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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依《永恒的传说》


　　《永恒的传说》（上）
　　他成为永恒者，化身吟游诗人，
　　一个人度过漫长寂寞的岁月，
　　只为等待那抹眷恋的灵魂，再回到这世界。
　　千年时光，岁月流转，
　　泰肯帝国，欧加尔家族诞生一个男孩，
　　他拥有双翠绿的眼瞳、黑色头发，
　　那是种不祥的颜色，
　　仿似毁灭传说中的黑魔导士重生。
　　当停滞已久的古老时钟，又开始缓缓转动，
　　无法逃脱的双星，是否能相遇于坦斯丁的公平……？

　　封底文字：
　　“会痛吗？”温柔宁静又平和的声音突兀的响起，吓了他一跳。
　　男人也坐起身，拉过他的双手看着他手腕上的两道印记，修长的指尖划过他手腕上的两道白色印记，引起他一阵微微地颤栗。
　　“这个……是束缚咒语的痕迹，是一种禁止远离施咒者身边的光系法术，这也许表示你的前世……有一个人即使……即使知道这咒语会让你痛苦，却还是不希望你离开他身边吧……”

　　《永恒的传说》（下）
　　化魔，是萨斯当初吞食夏伊的天罚。
　　白袍，夏伊选择了不同的试炼道路。
　　这世界，比想像中残忍，
　　黑暗与光明交换，重新互许永远，
　　两千年后，引导者、信任的伙伴，巧合的齐聚在一起，
　　神谕之雷又再度响起，
　　划破那条时间与空间的连结线，
　　当初未完的预言重新推动……
　　成为对立存在力量的人彼此相爱，
　　就得以其他人的生命作为代价呢？
　　那众神都无法插手的乐园真的只是一个传说？

　　封底文字：
　　看着坎利休的城门，夏伊脑海里模糊的浮现那久远记忆中，似乎也一样宏伟美丽的城门，那一次，如果没有被骗回去，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他不会和萨斯重逢，不会和萨斯相恋，更不会应验那则预言。
　　可是如果没回去，他不会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仍有人爱他胜逾性命，还为了他独自忍受两千多年的孤寂。
　　“这次，我们一定可以好好地活下去。”夏伊握住他的手，认真的说着，那不仅仅是祈愿，也是承诺。

　　这本是久夜和萝依合作的小说。




　　序

　　——我们一直在寻找，寻找传说、寻找永恒，寻找那传说的永恒——

　　夜，云层在天空快速的流动，弦月忽隐忽现，大地在这交错明亮的光线下，显出诡谲的氛围，似乎，暴风雨将要来临。

　　狂暴的风，摇曳的火把自远处接近，轰隆隆的声音传来，地面微微的震动，但他的眼中只看得到黑暗、耳里只听得见无声。

　　“……”

　　声音被风声打碎，月光在他低垂的脸上形成诡魅般的阴影。

　　倾倒的石柱、风化斑驳的石墙，荒败的废墟挡不住黑暗，跟这发自内心的寒冷。

　　他怀里抱着一人，除了两道模糊的轮廓，月光再也照不出任何物体。

　　“……呵呵……”

　　风中残留着笑声，空洞、听不出情绪的笑声。

　　捧起那人的手掌，修长的手指珍宝般地轻轻抚摸着，“……呵呵呵。”又是笑声。

　　细细吻着、用嘴唇磨蹭，他的眼睛闪着幽光，看着怀中之人的眼神究竟是什么情绪？这夜太黑了，谁也看不清。

　　他张嘴，一口从那人的手掌咬下，撕扯着筋肉，这刻他扭曲的神情竟有些狰狞。伸舌舔去嘴角流下的暗红血液，眼中幽火摇晃。

　　嘶！大片血肉撕下，他一口一口的吃掉那人的手臂，细细的啃咬着指节、咀嚼着血肉，连骨头都用力咬碎。

　　咬上肩膀，撕开那人的衣衫，在咀嚼跟撕咬声中，带血的肋骨惨白地露在月光下，连胸膛那颗不再跳动的心脏，都被他抓着放入嘴里。

　　指甲撕开皮肤、牙齿扯咬下肌肉、抓着脏器塞入口中、骨头咬碎咽下，甚至是残留余温的血液，全都被他吃入腹中。

　　这究竟是恨，还是……

　　“呵呵……”

　　风中只剩笑声。

　　“滴答、滴答……”

　　还有，水滴落地面的声音。

　　其它什么都模糊，都不存在了……



　　第一章重逢

　　法师出现在夜雾朦胧的森林小径中，雾气模糊了他的身影，微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响亮。他披着厚重的法袍，袍子的颜色跟今晚的天空一样，压低的云朵掩住星彩与月光，一片全然的——黑。

　　这黑袍法师缓缓走在石铺的小径上，森林里的生物畏惧他身上的黑暗，躲在树丛中不敢现身，只有蝙蝠、夜鹰等黑夜眷族，循着他的气息靠近。

　　拉低的兜帽掩不住法师脸上的疲惫，在黑暗中，他的眼睛像两团幽火，发出冷冷的绿光。

　　“唉……”法师口中泄出叹息。他又饿又累、身心俱疲，自半个月前接到恩师的信后，他便日夜不停地从遥远的夜墓谷赶来。这一路，他几乎没什么休息，吃得也很随便，疲倦的身体渴望热汤跟柔软的床铺。

　　顺着石铺小路，远处亮着温暖的灯火。代替眼睛的蝙蝠将影像传入脑海中，前方有间不大的旅馆，窗户透出的灯光照着旅馆简陋的招牌。

　　“乐园”——这森林边缘破旧小旅馆的名字。

　　法师嘴角因这名字浮现笑意，抑或是为了终于能稍作休息而笑。他已在奥图斯大帝国的首都奥拉城边缘，约莫再一天就能见到恩师，所以，今晚就好好休息吧，不差这个晚上，而且也不能让老师见到他狼狈的样子。

　　虽然，他不认为那些山林居民会欢迎他这个黑袍法师……

　　“乐园”老板自酿的辣喉小麦酒在这带颇有名气，今天又是个高朋满座的夜晚，旅客跟村民们吆喝着互相敬酒，身材姣好的女服务生端着餐盘，穿梭在座位间，与客人们嘻笑调情。

　　这热闹的景象，在黑袍法师推门进入的瞬间停止。

　　“叮铃！”法师按着柜台的服务铃，对突然的安静视而不见。

　　旅店老板气呼呼的跑到法师面前，用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他一番后，说：“抱歉，我们今晚不接待外来客。”

　　法师拉下兜帽，他一头墨黑色的长发略显凌乱、脸上带着疲倦的苍白，“……我不认为这些人是本地人。”他指着几个全副武装的盔甲战士。

　　“请给我房间跟一些食物。”法师用完全感觉不出情绪的语气说。

　　“没有多余的房间跟食物！”

　　“我不介意跟别人同一间房，我可以出全部的房租。”法师继续说，“我相信应该有人喜欢这个提议。”

　　就算用强迫的也好，法师打定主意要在这休息一晚。

　　店老板被法师堵得脸一红，恼羞成怒的推着他，“出去！黑暗眷族！我的店不接待你！”

　　瘦弱的法师被店老板推得往后退了几步，他皱起眉，翠绿色的双眼像幽火般阴冷，“别碰我，我可是个法师。”

　　“法师！”店老板重重的哼出声，“哼！你可不是我们今晚唯一上门的法师。”

　　“这里还有别的法师？”他问道。如果有，那今晚可能必须继续赶路了，他的袍色到哪都不受欢迎，尤其是法师同辈之间。他受恩师的邀请而来，可不想在到达前惹太多事端。

　　“不多不少，正好一个。”轻快的声音从角落传来，语调带着明显的喜悦，“现在是两个了。”

　　法师朝声音来源看去，对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洁白无染的白袍跟俊逸的外表，使他在众人中像发光体般显目。

　　“好久不见啦！夏伊。”对方熟稔的唤着他的名字，脸上绽出令众多女侍倾倒的俊美笑容。

　　店老板惊奇的发现，当白袍法师出现在这黑袍法师的视线中时，他那如幽火阴冷邪气的绿色眸子，瞬间变得有如翡翠般晶亮美丽。

　　忍住响应这笑脸的冲动，对方身上那几乎光洁得刺眼的白袍，令夏伊的眼眸又沉了下去，再度化为两簇幽绿。

　　夏伊缓缓的点头，当作对对方热情的响应。

　　“堤姆斯，夏伊是我同学，我们好几年没见了，我可以让他跟我一起坐吗？”对方用让人无法拒绝的笑脸说。

　　旅店老板堤姆斯一改原本对夏伊的态度，热情的对白袍法师说：“当然当然，同学嘛！要不要来杯辣麦酒？”

　　“哈哈，不用了。”他上前拉着夏伊的手臂，把他带到座位上，“夏伊，你想吃什么？”温声问着。

　　“给我一点热汤。”夏伊也不客气，坐在白袍法师对面的位置。

　　白袍法师伸出手，像是想要抚顺夏伊的长发，但手却在对方冷淡的眼神下，停在半空中，“呃……”他有些尴尬的收回手，摸摸脸，扭头说：“堤姆斯啊，可以给我们一些热汤跟食物吗？”

　　“当然没问题。”堤姆斯爽快的说。

　　“天差……地别……”夏伊有趣的低笑。

　　听到笑声，白袍法师迅速的回过头，却已经错过了夏伊这难得的笑意。他可惜的在心里叹气，帮夏伊倒了杯茶，问道：“小夏，今天晚上……我们一起睡可以吗？这间旅店的房间好像都满了。”

　　“小夏是十岁的小孩子。”夏伊说。

　　“夏伊……”对方立刻改口。

　　“……我都可以。”他回答了刚刚的问题，“我很累了，就算在马厩也能睡个好觉。”

　　夏伊疲倦的神情，让对方眼中浮现怜惜。他想说些话，一时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五年了，他跟夏伊从老师那学成离开，各自追寻信仰后已经过了五年。这五年，夏伊似乎变了不少，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微妙地改变着。

　　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了吗？想到这，他终于忍不住叹息，“……唉。”

　　听到这声细微的叹息，夏伊疑问的看着他，神情虽如以往的淡漠，但有着掩不住的关心。

　　“怎么了？”夏伊用眼神无声的询问着。

　　喜悦又再度占满心头。太好了！他还是我的夏伊，就如从前般一点也没有改变！白袍法师咧开笑容，阳灿的笑脸跟他纯金色的头发，都如同阳光的碎片般闪耀着。

　　这个人……从以前开始就那么刺眼吗？夏伊不知道这是喜悦重逢的错觉，还是他这身白袍带来的影响。五年不见，他似乎更加的吸引视线……

　　一大碟的烤饼跟牛肉送上桌，“两位法师，吃点东西吧。光吸魔力可不会饱唷！”女服务生甜腻着嗓音，故意将玲珑有致的曼妙身材贴着白袍法师。

　　他尴尬极了，想推开又怕冒犯到对方，撑着笑脸来回看着夏伊跟美貌的女服务生。

　　夏伊面无表情的拉来汤盘，香浓的汤液中浮出几块煮得熟烂的马铃薯，明明很美味的样子，他却突然没什么胃口。

　　“不够的话，尽管跟我说唷，免、费、招、待！”女服务生朝白袍法师猛抛媚眼。

　　白袍法师长得十分俊挺帅气，温润的双唇总扬着笑意，金黄柔软的及肩长发衬着他出众的气质，水晶般清澈的深紫色眸子中，隐隐蕴着无法动摇的坚毅。不说内在，光是他的外表就非常引人注意。

　　“不用了，太多了我们也吃不完呀。”他婉拒了对方的好意。

　　反观夏伊，清秀、但不特别突出的面容在冷漠的神情下，让人没有再多看几眼的念头。除了袍色，这年轻的法师应该只是个不会让人注意的魔法追循者，但白袍法师看着他的时候，纯紫色的眼睛却亮着异彩。

　　他拿了片烤饼，夹上牛肉跟腌菜，递给夏伊，“吃点吧。”

　　夏伊犹豫了一会，接过烤饼，轻声说道：“……好久不见了，萨斯。”

　　五年，是如此漫长。

　　象征邪恶的黑袍法师跟光明的使者白袍法师，本该对立的两股势力，竟和平的处在不大的房间内，这景象大概会吓傻不少人。

　　“夏伊，你都没有变……”

　　黑袍法师的动作在听到这句话时停下，他幽绿色的眸子冷冷地看着萨斯，“萨斯·雷文，如果不是我很了解你，这句话，我会把它当成讽刺。”他缓缓解开衣袖上的腕套，以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说。

　　“我没有。”萨斯真诚的说，“你真的一点都没变。”

　　“你的眼睛在看哪啊……”夏伊扯着自己的袍子，让萨斯看清楚它的颜色，与白色完全相反的，黑。

　　“现在的我，可是邪恶的黑暗法师。”夏伊的眸子像两团幽火，在夜晚透出诡异的感觉，“跟以前那个小灰袍……已经不同了。”

　　“是啊，呵呵呵。”萨斯爽朗的笑了，他根本不在意袍色，“这不是没变？夏伊你以前就偏爱黑暗魔法，我一直认为你迟早会成为黑魔法师。”

　　“因为我很邪恶？”

　　“不，黑暗，并不等于邪恶啊。要是没有黑暗，人们怎么能有安详的睡眠呢？”

　　“很像你说的话……”夏伊垂下眼帘，扯开另一只腕套上的绑带，“但……我的确邪恶。你不知道，我为了追随真神卡雅娜菲塔（黑暗女神），做了什么……这是你永远也无法想象的。”

　　话中隐隐带着主人强力掩藏的落寞，萨斯拧着眉，握住夏伊的手腕，“不管你做了什么，你都是我那个夏伊！永远都是！”

　　“……”夏伊的睫毛颤动，被萨斯抓着的手微微一震，“……谢谢。”

　　“别客气。”萨斯笑得十分温柔好看，晶灿的紫色眼眸凝着他，像阳光般暖暖的。

　　这份暖意传到夏伊心中，随着心跳，血液将温度传到他脸上，夏伊突然不敢直视萨斯。

　　五年，真的太久了。久到足以发酵两人间，从前说不清的感觉。

　　“我、我们该休息了吧。”夏伊甩开萨斯的手，起身，有些慌乱的解开袍子。

　　“呵呵呵，是啊，是该休息了。”萨斯也解开腕套跟腰带，白色的硬皮剑套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金属撞击声响。

　　夏伊将厚重的黑色袍子挂在门边，回过头，看见桌上那把白柄长剑，“……你的剑？”金属武器，跟法师完全不搭的东西。

　　萨斯拍拍长剑笑道：“我学了点剑术。”

　　“你倒是变了不少。”

　　“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萨斯按着自己的胸膛，“例如我们的友情。”

　　“但也有些东西，不得不改变……”夏伊拍拍厚重的黑色袍子，落了一地沙尘。

　　一时间，萨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黑与白、光和暗，这世界逼他们对立——终究必须对立。

　　夏伊脱下亚麻外衫，同样黑色的棉质内衬贴服着修长的身躯，萨斯心里的感慨突然消失无踪，不知怎么地，视线好像无法从那黑色的身影上移开。

　　抖抖衣衫、解下腰带、脱掉鞋子，夏伊毫无知觉的脱去身上的衣物，最后，连遮蔽的上衣也脱去了，全身上下只剩一条软棉长裤。

　　“夏……”开口，喉咙却干哑的可怕，火焰的野兽在他喉咙翻滚，他好渴……“夏伊……”

　　夏伊挂好衣服，赤足走到床边，疑问的眼神投向他。

　　火焰越烧越旺，萨斯觉得自己的胸膛也烧起来了，他急忙喝了杯水，差点呛到，“没、没什么。”

　　“嗯。”夏伊坐到床铺上，拉开迭在一起的棉被。

　　偏瘦但并不纤细的肩膀、优美的肌理、浅色的肌肤，服贴的软棉质布料，让他腿间的男性象征，随着坐上床铺的动作，明显得有些过分。明明是熟悉男性的身躯，萨斯却看得目不转睛。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液，喉中的火焰随之燃烧到下腹。

　　“你还不想睡？”夏伊问道。

　　“啊？”萨斯一愣，有种坏事被人揭穿的窘迫感，“当然，我也很想睡。”他脱下袍子，挂在夏伊的衣服旁边，略加考虑后，还是学对方把上衣全都脱掉。夏伊都不介意了，他也不好表现得在意。只是，这气氛，微妙得好奇怪……

　　明白这是什么感觉的萨斯，开始感到不安，对方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夏伊呀！那个不爱笑、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哭的小夏……

　　萨斯走向床铺，眼睛仍不由自主的盯着夏伊看，从颈子的线条到锁骨的凹痕、胸前的异色到平滑结实的小腹，萨斯没有办法阻止自己，五年了，怎么也寻不到消息的五年，他好想他，思念让人疯狂。

　　“夏伊……”近看萨斯这才注意到，夏伊光滑的小腹上横布着淡淡的伤痕，像是被野兽的爪子抓过，“这是？”他轻碰那几乎看不见的伤痕，手指触到对方微凉的肌肤，却像触摸到火焰，炽热，他的背脊一阵战栗。

　　怎么会……这么想念。

　　反观现在，那五年他就像死了一样，当这日夜思念的面容出现在视线中时，胸膛的喜悦几乎可以把他的心脏炸开。

　　这是为什么……

　　“没什么，一时大意。”

　　夏伊不想多提，转身，钻入被窝中，背对着萨斯。

　　“小心点，我们法师的肉体很脆弱的。”当年他为什么答应跟夏伊分开？若是跟着夏伊，他就不会受伤了。萨斯心里很是后悔。

　　“当时技巧不足，现在不会了。”夏伊扯高棉被，缩在柔软的床铺上，他墨黑色的长发披散在米白色的枕头上，在萨斯眼里形成强烈美丽的对比，喉咙的干哑感又再度回来。

　　“那就好，以后小心点。”萨斯不放心的叮嘱。

　　“……晚安。”夏伊一句话结束了话题，他现在又困又累，只想好好睡个觉，要叙旧改天吧。

　　“晚安。”笑了笑，萨斯也躺上床铺。

　　这小床要挤两个大男人实在太过勉强，夏伊很努力的缩在床边，才能让萨斯挤进床上，枕头只有一个、棉被也只有一条，两人只好紧贴着背部，缩在同一条棉被之中。

　　对方的呼吸起伏很清楚的传到自己身上，肌肤贴着肌肤，被窝里全都是令人怀念的熟悉气息，接连几天赶路萨斯也很累了，可在这种情形下，他怎么能入睡？

　　或许不应该要夏伊跟自己一起睡，可光是想象他这样跟别人同床，萨斯就觉得莫名的不快。

　　“……夏、夏伊。”知道不该吵他，可是这份安静太恐怖，心跳声那么强烈，萨斯害怕会被对方听见。

　　“嗯？”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响应着。

　　“夏伊，你也是应老师的邀请回来的吗？”他努力想了个话题。

　　“嗯……萨斯也是？”

　　“老师对我们很好，所以，这次我愿意回来帮他的忙。”

　　“帮忙？”夏伊的声音清醒了些。

　　“老师的信上不是有写吗？夏伊你回来，难道不是答应了？”

　　“答应什么？”夏伊想转身问个清楚，但想到现在两人的处境又作罢，“老师不是因为重病，希望我们回来看看他？”所以他才那么急忙地赶路。

　　肌肤的摩擦触感，让萨斯体内燃起困扰的热度，“夏、夏伊……”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喑哑的可怕，像是野兽的低吼，而他体内的确冒出一只野兽，嘶吼着要享受更多的身体接触。萨斯抓着床沿的手浮现青筋。

　　夏伊没有注意到，“说清楚点。”他完全清醒了，催促着答案。

　　“你不知道吗？”萨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一如平常，“克雷老师接受先帝的请托，接任魔法枢机院大魔导士的职位，他来信请我们一起协助新帝。”

　　“新帝？狂王卡巴狄斯？”他这五年来都在黑暗的角落流浪，关于帝国的事所知不多，只大概听说先帝过世的消息。

　　“是的。魔法枢机院需要光明、中立、黑暗三大系的法师主持，光明跟黑暗两系的位置空缺已久，老师来信就是询问我有没有意思接任光明系的魔导士一职。”

　　“……”

　　他的信上只写身体欠佳，想见学生们而已……夏伊知道自己被拐了！为什么他要那么拼死拼活的赶回来！

　　对方突然沉默，萨斯出声询问：“……夏伊？”

　　“那老头！每次都拐我！”冷冷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可恶！”

　　很像克雷老师的做法，萨斯心想，不用点小手段夏伊根本不可能乖乖回来。虽然同情他被欺骗，可是萨斯还是忍不住感谢恩师，若不是这样，他也不可能再见到夏伊。

　　“呵呵……谁叫夏伊老是喜欢跟老师作对。”萨斯笑道。

　　“我没有。”虽然比不上萨斯，但夏伊自认也能算是个乖学生，老师不需要用手段拐他回来吧！

　　“不知道是谁用“黑露迷雾”困住整间图书室的？”

　　“……那是不小心练习失败。”

　　“哈哈哈！”

　　萨斯笑得更大声了，夏伊气得曲手给他一肘。

　　“呃……哈哈哈！”萨斯猛抽着肩膀，他好久没有这么放声大笑了。

　　“……晚安！”黑魔法师闭上眼睛，再度用这句话结束话题。

　　萨斯笑了好一会，才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夏伊，你现在知道真相了……还会回去吗？”他犹豫的问。

　　“……”

　　夏伊沉默了一会，“不然呢？我都来了。”

　　“小夏！”萨斯开心的转身抱住他，“太好了！放心，有我陪你。”

　　夏伊不自在的扭动肩膀，“我可不像你，我一点都不想当什么魔导师。要不是因为克雷老师……反正，我只待一阵子。”

　　“夏伊，我并不是因为魔导师的位置而回来。”萨斯说，“就像老师猜想到我会成为白法师，而邀请我接任这职，老师也一定知道你会成为黑法师，所以要你回来。而我也是，我、我早就想到……”

　　“什么？”夏伊拨开萨斯放在身上的手，但自己却往他赤裸的胸膛靠去，不这么做他会掉下床。

　　萨斯的手再度爬上夏伊的肩膀，夏伊扫了他一眼。

　　“借放一下可以吗？”萨斯讨好的笑道。

　　“……”夏伊闭上眼睛，困得不想管他了，“早想到什么？”虽然困，但夏伊仍想把话听完。

　　“早想到，你也会回来。”

　　萨斯温热的气息喷在颈上，夏伊感觉到体内有股不知名的热度窜流着。过去五年，他走了好多的路、去过好多地方，他看见黑暗与绝望、尝过血腥、做过许多残忍邪恶的事，他的心脏，已经变得冰冷。

　　而如今这热度，却温暖了他。

　　人总要在反复寻找、拾起丢弃后才会发觉，原来自己想要的是一开始握在手中的那个。如果能在湍急的时光之河中再次寻得，便再也不想放开了。

　　我的流浪，终于有了终点。终点就是这里，就是这个人！

　　紧紧的闭着眼睛，夏伊眼角温热得刺痛。

　　夏伊平稳的呼吸声传来，身体规律的起伏，“夏伊……小夏？”萨斯轻声唤着。

　　没有响应，对方已经睡着了。

　　“……小夏。”萨斯将手臂整个环住夏伊，头靠着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抱在怀中。

　　夏伊的身子并不娇小，肩膀也不像女人那样纤细柔弱，可是抱在怀中，萨斯却不能自已的涌出想要疼惜呵护的念头，他想一直搂着这微凉的身躯，让他染上自己的温度。光是这个想法，就让他浑身战栗。

　　自从那对翠绿眼眸进入自己的视线之中，他的生命就被这名叫夏伊·萨雷尔的法师占满。就算他老是阴沉沉的躲在角落研究着黑暗魔法，就算他老是说些会让人发火的话，萨斯还是觉得，他好可爱。

　　他信仰艾蕾蒂芙〈光明女神〉的心不曾改变，就像夏伊追求着卡雅娜菲塔〈黑暗女神〉，可这从来没有影响他们的友谊。多少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两人躲在灌木树丛中，他读着白魔法书、夏伊读着黑魔法书，他们的学问领域完全对立，心却靠在一起。

　　夏伊施放出的黑魔法跟他的白魔法互相排斥，那天他们几乎炸掉整座花园，当时夏伊的笑脸……萨斯知道自己死前一定会看到这个画面。

　　“夏伊，我的小夏……好想你、好想你，怎么会这么想你……”

　　萨斯将脸埋入夏伊黑发之中，他嗅到草地跟泥土的味道，日夜赶路的黑魔法师，总是就地而息，当然也不可能好好的梳洗。夏伊的味道不似女子身上的香甜，可却让他心脏疯狂的跳动，喉咙像渴了一辈子那样干哑。

　　“小夏、小夏、小夏……”反复呢喃着。

　　为什么？为什么身体会有这种痛楚，就像被“光裂”魔法照射到一样，身体快裂开了，心脏却被拧紧，好难受！要再将怀里这人搂紧，才能消除这份痛苦。

　　不要再放手了，不要再分开了，艾蕾蒂芙……请饶恕我。

　　我……这个人，我……

　　只有这个人。

　　“——小夏，我爱你。”

　　第二章光暗

　　纤细的藤蔓缠绕上树干，在它身上结出一颗颗小小的艳红色果子，晶莹饱满、散发着熟成的甜美香气。

　　白袍法师经过，忍不住摘了一颗丢进嘴里，“酸甜酸甜，味道不错。”他又摘了几颗吃。

　　他的同伴站在路旁，手拢在厚重的黑袍底下，似乎没有尝试的欲望。

　　“夏伊，别站在那了，来！吃一点，味道不错喔。”白袍法师温笑着递了一串野果给他。

　　夏伊用平淡的语气说：“萨斯，我会准备好解毒的咒语。”但他还是伸手接过野果。

　　两人的手指微微触碰，萨斯的笑容更加温和好看了。

　　夏伊一口吞掉几颗小野果，口中充斥着果子的香甜气味，刚入口微酸，酸味化开后又散发出淡淡的甜味，“……满好吃的。”

　　“带一点路上吃吧，晒干加在饼干里或许也不错。”萨斯指指身后几株挂满小红果的树，说：“夏伊，我们来比赛好吗？谁摘得最多就是赢家。赢家可以要求输家为他做一件事，怎样？”

　　“都可以……”反正奖赏不可能有兑现的一天，走出这片树林，奥拉首都就近在眼前了，或许，他们彼此都下意识地想要延长这段路。

　　“我们开始吧！”说完，萨斯伸手虚抓，在空气中抓出五簇跳动的白色光丝。

　　“那塔多里·撒斯克——光精灵召唤！”念完咒语，光丝一阵扭动、涨大，抽出肢干状的四条细线，逐渐化作白光闪闪的人形精灵。

　　拇指大小的五只光精灵拍动半透明的小翅膀，飘在萨斯面前吱吱喳喳地叫着。萨斯对他们笑了笑，温声说道：“精灵们，帮我摘那些果子好吗？”

　　“咻！”夏伊弹指射出黑芒，将挂在树干上的野果一一打下，小红果成螺旋状地聚到他手中。

　　但他的动作怎么比得上精灵们？它们光点般的小巧身躯在树林间飞上飞下的，一下子就摘了一堆野果。

　　“萨斯，你怎么可以召唤光精灵……”这简直是大材小用，光精灵的力量可是足以烧掉整片树林。

　　“夏伊，你也可以召唤自己的精灵呀。”萨斯的脚边堆了一座野果山，光精灵们正忙进忙出的把它堆得更高。

　　夏伊这才发觉自己中计了，萨斯提出这个比赛前，早就有了必胜的计划，光精灵的速度在六系〈风火水土光闇〉精灵中排第二，只输给风精灵。像他这种全心信仰黑暗女神的魔法追循者，怎么可能驯养风系精灵？

　　真是的，都几岁的人，怎么还会想玩这种小孩子的游戏……要不这是萨斯提议的，夏伊想他早就掉头就走。

　　夏伊弹指又射出一道黑芒，这道黑芒停在半空中微微扭动。他张嘴，缓缓吐出一句咒语：“马林·巴迪诺斐——暗精灵召唤！”

　　黑芒化作一团腾腾燃烧着的黑色火焰，火焰中间浮动着两颗血红色、眼珠似的圆点。

　　“我的精灵，我命你摘那些果子给我。”夏伊冷淡的命令道。

　　暗精灵飘到树旁，身体化开贴上树皮，几颗红果从他身上透出，自动飞到夏伊手里。而闇精灵贴上的地方，褐色的树皮被侵蚀出几个**，藤蔓也干枯了。

　　萨斯见状，张口想说些什么，一只光精灵正好从闇精灵身旁飞过，突然间，闇精灵发出嘶哑难听的怪声，化作一片黑影，抓住光精灵！

　　“住手！”夏伊的喝止已经来不及了，光精灵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咕咚！”一声，被暗精灵吃了去。

　　“不……”夏伊全身的血液瞬间冰冷，他不敢看萨斯的表情，藏在袍袖底下的手不停地发抖。

　　看到同伴被灭，另外四只光精灵立刻丢下手中的果子，吱叫着射出光雷打向暗精灵，暗精灵痛吼，血红色的眼睛暴起凶光。

　　“你们住手！”萨斯喝道。他跟夏伊两人同时收回各自的精灵。

　　野果的香气弥漫在四周，但这突然的变化，已经打散刚才愉悦的气氛，萨斯不知道该说什么，夏伊低头不敢看他。

　　“夏……”

　　“对不起。我能力不足，控制不好它。”夏伊退了一步，避开萨斯伸出来的手。果然，他不该妄想，光与暗不可能兼容……

　　“不是你的错。”萨斯拧着眉，跨步靠近夏伊，“……不是你的错。”他温柔的抚着夏伊的头发，感觉对方的身躯像个无助的孩子般微微颤抖……好想抱住他。

　　夏伊握拳，眼中闪着阴邪的幽绿冷光，“我会炼化它……补偿你。”

　　“不用这样，没关系，真的没关系。”萨斯的笑容和煦，清澈的紫色眼眸温柔的看着夏伊，“别难过了，”他拍拍夏伊的肩膀，“你看起来比我还难过呢。”

　　失去一只精灵，他当然觉得难过可惜，可这不是夏伊的错，暗精灵的性情本来就凶暴，夏伊能驯服它已经很厉害了。

　　萨斯温柔的话语，不但没有安慰到夏伊，反而让他更加痛苦。

　　不，他真的有错，错在明明知道自己的黑暗还走向萨斯，白色在他身上会被染黑，他是邪恶的……

　　萨斯……把话藏在心里，夏伊的眼角又热又痛，可是眼泪却滴不下来，为什么？为什么……因为他已经失去怜悯自己的资格了吗？

　　他做了无法暴露在阳光底下的事。

　　依附着心脏痛楚地跳动的是什么？他永远不会知道……

　　抬起头，夏伊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赢了。”平淡的语调也听不出情绪。

　　“夏伊？”

　　“我们走吧。”丢下这句，黑袍法师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微驼着背，他身上披着的是比袍子还要沉重的东西。

　　最古早的魔法还未分列系别，包含所有元素的能量，是为“本源魔法”。

　　“本源魔法”在人类野心的竞争下，分裂成三大派别的魔法——光明魔法、中立魔法跟黑暗魔法。

　　这三大派别的魔法，其追循者都能自由地操控风、火、水、土四类元素的能量，但两个端点上的光明法师或黑暗法师，还能另外操控各自信仰的圣光系或黑暗系魔法。

　　无疑地，这两派的法师比中立派别的法师强大许多，但他们当然不可能平白得到力量，光明或黑暗法师必须在艰难的试炼中证明自己对真神的信仰，才能被真神所祝福，成为两大端点上的强者。

　　从没有人知道他们接受了怎样的试炼，能在试炼中存活下来的法师少之又少，他们对真神发誓，绝对不会泄漏试炼的内容。

　　拥有魔法天赋，且能得到正确引导的人不多，法师本来就很稀少，而其中，愿意对艾蕾蒂芙或卡雅娜菲塔效忠的，更是寥寥无几。再加上严苛的试炼，光明法师或黑暗法师成为难得一见的存在，所以魔法枢机院的这两个位置，才会空缺已久。

　　光明与黑暗互相对立，黑暗吞噬光明、光明消灭黑暗，这两派别的法师们自本源魔法分裂以来，便互相对抗，绝对不容于彼此……

　　大理石砌成的城墙在眼前展开，阳光照在光滑的表面，白色的石头反射出光亮，这座延伸至地平线尽头的白墙，在夏伊眼中像一条白色光带。奥拉城已经不远了。

　　下午时分，城外石铺大道上行人来来往往，经过夏伊跟萨斯身边的人，均好奇地回头多看了几眼。稀少的黑袍与白袍法师，他们的和平共处更是史上首见。

　　“我没看错吧！”路人揉揉眼，“我真的看到光明法师跟黑暗法师走在一起吗？”

　　“光明法师耶！你看他的袍子。”少女拉着友人偷瞄着，“他长得好好看！”

　　“妈妈！那个黑暗法师好恐怖。”孩童哭着扑向母亲。

　　夏伊对外界的喧闹彷佛没有知觉，他低着头，脸藏在帽沿底下，整个人像一团黑影，无声无息地跟在萨斯身旁。

　　两人之间没有言语，因为早上的意外，沉默横隔着彼此，萨斯欲言又止地频频转头看向夏伊。

　　两人走到城门前，身穿精钢铠甲的守卫一左一右地上前，横出手臂，挡住他们的去路，“两位法师请稍等！陛下有令，外来的法师除非接获邀请，否则不得随意进城。”

　　夏伊缓缓抬头，兜帽底下闪着两团幽火，他用平板的语调说：“你们挡不住我。”他伸手，指尖穿透守卫的手臂。

　　萨斯在同时拿出老师的邀请信，双手递给守卫，微笑道：“这是克雷瓦格大法师的信函，请问我们能进城了吗？我们是他的弟子。”

　　两位守卫顿时有了天堂与地狱之差的感受，面对萨斯漂亮的笑容，守卫全身舒畅、如沐春风，而挡在夏伊面前的那个，则背脊发冷，被吓得半死。

　　“这的确是大魔导士的信函。”守卫确认了信上的印记，“多姆，你快进王宫通报。”

　　“好、好的……”多姆打从心里感谢对方，他一刻也不想站在这黑法师面前，立刻拔腿往城内狂奔。

　　“两位请稍候。”守卫退到一旁。

　　“没关系，我们不赶时间。”萨斯笑容和煦的说。

　　城门外有些小贩，萨斯看向其中一摊贩卖凉水的，说：“夏伊，我们过去坐着等吧？”

　　夏伊没有回应，又垂下了头，动也不动地站在路旁。

　　“走吧，我请客。”萨斯搭上夏伊的肩膀，半强迫的拉着他走向摊贩。他们坐在离城门最近的空位上，萨斯点了两碗凉水。

　　冰凉凉的清水流入喉中，暂时舒缓萨斯心中的窒闷感，放下碗，他一瞬也不瞬地凝着对面的黑袍法师。

　　夏伊一手贴着陶碗，一手靠着桌沿，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情绪。

　　“你还在想刚刚的事吗？”萨斯说。

　　“……”

　　“那不是你的错。”

　　夏伊抬眸，对上萨斯的眼，“……我为什么要在意，这不**的事。”

　　萨斯笑了笑，“那就好。”他喝了口清水，咽下想拥抱对方的冲动。

　　垂眸，西斜的太阳将两人的影子从身下拉出，长长的、并立地斜往一旁，夏伊的目光追着影子，心里的寂寞吞噬了他，此刻的他，是孤身一人的行走在黑暗之中，漫长没有尽头的路，他又必须继续流浪。

　　“……萨斯。”心里的呼唤从嘴中泄出。

　　“什么事？”萨斯的声音就像记忆中的温柔，永远那么的温柔。

　　夏伊一怔。我在干什么！他在心里责备自己。选择了黑暗，不代表要被黑暗占据，他已经找到了终点，为何还要推开？

　　“对不起！”道歉再次出口，翡翠般晶灿的眼睛直视着萨斯，“这真的是我大意，萨斯，你必须责备我。”

　　萨斯点点头，重重一拍桌子，陶碗被震得跳起。竖着眉，他沉声严肃的说：“这种事，你怎么可以疏忽呢！”然后，他又立刻展开笑言，“像这样吗？”

　　“没错。”夏伊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微勾着嘴角，光是这样，就让萨斯看傻了眼。

　　“夏伊，我们还是朋友吧？”

　　“……一直都是。”

　　“两位大人，大魔导士派人来接您们入城。”

　　守卫的声音在后方响起，两人站了起来。

　　回过头，门口的守卫恭敬地列成一排行礼，两位年幼的灰袍法师学徒朝两人跑来。

　　“雷文大师、萨雷尔大师，老师派我们两人接您们进城。”两位学徒战战兢兢地朝他们行礼。

　　“老师太客气了。”萨斯扬起温和好看的笑脸，“辛苦你们了，麻烦请你们带路吧。”

　　“不会不会！大师请跟我来。”学徒稚嫩的脸上浮现崇敬的神色。

　　“叫我萨斯就好了，这位是夏伊。”他拍拍夏伊的肩膀说，“算起来，你们还是我们的学弟呢。”

　　萨斯对夏伊的态度让学徒瞪大了眼，自古以来，白法师对黑法师可是深恶痛绝，哪会像他们这样勾肩搭背？

　　夏伊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垂着眼，对萨斯的举动既没表现出不悦，也没有回应热情。淡漠的神情，似乎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道路两旁高矮参差着黄土屋舍，商人们搭着条纹彩布的帐棚，叫卖各式的商品，来往的人群高声交谈，展现这城市的生命力。视线尽头是倚山而建的雄伟宫殿，巨大的淡蓝色宫殿占据整座山头，大理石堆成的纯白阶梯蜿蜒而上，好似蓝天中的云梯。

　　在学徒们的带领下，两人走到山脚底下的哨站，通报后，守卫将城门打开，让他们进去。

　　又经过好几个哨站，身分的检查一站比一站严格，等他们终于爬到山顶上的主殿时，天已经黑了。

　　“我、我们到了，请大师稍等，我们立刻去通报老师。”学徒气喘吁吁的说。

　　“不急，你们先喘口气吧。”萨斯温笑道。

　　萨斯跟夏伊连气也没喘一口，旅行多年锻炼出来的脚力加上魔法的辅助，让两人能轻松的爬上山头。

　　学徒正要入内通报，一位身穿金边灰袍、满头白发的老者已从大殿中走出，他呵呵笑着，朝萨斯跟夏伊两人张开手臂。

　　“好久不见了，我的乖学生们，老师好想你们喔！”老者瞬间在两人面前晃现，勾手将他们抱个满怀，“有没有想老师啊？”

　　“老师，学生当然想您！”萨斯笑道。

　　老者正努力的把他金灿的头发揉成鸟窝。

　　“你看你都这么大了。”他上下审视着萨斯，“小萨，老师就知道这颜色很适合你！”

　　“谢谢老师夸奖。”

　　老者转头看向垂首、恭敬地站在他身旁的夏伊。他慈祥的笑着，手伸向他的头。

　　夏伊眼中微微动摇着不安，老师的手在他头上用力地揉了揉，像对待萨斯那样，一视同仁地。

　　“你看你，好好一张脸，怎么不学小萨多笑点。开心点啊！见到老师你难道不开心吗？”

　　“……老师。”哽咽的感觉让夏伊几乎说不出话，他浅浅的笑了笑，说：“如果老师不是用计将学生拐来的话，学生跟老师您久违的见面应该会更加愉快。”

　　老者呵呵笑着，拍去夏伊黑袍上的尘土，“孩子，辛苦你了。这一路很艰苦吧，老师真的很高兴看到你跟萨斯找到自己想要走的路。”

　　“谢谢老师……”这位慈祥睿智的老者，一直很支持他们对魔法信仰的选择，当年他们学成离开时，正是这位老者指引他们试炼的道路。

　　老者各拉起他们的一只手，沉声说：“孩子们，请记得老师说的话，“无论多么深沉绝望的黑暗，总会有光明在等待；无论多么漫长艰苦的旅程，总会有停泊的方向”，考验来临时，不要放弃面对的勇气。”

　　“……”夏伊疑惑的眯起眼睛，不明白老师怎么突然跟他们说这些。

　　“谢谢老师，学生知道！”萨斯应道，偷偷地瞄了夏伊一眼。

　　“好了，你们长途旅行很累了吧，今天就好好的休息，明天晚上卡巴狄斯陛下要为你们举办一场晚会，到时候，可别忘记出席。”他最后一句话是刻意对夏伊说的。

　　老者扭头对站在一旁的两位学徒说：“莫鲁、东巴亚，麻烦你们带萨斯跟夏伊到房间休息。”

　　“是的！”莫鲁说。

　　“好的，老师。”东巴亚应道。

　　莫鲁站到萨斯身侧，手比了个方向说：“雷文大师，请跟我来。”

　　而东巴亚则跟夏伊比了个相反的方向，“萨雷尔大师，这边请！”

　　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们怎么可能睡在同一个地方。萨斯张嘴，还想再跟夏伊多说几句话。

　　“萨斯，晚安。”夏伊却对他这么说，“老师晚安。”说完，他就在学徒的带领下离开。

　　直到夏伊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萨斯才回过神。他笑了笑，对老者说：“学生明天想回学院看看，老师明天会过去吗？”

　　“没办法啰！卡巴狄斯陛下不允许我这大魔导士授课，我只好让几个学生负责学院的工作。”老者有些无奈的说，要不是答应了先帝，他不会接下这个职位。

　　“为什么……”

　　话还没有说完，老者故意打断他，“唉呀，你看老师真的老了！我怎么没注意到你还再跟小夏多聊聊呢，该走的应该是老头子才对。”他调侃他。

　　“老师，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嘛……”萨斯苦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克雷老师的提醒不是没有道理的，休息一晚后，整个早上，夏伊都埋首在书堆之中。

　　帝国魔法枢机院收藏的黑魔法书，是全乌玛大陆中最齐全的，灰袍的学徒时期，他连看本黑魔法书都要躲躲藏藏地，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研究，夏伊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是黑袍法师，想看多少黑魔法书没人能有意见。

　　“主人，您……您要不要吃点东西？”

　　“主人，您要不要休息一下？”

　　“主人，您要不要……”

　　不知从哪里冒出四名女侍，说是帝王派来伺候的。

　　他有手有脚，不需要别人伺候，“我只要你们离我远一点。”夏伊淡漠的说，看都没看女侍们一眼。

　　女侍面面相觑，她们对这黑袍法师实在畏惧，怯懦的应了声“是”，争先恐后的离开读书室。

　　夕阳西斜。夏伊看了一整天的书，而且似乎没有休息的打算。他反复低喃着书上的一段咒语，想把这令他感兴趣的法术学起来。

　　女侍们捧着一堆衣物走近时，他正好念完这段咒语，黑色氤雾从夏伊按着魔法书的手中涌出，见到这副景象，女侍全都紧张的挤在一起。

　　她们推挤着彼此，派出之中最年长的出来。那女侍惨白着漂亮脸蛋，浑身发抖的走到夏伊面前，“主、主人……”

　　黑雾从他手中散去，他以不带任何情绪的幽绿色眼眸看着女侍，“怎样？”

　　这种无法掌握情绪的人最难伺候了，女侍心里这么想，战战兢兢的说：“主、主人，我们替您准备好了衣服，让我们伺候您换上吧。”

　　“什么衣服？”夏伊问，感觉他好像忘了什么事。

　　“主人，就是今晚宴会要穿的衣服呀，这可是为主人您举行的宴会。”

　　与其参加宴会，他还比较想多看几本书，“……拿来吧。”

　　夏伊收好摊在桌上的魔法书，女侍们捧着纯银托盘，托盘上放了几件折得整齐的黑色丝质长裤跟白色丝衫。

　　“因为时间有限，裁缝来不及为您量身定做，所以我们多拿了几件同款不同尺寸的，主人您看看哪件您比较合身，我们再帮您修改。”

　　“你们，不了解魔法吧？”仍然没有任何情绪，夏伊缓缓的问着。

　　“请主人恕罪！请主人恕罪！”女侍们吓得半死，虽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还是连声的道歉。

　　夏伊好像没看到女侍对他的恐惧，伸出手，指尖勾起一件丝衫，“真神厌恶白色，那是祂的敌手艾蕾蒂芙的颜色，所以我们这些卡雅娜菲塔的追循者，不能穿着白色的衣物。”

　　一点黑色从夏伊指尖触到的部分透出，接着，纯白色的丝衫像浸到墨水中似的，黑色扩散开来，整件衣服在一瞬间被完全染黑。

　　“……就像这样。”丝衫从夏伊指尖滑下，眨眼间，又变回原来的颜色。光洁的纯白色，他的眼神瞬间有些复杂。

　　女侍们瞪大了眼，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别愣在这里，真要我穿这种衣服，参加那没有意义的宴会的话，就去拿别的颜色来……”顿了顿，他接着说：“顺便告诉你们，白法师也不能穿黑色衣服。”

　　而且，那个人也不适合黑色。

　　***

　　这天晚上，宫殿内举办了一场极为盛大的宴会，美其名是为了欢迎新上任的魔导士，但参加的人却大多是将军及贵族。会场内的法师只有克雷瓦格大魔导士跟他的几名学徒，看得出狂王卡巴狄斯并不信任法师。

　　萨斯一出现在宴会中，立刻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他穿上边缘绣着金色魔法符文的立领纯白长袍，丝质的浅驼色上衫，领口别着漂亮的宝石领针，笔直的纯白色长裤，腰带上也缀满了宝石。萨斯及肩的金黄色长发、俊美的面容、温和的笑脸，让他恍若神只般的圣洁高贵。

　　赞叹声此起彼落，仕女们朝他投来爱慕的视线，萨斯走向恩师，先与他问好后，才到主座跟帝王见礼。

　　“陛下晚安，愿艾蕾蒂芙真神的荣光与您同在。”他垂首，恭敬的说。

　　狂王卡巴狄斯只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随意问了一句：“你就是大魔导师推荐的光明法师？”

　　“是的，臣下萨斯·雷文，是克雷老师的学徒。”

　　“这样喔，你随意，玩开心点。”看来狂王并不想与他多做交谈。

　　“谢谢陛下。”萨斯对卡巴狄斯也没什么好感，礼貌的问候完后，他走到恩师身边，还是跟自己老师聊天比较自在。

　　“老师，夏伊到了吗？”他第一句话就是问夏伊。

　　“我请人去叫他了。”克雷瓦格的注意力都放在餐桌的点心上，他夹了几个小蛋糕放入餐盘里后，才继续说：“别担心，小夏虽然讨厌这种活动，但他一定会出席。”

　　“嗯……唉！学生也不喜欢这种场合啊。”萨斯苦笑，不说别的，光这身衣服就让他浑身不对劲。累赘的一堆宝石装饰、几乎盖住手掌的荷叶边袖摆，最好法师真能穿这种服装施放魔法啦，只有法袍上的金色符文有点用处，可以增加魔法的防御能力。

　　克雷瓦格动动手指，对桌的小饼干飞到他的盘子里，“我说小萨，你也别光站在老师身边了，我想许多小姐可非常希望跟你聊天呢……啊！帮我拿那个！”

　　萨斯帮老师拿了杯甜酒，这睿智的老者个性却像个顽童，喜欢甜食跟开人玩笑。

　　“学生不是……很想跟小姐们聊天。”

　　“小萨女人缘很好唷！老师真羡慕。”克雷瓦格笑嘻嘻的说。

　　萨斯温笑道：“学生想要吸引的人只有一个。”

　　“这么说的话，我们的小萨有心仪的对象了？”克雷瓦格朝他挤眉弄眼，“是哪家的小姐这么好福气？”

　　是你家的但不是小姐……萨斯心想。对于老师这不知是故意装傻还是真的不知道的态度，感到有点难以应对，“老师，学生只是说说而已。”

　　门口突然传来喧哗声，萨斯扭头看去，纯紫色的眼眸亮起光采，夏伊到了！

　　夏伊的长相并不出众，所以人们喧哗的原因不是他的外貌，而是他带来的黑暗。

　　披着跟萨斯同款的金边黑袍，夏伊身上穿着暗红色的丝衫跟黑色长裤，虽然同样有宝石饰品装饰，但他整个人就像一团黑影。黑色长发、幽火般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的脸，让人不由得觉得，这黑袍法师果然如印象中的阴暗、邪恶。

　　夏伊移动的方向，所有人都立刻退散，自动让出一条路给他。他完全不在意众人的反应，先向克雷瓦格微微行礼，然后走到帝王的座位旁。

　　“陛下，晚安。”他淡淡的说了这句。

　　狂王对他表现出很明显的鄙视，皱着眉，说：“啧！黑暗法师。”

　　“臣下夏伊·萨雷尔。”夏伊淡淡的应道。

　　“虽然我允许你们住入宫内，但你们这些魔导师啊，只要乖乖的在枢机院内整理魔法书就好，其它的事就不要多干涉了，知道吗？”狂王有意影射着克雷瓦格。

　　也就是说，不准授课或收徒了？这愚王对我们还防得真紧啊！无所谓，我也不是真的想为你效忠。夏伊心想。

　　“臣下知道。”

　　狂王厌恶的挥手赶人，“知道就好，你随意吧。”

　　“……谢谢陛下。”

　　夏伊脸上的表情虽然没有改变，但一直注视着他的萨斯却知道，夏伊心里一定正嘲笑着对方的愚蠢。

　　萨斯总能察觉到夏伊细微的表情变化，了解他心里的想法。夏伊对任何人都很冷淡，他一直表现出对外界毫不关心的淡漠姿态，眼中只看见自己要走的路。

　　这样的夏伊，自己却能在他心中挤进一点位置，或许不是非常在乎，但跟其它人比起来，萨斯相信夏伊会愿意跟他坐在一起。

　　萨斯不是贪心的人，原本他只要这样就足够了。但是，一旦发觉了自己对他的心意，知道自己原来早就不能自拔的爱上他后，这样的相处，便已不再能满足。

　　萨斯开始想要更多，他要夏伊！要他的全部。

　　夏伊向狂王见礼告退后，走向萨斯跟克雷瓦格所站的位置。

　　“夏伊，昨天晚上睡得好吗？”萨斯笑得如微风般温柔，“床铺很大，睡起来很舒服吧？”

　　“……”夏伊默默的看了萨斯一眼，“你一定要笑得那么难看吗？”弯起的眼角像要勾人似的，闪亮的刺眼。

　　“咦？”萨斯的笑容瞬间垮下，“真、真的很难看吗？”那要怎么笑才好看？他不停的想着。

　　“小夏，你不可以在老师面前欺负小萨。”克雷瓦格笑道，但很明显的想要看好戏。

　　“学生不敢。”

　　“夏伊，我真的笑得很难看？”萨斯在意死了，一直追问他。

　　夏伊抬眸，两人的眼睛对上。萨斯心脏无法控制的剧烈跳动，突然想将对方拉向自己，他不能忍受这无法触碰的遥远距离。

　　“夏伊？”他听见我的心跳声了吗？我该用什么表情响应他？萨斯快不能清楚的思考。

　　——世界只剩下这对翠绿眼睛。

　　“……”别开视线，夏伊竟觉得有些慌乱，萨斯眼中跳动着火焰，他发觉自己再也不能平静的直视萨斯。

　　“夏伊……”

　　“雷文先生！”

　　叫唤声盖过萨斯的声音，几个美丽的女子红着脸蛋，朝萨斯招手，“雷文先生，可不可以请您过来一下，我们、我们想请教您一些关于圣光魔法的问题……”她们向萨斯展露出最美丽的笑容。

　　“来了来了，最近的小姐们真主动。”克雷瓦格边吃着蛋糕边说。

　　“老师，学生很为难。”非常的为难！

　　夏伊不知道会怎么想？萨斯偷瞄向夏伊，却发现旁边已经没有人在，环视会场，他看见那道黑色的身影正往大门的方向离开。

　　萨斯连忙追了上去，但他还没走几步，一群人就围了上来，有男有女，不停的找他攀谈。

　　“雷文先生，主持一个枢机院很辛苦吧。”

　　“雷文先生，您最近有没有空呢？”

　　“雷文先生……”

　　“抱歉，我还有事，可以让我先去处理吗？”萨斯打断众人的话。

　　但那黑色的身影已不在视线之中。

　　***

　　“主人！”女侍们见到夏伊回来，立刻齐刷刷的朝他下跪行礼。

　　夏伊好像没看见，径自从她们中间走过，黑袍扬起，房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

　　女侍们面面相觑，愣了好一会才想到她们的工作是要伺候这个阴沉的黑袍法师，连忙起身，想跟着他进房。但房门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她们怎么推也推不开。

　　“呃……主人，请让我们进去服侍您吧！”

　　“我累了，别打扰我。”隔着门，夏伊以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说。

　　“是、是的，主人。”女侍们应道。

　　那个人从以前开始就很受欢迎，如今更是……

　　“……搞什么。”夏伊小声的抱怨，觉得十分的烦躁。

　　第三章想念

　　思念，是横隔多远的距离，分离多久的时间？

　　自那晚的宴会后，萨斯一直没有机会跟夏伊见面。每天每天，各阶层的访客不断，萨斯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是只隔了一座广场的黑暗魔法枢院。

　　好不容易偷溜出来，夏伊不是在练习魔法，任何人都不得打扰，就是外出不在，好几次他都失望而回。

　　“请问，夏伊今天有来吗？”萨斯绕到学院问那里的学生。

　　“雷文大师，萨雷尔大师昨天才来过，今天应该不会来吧。”学院的人这么回答。

　　他又到老师那里问：“老师，夏伊今天会来吗？”

　　“小夏早上来过啊，小萨你有事找他？”克雷瓦格说。

　　“没有，没特别的事……”萨斯笑着告辞。

　　他们各自都有许多事情要忙，这萨斯自己也清楚，可明明在同一朵云絮底下，走过同样的路、吹过同味道的风，但就是见不到面。

　　彷佛又被拉回那五年，虽然忙碌，内心却干枯，见不到他、见不到他、见不到他！

　　好想他……看一眼就好。

　　“还是再到黑魔法枢院问问吧……”正当萨斯这么想时，一名负责服侍他的女侍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主人，不、不好了！”女侍气喘吁吁的说。

　　“怎么了吗？别急，话可以慢慢说。”萨斯温笑道。

　　女侍酡红了脸，“主、主人，宫外有许多人吵着要见您，陛下要您自己想办处理这些贱……贱民。”看萨斯微皱起眉，女侍连忙补充道：“这是陛下说的。”

