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内容简介】

上一世，他活到二十三岁。
不择手段的爱换来的是替身的身份和斥责。
未曾想到一次暴雨时的醉酒醒来，他竟回到了十三年前。

重生能否改变什么？
新的一生开始的第四年，他再次十四岁这一年，他发现了关乎自身的一个惊人秘密……
原来他对父亲的爱情，竟是来源于催眠？


本文很纠结，爹很渣，腹黑哥哥不是好人，主角也没啥节操。
虽然是现代都市，也夹杂有少许非现实成分。

内容标签：黑帮情仇 虐恋情深 再世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尹沛



重生

　　时值盛夏。
　　夜幕刚落下来，暑气还足，风忽然刮了起来，略微泛红的天空显得格外沉，好象脖子被什么掐住了，呼吸都无法顺畅。
　　
　　尹沛此刻是真喘不过气来，他拼命张大嘴，贪婪的捕捉着像是凝滞了的空气。眼帘不由自主垂着，挡住了里面泛滥的水色，只在眼角边露出一丝盈盈的波光。直到要害部位被狠狠拨弄了一下，他才勉强抬起眼，灼热的视线望向对面的男人，从唇瓣间逸出的话语是支离破碎的。
　　“父，父亲……轻点……”
　　“轻点？”
　　“是……啊！”
　　身体猛的重重弹了一下，差点撞在桌角上。
　　根本控制不住的颤栗感从尾椎一节一节爬上脊背，再一股脑涌进尹沛的脑袋里，将一切理智都冲得零碎，一块块漂浮在意识里，什么也抓不住。
　　
　　带着一丝戏谑的话语从上面传了过来：“你不是喜欢激烈的么？我亲爱的小儿子。什么时候，你的口味居然从狼变成了羊？这样可不行啊。”
　　“谁……”
　　尹沛不服气地一把抓住他的领带，将那张带着可恶笑意的脸拉到近前。
　　眼对眼，他的眼里是一片燎原的熊熊烈焰，对面那双眼里却是无人打搅的平静湖面，尹沛依稀能看到那湖面上映出自己的脸。削尖的下颌，狭长的眼睛，微挑的眉，沾满细密汗珠的额头……没错，那是他。
　　但如果除掉还带着点婴儿肥的颊，那几乎是另一个尹翊辰！
　　
　　“谁说我换口味了！”
　　他主动伸展双腿，缠上了对方的腰。
　　“哦？”
　　尹韬挑了下眉，眼中的湖面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你不相信？”
　　尹沛有点恼羞成怒地狠狠压住他，宽大的圈椅里挤了两个成年男人，所有的空隙都被填得满满。
　　“没有。”
　　“哼！”
　　尹沛撞上他的嘴，热切的舔咬，舌尖不顾一切的冲进口腔，与另一条舌绞缠着，狠狠的吮吸。连他自己都感到了一丝麻麻的疼痛，鼻端闻到一点淡淡的血腥味。但除了唇角加深的弧度，对面那张脸几乎没有变化。
　　倒是自己早已意乱情迷。
　　下腹忍不住在贴近的躯体上摩擦着，皮肤下面像是燃着一堆火，滚烫得连贴身的衣物都似乎要烤焦。
　　
　　“这么迫不及待啊。”
　　那戏谑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这次说话的距离要近得多，尹沛能清楚感觉到耳朵被喷吐的热气熏过，麻痒从耳廓一直蔓延到心里。
　　“父亲明明就知道……”
　　尹沛的语气带着点撒娇似的埋怨。
　　低沉的笑声响了起来，近在咫尺的胸膛也随之震动着。
　　尹沛终于看到那双眼里的湖面霎时被风暴掀乱，情 欲一点一点升腾起来，变得浓烈，心头一喜的同时另一股酸涩的意味也冒了出来。
　　
　　现在你是把我当成了谁呢？
　　不用问，我也知道。
　　
　　他紧紧闭上眼，双手摸索着解开尹韬的皮带扣，抚了过去。
　　没关系，这是我愿意的。
　　
　　在指尖触到那团火热的一瞬间，尹沛猛的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空荡荡的背部蓦然抵上了坚硬的椅背。
　　“啊，父亲……父亲……”
　　尾音渐弱，熄灭在骤然被覆上的唇间。
　　
　　“轻……啊不……不要轻……”
　　到底是轻还是重？这是个严重的问题。尹沛觉得自己正在矛盾里颠簸起伏的时候，身体的位置又有了变化。
　　他微微垂眼，看到尹韬虽然好整以暇的坐着，情事还是留下了凌乱的痕迹。早被扯落的领带松垮垮搭在扶手上，衬衫掀开，衣物遮蔽不到的地方露出狠命深吻才能吮出的青紫，不禁有些害羞的想扭开脸。只是脖子却被对方的大掌牢牢桎梏住，丝毫动弹不得。但他一点从那掌心挣扎开的念头都没有，像是只要能感受到传递过来的绵绵热意，就是让他去死也心甘情愿。
　　
　　“乖，自己动。”
　　耳朵被细细舔了一下，尹沛浑身又是一弹，就像被扔上岸的鱼。
　　接下来，身体已经不由自主的跟着那句话开始动起来。
　　开始还有些勉强，渐渐的，痛被更大的快意彻底遮盖。这样的体位让每一次撞击都似乎要抵到最深处，简直就要穿透一切顶上来般，内壁不断被撑开着，不断推翻着以为已到极致的想法。节奏越来越快，双腿被打得更开，能够清晰感觉到滚烫的异物在抽 插着。终于，尹韬似是按捺不住的抓起他的腰，开始更汹涌猛烈的冲击。
　　“唔……”
　　每次想要尖叫的时候嘴唇却总被暴虐地堵住，唾液顺着嘴角流成了细细的银丝，在暗黄的台灯光下透着情 色的意味。
　　
　　铃铃铃——
　　电话铃响的时候，尹沛正被高 潮冲击得一阵阵恍惚，摇晃的腰几乎快要散掉，被肆虐的部位都有些不是自己身体的感觉。
　　但在尹韬接起电话的瞬间，他竖起了耳朵。
　　
　　“我是。”
　　尹韬答话的时候动作也没有停。
　　电话另一端的声音混在嘈杂的背景里，尹沛听不真切。
　　“是吗。”
　　带着反问的语气很冷静。
　　“知道了。”
　　尹韬挂断电话，侧着脸望向尹沛。
　　还铺满红晕的白皙皮肤在灯下泛着层温润健康的光泽，上身几乎全部赤 裸着，点缀着一点点极易勾起欲望的斑斑红痕。优雅的脖颈微微扬着，线条美好。嘴唇在兴奋中控制不住的颤抖着，鼻尖通红，漉湿的黑发贴在颊上。正努力抬起的眼角沾着泪水，蕴着一汪水的瞳孔只映出自己的身形。
　　尹韬的眼神微微一暗。
　　手捞住尹沛的胯骨猛的一沉。
　　
　　“啊啊——”
　　尹沛只觉得全身都被贯穿了，在抑制不住的痉挛和喷薄激荡的快感里，无穷无尽的空虚随着余韵而来。
　　又……结束了。
　　他真想一直含住那正从体内抽出的东西，但是仔细擦拭着手上白浊的尹韬轻描淡写的问了一句：“阿孔刚才打电话过来，说东叔在海洋之心外遇袭，觉得我们不重视这次生意，打算撤消合作计划。”
　　尹沛从他身上下来的动作猛然僵住。
　　
　　尹韬从书桌上拿起眼镜戴上，镜片中和了这一瞬间他眸中划过的厉色，他的语调微带冷意：“是你弄出来的吧。”
　　“……”
　　尹沛笼上快被撕碎的衣服，沉默以对。
　　“回答我。”
