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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魑魅魍魉的世界，我们在中间浮沉。
没有任何知识可以倚仗，靠的只有古老的血脉相互牵连，闯过一个又一个暗夜......
笼子里缟素的妖精；夜半突然出现的美人，高举的镰刀；
傩祭上的青光，若隐若现的鳞，还有虬龙悲怆流下的眼泪；
黝黑的书房，意外的契约；随时会消失的身体，轻轻一个吻，加速蜕变的感情......
女装的白先生，陌生的熟人，身后尾随的影子。
诡异的墙壁，浓郁的花香，无名的油画......
华丽的金斛，突袭的咒语，带走了一个人，那个人还能不能回来？
旋，你要抛下我，一个人在这个魑魅魍魉弥布的世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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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灯奇潭[出书版]】BY 银瞳
幻 灯 奇 谭之 一 萤 如 星
"悠，快醒来，我们就要到了！"耳边传来旋那扰人清梦的声音。
好困，头疼得好像快裂开了，我决定装作没听见，继续睡我的觉。
"悠，起来！"旋用手拍我的脸，这似乎是他叫醒我的习惯。
不得以，我只好睁开双眼，对上旋那双黑如夜空的眼睛。
"你这家伙，总算醒过来了。"旋伸手揉我的头发，他的一个习惯，就是常常把我当小狗一般照顾，甚至忘了他还比我小了半年这个关键问题，"怎么样，头还昏么？"
"有点。"所以说我讨厌坐巴士，也不喜欢学校的修学旅行。从汽车启动开始，我就晕车晕得死去活来，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过去了，醒来时却只觉得更加难受。
"忍耐一下，到了旅馆再睡好吗？"
"嗯......"，我不太情愿地答应着，可是眼睑却已不争气地磕上，头依然昏昏沉沉，耳中充斥着同学们兴奋嘈杂的对话，那时候，我压根儿没有料到，这次的修学旅行，竟又是一次令我毕生难忘的经历......
感觉到汽车慢慢停下，我费力地睁开眼睛......到了吗？
难得从学校解放出来的同学们，似乎都不愿意在车子里多呆一分钟，全部一窝蜂拥下车去了，......身边，突然变得很安静呢......
......这里，就是鸿轺乡吗？
透过因沾染一路风尘而变得模糊不清的车窗玻璃，我模糊看见一个包裹着深沉绿色的灰调世界。远处黛青色的群山层层迭迭延绵成天幕尽头的无边苍穹，缕缕升起淡青如烟的云雾。银丝一般的山涧缓缓自山脚下蜿蜒流过，黄杨木的房子矮矮隐没在浓厚的树荫之下，重叠出斑驳的墨色阴影。
透过不太真切的阳光的零乱落影，我注意到，那边的树荫下，孤单地站着个小女孩儿。
矮小的身材，梳着齐鬓的娃娃头，身穿一套绿底金纹的小褂，绣了丝丝缕缕精致的苇蒲，还仔细地翻出两行荷叶锦边。下身穿着一条与外褂同色的唐缎花染短裙，露出白皙纤细的小腿。
非常可爱，一个古典而清秀的孩子......是这里哪户人家的小姐吧？
小女孩抬头，避开喧哗的同学，将目光投向神色茫然的我。我一愣，然后无力地笑笑。
小女孩也笑，白嫩圆润的小脸上笑出两个可爱的酒窝，带着一份不食人间烟火的透明清澈。
太过晶莹的笑容，不禁令我心中升起一丝颤栗--清淡得，仿佛不存在于真实中一样。
......对了，不可以和陌生人打招呼......特别是在阳光无法直接照射到的背光之处......
意识恍惚间，祖母很久以前的叮嘱忽然闪现在脑海中。但大概是受到晕车折磨的关系，我的思维似乎和行动有着很大的脱节拖癖恍θ莨潭?耸酉咭谎沂贾彰话旆ㄒ瓶抗狻?lt;br/>时间点滴流逝，好像过了很久，又像不过只有转瞬。深浅浓淡的灰色，夹杂着一层又一层石青墨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我的视野包裹得严严实实，天与地之间，只剩下一个分不清身在何处的我，以及那晶莹得如同月夜萤火的，小女孩的笑容。
嗯......我现在应该是在修学旅行中的吧？
为什么......四周会，这样安静......同学们活蹦乱跳的身影，什么时候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呢？
还是......我除了那孩子清澈的笑容外，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你现在觉得好些了吗？"一双有力的手，压在我的肩上。
身边的层层灰与绿的幻觉，像暴露在阳光下的残雪，迅速消融开去。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便看见我的堂弟，闵旋，站在我身边。
"看什么呐？那么出神！"旋把目光投向窗外。
我转头再看时，那个小女孩已经不见身影；我视野所及的，是一群下山猴子般精力充沛的同学，以及为了令他们安静下来而伤透脑筋的可怜班主任--现实中应当有的，热闹而充满活力的景象。
--果然，那孩子，的确是，来自彼岸的居民呢！
嫁入闵家的祖母的家族，几乎每代人都会出那么一两个能够看到彼岸的东西的人。而到了我们这一辈，似乎便由祖母遗传到了我和旋这对堂兄弟身上。当然，我们也只是"看到"而以，压根没有其他的力量，在电影小说里那些降妖治鬼的能力是与我们完全无关的。不过即使如此，这种能够"看见"的体质还是为我们添了不少麻烦。祖母在世的时候，就时常告诫我们，不要在昏暗的地方和不认识的人打招呼；见到低着头走路的人，就要装作没看见，千万不要与它们四目相触。
小时候的我，不了解自己到底通过血缘继承了什么样的能力，也不懂为什么要遵守那么多奇怪的规矩，只觉得祖母定的规条太怪异也太专横，所以那时候的我，并不喜欢祖母，总是躲着她，甚至在她去世的时候，我还曾经暗自庆幸终于可以永远摆脱被邻居们称为怪人的她了。
不过，在她去世后，我和旋却仍然见过她一次。就只有仅仅那么一次，看她用透明的，感觉不到温度的手轻轻抚摸我们的头，用听不见的声音慈爱地说着话，直到那时，我才真正清楚看见了，祖母那双漆黑的瞳后所蕴藏的深沉的感情。即使只剩下魂魄也好，往生的人们也仍然有放不下的东西吧？那时候那个小小的我，第一次懂得生灵和死魂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以及，别离的寂寞。
"没什么，随便看看而已。"我收回目光，胡乱扯了个谎。若让旋知道，我刚才又一个不小心犯了禁忌，因而差点陷入幻觉中的话，他不狠狠教训我一顿才怪！
"没事就好，"旋伸手拉了我一把，帮助我站起来，"老师叫我先带你到旅馆休息一会儿。"
我偷偷瞄了站在我身边的旋一眼：实在是令人相当意外啊，他竟然没有留意到那孩子的存在。因为和小我六个月的旋相比，我的眼睛其实不如他的好。那些细小的精魅，我是完全看不见的。我所能看到的彼岸之民，只有那些强大的，或者执拗的灵魂而已。但也正因为这样，我能够看见的东西，也许才更加危险。
可是，那女孩......
踏着一脚深一脚浅的步子走下巴士，我最后透过灰蒙蒙的车窗，看了一眼那层浓郁得仿佛永远无法化开的树荫......
为什么呢？那样清澈的笑容，却让我读出了，关于谁的，深切的无助和悲哀......
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那种情况，总之我是对自己的体质彻底绝望了--哪有人会晕车晕到开始发起烧来的！？由此看来，拜发烧所赐，这次两天一夜的修学旅行，我大概只能在旅馆的房间中独自度过了。不过，仔细想来，其实一个人呆在旅馆里，也没想象中那么糟糕，至少比和大家一起走在山路上，不知会遇到什么东西来得强。如果再看见早上那个小女孩的话，我实在没有把握自己不会再次陷进那些几乎可以腐蚀人心的幻像之中。
傍晚，好不容易等烧退下来的时候，与我被分配在同一个寝室的同学们，载着愉快的笑声回来了。
"你真的想象不到，鸿轺这里到底有多么漂亮！"推门进来就冲我大叫，完全没考虑到我是个病人这个要点的，是经常被女生们笑称"铁炮弹"的侺明，"用比较文诌诌的说法，应该是......如诗如画吧！你不跟我们一起去走走，实在太、太、太可惜了！"
"咳咳，是吗？"我努力笑一笑，权当回应侺明的幽默，说实在的，不去这个还没下车就遇到"那种东西"的地方游览，我可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值得遗憾的。
"对啊，侺明说得对，这里真的很漂亮哦！"有着一副高挑身材却长着一张孩子气的脸庞，个性也活泼得令老师们苦笑不已的，副班长肜平也立刻接腔，"你知道吗，我们住的这家旅馆后面，原来是一片很大的芦苇畔呢！刚才我们趁吃完饭的当儿去看了一下，哇噻，竟然飞了一大群一大群的萤火虫咧！"说着，肜平从身后掏出一个小小的虫笼子，伸手递给我："看，这些就是我和侺明辛苦了半小时的战利品！"
小小的虫笼子里，十几个小光点明明灭灭，荧荧闪光。
真的好漂亮呢，那些晶莹透明的细碎光辉，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令我想起那个身穿碧绿小褂的，有着清澈笑容的小女孩的脸......
嗯，其中有两个光点，似乎特别明亮......模模糊糊的，我好像看出了一点什么......
"哇--！！"我不禁惊声大叫，手里的笼子差点被我抛了出去。
"你鬼叫鬼叫个什么劲啊！"侺明和肜平同时对我吼回来。
"这......这个......"我为难地看着装满萤火虫的笼子，再看看一脸不解的粗线条二人组，最后求救似地看向最后走进房间来的，神情阴沉的旋。
--这个，我手中的笼子里，除了萤火虫外，还装着--两只小妖怪啊！！
干巴巴的，比甲虫大不了多少的身材，穿着白色素缟布衣，提着个一明一暗的小灯笼，头顶生了两只仿佛角一般的突起。这两只在平常人眼里不过是比较大比较亮的萤火虫的小东西，竟然，竟然睁着一双与身体不符的又大又湿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突然想起祖母在我们小时候讲过的传说，这种妖怪，应该就是璃傫吧？由荧火虫幻化而来的小妖精，栖息出没于盛夏的湖泊泽畔间，只有几十天的生命，经常被鸦天狗和戊鼋等等级稍高的妖怪当成食物，于人完全无害的弱小精魅。本来，以我的眼力，平常是无法看见这样的小妖怪的，可是今天大概是因为发烧削弱了我的体力的缘故，沉睡在血液中的"那方面"的能力反而增强了不少--每逢生病，我总是能够看见更多平常看不见的，彼岸的居民。
这两个小鬼，似乎已经被侺明和肜平摆弄得相当凄惨，如果再不放走它们，等明早的朝阳照在它们身上，必死无疑！
一定要劝服那两个不知究里的家伙放掉它们才行！我心里这样想到。因为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抹杀彼岸之物，都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就算只是璃傫这样低等的小妖怪也同样不能轻视。否则，就等于和"那个世界"建立了联系，被无形的牵绊束缚在一起了。可是，问题是，要如何劝告看不见它们真面目的侺明和肜平放掉他们呢？像这样困难的问题，我只好用眼光向旋求助。
旋沉着脸色，向我摇了摇头。--他肯定是劝过了，只是效果可想而知。
"呃，那个......"我开始试图劝服那两个在不知不觉中抓住了璃傫的家伙："你们不觉得那两只最大的虫子看起来很可怜吗？干脆放了它们吧！"--我没说谎，不信你们试试被两对泪汪汪的眼睛盯着看啊！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发烧烧到脑子了吗？" 肜平作势要摸我的额头，"只不过是两只虫子而已，有啥好可怜的！"
"可......可是，你没听过这样一个传说吗？"情急之下，我只得开始编故事："传说野外特别大的荧火虫，是游荡在野外的屈死的无主孤魂，等待着七月鬼节时的往生时机。你们抓住它们，它们就只能继续徘徊在人世，你们就不怕会遭到亡灵的诅咒吗？"我好歹是听怪谈长大的人，慌忙间掰起故事来，虽然漏洞百出，不过咋听之下还真像有那么一回事。
"不，不会吧？那个只是传说来的吧？"瞧侺明和肜平的脸色，那两个单纯的家伙果然被我唬得一愣一愣，开始动摇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不是有许多科学家声称不相信法老的诅咒，结果死于非命吗？"我继续装腔作势地说道："反正只是放掉两只萤火虫而已，也没多大损失吧？"
"嗯，好，就听你的。"侺明和肜平终于点头。
趁他们还没反悔，我打开床边的窗户，小心翼翼地从笼子里罩出两只璃傫，伸手放出窗外。小妖怪们立刻挑起灯笼，扬起藏在缟布衣下一对透明的薄翅，迅速飞进了夜色深处。
"这样一来，心里感觉比较轻松吧？"我将剩下的荧火虫连同虫笼子一起递还给侺明。
"嗯，还好啦......" 侺明心有戚戚焉地将笼子放到离自己最远的一张案几上，好像里面装着什么不吉利的东西一般。
"说起来，我们今天和怪谈还真是相当有缘，都和这些虫子有关呐！"肜平看了虫笼子一眼，无趣地叹了一口气。
"哦？此话怎讲？"一听到怪谈，我的好奇心立刻苏醒过来。
"是这样的，" 肜平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似乎刻意营造出一种恐怖的气氛："还记得刚刚我跟你提到的旅馆后面那片很大的芦苇畔吧？吃饭前，我们听旅馆的工作人员说，那里曾经先后发生过淹死了两个来作修学旅行的学生的事！最令人不解的是，他们都是在没有任何人留意到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地独自一人跑到沼畔去的，而且啊，他们被人发现淹死在湖里的时候，身上都披着一件近两百年前，清初当地盛产的一种白底金纹的名贵绸质刺绣长摆外褂哩......
"啊啊，你们这些家伙！"我生气地叫道，"难不成你们就是听了这个怪谈，刚才才特地跑去那里看个究竟的吧！？"
"呵，基本上是那样没错啦！"肜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他那头杂乱的短发，"不过我们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啊！只是觉得飞满萤火虫的湖畔实在太漂亮了而已！"
"就是啊！"侺明用力点头表示同意："我们刚才还说，一想到那片芦苇畔还有几个月就要消失了，实在是太过可惜了！"
"‘还有几个月就要消失'？"我听出了些不对劲的地方。
"对，"这次回答我的是肜平，"听说等到年底，鸿轺乡这里要开发一片新的高级别墅区，结果决定要将那片芦苇畔全部填平当作是开发的土地了！"
侺明和肜平还在气愤地议论着，替那片即将消失的美丽芦苇湖畔大声叫冤。我将目光投在那只装满荧火虫的虫笼子上，那个小女孩子清澈的笑容，不知为何竟又再次浮现在脑海深处......
......那样一来，荧火虫，还有浜水而生的璃傫，全部都会消失吧？
......那样的话，"想要继续存在"的彼岸居民们的心情，又将何去何从？......
"够了，别想太多了。"感觉到一双手轻轻压在我的肩膀上，旋轻声说道："那不是，我们可以改变的事实......"
本以为降下来的体温，竟然在半夜再次急速上升。
从梦魇中醒来，只觉得浑身发冷，但呼出的气体，却热得连自己都觉得烫得可怕。不敢惊动累了一天的同学，我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色看了看体温计上的示数--39.5℃！
我真的打心底开始厌恶起自己来。
和着半杯凉开水吞下两片退烧药，我又陷进了半梦半醒的睡眠之中。
"公子，公子，该起来了！"迷迷糊糊中，我感到有人在摇着自己。
"公子，公子，快起来好吗？"--"公子"吗？好古典的称呼，自从祖家的老仆人退休后，已经好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
在发烧和药物的双重压迫下，我好不容易勉强睁开了眼睛。
碧绿的唐缎花染短裙，绿底金纹的小褂，手里打着一盏发着幽幽亮光的灯笼......还有，那张古典景致的脸庞......是她！？
"公子，你终于醒了！"早上所见的小女孩现在正站在我面前，露出清澈如露的微笑，"请跟我来，小姐已经等您很久了呢！"
等我很久？......我有和谁约定过要见面么？
"公子，快跟我来嘛！"小小的手拉住我的因发烧而变得格外冰冷的手，却依然令我感到彻骨的寒意。
果然，她是只应该存在背荫处的彼岸住民。
"请跟我来，"小女孩拉起我的手，引导似地让我从床上坐起身来。
女孩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黑夜中却格外清晰，声音如同暖玉化在空气之中，竟有种萦徊不散的感觉。
......即使这样，大家好像都没有被小女孩的声音吵醒呢......
果然，耳边隐约可以听到侺明和肜平平稳安静的呼吸声，连平常睡得很浅的旋，今夜也似乎睡得格外深沉。
"公子，这边请。"等我注意到时，自己已经不知何时下了床，正跟着小女孩一步一步走出房间。
踩在地板上的脚，没有半点知觉，在走路的，好像根本不是自己！
我想停下脚步，也想高声大叫，但是高烧的昏厥感却如同海浪拍打沙滩般一波一波袭来，阻断我的一切念头，只能勉强感觉到身体早已再也不受思维控制......
......我现在的体验，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经常提到的，所谓牵魂呢？......
奇怪，明明是只走了很短一段路而已，可是当我回头看时，已经看不见刚才所住的旅馆了。举目所见的，只有茫茫如幕的厚重夜色中，挂在天边的大得诡异的月亮，白如银盘。脚下，一条仿佛鬼物所走的冥道般的，被小女孩手中的灯笼照得发白的蜿蜒小径，曲曲折折通向不确定的未来
......已经，无法回头了呢！
"公子，外面夜凉，请披上外衣。"女孩将一件轻薄的织物披在我身上。
轻柔的绸缎质感，灯笼的晃动的光线下依然清晰可辨的白得发亮的颜色，金色的刺绣细致地描摹出一束一束吐蕊的苇花，风一吹便猎猎作声的广摆古韵......
嗯，好像在什么时候听过呢......与这件外褂极其相似的描述......
银月，苍绢，小女孩晶莹透明的清澈笑容......我像是迷失在一个盛夏的旖逦梦境之中，而长夜，却还沉醉未醒......
什么时候，身边开始闪烁出一点一点萤火飞舞的细碎光芒，像月夜不知所措的寂寞魂魄，追随着冥灯的苍冷幽光，闪闪飞进视野的纵深之处......
月色如水，冷萤如星......
"公子，我们到了。"小女孩伸手向前方一引，无数萤火虫闪烁飘忽的荧光便让路般四散开来......
我顺着女孩的指示看过去，前方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娉婷身影。
凝霜的雪肌、逶地的黑发、如星的晴眸、莲步轻移间带着冰泉冷溪般如水的柔弱纤细，苇花色的锦缎旗袍上绣着四角萤虫和蟾蜍，青丝系成的四季绳结代替扣子扎在衣襟之上......真的是，古色古香得不染纤尘的大美人啊......
她就是小女孩口中的"小姐"吗？超绝于凡人的清澈秀美，却令我深深了解--她，绝对不是人类！
......只是，很奇怪的，虽然明白了这一点，我却镇静得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我......并不觉得害怕呢......
"公子，"清如泉水的话语，缓缓自女子唇间流出，"奴家已经等您很久了，真的很久了......"
......等我......很久？我努力想抓住女子所说的重点，可是，高烧着的脑袋，却又忽然变得混浊不清。
"一个人的等待，真的很孤独啊！"女子白净的手抚上我的脸，带着凛然的冰凉。
女子的眼睛真的十分漂亮，深邃如万尺寒潭，却又那样的哀怨寂寞，仿佛看一眼就会深陷其中，永远无法逃脱一般。
"这一次，您不会再让我孤独一个人等下去了，对不对？"
......孤独......独自一个人的等待吗？眼前的这位女子，也和过世的祖母一样，带着无法倾诉的寂寞守候着什么吗？
意识越来越模糊，其他的感受已经暗淡消退，唯有女子忧郁悲哀的面容却深深刻印在脑海之中。
"所以，这次，你会陪伴在我身边，对不对？"
彼岸的住民，是不是都会带给人那样寂寞的感受呢？......那种永远背对着阳光的寂寞，没有人看见自己的寂寞......
然后，孤单地等待着--我！？
--不对，她等待的人，不可能是我呀！
那么，她等待的人，是谁？
"请告诉我，你等待的，是谁？"我勉强打起几乎陷入昏迷的意识，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是......谁？"美丽的女子微微一愣，然后柔声回答："当然是公子您啊！我一直都在等待像您这样能够看见我的人，我一直都在等待能够陪伴在我身边的人，一直，一直都在等啊！"
......是吗，是那样吗？
我抬头看着面前那清丽得过分的女子，她也俯身看我，澄清如水的目光中，带着深藏在寒潭中沉积了长久岁月的孤独和寂寞......
原来，她也是，一直怀抱着不知何年才能兑现的愿望，独品冷清的可怜的人呢......
--等等，现在的情况很怪异，太怪异了！我虽然不算太高，可是以我一米七二的身高来看，如果这个女子竟然要用到"俯身"来看我的话，那么她的身高会必定超过两米才对，......可是，她，有那么高吗？
--并不是她太高了，而是，我--正逐渐陷入泥泞沼泽之中！！
--为什么刚才没有发现呢！？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走入了侺明和肜平所说的那片荧火虫纷飞的芦苇畔中！
冰冷的湖水在我身边一圈一圈荡漾开去，投影出无数零碎散乱的光点，我已经自膝下全部没入松软粘稠的泥泽之中，身上披的绸褂修长的两摆，正如白翼舒展一般飘扬在湖水之上。
......对了，刚刚听过的那个故事：莫名其妙溺毙的学生，白底金纹的绸缎外褂：我现在正深深陷入鸿轺乡诡异的怪奇谈中，无法抽身而退！
"我真的很寂寞啊！"女子清丽缥缈的嗓声将我注意力重新唤回到她的身上，"您会陪伴我，不会让我再一个人独自等待了，对不对？"说着，她将双臂慢慢环过我的两肩，冰冷而轻柔。
......陪伴吗？如果那样可以不再孤独的话......
"您会一直陪伴着我，对吧？"
女子苇花色的旗袍缓缓延伸开，连成茫茫苇岸，风吹过时，可以听见芦花婆娑摇曳的细碎响声。如梦似幻中，满眼只看见一片无边无际淡金色蒲苇，层层铺作一个安静得没有半点纷繁的温柔意境，时间和空间也随之变得不再真切。
"请您陪伴在我身边，"芦苇摆动着，潮水般起伏成优美的曲线，"然后，就我们两个人，静静的，直到永远......"
......就这样，直到永远吗？眼睑开始垂落，意识也不再清晰，疲倦和宁静交织成幽雅的夜曲......就这样睡去吧，这样的永远，很好，很好......
眼睛闭上前，我最后看到的，是那件白绸绣金的长摆外褂。一丝一瓣精致的刺绣，在月辉下闪着耀眼的金色光芒。
很漂亮啊，那样精美的手工，是贤惠的女子油灯下一针一线，密密缝入锦缎之中的，给深爱的情人的最真诚的心意吧？......披在我身上，实在，太可惜了呢......
--没错，这本来就不是应该属于我的东西！！
--"请告诉我，你等待的，到底是谁？"睁开眼睛，直视着我面前的美丽女子，我再次问道。
女子愣在那里，难以置信地瞪着我。
"这件外褂，我穿太长了，袖子的长度和肩膀的宽度也一点不合适！"我一口气说出自己所看到的真相："所以，这应该是你要送给另一个人的东西，不是吗？那个人，才是你一直在苦苦等待的人，才是你-直深深爱着的人！！"
女子的脸变得异样的苍白，像融逝前的雪，带着一种空灵的美，却虚幻得令人怀疑下一刻就会消散在空气之中。慢慢地，女子嘴角勾起一抹哭泣似的微笑，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道："您别开玩笑了，并没有......没有这样的人......"
"有的，绝对有！"我固执地打断她的话："绝对有！正是因为有那样一个人，才使你抱着这几近绝望的希望一直等待着他；正是因为有那样一个人，你才会一直在许多的人当中寻找与他相似的幻影；正是因为有那样一个人，你的这件白底金纹的外褂，才会成为你辨别猎物的凭据。"
芦苇岸的淡金色幻觉渐渐变得透明，层层退去，我的身边又恢复了萤火乱舞的湖泽之景。
我比先前陷得更深，半身已在水下。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完全浸没在冰冷的湖水中了吧？
......在死之前，我真的很想知道呢，你等的人，是谁？我望向面前的美丽女子，等待她的回答。
"对不起，公子，多有惊扰，您请回吧！"女子忽然凄然一笑，伸手一挥，我便倏然升出了水面。
真的是......相当奇妙的体验呢......凌悬于水上的那种感觉，就好像整个人轻得没有重量一般......
......回去吗......一切的一切，都结束了吗？
"不行！！"
突然间，刚才为我引路的小女孩从苇草丛中扑出来，用力扯住我，将我按入水里！撕扯间，是一声声残暴而焦躁的嘶叫，"不可以放他回去，不可以放他回去！！为了妈妈你，为了给你等待爸爸的时间，绝对不可以放他回去！！"
水漫过头顶，昏眩窒息的感觉迅速自肺部扩散开。隐约间，只听见女子断断续续的言语：
"够了，已经来不及了，你明白的......"
"别伤害他......"
"能够明白我们的心情的人，是同样爱着别人，以及被别人所爱的人啊......"
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芦苇泽边，身上依然披着丝绸外褂，精致的锦缎上却没有了先前那种被彼岸居民当作猎物凭记的诡异味道；抬头可以看见数百米外的旅馆招牌的霓虹灯光。
一切都......结束了呢......
前方突然出现两点忽明忽暗的萤火，然后便是一连串急速的脚步声，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到那种熟悉亲切的气息，是旋。
"你这个笨蛋，为什么你总是学不乖！！"劈头一巴掌扇来，素来沉着冷静的旋，竟然露出如此慌张焦躁的神情，"你知不知道这样迟早会要了你的命啊......"
被打的脸颊火烧一般的疼，可是我知道自己不是因此而流泪的。
"你知不知道，我会有多担心......"
......能够明白我们的心情的人，是同样爱着别人，以及被别人所爱的人......
其实无论是我们还是彼岸的居民们，爱着对方的心境，都是一样的......
笨拙，却又认真的，思念珍惜着对方......
"旋，问你个问题，"走在回旅馆的路上，我紧紧攒住怀里那件见证着今夜不平凡经历的白绸外褂，侧着头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抬头看那里。"旋伸手指指我头顶的两个光点。
明亮的萤火虫--不对，是两只打着小灯笼的璃傫啊！
"就是它们给我带路的。"旋回答道。
还来不及感谢，两只小妖怪便抖了抖透明的翅膀，灯笼明灭了两下，飞进深沉的夜幕里，融进远处纷扬的荧火之中。这些带着灵性的彼岸之民，大概是不需要我的感谢吧。虽然两个世界分属光与影的两极，但每当彼此相交之时，却总会带给我全新的认识和感悟。
突然想起祖母在世时经常说的一句话：鬼怪魂灵善也不过人，恶也不过人，因为彼岸的一切都是人心的最纯粹的反映，所以彼岸世界也许有欺骗，但绝对没有虚伪。
所以，感激的心情，等待的心情，担忧的心情，全部，都是真实的......
因为真实，所以才会那么强烈，那么刺痛人心......
"哎呀，这种绸缎刺绣的衣服啊！"听到我和旋对他们的"乡粹"很感兴趣，旅店老板乐不可支地向我们介绍橱窗里的古董装饰，-件和我昨晚得到的外褂一模一样质地的米色长褂。
"这种衣服是近两百年前我们这里特有的纺织刺绣技术，称为‘剀纺'，是非常名贵的衣物，只有有钱人才穿得起呢！当年啊，有一户专门经营剀纺的姓尹人家，可是这里远近闻名的乡绅唷，啊，对了，他们家的公子就是那个种下一泽芦苇的人哦！只可惜后来那位公子病死后，尹家就家道中落，剀纺的技术也从此失传了，真是可惜啊......"
原来如此，那个典雅的女子，是芦苇与湖泽幻化的妖魅，怀着对种植她的"公子"的深情，独自守候绝望的重逢。本来只是春生秋枯的苇草，却为了延长自己的寿命捕食人类的魂魄来继续永无休止的等待。明知是没办法实现的愿望，但彼岸的住民们却将内心强烈的情感化作存在的动力，实在是......非常纯粹，而又执着得，异常美丽呢......
"等到年底，这片芦苇畔就会全部填平开发作高级别墅区了吧？"站在昨夜那片湖泽前，我和旋对它作临行前的告别。
阳光慵懒地撒在水面上，看不见纷飞的荧火，看不见挑着灯笼的小妖璃傫，看不见身穿绿底金纹的小褂的可爱女孩，也看不见铺展开苇花如幻的美丽女子，只有那件剀纺的白底金纹的长摆外褂静静躺在我的背包里，安静地宣告苇畔怪谈的结束。
"然后再没有他们的踪迹，再没有半点他们存在过的证明......"
不会再看到了吧，像昨晚那般的，月色如水，冷荧如星......
"叫她们的名字，"旋催促道，"向她们说再见吧。"
--对啊，名字！
名字对彼岸居民来说，就是契约，就是曾经存在的最好证据......
"再见了，小璃傫们，"我对着空旷的水面放声叫到："再见了--萤小姐，蟼妹妹！"
旋淡淡地笑着，笑容中隐含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是啊，腐草为萤；萤火虫的幼虫，别称就叫蝤蟼...
幻 灯 奇 谭
之 二 梦 飨 宴
关掉CD机的扬声器，我抬头从半掩的木框窗户望出去，新月天的今夜，深紫蓝色天幕晴得没有一丝流云，无数明亮的星星灼灼闪烁在天际。夏末带点干涩味道的风摇晃着窗外的树木，发出沙沙的响声。盛夏的暑气似乎退下去了不少，所谓的"七月流火"大概就是指这个时期，如果我的房间是南向的话，大概可以看见心宿二的红焰一日一日渐渐向地平线下沉吧？突然感到中国的传说其实是很浪漫的，据说火神共工撞不周山时撞歪了大地，而天空也随即倒向相反的方向，从此"天倾西北，地陷东南"，长江黄河滚滚奔腾向东流逝，而天边星辰最繁密明亮的方向，就是太阳沉睡的西方。
只是，独自欣赏璀灿的星空，其实，也相当寂寞呢！
没办法，谁叫我现在只有自己一个人呆在家里啊！
趁着暑假的最后空闲日，从上周起，爸爸和妈妈，大伯和伯母，以及我的堂弟旋，便全部到粤西的一个小山城采风去了，本来打算同行的我，却因为历史成绩实在差得拿不上台面，所以必须参加暑期的补习班，于是只好放弃了这次旅行，一个人留守在家中。
......说起来，还真是可惜啊！我端了杯温开水坐在沙发上，重重地叹了口气：记忆中，小时候我曾经和旋到过那座山城呢！
没错，那时候祖母还在世，我们全家人一起住在那座名叫松锦县的山城边上的一个疗养院里。疗养院背靠着一片很大的竹林，不同于盆栽的竹子，那片野生的雅竹长得很茂盛，一株一株有手臂般粗大，黛青如墨的叶子一片一片密密交织起来，朝阳透过叶片间的缝隙投落下一缕缕淡金色的细长光柱，层层叠叠构成一个纵深而神秘的悠远空间。
因为实在太漂亮了，我和旋被那片林子深深迷住，在那里玩了整整一天的捉迷藏。印象中，繁茂的雅竹林是我见过的最合适玩捉迷藏的地方，因为想要发现藏身在竹丛间的小孩子的矮小身影，是件相当困难的事。不过也许是自血缘遗传下来的无法言喻的奇妙羁绊，我们总是能够凭直觉感觉到彼此的所在，所以我们从来就不需要担心会迷路失散。可是最后一次，我因为跑得太远太深入，结果旋真的找不到我了，后来......后来......
......嗯，真是糟糕，为什么我怎么都想不起来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呢？我只隐约记得在太阳落山前，心急如焚的家人好不容易地找到呆呆地蹲在地上的我时，祖母对我喊了一句什么，然后就从此不再准许我和旋到那片竹林里玩了。
......祖母喊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呢？
算了，别为这种过去的事情伤脑筋了！小时候的事，又怎么可能全部记得清楚呢？
我翻开令我头疼不已的历史课本，开始背诵辛亥革命的时间和意义。
叮咚！叮咚！
时间刚过八点，便传来一阵意料之外的门铃声。
我急忙披上外套，匆匆转过门廊处绘有貔貅和鹓雏的琉璃彩釉屏风，穿过古式的六合结构的玄关，将门打开。
门外，竟然是爸爸妈妈，大伯伯母和旋！
"你们回来了！？"我吃惊地问："不是说好了再过三天才回来么？"
"对啊，"妈妈温和地笑道："因为火车班次提前了，所以就提早回来咯。"
"而且，我们也怕你一个人在家里会觉得寂寞嘛！"伯母微笑着补充道。
忽然间，我感动得语塞了，好容易回过神来，我接过伯父手上的行李，随便拉扯了几句问候寒暄的话语。
门还没有关上，我顺势望过去，那里还站着一个人影。
"咦，有客人吗？"我奇怪地问道。
"客人！？"所有人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看着我。
"你这孩子在开什么玩笑啊？"母亲伸手拉了一把门外的人影，一个身穿暗褐色套装，有着一头亮眼金发的美丽女子随即走进门来，"她是你姐姐狩啊！"
--"姐姐！？"我惊叫出声："她！？"
面前的女子沉着地看我，我注意到她有一双暖玉般润黄的眼睛，带着魔性的深邃妖异。
在她的注视下，我所珍视并且依赖的血缘的温暖一瞬间竟变得不可信任，常识再次脱轨，我有种预感，那就是自己又被卷入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之中......
没有心情也没有勇气和"姐姐"坐在一张饭桌前吃早餐，我逃也似地匆匆离开家门。
回忆昨晚的经历，我顿时产生一种想要大哭一场的感觉。
爸爸妈妈外出旅行，带回了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所谓"姐姐"的人，然而除了我以为，大家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从来就是我们家中的一分子，反倒是一直质问狩的来历的我，才是最怪异最不可理喻的一个。
"妈妈，请告诉我，我什么时候多了个姐姐！？"
当我昨晚这样对妈妈发问时，向来温和的她却露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回答："如果你是和阿狩吵架了的话，就快点儿和好吧，开这样的玩笑实在太恶劣了！"
如果真的是开玩笑的话还比较好，可是，天地良心，我真的不认识这个名叫"狩"的姐姐啊！你们要我怎么接纳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当作自己的家人呢！？
--那女子，绝对，不是"普通人"呢！
我和年纪比我小半年的堂弟闵旋，通过血缘继承了嫁入闵家的祖母本家那种能够看见彼岸世界的居民的能力，从小就深受彼岸之物困扰的我们，在不知不觉中积累了跟它们打交道的经验，隐约间能够感觉到两个世界气息的差异，对超乎寻常的东西也掌握了一定应对进退的准则，按道理说，我还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惊慌失措。
可是这一次，我却遇到了比过往任何一次都更加令我恐惧的情况，那就是--连一直支持着我的旋，也似乎已经把"狩"当作了自己的亲人！！
"悠，你别闹了好不好？"在我向旋求助，期望得到他的支持的时候，旋却用冷冰冰的语调回答我，"你怎么会说自己不认识狩姐姐？闹别扭也要知分寸，别太过分了，懂吗？"
不自觉地，我开始怀疑难道是自己丧失了记忆，才会对"姐姐"没有半点印象。可是理性却告诉我，问题绝对是出在家人外出旅行的的这段时间之中，到底在他们身处松锦的一个星期中，发生了什么事？
到底，那片繁茂的雅竹林里，隐藏了怎样的秘密？
想着，我深深地叹息一声，下意识抬头看看那片晴朗如洗的蔚蓝色天空。苍穹万里，一如既往的清澈明净，然而却无法扫去我心中的困扰焦躁。
......什么才是真相？哪样的说法才是真实？什么才是我应该相信的？我真的，非常迷惑呢......
......今天可以突然多出个姐姐，或许明天我就会如同水泡般消失在时空之间，没有人记得我曾经存在......
拐过走廊转角，看见虚掩着的课室的浅灰色门板时，我顿时产生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本来嘛，假日的补习班，都是由好几个班的学生拼凑而成的，所以当然有许多陌生的面孔，不过凭借高中生一贯活泼开朗外加精力充沛的个性，大家很快就熟络起来，随便就能够笑闹作一堆。当然了，与现在家里那种阴郁诡异的气氛相比，学校这种热闹单纯的氛围，才真正让我感觉到自己是身处在现实之中的。
然而，今天，当我推开门时，却意外的发现同学们都聚在一起，神秘兮兮地议论着什么。
"各位，早--""安"字都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我便在一片"呀！他回来了！！"的惊叫声中被拽进人群之中。
"闵悠，你快看这里，看这里啦！"复数的杂乱声音，一张报纸塞到我面前。
飘着新鲜油墨香味的报纸上，以整页的版面印刷着"连环凶杀案，又一名高中学生被砍去头颅！"的新闻。
"怎么样？很恐怖吧！？"二班身材高大的篮球队主将吕琰夸张地向我问道。
"......是挺可怕的，"我瞄一眼附了照片的报纸，照片中可怜的受害者失去了头部伏在地上，血泊染红了裁剪整齐的淡蓝色制服。"不过，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吧？还是......你们以为这是我做的？"
"--笨--蛋！！"又是数重合唱的结果，同学们气极地在我的耳边吼道。
"你实在太迟钝了吧！？"吕琰一把揪住我的衣襟叫道："就是因为不是第一次才恐怖吧！？三个月以来，已经四次了，像这种一般只会出现在推理小说电影里的连续杀人竟然发生在我们这个向来平静的小城市中，难道还不够震撼吗！？"说着，他顺手摊开那页印了详细的凶杀案情报的报纸，"最重要的是，你仔细看看那几个被害学生的照片......"
我将目光移到报纸上，四位无辜的遇害者的遗容在纸端微笑着，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悲哀之感，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他们应当会感到非常不甘心吧？我开始痛恨那个随便剥夺了别人人生的凶手。
"看清楚了，他们的长相......"
白皙的脸庞，清秀细致的五官，笑起来带点淡淡忧愁的温和表情......