　　“没关系。”萨斯笑了笑，“倒是那些人为什么要找我呢？”

　　“他们希望您这光明法师帮他们治病，这阵子民间似乎在流行传染病……”

　　“治病？这应该是神使们的工作吧？我只是个魔法追循者，不擅长这种事。”萨斯不解，只有神使才能祈祷神之力为众生袪除疾病，法师只能控制元素能量而已。

　　“因为……”女侍欲言又止的，“因为陛下他……”

　　“我知道了，麻烦你带我过去吧。”萨斯从女侍的表情就能猜出，狂王不愿跟人民分享神使的力量，毕竟神使可是比法师更为稀少，对狂王而言，也比法师有用的多了。

　　***

　　夏伊练习了几个魔法，从结界中离开，女侍们恭敬的递上一套新的衣服，“主人，请让我们侍候您梳洗。”

　　“不用。”夏伊满身大汗，气息还有些不稳，丝质上衣都贴黏在身上，显出均匀的肌理，但他看都不看女侍们一眼，直接从她们身旁绕开。

　　女侍们已经渐渐习惯这主人的个性，虽披着黑袍，但他不算冷漠也不邪恶，只是不在乎外界，活得很自我罢了。

　　“啊！主人，雷文大人来找过您好多次了，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呢？”提到温柔俊逸的白袍法师，女侍们不禁微微红了脸。萨斯每隔几天就往黑暗魔法枢院跑，这可是她们最期待的时刻。

　　“我没有见到他，怎么会知道。”反正真有事自己总会知道，所以夏伊没有想过要去找萨斯。

　　不，应该是说，对方的访客那么多，他也不一定找得到人吧……

　　“可是，我们听说……”女侍们互看了一眼，不确定要不要把话说下去。

　　“听说什么？”夏伊问。

　　“听说雷文大人这几天都在宫外为城里的百姓治病，陛下似乎不太高兴。”

　　“治病？”夏伊的语调终于有些变化，微微的上扬，有些不可思议，“这可是我第一次听说白法师能够治什么病。”

　　“光明法师不会治病吗？”女侍问道，她们以为光明法师跟神使差不多。

　　“一些骗人入睡的把戏……”夏伊拿来女侍手里的袍子，披在身上，“我过去看看。”

　　女侍们还未反应过来，夏伊已经化作一片黑影，从她们面前消失。

　　才离开枢院，夏伊立刻就感到后悔。

　　我在做什么啊！人们对白法师有所期许很正常，就算无能为力，萨斯也会想办法治疗那些病人，不在乎会不会累死自己……

　　“……那家伙一定会把自己累死。”夏伊低声自言自语。他知道萨斯，脾气比谁都好、心肠又软得要死，难怪无法丢下那些病人，“简直给自己找麻烦。”这句话不知道是在说对方还是自己。

　　这没道理，他应该回去纪录刚刚施放魔法的心得，或是整理那些魔法书，不然，睡个觉休息一下也好，为什么会让萨斯的事打坏计划？

　　因为太久没有见面了吗？

　　可他不也是这么过了五年？这五年来，萨斯一直很安分的待在记忆之中，他想念他的好友，可是不曾想再见到他，也不认为能再见到他。

　　他跟萨斯追逐的是完全相反的东西，怎么绕过一圈又靠在一起了呢？

　　萨斯是他披上黑袍后，第一个对他笑得毫无芥蒂的人；萨斯的体温让他得以安稳的入眠，暂时忘记心中的黑暗；萨斯说他没有变，他们一直是朋友。

　　世界那么大，人群之中，他是他唯一能前往的方向……

　　“唉。”叹息，然后黑袍法师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的已经到了城里。

　　萨斯身边围满了人，夏伊不用特别寻找，一眼就看到了他。

　　脸上扬着温和好看的微笑，萨斯亲切的慰问着生病的人民，他手心射出温暖的金光，将柔软的金发映得更加闪亮炫目。

　　人们跪在地上，崇敬的仰头看着，比起无法施予援手的神使，眼前仅能减缓他们痛苦的白袍法师才是神的使者。

　　卡雅娜菲塔，我的真神，他是您对手的信徒，我却无法将视线从那光身上移开！

　　夏伊知道自己黑暗的眼睛一定会被这道光弄瞎，可他再也无法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萨斯拨开额上湿黏的汗水，白袍底下他的衣服早已汗湿，纯紫色的眼睛失去光采，笑脸透出难以察觉的疲倦。

　　施展魔法极耗费体力，再怎么厉害的大法师也不能不休息，连续几天，除了睡眠时间，萨斯都不断的施展法术为病人治疗，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手中的金光黯去，妇人怀里重病的孩童又开始痛苦的抽搐。

　　“大法师，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泪流满面的妇人不停的请求着。

　　萨斯笑了笑，喃喃的念起咒语，却发现很难蓄起体内的魔力，“抱歉，我今天已经没办法再施法了。”他歉然道。

　　“那我可怜的孩子怎么办？我苦命的孩子啊！”妇人干瘦的手掌抓住萨斯的白袍，“求求您，救救他啊！”

　　萨斯苦笑的摇头，“明天好吗？我真的……”一阵晕眩袭来，他微微晃了晃身躯，脚步有些不稳。

　　黑影在这时穿过人群，无声的在萨斯身侧现出，黑色的袍子撑着白袍，抬手，射出一片冷冷的银光。

　　“夏、夏伊！”萨斯睁着眼，讶异对方的突然出现，但他纯紫色的眼眸瞬间被贪婪占据，渴求着对方的身影。

　　“黑暗法师！”妇人紧紧抱住她的孩子，惊恐的尖叫着，周围的人群也推挤着远离。

　　“……”夏伊不发一语，抓住妇人的手臂不让她跑走。

　　“啊——”妇人尖叫，夏伊好像没听到，他将手中的银光照射在孩童的身上。

　　银光散去，妇人抱着孩子，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重病的孩童发出平稳的鼾声，他享受到了甜美的睡眠。

　　“不是只有白袍法师会“治病”。”将双手拢在袍袖中，夏伊用一贯的平淡语调说。

　　围观的群众跟妇人一样愣住了，这跟他们印象中的黑暗法师不一样，那孩子会不会突然死去，或变成吃人的怪物？

　　“……你还想继续吗？”夏伊看了萨斯一眼，转身，化入影子中。

　　“夏伊！”萨斯不假思索地追上夏伊，不在乎人们期盼或讶异的眼神，他的世界从夏伊出现后，便缩小到只剩对方一人，其它什么都不重要了。

　　白袍法师追着黑影，执拗的脚步终于让他停下。

　　“……夏伊。”萨斯弯着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不停的喘气。忘记施展法术，一口气跑了半座山，就算是顺练有素的身体也会吃不消，更何况他的体力本来就几乎透支。

　　夏伊从影子中现身，转过身，淡淡的看着汗流浃背的萨斯，“……你的“飘羽术”呢？”这是将身体变得像羽毛一样轻，节省移动体力的法术。

　　“忘……忘记了。”萨斯喘着气说。

　　“我看你连自己是个法师都忘了。”

　　“很有可能。”萨斯笑道，抬头看着夏伊。

　　那个人，那个令他思念得疯狂的人就站在面前！别说是身分了，他翠绿色的眼瞳甚至能让自己忘记呼吸。

　　心里一松，萨斯脱力般的瘫坐在地，脸上绽着夏伊说很难看的刺眼笑容。

　　“喂！”夏伊走向萨斯，紧张的神色藏不住担忧，“你干么啊！”

　　“太好了，终于见到你了。”灿烂的笑容，开心得放肆，“我好想你！”

　　紫色的眼中蕴着熊熊火焰，夏伊被这么炽热的眼神凝视着，那温度似乎烧到了他的脸上。“什……”

　　夏伊还无法反应过来，萨斯几乎是用扑的，抱住了他。

　　“拜托，别再……”别再分开，没有这个人，我的世界不存在。

　　“什么？”

　　被突然抱住的惊讶不小，夏伊整个人傻住。不、不对，萨斯是他的好友，搂搂抱抱也不用讶异，而且他们都是男人……也、也不对，都是男人好像才不能搂搂抱抱，可是……都是男人搂搂抱抱又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重点！

　　“喂！你还好吧？”

　　“好想你，快死掉了……”萨斯将脸埋在夏伊颈窝中，低喃着。

　　“……没有人会这样死掉的。”

　　“我会……”

　　“放手。”夏伊冷冷的说。

　　“夏伊，你想我吗？这五年，你有想过我吗？”萨斯反而抱得更紧，“我一直想你，不停打探你的消息……你呢？”

　　这问题……好奇怪，这是朋友之间会问的问题吗？夏伊回答不出来，可是强烈到几乎让自己窒息的心跳，似乎就是答案。

　　“我也一样想念克雷老师。”夏伊说出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就算是恩师，他也绝对不会容忍别人这样一直抱着他，但现在他竟然还没想到要给对方一个诅咒。

　　“这样啊……”语气里带着微弱的泣音，萨斯失望的放开手，半跪在夏伊脚边。

　　“萨、萨斯？”这家伙到底怎么了？他累得神智不清了吗？

　　“小夏，拜托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才好？”

　　“这是我要问的吧？”夏伊想，他要不要再施展一次刚刚的“睡眠术”？

　　“你说我笑得很难看，我练习了好久，还是没办法笑得好看……我要怎么笑好呢？你喜欢我怎么笑？”哭丧着脸，萨斯的神情像个无助的孩童。

　　那个萨斯，怎么会有这种表情！“我、我怎么知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

　　夏伊不在乎别人对他的厌恶或恐惧，他眼里只看见自己想看的东西，可偏偏那几样东西中，好像就有个萨斯·雷文。

　　他能看见他，看见紫色眼眸中的火焰跟渴求、看见温和笑容中的喜悦跟眷恋、看见此刻他的表情……好像自己是对方的唯一世界，除此之外别无所求，失去了便一无所有。

　　不该是这样，一无所有的是自己，别无所求的也是自己，他唯一的方向是萨斯，能停泊的地方只有那里。绕了一圈，他们竟然又碰在一起，仰望追逐的，自己就够了……

　　抱着无法开口的恋慕的人，应该只有自己啊！

　　“萨斯……我……”他一直很难将那两个字唤出，害怕声音泄出深藏的秘密，他对这个人抱着会持续到死去的思念，就算在阴影之中，闭上眼仍能看见那光亮。

　　萨斯的笑容太刺眼，害他心跳失控。

　　“我……”

　　“小夏……”

　　相交的视线传递无声的语言，世界应该是圆的，背对背的走，最终仍会相遇。

　　“轰隆！”

　　突然的一声惊天巨响，银龙从云层间窜出，带着能灼瞎眼球的强烈光亮，轰轰地打在地面上。大地震动、兽鸟哀鸣，似乎有什么异变发生。

　　“天雷！小……夏伊你感觉到了吗？”萨斯迅速站起，跟夏伊靠在一起，两人交换着惊恐的视线。

　　夏伊沉声说：“雷响之前，我完全没感觉到风系能量的波动……”法师对自然能量的变化最为清楚，他们本身就是元素能量的接收体，可这巨雷他却事先完全没感知到，怎么可能！

　　“怎么回事？”萨斯抬头看天空，黄昏时分，满天绚烂的绯红云彩，是个晴朗的大好天气。这种天气怎会无缘无故打起巨雷？

　　“……雷似乎打在宫城中，”夏伊仔细感应空气中残留的能量，“东边是什么地方？”

　　“神殿……我有不好的预感，夏伊，我们快过去看看！”萨斯抓住夏伊的手臂，说：“飘羽术太慢，你带我过去！”

　　“你确定？”夏伊的声调微微上扬。

　　“我确定，麻烦你了！我们快过去。”

　　“……这可是你说的。”夏伊的语气又回复原本的平淡，他垂下眼，喃喃念起一段咒语：“卡因巴斯·塔！”

　　黑色笼罩着夏伊，又往萨斯拉着他的手侵蚀，两个人瞬间被包覆在黑影之中。

　　“暗影！”

　　黑影贴着地面，不受地形与建筑的阻碍，飞快的冲向目的地。

　　帝王的主殿建在山头顶端，东西两旁各是神殿与魔法枢机院，相较于神殿的宏伟，魔法枢机院的规模可以说得上是寒酸。

　　两人在神殿前的广场现身，“咳、咳咳！”萨斯捏着喉咙不停呛咳，他体内的光系能量与“化影术”覆盖在身上的暗系能量相斥，两股能量想要竞争的情况下，受苦的就是自己的身体。

　　夏伊的情况也没多好，他不停的喘气，汗水从他颊边滴落，胸膛剧烈的起伏。拖着光系能量狂奔，对他而言就像让冰山背着太阳，魔法能量的消耗极大。

　　咳嗽感稍缓后，萨斯苦笑道：“果然，真的不太好受。”

　　“……废话。”夏伊淡淡的说。

　　他们似乎是第一个赶到神殿的人，神殿偌大的广场空空荡荡。殿门口的石阶上，有一大片黑色的烧焦痕迹，正微微冒着烟。

　　“看来天雷是降在神殿没错，但为什么呢？”萨斯很不想往天谴的方向想，但刚刚那巨雷的印象实在太让人惊恐。

　　“神使们怎么没有动静？”夏伊看着神殿门口，他记得这神殿至少有五名神使在内潜修，这么大的动静他们不可能没有感觉到。

　　“萨斯、夏伊！”克雷瓦格在他们之后出现，他手上多了一把灰银色魔杖，顶端的魔石散发着火般的红光。

　　在这个时代，魔杖的制作材料取得不易，法师想弄到一把适合自己的魔杖非常困难，拥有魔杖的法师，非在必要关头不会拿出魔杖，以免被人抢夺。

　　“你们到的正好！除了狂王陛下，不要让其它人靠近神殿。”说完，克雷瓦格提着魔杖，快步走入神殿中。

　　“是的！”两人同声说。

　　之后出现的是住在宫城里的魔法学徒们，他们还好管理，只要一句“老师已经进去了”就乖乖退到一旁，乱哄哄的贵族、仆人及侍卫们才是问题，一群人好奇或惊慌的涌向神殿。

　　夏伊跟萨斯两人背靠着背，没有事先沟通，他们却同时念出同一段咒语：“夏姆·格格那·林——风障！”无形的风墙包围着神殿，将想靠近的人全都阻挡在外。

　　“发生什么事了！这种天气为什么会突然打雷？”

　　“不要挡着我，让我过去！”

　　“神使大人呢？神使大人受伤了吗？”

　　人群哄闹着，互相推挤着想要上前一探究竟。

　　萨斯撑着风墙，连连苦笑，“看来很难让他们冷静啊……”

　　夏伊只将心力放在法术上，外头的人有什么反应他都不在意，面无表情地想着自己的事。

　　“让开！给本王过去！”狂王的低吼声从人群中响起，人们分开一条路。萨斯也立刻对狂王发了一道魔法，让他能顺利穿越风墙。

　　“这次又是什么预言啊？”狂王负着手，走向两人，满不在乎的问。

　　“预言？……老师已经进去了。”萨斯说道，忽然想起来他好像忘记行礼。偷瞄身旁的夏伊，他垂着眼，似乎没有正视狂王的意思。

　　那就算啦！萨斯微笑道：“陛下，您要进入神殿看看吗？”

　　“哼！”狂王不屑的轻哼，“神秘兮兮的老头子……我从来就不喜欢法师！”他高傲的一甩衣袍，转身走入神殿中。

　　“这个王……”真让人难以打从心底信服，萨斯把这句话吞下。

　　“……原来是预言。”夏伊低语。

　　“预言？你是说刚刚的天雷是昭告预言的降世吗？”

　　夏伊淡淡的说：“四十年前似乎也发生过一次，那时预言刚即位的先王将是帝国史上最贤明的帝王……果然，奥图斯大帝国在先王的统治之下，享受了四十年的盛世。”

　　萨斯笑了笑。“所以，狂王觉得这次的预言也是四十年盛世了？”

　　“……我怎么知道。”

　　“等等就能知道了。”跟夏伊背靠着背，萨斯笑得特别温柔，春风般的笑脸下，他绞尽脑汁地想着话题与夏伊聊天。

　　一问一答，夏伊用平淡的语气响应着对方，兜帽藏着的双眼，却像翡翠晶莹而闪亮，诚实透出主人的心情。

　　此时的两人，不知道他们的未来将会完全颠覆。

　　——齿轮已被推动，这道巨雷声响，正是命运转动的声音。

　　第四章预言

　　帝国历一七八五年，卡巴狄斯新王即位一年后，预言再度降世。

　　——光与暗互相结合将引来毁灭。

　　这预言令狂王卡巴狄斯恐慌，他不相信法师的把戏，但他却迷信神只降下的预言，对于预言的结果，他深信不移。

　　引来毁灭……毁灭的究竟是帝国还是这世界？

　　预言一出，人心惶惶，全国上下笼罩在一片惊恐之中，每个人都害怕天空突然降下火球，黑暗的魔物大举入侵，世界会在一夕间毁灭。

　　帝王为了安抚民心，于是派人兵分八路找寻预言中的“光与暗之结合”，大魔导士的两位学生，光明魔导士萨斯·雷文跟黑暗魔导士夏伊·萨雷尔才刚回到首都没有多久，也被派出去寻找引来毁灭之恶兆。

　　临行前一晚，两人一同向恩师克雷瓦格道别。

　　“老师，学生会尽快找到毁灭之恶兆，回来与老师相聚。”萨斯按照礼数，行了个师生之礼。

　　“……老师再见。”夏伊恭敬的垂首，也朝克雷瓦格行礼。

　　克雷瓦格慈爱的揉着他们两人的头发，弄出两团鸟窝，“孩子们，注意安全，别让老师担心。”

　　“老师，我们知道，学生会保护夏伊跟自己的！”萨斯捏着拳头，发自肺腑的说。他腰间系着锋利的宝剑，体内蕴着魔法的能量，绝对不会让夏伊再受伤！

　　“……你有本事说这种话吗？”夏伊别过眼。

　　“呵呵呵！老师很高兴，你们的感情还是像以前一样好，没有因外物而改变。”克雷瓦格回过头，对随侍在侧的两位学徒说：“你们把那个拿来吧。”

　　“是的，老师。”两位学徒走上前，他们手上各捧着一把长棍状物体，分别用一黑一白的魔法符文布包裹着。

　　“老师，这是！”萨斯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可以感觉到这两样物体上发出强大的魔法能量，连夏伊也瞪大了眼。

　　“来，小萨，这是你的。”克雷瓦格将白色符文布包裹着的那把交给萨斯，然后把包着黑色符文布的那把给夏伊，“这是小夏的。”

　　符文布在触到两人手掌的同时瞬间敞开，露出之中的物体——两把魔杖。

　　“角龙！”萨斯惊呼这魔杖的名字，那是一把象牙般光滑的乳白色魔杖，顶端盘绕一只乳白独角龙，**托着透明的晶球。

　　萨斯握着角龙，晶球中心亮起微微的金光。角龙魔杖是少见的圣光属性魔杖，最适合萨斯这个光明法师。

　　夏伊的魔杖像水晶般透明，顶端延伸出螺旋状的中空隆起，一颗黑浓色的晶石嵌在中间，“芬亚之杖……”他低喃着这把魔杖记载在书籍中的名字，芬亚之杖也是非常少见的暗黑属性魔杖。

　　“现在它们是你们的了……别这么看我，反正这两把魔杖老师又不能用，就送你们啦！”克雷瓦格笑道。

　　两人感激的看着恩师。五年前，克雷瓦格为他们指引方向，五年后，他又给了他们手中能握住的力量，对于这位令人敬爱的法师，再说感谢已是多余……

　　“老师再见！请保重身体。”

　　“……老师，学生要走了……”

　　短暂的相聚后，两人又再度离开，但这次他们没有分开，也不是孤身一人，一小队军队及三名灰袍法师跟着两人，他们要阻止毁灭的预言成真。

　　这片乌玛大陆只有一个国家，是为奥斯图大帝国，帝国版图以外的其它地方，均是一片荒野，少有人烟。夏伊他们所行的东北方多为高山森林，人类难以生存发展，有规模的城市一只手就数得出来。

　　“雷文大师，您说这光暗结合的是什么东西呢？”灰袍法师修肯非常的崇拜萨斯，上路以来，就见他天天黏在萨斯身边，一直找话题跟他聊天。

　　不只修肯，萨斯在这些人中都很受欢迎，另外两位法师听到修肯的问题，也走近了萨斯，只有夏伊仍不发一语地跟在离众人稍远的地方。

　　萨斯好几次想靠近夏伊跟他聊天，但被这些灰袍法师缠着，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在心里叹气，他表现上仍维持着温和的微笑，说：“我也不太懂，光暗相克，又怎么可能结合？”

　　“大师您说，那毁灭之兆是个人类吗？”法师山察问。

　　另一个法师法恩说：“怎么可能，两种魔法光是碰在一起都会引发爆炸了，如果一个人身上同时具有这两种能量，早就爆体而亡啦！”

　　“那……还是什么附着魔法的器物或是魔兽呢？”

　　萨斯想了想，说：“我想，器物跟魔兽比较有可能……”

　　“……找到了，又能奈它如何。”夏伊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传来。

　　听到他的声音，萨斯喜悦的回过头，放缓了脚步，希望夏伊能跟上，“夏伊说的没错，如果预言中的东西真拥有毁灭的力量，我们这些人又怎么能把它消灭？”

　　那狂王也实在愚蠢，既不知道预言发生的位置、也不知道预言的对象，派大批人马出来简直徒劳。

　　“但、但总会有办法吧。”听到连萨斯都这么说，修肯不禁紧张起来，“总不能坐着等死。”

　　“对呀！我们一定要拯救世界不被毁灭！”法恩说。

　　山察也说：“没错，不能什么都不做。”

　　笑了笑，萨斯对夏伊说：“夏伊你呢？你怎样认为的。”

　　幽绿色的眼瞳看了萨斯好一会，“如果世界将要毁灭，我会……”垂下眼，夏伊没有把话说完。

　　“夏伊？”

　　“……”夏伊将脸藏在兜帽底下，不再言语。

　　但萨斯似乎能猜想到他未说出口的话——如果世界将要毁灭，我会，好好活着！

　　可以选择为生存奋斗的活着、可以选择静静等待结束来临的活着，但若要萨斯选择，他要与这个人在一起，就算只是站在身边，能清楚感觉到他的存在，世界要毁灭萨斯也不在乎。

　　萨斯停住脚步，灰袍法师们疑惑的看着他。他快步走到夏伊身边，伸手搭着他的肩膀，“夏伊，我们动作得快点了，希望能在天黑之前到达前方的城镇。”

　　夏伊低垂的视线能看见两人的袍摆，一黑一白，完全不兼容的颜色，但萨斯却把他拉近。

　　如果世界将要毁灭，我希望能待在他的身边！夏伊心里忍不住这么想。

　　***

　　五名法师加上一小队五十人的精装士兵，无预警地出现在这边陲地带的小村庄中，村人的惊恐是可以想象的。母亲抱着小孩、摊贩们收拾货品，转眼间村里的人们全都躲进了屋子，眼前只剩下紧闭的门窗跟空荡的街道。

　　“怎么会这样……”山察傻眼。

　　萨斯笑道：“看来我们吓到他们了，毕竟士兵们可都是装备精良的正规军呀。”

　　士兵们的队长闻言，上前恭敬的说：“法师大人，需要属下命令那些村民出来吗？”

　　“不用了，我想那些村民们应该不会知道我们在找的东西，没有必要骚扰他们。”萨斯温笑道，“我只想在村里休息一晚，希望不会给他们带来困扰。”

　　“大人您太客气了，我们可是奉陛下之命而来的，村人们没有列队欢迎大人已经很不应该……”

　　萨斯笑了笑，没有很仔细听队长说的话，他轻声问着身旁的夏伊：“夏伊，我看天色不早了，今天在这休息好吗？”

　　“……都好。”夏伊淡淡的说。

　　萨斯问话的同时，某位光明法师的仰慕者，已经绕了村落一圈回来，“雷文大师，那边有间小旅店！”修肯指着一个方向说。

　　“是吗？谢了，修肯先生。”

　　光明法师的笑容让修肯雀跃的红了脸。

　　他们一群人来到村落中唯一的旅店，因为地处偏僻，这旅店的生意看来不是很好，只有几位村民聚在一起喝酒。不大的旅店，几乎要被萨斯这些法师加上士兵们给挤爆了。

　　看到一次那么多客人上门，店老板不但不开心，反而露出为难的脸色。他抹着汗，战战兢兢的走到看起来像是这群人领队的士兵队长面前，“士官大人，请问、请问您们这是……？”

　　“我们雷文法师大人要在这休息一晚，拿最好的房间跟酒菜出来！”士兵队长高傲的说。

　　“这、这……大人您们全部都要住在敝小店吗？可、可是……”

　　“可是什么！”士兵队长大声吼道。

　　店老板被吓得浑身发抖，店里的客人也全都紧张的看着他们。

　　“队长先生，让我来好了。”萨斯亮出招牌微笑，客气的对店老板说：“抱歉打扰你们，我跟这些朋友想在你这休息一晚，请问方便吗？”

　　萨斯和善可亲的态度让店老板稍松口气，他勉强挤出笑容，说：“敝小店当然万分欢迎几位大人，可是、可是我们没有那么多房间啊……”

　　“请问老板能空几间房给我们呢？”

　　“这……二十间，小店也就只有那么多房间……”店老板瞄着士兵队长，怕他一气之下一刀砍了自己。

　　“嗯。那就全给我们，可以吧？”萨斯拿出狂王给的金币，递给店老板。

　　黄澄澄的金币让旅店老板眼睛一亮，他连忙接过金币，唤来一个小杂工说：“可以可以……贝顿！带大人们到二楼的房间。”

　　萨斯扭头对其他人说：“各位不介意两、三个人挤一间吧？”

　　“当然不介意！”修肯抢着说，“雷文大师，我们几个法师要不要睡一间？还可以互相讨论学问。”

　　萨斯看向夏伊，后者正自顾自的走上楼梯，“我看我还是……”

　　夏伊选了间走道尽头的房间，不知道是感觉到视线，或是带有其它的意思，他推开门，回头看了萨斯一眼。

　　世界上的一切在这瞬间消失，只剩自己跟对方，“抱歉了，我还有点事要跟夏伊讨论。”不顾其它人讶异的眼光，萨斯眼里只看见一条路、只看到一个人——夏伊。

　　“叩叩叩！”敲门声，萨斯的叫唤声从门外传来，“夏伊。”

　　“……”夏伊脸上虽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瞬间晶亮的眸子却透出了他内心的情绪，带着复杂的眼神走到门边，“怎么了？”他打开门。

　　“夏伊，我们睡一间好吗？你不介意吧。”萨斯微笑道。

　　夏伊的回答是侧过身，让萨斯入内。

　　“谢谢啦。”萨斯笑得好不开心。

　　萨斯的笑容跟他柔软的头发，都灿亮的刺眼，他没办法直视那张笑脸，“……不然呢？虽然你的睡眠习惯让我讨厌。”别过眼，夏伊淡淡的说。

　　“是、是吗？”萨斯的眼神闪烁，那天晚上，难道夏伊听见他说的话了？“我的睡姿真的很糟吗？”他忐忑的问。

　　“非常。”夏伊解下厚重的黑袍，披在桌子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芬亚之杖，“请不要再抱着我睡了，这让我非常困扰。”

　　“我没有注意到……”萨斯冷汗都快渗出来了。

　　“我想也是。”夏伊看着他的第一把魔杖，没有发现萨斯神色间的窘态。

　　“呃、我……”萨斯捏紧手中的角龙，不经意的输入了魔力，突然间透明的晶球发出金光，夏伊下意识的举起芬亚之杖抵挡，浓黑色的晶球也发出银光与之抗衡。

　　金光撞上银光，发出微弱的嗡嗡声响。

　　“糟糕！”两人很快就反应过来，立刻收回魔力，两种完全相反的能量碰在一起，绝对会引发爆炸。

　　“……搞什么！”银光退去，夏伊脚步踉跄的跌坐在椅子上，抓着魔杖撑住身体，脸色苍白、不停的喘气。

　　“夏伊！”萨斯丢下魔杖，伸手扶住他，“你有没有怎样？”

　　夏伊脱掉了防护的法袍，身体承受不住光系能量的直接冲击，虽然不至于会受伤，但还是让他万分的难受。

　　“对不起。”拧着眉，萨斯抓着夏伊的肩膀，“我真该死！”

　　萨斯的力道让他感到疼痛，这份痛楚传到心里，心脏不受控制的强烈鼓动着。光与暗互不兼容，硬要靠在一起的结果就是彼此毁灭……可这痛楚是唯一让心脏跳动的能量，夏伊知道自己不能逃避承受、也不会放弃承受。

　　“没什么。”夏伊摇摇头，“本来就会这样。”

　　“夏伊……”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痛苦，萨斯将夏伊搂进自己怀中，“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办……夏伊垂下眼，在萨斯的怀抱里叹息。他不想离开这里，这是他唯一能停留的地方，唯有紧贴着对方的胸膛，才不会觉得寒冷。

　　“萨斯……你的小把戏伤害不了我，我没怎样，可以请你放手吗？”但他却用言语将对方推开，白色在他手里会被染黑，他不能污染这最适合萨斯的颜色。

　　“呵呵。”萨斯笑了几声，头埋在夏伊的颈窝中，一点也没有要放开的意思，“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我。夏伊，别推开我，你应该知道我无法放手。”

　　萨斯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背，手掌顺着背脊的弧度磨搓出热度，夏伊心里浮现异样的恐慌，不是因为眼前与平时有些不同的萨斯，而是这让人困恼的热感，“卡、卡巴狄！”他直觉的反应是念出咒语。

　　手中的芬亚之杖闪起电光，但夏伊并没有把咒语念完，效果已经达到，萨斯放开了他。

　　“……你的玩笑我不欣赏。”夏伊冷着脸说。

　　萨斯笑了笑，“夏伊，你怎么不用火箭呢？雷击打在我身上你也会受伤啊。”

　　温和好看的笑容，夏伊这才惊觉对方根本不如表面上那么善良无害，他其实是个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可以不惜付出任何代价的人。

　　夏伊真的很想给萨斯一发火箭，他竟然到现在才看清楚对方的为人！“我出去吃点东西。”披上袍子，他提起魔杖就要离开。

　　萨斯跟在他身后，惹得夏伊忍不住冷冷的瞪了他一眼，“我只想自己一个人！”

　　“这样喔。”萨斯人畜无害的微笑着。

　　这家伙到底明不明白彼此的立场！两个大男人，又是对立的身分，有些事情彼此心里明白就好，为何要把它扯出来！

　　“没错，你应该听得懂人类的语言吧！”开门，然后，夏伊用力将门板在萨斯的面前阖上。

　　“呵呵呵！小夏……”

　　木板门阻挡不住萨斯的笑声，夏伊懊恼回身，在门板上踹了一脚。

　　“可恶！”

　　他不能控制萨斯就算了，怎么连自己也无法控制了呢！

　　士兵们三三两两的坐在旅店一楼的大厅用餐，三位灰袍法师也占了张桌子，围在一起聊闲话。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雷文大师竟然对那个黑法师那么好。”法恩用毫不掩饰、附近的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

　　“听说他们以前是同学，所以雷文大师才不忍心驱逐他吧！要是我，一定会把那黑法师赶回地狱深渊！”修肯气愤的说。

　　“你们有没有感觉到，那个黑法师身上散发的邪恶气息，我敢说，他一定杀过人！”山察说道。

　　“真的吗？”修肯瞪大了眼。

　　“非常有可能，我听说……”法恩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听说黑法师的试炼，就是献给黑暗女神一颗活人的心脏……”

　　“我听说是生食人肉。”山察接着说。

　　“吃人肉！”修肯差点没跳起来，“那可是禁忌，会被诅咒的！”

　　山察说：“黑袍不就是最好的诅咒？永远活在黑暗之中、不见天日。”他搓了搓手臂，生食人肉的画面光想就很恐怖。

　　“我还以为你们有点智慧，没想到竟然连我能不能在太阳下行走都看不出来。”夏伊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从一旁传来，灰袍法师们吓得立刻摆出施法的手势。

　　“嗯，我想你们的视力也不太好。”夏伊眯起眼，冰冷的绿色双瞳像两团来自地狱深处的幽火，灰袍法师心里不停的向中立之神坦斯丁祈祷力量。

　　“黑、黑暗眷族！你对我们神圣的光明使徒有什么企图！你想将雷文大师带到地狱深渊去吗！”修肯鼓起勇气说，他不能原谅这黑袍法师企图接近萨斯。

　　夏伊觉得荒唐好笑，固执的想踏进来的是萨斯自己吧！他一直想把萨斯推出泥沼，“……真愚蠢。”

　　“夏伊·萨雷尔，同为克雷瓦格老师的学生，请你说话放尊重点！”法恩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怒瞪着夏伊。

　　“至少我没有在别人背后说坏话的习惯。”

　　“你！”

　　“小声点。”夏伊将手指放在唇边，“法师吵架的画面很难看吧。”他勾起嘴角，不像在笑，讽刺的感觉非常明显，“若你们真的好奇，我为了向真神证明信仰，经历什么样试炼的话……我不介意告诉你们。”

　　灰袍法师知道自己一定不会想听到接下来的话，可是他们却无法开口阻止，夏伊冰冷的眼神像恶魔的爪子勒住了他们的咽喉，他们说不出一个字，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追随真神的足迹，我在黑暗的路上遇见一名同伴。我们一起走了好一段路，但，能得到力量的只有一个人，他的运气不好，我比他强大、我的决心比他坚强！”

　　夏伊眼中幽光晃动，平常的他根本不会在乎那些灰袍法师说了什么，是他们的话题让他失常，关于萨斯、关于那个试炼……

　　“在那被黑暗占据的废弃神殿中，我向卡雅娜菲塔证明了我的决心，我把他……”

　　“夏伊！”

　　白色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将他从痛苦的回忆中救赎。

　　“夏伊，别说了、别说了！我们不需要知道。”萨斯握住他的手腕，就像他们在旅店重逢的那天，他紫色的眼眸也如往常一样的晶灿纯净，不曾改变。

　　“夏伊，你就是你，哪个你我都……无论你做过什么我都……”

　　夏伊看着萨斯，在他的眸里看见自己似乎要哭出来的表情。

　　真的吗？你真的不在乎我心中的黑暗邪恶，不在乎我将你拖入地狱深渊，只要是我，你什么都不在乎吗？

　　“……是吗？”夏伊垂下眼，看着萨斯的手抓住他的手腕，怔了怔，“……这样啊。”

　　萨斯的眼神盛满温情，用只有两人听到的微弱语调，坚决又固执的说：“只要是你，我什么都不在乎！”

　　“很像你说的话。”夏伊笑了，这难得的笑容没有能灼瞎眼球的绝艳。眉头舒展、眼角弯弯，**绽出上扬的弧度，夏伊笑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天真孩童，灿亮的笑容彷佛得到了全世界的幸福，也让人想把全世界的幸福给他。

　　就是这个笑容。萨斯知道自己死前一定会看到这张笑脸。

　　第五章黑影

　　这些灰袍法师们好不容易恢复说话的能力，他们神色恐慌，可以说是落荒而逃的躲进房间。除了萨斯，没有人注意到黑袍法师转瞬即逝的笑容。

　　对于这黑袍法师，人们更加地畏惧跟厌恶，他走到哪，附近的人立刻让出条路，就连座位也是，几个酒兴正浓的士兵一看到他靠近，马上做鸟兽散。

　　夏伊完全不在意，他坐在净空出来的座位上，直接的吃起了士兵没带走的酒菜。

　　“帮我送些烤鹿肉跟新鲜水果到那个座位。”萨斯指着夏伊的座位说。

　　店老板咽了口唾液，他原本还没有注意到这黑袍法师，是士兵们的反应令他感到惧怕，“这……那个法师……”

　　萨斯扬着温和好看的笑意，问：“怎么了吗？”

　　“不……没、没什么。”任何人都无法拒绝萨斯的笑脸，店老板抹抹冷汗，吩咐厨房准备他要的食物。

　　夏伊随手拿了个杯子，倒了杯免费的酒，就要凑到嘴边。

　　萨斯眨眼间出现在座位旁，伸手按住杯口，微笑道：“这杯子有人用过吧。”

　　夏伊看了他一眼，抽走酒杯，倒干里面的酒液，用袍袖擦了擦边缘，又把酒倒进杯子里。萨斯再度按住杯口，招来一个服务生，用灿烂的笑容请他拿壶甜酒跟干净的酒杯来。

　　“夏伊，等会再喝吧，先吃点东西好吗？”萨斯对夏伊说。

　　“你简直比克雷老师还啰唆。”夏伊拉起袍袖，将盘子上的烤饼撕开，“这烤饼那些士兵还没吃。”

　　他的语气跟神情都十分淡漠，但萨斯却觉得对方很可爱，“跟你出门，应该可以省不少钱。”他笑道。

　　“是啊。”夏伊咬下一大口烤饼，嚼嚼吞下，“路人还会拿硬币砸我。”

　　“真、真的吗！”一股愤怒冲上心头，他无法原谅敢这么对待夏伊的人们。

　　“……我希望他们真的有这种勇气。”

　　平淡的语气，听不出话中的诙谐或讽刺，只有萨斯知道，夏伊不是真的不在意，而是可以不去在意。他正在习惯披上黑袍后，那些恐惧排斥的眼光。

　　“不会有人敢这么对你，我不允许！”萨斯皱眉说道。

　　“不需要你的同意……”

　　甜酒跟烤肉送上桌，暂时打断两人的对话，萨斯请服务生收拾桌上的碗盘，并给了他一个温和微笑。

　　“麻烦你了。”

　　老实说，夏伊不讨厌萨斯的笑脸，可有时候那过分的灿烂实在碍眼，“……真难看。”他不经意的说。

　　萨斯的笑脸瞬间垮下，要哭要哭的，“我已经很努力的练习了。”

　　“无谓的努力。”夏伊起身，走向柜台，同时吓跑一堆人。

　　他按着服务铃，忙得焦头烂额的店老板急忙跑到他面前，两条腿还在不停打颤，“请、请问法、法法师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这带山路复杂，请问，你知道到下一个城镇最近的路吗？”

　　夏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口气说不上和气或是冷漠，明明是很普通一句问路的话，却因为同行士兵们的反应，加上他袍子的颜色，让这胆小的老板吓得说不出话来。

　　“我、我，这个……”

　　“你应该知道吧。”

　　“那个、那个，往、往北有山路，出去就看到……”店老板词不达意的说。

　　“出村后，沿着往北的山路走，然后呢？”

　　“然后……”店老板顿了顿，偷偷瞄着占据整家店的士兵跟白袍法师，“然后，会看到一处伐木场，穿过伐木场……”

　　“匡琅！”负责扫地的杂工不小心撞翻桌上的碗盘，一名服务生对他破口大骂，“你这个蠢蛋！”

　　“穿过伐木场，再走半天路就到了。”店老板擦着冷汗说。

　　“谢了。”

　　夏伊走回座位，酒菜已经全都送上来，但萨斯好像没注意到，捏着自己的脸喃喃自语着：“很难看吗……”

　　***

　　夏伊专注地读着从枢机院带出来的魔法书抄本，萨斯在床铺上翻了几次身，睁着眼睛一点睡意都没有

　　“夏伊，你还不想睡吗？”

　　夏伊的目光没有从抄本上离开，“我应该没有吵到你。”

　　“不是这个问题，你没有吵到我。”问题完全出在萨斯自己身上，“只是现在已经很晚了，你还不累吗？”

　　“累是累……但跟你一起睡我很难睡着。”夏伊阖上手抄本，他一页都没有翻过。

　　“什么？”萨斯没有听清楚夏伊的话。

　　脱掉靴子，夏伊爬到床上，“过去点。”这张床，怎样都太小了，就算两人都侧着身，还是可以很清晰的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夏伊钻进棉被里，依然只有一条棉被，萨斯的体温弄暖被窝，他觉得整个人都热了起来，“晚安！”夏伊挥手熄掉油灯。

　　黑暗笼罩，夜晚的寒冷被隔绝在棉被之外，又是沉默，两人的呼吸在沉默中显得特别清晰，他们都藏着不愿被对方听到的强烈心跳声。

　　“夏伊……”萨斯试探性的轻唤。

　　“嗯？”夏伊还没有睡着，他觉得很难入睡。

　　“旅店老板的话，他告诉我们的路，你认为可以信任吗？”萨斯努力想出个话题，“那个杂工的反应不太对，他应该知道什么……”

　　“所以呢？”夏伊淡淡的问。

　　“我明天早上问问他好了，村里的人反应也很奇怪，他们似乎非常的恐慌，预言传到这里了吗？”

　　“好像没听说。”

　　“嗯。我明天早上问问看，总觉得有点异样，空气流动的感觉也很不正常。”

　　“……会吗？”

　　“夏伊你没有感觉到吗？”

　　“没有……”

　　“这样喔。”

　　“嗯，晚安。”

　　“咦？……喔，晚安。”

　　话题到此结束，似乎没什么好聊的了，关于刚刚的意外，关于夏伊的异样，萨斯原本想提，但又觉得没有任何意义。已经过去了，他不在乎夏伊背负着什么，他愿意陪他扛着，一句也不问地。

　　只要能触碰到这个人，发现他的视线会在自己身上停留，其它什么都不重要。

　　萨斯在天亮没多久后起床，他小心翼翼地爬出床铺，披上挂在床边的袍子。夏伊翻了个身，依然熟睡着。

　　萨斯轻轻拨开夏伊颊上散乱的头发，夏伊的体温比一般人低些，微凉的肌肤，他多想温柔的抚摸，将自己的气息温度染上这个人。

　　夏伊微微张开眼。

　　“早安。”萨斯微笑道。

　　“……太早了。”夏伊嘟哝着，拉过棉被包住头。

　　萨斯笑了笑，拍拍隆起的棉被团，“我先出去一下。”

　　离开房间，萨斯走下一楼，看见那名杂工正将水桶中的水泼到地上，用刷子刷洗着大厅的地板。

　　“早安，辛苦先生了。”萨斯用媲美晨阳的和煦微笑说。

　　杂工似乎被他的态度吓到了，握着拖把不知道怎么反应，“……这是我的工作。”他怯怯的说。

　　“是呀，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做的工作，多亏先生，这间旅店才能这么干净整洁。”

　　“没有啦……”杂工不好意思的抓着脸。

　　“我们早上就会离开，很抱歉造成先生跟村人们的困扰，实在是因为我们有非做不可的事啊。”萨斯略带歉意的笑了。

　　“你们……”杂工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把这件事说出来，“你们最好不要进去伐木场！”

　　“伐木场？为什么呢？”虽然心里已经大概有底，但萨斯仍做出讶异的神情。

　　杂工咽了口唾液，说：“前阵子，伐木场周围突然被黑暗笼罩，里面的工人生死不明，前去探查的人也没有回来……老板引你们过去，应该是希望你们能帮忙察看伐木场的情况。”

　　“这样吗……”突然降临的黑暗，是魔兽？跟预言有没有关系？

　　“要到杰鲁镇的话，走别条路也能到，不要靠近伐木场！”杂工警告着。

　　“谢谢你。”萨斯微笑道，心里却决定一定要去伐木场看看。

　　那杂工还想再说些什么，楼上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他赶紧提着水桶和拖把跑进厨房。

　　夏伊从楼梯走下，黑色的兜帽遮着脸，缓慢的脚步看似诡异，但萨斯知道这只是因为对方刚睡醒没有精神。

　　“魔兽？”夏伊问，看来他听到了所有的对话内容。

　　“有可能吗？住家附近栖息着魔兽，村人不可能完全没有察觉。”萨斯沉思了一会，“黑暗笼罩……是魔法吗？魔兽不会使用魔法。”

　　“我不知道……只要不是我想的“东西”就还不难处理，你想过去看看？”夏伊两手握着芬亚之杖，靠在墙角，一身的黑色，让他看起来像梁柱形成的阴影，兜帽底下闪着两簇诡异的幽火。

　　“嗯。你想的“东西”？什么东西？”萨斯问道。

　　“……你不需要知道。”夏伊淡淡的说。

　　萨斯笑了笑，一点也不在意夏伊的态度，他走向夏伊，手提着角龙，摆动的长袍露出腰间的剑柄。

　　闪闪发光。晨光从窗间爬进，照亮了旅店一楼的大厅，萨斯的白袍在阳光底下更显光洁，角龙顶端的晶球闪出彩光。

　　萨斯朝他走来，夏伊下意识的想往后退，但背后就是墙壁，他已经无路可退，“……现在出发吗？”

　　“不好吧，不等其它人起来？”萨斯扬着温和好看的笑脸，一直朝夏伊靠近。

　　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远，原来一点也不遥远，几步后，萨斯已经站在夏伊面前，只要一伸手，就能拥抱住对方。

　　“小夏。”

　　萨斯不同于平时的低沉嗓音钻入耳壳，夏伊握紧芬亚之杖，两手微微颤抖。一杖打下去，是不是可以把他打退？还是会有更糟的反效果……

　　“要、要我说几次，别这么叫我。”脑中努力回想有用的咒语，注意力却无法集中。

　　“小夏，”萨斯仍执拗的这么称呼，“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喔，因为我想要的只有你一个。我愿意给你我所有的一切，你什么都不用做，但，不要离我那么远好吗？至少让我可以……”他轻轻撩起夏伊垂在胸前的长发，将那柔软的黑色握在手心里。

　　“可以触摸得到。”他的神情有些哀伤。

　　这家伙又来了！每次都这样，知道他一定会心软，所以故意摆出委屈的姿态。没错！夏伊已经看清楚这个白袍法师，那些退让全都是他装出来的！

　　“你在说什么蠢话，我、我又没有禁止你碰触我！”夏伊觉得他的耳朵好烫，要不是兜帽遮着，他真想化成影子逃开。

　　“是吗？所以你不讨厌我摸你了？”萨斯又笑开了脸，异常闪亮的那种笑容。

　　“……你要这么解释我也没办法。”够了，既然已经无力阻止，就随他去吧。

　　卡雅娜菲塔，您看到了吧，我终究还是屈服于自己内心的渴望，屈服于您敌人的信徒，我抵抗不了光的侵蚀。

　　“呵呵呵。”萨斯开心的笑着。

　　夏伊别开眼，难以直视这令他呼吸困难的笑容。

　　惩罚我吧，卡雅娜菲塔。我只要这个人……

　　***

　　萨斯没有告诉其它人杂工的警告，他们照一开始知道的路走——往北的山路，穿过伐木场。

　　走了约半天的山路，在靠近伐木场的地方，黑暗突如其来的包围了他们。五个法师跟五十名士兵均被困在这诡异的黑暗中，进退不得。

　　眼前的景象让夏伊觉得，或许他的真神已经降下了惩罚。他们被一片全然的黑暗困住，伸手不见五指，看不清脚下的路。

　　“光耀！”

　　在众人惊慌的抽气声中，夏伊听见萨斯的咒语，身旁闪过微弱的光点，又立刻被黑暗包覆住。熟悉的手掌抓住他的手臂，耳边响起萨斯的声音。

　　“夏伊，你有办法除去这黑暗吗？”

　　萨斯的呼吸喷在脸上，夏伊微微侧过头。这么靠近简直是犯规，会让他无法清晰的思考，“……这片黑暗可以保护我们，你确定要我收走？”

　　“保护我们？怎么说？”萨斯问道。

　　一旁响起别人的声音：“别相信他，他是个黑法师！黑暗才不能保护我们，它只会让我们掉入山谷。”

　　“解开它，黑法师。如果你有这个能耐的话！”另一人说。

　　“法恩先生，我一点能耐都没有，但我相信您能解得开。”夏伊用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说。

　　“你！你这黑暗眷族！说不定这就是你阴谋，想把我们都骗入山谷中摔死……”

　　“好了，大家冷静点。”萨斯打断法恩的话，“可以让我听听夏伊的意见吗？对于黑暗，我想在场没有人比他熟悉。”

　　他对夏伊说：“夏伊，我尊重你的意见，你可以告诉我们应该怎么做吗？”

　　萨斯的身体又往夏伊靠近了些，胸膛贴着他的手臂，夏伊感觉到有人在抚摸他的头发。

　　这家伙，似乎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我没有办法……我也看不见。”夏伊说，“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收去黑暗，让你们直接面对被黑暗阻隔的未知敌人。”

　　“这样吗……”萨斯考虑了一会，“但一直被困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各位！”他扬声说：“提高警觉，黑暗消失后可能会有敌人出现。”

　　这群士兵不愧是帝国训练有素的军队，在队长一声吆喝下，武器出鞘的声音一一响起。萨斯等了一会，确定另外三名法师也做好准备后，对夏伊说：“夏伊，拜托你了，收去这黑暗吧。”

　　“……如你所愿。”夏伊缓缓念起一段冗长的咒语，萨斯握着角龙，全神戒备着，几个防御的咒语蓄势待发。

　　“……雷林斯·恩姆！”他读出咒语的最后几个字，周围的空间一阵波动，黑暗从天顶像被溶掉的水彩般逐渐脱落，露出正午的烈日晴空。

　　“——黑暗回归！”夏伊低喝。

　　黑暗完全消失，苍绿森林、丛生杂草、简陋的木造小径，众人终于能看见四周的景象。

　　这景象却令他们倒抽一口冷气。

　　森林中央被开拓出一片空地，简单的搭了几个棚子，推车和斧头之类的工具堆在一旁，这就是所谓的伐木场。

　　十几个工人缓慢的在空地中走动着……不！他们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了，这些“人”的眼神呆滞，腐烂脱落的皮肤露出白骨，散发出尸体腐烂的恶心臭味。

　　白色的小虫钻破肌肤，黏稠的血水从口鼻处流出，这些是死了却还能行动的活死人。

　　“恶！”有人忍不住呕吐出来。

　　伐木场中的活死人发现他们的气息，立刻朝他们扑来。曲着腐烂的手指，喉间发出嘶哑的吼声，它们浑沌的眼中闪出饥渴的红光，晃着身体靠近夏伊等人。

　　谅是训练有素的军人也没有见过这么恐怖的场景，他们握着剑的手在打颤，僵在原地无法反应过来，灰袍法师们也吓傻了，咒语卡在嘴边。

　　第一个行动的人是萨斯，他立刻念出一段咒语：“奇利特·卡尔司·拉特林——闪光！”

　　角龙顶端爆出刺眼的白光，活死人们尖啸着往后退，夏伊却在同时发出痛苦的抽气声，“啊！……唔……”他蜷缩着身体微微发抖。

　　萨斯立刻收回法术，白光消失，“夏伊！你怎么了？”他紧张的扶起夏伊。

　　夏伊的额上渗出冷汗，幽绿色双眼冷冷的瞪着萨斯，“你在做什么蠢事！快把你的圣光魔法放出来，你想害死我们吗？”

　　“可是夏伊你……”

　　“这是当然的啦！”夏伊上扬的语调显出他的不悦。黑暗法师当然承受不了圣光魔法，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活死人们再度靠近，夏伊立刻放出风障，暂时阻挡住它们。

　　“看到那堆土堆了吗？”夏伊指着伐木场中央的隆起处，暗色的泥土还很湿润，似乎是不久前才堆起来的。

　　“那里传来很浓的黑暗气息，萨斯，我要过去看看。”

　　“咦？……好。”萨斯稍稍犹豫，还是再度放出闪光术，将活死人们逼退。

　　在白光的照射下，夏伊咬牙吃力的前进，突然眼角闪过一片白色物体，萨斯掀起长袍，把他护在袍子内。

　　“我们一起过去。”萨斯温笑着说。

　　光明法师竟然将黑暗法师保护在他光洁的白袍底下，这一幕，任谁看见了都会皱眉吧。

　　夏伊开口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却异常的干哑，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刺痛身体的不再是闪光术，而是这包围自己的光。再也不会有谁能像这个人，包纳全部的自己，就算光洁的白袍会被染黑，他仍执意地想要碰触。

　　他们不会违背自己的信仰，但这无关信仰，只是两个明知道不应该却还是互相吸引的灵魂，被命运的潮流挤压着靠近罢了。

　　或许早在那年幼的灰袍时期，就已经注定他们将要缠绕在一起。

　　“吼啊啊啊——”活死人们似乎在守护着土堆中的东西，发觉夏伊他们想要靠近，不顾身躯正被白光腐蚀，挣扎着包围他们。

　　身后响起呼呼的破空声，一道风刃飞射而出，灰袍法师们终于反应过来，发出魔法击退包围夏伊他们的活死人，士兵们也立刻上前，挥刀劈砍着。

　　角龙顶端光芒大盛，萨斯逼退面前的活死人，他们走到土堆前，夏伊晃了晃身子，蹲下察看土堆。手伸出袍子保护的范围，灼烧感刺痛肌肤，夏伊咬紧牙关，用意志力控制自己不要收回手，颤抖的身子彷佛随时会倒下。

　　萨斯往前倾，再度将夏伊收进袍子保护的范围。看着头顶举着魔杖的白袍法师，此时的夏伊，愿意这么消融在强光之中。

　　手心贴上微湿的土壤，浓厚的黑暗气息传来，夏伊吁口气，声线有些颤抖，“我要挖开了。”

　　“好，你小心点！”几个活死人在强光下朝两人扑来，萨斯抽出腰间的长剑，将角龙欺近活死人，趁它们退避时一剑劈去。

　　夏伊动作小心地拨开覆盖的泥土，几个巴掌大的椭圆黑球埋在土堆中，他谨慎的轻轻拿起一颗，研究了一会。

　　“某种黑暗生物的卵。”伸出手，夏伊让白光照射黑卵，柔软的黑卵在他手心里扭动，冒出黑色的烟雾。

　　“知道是哪种生物的卵吗？”萨斯抽空问道。

　　“我没有见过这种形状的卵。”夏伊淡淡的说，他收回手，黑卵除了冒出些烟雾外，没有被闪光术融化的迹象，“外壳的保护性很好……”

　　“不管是什么，会造成这种现象的魔物应该很危险，夏伊，有没有办法破坏这些卵，不让它们孵化？”

　　夏伊捏了捏柔软的黑卵，里面的生物似乎还没有成型，“……也不难。”他抓着卵，凑到嘴边，张嘴，将整个黑卵一口塞入。

　　“夏、夏伊！”萨斯讶异的轻喊。

　　夏伊吞下黑卵，圣光魔法化不开的卵壳却在他喉咙中融化，黑卵溶成一股冰冷的气息，渗入他体内。夏伊眼中晃动着阴邪幽光，用一种伤害对方也伤害自己的讽刺说：“吓到你了？你不是早就知道……”

