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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风万里》（上）BY 巫羽（出书版）

　　文案：

　　二两碎银、一份伙房的差事。
　　对于孙昕的恩情，宝生一直记挂在心，就算孙昕给他那些不过就是施舍，甚至他对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开始时，孙昕认为宝生不过就是个乖巧的小厮。
　　而知道他会一点回语时，也就是从伙房的小厮变成聪明一点的小厮罢了。
　　不吵不闹、乖巧听话，甚至聪明认真得……有点过头了。
　　是有怀疑他是存着什么心接近自己，但在接触了宝生后，孙昕第一次发现，竟有人能这么单纯。
　　不为名、不为利，只为了报答他不经意施下的，小小恩情……

　　为了报恩，宝生他努力的工作着。
　　只是，当他接近孙昕之后才发现，
　　其实自己对他怀着的，不只那恩情而已……




　　第一章 刺桐花开刺桐城

　　南宋末年刺桐港（今泉州）

　　春夏之交，正是刺桐花弥漫的时节。

　　刺桐港口里，停泊着大量的商船，远望去，风帆林立，十分壮观。

　　今年第一艘从大食国（今阿拉伯）远航返还的商船，运载了满仓的乳香、木香、龙涎等香料。这是一艘裕泰丰的商船，所属当地望族孙家所有。

　　这艘大型远航海船，它极其高大，有三十五丈长，船身如高楼般，上立有五桅，其主桅直擎蓝天。

　　水手们或收着篾帆，或从底仓搬运出货物，在船上忙碌着。

　　一箱箱的货物堆放在甲板上，由掌簿清点登记，然后再由脚力将之扛下船，运载至附近的仓库。

　　这些从事搬运的脚力皆是赤贫，平日就聚集在港口，靠出卖劳动力，获取收入。

　　宝生吃力的扛起一口箱子，缓慢地步下木梯。他的身后不时传来其他脚力的催促声。其实，他并不适合做脚力，他年龄也不大，身体太单薄，并无多少气力。

　　“快点，豆芽菜似的，就别干这活！”

　　在步下最后几层阶梯的时候，排后头的人，终于忍不住推了宝生。

　　宝生身子摇晃了几下，稳住后，便努力的登下木梯，然后挪开挡住木梯的身子。

　　宝生将肩上的木箱卸放在地上，猛喘着气。他的肩膀火辣地疼痛，一身短襦也被汗水湿透了。

　　这是第五口箱子，他平日里也只能扛个五六口，别人用他花费的时间，都来回十来趟了，他着实挣不了几个钱。

　　带他入行的水生叔曾对宝生说气力是训练出来的，没人是天生的。但宝生只是个营养不佳的少年，吃都吃不饱，哪来的气力。

　　抬手将额头上的汗水拭去，宝生弯下腰，吃力的扛起放置在地上的箱子，朝仓库的方向走去。

　　终于将箱子扛进仓库，堆放好，便到仓管那里拿五文钱。扛一口箱子五文钱，六口的话，就有三十文钱了。

　　出了仓库，看到对面那艘裕泰丰大商船上还堆了不少货物，其他脚力仍旧在忙碌着，宝生揉了下疼痛难耐的肩膀，又朝商船走去。

　　他入这行有半个月了，从一开始每日回到家中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到现在身体似乎习惯了这样的负荷，都有些麻木了。

　　宝生重新回到甲板，再次弯腰扛起一口箱子，他的脚步已经有些踉跄了。他咬了咬牙，定了定身，朝木梯迈开了脚。

　　这段时间，浑身酸痛已经是常事，但肩膀早就被沉重的箱子压伤，这伤是逐日累积的，越发严重。今天尤其疼痛，尤其是此时更是让宝生疼痛到苍白了脸。

　　脚步不稳，再加上身后人的催促，不慎一脚踩空，竟整个人从一米多高的地点跌了下来。

　　箱子砸破了，装于里边的木香散落了一地。

　　掌簿怒骂一声，匆忙下了船，检查货物是否摔坏了。

　　好在那是木香，并非易碎品。

　　宝生躺在地上挣扎了一番，他落地的时候，手与脚都砸伤了，尤其是膝盖，素色的粗布裳很快被血迹染红了。

　　很痛，让宝生呲牙裂嘴。

　　但此时，他更担心的是他是否摔坏了那箱货物，那都是些昂贵的香料，他无论如何都赔不起。

　　爬起身子，一瘸一拐的朝那口被摔远的箱子走去，他知道自己这回祸惹大了，心里又懊悔又害怕。

　　“我不是有意的……没摔坏吧？”宝生胆怯地对掌簿说道，同时单脚跪在地上，急忙拣起散落于地上的木香。

　　“他娘的，穷鬼一个，还笨手笨脚，要摔坏一件，你就是卖身为奴也赔不起！”

　　掌簿一肚子恼火的斥道，船上的货物全是昂贵的异国香料，真摔坏了，怕他连着这掌簿都没得做。

　　宝生怯怯地看着掌簿，又看向散落一地的木香，再次低头默默拣着。因为害怕要赔钱，手还微微的颤抖了。

　　“怎么回事？”

　　一个响亮地声音响起，宝生抬起了头，看到一位比他大上几岁的男子。此人穿着一身绸衣，腰间系黄金鱼袋，头戴幞头。

　　这是个英气十足的男子，五官端正，但神情带着几分傲慢与冷意。

　　“少东家，这小子在搬运的时候将箱子砸坏了。”

　　掌簿急忙迎向男子，做着解释。

　　“里边装的可是木香？”被唤做少东家的男子冷淡问道，他也就看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木香一眼，似乎有些漫不经心。

　　“是木香没错”掌簿赶紧回道。

　　“木香不易砸坏，看他那样也赔不出什么钱。”

　　男子看了宝生一眼，继续淡然说道。

　　宝生听到这位孙家少爷说不用赔钱，松了口气，抬头看向对方。

　　男子似乎也留意到宝生的目光，居高临下的打量宝生，他看到了宝生那件被血染红的裙裳，还有那张瘦削的脸，因为疼痛而苍白如纸。

　　这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五官俊秀，衣着寒酸，苍白脸上带着几份胆怯与不安。他手轻抚着受伤的腿部，一双黑亮地眸子因为疼痛而跳动着。

　　男子抬手掏了点碎银，丢在了少年身边。

　　“少东家？”掌簿不解。

　　“叫他离开这里，别碍事。”男子淡然说道，与仁慈全然无关，只因这是在众人面前，他并不想坏了自家的名号。

　　“你还呆着做什么？还不快走！”掌簿对看着地上碎银发呆的宝生催促道。

　　宝生于是拣起了地上的碎银两，死死捏在手心里，一瘸一拐的走开。

　　那是二两碎银，或许对这位孙家少爷而言，是随手丢给乞丐而已，但对宝生而言，那几乎是三石米的价钱，他得搬两个来月的箱子才能挣来的钱啊。

　　“我大哥呢？”孙家的少东家打量了下自家的商船，发现少了一个身影，便提问道。

　　“二当家船一靠岸，就和通事（翻译）一起走了，说是去……”掌簿回答得有些吞吐，似有难言之隐。

　　“有意思，货就丢这里，人倒逛妓院去了。”

　　孙家少东家一脸冷冰，自顾朝木梯走去，登上商船。

　　宝生行动缓慢地行走过热闹的状元街，他手里揣着二两银子，不时停下脚步望着空中飘舞的刺桐花，一脸的静穆。

　　刺桐花开的时节，整座刺桐城都飘舞着刺桐花，与节庆里点燃后的鞭炮纸屑混杂在一起，分辨不出哪些是红纸屑，哪些是花瓣。

　　刺桐城自五代起便全城植遍刺桐树，刺桐城这一名字便也由此由来。异国商人称这座富饶的港口城市为“宰桐”（ZAIUN）。回人（指信奉伊斯兰教的阿拉伯人和波斯人，不是现在的回族人的意思）曾很迷惑于这名字，在他们语言里宰桐表示的是油橄榄，而每当他们跟随远航船队抵达这座极度繁华的城市时，他们看到是开着红艳花朵的刺桐，却不曾见过一株宰桐。

　　对宝生而言，往年刺桐花开，便是父兄归家之时，但今年再也不是如此。

　　抬手扫去落于肩上的刺桐花，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宝生孤寂的走着，游离众人。

　　年初，一艘由刺桐港出发，运载着大量瓷器的商船，因海盗的袭击沉没于抵达麻逸国（今菲律宾）的途中，船上无一人返还，包括宝生的父兄。

　　宝生的家在状元街的一侧，于一处低矮地民房群里，为高大富丽的状元街商肆建筑所淹没。

　　从繁华的状元街东面的一个小巷口拐进，再往深处走进，走过那条鹅卵石砌的巷子，走过聚在井边洗衣的妇女，便到宝生的家。

　　那是间砖瓦房，典型的闽南建筑风格，有着飞扬的檐角，和极具想象力的鱼鸱装饰塑像。

　　推开木门，看到坐在院子里缝制帽子的妹妹和母亲，宝生迎了过去。

　　“娘，你眼睛不好，别干活了，进屋歇着。”宝生走过去，拿走母亲手上的虎帽和绣花针，搀扶起木椅上的母亲。

　　那帽子，是幼童戴的虎头布帽，针线多，又费时间。

　　“宝生，你回来了，累不累？”

　　陈母摸了摸儿子的脸，又捏了捏儿子的手，有些不忍，她消瘦的脸上有着一双哀伤的眼睛。

　　“不累，水生叔挺照顾我的。”宝生笑着回道。

　　“哥，你的……”本来一直低头缝虎头帽的妹妹宝莹，抬头看向兄长，立即发现了兄长衣服上的血迹。

　　宝生做了个不要出声的姿势，然后一瘸一拐的扶着母亲进了房间。

　　返回院子的时候，正对上宝莹那双红通的眼睛。

　　“哥，你脚怎么了。”

　　宝莹搬了块椅子给宝生坐下，然后去拿水盆与布巾。

　　宝生将左脚沾有血迹的鞋子与长袜脱去，然后挽起裙裳，露出膝盖，膝盖上血肉模糊，好在血已经不流了。

　　宝莹轻轻的用沾水的布巾拭去伤口上干涸的血迹。

　　“哥，你不要再去码头了。”

　　宝莹喃喃地说道，同时拿起药水轻轻擦着宝生的伤处。

　　宝生摸了摸妹妹的头，笑了笑，然后将另一只握拳的手在妹妹面前张开，手上有二两碎银。

　　“宝莹，你看，这是二两银子了，是裕泰丰的少当家给的。”宝生平缓地说道，口吻里带了几分感激。无论对方是出于什么心态给他这银两，但二两银子对他家意义重大。

　　同时，心下却又不禁苦楚了起来，这点钱，若是自己挣却是非常之难。

　　“我只挣了这么一点。”宝生将银两放妹妹手上，从身上掏出了二十五文钱，

　　面有愧色地说道。

　　“哥，我们这下有钱还二婶了。”妹妹宝莹高兴地说道。

　　父兄遇难后，家境困顿，而且母亲又因悲伤过度患过大病，这两兄妹皆年幼，毫无办法，只得去跟亲戚借钱，虽借得不多，且对方还是亲戚，但时常来要钱。

　　宝生微笑地点了点头，这笔债先还了，至少落个清净。

　　“哥，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宝莹将水盆收拾好，回头问宝生。

　　“我很累，想先睡会。”宝生回道，他浑身酸痛，而且今日的遭遇也让他觉得不好受。即使得到了二两银子，却是人家施舍的。父兄在世时，他断然是不会拿的，但人到了困境，果然就没了尊严。

　　“哥，那我去给黄掌柜送帽子了，你好好休息。”

　　宝莹说道，起身收拾了物品，就离开了。

　　“不知道上次的帽子卖掉没有，卖掉就买点米吧，家里快没米了。”

　　离开前宝莹还喃喃自语道。她小宝生两岁，却已十分的懂事。

　　两日后，宝生的脚好了许多，走路无须再一瘸一拐。

　　宝生没再去港口当脚力，他实在是做不来，而且一旦摔坏了货物，那后果又不堪设想。但家里贫困，不去挣钱就得全家人挨饿。

　　宝生幼年时，读过一年私塾，后来也曾在纸行里做学徒。因家里变故，需要有人谋生，宝生才离开了纸行。做学徒是没工钱的，且得花费多年时间才能学门手艺。

　　像宝生这年龄，且识字不多，只能当佣工与跑堂，其他的，人家也未必要。

　　与状元街临街的是一条叫落珠街的商肆，繁华程度更甚于状元街。林立着众多酒楼与珠宝、香料、玉器行，这里是刺桐城最热闹的地方。

　　景泰酒楼的东家是位回人，酒楼的菜色也比较独特，附近又是番坊，除了大量的宋人食客，也有不少番人，所以生意极好。

　　番坊，是专门为定居于刺桐城的番人所划分的区域，内设有番长。番人若犯罪，宋人衙门一般不处置，都是交由番长用他们异国的法规去处置的。

　　宝生的母亲娘家姓丁，本也是一支定居于刺桐城的回人后裔，只是几百年的汉化，唯一保留的是回教的信仰，回人衣着与言语并未保留。

　　宝生却懂点回语，宝生年幼时常跟随母亲去艾苏哈卜清真寺礼拜，由于宝生聪慧，十分讨艾哈迈德阿訇的喜欢，阿訇曾教过宝生用回语读经文，只是宝生学的也不多。

　　酒楼的跑堂生活，并不轻松，一天忙碌到晚，工钱自然也不比出卖苦力来得多，但不用挨饿是肯定的。

　　将食客安置好，点了菜，下楼去伙房吩咐，然后再返回二楼招待食客。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再下楼去端菜。因为生意好，食客众多，往往招呼不来，时常被客人催促。有些食客倒是挺有礼貌的，有些则极其粗暴，甚至破口大骂，动粗。

　　“跑堂的，我点的菜呢？”

　　宝生刚将菜端上二楼，就听到靠窗户的食桌上有人怒道。

　　将菜端上桌后，宝生匆匆朝叫唤的客人走去。

　　“客官，你点的是什么菜？”宝生平和地问道，这桌子并不是他负责的，而是另外一位跑堂富贵的。

　　“什么菜？现在倒来问我，你没长脑子？”

　　一杯清酒扬在了宝生脸上，宝生平静地抬手擦拭，然后看向这位衣着光鲜、觉得被人怠慢的男子。

　　“客官，菜来了！菜来了！”富贵急忙端了碟菜，赶了过来。

　　宝生见此便转身离开了，即使他的领子被酒弄湿了，因愤怒手在袖子下颤抖着，但他也只能默默离开。除了他并不想丢饭碗外，另外也在于他知道只要他处境如此困顿，他无论在何处都是卑微、软弱的。

　　深夜，酒楼已经打烊，宝生在厨房里收拾着。另几位跑堂在整理着剩菜剩饭，准备带回去。

　　“宝生，这份是给你，放桌上了。”

　　其中一位伙计将一份蒸糕用纸包着，放在了桌上，这是分给宝生的份。

　　“你走的时候，记得将门关好。”

　　众人走前，还吩咐了一句。

　　宝生应了一声，拿水瓢舀了水洗了手脸，然后包好蒸糕，将它放进怀里，最后将伙房的门关好才离开。

　　宝生出街的时候，街上仅有稀寥几人，还有远处更夫敲更的声音在响着。

　　借着月光，宝生朝回家的方向走去。

　　刺桐城因为气候温和，一直有温陵之称，但因靠海，白日与夜晚的温差大。走在冷风吹拂的街上，宝生不禁拢了下领口，加快了脚步。

　　听到身后有声响的时候，正要路过一座寺庙。宝生回头，看到了寺庙高大围墙一侧有个人影。

　　寺庙的游廊与门口皆有灯火，所以光线不差。

　　宝生能看清那是个年轻男子，衣着华贵，正弓身痛苦地呕吐着，很显然是个醉鬼。

　　宝生本身是有些厌恶有钱有势的人，大概在于平日遭过欺凌，所以就准备转身走人。也就在这时，男子腰间有东西在闪烁，让宝生停下了脚步。

　　“孙二少爷？”宝生走了过去，他认出了那件挂于腰间的黄金鱼袋，并且也看清了此人的容貌。

　　听到唤声，男子抬起了头，看了宝生一眼。

　　“孙二少爷，我送你回去吧。”宝生平和地说道，他拿过这个男人的银两，总觉得欠他点什么。孙家的府邸，就在两条街之外。

　　得不到回应，宝生伸手想去拉对方的手臂，男子却突然爆怒地咆哮着，猛地推开了宝生。

　　“滚开！”

　　宝生被推倒在地，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茫然地看着这个醉得不轻的男子。

　　本无他什么事，宝生可以完全不理会，转身离开的。

　　而宝生在迟疑了一下，也确实如此打算。

　　于是继续向前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却见那人醉趴在了地上。

　　“孙二少爷？”宝生最后还是折返回去，他推了推这位贵家子弟几下，不过对方一动不动。

　　宝生艰难地扶起了这个烂醉如泥的男子，搀着他走着。边走还边不时地唤道，但孙家二少爷一身酒臭，已经不醒人事。

　　将一位失去了行动能力，高大于自己的男子，挪到两条街以外的地方显然是不可能的，但宝生的家却就在附近。

　　将孙家二少爷搀扶回到家，本来觉得夜风有些凉的宝生倒是出了一身汗。

　　“哥，这位是？”宝莹开了门，一手拿着油灯，一手揉着眼睛。

　　“裕泰丰的少当家。”宝生平淡地回道。

　　“这是怎么回事？”宝莹显然吃惊不小，还拿油灯照这位富商子弟，发现竟真的是一位衣着华美的男子。

　　“他醉倒在街边。”

　　宝生吃力地将孙家二少爷搬进自己的房间，将他安置在床上，然后才虚脱般地坐下休息。

　　“宝莹，你去拿盆水来。”宝生休息了一会，起身帮孙家少爷脱鞋子、袜子。

　　宝莹于是端了盆水来，还拿来了布巾，然后就返回自己的闺房，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她呆着也帮不了什么忙。

　　孙家少爷的模样有些狼狈，发丝散乱，脸上也有些污渍。

　　宝生帮他擦了擦脸，将发簪取下，将头发披散，小心翼翼地帮他脱去外衣，然后才为他拉了被子。虽然孙家少爷一身的酒臭，但宝生并不敢帮他脱去衷衣，擦洗身子，这样未免不敬。

　　床头上的油灯昏暗，宝生坐在床沿看着这个前些日子高高在上，不可碰触的贵家公子哥，今日却是如此安静地睡在这样一间陋室里，不禁觉得有几分怪异。

　　这个人，与自己完全是不同的，出生于大富大贵的人家，吃的是精细的食物，穿着是丝绸。

　　只是有些不解，那日他不追究他，且还给了他二两银子，又是为何。这样生活富裕优越的人，又不懂什么人间疾苦。

　　算命的曾说过，人的贵贱，全在五官上，贵人有贵相。

　　宝生不免好奇的将油灯拿于手上，照着这个人的五官。

　　英气的眉宇，俊挺的鼻子，刚毅的双唇，只是那样一双明亮的眸子合闭了起来。

　　宝生不禁抬手轻轻摸了下对方的脸，然后又急忙收了回来，脸有些赧。于是惊慌的将油灯吹灭，借着月光，人离开寝室，前往大厅，然后在大厅里的一张椅子上安眠。

　　十六岁的宝生思想过于单纯，并未曾想过自己为何会将这样的一个人带回来，更不明白为何会想去摸他的脸，为何脸会红。

　　孙昕第二日清早就醒来了，除了觉得头有些昏沉外，并无什么不适，而且还十分清醒。

　　他打量了下房间，意识到这并不是他的寝室，而且此房间的主人还颇为清贫。然后他拉开了被子，发现自己披散着一头长发，只穿着身衷衣。即使留意到这些，他还是很淡然地从床上坐起，面无表情地穿起了袜子与鞋子，还有披在椅子上的外衣。

　　下床，起身寻找固发的发簪，那支发簪有颗明珠价值不凡，丢了（或被偷了）倒是有些可惜。

　　对于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处境，孙昕的反应有些反常，他似乎很习惯？

　　听到自己寝室里有声响，在大厅里的宝生急忙走了进来。

　　其实宝生还是有点担心，自己擅自带回这人，醒后会不会责备他？虽然他是出于好意，不忍他在户外过夜。

　　见进来的是位俊秀少年，孙昕很明显地拧了下眉头。

　　“我的发簪呢？”傲慢的口吻，声音也是极冷。

　　“我放在床头了。”宝生礼貌地回道，然后走了进来，在床头取出了一支发簪。昨晚并没留意，这支发簪是把玉簪，且镶有枚珠宝，想必是非同一般的物品。

　　“孙二少爷，我昨晚……”

　　看着孙昕一脸冷戾地整理着自己散发的头发，将发簪插上，宝生有些慌乱，想说明事情原委。

　　但孙昕显然不想听，他起身就想走了。

　　“孙二少爷……”见此人如此旁若无人，宝生有些无可奈何。

　　“怎么？我没付你银两？”

　　被唤住，于是孙昕坐回了床上，掏着银子，却发现身上并无银两。昨晚喝得烂醉，发生了什么孙昕并不想追溯。就如同往日的任何一个不知身处何处的清晨，他都不想知道昨夜发生的事情。

　　于是手伸向挂于腰间的鱼袋，扯下丢给了宝生。

　　宝生这下完全愕然了，而且也有些连自己也不知原由的恼火。

　　“我不能要你的东西。”宝生愣了一下，才回道，但孙昕已经走出了寝室。

　　孙昕出了大厅，看到院子里还有其他人，且是一位女孩和老妇人，孙昕有些迷惑。他顿了下足，回头正好看到从屋内追出的少年。

　　“孙二少爷，昨晚你醉倒在街上，我带你回来的，我不能要你这东西。”

　　宝生急忙将鱼袋递予孙昕，那鱼袋可是黄金的。

　　“你是？”孙昕终于迟疑了一下，看向宝生，他觉得宝生有些面熟，只是适才当他是位男娼，所以并未留意。

　　“孙二少爷前些日在码头，曾给予我二两银子。”宝生解释道，他记着他不追究过错，且给予他这二两银子的恩情。

　　“是吗，那这鱼带就当是谢意。”

　　孙昕淡然地回道，鱼袋也不收回，转身就走了。

　　宝生望着这位贵家公子离去的身影，再看着手中的鱼袋，有些茫然。

　　“哥，这鱼袋是黄金的，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

　　在院子里缝虎头帽的妹妹，放下手中的帽子，朝宝生走了过来。

　　“是啊，宝生，快还回去。”

　　坐在椅子上的陈母也一脸淡然地回道。

　　他们家确实是穷，尤其是顶梁柱没了，甚至有时候还三餐不保。人穷志短没关系，但不能随手要别人的东西。

　　其实，只是陈母不知道，宝生还真拿了人家的二两银子，不过这鱼袋实在太过昂贵，小的人情债可以还，大的就不是宝生能还得起的了。

　　宝生揣着鱼袋，追了出去。

　　宝生追上孙昕的时候，孙昕正要拐出小巷，他走得很快，他似乎对这地方颇为熟悉。

　　“孙二少爷，这东西我真的不能要。”

　　宝生边喘着气，边将鱼袋递予孙昕。

　　孙昕只是拧了下眉头，似乎有些不耐烦，但他抬手取去鱼袋，然后转身走了。不过走了两步，却又回过头来，打量着宝生。

　　他已经记起这个少年，就是前些日子搬运他家货物的脚力，而且还笨手笨脚，将一箱木香给砸了。

　　其实并非笨手笨脚，而是这样一个清瘦、营养不好的少年，让他搬运那些沉重的箱子，确实是太勉强了。

　　“你要不要到船上当名伙夫？”

　　孙昕淡然问道，他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差事适合这个少年。

　　宝生有些吃惊地看着对方，裕泰丰对佣工的优待，在众多商号里，算是有名的，当然，挑选的水手也比较苛刻。

　　宝生点了点头，几乎连思考也没有。

　　他不想再被人羞辱，被人欺负了。在刺桐城里，一夜暴富的人多得是，海贸，是无数贫困小子的一个镀金梦想。

　　另外，宝生一直有个想法，或许他的父兄并未死，只是流落于海外而已。

　　第二章直挂云帆济苍海

　　裕泰丰有三支船队，贸易的区域皆不同，航线最远的抵达大食（今阿拉伯），往返需一年多的时间，近些的是细兰（今斯里兰卡），再近些的则是真腊（今越南柬埔寨）与阇婆（今印尼）。

　　由于远航生活艰苦且漫长，一般东家是不亲自统领船队出航的，时常雇佣干办代理货物交易。

　　但货物交易并不是单纯的雇佣他人去代理就可以盈利的，东家要是不了解货物的情况，完全放手由干办去处理，也是有不小的风险的。

　　也因此，孙昕作为孙家的二少爷，时常都跟随船队出航。倒是孙家的大少爷孙天贵非常厌烦远航生活，如果情非得已，是不肯出海的。

　　孙天贵为长子，也是孙家产业的继承人，因此也才有二当家的称谓，但其实真正的二当家是孙昕。

　　孙昕几乎全年都在海上奔波，有时候前往大食，有时候前往阇婆，船队返回刺桐港休息一两个月收齐货物，他便又会出航。

　　就好像他更喜欢海上的生活一样，或说他不乐意回来。

　　夏季的季风如约而至，是出海的好日子。

　　港口热闹非凡，停泊着众多准备出海、正在装货物的帆船。

　　中国以陶瓷器和丝绸，茶叶最受异国商人喜爱。这些物品，只要安全的运载到异国，便价比黄金。同样的，异国的香料与珍奇，一旦安全运抵本国，那便是万金的盈利。海贸，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只要运气好，抵挡了疾病，风暴与海盗等等不利因素，一夜暴富并不是梦想。

　　裕泰丰这次出航的船队，由一艘大型海船与三艘中型海船所组成。单是那艘领航的大型海船便有五百来号水手，更别提再加上那三艘中型海船的水手数目了。这么庞大的一群人，将在海上渡过漫长的半年，这次航行的目的地是阇婆。

　　阇婆国销路最好的是日常用具，以陶瓷器最受欢迎。此地为蛮地，丝绸等物品虽也需求，但需求量不大。

　　孙昕站在船头，淡然地看着一箱箱的货物被搬进底仓，他面无表情，无从知道他内心在想着什么。他才返回这座城市仅一个多月，却又将出航，一路上，再也没有红艳似火的刺桐相伴。

　　做豆腐的师傅，分得的那三个帮手里，就只有宝生是生手。因此，一开始宝生主要是负责照看豆芽的长成和喂养饲养栏里的家禽。

　　从大豆长成豆芽一般得六七天的时间，这段时间里，每天都必须换水，清洗。

　　由于蔬菜不易保存，所以远程航海的时候，都是携带大量的大豆，制作豆制品，补充蔬菜方面的需求。

　　饲养栏里的羊和鸡等家畜，都是备用肉食，并不是水手们的食物，而是船队里有身份的人食用的。

　　相对的，水手的伙食就比较差，一般都是鱼类、豆制品、腌制品等，肉类比较罕见。

　　豆腐师傅姓姚，人长得圆胖，水手们都叫他胖和尚，脾气很不错。

　　他是豆腐师傅，但其实每天除制作大量的豆腐外，还得制作豆腐干、豆芽，以及豆奶。

　　宝生拿着大勺子搅拌着大锅里的豆腐干，豆腐干要入味，必须与配料和水一起沸煮一段时间。

　　“宝生，这个不用你来，你去给少东家送餐。”

　　豆腐师傅唤了宝生，每次看宝生站在灶头舀着大锅里的豆制品，都得提个心，担心他掉下去。宝生在伙房里也算是年龄比较小的，而且又长得单薄，所以这位豆腐师傅平时都挺照顾他的。

　　“好的。”宝生爬下了灶头，解下围裙。

　　孙家二少爷的伙食，自然是开小炉的，不过早餐倒是和水手们吃的一样。

　　宝生端了碗豆奶走了出去，路过伙房的时候，宝生走到蒸笼架前，拿了份蒸品，然后离开。

　　给孙昕送早餐，是摊在了宝生身上，因为他正好又是相对比较悠闲的豆腐小作坊里的新手。

　　宝生一开始有些迷惑为什么别人都不大乐意送这份餐，后来也才有所了解，主要在于孙昕这人很难相处。尤其他又是少东家，大伙心里对他是有几分畏惧的。

　　宝生捧着盘子，登上楼梯，前往官厅。

　　所谓的官厅，也就是孙昕与通事、及其他一些待遇比较高的乘客居住的地方。

　　远航船一般都会搭乘异国商人，这些异国商人经常是随船来，随船返，与船队的东家有些私交。

　　官厅东面为孙昕的起居室，宝生一般将孙昕的早餐放在与孙昕寝室相通的厅室里，将之放置好，便可以离开了。

　　其实是很简单的活，而且送了几次，都不曾见到孙昕的面。

　　宝生走进官厅，官厅正中有一处开阔的客厅，也是平日官厅里住户用餐的地方。不过清晨的时候，一般客厅是空无一人的。

　　但今天不一样，客厅靠窗的地方，坐着一位儒雅的年轻男子，正看着宝生，一脸笑意，让宝生摸不着头。

　　宝生觉得此人有些奇怪，不过也没放在心上。他路过客厅，走向通往孙昕起居室的通道。

　　抵达厅室的时候，同样未见着孙昕，宝生如往常一样将盘子放置在桌上。

　　本来也该如往常一样离开的，但人总有好奇心，而且通往寝室的帷帐又是收起的，不像平日一样垂放下。

　　宝生探了下头，发现里边原来是间书房。

　　本来以为是寝室的地方，结果却是书房，另一侧才是寝室。

　　书房里琐窗紧闭，有盏油灯却亮着，灯光黯淡，但隐约可以看到四周全是书架。

　　孙昕穿着身白色的衷衣，就枕在书桌上，显然睡着了，地上掉了好几卷航海图经，或许是从桌子上掉下的。

　　宝生弯身拣起脚边的一卷航海图经，打开一看，全是回文。于是又将它放回了地上，然后宝生轻悄悄地离开。

　　出了孙昕的起居室，前往大厅，原先坐在大厅里的男子仍旧还在，宝生看了对方一眼，而对方也正好盯着他看，而且笑得颇为诡异。

　　“伙夫，你们伙房里有米酒吧。”

　　男子开口说道，他模样颇为儒雅，但开口的时候却又带着几分无赖气息，无论是他的话语还是口吻都让宝生感到吃惊。

　　宝生点了点头，米酒肯定是有的，做菜时会用到。不过他虽属于伙房编制，但确切的说是豆腐小作坊里的。

　　“下回帮我带瓶过来。”男子笑着擦着拳头，似乎很兴奋。

　　“我是豆腐作坊里的，只负责送餐。”宝生平和地回道，他并不容易拿到伙房里的米酒。同时他又有些迷惑，船上又没禁酒，怎么这人要用如此手法弄酒喝呢？

　　“不就隔壁吗？说到底也是归属伙房。”男子笑道，显然也没意识到他这算是教唆人偷东西了。

　　“怎样？一瓶酒换一两碎银。”男子手里抛着一块碎银两。

　　宝生有种转身就走的想法，不过这样似乎有些不礼貌，于是只是站着不动。

　　“你走吧，不用理他。”

　　正在此时，从通道里走出了一位高眉深目的年轻男子，此人穿着一身宋服，说着宋语。

　　“占庆新，这儿没你什么事。”

　　儒雅男子生气的说道，不过被他唤作占庆新的男子却一脸淡然。

　　“千涛，你就是酒瘾又犯了，也不需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法吧？”

　　占庆新轻责了一句，脸上带着几分严肃。

　　两人正交谈的时候，宝生走开了。

　　一瓶酒换一两碎银，确实非常的划算，但偷东西是宝生完全不能接受的行为。

　　宝生刚走出孙昕的书房，孙昕就醒来了。他是个睡不沉的人，一点点声响都能将他弄醒。

　　从书桌上抬起头，伸展了下因为睡姿不佳而酸疼的胳膊，然后走到木窗前，将雕花的木窗拉开，让阳光照进昏暗的书房。

　　昨晚一位搭船返乡的番商，为了表示感谢，献上了一份航海图经。图经里所描绘的几条航线皆是以前裕泰丰船队不曾走过的，而且这份航海图经每张都绘制得极其详细，路途所经的港口一一的标明。

　　孙昕是彻夜阅览这份航海图经，他统领船队，对每条航线的了解是必须的。

　　孙昕灭了桌上的油灯，看着散落了一地的航海图经，他弯身去拣。

　　孙昕离开书房，返回寝室梳洗，换衣，然后才前往厅室用餐。

　　孙昕只喝了豆奶，动也没动过那份蒸糕。

　　他不吃甜食，而负责送餐的人已经连续好些天都是送甜食来，他的饮食习惯伙房是清楚的，问题显然在于送餐的人并不清楚这点。

　　孙昕走出厅室，前往大厅，大厅里稀零坐着几个人，正悠然交谈着。显然在等伙房将早点送上来。

　　孙昕有早起习惯，而且他不吃冷食，所以早点总是要单独送。而厅室里的其他住户，用餐的时间都晚于孙昕，也没那么多讲究。

　　“少东家，早。”

　　见到孙昕出现，大厅里的人员恭敬地问候。

　　“早。”孙昕平淡回道，然后朝其中一人走去，那人正是早上叫宝生偷酒给他的年轻男子。

　　“千涛，跟我进来一下。”

　　孙昕唤道，然后转身就往回走。

　　“是，少东家。”

　　千涛起身跟上，回答时里带着几分揄耶的口吻。

　　只是孙昕并无任何反应，仍旧是冷着一张脸。

　　“好吧，找我有什么事？”

　　千涛跟进书房，大大咧咧的往椅子上一坐，就翻起了书桌上的物品。

　　“就你手上那份，你将它译为汉文，同时改为针路记录。”

　　孙昕挑着眉头说道，他这人有很多禁忌，其最主要一条就是厌恶别人未经过他允许，乱碰他的物品。

　　“天富，你说笑吧？”千涛愕然地丢下手中的航海图经，露出哀求的模样。

　　不过孙昕仍旧面无表情。

　　“这全是回文，航路的计算用的也是回人的，改成宋的针路记录，还不如亲自去测航线的路程。”

　　千涛激烈地抗议道，这事实在是做起来太费时了。

　　“可以，我给你艘船，你亲自去测航线的路程。”

　　孙昕淡然地回道，即使是说这样挑衅的话，却仍旧是轻描淡绘。

　　千涛于是将桌上的图经收拾了起来，捏在手里。

　　他抬起头看向孙昕，一对好看的眉头挑动着，带着几分被压制后的不满。不过随后却又释然了，还露了个笑容。

　　“我这人就是好酒，没酒就干不了活。咱们哥俩也算是打小认识的，你也知道我就好这口。”

　　千涛嘿嘿笑道。

　　“呃，上好的葡萄酒……十坛，送我房去。”

　　在讲坛数时，还迟疑了一下。

　　“你爹让我盯着你，怕你饮酒过量伤身，我也不约束你了，你自己适量就可以。”

　　孙昕平淡回道，他也不是个不近人情的人。

　　“我爹说的话，你也听，他管天管地还管到我吃喝这等小事上。”

　　千涛脸上再次带着几分不满。

　　“你抱怨完了？”孙昕问道。

　　“完了。”千涛摊手，抓了图经就准备走。

　　有时候他也觉得奇怪，孙昕与他打小认识，而且两人还同龄，但在孙昕面前，他的一些行为简直就是蛮缠胡闹。

　　“这份海图很珍贵，你多描一份留着，日后会用得着。”

　　孙昕吩咐道。

　　蒲千涛所属的家族，是刺桐城最富有的蒲家，蒲家本是回人后裔，蒲家船队的名号，远远响过孙家。

　　宝生收拾着餐具，发现孙昕跟往常一样，只喝了豆奶，一碟糕点却是碰都没碰。

　　这些甜糕做得很不错，宝生觉得非常好吃，但就是不知道孙昕为何不喜欢。他今天都换了其它种类的糕点了，看来孙昕可能是不喜欢吃糕点吧，还是他习惯只喝豆奶？

　　听到厅室里有声响，平日都呆在书房里的孙昕走了出来。

　　见到正在收拾餐具的人竟是宝生，显然觉得有点意外，这个少年看来与他有点缘份。

　　“少当家。”宝生看到孙昕，恭敬的唤道。因为船上的人都如此称呼孙昕，所以宝生也改了口。

　　“餐点是你送的？”孙昕点了下头，然后平淡地问道。

　　“是的。”宝生应道。

　　“我不吃甜品，以后别送甜品。”孙昕看了眼桌上那碟甜糕，仍旧是平淡的口吻。

　　“我……不知道。”宝生先是有些愕然，然后才歉意地回道，他是因为觉得甜糕比那些咸饼类的东西好吃，所以才每次都拿糕点。

　　“少当家，那饼类的可以吗？”宝生没主意了，他对吃的一向不讲究，但眼前这个养尊处优的男子和他是不一样的。

　　“只要不是甜品，其余都可以。”孙昕轻淡回道，然后转身就朝书房走去。

　　“少当家，要不我再去拿一份上来？”宝生对于自己连续送了好几天不适合食主胃口的食品，心里不免有些内疚。

　　“不用，你走吧。”孙昕头也没回的说道，人很快进了书房。

　　宝生望着孙昕消失于书房的身影发愣，他有些不明白，既然不是他喜欢吃的东西，为何第一次送去的时候他不提起呢，而且他还连续送了这么多次。

　　既然孙昕不喜欢吃甜品，宝生便改送些咸饼类的东西，然后轮番送了几日不同款的饼类食物，最后发现孙昕比较喜欢吃芝麻饼，于是宝生就一直送芝麻饼了。

　　他虽只是照料孙昕每日清早的饮食，但颇为认真。

　　宝生心里并无讨好之类的想法，只是单纯的想让孙昕吃到他觉得可口的食物。

　　其实宝生也不明白，每当收拾餐具的时候，看着空荡的碗碟会有种满足感。

　　因为常出入孙昕的起居室，宝生也留意到了孙昕的不少习惯。

　　比如他经常在书房过夜，还有他生活起居上，除了伙食需要别人照料外，他身边竟无仆人，很显然他不喜欢别人进入他的起居室。

　　宝生也很识趣，从不曾踏入书房或寝室，即使有时候将早点放置在厅室的桌上，然后发现通往书房的帷帐并未放下，而孙昕着单衣在书桌上睡着了，油灯却仍旧亮着。

　　宝生每次站在帷帐下，都有种想进去为他披件外衣，将灯熄灭的想法，但也只是想法而已。对于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宝生也是觉得很奇怪。

　　其实，说到底，无论孙昕是否是出于善心帮助宝生，但在宝生眼里，他是个大好人。人于贫困，找不到出路的时候，获得的点滴之恩，都是会铭记在心的。

　　宝生将制作好的豆芽用清水清洗，然后捞起放在竹筐里，装满一筐，然后将筐子搬进伙房。

　　厨师大金守着口大锅，里边正在炖着羊肉，伙房里满是谗人的肉香。大金见宝生搬着豆芽进来，便唤住了宝生。

　　“宝生，你来得正好，顺便帮忙送下餐到官厅。”

　　大金负责的是官厅里的伙食。

　　“大金，你别老欺负这几个新来的。”

　　另几位厨子显然有些看不过去，说了大金一句。

　　每次宝生给他们伙房送豆腐、豆芽时，大金总是会乘机差遣宝生。

　　“我这不人手不够吗？”

　　大金露出无奈的表情，他就一个帮手，又要做菜又要送餐，确实是人手不够。

　　“没关系，我现在有空，都准备好了吗？”宝生反倒是很平和地问大金，反正现在豆腐小作坊里也没什么事做了，只是送下餐倒没什么。

　　“宝生，你这人也太老实了。”

　　其他几个出厨子颇有恨铁不成钢般的抱怨。

　　由于宝生每日都要往伙房送食材，而且脾气温和，人又勤快，所以伙房里的人对他印象都不错。

　　“李仙，你装好了吗？汤还没舀呢。”

　　大金催促了下自己的帮手，见对方还在慢吞吞的将饭菜装进竹制饭箱里，显然有些恼火。

　　有时候他还真不明白，怎么就收了这么个慢性子的徒弟。

　　于是等李仙将汤舀好，装瓷钵里，然后宝生拿了搁在一旁的方盘子，将瓷钵放置于盘上。

　　李仙挑着两饭箱，宝生端着盘子，两人一起离开了伙房。

　　“李仙，等下记得下来端羊肉。”大金吩咐道，炖羊肉是他拿手好菜，只有偶尔为了不让官厅里的食客觉得伙食太单调，才会做上一份。

　　毕竟饲养栏里的羊并不多，航海就是这样，食物不能经常得到补给，吃得自然也比陆上的差点。

　　官厅里住了多少人，宝生并不知道，他这也是第一次给官厅大厅送餐。

　　虽然也听伙夫们说过，官厅一向住着好些番商，哪国的都有。但从李仙挑的饭箱里装的食物分量来看，也只够十来个人食用而已。

　　进了官厅，官厅的餐桌上只坐了四五个人，正在交谈，里边除了一个眉目比较深的外，其他的怎么看都是宋人模样。

　　“今天有什么菜色？”本来坐在椅子上悠闲交谈的蒲千涛，见食物送上来，立即迎了过去。菜都还没端上桌，他倒是一幅谗样。

　　“有烧鸡，等下还有一份炖羊肉。”李仙边在桌上摆放着菜肴，边殷勤地回道。

　　宝生也将瓷钵端到餐桌中央，然后揭开了钵盖，一阵香味弥漫。

　　一桌的菜肴有鱼有肉，有新鲜蔬菜，即使在船上，这些官厅里的人吃得仍旧是很丰盛。至少在宝生看来，有好多花样他都未见过，更别说吃过了。

　　将汤摆好，宝生开始摆放碗筷，在忙碌的时候，宝生也留意了一下食客。虽然陆续有人走出来准备用餐，但并未见孙昕。

　　十二双筷子，桌上有十一个食客，还少一个。

　　“少东家还没出来。”

　　蒲千涛拿筷子夹烧鸡的时候，占庆新拦住了他。

　　“也不是没去叫过，是他喜欢呆房里不出来。”

　　蒲千涛大大咧咧地说道，然后夹起了烧鸡吃了起来。

　　占庆新见此也只得笑着招呼着桌上的其他人，开始用餐。这些人里边，除了宋人外，其中来自波斯兰（今菲律宾）的一位，来自阇婆的一位，还有两位回商。

　　占庆新用三种语言跟他们交谈，他是位通事，随同孙昕的船队航海贸易有些年了，到达过不少国家。

　　宝生摆好了碗筷，而李仙也将菜肴都摆好了，正在盛饭。

　　宝生帮忙端饭，当饭放到一位回商面前时，这个长相清秀，年龄因一脸胡子而辨别不出来的男子，竟对着宝生叽里咕噜了一句。其实也就是问烧鸡里是否有加酒，因为他是不能碰酒的。

　　然后宝生回了一句，很自然而然，他在酒楼里做过跑堂，回答食客（不管是不是回人）的问题是种必须尽的职责。

　　当宝生感觉有目光正在注视着他时，他才意识到他说了一段回人的语言。

　　“你会回语？”蒲千涛盯着宝生，一幅说是惊愕，不过说是惊喜的表情。

　　“我只会点日常用语。”宝生有些尴尬地回道，因为不只是蒲千涛盯着他看，李仙更是满脸惊愕地看着他。

　　“会书写吗？不一定要了解意思，就是抄写。”

　　蒲千涛果然是在惊喜，正笑得很愉悦。

　　宝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以前跟阿訇学过，因为字迹漂亮，还曾多次帮忙抄过经书。也就是说，书写的格式与字体他是懂的，但也只是这样而已。

　　“我说天富，你怎么叫一个懂回语的去当伙夫，简直是浪费人才。”

　　蒲千涛这略带指责的话语，正是说给孙昕听的。

　　也不知道孙昕什么时候出来的，简直是神出鬼没，正安稳坐在桌前，低头喝着汤。

　　宝生抬头，正好对上孙昕的目光，宝生有些窘。

　　“你会回语？”孙昕平淡地问道，如果真会的话，那当个伙夫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宝生摇了摇头，他没想到那个行为举止有些怪异的年轻男子会说出那样的话，所以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刚刚确实说了，而且很标准。”蒲千涛逼视宝生，就像硬是要他承认似的。

　　“我只会说点日常用语，很少，派不上什么用场。”宝生如实回道。确实，在刺桐城里，有回人血统的人非常的多，会几句回语并不希奇。

　　“不过你会书写回文，不是吗？”蒲千涛如此执着，显然在打着小算盘。

　　宝生这下有些不安了起来，他刚不该承认的，他是单懂写法，也写得流利，但是回文的意思绝大多不懂，这有什么用处。

　　“千涛，你是不是想找个人帮你抄帐本？”

　　孙昕淡然地说道，他是看出了点苗头。

　　“这个嘛，我还有那件航海图经的事要忙嘛，得有个帮手不是。”蒲千涛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

　　宝生也听出来了个所以然，不过却是又惊又喜又担虑。

　　“这事你自己决定。”孙昕仍旧是淡然的口吻，对于蒲千涛顽童般胡闹的性情，他也不想管制。

　　蒲千涛于是再次看向站在一旁，进退不得的宝生，绽出一个好看的笑容，他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陈宝生。”宝生回道，说这句时，尚带着童稚的脸上，有着几分坚定。

　　第三章终归大海作波涛

　　琐窗外细雨绵绵，航船多日，晴空万里，倒是难得遇到这样的阴雨天气。

　　对于生活于海边，习惯乘船的刺桐人而言，在船上不会有任何不适，晕船是会被人笑话的。

　　对宝生而言，他更为喜欢这缓缓行进于大海的帆船，无垠的大海，总给人一种畅意、海阔天空的感觉。

　　将目光由窗外收回，宝生继续低头抄着帐单。

　　这些帐单都是属于进货的单据，货主不尽相同，进货的时间也有差异，但却得将它们整理成一册。

　　这些帐单都是用回文写的，显然是从大食等回人国度交易的单据，年代有些甚至还很久远。

　　宝生有些不解，为何以前并没有将它们清理做一份，却在现在整理。

　　其实，整理这些帐单是孙昕自己的要求，他要蒲千涛为他做份帐本，这样以往交易中老客户的具体情况就能有个大致的了解，这显然也是为了以后进行交易做准备。

　　孙昕不曾走大食这条香料航线，这条航线，一向是由他父亲的干办或是他的兄长走的，但这是最为盈利的一条航线。显然，孙昕是有着自己的野心的。

　　宝生将毛笔沾了沾墨汁，低头细心的抄写着。以前他在纸行，也记过帐，他很喜欢碰触笔墨纸砚的感觉。

　　宝生书读不多，但写得手端正的字迹，无论是回文还是汉字。他只读过一年的私塾，并不在于他不适合读书或他并不想读，而在于家里供不起他读书。而且家中也不曾出过读书人，他的父亲甚至认为读书毫无用处，识几个字，会写名字，就够了。

　　离开私塾后，家里甚至连笔纸都是没有的，于是在纸行的时候，宝生经常收集些碎纸屑，在帐台上入神的读写着。因这事，他没少挨过掌柜的骂。

　　宝生抄完一页，再次翻过，然后再次拿毛笔沾了沾墨汁，此时墨汁已经有些干涸。宝生轻轻的倒了点水进砚台，细腻的磨着墨。这是上好的墨锭，出的墨墨色黝黑，润泽，带着淡淡墨香。这其实正是书房所有的气息，宝生只在私塾先生里的书房闻到过，很让人怀念的气息。

　　“你读过几年书？”大该是看宝生的一举一动都颇为熟练，像个书生一样，千涛好奇的问道。

　　“一年。”宝生平和回道，一年，并不能学到多少东西，甚至连阅读一篇简浅的文章都会遇到不少不识的字。

　　“你字迹还挺端正的，是在哪读的书？清真寺吗？”

　　千涛问道，清真寺里的阿訇也有系统地教年幼的信徒识读经文。另外，刺桐城也有专门教回文的地方可以求学。

　　“艾哈迈德阿訇是教过我读经，只是学得很少，我后来有读过一年私塾。”

　　宝生回道，因为当时年幼的他都是跟随母亲过去的，而母亲并没有每天过去，宝生也就学得零零碎碎了。

　　“艾哈迈德真是个很罗嗦的老头，他是逮到孩子就逼着颂经，小时候我非常怕遇见他。”

　　千涛笑了起来，显然他也认识这位阿訇。

　　蒲家是回人后裔，到千涛他们这代，唯一保留的也就是回人的部分信仰而已，所以他小时候有上清真寺礼拜的记忆。

　　“这么说你也有回人血统？”

　　千涛打量着宝生，觉得不大像，不过他不也是有那么点稀少的回人血统，结果从外表上根本就看不出来。

　　“我娘亲是。”宝生点了点头，其实说是有回人血统，但宝生的母亲却完全是个宋人妇女的模样，甚至一句回文也不会说。

　　“我家是我爹有回人血统，娘亲不是。有意思的是我爹是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汉人，我伯父却认为自己是个回人。虽是兄弟，族属认同却是天差地别。”

　　千涛饶有兴致地说道，他很健谈，而且从不介意谈话对象是否同等身份。

　　宝生笑着看向千涛，本来他还以为千涛是个古怪的人，但其实这么个衣着华丽的男子，却平易近人，与孙昕完全不同。

　　“蒲公子，这是乳香吗？”

　　因为千涛看起来颇好相处，宝生便有些大胆的问他书写的一组词句的意思。

　　“这是乳香，这是龙涎，这个嘛，是数量……”

　　千涛逐一的解说，还读了遍各自的回语发音，宝生重复了一遍，记着。

　　“这东西其实很简单，供货的东家名号，货物名称，数量，还有价值多少。”

　　千涛指出了帐单的内容，其实宝生也猜得到大致的意思。

　　“说起来就是天富那人吃饱了撑着，陈年老帐了，居然叫老子我一一清理，我哪有这闲功夫。”

　　千涛顺便还抱怨了一句，他本身就不畏惧孙昕，两人交情又比较深，所以千涛私下里常会抱怨。

　　“你不是还有磨嘴皮子的闲功夫。”

　　一个平淡地声音在千涛身后响起，千涛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在千涛看来，孙昕一向是个神出鬼没的人。

　　“以后在背后偷听时，就别突然发言。”

　　千涛捂住心脏，夸张的说道。

　　不过孙昕不理他，直接走到书桌前，看向宝生抄写的帐本。

　　“少东家。”宝生恭敬地问候道，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你懂不懂书写汉字？”孙昕只是粗略地看了宝生抄写的帐本，然后仍旧是用平淡的口吻问道。

　　“我字识得很少，不过抄写的话，应该可以。”宝生鼓起勇气回道，他是真有点畏惧孙昕，在他身边总是感到紧张又不安。

　　宝生是回答了孙昕的问题，但孙昕却没有任何表示，或许他也只是问问而已。

　　然后孙昕便将注意力转移，看向千涛摆放在书桌上的一份航海图经，然后与千涛讨论着。

　　随后，一位宝生见过两次面的深眉目的男子也走了进来，三人围在一起讨论着那份航海图经，交谈中多夹杂着回语与一些航海专用词句，宝生很是敬慕地看着他们，很显然，这三人的学识，都非同一般。尤其是孙昕，经常冷冷几句就将持不同意见的千涛驳回。

　　宝生最后又安静地抄着帐单，脸上带着几分寂寥几分羡慕。

　　他懂得东西太少了，别说什么航海方面的知识了。而眼前这三人，只是比他大上个几岁而已，却是截然不同的。

　　他也只是个出身低微，勉强算识点字的人，渺小又卑微。

　　水手起居室的活动空间并不宽敞，而睡觉的床是个通铺，几个人头挨头，脚挨脚的入睡。

　　宝生睡在最右侧的角落里，一侧就挨着墙。

　　本来一向都睡得挺塌实的，但今夜却觉得整个床铺都在晃动，就像在荡千秋一样。

　　宝生醒来后，屋里黑漆一片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只听窗外风声雨声不绝，呼天抢地的。

　　居室里有人掌了灯，宝生才发现床铺上的人竟都不见了。

　　“李仙？怎么回事？”宝生有些睡迷糊了，看着正在关窗户的李仙，惊愕地问道。

　　“风暴来了。”李仙躺回了铺位，慵懒地说道。

　　他以前就有随船出航的经验，所以有些不以为然。

　　很显然，水手们都出了甲板，正在风雨中搏斗着呢。

　　宝生下了床，朝门口赶去。

　　“宝生……”李仙本想唤住宝生，但宝生已经离开了。对于宝生的行为，李仙显然有些不解。

　　他们属于伙房编制，并不是负责甲板工作的水手，没必要好好的觉不睡，跑甲板去，那里太危险了。

　　宝生是第一次搭乘海船，而且这一段时间都风平浪静的，所以突然遇到风暴，未免有些惊慌失措。

　　宝生未走出甲板就险些被暴风刮倒，于是赶紧抱住了身侧的木桅。

　　甲板混乱一片，水手们在翻滚地浪涛中挣扎，浑身湿透，精疲力竭。

　　由于船身猛烈的摇晃，再加上甲板不时被海浪袭击，不时有水手被撂倒，甚至狠狠地摔在了船板上。见甲板如此危险与混乱宝生本该返回船舱的，毕竟他并不是帆手，完全没有面对风暴的经验，不过宝生完全没有经验。

　　头上的船灯在风暴中摇晃着，摇摇欲坠，发出声响。宝生借着有限灯光，隐隐看到了前方黑压压的高山似的波涛翻滚着，向船身迅速袭来。

　　宝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完全惊呆了。

　　“快，谁拉下前帆的帆绳！绳子快松开了！”

　　慌乱中有人竭力嘶吼着，前桅在风暴里猛烈摇晃着，有几条帆绳松开了，再一个大浪来，只怕前桅再也支撑不住。

　　有几个水手急忙想向前帆冲去，但未逼近就被暴风刮得东倒西歪。宝生见状便咬了咬牙离开了头桅，朝前帆桅跑去，他距离前帆算是最近的。宝生几次被海浪拍倒在地上又爬了起来，最后抓住了其中一条松开了的帆绳。

　　双手竭力拉住那条粗大的帆绳，还是被扯进了几步，险些绊倒在地。宝生死死地拉住帆绳，使上了浑身的气力。即使双手被麻绳磨得疼痛难忍，仍旧没有放手。

　　宝生并不知道桅帆被刮倒了具体会如何，但却也知道一旦桅帆倒了，船就会有危险。

　　水手们终于赶到了前帆来，扯拉住不听使唤的帆绳，然后艰难地将绳索勒紧，固定于船上。

　　水手们接过宝生手中的帆绳，拍了下宝生的肩膀，表示称赞。

　　宝生放开帆绳，双手竟火辣地痛着。不过他也顾不得这个，巨浪一个又一个的拍来，宝生浑身湿透，体力也透支。

　　宝生这次倒也学乖了，急忙朝船舱的入口跑去。宝生艰难的移动着，每次风浪拍过他单薄的身子，他的身子都不由自主的颤栗着，不只是因为害怕，还有实在是太冷了。要知道风暴来临时，天气极其恶劣，寒冷彻骨。

　　宝生尚未接近头桅时，就又被海浪拍倒了，而且给摔了出去，慌乱中抓住一条帆绳，却没想那帆绳早就承受不住风暴的破坏力，固定于船沿的一头竟被扯开了。宝生本来就重心不稳，人竟带缠着帆绳被迎面而来的大浪给卷入了海中。

　　“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甲板上的水手惊慌大叫着。

　　“快，拉下帆绳！”随后一位经验丰富地老水手急切叫道。

　　“好像被绳子缠住了！还有救！”有人赶紧去拉了下帆绳。

　　老水手已经在腰间栓了绳子，立即跃入了海中。

　　宝生很快被救上来了，他真是命大，落海的时候身上缠到了帆绳，若不早被海浪卷走了。

　　水手们实行了施救，但宝生却已经失去了知觉，浑身冷冰，没有温度。

　　两个水手急忙架起了宝生，将他带离混乱的甲板，送进了放置罗盘的针房。

　　“船医呢？有人溺水了！”两水手也不知道宝生是死是活，进了针房立即大声地叫唤。

　　“船医？在官厅，快抬过去！”

