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劣质恶魔（第一、二部） BY 夏三滴/三世菩提

　　一个是学生，一个是教师......

　　一个是性格恶劣的大恶魔，一个是性格老实的怪力男.......

　　师生，年下，慎入

　　第一部

　　1

　　这是我来这间贵族学校上的第一节课。我打开花名册，向讲台下扫了一眼，再看手中的名册，不禁微微扬唇。

　　丰流……风流？他爸爸倒会取名字……

　　“丰流同学没有来么？”

　　众学生面面相觑，不答，反倒奇怪地看着我。

　　这种情况有点诡异，我放下名册，说：“班长起立。”

　　一个戴着细边窄框眼镜的男生站了起来。

　　我说：“你等会儿把丰流的联系电话和住址都交给我。”

　　班长迟疑一下：“老师……丰流的事您还是不要管的好……”

　　我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管不管的，嗯？”一把清越略带鼻音的声音在侧边响起，我抬眼看去，只见一个身体瘦长的男孩子倚在门外，手中是一只黑色书包，他微仰尖尖的下巴，白皙的脸颊带着两抹不寻常的红晕，红艳的薄唇叼着一根香烟，细长的眼睛半眯着，露出一抹魅人的笑容。

　　我顿时呆住，浑身僵硬。

　　这张脸……难道……

　　我心脏跳漏了一拍，看着那男孩走进教室，在班长面前站定。班长吓得往后一缩，像只受惊的小白兔。

　　男孩笑笑，转身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我慢慢踱至他身前，说：“这堂课自习，丰流你跟我到办公室。”

　　丰流抬起眼皮看我一眼，没动，眼睛向后一翻，给我一记白眼。

　　我微怔，抬手抽掉他咬在嘴里的烟，握住他的胳膊把他提起。

　　四周死寂。

　　丰流瞪大丹凤眼，小嘴微张，表情可爱得不可思议。

　　我把他拽出教室，在楼梯口处，他才反应过来般甩掉我的手。

　　“老师，你没有毛病吧？”他从衣兜里掏出烟盒，我抽掉，说：“你生病了，我带你去医院。”

　　他不耐烦：“我没生病。”

　　我抓起他的手：“你在发烧，估计得打吊针才行。”

　　他用力甩我的手，红扑扑的小脸涨得更红，他一急，抬手朝我就是一拳。

　　我险险躲过，仍是固执地抓住他，手脘一转，身体一压，把他压倒在墙上。

　　他扭头看我，半晌，哼道：“原来真的是你。”

　　“什么？”我一头冒水。

　　他把艳丽的脸凑近我，眯眼道：“你很出名啊，温怪力老师。”

　　我的脸抽搐了一下，不说话，拖着他下楼。

　　我天生力气大得惊人，这件事人尽皆知，小时候为此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我把他拖到门口，他就大声嚷嚷：“我不去医院，我不去！”

　　我说：“不行！”

　　他红着眼睛，摇头：“不去！”

　　我退一步：“那我们到校医室。”

　　丰流把脸别到一边，半晌嗯了一声，我就当他应允了。

　　校医室的李老师不在，我在药柜子里掏啊掏，掏出一些发烧药，再倒了水让他吃下，然后打湿毛巾替他擦脸。

　　丰流往后缩了一下，问道：“你干嘛？”

　　我按住他的脑袋瓜子，把毛巾覆到他精致的脸上，说：“擦一擦，散热。”

　　然后，我替他擦手，就听到他喃喃道：“老妈子。”

　　我当作没听到，抬手解开他的衬衫纽扣。

　　雪白的胸膛裸露出来，有些单薄，却精瘦，形状美好的锁骨下有一个小而精致的纹身，那是一个骷髅头，耳朵两边长着一对骨翼，看起来很诡异。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在看我，黑葡萄似的眼珠子闪亮闪亮的，他裂嘴一笑，露出两颗尖细的小虎牙，像个小恶魔。

　　他朝我的脸吹了一口气，带着淡淡的烟味：“对我这么好，你爱上我了？”

　　我心中一跳，低下头。

　　这张脸……要是说这句话的人是他的话……

　　热血升到最高点，倏地在我脸上沸腾起来。

　　下巴被捏住，抬起，对上那张美丽的脸，大脑一阵恍惚。

　　“你……不会真的爱上我了吧……？”

　　我拍掉他的手，把他按在床上，盖上被子，说：“好好睡觉，出一身汗就没事了。”

　　他从棉被中探出脑袋，而后扬唇，露出诡异得不能再诡异的笑。

　　“你爱上我了，小三老师。”

　　这孩子……

　　我转过身，走出门去。

　　在商店买了些熟食，走出门，被人拉住。我扭头，看见一张清秀的脸。

　　“哥，你不用上课么？”

　　我笑：“你怎么会在这里？”

　　弟弟举起手中的东西：“发宣传单啊。”

　　我递了一罐饮料给他，说：“你刚上大学，课程比较紧张，用不着急着打工。”

　　弟弟嘟囔道：“我是在积累社会经验嘛～”

　　我宠溺地摸摸他脑袋，说：“吃饭了吗？我们到餐厅里去吧。”

　　弟弟点头，左右看了看，把那一打单子塞进我怀里，朝我眨眼睛：“这些全送你～”

　　我无语，只得在他期待的目光下把它们全放进袋子里。

　　把弟弟送走，我提着一大袋子回到学校，拉开门，往里面一看，我瞪大了眼睛。

　　只见凌乱的病床上，一个衣不遮体的漂亮女孩双腿大张，低低地发出呻吟，双颊桃红。而盘踞在她身上的是一个有着妖美外貌的男孩，上身裸着，下身的皮带解开，露出属于男性的东西。

　　我张大嘴，简直是不敢置信。

　　丰流敏锐地转过头，女孩也跟着他朝我看来，半眯的眼睛顿时睁得如铜铃般大，尖叫一声躲进被子里。

　　丰流从床上走下，慢条斯理地穿衣服，不等他穿完，我就拽住他的领子把他提出门。

　　一路走走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停下，回头瞪他，他正有趣地看着我，我再奋力一瞪，怒：“要是让你爸知道还不气死他！”

　　他无所谓地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燃：“只要不怀孕，我爸是不会管的。”

　　我握拳：“这么不负责任的话你还有脸说？再说，你还没有成年！”

　　他弹了弹烟灰，眯眼：“是她们自愿的，我肯上她们，她们就应该感恩涕零了。”

　　我完全被激怒了，举手啪地甩了他一巴掌，愣把他嘴边的香烟打掉在地上。

　　他用舌尖舔了舔唇角，咬住下唇。

　　我愕然，看看自己的手掌，后退一步，飞快道：“对不起。”而后转身就跑。

　　手被拉住，我回头，一张脸贴了过来，五根指印红红地印在他嫩嫩的脸颊上。

　　“你居然舍得打我？即使是我爸也舍不得打我。”

　　那是因为你爸自恋……

　　他的鼻息喷在我的脸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的鼻尖贴着我的，然后，我抬手，拍开他的脸，说：“我给你道歉，但是，那种行为，在你成年前，我见一次，就打一次。”

　　他朝我挤眼睛说：“这么英俊美丽的脸，我就不信你忍心下第二次手。”

　　我默然。

　　这孩子跟他爸一样自恋……

　　我发现手中提着的一大袋子食物，于是把它递到他手上。他奇怪地看着我，我说：“都中午了，吃完就给我躺床上。”我补充一句，“你自己一个人，乖乖躺床上睡觉。”

　　他勾起一抹笑，笑得我浑身发冷：“小三老师，你吃醋了～”

　　我的脸抽搐，抽搐，再抽搐。

　　他还是孩子，不必计较……

　　2

　　我叫温三，一名普普通通的高校教师，现在带的是高三毕业班。如果说有什么特长的话……估计是丢铅球……

　　我在讲台上津津有味地讲解三角函数，台下一双双眼睛盯着我。

　　他们是盯着我，不是黑板。

　　敢情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了？盯着我的眼神像大灰狼看见小白兔似的。

　　我放下讲义，扫了烟雾迷蒙的某个角落一眼，说：“剩下的时间同学们做练习，丰流同学，跟我出来一下。”

　　丰流咬着烟慢悠悠站起身，朝我抛个媚眼，率先走出去。

　　而后，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说：“老师，您好厉害！”

　　我蹙眉，说了声：“谢谢。”在学生崇拜的目光中悠然离去。

　　现在他们的古怪眼神我都可以理解。

　　丰流，人如其名，无论走到哪都有一票子男生女生倒贴，他几乎来者不拒。

　　男生除外，他不是同性恋。

　　他还有一个嗜好，打架。和他打过架的人非废即残，见着他都会绕道，在正常情况下，正常人都不会蠢到去招惹他。

　　他随便一个眼神可以媲美原子弹，一干人等被炸得魂飞魄散，他随便一个微笑，可以媲美九重天响雷，让人瞬间通电。

　　以上，是办公室那群爱好八卦的同事说的，更夸张的评价，我自动过滤，得出结论：丰流，是一个自恋****粗暴变态的小恶魔。

　　一阵香烟味灌进鼻孔，我不可抑制地干咳起来。

　　丰流坏坏地笑了笑，把烟摁息在阳台上。

　　我说：“你以后不要在教室里抽烟。”

　　他一个翻身坐在阳台上，身子靠着石柱，两条修长的腿交叠着。

　　我继续说：“你在教室里抽烟会影响到其他同学，他们不抽烟，没有抵抗力，容易得癌症。” 他哼哼两声：“可以啊，你和我接吻我就不抽。”

　　我气结，啪地一巴掌扇到他的脑袋上。

　　他一个趔趄，几乎从阳台上摔下去。

　　我吓得心惊肉跳，连忙握住他的肩膀，说：“很危险，下来。”

　　他倒很合作，长腿一伸，优雅落地。

　　我松了口气，听到他说：“老师。”

　　我抬头，一道阴影压将过来，美丽的脸渐渐放大，而后，湿润柔软的东西覆上我的唇。

　　我浑身僵硬了，瞬间石化。

　　他离开我，见我没有反应，又凑近“啾”地亲了一下，然后按住我的脑袋把舌头伸进来。

　　我惊醒，握紧拳头朝他肚子挥去，他身体往旁边一带，躲过我的拳头，还特暧昧地擦了擦唇边的液体，说：“啧啧，脸红的你真可爱啊～”

　　我拧眉，说：“你是同性恋？”

　　他说：“不是，但是……如果是你的话，我会勉强接受。”

　　我说：“我是你的老师。”

　　他说：“哼哼，你以为那种东西我会理会？”

　　我叹气：“我比你大很多，我已经三十五岁了。”

　　他张张嘴，似乎挺惊讶，他点头：“难怪，你看起来只有二十四岁，脑袋却古板得要死。”

　　我自动过滤他的话，说：“知道就好，你回去继续上课。”

　　他摸出烟点燃，说：“我们到酒吧玩玩。”

　　我转身就走：“我等会还有课。”

　　他拉住我，扬起漂亮的小脸，白玉色的手指抚摸我的脸，从眼角滑到下巴，又从下巴滑到眼角，我皱眉，打掉他的手。

　　他朝我吐烟雾：“老师，我从来不邀请人的。”

　　我没听明白，问：“然后？”

　　他弹了弹烟灰，微笑：“所以你没有拒绝的权力。”

　　3

　　这孩子跟传闻一样自大……

　　我抬起手看了看表，道：“快下课了，你也甭出去了，回教室好好上课。”

　　他偏头，看我一眼，走近，蓦地握住我的双手，一股锥心的痛便由手脘传递至大脑。

　　我蹙眉，发现双手竟无法使劲儿。他坏笑，朝我喷了口烟：“我们走吧，嗯？”

　　现在的状况由不得我反抗，只得被他像牵小羊羔一样拉出校门，抛进艳红色的小轿车中。

　　丰流似乎挺高兴，薄唇弯弯的，修长美好的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白皙的食指轻轻敲击盘侧，眼角余光不时放到我身上。

　　我装作漫不经心道：“你母亲一定很漂亮吧。”

　　他侧头：“嗯？”

　　我说：“你长得这么漂亮，你母亲一定是个大美人。”

　　他蹙眉说：“我像我爸。”

　　我点头说：“你父母一定很恩爱。”

　　他像是不在意地说：“我妈早死了。”

　　我转头看窗外。

　　“对不起。”

　　原来林琳琳已经死了啊……

　　空间沉默得可怕。

　　风景在不断后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我不觉抓紧安全带，心脏提到嗓子眼。我说：“丰流，开慢点。”

　　他没有搭理我，邪魅的笑爬上他的唇。

　　我紧咬下唇，睁大眼睛，全身绷紧。

　　他绝对是故意的，绝对！

　　车子在一间门面装潢华美的酒吧停下。LGT酒吧，是城里头最大的酒吧，客人分三等。普通客人在一楼，无论是否有钱都能进去，会员能上二至五楼，环境安静服务好，VIP会员则可享受六楼至顶楼的五星级总统服务。而VIP会员，不仅要有钱，还得要有权。

　　一楼的光线很暗，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像地狱里的灵光，声响像轰炸机一样轰隆隆，轰隆隆地袭击我脆弱的耳膜，而舞池中疯子般狂扭身子的人就像群魔乱舞，直看得我脸颊抽搐。像我这种年纪的人，像他们这般狂扭，不闪腰已是奇迹了。

　　半人高的舞台上是一个穿着超短裙的身材火辣的美女，她踩着极赋挑逗性的舞步，朝我们这边抛媚眼。

　　我看看丰流，他朝我眨眨眼睛，优雅走了上去与美女共舞。

　　几乎是他一上去便赢得了热烈的掌声，有人吹口哨，有人喝彩，有人高呼他的名字。可想这孩子是这里的常客，还很受欢迎。丰流的舞出奇的好，浑身上下散发出浓烈的恶魔味道，不稍会儿，那美女脚步已乱，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甩不掉的牛皮糖。

　　我走到吧台，在酒保诧异的目光下要了一杯冰水，扭过头，口中的水几乎全数喷出。

　　众人瞩目的舞台上，丰流笑得像个大恶魔，他搂住美女慢舞，修长结实的手探进美女的短裙下，直把美女挑逗得娇喘连连。而后，他的手从她的双腿间向上移，钻进黑色的蕾丝小背心，握住柔软滚圆的乳房。

　　我除了目瞪口呆呆若木鸡，还只剩目瞪口呆呆若木鸡。

　　丰流抽回手，全场爆发出如雷的掌声，他的手上，俨然是美女的黑色蕾丝边乳罩。

　　4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他像个骄傲的小王子，礼貌地把乳罩交还到美女手中，潇洒步下。我却气得直想吐血，十二万分怀疑他爸的教育方法。

　　丰流刚走下来，一群女人就像小蜜蜂一样围着他转啊转，转啊转。从舞台到吧台的短距离他硬是用了十分钟才走完，身边的女人却像掉地上的湿棉球上的灰尘，越滚越多。

　　直到他们走近，我才听见他们的谈话内容：

　　“小流，你上星期不是说今晚要和我在浴池里做的么，你想反悔？”

　　“今晚上约了重要的人，宝贝，下次我们再约。”

　　“小流，你今天好帅，我陪你玩SM～”

　　“我不是说了么？”他来到我跟前，搂住我的肩膀，淡淡的香烟味钻进鼻间，“今晚上约了重要的人。”

　　几十双大眼睛刷地射向我，几乎没把我灼得千疮百孔。

　　我保持优雅笑容，拍掉肩膀上的爪子，转过身，含一口冰水。

　　顿时，四周像炸开的锅子，一个突兀的女声高喊：“天啊！小流你是在开玩笑吧，你换味口了？”

　　丰流笑道：“这位美丽的小姐，我能请你喝一杯么？”

　　那声音道：“当然可以。”而后是！！！的高跟鞋的声音。

　　手中的杯子被一只白皙的手拿开，换上盛有酒红色液体的高脚杯。

　　丰流说：“小三也一起喝。”

　　我蹙眉，摇头：“我不喝酒。”

　　“真是不可思议啊，居然还有不喝酒的男人！”那女声在侧边响起，我看她一眼，是刚才舞台上跳舞的美女。她朝我抛媚眼，笑得那叫一个妩媚。

　　我扭头去看丰流，他摇摇手中的杯子，朝我举了举，轻轻抿了一口。

　　我犹豫一会，端起酒杯，喝一口，薄荷香混合着葡萄味道淌过舌尖，流入喉头。我眨眨眼睛，再喝一口，感觉倍儿棒。

　　我举着空掉的杯子，皱眉。

　　丰流笑笑，朝酒保打了个响指：“一杯血色情人。”

　　我接过杯子仰头就喝，不一会，眼前的杯子由一个，变成两个，又由两个，变成三个，再由三个变成无数个。

　　我稳稳身子，却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丰流在我耳边说：“老师，你醉了。”

　　“我没有醉。”我嘟囔一句，意识却慢慢远离，慢慢远离……

　　有人在吻我，带着淡淡的烟味和甜甜的酒香，我撑了撑眼皮，印入眼帘的是一张精致得有些过分的脸。

　　这张脸……我第一次看见就迷上了……

　　他扯去我身上的衣服，热烈地啃咬我的身体，手指绕到我臀部，轻轻地打着旋儿。

　　我呻吟一声，他蓦地插入一指，轻轻地抽动。

　　“嗯……你……”我迷糊地看见他分开我双腿，身体压上来，火热的器官抵上我的后穴，慢慢沉入。

　　我缩了一下，蹙眉道：“轻点，伟若。”

　　身上的人停了一下，蓦地往前挺进，完全撞了进来。

　　下身撕裂般的疼痛令我酒醒大半，下巴被捏住，艳丽的脸凑近：“老师，你叫错人了。”

　　丰流……是丰流？

　　我瞪大眼睛，双手被他按在床上，动弹不得，而下身……我倒吸一口冷气：“你疯了，快点出去……啊……”

　　他没让我说下去，激烈地动作起来。

　　我咬住牙齿，忍住下身的疼痛，直到他找到我的敏感点，一次次地袭击，逐渐加重腰腹的力道。

　　我无法抑制地浪叫，羞耻的声音让人听了就脸红。我咬住下唇，恍惚中双手获得自由，我攀上他的背，把他压向自己……

　　疯狂一夜，我艰难地睁开眼皮，浑身的酸痛像刚打了一场激烈的群架。

　　丰流卧在床头，特有嫖客味道地抽着烟，迷蒙的烟雾掩盖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我用床单裹住身体爬起来，浊白的液体从后面流到大腿，直滑到脚踝。

　　我咬住下唇，脸腾地涨红，飞快扭捏着步伐冲进浴室。

　　温三啊温三，你太丢脸了！他是你的学生，还没有成年，而且他还是那个人的孩子……

　　我坐进浴缸，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把手伸到后面慢慢导出留体内的东西。

　　我看看镜子中的自己，脸色苍白，满身吻痕，头发乱糟糟，比鸡窝还要鸡窝。

　　我无奈叹息，反正都做了，再抱怨也改变不了事实。

　　我推开浴室门，门前赫然站着个人，把我吓了一跳。

　　他搔搔柔亮的短发，哼道：“洗个澡也那么久。”

　　我朝他点头，绕着他走过去。他拉住我，把我压门上。

　　我以为他要做什么，哪知道他只是勾勾我下巴，吹了声口哨，说：“你味道很棒。”而后走进浴室。

　　我看他背影一眼，只见他优雅带着骨感的背脊上，是十道触目惊心的指痕……

　　5

　　天色渐白，打开厚重的手工帘布，柔和的暖光落在身上，包围整个身体。

　　我朝窗外看一眼，高高底底的楼房逐渐镀上一层金光，高大的钟楼屹立在远处的广场，指针慢慢转到“6”处，当当地发出沉闷声响，惊飞一群野鸽。

　　现在已经六点整了。

　　我垂眼往下看，从来没有看过的高度吓得我背脊冒汗。

　　这里是LGT酒吧的顶楼……

　　顶楼意味着金钱与权利的最高点。

　　丰流还小，不可能拥有这两种东西，是伟若……他终于站在他理想的最高处，与我相隔万里之遥。

　　浴室门被打开，身体雪白的美人一丝不挂走出，墨黑的发滴着水珠，从修长的颈项滑到形状美好的锁骨，诡异的骷髅头刺青异常显眼，把他的身体衬托得更加性感。

　　或许是我的目光过于热切，他慢慢弯起红艳的薄唇，笑得优雅邪气，凤眼弯弯的，带着诱惑人的邪魅。

　　我连忙掉转视线，呆呆地看着墙角。

　　这孩子还真具有挑逗人的欲望的能力，太危险了……

　　他无趣地切了声，估计是从来没有被别人拒绝过。他头发也没有擦，倒头躺到床上。

　　我蹙眉，走进浴室拿过干毛巾，把他拉起擦头发。

　　他直直盯着我，露出小色狼的表情，脸慢慢凑近，在我鼻尖上“啾”地亲了一下。

　　我呆滞。

　　他裂嘴笑，露出尖尖的虎牙，用两根手指扣住我的下巴。

　　我把毛巾拉下，盖过他的脸，大力揉搓他的脑袋瓜子，直至把他头发揉成鸡窝，才把毛巾扔到一边，抓过地上的衣服替他穿上。

　　他有些不愿意，躲开我，说：“我喜欢裸睡。”

　　我说：“上课去。”

　　他坏笑：“你再和我做一次我就去。”

　　我气结，把他拧起来。他居然没有反抗，顺势靠了过来，贴上我的唇把我压倒在床上。

　　我还没有作出反应，他在我口中舔了一圈就翻起身子，慢条斯理地穿衣服。

　　忍受下身的酸痛上了四节课，中午也懒得回宿舍煮饭，拖着残破的身子走进学校餐厅。

　　学校餐厅风格简约，简约中又透着独特的优雅，偌大的餐厅中央摆放一架钢琴，琴师坐在琴前，奏出流水般的曲子。

　　我扫了菜单一眼，额冒冷汗。

　　好贵……

　　我不着痕迹地合上菜单，微笑：“给我一杯巧克力奶茶。”

　　“Waiter。”熟悉的声音清越优雅，我寻声望去，艳丽的小脸带着淡淡笑意，小恶魔般的邪气引来女生的青睐。

　　果然是丰流。

　　他向我这边扫了眼，朝我眨眼睛。他对面的女生回过头，警惕地瞪着我。

　　我默默地扭过头，抿了一口奶茶。

　　早知道就不来了……

　　我起身结帐，走出门，热浪扑来，身体的疲惫与饥饿让我险些站不住脚。

　　稳稳身子，走出校门去吃了碗牛肉面，再回校继续上课。

　　下午有两节课是丰流所在的班的。好不容易上完，我就发现原来我的身体堪比小强。昨夜一宿没睡，还做激烈运动，今天连续上六节课，我居然还没有晕过去。

　　脚踩棉花般步出教室，捧着一叠作业往宿舍龟速前进。

　　教工宿舍装修得很漂亮，有十一层楼高，内有一卧一厅一厨一厕一浴室，比起其它学校好上十倍不只。

　　和门卫打过招呼，按下电梯键，门还没有合上，一道黑影闪了进来，把我手中的作业拿走，拖着我走出电梯。

　　“丰流？”

　　丰流蹙眉道：“今天中午就发现了，老师，咱们到医院，你生病了。”

　　6

　　我“啊？”了声，抬手抚额，说：“没啊，我没有生病。”

　　丰流扯扯嘴角，把手往我脸上一贴，有些冰的感觉刺激我迟钝的神经。

　　“你手很冰。”

　　“是你脸烫。”他不耐烦地把我拖出学校，塞进他过于耀眼的法拉利。

　　门要关上的时候，一根木棍卡了进来。

　　我越过丰流看去，一个穿着卡其色校服的男孩对丰流勾了勾手指：“出来。”

　　丰流回头看了看我，随即推开车门踏步出去。

　　我连忙下车，扶住车门，拿棍的男生身后跟着十几个同穿别校校服的男生，或拿木棍或提铁链，显然是有备而来。

　　丰流活动手腕关节，露出尖尖的虎牙：“要打就快动手，本少爷时间宝贵。”

　　领头男孩啐了一口：“敢和我抢女人，老子今天不阉了你我就不姓……”他话还没说完，已吃了一记老拳。

　　丰流身形动作极快，我还来不及眨眼，已有半数人倒下，他却越打越起劲儿，下手越来越狠。

　　我拧紧眉头，说：“丰流，住手。”

　　他不理我，抓住一个比他矮半截脑袋的男生的手臂，“啪”的一声，扭断那只胳膊。

　　我迈着虚浮的步子，抓住他的手：“够了，你怎么能这么残忍？”

　　他挑挑眉毛，说：“对这些垃圾有什么仁悲可说？”

　　我说：“你太目中无人了……”话到此忽然停住，眼角余光看见一个人手抓木棍站在他身后，来不及细想，身体已自动扑了过去，剧痛自后脑传来，眼前一黑，我便无甚知觉。

　　有风拂过我的脸，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脑袋沉沉的，难受得很。

　　我睁开眼睛，盯着白雪般的天花板好一会，再转眼看向高挂的点滴瓶，才懵懵懂懂明白自己身在医院。

　　“哥。”小小的声音骤响，我扭头，看见弟弟抱着水果推门进来。

　　我问道：“我怎么在这里？”

　　弟弟坐在床前，笨拙地削苹果，责怪道：“低血糖，贫血，疲劳过度，还吃一记棍子。”

　　我讪笑：“这么多……”

　　弟弟脸拉得老长：“哥，你怎都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我默默盯着点滴瓶，清澈的药水一滴，两滴，三滴……

　　弟弟见我半天不搭腔，有些恼了，开始数落：“当初你搬出家我就是不赞同的，爸妈也说了，你身子本就不好，还找这么一个劳碌命的工作，现今你看，出事了，我都不敢告诉爸妈。”

　　我仍保持缄默，动了动手指头，刮刮床单。

　　弟弟长叹口气：“这样吧，要么你搬回来，要么我搬到你宿舍。”

　　我说：“非教工人员不得入住。”

　　弟弟被哽住，一副恨不得掐死我的表情。

　　我说：“我以后小心便是，你就别操这心了。”况且你从小被惯着，住进来还不是我侍候你……

　　我接过被他削得坑坑洼洼的苹果，了无食欲。

　　门再次被推开，修长美好的手指握住门把，香烟味从门口传来。那人顿了一下，拿掉烟扔地上，踩熄，才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来。

　　邪恶的丹凤眼扫了弟弟一眼，朝他扬起尖尖的下巴：“我有事情跟他说，你出去。”

　　弟弟嘴巴张成“o”字型，看看丰流，又看看我，最后警惕地瞪着丰流：“你想对我哥做什么？”

　　丰流笑，那叫一个妩媚：“他是我老师，我能对他做什么？”

　　弟弟跟我一样脸嫩，顷刻红成小虾米。眼见丰流还要逗弄他，我抢先道：“小泊，你先回校上课。”

　　弟弟虽不愿意，但还是乖巧地离开，临走前，还狠狠瞪丰流一眼。

　　我有些心寒，弟弟那一眼的意图太过明显，一如当年的我，幼嫩如雏。

　　丰流坐在床沿，默默看我一眼，说：“那一棍我可以躲开的，你干嘛自告奋勇替我挡？”

　　我说：“这是身体反应。”

　　他哦了声，笑得贼咪咪：“我知道，这是爱情的力量。”

　　我的脸抽搐一下，有长叹青天的欲望，无奈，眼前只有天花板，唯有望梁哀叹。

　　我说：“那些人怎么样了？”

　　他从篮子里头摸出一只熟透的苹果，不甚在意：“估计在加护病房吧。”

　　我倒吸凉气。

　　这孩子还真得好好重新教育。

　　一只削皮苹果递至眼前，形状比弟弟的好看十倍不只。

　　我伸手去拿，他的手缩了一下，把苹果递至我嘴边。我看他一眼，不好拒绝，只得硬着头皮，张口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液流进喉头，我慢慢咀嚼，心中有些动摇，可动摇了什么，我却不甚清楚。

　　丰流勾唇而笑，他把苹果凑到唇边，在我咬过的地方补咬一口，薄唇沾上果汁，泛着诱人的红光。

　　我吞吞口中的果肉，心中狂跳如非洲象过境。

　　我再次盯着天花板，哀叹，我竟然……心乱了……

　　7

　　门第三次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身材火辣的护士。她首先看的人是丰流，然后美丽的大眼睛才转到我身上，一怔，说了句：“醒了怎么不叫医生呢？”边说边迈着完美得过分的猫步走到床前，伸出涂满红色甲油的手指按下呼叫键，还有些责怪地瞪丰流一眼，但那眼神怎么看怎么暧昧。

　　丰流小嘴叼着半只苹果，穿着黑色皮鞋的左脚在护士美女裸露的小腿上磨蹭一下，慢慢向上……

　　“丰流。”我叫他，他无辜地看着我，我说：“给我削个苹果。”

　　护士白我一眼，一双白嫩柔荑在他脸上摸一把，凑近他耳边耳语一句便走人，用的还是那完美得吐血的猫步。

　　丰流边削苹果边笑：“吃醋了？”

　　我强忍翻眼冲动，转移话题：“你怎么不上课？”

　　他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嘀咕一句：“老古董。”

　　我说：“你高三了，学业为重，别总想着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

　　话还没说完，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大白褂的医生。那医生长得白白净净，像座冰雕，无论是表情外貌气质都像冰雕。

　　他像护士美女一样先扫丰流一眼，却没有看我，而是板着脸说：“我早说了，他那丁点儿伤根本不用我出手，要我给他治头痛就是在浪费国家人才。”

　　丰流不鸟他，认真削苹果。

　　那人似乎也不在乎他的反应，只是撂下一句：“我时间宝贵，不跟你耗了。”而后，衣袖都不挥一下就走人，却自始至终不看我一眼，敢情是把我当透明人了。

　　我看着那人冰雕般的背影一眼，提问：“他是谁？”

　　丰流说：“你的主治医生。”

　　我又问：“他主治什么？”

　　丰流终于削好那只苹果，他在上面咬了一口，再把他咬过的那面凑到我嘴边，说：“肿瘤。”

　　“……”我别过头，不再盯天花板，改盯滴瓶。

　　我的病情并不严重，吊几瓶点滴第二天就出院了。

　　那天丰流没来，倒是弟弟翘课跑来接我。我数落他，他笑得灿烂，灿烂得能灼伤我的眼睛。

　　每次他露出这种表情，绝对是有求于我。

　　坐上出租车，弟弟殷勤地替我拿行李，其实行李就一个包包，多了估计他拿不住。

　　车开动不久，弟弟装着漫不经心地问：“昨天那个人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我明白了……

　　看他一脸渴求的可爱表情，我的心软成烂泥：“他是我学生，只是来探望我。”

　　弟弟紧跟追问：“哦，这么关心老师？一定是个好学生，他叫什么名字啊？”

　　我无语，如果丰流是好学生，那这世界上就没有坏学生了罢……

　　“他叫丰流。”

　　弟弟忍笑道：“名字真有趣，是哪个feng，哪个liu啊？”

　　我也笑：“丰盈的丰，流水的流。”我又补充一句，“他是个好孩子。”

　　弟弟应了声，又说：“他现在有女朋友么？”

　　我蹙眉，在心中长喟一声，丰流，你跟你爸一样是个祸害。

　　“你问这个来做什么？”

　　弟弟瞬息变红脸，一会又变成白纸，他低下头，若有所思。

　　我终不忍心，便说：“他很危险，最好不要靠近。”

　　弟弟没应我，仍是低着头。

　　我转头看窗外，风景在倒退，我的眉头在不知不觉中绞成一团……

　　8

　　丰流是出了名的翘课大王，他想上便上，不想上你拿刀子架他脖子，他也不会看你一眼，说不定还会讨一顿打。

　　据说曾经有个老教师，把他叫到办公室促膝长谈，第二天丰流依旧翘课，那老师便发挥“不怕死精神”跑到丰流他爹跟前，报告丰流在学校的种种劣迹。丰流他爹连眼神都不给他一个，就把他打包踢出去。第二天，老教师下岗了。没几天，他三十多岁的女儿跑来告诉他，她要和他丈夫离婚，原因无它，他女儿爱上一个叫丰流的小子，说那小子多妖媚，多邪气，多有钱，简直让她尝到了年轻时候的冲动与激情，小心肝儿那个猛跳，猛跳，猛跳。老教师气得直吐血，两腿一伸，几乎跟阎王爷喝茶磕瓜子去也。

　　自此之后，无人敢对丰流翘课之事问津。

　　但是，很奇怪，真真是很奇怪。

　　我每天都看见丰流来上课，至少我的课他都在，很是认真地听课记笔记。下课后他还特喜欢跑到办公室粘住我问问题，惊吓了全校师生，皆认为我驯服了这恶魔小王子，校长几乎没给我颁奖以表扬我的丰功伟绩。

　　于是，我得了个光荣称号：神人。

　　我除了抽抽嘴角，郁闷至极，就只剩无语。

　　上完最后一节课，收拾教案准备午餐去，走到拐角被人拉到一个阴暗的角落，来不及惊讶，双唇已被含住，淡淡烟味夹杂着薄荷香在鼻间缠绕。

　　能有这种味道的人我只认识一个。

　　舌尖深深探进，唾液从相贴的缝隙流下，滑过下巴尖儿，流进衣领。

　　丰流偏头吻我的脸颊，湿软的小舌头滑来滑去，像条小蛇。

　　他忽然把我往他身体里紧紧按住，调笑道：“老师，我们再做一次，嗯？”

　　我几乎没当场给他一记铁拳，我抓住他不安分的手，稍稍用力。

　　他脸色不变，笑得邪气，吹了声口哨，说：“都做过了，还跟个三贞九烈似的。”

　　我说：“当时我喝醉了，做了不恰当的事情。以后，我不会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不屑地笑：“这世上没人有你古板。”

　　我放开手，发现他的手腕红了一圈，知道自己使的劲儿大了，问：“有没有很痛？”

　　丰流抿嘴，轻声：“你真是豆腐心。”

　　“……”我对这小子太上心了。

　　他伸出手搭上我的肩膀：“老师，我饿。”

　　我“嗯”了声，没有其它反应。

　　他翻了个白眼，搂住我的肩往外走：“所以我们吃饭去。”

　　我说：“我在宿舍买了菜。”

　　他停下，眼睛闪闪发亮，像两颗漂亮的黑耀石。

　　他用舌尖舔舔唇瓣，说：“你会烧饭？”

　　我说：“嗯。”

　　他眯起漂亮的丹凤眼，说了句很欠扁的话：“真看不出来。”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给了他一记后肘。

　　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估计当时只及丰流一半高，父母工作忙，不能顾及我，于是午、晚饭都是我做，父母辛苦我知道，我不抱怨，也不闹情绪，一做便是十几年，直至我搬了出来。

　　正想得入神，口中忽然被塞了一筷子菜。

　　丰流把碗递过来，眉眼弯弯。

　　我接过替他添饭，说：“快期中考了，你都准备好了么？”

　　他“切”了声，答非所问：“你烧的饭不错。”

　　我说：“你哪科最弱？”

　　他撇撇嘴：“你非得跟我说这些东西？”

　　我抬抬眼皮：“你是我学生。”

　　他扒饭，把嘴巴塞得鼓鼓的，随口道：“语文。”

　　语文……我一个数学老师教语文太诡异了……再说，我的语文也不好……

　　我蹙眉，喝一口汤，抬头看见丰流靠过来，歪头贴上我的唇，用舌尖分开，把香甜的米饭渡进我口中。

　　我紧紧抓住椅背，身体向后倾斜，重心不稳，“砰”地摔地上，几乎摔散我的骨头。

　　丰流笑得得意，他舔舔泛着红光的薄唇，说：“就知道你抗拒不了我。”

　　9

　　下午只有一节课，上完后我也不能走，只得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

　　改着改着，看见一本字体异常漂亮的，作业没写，倒只有一句话：小三老师，你的后面真真是销魂。

　　大滴大滴的汗滑下。

　　我几乎没把作业本给撕了。

　　我抬头揉揉太阳穴，忽然瞧见丰流班里的语文老师，便唤道：“余老师。”

　　年轻漂亮的老师矜持地微笑：“温老师，有事情么？”

　　余老师是两年前才大学毕业的，但是很有才华，只用两年时间就任教高三，我是挺欣赏她的。

　　我压低声音说：“丰流平日调皮，但也是个好孩子，你能不能抽点时间帮我辅导辅导他？”

　　余老师疑惑地蹙眉，我说：“他语文成绩不好，高考也快了，你就当作是帮我个忙吧。”

　　余老师抿抿嘴，露出笑靥：“那好，你叫他每天下课到我宿舍来。”

　　我舒了口气，给她道谢，她却摆摆手，踩着高根鞋走人。

　　下课后我特意到教室找丰流，但是没找着，他下午没有来上课。

　　买了菜回到宿舍，刚走出电梯，便被人推了回去，手中的菜散落一地，电梯门在眼前慢慢合上。

　　“丰流，你喝酒了？”我推了他一下，他不受阻，歪头一口咬住我的颈项，舔咬吸吮，手指撩起我的衬衣，在腰间抚弄一阵，迅速上移，捏住我的乳尖。

　　我倒吸凉气，眼看着电梯下落至一楼，便推他：“快停下。”

　　他舔一下我的下巴，威胁道：“今晚上你和我做我就放开你。”

　　我狠狠剜他一眼，用力甩开他，也在此时，电梯门“叮”地一声开了。

　　门外站着的赫然是余老师。

　　她提着菜，看了看丰流，丰流朝她抛媚眼，她便脸颊微红地垂下眼帘。

　　我趁此机会整好衣衫，弯腰拾菜。

　　电梯里一阵沉默。

　　在快到的时候，余老师忽然说：“丰流同学，你明天就开始来吧，我……明天有空。”说完，电梯门开了，她逃命似的离开。

　　丰流一脸茫然，低声说了句：“搞什么呀？”

　　我清清喉咙说：“我已经拜托余老师了，从明天起，你下课就到余老师宿舍补习吧。”

　　丰流恍然，笑得邪恶：“你就不怕我对她……嗯？”

　　我气结，直想抽他一巴掌。

　　他又说：“你这人爱吃醋，也罢，我不碰她，但是……”他凑过来朝我嘴唇喷气，带着酒味，“今晚你是我的了。”

　　我别过头，居然有些紧张：“你不要闹了。”

　　他说：“我是真心想和你做。”

　　我抿嘴说：“我认为做爱只能和喜欢的人做。”

　　他顿了一下，说：“真是讨人厌的原则。”

　　我张张嘴，电梯门打开，他便把我拖出去，压在墙上，露出标准的恶魔式笑容：“但是那是你的原则，我没必要遵守。”

　　“你……”

　　他用巧劲儿压制我双手，下身紧紧贴住我，火热的器官慢慢抬头，顶住我的小腹。

　　我瞪圆了眼睛，浑身紧绷。

　　他伸出舌尖舔我的鼻尖，忽然双手往下，将我打横抱起。

　　我开始挣扎，说：“你快放我下来。”

　　他睨我一眼：“老师，如果你不想被人观赏，就乖乖地不要乱动。”

　　我不敢动了，看着他掏出我的钥匙开门。

　　方进去，他就把我放在沙发上吻了起来，抽开我的皮带，褪下我的裤子，他雪白赤裸的胸膛压了下来，分开我双腿夹住他的细腰。

　　鼻息越来越凌乱，我不能受控地叫出声。他托住我的腰，慢慢进入，下身麻痒地痛。

　　我蹙眉，咬住下唇：“太粗了……你……你出去……嗯……”