　　“那是尹家的生意，我是尹家的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尹沛抗议的别过脸，却被尹韬强硬的扳转过来。
　　“呵，那确实是尹家的生意，但在你眼里，更是翊辰的生意吧。”
　　听到从对方口中吐出这个名字，明明前面都是嘲讽的语调，却在这两个字上蓦然温柔起来，尹沛觉得脑袋轰的一下炸开了。
　　但他依然否认：“我没做。”
　　
　　“哦？真的不是你？”
　　“当然是真的！”
　　尹韬扯了下嘴角：“要真是你在翊辰管的生意上做手脚而且真成功了，那我确实要对你刮目相看。”
　　“……”
　　“怎么，敢做不敢承认？我什么时候教出你这样没担当的儿子来了？”
　　尹沛深深吸气，一直被压抑在身体里的火气终于爆发出来：“没错，是我做的！那又怎样！”
　　察觉到他情绪激动，对方的语气反倒缓和下来，仿佛还带上了点温存似的安抚：“我就知道是你。”
　　“当然是我。”
　　尹沛撇嘴。
　　那位尹家大少做事固然总是温吞得让人恨不得给他上发条，但行事滴水不漏也是出了名的。他名下的生意会出这种事，要说没遭算计，连尹沛自己都不信。
　　
　　尹韬沉声道：“但你这回做的确实不好。”
　　尹沛翻了翻白眼。
　　当然不好，好事他会帮尹翊辰做？
　　“中断的生意先不说，场子也被警局……”
　　尹沛打断他的话：“怕什么，局子里不是早打点妥帖了，那场子里也没什么会被查出来的东西吧？好吧，我承认我还安排了后手。”他斜眼睨着面前靠坐在圈椅里的男人，嗤了一声：“不过这点破事尹翊辰要解决不好，他那位置还坐得稳么？说穿了，父亲你在这质问我根本就是为了尹翊辰！”
　　尹韬抱臂，不置可否的与他对望。
　　
　　他的眼神并不多么的咄咄逼人，反而平静和缓，甚至带着点斯文的书卷气。可是盯着人看的时候，暖暖的春风在霎时间能变成隐形的利刃，就像全身都在被不紧不慢的切割着，由皮到骨都被看透。
　　有点心虚，尹沛先移开了视线。
　　
　　“你让我很失望。”
　　良久，另一句话缓缓传来。尹沛愣了一下，才猛的感觉耳膜像被一把重逾千钧的大锤狠狠砸穿，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直冒金星。
　　“是啊！”
　　愤怒让他全身都颤抖起来，“我让你失望。是啊！我不是一直让你失望吗？谁让你不失望？尹翊辰对吧！可惜他也让你失望了！你刚才抱的是我！不是他！”
　　
　　啪！
　　紧闭的窗户突的被吹开，一阵风汹涌的灌进来，书桌上的书页纸片哗啦哗啦被掀乱。紧接着，酝酿许久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凉爽夹杂在带着水气的风里扑进来，雨点凶残的打在玻璃窗子上噼里啪啦直响。
　　
　　尹韬稳稳坐在椅子里，薄唇轻抿，表情平静，像是无所谓，又像是默认。
　　“不要这么幼稚，尹沛。”
　　“……”
　　这样的评价让尹沛扣在桌子边缘的手猛的抓紧，瞬时从指尖传来钻心般的疼，但这点疼真的不算什么。
　　是啊，幼稚……他也觉得这样和尹翊辰争风吃醋挺难看，可父亲为什么每次都只会指责他，而回护的总是另一个人？
　　他的沉默尹韬并不以为意：“这样吧，你先洗澡，再找翊辰认个错，由我做主，这事也就算揭过了。”
　　“认错？”
　　尹沛忍不住冷笑：“凭什么叫我去向他认错？难道他就那么十全十美？要是做事真那么严谨，又怎么可能栽在我这种幼稚的人手里？尹翊辰搞砸了生意还要我来赔罪？我倒真不知道帮里有这样的规矩？”
　　尹韬直直望住他，抬手抚了抚他的脸：“乖。”
　　“父亲！”
　　带着湿意的风很凉，却无法让尹沛冷静下来。
　　他躲开那只手：“对不起，又要让你失望了。你儿子我不乖，真的。真想要乖儿子，去找尹翊辰啊！要我怎样都行，要我去给他认错，不可能！”
　　“尹沛！”
　　
　　咚咚——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打破了即将凝固的气氛。
　　“进来。”
　　随着门被推开，出现在门口的是与尹沛模样有些相似的男人，唇角好脾气的带着温顺的笑：“父亲。”
　　空气中的火药味却骤然浓了起来。
　　尹沛看看尹韬，再瞪了眼在许可后缓步走进书房的尹翊辰，恨恨扔下一句：“别想我会认错！”
　　砰！
　　他摔门而去，厚重的门板撞出一声剧烈的闷响。
　　“我回来了。”
　　尹翊辰就像没见到越过自己时，尹沛那如毒蛇一般森冷而充满嫉妒的眼神。对于房间内空气里还隐隐散发着的异味和桌前的狼藉，他只是淡淡一笑，捡起被掀落在地面的杂物，边利落的整理书桌边说：“弟弟还是这么冲动。”
　　“他还年轻。”
　　“父亲说的是。”
　　
　　年轻又冲动的尹沛压根不知道他离开后，书房里那两个人又提到了自己。他就像此时刮进房子里那阵风一样在偌大的尹宅里扫荡般卷过，与好几位佣人擦肩而过，再在他们惊惧的目光里，突然停住。
　　他朝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盯着不远处的角落，嘴角慢慢扬起来，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怀好意。
　　在尹沛视线的尽头，由花梨红木制成主体，安装着恒温装置和暗色玻璃，储藏着尹韬搜集而来年份不一产地各异的红酒的酒柜，或许是这间大宅里地位最高的家具。
　　眼珠一转，尹沛粗鲁地拉开柜门，毫不在意原本码好的酒瓶被自己撞得乱七八糟，拣那看起来价格最不菲的拎出好几瓶塞了满满一怀。
　　他扬长而去的时候，打扫走廊的佣人小心翼翼探出头，隐隐听到了还没消散的带着怨气的咕哝声。
　　“酒柜？哼，我他妈今天让你变成酒瓶柜！”
　　
　　*********
　　
　　1996年6月9日。
　　海市。
　　
　　刚入夏，天气就热得不象话起来，碧蓝的天穹没有一丝云，走在路上，汗水一流出来仿佛就被头顶毫无遮蔽的烈日给蒸发干净。相对于喧闹拥挤的市中心，偏远郊的这一带要空旷得多，也要凉爽得多。废弃的水泥桥下水流早已干涸，被砂石占据的岸滩上长出的杂草竟然显得翠绿可爱。桥洞里，乞丐小七动了动耳朵，抬起眼朝外望去。透过横七竖八堆积满满的纸箱杂物，他看到一辆全黑的轿车正停下来。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到线条流畅、散发出一股凛冽气息的车身，再落到车头的三叉星徽标上。
　　梅赛德斯-奔驰S。
　　果然来了。
　　长睫下闪电般划过一道一点也不像这种年纪的小孩能有的锐利光芒，他理了理脏兮兮的刘海，分出饱满的额头。
　　