--"你不觉得，他们的气质跟你很相似吗？"
我呆住，抬起头茫然地看围在我身边的同学。终于，我明白了他们想要表达的意思，"......你是说，我有可能成为杀人犯的下一个目标吗？"
"没错！就是那样！"吕琰以非常认真严肃的口吻回答，身边围绕的团团人群也用力点头表示同意。
"......嗯，你们不用担心，"我无力地笑着，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语气，"放心，我才没有运气碰上这种事情哩！"
"可是......"
吕琰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我摆摆手制止了，"况且，我应该懂得如何保护自己，所以不可能是我啦！"
离开还在议论纷纷的同学们，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反刍着刚才大家的话语：竟然将这种和我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事拉扯到我身上，感觉实在太荒谬了！什么连续杀人案，我才不担心呢！
我担心的是......我担心的是......
那个有着黄玉色眼睛的，名叫"狩"的，我的所谓"姐姐"......
闹哄哄的人群忽然四散开来，同学们全都匆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抬头一看，原来是炅老师进来了。
炅崇雅老师是从外校聘请来的，负责我们暑假里的历史补习的导师。三十岁不满就有了博士头衔的他，虽然为人有点儿过于认真严肃，但因为长得俊美而且气质不凡，很快就成为女生们心目中的偶像人物。撇开相貌不谈，就我看来，他的确是个十分优秀的老师，至少他教的历史，我比较能够听得进去。
"代替教务主任传达一项指示，"炅老师以他自己特有的沉稳平缓的嗓音说道："想必各位都已经知道了，鉴于最近连续发生的针对高中生的连环凶杀案，从今天起，各位同学放学后必须立刻回家，不能在外面游荡，明白了吗？"
"哎呀--！老师！"三班的小美人兰音俏皮地插话，颇有些故意引起老师注意的嫌疑，"女生们也必须那样吗？那些凶杀似乎只针对男生吧？"
"你能保证下凶手的下一个目标不会是女学生么？"炅老师依然保持着平和稳重的语调反问道。
"哈，说起下一个目标啊！"另一位女孩蕊玲几乎是用尖叫地说道："我们从刚才就觉得，闵悠是我们之中最有可能成为凶手目标的人呢！"
所有人的目注意力再次集中到我身上。
--拜托，请别又扯上我好不好？我实在是欲哭无泪了。
炅老师安静地看了我一眼，随后不疾不徐地移开目光，"无论是闵悠同学也好，或者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也好，在凶手归案前，都有义务小心谨慎，这不单是为了保证你们自己的安全，同时也是对身边的亲友师长负责，明白吗？"条理清晰，一气呵成，不愧是博士毕业的优秀导师。
"那么--"这次轮到我们班的芷晴打岔了，女生们好像都十分热衷于在炅老师面前表现自己，"如果我们遇到危险，老师你会保护我们吗？"
话语刚落，全班都一起哄笑起来。
一向沉稳的炅老师似乎被这个大胆的问题吓了一跳，匆忙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同学们起哄得更加厉害了，一时间各种奇怪的问题纷繁而至，课室里顿时乱成一团。的确，区区连环凶杀案又怎么能够压抑大家与生俱来的充沛活力呢？我静静坐在七嘴八舌闹个不休的同学之中安静地笑着，心里带着一种苦涩的平静和安心。
......真好呢，这样充满生气的氛围，没有彼岸世界的诡秘阴森的，我所熟悉的，能够证明我存在的，现实世界......
放学的铃声响起，我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一想到要回到那个有着陌生"姐姐"的家，我就感觉到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
"喂喂！还不走的话，小心遇到杀人狂喔！"吕琰从自己的座位上探过身来，恶作剧地笑道。
"哈哈，就回去啦！"我笑得心情沉重，想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无法对任何人倾诉的七夜怪谈般的不可思议之事，便打心底里觉得疲倦。
......如果现在旋在身边的话......如果他一如既往地支持着我的话......如果我可以依赖他的话......
不知不觉地，泪水悄然滴落到手背上，原来自己竟然脆弱至此，真是自己都觉得丢脸到家。趁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我赶忙擦干眼泪，匆匆抓起书包准备离开。
"......闵悠同学！"身后忽然传来安静而沉稳的声音，我停住脚步，回头看见炅老师端正俊美的面容。
"你怎么了？"老师轻轻蹙了一下眉头，语气依然带着淡淡的冷然。
"啊！？我，我没事！"糟糕，该不会是让炅老师发现到我在哭吧！？
"是吗？可是你看起来像是遇到了很困扰的事，对吗？"
"呃？没有，真的没有！"那种超乎常理外的事情，就算说出去也没有人会相信吧？
"......我明白了，"难得看见严肃的炅老师竟然浅浅一笑，然后用安抚似的轻轻揉了一下我的头发，"不想说的话没关系，老师相信你有足够的能力解决问题。不过，如果有需要帮忙的时候，希望你会考虑到我。"
揉乱我头发的动作，很像旋的习惯呢！不作过多的追问，以及淡然却体贴的安慰，也都与旋非常的相似！
--可以对他说出来吗？我可以将心中的郁积和恐惧说出来吗？
"......老师，我......"--我，真的很害怕啊，害怕那些陌生的家人，害怕那个陌生的家！
"对不起，我是来接闵悠回去的。"
一把稍显干燥浑浊的成熟女性的声音，唐突地插进我和炅老师的对话之中。
惊叹的声浪随即自课室的每一个角落蔓延开来，连炅老师也用一种惊艳的神情注视着从门外走进来的美丽的金发女子。
的确是很美的一个人，我的所谓"姐姐"。
"请问阁下是？"炅老师隐去目光中的赞叹之情，改用一贯平静沉稳的语调问道。
"我是闵悠的姐姐。""狩"报上我无法承认的身份。
"啊，那样吗？"炅老师伸手拍拍我的肩膀，然后说道："那好吧，闵悠同学，你先跟你姐姐回去吧，我们有话明天再谈好了。"
"......嗯，老师再见。"我恪守着师生间应尽的礼仪向炅老师道别，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苦闷。
--明天，我们还能见面么？
--明天，我还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么？
黄昏光影交错的街道上，名叫"狩"的女子，踩着富于节律的步子走在我的前面。真的很漂亮呢，不同于淡泊尘世的彼岸居民那种清雅脱俗的美，她给人的感觉是强悍而独立的，漂得金黄的短发在微凉的风中闪动着零乱的微光，夕照透过她逆光的形体洒落在她的周围，勾勒出一圈高贵的眩目光华。并不是清淡而虚幻的存在，她的身影坚定而实在，若不是深深印在我脑海中的那对黄玉般的眼睛，我会有一瞬间相信她和我一样，是活在同一世界的人。
......可是，她绝对不是我的姐姐，绝不是......
"......你......是谁？"几乎是在无意思之间，三个简单的音节自唇见逸出，声音轻得连自己也无法听清。
狩却倏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她听到了吗？
......那么回答我啊......你......是谁？
"我是谁？"
因为被对着阳光，我无法看清楚狩的表情，只看见一双星晨般闪着光的暖玉色眼睛，深深地看着我，仿佛要一直看到灵魂深处。
"你不记得了么？"狩的声音中隐隐带有笑意，但我却感觉其中包含了某种自嘲似的悲哀，"你应该记得的，不是吗？......你应该认识我的......"
......我曾经见过吗？
......这双黄玉般的眼睛......我有在哪里见过吗？
狩未等我回答，便转过身去，留下一串夕阳的黄金色的落影，"你当然应该记得，我是你的姐姐啊！"
......姐姐吗？
......真的吗？
......那么，为什么我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呢？
"哎呀，你们回来了啊！"刚进家门，便对上妈妈亲切温和的笑脸，和一贯无异的笑容，只是不单是对她的儿子，还有她的"女儿"，"怎么样？小悠你和阿狩和好了没有？记得以后可不许再开像昨天那种恶劣的玩笑咯！"
为什么呢？为什么妈妈仍然认为那是我孩子气的玩笑呢？
"来吧，要开饭了，"妈妈明明熟悉的笑容却令我觉得非常陌生，"我今天煮了小悠爱吃的酱排骨，还有阿狩爱吃的烧酒鸡哦！"
--不对啊，我们家从来就没有人爱吃酒烧的菜，所以妈妈你做菜时几乎从来不放酒的，为什么你竟然不记得了！？
"对了，阿狩你明天要回大学去报道吧？"饭席间，爸爸像是询问我和旋的学习安排般，随意地问道。
--不对啊，我们家只有读高中的我和旋，没有人在读大学啊！
"阿狩你要添饭吗，我顺便帮你装一碗吧？"伯母像帮我或者旋舀饭般，熟练地往那只多出来的碗里装满米饭。
--不对啊，你们没有发现吗？自从祖母过世后，我们从来都是只准备六副碗筷的啊！
"阿狩啊，记得晚饭后要教大伯用电脑啊！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怎么上网咧！"大伯爽朗地笑着，露出一脸很伤脑筋的表情。
--不对啊，伯父你还曾经因为学不会电脑而埋怨我和旋不会教呢！怎么会不记得了呢？
"狩姐姐，你借我的书看完了......"旋很轻易地，就叫出了那个称呼--"姐姐"！
--那个我绝不承认的，也无法承认的，"姐姐"！
"为什么你们都变成了这个样子！？"再也听不下去了，我压抑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两手撑住桌面，质问道："为什么你们都会将这个异物当成是自己的家人！？--为什么，你们就是不肯相信我，就是不肯相信我这个一直和你们生活在一起的，真正的家人啊！？"
歇斯底里地将内心的惶恐和委屈吼出来，我便将妈妈责备的话语丢在身后，径直跑进门廊尽头的自己的房间，用力摔上房门。做不出像女孩子般扑倒在床上痛哭一场的举动，我只能够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知道，如果不弄清事情的真相，缠绕在身边的诡异恶梦是无法结束的，虽然茫然无助的感觉很痛苦，但是，我只能凭借仅有的线索一步一步走近真实，否则我便只能永远迷失在梦魇的斑斓飨宴里，迷失在彼岸与现世的狭隙之中......
......仔细回想，一切都是从家人的松锦之旅开始的......
......那个我曾经到过的山城......
......那片我曾经迷失在其中的，茂盛的雅竹林......
天色渐晚，头顶细长繁密的竹叶织成一片石青色的葱郁穹庐，茂盛的雅竹一丛一丛长在一起，笔直挺拔地延伸向天空的方向，为什么呢？我觉得它们那苍翠的身影比想象中的还要高出许多。
伸手挡住从缝隙间穿落的橘色光线，指尖仿佛本身就会发光一般，透出一层薄薄的光环。耀眼的日影中，隐约可见鲜红色的巨大夕阳，那是彼岸与现世相交相接的，逢魔之时。
......奇怪，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在找什么呢？
......对了，旋不见了，我找不到他，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迷路了......
......必须快点儿回家才行，所以我一直跑，一直跑......
......脚好疼，血从膝盖处渗出来，跌倒了呢......
......一阵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面前的雅竹丛里像是隐藏了什么东西......
--润黄如玉的眼睛，迎着夕阳闪着金色的光！
--那是......
猛然睁开眼睛，我花了两秒的时间确定自己身在何处。原来，刚才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睡着了。
竟然梦到小时候的事情了，难怪我觉得那片雅竹长得比想象中还要高大，因为我是用小孩子矮小的身材去看它们的啊！
不过，原来我从前真的是，曾经在那片雅竹林里见过狩的！只是，只是......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呢？
......为什么，狩要再度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她要成为我的"姐姐"呢？
轻轻推开房门，我原本只是想去端杯水而已。
檀香木制的雕有莲花鸂鶒的小茶几上倒扣着几个白瓷杯子，我拿起其中一只，往里面斟满清水，转身回房之际，我却发现门廊的屏风后面站了个人影！
--是狩！
只见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大门，居然没有令老旧的木板门发出响声，然后她无声无息地走出去，再慢慢将门关上。
--这么晚了，她要到哪里去！？
顾不得想那么多，我匆匆换上便鞋，追出门去。
夏末的夜带点儿干燥的凉意，风卷起我的头发，拂起飘扬的轨迹。明明应该是黑暗的深夜，但今晚的星空格外明亮，静谧的人行道上落下星星点点的斑驳树影，不远处，可以看见狩的金发闪闪反射着群星如水似的微光。
狩走得很快，以至我不得不用跑的才能跟上她。我开始庆幸自己穿的是软底的运动鞋，即使跑起来也不会发出声音。不过话有说回来，狩走路时也没有半点声音呢！她穿的......仔细一看，原来她是赤着两脚的，深褐色的袜子柔软地与地面相触，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她经过身边的气息。
她飞快地绕过我们居住的老城区，转入一个专供给长者散步的街心公园之中，这个时候本来就不是老人家活动的时间，再加上最近发生了震惊全市的连环凶杀案，一路跟踪过来时，我没有在公园里看见半个人影。
......她来这里，要做什么？
才一分神，我便跟丢了狩。
怎么办，是要先回家，还是继续找下去？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公园里，试图寻找狩的踪影。
表盘上冷冷的荧光显示已过了凌晨三点，我终于在公园深处找到了狩。
她正半跪在树丛后面，俯身看着什么。
......是什么呢？我透过灌木间的空隙偷偷望过去。
下一秒，我知道了答案，但也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迫使自己不要惨叫出来。
--流了一池一地的血，血泊中，一个失去头部的男孩倒卧在那里，身上穿的本应是洁白一片的学生制服现在却染满了粘稠发黑的鲜血！
--狩将自己那张美丽得妖异的面孔凑近被砍去头颅的尸体，仔细地嗅着，好像将浓重的血腥味视为最名贵的薰香。
我紧紧捂住嘴，一步一步往后退--想逃，想立刻逃离这里！
"喀嚓。"一根干燥的小树枝在我的脚下断裂开来，发出微弱的响声。
虽然微弱得几不可闻，但对于狩，已经足够了，她受惊似地转过头来，用那双暖玉色的眼睛对上我的脸！
--被发现了！我被发现了！！
--然后，我的命运，会......怎么样呢？
不记得自己是怎样逃离那个地方的，我只知道自己一直跑个不停，夜风灌进喉咙里，针刺一般的疼。
--我们从刚才就觉得，闵悠是我们之中最有可能成为凶手目标的人呢！
同学们猜得不错，我，就是下一个添上连环杀人案受害者名单的牺牲品！
为什么我会突然多出个姐姐，为什么小时候见过的彼岸之民会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我都明白了！
那是因为--狩是来杀我的！
跑出公园后，我不知道自己继续跑了多远。直到实在跑不动后，才在一条商店街前停下来。
不能回家了呢！那个有狩在的地方，那个把要杀我的狩当作自己家人的地方，我，绝不能回去了！
拖着的脚步，我慢吞吞地在一家接一家的商店前走过。因为太晚了的关系，几乎所有的商店都关门了，间或能够看见一两间还在营业中的店铺，里面没有半个客人，店员也都打着哈欠懒洋洋地趴在柜台前，一副半梦半醒的表情。
......真好，这样的平和，宁静的小城的夜晚......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自己可以一直生活在这样的祥和气氛之中，什么怪谈，什么凶杀，全部、全部都消失吧！
"闵悠同学！"
身后忽然传来一把沉静稳重的声音。
炅崇雅老师身穿一件款式简洁的卡其色便服，手里挽着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大袋子，俊朗的脸上略带恼火的表情，站在我身后。
"为什么那么晚了还在街上游荡，我没有提醒过你这样非常危险吗？"大概是对我这个不听管教的坏孩子感到生气，老师的语气里明显带着不悦的情绪。
"......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除了道歉以外还能解释些什么。
炅老师仔细地打量着我，有一分钟没有说一句话，然后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继而说到："我从下午就觉得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扰的事？"
"......对不起。"我仍然只是道歉，我无法说出来，我无法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告诉任何人啊！我能说自己忽然多了个姐姐，而那个"姐姐"就是连环凶杀案的凶手吗！？谁会信，谁会相信呢！？
"算了，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不会再追问下去。"老师从手里的便利店袋子里拿出两罐咖啡，递给我一罐后，打开另一罐，然后在路边树荫的一张长椅子上坐下来。
"......对不起。"我第三次道歉，随后在老师身边坐下。
炅老师别过头静静地看我，眼睛里似乎有种说不清是同情还是愠怒的神情。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道："现在的孩子都跟你一模一样，什么都不对大人说，对不对？"
"老师......我......"老师一定以为我是那种叛逆而任性的问题学生吧？
"老师其实并不打算强迫你说出来，"炅老师轻呡了一口稍显太甜的罐装咖啡，缓缓说道："我只是想忠告你一句，如果你把困难苦恼放在心里，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得了你。""老师，我承认自己是遇到了麻烦，可是......"
我要坚强起来吧？在这样的时候，我非得坚强起来不可，长夜虽然仍然灰黯未明，斑斓的长梦里，不断上演诡诘惊栗的杀人飨宴。可是，会结束吧？当朝阳驱散黑夜的时候，一切迷团也会随之涣散冰释，所以在那之前，我必须坚强起来，坚强到可以独力面对威胁，至少要活下去，用自己的眼睛去看清事情的真相。
"可是，我会解决的，"我努力想向老师表白自己的决心，"不，应该说，我必须自己解决才行。如果能够依靠别人的帮忙当然会比较轻松，但我却不可以，如果我不能努力跨过这次挑战......那么我会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吧？"
......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深沉博学的父亲，温柔美丽的母亲，豪爽热情的大伯，能干亲切的伯母；还有和我一起长大的，一直相互依赖的我的堂弟旋......我最重要最珍贵的，就是我的家人啊！所以，我绝对不会让步，只有他们，我谁也不给！
"......所以，我一定会解决的，一定......"老师你明白吗？只有这一次，我一定会解决的，因为我绝对不会认输！
"你这孩子真的是，倔强得可以......"炅老师轻轻地吐了一口气，"简直和我的弟弟一模一样。"
"咦？老师你有弟弟吗？"我不由好奇地问道。
"应该说......是曾经有吧！"炅老师无奈地笑了笑。
"曾经？"是错觉吗？我感到老师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闪烁过一丝不安定的色彩。
"我的父母，在我十四岁那年就离婚了，我和爸爸一起生活，而比我小五岁的弟弟则和妈妈生活在一起。"老师用仿佛讲课时陈述历史课本上的资料般平淡的口吻，开始告诉我他小时候的事情，"我的弟弟从前和我感情很好，只是分开后，便很少见面。本来他是个乖巧听话的好孩子，文静得甚至可以说不像男孩。但是，大概是因为父母离异的刺激对当时年纪还小的他来说，实在太过严重了，他开始变得不再相信生活。况且我的弟弟他不是个任性的孩子，从来不会把内心的苦闷痛楚对任何人说，也不懂发泄情绪，偏偏性格又倔强得可以，凡事爱钻牛角尖，等到把自己的精神逼入绝境的时候，就只能自暴自弃去逃避现实......所以，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我的弟弟已经因为刺伤了同学被告伤害罪，然后，他在被捕前逃了......"
"逃？"也许是缘自血缘遗传的敏锐感知，我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炅老师在看似平静的叙述下，暗潮汹涌的激烈情绪......老师，真的是很爱很爱他的弟弟，真的是，很爱很爱......
"......是，他逃到了地狱。"老师站起来，慢慢向前走了几步，只留给我看他的背影。"......他自杀了，用小刀割断手腕的静脉......"
无论如何刻意压抑，老师的声音还是在微微地发抖。
......很难过吧，要回忆自己最爱的人死亡的事实，应该会......非常难过才对......
东方的天空开始泛出一丝灰茫的白，用不了多久，就该天亮了吧？当黎明到来的时候，我是不是就可以更加接近真实了呢？
"我的弟弟，死的时候，其实很漂亮......"炅老师的声音幽幽地传来，好像隔了一层又一层朦胧的纱，竟然显得那么遥远。模模糊糊的，逆着光的，老师的前方开始出现一个灰色的人影！
......老师......
我想说话，可是声带却像是被封住了一般，没办法发出一点声音！于是我只能睁着眼睛，看那个人影越来越清晰，渐渐的，染满鲜红得妖异的血迹的白色的学生制服，纤细清秀的容貌，连眼角处一点绯色的泪痔也全都能辨认得清清楚楚。
"我弟弟他死的时候，全身染着红色的血，鲜艳得令人无法移开视线......"老师好像并没有看见出现在我们面前的男孩，仍然说着话，只是为什么声音会变得那么飘忽，遥远得几乎要听不清楚了，"他的白皙纤细的脸也沾上鲜红的血，漂亮得好像是陶瓷制的娃娃......他睁开眼睛对我说：对不起，哥哥......"
我跟不上事情的节奏了，出现在我面前的人类男孩的亡灵，对我大声喊着什么--可是，我不是旋！我跟他不一样，我没办法听到往生者的声音啊！
为什么呢？那么不甘心的眼神，那么用力的嘶喊，他是那场凶杀案的无辜死者吗？因为不甘心就这样失去性命，所以才会继续徘徊在现世吗？
--可是，非常对不起，我无法帮上你任何忙，我无法听见你在说什么啊！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为什么要丢下哥哥一个人死去呢？晃，你太自私了......"老师逆光的背影在轻轻地颤抖着，他在哭吗？为了弟弟的死......老师其实很可怜......很可怜啊......
......那么，那些死去的人们，又是抱着怎样的怨恨，继续徘徊在人间的呢？
此刻，我们面前的男孩，突然停止了喊叫，眼神幽深地看我，他大概是明白了，我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天际的晨曦渐渐扩散开，立刻就要天亮了吧？男孩的身影好像早春的露珠，迅速在阳光下消散，他快要消失了，我却依然无能为力！
......至少，让我看到最后，看你存在的，最后一刻......
男孩静静地看我，眼睛闪亮得仿佛能够看透我的内心一般，然后，他缓缓地抬起染满鲜血的右手，那样从容沉静，亡者的魂灵竟然再次让我感到震慑心灵的肃穆和尊贵，他将手向前一指，嘴唇形状让我清楚地明白了，他所说出的两个字......
"......炅崇雅老师......"随着男孩化为氤氲的消逝，我站起身来，清晰而冷静地唤了那个背向着我的人的名字。
炅老师慢慢地转过身来，逆着朝阳的脸上带着模糊而陌生的表情，他已经不是那个会淡然却温柔地抚摸我头发的老师了。
"已经够了，请你停止吧！"
......请不要再困在过去的悲伤记忆之中，请不要继续伤害自己，请不要......再杀人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老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镇静，他冷冰冰地回答。
我伸出手，将炅老师放在长椅上的便利店袋子拨到地上。
饮料，泡面和面包滚了一地，随后，一把锋利的镰刀和一颗包在透明保鲜袋里的血淋淋的人头滚出口袋。
--纤细清秀的容貌，眼角处有一点绯色的泪痔......
男孩消失前的那句话，果然是那样的！
--是他！
--是他杀了我！
......他并不想死，他并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人生，所以，请住手吧！老师，请住手吧！
"被发现了啊！"炅老师在笑着，眼神里有不受控制的疯狂，"是他们不好，谁叫他们都是不听话的孩子！谁叫他们都像晃一样，是个不听话的孩子！谁叫他们从来都不将孤独寂寞告诉我！"
"老师！！"老师一步一步向我逼来，我只能不住的后退，"请听我说......"--变得不再相信生活的，其实是你；无法忘记过去的人，其实是你；深陷在回忆中，再也看不清未来的人，其实是你！
"你也一样，悠，你也一样！你也是将心事藏在心底的不听话的孩子！"
老师根本没有听我在说什么，他已经陷入了妄想的虚幻世界中。在他背后，我能看见狂气那如燃烧般的暗红色气焰--是老师疯狂的妄念招来了侵蚀人心的魑魅魍魉；是老师扭曲的精神打造出了一个斑斓妖异的梦飨宴，用无辜少年的生命款酬吮血的鬼怪！
"所以，我要你永远待在我身边......"老师拾起地上的镰刀，高高举过头顶，向我劈来，"这样你就不会再寂寞了吧！"
我勉强躲过镰刀闪着银光的刀锋，然而脚下却一个重心不稳，跌坐在地上--这次，真的完了！
"那样的话--我就不会在寂寞了吧！"
老师手中的刀刃再次落下，我下意识闭上眼睛。
--视野的最后，是一抹金色的光，和一双暖玉般的润黄色眸子。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医院里，身边围着爸爸妈妈，大伯伯母，以及旋。
"你终于醒过来了！"妈妈第一个动作就是搂着我哭，眼泪落在我的肩膀上，有种滚烫的温暖。
"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况的落差太大，我实在已经晕头转向。
"你不记得了吗？"旋在站在我的床边问道，我注意到自己原来一直抓住他的手，"我们学校新请来的历史老师竟然连环凶杀案的凶手。你在受到他攻击的时候，恰好被附近商店街的店员发现，才得以逃过一劫。"
"......原来是那样啊......"实在太幸运了......真的是......幸运得难以置信呢......
"真是的，什么破烂学校啊！"大伯一面抹眼泪，一面夸张地大叫："竟然找来个那么危险的人当老师，还好我的宝贝侄儿没有出事，否则，否则......"
我只是静静地笑，家人的心意，我真正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我而言的，最重要、最珍贵的亲情......
......那么，失去家人的心情呢？
......到底要多么强烈的悲痛，才会令炅崇雅老师放纵在那样血腥疯狂的梦飨宴里，永远无法脱身？其实，鲜血酿的酒是有毒的，只要沉溺在其中，心灵和灵魂就会被腐蚀成绝望的颜色吧？
......所以，请醒来吧，踏出斑斓的梦境，便是一片海阔天空......
--对了，说到家人，我最担心的事还没有解决呢！
我轻轻拉过旋，问道："狩呢？"
"你在说谁？"旋微微蹩起眉头，奇怪地反问。
"狩啊！"我咬咬下唇，不高兴地回答："就是......就是你们前天回来时，带回来的那个说是我姐姐的金发美女啊！"
"--悠！！"旋脸色忽然变得十分难看，"我们是今天早晨接到电话说你被送进医院后，才匆匆从松锦赶回来的！"
"什么！？"我真的被吓住了--那么这两天以来，和我相处的"家人"到底是谁！
"悠，你是不是又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了？"旋压低声音说道："你知道我指的是哪方面的事情吧？"
"旋，你才应该告诉我，"我几乎是用叫的问道："你们在松锦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吗？"
旋摇头，"没有，我们过得很普通啊！如果勉强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我在某天散步的时候，竟然又再次在我们小时候曾经玩过的竹林里迷了路，一直从中午晃到黄昏时候，才找到出去的路而已。"
"就是我们小时候玩捉迷藏的那片雅竹林吗！？"--那片曾经出现在我的梦境里的，悠远深邃的雅竹林！
"原来你还记得啊！"妈妈似乎听到了我和旋大概的对话，忽然插话进来说道："那时候你在里面迷路了，后来全靠你们祖母我们才能找到你。不过，妈妈那时还真是吓了一跳，那时你手里搂着一只全身金色毛皮的狼狗，然后困惑地对奶奶说，‘怎么办，狗狗受伤了......'我和你大伯母见到这么凶的一只狗都吓到了，只有你们祖母不害怕，还大声叫了一句‘犬神'什么的。你们祖母帮那只狗包扎好伤口之后，就带你们出去了，后来你们说要再到那片竹林里去玩的时候，祖母都不批准，还说了‘那是犬神的领土，人类是不准进入的'之类的话。唉，你们的祖母什么都好，就是在这些方面比较让人伤脑筋啊！"
"不过，说来还真是神奇哦！"大伯母笑着感叹道："这次小悠遇到这样危险的事，听赶到那里的商店街的工作人员说，那时候他们看见凶手正和一只全身金毛的大狼狗缠斗着，多亏了那只狗，小悠才能平安无事呢！对了，那只狗还由始至终紧紧咬住凶手握刀的手，直到那人被陆续赶到的人制服为止，还真是通人性啊，说不定就是小悠小时候救的那只狗，现在来报恩了吧！"
"......那......后来，那只狗呢？"我感到自己的声音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不知道啊，听说它受了很重的伤，最后是拖着肠子离开的，不晓得要上哪里去呢？"
"哈哈，大概是想回家吧！"
"对，一定是回家了啊！"
听不下去了，眼泪漫出眼眶，什么......都看不见了......
为什么竟然会忘记呢？金色的毛皮，暖玉般的润黄色的眼睛，雅竹林里高贵的古代自然眷属，有着犬神之名的獒犬......
现在回家的话，一定会看到吧？倒在玄关的五段雅竹。那是犬神耗尽毕生法力所变出来的短暂的替身，两天以来一直在保护我的"家人"。传说獒犬是个非常高傲的古老眷族，绝不轻易亲近人类。可是，一旦它们决定了一个想要守护的"唯一的人"，就会履行一生的承诺。而且，在预感到那个人有性命之忧时，会不惜全部法力甚至生命去保护他......
......而我，就是狩决定要守护的人么？
......可是，忘记了狩的我，真的有这样的资格么？
已经太迟了吗？已经来不及了吗？
......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我的姐姐，狩。
（本章完）
幻 灯 奇 谭
之 三 虬 龙 傩
离中秋还有一个星期，我们忽然收到久未联系的祖母那边本家的请帖，说是举行祭祀祖先的大典，身为"分家"的继承人的我和旋都受到了邀请。本来嘛，读书读多了的看不惯封建礼习的爸爸是非常反对这种等级观念明显的家族制度的；加上自从祖母死后，我们家和本家那边已经久未联系，关系可谓生疏至极，冒然就让两个孩子独自到那个连他们也从未去过的穷乡僻壤去，家里人是说什么都不放心的。但当妈妈婉转地回绝之后，本家的人却不死心，接二连三地来电游说，态度诚恳到令人不知该怎样拒绝才好。于是不得已，我和旋只好免为其难，向学校请假一周，匆忙坐上到本家去的火车。
祖母的本家姓薛，是位于甘肃和陕西省交界的一个傍山的村庄里的有名乡绅，因为曾经出过不少当官的名人，而且远势极佳，所以在当地可谓是德高望重的家族了。只是这些对于我们来说，从来都不过是一些遥远故事，没想到自己竟然还会有与他们扯上关系的一天。
本家所在的"千寻乡"，据说名字是来源于"万里之道，千寻之海"这句古语，不过那里并没有千仞深的大海，但却有一条天堑般深不可测的鸿渊，名叫"虬龙渊"。
"虬龙是深渊寒潭的眷属啊，"祖母曾经这样对我们说过："若说大海是龙和龙的领域，宽阔无垠，那么宿于止水之间的虬与人们的关系就更加深刻，也因此......会看到更多的人类的欲望，清晰而又透彻......"
......虬龙渊，就是盘踞着那种高贵神灵的地方吗？
......那种清晰的看到人类的欲望的，美丽而强大的自然之灵吗？
到达千寻乡，我才惊觉本家的气派原来并不是我可以想象的。青铜色的大门两边镇着威风凛凛的石狮，历经风雨依然气势不改。门梁上高悬着"薛"字金漆牌匾，闪闪眩目，灼灼生辉，不过颜色较新，大概是近年才新挂上去的吧。约有三十个四合院大小的祖屋瓦缝齐整，掩掩叠叠成深深的庭院。朱砂柱的九折门廊和槐榆派风格的中庭将其分为正院和偏房两个部分，从毗邻栉列的客房数量来看，就算住上百人也绰绰有余。很难相信，在千寻这种乡村地方，居然会有那么奢华的大宅，看来祖母本家在当地的权势比预料中还要大得多。
从前就听祖母讲过，本家有许多规矩，比方说进家门要先跟先人打招呼，入夜后不准在宅子里乱逛，不许任意进入供堂等等等等，现在回忆起来，这些奇怪的规矩让从小就能看到"那些东西"的我和旋感到很不安--该不会是，我们又被牵扯入一个麻烦的地方了吧！？
怀着忐忑的心情进了薛宅，我和旋先隔着帘子和祖母的哥哥，也就是现任的当家问了安。礼貌却冷淡的寒暄间，我们始终没办法透过两层的白纱帘看清当家的长相，只是可以从沙哑虚弱的声音推断出，当家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而且身体并不好。只是尽管如此，这次短暂的问候还是令我们感觉到了厚重的帘子后，老人带给我们的强烈的威严和压迫感。
从当家所住的正院主屋出来，因为我们是分家的孩子，所以被安排睡在偏房最南面的暖阁里。本来我们应该和其它分家的孩子一样住在偏房的客房里，只是旋一进宅院就开始觉得头疼，寄宿在老屋里的"那些家伙们"吵得他实在受不了了，所以我们只好要求本家方面让我们挪到光线比较充足，而环境也"比较干净"的暖阁去。我们选中的暖阁，和大宅华丽的建筑风格不同，装潢出奇的简朴洗练，几乎没有任何不必要的修饰，看起来很有点书斋味道。那里总共分成上下两层，下面藏书，上面则是炕式的床铺。炕头有一扇雕了鸾凤齐鸣的窗牖，推开糊了一层油纸的窗扉，可以看见庭院盛开的鲜红的秋海棠。
"我从来没有想过，一间房子竟然可以吵成那样！"在暖阁安顿好，稍微缓过一口气后，旋几近虚脱地向我抱怨道。
"上了岁月的老房子，当然比较容易有‘那些东西'吧？"虽然我和旋都从祖母身上遗传到可以看到彼岸居民的多余的力量，不过和我相比，旋不仅可以看到那些我看不见的弱小的精魅，而且还可以听到异物的声音，所以当然更受它们困扰吧！
"可是，吵闹得也太厉害了，"旋一副很不耐烦的表情，"感觉好象是故意养着那些东西似的，数量多得惊人！"
"的确......"我皱眉想了想，"虽然我是看不见啦，不过本家这里给人的感觉还真不是普通的压抑，连空气都粘糊糊的，浑浊而且暧昧不明，就象到处都有可能藏着什么秘密似的。"
"没错，就是那样，这里的气氛实在很太怪异了。"旋回答："而且本家是怎么回事，虽说是祭祖的大典，可是特地将所有的孙辈全都叫回来，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你是在怀疑这场祭典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吗？"我问道。
"是有一点吧......不过无论如何，反正今晚就会了解了吧？"旋浅浅吐了一口气，"晚餐后就要举行了......一昼两夜的，虬龙渊的迎神傩......"
因为我们所住的暖阁，离位于正院的宴堂实在太远，所以当我和旋匆匆赶到各家继承人聚餐的内宴堂时，大家都已经入座了。拉开黑胡桃木框边的帑门，行了礼，我们悄悄地走进去，却依然惊起一阵悉悉嗦嗦的议论声。我忍不住斜瞥了身边的旋一眼--没办法，谁叫这小子天生长得英俊不凡，加上酷酷的表情和不苟言笑的书生意气型的严谨性格，相当符合现在人们对"帅哥"、"王子"一类名词的定义，不管走到哪里，自然都能引起人旁人的注意。
"喂，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啊？"十分无礼的问话方式，一个与我们年纪相仿，留着乱乱的刺猥头，很有北方粗犷气息的男孩站到我们面前。
"闵悠，"我笑笑，装出温和谦敬的表情回答："这位是闵旋。"
"什么嘛！"留着刺猬头的男孩大声嗤笑道："慢吞吞地来，一副很了不得的样子，原来不过是分家的孩子而已！"
很带挑衅性质的话语，真没想到才刚和同辈的孩子见面，就快要闹翻了。
"你们听清楚了，"男孩继续说道："我叫源，是本家的长子，是长子啊！"
开口闭口"本家"、"分家"的，真是令人讨厌！为什么老要将这些等级观念深重的说法提在嘴上呢！？本家又不多根尾巴多条腿，凭什么狗眼看人低！我和旋向来就不屑答理这种狂妄桀傲之人，于是非常有默契地转身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再不看薛源一眼。
琐碎的议论声再次嗡嗡地响起，几乎所有人都对我们投来品头论足般好奇又意外的目光，想必他们当中很少有人有足够的胆量像我们一样，对本家的继承人摆出蔑视的态度，所以难免会吃惊吧！
"嘻嘻，你们两人，很有性格嘛！"一把清如银铃的声音忽然在我们身边响起，"别理源那个人，他是个惹人讨厌的家伙哩！"
一个身穿橘色绣花短袄，扎两条长及腰际的乌黑油亮的麻花辫的可爱女孩，站在我们身边甜甜地笑。
"我叫葵，咱们交个朋友好不好？"女孩灵巧地歪了一下脑袋，辫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着，圈在辫梢的银制蛇虺发卷晃出十字形的反光。
......葵吗？是本家的孩子吧？祖母家族的孙辈的孩子，全都遵循着本家的规定被取了单字的名字，就像我的"悠"字和堂弟的"旋"字。而本家孩子的要求则更为严格：男孩的名字全部与水象有关，取其源源不断、川流不息之意；女孩们的名字则是艳丽的花朵，很有种欣欣向荣，枝繁叶茂的意味。
"我们交个朋友，好不好，好不好嘛？"葵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撒娇般的感觉，笑得十分惹人怜爱。
的确是很漂亮很可爱啦......只是......
"葵小姐......"我困惑地看着面前这个本家的美丽女孩，"失礼请问一句......你......真的是女孩吗？"
葵似乎被吓了一跳，一时间答不上话来，大约半秒后，她才笑着反问道："我看起来像是男孩吗？"
"不像。"我摇头。虽然许多古老的家族都有让男生在儿童时期打扮成女孩的样子，把他们当女孩养大的传统，这样做是为了保佑孩子可以平安长大。只是葵太过柔美漂亮，没有半点男孩的感觉，况且她也过了必须混淆性别来抚养的年龄，所以不可能是男孩子吧？
......可是，她也不像是女孩呢！
并不是说她长得不像女孩，而是，从她身上，我感受不到半点女性应该有的气息。或者应该说，存在感强烈得，不像是女孩吧！
"那么，你问这样的问题，不是很奇怪吗？"听到我的回答，葵落下一串银铃曳风的清脆笑声，然后俯下来，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眼神里有闪闪的兴奋的光，"你很有趣哦！"
"......是吗？"我苦笑一下算是回应，对于这个女孩评价的"有趣"，我实在不觉得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喂......"葵还打算说些什么，源却突然在本家孩子坐的那边放声道："葵，你还在那里磨蹭什么，要上菜了，快过来坐好啦！"
葵回了一句话，匆匆站直身子，快步离开，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嚷道："你们两个，记住要和我做好朋友哦！"
--真是个活力充沛的孩子啊！
我和旋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饭席间，我曾悄悄地问旋，"你觉得葵如何？"
"什么意思？"旋闻言放下手中的筷子，挑起眉反问道。
"可恶，拜托你别耍我！"我几乎要生气了，这家伙分明就是明知故问！"你知道我在指什么吧？"
"......是个很神秘的女孩吧！"旋想了想，然后回答："存在感强烈得令人不得不留意到她，对吧？"
"果然是那样子吗......"原来旋与我有同样的感觉，如此说来，葵大概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吧？
......本家的薛葵，人如其名，像开在阳光下的大朵大朵的明亮灿烂的葵花，闪烁着生命的气息，轻易地攫得了我们的注意......