　　他把我的手搭上他的颈项，蓦地拉着我的身体坐将起来，器官完全没入。

　　“呜……”我一口咬住他秀气的肩头，留下两排牙印。

　　“真是野……”他扣住我的下巴，吻了上来，同时下身不断挺动。

　　这一次我彻底领教了他的持久力，难怪那么多女人喜欢他，这家伙真不是一般的强。我都射了那么多次了，他的东西仍是坚硬如铁……

　　我抱住他，下身紧缩，便听得他低笑一声：“老师，你真是可爱。”

　　我涨红脸，埋下头，断断续续地呻吟。

　　外面天色早已黑透，万家灯火齐明，而这一场性爱仍在继续……

　　10

　　眼前的脸很漂亮。皮肤白皙，像上好的陶瓷，几乎找不到瑕疵。下巴尖尖细细，线条完美。眼睛轻阖，长而密的睫毛像小扇子遮盖眼睑，留下淡色的阴影。艳红的嘴巴微张，丝丝热气扑到我脸上，带着他特有的味道。

　　我蹙眉，虽然他真的很漂亮，但是……

　　手往下探，在他的臀部上用力掐了一下。

　　他睁眼，迷迷糊糊地看着我。

　　我说：“你该去上课了。”

　　他眼睛咪咪的，随意翻了个身，继续死睡。

　　我爬下床，穿衣服，大手一挥，掀开被子，床上的身子缩了一下，随即伸展开来，锁骨下的骷髅刺青特别惑人。

　　丰流朝我勾手指，特妩媚地说：“再来十次我也行。”

　　我一个枕头扔过去，他接住，再翻身，继续睡。

　　这次我看清楚了，他白皙单薄的背脊上的指痕，以及肩膀上的牙印……

　　我的脸着火般透熟，想起中午才说要坚守原则，下午就亲自打破了，为人师表的形象全毁，我的脸往哪儿搁？

　　我找出药膏，抠出一大坨，抹上他的背。

　　他身子动了动，我按住他，说：“不要动，留疤不好看。”

　　他乖顺地躺着，呼吸平稳。我探头一看，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回学校照常上课，下课时不料遇到了一个人，准确来说，是他在等我。

　　他一身上班族的装扮，但身上的阳光之气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他走上前来朝我屁股大力一拍，我立即痛得咧嘴切齿。

　　打哪里不好偏偏打我重伤之地。

　　我装作平静的模样，问他：“李进，你来找我干嘛？”

　　他咧嘴笑笑：“来看看好朋友不行么？”他搭住我的肩膀，“走，我请客。”

　　去的地方是一间西餐厅，看装潢就知道是个洗钱的地方。

　　我万分艰难地坐上椅子，全身紧绷，冷汗涔涔。

　　李进没发现我的异样，自顾自地说：“你怎么当人民教师了？以你的条件绝对能找到年薪百万的工作。”

　　我挑着盘子里的菜，回他一句：“我不像你，当社会米虫。”

　　他一副被踩尾巴的猫的样子：“什么社会米虫？我可是靠我自己实力的，才不是靠我家老头子！”

　　我抿嘴笑道：“说你两句你就激动了，眉儿跟着你定吃了不少苦头。”

　　他说：“现在她跟母夜叉一个样，惹不得。”

　　我忍俊不禁：“一个温柔娴熟的女孩子给你调教成母夜叉，你失不失败啊你？”

　　他睨我一眼，还以为他要回骂，哪知道他忽然关心地问：“你是不是生痔疮了？屁股扭来扭去的。”

　　我拿刀眼横他，恨不得立即给他两顿拳头。

　　他神经粗得厉害，神秘兮兮地说：“放心，这个我有经验，我给你介绍个药，立即见效。”

　　“……”我默默低头啃牛排。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呐？”

　　我说：“你人臭，我拒绝和你说话。”

　　他咬牙切齿：“得，你小子人民教师，沾着书香味，我浑身上下就只有铜臭味。”说完端起红酒。

　　我笑：“你还有脚气，治好了没？”

　　他一口酒几乎喷出，呛了很久才说：“不跟你斗嘴了。我只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跳槽？”

　　我不动声色：“继续。”

　　他说：“来我公司干，我给你和老板说，他绝对肯收你。”

　　我挑眉：“你家老板是熟人？”

　　他说：“丰伟若。”

　　我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叉子：“我不去。”

　　“你这人真是……”他一脸头痛，“那可是大公司，世界数一数二的。”

　　我说：“我就是稀罕我的书香味儿，怕沾你们的铜臭。”

　　他气结，抬头敲我脑袋瓜子。我说：“你甭说了，我爸妈更年期长，爱管闲事，你不用理会。”

　　他瞪大眼睛，吃惊不小：“你居然知道？”

　　我咬一口牛排，笑：“我智商高。”

　　他骂咧咧地说：“臭小子！”他又锤我，力道却很轻，“对了，下个月丰伟若再婚，你去不？”

　　我顿住，手中叉子掉落，“叮”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去。”

　　天空越发湛蓝，偶有小鸟扑腾而过，娇小的身影也很快消失。大道上落满枯叶，风拂过，卷起片片叶浪。

　　秋天的足迹越来越明显。

　　回到宿舍，空荡荡的房间冷冰冰，一点人气也没有。

　　打开灯，看见桌子上有一样东西，我蹙眉，走过去，发现是一桌的饭菜，还散发着热气。

　　我心中一暖，坐下来动筷，口感倒是不错。

　　想了想，于是从包里拿出新买的参考书走出门。

　　走到余老师门前，忽然听见很重的声响，我“咦”了一声，手握住门把，发现没有锁，便推开门。

　　现在是什么景象？

　　低喘的声息，极致妩媚的呻吟，交媾的氛围，浓烈的麝香味道……

　　那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像巨石一样撞击我的身心，手中的书无声滑落。

　　“丰流，快点……嗯……哈……”

　　“老师，你现在的表情真是妩媚……你说……”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细语。

　　她叫了一声：“他都不碰我，他怎么能和你比……快点给我……”

　　我悄然离去，回到卧房，盯着夜空发呆。

　　就这么呆坐到天亮，迷迷糊糊刷牙洗脸出门。

　　走到电梯前，恍惚一会。

　　不对，今天不用上课。

　　我甩甩头，背过身。

　　电梯门开了，一只手蓦地伸出把我拉了进去。

　　我愕然，回眸，看见一张紧锁眉头的脸。

　　他举起手中的东西，问：“是你掉的？”

　　我定睛细看，是我要送他的参考书。我面无表情地说谎：“不是。”

　　他盯着我看，我也盯着他看，僵持一会，他把书翻开，边翻边说：“老师，你说谎从来都不打草稿的么？”他翻到扉页，上面赫然是我龙飞凤舞的字迹：少年辛苦终身事，莫向光阴惰寸功。后面还有我的大名“温三”。

　　我抿抿唇，耙耙头发，吐气。

　　我说：“我当作什么也没看见，就这样吧。”我按下电梯键，要走出去。

　　他拦住我，垂着头，说：“你……不要生气……”

　　我说：“没有。”

　　他咬住下唇，有些孩子气：“你有。”

　　我说：“没有。”

　　他说：“有。”

　　我说：“没有。”

　　他说：“有。”

　　我青筋突起：“让开！”

　　他说：“你生气了。”

　　我瞪他：“你这孩子，你是怎么向我保证的？你说过不碰她的！”

　　他说：“是她主动的。”

　　“啥？”我被哽住了。

　　他认真地说：“是她主动勾引我的。”

　　我下巴几乎要脱臼了。

　　11

　　余老师勾引学生？这……

　　我瞟了丰流一眼，细皮嫩肉的，别说女生，连男生都喜欢他。但是，他这个风流情圣被勾引成功也太奇怪了……

　　我怀疑地瞅着他，张口欲言。手机忽然在裤兜里响起，我接上，里面传来弟弟欢快的声音：“哥，我学校搞晚会，你过来？”

　　丰流扭头，摸出烟点燃，悠然地吸了起来。

　　我犹豫道：“这……”

　　他说：“过来吧，难得放松一下。”

　　我妥协：“好吧，几点？”

　　他说：“七点，记住，穿西装，要名牌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弟弟已经挂了，唯剩我对着手机发呆。

　　名牌西装…？

　　我蹙眉，拨回去：“小泊，说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弟弟支支吾吾一会，才说：“今天晚上有个酒会，很多社会名人都去，爸妈帮你弄了邀请函……”

　　我在心中长叹，他们还是不死心，真是……

　　我冷声说：“我不去。”

　　弟弟有些急了，几乎带上哭腔：“哥，你就去去吧，爸妈也是为你好，他们为了这邀请函欠了很多人情……你这么多年也没有回过家，他们为你的事，头发都愁白了……”

　　我抿抿唇，眼睛氤氲。

　　头发都白了么…？我到底有多久没回去了……十年？有吧……

　　我哽咽一下，说：“我去，你把邀请函拿过来。”

　　挂上电话，电梯已下至一楼，丰流率先走出，快步向外走，我赶紧拉住他。

　　他回眸，奇怪地看我一眼。

　　我抓抓头发，艰难开口：“这个……那个……”

　　他嘴里咬着烟，发出一个单音：“嗯？”

　　我挣扎好一会，才说：“能不能……借我钱？”

　　他挑挑眉毛，唇角邪气地上扬。

　　“多少？”

　　我讪讪说：“估计是一万多……银行周末不开门，明天我就还你……”

　　他点头：“我是要收利息的。”

　　抠门……

　　我用力揪住他的衣角，说：“顺便……帮我挑衣服……”

　　他眼睛闪烁着古怪的光芒，片刻，他笑得我浑身发冷。

　　“那，我们走吧，老师。”

　　他开着他张扬的法拉利来到商业街，在一间名牌专卖店门前停下。

　　里面的衣服都是纯手工制作，单是看也能看出高档货和路边摊的区别。价钱……我看一眼，只能默默扭过头。

　　丰流随意走了一圈，再回到我身边，手上多了几套西装，都是耀眼的纯白色，几乎刺伤我的眼睛。

　　丰流把衣服递给服务员，掏出金卡，说：“就这几套。”

　　我拦住他：“一套就够了。

　　他说：“别自作多情，我是买给我自己的。”

　　四周的服务员掩嘴偷笑，我尴尬地收回手，窘迫得直想钻地洞。

　　回到车里，我没有再搭理丰流，他也不说话，气氛莫名其妙地僵冷起来。

　　车停在教工宿舍楼下，我二话不说开门下车。

　　他叫住我：“老师。”

　　我转头，看见他手里拿着装衣服的袋子，才发现我忘了拿衣服。

　　看来我是气晕头了。

　　飞快走过去夺过袋子，他忽然从车里伸出一条手臂，勾住我的颈项，双唇凑近。

　　“砰”一声，我在他的车门上落下一拳，留下一个拳印。

　　丰流愣住，看看拳印，又看看我，再看看拳印，点燃一根香烟含嘴里：“破坏私人财产，你是怎么当学生榜样的？”

　　我张口结舌，他朝我眨眼睛：“钱你是还不起的，就用身体来抵吧。”说完，开车扬长而去。

　　中午弟弟送来了邀请函，很快又走了，动作匆忙得像赶车。

　　沐浴过后，拿出装西装的袋子，竟发现里面不止一套西装。拿着衣服傻站一会，思绪复杂。

　　酒会的地点在LGT酒吧的七楼，华丽嵌钻的雕花宫廷大灯挂在最中央，窗边厚幔垂地，餐桌上食物精致的奢侈，台上，一个小型乐队演奏着优雅低转的音乐，音声在厅中嫋嫋回转。

　　我荡了荡红酒，不喝，放桌上。

　　这种奢糜的酒会真让人受不了。

　　“丰先生还没有来么？”有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一个男人答道：“可能路上塞车了罢。”

　　“我还特意打扮一番呢……”

　　我退到阴暗的角落，手抑制不住地颤抖。

　　见到他的话我应该怎么办？他估计……也认不得我了吧……

　　我端起酒喝一口，告诉自己要冷静。

　　心脏咚咚地乱跳，我紧张得连手心都汗湿了。

　　宴厅大门忽然敞开，一道颀长的身影缓步走进，理所当然地夺走所有人的视线。

　　他穿着黑色的贴身西装，把他完美的线条勾勒出来。墨发雪肤红唇，眼角上挑，带着邪魅的轻佻。这不是丰流还能是谁？

　　我松了口气，同时又忍不住失望。

　　如果是他的话我估计会眩晕过去。

　　12

　　杯光流影，琴声曼妙，骄纵虚伪谄媚奢华看得我眼花。

　　丰流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万目焦点，众人的宠儿。他自如地应付团团围住他的人群，言行动作中流露出丰家继承人应有的王者气魄。

　　身边有人坐下，我没有多加理会，把手中的酒换成果汁。

　　鉴于之前的事，我不敢多喝酒，以免丢脸。

　　身边的人轻嗤了声，慢慢说着：“你都多大的人了，还不会喝酒？”

　　我僵住身体，似乎一下子忘记了呼吸。拿过果汁，我缓缓扭动头部。

　　华丽的脸轻侧，眉眼带着妖媚，表情却是温和。这么多年来，他的面貌一点都没变，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说：“三儿，你不记得我了？”

　　我抿抿唇，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记得。”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你呢……这十七年来，我时时刻刻想着的人都是你……

　　他笑笑，优雅地抿一口酒：“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有十七年了吧。”我垂头饮果汁，一下子便见底。

　　他点头说：“这么久了啊……孩子也成群了。”

　　我再拿过一杯，说：“丰流被你保护得很好。”

　　他眼神复杂，斜我一眼，笑问：“今晚你没带孩子来么？”

　　我讪讪说：“我一个穷光蛋没人肯嫁呢。”

　　“你还没有结婚？”他忽然坐近了些，我立即绷紧神经，偷偷地往角落里挪。

　　手中的杯子被我紧紧握住，汗从手心渗出。

　　他偏头看我一眼，凑到我耳边，热气喷在我脸侧，嘴唇几乎贴上我的耳轮。

　　他说：“三儿，你……”

　　“爸，你什么时候来了？”清越的声线中带着惯有的轻佻，轻飘飘地插了进来。

　　我抬眼看去，只见丰流朝我邪气地笑，向不远处的人举举杯，眉目间尽显风流。

　　丰伟若抿唇露出骄傲的笑容，他说：“刚过来。”他指指我，“这是我的老同学，温三。”

　　丰流瞅我一眼，叫我：“温叔。”

　　那一声乖巧甜腻得让我背脊生寒。

　　我抽搐一下脸，僵硬地微笑，只差没说出“贤侄生得真是好生俊俏啊哈~”这种狗血的台词。

　　我虚汗连连：“小流，你和你爸真像。”

　　丰流别有深意地说：“很多人这么说，所以经常被认错。”

　　我眼睛四处乱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说：“爸，余叔叔刚才找你，让你到七楼前厅。”

　　丰伟若犹豫一下，站起身对我说：“失陪一下，我让小流陪陪你？”

　　“不用……”

　　“爸，你去吧，温叔我来招呼好了。”丰流神情自若地坐到我身侧，朝我眨眼睛。

　　丰伟若点点头，转身从侧门离开，自始自终不曾惊动任何人。

　　我呆呆看着他的背影，人竟有些痴了。

　　“温叔，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我惊醒，转头瞪他：“请你叫我老师。”

　　他闲闲地笑，晃晃高脚杯，牛头不答马嘴地说：“我爸真是漂亮。”

　　我无语。这厮在变着法儿自恋……

　　13

　　晚会尚未结束，我就提前退场，丰流默默跟了出来，把他火红的法拉利开到我面前。

　　正当我想上车的时候，一双手比我更快地打开副座车门，娇小的身躯轻盈地坐进去。

　　我愣愣站在门外，伸出去的手讪讪收回。

　　丰流皱眉说：“菲菲，下车。”

　　穿着粉色晚装的女孩撒娇地搂住他的脖子，嘟嘴：“你送我。”

　　丰流说：“我要送老师，你不是有开车来么？”

　　“我喜欢你的车。”她朝我这边说：“老师也不会这么没绅士风度地和女士抢座吧？”

　　我仔细打量女孩一会，才发现她是上次在学生餐厅瞪我的女孩，叫林菲菲，是林氏集团董事长的千金，同时也是我的学生。

　　“我刚好要去朋友家，离这儿不远，我走着去就行了。”我笑笑，朝他们摆摆手，往反方向走。

　　走着走着，发现身后有人，我扭头看去，在黑暗中，只依稀看清是一道瘦高的身影，细小的烟头红点明明灭灭。

　　单是一个模糊的身影我也知道是他，不禁拧眉说：“你怎么跟来了？”

　　身影越来越近，近到我能够看清他的脸，妖媚而邪气。

　　“哼，我哪里跟着你了？”他轻哼，踱步至我身前，弹了弹烟灰。

　　我板起脸说：“人家是女孩，你怎么能够丢下不管？”

　　他斜我一眼：“女人很麻烦。”他补充一句，“你比女人更麻烦。”

　　我张口结舌，暗叹果然不能和年轻人计较太多。

　　他忽然凑近了些，朝我吐一口烟：“可是我就是爱找麻烦。”

　　我不可自抑地咳嗽，半晌才反应过来：“你刚才说什么？”

　　他白我一眼：“没什么。”

　　我哦了声。

　　他忍不住又问：“老师，你是不是在装糊涂？”

　　我说：“你在说什么？”

　　他有些烦躁地摁熄烟，轻声：“呆子。”

　　我仰头望天，远远地，疏星点点，圆月皎洁照人。

　　我说：“小流，你的理想是什么？”

　　“竖立我的雄风。”毫不犹豫的回答。

　　“啊？”这孩子怎么老想着这种不健康的东西……

　　他笑得邪恶：“你不是问我理想么？但是那是小时候的，现在的……”他勾勾我的下巴，“我不想告诉你。”

　　我一脸黑线，到底伟若是怎么教育孩子的…？

　　没想到的是，我们当真是徒步回到学校，那时已是深夜十一点。

　　我叫住他：“这么晚了，回去不安全，你到楼上睡一宿吧。”

　　他伸出手勾搭我的肩，柔软的唇贴上我的耳轮，呢喃：“好啊，我有的是时间。”

　　我推开他，耳根发红，埋头往宿舍楼里走。

　　打开衣柜翻找个遍，终于翻出一套尚可拿得出手的衣服。这是我唯一一套黑色衣服，款式特别，却又简约别致。当初看见它我就忍不住买下，却从未穿过。

　　我把它递给丰流：“想吃什么？”

　　他想了想，说：“麻婆豆腐。”

　　我拉下脸：“你是故意跟我过不去吧，嗯？”三更半夜的哪里有卖豆腐的……

　　他说：“我现在最想吃的就是这个，但晚上吃容易损伤皮肤，还是吃白粥好了。”

　　我说：“你出来就可以吃了。”

　　他哦了声，走进浴室。

　　白粥我今天中午有煮，放冰箱里冻着，现在拿出来热一热就可以了。

　　我又炒了两个鸡蛋，几碟小菜，摆在桌上，便听见浴室门开的声音，丰流悠悠然地走出。

　　说实话，他穿着那衣服刚好适合，不长不短，衬托出他美好的腰线，领口微宽，精致的锁骨露出，更添魅惑的味道。他状似无心地坐下，动作却流露出邀请交欢般的性感。

　　我能感觉到鼻头有热血涌动，脸腾地红透。

　　我飞快地说：“你先吃，我去洗澡。”而后，勾上衣服冲进浴室。

　　我靠在门上，咬咬唇瓣，非常羞耻地低下头，看见自己胯下搭起的小帐篷，脸红得几乎要烧起来。

　　温三，你太没出息了，对着他的邀请，你居然……有反应……

　　14

　　我用冷水冲了个澡，强行把欲望压下，呆滞地面壁思过十分钟，才慢慢走出去。

　　明明都三十多岁了，怎么会跟个年轻小伙子似的……真是……

　　我垂头丧气地坐到餐桌旁，一口一口地喝白粥。

　　丰流托着小下巴看我一会，缓缓说：“老师，你想做就直接告诉我，何必自己动手解决？”

　　我含在口中的白粥喷了出来，撒得一桌的白米，我激动地拍案而起：“你个小屁孩给我收敛一点！”

　　他勾起唇角，眼睛色咪咪的：“老师，你链子忘记拉了。”

　　我垂头，汗颜，连忙背过身去，直想找条地缝钻。

　　真是的，真是的……

　　我低头收拾餐桌，匆匆跑进厨房，手中的碗碟铮铮作响，一个不小心，把碟子捏碎一角，碎片扎进手指，点点鲜血渗出。

　　我把碗碟扔盆子里，拔出碎片，用水冲洗一下伤口了事，再暗自默哀。

　　我果然太容易激动了……

　　从卧房里抱出一床新棉被铺在沙发上，丰流哼哼说：“我不睡沙发，会影响睡眠。”

　　我嗯了声，转身拿出个枕头，说：“你睡床。”

　　他瞅我一眼，说：“你呢？”

　　“沙发。”

　　“不行，你睡床。”

　　我说：“你不是说不睡沙发么？”

　　他点头：“嗯。”

　　我拉下脸，说：“我是你老师。”

　　他笑笑：“我知道。”

　　我说：“所以我们不能做那种事。”

　　他哦了声，走进卧室，不晓得干什么，然后垂头走出，抬起那张艳丽的小脸，眼眶红红的，晶莹的液体在里面打转。

　　我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揉揉眼眶，说：“我睡不着。”

　　我说：“我给你煮牛奶，喝了就睡得着了。”边说着边去倒牛奶。

　　他又说：“我一个人睡不着。”

　　我蹙眉转头，看见他嘴角弯弯，露出尖尖的虎牙。

　　这孩子不会是……

　　“老师，你猜得不错，我每天都会做一次才睡。”他走近，扣住我的手，“所以，我们睡吧。”

　　我默然，任他拉进去扔床上。

　　他嘿咻嘿咻地脱光光，压上来，我一骨碌翻了个身躲开他，面无表情说：“我和你睡一张床，但是，除了睡觉，你不许做其它事情。”

　　他无趣地钻进被子，用妩媚的凤眼斜睨我：“古板。”

　　我爬将起来去关灯，忽然看见书桌上被拧开盖子的眼药水，心下了然。

　　关上灯，房里漆黑一片，只有落地窗外漏进朦胧的月光。

　　我摸索回到床边，躺床上。

　　一只手颇霸道地搭上我的腰，我蹙眉，把手拨开。

　　它又搭上来，我拨开。

　　它搭上来，我再拨开。

　　它再次搭上来，我恼了，狠狠拍掉那只手，吼道：“好好睡觉！”

　　丰流特无辜地说：“老师，不抱着人我睡不着。”

　　我瞪他，他看我。半晌，我终于投降，任他把手搭上我的腰。谁料他得存进迟，把我整个人搂进怀里，小小的下巴枕在我头上。

　　我默然，再挣扎倒显得我矫情了。

　　15

　　此后几天，我见着余老师都一脸尴尬。

　　余老师名唤宛灵，性格温婉和善，长得真真是漂亮，是办公室里大部分男同事的梦中情人。面对众人的明追暗求，她自始自终淡定拒绝，在众人心目中形象更上升一个层次。

　　但是，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我或许会认为她是一个传统的中国女人。

　　下课铃响后，我特意把丰流叫到学生餐厅，说实话，这里虽贵，但丰流似乎很喜欢到这里就餐。

　　琴声如流水，落地窗外舞叶黄，午后阳光斜斜射进，竟别有一番舒适慵懒意味。

　　我再次对着菜单叹气，丰流在对面娴熟点菜，末了问我：“老师你想要什么？”

　　我垂眼再看看菜单，说：“一杯蓝梅奶茶。”

　　他扭头道：“他跟我一样。”

　　我说：“不，我吃不下。”

　　他白我一眼：“你以为你是女人么？”

　　我脸颊微烫，连忙打开钱包掏出一张支票递过去：“上次借你的钱，一共十五万。”

　　他连看也不看，捏住支票，撕掉。

　　我张口结舌，恼道：“你这是干什么？”

　　他说：“我说过的，钱要用身体来还。”

　　我说：“你不要闹了，我不想欠你钱。”

　　他说：“每次一万，你和我做十五次你就不欠了。”

　　“你……”我住了嘴，看着服务生把饭菜端上。

　　丰流切开牛排，放在我面前，然后专心去切另一盘牛排。

　　我默默低下头，说：“你这孩子真是的……”

　　他白我一眼，慢慢说：“老师，你人古板，不明白。”

　　“年轻人都这么……咳，这么喜欢性爱？”

　　他笑笑，不答。

　　我说：“你不要再去余老师那里，我另外找人给你辅导。”

　　他优雅地叉起一块牛排，道：“可以，但是我要你给你辅导。”

　　我抬头，蹙眉：“我是教数学的。”

　　他耸肩：“那就没办法，我找余老师吧。”

　　我气结，无奈道：“好，我给你辅导。”

　　“谢谢老师。”他把叉着牛排的叉子放到我嘴边，我扭头，不理他。

　　他不介意，只是说了句：“余老师她......”

　　“她怎么了？”

　　“没什么。”

　　秋意渐浓，寒气也跟着缓步而来。

　　不知不觉间，期中考已经来临，我们这些做老师的过得并不轻松，监考完就是扎堆改考卷，尤其是咱们高三教师，统计完成绩，还得分析各个考点，以此为依据查看学生的薄弱知识在哪，再对其进行计划课程。

　　成绩公布出来后，令人大跌眼镜的是，这次全级第一的人居然是丰流，数英理物全部满分，惟有语文148，原因是作文没写题目，扣掉2分。但是成绩比第二名整整高了100分，真是令人汗颜的分数。

　　对此，我是甚感安慰的，原来我语文也能教得这么好......

　　我拿着丰流的成绩单自我满足的时候，杨老师便推门而进，

　　杨老师是丰流的班主任，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看了我手上的成绩单一眼，呵呵笑了：“丰流这孩子是个怪胎，每次考试每科都拿90分，故意跟我们过不去。这孩子.....啧啧......”

　　我懵了，问他：“什么意思？”

　　杨老师说：“这孩子是个聪明蛋，但就是太调皮，这次的成绩才是他真正的实力，他的每科都很优秀，可以说，他根本没有薄弱的科目。”

　　我更懵了，这么说......这么说......那小子骗我！

　　16

　　今天丰流没有来上课，他已经两天没来了。

　　我盯着空荡荡的座位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回身在黑板抄下一道几何题：“这是全国检测题，同学们先做一做。”

　　忽然我顿住身子，眼角瞥见一道修长的身影。

　　他穿着贴身的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不土气，倒显得更加成熟。

　　他姿态优雅地站在门口，立即得到全部人的注意力。

　　他露出一个和煦的笑：“你能不能出来一下？”

　　呲

　　手中粉笔在黑板上划过一道刺耳的线条，我说：“我现在在上课。”

　　他说：“我等你。”说完，转身走到走廊。

　　我握住拳，半晌才放松下来。

　　时间过得飞快，下课铃声响起，我夹着教案走出，只见长长的走廊上空无一人。我呼出一口气，竟感到莫名的轻松。

　　走下楼梯，忽然想起校长要我到他办公室一趟，于是折回往楼上走。

　　走到拐角，我身体僵住了。

　　有两个人在接吻，两个我都认识。

　　余宛灵一条长腿已搭上丰伟若的腰，双臂像八爪鱼一样紧紧抱住他结实的背脊。丰伟若偏头舔咬她细长的颈项，手掌握住她浑圆的乳房揉捏。

　　手中的教案“啪”地掉落，在安静的廊间发出很大的声响。

　　两人几乎同时回头，都怔住。

　　余宛灵羞红脸，连忙放开丰伟若，飞快地整理衣衫。

　　丰伟若脸色不怎么好看，他犹豫一会，说：“宛灵是我的未婚妻。”

　　我像被雷击多次一样，麻木地点头说：“我很抱歉打扰你们了。”说完，转身下楼梯。

　　我几乎是狂奔下楼，气喘吁吁的，双手双脚都在战栗。

　　这世界真是乱了，余老师是丰伟若的未婚妻，但她却和丰流上床……这一家子全乱了套……

　　我捣捣脑袋，慢慢蹲下。

　　我长长叹息一声，坐在地上。

　　心竟不觉痛。

　　我以为我仍然很爱他，现在发觉原来不是，我说我爱他只是习惯使然吧，都过了十七年了，什么都会平淡。

　　手蓦地被握住，身体猛地被拉起，一只手拦住我的腰，把我紧紧按进他的怀里。

　　淡淡香烟味与薄荷味在空气中相互交织。

　　眼前漂亮的脸蛋带着疲倦，他垂下长睫，脸凑近，轻轻咬住我的下唇。

　　我用力推开他，横他一眼。

　　他抽出烟点燃，眼里的疲惫更为明显。

　　我问他：“你怎么了？看起来这么累？”

　　他把头搁墙上，缓缓说：“这两天我都在公司，准备接替我爸的工作。”

　　“你才十七岁，怎么这么快到公司？”

　　“嗯，我爸下星期结婚，届时会到美国定居，这边的公司由我接管。”他抓抓头发，忽然眯起眼缝，“老师，明天我生日。”

　　我嗯了声：“你想要什么？”说出来又后悔了，他一个有钱人家大少爷根本什么也不缺。

　　他笑笑，走过来说：“明天晚上到我家来，我就告诉你。”

　　“为……唔……”他歪头吻下，舌尖挑开我的牙齿钻进来，舔遍整个口腔。

　　我蹙眉，抬起手推他一下，他手却往下，拉开我的裤链，探进去握住，我身体立即发软。

　　“小流，快住手，会被人看见……啊……”

　　这里是学校过道啊，这混蛋！

　　“老师，不要像我爸那样叫我。”他偏头咬我的耳垂，濡湿的舌描绘耳轮。

　　“丰流，你……唔！”他抬起我左腿，下身压过来，火热的雄性顶住我胯间。

　　“流，停下……你停下……”我眼睛氤氲，向后仰着头，手指深深陷进他的背脊。

　　他探头咬住我的喉结，手指不断撩拨我的下身，指尖在顶上轻轻一弹，我嘶声释放在他手中。

　　他掏出手帕擦手，边擦边说：“记得，明天晚上七点，我家在哪里不用我说吧，嗯？”

　　我垂头整理衣服，低声说：“余老师是你继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身体顿了一下，说了一句：“你又没问。”

　　“你为什么要跟她上床？”

　　丰流别过视线，说：“我说过，是她主动的。”

　　“你可以拒绝的。”

　　“我为什么要拒绝？”

　　我霍然抬头，眼神复杂，心中竟莫名刺痛。

　　我也别过视线，说：“也对，我也没权过问。”背过身，只想快点离开。

　　“老师。”他叫住我，“这样不是很好么？”

　　我疑惑地回头。

　　他靠在墙上，抿唇说：“被我爸知道的话，你就有机会了，不是么？”

　　“我……”我抖动嘴唇，“我不是……”

　　他打断我说：“你喜欢我爸，我知道啊。”

　　我咬住下唇，直直看着他，他却没看我，两道好看的眉毛皱成一团。

　　“丰流……”

　　“我喜欢你叫我流。”他走近，抬手抚摸我的耳垂，轻声：“三儿，我可以这样叫你么？”

　　被他抚过的耳垂一阵滚烫，我垂下眼帘：“嗯。”

　　他唇角慢慢上扬，细长的指尖滑过我的唇，他慢慢道：“不要忘了，你还欠我十五次，我会慢慢讨回来的。”

　　我感觉脸上的温和越来越高，被他碰过的唇也变得敏感。

　　“流……”

　　“嗯，不要说话。”他闭上眼睛，手臂越过我脸侧，按住我的后脑勺，艳红的唇印上我的额。

　　秋风掠过他细碎的发，露出白皙小巧的耳朵，耳垂上银光闪闪。我现在才发现，他穿了耳洞，骷髅头耳钉招展地在我眼前闪烁，竟是出其地美。

　　黄叶轻摇，风声柔和。

　　现在，这里出奇地安静。

　　真的，这里很安静。

　　17

　　丰家住宅很容易找，在城东翡翠花园305号，复古却又时尚的别墅门前，炫目的轿车接连而入。

　　我走到雕花铁门前，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立即拦住我，礼貌地说：“先生，请您出示请柬。”

　　请柬，丰流没有给我……

　　我一脸尴尬，抿嘴说：“不好意思，那个，我是丰流的老师。”

　　男人仍是礼貌地说：“对不起，没有请柬是不能进去的。”

　　我在心中叹气，继续游说：“你可以问问丰流，我是他的老师。”

　　“哔－－”身后响起刺耳的喇叭声，我连忙让开，一辆黑色宝马开过，车窗摇下，伸出一只白皙的手，随手把请柬递给男人。

　　我方要再开口，身边便响起一把声音：“请问您是温三先生么？”

　　我回头，看见一个身材魁梧戴着眼镜的男人弯腰向我问话。

　　我朝他点点头：“我是。”

　　“请您跟我来。”他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我便受宠若惊地跟在他身后。

　　经过宝马时，车门忽然开了，我来不及停住脚步，整个人非常丢脸地撞上了上去。

　　我后退几步，揉揉被撞痛的膝盖，眼睛向车里头望去。

　　里面坐着一名穿着白色西装的少年，头发是自然柔软的金黄色，天使般的脸面侧着，蓝波珠的眼睛带着淡漠。他斜睨我一眼，唇角微弯，露出淡淡的嘲讽。

　　“老师，真是对不起，我哥不是故意的。”后座车窗探出一张精致的脸，柳眉微蹙，带着担忧，竟是林菲菲。

　　我摆手说：“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撞上去的。”即使是故意的我又能怎样？理论么？我能和有钱人家的孩子理论么？

　　“真的不要紧么？”

　　“没关系。”我勉强站直身体，对要撑扶我的高大男人摆手，一步步地走进去。

　　“喂。”那少年叫住我，声音和他人一样冰冷，“长得不错。”

　　我张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得加快脚步走人。

　　真是……莫名其妙……

　　跟着男人拐进偏厅，他把我安置在沙发上，沏茶送甜品，末了，留下一句：“少爷很快就到。”而后消失不见。

　　我靠在椅背上，闭眼一阵，咬牙卷起裤管，看一眼，果然青紫一块。

　　那人下手真狠。

　　一只手从身后探出握住我的，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怎么受伤了？”

　　我反射性回头，双唇擦过他的脸，我惊吓得连忙退开，他却顺势倾身过来，掌住我的后脑吻下。

　　他的舌尖描绘我的唇，钻进唇瓣与牙齿的间隙舔了一遍，问我：“告诉我，这伤怎么弄的？”他突然抬起我的腿，搭在他的肩上。

　　混账，这厮简直把我当面团了，这种姿势连呼吸都困难。

　　他眯起眼睛，黑玻璃似的眼睛闪闪发亮：“老师，你身体真柔软。”

　　我打掉他的手，坐将起来。

　　他转身走出去，回来时手上提着一个药箱。他在我身边坐下，把我受伤的腿放膝上，慢慢地涂上药水。

　　“怎么伤成这样？”他蹙眉。

　　“摔的。”

　　“哪儿摔的？”

　　“你家门槛。”我微笑，“太高了。”

　　他抬头默默看着我，好一会才说：“我不是我爸。”

　　我默然，垂下头，又忍不住偷偷拿眼睛瞅他。

　　柔软的黑发盖住他的眼帘，水红色的唇瓣轻抿，下颚线条还带着少年特有的圆润，但是他太瘦，下巴尖得能够削葱。

　　他放开我的腿，抬头，唇角弯起，小虎牙尖尖亮亮的，看得我身后直冒冷汗。

　　“老师，还记得我的生日礼物么？”

　　“嗯，祝你生日快乐。其实我……”

　　“OK，走吧。”他优雅站起，朝一道小门走去。

　　我一头雾水，只得跟在他身后。

　　门的另一边是换衣间，丰流把我拉到沙发边，指了指沙发上的黑色公主衣裙：“自己会换吧？”

　　“？”我一脸迷惘。

　　“你扮成女孩子的样子一定很棒。”他忍笑，眼睛里满是坏水。

　　“你这人……”

　　“老师，你说过给我生日礼物的，我要的就是这个。”他一脸正色，双手叉腰，“还是说你想反悔？”

　　我额头青筋爆起：“开玩笑得有个限度。”

　　他摊手说：“老师，如果你不穿，就不能光明正大做我的舞伴。当然，男舞伴挺不错的。”

　　我哑然，心头有什么涌过：“你、你是想和我跳舞？”

　　他笑笑，转身往外走：“我等你。”

　　我回望沙发上的衣裙，莫名地汗颜。

　　我三十多岁……穿这个？

　　女人的衣服是很麻烦的，只是没想到我终有一天也会和它打交道。

　　坐在镜子前，里面的人卷发披肩，淡抹胭脂，公主裙穿身上刚好适合，长长的黑纱披肩掩去我平坦的胸膛。

　　只是，真的是太女人了……而且，很变态……

　　丰流在身后咬着烟，他打量我半晌，微笑说：“很漂亮。”

　　我一记刀眼扔过去，他笑意更浓：“我们走吧，亲爱的温小姐。”

　　镀金大门有三米高，复古的宫廷舞厅飘扬着美妙的琴声。我现在才发现，舞会早已开始。

　　踏进门去，我们果然成为众目焦点，女人滚滚而来，男人也是滚滚而来，祝贺的祝贺，送礼的送礼，愣是把我挤离丰流的身边。

　　这家伙无论在哪里人气都莫名其妙地高。

　　“喂，你是谁？”

　　我扭动头部，一张精致的小脸已近在眼前，是刁蛮任性的大小姐林菲菲。

　　我朝她点点头，她就劈哩啪啦地迸出一串话：“我告诉你，丰流是不可能喜欢你这种俗物的，你少沾沾自喜，他喜欢的人只能是……是……你真面熟……”

　　我脸色一变，朝她做了个离开的手势，匆匆要走。

　　她奇怪地说：“温老师……”

　　我僵住身体，她继续说：“你是温老师的妹妹？”

　　我勉强一笑，点点头，提着裙子跑到不惹人注目的角落。

　　忽然，一把熟悉的声音响起：“李叔叔，我哥真的不愿意么？”

　　我寻声看去，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少年举着酒杯站在窗边，微微皱眉问身旁的高大男人。

　　男人点头说：“你哥是个死硬派，说一不二。”

　　少年失望地垂下眼帘，摇了摇酒杯，转眼看着另一方面，眼中透着某种情绪：“谢谢你带我进来。”

　　一只高脚杯挡住我的视线，我惊讶地后退一小步，一张精致妖艳的脸带着浅笑凑过来：“不是酒，是果汁。”

　　我愣愣地接过，朝他点点头。

　　丰伟若说：“我注意你很久了，本来不相信的，但是我看见你下巴的这颗小痔。”他抬手戳戳我的下巴，我缩了一下，“所以我知道是你，三儿。”

　　我别过头，脸腾地红了：“我……唉……”我很想跟他说，我不是变态……

　　他笑得倒很是正常，说了句让我汗毛倒竖的话：“很迷人。”

　　“谢、谢谢……”我几乎想狂奔出去了。

　　他啜了口酒，迟疑一会，才说：“以前的事，真是对不起。”

　　我看看他，又飞快掉转过去，说：“我早忘了。”

　　他眼神变得复杂：“这样……最好不过……”

　　“放心，我不会打扰你。我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他释然，拉起我的手说：“能跳支舞吗？”

　　我摇头，抬手指了指：“她在等着你呢，过去吧。”

　　他顺着我的手看过去，余宛灵默默站在那里，一身水蓝鱼尾裙，把她的好身材完全勾勒出来。

　　我说：“女人是很容易感到寂寞的，安全感低，经常会做傻事。你这人忙起来容易忽略情人，所以，她和丰流的事，你就当作是一个教训。”

　　他脸色微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知道你的手段，她当然也清楚你，她只是想你在乎她。丰流跟我说，他们什么也没做，他们只是在做戏，你明白了么？”不然，你也不会来学校找她，你找我不过是顺便。