哥哥

　　小七朝后退了一点，贴在纸箱上盯住那辆车。他看着司机从前面下来，将后门打开，垂手站在一旁。
　　先出来的是一只脚，顺着往上看，便看到了一名模样清俊的少年。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制服——小七知道，那是本市尹家地盘上最著名也最昂贵的重点中学丰成的校服。他短发柔软，嘴角含笑，显得极是礼貌文雅。再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的眉眼竟与这桥洞里的小乞丐非常相似。
　　尹翊辰。
　　小七在心里默默念了数遍这个名字，压下了不合时宜的恨意。
　　眼神不经意往后，刚下车的男人骤然闯进视野，他耳边忍不住嗡的一下，心脏扑通扑通猛烈的跳动起来。这男人比记忆里的模样要年轻，挺直的鼻梁上架着副平光眼镜，遮去了修长眉宇间的犀利，让这个人有了温文尔雅的假相。
　　是的，假相。
　　若是曾经的小七，当然不会知道，然而现在这具幼小的躯体里，容纳的却是已经活过二十三年的尹沛。
　　
　　他记得暴雨倾盆的那天晚上，他独自坐在阳台上一瓶一瓶糟蹋那些珍藏的红酒，直喝得看到的一切都成了茫茫重影，双耳听不到丝毫声响，像是与整个世界都分裂开来。然后，眼前忽的一黑，醉意席卷而来。
　　意识再度回归时，他愕然发现自己居然睡在垃圾堆里！
　　受过的训练让尹沛赶紧伏低身体，警惕的扫视着四周，试图判断眼下的情形是因为尹家的敌人还是谁的恶作剧？
　　但就在这时……
　　他看到了旁边一块碎玻璃反射出自己的模样。
　　过长的乱糟糟的头发，带着浓浓稚气的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细胳膊细腿上罩着破布似的短褂和裤子。
　　尹沛闭眼，睁开时看到的画面却仍是如此，他愣怔半晌，终于无奈的接受在不知不觉中回到十三年前的事实。
　　
　　很神奇。
　　重新成为乞丐小七的这一个月下来，有被命运玩弄般的郁闷、懊恼、无奈和愤怒，但他偶尔却也会想，当尹韬发现那个尹沛再也醒不过来，会不会有那么一点伤痛。而随着6月9日的临近，他开始陷入一种极端复杂的情绪里。
　　若说真是重生，这天尹韬会带着尹翊辰来收养他，他能再次看到真心眷念的那个人，或许还能在重活的这一次占得先机。这样想来，重生似乎也不错。但隐隐的，似乎又有种不那么希望这真是重生的矛盾情绪充斥在胸臆间。
　　直到今天。
　　看到尹韬偏爱的奔驰车驶来，看到尹韬和尹翊辰活生生出现在眼前，他反倒觉得肩头一轻，平静下来。
　　
　　“你是小七？”
　　低沉的语声一如既往的醇厚动听，让他不由晃了下神，但背心突然一凉，来自尹韬的凝视让他顷刻间醒悟过来。
　　你现在还不是尹沛，不要露出马脚。
　　他收敛心神，从睫毛下小心翼翼的望过去：“叔叔你们找我？”
　　尹韬见他脸色有些难看，以为这孩子是害怕了，便温声道：“是有事找你。”
　　却不知此时小七其实是在心里大吐特吐：装嫩果然不是人做的事！
　　“什么事？”
　　“你是孤儿，从小被人喊做小七，今年大约十岁。曾在XJ帮，后来入了空空帮，上月偷偷离开……”
　　旁边司机莫叔捧着个蓝壳文件夹，生硬的念着。
　　小七缩着脖子，脸上浮起惊恐：“你们，你们是来抓我的？”
　　他这番神态倒并非全是做戏，那XJ帮大部分都是妇女儿童，专在闹市区拦人要钱攻击性要低得多。而空空帮，顾名思义就是小偷集团，小七作为偷儿在里面待了有好几年。曾经是在尹韬来收养他时将这些过往连根斩断，如今他再活一回，却是提前逃了出来，心里到底有点忐忑。
　　尹韬正要开口，却被尹翊辰拉住，少年走过来蹲下，带笑的眼与小七平视：“小弟弟你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那是我父亲，他是想来……”他说着突的一顿，刚才这孩子像是恶狠狠的瞪了自己一眼？但再看时却分明就是惊慌，尹翊辰不禁暗笑，继续把话说完，“收养你的。”
　　“收养？”
　　“对，要是你愿意，以后我就是你哥哥了。”
　　“哥哥？”
　　小七不知所措般眨眨眼，半晌才一脸天真的问：“如果你当我哥哥，是不是就能带我去吃麦当劳的鸡屁股？”
　　“……”
　　
　　尹翊辰默然片刻：“麦当劳里可没有鸡屁股。”
　　然后他看到面前的小孩递过来一道鄙视的眼神：“谁说没有，前天我才吃过麦当劳的鸡屁股！”
　　尹翊辰无奈，试图纠正他的错误：“真的没有。”
　　“真的有！我记得我还留着包装纸。”
　　尹翊辰不禁好奇起来：“真的？快拿给我看看！”
　　小七唰的掏出一张皱皱巴巴还沾着油渍的纸。
　　“……”
　　那上面，卖当劳三个字格外醒目。
　　
　　小七瞅着被自己故意耍弄的尹翊辰极力镇静，嘴角却忍不住抽动的表情，差点憋不住笑出声来。同时他又有些诧异于当一切重新来过时，竟会见到这样的尹翊辰。曾经他对这位大哥的所有印象，都停留在他虚假好似招财猫的笑容和温吞谨慎缺少魄力的行事风格上，哪里见过如此年轻跳脱的尹翊辰？
　　他在这自顾自想着，那边尹翊辰却不动声色皱了皱眉。这孩子的眼神实在奇怪，有时候像是写着厌恶嫉妒，有时候却又是一派天真单纯。但思及他的经历，尹翊辰也觉得没什么好奇怪的。
　　哪个在市井里摸爬滚打独自长大的孩子，真能全然天真单纯？
　　
　　“那你真要当我哥哥？”
　　“是真的。”
　　尹翊辰看着这小孩黑漆漆的眼珠骨碌碌一转，手背忽然一阵巨痛，却是被小七恶狠狠的咬了上来。
　　他条件反射的重重抖动手腕。
　　小七只觉得牙齿一酸，被一股力道掀得在地上滚了几滚。他爬起来倒也快，再次凑到尹翊辰面前，眼巴巴的问：“疼不疼？”
　　尹翊辰没好气的瞥他一眼：“当然疼！”
　　小七咧嘴笑：“疼就对了，那我不是做梦。”
　　尹翊辰恍然大悟，原来他是不敢相信要被收养啊。
　　小七垂下眼。
　　嘴角傻傻扬着，鼻子却酸涩不已。
　　不是梦，他是真的回到了十三年前。到此刻，他仿佛才能确定这一切都并非虚幻，而是真实发生的事。
　　
　　*********
　　
　　身为海市黑道巨擘的尹家，即使几年前才遭遇几乎大厦将倾的意外，虽然这些年恢复了些元气也还达不到全盛时期，但收养手续还是不在话下，没费多少工夫就已办好。看着户口簿上清楚明白的尹沛两字，尹沛心里没有太多兴奋，更多的反倒是理所当然。
　　不管怎样，作为尹沛的人生，在经过那点极其意外的转折后，重新开始了。
　　
　　时隔月余再度踏入尹家大宅，而且是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形态进入，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从尹沛心底油然而生。
　　见他在门口驻足不前，以为这小孩是初来乍到给吓傻了，尹翊辰收到尹韬的示意后，伸手牵起尹沛。
　　“……”
　　这动作无疑给尹沛带来了巨大的惊吓。
　　于是他真的傻眼了。
　　
　　尹沛不由自主垂头看向被拉住的手，两人的手心相贴，少年的手掌要大一些，几乎能将他的包住。虽然骨节已经分明，却还带着一丝未长成的柔软。微有些凉，在温度过高的今天感觉很舒服。
　　过去的记忆里，从没有与尹翊辰如此亲近的时刻。
　　惊讶之余，星星点点钻出的嫉恨让他有些排斥的挣了挣。
　　
　　还没挣开尹沛自己就先停了下来，前方迎面走来几名穿着佣人制服的中年妇女，耳边传来尹翊辰低低的声音。
　　“前头那个是负责餐厅的娟姐，每天早中晚三餐要准点来餐厅用餐，下午茶和宵夜你可以随意。中间的是负责厨房的冯妈，你要是肚子饿了可以和她说。冯妈很神奇哦，她能变出任何你想吃的好东西。”
　　尹家的佣人大多是家生，几代人都在这里做事，更新换代极少。因而无论是娟姐亦或冯妈，在尹沛眼里都是熟面孔。再次接触这些早已烂熟于心的东西，让他忍不住有些被雷击到的错乱感。
　　而其中分量最足最具冲击力的一下，则来源于尹翊辰最后那句哄小孩子似的话。
　　尹沛古怪的想，他难道是在……扮演一位好哥哥？
　　嗤之以鼻的同时，很奇异的，想要挣开的念头却渐渐淡了。
　　
　　“那是照顾园子的丁伯，暖房在后面，路现在你还不熟，想去的话可以找我或者丁伯带你去。”
　　尹翊辰在楼梯拐角的落地窗前停步，透过玻璃，尹沛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眼底掠过一丝怀念。
　　“那是管理车库的王叔，过几年吧，等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父亲会找人教你开车，那时候你就可以和王叔打交道了。不过如果现在你想坐车，我也可以带你去兜风哦，悄悄告诉你，我已经拿到A照了。”
　　这种分你一根棒棒糖的语气……
　　尹沛偷偷擦了下额上的汗。
　　“那是负责所有房间清洁的张妈。”
　　“那是……”
　　不得不说，尹翊辰确实将一位优秀兄长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明明对他怀有根深蒂固的恨意，在那温言软语下，尹沛也不禁对重新遇到的他，生出一丝微弱的好感来。
　　过去他并无所觉，但如今当他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观察此间种种，忽然有些明白，尹翊辰那时在帮里有着极好人缘的原因。没错，尹翊辰的手段虽圆滑却稍嫌保守，看在尹沛眼里着实没什么特别的好处。然而现在想来，那含笑的文雅形象的确能让人放下心防，即使明知那不过是形式上的亲切。况且尹翊辰显然擅长此道，寥寥数语便能显出诚挚，哪会讨不到人喜欢？
　　
　　两人一路前进，走过大厅，走廊，上了楼梯，到书房，再到其他房间，通通转完，最后停在一扇关紧的门前。
　　尹翊辰扬起嘴角，笑得有几分得意：“这间房坐北朝南，冬天阳光很充足温暖，夏天阳台上丁伯会让紫藤垂下来，也不会太热。是我亲自给你挑的，里面都布置好了，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尹沛瞥了眼仍被牵住的手，跟着他走进房间。
　　“喜欢吗？”
　　“……喜欢。”
　　没法说出违心之言，他曾在这里生活了十三年。
　　
　　随着尹翊辰的介绍，尹沛的视线扫过衣帽间，浴室，阳台，窗户，书柜，床……每一件家具，每一样摆设，都有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的眼神闪动起来。
　　教完各种浴具和电器的使用方法，尹翊辰拉着他走出去，来到旁边的房间门前：“这是我的房间，就在你旁边，有什么不明白或者想知道的事都可以来找我。”
　　尹沛迟疑的点点头。
　　
　　他整个人蓦然僵住了。
　　头顶上传来陌生而温热的触感，尹沛惊讶的抬眼，撞上了一双通透清亮的黑眸。
　　这双眼有着与尹沛相似的狭长上挑的形状，此刻正微弯含笑，却并不是他曾经所熟知的那种淡漠的假笑。
　　大脑空白了半晌，冻结的思维才慢慢能够转动。
　　他刚才……似乎被尹翊辰揉了揉头发。
　　
　　始作俑者却像突然想起什么，扔下一句“你等等。”就跑进房内。过了一会他再出来的时候，尹沛看到他手里拿着一筒有些硬的纸卷。大概是察觉到他眼里的疑惑，尹翊辰献宝似的飞快打开了那筒纸卷。
　　
　　“……迈克尔……”
　　那是一张海报，白色的球衣上有两个醒目的红色阿拉伯数字，穿着它的黑人正抬高腿起跳灌篮，健壮而匀称的肌肉泛着融融的微光，如同一团燃烧着的、充满了爆发似的活力的火焰。
　　“……乔丹。”
　　
　　稍稍年长的少年笑着补充完他的话。
　　第一次，尹沛觉得此时的尹翊辰笑得如此爽朗，就像寻常男孩子所具有的那种阳光灿烂的笑容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提一下前章的那辆车：梅赛德斯-奔驰S级65AMG 首推这款名车给全球黑帮大佬们，S65AMG不但出自名门，它的扭矩也达到了1000牛米，是目前世界上扭矩最大的车型。这款车出厂时的广告词为“万马军中，取对方老大首级，如探囊取物”。 