　　本来就焦虑守着罗盘的火长，脾气不小的叫道。

　　针房里还聚集着六七个阴阳生，也全是一幅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其它的模样。

　　然后，宝生由这两位水手抬进了官厅，官厅里灯火明亮，聚集着几位因风暴而睡不着的人。

　　“船医呢？有人掉海里了，好像快没气了！”

　　两水手喘着气，大叫着。

　　一位单穿着身衷衣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低头检查了下宝生，然后干净利落的说了句。

　　“还有救，送我房去！”

　　于是水手架起宝生，就跟着男子往他的起居室走去。

　　宝生被带进了船医的起居室，放在了椅子上

　　“你们去伙房弄点姜汤来。”船医使唤道，于是这两位水手便离开了。

　　水手离开后，船医动作轻巧地脱去宝生的湿衣服，几下就扒光了。

　　然后拿布巾擦了擦宝生湿淋淋的长发，再将他搬到了自己的床上，拉被子严实盖好。

　　“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随后孙昕走了进来。

　　他大概是在自己的起居室里听到官厅的骚动才出来的，船队一旦遇到风暴，孙昕便要不时的去针房走动，所以今晚他显然也是彻夜未眠。

　　虽然他航海经验丰富，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但也不敢掉以轻心。

　　“这孩子落海了，身子都冻坏了。”船医吴炎抬头见是孙昕，也只是平缓地回道。

　　孙昕于是走到了床边，看了一眼落水者。这人他显然是认识的，即使此时脸色苍白如纸，人正处于低温昏厥中。

　　孙昕抬手碰了下宝生的额头，然后再收回，一脸的淡然。宝生的额头虽然冷冰，但还带有温度。

　　吴炎有些不解地看了眼孙昕，孙昕的动作虽然很自然，但看在吴炎眼里却有几分诧异。他在孙昕的船上也呆了段时间，还算是了解孙昕的冷漠得近乎古怪的性情。

　　“我房里温了瓶酒。”孙昕平淡地说道，他有喝酒的习惯，不过他并不像千涛那样嗜酒。

　　“酒的话，也是可以的。”吴炎先是有些愣住了，然后才回道。

　　于是孙昕离开了，很快又返回来，手里拿着瓶酒。

　　吴炎接过，孙昕便走了。

　　酒瓶是热的，闻了一闻，正是醇厚的米酒。

　　吴炎虽然不知道孙昕如何知晓这方法的，但也并不奇怪孙昕会知道。当然更重要的是姜汤还得等烧柴火熬好，而这热米酒是现成的。

　　宝生被灌了热米酒后，脸色才微微的红润，可见效果确实不错。

　　身子暖和后，宝生缓缓地醒来，睁开眼睛，正见到吴炎坐在床头。

　　宝生有些茫然地看着吴炎，吴炎正在为宝生包扎手掌，宝生的双手伤得很严重，皮开肉绽，主要的创伤显然是落海时留下的。

　　“醒啦，有哪里不舒服？”吴炎笑着问道，在他看来，宝生只是个孩子。

　　宝生摇了摇头，然后沉思着，想着他怎么会在这样一间陌生的房间里。

　　“风暴过去了吗？”宝生显然想起来他被海浪卷入了海中，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人救了他，绑着布条的手揪紧了被子。

　　“现在是消停了。每次经过琉球（台湾）使往大洋，都会遭遇风暴，船走出那区域就安全了。”吴炎回道，还做了下解释。

　　然后他起身去开窗户，一阵潮湿的海风吹进房间，没有暴风也没有暴雨，大海像是个闹滚完的孩子，陷入了沉睡。

　　宝生感到有些不可置信，于是想爬下床去看下，起身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赤身裸体，便不好意思的躺了回去。

　　“我的衣服你肯定是穿不了，不过箫瑶的衣服你应该可以穿。”

　　吴炎琢磨了一下，起身朝里屋的衣柜走去，翻找了一番，拿了一套衣服出来。

　　宝生坐在床上，打量着屋子，发现他躺的木床一侧还有张床，而且床上还躺着个年轻男子。

　　男子睡得很沉，那模样看起来也只是弱冠的年龄，不知道是否也是病人。

　　其实这个男子就是吴炎所说的箫瑶，即使是风暴的夜晚，仍旧是雷轰不动的在梦乡里舒坦着。

　　“先将这套衣服换上，你的衣服都能拧出水来了。”

　　吴炎将一套素色的丝绸褙子递给宝生，宝生愣了一下才接过。宝生用手轻轻的摸着这套柔软，舒适的衣服，显得有些迟疑。

　　他穿的都是粗布衣，而且一般也都是土灰的颜色，像这样色彩素雅的丝绸褙子，他从没穿过。

　　“这是丝绸的。”宝生抬头看着吴炎，他不明白这个男子为何会拿这样一套衣服给他，根本就不是他适合穿的。

　　“去换下，衣服就是给人穿的，别管它丝不丝绸。”吴炎催促道，其实他自己穿的也是粗布衣服，也不知道他这样拿箫瑶的衣服给宝生穿，会不会被箫瑶责备。

　　宝生于是起了床，转过身换起了这套丝绸衣服。里边的衷衣宝生会穿，但外面的褙子宝生没穿过，只觉带子太多了，宝生逐一的系着。

　　衣服还算合身，就是有些稍长。

　　“谢谢，我穿回去换下，再拿来还你。”宝生感谢道，眼前这人很显然是位大夫，也算是救了他一命，而且对他还挺友好的。

　　宝生离开前将地上属于他的那套湿衣服给收好，然后跟吴炎再次道了声谢才离开。

　　吴炎望着宝生离去的身影，啧啧道：果然人靠衣裳，马靠鞍啊。

　　宝生离开船医的房间，朝官厅的大厅走去，空荡的大厅灯光明亮，并不见一人。

　　宝生正欲出官厅大门的时候，却见到了孙昕从外头走来，两人迎面对上。

　　“少东家。”宝生恭敬地唤道，身子一侧，让孙昕先行经过。

　　孙昕却没有迈步，反倒是打量着宝生，然后十分淡然地说了句：“你醒了。”

　　孙昕是刚好从针房返回，风暴停止后，船上的人员都安心的入睡了，但针房里的火长与阴阳生却得彻夜通宵。

　　孙昕身为船队的主人，显然不是风暴一停就可以回房睡大觉，还得关心下航道的偏离问题及询问下船队的损失情况。

　　宝生没想到孙昕会问这么一句，但也想到可能是他被带来官厅的时候，孙昕知道了他落水一事。

　　“嗯，我现在没事了。”宝生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孙昕也不再说什么，从宝生身侧走过，他算是劳累了一夜，显然要回房休息。

　　“少东家。”宝生想起了还有件事，便唤住了孙昕。

　　孙昕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宝生。

　　“我手受伤了，可能这几天没办法拿笔。”宝生有些沮丧地说道，他虽看起来是在为千涛干活，但那份帐本是孙昕的，其实是为孙昕干活。

　　“这事，你自己去跟千涛说下就可以了。”孙昕淡然回道，而宝生越发沮丧地低着头。

　　他很后悔跑去甲板，他根本就不曾遭遇过风暴，只是惊慌失措。但却不后悔帮忙拉了帆绳，虽然因此弄伤了手，还坠了海，但终究是自己不小心，怨不得谁。

　　“褙子腋下两侧的带子不用系绑，这是穿褙子时的一种习惯。”

　　孙昕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话，让宝生有些错愕地抬起了头，看向孙昕。

　　随后宝生才有些听明白了，急忙解着褙子两侧系的带子，脸也微微地红了。

　　宝生没穿过褙子，并不知道那两侧的带子是装饰用的，为的是仿古制中单衣，穿的时候是不能系的。

　　“明日，你到我书房来下。”孙昕看着低头解带子的宝生，平淡地吩咐了一句，转身离开了。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纠正宝生的穿衣错误，但很显然他没有取笑宝生的意思。

　　听到这句话，宝生抬头看着孙昕离去的身影发呆。

　　宝生返回自己和水手们的起居室，将衣服换下，折叠好，然后躺床入睡。

　　宝生这一觉睡到第二日的正午，因为太疲倦了，而且又因为第一次见到风暴，还落海了，算是惊悚了一回，不免有些心有余悸，睡梦中还发了噩梦。

　　用过午饭后，宝生便拿着那套丝绸褙子前往官厅。

　　将褙子拿去船医的起居室还了，宝生就去找千涛，但千涛的房里并无人，于是宝生前往孙昕的居所。

　　孙昕一向在书房里，宝生走进客厅的时候见孙昕不在，只得进了书房。

　　书房里，孙昕背对着门口，站在书架前，正在翻找书卷。

　　听到脚步声，孙昕才回过了头，看了眼宝生。

　　“你将这些海图拿到甲板晒下。”

　　孙昕指了指他脚边的一箱海图，箱子是木制的，并不大，但对双手受伤的宝生而言，搬动它还是有点吃力。

　　昨晚风暴来临时，孙昕书房的窗户没及时关闭，虽然里边的书及海图没被水泡湿，但都潮湿了，特别是画于纸上的海图，卷皱成了一团。

　　“好的。”宝生弯身抬起木箱，木箱并不沉，就是手掌受伤后，使力的时候很疼。

　　孙昕看着宝生有些困难地抱起木箱，并没有搭下手，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

　　晒图纸，随便叫个人来做就可以了，并不是一定要差遣宝生。

　　另外叫宝生来帮忙，也只是昨夜孙昕的一个念头，这样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却决定了宝生日后的生活方式。

　　甲板上海风吹拂，晒几张海图并不容易。

　　宝生找了处背风的地方，将海图在甲板上铺开，然后去伙房拿了些生姜蒜头之类的物品压着海图。

　　正午太阳暖和和的，宝生就坐在甲板上照看着这些海图。即使孙昕没吩咐过不能丢失一张，宝生也知道这些海图的重要性。

　　其实宝生身上有个优点，是宝生自己都不知道的，他做事很有条理性，而且会动脑筋，知道什么是要点，而且并不需要别人去提示。

　　而孙昕这人是个寡言的人，凡事不喜欢罗嗦，磨嘴皮子也不是他可能有的行为，所以从某一方面而言，宝生确实很适合孙昕这样的人差遣。

　　下午的时候，宝生收起了海图，他晒图的时候留意到了这些海图是几张一套的，图纸的右上角有编号，于是收起的时候，宝生按照这些编号整理了海图。

　　宝生将箱子搬回孙昕的居所，孙昕正坐在书房里看着书。

　　孙昕的书房藏书近万卷，每次进入书房宝生都觉得很惊叹，他也只有一次跟随私塾的先生前往书院的时候，见过书院的藏书阁里有这么多的书。

　　“少东家，海图晒好了。”宝生将箱子放置好，然后站在一旁。

　　孙昕放下书，起身朝箱子走去，蹲下身打开箱子，翻了下海图。孙昕也只是随意的翻看了几下，然后又返回了书桌。

　　“以后，你负责我的三餐，每日黄昏收拾书房。”

　　孙昕平淡地说着，他虽然说得极其平淡，但内容却让人惊讶。

　　“寝室没我允许不能进去，另外，客厅也必须保持整洁。”

　　孙昕继续说道，也不知道他为何会想到让宝生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他以前并不是没有仆人，只是因为不满意，反而嫌干扰他的生活，所以后来就没再安排人伺候了。

　　“官厅最左侧有间小房，你以后就住那里，也方便差遣。”

　　孙昕继续安排道，他显然是知道水手们的起居室空间狭窄又不方便，睡的也是通铺，根本就不能保证个人的整洁，疾病流传的时候，又很容易被感染。

　　宝生只是听着，一言不发，他是有些过于惊愕，所以失去了反应。

　　孙昕看了宝生一眼，他不认为宝生会拒绝，他对伺候他的人极其挑剔，近乎刻薄，但有一点，工钱绝对不会少给。事实上在财物方面，孙昕是个很慷慨的人。

　　“少东家，那蒲公子那些帐单怎么办？”宝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正好想到蒲千涛可是高高兴兴地将那些帐单交给他，心里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那是他份内的事情，你只需做好你自己份内的就可以了。”孙昕回道，口吻带有几分严肃。

　　宝生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书房。

　　出了孙昕的起居室，宝生才感到不知所措，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忧虑，而且更主要的是不明白孙昕为何要他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但想到日后，可以自由的出入孙昕的书房，宝生还是有些兴奋。

　　第四章海上明月共潮生

　　孙昕安排给宝生的居所，其实是官厅里一间狭小的储物间，里边也只是存放了几张椅子，还有张木床，除此，并无其它的杂物。

　　宝生打扫了一下，就可以住了。

　　这间储物间距离孙昕的居所，只是隔了两间房，大概是为了差遣的方便，才如此安排吧。

　　清晨，宝生去伙房拿早点进孙昕的居所，将早点放在客厅。然后过了一段时间，再去收拾餐具。

　　客厅很显然从孙昕这次航行旅程开始就没有人进入打扫过，虽然看起来很整洁，但家具却蒙了灰尘。

　　宝生拿抹布擦干净家具，打扫了下客厅。这其实不费什么功夫，而以孙昕整洁的个人生活习惯来看，客厅四五天清理一次就足够了。

　　孙昕正餐是在官厅的大厅和官厅的其他住户一起吃的，晚餐则要送到他居所。

　　黄昏的时候，官厅里的住户都用完了餐。宝生才从伙房里端了两菜一汤出来，这是孙昕的晚餐。

　　孙昕确实是个难伺候的人，他早点要比其他人早送，而晚饭则要晚送，他有着自己的生活规律。

　　宝生端起盘子时，就有点困惑，汤是鱼汤，一碟菜为豆芽，另一碟则是烧肉。这些东西，不同于官厅住户正午所吃的精致饭菜，这些都只是家常菜。

　　将饭菜放置在客厅的桌上，宝生进了书房，孙昕确实也在书房。

　　“少东家，饭送来了。”

　　宝生轻唤道，看向坐在书桌前阅读着航海图经的孙昕。

　　“你将它端进来。”孙昕头也不抬地说道。他正阅读的是千涛翻译好的第一张回人图经，说是阅读，其实是在校对，对证与原件有无错误。

　　“好的。”宝生应道。

　　前往客厅，将饭菜端进书房，摆放在书桌上。

　　“将桌上的东西整理下。”

　　孙昕低头用餐前嘱咐了宝生一句，很平淡地口吻，虽然他一向不大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

　　宝生点了点头，默默地收拾着桌子上散乱的图经，将它们收好，摆放在桌角。

　　“这些书要放回书架吗？”宝生看着桌上叠放如小山的书卷，轻轻地问道。

　　“也整理一下。”孙昕平淡地回道，然后专注的喝着汤。

　　宝生拿起一卷书，用手摸索着。桌上的书，宝生只认得一本是《山海经》，还有一本是《太平广记》，其它的有些书名都不认识，更别提分辨那到底是什么类别的书。

　　宝生抱着一叠书站在书架前，书架上整齐摆放的书卷，显然有其摆放的规律。

　　宝生望着书架上一排排的书名，发着呆，他没能力将怀里那叠书分门别类。

　　“少东家，这些书要按分类摆放吗？”宝生低声问着，他没能力为这些书卷分类。

　　“随意放回书架就可以了。”孙昕淡然回道，他似乎并不介意本来摆放次序整齐的书架被扰乱。

　　宝生将书卷放进书架，然后站在一旁等孙昕用完餐好收拾餐具离开。

　　“你今年几岁？”孙昕突然问道，他看着宝生。

　　“十五岁。”宝生回道。

　　“叫陈宝生是吗？”孙昕又问，无从知道他为何问这些，可能只是心血来潮。

　　宝生点了点头，虽然他对于孙昕记得他的名字有那么点吃惊。

　　“你这套衣服是你兄长的？”孙昕继续问道，他停下了吃饭的动作，打量着宝生。

　　宝生这次有点愕然，他不知道孙昕是如何知道的。

　　但细下心想孙昕肯定是因为这套衣服他穿起来过于宽大，而且衣服还是洗过很多次的，所以才得出来的结论。

　　丢弃穿旧的衣服，对富贵人家而言再平常不过。但对穷人家而言，却总是一套衣服大的孩子不能穿了，就留给小的穿，直到穿坏了才会丢弃的。

　　“是我哥的。”宝生回道，他只有三套换洗的衣服，但他是个爱整洁的人，衣服虽旧，穿他身上却给人一尘不染的感觉。

　　孙昕没再说什么，他放下了筷子，显然是吃饱了。

　　“宝生，你把餐具收走。”

　　“好的。”宝生应道，然后开始收拾。

　　不知道孙昕为何问宝生这些，或许他真的只是心血来潮而已。

　　宝生如常将早点端进厅房，见厅房与书房里皆无孙昕的身影，想必是在寝室里入睡着，还没醒来。

　　宝生准备轻悄悄地离开时，却听到了从寝室里传来的脚步声，宝生回头，见到从里屋走出来的男子，这人并不是孙昕，而是位有点眼熟的异国人。

　　男子从宝生的身边走过的时候，宝生才想起他就一位住在官厅的一位番商，来自波斯兰，宝生曾在官厅大厅里见过他几次面。

　　这个年轻男子虽然皮肤比较黝黑，但五官却是俊美非凡。

　　他边走边系着衣带，对宝生视而不见，悠然地离开了孙昕的居所。

　　宝生愣了许久，脸上带着惊愕，他并不是个不谙世事的人，何况他本就是出生于港口的人，对于航海的生活还是了解的。

　　海贸里，女人是不准上船的，尤其是远程航海，忌讳更是多得多也严刻的多。

　　在这种情况下，满船皆是男子，且船一进入汪洋，好几个月不能靠岸，这些人的情欲是如何解决的，并不是一个秘密。

　　男人与男人之间，如何像男女那样，宝生是知道的，但觉得不能接受。

　　其实，原本睡通铺的时候，他之所以选择睡在角落里也是有原因的，他不想有人动他，觉得这是恶习。

　　之所以感到惊愕，在于宝生对孙昕从不曾往这方面想，何况，这个陪伴孙昕过夜的还是位异国人。

　　宝生发呆的时候，孙昕就已经走了出来，他穿着身衷服，若无其事坐在桌前，准备用餐。

　　“宝生，你去收拾寝室，将床单拿去洗，床柜里有条干净的。”

　　孙昕平淡地说道，他的寝室，宝生还从没进去过。

　　“好……的。”宝生应道，他似乎还有些恢复不过来，仍处于震惊中。

　　孙昕的寝室，未走进去前就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那应该是昨夜残留的气味，因为熏炉里有灰烬，香料早燃尽了。

　　这气味让宝生觉得不舒适，他打开了窗户，让海风吹散香味。在寝室里熏香是平常可见的，有时候是用于去湿气，有时候是为了驱虫。

　　孙昕的寝室可以算是简陋，家具非常少，虽然制作都颇为精致，但不见任何显示身份与地位的装饰品。

　　寝室一侧摆放着张大床，床帐未挽起，隐约可见床上被单凌乱。床脚下散落着衣服，鞋袜，拣起来一看，有些眼熟，显然都是孙昕的。

　　宝生挽起床帐，脱下鞋子，爬上床，踮脚打开床柜，取出一套新被单。

　　将床上的被单掀起，换上新被单。

　　宝生拿了脏被单与孙昕换下的衣服，走出了寝室，经过厅室。

　　“少东家，地上的衣服也拿去一起洗吗？”

　　宝生问了孙昕一句，毕竟他还没为孙昕洗过衣服，也不知道平日里是谁负责洗孙昕的衣服。

　　孙昕喝完豆浆，抬头看了宝生一眼。

　　“你是不是感到不舒服？”孙昕突然问了一句，然后从桌上站起。

　　“不知道为什么，胸口有点闷。”宝生点点头，喃喃回道，他也知道他的脸色有些潮红，因为感觉得到身子的体温在上升。

　　“你先别走。”孙昕吩嘱了一句，便朝寝室走去。

　　宝生听话的站着，只是摸了摸自己发热的额头，有些迷惑。

　　孙昕很快出来，手上拿着一个小瓶子，他拧开瓶子的盖子，将瓶子放在宝生的鼻下，要宝生嗅。

　　宝生嗅了几下，身体的不舒适感被缓和了。

　　这时候宝生也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仍旧感激地看着孙昕，谢谢他帮他解迷香。很显然，寝室里的香是迷香类的，昨夜点燃，显然是为了催情用的。

　　虽然残留很少，但宝生从未闻过，再加上可能是体质的差异，他才会有不舒适感。

　　“感觉怎样？”孙昕淡然问道。

　　“好多了，谢谢少东家。”宝生点了点头，他不会多说什么的，即使他知道那香是做什么用的。

　　宝生离开孙昕的起居室后，在官厅还遇到那位来自波斯兰的俊美男子。宝生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想着这是与孙昕最为亲密的人，不知道在他眼里孙昕又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用过晚餐后，孙昕一般都会上甲板与针房走动。他身为东家，需要视察船队，与火长及阴阳生交谈，留意水手的生活。这个时候，也正是阴阳生们测船速与确认航线的时候。

　　用测程板测量水深，用牵星板测定星辰与方位，观察夜空，预测天气，这都是阴阳生的职责。

　　宝生一向在孙昕用完晚饭后进入书房整理与打扫，虽然孙昕的书房就算没人打理也不会给人脏乱的感觉。

　　宝生整理了下书桌，将书卷放回书架，将孙昕的航海笔记收好，再将毛笔与砚台清洗干净。只有偶尔要打扫下书房的地板，用鸡毛掸子掸去书架的灰尘。

　　孙昕每日都会写航海笔记，记载着航线，气候及船队货物情况，文笔虽然简洁，但内容极其全面。

　　孙昕的字苍劲有力，干净利落。宝生收拾书桌的时候，发现孙昕丢弃的废纸，总是会将它摊开，抚平，然后收起带走。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舍不得丢掉。

　　书房里的书，宝生经常会偷偷的翻阅，但都是一知半解，直到他找到了书架上的一本《说文解字》。

　　每日，利用清理书房的时间，阅读个几页，记下字型与字义。宝生有着强烈的求知欲望，正是这份欲望在激励着他。虽然宝生也知道，他这偷偷摸摸的行为一点也不光彩。

　　除此，宝生是个很好的仆人，他细心地照顾孙昕的生活起居，孙昕显然对宝生也颇为满意，甚至是以前吩咐过没要求不要进入的寝室，也交由宝生打理。

　　整理好书房，站在书架前的宝生在意料到孙昕大概也快回来了，便合上那本《说文解字》，离开了书房。

　　一般这时候，宝生得前往千涛的起居室，他还得帮千涛抄帐本，虽然很辛苦，但他却十分乐意。

　　说起来，一开始千涛知道宝生成了孙昕的仆人时，是有些不满的。后来私下找了宝生，问宝生晚上有空的时候能不能帮忙抄写帐本，宝生点了点了。

　　千涛这人十分的懒散，何况是抄写这种无趣需要耐性的事情，他实在是没兴趣。

　　船上精通回文的，其实还有个通事，就是那个深眉目的占庆新，但这份帐本却不是他能碰触的东西。

　　帐本里有裕丰泰多年交易的记录，属于内部的信息，不是外人能随便看到的。

　　从这点也可以看出孙昕颇为信任千涛。

　　宝生是抄写到一半，才大致知道了帐本的内容，（因为他不认识的词句会问千涛，逐渐也读懂了帐本）才意识到这份帐单的重要与机密性。

　　他也知道千涛当时叫他来抄写，想必是认为他无论如何看不懂抄写的内容，而且认为他只是个孩子，也不会对这种只有行家才会觉得有价值的东西感兴趣。

　　进入千涛的起居室，见千涛像往常一样，咬着笔头在阅读着那份回人图经.他虽然已经翻译而且重绘了其中一部分，但还有另一部分没能整理好。

　　主要的困难在于将回人航海的航程记录改成宋人的针路记录，需要大量的计算与核对。

　　“蒲公子，我昨夜抄写完了大食国那赛阿的乳香交易帐单，今晚要抄写哪一份呢？”

　　宝生坐在书桌一侧，翻开帐本，抬头问千涛。

　　“那你抄写谢赫的那几份帐单，等下，我拿给你。”千涛头抬头说道，刚要起身，宝生就拿出了一份帐单，递给了千涛。

　　“是这几张吗？好像都是关于没药的交易，不是香料的。”宝生自然而然的问道。

　　千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带着几分惊愕的看向宝生，问道。

　　“你看得懂帐单？”

　　宝生点了点头，他不习惯撒谎，虽然他也知道他能看懂帐单内容在千涛看来不是什么好事情。

　　“等等，你怎么懂的？里边写的都懂？”千涛翻看着宝生递给他的帐单，继续问道。

　　“里边很多词句都反复的出现，而且我以前也问过你那些不懂的那些词句……我现在是能看懂。”

　　宝生平缓地说道，读懂词句经常重复的帐本，对他并不难。以前在纸行的时候，他也是因为有这个能力所以才管起了小帐。

　　“我跟你说一遍你就记得了？”千涛仍旧很吃惊，他跟宝生讲解，也只是随口说说，但却没想到宝生会记在心上。

　　这次宝生点了点头。

　　“宝生，你这聪明劲，都快赶上我了。”千涛夸张地笑道，拍着宝生的肩膀。

　　宝生舒了口气，他有点怕千涛知道他读得懂帐单会不让他抄写，他真的很喜欢书写这些东西，喜欢安静的坐在书房，磨墨、持毛笔，在光洁的纸上留下整洁的文字。

　　宝生低头抄写着那几份关于没药贸易的帐单，留意了进价与数量，心下十分惊讶，进价极其低廉，但这种药物市价却是价比黄金的。

　　海贸，真的是一本万利的生意。而孙家这些年贸易所得利润，是无法想象的。

　　孙昕时常在书房呆到深夜才会返回寝室入睡，他有阅读的习惯，而且从书房的藏书来看，他学识应当相当的渊博，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只怕是无所不知。

　　深夜，孙昕将书卷合上，起身走到书架，要将书卷放回书架时，突然停止了动作。

　　书架的书目不知道于何时被整理得十分规整，而且做了分门别类。

　　一开始宝生虽然将书架整理得整洁，但书类是混乱放置的，他识字不多，不能对书目进行分类整理，可以理解。但现在，又是如何做到的？

　　孙昕站在书架前思索着什么，然后低下身打开书柜，从里边取出一口木箱，打开检查是否有人动过箱子里的文书。

　　孙昕知道宝生只读过一年私塾，认识的字不多，根本无法读懂完整的文章。

　　但现在他怀疑宝生是否真的读不懂，真的只读过一年私塾？

　　孙昕之前之所以不安排仆人伺候自己的起居，最主要的原因，在于他需要的是一位最好不识字、诚恳、为人细心，聪明又听话的仆人，而这样的人显然不好找。

　　他即不能忍受一个粗野没教养，愚笨的人照顾他的起居，又不会找一个读过几年书，识字的人。他的书房里经常有相关的贸易往来文书，甚至是好几本私密的帐本，除此，还有记载船队各方面信息的航海笔记。

　　这些东西，都不是一个外人该知道的。

　　箱子里的文书与帐本并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也可能是看过后照原样摆放。

　　孙昕将箱子放回原处，阴沉着脸坐在书桌前。

　　他疑心很重，他这个人就算是认识多年的人，他也不会轻易相信。千涛算是个例外，除了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外，还在于千涛本身就是个对谁都无害的人。

　　这可以说是商人的本性，也可以说是天生的冷酷。

　　夜已深，孙昕不可能为这事唤醒宝生，要他对质，他一向是个不动声色的人。

　　清晨，宝生将早点送进孙昕居所的时候，孙昕也没有问过宝生任何事情。

　　正午的时候，正巧千涛将帐本拿去孙昕书房，说是他整理完了帐目。

　　孙昕翻看着帐本，脸色有些难看。

　　“整本帐本，你亲笔写的不到五六页吧？”孙昕粗略翻看了下帐本，平淡问道。

　　千涛郁闷地抓着头，他虽吩咐宝生不要告诉孙昕他还帮他抄帐本，但却忘了孙昕会认笔迹。

　　“那个，大部分都是宝生帮忙抄写的。”千涛讪讪笑道。

　　“说起来，宝生这小子值得培养，真是聪明。”千涛赞道。

　　“你不知道这小子多厉害，只要他抄写过的词句，都能辨认，告诉他词义与读音，他也能马上记住。”

　　千涛赞不绝口。

　　“这么说，他能读懂帐单。”孙昕只淡然问了一句。

　　千涛脸上的笑容没了，望着孙昕。

　　“他是能读懂，读懂这些对他也没用，他还只是个孩子。”

　　千涛觉察苗头有点不对，赶紧澄清。

　　“你疑心也太重了，宝生就算是读懂了，也不会放在心上的。你说他知道了又能做什么呢，难不成还是别家商号派来卧底的。”

　　千涛越说越觉得好笑。

　　“他确实不能做什么，不过记忆力如此之好的，倒是少见。”孙昕冷淡地回道。

　　“是啊，我觉得他这样的很适合当主簿，掌管货物，记帐，日后不可小视。”

　　千涛显然没留意到孙昕脸上的冷意，虽然他是知道孙昕是个多疑且缺乏情感的人。

　　夜晚，宝生如往常一样在书房收拾，孙昕这次没有离开，坐在书桌前看着他。

　　看着宝生将桌上堆放的书卷熟练的放进书架，很细心的按分类摆放。

　　“你读过一年私塾是吗？”

　　孙昕问道，望着宝生那清瘦的身影。

　　“其实也没有一年，初春入的学，冬至的时候就没读了。”

　　宝生回道，还回头对着孙昕微微笑着，他很感激孙昕让他照顾他的起居，整理书房。

　　“第一年就教些《三字经》，《百家姓》，《千家诗》之类的？”

　　孙昕淡然问道，打量着宝生那张清秀的脸。

　　“《千家诗》要第二年才会教完，我没读过。”宝生摇了摇头，诚实回道。

　　“哦，那你是如何将这些书目分类的？”孙昕淡然问道，他的藏书，门类众多，有些甚至是很生僻的，宝生却能成功的将它们分门别类。一个只读过《三字经》，《百家姓》的人，无论如何都做不了这些。

　　宝生放书的动作停止了，他回过头看着孙昕。他的脸色甚至有些苍白，眼神带着几份忧郁。

　　他的初衷是好的，他只是想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所以努力的整理书房里的书，将每本书按类别摆放，方便孙昕取拿。但他不曾意料到，孙昕会如此的敏锐，如此多疑。

　　“你是否看过航海笔记？”孙昕继续问道，口吻仍旧平淡，但无疑的这是在质问。

　　宝生先是有些愕然，瞪大了眼睛，他完全没意料到孙昕会质问他这个。

　　宝生摇了摇头，然后将头低下了。

　　他确实没有看过，即使每次收拾书桌的时候，都会收拾到这本航海笔记，但他知道这是孙昕私人的东西，里边记载的大概也有些隐秘，从不曾去翻看。

　　“那么，书柜里的文书与帐本？”孙昕继续问道，他看着宝生，他最不能容许的，就是他人对他有所隐瞒及欺骗。

　　宝生拿在手上的书掉在了地上，他弯下身拣起它，然后缓缓抬头看向孙昕。

　　“我没有。”宝生回道，他很平静，或者说竭力表现得很平静，即使他的眼圈微微红了起来。

　　孙昕没再说什么，他留意到了宝生消瘦的肩头在微微颤抖着。

　　宝生将最后一本书放回书架，然后默默离开了书房。

　　孙昕面无表情的看着宝生离开，起身走到书架前。

　　其实，即使宝生阅读过文书、帐本与航海笔记也不是什么大事，对他造不成什么威胁，但他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宝生确实很聪明，如千涛所说，但再聪明也有个程度，没有人能无师自通，天生就能识别他能力范围所不及的事物。

　　孙昕打量着书架，宝生真的是整理的非常好，不只是分类，且根据他的阅读习惯，安置了书卷位置。

　　训诂类的书卷孙昕平日几乎不去翻看，就被放置于高层，孙昕浏览了一下书目，发现少了本《说文解字》。这本书，被单独地摆放在低层。

　　孙昕抽出了它，翻了翻书页，突然手停止住了，他的表情呆滞了一小会儿。

　　是的，这本《说文解字》本来是崭新的，因为他甚至一遍也没看过，他并不需要这样一本字典，但这本书却有频繁翻阅过的痕迹。

　　孙昕很快出了自己的居所，前往宝生的居住的小房间，推开了门却不见宝生，于是离开官厅，上了甲板。

　　海风寒冷，天上一轮明月。

　　在主桅杆下，孙昕看到了宝生。

　　他哆嗦着身子，痴痴望着月光下起伏的海面。月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脸上有着泪痕。

　　他就这样默默的流着泪，委屈，伤心。

　　这十六载来，恐怕是第一次遭遇到这样的情景，他因为贫困遭人白眼过，苦楚过，但却从不曾在他尽心尽力，渴望得到一丝认可与赞誉的时候，遭到这样的置疑与伤害。

　　孙昕远远地看着月光下抱着双肩哭泣、冷得直哆嗦的少年。他听着耳边的一阵阵的海涛声，静静的站着，没再走过去。

　　第五章锦瑟无端五十弦

　　千涛从庆新的房间走出，返回自己的居所，走过灯火昏暗的大厅，见到有身影从官厅外廊进入。

　　深夜，海风寒冷，这时候船上的人不都是窝在被窝里吗？谁还跑去甲板吹冷风。

　　千涛于是停下了脚步，留意来者，却见是宝生。

　　“蒲公子。”宝生礼貌地问候道，他也看到了千涛。

　　“三更半夜的，你怎么跑甲板去了？”千涛不解地问道，然后打量着只穿着薄衣的宝生。

　　“我睡不着。”宝生低缓地回道。

　　“你怎么了？”千涛看着宝生的脸，迷惑地问道。

　　宝生的神情带着抑郁，而且无精打采，平日的他并不会如此。况且，深夜，没人会跑甲板去吹冷风，会着凉的。

　　“没什么事。”宝生摇了摇头，显然不想说什么，只是朝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

　　“没什么事才怪。”千涛回了一句。

　　“你冻成这样，会生病的，先去我房间暖和下。”千涛拉住了宝生，就往自己的房里带。

　　这段时间宝生经常进出千涛的房间抄写帐本，给千涛留下不错的印象，千涛并不当他是身份卑微的下人。

　　宝生被千涛拉进千涛的房里，千涛点了油灯后，烧起了碳火。

　　千涛这人娇生惯养，受不得一点冷。在海上，夜晚温度总是很低，他夜晚入眠时，经常要烧碳火取暖。

　　“过来烤火，我看你都快成冰人了。”千涛对站在一旁的宝生唤道。

　　宝生缓缓走了过去，在火炉前蹲下，将双手伸出，放火上烤着。

　　“我猜猜，是不是天富骂你了？”

　　千涛琢磨着，以宝生柔和、乖巧的性子，能让他这样沮丧的，也只有那个性格古怪，跟谁都相处不来的孙昕。

　　宝生抬头看了千涛一眼，不知道千涛是如何猜想到了。

　　“我有听张主簿提过，说是天富亲自吩咐让你上船的，是真的吗？”

　　千涛露出有些迷惑地表情，孙昕对宝生的态度，确实让他感到迷惑。尤其这事在他看来很不可思议，因为孙昕从不参与招募水手的事宜。更不会特意说，让某某上船。

　　“少东家有夜喝醉酒了，躺在路边，我带他到我家过夜。后来，少东家问我肯不肯上船当名伙夫。”

　　宝生平缓地回道，孙昕确实是对他有恩。

　　“少东家对我有两次的恩情，还有一次，是在这之前，他给了我二两银子。”

　　宝生补充道，这点滴之恩，他不会忘记。

　　“这可有意思了。”千涛露出一幅狐疑的表情，他认识的孙昕绝不是什么善心的人。

　　“你说说那二两银子的事情。”千涛说道。

　　“前段时间，我在港口搬货物，从船梯上掉下，将裕丰泰装木香的箱子给砸坏了。少东家正好在，没要我赔银两，反倒给了我二两银子。”

　　宝生缓缓讲述，他原本冰冷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千涛听完，神情却有些严肃，只是问：

　　“你当时有没有受伤？”

　　“摔伤了脚，流血了。”宝生点了点头。

　　“他是不是丢给你二两银子后，就叫你走开？”千涛脸色有点难看，从某一方面而言，他确实是了解孙昕。

　　宝生愕然地看向千涛，心下却也有点明白了。为何一直没往那方面想，在于宝生内心终究是太单纯了。

　　“他只是为了赶我走，怕我闹事是吗？”

　　沉默了一会，宝生才喃喃问道。

　　千涛并没有回答。

　　“那他为什么让我上船呢？”宝生有些难过地问道，看着千涛。

　　“宝生，他对你没什么恩情，你不用惦记着还。让你上船当伙夫并不是什么好职务，船上最苦的除了甲板水手，就是伙房跑腿的。以你的才干，应该让你做记帐之类的文职。”

　　千涛确实是看好宝生，但那时候的孙昕也并不知道宝生会是个敏而好学的人。

　　宝生一阵沉默，他很难过，也感到失落，但却也很平静。

　　“蒲公子，我想回伙房去，你能帮我跟少东家说一声吗？”

　　宝生抬头问千涛，声音很低。

　　“你得告诉我，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千涛看着宝生，他心里想的是孙昕是否对宝生说过什么刻薄的话语，做过什么过于挑剔，冷酷没人情味的事情。

　　宝生摇了摇头，他不想说，他确实不应该碰孙昕书房里的书。此时他已经平静了，也没感到委屈，确实是自己做错了事情，而且一直误以为孙昕对他有善意，自做多情。

　　“宝生，虽然让天富那家伙差遣有的是苦头吃，但是我觉得比你回伙房好。另外就是，如果他没要求你回伙房的话，你还是继续照顾他吧。”

　　千涛抓了抓头，显然有点烦恼。

　　“宝生，他就是说话刻薄，做人自私无情，而且还很专横，除此其他方面都还可以啦，这家伙其实也是有优点的。呃……他若没让你回伙房，我也做不了这个主。”

　　千涛平日里虽然不怕孙昕，但他也知道他管不了孙昕的事情，孙昕这人最反感别人干涉他的事情。

　　“谢谢你，蒲公子，我也是一时的想法。”宝生不想让千涛难堪，千涛给他的印象蛮好的，而且很亲切。

　　“蒲公子，我现在不冷了，我回房去睡了。”宝生起身说道，嘴角带着淡淡笑容。

　　“以后别再跑甲板去了，寒风彻骨啊，真会冻死人的。”

　　千涛受不了地说道，他确实很怕冷，单想到夜晚甲板上，那迎面扑来的冷冰海风与浪花，就会觉得难受非常。

　　宝生点了点头离开，他不想打扰到千涛的休息，另外，他现在的心情已经很平静了，觉得疲惫，想房睡。

　　出了千涛的房间，朝自己的寝室走去，路过孙昕的起居室，发现门缝有灯火渗出，他或许也还没有入睡？

　　清晨，宝生端着早点，踟躇地走进孙昕的起居室。孙昕就坐在客厅里，一脸平淡地看着宝生。

　　宝生沉默地将早点放置于桌上，转身就想退出。

　　“先别走，我有话问你。”孙昕唤住了宝生，就在宝生迈出门的时候。

　　宝生停住了脚步，回头只是看着孙昕。

　　“《说文解字》你读完了？”孙昕仍旧是平淡地口吻。

　　宝生这次是连惊愕地表情都没有，反倒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看过书房里不少书，不只是《说文解字》。”

　　宝生平静地回道，他不想为自己辩护，反正无论是偷看一本或偷看多本，都是不光彩的行为。

　　“《尔雅》读过没？”孙昕的口吻并无改变，即使宝生适才的话语听起来就像是挑衅。

　　“没有。”宝生回道，他猜不透孙昕的想法，所以也就只是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

　　孙昕起身离开，朝书房走去，很快又走出来了，手上拿了本书。

　　“笔墨纸砚你到千涛那里拿，他那里有多余的。”孙昕说道，将书递给宝生，宝生本能的接下。

　　“还有，以后我要是问你话，你最好老实回答。”孙昕冷冷说了一句，他的话语又像命令又像责备，就是没有一丝道歉的语气。

　　宝生一阵沉默，抚摸着手中的书卷，随后将它放在了桌上。

　　“少东家，我想回伙房，可以吗？”宝生平静地问道，显然下鼓起了不小的勇气。

　　他猜不透孙昕这人，与这样的人相处，他只感到压抑，尤其是昨晚听完千涛的那些话语。

　　“你是不是觉得你很委屈？我冤枉了你？”孙昕的声音带着冷戾，脸上有着几分愠色。

　　“不是，我知道自己做错什么。”宝生没有一丝退缩，他不想呆在冷冰冰、而且性情喜怒无常的孙昕身边。另外，孙昕太多疑了，难保下次为某事再次怀疑到他身上。

　　“合不合适我说了算。”孙昕冷酷无情地否决，他似乎很生气，显然他没想到宝生敢如此忤逆他。

　　“将豆奶拿去热一下，冷掉了。”孙昕将面前的那一碗豆奶递到宝生面前，专横地对宝生说道。

　　宝生没有理会，他的拳头在袖子下捏紧了，转身就要走，走出门口，就听到身后传来东西碎裂的声响。

　　宝生回头，见到了摔碎在地上的瓷碟，几个芝麻饼也滚到了桌脚下。

　　孙昕脸上的表情阴冷极了，他并不是个性情冷冰的人，只是外表理智而已，他的脾气，只怕是很暴躁才是。

　　“你胆子倒不小，信不信我丢你进海喂鱼？”

　　孙昕的眼神甚至带着几分暴虐，他大概真的说到做到吧。

　　宝生的肩头微微颤抖了，不只是孙昕残忍的威胁，更在于从来没有人这样严厉、粗暴的对待过他。

　　宝生眼圈有些红了，有些委屈，有些胆怯。他是畏惧孙昕的，另外大概在于没想到孙昕会如此专横不讲理，带着几分震惊。

　　“喝，怎么啦？”千涛突然从门外探头，赶紧走进来，他大概是正好经过门口，听到了声响。

　　孙昕没理会千涛，只是逼视着宝生，他不容许这个少年忤逆他。

　　千涛打量着孙昕和宝生，还有地上的碎碟，觉察到气氛不对。

　　“宝生，我正有事找你呢。”千涛赶紧拉出了宝生，将宝生带离孙昕的起居室。边走还边喃喃自语着：怪了，那家伙很少见他发火的。

　　“宝生，你先回房去，今天别进那怪人的房间，我会帮你处理这件事的。”

　　千涛对宝生安慰道，他还是第一次见宝生露出一幅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蒲公子，谢谢你。”宝生感激地说道，他现在真的有点怕面对孙昕，虽然他不清楚孙昕为什么要对他发那么大的火。

　　宝生离开后，千涛去找孙昕，在客厅没看到孙昕，便进了书房。孙昕果然在书房里，正望着身后书架上排放整齐的书目陷入沉思。

　　“我说你有必要发这么大的火吗？宝生这人性子算是够温顺了，他还能怎么样你。”

　　千涛走到孙昕身旁，开口就用质问的口吻。

　　“千涛，没你什么事。”孙昕冷淡地回道，头也不抬。

　　“是没我什么事，不过你偶尔也该关照下别人的感受，宝生就一个不大的孩子，你有必要这样折腾他吗？宝生他要真想回伙房，你就让他回去吧。说实在的，伺候你还真是件苦差事。”

　　千涛喋喋道，前夜遇到宝生，宝生就提起过想回伙房。

　　“怎么，他还跟你诉过苦？”孙昕抬起头来看向千涛，眼里带有几分不以为然。

　　“是我问他的，就昨天，他一个人跑甲板去，差点没冻成冰人。”千涛显然对孙昕的态度很不满。

　　“千涛，我说过没你什么事，走吧。”孙昕下着驱逐令。

　　千涛怒视着孙昕，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选择将憋心里的话说出来。

　　“为了个女人，你有必要这样吗？你偶尔也反省下自己，这几年，你简直是性情大变，不近人情到了极至。”

　　千涛正视着孙昕近乎阴鸷的眼睛，没有一丝退缩。

　　有个人是不能在孙昕面前提起的，千涛与孙昕打小一起长大，并非不知道。而是了解太深，从而也知道对方的顽症在何处。

　　“出去。”孙昕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的表情让人恐惧。

　　“是，我出去，我还真不管了。”千涛痞痞地说道，他还真有点怕自己惹恼了孙昕，这人无情起来，六亲不认。

　　不过千涛走向书房门口，却又折回来了。

　　“天富，说真的，宝生这人值得栽培，你也别刁难他了，干脆叫他去主簿那里帮忙管帐好了。再说，你这人根本就找不到适合伺候你的人，能合你心意的，恐怕这世上也没有。”

　　千涛一开口又是一长串话，他这人看来皮挺厚实的。

　　孙昕不予理会，千涛只得讪讪离去。

　　宝生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星空，脸上有着忧伤。

　　航海多日，他不时的想起家人──想起刺桐城里的娘亲与妹妹，尤其是这几天，越发思乡。

　　宝生的父亲与兄长没出海难前，宝生的生活是无忧的，他深受父母兄长的宠爱。可现在却不同了，物是人非，他得挑起一家的担子，可他却是个没用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感到茫然，看不到出路。

　　宝生陷入沉思中，直到听到门外有声音，才抬起了头。

　　宝生的房间，连一盏油灯也没有，好在月光明媚，可以看清站在门口的人。

　　“你真想回伙房？”孙昕平淡地问道，他进入宝生的房间，打量着。

　　宝生没有回答，只是不解地看着孙昕。

　　“你愿不愿意去库房记帐？”见宝生没有回答，孙昕继续问道。

　　宝生这次根本无法回答，只是看着孙昕，许久才开口：

　　“你不怕我泄露吗？我不是孙家同宗的人。”见孙昕站着等他答复，宝生最后还是说了。

　　“你倒是对我耿耿于怀。”孙昕冷淡地说着，不过从他英气的脸上看不出不快的痕迹。

　　“宝生，航海多年，我从不雇佣识字的人照顾我的生活起居，原因你应该知道。”

　　孙昕平缓地回道，他知道宝生并不愚笨，而且还很聪慧。

　　“你说……要丢我进海喂鱼……”宝生望着孙昕，吞吞吐吐地说着，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有着几分委屈。

　　他可以去理解孙昕对他的怀疑，但那没来由的暴怒与恐吓，又是为什么？

　　孙昕这次沉默了，看着宝生不知道说什么。

　　“出海时市舶司（类似于现在的海关机构）会记录每艘船船员名字与数量，返还时还需清点。”

　　孙昕平淡回道，他那只是一句气话。他没必要将某个船员给丢进海里，回来时再惹事上身，吃官司。

　　“明日，你去库房找留主簿。”孙昕平淡地交代了一句，没等宝生做出回应，转身就走了。

　　宝生只得望着空荡的门口发呆。

　　发呆了一会，宝生便出了房间，去找千涛。

　　千涛吃过晚餐后，如果没事要忙，一般在庆新房里。这个习惯，宝生是知道的。见千涛人不在自己的房间，宝生便折回了。

　　宝生此时有些困惑，他知道可能是因为千涛为他说了情，所以孙昕才来他房间里跟他说这些话。但他只是个卑微的下人，而孙昕是整个船队的领舰人──裕丰泰的少东家，身份非同一般。他清晨顶撞他，本就不应该了，却不曾想到孙昕会允许他的要求，还安排他去仓库。

　　去仓库管理货物出纳，责任非同一般，他实在担当不起。

　　往回走的时候，宝生的手心都出汗了，他不停的反省自己。毕竟他是个出生于一个贫苦家庭的孩子，自小父母就教导过，做人要谦和，要安于自己的身份，不能做出格的事情。

　　宝生不知不觉走到孙昕起居室的门口，抬头看向起居室里半掩的门与里边渗出的昏黄灯光，宝生走了进去。

　　客厅放着一份已经冷了的晚餐，显然动也没动过。今天的晚餐，并不是宝生送的。

　　孙昕呆在书房，挑灯夜读。

　　孙昕不说话的时候，不用冷冷的表情看人的时候，并不会给人难以亲近的感觉。

　　宝生站在书房外，闻到了酒味，也留意到了孙昕书桌上温着一壶酒。孙昕彻夜不眠的时候，有喝酒的习惯。

　　宝生轻悄悄地退出，却不曾想过，孙昕其实知道他来过，还抬头着他离去。

　　第六章云破月来花弄影

　　宝生离开书房后，站在客厅，看着桌上冷冰的晚餐许久，表情有些迟疑，最后宝生走过去收拾起了餐具。

　　或许在于照顾孙昕好些天的起居，养成了习惯，看着无人收拾的餐具，就觉得这是自己的职责。

　　孙昕看到宝生消失于书房门口，本以为宝生走了，但听到客厅里传来的声响，便走出了书房。

　　宝生端起餐具，抬头正好对上孙昕的目光，一阵沉默。

　　孙昕看着宝生，也没有说什么。

　　在孙昕眼里，宝生有时候真得是乖巧得让人怜爱。虽然，今早他知道了宝生柔和的性子里是藏着韧性的。

　　“少东家，这些饭菜已经凉了，我收走了，要不要吩咐伙房热一下？”

　　宝生开口问道，他知道他早上的行为越矩了，另外既然孙昕不让他回伙房，他又知道自己胜任不了帐房的工作，那么他也只能是重新回来照顾孙昕的起居。

　　孙昕迟疑了一下，看着宝生，他不认为他这人发怒的时候不会去伤害到人，而宝生似乎已经不介意了。

　　“宝生，你叫伙房准备下酒菜。”孙昕吩咐道，口吻难得地温和。

　　“好的。”宝生点了点头，端着餐具离开了。

　　宝生之所以不明白孙昕今早为何对他发那么大的火，就在于他认为他只是个无关轻重，且遭孙昕嫌弃、怀疑的仆从。但其实并非是如此。

　　就如同今夜的晚餐，为何孙昕没吃，在于送餐的人只是将晚饭端放到客厅，摆放在桌上就离开了，也没知会孙昕一声，而孙昕不吃冷的东西。可宝生不一样，他会告诉孙昕他将晚饭端来了，而且会在得到允许之后将晚餐送去书房。

　　宝生不了解的是，船上除了千涛外，大抵都很畏惧孙昕，因为孙昕确实是个不好相处、尤其是不好伺候的人。但宝生却是殷勤又体贴的，他一直当孙昕是恩人，想要报答。至少在千涛告诉宝生，孙昕对他并无恩情之前是如此的。

　　再次看着宝生离去的单薄身影，孙昕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刻薄与无情。

　　伙房的伙夫尚未离去，留了两位正在准备明早的早点。宝生吩咐了其中一位炒下酒菜，伙夫炒了三小碟让宝生端走。

　　宝生端着这些东西返回了孙昕的起居室，孙昕很难得的没回书房，正坐在客厅等着他。

　　“少东家，就放客厅里吗？”宝生问，孙昕温的那壶酒是放在书房里的。

　　“就放这里。”孙昕吩咐道，然后起身返回书房，将那壶米酒与酒杯拿了出来

　　“少东家，如果没什么事，我去睡了。”宝生说道，现在已经很晚了，他有些困了，另外，由于夜晚气温有些低，他只穿着身薄衣，感到寒冷。

　　“你喝一杯酒再去休息。”孙昕边说道，边倒了杯酒给宝生。温米酒能暖和身子，这也是孙昕为何每次熬夜都要饮用的原因。

　　“我……不会喝酒。”宝生回道，他不明白怎么孙昕突然要倒酒给他喝。

　　“这酒不烈，再不济的也能喝一杯。”孙昕将酒杯递给宝生，宝生只好接过，慢慢地喝着。

　　这酒的口感很好，不难入口，喝下去胃立即暖了起来，感觉很舒服。而且，这酒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熟悉，就像似以前也喝过一样。

　　“去睡吧。”孙昕说道，他今晚的口吻挺温和的。

　　宝生点了点头，多少明白了孙昕为何要他喝杯酒，现在他的身子暖和了些，入睡得话也比较好睡吧。

　　“那我走了。”宝生应道，转身离开了，离开前还轻轻将门带上。官厅有股冷风，吹进孙昕的客厅，让人倍感寒意。

　　孙昕看着宝生自发的举动，知道宝生的细心与善意。他心里其实明白，即使他问过宝生要不要去帐房，但他还是希望将宝生留在身边伺候他。

　　深夜，宝生感到寒冷，从睡梦中醒来。

　　窗户没有关好，冷风直灌，屋里没有一丝暖意，宝生是被冻醒的。另外，从窗外传来了一阵阵的鼓声，声音并不响，有些遥远，但让人感到不安。

　　这是在汪洋里，空荡而无垠，尤其是在深夜里，任何声音听起来都十分的诡异。

　　宝生穿了外衣，走到窗口往外眺望，窗外月光明亮，只见一片宁静的海面，分辨不出声音的来源。

　　同时，宝生留意了水面，意识到船并没有在运行，抛锚了。

　　宝生急忙打开了房门朝官厅走去，官厅里灯火昏黄，空无一人，显然大家都在沉睡。

　　难道是只有自己听到鼓声吗？虽然那鼓声确实是不够响亮。

　　宝生路过孙昕的房前，发现里屋有灯火，门也是半掩的，看来孙昕应该没有入睡。

　　宝生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却不见孙昕。

　　船队里，每艘船都配有皮鼓，一般遇到危险的时候会鸣鼓，船队可能是出状况了。

　　宝生离开孙昕的起居室，急忙前往甲板。

　　登上甲板，冷风迎面直刮，能把人撂倒。

　　宝生双手抱胸，冷得直打颤。他并无厚衣服，唯一的一件绵袄，还是他哥的，很旧的袄衣，穿起来一点也不暖和。

　　刺桐城四季如春，气温极其温和，所以穷人家并不会讲究过冬的衣服，秋冬的衣服几乎是混着穿的，冬衣加层绵就觉得很厚实了。

　　针房灯火通明，里边一向是得有人照看罗盘保证航道的准确，孙昕可能在里边吧。只是针房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宝生不敢冒然进入。

　　甲板上，三四个负责守夜的水手聚集在船头，眺望着远处，那里也正是鼓声声音的来源。

　　确切的说，鼓声是从远处一艘船上传来的，那是位于船队尾巴的一艘船。

　　“为什么有鼓声？船怎么抛锚了？”宝生不安地问道，因为就他知道的，鼓声响起，经常是有战斗的表示。

　　他知道在海上远航的危险有多大，因为他的父兄都是水手，经常跟他讲海上的惊险遭遇。不只是风暴，不只是险境，还有凶恶的海盗。

　　“那船出状况了。”一位水手回答了宝生，同时用手指向前方，大概他也不清楚到底出了什么状况。毕竟不是在白天，能看清情况，另外，船与船之间又无法在夜晚打旗语交流。

　　“看，小船回来了。”有人喊道。

　　只见海面上，一艘小船划来，除了两位划桨的，船上站着的正是孙昕。

　　小船靠近元亨号，元亨号上的水手抛下了绳梯，孙昕沿着绳梯敏捷的攀上来。

　　“把锚收起，将其他水手都唤醒，准备调转船头。”

　　孙昕平淡地命令道，甲板上的水手们立即忙碌开来。

　　“宝生，你回房去睡。”孙昕很淡然地看了眼宝生，并没表示出对宝生也在甲板上感到吃惊。

　　“哦。”宝生迟疑了下才应道，同时还擦了擦鼻涕，他真的是冻坏了。

　　孙昕在前头走着，朝针房走去，宝生尾随着他。

　　“少东家，是不是要打仗了？”宝生终究是不放心地问道。

　　“打仗？人能和礁石打吗？”孙昕回头看了宝生一眼，平淡地回道，但很难得地，确实是很难得地，他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

　　孙昕的航海经验丰富，所以知道今夜会经过暗礁区，这也是他今晚叫宝生准备下酒菜的原因，因为他得通宵。

　　宝生有些窘，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听到鼓声，第一个想起的就是打仗。其实鼓声是只要船有危险就会鸣起，起的是通知船队其他人的作用。

　　“少东家，我需不需要帮点什么忙？”宝生跟着孙昕走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针房门口。