　　我抿一口果汁，手有些颤抖：“祝你幸福。”

　　他长长吐了口气，回我一笑：“谢谢你。”

　　我朝他点点头，转过身。

　　爱情是什么？花前月下，苦恨阻从容？嘁，哪有这么凄美？那不过是一个玩笑。

　　这一次，我亲自把十多年来的爱恋切断，竟是不觉痛。只是……有点累了。

　　18

　　忽而，一只手伸出握住我的，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被拉进了舞池。

　　丰流搂住我的腰，额头抵上我的，暧昧慢舞。

　　柔和的灯光下，他精致的小脸带着点点柔媚，狭长眼睛慢慢闭上，侧头就吻下来。

　　一道粉色身影蓦地撞了过来，生生把我俩撞开。我后跌两步，“哢”的一声，身体立时失去平衡，向后倾倒。

　　我说过的，女人的衣服很麻烦，而她们的鞋子，则是出奇的……脆弱……

　　没有预料中投入大地怀抱的沉闷声，因为很不巧地刚好有人站在我身后，我撞到他身体，他本能地扶住我，手中的水晶酒杯一歪，红酒便泼洒到他雪白的西装上。

　　还未站稳，我就盯着西装上的污渍流下涔涔冷汗。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西装世上只有一套……

　　方想道歉，忽然记起现在的装扮。如果说话就会穿帮，会被当作变态……

　　“对不起，对不起啊！”清脆的声音带着得意，林菲菲双手合什地向我道歉，“我不是故意的，温小姐不会介意吧？”

　　四周的人只是朝这边看一眼便继续跳舞去了，乐声如流水，如罄声，动听醉人。

　　我虚弱地摇头，满脑子都是那套西装。

　　丰流蹙眉，看了林菲菲一眼，再转头看着我这边。但他看的人不是我，而是我身边穿白西装的人。

　　我视线稍移，看清那人的脸，金发碧眼婴肤，竟是林菲菲的哥哥林时楚。

　　林时楚淡淡看他一眼，说：“你喜欢这女人？”

　　丰流勾唇，不答，从服务生托盘上取了红酒，轻抿一口。

　　林时楚表情仍是淡漠，他忽而抬手按住我后脑，垂头吻将下来。

　　我浑身一僵，眼睛睁得极大。

　　他的舌尖还未及探进，我便抬起左手，朝他腹部狠狠挥了一拳，他机警地躲开，我旋即抬起右手，快准狠地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响声盖过舞乐。

　　全场死寂。

　　丰流几乎握不住酒杯，林菲菲夸张地张大嘴，林时楚慢慢扭头，冰冷的眼中带着不敢置信。

　　我也呆滞了。

　　我看看林时楚，又看看丰流，再看看林时楚，有些不知所措。

　　“对……”我捂住嘴，脸色刷白。

　　声音很小，但林时楚绝对听得清楚，他双眉皱起，古怪地打量我。

　　我连连后退，脸色更白。

　　丰流握住我的肩，脸色同样不怎么好看。他说：“他身体不好，先失陪了。”

　　林时楚抬手摸摸被打红的脸，薄唇扬起一个弧度：“小流，原来你有这种癖好。”

　　丰流白他一眼，弯腰把我打横抱起，引来一阵惊呼。

　　我瞪大眼睛，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了。

　　“老师，你鞋跟断了，我抱你回去。”他在我耳边低语。

　　我对他磨牙，同样低声回道：“不用，谢谢。”

　　他说：“你不想我当众扒掉你衣服就不要乱动。”

　　我不说话了，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耻辱，真真是毕生耻辱！

　　把衣服换回来，我准备摔门而去。

　　丰流靠在门上，修长的手指夹着香烟。

　　我说：“让开。”

　　他弹弹烟灰，仍靠在门上。

　　“老师，我们交往吧。”

　　我大脑嗡的一声空白了。

　　老师，我们交往吧。老师，我们交往吧。老师，我们交往吧…

　　“你说什么？”

　　“老师，我们交往吧。”

　　轰！

　　我脑袋炸开了。

　　丰流摁熄烟，走近两步，伸出手勾住我的腰，把我抱了个结实。我的鼻尖擦过他的耳边，细碎的发丝撩过我的脸，淡淡的薄荷香充盈我的胸肺。

　　“我不是开玩笑，是很认真地向你提出交往。”此时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期望，他把下巴枕在我肩头，薄凉的唇贴在我颈侧，细细嚅吮。

　　我眯缝起眼睛，舔舔干燥的唇：“我……我……”

　　笃笃笃……

　　有些迟疑的敲门声响起，我和丰流一怔，连忙分开。

　　他不悦地皱眉，旋即开门。门外，弟弟抱着礼物盒紧张地站立在外面。

　　丰流口气不怎么好地说：“你是谁？”

　　弟弟一下涨红小脸，眼睛盯着鞋尖：“我我我是你你老师的……弟弟……温温玉泊。”他结巴的样子我第一次见，模样相当有趣。

　　“温玉泊？”丰流回头看我一眼，我点点头，叫道：“小泊。”

　　弟弟蓦然抬头，看见我脸色刷的变白，然后又变得通红。

　　“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是我问你才对。”

　　弟弟支吾着说：“我听说他……他生日……所以叫李叔叔带我进来。”

　　丰流立即饶有兴味地看着他，青葱手指挑起他的下巴，特自恋地说：“怎么，你爱上我了？”

　　弟弟紧抿嘴唇，瞪他一眼：“才没有！是班上女生拜托我把这东西拿给你，不然我才不会来这种鬼地方！”说罢，把手中礼物盒往他怀里一放。

　　丰流点点头，说：“这样最好不过，因为我对你没兴趣。”

　　弟弟这次脸色真真是白得彻底，看丰流的眼神由愤怒转变成哀怨。

　　我说：“好了，我该走了。”

　　丰流说：“老师，我送你。”

　　我看看弟弟说：“先把他送回学校吧。”

　　“李叔叔会送我。”弟弟说完转身快步离开，还特愤怒地骂了一句：“自恋狂！”

　　我摇摇头，叹了口气。

　　离开丰家别墅，轿车逐渐使向不夜城。霓虹灯光打得贼亮，行人比白天还要多，整个城市灯火通明。

　　车驶进校区，在光线微弱的路灯下停住。

　　手放在门把上，又放下。

　　丰流看看我，笑道：“怎么，舍不得我？”

　　我默默解开西装纽扣，再解开衬衣的。

　　丰流握住我的手，脸凑过来，我一巴掌把他打开，从里衣的口袋掏出一条银白色项链。

　　项链不算精致，由细碎的平滑银块砌成，却显得别致漂亮。

　　“这是以前做的东西，我收着有十年了……本是想拿来当生日礼物……”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攥着项链，“我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这东西了……”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我的肩膀，把我整个人拉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

　　我心中一暖，挣扎着把项链戴在他脖子上。

　　“丰流，我们交往吧。”

　　微光中，他晶莹的眼睛闪烁了一下。缓缓地，他贴近过来……

　　“好啊，老师。”

　　即便这是社会所不认同的爱恋，我仍想相信一次。

　　这次，我愿意把剩下的赌注全放到你身上。

　　19

　　我虚了虚眼睛，有些眩晕。

　　盛夏的日光在树阴上落下点点斑迹，清风徐过，带着树梢摇曳。

　　那人坐倚阳台，微垂下头，轻阖眼帘，额前细碎刘海在阳光下镀上一层淡金。

　　“丰伟若，找到你的班级了。”有人在楼下喊了一句。

　　那人抬起头来，艳丽的小脸在阳光中显现出来。

　　他看了楼下高大的阳光男孩一眼，余光瞥到我身上。也就这么轻轻一眼，我的心便乱了。

　　美人叫丰伟若，家里很有钱，人优秀得一塌糊涂，至于他如何如何优秀，我也不在此一一介绍了，无非是聪明果敢万能等等诸如此类的形容词。

　　他高中和我同班两年，我却暗恋他半年。半年太少？嗯，如果不是因为他洞察力太强，或许我能暗恋他三年或更久。是的，我一向自负掩饰得很好，却不料不到半年就被他发现了。

　　那是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放学后，残阳如血。我承认，风还挺大的。我穿着大红风衣，被风吹鼓得像只红球，紧张地站在操场上。他只轻轻说了一句话，我的脸便也变成了红球。

　　“我很喜欢你，今天晚上和我做一次？”

　　即便他说着这种话，脸面也是温温柔柔儒雅恬静的，一点也不猥琐。

　　“你不是喜欢我么？以后你做我的情人吧。”他走近两步，抬手捋了捋我耳鬓的发，慢慢滑过耳根，来到下巴，挑起。

　　他半眯眼睛：“长得不错。”

　　我耳朵红得发热，夕阳沉沦，我的心也跟着沉沦。

　　爱情来得易去得难。我爱上他本身就是一个错误，错得彻底，离谱。

　　高二第二学期，会考将近，学习进入紧张状态，即便是我，也不得不重视，认真对待。

　　但是，丰伟若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来了，连手机也打不通。我像怨妇一样天天盯着他的座位看，直到他的同桌李进再也受不了我的强大怨念，跑过来恐吓我：“我知道我长得英俊，但是你也不用天天盯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嘛~瞧你这张小白脸……”

　　我冷冷道：“滚。”

　　他一愣，哼哼哈哈道：“我就不滚你怎么着？”他大手把我同桌拧开，雄赳赳，气昂昂地霸占地盘，“我就坐这里，反正伟若也不在这儿读了，正好缺个同桌。”

　　“你说什么？”

　　“什么？”他一脸傻样。

　　我抓住他双肩，吼道：“丰伟若不在这儿读是什么意思？”

　　他被我吼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说：“你不知道么？他搞大林琳琳的肚子，要到美国结婚呢！”　 我大脑顿时变成白纸，连嘴唇也抖了起来。

　　林琳琳，我认识，是市长的宝贝女儿，丰伟若的指腹之妻，多才多艺，温柔体贴，美丽可人。她心肠极善，她善良到连我也不忍去伤害她。她是我的情敌，然而我却未战先死，一败涂地。

　　几天后，我接到丰伟若的电话，他说：“我要结婚了，你来不？”

　　我哽咽了：“你怎么能这么残忍？你明明知道我爱你，你还能这么平静地跟我说这个？”

　　“……”

　　“丰伟若，当时你到底是存着什么心思去招惹我的？把我当玩具，厌了就扔，你个混蛋！”我抹去脸上的泪水，吼道：“好，咱们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对不起。”

　　“去你妈的对不起！”

　　啪！

　　我重重挂上电话，回头瞪着丰流，恼道：“你爸今天坐飞机你怎么不告诉我？要不是李进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呢！”

　　他抓抓鸡窝头，轻吐口烟，说：“昨晚是谁缠着我做了一夜的？瞧，我兴奋得都忘了。”

　　我涨红脸，披上外套，快步走出去。

　　他拦住我，朝我翻白眼：“算了，我送你过去。”

　　火红法拉利在机场门口停下，丰流说：“你进去，我等你。”

　　“你不进去？”

　　“我又不是没断奶的小孩。”他侧身吻了吻我，“快去快回。”

　　我嗯了声，下车跑进机场。

　　丰伟若和余宛灵都是显眼的存在，很容易找，他们相依在大理石柱下，和一个穿灰色悠闲装的男人谈笑，他们看见我，都不约而同地露出柔和的笑。

　　真是一对壁人。

　　我暗自感叹，调整脸部表情说：“要走怎么都不说一声呢？”

　　丰伟若笑笑说：“只是搬过去住而已，我们仍会回来。”

　　“这位先生好面熟，我们是不是见过面？”一道声线平稳的男音在侧边响起，我侧头看去，却见一张精致的冰雕脸，竟是替我治病的肿瘤医生杨景。

　　“杨医师，你不记得我了？”我笑。

　　他很快回道：“嗯，不记得。”

　　“……”我默默扭过头，叹气。

　　此时响起了甜美的广播声，丰伟若说：“我们该走了。”

　　我和杨景都默默送他们进到检票口，随着他们的背影在眼前逐渐消失，我的心竟舒坦开来。

　　我转身就走，身后却响起了迟疑的声音：“温三？”

　　我回头，看见杨景朝我板着冰雕脸，说：“果真是你。”

　　我朝他抿唇一笑，转头快步混入人群中。

　　我打开车门，坐进去，却闻得一阵浓浓的香水味，我疑惑地看着身边驾驶座上的人：“怎么是你，丰流呢？”

　　20

　　林菲菲剔剔鲜红的指甲，漫不经心说：“他要陪我哥，让我送你。”

　　我点头，说：“请你开车吧。”

　　她斜我一眼，说：“老师，你是丰伯父的同学，而且小流很亲近你。”

　　我嗯了声，没再说什么。

　　“所以我想你劝劝他，叫他不要再闹别扭，和我哥和好。”她双手握住方向盘，慢慢说：“你不知道，小流和我哥交往两年了，我看得出小流是爱我哥的。半年前我爸要我哥和杨家的小女儿交往，两人就分了，但现在他拿你来气我哥，我觉得他这样做太过分了。”

　　我心中一顿，苦笑道：“你不用再说了，我相信他。”

　　她抿抿唇说：“不信就算，到时被甩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我笑笑，转过头，握握拳头，竟发现指尖冰凉冰凉的。

　　那一晚，丰流没有回来，于是，我理所当然地失眠了。

　　原本，我这人就爱胡思乱想，不过……我抱膝蹲在床上……不过我决定相信他。

　　第二天校长找我谈话，我有些浑浑然，半晌才反应过来。

　　“真的？”

　　校长乐呵呵地说：“是真的，下个月你就过去吧，这是介绍信。”

　　我迟疑接过，犹豫不决。真的要过去么？

　　下课后到丰氏集团一趟，服务台小姐笑容可掬地回我：“十分抱歉，丰总经理不在。”

　　“今天他有来过么？”

　　“没有。”

　　到市场逛了一圈，挑拣些菜便回宿舍，方打开门，就听见震天响的摇滚乐，突突突地把我轰出门口。

　　修长完美的身影闪了出来，把我拉进去。我扶门，指指音响。丰流会意，把摇滚乐换成悠扬的小提琴。

　　我揉揉耳朵，走进厨房，开始做饭。

　　丰流走进来，双手环住我的腰，小下巴搁在我肩头，伸出舌尖舔我的耳垂。

　　“今天你没上课，上哪去了？”

　　“公司。”他随口答道。

　　我心中黯然，手顿了一下。

　　“以后要来上课，要以学业为主。”

　　他冰凉手指滑进我衣摆，不规矩地游走起来。

　　我拍开他，说：“我忙着，你先出去。”

　　他歪头吻将过来，我一把推开他，手中菜刀“！”地落在砧板上。

　　他蹙眉说：“你怎么了？更年期？”

　　我气结，闷声不响地继续剁菜，愣是把青菜剁成菜屑才罢手。

　　我相信他，但就是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饭没扒几口就吃不下了，转身打开电视，窝到沙发看新闻。

　　一双手穿过下腋将我提起，我蹬蹬腿说：“不想变沙包就给我滚开。”

　　“别动，我有东西给你。”他握住我左手，另一只手覆上去，冰凉金属框住我的无名指。

　　我隐隐感觉到那是什么，心情难以自抑地激动起来。

　　我抖动嘴唇，竟是说不出话来了。移开他的手，无名指上，一枚白金戒指在灯光下银光灼眼。

　　“你想好了？这事开不得玩笑。”

　　他交握我双手，攥得紧紧的。

　　我回身抱住他，在他唇上狠狠亲了一口，说：“你现在还是学生，等你毕业我就跟你走。”

　　他垂下长睫，妖冶的脸慢慢荡开一个笑容。

　　天越来越冷，身上的衣服也是越穿越厚，忽而有一天清晨醒来，掀开厚重帘布，便看得户外白雪皑皑，银妆素裹。街道上，扫雪的扫雪，堆雪人的堆雪人，打雪仗的打雪仗，和乐融融一片。

　　我拢拢身上的棉衣，走进蛋糕店。

　　明天是圣诞节，今晚上的平安夜他应该有空吧。

　　最近丰流都在公司，忙得几乎无法脱身，连着一个月都没见着他人，我很老妈子地担心他的身子，有点怨念伟若过早让他接管公司。

　　提着蛋糕，从电梯走出，看见门前站着个人，他穿着一身白衣白裤，背靠白墙，动作悠忽随意，看见我，他扯出一抹笑：“能谈一谈么？”

　　咖啡厅里静谧非常，流水琴声曼妙悠扬。

　　对面人优雅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额前细碎金发半盖眼睑，蓝宝石眼睛带着闲云野鹤的淡漠，似乎对什么都意兴阑珊。

　　我用手指敲敲桌面，说：“有话请说，我这人不喜欢别人绕圈子。”

　　他平淡地说：“要多少钱你才愿意走？”

　　那口气就像问我吃饭要吃多少碗。

　　我按捺心中的怒气，扯扯嘴角：“他不要我的时候，我自然会走，用不着林大少爷操这个心。”

　　他仍是面无表情，轻抬左手，解开衣襟上两颗纽扣，精巧锁骨下刺青着一个金黄光环，光环两侧是一对精致的白色翅膀，就像天使。没错，像天使。

　　眼前晃过骷髅头刺青，我的脸瞬息变得铁青。

　　“这是小流刺上去的，他身上的是我刺上去的。”他眼中没有起伏，不像个有情绪的人。

　　“你想说什么？”

　　“这是我们的爱情标志，你还不明白么？”

　　我握紧拳头，指尖碰触到白金戒指，心中怔然。

　　我说：“你不要搞错了，现在和他在一起的人是我。”

　　他微扬唇，带着丝轻蔑：“你喜欢他？”

　　“没错，我喜欢他，很喜欢！”我站起身，“话不投机半句多，告辞。”

　　“这么急着走作什么，我还没说完呢。”他在桌上扔出一个信封，淡漠的眼中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打开来看看？”

　　我狐疑地看他一眼，拿起信封打开。里面躺着一沓照片，上面是我和丰在街角和学校楼道亲吻的镜头，距离虽远，面貌却清晰。

　　“你说要是这照片放到学校，每人一份，效果会如何？”口气像在跟我谈论天气。

　　还能怎样？无非是身败名裂。

　　我不在意地笑笑，把照片甩回去：“无妨，我不在意这种东西。”

　　他抿抿唇，叹息一声：“这是你自找的。”他再次甩出一张信封，不待他说话，我便拾起打开，然后，呆滞。

　　里面也是一沓照片，光线昏暗的华丽睡房中，两条身影交缠在一起。照片上的时间是前天。

　　林时楚缓缓站起，说：“你回去好生想一想，我会再来找你。”而后离开了。

　　我仍在发呆，指尖发凉。

　　一张张地翻着照片，发现时间几乎都是这个月，最后一张，时间赫然是丰伟若离开的那天晚上。

　　紧紧攥着照片，我努力深呼吸，深呼吸，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丰流……我相信你，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温三？”身后有人唤了一声，我连忙把信封揣进衣兜，回身看见一座冰雕。

　　说他冰雕真是不为过，脸蛋板得像冰雕，腰板挺得笔直，连步伐也是带着冰雕味儿。

　　“杨医师，真巧。”

　　他瞅我一眼，拢眉：“你怎么长得像只兔子了？”

　　我脸颊抽搐。

　　“估计吃萝卜吃多了，谢谢。”

　　“不是，我是说你眼眶怎么红成这样？”

　　我尴尬垂头，眨眨眼说：“风大，进沙子了。”

　　21

　　杨景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我不自在地说：“不好意思，我赶时间。”

　　“陪我一晚上如何？”

　　我倏地瞪大眼睛，呆滞。

　　杨景摊手说：“你别误会，我喜欢的是女人。”

　　我茫然点头，恍恍惚惚地跟着他上车。

　　天色渐黑，灯火渐明。

　　杨景的车在一间酒店停下。我问：“怎么来这里？”

　　他随口回我：“一个病人的孩子住这里，很烦。”说完，推门下车。

　　我连忙跟上，他却健步如飞，我跟得吃力。

　　我们要去的是二十楼，杨景连门都没敲就推门进去，却见一只枕头飞了过来，他轻松接过，把枕头扔地上。

　　“杨贵妃，你来了？”脆生生的童音从里面传出，语气带着戏谑。

　　不过，这语气真的是小孩子……？

　　杨景额头迸出一条青筋：“死丫头，不许乱取绰号。”

　　我好奇地偏头看了眼，只见羽绒床上，一个扎着羊角辫子的小女孩掩嘴咯咯地笑着，粉嫩的脸圆润可爱。

　　“生气了，杨贵妃生气了！”

　　我汗颜，这丫头怎么这么调皮？

　　杨景沉着脸，侧脸道：“温先生，麻烦你了。”

　　“？”

　　他转身往外走，说：“这孩子交给你，我回医院值班。”

　　“喂……”我还未及说什么，门便彭地合上，徒留我在门前抽搐。

　　小女孩眨巴大眼睛，双手掬着笑脸，可爱得不可思议：“喂，你叫什么？”

　　我说：“温三。”

　　“哟～小三子，杨贵妃身边的小太监嘛。”

　　“……”我踱步过去，问她，“吃饭了么？”

　　她却说：“我要洗澡。”

　　我哦了声，走进浴室为她放热水。

　　我走回太，把她抱起，她却尖声叫喊：“救命哦，有色叔叔猥亵女童啊啊啊啊！”

　　我吓得手一缩，把她扔回床上，她却一骨碌翻身而起，笑得天真烂漫：“呆子。”

　　我叹息，这孩子……果然麻烦……

　　小女孩爬下床，屁颠屁颠地跑进浴室，回头朝我露出笑脸：“小三子，进来啊~”

　　我懵懵懂懂地走进去，呆站一旁。小女孩白我一眼，嘿咻嘿咻脱衣服，直至只剩一条小裤裤。

　　我默然，转过身去。哪知道她立即嚷嚷：“喂喂，我身材不好么，你转什么头？”

　　我说：“你是女孩子......”

　　她嘿嘿地笑：“你转过来，认真看看。”

　　“啊？”我疑惑地转头，往下一看，张大嘴巴。

　　小鸡鸡......

　　这孩子是男的......

　　“嘿嘿，我说过的，我身材很棒吧~”他笑得更加可爱，羊角辫在他脑上一颤，一颤，再一颤......

　　22

　　眼前的孩子姓丰名毓，丰毓，名字娘到极点。

　　他抬起莲藕小手扯掉扎羊角的橡胶圈，耙拉一下，柔软的黑发便自然垂下，他朝我咧嘴一笑，模样坏坏瘩瘩的，简直就是丰流的缩小版。

　　他哗啦啦从琉璃大浴缸里站起，光着屁股跑到我跟前，撒娇地朝我张开手。我无奈，苦着脸扯过浴巾把他裹住抱到怀里。

　　他眨巴水灵灵的大眼睛，噘嘴：“你长得真像女人。”

　　我微怔，心中腾升怒气，使劲儿擦他的头发。

　　他哇哇大叫，胖乎乎的手抓住我的手臂，留下道道红痕。

　　折腾半天，终于替这小家伙穿好衣服，很不正常的……女装……我实在不能理解他父母的性别美学。

　　看看墙上的钟，九点。忽然忆起今晚是平安夜，然后很自然地想起丰流，想起那沓照片。

　　丰毓很不合时宜地扑到我身上，他用的劲儿大，直把我压在床上。软软的唇在我脸上濡动，口水涎了我一脸。我拧眉，大手卡住他下腋，提起。他不乐意，蹬着小腿儿，撒泼。

　　我正在感叹的时候，门忽然开了，两人一黑一白相拥而入。丰毓仍在蹬小腿，我扭头，终于看清两人。

　　我微笑：“你们感情真好。”

　　丰流皱眉，不动声色放开林时楚，朝我走近两步：“你怎么在这里？”

　　我把那小屁孩放到床上，他一骨碌爬起，两腿一蹬，吊到我身上不肯下来。我伸手拍拍他的背，漫不经心地说：“如你所见，带孩子。”又补充一句，“杨景他有事，所以我做帮佣。”

　　丰流点点头说：“这小子麻烦，难得他喜欢你……嗯，我和时楚到别处谈生意好了。”

　　我哦了声，拍背的速度有些快了：“今晚上你能早点回家么？”

　　“今晚可能回不去。”他敛目，眼底掠过愧色。

　　我点点头，不经意看了林时楚一眼，他察觉，朝我扬扬唇。

　　我有些窝火，紧紧抿唇，待丰流转身，就有些憋不住了，沈声叫住他：“丰流。”

　　他回头，琉璃般的眼珠映着我微愠的脸。

　　“今晚上你要是不回来，以后就休想再回来！”

　　这句话带着酸味，很酸很酸的醋味。

　　两个小时过去了，我仍在懊恼，抓着头发哄丰毓睡觉。小家伙眼睛却睁得贼亮，比探明灯还要灼人。

　　他嘴巴翘得老高，很皇帝地开腔：“小三子，唱歌。”

　　我叹气，轻声哼起摇篮曲。此时很安静，偌大睡房中，除了我的歌声，就只剩挂钟的滴答声。

　　不多时，小家伙缓缓合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上留下淡色阴影，小嘴微张，吹着水泡，睡得倒真是四平八稳。

　　我捏捏他小巧的鼻子，他就不舒服地蹙眉，脸蛋可爱无比。

　　还是安静的时候可爱。

　　我笑笑，为他掖好被角。

　　回家路上，雪是悄无声息地下了，纷纷絮絮，飘飘扬扬，让不夜街头顿时变得温馨浪漫。

　　我在垃圾箱前顿住，像根木头，任小雪落在身上，融作冷水侵浸肌肤。我慢慢摸出那沓照片，身体却骤然被拥住，拥得很紧很紧，紧到连烟味与薄荷香都能辨得清清楚楚。

　　我有些慌了，这里是大街，很多人都会看到！

　　“流，放手，很多人看着。”

　　“让他们看。”丰流张开宽大的黑绒风衣，把我连人带头一起裹进去，而后稍稍低头，轻轻吻过来。

　　吻得极尽温柔。

　　我回抱他，主动地把舌头伸过去，吸吮他的津液。

　　十二点钟声敲响，沉重的齿轮缓缓转动，带动发条，奏着简单却清脆的声音。

　　铛。

　　铛。

　　铛。

　　……

　　真温暖。

　　我在心底轻轻叹息。

　　丰流含住我的耳垂，气息薄喷在我脸上，“很久没碰你了。”

　　“回家里去。”

　　第二天丰流赶回公司，看样子真的很忙，风里来风里去的。我把那沓照片放到床底，想着哪天有空就处理掉吧。

　　很快就是期末考，那几天丰流仍是没现过身，不过无碍，他有权有势，谁敢就此事哼一声？

　　终于改完最后一份考卷，还未及放松，校长大人就让人传我过去了，意思大抵是让我再考虑考虑上次那件事，说他们很器重我。

　　我随便应付过去，很无耻地尿遁去了。

　　收拾东西出校门，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滑过来，恰到好处地停在我跟前，车门打开，一个柔软的小身子扑到我怀里，眼泪鼻涕蹭到我的小羊毛衣上。

　　“小三子，小三子……咳、咳……”丰毓抱着我嚎啕，一边咳，一边哭。

　　我抱住他问：“怎么了？”

　　“爹地死了，爹地不要我了……呜呜呜呜……”

　　我掏出手帕抹去他的眼泪鼻涕，很心痛这可怜的孩子。其实早就从杨景口中得知丰毓的母亲生他时难产而死，去年他父亲又被检验出恶性肿瘤，将不久人世。这孩子忒可怜的，年纪小小就得面对如此残忍的现实。

　　一个人忽然从车里走出，面容清丽，气质高贵，她轻轻唤我一声：“温学长。”

　　我迟疑一会，恍然：“丁如蓉，很久没见。”

　　她点点头，脸带着疲惫：“真的很久没见了。”

　　23

　　现在我似乎有点清楚了。

　　丰毓是丰流的堂弟，而丰毓的母亲则是丁如蓉的姐姐。

　　我垂头看了看丰毓，他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我怀里，小嘴含着手指，眼角挂着泪珠，看起来分外无助。

　　丁如蓉一直紧锁眉头，有些局促地坐在我对面。她还是老毛病，一看见我就紧张。

　　“原来学长在这里当教师啊。”半晌，她说。

　　我点头回她：“我工作也有十年了，挺好。”

　　她哦了声：“真是没想到……你夫人不在家么？”

　　我怔然，不大好意思地说：“我还没结婚。”

　　她眨眨眼睛，忽而笑道：“学长，你在开玩笑吧。”

　　我说：“我没打算结婚，真没这个念头。”

　　她无语了，看我的眼神有点玩味。

　　丰毓在我怀里动了动，呢喃：“小三子……呜……”

　　这小屁孩太可爱了。

　　“我……”丁如蓉咬咬下唇，脸颊有些桃红，“我……能不能……我是说，我也未曾……结婚。”

　　我错愕：“你一个大美女不结婚岂不让很多男人急疯了？”

　　她脸更红，方想开口，却被开门的声音打断。

　　不敲门就进来的人除了丰流不会有别人。他边拉扯领带边悠然走入，高挺鼻梁上还架着细边框眼镜，显得斯文了许多。

　　他看见丁如蓉，丁如蓉也看见他，于是两人对视半分钟，异口同声：“你怎么在这里？”

　　丰流扯扯嘴角，单手勾住我双肩，挑眉：“老处女，我给你介绍，这是我内人，温三。”

　　丁如蓉把眼睛瞪得铜铃大，脱口而出：“你不是和林时楚一起的么？！”

　　丰流紧握我的肩，笑得邪气，眉眼弯弯地关注我的反应。

　　可是，我没反应。

　　“三儿。”

　　“嗯。”我不着痕迹地拨开他的手，“不要跟如蓉开玩笑了，这种事不好玩。”

　　他抬眼，眼波流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丁如蓉临走前将丰毓寄养给我，她明天要出国，照顾不上他，况且这小屁孩颇喜欢我，她也信任我，事情便这么定下来了。

　　把丰毓安置在床上，走出去，发现丰流正靠在阳台抽烟，淡淡烟味随风而来，缓缓弥漫房间。

　　他的脸微侧，雪白衬衫解开三颗钮扣，裸露出精致的锁骨，骷髅头刺青分外耀眼。

　　我长吐口气，走过去，轻轻拥抱他，鼻尖蹭摩他的脸颊，贪婪地呼吸他的薄荷香。

　　他把手探进我衣服下摆，在我腰侧抚捏，又一寸一寸地深入我的裤头，握住我疲软的分身。

　　我亲吻他的脸，在他艳红的小嘴上啄吻，双手一寸寸地褪下自己的衣服。

　　“床底的那沓照片是你拿走的？”

　　“是。”

　　“你不解释？”

　　“解释什么？”他笑笑，扭头堵住我的唇，抬手按住我后颈，玉白鼻尖抵住我的脸颊，深深探入我口中。

　　迷乱间，我把他推到地毯上，按住他双肩：“小样儿，想我怎么惩罚你？”

　　他有些反应不过来，半晌才道：“让我干你一百次。”

　　我捏捏他的脸，张口含住他的嘴唇：“要是你再和他上床，我就走，走得远远的。”

　　他掰开我的臀部，一寸寸挺进。我咬唇忍痛，手指死死抠住他的肩胛。他腰腹向上一挺，完全没入，火热坚硬的分身附在我体内，连脉搏跳动也能感受清楚。

　　这种体位能进得很深。

　　“嗯……你轻点……”我坐在他身上，承受他猛烈的撞击，有点吃不消。

　　他弓起腰，猛地挺身，进到了最深处。

　　我仰头，呼吸几近停止。

　　太……太激烈了……

　　他忽地翻身把我抱起，我立即双腿缠绕他的腰，把头埋进他颈窝，下身结合的地方火辣辣的痒，我忍不住缩了缩。

　　他拍拍我的臀部，一步步走到沙发上。

　　“流……刚才的话……啊啊……”我还没说完，他就把我压在沙发上撞击起来，比刚才还要激烈，容不得我再次开口。

　　我手指插入他的发，拉下他，含住他的舌。

　　刚才的话我是说真的，我是只刺猬，受到伤害就会缩成小球，走得远远的。我从不开玩笑，我是说真的。

　　24

　　雪又簌簌地下了，满街满巷的都是鹅毛雪花，空气冷得能呼出冻霜来，但却不能减退人们办年货的热情。

　　再过几天就是大年三十了，街道上到处都能看见年货，有的商店趁机打着“大降价”“大甩卖”的幌子清货，店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丰毓扯住我的裤管跑到烟花柜前，踮脚趴在柜面上眯眼看着那些花火。

　　柜台小姐笑容可掬地弯腰问他：“小弟弟，你想要什么呀？”

　　今天丰毓难得不穿女装，依他说的：“从今天开始，我要当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然后娶小三子回家。”他说得豪迈，神情得意，还真不愧是丰流的堂弟，一样的恶魔流氓。

　　丰毓努力地踮脚尖，小下巴搁在柜面的样子看起来很费力，我刚想伸手去抱他，一双修长的手更快地放到他腋下把他提了起来。

　　柜台小姐抬眼看丰毓身后的丰流，眼睛顿时一亮，笑得愈发甜美：“请问您需要什么？”

　　丰毓这次动作快了很多，立即抬手指着某处：“我要那个，那个，那个和那个！”

　　“小弟弟，你说的是哪些？”

　　“你真笨呐，我要是你老板早把你开除了。”小屁孩翻白眼。

　　柜台小姐笑容快挂不住了，她极力挤出和蔼可亲的笑容，问：“你再说一次，这次姐姐一定记住。”

　　丰毓也不含糊，随手一指：“那个，那个，那个和那个。什么姐姐，明明又老又丑。”

　　柜台小姐的脸开始扭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看起来倒是有趣。

　　我摇头，说：“麻烦你把第三层的烟花拿给我。”

　　小屁孩立即大摇其头：“我不要那些。”

　　我说：“那你要哪些？”

　　“我要那个，那个，那个和那个！”这次他干脆连手都不抬了。

　　我额头迸出一条青筋：“你不说清楚谁知道你想要什么？”

　　他撅嘴，扭扭身子把头埋进丰流怀里，只给我看他圆滚滚的后脑勺。

　　我正要说话，丰流却出声了：“麻烦把第一层的第二、第五个烟花和第四层第一、第二个烟花拿给我。”

　　丰毓忽地蹭上他的脖子，在他脸上波了一下，甜腻腻地叫：“流哥哥最好了～”

　　他怎么知道的？

　　我撇嘴，从气歪了的柜台小姐手中接过烟花，说：“过年我想回家一趟。”

　　丰流点点头：“也好。”

　　“你也一起去吧。”

　　他微怔，凑近我，低声暧昧地说：“这么快要见家长，我会紧张的。”

　　我耳根发烫，给他一记手肘，正经说：“你就准备好嫁装等我娶你过门吧。”

　　丰流不置可否，走出百货大楼，他取下颈上围巾圈在我脖子上，拍拍我的脸说：“过年那几天我刚好没空。”

　　心中失落，满腹怀疑。

　　过年怎么没空了？

　　我等了一会，没听见他再开腔，思绪更是纷乱。垂下眉目，默默尾随他到停车场去，钻进了车门。

　　丰毓扑腾着窝到我怀里，小爪子不安分地拉扯我的头发。我心情不好，没鸟他，他自觉没趣，扭着小屁屁爬到后座踢蹬小腿儿。

　　车停在楼下，丰流忽然倾身过来揉揉我的头发，额头抵着我的：“我那几天真的没空，很抱歉。”

　　我一呆，说：“没什么，你今晚会留下来么？”

　　他捏捏我的脸，舌尖舔舔我的眼角，失笑：“木头终于学会自燃了么，嗯？”

　　我向后靠了靠，抓住他游移的手，横他一眼：“别荼毒祖国的花朵。”

　　“嗯？”他不解，我朝后努嘴，只见丰毓正睁着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们。

　　“我也要玩亲亲。”小屁孩扑过来，双手双脚像八爪鱼死缠住我，撅嘴就是一个带着口水的吻。

　　丰流噗哧一笑，打开车门走出去，徒留我一人对付这难缠的小鬼。

　　除夕当天，天气难得放晴，碧空万里，雪向地平线延伸，看不到边际。

　　我仰头看着这刚翻新的三层民宅，犹豫良久，才抬手按下门铃。

　　门开，探出一张清秀小脸，看清是我，立时两眼放光，带着不敢置信。

　　“爸，妈，哥回来了！”弟弟欢快的唤着，还不忘抓住我的手臂，生怕我会飞走似的。

　　我牵着丰毓踏进门，弟弟看见他，便问：“这小孩是谁？”

　　我还未及答话，小屁孩就奶声奶气地答道：“本少爷我是地球上第一美男。”

　　弟弟一呆，而后失笑，估计是给他的自恋打败了。

　　“小三。”

　　我身体一滞，偏头向弟弟身后看去，父亲和母亲相互搀扶着一步步走来，身子因激动而发颤。

　　他们脸上的皱纹多了，深了，他们的黑发掺着白丝，一根根的数也数不清。岁月流逝，光阴无情，他们真的，老了。

　　我连忙上前拥抱他们，轻声：“我回来了。”

　　25

　　一顿丰盛的年饭很快就置办好了，一家人齐乐融融地围桌而坐，谈笑风生，气氛融洽温馨。

　　饭后，弟弟故意抱走丰毓，提着小屁孩出门放烟火。我心下了然，只得苦笑。

　　母亲招呼我吃水果，慈爱的脸因忙碌沁出了薄汗。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示意我坐过去。

　　我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但都过了十年了，什么都淡了，包括当年的冲动与任性。回想父母震惊的表情，疾心痛首的愤怒，心中便过意不去。但是，我不后悔。

　　“在那边你过得还好么？”半晌父亲问了一句。

　　我点头：“日子过得舒坦。”

　　“教师那点工资哪里能过得舒坦？你身子又薄，营养一定不足，看你现在瘦得……”他一如从前叨唠，夹在指间的烟抖落几寸灰。

　　母亲朝他使眼色，责怪他：“难得小三回来，你就少叨念他两句。小三啊，你真的打算做一辈子教师？”

　　我依旧微笑点头，有点感慨：“做教师不错，看着自己的学生成才，就会感到很欣慰。你们都甭劝了，这事早在十年前我就决心好了。”

　　母亲叹息，也不多劝，只让我注意身体，不要累着了。然后，她又问：“你现在……”似乎斟酌了一下，“你现在有没有对象了？”

　　说完，一旁的父亲也打叠起精神，瞅我一眼说：“这十年来咱俩也想开了，只要你喜欢，咱俩也不会阻止。”

　　我释然，双手交叠，想了想说：“他年纪比我小，还是个学生。”

　　“是大学生？”母亲紧跟一句。

　　我不答，要是让他们知道是我学生，估计都双双闹高血压。

　　“但是他已经有工作了，嗯……”我不知道怎么说了，丰流的工作我倒真的不甚了解。

　　“哪里工作？快毕业了吧？”

　　“呃……他在丰氏集团工作，今年毕业……”高中毕业……我在心底说了句。

　　“丰氏集团？不就是咱公司么，还没毕业就在那里工作，有出息。”父亲欣慰，抖了抖烟灰。

　　我配合他：“是啊，一如爸当年。”

　　“嗳，不提当年，都一把老骨头了，明年咱就得退休了。”父亲摆手，乐呵呵的，“今年公司换了丰小少爷接管，那小子年轻，手段倒是狠辣，砍人不带血。你对象叫什么？在哪个部门的？到时候我好照应照应他，以免刚毕业就被刷下来。”

　　“这个……”我为难了，丰流是父亲的上司，需要照应吗？他不把父亲这个中等阶位的员工处理掉已是给了我极大的面子。

　　“爸，他的实力我清楚，你不用替他操心。”我连忙打哈哈，转移话题，“说起来房子重建了吧。”