其实想写点不那么假的黑道，不过可能还是会很假……但我确实做了很多功课，查了很多资料……



熟人

　　躺在床上，初夏的夜没有白日的烦躁，全新的被褥擦在皮肤上有点硬。
　　大半天里尹沛见到尹韬的时间不超过两小时，倒是尹翊辰全程陪伴，做足了好哥哥的样子。进入尹家第一天，算是平安顺利。当然也不是没有惊险，对宅子的一切实在太熟悉，他常会不经意做出些习惯的行为。比如下午用餐时，还多亏了尹韬其间瞥来的一眼，才让尹沛记起要陌生再陌生。
　　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居然被唬住了，那时明明就可以让尹韬牵着，却……他第一次懊恼为什么不再回到更年幼的时候呢？想怎么撒娇就怎么撒娇，瞧，多美妙。
　　洗漱完毕后的清新气息包裹着他，脑袋却昏昏沉沉的。一会是如今的画面，一会又是过去的片段，一会是戴着眼镜的尹韬，一会是笑容爽朗的尹翊辰，一会完整一会零碎。
　　渐渐的，都变成了现在的图象。
　　
　　九月是开学的日子，尹沛望着四周攒动的人头，一群群和他身体差不多年纪的小孩聚在一起，真是提不起半点兴致。由成年人变成小孩子，还要去念小学，怎么想都只有别扭，何况是本来就不怎么喜欢念书的尹沛。但他再不甘愿，也还是乖乖来报名了。
　　那是父亲的意思。
　　不论是身体里早已成年的灵魂，还是表面上孩童的躯壳，都不可能生出哪怕一点点违背的心思。
　　
　　落户尹家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月，大概因为是重新来过，一切都适应得飞快。尹韬一直都很忙，一天下来两人几乎只能打个照面。对此尹沛很庆幸，因为这样自己炽热的情感才不会被发觉，不经意露出的破绽也能及时掩饰。至于那么点超出身份和年龄的表现，只会让人觉得这孩子聪明机灵。
　　但不知是不是接触太少，即使是抓住机会便跟随尹韬的视线，也没能找出一丁点他对尹翊辰的暧昧感情。
　　会不会……
　　尹沛不由自主的想，会不会如他所期盼，再活一回，在各种事情上他都能占得先机，让尹韬心里的那个人变成自己？
　　
　　等尹沛在学校过了段时间，最初的不满全都蜕变成了满意。这所学校没有什么高深的背景，就连校长见到他时神态都会有些不自然，而任课老师所带的畏缩就更明显。这种情形所带来的好处就是，他极其自由。不论做什么——他试过上课睡觉说话吃东西看漫画早退，老师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不是现在这身体才十来岁，逃课也太无聊，尹沛会觉得生活更丰富。
　　他最满意的，却是对那些曾学过的东西驾轻就熟，上一辈子讨厌无比困难非常又不得不努力才可能获得的好成绩，如今竟十分轻易。
　　看来重生也不是没一点好处的嘛，尹沛看着试卷上的100分，无限感慨。
　　
　　空出来大把的时间，能够去学想学的东西，去做想做的事，去偷窥想爱的人，生活是如此滋润而美好。
　　可惜的是，这么惬意的日子在大半年后就迎来了终结。
　　尹沛十一岁生日刚过，尹韬将他单独留了下来。
　　
　　尹韬的书房除非得到允许，即便是尹翊辰也不能随便进入。尹沛站在书桌旁边，有一点激动。
　　是和父亲单独相处呢……
　　
　　传进耳里的话立刻让他砰砰乱跳的心脏冷却下来。
　　“尹沛，既然被我收养，就意味着你已经是尹家的一员。你现在还小，但也不能对尹家毫无概念。你很机灵，应该也能从接触到的外人，和他们对你的态度，看出我们尹家是做什么的吧。”
　　嘁……原来是领导谈话。
　　尹沛默不作声，心说我知道是知道，却不能回答。
　　真要答了，尹韬只怕就要起疑心了。虽说按照那个人的谨慎，在收养他之前肯定早把这个人的八辈子祖宗都查了个底朝天。
　　显然尹韬停下也不是为了等他的回答，看他似乎若有所思，眼里闪过一分欣赏，接着说了下去：“不错，尹家可以用两个字来说，黑道。”
　　
　　“就像空空帮吗？”
　　尹沛故意插嘴，适时露出一丝对小偷集团的恐惧。
　　尹韬失笑：“空空帮？要说他们是黑道，那也太侮辱这两个字了。真正的黑道，可不是那些小打小闹的流氓烂仔。比如说我们尹家，虽然有鲲鹏帮在那，但其实涉足的生意比这要广得多了。真说起见不得光的，比例反倒不算大。海市的这几家，情况都是这样。像空空帮那样的组织，多半是挂靠在各家名下，要说他们是黑道的一部分也不是不行。毕竟，整个完善的黑道体系要运转起来，最底层的作用也不可忽视。但你要记住，黑到混淆了界限，黑白不分的时候，才叫真的黑。”
　　尹沛点点小脑袋，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尹韬摘下眼镜，黯沉的黑眸中划过一道厉色，快得让人以为那仅只是错觉。
　　“其实这些东西不需要你现在就领会，但既然你已经是尹家的人了，自然有一天会理解透彻。我这次把你留下来，是想告诉你，虽然你才刚到十一岁，也是时候开始接触这些东西了。所以，从明天开始，我会安排你去学一些与学校不一样的东西。”
　　尹沛感兴趣的追问：“学什么？”
　　“你的第一课，是学枪。”
　　
　　看着尹沛退出书房，厚重的木门被关拢，尹韬重新戴上眼镜，遮去了眼底一丝兴味十足的异样光芒。
　　
　　*********
　　
　　虽说尹家有位于海市市区的地下射击场，不过初学者尹沛，还是被尹韬扔去了远在郊区的靶场。
　　透过SUV车的车窗，能看到高矮不一的、甚至还刷着歪歪扭扭大字的破旧篱墙一段段迎面而过，青翠的田地错落在视野里。感受着车轮的颠簸，尹沛终于看到了那块写有“老狼农场”四个粗体字的木板。
　　从外表上看，这就好象真是一座破旧的农场，不过在穿过稀疏的果树以后，面积极大的靶场也就出现在眼前了。
　　有着多出来的十三年记忆，尹沛没有很认真的听身边莫叔的讲解，而是心不在焉的观察起这座并非初次进入的靶场来。
　　这座由海市黑道共用的靶场，平常来的人其实极少。分了地上和地下两个部分，设施不够精细，但也算十分全面。在这里，初学者往往会受到不小冲击。因为就在场地墙边，大喇喇陈列着在这里可以学习使用的各式枪支。
　　口径有大有小，枪身有长有短，材料各异，形形色色，简直是应有尽有。
　　
　　跟在莫叔身后，尹沛来到这里唯一的一座矮小建筑里。刚适应光暗的转换，他就看见了一个毛乎乎的黑脑袋，像是谁正趴在那桌子上睡觉。但两人还没接近他五米内，那人就突地一下抬起头来，一双闪烁精光的眼睛在尹沛身上逡巡。
　　饶是这身体里有个成年且算得上见多识广的灵魂，尹沛也不禁被看得脖子后面冷冷的直发毛。
　　他求助地望向莫叔。
　　莫叔一本正经的说：“小少爷别怕，老狼可不打小孩子的主意。”
　　
　　“……”
　　尹沛悄悄翻了个白眼，不用说他也清楚，可那老狼就跟个扫描仪似的眼神，总让他不舒服。老狼是这位靶场的教官，听人说他本来就姓郎，从特战部队里退役后，不知怎么的来了这里。
　　老狼一站起来，就显得身材挺拔至极，方才的慵懒褪得一干二净，浑身上下布满了一股异常野蛮彪悍的犀利气息，像一把杀人无数的快刀。
　　“呵呵，老莫你今天还带了个小子来，让我瞅瞅，他就是尹家大佬最近收养的那个儿子吧。”
　　莫叔认真纠正：“什么叫刚收养，小少爷来尹家已经一年啦！”
　　“哎呀没差，没差！”
　　老狼不在意的摆摆手。
　　尹沛偷眼觑他下巴，记得自己以前最好奇就是老狼的胡子。明明是个不修边幅的大老爷们，却总像跟胡茬有仇似的，剔得特别仔细。
　　
　　“走，跟我去挑枪。”
　　身后一声若有似无的夸奖钻进了尹沛的耳朵里。
　　“这小子不错，刚被我那样看都没腿软，相当的镇定啊。”
　　尹沛差点被唾沫噎住。
　　他不是真的第一次来靶场，更是早就与老狼打过交道，身体里容纳的还是个活过一次的灵魂……要这样还腿软，他干脆现在就自杀算了。
　　
　　选好枪，老狼让尹沛先拿在手上适应一下。他的理论在尹沛看来类似于所谓人枪合一那种，老狼认为枪有灵性，并能与人在学习和使用的过程中慢慢契合。拎着一把最普通的黑星手枪，尹沛一边不爽这枪对现在的自己还真不轻，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拿到曾经最习惯也最喜爱的型号，一边转过墙角，向场地走去。
　　就在这时，一声突如其来的刹车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莫叔和老狼同时向那边望去，莫叔眉头一皱：“龙家的车。”后者却咧嘴笑了一下：“龙家小子也选今天来，真巧啊。”
　　尹沛看到老狼一脸幸灾乐祸，没吭声。
　　他已经知道来的是何许人也，却依旧习惯性眯起眼朝那辆沃尔沃看去，就见到车门正在被打开，然后一个小男孩跳下车来。
　　像是感觉到他的注视，那小孩抬起眼朝这边看来。
　　
　　尹家无论父亲还是两个儿子，皮相都很不错。此时才十一岁的尹沛养了这么久，比早先流浪在外时多了些肉。他属于那种模样清秀的男孩子，脸颊微微带点婴儿肥，更是显得清爽可爱。
　　而刚从那沃尔沃上跳下的男孩，却着实漂亮。
　　不错，就是漂亮。
　　眉梢微扬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眼瞳漆黑晶亮熠熠生辉，鼻梁挺秀，红润的嘴唇总是不屑的抿起一道秀美的弧度，就像是才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而那画也是叫人不敢直视，生怕被灼伤眼睛似的耀眼夺目的重彩油画。
　　尹沛心下一笑：嘿，遇见熟人了。
　　
　　海市是华南省的中枢，掌控它就相当于掌控全华南。海市黑道并非一家独大，除了低调的端木家，中规中矩的李家，正处于发展上升阶段的尹家，另外那势力最大、行事也最为嚣张的就是龙家。
　　说起来，龙家倒有件趣事……尹沛看着那男孩朝自己走来，唇边泛起一丝笑意。
　　走到近前，那男孩理也没理朝他点头示意的莫叔，只顾着上上下下端详尹沛，半晌才轻蔑的哼了一声。
　　“你就是新近被尹家收养的小崽子？”
　　他离变声期尚远，语声稚气十足，说出来的这句话却俨然当自己是个大人，叫人哭笑不得。
　　尹沛心说我是小崽子，莫非你就不是？他眼珠一转，缩了缩肩膀，似是被对方的气势压制住，顿了半晌才问：“你是谁？”
　　“龙家，龙静山！”
　　龙静山趾高气扬，得意非常。
　　尹沛恍然：“哦，刘静山。”
　　老狼眼里精光霎时暴闪，在心底叫了声好。他只观望不出声，就是想看尹沛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倒是真没失望。
　　
　　龙静山听到他的话，勃然大怒，漂亮的脸蛋都因此扭曲得狰狞起来：“臭小子，你没带耳朵出门吗！”
　　尹沛笑吟吟的回答：“就在这啊，你没带眼睛出门吧？”他边说还边很热心的指给龙静山看。
　　“你！”
　　龙静山满脸涨得通红，整个人就像马上就要烧起来。
　　
　　龙家那件“趣事”便是来源于此。
　　当年龙家大佬本姓刘，在他出道并闯下不小的名堂后，觉得这个姓实在太不威风。那位大佬大老粗一个，作风也实在干脆，当即就去查了个所谓的来历，说祖上本姓龙，现在改回正姓。真正知道水深水浅的人，都明白这典故。因而龙家人最忌讳的，便是在他们的姓上做文章。
　　龙静山嗖一下抽出旁边保镖的枪就指向尹沛：“臭小子，我要你给我道歉！不，我要你跪下来给我当马骑！”
　　
　　