　　“你回房去睡，这里没你什么事。”孙昕再次催促道，他看得出宝生冷得直哆嗦。

　　“哦。”宝生回道，有点失落。

　　“你是不是没带冬衣上船？”身后孙昕问了一句。

　　“带了一件。”宝生低声回道，他没想到孙昕会问他这个，穷人家的孩子，能有几件衣服啊。

　　“你身上这件？”孙昕看了一眼宝生身上的破旧袄子，口吻平淡。

　　宝生点了点头，他第一次对自己的穿着感到难堪，有些尴尬的拉着袖子。

　　“回去睡，你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孙昕似乎也只是随口问问而已，进入针房前，他支走了宝生。

　　宝生返回自己的房间，脱下袄子，爬上床。睡不着，坐在床上，借着月光翻看着那件破旧的袄子，上面布满了娘亲与妹妹缝补过的线痕。

　　宝生将棉袄对折好，披在床架上。

　　将被子拉上，平躺在床上，听着隐隐作响的鼓声，宝生渐渐地睡着了。

　　宝生清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船是不是在航行，他确实是有点紧张过度，毕竟是第一次参与远程航海。

　　出了官厅，留意了下孙昕的房门，发现房门紧闭，孙昕昨夜应该有回房休息。

　　宝生如往常一样去了伙房，忙帮伙房里的人将水手吃的早点搬上甲板，然后才返回伙房吃早餐。

　　伙房里的师傅都挺喜欢宝生的，有好吃的也经常塞给他吃。

　　“宝生，这是昨天官厅剩的羊肉，特意留给你的，快趁热吃了。”伙夫大金将一个粗碗递到宝生面前，里边有几块羊肉，闻起来非常的香。

　　“哇，大金，你不能太偏心啊，只给宝生吃，也留一份给我啊。”

　　经常出入伙房，正大光明偷糕点的阴阳生周泽源看着宝生那碗羊肉，直咽口水。

　　“那分你一点好了。”宝生笑道，这个叫周泽源的阴阳生，是宝生上船后第一个搭理他的人，给他的感觉很类似于千涛，所以宝生挺喜欢他的。

　　“宝生，你真是个好孩子啊。”泽源赶紧拿了个碗，用筷子从宝生碗里夹走了两块羊肉。

　　“泽源！周泽源！你到底有没有测过水速？又将活丢给我？”一个响亮的声音传来，一位容貌清秀的弱冠男子走了进来。

　　“水速有必要每个时晨测一次吗？”泽源吃着羊肉，不耐烦地嘀咕着。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出师的。”弱冠男子不满的说道。

　　“那你得问你爹，说起来，你爹可是很得意有我这么个得意门生呢。”泽源塞了口羊肉，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个甜糕，边咬边回答。

　　“废话少说，吃饱了就去干活，以后别再指望我再帮你干活。”弱冠男子有些恼火了，却也有些无奈，只得走了。

　　“许夜？”见弱冠男子生气的走掉，泽源赶紧追了出去。

　　“真是一物降一物。”伙房里的伙夫们啧啧称奇，对他们而言，泽源是伙房里最赖皮的大耗子，整天来偷吃东西，而且还总是正大光明，赶都赶不走。

　　“他人挺有意思的。”宝生笑道，他最喜欢与不拘小节又平易近人的人相处。

　　“宝生，你吃饱了记得给少东家送餐去，已经不早了。”大金提示道，孙昕的饮食很有规律，太晚送去怕会惹他不满。

　　“好的。”宝生应道，他吃完羊肉，还拿了份甜糕揣怀里，准备等下吃。

　　孙昕的早点很简单，就是碗豆奶，一份芝麻饼。

　　宝生总是不能理解，有甜的东西吃，为什么有人会喜欢吃咸的。宝生显然不知道对富裕的人家而言，甜品是一点也不罕见的。

　　端着早点，走进孙昕的起居室，孙昕竟然已经起来了，坐在客厅里，那幅模样就像是在特意等待宝生来送餐一样。

　　宝生将东西摆放好，站在一旁等孙昕用餐。

　　孙昕端起碗，喝了几口豆奶，目光就又再次落在宝生身上。

　　“宝生，你打扫下寝室，也将衣柜的衣服整理一下。”

　　孙昕说道，口吻一贯的平淡。

　　“好的。”宝生迟疑了一小会儿，他知道孙昕不大让人进他的房间，另外，上次进房间里闻到迷香，难受了一回，稍微有些不大愿意进去。

　　其实宝生多虑了，孙昕的房间并不像上次那样带有残存的迷香，孙昕也只有在有人同寝的时候才会熏燃。

　　孙昕的私生活在海上不同于陆上，在海上大概是因为有责任在身，他极少纵欲。何况，他并不大迷恋男人的身体，只是因为远行的缘故。相对于男子，他更习惯的应该是女人。

　　虽然孙昕叫宝生进寝室收拾，但寝室却很干净，宝生扫了下地板，拿抹布抹洗家具。最后才是清理衣柜。

　　衣柜里的衣服非常的多，放得也挺整齐的，不知道孙昕要他整理什么。

　　“你将冬衣搬到上层的抽屉里。”

　　宝生正迷惑的时候，就听到孙昕的声音。他走路一向没什么声响，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在宝生的身后。

　　“哦。”宝生留意了下上层抽屉，发现里边也有几套衣服，其中有两套还是冬衣。

　　“这些衣服要不要拿出来？”宝生问，他摸了摸里边材质良好的布料，问着孙昕。

　　“里边的衣服是不要的，你有合适的就拿去穿。”

　　孙昕淡然回道，转身朝书房走去，显然他是交代完毕了。

　　“我？”宝生吃惊地重复了一句，抬头却看到孙昕已经走出了房门。

　　宝生于是将上层抽屉里的衣服都取了出来，总共有两套褙子，两套棉袄。尤其是那两套褙子，都是丝绸材质，图案淡雅又精致，显然不是一般人家穿得起的。

　　宝生摸了摸这几件在他看来精美非常的衣服，然后拿起其中一件褙子往自己身上一比，居然很合身。

　　这些衣服显然不是孙昕的，孙昕的个子很高，骨架也大，他的衣服宝生根本不能穿。

　　宝生走进书房，看向正在浏览海图的孙昕，迟疑了一下，才开口说道：

　　“少东家，那些衣服都是丝绸的，我不合适穿。丢了太可惜了，要不，我拿给别人穿？”

　　宝生问道，他说白了就一个小厮，穿那么好的衣服完全没必要。

　　孙昕抬头看着宝生，拧了下眉头。

　　“你不穿丝绸的就将丝绸的丢掉，那两件袄衣是绵的。”孙昕淡然说道，他是想给宝生穿的，若不那些衣服还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穿的。

　　“为什么要丢掉？那么好的衣服。”宝生不解地问了一句，他是真的不明白，这世上有太多的人可能一辈子都穿不上丝绸衣服，而孙昕却要将它们丢掉，不准给别人穿。

　　“照我说的办。”孙昕不容置疑地说道，显然不打算再搭理了。

　　宝生却站着没动，那两件丝绸褙子，他是真的穿不了，以他的身份，他穿上丝绸衣服只会被人笑话，甚至会被人说些不好听的话。但他不要的话，孙昕又要将衣服丢掉，那么好的衣服，他怎么能丢掉。

　　“那你要将那两套衣服给谁？”孙昕的口吻显然带着不满，他不喜欢别人违背他的意愿，他这人独裁心挺重的。

　　“我……不知道。”宝生知道自己是真的越矩了，但他不能理解孙昕的想法，也无法理解。

　　“那就照我说的做。”孙昕专横回道，宝生有时候倔得厉害，而不是听话。

　　宝生没有任何回应，就走出了孙昕的书房，是打算离开了。

　　“站住！”孙昕唤住了宝生，口吻严厉。

　　“别跟我耍性子！去把那两件绵袄拿去晒，那是给你穿的，丝绸的不要，就放回去。”

　　孙昕不满地说道，他显然没意识到他不仅没有发脾气，而且那话语还带有几分妥协的味道。

　　宝生从孙昕房里拿的两套棉袄，制作精美，又十分柔软，暖和。

　　孙昕要求处理的这几套衣服，不知道衣服的主人是谁，但那个人应该与宝生一般大小。

　　另外，棉袄上带有淡淡的香味，味道非常的美妙，宝生从未闻过，显然这些衣服曾经用昂贵的香物熏过的。

　　穿上从没穿过的精致衣服，宝生还是有些不习惯。而且让他不解的是，正午，他出入官厅，当时庆新与千涛都在官厅，用着得是怪异的眼神看着他。

　　傍晚，宝生进入孙昕书房整理打扫，千涛走了进来，直打量着宝生。

　　“宝生，你怎么有这套衣服？”千涛开口问道。

　　“少东家给的。”宝生回道，他有些不安自己是不是穿了不该穿的衣物。

　　“这些衣服是不是有什么来历？”宝生困惑地问道。

　　“天富这人真是怪人。”千涛没说什么，只是摸了摸自己的头，显然也是有些迷惑。

　　“蒲公子，这衣服是不是以前和少东家一起住的人的？”宝生小心翼翼地问道，他想到了那样一个早晨，从孙昕房里走出的异国男子。

　　“不是你想的那样。”千涛回道，他看着宝生，留意到宝生脸微微红了。

　　果然，别看宝生年纪不大，心里却是什么都懂。

　　“这些衣服是不是不能穿？”宝生为自己刚才有的想法感到羞愧，只是轻轻地问着。

　　“宝生，你现在穿没关系，但到了占城最好不要穿，这是占城（越南）王孙陈兴道的衣服。”

　　千涛无奈回道，孙昕将这些衣服丢了倒没关系，但一位异国王族的衣物，随便拿给人穿终究是不大好。

　　“占城的王孙？这是怎么回事？”宝生吃惊地看着千涛，刺桐虽然有很多异国商人，但一位异国的王孙又是如何搭乘了裕丰泰的船呢。

　　“也没怎么回事，这事你别说出去，这是去年年底的事。那位王孙遇到什么事情得到外头避一下，但当时没有商船敢载他，是天富将他藏在自己的房里运出来的。”

　　千涛用平缓地口吻说道，这事他听庆新谈过，而且他本人对于占城的服饰纹样也有一定的了解，几乎是一眼就看出宝生穿的衣服不同一般。

　　“那我还是换下吧。”宝生迷惑地问着，他还真是想不明白孙昕怎么会拿这样的衣服给他穿。

　　“没事，这几天你穿着，你都没什么厚衣服，穿着保暖，到了占城再换下。”

　　千涛笑道，他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大惊小怪了，毕竟衣服就是保暖用的，谁穿过倒是次要。

　　“蒲公子，不是说要去阇婆吗？会经过占城吗？”宝生不解的问道，他对于航线什么的都一窍不通，毕竟是第一次搭乘远航海船。

　　“再六七天就能抵达了吧，需要去占城补充下物资，还有有些货物也要在占城交易。”

　　千涛思索了一下回道，他在心里计算了下航程，航海记程是他所擅长的。

　　占城，一个回商经常入住的国家，前往阇婆的必经之地。

　　第七章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

　　孙昕翻看着登记货物的帐本，一言不发的坐在书桌前。宝生端了茶进来，孙昕也没抬头看一眼，宝生将茶摆放在书桌上，然后转身离去。

　　“宝生，你的袄子呢？”孙昕在宝生离开前开了口。

　　“我换下了。”宝生回道，他本以为孙昕在专注地查看帐本，应该没有留意到他。

　　“怎么换下了，你穿成这样不冷？”孙昕拧着眉头，看着只穿件单衣的宝生，海上夜晚气温是很冷的，一般晚上都要加件衣服。

　　“少东家，蒲公子说那两套衣服是一位占城王孙的，真的吗？”

　　宝生小心翼翼地问道，他不明白孙昕怎么拿这样的衣服给他穿。

　　“是又如何？”孙昕漫不经心地回道，心里有些不耐烦千涛多嘴。

　　“那些衣服又不会有人跟你要回去，你穿着没关系。”孙昕不以为然地说道，衣服本就是用来穿的，哪里有那么多讲究。

　　宝生点了点头，心里也有些安稳了，他实在不希望因为穿了别人的衣服而惹来些事情。在他看来，孙昕对于规矩之类的似乎很不在乎，就如同他将这些衣服拿给他这样的一个小厮穿，并且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少东家，那位占城王孙的事情是真的吗？”宝生好奇地问道，单听千涛简陋几句的说道，就觉得这事情很传奇。

　　“千涛都跟你说了什么？”孙昕看着宝生，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他近来发现宝生是个话多的人，而且对他也是如此。

　　“蒲公子说你救了那位占城的王孙。”宝生回道，他问题一问出来，就有些懊恼了，不过既然问了，便也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

　　“那你去问千涛，问我没用。”孙昕冷淡回道，他那模样也看不出他是不是有些不满。

　　“是我话多了。”宝生歉意的回道，孙昕是个寡言的人，很多事情他不想说，别人去询问，就是种冒犯了。

　　“你和千涛倒是走得很近，不过，你记着，别学他的吊儿郎当，就他那心性，比个七岁顽童都不如。”

　　孙昕说教了一番。

　　“蒲公子人挺好的。”宝生回道，听到孙昕这样说千涛，宝生有些吃惊。

　　“你回房去睡吧。”孙昕说道，显然不想再说什么。

　　“好的。”宝生应了一句，缓缓离去。

　　船上的日子总是很单调，而且感觉过得很漫长。孙昕的消遣就是呆书房里看书，看帐本，而其他人显然并不如此。

　　官厅正午的时候，经常聚集些人在下棋，宝生没事干的时候会过去观看。让人很吃惊的是，虽然是宋人与番人一起下棋，但围棋下得最好的竟是那位来自波斯兰（今菲律宾）的俊美男子，男子名字叫巴亚尼。

　　宝生原本会下象棋，围棋是上了船，观看官厅里的人下棋才学会的。他也没实战过，都只是看着别人下。

　　千涛围棋下得很遭，所以经常也是观看，官厅里的围棋高手，要数巴亚尼和庆新了。

　　“不玩了，你赢我不算什么的，得赢天富那才算厉害。”千涛有次被巴亚尼逼得中盘认输，曾不服地说道。

　　“少东家很厉害，我只赢过他一回。”巴亚尼笑着说道，也不介意千涛的孩子气。

　　宝生因此很好奇，孙昕难道围棋下得极好，但却从不见他到官厅参与这类消遣。不过，宝生曾见过巴亚尼在孙昕的房间过夜，所以，或许是独自两个人的时候下的。想及此，不知道为什么，宝生觉得有些不可想象。

　　他很难想象孙昕心平气和的与人下棋的模样，另外，孙昕是否也会温柔得对待人，尤其是当对方是与他有体肤之亲的人。

　　“宝生，别看他们下了，我们下象棋去。”千涛站在庆新的旁边看庆新与巴亚尼对弈，无聊得想打哈欠。

　　宝生于是点了点头，在官厅的大桌上摆开棋局，与千涛对弈。

　　千涛的棋类都不精，所以是连不常下棋的宝生也经常输的。千涛唯一厉害的是摇骰子和猜拳，不过官厅里没人觉得他擅长这个值得刮目相看。

　　“悔棋，悔棋，你不能把我马给吃了啊。”千涛赶紧将“马”回了个“日”步，从鸿沟上退回。

　　“不行，你马没脚了还回去。”宝生对于千涛的无赖有些哭笑不得。

　　“宝生，你就让他走没脚马吧，他跟我下的时候，被绕将了，还悔棋呢。”一旁的庆新忍不住笑了，千涛的棋品很差，他是知道的。千涛可是经常去庆新房里撕杀象棋，也不知道千涛为什么到现在都还棋艺不精。

　　“那我跑这边，这边有路。”千涛将马再次往一旁移，躲在了角落里。

　　没下多久，就听到千涛的笑声，他取了宝生两象后，正用双炮将军宝生。宝生也不紧张，将将左侧了。

　　再走了几步，就听到宝生说了句：将军。

　　“你一只马也能将死我？你这招学庆新的吧。”千涛愤愤不平，他最怕庆新用这招了。

　　宝生把千涛护“将”的“车”给吃了。千涛将“将”右侧，宝生随后又将“车”拉下去围堵，又是将军。

　　“你小子棋艺又进步了。”千涛烦恼地抓着头，苦思着对策。

　　“你就剩用‘仕’挡一挡了。”一个平淡地声音传来，孙昕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千涛身后。

　　“用‘仕’挡，三步后还是死。”千涛无奈说道，回头看向孙昕。

　　“你要不要跟宝生下盘？这小子棋艺大进啊。”千涛对孙昕说道，他其实是找个人来帮他报一箭之仇。

　　宝生笑着收拾着棋子，将棋局摆好。

　　“是蒲公子你没留意，‘车’才被我吃了，才会输的。”宝生微笑着回道，这招他确实是学庆新的，不过千涛的棋也真是下得够烂的。

　　孙昕并没有任何下棋的意思，而是走到了巴亚尼的身后，看他与庆新下围棋。

　　宝生看着他站在巴亚尼身后，专注看着棋盘，觉得有些羡慕与失落。

　　庆新与巴亚尼对弈，最后还是巴亚尼赢了，庆新输了七目。

　　“你这步下得极好。”庆新指着棋盘赞道，虽然他中间棋活起来是不大容易，但也不是说没机会，但最后还是被巴亚尼偷袭了一步，给逼死了。

　　“你走这步，就未必会死，守好的话，就是活目。”巴亚尼笑道，指了指棋盘上一处空隙。

　　“不一定，只要断这步，我的这棋被囚死在中间，无论如何是输了。”庆新老实回道，他输巴亚尼就输在布局上。

　　“少东家，换你来。”庆新起身挪位，他知道孙昕与巴亚尼才是棋逢对手。

　　“少东家你让我两子怎样？”巴亚尼收着棋，轻笑着，他是打算赢孙昕的，才这样要求着。

　　“你还需要我让两子？”孙昕不以为然，不过下的时候，还真是让了巴亚尼两子。

　　下围棋是很消磨时光的，两人你来我往，在棋盘上不动声色的拼杀着。

　　宝生对围棋也只是入门，深奥的地方并看不出来，但是那盘棋下到最后，却见到孙昕微微上扬了嘴角。

　　“巴亚尼，这盘棋只能是和了。”孙昕淡然笑道，而巴亚尼还在苦思冥想着。

　　“唉，我这步走错了。”巴亚尼无奈地说道，然后伸出修长的手收起了棋子，显然放弃了。

　　“本来我那两子的优势到中盘都还在着，再来一盘怎样？”巴亚尼问道，心有些不甘。

　　“可以。”孙昕回道，嘴角仍旧带着笑意，看来他非常喜欢下围棋，只是很少出来官厅参与而已。

　　宝生一直望着孙昕，看着他嘴角的笑意，觉得很陌生。不过孙昕肯笑的时候，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完全没有冷冰冰的感觉，很是吸引人。

　　事实上，孙昕仪貌也出众，官厅里几个青年俊秀里，就数他最为仪表堂堂。

　　宝生没将棋看完，就离开了，会笑的孙昕，他觉得不习惯，觉得总有什么说不出来的感觉。

　　原来孙昕并不总是冷冰冰，让人无法接近的。但在他面前，孙昕却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由泉州出航，抵达占城需一月时间。

　　船队都是沿海岸航行，为的是补给的方便，尤其是淡水的补给。每次船队停泊于港口，水手们都会下船，离开拥挤的船舱，在热闹的港口里感受脚下土地的广阔。

　　抵达占城的最后一站是琼州（今海南岛），此地以黎人居多，风俗习惯与汉人皆有所不同。

　　船队停泊于琼州时，天才刚亮。

　　宝生是被一阵喧嚣声吵醒的，他揉着眼睛，起了床，走到窗前往外一探。惊喜的露出笑容，他看到了一片翠绿的土地与低矮的草房。

　　宝生欢喜的穿上衣服，跑出房间，正要穿过官厅的时候，却被孙昕给唤住了。

　　“宝生，进来。”孙昕显然也是刚睡醒，穿着身衷衣坐在厅室里。

　　“好。”宝生有些不好意思的应道，居然被孙昕逮到他像个牢禁多年的囚人那样想狂奔出牢狱的轻狂模样。

　　宝生并不迷惑于孙昕怎么这么早就醒了，因为孙昕是个睡不沉的人，船外的喧闹声显然吵醒了他。

　　“少东家有什么吩咐吗？”宝生走进厅房，轻轻问道。

　　孙昕却没说什么，回了趟寝室，又返回来，手上多了一小袋银子。

　　“你自己一人别乱跑，去找庆新带你上港口。这一百两是要买珍珠枕的，里边还有五两碎银，是给你的。”

　　孙昕将那小袋银子递给宝生，宝生伸手接下。

　　“少东家，我还有点钱。”听到其中有五两碎银是给他的，宝生有些不安地说道。一般工钱都是年底结算的，而且他只照料他些许日子，一下子就拿五两银子，宝生觉得不妥当。

　　“有多少？”孙昕看着宝生，面无表情。

　　宝生微微红了脸，掏着口袋，掏出了十来文钱。

　　“那五两银子你拿去买你需要的东西，那是给你的。”孙昕淡然说道，他给出的东西，一向讨厌别人再还回来。

　　“好的。”宝生点了点头，心里却想着他哪里花得完这五两银子。

　　宝生出了孙昕的房间，走到庆新房门前，见房门紧闭，宝生迟疑要不要扣门。

　　“宝生，你找庆新有事？”千涛就住庆新隔壁，打着哈欠正从房里走出来。

　　“蒲少爷，少东家叫我买个珍珠枕，说是让我跟占公子一起去。”宝生有些无奈地回道。

　　“庆新昨夜很晚才睡，你叫他不醒。我带你去好了，我也正要出去走走。”千涛笑着说道，他是个好动的人，肯定是要下船上港口游玩一番的。

　　“好啊。”宝生高兴回道。

　　“你说买珍珠枕？”千涛一幅想起了什么的迷惑表情。

　　“那怪人怎么也娇生惯养起来了。”千涛不坏好意地笑着，他自己就有一个珍珠枕，结果孙昕还说过他娇贵。

　　宝生跟随着千涛下船，看着千涛在港口熟悉的穿行着，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千涛带着宝生前往当地的集市，奇怪的是千涛别的没买，倒是买了大量的杨梅。

　　“蒲公子，珍珠枕哪里有卖？”两人也在港口里消磨了不小时光，宝生不免挂念着孙昕吩咐的珍珠枕。

　　“别着急，珍珠是琼州的珍奇，还怕买不到，前面的铺子里有。”千涛耐心说道，带着宝生朝前头的一排铺子走去。

　　宝生没想到那排铺子竟全是卖珍珠的，他与千涛进了其中一间兼卖玳瑁制品的店，宝生看着珍珠，千涛看着玳瑁。

　　对于珍珠的好坏，宝生并不懂辨认。千涛买了两把玳瑁梳，一把还是镶有珍珠，很花俏的。

　　“蒲公子，要买什么样的珍珠比较好？”见千涛买齐了自己的物品，宝生才开口问道。

　　“我帮你问问。”千涛于是与掌柜交谈，最后掌柜从里屋拿出了一个木盒，打开盒子，里边放着一件光彩夺目的珍珠枕。

　　“宝生，天富给你多少银两？”千涛问宝生。

　　宝生将装一百两银子的袋子递给千涛，千涛打开看了一下，便与掌柜讨价还价。

　　最后，千涛用八十两谈妥了价钱，掌柜还附赠了一条珍珠项链。

　　“蒲公子，这项链是怎么回事？”宝生抱着木盒手里拿着件装珍珠项链的小布袋子。

　　“掌柜的挺会做生意的，这是赠送的，你拿去戴。”

　　千涛说道，反正孙昕肯定不戴什么珍珠项链。

　　“我不习惯戴项坠。”宝生吃惊的摇了摇头。

　　孙昕站在船上，看着宝生与千涛返回来。

　　宝生尾随着千涛上船，他抱着个大木盒，手上还提了袋杨梅，缓慢地爬着船梯。

　　孙昕走过来，接手了宝生的大木盒，还伸手拉了宝生一下。

　　“这是什么？”孙昕看着宝生手上一个渗着红色汁液的布袋，拧了下眉头。

　　宝生的衣袖都被布袋染上血红的颜色，看起来跟血似的。

　　“杨梅。”宝生笑着回道，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我没叫你买杨梅。”孙昕平淡说道，然后看向正在吆喝人帮忙搬东西的千涛。

　　“是千涛的？”孙昕问道，宝生点了点头，他显然还没意识到身上的衣服遭殃了。

　　“宝生，你袖口上沾了杨梅汁。”孙昕淡然说道，此时宝生提手上的布袋，由千涛唤来得帮手取走了。

　　“啊？”宝生于是抬起了袖子，看着染上颜色的素色袖口，既吃惊又心疼，他刚没留意，因为实在是走得很疲惫，有些分神了。

　　“是我太大意了。”宝生十分懊悔地说道，他很喜欢这套素色的袄子，而且，这还是孙昕给他的衣服，材质非常得好，图案又淡雅又漂亮。

　　“你将珍珠枕拿去我房里。”孙昕要求道，他将放珍珠枕的木盒递给了宝生。

　　“少东家，珍珠枕用了八十两银子，还有余下二十两。”宝生单手抱着木盒，从身上掏出了一个钱袋递向孙昕。

　　“对了，还有这个，是珍珠店的掌柜额外送的，是条珍珠链子。”宝生从衣兜里取出了一个小盒子。

　　“银两先放你那里，至于珍珠项链，你也留下，我用不着这东西。”

　　孙昕平淡说道，说完这些话就走开了，也没等宝生的回应。总之他说怎么样，就得怎么样就是了。

　　珍珠枕本来以为是孙昕自己要用的，但宝生为孙昕打扫寝室的时候却不曾见过。要么是已经送人了，要么是给收起来了。

　　船队抵达占城的港口，是在离开琼州的三天后。

　　船队刚靠岸，就有群穿着破烂短衫的占城人围簇了过来，头顶着竹篮，站在船下。

　　宝生没见过这场面，很是惊愕，他本以为占城也是个如刺桐般富裕的城市，却没想到一抵达占城，迎接的是群乞丐般的人。

　　“少东家，要不要将他们赶走？”水手们问站在船头的孙昕，他们显然也未曾见过这情景。

　　“将留主簿唤过来。”孙昕平淡说道。

　　留主簿很快赶过来了，手上拿着帐本，耳后夹着支笔，模样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光景。

　　“少东家，有什么吩咐？”留主簿必恭必敬地问着。

　　“米仓里还有多少石米。”孙昕问道。

　　“本来仓库存有七百石，在琼州，又购了四五十石，总共三百五十石。”留主簿翻着帐本，细细地说道。

　　“将三十石米发放下去。”孙昕淡然说道。

　　“少东家，三十石米不是小数目。”

　　留主簿不解的说道，他真有点不明白，孙昕到底是怎么想的，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照我说的做。”孙昕也不多做解释，他本来就有预算到要救济当地饥民的份额。

　　虽然还是有迷惑，但留主簿还是唤了些人，将米仓里的米搬到船下，发放给饥民。

　　今年占城遭水患，庄稼欠收，使得饥民无数。而孙昕带领的船队在占城停泊时，都会发放点粮食，给占城的饥民。

　　或许是因为这样吧，占城的贫民看到裕丰泰的船队靠岸，就会拿着篮筐过去讨米。

　　米袋由水手们搬运至港口一侧发放，饥民积聚在那里，相互推挤，争先讨米。

　　宝生站在甲板上，看着这些异国贫民，心里很是感喟，他虽不曾贫困到几乎要去乞讨的分上，但他吃过苦，也受过饿，知道这些贫民的感受。

　　对于孙昕这样的举动，宝生感到迷惑，因为千涛说过孙昕不是个有善心的人，但宝生却觉得孙昕至少是个慷慨的人。

　　十石大米刚发放完，一队浩荡的队伍便抵达港口，其领头的年轻男子，头戴金钑三山玲珑花冠，身穿着五色细花绵布长衣，骑着头高大的大象。其随从都穿着及膝的短衫，腰前还挂着条布巾，这些人吹吹打打，徒步而行。

　　裕丰泰的水手们于元亨号前两侧排列，孙昕领头缓缓步下船梯，他的身后跟随着一众人员。宝生也跟随在孙昕身后，他的身上穿着身丝绸的褙子，整齐束起的头发上插着支玳瑁发簪。那件褙子，是千涛帮宝生找船医萧瑶借来的，而发簪是孙昕给他的。

　　孙昕穿着华贵，一身月牙色暗花的丝锦宽袍，头戴暗色展脚幞头，儒雅俊逸。他朝骑大象的男子走去，走到跟前，拱手作揖。

　　大象上的男子踩绳梯，有侍从搀扶下了地面。离开那高大的坐骑，可见他是个瘦小的男子，赤着脚，脚上挂有黄金饰物，这是个二十来岁左右的俊美男子。他下了地面，便热情的朝孙昕走去，走到孙昕面前时，两人亲密的拥抱了一下。

　　“天富，好久不见。”男子高兴地说道，然后执着孙昕的手就往前带。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孙昕笑着，看着这个只及自己肩头的占城王孙。

　　“刚回来，那老头子气消了，自然也就想起了我这个不肖子的好来了。”陈兴道无奈地说道。

　　“你回来就好，我还以为人你仍旧在阇婆，那边对你这个占城王孙而言，终究不是安全的去处。”

　　孙昕关心地说道，一向冷冰的眸子难得带着几分笑意。

　　“阇婆那边是有些不太平，今年尤其是如此，前往阇婆的时候，你们得留意下海盗，我回来的时候，险些给杀了。还好我穿着贫民的衣服，身上穷得响叮当，模样看起来跟渔夫没两样才逃过一劫。”

　　兴道风趣地说道，他是个体魄结实的男子，虽然个子矮小，但打架可是一流。

　　“你没报出孙家的名号？”孙昕回道，他难得的风趣。

　　“你家的名号可还没有蒲家的响亮。”兴道玩笑道。

　　“蒲家在异邦确实如雷贯耳，你要不要结识下蒲家的公子，我这里可是有一位。”

　　孙昕笑道，然后回头唤千涛，却见千涛一脸的呆滞。

　　孙昕与兴道这个占城王孙，如此亲密的相处与对话，着实让千涛吃惊。

　　“千涛。”孙昕又喊了一句，千涛才回过神般，加快脚步赶了过来。

　　“兴道，这是我的朋友，也是蒲家的公子。”孙昕介绍了一下，他这样做，算是引见，认识一位占城的王孙，日后对出身航海世家的千涛显然是有益处的。

　　“陈公子，久仰大名。”千涛是个很容易跟人混熟的人，孙昕刚介绍完，他就上前与兴道套交情了。

　　“说是久仰，我对蒲家才真是久仰。”兴道笑道，蒲家在刺桐城的权势非同一般，掌管着市舶司，而且这个著名的家族还因从事海贸富可敌国，可以说声名确实是响彻海外。

　　“我曾听我祖父说过，蒲家发迹于占城，完全是因为这里的风水好，是聚财之地。”

　　千涛谦逊的回道，占城国，他虽是第一次前来，但以前关于此国的风土人情也知晓不少。又因为蒲家最初发迹于占城，所以对占城不免带了些许情感。

　　“是否聚财之地，就不知晓了，这两年倒是常发水灾，你们也看到了四处都有饥民。”

　　兴道叹息道，占城给他实有衰败的感觉。

　　“兴道，我倒是听到传言，鞑子（蒙古）只怕会再次攻打占城。”孙昕平淡说道，他的消息一向是最灵通的。

　　“被你说得跟国难当头一样，没事，鞑子上次吃过苦头了，料想不会再来了，再来老子用大象伺候他。”

　　兴道乐观说道，在他看来蒙古人对占城并无多大兴趣，只是偶尔想到还有这么个小国，派兵来骚扰一番而已。

　　“倒是你们要当心点，鞑子北方没了障碍，宋现在可危险了啊。”兴道表情严肃的说道，他毕竟是位王族，对国事方面的了解更多。

　　“未必。”孙昕笑道，他有些不以为然，大宋极其富裕，无论武器与文化亦先进于异国，并不是说被灭就被灭的。

　　大概觉得谈国事有些微妙，于是兴道便又聊起了他在阇婆的有趣遭遇。

　　“少东家似乎与这位占城人很熟悉。”位于孙昕后面的宝生低声问与他走在一起的船医吴炎。他一路上都露出惊讶的表情，对于一向冷漠地孙昕也会与人如此亲密，显然对一些人而言确实很意外。

　　“少东家与陈公子是多年的好朋友了，也算是生死之交。”庆新笑着回道，他跟随着孙昕出海有多年了，显然他更了解孙昕。

　　“原来他也有这么好的朋友啊……”宝生低声呢喃，眼前谈笑风生的俊逸男子，真的是非常地陌生。或许，他看到的也是孙昕的一面而已，他终究不了解这个人。

　　第八章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占城，一个衣食与习俗迥异于宋人的番国，但却又深受中华文化的影响，处处可以看到华夏文化的痕迹。

　　在占城，能够读写汉字的人并不少，书生科考时，亦用汉字书写，而不用他们喃字。占城历来臣服于中国，为中国的属国，直到兴道的祖上建立了陈国，国家有所强大，才不再朝贡于宋。

　　陈兴道的居所，并不富丽堂皇，只是一座看起来颇为简朴的仿中式建筑，有着清幽的庭院。

　　在占城，普通百姓所居住的，也只是木制的简陋吊脚楼而已。

　　孙昕与兴道结识多年，孙昕从十五岁开始便跟随船队出海航行，每次出海一般都需要到占城靠港补给。而占城王室有款待中国商人的习惯，因为他们喜好宋人的瓷器与丝绸，这两样东西，在占城皆是身份的象征。

　　孙昕是第一次航海的时候结识兴道的，两人虽然性情截然不同，但却是极好的朋友。

　　兴道在府里举办酒宴招待了孙昕船队里的主要人员，他与他的妻子香兰还有孙昕坐于正席，其余人也按身份安排了位置。

　　宝生与吴炎还有萧瑶等人坐在一起，他不时抬头看像正席位置上的孙昕，看他与兴道谈笑风生，对兴道的妻子彬彬有礼，这样的孙昕是一个健谈，温文尔雅的人。

　　“吴大夫，你经常跟随少东家出海吧？”宝生抬头问吴炎。

　　“是有些年头了，从少东家开始掌管这支船队那会，我和萧瑶就在船上了。”吴炎边吃着东西边回宝生，他筷子夹得勤快，偶尔还会帮他一旁的萧瑶夹几样东西放他碗里。

　　“少东家以前是不是也会这样？”宝生轻轻问道。

　　“怎样？”吴炎不解问道。

　　“就是像今天这样开心，少东家平日里很少笑。”宝生喃喃说道，他很介意这个，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介意。

　　“他嘛，是挺奇怪的，看他那样应该没什么朋友，但其实他海外有不少友人。”

　　吴炎显然也迷惑了一下。

　　“少东家大概是那种只对朋友好的人吧。”吴炎笑了笑，然后偏头看向在一旁沉默喝酒的萧瑶。

　　“萧瑶，你看吧，你都不如少东家呢，人家也还有谈笑风生的时候。”

　　吴炎的话只获得萧瑶一个不以为然的表情，然后萧瑶低头吃起了菜，不理会吴炎。

　　“原来……他只对朋友笑啊。”宝生低喃着，孙昕从没有对他笑过，不过他也不是能跟孙昕平起平坐的人，更不是所谓的朋友了。

　　酒宴进行到一半，兴道唤来了舞姬，跳起了妖娆的舞蹈。

　　在船上航行了好几日，连一个女人也见不到，船上的成员们，自然心里都痒痒的。

　　船队里的人几乎都看着眼睛发直，就连宝生身边的吴炎也是一脸色相。萧瑶倒是风格不改，自我的喝着酒，谁也不搭理。

　　宝生第一次见到女人露出小腿跳舞，红着脸，低着头。这些占城女人都很漂亮，身段极好，跳的舞风情万种。

　　宝生如坐针毡的熬到酒宴结束，舞姬们结束她们的舞蹈，才跟随吴炎、萧瑶等人离开。

　　宝生被一位老仆人引进了一间装饰素雅的大套间，那显然是孙昕的房间。

　　“这里是给你住的，孙少爷一向住里边的厢房。”老仆人指了厢房外一间小房，对宝生说道。

　　仆人应该是有询问过这些异国人的身份的，所以按照身份与职务安置了居所。

　　“其他人呢？”宝生好奇的问道。

　　“其他人也都住在西院里。”仆人回道，他弯身点燃了香炉便离开了。

　　宝生看着雕花的木床和床上柔软的棉被，高兴得往床上一躺，打量着自己的小房间，很别致，也很漂亮，他还从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

　　躺床上，闻着香味，看着香炉袅袅的烟雾，宝生下了床，朝属于孙昕的房间走去。

　　那是间装饰华丽的房间，地上铺着精美地毯，床上垂着素色丝帐。房间里灯火明亮，点着好几盏油灯。

　　宝生在床下找到了香炉，用香炉里的引火折子点了火，焚燃香草，这些香草的味道宝生很熟悉，是驱蚊虫用的。

　　宝生点燃了香炉，将窗户关上，然后出了套房，在自己隔壁的小房间里静坐着。

　　孙昕迟迟都没回来，宝生等得有些倦了，便先上了床。

　　孙昕回来的时候，身边跟着一位艳丽的女子，他显然有点醉意，女子搀扶着他。路过宝生的小房门口，孙昕还驻了下步，看了眼沉睡的宝生才进自己的房间。

　　深夜，宝生被什么声音吵醒，那声音很奇特，是女人的呻吟声，似痛苦又似快乐。

　　宝生揉着眼睛，起了床，拿了蜡烛。

　　“少东家？”宝生是睡得有些迷糊了，只是朝孙昕的房间里走去。

　　走进孙昕的套间时，宝生的蜡烛掉在了地上，人转身朝屋外跑出。

　　那时是即尴尬又羞愧，同时又夹杂着几分罪恶感与恐惧，更有几分焦虑与烦躁。

　　“宝生！”身后传来孙昕的唤声，带着几分急切与不满。

　　但宝生只是不顾一切的冲出套间，跑到院子里去。

　　宝生仓皇的跑进院子，脸红得发烫，他处于混乱之中，显然也忘了他的蜡烛掉在了地上，而地上铺着地毯。

　　宝生本来拿蜡烛进去是睡得还有些迷糊的，若不，以他的机敏，即使他没见过他人云雨，也应该是能猜到几分的，断然不会贸然进去的。

　　其实并没有清晰的看到什么，只是隐约的身影，因为孙昕的房间里灯火昏暗，而且床上还有纱帐呢。

　　不过宝生却很尴尬，同时又有几份不安与焦躁，也不知道他是因为羞赧，还是担心被孙昕责备，还是为了其他的原因。

　　宝生十五岁，这正是不大不小的年龄，他正在成长着，身体在起着变化，他有同龄人的焦虑，即使他不知道这份焦虑感来源于何处，但隐隐还是能意识到的。

　　闯进孙昕房间的时候，宝生没有看到那女人，而只看到了孙昕的身体，结实，充满了力道的身体。这或许正是宝生仓皇出逃的原因。

　　夜风很冷，宝生脸上的烧红退出了，双手环着肩膀冷得直发抖。此时发热的脑子也冷静了下来，他记起了那根坠落在地的蜡烛，于是硬着头皮，忐忑不安的返回房间。

　　孙昕的房间灯火通明，一位仆人正在更换地毯，房间里并不见女人的身影。

　　孙昕严刻着脸坐在床上，他只穿着身白色的衷衣，随意的系了衣带。宝生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宝生一眼，却见宝生只是看着地上新铺的地毯，呆呆站着。

　　“地毯……给烧了是吗？”宝生面带愧色，他知道那地毯绝非普通人家的物品，竟被他给烧坏了。

　　“你倒是回来了。”孙昕带着几分愠意说道，也不知道他是气宝生闯进去搅了他的事，还是为了毯子的事情，或是，仅仅只是他唤宝生，宝生却拼命往外跑这事。

　　“少东家。”宝生怯怯地看着孙昕，脸上带着愧疚。

　　“过来。”孙昕唤道，脸色有所缓和。

　　此时，仆人收拾好了，拿着换下的地毯，准备离开了房间，房间里只剩两人，在对视着。

　　宝生走了过去，走得很慢，但终于走到孙昕跟前。

　　“你穿成这样跑屋外去做什么？”孙昕问道，脸上带着几分无奈，他似乎并不是生气宝生撞破他的事情。

　　“我……”宝生羞愧地低着头，他知道今晚所发生的事情，孙昕与那女人的事情，是普遍的。或许住于西院的那些家伙，每个人怀里都搂着一位。

　　这种事情，对进行海贸长时间囚禁于船上的人员而言，是种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事情。可不知道为什么，宝生却不能坦然接受。

　　“把衣服套上。”孙昕从床上抽了一件外衣，丢给了宝生。宝生那一身短衣，冷得嘴唇发紫。

　　“少东家？”宝生不解地看向孙昕。

　　不知道说什么，宝生只得套起了孙昕的衣服，看来，孙昕应该不是在生气。

　　孙昕的外衣，宝生穿起来几乎拖地，孙昕高挑，而他却只是个瘦小的少年。因为在屋外站了许久，宝生一张清秀的脸被冻得没了血色，苍白的肤色上，一双眸子黑色的眸子幽深幽深地看着孙昕。

　　这是个惹人疼爱的少年，聪慧却又胆怯，为自己可能做错的事情，一脸的忧愁与沮丧。

　　孙昕伸了下手臂，将宝生拉到怀里，以一种类似于拥抱的姿势揽着宝生，宝生果然浑身很冰冷。那夜，他受委屈，独自一个人跑去甲板，也是像这样被冻坏了。

　　孙昕的胸膛很温暖，很厚实，宝生轻轻靠着，不敢抬头看孙昕，他闻得到孙昕身上的味道，那是衣服熏过艾草的香味，夹杂着孙昕的体味。

　　宝生始终低着头，本来有些苍白的脸又开始潮红，连耳根都红了。

　　“去睡吧，明日早些起来。”孙昕平和地说道，他轻拍了拍宝生的肩头。

　　“嗯。”宝生退离了孙昕的怀抱，踉跄的跑回了自己的房间，他始终不敢抬起头看孙昕一眼。

　　看着宝生离去的身影，孙昕为自己适才有过的举动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他似乎是……拥抱了一下这个乖巧的少年。

　　最初，孙昕以为他所看到的只是一位贫困，单纯的少年；后来他知道这个少年极其聪明，甚至不亚于他少年时代；再后来，这个细腻、温和，有时候也会有些小倔强的少年，成为了他生活里不可少的人，一个以殷勤、或说是诚惶诚恐的态度呆在他身边的小厮。这个少年似乎一直都在渴望着他的认可，还有几分关切，而他却也一直吝啬去给予。

　　孙昕如往常一样早早起来，他醒来时，宝生已将梳洗的用具准备好了。孙昕梳洗完，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宝生，珍珠枕放在箱里，去将它拿出来。”

　　孙昕边系着玉佩边说道，他是个梳洗穿着一向自己动手的人。

　　宝生翻了孙昕的行囊，找到了那一件木盒，木盒宝生倒是眼熟，里边装着的正是那件珍珠枕。

　　“这珍珠枕原来还没送出去啊？”宝生拿出珍珠枕，迷惑地低喃，宝生还以为这珍珠枕送给了那位波斯兰男子了呢。

　　“哦，那你以为这是送谁的？”宝生虽然说得很小声，但孙昕还是听到了，而且还似乎饶有兴致的。

　　宝生不好意思的笑了，他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想到是送那位波斯兰男子的呢？

　　“少东家，要出门吗？”宝生笑着问道，转移了话题。

　　“有笔生意要谈。”孙昕回道，然后便走出了寝室，宝生抱着珍珠枕，跟随着他。

　　占城在闹饥荒，对生意多少有影响，不过孙昕并无货物要在占城售出。饥荒的时候，最值钱的不是奢侈品，而是粮食。

　　孙昕出门的时候带上了宝生、庆新、千涛、留主簿还有好几位水手。他前往的是当地一位大富贾的家中，这位占城大富豪叫胡夏，三十来岁，长得低矮肥胖，但气度不凡。

　　让宝生很吃惊的是这位胡姓富贾的府第极其富丽堂皇，甚至远胜过身为王族的陈兴道，此人只怕是富可敌国。

　　仍旧是丰盛的酒宴款待，与陈兴道所不同的是，他在里屋单独招待了孙昕，而两人交谈的内容却是没人知晓的。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谈什么，这么神秘。”在大厅酒宴上坐了一会，千涛就有些呆不住了。

　　“并不奇怪。”留主簿回道，低头继续吃喝。

　　“是不奇怪，胡夏肯定有批货急着出手。”庆新也是一幅不以为然的表情。

　　“是不是因为价格太低廉了，所以不想让人知道？”宝生轻声问道，因为庆新说是急着出手，而且占城又在闹饥荒，所以宝生才想到这点。

　　“小子，你还蛮机敏的。”留主簿看了宝生一眼，他本还以为宝生只是个乖巧的小厮。

　　“你可别小瞧他，他可聪明着呢。”千涛也夸赞了几句。

　　宝生尴尬地笑了笑，他很高兴别人夸他，不过他聪不聪明，自己也不知道。

　　“说起来，我有跟天富提过，让他到你那里学管帐，宝生很适合做这个，只是那怪人不肯而已。”千涛还补充了一句。

　　“是有那么点不好揣测……”留主簿大概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直坦地说孙昕是“怪人”，有些心有戚戚。

　　“少东家性格有点古怪，但‘怪人’一说有些过了。”庆新回了一句，表情有些严肃。

　　“我……也觉得他人还不错。”宝生低声回了一句，至少他不讨厌他，而且还有些……喜欢吧。

　　“庆新，你不会是很敬仰他吧。”千涛好奇的看着庆新，庆新给他的感觉就是很维护孙昕。

　　“算是敬佩。”庆新一本正经的说道。他跟随孙昕经商的年头甚至比留主簿都要长，而且一直充当着通事，所以几乎每次孙昕交易的过程他都知道。

　　“奇怪了，你到底了解他多少。”千涛似乎突然有些恼火，语调也升高了。

　　“你知道他小时候的事情吗？你知道他以前是怎样的吗？”千涛质问，也不知道他因何生气，大概在于每次他说孙昕的不是，庆新都会维护的关系吧。

　　“你是怎么了？”庆新吃惊的看着千涛，他不理解他没来由的怒火。

　　“我倒是有听说过少东家有个恶毒的大娘，少东家小的时候据说是经常被虐待。”留主簿低声说道，他也是刺桐城里长大的，像孙昕这样的人，在刺桐城里是名人，他的一些事情便也会被传开来。

　　“这个，我也听说过，每个人的境遇不同，在性格方面也会有所偏差。”

　　庆新不理会千涛，呷着酒与留主簿交谈。

　　“少东家是偏房生的吗？”宝生吃惊地问道。

　　“算是妾吧，总之似乎很早就死了。”留主簿回了一句。

　　“嘘，不要再谈这些。”庆新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因为他看到孙昕与胡夏从里屋走了出来。

　　孙昕面无表情，而从胡夏的脸上也读不出什么，生意是否谈妥，及价格商议的情况，他人是不会知道的。

　　至于珍珠枕，孙昕只叫宝生将它交给一位胡府的老仆人，宝生始终不知道送给了什么人。

　　孙昕返回陈兴道的府第后，才叫留主簿唤上些人手，去码头清点货物。宝生也过去了，孙昕要他协助庆新，记份私帐回来。

　　孙昕离开占城后，才传出裕丰泰用极低的价格收购了占城大富豪胡夏囤积的伽蓝香与降真香。

　　宝生只奇怪于哪来的空仓库装这些货物，后来留主簿提起仓库里的八百石米，不知道孙昕是不是全部卖给了陈兴道用于救济饥民，宝生才有些明白了。

　　“这事最好烂在心里。”庆新后来对宝生嘱咐道。

　　“真是神了，难怪要运载那么多的大米，又吃不完。”宝生颇为吃惊，不过他也理解了庆新为什么会说他佩服孙昕的话了。

　　用一船的大米，换了一船的珍贵香料，做成这样一笔生意也算是传奇。

　　香料于深夜运载至港口，留主簿唤了些水手去帮忙，同时孙昕吩咐了庆新携带宝生前去帮忙清点货物。

　　“宝生，你懂记帐吗？”留主簿看到宝生前来，很是高兴的拍了下宝生消瘦的肩膀。

　　“会一点。”宝生点了点头，他哪里只是会一点，他有抄古过裕丰泰的帐本，是完全知道规矩与模式的。

　　“那好，你拿笔纸到外头清点货物数量。”留主簿吩咐到，便进了船舱。

　　宝生跟随了留主簿进了船舱拿了笔纸出来，呆在仓库外清点着水手搬运进去的箱子所装类别与数量。

　　庆新是通事，负责与胡夏的人交流，不无时间关注宝生。等货物全部运进仓库，庆新送走了胡夏的手下，前往船舱。

　　宝生正坐在仓库边角里结算着帐目，一幅很老成的模样。

　　“这批货没问题吧？”庆新走向正在仓库正中检查货物的留主簿。

　　“都拆点过了，胡夏这人很想信用，没什么问题。”留主簿回道，货物的成色之类的，得由他这个老经验，眼光独到的人来鉴别，这是任何新手所不具备的。

　　“宝生干得怎么样？”庆新关心地问着，他挺喜欢宝生的，不在于他的聪慧，而主要是温和的性情。

　　“要是能跟少东家说一下，让宝生来我这里帮忙最好了。”留主簿瞄了眼仍旧埋头苦算的宝生。

　　“虽然行里的规矩外人要进来得考察几年，不过孙家的那些个亲戚又没一个像样的。”

　　留主簿无奈说道，去年航海的时候，孙昕的一位远亲就是跟在他手下记帐的，但是粗心大意到让人瞠目结舌，最后孙昕辞退了。

　　“少东家可能也有这个意思。”庆新笑道，不过还有一句后话没说，就是：只是怕不舍得而已。

　　“主簿，帐算好了，跟夏家罗列的帐单没有差异。”宝生抬起头来，看着前头的留主簿喊道。

　　“那好，你过来吧。”留主簿应了一声。

　　“庆新先回去，宝生暂且留下帮我点货，你跟少东家说一下。”留主簿吩咐了一下，他是真想让宝生跟着他学这门学问。

　　“好说。”庆新笑道，然后对正朝他们走来的宝生说了句好好干，宝生点了点头。

　　“主簿，数目我还没写进帐本，怕有差错。”宝生走到主簿身边，平缓说道。

　　帐本的帐是最好不要有涂改痕迹的，宝生知道这个。

　　“我对下再写。”留主簿应道。

　　“宝生，你知道收货的时候不只是要将货物数量清点就行，还有一个要点是什么吗？”留主簿开了一箱降真香，循循善诱道。

　　“还需要看下货对不对板”。宝生点了下头回道，这个他在纸行做过知道的，这是为了防止以次充好的情况出现。

　　“这点非常重要，如何鉴别货物的好坏，像香材这类的，有一些规律。”

　　留主簿看了宝生一眼，见他表情极其专注，便细细地说明了。

　　“当然，每种香材都是不一样的，尤其是当两种价格不同的香材，在色泽，形制都相似的时候，要如何去辨别，这点尤其重要。”

　　留主簿继续授教，宝生也专注的听着，宝生并不愚笨，他知道留主簿有想收他做徒弟的想法。

　　宝生对于商品贸易非常感兴趣，这从他当初兴致勃勃的抄写帐本便可知晓。

　　宝生也想起了孙昕曾问过他要不要到仓库记帐，当时他甩孩子脾气不肯，但今天做下却觉得非常有意思，倒是有些惋惜了。

　　宝生帮留主簿检查完货物，返回陈府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怕吵醒睡梦中的孙昕，宝生轻悄悄的走进自己的房间，刚在床上坐下，正要脱鞋的时候，却听到了里屋孙昕的声音。

　　“宝生，货都点好了？”孙昕问道。

　　“都点好了，共六百一十五箱，降真香四百箱，伽蓝香两百一十五箱。”

　　宝生急忙回道，边说边朝里屋走去。

　　本以为孙昕一定是入睡了，进了里屋才见他躺在床上翻看着一卷书。

　　“主簿说这次货物有七成都属上品，其余三成也算是中品。”

　　宝生笑着回道，这可是他和主簿一起统计出来的。

　　“哦。”孙昕应了一声。

　　“记帐有意思吧？”孙昕问道，看向一脸笑容的宝生。

　　“嗯，非常有意思，主簿还教我怎么辨别香材的优劣。”宝生兴致勃勃地回道。

　　“那好，你明日起，就过去跟留主簿多学点东西。”

　　孙昕埋头回书里，说得淡然。

　　本以为宝生会欣喜应道，却没想到一阵沉默。

　　“那我以后还伺候少东家吗？”宝生许久才问。

　　“你指哪种伺候？帮我端茶倒水是伺候，帮我采购货物也是伺候。”

　　孙昕严厉回道，他看得出宝生似乎有迟疑。

　　“谢谢少东家。”宝生跪在地上拜了下，然后似乎有些伤心的离开。

　　他是知道他以后不会再睡在孙昕的隔屋，也不能再进入孙昕的居所，照顾他的起居，甚至不能再经常的呆在他身边。

　　虽然说，让他去跟留主簿学东西，他真的应该是非常的乐意的。

　　其实宝生还是知道这二者的矛盾在哪里的。

　　第九章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收购货物时，除了原先约定好交货日期的外货物，其余的都是凭运气获得。而这额外的货物，却是事先没有意料到的。就拿这批意外采购到的占城香料而言，主要的销售地是刺桐港。但是船队还要往前方前进，并不可能因为采购了这些货物就直接返回刺桐。还有其它的生意是去年就商议好的，必须在约定的时间去交付银两及收购货物。但不返回卸货的话，又没有足够的船舱装载后面要运载的货物。

　　那么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呢？

　　裕丰泰商号在波斯兰与细兰都有货仓，平日里由裕丰泰派遣的一位人员负责接应，货物存放进去的时候，还得租佣当地的人员看护。

　　孙昕打算将这批货运往波斯兰再卸载于那里的货仓里，而本来船队的航线就是包括波斯兰的，孙昕还得在那里采购一些货物。

　　船队离开占城前夜，仍旧受到陈兴道的款待。虽然对陈兴道而言，孙昕是位挚交，但在饥荒的情况下，仍旧盛情款待孙昕的人员，陈行道还是有所需求的。

　　孙昕离开前，写了张字条与陈兴道，是关于从宋境贩粮的几条渠道。孙昕写得极其详细，找何人，如何与官员交涉等事宜逐一的交代了个清楚。虽然只是张简单的字条，里边的内容，却是仅有本行业的人才会知晓的。

　　陈兴道是占城的王族，他并不想参与经商，事实上他的身份也不允许，但他需要大量的粮食来减轻其领地百姓的疾苦。

　　对于孙昕将这样一条重要的信息吐露给外人，留主簿与庆新都有些担虑。孙昕这等于放弃一个重要的挣钱机遇，毕竟并不知晓占城的饥荒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船队离开占城的那日，天气晴好。

　　裕丰泰的人员们站在甲板上，与前来送行的占城人挥手诀别。

　　宝生发现这些来送别的人，大多都是平民，脸上都带着感激。而孙昕却与陈兴道诀别后，便返回了自己的居所。

　　他没有看到这一幕，或说他也并不在乎于这些受过他两次救济的饥民是否对他心存感激。

　　船队在众人的欢送下，离开了港口，将再次进入大洋。对宝生而言，即将前往的海域，正是他父兄失踪的地方，也是他这趟旅行主要的目的地。

　　留主簿的居所同样位于官厅，是处很好的住处，又宽敞又明亮。留主簿本来问宝生是否要搬进他的房间里去，他所占有的套间比宝生本来住的地方自然是好上许多。只是宝生说他住习惯了，不想搬，虽然他的住处确实很简陋。

　　其实这些都只是借口，宝生知道他要是搬进留主簿的房间住，那么离孙昕的居所就有点距离了。

　　留主簿为了训练宝生的能力，是将裕丰泰的陈年旧帐都搬了出来，要求宝生按货物的类别，记几本帐目。留主簿负责管理的事物非常的繁重，很显然他非常希望能有个能干的帮手。

　　宝生每天都过得十分的繁忙，他需要学的东西太多了。除了要熟练运算，还需要学回文，而这些却都还只是是最基本的东西。作为一位负责管帐、进行货物交易的人，他还需要掌握各类货物的相关知识。