　　“夏伊，没有洗过，你就这样吃下去！”萨斯皱眉，讶异的反应竟是因为担心。

　　夏伊突然有哭笑不得的感觉，手蒙住脸，他颤抖着肩膀，“我认输，你赢了……我认输。”

　　他不该抱着疑虑，这个人真的只要自己一个，只要夏伊·萨雷尔的全部，不管是怎样的他。

　　“洗干净？只有你才会想到这种事，我们才没有那种闲工夫。”夏伊又拿起一颗黑卵，用袍子擦了擦，才放进嘴里。

　　期间，活死人不停的涌过来，被砍倒了又立刻爬起，就算被刀剑魔法砍得血肉模糊，它们仍不断的往两人靠近，想阻止夏伊吃掉黑卵。

　　“天哪！”灰袍法师们忍不住惊呼，他们发现这些活死人被砍去了脑袋却还能够行动，这是不可能的事，一般来说，只要攻击活死人的头颅，就能让它们完全死透了！

　　除非把它们炸烂，不然就算只剩骨架，活死人依然不停的攻击。无法消灭这些活死人，大意被杀死的士兵，尸体也立刻从地上爬起，开始攻击众人，在场除了萨斯的圣光系魔法，没有人能阻挡这些怪物。

　　夏伊也注意到这现象，他吃光了黑卵，起身走出萨斯的袍子，“……有东西在控制这些黑暗生物。”

　　他站在白光底下，虽畏光的眯起双眼，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痛苦。

　　吃，是人类获得能量的主要方式，除了延续生命的食物外，人类还会食用一些高营养的食物强化身体。

　　法师也靠食物延续生命，当然，也有能强化法师魔力的“食物”，例如少数具有强大魔力生命体的血肉。

　　……某方面而言，法师本身也是具有强大魔力的生命体。

　　自古以来，法师之间的魔力传承，正是靠“吃”这种方式。

　　父母或师长让继承者饮下自己的血液，把自己的能力分给他们，这是法师之间很常见的现象。后辈法师们也很努力争取这种强化自身魔力的机会，所以对于夏伊吃掉魔物卵的行为，虽然大部分的法师可能无法接受，但却可以理解。

　　夏伊吃掉这些魔物卵后，吸收了卵对圣光系魔法的防御力，暂时可以抵抗闪光术的影响。

　　他握着芬亚之杖，魔杖顶端的黑球嗡嗡的震动着，幽绿色的眼睛看向被茂密树林遮掩住的深山，“邪恶从那个方向传来……”夏伊抬手挡住白光，好看得更清楚些，“没错，我要过去看看。”

　　“夏伊，我也跟你一起去。”萨斯连忙说。

　　“别找我麻烦，你在这里照顾这些小朋友就好！”夏伊断然的拒绝，将杖尖往前一指：“退下！”一声低喝，前方的活死人被看不见的力量挤开，空出一条路。

　　他拉低兜帽、裹紧黑袍，提着芬亚之杖快步走入树林中。

　　“夏伊！”萨斯立刻想追，修肯却冲过来抓着他的手臂。

　　“雷文大师！那黑法师想做什么？他自己一个人逃跑了！”修肯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这些活死人让他快要崩溃。

　　“冷静点！夏伊不会害我们！我们先退后。”他拉着修肯跟身旁的士兵，勉强退到伐木场外围。死亡的士兵越来越多，他们都成了疯狂攻击的活死人。

　　一手持杖、一手举剑，萨斯喃喃念起一段咒语：“请让光照耀，班·阿卡司诺狄尔·玛狄玛尔——圣耀结界！”

　　他将角龙用力插在地上，一时间，角龙顶端亮起的白光连远处小镇旅店的扫地杂工都能看到。一环白圈扩散开来，活死人碰到白圈，立刻起火燃烧。

　　“夏伊那我很担心，我把角龙留下，圣耀结界可以帮助你们。”手握着长剑，纯白长袍甩到背后，萨斯挥剑劈退一只活死人，循着夏伊走过的路跑进树林里。

　　“雷文大师！”

　　“雷文先生！”

　　白色的身影逐渐消失，没有人能唤住萨斯的脚步，这一生已经注定、命运也已经注定。

　　——他们会永远在一起，任何力量都无法将这两个人分开。

　　第六章一切

　　彷佛黑夜在眨眼间降临，浓密的树林吞没了光线，只有芬亚之杖顶端散发的银光清清冷冷的照着，在夏伊没有表情的脸上形成奇异的光影。

　　没有风声、没有鸟鸣，这片林子安静的可怕。

　　黑暗在银光照射的范围外虎视眈眈，夏伊并不恐惧，他习惯这黑暗，若不是怕被树丛绊倒，他不需要点起魔杖之光。芬亚之杖指引着他，往邪恶聚集的地方而去。

　　孩子，你迷路了吗？

　　缥缈诡异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笼罩在此的黑暗意识试图与他对话。

　　夏伊的神色丝毫不改，好像没有听见这声音，他握紧芬亚之杖，双眸晃动着幽绿冷光。

　　一个人在黑暗的路上行走，很孤单吧……

　　可怜的孩子，让我为你带路吧……孩子，让我……

　　“我不需要任何帮助！”芬亚之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无形的东西发出痛苦的啸声，“我曾在比这更深沉的黑暗中行走，孤身一人！”

　　真的吗？你真的是一个人吗？……你的同伴呢？

　　过去的回忆像恶魔的爪子，再次捏碎夏伊的理智，他咬牙，对无形的黑暗狠声说：“我没有同伴！”

　　那个人不是他的同伴，他们只是凑巧要到同样的地方。

　　黑暗眷族啊！你怎能如此无情，你对你的同伴做了什么……

　　“我没有同伴！”夏伊举起芬亚之杖，口中诵读起咒语，“卡林·加纳……”

　　你对你的同伴做了什么？你抛弃他吗？让他一个人等待死亡降临。还是……你杀了他？

　　无法阻止声音钻入脑壳，夏伊想不起咒语的后半段，他好像回到了那天夜晚，在废弃神殿之中，他对跟他拥有同样信仰的少年做了什么？

　　你杀了他吧，黑暗法师？你杀了他，然后吃掉他的身体是吧？……就像你吃了我的孩子！

　　你吃了我的孩子！我心爱的孩子啊——

　　阻止这一切，别再说了！“我没有错！”黑袍法师抱着头，痛苦的低吼。芬亚之杖光芒已经熄灭，黑暗抓住了他。

　　你吃了他！你吃了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啊啊——

　　黑暗的意识在他脑中嘶吼着，夏伊听见那是自己的声音。

　　谁来阻止……我受不了了，别让我想起来！

　　他的脚将自己带入深渊，四周是冰冷的岩壁，全然的黑，连自己的存在都感觉不到……

　　“我没有错，这不是我的错……我比他强，所以他必须死……”

　　借口！我的孩子多无辜，他们还未见过美丽的夜月……你杀死了他们！

　　夏伊努力抵抗着，告诉自己这黑暗生物的本体并不在这里，这些声音只是黑暗残留下来的破碎意识，像尸体的碎块，不足为惧！

　　“那些伐木工人也是无辜的……”他挣扎的说。

　　这是我们的生存方式。

　　“这也是我的生存方式！”那少年是无辜的，但他也是，没有谁拥有绝对的对与错，只是眼睛注视着同一个方向，不小心撞在一起。

　　然后有一方必须毁灭。

　　“我没有错！”他挥动芬亚之杖，杖间在黑暗中划出一线银弧，黑暗发出混杂着各种情绪的高低吼声。

　　哈哈哈！你能这么跟他说吗？那个光明法师。

　　不！够了，已经够了……“不要提到他……”拜托，不要提到萨斯。

　　他叫萨斯，是吧？他会怎么想，对你做的那些事，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我不知道。”夏伊抱住头，曲起双腿埋入脸，“我不知道……”抖着肩膀，他不停的向卡雅娜菲塔祈求，快结束这一切吧，怎样都好了……

　　可怜的孩子，跟我的孩子一样可怜。

　　黑暗怜悯的说着。

　　你骄傲又自卑、坚强又脆弱、不愿放开却无法承受，黑暗法师，我对你很感兴趣……来吧，跟我一起。

　　成为我的孩子，成为我的一部分，跟着我，我让你看见真正的黑暗。

　　“……不。”虚弱的语调，他的身体好重，黑暗压在他身上。

　　芬亚之杖呢？芬亚之杖还在手里吗？夏伊试着感觉自己的手，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存在，只有他不熟悉的诡异黑暗。

　　连真神都听不见自己的祈祷，他该向谁求助？他该朝哪个方向伸出手？

　　放弃吧，孩子，跟着我，你将成为我的……

　　黑暗蛊惑的低喃。

　　成为我的，跟我走，你知道我们是相同的。

　　黑暗、邪恶……孤独。

　　跟着我！

　　如果这样就能解脱……

　　***

　　萨斯走入树林，黑暗立刻朝他袭来。

　　光明法师，你遗落了东西吗？

　　黑暗尝试着跟他对话。

　　“谢谢关心，我能找到的。”萨斯温笑着说。黑暗夺走他的视力，但他仍看得见，看见夏伊走过的路。

　　我知道他在哪里，光明法师，跟我走吧。

　　萨斯依然笑着，不逃避与黑暗对话，“谢谢，不用了。我相信自己比您更清楚他在哪里。”

　　我知道你的秘密……

　　“谁没有秘密？”萨斯回道。

　　我知道你的欲望。

　　“谁没有欲望？”

　　那个人，那个黑暗法师，我知道你要他……

　　“这我承认。”萨斯直言道，笑容灿烂刺眼。

　　他叫夏伊，是吧？那个黑暗法师。

　　“你，”一顿，萨斯停下脚步，长剑发出白光，指着前方，“没有资格叫他的名字！”笑容瞬间敛起，萨斯沉着脸色，挥剑劈砍虚空，“奇利特·卡尔司·拉特林——闪光！”

　　白光亮起，逼退黑暗。

　　“夏伊！”

　　一道明亮但不刺眼的白光打破黑暗，夏伊听见了萨斯的声音。

　　茫然的抬起头，萨斯带着光，闪亮的犹如天神降临。他祈求的是卡雅娜菲塔，但呼应他的却是萨斯。

　　萨斯跑向他，拧着眉，俊逸的脸上尽是担忧，逆着光……好美，这个人是如此的美丽。

　　一直不敢直视，但又无法移开视线。

　　萨斯抓住他的手，用力将他搂进怀里，紧紧的抱着，夏伊觉得好像会这样融入对方的血肉之中。

　　“夏伊，小夏……”

　　好舒服，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待在这里，待在最接近萨斯的地方。

　　黑暗也好、光明也好，什么都无所谓了；对的也罢、错误也罢，什么都不重要了，这个人找到他，在草丛中、在黑暗之中。

　　“小夏，你说话啊！不要吓我。”萨斯轻晃着他，纯紫色的眼眸透出脆弱的恐慌，“拜托，回应我……”

　　夏伊很想回答，眨个眼或说句话，可是他却无法动弹，黑暗还在角落觊觎着，想吞噬光亮把他拉回深渊。

　　“不要离开，拜托！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要你……”

　　头埋入他颈窝中，萨斯宽大的肩膀微微颤抖，紧抓着他，那痛楚让他逐渐感觉到身体的存在。

　　看到了吧，这个人不在乎，他只要我一个，其它都不在乎。夏伊在心里对躲藏的黑暗说。

　　我跟你不同，我追求的黑暗是夜晚的安眠，是让人调养生息的力量，跟你遮蔽视线的黑暗不同。

　　我不邪恶，萨斯说我不邪恶。

　　我不孤独，萨斯会追寻着我，无论分开多久，无形的线会把我们拉在一起。

　　我在黑暗中，但抬头仍会看见头顶的阳光，就如萨斯在光明下，但低头仍会看见脚下的影子。

　　我跟你不同，我不会成为你的俘虏！

　　夏伊握住手边的芬亚之杖，两眼一睁，喝道：“黑暗的魔物！滚回地底深渊！”

　　芬亚之杖闪起银光，无声的尖啸在山林中回荡，魔力波动以夏伊为中心扩散开。夏伊跟萨斯的魔法打散了黑暗残留的意识，伐木场中的活死人们终于得以安息。

　　夏伊微喘着气，用力扳开身上的萨斯，“你想把我勒死吗！”他身上冒出耗力过度的汗水，握着芬亚之杖的手还有些颤抖。

　　“抱歉抱歉，”萨斯歉笑道：“我很担心你。”

　　“不用你费心！”夏伊背靠着石壁，努力想站起来，可虚软无力的双腿却不听使唤。他刚刚经历过一场意识的战斗，失败的下场就会成为没有自主意志的傀儡，跟那些活死人一样。

　　萨斯似乎还未注意到，没有伸手协助他，只是笑了笑，说：“小夏，你打败它了吗？”

　　“怎么可能……”夏伊放弃，靠着石壁，疲惫的垂下眼，“那只不过是残存的意识，并不是生物的本体。它的本体可是真正的魔物，力量仅次于“魔”的邪恶生物，怎么可能那么轻易的被打败。”

　　魔物，正是夏伊口中不好处理的“东西”，好险这次没有真的遇到魔物，否则以两人现在的实力，不一定能对付得了。

　　“所以，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吗？”萨斯动作温柔地帮夏伊拨开脸上散乱的头发。

　　夏伊挥手挡开，“至少活死人的问题解决了……反正说这个也没用，要是它晋升成“魔”，自然会有神族降临消灭它，没有我们能担心的事。”

　　现在问题可以说是解决了，他们应该也不会再有机会遇到那魔物的本体或意识。

　　“那就好。”萨斯温笑道。

　　夏伊吁了口气，光照了进来，他现在才发觉，他们在的地方根本不是什么黑暗深渊，而是一处狭小的石穴，这应该是魔物离开前栖息的地方。

　　“……让我休息一下。”夏伊阖上眼，虚弱的说。

　　他内心深处栖息着黑暗，所以才会被魔物的意识趁虚而入，若不是萨斯及时出现，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一点也不强，一个人，竟是如此脆弱……

　　“好，你好好休息吧。”萨斯柔声说道，轻轻抚摸着夏伊的头发。

　　夏伊挪动身体，不大习惯对方的触摸。萨斯的手落空，顿了顿，贴着夏伊身后的石壁，将他困在手臂跟胸膛圈成的小小世界中。

　　用复杂的神情看了夏伊好一会，不安沉默的萨斯突然说：“小夏，我爱你。”

　　夏伊一震，睁开眼睛默默的看着他。

　　“你知道吧，我爱你。”他欺近夏伊，却仍保留着能让彼此呼吸的距离，“只有你，只要你……”

　　吞噬光明的不是黑暗、消灭黑暗的不是光明，而是这份心情。

　　“我爱你，你绝对无法想象我有多爱你。”一切，夏伊·萨雷尔的一切，此生唯一的追求，唯一的世界。

　　看不见除此之外的事物，听不见除此之外的声音，就算染黑袍子，他想要的只有这个人。

　　早在重逢之前、在分离之前、在相遇之前，生命开始前，就已经注定——命运将他们缠绕在一起。

　　“我知道。”夏伊绽出彷佛得到全世界幸福的微笑，“……因为我也是，我也爱你。”

　　就这么简单，这是一切……

　　萨斯愣住了，不敢相信他听到的话，“真的吗？”依夏伊的个性，不推开他就不错了，怎么可能……他怎么能那么幸运的得到响应！

　　“我为何要骗你。”夏伊说话的语调不带任何情绪，但他却别过眼，不好意思直视萨斯。

　　萨斯眼中亮起异采，纯紫色眸子中的光芒能把黑夜照亮，“小夏……”狂喜的心脏，几乎要炸开的剧烈跳动，萨斯情不自禁的贴近萨斯，疯狂的在他脸上落下细吻。

　　“小夏，我爱你！”眉毛、眼角、鼻梁、脸颊，最后是夏伊微抿的嘴唇，萨斯贴着他的唇，一手搂住他、一手按着他的后脑。

　　亲吻……单纯的只是亲吻，唇贴着唇。

　　等了一会对方都没有其它动静，夏伊抬手推开萨斯的脸，抵着他的肩膀不让他靠近，“你在干么！”语调中带着些许不满情绪，夏伊冷冷的瞪着他。

　　萨斯无辜的眨眼，“我、我在吻你……不行吗？”

　　“少来这套！”夏伊没好气的说，“这根本不能算上接吻，你几岁了先生！”只有小孩子才会嘴碰嘴的亲吻！

　　“咦？可是我不知道……我没有经验。”萨斯露出委屈的神情，“我只有小夏而已。”

　　夏伊不知道该为此感到得意还是错愕，多年来四处旅行，萨斯竟然连个女伴都没有？

　　“……我、我来啦！你这个蠢蛋。”艾蕾蒂芙果然愚昧，怎么会让这种人通过试炼。

　　夏伊两手抓着萨斯的脖子，暗自深吸口气，凑向他。说真的，他这方面的经验也不是很丰富，对黑袍法师感兴趣的女人并不多。

　　看着萨斯过近的俊脸，夏伊的手开始打颤。

　　该死的！要怎么做啊？一口气亲下去就是了！

　　刚碰上萨斯柔软的嘴唇，对方突然压了过来，把他按在石壁上，舌头笨拙的撬开他的牙齿，探进口中。要不是对方的动作实在没有什么技巧可言，他猛然发威的反应，差点让夏伊认为自己被骗了。

　　夏伊抓着萨斯的肩膀，舌尖努力抵制对方的入侵，尝试要夺到主导权，湿软的舌尖互相纠缠，两人的呼吸逐渐急促。萨斯的学习速度实在惊人，更何况夏伊根本没教他什么，很快他就压制住夏伊的舌尖，细细**着夏伊的**。

　　夏伊十指抠着萨斯的肩膀，却不知道该推开还是拉近，萨斯放在腰后的手掌往前移动，轻抓住他已经有了反应的股间。

　　“唔……”电击般的感觉让腰部一阵酥麻，夏伊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他死命的推开萨斯，他要拿他的魔杖！

　　“住手！把你的手拿开！”夏伊喘着气，双唇分开带出的银丝让他红了脸，萨斯舔去嘴角不知道是谁的唾液，神情陶醉。

　　“小夏，我要……”谙哑的嗓音，与平时不同的萨斯，却异常地性感。

　　“你知道你要什么吗！没有经验的人还敢……啊！”萨斯两手握住他的**，隔着布料搓揉。

　　“要你……”萨斯再次吻上夏伊，两手上下套弄他已完全挺立的**。

　　“……不。”夏伊闪避他的吻，萨斯只好改而啃舔着他的颈子，“别这样……好难受。”颤抖的声线透出哀求。隔着布料，不完全的快感，是男人都受不了。

　　“要做就……用心点啊！”他闭上眼，这样才不会觉得那么丢脸，抓着萨斯的手腕，带往自己的裤腰。

　　萨斯立刻就明白了，他扯开夏伊的腰带，手伸进股间，握住夏伊的**直接套弄。好歹都是男人，让男人舒服的方法萨斯不会不知道。

　　“嗯……啊啊、啊！”下意识的弓起腰，夏伊环住萨斯的肩膀，魔杖不拿也罢，他现在只想更贴近这个人。

　　萨斯几乎要将夏伊的颈子咬出血，他也发出粗哑的喘息。夏伊的**比海妖的歌声还诱人，紧贴着的躯体能将他的血液燃烧，“小夏……我快疯了！”长久以来对这个人的渴望终于得到满足，他喜悦的疯狂、饥渴的疯狂。

　　“萨斯……啊——啊！”夏伊的**被愕然截断，萨斯握着他**的手用力一圈，强迫他射出欲望。

　　“哈哈、哈！”夏伊抖着肩膀喘气，强烈的快感湿润了眼眶，萨斯两手指腹上沾满白浊的液体，他贪婪的舔舔嘴角，将夏伊泄出的欲望全数吃下。

　　萨斯陶醉的**手指，这景象让夏伊的**又再度蠢动。

　　“你！”夏伊瞪着萨斯，“你够了没有！”魔杖呢？他要他的魔杖！

　　“不够……小夏，我还要。”萨斯凑近夏伊，微启着双唇想要吻他，夏伊反射性的往后退，萨斯困扰的皱眉，伸出舌尖勉强舔到了他的脸。

　　这家伙疯了……而我也疯了，夏伊心想。接着，靠近萨斯让他掠夺嘴唇。

　　“我还要……”萨斯轻咬着他的唇低喃。

　　夏伊已经放弃寻找自己的理智了，他微颤着手解开萨斯的腰带，握住他腿间昂立的**。

　　“……小夏。”萨斯陶醉的**，粗鲁的解开他的衣带，温热的大手探入抚摸。

　　“该死的我想杀人！”夏伊咬牙，萨斯很快就发现诀窍，捏揉着他胸口的异色嫩芽。这种时候觉得不甘心实在太蠢了！可是夏伊还是很不甘心，竟然被这种一点经验也没有的人制住！

　　夏伊握着萨斯的**，手中胀大的炙热让他不知如何是好，可是也只能这样了吧，两个男人之间，能有什么性爱可言？不就是互相帮对方处理出来。

　　理智死哪了？夏伊开始缓慢套弄手中的**，一手握着根部、一手摩擦着前端，发烫的**立刻喷出欲望。

　　“小夏！”萨斯低吼，突然扳开夏伊的双腿，将瞬间再次挺立的欲望挤进他的**中。

　　夏伊原本还在错愕萨斯太快发泄，正想着第一次大概都会这样，双脚就突然被拉开，那根本不像刚刚才发泄过的坚硬**贴上他的后臀，“什、什么！”这是正常的吗？夏伊反应不过来。

　　“小夏，你可以杀了我没关系。”萨斯扳开夏伊的**，奋力的将自己的**挺入。

　　“我干么……啊——”夏伊痛吼，身体毫无预警的被塞入巨物，后臀连同内脏好像要被撕裂开来了。

　　“住手！住手啊！”夏伊抓着萨斯的背，丝质上衣被他撕裂，他在萨斯背上抓出好几道血痕。

　　好痛、好痛、好痛！“迦玛纳·坦……呜啊！”夏伊直觉地念出咒语，但强烈得痛楚却让他注意力无法集中。

　　“杀了我吧！杀了我……”感觉不到夏伊的痛苦，萨斯疯狂的将凶器在他体内**，口中不断呢喃着。

　　“给我停止！我立刻用禁咒成全你！”夏伊痛得全身痉挛，如果对方不是萨斯，他绝对会诅咒他。

　　“没办法，我没有办法……小夏，我快、快疯了！”萨斯抓着他的腰不断抽动，眼眸被染成暗紫色，神态疯狂得像头野兽。

　　“啊啊、啊啊——”夏伊想挣扎，却抽不出一丝力气，只能低声嘶吼着，承受萨斯加诸于他的痛楚。

　　“小夏，我爱你……”

　　“啊啊啊！给我闭嘴！”这才不是性爱！那个蠢蛋是怎么理解的！“可恶……”就连那个试炼，他也没有承受如此恐怖的痛苦……

　　试炼……

　　对，这是试炼！他在黑暗的试炼中证明了对卡雅娜菲塔的忠诚，而这个试炼，将会证明他对这个人抱着多强烈的爱。

　　想到这里，再多的痛苦他都能承受了，他爱着这个人，不是因为孤单、不是因为疲惫、不是因为被救赎，只因他是萨斯·雷文。

　　夏伊不再哀鸣，他勾住萨斯的肩膀，咬牙放任对方的粗暴行径。

　　……我爱你。

　　夏伊在心里这么说，当痛楚夺走他意识时，他甚至还觉得可惜。

　　这就是一切！

　　第七章始动

　　齿轮喀啦喀啦的开始转动，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这是命运的变迁？或是世界的毁灭……

　　银亮的电龙在云间窜起，轰然打向大地，撼动整片乌玛大陆。地面裂开、河川逆流、兽鸟奔逃，世界末日彷佛即将降临。

　　在一切都归于平静后不久，萨斯扶着脚步不稳的夏伊走出森林，伐木场中，工人的尸体被堆在一起焚烧，士兵们埋葬着死亡的同伴。看到两人出现，灰袍法师们立刻奔上前。

　　“雷文大师，刚刚是……”

　　“我也不清楚……夏伊，你还好吧？”比起巨雷再降，他比较担心夏伊的身体。

　　夏伊摇摇头，这动作牵动肌肉，他痛得咧出牙，“不好，非常不好。别问了。”

　　“我很抱歉……”萨斯内疚不已。

　　“闭嘴。”夏伊淡淡的说，将全身的重量倚在芬亚之杖上，头无力的低垂着，“……我好像又流血了。”腿间感觉到温热流出，受伤的部分再度流出鲜血。

　　“流血？”灰袍法师讶异的问，他们这才注意到夏伊的脸色苍白、萨斯的袍子上有几道撕裂，“雷文大师你们受伤了？攻击你们！”

　　“是……是夏伊受伤，我没怎样。我们两人合力打败控制这些活死人的邪恶，夏伊不小心受了点伤……”说这话时，萨斯有些心虚，弄伤夏伊的明明就是疯狂不知节制的自己。

　　夏伊两腿打颤，死命抓着芬亚之杖才不致倒下，萨斯心疼的拧起眉，“还是让我抱着你吧？”

　　“不用。”夏伊一口拒绝，外加冷眼赠送。

　　萨斯不管，将他打横抱起，夏伊不愿意，挣扎中又牵动伤口。

　　“唔！”夏伊背上渗出冷汗，“……轻、轻点。”他紧抿着唇，不让痛楚从嘴中泄出。

　　“对不起。”萨斯小心翼翼的捧着他。

　　夏伊索性闭上眼不看，兜帽底下两耳通红。

　　“呃，雷文大师？”灰袍法师们发现，似乎无法介入两人之间。

　　萨斯扬起温柔灿亮的完美笑容，堵住法师们的话，“巨雷再降，说不定是新的预言。穿过伐木场应该就能到达下一个城镇，我们先在那等候王宫的进一步指示吧。

　　“而且，我想这些日子来大家都累了，尤其又经历了这里的事，我们就好好休息几天，也可以顺便让夏伊养伤。各位觉得如何呢？”

　　无可挑剔的建议，灰袍法师们只能点头说好。

　　“那我们就走吧。”萨斯笑容灿烂的说，带着灰袍法师们跟剩下的士兵走出这恶梦般的伐木场。

　　从夏伊体内抽离时，萨斯差点哭了出来。

　　他做了什么？他的**被染成血红，随着抽离的动作，鲜红的血液从夏伊腿间流出。

　　“……唔！”夏伊轻哼一声，呼吸变得急促，脸上渗出冷汗。

　　萨斯轻抚夏伊的脸，他双眼紧闭，似乎晕了过去，“……小夏。”

　　萨斯明白夏伊很痛，他真的明白，可是他无法停止，用力闭着眼忍耐的夏伊，那苍白的脸色让萨斯有想就这么杀死他的怜惜感。为什么可以这么爱着一个人？再也不会有别人、再也不会这样的爱……

　　手中的触感是冰冷的，跟之前的不同，咬牙承受自己的夏伊那么的温热。一瞬间，萨斯恍然以为夏伊真的被自己杀死了。

　　心脏揪起，萨斯惊慌的不断唤着：“小夏……小夏。”

　　夏伊皱眉，微微睁开眼，神色迷蒙的看向萨斯，“吵死了……”他哑着声音说，“都不让人休息的吗？”他试着挤出力气撑起身体，可却是图劳，移动牵动伤处，他又痛的倒了下去。

　　萨斯连忙抱起他，温柔的把他抱在怀里，歉声说：“小夏，对不起，你很难受吗？”

　　“……废话。”

　　夏伊将头靠在萨斯肩膀上，这脆弱的举动让萨斯恨的想杀死自己。

　　“我、我太不应该了，小夏，你也对我做一次吧，这样我才能原谅自己。”萨斯说。

　　“你以为我现在这样能做什么吗！”夏伊没好气的说，他抵抗不了萨斯的刻意示弱。

　　“那……改天也可以。”萨斯缩着脖子，又一副可怜样，“等小夏身体好了，我可以让小夏做……”

　　“没兴趣。”夏伊淡漠的打断他，伸手在地面上摸索，“我的衣绳呢？我要穿衣服了。”

　　萨斯立刻拾起落在一旁的衣带，拉好夏伊的衣服，帮他系上，“……小夏。”

　　“闭嘴。”夏伊闭上眼，躺回地面，让萨斯帮他穿好衣服，“这是我的试炼……”

　　“什么？”萨斯不解。

　　“对你的试炼……我承受痛苦，向你证明……”

　　“证明什么？”

　　夏伊偏过头，两耳通红，“……证明我有多爱你。”

　　如果之前还稍有怀疑，那现在萨斯完全相信了，他的小夏，真的爱他！

　　“小夏！”萨斯压上夏伊，想要吻他，却被对方冷漠的眼神逼退，“小夏？”萨斯眨着长睫毛，再度装可怜。

　　“你也要向我证明，这是你对我的试炼。”平淡的语调，夏伊用一种很锐利的眼神看着他，锐利的刺入灵魂深处。

　　萨斯一怔，而后漾出灿笑，他撩起夏伊一簇头发，凑到嘴边轻吻，“我愿意向你证明任何事！”

　　夏伊勾起嘴角，接着说：“我承受身体上的痛苦，而你，必须承受心理上的折磨……你可以对我做这些事，但你必须跟我承受一样的痛苦。这痛苦就是我对你的试炼。”

　　夏伊幽光晃动的眸子直视着萨斯。此刻，这位黑袍法师似乎真的正将白袍法师拉入地狱。

　　但，不用黑袍法师的呢语蛊祸，白袍法师早已自愿跟随他到任何地方。

　　“我接受你的试炼，我会向你证明……”萨斯抓住夏伊的脖子，让他无法闪躲，半强迫地吻着他。

　　——我会向你证明，我是多么疯狂的爱着你。

　　这时，大地开始震动，天空降下发怒的银龙……

　　***

　　法师跟士兵们在天刚亮时进入这座中型规模的城市，城里的居民大多还在睡梦中，只有不耐烦的旅馆老板知道他们的到来。

　　杰鲁镇位处边陲，这里的居民对国家的事从来不大关心，他们不在意异象的发生，依然维持着本来的生活。

　　萨斯先让夏伊躺在床上休息，然后挑了个身强体壮的士兵，请他买匹马，等天全亮便快马回到首都，向帝王请示。

　　安顿好灰袍法师跟剩下的士兵，萨斯终于有时间察看夏伊的伤势。

　　夏伊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目、呼吸混浊，萨斯伸手探向他的额头，温度比平常高了些。

　　“……小夏。”萨斯不知该如何是好，原本精明的思绪早就被夏伊此时的脆弱打乱。

　　“安静。”夏伊轻声说。他好累，只想不受打扰的睡一觉。

　　萨斯从行囊中翻出一个象牙雕刻成的小圆罐，“这是神殿的治伤药，小夏，我帮你擦擦好吗？”

　　“我自己来。”

　　夏伊起身想夺过药罐，可身体一动又拉到伤口，只好再度躺下，皱着眉，一拳捶在床板上，“……看来我是没办法拒绝了。”

　　萨斯笑了笑，他坐在床边，压低身子，解开夏伊的衣带，“我会小心的。”

　　夏伊冷哼一声。

　　拉开衣衫，夏伊浅色的胸膛上布满萨斯忘情时的咬痕，纤瘦的肩膀甚至有几处肌肤渗出了血丝。拧着眉，萨斯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抹在伤口处，夏伊的肩膀微微颤动，捏紧了拳头。

　　“痛吗？”萨斯温声问。

　　夏伊摇头，几丝黑色的头发飘落胸膛。

　　过于抢眼的颜色对比，萨斯突然觉得口渴，昨晚的记忆轻易地浮现，强烈噬骨的疯狂快感，这是他此生最为渴望的事。

　　光滑的肌肤上，这些齿痕跟吻痕，一个一个……都是我给予的，都是我的，我的！全部都是！想到这，萨斯的眸色变得闇浓。

　　“萨斯！”夏伊惊呼，萨斯湿软的舌头在他小腹上滑动，钻入脐窝，陶醉的舔啃着，湿黏的感觉，水润声，呼吸喷在肌肤上，“唔……”**忍不住泄出。

　　这家伙！

　　他抓着对方的头发，死命把他拉开，“萨斯先生，请问你在做什么！”

　　“帮你擦药……”萨斯眨着眼，神情无辜的说。

　　“最好是！”夏伊冷声说，“你嫌麻烦的话我自己来好了。”

　　“不麻烦的。”萨斯灿笑，手顺着他的腰线暧昧地缓缓往下摸，“我很乐意帮你。”

　　“你这家伙！”

　　夏伊红了脸，不过是被气的，“……当时我怎么没有杀了你。”咬牙，他索性别过头不看，“别慢吞吞的，我很困了。”

　　萨斯笑咪咪的继续摸……不，是继续帮夏伊上药，上半身跟手脚都上好后，萨斯的手停在夏伊的裤带前，“呃……我要……”

　　“别废话。”夏伊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眼睛还是不看萨斯。

　　萨斯解开裤带，脱去夏伊的裤子，他黑蓝色的长裤染了点不明显的血迹，两腿间沾黏着凝结的血块。

　　“等我一下。”

　　萨斯离开房间，不一会，他端了盆热水回来。

　　拧了条热毛巾，萨斯轻轻擦去夏伊腿间的血块。分开他的双腿时，夏伊又往床上捶了一拳，萨斯忍不住笑了几声。

　　真可爱……这害羞又硬要忍耐的样子真可爱，要不是怕真的激怒对方，萨斯好想狠狠的吻他。

　　挖起一团药膏，萨斯将手指挤入夏伊**间的小缝，伤处被牵动，以及异物强行侵入的不适感，让夏伊倒抽口气，肩膀抖得更厉害。

　　“痛吗？”萨斯轻声问，声线里带着一丝沙哑。

　　“……不是痛……其实，那里不擦药也没关系……”

　　“不痛就好。”萨斯笑着，假装没听到他后面那句话。两只手指在**轻刮，将药膏抹上。

　　抽出手指，萨斯两指上沾满混合着血块的黏浊液体，他咽了口唾液。

　　好想要……

　　“可以了吧？”夏伊眼角泛红，这姿势很诡异，他好想将腿合拢。

　　“还没喔……”萨斯笑道，温柔的笑容有些变了味道，带着媚惑的感觉。又挖了些膏药，萨斯再次伸入指头。

　　抹上膏药，挖出血块，反复进出的手指，从两只增加到三只。好想要……萨斯心里响起自己的声音，这炙热的肌肉层中有他渴望不已的东西。

　　手指不经意的摩擦上某一点，奇异的电击感让夏伊下意识地弓起腰，“啊！”他的**微微挺起，“什、什么？”

　　“小夏……”萨斯的叫唤声变得喑哑，“小夏，这里，”他故意用指腹再次刺激那里，夏伊的**在这动作下完全挺立，“已经不会痛了吧？我一摸你就……”

　　“住手，别再这么做了……不可能的。”怎么可能会有感觉！男人之间怎么能有性爱？

　　“我好喜欢小夏的反应……”萨斯痴迷的说，顺利的伸入第四只手指，反复的摩擦着那点。

　　“呜……不……啊！”不只肩膀，夏伊的全身都开始颤抖，就连他挺立的**也是，前端渗出液体，哭泣般的在他两腿间颤动。

　　“……它好可怜。”萨斯眯起眼睛，看着夏伊的**。

　　“谁？……”

　　另一只手握上他的**，“好可怜。”呢喃着，萨斯含住夏伊的颤抖，用舌头舔舐着前端。

　　“萨、萨斯！”夏伊想将他推开，这一动反而将他的**往萨斯嘴里送，口腔中湿热的感觉让夏伊无法控制的吐出喘息，“啊……萨斯……”抗拒的感觉很快就消散，手插入萨斯发间，夏伊向自己的欲望投降，微微晃动起腰部。

　　“嗯啊、啊……”喘息着。

　　舔舐着夏伊的**，手指在他的**中翻搅，这刺激让萨斯硬挺，他已经无法维持理智。萨斯曲起手指，在夏伊体内抽动，舌尖反复刺激着前端。

　　“……萨斯……”颤抖的声音是哀求、是将他拉入地狱的诱惑。

　　“这次不会痛的。”

　　夏伊还未消化这句话的意思，湿黏的唇舌离开、手指抽离，差点就能发泄，萨斯的离开根本在折磨他。

　　“我还没……”

　　但空虚的感觉没有太久，萨斯拉下裤头，将硬挺挤入自己体内。

　　“啊——萨斯！”这声轻喊不像是痛呼，带着某种不同的意思。比手指还要更强烈的存在感……身体里面又痛又热……

　　双腿被大大撑开，萨斯用力攻击向**那一点时，夏伊颤抖的**泄出欲望，“唔！……哈哈、哈……”

　　夏伊泄出时，炙热的**一紧，“小夏！”萨斯低吼一声，架高夏伊的双腿，往深处猛烈的**。

　　“住手……呜呜……住手啊……”

　　痛！可是又不只有痛楚，当那一点被挤压，痛楚以外的感觉便会逐渐占据，他萎靡的**又开始蠢动。

　　萨斯粗哑的喘息，红了眼，那头疯狂的野兽再度回来，“小夏、小夏、小夏、小夏……”他不断呢喃着这两个字，像是要刻入灵魂之中。

　　“可恶！你找死……啊、啊啊！”为什么痛感会消失，是因为那反复呢喃着自己名字的人吗？

　　“死了也、也没关系……”萨斯将夏伊重重压在床板上，将欲望跟所有感情倾入。

　　“嗯、啊——啊！萨斯……”身体被摇晃着，夏伊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冶艳喘息。

　　萨斯两手抓着他的大腿，律动时，结实的小腹摩擦着他欲望的前端，挺立的**在两腿间摇晃，前端泌出液体，在对方身上带出黏稠的丝线。

　　被贯穿、被撕裂、被占有，试炼什么的……无所谓了。

　　在萨斯肩膀上抓出血痕，当对方的汗水滴到他身上时，夏伊弓起了身体。

　　没错，无所谓了……就这么死了也……

　　“小夏……”萨斯轻轻叫唤。

　　夏伊冷淡的看着身上的男人，他跟萨斯身体的某个部位还相连在一起，刚在彼此的身上发泄出欲望，两人胸膛剧烈的起伏，“……萨斯先生……请问你今年几岁了？“小、夏”，你当你还是个婴儿吗？”

　　“小夏不喜欢我这么叫你吗？”长长的睫毛最适合装可怜，萨斯眨巴眨巴着眼，很委屈的说。

　　“简直讨厌！”夏伊绝情的说，“还有，这位先生，把你的东西拿出去，难道你没看到我很累了吗？”这个人怎么当上白法师的？一点基本的体谅都不懂，他已经快散架了，那东西又开始蠢蠢欲动是什么意思！

　　萨斯不知从哪学来嘟嘴这一招，嘟扁着嘴，扇动长睫毛，“真的不能再做吗？很舒服耶……小夏最后也很喜欢啊。”萨斯微晃着腰，将他的要求付诸行动。

　　“……不。”刚发泄过的身体极其敏感，夏伊忍不住泄出甜腻的**。

　　“你看吧。”萨斯舔嘴，抓住他的腰肢准备大举进攻，“小夏喜欢这个……”

　　“这是、是两回事！”夏伊涨红了脸，竖眉怒道：“给我滚！”他抬腿，脚板踩在萨斯脸上，一脚把他踢下床。

　　萨斯猝不及防，被夏伊踹下床，坐在地板上无辜的揉着鼻子，“小夏，不要那么生气嘛。”

　　“给我闭嘴！你敢再说一个字我就勒死你！”

　　夏伊的声音微微颤抖。萨斯的**突然抽离，腰部酥软的感觉让他差点喊出声，腿间流出液体，他知道这绝对不是血……

　　可恶！怎么会这样！

　　“小夏……”

　　“混蛋，我不是叫你闭嘴吗！”夏伊在床上挣扎了一阵，还是没办法爬起，腰部以下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他又怒又恼的说：“把我的芬亚之杖拿来，我要诅咒你！”

　　“啊？……喔，好。”光着身子，萨斯走到床边，伸手欲拿夏伊的魔杖。

　　见萨斯真的去拿魔杖，夏伊赶忙阻止他，“等等！你在做什么！”

　　“拿芬亚之杖给你呀。”

　　“你是白痴吧！白法师怎么能碰纯黑暗属性的魔杖……真不懂艾蕾蒂芙怎么会让你通过试炼。”

　　光属性的光明法师若碰到纯暗属性的物质，肯定会被黑暗能量腐蚀，暗属性的法师也一样，所以他们根本碰不得对方的魔杖。

　　“我尊重真神的选择。”萨斯微笑道。

　　夏伊用手遮着脸，无力的说：“那是你的自由……”

　　“所以小夏不诅咒我了？”

　　他不用芬亚之杖也能发出诅咒，但现在实在没那个力气了，“……暂时。”

　　“那我可以再做吗？”萨斯不死心的又问。

　　“滚！”夏伊冷淡的吐出一个字，阖上眼皮，拉起棉被，侧过身背对萨斯。

　　萨斯苦笑，捡起散乱在地的衣服。夏伊在棉被团中，很小声的说了句：“晚、晚点啦……”

　　萨斯眼中亮起光采，夏伊因为这句话而红了耳朵，真的，好可爱……

　　“我找点水帮你弄干净，顺便带点吃的回来。”他温笑道。

　　“嗯……”夏伊钻入被窝中，“还有，不准在别人面前这么叫我……”

　　萨斯笑出闪亮，温和的纯紫眸子中闪过强烈的占有欲望。

　　这么可爱的人，是我的……

　　谁也不能夺走！

　　***

　　爱情的甜蜜和性爱的欢愉，让这两人无暇注意外界的事，他们在杰鲁镇停留了近十天，托某白袍法师之福，夏伊的“伤势”一直没有好转。

　　萨斯一直跟夏伊待在一起，这让灰袍法师们很不是滋味，修肯甚至还说萨斯是被夏伊利用了，没有人在乎夏伊的身体状况。

　　这天下午，灰袍法师跟士兵队长在聚旅馆大厅讨论目前的情势，众人均在揣测，前几天的巨雷是新预言降世的征兆，一部分的人主张留在镇上等待皇宫的消息、一部分提议往回走与传报的人会合，还有些人要求继续前进。

　　就在讨论没有结果，几人几乎要吵起来时，被萨斯派回去向帝王请示的士兵终于回来了。

　　力疲的马匹在旅馆门前倒下，士兵顾不得喘气，递给士兵队长狂王卡巴狄斯的密令。

　　“队长，我带回陛下的旨意。”士兵双腿一并，行了个军礼说。

　　队长也回了个军礼，他招手，命一旁的士兵拿壶凉水来，“辛苦你了，我这就将密令送去给萨斯大人过目。”

　　“队长请稍等！陛下交代了，这封密令，千万不能让两位魔导士大人看到。”士兵说。

　　队长疑惑的说：“不能让两位大人看到？……什么意思？”

　　“这属下不清楚，队长，不如您先看吧。”

　　“也好……”士兵队长点头，缓缓地拆开信筒上的封蜡，灰袍法师们也靠近听取密令的内容，羊皮纸上的文字逐渐摊现在众人面前。

　　传说，在此刻开始。

　　第八章血继

　　第二次的预言告知了何谓引来毁灭的“光与暗之结合”，狂王命令他们立刻回首都，一起出兵讨伐那毁灭的存在。

　　隔天一早，众人遵从狂王的旨令，日夜不停的往回走。

　　就夏伊看来，这无疑是在浪费时间，要不是被萨斯拖着，他老早就掉头走人了，与其待在那监狱似的皇宫中，他宁愿四处旅行历练。

　　“若我们不告而别，老师会很难过的，我们先回城跟老师道别再离开吧。”萨斯是这么说的。

　　“……我不会待太久。”夏伊淡漠的说，算是答应了。

　　夏伊心里也认同萨斯的话，因为他与生俱来的魔力，父母在襁褓时期抛弃了他，是克雷瓦格把他捡回来，养育、教导他长大成人。

　　他的恩师从未因为他选择了黑暗而歧视他，也没有因为萨斯选择了光明而禁止他们两人来往，所以，就算命运的转动变得无法控制，夏伊也从未后悔过这个决定。

　　赶了一整天的路，体弱的灰袍法师们已经精疲力尽，于是他们就在路旁的草地上扎营休息。

　　火堆升起，灰袍法师围坐成一圈吃着干粮，士兵们也各自执行巡逻任务或休息。夏伊离众人稍远，他躺在草地上，半阖着眼休息，芬亚之杖立在一旁，顶端发出冷冷的银光。

　　听到脚步声靠近，夏伊念出一小段咒语，灭了杖顶的光。

　　“夏伊，要不要吃点东西？”萨斯将洗得干净的野果递给他。

　　夏伊抬眼，微弱的光线中，他的眼睛呈现一种幽暗的绿，像深邃无底的沼泽，一旦踏足，便再也无法挣脱。

　　“……嗯。”夏伊伸手欲接。

　　萨斯便是那个陷入泥沼不愿挣脱的人，他的笑容带着些许的媚惑，野果放入夏伊手中时，故意用指腹在他手心里摩擦。

　　“好想吻你……”萨斯低声呢喃。

　　“尽管想吧。”夏伊面无表情的收回手，咬了口野果，视线瞟向夜空中闪烁的星子。

　　几十对眼睛在看，别说是接吻了，亲昵一点的动作也没办法啊！萨斯苦笑，伸个懒腰，在夏伊身边躺下。

　　“夏伊……小夏，你有感觉到什么地方怪怪的吗？”萨斯侧过身，面向他。

　　“……没有。怎么，你又感应到黑暗气息啦。”夏伊有些恶意的说，“黑暗气息”最大的来源，就是在萨斯面前的自己。

　　“黑暗气息没什么好在意的呀。”萨斯笑道，“是那些人的态度令我觉得奇怪……那天向我们转述狂王密令时，他们态度很诡异，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些灰袍法师一直回避我的目光。”

　　夏伊想了想，“这么说……是有一点，你认为我们的事被他们发现了？”

　　“不太可能。”要隐瞒这件事很简单，只要一个幻影屏障就不会被人发觉了，而且他一直很小心，这种可能萨斯并不担心，“……希望不需要使用到“吐真术”。”

　　“有那么严重吗？”实力就是自信，夏伊可以轻易的打倒那些灰袍法师跟士兵，所以他并没有想太多。

　　“不，只是有点在意。修肯他平时很黏我，想不理他都不行，这几天他却连靠近我都不敢，很奇怪啊……”

　　“喔？我都不知道你在意他呢。”夏伊冷冷的说。

　　萨斯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灿笑道：“当然不是啦。我并不享受被众人围绕的感觉，但有时候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这家伙……我当初为什么会认为他人很好？这个人不当黑法师连卡雅娜菲塔都觉得可惜，夏伊心想。

　　“……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既然都决定回去见老师一面了，怎样都好，我会害怕那些法师吗？”

　　夏伊的语气虽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但萨斯能听出他话语里的骄傲——他完全不把狂王放在眼里。

　　高傲的、别扭的、恼怒的，以及顺从自我的夏伊，夏伊的一切，萨斯理所当然的不能自拔，“要不是现在有别人在场，我真想……”

　　“闭、嘴！”夏伊咬牙道。

　　***

　　赶了十天左右的路，一行人终于到达帝国首都奥拉边缘的森林。

　　远远望去可以看见被宫殿占据的淡蓝色山顶，石铺大道分割森林，延伸到首都外围的白色石墙前。这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不……

　　一旁的萨斯，行走时有意无意地触碰他的手，夏伊淡漠的将双手拢在袍袖中，惹得对方可怜兮兮的望着他。

　　兜帽的阴影底下，夏伊微微勾起了嘴角……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夏伊。”萨斯突然拉住他的手臂，原本夏伊想给对方一记冷淡的视线，但，他也感觉到了！

　　树林里响起枝叶被踩碎的细微声响，还有难以轻易察觉的魔法波动。

　　有种叫“掩踪术”的魔法可以掩去行走时的脚步声，专门做为突袭之用，这魔力波动的感觉分明是“掩踪术”的没错，施展此术后还会有声响传出，森林里究竟躲藏了多少人？

　　两人交换着疑惑的眼神，这些人的目的是他们吗？如果是又为什么……

　　前方的队伍停了下来，萨斯以为他们也发现了隐藏的跟踪者，比出噤声的手势要他们安静，但前头的那些人却在一阵奇异的短暂沉默后，整齐划一地抽出武器，对着两人。

　　“奉陛下之命，将萨斯·雷文及夏伊·萨雷尔两位巫师就地处决！”

　　队长一声高呼后，草丛中发出类似水泡破开的“啵！”声，藏踪的魔法破开，拿盾的剑手在前，后面是背着满满两筒箭的弓手，近百名的士兵冲出树林，将两人团团围住。

　　“这是什么意思？”萨斯沉声问。

　　“很明显吧，那位陛下想除掉我们。”夏伊淡淡的说。

　　“两位别装了，你们对帝国图谋不轨已久，正计划利用你们邪恶的力量毁掉奥图斯帝国是吧！”灰袍法师法恩厉声说。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呢。”夏伊冷笑，“这真是新闻啊！”

　　“你、你们休想否认！”法恩气结，“预言已经显示出来了！”

　　“预言？”萨斯疑道，夏伊也不解的皱起眉。

　　“废话少说！”队长打断他们的话，“快解决这两个巫师，好让陛下安心！”他举着剑，指挥士兵压近萨斯跟夏伊。

　　长剑出鞘、强弓拉满，全都对准他们，不过因为畏惧两人的力量，士兵们还不敢贸然攻击。

　　没时间犹豫了！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也不能不反抗的等死。前后左右都被士兵包围着，他们手上绑着一面小盾牌，银色光滑的表面烙着复杂的魔法符文，这是可以反射魔法攻击的抗魔法银盾。

　　魔法攻击失败的机率很大，何况读咒时是法师最脆弱的时候，就算萨斯会一点剑术，也不可能比得上数量众多、且训练有素的士兵。

　　在面临死亡的这刻，夏伊讶异的发现自己竟然完全不紧张害怕，心里出奇的平静，不为什么，只因为萨斯跟他站在一起。

　　要怎么做才好……要如何逃离包围，夏伊冷静的思索着。

　　萨斯往后退，靠上夏伊的肩膀，言语是多余的，只要简单的肢体碰触，默契让两人立刻有了逃脱的办法。

　　萨斯微微一笑，“奇利特·卡尔司·拉特林——”他高举起角龙，念出咒语，“闪光！”

　　士兵们在萨斯开口念咒时，立刻扬起抗魔法银盾。刺目的白光闪起，银盾也发出与之抗衡的银光，众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卡因巴斯·塔！”

　　强光中又响起另一句轻微的读咒声，灰袍法师们大叫不好，“快放箭！”有人大喝，有人施展起阻断施法的干扰咒语。数十枝箭矢呈抛物线的弧度射向两人，但夏伊的魔法已经完成。

　　“闇影！”

　　强光瞬间熄灭，箭枝插在空荡的草地上，夏伊跟萨斯已经消失无踪。

　　城外树林一团混乱，士兵们到处搜索萨斯跟夏伊的踪迹，但城内居民仍一如往常的，过着跟昨日没有太多差别的生活。

　　小贩吆喝着客人，马车载着货物经过，孩童嘻笑地跟在后头。就算天上降下毁灭的预言，百姓的日子好像一点都没有改变，照样还是得吃饭睡觉。

　　……但有些人的生命却被完全扭转了。

　　两道人影突然出现在建筑物间的阴暗角落，一黑一白，互相依持。

　　“哈啊、哈啊……”剧烈喘息着，黑色的人影一晃，另一人连忙扶住他。

　　“小夏？”

　　“唔！咳咳咳……”夏伊蜷着身子不停的咳嗽，萨斯的手臂是现在唯一支持他不倒下的力量。

　　“我们休息一下。”萨斯扶着夏伊坐在地上，他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苍白、额上不停渗出冷汗。

　　两人身体里拥有完全相反的能量，无论是谁将魔法加诸在谁身上，对彼此而言都是个酷刑。

　　逃跑的当时，萨斯正在施放闪光术，这魔法本来就克制了夏伊的暗系能量，而他又强硬的用化影术包住自己跟对方，身体当然受不了。

　　夏伊靠着墙，紧闭着眼努力平复喘息，萨斯把他拉近，让夏伊靠着他的身体。夏伊连想用言语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好由他。

　　“怎么会这样……”萨斯轻抚着夏伊的背，低语。

　　夏伊微微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第二次的预言究竟显示了什么？或者……只是狂王想除掉我们的借口。”萨斯揣测着，“但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吧，除掉我们，老师势必会……”

　　萨斯没有继续说下去，夏伊阖着眼，喘息平缓了，但他也睡着了。看来施展这魔法对他身体的负担真的很大。

　　萨斯漾出笑容，轻轻地用自己的袍子包住夏伊，手圈着他的肩膀，将对方拢进怀中。

　　移动的感觉让夏伊警觉地睁开眼，萨斯在他耳边温声说：“睡吧，不用担心……有我在呢。”

　　“……嗯。”再度阖上眼，黑暗陷入安稳的沉睡，因为光明守护着他。

　　萨斯一手搂着夏伊、一手搭在剑柄上，两人的魔杖各自躺在一旁，“休息吧，先什么都不要想……”

　　未来什么的、预言的什么的，就这样……先不管了。他们拥有现在！

　　夏伊睁开眼时，已经黄昏时分了，眼前是一片血般艳红的苍凉天幕，不祥的预感在心头浮现。

　　血的颜色啊……

　　“……可以放开我了吧。”夏伊冷淡地对紧搂着他不放的萨斯说。

　　“小夏，你好多了吗？”萨斯关心的问，搂着他的手似乎没有放开的意思。

　　体力已经恢复不少，夏伊坐直身子，被推开的萨斯眨巴眨巴着眼看他。

　　“现在呢？”努力无视对方小动物般可怜无辜的眼神，夏伊问道。

　　瞬间被拉回现实，休息过后还是得面对问题。

　　萨斯收起可怜兮兮的表情，“嗯……”微微皱着眉头，“我刚刚想了很久，不如……我们去找老师吧？问清楚预言是怎么一回事。”

　　夏伊并不担心老师会出卖他们，可是皇宫戒备森严，岂能那么轻易进去？他不在乎魔法枢机院的位置、更不屑魔导士的地位，但谁会愿意莫名其妙的被冠上罪名，如果不查明真相……他会让卡巴狄斯知道黑魔法师的怒火！

