大事，这是便战战兢兢道：“没。。。大少爷午饭过后从您这儿出来就出门去了。。。小的看到他往城西走，大概是去酒楼。。。”
　　酒楼？只有司琴和引萧在那里他敢去？酒楼对面是什么？药铺！
　　家人看严钰良的脸色白得吓人，放在被面上的双手紧握，白森森的指骨像是要戳破皮肉。他惴惴地道：“二少爷，药熬好了，现在喝吗？”
　　严钰良紧绷着脸，最终点头道：“端进来吧。”
　　药端进来了，冒着丝丝热气，温度适宜，看起来并不苦。
　　严钰良接过来喝了一口，全吐在了地毯上。
　　为什么恨他？只是因为娘每天在耳边的提醒和警告？只是因为对他追求名利地位的阻碍？只是因为他与他，尽管留着同样的血液，却从来都在任何一件事上孑然对立？
　　很久以前，当他们还是小孩子，严钰良也生过病。这种情况同现在一样稀有，他一向身手敏捷，很能保护自己。后来跟一位游方僧学到这身武功虽是偶然，但身体的底子却是从小打下来的。
　　那一次是他追逐严璧杰到湖边，朝他丢石子，用力过猛掉下湖去。正是寒冬腊月，湖上还结着薄冰，他倒是自己能爬上来，不过上来以后就受了风寒，高温发热，流涕不止。
　　严璧杰很内疚。因为他们的父母都在京城，几个负责照管老婆子忙着顺府上的东西拿回家过年，随便请了大夫熬了几副药，便不再管这个生着病，还是庶出的孩子。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严璧杰每天带许多小玩意儿来看他，有糖人面人弹弓蹴鞠球什么的，满满地堆了他一床。那时候的严钰良还装不来满不在乎的样子，因为确实喜欢那些东西，便爱屋及乌老实了一点，不再找茬欺负严璧杰。
　　外面似乎总在下着大雪，有时下人忘了往火炉添碳，严璧杰去叫了，听说是二少爷的房间，那些人总要磨蹭半天才肯来。等待的时间房间里冷得出奇，两个小孩冻得受不了，躺在一个被窝里，互相取暖。总是就那样慢慢睡着，丫鬟来生火的时候，看见他们紧紧抱在一起。
　　这样度过了一段时间，快要到新年的时候，他娘从京城回来，他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严璧杰却不再来了。他问家仆，说是大夫人今年要帮老爷应酬，不能回来过年，就派来了他们的大哥。
　　严钰良大发脾气，把严璧杰送给他的所有玩具一样样踩碎，零食全拿去喂了狗。他依然没有来。唯一的后果是他已经快痊愈的风寒加重，又发了几天高烧。
　　可这件事的结果却没这么简单。严钰良无比厌恶他的大哥，便是从那时候开始。他恨严璧杰，也是从那时候开始。
　　到底比不上别人，在你心里。以前是，现在还是。
　　骆风行精神抖擞，情绪低落。
　　冯老头照例来帮他换伤药时，他正绕着屋子向驴一样兜了一圈又一圈。
　　冯老头放下药箱，看到桌上有两杯热茶，便问：“严璧杰来了？”
　　骆风行苦笑：“他来祝贺我重伤痊愈。”
　　意料之中的奇怪反应，冯老头沉吟半响，道：“也难得他有这份心。”
　　“啊？”骆风行以为自己被一剑刺穿的是耳朵，“您这是在夸他吗？”
　　冯叔远虎起脸来：“可夸之人的可夸之处我为什么不能夸？”他忽然叹口气，对呈痴呆状的他的女婿的脸，“那孩子。。。”
　　他忽然有些犹豫，又像是内疚，骆风行确定自己眼睛也坏了。
　　“哎。。。我冯叔远一生行医，济世为民，自以为鞠躬尽瘁，对每个病人都尽力而为，绝无半点保留。说句自夸的话，我也算是仁至义尽。这孩子。。。却叫我。。。”
　　“那严二少爷中了江湖第一毒的紫蚊箭，又正插在后颈脊椎上，本是绝无救还道理，只靠我用回命草和还魂花吊着命。前几日病情恶化，整条脊椎骨呈黑色，内脏皆尽坏死，只剩了一口气。经我诊断，已是回天乏力。柳二夫人当即昏厥，叫下人抬了回去。严璧杰却不信。他朝我磕了十几个响头，拉着我的袍脚非要我救他。。。你真应该见见当时的情景，我本还以为他们兄弟感情不和呢。。。我断言没得救，他还是不信，拿了匕首割破自己的手腕，鲜血淋漓地举到我面前。他说他们是亲兄弟，可以给严钰良换血！”
　　“他自己原也中着毒，却不知什么缘故，之前一直不肯让我替他治，叫我用针压着。直到昨天说要换血，掏出几颗药丸服了，我才知道，他一直是带着解药的。。。”
　　老头儿背过身去：“真没见过这样死缠烂打的病人家属。”
　　他再转过来，骆风行看到那两个耸拉的眼角潮湿着：“我被他缠得没办法，只能用了最后一招。”他看着骆风行，带点抱歉，“再世金丹，你知道的吧？师兄花了半辈子研制而成的，这世上总共才两颗。一颗当年献上朝廷，救了圣驾。另一颗他托人带给我，当做你将来迎娶婉婉的聘礼。这是师兄生前托付给我的最后一件事，我本来无论如何也不愿动用。。。”他拉着骆风行的手，“风行啊，你要怪就怪我这个老头，那孩子。。。他。。。是个好孩子。。。”
　　骆风行当然谁都不会怪。他也想向老头磕个头道谢来着。可是他站在那里，一动也动不了。
　　严钰良说的对，有些事情必须经过生死大劫才能领悟。之前没有领悟，也许是因为潜意识里认为那东西不对，于是用世俗舆论和理智教养死死压着，毫无破绽。是生死一线的激烈情感最后冲破了这层后土。如今它就这么被挖掘出来，曝露在阳光下，要再埋回去，谈何容易？ 
　　一场轩然大波在所难免。
　　
　　

作者有话要说：小子奉父母之命，得回老家过暑假去。那个遗世独立的小山村没法跟外界联系，是以无奈暂停更新本文，只有等咱九月份回来了，到时一定将结局一并奉上。
特此说明，赶车去了。