作者有话要说：注1：SUV是指运动车型，而不是某个汽车的牌子。其实我对汽车真没啥研究，看CSI老看到嫌疑犯开的SUV车，于是就随手用了XD
注2：黑星手枪其实就是国产54……嘿嘿
注3：乃们太积极了，颤抖，我马上写的妖的新章得发了，明天还得发一章！天呐，乃降个雷劈死我吧吧吧……所以，这次直接说加更的要求，汗……5000点击或200留言……（左望望右望望，乃们别累死我啊）

老爹确实有点渣，汗……在某人的影响下，我开始萌渣攻鸟……T T



萌芽

　　被黑洞洞的枪口指个正着，尹沛的表情却一点也看不出慌乱，与龙静山对望反倒显得很气定神闲。
　　就连在枪林弹雨里滚过好几遭的老狼，放在他身上眼神里的欣赏之意也越发浓厚。然后他听到尹沛说：“嘁，还没学会怎么拿枪就想杀人了？你也不看看你的姿势多不标准，你是不是觉得滑套很沉？你开枪吧，我相信你的子弹根本打不中我的脑袋。”老狼觉得这小孩实在太他妈有意思了！
　　
　　龙静山的感受与他迥然相异。
　　他觉得自己被深深的羞辱了，幼细的手指轻轻一动就要扣动扳机，手腕却陡然一麻，瞪住尹沛的视线被一道黑影挡住。
　　抬起头，龙静山眼睁睁的看着老狼手一伸，轻而易举捞过了自己牢牢握住的枪。
　　“我这靶场不想弄出人命。”
　　龙静山满不在乎的嚷道：“有什么好怕的！我们龙家自然能把事情压下去……”他说着说着，语声却在老狼朝他瞥去的一眼中弱了下来。
　　
　　“消停一会怎样？”老狼这才嘿嘿一笑。
　　尹沛纯洁状回答：“我没意见。”
　　龙静山瞪他一眼，不甘示弱的大喊：“我也没有！”
　　就在众人以为他们的争执会风平浪静的时候，尹沛清亮的嗓音猛地响起：“龙静山，你觉得自己是男子汉吗？”
　　龙静山扬起脑袋：“当然！”
　　“我也是，那你愿意来场男人的决斗么？”
　　“我允许你说方法。”龙静山傲慢的挑高眉。
　　“比枪。”
　　尹沛微微一笑，牵唇吐出两个字来。
　　看在旁人眼里，他明明就是一个小孩，神态却透出一种稳如泰山的风范。尽管如此，他的话还是让大家的脸色变了。
　　龙静山可在靶场学了不短的一段时间，而尹沛，谁都清楚，他今天是第一次来。
　　
　　*********
　　
　　看着靶场中那小小的身影，老狼也忍不住生出一股叹服的感觉，尽管对一个小孩产生这样的情绪挺奇怪的。尹沛说的那么有把握，是出于无知还是真的胸有成竹？他想到方才尹沛对龙静山所下的那一语中的的评价……应该不是前者吧。
　　事实上，被枪指着的时候，尹沛可不是真那么举重若轻。他背心早被汗浸得湿透，只是天气热，靶场又在外面，别人只当那是热出来的，哪会知道那其实是涔涔的冷汗？而甩出决斗宣言的刹那，他心里也压根没有完全的把握。
　　他脑袋里确实都是枪术技巧，但光有技巧远远不够。这身体毕竟还只是小孩，要调整对枪支的适应性，比如后坐力，就是件麻烦事。
　　
　　该怎么做呢……
　　尹沛转了转眼珠，憋出一口软绵绵的童音：“狼叔，我能不能先适应一下？”
　　“随你。”
　　龙静山斜眼望着他摩挲枪把，鄙夷掉转视线做不屑状，轻哼：“你再摸，也摸不出百发百中来！”
　　尹沛毫不在意：“没关系，比你强就行。”
　　
　　“……”
　　这话真毒。
　　骄傲如龙静山，便索性将手中的枪往旁边一撂：“那我不试枪了，随便捡把和你比，看谁比谁强！”但看他状似随意，却拿起把卖相极佳的沙漠之鹰，就知道他也不是真那么冲动到一激就上当的寻常小孩。
　　“……”
　　而尹沛一见他选的型号，心反倒放了下来。
　　这种所谓“最完美”的枪的确优点颇多，但龙静山此刻显然还没明白，并不是好的就是适合的。沙鹰的准确度是好，但重量不轻，即使是成年人，手掌稍小的也会认为它的尺寸过大，难以控制的后坐力对现在的龙静山而言，是最突出的缺陷。
　　
　　尹沛的视线在那些枪支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把轻巧的半自动手枪上。
　　一旁的老狼暗暗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但龙静山也是他一手教导至今，他深知那是个很有点玩枪天赋的孩子。
　　尹家那小子就真那么笃定？
　　片刻后，他看到尹沛在莫叔的指点下闪电般变得像模像样的动作和姿势，老狼忍不住在心里惊呼：天才，这是一个真正的枪术天才！
　　老狼内心的活动尹沛半点也不晓得，他现在一门心思想着的，是该怎样挫败龙静山那小孩的锐气，好教他知道，尹沛是惹不得的！
　　不怪他会和龙静山卯上，重生成什么也不能做的小孩子已经够憋气了，要是还叫一个年纪差不多的小家伙给欺负了去……
　　
　　嘁！
　　尹沛眼里闪过一道孩童绝不会拥有的冷厉暗芒，转瞬即逝。
　　老狼没有发现，倒是龙静山，莫名其妙就觉得身上一寒，打了个哆嗦。
　　
　　终于，事先约定的时间到了。
　　两个男孩都拿着枪，很有架势的站到靶道上。
　　老狼指向对面的标靶：“看到没有，那就是你们要打到的目标。每个人可以开五枪，最后计算总靶数，环数高的就赢了。”
　　尹沛点头表示明白。
　　龙静山可不乐意这么低调，将手中银闪闪的沙鹰一扬，竟然向尹沛比出一只中指：“等着瞧吧，我会把你打得屁滚尿流只能跪下来求我给我当马！”
　　“……”
　　旁边的观战众人默然不语。
　　那几位龙家的保镖在心里不约而同的说：少爷啊，他只是说和你比枪，似乎没说输了任凭你处置，更别提当马了。
　　
　　“开始。”
　　尹沛似乎吝啬于哪怕看一眼龙静山，他将手里的枪管抚了一下，动作轻柔得简直就是触摸自己最心爱的情人的脸颊。
　　直到身边的龙静山啪啪啪五枪一口气全打完，他唇角一勾，才慢条斯理地抬起手，缓缓瞄准了前方的标靶。
　　将垂在额上的刘海抹向脑后，尹沛深深吸了口气。
　　嗯，第一感觉不错。
　　此时光线正好，不刺眼也不暗淡。他站立的位置相当好，风向正合适，直立的标靶在视野里非常清晰。
　　他眯了眯眼，扣动了扳机。
　　
　　第一枪结束，尹沛没有立即开第二枪，而是停了下来。他摸了摸枪管和枪托，手心能感觉到木质微微的粗糙和制成品矛盾的细腻。接着他又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远处的靶子，再抬眼望望开阔的天空。