　　“……也只能这样了。”夏伊起身，拍拍黑袍上的灰尘，“我们进皇宫找老师问清楚。”

　　“再麻烦你了，小夏。”萨斯朝他伸出手。

　　将手搭上萨斯的，夏伊再次念起化影术的咒语。黑影笼罩着两人，他们化作贴在地面上的一片影子，飞快地往皇城的方向掠去。

　　入宫的过程还算顺利，哨兵没有发现他们，唯一的麻烦是哨站加诸的防御魔法结界，若不小心触碰到，防御系统的反弹可不是他们吃得消的。

　　不过这防御魔法有个缺点，士兵们不懂得怎么启动它，所以防御魔法只会做最基本的运作，当门打开时，魔法就会暂时失效让人进出，它侦测隐踪魔法的功能并没有被启动。

　　有个传令兵急急的跑进宫殿，正好让夏伊他们跟在后面进宫。跟在传令兵身后，夏伊有片刻的犹豫，这人一定准备要向狂王报告他们逃跑的消息，若能先杀了他……夏伊很快就打消这个念头，萨斯绝对不允，更何况这么做也会泄漏行踪。

　　太阳完全落下不久，萨斯跟夏伊的身影出现在克雷瓦格的中立魔法枢院前。两旁的光明与黑暗枢院因为主持的人不在而熄着灯，中立枢院的门前垂挂着一盏晕黄小灯，但里头也是一片黑暗。整座枢机院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两人在灯火形成的阴影中现身，化影术一解除，精疲力尽的夏伊支持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往前倒去，萨斯急忙抱住他，可是自己也要撑着角龙才能勉强站好。

　　夏伊紧抿着唇，不让喘息声泄出，身体微微打颤，冷汗一滴滴的落在石版地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萨斯脸色苍白，握着角龙的手浮出使力过度的经络纹路。

　　“老师好像不在这里。”萨斯压低声音说，声线中藏着疼痛的喘息。

　　夏伊微微点头作为响应，他看了萨斯一眼，示意他必须休息一下才能再施展化影术。

　　如果只有自己一人，绝对不会那么辛苦……但这是他们愿意咬牙负着的。

　　“进来吧，老师泡杯茶给你们。”克雷瓦格苍老慈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两人回头，发现恩师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

　　“老师……”

　　“先进来再说。”克雷瓦格打断萨斯的话，他晃动魔杖，杖顶的红石闪着微弱的红芒，在门板上绘出奇异的符号。

　　他轻轻推开门，让萨斯扶着夏伊先进去。门板阖上后，红光顺着符号的纹路闪逝，防御的结界把整栋建筑保护起来。

　　“小夏、小萨啊，你们喜欢红茶吗？”

　　克雷瓦格带两人来到位在顶楼的藏书阁，拉了两张椅子让他们坐下，正当萨斯开口想问清楚情况时，他们敬爱的老师却突然这么说。

　　——还煞有其事的把泡茶的工具拿出来。

　　“老师……我们不渴。”萨斯愣了愣，欲问出口的话卡在嘴边。

　　“老师最近正在练习泡茶的艺术呢，你们真的不捧场吗？”克雷瓦格把茶具铿铿锵锵的堆在桌子上，从袖子里拿出一袋茶叶。

　　克雷瓦格不肯带入话题，夏伊也按捺不住了，他发颤的手抓住恩师鼠灰色的袍子，用微弱沙哑的声音说：“老师，请告诉我们答案。”

　　萨斯揽住夏伊的腰，使他不致倒下，“老师！”他也用求助的眼神看着他们的恩师。

　　克雷瓦格停住动作，叹了口气：“唉……就算我们阅遍整个大陆的书籍、求教过所有睿智的贤者，也不能了解命运安排的方式。”

　　他转过身，慈爱的看着这两位他最得意的学生，“夏伊、萨斯，我不能给你们答案，因为我也没有答案。我只能让你们知道预言的内容。”

　　他拿出一片巴掌大的淡蓝色水晶薄片，眯起眼，光滑如镜的芯片反映着克雷瓦格透出老态的面容。

　　“记录预言是不被允许的，但……请原谅我的私心。”手轻抚芯片，克雷瓦格低沉的念出咒语，“读取我的记忆，让往事重现……马浓·卡加司·诺诺狄亚恩。”

　　芯片在他手中爆开，化作满天闪亮的浅色碎片。

　　“——镜现！”咒语完成的同时，每一片细小的水晶碎片发出各色光芒，在他们眼前结合成一幕幕跳动的画面。

　　天降怒雷、大地动摇，老者的视线从混乱的人群瞬间跳到庄严的神殿。他匆匆的往神殿内移动，五名蒙着脸的神使正跪在一座巨大的水晶柱前。

　　“仁慈的神啊，请告诉我们您所看见的未来吧。”神使们齐声说着。

　　水晶柱的表面出现令人惊恐的画面，天空降下巨大的火球，暗黄色的霹雳从浓厚的云层中窜出，人们惊慌的四处奔逃，雄伟的宫殿裂成了两半，奥拉城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

　　“这是……”老者不可置信的声音响起，画面切换，出现一黑一白，他两位得意门生肩并着肩，在神殿前阻止旁人靠近的场景。

　　水晶柱浮现一串扭曲的奇异文字……

　　“这是神之文字，”克雷瓦格解释道，“意思是……”

　　“光与暗之结合，将带来毁灭。”萨斯喃喃说出文字的意思。

　　“……原来是说我们吗？”夏伊淡淡的说，语气平静的好像预言里没有出现他跟萨斯的影像一样，但他低垂的眼帘却掩不住眸中的不安。

　　萨斯不知该作何响应，沉默了一会，“我、我无法相信，我们没有错做任何事。毁灭吗？为什么呢……”

　　没有人能给他们答案。

　　“别想那么多了。”克雷瓦格揉了揉他们的头发，“陛下那里我会想办法的，你们先在城外找个地方暂时躲起来吧。”

　　夏伊怔怔的看着养育他长大的恩师，虽然知道克雷瓦格一定不会责怪，但他没想到老师愿意瞒着狂王庇护他们，要知道如果被发现了，不但可能性命不保，还会牵连克雷瓦格苦心经营的魔法学校。

　　夏伊清楚这位老者的个性，只因他们是他的学生，无条件的包容，像父亲一般，老师对学生的疼爱。

　　老师……

　　“不……或许真的是我们的错。”夏伊突然一把抓住萨斯的手，从椅子上站起，“老师，我做了错误的事！我、我跟萨斯……”

　　萨斯跟着起身，毫不犹豫地反手握住夏伊的手掌，“老师，不是小夏的错，是我强迫他……”

　　“你们没有错。”克雷瓦格打断他们的话，笑了笑，了然的慈爱笑容，“孩子们，你们千万要记住这点，“爱”是这世界上最强大的魔法，爱上谁，与谁相爱，就连伟大的神只也不能批判对错，这只是你们所选择的，无谓对错。”

　　克雷瓦格张开双臂，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拥抱，“辛苦你们了。”

　　夏伊的眼角发酸，他是多么的敬爱这位老者啊！

　　“老师……但那不可能是巧合，预言再降那天，我跟萨斯正……”夏伊没办法把话说完，大地动摇的那天，他跟萨斯在魔物栖息过的洞穴中疯狂索求着彼此的身体。

　　第一次预言出现那时也是，萨斯执拗的追逐着他，他们绕了一圈最后还是靠在一起。这不可能是巧合。

　　克雷瓦格沉吟了一会，说道：“这样吧……小夏，如果你真的想知道，住在北方边境高原的贤者玛索或许能回答你。说到预言、神谕，没有人比她更为了解。”

　　夏伊思索着，从这到边境高原又是一段遥远的距离，但唯有找到贤者玛索才能得到答案……他们是错误的吗？不被容许吗？

　　看向一旁的萨斯，温柔的晶紫色眼眸一直停在他身上，固执又坚决的，只要自己一个。

　　如果是错误的……

　　“……学生知道了，我这就出发前往边境高原。”夏伊将所有心绪藏住，语气平淡的说。

　　“老师请保重，学生、学生一定会再回来见您。”萨斯接着说，他跟夏伊有一样的想法，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前往边境高原寻找答案。

　　“你们路上小心，好好照顾彼此。”克雷瓦格说，又抱了抱他们。

　　“老师请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小夏！”萨斯微笑道。

　　“谁保护谁还不知道呢。”夏伊淡淡的说。

　　“小夏……”萨斯可怜兮兮的眨着眼。

　　这两人的相处模式让克雷瓦格大笑不已，“呵呵！小夏，你不可以欺负小萨。”

　　“学生没有。”夏伊低头说。到底是谁被谁欺负啊！竟然在老师面前装可怜，这家伙是玩出心得了吗！

　　得到老师的支持，萨斯得寸进尺的拽着夏伊的袍子，“小夏，你不相信我的魔法吗？”一脸委屈。

　　“……懒得理你。”夏伊冷声说。

　　“噗！哈哈哈！我的小萨真可怜。”克雷瓦格捧着肚子笑个不停，“啊啊，你们临走前，捧个场喝杯老头泡的红茶啦！”突然又将话题拉回他的茶艺上。

　　两人瞬间有哭笑不得的感觉，萨斯苦笑道：“老师，真的不用麻烦了。”现在或许整个帝国的人都在找他们，没那个时间悠闲的喝茶吧。

　　“很快就好、很快就好。”克雷瓦格嘻笑着，打开茶叶袋，抓了一小撮茶叶放进茶壶中，又放了点干燥的**，接着煮起了热水。

　　看老师真的非要他们喝他泡的茶，萨斯跟夏伊也没办法拒绝，互看了一眼，只好又在椅子上坐好。

　　克雷瓦格用他最擅长的火系魔法烧煮着，清水很快就滚了。他将水倒入茶壶中，盖上盖子闷了一会。

　　茶香从壶口飘出，克雷瓦格满意的点点头，“好香啊！”按着壶盖，克雷瓦格帮他们一人倒了半杯茶。

　　半满的茶水让两人有些困惑，还未发问，克雷瓦格放下了茶壶，拉起袖子，指尖隔空在手臂上一划。

　　肌肤裂开，流出殷红色的血液，“老师！”、“老师……”两人同时喊道。

　　克雷瓦格悬着手臂，让鲜血从伤口处滴下，落到半满的茶杯中，红色在浅褐的茶水中晕开。茶水渐满，颜色是清透的暗红。

　　“喝下去。”克雷瓦格压着伤口，扬扬下颚示意要他们拿起茶杯。

　　“老师……”萨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夏伊垂下眼，沉默了。

　　法师之间的力量传承就是用这种方法，父母或师长让继承者饮下自己的血液，把力量分给他们，这种方式俗称“血继”。

　　虽然人类的血液会一直再生替换，血继的行为对长辈的身体不会有太大的伤害，但短时间内在施展魔法上还是会有些影响。

　　若是狂王因他们而怪罪老师，以克雷瓦格现在的状态能与狂王抗衡吗？两人心里都有同样的担忧。

　　“孩子们，喝下去！”克雷瓦格沉声说，语气透着不容否决的威严。

　　他们没有时间再犹豫，克雷瓦格布置的防御魔法发出警示，整个屋子响起嗡嗡的声响，警告有人正在靠近。萨斯跟夏伊起身，双手捧着杯子，动作一致的朝他们敬爱的老师一跪。

　　“老师，学生不知道怎么表达我对您的崇敬与感谢。”

　　魔杖还有修练多年累积的魔力，是所有魔法追循者最渴望得到的东西，对于克雷瓦格，一句感谢说不清。

　　抱着对老者的尊敬与崇慕，他们缓缓喝下这杯暗红色的液体。

　　第九章逃离

　　老师老师！”灰袍法师急促的敲着门，她没有注意到，当她的手碰触到门板时，防御魔法闪过微弱的红光。

　　“来了——”克雷瓦格打开门，揉揉眼睛，还打了个哈欠，“什么事……喔？雅娜啊，老师刚刚在睡觉。”

　　“老师，不好了！”灰袍法师拉下兜帽，露出一张清丽的少女面容，“卡巴狄斯派人到处找您呢。”少女焦急的说。

　　“卡巴狄斯陛下。”克雷瓦格笑着指正。

　　“这不重要啦，老师，卡巴狄斯——陛下，要您交出萨雷尔跟雷文魔导士，否则……”

　　“否则怎样？”克雷瓦格笑容不改的问。

　　“否则……”雅娜犹豫的说，“否则要将您一并治罪处分。老师！那两个人犯了什么错，卡巴狄斯为何下旨处死他们？”

　　“他们只是走在跟一般人不同的路上，这不是错。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克雷瓦格抬头看着一片昏暗的天空。

　　坦斯丁〈中立之神〉，请让祢的光辉照耀这两个人将要前往的道路。

　　是夜吧，但整座城市却明亮的有如白昼。摇曳的火光照亮了每条街道。

　　提着抗魔法银盾的士兵家挨户的搜查着，奥拉城的各个出入口都张上了防御结界，还派出重兵看守，看来狂王已经发现他们躲进城里了。

　　这世上没有绝对完美的魔法，闇系法术的化影术虽然可以藏匿行踪，可是经过的地方会遗留下明显的魔法痕迹，很容易被人追踪到。

　　城民慌忙地躲进屋子里，紧闭门户，城里的气氛显得十分紧张。

　　“叩叩叩！”急促的敲门声。

　　“这条街还没找！”指挥的吆喝声。

　　军靴在地上快步走过的声音……各种声音在身旁响起，萨斯躲在夏伊的化影之中，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听见声音。

　　还有拉着他那只手的颤抖。

　　“小夏，不要勉强……”萨斯压低声音说。他们正躲在靠近东侧城门的建筑物阴影底下。

　　“闭嘴！”夏伊冷声说，他拖着萨斯往门口靠近。

　　萨斯觉得不妥，想阻止他，手伸出去感觉到的却是一片虚无。心里一慌，萨斯忍不住捏紧了他唯一能感觉到的，夏伊冰冷发颤的手掌。

　　夏伊停住动作，轻声问道：“怎样？”

　　“门口有防御的结界，我们硬闯太危险了。”萨斯说。

　　“不然，你有别的办法吗？”看样子夏伊已经打定主意要冲破结界离开。

　　萨斯紧握住夏伊的手，虽然在化影术下他没有控制行动的能力，但还是紧抓着怕他真的冲出去，“有个办法可以试试……我们到学院拿两件备用的灰袍，明天清晨换上灰袍出城。清晨时，守卫的警戒心比较低，应该可以顺利通过。”

　　防御结界只有遇到隐踪魔法才会反弹，直接通过城门并不会触动结界。

　　“……”夏伊沉默了一会，但并不是反对他的提议，“……再穿上灰袍，对我来说是个耻辱。”

　　“小夏……”萨斯苦笑。

　　“听你的就是了。”丢下这句话，夏伊退到阴影中，拖着萨斯往学院的方向移动。

　　这个时代魔法还未完全绽放它的光芒，有心追循魔法的人虽多，但魔法书大多被收藏在皇宫中，民间也少有系统的正规教学管道。

　　大部分有天赋的孩童，在求教无门的情况下，只能隐瞒自己的能力，任其衰退，或是成为人人喊打的巫师、流浪者，能正式披上法袍的少之又少。

　　克雷瓦格注意到这个现象，于是请求先帝在各大城市建立魔法学院，邀请贤能的法师收徒授课，帝国首都奥拉城的魔法学院便是由克雷瓦格亲自教授。

　　魔法学院位在奥拉城西郊，因为魔法施展时可能会引发一些不可控制的意外，奥拉城的城民大多不愿居住在此，最多带点商品来这贩卖给学徒们。

　　深夜的学院区只剩下空荡的摊贩，以及远处的火把光点跟喧哗声。

　　魔法学院的大门深锁，被结界重重保护住，夏伊跟萨斯两人在门边现身，一解除化影术，夏伊便全身虚脱、几乎晕眩。

　　“……到了。”他的气息粗重，身躯冰冷的颤抖着。东门到西郊是完全相反的位置，要不是吸收了克雷瓦格血液的能量，夏伊根本没有体力用化影术撑到这里，“动作快，他们会追踪到我们。”

　　萨斯揽着夏伊虚弱的身躯，自己也是汗流浃背的，他深深感觉到法师身体的虚弱无用，多么希望自己能够举起盾牌与重剑！

　　“我会的。”萨斯催动魔力，角龙在大门上画了个复杂的魔法符文，“……我的故乡啊，请为我们敞开大门。”他喃喃念着。

　　绘完符文，大门传来一股温和的吸力，两人穿透门板，被带进学院中。

　　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化，熟悉景色映入眼帘，马蹄型排列的白砖校舍，中间是一片整齐的草地；左侧两栋较高的建筑，分别为行政中心跟读书馆；右侧一排红瓦房舍是学生的宿舍。

　　这里的一切都跟记忆中一样，好像他们从未离开过。

　　两人眼中都浮现怀念的情绪，思绪飘到好久之前，他们在这里相识，从这里分别，读书馆后面有一片美丽的花园……

　　萨斯贴着校舍的阴影，放轻脚步，搀扶着夏伊悄悄地接近右侧的学生宿舍，洗衣间应该有替换用的学徒灰袍。

　　学院内大部分的地方都禁止施展魔法，而且夏伊现在的身体情况已无力再使用化影术，他瘫软了身躯，无力地垂下双眼，手几乎抓不住芬亚之杖。

　　萨斯心疼地拧着眉，“你需要休息。”

　　夏伊微微睁开眼，“我知道我需要，动作快点。”

　　他们的运气不错，萨斯在洗衣袋里翻到两件还算干净的学徒灰袍，夏伊面无表情的拎起袍子，眸中晃动着诡异的幽光。

　　“……这并不是个好提议。”

　　萨斯三两下的穿上了宽大的灰袍，看夏伊一直没动作，他笑着靠向夏伊，故意伸手去扯他的衣服，“让我帮你换吧。”

　　“你敢！”夏伊冷冷的瞪着他，使力拉开腰际上那只不规矩的爪子。

　　“我想帮你嘛。”眨巴眨巴着眼，萨斯的神情好不无辜。

　　“我自己可以……喂！你想死吗？”不顾夏伊的反对，萨斯硬是脱下了他身上的黑袍，爪子探进贴身的内衬底下，“这件不用……！”夏伊奋力挣扎着，无奈他施法过度，根本挤不出一丝力气。

　　“没关系的，我会帮你穿好。”萨斯笑道。

　　“不用你多事！”夏伊咬牙。

　　笑着，萨斯把夏伊压在地板上，嘴唇轻磨着他纤瘦的颈子，“……我爱你。”

　　“你……”夏伊被这句话堵得脸一红，紧绷的情绪瞬间松懈。怎样都无所谓了……只要有这个人。

　　脚步声响起，“这么晚了，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低沉的男声从门外传来，两人迅速的分开，可他们凌乱的衣衫实在很难不让人误会。

　　来人是名年近三十的高大男子，穿着干净整齐的灰袍，冷硬的神情给人严肃的印象，他提着一盏小灯，正狐疑的来回看着夏伊跟萨斯。

　　“你们难道不知道，就寝时间已经过了吗？”看来男子把穿着灰袍的萨斯跟夏伊当成是魔法学徒了。

　　夏伊认识这男子，他是学生宿舍的舍监，也是克雷瓦格的得意门生之一，“……黎瓦先生，这并不是我愿意的……”抓来萨斯手中的灰袍，胡乱地披在身上，夏伊佯装因为这件事被发现而难堪的别过头，怕黎瓦认出他。

　　“啊啊啊，真让人伤心的说法。”萨斯摇头苦笑，搓了搓脸，一副打击颇大的样子。

　　黎瓦板着脸说：“我不管你们在搞什么鬼，这种时候你们不应该待在这里，快回房间睡觉！”

　　感谢昏暗的天色，黎瓦并没有看清他们的脸。

　　“知道啦，黎瓦大人这么晚了还没睡喔！就如您说的，就寝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了喔！”萨斯故意跟黎瓦开玩笑，学徒们常戏称黎瓦为“大人”，用这种称呼黎瓦比较不会怀疑他们的身分。

　　“皇宫那有点事……”说到一半，黎瓦就停住了，他觉得实在不需要跟两个学徒解释什么，“反正跟你们无关，快回房！”

　　“好好好。”萨斯拉起夏伊，两人不敢去捡放在地上的袍子与魔杖，反正天色那么暗，黎瓦也没有注意到。

　　看着互相依持的两人，黎瓦挑了挑眉，“早点睡。”他将小灯挂在门上，匆匆的离开。

　　等黎瓦走远了，萨斯上前把灯吹熄，“他是个好人，我从以前就满喜欢他的。”

　　夏伊不置可否，又恢复他那毫无情绪的神情，捡起黑袍，将芬亚之杖包裹在内，“快走吧。”

　　“嗯，走吧。我们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等到天亮。”

　　法师提着他们的魔杖，连回忆的时间都没有，他们离开了这属于他们的故乡，唯一可以归去的地方……

　　没有回头，谁也回不了头……

　　或许有一种叫“命运”的东西在冥冥之中与他们作对，原本以为清晨时分城门的警备应该会较为宽松，但没想到，狂王下令派出军队追捕他们两人，天刚亮时，各大城门排满了准备出城执行任务的士兵跟法师。

　　继续留在城中绝对是增加危险，萨斯跟夏伊略加考虑后，决定混入随队的法师之中。他们抓了一把泥土抹黑脸，拿布团层层包裹住魔杖，假装它是根普通的拐杖。

　　奥拉城中有个巨大的古老结界，由数十个法力高强的法师在建城之初附加上去，一旦启动，经过的任何魔法都会被反弹，包括藏踪魔法或是一些骗人的小幻觉魔法，所以他们无法使用改变外貌或迷惑守门的方法出城。

　　等待出城的队伍排得老长，看来门口的检查一定很严格，为免被怀疑，萨斯买了包夹肉麦饼，悠哉的边嚼边接近其中一支队伍。

　　“几位大哥，请问这里是第四小队吗？”虽然被泥土蒙黑了脸，但萨斯灿亮的笑容还是有让人无法拒绝的魅力。

　　几名士兵瞄了他们一眼，随即爆出哄笑，“法师先生，你的脑袋里只有那些饶舌的咒语吗？这里是第七小队。”

　　很明显的，这些武人们不喜欢看似瘦弱无用的法师。

　　“是喔。”咬了口麦饼，萨斯耸耸肩，“没差啦！我跟我同学被派去跟随第四小队，但我们实在分不出来你们军队的编制方式，可以先让我们跟你们一起出城，然后再找那个第四小队吗？”他笑问道。

　　士兵们不大在乎的挥挥手，“随便啦，到队伍后面去。法师先生，小心别被我们这些野蛮的武人撞伤了啊！”说完，又是哄然大笑。

　　“不要这样说啦……”萨斯抓抓脸，“总之，先谢了。”他带着夏伊排到队伍的后方，一路上还在碎碎念着什么真难找之类的话。

　　士兵们不大想理睬法师，让两人免去被询问的困境，他们跟着队伍缓缓前进，肩膀微微靠在一起，手紧握着魔杖以防万一。

　　“目前还算顺利。”萨斯低声说。

　　夏伊下垂的眼睫底下是一片阴冷的幽光，“……别高兴的太早。”他用没有任何情绪的语调说。

　　萨斯转头看了他一会，虽然兜帽遮着脸，但他好像能透过遮碍直接看清似的，看清这淡漠底下深藏的情绪。

　　“不用担心，有我在呢！”

　　夏伊的肩膀微微颤抖，抬眼，冷然的看着对方，“这句话一点安慰的作用都没有。”

　　萨斯笑着，飞快地握了一下他的手，“不会有事的，我们在一起……什么都不用害怕，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挡。”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只要跟他在一起……这就是力量。

　　夏伊移开视线，淡漠的眼神在飘动的瞬间露出破绽，一点点的不安混在幽绿之中。

　　“……我相信自己的力量，凭这些人……哪里阻挡得了我。”但他害怕的是这座城的古老结界，为什么那时候他要往城内跑，直接离开奥拉城跑得远远的不就好了？那就不会有现在这般进退不得的困境。

　　萨斯几乎忍不住拥抱他的冲动，用黑色把自己隐藏起来的夏伊，那脆弱柔软的地方他多想温柔的包覆住，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

　　这是只属于他一人的夏伊，只属于他、只会让他知道的柔软脆弱。

　　“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等我们找到了贤者玛索，向他问清楚就没事了。”

　　夏伊并不这么认为，他的不安不只是现况，若贤者玛索说出他们在一起是错误的话，他要为了这预言中或许会被毁灭的世界放弃自己的一切吗？

　　萨斯就是他的一切，他拥有的、想要的，只有萨斯而已。

　　无论如何，不能让萨斯遭遇到危险，他做过太残忍的事，不值得同情，但萨斯他……他拥有无瑕的光。

　　这刻，夏伊下定了决心，他不需要萨斯的保护，他要保护他！

　　随着队伍的推进，他们终于接近了城门口。两人的心里都有些紧张，虽跟着军队一起，但他们没有任何的身分证明，若是被盘查，就只能硬闯出城了！

　　“哈哈哈，这是什么蠢东西！”

　　“你这样子看起来好蠢！”

　　“这啥鬼啊！”

　　队伍前方响起讥笑声，萨斯疑惑的探头观看，笑声从大门处传来，但被人群阻挡住，他不知道原因是什么。

　　“小心点。”他低声提醒。

　　“不需要你提醒。”夏伊冷声说。萨斯笑了笑。

　　再往前一段距离，他们总算清楚看到让那些士兵讥笑的原因。有两个较高大的人拉着麻绳的两端，一左一右地站在门口。麻绳上绑着黑白交错的布条，凡是要出城的士兵，都得从下垂的布条底下穿过。

　　士兵们为同伴这愚蠢的行为大笑不已，但萨斯跟夏伊可一点都笑不出来。这的确是找出光明法师跟黑暗法师最快的方法——白色在黑暗法师手中会被染黑，黑色也是……

　　“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件事？”萨斯讶异的说，虽然这种事不是秘密，但以狂王对法师的轻视态度来看，他根本不会去研究什么颜色问题。

　　夏伊暗自咬牙，知道一定是以前负责照顾他的女侍们告诉狂王。不能怪谁，只能说自己太愚蠢！

　　回头看去，他们后方已经排满了另一队等着出城的士兵，若是现在离开队伍，肯定会被怀疑，这下可真是进退两难了。

　　“真头痛啊。”萨斯苦笑，抓着包裹角龙的布条，准备硬闯。

　　夏伊按住他的手，示意他别动手。

　　“用化影离开吗？可是机会难得。”若是被知道他们曾试图混进军队出城，以后军队的盘查就会更加严格。

　　很快地，前头的士兵都出城了，然后轮到他们。门口的守卫没有跟他们要识别证，只是比了比垂着黑白布条的麻绳，“法师吗？要从下面经过啊！”

　　被后方的士兵催促着推挤上前，不容得考虑跟犹豫了！萨斯拉下布条，露出角龙顶端的透明晶球，耳边却响起熟悉的读咒声。

　　“卡因巴斯·塔！——暗影！”

　　“小夏不要！”知道对方想做什么的萨斯立刻出声阻止，但他的声音瞬间被黑暗包裹住，视觉也是，只剩下身躯被拉扯的感觉。

　　“可恶！啊、啊啊——！”耳边，夏伊痛苦的嘶吼着。

　　第十章世界

　　左旋画两圈圆、右旋画一圈，法师修长的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三个交迭的圆圈，“卡巴·多琳……”口中喃喃念着咒语，手指在圆圈中画出神秘扭曲的符号。

　　发动魔法最基本的方法就是诵读咒语，以语言为媒介，而更高阶一些的魔法，则还需要物质〈魔法材料〉或者是图像〈魔法阵〉引发。

　　法师盘腿坐在草地上，用手指细细地画出一个复杂的魔法阵，“……加列恩·司狄亚！”冗长的咒语念毕，法师的身体微微一震，原本应该要闪出微光并开始运作的魔法阵却没有任何反应。

　　“咳咳咳！”法师在口中尝到腥甜味，他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真该死！”低声咒骂。

　　听到咳嗽声，法师的同伴立刻扶住他，轻拍他的背，以一种拥抱的姿势搂着法师，“小夏，别勉强了。”

　　“别碰我！”夏伊冷淡的推开他，“让我再试一次。”

　　“别试了，小夏，你的身体受不了的。”萨斯抓住夏伊欲画魔法阵的手，捏着他的肩膀，强迫对方注视自己，“先这样吧小夏，没事的……不要紧的。”

　　“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明白我的感受，你哪里了解……”惊觉此时的言语除了伤害彼此外没有任何帮助，夏伊阖上嘴。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萨斯轻抚他胸前垂落的长发，“你很难受吧，我知道。”

　　很难受、很不安……无法使用魔法的感觉。

　　他的魔力被封印住了，这是硬闯奥拉城结界的代价——以他的能力来说，这应该算是很好的结果。

　　结界的枷锁一层一层的压在他身上，像蜘蛛网般困得他无法动弹，那个时候，他已经有了必死的决心，只求能把萨斯带出去。要不是结界突然松动，夏伊想自己根本不可能活着离开。魔力被封印，或许还有可能解开，至少他还活着……

　　不，现在这种情况，夏伊宁愿自己就这么死了，不能使用魔法的法师，跟废物没两样！

　　他的魔力像是被关在没有开口的透明容器中，可以感觉到“它”，闭上眼，可以看见“它”在脑海深处发光，但就是无法拿出来使用。

　　夏伊焦躁不已。

　　失去魔力的供给，化影术没办法带他们跑得太远，他们现身在首都奥拉外围的森林中，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

　　萨斯画了个简单的藏匿结界，只要不太过靠近，搜查的士兵暂时还不会发现他们。军队中有法师的存在，所以萨斯不敢使用太强大的魔法，以免魔力的波动被人察觉。

　　“小夏，别担心，我的魔力还在。”萨斯温声说着，“我可以保护你，也可以保护自己，不会有事的，我们没有失去彼此。”

　　这样就够了，我们没有失去彼此……夏伊垂下眼，萨斯温柔的话语安抚了他不安的情绪，他是他冰冷身躯中唯一温暖的东西。

　　唯一的方向，唯一的目标——一切！

　　“……剑给我。”

　　“什么？”萨斯没听清楚。

　　“你的剑借我。”抬眼，夏伊淡漠的幽绿色眸子里透出一丝坚决，虽然微弱的难以察觉，但却是任何力量也无法动摇的坚定，“它总不会是把光属性的魔法武器吧？”

　　萨斯愣了愣才想清楚夏伊的意思，“啊，当然不是。”他把系在腰间的白柄长剑递给夏伊，“它不是魔法武器，但剑柄的部分镀了一点能附加魔法的秘银。”

　　这个时代魔法虽然盛兴，但却被皇室控管着，魔法武器跟魔杖一样少见。

　　“对我来说已经没什么差别了。”夏伊淡淡的说，长剑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是他这个瘦弱的法师能轻易挥舞的重量。

　　将长剑系在腰上，试着调整个容易拔出的角度，夏伊的动作有点笨拙生疏，萨斯了解他的脾气，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插手帮忙，只能瞪着眼穷紧张。

　　系好腰带，夏伊抓着剑柄使力抽出剑，“唰！”的一声，白晃晃的锋利长剑出鞘，剑尖往下垂。

　　……有点重。

　　“小夏，你的握法……”

　　夏伊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我没有用过。”他以与生俱来的强大魔力自傲，从来不屑接触这种金属武器。

　　随意挥舞了几下，夏伊蹩脚的动作看得萨斯直冒冷汗，生怕他一个不小心砍伤自己，“还有时间练习，”萨斯笑着握住他拿剑的手，“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夏伊挣开他的手掌，将长剑收回鞘中，这也费了一番工夫，“我会找时间练习……现在，法师先生，你想到什么好办法离开这到处都是士兵的地方了吗？”

　　面对夏伊的冷言冷语，萨斯摇头苦笑。

　　“商人”永远是最难以一言道之的职业，他们能最渺小也能最伟大，唯利是图的态度常被人视作碍眼的苍蝇，但也是维持一个国家经济命脉不可或缺的存在。君王、城主对他们又爱又恨的心情，可以从一样事物上看得出来——

　　商道。

　　各个城市之间，除了军队辟出的主要大道外，还有一条商道联系着。

　　商道只有拿了认可证的商人才能行走，虽然商人享有专用道路这项特权，但这条商道可是年久失修、崎岖不平又有野兽盗匪出没，就像人们对商人的心情一样，商人们对这条商道也是又爱又恨。

　　走商道嘛，通关容易，是往来两地的快捷方式，但遇到盗匪野兽不但血本无归，还有可能丧命；不走商道嘛，光出入城镇被课的税就会让人吐血，更别提主要大道上一天有多少人往来多么地壅塞……

　　萨斯在外旅行多年，爽朗的个性让他认识不少商人朋友，他很清楚行走商道上的商人们最需要的是什么——保镖。

　　连接奥拉城的商道在森林边缘，他们躲躲藏藏的，差不多中午在时分走出森林。

　　两个人稍微装扮了一下，萨斯依然穿着从学校偷来的灰袍——白袍法师太过引人注目。角龙幻化成一把木杖，容貌没有刻意变幻，只是将一头金发改成了暗褐色，一些掩人耳目的小伎俩。

　　夏伊撕破灰袍，假装成斗篷围着肩膀，芬亚之杖用布包着背在背上，刻意露出腰间的长剑，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旅人。他没有幻化外型，夏伊的容貌本来就不特别引人注意，更何况他现在也无法使用魔法。

　　他们两人在路旁等了一阵子，前方终于出现一小队商队，萨斯派出的魔使白雀鸟回报，商队运送的物品是首都的特产黑麦酒，会一次收购那么多黑麦酒的只有北方的白帽城……正好在边境高原底下。

　　“小夏。”萨斯低声提醒。

　　夏伊看了他一眼，往路间站出，伸出手，比了个拦路的动作。

　　商队慢慢停了下来，马匹们在他们面前冲出一小段距离，领队的商人调转马头，靠近他们。

　　“旅者先生，请问拦下我们有事吗？”商人用有礼但又不过分谦卑的语态问道。

　　“……”夏伊原本不想开口，但收到萨斯的眼神暗示，这种时候由“旅人”说话比较正常，“……抱歉打扰了几位的行程。”他朝商人们微微一礼，“我跟我的同伴刚从首都出来，听到一些不好的谣言。”

　　“谣言。哼！”商人嗤笑。他们只在意物价的调涨，预言什么的都没有下一餐重要。

　　夏伊笑了笑，其实只是僵硬的扯动嘴角，“我也觉得很荒唐，但我的同伴担心……”他退了一步，让众人看到他身后的萨斯——一位灰袍法师。

　　“我们费了很大的工夫才能出城，我的同伴不想再受到这样的无理待遇，所以希望能暂时跟随你们……食宿自理，我们会尽可能的提供帮助。”

　　没有人会拒绝免费的保镖，他们的理由跟要求都很合理，更何况，如果商队里有个法师，路上的盗匪跟野兽就无须担心了。

　　“法师先生、旅者先生，请稍等，让我跟我的同伴讨论一下。”领队的商人策马走入队伍中，几位同样骑着马的商人围了过来。他们低声商量了一会，回答就在两人的料想中。

　　“我们的目的地是北方的白帽城，你们可以跟随我们直到你们想离开，我们也会提供一些基本的食宿，但，旅者先生，你跟你的法师同伴也必须提供我们帮助。”

　　“这当然。”夏伊说。

　　“……尽我所能。”萨斯低着头，用刻意压低的语调说。

　　“我叫路特·杰姆，请问两位是？”商人领队自介道。

　　“特莱……”夏伊胡乱想了个名字。

　　萨斯低声道：“我叫凡尔。”

　　要维持一般大众对法师认为〈或以为〉的形象——孤傲、神秘，这对萨斯来说非常困难，他必须一直幻想着黑袍夏伊的样子，才能让自己必须的孤傲神秘有个参考。萨斯喜欢笑、喜欢聊天，现在这两项工作都落到了身为“旅人”的夏伊头上。

　　不，从某方面来说，这件事或许一点也不困难。

　　“你们要不要吃一点？”

　　商队开始赶路，尊贵伟大的法师先生理所当然地坐在马车上，路特原本牵了匹马给夏伊，但生性敏感的马匹畏惧他身上的黑暗气息，焦躁不已、怎样也不肯让夏伊靠近，路特只好让他们两个一起坐上车。

　　商人们不知道怎么跟法师交谈，只好对夏伊释出善意。路特撕了一块面包，伸出手，从马上递给夏伊。

　　夏伊默默的接过，顿了顿，才想到自己现在的身分应该要有的反应。他扯出笑脸，尽量用最愉悦的语调说：“谢了，路特，我们正有点饿呢！”

　　“你的同伴会饿吗？我还以为法师不用吃饭呢。”路特笑道。

　　我才以为商人只吃金币呢……夏伊心里这么想，但却要强装出旅人的亲和笑脸，“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伙食费省多了。”

　　路特呵呵大笑，夏伊也笑了几声，只有萨斯一点也笑不出来，冷冷的沉着脸——完全符合他应该有的形象。

　　夏伊在笑！而且不是对自己笑，光这样就让萨斯想一个禁咒轰出了！

　　路特离开后，夏伊立刻敛起笑脸，又是原本那个面无表情的黑袍法师。他垂眸看着手上的白面包，心想这该不会就是今天的晚餐吧？

　　“……小夏。”萨斯犹豫的唤了声。

　　“嗯？”夏伊将拳头大小的面包剥成两半，一半拿给萨斯，“……你要吃一点吗？”

　　“不、不是。”萨斯伸手，但没有接过面包，他用力捏着夏伊的手。

　　指尖被捏得生疼，夏伊略显不耐的说：“怎样？”

　　“没事。”萨斯笑了笑，笑容没有透到眼里，手仍紧握着夏伊的，清澈的淡紫色眸子中隐隐蕴着雷雨，不仔细看不出来。

　　“小夏，你能……对我笑一笑吗？”

　　“……什么？”夏伊没感觉到萨斯的情绪，他正为无法使用魔法这件事烦心。

　　萨斯脸色一黯，但随即又恢复原状。他再明白不过了，夏伊就是这样的人，只看见想看的东西，无视外界，直直地往自己决定的目标走去。

　　虽然说过爱他、虽然已经比任何人亲密，可是萨斯仍不满足，他希望夏伊的眼中只有他，就算是黑暗女神卡雅娜菲塔，他也无法容忍。

　　夏伊永远不会知道，他既疯狂又自私的爱恋……

　　这个人的一切，都应该属于我，都是属于我的！

　　车队在商道上奔驰，直到天色微暗，路特决定在路旁扎营。他跟几个同伴拿出了肉干跟面包，一一分给其它人，连夏伊跟萨斯都有一份。

　　萨斯帮商人们点起了营火，让众人对这位法师更为信服。他用角龙围着扎营的空地画了个双重圆，布置出简单的防御结界。完成结界后，商人们纷纷跟他道谢，还有人拿了些水果或自家贩卖的商品给他，萨斯沉着脸、默默的收下，他现在也没有笑的心情。

　　……看我想的馊主意！夏伊正跟路特等人围坐在营火旁，尽个旅人的职责，说些旅途上的奇闻给他们听。

　　他有些气闷的坐在角落，没有人敢找他攀谈，看着被众人团团围住的夏伊，他突然有两个人的角色被对调的荒诞奇异感。或许，小夏适合当个普通的旅人……

　　但夏伊毕竟是夏伊，就算魔力被封、换上旅人的装扮，他仍是那个冷漠的黑袍法师，很快夏伊就受不了强装笑脸，拿要陪伴“凡尔”为借口，离开商人们，走回萨斯身边。

　　“烦死了……”似乎是觉得今天说得话已经够多，夏伊低声咒骂了一句后，便不再开口，沉默地坐在萨斯身旁。

　　萨斯恐惧于这份沉默，他明白夏伊跟以前不同了，自从军队将刀尖指向他们那刻开始，有什么渐渐改变这个黑袍法师。

　　什么都好，请不要改变我们之间的爱。

　　“小夏。”萨斯想找些话题跟夏伊聊天，刚开口，却听到对方轻微的咳嗽声。

　　“咳咳咳……”黑袍法师的脚边画了三圈交迭的圆圈，他拳握着手，身躯微微颤抖。

　　“小夏！”萨斯扶着他的肩膀，担忧的说：“不要勉强！你又试着解开封印了吗？”萨斯知道的，他深爱的人热爱魔法，或许更胜于爱他……

　　夏伊冷淡的推开他，“不干你的事。”他站了起来，摇晃着身子，右手按着腰间的剑柄。

　　“克拉尔，你不是要教我剑术吗？”扯出笑脸，他朝一位身材壮硕的商人走去。

　　夏伊在草地上踩出浅浅的脚印，步伐还有些不稳，却是直直的往目的而去的脚步。瞬间萨斯终于醒悟，夏伊是为了什么改变。

　　——为了自己。

　　萨斯是夏伊的一切，唯一的世界，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夏伊是萨斯的一切，是他想要的一切，除此之外不再存在。

　　夏伊想保护他，他也会保护夏伊，两个人背靠着背，撑起，这唯一的世界。

　　一个多月后，他们到达北方的白帽城。

　　路上平安顺利，几簇小盗匪在萨斯的魔法之下简直不堪一击。商队到达时，时节已进入寒冬，天空飘着细雪，覆盖白帽城的瓦砌屋檐，整座城市像戴了顶雪白色的帽子。

　　夏伊跟商队在白帽城外告别，他们的目的地不是白帽城，更何况进了城后，没有商队的掩护通关，要出来可就难了。经过一个多月的相处，这些商人们跟两人已经有了些感情，他们发现法师并不完全如印象中的高傲冷漠，旅者也有着孤僻阴沉的一面。

　　“特莱，保重。凡尔先生，这一路上辛苦你啦。”商队缓缓进城，路特频频回头朝两人挥手。

　　“不会……”法师“凡尔”淡淡的说。

　　“保重啦！路特大哥。”旅人“特莱”笑着用力挥手。

　　跟商队告别后，夏伊终于能放下僵硬的笑脸，这一个月笑的次数比他这辈子还多，明明就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我都快习惯了呢。”看着瞬间冷下脸的夏伊，萨斯笑道。

　　“……你以为你很幽默吗？”夏伊又恢复那没有任何情绪的表情跟语调。

　　“别这样啦，你都对别人笑那么多次了，也对我笑一个嘛。”萨斯扯着夏伊的手臂，眨巴眨巴着眼，讨好的笑道。

　　“无聊。”夏伊习惯性的扯高斗篷遮住脸，但萨斯没有遗漏斗篷底下，他嘴角那一闪而逝，彷佛得到全世界幸福的弧度。

　　绕过白帽城，垂直往上的高耸山壁在眼前展开，不断落下的细雪覆盖了上山的路，两位法师的眉头微微地皱起。

　　“看来不会停……”萨斯喃喃自语，他说的是雪。

　　夏伊轻哼一声，踩着蹒跚的步伐往山上爬。就算魔力被封，夏伊的体质仍属黯属性，光属性的萨斯无法在他身上施加任何魔法，他现在没有魔力能抵御光属性的侵蚀，萨斯的魔法对他而言同等于毒药。

　　如何强大的魔法也不能与自然之力对抗，萨斯的魔法抵御不了风雪，他当然不会放下夏伊一人自己先上山，索性陪他慢慢走。

　　想走到前头帮对方开路挡风雪，夏伊就会立刻加快脚步走得比他更前面，最后两人只好并肩走在狭窄的山路上。

　　从首都逃出，他们身上除了贴身衣服跟法袍外，没有任何御寒的衣物。夏伊披上原本的黑袍，但失去魔力的抵御，在风雪下仍冷的瑟瑟发抖，他紧抓领口，低着头，抿嘴默默的走着。微弓着的纤瘦身躯，像雪地里不屈而又固执活着的树。

　　这样的夏伊让萨斯眼角发疼，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除了一起承受，他竟没有能力再多为对方做些什么。

　　是命运让这个人受苦，命运把我们推入风雪之中！萨斯恨恨的想。

　　走走停停，在风雪最盛的一天清晨，他们终于爬上边境高原。

　　高原上，积雪神奇的分开一条路，露出底下的枯黄草地，指引着贤者玛索的住所。

　　在大雪中顺着路走了约半天，那盏温暖的晕黄灯光在疲累的法师眼前亮起。

　　“来吧，我等你们很久了。”

　　提着灯的是名微胖的中年妇女，火光映在她温和慈爱的笑脸上，她穿着一般的居家长裙，雪花打在身上却立刻消融，显示这人是名魔力深厚的法师。

　　“请问，您就是玛索贤者？”萨斯朝对方微微一礼，问道。

　　“看不出来吧？你们以为玛索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头子？”妇人笑道，“今天可不是户外郊游的好天气啊，两位法师，先进屋再说吧……我想这位黑袍的同伴已经快支持不住了。”

　　“小夏！”萨斯搂住夏伊，他的身子冷得像雪。

　　夏伊微微皱眉，却没有力气把萨斯推开。萨斯好想哭，心脏被利刃割剐着。

　　“进来吧，我准备了热汤。”玛索转过身，将手中的提灯往半空中一放，一栋温暖的木制小屋凭空出现在风雪中，提灯挂在门口的灯架上，在风雪嘎嘎地摇曳着火光。

　　玛索推开门，让两人先进去。

　　屋内布置朴素典雅，气氛像家一样，壁炉中火烧得正旺，将寒冷的风雪隔绝在外。

　　黑袍法师的肩膀一松，微不可闻地吁了口气，“呼……”

　　萨斯看着夏伊，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除了痛楚，他的胸膛中再也感受不到其它……

　　这些，全被贤者深藏智慧的眼睛看得透澈。她从厨房拿了碗热汤出来，“伸出手。”沉声对黑袍法师说道。

　　“不，谢了，我不用……”

　　“夏伊·萨雷尔，卡雅娜菲塔的追随者，把你的手伸出来！”玛索打断他的拒绝。

　　夏伊疑惑的看着她。“什么？”

　　“手伸出来，孩子，伸出你的手。”

　　在玛索温和但富有穿透力的声音之下，夏伊不自主的把手伸出。

　　玛索把盛满热汤的碗放在夏伊伸出的手上，笑道：“看吧，没那么困难。请求帮助不是那么难的事，或许你已经习惯一个人奋战，但别忘记，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夏伊垂下眼，捧着汤碗的手微微地颤抖，萨斯怕他把汤洒了烫到手，伸手接过汤碗，“小夏……”

　　夏伊冷瞪萨斯一眼，从他怀中挣出，抓着芬亚之杖撑住身体。

　　“你伤害的人不只自己。”玛索轻声说，“孩子，你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坚强。”

　　“……我知道……”所以才想变得更坚强！用力的阖上眼，又立刻睁开，冰冷的幽绿色眸子藏住所有情绪。

　　“贤者大人，您可以为我们解读关于毁灭的预言吗？”他用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问。

　　玛索在心里叹气，为这黑袍法师的固执，“……跟我来吧，你既然想了解预言，我就解释给你听。”

　　跟着玛索走进书房，法师们感觉到这里被布下了重重结界，空气中有种凝重滞塞的感觉，书架上每本书好像在无声地议论他们的到来。

　　“这就是预言的内容。”书桌上放着两片淡蓝色的水晶薄片，就跟在克雷瓦格那看到的一样，只是大了、厚了些。

　　水晶薄片上不断重复预言的画面，天空降下巨大的火球，暗黄色的霹雳从浓厚的云层中窜出，人们惊慌的四处奔逃，雄伟的宫殿裂成了两半，奥拉城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画面结束后是一段奇异扭曲的神之文字。

　　——光与闇互相结合将引来毁灭。

　　第二个预言跟第一个预言不同之处，是多了萨斯跟夏伊两人的影像。

　　将两个预言都仔细看过一遍后，萨斯问道：“所以，这是什么意思呢？”

　　“不是再明显不过了吗？”玛索笑道，“预言上说：“光与闇互相结合将引来毁灭”，就在说你们两个——你们的结合会毁灭世界。”

　　果然！心里的一丝希望被完全浇熄，夏伊扭头转身就走，他竟愚蠢的以为这女人能给他们什么帮助！

　　“小夏！”萨斯赶忙叫住他。

　　“等等嘛，我话还没说完呢……预言上说你们会带来毁灭没错，但这只是“预言”，并不是“未来”。路要由自己来走，未来也是自己决定……”

　　“……贤者大人，敢问自古以来，可曾有预言未实现？”夏伊头也不回，淡淡的问。

　　玛索沉默了，自古以来，预言一定实现！

　　“没有道理，我们做错什么？”萨斯好恨这改变夏伊、改变他们的预言，如果相爱没有错，他们为什么会被命运诅咒！

　　夏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直到现在，他仍能清楚的感觉到少年的肌肤在他手下逐渐冰冷……“或许，是我……”

　　玛索走向他们，温柔的拍拍两人肩膀，“孩子们，狂王的军队正往北方而来，今天请在此休息一晚，我能提供的帮助，仅是“休息”而已。风雪明天会稍停，让你们看清将要前往的道路。”

　　无法停止、无力阻挡，往预言而去的未来。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萨斯朝她躬身一礼。休息，正是他们目前最需要的。

　　而夏伊则不发一语地离开了书房。

　　“克雷瓦格，很抱歉我无法给他们任何帮助……你的火焰能继续照耀他们吗……但我却感觉到你的力量正在衰退……”在两人身后，玛索轻声叹道。

　　吃过晚餐，法师们住在玛索准备的客房。干净整齐的房间，柔软宽敞的床铺，可以让这两个大男人好好的休息一晚。

　　萨斯拿出商队给的地图，摊在床上，研究着，“小夏，你觉得我们明天要直接下山好呢？还是穿越边境高原继续往北？”

　　夏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好一会，才说：“……回去，回奥拉首都……”

　　“什么？”萨斯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去？可是狂王会放过我们吗？”

　　“不……”夏伊握紧拳头，他挥不掉那冰冷肌肤的触感，就算握住萨斯温暖的手，也无法遗忘……白色在他手里会被染黑。

　　“你一个人回去。”

　　“小夏？”萨斯靠向他，“……我没听清楚。”

　　“你回首都吧，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以你白袍法师的身分，狂王一定不会为难你。”夏伊说，不带一丝情感的语调。

　　“我回去？那你呢……小夏，我不明白？”

　　“我？就像从前一样，自己一个人旅行，或许回夜墓谷、或许去寻找传说中的秘境……去哪里都与你无关。”他淡淡的看向萨斯，幽绿色的眸子一片死寂，没有任何情绪、也没有任何生气，就像被迫割舍一切的死亡。

　　离开萨斯，夏伊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墓地”，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你怎么了？小夏……”萨斯会努力习惯改变中的夏伊，可是眼前的夏伊太陌生了，陌生得令人恐慌。

　　“你听不懂我的话吗？我叫你回去，回首都当你的魔导士！我们不应该在一起，这一切都是个错误……我真后悔做了这个决定。”夏伊故意用残忍的话语伤害对方，逼对方放手。

　　“小夏，你在意那些追捕的军队？”萨斯抓住夏伊的手臂，“你不是什么都不在乎吗？”

　　“我是不在乎……”但我在乎你，只在乎你。

　　从来，追逐仰望的只有自己就够了，是他害萨斯陷入这场风雪中。

　　“小夏，别这样，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面对……你不能丢下我。”萨斯紧抓着夏伊，这是他最渴望的、终于得到的，怎么能放开。夏伊要化成影子了，他再也捕捉不到……

　　“我并没有跟你约定这种事！”夏伊用力甩开萨斯的手，大声的吼道：“别蠢了，艾蕾蒂芙的追随者，我已经开始厌恶你了！你不走是吗？好！我会在今晚离开。”说着，他抓起芬亚之杖真的欲转身离开。

　　内心最深层的恐惧还是发生，萨斯一直担心夏伊会因为预言而离开他——夏伊不能离开，他不准他离开！

　　“夏伊！蠢的是你。”想到可能会失去对方，萨斯瞬间丧失了理智，他抓住夏伊，扯着他的手臂将他甩到床上，用身体压制他，“你怎么会蠢到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

　　“萨斯·雷文！放开我！”

　　无视夏伊的挣扎，萨斯粗暴的撕扯着他的衣服，一口咬上他的脖颈，用撕裂心脏的力道将夏伊的肌肤咬出了血。

　　“啊——住手，你这该死的家伙，住手！”夏伊痛吼。

　　萨斯在体型跟力气上都占了优势，夏伊虽然死命挣扎，但仍逃不出他的钳制。

　　“放开我！拜托你，让我走吧……”让我一个人到“墓地”等待死亡。

　　“不，绝不！我不让你丢下我！”

　　“这世界会被我们毁灭！拜托，让我走啊！”

　　“小夏！”萨斯痛彻心扉的低吼，“这世界不会毁灭，毁灭的是我们的世界！”

　　他宽大的肩膀瑟瑟地颤抖着，夏伊感觉到颈边滴落温热但却冰冷的液体。

　　“小夏，相信我吧，我可以保护你……”

　　他们是彼此的一切，唯一的世界，除此之外别无所求……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存在了。

　　这就是一切。

　　——整个世界。

　　“……萨斯。”夏伊将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

　　——传说的永恒·上部完——

　　第十一章梦境

　　好饿……

　　好冷……

　　一个人，好寂寞。

　　“哇、哇、哇！”

　　哭声，婴儿的哭声，是谁在哭？

　　我吗？……怎么可能？

　　打从他有记忆开始，就算再痛苦、再悲伤，他都不曾为任何事物掉过一滴眼泪。

　　可是他的确在哭，微弱的哭声掩埋在草丛中，他已经努力的哭了好几天，但都没有人听到。

　　肚子好饿……挥动双手乱抓，杂草锋利的边缘割伤他细嫩的手臂，无力的小手抓不住任何东西。

　　孤独的待在这世界上，然后孤独的死去。我好饿、好冷……好寂寞。

　　谁来……

　　“哇——！”

　　“呀呀？”一双肥嘟嘟的小手拨开草丛，头探了过来，他的世界闯入一对清澈明亮的淡紫色大眼。

　　“哇啊！”小手的主人摸了摸他的脸颊，在他冰冷的脸上留下温度。

　　“小萨，不要乱跑！”

　　不远处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

　　大眼睛离开，男童蹬着肥嘟嘟的小腿，一晃一晃地走到穿着灰袍的中年男子脚边，“师——”

　　“是“老师”。”男子笑着，抱起还在牙牙学语的男童。

　　“脑师——”男童依然没有念对，扯着法师的衣袍，伸出小手往草丛的方向直晃，“脑师！”