两全之策

　　这场风暴的开端却是一派喜气洋洋。
　　人人都会在自己成亲那天喜气洋洋，另一个人正式加入自己的世界，新的生活即将展开，无论如何都让人充满希望。
　　阿吉只是一个小人物，他娶亲当然也只是一件小事，可因为娶的是心上人，这种幸福快乐的情绪竟像春风席卷了整个清于镇。这一天，镇子里认识不认识的大半人都来了，来到他三间草草粉刷的泥房，吃几桌简陋的酒席，感受的确实实实在在的欢乐气氛。
　　“少东家。。。谢谢您和兄弟们的帮忙。。。谢谢您借给我的钱。。。谢谢您替我向严璧杰那个小气鬼佘酒。。。我和阿月记您一辈子！”一身怪异红袍的新郎官一个踉跄，被众人扶住。
　　“我说阿吉，你悠着点，还可没拜堂呢！”
　　阿吉盯着骆风行那张脸傻笑：“高。。高兴！呃！”他打了个酒嗝。
　　婉婉起身，把他交给严璧杰：“我替阿吉哥拿些醒酒药。”
　　“婉婉你别走啊。。。婉婉。。。再陪哥喝两杯！”
　　阿吉对着婉婉的背影发花痴，被人当头一拍：“还喊？不要命了？看嫂子待会儿怎么整治你！”
　　阿吉瞪着一双醉眼迷茫地看向四周：“阿月。。。阿月呢？阿月！”又有许多人捂着耳朵站起来。
　　骆风行走过来一把拎起阿吉，扔进窄小的喜堂，正好滚到新娘身边。仪式开始。
　　锣鼓滔天。个把不专业的乐师滥竽充数制造噪音，来的人太多，即使对面的人也得嚷嚷着说话，况且只要敢说自己是阿吉朋友的，每一个喝酒猜拳不会两三样。
　　屋里呆不下去了，撤到院子里，很快院子里也呆不下去了，严璧杰无奈地站在破篱笆外的小土坡上，揉揉耳朵，庆幸周莫园去了外地。他皮糙肉厚都受不了，周莫园那身子骨只有活活震散的份。他探头看底下喧闹的人们。
　　阿吉的老母亲乐得像脸上开了朵菊花，得了这么个贤惠媳妇，老人家自然高兴。新娘子是始终不见人影，这份美丽今日只属于新郎官。居然也看不到阿吉，大概太吵，被骆风行直接扔到洞房去了。主人不在完全不影响众宾客高昂的兴致，这帮家伙真正做到了宾至如归，一口一个“不醉不归”，“干！”，“喝！”，劝酒词层出不穷，花样繁多，最后连“庆祝清于河干涸”这样的理由都找出来了，让严璧杰大长见识。
　　有人悄悄站在严璧杰身后。严璧杰隔老远就能嗅出美女的味道，立刻摆出标准浪荡子笑容，转身，吓得差点从土坡滚下去：“骆大哥。。。你。。。？”
　　骆风行拽着他的手臂以免他掉下去，不忘白他一眼：“我是洪水猛兽吗？至于吓成这样！站好！”
　　严璧杰伸出的手指仍在不停发抖。太久没出来混，退化了退化了！
　　仿佛是为了增强他的信心，冯婉婉从骆风行身后钻出来：“你们在说什么？”
　　严璧杰松了口气，激动得要握她的手，被骆风行拍开：“婉婉姑娘，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婉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三个人一起注视脚下喧嚣的院子，晚宴到了□，有人把阿吉从新房拽了出来，后者正满院子追他，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热闹非凡。
　　土坡上的三个人也笑了一阵。严璧杰忽然道：“我真羡慕阿吉。”
　　骆风行斜眼看他：“站着说话不腰疼！严大少爷你好像没多大资格说这话。”羡慕他还要人家佘酒！
　　严璧杰还没回答，婉婉替他接道：“他的意思是羡慕阿吉哥有这么多朋友，还可以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她目光忽然沉郁，由院子转向天边，正是夕阳染红天空的时候，几对迟归的鸟儿结伴而飞，“相爱，有情人终成眷属，天下难事莫过于此。”
　　严璧杰这次准确地握住她的手，把骆风行挡在背后：“知我者婉妹也！婉婉，我们成亲吧！”
　　骆风行差点一头栽下土坡。开什么玩笑？他这个正牌未婚夫还站在这里呢！
　　严璧杰尾随骆风行进了屋子，软磨硬泡半天无果的他决定拿出杀手锏。
　　“有什么关系呢，骆大哥？反正你又不会娶她！我替骆大哥解决了这件烦心事，你倒该谢我！”
　　“你胡说什么？谁说我不会娶她？”骆风行坐下来灌凉水，浇灭心头起火。
　　“你娶了她如何向我大哥交代？”
　　骆风行一口茶水全喷了出来：“你。。。你。。。”他知道？他如何知道？
　　严璧杰无辜地坐在他对面：“骆大哥别管我如何得知。你放心，大哥过世那么久，以前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再计较。只求骆大哥别再阻挠我和婉婉的事。我是真心爱婉婉，大哥若在地下得知他最疼爱的弟弟被活活与心上人分开，一定也会难受。”居然用奎玉来威胁他！以前真是小看这小子了！
　　骆风行拼死一战：“你大哥死了那么久，哪还管得了这上面人的事？难不成要我给他守一辈子寡？”
　　严璧杰作势抹泪：“骆大哥这番话大哥在下面听了该多伤心啊！大哥向来感伤，最见不得别人受苦，如今看到自己最心爱的弟弟饱受相思煎熬，罪魁祸首却是有负于他的人，一定会后悔当初抛下我跟别人远走天涯。。。”
　　“别说了！”骆风行捂住耳朵，全线崩溃，“我什么都不管了，你敢再说一个字！”
　　严璧杰也许是一句戏言，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最诡异的是他未来的泰山大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难关，当初一心要把他摔到山下成为肉泥，如今居然轻易就翻越了。
　　老头儿听说了这件事，也只叹口气，拍拍严璧杰的肩膀：“老夫知道你不会欺负她的，你们好好过日子吧。”
　　跨出了大门，严璧杰还感受得到那一拍的重量，那是将女儿托付给了信赖的人。冯家药铺的少东家一夜之间换人。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绕了一个圈，还是要娶婉婉。仿佛一切都回了原点。
　　却没这样简单。还有一个刀山火海等着他去闯。毕竟不是原来了。
　　严钰良在冯记药铺的后院一个空袭抓住骆风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快说！”
　　这位严二公子绝对是没参加喜宴的一小半人之一。
　　骆风行觉得自己这个前大漠第一剑客当得真是失败。人老了筋疲骨脆，疏于练习功力衰退，居然屡屡被一个小子戏耍！他一个反擒拿手翻到严钰良身后，制住他的手脚：“要知道你不会问严璧杰吗？我替你大哥教育教育你，以后见了前辈别这么没礼貌！”
　　严钰良试图挣开，无果，便反向朝墙退去，想要把骆风行压成肉饼：“如果他敢见我，我找你干嘛？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大哥教训我？就连他本人也不能！”
　　骆风行在最后一秒翻起，倒挂在墙壁上，压制着严钰良全身：“他不能我能！你二哥娶个媳妇，你火急火燎地做什么？丢老婆的可是我！”
　　严钰良双臂用力向上一推，脱离骆风行的钳制，转身便抽出银鞭，四周的草药架子闻风倒了一片，不远处散步的几只鸡四处飞起逃命：“那是你无能，咎由自取！严璧杰敢不经过我同意做这种决定，我倒要看看谁借给他的胆子！”
　　降落到一半的骆风行临时改了主意，像壁虎一样攀着墙壁爬上墙头。他坐在墙头叹了口气，对下面蓄势待发的严钰良道：“你又是何苦呢？严璧杰已经决定入赘冯家，以后不会再有人跟你抢了。”
　　严钰良收起鞭子，沉了脸：“就是为了这个吗？”
　　骆风行忙补充道：“他是真喜欢婉婉，努力了很久，为她改变了很多，现在想要重新开始生活。他一片苦心，我都能割爱，你便也成全他吧。。。这于你们都好。”
　　严钰良“嗯”了一声：“这倒是个两全之策，难为他那榆木脑袋能想得出。”他嘴边忽然现出一抹笑，看得骆风行差点从墙上摔下来，“可是我严钰良何时让他称心如意过？你代我转告一声，这件事，没这么容易！”
　　