晚餐过后，酉时刚过，长箫和皮鼓的礼乐响起，表示虬龙傩即将开始，于是家族的所有成员便都集中在集中在正院的供堂开外等候始礼。与薛宅的建筑规模相匹配，供堂的装潢也是相当气派的：足有一般城市公寓两层楼高的屋梁；可以跪上百人的主堂；正东堂前，六级台阶上，摆设着一座在十二排蜡烛的火光下熠熠闪动着金色光芒的琉璃铺金漆案；榆槐的枝条用红色的丝绦细细的结成两层的巨大环佩，装饰在正南的墙上；西面则里外坐了两行民乐队和曲师，手里拿着各式乐器谣本，使劲地吹拉弹唱。
第一晚的迎神傩，除了老当家和嫡系的各家家长，以及本家和分家的孩子们外，其它人是不能进入供堂参礼的。一刻钟后，当司礼用白巾和红绸绑成的仪杖敲响供堂前的大鼓，我们各家的孩子便按辈份亲疏排成两行，从西边的黑漆大门鱼贯走入，穿过长长的主堂，一直行到鎏金漆案的前面，然后地头作恭敬谦谨状立在原地。我悄悄地抬头望向漆案两侧的家长们，大约有二十人左右，几乎都是今天还未打过照面的，他们全都摆出一脸的庄严肃穆，审视似的看向台阶下的我们。而当家依然坐在一席白纱帘后，无法瞧见真正的容貌，那种强烈的气势仍旧扑面而来，还偶尔能听到他与供堂严肃气氛不符的断断续续的轻咳声。
与之前幽雅的礼乐不同，傩祭正式开始的第一段神乐，竟然意外的明快活泼，节奏中充满质朴的幸福和喜悦的感动。刚听到时，还真是相当意外，不过后来仔细想想也有道理，因为本来傩祭就是庆丰迎神的典礼，欢快的乐曲，是人们借表达丰收的愉悦心情来感谢赐予他们风调雨顺的神明，并且乞盼明年也依然如此的方式吧！
一段乐曲过后，伴随着小鼓和檀板的节拍，两个身穿挽袖白袍，头戴点缀桂枝的四角乌冠的曲师站起身来，开始咿咿呀呀地唱起冗长而音节单调的迎神祷词。也许词是写得很好的，只可惜，第一次归乡的我，根本听不懂当地地方音浓重的方言，五段半小时下来，我已经听得昏昏欲睡。
好不容易，经过四十分钟，祷词终于结束了，然后就是礼社的点火仪式，到此，今夜的傩祭可以说是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我抬头望去，四个扎了童发的黑衣男孩将一个金胎银钿的铜火盘抬到漆案上，当家在纱帘后打了个手势，二当家--也就是源的父亲，就手持一个涂了松香的干柳条，在蜡烛上点燃，然后伸入火盆里。
橘黄色的火焰迅速窜起，瞬间蔓延至整个铜盆，一股浓烈的香味也随之扩散开来，盆里的燃烧物添加了麝香系的香料吧？
......可是，味道也......太浓了吧？我下意识想伸手捂住鼻子，不过理智告诉我，这样太失礼了。
此时，类似宫廷乐的乐曲响起，横笛和宫竽的缱绻绵密的曲调夹在锣与鼓严肃厚实的节奏之中，竟然生腾出意外庄重的氛围。四周的空气仿佛变得不一样起来，嗯......怎么会感觉到，一种异常沉重的压迫感呢？
鼓点一拍比一拍繁密，尖尖的角笛吹出一阵短于一阵的颤音。排在我前面的孩子们纷纷屈膝跪下，要行拜礼了。
......我也跪下来吧......可是，不知是因为熏香的味道还是空气中奇怪的压迫感，我的动作根本跟不上思维的节奏，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也动不了。
站在我身边的旋，突然用力揪住我的袖口，我狐惑地转过头去，旋正抬头盯住火盆上面，神色有种拼命压抑的紧张感。
......那里，有什么吗？
我移动目光，看向漆台上一层多高的空间......
--透明却真切的形体，修长优美而又强大的身躯，泛着珍珠光泽的青色鳞片，盘卷弯曲的长须和雪白的尖锐獠牙，那是--龙！！
正确来说，应该是虬吧？虽然不及海的主宰那样的高不可攀，可是只是幻像便深深震慑人心的强烈的威严感已经清晰告诉我们，火光中青蓝色的身影，是如何高贵的水之神祇。
--本以为本家的傩祭只是一个古老的传统仪式，谁会想到，却真的召唤出了自然的眷属！
耳边隐约听到其它孩子吃惊的私语声和台阶上各家家长们的斥责声，在其它看不见虬龙灵像的人们的角度看来，想必是我和旋没有跪下来的举动不仅显眼，而且是无礼到嚣张吧？虽然我们明白这一点，也没有打算做引人注目的事，可是，现在我们就算想要跪下也做不到--虬龙强烈汹涌的气势已经完全夺去我们的行动力，我们所能做到的，就只有用敬畏的神情目不转睛地看着高堂上那闪着银青色光芒的幻影。
"......原来，你们看得见嘛......"恍惚间，葵明亮的声音穿过浓厚粘稠的空气，清晰而幽深地传到我的脑海里，同空中虬龙幻像一道，碎成千片万片星辰般的光点......
......逃不掉了吧？
......我们已经被牵扯入薛家的古老命运中，不可能逃脱了吧......
睁开眼睛的时候，已过了戌时。原来我和旋在看到迎神傩上虬龙的幻影后，恐怕是被强大的灵气所压倒，不自觉间竟昏过去了。转头看向躺在我身边的旋，他还在沉睡当中，大概是我的眼睛不如旋好的关系，所以受的影响不如他的大，醒来得也比较早吧？
在我一边慢慢地啜着女仆用雪白的瓷盏盛来的红枣茶，一边想着要怎么解释今夜傩祭上的无礼行为时，本家的管家敲响了我们所住的暖阁的门，传话说当家正在主屋的书斋里等着我们。
"别吵醒他，让他继续睡吧。"旋几乎听不见声音地，在炕头一角平静和缓地呼吸着，"我先跟你去见老当家。"
要面对的，总是无法躲过去的吧？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麻烦终于来了。
主屋的书斋，与其说是藏书习字的地方，不如说更像是招待贵客的偏房，简洁而谨慎的摆设间，一丝一缕透着含蓄的华贵，案几上一盏博山炉，烟斜雾横，正飘散着兰奢待的浓郁味道。老当家坐在一帘癸竹的细密编席后面，沙哑低沉地说道："请坐吧......"我顺从地坐下，悄悄地向四面看了看，房间里并没有其它的人。
"你们两人......是朔月的孙子吧？"当家问道，庄重的压迫感随着他的声音席卷而来。
"是。"我回答，"朔月"是祖母的名字，她在世时曾经告诉过我们，因为她出生在没有月亮的正月初一，所以就以月相作了名字。
"原来如此，难怪会看得见啊......"老人幽深的嗓音缓缓地说着，言语间有种毋庸赘言的了然--想必当家也和我们一样能够看到虬龙的幻影吧？不，或许应该说，是我们也和当家一样，能够看到神迹才对。
"你是哥哥吧？"当家透过席子打量着我，眼光令我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叫什么名字？"
"悠，"我回答，语调带着慌张，"闵悠。"
"嗯，叫悠吗？"老人发出轻浅的冷笑，"‘建辰旒之太常，纷焱悠以容裔。'吗？原来朔月是希望你一辈子如火花随风而散，过着不起眼的平淡生活，安稳度日呢......"
自己名字的来历，并不是第一次听说了，"悠，从风貌。"如果说我的名字带着"随风而起"、"飘散"的意味的话，那么与我相对的堂弟的"旋"字则有"转身"、"归来"的含义，大概是祖母在为我们起名字的时候，在其中融进了某些禅理，才使得两个名字具有了截然相反的意义吧。
"那么，悠，你甘心吗？"当家干哑的声音中，似乎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暗示还是唆使的感觉，"你不会甘心就这样平平凡凡地过一辈子吧？你还那么年轻，一定会有野心吧？一定会想要凌驾在同龄人头上，过着奢侈豪华的生活吧？对不对？"
......当家他，想说什么？
"现在，我给你可以得到荣华富贵的机会，你想不想要？"老人原本毫无生气的声音渐渐变得热烈起来，"我给你继承薛家的机会，你想不想要？"
--继承薛家？由我这个异姓的表戚继承薛家！？
--就是因为我能够看见虬龙的幻影，所以就让我来继承薛家！？
"......太荒谬了吧......"我不禁打心底里觉得可笑，这次的本家之行，到此已演变成一场莫名其妙的闹剧了，"我不认为自己具有继承本家的才德，所以......承蒙错爱，我还是敬谢不敏的好......"
"这么说，你拒绝咯？"老人语调里有深深的不屑和稍微的恼怒，"哼，看来朔月真的没有起错你的名字，果真是个胸无大志的孩子嘛！那么，我只好去找另一个了......"
......另一个，是指......
"你是说，旋！？"我几乎从座位上跳起来。
"没错，就是那孩子，我想他会比较知进退，应该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吧。"当家话语中隐隐有得意的色彩。
"......为什么？"我咬住下唇，"为什么一定要选择能够看得见虬龙的孩子当继承人呢？"
短暂的沉默，老人片刻后才缓缓地回答："......因为那是家族的传统啊......"
......家族的传统么？
我望向一帘之隔的老人，当家接触到我直视而去的目光，身子不自觉地向后挪了挪。
......记得祖母曾经说过，向自然之灵寻求庇护的，必定要为自己的自己的欲望付出等价的条件作为交换。所以以往的祭典，都是会为神灵准备好隆重的祭品......
"您在说谎。"我平静地笑道，慢慢地站起身来。
......难怪非要让拥有能够看到彼岸居民体质的孩子当继承人，把虬龙当作是家族守护神的薛家所隐藏的秘密，我似乎已经开始了解了......
一把掀开葵竹编制的白色挂席，一片青色的光，从老人身上漫出去，游走到窗边，随即消失在书斋里。还来不及惊异间，老人的样子便已没有遮掩地暴露在我的视线之中。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不过当我亲眼看到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苍白枯燥的衰老皮肤上，爬满丑陋的爬虫类动物般整齐细密的银青色鳞片；眼睛凹陷得很深，眼珠却大得惊人，瞳孔像中午的猫眼般收缩成一条细线，一闪一闪晃动着诡异的金色光芒--这就是将身体献给虬龙后所得到的怪物般的样子！
"......不，不要，别看，别看我......"老人拼命用衣袖遮住自己的脸，呻吟似的哀求道。
......果然如此吗？用一席挂帘遮住的，到底是老人丑陋的容貌，还是无法现于人前的痛苦心情？
"即使换来天下所有的财富......"尽量不使自己的语气中流露出怜悯的感情，我问道："您觉得，这样真的值得吗？"
"......不值得，又怎样......就算牺牲了自己的一生又怎样......"当家突然用他那对金色的眸子瞪住我，瞳孔间有炽烈的火焰在燃烧，"可是，如果不那样做的话，薛家就会衰落下去啊！如果不那样做的话，虬龙就会将灾难降临到我们身上啊！除了这样做，我还能怎样，还能怎样，你告诉我，告诉我啊！！"
......过去从来没有来过本家的我，当然不可能明白当家的心情吧？那种一生都生活在古老的本家中，已经和家族命运无法分割的无形的羁绊到底有多么千丝万缕；那种即使绝望，却还是无法割舍的，对家族的几乎偏执的爱到底有多么强烈，这些都并不是我所能估计到的吧！......没办法了解当家心情的我，真的有资格质疑他的生存方式吗？
可是......难道真的没有其它办法了吗？难道牺牲自己的族人向虬龙乞求庇佑，这样的做法，真的是正确的吗？
--"若说大海是龙和龙的领域，宽阔无垠，那么宿于止水之间的虬与人们的关系就更加深刻，也因此......会看到更多的人类的欲望，清晰而又透彻......"
向虬龙要求名利财富，必将用等价的幸福与之交换，人类的需索是无边无际的，哪一天，当欲望膨胀到无法压抑的时候，那么，要用什么去交换呢？
......牺牲了自己所有宝贵的东西换来的幸福，真的，可以称之为幸福吗？
"对不起，"我深深对老当家弯下腰去，"我无意伤害您，只是，我希望您能放弃让旋继承本家的打算......"
虽然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哥哥，可是现在，我想要保护旋，使他不被卷进本家的纠结抑郁的宿命之中。
"......已经太迟了，"老人歇斯底里的笑声里，包含着几近疯狂的幸灾乐祸，"根本就来不及了！你没发现吗，其实从一开始虬龙就已经选中了你的堂弟作为下一个附身的对象，我所要做的，不过是将你引离他的身边！现在，他大概已经变成我这种妖怪般的样子了吧！"
我呆在那里，恐惧感像冰凉的水一样，浸染着全身。
--为什么我没有发现到呢！？老人身上并没有先前那种强烈的气势，那是因为，虬龙的灵魄早已在我掀起帘子的那一瞬化作青蓝色的流光离开了当家的身体，现在......
--旋！
来不及多想，我飞快地跑出书斋，向暖阁奔去--拜托，拜托，请千万别附在旋的身上，我知道的，什么繁华荣耀，他都不需要，他应该有，由自己掌握的人生啊！
冷冷的月色，从洞开的窗牖里流泻而入，盈盈洒满了整个暖阁，旋蜷在炕上离月光最远的一角，一阵深一阵浅地喘着气。
"--旋！"我站在门边叫他的名字，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旋慢慢地抬起头，虚弱地回答："是悠吗？"
我快步跑过去想要扶起他，手搭在他的手臂上，顿时感到一阵渗心的凉，低头一看，旋的手臂上已经长出一片一片细密坚硬的银青色的鳞片！
--果然，已经来不及了！虬龙的灵体，已经附在了旋的身上！
"......是被虬龙附身了吧？我明白的......"旋安慰似地笑笑，原本黑得深邃的瞳孔正迎着月色闪烁着金色的光，这正是被虬龙一点一点吞噬的迹象吧？"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本家的秘密，和虬龙傩举行的目的......"
没错，其实傩祭只是为了寻找下一个牺牲品，代替年老体弱的当家，成为虬龙居住的容器而已。
可是，被选择的人，又应该怎么办呢？即使那并不是他所乐意接受的命运，还是没有办法反抗吗？
倚在我肩上的旋忽然动了动，无力地推开我，挣扎着要下炕。
"你想做什么！？"吃惊之余，我急忙拉住快要虚脱了的旋。
"我要去找当家，"旋回头看着我，眼眸里的金色光芒更强烈了，"我要去问他解除附身的办法。"
"啊？"我惊讶地问："可能吗！？"
"就算只有一线希望，我也要试试，"旋艰难地说着话，语气中却是不容动摇的坚定，"我才不认为依赖虬龙的庇佑换取家族兴盛是正确的，而且也更加不能容忍自己变成本家利欲下的牺牲品！"
"......嗯，我明白......"果然，旋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人，命运，还是应该由自己掌握的才对。"我陪你一起去。"
"没有那种必要吧！"暖阁的门被碰地推开，葵露出甜美的笑容站在门外，后面还跟着那个在晚宴上对我们恶言相向的本家的长子源。
"哎呀，果然被附身了嘛！"在我和旋还在惊异之间，葵大摇大摆地走进暖阁，直至我们面前，然后用她白净纤细的手抓起旋的手臂仔细地看，"我就知道会是你们两人中的一个，因为我们这辈份的男孩中，只有你们俩可以看到虬龙哩！"
"你......"我语塞了，葵和源的出现实在太过突然，令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恭喜哦，旋，"葵甜甜地笑道："你要成为下一个当家了哩！"
"我才不需要！"旋咬着牙回答。
"哦？"葵做作地睁圆眼睛，故作吃惊地反问："真的那么清高？那么，你是想要摆脱虬龙的附身咯？"
......她打算说些什么？
"我可以帮你哦！"葵的笑容变得深奥起来，"我知道摆脱虬龙附身的办法。"
......真的吗？她真的知道那样的事？
"到虬龙渊去寻找虬的本体吧，只要在日出前，也就是旋完全变成虬龙魂魄的容器以前，找出祂的本体，将旋身上的灵魄交还给祂的话，就可以解除虬龙的诅咒了......"
......那就是说，我们要去寻找虬龙的本体咯？可是......
"可是，虬龙的本体可能化身为一棵栖木，也可能化身为一块石头，根本没有人知道会是什么哦！你们，要怎么找呢？"
扶着脚步不稳的旋，我们四人尽可能快地走在虬龙渊里。望向头顶万仞以上的渊顶，可以看到火把的光，鼎沸的人声远远飘来，是本家正在寻找我们吧？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大概像是濒临溺死的人就算是一根稻草也要拼命抓住的心态，我们相信了葵所说的话，跟着她穿过一条隐蔽的小径，从村子背面的岩梯来到了本来以为难以到达的虬龙渊。
我吃力地扶着旋，另一边是一见面就跟我们闹翻了的源。说实话，我没有料到他会主动帮忙，虽然他嘴上说着"那是因为不想看到旋成为当家"那样的理由，不过源那家伙，其实根本就是个善良又不羞于表达内心情感的人吧！
路上，我问了负责带路的葵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我们要到哪里去？"
"这个嘛......"葵神秘地笑笑，"当然是最有可能栖息着虬龙的，虬龙之潭啊！"
因为害怕暴露行踪影，我们没有点火把，只是打着一把昏黄的手电筒，借着农历初九算不上皎洁但却澄清的月色穿行在渊底杂乱的林木之间。旋的手臂原来越凉，银青色的鳞片已经爬上了他的肩膀，我直觉地知道，撑不到天亮，旋就会完全被虬龙吞噬掉了，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朦胧的月光下，渊底的景物全都呈现出深沉浑浊的降青色，盘虬交错得几乎分不出形体。我努力睁大眼睛，希望能看到什么不平凡的东西，只是除了相似而又不相同的自然之物，没办法感受到半点灵气。
"听到了吗？"走在前面的葵转过头来问道："快要到虬龙潭了哦！"
仔细听，的确可以听到水越击石的孱孱的水声，空气中也飘来一点潮湿的青苔的味道，葵口中的虬龙潭应该就在前面了吧？我偏过头去看了旋一眼，他正紧皱着眉，似乎正努力忍耐着身体被虬龙逐渐侵占的不适。我忽然觉得害怕起来......真的会在那里么，水栖之灵真的会在那个以祂为名的潭里么？
"喂，我说你们俩啊！"葵边走边继续问道："继承本家是一件那么糟糕的事吗？为什么要想尽一切办法摆脱这种许多人都趋之若鹜的好事呢？"
"哼！被虬龙附身是件好事？那好，谁想要我让给他好了！"旋冷笑着应了一句，从语气中可以看出，旋已经被这场无妄之灾惹火了。
"......葵，真的有人愿意被虬龙附身吗？"我问，"可是，我看当家他......并不幸福啊！"
"--你们在说什么话！"源突然地甩开扶着旋的手，生气地吼道："我就愿意被虬龙附身，我愿意！即使自己不幸福又怎么样？只要可以带给自己的家族幸福，不就已经很足够了！？只要可以带给自己喜欢的人幸福，不是就已经很好了么！？我的话，只要葵幸福就......"源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红着脸撇过头去，一把扯过旋，扶起他继续向前走，一边窘迫地咕哝道："有空说这些闲话，还不如抓紧时间找虬龙咧......"
......只要葵幸福就......
......只要葵幸福，即使被虬龙附身也......心甘情愿吗？
......根本没有考虑到一生都要生活在黑暗之中，根本没有考虑到自己的未来，原来，源只是抱着这么单纯而纯粹的心情，向往着，当家的位置......
再走了大约十分钟的路，虬龙潭便出现在我们面前。
从山间断崖上涌出的两股泉水，跳跃过粗糙的山壁和碎沙砾铺成的溪床，汇入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潭里。可能是因为没有阳光的缘故，因泉水的流入而不断荡漾着波纹的潭水看起来格外寒冷，湿而滑的苔藓在夜色间显出粘腻的白，四周好像突然安静下来，除了清泉流动的声音，几乎让人感受不到时间每分每秒都在流逝之中。
"好美......"源颤抖着放开驾着旋肩膀的手，盯住泉水目不转睛地看，好像被它夺去了心魂。葵站在我们身边，一言不发地静静地甜甜地笑。
"水......很吵啊......"旋挨住我，费力地低喃道。
"什么？"明明是很安静的啊，为什么旋会觉得吵呢？
"......水里面......有很多东西，"旋艰难地换了口气，和来之前相比，现在的他显得更加虚弱了，果然，被虬龙附身的消耗是相当剧烈的。"有很多人的思想，记忆......还有......很多人的......欲望......"
话还没说完，旋忽然像是失去控制的傀儡师的拉线木偶，整个人软了下去，在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向潭水倒去。我条件反射地想要伸手拉住他，却在抓住他的手的一刹那，被一种超乎寻常的拉力，一起扯入了潭水里！
巨大的落水声在耳边响起，然后视线便被浑浊的白沫所包围。四肢百骸萦绕着冰冷的触感，果然，潭水就如我想象的一样寒冷呢！
眼前的泡沫，突然飞快地旋转起来，或许应该说，是我的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旋转，各种各样的声音，尖锐的、嘶哑的、压抑的、愤怒的、绝望的、疯狂的，过往的无数影像夹杂着无数人撕心裂肺的极端情绪铺天盖地地卷席而来，碰撞在一起，裂开了又飞扬起来，没有序曲，没有开端，每一个时刻都是永无休止的高潮。戴着丑陋的鬼面具的祭师踩着狂言般既安静又喧嚣的节拍，疯狂的迎神傩，现在才是真正的开始......
"......你们这两个笨蛋......"手腕被抓住了，我突然被人猛地拽出水面。
拨开挡在眼前的湿漉漉的浏海，我看见源一副就要吃人了的凶恶表情，一手拉住我，一手用力将已经失去知觉的旋拖出水潭。
"你们两个，怎么可以愚蠢到那种地步！！"劈头一句话吼来，源指着昏迷不醒的旋说道："这下可好了，弄得这么狼狈，我看你们还怎么继续去找虬龙！"
"......已经来不及了，"蹲在旋身边的葵将手放到我的堂弟的额头上，那里已经开始浮现出鳞片的痕迹，"旋快要完全被吞噬了，现在再去找，恐怕已经没有时间了。"
......找到虬龙，将旋身上的灵魄交还给祂，就可以解除虬龙的诅咒了吗？
......如果找到了，我就可以将我在潭水里面看到的真相告诉祂了吗？
......告诉祂，栖身于薛家一千年的遗憾，以及由此凝结而成的仇恨......
......还有，祂虽然恨的，却依然无法放开的东西......
"......不用再找下去了......"我抬起头对着源和葵浅浅地笑，古老的诅咒，其实只是如此的简单，"不用再寻找虬龙了。"
源和葵吃惊地看我，我看到了金色的闪光。
"因为，我已经找到了。"
风起了，吹起潭水飘扬如雾，化开一朵一朵星屑似的闪光的尘埃，我开始明白"万里之道，千寻之海"这句古语的意义，风穿过古老的原野，看尽京华栈道兴衰浮沉；拂过云月舒卷圆缺，怒滔汹涌，江澄如练，然后在这里停下来，潜藏在虬龙渊中，等待着沉积了千年的郁结迎向终点......
风吹动辫梢，银制蛇虺发卷晃出十字形的反光，伴随着一双金色的瞳孔......
"虬龙，就是你吧？对不对，葵？"
源转过头瞪着葵，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葵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睛在夜色间，闪着一缕一缕金色的光。
"是你吧？葵？"看到她的眼睛，我知道自己猜对了。"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曾经有冒昧地问过你是不是真正的女孩吧？那是因为我们在那个时候就觉得你的存在感太过强烈了。现在我才明白，那是因为你是自然眷属的化身，所以才会有与老当家身上的虬龙之灵相似的强烈的存在感。其实我们也太笨了，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呢？我们在今晚的傩祭上因为看到虬龙的幻影而几乎被夺去心神的时候，只有你的声音能够传到我们的脑海中。而且，只有你知道解除诅咒的方法吧？关于这一点，本家虽然在寻找我们，却完全没有到虬龙渊来就是最好的证明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这个收藏着虬龙千年以来记忆的深潭，而你，是特意带我们到这里来的，对不对，葵？或者，我应该叫你--虬龙。"
随着我的声音，葵的身影一瞬间迸裂出犹如日照般强烈的光，光线中，扎着两条麻花辫的，有着甜美笑容的女孩形象逐渐消融，一道蓝青色的光波腾空而起，直扑向昏倒在地的旋，光一晃而灭，旋慢慢地睁开眼睛。
"真是伤脑筋啊，一但被叫出了契约的名字后，我就不能继续维持着假身的形象了。"葵，不，虬龙用旋的声音笑道，"不过还好这家伙的身体不错，住起来比当家老头的身体舒服多了。"
"虬龙，你说谎！"我瞪住全身长满银色鳞片的旋，生气地叫道："你答应过，只要我们找到你的本体，就会解除你强加在旋身上的诅咒的！"
"没有人告诉过你们，不要相信与彼岸之物所作的约定么？"旋的脸露出残忍的笑容，"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解除附身，我不过是想看看你们为不可能实现的希望去奔波忙碌罢了！"
"--葵，你太过分了！！"源朝着虬龙大叫，倔强的眼睛里，有泪水氤氲的痕迹......他，大概是感受到了被最重视的人所背叛的那种彻骨的伤痛和愤恨吧......
......可是，真的是这样子的么？我在潭中所看到的，明明应该是不一样的......
"哼，事情会变成这样，也是你们运气太坏了吧，因为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是不公平的，"虬龙说着，控制着旋的身体走近我，"不过，悠，我也应该称赞你，你是第一个找到我本体的人，害我不得不放弃了一个假身形象。或许我选择了旋而没有选择你，本身就是一个失策吧！"
......只是因为失去了假身么？
......你在说谎，你其实在意的是......
"不过，到此为止了，你们必须消失了......"虬龙将手放在我的额上，蓝青色的冰冷火焰燎然升起，一股强大的压力燃烧分解着我的身体。
"快住手，住手啊！葵！！"耳边传来源的声音，只是火焰并没有减弱半分。低头看看自己渐渐变得透明的手指，我正在无声无息地消散着吧......没时间了，如果再不说出自己所看到的真相，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你其实在意的，是源吧！"透过旋那对染成金色的瞳孔，我看到了虬龙的矛盾而寂寞的灵魂，"你恨着人类，因为人类只是将你视为实现欲望的工具，只是不断的牺牲自己的族人，向你要求永无止境的繁华......可是，尽管如此，你还是一次又一次的给人类机会，一次又一次地留在人类身边。那是因为，虽然失望，可是你还是，有无法割舍的东西吧？"
虬龙楞在那里，眼神闪烁着暧昧不明的光，是痛苦，还是迷茫？
"源，你告诉祂，"手消散了，两脚也逐渐模糊起来，我转过头去对本家的长子说道："你告诉祂，你是怎么看葵的，把你的想法说出来吧。"
"......我，"源费力地吞咽了一口，毫无逻辑地回答："我......我很喜欢，喜欢葵......我知道她不是我们家的小孩......从三岁那年就知道......她不是我的妹妹......只是我没有想到她会是虬龙......我真的很笨很迟钝吧......只是我真的......很喜欢葵......很希望她能够......即使要我继承本家，变成怪物也无所谓......我只希望她能够......幸福......"
......只希望她，能够幸福......
......我在虬龙潭里所见的，幼小的源和葵一同嬉戏的幸福的记忆，沉淀在欲望的深处，却是不会被岁月淘尽的闪着光芒的永恒印迹......
蓝青色的冷焰退了下去，消散的双手完好无缺地真实存在在那里，还是说，那些火焰不过是我的幻觉吧？
"......你这个笨蛋......"泪水从旋的眼睛淌下，滴落在我的手上，有种刻骨的温暖，"人类这种生物，又自私，又贪婪，又卑鄙，又狂妄，永远不会与自然和平共处，永远需索无度，最讨厌，最恶心了！......可是......可是......"虬龙抬起头，看向呆立在旁的源。我现在才发现，原来源的眼睛是漂亮的浅褐色。
"......可是......为什么那么肮脏的生物......竟然会有......那么清澈，那么纯粹的眼神......"
......纯粹地，只希望重要的人，得到幸福的眼神......
"无论被背叛多少次，你始终还是......不愿意放手吧......"我伸出手去，将有着旋的外貌的自然之灵搂在怀里，"......已经足够了......一直以来，都很感谢，你对人类的照顾......"
......真的，真的已经足够了，以后的道路，就交给人们自己去走吧！虽然渺小，虽然无知，即使会在欲望的迷宫中不断遭遇失败和挫折，可是，只要怀着对自然的敬意一直走下去，会找到的吧......属于人类自己的出路......
蓝青色的光再次腾起，飞离了旋的身体，化成光的洪流，直飞向遥远的天际。璀灿而耀眼的星华般的洪涛里，我们全都看见了，虬龙那强大、辉煌而又美丽无比的身影。
......愚蠢的人类啊......
......我和人类的羁绊，已经有上千年了......
扶着仍然昏迷却褪尽了鳞片的旋，我们静静地看着虬龙越游越远，渐渐消失在黎明前黛青色的深邃广远的天幕中，再也看不见了。虽然如此，可是祂的记忆，却依然清晰地传到我们心里。
......开始是抱着单纯的对自然的敬畏心情，向我乞求庇护；哪一天，当他们发现原来契约可以实现任何愿望，贪婪的本性就毫无保留地迅速膨胀起来，不再对自然存有敬意，只是将我视为方便的工具向我要求荣华富贵......从猪牛的贡品，到牺牲族人来谋取私利......
......人类，真的是愚蠢得无可救药的生物啊......
......只是，只是......我还是想要相信他们......
......因为，即使只有一个也好......人类，还是可以有很清澈的眼神......
......所以......所以......我想要相信他们......
一直以来，虬龙只是在反射着人心而已。以善良尊敬的内心对待自然之灵，自然之灵就会以同样的诚意守护着人类，根本不需要什么契约和贡品；而当人类变得贪婪而不知足的时候，自然之灵也就会变得残酷而面目狰狞。其实，无论是虬龙也好，其他的彼岸居民也好，他们所希冀的，不过是在一起和平相处的理解和诚意而已，为什么人类就是不能明白这一点呢？
......即使失望，即使悲伤，却依然没办法放弃人类......真的是，善良而又宽容的，自然的眷属啊......
然后，随着虬龙的离开，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意外的是，当家并没有因此而怪罪我们，只是在听到向他谢罪的话语时，从帘幕后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安心的叹息。
......那么以后，薛家的历史就不会再依赖虬龙的力量了吧？
......纵使会有波澜，会有艰辛，不过，命运，始终是应该由自己开创的，绝对，绝对，绝对应该如此......
因为昨晚的事，我和旋决定在第二天就离开千寻，由于走得匆忙，虬龙傩的祭典还没有完全结束，所以只有源一个人来送行。恶言恶语了几句后，源最后告诉我们，已经决定由他担任下一任的当家，在他十八岁满的那年，就会正式出任了。
"不错嘛！"旋语气里带着讽刺，"两年后，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源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想了想，然后小声说道："......我决定......要在那一年举行虬龙傩......"
源的眼神闪闪发光，就像昨晚我们所见的那般清澈，"我想要再见到葵，所以，我要再举行虬龙傩！"
风穿过千寻澄蓝的天空，时光的燕子展开透明的羽翼，盘旋落下阳光的眩目光芒。
......两年后......
......当两年后的这个季节，我们一定可以看到吧......葵的甜美的笑脸，在朝阳下绽开如花般的艳丽风采！
（本章完）
幻 灯 奇 谭
之 四 鬼 栖 馆
悠
年前冬假的第一个周末，是在家里的书房度过的，受父亲之命，我和堂弟旋要负责整理已过世的祖父留下的两万多本书籍，拜这个工作所赐，今年初冬的第一场新雪飘落大地的时候，我和旋从书房厚绒布窗帘的缝隙中看到了以前从未留意过的美丽景象--在白檀木的大书柜散发出的幽雅香味的萦绕中，古朴沧桑的漆黑窗棂镶嵌着一角纯白的世界，干燥寒冷的空气透过皮肤渗透到肢体之中，洁净的雪花带着通透的晶莹无声无息地笼罩大地，四周弥漫着仿佛连时间也会渐渐凝固的清冷与岑寂。
大概是不愿惊扰这种安静的缘故，我和旋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整理收拾着书籍，除了翻书时纸张磨挲的细碎声音，书房里便再没有半点声息。
拉开柜子最底层的抽屉，一筒纸卷就这样出现在我的视线中。
"......旋，你看这个......"我好奇地展开纸卷，"这是什么？"
旋闻言便向我靠过来。在我面前铺展的白纸，显然是十分老旧的东西，原本洁白如雪的高级绢纸因为久经岁月的缘故而变得发黄，边缘也已经发脆卷曲得仿佛一用力就会碎裂一般；但是......
但是，即使纸张已经非常陈旧，不过上面写着的鲜红色的字迹却仍然清晰得仿佛要滴出血来，没有半点褪色的感觉。
"奇怪，怎么不会变色呢？"我微蹙起眉，"书写用的红色墨水应该是很容易褪色成暗褐色的，不是吗？"
旋从我手上拿过绢纸，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回答："这不是红墨水，是染色用的丹艧。"
"就是那种以前江南一带的贵族用来染衣服用的染料？"我抬头问道，印象中，与青艧齐名的这种染料，因为色彩鲜艳且不容易变色，所以是相当罕见和名贵的高级品。
"没错，应该就是那种东西了。"旋点点头。
"可是，用染料来写字，难道不是很奇怪吗？"我不解的问道。
"嗯，"旋微侧着头想了一阵，"大概是因为要保存很长的时间的缘故，所以才特地选择这种不会褪色的染料来写吧！"
我再度细看绢纸上用端正的楷书写下的文字，一种诡异的感觉不期然爬上心头。很明显，这是份契约，但协定里的语言却莫名的简短含糊，偌大的纸上只有十八个字：
借用此物，年限五十，到期奉还。
朔月 紫鸢 綮缇
朔月是祖母的名字，出生在月初的她，被祖家赋予了与当时月相相同的名字。由于血缘相继的奇妙联系，我和旋都能像祖母那样看到栖息在阴暗处的彼岸之物，但与深谙同异物交往之道的祖母相比，我和旋就对这些东西很没辄了。
而紫鸢与綮缇，大概就是与祖母签定契约的人吧。
"......讨厌，总觉得怪怪的......"我喃喃地说出自己的感想，"感觉像是在和‘那些东西'打交道耶......"
旋默默点头，对于"那些东西"的存在，他连提都不想提，"总之，把它放回原处吧，因为不知道这东西的来历，所以我们还是不要随便处理的好。"
于是，我们把纸卷重新塞回柜子里，然后再也没有想起过这件事来......
旋
虽然早就明白，我和堂兄悠天生的体质是注定了要招惹麻烦的类型，但有些时候真的对这种事情感到烦不胜烦，特别是像这次一样，连收拾个房子也会凭空遇到威胁性命的诡异状况，我便不由得产生想要自暴自弃的念头。
或许这次真的是我太大意了，当初在发现那份契约的时候，我就应该有所警觉才对，其实只要再仔细想想就会明白吧，我们会在三天前发现一直静静地躺在抽屉底层长达数十年的文书，并不是偶然的，而是因为"时限到了"的缘故......
是因为，五十年的时限到了......
下雪的清晨总是很安静的，当灰蒙蒙的零散光线从窗户飘进书房的时候，我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悠恬静的睡脸。
生前酷爱阅读的爷爷留下的两万多本书，因为书本的数目比想象中的还要庞大，我们几乎把自周末以来的时间都泡在了整理这些书籍之上，由于实在是懒得搬动被铺的缘故，这几天我和悠一直都是收拾得累了直接把棉被往地上一铺就睡在书房里。
站起身走到窗户前，把窗页打开细小的一条缝隙，冬季的西北风卷着白雪的味道涌进房间，比想象中的还要寒冷。回头看看熟睡的悠，似乎是感觉到了气温的变化，于是往被窝里蜷了蜷，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时间还早，我关好窗户又重新钻回自己的被子里，转头瞥了瞥悠安稳舒适的睡容。虽然比我年长半岁，但身为哥哥的悠却长着一副纤细清秀的容貌，淡色的头发和细致柔和的五官让他总是带着脱不去的少年般透明的感觉；关于这一点，如果直接告诉他本人的话，他是肯定会生气的，但事实就是如此，悠那种清俊的长相加上善良又迷糊的性格，总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照顾他守护他。
......没办法，谁叫我从一出生，就已经和悠在一起了呢......
模模糊糊地想着小时候一些两人相处的片段，我在不知不觉中再次睡着。意识朦胧之中，我隐隐约约地感到原本一直飘散在书房里的白檀木的香味似乎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甜腻缱绻的味道，那种一丝一丝的，仿佛会纠缠着人一般既柔软又任性，浓重而又缥缈的，带着盛夏潮气的味道......
......对了，是那种紫色的花的香味......
......紫色的，鸢尾花的香味......
悠
耳边飘来断续的敲门声，我从睡梦中转醒，十分不情愿地离开温暖的被窝，一边含糊不清地答应着，一边打开房门。
先是飘来一阵浓郁的香味，然后我看见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子。
很高大，很英俊，很漂亮，有着紫色的眼睛和灰色及腰的长发，身穿便服，唇边带着微笑--陌生的青年。
......紫色的眼睛，还有由他身上飘来的香味......
......对了，很久以前，我曾经在妈妈用来熏衣服的香料里闻到过这种味道......
......那是有着鲜艳的紫色花瓣和蝴蝶展翅般漂亮花形的......香根鸢尾......
我抬头看着紫眼灰发的男子，脑海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几天前找到的那份用丹艧书写的契约书里的文字。还来不及仔细思考，我的声音便已不自觉地问道，"......你是......紫鸢？"
紫眸的男子先是一愣，随后温和地笑着问道："小少爷，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这个......"猜对了么？我一边昏昏沉沉地想着，一边隐约觉得有些奇怪......我现在是在书房中吧？为什么是我来为他开门呢？爸爸妈妈，伯父伯母难道都不在家吗？
......对了，这个人......是"那个世界"的居民吧......