　　好在宝生很好学也很刻苦，要知道这位少年，是非常渴望知识的，只是他曾经失去了获得知识的渠道，而现在却获得了。

　　深夜，当官厅里的人都入睡了，宝生还在抄写着回文。学习一门语言就是要多写多读。

　　他的寝室，本来是简陋到连张桌子都没有，后来才搬来了一张矮桌。以前对他很稀罕的笔墨纸砚，现在是一一具备了。矮桌上还有几本书卷，关于香材识别的书是留主簿给的，而用语学习回文的书则是庆新给的。

　　宝生第一次觉得他的生活是如此的充实，他孜孜不倦的获取，心无杂念。

　　至少，有一个来月，他脑子里全部是回文与香料，每天不是在留主簿的房间里写帐单，就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埋头用功。

　　直到一天正午，宝生走出房间，在官厅上看到正与巴亚尼下围棋的孙昕，宝生才想起，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他交谈过一句话了。

　　“宝生，你终于出来啦。”闲坐在大厅的千涛，一见宝生出现，热情的招呼着。

　　“你整天呆闺房里，我可是好些年没见你了。”千涛夸张地说道，这段时间宝生确实是很少出来官厅走动。

　　“千涛，庆新呢？”宝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着。

　　“你找他啊，他去了火房，估计在那里下棋呢。”千涛无聊回道，今天好象每个人都有消遣，就他很无聊。

　　“宝生，我们好久没下过棋了，下一盘吧。”千涛摆起了棋，他棋品很差，都没什么人跟他玩。

　　“好啊。”宝生应道，他本来是想找庆新问几个问题的，不过现在也没什么心情学习了。

　　宝生发现他从出来到现在坐在孙昕的旁边、与庆新摆着棋盘，孙昕都没有看过他一眼。

　　他们真的好久没有交谈过了，甚至对上一个眼神。

　　孙昕与巴亚尼笑着交谈时，让宝生当初感受到的那份难受又涌上心头，他不知道他在孙昕心里是否有小小的一席之地。但很显然他对孙昕而言并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人，孙昕是将他交给留主簿后，就像是根本不认识他一样。

　　但这其实也很正常吧，在他眼里，我终究太渺小了。

　　宝生心事重重的匆匆下完了一盘棋，就又返回房里了。

　　他必须得刻苦，他渴望着出人头地的一天，渴望着像庆新或是留主簿那样成为孙昕不可或缺的左右手般的人物。

　　麻逸国（今菲律宾）是巴亚尼的故乡，巴亚尼的家族在当地还是挺有名望的，他们很早就与过往的异国商人打交道，累积了一大笔财富。

　　“裕丰泰”的海外仓库，之所以在麻逸国设置，在于孙家与巴亚尼家族的交情与信任。这个家族保护了“裕丰泰”商号储存于此的货物不遭人窥视。

　　船队抵达麻逸国是在一个雨后的午夜，周身一片漆黑，惟有灯塔在散发着有线的光芒。

　　船员们连续航行了一日，疲惫不堪，见到港口也没有平日的欢跃。

　　宝生一听到官厅里有人喊道：麻逸国到了。便从房间里走出来，他很好奇麻逸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这里的人是不是都长得像巴亚尼一样俊美。

　　不过出了甲板便知道这座港口连城市都称不上，昏黄的灯塔勉强照耀出的是一些低矮的简陋草屋，这里竟然还是一片未开化之地。

　　站在甲板上的宝生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便回过了头，官厅里的人正陆续的走出来，走在最前头的是巴亚尼与孙昕。巴亚尼换掉了宋服，穿上了一身简短的衣服，赤着脚，这应该就是他族属的装扮吧。

　　“宝生，一起过去。”走在后头的千涛朝宝生招手，他们显然是打算去拜访巴亚尼的家人。

　　宝生点点头，跟在了千涛身后。

　　刚下了船，便见前方一队持着火把的人龙，领头的是两位年轻的宋人与一位当地的族长。

　　显然，“裕丰泰”的船队靠岸前，便有人前去通知了巴亚尼的族人与“裕丰泰”商号驻扎于此地管理货仓的人员。

　　族长热情的走迎过来，对孙昕拱了下手，然后与巴亚尼热情的拥抱着。族长穿着与巴亚尼一样的服饰，他头戴羽冠，看起来还很年轻，大概是巴亚尼的兄长之类的。

　　很让人吃惊的是，“裕丰泰”在当地确实是名声显赫，前往巴亚尼族人的居宅的路上，不时有当地居民从屋内走出来观看，甚至有的还很热情的拿出瓜果塞给这些孙家船员。

　　宝生抵挡不住热情，只得接住了一个凿开口的椰子。

　　“这里人真友好。”宝生第一次遇到这么热情的接待，惊叹道。

　　“那是有原因的。”留主簿一脸的理所当然。

　　“两年前这里曾发生过严重的水患，靠海的房屋都被水冲了。”留主簿讲叙道。

　　“我们来的时候，水都还没退，这些番人没吃的没穿的，都是少东家救济的。”

　　留主簿继续说道。

　　“少东家人确实很仁厚，在海外，这类事情做过不少。”庆新听到留主簿与宝生的交谈，便插了一句话。

　　他与留主簿都跟随孙昕有些年头，所以孙昕的为人他们还是知道的。

　　“我看他是为了当地独有的黄蜡才这样做的。”千涛听到庆新的话后，便也参与了交谈。

　　“我是听说了，蒲家后来都收购不到黄蜡，这些番人确实很讲情谊。不过，当时这里水患的时候，蒲家船队也停泊于此，却完全不作为。”

　　庆新回了一句，他不喜欢听到千涛讲孙昕的坏话，他确实是挺敬佩孙昕的，而且这样的千涛看起来太小家子气了。

　　“你……”千涛气结，决定不理睬庆新。

　　好在，这几人交谈的时候声音都不大，若不人家还以为起了内讧呢。

　　巴亚尼的家，是由好几栋长木屋构成的，外表看着简陋，但里边装饰得很华美。尤其是用于接待客人的大厅，有着浓浓的宋国的气息，想必是为了让宋国的商人在此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酒宴是必备的，麻逸国盛产瓜果，这些颜色鲜艳的瓜果堆满了宴会。成群的仆从源源不断的将食物端进来，这些食物，有许多都是宋人的做法，而且看来起色香味具全，一点也不亚于宋人的美味。

　　对长期在海上漂泊的水手而言，最高兴的就是没当船队靠岸，受到当地人的热情招待时。因为，这个时候，他们能享用到美酒佳肴，还有美女。

　　麻逸国人并非皆是巴亚尼那般俊美，但是因为个子娇小，长有一头乌黑光亮的头发，所以麻逸国的女人虽没有给人惊艳感，但也让人很顺眼。

　　宝生有了上次的经验，看到露着大腿，穿着简短衣服的异国女人不再涨红了脸，尴尬不已。

　　“看来你还有点长进啊，小子。”因为席位是按身份地位安排的，所以大夫吴炎又坐在了宝生的身边。

　　“各国的教化都不同，会习惯的。”宝生微红着脸回道，他未出海以前确实不知道别的国家的女人，是可以在丈夫以外的人面前露出大腿的。

　　“是吗？那么晚上要记得带一位回去。”吴炎显然在开玩笑。

　　“你自己有这种恶习，就不要教坏他人。”仍旧是沉默喝酒的萧瑶，难得损了吴炎一句。

　　“你倒是无欲无求，不似个活人。”吴炎握住了箫瑶持酒杯的手，萧瑶挣扎了一下，但吴炎显然力气不小，挣扎不开。

　　“哼，总比你这满脑子都是那种东西的人强吧。”萧瑶大力一甩，挣开了手。

　　吴炎无奈叹了一声。

　　宝生不知为何，觉得他其实是能理解萧瑶的感受的，因为他在萧瑶眼里看到了淡淡的忧伤吗？

　　坐于席宴正中的孙昕，笑着接过巴亚尼亲手递过的美酒一饮而尽，他很开心，他也只对好友微笑。

　　宝生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杯，端起，一饮而尽。

　　他觉得难受，虽然他已经知道他是为什么会感到难受与悲伤。

　　一连喝了几杯，宝生酒性不好，他本就是滴酒不沾的人，很快醉了。好在他酒品很好，只是趴在桌上睡着了。

　　散宴的时候，吴炎拉起了宝生，宝生醒来了，感到胃一阵难受，趴在桌下痛苦的吐了起来。

　　“真没酒量。”吴炎轻拍着宝生的背笑着。

　　“你背他回屋吧，他醉得不行。”萧瑶对吴炎说道。看他一副冷冰的表情，还以为他是个冷漠的人，但显然不是。

　　宝生是有些醉迷糊了，也不知道是谁背他回房休息的。

　　醒来的时候，萧瑶正正为宝生调制药物。

　　“你醒了？躺下别动。”萧瑶按下宝生。

　　“头好痛。”宝生悲鸣，曲卷着身子。

　　“把这些喝了。”萧瑶递给宝生一个装着药汁的杯子，那药汁看起来怪怪的，气味非常难闻。

　　宝生强忍着恶心喝下，很快就从床上跳了起来，奔出屋外，在庭院里弓身吐着。

　　萧瑶看着宝生的背影摇了摇头，酒宴上他留意到宝生的目光一直落在酒宴主席位上的孙昕身上。这孩子大概刚懂得爱，便也懂得了悲伤。

　　宝生吐了下，觉得舒服了许多，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返回了屋里。

　　“萧公子，我好受多了，不想再喝药了。”宝生爬回床上，孩子气地说道。

　　“那药汁是用来催吐的，吐出来会好受些，以后不要再乱喝酒了。”萧瑶淡然说道。

　　“嗯嗯。”宝生应道，眼圈有些湿润，偷偷用手擦了下。

　　“吴大夫不和我们住一起吗？”宝生从被窝里探出头，看着屋内另一张空床。

　　“不用管他。”萧瑶冷冷回道，他躺回床上，显然是打算休息了。

　　随后，萧瑶叫宝生早点休息，随后便灭了油灯，甚至还将房门给栓住了。

　　宝生昏沉沉地睡着，梦里尽是些光怪陆离的东西，再此醒来时，身上出了一身冷汗。屋内昏暗的油灯不知道于什么时候又点亮了，宝生看到了坐在萧瑶床边的吴炎。吴炎正在与萧瑶交谈，但萧瑶背对着他，似乎不大想理会。

　　“你怎么不干脆把我栓在门外算了。”吴炎的声音有些生气，他可能在外头冻了很久了。

　　“是有这个想法。”萧瑶冷冷说道。

　　“那你还开什么门？”吴炎问。

　　萧瑶不回答。

　　“不忍心是吗？萧瑶。”吴炎问，他显然没留意到宝生醒了。

　　萧瑶猛地转过了身来，抬手竟想给吴炎一巴掌，吴炎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不让我碰，还不准我找女人？”吴炎欺压在萧瑶身上，萧瑶在挣扎。

　　宝生觉得自己心跳加速，红着脸将脸埋在了被子里。

　　“住手。”萧瑶冷冷着，口吻里带着愠意。

　　萧瑶还在大力的挣扎。

　　“你当……我什么……”

　　哽咽声，很显然是萧瑶的。

　　然后夜静了，吴炎沉默无声地退回了他的床，他熄灭了灯，并很快上了床。

　　宝生不知道这两人有什么样的情感纠葛，可他想到了此时可能正在抱着女人的孙昕，心里很不是滋味。或许，今晚，陪他入寝的是巴亚尼也说不定。

　　孙昕的身边，确实是巴亚尼，不过他们只是坐在一起下着围棋。

　　下完一盘，巴亚尼说了句：不早了，早点休息，便收拾着起棋子。

　　棋子收好，他看着孙昕，一张俊美的脸庞带着一份无法言语的妩媚。

　　“你也该回房睡了。”孙昕起身，脱起了衣服。

　　“我以后大概不能再跟随你了。”巴亚尼低低说道，他的脸上有着哀伤。

　　“云游的话，一趟也足够了。”孙昕回道，他知道巴亚尼这趟回来，是不可能再跟随他的船队出航了。毕竟他并不是位商人，只是跟随船队四处云游而已。

　　“孙昕，这是我们还能相处的最后一夜不是吗？”巴亚尼抬头看着孙昕，眼里有炙热。

　　孙昕的船队，明日可能就会离开，毕竟他只是前来卸载他船上的一批货物，并无其余事情。

　　“如果没其余事情，明日船队确实就会返航。”孙昕回道，他应该知道对方说这句话的含义的。

　　巴亚尼却没再回应，他只是抬手解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最后一夜，他不想什么也没留下。

　　他第一次留意到孙昕的时候，是年少的孙昕带领着通事前来他家商议货物事宜，那时候接待孙昕的正是他的父亲。

　　巴亚尼从小到大见过不少宋国商人，却从未见过像孙昕这般年轻与干练的。他很佩服这个男人，也很敬慕。

　　这是的他成年后，第一次出海便是跟随孙昕的船队四处漂泊。虽然，也只半年而已，却有很多回味，很多不舍。

　　“我希望我下次来的时候，你穿着族长的衣服，前来接待我的船队，我们仍旧像老朋友那样把酒言欢。”孙昕按住了巴亚尼解衣服的手。

　　他与这个俊美的男子有过几次欢爱，因为那是在远航海船上，没有女人，男人相互慰籍。他并不觉得悔过他抱过一个男人，他从不做后悔的事情。而他也知道巴亚尼对他有炙热的情感，可他回应不了。他心里几乎没有什么地方，容得下一个人。

　　巴亚尼握住了孙昕的手，将之放在了自己脸颊上，来自这个男人温暖的体温，让他不禁流下了泪水。

　　他引诱这个男人，并且如愿以偿的与之欢爱过，他也算是得到过他吧。虽然他知道，这个男人并不爱他，而只是当他是个友人。

　　巴亚尼放开了孙昕的手，整理了下适才弄乱的衣服。

　　“孙昕，我们一言为定。”巴亚尼笑了笑，绽放了一个笑容。

　　“我绝不食言。”孙昕回道，他每年都要往返于麻逸国，所以承诺还会再返回，像故友那样欢乐的饮酒交谈并不难。

　　巴亚尼带着几分平静离开了孙昕的房间，他其实也只是贪恋着孙昕，并非失去他不得。毕竟麻逸国与宋国皆无两男子婚誓的习俗，虽然男风在一定的程度上存在着，被人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接受。

　　波斯兰应该只是菲律宾的一个港口，但宋代一般将菲律宾记述为：麻逸国.所以我改动了一下。

　　孙家在麻逸国的仓库，是交由两名孙家的伙计看管的，这两人常年累月居住于麻逸国，也在当地安家。两人对当地的风土人情都十分了解，且与此地的居民甚是友好，因此，孙家在麻逸国收购黄蜡及橄榄的事务都是交由他们处理的。

　　将船上的降真香与伽蓝香卸于仓库里，再将黄蜡运载上船，来麻逸国的任务便完成了。

　　水手将黄蜡搬运上船，留主簿与宝生则在船舱里清点，记录。

　　“宝生，数量对不对？”留主簿边打着算盘，边问正在清点货物的宝生。

　　“数量正确，不过，留师傅，这些黄蜡是要运载去哪里贩卖的？”

　　宝生从货物堆里走出，他伸展了下手臂，揉了下腰。这些黄蜡数量非常之多，清点起来确实是挺费劲的。

　　“黄蜡在宋境与阇婆都能卖个好价钱，这可是少东家从蒲家人手里抢来的生意，自然是有好挣头的。”

　　主簿回道，话语里带有对孙昕的赞意。

　　“少东家的经商才能，就是孙家老爷也比不上。”

　　主簿继续赞道，他虽然老觉得孙昕是个怪人，但并不妨碍他敬佩他的才干。

　　“那少东家的兄长怎么样呢？”宝生好奇的问，他有听主簿说过孙昕是偏房所生的。

　　“完全是烂泥扶不上墙的一个人，与少东家可算天地之差。”主簿摇了摇头，可惜他们的少东家却非正室所生，而且还似乎并不得孙家老爷子的欢心。

　　“少东家想必心里很有不服吧。”宝生回道，他与孙昕相处过不短的时间，他知道这个人是轻慢而自负的。

　　“其实在海外，说起‘裕丰泰’几乎都是知道少东家而不知道少当家。”

　　留主簿回道，孙昕在海外的名声很大，或许也早就响过他的父亲也说不定。

　　“那是因为他帮助过不少人吧。”宝生喃喃说道，在占城是救济饥民，在麻逸国是援助水灾的难民，孙昕看起来很冷漠，但其实是个算得上仁厚的人。

　　“说也奇怪，少东家这人就是让人琢磨不透。”留主簿抓了下头，然后继续埋头算帐。

　　宝生则返回去继续查看货物，留主簿先前有交过他如何辨别黄蜡的优劣。货舱里只剩他们两人，都沉默不语的劳作着。

　　孙昕进来的时候，宝生与留主簿并没有留意到，而孙昕也是径直朝货物堆里走去，他看到了蹲地上、正在检查一桶黄蜡的宝生。

　　“黄蜡的品相如何？”孙昕询问宝生。

　　宝生听到熟悉的声音，急忙抬起了头，当看到孙昕确实在他身边的时候，脸微微的红了。

　　“上品的有八成，中品的占两成。”宝生回道，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孙昕交谈过了。

　　“数量合帐过了吗？”孙昕又问，他本来应该去问留主簿才是，因为宝生只是学徒，而主要负责人是留主簿。

　　“留师傅已经合过帐，并无出错。”宝生回答，他回答问题的时候带着一份从容与自信，显然他胸有成竹。

　　“你的回语学得怎样？”孙昕注视着站在他眼前的宝生，这个少年似乎比以前成熟了许多。

　　“还只是懂些皮毛。”宝生稳重地回道，他其实不只是懂些皮毛，他已经能熟练读写回文的帐单了。

　　“听庆新说你已经能与他用回语对话，是否属实？”

　　孙昕或许是听到庆新称赞宝生而来货仓看宝生的，他显然是有意栽培宝生的。

　　“嗯。”宝生点了下头，他很高兴孙昕跟他说这些话，心里甜甜的。

　　“下回遇到番商交易的时候，你就跟在庆新身边。”孙昕显然很满意宝生的回答，因为这个少年如他所想的，非常聪明好学。

　　“少东家，你什么时候来的？”留主簿显然是听到了孙昕与宝生的交谈，急忙赶过来。

　　“货物都清点好了？”孙昕只是对留主簿点了下头。

　　“差不多了。”留主簿回道。

　　“全部清点好后，让宝生将帐单送去我住处。”

　　孙昕吩咐了这一句，便转身离开了。

　　第十章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宝生将帐本送去孙昕的房间，房门半掩着，厅室里没有油灯，黑漆一片。但书房的灯是亮着的，显然孙昕人在书房。

　　孙昕鲜少离开他的书房到官厅里走动，他的生活看起来似乎非常的乏味，或许也只有他并不知晓吧。官厅里的人每天都会聚集在大厅里赌博，下棋，也只有孙昕是孤僻的将自己关在房里。

　　宝生朝散发着灯光的书房走去，他能看到书房里正阅览着书卷的孙昕。宝生有些迟疑地站在门口。正在想要不要贸然进去打扰的时候，却听到孙昕的声音。

　　“宝生？进来。”

　　孙昕头也没抬的说道，他显然是听到了宝生的脚步声。

　　宝生于是走了进去，站在书桌旁，将手上的帐本递上。

　　“少东家，帐本。”

　　“放桌上就可以了。”孙昕抬头看了宝生一眼，很是平淡。

　　宝生将帐本搁放在书桌上，然后看着孙昕，见孙昕不在说什么，才转身准备离开。

　　“宝生，你去伙房吩咐下酒菜。记得多带幅筷子。”孙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好的，少东家，我马上去。”宝生高兴的应道，便赶紧离开了书房。

　　伙房，宝生已经很久没有进入里边了，而对伙房里的人而言，宝生是个极度幸运的家伙。

　　做完晚餐，收拾完毕后，伙房里的人一般都离开了伙房，但伙夫大金很有可能还在准备着明日的餐料。宝生在伙房呆过，知道这里的作息。

　　“宝生，你小子好久不见了。”果然大金正在炖着肉，站在灶炉前，手持着汤勺。

　　“金师傅，我就知道你肯定还在伙房里。”宝生笑道，走到大金的身边。

　　“你小子不是想来偷吃的吧？”大金玩笑道，有来伙房偷食的习惯的，大有人在，但宝生却肯定不会。

　　“很香，炖的是牛肉吗？”宝生闻出了味道，大金的手艺很不错。

　　“要不要吃一块？”大金翻了下锅，用筷子戳了下牛肉。

　　“还没熟透，宝生你坐着等一下。”大金吩咐道，他很喜欢宝生，以前就经常给宝生留好吃的。

　　“好。”宝生高兴地应道。

　　虽然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跟水手们吃同样伙食嘴谗的宝生了。

　　“金师傅，少东家今天晚上要喝酒，要几样下酒菜。”宝生这才开口说出他来伙房的原因。

　　“就知道你小子肯定不是想念伙房才跑来的。”大金拍了下宝生的头。

　　“要不要帮忙。”宝生笑着抓了抓头。

　　然后大金也很不客气的，或说是跟以前一样差遣宝生，不过在将酒菜端去官厅前，宝生吃了碗牛肉羹，是大金硬塞给他的。

　　端着酒菜进入孙昕的书房，孙昕人已离开了书房，坐在厅室里，显然在等这份酒菜。

　　“少东家，金师傅正好在炖牛肉羹，就盛了一碗过来。”

　　宝生将酒菜摆上桌，然后将一碗牛肉羹放在了孙昕面前，牛肉羹趁热喝很暖胃的。听金师傅说，少东家今天晚上没有吃晚餐，并不是没人给他送餐，而是送来他却没有动过。

　　孙昕看了眼那碗冒着热气的牛肉羹，然后握了汤匙，低头喝了几口。

　　宝生将酒杯、筷子摆好，便退到一边。

　　“宝生，你坐下来一起喝酒，我有事跟你谈。”孙昕抬头示意宝生坐下，宝生有些吃惊，不过还是听话的坐在了孙昕对面，并为自己也盛了杯酒。

　　“无需拘谨。”孙昕示意宝生动桌上的酒菜。

　　宝生于是动了动筷子，然后轻呷了一口酒。

　　“我听千涛说，你的兄长与父亲都是水手，他们乘的船就在麻逸国遇难是吗？”

　　孙昕问道。

　　“少东家，你是不是知道他们在哪里？”宝生激动的抓住孙昕的袖子，然后意识到不妥又不好意思的放开。

　　“你先别着急，先听我说。”孙昕口吻仍旧平淡。

　　“我今日听巴亚尼的兄长说过，当地人有从那艘船上救了几位水手，而这些人，就在半个月前搭乘商船返回了刺桐港。”

　　孙昕平缓地说道，他并不是在跟巴亚尼的兄长闲谈而谈到去年年底那艘遇难的刺桐商船，而是他主动询问，而才从巴亚尼的兄长那里得知了消息。

　　“那里边有我爹和我哥吗？”宝生眼圈红了起来，本来听到的消息只是船沉了，水手都没有回来，但现在知道还有几位活着，宝生心里不免燃起了希望。

　　“我只知道里边有两位姓陈的男子，是否是你的父亲与兄长，我便不清楚了。”

　　孙昕继续说道。

　　“少东家……谢谢你……”宝生泪流满面，因为他知道，他有好几次去过他的父亲和他兄长干活的那艘船，那是艘小商船，船上只有十来名水手，宝生都认识，只有他爹和他兄长两人姓陈。

　　“他们没死……我……”宝生拿袖子抹了抹眼泪，他哭得像个孩子，事实上，他确实也只是个孩子。

　　“宝生，你若想回刺桐的话，可以搭乘蒲家的商船回去刺桐。”

　　孙昕看着宝生将衣袖都哭湿了，难得声音里带了几丝温和。

　　宝生抬头看着孙昕，显然有些吃惊，孙昕会这样说。但其实他心里确实很想回刺桐城去确认下，确实是他的父兄。或许这样的行为很奇怪，因为理智上可以肯定那两位幸存的陈姓男子肯定是他的父兄，但情感上又满是焦虑。毕竟宝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这两位亲人了，他现在非常的渴望能见到他们安然无事。

　　“少东家……”宝生在迟疑，他想到了他将无法跟随孙昕的船队继续航行下去，他将离开孙昕的船队。

　　“我的船队返回刺桐的时候，你仍旧可以上船。”孙昕补充了一句，他竟很了解宝生。

　　“谢谢你……少东家。”宝生无比感动，起身想跪拜，却被孙昕给揪住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孙昕严厉说了一句。

　　宝生有些愕然地看着孙昕，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即使是他的父亲亦不曾。

　　他出自一个贫困的家庭，父亲与兄长跑船奔波只为了一家人的三餐，他们没有那种不为生活屈膝的想法。自然也没有什么所谓的男儿膝下有黄金的说法。

　　宝生的泪水止住了，他等一次觉得他应该像个男子汉。他安静地坐回椅子，端起酒杯猛灌了自己一杯。

　　“少东家，我不回去了，不回刺桐了。”宝生说道，他明日会去询问下那些接触过他父亲与兄长的人，确认这消息无误。

　　“你可以回去想一宿，我的船队明天起程。”孙昕平淡说道，他并不明白宝生何以改变了主意。

　　“少东家，如果一个人没有良好的出身，但很能干，也可以像占公子那样成为你的左右臂吗？”

　　宝生又喝了一杯酒，然后鼓起勇气问道。

　　“商人并不论出身，只重视才干。”孙昕回道，然后也端起酒喝了起来。

　　“出身再好，毫无经商的才能而做这行当，万贯家产也会赔尽。”孙昕放下酒杯，轻哼了一句。

　　“宝生，如果你要想成为庆新那样能独当一面的人，那至少得跟随着船队，在海上贸易七八年的时间。”

　　孙昕倒是一点也不含糊，他就花费了至少五年的时间使自己具备了统领一支船队的能力。

　　宝生听后，只是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他不应该自信心爆满的，毕竟很多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少东家，你出海的时候几岁呢？”宝生想到了什么好奇地问道。

　　“跟你差不多年龄。”孙昕仍旧低头喝着酒。

　　于是宝生也再次给自己倒了一杯，他高兴得有点过头了，似乎忘了自己酒量不佳。

　　“不过，我是从甲板水手当起的。”孙昕难得得在嘴角绽出一丝微笑。

　　孙昕的父亲，本来并无意愿要将一支船队交给这个侧室所生的二儿子的，毕竟正室所生的长子才是家产的继承人。但孙昕让他不容小视，不得去肯定他的才干。

　　宝生实在无法想象孙昕穿着短窄的下人的衣服，站在甲板上风吹日晒雨淋的情景。

　　孙昕说完这句便不再说话，他显然是极少会跟别人提他自己事情的人，一般情况下，他都很厌烦谈及自身的事情。

　　孙昕吃着烧鸡，继续低头喝着酒。

　　“少东家，以后你的晚餐，还是我来送吧。”宝生显然是想到了伙房大金说孙昕经常动都没动过晚餐，而宝生却知道那是因为孙昕呆在书房的话就得有人提醒他用餐。而伙房人如果因为畏惧孙昕而总是将晚餐往厅室一放就走，那么等孙昕想到要用餐的时候，饭菜早凉了，而孙昕又挑食嫌麻烦，断然不会唤人来将饭菜拿去热一下。

　　“可以。”孙昕应了一句，他确实是比较喜欢宝生而非其他人出入他的居室。

　　宝生得到想要的回答，高兴极了，又低头喝起了酒。

　　孙昕看着宝生又喝了一杯酒，便托着下巴饶有意思的端详着。宝生的脸已有些红润，他酒量应该不佳。

　　“少东家，你人真好……”宝生确实有些醉了，露出了几份醉态。大概在于今晚确实是太高兴了。

　　孙昕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宝生手舞足蹈，他第一次见到醉态的宝生。

　　“少东家，我一定要报答你……我要帮你挣很多很多银子。”酒后吐真言，宝生的真言竟让孙昕有点吃惊。

　　宝生又为自己倒了杯酒，他端起要喝时，就被孙昕制止了。

　　“宝生，别喝了，你该回房睡了。”孙昕说了句，他知道宝生喝醉了，而他不可能喜欢有人醉倒在他居室里。

　　“不要，我今天好高兴，少东家就让我多呆一会儿吧，别赶我走。”宝生抢过酒杯，又喝了一杯。

　　孙昕无奈，只得把酒壶与自己的酒杯拿走，拿去了书房。走出书房的时候，却见本来一直在呢喃着什么的宝生，已经趴在桌上安然得睡去了。

　　“宝生？”孙昕轻推了下宝生瘦弱的肩头，宝生只是呢喃了一句，并无更多回应。

　　孙昕抬手摸了摸宝生的头，表情很温和。

　　说也奇怪，若是其他人醉倒在孙昕的居所，孙昕肯定拉下脸让人将他扛出去，而事实上也没人敢这样。

　　宝生很亲近他，从让宝生当他小厮那时就知道了。

　　这个少年上船也有一段时间了，似乎长大了些，一张本来还带着稚气的脸，也有了几份英气。只是醉倒呢喃的时候，又像个孩子一样。

　　孙昕弯身抱起了宝生，宝生的身体很柔软，暖和，他的体温不孙昕的高。体肤碰触的感觉很奇妙，而宝生身上也带着淡淡的皂角的香味。

　　这个少年很爱干净，在船上虽然不能常洗澡，但一抵达陆地，必然要将自己打理得极其整洁。

　　宝生的头枕靠着孙昕的胸膛，孙昕像抱着孩子那样双手紧搂着宝生。

　　少年看起来很瘦弱，但抱起来却有些沉，但孙昕的力气不小，很轻易的就将宝生抱进了回了他的房间里。

　　将宝生放置在木床上，然后拉了被子盖在宝生身上。

　　其实这样便足以离开了，但孙昕迟疑了一下，然后才帮宝生脱了下鞋子，还有帮他将头上的发髻解下。

　　长发披散的宝生，清秀得像少女一般，又因为醉酒，所以双唇嫣红。

　　孙昕坐在床沿，抬手用大么指摩挲过宝生柔软的双唇，孙昕倒也君子，除此并无其他举止。

　　宝生让人感到怜爱，但也仅此而已，对孙昕而言，宝生终究只是个接近于少年的孩子，他还没有长开，正如他还没有呈现出他全部的魅力一样。他需要待以时日与细心栽培。

　　宝生睡醒的时候，头有些痛，当他想到他昨晚在孙昕的居所里喝醉了酒并且似乎还说了不少醉话，就惭愧得不知如何是好。

　　奇怪的是他是如何回到房间的，安全没有回到房间的记忆。但是他好好的躺在床上，鞋被脱去了，发带也被松开了。

　　是谁送他回来的？或是真的是自己走回来的？

　　其实宝生最苦恼的并不是这个，而是他昨晚对孙昕失礼了，他果然是不应该沾酒的，以后再也不要再碰酒了。

　　穿戴好，走出寝室，宝生知道他必须得先去跟孙昕道下歉，但经过孙昕的房间时，却见房门半掩着，证明孙昕已经起床了。

　　宝生在门外迟疑了下，终于准备举手扣门，然后门却被打开了，千涛骂骂咧咧的从屋里走出来。

　　“宝生？”

　　千涛显然也没想到门外站着宝生，给吓了一跳。

　　“我找少东家。”宝生点了点头。

　　“找那无情无义的家伙做什么！宝生，我们喝酒去！”千涛怒道，显然他正在生孙昕的气。

　　听到喝酒，宝生急忙挣扎了下。

　　“蒲公子，发生了什么事了吗？”宝生想稳住千涛的情绪，千涛可是那种一生气起来什么道理都不讲的人。

　　果然千涛什么也不理，揪着宝生就要走。

　　“蒲千涛，你要发疯自己躲一边发去，别累及他人。”

　　庆新的声音响起，他人已经站在前涛身侧，一手紧抓住着千涛揪宝生衣服的手臂。

　　“姓占的，你凭什么管老子，你是老子什么人啊？”

　　千涛本来就有些恼怒，现在则是接近失控了。

　　宝生很吃惊于千涛会用如此凶狠的口吻对庆新说话，在他印象里，千涛与庆新感情极好。

　　“我确实不是你蒲千涛什么人，先把宝生放了，你吓坏他了。”

　　庆新口吻软化，他知道一旦逼急了千涛后果不堪设想。

　　经由庆新的提醒，千涛才意识到他一直抓着宝生，急忙放开了手。

　　“反正我要走你高兴得很是不是？你以为我为谁上这船的？这破船，老子还不稀罕呆了！”

　　千涛继续吼道，看来他很难熄火。

　　“不稀罕呆就赶紧去你伯父家的船队呆着，你伯父估计也快来了。”一个冷冰的声音响起，倒让正在争吵的千涛安静了下来。

　　孙昕站在门口，抱着胸，因为门外的喧闹而不满的拧了下眉头。

　　“蒲老爷亲自来？”庆新问道。

　　“他昨日有说如果千涛不肯走，他会亲自来劝下千涛。”

　　孙昕平淡说道。

　　宝生昨日一天都在仓库里忙碌，并不知道外头的事情。但听说是千涛的伯父也在麻逸国，等下还可能要来孙昕的船，宝生感到很震惊。

　　千涛的伯父富可敌国，身为商人，原本是极少能混个一官半职的。而千涛这位伯父却是刺桐与广州两港的市泊司，也就是管辖着宋国最大的两个港口海航贸易的最高官员。

　　到底千涛是因为什么事情，以至得出动这样的一个人物来劝走千涛呢？

　　“不用他来劝，我自己走。”千涛冷哼了一声，头一甩，掉头就走了。

　　而庆新一脸深沉的跟着千涛身后走去。

　　“少东家，蒲公子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虽然知道别人的家务事不该问，但千涛的反应实在是太激烈了。

　　“千涛有个兄长性情比较不羁，被蒲老逐出了家门，因此想招回千涛回去照看生意。”

　　孙昕简略讲述道。

　　“那为什么千涛要这样讨厌回去呢？”宝生很迷惑，千涛看起来有些游手好闲，但并不是个自顾玩乐的纨！子弟。他跟在孙昕的身边，应该很大原因是为了学些做生意的方法。

　　“千涛和他兄长感情非常好，且蒲老对千涛的管制也十分的严厉。”

　　孙昕补充道，他很难得的竟在说他人的家务事。

　　“是这样啊。”宝生有些吃惊，他本还以为千涛是出自一个开明的家庭，所以才有着开朗甚至吊儿郎当的性格，但却没想到父亲竟是一个仅因儿子性情比较不羁就会断绝父子关系的人。

　　“对了，少东家，昨晚……”

　　宝生终于想起，他本来是想来道歉的。

　　“昨晚你喝醉了。”孙昕平淡回道。

　　“少东家，昨晚真是酒后失态，太失礼了。”宝生垂头道着歉。

　　“我没有胡说八道吧，我以后再也不乱喝酒了。”宝生耳根都涨红了。

　　“没有，没事，你走吧。”孙昕仍旧是平淡的口吻，事实上他很想摸摸宝生的头，安抚他一下。

　　蒲寿庚坐在孙昕的厅室里，端起杯茶面无表情的喝着。他是位近五十岁的男子，保养得很好，如果单从外貌看看不出他真正的年龄。

　　此人就是掌管泉州与广州两地市舶司的权要，很难想象他竟会亲自出海贸易。而事实上他也不是带领船队出海贸易，而是显然有其它目的的。

　　“千涛这小子始终不见长进，若是能像你这样，我也就不挂心了。”

　　蒲寿庚将茶杯放下，抬头看孙昕。他的容貌很容易让人辨认出他具有回人血统，高鼻深目，说他是位汉人，不如说他更像位回人。

　　“我与他也仅是性情不同而已，并无多大差异。”

　　孙昕平和回道，他说话时的神情带有几分晚辈的谦逊。

　　“人与人的差异大着呢，有人能成一代枭雄，干出惊天动地的事情；有人却只能卑微一生，庸碌无为。”

　　蒲寿庚这句让人惊讶，他是位财势惊人的人物，听他这语气却好似他并不满意他的身份与地位一般。

　　“前者与后者，其实更多人会选后者。”孙昕回道，能无风无浪活过一生，对绝大多数人而言都是很向往的。

　　“那你呢？”蒲寿庚看向孙昕，他从孙昕身上能看到他早年的影子，这个人他从未小瞧过。

　　“那要看这枭雄是指怎样的枭雄了，乱世里协天子令诸侯是一类；沽名钓誉的是一类；为天下苍生寻求出路的是一类。”

　　孙昕很坦率地回道，他隐约觉得这位刺桐港的第一富贾要人似乎是在试探他。

　　“如此说来，这枭雄倒也还分个三六九等。”

　　蒲寿庚轻笑道，显然孙昕的回复让他感到不满意。

　　“蒲老先生也有许多年未曾出海了吧？”

　　孙昕问道，他转了话题。

　　“十年有余。”

　　蒲寿庚应了一声，便端起茶自顾喝了起来。

　　“此次出海，路过占城，未曾想往昔如此繁华之地，竟衰败如此。”

　　许多，见孙昕未再做声，蒲寿庚自语道。

　　“这其实并非天灾，而是人祸导致，占城屡番遭遇鞑子的入侵，受尽了战乱的折磨，百姓生活大不如前。”

　　孙昕不免也有些感喟，事实上遭遇靼子入侵的又何止是占城。

　　“不知宋境战事如何？”孙昕很自然的就问了这一句。

　　“跟以往并无两样。”

　　蒲寿庚简略回道。

　　“是否已快逼近临安了？”孙昕这一句话是不由自主地问出。

　　“如果前方再失守，便就逼近临安。”

　　蒲寿庚回道，口吻冷静。

　　孙昕一脸的惊愕，如果宋国都城真被攻破了，那后果无法想象。

　　“其实临安即使攻破了，宋国疆域辽阔，也不碍事。”

　　蒲寿庚仍旧是平淡得近乎冷漠地口吻，这让孙昕感到不解。

　　“不，如果临安被攻破，那宋离灭亡将不远！”

　　孙昕腾然从座位上站起，而后却又被蒲寿庚按下。

　　“你太过多虑了，南方富饶非常，就是将朝廷再往南迁移，也还能与靼子抗衡。”

　　蒲寿庚笑道，也不知道他是因何会如此的乐观。

　　孙昕不再说话，心里感到几分胆战，而对于还能露出笑容的蒲寿庚竟有几分厌恶。

　　好在此时千涛背了个包袱，出现在了门口。

　　他一脸的不悦，显然对要结束他的海上旅程，返回泉州非常的不满。

　　“伯父，让你久等了。”虽然不爽，但毕竟对方是长辈，口吻了带了几分敬意。

　　“都准备好了？”蒲寿庚抬头看了千涛一眼，有些漫不经心。

　　“也没什么东西，随便收拾一下就可以了。”千涛回道。

　　“多有打扰，就此告辞。”蒲寿庚起身与孙昕话别。

　　“蒲老先生太客气了，这边请。”孙昕起身送客。

　　于是三人走出了官厅，一路无语。

　　要下船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叫唤，后头一看，见到了站在甲板的庆新与宝生。

　　喊千涛的正是宝生，宝生赶了过去，将一样物品塞千涛手里，然后低头对蒲寿庚与孙昕歉意的鞠了下躬便匆忙逃开了。

　　千涛捏着手心里的物品，看也没看一眼，他知道手里的是一块羊脂玉，是庆新挂在腰间的那一块白玉。

　　千涛将玉佩揣进怀里，在船下跟孙昕话别，将跟随他伯父在船下等候的人员一起离开了。

　　那时谁也没有想到，无论是孙昕或是宝生或是庆新都未曾想到，那几乎成了千涛的诀别。

　　事实上，当时只有孙昕隐约意识到，一个时代恐怕将被终结，而这终结的将不仅是平静的生活，还有海贸。

　　第十一章山雨欲来风满楼

　　船队离开麻逸国后，一路上风雨不断。见不着太阳，吊挂在船舱里的衣服都散发着霉味。

　　也不知道是否因为不见太阳，每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愁眉苦脸、心事重重。

　　千涛离开那日，庆新与留主簿都被孙昕唤进了书房，谈话的内容，宝生并不得而知。

　　少了千涛的官厅，氛围也有些冷冰，甚至以前一群人聚在一起说笑下棋的情景也不见了。

　　吴炎经常去火房，基本不呆在官厅，而萧瑶则是将自己关在房里，如果不是用餐的时候基本不出来走动。感觉得到这两人似乎关系已经恶劣到不曾交谈上一句的程度。

　　庆新也变得比以往更为深沉，他有时候会坐在官厅，将一盘棋摆开，自顾自的下着。

　　宝生对于官厅里的氛围感到压抑非常，他有些想念千涛，觉得如果千涛在的话，大家就又会有说有笑了

　　这段时间里，给人感觉如常的是孙昕，反正他就是那种整日关书房的人，所以继续将自己关于书房里，倒是让人习以为常。

　　船在海上航行了十来天后，于一天清晨，晨曦终于破开了天际浓浓的云层，照亮了东面的海面。

　　船员们都高兴的从船舱里跑出来，等待着多日不曾见到的日出。

　　宝生将挂于官厅里的衣服都收了起来，拿上甲板去晾，这些衣服要是再晒不到阳光，估计真的要发霉了。

　　这一天，天气很好，太阳出来后，空气干爽清新，几天里在官厅快发霉的人也跑到甲板上去晒太阳了。

　　宝生返回官厅，从自己房里抱出一床被单，正打算拿去甲板上晒，路过孙昕的房间时，正见孙昕从房间内走出。

　　“少东家，你的被子要不要也晒一下？”宝生问。

　　孙昕点了下头，看着宝生的笑脸。

　　“宝生，你将书房里的书也打理下。”孙昕吩咐了一句，就离开了，他要前往火房。火房里的阴阳生有预测天象的能力。

　　而如果天气就此转晴的话，这路程也就不会怎么受影响了。

　　宝生将自己的被单在甲板上支起的竹竿上摊开，然后就返回官厅抱了孙昕那一床被单出来。

　　因为难得晴天，几乎全船人都在晒衣服被子，甚至晒人，所以可想而知甲板的情景。

　　宝生挪开了自己晒被子的位置，将孙昕的被子摊上去。

　　“后面有艘船！”

　　甲板上晒太阳的众人里，有人眼尖先喊了出来。

　　“好像是姚家的船！”

　　有人辨认出来了。

　　那艘船上人的正在打着旗语，宝生看不明白，但那显然是要求停船的旗语，因为孙家的船很快停下来了。

　　姚家的船在距离孙家的领航船三米左右的地方抛了锚，而因为对方的要求，孙家的船也抛锚了。

　　孙昕站在甲板上迎接从姚家船上下来的人，共五位，乘坐船尾的小船过来。

　　领头的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年轻男子，此人一登上船，就与孙昕来了个热情拥抱。

　　领头男子身后带的那群人中，有一位秀美得让人过目不忘的男子，弱冠年龄，一脸的温和，脸带笑意。

　　这群人被迎进了官厅，官厅里很快坐满了热闹的一群人。

　　“好在意料到你们会走这条路，总算追上了。”

　　姚龙第一句话，便是如此说道。

　　他是位二十五六岁光景的男子，容貌端正，那穿着打扮也是个斯文人的模样，不过脸上于额头处带有一刀巴痕，让人感到几分匪气。

　　一入坐席位，姚龙便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丢给了孙昕。

　　“陈皇孙委托给你的。”

　　姚龙说完话，就端起一碗酒喝了起来，他一口气喝完一碗。

　　“这酒真不错。”

　　抹了下嘴，赞道。

　　“这是临安的黄酒，我还藏了五六十坛，等下唤些人搬你船上去。”

　　孙昕笑道，他将信收起，并没有当场打开的意思。

　　“你小子收买人心这一套可真是越发顺手啊。”

　　姚龙高兴地说道，拍了拍孙昕的肩膀。

　　“要真几坛酒就能收买你这混世魔头，下回我会记得多运几仓的。”孙昕端起杯茶，悠然喝了起来。

　　“天富，你说老子我这不是冤吗？你那叫孙家义士，我做的可也是正大光明的买卖，就混了个魔头称号。”

　　姚龙也不恼，想必他还是很得意他有个“混世魔头”的外号。

　　孙昕轻笑，他在海外确实有“刺桐义士”的称号，当然他也觉得这称号来得有些奇妙。

　　“我还以为你的船在西洋，什么时候返回的？”

　　也不理会对方的抱怨，孙昕问道。

　　“娘的，在锡兰（斯里兰卡）被群靼子给偷袭了，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我三艘船，就沉了两艘，弟兄也死伤无数。”

　　姚龙恨恨不已的说道，由来就他打沉别人的船，哪想到反被别人给打了。

　　“靼子？船数多吗？”孙昕拧了下眉头。

　　“至少三十来艘战舰，还好老子跑得快，要不早喂鱼了。”

　　姚龙到现在还有些惊愕，因为西洋那里虽早已有国家被靼子占领了，但靼子以往并不曾在海上进行巡海，这也太不同寻常。

　　“这没道理。”孙昕仍旧是不可置信，毕竟他对于西洋那块也是很熟的，靼子的船队不大可能出现于锡兰。

　　“让林灵跟你说下他的看法，老子真有些闹心。”

　　姚龙烦躁的端起酒碗，仰头又灌了一碗。

　　“孙少东家。”一直坐在姚龙身边沉默的俊秀男子开了口，对孙昕作揖。他斯文儒雅，让人想不通怎么会跟随在这样的一个粗野的男人身边。

　　“我认为鞑子只怕上想断了宋人的商道，宋每年的岁赋极大部分是来源于海贸，只要宋人的海贸道路被控制了，宋国危亡的时候也到了。”

　　林灵分析道。

　　“你如此说确实有些道理，不过如果只上凭借三十来艘战舰就想封锁西洋海域，靼子未免太天真了。”

　　孙昕点了下头，这事确实让人担忧，但他知道宋国的海贸富贾众多，是不可能坐以待毙的。

　　“我们此次回来，主要是挂心家里的亲人，靼子攻破一城就尽数屠杀，要是临安支撑不住，后果就不堪设想。”

　　说到此，林灵看向姚龙，眼里竟带几分感激。他是临安人，家人都住于此。

　　“你就是自己吓自己，临安城不算铜墙铁壁也是固若金汤，哪有说攻破就攻破的道理。”

　　姚龙无奈道，很显然他此次回来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林灵担心靼子打进临安，家人会遭殃。

　　林灵却只是摇了摇头，一脸的郁结。他显然比姚龙将局势看得更清楚，而且心里带着强烈的不安。

　　“你们没将船靠近宋境吧？”

　　孙昕显然想起了什么，颇有些担心。

　　“没有，那蒲番人老早就想抓老子去皇帝那打赏，老子现在就剩艘破船，回去找死。”

　　“那就好，前些日我在麻逸国遇到过蒲寿庚，原来并非追击你们而来，不知道他有什么意图。”

　　孙昕再次拧了下眉头，总觉得这蒲寿庚此番出航诡异得很。

　　“老子也见到了，他还去拜访过陈皇孙，这老贼鬼鬼祟祟的，不过也可能只是回去祭祖。”

　　姚龙一点也不吃惊，因为此人祖上的发家地就是占城，就是回去只为祭祖也是有可能的，并不放心上。

　　“天富，就先告辞了，下回遇到再叙情，今日还有笔生意要做。”

　　姚龙起了身，打算告辞了，想必也是真有急事，若不以他性子，遇到故友不大醉一场是不罢休的。

　　“告辞了。”林灵见姚龙起身，也起身告别。

　　孙昕起身送客，同时吩咐手下去将那几十坛黄酒送对方船上去。

　　这些人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那艘三桅船，船速惊人，不待一会，便消失不见。

　　“好快的船。”

　　在船尾目送的众人惊叹道。

　　“这可是艘海贼船，能不快吗？”其中有人回道。

　　孙昕目送友人离开后，就返回了官厅，也不介意船上的水手如何异议。

　　他的朋友中，也就这么一位江洋大盗，也不知道他是如何跟对方结识的。

　　夜晚，在官厅用完餐后，没有人离开席位，一律抬头看向孙昕。今日，姚龙及其随从的话语，显然让人不安。

　　最先开口的是留主簿。

　　“少东家，难道鞑子就快打到临安城了吗？”

　　虽然北面战事已经打很久了，而且一直不乐观，但一想到真打到宋国首都临安城里，就不免恐惧非常。

　　“事实上不是就快，而是已经兵临临安城脚下了。”

　　孙昕扫视着众人，他知道他一旦告诉这些人实情，那么便只得掉转床头，返航了。

　　一阵沉默，相信每个人都很震惊。

　　“消息可信吗？”吴炎问道，话语里有几分不安，他的家乡就是临安。

　　“非常确凿，是陈兴道提供的。”孙昕回道，神情严肃。

　　“少东家，那临安城是否能守住？”庆新虽然是半个回人，但他是在刺桐城长大的，对宋国有很深的感情。

　　“这不是我能预测的，不过，短短时日，北面防线全部被攻破，临安即使能抵挡住此次进攻，但北面大片疆土都沦落了，宋国也到了存亡的关键。”

　　孙昕说得很认真，他并不抱任何的乐观想法，因为他知道这些鞑子有多可怕。而陈兴道也是知道的，他那封信里，字字都是忧虑。陈兴道的父亲陈国峻与鞑子打过两次仗，都打赢了，付出的是无法承受的代价，占城中的壮年死伤了近半。而鞑子之所以后来放弃攻打占城，在于其临国还有一个富饶到让任何人都眼红的宋国。

　　“那怎么办？”

　　宝生听得都有些傻了，他从来没想过终有一日会面对国破家亡的情景。

　　“还能怎么办，如果临安守住了，那么还有点希望，如果临安被攻破了，很快的鞑子就会进入福建，逼近刺桐也仅是早晚的事情。”

　　萧瑶冷静的进行分析，他看法很悲观。

　　宋国曾因为北方胡虏的入侵，而国都沦落，王室几乎尽数被掠走。也因此，曾经广阔的疆土，只剩半璧江山。而今，侵略者换了另一批人了，换成了比金人更为残忍野蛮不开化的鞑子，且也逼近了国都，历史在重演着。

　　“留主簿，你认为呢？”

　　孙昕看向沉默的留主簿，他此时除了得担忧临安是否会被攻破外，还要考虑别的。

　　“少东家，我们远在海外，做种种猜想也是无济于事。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这生意还能不能做。”

　　留主簿说道，一旦真到了兵荒马乱的时候，哪还管什么挣钱，保命要紧。

　　“我已经考虑过了，先返航回麻逸国，再做打算。”

　　孙昕点了下头，他跟留主簿想到一块去。无论事情朝什么方面发展，都需先预测其最糟的情况进行防范。

　　“少东家，那货物怎么办？”庆新非常的震惊，因为如果真做如此打算，那么孙昕要承受巨大的损失。

　　因为在麻逸国本身就囤积了大量来自占城的货物，而船队又运载了数量惊人的来自宋境的陶瓷器，这些器具是打算运去阇婆贩卖的。另外，船上还运载了大量来自麻逸国的货物，亦是打算运载去阇婆贩卖的。

　　“货物先存放着，日后可以卖掉。”

　　孙昕回道，虽然如此说，但事实上一旦战乱来，生意必然是很难做的。

　　“庆新，你去知会火房与水手，准备返航。”

　　孙昕吩咐了庆新，就起身回房了，留下一桌为其决定感到震惊与不震惊的人。

　　孙昕是个真正的商人，商人为其利益所驱逐，必要时又会做出理智判断，即使这理智决策要损失大量的财物亦会毅然去做。

　　也因为他是个商人，所以对于宋国是否会灭亡，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如果宋国真被鞑子所灭，这些鞑子的残忍孙昕是知道的，宋国沦落地的百姓几乎被屠杀了个干净。因此，一旦宋国真的灭亡，宋境将会是人间地狱。而或许普通百姓甚至官员们不能逃避这样的战乱，甚至不能寻到活力，但海商却是可以的。

　　海商熟悉贸易航线，熟悉海外的风土人情，甚至认识海外异国的权要，即使国家亡了，他们仍旧可以经商，然后安全的居住于海外。

　　这是海商所能做的，那普通百姓呢？他们面对的会是极其悲惨的境遇。但其实人是很自私的，只要无关于己就可以了。

　　孙昕站在船尾，看着越发远去的阇婆──船队这次旅程的目的地，心绪有些烦杂。

　　福建自古就是个重利轻义的地方，因为这里山多田少，靠海的人就都纷纷出海经商。也因此这里有了一位富可敌国的大商贾──蒲寿庚。

　　孙昕隐约觉得此人的想法极可能不是与他一样的，打算宋国真的灭亡后就躲避海外，而是有着其它的目的。

　　陈兴道在信里让孙昕提防蒲寿庚，显然他也看出了此人非善类。

　　“重利轻义，商人本性，此人也难免。”

　　孙昕呢喃了一句，不说蒲寿庚，他本人也是，都不是忠君爱国之人。

　　“少东家。”

　　一个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孙昕未回头就知道来人是宝生。

　　“什么事？宝生。”孙昕问，回头看着站在他身后的少年。

　　“没……事。”宝生不好意思地回道，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打扰了孙昕。

　　虽说没事，但是宝生还是安静地站在孙昕的身侧，眺望夜色。

　　“少东家，鞑子真得见人就杀吗？”

　　宝生小声问道，今天知道宋国可能面临灭亡，让他很震惊，也想了很多事情。

　　“宝生，有时候杀戮是种手段。”孙昕平静回道，他看着一脸忧郁的宝生，突然有些明白了，普通百姓面对国破家亡时的那份恐惧。

　　“我不明白。”宝生摇了下头，人都是有血有肉，会哭会痛的，说杀就杀，如何下得了手。

　　“你不需要去明白这些。”孙昕看着宝生，眼里有几分温情。

　　“宝生，不用担心，鞑子若杀进刺桐城，我会带你一起离开的。”

　　孙昕大概也从没想到他有一天会对某一个人说出这么一句承诺的话语。

　　宝生还是摇了摇头，似乎很悲伤。

　　“少东家，可你的船载不走船上这些人的亲朋好友，如果只能自己一个人活着，未免太悲惨了。”

　　宝生说道，他想起了他的亲人，和曾经给予过他帮助与对他友善的人。

　　说话这句话，宝生发现孙昕的眉头紧锁着，竟带着几分戾气，宝生突然感到很害怕。

　　“少东家……”

　　宝生轻唤，声音都有些颤抖，他不应该说这么一句没道理的话。

　　“少东家，我说错了……我……”

　　宝生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他很害怕得罪孙昕，不在于孙昕会如何他，而是他心里非常喜欢孙昕，怕他厌恶他。

　　“宝生。”孙昕的眉头舒展开来，他抬手抚摸宝生的脸颊，原本紧闭的双唇在嘴角微微上翘，是一个微笑。

　　“宝生，你给了我一个提示。”孙昕笑道，他刚才确实是在迷惑，虽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但宝生的一句话拨点了他。

　　“少东家……什么提示？”因为脸被孙昕的大手抚摸，宝生微红了脸。

　　“关于日后的抉择。”孙昕回道，用么指轻揉着宝生嫣红的唇。

　　“宝生，你以后都跟在我身边吧，就会知道是什么样的抉择。”

　　孙昕笑道，说完这些话，他竟低头吻宝生，很轻的一个吻。

　　宝生因为太震惊，反倒没有任何动作。许久他才抬手轻碰着自己的唇，愕然地看向孙昕。

　　“少东家……”宝生呢喃。

　　“回去休息吧，不早了。”孙昕显然有些懊恼自己于激动下做出的动作，打断了宝生的话语。

　　“嗯。”虽然很震惊适才那一吻，但宝生还是顺从的离开。

　　孙昕看着宝生离去的黯然身影，又觉得自己有些残忍，不过他并没有打算去爱一个人的想法。今晚所说的这些话与这行为，都是欠妥当的。不过，他知道宝生会当真，并放在心上。

　　并不难发生宝生很喜欢他，虽说这喜欢或许在一般人看来有些怪异，但福建自古就是男风盛地，甚至还有一种男性之间类似于婚姻形式的存在，这便是“契兄弟”。

　　孙昕很熟悉这些，毕竟他是在海上进行贸易的人，他也认识进行这类契约的男子，比如姚龙与林灵这两人就是。

　　其实孙昕也很喜爱宝生，但他并不确定这种喜爱的具体倾向。

　　他确实碰触过男人的身体，并且获得愉悦，只是，这些都只被他看做航海里习以为常的事情。

　　所以他确实想碰触宝生──虽然他对男人一向极其挑剔，并从宝生尚且清涩的身子获得愉悦，但他觉得这或许是种糟蹋。

　　很奇怪的想法与念头，但人与人是有差别的，他能对一些人肆意对待，却不能对某一个人也如此态度吧。

　　宝生躺在床上，回想着孙昕那一个吻，心里都是甜的。被吻的时候，因为太震惊了，并没有意识到这确实是一个吻，但返回寝室里，心跳平复下来就意识到这确实是一个吻。

　　大概是在船上耳闻目染的关系吧，宝生没觉得这吻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他是知道男人与男人之间也是可以亲密的接吻，甚至是……想到这里，宝生觉得身子发热，便有些心烦意乱了。