　　
　　“快点不行啊，这么慢，你以为你是绿毛龟啊！”
　　“真拿自己当神枪手了？你又不是狼叔！”
　　“拖什么拖啊，再拖你也输定了！”
　　
　　龙静山不冷不热的嘲笑讥讽都被尹沛当成了耳边风，那副八风不动的稳重模样，或许连曾经的尹沛自己看到都会惊奇。
　　大概是因为身在一个小孩的躯体里，重生后尹沛的耐心不得已的好了很多。尽管以前拿到枪时他也不会轻浮随意，但也绝不会在这种性质的比斗里认真到这地步。不知不觉间，重生已经在他的灵魂上刻下了自己都未必留意的影响。
　　
　　半晌之后，尹沛开了第二枪。
　　从这枪开始，他很迅速地射出了剩下的全部四发子弹。
　　瞄向还冒着微微青烟的枪口，尹沛垂下眼，敛去了黑眸中那缕志在必得的笑。
　　龙静山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问：“你打得很好？”
　　“不好。”
　　尹沛耸耸肩。
　　他说的是实话。
　　虽然选了最合适幼年版尹沛的型号，也经过了一系列周密的计算，但这具躯体到底才拿枪不久。脑袋里空有再好的技术，却无法发挥得淋漓尽致。就是之前已尽量花了最多时间来熟悉，这五枪他也不可能达到曾经自己最好的水准。
　　但是，这不意味他就会输。
　　
　　龙静山鄙视的目光唰的射来：“哼哼，我还以为你打枪打得真有多好呢！”
　　“我没说我打的好呀。”尹沛还是笑吟吟的，“你不记得我说过的吗，只要比你打得好就行。”
　　龙静山嗤了一声，率先朝标靶走去。
　　
　　尹沛则站在原地看着他不断接近把子，接着突然停下脚步。
　　下一秒，龙静山嗖的转过身，不服气的大叫：“不可能，不可能的！臭小子你肯定做了弊！”
　　老狼替他加上备注：“尹沛33环，龙静山28环，赢得人是……尹沛。”
　　虽然赢家的环数也实在够低，但尹沛看到龙静山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的阴霾呼的一下全消散了，飞扬到冒泡。
　　
　　老狼瞟他一眼，低声说：“小子，你好象一点也不惊讶。”
　　“呵呵呵……”
　　尹沛装傻的干笑。
　　当然不惊讶，他的耳朵早告诉告诉他，龙静山有一枪脱靶了。
　　
　　龙静山不依不饶地嚷嚷：“臭小子你到底做了什么手脚！”
　　尹沛反问：“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动过你的东西？”
　　“……”
　　龙静山语塞了。
　　他发现自己无论怎样回答，似乎都绕不过被那家伙取笑的结局。
　　
　　“龙静山，你挑了把不习惯也不合适的枪，再好也没用。看到了没？你打出来的成绩根本不稳定，起伏非常大。”老狼出声给他解了围，“而尹家小子，是一个真正的天才！”但下一句话和他望向尹沛闪闪发亮的眼睛，让龙静山的脸颊更加通红。
　　他咬着嘴巴，气鼓鼓的样子活像一只落到猎人陷阱里的小野兽。恶狠狠瞪着尹沛的眼睛漫起一层水雾，目光成分复杂，有怨愤，也有嫉妒。
　　
　　这样一来，倒衬得这孩子楚楚可怜，莫叔忍不住劝道：“小少爷，你这样和龙小少爷起争执不好。”
　　尹沛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龙家如今到底势大，其余三家均不敢掠其锋芒，如果真叫这小子记恨上了，那真有点麻烦。
　　不过……他眉尖轻轻一皱，计上心来。
　　
　　龙静山毕竟只是个自以为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孩子罢了，再嚣张跋扈，要唬住他不会多困难。再说，对龙静山的性格，有着多出来那截记忆的尹沛可以说了如指掌。他便昂起脖子，一副更傲慢的样子：“你是不是很不服气？”
　　“谁会对你这来路不明的臭小子服气！”
　　“难道你不承认你输了？有这样不讲信用的男子汉？”
　　“怎么会！我龙静山上得刀山过得火海，最守信啦！”龙静山的语气还是那么骄傲，一点也没被刚才的挫败影响到，“我是输了，但只有今天！”
　　“你还想打败我？”
　　“当然！男子汉要在跌倒的地方爬起来！”
　　“那行，只要你什么时候赢了我，我就随你处置！”
　　还未长成的稚嫩身影挺直站着，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
　　
　　龙静山一听喜上眉梢，忙不迭的连声道好，整张脸都随着那笑容显得越发漂亮。当然这幅图象没过几分钟就被破坏殆尽，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也许是以后将尹沛踩在脚下当马骑的画面，那漂亮的笑脸一下变得奇怪起来。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尹沛默然，心说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居然也能笑得这么猥琐，真是让他甘拜下风啊。
　　
　　靶场这天接下来的气氛奇迹般变得和乐融融，两个小孩竟然玩到一起，你捅我一下我拍你一把，你一句我一句有说有笑，相处得颇为愉快。这种情形让旁边的莫叔、龙家保镖，还有老狼都觉得匪夷所思，啧啧称奇。
　　尹沛却一点也不奇怪。
　　
　　龙静山毕竟是黑道出身的孩子，从小到大，接触到的人要么对他畏惧要么对他谄媚，哪里会有地位平等交流自如的玩伴？
　　只是……尹沛微微垂眼，在无人察觉的角度泛起一丝冷笑。
　　若是龙静山知道，在若干年后，尹龙两家会势如水火纷争不断，尹家联合李家对龙家不遗余力的打压，会不会后悔在今天交了他这个朋友。但再想想，那时候龙静山好象早已不知所踪，龙家当家的是那个他看得更不顺眼，气质上与尹翊辰有些类似的龙静林，似乎来往密切也无所谓。
　　尹沛朝又一次打出个十环然后眼巴巴跑过来卖弄的龙静山露出甜甜的笑，龙静山那欢天喜地又不减傲气的得意样子就像只开屏的孔雀，比此时西斜的橘色阳光还要耀眼。心里有什么被轻轻触了一下，萌生出一点单纯无杂质的欢乐细芽来。
　　
　　