"我找朔月，"有着"紫鸢"之名的陌生男子见我没有回答他的疑问，便微笑着转移话题，"请问她在家吗？"
"......朔月？"我更加奇怪，朔月不就是祖母的名字吗？可是，祖母她，明明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啊......
"奶奶已经去世了！"大概是被我们的谈话声所惊动，旋从我身后一把拽住我，然后抢先回答了紫鸢的问题的。
"去世了？"一瞬间，男子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诧异，盯着我和旋仔细打量了片刻后，突然微笑起来，目光闪烁着犀利的色彩，"......是吗，原来你们是朔月的孙子吗？那就难怪会知道我的名字了......"
感觉到旋扶在我肩上的手的力道忽然紧了紧，大概是紫鸢意味不明的笑容让他觉得很不舒服吧。
继续微笑着，紫鸢慢慢地伸手，修长的手指确实地敲出一个清脆的响指，"......那么，告诉我......"
随着干脆利落的响指声，如同不真实的幻影般漂浮在我们眼前的，是原本应该安静地躺在书柜底层抽屉里的，绢纸写就的契约书。被上面朦胧的银蓝色光芒所吸引，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去。
"......告诉我......"紫鸢唇角的微笑悄然加深，低沉延绵的声音穿透着冬日干冷的空气，"......继承了朔月之名的，是谁？"
"--等等！"
看到我向契约伸出手去的动作，旋连忙制止，但，已经来不及了--在碰触到我指尖的瞬间，绢纸便突然燃烧起来，银蓝色的火焰燎上我的右手，没有一点热度的冷焰随即化作星星点点的光斑，最后散落成尘埃似的碎屑消散在空气之中。
......原来如此，被认为是继承了祖母名字的人......
......被彼岸之物选择的人......
......是我......
旋
我想，紫鸢大概是远比我原来所想象的还要强大的妖魅吧，否则又怎么会在转瞬之间，把我们从自家的书房带到这么一个陌生而诡异的地方？像如此一处充满着明清风情的，样式古老却并没有历史味道的地方，怎么看都不像会存在于正常的时空之中。眼前这座飞檐耸阁、亭台错落的深宫冷院，便是我和悠又再度被带入了无法用人世法则去衡量的，属于阴暗世界的领域的证明吧？
"......旋，现在是一月的雪季吧？"悠因害怕而显得轻细的说话声在耳边响起，"......可是这里一点都不冷......"
的确，悠的感觉相当正确，如果在我们的世界的冬季，像这样毫无遮挡的原野原本应该是寒风凛冽的，然而这里的空气却带着如同凝滞了一般潮湿而黏腻的触感，不寒冷但也不温暖，正确来说，充斥在我们身边的气息像是要使人窒息似的沉闷浑浊，在这样厚重浓稠的空气的包围之下，身体的一切感官再也感受不到除了压抑以外的其他任何讯息，我们就如同突然陷入了一潭肉眼看不见的沼泽一样。
"的确如此。"我慢慢地点头，随后把视线狠狠地瞪到紫鸢的脸上，"是你干的好事吧！把我们弄到这种地方来，你到底想怎么样！？"
"哎呀，这位少爷，火气不要那么大嘛！"紫鸢一直微笑着，一扬手，宫邸厚实华丽的青铜大门在钝重的磨擦声中缓缓打开，透过洞开的门扉，可以看到花木掩翳的庭院中，一幢精致典雅间透着奢华堂皇的传统清式建筑。
"请进。"仍然是深不可测的笑容，紫鸢微笑道，"朔月遗留的的命运，在这里等待着你们。"
"祖母遗留的......？"悠睁着眼睛吃惊地问道。
笑而不答，紫鸢只是施施然行了个礼，然后转身走在前面。不得以之下，我和悠只能跟在他后面。踏着碎白石铺砌的前庭道，穿过长满各种花草林木的修葺用心而巧妙的庭院，我们从朱红色的正门进入到一幢看似主馆的建筑中。
沙沙，沙沙地，仿佛是盛满整个屋子的湖水终于找到了出口一般，强烈的气息迎面扑来，瞬间淹没了我和悠，吹得我们反射性地闭上眼睛，用手遮挡住脸孔。零乱激烈的潮气散去后，我和悠才慢慢垂下手臂，然后下一秒，我们就彻底后悔自己竟然进来了这样一个嘈杂肮脏的地方。
或许这样的表达并不太恰当，因为事实上，我们眼前的这个富丽的大厅，干净得连一颗细小的灰尘也没有：朱砂大门正面所对的是一幅巨大的白虎啸山图，然而具有强大震慑力的，足以守护宅院免受异物寄宿的虎目已经磨损；画面上方是一块牌匾，上面用苍劲有力的草书写着"家兴人和"四个大字；虎啸图的下方是一张黑漆祭坛，虽然铺上了红色的丝缎，但上面并未摆放任何神像或牌位；离神坛稍远处的右半厅，靠北墙摆放着一张红梨木雕花太师椅，上面放着银丝刺绣的椅垫，与之相对的其它三面则是正式待客用的式样讲究的六张椅子和三张茶几；太师椅旁边是一座屏风，屏风上面的图画旨在表现明媚的春光，白羽的山雀停在桃花盛开的枝头，树下一个穿着白底红花长衣的少年正抬头仰望着满树繁花；左半厅的墙壁正中竖立着一个古老的英式黄铜落地时钟，手工制作的圆盘状钟摆光滑如镜，一下一下摆动出精确的弧度；时钟旁边则是一个镂雕着复杂画纹的华丽的立柜，里面放满各种各样美仑美奂的高级工艺品；墙角摆放着一个唐三彩的一人多高的巨大花瓶，瓶面上洒脱的艳蓝流泻出如同少女掩面而泣一般的纹理；随处可见的交错的矮屏和隔扇点缀着诸如"清明午酣"、"重阳朱臾"、"中秋朗月"等节令小景；门廊附近的高挑的烛台则用巧妙的雕饰表现出仙人捧花的轻灵飘逸......
......可是，这里的气息真的非常杂乱肮脏，神坛下面，台椅周围，屏风背后，大钟旁边，柜子转角，花瓶里边，隔扇绉里，烛台猗角......总而言之，在每一个阴暗的角落旮旯之中，都藏匿着"某些东西"，有些是清晰可见的精魅，有些只是灰黑一团的阴影，有些则只有飘忽不定的意念......或成形或不成形的彼岸魂灵，仿佛被强大的力量所眷养保护着一般无处不在，由它们所产生的各种混杂极端的声音和情绪充塞着我和悠的感受神经，在如此吵闹的气氛的刺激下，我顿时感到头疼难耐。
身体不自觉地晃了一下，悠连忙在一旁扶我，同时小声问道："旋，你还好吧？"
默默的点头，我努力适应着现在身处的这个吵闹的环境。看样子悠所受的影响没有我的大，的确，从小时候起，我的眼睛就比堂兄悠的眼睛要好一些，而且对彼岸之物的感触也比他来得敏感。
"该玩够了吧！"我忍耐着针刺般的头疼，几乎是用吼的对紫鸢说道，"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些什么！？"
"我并没有想做些什么，" 紫鸢从刚进门就一直面带笑容观察着我们的反应，"我只是代替‘某人'取回之前借给朔月的东西而已。"他顿了顿，继续微笑着说道，"那东西，现在由悠少爷继承着吧！"
"......借给奶奶的......"悠蹙起眉，困惑地问道，"......我到底继承了什么东西？"
"当然是，"紫鸢笑得不怀好意，"你的身体啊！"
悠
"......我的身体......"越听越觉得忐忑，事情似乎向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我的身体怎么了？"
"我说过了吧？朔月曾经向‘某个人'借过一样东西，那就是她的身体。"似乎十分乐于看到我们害怕的样子，紫鸢的笑容渐渐地漫上眼角，"当时她因为和‘某个人'打赌输了，而必须付出身体作为代价，然而朔月是个聪明的女子，她立刻用‘借'的方法保住了身体，并且立下契约，约定在五十年后归还，而我就是这个契约的见证人和执行者。"像是为了留下时间给我们理解一样，紫鸢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下去，"而现在，约定偿还的日子已经到了，所以继承了朔月之名的你，悠，当然要把身体交给‘某个人'了。"
"......你说的‘某个人'，名字叫作綮缇吗？"奇怪地，听完紫鸢的叙述，我并不觉得太过恐惧，反而从已经燃成了灰烬的契约书的签名上，联想到了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对，就是綮缇。"紫鸢赞赏似的点着头。
回忆着契约书的内容，似乎觉得自己已经能够了解这个契约的始末：彼岸之物想要夺取活人的躯体，时常会和猎物定下一些如同陷阱般的赌约，如果那个人在打赌中侥幸胜利了的话还比较好，万一输了的话，身体就会立刻被异物占据。很明显，当年即使聪明如祖母，也没能在赌约中胜出，因此输去了身体的所有权，不过后来，她又似乎用了某种方法，"借"回了自己的身体，并且和彼岸之灵们约定五十年后归还，但是，五十年过去后，祖母已经去世，所以这笔债务便理所当然地落在继承了祖母血缘的她的孙子们的头上。如此想来，要用自己的身体偿还赌债的，不是我，就是旋......
十分唐突地，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想法......
......还好，被选中的人是我......
"别太过分了！" 旋的声音压得很低，看样子，他已经被这个无妄之灾给激怒了，漆黑的瞳孔暗暗跳跃着愤怒的火星，似乎下一刻就会燎原，"祖母的契约与我们何干！？你们凭什么无视我们的意志强行让悠来偿还！？"
"少爷们，难道你们不晓得我们这个世界的‘法则'么？"笑得十分暧昧，紫鸢慢吞吞地回答，"在这里，约定、名字和血缘就是绝对。朔月以她的名字立下契约，而你们身上流动着她的血液，当悠少爷承认他继承了朔月的血的时候，契约的名字就已经转移了，"一字一顿地，以鸢尾花为名的男子笑道，"所以，现在的契约内容是--"
紫鸢的声音，仿佛冰棱一下一下敲在我的脑海里，随着他暗示般的嗓音，有一些话语不由自主地从唇间一字一字逸散而出：
"以我闵悠之名，和綮缇订立契约......"
"不行，别说出来！！"旋急忙伸手想要捂住我的嘴，但紫鸢却更快地从他身后抓住他的手，在异界之物强大的力量下，旋无法挣脱手腕上的束缚，只能徒然地睁眼看着我，眼神中写满焦急。
可是，如同被人操控在手中的傀儡娃娃般，我根本不能控制自己的声带......
"......约定......凭借金乌的光芒，寻找你的所在......"
--不行，不能说！
"......若我找到你的本体，将你的名字奉还，我将重获自由......"
--不能说！不能和"他"作任何约定！
"......但是......当日月三次轮转，第四日子时来临之际......若你的名字仍然漂浮在虚空之中......"
--危险，停下来，停下来！
"......我的身体，就交给你......"
契约完成，强加在我身上的力量就此消失，我像是失去了支撑般忽然脚下一软，颓然坐倒在地。明明只是说了短短一段话而已，我却感觉到如同一口气跑完两公里长跑似的疲倦无力。
旋挣开紫鸢的手立刻过来扶我，同时瞪住那个一直面带笑容的紫瞳男子。从旋的表情看来，他已经明白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我们已经没办法抽身而退了。
......的确，这场契约，已经......没办法逃脱了......
旋
"把刚才那段契约词归纳一下，"我愤怒地瞪着一脸诡计得逞般的笑容的紫鸢，狠狠地说道，"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三天之内，找出那个名叫綮缇的家伙，然后将他的名字还给他，否则悠的身体就归他所有，是这样吧！"
"......嗯，有一点细节不太准确......"紫鸢微笑着回答，"所谓‘凭借金乌的光芒'是指......"
"我知道，寻找那家伙的时间必须是在‘金乌当空'，也就是从日出到日落的这段时间对不对？"我不耐烦地打断紫鸢的解释。从一见面开始，我就非常讨厌这个紫眸男子脸上所带的笑里藏刀的表情。
点头表示正确，紫鸢仍然是一脸惹人厌恶的微笑，"既然你们已经明白了，那么就请珍惜有限的时间，现在就开始寻找吧。"说着，紫鸢的身体悠然飘到半空，"我就不打搅你们了，三天后，等赌约的结果出来时我会再来，两位少爷请多努力吧！"
就如同他的突然出现一般，紫鸢的身影轻轻一晃就消失在虚无之中，除了残留在空气里的一丝鸢尾花的香味外，没有半点踪迹可寻。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事情已经结束，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开始。"真是伤脑筋啊，"耳边传来悠的叹息声，我转过头去，看见他很困扰似的苦笑，"在这么大的地方，要怎么找呢？你有没有头绪，旋？"
"......你还真是冷静啊，"我蹙起眉打量着悠，"一点不像担忧害怕的样子嘛！"
"还好啦。"悠把视线移到前方的白虎啸山图上，口气有点飘忽，"对这件事，我还没有什么真实感。"
闻言，我突然有一种沉重的无力感：和我相比，大概悠更像祖母吧，我真的学不来他对待怪异事件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反应和随遇而安的平静哩！不过，也许这样自然的态度正是悠特有的天赋吧，从以前的经历看来，他的眼睛虽然不如我的好，但是却更擅于和彼岸之物作周旋。
"无论如何，我们先四处走一走，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吧。"一味站在这里浪费时间也不是办法，我叹了口气，然后建议道。
悠点头同意，于是我们先在大厅里绕了一圈后，转过左厅东面的屏风向房子深出走去。
忘记了究竟经过了多少个偏厅和房间，也数不清究竟转过了多少处回廊和花园，在这样一个充满灵气的地方，我们根本记不清道路，每每才刚转了个弯，一回头却发现原本应该蜿蜒在我们后面的道路已经消失，而前方还是长长的走廊，两面整齐罗列着一个又一个相似而又有细微差异的房间。
"不行了......"额头上渗着细小的汗珠，悠拉住我停下来，"再这样走下去，我们会连入口的大厅都会找不到的。"
"的确，我们现在已经走得很深入了。"我点点头，然后指着离我们最近的一个房间大门上的雕刻说道，"没猜错的话，我们现在应该已经走到宅院的南面来了。"
"咦，你怎么知道的？"悠凑过来看房门上的雕饰，然后疑惑地眨了眨眼，"石榴花？"
"对，"我回答，"刚刚一路走来我就已经注意到了，这幢大屋是用二十四节气的花木作为房间标识的，而不同花草所代表的房间又按照四季划分成四个区域，分别排列在以中庭为中心的四个方向上。"稍微停顿了一下，我又补充道，"这是清朝中期，游牧文化向中原文化靠拢学习时，江南一带贵族相当盛行的附庸风雅的做法，这个建筑习惯在一些地方甚至一直延续到民国时代。"
"原来如此，"悠思考片刻，然后说道，"这就是所谓的‘春东夏南，秋西冬北'吧！因为石榴花是初夏的花朵，而‘夏'对应的方位是南方，所以我们应该是在庭院的正南方咯。"说着，悠露出松了一口气似的笑容，"连这个都能注意到，旋你真的很细心耶！既然知道了这个规律，那么我们就不必担心会迷路啦！"
"话虽如此，可是我们现在连房子都还没走遍呢！"看着门上雕刻的盛开的石榴花，我不禁感觉有些焦躁，"难怪奶奶当年的赌约会输掉，像这种大海捞针式的寻找，对我们而言根本就是不公平的！"
"......或许吧......"悠轻声回答。
我转过头看他，墙壁上的光线摇摆恍惚，映得他的容颜也不甚真切。
"......不过，我总觉得，像这样的赌约......好象是希望我们留意到什么东西似的......"
仿佛叹息的耳语般，悠的声音淡淡地散在空旷的回廊上。
"......一定是，我们忽略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悠
在这种若虚若幻的空间，混杂在空气中的各种魂灵的气息使得我们的感触变得异常迟缓，根本无法确切感受到时间流逝的速度。不知不觉中，我和旋就已经在这幢大屋里毫无目的地转悠了整整一个白天。
"五点四十八分。"发觉到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淡，旋一边扇走趴到自己头上的小鬼，一边看着右腕上的手表说道，"按冬季的时间规律，现在太阳快要落山了。"
为了确认这点，我们走进离我们最近的一个偏厅，从偏厅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色，果然，远山朦胧的曲线缓缓隐末在夕阳渐渐暗淡的余辉之中，深沉如黛的暮霭蔓遍了西面的天空。随着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夜色的掩盖下，房子里随处可见的，千百盏灯台上的每一根蜡烛突然一同点燃，在灯罩上描绘着的青竹苍柏的纹理映照下，灯火影影焯焯，不安定的光影把四周摇曳得诡异狡僪。
"......‘凭借金乌的光芒'吗......"沉默了一阵，我向站在旁边的旋问道，"感觉到了吗？"
"嗯。"严肃地点头，旋蹙眉望向无月无星的漆黑夜空，"这里突然变得安静起来了。"
就如同旋所说的那样，原本沉重黏腻的空气在阳光消失后变得豁然开朗，清冷干燥得仿佛雪夜的气息般洁净透明，原本无处不在的魑魅魍魉都在转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嘈杂混浊的大屋一下子安静得没有半点声音。
"难怪要借助阳光的力量。"我拉了拉衣摆站起身来，"像现在这样，所有的灵气都消失了的话，根本没办法寻找綮缇吧！"
"真是的......"抬起头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旋厌烦地低语，"根本找不到任何线索，难道第一天的时间就这样浪费掉了吗？"
可以理解为什么一贯沉稳冷静的旋也会开始耐不住性子，的确，现在情况看来不容乐观，照这样下去，三天后，我们会和祖母当年一样输掉这场赌约。不过，我认为烦闷焦躁并不能改善我们现在的处境，于是我尝试说道，"没关系的，不是才过了一天而已吗？只要明天继续努力的话，一定会有进展的。"
沉默不语，旋转身看着我，深邃的漆黑瞳孔里映照着墙壁上跳跃的火光。
"......那个，不要紧的......"我自知刚才的安慰说得拙劣无比，所以努力想要解释自己的意思，不知因为什么，旋沉默地看我的表情令我感到害怕。"......真的不要紧......这件事，我并不是很在意啦......"
"为什么你可以说出这种话！？"猝不及防地，旋突然伸手抓住我的领口，猛然把我拽到他跟前，力度之重让我感到呼吸困难，"就算将身体交出去也没关系吗，为什么你可以那么坦然地对待这件事，你到底还要不要命了啊！？"
"......你到底在发什么脾气啊！？"反感于旋的意外举动，我大声地顶撞回去，"和綮缇签定契约的是我，你凭什么这么生气！？"
"！！"仿佛想要说什么似的，旋的唇张翕了两次，然而还是没有发出一个音节。用力地推开我后，旋蹙起眉咬着唇，撇过头看向其它方向。我们都没有说话，房间里的气氛僵硬得如同紧绷的琴弦。
不知道我们究竟在原地僵持了多久，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我们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阵断断续续的铃声，细碎清脆的铃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偏厅门口，借助墙壁灯台上十二支蜡烛的明亮火光，我和旋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衣服，梳着清代长辫，左手拿着铃铛的木偶娃娃俯身跪在门槛后面。
"我是滕晷，时间已晚，请到房间歇息，"木偶仰面定定盯着我们，没有焦点的眼睛睁得大如铜铃，它涂了红漆的嘴嘎嘎作响，僵硬地转动着木制关节，发出干枯嘶哑的声音，不断重复着一句单调的话语，"我是滕晷，时间已晚，请到房间歇息。我是滕晷，时间已晚，请到房间歇息。"
"......滕晷......‘封闭日影'的意思么......"睨视着木偶，旋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这样看来，负责招待我们的人总算出现了......"顿了顿，旋冷冷地笑道，"好吧，我就姑且看看这里的主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说着迈步走向门口。
旋从我旁边擦身而过，我正想跟过去，一句话羽毛般飘落到我的耳边，语气波澜不惊，随意得云淡风轻。
"......我在生气，"旋说，"生气你居然连我最重视的东西都不在意......"
大宅的夜安静得没有一丝杂乱的气息，窗外的空气带着冬季的寒意无声无息地渗进室内，触及肌肤，留下细微的新雪一般干净清冷的感觉。这个虚幻的世界似乎有着奇特的构成观念，白昼与黑夜竟然可以给人如此不同的感受。此时，如果不是身处在这样一个古色古香的房间中，我会认为自己根本没有离开过自家的书房，而白天的一切都只是一个过于清晰的梦境。
日落之后，负责招待我们的木偶滕晷，服侍我和悠在小厅用过晚餐，就着热水洗漱整齐，便将我们送到大宅二楼东面一间以杏花为标识的大房间，机械式地道过晚安后，就如同出现时一样，摇着铃铛消失在我们面前。呆在房间里无所是事的我们，不知为什么都不太愿意和对方说话，于是我们只好各自消磨时间：我用桌案上的纸笔大致地画着房子的地图，并且尽可能写下记忆能及的所见；而悠则从摆放在桃木架上的古体书里挑出一本诗集，靠窗而坐，一页一页慢慢地翻着，只是他看着窗外发呆的时间比看书的时间多。
表盘里的指针发出轻细的"嘀哒"声，时间在不知不觉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当我放下笔看向放在书桌边的手表时，上面显示的时间正好差一分钟十二点。
"已经不早了，"我撂好笔，站起身对堂兄说道，"悠，去睡吧。"
缓缓地摇头，悠苦笑着回答："我还不累。"
"不行，"我用长辈似的口吻说道，"明天还要早起，可不能浪费时间啊！"
"......好啦，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悠随手把诗集放到书案上，一边回答着，一边开始整理床铺。
--当--当--当--
包含着铿镪质感的金属声穿透空气，一下一下重重回荡在大屋里，有力的回响震撼着鼓膜，落下浑厚的余音。
--当--当--当--
......对了，这是摆放在正厅中那座古老英式大钟的报时声吧？
--当--当--当--
......可是，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听它响过啊，难道那座大钟只有在午夜才会报时么？
--当--当--当--
钟声在十二下以后停止，钝重的回音却还嗡嗡地回旋在空气之中，把震动延伸得很宽很远。
"......旋......"身后传来悠叫我的声音，于是我转过身去。他没有在看我，而是睁着眼睛定定地看着前方。
"怎么了，悠？"我奇怪地问。
"......旋......"悠的声音里有某种刻意压抑的颤抖，"......房间里的灯......全熄灭了吗？......"
嗡地一声，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令人恐惧的认知，因为悠的视线前方，就是点着六支蜡烛的明亮灯台！
"......旋......为什么...不说话？"悠颤抖着问。
我走到他跟前，褐色的瞳孔倒映着我的身影，然而眼睛的焦点却根本没落在我身上，"......你的眼睛......"虽然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我的语调仍然沙哑得无法几乎继续说下去，"......你的眼睛......什么也......看不到吗？"
"！！"惊恐地睁着漂亮的双眸，悠把手放在眼前挥舞，然而，从他惊慌失措的神情看来，我的猜测是正确的。
"悠！"泫然欲泣的表情刺疼着我的眼睛，我不自觉地开口叫他的名字。
捂住眼睛的手慢慢放下，悠遁着我的声音，动作僵硬摸索着，指尖碰到我的衣袖，然后一把抓住，紧紧拳在掌心，半分也不肯放松，"......真的，真的是......什么也看不见了......"悠的声音苍白得如同欲融的残雪，"......什么也看不见了......眼睛被拿走了......"
心脏一阵紧缩，心疼的感觉满溢而出，什么也来不及多想，我一把将悠搂进怀里，"......不要紧，不要紧......我就在这里......就在你面前......"
悠把脸埋到我的胸前，两手环在我的背后用力抱住，仿佛只要一放手，我就会突然消失不见一般。眼睛看不见以后，悠只能用身体感受一切，在这个诡异而陌生的地方，我们能依靠的都只有彼此。
"......旋......旋......旋......"悠靠在我身上，小声地叫着我的名字，一声又一声。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回应着悠的呼唤，我只能如此回答......
灯台上的蜡烛越燃越短，蜡已成灰，泪却依然缓缓淌落，寸寸未干......
悠
天空是深沉的灰色，大地是闪烁着银辉的雪白，纵深却单调的灰色里，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划过一道道优美的曲线，飘落到手上，一点也不冷，我握住一片雪花，然后展张手，却发现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一个陌生的......虚幻的......冰雪的世界......
抬起头，视线的稍远处，一个白衣的人影站在那里，纷飞的大雪将他的身影遮掩得模糊不清。
......在那里的，是谁？
迈开脚步，我向前方的人影走过去，白雪踩在脚下，如同棉花一样柔软。
越走近，白衣的人影越发清晰，渐渐地，我甚至已经能看清他高高盘起的发髻，白色的发带，群青的腰巾和随风飘扬的长衣。
"你是谁？"白衣人抬头看我，清寂的声音洒落一地。
"我......"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回答他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白衣人继续问道。
"......那你呢？"我不答反问，"为什么一个人站在这里？"
"我不知道还能去什么地方。"白衣人回答。
......很寂寞吧......像这样的答案......
"......离开吧......"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说去这样的话，只是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不应该继续站在这里，"一个人留在雪地里，不会觉得冷吗？"
"冷？"白衣人困惑得看着我，并不明白我的意思。"会冷么？"
"......会冷啊......"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然后摊开他的手掌，接住从天而降的雪花，"你看......"
一片细小的白雪飘落到他的手中，闪过一丝晶莹的光芒，随即化作一滴眼泪透明的水珠......
"......没有不冷的雪，"我说道，"所以，不要一个人留在大雪中......"
"......没有......不冷的......雪......"白衣人睁着眼睛看向我，漆黑的瞳孔映着惊讶，"......没有......不冷的雪......没有......不冷的......雪......"惊讶渐渐凝成泪珠，滑落眼睑，"......没有不冷的雪......所以......我不必一个人留在大雪中吗？......所以......我可以离开这里吗？......所以......"
......所以......我可以离开这里吗？
黏腻浓稠的空气压迫在我身上，杂乱的声息刺激着我的神经，在不舒服的感觉下，我吃力地睁开眼睛，面前却仍然是一片黑暗。
瞬间的惶恐过后是数秒钟的整理思路的时间，我终于想起一个很重要的事实，那就是--我的眼睛在昨天午夜就被拿走了，现在的我，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
......原来如此，刚才我是在做梦吗？
......所以才会看到那种虚幻的雪景吗？
明白了这一点后，我开始试图搞清楚现在自己的状况。昨天晚上，当我看不到东西以后，旋一直搂着我，直到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为止......从空气的感觉看来，现在应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吧？--对了，旋呢？
"......旋，你在吗？"我试图叫他的名字，然而并没有听到回答。
先是一阵惊慌，然后我立刻明白了旋不在我身边的原因。他一定已经开始寻找綮缇了，因为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那么，我可以做些什么呢？
摸索着床铺再度躺下，我闭上眼睛，感受着黑暗的气息。无边无际的漆黑，与茫茫雪原给人的感觉其实是非常相似的，都是一样的宽阔但寂寞，仿佛被放逐在世界尽头一般，天地间只有自己孤独一人，那是一种的无助的寂静和冷清。
......这样的感觉，和梦中的白衣人一样吗？
让意识漂浮在虚无的黑暗之中，我不自觉地联想到刚才的梦境，想到自己对雪地里的白衣人说过的话。
......对了，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的呢？
......高高盘起的发髻，白色的发带，群青的腰巾，随风飘扬的长衣......我努力回想他的容貌，却发现自己根本记不得他的长相。说来也奇怪，我明明应该在很近的距离看过他的脸才对，现在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他有一双漆黑的眼睛，漂亮却孤独，当泪珠滑落时，那里深藏着苍白的寂寞......
旋
......到底隐藏了多少东西呢？在这座房子里......
廊转庭回，三重阁和两侧厢房住满了彼岸的居民们，每一个潮湿阴暗的地方都被异物所盘踞，无处不在的芜杂意念把这幢宅第的空间感撕扯得七零八落。不过，虽然肮脏杂乱，但这座房子里并没有特别强大的"东西"，我想，能够维持这个虚幻空间的，所拥有的力量一定不只这种只能吵得人头疼的程度，眷养保护着这些彼岸之物的房子的"主人"，綮缇，现在一定还躲藏在某处......
时间临近中午，我来到大宅西面。推开西廊尽头"山茶"的小阁门，真那蛮的浑圆浓艳的沉香气味瞬间扑鼻而来，我一阵恶心，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捂住口鼻，没办法，我向来最受不了的就是沉香系香料的味道。
"真没有礼貌，随便就闯进来了！"一把尖细娇媚的声音生气地骂道。
......"居住"在这里的人，是女性吗？
四角系着香囊的白色丝织纱帐，打磨得发亮的牡丹铜镜，镂雕着鸳鸯戏水的黑漆卧炕床，放置在四脚座上的景德的白瓷花瓶，散落在梳妆台上金光熣灿的首饰与珠宝......布置极其讲究的房间里，一个身上只穿着浅绿纱衣的女子，眉目妩媚艳丽，长及双膝的黑发散落在两肩上，肢体修长丰盈，斜倚在炕床上用陶制的长烟管抽着水烟，细细的白烟升在空气里，大麻甜腻的香味很快揉进了真那蛮浓重得让人窒息的味道之中。
"......綮缇？"感觉这名女子和之前遇到的鬼魅有所不同，我尝试着叫道。
"失礼的家伙。"绿衣女子站起身，迈着摇摆袅娜的步子向我走来，"我叫皓蕊，不是什么綮缇！"
"......是吗......"我蹙着眉，小心翼翼地提防着这个自称"皓蕊"的陌生女人。
"就这样闯进来，连名字也不报吗？"皓蕊挨近我，单薄的纱裙泉水一样脉脉流泻，勾勒出她细致圆润的身体曲线。
我沉默不语，记得紫鸢那家伙曾经提醒过我们，在这个世界，"名字"就是法则之一，随便说出自己的名字，万一又落入什么陷阱了的话，可就全完了。
"......好吧，不说也罢！"皓蕊伸出戴着碧玉手琢的白皙双臂，轻轻地勾住我的脖子，"正好，一个人闲着无聊，你来陪姐姐我玩吧！"
我毫不迟疑地推开她，"抱歉，如果你不是我要找的人，那么，我还有事，告辞了。"
"真是无趣的男人！"皓蕊后退一步，以左脚为支点轻盈地转了个圈，等站定了以后，微笑着说道，"如果你肯留下来陪我，我就告诉你寻找綮缇的线索，怎么样？"
"......好吧。"面前的这个女子是我遇到的唯一的线索，"你其实很清楚，只要你这么说的话，我是一定不会拒绝的，对不对？"
"不错，是个聪明的美男子呢！"皓蕊笑得狡诘，"不过，真的要答应我？我可没说，要你‘留下来'陪我多久哦！"
她刚才那句话所埋下的陷阱，我当然已经听出来了，一旦我答应下皓蕊的要求，可能就会被迫一生留在这个异物的领域之中，但是，现在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如果仍然找不到线索的话，我们会和奶奶当年一样输掉与綮缇订立的赌约。
......况且，悠的眼睛，现在已经看不见了，能够去寻找綮缇的人，就只有我了......
......不能输掉赌约，不能让悠失去身体......要留下的话，我一个人就已经足够了......
"没关系，我答应你。"我用肯定句回答了皓蕊的疑问。
没有说话，绿衣的女子用细长漂亮的凤眼看我，像是要读出我内心想法一般。
"......真令人吃惊啊！"沉默片刻，皓蕊眨着眼睛笑起来，伸手慢慢地抚摸着我的脸颊，语气柔软甜润，"为了喜欢的人吗？"
"只是表兄而已......"我平淡地说道。
"与血缘无关吧！"皓蕊的手缓缓往下移动，最后落在我的胸口，按在心脏上方的手有种冰凉的触觉，"你的心跳告诉我，他是你最重要的人哦！"
......最重要的人吗？
......悠对我而言，是这样的存在吗？
"不过我不介意，他是不是你喜欢的人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皓蕊如此说着，伸展开手臂搂住我，"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就行了。"
......只要可以找到綮缇的话......
皓蕊发际衣襟所带的大麻与薰香的味道绵绵软软地缠绕在身上，头疼的感觉伴随着昏眩隐隐刺激着神经，绿衣女子轻柔的声音揉合在香味里缱绻而行，"......因为，一个人实在是......很寂寞嘛......"
悠
中午已经过去了，滕晷送来的饭菜我一点也吃不下去，烦躁焦虑的情绪驱之不散，旋还没有回来，他一定是在努力寻找着綮缇的踪迹吧，只是，独处在一片黑暗的吵闹声中，意识就像绷在半空的细线，摇摆不定，忐忑不安。
......总觉得......旋好象......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这样一个奇怪的念头唐突地闪现在脑海里，如同湖面投入了巨大的石块，陌生而强烈的恐惧瞬间满溢而出。
......要带他回来，要带他回来！
从座椅上站起来，我摸索着蹒跚地走出房间。如果不去的话，可能就再也见不到旋了，因为我们从小就生活在一起，所以我很清楚，血缘化成了不可思议的羁绊，这类的不祥预感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以手扶着墙壁，我紧挨着墙慢慢地走着。因为没有了视觉的引导，只能靠触觉来作判断，然而在这样气息浑浊的地方，我的感觉似乎变得非常混乱，在平常看来也许是空无一人的角落，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可能变成了一个拥挤不堪的地方。
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也不清楚以自己现在的步速究竟走出了多远，我拐过走廊的一角，忽然感到一阵凉气滑过脚髁。
"哎呀！你踩到我了哎！"尖细刺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吓了一跳，连忙停下脚步。
"笨蛋，把你的脚移开啊！"声音继续叫道，我只好向后退了两步。
"好笨哦，踩到了人也不道歉！"
"没教养，没教养！"
"傲慢的人类，讨厌的人类！"
顿时，纷杂的议论声四起，我被包围在乱七八糟的气息之中，我伸手四处挥舞，想要驱散那些围绕在我身边的东西，然而明明声音就在前面了，手伸过去却什么仍然什么也碰触不到，搅散的空气立刻又聚拢起来，各种各样的声音非但没有减少，层次反而越来越多，音量越来越大，敲在耳朵里带着嗡嗡作响的回音，乱风打在脸上手上，像薄刃一样割得人皮肤生疼。
"他什么也看不见耶！他什么也看不见耶！"
"可恶，眼睛被取走了吗？"
"真是的，太狡猾了，眼睛是最好吃的部分啊！"
"就是，我想吃，我想吃他的眼睛！"
似乎察觉到我什么也看不见，身旁的声音变得更加猖狂，原本在我们眼中只是很小的，甚至眼睛不如旋好的我根本看不到的小妖怪们，全都在我害怕的情绪下张牙舞爪起来，戏弄人类的感觉似乎令他们很高兴，我现在因为看不见而无法反抗的不利地位更是助长了他们的嚣张气焰。
"够了，快滚开！！"我不停地大吼，但全然没有效果，有个家伙甚至把尖利的牙齿磕到我的手上，伴随着皮肉被撕裂的痛楚，透骨的寒气从伤口流窜入体内，与震耳欲聋的疯狂尖叫声瞬间揉搅成强烈的昏眩感，那种令人恶心的刺激差点让我晕厥过去。
"让我也尝一口！"
"我要吃了他！"
"我要喝他的血！"
血腥味令鬼怪们异常兴奋，更多的疼痛随即落在我暴露在外的皮肤上，我尝试着拔腿逃跑，仿佛明白我想做的事情，被尖牙所贯穿，锥心的痛苦倏然从右脚窜到大脑之中，在跌倒在地的那一刻，我被自己的尖叫吓到，"--旋！！"
......四周安静下来，压在身上的气息也消失了......
......发生了什么事......
忍耐着伤口上的寒气和疼痛，我努力强迫自己不要昏迷过去，隐隐约约中，我听到一个年轻却沉稳的声音，一字一顿，平静的语气里暗含着不可名状的威仪，"住手，不准你们对他出手。"
"......旋？"即使努力抬起头，面前仍然是漆黑一片，我只能尝试着问道。
"给我记清楚了，不准对他出手，"那人的手停在我的脸上，微微向上抬起，"因为，他是我的猎物。"
......不，不是旋......
昏过去之前，我唯一明白的就只有这一点。
......和旋夜空般深沉的感觉不同......
......那个人身上......带着冬季白雪的气息......
旋
因为答应下皓蕊要留下来陪她，我只能像这样坐在她旁边，听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话。低头看了看手表，表盘显示时间已经流过了两个小时，虽然烦躁不安，我却因为她用作交换条件"线索"而隐忍不发。
"......所以啊，我就亲手杀了那个薄情的男人，"皓蕊说起她的过去，"真好笑，知道我是妖怪的时候，他竟然害怕地跪地求饶耶，你说，是不是很好笑？"
"我不觉得好笑，"叹了一口气，我终于开口说道，"一般人对彼岸的居民们都难免会恐惧吧，毕竟生活的世界并不相同啊。"
"你啊，竟然说出这种不合我心意的答案！"皓蕊生气地瞪着我，赌气的神情几乎和真正的人类没有任何区别，"你就不怕我一生气爽约不告诉你线索了？如果我真的那样做的话，你喜欢的人可就死定咯！"
"......我不认为你找我说话，只是想让人附和你。"我淡然说道，"而且我并不习惯附和别人。"
"真可爱啊，你这家伙！"皓蕊微笑着挨到我身上，"你这样的性格，在人类世界一定很不受欢迎吧，会得罪人哦！"
"没有的事。"我推开皓蕊，她身上的香味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我有我自己的处世方式。"
"骗人！"皓蕊笑道，"骗人的吧，你和我一样都是人类世界的异类，所以，还是留在这里吧，这个世界比较合适你哦！"
"不，我并不想留在这里。"我漠然答道。
因为承自奶奶的血缘使我获得了与一般人不同的天赋，就这点来说，或许我真的应该算作是普通人中的异端，但是，我并不认为彼岸之物们的世界才是最合适我的归属。就是因为生存在人类的世界里，所以我才能获得自己重视的东西，找到自己喜爱的人事，失去了对原本世界的向往期待，我不认为自己还能保持着属于自己的真实性情......更何况，现在我还有没办法放下的牵挂......