难以两全

　　严璧杰听了骆风行的转告便惶惶不可终日。他太了解严钰良的个性，做事做绝，就算有什么顾虑也可以按到事情了解以后再想。这于理智当然是好的，准确效率高，但却常做出情感上后悔的事。况且这一次可说是拨到了他心中的一根刺，还不知他要怎样翻天覆地呢。
　　奇怪的是他担心的事居然迟迟没有发生，婚礼照常准备，匆忙而有条不紊。因为父母都在京城，严璧杰怕夜长梦多只想速战速决，只好写了封信告知终身大事。想来他们也不会太在意，说不定还给父亲除去了心头大患。他叹了口气。
　　好在婚礼准备只用了三天，还没从阿吉的喜酒醒转过来的众人又留着肚子跃跃欲试，不过这次他们恐怕要有些失望。
　　严璧杰入赘冯家，自然要从严家净身出户，在柳二夫人的监视下，更是连随身衣物都没敢多带。阿五阿六也含着泪被打发回家了，不过这俩小子本事通天，过了几天又出现在冯记药铺，他们有了新身份——药铺伙计。
　　相熟的人陪在身边，还有骆风行和众伙计，严璧杰觉得那个即将到来的灾难也不是那么难以面对了。他担心的是周莫园。周莫园当然很为他高兴，只是脸色越发苍白。
　　有一次严璧杰同他商量酒席的事，他刚说了句：“怎样都好，你和婉婉喜欢就好。”咳了几声，用手接，居然接出一口鲜血，看得严璧杰提心吊胆。他决定等亲事一过，定要逼着周莫园上京找名医治病。冯老头子只会说郁郁成疾，又说不出为什么郁郁来，治了标治不了本。反正到时他有空，可以陪着去。药铺有骆大哥，风雨楼也还给严钰良了。
　　是的，他把风雨楼还给了严钰良，风雨楼就此关张。他还记得交接账簿杂物的时候，司琴和引萧一副恨不能用眼光将他万箭穿心的样子。丢了游乐场自然生气。
　　他有多久没见严钰良？大概从他探病以后吧。他承认他是故意躲着这个弟弟，他承认自己怕了。严钰良醒过来看他的第一眼，他已经发觉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却不能不一样。严钰良可以不考虑后果，他不能。这个弟弟一向聪明绝顶感情智障，撞到南墙才知道回头。他不想他到时候后悔。还好只要把这件事办好了，他们都能得到最好的未来。否则，他不敢想象结局。
　　这一天来的时候，严璧杰正由周莫园陪着试喜服。说来好笑，这件即将见证他人生大事的喜服居然就是那件，那件当初严钰良为了取笑捉弄给他穿的衣服。银色梅花暗纹，流光溢彩，袖口上还沾着点点墨迹，宣告它初现人间的经历。他是因为手头紧，没有办法，总算还有这么一件拿得出手的喜服，省下的钱完全可以留着以后过日子。
　　严璧杰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可是他不后悔。他怕的是严钰良见到这件衣服的反应。算了，反正已经够糟了。
　　那一天，他穿上这件衣服，因为本来很大，让冯母作了修改，正好叫周莫园看看。门外传来嘈杂声，他听到有女子在喊“救命！”，声音凄惨尖锐。
　　他脑袋一下子就懵了，跌跌撞撞地跟着周莫园跑出门，冯老夫妇正好带着几个伙计出门散发喜帖，药铺里只剩下他们几个。穿过短短的门廊，女子的喊声小了，转过弯，他听到骆风行厉声道：“你干什么？！”他感到周莫园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自己的手心却干燥异常。一如那颗干枯得快要风化的心脏。
　　婉婉的房门开着，骆风行站在门口，还在厉声质问里面的人。被他护在身后的婉婉，衣裳凌乱，瑟瑟发抖如风中断翅的蝴蝶，紧紧抱住自己，骆风行每一个尝试安慰的动作都会引来她更剧烈的颤抖。
　　看到他们过来，她忽然扑过来，飞蛾扑火一般。有一刹那，严璧杰以为她要扑向自己。但他们擦肩而过。她扑向自己身后的——周莫园。
　　骆风行的责骂仍是不停，再往前走，便可以看到屋里任他斥责，一语未发的当事人。
　　“钰良。。。”
　　“咦，你来了？”严钰良笑起来，“你终于肯出来见我了。”
　　严璧杰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你。。。做了什么？”
　　严钰良整整敞开的衣襟，笑道：“没什么。听说哥哥要成亲，这么一件大事我这个做弟弟的总要出点力。刚刚我只不过想替哥哥尝尝看到手仙桃的滋味。。。哎！”他手指放在嘴唇上，一副惋惜的样子，看着严璧杰，“差一点就吃到了。”
　　无耻至极！从那么相像的皮囊里吐出这样的话，骆风行只觉得怒火攻心，抬手一掌就要朝严钰良劈去，却有人比他还快。
　　“啪！”“啪！”
　　严璧杰不会武功，可是骆风行也知道，人在努极怕极之时往往会爆发出意想不到的潜能。
　　当初悬崖下那莫名其妙的两掌今日报了仇。
　　严钰良捂着脸：“哥。。。”
　　他没想到严璧杰会那么生气。
　　“畜生！！”
　　严璧杰抓住他的衣襟拼命摇晃，刚系上的衣带再次敞开：“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恨我，你恨我可以朝我来！为什么要对付婉婉？！”
　　严璧杰的角度并看不到门外那二人，但他隐隐地可以听到抽泣声。也没多想，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些。能哭出来就好。
　　眼前的人便更加显得可恶至极！
　　“你知道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不容易吗？那年上元夜，我第一次见到婉婉，便是在万重花灯之中，恍若仙子，惊为天人。从此一颗心记在她身上。我向来浪荡惯了，可是为了她，我决定改。还好骆大哥他们肯帮我。我一步一步地，从只知作威作福的纨绔子弟，到现在愿意自食其力。为了她，我抛弃家财。名利地位，我统统可以不要！好不容易她答应嫁给我了，你为什么要破坏我们？！你那么想我死，不如杀了我吧！你杀了我！”
　　严钰良哈哈大笑，拭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好一个浪子回头金不换，有情人终成长相守。真是太感人了，哥！”
　　他忽然捉住严璧杰的算手反剪，注视着他，问道，语气轻柔：“那么我呢？那一切都是假的吗？为什么我见不得别人与你亲近？为什么我在你跳崖之后，要稀里糊涂地跟着你跳？为什么你明知道我对你动了杀心，还是肯一次又一次地原谅我？为什么你要鼓励我放弃功名利禄，去寻求真爱？为什么我总是失眠，脑海里只能反反复复地想一件事，一个人？为什么那日在风雨楼上，你以为我活不了了，还要扔掉解药，说那些同生共死的话？都是假的吗，哥？所有都是我一个人的胡思乱想吗，哥？”
　　一旁的骆风行忍不住喊道：“钰良。。。”
　　现在问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严璧杰挣开束缚的手。因为太过用力，像荆棘一样缠绕着他手腕的伤疤再次裂开，鲜红的血慢慢流出，一滴两滴，滴到地上，在大红的地毯上蔓延成猩红的小溪。他向后退了数步，手握在身后，怒视严钰良，断然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要是你以后再敢骚扰我和婉婉，不要逼我做出让我们兄弟都无可挽回的事情来。”
　　严钰良不敢置信：“你在说什么，哥？！你在说什么？！”这是要同他恩断义绝了。终于决定不再原谅了吗？“呵。。。那个女人。。。你这么爱她？”
　　“对，我爱她！”严璧杰毅然决然地道，“以后她便是我的全部，谁敢伤她一根头发就是我的仇敌！你如果再动妄念，我必然。。。”
　　他没能说下去。他惊奇地发现，那个狂傲不羁的弟弟正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坍塌下去：“原来如此。。。如此。。。很好。。。”他感到天旋地转，数月失眠的症状再也无法压抑。
　　整整二十年，他心里所有的伤口都在这一刻被层层撕开。鲜血淋漓。
　　永远比不上别人。。。就算外貌一样也没用。。。一而再再而三地食言。。。根本就没有在乎过。。。怪不得可以原谅得这么快。。。因为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这个和他相依为命的人，从来没有放在心上。。。为什么自己以前不明白？为什么要不甘？这些伤口，非要等他亲自来掲。。。很疼啊，哥。。。
　　严璧杰不由自主地既要伸出双手去扶。可是满手鲜血，叫他如何去扶？
　　他只能叹口气，道：“做个了断吧，钰良，我们来做个了断。从此以后，我不再是严家人，一切都是你的了。长子的地位，荣誉，名利，父亲的信任宠爱，都是你的。我再也不会和你争了。你就当从来没有过我这个哥哥好吗？把我和以前做庶子那段卑微的历史一起抹去好吗？我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你回京城以后，我保证你再也见不到我。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从此天涯，各不相干。你就听哥哥一次，最后一次，好吗？”
　　“好，好。”严钰良凌乱地点着头，笑容却如往常。看了二十年，严璧杰第一次发现，这个虚假的笑，背后隐藏的并不是恶毒，是沉溺的绝望。“从此天涯。。。各不相干。。。恭喜哥哥大婚！”
　　是真的又怎么样呢？我们还能怎么样呢？
　　