　　为了让自己静心，宝生便不再去想今晚发生的这件事，而是去想他乘的船正要返回泉州，回家后就能见到半年多不见的父兄。

　　确实，今晚很美好，一切都很惬意。无论是那一个吻，或是关于能回家见父兄，都让他感到很欣慰也很满足。

　　战争被抛在了后头，没有再想起，国破家亡之类的不安更是遥远得仿佛不曾意识到。

　　这夜，宝生安然地睡着，梦里是节庆里，故乡的刺桐花如红色蝴蝶在风中飞舞的情景。

　　飞扬的彩色屋檐，红色的砖瓦房下，他的父亲和哥哥，母亲和妹妹站在门口等着他，哥哥问：宝生，你回来了，我跟你说的没错吧，航海很有意思吧。宝生笑着说我能养家了，你们看。于是宝生将手里紧揣的钱袋交给父亲，父亲疼爱的摸了摸他的头。

　　那是个美好的梦，属于一家里甜美的梦。

　　在宝生于梦中绽出笑容的时候，孙昕正披着件外衣，坐在床上望着窗外惨淡的月色发呆。

　　他睡不下去，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手上的那封信，就是占城陈王孙写来的，上面写着：焦山一役，折船七百，宋庭已无力抵抗。今日听闻，临安北门沦陷，常州亦已被攻破，百姓尽数戮杀，无一幸免，贵国只怕气数已尽。

　　他没办法如实告诉他的手下，这些消息是致命的，意味着国破家亡即将到来，也意味着靼子无需几日就将逼近福建。

　　始料不及，确实始料不及，宋朝廷竟如此不堪一击，而靼子竟如此之残忍。

　　常州，那是极繁华之地，上通京口，下行姑苏，其繁华的并不亚于扬州。孙昕曾去过几回，印象深刻。

　　那往昔车水马龙的街道，今日却是再也不会见到了。

　　尽数戮杀，那只能是处地狱修罗之地了。

　　此时的宋境，恐惧在蔓延着，绝望也在蔓延着，无数的生灵与死灵的悲鸣。

　　什么时候，靼子会打进刺桐呢？孙昕知道不会太久。

　　对孙昕而言，或许刺桐城并没有留给他什么美好的印象，但是这毕竟是他长大的地方，还是有属于他的记忆的。

　　在孙昕的记忆里，有一个已经褪色的片段，那是个风中飘扬刺桐花的时节，他的母亲牵着他的手，满脸喜悦、急切地走过狭长的石砌小巷，朝码头赶去。那是因为他的父亲航海归来了，而她一年都未必能见上他一面。

　　温暖的春日，妇人们聚集在井边谈笑着，从私塾里回来的幼童吟唱着歌谣从孙昕的身侧追逐着离去。

　　孙昕抬头看向蔚蓝的天际，几朵血红色的刺桐花飘落，像一只只快乐的蝴蝶般飞舞。

　　——待续——




《云风万里》（下）BY 巫羽（出书版）
　　文案：

　　孙昕下令赶回麻逸国，不料海上却遭遇突袭！？
　　当得知宝生所在的地方遭遇炮击，自己的心竟如坠冰窟般地颤抖着。
　　抱着受伤的宝生，身上染满他所流下的血，该是冷心冷情的自己，竟想落泪。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乖巧的小厮在自己心中已这么重要。
　　让自己这么放不下、舍不去……

　　少东家没那么冷酷的，宝生知道自己这么卑微的身分，能得到孙昕赏识已是万幸。
　　不该再奢想什么，也不能奢想。
　　只是当孙昕火热的唇印上自己的唇，那异于冰冷外表下的情燃烧着自己时，他还是醉了。
　　就算这只是孙昕的一时兴起，他也甘之如饴……



　　第十二章 相见时难别亦难

　　船队在满天的星光下返航，甲板上，阴阳生许夜正在使用牵星板确认方向，今夜月色明朗，适合行船。

　　同是阴阳生的周泽源拉起测量水速的长绳与木版，掏出笔纸记录着。

　　“水速如何？”

　　孙昕每到夜晚都得上甲板询问下相关的事务，他冷不丁的走到周泽源的身边。

　　周泽源刚想抬头回答，一阵急促的鼓声响起。

　　“少东家，我们身后有不明船队逼近，打旗语也不理会！”几位水手围到了孙昕身边，急切的叫道。

　　船楼上旗手正在与后面的船队打着旗语，孙昕看着高处的旗手挥舞手中的大旗，那是警告的旗语。

　　“吩咐炮手归位，另排几人去将兵器库里的火枪发放。”

　　孙昕对部署着，现在是非常时期，他必须得谨慎。

　　“不好！是鞑子的船！共有五艘大船！”桅杆上的了望手惊叫道，他这一声一喊出来，本来就备战状态的水手们都慌乱了。

　　“去吩咐火房，调转船头。”

　　孙昕冷冷说道，他看起来非常的镇定，看不出惊慌的地方。

　　或许在于先前姚龙就有过提示了，鞑子正在派出船队截断商道，并且袭击宋人的船队。

　　“少东家，我们要迎战吗？”

　　有几个水手不安的问道，但孙昕并没有给他们解释。

　　“只能迎战，我们是背风行驶，逃不掉。”

　　冷静站在一侧记录水速的周泽源对试图劝阻的水手摆了摆手，他不意外孙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由于调转船身的时候，动作过于仓促，船体猛烈的摇晃了起来。但能感觉到掌柁人的老练，因为他虽然急切地调转了船头，但很快就稳定了船身。

　　“吩咐旗手，通知船队向两侧散开，做掩护。”

　　孙昕接着下了个命令，便前往了火房。

　　此时，船上的炮手都已经到位了，一箱箱的火药弹也拉了出来。从船舱里往外赶的水手也一人一只突火枪。

　　因为顺风，船速非常快，蒲帆哗哗地响，被撑到最大限度。

　　官厅里一听到鼓声就知道出事了，何况船头还在没有预告的情况下匆忙调转，官厅里的人都跑上了甲板。

　　宝生也不例外，虽然以前船队也响过鼓声，不过只是因为有船触礁的原因。

　　一上甲板，宝生都惊呆了，他哪见过这等架势，船上每个方位都安放了突火枪，氛围极其紧张。

　　用眼睛寻找着孙昕的身影时，就见孙昕从火房走出，朝宝生这边走来。

　　“回船仓去。”孙昕对宝生说道，他那口吻倒像是命令。

　　见同是官厅里出来的人都去武器库里拿了火器，宝生也是想参与的。

　　“少东家，火器我也会用，我能帮上忙的。”宝生赶紧说道，他不想独自一个人躲在官厅里。

　　“宝生，你去官厅帮萧瑶，他一个人怕忙不过来。”吴炎怀里捧了把突火枪，走过来拍了拍宝生的肩头。

　　宝生应了下声，就离开了。

　　“小孩子有时候就是要这样哄才行啊。”吴炎意味深长的说了有句，孙昕一脸淡然地看向吴炎。

　　“你也回官厅去。”孙昕说道，他下命令时总是给人不容抗拒的感觉，但无奈宝生并不畏惧他，而吴炎也是？

　　“我们分工，我在火房，他在官厅。”吴炎说了这一句，就抱着突火枪走开了。

　　也不知道他和萧瑶关系恶劣到了什么程度，但显然吴炎是认为两人不呆一起会比较好，虽然这艘船上就他们两个大夫。

　　“少东家，船队已经照你的要求列好队了。”负责传递旗语的旗手赶来向孙昕报道。

　　“好，传递下去，进入射程区，就开炮。”孙昕回道，他的船队每艘船都有人负责，这些负责的又都是经验十足的火长。

　　孙昕的话说完没多久，就能清晰的看到前方船队桅杆上人员的身影了。

　　“开炮。”孙对甲板上严阵以待的炮手举了下手，几门火炮便被点燃了。

　　炮声震耳欲聋，可以感觉得到脚下的木板都在颤动。

　　也几乎是同时，对方反击了，因为火炮的瞄准度并不及突火枪的准确，船上的突火枪也被点燃了，闪着火星呼叫着划破了夜空。

　　“少东家，这里不安全，请回火房吧。”庆新发射了一枚突火枪后，抬头留意到站在他身边的孙昕，便劝道。

　　孙昕是船队的领导者，若是受伤了，就麻烦了。

　　“没事。”孙昕回道，他放不下心，打算在视线好的甲板观战。虽然他船队装备了足够多的火器和火药，且船员也有几次打海战的经验，并且几乎每次都大胜，但他还是不放心。

　　正谈话间，炮声仍旧不断，有一门炮甚至击倒了孙主船侧翼的一艘船的桅杆，对方炮火出乎意料的猛烈。看来，姚龙当时能从三十几艘如此装备的靼子战船的围攻下逃出，可称是奇迹。

　　孙昕几年的航海生涯，时常遭遇到海盗的袭击，甚至还与广东的赤脚罗大可打过仗，那是最强大的一支海盗船队了，当时用火炮与突火枪对抗了一夜，不分胜负。最后罗大可见到孙家船队就当没有看到，反正也劫不了。

　　孙昕从来都在船队里装载大量的突火枪，别人都是用火炮与少量的突火枪配合使用，但孙昕却早早就发现了突火枪的作用比火炮大，它轻便且威力强大。

　　“太好了！敌方已有一船受重创！”桅杆上的了望手竭声喊道，这一消息非常振奋人心。

　　“沉啦……哈哈……沉啦！”了望手惊喜喊道。

　　听到这个消息，孙昕也就放心了，转身就朝火房走去，他步伐安稳，虽然炮声不时在船侧响起，击起的水花溅了他一身。

　　五艘同等大小的船，在拥有同样激烈的火药的轰打下，可能会两败俱伤，同归于尽，但当情况是对方沉了一艘船的话，差距就出来了。

　　宝生回官厅，就见萧瑶将药物与器具都摆放在大厅的桌上，而他本人正在撕着包扎用的布条，那些布条是由一块块白净的方块布撕成的。他的心境看起来很消沉，消瘦的脸上也有些苍白与疲倦。

　　“箫瑶，这些也要做成布条吗？”宝生问道，在箫瑶身边坐下。

　　箫瑶点了下头，继续低头劳作。

　　“箫瑶……你们还没和好吗？”宝生小心翼翼地问，他知道自从这两人在麻逸国发生那次不愉快的事情后，箫瑶与吴炎就一直没有和解过。

　　箫瑶没有说什么，仍旧低着头，但他撕布条的动作停止了。

　　“你那晚听到了是吗？”箫瑶终于开了口，他看向宝生。

　　宝生点了点头，他知道吴炎与箫瑶的关系有些特殊，就跟庆新与千涛的一样吧。

　　“箫瑶，你看起来很累……”宝生担心的问道，他们是同艘船的船医，却因为感情的纠纷无法相处。即使不谈职务，箫瑶只怕也累了，看他那样子，应该很痛苦吧。

　　“没事，回刺桐后就各不相干了。”箫瑶涩然一笑，他以后也不大可能再跟他上同一艘船了，或许以后也不会再有一次出航了。

　　宝生不再言语，或许箫瑶说得对，这船上的人，以后或许都将不会在一起了。

　　正有些沮丧的想着，突然一声炮声炸开，宝生不安的起身朝窗外望去。

　　“为什么靼子会出现在这里。”宝生一脸的焦虑，他这是第一次经历海战，说不害怕是骗人的。

　　“不会有事的，很少有船队能打得赢孙家，孙家的船装备的火器都很精良，尤其是突火枪。”

　　箫瑶平淡说道，他在孙昕的船上也呆了几年了，知道孙家的船队一直都用最好的火器，大概在于孙昕的父亲本身就是海盗出身，所以特别防范海盗的缘故。

　　“箫瑶，靼子的战船会不会不一样？”宝生问道，他想起了前些日子那位叫姚龙的海盗头目的话，他们的船队就是被靼子船队给击沉的。

　　“估计他们船上装了好几门火炮，不过火炮杀伤力虽然大，但不如突火枪好用。”

　　箫瑶微微笑道，对于异族人而言，宋人的火器是最有威震作用的，尤其是灵活轻巧的突火枪。

　　“这些火器很贵吧。”宝生问道，他父亲以前有带回一枚，是他们的船上配备的唯一一枚突火枪。

　　“是不便宜。”箫瑶点了下头，肯大量使用的私人船队，只怕也只有孙家了。

　　两人正交谈间，却见从木梯行匆匆跑下了一个人，身后都背著名已经昏迷的伤员。

　　“有枚火球在船楼炸开了，大夫，快看看，这脚还有没有得治。”

　　背负者将伤员放置在桌上。

　　“我看一下。”箫瑶立即起身，检查着伤员的伤口。那伤口极其严重，整条腿都血肉模糊了。

　　“宝生，将抹布给我。”箫瑶冷静地看向宝生，吩咐道。

　　宝生从先前就已准备好的水盆拧干了抹布，递给萧瑶。

　　萧瑶擦拭着伤员的伤处，将伤痕呈现，他拿过夹子夹出扎进伤员伤处的木屑。

　　他细心的处理着，一向整洁的他也没留意他素色的袖子都被伤者的血给染红了。

　　宝生紧张地看着，看到伤者痛苦的呢喃着，他不禁抬手去安抚伤者的额头，那额头上都是冷汗。

　　“宝生，将那瓶红色药瓶递过来。”箫瑶头也不抬的吩咐道，他举起擦布轻拭伤处再次渗出的血液。

　　宝生赶紧将药瓶递给萧瑶，萧瑶接过熟练地在伤者患处泼洒，伤者吃疼呢喃了一声。

　　“他不要紧吧？”宝生小声问道。

　　“没有伤到筋骨，不会有事的。”萧瑶回道，他抬手，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血迹。

　　“宝生，你看着他，我去拿件被子给他盖上。”

　　萧瑶吩咐了一下，便起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虽然萧瑶给人的印象或许有些冷漠，但宝生却知道他其实是个很有善心的人。

　　看着萧瑶进屋，宝生便回头照顾起了伤患，看伤者额头的冷汗又冒出，宝生拉了下袖子打算为他擦拭。

　　那其实只是一瞬间，在宝生拉了袖子还没碰触到伤者额头的时候，一阵震耳的轰隆声伴随着剧烈的摇晃，宝生身子被甩下了桌，后脑勺磕在了身后的椅子上，宝生几乎晕厥了。

　　伸手摸向后脑，手里有着粘稠的液体，茫然的抬头看着大厅，却见大厅的左侧破了一个大口子，那个口子朝萧瑶的房间延伸而去。

　　“萧瑶……”

　　宝生脸色惨白，挣扎着想站起身，却终于双眼一黑，直直地倒下了。

　　在火房感受到船身猛烈摇晃时，孙昕就知道船身中炮了，不清楚的只是到底是船身哪个部位被袭击了。

　　“少东家，官厅被火炮击中了。”甲板上一位水手匆忙跑进来禀报。

　　孙昕腾然地从座位上站起时，原本蹲在火房给轻伤者抱扎伤口的吴炎猛然推开了挡在门口的禀报者冲出了火房。

　　“少东家，‘永昌’号底仓进水！”孙昕正准备出门，此时另有位水手进来禀报。

　　“吩咐旗手，叫‘永昌’号撤离。”

　　孙昕拧了下眉头，立即做出了指示，对方每艘船都安置了大量的火炮，即使一开始对方就被击沉了了一艘船，但现在看来胜负仍旧是个疑问。

　　“是。”得到指示，水手退下。

　　孙昕走出火房，朝官厅赶去，他的脸色看起来很镇定，但脚步已有些慌乱。

　　下了木梯，进入官厅，没走近大厅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宝生，一位水手正慌乱的帮宝生包扎着头，圈了几圈，血仍旧往外渗出。

　　“我来。”孙昕推开水手，解开了布条，他将宝生抱上长桌，宝生的半个身子被他揽入怀。

　　“宝生，醒醒。”孙昕低声唤道，宝生眼角有泪水划落，却没有睁开眼睛。

　　“吴炎！”孙昕喊道，他现在非常需要船医，但空荡的官厅里没有任何回响。

　　“宝生，醒醒。”孙昕摸着宝生沾有血迹、苍白的脸，心里一阵刺痛，他始终意料不到火炮会击中官厅。

　　宝生睁开了眼睛，看着孙昕，一张口声音就哽咽了。

　　“少东家……萧瑶……”

　　宝生举起手指向里屋，泪水不止的流着。

　　“吴炎在那里，没事的。”孙昕回道，他抬手擦了下宝生脸上的泪水。

　　“他……要去抱被子……炮就打进来了……他要不要紧……”

　　宝生在孙昕怀里挣扎着，刚发生的显然把他吓坏了。

　　“宝生，安静，萧瑶不会有事的。”孙昕安抚道，他轻抚着宝生的背，宝生安静了下来，虚弱的将脸贴在孙昕怀里。

　　孙昕抬手解开宝生的发带，将他的头发散开，再拨开宝生的头发，检查后脑勺。那里一片血迹，孙昕的手也沾染了。

　　孙昕拿起了布条细致包扎着宝生的头，宝生很安静的让他包扎。

　　“我抱你回房休息一下。”孙昕抱起宝生，宝生抓着他的衣服，点了点头。

　　将宝生抱进自己的房间，孙昕拉被子将宝生盖好，要转身走时，宝生抓住了他的手。

　　“少东家，我们会打赢吧？”宝生问，他头有些昏沉沉的，但心里还是很不安。

　　“会的，你睡一下。”孙昕摸了下宝生的头，就离开了。

　　宝生拉了下被子，很快就沉睡了，他头很晕，又觉得很疲惫，毕竟伤到的是头部，且流了不少血。

　　孙昕走出自己的房间，站在官厅里看着大厅右侧那破烂的一片，他迈开步走了过去。

　　原本属于萧瑶与吴炎的房间已经见不到原本的模样了，里边杂乱一片，桌椅都被击碎了。

　　满是木屑、碎物的地上，吴炎抱着一身是血的萧瑶跪坐在地上。

　　他的神情近乎痴呆，他的手轻轻地拨弄萧瑶沾满木屑的头发。

　　“少东家！”

　　一声急促的唤声，庆新奔了进来，看到眼前的情景顿时呆了。

　　“什么事？”孙昕的声音仍旧很冷静，他很镇静，甚至给人有些不尽人情的感觉。

　　“前方发现了中国帆船，似乎是有人来助战。”庆新回道，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但此时他已经高兴不起来了。

　　“庆新，将吴炎拉开，检查下萧瑶的伤势。”

　　孙昕对庆新吩咐道，他不知道萧瑶是否没救了，但却知道吴炎已经失去了神智。

　　“好。”庆新握了下拳头，他此时还很震惊，根本就做不到孙昕的冷静。

　　孙昕吩咐完后，就离开了官厅，这是生死存亡的时刻，船队需要他的指挥，他必须前往官厅。

　　还有，如果庆新所说的似乎有船队要千万协助，他也必须去确认一下。

　　从刚开始炮战到现在，也已经过了四个时辰了，对方的炮火依然激烈，而孙昕船上所运载的火器已剩不多，再持续下去，后果可以意料。

　　孙昕匆忙赶往火房，火房里的人都聚集在一起，见孙昕进来，赶紧迎过去。

　　“少东家，确实是宋国船队，已经发出了求救火炮，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前来，还没得到回应。”

　　火房里的人急切说道。

　　“再发一门求救火炮。”孙昕回道，只要确实是宋国船队，一般都会前来协助。

　　“好！”接到命令，负责人赶紧离开。

　　“‘永昌’情况如何？”孙昕问道。

　　“进水很严重，但已经逃出了炮击的距离。”负责传递消息的旗手回道。

　　“留主簿呢？”孙昕打量着火房里的人，他一件一件的处理，条理清晰。

　　“少东家，留师傅在武器仓里。”

　　许夜抱了枚突火炮，走了进来，他刚显然是去武器仓里取火器了。

　　“许夜，还有多少突火枪与火药弹？”

　　孙昕问道，他必须知道他们还能坚持多久，他的船员并不擅长格斗，只要火器放完，靼子必然会近身攻击，到时候情况将无法想象。

　　“突火枪几乎没了，火药弹还有五桶。”

　　许夜回道。他走向守着指南针的周泽源身边，将怀里的那枚突火枪递给他。

　　“这里你守着，我到外头去了。”许夜说道。

　　他和周泽源都非常擅长使用这种火器，所以这珍贵的突火枪交他手里是能起到大作用的。

　　“这里交给你，我呆火房也呆腻了。”周泽源将突火枪丢给许夜，二话不说就离开了火房。

　　许夜看着他的身影离去，摸了摸怀里的火器，眼神有些感伤。

　　孙昕亦看着周泽源离去，他知道情况很糟糕，他的手下全都是知道的，好在这些人都经历过风雨，都还很镇定。

　　孙昕此时也是只能冷静地坐在椅子上思考着要如何处理，他并不排除有宋国船队见自己国家的船队被靼子炮打时不会出手，至少他就知道有好几支船队是会这样做的。

　　如果得不到援助，他的船已经全部受损了，而且火器与火药弹也快没了，会有什么结果他是很肯定的。

　　“火长！”孙昕抬起头来，看向坐在一侧同样陷入沉思的中年男子。

　　“少东家。”火长应道。

　　“火药弹快用完时，还得不到援助，就吩咐鼓手击撤退鼓。”孙昕平静讲述道，他在做一个让人震惊的决策。

　　“少东家……”火长看向孙昕想劝阻，但孙昕抬手制止了。

　　“让旗手通知船队掉头逃离。”

　　孙昕继续说道，迫不得已的时候他也不在乎那些货物及这几艘大船了，只要人员能逃生就行。

　　“至于这艘主船，要留守下来，掩护船队离开。再让旗手将白旗挂起，我会试图和这些靼子进行谈判的。”

　　孙昕冷冷说道，孙家是不及蒲家，但名声也是很显赫，靼子会有需要他的地方，而他也因此可以跟他们进行谈判。

　　“少东家，这事万万不可，太危险了。”

　　火长激动说道，他为孙昕的气魄与胆识折服，但这样的危险是冒不得的。

　　“旗手！前方的船队有没有回应？”孙昕朝门外大声喊道，站在门外候命的旗手进来。

　　“回少东家，对方似乎是观战状态，没有回应我们的请求，也没有离去。”

　　旗手答复道。

　　孙昕听后却似乎有些悠然地对了对十指，没有参战这并没有出乎他意料，但却又停下观战，这就有意思了。

　　只要那船队不是蒲家船队，就显然有希望，必须赌一下。

　　“火长，去部署，照我吩咐的。”孙昕回头对火长说道，嘴角挂了丝笑容。也不知道他这是破釜沉舟式的豁然，还是四面楚歌下的坦然。

　　“少东家，还没到那时刻。”火长惶恐得说道。

　　“照我说的做，快去！”孙昕冷戾道，他本来就是个不怒而威的人，何况他露出了几分戾气。

　　火长无奈，也只能执行。

　　很快撤退的鼓声响起，除了主船，其余船只都匆忙的乘着夜色逃亡。

　　敌方马上留意到了对方的举动，何况此时孙家的炮火也少了，只有主船还在抵抗，于是船队向主船逼近。

　　孙昕走出火房，扫视甲板上仍旧在抵抗的船员，他很庆幸他的手下都信任他，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仍旧不慌乱。

　　“少东家，火药弹已剩不多了。”

　　炮手看到孙昕急忙说道。

　　“把火药弹全打出去，一颗都不要留，全击打主船。”

　　孙昕喊道，他知道敌方的注意力全在他们这边，而如果他所祈望的没错，这就是个致命的时刻，无论是对方还是对他的船队而言。

　　最后的炮火非常的猛烈，敌方认为孙家的船队必然要逃离了，所以竭力的靠近，想追击。

　　就在火药弹全大打完，甲板的人都露出或绝望或坦然表情的时候，桅杆上的人大吼了一声，兴奋的几乎从上头坠下。

　　“开战了！那支船队开战了！”了望手欣喜若狂的大吼着，船员们也一阵欢呼。

　　孙昕嘴角扯过一丝笑容，站在船头，看着本来追击他船队的靼子慌忙调头还击。

　　现在无法得知那支船队是属于谁家的，但其主人显然是个非同凡响又狡猾无比的人。

　　他让船队在远处观看，始终不参与，并且也不回应孙昕船队的求助，看起来是完全不想参战。

　　但其实他在等待时机，等待一个靼子对其彻底无视，专心致志的追击孙昕船队的时机。然后才绕到靼子身后，在其背后开炮。

　　本来就已经被孙家船队打得破损的四艘靼子船队，虽然火炮非常猛烈，火药弹也足，但冷不丁的被背后狠狠的炮轰，于瞬间又沉了一艘。

　　见此孙昕知道事情如他所期望的，他和他的手下们都获救了。

　　“鼓不用打了，叫旗手号令船队聚集。”孙昕笑道，对身侧的人吩咐道。

　　“另外唤个人，解下小船，快去‘永亨’号带位大夫过来。”

　　孙昕一切吩咐妥当，才返回离开了甲板，返回官厅。

　　他离开后，水手们仍旧聚集在船头，欣喜的看着前方的靼子船队遭受炮轰，起火，整个天际被燃成了一片火红。

　　孙昕返回官厅，先回了自己的寝室，看了看宝生，宝生在安然沉睡着。见此，他离开了自己的居所，朝萧瑶与吴炎的房间方向走去。

　　那间被火炮击碎的寝室里只剩吴炎一人，他坐在地上，低垂着头，如一块石头一般。

　　萧瑶被庆新抱回自己的房间，他被安置在原本属于千涛的床上。

　　听到脚步声，庆新回过了头，淡然笑了笑。

　　“我听到了欢呼声。”庆新说道，他知道打赢了。

　　孙昕点了下头，走到床前。

　　“伤得怎样？”孙昕问，他看着萧瑶那张没有了血色的脸。

　　虽然一开始就知道伤势必然很严重，甚至是致命的，这也是为什么身为大夫的吴炎会放弃了抢救，如废人般的呆坐着。

　　“脉搏非常微弱，几乎察觉不到。”庆新回道，他会把脉，不过也只会这个。

　　“我检查了下伤口，肩头的伤非常严重，只怕是被火炮的碎片削的，都见骨了。”

　　边说庆新边皱着眉头，他的手微微颤抖着。

　　“我帮他洒了些止血药粉，包扎了下，但不知道有没有用，血一直流不止。”说时，庆新拉了下盖住萧瑶身子的被子，那些包扎的白色布条全都染红了，湿嗒嗒的。

　　“你照看一下他，我已经让人去其它船调大夫。”

　　孙昕说道，口吻了有着无奈。

　　船上的伤员并不少，但萧瑶是伤得最重的，生命垂危。

　　“少东家，你叫个人看住吴炎，我怕他会做傻事。”

　　庆新在孙昕离开前吩咐了句。

　　其实不用他吩咐，孙昕也知道如果萧瑶救不活，吴炎只怕也废了。

　　他的悔恨太深沉了，但或许也来不急了。

　　孙昕还是返回了自己的房间，宝生躺在他房里，他知道宝生睡一觉就会醒来，但却又似乎有些担心。

　　孙昕坐在床沿，抬手摸着宝生的脸，他知道眼前这个少年差点就没了。

　　如果当时进去取被子的是宝生，而不是萧瑶的话，那么是否茫然跪坐在地上的那人是他自己呢？

　　孙昕并不确定。

　　他其实也不确定他有多喜欢这个少年，他这一生其实没有真正爱过什么人。

　　但看到宝生流血躺在地上时，他的心确实揪痛着，慌乱着。

　　“宝生，醒醒。”孙昕还是伸手去摇宝生，他担心他就这样睡不醒了。

　　宝生睁开了眼睛，看见是孙昕，绽出了一个笑容。

　　“少东家……我们赢了吗？”宝生微笑着，一双明亮的眸子闪着光芒般的好看。

　　“赢了。”孙昕低头吻宝生，他抱住宝生清瘦的身子，将宝生揽入怀中，紧紧抱着。

　　第十三章十年足迹浑无定，莫更逢人问故乡

　　前方的炮声停止时，天也亮了。

　　一夜未眠的孙昕从火房返回居所，他需要梳洗与更换衣服，因为等下必然要登船拜访援救者。

　　孙昕返回寝室梳洗一番，取出干净的衣服更换起来，换上中衣时，正好看到床上的宝生醒来，睁着双大眼睛看着他。

　　孙昕见宝生醒了，就走到床头摸了下宝生的额头。

　　“头还痛吗？”孙昕问道。

　　“不是很痛。”宝生老实的回道，他还有些不习惯孙昕对他的温和，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垂着头，手揣着被子。

　　“少东家，我的血把被子弄脏了。”

　　宝生歉意地说道，他看到了被子上的血迹了。他衣服很脏的，而且头也流着血，把孙昕的床都弄脏了。

　　“头会不会晕？”孙昕并没有回应宝生的担虑，他并不在乎宝生将他的被子弄脏了，只要宝生身体没有问题就行。

　　“不会。”宝生摇摇头，他只是被磕伤了头，并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少东家，我想下床。”

　　宝生拉开被子，爬起身子欲下床时，孙昕伸手搀扶了他一下。

　　“我把被子抱去洗下吧，放久了血迹就洗不掉了。”

　　下了床，宝生就动手收拾起被子，但孙昕抓住了他的手。

　　“你去吃点东西，被子我会叫人洗。”

　　孙昕说道，他不可能让受伤的宝生去洗一条被子，况且他也不觉得这被子是脏的。

　　“好。”宝生应道，看着孙昕又欲言又止。昨晚他睡在孙昕的床上，占了孙昕的床，而他不知道睡在哪里。

　　其实孙昕哪有时间睡觉，他昨晚查看了船只的受损情况，还清点了人员，还得关心船只修补与伤员治疗的事情。

　　说完这些，孙昕便继续他适才要完成的穿衣动作，他拿起了挂在屏风上的褙子穿上。

　　整理衣服的时候，却感觉有人在身后帮他拉了下衣领。

　　回过头，果然看到宝生，他还没离开。

　　“这里有个褶子。”宝生抚平孙昕褙子上一个折痕，小声说道。他知道他的行为有些不合适，但还是忍不住去做了。

　　孙昕一动不动地看着宝生，他显然很意外宝生的小举动。

　　“好了，抚平了……那……我走了。”宝生红着脸说道，但他走字刚说完，就被孙昕拉住了，孙昕低头吻住了宝生的双唇。

　　这个吻，不是第一个吻，也不是昨晚那个吻，这是在宝生完全清醒，鲜明的感觉下的亲吻。

　　宝生伸手抱住了孙昕的腰身，紧抱着，他回应孙昕的吻，他的吻很清涩，且带着几分怯意。

　　孙昕的吻很炙热，虽然从外表看，他始终是一个冷冰之人。

　　热吻过后，孙昕放开了宝生，他显然恢复了平静，虽然适才他必然动过情，但此时的脸却又是淡然的。

　　宝生放开了揽住孙昕背部的手，他抬头看进孙昕平淡的眸子，显然有些错愕。

　　“我……出去了……”宝生急忙离开，他不知道孙昕为什么吻他，也为自己主动回吻感到羞赧。

　　看着宝生离去的身影，孙昕迟疑了了下，但他终是没有告诉宝生萧瑟的事情，虽然宝生很快就会知道了。

　　虽然上船的时间比较短，但宝生显然与船上的不少人感情都很深。

　　昨夜靼子船队共折船三艘，到凌晨时，已无力抵抗，剩余两艘带着累累伤痕逃走了。而那支神秘的宋国船队也没有追击，停泊在前方，修补船身。

　　其实也并非是支神秘船队，天亮时，了望手就辨认出了那是吴家的船。

　　广东吴家的船队，声望显赫，富甲天下。但或许是因为同走的都是远航香料贸易的航线，身为对手，吴家与孙家并无交情。

　　孙昕登上甲板，他要乘坐的小船已经准备好了，一同前去的除了他外，还有留主簿与庆新。

　　水手划起小船，朝前方停泊的商船前去，目的是前方尚且在冒着烟的主船。那是艘巨船，共四桅，十分的壮观。

　　“看到这艘四桅宝船就知道是吴季涛的船队。”

　　庆新无奈笑道，此人是个难缠角色。

　　“已有意料。”孙昕回道，一知道是吴家的船，就知道必然是这个吴季涛所带领的船队。

　　但此人名声不大好，外界传言他为人狡诈非常，甚至为了敛财不择手段。不过孙昕因为以前有与他打过交道，知道此人狡诈虽狡诈，但却不是什么恶人。

　　“少东家，只怕这次要被狠狠勒索一回了。”

　　留主簿摸着下巴笑道，这个吴季涛从来不会做白工的。

　　孙昕没有说什么，商人中有一种就是爱财会敛财，但取之有道，吴季涛就是这样的人。这此如果不是吴季涛援助，后果不堪设想，别说船上货物损失，就连命都未必能保住。

　　小船很轻便，很快就将孙昕等人运载到吴家的主船下。

　　吴家的船队显然也是知道昨夜援救的是孙家的船队，所以当孙昕等人乘坐的小船靠近吴家主船时，吴季涛及其通事就已经在甲板迎接了。

　　孙昕敏捷的等上绳梯，留主簿与庆新随后跟上。

　　“孙二当家，许久不见，今日相逢，难得难得。”吴季涛迎上前，作揖笑道。他是位三十岁左右光景的男子，容貌英俊，单从外表看十分和善可亲。而他身后的通事却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年龄与吴季涛相仿，相貌端庄。

　　“昨夜多谢相助。”孙昕直率的拱手道谢，客套全免了。

　　“无需见外，请。”吴季涛笑容可掬在前头带路。

　　孙昕也不见外，与吴季涛并肩而行，他高吴季涛半个头，但两人走在一起，从气度上看，却是不相上下的。

　　吴季涛的四桅巨船，算是海船中的一奇，除了船本身高大庞然外，更是装饰得富丽堂皇。船上每扇窗每扇门都是经过工巧匠精雕细琢，甚至官厅里边的木制品都是漆金的。

　　进入官厅，见里边果品都已经备好，孙昕也就不客气的往席位上一坐，接过侍从殷勤递来的茶水。

　　“你船队损伤得严不严重？要是需要木材，可以到我这里取些。”

　　吴季涛坐在孙昕对面，看着淡然喝茶的孙昕说道。他笑得时候很亲切，但他那对眸子过于犀利，所以难免会给人种笑面虎的感觉。

　　“那就不客气了。”孙昕简洁应道，将茶碗搁放在桌上，抬头与吴季涛对视。

　　反正此番已经是欠他人情了，就不在乎欠得更多些了。

　　吴季涛见孙昕倒是率直、坦然，心里颇为满意。他早年曾因为采购货物的关系：与孙昕打过交道，但那时的孙昕还有些清涩，不及现在的稳重。

　　“你此番是前往西洋还是返航回家？”

　　“返航，吴当家是否要前往西洋？”孙昕说道，他其实已经意料到对方应该也是返航。

　　“返航，其中原因，你我都是知晓的。”吴季涛收起了笑脸，一对眸子带着几分深沉。

　　“吴当家在锡兰附近可曾遇到过靼子的船队？”孙昕问道，因为姚龙曾经遭遇过。

　　“遇到过几回，好在挂了蒲家商号的帆才躲过。”吴季涛说得平淡，但他这句话却让孙昕感到愕然。

　　“蒲家内应鞑靼？”孙昕问道，口吻里有愕然。如此想来，倒是解释了何以蒲寿庚会在宋都城被攻陷后出航，只怕是早就私通了鞑靼。

　　“八月前，忽鲁谟斯（今伊朗附近）就已经被靼子攻陷，港口亦被封锁。”

　　吴季涛喝着茶，口吻平缓。

　　很显然，忽鲁谟斯被靼子占据后，就绝了宋人西洋香料贸易的希望，同时靼子又派遣船队在西洋与东洋进行骚扰，是打算将宋国商船赶尽杀绝，因为对宋国而言，税赋主要来源于海贸。

　　“当时停泊于忽鲁谟斯的宋国船队中，惟有蒲家的商船没被攻击，你怎么认为呢？”

　　吴季涛笑着，那笑容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如此说来，蒲寿庚前些日子曾前往占城与麻逸，必然有什么打算。”

　　孙昕说道，他一开始就有种预感，蒲寿庚的出航是有特殊目的的。

　　“宋国的战事如何？”听到此，吴季涛拧了下浓眉。

　　“靼子已逼近临安。”孙昕给予回答。

　　“不会只是这样。”吴季涛的眸子显得深邃，他仍旧注视着孙昕。他返航路上，在锡兰就遇到过回人船队，询问对方时，说法是宋国北面防线已破。而后来又航行了三个月，过了这些时日，情况只是更恶劣。

　　“十多日前，临安城已破，常州亦被攻陷，或许没几日就将逼近福建。”

　　孙昕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实情说出了。

　　本来一直很安静坐在一旁的双方随从，听到此话都倒吸了一口气，目光齐刷刷看向孙昕。

　　“少东家，此事当真？”庆新先前听到蒲家有私通靼子的可能，就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了，更何况现在竟听到临安城已破，宋国危在旦夕。

　　“这是占城陈公子信件里提及的。”孙昕回道，他一开始没让他的手下知道，在于他不想引起恐慌。

　　“如此，你有什么打算？”吴季涛沉思了一下，眉毛拧得更紧。

　　“先返航麻逸再做打算。”孙昕回道，他其实很有些茫然。

　　“之后呢？”吴季涛抬了下眼，看向孙昕。

　　“吴当家做何打算？”孙昕反问，他是有些打算，但暂时还不想说出来。

　　“靼子想扼杀宋国商人的香料贸易，显然是为了灭宋。宋灭后，这条令就会解除。海贸可以获得大量的税赋，靼子眼馋了很多年了。”

　　吴季涛分析道，他的话说得不尽人情，但却不容反驳。

　　“对于我们这些海商而言，危害肯定有，但并没到绝路。宋灭后，海贸还是可以进行。”

　　吴季涛看到了孙昕冷戾的脸色，但也只是笑了笑。

　　“你可知常州城破后，百姓被尽数屠杀？”

　　孙昕问道，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那你有更好的想法？”吴季涛仍旧笑容不改。

　　“如果十艘商船可以击败五艘靼子战船，那么海域还是可以掌控的，宋国也未必要灭亡。”

　　孙昕说道，与鞑靼对抗这想法先前也只是个设想，但这个设想现在却清晰了起来。

　　“那如果不巧正好是十对十的情况呢？你认为会有多少海商参战？”

　　吴季涛问道，他可能也曾有过此类设想。

　　“除去蒲家外，其余皆有可能，只要有人肯起个头。事实上，这事你我都可以去做。”

　　孙昕回道，他说得很平静，但这是个可怕的决策，与生死存亡紧密相关的。

　　“你真让我有点吃惊。”

　　吴季涛笑着，他的笑声爽朗，是发自肺腑的。

　　“好，就这样定下来，我回广州后会与广籍的海商商议下，至于刺桐的海商就由你去说动了。”

　　吴季涛说道，看他如此快定夺，想必他本来就有这个决心了。

　　“可以。”孙昕应道。

　　他是个一诺千金的人，既然应承了必然会去做。吴季涛虽然与孙昕并无多少交情，但对孙昕此人却是颇为欣赏的。

　　“既然大事商议好后，就商议下小事。”吴季涛神色飞舞，他很高兴他没白救孙昕，一在于此人是个栋梁之才；二在于此人还十分的慷慨。

　　“孙二当家，用你两仓货物抵我船队的破损费用怎样？”

　　吴季涛笑道，他知道孙昕会答应的，而且绝对不会给他一仓低廉货物的。

　　“可以。”孙昕回答得很干脆，他本以为要赔堆银两、卖些交情，但没想吴季涛竟没打算勒索他，有些不符合他本人狡诈的风格。

　　吴家的船队与孙家的船队一起朝麻逸国的方向行使，两家共有九艘大船，在风中给人无数蒲帆张扬、气势不凡的感觉。

　　吴家与孙家皆是宋海商里的翘楚，在海外有拥有很大的声望，这两支船队带着伤痕，一同匆忙返航，在航道上引了其余商船的注意。

　　其实，关于宋国即将灭亡的说法，已经沿着宋国海域流传开来了，远航路上已有不少匆忙归航的宋国商船。

　　孙昕的船，经过这次海战损伤十分严重，在海上只能勉强进行修补，而大规模的修补必须在靠岸后才能进行，这使得船队必须竭力赶往麻逸国。另外，船上还有不少水手在海战里受伤了，也需要治疗。

　　这次海战，孙昕船上伤得最重的是萧遥，他生命垂危，自从被火药弹击伤后就没有清醒过。

　　萧瑶受伤后的第二日，吴炎走进了庆新的房间，帮躺在床上的萧瑶细致的诊断了伤情。

　　火炮打进房间的时候，萧瑶显然正好进入房间，火炮很显然就在他身侧炸开的，他被摔了出去，重重撞在了墙上，火炮的碎片还几乎削掉了他的一支胳膊。他身上显然有内伤，而且体表的伤痕更多。

　　吴炎的医术很高明，这也是他为何会被安排在主船，他当时冲进去见到萧瑶伤成这样就有些呆滞了，因为他是知道伤得有多重并且是否有可能救治。

　　吴炎其实心里还是明白的，他就是给他再诊断十次，结果可能都是一样的。

　　把完脉，将萧瑶的手放进被子里，吴炎抬手摸了摸萧瑶苍白如纸的脸庞。

　　“他撑不过今日。”吴炎轻声的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萧瑶身上，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却给人种不安感。

　　“少东家，到时……不要海葬，我会想办法的。”吴炎的声音带着颤声，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身后的孙昕，他的眼里带着哀求。

　　远航船的最大禁忌就是船上不能运载死人，因而一旦有人在船上死去，是必然要进行海葬的。

　　在远航中，传染病病人尚且要活着遗弃，何况是一具尸体。

　　“你需要的药物船上如果没有，可以到吴家船队去问下。”

　　孙昕说道，他几乎没有思考，他同意了一件任何船主都不会同意的事情。孙昕可以打破禁忌，但却不得不担心疾病的流传，因为船上是封闭的狭小空间，疾病很容易就传播开来，所以必须要做的是防腐。

　　“谢谢。”吴炎轻声感谢，他坐在床边，再也没抬起过头。

　　孙昕没再说什么，他很惋惜萧瑶，但当死亡要来临的时候，却不上他惋惜就能抵挡住的。正如，并不是吴炎的绝望能唤醒萧瑶一样。

　　孙昕走出了房间，见到了站在门外的宝生与庆新，庆新脸色凝重，宝生显然哭过，眼睛都是红的。

　　“少东家，最好还是再让别的大夫来看一下。”庆新低声说道，他显然有些难以接受。

　　“我知道船队里的大夫都看过了，说法都类似，但是或许有奇迹也说不定。”

　　庆新补充道，他知道吴家船队必然也有大夫，而且医术应该不错，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当远航海船的大夫的。

　　“你指吴家那边的？”孙昕其实心里也有想过，并非他信不过吴炎的约束，而是有一丁点希望都不能放弃，他并不想失去两位跟随船队航行多年的船医。

　　“庆新这事你去通融一下，将吴家的大夫都请过来，多几个人商议下或许能想到救治的办法。”

　　“好，我马上去。”庆新点了下头，应了一声就离开了。

　　“那我去端点饭，吴大夫一直没有吃东西。”

　　宝生呢喃，他不知道他能帮点什么忙，但他心里觉得难受，为萧瑶也为吴炎。

　　“让他静一下。”孙昕拦了宝生。

　　宝生点了点头，吴炎已经两餐都没有吃，但他现在的情况也未必能吃下东西。

　　“宝生，去休息。”

　　孙昕看着宝生，宝生头上的伤已由其他船的大夫看过了，伤得不重，不过头部毕竟是重要部位，不能轻视。

　　“少东家，我没事的。”宝生说道，他知道孙昕在担心他。

　　“有什么不舒服，就去找罗大夫。”

　　孙昕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他不想表示出更多的关切。

　　罗大夫是从其它船支上调来的大夫，孙昕的船是每艘船配有两名大夫。

　　吴家船队的随船大夫，医术都不错，吴季涛是个喜欢收罗人才为己用的人。他的船队拥有宋国最好的阴阳生，显然其他职位也不是随便人能胜任的。

　　吴家有四艘大船，共六名大夫。这些大夫诊断过萧瑶后，几乎都是摇头走出了。倒是一位年轻的大夫说如果能撑过今晚，给他点治疗的时间或许会有办法保住一条命。

　　他开了个奇怪的方子，让人熬了药，灌萧瑶喝下，夜里与吴炎一起在床边守着。萧瑶撑过来了第二日，可以算是一个奇迹。

　　这个大夫叫端靖，看他那张略带稚气的脸，可能还没有二十岁。他开的药方非常的奇怪，在于他用了不少回人的药材，据说他祖辈就一直是跟随远航船在海上漂泊的，所以接触过不少回人的大夫，手上有一本回人的医书。

　　在萧瑶于生死线上挣扎时，船队也正在往麻逸国的方向赶去。

　　十来日后，船队抵达了麻逸国，而萧瑶也终于由昏迷状态醒来，虽然虚弱到无法说话，并且一支手臂也废了，但他的命算是保住了。

　　吴家与孙家的船队一抵达麻逸国，就被眼前的场景惊住了。

　　麻逸国的海港里，密密麻麻都是宋国的商船，在这些商船里除了说得出名号与说不出的外，还有同样在海外声望很高的明州沈家与杭州徐家。

　　宋国的四大港口的几大海商家族都聚集在了麻逸国，这种场景，是极少能看到的。

　　这些富可敌国，并且也才干出众的海商聚集在这里，只因为他们都在航海的过程里得知了宋国即将灭亡的消息。

　　因为常年在外航海，孙昕与这些商号的当家都是结识的，不过大多并无多少交情。

　　吴家当家吴季涛显然也是这种情况，他这人行事有时候过于狡诈，因此与其他商号的交情并不好，不过现在也不是谈论交情的时候了。

　　孙家与吴家的船队抵达麻逸国的那日，四大港口的海商在当地的望族巴亚尼的家中进行协议。

　　这是有史以来四大港口里最有影响力的大海商之间的协议，唯一缺席的却正是名声最为显赫的蒲家。

　　孙昕与吴季涛分别讲述了他们关于蒲家的猜疑，这些猜疑并非只是猜疑，而是具体而且来源确凿的。

　　徐家大当家徐伯庆与蒲家一向交好，听闻十分的震惊，他是个魁梧的大汉，南人北相在他身上有着极好的体现，性情上也是。

　　“蒲寿庚是不是这样的人，我最清楚。这事也只是听你们两小儿在说，空口无凭。”

　　徐伯庆拍案而起，显然十分的震怒。

　　他年近六十，身体十分硬朗，到现在都还时常出海，对于向孙昕与吴季涛这样的晚辈是不放眼里的。

　　“蒲寿庚是否勾结靼子我自会查明，倒是我听闻过孙家与蒲家素来交恶，你小子要是想落井下石，也要看老夫我答不答应。”

　　徐伯庆对孙昕吼道，他对孙家的成见，在于孙昕的父亲曾是他家船队的干办。凭借着在他徐家的历练，后来自己跑去经商，也等于是抢了徐家的生意。

　　而且此人与蒲家的交情非同一般，是世交。

　　“我确实是没有拿得出手的证据去证明蒲家与靼子勾结，不过我既然知道这些事情必然要讲出来，因为这事关重大。至于我孙家与蒲家素来交恶，徐大当家难道不曾听过蒲家有名少爷与我交情甚好？且他的姐姐还是我的嫂子？”

　　孙昕冷冷回道，他被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不是一两回了，不过这次的事情重大，他不想留下误会。

　　“徐老大不信孙家的小儿也就罢了，我这吴家的小儿的话也不信？我相信诸位中不只我一位靠着冒充蒲家的商号躲过靼子战船的追击吧？”

　　吴季涛一副毫不掩饰的笑面虎模样打量着席位上的众多商号东家，他这人本身就亦正亦邪，因此对于他不少人都不想招惹。

　　“伯庆，说句不中听的，蒲家的祖上是回人，而他本人亦保留着许多回人的习俗，心里未必是认同宋国的。”

　　一直沉默的沈家当家沈祈海终于开了口，他年龄与徐伯庆相仿，与徐伯庆也有些交情。

　　“至于吴家的少当家所说的，靼子不追击蒲家的船队确属实情。为了谨慎行事，蒲家必须被排除在外。如孙家少当家所说，这事关国家的生死存亡，出这些事情不得不提防。”

　　沈祈海说道，他资历老，压得住场，他的话一说完，徐伯庆便有些无话可说了。

　　“那你认为我们应该讨伐蒲家？”

　　徐伯庆毕竟是个脾气大的人，有些恶声恶气地问道。

　　“沈老，我与季涛有个想法。”孙昕不理会徐伯庆的情绪，自顾对沈祈海说道。

　　“但说无妨。”沈祈海并没有徐伯庆倚老卖老的架子。

　　“靼子此次是打算禁锁宋国的海贸，对于我们这些海商影响不小。而且，我与季涛前些日与靼子船队打过海战，对方的战船十分的精良。如果是单凭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对抗。如果我们一起抗击靼子的船队的话，让其不敢越过西洋进入东洋，那么我们至少能保有东洋这片海域。”

　　孙昕分析道，他知道这些商号自发聚集在麻逸国进行协议就是想找个对付靼子封锁海域的对策。

　　“另外，这也关系着国家的生死存亡，如果朝廷迁移到福建或是广东，只要海贸没被封锁，就还有希望收复失土，驱逐鞑靼。”

　　孙昕曾经分析过宋国的退兵路线，如果不出意料，朝廷必然要退居广东与福建。另外，只要海域没被靼子封锁，宋国靠海贸也是能生存下去的。

　　“其实想必大家聚集在这里都是想商议个对策，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将靼子赶出去。不会有人认为用财物买通就可以吧？靼子在西洋对回人商人是如此对待的，但对宋人是直接攻击的。这其中的理由，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想赶尽杀绝。”

　　吴季涛笑道，打量着席位上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沈祈海身上，他和孙昕都资历都不够，但沈祈海绝对够这个老资历，可以说服在座的众人。

　　“那么，这位孙少当家，你认为如何驱逐鞑靼？”

　　在座的其他商号的当家问道，目光落在孙昕身上。虽然一开始这些船主们是处于沉默状态，但听完这些个大海商的话语，却也有些动容了。

　　“组建一支武装精良的战船，在东洋海域巡逻；另外一旦有落单宋国商船被袭击时，必须给予协助。”

　　孙昕回道，他先前就已经思考过了，他是个滴水不漏的人。

　　孙昕的回答，使得众人再次陷入了沉思状态，组建一支战船那需要大量的资金，这在于其他人而言是不可能的，但此时在座的除了四大港口的大海商外，其余人船主也都是极其富裕之人。

　　“这个提议可行。”沈祈海不再沉默，终于再次开口。

　　“商人的天性是追逐利益，但这利益是依附着国家的，国家一旦灭亡，我想在座的诸位都会受到不少打击。何况靼子何其的残暴大家都是知道的，如果宋国连最后的土地也失去了，那么我华夏族也到了灭族的时候了。”

　　沈祈海起身说道，他的故乡是已经沦陷了，他的感触算是及其深切的。

　　“我愿意出一艘战船。”沈祈海说道，他看向徐伯庆，此人没做任何表态。

　　“那我也出一艘好了。”吴季涛笑道，他说得极其干脆。

　　“我出一艘。”

　　孙昕说道，孙家有三支船队，而孙昕只负责其中一支，且走的是利润相对少的航线。他能出一艘，已是尽力。

　　“我刘家呢，也没有你们这些人有钱，但可以出一千贯协助。”

　　在座的其余船主中有人说了话。

　　“我出两千贯。”

　　“一千贯。”

　　显然，这个提议受到了在座的各位的默认，这些船主开始自发的出钱。

　　当然也有人沉默，这也是正常，毕竟出的不是小数目。

　　“我也出一艘，另外再出两千贯。”徐伯庆最后也表了态，他虽然不喜欢孙家的人，但显然还是满意这个提议的。

　　这次只能算是临时的协议，到来的船主并不多，但主要的大海商都在，而且也很慷慨。

　　由于现在修造战船显然是已经来不急了，所以孙吴徐沈四家决定用自家的大型商船改造成战船，而其余筹到的钱款，将按数量的多少决定是再增添一艘还是两艘战船。

　　一艘战船的主要花费不是船本身的木材，而是火炮与火器储备。

　　这些停泊在麻逸国的海商参与协议后，便几乎都在当日就起航，包括吴家的船队。

　　孙昕因为要修补船队及卸货，只能在此耽搁几日。

　　这次宋人海商所进行的协议是属秘密性质的，不希望被外人知晓。

　　商议完成后，这些海商推举了沈祈海与徐伯庆为领导，并且这两人将前去与宋朝廷联系，毕竟私建舰队是需要朝廷的同意，并且也让陷入困境的皇帝知道海商乐意出资协助朝廷。

　　孙昕的船队在麻逸国停留了近半月，对船只进行修补，及将船上的货物在麻逸国安置妥当。

　　起程的时候，非常的匆忙，因为前方已经传来了宋国皇帝及其皇亲国戚皆被靼子抓走的消息。而同时杨淑妃携带着两位年幼的皇子已逃往福建。

　　从麻逸返回福建刺桐城需三个多月的航程，对于远航海船而言，这段航程并不遥远。

　　但对于这支急切想回去故乡的商船而言，那是极其漫长的旅程。

　　当船队起航的时候，这些常年在海外奔波的水手们，站在船头，眺望着前方。

　　他们心里都很急切，不知道当抵达故乡的时候，那个故乡是否还存在？

　　第十四章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将货物在麻逸国卸下，船队是空着船舱返航的。

　　这并不是为了速度能快些，而是在不清楚宋国的情况到底如何时，孙昕并不想贸然将这几仓货运回去。

　　从麻逸国抵达占城的这段路程，是日夜兼程的，没有过停歇。水手虽然非常疲惫，但也毫无怨言。

　　同样劳累的还有孙昕，他夜晚时常要上火房与甲板走动，有时候甚至彻夜不眠。宝生夜晚经常会帮孙昕送酒菜，有时候也坐在孙昕的身边陪他喝酒。

　　官厅的日子，算是波澜不惊，宝生除了白日去下萧瑶的房间，看下萧瑶外，也几乎是关房里。

　　官厅里没有人下棋，说笑，冷清一片。就连庆新也极少出现，除了用餐的时候。

　　宝生偶尔看到神情凝重的庆新，会不自主的想起千涛。他知道蒲家似乎有背叛国家的行径，而千涛又正好是蒲家的人。

　　那日蒲寿庚将他带走，显然与蒲家勾结鞑子是有关联的。

　　国家与民族之类的，宝生是还不大懂，但他明白孙昕与庆新眼里的焦虑。

　　深夜里，每当到孙昕前往火房的时间到了，宝生都会醒来，他躺在床上听着孙昕的开门声与脚步声。

　　宝生知道孙昕如此苛求自己在于他希望这次航程能安全的完成，虽然路上再没有遇到靼子的船队，但再遇到却不是没可能的。

　　今晚，孙昕仍旧在相同的时间里前去火房，但他去了很久都没回来。

　　宝生放心不下，起身披了衣服前去甲板。

　　火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宝生没敢进去，只是探了下头，但没看到孙昕。

　　今晚的月色不明朗，且雾气很大，显然不是适合航行的。宝生虽不是阴阳生，但在船上日子呆长了也知道雾气浓的时候，为了航行的安全，一般是抛锚等待天亮或雾气散了再上路的。

　　在船头，宝生找到了孙昕，他眺望着前方，身影仿佛雕塑般。

　　宝生安静的走过去，呆在孙昕的身边，能闻到孙昕身上散发的艾草香味。

　　“少东家，你去睡吧，你很多天都没好好睡一觉了。”