"拒绝得这么干脆？"皓蕊稍微吃了一惊，然而笑得如同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不过，你可是答应我要‘留下来'的哦，在我同意以前，你根本不可能离开我！"
默然地瞥过脸去，我甚至懒于回答皓蕊的话语，这件事我早就已经有所觉悟，所以现在才会一直坐在这里陪她聊天啊！感觉到太阳穴传来隐隐的阵痛，我不耐烦地闭上眼睛，伸手按住穴位。
--旋！！
脑海里穿来清晰的声音，是悠以强烈的情绪在呼唤我的名字！倏地站起身来，我不禁回身向四周张望。
"怎么了？"晧蕊眨着眼睛，奇怪地问道。
"......他在叫我......"
"谁在叫你？"皓蕊越发奇怪，"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啊！"
"......不是的，他在叫我......"我可以肯定，那的确是悠的声音。
"......你听到了吗？"皓蕊的语气幽暗飘乎，"你听到喜欢的人叫你的声音了？"
没时间回答她的问题，我打开门就要冲出去，会以这样痛苦的声音来叫我，悠绝对是出事了，如果不立刻回到他身边的话，我一定会后悔一生。
"慢着！"看到我的举动，皓蕊大声阻止我，"你不能走！你忘记你答应过我的事情了！？"
"......皓蕊，我叫闵旋。"回过身子面对着绿纱的美丽女子，我清楚地报出自己的名字，"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我可以用名字与你订立契约，我会回来这里，到时候，无论你要求我做什么，我都会照你说的去做。但是，现在，我一定要离开。"
"......你要和我订立契约？"皓蕊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我，语气里满是困惑，"即使我要让你一生陪在我身边，即使我要你爱上我，你也会照做吗？"
肯定地点头，当我决定要说出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就已经不再有所犹豫了。
"......是吗......为了喜欢的人吗......"皓蕊的笑容中带着苦涩的味道。
......喜欢的人......
......也许真的是那样吧......悠......一直都是我喜欢的人......
"......人类，真的是不可理喻的愚蠢生物......"笑容从朱色的唇角慢慢扩散开来，如同花瓣落在湖面漾起圈圈涟漪，随后，皓蕊抬起头看我，用顽皮的孩子般透明而活泼的表情说道，"你走吧，不要再闯进这里来了哦！"
皓蕊的话语出乎意料之外，我一下子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快走啦，你喜欢的人还在等你呢！"皓蕊催促道。
明白自己不应该再浪费时间，我向皓蕊道了声谢，然后转身离开。
"还有，告诉你一件事情！"皓蕊在我身后大叫，"记住，这里其实是一个，被虚假的伪装所掩饰着的，永远下着雪的世界！"
--难道说......
我连忙回头，皓蕊的笑容绽放出纯洁而灿烂的光芒，"再见了，旋，其实我真的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
山茶阁的红漆大门缓缓关上，皓蕊善意的微笑被阻隔在厚厚的木板后面，我想我们从此隔绝在两个世界之中。
--这里其实是一个，被虚假的伪装所掩饰着的，永远下着雪的世界......
怀着深切的谢意，我一边向东廊跑去，一面回想着皓蕊的话语，不难了解，这个善良美丽的彼岸女子，已经信守自己的诺言，将寻找綮缇的线索告诉了我......
......到底是指什么呢？
......一个被虚假的伪装所掩饰着的，永远下着雪的世界......
再次醒来的时候，身上并没有感觉到疼痛，摸了一下手臂上的伤口，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愈合......不，感觉就如同从来没有受过伤一般......
"你醒了，没事吧？"
听到旋叫我的声音，感觉像是突然松了一口气，眼睛热得想要流下眼泪，向声音的方向伸出手，温热的触觉随即落在掌心，是旋握住了我的手。
"你昏倒在走廊上了。"旋的语气带着责备的味道，"你明明知道自己什么也看不见吧，为什么还要跑出去？"
"......我觉得......你好像不会再回来似的......"将旋的手捂到脸上，我小声地说道。
感觉到旋的手微微一抖，我可以确定自己当时的预感并没有错误。
"......我......听到你叫我的声音......"沉默了好一会儿，旋沙哑地说道。
"......嗯......我叫了啊......"还好你听到了，回来了......
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搂住我，从他胸口传来的平静的心跳声让我觉得安心。
"......旋，现在几点了？"缓缓闭上眼睛，我开口问道。
"十一点五十八分......"旋回答。
"......是吗，快到十二点了......"对于自己立刻又将失去某物的事实，很奇怪的，我并不感到害怕，反而接受得十分坦然。
"悠，你听我说，"旋打断我的话语，语调变得急速起来，"我已经找到线索了，所以......"
"......不是的，旋，不是的......"我摇着头，赌约的事，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我想要告诉旋的，是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
--当--当--当--
......钟声响起，午夜已经来了吧？
"旋，我想告诉你......"
--当--当--当--
......担忧和激动的感情充斥着我的内心，我害怕自己没办法恰当地表达出自己的心情......
"......我想告诉你......请不要离开我......"
--当--当--当--
......其实我并不害怕输去赌约，我更害怕的是你会离我而去......
"旋......比起其他一切东西......"
--当--当--当--
......比起其他一切东西......我更在乎的是你......
......我喜欢的......我所爱的......
......是你......
可是，已经说不出来了，钟声结束以后，我的声音被拿走了，我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悠？"旋捧起我的脸，似乎在为我担心。
......已经......不能再说话了吗？
......已经不能告诉你......我喜欢你了吗？
湿润的感觉淌过脸颊，泪珠不受控制地落下，胸口像是埋下尖刺般疼痛，我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难过的滋味，这样的痛苦并不是因为我失去了声音，而是因为我想告诉旋的心情，已经再也不能说出口了。
"悠，别哭......"旋的声音轻浅柔和，手指拂过脸颊，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水，"没关系的，我一定会找到綮缇的，所以......别哭好吗？"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
一下一下地摇着头，眼泪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停止下来，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为什么好不容易才了解了的心情，却没办法告诉旋呢？
......为什么拿走的偏偏是我的声音呢？
一个温热柔软的感觉悄然落到脸上，像棉花拂过般轻柔。泪水被轻轻带走，从左颊到右颊，然后怜惜地印在额际，恬淡而温柔。
......旋......在吻我？
虽然从小就生活在一起，即使我们因为天赋体质的关系而比一般的表亲更加亲近，但是......他却从来没有吻过我......
惊讶代替了难过，我一时间忘记了哭泣，睁着眼睛，任由泪水无声无息地掉落。也许是看到我的眼泪仍然没有停止的缘故，旋的亲吻重新回到我的脸上，比刚才要深的吻，停留的时间更长，既认真又温暖，柔软绵延的温度一缕一缕印在上面，在安静而寒冷的冬夜空气中显得格外鲜明。
......已经没有必要难过了......
......已经不必悲哀了......因为，即使没有了语言，情感也依然是可以传达的......
双唇试探般轻轻地碰触，呼吸声与心跳声交织在一起，温暖的气息在唇瓣交汇间揉合成醉人的芳香，在不知不觉间加深的吻灼热得让人措手不及，意识渐渐地飞散开去，已经停止的泪水再度滑落下来......
......用了多长的时间呢？
......一直在一起的我们，用了多长的时间，才终于确定了彼此的心意呢？
......为什么到现在才能明白呢？
......为什么......直到生命快要结束的时候......才能明白呢......
拥着旋倒在棉被上的时候，我只知道，想要永远像这样，一直留在他身边。
......就这样，一直留在他身边......
旋
寒冷而安静的冬夜气息透过窗户浸透在房间之中，静寂的夜风吹散了层云，摇曳而朦胧的月光映照在灯台旁边的绘竹屏风上，接近冰点的温度却仍然让人感到燥热。两个人的距离，明明已经不可能更加靠近，不确定的未来却还是遥远得令人感到恐惧，明明就在身边，却感觉只要一放手就会消失，即使怎样努力，也仍然不是伸手可及。
仿佛确定彼此的存在一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如果不是这样，对彼此的思念，对彼此的渴望，对彼此的心意便无从表达。明明知道是陷入最真实的虚幻，明明知道不可能把现在当作永远，却仍然祈祷着时间可以停顿下来，就这样停顿下来......
拥抱着悠的时候，他一直在静静地哭着。并不是因为悲伤，即使是不知满足地亲吻，即使是最深刻的拥抱，可是"明天"这个词仍然是如此的遥远，沉浸在如同麻药般幸福的绝望之中，我真的不想思考"明天"的结果。
"......悠，"喘息声和着风声交叠在一起，我在悠的耳边低喃着，"我就在你身边......"
默默地点头，悠听到了我的话语，半闭上眼睛，泪水延着泪痕从眼角悄然划落。
尽量温柔地吻去泪水，微咸的味道尝在嘴里，苦涩无比，已经说不清是什么心情了，怜惜和爱意纠葛成沉重的羁绊。第一次庆幸悠的眼睛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不可能知道我现在的表情。现在的我，实在是没有自信能够笑着对他说，不用担心。
搂住悠侧身躺下，怀里的人仿佛因为害怕寒冷般隈依过来，细致的肌肤带着温润的触感。
冷风吹起寒雨，潇潇敲出碎碎落落的延绵声音，然后雨渐渐夹杂了细雪，细雪又渐渐越来越大，下得漫天飘舞，纷纷扬扬。
悠已经睡着了，平稳的呼吸声越发显得安静，脸上的泪水还没有干透，即使是在睡梦里，他也还在哭泣么......
一片雪花乘着寒风飞进房间，落在枕边，随即溶成细小的泪珠。
......这里其实是一个，被虚假的伪装所掩饰着的，永远下着雪的世界......
昏昏沉沉中，我想起皓蕊给我的提示，一个永远下着雪的世界......
......怎样才能找到呢？
......要怎样才能找到......掩藏在伪装下的......真实的......雪的世界呢？
悠
来到这个虚幻的世界，已经是第三天了吧，当我听着四周嘈杂的声音醒来的时候，不知因为什么，心里已经不再有"害怕"、"恐惧"之类的情绪，取而代之的，是耐心等待结果的，连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的平静。
身体上还留着旋拥抱我的感觉，仿佛是烙印般灼热的触感仍然缠绕在肢体之间。已经不再害怕了，因为我知道不管结果如何，旋一定会回到我身边，所以，无论是怎么样的终局，我也不会感到恐惧。
......绝望，已经消失了......被"喜欢"的心情完全取代了......
轻轻地笑着，我觉得，自己的想法真是天真得如同热恋中的女孩一般。不过，虽然感到难为情，但是坦然总比绝望来得好些吧！时隔五十年，不知道当年祖母和綮缇打赌的时候，用的又是怎样的心情呢？
......祖母当时的心情，现在的我，是不是能够理解呢？......
......能够理解的，一定......
黑暗如同潮水般渐渐退落，暗淡的灰色背景下，是我初进这幢大屋时的所见的富丽堂皇的大厅。
......是吗，我又陷入了梦境中了吗......
......真实而虚幻的梦境......
梦境中的大厅里，总共站着五个人，紫眸灰发的紫鸢，穿立领中山装的戴黑框眼镜的青年，年轻的少女，以及两个同样穿白衣的少年。少年们始终背对着我，我无法看到他们的脸孔。
"不行，我不能把重夜的身体交给你！"少女带泪的哭喊穿透着时空的距离，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要知道，你们已经输了哦！"紫鸢笑得理所当然。
"既然要拿走的话，我的身体给你们！"少女瞪着他们，眼睛里写满怒气。
"不行，朔月，不行！"穿灰色中山装的青年连忙阻止道。
"我们不同意，我们不需要女性的身体。"两个白衣的少年同时回答。
"你看，綮缇也这么说了......"紫鸢笑道。
......綮缇，原来那两个少年就是綮缇......原来綮缇......是两个人的名字......
"......如果你们不答应，"抽出怀里的短刀，刀尖猝然抵到身穿中山装的青年项上，少女笑得决绝，"如果你们不肯答应我的要求，我就先杀了重夜，然后立刻自杀，那么，我们两人的身体，你们就都得不到了！"
其他每个人都沉默不语，少女的举动似乎令他们惊讶万分。
"与其让重夜的身体住进异物，还不如我动手杀了他！"少女大叫着，强烈的气势令她显得异常明亮，"我们来订个契约吧！"直视着面前的彼岸居民，少女以压倒强大异物的魄力继续说道，"用我的身体代替重夜的偿还赌债，但是，还债的期限延迟到五十年以后。因为现在在我的肚子里，已经怀有了新的生命。出生的孩子会继承我的血液和名字，成为契约的新主人，而孩子的后代也同样如此。这样一来，等到五十年期限介满，那时候，继承我名字的人契约的所有者，或许就是个男性了，到那个时候，让他与你们重新开始赌一场，我们所遗留下的命运，就由他来作了结......这样的约定，你们肯不肯接受？"
......朔月是祖母的名字，而重夜......则是在我和旋出生前便已经去世的祖父的名字。原来当年输掉赌约的不是祖母，而是祖父，祖母为了保存祖父的性命，才立下了五十年的借约......
......把希望留在子孙身上，希望我们可以打破自己所遗留下来的悲哀命运......
......原来那时候的祖母所怀抱着的，是这样强烈的爱恋......以及......一个近乎绝望的希冀......
灰色的梦境突然雪释冰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苍白的画面：被锋利的刀刃所贯穿，白衣的少年倒在血泊里，鲜血溅了满地，透过少年睁大的眼睛，我只能看到一个景象，那是被鲜血所染的，飘落着白雪的世界......
从梦境中猛然转醒，我的眼前回复了无边的黑暗，并不觉得遗憾，因为梦......我已经看得够多了......
接下来，应该轮到现实世界的......真正的悲欢离合......
旋
找遍了我所能找到的，有关"雪"的东西，但是并没有找到綮缇。果然，如果不能揭开掩饰雪的世界的虚假伪装的话，是没办法获得答案的，可是......时间已经不容许我多作思考，离第三日的十二点，只有不到十分钟了。
[不必找了，真的不需要继续了。]沾着茶水，悠在梨木书桌上写着笔触柔和娟秀的文字。
"......悠，我还不打算放弃。"虽说已经到了夜晚，大屋里灵气已经消失，但不到最后一秒，我也不想放弃。
悠摇摇头，然后仰起脸微笑，指尖在桌面移动着，[陪着我。]他写道。
心脏猛然紧缩，无法说出口的难过堵在胸间，我只能一把将悠搂进怀里。
悠闭上眼睛安静地微笑，神情间有种通透的平静安详。
"......悠，你有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苍白悲哀，"等这件事结束后，我陪你一起去？"
[我想看雪。]悠写道。
"可以啊，我们一起去看，好吗？"虽然是无力的承诺，但是此刻的我只能如此回答，"不过，我不知道，原来你这么喜欢雪。"
[因为雪看起来很寂寞......]悠微笑着，平静地回答，[看起来就像是春天里飘落的梨花瓣，可是一接住，竟然如此的寒冷......]
--雪看起来就像春天的梨花瓣！
--这么说来，那个掩饰着雪的伪装其实是--
--綮缇的真正身份其实是--
倏然站起身子，我来不及和悠多做解释，立刻打开门冲下楼去。我想我已经找到了，綮缇隐藏自己的所在！如果没有猜测错误，现在赶过去应该还来得及！
--当--
转过回廊，穿过小厅，第一下钟声敲响。
......那时候，我"那里"所见到的那张巨大的屏风，因为上面画了满树的桃花，所以我以为是表现明媚春光的报春图......
--当--当--
一把推开小厅门，目的地就在前面走廊的尽头，第二，第三下钟声。
......但是，实际上，那只停在桃枝上的山雀，身上的羽毛却是白色的，如果真的是春天的话，山雀白色的冬羽早应该脱尽，换上了满身褐色的夏羽......
--当--当--当--
走廊尽头，宫宅奢华的大厅就在眼前，第四，第五，第六下钟声。
......所以，我以为是桃花的鲜红色，应该是飞溅到画上的血迹，而我以为是在观春花的少年，其实是在抬头欣赏落在枝头的积雪......这就是"被虚假的伪装所掩饰着"的雪的世界的真相！
--当--当--当--
第七，第八，第九下钟声。
果然，如同我所猜想的那样，右厅太师椅旁边的屏风正逸散着一片片蓝色的光芒，身上溅满鲜血的白衣少年形体越来越清晰，那细致的线条，那双淡色的眼睛和一头浅栗色的头发，分明是悠的容貌！
--当--
第十下钟声。
没时间多作考虑，我向屏风中的少年伸出手，令我诧异的是，我真的能碰触到他的身体，"找到你了，綮缇，我将你的名字交还给你！"
--当--
第十一下。
少年吃惊地抬头，清澈的褐色瞳孔清楚地映着我的样子，一把将他拉进怀里，我平静地微笑着，"回来吧，悠......"
--当--
少年在我的怀里碎成片片粉末，我一松手便扬到空气里，一点一点消散无影，耳边传来纸张撕裂的声音，猛一抬头，我看见屏风已经被不知名的力量撕成了破破烂烂的两半。
"--你杀了他！你杀了綮缇！！"尖叫声从身后传来，一个白衣的少年站在距离我约十步远的地方恐惧而又愤怒的掩面惊叫。
面对这样一个场面，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够了吧，你们已经输了哦，綮缇。"在我没有留意到的时候，紫鸢已经左手抱着悠，带着他独有的诡僪笑容出现在半空之中，"真没有想到啊，你们竟然会赢了这场赌约，真是令我非常意外呢！"
说着紫瞳灰发的男子抱着悠缓缓降落到地面，一落地，悠立刻挣开他的手向我跑来。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看悠的样子，眼睛应该已经看得见了。
"我很好，眼睛已经回来了，而且也能开口说话了！"悠一边笑着一边回答，语气如释重负。
看着悠的表情，我松了一口气，最害怕的事情，终于没有发生......
......真的，赢了啊......
......可以结束了吗？这样的赌约......
悠
"......你也叫綮缇，对不对？"我走到跪坐在地上哭泣的白衣少年面前，温和地问道。
"对，我是綮缇！"少年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大声吼叫道，"还给我，把我的綮缇还给我！！"
"......綮缇他......并不想一个人孤独地看雪......"我淡淡地笑着，伸手抚摸着哭泣着的少年的头发，手指接触到的只是虚幻的灵魂，"而你，早已经死了。"
现在我总算明白了，这个故事的始末。画中的"綮缇"，是我在前日的梦境里所遇到的，雪地的少年；而眼前的另一个"綮缇"，则是曾经生活在这个府第里的，名叫綮缇的公子。原本屏风中的少年，因为画师技艺太过高超，过于逼真传神，因而在不知不觉中拥有了独立的灵魂，但毕竟只是画作，被画在屏风上的他，只能一直孤独地留在只有他一个人的雪世界里；终于有一日，现实中的公子綮缇因家境末落被人杀害，当他被刀锋刺穿身体的时候，身上的鲜血恰好飞溅到屏风上，变成了盛开的桃花，画中的人物也因此拥有了和现实中的人物相同的名字。
"......一个想要离开雪图，一个不甘心就这样死去，"我问哭泣着的公子綮缇，"是你们两个人的执着心，共同构筑了这样一个虚幻的空间......是这样么？"
"明明立刻就可以拿到了！"嘶声力竭地喊叫着，綮缇质问道，"为什么不把身体给我们，为什么不肯把身体给我们！？明明立刻就可以离开这里了，为什么不给我们！？你知不知道--我们--我们真的很寂寞啊！"
--啪！走近綮缇，旋一个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少年的脸上--为什么我没法切实碰到的灵魂，旋却可以碰到呢？
"任性也要有个限度，不要胡闹得太过分了！"旋生气地教训道，"每个人都要自己重视的人，为了自己而伤害谁都是没有道理的，不要以为自己永远是最可怜的一个！"
明显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綮缇被旋的耳光打懵了过去，只知道睁大眼睛楞在那里，眼泪淌下来都忘记擦去。
......其实，这个名叫綮缇的少年，只是一个，敏感而又任性的，不知道轻重的孩子而已......
......这样的少年，只是被自己的执着所束缚的，无法往生的幽魂而已......
......这样的孩子，有能力制造出一个如此逼真的虚幻世界吗？
"好了，游戏结束了，你应该感谢我，陪你们玩了这么多年！"悄无声息地走到綮缇身后，紫鸢突然一手抓起少年的手臂，硬生生将他拖起来，"既然游戏已经完了，你就没有继续存在的价值了。"
金色的火焰从紫鸢的手心点燃，沿綮缇的手臂很快蔓延到了全身，白衣少年在火焰中挣扎扭打，无声地嘶喊呼救，但是面带着残忍笑容的紫鸢却并没有放松力量，很快，綮缇的灵魂便由四肢开始瓦解消亡。
"住手！这样一来他会烟消云散的！"灵魂消失了就无法往生，我绝不认为綮缇应该受到这种残酷的对待！
"只不过是个小小的玩具而已......"紫鸢微笑着松开手，綮缇带着绝望的痛苦落到地上，随即散成了白色的灰烬，再被灵气撩起吹散，最后化作粉末消失在空气中，"打碎自己的玩具，少爷们需要生气么？"
--没错，我的确是在生气，把别人当成玩具的紫鸢的所作所为，我已经无法忍受下去了！
"紫鸢，制造出这个空间的人，其实是你吧？"压低的声线暗含着愤怒，看来旋和我有着同样的感受，"这么说来，从五十年前直到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是你一手造成的，对不对！？"
"哎呀唉呀，小少爷你可是错怪了我咯！"紫鸢笑得无辜，但紫色的瞳孔仍然透露出潜藏其中的深沉心计，"因为綮缇的强烈愿望，这个空间才会被创造出来，而我，只不过是借给它们一点力量而已......"
"......你这家伙！"
"这次的游戏就到这里为止吧......"
紫鸢轻轻松松地敲了个响指，转瞬之间，我们身处的空间开始一寸一寸崩溃，各种耀眼堂皇的色彩全都溶解消退，如同突然被带到这个空间时一样，数秒以后，我们便回到自家那间堆满书籍的书房之中......
"......我们，改日再会吧......"
紫鸢的声音飘荡在耳边，和他身上的鸢尾花香气一道，久久没有消散......
旋
"回来了啊......"悠坐在地板上，用不敢相信的语气轻声感叹道。
"的确是回来了，你看。"我指了指窗户外面，"在那个空间的时候，现在应该是午夜时分，不过，回到这里，天却是亮的。而且墙上的挂钟正指着早上八点十一分，差不多就是三天前我们被紫鸢带走的时间了。"
"......也就是说，对这个世界而已，我们等于根本没有离开过咯？"悠问我。
"应该是那样没错。"我回答，"这样也比较好，如果真的失踪三天的话，和爸妈他们解释起来会很麻烦的。"
"......不过，对我们来说，那三天的确......"悠小声地嘀咕着，脸颊渐渐涨得绯红，"那三天的确是存在过的，对不对？"
我先是一愣，等到明白到他所指的到底是什么，顿时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明明是寒冷的冬季，但我现在只觉得脸上发烧。
干燥而凉爽的触觉触碰到手上，低头一看，是悠正握着我的手，两个人的气息离得很近，甚至可以清楚感觉到对方的心跳，于是我慢慢向悠靠出去......
--哗啦！
一声巨响，我们被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先前还来不及整理的，垒成小山状的书堆终于因为受重不均而崩塌，诗集、散文、手扎、传记等等数百本书散满一地。
"--呀，那是巴金先生《家》的签名初代版！！"看着以扭曲的形态垫在下面的黑色封皮小说，悠一声惊叫，急急忙忙跑过去抢救。
我一叹了口气，一转头看见被压歪了角的英文原版《草叶集》，连忙伸手将它抽出来，仔仔细细地压平整，还没来得及放下，发现原来下面是俄文手抄版《静静的顿河》，接下去是祖父亲笔抄注的《资本论》，而它下面又是现在我国还找不到翻译版的《枕草子》，旁边的又是......
想到万一这些书籍受到什么损伤，叔叔那保证会怒发冲冠的神情，我们只能赶在长辈们来"巡查"前，尽快收拾好这里......
"今天天气很好呢。"
"对，应该不会下雪吧。"
"是啊，会放晴吧。"
"嗯，应该会是个晴天。"
"......"
书房里不紧不慢地进行着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我们似乎都还没能习惯由表兄弟到情人的身份的剧烈转变。（本章完）
幻 灯 奇 谭
之 五 魂 寂 礼
绵密湿润的梅雨在上周末刚刚结束，海棠的花事便已在不知不觉中了然荼糜了，夏季的白色与紫色的繁花还未来得及绽开，早春的黄色与粉色的鲜艳花朵却大都已经化作泥土中深深浅浅的落红，于是浓绿如云的树荫草坪间只零星地点缀着些许翻蔓铃兰的不甚显眼的幽蓝；四周的空气很是潮湿，贴在身上像拢了一层薄薄的云雾，这时候的温度，正是处在穿长袖嫌闷穿短袖太凉的尴尬范畴。
临近夏初的春末向来都是段纷繁琐碎的时节，天气是如此，人情也是如此，自从我们来到这个位于广东与湖南交界的名叫"稽阳"的山区村庄，春末的潮湿的风便已注定化作目不可睹的白纨素绢，柔柔韧韧地萦绕在身边。
......恼人的春末潮气，细软延绵，一直延伸成魂寂礼的深不可测的回音，在我们还没有察觉的时候，竟然已经开始了一场疯狂的灵魂追逐......
......那天，徘徊在彼岸与现世中的，是什么？
灵气重的地方，向来带着诡异与幽深气息，我们所到的稽阳便给人这样的感觉。期中考试以后，以"修学旅行"的名义，久未见面的在大学里念历史系的远房表兄佟酃，几乎是用"硬拽"的把我和堂弟旋带到了稽阳这种鸟不生蛋、龟不靠岸的偏僻的山村里！原本以为可以轻轻松松渡过的"五一"黄金周长假，自此彻底被扰乱了。怀着难以舒缓的抑郁心情，我和旋颠簸在老旧生锈的敞篷卡车中，远山灰茫延绵的曲线波浪一般渐行渐远。
"怎么样，这里的景色很棒吧？"佟酃一边大大咧咧地笑着，一边撕开压缩饼干的包装袋大口大口的嚼起来。
话音未落，我和旋已经不约而同地把怨恨的目光丢过去--亏他还敢说出这种话，也不想想别人到底愿不愿意来！
"哈哈，小孩子嘛，当然不会对那些沉闷的民俗典礼感兴趣啦！"与我们同行的其中一个女子，有着长长卷发的，佟酃的学姐玉怡笑道，"对他们来说，电脑游戏和女朋友比到乡下旅行有趣多了，对不对？"
玉怡擅自给我们下了结论，但事实上，第一，我和旋都没有所谓的"女朋友"，对电脑游戏也没有太大的兴趣，第二，如果有像我们这种能够看到彼岸的特殊的眼睛，任谁也不会想到这种充满着异物气息的乡间山林里来的。
"哈哈哈，别看他们一脸别扭的样子，"佟酃吃完了第一包饼干，继续撕开第二包，"实际上，他们可是家族里有名的灵能力少年哦！"
闻言，我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而旋瞪着佟酃的目光，看起来连把他剥皮的心都有。
与继承了祖母家族的特殊血统的我和旋不同，嫁给了父亲的母亲，以及嫁给了大伯的她的表妹的祖家里，从来没出过能够穿透黑夜看清彼岸的异样目光。小时候的我们，童言无忌，常常会在母亲和伯母的家族聚会中说出诸如"舅母您的肩膀上有只黑黑的东西"或者"墙脚坐着个小人"之类的让大人们吓一跳的禁忌发言。更甚的一次，在我们九岁那年，舅父的小女儿因为肺炎不治早夭了，葬礼那天，房里的蜡烛明明没有被风吹着，却不断地点了灭，灭了点，如此六七次下来，在大人们都觉得不对劲了的时候，旋忽然走过去，将小表妹生前最喜欢的玩具熊丢进了化纸钱的火盆里，熊烧完了以后，烛火便没有再无故熄灭了。自此以后，母亲和伯母的家族对我们心生了一丝畏惧和三分疏远，而我们两兄弟"与众不同"的流言也在亲戚间传开了。
只是，原本是只属于亲戚间口耳相传的秘密的事情，现在佟酃却把这种话在初次见面的众人面前说出来，可以预感，我们会因此成为大家目光的焦点。
果不期然，表兄的校友们全都兴致勃勃地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着真假。就在我拼命辩解，被众人纠缠得头昏脑涨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旋突然开口说话了，"小时候眼睛比较好，不过现在已经看不太清楚了。"旋说着，在众人吃惊的目光中转头望向其中一个肤色黝黑的，名叫罗斳的大学男生，唇角带着嘲讽似的笑意，"话说回来，你还是去向那女孩道个歉比较好......"旋唇边的笑意更深，语气慵懒冰冷，"......向那个右边眼下有颗泪痔的，满可爱的女孩......"
罗斳的脸色迅速由红转白，恐惧的意味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表情上，其他人也都青着脸噤声不语。看样子，旋戳中了罗斳的痛处，的确，虽然我的眼睛没有旋的好，但也能够看到他背后盘踞着一团充满恨意的阴影--不能往生的人类魂灵！
"......原来你们还真看得见哪，真厉害啊！"被旋的发言彻底震慑住，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是团队中唯一一个理工科学生，短短的褐红色头发，眉目间带着活泼的自信--名叫雯婷的漂亮女子，"那样的话，或许你们真的可以看见哪，典礼上会出现的那些东西......"
克制住浑身发毛的不太妙的预感，我抬起头问道："典礼？"
"咦，佟酃没对你们说清楚吗？"看到我困惑地摇头，身材矮小而戴着厚厚的近视眼镜的民俗系学生泰华接下话柄，向我们解释道："我们现在要去的这个稽阳村，马上就要举行名叫‘净水式'的典礼了，据说在那个过程中，可以体验到不可思议的经历哦！"
--佟酃那混蛋！狠狠地瞪向表兄，我一瞬间产生想要揍他一顿的冲动--明知我们的体质异于常人，却还要擅自把我们拖进这滩浑水里，实在是太过分了！！
即使现在想要逃也来不及了，莫名其妙地被卷入诡僪的典礼中，也只能祈祷不会发生什么意外才好......
......如果不会发生什么意外的话，那便太好了......
......稽阳的群山所包裹的，如果不是恶意，不是执念的话，那便太好了......
弥漫的山岚在一场细碎的潮雨后降临在稽阳山中，缱绻柔软的湿润南风纠缠在皮肤上，冷冷凉凉带着树叶草根的青涩味道；阵雨带来的细流滑下屋檐汇聚到黄杨木搭造的房屋门廊前，水漫涣在碎砾石板上，从缝隙间逸散出细小的泡沫。清晨里喧嚣的山林在山岚的笼罩下渐渐安静下来，淡金色的日照透过迷漫的雨雾飘忽不定的散射下来，朦胧的光影交错纠缠，丝丝缕缕散发着彼岸的无法触及的幽谧气息。
来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同村民们打过招呼，一起吃过午饭后，我们便跟随村里的长者去拜访当地的巫女。
说是巫女，但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却是位很年老的妇人。年迈的巫女似乎眼神很不好，老花眼镜后的眼睛吃力地眯成细缝，云母色的对襟袍子松松垮垮地裹着消瘦矮小的身材和微微蜷缩着的驼背，灰白的头发用镶嵌着月长石的银发钗整整齐齐地盘到脑后，岁月的刻印化作一道道的皱纹清晰地留在脸上，干瘦枯槁的手拄着木质坚硬的黑釉拐杖；在一位年轻女性的搀扶下，老人迈着危颤颤的步子慢慢地踱到我们面前来。
"你们，就是来参观典礼的客人吗？"巫女停下蹒跚的脚步，用沙哑干竭的声音问道。
"是的，我们就是。"佟酃和他的同学们连忙恭恭敬敬地回答。
"......嗯......"巫女像严厉的老师在审视着不及格的学生们一样把眼光逐一扫过他们脸上，从厚镜片后透过来的目光，似乎令他们感到心虚，因为表兄和他的同学们，都不由自主地把背挺得笔直。
"--你，带来的是什么东西！？"当老人的目光落在站在最左边的罗斳身上的时候，突然睁大了眼睛，大喝一声，嘶哑锐利的嗓音把在场的每个人都吓了一跳。
"......什......什么？......"罗斳被巫女的质问给吓懵了，"我......没带什么东西啊......"
老人没管他的申辩，径自走到罗斳身后，伸手往他的背上用力拍了两下，"走，走，尘归尘，土归土，往生去吧，这里不是你应该呆的地方！"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我的眼睛清晰地看到罗斳背上所攀附的阴影在老人的拍打下，很快化成不能分辨的细小烟沉，渐渐散去；而被她的动作吓呆了的青年，僵硬地甩动着一下子变轻松了的肩膀，脸上露出茫然而不知所措的表情。
看到这样的情景，我不禁下意识睁圆了眼--实在是太意外了，没想到，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因怨恨而依附在人身上的魂灵，便被完全化解了！
"......好厉害......"我听见旋在旁边小声地感叹道，的确，我们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够轻而易举地做到这种事。
帮罗斳驱走附身的魂灵后，老人像是经过了剧烈的体力劳动而感到疲倦一般，两手压在胸前深深地喘息，在旁人的搀扶下，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随后，老人将目光移到了站在稍后面处的我和旋身上。
一瞬间，如同见到了鬼怪般，巫女瞪圆了眼睛，瞳孔猛然收缩，右手食指伸得笔直地指过来，同时大声叫道："就是他！今年的‘白先生'就是他！"
所有人的视线随着老人的手指集中到我身上，我被看得全身发毛。
"......那个......"我不由得退后一步，"怎么回事......‘白先生'是什么啊？......"
"太好了，太好了，小悠！"表兄佟酃夸张地大叫起来，"‘白先生'就是在典礼上负责跳舞的人吧？那是相当重要的主角哦！"
我可不觉得有什么"太好了"，我才不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跳什么舞哩！
"拜托你，小少爷，帮帮忙吧！"村长和其他围上来，一脸诚恳地请求道。
"不行啦，我不行的......"我连忙推辞道。
"拜托了，原本决定担任‘白先生'的年轻人昨天刚刚病倒了，新的人选又一直没办法找到......后天就是典礼了，如果你不肯帮忙的话就完了......"村长一把拉住我的衣袖哀求道，只差没"噗嗵"一下跪倒在地，"我们会付钱的，你就当做是打工也行呀！"
"......就算是那样也......"我拼命摇头，"我完全不知道要跳的是怎样的舞蹈啊！"
"没关系的，现在立刻开始练习的话，还来得及的......"村民们七嘴巴舌地劝说着，"只是穿着女装跳个舞而已，很简单的啊！"
"--什么--女装！？"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的，因为‘白先生'是指由年轻的男性打扮成少女模样的角色啊......"村长解释道。
"--不干--不干--我绝对不干！！"我条件反射地往旋背后躲。开什么玩笑，要我跳舞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何况还要穿上什么女装！！
"没问题的啦，"村长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堆出安慰的笑脸，"小少爷你长得这么漂亮，穿起女装来一定很好看的......"
"不干就是不干！！"我几乎是用吼的大声抗议，问题不是在这里吧，说什么"穿起来一定好看"，也不考虑考虑别人的面子问题，在旋的面前被打扮成女孩子的样子......这么丢脸的事我怎么能够忍受呀！
"够了，全都给我安静下来！"不耐烦地看着闹成一团的众人，巫女突然开口大喝一声，镇住了我们的争辩，"你们两个，跟我过来。"对我和旋下了如此的命令后，便完全不管我们惊愕的表情，移动着不太灵便的脚转过身去，在女孩的帮助下，用拐杖一下一下敲击着地面向村后山坡的台阶走去。
我和堂弟对视一眼，旋点了点头，然后跟了过去，无可奈何之下，我也只好一起登上白卵石砌成的山间台阶。
老人走得很慢，而且要走完一条长长的台阶对她来说是沉重的体力负担，我们也不好催促，只能跟在她身后，用了足足二十分钟的时间一点一点爬完了原本只需不到十分钟的山路。
台阶的尽头，是一个宽广的山顶平台。平台北面有一个四周插满白幡的小小的神冢，神冢旁边是一棵足有二十米高的沉水樟。
非常、非常漂亮的樟树，简直就像是延伸着宽广的碧绿色生机的，华丽而高贵的神明：长长的叶柄上缀着微带着黄润色泽的青翠的羽状复叶，浓融的绿意像流动着的泉水一样渗透在每一片树叶上；繁盛的树冠剪碎了潮湿的阳光，莹亮的水珠因而星屑般缀满在枝叶之间，风吹动树稍时，金色的光芒会随着枝叶的轻声吟唱如同磷粉飞舞般沙沙抖落；带着不规则的纵裂纹理的乌黑粗壮的坚硬的树干上，绑着一条干稻秆编成的绳索，绳上还挂了一串串金色的铃铛--真的是，如同具象化了的，象征着"生命"的最美好的、最坚定的姿态。
......仿佛能够包容一切，净化一切的姿态......
"感觉到什么了吗？"巫女这样问道。
"......嗯......"我轻声地叹了口气，然后说道，"......这棵沉水樟凝聚了非常强大的力量吧......"因为在樟树四周，笼罩着山野的岚雾像是被强烈的能量隔开了一般，空气变得异常清净透明。
"没错，这是代表了‘净化'和‘新生'的树。"老人回答，"因为我们这个地方常年都充满潮湿的雾气，加上周边的盆地上又有很多沼泽，因此空气的湿度很大。虽然水是孕育生命的根源，但也会积存了很多不好的东西，所以，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举行封印恶念和净化污秽的仪式，由打扮成美丽少女的‘白先生'跳起‘魂寂礼'的舞蹈，将恶念驱赶进沉水樟所形成的封印里，再由舞动的铃声唤醒树神净化水和空气里的污秽，使得一切得以重生，便是祭典的意义了......也许你们这些外地人不能够体会，但对我们而言，这样的仪式是非常重要的，否则污垢会通过不干净的水源渗透到泥土里，使得土地也沾染上毒素而变得贫瘠。在这样一个小山村里，要想保住我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守护我们赖最重要的故乡的话，典礼是必须如期举行的，所以现在这个时候，我们能拜托的人只有你们了。"
"......可是......为什么选中我？......"我小声地问道。
"因为你们两人是......"巫女停顿了片刻，"......是唯一能够胜任的人啊......你和你的兄弟，拥有最接近彼此的气息......"