　　“什么？小萨发现了什么吗？”

　　“说不定是青蛙喔！”跟在法师身后的几个男孩笑道。

　　男童皱着小脸，从所知的字汇中努力拼凑出叙述的方法，“哇哇，拉我。”

　　“拉你？小萨被拉住了？”

　　“被拉，脑师脑师——”男童死命扯着法师。

　　“喔？是什么东西拉你呢？”法师笑着，靠近草丛。

　　“……哇、哇、哇！”

　　灰袍法师在草丛中发现了他——一个瘦弱，但却竭力哭喊生命的婴儿，“唉呀，看来是名弃婴，这下可有趣了……”法师用一贯的玩笑口吻说。

　　不要丢下我！带我走。他不断呼喊着。

　　“喔喔！这孩子正在拉我呢，看来他不是普通的婴儿啊。”法师放下男童，伸手抱起他，眯眼看了一会，“好强大的魔力！”

　　一被法师抱起，他便停止了哭声——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哭过。

　　“哇哇！”男童不停扯着法师的灰袍，好像不撕一块下来不甘心似的。

　　“别担心，萨斯，我会带他回去。”拍拍男童的头，“现在我们来……啊，这有张纸条呢。”法师在婴儿身下发现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我们看看写了什么啊。”法师念出纸条上的字，“……这孩子叫，夏伊·萨雷尔，请带他走，他是个怪物……”

　　“怪物？坦斯丁〈中立之神〉，请原谅世人的无知。”法师叹气，用自己的袍子包住他，温暖他冰冷的小身体。

　　法师对着婴儿说：“夏伊，你才不是怪物，你的力量将会让世人敬佩。”

　　“脑师——”男童又开始扯法师可怜的袍子。

　　“呵呵，”法师笑着牵起男童的手，“小萨也是喔，你们都会成为了不起的法师。”

　　“萨斯跟夏伊？”

　　“没错。你这次竟然念对了，真神奇。”灰袍法师呵呵笑着。

　　***

　　夏伊悠悠转醒，他已经好久没有梦到这个梦了，萨斯在草丛中发现他，克雷瓦格带他回学校。那是他第一次伸手求救，抓住的人就是萨斯。

　　他们认识那么久了啊……

　　身体好重，背部因为一直躺在地面上而有些酸麻，夏伊想翻身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可是却动弹不得。萨斯压在他身上，头埋在他颈窝中睡得正熟。

　　这家伙，竟然睡在我身上！夏伊很想给对方一拳打醒他，但他全身无力，连动都有些困难，更别说是挥拳了。

　　萨斯睡得很熟，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的起伏轻轻颤动，熟睡中的漂亮脸蛋透着些孩童的无邪稚气。

　　不过，这家伙的行为可一点也配不上“无邪”两个字。

　　下半身凉飕飕的，吃力地曲起双腿，毫无遮蔽的裸露肌肤让他皱眉。

　　裤子呢？那家伙把我的裤子丢哪了！扭头寻找，两簇小光点在不远处跳动，那是萨斯召唤出来负责守夜的光精灵。

　　这光元素的集合体让夏伊的眼睛刺痛，他没有魔力防御光，就像在太阳底下的雪块，力量逐渐消融。

　　就算待在这个人身边，我说不定也会死……

　　夏伊在心里苦笑，这么死了也无所谓。

　　光精灵认真执行守夜的任务，在他们周围跳上跳下地绕圈圈。夏伊并不奢望它们会听他的话，看来他只能等萨斯醒来才能讨要自己的裤子了。

　　欢爱的过程中他晕了过去，把脆弱的身躯交给对方摆布。现在可是冬天耶，那家伙不会帮我穿上裤子再睡死吗？夏伊在心里咒骂这白袍法师黑暗无比的行为。

　　“唔……”感觉到夏伊的动作，萨斯醒了过来，还有些迷茫的浅紫色眼眸对上夏伊的幽绿。

　　他爱着这对浅紫。

　　“小夏，你醒啦。”萨斯绽开灿亮的笑容。

　　他爱着这个笑脸。

　　“……请你从我身上离开。还有，把我的裤子拿来。”夏伊面无表情的说。

　　萨斯可怜兮兮地眨眨眼，“喔。”扁着嘴，从夏伊身上爬起。

　　他也爱他故作可怜的姿态。

　　裤头往下滑落，萨斯不大在意的拉了拉，在一堆散乱的衣物中找到夏伊的裤子，“小夏你的。”

　　夏伊伸手抓来，撑起身体想穿上，可是身子一软，又往地上倒，“真想杀了你！”他咬牙咒骂。

　　“呵呵，我也很希望被小夏杀死呢。”萨斯笑道，“让我来吧。”

　　“哼……”夏伊别过头，气闷地把长裤扔到他脸上。

　　“小夏真是可爱的不得了啊！”萨斯笑盈盈的把长裤丢在地上，抓着夏伊的脚跟，把他拉向自己。

　　“你要做什么！”夏伊惊呼，萨斯分开他双腿，身体压近，“住手，我不要！”

　　“呵呵呵……”萨斯笑着，手掌顺着大腿抚进他后臀的窄缝，不久前才刚经历过激烈欢爱的后蕾轻易地容入两根手指，“小夏这里，并没有这么说啊。”手指抽出，带出一丝煽情的黏稠浊液。

　　“流出来了……”充满情欲的喑哑嗓音。

　　“够了……别这样！”夏伊伸手推他。

　　就连此时残酷的姿态，他也不后悔的爱着。

　　手无力地抵着对方胸膛，夏伊两只手的手腕皆被烙上一圈银白色魔法符文，这是束缚的咒语，他被禁止远离施咒者。光系的咒语让他的肌肤又烫又痛，逐渐消磨他的体力。

　　“你不能走、不能离开！”嘶吼着的萨斯，流着泪在他手上烙下咒语。

　　“小夏，我爱你……”

　　萨斯倾身吻他，残酷的分-身跟着侵入身体，夏伊微微颤抖，痛楚的呻-吟被对方的唇舌吃下。

　　他爱着这份痛楚。

　　“呜！啊、啊啊——”萨斯凶狠的攻击他无力的身体，分-身反复挤压着内-壁的某一点。他感觉到自己的昂然流出液体，弄湿了自己的大腿。

　　“萨……斯……”腰部被架高，进攻的动作更加深入，他的头好晕、胃难受的绞痛，可下半身像要融化似的，强烈的快感让心脏发疼。

　　他爱着这份杂夹痛苦的欢愉。

　　“不……”扭身挣扎，对方却恶意的顺着他的挣扎在体内翻搅，酷刑无法结束，分-身被萨斯的手束住，萨斯像个饥渴的野兽，啃咬着他的肌肤。

　　“还不够，还没结束。”萨斯沙哑的说，分-身抽离又猛然刺入。

　　“啊、啊——”夏伊发出悲鸣，曲起腿、弓着腰，为了解脱只能迎合这名受伤的残酷野兽。

　　他或许真的会死……死了也无所谓，就让光芒吞噬他吧！

　　——他爱着这个人。

　　而萨斯……萨斯也发疯般偏执地爱着自己，他们应该在一起，应该要永远在一起才对……

　　“萨……咿！”萨斯把他轻按到地上，就着相连的姿势，将他转过身背对着他。

　　头发散乱，夏伊脸贴着地面，萨斯抬高他的腰从背后猛烈的抽动，“啊啊……不要——”他挥舞着手在地上挣扎。

　　夏伊被迫伏趴在地、萨斯弓着背不停摇晃腰肢，凶器粗暴的抽-插后蕾，前几次欢爱遗留的证明沿着夏伊的大腿流到地面，此时的两人，就像一对撕咬纠缠的野兽。

　　太痛苦了，毫无遮掩，全身只剩下被贯穿的感觉。

　　拜托，让我在这刻死去吧，我们可以一起死……

　　命运什么的、预言什么的……毁灭了也无所谓。

　　“萨斯！”夏伊低喊着对方的名字。

　　萨斯抓回他欲叛逃的身体，低笑着，唇贴在他耳边轻声说：“小夏，我不是说了，还没那么快结束喔……你不能离开我！”他用力往夏伊的耳壳一咬，淡淡的血腥味在舌尖晕开。

　　“不是，停、停一下……啊！”萨斯深深刺入，夏伊睁大了眼，眼眶中凝出被折磨的泪水，这份冲击太过强烈，他觉得自己的内脏似乎会被绞碎。

　　“停、不下来。”萨斯低哑的嘶吼。

　　“不是……不是……萨、萨斯……”夏伊哭泣般的颤抖着声线，缩着肩膀，扭头哀求身后的野兽，“……萨斯……你、你听……马蹄声，啊啊啊——”

　　又一次剧烈的贯穿，夏伊几乎要昏了过去。

　　“马蹄声？”但萨斯听清楚了夏伊模糊的话语，他抽回一丝理智，停下动作，夏伊松口气地伏在地上抽泣。

　　萨斯贴在地上侧耳听了会，果然听到细微的马蹄声往这靠近，“大概只有两匹马，这数量不可能是追兵，或许是冒险者？”

　　不过，一般的冒险者或旅人应该养不起马匹……

　　他们下山后便一直沿着边境高原边缘的山路走，以免被人发觉，这一带山路崎岖险峻，又地处偏僻，他们一路走来还没见到半个人影，怎么可能有人骑马从此通行？

　　总之还是小心一点好，萨斯心想。他抽离分-身，这动作让夏伊用力抿紧嘴唇，两腿不住打颤。

　　“没地方可以躲，我施个魔法，你忍耐一下。”他抚摸夏伊汗湿的脸颊，轻声说。

　　边境高原天气寒冷、土地贫瘠，除了生命力顽强的杂草，长不出什么够高大的植物能让两人躲藏。

　　夏伊阖上眼，缓缓地点头，拉扯着被萨斯拿来当垫毯的袍子，将自己包住。

　　萨斯将光精灵召回，扬起角龙，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圆圈，“光啊，遁去我们的身影……诺姆·因雷法斯特·卡琳杰——光遁术！”

　　角龙顶端的晶球亮起金色光芒，光芒往下散开，形成伞状罩住两人。在这光伞之中他们暂时隐形。

　　“呜……”光属性能量直接加附在身上，夏伊承受不了，他抓着几乎没有任何帮助的黑袍，缩着身体不停地发抖。

　　“小夏。”萨斯将他揽进怀里，用自己的白袍裹住他，手臂紧紧地圈住他的身躯，紧紧地……

　　“没事的，小夏，我在这呢！”萨斯安抚似的低喃，将他冰冷发颤的手握合在自己的掌心中。

　　“没事的、没事的，有我在，我会保护你……我会保护你的，小夏。”

　　一个人的世界好冷、好寂寞、好孤单，所以就算是完全不兼容的存在、就算他们的手会让对方受伤，也要在一起。

　　“……萨斯。”

　　“小夏，没事的，我在这里。”

　　这是全世界，他们的全世界。夏伊在萨斯没注意的时候，流下一滴眼泪。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他们身前停了下来，透过光幕，可以看到四对马蹄不耐地踢踏着地面

　　“哇！怎么搞的……马儿乖啊，别乱动。”年轻女孩的惊慌叫声，“你干么突然停住啦！”她向同伴抱怨。

　　“马匹躁动的原因不是因为我。”低沉稳重的男声，“我感觉到这附近传来魔法的波动……”

　　年轻女孩打断他的话，“你是说，有法师躲藏在这？”

　　“……能让马匹如此不安，说不定是黑法师。”男子沉声说。

　　果然是因为我！听到结界外头两人的对话，夏伊暗自咬牙。躲在光遁术中，照理来说应该不会被人发现，但他身上的黑暗气息惊吓到马匹，而害他们的行踪曝光。

　　夏伊轻轻拖来一旁的白柄长剑，萨斯按住他的手，在他耳畔细声说：“别紧张，他们不一定针对我们而来。”

　　在马匹上的两人继续交谈。

　　“黑法师！那我们该怎么办……要打吗？”年轻女孩紧张的问。

　　“若在平时，不管这里躲了多少黑法师我都不在乎，可是雅娜，你忘记我们的任务了吗？我们必须要小心我们的同类，尤其是躲在暗处的。”

　　听男子的话，这两人应该也是法师。

　　“所以……？”

　　“躲藏的朋友，你的行踪已经被我们发觉了，请你从暗处现身吧！”男子制住躁动不已的马匹，扬声说道。

　　现身？别开玩笑了，夏伊心想。他裸露着下身，上衣凌乱，两腿间还残留着纵情的证明；而萨斯的衣服又皱又乱，腰带不知道被丢哪去了。别说全帝国的军队都在追捕他们，以他们现在的状况，也不能被外人给看到！

　　萨斯搂着他的手收紧，美丽的淡紫色眼眸不再清澈，充满敌意地盯着结界外头。夏伊全身发疼，但不是因为光属性能量。

　　这一切都改变了……预言改变了一切。

　　他知道是自己的错，是自己害萨斯变成这样，所以当萨斯用近乎残忍的方式在他手腕上烙上咒语时，他一语不发，没有挣扎。

　　最痛苦的是萨斯，咒语其实烙在萨斯的心脏上。

　　命运牵引他们，把他们挤压在一起，然后，将两人扭曲。追捕他们的不是狂王的军队，而是这命运。

　　“躲藏的朋友，请你现身。”男子再次扬声说，“不要让我们施法逼你出来。”

　　没有得到响应，但这已经在众人的意料中。

　　男子对同伴说了声：“注意点！”接着喃喃地念起咒语。

　　最基础的“现形咒”，很简单也很好使用，男子使用这么基础的咒语，主要是在测试隐藏者的能力，好让自己跟同伴有心理准备。

　　以萨斯现在的魔力，他能轻易地化解这个“现形咒”，但若他催动魔力，本来就无法抵御光属性能量的夏伊绝对会有危险。

　　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什么都不重要，只有夏伊……萨斯笑了笑，双手握住角龙杖身，脑海里一遍遍地回忆着咒语。

　　夏伊用力闭上眼睛，睁开两簇阴冷的幽绿，不发出声响地抽出长剑，握紧剑柄，他已经学到正确的握剑方式。

　　挡在面前的，必须消灭！

　　就如同那个拥有同样信仰的少年……命运既将他们扭曲——那就扭曲的前进吧！

　　男子诵读完咒语，一瞬间四周死一般的宁静，呼呼的破空声响起，一股劲气朝两人扑来，无形的手撕扯着光伞。

　　萨斯没有催动魔力防护，他任由劲气撕开光伞，角龙往前一挥，飞快的念出咒语。

　　夏伊也在第一时间冲了出去，挥动长剑打算斩断马脚。

　　马匹上的男子在结界被破、他们发动攻击的同时看清了两人的面容，他惊呼一声：“萨斯、夏伊！怎么是你们？”

　　熟悉的声音，被喊名的两人皆是一愣，同时停下动作，讶异地往马上看。

　　“黎瓦？”

　　“……黎瓦！”

　　第十二章伤痕

　　……非常尴尬。

　　雅娜牵着两匹马走在前头，频频回头观望后方的法师们。光明、中立、黑暗，分属三方，不同信仰的法师竟然走在一起，相信连他们的神看到都会揉眼睛。

　　“真没想到……不，或许应该说想象得到。”

　　“呵呵，”萨斯挤出两声干笑，“呃，黎瓦跟……”

　　“我叫雅娜。”女法师回头道，这年轻女孩才成为法师不久，萨斯跟夏伊从没有见过她。

　　“……雅娜小姐，你们怎么会在这个地方？”萨斯问。边境高原距离首都极远，两人出现在这里，难道不是来追捕他们的？

　　“我们不能接触同类，只好寻找偏僻的路走……我想，宿舍丢失的两件灰袍就是你们拿走的吧。那天晚上我竟然没认出你们。”黎瓦看来不想提到这件事，又马上把话题拉开。

　　夏伊觉得自己的耳朵一定红透了，实在非常尴尬，这难看的场景竟被黎瓦给看到两次，窘得夏伊好想给自己一个诅咒，不！他魔力被封住了，施不了诅咒……拜托谁一刀给他个痛快！

　　都是萨斯害的，那个不看地点不知节制的野兽，他为什么不是黑法师，黑袍才适合他！夏伊内心不停的咒骂。

　　“……你不抓我们回去吗？”夏伊突然出声，淡淡的问。

　　这直接切入重点的问题，让萨斯紧张地握紧魔杖，但他表面上仍笑容满面地等待黎瓦的答案。

　　“如果那天我认出你们，或许我会把你们抓起来，但现在……已经没什么意义了。”黎瓦叹道。

　　“没有意义？”萨斯接着问，他不太理解黎瓦的话，若把他们抓回去，肯定是大功一件，怎么会没意义呢？

　　“哇啊！”一直在注意他们，忘记看路的雅娜踩到石块，脚一滑，差点摔倒。

　　“雅娜，小心一点呀！”黎瓦皱眉，责怪道。

　　“对不起……”雅娜缩缩脖子，扁着嘴说：“我不小心……”

　　“唉，”黎瓦叹气，走上前，低头察看她有没有受伤，“没事吧？”

　　“没有……”雅娜摇摇头，看着黎瓦的眼神瞬间有些复杂，带着爱恋的迷蒙，但又有些说不出的坚决。

　　“没事就好。”黎瓦别开眼，又走回萨斯他们身边，留她一个人。

　　萨斯跟夏伊互看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促狭的味道，黎瓦这老木头死硬派竟然也有年轻小姐喜欢，这可是新鲜事啊！一瞬间他们似乎回到了学生时代，那个充满课本、点名跟考试，但不用背负命运的过去。

　　两人间如满弓弦般紧绷的气氛，因为黎瓦跟雅娜的出现，而稍微缓和。

　　“放心吧，我们不会泄漏你们的行踪……如果不嫌弃，你们可以跟我们一起行动。”

　　“我为何要相信你？”夏伊再次尖锐的刺入问题重点，用幽冷的眼眸盯着黎瓦。

　　萨斯在心里苦笑，没办法，这就是夏伊，锋利又直接的话语，一点也不懂得婉转。只希望黎瓦不会被夏伊激怒，黎瓦的实力跟他不相上下，若一言不合要翻脸，他可没把握能在不伤到彼此的情况下退走。

　　“没错，黎瓦，我不是不相信你的为人，但这太奇怪了，我知道有不少法师们协助军队追捕我们，我怎么能确定你们不是？”萨斯把话说得稍微婉转点。

　　“并不是所有的法师。”黎瓦看向走在前头的雅娜，但有些缥缈的视线好像不是看着这年轻的女法师，而是看着在她身上，属于“雅娜”以外的什么。

　　黎瓦沉吟了一会，说：“以你们现在的状态，说出来也无妨……我的目的是“墓地”。”

　　“黎瓦大哥！”雅娜尖声喊着，“你怎么能对他们说！”

　　“如果要他们信任我，我必须也信任他们……”

　　雅娜咬着下唇，闷闷的转过头。

　　他们没有多问，“墓地”已经能说明两人的行为，无论原因是什么，他们的确有出现在这偏僻山路的理由。

　　所有的生命，除非已经超越这界成为“魔”或“神”，否则无论多么强大，都有面临死亡的一天。

　　人死后，生前的一切作为都化作黄土随风消散，但法师却是例外。

　　他们的血、发、骨、肉中都蕴含着生前累积的魔法能量，法师之间也是藉由饮血食发的仪式来继承能力。取血的行为必须消耗法师大量的精力，所以法师只会把能量给予自己认可的少数继承者，或者终其一生，都不愿意分出自己的血液。

　　渴望得到能力继承的后辈法师如此多，能如愿的却没几个，但谁不想要更强大的力量？强夺别人血液补充自身的行为不在少数。活着的法师或许不好对付，但垂死或已死的法师可就手到擒来了吧。

　　没有哪个法师愿意垂死或死后被人剖开身体、强取血液，于是几个强大的法师共同创造了一处“墓地”，将那里用重重的古老结界保护着。之后，进入的法师们不断为“墓地”加上一层又一层的保护结界，防止自己跟前人的尸体被后辈亵渎。

　　“墓地”是法师们永恒安息的宁静之地，只有已死、垂死或一心求死的法师才能进入……

　　萨斯看这两人并无重病垂死之态，黎瓦也不是会求死的人，猜想他们寻找“墓地”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们的法师亲友死亡，两人将他的尸体护送到“墓地”。

　　他不知道黎瓦跟雅娜有什么特别的交集，但是护送尸体这事应该要绝对保密。可是黎瓦却跟他们提起，甚至还要他们一起前往，就表示死去的法师跟他们也有很大的渊源，要不然黎瓦不会……

　　想到这里，萨斯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只有一个人，那个慈祥伟大、唯一愿意包容他们的老者，才能把他们串联在一起。

　　老师……学生再也看不到您的火焰了吗？前头的路一片漆黑，只剩我跟夏伊……

　　黎瓦接着说：“这样你们愿意信任我们了吗？彼此掩护，我们可以到达更接近目的地的地方。”

　　“……可以。”夏伊低声说。或许黎瓦的路有终点，可是他们呢？他们的目的地在哪里……

　　“反正我们也没有地方可以去。”萨斯笑着，眼角却又痛又酸，必须用笑容的弧度才能撑着眼泪不会崩溃。夏伊似乎还未察觉，萨斯希望他永远不要发现，夏伊是多么的敬爱那位老者，他无法想象夏伊知道这件事的反应。

　　请让这件事永远隐瞒吧，艾蕾蒂芙〈光明女神〉，我们的考验已经够多了！

　　***

　　山区的气温下降得很快，太阳还未下山，天空已经开始飘起雪。

　　这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还不到能将地面完全覆盖的程度，北方山区每过傍晚都会多少飘点细雪。法师体内流动的魔力能自动抵御外界的元素变化，所以就算没穿上袍子，这点小雪萨斯他们也不大在乎，但夏伊例外。

　　他魔力被封，身体状况就跟一般的旅人没两样，原本这点雪他也是不用在意的，可是手上的束缚咒语一直消磨着他的体力，他现在的身体非常虚弱，连走路都很吃力了，怎么禁得起风雪。

　　细雪飘落，夏伊拉紧袍子，弓起的背脊瑟瑟发抖。抿着嘴，他的视线一片模糊，行走仅是脚步前后交换的动作。

　　“小夏。”萨斯伸臂将他揽入怀中，“要不要休息一下？”

　　对方温暖的身躯让夏伊几乎忍不住要叹气，他摇摇头，冷声说：“……你看到太阳下山了吗？现在还没到休息的时间。”

　　感觉怀中之人想挣扎，萨斯用力将他搂紧了些，“小夏，别勉强。”

　　夏伊奋力推拒，虚弱的身体再也挣不开对方的手臂。或许就是那家伙想要的……夏伊心想，就顺着他吧……

　　疲惫的心也无力挣脱，这是他一直期望的温暖，夏伊低垂眼睑……头好重，靠上萨斯的肩膀。

　　夏伊很少愿意表现脆弱，“小、小夏？”萨斯一愣，有些惊慌地抚摸夏伊的脸。

　　一旁的黎瓦将两人的动作看在眼里，他探向夏伊的额头，说：“他有点发烧，需要好好休息。”

　　黎瓦的触摸让萨斯的眼中闪过警戒，仅一瞬间，随即被笑容取代，“喔，好，我们找个平坦的地方休息吧。”

　　黎瓦皱眉，“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野宿只会加重夏伊的病，别忘了，白法师可不会治病。”

　　“我可以抱着夏伊睡。”萨斯说，他们害怕再被困在城中，除了跟随商队，两人根本不敢进城。

　　“我知道你每天晚上都这么做。”黎瓦的平淡语调，话语中没有其它特别的意思，萨斯却不好意思的别开眼。

　　“我并不是……”

　　“记得附近有座小城，我派“眼睛”察看一下，可以的话……”黎瓦没有注意到萨斯的反应，他看着前头的雅娜，年轻的女法师正试图收集飘落的细雪，黎瓦的嘴角不自觉地浮现淡淡笑意。

　　“可以的话，我们今晚就在那过夜，顺便补充粮食。我想你们的食物一定很吃紧吧？”黎瓦不愧是宿舍舍监，最关心这种民生细节。

　　“进城吗，没问题吧？”萨斯不太放心。

　　黎瓦说：“我跟你们一样恐惧。”

　　“……你不了解我们的恐惧。”夏伊沙哑着声音，用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说。追逐着黎瓦的只是觊觎他力量的法师，但追逐他们的却是命运。

　　黎瓦知道黑袍法师就是这脾气，并不想跟他争辩什么，他念了一小短咒语，“卡加琳·诺诺肯——使者招来！”一只灰色的老鹰在半空中凝聚，黎瓦手一指，老鹰拍打着翅膀往他手指的方向快速飞去。

　　过了一会，“眼睛”传来影像，“附近的确有城市，但有些距离……城内没有士兵的踪迹，应该不用担心。”黎瓦说道。

　　看来军队还没到达。抱着体温异常的夏伊，萨斯决定今晚还是依黎瓦的意思，进城休息吧。

　　黎瓦思索了一会，看看夏伊又看看雅娜，“……虽然辛苦了点，但真的有些距离。雅娜！过来吧。”他唤道。

　　雅娜牵着两匹马走近，“怎样？”一靠近夏伊，马儿便不安的又蹬又跳，雅娜赶紧安抚它们，“乖乖，马儿乖乖喔！”

　　黎瓦没有魔杖，他抽出防身的短剑，围着众人在地上画了个双重圆，“我用集体移动术带你们过去。”

　　“喔！集体移动术耶，好厉害！”雅娜佩服不已。

　　“我还没有老师的本事……”说这话的时候，黎瓦的脸上浮现哀伤，除了还不知情的夏伊，其它两人也被这哀伤感染，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黎瓦喃喃念起咒语，他是灰袍中立法师，魔法能量对夏伊不会造成伤害。冗长的咒语过后，双重圆亮起温和的黄光，众人的身影消失在黄光之中。

　　***

　　夏伊躺在柔软的床铺上阖眼假寐。连日的奔波让这个黑袍法师筋疲力尽，支撑着他的，仅是顽强的意志力。

　　萨斯轻轻推开房门，端了个盛着热汤跟面包的托盘进来，“小夏，吃点东西吧，你最近都没什么吃。”

　　夏伊皱眉，不大耐烦的看了他一眼，“我没胃口，好心的白法师，请让我休息。”

　　萨斯笑了笑，拉了椅子坐到床边，把托盘放到床铺上，“吃点东西比较好睡。”他说。

　　“只要你不吵我，我就能睡得很好。”

　　萨斯假装没听到，将面包撕成小块，泡在汤里。无视夏伊幽光闪闪的眼神，他径自勺了一匙热汤，递到夏伊嘴边，“来，吃一点吧。”

　　“……”夏伊不肯张嘴，他现在只想睡觉，没有任何胃口。

　　“小夏讨厌我了吗？”萨斯扁嘴，可怜兮兮地眨着眼。

　　这招百试不爽。

　　“……我自己来。”夏伊用毫无情绪起伏的语调说，萨斯笑着把汤匙递给他。

　　“要吃完喔！”

　　“真是够了，你以为你是谁？有什么资格决定我的行为！”嘴上说得难听，但夏伊仍一匙一匙地把整碗汤喝完，外加半条面包。

　　把空碗塞给萨斯，夏伊躺回床上……柔软的床，他受够草地了！“满意吧？我可以睡了吗？”

　　“嗯，再等我一下。”萨斯将空碗盘堆到桌子上，又跑出房间。

　　集体移动术把他们带到这座名为谭普的边境小城外，萨斯换上灰袍，夏伊一样做旅人装扮，四个人两匹马没有受到任何阻拦，很顺利的进了城。

　　谭普城的居民似乎在为庆典做准备，城里欢乐又忙碌，没有人在意他们的到来，夏伊必须承认，这是他第一次遇到笑咪咪地欢迎三位〈其实是四位〉法师入住的旅店老板。

　　这边境小城的气氛很轻松，预言没有传到这里，搜索他们的军队也还未踏足。

　　旅店老板热情的欢迎他们多住几天，城里年度的庆典绝对值得期待。夏伊已经忘了什么叫做期待，没有什么值得他期待……

　　等了一会，在夏伊觉得自己很难维持清醒时，萨斯终于回来了。他两手各捧着一个大脸盆，得用肩膀才能推开门。

　　“……耍杂技吗？”昏昏欲睡的人实在说不出什么好听话。

　　“我不想出去太多次，只好一次拿进来了。”萨斯笑道，他把两个脸盆放到桌上，脸盆中盛满了水，一盆冷、一盆热的。

　　他将毛巾在冷水中打湿，拧干后折着放到夏伊额上，“这样你会舒服点。”萨斯温声说。

　　“……”摸摸额上的毛巾，夏伊不发一语地看着他，胸口有种苦闷的刺痛感。

　　萨斯接着拧了条热毛巾，坐上床沿，“我帮小夏整理一下，你这样不好睡吧。”

　　“……怎样都好睡。”夏伊闭上眼。只要你在我身边。

　　上衣被拉高，温湿的毛巾轻轻擦拭身体，夏伊在心里吁了口气。他爱着这个人，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揪着心脏去爱。

　　所以萨斯，请原谅我，我以为站在阴影中还能看到光，可我忘了，光与暗只会互相毁灭……

　　感觉裤子的绑绳被解开，萨斯在拉扯他的裤头，夏伊睁开眼，幽绿色的眸子闪过惊恐的情绪，他下意识地合紧双腿。

　　萨斯的手停住，“我只是……想帮小夏清干净。”他的神情有些受伤。

　　“不用！”夏伊拉高了音调，声音大的连他自己都被吓到。

　　“小、小夏……”萨斯一脸哀伤，抓着毛巾，手举在半空中不知如何是好。

　　夏伊用力闭上眼。我是怎么了？我并不……对象是那家伙，我不该讨厌这种事啊。

　　“……不要拖拖拉拉的。”夏伊放松身体，觉得反应过度的自己很蠢。

　　“呵呵。”萨斯笑了笑，笑声空洞，他脱下夏伊的裤子，轻轻擦拭他腿间的痕迹。

　　再拧了一次热水，温热的毛巾贴上夏伊的后臀，他紧握着拳头，同样的反应却是不同的情绪。

　　我们怎么了？

　　萨斯在他手上刻上的伤痕，现在已经不会痛了，却一直消磨着他的体力。

　　我们最后会怎样？该往哪里去……

　　“小夏……”萨斯的声音嘶哑，一滴冰冷的液体滴在他腿上，夏伊的肩膀剧烈颤抖。

　　“我真的，只是不想让你离开。”萨斯握住他的手，指腹磨搓着他手腕上的咒文圈，“是我不对，这个咒语，我帮小夏解开吧……小夏真的那么讨厌我的话，我、我回奥拉……”

　　“不用了。”夏伊叹息，“不用解开，留着吧……这不是束缚我的咒语，是束缚你的。如果你知道我做过什么事，如果你知道我的黑暗……你会明白命运诅咒的其实是我。”

　　“小夏，我不在乎！我愿意跟你承受相同的东西，我们一起走吧，世界这么大，一定有我们可以前往的地方！”紧握住他的手，萨斯激动的说。

　　世界那么大，只有彼此存在的地方才是世界。

　　“萨斯，我累了。”夏伊拉来棉被，在枕头上找到个舒服的位置，“晚安。”

　　“……晚安。”萨斯帮夏伊换了额头上的湿毛巾，默默的走出房间。

　　萨斯走出房间，乏力的身躯靠上隔绝他与夏伊的房门，在寒冷的夜里叹出一片白茫的雾气，“唉……”雾气模糊了他的眼，他快要看不清。

　　“怎么了？”黎瓦走出房间，刚好听到这声细微的叹息。

　　萨斯扬起笑脸，说：“没什么，只是累了。”

　　黎瓦点点头，问道：“夏伊的身体好点了吗？”

　　“他吃了点东西，睡一觉应该会好些。”萨斯微笑道。有一瞬间，他竟不想在别人口中听到夏伊的名字，就算熟识如黎瓦。

　　学徒时期，萨斯做事认真负责，黎瓦常常找他帮忙，偶尔也会跟他分享一些魔法上的心得，两个人的感情还算不错。

　　“那就好……雅娜也睡了。”

　　短暂的沉默。

　　有些话，黎瓦在思考要怎么开口，“萨斯……”

　　“有事吗？”无懈可击的温柔笑脸，萨斯美丽的淡紫色眸子里却藏着一丝警戒，他已经猜到黎瓦会说什么。

　　“我看到他手上的咒文，那是你的法术对吧？你自己也知道，夏伊的身体正在逐渐衰弱，你这么做会害死他。”黎瓦的话语并没有指责的意思，他看得出来，这两人之间存在着旁人无法了解的问题。

　　“我知道……”深吸一口气。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心脏一直在痛，夏伊微冷的身躯，抱得越紧，那疼痛便越加剧烈，“我知道这么做没有用，但我想不到别的方法了……这不是我预想中的未来。”

　　“那，什么才是你预想中的未来呢？”黎瓦问，他想开导这位年轻的白袍法师。

　　“未来吗？……我跟小夏的关系，可能会一直隐瞒吧，瞒着老师，”萨斯笑了笑，“老师或许早就已经知道了。

　　“偷偷摸摸的，瞒着众人，然后，过几年我们离开王宫，四处旅行……这原本是我预想中的未来，可能会辛苦点，但并不是……”往毁灭而去的路。

　　预言毁了一切。

　　“我其实，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没有那么坚强。”命运毫无预警地压在身上，任是再坚定冷静的人，也无法轻松地笑着举起吧，更何况那是宣告他们的存在会毁灭世界的命运。

　　“说真的，我相信预言的实现，但我并不在乎。”黎瓦的目的地是“墓地”，这世界毁灭与否都跟他无关了。他拍了拍萨斯的肩膀，说：“萨斯，谁都一样，没有那么坚强，但……也不是那么的脆弱。”

　　谁都是脆弱的，也都是坚强的。

　　“或许，小夏说的没错，”萨斯笑了笑，他嘲笑自己，“他说我是一个很娇生惯养的人。“艾蕾蒂芙〈光明女神〉的信徒，不是像你这种生活顺遂、从没吃过苦的大少爷，就是一生坎坷的乞丐。”……小夏是这么说的。

　　“现在回想起来，我似乎真的没吃过什么苦。父母以我的魔力为荣，从小便送我到老师身边学习，我轻易得到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法师资格，信仰的试炼也受到不少人的帮助……我真的，过得非常顺遂呢。”

　　笑容转苦，在黎瓦的认真聆听中，萨斯忍不住说出这些日子来他心里黑暗沉重的疼痛，“只有小夏……我没办法克制自己对他的思念跟渴望，我以为我能一直这么顺遂，但我最近才发觉，或许我无法得到他……”

　　单手遮着脸，萨斯觉得这样的自己好狼狈，“呵呵……我很差劲吧，就为了这个原因。”

　　因为太爱了，爱到看不清对方跟自己。

　　他爱我吗？他真的爱我吗？唯一能消弭这份不安的只有用力把对方抓牢。明明是爱的，可却让彼此都受伤。

　　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夏伊在改变，会不会离我越来越远？我还能追得上他吗？

　　爱是把双刃剑，甜美得噬骨、也痛得噬骨。不安让萨斯的眼神不再清澈，笑容不再灿亮。

　　“萨斯，你要的是什么？现在，你预想中的未来是什么？”黎瓦低声问。

　　“……我不知道。”萨斯滑坐在地，脸埋入手心，闷闷的说：“引导的火焰已经熄灭，我再也看不见。夜太黑了，我看不到前面的路……”

　　“那就把眼睛闭上，什么都不要看。现在，萨斯，你要的是什么？”

　　想要的是什么？萨斯沉默了一会，其实完全不用思考，他想要的一直只有——

　　“夏伊，我想要的只有夏伊。我要他永远不离开、我要他不再独自承受、我要他对我笑……我知道我死的时候一定会看到他的笑脸。”

　　“那么，这就是你的路。”黎瓦说。

　　哪怕前方一片黑暗，命运在身后追逐，这就是萨斯的路。

　　他们被推挤着向前、被推挤着面对，不允许退缩、不允许逃避。

　　——这就是我的路！

　　只剩下夏伊了，只有夏伊了，一定要好好珍惜，学着怎么去爱……

　　萨斯用力的甩甩头，要自己振作起来，给了黎瓦一个发自内心的温和微笑，“黎瓦大人，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啊。”

　　“不会，”黎瓦浅浅一笑，“你也帮过我不少忙。”

　　“黎瓦，你的事，你携带的责任，我也可以帮忙。”萨斯对他做出承诺。

　　“谢了……”黎瓦的声音化作黑夜里的浅浅叹息。

　　第十三章庆典

　　“雅娜，你回去吧。”

　　“我不走，我要跟着你。我要跟你一起走到那里！”

　　“雅娜，你听我说……”

　　“你才听我……”

　　夏伊被争执的声音吵醒，雅娜跟黎瓦似乎为了什么原因吵了起来，他没仔细的听，这种事他完全不在乎。翻身，平稳的睡眠让他身体情况稍有改善，虽然体力还在一点一滴的流失，但至少烧已经退了。

　　旅店的床很大，两个人睡还绰绰有余，可他身旁空荡荡的，平整的床单没有温度残留，难道萨斯昨晚没有回房间？

　　心里疑虑，夏伊从床上爬起，床边矮桌上放了碗冒着热气的米粥跟肉干，看来萨斯回过房间，可是怎么……想到这，夏伊大该知道原因了，他在心里苦笑。

　　我们，该怎么办才好，要往哪个方向走……

　　喝完热粥，夏伊大致梳洗了一番，提着萨斯的剑走出房间。无论如何，还是先找到萨斯再说，他们可以谈谈，就像以前一样……又或许，已经无法再回到过去了。

　　“雅娜，听话，回学校。”

　　“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不是小孩子！”

　　这两个人还在吵，他们的房间在夏伊隔壁，房门没关上，所以就算没兴趣听，争吵的声音还是一字不漏的传进夏伊耳里。

　　“雅娜！萨斯他们答应陪我一起过去，你回去吧。”手搭上雅娜的肩膀，黎瓦沉声说。

　　“不要，我不要啦！”雅娜拍开他的手，死命睁着眼，不让泪水流出，“我要跟你一起去，无论你的目的是哪里，我都愿意跟着你……我的心情难道你不了解吗！”

　　黎瓦叹了一口气，“就是了解所以才……雅娜，你还年轻，真的……太年轻了。”他伸手轻抚雅娜柔顺的长发，眼中透出掩藏不住的温柔。

　　“就因为这样，我更不能让你跟我一起，“墓地”只能进不能出，我已经有了觉悟，但雅娜，你不能……”

　　“我当然可以！”雅娜打断他的话，拉高音调，像小孩子吵架般，用音量压过对方，“只要跟着你，我哪里都愿意去！”

　　“雅娜！”黎瓦低吼，“你还不明白吗？我所选择的是死亡啊！”

　　“就算是死亡，只要是你选择的、只要是你前往的地方，我都愿意跟随！”雅娜吼了回去，“不明白的是你吧！黎瓦大哥……我、我爱你啊！我才不怕死呢……我也不怕黑暗……我只想要跟你在一起。”

　　用力擦了擦眼睛，雅娜抹掉不小心流出的眼泪，用坚强的表情面对黎瓦。

　　“……雅娜。”黎瓦抚上雅娜的脸庞，手心传来肌肤细致滑嫩的触感，眉头一皱，他又迅速地收回手，“雅娜，你还是回去吧。”

　　“休想赶我走！你就算丢下我离开，我也会追着你的脚步。不管你愿不愿意，我的方向只有一个，就是黎瓦大哥你！”

　　“雅娜……”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雅娜按着自己的胸口，“这是我的人生，这条命是我自己的，由我自己决定！”

　　雅娜转身跑出房间，夏伊正好在这时从他们门口经过，“夏伊！”她冲了上去，一把抓住夏伊的手臂。

　　夏伊一愣，正在考虑要不要甩掉这位突然黏上来的麻烦时，雅娜二话不说地拉着他就走，“夏伊，我们走！”

　　“雅娜！”

　　黎瓦追到房门口便停住脚步，伸着手，脸上有一瞬间的迷惘。

　　夏伊回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任由雅娜拉着他离开旅社。

　　“哇——啊啊啊！”惊天动地的哭声，雅娜似乎把他的衣服当成了抹布，哭得乱七八糟不说，还一直把眼泪鼻涕往他身上抹。

　　夏伊维持一贯的面无表情，不动手也不开口安慰，任由女法师拉着他哭得声嘶力竭。这种场面一般来说应该会有热心的路人来问声“小妹妹怎么了？是这位大哥欺负你吗？”，或是“是男人就不要让女孩子哭泣！”之类的指责。

　　但或许是雅娜的哭声太让人惊恐，又有可能是夏伊的长相实在不是会让女孩子哭泣的料，总之，除了注目礼，暂时还没有人打扰这女法师发泄情绪。

　　连夏伊都不太想管她，要不是手臂被抓着，他又很清楚平凡人跟法师实力的差别，现在他只想甩开这麻烦。

　　“他为什么不懂？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想跟他在一起！”雅娜哭吼着，“就算他眼里没有我，他不爱我也没关系，我难道连跟随都不可以吗！”

　　雅娜的话语触中夏伊心里的一弦，他也是……只想爱着那个人而已，“……就算结果是死亡，你也不在乎？”

　　“我不害怕死亡。”雅娜紧抓着他的袖子，“当然，我并不想死，就算是黎瓦，也不能轻易地要我为他死去，但我不害怕死亡！”

　　“……”夏伊垂下眼睑，他似乎明白了一些事。他也不害怕死亡，被萨斯拥抱时，他甚至希望萨斯能这么杀死他，但……这跟雅娜的“不害怕”又好像不同。

　　他背对着等待死亡的降临，而雅娜则面对着迎战死亡……

　　“如果……你哭够了，可以放开我吗？”夏伊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

　　“差不多……够了。”雅娜抽泣着，“再、再一下下。”

　　“那么，麻烦你放手，你想哭都久我都不会有意见。”

　　“夏伊真冷淡……”雅娜噗嗤的笑了出来，“呵呵，就跟传言的一样呢，好有趣。”

　　女孩子的情绪真是多变的恐怖，夏伊心想，“有不有趣都无所谓……请放开我。”

　　“我不要哩。”雅娜揽住夏伊的手臂，吐吐舌头，朝他挤眉弄眼，“像今天这种日子，没心上人陪伴已经够惨了，还一个人在大街上哭，我才不要那么可怜。”

　　“这是你的事。”虽说如此，夏伊并没有甩掉雅娜的手。

　　雅娜嘻嘻一笑，拉着他逛起了街。

　　雅娜说“像今天这种日子”，夏伊不记得今天是什么特别的节日，但就算他对外界的变化再淡然冷漠，还是可以感觉得出来，这座城市正为庆典做准备。

　　窗台围栏边架起一支支的金色烛台；彩带跟水晶串珠缀满大街小巷；忙碌干活的男人哼着轻快的传统歌谣；采购食物的女人娇红着脸低声谈笑，整座城市呈现忙碌却愉悦的气氛。

　　时节正值深冬，绝对不可能是收获季或感恩季之类的国定庆典，夏伊想今天应该是谭普城的传统节庆。

　　他兴趣缺缺，面无表情的被雅娜拉着到处跑，一会逛市集、一会买零食，这女法师彷佛有用不完的精力，没一刻肯停下。

　　“夏伊不买点什么吗？”雅娜嚼着烤肉串，停在一个卖小饰品的摊位前。

　　“都是一些没有用处的东西。”夏伊淡淡的说，而且他没有钱。

　　就算是法师也不能点石成金，从奥拉城逃出时，他们身上本来就没带多少钱了，若非商队给了他们一些酬金，可能连住旅馆的钱都拿不出来。

　　“夏伊你太严肃了啦！”雅娜单手叉腰，拿竹签指着他，“像今天这种日子，要放松一点，好好的玩啊。”

　　严肃？夏伊已经习惯人们说他冷淡或阴沉，严肃可是第一次，黎瓦还比较适合这个形容词吧，“我对庆典没兴趣。”

　　“别这么说嘛，反正我们也走不了，为什么不好好的玩呢？”

　　“走不了？”夏伊警戒的握住剑柄，“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雅娜耸耸肩，嘻笑道，“看来我们来的时机不错呢，为了庆祝庆典，三天内，”她伸出三只手指，“这座城禁止出入喔！”

　　“真无聊的庆祝方式。”夏伊冷冷的说，松开手，放下心里的戒备。

　　在外旅行多年，夏伊到过很多地方，类似的庆祝方式见过不少。希望参与庆典的民众能暂时遗忘工作，尽情的享乐，所以很多城市都会有封城这种不成文的规定，反正，他真要走也不是不行。

　　雅娜笑着说：“夏伊真严肃。”蹲在地上挑着小首饰。

　　夏伊无聊地望向大街，几个拿着花束的孩童嘻笑着从对街跑来，其中一人的视线刚好跟他对上。

　　“你们看，是旅人耶！”男童对他绽开甜甜的笑脸，一群小鬼穿过大街涌向他。

　　拜托不要过来！我可不是展示用的雕像！

　　听不见夏伊内心咒骂的小鬼们一拥而上，把他团团围住。

　　“旅人先生，你会说故事吗？”

　　“旅人先生，唱首歌给我们听好不好？”

　　小鬼们拽着他的裤子，希望他能说些旅途上的趣闻。

　　又要说故事？跟商队同行的一个多月，夏伊已经对说故事恐惧了。如果他能使用魔力、如果芬亚之杖在手，他一定会把这群烦人的小鬼都变成老鼠！

　　“现在还不是说故事的时间。”雅娜抬起头，为夏伊〈或是小鬼们〉解围，“故事不是都晚上说的吗？”

　　“对喔！”小鬼们点头，“旅人大哥，约好了，等天黑后，要跟我们说故事喔！”

　　谁跟你们约定了！要不是怕弄哭小鬼，夏伊真想这么说。

　　“不可以食言喔！”孩童们塞了一束花给他，又笑嘻嘻的跑开了。

　　“……”夏伊看着手中的花束，冬天的花朵非常难得宝贵，可以卖到很好的价钱，这些小鬼竟然随随便便就送给他……小孩就是小孩，不懂得东西的价值，夏伊心想。

　　看夏伊的反应冷淡，雅娜问：“夏伊讨厌花吗？”

　　“你要我为这种事期待什么？”夏伊将花随手放在摊位上，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等我啦！”雅娜追了上来，勾着他的手臂，看来这女法师打定主意要缠着他不放。

　　被雅娜拉着在城里逛了半天，夏伊原本以为应该可以在街上遇到萨斯，但那家伙好像消失似的，一直感觉不到他的气息。难道他出城了？但……看了一眼手腕上缠绕的咒文，他不可能离萨斯太远。

　　随着天色渐暗，这座城市越来越热闹，早上还是可以轻松闲逛的街道，现在却被人群挤满。

　　古老的谭普城街道错综复杂，身为外地人的夏伊跟雅娜被人群淹没后，更是分不清方向，想回旅馆都没办法。

　　“怎么搞的！”夏伊的语气里透着不耐。如果是庆典活动，为何得挤在大街上？他记得这城里应该有座广场啊！

　　“因为是“这种日子”嘛！”雅娜笑道。

　　他已经不止一次听雅娜提到“这种日子”这几个字，不就是个庆典，有必要那么神秘吗！“……“这种日子”？”

　　雅娜眨眨眼，闪亮闪亮地，“夏伊你在问我吗？”

　　“拜托请快点说。”夏伊冷着脸。

　　“真没耐心。”雅娜嘟哝着，“今天啊，”顿点，“是名为“冬花祭”的美好节庆喔！”女法师一脸陶醉。

　　“没听过。”夏伊冷冷地打断这女法师的妄想。

　　“因为是谭普城特有的传统嘛！”勾住他的胳臂，女法师晃动着身体，“传说在冬花祭这几天，就算天上下着大雪，城里的花朵仍会绽开。”

　　“……因为城里比较温暖。”夏伊毫不留情的刺破传说的真相。

　　“夏伊真无趣！”雅娜噘着嘴。

　　本就如此，夏伊心想，所有的传说都有个被时间淹没的真相。

　　“总之——冬花祭开始的第一天晚上，月亮升到天顶的时候，街上的人们将一同唱着庆祝祭典的传统歌谣。歌谣结束前，若能在人群中找到自己的心爱的人，两个人就能永远在一起！”雅娜甜甜的笑着，女孩子总会相信这种没有根据的传说。

　　“真无聊，都待在屋子里不就得了。”

　　“你这就不懂啦！夏伊，真爱需要寻找。”

　　这句话让夏伊一愣，雅娜继续说着她打听到的内容：“听说真的很灵验，所以大街上才会挤满了人啊！

　　“恋人们不敢离得太远，稍一放开手，就会被人群无奈的冲散……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心中认定的那个人，这种焦急不安的情绪也是种幸福甜蜜吧！”雅娜酡红了脸，很明显是想到了黎瓦。

　　“在人海中寻找……吗？”寻找那个就算人事全非、物换星移，也能在人海中一眼认出的人。

　　“怎样？夏伊感兴趣了？”雅娜转过头，娇俏的小脸凑近他。

　　“并没有。”夏伊否认，“但我在找萨斯是真的。”

　　“这么说，今天一整天都没看到萨斯耶……那个萨斯啊……”雅娜移开视线，有些欲言又止。

　　“萨斯怎么了？”

　　雅娜抓抓脸，指着对街，“没、没什么啦……啊！你看那边亮亮的是什么？”

　　女法师转移话题的功力真不怎么样，但夏伊也不大在乎，他不认为女法师能跟他讨论什么跟萨斯有关的话题，“烛光吧。”他平淡的说。

　　从城市那头一点点的延伸而来的是蜡烛的光点，这温暖跳动的小火线照亮了夜色降临的城市，水晶串珠在烛火的照映下更加璀璨晶莹。

　　“好美喔！”雅娜赞叹。

　　“……我回旅馆了。”眼前的美景对夏伊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他不相信这种没有根据的民间传说。萨斯说不定已经回去了……

　　“等等嘛！”雅娜死命拉着他，“再陪我玩一下。”

　　“你等的人又不是我，我回去叫黎瓦过来找你。”夏伊毫不婉转的说。

　　“夏、夏伊真是的！”雅娜果然红了小脸，“你不是也一样，夏伊也在等萨斯不是吗？”

　　夏伊动作一顿，拉高了音调：“住口！你乱说什么！”

　　雅娜狡猾的笑着：“我知道喔，你跟萨斯是一对吧！昨天你们……”

　　夏伊不让她说完，扭头就走，拉着他的雅娜一个不稳，踉跄地往前倒。

　　“哇啊！”

　　夏伊机警的转身，手一捞扶住雅娜，雅娜也胡乱的抓住他的手臂。

　　“喂，不看路的啊！”夏伊冷冷地说。

　　“夏伊果然很温柔。”雅娜笑道，“跟黎瓦大哥说的一样，是个外冷内热的好人喔！”

　　“我只是……”手一松，“咦？”他露出讶异的表情，突然间，力气像捧在手中的沙子，飞快地从指缝间消失，身子一晃，双腿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夏伊整个人跌坐在地。

　　“夏伊！”雅娜吓了一跳，拉着夏伊的手臂想把他扶起来，“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力气突然……”连说话都很吃力，无法顺畅的呼吸，身体完全不能移动了。怎么会？

　　“夏伊你没事吧？”

　　夏伊盯着雅娜，想摇头却使不出一丝力气。

　　雅娜咬着下唇，将夏伊的手环上自己的肩膀，用力把他撑起来，“我们回旅馆找黎瓦大哥！”

　　“不用了。”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没走几步路，雅娜纤细的身子支撑不住夏伊的重量，气喘吁吁的把夏伊放到墙边，让他靠墙坐着，“休……休息一下。”她抹抹脸上的汗，“为什么那么重啊！”夏伊虽称不上纤细，但应该也不会多重呀？

　　“……因为咒语。”夏伊垂下眼，他手腕上魔法咒文流转着银光，将他的肌肤勒出红痕，这紧束的感觉，像是被人用力握住手腕。

　　被萨斯紧紧握住。

　　“咒语？”顺着夏伊的视线，雅娜注意到他手腕上的咒文圈，她瞪大了眼，“这是谁……萨、萨斯对吧？这是萨斯的法术！”她抓起夏伊的手又立刻放开，“……好烫！”

　　夏伊勾起嘴角，苦涩地，“束缚的咒语，我被禁止远离施法者……可是我并没有离旅馆太远……”难道是萨斯以为他离开了，所以出城找他吗？真可笑！他还一直在城里寻找萨斯呢。

　　“萨斯怎么会做这种事！”雅娜拧着眉，“……好过分！”束缚咒语是为囚禁俘虏或奴隶而创造出来的法术，怎么能用在一般人身上？而且还是法师同类。

　　难怪夏伊的身体那么虚弱，光系的法术施加在身上，对暗系体质的夏伊来说等同毒药，“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样你会死的！”雅娜几乎要哭了出来。

　　“无所谓，”灼烧眼球的银光在手腕上流窜，侵蚀着他的体力，夏伊觉得好累，好想阖上双眼，永远不再睁开……“死了也没关系……都是我的错。”

　　“当然是夏伊的错！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虽然心里认为，但听到别人也这么说时，夏伊难免有些讶异，他睁开眼看向雅娜，“……什么？”

　　“黎瓦大哥说，萨斯是个温柔、但缺乏安全感的人，可是当我见到萨斯时，却一点也不觉得他温柔。他漂亮的眼睛里潜藏着随时会爆发的疯狂，跟我印象中的萨斯完全不一样……”

　　“那是你不了解他。”那个人根本是一只伪装的恶狼。

　　“才不是呢！”雅娜反驳，“我相信黎瓦大哥说的话，他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萨斯变了，都是因为你吧？所以的确是你的错。”

　　“……我不否认。”夏伊淡淡的说，他把萨斯拉入黑暗的深渊，染黑他光洁的白袍。

　　“夏伊，你还不知道你错在哪吗？萨斯原本不是这样的人，你改变了他，是你害他变成这样！”

　　面对雅娜的指责，夏伊不解，他承认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可是，“什么叫“我改变了萨斯”？”他并没有要求萨斯为他改变什么啊？

　　“拿这个来说好了。”雅娜指着夏伊手腕上的咒文，“你怎么能容许这种事发生？你怎么能让他对你做这种事！”

　　夏伊别开眼，他不愿回想起当时的事，“我无法阻止……我没有魔力。”