　　“去年重建的。”父亲接茬。

　　……

　　第二天是春节，百家欢庆，鞭竹之声四起，邻里相互串门拜年。

　　弟弟似乎很喜欢丰毓，天天带着他到处跑，几乎屁股不沾家。我也乐得清闲，蹲家里与父亲拉家常。

　　年初六晌午，我决定到户外散步，临行前，母亲勾着大绒衣和围巾叫住我：“来来来，把它们都穿上，外面天冷。”

　　我穿上，看起来像个胖子，不但身体暖和，心也暖和。

　　“不要在外面游荡太久，早点回来。”

　　我应声，推门走出去。

　　其实我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只是沿着那条积雪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漫行。

　　枯枝载雪，冬阳缠绵。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公园，四下无人，沙池里头堆满了雪。我踏在雪上，蹲身，在上面写了个字：流。

　　说到底，看似饱满的心其实缺了一角。有时候，亲情并不能代替爱情。

　　我幽幽叹息，双手抱住膝盖。

　　岑寂中，身后传来雪粒与鞋底摩擦的窸窣声，渐近，停在我身后。

　　我心头一颤，陡然回头，还没有看清来人，他已张开双臂圈住我。

　　鼻间满是兰花香，抱住我的力道出奇的大。

　　但是，不是丰流！

　　我推开他，没想到他却借力把我推到地上，冷雪融了我一身。

　　他一手按住我的肩，另一手揪住我的发，天使般的脸凑近：“真是巧啊，温三老师。”

　　“林时楚？”我嗫嚅。

　　他冷哼一声，说：“这可是你自个儿送上门的。”

　　我还未说话，忽地腹部一痛，眼前发黑，意识顿失。

　　26

　　三年前我在一间普通高中任教，工资微薄，住宿条件也不大理想，但我这人习惯了随遇而安，将就着过了几个月。

　　一天放学后，我拧着一袋子泡面回宿舍，路经胡同时，听到了不寻常的动静。我下意识地朝里望去，却见四五个男生围着一个全身发颤的男生频频发笑，欺负弱小的架势昭然。

　　我看看天色，还算早，于是把泡面扔地上，鼓气吼了句：“你们哪个年级哪个班的？老实说出来，可免顿打。”

　　六双眼睛不约而同射过来，都愣住。

　　我也愣住了。

　　这六人都是我的学生。被围困的男生叫李语，是班里头最胆小怕事的主儿，经常被欺负。中间高个的是班长霍路军，学校臭名昭着的恶霸，浓眉大眼橘子头，口里叼着根烟，摆着欠揍的表情。

　　其他四个男生则是班里头的干部，全是流氓瘩子相。

　　也难怪，学校本就乱，尤以我任教的班级为最，大半人都是打架好手， 每天单挑群殴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在学校我是本着事不关己的心态过日子的，毕竟咱是个喜欢清闲日子的中年人。

　　但，现在是直接撞到了枪口上。

　　霍路军睨我一眼，冷笑：“老师，你皮痒了是不？”

　　“你们放了李语，这事我就不追究。”我看见李语感激的泪花，但他的表情很快又变回了苦瓜。看来他对我这副老骨头没啥信心。

　　“你是在说笑话么？”

　　这架是必打不可的了……我低头撸袖子，叹息。

　　有时候，教育孩子，武力是必要的手段。

　　我这样为自己找借口，再抬头，率先冲过去就是一记下勾拳！

　　须臾，在李语瞠目结舌的傻样下，我朝霍路军伸出手，懒懒一句：“小子，认输吧。”我的怪力是你能挡得住的么？

　　他恶狠狠瞪我一眼，倔强地拍开我的手。我却顺势握住，把他提起来。

　　他一个一百八十公分的大男孩被我轻易提起，扯动了伤口，脸色意料之中地刷白。

　　我拍拍他的背，邪恶地狞笑：“以后胆敢在老子跟前惹事，就不是断根肋骨这么简单了。明白了么？”

　　许是被我狰狞的可怖样吓住，他有点呆滞，半天没有动作。我但觉无趣，放开了他。

　　回身，斜阳西沈，胡同口站着道修长剪影，万丈金光拉着他的影子直达我的脚尖。他背光看不到脸，微风拂过他的发，丝丝金璨。

　　金发，是外国人么？

　　他手指勾住一个袋子，缓声：“是你的？”标准国语。

　　“是……”我的泡面，这几天的干粮……

　　似乎听见他的笑声，我一面走前，一面说：“你可以还给我了。”

　　“那可不行，你打学生，就不怕我告发？”

　　我被梗住，憋屈。

　　他一个转身，食指勾住塑料袋晃啊晃，相当傲慢，“这是封口费。”

　　夕阳越沈越下，我眯眼，又疾前两步，忽地一道耀光闪过，我惊得瞪大眼睛。

　　这是，哪里……？

　　我回神，浑身无力。眼睛滚了一圈，发现是间相当奢糜的睡房，不过与丰流小变态相比，这里勉强算正常。我曾经去过丰流独自的别墅，外表是复古的西欧城堡，铜门镶金带玉，珠光宝气。堡内也是堂皇华丽，古董满盈，连扶手也是纯金打造。只能看不能住的变态别墅也只有丰流能造得出来。

　　回想过来，我在公园遇到林时楚，然后被击晕，然后……莫名其妙地梦到从前的事……

　　我勉强抬了抬手，发现身体虚软得厉害。

　　“你起码得过十个小时才能恢复。”耳畔有把清越的声音。

　　我侧头，赫然看见一张放大的脸，一双湛蓝眼睛带着嘲弄。

　　我抿唇，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他重复一遍，忽然起身双手撑在我两边，凑近我，“我倒要看看你下面是如何服侍小流的。”

　　我愣住，这家伙该不会因爱成恨吧……

　　“你、你冷静点……”我抬手推了推他，力气却连小孩都不如。

　　“我很冷静。”他慢慢解开我的衣服，“我就是奇怪，为什么小流还不把你踹开，原来是他玩上瘾了，看来你下面一定很销魂。”

　　衣服被退尽，我脸上的血色也褪尽。

　　他来真的？

　　我勉强握住他双肩，眼神凌厉：“你这是犯罪，你知道不知道？”

　　“中国没有保护男人被强暴的法律。”他捏住我的下巴，指腹抚摸我的唇。

　　“你报复我也是无用，我不会离开丰流。”我甩出最后底牌，而我也只有这么一张底牌，“你不是喜欢他么？若是被他知道……”

　　他咬住我的唇，嗤笑：“谁跟你说我喜欢小流了？他老早知道我想上你……老师，我想干你已经很多年了。”

　　我一愣，什么叫作很多年…？

　　忽然下身一痛，有什么被撕裂的声音传进了耳膜。他竟是不做任何润滑就插了进来，再一挺腰，完全埋没，蛰伏不动了。

　　我尽量深呼吸，痛得嘴唇都抖颤起来。

　　他修长润泽的手指递到我眼前，上头鲜血胭脂般红。

　　“像不像处子血？”

　　“我只当被狗咬了。”

　　“很好。”他掌住我的后脑，倾身吻下，舌尖技巧纯熟地缠住我的，下身毫不怜惜地冲撞起来，“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们边做边讲。”

　　27

　　故事其实不长。

　　林时楚活了十六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作心动。

　　那时他忽然想徒步回家，便将来接他的车打发开去了。

　　斜阳西挂，他披着夕光漫步。路经某条小巷时，忽然听见里头有声音传出：“老师，你皮痒了是不？”

　　他歪头瞧了眼，却见一个身子消瘦的男子十分正气凛然地立在一群明显比他高壮很多的男孩跟前。他有点好奇，于是等着男子被暴打成猪头再出手相救。

　　然而，他看走了眼，最后仍能站着的人赫然是那个瘦弱干巴的男人。

　　男人此时很嚣张，单手提起男孩头头，阴险地说着威胁的话。

　　声线莫名的好听。

　　他垂睫，看见脚旁的塑料袋，心中一动，弯腰拾起……

　　男人叫温三，出了名的怪力老师，现下在一间普通高中任教，教学特色是唐僧式的之乎者也与悟空式的铁拳头双管齐下。家中父母健在，父亲是丰氏集团的员工，母亲是某间文艺杂志社的编辑，他的胞弟尚在读书，年仅十六。

　　资料综合叙述就这些，附带十几张明显是偷拍的照片。

　　照片天天有拍，质量好得很，偷拍者也有心，多次捕捉到温三发呆发愣的傻样儿。如此，坚持了两年多。

　　欢爱过后，林时楚坐在床头，仔细地看着那些照片，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直到丰流从浴室步出他也未曾察觉。

　　丰流依旧笑得张狂，他青葱手指夹起一张照片，眯眼打量：“怎么，你对这种人有性趣？”

　　林时楚难得板脸，夺过照片，平静道出一句：“我喜欢他。”

　　丰流身体微僵，手指捏住他红熟的乳首，媚笑道：“你在开玩笑吧。”

　　“我说真的，我喜欢他。”口气虽淡，却是一字一字道出。

　　丰流满腔怒火，扼住他尖细的下巴，危险道：“你他妈的再说一遍？”

　　林时楚也毫不示弱，拂开他的手，反身就走。丰流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他，抬手就是一拳。于是，两人在地上扭打起来。

　　丰流扬言：“你喜欢他？很好，看我不把他给操死！”

　　最后，两人决裂。

　　说行动就行动，丰流绝对是个天生的行动派。经强硬手腕，温三被调到他的学校任教，而后，又很“偶然”地当了他所在班级的数学老师，再然后，他无意得知温三是他老爸的旧情人，再再然后，小恶魔收敛他狂傲的魔性，一改从前戾气地对他的老师温柔讨好。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让温三彻底爱上他，而后，再好好地糟蹋他。

　　＿＿＿

　　故事很短，不过几句话便能概括。

　　眼前霜白的墙壁上，液晶电视播放的是丰流与林时楚欢爱的戏码，时间也不过几日前。

　　情动之际，丰流拥住他身下之人，沙哑低迷地说出三字：“我爱你。”

　　我爱你。

　　这是丰流从没给过我的承诺，我以为我不会在意，原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忽然回想起很多细节。那晚他生日宴会上，故意要我装扮女人，目的是要刺激林时楚吧；还有，我送他的项链，他也从不曾戴过……

　　我闭目，浑身发抖，指尖薄凉如冰。

　　假的，都是假的。

　　许是真的太累了，我沉沉睡了过去。

　　很多年前，丰伟若曾与我说过这么一句话：“我们丰家的人很爱玩，不论是赛车、股票还是感情。”他说完，别有深意地瞅我一眼，轻声，“倘若真的爱上谁，也千万不要爱上丰家的人，首先爱上便是输了。”

　　而我，竟是输了两次。

　　醒来时天已黑透，夜光从窗外漏进，如纱似帐。

　　稍动一下，下身便是撕裂的痛，我咬紧牙关，勉强站起。

　　四周黑漆漆的，借着月光我扶墙走了几步，轻易摸到了门把。

　　打开一条细缝，灯光逸进，外头忽地飘来一句：“不过是与他玩玩而已，何必较真？”

　　声音如此低哑清越，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林时楚冷冷道：“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他，你为何偏要插进来？”

　　丰流沉默了，在我以为他不会再作声的时候，他说：“时楚，我喜欢的人是你。”

　　我无声息地掩上门，大脑真真是空白了。

　　紧攥拳头，又松开，再攥紧。

　　仰首，深呼吸，再深呼吸。

　　我不是女人，所以，不能哭。

　　我快步挪向大床，在床边又住了步，再走到门前，而后再折回床边。

　　难以启齿的地方伤口定然又裂了，我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大腿间滑下，直落脚踝。

　　血止不住地流，一滴一滴地濡湿裤管。

　　也好，越痛我就越清醒，越清醒就越痛苦。

　　终究支撑不住，我脚一软，趴倒在柔软的大床上。

　　我抬起左手，瘦巴巴的手指根根纤长，无名指上，银白戒指华光璀璨。

　　这是诺言的见证，是深爱的信物。如今看来，是多么的讽刺。

　　紧咬下唇，将头埋下去，忍不住啜泣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骤然灯亮，刺激得我眯缝起眼睛。

　　一双手狠狠地按住我双肩，把我整个人扳过来对着他，平素淡漠的蓝宝石眼睛隐隐带着怒气：“伤口怎么裂了？都多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

　　我冷冷回他一句：“多谢林少爷关心，我是个粗人，死不了。”

　　“你－－”他一副欲把我拆骨吞腹的模样，良久，手往下去脱我裤子。

　　我淡淡注视他，任他细致地替我上药。

　　“送我回去吧，我不想留在这里。”

　　“……”

　　“爱情，是不存在于困牢之中的。”

　　“……”

　　“我说过，他不爱我之时，我自会离开。”

　　“……”

　　“而你，也不是非我不可。”

　　而我，也不是非丰流不可。

　　第二天清晨，我敲开了家门，家人找不着我，竟是担心得一宿没睡。我心中惭愧，唯有连声抱歉。

　　年初十，我领着丰毓回宿舍。小家伙精力旺盛活泼调皮，回去又是好一阵子的闹腾。我不敌，把他扔卧室自生自灭。

　　又过几天，我抱着丰毓到丰氏集团。很幸运，丰流竟然在。

　　我们坐的是高层领导专用电梯，领路的小姐频频好奇地打量我们，我朝她微笑，她便红着脸调转视线。

　　“你是总经理的亲人么？”她忽然发问。

　　“我只是他老师。”我答。

　　“老师？你看起来很年轻。”她忍不住又瞟我一眼。

　　我笑而不答，她却自顾自地说：“总经理平时在学校都是怎样的？是不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他那么有才干，一定是……”

　　我静静地听着，微笑地听着。

　　丰流的办公室宽敞明亮，琉璃办公桌上堆叠着如小山的文件。看来，很忙是真的。

　　他从文件堆中抬头，眼镜架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是另一番味道。

　　“怎么来了？”他展颜。

　　我把丰毓推到他身上，平平说：“我这几天有事，没时间照看小家伙，所以，带他来给你了。”

　　这是借口，丰流，我今天来，其实是与你道别的。再见我说不出口，捅破现今的假象我也办不到。请原谅我的谎言……

　　他拢眉，无辜地瞅着精力充沛的小家伙。

　　我说：“我待会儿就得走了，一起吃顿饭？”

　　他摘下眼镜，揉揉太阳穴，道：“不了，没时间。”

　　“嗯。”我俯下身，在他薄唇上轻吻。手握住他的腰，不着痕迹地将那枚戒指放进他的口袋里。

　　我在心底轻叹：再见了。

　　28

　　闷夏，蝉噪声声缠绵，习习暖风摇撼树梢，如若浪涛踏沙，发出飒飒清爽声韵。

　　我闭目，抖了抖指间的香烟。

　　不知从何时起，我忽然学会了吸烟，不着迷，却会在想起他的时候抽上两口。

　　我从不阻止自己去想他，因为我爱他，所以想他是理所当然的事儿。于这一点上，我对自己很宽容。

　　上课铃声急促地响起，我摁熄烟，慢步走进教室。

　　我现在在一间重点大学教书，以我的学历进这间学校绰绰有余。当初他们为了将我纳入旗下，也不知在校长身上花费多少工夫。后来我才发现这是林时楚搞的小动作，原因是再简单不过了－－那厮就在这儿读书。

　　真是有点受宠若惊呢……区区温三哪里值得你如此费尽心机？

　　我自嘲地笑了笑，方要踏进门去，忽地撞上了个人。还没看清是谁，便率先闻到他身上的兰花香。

　　林时楚。

　　我蹙眉，拦住他：“都上课了，你还要上哪去？”

　　他淡淡看我一眼，飞快道：“公司出了点事，我得赶过去。”

　　我侧身让到一旁，又忍不住发贱：“会不会很严重？”

　　话音刚落，手腕便被拉住，整个人被带到暗角处，按在墙上。他热烈地吻下来，薄唇毫不留情地覆盖我的，两唇间一点缝隙也无。

　　我按住他双肩，推开，发觉他幽蓝的双瞳竟沾染着浓浓的欲望。

　　我咬咬被吻肿的唇，转身便走。

　　“小三。”

　　“我喜欢的人不是你。”我决绝地回他，决绝地离开。

　　空中温度似降低了几度，林时楚的声音更冷：“我不管，你只能是我的。”

　　我摇摇头，几乎想狂笑。

　　林时楚啊林时楚，原来聪明人也有不聪明的地方。如若我喜欢你，如若我真的喜欢你……我就不会呆在这儿一年了……

　　傍晚，红日沉沦，软金色的光斜斜打在地上，拉长我细长的影子。

　　我提着快餐盒慢慢地走，眼睛惺忪，头脑昏沈。

　　免费做了张教授一天的助理，才知道这工作真不是人做的，下次……下次我绝对不会再答应给他办事了……

　　我叹息，眼眸一转，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渐渐眯起眼睛，我踱前两步，终于确定：“李语？”

　　那张斯斯文文的脸转过来，看见我愣了很久，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我嘿嘿地笑，再走两步，忽然腹部毫无预兆锥心地痛了起来！

　　我蹲下，手心撑地，冷汗自额角密匝沁出，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眼皮愈发沉重，在失去意识前，我听见那把软软乖顺带着焦急的声音：“老师！！！”

　　记忆中我似乎总是生病，却又总是来去匆匆。无论多重的病，我都能很快好起来，以至于把这破身子锻炼得堪比小强。

　　当时，我真的以为自己是小强。

　　我看着眼前漂亮的男孩，他水灵灵的眼睛挂着晶莹的泪珠，看起来很是楚楚可怜。

　　这家伙真是太女孩子了，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

　　“老师，你感觉怎么样？”他倾身。

　　“还好。”我动了动，要坐将起来。

　　他连忙按住我，示意我躺着。我只好作罢，乖乖躺着不动。

　　“我怎么了？”这话都快给我说出经典来了。

　　他眼神忽闪一下，半晌，才说：“胃……”

　　“胃痛么……”我拢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一年多来我懒得做饭，几乎每天都跑馆子，难怪会胃痛。

　　李语拼命点头，“老师，你以后要注意饮食，不要乱吃东西。”

　　“嗯……”我随口应付，“你现在在哪里上学？”

　　他眼神一暗，垂下眼睫：“我已经不读书了。”

　　“怎么？”我记得他的成绩不错，考大学绝对没问题。

　　“我……我……”他涨红了脸，“家里没钱供我……”

　　原来如此。

　　这么个乖乖牌孩子会到那种暴力学校读书，原因只能归咎于钱了。

　　过了大半天，我竟然还不能走，问李语，他支支吾吾好久才说：“医生说你病情有点重，得留院观察。”语毕，无限同情地瞅着我，就像我快要死掉一样。

　　我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安，微妙地在空气中流动。

　　“李语，你老实告诉我，我到底怎么了？”我抿了抿干燥的薄唇，眼睛紧逼他。

　　他依旧摇头，手指抓着衣角：“老师，我真的不知道。”

　　我眼神一沈，声线低哑：“你不说是么……好。”我抬手按下呼叫键，“我自己问医生便是。”

　　“老师……老师……”他被吓着了，只会傻兮兮地唤我。

　　很快门被推开，身披白褂的医生走进。

　　我也不客气，当头劈下一句：“我为什么还不能出院。”

　　医生板起专业嘴脸：“你身体素质差，还得留院观察。”

　　“不必，我现在立刻出院。”

　　“这……”他为难地看我一眼。

　　此时，门外有人发话，音质冷清如冰：“不住院可以，但是你得搬过来跟我住。”

　　我抬眸看过去，只见林时楚慢慢走进，额上沁出晶莹的汗珠，显然是赶着过来的。

　　“好。”我表情变得严肃，“但在此之前，你先告诉我，我得了什么病？”

　　他抿唇，眉头紧拢。

　　“请你告诉我，我以为我有权知道。”我立身，迈步。

　　他身体一顿，说：“你们先出去。”

　　李语和医生对视一眼，默默离开。

　　现今，整个病房只剩我们二人，安静得好似地球进入了冬眠。

　　“说吧。”我率先打破沉默。

　　他忽然张手把我抱住，脑袋埋进我的颈窝。

　　我抬起手，终是不忍推开他，手放下，落在他单薄的背脊上。

　　又是片刻的沉默。

　　“癌症，是胃癌。”

　　29

　　诚然，我从来不曾被上天眷顾。林时楚的话如当头棒般给了我重重一击，脑袋有瞬间空白。

　　“幸好发现及时，只要做手术就会好起来的。”他把我按到怀里，一遍遍地安抚。

　　我茫然点头，好不容易调节心绪，展颜笑道：“我没事，一个小小肿瘤还不能将我打倒。”

　　是的，死亡似乎并不可怕，只是有些放不下家人罢了。

　　最终我被迫搬进林时楚的公寓，接受医师的悉心照顾。我觉得林时楚太过紧张了，他不许我走出他的视线范围，对我也小心翼翼，恨不得把我攥到手心捧着。

　　关心则乱。不得不承认，他的行动几乎让我心动。他是个好男人。如果一切重来，或许我会选他，可惜，他终究比丰流迟了一步。手术之后我就该离开了，不能再拖泥带水，害了他。

　　在学校，我的课程也莫名减少，看来是林时楚动的手脚，我也乐得清闲，整日抱茶看报纸，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这日，我故意避开林时楚，独自在街上闲逛。快到小泊生日了，得准备礼物送他才行。在某间商店停下，盯住那透明玻璃厨柜打量。这些都是珍袖滑轮，价格昂贵，质量自不必说了。

　　“先生，请问您有什么需要？”软绵绵的男声传来，我诧异回头，看见那张可爱的娃娃脸。

　　“老师……”李语局促地瞅着我，“我、我在这儿打工……”

　　“我明白。”我笑笑，慈爱地拍拍他的肩，“那天谢谢你了。”

　　他脸一下子红了，抬手搔头，“任谁看见都会这么做。老师，您是要买滑轮么？”

　　“嗯……”可是不够银两……真是难为情。

　　“我见您一直盯着这双黑色的看，您是要这双么？我替您包起来。”

　　我说……你不用这么热情的……

　　我尴尬地阻止他，说：“我只是随便看看，没打算买。”

　　“把那双包起来。”磁性低沉嗓音带着轻佻，微微刺痛我的耳膜。我僵在原地，手心沁汗。

　　他，怎么会在这里……

　　李语将滑轮拿出包装去了。我方才盯着那双滑轮看，是因为想起了他……那是情不自禁所驱。

　　我不敢回头，只想快步走开，溜得越远越好。有双手按住我的肩，炽热气息喷在我耳畔，“老师，很久不见。”

　　丰流，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被他用力扳身，对上那阗黑眼眸。与从前不同，他浑身都是邪魅霸气，妖媚的脸却依旧精致。

　　“流……”我嘴唇抖颤，只吐一字。

　　丰流手指抚上我的耳垂，轻轻地扫了一下，笑容依旧甜得腻人，语气却冷得骇人：“待会儿再与你算帐。”

　　他反身，走到收银台前付费。

　　我咽了咽喉咙，后退数步。

　　不逃，我岂不是白痴？

　　我几乎是夺门而出，健步如飞，连头都不敢回。我还是头一回看见丰流那种脸色，阴鸷得似要把人吞腹一样，被他抓回去，估计我会死无全尸。

　　忽然三道高大的黑影拦住我的去路，我错愕抬头，却见三个身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明显是保镖的男人严严实实地堵在我跟前。

　　个中一个人朝我做个手势：“温先生，少爷有请。”

　　慢吞吞地走到那火红法拉利前，我连死的心都有了。今儿不宜出门，果然遇到魔鬼。

　　副座的门打开，如同恶魔洞窟为我敞开。我唯有梗脖子硬上了。

　　丰流优雅地靠坐在驾座上，口中咬烟，左手搭在方向盘，右手按住礼盒。看见我，便是妩媚一笑，随即将礼盒扔到我怀里。

　　我心中忐忑，不知道他到底在弄什么葫芦卖什么药。

　　“这是什么？”我拆开礼盒，里头竟是一双黑色滑轮。我瞅他一眼，他捕捉到我的视线，便探过身来，冲我喷了口烟，慵倦道：“这一年半来，你有没有想我？”

　　我别过脸，手指抚摸那滑轮上的轮子，淡淡道：“流，我们分手吧。”

　　丰流凤眼微闪，他忽而冷笑，伸手扯开我衣领，另一只手扼住我下巴，薄唇几乎贴上我的：“有了新欢就不要旧颜了？老师，我从来不知原来你是个jian货！”

　　“你别侮辱人！”

　　“我侮辱你？哼，你看看这是什么！”他把我的衣领扯到小臂上，将我拧到后视镜前。镜面里，苍白病态的肌肤上点缀着深浅不一的吻痕，从肩头蔓延到下腹，靠近锁骨的地方尤多。

　　是林时楚留下的，他毕竟是在性冲动的年纪。这一年多来，我总是被他半强迫半哄骗地拐上床，身上处处都是他留下的痕迹。

　　我羞窘不已，脸面涨红。而丰流眼光灼灼，时刻关注我的反应。他轻弹烟灰，猛然将烟头按到我胸前，在乳头上方烙下一个火红的伤痕。

　　我痛得咬牙，却不哼声，只是狠狠地瞪着他。

　　他凭什么这般对我？我没有错，错的是他！

　　他把我按到车窗上，埋头舔舐那伤痕，良久，他问：“很痛？”

　　“丰大少爷何必猫哭老鼠？”

　　“我在问你是不是很痛。”他细长指尖狠狠按在伤口处，鲜血就着他的手指缓缓淌下。

　　我痛得蹙眉，却依旧不求饶，“丰大少爷可是玩够了？老师我很忙。”

　　30

　　丰流的瞳色骤然变深，琉璃眼睛死死盯着我，似想在我脸上找寻出裂痕。我不自在地躲避开去，却被他用力扳转。

　　他的鼻尖顶着我的，按在我伤口处的指尖愈发用力，似在狠狠抠挖着什么，直至血肉模糊。

　　“真想把你的心挖出来，看一看是否是黑的。”他阴恻恻地笑，张口撕咬我的唇。我也不服输，于是以牙还牙。

　　两人如困兽般撕扯起来，身体不知何时变得火热，烧灼人的理智。互殴中，衣衫被撕碎，我不敌丰流，被他用两条皮带缚住双手，摆弄成屈辱的姿势。而后，是一场充斥着血腥味的**。身上林时楚遗留的爱痕被他的覆盖，尤其是下身私处，鲜血一股一股地流，浸湿那真皮座椅。

　　许是失血过多，我脑子开始迷糊，连眼睛也不听使唤，看到的尽是朦胧幻境。他锁骨下的骷髅头刺青却变得鲜活，张牙舞爪地把我打击得遍体鳞伤。我想努力睁眼，再瞧瞧他的样子。

　　其实很想告诉他，再见到他，我很高兴。

　　“流……”我艰难吐出一个字，他带血的嘴唇便贴上来，将我的话悉数吞没，柔软的舌尖深深探进，搅碎我的理智。

　　这一年多来我发疯地想你，你为何现在才来找我？在你眼中，我就是个多余的，你偶尔想起，来了兴趣，便将我逮回去，肆意玩弄。

　　思及此处，我狠心收紧牙关，死死咬住他的舌尖，霎时，铁锈味充盈齿间。他吃痛，出手如风，在我颈脖处落下一记手刀。

　　我眼前一黑，头撞磕到车窗上，晕眩过去。

　　醒来时已是隔日晌午的事，我头上胸前腹上都绑着绷带，还能依稀看见鲜血渗出。而左手小臂被夹板固住，好似是扭到了关节，也不知是怎么弄伤的。

　　我没料想到自己会伤得那么重，像个破娃娃一样，只能蹲床上发霉。于是在心中诅骂丰流小样儿不念旧情，下手这么重。然而，当我看见他时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他右手骨折，左手缠满绷带，右眼眶乌黑青紫。最严重的是舌头，他连一句话也不能说。

　　原来我们是半斤八两。

　　我有些心虚地闭目养神，不理会一旁默默注视我的丰流。

　　良久，一根长指轻轻碰触我的脸颊。我睁眼，拍掉他的手。

　　“丰大少，我要休息了，请回吧。”我眼睛瞄到窗外。

　　他握住我的左手，冰凉金属触抚到我的无名指。我霍然回头，愣愣地看着他。

　　他指尖滑过我的手心，一笔一划地烙下几字：这次，不许你还我。

　　这次，不许你还我。

　　指间那枚戒指璀璨耀眼，紧紧箍住我的指柱，似把我的心也箍住了一般。

　　我失神地瞅着那戒指，心中是百味交集，难以形容。

　　他既不爱我，送戒指给我又是什么意思？把我当白痴耍么？！

　　我握紧右手，乍然朝他毫无防备的左眼眶砸去，愣把他打歪在地。我握拳的手指节劈啪作响，自牙缝挤出一句：“小鬼，今天老师要好好给你上一节思想道德课！！！”

　　丰流不能说话，满目愤怒，小脸憋得通红。他当即二话不说，朝我腹痛狠狠揍上一拳。

　　我痛呼一声摔回床上。不必说，腹部的伤口定是裂了。而丰流早已摔门而去。

　　自此之后，丰流没再来过，围在我身边忙碌的不是医生就是女仆。

　　伤口在一天天愈合，我也在一天天变得焦躁不安。

　　他要我待在这儿多久？莫不是因为我妨碍他和林时楚的感情发展，所以把我软禁？但是……手术怎么办？

　　再次看见丰流，已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他精神看起来不错，伤貌似是全好了，只是他脸色阴沉，大有风雨欲来的架势。他俯身，睨视我，“你这是什么意思？”

　　显然，舌头已经好了。

　　“什么什么意思？”

　　他举手，莹白指尖捏着一枚白戒。

　　我了然，失笑道：“你清楚。”

　　“我说过，这东西不许还我，你不要就扔掉。”他扼住我的手腕，执拗地要给我戴上。我偏不如他的愿，左闪右躲。情急之下，他啪地甩我一巴掌，直把我掀翻在床。我还未反应过来，他已骑在我腰上，死死地抓住我的手，戴上那枚戒指。

　　“浑球！”我半边脸陷入柔软的被衾之中，动弹不得。

　　他轻吻我的脸，若花瓣滑过，轻柔得不留痕迹。

　　“老师，你眼角有皱纹了。”

　　31

　　丰流的声音是提琴的沈雅华丽，如魔似魅。

　　我蓦然腹部一痛，不算剧烈，却绵绵延延不绝如缕。

　　多日不曾服药，病又犯了。

　　丰流整个人都覆在我身上，沉沉地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他莹白手指抚弄我的，缓声：“当初为何不声不响地走掉？”

　　我长叹一声，指节微蜷，说：“你不必再演戏，我都知道了。”

　　起初的失望沈淀下来，我们终究是要心平气和坐下来谈话。

　　他微讶，不明所以：“你在说什么？”

　　“你自始自终喜欢的人是林时楚。你跟我说你不是同性恋，那是因为除了他，你不碰别的男人。而你一次次gou引我，也只是因为他喜欢我。将我压在身下，你会得到报复的快感。你对我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在报复林时楚。”我有条不紊地说，每说一字，便心疼一次，“还有这枚戒指，其实不是送给我的。戒指内壁雕刻的是林时楚的名字。”

　　而你，送给我又是什么意思？

　　压在身上的身子微顿，而后，是丰流愉悦的低沉笑声，他说：“我的好老师，你还算聪明。”

　　我蹙眉，强忍腹中愈发剧烈的疼痛，说：“所以，你快放了我。”

　　“放了你？”他在我后颈处啃咬，留下鲜红印子，“放你回到他身边，让你们继续风流快活么？”

　　“我跟他……”

　　“怎么？现在你喜欢他，是么？”他用力扯拉我的头发，阴霾道，“真是好一对两情相悦的情人。”

　　“呜……”头皮的麻痛与腹部的巨痛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我的脸色完全刷白，唇瓣也毫无血色。丰流猛然将我的脸按入绵软的枕头中，顿时，呼吸受阻，我的手指死死抓住被褥，徒劳地挣扎。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晕过去之际，他松开了手。

　　“有时候真想把你掐死。”他手抚摸我的背替我顺气，“可偏偏又让人下不了手。”

　　我剧烈地咳嗽，良久，终于止住，才道：“你别压着我……”

　　许是我脸色太难看，他迟疑地起身。于是，我再也忍受不住，抱腹蜷缩起来。

　　“你怎么了？！”丰流再次扑将过来，他蹲在床沿，抬手拨开我遮脸的发。

　　我紧紧拢眉，完全答不上话来。

　　“是肚子疼？”他紧张地问。

　　我勉强点头，又摇头。

　　他霍然立身，快步走到门口，几乎是用吼的：“该死，快叫杨医生过来！！！”

　　接着，他又回到我身边，无措地一遍遍问我是否很痛。我无法作答，只是紧紧咬住下唇。

　　忽然，一条白皙手臂放到我眼前，而后，一把清越的声音轻轻说：“别咬破嘴唇了。”

　　我眼眶霎时湿润，却执拗地不愿去咬他的手臂。丰流低骂一句，展臂揽住我的肩，“你到底是怎么了？还很痛？”

　　“嗯……”我虚应一声。

　　猝然，门开，杨景顶着一头乱发走进，还边走边骂：“老子时间宝贵，没空陪你玩……嗯？这是怎么回事？”难为他大医师终于发现我的存在。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跟前，“小鬼，你闪开。”他对丰流倒是不客气。

　　他俯身瞅我，问：“你哪里不舒服？”

　　我抬手，示意他靠近。他蹲身，耳朵贴近。

　　我艰难吐出两字：“胃……癌……”

　　32

　　杨景不愧贵为国际肿瘤医师，他很快替我止痛，安稳病情，而后将丰流撵出门，吩咐我好好睡上一觉。

　　我这一睡便是一整天，醒来时看见杨景那张冰雕刻薄脸，莫名打了个冷战。

　　他朝我当头劈下一句：“下个月做手术。”

　　我懵了，支吾说：“这个，杨医生，我之前已经安排手术了。”

　　那厢杨景冷冷发笑：“你以为那些庸医能与我相提并论么？”末了，又问，“给你安排手术的医院是哪间？”

　　“……”我报出院名，他忽而摸出手机按下呼叫键递给我。

　　我迟疑接过，嘟声过后，那头传来一把温温柔柔的声音：“是温老师么？”

　　我微怔，古怪瞅杨景一眼，他耸肩，转身出门。

　　“嗯，余老师，找我有何事？”不对，现在应该叫她丰夫人吧……

　　“我听说了一些事……就是想知道……你还好吗？”她声音里充满关切，委实让人窝心。

　　“嗯，还好。有事你就说吧，不必客套。”

　　“是这样的，其实……我不能生育。”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只能怔怔傻问：“嗳？”

　　余宛灵嗫嚅说：“于这件事，我一直愧对伟若，虽然他说不要紧……但是，丰家的香火到底很重要……我也知道你和小流的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又是一怔。

　　原来如此。

　　余宛灵无法生育，丰伟若也不可能再娶另个女人，所以丰家继承人就只能是丰流。而我与丰流在一起，对丰家香火造成极大威胁，因此，她是来游说我离开丰流的。

　　但是，她估计错了，丰流爱上的人不是我。

　　“你放心，不久之后我自会离开。”

　　“对不起……”到底是个善良的女人，对我不忍，心中惭愧。

　　我微笑：“还有，我想请你帮个忙。”

　　夏末秋初，又是个黄叶旋舞的季节。

　　我依旧食欲不振，头晕频频。起初丰流以为我是在耍绝食的手段威胁他放了我，现今知晓我的病情，才明白这些都是病状。

　　从床上站起，晕眩袭来，我连忙扶住床柱，等了好一会才回转。

　　走到浴室门前，我忽然感觉到不对劲儿，急遽回头，赫然看见丰流背靠房门，闲悠悠地抽着烟。

　　“你身子真差。”

　　“丰大少多虑了，我还死不了。”我打开浴室门，进去，落锁。

　　调好水温，我褪去衣服，站到花洒下淋浴。

　　回想方才丰流的表情，看起来倒像是在关心我。

　　但是……怎么可能？他恨透我，恨我抢走了林时楚……

　　骤然，门开，丰流踏入，甩掉手中的钥匙，孩子气地抬手抓发，愣把一头柔亮整齐的黑发捣成鸡窝。

　　我立时警惕，怒斥：“滚出去！”

　　“怎的搞得跟个三贞九烈似的。”他蛮横地搂住我的腰，尖下巴搁在我肩上，“你早就没有贞洁了，老师。”

　　我气得打跌，拳头砸去，他抬手抱住，坏笑：“就你现在这病秧子身体也能对付我么？”

　　他稍使力，将我压到冰凉的白瓷墙上。

　　花洒下，雾气渐浓，水声淙淙。对面落地镜子朦胧地反射出我们纠缠的身影，一时暧昧不清。

　　湿发贴脸，呼吸骤急。我抓住在我后穴抽动的手，抿唇道：“我身体受不住。”

　　历经上回车里的一场血战，我身体早已残破不已，病情也因此加重。

　　丰流悻悻罢手，推开我转身便走。他依旧穿着那身悠闲服，湿淋淋的衣衫贴着他白嫩肌肤，勾勒出了完美线条。我现在才发现，一年多不见，他不仅长高了，而且愈发标致迷人了。

　　他走了两步，似想到了什么，便停住步伐。他回身，将我拉到怀里低头热吻，一手环住我的腰，一手托住我的臀部揉捏。

　　“接吻总可以吧？”他笑得像在偷腥，“你瘦了许多，抱着硌手。”

　　我一个字都来不及说，便被他狠狠占据唇舌。

　　有时候，接吻比做爱更来得火热，那样的吻，火辣辣的，带着无上的痴狂，令人瞬间勃起。

　　33

　　两唇分开，我气息紊乱，眼睛氤氲一片。

　　水气越来越重，水花溅地，哗啦作响。

　　丰流脱去衣衫，裸露出结实修长的身体，不经意地扫过他下身，我的脸瞬间涨红。狼狈地背过身，准备开门离开。丰流一把扼住我的手腕，把我按到浴缸里。

　　他跨步进来，浴缸的水便哗啦啦溢了一地。

　　“放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他的手指在我腰间游走，啧啧笑道，“我们来一次鸳鸯浴吧。”

　　我知他存心戏弄我，便不发一语，随他去。

　　随后几天杨景来过，无非是给我检查身体，他似乎十分不满丰流把我禁锢在这里，这里条件有限，不能给予我更好的医疗设备。丰流坚决不让步，他在防备，防备林时楚将我带走。

　　他们的战争我是真的不想再搅和进去，我不再年轻，没那些个精力为情伤神。

　　好不容易熬到手术当天，终于能够踏出这门口。

　　临进手术室，我双眼一直粘在丰流身上。他察觉，便走过来，握住我冰凉的手：“杨景唯一的优点就是只会做手术，别怕，有他在，你不会有事。”

　　我点点头，轻轻说：“你保重。”

　　声音真的是很轻很轻，他没有听到。

　　护士将我推进了手术室，我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了出来。暗暗握了握拳，自嘲一笑。

　　这次，真的要与你诀别了。

　　……

　　休养月余，我的身体逐渐恢复，不久便可以出院。

　　在余宛灵和杨景的帮助下，手术后的第二天，我就被秘密转移到别家医院，顺利脱离丰流的掌控。

　　之后，我不敢再多作停留，买了第二天的火车票。

　　打电话回家与家人说了一声，我要到很远的地方去，可能要很久才会回来。

　　在候车室里坐着，实在是太过无聊，于是便买了份报纸打发时间。

　　忽然看见一则与众不同的寻人启示。这则启示占了整个版面的一半，奖金高达十万，底下还有一行醒目的字：

　　温三，别以为你逃得掉！

　　我逃我的，又没碍着你。丰流啊丰流，你还是太嫩了，凡事都要有个度，凡事都要懂得放手，凡事都要想个明白。

　　此次我是真的要离开，你就专心对付你的时楚去，但愿他会接受你的真心。

　　温三在此，祝福你们了。

　　我合上报纸，放到一边，拿起热奶茶啜了一口。

　　“报纸能借我看看么？”身旁的一个上班族模样的人问。

　　我随口说：“你拿去吧。”