　　宝生说道，这几天孙昕睡不好他显然也没睡好。

　　“不用，我并不累。”孙昕回道，他非常担心今晚的航行，因为航海主要靠的是牵星术，而有雾气的时候不仅看不到星星也看不清前方的事物。

　　听孙昕这样回答，宝生也有些无奈，只是继续呆在孙昕身边，一点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孙昕没有叫宝生下去，也没有跟宝生交谈，他仍旧望着前方，陷入了沉思。

　　宝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能借由桅杆上挂的油灯隐约看到孙昕拧结的眉头。

　　夜风很冷，孙昕与宝生都穿得不多，宝生呆了一段时间，觉得身子冰冷，他抱着胸，缩了缩身子。

　　“宝生，你回去睡。”

　　孙昕显然留意到了，看向宝生。

　　“少东家，你也去睡吧，这里很冷。”宝生回道，他喜欢孙昕，因此也在意他。

　　“走吧。”孙昕面无表情地说道，说完这句话他就离开了。

　　宝生感觉得到孙昕的冷漠，他默默跟在孙昕身边，心里很难受。

　　他很喜欢孙昕，那种喜欢无法去具体的描述，但只要是孙昕开口叫他去做的事情，即使是作奸犯科，他也会去做。

　　他并不懂孙昕是否是有点喜欢他，毕竟孙昕吻过他，而且前些日子他受伤了孙昕还对他很温和。

　　返回官厅后，宝生就回了自己的房间，他拉被子盖上，却觉得很冰冷，怎么也暖和不了。

　　他其实不知道他希望孙昕给他什么，只是呆在他身边他就很满足，会有种甜蜜感。孙昕对他是否温和，是否有过微笑都会让宝生很在意，更何况是如此的冷漠呢。

　　宝生第一次想到船队抵达刺桐后，应该也是他下船的时候，他知道战乱会影响生意，而且倘若真的到了国破家亡的时候，谁也顾不得谁。孙昕那夜在甲板上说的那些话，那些说要宝生陪在他身边的话，应该也只是一时的兴致吧。

　　宝生每日都会去看望萧瑶，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了，萧瑶仍旧是卧病在床。他太虚弱了，而且也十分的消沉。

　　当时离开麻逸国的时候，那位叫端靖的大夫将治疗萧瑶的药方抄写了吴炎，便上了吴家的船队离开了。那之后，负责治疗萧瑶的便一直是吴炎。但不知道为什么，两人日夜相处，但却似乎比以往更为生疏。

　　虽然现在也交谈，也说点话，却给人两人氛围很冷淡的感觉。

　　萧瑶的一只手已经作废，而且那还是把脉的手，这对他以后的影响显然很大，不过他不大肯谈及他自己的伤，他也是个大夫，并且医术高明，他自己是很清楚自己的状况的。

　　当时命是幸运的拣回来了，但那创伤给身体留下了很多毛病，不只是丢了一支手臂，他也不再是以往那样一个健健康康的人，而必须常年服食药物。

　　清早，宝生将吴炎熬好的药端进萧瑶的房间，萧瑶还在沉睡。

　　宝生摇醒了萧瑶，唤他起身喝药。

　　萧瑶想起身，但身体使不出力气，这时候总是由吴炎将他搀扶起来，并且细心的拿了件外衣披他肩上。

　　萧瑶对于药物已经有些厌恶了，他喝了不少，但身体没见明显的康复，甚至也怀疑是否永远都不会康复。

　　“宝生，先放着吧。”萧瑶说道，他的脸瘦削了许多，已经没有往昔的风采。

　　“但这个药端大夫有吩咐过一定要趁热喝。”宝生说，但萧瑶显然没有喝下它的念头。

　　“宝生，你去忙别的。”吴炎接过了宝生端的那碗药，支走了宝生。

　　他显然有办法对付萧瑶，就是强迫他喝下。

　　宝生只得离开，他有些无奈，可也没有办法。

　　宝生刚出房门，就听到了碗被摔碎的声音，他愣了一下，但最后还是选择离开。

　　萧瑶与吴炎，这两人或许不在一起双方都会过得更好吧，人与人的牵绊始终说不明道不白。

　　宝生偶尔也会想他如果没遇到孙昕就不会有后来的这些事情，过着的也是截然不同的生活。

　　如果，那日没将醉倒在路边的孙昕带回家的话，想必他还在酒楼当跑腿的吧。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过得很快，当船队抵达占城的时候，宝生都有点错愕。

　　占城王孙陈兴道仍旧设宴招待他们，前去赴宴时，宝生发现自己的每一套衣服都太短了，最后是庆新拿了千涛的衣服给宝生穿。

　　半年不到的时光，宝生却长高了许多，脸上曾有的稚气也很难再见着了。

　　酒宴无论是给予宝生或是萧瑶都没有好的印象，而曾经在陈兴道酒宴上的欢笑也不见了。

　　越接近宋国，众人的心情越沉重。而陈兴道也没了笑容，他招呼了一会，便与孙昕关在里屋交谈着，他很担心靼子灭掉宋国后，随后就是占城。

　　两人交谈的内容，外人并不得知，但到达占城后，就知道了宋国立了个新皇帝，就是杨淑妃所生的两个皇子之一。这是个十分年幼的孩子，靠着大臣的扶持与百姓的拥护，将小朝廷移往了福州。

　　酒宴上，宝生本来说过不沾酒的，但还是喝了不少。他陪萧瑶一杯接一杯的喝，在醉倒的时候他看到了吴炎抱走了萧瑶，宝生趴在桌上睡去。

　　醒来时人已躺在床上，显然有人送回房。

　　宝生因为肚子难受，想到外头去呕吐，就起了床，一下床脚都软了。

　　这时候，一只手搀扶住了宝生，宝生抬头，看到了孙昕。

　　“少东家，我没事。”宝生说道，他知道他可能是孙昕带他回屋的。

　　孙昕没有说什么，放开了手。

　　“那我回去睡了。”宝生又说了一句，他想离开，已经好些天没跟孙昕相处，他是有些慌乱的。

　　“回去躺着。”孙昕开了口，很简洁的一句话，但给人是句命令的感觉。

　　宝生本想说点什么，但他感到一阵反胃，急忙跑到屋外呕吐了起来。

　　很难受，吐都胃里什么东西也没有，还是感到想吐，只能吐些黄水。

　　“我吩咐伙房煮了酸梅汤，去喝一碗，会好受些。”孙昕走到宝生的身边，拍了拍下宝生的背。

　　只是一个动作，却让宝生失去了立即离开的决心。只要孙昕对他有一丝关切，他都会动摇。

　　宝生跟孙昕进屋，并且喝了放在桌上的那碗酸梅汤，他喝过后，确实就舒服了许多。

　　“舒坦些了吗？”孙昕问。

　　宝生点了点头。

　　“去睡吧。”孙昕摸了下宝生的头。

　　宝生抬头不解地看着孙昕，他想说点什么，但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走了。”宝生说道，他说完话很快就离开了。

　　孙昕看着宝生离去的身影，然后起身将房门关上。

　　脱去衣服，躺上床的时候，发现被窝还是暖的，因为宝生刚躺过。

　　孙昕想起了这个少年以前是很爱笑的，但已经有很长段时间没再见过他笑过。

　　他其实没有多余心思放在宝生身上，他有很多事情要烦心。他并不知道他该如何处置这个少年，且没去留意自己对这少年忽冷忽热。

　　或许在于孙昕的性情本就有些冷漠，但也有个原因，在每次返航刺桐城的时候，孙昕都能感到一份焦虑，而这份焦虑却在这一次加深了。不只是对于靼子入侵的烦虑，还有另一个原因。

　　由水手将大量的物资运载上船，一切准备妥当就是起航。

　　在陈兴道与占城百姓的送别下，孙昕的船队再次出航，这一次他们离宋国更近了，只需再行使几日，就可抵达宋国的琼州。

　　在这一段返航的路途上，不时遇上宋国的船。这些船有不少是小渔船，是从杭州与明州逃出来的，这两座极其繁荣的城市，都落入了靼子的手里。宋民们不堪其残酷的统治，纷纷想方设法逃离，但有船，并且能幸运逃出的还是有限的。

　　孙昕让阴阳生画了不少附近岛屿的海图，然后交由这些难民带走。

　　船队抵达琼州前夜，遇到了风暴，孙昕如平时一样彻夜不眠，不时到火房与甲板走动。并且也如平日一样吩咐了伙房送来酒菜。

　　一切都如常，不过孙昕也留意到送酒菜的再不是宝生。

　　他虽然这段时间里虽然非常的忙碌，但还是留意到了他很少能看到宝生的身影。

　　显然，不会有人安静的陪在他书房里饮酒，也不会有人只为呆在他身边，却任由夜晚的海风吹拂。

　　孙昕在厅室里独酌，想起了平日里时常坐在他身边，帮他盛酒的少年。

　　他几乎都忘了他吻过这个少年，他的唇很柔软，也曾青涩的给予他回吻。

　　孙昕起身离开了厅室，他朝宝生的房间走去，宝生的房门紧闭，但屋内却有灯光，他还没入睡。

　　孙昕叩了下房门，他很少主动的去找宝生，毕竟他没有这个必要。

　　宝生很快开了门，见是孙昕显然有些吃惊。

　　“少东家有什么事吗？”宝生礼貌地问道，他以往总是用很亲切的口吻唤着“少东家”三个字，但现在却没有了那分亲昵。

　　孙昕看着宝生，宝生也看着他，眼里有几分困惑与倦意。宝生显然已经上床准备入睡了，身上穿着身短小的旧衷衣，上面还有几个补丁。

　　“宝生，陪我喝下酒。”孙昕说道，他今晚突然很想见见宝生，很想跟他说些话。

　　“少东家，我换下衣服就过去。”宝生没有拒绝，他也不可能拒绝，因为这是孙昕要求的。

　　孙昕返回了自己的房间，坐下喝酒，喝第四杯的时候，宝生出现了，他也只是穿上鞋子，披了件外衣而已。

　　“宝生，你去吩咐伙房多炒两个菜，多拿双筷子与酒杯。”孙昕吩咐道，平日里两人坐一起也总是一起吃点下酒菜，宝生没酒量，所以最多喝一两杯酒。

　　“少东家，我吃不下，不要浪费了。”宝生摇了摇头，他虽在孙昕的身侧坐下，但并不贴近孙昕。

　　宝生如此说，孙昕也不强求，他独自喝着酒，酒杯里的酒喝完了，宝生就帮他盛上，但两人几乎不交谈。

　　宝生很爱说话，至少以前给孙昕这样的感觉。

　　因为夜深了，宝生是真的有些困了，他不时揉了下眼睛。孙昕显然留意到了，却没让宝生回去休息。

　　“少东家，我很困，可以回去睡吗？”宝生撑不下去，开口问孙昕。

　　孙昕没有回应，宝生抬起头看向孙昕，却见他一只手拿着酒杯，一只手托着下巴，似乎陷入了沉思。

　　“少东家。”宝生唤了一声，孙昕终于看想宝生。

　　“我可以回去睡吗？”宝生问。

　　孙昕仍旧没有回答，他抬手摸了下宝生的脸庞，动作很轻柔。

　　“宝生，多陪我一下。”孙昕说，他的声音竟很温和。

　　宝生没有办法，只能点点头。

　　可孙昕仍旧是独自喝着酒，有时候又似乎在想着什么，眉头紧锁着。

　　宝生是真的倦了，他后来趴在桌上睡着了。

　　如果是以往，他不会这样睡去的，他很珍惜与孙昕在一起的时光，他总是会说些什么，然后或微笑着或脸红着。

　　孙昕抬头看着睡着的宝生，看了许久，他抬手摸了摸宝生的头，他知道他忽视了这个少年，他应该难受过，然后再到漠然。这是一个过程，当这个过程完成后，他将失去他。

　　孙昕弯身抱起宝生，将他抱上他的床。

　　他无法告诉宝生他并非有意如此对待他，他只是感到烦虑，他曾经爱过一个人，可失去了，他如何去肯定他还能再爱上一个。

　　清晨，宝生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孙昕床上有点不解。不过很快想起昨夜孙昕有些反常，叫他陪他喝酒，而因为太困了，便在孙昕的房里睡着了。

　　宝生下床穿鞋，走出寝室，发现孙昕并不在房里，他显然还在火房。

　　昨晚他之所以通宵，在于遭遇了暴风雨，他必须得随时留意航行状况。孙昕很尽职，也很辛苦。

　　宝生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进入过孙昕的房间，以前这个房间他是很熟悉的，现在却有些陌生。

　　宝生本打算离开，但在路过书房的时候，看到书房的房门半开着，就推门进去。一进书房，就见孙昕靠在椅子睡着了，他身上的外服也脱，显然他昨晚从火房回来的时候太累了，进了书房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宝生走过去，摇醒了孙昕。

　　“少东家，你回房去睡吧。”宝生说，想到他昨晚睡在孙昕床上，使得孙昕得睡椅子就感到几分歉意。

　　“宝生，你醒了。”孙昕睁开眼睛看着宝生，他的一双眼睛因睡眠不足与劳累导致，而带着血丝。

　　“少东家，你的眼睛有血丝。”宝生带着几分担忧与关切地。

　　“没事。”孙昕回道，他知道他是睡眠不足导致的，补一觉就会好。

　　“要不要吃点东西，这时候伙房应该做好早点了。”宝生问，他以前就经常给孙昕送早点。

　　“好，你多带一份，过来一起用餐。”孙昕回道，他最好吃点东西，再去补下眠。

　　“嗯。”宝生应了声，就离开了。

　　宝生再次出现的时候，手里已经端了两份早点，搁放在厅室的桌上。

　　进入书房想唤孙昕出来用餐时，却见孙昕已经不在书房，也不在寝室，很显然火房或是其它船队又有什么事情，将孙昕唤走了。

　　宝生等了会，见豆奶都凉了，就没等孙昕，自己先用餐了。用完早点，准备收拾的时候，孙昕才进来。

　　“少东家，东西都凉了，我拿去热一下。”宝生说，他知道孙昕不喜欢冷的食物。

　　“不用。”孙昕回道，他很饿，也顾不上这些。

　　他端起豆奶喝了起来，一口饮完，然后拿起一块芝麻饼嚼着。

　　“宝生，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孙昕注视着宝生，发现宝生下巴都尖了。

　　宝生点了下头，他这段日子是有些消瘦，虽然本来就不胖。

　　“坐过来。”孙昕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招呼坐在身侧的宝生坐到他身边来。

　　宝生听话的移动了身子，坐在孙昕的身边，近到能感受到孙昕的体温与气息。

　　孙昕伸开手臂将宝生揽入怀，他紧紧抱着，宝生很安静任由他抱着，他没有回抱也没有脸红。

　　孙昕的大手摸宝生柔软的头发，摸过宝生的脸颊与瘦削的下巴，他看着宝生，神情很专注也有几分深意。

　　宝生的身子微微颤栗，他感受得到孙昕的手传来的温度，与那双眼里所带有的深切。

　　“少东家，我该走啦。”

　　宝生有写不安地说着，他稍微挣扎着，只想离开。

　　孙昕放开了他，但当宝生起身要走的时候，孙昕又抓住了宝生的手臂，他力道很大，宝生被抓疼了

　　“宝生，我以后不会了再那样对你。”

　　孙昕说，这句话是他必须说的。

　　他那天晚上心情不大好，也因为他想起了一个人及一些事。每到返航，他总要想起那些让自己烦躁的事物。而宝生的存在加剧了这份烦躁。

　　“少东家，我自己想了很多，但我想不明白。”

　　宝生抬头看向孙昕，眼里带着困惑与哀伤。

　　“你真的不要对我好，我……很喜欢你，你再对我不好，我会很难受。”

　　宝生呢喃着，他的眼圈红了，本以为他会哭出来，却没有。

　　“以后不会了，相信我。”孙昕将宝生拉搂入怀，他伤害了这个少年，不只一次的。

　　宝生伸出手臂抱住孙昕，他感到委屈与难过，他一直像个小跟班一样追随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不懂太多东西，也不企求什么，只要他不要再突然对他冷漠。

　　“嗯嗯。”宝生点头，他的心性还是很单纯的，即使他被孙昕一直忽冷忽热的对待。

　　孙昕见宝生笑了，低头吻宝生，宝生还不习惯被孙昕吻，有些紧张的抓着孙昕的衣服。何况此时是白日，也怕被人看见。

　　孙昕显然也发现了宝生的顾忌，他安抚宝生，并且结束了这个炙热的吻。

　　“少东家，你去睡一觉吧。”宝生抬手摸了摸孙昕的眼睛，那本来非常好看的眼睛布满了血丝，让他看着觉得很心疼。

　　“宝生，你就呆我身边吧，要是有事，就摇醒我。”孙昕抓住宝生的手，眼里带着温情。

　　宝生点了点头，他很乐意。

　　第十五章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船队抵达琼州，进行了补给就准备前往刺桐。

　　琼州的情景还是很平静的，靼子的入侵，对于这里的人而言似乎很遥远。琼州，是宋国最南的地方，一座孤立的岛屿，这里，将是日后所有逃亡海外的人必然前往的地方。

　　在琼州停泊了一夜，孙昕的船队就离开了。

　　虽然在琼州获得了宋流亡朝廷在福州组织抵抗，还是有机会抵挡靼子往南方的进攻的。

　　船队日夜兼程，很快就能抵达刺桐，而孙昕船上的水手几乎都是刺桐籍贯，归心似箭。

　　船队抵达刺桐的前夜，宝生也是兴奋得睡不着觉。

　　他披着件外衣走出官厅，见到官厅里住户也没有入睡，留主簿、庆新、吴炎都在。

　　这三人在交谈着什么，见宝生出来，便招呼宝生过去。

　　“宝生，你日后做什么打算？”

　　留主簿问宝生，他还以为宝生跟他们一样在为同一件事烦恼，但其实宝生根本还没意识到。

　　“留师傅，为什么这样问？”

　　宝生不解。

　　“宝生，这趟回去，可能就要散伙了。”庆新说道，他猜测宝生并不知晓。

　　“因为靼子吗？”宝生问，脸上带着沮丧。

　　“战乱中销路肯定会受影响，船队也可能会停止再出航贸易。”

　　留师傅讲解道，宋国的海贸，主要是香料与奢侈品贸易，在战乱里，这些东西都不会有销路的。

　　“我不知道，下船后再做打算吧。”宝生回道，原本很欢愉的心情顿时落到了低谷。

　　“留师傅你们呢？”宝生抬头看向三人。

　　“我可能就不出海了，在家陪老婆孩子。”

　　留主簿笑道，他虽然下了孙家的船，其它商船也能找到职位，但是他实在是担心在出海期间，靼子打到刺桐就完了。

　　“我现在也不确定，回刺桐后再做打算。”

　　庆新回道，他显然在顾虑着什么，因为他是个适合跟随商船海贸的人，他本就是在海贸中长大的，到了陆地反倒有些不适应。

　　“吴炎，你呢？”

　　庆新看向吴炎，吴炎在思考着什么，一脸沉默。

　　“我不会再出航了。”吴炎回答得很肯定。

　　“你要照顾萧瑶吗？听说他自幼就没有父母，是在亲戚家长大的？”

　　留主簿问道，船上的大多数人的家庭情况，留主簿都是知道的，毕竟很大部分人都是他招募的。

　　“是的，他是在他二伯家长大的，那一家子待他并不好。”

　　吴炎说道，他和萧瑶之所以认识，在于上了孙家的船，虽然萧瑶基本上不谈他家人的事情，但吴炎还是知道得很清楚。

　　“他的情况还好吗？”留主簿叹息道。

　　“一只手废了，日后可能大夫是当不成了。”

　　吴炎苦笑，萧瑶不像他家境不错，即使不去营生也能生活下去，可想而知这对萧瑶的打击有多大。

　　“吴大夫，你和萧公子都住城东是吗？”宝生像似想起了什么。

　　“就在东市附近。”吴炎点了下头，他知道宝生可能是打算去探望。

　　“我去看看萧瑶的药熬好没。”吴炎起身就离开了，他每天晚上都要为萧瑶熬药，显然很忙碌。

　　“我也去睡了，不早了，宝生，你也早点睡。”庆新笑道，起身走了。

　　“对了，宝生，明天早上记得过来找我结算工钱。”

　　留主簿离开前吩咐了宝生一句。

　　“好的。”

　　宝生点了点头，见大家都回去休息了，他便也起身回房。

　　宝生并不知道他的工钱是怎么算的，不过应该不多，毕竟他先前当的是小厮，后来当的是学徒。

　　清晨，宝生去伙房吃过早点后，就打算去找留主簿拿工钱。路过官厅的时候，却被孙昕给叫住了。

　　“少东家，有什么事吗？”

　　进入孙昕的居所，宝生问道。

　　“你工钱拿了吗？”孙昕问。

　　“留主簿叫我今早去他那里拿。”宝生回道，他不知道孙昕今早找他有什么事，有些不解的看着孙昕。

　　“宝生，你工钱就在我这里结算。”

　　孙昕说道，话一说完，人就进了寝室。

　　“这是给你的。”孙昕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小袋银两。

　　宝生呆住了，也没伸手过去接，那袋银两肯定不少于一百两。

　　“少东家，我不能拿你这么多。”

　　宝生倒退了一步，他知道以他所做的，他最多能拿个二十两，船上人的工钱他是知道的。

　　“拿去，宝生，你需要钱养家。”

　　孙昕说得很直接，宝生家里确实不富裕，而且现在又值战乱，没有钱会过得很辛苦。

　　“少东家，我很感谢你，我上船后学到很多东西，我不能再多拿你的银两。”

　　宝生很为难，一般人家一年的花费也就二三十两，孙昕一下子给他这么多钱，他实在是承受不起。

　　“宝生，船队这次抵达刺桐可能就不会再出航，其他人员也都有赏钱，你安心拿去。”

　　孙昕将钱袋放宝生手里，他显然不打算跟宝生为这一百多两纠结。他可以给宝生更多的银两，而且他也几乎这样去做了，好在后来决定不能太过于感情用事。

　　宝生知道他没办法拒绝，只能打开钱袋点了下，一百五十两，他如何去跟他家人说他挣到了这么多钱，他做的那点事根本拿不到这么多工钱。

　　“少东家，谢谢你。”宝生心里非常感激，他知道孙昕肯定多给了他，虽然说每个人都多算了工钱，但是他肯定是额外给的最多的。

　　“我收下这五十两，其它的我真的不能再多要了，要不我会被我爹责骂的。”

　　宝生笑道，他拿了五十两，将其余一百两还给孙昕，他如果再多拿他一百两，回家后也会被父母责备的。

　　“宝生，日后你要是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孙昕有些不满，但也只好把钱收回去。

　　“嗯。”宝生点了点头，自从知道到了刺桐他就将离开孙昕的船队，他心里是很慌乱的，但他知道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去吧，把东西收拾一下，明日一早船就应该能抵达刺桐了。”

　　孙昕显然不想听宝生感谢的话语，他能给这少年更多的东西，但他又很理智的意识到对方只是个无亲无故的少年，给予太多东西确实不适当。

　　“好的，谢谢你，少东家。”宝生退出，怀里揣着五十两银子，这是他父亲与兄长跑船一年才能挣来的。

　　宝生心里很高兴，也很满足。

　　这一天，是发工钱的日子，孙昕确实很慷慨，船上的每个人员都在留主簿那里拿到了额外的赏钱。

　　当留主簿问宝生为什么没来结算钱时，宝生跟他说孙昕给了，留主簿问他拿了多少，宝生也如实回答了。

　　“你啊，也太老实了。”

　　听到孙昕给了宝生一百五十两，宝生只拿了五十两，留主簿都有些吃惊。

　　对于一个出生于贫苦人家的孩子而言，一百两意味着一家人劳累多年才能有的收入啊。

　　“少东家很慷慨，但我不能拿那么多银两。”宝生说，他知道他拿了那一百两，他对孙昕就欠了很大一份人情，而这是他还不了的。

　　“是的，能遇到这样的人也算幸运，你知道他给了萧瑶多少吗？”

　　留主簿一脸神秘地问。

　　“五百两，即使萧瑶的亲戚对他不好，看这银两上也会照顾他的。”

　　留主簿感叹道，事实上他也拿了一笔钱。

　　孙昕这此的海贸折算下来，肯定赔了不少，因为货几乎都没卖掉，存放在麻逸国。

　　这种情况下，很少有东家会对他手下的人员如此慷慨。

　　如孙昕所说，明日船就能抵达刺桐，晚上用餐的时候，大家都有说有笑的。

　　吃过饭后，甚至还难得的聚在一起，下起象棋。留主簿对庆新，宝生对吴炎。萧瑶自船队离开占城时就能下床走动了，他很难得的没用完餐后将自己关在房里，而是留下来观战。

　　宝生与吴炎下完一盘，见萧瑶站在一旁，就问萧耀要不要下一盘。

　　他的话一句出，吴炎等人都一脸的愕然，要知道萧瑶的右手毁了，大家都避免在他面前提及。

　　萧瑶淡然笑了笑，点了点头。

　　吴炎起身让萧瑶坐下，他则站在萧瑶身边。

　　宝生摆好了棋局，让萧瑶先手，萧瑶很自然的用左手拿起棋子，他似乎已经接受了他这辈子再无法使用右手的事实了。

　　萧瑶还是有些不习惯左手，棋下得很慢，但他棋力极佳，宝生招架不住，最后笑着投降了。

　　“我们下一局？”吴炎问萧瑶，萧瑶点了点头。

　　他和萧瑶的关系让人很费解，两人相处起来似乎很漠然，而且还时常有争执。但其实吴炎很尽心在照顾萧瑶，而萧瑶也显然是知道的。

　　宝生看着这两人心平气和的下着棋，心里有些感喟。

　　不知道他们下船后，将会过着怎么样的生活。不过吴炎说过会照顾萧瑶，而孙昕给予萧瑶的银两能保证萧瑶几年间不愁吃穿，所以萧瑶应该能过得很好。

　　想到船到了刺桐，就要与这些人分开了，宝生心里很舍不得，他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遇到像他们这样的人。

　　何况，虽然他一直不想去想的，但他还是忍不住难过，他以后还能再见到孙昕吗？

　　以他的身份，他就是想见他一面都难。

　　孙昕用完晚餐后，并没有留在官厅，他如往常回了书房。

　　今晚，大概是大家最后一次有机会相处在一起了，日后只怕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而同样的，宝生觉得他日后再也没机会呆在孙昕的身边，而且他无论是从出身还是其它种种方面看，他也不够格呆在他的身边。

　　官厅里，众人下了几盘棋后，返回房里入睡。

　　宝生离开官厅里，留意到孙昕的房里没仍旧有灯光，他显然还没睡。

　　宝生站在门口迟疑了许久，最后低头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天，孙昕说以后再也不会冷漠对他了，但在宝生感觉下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改变。

　　孙昕的性格由来冷漠，那只怕是天生的。

　　夜里，宝生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他不是因为要回家的兴奋，而是没来由的烦躁与难受。

　　他知道他不是孙昕什么人，而且他喜欢他本身就不应该，但他只要一想起明日船一到刺桐，他和孙昕就再无任何关联，他就难受极了。

　　宝生最后还是起了身，坐在床上发呆。

　　听到官厅有脚步声的时候，宝生辨认出了那是孙昕的脚步声。

　　我要不要披件衣服下床出去找他？

　　宝生迟疑，这个时候孙昕很可能是离开居所要去火房，虽然今晚夜色明媚，船队可以放心的行进。

　　不过那脚步声却越来越进，最后在宝生门前停止了。

　　宝生急忙跳下床，跑过去开门，果然门一开，孙昕正在在门外。

　　官厅里的灯火昏暗，看不清孙昕的脸，宝生高兴的扑过去抱住了他。

　　宝生的寝室里没有点灯，好在窗外的月色明朗，寝室里并非漆黑一片。

　　宝生抱住孙昕的时候，孙昕显然有些愕然。他本以为宝生可能睡着了，正伸手想叩门的时候，却没想门就开了，宝生还扑到他怀里。

　　“你还没睡？”孙昕问，他的口吻如常，但宝生却觉得有些不同，在于孙昕摸他脸庞的动作很温柔吧。

　　“我睡不下。”宝生低喃，将头埋在孙昕怀里。

　　“少东家，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宝生问，他很高兴今晚孙昕来找他，这至少说明了他不是一厢亲愿的喜欢他。

　　“可以的。”孙昕回道，事实上他并不清楚以后他时候还有没有精力将心思放在这少年身上。

　　“少东家，进来吧，外边冷。”宝生离开了孙昕的怀抱，拉着孙昕的手。

　　由于两人皆穿着单薄的衷衣，站在冷风直灌的官厅，确实感到寒冷。宝生说这一句话时，很显然也没有意识到他这是邀请。

　　当两人都进了屋，宝生关了门，将灯点起时，才意识到氛围有些暧昧。

　　孙昕应该是本来就打算入睡了，因为他的头冠已经取下，外袍也脱去了，只着身素色的衷衣。而宝生仍旧是一身带有补丁的窄短衷衣，还打着赤脚。

　　孙昕坐在床上，看着一侧点灯的宝生，目光深邃，宝生有些不自在的低着头，站在不动。

　　孙昕将宝生拉到怀里，吻着宝生，他的动作是不容抗拒与霸道的。

　　宝生身子微微颤着，他感受着孙昕身上传来的体温与气息，承受着孙昕过于粗暴的拥吻。

　　今晚的吻有些不同于前几次的，那是种带有欲望的吻，宝生的身子很燥热，他回吻孙昕，伸手紧紧抱着孙昕。

　　孙昕将宝生摁倒在床上，扯下宝生的上衣，宝生的上身袒露了出来。孙昕的手抚摸过宝生的胸膛，最后划落到下裳衣带处。

　　宝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有任何抵抗。

　　闽地，自古就是个男风兴盛的地方，何况宝生在以海贸为生的刺桐城长大，他知道男人与男人间也可以如男女般交欢。也知道闽地有契兄弟的风俗，他甚至见过这样的人。邻里有位清秀的小哥，被一位富有的商贾家的公子哥看上，下了聘礼，签了契约，那并不是什么租佣关系，而是种类似于夫妻的一种亲密关系。

　　只是身为贫困方的契弟会被人看不起，因为他毕竟是用了男人的身体去享受了女人的欢娱，那是种非男非女的人。

　　父亲知道的话，必然会非常震怒，他生平最为厌恶这样的人，宝生颤栗的想着。

　　但他合上了眼睛，任由孙昕解开了衣带，将手探进了他人不曾触及到的地方。

　　孙昕绝对不是个温柔的情人，他没有给予宝生多少欢愉，就进入了宝生的身体。

　　宝生痛苦得抓着孙昕的臂膀，他渴望与孙昕欢爱，却始料不到会是如此痛苦。

　　孙昕有与男人交欢的经验，他知道一开始对方会感到不适，尤其当此人还是处子之身时。

　　“宝生……难受的话就咬着我的手臂。”听到宝生压抑的悲鸣，孙昕用低哑的声音说道，他进出宝生的身子，并没有停止他的动作。

　　他习惯了不平等的交合，在他身下的男女不是自愿的，便是身份卑微的娼妓，他从未对这些人温柔过，也并不知道他应该给予的是愉悦而不是痛苦。

　　“痛……”宝生低泣着，他死死抓着孙昕的肩膀，痛苦的几乎昏厥。

　　但孙昕仍旧没有停止，即使他听到了宝生压抑的哭声，他今晚迫切的想要宝生，他是不可能放开他的。

　　当身下是男人时，孙昕一般需要迷香才能享受到他想要的欢愉，但宝生让他满足。

　　宝生最后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虚弱的躺在床上，感受着孙昕进出他的身子。下身的剧烈的疼痛已由钝痛取代，甚至还夹杂着几丝酸麻，他满头是汗的喘息着。

　　孙昕偶尔会停下拨弄宝生的头发，亲吻宝生，他对这少年压抑过欲望，今晚都释放了出来。他感到的欢愉是以前所没有的，在于他是因为渴望而去占有，而不是单纯的出自肉欲。

　　宝生最后已有些迷离，他搂着孙昕，每次孙昕挺进时他都会发出细小的呻吟声，他的呻吟声逐渐变成了娇喘，他感受到了他身体从未感受到的快感，也承受了他那娇弱部位不曾承受过的摧残。

　　孙昕竭力挺身时，宝生在孙昕肩头留下了一排见血的牙印，他已分不清是痛苦还是快感。

　　他的身体潮红如一只红虾，颤抖着如秋日里的树叶。

　　孙昕搂着宝生喘息着，他的心在猛烈的跳动着，仿佛要跳出胸腔。他感受获得了他未曾有过的欢愉，这使他感到满足与怜惜。

　　孙昕轻吻着宝生，拭去宝生眼角的泪迹，他占有了这少年，却无法给予他任何的承诺。

　　如果，是在以前，在他意气风发的以前，他或许会跟他签下一份契约，契约为兄弟也说不定。闽地有这样的风俗，刺桐中也不乏这样的海商。

　　但现在他不可能去这样做，在乱世里，人的命运是无法把握的，或许这一刻还活着，下一刻却已经在兵戈炮火中死去了。

　　“宝生，日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记得去找我。”

　　孙昕搂着宝生，低声说道。

　　宝生点了点头，他倦了，躺在孙昕的怀里，疲惫到连眼睛也睁不开。

　　“这是信物，记着，要带在身上。”

　　孙昕从头上取下发簪插在宝生的头发上，那是他常年戴在头上的发簪，材质是纯金的，还镶有颗月明珠，价值不菲。

　　“我不要你的东西……”宝生呢喃，但无奈他太倦了，话说完没多久就睡着了。

　　对宝生而言，他是自愿的，他自愿和孙昕交欢，他不在乎他做了不光彩的事情，像个女人那样在男人身下承欢，只要那个人是孙昕，无论几次他都愿意。

　　“那你要什么？”孙昕无奈道。

　　宝生没有回答，他睡着了。

　　他是个单纯心性的人，他不可能去索取什么，因为他也不知道他能拥有什么。因为他的身份不允许，也因为他出身卑微，贫困，他从不敢去奢望一些明知道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孙昕拉了被子盖住宝生，然后起身穿起了衣物，熄灭了桌上的油灯。孙昕走出宝生的房间，将房门掩上，就离开了。

　　他或许后悔了，后悔对一个少年出手，但他等不到他长大，他害怕再没这样的机会。

　　宝生熟睡着，因为太疲惫了，甚至船抵达了刺桐港，水手们在甲板欢呼都不知道。

　　他醒来时已经是正午，船上除了几位在进行打扫、拖洗的人外，再不见其他人。

　　孙昕的房间是紧闭的，宝生推开，里边空空荡荡的，孙昕显然早已下了船。

　　昨夜发生的事情仿佛梦一样，孙昕在他身上留下的气息已经逐渐淡去，但他的下肢的不适在告诉他昨夜他是如何被孙昕索取过的。

　　宝生抬手，取下了插在他头上的那枚发簪，那是孙昕随身的物件，价值不菲。宝生将发簪捏在了手心里，泪水忍不住的涌出。

　　回房将行囊收好，背负着下船，回头望着蓝天碧海，望着那艘高大熟悉的三桅船，宝生知道他的旅程终止了。

　　久别多日的故乡，熟悉得让人感伤。街上的红色刺桐花早已凋落，枝头为如伞的绿叶所取代。

　　可能也惟有刺桐才是先开花后长叶的吧，那绿油油的一片映衬着身后红色琐窗的大楼，热闹的街道在前方延伸着，家就在前方。

　　宝生的脚步不由的快了起来，而后是奔跑，他跑过一条条街道，最后进入了那条熟悉得闭着眼就能走进的小巷。

　　井边妇人们在洗着衣服，私塾里放学的孩童从身边奔跑而过。

　　宝生走到了那栋木门半掩的矮砖瓦房前，一位比宝生高大的年轻男子提着空水桶正打算到屋外取水，见宝生兴奋的将水桶丢在地上，引上前去死死搂着宝生。

　　“哥，我回来了，爹呢？”宝生笑着，眼角有泪水划落。

　　“在里屋，快进来。”宝金拉着宝生，往屋里奔去，边跑还边喊着：爹、娘，宝生回来了。

　　第十六章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刺桐是种先开花后长出叶子的植物，它只有两种颜色，要么是绿要么是红。从不曾搀杂在一起。它很显眼，让人过目不忘，在于远航的商人，每次抵达这座港口时，见到的不是火艳的红色，就是满目的葱翠。不过对于常年居住于这座城市的人而言，这些都习以为常。

　　孙昕是个随着刺桐花花期出航的人，因为刺桐花开的时候，也正是季风到来的时候。

　　他是个海商，而且极其富有，虽然孙家的财产大都不属于他。

　　刺桐城里，有两户真正的大富贾，一户是蒲家；一户是孙家。

　　蒲家人丁兴旺，是一个庞大的家族，孙家相对就单薄了许多。孙家老爷孙潮有三个妻子，两子一女，其中第二个妻子因为忍受不住大老婆的欺凌，跳井自杀了。

　　孙潮是个白手起家的传奇人物，他从一位贫困的水手，做到杭州徐家商队的干办，而后又自立门户，成为一大海商。

　　孙潮的第一位妻子刘氏是孙潮年少贫困时认识的，是一位意志坚定的女人，坚信丈夫一定能熬出头，即使家里时常穷到无米下炊。

　　而孙潮也如刘氏所期望的，成为了一位富裕的海商，不过男人有其天性，是再厉害的女人都没办法阻拦的。在孙潮富有后，就又下聘了一位比刘氏美丽且年轻的女人。这女人姓吴，是浙江人，据说是孙潮一位旧交的远亲。

　　有钱男人三妻四妾并不算什么，可无奈刘氏是平头百姓出身，认定一夫一妻才是常理，而这位新入她家门的是个来历不明的狐狸精。

　　她并不敢在孙潮面前凶悍，但孙潮一年的大多时间都在海上度过，所以可想而知吴氏过的是什么日子。她本就不是刺桐人，人生地熟不说，一开始连语言都不通。刘氏是个可怕的女人，可怕到吴氏跳井自杀后许多年，邻里每每提起都不停的摇头。

　　吴氏自杀时，她的孩子才六岁，这个不幸的孩子就是孙昕。

　　如果说刘氏有一丝人性的话，至少她不应该百般虐待年幼的孙昕，幼小的孙昕时常食不果腹，冬日里将他那身单薄的衣服拉起时，总能看到身上的伤痕。

　　对于刘氏的行径，孙潮显然不可能不知道，他或许有去制止了，或许没有，因为他没办法一直呆在家里监督，不过他如果还有点父性，至少应该将孙昕带离这个女人的身边。

　　孙昕就这样一直由在这个恶毒女人的虐待下，长到十五岁，才跟随着父亲的船队出航。

　　刘氏始料不到的是，她百般宠爱的亲生子却越长越愚笨，而这个百般虐待的小杂种却极有才干。如果孙潮将家里的船队全交由孙昕去经营的话，那么她和她的儿子很可能日后要上街讨饭，因为从孙昕十岁开始刘氏对这个孩子就又恨又怕。

　　孙潮再次做了让人不解却又似乎合情合理的事情，他将香料贸易的航线交由长子天贵去经营，而将盈利较少的交由孙昕去管理。

　　但刘氏的担忧仍旧存在，她的儿子天贵根本不是经商的材料，以孙昕的才干，只要孙潮死后，家产很可能落他手里。

　　另外，十来年前，孙潮娶了第三个妻子陈氏，刘氏本打算恶行如故，但孙潮极其宠爱陈氏，刘氏曾想下毒手，却被孙潮赶去了老屋居住，甚至连休书都写好了。

　　刘氏受此压制，却不敢再造次。后来据说有游僧说她生前遭孽太多，死后要下阿鼻地狱，于是她也就开始吃斋念佛。

　　孙昕每次出海返航，都很厌恶回家。他自幼就没曾感受过家人的温暖，对于家的观念也很单薄。何况这个家，给他的只有无法平息的愤怒与憎恨。或许也因此，每每他返航回来的时日，都不是在家休息，而是外出鬼混，时常好几日都不见身影。

　　但这次回来却有些不同，因为他必须跟他的父亲、甚至兄长进行交涉，关于家族生意，还有鞑靼入侵等事。

　　对孙家而言，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是种折磨。尤其是当孙昕回来的时候，刘氏总是战战兢兢连筷子都拿不稳。陈氏的女儿，每每见到孙昕，都害怕的缩在母亲怀里，连哭都不敢哭。

　　不为所动的也就只有孙潮与孙昕，两人冷着脸，旁若无人的用着餐，有时候抬起头，目光都足以杀人。

　　孙天贵是个无能的废物，但却是个仁厚的人，每每孙昕回来，都会找借口将他媳妇从餐桌上支走，省得她媳妇抱着个啼哭的婴儿一脸惶恐不安。

　　“鞑子已经封锁西洋，这消息是否确凿？”

　　孙潮见孙昕冷戾着脸，就知道他不开口，孙昕就不会说。虽然他是个令人畏惧的男人，有着严厉的眼睛，刚毅的脸庞，一对浓眉有时候还蕴藏着暴戾。

　　“西洋是已被封锁，但东洋未必。”孙昕放下筷子，终于抬起了头，看向对方。

　　“我听说你跟吴沈徐三家绑下条约，这事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

　　孙潮怒道，只要他还活着孙家的大当家就还是他在当。

　　“我出资一艘战船，以我的名义，而非孙家。”孙昕轻嗤，他没动过他一分钱。

　　“你以为是谁给你船队的？”孙潮猛拍桌子，他那碗饭砸到了地上。

　　“你是指那艘二桅小船？”孙昕不理会对方的愤怒，捧着碗，喝了起来汤。

　　“你要多少，我折还给你。”

　　孙昕不屑，他第一次拥有商船的时候是在十七岁那年，孙潮给了他一艘二桅老船，孙昕苦心经营才拥有今日的这么一支船队。

　　“孽子！你这个孽子！”孙潮咬牙切齿地吼着，他年龄大了，精力也不及以往，由双手将庞大的身子支靠在桌上，整个桌子都在抖动。

　　“爹，坐下吧。”孙天贵走过去搀扶孙潮，安慰着。

　　“我劝你以后放弃西洋那条航线，尤其是由这个废物去走的话，别说货了，连骨渣都不剩。”

　　孙昕冷冷说道，他推开椅子就想离开了。每次吃一顿饭都要这样收场，真是可笑。

　　“你娘的狂什么啊？”孙天贵最恨别人在他面前说他是废物，他扑向孙昕。

　　“怎么，想打一架吗？”孙昕动作凶狠的揪住孙天贵的衣领，孙天贵顿时也不敢再说什么。但孙昕还是将他砸了出去，摔在木门上。

　　“天啊，我的儿啊。”见宝贝儿子被打了，刘氏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着。

　　“另外，如果我猜测没错，福州未必能抵挡得住，你们还是早点将行囊打点好，跑慢了，小心连命都没了。”

　　孙昕丢下这句话后，迈出了门槛，便头也不回的走了。连孙潮连连几声的怒吼要他站住都没理会。

　　孙昕走后，躲在陈氏怀里的小女孩才敢哇一声的哭出来，陈氏脸色苍白的搂着孩子，望向离去的孙昕背影，眼神十分的复杂。

　　福建，自古就是南蛮之地。这里在先秦时住着的是闽越族人，无论是风俗习惯还是语言都不同于中原人。

　　晋时，中原动乱，因此有不少士族迁居到闽地居住，这片蛮荒之地才真正得到开拓。

　　福建山多地少，这里的百姓靠稀少的耕地根本无法生存，于是便利用沿海的优势进行海贸。这里的民风似乎也因此沾染了商人的习气，给人有重利轻义的感觉。

　　中国的都城，也不曾建于此，因为偏居东南，远离了帝国的中心地带。如果不是蛮夷由西北方压迫侵入，西北方的疆土大片沦落，显然是不可能将帝国的都城迁移至福建相临的江浙一带。

　　都城临安沦落后，宋国七岁的小皇帝与其臣下进入了福建福州，打算在那里组织抵抗。但这个流亡小朝廷并没能坚持多久。

　　宋是个极度繁华且民性柔弱的国家，始终无力抵抗来自北方野蛮且残忍的游牧民族，它被逐渐的蚕食，到最后守住的只是小的可怜的那片疆土，而现在这片疆土也未必能保住。

　　福建泉州，是宋国的四大港口之一，因为城里遍植刺桐，因此被海外商人称之为刺桐。

　　它如前面所说的，位于古代南蛮之地的闽地福建，它本不应该登上这段历史舞台的，但当流亡至福州的宋朝廷再也支撑不住继续往南逃亡时，便抵达了这里，当然，这已是后话了。

　　回刺桐后，宝生过着很平静的生活。

　　父亲与兄长还活着让他非常的欣慰，再也没有什么比一家子能平平安安聚在一起更可贵了。

　　孙家的船队停泊在了港口，再无出航的意思，这并不出人意料，因为几乎刺桐城里的商船都不出航了，包括蒲家的。

　　孙昕怀疑蒲家人私通鞑靼，但他没有真凭实据，因此也没有上报朝廷之类的。事实上，对于现在的流亡朝廷而言，它已管不住地方权势，所以也毫无意义。

　　宝生在孙昕的船上呆时，接触到太多关于鞑子的消息，心里满是国破家亡的恐惧，但回刺桐后，却发现刺桐出乎意料的平静。

　　一开始，刺桐百姓显然也因为临安沦落、常州被靼子尽数杀戮的消息而惶恐，但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了，也不见靼子进城心里就都放宽了。

　　平头百姓的想法其实是很简单的，他们看不清整个局势，因此也不会有迫切感，总觉得事情不会糟到那地步，天子不是还在前方坐镇吗。

　　刺桐百姓的想法，也有很大一个原因在于认为刺桐不会被卷入战乱。刺桐偏安一方，中原历来的纷争它都是以旁观者的角度去对待的，甚至可以说，这是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

　　虽然，现在皇帝并不遥远，就在福州坐镇。

　　宝生与其家人的日子一天天的在平静中过去，有时候会听到谣言说什么靼子就要进城了，但因为听多了这类说法却始终没出现，就都不以为然了。

　　宝生心里虽有担虑，但也只能随遇而安了。倒是父亲提起家里那艘破旧老渔船需要修补一下，如果真的鞑子进城了，就一家人一起逃往海外。

　　对于鞑子屠城之类的，虽然知道确实是真实的，但因为没有亲眼见过，也就不想去往这方面想。反正一但鞑子进城，就逃走便不会有什么事情了。这是宝生家人的想法，还是很乐观的。

　　虽然背井离乡是不得已而做的抉择，但总比一家子将命都丢了好。

　　由于商船都没有出航，宝生家里便也没有了收入，好在孙昕给他的那五十两足够贴补家用。

　　不过，穷苦出身的人是闲不住的，因为有份工做就意味着有口饭吃。宝生的父亲与兄长都去打短工了，宝生太瘦弱，找不到体力活，只能和妹妹在关帝爷庙前摆摊卖香。虽然生意似乎还不错，但这种东西的利润实在是太微薄了，挣不了几个钱。

　　这段时间里，宝生曾去过城东拜访吴炎，但他没找到吴炎的家。倒是在路上见到了萧瑶，萧瑶住在杂乱的小巷里，显然并没有回他以前的住处。

　　“就不去打扰他们了，一个人住也挺自在的。”

　　萧瑶坐在简陋到了极至的小屋里，和宝生喝酒交谈。

　　宝生曾听留主簿说过，萧瑶是由他二伯养大的，并没有父母。

　　“宝生，吴炎的家，就在东市旁边的一座大宅子，宅子外有一棵非常高大的老榕树。”

　　听宝生说起他找不到吴炎的家，萧瑶就在纸上画了个大致位置。

　　“我还以为是跟我家一样是矮砖屋。”宝生听后，笑着抓了抓头，可能是吴炎给他的感觉是个跟他同等出身的人，穿着粗布衣不说，也没有纨！子弟的气息。

　　“他家是很富有，虽然他喜欢穿粗麻衣服。”萧瑶笑道，笑容里有淡淡的忧郁。

　　“那我不去了。”宝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他穿得很糟糕，衣服上还都是补丁。

　　“萧瑶，吴炎知道你住这里吗？”

　　宝生之所以如此问，在于萧瑶住的地方实在是太杂乱了，如果不是被萧瑶带进来，宝生还不知道刺桐城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不知道，我们下船后就没联系了。”萧瑶淡然喝着酒。

　　“放心，少东家给了我不少银两，我还饿不死。”

　　萧瑶见宝生一脸的担虑，笑了笑。

　　“宝生，我小时候就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我爹是个浪荡子，被赶出了家门。母亲出身很不好，她曾在窑子里呆过。家里经常穷得揭不开锅，母亲就没日没夜的做针线活，时常还要挨我爹的打，好在她很早就没了，也算是种解脱。”

　　萧瑶自若的说道，打量着屋子。

　　“那这里是你家？”宝生问，他很惊讶于萧瑶会跟他说这些事情，因为萧瑶本身就不是个话多的人。

　　“我回来后就打扫了一下，好在还能住人。”萧瑶点了点头。

　　“萧瑶，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宝生望着萧瑶四壁徒空的“家”，突然有些难过。

　　“我可能会去开间小铺子卖药，少东家很慷慨，他给的银两够我开销了。”

　　萧瑶说道，低头喝起了酒。

　　“如果战乱过后，我还侥幸活着的话。”萧瑶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洒脱。

　　宝生看着萧瑶，没再说什么，他想着是要活着，因为有家人，而萧瑶却可能心里根本就没有这个念头。

　　孙昕给予萧瑶的银两以补偿他在海战中被火炮击伤，但很可能在失去用于把脉的右手前，萧瑶就是个对生死观念很淡薄的人。

　　“萧瑶，要是靼子进城了，你就跟我们一起走吧，我爹修补了一条以前捕鱼用的渔船，可以坐不少人。”

　　宝生微笑道，他这句话是很自然而然地说出来的。

　　萧瑶拿酒杯的手放下，抬头看着宝生，眼里有几分愕然。

　　他以前一直不清楚宝生为何会让他觉得亲切，现在却有些明白了，这个少年很善良而且善解人意。

　　这段时间里，宝生除了见过萧瑶外，还去拜访了留主簿。留主簿的住所离宝生家并不远，隔两条巷子而已。

　　没想到他竟然有三个孩子，最大的都快十岁了，是个男孩。

　　虽然宝生还想去见见千涛，因为船队抵达刺桐港那夜，在餐桌上庆新还特意邀请宝生。

　　不过一知道庆新家就位于番坊里那栋宝生以前当过跑腿的酒楼后面，宝生就没敢去了。

　　他很怕去拜访的时候，被门口的仆人赶出来。虽然庆新是真心邀他去的，还说要帮他找份工，但宝生还是没有去。

　　在官厅里，大家都没有身份差异，都是帮孙昕干活的，关系很也好，但下了船后，身份的差异就呈现了，宝生甚至没有一套像样的衣服去拜访不说，也没有拿得出手的礼物。

　　黄昏了，来关帝庙烧香的香客稀寥了，宝生和宝莹收拾摊位，准备回家吃饭。宝生的家就在关帝庙的附近，将一束束没卖完的香装进袋子背回家并不辛苦，不过还要算上那个摆放货物可以对折的木架子。

　　宝生背负着木架和放香条的袋子，在前面走着，宝莹揣着今天收获的几十文钱在后边跟着。

　　傍晚了，光线有些不足，街道上的人也少了，显得寂寥而冷清。宝生和宝莹的身影，在地上拉了个很长的影子。

　　“哥，你重不重，要不香给我背吧。”

　　宝莹跟在身后追问着，她比宝生还瘦小，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没事，不重的。”宝生回道，背负着重负，弯着腰身一如既往的走着。

　　“哥，这两天，清真寺不知道在做什么法事，人好多。”宝莹突然指着前放的清真寺说道，她时常路过这里，所以才留意到反常。

　　清真寺门口果然站了几个人，今天并非礼拜的时候，本不应该有这么多人。

　　“回人也怕靼子，在祈求吧。”宝生没放心上，随口应道。

　　就如同这些日子去关帝庙烧香求保佑的人比以往多一样，人遇到不能不安的事情，总是渴望寻求申明的庇护。

　　“哥，那个人很眼熟。”

　　宝莹眼尖，看出了混在里边的一位没做回人装束的男子，那男子她见过一面。

　　宝生往宝莹指的地方往去，他立即辨认出了那是孙昕，而且站在孙昕身边的正是千涛。其他人都走进屋了，只有孙昕与千涛还站在门口交谈着。

　　“是孙家的二公子。”宝生回道，他拉了下背在肩上下滑的布袋，继续往前走着。

　　他们走在清真寺街道一侧，所以孙昕与千涛显然也没有留意到他。

　　“哥，那他是你的恩人，要不要过去问候他？”

　　宝莹很懂事的提议道。

　　“不了，走吧。”宝生回绝了，继续加快脚步在前面走着。

　　对宝生而言，在孙昕船上做活那段日子，已经成为了一个回忆，而在这回忆里那一夜则更像是一场梦。

　　宝生与宝莹的身影走远了，孙昕才抬头望着前方发了会呆，他辨认出了那人背负着一个可折叠木架，身边还跟随着一个小女孩。

　　“天富，你在看什么？”千涛问，本来正在交谈，孙昕却突然走神了。

　　“没什么，千涛，你说你爹愿意出一万贯协助？”

　　孙昕回道，千涛没认出宝生，但孙昕认出来了。

　　这在于他知道宝生在关帝庙前卖香，他的妹妹时常跟在他身边。

　　“他那人你也知道的，非常好名声，说是蒲家不能让孙家占了风头，他也不想想人家知道我伯父却是不知道他的。”

　　千涛笑道，不过也亏他肯拿出这些钱，要知道他爹平日里是很吝啬的，还因此被人嘲笑过。

　　“那好，你随我到庙里拿祈纸签写一下。”孙昕回道。

　　“你这什么意思？都说会出了，还要签写字条？”千涛有些不满，孙昕可以信不过他爹，但不应该信不过他啊。

　　“总之，走吧。”孙昕催促道。

　　看着孙昕在前头匆忙走着，千涛心里有些疑惑，因为孙昕从不会主动找他，难道是他早就听说了他爹有意出钱？

　　当然，千涛怎么也没想到孙昕会将他扣在关帝庙的西厢里，有人在外头放风，“严刑拷问”了千涛一夜，才放他回去。

　　孙昕信得过千涛，在于蒲家是个庞大的家族，且千涛的父亲与千涛的伯父蒲寿庚素来不合。

　　这让孙昕相信千涛并不会参与蒲寿庚的判国行径，而同时，他还能从千涛口里知道点关于蒲寿庚近来的举动。

　　蒲寿庚招回了船队，包括自家的商船与巡逻战船。这是在孙昕从占城王孙书信里及姚龙口里知道宋国战事和鞑子在西洋锁海的消息前。

　　他那次出海，显然与鞑子的船队有过接触，且也应该知道靼子的船队将进入东洋，而将战船招回了，避免冲突。

　　“你要说我大伯不是正人君子，那倒是真的，但叛国就有些过了，这是诛族的罪，不可能的。”

　　听完孙昕的说解，千涛直摆手。

　　“此事无论你信与否都不能吐露半字，即使对你爹也不能提及。”

　　孙昕也没打算说服他，只是叮嘱着。

　　“你放心吧，我你还信不过。”千涛笑道。

　　“不过，今晚还得做一件事，喝花酒去。”千涛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想去哪家？”孙昕表情淡然，这也是他准备做的。毕竟他和千涛这次谈话是不想让其他蒲家人知道的，所以千涛跟他在一起离开是去喝了花酒。

　　“这个我可是外行啊，不过被那老头子知道我在外头鬼混了一夜，下场会很惨的。”

　　千涛无奈道，他可不是孙昕，整天在外头鬼混。不过他哥倒是这样的，所以就被他爹给赶出家门了。

　　凌晨，在青楼里消磨过时光，沾染了一身胭脂粉味与酒味的孙昕踢开了孙家大门。

　　“二少爷，你不要经过院子，老爷发了一天脾气了。”