"......‘最接近彼此的气息'？"我不明白老人话语里的含义。
然而老人并没有接着解释下去，而是问道："你愿不愿意接受？‘白先生'的工作。"
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我沉默下来。事实上，我不想答应，但也没办法干脆地拒绝，特别是在了解到典礼的重要性后，我更是没办法轻易地向面前的老人家说出"不干"这句话。
"......答应她吧，悠。"站在旁边的旋终于开口说话了，却是难得地劝说我接受。
"......可是......"我仍然想要挣扎，但旋摇了摇头，无言地打断了我的分辩，"......好吧......既然旋也这样说的话......"我只好不情不愿地点头了。
四周响起一片欢呼，村长和村民们露出"得救了"一般的表情在一旁手舞足蹈，而佟酃他们则因为有好戏看而牵起手跳个不停。在这个时候，我突然产生一种真想就这样消失不见算了的念头，虽然想要反悔，但是旁边的吵闹声已经让我明白自己错过了二度拒绝的时机。
"......巫女婆婆......"旋没有在意到四周骚动的人群，一个人走到老人身边，"我知道，你所能看见的‘东西'，一定和我们能‘看见的'不一样吧......能不能告诉我，你刚才看我们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
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睛看旋，然后嘶哑的嗓音缓缓地说出一句很难理解的话："......看见了盛开的睡莲和菖蒲......"
......什么意思呢？
......那两种浜水而生的，安静地开着花的植物......
事实证明，没有考虑清楚便答应担任"白先生"一职的我，实在是，不折不扣的笨蛋！
"不对不对！动作错了！"负责教给我典礼上的舞蹈动作的村中的舞蹈教练生气地大声叫嚷起来，"刚刚已经说过，在左脚踏出去以后，右手要立刻挥上前啊！"
"对不起--"我一边大声回答，一边按照他的指示重做那个动作--响亮的"当"的一声，拿在手上代替正式的舞蹈中用到的铃铛串的木棍狠狠敲到教练肩膀上，还好他带着护具，否则的话很可能已经受伤了。
"不是这样！你动作这么乱七八糟，会伤到和你一起跳舞的人耶！"教练大概是被我粗糙的动作惹火了，毫不客气的批评道，"怎么现在的年轻人手脚都这么笨啊，这样子要我怎么教！？"
"......好啦，好啦，小少爷才刚刚开始练习嘛......"大约是担心教练的话说重了，会令我一气之下罢演的缘故，站在一旁的村长连忙打起圆场，"反正还有时间嘛，休息一下再练吧！"
我默默放下木棍，接过村里的女孩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汗水，然后坐到从练习一开始便在旁边观看的旋的身边。说实话，我真的感到有些气馁了，原本就极不擅长运动的我，现在要在两天之内学会这种动作复杂的舞蹈，自己想想都觉得是不可能的天方夜谭。
"......想要嘲笑我的话，就趁现在哦......"我低头慢慢地喝着水，一边郁闷的对旋说道。
"笨蛋，跟我闹别扭有用吗？"旋望向我，露出不易察觉的苦笑，"刚才你练习的时候，手肘的动作太小了，这样一来在还没有摆动到正确的角度的时候就伸直手，当然会打到人啊。"
"......抱歉啦，反正我本来就跟能干的你不同，连这点小事情都做不好......"听到旋的指点，只会令我感到更加郁闷。虽说早就了解了，从小到大，无论是学习还是运动都没有能够难倒旋的事情，但是这次，为什么明明他只是是坐在旁边看看而已，就能够明白我练习了多次都掌握不了的动作要领呢？想到这点，我原本就低落的情绪更加跌到了谷底，"反正巫女婆婆会挑选我做‘白先生'，是因为我与众不同的体质吧，既然这样，你也应该符合被选中的条件吧。如果是我们两人之中谁都可以的话，由你来当‘白先生'就好了嘛，至少动作会学得比较快啊......"
"被巫女指定为‘白先生'的是你而不是我哦，"旋微笑着回答，"而且如果是穿女装的话，你会比较漂亮吧......"
"--难不成--难不成--"听到旋的回答，我不由得倒抽了一口，"难不成你怂恿我答应巫女婆婆的请求，就是为了......就是为了......"
旋笑而不答。
......如果不是碍于众目睽睽之下不好有太突兀的动作，我想我绝对控制不住自己想掐住堂弟脖子的冲动。
"......你......实在是，太过分了吧！"因为这样，只是因为这样，我不得不消耗难得的假期来练习这种讨厌的舞蹈，还要在众人面前穿起女性的服装来丢脸--我这是在干什么呀！
"让你跳舞实在是很难为你吧......"旋像是没有感觉到我的恼火，平淡地把目光移到前方，"不过，如果能打扮得很漂亮的话，不是很可爱吗？"
"......说什么...‘可爱'...的......"虽然仍然很不甘心，但是我却感到，在不知不觉间脸颊已经开始发起烫来，"......也不想想人家有多辛苦......"
"那么，作为你辛苦练习的补偿，"旋把视线移回我的脸上，难得地笑得很温柔，"今晚我请你喝酒如何？"
"......喝酒？"我不禁提起兴趣来，虽然我不喜欢苦的东西，但是却从小就很喜欢酒的味道，如果说能喝上酒的话......
"对。"旋回答，"平常在家里喝的话会被妈妈和婶婶教训吧，不过来到这里就没有问题了。村长已经答应我，今天晚上会送给我们一些好喝的酒哦。"
"那--一言为定！"仿佛是怕旋会改变主意般，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强迫他许诺道。
"好，一言为定。"旋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我去练习了，"因为有了这个承诺，顿时感觉连麻烦的舞蹈似乎也开始变得有点意思了，"记得你答应今晚陪我喝酒哦！"
旋笑一笑，催促我快开始练习，然后像刚才一样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而在凶悍的教练的训斥声中练习着舞蹈的时候，我禁不住在想，自己的性格早就已经被旋掌握得彻彻底底的了吧，因为最近似乎被旋吃得死死的，而且被他耍着玩的时候也变得多起来了......
......但是，这样的我，为什么却还会因为这些琐碎的事情而感到幸福呢？
稽阳山从傍晚开始下去雨来，不，应该说，是越来越浓厚的雾气终于化作浠浠沥沥的细雨降落下来，原本温暖的南风也开始转凉起来，带着潮湿寒意的空气柔柔软软地缠绕在皮肤上，好像只要伸手一摸就能触碰到潮气里的水份一般。
好不容易撑到深晚，摆脱了纠缠不休的村民和表兄他们后，我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
"辛苦了，练习有点儿进展了吗？"旋坐在敞开的窗户前，从手里捧的书已经翻到一半的情形看来，似乎已经等了我挺长一段时间。
"勉强算是记住动作了，但是还是老是会出差错......"我不由得叹起气来。
"不是还有明天一天的时间吗？"旋放下书看向我，安慰道，"再多练习一下，应该就差不多了吧。"
"......是我的话，再多练半个月可能也还不够......"会说出这样的话，并不是我想自暴自弃，而是因为我有自知之明的缘故，"好了，现在别提这些扫兴的事情啦，你答应我的酒呢？"一天下来的练习，我已经受够了，比起舞蹈和典礼，酒才是我现在最关心的东西。
旋以一副拿我没办法的表情叹了口气，从一个装满冰水的小桶里拿出两个塞着软木塞的白瓷瓶，然后把其中一瓶递给我，"明天还要继续练习，可别喝醉了啊。"
"要比酒量的话，我可比你好太多了。"我一边拔出瓶口的木塞，一边不屑地答道。比起对酒的兴趣不大的旋，从小就常常从爸爸的酒瓶里偷喝白酒的我，早就习惯了酒精的刺激，从来没有醉倒过。
冰凉的白酒沾在唇上，滑过舌尖，冷凉激烈的触觉慢慢变得圆融温润，清爽的感觉流进喉咙里，透出金黄的稻谷的醇厚香气，非常干净而且甘美的味道......
"......好喝......"我忍不住轻声感叹道。
"嗯，的确很好。"旋浅浅尝了一口，难得地对酒的味道表示欣赏。
"这是由稽阳本地产的稻米酿成的酒吧？"我问旋。
不过，无论如何，雪已经停了，今天的确会是个晴天......
"嗯，村子在拿酒给我的时候，还曾经很自豪保证地说一定会很好喝。"旋点点头，回答道，"现在看来果然不错。"
"......难怪......"我细细地品着瓶中透明的液体，"......有土地的芳香......"
......由水源沉淀而成的泥土，又被由延伸到土地深处的树根所净化的流水灌溉滋润，生命在这样的土壤中生长繁衍，死亡而又回归土地，然后在积累了沉甸甸的腐朽和衰亡后重新孕育出新的生命......若是没有这死亡和重生的仪式的不断循环的话，生命就无法以健康的形式继续下去吧......
......所以，如果我也能为这样的循环出一点力的话，也许就是做了一件有价值的事也说不定......
"沉水樟的神明......也是爱着这里的居民的吧......"我回忆着山顶上那棵充盈着生气的樟树的姿态，绿叶随风吟唱的歌声，拥有能够穿透灵魂的强烈感染力，古树的灵性，从来都是净化之力的强大的守护者，"......像这样无条件的年复一年地守护着土地......如果不是因为‘爱'的话......"
"会这样守护着这里的居民，是因为这里的居民也爱着树神吧？"旋回答道，"如果敬爱着自然的话，自然之灵也会付出相应的回报，不是吗？"
"......嗯，的确如此......"我慢慢地转动手里的瓷瓶，里面的液体就着灯光浅浅地荡漾着波纹，"自然真的具有很奇妙的性灵......就拿水来说，它既能够孕育出所有生命的形态，但也能积聚腐败和死亡......不过，无论是诞生也好，死亡也好，这些都是水带来的最基本的存在吧，所以，那些积累在沼泽深处的污秽和凋亡，不愿就此消失的执念，又该如何化解呢？......"
"所以，才需要净化的仪式吧？为了封印污秽。"旋伸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别让自己钻牛角尖了，脑子会吃不消的。"
我点点头，转过身去，将目光投到敞开的窗户外。雨还没有停，被迷朦的雨雾所遮掩，视野只能停留在屋檐下边，雨水正从瓦缝间漏下来，嘀嘀哒哒的声音十分好听；迎面吹来的山风里带着点草叶的香味，还有泥土和水气混合后的微微刺鼻的味道，渐渐地，还透出一阵如同将要枯竭的沼泽似的腐败的臭味......
--腐败的臭味？
正当我觉得奇怪的时候，灯光突然一暗，然后一晃而灭。
"--悠，当心！"旋的动作比他的声音还快，用力一拉把我扯离了原来所站的地方，而这个动作的确救了我的命，因为下一秒，一个黑色的物体狠狠砸落在我原本所在的位置上。
--那是什么！？
只凭借从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我完全不能看清房里的东西，只能勉强分辨出面前所站的，是一团有着如同人类一般的四肢，但是却散发着腐草叶的臭味的，高大而臃肿的物体，但不管如何，这"东西"绝对是不应该存在于现世的彼岸之物，而且出现在我们面前的目的，绝对不怀好意。
挥动着黑色的双手，散发着腐臭味的鬼怪再次向我们袭来，因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就是墙壁，我和旋只能向两边跳开，避过下一波攻击后，我们退到房的两头，和彼岸之物呈近乎等边三角地对峙着。
鬼怪僵在原地，一时间好象拿不定主意要攻击谁，此时，不等它下定决心，旋突然将某些东西泼到彼岸之物的身上。
无声的挣扎从鬼怪身上爆发起来，如同被撒了盐的蛞蝓般，它很快萎靡融化掉，消失不见了。
重新拉亮电灯，我和旋看着一片狼籍的房间，一时间什么也说不上来。
"......刚才那个......是什么？"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颤抖着问道。
"......大概......是由积累在水里的腐败死亡的东西所形成的彼岸之物吧......"旋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一点抖，看来连一向冷静的他，这回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因为害怕遭到封印，所以想要趁着仪式开始之前先杀死身为今年的‘白先生'的你......"
"嗯，难怪会有那种臭味......"我觉得旋的猜测是正确的，"不过，如果要杀的人是我，为什么刚才我们两分别逃开的时候，它反而会愣住了呢？"
旋用食指轻轻抵住下巴，沉默片刻，然后猜测着回答道，"是因为‘感觉'相似吧......记得奶奶生前曾经说过，彼岸之民的眼睛并不好，常常是依靠‘感觉'来分辨人的；而我们两人的感觉又非常相似，所以一时之间，‘那东西'没办法区分出谁才是它要对付的对象，所以才会犹豫了一下......而且，巫女婆婆不是也曾经说过吗，她之所以挑选你担任‘白先生'，是因为我们‘拥有最接近彼此的气息'的缘故，当时我还没有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想起来，她其实指的是在异物眼中看来，我们的‘感觉'很相似吧。如果不是因为没办法分清你和我的话，你刚才早就被‘那东西'给杀死了。"
"......嗯......原来如此......"旋最后的一句话让我听得头皮发麻，冷冷地抽了口凉气，我才继续问道，"那么，刚才你泼到‘那东西'身上的是什么？"
"呐，是这个。"旋从地上捡起已经空了的酒瓶，在我面前晃了晃，"我把里面的酒泼到它身上了。因为之前拿酒的时候村长曾经告诉我，这酒是祭拜过樟树神的贡品，而且酒本身也有驱邪的作用，所以我猜对‘那东西'也会起作用才对。不过，这也只是暂时赶走它的权宜之计而已，想要真正封印住它的话，还是得等到举行典礼才行。"
"可是，典礼要等到后天才能举行吧，那剩下的时间要怎么办？"我开始为自己的人身安全担心起来，"原来‘白先生'竟然是这么危险的工作吗？"
"我想今天晚上这东西应该暂时不会再出现了的，问题是明天晚上......"旋蹙起眉思考着，"而且，我总觉得事情有点奇怪......那东西强大得不对劲，一般只积累了一年力量的污秽之物会拥有置人于死的力量吗？"
为了解开旋的疑问，我们只好立刻去找村里的巫女，当我们在沉水樟旁见到巫女和慌张气愤的村民们，还有站在一旁一脸愧疚的表兄佟酃和他的同学们的时候，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原来在大约半小时前，佟酃他们因为好奇而半夜爬到山顶想要好好看看神树的样子，结果在拉扯中弄断了绑在树干上的挂满一串串铃铛的"封印之绳"，被禁锢在沉水樟中的数十年来积累而成的怨念因此而全部解放了出来，所以才会形成强大得足以夺人性命的鬼怪出现在我和旋面前......如果在后天的典礼上，没办法修复封印的话，不单止是水源和土壤会受到污染，连村民们也会遭到怨灵的报复而不得安宁！
事情变成这样，已经不能单单是用一句"出乎意料"来形容了，现在的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不可能置身事外了。
......可是，能够顺利举行吗？封印污秽的典礼......
第二天的练习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开始。村民对彼岸之物的恐惧与担忧化作沉重的压力悬在我的头顶上，偏偏经过昨晚的折腾，原本勉强记住了的动作竟然忘得七零八落，教练的怒吼慢慢变作无力的呻吟，看他的表情，似乎已经做好了万一明天的典礼失败了的话就跳河一死谢罪的思想准备。
为了让我事先习惯明天的表演，今天我穿的服装是特制的训练服，用厚重的三层白棉布制成的长外褂，齿状的尾裾一直拖到地上，衣摆和袖子也很宽很长，舞动起来非常吃力，而且一不当心，甚至会绊到脚而跌倒。另一个舞者也加入了一同练习的行列，他所扮演的由不祥之物化成的戴着野兽面具的怪物，将要和我扮演的少女以舞蹈的形式展开"战斗"，表现出"净化"的主题。两个人一同跳舞的体验与独自训练时的感觉完全不同，我必须在典礼正式开始前适应与他相互配合的舞步。
"手抬起来一点......这个转身要快一点，跟上节奏......"教练在一旁不停地纠正我的动作。
舞蹈的配乐"魂寂礼"，如同它的名字一般，是一首虚浮而幽深的乐曲，很难准确地说它的节奏到底是快还是慢，明明听起来只是以筝和琴反复得拨弄着一个由长音到短促颤音的单调乐曲，但每一段的乐声却又都巧妙地将出奇芜杂的音阶揉合成螺旋式上升的绵密节奏；"魂寂礼"的缱绻乐声，仿佛是菩提树下循环轮转的佛珠和经文，单调得枯燥，但却具有隔绝所有浮尘杂念，凭空雕筑出一个亘久空灵的虚幻楼阁的幽深力量。
......仿佛能将人的灵魂也一同带进透明纯粹的内心深处一般的，闪烁着月夜弧光的迷离乐曲......
第二日的白天虽然非常辛苦，但却值得庆幸地没有遭遇到任何危险，大概是因为即使是强大的彼岸之物，也要忌讳直接出现在阳光下吧。
明日清晨典礼的准备，由今天午夜过后开始，在巫女布下简单的守护的房间中，我必须换上正式的服装，同时化装成少女的模样。
绢白底盘上藤蔓状紫色花纹的衬褂首先被小心翼翼地穿到身上，纯白的纨绔绕过两肩在胸前绑成蝴蝶结再扎上金色的鎏苏，穿好带有长长的金色丝绣尾裾的象牙白的长摆外褂后，束有湖水蓝绑带的深紫束腰用复杂的结法系好在身上，为了不让外褂在跳舞的时候滑落下来，还特地用蟠龙的别针固定了两襟。与衣服的华丽相般配，"白先生"所戴的首饰是玉石和月长石相间串成的项链，以及一傫银制细手琢。服饰其实还没什么，虽然比较夸张，但穿在身上感觉还不至于太过奇怪，重要的是化妆的问题--腮红和胭脂，唇彩和描眉，再加上盘着银饰的长长的乌黑假发--当我睁开眼睛看见镜中的自己时，实在不敢相信其中倒映出的竟然是我的样子！
"......完成了吗？"巫女推门进来，旋和佟酃他们跟在后面。"已经行了。"帮我化妆的村妇们开朗地笑起来，同时把缩到墙角的我推到前面去，"看看，怎么样，很漂亮吧？真的很像女孩子哦！"
--拜托了，请别说下去了，我现在难道还不够丢人吗？若不是害怕蹭花了脸上的妆的话，我想我一定会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脸。
"......好漂亮啊，小悠，好可爱！"佟酃偏偏要在旁边起哄，"真的好可爱啊，不如嫁给我吧！"
--谁要嫁给你啊！我一时气得无言以对。穿成这样真不是一般的不方便，连想动手揍人都非常麻烦。
"闭嘴吧，你惹的麻烦还不够多吗！？"巫女严厉地打断佟酃那没营养的感叹，"现在的问题是，你必须平安呆到典礼开始为止，现在你打扮成这样子，‘那家伙'已经不会再将你和你的兄弟弄错了。"
"巫女婆婆你不是已经在这里布置了守护吗？"我问道。
"只是用盐和酒做成的简单守护而已，如果‘那东西'要闯进来的话，还是会有办法的。"
"......这么说来，"旋接过提问的话柄，"我们要在这里保护悠直到天亮，是这样吗？"
巫女默默地点点头，然后不做声地在我旁边坐下来，其他人也都围在桌旁，安静地坐好。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凌晨的疲倦感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每个人的表情上，过了不久，玉怡和雯婷两个女孩子甚至挺不住地相互倚靠在一起打起磕睡来。
"......什么嘛......已经三小时了，什么多没有发生嘛......"罗斳打了个响亮的呵欠，不耐烦地说道，"我说，大家是不是太过紧张啦？也许‘那东西'看我们人多，根本不敢出现了吧！"
巫女狠狠地瞪了罗斳一眼，但没有说话。其实并不能怪他态度草率，没有亲眼看到由水中的腐败死亡形成的污秽之物的强大的他，根本无法体会到那种恐惧和惊傈的感觉吧！
"......那个，我们......"两个女孩小声嘀咕了两句，然后战战惊惊说道，"我们想上洗手间......"
巫女点头，"你们去吧。"
"......啊，我也想去洗个脸，干脆一起出去吧......"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努力支持着不睡着的，戴着厚厚的近视眼镜的泰华匆匆忙忙站起来跟了过去。
他们离开以后，无声的安静再次笼罩了房间，我虽然因为不习惯熬夜而疲倦难当，但想到离天亮还有差不多两小时，在典礼顺利结束以前，一切还未算完结，我便不由感到全身的细胞都紧张起来，焦躁忧虑的情绪很快占据了整个思想。
......拜托，快点结束吧，这样的恐惧，快点结束吧......
敲门和开门的声音，去上洗手间的泰华和两个女孩子回来了。看见他们默默坐下，大家才算回复到先前那种心潮暗涌的沉寂状态。
"......悠，你累不累？"坐在我旁边的旋轻声开口问道。
"还好，还撑得住。"我回答，喉咙干得发疼。
"......没事吧，你看起来很难受......"旋的声音了暗藏着担忧，"没有发烧吧？"
"没有......"我微微侧身避过旋下意识伸向我的额头的手，现在我的脸化着妆，不能被碰到，"喝点水就没事了。"
听到我的话，坐得离茶几最近的泰华帮我倒了杯水，然后递过来。
"......谢谢......"我伸手要接。
"慢着！"旋突然站起来，用冰冷严厉的语调制止了我的动作，同时将我拽到身后，漆黑的瞳孔盯住泰华的脸，然后问道，"泰华学长，你不戴眼镜，看得清茶水在哪里吗？"
--经旋这么一说，我才惊讶地发现，泰华并没有戴着他那副厚重的近视眼镜！
--这么说来--
"危险--！"女孩们失声尖叫起来。
在旋扑倒我的同时，泰华--不对，是化成泰华外貌的彼岸之物--猛然恢复到原本那充满腐臭气味的漆黑肮脏的模样，同时两手猛然伸向我和旋所站的地方，若不是惯性作用使得我们在地上转了两圈，离开了它敲击的位置，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这家伙......"看着龟裂的地板，我不由得全身僵硬起来。
"别发呆，悠，"旋一边注意着面前彼岸之物的动作，一边警告道，"来了--！"
努力配合着旋的动作向旁边躲开，身上的衣服让我的行动非常的不方便，幸好有旋的帮助，我才又勉强躲过一击。因为上一次的经验，我顺手将准备在旁边的酒泼过去，鬼怪连忙慌慌张张地向后躲，我们趁机退到巫女身边。
"趁现在--"巫女突然大声喊道，同时支撑着身体的拐杖用力地敲向地面。
刚刚因为彼岸之物的突然出现而分散在房间各处的众人，在老人的命令下，纷纷拿起摆在旁边的酒或盐向鬼怪泼去。
酒和盐撒了"那东西"一身，像是被我们的举动激怒了一般，原本痛苦得蜷缩在地上的彼岸之物突然发疯似地向我冲过来，惊讶间，我才发现自己现在所站的位置是墙边，根本无处可躲！
一个身影挡在我面前，伴随着某样东西碎裂折断的声音，强烈的冲击传到我的身体里，仿佛要撕裂内脏般的强烈痛苦一瞬间爆发开来，下一秒，我便失去了所有感觉和意识......
......还是撑不到天亮吗？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全身的骨头都在疼，恶心的感觉使得胃部不断地抽搐痉挛，我好不容易睁开沉重的双眼，朦胧的光线和人影飘动在眼前，我看到玉怡和雯婷两个女孩坐在我身边。
"醒来了吗？"玉怡露出温和的笑容问道，"怎么样，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啊，还好......"尽管全身都难受得要命，但比起疼痛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我发现自己身上的女装服饰已经脱下来了，装容也恢复到了平常的样子，而从窗户透进来的微白光线可以看出，现在已经天亮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你刚才昏过去了，现在已经是清晨五点多，典礼立刻就要开始了。"雯婷给我递了杯水，然后回答道，"本来我们看见‘那个东西'突然向你冲过去的时候都以为你死定了，幸好站在你身边的巫女及时挡在你面前，她手里拿的那棵樟树的枝条所做的拐杖代替你承受了大部分的力量，你才没有受伤，只是被猛烈的撞击冲昏过去了而已；不过巫女婆婆她老人家就没那么幸运了，不单止拐杖被折得粉碎，而且骨头也断了三根，看来得在床上躺个半年五个月才能恢复呢！啊，还有，泰华那家伙的运气也不错，我们后来在庭院里发现了他，原来只是被突然出现的鬼怪吓昏了而已，摇一摇拍一拍就醒过来了......唉，竟然比我们女孩还不禁吓，这种胆小怕事的男生真不是普通的没用啊！"
"......原来是这样......"感激和歉意在心头泛起，我觉得自己这次不单止辜负了巫女婆婆的托付，还害得她受了伤，这样的自己，实在是太失败了。"......对了，我昏倒了的话，典礼要怎么办？‘白先生'的工作要怎么办？......"
"关于这个啊，"玉怡和雯婷相视而笑，然后回答，"现在去应该还赶得上，你要不要看看典礼？......"
当我们三人赶到典礼场地的时候，仪式还有三分钟才开始。环视四周，我并没有看到旋和佟酃他们的身影，两个女孩解释给我听，男生们都去帮忙准备典礼了，而她们则被拜托留在房间照顾昏倒的我。
时钟踏到六点，典礼正式开始。穿上的丝质白袍的村长站到白幡猎猎的神冢前面，吹响手中的横笛，片刻之后，三弦琴和杨琴的乐声曲曲折折地加进来，配合着响板和铜铮或圆润或嘶哑的强烈的节奏感，融汇成有着丰富层次的欢快活泼的乐曲；在跳跃的乐曲达到饱和的时候，震天的大鼓随即擂响了如同夏季惊雷般的高昂奏鸣声--驱赶污秽，呼唤新生的雷鸣！
观礼者们欢呼起来，仿佛是自沉水樟中诞生的神树之女，身穿着白色长摆外褂的"白先生"缓缓自树荫的掩翳中走出，手里所拿的金铃垂在身侧，随着他的脚步声发出悦耳的细碎颤音。
魂寂礼的悠远但绵密的乐曲随着"白先生"手中的金铃的叮叮呤呤的摇摆声缓缓流出，原本欢腾着的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山岚聚拢过来，渐渐隔绝出一个庄重而诡僪得难以捉摸的空间。乐曲节奏继续盘旋上升，"白先生"手里的铃铛指向前方，对准闯入幻境的戴着野兽面具的鬼怪，舞蹈开始了。
象牙白的衣裾飞快地飘舞旋转，我的视线完全被舞蹈中的"白先生"所吸引：舞动的衣袖下的那个人有一张优雅美丽得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面容，那么冷清，那么高贵，明明近在眼前，却带着不可触摸的泠然和透彻；手腕抬起来，袖子擦过身体滑到旁边，然后随着铃声的节奏翻飞成白蝶飘舞般精致的曲线，沉重繁复的衣衫在他的动作下，以几乎达到了极限的速度翻舞摆动出优美的弧度；有着绝色的美貌却不会沾染上阴柔之气，跳着舞的那个人，用凌厉的动作和细致的神韵诠释着"白先生"的属于男子的泠冽气息和属于少女的无瑕典雅--那是不仅仅能抓住视线的舞蹈，而且是能够吸引每个人灵魂的强烈的优美和傲气。
"......好厉害......这个人......真的好厉害......"感觉到脸上滑过某种奇怪的感触，我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落下泪了，实在是太漂亮了，这个人的舞蹈，如果换作是我，一定无法跳出来，"......为什么村子里有这么厉害的人，一开始还要找我来担任‘白先生'呢？......"
"......笨蛋，你在说什么呀......"站在旁边的雯婷回答我的时候，目光仍然望着跳着舞的那个人，"......还没有发现吗？那是旋呀！"
......是......旋么？
......原本应该失声惊叫吧......但听到雯婷的回答，却反而产生出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的确，这两天以来，每次我练习的时候，旋都在旁边默默地看着，想必是在那时候便已经记下了所有的动作吧......
......也对，除了他，还有谁能跳出那种凌厉泠然的舞蹈和冷清高傲的气息呢？
......只有他可以吧......
舞蹈继续着，铃铛追逐着乐曲节拍而加快节奏撞击出错杂零乱的响声。旋熟练地挥动着金铃，戴着怪物面具的鬼怪在他身边跳跃躲避着铃铛的驱赶，但我却突然发现，旋的漆黑幽深的眸子所注视的，不是戴着面具的舞者，而是其他的"某个东西"......
努力睁大眼睛，我终于看清楚了，在戴着野兽面具的舞者身后，躲藏着某个黑影，旋的舞蹈动作看起来是为了避免伤害面前的舞者而刻意略微移开手里的铃铛，但其实是用力地敲打在潜藏在后面的黑影身上。
......那影子......是什么？......
......对了，仔细观察就能看见，黑影身上沾着一些闪烁着银光的东西，那是--我们泼到"那东西"身上的酒和盐的痕迹！
--那是由水中的腐败和死亡形成的彼岸之物！
魂寂礼的乐曲在筝弦的颤鸣下达到高潮，旋和彼岸之物的旁人无法察觉的较量也已经快要到决定胜负的时刻了。在绵延细密的节奏包裹下，四周的世界暗淡下来，安静下来，视野所及的只有旋和戴着面具的舞者，以及舞者身后的黑色阴影，在面前不断地舞动、旋转、争斗。
被旋的动作逼得无路可退，黑影缩小着身躯，将自己完全融合进舞者的身影里，趁旋转身之际，滑过他的身后，眨眼消失在翻舞的衣裾之中......
--糟糕！--脑海里闪过这个想法的同时，我看见银色的光芒在旋的外褂尾裾后一闪而过......
"--旋，在后面！！"也不管旋究竟能不能听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瞬间脱口而出。
......大概是......听到了吧......
旋敏锐地转身，手中的金铃擦过戴着面具的舞者的颈项，然后向前一挑，正正指到彼岸之物的额际上--带着清脆声响的金色波涛在成串的铃铛中汹涌而出，延伸成澎湃的潮水包裹住黑色的阴影，然后，潮水泛滥到沉水樟的周围，再与结在树干上的封印之绳产生强烈共鸣，水波化成了光芒，淹没了苍翠的树冠，从山顶平台开始蔓延，仿佛要覆盖净化一切般一直流泻到遥远的视野不可及的山脚之下......
铃声渐渐趋于柔和，然后完全停止下来，此刻，典礼完成了。
......结束了......
......无论是修复封印也好，净化水源也好，全都结束了......
......魂寂礼的绵密曲调，也在金色的洪涛中结束了......
......那么，新的重生与新的死亡又将会重新开始积累吧，属于水的基本的生命形态，又会开始新的循环了吧......
......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吧......
在离开稽阳回家的路途上，我和旋无论如何也不肯与表兄佟酃他们一起行动了，一来是实在受不了他们关于"恶斗鬼怪"的自我吹嘘，二来是讨厌被他们追问典礼中发生的细节。于是我们两人决定早他们一天离开，拜托当地的村民开车送我们到就近的县城去。
"看来我们这次是做了件好事吧，虽然过程有些危险，不过，似乎帮助了很多人呢！"坐在回程的小卡车上，我笑着问旋，"刚才和村民们告别的时候，巫女婆婆和村长先生还邀请我们以后有时间再来稽阳玩哦！"
旋苦笑着叹了口气，"虽然受到大家的邀请，不过，下次再来这里的时候，一定要挑避开典礼的时间。"
"咦？即使是典礼的时候来也没关系啊，"明白到旋的意思，我反而产生想要恶作剧的心态，"因为可以看到‘某人'漂亮得惊人的女装打扮嘛，而且还要舞蹈可看......话说回来，这次还真是可惜啊，如果有带照相机来就好了，若是能拍下典礼的照片给爸爸妈妈他们看的话......"
"......悠，够了吧......"旋的语气仍然保持着无关紧要的平淡，但脸颊却已经在不知不觉泛起红潮来，"拜托别再提那件事了......"
"为什么？"我明知故问，努力想要藏起脸上的笑容装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反正就是别说了！"旋的声音终于开始动摇起来。
虽然知道被我作弄实在是有些可怜，但是，我可不会乖乖听话轻易就放过他的，因为，这样的旋，实在是，好可爱，好可爱呀！
... ...
"......对了，旋，当时你曾经问过巫女婆婆，她看我们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吧？当时她回答说是‘盛开的睡莲和菖蒲'，那是什么意思？"
旋轻轻笑着，伸手指向山脚一处小小的池泽......
我看见，在春末的柔和阳光中，浜水的睡莲和菖蒲相伴而生，彼此依偎着，绽开着纯白和深紫的花朵......
......以彼此共有的命运，安静地绽开的，双生的花朵......
幻 灯 奇 谭
之 六 绮 罗 香
夏季的炎热比预想中的来得还要早，五月时节少见的暴雨滂沱而下，浓云掩盖下的天幕一时间宛然黑夜，雷声从云层里透出来，先是沉鸣隆隆，而后震天动地般炸响在云霄间。关于"雷神"的传说，无论是在民谣里还是在古书中，从来是不缺其闻的：龙身人首的助黄帝战胜蚩尤的神祗；为显示天神威仪而擂响巨大石鼓的力士；司掌降雨一职驾驶着雷车穿行云间的雷公；以人类之身担任雷州刺使死后被奉为神明的文玉......神话中的天地总有着说不完道不尽的故事，或遥远或接近，但却无处不在，让人感觉仿佛放眼林莽原野，就能看到山魈山臊，饕餮三凶，都广建木，崇岭鬼市；至于神荼和郁垒，则早已从桃木的东面枝下鬼门旁，移身到了各户人家的门神画像之中。
......或遥远或接近，有时候遥远得只存在于古老的传说与幻想之中，有时侯则接近得......触手可及......
......或许只有身陷于彼岸幽冥之时，才会真正体会得到吧......
......两个世界的距离，两个世界的界限，伸出手去的时候，或许就已经越过了那个朦胧的定义......
在学校走廊擦肩而过时，我记住这位学妹是因为她身上散发出的香味。那时候，我回过身去望她的背影，很难想象，像这样一个不惜违反校规将及肩的长发电卷而后染成鲜艳夺目的枣红色，并且为了突出自己漂亮的腿部而特地将制服裙子裁短了十五公分的女孩，竟然使会用广玉兰味道的香水。印象中，像她这样的女孩，应该更喜欢香奈儿或者范思哲那种名牌而且富于迷幻气息的香水，至于广玉兰清丽绵软的味道，那样纯洁柔雅的深闺少女的细致风情，似乎与她的张扬个性显得格格不入。
然而，我压根儿没想到，广玉兰的香味，其实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单纯......
......广玉兰的香味，连同一段遥远古老的传说，把人心里暗藏的鬼，映生到现世中......
高三的模拟考试后，因为课室调动的原因，我们班本周的补习地点临时改在顶层朝北的美术室。
我自打第一天上课开始，便已经讨厌那个课室了。虽然明明知道身后是一块墙壁，但坐在最后一排的我，却感觉到有视线在背后一直盯着看。如果不是因为继承自祖母的血缘使我明白自己的体质与众不同的话，我也许还可以用"心理作用"来解释，但是仿佛受到监视般的讨厌感觉，却让我在补课的两个小时中如芒在背，很不舒服。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我故意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打算等到同学和老师都出去以后，才仔细查看个究竟。
"悠，你在磨蹭什么？"堂弟旋走到我身边，手里垒着厚厚一叠习题解。
我没说话，只是用手指指那面像是长了看不见的眼睛的墙壁。
旋盯着那面贴满初中生所画的粗糙的水粉静物画的墙壁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问道："这墙怎么了？"
"--你没‘看到'什么吗？"我吃惊地反问道。
原本我还以为，同样继承了祖母能够看到彼岸的特殊能力，而且眼睛比我好的旋，一定会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才是，但从他困惑的表情看来，似乎他并没有看出什么"东西"来。
旋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悠，我的感觉没你的敏锐......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从刚才上课时就已经感觉到了，"我忐忑地回答，"有视线从墙壁透了过来......"
"视线？"旋微蹙起眉认认真真地打量着墙壁，片刻以后，才疑惑地答道，"我还是什么也没看见呀！"
"......是吗？"因旋的回答而对自己的知觉感到动摇，我伸手拍了拍墙壁，"会不会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被遮住了所以你才没发现？......比方说......里面藏了尸体什么的......"
"拜托！"旋几乎要被我的回答逗笑了，"又不是侦探小说的情节，哪里可能随便就在墙壁里发现尸体啊！而且你瞧，"说着旋指了指门边的墙壁，"我们学校的隔墙都是这种不足二十公分的厚度的尺寸，怎么可能掩埋收藏得了一具尸体呢？"
"嗯......你说得对，"我承认旋的分析很有说服力，于是慢慢地点了点头，"大概是我多心了而已......"
"不，我倒不认为是你多心。"出乎我意料的，旋在这时候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这面墙应该真的有什么不一般的地方才对，不过照现在看来，似乎没必要多管闲事去弄清楚吧。"
"的确，如果只是视线的话，倒不会造成什么危害......"
如果随便调查的话，反而有可能招惹到不应该招惹的麻烦。
"所以，忘了这件事吧，"旋理智地作了最后结论，"反正还有三次补习而已，忍耐过去就不必再到这个课室来了，现在还是安心准备高考比较重要。"
然而，"安心准备高考"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办到的，特别是像我这般拥有特殊体质的人，仿佛是注定了要和麻烦纠缠不清一样，永远也不要妄想得到不可能的安宁......
与其说是"预感"，不如说是"习惯"，所以我和旋才都默默地记住了这面奇怪的墙壁，而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了我们的这个"习惯"是正确的......
第二次见到那位打扮妖艳，但身上却带着淡雅的广玉兰香的学妹，是在我们高中生涯的最后一次校庆日上。
难得的节庆使得我们被繁重的题目和考试压迫得无法喘息的精神有了一次名正言顺的放松，但是，也许是运气太差的缘故，我才刚回到学校，便莫名其妙地被班主任抓去填补广播员临时请假而产生的人员空隙，虽说老师解释道会找上我是因为我有一副轻柔优雅的声线，但从当时广播站里因人手不足而出现的手忙脚乱的情况看来，他根本就是什么也没有考虑，随便逮着谁便拉谁去充当壮劳力的......