　　天气转凉，秋日的苍穹总是广袤高远。丝丝凉风吹拂脸庞，似连烦恼也一并带走。

　　果然是个离开的好时节。

　　火车鸣声响彻天际，一声一声催促人们上路。

　　我拧起行李，对着那上班族微微一笑：“你甭费心机了，他会赶不上的。”

　　那人瞬间涨红了脸，手中报纸被捏得变形。

　　我将一个小盒子递给他，说：“如果登那则寻人启示的先生来了的话，你把这个交给他，他会给你酬劳的。”

　　火车鸣再次响起，我大踏步走入了人群中。

　　临窗坐下，看着窗外风景渐渐倒退，我心中一片清明。

　　陡然，一道锐利的视线火辣辣地射向我，令我背脊莫名发凉。我四处搜索，终于在站台上寻到那视线的主人。

　　他依旧好看，碎发微乱，一身黑色西装。他眼中燃着怒火，非常非常不爽地紧紧瞪视我。

　　是丰流。

　　我勾唇一笑，默默地移过视线。

　　火车完全上了轨，车速加快，丰流修长美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跟原来一样。

　　漫漫长路上，我依旧孤身一人。

第二部

　　第一章

　　现在正值暑夏，金色阳光下，枝叶葳蕤，树荫星斑点点。窗外枝头，蝉鸣声声，不噪，倒平添了夏天味道。

　　教师办公室内安静异常，偌大空间中唯有我一人。

　　翻开报纸，首先看见的是一张故意被放大的照片。照片中那人依旧俊美迷人，整个人都带着魅人的邪气。只是原本稍嫌稚气的脸变成熟了，鼻若刀削，唇如涂丹，凤目含邪。那是一张极其华丽张扬的脸，第一眼便能冲击人的大脑神经，就连他的父亲也略逊一筹。

　　照片上的几个大字也很醒目：丰氏集团总经理丰流夜会当红女星沈碧清？！

　　又是这种无聊的八卦新闻。

　　但是，丰流，你这是在做给谁看呢？

　　我翻过另一页，看我的百姓新闻。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棕色茶叶沈淀，淡清茶香渺渺飘荡。

　　这种茶，是越凉越香，有清热解毒之效。

　　我端起抿了一口，合上报纸，走出办公室。

　　慢腾腾地挪出校门，走到对面的面馆，方坐下，下课的铃声就急促响起。我微微一笑，略抬手，点菜：“老板，麻烦来碗牛肉面。”

　　这家店的牛肉面味道很棒，汤浓，味鲜，面韧，肉香，十里之外也能闻着香味。

　　面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在我身边坐下，那人生得巨大，即便是坐着，他的影子也能将我整个人给罩住。

　　“温老师，真巧啊。”那人发话，声若洪钟。

　　我掏掏耳朵，随口回他：“陈老师，我常在这儿吃午饭。”因为这里的面最便宜好吃。

　　“我也是听学生介绍才来尝鲜的。”陈洪转头，“老板，来十碗面。”

　　我翻翻白眼，再次掏耳朵。跟他一起吃饭，真是不得安生。

　　“我吃完了，你慢用。”我站起，陈洪连忙按住我，说：“先别急着走，我有事与你商量。”

　　我微微蹙眉，问：“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最近发现你们班的卓志寿有点古怪。”他故意压着喉咙说话，但声音依旧响亮。

　　卓志寿是我班上的学委，长得挺清秀的，人乖巧，成绩也好，所以深得各科老师的喜欢。

　　“怎么个古怪法？”

　　许是他也意识到自己是个大嗓门，于是他左右看看，虎头虎脑的，而后，用粗长的手指沾水写了四字：蓝天酒吧。

　　蓝天酒吧不是普通的酒吧，而是一个Gay吧，我虽然知道，却从来不曾去过。

　　“这几天我经常见他在酒吧出入。”

　　“你常去那里？”我脸部忍不住抽搐，如果有人会看上他，也绝对是个不正常的。

　　他连忙解释，摇滚般的声音惊天动地：“不是，因为我家就在那附近，所以才知道！你不信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好……我信你……”我柔柔饱受摧残的耳朵，举手投降，“那件事我去察便是。”

　　“你……你敢进去？”他那傻冒样还真是蠢洁。

　　我站起，往外走，只留一句：“我不进去也能把他‘拿下’。”

　　夏夜繁星满天，苍穹之上，银河如带，穿空而过。

　　我靠在蓝天酒吧附近的墙上，仰首，闷数星星。

　　自从卓志寿进去，已经两个小时了，我觉得自己快要变成木头人了。

　　忽然，从门里踉踉跄跄走出两人，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搀扶着身体略显娇小的男孩，摇摇晃晃地朝我走来。

　　借着昏暗的路灯，我终于看清被搀扶着的人正是我苦等两个小时的卓志寿。

　　我拦下他们，劈手从男人手中夺过卓志寿，未待男人作出反应，便拉着卓志寿夺路而逃。

　　跑出老远，我们才停下脚步，卓志寿似再也承受不住，手按胸口，哇地吐个痛快。

　　我连忙抚拍他的背，等他吐完，他抬起酡红的脸瞅我一眼，而后眼珠子往后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第二章

　　“老师……”

　　“嗯？”

　　“我，怎么会在这里？”卓志寿皱眉，有些不安地打量四周。

　　我勺了碗粥端他身前，尽量把语气放轻松：“肚子饿了吧，我们边吃边谈？”

　　他迟疑一会儿，蓦然抬头，紧张道：“我……老师……莫非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不多，只是碰巧经过蓝天酒吧，偶然看见你而已。”我抬手揉揉他的脑袋，“别怕，老师会帮助你。”

　　“我才不需要你帮助！”他拂开我的手，一脸倔强，“你以为你是我什么人？什么都管！”

　　我眨眨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平素乖巧的卓志寿，脾气怎么会……

　　“我是你的老师，有责任将你的人生扶直。”我蹙眉。

　　他站起身，朝外走，边走边回我：“老师，你别以为自己是圣母，我的人生是我的，我爱怎么走就怎么走，你少管闲事！”

　　而后，门！地关上了。

　　我头痛地揉捏眉心，眼角瞥到书架角落一沓整齐的报纸，心情才舒缓。

　　那是我三年来收集的报纸，对我来说，是很珍贵的东西，每天我都要翻一翻，看一看才会睡得着。

　　隔天放学后，我决定到卓志寿家里看看。穿过长长的小巷，才在一排旧公寓中寻着那间廉价超市。那家超市现在似乎并不太平，一群流里流气的男人堵在门口，手握粗棍，明显是放高利贷上门追债的。

　　柜台前瘦巴巴的女人显然被吓住了，身子一个劲儿地抖啊抖。

　　其中一个穿黑背心的男人将烟弹到地上，开门见山：“还钱！”

　　女人的身体往里缩了缩，哆嗦起来：“我……我没钱……”

　　“没钱？兄弟们，给我砸！”男人挥手，其他人便一涌而上，见东西就砸。

　　“住手！”一个清亮的声音骤响，紧接着，卓志寿冲入店内，将女人护到身后。

　　为首的男人打量他一眼，“给我继续砸。”

　　“我有钱！”卓志寿从衣兜里掏钱递过去。

　　男人看了一眼，冷笑：“这么点钱，利息都不够不上。”

　　卓志寿咬住下唇，声音软下去：“我下个月会凑足钱还的。”

　　“下个月可就不是今天这个数目了。”男人拍拍他脸蛋，*笑，“我知道你，在蓝天酒吧的，据说你后面不错。”

　　卓志寿刷白了脸，最后，说：“我……今晚……随你处置……”

　　“我可不想等，现在就跟我走。”说罢，一只大手已抓住他瘦小的胳臂。

　　卓志寿身后的女人忽地跪倒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求求你，放了我儿子，钱我一定会还，求求你……”

　　男人朝她啐了一口，骂道：“妈的，没钱就拿你儿子顶数！”

　　我再也看不下去，疾步走到他们中间，说：“他们欠你们多少钱？我替他们还。”

　　卓志寿乍见我吃了一惊，嘴巴张得老大。那男人斜睨我一眼，皱起眉头，似想到了什么，咧嘴笑道：“三十万。”

　　“哪里是三十万？明明是十万！”卓志寿气红了脸。

　　“我说是便是，你再多说一句，就是四十万了。”男人摆出敲诈嘴脸。

　　卓志寿立即不敢再噤声。

　　我翻出银行卡扔过去，报出密码，又说：“里面刚好是三十万，密码也是正确的。请你不要再来打扰他们。”

　　“这个自然。”他再次用古怪目光瞅我，而后带着一帮人扬长而去。

　　“这位先生，真是感谢您，您真是个大好人。”女人寒腰向我道谢。

　　我随意应付过去，眼光四处搜寻卓志寿的身影，却发现他不知何时跑开了。

　　我问：“你是卓志寿的母亲？”

　　那女人连声应道：“是是，我叫何玉兰。”

　　“我是他的班主任温山，如果你们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们。”

　　何玉兰又是连声道谢，非要留下我一齐吃饭。我推拒不得，唯有留下。

　　饭桌中，卓志寿板着脸，却一直不看我一眼。临走前，他跟了出来，尾随我身后。

　　此时夜幕盖天，华灯初上，路的尽头，却漆黑一片。

　　似乎想起了某个夜晚，我从宴厅出来，他跟在我身边，骄傲自大地说他从前的理想是竖立他的雄风。

　　当初，已经回不去了。

　　“老师。”卓志寿打断我的回想。我停下步伐，别脸看他。他叹气：“你再往前走，就要掉坑里了。”

　　我一呆，垂目看了一眼，脚前是个没了铁盖的圆坑，黑漆漆地等着我跳进去。我一脸汗颜，尴尬笑道：“谢谢提醒。”

　　“你在想什么呢，呆子。”

　　“只是想起了个故人。”我绕过圆坑，“还有，你也别再去蓝天酒吧了，你还未成年。”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他撇嘴。

　　“债还清了，再去也就没有意义了。再且，你也不是自愿的。”

　　“谁说还清了的？只不过是从一个债主变为另一个债主而已。”

　　“这样啊……”我摸摸他的头，“你考上大学，那三十万就是我送你的礼金。”

　　“你……！”他脖子一梗，返身便跑，跑出老远，传来一句：“谁稀罕啊！”

　　我拂掌叹息，真是别扭……

　　猝然，手机铃声在空旷的小巷中回荡，一声响过一声，直颤上我心尖。

　　我看了一眼，是个陌生的号码。

　　“喂？”

　　“……”那头静默。

　　“请问您是谁？”

　　“……”依旧毫无声响。

　　“我挂了。”

　　“小三老师，很久不见。”如大提琴的男音缓声。

　　我的心瞬间忘了跳动，手一滑，手机“啪”地掉落地上。

　　第三章

　　暗巷之中，手机落地的声音分外响亮。

　　也不晓得站了多久，待我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双手在发抖。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手机号码？而我……又在害怕什么？

　　深深呼舒一口气，我捡起手机，便匆匆往家里赶。

　　一夜无眠，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学校，陈洪这个大嗓门巴在我耳边吼：“温老师，那件事怎么样了？”

　　耳朵嗡嗡作响，许久，我伏在桌上，无力道：“你说卓志寿那事儿啊，已经没事了。”

　　“嗳？什么已经没事了？他为什么要去蓝……那里？”

　　“勤工俭学。”

　　“啊？”

　　“他家有困难。”

　　“可是，他每晚都跟一个男人出酒吧……”

　　“那是他的同事。”我不耐烦地挥手，“滚开，我得睡一会儿。”

　　“温山老师，请你到校长室一趟。”门外有人喊了句。

　　我睁睁惺忪的眼睛，龟速慢挪。好不容易爬到校长室，在门外整了整仪容，才敲门进去。

　　原以为校长老头是找我磕瓜子喝茶的，但我万万没想到的是，等着我的竟是一封解雇信。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双手撑桌，怒不可遏，“我可从来没有犯过什么事，为何要解雇我？”

　　老头眼皮一跳，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这间学校已经不是我的了，我可做不了主。”

　　“什么意思？”

　　“昨晚这间学校已经被丰氏集团收购了，况且，”他拿出一个大油纸信封，“你的资料是捏造的，这样我就更不能帮你了。”

　　我身体一僵。拆开信封，里头躺着的全是我的真实资料。

　　莫非真的……

　　我咬咬牙，摔门而去。我边疾步下楼边掏出手机，将昨夜的陌生号码拨回去。

　　片刻，电话通了，那头还未出声，我已经破口大骂：“浑小子，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老师，生气了么？”他轻笑，磁性声线清越轻佻。

　　“你……你怎么可以……”我下到操场，准备冲出校门。

　　“老师，往上看。”

　　我诧异抬头，蓦然，风起，一架直升飞机盘旋在学校上空，螺旋桨发出巨大的噪音。一侧的门打开，折叠式钢梯被放下，被放到……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上来。”他这句话刺激我的大脑神经，就像恶魔在诱惑人走向死亡一样。

　　真的太过致命。

　　“我不上去，”我握住拳头，“你下来。”

　　那头发出一阵愉悦的笑声，他说：“好。”

　　接着，钢梯被回收，直升飞机摇摇落下，强大的气流翻飞我的黑发，直至飞机完全安稳下来。

　　那道修长完美的身影从门里步下，缓行而来，他每走一步，我的心便跳快一拍。

　　见面的时刻总是那么令人紧张。

　　“老师，你不逃么？”真是妖魔的声音……

　　“逃什么？”我看看四周暗处的保镖，苦笑，“我已经无处可逃了。”

　　“也对。”他已走到我跟前，两指捏住我的下巴，“你永远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我呼吸一滞，后退一步，拍开他的手，强笑道：“丰流，可不能对老师这么粗鲁，我们找个地方谈谈？”

　　第四章

　　这种小地方，要找到令丰流满意的餐馆比他不用劳烦女人就能生出个孩子的机率还要低。

　　最终谈判地点选在了我家。

　　他靠坐在沙发上，两手搭在靠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尖巧的下鄂微扬，已然变得深邃沉静的双眸藏着猜不透的思绪。

　　三年不见，他长大了。

　　“我有点好奇。”发现喉咙有些发干，我抿了口茶，“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勾唇，道：“这个很重要么？”

　　“那我问你，这次你来找我，是要干什么？”

　　“只是来给你传个话。”

　　我皱眉，等待下文。

　　丰流动作娴熟地点烟，不紧不慢道：“你弟弟出了点事，因误伤市长的儿子和满华集团的总经理，要赔款一百万。”

　　我一怔，“什么？！”

　　“他现在还被关着，赔款拿不出来警方就不放人。”他说得无波无澜，而后抖了抖烟灰。

　　我一时傻了眼，呆若木鸡。

　　一百万的赔款，怎么会这么多……

　　“对了，”他微笑，“我要在这里建几所希望学校，找不到满意的酒店，你不会介意我留下住几天吧？”

　　语气虽是询问，他却已站起，随意走了一圈，推开其中一扇门，歪头问我：“这里是你的卧室？”

　　我点头，“但是，我这里没有客房……”

　　“没关系，你睡沙发就好。”他径自走入，关上房门。

　　我又是一怔。

　　他不是……来抓我回去的……么？

　　啊，还是先不要管这个问题。

　　我粑拉头发，掏出手机往家里拨。

　　说起来，自从来到这个镇子，我就与认识我的人都断绝了联系，包括家人。只是没想到，我因一己私欲，却连对家人的关心都一齐摒弃了。

　　电话通了，是母亲疲惫的声音：“喂？”

　　“妈……”我低声，“我是小三。”

　　“小三？老头，快过来，是小三的电话！”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好一阵，她才问：“你现在在哪里？过得还好么？”

　　喉咙慢慢发涩，我抿抿唇：“我很好，你们要好好注意身体。”

　　“嗳，只要你过得好，我们就能安心了。”

　　“嗯……妈，小泊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他怎么弄伤人的？”

　　“唉～”母亲叹息，“三人发生了口角，在街上打了起来，小泊他一时糊涂，拿刀子捅伤人了……一百万赔款……这可怎么办啊！”

　　“这事我来想办法，我有存款，你们放心。”

　　“真、真的吗？”

　　“嗯，放心吧。”

　　挂上电话，我开始发愁。

　　银行的存款，昨天拿来给卓志寿还债，早没了。一百万，真是个大数目。

　　我呆坐好一会，直至肚皮里发出不雅的咕噜声，才发现现在已经是晌午了。

　　匆匆忙忙跑出门去买菜，在最短时间内做好午饭。

　　丰流从房里出来，扫了眼桌上的饭菜，很微微地拢了拢眉：“怎么全是素食？”

　　我搔头，讪讪说：“这个，素食对身体有益。再且，我也吃惯了……”

　　他瞥我一眼，明显不信，举箸尝了一口，细嚼慢咽，“还不错。”

　　我松了口气，勺饭给他，问：“怎么会突然想在这里建希望学校？”

　　“老师，这是商业机密。”他淡淡一句打发我。

　　我气结，埋头咽饭。

　　恰在此时，门铃声忽然响了，还伴随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温老师，快开门！”

　　打开门，果真是陈洪这个大嗓门，他身旁还跟着卓志寿。

　　“你们……”

　　“先让我们进去，热死了。”陈洪毫不客气，迈步而入。

　　卓志寿瞅我一眼，跟随陈洪走进。

　　第五章

　　饭厅与客厅是连着的，之间没有任何屏障。所以，当陈洪和卓志寿闯进去的时候，理所当然的看见丰流大咧咧地在饭桌前就餐。

　　“他是谁？”卓志寿首先发问。

　　“我以前的学生，丰流。”我如实奉告。

　　陈洪一听，双目齐亮，操着破嗓门吼：“是不是丰氏集团的总经理丰流？哎呀呀，这可是个大人物啊，他怎么可能是你的学生？”

　　他怎么不可能是我的学生……

　　我横陈洪一眼，招呼道：“都别站着，一起吃午饭吧。”

　　“都出去。”冷冷的声音突兀响起，瞬间僵了气氛。

　　我瞪着丰流：“哈？”

　　他不看我，长长羽睫半垂：“把他们都赶出去。”

　　我两眼齐翻。

　　他又在闹什么别扭？！

　　“丰流，快道歉。”

　　“是不是要我亲自动手？”他琉璃眼珠子滚到我这处，眼里的凌厉教人背脊发寒。

　　卓志寿右手啪地拍桌上，怒道：“这里是老师的房子，你凭什么赶我们走？”

　　丰流扬唇，似在耻笑他的无知。

　　卓志寿涨红脸，眼睛瞪得老圆。我头痛地抚额，击掌打圆场：“得，都别吵。丰流，你跟我出来一下。陈老师，麻烦你替我看看屋子，我一会儿回来。”

　　陈洪点头，忽然想到什么，“我有件顶重要的事要问你。”

　　“你说。”

　　“我听说你今天辞职了，而且……啊，我想起了，今早坐直升飞机降落咱学校的人就是他！”陈洪抬手，指着丰流。

　　我颔首说：“我是被解雇了，不是辞职。我也不打算解释，你给我好好看家。丰流，我们走吧。”

　　走出公寓，转入街道。青砖地板被烈日烤裂，高温使人背汗一身。

　　我撑开伞，瞅了丰流一眼。他眼皮子跳了跳，面露厌恶之色，敢情是在嫌弃我的伞又破又旧。

　　这孩子，才短短三年时间，性情作风似乎都变得有点不一样，我有些猜不透他了。

　　走了一段路，丰流终于按捺不住，转头问：“我们要到哪里去？”

　　他的衬衫已经汗湿，眉梢发尾都是汗珠挂缀，白皙精致的脸晒出两抹薄红。我把他拉到伞下，捏了他两把：“大少爷，甭挑剔了，有伞给你遮阳就好。”

　　他眼神微闪，别过脸去。

　　我们在一家露天咖啡店坐下，冰镇咖啡驱去胸中的闷热，心情也不再焦躁。

　　丰流抿了口咖啡，拢眉，随后，不再碰触咖啡杯。

　　我默默无语，眼角瞥见一个高大人影走了过来，再细看，才发现原来是昨天到卓志寿家追债的混蛋头头。

　　他跑到丰流身旁，胁肩谄笑：“丰老板，人您找到了，您看……”

　　“钱今早就汇入你帐上了。”

　　“哎呀，真是谢谢了！”那人越发笑得恶心。

　　我漫不经心地喝咖啡，装聋。

　　原来是这厮把我的行踪报告给丰流的，报纸和电台的寻人启示早前就给丰伟若封杀了，看来丰流是在其它比较隐蔽的场所发散了消息……难怪……

　　出了咖啡店，我把伞扔给丰流，他非常绅士地撑开，交给我。我摇头，一脸正经地说：“老师我年纪大了，一把伞也拿不住，你给我撑会儿吧。”

　　他脸色顿时变得难看。

　　一个高挑的贵族美少年撑着把破伞招摇过市，实在是滑稽。

　　我搭住他的肩，贼笑：“走吧，大少爷。”

　　第六章

　　在街道转角处有一间还算大的超市，里头的东西都很齐全。

　　方踏进去，柜台服务员当即两眼放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丰流不放。小镇子里突然出现这么个与众不同的美少年，没见过大世面的少女理所当然春潮涌动。

　　挑了些生活用品，而后走到衣服专区，寻了半天，却没有哪件衣服让我满意。

　　尾随我逛荡大半天的丰流坏脾气上来，大手一挥，拧起我结帐回家去。

　　此时卓志寿早已回校上课去了，陈洪可怜巴巴地抱着空调守屋子。见我回来，便一声大吼：“温老师，你可回来了～我下午有课，得走了～”说罢，心急火燎地大鹏展翅跑掉。

　　一进门，浑身是汗的丰流当即目标明确地走进浴室，我拿出冰水，灌了一大口，才舒服过来。

　　平日不是蹲家里就是蹲学校，晌午出去的次数寥寥无几，还瞎逛了这么久，没想到这天气会这么热，差点儿变成人肉干了。

　　放下杯子，眼睛转到客厅里，我顿时目瞪口呆。

　　方才进门时没注意，现在才发现，客厅简直乱得一团糟。好你个陈洪，趁我不在的时候把屋子弄成了垃圾堆。

　　我苦脸，埋头收拾。

　　把垃圾悉数塞进黑塑料袋中，捆住，拧起。经过浴室时，门忽然开了，丰流浑身赤裸地站在我眼前。我立时心慌意乱，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摆。最后，还是忍不住偷瞄了一眼。

　　晶莹水珠沿着他玉白的肌肤滚落，胸膛前两颗红点……咦，等等，锁骨下的刺青呢？

　　他轻哼一声，越过我，边用毛巾围住下身边走进卧室。我皱眉，实在想不明白，搔搔头，出门倒垃圾去。

　　回转时，丰流依旧一身光裸，他安静地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看着报纸。见我回来，便朝我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我疑惑地走过去，看着他手中的报纸，张张嘴，而后，才发现他身旁放着一沓报纸。我猛然扭头，眼睛瞪得老大。

　　原本放着报纸的书架角落如今空空如也……

　　被……被发现了……

　　我的脸立时火烧般红，百口难辩。

　　怎么解释？说我有收集报纸的嗜好，而里头全都有你的新闻，是纯属偶然……么？

　　丰流脸上的笑容愈发诡异，他骤然抓住我的手，将我扯进他怀里。

　　我满脑子都是那些报纸，忙急着辩解：“那个，我……我……”

　　“什么都不用解释。”他将沙发上的报纸全部扫落地上，翻身把我压在身下，轻轻啃咬我的喉结，“你想我，是不是？”

　　我身体一顿，心中百感交集。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老师，你真不老实。”他大力揉捏我的臀部，薄唇紧压在我耳畔，轻声：“不用再收集报纸了，我就在这里。”

　　一瞬间，我脑中所有声音都沉寂下来。

　　我怔怔地看着他双眸，里头的东西我早就看不清楚，或许，我从来不曾看清楚过。

　　我抬臂圈住他修长的颈项，压下，闭目吻上去。

　　极轻极轻的一个吻，不带任何技巧的吻。

　　不待他探舌进攻，我已经抽身离开，用力把他推到一边，站直身说：“你别裸着影响市容，先穿我的衣服将就一下。”

　　他卧在沙发上，斜睨我一眼，掀掀嘴皮子：“古板。”

　　第七章

　　傍晚下夕光斜照，金光漫过窗棂，打在瓷砖地板上。

　　做饭的时候门铃忽然响起，我匆忙把菜铲到碟子上，边擦手边去开门。丰流却先我一步打开大门，将我堵在身后。

　　“谁来了？”我踮脚，问了一句。

　　“老师，是我。”来人紧跟一句。

　　“卓志寿同学么，丰流，快让他进来啊！”我在后头推了丰流一把。

　　丰流略侧头，而后二话不说啪地关上门。

　　我气得打跌，数落他：“你这是做什么，多没礼貌。”说罢要去开门。

　　他一把按住我的手，倾身覆上我的唇，给了我一个火辣辣的法式吻。

　　“不许你再见那个小鬼。”他把我的脑袋按进胸膛，尖小的下巴枕在我头顶。

　　我叹息，搂住他的腰，苦笑：“我能把这当作吃醋么？”

　　“……”片刻沉默后，他说：“嗯。”

　　极其模棱两可的答案。

　　爱情从来强求不得。他敷衍我，至少说明他还会在我身上花心思，但是，我依旧不明白他为何来找我。

　　当天晚上，丰流那厮还真把我赶出了卧室，不知廉耻地鹊巢鸠占。我买给他的生活用品他似乎都不喜欢，却独独要用我的，还真是个小孩子。

　　抱着小被单在沙发滚了好几圈，我眼睛还是贼亮贼亮的，天花板都快让我瞪出个洞来了。

　　既然注定是个不眠之夜，那睡与不睡也已无甚区别了。

　　爬起来摸索着开灯，蹲在沙发上看爱情片。

　　这是个烂俗的故事。

　　一个男人爱上了一个女人，女人其实除了有副好脾气之外便无甚优点。男人对其穷追不舍，终于让女人心动。当女人准备与那人结婚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个骗局。她是某某懂事长的私生女，将来有权继承公司的所有财产，男人是为此而来。女人伤心欲绝，最终收拾行李独自远走，却不知男人是真的喜欢她。片子结尾，她说：“爱情，来不得半点虚假。”

　　没有人知道，那种透心凉的欺骗多么令人唏嘘。爱情，是真的来不得半点虚假，否则，它只能是薄纸糊的堡垒，经不起任何风雨。

　　第二天，我迷迷瞪瞪醒来，发觉自己竟是躺在床上，左右看看，身边空空荡荡的。

　　爬起床，走出门，就看见满桌的早饭。

　　我眨巴眼睛，不敢置信，以为自己在作梦。丰流已然坐在桌前，优雅地用餐，看见我，微微一笑：“早。”

　　“早。”我也坐下，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这境况，太诡异了……

　　喝了口小米粥，再咬一口烤面包，然后剥了一颗鸡蛋，最后喝了一杯牛奶。我感叹，这家伙的厨艺居然比我好。

　　丰流站起身，说：“我出去一下。”

　　我点头，“要我带路不？”

　　“不用。”他走近，摸摸我的脑袋，而后掏出钱包放我手里，“钱不够就告诉我。”

　　我一懵，问：“给我钱干嘛？”

　　他笑笑，说：“买菜。”又补充一句，“以后桌上都要有荤菜，懂了么？”

　　我窘迫，脸红。什么啊，吃素有啥不好……虽然我现在穷得只剩六百三十九块九。

　　用过早饭，我出门到市场一趟，买了一大堆肉，无论是猪肉鱼肉牛肉鸭肉鹅肉还是鸽子肉，我看见的都全数拿下了，而后使尽浑身解数做了个肉类全席。

　　我清点钱包里的大钞，居然还剩一千多。合上钱包，我狞笑。

　　虽然多了点，但作为伙食费水费电费住房费……以及我的逃逸费，也不为过吧。

　　再次出门，我终于弄清监视我的保镖一共才三人，要甩掉倒是不难。我漫步街头，走到人多的地方。

　　“老师！”有人扯住我的衣角。

　　我扭头，笑：“卓志寿同学，你不去上课？”

　　他瞅瞅我，说：“你不在，上课还有什么意思。”

　　“这世上好老师多的是，不差我这一个，习惯就好。”

　　他动动嘴，似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踢踢腿儿继续走。

　　我忽然把他拉进某间服装店，里头衣服琳琅满目，花样繁多，我随便拿了一件，拽着卓志寿挤进更衣间。

　　卓志寿眼睛睁得圆圆的，他疑惑问：“老师，你这是……”

　　我边脱衣服边说：“我们身材参不多，把你的衣服换给我。”

　　“啊？”

　　“别磨蹭，快点！”我七手八脚地扒去他的衣服，又把自己的衣服扔给他，“待会儿你先出去，如果看见穿黑色西装戴墨镜的男人，你就赶紧跑，知道不？”

　　卓志寿小鸡啄米地点头，迟疑道：“老师，你是不是借高利贷了？”

　　我毫不犹豫点头：“是啊，这几天他们追得紧，我怕连累了学校，所以就辞职了。我现在要出去避避风头，你会帮我么？”

　　卓志寿仗义道：“嗯。”

　　我打开门，笑意盈盈：“那么，你快去。”

　　卓志寿一脸凛然，昂首阔步出了服装店。片刻后，我也大摇大摆地走出去，火速赶往公车站。

　　一路颠簸到大城市，我乘上火车，踏上阔别了三年的故乡的征程。

　　我拨通了李进的电话，我只说一句话，那厮就激动地乱吠：“大少爷，你终于跟我联系了，这三年你跑哪儿混去了？我跟你说，出大事了，小泊他被关牢里了！”

　　“我知道，所以，你借我一百万。”

　　“我要是能借我不早把小泊救出来了么？我的帐号莫名其妙被冻结了。”他急道。

　　我紧蹙眉头，叹气道：“我另想办法。”

　　挂上电话，紧接着铃声骤响，我看一眼，眼皮一跳。

　　“大少爷。”

　　“……”电话那头，丰流静默。

　　“是你干的吧。”我浅笑，“故意设计小泊，让他坐牢，然后，冻结李进的帐号，相信在你父母那边，你也打点好了。你，是想我向你借钱么？”

　　“老师，我在下一站等你。”他缓声，而后挂了电话。

　　我转头，看着窗外。

　　白云飘浮的碧空上，一架直升飞机招摇而过。

　　第八章

　　三年前，我从此处离开。现今，我又回到了此处。

　　我买了两杯冰镇奶茶，坐到候车室的长凳上。吵杂人声中，我呆滞地盯着行人的鞋子，思忖着如何对付丰流。

　　他到底是要做什么？明明我已离开，对他构成不了任何威胁，他为何要我回来？真是头疼……

　　一双墨黑的手工皮鞋落入眼底，人却站在我跟前不动。我把手边另杯奶茶递给他，展颜笑道：“大少爷，一路追着，辛苦了。”

　　他打掉我手中的纸杯，褐色奶茶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他揪住我的衣领将我提将起来，对上他怒火滔天的眼睛。我微怔，随即理解。猎物三度逃跑，他不高兴呢。

　　“说吧，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放过我？”我淡淡说一句。

　　丰流脸色一沈，扼住我手腕一路将我拽出候车室，拖进了他的法拉利。屁股刚沾着坐垫，他两手一挥，车子已如箭头般弹飞出去，速度快得像是在赛车。我睁大眼睛，抓住丰流的手臂，急道：“慢点，会死人的。”

　　他恶狠狠瞪我一眼，吼道：“你再吵咱俩就一块儿死！！！”

　　我立即噤若寒蝉，身子蜷缩起来。

　　过快的车速使我头晕晕乎乎的，脸色刷白如鬼。手指紧紧抓住安全带，我大气也不敢呼出一个。蓦然喉头一苦，我连忙抬手掩嘴，却已来不及了，我“哇”地吐了出来。

　　丰流一惊，车子便打着滑停在公路旁。

　　我手按住胸口，吐得掏心掏肺，酸臭立时蔓延整个车座。良久，呕吐的势头终于止住。随意拿袖子擦擦嘴，我虚弱地靠在座位上，幽幽喘息。

　　丰流皱眉，说：“把裤子脱了。”

　　我垂头看去，裤子上几乎都是污秽物。

　　脱掉我穿什么啊……我还是会有羞耻心的……

　　我摇头，“你嫌脏就让我下车。”

　　“我现在心情不好，你少惹我。”他寒脸，着着实实把我整个人都冻结了。

　　见我仍未有动作，他便伸过手来，三除两下把我裤子扯掉。我当即脸红，羞愤不能，两条干巴枯瘦的腿不知往哪儿搁。

　　他扯扯嘴角，抓住我的膝盖往上一提，我身子立即向车窗歪去。

　　“你、你放手！”

　　“老师，”他戏谑地笑，邪恶道：“你勃起了。”

　　我的脸快要烧起来了，就差脑袋没冒烟。

　　“你快放手……”声音没了底气，细如蚊蚋。

　　丰流却不肯罢休，纤长如玉的手指在我腰间徘徊，而后轻轻勾拉内裤边缘，一寸寸扯下。

　　我咬住下唇，不知所措。

　　突然，丰流把手抽回，脱下衬衫扔给我，哼道：“遮住你的东西。”

　　我的心脏好似被人狠狠插了一剑，痛得无以复加，也不晓得是失望还是委屈。

　　他对我已经没兴趣了么……

　　“还有。”他说：“给我坐到后面去，不然我会忍不住强jian你。”

　　我眨巴眼睛，慌忙坐到后座去，却忍不住偷偷地笑。

　　车子开动，速度慢了许多，丰流回头：“这样会晕不？”

　　“不会。”

　　“坐个车都会晕，你还是不是男人。”

　　我无语。你那车速，谁受得了……

　　车子转入高级公寓区，随后驶入了丰家别墅。

　　白天的丰家与黑夜的丰家感觉有点不同。独特的房子少了份阴森，多了份神秘，屋顶上，朱红阁楼尤为显眼。这里还有一个小钟楼，大钟周身是别致的花雕，玫瑰花造型的针摆嘀嗒嘀嗒转动。

　　车停了，丰流下车。我推开门，忽然又停住。

　　现在我下身围着丰流的衬衫，两条小腿裸露出来，怎么看怎么不正常，总不能就这么出去吧……

　　丰流敲了敲车门，不耐烦了：“出来。”

　　我说：“那个，裤子……给我拿条裤子……”

　　他秀气的眉拢起，喃喃道：“真麻烦。”而后，他伸手硬把我拽出去，另一只手一勾，将我打横抱起就走。

　　我几乎浑身抽搐，气得不轻，最后两眼往上一翻，装死。

　　走进镂金大门，就是大厅，巨大宫廷灯盏悬挂中央，琉璃石地板光可鉴人，一座欧式壁炉镶金带银，炉柜上却放了一套紫砂茶具。

　　真是有趣。

　　我微笑，眼睛一转，顿时笑不出来了。

　　大厅两边不知何时出现两列仆人，恭恭敬敬地喊：“欢迎少爷回家。”

　　我脸颊二度抽搐，连忙把脑袋往丰流胸膛里捅，恨不得自己是透明的，恨不得那些仆人全是瞎子。

　　“少爷，这位先生怎么了？”一个相面慈祥的中年男人出列，黝黑的头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也不晓得用了多少发胶。

　　丰流说：“拿一套新衣服过来。”

　　“是，少爷。”

　　丰流脚下不停，抱着我上楼去。

　　他在一扇暗黑色的门前停下，门框是镂金雕花。这种风格，也只有丰流喜欢。果然，下一秒，他毫不犹豫抬腿朝那门踢去。

　　房门洞开，丰流迈开长腿进去，而后转到浴室，把我扔浴缸里，说：“洗干净，待会儿我要上你。”

　　我目瞪口呆，见他转身出去，才反应过来。

　　他是要我洗干净自己让他吃？真是的……

　　拧开水龙头，温热水气氤氲，迷蒙我的视线。泡在水里，我浑身放松，皂香弥漫。于是，忍不住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把头埋入水中。

　　才不过几秒钟的工夫，忽然整个人从水里被拽起，莹亮的水花四溅。

　　丰流把我紧紧揽进怀里，恨道：“想寻死？没那么容易！”

　　我被他搂得喘不过气来，呻吟一声，张口咬住他的胸膛，呜咽道：“坏蛋。”

　　丰流低吟，脸颊有两抹粉红，他垂下头，温润的唇瓣碰触上我的。

　　我一时情动，手上使劲儿，把他拉入浴缸，暖水溢出，哗啦啦流了一地。

　　扯去他身上的束缚，我双腿熟稔地圈上他的腰，轻声：“进来，弄痛我。”

　　第九章

　　“这么快就忍不住了么？”丰流狎笑，长指在我穴口抚弄，轻轻戳刺。

　　我舒服地眯缝起眼睛，调笑道：“你再不进来，我就找别人去。”

　　他脸色一变，捏住我下鄂抬起，啧啧发笑：“告诉我，除了我老爸和时楚，你的情人还有多少个？”

　　我微愕，轻声说：“还有一个爱人，他长得很漂亮。”

　　“爱人？”他将我双腿大大分开架在浴缸边缘，一手托住我臀瓣，一手抚摸我突出的盆骨，蹙眉说：“又瘦了。”

　　我心头一颤，拍开他的手，强笑道：“别摸，很痒。”

　　他默默瞅我，忽而一笑，朝我嘴里吹气：“害什么羞，你哪里我没碰过？”

　　话说着，他将我臀部掰开，摩擦两下便纵身挺入，几乎一下子就将我撑裂。我仰起脖子，凌乱的发丝湿腻地贴在脸上，浴缸里的水随着他有力的抽cha而颤动，动作越激烈，水声就越大，莹亮的水珠在空中滑过优美弧线。我被他顶到了浴缸尽头，背脊狠狠撞上缸面，说不痛那是假的。我手指紧紧抠住浴缸边缘，勉强稳住身体。

　　他完全抽出，浊白的液体滴落在我大腿内侧，像滚油一般烫人。我有点受不住这种空虚感，抬起满是欲望的双眼看他。

　　他脸颊带着醉人的薄红，发尾细小的水滴一点一点坠落。他倨傲地睨视我，邪媚的笑容不减：“求我。”

　　我咬住下唇，手往下，握住自己的高挺的灼热。

　　他扼住我手腕，俯身咬住我的乳首，轻轻拉扯：“真是不乖。”

　　于床上，我永远斗不过他，他那么镇静骄傲，狂妄自大，完完全全将我压制住。

　　我深深吸气，抱住他，低声说：“你进来，我受不了……求你了……”

　　“腿再张开点。”

　　我咬住下唇，把腿分得更开。他勃然撞进来，摇撼我的腰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你说的爱人是谁？”

　　“那个人……不爱我……”

　　与他纠缠了五年，但是他不爱我。

　　从浴室出来，在地上做了两次，而后滚到床上继续翻云覆雨。

　　这场性爱只有肉欲，无关爱恨，无关苦乐，只是久别重逢的两人互相厮打的一场性戏。

　　伏在他精瘦的胸脯上，手指在精致漂亮的锁骨上打着旋儿，说：“刺青不见了。”

　　丰流翻身，把我压在床褥上，挺了挺下身结合的地方，他眼波里流转某些东西：“老师，你帮我重新刺一个。”