　　帮他开门的老仆人关切的在孙昕耳边吩咐了一句。

　　“是吗。”孙昕冷冷说道，很是不以为然。

　　“二少爷，你就别让三娘为难的了，你走旁边的侧门吧。”老仆人提着灯，在前头带路。

　　“发生了什么事了？”孙昕问。

　　“二少爷，大少爷平日里不是……今日一个女子的家人找上门来了。”

　　老仆人吞吞吐吐地说着。

　　“这事不是一直都知道的，就是来闹点银两花费，给他就是。”

　　孙昕回道，虽然蒲万涌千涛感情好，但孙昕实在是看他不入眼。

　　“要是这样也就作罢了，就是纠缠不清，那女子的兄长本就是个无赖。老爷非常愤怒，如果不是大夫人拦着，大公子非被打死不可。”

　　老仆人战战兢兢地说道，今天孙家是丢了大面子不说，那场面也很吓人。孙家老爷抓着木仗踩着孙家大公子就是一顿好打，孙家大公子这事家里谁都知道，就是孙家老爷与大少奶奶不知道而已。

　　“有其父必有其子而已。”孙昕冷漠道。

　　孙天贵吃喝嫖赌洋样沾染，还不时在外头养几个姘头，可有些女子好打发，有些缠过来本来就是想勒索他财物的。

　　“二少爷……你以后还是早点回来吧。”老仆人看向孙昕，不安地说道。

　　在他看来，孙家是家门不幸才出了这么两位公子，一位在外头拈花惹草，另一位总是夜不归宿。

　　孙昕并没有说什么，毕竟他今晚也仍旧是一身的水粉胭脂味。

　　老仆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合适说这些话，便也不再言语，默默在前头领路。不经过院子，绕过游廊，需要经过后院才能抵达孙昕的住处。

　　后院里灯火昏暗，但还可见一个窈窕的身影站在孙昕寝室前。

　　“三夫人。”老仆人认出了对方，有几分愕然。三夫人陈氏是位极其温顺的女人，平日里可知她是很畏惧孙昕的，却没想她会呆在孙昕住处前等着孙昕。

　　如果陈氏是个平日举止轻浮的人，必然会让老仆人往不好的方面去想，但她是个极守妇道的人。

　　“孙福，你在这里等着，等下送我回去，我与二公子有话说。”

　　陈氏对老仆人说道。

　　“好的，三夫人。”老仆人应道，退至入口处。

　　孙昕看着不看陈氏，从她身边走过，就要去开门。

　　“如果你还当我是老爷明媒正娶进来的三娘，就听我说一句。”

　　见孙昕无视她就要进屋，陈氏竟伸手去拦阻，而她的话语里也带着几分坚定。

　　“请这几日不要再激怒老爷，你大哥已经够他操心，今日因你大哥的事老爷险些中风，他年龄大了，你能否体谅一下他。”

　　陈氏的口吻带着几分恳求，想必今日孙天贵的事情一闹，孙潮的身子有些吃不消。毕竟他年纪大了，而且脾气也火暴。

　　“你与他倒是恩爱，真令人感动。”孙昕讥讽道，言语刻薄。他蔑然打量着陈氏，自从她嫁进他家，他就没拿过正眼看过她。对于她长什么样，记忆竟已有些模糊了。

　　陈氏虽被羞辱，但却没有离开，她的身子颤抖着，极力压制着她的情绪。

　　“八年了，都忘了这是怎样一个漫长的时光，你这三姨娘也当得有模有样了。你想管教我吗？三娘，以尽我早逝母亲没有尽到的职责？”

　　孙昕嗤笑，他从不喊她三娘，喊这个女人为娘，荒谬得让他想笑。

　　“是的。”微弱的，不平稳的声音，只是一句，就让孙昕的笑声收起。

　　“体肤授之于父母，人活一世便不可忘记父母的恩情。老爷纵有万般不是，但你身为儿子，就要遵守孝道。”

　　陈氏的声音是轻柔的，没有力道，但却字字真挚。

　　“老爷今年年初已有大夫诊断过，如果再次中风的话，将无法医治。”

　　陈氏继续说道，眼里噙着泪水。

　　“你图什么？”孙昕冷冷问道，从她以三姨娘的身份嫁进孙家，她就想问她这句，只是后来也不放在心上了。

　　“天福，你的父亲是我孩子的爹，也是我的丈夫，唯一的依靠，你能明白吗？”

　　陈氏回道，她不知道对于一个没有过亲情的人而言，这些话是否可以明白。

　　“我可以当是一位女人为其丈夫而前来恳求，可你的丈夫我并无认为他是我的父亲，而你对我而言也只是个外人而已，走吧。”

　　孙昕冷漠回绝，他都不知道他竟有这么好的耐心听这个女人讲述这么多废话。

　　“孙福，三夫人累了，带她回去。”

　　见陈氏还没离去的意思，孙昕朝门口唤道。

　　孙福很快走了过来，他站得并不远，何况四周寂静，他应该是有听到两人的话语的。

　　“三夫人，走吧。”孙福叹道，在他眼里孙昕显然是个铁石心肠的人。

　　陈氏不再说什么，跟随着孙福离开了。

　　见两人离去，再抬头看东面，此时天边竟已发亮。

　　孙昕冷戾着脸进入自己的居所，脱去外衣，就着洗脸架上冰冷的水洗了把脸，就上床入睡了。

　　他本就心事重重，心情又因为这女人的出现而有些不悦，不过他太疲倦了，一挨枕头就睡去了。

　　对孙昕而言，幼年的遭遇也好，少年时代的境遇也罢，一切都只是记忆，每每回想起，总给他虚幻如梦般的感觉。

　　无论是幼年时代所受的虐待也好，少年时代那女人的背叛也罢，都已勾不起他多少情绪。

　　第十七章黑云压城城欲摧

　　刺桐与广州都是大港，且也有能制造大船的船坞，但福建的海船身短头宽，航海平稳，船速却不快，因此要求行驶快速的战船皆出自广州船坞。

　　当时在麻逸国孙吴沈徐四家所凑集的金款是交由吴季涛去安排的，让他在广州营造新船。

　　在孙昕回刺桐这段时间，沈祈海与徐伯庆则前往福州向朝廷请命。

　　沈祈海与徐伯庆很快获得了朝廷的授命，一并前往广州，于是吴季涛就托人带信前往刺桐催促孙昕前往广州。

　　孙昕离开的时候只带走了一艘船，水手都是以前的老水手，但并没有知会庆新及留主簿几人。

　　刺桐港的日子仍旧如常过着，各种不安的消息仍旧在街头巷尾传递着，或真或假也无法判断。就在这安稳却也不平静中，年关到来了。

　　街道比往昔都来得热闹，各种年货也都摆放了出来，甚至街头还不时传来小孩放鞭炮的声音。

　　宝生贩卖的香烛摊上，也多了些鞭炮，还有对联。这几日的生意也很不错，挣了点钱正好可以买点年货过年。

　　天黑时，劳累了一天的宝生开始收拾摊位，今天的生意也不错，贩来的鞭炮都卖光了。

　　此时，关帝庙前的其他小贩也都在收拾货物，准备走了。

　　在宝生摊位的斜对面的是一位卖糕点的女孩，十四五岁模样，手里提着个竹蓝，篮子里是糕点。她今天生意显然也不错，只卖剩两块糕点。

　　女孩拿纸包了这两块糕点，拿给了宝生。

　　“宝生，这些糕点是卖剩的，没坏，你拿回去吃吧。”女孩笑道，她独自一个人在这里卖东西，有时候受到欺凌宝生会关照她，所以一直很感谢宝生。

　　因为平日里都很熟，所以宝生也就收下了这份点心。

　　“青儿，你家香烛还没买吧？”宝生问道，翻找了下已经收起香烛的袋子，从里边取出了一束，递给女孩。

　　“那谢谢你了，宝生。”女孩接过蜡烛。

　　“宝莹还没过来，要不要我帮忙？”女孩见宝生一个人在忙碌，想搭下手。

　　“不用了，她也快来了，你先回去吧，天黑了，路就不好走了。”

　　宝生笑道，他一个男的没什么，但对方是个女孩子。

　　“那我先回去了。”女孩笑着挥手告别。

　　她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虽然家里很穷，穿得很寒酸。

　　宝生看着她离去，然后又低头收拾起东西。

　　“宝生，你也想娶媳妇了吧。”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宝生的哥哥宝金已经站在了宝生的面前了。看来宝莹今天有事没过来，换宝金过来。

　　“哥，你别胡说了。”宝生无奈道，娶媳妇什么的，他从来没想过。一是自己还小，二是他还从没喜欢上什么人。当然，那人……不包括在内，因为即使喜欢着又能如何。

　　“宝生，我娶了婉娘后，就帮你说门亲。”

　　宝金笑道，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他过几天就要娶媳妇了。

　　宝生没答腔，他没这个心思。

　　由于今天是大哥过来帮忙，所以重的东西都由宝金抗着，两兄弟有说有笑的返回家。

　　家里母亲和宝莹已经将饭菜准备好了，父亲也回来了。

　　一家人借着盏暗淡的油灯吃了一顿并不丰盛的饭菜，用过餐后，就坐在庭院里看月亮聊天。

　　穷人家也没什么娱乐，为了不浪费灯油，天一黑就返回寝室里入睡了。

　　宝生一家人也是这样，他们在庭院里聊了会天，就都回房里休息了。

　　或许是今日黄昏的时候，宝金说的那些话让宝生有了些想法，夜里他躺在被子里，却睡不着，望着窗外发呆。

　　生活清贫，所以无时不望要为生活奔波，宝生也就不曾再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人与事了。

　　虽然他平日里还是会留意到关于孙昕的事情，比如听说他去了广州，听说他要和靼子打海战。

　　宝生每每想起，都会很担心孙昕。他很想他，也很怀念以前在海上的生活，想念与官厅里住户在一起吃饭聊天下棋的时光。

　　如果没有战乱，鞑子没有入侵宋国威胁到海贸，那他本应该还在船上的，学回语学管帐，生活将与现在很不同。何况这样，他还能呆在孙昕的身边。

　　宝生一直不敢去回想，那夜与孙昕欢爱的事情，因为每每想起他的身体就感到异常的炙热，心里也会有着难于抑制的感伤。

　　他忘不了孙昕，更忘不了那夜和他在一起，可孙昕应该将他忘了吧，对孙昕而言，他的存在太微不足道了。

　　在炮竹声中度过新年，一年过去了，宝生又年长了一岁，他的个头长高了，身上也已经见不到一丝稚气。

　　新年过后，很快就迎来元宵，刺桐城里挂满了彩灯，明亮如白昼。

　　宝生提着一份汤圆走过热闹的街道，进入一条仿佛身处另一世界的昏暗小巷。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去见过萧瑶了，也不知道他过得如何。

　　萧瑶的家，如常的寂寥，如果屋内没有散出微弱的光线，甚至会让人以为这栋破旧的老房子里并无人居住。

　　宝生见房门半掩，就走了进去。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所以视线并不好，但宝生还是辨认出了坐在大厅里的吴炎。

　　“吴大夫。”宝生有些愕然，他不知道吴炎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宝生，是你啊。”吴炎抬头看向宝生。

　　“我给萧瑶送汤圆来，萧瑶呢？”宝生觉得萧瑶很可能不在家，因为萧瑶的寝室里也是漆黑一片。

　　“他生病了，在房里头睡着。”

　　吴炎回道。

　　“宝生，你时常过来照看他是吗？”吴炎看着宝生提在手里的竹篮。

　　“没有，我已经很久没来过了，萧瑶他没事吧？”

　　宝生将竹篮里放着的装汤圆的大碗端起，摆放在桌上。

　　“他病了好些天了，一直不见好。”吴炎的口吻听起来似乎很平淡，但他的眉头紧锁着，显然是很担心的。

　　“他病得也真不是时候……”吴炎说这句话时，脸上满是焦虑。

　　“萧瑶从那次后就一直身体不大好。”宝生有些惊讶于吴炎为何会说出如此不尽人情的话。

　　“宝生，福州已经失守了，你还不知道吧？”吴炎说道，看来官府将消息封锁得很紧。

　　“这消息属实吗？”因为平日里就流传各种谣言，搞得人心惶惶的，所以宝生才会想确认一下。

　　“我有个亲戚在府衙里当差，他说的必然是属实的。”

　　吴炎说道，他获取消息的渠道必然比宝生多。

　　“而且，如果不出意外，幼帝这几日就会进入刺桐。府尹今夜宴请了城里的缙绅富甲，商议的就是这一件事。”

　　吴炎的话让宝生感到惊慌，他不是没想过福州会失守，但却没曾想过幼帝会流亡到刺桐来。

　　因为这里是宋国疆土东南边疆了，宋国究竟还剩多少疆土，还能抵抗多久。

　　“吴大夫，朝廷是不是没有兵力抵抗了？”宝生说这一句话时，声音都是颤抖的。

　　幼帝要抵达刺桐，这就说明了鞑靼也将随后抵达刺桐。

　　“宝生，你家如果有船的话，记得要与家人在这两日内离开刺桐，去广东也好，去海外也行，不能留下来。”

　　吴炎没有回答宝生的问题，但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宝生一阵沉默，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吴大夫，萧瑶他可以上路吗？我跟他说好了，要走的时候会通知他的。”

　　宝生想到了刚才吴炎说萧瑶生病的事。

　　“他病成这样，承受不住路上的颠簸。”吴炎一脸凝重。他本是就是个大夫，他很清楚萧瑶的病情，以萧瑶现在的情况是受不了一路的颠簸的。

　　宝生没了话语，如果萧瑶不能上路，那么谁来照顾他？鞑靼要是杀进城了，他怎么办？

　　“我会留下的。”吴炎就像是知道宝生的担虑，平淡说了一句。

　　他一直知道萧瑶住在这里，因为他知道萧瑶小时候是在什么地方长大的。甚至也知道最初下船时，萧瑶为何拒绝接受他的提议，到他家里养病。

　　他有时候确实觉得萧瑶性格太过于孤僻，但萧瑶心里想些什么，他其实还是知道的。

　　他们如果当初没有相逢的话，或许是件好事，无论是对于萧瑶还是他。

　　宝生不知道他能说点什么，需要表达点什么，不过这些都是多余的了。

　　他本该为萧瑶高兴，他爱着的那个人也很爱他，但他高兴不起来，只是感到深深地悲切。

　　元宵灯节，刺桐城里热闹非常，灯火如昼。人们沉溺于节日的欢庆里，并不知晓这欢乐将成为一段记忆。

　　深夜，从府尹家里出来的刺桐缙绅与富甲们带着凝重的神情返回家中。如年迈的府尹所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者，更何况他们是有能力去承担这一份责任的。

　　刺桐，自古就是个远离国都遥远的偏远地方，如果不是第一次将国都安置于浙江临安的话，居住于刺桐的历代百姓有时甚至连北面都城里的皇帝已更换都不知道。

　　忠君爱国，对刺桐平头百姓而言有些不切实际，他们不仅没这个意识，也没有这个机遇去体现。

　　而现在年幼的小皇帝带着他那柔弱、疲惫的小朝廷前来了；而现在那残暴的异族鞑子也来了，一夜之间，全都席卷而来。

　　关于皇帝要抵达刺桐的消息于第二日清晨便传遍了街头巷尾，成为了平头百姓们的话题。

　　皇帝将要来临，让这些一辈子都没可能瞻仰到天子尊容的百姓感到兴奋，也似乎由此忘了随后将至的鞑靼。

　　宝生惦记着吴炎的那句话，对于皇帝的到来并无一丝兴致，他知道必须得在这几日内离开刺桐，若不，一切就都太迟了。

　　宝生家有船，可以出海，而且他父亲与兄长都是老水手，熟悉船的操作。他们一家子要离开刺桐并不难。

　　但有个不容忽略的问题，离开刺桐容易，但背井离乡后，日子将会十分的艰难。

　　如果家里有一定的积蓄尚且好说，但宝生家却是一如既往的清贫。

　　不说积蓄了，去年年底宝生兄长结婚时还跟亲戚朋友借了不少钱。

　　“要不，把房子卖了。”

　　宝生的父亲说道，看向饭桌上沉默的家人。

　　“卖了房子以后怎么办，要是把靼子打退了，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宝生的母亲一脸的哀愁，她年龄大了，只想过安稳的生活，已经不起折腾。

　　“爹，这房子卖不得。”

　　宝金也不赞同，穷人家唯一庆幸的就是有一间遮风避雨的屋，有着健全的体魄，这是他们全部的财富。

　　“再说天子要来这里，能不打兵都带来吗？只要天子在这里，靼子就没可能打进来。老是说要靼子要杀来，哪次杀来了。”

　　因为新婚不久，还沉溺于喜悦之中，宝金很显然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即是皇帝之所以要前来刺桐是为了逃亡，而不是为了守住刺桐。

　　“也罢，即使要卖房子，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买主。情况也许还没那么糟，也没听说邻里有人要走的。就那赖二家有个远亲在广州，说是要去投奔，今天在收拾行囊。”

　　宝生的父亲也没了主见了，他舍不得抛弃租屋，也舍不得离开这个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家人的想法，宝生都明白，也因此他没办法再去说什么，虽然他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心里没有一幅宋国地图，他不是孙昕那种时常航海，与地图打交道的人，他看不到整个国家只剩那么一丁点的疆土，始终在垂死挣扎着。

　　他也不懂什么战略、什么天下局势，他也不知道国家的国力已经在连年的征战中耗去，根本就无任何收返失土的能力。

　　但他记得孙昕匆忙返航时那凝重的脸，他当时已经认为宋国必然要灭亡了。

　　只是这个过程，比他想象的漫长了些。

　　仅只是四日后的一个黄昏，刺桐城的大门被匆忙打开了，慌忙奔跑出来迎接皇帝与皇太后的府尹惶恐地跪伏在地，同时整条原本热闹的街道都失去了声音，无论男女老少全伏身在街道两侧。

　　当皇帝乘坐的銮舆离去后，刺桐百姓于慌乱中抬起头来，看到了的绝对是他们这一生所无法忘记的。

　　在銮舆后面跟随了一大群满身尘土的人，有皇亲国戚、有大臣、有宫女、全都步行着，脸上上带着疲惫与木然。

　　年幼的皇帝进入刺桐城的时候，带来的是些毫无战斗能力的柔弱人群，士兵稀少得可怜，全都一副颓然与疲倦得模样。

　　再也没有比这更令刺桐百姓愕然地了，恐惧在每个角落里弥漫着。这天之后，刺桐城便失去了笑声。

　　府尹将皇帝与一些大臣安置在府里，因为府衙并不大，因此那些皇亲国戚之类的就安置在了当地的缙绅与富甲家里。

　　府尹从一开始就发现了在府外跪、拜迎接皇帝的缙绅富甲中并无蒲家人的身影。而后当他想将几位娇生惯养的皇亲国戚安置于蒲家时，派出的听差竟跟他答复蒲家一族将房门紧闭，拒之门外。

　　这在老府尹看来其实并不意外，蒲家人在元宵夜时他派人去宴请的时候，也只来了一个没权没势的蒲家后生蒲千涛。

　　在府尹府上，幼年的皇帝经受不住一路的奔波受惊，发着烧，在屋里头入睡着。

　　年轻的皇太后坐在府尹的书房里，接见府尹。

　　她只是一介柔弱的女流，漫长的流亡路使得她疲倦不堪，苍白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生气。

　　府尹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

　　皇太后的声音十分细弱，府尹几乎没听清她说什么，只是猛点着头。

　　皇后由宫女扶走后，另一位大臣走了进来，要府尹起身说话，他说的话语十分的简洁，内容可归为只有两字：“借船”。

　　“海船一靠港便由市舶司看管，小臣……做不得主。”

　　府尹汗水直流。

　　“市舶司呢？”大臣问。

　　府尹没敢回答，但一切都在不言中了。

　　在这流亡路上，都不知道跑了多少官员，更别提那些不肯给予任何协助，在地方上有财有势的地方官了。

　　“好个蒲寿庚，我就不信皇上口谕他敢不从，在前头带路，老夫亲自去找他。”

　　大臣怒道，他人长得并不魁梧，年龄在三四十岁左右，仪貌给人无比威严的感觉。

　　此人即是张世杰，他身为太傅，在国家将灭亡之时，为之鞠躬尽瘁。

　　以蒲家在刺桐的势力，谁也奈何不了他，不说府尹，连张世杰也奈何不了他。

　　不要忘了，刺桐有着大量的回人与回人后裔，这些人推举蒲寿庚为首，拥护着这位身为朝廷大官的海商。这是很大的一股势力，这股势力有多大呢，在靼子灭亡宋后，刺桐的回人因与鞑子有利益冲突，还曾武装占据过刺桐城。当然，这已是后话。

　　蒲寿庚始终闭门不肯见张世杰，他家族养有众多的家丁，张世杰随从而来的士兵根本不是对手。

　　第二日一早，张世杰命令士兵于港口抢夺海船，将皇帝与皇太后与士兵及部分大臣皇亲国戚宫女携带上，仓皇的逃亡往广东。

　　正午时，靼子的军队抵达刺桐，府尹已携带家人逃离了府衙。

　　前去迎接的是以蒲寿庚为首的蒲家人，其中也包括几位刺桐非回人海商。

　　当大多数人选择毫无希望的抵抗时，总是不乏那些“与时俱进”的迎合者。

　　乱世里，从不缺那些卖国求荣者。

　　而后，蒲寿庚所做的事情，使得蒲家残留者在靼子被驱逐出去后，被明皇帝贬为奴籍，子孙永世不得录用。

　　刺桐沦落的第十五日，孙昕匆忙潜回。他之所以赶回来，在于他听说了一些事情。

　　即是靼子入城后，对蒲寿庚的第一个要求是搜找出留在刺桐的皇族子弟。

　　那日，张世杰带着年幼皇帝匆忙夺船离开时，有不少皇亲国戚都没来得及登船。而这些人当时都被府尹安置于当地的缙绅与富贾家。

　　蒲家人带领鞑子搜寻了这些人的家宅，如果只是将这些毫无用处的皇室子弟交出的话，事情是会很圆满的结束的。

　　但一向以重利轻义出名的刺桐缙绅与富贾们拒绝了，他们私下串通，武装家丁，试图驱赶鞑子。

　　这些有钱有势的家族推举了刺桐城里除去蒲家最为家世显赫的孙家当家──孙潮为首。

　　孙潮并非爱国之人，但却是个受不得别人欺压的人。

　　蒲家人带领靼子士兵进入的第一家豪门就是孙家，必须杀鸡儆猴。那是一个深夜，杀戮声、悲鸣声彻夜不止，天亮后，偌大的孙家宅地犹如地狱一般，到处是死尸与血迹。

　　而后，蒲家人如法炮制了其余几家不肯服从的豪门，被抓到的皇室人员亦被残忍的杀掉。

　　在刺桐沦落后，港口的船子只就不容出航。而外来的运粮的船只靠岸，亦需接受搜查。

　　孙昕就是混进粮船，打扮成水手进港的。他本不该在这个时候回来的，广州的船队已造好，而他们这四个发起人也受到了皇帝的授封，虽然这种时候了，授封什么的，已没有意义。

　　船进港后，孙昕就一直呆在船仓，直到天黑才下船。

　　在黑漆的，仿佛是座死城的街道上，他匆忙走着，借着月色朝家的方向赶去。

　　当他在广州时，听到侥幸从刺桐逃亡出来的人说起蒲家为搜找皇族所做的，他一时失去了反应。

　　他离开刺桐时，就知道刺桐的安静日子过不长，他没有劝告他们离开，虽然他有次用极其刻薄的话语说过。但那句话听起来更像是恶毒的侮辱而不像是警告。

　　孙昕或许后悔了，他恨其中一些人，但那些人却罪不至死。

　　孙昕不清楚家里是否还有人活着，这是抱着去看看的心理走到自家宅子。

　　门口往日一向点着的灯笼已不见，大门口黑漆一片。

　　孙昕迟疑了一下，还是抬手叩了门。

　　门很快开了个小缝，探出头的不是以往那位叫孙福的老仆人，而是孙天贵本人。

　　“是你……”天贵显然非常吃惊，望着孙昕发愣。

　　“我离开的时候，蒲家人带兵杀进来是吗？”

　　孙昕问，他见到天贵安然无恙，有些怀疑他所听到的只是传言。

　　“进来说话吧。”天贵说道，他以往是很少会主动跟孙昕对话的，也孙昕也是。

　　孙昕也不再言语，进了门，天贵很迅速的将门又关上，他担心有人看到孙昕回来。

　　一进入院子，就发觉这个家与平日大为不同，太寂寥了，也太空荡了。

　　“你回来，就烧簇香吧。”

　　天贵难得像个兄长一样在前头引路，将孙昕带进了大厅。

　　厅室里只有盏油灯，但孙昕还是留意到大厅门楣上的白布。

　　孙昕没有点香，他看着厅室灵堂上的牌位，心里不禁一颤。

　　那些牌位都是新的，正中的就是孙潮的，孙潮一侧的是他大夫人的，还有孙潮和陈氏所生的那小女孩的牌位，除此，还有天贵那位娶自蒲家的妻子的牌位。

　　孙昕呆站着，动也不动，他并不喜欢刘氏，且很恨她，虽然她很恶毒的对待过他，但他已忘了，唯一忘不了的是她迫害死了他的母亲。

　　而孙潮，这个生身父亲，他对他并无感情，只是知道他死了还是感到错愕。是的，这些人都罪不至死，更不应该在年迈的时候被残忍的杀死.

　　至于那三娘的女儿和天贵的妻子，这两个无辜的柔弱女性，何以蒲家人下得了手，况且天贵的妻子还是千涛的姐姐，还是出身自蒲家的。

　　“是蒲季干那狼心狗肺的东西把靼子带来的，一进来就开始杀人。”

　　天贵的声音平缓，他看着孙昕。

　　“当时我都快睡了，听到几声惨叫声，就知道不妙。我跟娟出去，看到我娘躺在地上，她还在念经，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杀了。”

　　天贵的声音哽咽了起来，他是个废物，但却很孝顺。

　　“爹和三娘也听到声音赶了出来，爹见蒲季干举起拐杖就要打，爹那脾性就是这样，那些靼子都将刀架他脖子上了，他还爆怒的大叫着。”

　　天贵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流着泪水。

　　“爹被捅了一刀，当时没死，靼子还想补一刀，娟就哭着跪在地上求着蒲季干，那些畜生突然大声吼着……抓着她头发……往她脖子上割了下去……我连动也动不了……我就是窝囊废啊！”

　　天贵哭着痛苦的揪着自己的头发，他那哭声说是哭，不如说是嚎。

　　“我就跟蒲季干说，放过我和三娘，家里的东西都给他们我什么也不要。”

　　天贵哽咽着，他天性懦弱，想必他当时是哭着恳求的。

　　“当时小莹本来在里屋睡的，她要是没醒来跑出来就好了，她是吓破了胆，好几天又哭又喊，后来就没了，三娘心都碎了。”

　　天贵擦去脸上泪水，抬起头茫然看着孙昕，他那双本来没有了光泽的眼睛绽出了一丝光芒，执着的，固执的。

　　“天富，你要帮我们报仇，不能饶了蒲家，他们连自己的族人都杀，他们连娟都杀了啊。”

　　天贵拼命地抓着孙昕的手臂，他本来没有报仇的想法，也不敢去想。每日活得战战兢兢地，他本就是个窝囊废，可眼前这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却与他不同，这个人拥有他所没有的能力与魄力。

　　“三娘呢？”孙昕的声音没有起伏，他安静地听天贵讲述，现在又平静地问着。

　　“在屋里头，你去跟她请下安吧，她病了好些天了。”

　　天贵目光再次黯然，喃喃说着。他不了解孙昕，所以也不了解孙昕是否能感觉得到他的悲痛，可如果孙昕真的没有情感，那这一切对他而言都不意味着什么。

　　见着孙昕离开，天贵呆滞愣住了，然后回过神望着堂上的一排排灵位，无声的哭着。

　　第十八章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三娘的屋里头没有点灯，孙昕以为她睡着了，却不曾想她单从脚步声就认出他来。

　　“你回来了，天富。”

　　三娘从床上坐起，她的声音听起来空泛而苍白。她没有对孙昕会回来感到吃惊，或说她相信孙昕会回来。

　　屋里是昏暗的，三娘摸下床点了灯，她坐在床上看着孙昕，她仿佛老了十岁，一张原本年轻秀丽的脸失去了神采。

　　“将天贵也唤进来，老爷有几句遗咐。”

　　三娘虚弱地说道，她看起来病得很重，身子虚脱般的靠在床上。

　　孙昕很快将天贵由屋外唤进来，进屋时，见桌上摆放了本帐本，三娘正在翻着。

　　“家里的地契之类的只怕是兑不了银子了，老爷本来的想法是这些地契是给天贵的。还有家里的银两有三成是给我和莹儿，四成给天贵。其余三成给你，包括那两支船。”

　　三娘从枕头下取出了一封信，递给天贵。

　　“靼子进城后，老爷就担心会出事，他写了这封信，里边的都有交代。”

　　三娘喃喃说道，她始终没想道他竟会这么没了，就如同她那个可爱却也胆小的女儿。

　　天贵读完信，就将信递给孙昕，孙昕却将它搁放在了桌上。

　　他没打算读，他一直认为他什么也分不到，最多就是自己挣来的那支船队。

　　三娘看着孙昕，目光温和，她知道孙昕在想些什么，她一直认为孙昕不是个无情的人。

　　“天富，老爷弥留时有跟我说，银两只需留些给我与天贵，够我们日后花费就行，其余的就都交给你，但你必须用它们买火器、造战船。”

　　三娘虚弱地笑了笑，她一直知道她嫁的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当时孙潮虽被刺了一刀，但并没有立即死去，他吩咐了一些该吩咐的话，才合上了双眼。

　　“爹临终前是这样说的，这是爹的遗愿。”天贵看向天富，他的口吻很平缓，显然他已默认他爹死前做出的抉择。

　　“天福，你要帮爹，帮我娘还有我妻子和莹儿报仇，只有把靼子赶走了，才能跟蒲家人清算这笔血债。”

　　天贵念念不忘找蒲家人报仇，靼子杀他亲人无法原谅，可作为熟人，作为宋人，他们何以能如此的丧尽天良。

　　“我一直知道蒲寿庚有反心。”孙昕说道，他一直在沉默，他后悔了，发生的这一切，他有责任。

　　如果他不顾一切，用尽所能的去除掉蒲寿庚是否后来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他意料得到他一有机会就会弃宋投元、却没想过他举城投元，且杀害这么多无辜的人，杀害了他的家人。

　　“元宵那夜，府尹宴请我们这些有头有脸的人时，就知道他有反心了。”

　　天贵说道，他也知道，不少人都有意料，但因为蒲家在刺桐的财势，无人能动摇他。不过后来却是无论如何想不出他和他那些儿子会做出这些事情来。

　　孙昕看着天贵，他知道对方并不责怪他，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但他是有过错的，而且不可饶恕，他去广州前就应该让他父亲知道他所掌握的信息，那样或许他们就会在靼子进城前离开了。

　　只是孙昕并不了解他父亲孙潮，他是在这里发家致富的，名声显赫的，因此没有什么能迫使他逃离。

　　“这里对于你们已经不安全，今晚收拾一下，我明日将你们送出去。”

　　孙昕知道他也该去做点什么了，如果他放任他这个性情软弱的兄长和病重的三娘不管，他们很难将极难活下去。

　　谁都知孙家有大量的银两，只是不知道藏于何处，现在蒲家还没动上这个念头，可以日后不会不去动。

　　无论是这两人也好，那些银两也好，必须想办法运走。

　　“要去广州吗？”天贵问，他一直想离开这里去广州，可是他没有办法离开。

　　“不，那里日后也不会太平，我将你们送去占城，我在那里有朋友，会照顾你们的。”

　　孙昕回道，他会写一封信给陈兴道的。

　　“那就好。”天贵安心的笑了，他很担心他保护不了他那个年幼的孩子，自家里出事后，呆在刺桐他每日都如坐针毡。

　　“三娘，不早了，你休息吧。”事情也都交代好了，天贵孝顺地说道。他对三娘一直以礼相待，他虽不是怎么大丈夫，却是个重感情的人。

　　天贵说完这些话，就离开了。

　　“你的病，大夫诊断过没有？”孙昕没立即离开，还问了些话。

　　“天贵有唤大夫过来看过，我无大碍，早些休息吧。”

　　三娘平缓地说道，她躺回了床，显然累得不想再说些什么。

　　孙昕也没再言语，虽然他心里有些担心这女人是否能承受住远航的颠簸，他知道她从没有坐过海船。

　　孙昕的担虑，在第二日失去了其意义。

　　三娘冰冷的尸体被孙昕抱着从木梁上解下，她选择了这样的方式结束生命，即出乎意料却又似乎在情理之中。

　　她那日凌晨对孙昕说过的话，还在孙昕的耳边，她所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去了，她的存在也失去了意义。

　　战乱，对一位失去了丈夫与孩子双重依靠的女人而言太过于残酷了，何况还有要面对背井离乡的苦楚。

　　三娘留了一封信，只简略的写着希望日后有条件能将她和她丈夫合葬在一起。

　　天贵给三娘买了口棺木，将她葬在她丈夫与孩子的身边。

　　三娘被抬走时，孙昕茫然地将自己锁在书房，他不能让人见到他回来，同时也不想见三娘被抬走埋掉。

　　那埋掉的是他年少岁月里的最后丁点温存的记忆，这是他孙昕曾想迎娶最后却嫁给了他爹的女人。

　　他早已对她没有了感情，而她也职守妇道，心里只有她的丈夫与女儿。

　　可当他从梁上解下她时，心里竟如此的悲痛，他不知道这悲痛是不是因为他以前喜欢过她，还是他最后学会了尊重与体谅她。

　　埋葬了三娘的第二日深夜，孙昕将他的同父异母兄长和他兄长的幼小孩子送上了粮船。

　　他写了两封信让天贵带上，一封是是给陈兴道的，托付他照顾天贵和他的孩子；另一封是让船主经过广州时交给吴季涛的。

　　送走兄长，孙昕返回了空荡的孙家宅子，他还有些事要处理，只能先留下来。

　　留在这栋寂寥如同荒宅的地方，他从没留意过它曾经有过的热闹，正如他从没有对那几位逝去的人一丝温情。失去了的东西，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回来的。

　　刺桐沦落后，原本喧闹的街道寂寥空荡，家家户户把房门紧掩。

　　在这宁静之中恐惧在蔓延，没有人会上街交谈昨夜邻家大户被群靼子闯进去，哭喊声一片，第二日清晨，随着晨风还能闻到昨夜残留的血腥味。

　　孙家的事情在第二日就传遍了刺桐城，对于权势仅次于蒲家的孙家会遭到这样血洗让刺桐里的百姓都感到震惊非常。这样的家世尚且不能躲避灾难，更别提平头百姓家了，乱世里人命如草芥。

　　孙家自从出事后，大门便紧闭了，有人说孙家除了在广州的二公子外，无论老幼全被杀了。不过这事谁也说不清楚，孙家已经成了凶宅，除了孙家的一位老仆留下看屋外，并无其它人居住，而且外人也不大敢入内。

　　孙家出事后，宝生第一个想起的就是孙昕，好在他并不在家。不过一家人都被杀了，不知道孙昕知道后会有什么感受。宝生知道以孙昕性子他必然要报仇的，虽然外界一直传言孙昕与其家人积怨很深。

　　刺桐城沦落后的第七日，米铺里的米价已经番了几倍，宝生家里开始往当铺里当东西。

　　但家里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当掉了也就值几个子。唯一值钱的是宝生头上那支发簪。

　　宝生先前跟家人说发簪是红铜的，珠子也是假的，是路过琼州的时候买的。但那是孙昕给他的信物，价值不菲，而且这也象征着他与孙昕之间有过不同一般的关系。

　　这信物，无论宝生自己沦落到什么地步他都是不会当掉的，可现在却是为了能让家人能吃上饭不至于饿死。

　　深夜，宝生将哥哥唤出屋外，跟他谈了他的发簪当掉的话能值不少钱。

　　宝金知道后也没说什么，他其实应该去问为什么他会有这么一件物品，但他没问。

　　当时宝金的想法是宝生当过孙昕的小厮，可能是偷的。这想法很可怕，但却是最有可能的。而现在正是需要钱的时候，他那新婚不久的妻子与他的老母亲都在受饿，他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两兄弟于是沉默无声的一前一后前往当铺。

　　这年头，当铺的生意是最好的，即使已是深夜，当铺里的朝奉还在忙碌。

　　朝奉见进来的是两位衣着寒酸的男子，并不大理会，直到宝生将那支发簪递上。

　　朝奉一开始开出的价钱是三百两，宝生他加了五十两，朝奉也同意了，写了当票。

　　“实话跟你说了，要这世道没这么乱，这金簪和宝珠可以当个六百两。”

　　朝奉倒是实在人，边开着票据边说着。

　　“倒是……小哥，这东西你不是偷的吧。”朝奉拿怪异的眼睛看宝生，宝生摇了摇头。

　　站在宝生身后的宝金脸色十分的难看，虽然他并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这支发簪如此贵重，如果是丢失的，主人必然要寻找。在船上这样一个封闭的空间里，丢了这么一支贵重的发簪，孙家二少爷不可能不会寻找。

　　这不是偷的，这只怕是给的，而且是孙家二少爷给的，船上用得其这样贵重发簪的人只有他。

　　宝生将银两交给宝金，出了当铺的门，宝金将银两砸宝生身上，冲上去还给了宝生一巴掌。

　　“爹白让你读书识字了，你抬得起头做人吗？”

　　宝金愤怒非常。

　　他知道穷苦人家的孩子只要长得俊，总会有些纨！来勾搭，做那些不齿，辱没祖上的事情。但他却万万没想到，宝生亦也做了这样的事情。

　　他给有钱人跑船不是一两年了，没有哪个东家会心血来潮的给他的小厮一支价值近千金的发簪。

　　宝生没有辩护，从地上爬起，抬手试去嘴角的血迹。

　　他喜欢孙昕，是真心的喜欢上的，他也是自愿的和他有过鱼水之欢，他并不觉得这羞愧。他和孙昕与那些孪童与其玩主是不同的，孙昕给他发簪，是因为他意料到当战乱波及的时候，他们家必然需要一笔财物来渡过乱世。

　　孙昕不是那样的人，他也不是那样的人。

　　如同来的时候那样，宝生与宝金回去的路上再没说什么。

　　第二日，宝生将银两交给了他父亲，他哥显然已过告诉过他父亲银两的来历，宝生没有被责备，虽然他父亲跟他说话时，根本不看他的眼睛。

　　日子还需要过下去，除了对会被人如踩死只蚂蚁般轻易杀掉的恐惧外，还有对于这日子什么时候到头的绝望。

　　靼子开始要求缴交一切铁制铜制器物，包括菜刀。不许邻里间串门、聚会、甚至交谈。

　　但似乎还是有抵抗，偶尔夜里能听到嘶杀的声音，白日里能见到街道上斑斑的血迹。

　　集市里时常在杀人，一般都在凌晨杀，有时候天亮后前去购买食物，见到一具具缩屈的身体，也分不清那是被处死的，还是饥饿而死的。

　　如果没有孙昕给予的那支发簪，宝生的家人可能也早因饥饿而死去。

　　刺桐沦落的半个多月后，夜晚的刺桐城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寂静，密集的居民区里，甚至也见不到灯火。

　　靼子已不允许城里的百姓夜晚出门，如果被逮到便当图谋不轨之徒处决。

　　也就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宝生家夜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一位一头白发的年老男子。

　　老人说他是孙家的仆人，手里带来了份信件给宝生，叫宝生跟他去趟孙家。

　　信是孙昕的亲笔信，写明他已回刺桐，且在府第里住了几日。因不便外出，有些事要交代宝生，要宝生去见一下他。

　　宝生读完信件，起身就想走，这时候宝金揪住了宝生不让他走。

　　“你疯了，外面全是靼子。”

　　宝生拉开了宝金的手，他必须去，他担心孙昕的安危，孙昕人竟已回刺桐，实在是太冒险了。

　　宝金还想阻止宝生，却被陈老爹给拦下了，他们家受人恩惠，不能在那人处于困境的时候不予协助。

　　无论发簪是怎么回事，宝生与那位孙家二少爷之间有些什么。

　　老人在前头带着路，他看起来很老，但身子骨很硬朗。他带宝生走了一条偏僻的小巷，路上并没有遇到靼子的巡逻队。

　　一路上宝生揣着那封信，一言不发的跟着老人在昏暗的小巷里赶路。

　　夜色并不明朗，有时候走着走着都不能辨认身处的是什么地方，但这老仆人可以辨认出来。

　　来到孙家后院时，老仆人拿钥匙打开了后院的门，他与宝生进入后，又匆忙的关上了。

　　孙家的宅子很大，老仆人带着宝生绕来绕去，终于进入了一间不起眼、过道堆满杂物的房间。

　　房间里点着灯，孙昕坐在矮桌前正在书写着什么。

　　“二公子，人带来了。”

　　老仆人站在门外说道。

　　孙昕抬起了头，看着宝生，他细细地看着，然后伸手招呼宝生进来。

　　宝生进去房间后，老仆人把房门从屋外栓上。

　　听到落锁的声音，宝生很愕然。

　　“不少人听说这宅子里藏有财物，经常进来搜找，所以为防被人发现，只能将门从外头锁上。”

　　孙昕说道，他看着宝生，眼里带有别样的情感。

　　他知道宝生会来的，虽然已经实行了宵禁，夜晚外出甚至有被杀的可能，但是宝生会来的。不过即使这么想，真正见到的时候还是有些情绪波动。

　　“少东家，你就住这里，平日里吃什么？”

　　宝生在孙昕身边坐下，他留意到孙昕的脸瘦消了，下巴还满是胡渣。

　　“那老仆人会送些食物过来，不过也不敢明目张胆的送，蒲家人不时会派人来监视这座宅子。”

　　孙昕话语很平淡，他的处境不只是危险而且还很艰难。

　　“少东家，你不应该回来的，蒲家知道你在这里是不会轻易罢休的。”

　　宝生眼里满是担虑，他国家大事什么的根本不懂，但蒲家杀了孙家这么多人，他们一定很怕孙昕报仇，所以他们一旦知道孙昕在刺桐，那孙昕将活不了。

　　宝生正说着话，孙昕就将宝生拉进怀里，紧紧抱着。

　　“宝生，我不会有事，我还有事情要去做。”

　　孙昕淡然一笑，他是很疲惫，但还没到倒下的时候。

　　“少东家，可你得赶快离开刺桐。”

　　宝生搂着孙昕，感受着孙昕的体温与气息。他仿佛有一个辈子那么长没见过他了，他也想过他可能永远再不能见到他。

　　“宝生，你的发簪呢？”孙昕摸着宝生的头，发现没有发簪，宝生只用布条系绑着发髻。

　　“我……把它……当了。”宝生低着头，手紧抓着孙昕的衣服。

　　“那本来就是用于让你需要的钱的时候当掉的，我以后再送你一支。”

　　孙昕叹了口气，他知道百姓的日子将会越来越难过，尤其是这座靠商业繁华起来的城市，将处于困境之中。

　　“少东家，你已经给我够多的东西了，你的恩情我不会忘记。”

　　宝生突然有些难过了起来，贫困也好，战乱也好，甚至是靼子进城后无日不在的死亡威胁也好，当他见到孙昕，他那始终压抑的情感就涌现了出来了。

　　“宝生，我对你并无什么恩情。”

　　孙昕揽了下宝生，他对这个少年很残忍，甚至还在占有他之后的第二日清晨就将他抛弃在船上，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宝生低着头不说话，他知道孙昕指的是什么，孙昕还是有些喜欢他的，只是没喜欢到让他抛弃一切的地步。

　　孙昕没有再说什么，他搂着宝生，感受着属于活生生生命所散发出来的气息，他已经好几日，身处于这死亡笼罩的宅子，在死般静默中渡过。

　　“少东家……”宝生轻声唤道，孙昕陷入过深思，抬头看向宝生。

　　“我能帮你什么？”宝生问，他目光落在矮桌上那封信，信是用回文写的，信封也是。

　　孙昕看着宝生，眼神深邃得见不到底。他只有在需要宝生的时候才会想起他吗？他将他当了什么？

　　“宝生，你知道庆新的家在哪吗？”

　　孙昕还是开口了，他是个理智凌驾于情感之上的人，他确实很残忍。

　　“知道。”宝生应道。

　　“你去的时候，把信藏起来，用回语说话，就说你是庆新的朋友。记住，不能说一句汉语，尤其是遇到靼子的时候。”

　　孙昕交代着。

　　“你把信交给庆新，然后回家去，在夜晚的时候再过来这里。”

　　孙昕吩咐，他要宝生做的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他信得过宝生能做好。

　　宝生点了点头，这事有点冒险，但他愿意去。

　　“宝生，我需要一条船用于运载银两。”孙昕解释道，他愿意跟宝生说他在做什么及为什么这样做。

　　“这笔银两就放于孙家祠堂一处隐秘的地窖，我爹生前收集来的珍奇也在里边。”

　　孙昕说道，他见过那些银两与那些珍奇，那是极其可观的一笔财富。孙潮临死前交代过将家产用于建造战船的话，并不是空话，这一大笔财富对处于困境的朝廷而言意义非常的。

　　很多人都认为孙家将财富大量的存放于海外，但孙潮是个喜欢将财富堆积在身边的人，时不时可以去看下。

　　“我前几日已托人带信去广州，如果不出意外，明日广州就会派船队攻打刺桐港，为的是引起骚乱，庆新有时间我找几个人将银两运载上船。”

　　孙昕说道，他留在刺桐这几日，并不是没有目的的。

　　“少东家，那你以后还会回来吗？”宝生问，他是情不自禁的。

　　“如果有可能，还会回来，我和蒲家的帐到时必然要好好清算。”

　　孙昕冷戾道，他不是个仁慈的人，有时候也心狠手辣，虽然他很少露出这一面，但蒲家人如何对待孙家，他便要一一偿还。

　　宝生听孙昕如此说，却还是觉得以后未必能再见上一面，心里很茫然。他不知道他和他的家人能否一直安然地活下去，也不知道往日的生活是否还将一直这样继续下去。

　　“宝生，你家有没有办法借到艘小船？”孙昕问，他对于宝生给予的太少，不过他不能将宝生丢在刺桐。他能想得到这少年或许活不到他带领船队打回来，赶走鞑子的一天。

　　“家里本来有一艘小渔船，但是鞑子进城后把码头的船都击沉了，除了蒲家的。”

　　宝生回道，他们只能困死于刺桐，像其他的刺桐百姓那样。

　　“宝生，明日晚上，你带家人去码头躲着，我会让船将你们运出刺桐。”

　　孙昕交代道。

　　“少东家……”宝生感激地看着孙昕，他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宝生，你们不需要带上什么东西，空手就好，船队抵达刺桐港时，炮击的时间不会太长。见船靠岸，你们就登上去，吴季涛会接纳你们的。”

　　孙昕详细说道，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少东家，如果我们真的能出刺桐，那以后我可以跟在你身边吗？”

　　宝生问，他想跟随在孙昕身边，跟着他的船队打靼子，只要他的家人能得到安置，无需他担心，他就可以抛弃一切，跟在孙昕身边，是生是死都无所谓。

　　孙昕没有回答，他看着宝生，他没办法给这少年任何承诺，在于日后事态将会如何发展他无法掌控，他甚至有可能在随后的海战里战死之类的，他心里有准备。

　　如果一开始他只是为了保护航线，以进行商业贸易而与其余三大海商家族绑定条约，那么现在就不是那么简单了，这已经是家仇国恨了。

　　第十九章刺桐花谢刺桐城

　　庆新的父亲是位回人通事，母亲是宋人，他的容貌基本上是继承自他的父亲，而所受的文化，除了回语外主要还是汉文化。

　　靼子进城后，将回人与汉人分了出来，因为回人开了城门，而南方的汉人一路上都不时的做着抵抗，因此靼子甚是痛恨南人。

　　回人以蒲家为首，大抵为了自身利益或依附于靼子，或不得不与靼子交好。庆新的家人就是后面的情况。

　　靼子进城，他们受到的损害不大，而靼子却对汉人痛下杀手，这些人是宋国的真正子民，他们拥护着宋国的皇帝，当他为天子。就是那位宋国所谓的毛头小皇帝死掉了，这些刁民也不会臣服。他们有他们传承千年的文化、礼教，他们自己的东西，用于区分族类的东西。

　　刺桐城沦落后，庆新几乎不出门，他很心痛，他喜欢这座从小长大的热闹地方，而这座城，现在已和死城没有差异。

　　庆新自从于孙昕的船队下船后，去拜访过蒲家两回，千涛也来过庆新家拜访过一回。当时千涛还跟他抱怨说孙昕将他困在关帝庙里，因为他伯父的关系当他汉奸般质问。那时千涛死活不信他伯父有反心，如果他当时肯相信的话，或许情况将不同。

　　府尹宴请缙绅与富贾商议时，蒲家近五十口人就只有千涛前去。那是千涛最后一次从蒲家走出来，因为随后再不见千涛的影子。庆新不只一次因为担心千涛的安危前去蒲家拜访，但都被赶出来了。更别说靼子进城后，以蒲寿庚为首的蒲家犹如刺桐城里的土皇帝，横行霸道，草菅人命了。

　　见不到千涛，料想着他或许是被囚禁了，或许是被杀了。因为庆新知道千涛那位嫁给孙家大公子的姐姐已经死了。蒲寿庚的幼子蒲季干带领靼子杀进孙家，那是一场灭门般的杀戮。

　　庆新感到愤怒，但他也无法发泄，只能将自己关在家里，哪也不去，眼不见为净。

　　宝生带着信件过来的时候，庆新刚起床，正在后院走动。

　　见到宝生，庆新急忙将他领进自己的书房，宝生在这种时候来找他，必然是有重要的事情。

　　进了书房，庆新还将房门栓上。

　　“宝生，有什么事吗？”庆新低声问。

　　“占公子，这是少东家的信。”宝生怀里的那封书信取出，递给庆新。

　　庆新急忙接过，取出信纸读阅，读完后，将信封给揣进了自己怀里。

　　“宝生，我写一封信，你再拿给少东家，这事我会安排好的。”

　　庆新坐回书桌，拿起笔纸唰唰地写着，他在信里交代细节，用的同样是回文。靼子一旦发现书信，就可能起疑心，但见是回文警惕心会少许多的。

　　将信写好，吹了吹墨迹让它干掉，就立即折好塞进信封里。

　　“宝生，你要多加小心，如果遇到盘查的，就报出蒲家人的名字，说是蒲家的仆从。”

　　庆新不放心的吩咐道，他的方法确实不错。

　　“占公子，我会小心的。”宝生笑道，他来的时候并没被什么人盯上，因为他走的是小巷，非常的小心，而靼子只在重要街道巡逻。

　　“宝生，见到少东家的话，就跟他说千涛并没有参与，千涛他只怕是被囚禁了。”

　　庆新补充了一句，他不希望孙昕去怪罪千涛，虽然千涛是蒲家人，但他并没有参与，而且以他的性子他还会大吵大闹大声反对。蒲家人想图个清净，真的可能会将他杀了。

　　“可他不是蒲家人吗？”宝生愕然，他很喜欢千涛这个人，对他感情也比较深。

　　“宝生，对一群利欲熏心的人而言，只有同类，并无家人。”

　　庆新感喟道，刺桐也不是他久留之地，虽然他担心千涛，但唯一的办法只能是等孙昕有能力打回刺桐打败蒲家及逐出靼子后才有机会进入重兵把守的蒲家。

　　千涛，你如果没死，到那时可还要活着啊。

　　宝生带着千涛的信件回到了家，他还没告诉家人关于孙昕正在准备的事情及孙昕的船会带他们离开一事。

　　因为担心泄露，如果他不幸被靼子或蒲家的人盯上了，那他家人至少是无辜的，因为他们确实什么也不知道。

　　夜晚，宝生知会了父亲一声才出门，他得去见孙昕，将庆新的信交给他。

　　千涛曾说孙昕是个多疑的人，但孙昕也是看人的，只要他决定去信任的，便不会有任何一丝怀疑，无论是对他也好，对庆新而好。因为那笔银两绝非小数，只要他和庆新两人，任何一人有私心，都会将银子私吞掉，而他的处境也会非常危险。

　　宝生偷偷摸摸地走到孙家后院，轻叩了下门，负责照看孙家宅子的老仆人就开了门，他显然在门后一直守着。

　　宝生进入孙昕的房间，将门掩上。

　　房内一盏昏暗油灯，孙昕躺在木床上睡着了，桌上还摆放着晚饭，是一碗清水与几个包子。

　　宝生很后悔自己没带一些吃的东西来，孙昕这几日的伙食显然很糟糕。

　　宝生坐在床边看着孙昕，今晚看来，他的脸不只是消瘦，还带着几分憔悴，让人觉得心疼。

　　外人都说孙家二少并不会为他的家人被杀而难过，因为孙家待他不好，而且他又是个冷酷的人。但宝生却知道孙昕不是冷酷的人，孙昕船队上的人也都知道。

　　人心不是木头做的，孙昕的心里应该也很难过。

　　宝生抬手拨了下孙昕额头上的散发，他还记得他第一次碰触到孙昕时，见到他这张脸时，曾经红了脸。

　　以前尚未喜欢上他，尚且觉得他长得极其的俊美，何况是现在。

　　宝生还陷入沉思时，孙昕握住了宝生的手，将他拉入怀。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拥抱着，孙昕拥抱宝生的力道很大，宝生的再次出现表示着事情很顺利，且他安然无恙。

　　“宝生，我知道有危险，可这事必须得你去，无论是我或是那位老仆人都无法见到庆新。”

　　孙昕抱着宝生，他看着宝生，他的眼里满是血红，他昨晚一夜未眠。

　　确实，孙昕一出现就会被辨认出来，而孙昕的老仆人却又不懂回语，他冒充不了回人去见庆新。

　　“我甚至想过如果你过了午夜还没来，我是否要去蒲家与蒲寿庚绑下条约。”

　　孙昕确实想过，他想过最坏的一面，虽然这事他相信宝生能完成，但因为是由宝生去做，所以他才会失去了平常心，一直感到焦虑。

　　“少东家，我能做好的。”宝生笑了，他很高兴他能帮孙昕做这些事情，而且还非他不可。

　　“我知道。”孙昕摸了摸宝生的头，他眼里带有几分怜爱。

　　宝生还不习惯孙昕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他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孙昕的爱意很少流露，他似乎有些不同于以往，觉得他比以前都更为亲切而不是冷漠。

　　“少东家，占公子写了一封信。”宝生从怀里取出信件递给孙昕。

　　孙昕起身阅读，他读的时候眼里闪过几丝光芒，可见庆新安排得十分的妥善，让他很满意。

　　宝生带回的是一个极好的消息。

　　“少东家，占公子还要我告诉你，蒲公子并没有参与那些事情。”

　　宝生看着孙昕，迟疑了一下，还将庆新要他传递的话语说出。这事牵涉到孙家险些被灭门一事，对孙昕而言他或许并不想听到蒲姓。

　　孙昕将信收起，抬头看着宝生。

　　“我知道他不会参与，而且……只怕他未必还活着。”

　　孙昕的脸色凝重，他很了解千涛也认定蒲家人对自己族人也不会手软，他的嫂子不就是死于自己的人手中吗。

　　宝生茫然，庆新说“被囚禁”在于他不想去接受千涛可能已经死了的念头吗？难道那个喜欢说笑，对他如亲生兄弟般的千涛真的已经死了？

　　孙昕抬手摸着宝生苍白的脸，他知道宝生很喜欢千涛，虽然那种喜欢与对他的喜欢是完全不同的。

　　“宝生……千涛的事我有一定的责任。”孙昕揽住宝生，他不能原谅自己的是他离开刺桐前没有尽力去劝告与警告。不只是千涛，还有他的家人。

　　宝生看着孙昕，他不知道孙昕说的责任是指什么，蒲家人会做出这些事情本就出乎意料，人是无法为无法意料的事情去付责任的。

　　宝生伸出手抱着孙昕，千涛如果真的死了，孙昕与他是从小的朋友，心里的难受是可想而知的。

　　“少东家，你无法制止未发生的事情，这不能怪你。”宝生说道，孙昕心里是如何想的？他不该去自责，他家人的死也不是他的责任。

　　孙昕放开了宝生，他不是要在宝生这里寻求安慰的。

　　“宝生，你回家去吧。”孙昕摸了摸宝生的头，晚上回去会比白天更安全，不会被蒲家人盯上。虽然晚上有宵禁，但只要走小巷就不用担心。

　　“少东家，那我走了”宝生说道，他必须早些回去，若不家人会担心的。

　　“宝生，路上小心些，不要走大道。”孙昕吩咐道，宝生前来见他是冒着危险的。

　　“我知道的，少东家，我走了。”宝生笑道。

　　“宝生，你明日不用再过来，不需要再冒这个险了，你跟家里人好好准备一下，天一黑就要到港口去，知道吗。”