大婚之变

　　晚霞的余晖隐去，天边最后一丝红被无尽的深蓝掩盖，消失在群山身后。暗淡的几颗星散落天际，巨大的苍穹就像锅盖，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又自愿受缚其中，只为能见一见那遥远而虚无的美景，那璀灿的星空。
　　严璧杰把目光自天际收回，转身融入热闹的尘世中。
　　锣鼓喧天，红绸遍地。很久很久以前，当他还是一个小小少年的时候，他憧憬过自己的婚礼，他憧憬过高朋满座，祝福声声，他憧憬过一个覆着红盖头的美丽新娘，当自己揭开那抹令人怦然心动的鲜红，他的她羞涩而笑，四目相对，一双剪瞳如盈盈秋水，那是他此生至爱，携手白头之人。
　　出乎意料，一切都符合他的所有想象。严璧杰觉得心满意足了。此生所系，不过如此，夫复何求？
　　“少爷，你看。”阿六偷偷地扯他，指指摆满酒席的院中最偏僻的一桌。
　　暗淡的黄昏中一抹白衣寥落。
　　“要赶走吗？”
　　严璧杰看了一眼阿六，满脸怀疑的神色，那意思是“你去？”阿六急忙后退两步，拉过一旁殷勤招待的阿五来：“他！。。。要不我们两个一起？”想想不对，还是没有活命机会，于是匍匐到严璧杰跟前，谄笑道：“这家伙向来凶恶，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事呢！今天少爷您是主角，要不还是您去吧，我和阿五给您殿后！”
　　严璧杰摇摇头，低声道：“算了。当初说过要喝我的喜酒，今天也算我兑现了，由他去。”转而将视线移开，看到上首坐着的一对老人，“你们两个去拿些上等好酒来，我要敬我两位泰山！。。。还有，把那桌的老白干全部撤掉，换女儿红，不，是状元红！”打定主意不再看那个方向，严璧杰走了两步，那身影已经和空缺的酒桌一起隐蔽在矮小树丛后。
　　“少爷，酒来了！”
　　严璧杰端过酒杯：“岳父大人，岳母大人，璧杰敬你们！谢谢你们肯把婉婉许配给我，二位泰山对璧杰恩同再造，以后璧杰就是你们的儿子了！”
　　两位老人一叠声地道：“好孩子！”冯母抹着眼泪，冯父拍拍严璧杰的手肘：“我们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难得你有这份心！以后和婉婉好好地过吧！”
　　严璧杰郑重地点头：“谢谢岳父大人！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婉妹，孝敬你们，璧杰以后就是冯家的人了！”
　　痛快地干了杯，见旁边坐着他三娘一家，又端了酒杯过去。赵顼做护花使者状坐在一旁，正高声说着什么，惹得两个女子掩嘴而笑。眼见着严碧月的神情一天比一天快活，那粉衫穿在她身上，更显得人面桃花，恍若仙子一般。而她久病的娘也难得地面色红润，见严璧杰过来，拉过他的手塞了一个玉镯进去：“璧杰，三娘恭喜你！”
　　严璧杰忙推：“不，三娘，您能来璧杰已经很高兴了！这镯子我不能要！”
　　他三娘半嗔怪半怜爱地看着他，就像看着自己即将成亲的儿子：“三娘又不是给你，你推什么？三娘这是给媳妇儿戴的！快拿着！”严碧月和赵顼听了都笑。
　　严璧杰喉头咽哽，简直要说不出话来：“三娘。。。璧杰敬您！”
　　还有什么不满足呢？就算京城一直没有信来，就算他的父亲对长子，他的母亲对唯一儿子的终身大事不置一词，他也不是孤单的。远远地看到英姑夫妇带着小雨，正热切地望着他，严璧杰朝那走过去。
　　严璧杰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周莫园。骆风行是个酒鬼，灌了两斤下去，只顾着一声声地喊：“你怎么等不到现在？。。。来看啊，璧杰他也成家了！。。。你高兴吗？。。。为什么要扔下我一个人。。。”提着酒葫芦上了院后的大树，严璧杰怎么叫也不再答应。
　　“难道身子又不舒服？”严璧杰自言自语，拉过阿六来：“你上周家问问，他们三少爷来了没有？”
　　忙得稀里糊涂的阿六领命去了。严璧杰踟蹰了一会儿，被拉着去别桌敬酒。
　　他们都没看到被刻意忽略，隐藏在小树丛后的那张桌子上还坐着一个人。
　　严钰良迷茫地看着一袭大红袍子的新郎转身离去，将一腔怒火都转嫁到唯一一个同桌身上：“他又走了。。。都是你。。。令人讨厌的苍蝇，真是到哪都有！”他一把夺过周莫园面前的酒杯，灌进自己肚里，将酒杯狠狠地摔在桌上。一个跟随严璧杰多年，是他仅有的几件从严家带出来的心头之物——景德镇官窑所制天青釉色厚底细纹酒杯转眼间烟消云散。肇事者非但不觉得惭愧，反而满腔愤怒地对目击证人吼道：“我二哥成亲，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借酒浇愁？滚！”
　　周莫园连人带凳子摔倒在地上，恍惚地抬起头来，一张脸煞白煞白，在灯下活似死尸，还一个劲地咳嗽，活像要咳出两片肺来。他刚刚灌了几杯，便觉得很不舒服，一直趴着，所以连送酒的阿六也没认出他来。
　　这里是不能坐了，周莫园醉得再厉害，也被求生的本能左右着，知道要离严钰良越远越好。可他又不想坐到明亮安全好友特意为他留的上席去，只好艰难地爬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后院走，希望后门没关，可以让他安静地回家。在这里再多呆一刻，他便要窒息了。
　　出了院门，忽然一脚踏空，周莫园一下子撞到墙上，天旋地转，满眼都冒金星，只能站着歇息。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他，是一位女子：“周郎，你要去哪里？”
　　周莫园讷讷地转过身，后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位红衣盛装的美丽女子，一双黑漆漆的眼满是凄楚，定定地看着他。周莫园知道自己喝多了，以为那是幻觉，便笑道：“婉婉，你怎么出来了？啊，我一定是在做梦，你现在应该正在新房里等璧杰呢！”
　　女子没有解答他的疑问，反问道：“我们的情谊，周郎可忘了？”
　　周莫园垂泪道：“不敢忘。”怎么能忘？求医问药时的心意相通，采药被风雨困在山上时的真情表白，得知她已有婚配时的锥心之痛，知道好友亦中意于她时的绝望放手。三年情意，叫他如何能忘？
　　女子朝他走了一步，灯下点点泪盈于睫，全是深重的哀伤，大红的嫁衣在黑夜中盛放如莲：“那你为何忍心看我嫁作他人妇？”
　　周莫园摆手：“我自不舍。可是璧杰。。。他喜欢你呀！”
　　“那么你呢？”女子更近了一步，“你对我的情意，可还比不上那个浪荡公子？”
　　周莫园急道：“不！不！璧杰这回是真心的，我知道，他是真心实意要娶你为妻！”
　　女子只直直地逼视着他：“管他真心还是假意，我冯婉婉这辈子只嫁一人！”她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剪子来，抵在自家喉上，刀刃的寒光灯下映了周莫园的眼，“如若不然，婉婉愿甘愿一死！”
　　周莫园只觉得心脏在胸中怦怦地跳，血气顺着酒气上涌，一把夺下剪子，扔在地上，捉住女子的手道：“不要死！我带你走！”
　　黑暗迅速朝后退去，夜中带着幽暗的甜香。
　　值了。三年的心痛，三年口是心非的冷漠，怨他恨他，更是念他想他。就算明天一早他酒醒来即刻后悔，就算他还是为着他人口舌兄弟情义不要她，有今夜这一抓，什么都值了。
　　两个模糊而甜蜜的身影在黑夜中顺着河道悄然离开了清于镇，而此时的新郎的严璧杰正被众人的簇拥走进新房。他发现了一个重大事故。
　　新娘不见了。
　　
　　



悔不当初

　　婉婉去哪儿了呢？
　　严璧杰抱膝坐在地上，靠着身后流光溢彩，装扮一新的婚床。
　　出了什么急事吗？还是有病人需要急诊？
　　隐隐地感到一丝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是他遗忘了什么吧？这一阵子太忙，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还没想。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件非常重要的事与新娘在新婚之夜的突然失踪有关，偏偏卡在胸中，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不，我不能想，婉婉不会抛弃我离开的。谁叫她是大夫，心肠又好，等那个病人好一些了她就会回来！
　　好在刚才那一帮人要闹洞房被阿五阿六拼死拦住了。被人家知道新婚之夜新娘不说一声就离开几个时辰也不好吧？
　　他静静地靠着床，听外面的喧闹声逐渐归于平淡，只有几个醉汉高声划着拳行酒令，一轮又一轮，不到天亮怕是不肯歇了。
　　“砰砰砰！”忽然有人重重地砸门。“砰砰砰！”又是一次。
　　严璧杰一时欢喜，没听出那捶的力度，以为是婉婉，连忙起身，连酸痛的腿也顾不上了，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婉婉，你回来了？。。。哎！”
　　门一开，扑进来一个人影，仰面摔在地上。严璧杰正愁火气没处发，就要踢上两脚，好在地上的人及时喊了两声：“哥。。。是我。。。是我。。。”
　　“钰良？”严璧杰忙关上门，插回插销，回身将地上的人翻转过来。这灰头土脸的英俊少年可不正是他吃错药的弟弟吗？“钰良，你做什么？”
　　“哥。。。”躺在地上的少年伸手攀住他的手臂，却不愿意起来，笑嘻嘻地盯着他，“哥。。。”
　　看样子喝了不少。严璧杰叹口气，将他扶坐起来，拂去他头发和面上的灰尘，见他昨日被自己扇到的地方还红肿着，弄得一张俊美无匹的脸向外扩张成了包子，显得很有些楚楚可怜，不禁心生内疚，想是下手重了，便在他两边脸上揉了一回。
　　严钰良醉得迷迷糊糊，双手攀着他的肩，上下打量他，痴痴地笑：“哥。。。这样。。。真好看。。。”他伸手描着那衣上三指宽的金边和一朵一朵暗银的梅花，从衣襟绽放到袍角。
　　严璧杰抓下他的手，猜想他到底喝了多少：“老实坐着！我给你找些醒酒茶。”
　　起身要走，严钰良抓住他的衣摆不放：“哥。。。别走。。。严璧杰！你敢走！”
　　严璧杰死命抽回衣服，用力过度，衣摆那一头的他弟弟一下摔了个跟头，后脑勺撞到地上。
　　严璧杰抽了一口气，正要去扶，忽然“咚咚咚”又传来了敲门声，听着十分急切，只好先去开门，手却在插销上停住了：“是婉婉吗？”万一是婉婉怎么办？让她看到严钰良在这里。。。应该没关系吧？
　　“是我！璧杰，快开门！”
　　“骆大哥！。。。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这门绝对不能开，让骆风行进来可有的麻烦了，“骆大哥，我已经睡了。。。衣裳都脱了。。。”
　　“亏你还睡得着！你就没发现这新房里少了什么？”
　　“大哥是说婉婉吗？”严璧杰小心翼翼地问。
　　“对！我是说你老婆！”
　　严璧杰松了一口气：“我说婉婉去了哪里，原来是跟骆大哥在一起。那我就放心了！”
　　“谁说她跟我在一起？她。。。算了算了！刚刚我在树上看到一些事，可够你受的！今天你也累了，先睡个好觉养足精神，这件事明天再说吧！”
　　严璧杰还要再问，门外已没了声音。
　　“不知道骆大哥要告诉我什么事？”严璧杰一边努力思索一边往回走，看到地上躺着的弟弟：“钰良！”忙跑过去扶起来，还好，只是后脑勺肿了一个大包。这个人喝醉酒好像特别脆弱，平时那么耀武扬威的人，现在话也说不出，路也走不稳了。
　　“如果把你摔笨点就好了，”严璧杰替他揉着那个大包感慨，“别老想着欺负我。”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严钰良拖到床上躺着，自己坐在床边对着那张一塌糊涂的俊脸发愣：“真是的，跟我一点都不像！到底是不是我弟弟啊？”
　　“哥。。。”床上的人忽然回应他，唬得严璧杰一跳。仔细一看，那人眼睛都没睁开，分明只是在梦中呓语。“哥。。。”他的声音低下去，严璧杰不得不附耳去听，原来说的是那两个字。“。。。从此天涯。。。各不相干。。。”
　　严璧杰知道真相，是在冯家二老和整个清于镇之后。
　　他只是沉默不语，即使是面对老泪纵横的冯父冯母和气势汹汹上门要人的周家。
　　骆风行赶走周家一伙人，发现严璧杰已经在院中坐了一上午了，日头那样晒，也不觉得热。
　　“璧杰，想开些。谁都不想这样，这不是你的错。”
　　严璧杰抬头看着骆风行：“不，骆大哥，你错了，这就是我的错。”他看着天边，也不知那一对亡命鸳鸯到了哪里？
　　“当初我为了撮合你和三姐，非要抢亲，叫莫园帮我偷试题，害得他旧疾复发，一口黑血泼满了整张卷子！”他没发现骆风行变得越来越黑的脸，自顾自地说着，“这也算了。最可恨的是，我明明知道婉婉的心不在我身上，她只是一时被我感动——或者跟莫园置气——我还大张旗鼓地娶她，居然还叫莫园替我布置喜堂！哪有这样的朋友？！怪不得他的病老是好不了，怪不得岳父大人，不对，冯大夫说他郁结成疾！我对他们两个做了什么？！”
　　骆风行拉下他的手：“你要这么说，我岂不是该千刀万剐？从一开始来清于镇，你下了战书要来抢亲，我就千方百计地要撮合你跟婉婉。不然我逼你来做伙计干什么？好好一个药铺被你弄的鸡飞狗跳！好容易你们要成亲了，居然半路杀出个周莫园来，功亏一篑啊！我现在该怎么向你大哥交代？”
　　严璧杰不敢置信地看着唉声叹气的骆风行，恍然大悟：“骆大哥。。。你。。。原来你早有预谋！”
　　骆风行拍拍他的脑袋，不理严璧杰的大呼：“总之，这祸归根结底是咱们俩一起闯下的，现在的后果就要我们一起来面对。估计过几个月，风头过了，莫园和婉婉就会回来，这你不用担心。你一会儿进屋替我劝劝伯父伯母，他们两个对你满怀内疚，见你这样，连饭都吃不下了。”
　　严璧杰应了，就要进屋去，又被骆风行拉住：“等一下！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严璧杰疑惑：“什么？”
　　“你可忘了当初急着成亲的原由？我好像听到严家二公子的脚步声，嗯，轻功很好，马上就能到这里了。”
　　严璧杰大骇。
　　骆风行看他翻狗窝掏鸡舍，天上地下找藏身之处，哈哈大笑。
　　呵呵，出来那么久，折腾了许多事，也是时候回去了。他一个人在大漠，一定寂寞得很。
　　璧杰，以后的事，就要靠你自己了。
　　
　　