　　“我不会……呜～不要……用力……”我低喘一会，手指抓住床单。

　　他放缓抽动速度，吮吻我颈脖，呢喃：“我教你。”

　　他用力挺到最深处，滚热的液流涌进我体内，烫得我嘶声低吟。被塞满的地方承载不住，白浊溢出，顺着大腿滑下，沾湿床单。

　　我不住喘息，抬手圈住他，不让他抽身离开。

　　丰流说：“你这样我拔不出来。”

　　我说：“拔不出来就算了。”

　　他说：“老师，会生病的，不要任性。”

　　“难得我任性一回，你就迁就一下。”

　　他像在忍笑，黑玻珠似的眼睛弯成月牙：“三三。”

　　真是肉麻的叫法……

　　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合眼装睡，却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我竟真的睡着了。

　　次日，我写了张借据给丰流，恳求他大少爷可怜可怜我，借我一百万。丰流理所当然签约，还无耻地开了个条件：“小毓现在缺个家庭教师，一星期三节课，一节课一千。今天你就开始上班吧。”末了，他又说：“我刚给你找了份工作，今天即可上任。”

　　所谓的工作其实就是做他的贴身助理，任他使唤的小杂工。幸好只是个杂工，端茶递水我还做得来。

　　尾随他进了公司，每个员工都向他打招呼道早，他微笑颔首，邪气的魅力迷倒一大片人，简直就是蒙娜丽莎。

　　原本丰流就有两个得力的助手，他们都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室，而我这个平地冒出来的根本连张办公桌也没有，只能尴尬地站在门边当壁花。最后，秘书张小姐见我可怜，便叫人搬了张桌子放在海外事业部里，让我站累了就坐那儿休息。

　　我感激不尽，坐下喝茶看报。

　　“这位小兄弟，你新来的是不？”旁边有人问我。

　　我连忙点头说：“今天刚来，请多多指教。”

　　那人也笑，像只狐狸：“我看你没什么事干，所以想请你替我倒杯水。”说着，玻璃杯子已经递了过来。

　　我无言接过，默默替他倒水。没想到的是，回转时屁股还没碰到椅子，就又有人前来搭讪，让我帮他复印文件。如此循环，我连歇息的时间都没有。

　　直到中午，有个长得特别娇滴滴的女同事跟我说话，意思大抵是她工作还未做完，希望我帮她出去买份午饭。我刚点头答应，其他人就一拥而上，向我下菜单。他们还当真把我当佣人使了。

　　曾经听说过，在大公司里，新人都得当一段时间的杂工才能接工作，前辈们开罪不得，否则你只能打包袱走人。虽然我恨不得现在就打包袱走掉，但是还是烂好人地攥着菜单子出门。

　　但，门还未踏出去，就被人叫住。

　　“温先生，总经理找你。”

　　我皱眉，只得折回去进总经理办公室。

　　推开琉璃门扉，便看见高得变态的文件堆叠在沈黑的办公桌上，我只能透过中间一道细缝瞧见丰流漂亮的脑袋瓜子。

　　走到他身侧，看见他将手中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才说：“找我干什么？”

　　他合上文件，伸手揽住我的腰，浅浅笑道：“当然是吃饭。”

　　我说：“不行。”

　　他一愣：“为什么？”

　　我扬扬手里的菜单：“帮同事买午饭，没空陪你。”

　　他又一怔，哼哼说：“呆子。”然后夺过菜单，撕了个粉碎。

　　我气得直打跌：“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是我的助理，只有我能使唤你，其他人敢对你呼呼喝喝就是找死。”霸道的宣言说完，便点了根烟咬住，还特不爽地哼了声。

　　我被哽得言语不能，气呼呼地要摔门走人。丰流一把抓住我，说：“别生气。”

　　我别脸说：“我没有。”

　　他身体立即粘上来，在我唇上狠狠亲了一下，舌尖在我牙龈上洗刷个遍：“不生气我们就去吃饭。”

　　我打开他说：“不去。”

　　他将我顶在门上，用已然抬头的男性贴在我身下，似下一秒就要把我吃掉一样：“老师，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就是……”

　　最后我妥协，与他到公司附近的西餐厅用餐。

　　丰流自作主张地替我点了个营养餐，还给我叫了杯牛奶。

　　我把牛奶推到他跟前：“我只喝奶茶。”

　　他优雅地切割牛排，说：“我只喝酒。”

　　我说：“那你点它干嘛？”

　　“自然是给你喝，看你瘦得跟竹竿子一样，皮肤也变差了。”

　　我额角迸出一道青筋：“我是男人，皮肤怎么着了也没关系。”

　　他无奈一哂，“也罢，我们一起喝。”而后他又要了杯牛奶，当即一喝而尽。

　　我也喝了一口，浓郁的奶味腻口，但我还是苦脸饮尽。如果加点糖，说不定不会这么难喝……

　　回到公司，我猛然醒起同事们的午饭还没有买，可是菜单没了，怎么买啊。硬着头皮进了办公室，准备接受众人的一番呵斥。

　　谁料一进去，就看见每人手里都是一盒寿司，他们看见我，都说了一句同样的话：“谢谢你请客啊，温先生。”

　　我呆滞，没反应过来。

　　拿眼寻问丰流，他淡笑：“老师，你跟我进来。”

　　“你又想搞什么花样？”我警惕。

　　“只是把你的办公桌搬到我的办公室罢了。”他说，搂住我的肩往里走。

　　第十章

　　进了办公室，便看见丰流办公桌旁边的乳白色桌子，那张桌子上除了一台电脑外什么也没有，平滑的桌面光可鉴人。

　　丰流两指捏起无框眼镜戴上，异常专注地审阅文件。期间，各部的部长来来往往，认真地向丰流汇报工作。进来的时候，却都不约而同地将诧异的目光投放在我身上。

　　我不习惯这种热切的目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电脑屏幕上。点开新闻网页，毫无预兆地弹跳出丰流清媚却又邪气逼人的脸。那是一张**的特写照片，他怀里搂住个身材火辣的美女，他微侧头，丹凤眼里带着点调皮狡黠，淡红的唇紧紧贴上美女的脸颊。

　　即便是一个吻，也带着无限的魔力。

　　他怀中的美女幸福得几乎要晕过去，就差没流下甜蜜的泪水。再往下看，才瞅见一个大标题：丰氏集团总经理丰流与当红女星沈碧清地下恋情曝光！！！

　　下头是一长串充足的证据和有力的分析，该记者说得头头是道，瞎编胡扯的功力可见不凡。

　　我偏头看丰流，他左手支着下巴，右手灵巧地在键盘上敲击。从进来他一直在工作，不曾看我一眼，似乎是把我忽略了。替他端茶递水的大有人在，根本轮不上我，我简直就像个废人一般呆坐在这里。我着实不明白丰流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把我安排在他身边。

　　我说：“丰流，我想提早下班。”

　　他姿势不变，随口道：“嗯？为什么？”

　　我继续说：“我想先把小泊从牢里救出来。”

　　他说：“这个你甭担心，昨晚他就被释放了。”

　　我眨眨眼：“啊？”

　　他侧脸，若无其事说：“怎么了？”

　　我腾地站起，瞪着他，深呼吸了数下才没有骂脏话。

　　小混账，果然在耍我。

　　我边往外走边说：“我有点担心，我要去看一看他。”

　　丰流身子往椅背一靠，左手握住右手，说：“早点回来，小毓等着你上课。”

　　我哦了声，开门走出去。

　　自四年前春节后我就没有回过家，现在回去，竟有点莫名的别扭。

　　家的外墙有些旧了，碧翠的爬山虎捺不住寂寞，从青灰色的院墙上冒出头来，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拉开钢造的栏栅铁门，走到奶黄色的大门前，我掏出钥匙打开。

　　屋里分外安静。我忽然想起父母的下班时间还未到，于是只好走到客厅里打开电视。

　　片刻过去，忽然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地从楼梯上赶下，而后，一道高瘦的身影落入眼帘，下一刻，便扑过来将我抱住。

　　“哥，真的是你。”弟弟的声音已然没了从前的稚嫩，变得磁性低沉。

　　我拍拍他的背，笑道：“长高了，比哥哥还要高。”

　　他捏捏我胳臂，皱眉说：“倒是哥你瘦了许多，要是让爸妈看见，又要叨唠了。”

　　我搔头，无奈叹息：“我回来的事可别告诉他们，等我养肥一点再过来。”

　　弟弟忍俊不禁，轻轻锤了我一下。我说：“小泊，这次你在牢里吃苦了，他们有没有打你？”

　　弟弟眼神一黯，抿唇说：“都怪我太冲动，才会……”

　　“这不怪你，以后注意点，行动前认真思考一下。”我把玩手中的遥控器，忽而电视屏幕闪过一抹熟悉的身影。

　　弟弟看了电视一眼，身体顿僵，却不说话。

　　电视里头主持人笑容甜美，她问：“那么，请问丰先生，您现在有恋人了么？”

　　丰流修长笔直的双腿交叠，左手与右手交握，扬唇露出个恶魔笑容：“如果张小姐愿意做我的恋人的话，那么我就有恋人了。”

　　那张姓的主持人的脸瞬间红成了苹果，眼睛睁得巨大，显然没料着丰流会这般回答。她眼睛四处乱转，好一会才笑着道：“啊，丰先生真是会说笑，怎么可能～”她顿了顿，“据说，您现在交往的对象是沈碧清，我很好奇，是不是真有其事？”

　　丰流脸色不变，轻声说：“预备的问题里没有这一条。”

　　主持人再笑：“嗯……这是大众最关心的问题，当然，您也可以选择不回答。”

　　他沉默片刻，微微侧头，说：“让我想安定下来的人倒是有一个。”

　　主持人一懵，我也是一怔。

　　他，是在跟林时楚表白吧……

　　我还没有开始自哀自怜，弟弟突然将我手中的遥控器夺走，按下按钮转台。

　　我狐疑地瞅着他，他就有点不自在，别脸说：“我要看《士兵突击》。”

　　我哦了声，问：“这个很好看么？”

　　他说：“还行。”

　　我蹙眉，不说话了。

　　许久，他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哥，他喜欢你。”

　　“嗯？”我一头雾水，“你说什么？”

　　他泄气，喃喃说：“没什么。”

　　这孩子，话怎么只说了一半就不说了……

　　我看看钟，快五点了，时间不早了，于是站起身说：“我要走了。”

　　弟弟送我出门，我朝他挥挥手，准备转身离去。他微哑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哥，我希望你能够幸福。”

　　我笑笑，说：“会的。”

　　他牵动嘴皮子，露出个极其难看的笑。

　　我眼神黯然，朝他挥别。

　　我与丰流的事，弟弟到底知道多少呢……唉……丰流这朵爱招蜂引蝶的的大红花……

　　站在候车牌下，我掏了掏衣兜，居然只剩几块钱，只够搭公车。

　　天边的白云染上缤纷的彩色，绚烂迷人。不知为何，心情突地变得沈郁起来。

　　车来了，门开，有个人走下，迟疑道：“老师……？”

　　我扭头，说：“李语。”

　　“老师，很久不见了。”他一脸原来你还活着的表情。

　　我点头：“嗯，你家在这附近？”

　　他摇摇头：“我到朋友家去。”

　　“这样……我要上车了，再见。”

　　“老师再见。”

　　我坐到车上，车子开动，景物渐渐后退，我看见李语提着个塑料袋，站在了我家门前。

　　那瘦削的身子逐渐远去，慢慢淡出我的视线。

　　公车不能进高级公寓区，有好一段路我都得自个儿徒步走。

　　丰家大门敞开，客厅金碧辉煌。

　　忽然传来悠扬的琴声，声声低婉沈转。抬眼看去，欧式壁炉旁，站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

　　少年身着素色T恤牛仔裤，留了一头长发，用一根缎带松松缚住。他左手托住小提琴，纤长指尖灵活按压琴弦，右手拈杆，如流水滑动。

　　我不动声色，站住在原地，阖目聆听。

　　一曲毕，尾音意味深长地耳畔回荡。

　　少年小提琴搁在壁炉上，转过身，看着我。

　　我立时呆掉。

　　这张脸……分明是少年时期的丰流。

　　少年起先是一愣，旋即弯起了唇角，大步走近，优雅地拉起我的左手，在手背上落下一个羽毛般的吻。

　　我顿时浑身冒起鸡皮疙瘩，讶异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小鬼在干嘛……把我当女人了是不……

　　少年抬头，凤眼闪亮璀璨，他展臂将我抱住，脸颊亲昵地磨蹭我的，撒娇唤道：“小三子～”

　　原本优雅的美少年形象顷刻破坏殆尽。

　　“小毓……？”

　　他两条胳膊箍住我的脖子，再多使一分力就能把我勒死。但是，太惊人了，才短短四年，他竟成长了这么高，都快有我一般高了。

　　丰毓左顾右盼，问：“流哥哥呢？他没跟你一齐回来么？”

　　“他可能还要应酬……我说，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嗯。”他颇乖巧的放手，“我们先去吃饭，然后上课？”

　　我点头，与他一同到饭厅进餐。

　　窗外夜色渐浓，疏星点点，一轮缺角的皎月冉冉升起。

　　饭后，依然不见丰流的身影。丰毓拉着我到一架钢琴前，抬手指着说：“教吧。”

　　我说：“教什么？”

　　他说：“钢琴。”

　　我坦然说：“不会。”

　　他疑道：“你不会怎么教我？”

　　那种高雅费钱的东西我怎么会弹……

　　“我是数学老师，只教数学。”

　　他撇嘴说：“那种小朋友的东西还用你教么？”

　　我哑然，抬手擂了他一下，又捏捏他的脸，软软滑滑的，皮肤真好。

　　他抗议地摆手：“别捏别捏，我自己练就是。”

　　说完，他坐到长椅上，打开琴盖。我站他身后，垂头看他手指轻按琴键。

　　那是一首旋律比较简单的曲子，节奏也不快，却很好听。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却知道它是一首妙曼的钢琴曲。在静夜之中，音符带着无限的孤寂而来，天使展开如雪的翅膀，在黑暗中绽放炫耀的银光。

　　但是，仍然不够，总觉得丰毓的琴中少了点什么。

　　到底，是少了什么呢……

　　小孩子毕竟是小孩子，十点刚过，丰毓就哈欠频频，最后还硬拽住我在他床边守着才肯安稳睡觉。

　　随后，我洗了个澡，看钟，已经是子夜时分了。

　　从窗外看去，暗夜里，有一道光束照亮了丰家的雕花大门，而后，一辆火红色的轿车滑进。

　　是丰流回来了。

　　在大脑作出反应时，身体已做出了行动。我跳下床，飞奔下楼。走到一半，我又住了步，躲到一旁的石柱后。

　　大厅的灯早就熄了，只有淡淡的月光和朦胧的路灯光芒从落地窗漏进。

　　丰流是被个女人扶进来的，他步伐有些不稳，好像是喝多了。那女人不晓得说了什么，丰流抬手，指着角落的钢琴。

　　钢琴沐浴在柔和的月光下，反射着暧昧的光华，像一个孤独的奏者。

　　女人扶着丰流走近，替他打开琴盖。丰流勉强直了直腰板，手指搭在琴键上，却没有按下去。

　　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下文的时候，丰流手指轻轻动了起来，动作流畅得不像是喝醉了。

　　是那首曲子，丰毓弹的那首。

　　那种孤零的寂寞感弥漫开来，琴声抒发了一种强烈的思念。

　　遥远的彼方，那人的身影渐行渐淡；孤寂的夜里，响起了情人的悲歌；天使舒展翅膀，洁白的绒毛簌簌抖落，不能带走我的思念，只剩一地如絮的白……

　　丰流的身影似披着一袭沉重的孤独薄纱，让人分外心酸。终于明白丰流与丰毓的区别，丰流的琴声中充满了浓烈的感情，像一滴化不开的树脂。

　　琴声忽然止住，世界瞬息岑寂下来。

　　我猛然惊醒，看见丰流伸手握住女人的手，用力一扯，把她按到琴座上，低头吻了下去。女人抱住他的背脊，雪白的双腿缠住他的腰。

　　窗户外的百合路灯忽然熄灭，打在两人身上的光一暗，我的心也跟着一黯。

　　我恻然，放轻脚步返回卧房，坐在床头。

　　今夜，我再次失眠。

　　第十一章

　　天际泛白，一缕亮光从厚重的窗幔缝隙漏进，缓缓落在我苍白的脸上。

　　想了一宿，我觉得自己真的是犯贱，明明他不喜欢我，我还巴着在他身边不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样我会疯掉，因为吃醋而疯掉……

　　我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起，稍稍整装，便走下楼。

　　大厅里乱作一团，衣服绞成麻绳扔在桌腿下，桌上的茶具被撞碎在地上，两条赤裸雪白的人影在沙发上纠缠，呼吸平稳，似乎还未醒。

　　我闭闭眼睛，心口钝痛得无以复加。

　　苦笑一记，我走到室外，清新怡人的晨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花香。

　　踱步到栏栅铁门前，我跟守门员打商量说：“我要去上班，请你行个方便。”

　　守门员爽快地给我开门，还问：“温先生，要不要我给您叫辆车送您过去？”

　　我说：“不用了，我走着去。”

　　朝着与公司相反的方向漫行，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冷清街道上。早市已经开场，面包店和早餐铺门前包笼热气蒸腾，老板们笑容满面，有两三个学生围在笼前挑捡。

　　远处，广场上的钟楼依然高耸，秒针嘀嗒缓转，路过最顶端时，便敲响了幽远的钟声－－

　　铛。

　　铛。

　　铛。

　　……

　　于是，在钟楼上栖息的野鸽惊得展翅振飞，凌乱地落到空旷的广场上。

　　多么宁静美好的清晨。

　　然而我的心情却得不到好转。

　　路过某间中学时，我住了步，呆望着那些可爱的学生们走进校门。良久，我下定决心，随着他们大步走进。

　　这里的校长出乎意料地好说话，他只要我明天把证件档案拿过来，就可以签合同上班了。

　　我心满意足地离开，哼着歌朝公司走。

　　站在候车牌下，感觉太阳的光线愈发强烈，晒在脸上微微发烫。

　　车来了，我正准备上去的时候，手腕蓦地一紧，有人拉着我往后退。我诧异回头，首先看见的是雪白的衣领，以及银灰色的领带。视线上移，就是一张似对什么都意兴阑珊的漂亮脸蛋。

　　我莞尔：“林时楚，很久不见。”

　　他蹙眉，说：“你跟我过来。”

　　我乖顺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金发在晨曦中散发柔和的光芒，心情莫名好转。我把头别到另一边，忍不住弯唇微笑。

　　“时楚，要是你是我儿子就好了。”

　　他霍然回头，一脸错愕，蓝宝石眼睛闪过一丝愤懑。

　　我垂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又抬头看着他：“如果能和自己的孩子一齐散步，我会很欣慰。”

　　他攥紧我的手，锥心的痛由手腕神经传递至大脑，显然他很生气，然而，我坚持脸挂微笑。

　　“时楚……”

　　“不要这样叫我。”他把我拽近了点，咬牙切齿，“你对我真是残忍。”

　　我笑容有些僵了，嘴角努力维持一定的弧度：“我希望你能够替我好好照顾丰流。”

　　他扯出一抹冷笑，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知道的。”

　　他说：“不可能。”

　　我叹息，抬起另只手按在他肩上：“即使是假的也好，替我照顾他。”

　　“你听不懂人话么？！”他怒火爆发，完全没了平日的淡定镇静，突然把我拉上前，按住我后脑就是一个凉薄的吻，舌尖强势地撬开我的牙齿，深深地探进来蛮横扫荡。

　　我用力推拒他的胸膛，头极力后仰：“你疯了，这是在街上！！！”

　　他把我箍住，鼻息凌乱：“你跟我走。”

　　我扣住他手腕，使力一扭，顺利逃脱他的桎梏，随即眼珠子迅速向四周扫了眼。

　　还好，没人……

　　我松了口气，才说：“时楚，我跟你讲个条件。”

　　他闭目，片刻，终于恢复原来的淡漠伪装，问：“什么条件。”

　　我说：“若你愿意呆在丰流身边，我就任你处置。”

　　林时楚一怔，别脸说：“条件很诱人，但是，不可能。”

　　“为什么？”

　　他古怪地看着我，忽而一笑：“他没跟你说么……还是你太迟钝？”

　　我说：“你什么意思？”

　　他不答，只说：“你会回到我身边的。”而后转身，向不远处的银色轿车走去。

　　我缓缓抬首，天空亮白，晨起的月亮已经看不见了。

　　今天，天气很好。

　　回到公司时已过八点，我有礼地轻轻敲门，里头无人应答。一旁的秘书张小姐连忙将我往后拽，低声说：“先别进去，沈碧清在里头。”

　　沈碧清？不就是频频和丰流闹绯闻的那个当红女星么？

　　我朝秘书点头，搬了张椅子坐她旁边，问：“有报纸么？”

　　她给我递过一份，然后说：“有总经理和她的新闻。”

　　“？”我慢条斯理打开报纸，扫一眼，立时僵住。

　　丰流和沈碧清的新闻，原来昨晚的女人是沈碧清……

　　秘书瞄了眼，在一旁凉凉说：“啧啧，总经理都把她带回别墅了，看来这总经理夫人的位子非她莫属了。”

　　我笑道：“她只是个女星，董事长不会同意的。”

　　秘书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这个女人来头可不小，她是基乐集团董事长的千金，门当户对着呢。”

　　我又是一怔，手指微微发抖，半晌才找回声音：“嗯。”

　　她站起身，一面向水房走，一面说：“你渴不？要喝什么？”

　　“随便。”

　　片刻过后，桌上的电话铃响，我接上，还未发声，里头忽然传出清越低哑的声音：“把人事部的文件拿进来。”随后啪地挂了。

　　我皱起眉头，在桌面上寻着那文件，敲了敲门。

　　“进来。”

　　打开门，一阵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我立即后退一步，才看清面前站着个脸容精致的女人，我无数次在电视报纸上看见过的女人－－沈碧清。

　　我朝她微笑，给他让道。她轻哼，姿态傲慢地踏步而去。

　　我呆了一会儿，才走进去，把文件放到丰流的桌上。

　　丰流已经将脑袋埋入文件堆里，没空抬头，他说：“你出去吧。”

　　我没动，看着他，抿唇道：“丰流，我有事与你说。”

　　他动作顿了一下，侧头，忽然钳住我的手腕，蹙眉说：“手怎么了？”

　　我看一眼，手腕处是林时楚留下的淡红抓痕，我淡淡说：“小伤，不碍事。我想跟你说件事……”

　　他抬头打断我：“痛不？”

　　我叹气，抬手揉揉他的发，说：“不痛。我……”

　　“今天我准你假，你回别墅休息一天。”他放开我，埋头继续工作。

　　我有些窝火，嘴唇抖了两下，双手啪地拍在桌上，几沓文件被震落地上。

　　“丰大少爷，你给我好好听着。”我伸手揪住他的衣领，“老师我要回学校去，我不是你的玩物，更不要呆在这里当废物！”

　　他黑曜石般的眼睛死海般无波无澜，他轻声：“你在发什么脾气？”

　　“我没有。”

　　“因为昨晚的事？”

　　“你的风流韵事我没空理会。”

　　他啧啧地笑，抬手轻弹我前额：“骗人。”

　　我涨红脸，咬唇说：“你已经成年了，私生活还是这么不知检点……放心，我不会打你。”

　　我攥紧拳头，骤然朝他砸去：“但是我会揍你！”

　　于是，又是一场毫无章法可言的互殴，办公桌上的文件在空中散落，纸张飞散，哗啦啦地飘落满地。

　　后来，不晓得是谁先扯谁的裤子，在乱堆文件中，两人由互殴莫名演变成了做爱。

　　我为自己感到悲哀，报复性地在他漂亮的背脊上留下道道抓痕，最后射在他结实的小腹上。

　　他将我从地上拽起，扶着我跌跌撞撞走进阁间的浴室。

　　水气迷蒙中，我按住他的脑袋亲吻，说：“小鬼，让我回学校去。”

　　他叹了口气，把我顶到墙壁上，咬住我的肩头：“可以，但是不准许你再离开我。”

　　我笑笑道：“让小毓也搬过来住吧。”

　　“嘁，就你喜欢那个电灯泡。”

　　他顺着刚才的润滑挺进来，慢慢抽动……

　　我环住他的腰，靠在他肩上。

　　丰流，这次我不逃了，我等着你……亲自把我……赶走。

　　第十二章

　　宽敞的走廊上安静非常，经过每一间教室都能听见老师讲课的声音。

　　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哒哒地在廊里回响。

　　最后，我在初三（1）班门前停住。

　　据说这个班里的学生全是有钱有权人家的孩子，而且个个都是聪明蛋子，没几个老师能管得住他们。在接连吓走了五个班主任后，就没有人再敢接任。

　　看来校长是早有预谋，难怪这么爽快答应让我上班，原来是把我当成了小肥羊，接这烫手山芋。

　　我整整装，夹着教案推门而入。

　　原本嘈吵的教室顷刻安静下来，众学生一齐看过来，随后又继续自己的事，把我晾在一边。

　　走到讲台上，我拈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说：“我叫温三，是你们的新班主任。”

　　台下依旧嘈杂一片，完全将我的声音掩盖过去。我环视一周，扬唇笑笑，坐下，从教案里掏出本杂文，悠哉悠哉地看了起来。

　　忽然，教室里都安静下来，一个响亮的声音说：“老师，上课。”

　　我合上书，抬头，拿起点名册，说：“叫到名字的要喊到。沈柳。”

　　底下一片寂然。

　　“怎么，没来么？”

　　“老师，我们又不是当兵的，为啥要喊到？”又是那道响亮的声音。

　　我看过去，是个长得分外干爽的男孩子，看人的眼神带着轻蔑。

　　我说：“那不说到，站起来就行了。请沈柳同学起立。”

　　那男孩慢悠悠站起，双手抱胸：“我就是沈柳。”

　　我皱眉：“你怎么坐那里？立刻回你的位置。”

　　他没动，看我的眼神带了抹阴狠：“嗯？”

　　我双手撑桌上，脸上带笑：“怎么，没听清楚？现在立即回到你的座位上。”

　　他一愣，狐疑道：“你知道我是谁么？”

　　“你是我的学生。”我走下讲台，站在他面前，顿时有点后悔了。

　　这小鬼居然比我高了半个脑袋。

　　我抬手拍拍他的肩，朗声：“我清楚你们的家底，你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的父母都能够压死我。没错，你们父母有钱有势。但是，那是你们父母的东西，与你们毫无瓜葛。如果，你们在我这里受委屈了，孬种的话就告诉你们的父母，让他们来修理我；有骨气的话就亲自来找我，我自会让你们心服口服。”

　　众人又是一怔，个个都傻愣愣地盯着我看，估计从未曾遇到过这种教师。

　　我击掌道：“这堂课自习，明天正式上课。”而后准备返回讲台。

　　突然一只手抓住我的肩，把我扳转，一个拳头已经朝我袭来，我避之不及，拳头正中眼眶。

　　我痛得猛吸一口气，连忙抬手掩住左眼眶。眼见另一个拳头要砸下来，我身子一侧，闪了开去，握住拳头落在沈柳腹上。

　　沈柳闷吭一声，抱腹后退。

　　我上前揪住他的衣领，硬把他拽出去。

　　一路上，各班学生都探头向我们行注目礼，皆将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

　　走到足球场上，我才松开手，然后转身就走。

　　“喂。”

　　我扭头，瞅着他。

　　他用手揉了揉肚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朝他翻个白眼，掀掀嘴皮子：“小鬼。”

　　他呼吸一窒，一时言语不能。

　　我笑道：“肚子很痛么？”

　　他别过脸：“多事。”

　　我敛笑，板起严肃嘴脸：“小鬼，以后再胆敢袭击老师，可就不是这点伤了。”顿了顿，“快回教室去。”

　　他说：“我不回去。”

　　我身体一顿，脑中闪过丰流美艳的小脸。曾经他也这么说过，对我说过这句话。

　　我忍不住抬手揉揉他的脑袋，轻笑道：“随你。”

　　他白皙的脸慢慢染上红晕，突然扼住我的手腕，大眼睛直瞪着我。我看着他的脸慢慢靠近，鼻息快能喷到我脸上时，一只如玉的白皙手掌横在我们中间，而后腰间一紧，我被人抱着往后挪。

　　耳边有个清越的声音响起：“小鬼，他是你的老师。”

　　再次闻着那独特的味道，烟味中混着薄荷香。

　　我靠在那已经变得宽阔的胸膛上，脑海中空白一片，真的是……什么都静止了……

　　“丰流。”

　　“嗯？”

　　“把爪子拿开。”我挣脱他的怀抱，清清喉咙，“那个啊，沈柳同学，你回教室里去。丰流，你跟我来。”

　　我转身向办公楼走去，行了几步，回头，发现那两人竟然在原地相互瞪眼。

　　“你们干嘛？！丰流，你敢动手我就砸了你的法拉利。”我三步拼作两步走过去，拉着丰流离开球场。

　　办公室里没有人，我掩上门，把丰流按到椅子上，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他掏出烟点上，两指拈烟，不答。

　　我随手沏了杯茶，放他跟前，伸手夺去他的烟，摁熄：“少抽点。”

　　他忽然捏住我的下鄂，左右看了眼，撇嘴说：“真像只花蝴蝶。”

　　“？”

　　“小毓生病了，我来给他请假。”他放开我，端起茶抿了口。

　　我说：“小毓在这里上学？”

　　“嗯。”

　　也不对，以丰毓的身份，即使不来上课也不用请假，因为根本没有人敢有意见，更甭说需要丰流亲自来了。

　　我狐疑道：“小毓在哪个班？”

　　“你班。”他倾身过来，眯起细长的丹凤眼，“甭想了，我是特地来看你的。”

　　我的耳根立即涨红，头向后挪。

　　丰流掌住我的后脑，朝我嘴里吹气：“张嘴。”

　　我顺从地张开嘴，将舌尖伸出去，被他含住吸吮。

　　“刚才那小鬼想亲你。”

　　“……”

　　“你真会招惹人。”

　　“……”

　　“在这里做一次，怎样？”他柔软的唇瓣贴在我耳边，轻轻呵气。

　　我搭住他双肩，推开，说：“你，滚。”

　　他用舌尖舔了舔唇瓣，勾唇笑道：“呆子。”

　　他站起，边走出门边说：“其实，你用不着这么害羞。今晚我等你。”手按到门把上，侧过头来，“我可以允许自己花心，但绝对不允许你多情。”

　　随后，便走了出去。

　　我有点气阻，喃喃自语：“我哪里及得上你多情……”

　　第十三章

　　第一天便有点浑浑噩噩地过去了。

　　放学后，各社团都有活动，在校的学生仍是很多。

　　小道两旁的梧桐高大挺直，上空碧清蔚蓝。仍能听见夏蝉的叫鸣，在宁静的小道上。

　　沈柳跟在我身后，直至走到校门口，他才开口说：“我想亲的人不是你。”

　　我停下步伐，歪头。

　　“有个人跟你长得很像。”他微笑，“我把你当作他了。”

　　口气相当轻松。

　　我一时回不过神来，只会呆滞地点头。

　　他递过张请柬，哼哼说：“我希望你下星期会去……”

　　我接过，是某个酒会的邀请函，蹙眉说：“我不喜欢这种酒会。”

　　他恶狠狠瞪着我，我笑道：“不过是你邀请，我就姑且去一次吧。”

　　“随便你。”他双手插袋，朝我吐舌，反身跑掉。

　　把请柬掖进裤袋，我走出学校。

　　一辆银色轿车滑到我跟前，车窗摇下，便对上那双碧蓝冷漠的眼睛。

　　这人即使在自己深爱的人面前，也是一副平平淡淡冷峻无澜的模样。

　　“上车，我送你。”

　　“谢谢，路不长，我走着回去就行了。”

　　“……”他打开门，“你是要我再次当街吻你么？”

　　我哑然，无奈上车。

　　路程不过短短几分钟，车子在丰家别墅门前停下，林时楚倾身在我脸上亲了一下，淡淡道：“明天见。”

　　我说：“不敢劳驾，明天你不用过来了。”

　　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轻声说：“也好，我现在就把你带回家。”说罢，踩下油门。

　　我完全被他打败，举手投降：“得，都听你的，请便。”打开车门走下，朝他挥手，走进大门。

　　花园里的小钟楼发条转动，哢嗒哢嗒，宁静幽远。

　　我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带，舒了口气。

　　总觉得自己活得太累了，根本喘不过气来。

　　隔日，丰毓病好了，便与我一同回学校。

　　一切都很正常，因为沈柳和丰毓的关系，那些个学生似乎对我都有所顾忌，在我的课上都不会有什么大动作。至于其它老师，我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丰流依旧有忙不完的工作，偶尔闹些绯闻，偶尔深夜归家，偶尔带个女人回来。

　　这简直就是历史重演。

　　曾经丰伟若也是这般，拥抱我的同时，另只手臂拥抱着别的人。

　　我以为事情会这么持续下去，直到丰流厌倦我，把我踢开。

　　孰不知，那次酒会是我人生的转折点，把什么都打破了。

　　酒会在LGT酒吧五楼举行，主办人是沈碧清，那个天生丽质的女星，同时又是基乐集团董事长的千金，沈柳的亲姐姐。

　　我终于明白沈柳为什么要我来了。这是一场订婚宴，他在警告我，丰流是他的未来姐夫。

　　这场订婚宴家长都没来，我蹲在墙边的角落，依然脑袋空白。

　　沈碧清就站在台上，丰流从大门缓步走入，风度翩翩地走到她身边，柔媚一笑，道：“今天是我和碧清的订婚日子，谢谢各位来宾对我们的祝贺。”

　　全场轰然，掌声雷动。

　　我被震住，拿着果汁的手不听使唤，滑落，碎裂。

　　随后，是丰毓出场，他拿着小提琴走到乐队中，拉奏一首祝福曲。

　　有人走到我身后，握住我的肩。

　　我说：“你滚远点。”

　　那人递过一杯透明的酒，说：“白兰地。”

　　我接过仰脖灌下，登时喉咙火辣辣地痛。我抬脸看了他一眼，把空杯在他面前晃了晃：“还有不？”

　　他又递过一杯。

　　我说：“时楚，他不喜欢你了么？他为什么要娶那个女人？”

　　林时楚勾唇，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有些爱情是没有天长地久的。”

　　“那，他为什么还要困着我，把我……”我闷头又喝了一杯酒，身体开始发软，“把我绑在他身边。”

　　“你醉了。”他伸手夺去我手中的杯子。

　　我歪歪斜斜站起，拿手扶墙，忽而一股恶心感涌上喉头，我快步冲到阳台上，不可抑制地吐了出来。

　　吐过后脑袋似乎有些清醒了，林时楚跟出来，双手卡住我的下腋将我扶起。

　　我脑袋歪在他肩上，喃喃问道：“时楚，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沉默半晌，轻声说：“因为我喜欢你。”

　　我笑道：“可是，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这话有多伤人，可是，我现在很痛苦，我不要自己一个人痛苦。

　　林时楚罕见地笑得宠溺，他柔声说：“没关系，你会喜欢我的。”

　　我眼睛有点发红，我扶住栏杆，垂头：“……你能不能给我拿杯清水？”

　　“好。”

　　林时楚前脚走人，我就踉踉跄跄地急步离开阳台，在人群中穿梭，摸着个门把，打开，钻了进去。

　　方进去，迎面扑来一阵凉爽的夜风，才发现这里是个比较宽敞的阳台，门上挂着盏光线昏暗的欧式琉璃灯。

　　我早已没了力气，背墙坐下。

　　其实早就应该发现了的。

　　丰流寻了我三年，不可能只因为我是他的情敌。试问，有谁会跟情敌说甜言蜜语，又有谁会天天和情敌做爱，又有谁会对情敌照顾得如此周到？

　　我将头埋进膝盖，吸溜鼻子。

　　他是在惩罚我，他订婚是为了气我，一定是这样。

　　“但是，如果他不喜欢我呢……”我咬住唇瓣，眼泪叭嗒叭嗒地流了满面，“温三，你真是窝囊，连告白的勇气都没有……说不定，他是真的喜欢沈碧清……但是，如果不说，以后兴许就没有机会了……说什么不允许我多情，如果我真的多情，为什么现在比当初听见伟若结婚的时候更难受……呜，我应该狠狠地揍他一顿才对……怎么办怎么办怎么样……”

　　“你有完没完？”头顶突然冒出个厌恶的声音。

　　我打了个酒嗝，把头抬起，脑中却依然混沌一片。

　　“谁……谁说话？”

　　“你要向谁告白？我告诉你，”那人揪住我衣领将我提将起来，恶声恶气道，“你只能是我的，无论你要向谁告白，你都是我的！你丫的有没有听清楚？”

　　我被衣领卡得顺不过气来，原本红润的脸更加通红了，我拨他的手，说：“好难受，你放开……”

　　他把我推到墙上，撕咬我的唇，我抓住他的衣服，“别咬，我……我要吐了……”

　　他将我拧到栏杆边，说：“不会喝酒就别喝，找虐。”

　　我朝他呵气，傻笑：“骗你的，我不想吐。”

　　他被气得言语不能，好一会都没作声。

　　我自顾自地说：“我不开心就喝酒啊……我不开心……他把我找回来，却要和别人结婚，可是……”我抬手抹了抹眼泪，“我他妈的还是很喜欢他啊！我没办法，我很想跟他说，我不想你结婚，我不想，可是……可是……”

　　“你可是什么。”那人突地搂住我，低声说：“若你说不要我结婚，我不结就是。”

　　我把脑袋埋进他怀里，鼻端萦绕着那烟草薄荷香，有些怔怔然。

　　“你……”我忽然有些清醒，抬头，入目的是熟悉的脸，原本深沉的眸子柔媚多情，我一时看呆了。

　　“丰流，”

　　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昏暗的灯光下，丰流的脸轮廓更加立体，他渐渐靠近……

　　我一时眼睛泛湿，喉咙发涩。

　　“不要结婚……”

　　“我……喜欢……你……”

　　第十四章

　　告白了。

　　我的手指抚过他的脸，很想努力挤出一个笑。

　　但是眼皮很重，我无力做出任何表情，头缓缓磕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后来我的意识一直很朦胧，只知道丰流将我托到背上，背了出去。四周很安静，连妙曼的乐声也没了。他们一定很惊讶，今晚的男主角竟然公然背着个醉汉离开会场，真是滑稽。

　　丰流，你就不怕丢脸么？

　　耳边有个清婉的声音响起：“小流，温学长他怎么了？”

　　“他喝醉了。”

　　“我让人送他到楼上去休息，你是主角，不能走。”

　　丰流似乎在笑，他说：“丁姨，你跟我爸说，我根本就没打算要结婚，叫他死了这条心。”

　　丁芙蓉有些急了，她跺脚道：“你这孩子，即使你不顾及自己的颜面，但你也得顾及碧清的颜面啊！你把学长交给我，我会照顾他的。”

　　“不必。”他说，“这次我不会放手，我会背他一辈子。”

　　我虚了虚眼，再也忍不住，偷偷地扬唇，笑了。

　　“小流，你、你说什么？”身后有个声调拔高了的女音，紧接着，高跟鞋踏地的声音渐近，“你不想跟我结婚？”

　　“这只是我爸的安排，我没有遵守的打算。”丰流说完，便继续往前走。

　　沈碧清似是有点激动，她扯住丰流的衣袖，声音哽咽：“你怎么可以这样，你知不知道，我、我已经……”

　　“碧清。”丰流打断她，柔声安抚，“你累了，早点回去休息。”

　　而后，转身快步走进电梯。

　　我稍偏头，让嘴唇粘住他的耳朵，悄声道：“美人伤心落泪，你不心疼？”