　　“就算无法使用魔法，你一定有别的办法。就连现在，只要夏伊想，你也有办法解开这个咒语吧……要不，你可以请求黎瓦大哥的帮助。所以，根本就是夏伊你容忍这种事的发生嘛！”

　　夏伊无话可说，他的确……并不是没有解开的方法，“……那又如何？”

　　“这就是你的不对啊！”雅娜双手叉腰弯着身子，凑近他，“夏伊，这可不是情人间相处的方式喔！难受的时候说出来、不想要的东西就拒绝，喜欢一个人不是无谓的容忍，夏伊，你这样萨斯也会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你。

　　“不要骂我是小鬼，我这小鬼比你还懂呢！”雅娜将手轻搭在夏伊的肩膀上，“夏伊，你错了喔……这样会把萨斯宠坏耶，你看，温柔的萨斯已经变成这么坏的人了。”

　　我会宠坏萨斯？

　　夏伊一直以为他的错误是曾经染血的双手，可他真正做错的是对萨斯的冷漠吗？放任他为所欲为的冷漠。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夏伊无奈的叹息，“要怎么做才不会伤害到他……我真的不知道。”

　　“黎瓦大哥说过，夏伊是学习魔法的天才，既然是天才，应该会有办法吧。看是要骂他一顿还是什么的，我可以帮你唷！”

　　“……黎瓦。”夏伊突然说。

　　“什么？”

　　“黎瓦在对面，我看到了。”夏伊无法动弹，只能用视线指引方向。

　　“咦？”雅娜回头看去，果然在人群中发现黎瓦的身影，他左顾右盼地像在寻找什么，“黎瓦大哥！”雅娜扬声喊道。

　　黎瓦没有听见，反而越走越远。

　　“你等我一下！”雅娜挥舞着手，赶紧追了过去，“黎瓦大哥，我们在这里！”她娇小的身影很快地被人群淹没，消失在夏伊的视线中。

　　“……这小鬼。”夏伊扯动嘴角，阖上眼睛。

　　卡雅娜菲塔，真神啊！请聆听我的祈求，让这两个人找到对方吧！

　　这个城市，花朵盛开。

　　在寒冷的寒冬也能绽开，嘴角的温度是冬夜的太阳。

　　在漆黑的夜晚也能绽开，视线的温柔是冬夜的太阳。

　　在冬之夜、在夜之黑，花朵盛开……

　　这座城市唱起了轻快的传统歌谣，夏伊微微睁开眼，明月已升至中天，人们在温暖的烛光中相拥、歌唱。

　　“歌谣结束前，若能在人群中找到自己的心爱的人，两个人就能永远在一起！

　　“歌谣结束前……吗？”夏伊想起雅娜说的话。

　　提不起一丝力气，手腕仍被紧抓似的疼痛，萨斯难道还在城外找他？

　　“……真是的。”

　　动弹不得，只能被动的等待，在偏僻的角落、在拥挤的人群中，那个人，找得到他吗？

　　或者就这样，让他被人群的阴影吞没。

　　……在寒冷的寒冬也能绽开，嘴角的温度是冬夜的太阳。

　　一首歌谣能有多长？夏伊明白的，没有永远，这只是愚蠢的传说！但……为何他仍抱着一丝期待，希望奇迹发生，那温和的笑脸能立刻出现。

　　在漆黑的夜晚也能绽开，视线的温柔是冬夜的太阳。

　　找到我吧！像那天一样，在草丛中，你闯入我的世界。

　　“萨斯……”你在哪里……睁着眼，目光驻留每一张脸庞，渴望找到那对淡紫。

　　这世界太大，人潮拥挤……你在哪里？

　　在冬之夜、在夜之黑，花朵盛开……

　　歌声渐弱，人影双双成对，这夜晚中夏伊自嘲的笑了。

　　“……没有永远。”

　　四周安静下来，夏伊微弱的期待在歌声中结束。

　　只不过是个可笑的传说，何必这么认真呢！从来就没有永远，人会死亡、会消逝，再美好的爱情最终只会成为别人的故事。

　　“……结束了啊。”叹息。

　　“什么结束了？”

　　耳畔响起萨斯熟悉的声音，温和的笑容闯入眼帘。

　　柔软的纯金色长发、晶莹美丽的淡紫色眼眸，提着角龙的萨斯出现在夏伊面前，回到他的世界。

　　在草丛中、在黑暗中、在人群中，萨斯找到了他。

　　“太慢了吧！你一整天到哪里去了！”夏伊突然觉得愤怒，萨斯在他面前，但为何他还是无法动弹？

　　“我在找小夏啊，小夏你才不见了一整天呢。”萨斯委屈的扁嘴，蹲了下来，“……原来小夏在这里，真的，找了好久。”

　　灿烂得刺眼的笑容绽开，夏伊想起第一个预言降世的那天，执拗地追着他的萨斯，在他心软停下时也绽出了如此的笑容。

　　——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渴望、唯一追求的，只有自己。

　　“来不及了，歌谣已经……”话还没说完，轻快的歌声再度响起。

　　……这个城市，花朵盛开。

　　出乎夏伊意料地，这首歌还未结束。

　　“什么歌谣？”萨斯不解。

　　夏伊忍不住勾起嘴角，“没什么。”

　　在寒冷的寒冬也能绽开，嘴角的温度是冬夜的太阳。

　　萨斯一直为这笑容着迷，他痴迷地凝着夏伊的笑颜，“小夏，对不起……”

　　手指轻触夏伊手腕上的咒文，银光消退，夏伊觉得力气又一点一滴的回来了，“我怕找不到你，所以催动了咒语。很难受吗？对不起……”

　　“请问法师先生，您只会这种魔法吗？”夏伊用不带情绪的语气问，“我记得寻人的魔法有很多种。”

　　“我、我一时忘了。”萨斯傻傻一笑。

　　“我看你连自己是个法师都忘了吧。”

　　“很有可能。”萨斯伸手轻抚夏伊的头发，一瞬也不瞬地凝着他，“因为我太爱你了，爱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世界只剩这对眼眸，没有别的了。

　　漆黑的夜晚也能绽开，视线的温柔是冬夜的太阳。

　　“会有办法的。”夏伊说，“我们会想到办法。”

　　曲曲折折，绕了好多路，就算终于靠在一起，也互相拉扯、互相伤害。为什么他们还是无法坦率的笑着？

　　老师说过，爱是这世界上最强大的魔法。所以……才需要经过比那个试炼更困难的考验吧。

　　“小夏，”萨斯俯身，抱住他微冷的身躯，“我、我看不到前方的路，我不知道我们应该怎么办、又会变得怎样。但是，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就算看不见、就算迷惘，我也能一直朝着没有目标没有指引的路走下去。

　　“有一天，或许有一天……我们能看到终点也说不定。夏伊……只要跟你一起……”

　　夏伊微笑，抬手环抱着萨斯的肩膀，手腕上的咒文在他泛白的肌肤上分外明显，“你总是，喜欢做些多余无用的事……没有这个咒语，我也无法离开。”

　　我们一起，寻找命运的答案，一起，在漆黑的道路上寻找吧……

　　烛光与歌声围绕着两人，夜晚轻轻包覆这对恋人。

　　就算再寒冷的冬夜，也有花朵会绽开。

　　——在冬之夜、在夜之黑，花朵盛开……

　　第十四章起烟

　　淡紫色轻烟从干草堆中缓缓升起，袅袅旋绕成向上攀伸的螺旋，在夜晚的月光下格外神秘。

　　“离开了那美丽祥和的小城镇后，法师们又继续踏上了未知的旅程。追逐的脚步声不知何时会响起，他们不敢多做一丝停留……”

　　孩子们闪亮亮着大眼，围在干草堆旁，陶醉的听着故事。

　　萨斯沉默了一阵，扭头寻找另一个人的身影。广场阴暗的角落，对方躲在建筑物的影子之中，一对幽冷的绿眸在黑暗中分外明显。

　　“然后呢、然后呢？”期待后续的孩童追问着。

　　“法师会被坏国王抓到吗？”

　　“黑暗法师的身体会好起来吗？”

　　“他们要到哪里呢？”

　　笑了笑，萨斯拍拍他们的头，“他们的考验还未结束，谁也无法预言结局，然后……你们可以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什么嘛——”孩子们垮下小脸，失望的抱怨，“没有结局喔！”

　　“这样真不好玩，法师们之后会怎样呢？”

　　“有一天，你们一定会看到结局。”萨斯说，“现在，我再来说个跟这些法师们有关的故事好了。”

　　一听到有新故事听，孩子们又立刻笑开了，“好！快说快说！”

　　萨斯轻挥魔杖，神秘旋绕的紫色烟雾转变成波浪状的青白色烟幕，“哇！”孩子们惊奇不已，大眼好奇地盯着干草堆。

　　萨斯沉着声音，缓缓的说着：“在南方的帝国首都奥拉城中，有座专为培育法师而建立的魔法学校，那两位法师在此相识……

　　“这两个人，一个崇尚艾蕾蒂芙的光辉、一个追随卡雅娜菲塔的宁静，他们注定踏上不同的道路……”

　　青白色的烟幕逐渐往空中淡去。

　　萨斯低沉的声音传来，这个故事，还很长。

　　***

　　冬花祭第三日，广场中摆起了市集，被花朵簇满的摊位上卖着各种零食或饰品，热闹非常。

　　一大早，雅娜把三位男法师挖了起床，要他们陪她逛街。

　　无论会不会魔法，逛街都是女人的最爱，反正他们也得补充些干粮，于是就顺着雅娜的意思了。

　　“那边的是什么？”

　　雅娜像个小孩子，在市集中东看西看的，黎瓦得要非常小心地顾着她，免得这活力十足的女法师跑得不见人影。

　　“黎瓦大哥，我可以去看一下吗？”似乎是发现有趣的东西，雅娜指着前方，撒娇地轻扯黎瓦的衣袖。

　　黎瓦无奈的摇摇头，看了看萨斯跟夏伊两人，萨斯正对他扬起一个好看的微笑。

　　“唉，我陪你一起去吧，这里人那么多，走失可不好找。我说雅娜，你别忘了，我们不是出来玩的。”

　　“好啦好啦！”雅娜噘起小嘴，“再逛一下下就好，黎瓦大哥我们快过去。”

　　拗不过雅娜，黎瓦只好任由她扯着走，“下午我们就得出城……萨斯、夏伊，你们也到处逛逛吧，晚些在旅店门口集合。”

　　“会的，玩得开心点。”萨斯微笑道。

　　“走吧走吧！”

　　看雅娜跟黎瓦走远后，萨斯轻碰夏伊的手，“小夏，我们也随便逛逛吧。”

　　夏伊冷淡的看了他一眼，却没有闪避。萨斯笑了笑，轻轻地握住夏伊的指尖，一点点的触碰，仅仅是手指的最前端，小心翼翼地。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或许会想到办法也说不定，或许有一天，能找到可以前往的地方吧……

　　“两位小哥，过来看看吧！”小贩在路旁吆喝着，“我们有卖全北方最好的黑麦酒跟香料喔！”

　　萨斯瞄了夏伊一眼，笑着走了过去，“有没有红磷呢？”

　　小贩似乎为这陌生的名词感到困惑，愣了愣，才说道：“法师先生您说的是红幻石吗？有有有，无论是红幻石还是绿合石我们都有。”

　　“红磷”俗称红幻石，是一种闪着深浅红光的透明石头，一点点红磷粉末，就可以激发魔法阵好几倍的威力，这种魔法材料连首都都很少见，原本萨斯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喔？真的有？”萨斯半信半疑的看着小贩从束口袋里倒出一堆红红绿绿的石头。

　　“法师先生您看，我们家可是什么都有卖唷。”他把石头在桌子上铺平，好让萨斯看个仔细。

　　“小夏，你怎么看？”萨斯随手捡了几颗石头，递给夏伊。

　　夏伊面无表情的拨开他的手，淡淡地说：“这些不是红磷……但，”他指着一颗绿豆大小不起眼的石子，“我想你也看出来了。”

　　分辨魔法材料是法师的基础功课，两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些石头蕴含的光芒。散发着由浅幻深的红光，夏伊指的小石子便是真正的、难得一见的红磷。

　　“全部买下来吧……”萨斯低声思忖。他拥有红磷的事可不能传出去。

　　夏伊不置可否，视线瞟向远处。

　　萨斯笑了笑，拨来一大半的红绿石头，将一些颜色较杂的挑去，“这不是红磷啦老板，”他笑容灿烂的说，“但也有些用途，就给我这些吧。”

　　“不是吗？唉呀，我这乡下人不懂啦。”歉笑着，小贩把萨斯挑的石头放进小麻袋中，红磷的光芒也在其中闪闪发亮。

　　“不会，我也只是随口问问。”

　　“红磷到底长什么样？我看我得问问城里的教书老师……”随意谈笑着，小贩秤了秤麻袋的重量，报了个价钱，“我看就，五十个铜板吧。”

　　“五十个铜板是吧……”萨斯掏了掏口袋，捞出约二十枚铜板，“呃……”他有些尴尬的看向夏伊。

　　夏伊拍拍口袋，表示他身无分文。

　　萨斯几乎要叹气了，一条面包约四十铜板，他们竟已窘困到如此地步。耸耸肩，萨斯遗憾的说：“不好意思，我们、我们正在旅行……”虽然可惜，但也只能放弃。

　　“没关系啦，唉呀，今天可是庆典呢！”小贩把麻布袋塞给萨斯，一毛钱也没有拿，“有用就给你们吧，我这乡下人，不懂这些东西的用途。”

　　“这不好意思……”萨斯想拒绝，平白收人恩惠，怎么还得起？

　　“不用不好意思……不然这样好了！”小贩伸肘推推夏伊，“旅人先生，请您给我们的孩子说些故事吧，就当货款啦。”

　　又是说故事……“我不太……”

　　“老板，不嫌弃的话，让我来吧。”萨斯打断他。

　　“喔？法师先生要表演魔术吗？”小贩露出期待的表情，谭普城平时少有商队旅人经过，更别说是法师了，这些人可能一生都没听过或见过魔法。

　　“也不是。”萨斯神秘兮兮的笑了笑。

　　夏伊狐疑的看着萨斯，不知道他到底想变什么花招。萨斯笑着打了个响指，脚尖“踏踏踏！”的在地面踩出节拍。

　　“……这个城市，花朵盛开，”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清哼出这个城市的传统歌谣，“在寒冷的寒冬也能绽开，嘴角的温度是冬夜的太阳……”

　　贩子笑开了脸，跟着哼起歌，手打着拍子，“在漆黑的夜晚也能绽开，视线的温柔是冬夜的太阳。”

　　善于吟唱咒语的法师具有唱歌的好嗓子，只听过几次，萨斯便把整首歌谣全记住了，他脚踩着节拍，手打着响指，用动人的歌声诠释这首歌谣，还在歌曲的高潮间转了个圈，灰袍带起的波浪逗得众人眉开眼笑。

　　“在冬之夜、在夜之黑，花朵盛开……”

　　看着一同高声歌唱的人们，夏伊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他动也不动的站在一旁，无视人们的笑容邀请，他的眼里只能看到萨斯。

　　萨斯的笑容灿烂，散发着极度迷人的神采，穿在他身上的不是破旧的灰袍，而是带着光的颜色的白袍。夏伊多想依附在他脚下，若能成为影子，就没有任何力量能分离他们了吧……

　　“怎么那么热闹？”雅娜突然扑到他背上，好奇的问。

　　夏伊微不可见的拧了拧眉，像是专注的思绪被打断地不耐，淡淡的说：“我不知道。”

　　雅娜也不认为在黑袍法师身上能得到答案，她拉开挡着视线的路人，看清人群包围的中心，“萨斯在唱歌啊，我也要一起玩！”说着，雅娜高举双臂，“啪啪！”地拍了两掌。

　　淡青色的波纹在半空中扩散开来，雅娜笑着又拍了几下，波纹扩散处回响着萨斯的歌声。

　　“哈哈，真好玩！”雅娜一蹬一蹬的跳着，也跟着人们唱起歌谣，淡青色的波纹传出她跟其它人的声音。

　　“夏伊、黎瓦大哥，也一起来吧！”雅娜朝他们两人招手。

　　“真是的。”黎瓦无奈地摇摇头，手掌虚空往下拍击，好像在拍打鼓之类的乐器，地面还跟着发出咚咚的声响。

　　有的城民从家中拿出乐器，又弹又唱的加入众人，女孩们将花朵往天上洒，孩童们绕着三位法师又笑又叫。中午，这广场中举行了小小的庆典。

　　“小夏！”呼唤夏伊的名字，萨斯转过头来对他灿笑，朝他伸出手。晶亮的淡紫色眼睛映出他没有表情的脸孔，萨斯的神情有些期待。

　　所有的人都在唱歌、所有人都在笑，被歌声跟笑脸包围，迎着萨斯的视线，夏伊忍不住也勾起了嘴角。

　　“这个城市，花朵盛开……”黑袍法师轻轻地哼着。

　　夜晚，他们在庆典宣布结束时离开城市，雅娜牵着马，虽然不舍的频频回头，还是跟着三位法师的脚步离去。

　　两匹骏马上背着鼓鼓的麻袋，中午的表演让他们赢得众人的喝采，热情大方的人们送给他们不少干粮跟零钱，法师们暂时不用担心食物的问题了。

　　看着黑暗的夜色中唯一透出光亮的谭普城，女法师感叹似的吁了一口气：“唉！传说这世上有处名叫“乐园”的永恒安乐之地，究竟“乐园”是怎样的呢……”

　　“没有烦恼、没有忧愁的地方吧。”黎瓦说。

　　“……根本没有“乐园”存在，”夏伊冷冷的打破女法师的幻想，“那只是虚无的传说。”

　　“夏伊，也不能这么说啦。”萨斯微笑道，“所有的传说都有事实作为依据。但“乐园”嘛……”他轻轻地碰了碰夏伊的手，“我觉得，我站着的地方就是乐园，我现在就在乐园之中，因为……”

　　能和你一起。

　　“我也这么认为喔！”雅娜蹦蹦跳跳的跑向他们，却又被挣扎着后退的马匹扯回原地，看来这两匹马还是怎样都不肯靠近夏伊，“唉呀！……我认为啊，这里就是“乐园”！”踉跄了几步，雅娜指着身后的谭普城说。

　　“这城市的人都好快乐，快乐的地方就是“乐园”吧！”

　　“或许吧。”黎瓦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走在夜晚漆黑的道路上。

　　***

　　贴着边境高原的峭壁，四人在呼啸的狂风中低头艰难的走着。黎瓦在前头带路，夏伊跟萨斯两人在后并肩而行，雅娜则心不甘情不愿的拉着马远远跟在后。

　　紧抓着袍子，夏伊觉得自己像啪啪作响的衣袍一样快被风吹走了，迈出的每个步伐都如此艰难，要不是萨斯拉着他的手臂，他可能连前进的能力都没有。紧闭着眼，过长的浏海刮搔着脸颊，夏伊努力吸吐着冷冽的空气。

　　身体好像不存在了，他还在移动吗？连意识都快无法维持。

　　“黎瓦！”注意到夏伊的状况，萨斯大喊着带头者的名字。

　　呼呼风声盖过萨斯的声音，黎瓦没有听见他的呼唤，低着头继续前进。

　　“黎瓦！停一下！”又喊了几次，黎瓦依然没听见，萨斯没办法了，只好用上了魔法。

　　“黎瓦！”带着魔力的声音穿透风的阻挡，传到黎瓦耳边，“黎瓦，我们需要停下！”

　　夏伊顿时感到头晕目眩，光系能量的冲击打散他薄弱的意识，让他几乎要晕了过去。

　　黎瓦停住脚步，困惑的神情只出现一瞬，随即他立刻明白了，“休息吧，看来这风暴短时间内不会停止。”

　　萨斯点点头，扶着站立不稳的夏伊，温声问道：“小夏，你还好吗？我们先休息吧？”

　　夏伊用力咬破口腔内-壁，痛觉及血锈味拉回他的意识，“……也好。”他从喉中挤出声音，“只、只休息一会。”

　　身体越来越差了，夏伊明白在这样下去自己可能时日无多，但……手腕上的烙印是萨斯对他的证明，他们被缠绕在一起。

　　不会有事的，只要两个人一起，夏伊这么相信着。

　　黎瓦吟诵起咒语，用剑尖在石壁上画出浅浅的魔法符文，冗长的咒语念毕后，黎瓦双手在石壁上一摸，坚硬的石壁绽出裂痕，喀咙喀咙的碎开，出现一个平整的石洞。

　　“在这休息吧……我也需要休息了。”黎瓦喘着气，寒风中他竟冒出了汗，看来这魔法费了他不少力气。

　　黎瓦率先走入石洞中，靠着墙，坐在洞口附近，萨斯跟夏伊也走了进来，两人弯着腰，坐到石洞的最内侧。

　　雅娜费了很大的劲，又哄又骂的才让两匹不安的马儿肯乖乖待在石洞中，她幻出一团火焰想为众人取暖，但没有助燃的木材，火焰很快就熄灭了。

　　“只好忍耐啦！”雅娜无奈的耸耸肩，爬到马儿身边，靠着它们取暖，“黎瓦大哥，要不要过来睡？”她问道。

　　黎瓦闭着眼，摇了摇头，“不用。”他必须在洞口为众人挡风，尤其是虚弱的夏伊。

　　萨斯脱下袍子跟外衣铺在地上，夏伊连想拒绝都没办法，一躺在外衣折起的枕头上，便沉沉睡去、不省人事了。

　　“好好睡吧……”萨斯温柔地拨开夏伊脸上散乱的发丝，用沾湿的布轻轻擦拭他的脸，搓揉他的手给他温暖，小心翼翼地、不敢过分触碰。疼惜的心情浓烈到想杀死对方，好爱好爱……他要变得更坚强才行。

　　夏伊的身体时好时坏，比较好时还可以吃点面包，但糟的时候可能连日高烧不退。没有魔力的支持，法师的躯体脆弱不堪，若不是他意志顽强，早就在第一场风雪袭来时倒下。

　　女法师打了个哈欠，“哈——萨斯你也睡吧。”

　　“我会的。”无懈可击的完美微笑。

　　“黎瓦大哥说的没错，你是个很好很温柔的人，但，你也是个笨蛋。”揉着眼睛，女法师睡意浓浓的说着。

　　“或许是吧……”萨斯笑了笑，在夏伊身旁躺下，横出一只手圈住他的肩膀。

　　外头狂暴的风声像魔物咆哮，昏暗的天空一切的光亮都被乌云掩盖，似乎是绝望的，绝望中却又有地方让他们休息躲藏。

　　狭小的石洞中，法师们或各自蜷缩或互相依偎，都进入了安详的睡梦中……

　　夏伊醒来时天刚亮，微弱的阳光爬进石洞，为这冰冷的洞窟带来一丝温暖。外头暴风已经停了，太阳可怜的在云层中露出一点点，看这天色，夏伊想今天绝对不会有好天气，说不定还会下雨。

　　不明白黎瓦为何专挑坏的路况走，就算不能光明正大的走在官道上，他们也没必要走这种称不上是路的石头堆吧？

　　但喋喋不休的埋怨不是夏伊的作风，喔！不，不是他对这他们的行程安排没有意见，而是他疲惫到无力使用他一贯的冷刺话语来表示抗议，只有像萨斯那么好哄骗的人才会毫无怨言的乖乖跟着他们走。

　　而现在，平稳的睡了一觉后，他感觉自己有要求改善行程的能力了。他不在意他们一直往暴风里闯，但黎瓦根本没有特定的目的或方向，只任凭直觉胡乱带路，这可不是夏伊的自尊能容忍的。

　　夏伊没有虚弱到神智不清，上路以来，他们不断遭遇暴风雨，天气不可能永远那么坏，唯一的可能就是黎瓦带他们追逐暴风。

　　思绪渐渐清晰，夏伊想他等会一定得找黎瓦问清楚，不过……他有点饿了。

　　轻轻移开萨斯横在身上的手，他将身下的袍子盖回主人身上，垂眸，萨斯的睡脸平和，长长的睫毛在脸上形成淡淡阴影，夏伊有一会儿的失神。

　　扯动嘴角给了自己个类似苦笑的表情，夏伊起身，小心地不发出声响，矮着身，在石洞中寻找装食物的袋子。

　　……就挂在马的背上。

　　那两只容易受惊的四蹄动物抬起头，正用核桃大的兽瞳惊恐地看着他，夏伊停住动作。他快不清楚谁才是受害者了。

　　看看还未全亮的天色，三位法师在微弱的晨光中睡得正熟，夏伊往后退，不再增加那四蹄动物的紧张，有些气闷的坐回地上。

　　手指下意识的在地面画了个圈圈，才突然想到现在可不是呼唤黑暗能量的时候……我从来就不喜欢马，夏伊心想，我厌恶所有动物！

　　饥饿的感觉越来越强，他上次完整的吃掉一份食物是什么时候？对抗暴风用掉了他所有能量，再这样下去他说不定会考虑吃点马肉。

　　无奈，夏伊爬到萨斯身旁，翻动他的衣服想找点干粮，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萨斯，他眨了眨眼，“唔？小夏？”皱着眉，模糊不清的问。

　　“睡你的，我找点东西吃。”夏伊用不带情绪起伏的语调说。

　　“小夏饿了吗？”萨斯搓搓脸，让自己清醒些。

　　“是很饿，但与你无关。”找不到干粮，夏伊只好放弃，反正在等一会天就全亮了。

　　“我拿给你……唉呀！”没注意到石洞的高度，萨斯起身时头狠狠的撞向石壁，痛得又蹲了下去，“痛痛痛！”

　　“你也太蠢了吧。”丝毫不肯给予同情。

　　容易受惊的四蹄动物瞬间跳起，嘶叫的跑出洞外，靠着它们睡的雅娜滑到地上，睁开眼，一脸茫然。

　　还在半睡半醒间，就看到黑影朝他冲来，差点被四蹄动物踩扁的黎瓦赶紧躲开，这下大家全醒了。

　　“发生什么……啊！马。”雅娜跳了起来，匆匆忙忙地跑出洞外，“黑吉、花花，不要跑啊！”

　　“……还不帮忙？”夏伊冷冷的说。

　　“咦？喔，好。”萨斯抓起魔杖追了出去。所有的食物跟行李都在马背上，可不能让它们跑了。

　　“真热闹的早晨。”拍拍袍子上的灰尘，黎瓦笑道。

　　夏伊不置可否，捡起萨斯掉在地上的袍子跟外衣，拍掉上面的尘土。

　　“夏伊，你感觉好多了吗？”黎瓦对他释出关心。

　　好像没听到黎瓦的话，夏伊的动作没停，低头继续整理萨斯的衣服。

　　黎瓦微微耸肩，他清楚这黑袍法师的脾气，夏伊不想说话时谁也不能逼他开口。黎瓦转头看着洞外，当他飘远的视线下意识地寻找雅娜的身影时，身后传来夏伊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

　　但不是回答。

　　“黎瓦，你渴望死亡吗？”疑问句，可这话的主人却是肯定的。

　　黎瓦的身躯很明显的一僵，他缓缓的回过头，平静无涛的眼眸中，隐隐酝着某种将汹涌而出的恐怖情绪，深沉而复杂。

　　夏伊像是没有察觉，又或者他不在乎，这冷漠的黑袍法师决心要揭穿什么，即使他不明白答案是自己承受不了的。

　　“你很想死吗？黎瓦。”他又问了一次，用一种无所谓的平淡说着近乎残酷的话。

　　“夏伊，你真的……非常不懂得如何和别人相处。”黎瓦摇摇头，有一会，他转黯的眸色让夏伊以为这灰袍法师要对他施法了。

　　但他没有，他用略带同情的口吻说：“你应该对自己好一点。”

　　“回答问题，黎瓦，你没有勇气回答吗？”夏伊依然不改尖锐刺人的话语。

　　黎瓦的眼神闪动着一触即发的愤怒，他用力闭上眼，吁了口气，然后张开，“夏伊，你不会想知道答案。”他话语中的同情更深了。

　　“这基本的好奇我还是有的。”夏伊说。

　　“夏伊，你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坚强，正如萨斯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脆弱……”

　　“回答我！”夏伊被自己拔高的音调吓到，他原本只是问好玩的，想看看稳重的灰袍法师露出脆弱的表情，一点小小的坏心，因为他带他们走那么糟糕的路。

　　可此刻他却非常想知道答案，也非常……害怕。谁的逝去让黎瓦追逐死亡、雅娜甘心跟随？

　　“夏伊……”同情冲淡了黎瓦眼中的愤怒，这黑袍法师自负、高傲，本质却是脆弱的，他远离人群，却又渴望关心跟温暖。不停自欺欺人、不停虚张声势的伪装，把自己困在黑暗中，“夏伊啊，我不害怕告诉你，这并不需要多大的勇气。

　　“我承认，有一阵子我很想死，尤其当我知道我本来可以救他……我自责又后悔。但那正好……”顿了顿，黎瓦转了话题，“夏伊，你应该知道，活着的法师是到不了“墓地”的吧。”

　　夏伊没有回答，幽眸直勾勾的看着他。

　　“只有濒死或一心求死的法师才能踏上“旅程”，传说眼里看着死亡，只要一步，就能前往“墓地”。那时候我真的看到了前往“墓地”的路，可却被雅娜拉了回来。”

　　侧着头，黎瓦的视线飘远，有些失神，“我现在只是……在找那条路，顺着直觉。”

　　“……雅娜呢？”夏伊无意间表示出他对女法师的关心。

　　“我不希望她跟着我，但我承认，我需要……需要她的力量。”黎瓦发出一声浅浅的叹息。

　　沉默了一会，石洞中静到一点声音也没有，没来由地，夏伊在内心深处打了个冷颤，“那么，是谁死了……”他听见自己用嘶哑的气音问。

　　黎瓦现在的表情可以说是怜悯了，“相信我，夏伊，你不会想知道答案。”

　　“……”夏伊很想说些什么，或是听点什么，他才刚要开口，外头在这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你们快来看！”雅娜的声线里充满惊慌。

　　“怎么了！”黎瓦立刻冲了出去。

　　夏伊拿着萨斯的衣服，也加快脚步跟出去。

　　两匹马不安的踢踏着地面，萨斯手拉缰绳，难以置信的看着一个方向。雅娜扯着黎瓦的衣服，他们两人也看着同样的地方。

　　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在干黄草原跟乱石堆的更远方，袅袅升起一道黑烟。昏暗的天色下这道黑烟强烈地存在在众人眼里，直冲上天的烟束像刀子割开这天地，一分为二地，把世界分成了两边。

　　四位法师不同颜色的眼睛里，浮现同样的，疑惑又惊恐的神情。

　　第十五章地狱

　　担心马儿冲进乱石堆碰伤，雅娜追出去后立刻施了个风障。

　　“夏姆·格格那·林——风障！”

　　无形的风墙困圈住马匹，两匹马在风障中惊慌的嘶鸣蹬跳。

　　“乖点啊！你们两个。”雅娜上前想抓住缰绳，暴动的马儿立起前足，眼看差点要踩到她。

　　“雅娜，小心！”萨斯及时赶来，把雅娜拉开，“小心点，这两匹马怎么了？”

　　雅娜被吓傻了，温驯的马儿第一次如此狂躁，“我也不知道啊……第一次看它们这样。”

　　“你退后一点，让我来。”

　　萨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靠近暴动的马匹，“乖、乖喔！”

　　在白袍法师的指尖轻碰到的瞬间，这两只动物突然安静了下来，除了还略显不安的蹬踏着地外，就跟平时没什么不同。

　　萨斯拉住缰绳，轻抚着马头，“乖孩子。”

　　“还是萨斯有办法。”雅娜笑道，“白法师魅力无穷啊！”

　　“我希望对谁都能这么有办法……”萨斯若有所指的说，“不过，它们为什么会突然暴动？”

　　雅娜困惑的皱眉，“我也不太清楚，夏伊又没有靠近它们。先回去再说……”转过头，雅娜的话语卡在远方窜起的黑烟前。

　　那个方向，浓烟袅袅升起的地方，只要是法师都很清楚代表了什么。

　　赛隆城——魔法在北方最后的要塞。那里有一座全北方最大的魔法学院，城内定居着许多法师，每天更有近百位法师往来，其魔法读书馆收藏的书卷甚至比首都丰富，可以说是所有魔法追寻者的圣地。

　　在魔法守护的范围内，怎么可能会发生火灾？

　　“雅娜，”萨斯低沉的嗓音带着诡异的不祥感，“快叫他们出来……”

　　无论如何，黎瓦都想去赛隆城看看情况，他希望只是某个笨学徒炸掉了教室，虽然他心里很明白这绝不可能，黑烟并没有被抑止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浓。

　　雅娜当然是跟着他，至于萨斯跟夏伊……

　　“萨斯，我们去看看。”

　　“嗯，好……”

　　没想到先提出的人是夏伊。

　　“怎么了？”夏伊讽刺着众人意外的表情，“你们以为，我不是法师了吗？”

　　“我们没有这个意思。”黎瓦说，“只要是魔法追寻者，看到赛隆城冒出黑烟，都难忍想一探究竟的心情。”

　　法师们坚信赛隆城绝不可能发生天灾人祸，就如同坚信奥拉首都的古老结界无坚不摧，无论袍色，魔法是他们坚定的唯一信仰。

　　若有愚昧者胆敢亵渎，定会尝到法师们咒语的威力！

　　“所以，我们还要在这等吃早餐吗？”夏伊淡淡的说。

　　“夏伊你不是……”

　　夏伊冷横了萨斯一眼，止住他的话。

　　“嗯，我有不好的预感，我们快过去吧。”说着，黎瓦拉来马匹，跨了上去。

　　雅娜也跟着上马，萨斯看看两人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夏伊，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若他用魔法带着夏伊，夏伊的身体受得了吗？

　　黎瓦这才想起夏伊魔力被封的事，歉然道：“抱歉，我没注意到。”他又翻身跃下马。

　　“黎瓦大哥也有不注意的时候喔？”雅娜取笑。

　　黎瓦苦笑着摇摇头，把缰绳递给萨斯，说：“集体移动术的魔力波动太大，以防万一，萨斯你跟雅娜骑马，我用跳跃术带夏伊过去。”

　　接过缰绳的手，难以察觉的稍稍迟疑，“拜托你了。”萨斯扬起完美灿烂的笑容，无人察觉他瞬间的复杂心绪。

　　“走吧！”黎瓦抓着夏伊的手腕，灰袍一晃，两人的身影凭空消失。

　　“快走吧，驾！”策动马匹，雅娜飞快地冲了出去。

　　萨斯忽然想到袍子跟上衣好像还放在石洞中，耸了耸肩，双腿用力一夹马腹，“驾！”

　　赛隆城宏伟的大门紧闭着，数十位装备利剑、重锴，手持抗魔法银盾的士兵站在门前，城墙上还站着一排弓箭手。商队跟民众被挡在城外，或坐或站的聚在道路两旁，个个虽都带着埋怨不满的神色，却没有人敢上前与守门士兵争执。

　　窜起的浓烟几乎遮盖了天空，但城内并没有着火的迹象，这异常的黑烟带起纷乱的魔法能量波动，让四位法师呼吸困难，彷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身上。

　　“血的味道……”夏伊轻声低喃。

　　马匹不肯再靠近，黎瓦也没打算骑马进城，与雅娜下了马，四人悄悄地靠近城外的民众群。

　　萨斯用他所向披靡的亲和力打探出城内的情况，从民众口中听到的消息让他沉了脸色，“他们说，几天前……狂王的士兵烧毁了魔法学院，还、还抓住城内所有的魔法追寻者，一个一个的……残杀。”

　　听到这，黎瓦跟雅娜的脸色也变了，极度的愤恨出现在两人脸上。夏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他低下头，双眸闪着鬼魅般骇人的幽火。

　　“当第一位法师的鲜血溅洒地面开始，只剩碎石残骸的魔法学院中，冒出了浓浓的黑烟，像是法师们永不消散的怨气……”说话间，萨斯看了笼罩赛隆城上空的黑烟一眼，神色夹杂着哀伤与敬畏。

　　“现在呢？”黎瓦问。

　　“他们将十几位魔力强大、较难对付的法师困在结界中，等他们耗尽力气再……”萨斯说不下去了，紧捏着角龙的手青筋跳动。

　　小觑魔法之力的人，必会招到法师的报复！

　　“呵呵呵……”夏伊突然冷笑出声，众人都奇怪的看向他，“被困在“结界”中啊……听到了吗？我辈中竟有贪生怕死之徒。”

　　只有法师的结界，才能困住法师。

　　“真可恶！”雅娜咬牙，“黎瓦大哥，我们一定要把被困的法师救出来！”

　　“这当然……”视线顺着袅袅升起的黑烟，看向一片黑蒙的天空，黎瓦的声音听来有些遥远。

　　“我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卡巴狄斯一直欲想铲除魔法的力量，那预言只是个借口，他派兵追捕你们，最主要还是想乘机消灭各城市的魔法势力。好险我们离开的早吗……”

　　“不会的，有老师在，卡巴狄斯不敢对奥拉的魔法学院下手。”夏伊说道。他还不清楚首都现在的情势。

　　黎瓦收回遥远的视线，“是啊……老师在的话……”

　　了解黎瓦话中的含意，萨斯跟雅娜都没有接话的力气。

　　克雷瓦格，他们的恩师，那前方引导的火焰已经熄灭了。

　　知道现在不是哀伤的时候，萨斯开口道：“我跟你们一起去，没有力量对抗卡巴狄斯的军队，至少不能让赛隆城被悲伤的浓烟吞没。我们一起潜进城内，夏伊你就……”

　　他犹豫的看向夏伊。

　　幽绿色的眸子带着一种挑衅般的冷意，直盯着萨斯，夏伊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小夏……”萨斯哀求，可怜兮兮地眨着眼。

　　“……”

　　“小夏，拜托。”他再次哀求。

　　夏伊退了一步，单手横在胸前，做了个类似行礼的动作，“去做你们的蠢事吧，法师们。去自投罗网，跟那些法师一起化为黑烟……我只是个魔力被封的废物，依你所愿，我会在城外等待。”他讽刺地勾起嘴角，说。

　　“小夏，我只是……”

　　“夏伊，我们是担心你啊！”雅娜说。

　　“万分感谢。”夏伊毫不领情。

　　“我们会很小心，知难而退的道理我懂。”黎瓦说，“夏伊，请不要做任何不智的事，我们会回来的，在城外等我们。”

　　“我当然相信你们会。”夏伊微微一笑，但幽光闪动的眼眸让这笑容一点笑意也没有，反而使他的神情更为阴暗诡异，“但，这里人太多不安全，我带着马到南门等你们，记得，南门。”

　　“夏伊，你……”想做什么……萨斯没有问出口，他明白就算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夏伊，你说要带着我们的马过去？”倒是雅娜问了个较实际的问题，夏伊还没靠近，那两匹马就被吓跑了吧。

　　觉得没有回答的必要，夏伊转过身，走向马匹。感觉到夏伊身上的闇系能量，两匹马恐慌的蹬踏着地，他正欲靠近，它们已经拔腿跑开了。

　　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夏伊眨眼间便追上吓坏的马匹，一手拉住一只的缰绳，用力一扯，把它们硬生生地定在原地。马儿不停挣扎，夏伊又用力的拉扯缰绳，几乎要把这两匹马撂倒在地。

　　几次之后，发现无法挣脱，这两匹马只好垂着头，万分可怜地跟着夏伊。他这一连串的行为可把三人吓傻了，这虚弱的法师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小、小夏……？”刚刚的人，真的是夏伊吗？

　　带了点炫耀的味道，夏伊故意将马牵过他们面前，听到萨斯疑惑的话语，他脚步稍稍一顿，“记得，南门。”接着一抬手，将萨斯的衣袍丢还给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夏伊……刚刚，真、真帅耶！”雅娜看傻了眼。

　　黎瓦则摇了摇头，“他应该对自己好一点。”

　　愣愣的看着手上的衣袍，一时间，萨斯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有什么话语可以道得清他此时的心情？

　　直到身影被城墙挡住，萨斯他们再也看不见后，夏伊停下脚步，“咳咳咳……唔！”靠着墙，夏伊的身躯像狂风中的叶片，剧烈的颤抖着，抹掉嘴角呕出的血沫，他贴着墙壁，艰难地前进。

　　“你会知道的……”几乎听不见的微弱气音，已经是夏伊现在能发出的最大音量。

　　几乎要用爬的，夏伊才能移动身躯，期间还要使力拉动两只想逃跑的马匹，“然后，你会后悔……”嘶哑的声音，苍白的脸上那对绿眸散发着异常狂热的火焰，他的表情用诡异已经不足以形容。

　　好不容易接近南门，夏伊蹲在建筑物的阴影处，南门的守卫只有四个人，他们无聊地打着哈欠，没有人注意到他。

　　松手放开缰绳，或者他再也抓不住了，受惊的马匹立刻窜出一段距离，“滚吧，畜生！”夏伊冷冷的说。

　　“你会后悔的……卡巴狄斯，你会后悔小看我们……你会知道，小看我的后果！”躲在阴影中，夏伊的身形被黑暗完全吞没，只剩两团幽绿在跳动，好似来自地狱深处的幽冥之火。

　　“就算魔力被封，我也有我的办法。”夏伊抽出腰间的长剑，在手心划开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液不住地从伤口渗出，夏伊笑了，有些得意地。

　　“快追！别让那女的跑了！”赛隆城中，响起追逐的脚步声。

　　“兄弟们，这边还有一个男的！”

　　黎瓦他们的形迹败露了！半个城市的军队都在追捕他们，军靴踢踏声跟搜捕的吆喝声连城外都能听到。

　　“抓到了！”这句话可以让所有关忧的人绝望，几名士兵从巷子里拖出一人，飘长的头发垂在地上，她似乎是昏迷了，士兵们毫不怜惜的抓着那人纤细的手臂，“是个女的。”

　　“雅娜！……唔！”被士兵架住的黎瓦大喊，随即被人打了一拳。

　　另一名士兵警告道：“嘿！小心点，别忘了我们手上的可是个法师。”他随手拿了块破布，把黎瓦的嘴塞住。

　　黎瓦看着士兵，炯炯的目光看得他们内心发毛。若是士兵们知道，厉害的法师光用意念就能施法的话，他们大概会后悔怎么不把黎瓦打昏。

　　“你娘的！看什么鬼！”气急败坏的士兵又打了黎瓦一拳，这次是打在他脸上，他的脸颊立刻肿了起来。

　　皱着眉，黎瓦的喉咙发出模糊的哼哼声，他低垂下头，看起来已经完全无力反抗。

　　“看你再狂！”士兵们嘲笑着。

　　两三名士兵从另一条街跑出，“又抓到一个！”后面跟着几个士兵，他们把昏迷的萨斯像麻布袋似的扛在肩上。

　　“有几个兄弟受伤了，可恶的家伙。”说话的那个人，抓起萨斯柔软的金发，往他脸上吐了口唾液。

　　“还有逃跑的吗？”一名看起来相似队长的人问。

　　士兵双脚一并，说：“报告队长，没有了！”

　　“很好，把他们带回去吧。”押着三人，队长带队离开小巷，一路上还在抱怨着什么“竟然还有漏掉的”之类的话。

　　雅娜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觉得头痛欲裂，“痛死了……”她挣扎着想爬起来，身旁却传来萨斯的声音。

　　“嘘！雅娜，别动，躺着就好。”萨斯低声警告着。

　　雅娜稍稍移动了身子，看到萨斯曲腿坐在她旁边，垂着头，似乎很虚弱的漾子，女法师顿时觉得头痛好多了。被人一棒打在后脑勺，她想她的后脑应该已经肿一块了吧。

　　“能见到你真好……萨斯，你似乎满惨的嘛。”雅娜咧嘴笑问。

　　萨斯飞快的抬头看了雅娜一眼，他的左眼肿了起来，嘴角还有些血块，让这张俊美的脸庞变的有些狼狈，“感觉不太舒服就是了。”萨斯强笑道。那位士兵竟对他吐口水，要不是他好耐性，可能早忍不住放出神伐把对方融了吧。

　　雅娜侧过头，让头发遮住她的脸，努力朝萨斯挪近，“黎瓦大哥呢……”但是她的动作被无形的限制挡住，灰黄色的结界线在她周身的地面围了一圈，她无法穿越这个圈圈的范围。

　　看似简单的一个圆圈，但雅娜很明白这结界的威力，她不敢轻举妄动，挪动身子往后缩。

　　“在对面。”萨斯用视线指引方向，黎瓦离他们稍远，大概在两人的斜对角处，半躺在地看起来很虚弱的样子。

　　他们附近还有十几位法师，同样被困在圈圈之中无法逃脱。暗黄色的圆圈被一条暗红色的魔法线连起，包括萨斯、雅娜在内的十几位法师被串成一个大圆圈，大圆中央有个同样暗红色的魔法图纹，三位穿着灰袍的法师站在图纹上头。

　　“我满想知道这个结界是他们三人中哪一个发明的，不得不说是个创举啊！”萨斯半感叹半讽刺的说。

　　三人潜进城里后，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法师们被困住的地方，可是他们研究了很久，还是看不懂困住法师们的究竟是什么结界。

　　这结界的原理非常简单，施法者将圈里跟圈外切割成两个不同的空间，任何的魔法打在空间断层上都是无效，而强行跨越两个空间的下场就是肉体被空间切割。

　　空间魔法在这个时代还非常罕见，能操控且懂得利用的法师，萨斯不得不赞他句厉害。

　　不明白结界的运作方式，当然就无法从外部解开，于是萨斯提议让自己被抓入结界中，他有绝对能解开结界的方法。黎瓦跟雅娜当然不肯让他一人冒险，虽然黎瓦希望雅娜出城帮助夏伊，可最后还是演变呈现在这种三个人都被“抓”起来的情况。

　　“我可一点都不觉得佩服。”雅娜努努嘴说，她仰着脖子想办法让黎瓦进入自己的视线中，“……黎瓦大哥好像伤得不清……”

　　为免被怀疑，他们不敢使用太高级的防御魔法，士兵们打在身上可是拳拳到肉啊！这些伤都是货真价实的。

　　“好了，雅娜，照我们的计划来吧，别让夏伊等太久。”萨斯说。

　　雅娜点点头，趁看守的士兵不注意时，她翻了个身，朝困在她另一侧的法师轻唤了几声，“喂……”

　　看对面的黎瓦也正在跟附近的法师说些什么，萨斯垂下头，专心完成自己的任务。他伸手顺着结界的边缘摸了一圈，找出这个结界最脆弱的隙缝。

　　“年轻人，我劝你不要这么做……”察觉他的企图，附近的一名法师阻止道。

　　萨斯停下动作，看向那位法师。中年法师破烂的法袍上染满血迹，两颊凹陷形同枯槁，看来是受了不少酷刑。虽狼狈非常，但这法师眼睛仍蕴着旺盛的魔法之火，不因身体的折磨而熄灭。

　　萨斯对法师释出温和的微笑，说：“先生，感谢你的提醒，放心吧，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年轻人，我明白你的心情，但你的牺牲并不值得……”

　　看着站在结界中央的三位法师，他忿忿的咬牙，双眼燃起恨意的火焰，“认识他那么久，我竟从没看清他。他……艾斯特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惜太过自负了……他这么做，除了黑暗，什么都得不到！”

　　看他感叹的样子，似乎跟那三位法师有些交情。萨斯无意追问，但中年法师却想找人倾诉，继续说着。

　　“唉……该怎么说呢，艾斯特是我的师弟，他的兴趣是研究那些冷门的空间魔法，或许……我们当初不该看轻这门学问。”法师摇了摇头。

　　“对于不知道怎么解除的结界，逆行它是最好的办法。让魔力逆着结界运行，就可以将之解除……

　　“可是，年轻人，你自己也知道，逆行魔力对身体的伤害极大，没有一个法师能逆着运转这么巨大的结界还能存活……我的老师就是为了救出我们，而因此牺牲。”说到这，他已经热泪盈眶。

　　“放心吧，”萨斯笑了笑，“我可以解开这个结界。”

　　手指感觉到这结界的隙缝，他小心地输了一点魔力进去，魔力逆着结界的运作方向，却运行无碍，萨斯的笑容更灿烂了。他想的果然没错。

　　“你已经明白这结界的运作原理了吗？”看到萨斯露出自信的笑容，法师问道。

　　“我没那么厉害，不过……”犹豫了一会，萨斯决定还是把这件事告诉对方，若要这个计划成功，必须得到在场所有法师的信任跟配合才行，“不瞒你说，我并不是灰袍法师，我信仰的是真神艾蕾蒂芙……”

　　“你是白法师，奥拉城的那位白法师？”对方低呼。

　　萨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接着说：“所以别担心，我一定能解开结界，但还要你们的配合。”

　　法师明白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他说：“没问题，我们要怎么配合？”

　　萨斯看了看守的士兵一眼，他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麻烦你把话传下去，我想我的同伴们也开始告知大家了，我一次只能解开一个结界，从雅娜开始，”他瞄向一旁的女法师，顺着她所在的位置看了一圈，“依序解除。而我是最后一个。当所有人的结界都解开后，我会发出讯号，届时，请各位以最快的速度，用跳跃术离开城里，千、万、不、要停留，我跟我的同伴们会想办法掩护你们。”

　　“不，我也要帮忙，我无法饶过他……”

　　“请信任我们，而且，你们必须为这魔法圣地留存一份力量。你们的咒语绝对不能在这世上消失！”萨斯打断他的话，结界中的三个法师似乎快完成巩固结界的法术了，他必须在他们注意到他之前把这件事传达下去。

　　若他们在这牺牲，他们所学的魔法将会被永远埋葬。法师没有犹豫，一咬牙，重重的点头说：“我知道了！”

　　“最后，这点非常重要！在全部人的结界解除前，你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若有一个人先行逃脱……”萨斯不把话说完，只是凝重的看着他。

　　若有谁先行逃脱，剩下的人必死无疑。

　　“放心吧，赛隆的法师没有人会独自贪生。”说这话时，他似乎想到了艾斯特，神情有点复杂，“白法师，我替赛隆所有的魔法追随者感谢你，我从不相信那个预言……”

　　萨斯的笑脸参了点苦涩，“拜托你把话传下去了。”他垂下头，专心地将魔力输入结界中。

　　逆行魔力对法师身体的伤害极大，但运转这结界的是中立魔法能量，与萨斯体内的光系魔法能量并不冲突，只要是光明或黑暗法师，就能轻易地解开结界。

　　光明或黑暗的法师太过稀少，艾斯特等人根本没料想到萨斯的存在，这结界只能困住与他们相同的灰袍中立法师。

　　巩固结界的魔法完成，三位法师精疲力尽地从结界中走出来，几名士兵立刻搬来椅子让他们坐。

　　“大人，您们还好吧？”士兵恭敬的问。

　　“累！”法师不耐烦的摆摆手，“你们是怎么办事的！竟然还会漏抓三个人。你知道为了关这三个废物，我们要多花多少力气吗？真是蠢猪！”他愤怒的一拍扶手，整张椅子发出喀喀的恐怖声响，好像快被他这一击之力打碎。

　　“是我们的失误，大人恕罪啊！”士兵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算了。”另外一名法师开口说，“我们魔力耗费过太，需要补充……”他环视着被困在结界中的法师们，随手一指，说：“就那个老家伙吧，把他抓过来！”

　　“是的！”士兵们领命，五、六个人围在结界外，法师挥手发出一片红光，困住那个人的结界眨眼间消失。

　　那名老法师撑起虚弱的身体，正欲发动魔法，士兵们哪会给他反抗的机会，三个人同时抽出刀子，插入老法师的身体内，像串着肉块般把他拖到三位法师的面前。

　　“唔、啊啊啊——”老法师发出破碎的模糊呻-吟，充血的双目愤恨的瞪着三人，他双手无力的抓着刀子，鲜血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红痕。

　　士兵们眼皮连眨都不眨，似乎很习惯做这种事了。法师群中传出微小的骚动，身旁的雅娜发出惊恐的抽气声，结界被解开的法师们几乎忍不住想冲上前，但他们必须忍耐，一人妄动、连累的就是整个魔法的传承。

　　“艾斯特啊……你看到地狱了吗？”

　　混杂着复杂情绪的叹息传进萨斯耳里。

　　无论艾斯特看到地狱与否，萨斯觉得，眼前这景象是真正的地狱。

　　另外一名士兵粗暴的抓起老法师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艾斯特，我诅咒你的灵魂永远被地狱之火焚烧！”老法师瞪着他，说出最狠毒的诅咒。

　　“哈哈哈！”带头的法师发出疯狂的笑声，“我早已没有灵魂！”他朝士兵狠瞪一眼，士兵知意，抽出长刀，举起……

　　毫不犹豫地砍断老法师的头颅。

　　鲜血如瀑布般从无头的颈部喷涌而出，三位法师露出贪婪的眼神，推开士兵，扑向老法师的尸身，他们凑上颈口，张口伸舌舔饮蕴含魔力的血液，像头饥渴的野兽，互相抢夺着，发出低哑的呼吸声。

　　——他们早已没有灵魂。

　　红色喷洒了一地，老法师睁着眼的头颅不知被谁踢到一旁，恨意是他脸上最后的表情。

　　雅娜似乎在哭，萨斯听到有人喃喃念起咒语，他也很想发动禁咒消灭这一切，这是地狱，当人类已经失去灵魂，他所在的地方便是地狱，所到的地方皆成地狱。

　　可是……夏伊在等他，哪怕必须直视着、往地狱走去，他也要到夏伊等待的地方。拳握着手，萨斯在心里不停的催促自己……快点、快点、再快一点！

　　感觉输出的魔力逐渐流回到自己体内，困着他的结界开始松动，萨斯瞪着与血溶成一个颜色的法师，若他能，他想诅咒，诅咒赛隆的浓烟永远不会有消失的一天！

　　结界解除，萨斯立刻从地上跳起，不用多余的言语，法师们一齐有了动作。

　　“跳跃术！”他们不约而同的说。

　　第十六章火焰

　　夏伊将全身的重量倚在城墙上，吃力的吸气吐气。布条紧紧缠着他的手掌，但仍有血丝从指缝间渗出，在指甲间留下暗红的沟痕，一滴一滴地滴落地面。

　　血液是他的能量，是他的生命，可他却无意保留、毫不惋惜。这黑袍法师向来不知道怎么善待自己。

　　一呼一吸、一吐一息，都万分的吃力，下垂的眼睑是他的疲惫，苍白的脸色像即将踏进死亡的人。但夏伊坚信自己不会在这倒下，他不是在休息，只是等待，等待他的同伴逃脱。

　　附近传来魔法的波动，夏伊警觉的看向波动来源，幽火在他眼中燃烧着。

　　跳跃术！是谁？黎瓦还是……

　　空间的扭动原本只是瞬间变化，但因夏伊看得太专注了，眼前的景色在他眼里往两旁微微剥离，缝隙中跃出一道人影。

　　雅娜。

　　“夏伊？”看着他，雅娜露出疑惑的眼神。先不说夏伊苍白的脸色，光他眼中那异常的狂热，就让她觉得诡异。

　　“萨斯呢？”夏伊哑着嗓音问。

　　雅娜飞快的环视四周，诡异的感觉更盛了，门口的守卫被放倒在地，生死不知……是夏伊做的吗？空气中酝着令人喘不过气的凝滞感，鸟鸣跟风声都消失了。我们的马呢？……雅娜心里有股说不出的不安。