半路拦截

　　这本来是我的最后一着，没想到老天偏偏不成全我，难道真的是要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泥足深陷，无法自拔吗？有什么错也是哥哥的错，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哥哥说什么也要保住你，给你一个灿烂美好的未来，而不是每日被人戳着脊梁骨指指点点。我不允许你高昂的头颅垂下，无论如何。
　　一辆马车平稳地行驶在郊外，赶车人高高扬着鞭子愉快地哼着小调，天气晴朗，惠风舒畅，正适合赶路。
　　一只鹰高飞于苍穹，鸣声悠远。赶车人抬头望鹰，一时没有察觉到一条毒蛇从车顶蜿蜒而下，正悄悄绕上他的脖颈。
　　马车忽然剧烈震荡，严璧杰朝对面车壁撞去，眼看就要在脸上烙个饼，胳膊被后面的人拉住，此时他离车壁不到半寸。
　　他抹抹汗，转身对骆风行感激地一笑，忽然车帘掀开，他的另一只胳膊被人一把扯住，力气极大，严璧杰吃不住，脑袋“咚”地一声狠狠接触了车壁，眼冒金星地看见车内钻进来一张怒气冲冲的脸。咦，好生眼熟，怎么像哪里见过？
　　严钰良一招飞天鹰爪，五个手指深深嵌入他的胳膊，看他大呼小叫，毫不动容：“哼，看你跑到哪里！”
　　严璧杰一条右臂眼看就断了，拼命挣脱：“我没有！我。。。我不过想是跟骆大哥去见见塞外风情。。。”
　　他使劲给骆风行递眼色，骆风行忙道：“是啊是啊，就去一阵子，又不是不回来了！正好你们大哥的墓也在那里，做弟弟的总得去拜会一下。反正清于的事也告一段落了，你当是让他去散散心。。。”
　　骆风行实在说不下去了，毒蛇的目光已然转移到他身上，冰凉凉的信子在他脸上舔了一遍又一遍，立刻就要伸出毒牙咬下来：“我们严家兄弟的事，不劳你骆大侠关心！”识时务为俊杰的骆风行“嗖”地抽回胳膊。
　　严钰良像拉面条似得把扒着窗口的人拼命往外拽，眼看就要撑不住了，严璧杰冒着断骨的危险甩开他的手：“够了，严钰良！你也适可而止，不要一错再错！你今天若将我留下，将来如何，一定会令你追悔莫及！”
　　严钰良像是又被他甩了一巴掌在脸上，一瞬间委顿下来，叫道：“哥！！”
　　一旁的骆风行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严璧杰怕自己话重了，心软下来，道：“我会回来的，你放心。只要过了这段时日。。。只要。。。只要你上京殿试，高中龙榜，封官封相，娶妻生子，光耀门庭。。。”
　　严钰良听得眼里凶光毕现，一把扯下他，力气之大，雕花窗棂都塌下了一块，严璧杰被扯出马车重重摔在地上，满手是血。骆风行掀开帘子就要跳下来扶他，被严钰良极目瞪视着逼退回去，他拽着严璧杰受伤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提起来，直视骆风行：“看你要如何从我手里抢走他？！”
　　鲜血渗透锦袍浸湿他的手掌，又从手肘一路流进白袖，隐隐显露，如暗哑的点点血梅。严璧杰刮伤的血口被他握在手中，面色如纸，却是一声也不吭，咬牙看着他。
　　严钰良在这目光与他对视良久，终于慢慢放开手：“你到底要我怎样，哥？你要我怎样？。。。罢了罢了，你也不必去那关外，明日我便收拾包袱上京，从此以后，保证再不叨扰哥哥便是。。。”假如，你真的认为我们不能共存在一个世界，那么我离开。
　　严钰良一步步退到马车边，跌坐下来。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他回头看到骆风行，道：“你可以走了。”
　　骆风行哑口无言。还真是巴不得他快点离开。
　　他苦笑，道：“你和璧杰以后有空可以去看看他，我们住在青石镇普引山下。”
　　严钰良白了他一眼：“我们一直都很忙。”
　　还真是像，连同这口是心非的性子。
　　骆风行伸出手，严钰良居然没有反对，直着身子任他抱了一抱。
　　“璧杰，别忘了，你大哥一直希望你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钰良，你也好自为之！咱们后会有期，驾！”
　　骆风行赶着空荡荡的马车，驶出荒野。
　　过了很久，高亢的吟唱声传来：“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临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余音绕空，久久不歇。
　　清于镇的所有事，都是因为他的到来而开始。然而他走了，一切还没有结束。
　　严钰良踢踢跌坐在尘土里的严璧杰：“起来。”
　　严璧杰茫然地抬头看他。
　　“你。。。”严钰良无法再言语。他看到眼泪从严璧杰眼眶里涌出来，一串串滴落尘土，溅起微小的浪花，很快消失不见。
　　真的那么伤心吗，因为骆风行的离开？周莫园走的时候你也哭过吧？因为动情，才会有眼泪。那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我赶开？
　　严钰良跪坐在他身旁，埋首在他膝盖上，泣道：“哥，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逼你，我什么都听你的！”
　　严璧杰将手抚上他的头。
　　他们回到清于已是傍晚。本来正该是炊烟袅袅，各家煮饭的时候。清于镇的街上却热闹非凡，三五成群的人聚在一起叽叽喳喳，指手画脚，见到他们兄弟，却都不约而同停了下来，目送着他们从跟前走过。
　　严家兄弟经受一路奇怪目光的洗礼，回到家中，柳二夫人居然在门口接他们。
　　“钰良，你回来了！去哪儿了？娘亲自下厨，做了你最爱的百鸟朝凤蛋羹！”她拉过严钰良，直到离开严璧杰足足两丈远，睨着严璧杰道：“你怎么跟这个野种在一起？”
　　“娘，你说什么呢！”严钰良转向束手立在门外的严璧杰，道，“哥，你先进去吧，一会儿一起吃饭。”
　　严璧杰走了几步，在门口又被拦住：“哎，你这野种也真好意思进来啊！我们严家白白养了你二十年，可谓仁至义尽，以后你别想再从这里拿走一分！你看看你浑身上下的废物样子，怎么肯能是我们钰良的兄弟！”
　　严璧杰吃惊地望着她。大房二房向来不和，底下你死我活，面上却还是客气的，今天这柳氏是吃了枪药不成？
　　严钰良拉回自己的母亲：“娘，您今天是怎么了？快别说了！”一边用眼神示意严璧杰，让他快点进去。
　　柳氏尖着嗓子道：“怎么了？我今天高兴！哼，也好，让你死也是个明白！你母亲回来了，你娘——啊，不，是奶娘——你奶娘也来了，她们正在佛堂等着你这个好儿子呢！快去吧，严大少爷！哈哈哈，我柳月今天终于熬到头了！钰良，我们要上京了！我们母子再也不会被别人欺负了！哈哈哈。。。”
　　严璧杰跌跌撞撞地赶到佛堂，他的母亲果然回来了，挺着脊梁端庄高贵地坐在堂下。她的对面坐着衣裳破旧朴素，与此地格格不入的英姑，正抹着眼泪。
　　严璧杰心里“咯噔”一下，跪倒在地：“母亲，我回来了！”
　　
　　