　　孙昕又吩咐了一番。

　　“我会小心的，少东家，我走了。”宝生点了点头。

　　宝生很快离开了，孙昕看着宝生离去的身影，脸上有几分关切。

　　这个少年冒了不小的危险帮他做事，这次如果不是有宝生，他可能真要陷入困境。

　　靼子进城前，有几户大户人家获得消息就离开了刺桐。这几户大户也包括吴炎的家人，但听说吴炎留了下来。而外人还因为吴家没留下仆人，倒留下位公子看家感到很吃惊。

　　宝生料想着萧瑟应该住在吴家，这在于萧瑟居住的地方非常的杂乱，靼子进城后，那里越发的不太平，并不适合人居住。

　　吴家是栋老宅，很大却也有些陈旧。吴家是真正的世家，祖上的声望一直很显赫，只是到吴炎的父辈那代就没落了。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吴家终究不是普通人家，也是因此宝生从不曾去吴家拜访过吴炎。

　　宝生站在吴家大宅的门外迟疑了一下，终于动手去推门，门并没锁上，一推就开了。

　　庭院里寂寥得仿佛许多年未曾有人在这里居住过一样，吴家人在离开那日应该是很匆忙的，院子里满是丢弃的物品。

　　“吴大夫？”宝生走在过道上，朝内屋喊道。

　　“宝生。”一个消瘦的身影走出来，是萧瑶。

　　“萧瑶，你病好了？”宝生看到萧瑟很高兴，迎过去过。

　　“宝生，进来吧，吴炎他和庆新在里屋。”

　　萧瑶温和笑道，在他脸上本就鲜少能见到笑容，何况还是温和地……似乎很愉悦的微笑。

　　吴炎与庆新果然在屋内，两人在低声交谈，在桌上比画着什么，两人见到宝生便笑着招呼宝生过去。

　　“宝生，你来了，我们在商议银两的运输路线，过来一起谈吧。”

　　庆新跟宝生说道，他接到孙昕的信，第一想到的便是吴炎与萧瑶。基于长时间相处之下的了解，吴炎与萧瑶都是可以信任的人，而且会参与。

　　“不了，我也不懂这个。”宝生不好意思的拒绝。

　　“吴大夫，你和萧瑶也会跟少东家一起出海吗？”

　　宝生问道，毕竟刺桐城已经沦陷了。

　　“我也算是了无牵挂的人，是打算跟随少东家一起去广州。”

　　吴炎回道，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萧瑶身上。很显然萧瑶也会去的，萧瑶会跟他在一起。

　　“太好了。”宝生兴奋的想着以后大家又在同艘船上了。

　　“宝生，我还找了阴阳生周泽源与许夜，这两人也会上船。以后不打鞑子了，我们就再一起出海航行。”

　　庆新笑道，他也很高兴大伙又在一起，有一群可以信任志同道合的伙伴确实是件很愉快的事情。

　　不过让庆新感到吃惊的是，孙昕写给庆新的信里，提到的这几位竟都真的愿意上船，对于自己的手下孙昕显然是很了解的。

　　要知道他们上的将是战船，一打起仗可能会连命都没了。但也因为有这个觉悟与期待，所以他们才决定要参与战争。

　　“那到时候少东家得给我们加饷才行。”

　　萧瑶难得地插话，他脸上始终挂着笑容，显然他与吴炎已经和好，而且也应该不再去介意自己的一只手作废了。

　　见过吴炎与萧瑶，宝生便宽心了，也不再觉得未来一片茫然，还是有希望的。

　　黄昏用后餐后，宝生将一家人唤进屋子，讲了孙昕的计划，不过宝生也只说了，是有船要来接孙昕，而孙昕说可以顺便运载他们一家子。

　　家人听后十分惊喜，后来确认此事可信后，又询问船将去哪里。

　　宝生做了回答，孙昕的船必然是要抵达去广州，而他们家人也可以在广州居住下来，或是担心战事，也可以去海外居住。

　　家人这次没有太多迟疑，他们在刺桐呆下去早晚是死路一条，所以必须得离开刺桐。这次决定走已经没有上次做的那么多考虑了，毕竟时机不等人。

　　天黑后，宝生的家人为了不引起注意，分两批悄悄地抵达了码头

　　休航的码头，除了蒲家的几艘船外，已是一片寂寥。

　　漆黑的码头附近有几间木搭的仓库，平日里放存货物使用的，宝生与家人藏在里边。

　　算起来宝生家共有六口人，包括宝金的妻子，而宝金的妻子还要求将她年幼的弟弟一起带上，所以共计七人。

　　如果不是有这些荒废的木仓躲避，还是很容易被港口出没、监督港口的靼子发现的。

　　孙昕没告诉宝生广州的船队大概什么时候会抵达，只说晚上，他也不能确定对方会几时到。

　　因此宝生不只是陪家人到码头，还要负责一旦船队抵达港口，就要跑去通知偷偷聚集在孙家祠堂里的庆新等人。

　　今晚的月光暗淡，为浓云遮挡，夜色阴晦。港口里只有引船航行的灯塔如往常一样在闪着光芒。

　　宝生和他的家人也不知道在木仓里等了多久，心里越等越心慌，担心是船队会不会因故没能抵达。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第一声炮声震耳的响起，是港口防御城楼上的火炮打出了，第一声炮击过后，炮声便连续不断，震耳欲聋。欲靠岸的船队还击了，炮火十分猛烈。

　　“哥，船队靠岸的时候，你们就跑出去，跑上船去。船主是吴家的当家吴季涛，他会让你们上船的。”

　　宝生见此急忙跟宝金交代了一句。

　　“宝生，那你呢？”家人愕然。

　　“我要去通知少东家他们，他们必须立即赶来。”

　　交代了一番，宝生就跑出了木仓，他的身影极快的消失于黑夜之中。

　　孙家的祠堂，就在距离港口一条街外，路途说上很短但也不短，因为要运载几箱沉重的银两与珍奇。

　　孙昕此时已离开了家，在祠堂与庆新等人会合。庆新神通广大找来了两架独轮车，周泽源与许夜还带了两件能持于手里的突火枪，除此这些人都还各自带了刀具。

　　宝生一赶到，孙昕等人便知晓船抵达了。他们共六人，三人一组，两人推独轮车，一人携带火器在前头开路。

　　宝生没准备武器，倒是许夜抽了把刀给他。

　　持着沉甸甸的刀，宝生有些茫然，他心里并没有跟人搏斗拼命的准备，虽然他本应就想到了。

　　出祠堂不久，在路上便遇到了一支正赶想往港口的巡逻小队，持火器的周泽源与许夜点燃了火器，轰伤了这十来名靼子，有两名伤得不重的迅速追上，结果被孙昕抽出长剑砍倒。

　　要知道在海上远航，时常都会遇到海盗，所以不只要精通火器，武术也要学一些，若不一旦近身搏斗，就只能任人宰割。

　　靼子惮忌于宋人的火器及，在身后跟随着，并不大敢靠近。

　　由于靼子始料不及，孙昕等人又行动迅速，路上并没有遇到其他的靼子兵或是蒲家的爪牙。

　　两架独轮车被推到了港口，港口防御设备的炮楼已被轰掉，能急忙赶及的靼子害怕着港口战船的炮火，并不赶靠近。

　　宝生丢下刀具，急忙赶往木仓，木仓里家人并不在，料想已上船。

　　战船上的士兵下来帮忙将放银两的木箱抗上船，木箱运完后，人都上了船后，船队便掉头离开刺桐港。

　　等这队来自广州的战船离港，蒲家的战船才反应过来想追击，但由于对方的炮火太猛烈，且船速不及对方船只，追击了段航程便放弃了。

　　这只来自广州的船队，从炮轰港口到离开，用时极短。它离开时，无论是靼子还是蒲家人都不知道其目的。

　　后来才从曾经试图拦阻过孙昕等人运输银两的巡逻队的口中，知道了有些人从孙家祠堂运走了大量的木箱。

　　蒲家人那夜血洗孙家所没能搜刮到的财宝，原来一直藏于孙家祠堂的隐秘地窖里，最后并被偷运出港。

　　蒲家人并不知道，就在他们的眼底下，孙家的二公子在孙家宅子里呆了好几日，而且偷运出孙家银两，知会广州战船炮轰刺桐也是他所做的。

　　宝生果然在船上找到了他的家人，吴季涛将做了安置。对于知道他们计划并且突然跑来求助的宋人百姓，吴季涛显然是会伸出援手的，这在孙昕的意料之中。

　　官厅里，吴季涛清点着孙家的财产，不时的咋了咋舌。

　　“看来蒲家血洗孙家，未尝不是为了这些财宝，树大招风。”

　　吴季涛感喟道，他吴家虽也富甲一方，但未必能拿出这么多的银两与珍奇。孙家已故当家平生有收藏海外珍奇的说法，并不只是传言。

　　“季涛，我兄长你是否已派船送他去占城？”

　　孙昕心里惦记着这一件事，虽然吴季涛如约前来，那么也表明他的兄长不出意外，应该平安的抵达了占城。

　　“外人都说孙家两兄弟不和，我看他们都瞎了狗眼了。有你在信里一再的叮嘱，我能不送他去占城吗。”

　　吴季涛无奈道，孙天贵一抵达广州便由他派船送去了占城，日后即使宋国覆灭，此人和他那幼年的孩子也可以在占城安然的生活。

　　听吴季涛如此说，孙昕便也放心了，他以前确实很看不起他这位异母兄弟，但现在却觉得以往的那些情感偏执而可笑。

　　在孙昕年幼时，他的哥哥天贵亦不曾欺凌孙昕，天贵自小就是个性情软弱的人，而且，有时候还很善良。

　　“广东那边情况如何？”

　　孙昕并不理会吴季涛的抱怨，继续询问他所关心的。

　　“如果是问是否能守住，难啊。”

　　吴季涛拧着眉头，他不乐观，年幼的宋皇帝可能不久后又要步上逃亡，国土已所剩无几，往后可如何是好。

　　孙昕其实心里也知道，守不住的，大势已去，只是不能放弃，必须抓住那么一丁点希望不放。否则，亡国亡天下也只是其次，当宋境全部沦落后，宋国的百姓无一处立足之地，又该如何存活下去？

　　“还有一件事，靼子在聚集兵力，想攻打广州，并且大抵会出战船占据琼州（海南岛），到时候我们双面受敌就麻烦了。”

　　见孙昕走至窗前望着窗外陷入沉思，吴季涛一时心情也十分的沉重。

　　“我想若再有一大战，必是最后的生死存亡之战，此战一败，我等便真的只能沦落异国飘零无定所了。”

　　吴季涛叹道，他们是海商尚且有条活路，但对于其他平头百姓而言呢？总不至于连一寸土地都没有，最后被靼子的铁蹄追逐践踏，只落得个在逼上绝路落家自尽的结局吧。单是想想，就觉得有无法言语的悲痛和愤慨。

　　“你尚且抱这想法？”孙昕回头看向吴季涛，表情平淡。

　　“若真如此，你我即使没战死，侥幸存活，家国已亡，财物被掠占，纵是剩有一艘船，能开往何方？”

　　孙昕问，他比吴季涛想得更透彻，他之所以愿意倾尽家产打鞑靼，在于他知道此时不捐出，日后这些东西也未必能归己有。

　　“如此说来，我吴家那点财物，留着也无用。这破釜沉舟之事，必然得有破釜沉舟的决心。”

　　吴季涛笑道，虽说吴家家业并不全由他支配，但他还是能支配很大的比例的，那绝不是一笔小钱。

　　孙昕不再言语，他望着船队离开的方向，那里，是他年幼时代生活的地方，有一些记忆在里边。

　　那几日，藏在自己那死亡般寂寥的家里，他曾想着它日必然要杀回刺桐，找蒲家清算这笔血债，但其实未必能回来。

　　无论是他也好，船上那些跟随他多年的手下也好，都未必能再回刺桐。这些人跟随他上船，也是有了死的觉悟啊。

　　第二十章天长地久有时尽

　　船队在广州停泊，孙昕一行人前往吴季涛的家中，孙昕在广州的时日里皆住于此。

　　由于四大港中其三大港都已落到靼子手里，所以海商们只能在位于广州的吴季涛家中聚会、商议事宜。

　　孙昕运载出来的家产，取出一部分留给当时仓皇离开的兄长，其余皆打算捐助出来，用于建船队与招集士兵。

　　这一部分属于他兄长天贵的财产将有船运去占城，而同时孙昕建议宝生和他的家人乘船去占城。因为广州也不是久居之地，什么时候会沦落也说不定。一旦沦落后，再想外逃就没机会了。

　　宝生家人本来以为到广州就能安定了，却没想其实宋境再无安定的地方，而且到时候靼子的船队还会将抵达海外国家的航道封锁，那时候就算有船有办法出港口豪好无意义。

　　孙昕房里，宝生听完孙昕简略的讲述后，一脸的平静。

　　“少东家，我想留下来，我已经跟我家里的人说过了。”

　　宝生看着孙昕，他眼神坚定。

　　他跟家人提起过，他想回孙昕船上，虽然家里人大多都不赞同。

　　“他们同意吗？”孙昕从海图里抬起头，看向宝生。

　　“我爹同意。”宝生回答，他的母亲与妹妹是哭涕着要他跟她们在一起。

　　“宝生，这是打海战，并不是航海贸易，你上船能做什么？”

　　孙昕有些吃惊于宝生的父亲竟会赞同，毕竟自己的儿子选择一条可能迈向死亡的道路，鲜少有父母会允许的。

　　“我会开火器，许夜也说我瞄得很准。”宝生有些着急，他一开始就担心孙昕不让他留下。

　　“你不能上船，无需再说其它的了。”孙昕拒绝，他继续埋头于海图。

　　宝生虽然天性温和，但也有倔强的时候，虽然孙昕如此说，他却不肯离开。

　　“为什么你可以让其他人上你的船，我却不能？”

　　宝生感到委屈，他一直没去奢望孙昕能对他特别，但这样的做法还是让他想不通。

　　“你才几岁？”孙昕抬头看向宝生，刚脱离了稚气，何等年轻的容貌，这个少年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你死了的话，你的家人做何感想？我又该如何跟他们做交代？”

　　孙昕口吻严厉，他不会让宝生上船的。

　　“到那时我家人并不会怪你，他们虽没读过书也还深明大义。”

　　宝生反驳，他鲜少与孙昕辩论，但他也已经不再是最初上孙昕船的那个有些胆怯、没主见的孩子。

　　“我并不是只有你的船才能上，吴公子也在招水手，我可以去他那里。”

　　宝生见孙昕仍旧不为所动，有些赌气，转身就想走。

　　“站住。”孙昕出声喊住宝生。

　　“你以为海战就只是使用火炮与突火器？”

　　孙昕责问道，他不赞同宝生上船，是私心，但也确实有些原因。宝生太瘦弱了，而且以前也没有打斗的经验。

　　“如果是指近身打斗，这些我可以学。”

　　宝生回道，这次招募的水手大多都不是士兵，只是普通百姓，是要训练一番的。

　　“过来吧。”孙昕知道了说服不了宝生，口吻也有些软化了。

　　宝生顺从的走到孙昕的身边，孙昕抬手抚摸宝生的脸庞，眼里带有几分柔情。

　　“宝生，跟你家人一起去占城，如果战争结束后，我会去找你的。”

　　孙昕无奈地说道，他知道宝生想跟在他身边，这个少年很喜欢他，愿意为他赴汤蹈火。可这却是他所不愿意见到的，他没给予宝生什么，宝生这样并不值得。

　　“你不会来的，你只是想骗我。”

　　宝生望着孙昕，眼里有哀伤，他知道他离开孙昕后，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他。

　　孙昕不再言语，只是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海港。

　　他其实可以选择带上财宝，乘坐自己的船队逃往海外，这是不少海商与沿海渔民做出的决定，但他不能。

　　不在于那男人死前说过什么，也不在于他那无能的兄长的痛哭流涕，更不在于三娘绝望的自缢于梁上，而在于他有这个能力及财力，所以必须去做。

　　他不能给予宝生任何东西，他也未曾认识思考过要将这少年放进他的人生里，只是宝生并不寻求与索取什么，所以他越发不能让他因他受到任何伤害。

　　宝生沉默地走到孙昕身手，伸出双臂从背后抱住孙昕，将脸贴他宽阔的背上。孙昕回过身将宝生揽入怀中，他很后悔，那夜不应该占有这个少年，不该去放纵自己的情感。

　　但一切都迟了，他其实未曾真正去爱过什么人，但或许在生命终结之前，他知道他有个真正所爱的人，并被那人深深爱着。

　　“你……就留在我身边吧。”

　　孙昕无奈道，抱紧宝生。

　　在广州居住这段时日，前方的消息不时的传来，有过恐慌，有过绝望，但船坞里的战船仍旧一刻不停的在建造着。

　　四大港口的不少海商，几乎都将家产倾数捐出，用于建造战船、购买武器与招募士兵。小朝廷时常派人过来，授封这些海商官衔与职位，但其实没有多少人在乎这些。对于一个几经流亡，大臣所剩无几的小朝廷而言，有的是空职，他们之所以自愿拿出家产，并不为官职，而在于他们想赶走鞑靼，过以前的生活。

　　孙昕建造了自己的战船，他主要出没于广州与琼州两地，抗击靼子船队，有时候也会路过占城，在那里进行补给。

　　宝生一直跟在孙昕身边，这段紧张的日子，几乎都是在火炮声中度过的，也因此对于海战似乎也习以为常。

　　随后，广州和潮州相续沦落，宋国的小朝廷乘船逃亡雷州的路上，宋国的小皇帝端宗溺水被救起，后来还是因为惊吓过度去世了。张世杰立了端宗的弟弟为皇帝，这位南宋最后一位皇帝，到死时也仅只有八岁。

　　广州被攻破后，在外护送皇帝逃离的吴季涛并没能及时赶回去，家人尽数被杀害。此时，不少海商已选择携家带口逃离海外，包括杭州的徐家。

　　接到朝廷命令准备前往宋国最后一寸土地──崖山那日，孙昕在众多外逃的宋人船队中见到了一支由反方向前来的船队，那是姚龙的船队。

　　姚龙仍旧如故，见孙昕就讨酒喝，说是对那日喝的酒念念不忘，无奈那酒的产地，早已落如靼子之手，哪还有什么酒喝。

　　在官厅，这位身边总是跟着一位沉默寡言的年轻男子的大海贼，孤身一人坐在孙昕的对面，端起宝生捧过去的一坛美酒引颈狂饮。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已孤身一人，一脸的胡渣，一身邋遢没有换洗的衣着。

　　“你当时是否回过杭州？”孙昕问，他留意到了那位叫林灵的男子不见了。

　　“是回去过一趟，还杀了几个靼子呢。”

　　姚龙将酒坛放下，手粗鲁的抹去下巴的酒迹。

　　“后来你都去了哪里？已许久不曾再听过你的消息。”

　　孙昕端起茶喝了口，看向继续灌酒的姚龙。

　　“老子哪都去了，在西洋鬼混了段时日。见靼子船队就打，抢不来的就用炮轰沉，抢得来的就是自家的了。”

　　姚龙轻描淡写地说道，只从他这话语也知他读过了一段堪称传奇的日子。他竟一直在靼子船队遍及的西洋游荡。

　　“怎么会现在回来？”孙昕继续喝着茶，姚龙不大可能是得到朝廷号集商船的消息而前来的。

　　“林灵忌日，老子哪有可能不回来，痛杀靼子好祭奠。”

　　姚龙恨恨说道，他之所以前往宋国海船惟恐不及的西洋，在于林灵死于靼子之手。

　　孙昕一阵沉默，林灵是杭州人，只怕是当时他们返航回杭州，遭遇靼子时所杀的。姚龙与之为契兄弟，其情感必然很深厚。

　　“如果只是想杀靼子，未必需要去西洋，宋境海域已经哪里都有。”

　　孙昕无奈道，他抗击靼子船队疲于奔命。

　　“我未曾意料到会是如此。”姚龙将空酒坛放回桌上，抬起头，一双眼睛里满是血丝。

　　“早年遭朝廷通缉，被追得到处逃窜，现在也是回报的时候了。”

　　姚龙虽然如此说道，但那神情却不是玩笑。

　　“你呢？见你船队如此匆忙，是否也是要赶往崖山？”

　　姚龙抬头看向孙昕，他算是挺了解孙昕的人，与孙昕能当上朋友，在于孙昕是个狠角色，常常就在给人人无动于衷的感觉时，他可能已经做了某重重要的决策了。

　　“是如此。”孙昕平淡回道。

　　姚龙打量了下孙昕，目光落在安静坐在孙昕身侧的宝生身上。

　　“此战唯一的希望也只是玉石俱粉，偏就有你这种人。”

　　姚龙无奈道，他其实也不知道他这次前往是否是正确的抉择，但手下都无异议，他也就不去多想了。

　　“那你又是何苦。”孙昕回道。

　　“一船的海贼全嚷嚷着要回来，老子也只能带他们回来了。”

　　姚龙满是匪气地说道。

　　那些平日里的正人君子，贪图名利之人此时不是叛弃朝廷，便是流亡海外，反倒是平日里被列为寇贼之人，反倒讲信义。

　　孙昕的船队与姚龙的船队结伴前往崖山，在那里靼子集结了大量的船队打算一鼓作气灭掉这个挣扎了太长时间的宋国。

　　对鞑靼而言，他们想不明白他们征服的那些国家，那些皇帝，那些臣民，都不能如此顽强抵抗过。明明没有任何一丝希望，却仍旧不投降，不放弃。明明如此的软弱却又是如此的坚韧。

　　对于一个用武力掠夺一切的族群而言，他们是不会明白的，不是因为拥有希望而战，而是因为不能去绝望而战，因为没有退路，所谓的退路便是死亡而战。

　　由于鞑靼受到宋民的竭力抵抗，因此当宋灭亡后，鞑靼深恶痛绝这些宋国遗民，将之列为最低等的人种，称之为南人。

　　黄昏，官厅里的人聚集在一起用餐，氛围很凝重，大伙都沉默无语。此番前去崖山，可谓是九死一生。

　　宋国早已无多少兵力，困顿于崖山，身边皆是些手无寸铁跟随朝廷流亡至此的宋民。

　　这是宋国的最后一寸土地，鞑靼攻打进来了，无论宋人再如何顽强抵抗，抵抗到什么地步，这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孙昕如常的用餐，他能觉察到桌上的氛围与以往都不同，但他也只是安静地吃着饭。

　　宝生坐在孙昕身边，不时看向孙昕，他突然觉得以后或许就没机会这样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如果他死了，那他会不会活着，他们会进入另一种永恒吧。这样想，心里的感觉很微妙，有种忧伤却也有种安宁。

　　孙昕喝了几口汤，将碗推开，抬头扫视着桌上的众人，跟随他航海多年出生入死的手下，眼里有几分深沉，而孙昕的口吻也平静而坚定。

　　“你们跟随我多年，也是到了该散的时候了，如果他朝尚有航海经商的那日，也希望你们能继续上船。”

　　大伙都意料到孙昕会说点什么，却没想到他说的是这样的内容。

　　不过孙昕决定遣散这些人，是做过一番思考的。他可以心无挂念明知是死前往，但他人则有自己的顾虑与抉择。

　　“无论如何，我不会走。”周泽源喝着碗里的汤，神情自若地说道。

　　“我也是。”许夜看向周泽源，他们是一同出来的，不可能留一个去一个。

　　“泽源，你的兄长在吴家船上，此次必然会前往崖山，你需为你父母考虑一番。”

　　孙昕平淡说道，泽源家就两兄弟，如果皆在崖山阵亡，确实无法向周家人交代。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没什么可考虑。”

　　周泽源摆手否决。

　　“少东家，我们上船时，就没再去考虑生死问题了。”

　　吴炎也应了一句，如果怕死，当时就不会跟随孙昕出刺桐，上孙昕的船了。

　　“再说，能上哪去，家人早已在战乱之中没了音信，只怕都死了，我也已不抱希望。”

　　许夜说道，话语里有愤懑。他痛恨鞑靼，亡国之仇尚且不说，更主要的是这些靼子所带来的伤痛，可以说虽九世而不忘。

　　“抗挣到今日，已没有离去的说法。”

　　萧瑶淡然说道，如吴炎所说当时上船，就没想过生死问题。

　　“我需回刺桐。”

　　一直沉默的庆新开了口，他是想下船的，他不想到死都没弄清楚那人是否还活着。

　　“船拴有小船，如果需要可以带个水手一起前去。”

　　孙昕说道，他知道庆心想回去确认千涛是否已为蒲家所杀一事。对他人可能很难理解，但孙昕却能领悟。

　　“占公子，也请你看着蒲家，帮我们这些刺桐看看他们的下场。”

　　宝生激动地说道，他家人是已逃出生天，但对于其他刺桐人而言，蒲家的罪行罄竹难书。

　　“我会的，宝生。”庆新坚定回道，他不只会如此，如果千涛确实已被杀，他还会惦记着报仇，顺便连孙家那份也一起报了。

　　是夜，庆新在众人的目送下，独自乘小船离开，他将返回刺桐，做他自己必须去做的。

　　那是孙昕他们等人最后一次见到庆新。

　　宝生的住处，在孙昕的隔壁，夜晚，宝生偶尔会在孙昕房间过夜。两人的关系，在官厅里并不是秘密。

　　虽然关系已经是这样了，但孙昕也只有夜晚宝生在他怀里才会对他特别的温柔。这些抗击靼子的时光，孙昕耗劲了心血与精力，平日里，他的心里是完全放弃了私情，只有船队与鞑靼。但一到夜晚，当宝生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会将那些烦虑与苦闷抛在脑后。

　　两人在一起时，有不少的时光是用于相互索取对方的身体，那种过了今日，未必有明日的感觉，有时候让人无法承受。

　　深夜，孙昕让伙房做了酒菜，宝生如往常一样将酒菜端进来，陪着孙昕饮酒。两人几乎不交谈，只是默默地喝着酒。

　　宝生的酒量仍旧是不行，喝上几杯脸已红。

　　孙昕抬手抚摸着宝生的脸，明亮的眸子，温润的红唇，略显尖削的小巴。这少年一直跟随在他身边，没有任何怨言，任何要求。

　　“此战就是终结了是吗？”宝生握住孙昕的手。

　　“是的，已再无任何财力与人力去抗挣了，无论是朝廷还是海商。”

　　孙昕平静回道，他一直与其他参与击抗靼子的海商联络，无论是他也好，吴家也好，沈家也罢，都已疲惫不堪，人力财力皆已被熬尽。

　　做到这一步，可以说问心无愧了。也可以说已无退路，有始有终。

　　“无论胜利与否，这都是最后一战了。”孙昕一脸淡然地说着，端起酒呷了一口。

　　“宝生，你要不要回去看看你的家人。”孙昕看向一脸忧郁的宝生，他问过他的那些手下是否要离去，却还没问过宝生。

　　“他们活得很好，我已无任何挂念。”

　　宝生摇了摇头，偶尔能获得占城的消息，是陈兴道写予孙昕的，在信中偶尔也会提起那些孙昕委托他照料的人。

　　由于占城国王并不愿意支援已东河日下的宋国，陈兴道曾以唇亡齿寒的道理与朝中大臣抗挣，却被朝廷冷落，陈兴道因此愤恨不满，终日把酒言欢。

　　“少东家，若此战后，你我都还活着，我们就驾艘小船做点小生意，畅游于大海。”

　　宝生嘴角挂着笑，他所说的也只是一种安慰而已。

　　“可以的。”孙昕揽住了宝生，两人沉默无声的拥抱着。

　　明日，船队将抵达崖山，此战过后，宋国的最后抵抗力量将竭尽，中华文化将毁灭于一旦，这个民族也将再无任何一丝生命迹象，湮没于历史之中吧。

　　亡国亡天下，几千年来，从三皇五帝至今都未曾遭遇过。也未曾遭遇过这样的屠杀与掠夺，那些无辜死去的平民百姓与战死的士兵的血染红了中华大地。

　　再也不会有任何希望与奢望了，因此也没有了绝望，在这一战过后，一切都会烟消云灭。

　　如此想着，心里却很平静，疲惫得心也安寂了下来。

　　灯火被熄灭，夜色漆黑。床帐里的两人喘息着交缠着，他们从未有过誓言，也未曾去想过他们这样是否已是夫妻般的关系。

　　对宝生而言，拥有这个人他已经满足了，而对孙昕而言，拥有这个人却是份额外的馈赠。

　　这个只属于他的少年在他身下急促地呻吟，他的身体温暖而舒适，他给予的吻真挚而深情。每当他在他身上驰骋时，都能听到他那在他耳边发出的欢愉的声音，感受到他颤栗的身子和他留于他背肩、因过于激烈地情欲而留下的抓痕。

　　那仿佛能让心脏停止的亢奋过去后，留下的是带有些许倦意地宁静心情。

　　孙昕的一只手臂环抱着宝生，另一只手拭去宝生额头上的汗水，梳理他的长发。宝生安静地躺孙昕怀里，双手紧搂着孙昕。

　　今夜不见月光，宁静的夜里，只有潮水的声音，仿佛将沉睡于深海之中。

　　两人都睡不下，虽然他们本应该好好睡一觉，明日才有精力前往崖山朝见幼帝。

　　“少东家……”宝生轻唤着孙昕。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打赏过我银两吗？”

　　宝生回忆着往昔，他确实从没想过他会爱上这个人，并为对方所爱。现在去回想，觉得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议。

　　“记得。”孙昕回道，他的手抚摸着宝生的肩头，低头凝视着宝生。

　　“那是我第一次拿别人的东西。”宝生笑了笑，他也不知道怎么就想和孙昕说这一些。

　　“所以你见我酒倒在路边就觉得欠我一份情，便背我回家？”

　　孙昕笑道，眼里满是温柔。

　　“嗯，结果你醒来后还当我是男娼。”宝生无奈道，孙昕阅人无数，好在他并不是总这样。

　　“那段日子过得很荒唐。”孙昕揽紧宝生，他无论是人生还是情感都不如宝生这般单纯。

　　“我以前有一个喜欢的女人。”孙昕从没想过有天他会跟某人说他的这些事情，他本想让它烂在心里的。

　　宝生看着孙昕，孙昕的话让他感到意外，能被孙昕喜欢上的女孩会是怎样的？

　　“她回来嫁给了我父亲。”孙昕低头亲了亲宝生。

　　宝生愕然地瞪大了眼睛，他无法去想象自己喜欢的女人成了自己的母亲这种事情。

　　“你应该有听过船上人说我童年时候的事情。”孙昕问道，他知道他的身世一直被人津津乐道。

　　“我听说了一些，你那时候小，你爹又在外经商，你大娘就经常虐待你，让你挨饿受冻。”

　　宝生只要一想起孙昕还有这样的经历时总是会有心疼的感觉。

　　“是的，挨打挨饿是常有的事。那时候我大概也有十来岁了吧，有次我攀爬了邻居的院子偷摘桑葚。”

　　孙昕笑道，他现在回忆去往昔的岁月，再无愤恨之情。

　　“少东家？”宝生果然很愕然，他无法去想象怀抱着他的这个男子也有这样的童年，居然还偷人家桑葚。

　　“那户人家是刚般来的，姓陈，陈夫子在附近私塾里教书，陈夫人就在家里织布，生活并不大好，还有一位十岁的女儿。”

　　孙昕继续讲述，回忆起这个女人，他的心境也很平静。

　　宝生静静地听，他很高兴孙昕会将心里的事讲给他听，孙昕本是个从不谈及自己任何一件事的人。

　　“那户人家是极其善良的，陈夫人经常偷偷塞芝麻饼给我，附近有一摊卖芝麻饼的小摊，她总是买上几个，分给她的女儿和我。”

　　孙昕说时，眼里满是怀念。想必在他心里，这女人已经等同于他的母亲。

　　“我和她女儿可以算是青梅竹马。”孙昕追忆着，想找回往昔他爱恋她的印象，但都已找不回了。

　　“后来呢？”宝生问，少年时代的孙昕是什么样的，宝生无法去想象。他没能与他在那样的年龄里以同伴的身份长大。

　　“大概十五岁的时候，我被父亲带出海，那时候我们已经有婚姻约定了。”

　　孙昕笑道，他那时候是真的想娶这个女人，虽然往昔的记忆已模糊了，但还记得她是美丽而温柔的。

　　“我那次出海，去的是西洋，后来后已经是两年后了。再次去找她时，她家的宅子空了。”

　　孙昕话语里有感伤。

　　“宝生，你可能没听说过，那时候刺桐曾发生瘟疫，死了不少人。陈夫子感染后就死了，陈夫人在悲痛与贫困中过世。”

　　孙昕继续说道，他说这些时眼里有悲悯。

　　“因为是邻里，这对夫妻的葬礼据说都是我爹出钱埋葬的。那女人据说是自愿嫁给我爹的，她大概是想报恩。”

　　孙昕无奈笑道，何以她当时决定嫁给他父亲时，没有想过他的感受呢？自己所爱的女人，突然之间竟成为了自己的母亲。

　　“可后来，我觉得她应该是真心爱着我爹的，女人的心是很难读懂的。就如同我现在也想不明白，虽然年幼时大娘经常虐待我，八岁那年我病重，却在床边不眠的照顾了我两夜。”

　　孙昕抱住宝生，这些与他都是痛苦的记忆，那些人无一不是已经死去了的，而且都让他留下了遗憾。

　　“少东家。”宝生摸了摸孙昕的脸，轻轻地吻着他。他也不知道能说点什么，何况孙昕也不是一个需要寻求安慰的人。

　　“宝生，我以前很无情的去看待一些事情，后来却发现事情并非是如此。包括我爹，我现在已能明白他对我的刻薄及对我兄长的偏袒。”

　　孙昕苦笑道。

　　“倘若家产全落我手上，以我以前的想法，我确实会将大娘和我兄长逐出家门的，而且毫不留情。”

　　当仇恨消散后，心情平静了，以往的那些事情便能看得更清晰了。

　　“而如果我爹将好的航线给我，以我兄长的能力，他最后只能是做吃山空。何况，只要我爹去世了，我甚至会排挤他，让他的船队无法进行贸易。”

　　孙昕继续说道，他确实会这样做，如果是以前的人的话。

　　“少东家，那只是你一时的想法。你其实见不得人受苦，未必会如此。”

　　宝生摇了摇头，他不知道孙家人的纠葛，但孙昕却不是他所说的那种人，至少他所认识的他不是。

　　“宝生，你并不认识以前的我。”孙昕笑道，他那冷戾无情的模样，也已烙印在他死去的家人心中。

　　“人的性情会因为所处的处境而被改变的，少东家，你只是童年的时候过得不好，真的很不好。我的童年比你幸福，爹娘都很疼我。”

　　宝生心疼孙昕的说法，他没遇到多少人，人生阅历也可能不够丰富，但像孙昕这样的人，却是完全可以称为正派与仁厚的。

　　“你被教育得很好，温润如玉，我这一生能拥有你，是种馈赠。”

　　孙昕满足地说道，他少年时候责怪过天公之不公，现在却觉得他其实获得了他不配拥有的东西。

　　宝生始料不及孙昕会说出这样一句情话，羞得耳根也红了，将脸埋没于孙昕怀了。

　　“睡一觉吧，会累着的。”孙昕摸了摸宝生的头，对于这个少年偶尔还会有这样害羞的表情，觉得有趣。

　　夫妻之间需要的是相看两不厌，他和宝生也属于这种情况吧。

　　第二十一章崖山之后，已无中华

　　船队抵达崖山时，可见海面上停泊着大小近千艘的船只。为了表示破釜沉舟的决心，崖山上本属于幼帝及其随从居住的居所都放火烧了。谁都明白，无论是那位八岁的小皇帝，还是他的那几位忠心耿耿鞠躬尽瘁的大臣，还是那些跟随朝廷流亡至此的百姓都明白，此战只准赢不能输，输的话再无退路，面对着这波涛汹涌的大海，他们能上哪去？

　　孙昕和姚龙在这里与吴季涛和沈祈海会合，这三位海商由始至终都在抗击鞑靼，他们散尽了家产，抵抗到今日，也已是疲惫不堪。

　　幼帝居住在龙船上，与其它将参与海战的船只在一起，大臣也在这些船上，他们也需要参与战斗。

　　孙昕等人梳洗一番，换过服饰前往龙船拜见幼帝。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朝见这位象征着宋国存在的小皇帝。

　　当年幼的端宗因溺水死去后，他们曾参与了这位幼小皇帝的登基，在潮州一处简陋的“宫殿”里。

　　当时的幼帝一脸的稚气，眼里还有几分天真，坐在他身侧已失去一子，疲倦、悲痛的皇后一脸的凝重。

　　再次见到幼帝，他弱小的身子几乎陷入了那张龙椅里，脸上再无一丝稚气，有的是与年龄不附的凝重与焦虑。

　　他的声音还是孩子的声音，所说的话语却是大人的话语，夹带着对死亡的觉悟及黎民百姓的愧疚，站在他身后的太傅张世杰将他和他那已经死去的哥哥都教育得很好。

　　孙昕与其余参与海战的船主领命下了龙船，他们这些海商的战船火炮优良，被安置在了龙船的一翼，必要的时候可以保护龙船。

　　孙昕出龙船后，携带着手下上岸，岸上密麻布满了跟随流亡至此的无数百姓，这些百姓经过旅途的颠簸，疲惫而饥饿。

　　这都是有些年老妇幼，因为能打仗的都被招集了起来，发配兵器。

　　“庆新，让水手将食物搬到这里分发百姓，只需留一日的口粮便行。”

　　孙昕吩咐道，他们已无需再存放那么多的食物。

　　根据情报，海战大概会于明日清早开战，夜晚，众将领聚集在议事厅里分析了敌方船队的相关信息。

　　敌方有号称十多万的士兵，一千多余艘精良战船。而宋虽也有二十万左右的人，却主要是文弱的大臣宫女，年老妇幼的百姓，何况战船皆有损毁，且良莠不齐。

　　这一战谁都知道没胜算，却不能不打。因为已没有任何退路，这是最后一寸土地了，连这里也沦落了，宋皇帝只能携带着它的遗民便只能消失于历史之中了。

　　议事厅里的聚会散后，众人都不再言语，各自返回了自己的船队。

　　孙昕回自家船，官厅里的人都聚集在了一起，以往用来吃饭的大桌上堆积了一堆皮甲战袍和武器。

　　“早些休息，明日一早开战。”

　　孙昕只留下这句话便返回了自己的居所，他不认再看这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一眼，是他将他们带往崖山，也带往了死亡。

　　虽然如此交代，但这一夜，官厅里的人谁也没睡下，最后离开房间聚集在官厅里，小声的交谈、饮酒。

　　讲了很多以前不曾讲过的话语，聊着聊着还聊起了多年航海的有趣经历，怀念着往昔。

　　宝生也与大伙呆在官厅里，他心里明白不能去找孙昕，孙昕虽让人觉得是冷漠的人，但却又是个极重感情的人。大伙虽自愿上他的船，但他内心里还是有愧疚的吧。

　　一夜闲聊，天快亮的时候，孙昕走了出来，说了一句：“都去准备吧。”

　　他身上的衣服也没脱过，他也是一夜不眠。

　　官厅里的人取走了皮甲战炮和武器，各自返回寝室换上。

　　宝生也取走了属于自己的那份，他抱着这些笨重的东西进了孙昕的房间。孙昕有一套自己的战袍，那是当初朝廷授封他时给的，他鲜少穿。宝生进孙昕寝室，见他已经将战袍取出，放在床上，便上前协助孙昕穿戴。

　　低头帮孙昕系帮好，宝生的心情越发地沉重。孙昕也是一脸凝重，他拿过属于宝生皮甲与战袍，也细细地帮宝生捆绑好。这是他们唯一一次相互为对方穿上战袍，也是最后一次。

　　“宝生，开战的时候，你就跟许夜他们在一起，负责放火器。”

　　孙昕吩咐道，他放心不下宝生。

　　宝生点点头，这是他最适合的了。

　　“火器放完后，就返回船舱，不要再上甲板，记住。”

　　孙昕继续交代，他得负责几艘船船上人员的生命，他照顾不了宝生。

　　“我知道。”宝生点头，他必须得应承孙昕，无论他是否会照他说的做。

　　见宝生都温顺的应承，孙昕不再言语，他让宝生上船，当时就决定了必然要面对这一目。

　　孙昕他配上佩剑，毅然走出了寝室，宝生看着他离开，抑制住了冲上前去抱住他的冲动。

　　宝生走出孙昕的房间，官厅里的人都穿着好战袍忙碌了起来，宝生加入他们，他没有这些人为国为民的情怀，他只是因为知道这是他必须做的，从而他在这艘船上。

　　天边的晨曦刚绽放出来时，海战便开始了。黑压压的船队里，红色的炮火闪耀，炮声震撼天地。

　　打到正午的时候，宋军的船队已损失不少，那些小型的，由渔船所改成的战船无一不被击沉，船上的士兵靠不及敌船便葬身于深海。

　　前方的战船被逐一击沉打退，敌军的船队便试图逼近龙船，但被龙船两翼的火炮一再击退。

　　如此打下来，宋军的船队已经损失了大半，前方已经被突破，护在龙船两翼的战船也大多中炮，甚至被击沉。

　　与孙昕并列在一起的是沈家的船队，沈家船队一直是在于护送幼帝逃亡，并不像孙家或是吴家有过一段在海上主动抗击鞑靼的经历。他的船队虽然炮火优良，但还是慌乱无措被打散了。如果不是吴家的船不时的掩护，只怕沈家的船队在逃散过程中就全被击沉了。

　　从战斗开始孙昕一直在火房里指挥，他沉着冷静，而他的船员也都战斗经验丰富。如果是单对单，鲜少有人能打垮孙昕的船队，但这次并不一样，整体的情况影响着个体。

　　众多的敌船的攻击，让孙昕的船队遍体鳞伤，还被击沉了两艘。也就在此时，旗手禀报沈家船队全部被击败，龙船右翼只有孙昕和在远处的姚龙的船队在抵抗，朝廷的船队因为火力不及，都被冲散了。

　　天近黄昏时，孙昕已只剩一艘受重创的主船，船上的突火器很快消耗光了，火药弹也所剩无几。此时，海上布满了燃烧冒烟的宋国船队，和被淹没于炮火声下宋军凄厉的悲鸣声。

　　旗手再次进来禀告说吴家的主舰也被击沉时，孙昕挣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起身走出了甲板。

　　甲板上满是水手呻吟的声音，船身上也有一个又一个被炮火击出的创口。敌船的火炮从身侧呼啸而过，孙昕充耳不闻。

　　那日黄昏，呈现在孙昕眼前的是一片被夕阳染红的海域，无数的战船尸骸和漂浮于海面无数的宋军尸体。敌方的火炮还在猛烈炮轰着，宋军的船队已无力回天，成为了靶子，连反抗的仍旧都没有就被一一击沉了。

　　“少东家，船仓被轰了个大口子，水一直在灌着，只怕坚持不了多久。”一个疲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孙昕回头一看，见到的是满头是血的许夜。

　　“你们还好吗？”孙昕问，他此时的心境是宁静的，仿佛身边并无炮声，是一个普通的海上的黄昏。

　　“泽源被炮击中，受了重伤，其他的人也都受了点伤。”许夜茫然地说道，他的心境想必也是跟孙昕一般。

　　说完这些话，许夜就消失了，孙昕想返回火房，却也就在这时候，火房在他眼前被击碎了，随后连续两声炮轰声都击在了船身，孙昕只感到下肢一阵猛烈的剧痛，人便昏厥了过去。

　　也只是一会儿丧失了意识，再次醒来，甲板已经满是水，船身被炮轰倾斜，有一半泡于水中。

　　天边的夕阳似血，炮声远远逝去，可以听到人群的悲鸣声。

　　两位幸存的水手竭力抬高了压住孙昕一脚的木桅，宝生和萧瑶拉住孙昕的肩膀，将他的脚拖了出来。

　　孙昕忍住疼痛，任由泪流满面的宝生帮他包扎伤口，他那只脚是已经废掉了，几乎都被压碎了。

　　血从身体里流淌而出，带走了体温，宝生紧紧抱住他，用身体温暖着他。

　　孙昕望着哭声传来的地方，看向不远处的龙船。

　　一位穿着官服的大臣匆忙的背起一位穿着龙袍的幼小孩子，年老的大臣做了个笨拙的动作跳进了海浪里，他身后背负的孩子紧紧的抓着他衣服，两人一起消失于海面。

　　炮声似乎停止了，为哭声所取代，龙船上的人纷纷往海里跳，那艘龙船运载的大多是大臣和宫女。

　　船上那两名幸存的水手跪在地上痛哭着，萧瑶茫然地望着对面的山崖，那些百姓的身躯如同一只只黑色的海鸟一样纷纷往海里坠。

　　宝生停止住了哭声，神情已是呆滞。

　　天边，那轮没入西面地平线的夕阳，光芒在逐渐地消逝，。

　　天黑了，两位水手拉来了一艘小船，将因失血过多最终真正昏厥过去的孙昕抬了进去。

　　离开时，萧瑶却说他不想走，想留下来。

　　他脚下的船仍旧在下沉着，船上死寂一片，再无一个活人。

　　宝生想劝他，他却只是淡淡笑笑说他要在这里等他。

　　火房被击中时，吴炎人正在火房包扎伤员，他大概是死了吧。泽源与许夜也失踪了，他们或许被炮火掉海里了，或许是炮击的时候跳了海，宝生找了他们一番并没有找到。

　　水手划起了小船，从海面上漂浮的尸体堆中划出一条出路。

　　黑漆的夜色里不知是何人，在咏诵着《黍离》，用那苍凉而悲恸的声音。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那声音咏读到：“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时已是痛哭嘶喊。

　　宝生泪如雨下，抱住昏迷在他怀中，生死未卜的孙昕绝望地哭着。

　　小船在大海里漂浮着，已经分辨不出方向，到处都是人或船的尸骸。

　　天亮时，划船的水手看到了一艘破烂不堪的宋船，兴奋的在小船上挥手求救。宝生辨认出了那艘船，那是姚龙的船。

　　在抵达占城的路上，孙昕几乎一直处于昏迷之中，由于没有大夫，宝生也只能日夜的看护他，拿姚龙船上的跌打药为他疗伤。

　　孙昕受伤后，连脾性都有所改变，以往他虽沉默，但还是会跟宝生说上几句话的，现在确实再不曾开过口。即使他抵达了占城，接受了当地大夫治愈了伤口后，仍旧是如此。

　　他的那一只脚并没真正废掉，只是走路的时候会有些瘸。

　　宝生知道让他感到难以承受的并不是他的脚伤，而是那一个黄昏，那些死去的同伴，那些死去的人。

　　后来宝生才知道崖山之战大败时，幼帝确实被大臣背着跳海自杀了，当时无数官员宫女，甚至山崖上观战的百姓都于绝望下跳了海，后来海上漂浮了十多万具宋人的尸骸。

　　那日他亲眼所见的，并不是一个关于地狱般的梦魇，而是真实。

　　在占城，宝生曾打探其他人的消息，但都没有下落。无论是吴炎与萧瑶或许夜与泽源中的任何一人，。他们，或许真的成为了那十来万具中的尸骸里的一具。

　　宋灭亡了，鞑靼以极其残酷的方式统治了宋国的遗民。因为憎恨他们灭国过程中一而再再而三的顽强抵抗，将之归列为最低等的人种，肆意的凌虐和伤害。他们不是奴隶，因为比奴隶还不如。

　　宋境的遗民千方百计的想逃往海外，而逃出来的宋国遗民，足迹遍布了整个东亚诸国，尤其是占城与麻逸。

　　孙昕的兄长在战城娶了妻子，当日孙昕给予他的财产他还予孙昕，让孙昕购买船只与货物，以占城人的身份进行贸易。

　　孙昕隐名埋姓，他的商船以陈家为商号。在麻逸与浡泥（今印泥）之间进行贸易。

　　如此两年后，陈家也积累了一定的财产。宝生与孙昕商议换艘大船，招募更多的水手。

　　六年后，陈家拥有了自己的一支船队，外界皆知道陈家有个运筹帷幄的大当家，却谁也不曾见过，甚至有人传言此人是属于吴孙沈家三大海商家族的人，但谁也没想到此人是传言已经在崖山战役战死的孙家二当家。

　　拥有了船队，孙昕便开始走西洋的香料航线，虽然为了逼开蒲家，他始终都让他的船队不去蒲家商船常抵达的港口靠岸。

　　一日，船经过锡兰，孙昕在那里遇见了姚龙的船队，他仍旧是半商半贼的畅游于西海。

　　姚龙说要介绍孙昕一位故交，于是将他船上官厅里的一位年轻的商客介绍给孙昕，孙昕一开始都有些错愕，因为那人是吴季涛。

　　两人叙旧，最后酒越喝越多还是谈起了崖山，谈起了那些死去的人。

　　“说起来，我曾在古里（位于今日印度）见过你船上的一位大夫。”

　　吴季涛想起了前段时间见到过的那位男子，应该就是以前孙昕船上的人。

　　“吴公子，那人是不是有一只手无法行动自如？”

　　坐在孙昕身边的宝生听后十分的惊喜。

　　“不，没见他有哪只手有毛病。”吴季涛摇了摇头。

　　“不是萧瑶，那必然是吴炎了。”孙昕难得露出笑容，他是自这崖山之战后，便鲜少能见到他露出笑脸。

　　“可知他上的是哪家的船？”宝生问道，找到他或许就能知道其他人的下落了。

　　“是我胞弟家的船，你们前去或许那船还停港口呢。”

　　吴季涛摸了摸下巴笑道。

　　“你为何不再从事海贸？”孙昕知道吴家以前的船队都是吴季涛在带领，以才干而言是沦不到别人的。

　　“我这个光杆东家，当初带了一支船队的人，最后竟只剩我一人，就不再祸害了。”

　　吴季涛玩笑道，但他话语里是有几分真实的。

　　宝生看到他，就想起了最初伤刚好的孙昕，他内心的自责与愤慨一直无法平息，活得极其痛苦。

　　“吴公子，你并非是什么光杆东家，你若是出山的话，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追随。”

　　宝生笑道，他善意的话语让吴季涛眼里带上几分感激。

　　“天富，我身边就是少了这么一个人啊，若不也不至于消沉至此，可否外借一年？”

　　吴季涛笑道，他这句就真的是玩笑话了。他又不是看不出来这个容貌清秀的年轻男子自少年时代起与孙昕形影不离。

　　“这你需亲自去寻一位。”

　　孙昕很干脆的拒绝，对他的生意而言，没有宝生的呕心沥血他不可能东山再起，而从情感的角度上而言，没有宝生一直以来的照料，他亦可能当时在崖山受重伤时就死去了。更别说，后来他意志消沉了很久，都是宝生的鼓励才振作起来的。这个男人他是不会放手给予任何人的。

　　“千金易得，知己难求啊。”吴季涛感叹道。他本也就是个性格比较独断的人，航海生涯里也是如此，或许以后也应该去寻得一位吧。

　　当然前提是，他必须再带领自己的船队扬帆出航。

　　也就不细说后来孙昕与宝生在古里是如何见到吴炎的，而且那时候萧瑶还跟在吴炎身边。从吴炎的口中，孙昕亦知道了许夜是在照顾重伤的泽源时被炮击伤了，由于当时是晕了过去，且官厅里也被炮打着狼籍一片，宝生于惊慌匆忙中并没有找到他们。

　　“至于我，只能说是命够硬，火炮打向火房时，我被炸下了船，受了点伤，好在后来被一艘前来超度死人的僧人船给救了。”

　　吴炎笑道，包括后来如何见到萧瑶，这些的过程极其曲折，他日后有空再说。

　　由于知道国家已亡，便流亡了海外，几经波折竟上了吴家的船。

　　孙昕后来与吴季涛的胞弟交涉，将吴炎与萧瑶请上了自家的船，这已是后话。

　　最后是关于蒲家，当孙昕的财产积累到了一定程度，也就是在流亡海外的第八年，他建造了战船，也将船队恢复了裕丰原孙家商号。并且与姚龙携手打击蒲家的海外的商队，蒲家深受其扰。后来放弃了西洋的香料贸易。

　　此后不久，原本在元朝廷里平云青上，一家人在刺桐作威作福的蒲家，因为与朝廷争抗在刺桐的势力，被元朝廷给抄了家。

　　蒲家人被愤怒的刺桐百姓杀死丢弃于猪槽里，蒲家人自此在刺桐没了痕迹。孙昕的家仇倒是由他人之手报了。

　　一直庆新和千涛的消息，后来，在很多年后，孙昕与宝生回了一趟刺桐，他们在蒲家的墓地里找到了千涛的名字，他似乎已死去多年。但给他翻新墓的时候，才发现棺木是空的.庆新也一直没能找到他的踪迹，或许他与千涛都活着，并且隐居于海外的某一处幽静之地也说不定。

　　鞑靼的统治并没有维持多久，仅是百年不到的时光。其极其残忍无人性的奴役不时的遭遇到宋国遗民的反抗，最后一位极度贫困出身的朱姓子弟带领起义军驱逐了鞑靼，恢复了中华的宗脉。而鞑靼也犹如它来时一样迅速的离去，他们没学会半点宋人的文化，重新返回了漠北放牧。

　　但鞑靼对中华的摧残是几乎是毁灭性的，他屠杀了千万的宋人，摧毁了宋人的文化。宋亡于崖山，因此后世称此为：崖山之后，已无中华。

　　——全文完——




　　后记


　　“云风”这篇小说，算是我写的几篇小说中比较特殊的，因为我的籍贯正是泉州，等于写了七百多年前自己家乡的故事。呵呵。

　　曾想过这文若写成一般向，大概可以冒充历史小说。（棍）但事实上古代海贸一般不允许女人上船，认为女人会带来不吉利。所以它似乎、或说也只能是个BL故事。

　　古代人很多方面都很强悍，比如在中国古代，同性婚姻曾存在过，这个称之为“契兄弟”。在广东与福建曾盛行过，这大概也就是为什么古代男风又称之为“南风”，它长时间盛行于南方。

　　我一直觉得“契兄弟”与海贸有着很深的联系，正是因为远航海船上不能有女人，因此南风现象普遍，而广州与泉州又是历史悠久的港口，在宋时，这两大港口都是世界级的大港。

　　写“云风”时我曾有过一些思考，比如我是否真的要写“崖山之后，已无中华”？因为历史书上已不大肯提起，且这段历史悲惨到让人难于接受。但后来，我想若是只能在日本人的历史小说中读到这段历史，那未免也太可悲了。虽然写的时候还是有些顾虑，但最后还是决定将最后一章叫作“崖山之后，已无中华”。

　　“云风”此文中有不少是依据历史而写，包括里边的部分人物，如占城（越南）的陈兴道，如刺桐（泉州）的蒲寿庚，这两人都是真实的历史人物。崖山这地方呢，在今日广东江门市，或许日后有机会路过也会去缅怀一下。

　　至于文中的两位主角是否是真实的历史人物呢？答案是：不是。但他们确实有原型，呵呵。

　　曾有朋友问我，千涛和庆新呢？还有萧瑶和许夜他们呢？他们还活着吗？在我心里，萧瑶还活着，但我也不知道千涛许夜他们是否还活着。写到崖山海战，我无力让船上的每个人都活下去，那时感到非常沮丧。

　　朋友小金曾说我本质是亲妈，但因为我让一些人成为了那十余万具尸体中的一员，因此我是后妈。泪，其实我也不想，但我无能为力，经历那样的海战后，让主角幸存我已经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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