　　见雅娜没有回答，夏伊又问了一次，“女法师，萨斯人呢？”他的声音里夹着嘶嘶的气音，似乎费尽力气才能吐出言语。

　　“萨斯？”雅娜眨眨眼，视线又回到夏伊身上，“他去拿他藏起来的魔杖，黎瓦负责殿后……对了！”她这才想起自己的任务，“夏伊，我们快点走，萨斯他们随后就跟上。”她拉住夏伊的手，要带他离开。

　　夏伊挣开雅娜的手，“不用了……”他的身体往前倾，雅娜赶忙扶住他。

　　“夏伊？你怎么了？”

　　勾起嘴角，夏伊扯下手上的布条，血淋淋的伤口割裂他的手掌，鲜血还在不断的渗出。

　　“夏伊？！”雅娜惊呼。

　　“你们……一点用都没有。”夏伊抓住雅娜的手，将血抹在她手背上，“只会让自己陷于危险中，一群笨蛋……”他眼中的狂热更盛了。

　　是什么将这个人逼入疯狂的边缘？

　　“夏……伊？”雅娜愣愣的不知该如何反应。

　　“不用急着逃，等……”夏伊深吸口气，他感觉意识离他越来越远，“等萨斯他们出来，你将、将魔力输入我的血中…只要一点点，就能，催动你脚下的……”夏伊没办法把话说完，他的体力要维持清醒已经很困难。

　　“我脚下？”雅娜低头，才发现暗红在草地上染出错综复杂的线条，夏伊用自己的血在地上画出魔法符文。

　　他无法使用魔力，只能用这个方法，法师用血画出的咒语，无论是谁，只要输入一点点的魔力，就能发动威力相等的魔法。

　　雅娜突然无法言语，这黑袍法师对自己跟别人做了太残忍的事，他的心里只有自己，只看着自己想看的方向，不愿被保护，所以用最极端的方式证明，他拥有力量！

　　骄傲吗？……雅娜好同情夏伊，他不知道别的方法，只会伤害跟伪装。

　　“这是什么？”雅娜并不想问的，但她还是问了出口。

　　“放心……无论是什么，都不是你的魔法。”夏伊用微弱的气音说。

　　这黑袍法师自私的心中，却又隐藏着善良。这样的人最痛苦，他想只为了自己而活，却又狠不下心推开一切，告诉自己不在乎，其实……最在乎。

　　“夏伊，你只是想帮忙对吧？他们藐视魔法的行径令人愤怒，不甘那些被屠杀的同类，你很生气，而我们却留你一个人。”只是，不想被抛下。

　　“……与你无关。”夏伊淡漠的说。

　　“夏伊，有什么话，要说出来啊！不然没人会懂的。”

　　夏伊的响应是抬起头，看着城门的方向，“有很多人正往这里靠近，雅娜，跳跃术逃不了多远，你一定要发动这个魔法！”

　　雅娜这才明白夏伊这近乎自虐的行为不只为了他们，还为了赛隆的法师们。

　　雅娜点点头，她不在乎夏伊会释放出怎样的黑暗，她已经在城内看见过地狱……

　　“轰！”的一声，坚固的城门被一发魔法火炮轰开，在飞舞的火星屑中出现萨斯的身影，高举着角龙，黎瓦背对着他，撑起防护罩阻挡追兵。

　　“夏伊！”萨斯朝他跑来，“我们快走！”拉住他的手。

　　“没事的，别穷紧张。”夏伊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不急不徐地说。

　　萨斯不解的看看夏伊又看看雅娜，“小夏？”

　　见黎瓦的防护罩快阻挡不住追兵，这些士兵的武器上都刻有抵销魔法的咒纹，防护罩在他们不断挥刀攻击之下出现裂痕。

　　“雅娜！”夏伊低喊一声，飞身上前，一把抓住黎瓦，“不想死的话快走。”

　　他的语调中难得透出情绪，带了些焦急。

　　黎瓦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夏伊幽绿诡异的眸子冷冷地直视回去，黎瓦一愣，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我要撤掉防护罩了，你小心！”

　　话声刚落，淡黄色的透明防护罩便碎裂开来，黎瓦的身影凭空消失，跃到不远处的草地上，雅娜抓着萨斯，也跃到一旁。

　　“抓住他们！”士兵们挥舞着武器，往城门口的夏伊涌来。

　　夏伊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冰冷的看着眼前的刀光闪闪，勾起嘴角，讽刺地，“愚昧。”

　　“夏伊！”萨斯想上前，却被夏伊回眸的一记眼神逼退。

　　刀光在他眼角闪过，夏伊似乎完全不在乎，士兵的手几乎要抓到他了，“雅娜……”

　　雅娜一矮身，手按上地面，眨眼间，她手背上夏伊留下的血痕发出黑光，接着，草地上冒出一道道的黑芒，连成一个复杂的纹路。

　　“呵呵……”夏伊低笑了几声，一只手停在他面前，手掌的主人露出惊恐的表情。

　　无数的黑色手掌密密麻麻地吞没了草地，尖利的指甲、细长的手臂，手掌抓住了士兵的脚，缠着他们的腿把他们扯入更多的手掌中。不只是城门口，黑色的手臂一只只从地上冒出，似乎将会占据整座赛隆城。

　　“这就是我的魔法！”夏伊用鄙夷的神情对士兵们说。

　　他们只能哀嚎了，手掌捂住他们的口鼻……这些人可能连哀嚎都没办法。

　　看着不住挣扎的士兵，夏伊的眼神像冰一样，但冰层中却掩盖着什么，垂下眼，再回头时他脸上已没有任何情绪。

　　“法师们，被吓傻了？”冷讽的字句，但语气跟神情却无一丝起伏。

　　萨斯笑了，无比灿烂耀眼的笑容，“小夏……”无视地上的鬼手，他抬腿朝夏伊走去，手掌在他脚下嘶嘶的溶解，他直直地走到夏伊身前。

　　没有犹豫、毫不迟疑，这是他唯一的路、唯一的方向。什么都不重要了，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别人——只有夏伊是他的世界。

　　“不要再勉强自己了，相信我的能力吧。”

　　夏伊也迈步靠向萨斯，“我也有……能力。”阖上眼，虚弱的身体倒进萨斯的怀中。

　　萨斯抱起他，黑袍法师轻得像片叶子，他可以轻易地抱着他到任何地方。永远不放下。

　　“黎瓦、雅娜，看来我们要在此分别了。”萨斯苦笑。

　　“非常可惜。”黎瓦吁了口气。

　　“为什么！”雅娜尖声问。

　　“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雅娜。”

　　光明魔法与黑暗魔法同时出现，就代表萨斯与夏伊——毁灭世界之人。再跟黎瓦一起，只会增加双方的危险。

　　“是吗……”雅娜难过的垂下头，彼此心里都明白，这次的分别，便是永远。

　　“希望有一天，我们能在“墓地”相见。”黎瓦说。

　　萨斯笑了笑，抱着夏伊，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

　　“黑吉、花花！”雅娜在不远处的树丛中发现了他们的马，这两只四蹄动物被夏伊的黑暗魔法吓得缩在一起打哆嗦。

　　找到相伴多时的同伴，雅娜开心的笑着，就要上前，“退后！”黎瓦却拉住她，把她护在身后。

　　“出来吧，你们的行踪已经被我发觉了。”黎瓦警戒的盯着前方，握紧腰间的防身短剑。

　　空间一阵扭动，景色往两旁剥离，三道人影跃了出来。

　　“哼，没想到你的鼻子还挺灵的嘛，法师，你们的同伴呢？”为首的人——艾斯特，狞笑着问。

　　“你说谁？”黎瓦拉着雅娜退后一步。

　　“那个破解我魔法的白法师呢！”艾斯特往两人欺近，他身上的袍子不是灰色的，而是暗沉的红色，被血染成的红色。

　　另外两名法师也是，他们的脸上跟身上都染满了血，三人的眼神像野兽般疯狂。

　　黎瓦要对付的不是三位法师，而是三个没有灵魂的恶魔，无论堕落的原因是什么，他们已经得不到救赎。

　　完全放弃的人会做出什么事？……黎瓦绝望的明白，自己打不过他们。

　　他看了身后的雅娜一眼，女法师脸色刷白，却坚定的回望着他。

　　雅娜说：她要永远跟随他。

　　黎瓦的脑海中只跳出一个咒语。

　　***

　　风系魔法“风灵之翼”的蓝光包裹着萨斯跟夏伊，在两人身后拉出淡蓝色的残影。怀抱着夏伊，萨斯跑得很快，快到彼此的身影像融在一起般模糊了。

　　看着眼前飞掠而过的景物，夏伊的神情是前所未见的疲惫。已经无力抵挡光系能量的侵蚀，好累……生命力逐渐地流失，他还能再撑多久？

　　“萨斯，你觉得我很傻吗？”夏伊的声音微弱的好似随时会飘散。

　　“我们都很傻。”萨斯笑道。

　　夏伊也笑了，淡淡地扬起嘴角，“我们，能到哪里去呢？会到哪里去呢？……有能让我们安心停驻的地方吗？”

　　“会有的，总有一天，我们会找到那个地方。”说着，他的眼角不受控制地冒出液体。

　　“萨斯，我真的……好累了。”头无力的靠着萨斯的胸膛。

　　他们在逃避什么？什么在追逐他们？

　　……好累了，真的好累，为什么不能回到那座校园？在灌木丛中，他们背靠背的看着书。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寻找？直到最后才发现最想要的就在身旁。

　　幽绿色的双眼失去了神采，萨斯停下脚步，眼泪从他的脸颊滑落到夏伊冰冷的脸上，夏伊的气息好浅、好浅了……

　　“所有的一切，只有一个答案——小夏，我爱你。”

　　失焦的绿眸缓缓地移动，萨斯也跟着移动视线。虚空裂开，一黑一花的两匹骏马突然冲出，头也不回的跑了个老远。

　　萨斯依然看着虚空裂缝，空间的裂痕淡去，一道纤细的人影跪坐在地，泪流满面。

　　“雅娜……”萨斯讶异她的出现。黎瓦用集体传送术将她传来，代表什么意思？

　　雅娜抹着眼泪，抽抽噎噎的说：“萨斯、夏伊……拜托你们，救救黎瓦大哥！”

　　不用雅娜解释，萨斯已经明白了情况，黎瓦会把她送来，只有一种可能……他略微犹豫地望向夏伊。

　　夏伊的眼神呆滞了一会，他似乎要很努力才能集中精神思考，“我们……不可能来得及，雅娜，你还要回去吗？”

　　“当然！”雅娜擦着眼泪说。因为她要跟随着黎瓦，就算他将前往死亡。

　　夏伊垂下眼睑，这女法师在某一部分跟他们好相似，都在绝望中寻找不可能存在的希望，“萨斯……我们回去。”

　　“可是，小夏你的身体……”

　　“回去。”不容置否，夏伊语气平淡的说。

　　“……知道了，我听你的就是。”

　　虽知道情况不容得拖延，但他们还是不敢使用移动的魔法，魔力的波动或许会被艾斯特等人发觉。

　　四蹄动物似乎被夏伊吓乖了，在黑袍法师幽绿的眸子瞪视之下，有些不甘愿的让夏伊跟萨斯骑乘。两人共乘一匹马、雅娜骑着另一匹，三人策马赶回赛隆城。

　　赛隆城外一片混乱，来自黑暗深处的鬼手占据了整座城市，商队、村民们纷纷往外逃，哀嚎跟惊叫的声音不绝于耳。在这混乱中，无人注意到萨斯他们的出现。

　　赶到城外，萨斯他们丢下了马，小心翼翼靠近雅娜说的那片树丛。

　　“……血腥味啊。”夏伊的低喃让雅娜心头一紧。

　　伏低身体，他们悄悄的靠近，“有人，小心一点。”听到树丛中传来声响，萨斯低声提醒。

　　拨开草丛，地上躺了两具尸体，其中一具的衣袍被撕开，胸膛外翻的肌肉露出带血的肋骨，他的神情痛苦狰狞，双目皆被挖出，肋骨之下的脏器已经不见了。

　　两位衣袍被鲜血染红的法师，围蹲在另一具尸体旁，低着头，野兽般的血肉咀嚼声，让草丛中的三人打心底发颤。那具尸体露出的手臂，手中紧握着一把短剑。

　　黎瓦……

　　“……”雅娜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神情呆滞，眼泪无声的从脸颊滑下。虽可能已经知道结果，但这残忍血腥的画面，叫人如何忍受？

　　“萨斯，别阻止我，我要杀了他们！”夏伊虚弱的嗓音在颤抖，恨意让这黑袍法师的眼中冒出幽火，他抽出腰间的长剑，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也要把这些恶魔驱入地狱！

　　“请让我为你效劳。”萨斯抢先冲出草丛，角龙往前一挥，刺眼的白光迸出，“艾蕾蒂芙之光，阿多·凡依特林·司恩狄亚——神伐！”

　　白光化作实体，凝成数十枝光箭射向两位法师，其中一人闪躲不及，被数枝光箭穿透，倒在黎瓦的尸身上，没了气息。

　　艾斯特的反应较快，他随手幻出一片气幕，挡掉了致命的几道光箭，“很好！白法师，你自投罗网，省得我去找了。”

　　完全不在意同伴的死亡，艾斯特狞笑着起身，脸部的肌肉牵扯出诡魅般的阴影。

　　“……连真神卡雅娜菲塔都会摒弃你们的灵魂……”夏伊从草丛中走出，冷冷的说。

　　“什么？”

　　忽然，萨斯微笑了，笑得很灿烂，“因为你已经没有灵魂。”先前被光箭刺穿的法师，白色的火焰包围了他的尸体，肌肤骨肉明显可见的在火焰中逐渐熔解，““神伐”会将你们邪恶的灵魂消融。”

　　艾斯特惊恐的看着自己的手臂，他的肩膀中了一枝光箭，现在光箭化成白色火焰，正渐渐地熔解他的手，“啊啊啊啊——不——不可能，我是永生不死的！”法师在地上打滚，他的皮肤肌肉被融化，露出了肩胛骨……之后是颈脊椎……

　　萨斯不再理他，拖出黎瓦的尸身，“愿坦斯丁庇佑你的灵魂。”他将袍子脱下，包住黎瓦残破的尸体，“黎瓦大人，”萨斯为这戏称忍不住笑了，“你尽力了，杀死了一个耶……”

　　“不要过来！”雅娜想上前，夏伊阻止了她，“这并不好看。”

　　“我不在乎。”双眼无神，雅娜神情平淡的说。她走上前，跪在黎瓦的尸身旁，萨斯悲伤的退了开来。

　　拉开袍子，雅娜的眼神脆弱的动摇了一下，但还是努力撑起坚强，“黎瓦大哥……现在你到不了那里了，可是你放心，我一定会带你去的！”她两手按在黎瓦身上，也不见雅娜念诵咒语，风系能量便往她两手间聚集，强大的风压凝成一个螺旋。

　　黎瓦的身体被风旋压缩，挤压成了巴掌的大小。雅娜轻轻握住，阖上眼，泪液从长长的睫毛中流下。

　　“雅娜……”萨斯轻叹，知道他们谁也无法安慰她。

　　雅娜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里面包裹着另一具被压缩的遗体，她把两具遗体放在一起包好，塞回怀中，站了起来。

　　“我要……该往哪走好呢？”大眼茫然的环视四周。

　　“亲爱的孩子啊！让我带领你。”

　　睿智慈祥的声音，雅娜身前窜起温暖的橘红火焰，克雷瓦格和蔼的温笑着，从火焰中现出。

　　“老、老师……”夏伊觉得不可置信，为什么……这不可能！

　　喜悦能再见老师一面，但萨斯也为此感到悲哀，夏伊发现克雷瓦格已死，会有什么反应？他的精神已经脆弱得再也禁不起波涛了啊！

　　“来吧，雅娜，好孩子。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让我带领你吧……我们跟黎瓦一起过去。”克雷瓦格拉着雅娜的手，转身走入火焰中。

　　“老师——”夏伊喊住他，他拖着虚弱的脚步想追上去，“老师，带我一起去吧！传说法师看着死亡，只要一步，就能到达“墓地”。老师，让我跟随着你！”

　　克雷瓦格摇了摇头，““墓地”还不是你们的终点，我可怜的孩子……”

　　明明隔着一小段距离，夏伊跟萨斯却感觉头发被老者玩笑地揉过，沉甸甸积压在身上的痛苦疲惫瞬间消失了，虽然魔力的封印没有解开，但夏伊感觉自己如重获新生般，体力又回到了身上。

　　克雷瓦格手指着东方，说：““乐园”真的存在……”

　　火焰高高窜起，吞没了克雷瓦格跟雅娜的身影。虽然已经消失了，但他们心里的光芒还在，克雷瓦格的火焰会永远在前方照耀。

　　夏伊看着已经归于平静的虚空，冰冷的恐惧感占据了他，“萨斯，黎瓦他们旅行……是为了老师吗？”

　　“是的……”萨斯的声音化作叹息。

　　夏伊缓缓的转过头，幽绿色眸子的脆弱让萨斯心碎，他想上前拥抱住夏伊，可是却发现自己连动弹一根手指的力气都使不上来。

　　别问！夏伊，我求你别问……

　　可是夏伊没有听见萨斯的心声，他问了那个萨斯最不想回答的问题，“为什么？老师怎么会死……就连帝国的军队也不可能拦得住他啊！”

　　“我……”他想说不知道。

　　“回答我，萨斯，你知道答案吧。黎瓦跟你说过了？……告诉我！”黑袍法师低吼着。

　　喉咙深处艰难的挤出声音，萨斯痛苦万分的说：“老师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强制解开城墙上的结界……为了、为了救我们。”

　　“不，”夏伊滑坐在地，“他是为了救我……”因为我的鲁莽、因为我的骄傲……

　　老师啊！我是多么的敬爱您，我愿意同着黎瓦随你而去啊……

　　夏伊不知道自己哭了，悲伤的眼泪布满他苍白的脸颊。

　　“小夏，我在这里，你还有我啊……我不会离开，我会永远、永远在你身边。小夏……”萨斯拉住他，慌乱地说。

　　“如果我……有力量的话。”躺在草地上的艾斯特映入夏伊的眼里，他的头骨已经全外露出来，但身上仍有一半完好的肌肉。

　　吃了他……我就能得到力量……再也不会失去任何人。

　　“小夏？”夏伊怪异的神情令萨斯担忧。

　　但是……萨斯的脸孔再次回到夏伊视线中。但是，我也只剩下萨斯了啊！

　　“萨斯……”十指紧抓着萨斯的肩膀，该死的他为什么看不清萨斯的脸？“有一天如果我再也看不见，我追随的不是黑暗，邪恶蒙蔽了我的眼睛，那么……能请你杀了我吗？”

　　他不要失去灵魂，因为他是用灵魂来爱着眼前这人，他们的考验已经够多了，他不要连爱都无法。

　　温暖的手掌抚上他的脸，萨斯细细地擦去他的眼泪，“只要是你想要的，只要是你的愿望，我都会帮你做到。”温柔的笑脸、只映着他身影的美丽眸子，萨斯是他仅有的一切，“但，一旦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

　　“邪恶又怎样，只要跟着你，要我化作魔鬼我也无所谓。哪怕是地狱，我们也可以一起去！”

　　哪怕堕落、哪怕出卖灵魂，只要能在一起。

　　“哇——”夏伊像个孩子般哭喊出声，他抓着萨斯的手指紧的像要扣入血肉里了。

　　“萨斯、萨斯萨斯！我好害怕……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不要放我一个人！我们可以一起死、可以一起到地狱去，我愿意做任何事……不要丢下我、不要走，我只有你了，只要你了……”

　　黑袍法师拼命擦着眼泪，他的冷漠崩溃、他的伪装碎落，其实他只是个在草丛中哭喊孤独的婴儿，唯有那双眼睛能拯救他。

　　“不会的，我一直在追寻着你啊，我为你疯狂、为你恐惧，还记得吗？你是我的世界，我可以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要，夏伊……”

　　萨斯扳起夏伊的脸，动作有些粗暴地吻着他，齿列磨咬着嘴唇，舌尖侵略口腔，要将夏伊这个人的一切全都挤进自己的身体里。

　　我要变强、再变得更强！紧抱着萨斯的肩头，夏伊心想。这样，就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

　　“夏伊，我的小夏，你也不能丢下我。”环抱着夏伊，萨斯看向火焰消失的方向，“小夏……老师说，乐园真的存在。我们一起寻找吧——寻找那传说中，神或魔都不能干预的永恒安乐之地……”

　　第十七章东方

　　克雷瓦格指着东方，说“乐园”真的存在。于是这两个人便往东方走，他们果然找到了乐园……

　　就某方面来说是啦。

　　热闹应该不足以形容眼前的景象，夏伊想或许可以用上“混乱”这个词。这个城市没有酒馆，因为所有的商店甚至是卖棉被的都有在卖酒；这个城市或许也没有旅社，因为该在房间里做的事大街上就有人在做了。

　　无论在街角、巷口、窗台或大马路上，都可以看到一对对的男女交缠在一起，无论在路旁、商家、民宅或是他座位隔壁都有人在喝酒。明明只是想坐下来喝碗凉茶，却让夏伊觉得自己不喝一杯似乎不行。

　　萨斯为这混乱的景象皱眉，这行事一向正大光明的白袍法师不明白黑袍法师为何带他来这里。

　　“梅格尔是情报的集中地，我们不是要找乐园吗？”夏伊不带情绪的说。

　　裸露胸脯的女子跨在男子身上上下晃动，涉世不深的白袍法师只敢将眼珠放在同伴身上，“小夏你……怎么知道这里？”

　　想到夏伊曾在这种地方驻足，萨斯就觉得万分的不快。

　　“你说呢？”夏伊没有回答的意思，在椅子上坐下，点了一杯凉茶。

　　萨斯张口无语，看了夏伊一会，“我、我去找住的地方。”有些气闷地转身离开。

　　夏伊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抬起手，竖着两只手指。卖凉茶的小贩知意，撤下凉茶，换了一杯水酒给夏伊。

　　“小哥，你的同伴还很嫩啊……要不要帮他找个……”小贩暧昧地冲着他笑。

　　喝了口水酒，夏伊完全不搭理对方，小贩又说了几句，自己觉得无趣，便转身招呼其它客人。

　　缓缓喝下半杯酒，萨斯还没回来。这家伙，真慢……夏伊想他应不应该去找人了。

　　“旅人小哥，你一个人吗？”

　　他正欲起身，一道黏腻的女声在耳畔响起，软若无骨的白细手掌抚上他的大腿，夏伊冷冷的看了一眼。

　　穿着贴身的薄纱衣，样貌妖美的女子将身子靠上他的手臂，胸前饱满的**呼之欲出，在他身上磨蹭着。

　　夏伊没什么表情，连声音也透不出情绪，“……我在等人。”

　　女子跟小贩要了杯酒，微吐出舌尖性感的喝了一口，神态撩人至极，“你看起来很无聊的样子……小哥，我陪你聊聊天好吗？”她向夏伊抛着媚眼。

　　“随便。”打消离开的念头，夏伊淡淡的说。

　　“刚刚乍看没发觉，其实仔细瞧，小哥你挺俊的呢！”女子伸指轻刮夏伊的脸，扭动身子，让夏伊看清她白嫩的肩膀。

　　夏伊以不知道有没有在看，脸上依然没有情绪，“你知道“乐园”吗？”他很直接的问。

　　女子娇笑了几声，似乎是不打动夏伊不甘心，干脆整个人坐到他腿上，手臂勾着夏伊的脖子，在他耳边吐气说：“小哥，你真爱开玩笑，这里不就是乐园吗？”

　　——男人的乐园。

　　“女人，滚开！”这声低沉的怒吼从上头炸开，一名阴沉着脸的金发男子捏着女子的手臂，把她拉扯离夏伊身上，动作粗暴，一点都不疼惜这娇滴滴的女子。

　　女子愣住了，白嫩的手臂被捏出一道瘀痕，样貌俊美的男子狠戾的瞪着她，淡紫色的眸子中满杀气，似乎下一眨眼就会扭断她的脖子。

　　夏伊起身，付了酒钱转身就走。男子眯起眼睛，压抑住眼中的狂暴，立刻跟上他。

　　被吓坏的女子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小夏。”

　　夏伊没有回头，萨斯只好加快脚步追到他身旁。

　　“小夏！”再唤一声，他想抓住夏伊，但手刚伸出又忍住了。

　　“……我在听。”夏伊淡淡的说。

　　“刚刚……”深吸口气，萨斯硬生生的扭转话题，“我找到住的地方了。”

　　夏伊停下脚步，萨斯也跟着停住。看了对方一会，夏伊垂下头，手指把玩着腰间长剑的绑带，“我……我只是想喝点酒，没有别的意思。”他不是酒鬼，但在环境下难免嘴馋。

　　“小夏……”萨斯眼里潜藏的疯狂瞬间化去，他轻轻抓住黑袍法师的手指，“喝酒而已，怎么不邀我一起？”

　　“吵死了。梅格尔的酒出名的烈，你受得了吗？”

　　“怎么这样！”萨斯委屈的眨着眼，“我又不是小孩子，当然会喝酒。”

　　“你确定你真的不是？”不知道是谁刚刚一副要施咒的样子。

　　“那、那是因为我生气啊，这很正常吧！看到小夏被那种人黏上，我差点忍不住对她施禁咒……小夏你不会吗？要是看到我那样，你不会生气吗！”萨斯努力辩驳。

　　夏伊勾勾嘴角，眸子跳动着幽火，“要是……我会杀了你！”

　　似乎非常满意夏伊的回答，萨斯点点头，“对嘛对嘛，所以不能怪我生气，我怎么忍得住。”

　　……果然是小孩子，夏伊心想。

　　“本来以为可以问到些什么，但看来没办法。”打探消息向来不是夏伊的长项。

　　“交给我就好了呀，那种人小夏应该把她赶走……”萨斯还在埋怨这件事。他真后悔怎么不砍断那女人的手，不，应该要挖出她一直盯着夏伊看的眼睛，还有那张嘴……

　　“呵呵呵……”

　　听到声音，萨斯立刻扭头，他不会错过夏伊的任何笑脸。但黑袍法师没有在笑，他只是发出类似的声音而已。

　　“没想到，”迎着萨斯狐疑的眼神，夏伊说：“没想到我还挺有魅力的，真意外啊。”

　　“是啊，小夏真有魅力……”萨斯深浓的眸色透出危险的味道，看得夏伊不寒而栗。

　　“你这个……该死的！”夏伊抽口气，“啊！……混、混蛋！”他应该好好教导萨斯“床”的正确使用方法。

　　才关上房门，萨斯立刻粗鲁地吻上他，扯开他的衣服、拉下他的裤子，意思再明显不过。

　　夏伊知道自己反抗不了对方，但他可不想在房门前就做起来，“等等……”他闪避着萨斯的吻，挣扎地爬向床铺。

　　可萨斯怎会给他叛逃的机会，手刚抓到床单，萨斯就爬了过来把他按住，“小夏，你要到哪去？”

　　萨斯在他耳畔吐气，刚刚的女子他明明没什么反应，可萨斯的吐息却让他浑身战栗。

　　“……床。”萨斯捏揉着他胸前的嫩芽，啃吻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顺着腰线往两腿间抚去，夏伊万分艰难的吐出这个字。

　　他不是要反抗，只是不想象野兽那样在地板上做……

　　“太麻烦了。”萨斯握住他的分-身，上下撸动，原本已经半挺立的分-身，在萨斯的动作下，完全硬挺。

　　夏伊顿时放弃了所有挣扎念头，两手抓着床单，垂着头不住喘气。

　　“唔……啊啊……”还不够，这样的刺激根本不够，距离上次情事是多久？夏伊发觉自己渴望的濒临疯狂，被怎样对待都好，只要能触碰到萨斯。

　　萨斯也是，隔着布料，他将炙热的分-身挤压进夏伊的臀缝中。感觉硬物在腿间胀大，夏伊浑身发烫，难受的扭着身子。

　　“小夏……”萨斯咬上他的耳壳，牙齿轻轻拉起脆弱的皮肤，“我想要……让我进去。”

　　“呜、呜，不……”夏伊已经无法思考，他反射性地往床上爬，萨斯把他拉回，手指残酷地撸动他分-身前端，“哈啊、哈啊！”弓着背，身子几乎全贴到萨斯身上，夏伊剧烈的吐着喘息。

　　“快点，让我……”他软着声音哀求，萨斯另外一只手也加入，像要掏空他的灵魂般快速的上下摩擦。

　　“啊啊——萨斯！”喘息声蓦然拉高，他在萨斯的手掌中发泄了欲望。

　　夏伊发泄后全身一软，头靠上床沿，只能不停的喘气。

　　“很舒服吗？小夏。”萨斯呵呵笑着，爬到他背上，隔着衣裤布料，硬挺的分-身在他股缝间摩擦。

　　抵在身后的分-身带着令人困扰的热度，灼烧般地。

　　“进不去……”一手压着他的大腿、一手掠住他的后臀，萨斯挺动腰肢却发现自己无法再更进一步。

　　“小夏！”萨斯恼火的低吼。

　　疯了！我们都疯了……抛弃羞耻感，夏伊反过手去拉扯萨斯的裤子，萨斯不但不肯帮忙，还不断啃咬着他的肩膀干扰。

　　好不容易扯下他的裤头，饥渴的野兽立刻挺入分-身，毫不留情，像要硬生生将他撕裂成两半，“该死的！”夏伊低声咒骂，没有准备的进入，让他痛到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萨斯的理智从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存在，一挤入夏伊柔软的体内，他发疯般地晃动起腰肢，猛烈抽-插着分-身。夏伊得死命抓着床沿，免得自己滑到地上。

　　这种事萨斯一直学不会，他永远都像只饥饿很久的野兽，疯狂啃食夏伊的身体。

　　萨斯在他身后粗哑的喘息，夏伊闭紧眼睛，从这近乎暴力的性爱中寻得快感。

　　“小夏……”

　　这其实很容易，就连捏着自己臀-瓣的手指都能让他燃起热度，更何况萨斯不断攻击他体内的敏感点，最初的痛钝感过去后，快感已从他的腰肢渐渐爬上全身。

　　“萨、斯……”得到夏伊的响应，萨斯的攻势更加猛烈，他抽离分-身，只留最前端在里面，扭着腰，又缓缓把凶器残酷地埋进深处，“啊、啊……别、别这样……”夏伊发出黏腻的吐息。

　　得逞般的咧开嘴角，萨斯舔舔嘴，又重复了一次。

　　“住……住手……”在萨斯的折磨之下，他委靡的分-身再次挺立。难受的快死掉了，为什么萨斯还不肯放过他？

　　“小夏喜欢这个。”萨斯在他耳畔低笑道。

　　“才、才没有。”夏伊嘴硬，用湿润的绿眸瞪他。

　　笑容凝在脸上，萨斯眸色一暗，抓着夏伊的腰肢将他往后扯，挺腰，重重的将欲望捣入他的柔软。

　　“啊、啊——”夏伊哭了出来，双手挣扎着想抓住床沿，得到一点支撑。

　　“好棒啊，小夏的……好舒服。”萨斯忘情地低喃，两手锢住夏伊的腰，摇晃夏伊的身体掠取更多快感。

　　夏伊的双腿几乎无法支撑这么强烈的冲击，他伸着手死命地抓到一点床单，但这薄弱的布料并不能给他帮助，全身的重量还是压在萨斯的身上。

　　“呜、啊啊、啊——”深深的埋入了，萨斯在体内抽-插的感觉分外清晰，除了这份欢愉与痛苦，夏伊已经无心去想任何事。

　　让我解脱……夏伊伸手抚慰自己不断哭泣的分-身，再这样下去我会死……

　　“不可以喔。”萨斯拉开他手，“小夏出来的话，我也会忍不住。”残忍的说。

　　“那你就、啊哈……就、早点结束啊——”

　　“不行，谁叫小夏太有魅力了呢。”萨斯硬扳过他的脸，伸出舌尖，想要与他接吻。

　　湿软的舌头舔上他的嘴角，夏伊微微张开嘴唇，让萨斯入侵。萨斯的手掌抚上他渴望发泄的分-身，夏伊感到一阵晕眩。

　　快、快点给我……

　　但萨斯没有帮助他，反而把他带入更痛苦的深渊。抽出系住袖口的绑带，萨斯残酷的将绑带缠在他的分-身上，不让他解脱。

　　“不——”夏伊剧烈挣扎，萨斯再次咬上他的嘴唇，将他按向床沿，猛烈的贯穿他的身体，好似要将自己融入他体内。

　　“住手！住手啊……该死的……不要……”夏伊抽泣着，身体叫嚣着解脱，他已经无法再承受更多了，但萨斯还不断施加快感。我会死……

　　“小夏，你很喜欢吧。我都知道喔！”萨斯魅惑的声音在他破碎的意识边缘响起，“我知道小夏最喜欢我，”他使力一挺腰肢，换来夏伊断断续续的呻-吟，“喜欢我这样……比起从前面，小夏更希望我从后面抱你吧。”

　　整个人被对方拥抱在怀里的感觉，被制伏、被束缚、被狠狠的爱着……

　　“我、我要杀了你啊、啊——”

　　“承认吧，小夏，你很喜欢对吧。”

　　他脆弱的内-壁吞吐着萨斯，肉体摩擦的声音灼烧耳膜，萨斯的汗水顺着他的背脊滑下，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身后这反复折磨他的人。

　　“告诉我，小夏，你喜欢我这样对你……”萨斯的手若即若离的抚慰他被困住的分-身，硕大的凶器残暴的侵犯他被迫顺服的身体。

　　他说的话，萨斯都会听；他的愿望，萨斯都愿意达成，只稍一个眼神，夏伊就能让萨斯为他做任何事。可是，只有这个……

　　只有这在件事上，萨斯是神，是主宰者，掌控他的一切。夏伊无力反抗。

　　“呜唔……是、是的……”夏伊发出哭泣般的声音。

　　发霉的天花板。夏伊睁着眼，神情呆滞。这里是？夏伊想起来了，但他不清处究竟他是昏了过去，还是一直清醒到现在。

　　不过，感谢真神卡雅娜菲塔，至少他现在躺在床上了，坚硬的地板磨得他的膝盖好痛……现在似乎不是为膝盖苦恼的时候。

　　萨斯呢？夏伊移动身子，腰部以下已经毫无知觉，他是用意志力撑起身体的。不大的房间内空荡荡，萨斯不见了……这种事以前好像也发生过。

　　屈起腿，夏伊让自己靠墙坐好，虽然股间传来钝痛感、浑身酸软无力，但身上却十分干净清爽，萨斯似乎帮他整理过了，夏伊注意到自己换了一件内衣。如果那家伙能带点吃的回来就好，夏伊心想。

　　他好像有点饿了。

　　在床上默默的坐了一会，夏伊垂下眼，几乎要睡着。他吸口气，捏捏自己的鼻梁。

　　算了！还是自己想办法实在。夏伊艰难的爬下床，他觉得自己好像飘浮在空中，明明站立着，下半身却没有踩在地上的实际感。

　　那家伙！这次做得太过火了！……不过，萨斯从没有一次懂得收敛。

　　环视屋内，他在房间一角找到他的衣服，黑袍包裹着芬亚之杖，静静地躺在角落，夏伊几乎已经快要忘记使用它的感觉了，他魔力的封印还是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

　　细细摸着魔杖，夏伊忍不住想起将魔杖赠与他们的老师，守护他们的克雷瓦格已经不在了……他还剩下什么？他只有萨斯而已……

　　吁了口气，夏伊披上外衣，推门走出房间。

　　旅店的房间在二楼，一楼是宽敞的饭厅，乌玛大陆上几乎所有的旅店都采用这样的建筑结构。

　　夏伊站在走廊上，底下的喧闹一览无遗，男人们喝着酒、调戏着女人，梅格尔镇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改变。但，只有一个人，唯一的那个人，他的视线因夏伊的出现而停驻，世界因为他的身影而开始转动。

　　“夏伊！”萨斯在人群之中，灿笑着，对他招手。

　　萨斯被人群包围着，正确来说，是被女人们包围着。这白袍法师的魅力无庸置疑，光他的一个微笑就让众多女子倾心。

　　“……”夏伊没有响应他，好像萨斯叫的不是他的名字。他默默地走下楼，拒绝了店员的劝酒，在柜台叫了份烤肉饼。

　　“对不起，我要离开一下。”萨斯对小姐们歉笑，排开人群，走到夏伊身边，“小夏，你怎么出来了？身体会难受吗？”他关心的问。

　　夏伊依然没有理会他，烤肉饼送上，他付了钱，转身就走。

　　“小夏……”萨斯眨巴眨巴着眼，哀声唤着他，夏伊不理，又默默的走上楼梯。

　　不管叫唤着他的小姐们，萨斯一脸的可怜，黏在夏伊的屁股后面回房。

　　“小夏，你别不理我嘛。”萨斯好不委屈的说，又扁了嘴。

　　少来这套！夏伊在心里翻白眼，坐到床上，吃着他的烤饼。

　　“小夏……”萨斯蹲在地板上，两手搭上他的膝盖，像只大狗般抬着眼看他。

　　夏伊被萨斯逗乐了，但他脸上仍没有任何表情。缩起腿，他往床铺内挪动身子，“……我似乎打扰到你了。”夏伊淡淡的说。

　　萨斯愣了愣，而后立刻反应过来，“小、小夏，我没有别的意思，真的，我对那些女人……”他连忙解释，“我只是……像小夏你说的，我想或许可以打探到一些讯息，关于“乐园”的事。”

　　“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了……”对这些人而言，“乐园”只是存在于纸上的传说，有的人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

　　他偷偷看着夏伊的脸色，虽然一样没有表情，可夏伊却在萨斯看向他时垂下了眼睑，“小夏，难道你……因为这个而不高兴吗？”他试探性的问，原本萨斯还以为夏伊是气他昨天的行径。

　　“我不该生气吗？”

　　萨斯对夏伊的坦率感到讶异，这黑袍法师虽然总在嘴硬逞强，但有时却会意外的直率，像那次在魔物的洞穴中，他很干脆的承认爱着自己。

　　因为夏伊的确是，不输给萨斯的强烈地，爱他。

　　“小夏，我好高兴！”萨斯喜悦的把夏伊压到床上，啄吻着他。

　　夏伊推开萨斯的脸，冷冷地说：“你休想再做了。”萨斯要是还想再来个几次，夏伊绝对会一刀砍死他，该死现在他的腰还是没有知觉！

　　“别这样嘛。”萨斯咬他的手心，舌尖暧昧的钻入指缝间。

　　夏伊忿忿的咬牙，“既然问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这到处充满酒色的地方快把他搞疯了！

　　“要走了吗，那可能得绕路……”萨斯的手探进夏伊的内衣，抚摸他光滑的肌肤。

　　夏伊几乎忍不住呻-吟出声，他的身体还很敏感，承受不起一丝爱-抚，“为什么……要绕路、啊……”

　　萨斯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答。

　　发觉他的反应有异，夏伊制住他在身上乱来的手，绿眸幽幽的凝着他。

　　萨斯叹了口气，说：“前方的村子有怪事发生，商队突然间消失，派去探查的人再也没有回来……她们说，从上方俯瞰，那座村子看起来像是被黑暗吞没……”

　　“你有什么感觉呢？”夏伊问。

　　“很不好的感觉……就、就像之前那次一样。”只是萨斯一直不说，他不想再让任何事绊住他们的脚步，已经走得很艰难了啊！

　　“我想是的。”夏伊从萨斯身下挣出，垂着眼，正在想些什么。

　　“小夏？”萨斯心里有些不安。

　　“萨斯，你还记得那只魔物的声音吧？我常常听到它在我耳边呢喃……”

　　那个魔物什么都知道，他做的那件事，他杀了那个人……

　　“小夏……”

　　“萨斯，我们必须去那个村子，”他打断萨斯的话，“我们必须消灭它。”

　　“可是，小夏……你的魔力……”正常状态的夏伊都对抗不了那只魔兽了，以他现在的状况，不是更危险？

　　“怕什么，我不是还有你吗？”夏伊这话说的平淡，但其中的含意，萨斯深切地感觉到。

　　一无所有了，他们只剩对方。

　　能支撑着自己的只有对方，能保护自己的也只有对方。

　　所以，夏伊把一切都交给了他，灵魂、肉体还有生命……

　　萨斯也是，他愿意掏出所有双手奉上，毫无保留的奉献出一切，只因对方的存在才是一切。

　　“没错，你还有我。”萨斯笑着说。

　　第十八章杀戮

　　萨斯有时候忍不住会想，难道人注定逃离不了命运的掌控？

　　他依夏伊的意思前往那个被魔兽占据的村子，从来，他无法违背夏伊。这没什么不好，夏伊希望的，他去达成；夏伊想要的，他去争取，除了要他离开。

　　夏伊是他一个人的，谁也不能夺取！夏伊的寂寞跟孤单只有他能了解，如果可以，萨斯多想将夏伊封印起来，与世隔绝，这样，他是不是再也不会痛苦哀伤了……

　　看着眼前熟悉的、吞没所有光源的黑暗，萨斯感觉这是好久之前的事，但明明没有经过多久，只是隔了个和平无忧的世界。

　　那一天，他们的命运在那一天注定。

　　“小夏。”萨斯抓着夏伊的手，黑暗如先前的突如其来，令他猝不及防，只能小心地护住夏伊，“我们该怎么做？”他问。

　　他不畏惧眼前的黑暗，因为他本身就是光，但他担心夏伊，魔力被封的法师跟个普通人没两样，而夏伊还更为脆弱。

　　“我没有办法……就算用我的血画出收回黑暗的魔法阵，你也不能驱动它。”萨斯的光属性魔力只会毁灭他的魔法。

　　“那么，夏伊，你的打算是？”萨斯相信夏伊一定想到了办法，不然像他这么骄傲的人，怎么会容忍自己束手无策。

　　“……我没办法，但是你有，”夏伊说，“用你的光割开黑暗吧。”

　　“嗯，可是……”萨斯之前试过，他的“光耀”一下子就被黑暗盖过。

　　“试试更高阶的咒语，这里只剩你有办法了不是吗？”夏伊淡淡的说，字句里似乎有些不耐烦。

　　的确，夏伊能倚靠的只剩自己了。

　　“我知道了，让我试试吧！”

　　而他能倚靠的也只有夏伊！

　　萨斯努力回想有用的咒语，随便丢个魔法出来每个法师都会，但不适用的魔法只会浪费自己的魔力，在不知名的危险中，魔力可是非常珍贵的。

　　萨斯举起角龙，包围他的黑暗有若实质，动作间带来沉重的黏稠感。在黑暗深处的肯定是那魔物的本体没错，意识体绝对幻化不出这么浓重的黑暗。

　　“请让光照耀，班·阿卡司诺狄尔·玛狄玛尔——圣耀结界！”萨斯重重的将角龙插在地上，独角龙托着的透明晶球散发出一圈刺目的白光，将他周身的黑暗逼退。

　　“唔……呃！”摒除一切黑暗的光芒照在身上，夏伊倒抽了口冷气，身躯无力的滑坐在地，在萨斯脚边瑟瑟发颤。

　　“小夏！”萨斯懊悔自己的大意，心里一急，就要收回魔法。

　　“继续！”夏伊嘶声道，“我们的行踪已经泄漏，你现在收回魔法，想害死我们吗？！”

　　心里明白夏伊说的没错，可萨斯真的无法忍受让夏伊如此痛苦，“我可以用别的魔法！”虽然会源源不断地放出光能的圣耀结界，才是这种情况下最有用的法术。

　　“少蠢了你……”夏伊紧缩着身体，他的脸色发白，声音越来越虚弱，“别管我，我能忍受。”他一直都默默忍受这耀眼的光脉，所带给他的温暖与疼痛。

　　萨斯不忍，他放开紧抓着夏伊的手，拔起插在地上的魔杖。白光瞬间消失，黑暗重新占据，“我看我还是……”

　　呵呵呵……

　　黑暗中传来笑声。

　　萨斯回过头，发现已经感觉不到夏伊的存在，他被黑暗俘虏、吞噬了……

　　可怜的萨斯，你不该放手的。

　　这孩子，现在是我的了……

　　黑暗里的声音这么说，萨斯觉得整个世界开始崩毁。

　　***

　　夏伊走在夜晚的森林中，顶头枝叶的黑影遮蔽了星月的光辉，前方的路在他眼里是一片模糊不清的黑暗。

　　“好像越来越难走。”在他身旁的少年说，他挥刀砍断挡路的树枝，稚嫩的脸上有着疲惫。

　　追随着真神足迹，夏伊在路途中遇到一名跟他前往同个方向的少年。他们两人有点像，同样的沉默、同样的骄傲自负，这少年比他阴郁，眉宇间有着这年纪不应有的愁苦。

　　一路上，少年断断续续的跟他说了自己的事，这少年的名字夏伊已经记不得……任他多努力也想不起来。

　　少年过去的名字叫“怪物”，在少年的记忆中，他的父母曾企图杀死过他三次，邻居跟村人们更是不用说。每天晚上，少年都在担心死亡中熬过，所以在少年离村独自生活后，依然没办法睡好。

　　直到少年无意间遇到一名法师，他知道自己这怪物般的能力原来是魔法。从少得可怜的魔法书籍中，少年找到了自己的信仰。

　　黑夜的卡雅娜菲塔，终于让少年能安稳的睡着。所以少年才会在这里，跟他一起走在黑暗的路上……

　　夏伊不明白，为什么他会想到这些，好像他在回顾整件事。可是他明明在这里，那位少年跟在他旁边，这没有道理……难道他并不在“这里”吗？

　　那么，他应该在哪里呢？

　　他没有方向，就算与人结伴，他依然是孤身一人。包围他的只有黑暗……或许依稀能看到光，可这都已成了记忆，除了永恒的冰冷孤寂外，他什么都没有。

　　“我们到了。”夏伊听到自己嘴里发出声音。

　　到了？不可能啊！这片森林离卡雅娜菲塔的废弃神殿还很远，他们怎么可能一下子到达？

　　少年紧张的吁口气，“快结束了，我的痛苦……再也不会有人威胁到我！”

　　黑夜中，暗色的草地在眼前展开，破碎得已不见原样的石块散落在草地上，夏伊回过头，森林从未存在，他们正站在两山之间一片荒凉的枯草地之中。

　　怎么会这样？眼前这一切是真实存在的吗？……但若不是真实，又什么是真实……前方，有谁会等待他的身影？

　　淡紫色眸子一闪而逝，夏伊还来不及捕捉，少年的声音再度响起。

　　“夏伊，我找到神殿了，你过来吧。”

　　夏伊并不想过去，他还未理清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可双脚却不受控制的移动，好像他的思绪跟身体分开。

　　黑色的神殿是这里唯一称得上完好的建筑，夏伊跟少年一起站上平台。他的手拿出小刀，在另外一只手上划了一道伤口。

　　血珠渗出，夏伊却一点应有的疼痛感都没有。他的脚在平台上跪下，手将鲜血抹在平台上。

　　他的嘴说：“卡雅娜菲塔，我唯一的真神，请您降下试炼，证明我追寻的决心，赐予我您让人安眠的力量吧！”

　　一旁的少年也说着同样的话。

　　之后，他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模模糊糊的，他好像走过很多地方。

　　在炎热的沙漠中低头前进、在汪洋大海中奋力游泳，横越魔龙山脉、穿过死亡森林，他与魔兽打斗、与亡灵共舞，向真神证明他信仰的坚定。

　　他不哼半声、隐忍着眼泪，躲避光的照耀、抛弃所有能回去的地方，没有回头、没有停留，朝着在心里画出的那条路，一无所有的走着。

　　然后，他又能看见东西了。

　　山谷间的荒地，枯黄的野草、昏暗的天色，眼前的景象没有改变。夏伊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他身上的灰袍已化成了黑色，抬手，感觉到暗系元素源源不绝的涌入自己体内，这种全身充满力量的感觉，已经好久没有过。

　　……好久没有过？

　　夏伊的思考再次被打断，他的头缓缓移动，看向与他一同接受试炼的少年。

　　“啊、啊、啊啊啊——”少年倒在地上，他脸部的肌肉扭曲，两眼外凸，喉咙深处发出恐怖的呻-吟。

　　少年的皮肤破碎般的一道道裂开，血液从眼角、从鼻孔、从嘴中、从皮肤的裂缝处流出，将黑色的平台染成一片血红。

　　——没有通过试炼的下场是死亡。

　　“夏伊……救我……”少年挣扎着靠近他，向他求救。

　　怎么救？连白法师都救不了他，更何况是他这个黑暗法师……

　　“好痛啊！夏伊，救我啊……”夏伊动弹不得，少年抓住了他的衣袍。

　　我没有办法……夏伊摇头，想退开却无法移动脚步。

　　“好痛、好痛啊……夏伊……”少年的脸也裂开了，眼泪从他破裂的眼角中流出。

　　这少年，已经受了太多的苦。

　　夏伊的身体动了，他在少年身旁蹲下，伸出手，勒住少年的脖子，“很快就不痛了……睡吧。”少年脆弱的肌肤一碰就渗出血液，夏伊抓握不住，再用上了另一只手。

　　“夏……伊……”少年嘶喊着他的名字，想挣扎却又在他眼中看到什么后，垂下了手。

　　一滴水滴落到少年满布鲜血的脸庞，溶在鲜红中，顺着少年的脸颊流到地上。夏伊什么都没办法思考了，只知道用力再用力，直到少年不再嘶吼、不再痛苦、直到手下的肌肤失去生命的温度。

　　他脱力地跪坐在地上，远方的天空出现黎明的颜色，但夏伊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你杀了他呀……

　　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我、我只是……”夏伊茫然的转头声音的来源，这声音好熟悉，他在哪听过……

　　无时无刻，你都能感觉到他的肌肤在你手里逐渐冰冷。

　　他安稳的睡去了，你却一直背负他的痛苦……因为你杀了他呀……

　　“我不是……”我只想结束他的痛苦啊！

　　那个跟你拥有同样信仰的少年，他只是跟你看着同个方向而已。

　　“我没有！我没有！他失败了，他失败了啊！他本来就会死……”夏伊无力的朝虚空嘶吼，他只是不忍心，所以毅然决背负起少年的伤痛。

　　不要找借口了，如果不是你，他会死吗？……是你害死了他，也害死了我的孩子。是你，让那光脉堕落……

　　光脉……

　　“萨……斯……”他艰难的念出这个名字，所有的记忆在一瞬间涌入脑海，夏伊站了起来，直视着黑暗，“你是谁！出来！”他低喝。

　　呵呵呵……

　　黑暗中传来笑声。

　　神殿、山谷、甚至是那少年都不见了，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挂满黑色布幔的房间。

　　“几日不见，夏伊，你变得更加脆弱了。”

　　低沉醇厚，像美酒般令人着迷的声音，说话的人有一张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俊美脸孔，乌黑的长发、深红色的眼眸闪着黑光。

　　那个“人”半躺在床上，敞开的胸膛露出均匀的肌里，慵懒的神态令人着迷，“你的变化真令我惊喜。”

　　夏伊的思绪迟钝，好一会才明白眼前的“人”是什么，那个黑暗中的魔物，“你是男的？”

　　魔物摊开手，笑得诱人，“性别随我所欲，只是我想夏伊应该比较喜欢男人吧！”

　　“我才不……”夏伊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辩解这个，他的记忆还很混乱。就如魔物所说的，现在的夏伊脆弱得像个婴儿。

　　魔物起身走向夏伊，他的身后带出一片黑影，夏伊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了。

　　“你看你，这么的脆弱、这么不堪一击，”魔物托起他的下颚，凑近他的脸，“这么的惹人怜爱……”

　　“……”夏伊张嘴想说些什么，嘴唇却被堵上。

　　魔物爱怜的轻吻着他，在他耳边温柔的说：“好高兴你又回到我身边，你终于又属于我了。夏伊，你是值得被疼爱的孩子。”

　　“什么……”温柔的话语听在夏伊耳里却是冰冷的，这句话不该由这个人说出……应该……他想不起来了。

　　“来吧，孩子，跟着我，你再也不会感到痛苦、再也不会寂寞，我会一直陪着你……”魔物呢喃着蛊惑的话语，拉着夏伊的手，将他带到房间内那张柔软的大床上。

　　柔软的床铺，夏伊心想，终于能好好的睡一觉……

　　“是的，夏伊，你可以好好的睡了……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什么东西都可以，只要是你的希望。”

　　魔物将夏伊轻按在床上，修长的手指缓缓解开他的衣带，一切都是那么的优美、令人陶醉，没有必须咬破嘴唇忍耐的痛苦、没有绞裂心脏撕碎灵魂的纠缠、没有茫茫看不见前路的逃亡，只有这张柔软的床，跟令人沉醉的舒适感。

　　什么都不存在了……

　　褪下夏伊的衣服，他苍白的肌肤上布满点点的红痕，是狂乱的白袍法师留下的痕迹。魔物眯起眼，暧昧地抚摸他的肌肤，“真诱人……看他多疼爱你啊……”

　　他？谁……那对淡紫眼眸在哪？他的世界在哪？

　　夏伊突然开始挣扎，“萨斯！萨斯呢！”

　　不是因为寂寞而爱，也不怕爱得多痛苦，纠缠也好、扭曲也好，就算会毁灭世界，他也要拥有那道光脉——

　　萨斯·雷文，他的全世界。

　　所有的一切。

　　“萨斯……萨斯……”夏伊像个无助的孩子，只会不停呼唤那个名字，眼泪不受控制的掉了下来。

　　为什么我们不能坦率的笑呢？为什么我们必须背负那么多呢？我只是想要这一个人而已啊！

　　魔物笑了笑，笑出白袍法师的味道，他的发色瞬间转淡，变幻成夏伊心心念念着的人，“你要萨斯，我给你萨斯。看，我对你多好。”