惊天谎言

　　“不！这不是真的！”严璧杰跪行几步爬到张氏脚下，仰头望着自己的母亲，“母亲，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我怎么可能是奶娘的孩子呢？不！”
　　张氏看他眼里全是凄楚，心中一阵酸涩，多年以来第一次对这个儿子放软了声音，他毕竟无辜：“璧儿，是母亲对你不起。当年母亲为了跟你二娘争宠，孩子意外掉了也不敢告诉你父亲，便暗中从你娘那里抱了你。谁知你父亲非但没有因此更看重我们母子，反而嫌你负累，将你扔回这乡下。我在京城脱不开身，你娘思子心切，苦苦哀求，我才将她安排到这里，进府做了你的奶娘。”她怎么也没想到，过了二十年，这个秘密却由于一个老仆的投奔被公诸天下。
　　英姑泣了一声，扑到严璧杰身边：“小杰，是娘的错！都是娘的错！家里那时候实在是揭不开锅啊！娘想着，你到了大户人家，就不用跟着我们吃苦了。是娘一时糊涂啊！”英姑抱住他大哭，二十年来隐藏着这个天大的秘密，亲生儿子近在眼前，却不敢相认，已让这个平凡的妇人不堪重负。
　　严璧杰却像是还没明白过了，视线从他母亲转到英姑身上，再转到地上，喃喃自语道：“怪不得我和大哥和钰良，还有小玦长得一点也不像，他们都那么聪明，只有我什么也不会，原来我不是严家的孩子，怪不得。。。”
　　张氏也听得掉下两颗泪来，忙用手帕抹了，对严璧杰道：“璧儿，这不关你的事。我跟你父亲说好了，这毕竟是家丑，不宜宣扬，对外面，你仍是严家的长子。这东院，你愿意住也还可以住。。。”
　　严璧杰擦干眼泪抬头看她：“那你呢，母亲？”冷酷无情的父亲会如何处置欺骗了自己二十年，令自己颜面扫地的妻子，他不敢想象。
　　张氏对他笑了一笑，却是满怀凄苦：“我以后可以永远在这里陪着璧儿。”她是被彻底打入这冷宫中，永世不得翻身了。当年为他做下的错事，后果只有她一个人来承担。严朔啊严朔，你果真是铁石心肠不成？！
　　忽然有人握住她的手，将一点温暖传入她冻结的心中，她吃惊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严璧杰坚定地握着她的手，在地上跪直身子：“以后母亲由我来照顾！”
　　张氏的眼泪扑索索地往下掉，打在地上。母子二十年，她第一次看到了这个儿子。
　　张氏一时心绪起伏太大，叫小青扶进去休息了。严璧杰同英姑出得门来，忽然跪倒英姑脚下，叫了一声：“娘！”
　　英姑满心欢喜，双泪纵横，连连点头道：“好！好！小杰，听了你这一声叫，娘这辈子就什么也不缺了！你只管好好照顾大夫人，娘也会帮你，不会给你增加一点负担！”
　　严璧杰在她的搀扶下站起来，急忙拉了她的双手道：“娘，您在说什么呀！您生我养我，还为我带着全家人离乡背井，搬到清于，如此大恩璧杰不敢忘！这么多年来，我没能给您尽孝，是我不孝！您不用担心，娘，以后您和爹，还有小雨，也都交给璧杰来照顾，我绝不会让你们再受半点苦！”
　　英姑看着自己失而复得，唯一的儿子，百感交集，最后化为甜水流入心中：“好孩子！好孩子！”
　　母子俩抱头痛哭。
　　古人说的对，有失必有得，谁敢说严璧杰现在得到的，就抵不上他失去的荣华富贵呢？
　　严璧杰的事在清于镇炸开了锅。虽说严朔答应对外封锁消息，可在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小镇上似乎他侍郎大人臂长难及。此事一时成了清于镇茶余饭后，迎来送往的必聊话题，只要是严家的人，哪怕是个厨房买菜，一上街，无不被人指指点点。严璧杰最担心的一天终于出现了，可那时打死他也想不到是为了这么荒唐的一个理由。
　　不过还是有人很高兴。
　　当然是阿吉他们！
　　想想以后跟严璧杰打闹再也不用顾忌，怕有人会来报复他们——虽然他们以前也没怕过；更重要的是之前借了他的钱半分也不用还，那钱是严家的，关他什么事？严璧杰的社会地位“呼呼”地往下降，他们的友情倒是直线上升，严璧杰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阿吉很大力地拍拍一脸垂头丧气的某人的肩膀，也不管已经将他拍到了地上：“我就说嘛，你看看那些严家人，做官了不起吗？一个个眼睛都长到了天上！你哪里像他们？”他夸张地上下打量严璧杰，“我看你还真跟英姑年轻的时候有几分相似，母子连心嘛！”
　　他朝阿祥递了个眼色，后者连忙接道：“就是就是！还好你不是严家人，不然我们还不跟你一起玩了！阿吉哥还说等他的孩儿出生了，要拜你做干爹呢！是吧，阿吉哥？”
　　严璧杰一拱手道，仍提不起精神：“荣幸之至！”扭头朝外走。
　　“哎，你去哪里？”
　　“药铺。”
　　“去药铺做什么？”
　　严璧杰苦笑：“去问问冯大夫还要不要我这个伙计，一大家子人还等着我养活呢。”
　　到了冯记药铺，因为一大堆伙计都在外面参加盛事，跟人家吹牛扯皮，铺子里只剩了一个赵顼。见了严璧杰，他连忙招手叫他过来，二话不说将高高的一摞书堆到他手上，压得严璧杰一沉，好容易才接稳，叫苦连天：“姐夫，你给我的这是什么呀？”
　　赵顼脸有些红：“别乱叫！这些是医理方面的书籍，之前周莫园也给过你一些，你看一看吧，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什么？”让他看书？严璧杰以为自己耳朵让泥给堵上了。
　　赵顼很看着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要你学着当大夫啊！小雨也该进学堂了，就你当伙计那几个月钱，交学费都不够吧？冯老伯说我已经学成了七八分，他年纪大了，要我来当药铺的主治大夫，你就做我的学徒吧！你放心，你三姐嘱咐了我，你师父我是不会为难你的。等把我的本事学到了手，将来你可以继承我的衣钵，也可以另立门户自成一派，全凭你自己喜欢！”
　　严璧杰现在就觉得头昏眼晕得不行。继承衣钵？另立门户？怎么看也不像是他严璧杰能干的事！
　　不过奇怪，心里倒是暖烘烘的。
　　本来以为莫园走了，骆大哥走了，我又会像以前那样孤单单的一个人，原来不是。一切都不同了，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他的生活，他的人生呢？不到半年前他还是个整天游手好闲，惹是生非的纨绔公子，是严家的大少爷。可现在，一个穷苦出身，一大家子等着他养活，靠双手吃饭贫寒子弟，一个未来的大夫？？也是一个朋友亲人围绕在身边，难过的时候有人分担，欢喜的时候有人分享的幸福的人。是谁改变了这一切呢？
　　严璧杰望着头顶上的蓝天白云疑惑，正好有一行雁飞过，带着他的瞭望朝远处去了。
　　已经是秋天了啊。
　　
　　