　　他说：“她没我漂亮，不心疼。”

　　……自恋。

　　我疲惫地阖眼，听见他好像说了什么，但声音太小，我没听清楚。

　　估计是酒喝多了，导致宿醉，起床时头痛得厉害。

　　我呻吟着翻身，手就摸到滑溜溜的胸膛。我立时清醒过来，将昨夜的事回想一遍，头就更痛了。

　　妈呀，我……我都干了什么蠢事？

　　我手抓头发，坐起，被单滑落，立即感到腰杆跟断了似的。我低头，揭开被单瞅了一眼，果然吻痕遍布。

　　我倒回床上，扭头看着身边的丰流。

　　他现在就躺在我身边，跟以前一样，我一睁开眼，就能够看见他。

　　我小心地挨近他，把他圈在怀里，有一把没一把地捋他的发。

　　“流，起来，你应该回公司了。”

　　他没动。

　　我掐他的脸，“我知道你醒了的，别装了。”

　　他有些不情愿地睁开眼睛，长密的羽睫轻轻颤动：“不去了，我今天给自己放假。”说完，身子一翻，滚到一边，缩成一个小山丘。

　　我气结，将纯黑柔软的被单扯过来裹身上，让他全身光裸地躺在床上。

　　他颦眉，神情有些迷！，半晌才慢慢坐起来，右手按着太阳穴。

　　我凑过去，问：“你是不是贫血？我现在去给你做早餐。”

　　说罢，拾衣穿上，跑进厨房。

　　LGT酒吧顶楼的房间日用品一应俱全，要在这里住上一个星期不出门绝对没问题。

　　端着燕麦粥出来，丰流已经坐在桌旁用餐，他抿了口牛奶就不吃了，掌心撑住尖小的下鄂，不晓得在思考什么。

　　我舀了碗粥给他：“趁热。”

　　他目光落到我身上，掏出个小盒子放桌上。我浑身僵住，不自然道：“你送林时楚的东西别改送我。”

　　他眉梢一挑，打开盒子：“你是说上次逃跑时留给我的那个东西么，我丢到车轨上了。”

　　我看着盒子里躺着的银白戒指，有些呆住了。

　　戒指上雕琢着别致的花纹，仔细看，才发现那些花纹都是由W和S两个字母组成的。

　　丰流拈起戒指，握住我的手，要替我戴上。

　　我抽出手，叹息道：“我觉得……很不安……”

　　他再次握住我的手，固执地戴上，闷哼哼地说：“这个戒指是我亲手做的，即使你手断了也得给我戴上。”

　　“诶？你、你亲手做的？”

　　他微笑，解开衬衫钮扣，修长雪白的脖颈上挂着条由碎银砌成的项链：“因为这是你亲手做的。”

　　我心中一暖，抿抿唇，握紧他的手，认真说：“我会照顾你的。”

　　他一呆，脸部抽搐了一下，别过头，转移话题：“我们来约会吧。”

　　“嗯。”

　　我低头喝粥，隔了一会，差点儿给粥噎住。

　　“咳……你……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他面无表情，说：“约会。”

　　脸颊立即升温，含糊地应了声：“哦。”

　　想我温三，活了三十九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说约会。

　　“你想去哪里？”

　　“啊？”我想了想，“游乐场。”

　　他古怪地瞅着我，我连忙解释：“年轻人都喜欢去那里，不是么？”

　　“……”他垂下长睫，“只要你喜欢，去哪里都无所谓。”

　　早饭过后，我们就一起离开LGT酒吧。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丰流忽然止步，牵起我的手往出口走。我奇道：“怎么了？”

　　“我们坐地铁去。”他说，“跟平常的情侣一样。”

　　说不感动那是假的，这孩子还真不愧是情场老手……

　　我反握他的手，与他十指交缠。

　　因为是早晨，坐地铁的人很多，我和丰流像咸菜一般被挤到角落里。我几乎整个人都贴到车窗上，稍动一下就能碰到人。

　　“你干什么？！”有个女声在耳边响起，我回头，看见一个画着彩装的女人满脸愤懑地瞪着我，吼道：“你摸我干什么？！”

　　我整个人都傻了，呆滞得不能动弹。

　　“我……我没有……”

　　“你还想抵赖？我明明看见是你摸我的！”

　　“我……”

　　四周的人都看了过来，我立即不知所措。眼见那女人的气焰更盛，横飞的沫子都要喷到我脸上时，旁边的丰流挡在了我身前，那女人顿时住了嘴。

　　丰流轻柔一笑，问：“他摸你哪里？”

　　那女人有点结巴说：“胸……他摸我的胸……”

　　“我的朋友一直背对着你，试问他怎么摸到你的胸？”

　　“我……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背对着我？你们俩是一伙的……”她横了我一眼。

　　旁边有个声音说：“他确实一直背对着你，我可以作证。”

　　“我也可以作证，这位先生一直都贴着车窗，怎么可能摸你？”

　　“这位先生长得这么好看，摸我也不可能摸你？”

　　……

　　那女人涨红了脸，她咬住嘴唇，反身往后挤。

　　恰在此时，到站了，地铁停了下来，我拽住丰流的胳臂就往外走。

　　走出大老远，我回头望了一眼，松了口气。

　　这种事情对我来说还真是头一遭。

　　丰流抬手揉揉我的发，笑道：“别介意，我们到游乐场吧。”

　　从小到大我只去过一次游乐场，那却是读小学时的事情了，脑海中只依稀记得摩天轮和旋转木马。

　　因为并不是高峰时期，所以游乐场里显得有点冷清。各种各样的玩乐设施展现在我眼前，我的心没由来地显得激动。

　　“那个……是过山车吧……”我看着丰流，额冒冷汗，“我年纪有点大了，就不玩这么刺激的东西了。”

　　他拉住我，笑得有点邪恶：“是谁提议来游乐场的？其它的你可以不玩，但这个你一定要陪我。”而后，把我摁到座位上。

　　长长的车座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闭了闭眼睛，咬牙说：“你不用害怕，要是有个什么万一，我会保护你的。”

　　丰流嗤笑，握住我的手，放了个电力十足的媚眼：“我是个祸害，死不了。”

　　“……”

　　车子慢慢滑动，我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等它滑到最高点，突然朝下疾速落下的时候，直接晕了过去。

　　第十五章

　　脸上有什么东西，冰凉冰凉的。

　　我悠悠睁眼，入目的是没有一丝瑕疵的天空。脸旁贴着一罐冒着丝丝冷气的冰冻可乐。

　　“好点了没？”丰流垂头，过长的一缕发丝轻轻搭在耳际。

　　我这才发现自己是枕在他膝上，连忙要坐将起来。他按住我，舒了舒眉说：“再躺会儿吧。”

　　我忽然忆起自己坐过山车坐晕过去，便有点讪讪，别脸说：“我真是的……头一次约会就被吓晕掉……”

　　“嗯，我也没料着。”他揉揉我的头，“还晕不？”

　　“不。”

　　“你向右看。”

　　我侧头看去。

　　不远处，高大华丽的摩天轮缓慢转动，每一个包厢都被带到最高处，而后落至最低处，衬着蓝天，比阳光还要耀眼。

　　我一时看得入迷，丰流低低发笑：“漂亮不？”

　　“嗯。”

　　他放下可乐，把我扶起，带着我到入口处，交了铜板，工作人员停下摩天轮，我们就钻进去。

　　摩天轮滚动，脚下的地面离我越来越远。

　　透过窗外，可以看见视野愈发宽阔开来，楼房在逐渐缩小。

　　丰流双手交叠放到腹上，摆出标准的贵公子坐姿，他狭促地问：“小三，你和谁坐过摩天轮？”

　　我说：“没。”

　　“没跟我爸来过么？”

　　“我连约会也是头一回……”我瞪他，“问这个干嘛？”

　　他颇正经地道：“传说，彼此相爱的恋人一起初次坐摩天轮，在最顶处接吻，就会得到幸福。”

　　“……”我顿了一下，忍笑，“你信这种小女生的东西？”

　　他拉长脸，侧头。

　　我惊讶道：“莫非你也是第一次坐摩天轮？”

　　“不是。”他脱口而出。

　　我沈下脸，手指搅到一处：“那么，不就是不能得到幸福了么……”

　　他忽然倾身过来，额头抵住我的肩膀，轻声说：“是两个人，初次一起坐，不是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坐，呆子。”

　　那一声呆子听得我心尖悠悠颤抖，我一时情动，挑起他的下巴尖儿，在他嫩白的脸颊印上一吻。

　　他跪在我双腿间，圈住我的腰，歪头吻住我的唇。

　　我躲了一下：“还没升到最高。”

　　“我们吻到它升至最高。”他按住我的后脑勺，蛮横地侵袭我的口腔。

　　这一吻是情不自禁，像两个人的心赤裸裸地相裎于空中，彼此热切地撞击。待我们分开时，才发现包厢早过了顶端处。

　　我整了整丰流敞开的衣领，弹了弹他光洁的额头。他把脸埋入我的颈窝，长长的睫毛扇在我的脸颊上，痒痒的。

　　“小三。”

　　“嗯。”

　　“小三老师。”

　　“干啥？”

　　“温叔。”他舔舐我的下鄂，“明天，我爸就要回国了。”

　　我仰起脖颈，浑身酥麻，手指无力地在他发间背上抓抚：“你爸他有他的苦衷，他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余老师……丰夫人她又不能生育，我们应该理解他们。”

　　脖子上蓦地一痛，丰流咬牙切齿道：“理解个屁，他们都不是好人。”

　　我叹息，紧紧搂住他，说：“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你爸，别跟他怄气。”

　　他沉默片刻，坐到我对面，轻哼一声，便偏过脸，不再理睬我。

　　从游乐场出来时，张秘书打电话过来催促丰流回公司一趟，说是有要紧事。我目送他上了出租车，渐渐远离我的视线，才迈步走到人行道上。

　　现时已过晌午，方才和丰流一起的时候没察觉，现在才发现，我早就饿得手脚发软。于是，寻了间面店坐下，准备犒劳犒劳自己的五脏庙。

　　方坐下，便有个西装革履的人站在了我面前，他如玉的手指轻轻拉开椅子，坐下，扬声：“麻烦来两碗面。”

　　灶台那头老板喊了一声：“是牛腩面，还是素面？”

　　我大声说：“老板，是卤肉面。”

　　“卤肉啊？行，等会儿。”

　　“你做快点，你三秒给我做完，我一秒给你吃掉。”我打趣道。

　　那面店老板憨笑说：“小伙子，挺牛气的嘛～”

　　我抽了双卫生筷把玩，而后放回原处，偏头说：“没想到你今天就回国了，还这么心急火燎地赶到我这儿来，一定累着了吧。”

　　丰伟若一派平静，他淡淡道：“很久没跟你一同吃饭，这顿我请了。”

　　我说：“别以为一顿饭就能收买我。”

　　他拢眉，说：“我以为你是个明事理的人。”

　　我点头：“我向来明事理。我不想你儿子步你后尘。”

　　他眼神微闪，睇了我一眼：“什么意思？”

　　我叹气：“当年你根本就不爱林琳琳，却因为家族所逼而与她结婚，难道你希望小流跟你一样？”

　　他抿唇不语，良久才问：“谁跟你说的？”

　　我朝他翻个白眼，“你甭管谁说的，你只要回答我是与不是？”

　　“她当时怀孕，你说，作为一个男人，当不当对她负责？”

　　“要不是因为你风流成性，她会怀孕么？”

　　“事情已经发生，我又能怎么办？”他摊手。

　　我恨不得赏他一巴掌，咬牙道：“你这是不思悔改！”而后扭头，“老板，快上面，咱都快饿死了。”

　　“好好好，这就来嘿！”面店老板捧着两碗面过来，嘿嘿笑道：“两位慢用。”

　　我举起筷子扒面，决定将丰伟若晾到一边。

　　丰伟若倒不介意，他安静地看着我吃，温温柔柔的眼神几乎能够滴出蜜来。我浑身恶寒，啪地把筷子摔桌上，横他一眼：“麻烦你把你恶心的目光挪开。”

　　他柔柔一笑，将玉白纤长的手轻轻覆上我的：“三儿，如果我说，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呢？”

　　我被面条噎住了，脸憋得通红，非常狼狈地把口中的面条悉数呛了出来。

　　好不容易缓过气来，我撑在桌上冷笑。

　　“我没有将丰流当作你，一丁点都没有。”我看着他，认真道：“昨晚有个小屁孩跟我说，有些爱情是没有天长地久的。你懂么？”

　　他敛笑，问：“那你和小流呢？真的能够天长地久？”

　　我立身，俯视他：“请你拭目以待。”

　　“我会的。”他托腮，眼睛盯住我，“虽然我不想打击你的士气，但是，我仍要告诉你……”他顿了顿，“沈碧清怀孕了。”

　　我身子巨震，脑中登时空白了。勉强稳了稳脚步，我握紧拳头，又放松，迸出一句：“你们父子俩都不是好东西！”

　　而后把碗盘皆扫落地面，跑了出去。

　　跑着跑着，不觉停了下来，改为慢慢地走。

　　眉头皱成了一团，脑袋却慢慢清醒过来。

　　这不是丰流的错，我不能因此而责怪他。不晓得他知道这件事了没，他又会怎么处理呢？

　　我烦躁地揪住头发，茫茫然地在街上当游魂。

　　他应该对沈碧清负责，可是，我怎么办……

　　2009年的夏天，我站在了人生中的灰色地带，除了茫然，还只剩茫然。

　　第十六章

　　不知不觉地走到了人声嘈杂的商业街头，每踏出一步都倍觉迷惘。

　　我不能接受丰流和沈碧清结婚这件事，但也不允许丰流对沈碧清不管不顾。于私心，我希望沈碧清能把孩子打掉；于道德，我又怎能忍心扼杀一条宝贵的生命？

　　思及此处，我愈发不知所措。

　　忽然，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我的左手，我诧异扭头，看清手的主人，便皱眉说：“林时楚，把手放开。”

　　他钳起我的手看了看，眼眸一闪，轻轻嗤笑：“戒指？你就只有这种骨气？”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碧清怀孕了，你还愿意收下他的戒指？”林时楚将我往前用力一扯，“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要怎么走下去。”

　　“你……！！！”蓦然唇上一热，我眼瞳紧缩，死死盯住林时楚放大的脸。

　　在行人来来往往的大街之上，他居然……吻我……？！

　　他放开我，意犹未尽地用舌尖舔了舔唇角，他还未说话，我已经甩了两个拳头过去，愣把他漂亮的脸打得青紫一块。

　　他无所谓地站在那里，依旧俊美冷艳。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丝，冷峻的眼眸半敛，“亲一下都不行么？”

　　四周好奇的目光都探了过来，我一时气急，恶狠狠瞪他一眼转身就走。

　　林时楚跟了过来，颀长的身材以及俊雅的脸上的淤伤让他分外打眼，一路上回头瞧他的人不计其数，连带着我想低调都不行。

　　我闪进小胡同，而后脸色不善地回头，掀嘴道：“你还要跟我多久？”

　　他吐了口气，抬手将我过长的发丝捋到耳后，说：“我想跟你一辈子，行么？”

　　我后退一步，平静地说：“我温三一生中只爱过两次，两次都伤痕累累，你教我怎么去爱第三次？”

　　他摇头，轻声说：“你可以不爱我，但是请你不要拒绝我，我能够照顾你一辈子，你信吗？”

　　心口有暖流漫过。

　　我垂下头，咬唇说：“你认为我应该离开他么？这样做……是正确的么？”

　　可是，我不想离开，我不想……

　　手指抠住裤侧，牙齿愈发用力咬紧唇瓣，破了，猩红的血滑过我尖削的下巴。

　　林时楚箭步上前，扣住我的下鄂，恼怒道：“只是让你离开他，你就这么痛苦吗？！”

　　我松开牙关，正视他，轻声：“你说呢？”

　　他浑身一僵，把我搂到怀里，将脸埋进我的颈窝。

　　我任他搂着，深深地呼吸，深深地。

　　后来不晓得是怎么回到丰家大宅的，站在那高大复古的栏栅门前，我心潮澎湃。

　　按下通信键，对着通话机说了一句：“丰流在家么？”

　　那头管家恭谨回道：“少爷刚回来，温先生，您要进来吗？”

　　我犹豫半晌，应了声：“嗯。”

　　大门缓缓开启，我踏进一步，忽然听见很大的声响，倏地一辆火红的轿车从车库开出，驶到我跟前。

　　车门打开，一条修长的手伸出，将我拉了进去。我一时没有防备，重重地跌入熟悉馨香的怀抱。

　　淡淡的香烟味和薄荷香萦绕鼻端，我不顾现在狼狈的姿势，用力搂住他细瘦紧实的腰，所有的委屈都一泄如如注，低哑着嗓音唤他：“流。”

　　丰流倾身关上车门，而后一手扶住我，一手控制方向盘，将车子驶出大门。

　　我直了直身子，忽然听见有人呼喊：“丰流，你回来！！！”

　　我看着后视镜，立时浑身绷紧。

　　大门后沈碧清窈窕的身影逐渐模糊，她好像是哭了，抬起了手拭脸。

　　我紧张地拽住丰流雪白的衣袖，直至沈碧清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

　　我心中黯然。

　　看来，丰流已经知道沈碧清怀孕的事了。

　　我偏头，打量丰流看似平静的脸，他白皙光洁的额角渗出细小的密汗。我举手替他拭汗，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们要到哪里去？”

　　“哪里都行。”

　　“我们还能到哪里去？”我埋入他的怀里，呢喃道，“逃得了人，却逃不了心……心魔是很沉重的。”

　　他猛然踩住车刹，闭眼靠住真皮座背，哑声问：“你都知道了？”

　　“……”

　　“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

　　“你他妈的说句话啊！”他握住我双肩用力摇晃了下。

　　我眨了眨泛湿的眼睛，鼻子酸涩难忍：“这是事实，我们都不能够逃避。”

　　他也红了眼眶，暴躁道：“你是说要我回去娶她？！”

　　我一时没了言语，转身打开车门，但手刚触及门把，丰流就从背后将我紧紧抱住，张口狠狠咬住我的肩头。

　　“不要走。”他勒紧我的腰，有温热的液体滑落到颈窝，就像一滴灼人的滚油，烫伤我的心。

　　丰流，你哭什么？我的心都快被你哭碎了……

　　我包住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收紧。他连忙纠缠上来，与我十指交握。

　　“三儿，别走。”他吻我的脸，头探过来堵住我的唇，“刚才我们已经说好了的，我们要爱一辈子的，不要走好不好？”

　　我揽住他的脖颈，回应他热切的湿吻。

　　衣服渐宽，凌乱的丢在后座上。我张开双腿，一条搭在椅背上，一条勾住丰流细瘦的腰，准备迎接他猛烈的撞击。

　　他双掌按在我大腿内侧，将我的腿掰得更开，而后，缓缓压了上来。

　　我呜咽起来，脖子使力往后仰，浑身痉挛。他进到最深处，停住，漆黑的眼眸深深看着我。

　　他俏脸酡红，媚眼如丝，真真是个天生的尤物。

　　要是……要是……要是他永远属于我……那多好……

　　第十七章

　　欢爱过后，丰流压在我身上，好半晌都没有任何其它动作。我抬腿碰了碰他的腰，沙哑着声音说：“起来，我喘不过气了。”

　　他双手撑起，将器官从我体内抽了出来。我坐直身子，扯过旁边的纸巾擦拭下身。

　　丰流捞起衬衣披在我肩上，而后习惯性地点燃香烟。我伸手夺过他的烟，放到嘴边抽了口。他讶然：“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有好几年了。”我弹了弹烟灰，把烟递至他唇边。

　　虽然有好几年了，却依然不能习惯，我不能够忍受那种味道。

　　丰流两指夹烟，问我：“你想到哪儿去？”

　　我说：“去哪里都无所谓，只要能跟你在一起。”

　　他动作一顿，别过头，哼出两字：“肉麻。”

　　我看见他漫过耳际的红晕，白皙的脖子弯出优雅的弧线，背对着我的脊梁蝴蝶骨嶙峋突兀。我忍不住把头靠过去，额头抵住他的琵琶骨，强自忍耐在心中翻江倒海的酸楚。

　　为什么总是这般困难重重，在我以为能够在一起的时候，老天就给我重重一脚，把我踩得支离破碎。

　　“流。”

　　“嗯。”

　　“我喜欢你。”

　　“……”

　　他回身，我的额头就直接抵在他的胸膛上。我翕合鼻翼，有些发窘，却坚持要把话说完：“你是我爱的最后一个，只有你能够动摇我，你明不明白？”

　　“……呆子。”他下结论，语气中却尽是笑意。

　　暖金色的光芒打了进来，给他的笑靥染上了一层流光色彩，小小的车厢中充溢着幸福。

　　如果，真的能够幸福。

　　后来，我们到LGT酒吧梳洗了一番，才携手出门。

　　一夜狂欢。我们跑到情侣们惯去的地方，无论是公园还是餐厅，尽兴地疯癫个够，直至深夜，我们才疲惫地返回酒吧，身体一沾床，人就雷打不动地晕睡过去。

　　半夜醒来，身边的床位空荡荡的，伸手抚摸他躺过的地方，冰凉一片。

　　黑暗中，我干睁着眼睛许久，而后无奈苦笑。

　　最后一晚你都不愿意安定一下……

　　我摸索着床头，终于找着手机，拨通林时楚的号码。

　　我闭上眼睛，等待晨曦的来临。

　　最终，我还是选择了这条路，一条会把我们的感情埋葬的路。

　　天还未亮透，门铃就响起了，是很暴躁急促的按铃声。

　　我爬起来，慢吞吞地去开门，边走边嘀咕：“时楚的性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急躁了。”

　　门开，立时，我愣住，以为自己眼花了。

　　房门前站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对着我横眉竖眼，呼哧喘气，对我的敌意非常明显。这倒不是让我讶异的重点，重点是他的脸，几乎跟我的一模一样，如果不是站在门口，我还以为自己在照镜子呢。

　　他看见我倒不吃惊，粗声粗气地问：“你丫的就是小三？”

　　我收敛过度吃惊的白痴表情，不着声色地说：“叫小三的人多着，你要找的是哪位？”

　　“嗯？你这里有多少个叫小三的？叫他们都出来！”这孩子相当没礼貌，说话大咧咧的。

　　“就我一个，我姓温，你可以叫我温先生。”我说，“你找我有何事？”

　　“放屁，当然是有事才找你！”他推开我径直走入，迈了几步，又回头恶狠狠瞪我，“哼，还真是一模一样，不过还是我长得好看。”

　　“……”我掩上门，走进厨房沏茶置甜品。待我把香茶和蛋糕端出来的时候，发现他正气鼓鼓地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

　　我敢确定自己是第一次与他见面，也没有哪里招惹他，于是柔声道：“怎么？蛋糕不合你胃口么？”

　　他说：“我是来找你算帐的。”

　　口气相当的理直气壮。

　　我默然，蹙眉说：“算什么帐？”

　　“你勾引我的情人。”他瞪人的样子十分讨人喜欢。我忽然想起自己瞪眼的时候，丰流就爱亲我，于是不禁微笑起来。许久，才反应过来：“我勾引谁了？”

　　绝对不可能是丰流……

　　他霍地站起来，一脸的疾心痛首：“难道你不止勾引林时楚？你到底有没有廉耻啊你？！”

　　我沈了沈脸，不悦道：“第一，请注意你的用词；第二，我没有勾引时楚，从来没有，今后也不会有；第三，你是谁？”

　　他虎眼：“你不知道我是谁？林时楚没跟你说过？”

　　我再次默然，颔首。

　　他像想到了什么，眼珠子黯了黯，说：“我叫方容，是林时楚的准情人。”

　　“准情人”三字他特地加重声音，咬字分外清晰。

　　我看他的眼神不自觉带上了点同情，他之于林时楚，只是个替身罢。

　　“那么，你要怎么跟我算帐？”

　　他歪头，说：“只要你离开林时楚，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笑笑道：“你放心即可，我不会跟你抢他。”

　　他满脸狐疑，皱眉：“你别诓我，我知道你刚才打电话给他，你们到底有什么勾当？！”

　　这孩子一脸热血，性子也是横冲直撞型的，林时楚怎么会招惹这种类型的？

　　我端起杯子抿了口茶，打算不回答他这个突兀的问题。

　　他依然在瞪眼睛，固执地与我对峙，我却不动声色，脸上保持微笑。

　　天际泛白，窗外的景色逐渐明晰，远处，广场上的大钟沉闷地敲响。

　　手机铃声在寂静中回响，我看见是丰流的来电，赶紧接上。

　　“醒了么？”那头他声音有点疲惫，却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

　　我低垂眼帘，虚应一声，问：“你到哪里去了？”

　　“我找我爸去了，”他说，“我们进行了谈判，他说会让我们在一起的。”

　　我苦笑。

　　他会首肯，你必定答应了他为难人的条件吧……

　　“流，你现在在哪里？”

　　“正赶往你那儿。”

　　“嗯。”

　　“先挂吧，待会儿我就回去。”

　　“嗯，再见。”

　　再见，丰流，但愿你不要恨我。

　　合上手机，我立即关机，原本沉重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许久，方容说：“谁给你打电话？”

　　“不是林时楚。”我立身。

　　门铃恰巧在此时响起，铃声很有节奏，相当的四平八稳。我微笑：“是林时楚，你要不要去开门？”

　　他脸上一惊，慌张张地找地方躲藏：“别跟他说我来过，否则我让你屁股开花！”

　　我耸耸肩，等他藏好了，才踱步去开门。

　　林时楚一身绒白衬衫站在门前，勾唇说：“我来接你了。”

　　第十八章

　　我把门关上，犹豫了一会儿，反手把锁开了，将钥匙放到门边，才尾随林时楚走出LGT酒吧。

　　天色已经亮透，早起的商贩都各自在街头摆弄摊子。我在一家报刊旁停住，垂头看着中间一份醒目的早报，然后说：“老板，给我一份。”

　　我夹着报纸上车，闲闲地坐在林时楚身旁，摊开首页笑道：“昨天还真的有记者在附近。”

　　他瞄了报纸一眼，说：“你不用理会那些垃圾。”

　　我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抿唇一笑：“你知道的。”

　　“我才不想知道。”我用力揉搓那份报纸，愣把它揉成一个团子才罢手。

　　报纸上首页的照片，是我和林时楚昨天在街上接吻的瞬间，不晓得怎么会这么巧被记者拍下来了。如果丰流看到的话，他会不会……

　　我拢眉。

　　不知不觉地想起他了，我始终放不下他……

　　眼睛瞄到后视镜，我看见自己皱成一团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我把脸凑近了些，然后发现眼角处盘缠着几条细小的纹路。

　　这不是笑纹，而是皱纹。

　　我毕竟是人，年纪大了，岁月就不留人了。

　　只是，这样会不会很丑？

　　丰流那么爱美……

　　“你看什么？”林时楚开车时分了下心，天蓝色的眼睛朝我投来寻问的目光。

　　我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角，笑眯眯道：“看见了没？”

　　他不甚理解，要探过头来。我慌忙按住他，说：“认真开车，我可不想跟你一起死。”

　　他身体僵了僵，双手握紧方向盘，眼睛直直盯住前方。忽然他倾身过来飞快地在我唇上擦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专心开车。

　　我呆住，堪堪别过脸。

　　须臾，他说：“无论你有多少条皱纹，我都不会嫌弃你。”

　　“那真是万分感激大少爷泛滥过度的爱心。”我说，“别对我太上心，我会辜负你的。”

　　“喜欢你是我的事，你甭多管。”他淡淡扫我一眼，“而且，被你利用也是我自愿的，你不必自责。”

　　“……”我抿了抿唇，“抱歉。”

　　他叹息道：“你为什么要离开他？因为沈碧清肚子里的孩子？”

　　“那只是一半原因。”我慢慢将视线调到窗外，平淡道，“丰夫人不能够生育，丰流于丰家来说，很重要。他在社会上已经有一定的地位，是公众人物，他不能因为我而断了自己的前程。他的路还很长。我很自责，我不应该招惹他，给他和他的家人都带来麻烦。”

　　林时楚沉吟道：“你不要总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你是个普通人，而不是圣人。”

　　我一愣，低声说：“不用你说教。”

　　他从鼻子里哼嗤出声，却不再说话。

　　忽然，“！”地一声，车后不晓得被什么撞到了，接着一股大力涌来，我身子猛地向前倾去。林时楚连忙踩住车刹，好不容易才把车停住。

　　我还没反应过来，车门忽地被打开，手臂被人抓住往外扯，而后落入了温暖的怀抱。

　　我脑子立时当机了。

　　“丰……流……？”

　　丰流紧紧揽住我的腰，暴怒道：“林时楚，你丫的敢抢我的人？！”

　　林时楚微微蹙眉，说话的语气倒一派平静：“你收敛一下你的臭脾气。”

　　丰流却依然怒不可遏，抬腿用力踢了车门一脚：“你少给我说些有的没的。”

　　林时楚冷笑了一下，道：“你这个只会用屁股思考的，你怎么不问问小三，我到底有没有强迫他？”

　　丰流看了我一眼，那是对我充满信心的眼神：“他怎么会舍得离开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似被堵住一般，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是舍不得，但是，我必需离开……

　　“丰流……”我低下头，顿了顿，“我都离开过两次了，又怎么不会有第三次？你不要太天真了。”颤抖着手一点一点掰开他有力的手指。

　　他猛然收紧手指，哑着声音说：“你是什么意思？”

　　“你不明白么？”我眼前有些氤氲，“我是说，我只是在报复你爸，他辜负过我，我恨他。谁让你是他的儿子？”

　　我继续一根一根地拨开他的手指，直至到最后一根……或许，这是最后一次触摸他的手了……

　　“你说谎。”

　　“……”

　　我抿了抿嘴，背对着他，看着林时楚越皱越紧的眉头，轻声说：“丰流，你真的是用屁股思考的生物么？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这种任性的小孩。”

　　有咸苦的液体滑过脸颊，落到脖颈处。

　　不能回头。

　　我揪住自己的衣角，努力稳住自己的步伐，一只脚踏进车门。

　　“对不起。”

　　而后钻进了车厢，反手关上门。

　　对不起，丰流。

　　我对你，太残忍了。

　　门刚关上，猛然，车身被用力踢了数下，“！！！”地躁动我的耳膜。

　　“温三，你给我下车！！！”

　　我把脸埋入膝盖，吼道：“林时楚，开车！！！”

　　车子启动，很快便听不见丰流发疯般的叫喊声。

　　我终于抑制不住，放声嚎啕。

　　眼泪连膝盖都濡湿了，却没有停止的趋势。心口痛闷不已，痛得无以复加。

　　我后悔了，很后悔很后悔，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声音已经哭得嘶哑难听，我忍不住打起嗝来，却依然哭得抽抽噎噎。

　　林时楚一路沉默，直到车子驶进他的公寓，他打开车门，把我打横抱起。

　　我把头埋入他衣襟里，抽泣道：“我心很碎。”

　　“……”林时楚叹了口气，“你不要哭，我比你更心碎。”

　　我抬眼看着他，他碧蓝色的眼睛有什么东西沈淀下来，慢慢地。

　　视线移到他的背后，那是一片沈郁的灰暗色。

　　大概，要下雨了罢……

　　第十九章

　　日子开始变得如一潭死水。

　　公寓，学校，每天两点一线。我浑浑噩噩地过，时光便偷偷溜走，一晃眼就是大半个月。

　　夏季接近了尾声，初秋舞着黄叶而来。

　　报纸上刊登了丰流与沈碧清结婚的喜讯，我搂着报纸哭了一夜，直至眼泪哭干，声喉哭哑。

　　林时楚变得愈发沉默，他眼里的痛我不是不知道，而是我故意忽视了。

　　我以为日子会这么持续下去，然而，当那个叫方容的男孩子再次出现时，却打破了我原本平静的生活。

　　那天课后，丰毓拉着我到学校附近的餐馆就餐，这小屁孩学会了玩股票，赚了不少，于是平日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忍痛请客，还一个劲儿地让我点最便宜的。我最近胃口不大好，只点了小白菜和针菇汤，他就不爽了：“你这是干嘛？以为我穷得只能请你吃这些？”

　　丰家的人能穷到哪儿去……

　　我耸肩道：“小少爷，你黄金万两积如山，哪会知道咱穷人只吃得惯这些粗茶淡饭？”

　　他说：“瞎说，你瞧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说罢，拿起菜单，劈哩啪啦地点了好几道“富含营养”的膳食。

　　我心中一动，盯着他的脸发愣。

　　这么酷似丰流的脸，连说话语气都一模一样。我掌心撑住下鄂，忍俊不禁：“现在骨感是潮流，你平素不是嫌我又老土又古板么？”

　　他眨了眨眼睛，皱眉道：“你在说什么啊？我从来没有这么说过。”

　　我猛然醒悟过来，脸上的笑比石头还要僵硬。

　　“小三子，我发现你最近精神状态不大好，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摇头，目光移到外面，忽然身子顿住。

　　街道对面，有两人相互对峙，不晓得在争执什么。

　　看着那道修长熟悉的身影，我的心似织了一层网，中有千千结。

　　丰流……他在跟方容争吵些什么呢？

　　我的视线紧紧粘在丰流身上，许是太过专注，以至于丰毓朝我投来探寻的目光：“你在看什么？……是流哥哥，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把**裸的目光收回，淡淡道：“不晓得。”

　　“嗯……他们过来了，好像是看见我们了。”

　　我身体立时绷得如一条咸鱼。

　　视线快速地寻了过去，只见方容率先迈进餐厅，而后目标明确地朝我们走来。他伸手过来搭住我的肩膀，矮着身子说：“小三，真是巧啊，你害得我差点儿被个疯子奸杀。”

　　我懵了一下，说：“啥？”

　　他还想说什么的时候，丰流已经走近，扼住他的肩把他推了开去。

　　方容一个趔趄，险些摔在地上。他瞪着丰流说：“丫的你干嘛？！昨晚那么温柔，今儿一早就翻脸，有没有搞错啊你！”

　　丰流的脸阴沉得能够滴出墨来，眼见他要出手揍人，我连忙站起挡在他面前，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他雪白的衣领，结结巴巴说：“丰流……你怎么会……会在这里？”

　　话一出口，我就发现自己的问题很没有意义。我伤害了他，居然还有脸跟他说话，真是不知死活。

　　如果他现在给我一拳头，我绝对不会躲。

　　许久，他依然不说话。一旁方容说：“你丫的没种怎么不把昨晚的话再说一遍？老子就看不惯你这种人……”

　　丰流眼神变得有些阴狠，一眼扫过去，方容立即噤若寒蝉，他踢了踢脚，把我拉到一旁，低声说：“你旧情人的床上技巧很不错。”而后大力拍拍我的背脊，颠儿颠儿地跑了。

　　我脑中一阵晴天霹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瞪着丰流，眼神说有多哀怨就有多哀怨。

　　现在说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我没有权利发怒吃醋，更没有资格要求他解释。

　　但是，满满的嫉妒和伤心如燎原之火，烧遍了我全身。

　　“你们怎么了？”丰毓敏感地察觉四周气流不对劲儿，皱眉，“快坐下来吃饭，都快凉了。”

　　我看看桌上的菜肴，忽而有点食欲不振，摇摇头说：“不了，我没胃口。你们慢用，我先回学校。”

　　“我就这么碍眼么？”丰流踏前一步，微哑的声音只有我听得见。

　　我强装镇定，捞起椅背上的西装，说：“你多虑了，我真的没有胃口。”

　　他说：“我们能单独谈谈么？”

　　我滞步，紧张地抓住西装：“有什么……不能在这里说的？”

　　“关于你借我一百万的事。”他说，“我们谈谈吧。”

　　一百万，于你来说不过是个小数目，连你的手指头也够不上，你到底想要干嘛？

　　我说：“你不用担心，我会在十年内还你的。”

　　他说：“你这么点工资怎么还？”

　　“你到底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出来吧。”

　　“做我的仆人，月薪五万。很划算，是不是？”

　　我忍不住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妖邪的脸，眼眶有些泛红，“我没有别的选择？”

　　他说：“没有。”

　　我点点头：“那好，我把工作辞了就过去。”

　　他说：“好，我等你。”

　　秋天来了，某天起来，便看见天是袤远而碧粹，绿叶带着黄斑，草色也在转黄。

　　我在一星期后将班级转给新来的年轻老师，就收拾东西离开。

　　我没想过丰流会开那种条件，而我答应他，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最好一辈子也不还他钱，那么我就能与他纠缠一辈子了。

　　推开公寓大门，林时楚不在。

　　不在也好，省得他处处阻拦。

　　我收拾了些简单的衣物，把钥匙放到桌上，拉着行李箱离开。

　　打开门的时候，很意外地撞见林时楚。他下了车，看了我手中的行李箱一眼，自嘲一笑：“无论我怎么做都不能代替他么？”

　　我说：“爱人这种东西怎么可能能够代替？”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黯了黯，而后问：“你要去哪里？”

　　“哪里都无所谓吧。”我走近，伸出手，“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他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我的脸，轻轻一笑，抬手握住我的，而后用力，把我拉入他的怀里。

　　“无论什么时候，我的大门都为你敞开。”

　　我在心中叹息，抬起手回抱他。

　　为什么我爱上的人不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丰流而不是你？

　　对不起，林时楚，我始终无法回应你。

　　第二十章

　　再次回到丰家大宅，首先看见的人不是丰流，而是丰伟若。

　　他坐在壁炉前，慢悠悠地品茗。

　　我把行李箱交与管家，在他对面坐下。他顿了一下，说：“芙蓉出事了。”

　　我一怔，赶紧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你觉得芙蓉怎么样？”

　　我说：“你别说这些有的没的，她到底怎么了？”

　　他叹了口气，说：“她怀孕了。”

　　“怀孕？孩子的父亲是谁？”

　　“不知道。”

　　我蹙眉：“什么意思？”

　　他说：“她当时喝醉了，根本不知道是谁。”

　　我明白过来：“那……她现在有什么打算？”

　　他说：“她想要那个孩子。”顿了顿，“她一直想要个孩子，而且，她暗恋你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我抿了抿唇，盯住鞋面。

　　“三儿，小流现在对你仍然残留思念，我希望你能够做得彻底点。再且，芙蓉也需要你的照顾。你也有一定年纪了，孤单一人不如有个伴儿好。”

　　我深吸了口气，问：“芙蓉她是怎么想的？”

　　丰伟若两手交握，沉吟一会：“她说看你的意思，她并不想强迫你。”

　　“你让我好好想想。”

　　当天晚上丰流没有回来，偌大的房子只有我和丰伟若。我的房间被安排在佣人住房，不算大，却很干净舒适。

　　我想了一宿，胸口烦闷。

　　丁芙蓉未婚怀孕，传出去无论怎样都会有损她的名节，如果能帮她，我倒是无所谓。丰伟若说得对，丰流要我回到他身边，一定是有了什么打算，他对我仍然残存思念。如果我狠心一点，或许……就真的能跟他做个了结了。

　　隔日一早，我便被管家唤醒，他一面给我递大铁剪一面吩咐：“你的工作是修剪树枝，今日内把院子里的树全都修剪完毕。”

　　我抬头望着满院子葳蕤茂密的树，哑然：“我，一个人，修剪？”

　　管家笑呵呵地点头：“少爷是这么吩咐的。”

　　我也微笑，手上用力一握，“啪”地一声，铁剪在我手中断成了两截。

　　管家目瞪口呆。

　　我依然微笑：“工具坏了，我看活是干不成了。当然，工资我是要照拿的。”

　　而后把铁剪扔掉，拍拍手走人。

　　走进大厅，看见丰伟若很老爷子地坐在沙发上吃早点看书，于是坐到他身旁抄过他的早点咬了一口。他抬抬眼皮瞅我一眼，扬唇一笑：“早。”