"喂，你念这段来听听。"被老师如同货物般丢在广播站里，正愣着不知道应该干些什么的时候，一张被红笔划得乱七八糟的稿纸忽然塞到我面前。
我条件反射地移动视线，发现面前这个用鲁莽的语气对我说话的人，正是我前些日子在走廊上遇到的那个抹广玉兰味香水的，漂亮的卷发女孩。
伸手接过稿纸，"......春天的早晨，顽皮的阳光透过浅浅的水气照在小河里，投落下五彩洒金的波光；河两岸，疏疏密密长了一丛一丛的芦苇杆儿，凝了露珠的苇梢上，停了一只或两只颜色艳丽的蜻蜓，迎着和风抖动着透明的翅膀。夏日的傍晚，附和着呱呱的蛙鸣，芦苇丛间一盏又一盏小小灯笼明明灭灭，好像星子碎落在人间......"什么也来不及多想，看着纸片上的文字，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错，声音很漂亮。"女孩点着头，"那么这些，这些还有这些也交给你了。"说着，将十几张纸塞进我手里，还露出一脸不容分辩的表情补充道，"给我好好念完它们！"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虽然我很少和学妹们有所来往，但印象中，她们对待比自己年长的高年级学生一般都是彬彬有礼的，像这样摆出一副毫不放在眼里还随意差使的态度，我还是第一遇到。
只是抹广玉兰味香水的女孩完全不管我同意了没有，丢下一叠稿件转身就跑到其他地方忙自己的事了。我只来得及听清别人叫她的名字，苏岄。
被一堆字迹芜杂而且修改得七零八落的稿子折磨得头晕眼花，我好不容易挨到中午，不仅口干舌燥，而且声音也变得沙哑起来--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喜欢做播音的工作，这明明只是一份麻烦的苦差！
"喂，辛苦了，这是你的午餐。"正在我不停地喝着水的时候，一份饭盒从天而降--落在了我的头顶上，不必抬头也晓得，为了避开桌上散落的稿件就随便把饭盒搁在别人头上的，在这里，除了苏岄，不会有其他人。
"这样很不礼貌，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不情不愿地从头顶捧下饭盒，我试图摆出学长的态度教训道，"还有，我的名字叫闵悠，不叫‘喂'。"
"哎呀哎呀，生气了？"苏岄的语气听起来满不在乎，"那好，闵悠学长，下次我搁你膝盖上总行了吧！"
"不会有下次了，"我不高兴地回答，"反正以后我再也不会到广播站帮忙了。"
"为什么？你的声音很好听啊！"苏岄不知道是迟钝还是故意曲解了我的意思，反而质问起我来。
"......我是备考生！"我无力地回答，悻悻地打开饭盒，"反正也快毕业了，而且也没有时间......"
"是吗？高三还真是辛苦耶......"苏岄像是若有所思地回答，"那样的话，我一定要好好享受现在才行......"
"对啊，高三就没有那么轻松的日子可以过了。"打击学弟学妹是身为毕业生的工作，"不仅要每天念书念书，还要为高考成绩发愁，会忙得根本没有时间考虑其他的事哦！"
"......什么啊，一到高三就乖乖念书，像你这样不会享受生活的人，还真是无聊透顶啊！"苏岄歪着头看我，然后装模作样地数落道，"学长你啊，一看就知道是那种每天放学就回家念书，不会和朋友出去玩，更加没有女朋友，也不会谈恋爱的人吧！那样的人生多没意思啊！"
"为什么我非得被你自以为是地数落？"听苏岄越说越不像话，我不由得提高声音反驳道，"难道在高三认真读书就是浪费青春吗？每个人都有义务尽最大的努力为以后的人生创造更好的条件吧！别随便用自己的偏见衡量别人的生活！"我顿了顿，打量了一眼坐在我面前的女孩，"你自己才是，只不过是为了显示自己与众不同，就不惜违反校规染发而且修改校服加上抹香水，这样的做法难道就是有意义的人生吗？其实不过是幼稚而已吧！"
"......我喜欢怎样做是我高兴，不必你来干涉吧！"似乎是被我说到了痛处，苏岄漂亮的脸蛋涨得通红，声音也骤然增大，惹得旁边的人都转过头盯着我们看，"别随便教训我！"
"我才懒得教训你。"说着，我端起饭盒站起身，在众人惊讶狐疑的视线中打开门，丢下一句"顺便提醒你，广玉兰的香味和你的样子不相衬"然后便走出了广播室。虽说和女孩吵架不是我愿意做的事，不过事情发展现在这样也正好，反正我下午本来就不打算再去帮忙了。
从广播室解放出来，下午的时间，可以和旋一起好好享受校庆的轻松活泼的气氛。
因为这所学校是我们这个小城镇上唯一一所中学，所以校庆就如同是整个城镇共同的庆典，因而举办得特别隆重，很多镇上的居民也会特地赶来参加，木偶剧、民谣颂、滑稽戏、工艺魔术、类似新年游园会的各种小游戏以及丰富多样的特色小吃......富于热情的学生和精明强干的生意人，用一场又一场精彩的表演和各种各样有趣的活动将校园内的气氛推向一个接一个的高潮。
"快乐不知时日过。"待到校庆进入尾声，发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的时候，我才突然想起这句俗语来。
鲜红的火烧云蔓延在西面的地平线上，浓重的青灰色取代阳光的色彩开始由东面的远山慢慢爬上天空，夏季的暑热稍微退下一点，温润的薄雾随着新起的夜风飘散在空气中。
"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旋看着手表提醒道。
"嗯，"我回头看向正忙着收拾校园的人群，然后笑了笑，"想想明天又得继续忙碌的备考生活，就觉得今天下午过得实在是太快了。"
"没办法，现在不是玩的时候嘛。"旋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唇角带着细微的苦笑。
虽然不是不明白，但是今天中午和苏岄的争吵似乎仍然记在我心里，其实仔细想想，如果不是和旋一起度过的话，高三的岁月应该会比现在更加辛苦，更加难以忍受吧！
......只是，因为有陪伴在身边的人，所以才能微笑着度过每一天吧......
......因为有陪伴在身边的人......
只是这样想着，微笑便已经不知不觉地爬上唇角，会这样想，实在是最单纯又理所当然的心情吧。
......这样的心情，是不是应该被称为"幸福"呢？
"......等一下......"急促而匆忙地，一把女孩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闵悠学长，请你等一下！"
听到自己的名字，我停下脚步，转过头去。
视线之中，蓬松着满头卷发，苏岄正急急忙忙地向我跑来--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跑得太过匆忙的缘故，翻飞的短裙和零乱的头发使得我在看她的时候，似乎不仅仅看到一个身影......
"......我找了你...整整一个下午了......"苏岄跑到我和旋面前，弯下身子一边喘着气，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身边的旋忽然伸手扯了扯我的袖子，我侧过脸看他，他神色严肃地向我摇了摇头。
......的确，现在不是管这种闲事的时候......
......但是......这女孩身边......
"闵悠学长，拜托你，"好容易喘过气来，苏岄抬头看我，一扫先前的骄傲明朗，神情显得有些焦躁，"拜托你救救我！"
......果然，我没有看错，她的身边还有另一个人的影子......
......另一个，和她极为相似的影子......
广玉兰的香味也越来越浓，简直就像是从苏岄身上蔓延而出一般，弥漫在我们身边，几乎麻痹了嗅觉。
"拜托你救救我--从我姐姐手上，救救我！"
......虽然说，现在不是管这种闲事的时候......
......可是，什么时候才应该理会呢？
......其实明明不是这样的......
......这广玉兰的香味，明明不是这样的......
"来，先喝点茶再继续说吧。"在咖啡店中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我把冰红茶的杯子推到苏岄面前，尽可能温柔地说道，语气听起来近乎安抚。
"在我旁边的人，你们都看见了吧？"苏岄拿起杯子，唇稍稍碰了碰杯口，然而一口茶也没有喝便迫不及待地对我和旋说道，"她本来是我的双胞胎姐姐，名叫苏溱，但是病死已经有半年以上了，却还一直跟着我......"用力喘了一口气，仿佛是鼓起勇气想要陈述完自己的恐惧般，女孩的语速忽然变快起来，"虽然在她刚出世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她，可是最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看见了，原本我以为她已经往生去了，没想到，闵悠学长你今天对我说，‘白玉兰的香味跟我一点都不相衬'，可是，我今天根本没有抹香水啊--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她根本没有走，仍然一直跟在我身边......"
"我们的确能够看到你身边的人影。"我回答，"可是，既然是你的亲姐姐，你为什么还要觉得害怕呢？"
关于看见已经过世的亡者的经历，我和旋体会得算是足够多了，但是，我从来就不认为徘徊在现世的亡魂是邪恶或者可怖的东西，反而，相比起恐惧的感觉，亡灵更多地让我体会到尊严和沉静的威力；死国并不是那么黑暗和阴郁的世界，至少它没办法吞噬人性中美好与真实的一面，也不具有扭曲人本质的力量。
"......我......"听到我的问题后，苏岄突然沉默下来。
"既然向我们求救的话，就老老实实把事实说出来。"一直坐在旁边没有开口的旋冷冷地开口说道，"否则的话，很抱歉，我们没时间和你继续耗下去。"
"......其实......可以说......是我......是我害死她的......"坦白地说出心里话的时候，苏岄一直低头用力搓揉着自己的双手，仿佛只有疼痛才能使她保持着清醒，不至于被罪恶感淹没一般，"苏溱她从小身体就很不好，很容易生病，所以很少和我一起玩，我们两姐妹的感情并不深......但是她头脑很好，考试的成绩门门都相当优秀，加上她人也聪明漂亮，特别会写文章，而且明明是我先学的画画，但是她当是业余兴趣开始学以后，才练习了没多久就比我画得好多了，因为这样，反而令原本非常喜欢美术的我放弃了画画......"
说到这里，卷发的女孩像是为了整理思绪一般停下来，沉默地揉捏着手，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总而言之，苏溱是个惹人怜爱的好女孩，所以爸爸妈妈他们特别疼她，无论什么事都以她为先，在她面前，我觉得抬不起头......所以我......我觉得她......很讨厌......"卷发的女孩低垂着双眼，想了一会儿，补充道，"甚至常常会想......如果我们家没有她就好了......如果她早点死掉的话就好了......"
我侧头看了看旋，从他漆黑的瞳眸里，看到了和自己相同的感情。
说实在的，我无法了解苏岄那种阴暗的心理，同样有一起成长的亲人，同样自己比不上的优秀血亲，但是旋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如果没有他"这种念头，我连想想都觉得恐怖......
"你到底对你的姐姐做了什么事？"似乎是因为打心底里厌恶苏岄的想法，旋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冰冷。
"......其实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苏岄猛然抬起头，漂亮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泪光，满溢的感情像是在下一秒就会盛不下而滴落眼眶，"那天爸爸妈妈出差不在家，我也因为讨厌和姐姐独处而擅自到朋友家过夜，然后在半夜的时候还恶作剧地打电话告诉姐姐，我没有带钥匙，让她到给我去开院子的大铁门......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她那天发着高烧，我真的不知道她会昏倒在庭院里，然后......"
"......苏溱小姐因为这样过世了？"我睁大眼睛，有点不敢相信地确认道。
"......嗯......她就死在我们家庭院里的那株广玉兰树下......"苏岄梗咽着轻声回答。
"......所以我才会闻到广玉兰的香味吗？"我总算是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事后，我很害怕，根本不敢告诉任何人事情的真相，只是骗父母说那天我因为和朋友一起念书念得太晚，所以才没有回家，根本不知道姐姐为什么会到庭院去，爸爸妈妈也因为不想让悲伤扩大而没有追究下去......"苏岄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开始只是刻意压抑的啜泣，而后变成了嚎啕大哭，一直忍耐在心里的悲哀和悔恨汹涌而出，不可遏止，"......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已经道歉了，可是姐姐她并不原谅我......怎么办？怎么办？......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真的不知道......"不知究竟哭了多久，苏岄终于在倾吐出所以的悔恨之意后，慢慢停止哭泣，只是无声地梗咽着，一时间仍然无法平静。
"苏岄？"见她不哭了，我试探着问，"你的姐姐和你长得很像吗？"
苏岄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默默地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蓝面笔记，打开内页递到我们面前。
笔记本的那页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中的地点是我们学校的美术室，中间两个长像相近的女孩手拿着自己的画作相依而笑，其中电卷了头发的是苏岄，另外一个留着长长的黑色直发，笑得像盛开的广玉兰一样温和柔美，想必就是苏溱了吧。
再看看笔记本的上面，娟丽的小字抄着一段短文。
"这上面的文章是你姐姐写的？"我草草看过一遍，然后问苏岄。
苏岄点了点头。
"赣阴有山鬼氓欆，得二女，以人肉哺之。村人皆苦，无有不哭求天地者。有神士杨樊历此地，折乌栖为弓，马鬃为弦，凤羽为箭，引而射之。母既死，二女无以食。日落而雨，雏哭而求食，哀恸山野。"
旋拿起笔记，小声将上面的短文读了出来，然后发出一声轻笑，"原来如此......"
我的堂弟会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关键的东西。关于这一点，他向来比我细心得多了。
"好吧，虽然现在有些晚，但我们还是马上回学校一趟吧。"旋把照片夹回到笔记本里，递还给苏岄，然后建议道。
"......回学校？"苏岄疑惑地眨着眼，"为什么？"
"别问了。"旋像是嫌麻烦一样移开目光，交代咖啡店的服务员结帐，"你跟着来就好。"
苏岄似乎对旋的提议仍然感到非常疑惑，但是什么也没有问，只是乖乖地站起身跟我们一起折回学校去。
晚间的学校显得格外安静，因为除了值班的老师，没有其他人的缘故，学校的走廊和楼梯几乎都已经关上了灯。偌大的建筑物在昏暗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幽深，连平常走惯了的楼层也显得陌生了起来。不过昏暗归昏暗，陌生归陌生，这样的场面倒还谈不上害怕，只是苏岄身后的人影越来越清晰，而且广玉兰的香味也似乎更加浓重了，这点的确让人觉得有些担心。
借口补课后忘记拿回作业本，经过一番软磨硬泡问门卫借到了钥匙，我和旋以及因为刚刚大哭一场而两眼通红的苏岄，一同走进学校顶层的美术室中。
"你和你姐姐的那张照片，就是在这里照的吧？"旋问道。
"是的......"似乎是对和死去的姐姐拥有共同记忆的地方感到恐惧，苏岄踏进美术室的脚步显得有些迟疑，"的确是在这间课室里......"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的姐姐应该有某样东西一直留在了这里。"旋指指课室后面的墙壁。
"在那里？"苏岄困惑地歪着头，显然没有听明白旋的意思。
"......你是指......画吧？"我大约猜到旋说的是什么东西了，我们学校的美术老师有个习惯，喜欢将学生习作中比较好的作品贴到课室后面的墙壁上，而且从来不会揭下来，所以新作会覆盖在旧作品上，一层一层累加上去。
而那时候我在补习时感觉到的视线，大概就是来自于墙上的某张被静物画掩盖住遗留画作吧；用心描绘的作品，绘画者的强烈的意志会留在上面，而死去的人的意念甚至是灵魂，更是很可能会因为心愿未了而留在自己所创作的东西上......不过，至于那到底是什么画......
旋走到墙壁前，将墙壁上的画一张一张揭下来，水粉静物下面是花草的钢笔写生，然后是高年级的水彩风景临摩，透明挥洒得仿然游走流动的色彩下面，渐渐出现油画颜料那厚重沉凝的质感......慢慢揭落旁边的画作，卷发的女孩发出一声尖细的惊叫--二十厘米见方的油画布上所描绘的女性，显然是苏溱和苏岄两姐妹，只是那样温柔又相似的笑容，让人一时之间难以分辨出究竟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苏溱所画的姐妹图。
"......怎么会......"苏岄倒退着，为的不是躲避面前的画作，而是为了躲避如同投影般浮现在面前的身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姐姐你画了这样的画......原谅我，我真的不知道......"
......不是的......
......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等一下，苏岄......"我开口想要制止她，但旋却用手捂住我的嘴，轻轻地摇着头，示意我什么也不要说。
苏岄面前的人影，由原本半透明的朦胧影子渐渐化成清晰的人身，长长的黑色直发和漂亮但与苏岄极其相近的容貌--那是苏溱的模样！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像要躲避亡灵的靠近，苏岄一边喃喃自语着，一边不断地后退，从眼神里写满的恐惧和惶惑看得出来，对自己害死姐姐深存内疚的感情，使她根本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出现在眼前的身影！
披散着长发，苏溱的身影向妹妹伸出手，原本漂亮清秀的面孔因强烈的怨愤而扭曲着，完全不像那个我在照片和画像中所见到的那个拥有着优雅温柔笑容的美丽少女。
"旋，还不能说吗！？"我快要看不下去了。
--为什么这两姐妹非要以这种形式再会呢？
--明明事实根本不是这样的，根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可是旋仍然只是摇头。
断断续续的对不起终于变成了无语的颤抖，苏岄终于摔倒在地上，哭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她面前的亡灵俯下身子，脸孔扭曲得难以辨认出它曾经是那个有着玉兰花一般淡雅风致的少女，嘴角勾出阴森惨涩的笑容，双手放在妹妹的脖子上，下一刻便要至她于死地。
这时候，旋一语不发地走过去，一把将虚弱无力的苏岄拽起来，强迫她正视眼前的身影，随后，语气冰冷地质问道："难道在你心目中，双胞胎姐姐是这样一个妖怪吗！？"
"--！！"苏岄顿时楞住，目光僵硬地盯着苏溱的影像。
陌生的愤怒和陌生的恨意似乎让这个拥有与自己极其相似的容貌的女子如同鬼怪般吓人，第一次看清楚的苏岄，渐渐露出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
"你的姐姐，不应该是一个待人温柔，总是带着笑容的女孩吗？"旋语气凌厉地继续追问道，"她不应该是露出像那张画一般，温柔的笑脸吗？"
--你的姐姐，不应该是总带着笑容的女孩吗？
--她不应该是露出像那张画一般，温柔的笑脸吗？
苏岄的目光慢慢移动到墙壁的画作上，然后慢慢地移回到苏溱的身影上。
此时，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清晰地看到，苏溱的表情，由哀怨狰狞逐渐变得柔和，而后又逐渐变得纤细，最后，如同月光穿透云层投落盈润如水的银色光辉，温柔淡雅的微笑浮现在她的脸庞上--广玉兰一般纯洁柔美的笑容。
"其实，苏岄，那并不是你姐姐的亡灵，只是你心中的悔恨和悲伤化作了强烈的执念所映出的‘鬼'罢了......"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出了事实，"那是你自己，由你的内心的阴影所折射出的你自身的扭曲的影像而已......"
我和旋从一开始便已经察觉到这一点了，因为在我们的眼中，映照出的只有苏岄本人的身影，还有被强烈的执着所缠绕的扭曲的幻影而已，所以我那时候才会问她，她的姐姐是不是和她很相似啊。
"......那......是我？"苏岄睁着眼睛，眼泪仍然往下掉，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慌乱和恐惧。
"对，那个是你自己制造出来的错觉，是你内心的你姐姐的影子。"我点点头，"试试看清楚，然后你会发现，这一切都是你自己所做的梦而已。"
苏溱的身影开始变化，长长的直发一点一点变得卷曲，直到和苏岄一模一样以后，便化作朦胧的泡沫，最后消失不见了，随着幻影的消失，浓厚的广玉兰香味也逐渐散去，很快便再也闻不到了。
"......到头来......这全部都只是我的幻想而已......"苏岄软软地滑倒在地上，神情不像是松了一口气，倒像是曲终人散时的落寂与感伤，"刚才看见姐姐对我笑的时候，还以为她已经原谅我了......不过其实我原来还是......得不到原谅吧......"
......原来是这样......
......原来苏岄一直无法抛开罪恶感的原由......
......原来她一直想要得到的......
......原来她想要得到的，是苏溱的原谅......
"赣阴有山鬼氓欆，得二女，以人肉哺之。村人皆苦，无有不哭求天地者。有神士杨樊历此地，折乌栖为弓，马鬃为弦，凤羽为箭，引而射之。母既死，二女无以食。日落而雨，雏哭而求食，哀恸山野......"旋忽然开口背诵起苏溱写在笔记本上的文字。
苏岄吃惊地抬起头看向旋。
"这是《野叟杂记》里的一篇故事，说的是山鬼被神人所杀，她的两个女儿的因为没有母亲喂食而饥饿难当，不过其实文章到这里还没有结束......"旋的表情看起来漫不经心，像是讲解枯燥的历史课文一般平淡地说道，"姊断左臂，雏食而活，易岁，贰哭求食；姊断右臂，雏活而长，复喂姊以食。佛感其诚孝，允二女同体共生，千岁不分，世称祥兽歂绥也。"
旋把故事完整说完以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才补充道："我想，在你的姐姐心里，姐妹就应该像这样相互关爱，不舍不弃的......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怨恨过你，又何来‘原谅'呢？"
苏岄的眼泪，满潮般滚落眼眶......
......比起怨恨，这样的宽容才是最沉重最无法背负的吧？
......因为没有恨，这样的自己，才会更加渺小，更加难以自容......
"......连怨恨也不留给我......"苏岄颤抖着，"......这样的我......应该怎么样缓解内心的愧疚？应该怎么样才能堂堂正正地活下去？......这样的我......要怎么样企求姐姐的原谅？......"
"......你对姐姐做过那么过分的事情，没有资格企求原谅吧？"那样的苏岄，很可怜，但是，我却没有办法说出安慰的话，"所以，以后要怎么做只有由自己去思考，连同你姐姐的人生一起，好好地活下去，才是赎罪的方法吧？"
"所以，请别再哭了。"我蹲下身子，替苏岄擦了擦满是泪痕的脸，"你们两姐妹笑起来其实很相似，不是吗？"
苏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笑了，如同广玉兰一样温柔纯净的笑容，和画上的苏溱极为相似。
......所以，请好好地活下去......
......为了赎清所犯的错误，微笑着活下去......
目送恢复笑容的苏岄离开美术课室，我不禁担忧地问道，"这样真的好吗？"
"为什么这样说？"旋侧过头来看我。
"因为，这样一来，恐怕苏岄一生都会背负着‘害死姐姐'这个沉重的包袱活下去吧，"我想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道，"你刚才也看见了，她差点儿就被负罪感产生的幻觉吞噬了心灵，所以我担心万一这个负担什么时候再度膨胀起来的话......"
"可是，无论如何，自己内心的伤口，还是必须由自己去抚平的，自己的心结只有自己才能解。"旋微笑着叹了一口气，"我们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这样真的比较好吗？"
"嗯......"旋笑着点点头，指了指身后的墙壁，"我想，苏溱小姐也是这样认为的。"
我沿着他所指的方向转过头去，昏暗的墙壁角落里，站立着一个透明得看不真切的人影。我想，那就是我所感觉到的，飘动在身后的视线的来源吧，那有着广玉兰一般清淡温柔的笑容的身影，在我们的注视下平静地笑着，越来越朦胧，直到化成不可分辨的氤氲溶化在空气之中。
......可以安心了吧......
......这广玉兰一般透着绮罗幽香的两姐妹......
......只要两人一直在画上温柔地笑着，彼岸和现世的界限便并不遥远......
......甚至接近得，伸出手去的时候，或许就已经越过了那个朦胧的定义......
（本章完）
终 章 神 隐 居
节一、如今仍然在祈祷着，希望能维系的东西
刚刚成为大学生的那个暑假，我和堂弟闵旋，以及祖母本家的三个同辈的孩子，一同前往位于海南省西部的筱南村。
筱南村一面向海，三面环山，半月型的密密麻麻地生长着亚热带常绿乔木的潼隐山的山地包裹着一片纵深的海湾，海湾名叫青港，因其入港口狭窄，港区深入的缘故，每次涨潮的时候，潮水都会一口气漫入海湾；在满月的潮汛期，浪头甚至可以涨到六七米，每当这个时候，大浪会把海滩周围的岩地都淹没，此时从山腰上的村子望下去，翻滚着白色浪花的汪洋中，只有一块高高突出在岩滩上的深黑色海角孤立在水涛里。根据当地的传说，那块海角岩名叫"神隐居"，是当每月潮水涨到最高点时山神降临和离开的地方，所以，每月的十五号，村里的人是不准离开村子到海边去的，因为如果擅自跑到海岸上的话，会因为惊扰到神明而受到作祟生病至死的严厉惩罚。
不过，直到后来我们才知道，关于"神隐居"的最玄奇的事情，原来还不是在这里......
筱南的确是存在着鬼神的，这个我们都相信，而我们到筱南的原因，大致上也正是因为如此。说起来，事情的起因在高考刚刚结束的时候，与我和旋同辈的三个本家的孩子--二当家的长子薛源，源的双胞胎堂妹薛芙和薛菼--趁着难得的悠闲假期，来到我们所居住的小城观光休养。因为早些时候我和旋曾经回到过本家参加拜祭虬龙的祭典，虽然在那时候发生的某件事使得我们没有过完整个典礼便先行回家了，但那以后，本家的当家还特地寄来了许多名贵的礼物，于是崇尚礼尚往来传统的爸爸也回复了正式的答谢信，就这样，因祖母违背家族意愿嫁给爷爷而导致断交的两家人终于恢复了交往。此次听说源他们要来这里度假，爸爸和大伯便邀请他们住进我们古老但宽敞的房子里来。
和源他们一同到来的还有一个名叫栴洬的年轻男子，源向我们介绍说，他是祖母的本家里比我们年长一辈的远亲，按理说我和旋应该称呼他为表叔，但是，栴洬今年也不过是二十三岁，过于腼腆的脸孔使他显得比实际年龄还要年轻，在见面的时候他便苦笑着希望我们直呼他的名字就好，千万不要加上无谓的敬称。据他自己介绍，他在家乡筱南村担任的工作是负责祭拜山神的祭司，这次是他拜托本家和源他们一同前来的，一来可以学习各地不同的民俗，二来可以顺便照顾源他们三个--话虽如此，可是我总觉得，比较需要人多加关照的应该是栴洬自己才对，因为他只不过是第一次独自一个人到街市上买东西，便在毫无知觉中带回来了一只迷路的亡灵。
那个时候，我们都没有发现，不安定的阴谋种子早已经被"某人"播种下来了，只等待着一个适合的时机生根发芽--而那个时机，就在源他们留宿在我们家的第二个星期出现了......
"小悠，小旋，你觉不觉得，自从来了客人后，我们家好像变得有点奇怪？"这天清晨，我和堂弟旋照例一大早起来到厨房帮妈妈准备早餐，当我正在把碗里的八只蛋打均时，妈妈忽然这样问道。
"‘奇怪'？"我睁着眼睛看向母亲，"妈妈你指的是什么地方？"就我所知，我们家的老房子一向就住着不少"那些东西"，而且还隐藏着许多我们所不知道的秘密，从来就没有"正常"过，基本上都应该算作是很"奇怪"的。
"......没有啦......"妈妈低着头，似乎是连自己也不信任自己的感觉一般，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就是......就像是你们小时候常常看到的那种幻觉似的东西......你们完全没有发觉吗？"
"也就是说，婶婶你曾经看到奇怪的东西了？"旋停下切着火腿的手，神情有些严峻。
的确，如果连妈妈也发现了什么的话，事情一定不寻常了。因为与通过血缘继承了祖母的能够看到异物的能力的我们不同，妈妈只是一个与彼岸世界无缘的普通人，对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根本一点也不敏感。
"......呃......那是......"妈妈为难地低下头，神色有点不安，"就是......最近--就是自从来了客人以后--我们家常常会在晾晒的时候丢了衣服啊，床单啊什么的......然后，那些东西总会在房子附近出现，而且上面蹭满了泥......"妈妈用手揉揉额头，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说道，"......就是在昨天晚上，我经过庭院的时候，忽然看到一角蓝色的东西晃过不远处的树丛，那东西看起来像是我们家新晒的床单，我就想啊，这回总算能抓到偷东西的小贼了吧，于是我就跟过去......"
"然后呢？逮着那偷东西的人了么？"我好奇地问。
"......没有......"妈妈的神情看起来更加局束不安，"......那时候，我追过去，伸手一掀床单，却发现......里面根本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我和旋异口同声地惊叫起来。
"......是的，什么也没看见......"妈妈点点头，声音越发干涩，"床单就像包裹着空气一样，里面没有任何东西......"
听到这里，我和旋对视一眼，彼此心里都已经大致有了个谱了。我想，妈妈看到的，应该是只应该存在在彼岸世界的居民。记得祖母在生前曾经说过，本应是只存在于彼岸世界的东西，一旦要表现在现世之中，就必须拥有可以移动的形体，而那些意念、灵体之类的没有具体形态的东西，常常会借助有形的物体而行动，所以说，丢失了的衣物，大概就是被那些虚无的能量用以具现自己而带走了的--问题是，为什么像这样的灵体会突然出现在我们家里？难道正如妈妈所感觉的那样，"那东西"是家里的某个客人所带来的吗？
"婶婶，我想，大概是偷东西的小贼发现你追来，所以在你发现他之前先溜走了而已。"为了不让妈妈受到惊吓，旋微笑着安慰她道，"要不然，床单又怎么可能自己跑掉呢？对不对？"
妈妈慢慢地点了点头，勉强接受了旋的说法，一边摇着头自我嘲笑说"年纪大了反而喜欢胡思乱想"，一边继续准备早餐去了。可是，虽然不愿承认，不过事情并不是到此为止了的，妈妈可以忘记她所看见的诡异状况，但我和旋却还不可以，说什么我们也必须搞清楚这些日子里出入在我们家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还有"它"徘徊在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然而，事情的发展，快得容不得我们多作思考，在那不久后，我们才发现自己早就跌入了某人精心设计的游戏里。
"我认为，祈祷是很悲哀的情感。"这天晚饭后，我和旋与几个本家来的客人聚在房间里，不经意谈论起有关民俗的话题，在提到"祭祀"这个概念的时候，栴洬突然如此说道，"向素未谋面的神明乞求实现愿望，并且强迫自己相信自己所祈祷的东西，并把它当作支撑着心灵的信念，难道不是很消极么？"
"......可是，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想法呢？"我问栴洬，"身为祭司的你，应该是坚信着神的人才对吧？"
"......或许应该是吧......"栴洬垂下轮廓柔和的细长凤眼，唇边牵起一丝单薄的笑容，"可是，我无法信任他们......那些所谓的‘神明'......"难以想象的放肆的语言如同鸟儿从囚禁多时笼子中被释放出来一样，从栴洬的口中震翅飞出，"......因为，神明其实会......带走人们最重要的东西......如果是那样的话，神明和鬼怪又有什么区别呢？"
坐在我身边的旋闻言脸色忽地一沉，话题的发展似乎令他觉得不太舒服；而旁边的源的身体也剧烈地一颤，我想他是想起了以前曾面对过"神"，那种寂寞的伤口，想必到现在还一直留在他的心里吧。
......应该是，受过伤害的人吧......身为祭司的栴洬也好，源也好，我和旋也好，彼岸的世界对我们来说，都饱含着太过深刻的情绪。安慰也好，幸福也好，悲伤也好，痛苦也好，绝望也好，当原本毫无交集的两个世界模糊重叠在一起的时候，会留下多么沉重的记忆，我想只有亲身体会过的人，才能够理解。
"......话说回来......"栴洬忽而轻轻淡淡地微笑起来，放弃了刚才的沉重话题，"你们想知道在我们家乡筱南，祭祀是怎样举行的吗？"
"耶？你负责的祭祀吗？"有着明亮的大眼睛和长长的卷发的，源的堂妹芙好奇地睁着眼睛问道。
"哈哈，严格来说，不算是我负责的祭祀啦......"栴洬难为情地挠了挠长及肩膀的，在脑后扎成一束的黑发，"我到现在为止都还只是个见习祭司，还不能独力负责完整的仪式哩......"
"是那样的吗？"用遗憾的语气说话的是芙的双胞胎妹妹菼，两姐妹虽然长得很像，但与文静的姐姐不同，菼是个活泼顽皮的女孩，无论什么时候都总是能露出明朗的笑容，"不过，就算只是见习也好，祭典也是很有趣的吧？"
"是的，"栴洬微笑着点头，"那是可以让人类成为‘神'的祭典哦！"
"--咦！？成为神！？"芙与菼异口同声地惊叫起来。
"嗯，"栴洬开始解释，"农历的七月十五号，也就是所谓的‘鬼节'吧，我们会在那天举行祭祀。"说着，栴洬起身走墙角，打开自己的行李袋，然后从里面取出一只精致的金斛，然后边说着"这就是我们在仪式上使用的重要礼器"边递到旋的手上，我闻言也好奇地凑过去。拿在旋手上的金斛，比一般喝酒用的酒斛要小一点，三只脚分别用浮镂点漆的手法装饰着三条细小的一爪龙，三颗小小的龙珠都因贴了一层珠母胚而浮现着珍珠一般的光泽，漏斗形的斛身则贴着鱼鳞状的金泊，每片金泊的嵌隙中都烧进一圈扭成藤蔓状的漆金铜丝--精致得难以想象的礼器。
看到我们因为金斛而露出惊叹的神情，栴洬满意地从旋的手上取过礼器，然后继续笑道，"在祭祀举行的那天，祭司们会先在清晨净身，然后换上白色的装束，手里拿着柳枝和铃铛，挨家挨户地收集写着家庭祈愿的帛纸，这项工作差不多会一直持续到傍晚。然后，等所有的帛纸都收集齐以后，就会把这些祈愿纸全部放进一只火盆里烧成灰烬，灰烬搀进陈年的白酒里，用金斛一杯一杯装起来，一份要倒向地面，一份要倒向天空，还有一份要由被主祭司选择出来的祭司在日落后点上灯笼，独自去到海边的名叫‘神隐居'的岩石前，献给潼隐公。"
"‘潼隐公'是谁？"源问道。
"祂是守护我们所居住的筱南的山神的化身。"栴洬回答，同时端起金斛放到我面前，然后笑着说道，"这礼器经过了主祭司一年的持续不断的祈祷，据说能让人感受到山林和大海的自然脉动呢！"说着，他把金斛的一角靠近我的额际，冰凉的触觉沾到皮肤上，有种难以言喻的奇怪感觉。"闭上眼睛感受一下，看看是否真是那样......"
我依言闭上眼睛。淡淡的波动从额头接触金斛的地方传出来，先是如同潮涌般摇曳飘忽，进而漫涣成滂沱的豪雨和铺天盖地的洪水......不像是由祈祷一点一点积累而成的模糊的意志，由金斛中涌现出来的意念强烈得带着疯狂的意味，脱离形式的束缚，连接着虚无与虚无的桥梁在这样激烈的情绪中翻覆不定，我连想要睁开眼睛挣脱这样的束缚都做不到......
"够了，你想要做什么！？"从额际传来的疯狂波动突然截断，我的身子被人用力的一拽，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跌坐在旋的怀里。抚着仍然刺疼不已的额头，我侧过头看向旋的脸，直直刺向栴洬的漆黑眼瞳里清晰地写着愤怒和恼火，一改平常淡漠冷静的语气，完全不顾旁边吓得目瞪口呆的源和芙与菼两姐妹，旋几乎是用吼的质问道，"回答我三个问题！第一，你刚才说这金斛积累的祈祷是‘一年'，是因为有什么原因使得每次的祭祀以后，这个酒斛都没办法拿回来了吗？第二，为什么在祭祀开始以前，这么重要的礼器会在你手上，它现在‘装'着的，到底什么东西？第三，你到底想利用悠做什么！？"
--第一，是因为有什么原因使得每次的祭祀以后，这个酒斛都没办法拿回来了吗？
--第二，它现在‘装'着的，到底什么东西？
--第三，你到底想利用悠做什么！？
旋的话语重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神经上，与大多数的城市孩子不同，虽然源他们不像我和旋那样拥有能够看透彼岸的眼睛，但是从小在古老而充满不可思议的事物的祖家里成长的他们，至少能够理解到旋话语里所包含的不寻常的成分。
迎着旋锐利的话锋，栴洬只是地头沉默不语，薄薄的唇上挂着一抹含义不明的微笑，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轻声地微笑着回答："......你干嘛生气，我只不过是想给他一个成为成为‘神'的机会罢了......"
"--你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一旁的源再也坐不住了，倏地蹦起来，两手紧紧地攒成拳头威胁着要向栴洬挥过去。
"住手！"旋在一边开口阻止了源的动作，动作确实而沉稳地站起来，走到坐在椅子上的栴洬面前，由上而下俯视地看着他，语气冰冷坚硬，"你们那个地方所谓的祭祀，其实是通过把活人当作祭品来牺牲而与山神订立契约的仪式吧，对不对？"
"喔？"一直给我们文弱迷糊的形象的栴洬在听到旋的话后意外地露出诡僪的笑容，细细的凤眼眯起来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旋，声音挑得比平常更高更细，似乎是在玩着游戏般饶有兴趣地问道，"很聪明嘛，小少爷......告诉我你还猜到了什么？"
旋的脸色沉下去，被栴洬耍着玩的感觉令他相当不舒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回答道，"你之前提到过‘神隐'这个名词，所谓的‘神隐'，是指人类被彼岸世界的力量带离这个世界，消失不见的意思......所以，之所以要每年新铸一个金斛，是因为看见潼隐公的人，都会因 ‘神隐'而消失吧......"旋说到这里，好像为整理思维一般停顿了片刻，然后转头问我，"悠，你刚刚透过那个金斛，感觉到了什么？"
"......嗯......"我回忆着刚才冲撞在我脑海中的仿佛要撕裂一切般的剧烈情绪，试图用比较准确的语言概况出自己的感觉，"......非常强烈的意念......"
"......原来如此。"旋闻言点点头，继续对栴洬说道，"......这些日子出现在我们家的‘某个东西'，也是你带来的--就是用这个金斛‘装'来的--对不对？"
--出现在我们家的"某个东西"！
源、芙和菼听得张目结舌，只有我知道旋所说的"东西"，指的是母亲口中所说的徘徊在我们家中的没有形体的彼岸居民。
"......哼，相当精彩的推理嘛，只凭借那么少的提示便已经差不多全猜到了......"楠洬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旋，笑容里带着挑衅的意味，"果然，就像‘那家伙'所说的那样，比起敏锐的弟弟来，哥哥果然比较容易利用......"
"......‘那家伙'......是谁？"像是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般，我无法克制自己话语中的颤抖，"......你想要利用我......干什么？......"
带着嘲讽的微笑摇头，栴洬显然不肯回答我的问题。
"......别太过分了！"生气地大吼，源冲上前一把揪住栴洬的衣领，"快说出来，这些事可不是能够拿来开玩笑的，你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呀！"
"......单细胞......"即使被源拉扯得快喘不过气来，栴洬仍然从唇角中吐出一句嘲弄的话语，然后伸手向身旁的茶几一推，黑漆檀木的矮几便连同上面所放的茶壶杯子一起翻倒在地。
似乎是被客房里的声响惊动，没过一会，妈妈便困惑地打开房门探进头来，"怎么了？"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一瞬间凝固了下来，妈妈看着楞在房里的一群人，脸上露出伤脑筋的神情，随后走上前去，拉开源扯在栴洬衣领上的手，"不行呀，好孩子不应该打架，要好好相处才对。"像教训小孩子一般的语气，妈妈故作生气地转头看向我和旋，继续说道，"小悠，小旋，你们两个也是！怎么就不阻止他们呢？这样对客人们也太失礼了！"
什么也无法解释，我们只能无语地看着妈妈把唇边带着暗笑的栴洬带出了房间。
......也许我们从一开始便太小看栴洬了......