记忆

　　和莫叔在宅子的大门口分开，尹沛独自一人进了屋。不听使唤的四肢让他有点懊恼，到底是还没受过多少训练的孩童身体，不过才运动——大部分时间还是站在定点——那么点时间，就让他浑身酸痛难受到要死。尤其是手臂和肩膀，酸痛得简直快要掉下来。更令他懊恼的是前段时间的放松，生活太安逸，居然要到面临时才想起来要锻炼身体。或许应该从今天起恢复曾经的训练，这样想着，他扶住墙慢慢蹭上楼。还没踏上最后一阶楼梯，就撞见尹翊辰和尹韬正一前一后从书房走出来。
　　
　　十七岁的少年身量还没有完全长足，比身后的男人要单薄一些。看到尹沛后，他原本抿紧的唇角忽而自然的扬起，与记忆里那副疏离淡然的样子差距实在有点大。尹沛在心里头撇嘴，却条件反射的咧开嘴回过去一个灿笑。
　　“哥哥。”
　　他止住脚步，等尹翊辰走近。
　　头顶再度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是短发又被轻轻揉了揉。
　　尹沛的嘴角保持着乖巧的弧度，不由感叹：人的习惯果真无比强大，被摸啊摸啊居然也就不怎么排斥了。
　　
　　而当他抬起眼，就见到尹韬停在前面，极其随意的姿势，却仿佛聚集来整座大宅里全部的光芒，让尹沛的瞳孔一缩，心跳瞬间漏跳一拍。
　　刚刚越过他的尹翊辰这时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脸，眼色微微一黯：“沛沛。”
　　“啊？”
　　尹沛回神。
　　“一起去打球吧。”
　　没等尹沛拒绝，尹韬先开了口：“你弟弟今天在靶场累了一天，要好好休息，翊辰你就别打搅他休息了。”
　　“……是。”
　　尹翊辰在尹韬那里碰钉子应该是件令他高兴的事，但看到尹翊辰离开时似乎透着失落的背影，尹沛却感觉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慢慢的在心里漫了起来，像是将整颗心脏都泡在放了油盐酱醋的水里。
　　这样的哥哥，他其实不想看到。
　　
　　到尹家生活已经整整一年，在这一年里，尹翊辰表现得十足是一位亲切的兄长。会把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让给弟弟，会时时给予体贴关心照顾，会一块出行游玩打球跑步……在那幅海报之后，尹沛又收到过来自同一馈赠者的带有乔丹签名的篮球，23号的芝加哥公牛队球衣，阿迪达斯的运动跑鞋，看球的门票……如果尹沛身体里是与年龄相称的灵魂，那么可以预见这个尹沛绝不会讨厌尹翊辰。
　　就是换做现在的尹沛，被这样一个哥哥宠爱着，曾经的那些嫉妒和怨恨隐隐都有些要消散的趋势。有时候他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了错。
　　
　　当然，这些对尹沛来说，依然是第二位的。尹韬醇厚低沉的声音传进他耳朵里时，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便全被抛到九霄云外。
　　“今天在靶场还顺利吗？”
　　“很好玩！”
　　尹沛满脸兴奋的比了个开枪的姿势，内心是与表面截然相反的悲愤。
　　他看着尹韬离开，眼神慢慢被翻涌的炽热填满——然而炽热的边缘却是浓浓的无奈。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够不装嫩啊，他真是受够了这种情形。要是再小点也好，那样就能理所当然的和父亲亲近。或者再大点就更好，比如尹翊辰，已经能站在一个相对平等的位置上了。现在这样不上不下吊在半空，真是让人焦躁。
　　郁闷的嘟囔着，尹沛转身的脚步蓦地一顿。
　　
　　刚才……那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好奇怪。不，不是暧昧，反倒像是……类似于针锋相对那样的东西。
　　就如同这一年来他的观察所得。
　　难道真是记忆出错？还是现在还不到尹韬爱上尹翊辰的时候？又或者，因为有了他这个变数，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眼神的温度再度上升……如果真是那样，该多么好。
　　这时候一声叫唤让他飞快收敛好泄露的情绪，天真无辜状望向楼下，在那里，尹韬喊了他的名字。
　　“尹沛。”
　　心砰砰乱跳着，背后被惊出一身冷汗。
　　“你到书房等我，我有东西给你。”
　　
　　***
　　
　　不自觉伸手抚向书桌上抽象的木纹，尹沛的思绪回到了重生前的时光。他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对父亲产生超越父子关系的感情，但是他的爱毋庸置疑，这份感情一直延续到了今天。只是那时的父亲所凝视的，永远是哥哥，尹翊辰。对此他从来都不服气，甚至宁愿充当尹翊辰的替身，成功取到了比尹翊辰更密切的连系。
　　他曾经以为这样就够了，可是一天一天，欲望在不断增加。他终于发现，只有身体是远远不够的。男人之间性或许的确重要，但缺少爱的性，极端欢娱的背后是空虚。
　　
　　站在门口的尹韬饶有兴味的扶了扶镜片，落在尹沛背后的视线被鼻梁上的眼镜掩去了一分深幽。
　　这孩子很聪明，聪明到让人觉得他简直不像个孩子。也许，他的确就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
　　
　　“父亲。”
　　没过多久，尹沛察觉到他的存在。
　　“这是给你的。”
　　尹韬很满意他的警觉性，走到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只木盒，慢慢推了过去。
　　“算做补上你今年的生日礼物，看看喜欢吗。”
　　“这是……”
　　尹沛将好不容易将目光从那只推着木盒的手上挪开，在看清那只木盒的大小后，他的心里微微一动。
　　按捺住内心的激动，他拿起盒子，从感受到的重量，他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将盒盖轻轻翻开，出现的东西果然如他所料。
　　
　　柯尔特M2000。
　　也是曾经尹韬送给他的手枪。
　　这种采取枪管回转式开锁原理的手枪全长约20厘米，扳机护圈前端刻着优雅而华美的纹路。不到1千克的重量，不至于重到难受，后坐力也是难得的小。可容纳15发子弹的弹匣着实不小，射击精度也相当高，通用性强，操作简单，左右手都能方便使用，实在是件不折不扣的凶器兼利器。
　　摆在尹沛眼前的这一把，枪托泛着有质感的微光，一点点的陈旧感丝毫未湮灭那种如艺术品般的美。
　　
　　“这真是我的生日礼物吗？”
　　“是的，这是我曾经用过的一把枪，柯尔特M2000型，很不错的枪。你平时可以带着防身，去靶场的时候叫老狼多教教你。”
　　尹沛小心翼翼将这把枪抱在怀里，就像拥住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良久，睫毛猛地一颤，他忽然绕过桌子冲到尹韬身前，在那张脸上“啾”的重重亲出响亮的一口。
　　下一秒，他扔下一句“谢谢父亲，我太喜欢啦！”，就落荒而逃。
　　
　　靠在书房外的墙上，听到门里传出一声轻笑，尹沛抬手摸了摸脸。
　　热烫一直传到了心底。
　　只是借着小孩子的面具才能做出的一点最浅的亲密接触，居然就让心脏跳得快要蹦出嗓子眼去，青涩的如同一个十足的雏儿。
　　
　　啧，尹沛你真是越来越倒退了。
　　嘴角牵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这是没办法的事。他深知父亲的性格，绝不会允许有什么脱离掌控的事物存在，如果被发现身体里其实是一个度过两生的灵魂，他不确定等待自己的结局是否是毁灭。
　　
　　*********
　　
　　如果忽略掉尹韬和尹翊辰之间那若有似无的奇怪裂痕，大部分时候，尹家的三位成员还是显得父慈子孝，相处和睦。偶尔装出乖巧可爱的样子，总能换来一次亲密的机会。尹沛有时会想，与过去总也不满足的自己相比，现在的他是多么的容易知足啊。
　　这种常乐的状态让时间过得挺快，转眼间，1998年的6月到了。在那所小学校长老师们欢喜且诚惶诚恐的目光里，尹沛顺利毕业。9月的时候，他被领到丰成，开始了自己的中学生涯。
　　这所涵盖初中和高中的中学是海市数一数二的重点，来头大的学生相当多，黑道白道都有。尹沛的入学只在大海里溅起了朵小水花，没有带来小学时那样的轰动。当然，青春期的孩子多少有些相互攀比的小心思。尤其是如今电脑在海市开始有了普及的趋势，除了国内环境略有差距外，这些孩子能够获得信息的渠道已经大为扩展，也让一帮小孩早早就变得成熟起来。
　　于是，那点水花在尹沛的班级里还是荡起了一点涟漪。
　　
　　那是开学后不久的一天中午。
　　尹沛照例趴在桌上补眠，他这段时间忙得晕头转向，日常的锻炼和练枪且不说，鲲鹏帮内一些部门的大门已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砰！
　　桌子忽然被蹬了一脚。
　　尹沛睁开惺忪的眼，眼角挂着点缺觉的微红。
　　“你很嚣张啊！”
　　尹沛在丰成是个不大不小的异类，说他不大，是有那么几个高年级的学生甚至会开着跑车来上学，打架组建帮派收保护费的也有，可谓是形形色色。此时在面前站着，找茬的这个脑袋要翘到天上去的男生尹沛有印象，名字似乎叫做梁旭，也是个混帮派的，混的是丰成校内的帮派。
　　“没有你嚣张。”
　　尹沛微微一笑。
　　阳光穿窗而入，照得他脸上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尹沛的神情让梁旭无端就觉得口干舌燥，说不上来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我草，你真是很嚣张，是不是想尝尝哥们的……拳……头……啊……你这这这是玩具枪？”
　　说到中间他的声音颤抖起来，脑门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但盯了半晌指着自己脑袋的枪口，他最后那句话的音量却奇异的拔高起来。
　　“是玩具枪啊。”
　　尹沛继续笑。
　　“是真的吧！”
　　“是玩具枪。”
　　尹沛听着他那声音忽然变得狂热，皱了皱眉。
　　“肯定是真的！”
　　“我说是玩具就是玩具！”
　　可怎么长得挺像真的啊……
　　砰！
　　在比课桌被踹更响亮的一声后，在场的学生们都看到了旁边地板上忽然出现的一个小小的深坑。
　　那句话被永远的吞在了肚子里。
　　
　　这件事最终没翻起大浪，尹沛只是被尹韬叫去交代以后在外头别再随便开枪，除非遇到危险。关于是否是玩具枪这点，大家心照不宣。从这回以后，尹沛在班上的威望倒是越来越高，唯一让他不胜其扰的就是梁旭开始跟在屁股后头，表现出认他当老大的强烈企图。不过在尹沛将调戏这位小弟作为课间娱乐后，郁闷的人变成了梁旭。
　　在这如流水一般坚定向前淌过的日子里，尹沛偶尔会想如果龙静山也能读这所中学，日子定然更加惬意。可惜龙静山就读的中学是与丰成相隔遥远的位于龙家地盘上的学校，两人只能在靶场见面，继续他们的友谊。
　　
　　***
　　
　　1999年3月，寒假结束后上学的第一天。
　　还踩在冬天的尾巴上，属于早春的明媚苗头却已经浅浅的露了出来。天空蓝得澄澈，就像马上要滴下一滴眼泪来的盈盈。温暖的阳光一大早就爬了出来，照在道路两旁开始萌芽的法国梧桐上，展露着春日的第一缕气息。
　　早上起床，尹沛就觉得心里好象有什么无法忽视的感觉冒出来，像道旁树上新生的嫩芽一般捉摸不定。
　　这种心神不宁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第一节课上课铃响的时候。
　　
　　尹沛打了个呵欠正要埋下头睡觉，不知怎么的却用手撑住了下巴。
　　班主任走进教室，身后跟来一个男生。
　　
　　铮的一声，好象耳边有根弦被重重拨了一下。
　　尹沛蓦然张大眼。
　　这个天生双眼弯弯一副俏皮笑模样的男生，理着板寸头，裹在厚厚的羽绒袄子里也没遮去个子挺高的特点。
　　尹沛不自觉地笑出来。
　　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那男生的视线朝他的方向扫了过来，明亮的眼里带着友善。
　　被封存在心底最深处的一段记忆，在三月的这个春光开始灿烂的上午，终于被拨开了一直被刻意蒙在上面的一层浓雾。
　　哗啦哗啦，尹沛依稀听到了大段记忆涌动的声响。
　　
　　“白泽。”
　　翻动嘴唇，轻轻吐出这两个字的同时，那男生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白泽。”
　　同样内容的两个语声，微妙的在空气里泛起了一阵共振。
　　