且去且留

　　“娘，我知道了。。。您别回去了，西厢房空着呢。。。不会不会，这儿大着呢，都没人住。。。那您提好灯笼。。。嗯，我知道了。。。路上滑，您慢点走。。。嗯，知道了，明天我过去吧。。。晚安。”
　　严璧杰送走了英姑，回到东院已经是二更时分。这几天的事太多，累得他连走路的劲都快没了，恨不得即刻能躺到床上蒙上被子呼呼大睡，别管失火还是大水都别想让他起来。哎，要是一觉醒来发现只是做了一个梦该多好，骆大哥从来没来过清于镇，钰良从来没上京会试，他还是那个醉生梦死的严大少，一切还跟原来一样， 倒是什么心也不用操。
　　严璧杰伸了个懒腰，差点撞到院中那两棵石榴树上。不过几个月，这石榴什么时候长得那么大了？
　　“哥。”
　　严璧杰正牵过一个石榴就着月光仔细打量，猛然被这一声呼唤吓一跳放开了手，反而被弹回来的枝条打到额上。他揉着额回头，惨白的院灯下正是那个白影。
　　“三更半夜的，怎么还在这里？”
　　院子里沉默了。过了很久，严璧杰以为等不到他的回答，正要进去，忽然听他低声道：“最后一次了。”
　　他心里一滞，半响，努力笑道：“听说你明天一早就要和二娘一起进京？”
　　“嗯。”
　　“行李收拾好了吗？”
　　“没什么东西，都打点得差不多了。”
　　“要不要哥哥明天去送送你。。。你知道，爹以后恐怕不会让你再回这里。。。”严璧杰心里清楚，清于镇的大宅将成为彻底的冷宫，严家的禁地，他们兄弟俩要再见一面，难于登天。以前总是他嚷嚷着要分开，要永不相见，如今却成了真。这是不是一语成偈呢？还是。。。作茧自缚？
　　“不用。”严钰良轻轻摇头，仍不是看着他，注视着白光映在地上的灯影。
　　院中又沉默下来。严璧杰急于进屋，他不想睡倒在院中，更不想面对这样无话可说的场面。
　　真的没有话可以说了，就这样吧。就这样吧，我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醒来以后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莫园，婉婉，骆大哥，还有你，你们一个一个离我而去，最后只剩下我在这里。
　　天上的云很浓，月光很淡，照在院中就像笼了一层轻纱。秋天的夜已经有点冷了，蛐蛐们也识趣地闭上了嘴，找个温暖的地洞，和家人一起过冬去了。严璧杰一个人穿过清冷冷的院子，漆黑冰冷的屋子等着他。
　　严钰良白衣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就像他自己在发着光，越发清冷。严璧杰走过他身边，都想打一个寒战，他还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像是房门口摆了一尊塑像。
　　严璧杰停了一会儿，终于错开他向前走去。才迈了一步，忽然被人拉了一下，强迫他转过身来。
　　“哥，我。。。”严钰良也发现自己拉着他的手了，大惊失色，急忙放开，“我。。。我是想说，就叫你爹娘搬进来住吧。。。反正西院也空下来了。。。”
　　严璧杰见他居然也语无伦次，很是惊奇，笑道：“好啊。谢谢你。”
　　严钰良像是给自己下了死命令，低着头就是不看他：“风雨楼也留给你。。。我可不想看到什么严大夫。不对！你姓英。。。”
　　严璧杰大笑：“好啊好啊！我自己也不敢想象那一天。”
　　“还有司琴和引萧也。。。”
　　“不用了！”严璧杰忙打断他，见他终于奇怪地瞅了自己一眼，尴尬地解释道：“那个。。。呵呵。。。钰良你以后走上仕途也很需要这两个得力助手，怎么能留给我呢？”他还想多活几年！
　　严钰良有些生气：“到现在还想着我，你是白痴啊！万一那班什么杀手回来寻仇，是你对付他们，还是阿五阿六对付他们？”
　　我怎么觉得还是那两位比较危险？严璧杰活像吞了两只苍蝇似的收下这两份大礼。
　　严钰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表情，接着道：“风雨楼每个月的账本叫人送到京城给我过目，我会让他带回我的指示。年末把酒楼盈利的五成交到我手上，如果不到三千两，就砸锅卖铁给我补上。如果补不上，哼，你自己看着办！”
　　三千？严璧杰想跪问苍天！
　　“另外，”严钰良接着道，“我种在小院里的紫色风信子也托付给哥哥了。现在它们处在休眠状态，明年春天才会苏醒。你必须保证它们安全度过这个冬天。明年五月，挑十株开的最好的送到京城。不要想偷懒，我会叫司琴和引萧监督你的。”
　　严璧杰真想抱住他大声叫他不要走！这。。。这真是，到了哪里也不会忘记不能叫他好过。
　　他小心翼翼地问：“还。。。还有么？”
　　严钰良很体恤他地摇头：“就这么几条。你。。。回去睡吧。”
　　严璧杰如获大赦，急忙逃进房内，“砰”地关上门，将一切灾难关在门外。
　　严钰良盯着他的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并没有离开，慢慢在台阶上坐下。两个多月，一共七十七天。自他从京城会试回来开始，他已经在这门外坐了七十七个夜晚。可门里的人知道吗？
　　他抬头望月，月亮也被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昏沉。
　　严钰良注视眼前的茫茫黑夜，他的眼睛是这个夜晚仅剩的两颗辰星，好像什么也没有看，却又像看到了一切。他像往常一样，开始思索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最后又绕到严璧杰身上。
　　都是他的错，自从他色迷心窍非要娶那个女人开始，一切都乱了套。先是姓周的带着那女人私奔，这当然对他是有利的；然后骆风行那只苍蝇也终于舍得离开了，更加有利；最后居然被爹查出他是大娘抱来的孩子，并非严家亲生，天助我也；可是好不容易到了这一步，却连他也要走了。
　　为什么非走不可？严钰良无数次问自己。是因为他实在找不出留下来的理由，也是因为对他的承诺。那天在郊外，答应不会再打扰他。被压迫了二十年，谁都看得出来他有多么迫不及待要我离开，那么就实现吧。
　　他伸出右手，在灯下细细打量。刚刚拉了他的手，居然是真的。他的手温暖湿润，像这秋季的一朵雾莲，到现在手上还残留着一团湿气。自己以前从不知道这些，要是知道。。。要是知道，也不会怎么样。就在刚才，他不是甩开那个人的手，再一次拒绝了和他接触吗？
　　一次一次被他推开的拥抱，被他忽略的笑容，被他嗤笑的关心像一股大潮涌过他的脑海，回到最初的源泉。那时他不过几个月，那个人比他稍大些。奶娘将他们抱在一起玩，教着刚开始牙牙学语的严璧杰叫弟弟，让他伸手抱抱弟弟，谁想比他小几月的严钰良一张口咬得他哇哇大哭，至今牙印还留在胳膊上。
　　这些事都是他娘亲后来告诉他的，很有些得意洋洋，替他骄傲的意思。看，咱们钰良从小就压过他一头！她那里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她那强悍异常的儿子反常的不安。
　　那些拥抱，那些微笑和关心后面会是什么？他常常猜测。可是当那个人真的站在他面前对他笑，向他伸出双手，他却望而却了步。
　　随着对自己心意的一点点了解，这不安也就一天天增强，强到他不敢靠得他太近，不敢长久看他的眼睛，不敢轻声对他说话，不敢露出内心的一点柔软。
　　哥，人人都以为我厌恶你，你自己也这样认为。你们永远也不会知道。只有我知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严钰良吃惊地站起来，看到暗淡的灯下，他站在门后影中，忽然朝自己招招手：“你来。”
　　严钰良的双腿第一次不受控制地，还没有意识到，已经向他走去。他们进了屋，黑影关上门。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熟悉的不安侵袭了他的全身，使他一动也不能动。他感到有人勾过自己的脖子，轻轻抱住自己。
　　“不要动，钰良。就这一次，我保证是最后一次。”
　　严钰良没有动。
　　他忽然找到了答案。
　　平静。安心。
　　原来这拥抱后面，只是他自己的一颗泪。
　　严璧杰不知道他抱着的人内心正经受怎样的颤动，他越来越沉地坠入无边的幽暗花香之中。真奇怪，紫色风信子早就开过了，怎么他身上还会这么香呢？就好像拥抱着阳光下的一片花田。
　　“好累啊。”
　　他沉浸在微风轻拂的花田中，慢慢闭上了眼睛，同样安心。
　　黑暗的房间中只剩下缓慢的呼吸声。
　　严钰良擦了脸颊，低下头对怀中已经睡着的人道：“哥，我们不是兄弟我很高兴。真的。”
　　他也伸手回抱住他。
　　