......也许他根本是一个心思缜密而工于心计的人......
......突然觉得，他和‘那家伙'是很相似的......
莫名其妙的念头浮现在我的脑海了，不知为什么，看见那样的栴洬，我竟然觉得他和我们之前认识的某个‘人'很相似......那个居住彼岸世界的，名叫紫鸢的家伙......
那天的晚上，我没办法睡得安稳。在几乎没有间断的梦境中，透过那金斛传达到我脑海中的强烈意念一直如同要撞开头颅般呼啸喧嚣，在斑斓的思维狂岚中，我听到一个声音不断地呼喊着，"来吧，来找我"。
第二天早上，妈妈他们吃惊地发现栴洬已经不告而别了，他连同他带来的行李已经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旋，我们去找他吧......"早饭后，我对旋说道，"他要我去找他。"
"......嗯。"旋缓缓地点头，拉过我的手，从指尖开始泛出的紫色藤蔓状纹理，是我被彼岸居民附身了的证明。
我想其实早在栴洬昨天把金斛抵在我额头上的时候，他就已经计划好要将他安置在斛里的东西转移到我身上了，原本就是没有实体的意念般的"东西"，透过最接近灵魂的额际，是很容易便能附在我这种拥有特殊体质的人身上的。在不知不觉中被下了诅咒的我，要想解开附身，只能追着施咒者的脚步，直到把那只作为"咒器"的金斛破坏为止。虽说并不知道栴洬逃到哪里去了，但我身体里的"那东西"，会如同听到了季风的呼唤而南归的候鸟一般，不停地向施咒者靠近，这样的联系，会一直持续到这种缘自诅咒之力的羁绊完全断裂为止。
--如果想要解除诅咒，便来找我！
虽然并不清楚栴洬究竟在盘算着怎样的主意，但我想他之所以要那么花费心思地在我身上施下诅咒，应该是为了把我们引到他所在的地方去才对。
"......别担心，会找到他的......"旋温柔的声音飘落在耳畔，令人有种松一口气的安心感，"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到哪里......"
轻柔的话语连同轻柔的触觉落在唇上，顷刻便地融化成述说不尽的甜美心意......
节二、想成为你的天空，连悲伤也能包容
好像是为了负起把栴洬带到我们家来的责任一样，源、芙和菼也和我们一起来到了这个名叫筱南村庄。以参观祭祀的名义，我们投宿在当地的民居里，虽然感觉到栴洬就在附近，但好几次明明已经捕到了他的气息，最后却还是跟丢了。无计可施之下，我们只好一直住在村子里，直到祭祀开始前的第二天，村人们把我们请到了主祭司面前。
恭恭敬敬地行过礼后，年老的祭司问道："各位少爷小姐，听说你们是栴洬的亲戚，对吗？"看到我们不情不愿地点过头后，继续问道："那么，请问你们知道他在哪里吗？"
诚恳地摇头，如果知道的话，我们便不需要找得那么辛苦了！
"是吗......不知道吗......"白发苍苍的老祭司露出失望的神情，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话了。
"......请问，"芙娇娇怯怯的声音打破了屋子里凝重的沉默，"栴洬不是你们的祭司吗？难道你们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主祭司只是疲倦地摇了摇头，代替他回答的是站在他身后的一个身穿淡蓝色衬衣的，给人以干净清爽的印象的，名叫时钤的英俊青年，记得刚才在进门的时候，老祭司曾经向我们介绍过，他和栴洬一样是这村子里的见习祭司，也是今年被选为负责将金斛送到潼隐公面前的人。原本是个温文尔雅的美青年，只是现在从时钤口中说出来的话语，却很明显带着气极的火药味，"他怎么敢出现在我们面前呀！那个浑小子，他偷走了我们祭祀典礼上必不可少的重要礼器！"
时钤所说的祭器，指的大概就是那只金斛吧！
"为什么他要偷走那件东西呀？"菼忽闪着大眼睛不解地问。
"--所以才说那小子是个大笨蛋呀！"蓝衣的青年恼火地吼出来，随后又像惊觉到自己的失礼一般缄默下来，脸上带着因气恼而涨起的红晕。
......在筱南这里，一定藏着某些我们所不知道的东西吧......
......应该是只属于栴洬的，他的回忆......
因为被异物附了身的关系，最近这些日子我都几乎无法安静地入睡，可是偏偏每天追逐着栴洬的气息寻找他的踪迹的活动，远比我想象中来得还要辛苦，于是在祭祀开始前一天，我终于因为过度疲劳而发起高烧来。
......现在回想起来，每次太疲劳的时候，我都会像现在这样发烧呢......
感觉到额头上落下一个冰凉的东西，我勉强自己在朦朦胧胧的睡眠中睁开眼睛。视线对上旋正帮我换湿毛巾的手。
"抱歉，吵醒你了......"旋小心翼翼地缩回手，语气温和怜惜。
"......没事......"我淡淡地微笑这回应，"祭祀的准备......进行得怎么样了？"
"因为没有了金斛，主祭司他们正因此而伤透脑筋。"旋回答，"现在村里的工匠正赶制一个简单的替代品，可是因为有人担心用替代品会激怒山神，所以村民们正为此争论不休。"
"......是吗......果然还是必须找到栴洬才行......"不安地叹了口气，我微微侧过身子，潮热的温度积累在身体中，不由得引发一阵恶心的感觉，"......如果我能够忙找到他的话就好了......"
"笨蛋，事情会变成这样又不是你的责任，"旋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继续睡吧，否则病是不会好的......"
感觉到旋握住我的手的凉爽触感，我听话地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就陷入了黑暗的睡眠之中。不知是在现实里还是在睡梦中，我隐约记得自己好像说出了"留在我身边"这样的话。
海潮和山林的喧嚣渐渐安静下去，白色的月光照射出一片无边的泛滥的水面。在茫茫的海面上，突出着一块漆黑的礁石，此时的我就站在上面，向天空望去，视野的前方是银白的满月，而月亮下方可以看见潼隐山的浓密树荫，在层层叠叠的阔叶榕的阴影下面，一个漆黑的岩洞纵深到月色无法照射到的黑暗里......
[耽美]幻灯奇谭--终章 神隐居（中）
2005-11-29 15:58:00
从梦中猛然惊醒，我一把拽住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的旋，大声叫："--我找到他了！我找到栴洬了！"
顾不上管我那快烧到四十度的身体了，赶在祭祀开始以前，我和旋，还有源与他的堂妹们，一起往我在梦中曾经看到过山崖上的山洞赶去。无论是因为我身体里存在的异物的引导也好，还是因为继承了祖母的血缘而拥护与众不同的天赋之力也好，我都可以肯定，我们要找的人就躲在那个地方--在那个可以看到海角的，掩盖在茂密的榕树枝干下的岩洞里。
像要吞噬所有光线的黑暗在岩洞入口处开始延伸，明明是天色明亮的早晨，阳光却无法浸透积蓄着阴影的山岩，源打开手电筒，自告奋勇走在前面，旋则搀扶着快要站不稳的我跟在光源后面，两个女孩看起来虽然很害怕，但还是互相鼓励着勇敢地跟随我们走进山洞中。
"说起来，现在的情景和一年前在我老家的时候很相似呀！"源转过头来，一边提醒我们小心脚下的尖石，一边咧嘴笑道，"不过，你和悠当时的身份掉转过来了哦！"
面对源的调侃，旋只微微地苦笑了一下。的确，回忆那时候的经历，我和旋因为看得见祖家守护神的幻影而卷入了骚乱之中，旋也因此被强大的灵力附到了身上，那时候，我们也是这样一起去寻找可以解除诅咒的方法的。
"那时是四个人，"见我们两人都没有回话，源继续说道，"现在我们多那阵子还多了一个人，所以，一定没问题的，绝对可以找到解决的办法的！"
透过手电不稳定的光线，我勉强看清楚源竭力想要安慰我们的表情，虽然明知道只是无法承诺的鼓励，但心头却随着源语言中真诚的热度而渐渐温暖起来......有源这样直率善良的朋友，应该是......非常值得庆幸的事情吧......
正如此想着，走在前方的源突然停下脚步，越过他宽阔的肩膀望过去，可以隐约看到前面透出不属于我们的手电筒所发出的，摇曳不定的另一个光源--蜡烛所发出的火光。
循着烛光再向前几步，洞穴的内壁忽然变得开阔起来，随着光线的增强，可以看见洞穴里面摆放着的一些简单的家具和零乱的日用品--以及坐在椅子上的，令我们费煞苦心才找到了的栴洬！
"比我预计的时间来得还要晚嘛，"栴洬露出讥讽的笑容，"藏在这里，你们找得很辛苦吧？"
"--你这混蛋！！"一把将电筒塞到芙的怀里，源大叫着向面前的男子冲过去，一用劲便将栴洬与他所坐的椅子一起推倒摁在地上，脸上露出凶狠的笑容，"现在没有人会来阻止我狠狠地揍你一顿，然后搜出金斛来砸掉了--你就认命吧--"
"那样的话，你们一辈子也休想找到解开附在悠身上的诅咒的方法！"在源的拳头落下来以前，栴洬大声叫道。
"......你......什么意思......"源的铁拳悬在栴洬清俊的脸颊上面，却没有办法砸下去。
"我的意思是，即使毁掉金斛，诅咒也不会解开。"推开跨坐在自己身上的源，栴洬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灰尘站起来，"因为施咒的人不是我，我充其量不过是运用金斛这个媒介当了个小小的执行人而已。"
"......不是你？"旋闻言，脸色不禁阴沉下去，"那么设计去这件事的，到底是谁？"
"咦，你们不知道吗？"故意装出吃惊的表情，栴洬笑道，"‘他'说自己可是你们的老朋友哦！--那个叫紫鸢的家伙......"
--果然是那个，最无聊，最恶劣，最惟恐天下不乱的，浑帐老妖怪！
无法抑制的愤怒和因发烧引起的强烈不适感一瞬间汹涌而起，我差一点无法独力站立，幸好旋在一旁支撑着我的大部分体重，我才不至于当场跌倒在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原原本本说清楚！"源瞪视着栴洬，目光穿透黑暗燃烧着明亮的火星，"你最好立刻给我说清楚，否则如果悠出了什么事的话，我一定会让你后悔自己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我发了誓就一定会做到！"
"......够了......"似乎是被旋的誓言震慑住，栴洬努力想要摆出一个不屑的笑容失败后，终于没有了先前的傲气，他很倦怠似地摇了摇头，然后像是放弃了一般回答道，"......我是在前往千寻乡之前偷走金斛的，至于这么做的原因，是为了阻止今年的祭祀......别问我为什么要阻止祭祀的举行，就算问了，我也绝对不会告诉你们的！"在别人发问前先挑明了自己的底线，栴洬一口气说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但是，就算偷走了金斛，也不一定能制止祭祀，这时候，我碰到了那个名叫紫鸢的妖怪，他告诉我，想要实现我的愿望，不必阻碍祭祀的举行，只要找人代替就好了......并且他还告诉我，和我有很疏远的一丝血缘关系的闵家兄弟--也就是你们--拥有能够看到彼岸的眼睛，符合能实现我的愿望的条件......所以，我就用他教给我的方法，把你们引来了这里......"
"......然后呢？"旋追问道。
"......然后--作为解除附身的交换，" 看到自己的计划进展到了尾声，栴洬突然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一般，歇斯底里地叫道，"我要你们两兄弟的其中一人，代替今年被选中的祭司，在祭祀中，把金斛送到潼隐公手上--然后......"
"......然后，代替你所爱的时钤，成为因神隐而消失不见的人么？"旋平静地说出令栴洬脸色丕变的话语。
......原来是这样......与我和旋之间无法掩饰的深厚羁绊一样，栴洬这家伙也是......
......也是有，为了他而不惜一切的......所爱的人的......
"......不是......不是......我没有......"栴洬颤抖着否认，但说出来的话语，单薄得连自己也无法说服，"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他离开我而已......我只是......希望他留下来而已......"
"你听到了吧？"在众人还处在极度惊讶的状态下时，旋又冷冷地丢出又一句更加震撼的话语，"出来吧。"
岩石的阴影中，慢慢挪出一个人影，整齐干净的衬衣，高挑的身材，英俊的脸庞--正是今年被选中见习祭司时钤！
久别的两人默默地对视，惊慌失措的气氛瞬间漫散开来。
"......是你叫他来的？"我挨在旋身上，吃力地问道。
"嗯。"旋点头表示肯定。
"......你早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了吗？"最近开始觉得旋的头脑好得有点可怕。
"啊，大概能够猜到......"旋回答，"只要联系前因后果，要触及事情的核心也并不是很困难的事......因为他们两人，都是很单纯的人啊......"旋说着露出浅淡的笑容，"他们俩之间的问题，就让他们自己整理清楚吧。"
而被旋评价为"很单纯"的两个人，现在正在源、芙和菼讶异的视线中展开了非常激烈的争吵。一个责怪另外一个为什么要为了他制造出那么多的事端，另一个则责怪对方为什么忍心抛下他神隐而去，明明是比我们要年长的两人，此时却像个孩子一般哭得泪流满面，但即使是如此，双方都没有要妥协让步的打算，而是撕扯着声音互相指责漫骂。
"够了--！！"不知究竟等待了多久，似乎是终于忍耐不下去了，原本文静纤细的芙突然大声打断两个大男人的对骂，涨红着脸，瞪圆了眼睛的她，显示出凌驾于所有人的强烈气势，只见她伸手指着前面的两人，愤怒地吼道，"既然是喜欢的话，就说出来啊！像你们这样，对方又怎么会明白自己的心意呢！？别太任性了，这世界不是只为了你们两人而旋转的，无论如何，问题是不可以用争吵来解决的！给别人添了麻烦的话就要好好道歉；有烦恼的话就好好拿出来商量解决；喜欢对方的话就要说出来--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为什么你们就是不懂呢！？蠢材，笨蛋，白痴！！"
一口气吼完，芙双手插腰站在那里瞪视他们，沉默了三秒后，才好象突然觉得自己太放肆而难为情一般，慢慢放下腰间的手，捂住通红的脸颤动着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大概是被芙的吼叫给吓懵了，在场的人一时间处于原地静止的僵硬状态，果然，真正被惹火了的话，女性便会变成这世界上最强大的生物。
"......那么，在对他说‘我爱你'之前......"好不容易露出一丝苦笑，栴洬转过身面向我和旋，"......在那之前，我应该先说......‘对不起'......才对......"说着，扎马尾的男子深深低下头去，一字一顿地说道，"......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请原谅......"
面对栴洬诚恳的道歉，我和旋反而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如果我没有利用你们......就好了......"栴洬细长的凤眼透出苦涩的神情，"......因为，这是一生也无法弥补的罪吧......"
"......什么意思？......"不祥的预感蹿上心头，我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因为，你身上所依附的诅咒，是紫鸢那家伙所下的。是由那家伙灵魂中分离出来的一部分所化成的意念......也就是说，除非那家伙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否则诅咒是没有办法解除了......而且，被诅咒附身的你，会因为强烈的精神负荷而日渐衰弱，慢慢燃烧着生气而凋零的痛苦......直到死......才能解除......"
"--怎么会！？"恐惧的尖叫从芙与菼的口中逸出，源也因此煞白了脸色，栴洬依偎在时钤怀里发出轻细的啜泣声。我抬头看向身边的旋的脸，漠然得看不出表情的波动。然后，在失去意识以前，我模模糊糊地听到旋在说话，他说，我绝对不会让悠死。
节三、只想留住你，还有那些承载光辉的岁月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为我换湿毛巾的是芙和菼两姐妹。
"现在是......什么时候......？"感觉到烧似乎稍微退了一点，我慢慢坐起身，接过菼递过来的干毛巾，边擦着脸上的汗水，边问道。
"已经快到傍晚了，因为找会了金斛，祭祀也已经开始了。"菼回答。
"......这样啊......"我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旋他们到哪去了？"
"......他们啊......"很明显地看到两个女孩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两个人都撇开目光不敢看我，"......他们说......想去参观祭礼......所以......出去了......"
她们不会说谎，我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必须瞒着我的事。
"告诉我，他们到哪去了！"莫名其妙地焦躁起来，我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
"......没有啦......他们......他们......"芙和菼被我严厉的质问吓得不知所措，但却像是下定了决定不告诉我一般不肯回答一个字。
正在此时，敲门声响起，栴洬在我们疑惑的目光中走进来，"别逼她们，她们是不会说的。"似乎是在门外听到了我与两个女孩之间的对话，扎马尾的男子开门见山地说道，"因为不希望你们有和我同样的遗憾，所以，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去的话，应该还来得及阻止你的表弟。"
"--旋他--干了什么！？"我不禁惊叫起来，慌张得一点也不像自己的声音。
"旋让我和时钤把原本写在旗幡上的，用来驱除妖魔的咒语，直接写在他身上，然后，他要代替时钤把金斛送到潼隐公面前，并趁这个机会，带着紫鸢一起神隐......离开这个世界......"
--然后，他打算带着紫鸢一起神隐......
--离开这个世界......
"旋那个笨蛋！"无视芙和菼的制止，我一翻身跳下床就向门的方向跑去。
--一定要阻止他干这样的蠢事！
--我才不要他为我做这样的牺牲，不要，绝对不要！
"你知道吗，悠？其实历代的祭司们都是由可以看到彼岸世界的年轻人担任的。"跑过一条长满车前草的山间小路的时候，在我旁边为我带路的栴洬忽然对我说道，"而且他们都是自己选择神隐的道路的。"
"--自己选择！？"
"对，"栴洬点头回答，"潼隐公是不会带走出不愿意离开的人的。所以，每代的献斛者，或者是为了要让乡亲们的愿望确实传达到山神面前，或者是为了要更加接近永生的神，或者是因为想要离开人世的心情，他们都是自己心甘情愿地消失的......所以......"
--所以，如果旋也这样想的话--
感觉眼泪快要掉落下来，我不敢继续假设下去，只能祈祷自己能够尽快见到心爱的旋。
我们赶到海角附近的时候，潮水已经开始漫上来了，无法靠得更近，我们站在三百米开外的矮坡上，看着手捧金斛的旋站在海角上，神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冷静，"紫鸢，你在附近吧？"旋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撞击在海面上，溶化在白色的浪花中，"出来吧，在最后，我要和你打个赌！"
海风的咸涩味道散开来，被一阵甜腻柔软的香味所取代--那是那个妖怪所独有的，香根鸢味的味道！
"又见面了，小少爷......"温文的笑容浮现在脸上，有着紫色的眼睛和灰色及腰的长发的男子漂浮在旋的面前。"这次的游戏，似乎令你们伤透了脑筋吧？"
"是啊，真的很伤脑筋，所以在事情的最后，我想和你再打个赌。"旋浅浅地笑着，等待紫眸男子的回答。
"如果要跟我打赌，就必须赌上会令我动心的宝物哦！"紫鸢微笑着说道，"你想用什么跟我打赌呢？"
"我的右眼。"旋回答。
"......你的右眼？"紫鸢闻言低低地抽了一口凉气。
"是的。"旋点头，"我想你也应该了解了才对，我的眼睛，特别是其中比较好的右眼，可以穿透最深的暗夜，没有异物能够在这只眼睛前隐藏自己的踪迹。对你们彼岸居民来说，这眼睛就是一件百年难觅的宝物，对吧？"
"没错，我的确很想要你的眼睛。"紫鸢爽快地承认。
"所以，我就拿它和你打赌。"旋继续说道，"如果我赢了的话，你就要在悠的面前永远消失；如果我输了的话，我的眼睛让你拿走。"顿了顿，旋补充道，"我们的赌博是个简单的游戏，就是你在这纸上写一个字，然后折好交给我，但是我不能打开纸条，接下来我会猜你写的是什么字，如果猜对了的话就是我赢，如果猜错了的话就是你赢，这样可以么？"
--旋这家伙究竟在想什么呀，这样的游戏，几乎是必输无疑的啊！
正寻思着要怎样阻止旋干蠢事，紫鸢已经爽快地答应了旋订下的，对自己绝对有利的游戏规则，并且从旋手中接过纸笔，背过身去写起字来。一小会儿以后，一张折叠得严严实实的，让人无法窥间半丝笔划的小纸团交回在旋手上。
"是‘一'字。"旋把纸团攒在手里，想也不想就回答。
"错了！不是‘一'字！"快乐地欢呼起来，紫鸢伸手就要取旋的眼睛。
"不，肯定是‘一'字！"避开紫鸢的手，旋一口咬定自己所说的是正确答案。
"你胡说！当然不是‘一'字！"紫鸢开始生气，"不信你打开纸团开一下！"
旋把纸团举在面前，作势要展开。然后，像是意外抖落了一般，纸团从旋的手上跌落到盛满酒的金斛里。
"--呀！你干什么，字迹会化掉的！！"紫鸢连忙伸手去捡。
在紫鸢接触到金斛的一瞬间，光芒逸散出来，里面所装驱邪用的酒的灵气像蛇一般紧紧缠住他的手指，就在他因惊讶而愣住的一刻，旋突然抓住面前的紫眸男子的手臂，将他"塞"进了金斛之中。
正确的形容，应该是紫鸢身为人身的形体在被旋抓住的时候，已经被他写在身上的咒文的力量冲散，化作没有实体的意念的紫鸢，几乎是无路可退一般被迫进入狭小的金斛之中。
--原来所谓的"赌"只是旋使出的障眼法。
--从一开始，旋就只是想要诱骗捕获紫鸢而已。
......那么，捕捉到它以后呢？
......旋打算怎么办呢？
"水漫上来了，继续站在这里会很危险的！"不顾我的挣扎反抗，栴洬又拉又拽，硬是把我拉到满潮时也不必担心会被淹没的，更远更高的山坡上，此时我们所站的位置，已经接近了当初栴洬躲藏的那个洞穴。
太阳完全隐没在海平面下，水越漫越高，山林和海湾在潮水的波动翻腾中变得疯狂而喧嚣，在银白色的满月把明朗的光芒洒满海面的时候，正式达到了极限--满潮了。
海角的这端站着旋，而在海角的那端，浓烈的灵气开始集结，从模糊到清晰，一个高大得似乎要碰到天上的月亮的老人的形象出现在那里。
"--潼隐公！"耳边传来栴洬的惊呼声，不必解释我也知道，那是拥有非常强大的力量的，山神的化身。
"就是你吗？想要与我说话的人。"老人的声音沉稳厚重，震撼得山林中的树木沙沙作响。
旋点头，神情里没有半点胆怯。
"好吧，既然如此，勇敢的年轻人，我要告诉你，"老人撸了撸花白的胡子，声音隆隆地说道，"我可以让你离开，就当作你从来未曾站在我面前，我也可以实现你的愿望，但是你不可以看见你所重视的人幸福美满。你明白吗？"
旋仍然点了点头，从表情里可以看出，老人要说的话并没有让他感到半分意外。
"那么，年轻人，我给你选择的机会，"幻化作高大老人的模样的潼隐公高高在上地俯视着站在海角上的旋，威严地说道，海浪翻滚着把祂的声音远远地送上天空，"告诉我，你，选择怎样的去向？"
此时，写进皮肉里的咒语的青色的光芒正环绕着旋的全身，他明显是动用了全身的灵力压制着被暂时囚禁在金斛里的紫鸢。山林和海湾在沸腾到顶点的骚动中突然沉默下来，栴洬像是被山神公强大的姿态所震慑住，只能徒然睁着眼睛盯住站在高处的旋，一动也动不了。
--不，不要回答！
如同惊雷炸响一般，突如其来的强烈的恐惧在我的脑海中爆发，我再也顾不得距离遥远，只知道用尽全身的力气向海角的岩石叫着，"不要回答，不要回答！旋，你不要回答！！"
"我选择离开，"慢慢地回头，旋的笑容，是我在十八年的岁月中从未见过的透明苍白。他只看了我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转身面对着巨大的潼隐公，清晰地回答道，"我要离开这里，到你们的居所去，就这样--消失不见！"
脚下不知道被什么狠狠地一绊，我重重地跌倒在地上，泪水无法抑制地落满脸颊......
......我早就该知道的，我早就该知道的，当他让栴洬在他的手臂和胸口写上会侵蚀人体的咒文时，他就知道自己已经不再属于我们的世界了，他就已经准备好要带上紫鸢离开我们的世界了，就像托着装载着神酒的金斛步上神隐居的已往的祭司们一样，旋也是早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早已经选择了......神隐......
......踏过彼岸的界限，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潼隐公高大威严的身影渐渐淡去，长达腰际的白胡子晕散开去，化作一团浓浓的白雾，把海角彼端包裹得严严实实，旋仍然紧紧抱住怀里的金斛，一只脚踏进浓雾里，同时回头看向我。
"......不要，不要走......"我已经哭得无法再多说任何话了，只用看着他，半秒也不敢转开视线，同时喃喃地说着这句毫无意义的话语，"......不要走......拜托了，不要走......"
可是到最后，旋还是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转过头去，然后径直走进了浓雾深处。
......他消失了，不会回来了......
......我心爱的旋，神隐在了这片山林和海涛之中，不会再......回来了......
[耽美]幻灯奇谭--终章 神隐居（下）
2005-11-29 16:00:00
节四、流转的时光，让满溢的思绪悄然沉落
或许，时间就像最冷酷最无情的智者，永远不会因为什么人的伤痛而停顿，更不会因什么人的愿望而逆转，即使是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只要你还存在在现世中，人生也还必须继续，继续自己能走的路。流光容易把人抛，抛不去的，也许只有记忆的剪影，那么悲哀，那么寂寞，那么的......无可奈何......
即使到现在，有时候我还会以为，旋一直都没有离开过我，一直都在我们的那个古老的房子里，静静地坐在某个阳光可以照得进来的地方，一页又一页地翻着记载了无数过往的历史书籍，干燥而缓慢的空气里会听到书页摩挲的细碎的声音，因为我们的房子，一直都是那么安静。
"爸爸，爸爸，亲亲~"才刚进家门，我的快三岁的女儿潆便突然扑到我脚上，小小的手臂拼命地抱住我，"爸爸，爸爸！"
俯下身子，伸手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天生的浅浅的栗色，柔软细致，像我的头发，"乖，今天有没有听妈妈的话？"我想自己说的话，应该和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
"有，潆潆有乖乖的！"女儿板起脸孔认真的回答，眉目间带着孩子特有的天真的稚气。
"你回来啦！"大约是在厨房里听到玄关的动静，我的妻子穿着围裙走出来，身边带着潆的双胞胎弟弟洄，"吃过晚饭了吗？"
"已经吃过了，抱歉今天回来得比较晚。"我亲了亲妻子的脸，接着向儿子蹲下身去，洄微笑着叫爸爸，然后我笑着亲了他。
我的妻子瑞云是我在二十五岁那年通过大伯介绍而认识的，半年后我们结了婚，婚后一直住在原来的旧居里，而大伯和伯母则因为退休后想过安静的疗养生活的关系搬到了郊外，爸爸和妈妈也在不久之后因为放心不下而一同搬过去了，那时候，诺大的家里一下子只剩下两个人，感觉实在是有点太寂静了，不过第二年秋天，潆和洄便出生了，家务因而繁琐起来，我们也变得分外忙碌得忘记了冷清。
一直到现在，虽然并没有多么浪漫，但是我的家庭如我期待般的稳定美好：瑞云是个有着一头乌黑长发的温柔而恬静的娇小少妇，虽然看起来柔弱，但是因为是大家族里的长女，因而十分懂得照顾家庭，总是把一切整理得井井有条；潆是个活泼的孩子，喜欢穿着粉色或黄色的鲜艳衣服四处跑个不停，虽然我依照祖母家族的传统给她起了单字的名字，不过她似乎并没有继承我遗传自祖母的特殊能力，渐渐成长为一个健康而快乐的孩子；与他的姐姐不同，洄的头发像他妈妈的一般乌黑而飘扬，而且个性也遗传了母亲的安静和稳重，显得比同龄的孩子都要早熟和聪明，最重要的是，他能够"看到"那些本应该只存在与彼岸的东西，甚至比我的眼睛还要好得多。
"对了，悠，"瑞云一边把两个孩子从我的身边拉开，一边对我说道，"今天我收拾房间的时候，在书房里找到两本旧相册，我稍微翻过一下，里面有许多你堂弟的照片，你是不是该整理一下，好好保存比较好？"
提到旋的事，我的心里像被锐利的冰块划过一般猛然一收缩。因为忙碌，已经多久没有记起来了呢？十一年了，时间长得让人恐惧，他消失在筱南的山林和海涛间，已经十一年了。
"好的，我这就去整理，"我回答，"相册就放在书房里吗？"
"对，就在那张书桌上。"瑞云回答。
自从旋消失以后，附在我身上的诅咒也消散了，而像是为了要偿还自己的罪孽，祭祀的第二天早上，栴洬便在山洞里自缢身亡了，而当村民们发现他的遗体的时候，时钤安静地睡在被仔细安置在床上的栴洬身边，旁边滚落着一个安眠药的空瓶子。因此，除了我和祖家的三个孩子外，没有别人知道旋消失的真相，我与源他们也私下底下定下了承诺，绝对不和任何人提起当年发生在筱南的那件事，因此，家里的其他人都是以为旋是在登山时意外失踪的，当然也曾惊动到当地的警察进行搜寻，但是被神隐了的人又怎么可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找得到呢？
......已经十一年了，关于旋的记忆，还是无法遗忘......
......即使再难过也好，还是不能遗忘......
因为要保持空气的干燥，所以书房使用了与一般房间不同的材料做大门，厚厚的三层梨木压屑制作的大门能够很好地隔绝水气，但是也使房门特别笨重，发出钝重的摩擦声，我缓缓推开房间的大门。
时空在一瞬间交错了，漫长的岁月仿佛被巨大的力量拉得向后倒退，时间逆转到了不可能再现的十一年前，因为我看到，旋，正坐在书桌旁的扶手椅上，漆黑的瞳孔看着我，安静地微笑着。
--是幻觉吗？
--眼前的这个人，是幻觉吗？
只觉得身体像是僵住了一般，我根本没办法动一动，连说出一个字也做不到。我根本不能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切，我根本不能相信旋竟然，回来了！
"悠。"旋走近我，像过去一样淡然微笑着，还是十一年前那张年轻清俊的脸，时间根本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跟他消失的时候一模一样，还是十八岁的样子，完全没有丝毫改变。
"......旋？"好不容易恢复了知觉，我伸手尝试触摸他，指尖确确实实地碰到了他的身体，有体温的，真实的躯体，这表明他不是我的幻觉，而是真真切切的出现在我的面前！
"旋，是你？真的是你？"我伸手紧紧地抱住他，动作就像印刻在脑海里般自然，十一年个光阴可以消磨去很多东西，但只有这些，无论过了多久，我都是不可能遗忘的，"真的是你？你真的回来了？"
"嗯，是我。"旋回搂住我，声音清晰而真实，"我回来了。"
那么久了，自从那以后，我便再也没有哭泣过了......久违了的泪水迷蒙了双眼，长期以来积聚了太多的感情如同水涨得太满的湖泊，一找到细小的缺口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决堤而出......这样的分离究竟错过了什么，我深爱的人，一直到现在也仍然深爱着的人，为什么直到现在，直到时光已经改变了一切的时候，才终于又，回来了呢？
不知自己究竟哭了多久，直到感到情绪平伏得足以用笑容面对旋的时候，我才抹干眼泪，抬起头看旋。
"......悠......"旋的声音缓缓地浮动在干燥的空气里，微微地晕漾开去，让我有种声音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错觉，这样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却不安定，寂寞和惶恐埋在里面，仿佛一触碰就会消散，"......悠......我还可以......回到你身边吗？"
......我还可以......回到你身边吗？
......我还可以像过去一样，留在你身边吗？
虽然只是这样的语言，但是就如同我知道他十一年前神隐的理由一样，我同样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
但是，太迟了啊，虽然旋仍然停留在十一年前那个十八岁的年纪，可是，这样漫长的岁月足以在所有东西上留下不可逆转的印迹，书桌上与旧相册并列着的，就是我的家庭的合照，无法忘记，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十八岁的我了，人心也是，环境也是，世界也是，所以的一切，已经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我轻轻地推开旋，微笑着摇头，然后回答："不行了。现在已经不行了。"
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点了一下头，我想他是明白我的意思了。
那一夜，我们谈得很晚，瑞云曾经上来送过茶水，什么也没多问，只叮嘱我们要早点休息，不过即使如此，分离的岁月足够让我们说上很长时间，我和旋一起看着陈封已久的旧相册，仔仔细细地回忆着已经逝去的过往的种种细节，只是我们都小心翼翼地回避着十八岁时那一段相爱着的经历，因为我们都很清楚，只有那些时光是再也追不回来的了。
在谈话中，我问了旋这样一个问题，"你消失后到哪里去了呢？"
"这个嘛......"旋低下头沉思片刻，然后回答，"大概是世界的尽头吧......"旋给了我一个非常抽象的答案。
虽然是如此模糊的回答，但我也已不是那个好奇心重，喜欢刨根问底的十八岁的少年了，于是我只是继续问道，"那么，那里是个怎样的世界呢？"
"......没有......什么也没有......"旋苦涩地笑着，轻轻地摇头，"世界的尽头，空空如也......"
......为什么......是这么寂寞的答案呢？
明明是烟一样虚幻的空间，时间却漫长而又短暂得感觉不到光阴的流逝，一点一点堆积的孤独沉重得足以消磨尽最坚强的灵魂，明明没有岁月能够在身上刻下烙印，但是为什么却悲哀得只要一个词，就可以揉碎内心最深切的恐惧，蜿蜒在心间的酸楚虬曲伸展上来，不知不觉便已刺得人满眼生疼......
......这一次，请不要再离开了......
......请不要再一个人去那么寂寞的地方了......
--好不好，好不好？旋？
然而到最后，我还是没有把自己的愿望告诉刚刚归来的旋，只是仿佛是在祈祷着时间走得更慢些一般，一直坐在他旁边温柔地说着话，直到时钟指向凌晨两点，我才对旋道过晚安，回到自己房间去。
"今晚就让我睡在书房里吧。"离开书房前，旋这样说道，"真的很怀念这股黑檀木的香味，这里毕竟是我久别的家。"
虽然睡得很迟，但是大概是因为太高兴了的缘故，第二天我醒得很早，天才刚刚亮我就起来了，起床第一件事便是忍不住直奔书房，站在房门前忐忑了一阵，然后慢慢地推开门。
原本为了防潮而一直关着的窗户打开了，春末潮热的风从洞开的窗户灌进来，穿过房门拂乱了我的头发，即使不撩开散落在眼前的发丝，我也能清楚的看到，书房里没有一个人。
"怎么了？书房里怎么了？"为照顾孩子习惯了早起的瑞云从我身旁探进头来，奇怪地问道，两个小孩子也在她旁边探头好奇地看着我。
"......旋......离开了......"声音哽噎在喉咙里，我小声回答。
"旋？你是说你那位失踪了很久的堂弟？"瑞云惊讶地说，"他怎么了吗？"
"......旋他昨晚回来过......"我的确是见过他的，而且就是在这个书房里。
"可是，除了我们，昨日并没有其他人来过我们家啊！"听了我的话，瑞云更加吃惊，"刚刚我到外面去取牛奶的时候还确认过，门锁得好好的，而且......"瑞云走到窗户前，指着窗外的庭院，书房窗户正对着的花园的那一片土地，因为想要重新种植些凤仙花的关系，两天前刚刚翻过，没有停过的潮雨令那块新土一直都是湿滑而泥泞的，"就算有人不走正门，想要从窗户这里穿过庭院离开，也一定会在那块泥地上留下脚印吧，可是，你看，现在上面不是什么也没有吗？"
我无法反驳什么，因为我留意到，书桌上只有一只茶杯，而且搜寻了昨晚的记忆，瑞云来送茶点的时候，的确是没有端给旋的，并且也没有和旋说过一句话，放下小蛋卷后，她那时说的是，"别弄得太晚了，记得要早点休息。"
"......我想，你大概是因为看了照片的缘故，所以才会作那样的梦的。"瑞云温柔地笑着，安抚似地说道，"别想太多了，时间还早，今天又是休息日，继续回去睡吧。"
是梦吗？昨晚的一切都是梦吗？
如果不是梦，为什么我无法找到任何旋曾经回来过的痕迹呢？原本拿出来要给他用的棉被根本没有动过，整整齐齐得连一条纹理也与我亲手铺开时分毫没有差异；妻子没有看到旋的踪影，甚至连一个印在布满灰尘的旧相册上的指纹也没有留下......如果是梦，为什么会那么真切，那么美好？为什么会作这种天真的梦，为什么还不能忘记，为什么呢？
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房间，在床铺上斜倚了一阵，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再睡得着了。时间在眼前无声无息地流过，大约是坐了十多分钟，我忽然听到一阵轻细的敲门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洄在门外探头看着我。
"过来，"我招呼儿子坐到我身边，抚摸着他的头问道，"怎么了？"
"......爸爸，"洄想了想，说道，"我今天起床的时候，看到有个哥哥走过我们家花园......"
"一个哥哥！？"我一把拉住洄，焦急地问道，"怎样的哥哥！？他到哪里去了！？"
"......呃......黑色的头发，比爸爸高......不过又和爸爸有点像......"洄想了想，补充道，"他穿过花园，离开了，后来就看不见他了......"
以一个三岁小孩的表达能力来说，洄算是非常出色的，虽然描绘得很抽象，但是我知道他说的是旋......
......果然是，又再次离开了吗......
......果然还是......不肯留在这个世界上了吗......
"......爸爸？"看到我的眼泪，洄担心地伸出手，生涩地拍着我的背，"爸爸你哪里疼？不舒服吗？"
"......不，我没事。"我避开洄的目光，伸手搂住他，是啊，我从以前就觉得，洄无论是感觉也好，眼睛也好，都和某人很相似，原来是像那家伙，真的很像......"不要紧，我没事，我没事......"
......有那么一瞬，我在想，如果那时候，我让旋留下来的话，他会象这样再次离开吗？
......如果一切回到十一年前，他还会作出同样的选择吗？
......如果一切回到昨天晚上，我还会回答同样的答案吗？
......不过这些的一切，我都不可能求证了......
......他不会再回来了，不会了......
十一年前，我心爱的人消失在筱南的山林和海涛间，消失在神隐居的迷雾里，我们之间隔绝着一条现世与彼岸的界线，永远也，不会再相聚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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