　　“你真喜欢说废话。”我斟了杯咖啡，“你儿子欺负我你都不会管教管教。”

　　他把书翻到另一页：“你知道的，我不会带孩子。”

　　“……”

　　看丰流现在这个样子就知道了……

　　“三儿，如果当初琳琳没有怀孕，或许我会跟小流一样，死心塌地地跟你在一起。”他慢慢道，“如果没有小流，我们就能够白头到老。你不知道，我曾经对你心动过，你是我的初恋，一直到现在都无法够忘记的人，同时也是很介意的人。于私心，我不希望你和小流在一起，你懂么？”

　　我的笑容有些僵了，连动作也显得不自然起来：“说到底，你是在劝说我离开丰流，对吧？你放心，我不会再纠缠你们，本来你们丰家就没有一个是好人。”

　　他眼神有些黯然：“你这么说我会很伤心的。”

　　“少对我用这套，你的底细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立身，“起来，带我去见芙蓉。”

　　……

　　傍晚时分，满目云霞流光幻彩。我独自一人在花园踽行，累了，就停下脚步，盯着花木发呆。

　　这是我这一个月来的习惯。丰流到外出差了，我自来到这里都不曾看见他。管家每天清早都会递我一把崭新的大铁剪，我一次次在他面前把它们折断，他已然习惯，从原来的目瞪口呆到现下的见惯不怪。

　　凉风习习，撩起我额前的发。

　　忽然，视线里出现了两道人影。我眯眼，细看，才发觉原来是传闻中的俊男美女金童玉女。

　　沈碧清的肚子好似大了点，她幸福地偎依在丰流怀里，丰流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她就径自离开走进屋内。

　　我撇撇嘴，安慰自己：“幸福，曾经我也拥有，只是转让了而已。”

　　丰流转身往我这边走来，我下意识地蹲身，坐到小石阶上，企图把自己掩藏。

　　我真是越活越回去，越活越窝囊了，连面对他的勇气也没有。

　　耳边有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近了，在我侧边停住。

　　“你看起来很幸福，我很高兴。”我说。

　　他不说话，伸出手卡住我下腋将我提了起来。

　　我立时惊惶，挣扎说：“你干嘛？！”

　　“你怕什么？”他鼻尖顶住我后颈，声音沙哑，“小三，你是哪种人我清楚得很，你那天是故意说谎的，对么？”

　　“……”

　　“你要我娶沈碧清，我娶便是，但孩子生下来后我会跟她离婚。我们和好，好不？”

　　我闭了闭眼睛，说：“你现在不是普通人，你是一间公司的总经理，你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公司的形象，关系着数万人的生活，所以，我们不能在一起。”

　　“我才不管那些，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干？”他开始吻我的耳廓，蔓延到脸。

　　我轻声说：“芙蓉怀孕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他僵了身体，猛然握住我的肩把我推开。

　　我继续说：“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比你早了几天。”

　　我抬手，摊开手指，掌心上躺着一枚银白色戒指：“还给你，我们是不可能的。”

　　他满脸怒容，扬起手，风声掠过耳边，脸上却没有痛觉。他握住拳头，放下，把我手中的戒指扫落，扬长而去。

　　我看着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却没有去找那枚掉落的戒指。

　　罢了，这样或许是最好的。

　　第二十一章

　　翌日一早，管家准时出现在我房间，语气温和地提醒我该工作了。我梳洗完毕，尾随他来到花园。

　　一切都很正常。

　　他递我一把铁剪，我便当场握断。

　　这样的事情每天都有发生。

　　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管家说：“少爷说了，若你再把铁剪折断，今天的午饭就不准备你的了。”

　　“……”

　　管家不晓得从哪拿出另一把铁剪，笑咪咪说：“请吧。”

　　随后几天，我都在忙碌中度过。修剪小叶子小枝丫而已，还难不倒我。踩着梯子，爬到树上举剪大肆胡搞，把那些茂密的枝叶裁得光秃秃，我就起码有半年的时间不用工作。待我把半个院子的树木剃成光头的时候，管家大人汗颜地跑过来：“温先生，少爷、少爷让你立即到他书房去。”

　　我坐在梯子上，放下铁剪，点点头说：“我就下去。”

　　我扶持梯子往下爬，忽而一脚踏空……

　　我脑中一片空白，只听得碰地一声，背脊先着地，后脑勺也磕到了，登时钝痛无比。

　　这是报应……

　　在失去意识之前，我脑海只徘徊着这句话。

　　睁开眼睛的一瞬，我意识到自己居然没死。

　　视线从雪白无垢的天花板转到厚幔垂地的窗棂，而后焦距缩小，落到身旁华丽的脸上。

　　心中微讶，但很快又镇静下来。

　　我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清逸的面容，生怕自己遗漏了什么东西。他脸颊清减了许多，尖小的下巴隐隐长了些许胡渣，浓密发丝盖住眼睛，倒有点潦倒的味道。

　　他红嫩的嘴唇半张，温热的气息吐在我脸上，痒痒的。

　　我转了转眼珠子，轻声唤道：“丰流？”

　　四周寂静。

　　我再试探道：“我知道你醒了的，别装。”

　　他没有任何反应，脸眼皮子也没动一下。

　　我心跳有些快了，心脏怦怦怦地在我胸腔内跳动。我缓缓挪过头去，很轻很轻地碰触他的唇，浅尝辄止。

　　还未来得及抽身，后脑勺蓦地被一只手箍住，我的唇重新贴上他的。

　　柔软湿润的舌尖滑入，富有技巧地舔舐整个腔壁。丰流的动作很激烈，很迅猛，容不得我反抗，他已经扯下我大半衣衫，手指探到我胯下，撩拨我的欲望。

　　我脸色顷刻潮红，熟悉他味道的细胞都欢快地鼓噪起来。他咬住我胸前的红点，碾转吮吸，手指揉捏我的臀瓣，指尖陷入肉内，给予我更剧烈的快感。

　　后仰脖颈，脑袋突然“！”地撞到床头柜上，我呜咽一声，抱住脑袋，却摸到一圈绷带。

　　我忆起自己从树上掉下来，好像有摔到脑袋……

　　一双手圈住我的腰把我搂进温暖的怀抱，丰流朝我脑袋呵气，柔声道：“痛不痛？”

　　我努力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我没事。”我挣脱他的桎梏，慢慢站起身，不料却牵动背脊上的伤，我登时嘶嘶吸气。

　　丰流坐在床头，优雅点烟。

　　我穿整衣服，说：“我能请一个月的假么？”

　　他瞥我一眼，而后眼珠向后一翻，给我一记白眼。我抽了抽脸颊，“我需要时间筹备婚礼，你应该明白，我们快是一家人了，没必要再互相怄气。”

　　他咬住下唇，夹烟的手指一弹，抖落几寸烟灰。

　　他说：“行，两个月，连着你的蜜月假。”

　　我点点头，说：“谢谢。”

　　话毕，转身往外走。

　　“小三。”

　　我滞步。

　　“我决定我的婚礼跟你的同一天举行，地点也相同，到时候，我们一起结婚吧。”他说完，嘴角带着抹狡猾的笑，太过甜美，太过诱人，也太像恶魔了。

　　我眉头紧锁，抖了抖嘴唇：“随你。”

　　繁花落尽之后，终归尘土。

　　我与他的爱情，也同这花一般，终究迈向世俗的坟墓。

　　婚礼当天，天色大晴，行道梧桐叶黄，旋舞飘落。

　　其实不该选择秋天结婚的，看着万物倾颓，红衰翠减，毕竟会心悲肠凄。

　　我看见丰流，他与我一同站在大堂门口，相视而笑。

　　这笑，多么虚伪。

　　我把视线调开，遥望那无云的天空。

　　曾经说过的相守，现在想起来是多么的可笑。我说，丰流，你看见了么？这就是我们的未来，因为两个孩子，两条小生命，因为世俗的目光，你的前程，我们必须分开。

　　远远地，新娘来了。悠扬的婚礼进行曲被奏响，四周祥和安静。

　　我的心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过。如果可以，我多么希望自己手中牵着的那个人是他。

　　牧师念完祝福词，便问：“你愿意么？”

　　我看了看丁芙蓉，她也在看我。可是她不快乐，从她的眼神我就能够看得出来。

　　这个从高中就喜欢我的小学妹，一向不会掩藏自己的情绪。

　　我闭了闭眼，忽然听到身侧有把清越的声音说：“我不愿意。”

　　我讶然，扭头去看丰流。

　　他甩开沈碧清的纠缠，大步朝我踏来，站定，认真地看着我。

　　我眨了眨眼，没有动。

　　全场轰然了，在场守候的记者们都举起了相机，但很快被丰家保镖赶出了教堂。

　　丰伟若看似镇定地坐在原处，余宛灵紧张地瞅着我。

　　我了然。

　　原来他们早就猜到丰流会反抗，所以给我设了个圈套。

　　罢了。

　　现场最镇定的人莫过于牧师了，他慈祥地问我：“你愿意么？”

　　丰流握住我的手，很用力。我平静地看着他，扬唇微笑：

　　“我愿意。”

　　第二十二章

　　这世上，最了解我的人其实是丰伟若。

　　婚姻能毁掉一段感情。为了彻底把我和丰流分开，他要让我们其中一人结婚。他清楚丰流绝不会屈服于他而乖乖结婚，于是，他把苗头指向了我。

　　后来是怎么收场的我大抵都忘却了，我只记得丰流那双不敢置信，带着浓烈怨恨的眼睛。那么血淋淋的伤痛，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我面前，我却只能微笑待之，咽泪装欢。

　　这简直就是凌迟。

　　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说不愿意么？

　　丰流是疯了，他揪住我的衣领，给了我结结实实的一拳，一点儿怜惜的意味也没有。

　　我咬住下唇，尝到铁锈味的鲜血，眼睁睁地看着他扬长而去。

　　沈碧清利刃般的眼神几乎能在我身上划下千刀乃至万刀，她悲愤地扭头，追随着丰流的脚步离去。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了，木讷地站在原处，瞪着教堂的大门，直至眼睛发涩。

　　一只手搭上我的肩，丰伟若说：“谢谢你，以后芙蓉就拜托你了。”

　　我冷笑说：“丰伟若，你还真是个人渣。”

　　他不介意，依然笑得温和：“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三儿，我说过，我们丰家从来没有好人，是你太善良了。”

　　我拍开他的手，反身走到丁芙蓉身边，看着她迷茫的脸，柔声道：“对不起，虽然我不爱你，但是我会照顾你。”

　　即使这是丰伟若的阴谋也罢，但是，我已经对你许下承诺了。

　　我掏出戒指替她戴上，她僵了僵身体，忽而扑进我怀里，失声痛哭。

　　“对不起。”她把脸埋入我的胸膛，哽咽说，“我……我没有怀孕……对不起……”

　　我身体一震，“什么……？”

　　“学长，对不起……因为我太喜欢你了……对不起……”她哭得楚楚可怜，梨花带雨，把精致的妆容都哭得一踏糊涂。

　　我心中顿时凄凉万分，整个人如掉冰窖。

　　你……你怎么可以骗我……

　　有液体润湿了我的眼角，泪水却没有掉下。我抬手抚摸丁芙蓉抖颤的背脊，说：“没关系，反正，我跟他是不可能的了。”

　　生气已然是无用了，丁芙蓉她到底是个好女人，只是……

　　“只是，我不能给你真正的夫妻生活，你还愿意跟着我么？”

　　丁芙蓉迭声道：“如果你原谅我，我什么都愿意。我想永远都跟着你，你不要讨厌我。”

　　“我从来都没有讨厌你。”我轻声说，在心底加了一句：我只是讨厌我自己而已。

　　阳光从窗外洒进，落在我脸上。

　　我似乎能看见自己的清泪在阳光中晶莹闪耀。

　　后来，我把丁芙蓉带到了父母跟前。两老惊讶之余又忧心忡忡，他们一度追问我事情的因果，我都不动声色地敷衍他们：“只是累了，想安定下来。”

　　一个月后，我重新回到丰家大宅，人还未进屋，便首先听见悠扬的钢琴曲。琴声太过悲怆绝望，透过空气，至压心头。

　　这首曲子，是那天晚上丰流曾经弹过的。

　　“到底是什么曲子呢？”我喃喃自语。

　　“Songs From A Secret Garden.”一道清茶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我顿了顿，苦笑。

　　早就猜到他会来找我了，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林时楚走上前，眼睛泛着水光：“这首曲子的忧伤几乎能够杀死人。”

　　我举目，望着蓝天。

　　“我听说你结婚了。”他道出来找我的目的，“我希望这不是真的。”

　　我深吸一口气，说：“是真的。”

　　他抿了抿唇，抬手拨开我额际的发，天蓝色的眼睛洇出一片水气。我握住他的手，看着他，说：“你会祝福我么？”

　　“不会。”他用额头抵住我的，“你和那个女人不会有幸福。”

　　我眨巴眼睛，后退一步，他赶紧逼上前来，托起我的脸，咬牙说：“是我的东西永远都只能是我的，小三，你逃不了。”

　　我蹙眉，偏头躲开他压过来的脸。蓦地林时楚被人往后扯了开去，一个拳头快准狠地落在他的脸上。紧接着，我的手被人抓住。

　　我看着握住我手的人，心脏怦然。

　　丰流……

　　跨进丰家大门，丰流便甩开我的手，径直往里走。我跟上几步，唤他：“丰流……”

　　他头也不回，只道：“你少惹我。”

　　我立时噤声，放缓脚步，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远。他走到门前，回过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杵着干嘛？进来。”

　　我说：“我的工作是修剪树枝，进去干嘛？”

　　他说：“给你新的任务。”说罢，他走了进去。

　　新的任务其实就是负责打扫书房。丰家的公共书房几乎是个小型图书馆，负责打扫的人除了我之外还有个名叫阿德的小伙子，身材长得挺结实，皮肤有点黑。

　　他有个坏习惯，就是喜欢说打听小道消息，俗称“八卦”。

　　“你不是少爷的老师么？怎么会到这里来工作？”他用鸡毛掸子扫了扫书上的微尘。

　　我从柜子上抽出本书，摊桌上，说：“我欠了你少爷的钱。”

　　他一点就明：“哦，你没钱还所以来工作。我听说你原本是修剪树枝的，怎的被调来书房了呢？”

　　我说：“不晓得。”

　　他又说：“管家说少爷认为修剪叶子很危险。”

　　我抬了抬眼皮：“你想说什么？”

　　“你上回不是从树上掉下来了么？”他眼睛闪闪发亮，嘴一咧，露出一口白牙，“你和少爷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无所谓道：“债主与欠债者的关系。”

　　话虽这么说，但我的心还是乱了。他心里还有我，一定是这样……

　　阿德不信，哼哼说：“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们……”

　　“温先生。”管家适时出现在门口，打断了阿德的话，“少爷找你。”

　　我合上书，起身说：“我这就过去。”

　　沿着长廊走去，在尽头有一扇黑色门扉，那是丰流的卧室。我抬手要敲门，忽地里面传来女人娇媚的呻吟声，哭喊着丰流的名字。

　　我浑身凉透，动作完全僵硬了。

　　如果，我是个聋子，那该多好。

　　“少爷，如果您还忙着，我过会儿再来。”我极力稳住自己的声音，而后等待他的回应。

　　良久，里头声息渐歇。

　　“你进来。”

　　我右手握住门把，推开了门，登时，一阵淫靡的麝香扑面而来。

　　第二十三章

　　丰流全身一丝不挂，如凝脂的肤质在微弱的光线下有着绸缎般的光泽。他身旁的女人与他一般，不着任何物什，一双白嫩手臂圈住他修长脖颈，浑然把我当空气。

　　我垂下眼帘，看见床褥凌乱香靡，在昭示着方才的激烈。丰流推开女人，起身走进浴室，说：“你进来。”

　　我没有动作，努力说道：“少爷，我很忙，若无其它事情，我先退下了。”

　　“你进来，替我搓背。”他很沉稳地说完这句话，而后是汩汩的水声。

　　我的脚似在原地生了根，半点不能动弹。我，也不想有任何的动作。

　　丰流，你这是在报复我，对么？

　　“现在不是古时候，做下人也是有人权的。我欠你的钱，不一定在这儿工作才能还你。如果你不满意我，我大可离开，于我来说，无所轻重。”我一字一字道出，眼角轻轻地瞟了瞟浴室门。

　　若换作从前，不用他出声我也会给他搓背，只是现在不同了。他依旧是那个风流的丰流，而我，却是个有了家庭的丈夫。

　　丰流一拳头打在门上，巨大的声响把床上的女人吓得缩了一下。我盯住自己的鞋面，转身，手指搭上门把。

　　一只湿漉漉的手按住了门，头顶有把声音说：“你想到哪儿去？”

　　“工作。”我用力拉门，他却跟我扛上般抵住门扉。

　　“谁说你可以走的？”他用赤裸的身体把我整个人都罩在怀里，我稍有动作就会碰触到他冰凉的肌肤。

　　他把我扯进浴室，落了锁，跨步踏进浴缸，背对着我坐下。

　　浴室的光线很充足，这回我分明看见他优雅的背部上伤痕斑驳，新鲜得像刚烙上去，触目惊心的恐怖。

　　凉水渗入伤口，那该有多痛……？

　　我盯住那些鲜活的伤痕，皮肉翻飞，血淋淋的，显然没有上过药，也没有处理过。

　　“这是怎么回事？”我上前，蹲下身，抖颤着抚摸那些伤口。

　　丰流拍开我的手，身子一倾，整个人没入水中。我把他拉起，说话浑忘了遮掩：“你这是干嘛？！伤口会感染的。”

　　他掀了掀嘴，“滥好人。”

　　我有些气阻，抓过干毛巾抹去他背脊的水。碰到伤口时他痛得僵了身体，脸色刷白，死活忍着痛不哼半个字。我看着心痛，恨不得那伤长在我身上，下手愈发小心翼翼。

　　手中的毛巾被染红了大半，用温水冲洗干净，拧干，替丰流擦拭身体。擦到下身时，我犹豫了好一会，最后咬住牙，举着毛巾放到他私处。

　　丰流握住我的手，说：“我自己来。”

　　我点头，起身走出浴室，发现那女人还躺在床上，便说：“你先回去吧。”

　　女人抬起她漂亮的脸，啧啧笑道：“老师，你不记得我了么？”

　　我一愣，眯眼仔细打量她的面容，苦苦地在脑海搜刮关于她的记忆。

　　“LGT酒吧上跳热舞的……”她指点我。

　　我幡然醒悟，原来是她，那个嘲讽我不会喝酒的女人。

　　她一面慢条斯理地穿衣服，一面说：“真不晓得你们俩是咋的，分分合合，合合分分，尽爱瞎折腾。”她从真皮包里掏出一根烟，熟稔地抽了口，“小流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别太欺负他了。”

　　我默然，从抽屉里翻出药箱：“丰流的伤是怎么回事？”

　　“嗯？你说他背上的伤么？他今天单枪匹马跑去挑了永盛街的黑帮，一个人对付一百多人，真是找死。”女人口气平和，把皮包往背后一搭，推开门，“好好照顾他，省得他自虐。”

　　“……”我握紧手中的药箱，心头的滋味苦里掺酸，酸中含苦。

　　我返回浴室，看见丰流再次躺在浴缸里，闭目养神，没再折腾自己的背脊。我拉过小板凳，打开药箱，处理他的伤口。

　　浴室除了水滴声，再也无其它声音了。逐渐升腾的雾气润湿了我的眼睛。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缠上绷带，那鲜红的血洇出，很快将绷带染湿一大片。我看得眼眶欲裂，他却不甚在意，随意套上衬衫，甩了甩湿淋淋的头发准备出门。

　　我截住他，说：“你要上哪儿？”

　　他说：“回公司。”

　　我说：“你受了重伤，得去医院。”

　　他冷笑一记，不理会我，径自下楼。我发了急，堵住他的路，他蹙眉推开我，我却坚持不让他走。推搡间，我隐隐地感觉到腹部有点疼痛，却没有在意，执拗地拦住丰流。

　　丰流坏脾气上来，吼道：“滚开！”

　　我说：“你吼什么！你想把自己整死吗？！”

　　他说：“我怎么了关你屁事。”

　　我一哽，上前甩他一掴子。他嫩白的脸顷刻浮起指印，我气得胸口一起一伏，掏出手机拨号码。

　　“杨景，你快点过来，这儿有个自残儿童。”

　　丰流牵了牵嘴角，看我的眼神有点儿邪门。我扼住他的手把他拽回卧室，解开他上衣强迫他躺床上。

　　杨景的公寓离丰家不远，只有五分钟的路程。他依旧嘴毒，一面落井下石，一面手下不留情地帮丰流止血，手劲之大，单看丰流额角的冷汗就能知晓。

　　我退出门，回到书房，发现阿德已经不在了。我弯腰蹲在门边，抱住愈发疼痛的腹部，嘶嘶吸气。

　　难道……复发了……？

　　我阖眼，咬住牙龈，汗水一点一滴地滑过下巴尖儿。

　　许久，待那阵痛过后，我早就成了个水人，虚脱地坐在地上。

　　有人扶住我的肩，问：“温先生，你怎么了？”

　　我掀了掀眼皮，看见阿德咖啡色的脸，无力一笑：“估计是饿着了，你能不能给我弄点粥？”

　　他说：“行，你稍等。”

　　阿德端来了碗热腾腾的玉米粥，我接过，喝了一口，霎时，香甜充盈齿间。

　　“这……是糯米？”

　　“糯米能暖脾胃。”他托腮，“你的胃不好，对不对？”

　　“还行。”我搅了搅粥。

　　只是，如果真的复发，我存活的机率能有多少呢……

　　我举目望着窗外，迷迷顿顿。

　　深秋的高空太蓝太干净了，与我复杂的心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来，得找杨景检查检查。

　　第二十四章

　　幸好现在是干爽凉快的天气，丰流背上的伤不容易发炎长脓，不出几天，大多伤口都结了痂。

　　我每天都会去看他一眼，他开始会蹙眉，却没有说什么，再到后来，他连眉都不蹙，只是冷冷说：“我不想见到你，滚远一点。”

　　我眨眨眼睛，说：“行。我这几天在这附近买了间小房，明天我就搬出去。”

　　他有些动容，指尖点着桌面，半天不发一言。

　　我放下手中的甜点，“今天你没吃什么，你将就着填填肚子。”而后退出门去，阖上门。

　　片刻，里头传来餐具落地的声音，劈呤锵啦，清脆得紧。我掩面哀叹一声，吩咐管家让人进去收拾。

　　隔日，我请假搬家。其实在丰家我没什么行李，只是收拾新家需要些时间。

　　房子不大，二房一厅，恰好够我与丁芙蓉同住。丁芙蓉很会打理家务，只是不会做饭，她做出来的东西总让我汗颜，尤其是简单的荷包蛋，外焦里嫩，黑不溜秋，吃下去估计能拉一个星期。

　　我是徒步去丰家的，而后给书房扫扫灰尘，便无事可干，于是拾一本书坐下静读。每日如此，倒过得舒心。

　　后来，腹部的疼痛愈发激烈，到了我无法忽视的地步。

　　那天下起了小雪，气温不算冷，却有着浓郁的过年气息。厨柜窗上贴满了大红对联，年货堆满店铺，喜庆的年歌回荡街头。

　　我忘记打伞了，任雪加身，狼狈地在街上行走。手指捂住小腹，快步踏进医院大门。

　　“请问，杨景医生在么？”

　　“杨医生现在有个大手术，你先等会儿。”

　　我瘫坐在过道的凉椅上，半阖眼眸。

　　寒气自脚底升起，我的指尖逐渐冰凉开来，头脑却甚是清醒。忽然听到女人痛苦的呻吟声，一声长，一声短的。有护士鼓励的话语：“深呼吸，用力，再深呼吸……你看，头出来了……”

　　我一时好奇，偏头去瞧，竟然看到丰伟若修长的身影。

　　片刻，一阵清亮的啼哭声响彻整个过道，直袭我的心脏。过不多久，护士抱着个婴儿出来，丰伟若赶紧上前，道：“我是孩子的爷爷。”

　　护士说：“恭喜你，是个男孩。”

　　……

　　下面的我听不大清楚了，我的意识开始模糊，渐渐地完全陷入了黑暗。

　　原来，真的是复发了。

　　我看着手背上的针头，心中一派井然。

　　杨景坐在床头，不悦道：“住院。”

　　我说：“过了年再说吧。”

　　“你找死啊！”他几欲扑将上来，把我捆个结实。

　　我说：“过了年他就要去美国了，那时候我再来。”

　　他恶狠狠瞪着我，咬牙切齿：“疯子！”而后摔门而去。

　　我想我是真的疯了，为了不让他因同情而留下，能把命都扔掉。

　　走出医院的时候，雪依旧下得迷离凄楚。我踏雪而行，走出老远，才晓得应该向杨景借把伞才对，现在都给淋了个湿透。

　　一把伞挡去我顶上的雪花，来人把我整个人都搂进怀里，用他温暖的大衣包裹我的身体。

　　熟悉的薄荷香与香烟味儿萦绕鼻端……还有淡淡的酒气。

　　我任他搂着，贪婪他温柔的怀抱。他把脸埋入我的颈窝，伸出火热的舌尖舔舐我的肌肤。他手中的伞往右侧一倾，完全隔绝了路人探索的视线，而后，嘴唇吻住了我的。

　　我闭上眼睛，指尖勾拉他的衣角，头一倾，反守为攻。平日里我都是温和惯了，现在也不晓得发了什么疯，右手掌住他的脸颊，粗暴地回应他的亲吻。

　　把他的带这酒精的津液卷入口中，咽下喉，感觉自己也醉了。

　　如果真能与他一起醉生梦死，不理会世事，那该有多好。

　　远处的大钟猛然敲响，铛铛铛地把我惊醒。我瞪着眼睛看丰流，他也在看我，眼角带着一抹迷人的薄红。

　　看来，他是真的醉了。

　　我把他的手搭上肩，扶持他回家。

　　好不容易将他扛上楼，喂他喝下醒酒茶，便要走人。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用力一扯，把我压在身下。

　　他的气息吐在我脸上，轻轻柔柔的。他开始脱衣服，麻利得不像是醉酒，我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心中矛盾非常。

　　罢了，就当是一夜贪欢，别让他发现就好了。

　　他解下我的衣裤，整个人压了上来，撇开我双腿，把腰挤了进来。我拱了拱腰，腹部贴上他精瘦的胸膛，下身那话儿戳刺他的小腹。

　　他双手在我腰间游弋，抚摸我的敏感点。小巧的舌尖在我肚皮上打旋儿，慢慢移到下面，在我惊呼声中，一口含住我的分身。他口腔的温热与柔软让我丢脸地一泄如注，白浊全射进他口里，他蹙了蹙眉，悉数吞了下去。

　　我潮红的脸更红了，堪堪道：“那么脏的东西，吃了会拉肚子……”

　　他探过头来吻我，满腔都是男精的腥臭味。我被迫品尝自己的味道，被他压在床头，张开腿迎接他的进入。

　　这次插入的速度出奇的慢，顶端沉入，轻松戳刺数下，忽又退了出去，几乎磨灭了我的理智。

　　他再次闯入，磨人地插了半截进去，静止不动了，在我终于忍耐不住的时候，他毫无预兆地整根没入，摇撼腰杆做着圆周运动，一次次地把我顶起，摇落，顶起，摇落。

　　交合之处湿泞得如同一片水沼，精液随着他有力的抽动从我大腿滑下，滴滴滚烫如同蜡油。

　　我猛然收紧双腿，把他死死夹住，率先达到了高潮。

　　仿佛死过一回般，完全缺失了思考的能力。

　　……

　　醒来时，丰流还在身边躺着，恬静安然得像个处子。我撑起残破的身体，连清洗也顾不上，胡乱套上衣服便跑。谁料，还未摸着门把，一股大力将我甩回床上。我惊讶得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瞪着眼前漂亮的脸。

　　“占了我的便宜就想跑么？”丰流邪气的眼眯了起来，长手一伸，扯下我的裤子，指尖没入我的下身，抠出残留在我体内的白液。

　　我别过头，红热漫上了耳根。

　　“你……你放我走……”

　　“不要。”

　　“你……”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泛湿：“你放开我……沈碧清她……昨天生了……”

　　第二十五章

　　一室的空气凝结成冰。

　　丰流眼中的热情冷凝下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如同百味调料搅在了一起。他垂下头颅，磕在我脸侧。

　　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加压抑了，沉重的空气，沉重的感情，沉重的未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裤兜的手机响彻整个卧室，原本迟钝的神经！地弹跳了一下，我一把推开了身上的丰流。

　　“芙蓉，对不起……嗯……我没事……今晚我会回家……嗯……”

　　挂上电话，我穿上西裤，说：“我先回去了，你……到医院去看看……你的儿子吧。”

　　丰流的眼神又是一黯，没有初为人父的喜悦，反倒升起了一丝绝望。

　　大雪初霁，积雪的路面很滑。我回了一趟家，才发现弟弟搬了出去。

　　弟弟和李语一起白手经营一家电脑软件公司，据说业绩不错，正准备和某家大公司签约。

　　回来的路上，忽然飘起了小雪，我的腹部隐隐地痛了起来，但是，不是犯病的症状……

　　“小三。”

　　抬头，看见林时楚秀气的脸，他柔顺的金发有点长了，盖过了他的眼睑。

　　我勉强一笑，刚要说话，肚子却先我一步向他打招呼。

　　咕噜噜的声响破空而出。

　　我尴尬地站在原地，嘿嘿一笑，说：“能不能赏个脸……一起吃个便饭？”

　　他扬扬眉，温柔一哂：“行。”

　　从昨天到现在我滴水未进，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风卷残云后，我才醒起林时楚，看过去，发现他桌前的东西分毫未动。于是问道：“饭菜不合你胃口么？”

　　他摇头，把碟子推到我身前：“你多吃点。”

　　我讪讪说：“怎么好意思……我已经吃饱了。”

　　他说：“我知道你病情复发了。”

　　我身体一顿，“杨景跟你说的？”

　　他说：“你没钱，没有我，你治不了病。”

　　我定定地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不会向小流借钱的，你家底不厚，你朋友中属丰叔叔和李进最有钱势，但是，你决计不会向丰叔叔低头，而李进最近成立了自己的公司，根本无有多余的资金借你。至于丁芙蓉……我想，你是不会想让她知道这事的。”

　　我呼吸一窒，握了握拳。

　　他凑近脸来：“除了我，你别无选择。”

　　我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说：“我要你。”

　　“……”

　　“在治疗期间，你要呆在我身边，寸步不离。这个要求不过分吧，嗯？”

　　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我连挣开的力气也无了。

　　“好，我答应你。”

　　几日后，我在书房看书的时候，阿德就在一旁叽哩呱啦地说个不停，我不愿去听，但现场就我这么一个观众，他便贴心地粘在我身侧给我说着事情的整个经过。

　　沈碧清替丰流生了个儿子，抚养权理应是沈碧清的，可是那婴儿是丰家唯一的香火，当然不能外流出去，于是，丰流与沈碧清打起了官司。据说那场官司有多精彩，有多风云变色，使得各家报社这几日都围着他们俩转。最后，很离谱地，那孩子被判给了丰伟若。

　　我眼皮跳了一下，轻轻一笑，说：“这样的收场倒是不错。”

　　再过些日子，新年就到了，其他的工人都在忙，偏偏就属我和阿德最闲散。阿德不识字，于是我就重操老业，在书房给他上课，偶尔我们会下下棋，谈论时事。

　　而后，到了新年那天，我和丁芙蓉一起回家同年老的父母吃年饭。饭局中，丁芙蓉提出了关于收养丰毓的事。丰毓的父母都双继去逝，他现在还是个孩子，总得有个人照顾。父母是见过丰毓的，对他都甚是喜欢，都欣然点头同意。

　　我知晓丁芙蓉的意思。

　　我与她结婚以来，都相敬如宾，最大限度只是拥抱，其它的都没了。她希望我们年老时能有个人照顾我们；待百年之后，能有个孩子给我们送终。

　　而丰毓是最好不过的人选了。

　　只是，她不知道，过完年之后，我就要与她离婚了。

　　我终究不适合她。况且，我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病情再次复发，我能够生存下来的机率太过渺茫。

　　回去的时候，我们是沿着小路走的。当时天刚好放晴，冷冷的阳光洒在地上，照耀着积雪的冰晶闪闪发亮。

　　丁芙蓉露出孩子般的笑容，眉眼弯弯，笑靥如那缀雨梨花。

　　我也微笑开来，抬手握住她的肩。她惊讶地抬头，我俯身，歪头亲吻她的唇。

　　原来女人的唇和男人的不同，她的唇瓣太过柔软，太过香甜……却不是属于我的。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闭上眼睛，探舌进去。

　　“芙蓉，对不起，我们离婚吧。”

　　“我喜欢上一个人了，明天，我就要离开，到他的身边去。”

　　“对不起。”

　　……

　　第二天一早，丰流去了美国，正式继承丰家的产业。我与丁芙蓉坐在律师桌前，流泪签下那份离婚证书。出门的时候，林时楚的车早停在了那处。

　　丁芙蓉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她红着眼睛揪住我一角衣袖，说：“你当真喜欢他？”

　　我沉默了一下，无奈一笑：“人就是云，飘到哪处便是哪处。现在，我停在了他的头顶上。”

　　所以，我是别无选择了。

　　因为，我还不想死。

　　“芙蓉，再见。”说完，大踏步朝林时楚走去。

　　尾声

　　那年春天，我辞去了丰家工人的职位，并将弟弟这些日子所赚的一部分钱递交给丰伟若。丰伟若诧异地看我一眼，我回他一笑，说：“这样，我与你们丰家就不拖不欠了。”

　　“你要离开么？”

　　“嗯……”轻慢应了他一声，眼珠子忍不住转到屋中某个角落，那里有一张婴儿床，薄纱轻帐覆在其上。我的心没由来地跳了一下，缓步走近，隔着一层纱，我朦胧地看见一张熟睡的脸。

　　这是丰流的孩子。

　　“他叫什么名字？”

　　“还没取。”

　　我回头看他，眨了眨眼。

　　他说：“你给他取个名字？”

　　我扯了扯嘴角，笑道：“丰敛，怎么样？”

　　他淡淡一笑：“你就不会取个好一点的么？”

　　我耸了耸肩，说：“总比你取的好。”

　　他一怔，笑了开去。

　　随后，我再次搬进林时楚的公寓，接受药物的治疗。身子越来越大不如以前，有很多时候走路都会头晕。林时楚一直陪在我身侧，时时在夜里紧握我的手，生怕我会走掉一样。我觉得我留在他身边对他太残忍了，他越发憔悴，在公司情绪也很不稳定，时常发怒。公司职员人人自危，生怕老板一个发怒，他们就得打包袱回家。

　　再到后来，我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不得不住进医院的加护病房，靠化疗维持生命。

　　又一个春天过去了，夏天接近了尾声，我感觉自己的生命也在一点一滴地流逝。我开始发疯地想念丰流，如果我早知道自己的人生是这样的结局，当初我就不会和丁芙蓉结婚，我会与他携手，过着快乐的日子，直到生命走到尽头。

　　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陪着我迈向死亡的人居然会是林时楚。

　　他每天都来看我，依旧一身衬衣西裤，金色的发似乎没怎么打理，眼睑被一圈阴影覆盖了去，使他显得更加深沉冷酷。

　　他坐在床沿，握住我嶙峋的手骨，难得露出温和的笑容：“杨景说再过些时候你就能出院了，你一定要加油。”

　　我心窝暖了一下，收了收无力的手，说：“我这几天感觉好多了，我想我还能教几年书吧，然后退休，在家看书打发时间。”

　　憧憬总是美好的，我知道我的时间其实不多，我顶多能再活个一年半载。

　　林时楚美好的眉头蹙成一团，他说：“我能吻你么？”

　　我说：“行。”

　　他俯身，轻柔地吻我，柔软的唇瓣按压住我的，却没有深入。因为化疗，我口腔生疮，随便碰一下都痛得要命。

　　林时楚身子抖了一下，退了开来，跌坐在椅子上。

　　他静坐一会儿，似乎在作思想斗争，许久，他抬了抬眼睫，说：“小流从美国回来了。”

　　我心尖一颤，脸上的表情却无有变化。于是，只是应了一声：“嗯。”

　　他又说：“其实他在美国只呆了一个星期。”

　　“……嗯……”

　　“这一年多来他都在找你。”

　　“……”

　　“我知道你想他……”他握住我的手的力道加重了点，“但是，我不会放手，你明白么？”

　　我睇了他一眼。

　　你根本不想告诉我这些，你这又是何必？

　　我说：“时楚，不要让他找到我。”

　　不要让他知道我快要死了，我不要……再见到他……

　　林时楚眼眸有水光闪过，他眼里在说：你好残忍。我知道，我太过呵护丰流，有时候总是顾及不上你，我真的不想这样。

　　林时楚眼中的液体似是要溢出来，他把头埋下去，枕在我手边，我看不见他的脸。

　　“你放心，我不会让他知道。”

　　我扭头，看着窗外。

　　茂绿的树叶已经有枯败的迹象了……

　　某天夜里，我的病况陡然发生异变，险些就这么见阎王去了。我昏迷了一天，醒来时，房中竟空无一人。

　　我以为我会看见林时楚，但是没有……

　　正疑惑着，霜白的房门！地被人撞了开来，一人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而原本艳丽的脸竟是青紫淤肿一块。

　　我眼瞳收紧，眼眶一下子湿润了，喉咙干得发哑，手指紧紧抓住被角，而后忍不住发声：

　　“你给我滚出去！！！”

　　多日来的思念都达到了最高点，全汇聚于这一吼中。

　　他为什么会来？为什么……

　　丰流突然快步踏来，展臂把我抱了个满怀。床边的点滴摇晃了一下，直线坠下，顷刻碎裂。鲜血从手背上的针管回流，微微地有些刺痛。

　　我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抬起手，用力回抱他。

　　他说：“小三，我想你。”

　　他说：“我一直在找你，可是，总是找不到。”

　　他说：“我快疯了，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声音已是哽咽，慢慢地，他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把我的脑袋紧紧地按在他的胸口处。

　　我吸了吸鼻子，方始感觉右手越来越痛，垂眼一看，血液正沿着针管流入破碎的点滴瓶中。丰流顺着我的视线往下看，骇了一跳，忙把我的针管拔了。

　　我蹙眉，浑身乏力虚弱，再也支撑不住，往后躺倒在床上。

　　眼睛极力睁了睁，猛然看见他锁骨下有一片银影，我眯眼，终于看清。

　　那是一个骷髅图案，由“3”字堆砌而成的骷髅头。

　　我由衷地微笑开来，笑着笑着，连泪花都溢了出来。

　　“丰流，我问你。”我敛笑，“你爱我么？”

　　他伸出手，缓缓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银白戒指。我情绪有点激动，死死盯着它。

　　他说：“我不吃不喝，整整找了一天。你说，我爱你不？”

　　我咬住下唇，挤出两字：“傻子。”

　　他握住我的手，将戒指推入我的指柱，而后紧紧握住。

　　“这次，我向你求婚，你会答应我么？”

　　他琉璃色的眼睛里满满都是认真，还带着紧张与期待。我现在才发现，丰流清瘦了许多，他手臂上的青筋比从前更明显了。

　　我深深地呼吸，深深地呼吸。

　　阳光打了进来，洒在他姣好的脸上，这张脸……一切都是因这张脸而起，带着恶魔般的笑容，把我一生都骗走了……

　　我眼泪再次滑下，滴落在那枚戒指上。

　　我说：“我去不了天堂，若不嫌弃，请你带着我下地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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