离开清于

　　还是要离开。
　　严钰良透过被风撩起的窗帘一角看车外慢慢后退的草地。
　　最是相思意，莫道秋露浓。
　　太阳还未升起，微薄的凉意透过浓浓的晨雾一丝丝钻进车内，柳氏拢了拢雪白的丝织晨衣，伸手将儿子自窗边拉回：“别看了，钰儿，小心沾了晨露。”
　　严钰良觉得她十指冰凉，拿过一旁的薄毯盖到她膝上：“娘才要小心。咱们才刚刚出了城，要到午饭时候才能到柳条镇，我已经在那儿安排好了客栈打尖。我看娘气色不好，是不是早起受了凉？你且靠着车壁睡一会儿吧？到了柳条镇我叫个大夫。”
　　柳氏面对儿子的细心照管微微一笑，全没有平日的嚣张跋扈。因为要赶路，她只淡淡施了妆，与严钰良五分相似的容颜宛若栀子般清新淡雅：“不用。娘只是睡晚了些。。。到你现在坐在车上，在我对面，我这颗心才算放下了。”
　　严钰良想笑母亲竟然如此不信任自己的儿子，却怎么也笑不起来。好像整个人和整颗心都已经被从窗缝透过的凉风冻结。我现在不能想。什么也不能想。不能想昨夜那人的笑，那个拥抱，还有许多许多，他已经领悟却依然做不到。
　　哥，你现在可起来了？今天会做什么？我不在你身边，一定很轻松吧，会不会。。。有一点难过？我从来没告诉过你，我回清于来是为了找东西的，直到昨夜才找到，却被你霸占着要不回来了。你是要报以前我老抢你东西的仇吗？算了，反正没用了，就由你替我好好保管吧。这辈子，我也给不了别人了。
　　柳氏别开脸去，不愿意看到儿子失魂落魄的脸。素手挑起窗帘，她要再看一次清于这座给了她许多痛和耻辱，她这辈子再也不要回来的冷宫。
　　晨雾淡去，一个红点向他们疾驰而来，醒目得如同青色的草地上一朵迅速绽放，越开越大的红花。
　　严钰良惊讶地看到母亲甩下窗帘，一脸的神色不定，简直可以称得上惊慌。
　　“怎么了？”
　　他说着也要挑帘去看，被一只手急忙拦下。
　　再怎么努力，柳氏的笑容也无法做到刚才那样自然欣慰，她有些僵硬地笑道：“没事没事，娘是被一阵凉风吓回来了。这外面果然冰凉，钰儿你可千万别掀帘！”
　　严钰良奇怪，但还是缓缓放下手。
　　柳氏松了一口气，收回手，拉了拉膝上的薄毯，半阖眼道：“钰良，娘困了，想睡一会儿。你就在这里陪着娘，千万别掀帘，娘。。。怕冷。”
　　见严钰良应了，她才安心地闭上眼休息。马蹄声声，车轮滚滚。昨日在儿子的屋里坐了一整夜，一宿未眠，她确实困了。虽然不停提醒自己，不能在这最后一刻功亏一篑，但眼皮渐渐沉重，她不知不觉沉入梦中。
　　严钰良见母亲睡了，悄悄探头对前面的车夫道：“老张，你赶慢些，二夫人睡着了。”
　　车夫“哎”了一声，收回长鞭，也不自觉地向车后望了一眼。
　　严钰良疑惑地跟着他回头：“你在看什么。。。”
　　色青如墨的草地上一匹白马远远地跟着他们，马上的红衣人显然骑术不佳，东倒西歪地让马驮着，好几次只能用手抱马脖子，险些掉下来。晨雾散去，朝晖初露，这幅画面格外清新，清新到严钰良可以清楚地看到那红衣上的朵朵暗银梅花。
　　还是来送他了。这个人。。。真是。。。
　　“二少爷，这人跟了咱们好久。不知哪儿跑出来的疯子，您别搭理他！”车夫话音未落，惊讶地发现谈话对象早已事不关己地钻入车内。
　　送到这里也差不多了吧？严璧杰勒住缰，从马被上滑下来，避开怒目而视他的白马的横飞而来的马蹄，看着马车缓缓向前，离他越来越远。若此生不能再见，自愿上苍保佑你能事事如意，随心随性。还有把我忘记。
　　“娘！”
　　柳氏的睡颜上尽显挣扎。她做了不好的梦，梦里她的儿子头也不回地要跳车离去，她死死抓住儿子的衣袖，哀求着：“你不能走，钰良，你不能走！”
　　“娘，您醒醒！”
　　柳氏艰难地睁开眼睛，见自己英俊挺拔的儿子此时正跪在面前。一定是梦，一定是还没有醒。
　　“娘，他来了，我要下车。”严钰良一开口，脸上已是一片冰凉。
　　不，不，就算是在梦里，也要阻止他！柳氏掏出丝绢擦去儿子满脸的泪，温柔地道：“你胡说什么呢，钰儿？谁来了？我们就要到京城了，你要是坐得不舒服也忍忍吧。”
　　“娘！”严钰良叫了一声，满心凄楚逼得他浑身颤抖，几乎要跪不稳，“儿对不起您，求您成全！儿不能离开他！”
　　柳氏终于发觉这不是梦，扬手一掌打在儿子脸上，响声把她自己也惊了一跳：“畜生，看你还敢信口胡说！”早就知道会这样，会有这一天。但当这预料中的一天终于到来，柳氏发现自己仍然无法接受。绝对不能接受！
　　“我们母子熬了多少年才熬到今天？你现在说要留下！好，马上就要殿试，你难道为了他大好前程也不要了吗？想想你寒窗苦读十余年，考到这个位置，你爹也为你上下打点好了关系，确保你以后的仕途一片坦荡。你现在是严家的长子，功名利禄，荣华富贵，要什么就有什么，再没有人敢看不起你！以前排挤过你的人现在都要抬头仰望你，恭恭敬敬叫你一声严少爷，过不久甚至是严大人。这不是你二十年来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日子吗？如今近在眼前，你却说要放弃！为了一个严璧杰，可值？！”
　　严钰良痛哭流涕：“娘，儿知道儿对不起您的培养！您放心，儿定在三年内将风雨楼的分店开到京城，与您团聚。三年后儿会再考一次，定当一举中的，金榜题名，用新科状元的红印来报娘的养育大恩！”他跪爬了几步，抱住母亲的双腿，“娘！娘！您也不想眼睁睁地看儿子怔忡而死吧？儿得了怪病，一天也离不开他！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求娘可怜可怜儿，救救儿吧！”
　　柳氏脸上平静下来，也暗淡下来，如同洁白的栀子花上蒙了一层灰土。她抚摸着脚下唯一儿子的头，这本来是她以为可以终身依靠的人：“我来救你，谁来救娘？不怕实话告诉你，你爹。。。他在京城又娶了一房。。。娘这辈子唯一的指望就是你了，钰良！只有你乖乖地跟娘进京，考个好功名，我们母子才会有出路！还是你想看到娘像你大娘那样？！”
　　可以预见那样的未来。柳氏不寒而栗，伤心不甘一涌而来。为什么她被严家的男人负了一次又一次，最后连她的儿子也要抛弃她？
　　严钰良停住了痛哭，放开双手，在她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磕得额上血印殷然：“娘，我要留在他身边的心情，就如同您想快点回京，回到爹的身边。您一定能够理解。功名富贵，锦衣玉食，再如何，也长不过他的一笑。一天见不到他，我会怅然若失，两天见不到他，我会惶惶不可终日，三日四日见不到，我就要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翻天覆地非要找他出来为止。我也知道自己很可笑，可我就是停不了，也不想停。孩儿不孝！以后定当一辈子悉心照顾娘亲，补偿娘亲！”他慢慢退后站起来。
　　柳氏见到此时他脸上决绝的神情，简直与京城那个负心人如出一辙，当即绝望没顶。一气之下，反而尖声笑起来，道：“你去吧！你爹。。。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严钰良复又朝她深深揖了揖，提了包袱掀帘出去。
　　柳氏一下子瘫倒在车座上。
　　严璧杰看着马车在草地上站成了雕塑，任露水沾满袍脚，早起的蚂蚁钻进他的鞋内，仍浑然不知。马车突然停下，又从车上跳下一个白色身影时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严钰良远远地就看到了他痴痴的木头样子。真是烦心啊，这个人为什么要来呢？果然自己做出了不合时宜的出格事情。这下好了，那边马上他那个冷酷无情的爹就要杀过来兴师问罪，还得想想对策。这边答应了娘要在三年内把风雨楼的分店开到京城，还要替她考个状元，万一做不到可丢脸丢大了！有这个拖油瓶绊脚石在，做到这些着实不容易啊！也不知道那姓周的还要不要回来，到时干脆把这麻烦扔给他算了！
　　严钰良想着想着微笑起来，大步向前，朝那幅白马红衣青草地的画面走去。现在什么也不想去考虑，只要能快点走到他身边！他施展轻功，如一只白色的大鸟掠过草地朝石化一般的红衣人飞去。
　　初生的朝阳给他们度上了一层金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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