　　“萨斯！”夏伊抓住魔物的手臂。

　　不要放开我，我也不会放手，地狱无所谓，我们可以一起堕落……

　　“小、夏。”魔物压上夏伊，抚摸着他微冷的肌肤，“我的小夏……”

　　***

　　这孩子，现在是我的了……

　　黑暗里的声音这么说，萨斯觉得整个世界开始崩毁。他无法冷静的思考，想到夏伊被夺走……他不允许任何存在夺走夏伊！

　　“就凭你？！”角龙往地上一顿，发出融化一切的白光，萨斯气势万千地往前跨步，笼罩在周身的黑暗被逼退，在他的脚下裂出一道不受黑暗影响的空间。

　　白法师，别太嚣张！

　　黑暗中的声音厉吼着。

　　你找不到他的，他是我的了！我将要占有他、侵略他、撕碎他！

　　黑暗反扑，汹涌而来，角龙的白光微微闪烁，萨斯移动的步伐变得缓慢。

　　不！萨斯，冷静下来……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那魔物在激怒你，让你无法冷静，从而打败你。萨斯，冷静！能救夏伊的只有你。

　　萨斯吟唱出咒语，角龙又盛起白光，他脚步坚定的往前走，知道自己一定能找到夏伊。无论在哪里，就算被藏起来，他也一定找得到。

　　因为命运无形的线牵引着他们，把他们缠绕在一起，任何存在都不能将他们分开。当一个人握在手中的已是他仅有的一切，那么他绝对不会让手中的仅有被夺走。

　　他们拥有的已经那么少，为何还要剥夺……萨斯不会恳求谁的垂怜，他知道唯有举起魔杖，自己争取！

　　白法师，你为何如此顽固，可怜的小夏受了太多的苦，就让我给他安眠吧，谁也不会伤害他。我什么都可以给他……

　　黑暗温柔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但萨斯不为所动，“夏伊他能承受的比你想象的还多，不用别人给予，我们会自己争取！”

　　夹杂着痛苦跟伤害的爱，已经不能算是爱了吗？爱应该是一直柔软甜腻的幸福吗？……如果不算爱了，那就不是爱吧。只要他们能在一起，背靠着背、肩并着肩，在彼此身上搓磨出热度，便什么都不在乎。

　　不是爱了，已经不是了……而是将彼此视为唯一的世界。

　　“我不会让任何存在挡在前面，不会让任何存在夺走他！”萨斯挥动魔杖，白光割开黑暗，为他划开一条路，“我说过了——小夏，只有我能这么唤他！”

　　***

　　夏伊躺在柔软的大床上，上衣被脱下，化成萨斯样貌的魔物在夏伊赤裸的胸膛上落下细吻，温柔的分开他的双腿。

　　一道白刃射来，魔物挥手发出一片黑纱抵挡，萨斯出现在黑纱笼罩的范围外，沉着脸，将发出金光的角龙指向魔物。

　　“放开他！”

　　“有办法的话，就进来把你的小夏带走。”似乎是肯定萨斯无法踏进黑纱的范围，魔物非但没有害怕，还挑衅般地抚摸着夏伊的腰线。

　　“夏伊、小夏！”萨斯叫唤，但夏伊没有反应，头无力地垂在枕头边，他翠绿的双眼被黑暗笼罩。

　　萨斯心急如焚，不管黑纱带给他的阻力，硬是往夏伊靠近。

　　浓稠的黑暗气息瞬间渗入体内，光属性的肉体立刻发出抗议，萨斯觉得头痛欲裂，恶心的感觉在胃部翻搅，“唔！……哈、哈、哈……”

　　怎么会这么难受……萨斯跪倒在地，肌肉无法控制的打颤，魔杖顶端的金光忽明忽暗。夏伊一直忍受着这样的痛苦吗？

　　“可怜喔！”魔物啧啧出声，“无能为力的感觉怎样？”

　　萨斯咬牙，吃力的站起，撑着角龙再度前进。

　　“你跟我的实力，差太多了……”魔物勾嘴一笑，用萨斯的脸孔笑出阴邪。黑纱纷纷往萨斯聚拢，一层又一层地缠上他。

　　萨斯再次动弹不得，在黑暗的包围下痛苦的喘气，魔杖顶端的光芒已经完全熄灭了。

　　但他仍能看见，看得很清楚。

　　在萨斯的注视下，魔物褪去夏伊的长裤，“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魔物撩起夏伊的黑发，凑到嘴边亲吻，“我要占有他，侵入他的身体……这感觉一定很棒。”魔物舔嘴，眸子闪烁着红光

　　“然后，我要将我的孩子产在他体内，看他这次要如何除掉它们……”修长的手指抚过夏伊的腹部，“不久后，我的孩子就会出生，撕开这脆弱的躯体，诞生到这世上。”魔物抓着夏伊的脖子，将他拉进自己，好像他是个没有生命的布偶。而你，白法师萨斯！你只能看着我如何贯穿他，看着他为我疯狂，看着我的孩子撕裂他的身体。呵呵，很有趣不是吗？”

　　魔物越说，萨斯的神情就越冷静，最后已经淡漠的没有任何表情。

　　“很遗憾，我完全体会不出其中的乐趣。”萨斯突然笑了笑，他握着角龙的手再度能够动弹，往半空中画出一个金光闪烁的魔法阵。

　　“我以为我脆弱无用，但原来我可以这么强大！”他抬手射出一颗绿豆大小的红色石子，红石在半空中跟魔法阵结合，爆出足以灼瞎眼球的金光。

　　“你怎么会有……红磷石！”魔物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的失败。金光割裂黑纱，化回原型的魔物在金光中不停逃窜，“不——啊啊！”

　　萨斯淡紫色的眼睛睨视着魔物的挣扎，神态间有种无法侵犯的倨傲，他踩着金光前进，角龙一指，魔物便无所顿逃。

　　魔物被无所不在的圣光魔力制伏在地，萨斯一步一步地走向他，“你、你杀不死我的！”魔物嘶喊着，双眼的红光黯淡。

　　“是吗？”萨斯笑道。他跨步，一脚踩上魔物的胸膛。

　　“啊啊——啊啊啊——”魔物痛苦的厉吼，他的胸膛碎开，在金光中逐渐融化。

　　“看来我杀的死你唷！”萨斯笑得好不灿烂，“我再说一次，这是最后一次了……夏伊，是我的，我萨斯·雷文的！——谁也休想夺去。”

　　再次抬腿，萨斯重重地往魔物的头颅踏下。

　　“喀吱！”他的脚下传来恶心的破碎声，但萨斯的表情平淡的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脚边冒出黑色的烟雾，他厌恶的皱眉。

　　黑纱在魔物死亡后瞬间消失，房间恢复成原样，倾倒的屋梁、破裂的墙壁，衣不蔽体的夏伊躺在垂落的床幔中。

　　“唔……”

　　“小夏！”萨斯连忙上前，把夏伊抱在怀里，“小夏，你没事吧？”

　　绿眸缓缓的移动，逐渐在萨斯担忧的脸上对焦，“萨、斯？”

　　“是的，是我……小夏！”萨斯抱住他微冷的身躯，紧紧的抱在怀里，用力的想就这么揉入自己的血肉中，“对不起，小夏，我再也不会放手。我知道了，承受痛苦是必须的，这是我们的试炼……”

　　夏伊默默忍受萨斯施予的疼痛，而萨斯必须承受更沉重的心理折磨，这是他们的纠缠，一个爱字也道不尽的纠缠。

　　“萨斯……”夏伊的眼泪流了出来，他以为当克雷瓦格在草丛抱起他的那刻，便再也不曾为任何事掉眼泪，但其实他一直在落泪，只是这眼泪往心里流。

　　“……萨斯，你不明白，我杀了人，我杀了那个跟我拥有同样信仰的少年。”或许一切都是他自找的吧，被黑暗吞噬时曾想过就让他这么消失吧。

　　好想跟这个人背靠背地，静静坐着看书，这个愿望很奢侈吗？

　　曾经他想要的太多、想追寻的太多、想达到的太多，所以忽视了心中最深、最渴望且又最容易达成的愿望。

　　因为走开了，因为错过了，所以再也没有回到原点的可能。他们只能一直走一直走，冀望终点在前方。

　　“那又如何？”

　　萨斯笑了笑，真正的萨斯的笑。

　　比起安稳甜美的梦境，这艰困痛苦的现实，才是应该存在的世界，因为萨斯在这里、因为夏伊在这里。

　　因为他们还有笑的动力。

　　“小夏，我也杀过人，我还会再杀更多的人……”

　　所有阻挡在前方的、所有企图夺取的。

　　萨斯都会毫不犹豫地——消灭！

　　第十九章歌声

　　尸横遍野，用这句话还不足以形容人们所看到的景象。

　　萨斯击败黑暗中的魔物后，带着夏伊悄悄离开。黑暗跟光明离去，留下的是被魔物占据过后的荒败村子。

　　村人、商队及前来探查的人们无一生还，腐烂的尸首死状可怖地或卧倒在地、或横挂墙垣。天空盘旋着食腐肉的大黑鸟，肉食性的野兽撕扯、抢夺着尸体，为这惨不忍睹的画面更添残酷。

　　有人看见金发紫眼睛的法师靠近村子、看见村中爆出刺目的圣光魔法；就如赛隆城外，有人看见幽绿眼睛的法师，从地底唤出无数鬼手。

　　狂王把近期发生的一切灾难都推给了他们，宣告这些死亡是黑、白法师结合所带来的毁灭，就连杰鲁镇外伐木场的事件也是。

　　全都是这两名异端法师所害——流言总穿凿附会、越传越夸张，原本默默无闻的两人，离开梅格尔后，一夕之间成了人人发指的弑杀者。

　　萨斯跟夏伊这才真正感觉到追缉的压力……

　　在被脚步声吵醒，萨斯发动数个魔法才得以脱身的那一天清晨后，法师们开始远离城市。萨斯好笑的想，追捕的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村子中的尸体一看就知道死很多天了，怎么会认为是他杀的？

　　而且，赛隆城的那些鬼手也没有能杀死人的威力，噢！吓死人倒有可能啦。

　　“愚昧！”这是夏伊对此事的唯一见解。

　　躲躲藏藏的，萨斯还得想办法弄到食物，他们身上的钱早就在跟黑市商人买一袋面包时用光了。好在两人多少还懂得打猎，也不忌讳偷点小东西，虽然艰苦，但还勉强撑的下去。

　　比较糟糕的是，雨季快到了，夏伊的身体状况又再度转恶。

　　黑袍法师越来越沉默，忍耐用尽了他所有的体力，无能为力的白袍法师，话也跟着少了。

　　“小夏，我看我解开那个咒语吧。”萨斯不止一次的这么说。

　　而夏伊总是摇摇头，默默地往前走。

　　萨斯明白的，夏伊为了什么固执，他们之间的联系太少了，再也没有谁能帮两人证明。夏伊害怕有一天失去了他，便会连一点碎片都不剩……

　　或许挣扎已经是徒劳了吧，他们只能低头、咬牙，走着。

　　一天，开始下雨。

　　这季节的雨不会大，细细点点，乍看像一片笼罩天地的雾气，所有乌玛大陆的生物都知道，这片雨雾会在天地间凝滞近两个月之久。

　　夏伊咳嗽了，尽管他努力忍耐，但还是无法自抑地咳出血沫。他苍白而又干瘦的手掌中，溅了点颜色极度对比的红。

　　发现的那瞬间，萨斯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这晚，萨斯紧抱着夏伊，他没有睡、不敢睡，躲在树洞中，白袍法师睁着眼，好像在提防隐藏在黑夜中的什么。

　　之后的每天晚上，萨斯再也不敢阖眼……

　　“萨斯……萨斯……”

　　茫茫雾气中，萨斯努力往声音的方向靠近，这个人在叫唤自己，他怎么能不立刻响应。

　　“萨斯，醒来。”

　　平淡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他被人晃了晃肩膀，几乎是立刻睁眼，萨斯下意识地抓握住魔杖。

　　雨雾中，夏伊没有表情的脸映入他眼里，夏伊蹲在泥地上，视线与他平视。

　　“你睡着了。”夏伊淡淡的说。

　　“我睡着了吗……”萨斯搓搓脸，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一点感觉都没有，“睡了多久？”

　　夏伊没有回答的意思，他起身，抖了抖黑袍上的泥土，“反正已经没什么差别了。”夏伊这么说，然后又穿回了黑袍。

　　萨斯看着天色，想大概推估出时间，但他没有办法，蒙蒙的雨雾遮蔽了太阳，他唯一能分辨的就是白天或晚上。

　　现在是黄昏……他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们必须找个地方过夜才好。

　　“下次把我叫醒吧，我并不是非常想睡。”萨斯起身，他裤子上都是泥巴，身上的袍子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夏伊微微扯动嘴角，“我叫你……好多次了。”

　　“这样啊。”萨斯苦笑，懊恼的爬爬头发，“太阳快下山了，我们必须……”

　　“前面有间废弃的狩猎小屋。”夏伊打断他的话。

　　萨斯讶异的看向夏伊，在对方冷淡的神情中找到疲惫，突然地，他很想哭。

　　他们都在努力的为对方变强，想成为守护对方的力量。就算此生必须在不停逃亡中度过，就算看不见终点、就算雨雾笼罩，但他们没有谁放弃。

　　因为这已经是唯一，怎么能放弃。

　　萨斯拉起夏伊的手，“小、小夏……你带路吧。”

　　夏伊发现个好地方，这座废弃的狩猎小屋巧妙地被树丛挡住，若不是非常的细心，否则很难注意到。

　　进到小屋中，萨斯找到一些发霉的兽皮跟柴薪，他拿到屋子角落用火球烤干，并尽量忽视夏伊因他的魔法而起的剧烈咳嗽。

　　这没什么，他们承受的了。

　　而后他在屋子中央升了火，用烤干的兽皮包裹住夏伊的身躯。黑袍法师没有反抗，他已经累得睡着了。

　　隔着火堆看了夏伊好一会，发觉无法忍受这么遥远的距离，萨斯站起，靠着夏伊坐下。

　　外头雨雾蒙蒙、天地昏暗，萨斯紧靠着夏伊，从他身上汲取温暖。外头传来一些声响，他立刻握住魔杖，紧抱着夏伊。

　　但幸好，什么事都没发生。

　　“……小夏，我爱你。”萨斯在火光中低语。

　　夏伊的回应是将身体往他靠近些……

　　天亮后，夏伊有些发烧，但他还是撑起精神，在地板上画起圆圈。

　　萨斯坐在一旁，从窗户看出去，“雨变大了。”他说，“看来明天可能会稍停一阵，我们可以明天再走，或许能在雨雾又开始前离开这座森林。”

　　“……随便。”夏伊咳了两声，他还是解不开魔力的禁锢，“我饿了。”将身上的兽皮裹紧，夏伊用微弱的语气说。

　　“我看看还有没有吃的。”萨斯翻找着行囊。

　　他们所谓的行囊，其实只是个用布包起来的东西，里面放了些干粮跟药品。

　　还不用找，萨斯就已经知道他们没有存粮了，翻找的行为只是不肯放弃的最后一丝希望。

　　“……果然没有。”萨斯叹气，“我……我去弄点来吧。”他并不想离开夏伊，可是不得已，外头雨势正大，夏伊的身体受不了的。

　　夏伊脱下自己的袍子，丢给萨斯，“弄点能烤的来。”

　　垂眼看着手中的黑袍，上头还残留着夏伊的余温，他笑了笑，“我布个结界，你忍耐一下。”

　　夏伊点点头，萨斯披上袍子，走入滂沱大雨中。

　　萨斯走后，这世界的声音只剩雨滴滴答答地打在树叶上，发出的细碎声响。

　　结界的光属性能量挤压着他，夏伊觉得全身疼痛欲裂。他缩着身子，在这么剧烈的痛楚中，疲惫感还是能轻易地将他打倒。

　　头好沉、眼皮好重……夏伊捏捏鼻梁，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夏伊不敢睡着，怕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他不畏惧死亡，但他害怕在萨斯看不到的时候死去，他不能丢下萨斯一个人死去。

　　所以萨斯不在的时候，夏伊不敢睡。

　　这算是背弃了卡雅娜菲塔给予的安眠吗？夏伊一直不断的祈祷，但他的神从来没有回应。

　　天边打响巨雷时，萨斯回来了。

　　他从怀里拿出几颗鸡蛋跟沾着泥土的马铃薯——很明显是偷来的，放在火边烤，将夏伊的黑袍披回他身上。法师不怕淋雨，衣服当然也不会湿。

　　萨斯手中的白袍在披到他身上时瞬间染回黑色，这颜色的对比变化让夏伊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附近有村子。”萨斯以为他发愣是因为那些鸡蛋。

　　“嗯……”夏伊按着鸡蛋，让光滑的蛋壳在地上滚，“我没有烤过这种东西。”

　　萨斯耸肩，“我也没烤过。”反正不重要。

　　“外面怎样？”夏伊问道，手仍在滚着鸡蛋。

　　萨斯觉得他的行为可爱的不得了，笑眯了眼，说：“老样子，我们有名到连鸡蛋大的村子都知道我们的事迹，紧张兮兮地，真不知道谁要怕谁了。”

　　扬着笑脸，萨斯欲言又止的，“……那个，小夏。”

　　“怎样？”滚腻了鸡蛋，夏伊把鸡蛋塞到火堆旁的沙土中，漫不经心地问。

　　“那个……我、我们可以养宠物吗？”

　　宠物？夏伊抬眼，一脸莫名其妙，“请问，你到底在说什么？”这家伙的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啦。

　　“我刚刚……”萨斯抓抓脸，“发现有个小女孩躲在树洞中，她是不是迷路了啊？”

　　你问我我问谁，夏伊心想，“所以，你想养她？”

　　“哈哈哈……”萨斯笑了几声。

　　“好啊，等她死了，看你想养亡灵或是腐尸我都可以想办法。”夏伊说。

　　“小夏……你是认真的吗？”他没有养不死生物的兴趣耶。

　　“你有病喔！”夏伊突然拉高音调，“还不快把她带过来，你不是说外面雨很大吗！这种事还要问我。”

　　“我怕你不肯嘛！”萨斯委屈的扁着嘴。

　　夏伊冷瞪他一眼，萨斯连忙跑出去把那迷路的小女孩带回来。

　　迷路的女孩是个孝顺乖巧的孩子，家里贫穷，于是她在雨天偷偷跑进森林中，想采一种很值钱的菌类贴补家计。过两天雨雾稍停，村里的人便会涌进森林里，不趁现在来，她根本一株都采不到。

　　女孩的话没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她的确紧紧抱着一篮菌菇，而法师们也知道这种美味菌类的价值，的确很有可能让个贫困的孩子大雨天待在森林中。

　　因为雨雾的关系，女孩迷了路，只好躲在树洞中躲雨。女孩并不在意寒冷与饥饿，反正雨很快就停了，而她有满满一篮的菌菇。

　　萨斯想，他昨晚听到的声响，应该就是这女孩。

　　除了又饿又冷，小女孩还有点发烧，萨斯把她带进屋里后，让她跟同样挂病号的黑袍法师坐在火堆边，自己则努力把女孩的衣服弄干。

　　看着萨斯手中凭空出现火团，女孩瞪大了眼，“好厉害……”

　　夏伊缩了缩身子，咬牙忍住咳嗽的感觉，默默的看着火堆，一句话也不说。

　　烤干了女孩的小衣服，萨斯又忙着检查他们的马铃薯。被兽皮紧紧裹住的女孩无事可做，大眼滴溜溜地盯着夏伊瞧。

　　“大哥哥为什么不说话？”女孩天真的问。

　　“大哥哥生病了，别吵他喔。”萨斯温声说，他喜欢小孩子。

　　“生病了？”

　　“对啊，跟你一样。”萨斯笑道。

　　“……你才发病了，我好得很。”夏伊冷声反驳。

　　女孩点点头，“我也没有生病，我好的很。”她鼓起小嘴说。

　　“你们都没生病……”萨斯搔搔脸，煤灰沾到他白皙的脸颊上，“难道是我生病了吗？”

　　“很高兴你终于想通了。”

　　看到萨斯的脸，沾满煤灰的手指在他自己的脸上抓出短短的猫须，夏伊忍不住笑了，“噗……看来你还不笨嘛。”

　　萨斯为他这久违的笑容痴迷，愣了一会，也跟着呵呵的笑了起来，他们好久没这么笑着了。

　　女孩看看萨斯、又看看夏伊，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但她也笑了，扯出大大的笑脸。

　　吃过了简陋的一餐，法师们准备休息，女孩在兽皮团中蠕动，一直不停地往门口看。

　　“你想回去吗？”萨斯没问女孩的名字，因为没有必要，他不可能真的养她，只是不忍她一个人在大雨中受冻。

　　“妈妈会担心……”女孩小声的说。

　　“带她回去吧，难道你真的要养？”夏伊垂着头，虽然疲惫但还是强撑起精神。

　　“嗯。来吧，我带你回家。”萨斯牵起女孩的手。

　　“大哥哥知道路吗？”

　　萨斯笑了笑，女孩惊奇地发现，下一个眨眼，她便已回到了村门口。

　　“快点回家吧。”萨斯拍拍女孩的头。

　　白法师有种叫“光之道标”的专属魔法，在两个地点做上标记后，他便可以任意地在两点间跳跃，但前提是两地不能相隔太远，而且要事先做好标记。

　　他放这个道标，原本是想方便偷点食物用的。

　　女孩还来不及道谢，萨斯又在白光一闪后消失了。

　　对法师们来说，这只是个不需在意的小插曲。

　　女孩担心的父母终于放下心头大石，抱着失踪快一天的女孩掉眼泪。

　　小女孩的脸兴奋地通红，她刚刚看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急于与挚爱的父母分享。

　　“然后啊，屋子里面有个披着黑袍的哥哥喔，他脸色好难看，感觉快要死掉了一样。”

　　女孩比手划脚的说，没注意到父母亲在听到她说“黑袍哥哥”时脸色大变。

　　“我说我要回去了，那个金发的漂亮哥哥就拉着我的手，我只看见白白的光，眼睛一眨就回来了耶！好厉害！”

　　“他们放你走了？不可能，那些魔鬼……”母亲拉着女孩的手反复检查，“乖女儿，你没有受伤吧？没关系，不要怕，跟妈妈说。”

　　女孩不解的眨眨眼，“我很好啊！”

　　父亲粗厚的大手按上女孩肩膀，凝重的说：“女儿，你确定是一个穿黑袍的男人跟一个金发、会发出白光的法师吗？在森林里？”

　　“对啊！”小女孩天真地笑道。

　　原本这真的只是一小段插曲。

　　法师们小小的恻隐之心，却把他们推上，那个在等待他们的未来……

　　雨停了，太阳难得的从云层中露脸，法师们略微打理一番，动身离开森林。

　　终点在哪里还不知道，法师们只知道一直走一直走，努力地脱离命运的掌控，努力的活下去。

　　但——没有人能违抗命运之神的安排。

　　森林的尽头就在眼前了，法师们下意识地加快脚步，隐隐约约地有一丝不祥的感觉。

　　“不对劲……”夏伊哑着嗓音说。

　　“什么？”萨斯一心担忧着黑袍法师的身体状况，无暇注意外界的情形。

　　“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但夏伊注意到了，这一带安静得诡异，没有生物的踪迹，照理说大雨刚停，应该会有很多生物急忙觅食才对。

　　萨斯侧耳倾听，果然没有听到一丝声响，只有风淡淡的吹着，“果然，而且风的声音很奇怪……”

　　沙沙的，野草被一阵突然的强风吹低，与此同时，草丛中跳出十几名士兵，“他们这在！”大喝一声，更多人从草丛中冒了出来，都是身穿铠甲的士兵。

　　萨斯毫不犹豫的挥动魔杖，刺眼的金光爆出，离他们较近的几人甚至被灼瞎了眼睛。

　　“快抓住他们！”士兵们呼喝着。

　　发现前路已被包围，法师们只好转身再度逃回森林中。

　　刚下过雨，地上很是泥泞，磕磕绊绊的，法师的布鞋非常难走。夏伊的身体本来就很虚弱，跑了一阵便再也没有力气。

　　“丢、丢下我或……或抱着我，你选一个。”他停了下来，气喘吁吁的说。

　　萨斯当然二话不说的抱起他。

　　被白袍法师挂在手臂上，黑袍法师埋怨道：“你应该丢下我的……”

　　“我无法一个人苟活。”萨斯笑了笑。

　　“……是吗？”

　　夏伊也低低的笑了，“是吗，那我们可以一起死。”如果这就是终点，他们可以一起结束。

　　无论如何，他们不会再分开……

　　听着后头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萨斯不再逃跑，他们已经逃亡很久。

　　将夏伊放在一旁，萨斯转过身，举起魔杖。光遁术无用，他不能被动的等待攻击，他要主动出击！

　　他吟唱起复杂而冗长的咒语，“艾蕾蒂芙，我的真神，请将祢手中的光化为我的利箭！萨萨拉·杰林班迪莫·卡斯·琳……”

　　士兵的军靴利于在任何地形行动，他们很快的追了上来。听到念咒声，后排训练有素的弓箭手们马上拉弓搭箭，“阻止他施法！”高喝着，前排的士兵举起抗魔法盾牌，箭矢如雨般地一齐射出！

　　“——光刃！”魔杖微微晃动，顶端发出万丈金光，金光化为实质，千万枝金箭对上了箭雨！

　　——于是乎，命运的齿轮运转到极致，开启了那道早已注定好的毁灭之门。

　　金光终于淡去，夏伊的眼睛短暂的失明，等到他能看清楚时，见到周围的树木倒塌殆尽，轻薄的抗魔法盾牌挡不住神光，这些追兵看似无一生还。

　　萨斯的肩膀跟大腿均中了箭，他用角龙死命的撑着身体，正咬牙拔出腿上的箭头。

　　夏伊缓缓起身，觉得头晕目眩，强大的光系能量冲击着他的肉体，但他的脸上仍没有透出一丝起伏。

　　夏伊伸出手，绕过萨斯的腋下，撑扶着他，“来吧，换我扶你了。”

　　萨斯笑了笑，“结束了？”他说。

　　夏伊没有回答，他用哀伤的眼神看着满地的尸体，后排的几个弓箭手跟少数身强体壮的士兵从尸体堆中爬起，他们的眼中跳动着熊熊怒火，夏伊毫不怀疑，这些人一定想把他们碎尸万段。

　　更多的脚步声从远方传来……

　　士兵们举刀冲上，弓箭手们拉满了弓。

　　夏伊看向萨斯，萨斯笑着说：“我没力气了。”

　　夏伊也笑了，他说：“看来，是到结局的时候……”

　　他回过头，幽光闪动的双眼在空中带出绿色的光影，箭矢飞射、利刃挥砍，所有的一切在他眼里变得缓慢，“我们，做错什么？”抬手拖起虚空，他喃喃问出心里明知无解的疑问。

　　我们，何罪之有？

　　只是相爱。

　　“黑暗啊！解除你的束缚，将永恒的宁静归还大地……”夏伊淡淡的说出这句话。

　　而后，一切都停止了，一点一点的黑暗从天幕降下，看似缓慢，却在眨眼间覆盖包围整个空间。

　　黑暗，禁咒。闇系中最强大的魔法。

　　“小夏！”当萨斯终于能出声，发出惊喊时，他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什么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云层在天空快速的流动，即将带来一场暴风雨。整座森林没有一丝生命气息，连树木都是死灰的，干枯的树枝像从地底伸出的鬼手。

　　夏伊倾倒在地，紧握着芬亚之杖，萨斯从对方剧烈起伏的胸膛找回自己呼吸的力气。

　　“小夏！”萨斯连忙扶起他，夏伊总是蕴着幽光的眼眸如今失了神采，“小夏，你刚刚……你用禁咒吗？魔力的封印解除了？”

　　“萨……”张嘴，夏伊呕出一大滩鲜红，“别……别以为我没办法……”

　　“小夏，你……”萨斯哽噎了，高傲如夏伊，怎会容忍自己束手无策？虽然魔力被封，但夏伊还是有办法施法，最后的办法。

　　——生命能量。

　　这四个字宣判萨斯死刑，夏伊燃烧生命释放禁咒，这黑袍法师已踏入死亡。

　　“我们、”萨斯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们别待在这，这里不好……”他抱起夏伊。夏伊第一次完全顺从地倚在他怀中。

　　这里不好，但他不知道哪里算是好了……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地方可去。

　　黑袍法师好轻，轻得像片干枯的叶子，萨斯愿意一直抱着他，到这世上的任何角落，直至万物凋零、直到天涯海角……

　　弦月在天空忽隐忽现，耳边风声大作，这世界还存在，并没有被毁灭……月亮应该立刻殒落、地壳应该裂开，他如此的痛苦！为什么世界不会毁灭？

　　萨斯身上的伤口正在流血，但他已经没有痛觉，所有的疼痛占据心脏。他想就这么一直走下去吧，走到他死掉，走到一切都消失。

　　——这一切本就早已消失。

　　他走到一处荒败的废墟，倾倒的梁柱、石墙风化斑落，恍然间萨斯认不出这是哪里，从村口的道标标记他才认出是那座村子。

　　村人都死了吗？……这对萨斯来说已经无所谓。

　　他抱着夏伊走进村子，觉得自己应该帮小夏找条毯子什么的，小夏滚着鸡蛋的样子好可爱，冷漠的夏伊竟然会有这么孩子气的举动。

　　他好爱他！

　　“匡！”地一声，夏伊的魔杖掉落地面，黯淡了颜色。这一路来，黑袍法师从不肯放开他的魔杖，而如今……萨斯感觉这世界碎成一片一片，只有他在这碎片中呼吸着痛楚。

　　“萨……斯……咳咳！”夏伊嘶声唤着，又呕出了一口血。

　　“好了，什么都别说。”萨斯紧抱着他，抱着挚爱之人冰冷的身体，“别说话了……”

　　“你……不会走吧？不、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死去。”夏伊抓住萨斯的袍子，无力的手指却捏得比任何时候来的紧。

　　别再分开他们。

　　“不会的，放心吧，小夏。”轻拍着他的背，萨斯温柔的像在哄个孩子入睡，“没事的，小夏，没事的。你睡吧，安心的睡吧……我很快会去陪你。”

　　地面微微震动，萨斯在黑暗的尽头看见大片摇曳的火把，熟悉的军靴声再度追逐着他们。为何，还是不肯放弃？他已经一无所有了。

　　什么也不剩。

　　究竟是他们毁灭了世界，还是世界毁灭了他们？身负光暗两种色彩的法师们，唯一的愿望只是能安安静静地并肩坐着。

　　他们的世界有萨斯跟夏伊便已足够。

　　“……我……”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

　　“小夏，你说什么？”萨斯侧耳倾听他最后的话语。

　　“……吃、了、我。”

　　黑袍法师这么说。

　　萨斯轻易地从对方眼里读出他想表达的。不愿死后尸体被贪婪的法师分食，夏伊要求萨斯吃了他的肉体，这样，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好，当然。”萨斯笑道，轻抚他苍白的脸，将黏在他脸上的发丝拨开，很温柔很温柔，投注所有情感的，“小夏，睡吧，你可以安心休息了。”

　　他会，一直守护这个人。

　　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夏伊扯动嘴角，“萨……”

　　萨斯……夏伊无力的阖上眼。他看见淡紫色的眸子，一只小小的手拨开草丛……

　　“睡吧，小夏……”

　　眼泪在夏伊阖起的眼睑滴落，像是夏伊自己的般从颊旁流下，黑袍法师再也没有睁开眼。

　　他睡着了，终于安稳的睡去。

　　“……呵呵。”萨斯笑了，除了笑之外他无法有任何言语。最凄凉的眼泪是笑声，而最绝望的怒吼是沉默。

　　笑声在风中残留，他捧起夏伊的手掌，轻轻抚摸掌心里的线条，细细吻上夏伊手腕的烙印，用嘴唇温柔磨蹭这他亲手留下的痕迹。萨斯的眼睛闪着幽光，似是染上了夏伊的颜色。

　　萨斯张嘴，一口从夏伊干瘦的手掌咬下，撕扯开大片筋肉，这刻他扭曲的神情竟有些狰狞。伸舌舔去嘴角流下的暗红血液，眼中幽火摇晃。

　　诡魅般的狰狞狠戾中，究竟深藏着多少悲伤？他深深、深深的爱着这个人，爱到可以将他吞吃入腹，爱到什么都不存在。

　　萨斯不再思考，思考是不需要的，他只知道一口又一口，将他的爱全部吃入腹中，再也，不被分开。

　　他吃掉夏伊的手臂，连骨头都用力咬碎。撕开他的衣衫，温柔的抚过伤痕累累的苍白肌肤，至少，夏伊不会再受苦。

　　命运追捕他们，挤压着他们，将两个渴望彼此的灵魂捏成一体。

　　肌肤筋肉、脏器骨头，甚至是残留余温的血液，全都被萨斯细细吃入腹中，“呵呵……”

　　泪水还是满溢而出，眼角承受不住这太多太多的悲伤，滴答、滴答地，他的眼泪滴落。

　　惨淡的月色中，追兵们将他团团围住，但萨斯的视线一片模糊，“你们，为何不愿放弃？”

　　士兵们似乎被这生食人肉的景象骇傻了，久久才反应过来。

　　火把跟刀刃往前推进，“……”他们呼喊着什么萨斯没听见，他灿烂一笑，足以倾倒众生的美丽笑容。

　　“嘘！你们会吵到小夏喔，他好不容易才睡着了。”血红的手指轻抵嘴唇，他嘴边还残留着夏伊的血液肉沫。

　　“魔鬼啊！”承受不了如此恐怖的景象，士兵们发疯似的大喊。

　　这是地狱吗？

　　不！现在的才是。

　　突然间，地表冒出腾腾的黑色火焰，白色的光箭从天空射下，士兵们哀嚎、呻-吟、哭泣、怒吼。但萨斯只是笑，笑得万分好看。

　　淡紫色的美丽眸子被眼前的血色染红，化作魔物一般的颜色，金发随风飞舞，露出他尖长的妖耳。

　　回过头，他的袍子染上了比黑暗还更深幽的颜色，如同他比悲伤还要哀恸的心。

　　“小夏……”抽出长剑，萨斯一刀割断自己的脖子。小夏，我来陪你了……

　　鲜血喷涌而出，但他的伤口却飞快地愈合，终至了无痕迹。

　　萨斯不可置信，他再度举刀刺入自己的胸膛。血流了出来，利刃却被愈合的肌肉推挤出身体，他竟无法享受期待的死亡。

　　——这人，已经化魔，化作不老不死灵魂永被诅咒的“魔”。

　　“小夏，我想随你而去……但没办法了吗？”

　　萨斯泪流满面。

　　为何痛苦吞没了他，他却还是那么清醒？他该怎么办？不停的破坏直到丧失理智吗？……别让他清醒、别给他理智。

　　已经一无所有了，为何还给他生命！

　　“小夏、小夏……小夏啊——”萨斯撕心裂肺地吼着。

　　“……萨斯……”

　　脑中响起熟悉的呼唤，夏伊淡淡的身影在他眼前出现，这是法师们不舍的生命残留。

　　“小夏！”萨斯想抓住他，手却穿透了虚影，“小夏，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他无助的问着。只要夏伊说的，他都去做，夏伊的愿望，他都会达成。

　　夏伊轻抚他的脸，微笑道：“萨斯，你听见歌声了吗？歌声还未结束……雅娜说，歌声结束前，若能在人海中找到对方，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寻找我吧！萨斯。像以前一样在茫茫人海中找到我。”

　　草丛中、黑暗里、人群之中，就算被藏了起来，也一定能找到。

　　夏伊说有歌声，所以萨斯也听到了歌声；夏伊要他寻找自己，于是天涯海角，他要找到夏伊。

　　有一天，他们一定会再度相遇。

　　尾声

　　帝国历一七八六年，雨季，奥图斯大帝国的最后一日。

　　雨雾缭绕中，金发红瞳的魔物摧毁当世最为坚固的防御结界，帝国首都——奥拉城的城墙在魔物的一击之下倒塌。

　　他带来了黑色的地狱之火，天上降下燃烧的巨石与愤怒的狂雷，雄伟的宫殿在一夕之间粉碎，帝国毁灭…

　　预言成真了，但世界没有毁灭，毁灭的是奥图斯大帝国。专权的帝国在那天崩解，经过数百年的战乱后，分裂成数个国家。

　　真正毁灭的，是他跟夏伊的世界。

　　究竟过了多久，翻看历史时他才知道，自那天起，已经过了两千年，十几万个日出日落，寻找的岁月。

　　萨斯一直相信，死前一定会看见夏伊的笑脸，但他被死亡遗弃了资格，只能不停的旅行，期盼那人会在下一个城市出现，他频频回头，却又怕在回头的瞬间错过……

　　萨斯以为自己会发疯，又或许他已经发疯了，他曾拿利器刺穿自己的头颅，希望就此丧失神智，不用再寻找、不用再思念……可每个午夜梦回，只要他闭上眼，那张淡漠但坚毅的脸孔就会浮现眼前。

　　有时萨斯会哭、有时候他会笑，更多的时候是爬起来继续寻找。夏伊要他寻找自己，他便去寻找，他不会让夏伊无助的在草丛中哭泣。

　　一千年、两千年，就算再过一万年，他的旅程在不到终点前仍会继续。

　　终点就是夏伊。

　　“喀喀！”

　　空间的移动、时光的飞逝，这些对萨斯而言没有意义，他连自己的存在都不确定，或许他在笑、在唱着脑中不曾停止的歌，但他是否在这里，还是他正在下一个城市找寻，他不知道，这些都没意义。

　　他的眼睛看不见东西，万物只是模糊的残影；他的耳朵听不见声音，只有脑海中不停回荡歌声，他要看的、要听的，只有那唯一的人。

　　但突然间，一件物体映入他的视线，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喀喀！”

　　那是一块简陋的木制招牌，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吸引萨斯视线的，是小小的招牌上写的店名——乐园旅店。

　　萨斯笑了，为他跟夏伊曾经想寻找的“乐园”。他推开旅店的大门，心想自己或许可以稍做休息。

　　还记得吗？

　　那则古老的传说。

　　永不会面的黑与白，相遇于坦斯丁的公平。

　　黑与白，彼此的缠绕宿命。

　　黑暗的眷属，怀抱着生命的溯源，

　　让卡雅娜菲塔以温柔的永夜陪伴。

　　白昼的子民，支撑着死亡的重生，

　　让艾蕾蒂芙歌咏悦耳的永昼圣音。

　　星星为狂者落下灭亡的预言，

　　光与闇互相结合将引来毁灭。

　　只是，带来毁灭的，

　　究竟是星星们？还是……

　　黎明未到，黑暗却已来临。

　　——撷取于《永恒的传说》之歌、序章

　　萨斯唱着歌，他以吟游诗人的身分存在于世上，他为过去的历史写歌，为自己跟夏伊写歌，两千年来，他写了很多流传在游者与歌者之间的歌。

　　突然间，歌声停止，在精采处停止使得听众们发出抱怨声。旅店的门再次被人推开，披着灰黑色斗篷的青年走入店中。

　　——走入萨斯的世界。

　　苍白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光滑的黑发带着旅途的凌乱，深幽的绿眸如一潭神秘的湖泊，按着柜台服务铃的这人，轮廓跟神态都与萨斯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他现在的心情也如同那时般，喜悦的几乎爆炸。

　　已经过了两千年了吗？还是只过了五年，或者只有一眨眼……

　　“请给我房间跟一些食物。”那人用完全感觉不出情绪的语气说。

　　“很抱歉，没有多余的房间跟食物！”店老板不屑的说，他不认为眼前这邋遢的青年付得起房租。

　　那人淡淡的拿出一袋钱币放在柜台，勾勾嘴角有些轻视的意思，“我有足够买下这间破店的金币。”

　　店老板顿时觉得难堪，脸一红，恼羞成怒的推着他，“出去！流浪者，我不要你的肮脏钱！我的店不接待你！”

　　瘦弱的青年被店老板推得往后退了几步，他皱起眉，“别碰我，我可是个魔法追循者。”

　　“法师！哼！”店老板重重的哼出声。

　　“老贾，法师的确没啥稀奇的对吧！”萨斯笑着打断店老板的话，“因为这里啊，似乎有一个以上的法师。”

　　“喔？”那人转过头，看向他。

　　萨斯咧出个无比灿烂的笑脸，他看见那个人的身影、他听见那个人的声音，空间跟时间开始有了意义，他的世界再度完整。

　　好久不见了，夏伊……

　　——全文完——

　　那时，灰色袍子的法师们

　　无论他在哪里，跟萨斯总有办法碰在一起，为此，夏伊承认很不可思议。

　　“小夏，你怎么在这里？”

　　声音从头上传来，夏伊淡淡的扫去一眼，见到一张灿烂过分的笑脸。萨斯趴在桌子上，俯身对缩在桌脚边的夏伊笑着，灰色的宽大袖袍垂在桌沿。

　　夏伊不大想搭理对方，低头继续看他手中的书。

　　萨斯耸肩，他手上也拿着本书。钻到桌子底下，萨斯坐在另一只桌脚旁——夏伊的对面。

　　过了一会儿夏伊终于忍受不住，他阖上手中的书本，冷冷的说：“萨斯，读书馆那么大，你没地方可以溜达？”

　　萨斯笑了笑，神情有些无辜，“小夏，我平常都坐这个位置啊……你把我的椅子挡住了。”

　　“你不会去别的地方坐吗？”看到位置有人占就换一个啊，真是蠢得可以！

　　“这里比较好，想看的书就在附近。”萨斯说。

　　这组桌椅不知道为什么摆在读书馆的角落，平常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桌子贴着墙壁，左右两边各有一排书柜，虽然老师没有特别规定，但学生们都知道，这里，被称为“禁书区”。

　　“想看的书？”禁书区会有一般人看的魔法书吗？

　　萨斯扬起手中的魔法书，全白色的书皮上有几个金色的小字，光是这么举着，萨斯手中的书就让夏伊有种直视太阳的刺眼感觉。

　　“白魔法书啊……”

　　“小夏，你呢？你在看什么？”萨斯凑近他，好奇的问。

　　“我可不想吓死你。”夏伊冷笑，移开盖在书皮上的手。他膝上放着一本全黑色的破旧魔法书，书皮上没有任何的魔法文字，只有一个萨斯看不懂意思的银色图腾。

　　冰冷的感觉从黑皮书上透出，彷佛凝视得太久，灵魂会被吸入这浓黑中。

　　“喔。”萨斯应了一声，没有夏伊以为的尖叫或怒吼反应。

　　这平淡的反应比尖叫或怒吼更让夏伊在意，一阵子的沉默后，他还是问：“艾蕾蒂芙〈光明女神〉的崇拜者，你不是应该诅咒我的灵魂吗？我手上拿的可是黑魔法禁书！”

　　夏伊脸上的表情很淡，但绿色的眸子却激动地晃动幽光。

　　“为什么要诅咒你？我觉得这是小夏会看的书。”萨斯笑道，“虽然大家都说这里是“禁书区”，但老师又没有规定我们不可以看……不过，难怪你要跟我一样躲在这里啦……”

　　左右两排书柜，一排放着光明的白魔法书，对面则是黑暗的黑魔法书，一直没有人能理解克雷瓦格为何这样安排。

　　夏伊对他的话感到不以为然，“你用不到“躲”这个字吧！”什么一样！世人对待卡雅娜菲塔〈黑暗女神〉崇拜者跟艾蕾蒂芙崇拜者的态度可从没有“一样”过。

　　萨斯扁嘴，“其它人看到我看白魔法书，会笑我的……当然要偷偷的看。”

　　“哼，只是笑而已。”夏伊拉起灰色的袖袍，手臂上有几个圆点状的瘀青，“至少没人拿石头丢你。”

　　“是谁！”萨斯跳了起来，头撞到桌底，“噢！”他痛得又蹲回地上。

　　有够白痴的！

　　抚着肿了个大包的脑袋，萨斯张着两泡泪汪汪的眼睛，不停的追问：“小夏，是谁那么可恶！告诉我、告诉我，我帮你打回去！”

　　“没注意看。”夏伊不大在乎的说。

　　“不要被我抓到！那个混蛋。”萨斯气得像是自己被丢石头似的。

　　“……”夏伊垂眸。

　　除了老师，没有谁会为冷漠的夏伊担心，只有眼前的金发少年。

　　“小夏，我帮你揉揉。”

　　萨斯抓来夏伊的手臂，夏伊想挣扎，两人拉扯了一下最后他还是放弃，无论输赢痛的可都是他。

　　萨斯用手腕用力推开他手上的瘀血，夏伊痛得倒抽一口冷气，差点没冲过去给对方一阵好打。

　　“会有点痛，但要痛一下才会好……小夏，要忍耐喔！”萨斯用哄小孩子的语调安抚他。

　　哼！夏伊心里冷哼，可他在对方眼里的确只是个小孩。他咬着牙忍耐疼痛，决心不要让对方瞧不起。

　　“不过……”萨斯边揉边说，手下的力道有稍微减轻了点，“这么说你别生气啊……我觉得被打或被笑其实是一样的。”

　　痛在身上跟痛在心里的差别而已。

　　夏伊能明白萨斯的意思，无论是否背道而行，他们的信仰在灰色的袍子中都是一样的异类。

　　在这里，他们是一样的。

　　“好了。”萨斯放开手，夏伊立刻把自己的手臂缩回去，“还有哪里受伤吗？”

　　面对萨斯关心的神情，夏伊只能在内心叹气，默默的伸出另一只手。

　　“小夏。”揉揉揉。

　　“怎样？”

　　“你以后还会在这里看书吗？”

　　“我想，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吧。”夏伊说。

　　那时，年幼的夏伊跟萨斯，还能躲在书桌底下。只要躲在这里，没有谁能打扰他们…

　　“小夏？”

　　“夏伊。”他纠正。

　　过了几年，他们大了些，对夏伊来说，“小夏”这称呼已经该丢到角落了。

　　“那个……你没事吧？”

　　“先担心你自己。”夏伊冷冷地说。

　　他们大了些后，一张书桌的底下已经容不下两人，他们偷偷的将魔法书带出读书馆，躲在花园的树丛里，避开那些嘲笑声跟惊恐眼神。

　　两人常背靠着背，研究完全颠倒的两种学问，有时候会讨论、有时候互相切磋，光与闇，在这花园中，没有一点违和感。

　　四周飞起的尘雾草屑都散去后，夏伊跟萨斯发觉，他们该担心的，可不只是彼此。

　　光与闇两股魔法互相碰撞，排斥的两股力量挤压出小小的爆炸，将克雷瓦格细心照料的花园炸出一个洞。幸亏两人不是真正的光明或黑暗法师，身上流动的是中立魔法能量，所以才没有受伤。

　　“吓我一跳……没想到会爆炸。”萨斯满头碎叶草屑，受到惊吓表情傻愣得有些可笑。

　　夏伊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脸上头发上也都是尘土，可看到萨斯这愚蠢的表情，发觉树丛以他们为中心缺了个洞，忍不住觉得好笑。

　　“太蠢了吧！”他绽开嘴角，“噗……真的很蠢。”抖着肩膀笑了出来。

　　夏伊几乎不笑，没有表情是他脸上唯一的表情，第一次看他笑得那么开心，萨斯看呆了。

　　没有任何负担，发自内心的开心，笑出让人疼惜的孩子气。

　　夏伊难得的展现笑容，而萨斯脸红，心跳加速。他那么以为，这张笑脸会是他此生的最后一个画面。

　　“什么声音？”

　　“哪个混蛋在花园里放魔法！”

　　爆炸的骚动引来四周的吵闹声，夏伊止住笑，抓起他跟萨斯的魔法书，推了萨斯一把。

　　“快跑，被抓到就惨了！”

　　萨斯回过神，拉着夏伊的手拔腿就跑。

　　夏伊在后头抱怨，“我可以自己跑！”

　　那时，年轻的夏伊跟萨斯，树丛还能遮蔽他们的身影。笑着、心跳着的，跑啊跑，他们逃避的只是老师的惩罚跟责骂。

　　“小夏。”

　　“……夏伊。”

　　他靠在墙边，身体的轮廓几乎完全被屋檐的阴影吞没，但萨斯却直直的朝他走来。

　　萨斯站在昏黄的夕阳中，背着光，他的身影神情模糊得看不清。

　　笑了笑，萨斯改口，“夏伊，听说你明天就要离开学校了？”

　　“你不也是吗？”夏伊眯起眼，背着光的萨斯，刺痛视线。

　　“嗯……我想，我们可以一起出发。”

　　夏伊冷笑，“从同一个地方出发，我们踏上的却是两条完全相反的路。萨斯·雷文，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我们将会走向两处完全不同的地方。”

　　他们有各自的追寻、各自的信仰，谁也不愿意放弃。相伴的路已经走到终点，在他们眼前展开的是分叉。

　　“夏伊！”萨斯握住夏伊的手腕，他没有反抗，垂眼凝着这双拉扯过他无数次的手，这座校园，他最多的记忆是萨斯。

　　“夏伊……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不管经过多久、无论走了多远的路，我们，绝对会重逢……到时候，你得跟我说说旅行中的故事。”

　　“说不定，过了太久，我已经遗忘。”夏伊说。

　　“遗忘也无妨，我们重逢，会再记得更多。”萨斯这么说。

　　“是吗……”萨斯握着他的手腕，从对方的体温中，夏伊体会到伤感。可能他们瞬间都有想过停下，但只是瞬间，他们还是继续的往前。

　　挥手说再见。

　　“那你也得跟我说你的故事。”夏伊说，淡淡的笑着。

　　那时，成年的夏伊跟萨斯，终于决心离开校园的庇护，脱下灰色的袍子，寻找自己的信仰与天空。在内心，他们偷偷的期望，或许能重逢。

　　他们还不知道，有些东西，值得放下追寻停留；有些事情，一旦走过就不能回头；有些人……必须紧抓着不放手。

　　好想，再跟这个人背靠背，静静的看书……

　　***

　　年轻的旅人睁开眼，温柔的淡紫色眸子闯入视线。

　　对方微笑着，关心的问：“怎么了？”并递上水袋给他。

　　他接过，揉着隐隐抽痛的额角，皱眉，不是疼痛而是困惑，“好像，作梦了……”他哑着声音说。

　　沙哑的声线令他的眉头拧得更深，这是自己的声音吗？好像竭尽力气跑过后的疲乏、好像声嘶力竭哭过的沙哑。恍然间脑中浮现不断寻找的景象……或是说印象，正欲捕捉，这感觉便如手中的沙子流失殆尽，跟睁开眼睛之前的梦境一样。

　　喝口水，他感觉自己好多了。对方接回水袋，淡紫色的眸子浓浓的担忧，“是恶梦吗？”

　　他看向对方，这个突然出现在行程中的吟游诗人。

　　淡紫眸子金色长发，俊逸却沧桑的外表，亲切但神秘的气质。这个人总是温柔笑着的，温柔中却有股形容不出的哀痛孤寂。一闪而逝，无意捕捉到时，沉重的滞闷感便会占据心头，好像……丢失了重要的东西似的。

　　好像，忘了什么？

　　“应该不是……”在对方关心的视线下他缓缓摇头，“忘了，想不起来。”越想捞起、消散的便越多，最终只剩下一股遗憾一股哀愁。

　　金发的吟游诗人拍拍他的肩膀，微笑依然，“忘记就算了，强迫自己去想也是很痛苦的。”

　　“……嗯。”忘记就算了，像现在这样，也不错。

　　像现在这样，旅行着，那人偶尔会唱歌。

　　“走吧，该动身了。”吟游诗人说。

　　“嗯。”年轻的旅人微微一笑。

　　走吧，

　　走吧。

　　没有终点没有归途，

　　相伴之处，便是方向。

　　并肩而行，两人的背影，圆满一个世界。

　　——番外完——

　　后记

　　后悔是一种最感伤的遗憾，我们常常觉得“等我怎样后要怎样”，有一天终于达到了那个如果，才发现物换星移人事全非，应该的那些早已经不复存在。

　　人都是这样，一旦热中于某件事，就再也看不见其它的了。埋头努力追求，以为自己可以不顾一切，但，有一天回头才知道，真正想要的一直在起点等待。

　　很多事物一旦错过，就不可能回头，如同只能回忆的，已经凋零的家乡景色……这便是《传说的永恒》中我想说的故事。

　　……说得好像我体验颇多似的，其实只是一些老调的感触啦，我的人生还不算有什么大风浪〈远目〉。

　　搞笑的后记写多了，这次来写点正经的XD。

　　我好像有写作双重人格，不是写很轻松搞笑很撒糖的故事、就是一整压抑哀伤到吐血，《传说的永恒》更是到达一种极致〈笑〉。为了给许多习惯先翻后记的人看，我在此慎重强调这故事不是悲剧，请放心！

　　不过每个人对悲剧的定义各有不同就是了……〈躲〉

　　《传说的永恒》中，我设计了、或是参考了许多设定，例如法袍颜色、商道等……但受限于故事的性质〈再怎样也是DM小说〉，无法多作延伸跟描写，尤其是“旅人”这身分，感觉很有趣。有机会的话，想再以这背景做发挥。

　　至于“吃”的部分，我只能说CLAMP老师们的《圣传》好棒>0<。这套可是我的BL启蒙书呢！这么萌的乔段请原谅我借走了。

　　我是奇幻DM同盟的荣誉会员==b〈没这种东西〉。男人的美好坚情果然是要建立在魔法光束与生死冒险中啊！

　　比较可惜的就是，我十分喜欢夏伊跟萨斯这两个角色跟背景，常想如果自己的写作功力更精进，或者换一个更厉害的大人来写，就更不会浪费这故事的设定。

　　感谢不嫌弃拿起这本书的各位朋友，我会一直以这份可惜的心情努力写下去的^0^/

　　无论甜菊糖或是绿叶书系，都还请各位朋友继续支持、指教了〈亲〉。

　　至于这两个苦菜花，当然是不可能这样让他们晾着，但之后的事嘛……就之后再说啦〈逃走〉。

　　特别备注：

　　我，歌者——久夜，与遥远时空的流浪诗人——萝依，共同撰写了在命运齿轮夹缝中挣扎的，这两位法师的故事。

　　《永恒的传说》一歌为萝依所着。

　　光明与黑暗几经分离而后终于重逢，但我已经没有时间，千年的旅行让我疲惫……流浪的诗人允诺，会继续守护着两人。

　　by久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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