故友

　　热流从心脏悄无声息的蔓延到全身，尹沛垂下眼掩饰突然决堤的泪意。居然又一次见到了活生生的白泽，该说让他重生的命运真他妈厚道吗？那二十三年的一生，有爱的人，有恨的人，有靠他混饭吃的人，朋友却很少。白泽是他最好的朋友，也几乎是唯一的朋友。他还记得那天，白泽死的那天。在拂去记忆的迷雾后，那幅在殡仪馆前的画面清晰得如同就在当下。
　　讲台上白泽的自我介绍已经结束，班主任正给他排座位。
　　尹沛淡淡扫梁旭一眼。
　　自认是小弟并采取激进手段而换了座位到他旁边的梁旭缩缩人高马大的身体，乖乖闪边。
　　尹沛举高胳膊：“老师，让他来这里坐。”
　　周围那群习惯他一来就睡觉的同学纷纷投以惊讶的目光。
　　白泽坐下来就说：“嘿，哥们很牛啊。”
　　他的自来熟让尹沛尝到了一丝怀念：“是吗。”
　　“真的，你这边风景独好呀！”
　　白泽挤眉弄眼的朝旁边努努嘴。
　　尹沛望过去，不由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坐在那的是班上一位发育相当成熟的女生，从他和白泽的角度正好能看到那女孩鼓起的胸脯。
　　
　　这个白泽……还真是和记忆里那个没有一点差别……
　　
　　确实没有差别，别看白泽这家伙长得挺眉清目秀的，骨子里其实很禽兽。尤其是对上女孩子的时候，他能在最正经的时候咕嘟嘟冒出一股子坏水来，叫人深切的体会到什么叫做表里不一。和白泽在一块，时间都好象过得快起来，不是与尹翊辰相处时的违和感，也不会有看着尹韬时对自己内心的压抑，是真正的快乐。
　　如今有了陪伴者，加上年长了些，于是逃课成了家常便饭。
　　
　　***
　　
　　如果要逮住逃课的某两人，只要从学校后门一直走，越过几个街口到的那条街，保准一抓一个准。还没到夜晚，街面上宽虹灯就闪烁起七彩偏红的暧昧光芒起来，漂亮女人大方展露身体曲线的时尚海报贴在玻璃墙上。
　　“哟，小白来啦！要来洗头么！”
　　从被夹在两条灯管间的小巷穿进去，就有两个长腿光溜溜露在外面，只套着件长衣服的洗头小妹迎了过来。
　　白泽爽快的摆摆手：“小丽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穷啊。”
　　“你穷没关系啦，不还有小少爷帮你出钱？”
　　白泽耸肩：“沛沛真要帮我出钱，我来这干嘛，早去海洋之心啦！”
　　海洋之心是尹家鲲鹏帮下属的场子，是家档次很高，消费更高的夜总会。
　　“你这是嫌弃我们这不够好啊。”
　　“哪能啊，那不是太熟了下不了手嘛。”
　　嘻嘻哈哈的拉扯几句，白泽和尹沛就绕到了里面。这里比外头要安静得多，是个巨大的天井，抬头望得见蓝天，脚边长满了杂草。这种鱼龙混杂到有点下三滥的地方，尹韬不知怎么晓得尹沛来过，说了好几次要他少来，但他仍然来了。他知道白泽只是嘴巴里说说，这家伙就跟自己的身体一样还是个童子鸡。他还知道白泽真正喜欢的，是这处天井，抬起头就像能看到整个世界的天井。
　　而对白泽来说，自己喜欢的就要分享给好朋友。
　　
　　“你这叫坐井观天。”
　　虽然这样说，尹沛其实也喜欢这个天井。他仰起脸眯了眯眼，天光无穷无尽般洒了他一头一脸，他想起这块地似乎后来被自己给封了起来，在白泽死后。
　　“嘁，有种你别来。”
　　尹沛好笑的歪着脑袋：“那你要怎么知道我有没种？”
　　白泽眼睛一眨：“去泡她们。”
　　“可是我喜欢男人。”
　　“啊，那就没办法了，这里没别的男人，我喜欢大波妹，你知道的。”白泽一脸无所谓的陈述事实。
　　尹沛忍不住笑。
　　就是这样，还是这样。
　　不管他尹沛是什么样的人，有钱也好，没钱也好，喜欢男人也好，喜欢女人也好……似乎都没关系。在白泽的眼里，尹沛就是尹沛，他的好朋友，一切东西都能够分享，不管是他自己的，还是尹沛的，理所当然。
　　
　　到晚上的时候，两个人偶尔也会一起去海洋之心夜总会混时间。夜总会本身是不养小姐的，都是场子里招来的妈咪，再带来她们手下的小姐。不过白泽那双贼眼喜欢盯着胸大的小姐乱看，惹来不少麻烦。
　　虽然不超过尹沛能解决的程度，但有时候尹沛也忍无可忍，会说：“今天别给我贼眼乱瞟……”
　　得到的回应常常是：“沛沛你这么说我会以为你吃醋哦。”
　　“是啊，小心我挖了你的眼睛。”
　　“不要啊，没了我这对明亮的眼睛，那些没人看的小姐多寂寞呀！而且沛沛，没人看你你就不寂寞么？”
　　“……滚。”
　　“别生气撒，我这是帮你锻炼你的能力。”
　　尹沛当然不会真的生气，就算板着脸，内心也总是憋着笑。
　　更多的时候，他们会客串场子里的保安满处晃荡，会一块捉弄在场子里私自卖丸子的小贩……
　　
　　直到那天，两个人照例赶了一个小贩出去。刚回转进门，尹沛就听到一个熟悉的，最近却似乎变得越来越陌生的声音传到耳朵里。
　　“沛沛。”
　　“……哥哥。”
　　望过去竟然看到尹翊辰。
　　身形修长优雅的少年站在镶木的门边，脸部的轮廓显得格外幽深，一双黑眸在昏色的灯下忽明忽暗。
　　明明自己才是真正的成年人，尹沛却不由自主的有些心虚，嘴唇局促的抖了抖。
　　“父亲说你出来了。”
　　“嗯。”
　　“你现在……”尹翊辰看不出情绪的视线在白泽脸上落了一秒，像是松了口气般迅速回到尹沛这边，“有时间吗？”
　　“有。”
　　能说没有吗？
　　这段时间快乐得让尹沛有些得意忘形了，他忘了这具身体还处于被监护的十二三岁，忘了除父亲外还有个哥哥。每次尹翊辰要带他一起做什么，他都用中学的学业繁忙推脱了，没想到今天会被逮个正着。
　　“那去打球吧，你朋友也一起来。”尹翊辰说得语重心长，“那天听易叔说在这看到你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他说的是真的。你现在还小，这种地方不适合你来。”
　　
　　后来那段时间尹沛一直没敢再去海洋之心，两个人的娱乐活动便成了去公共的场地踢球打球，还去看了李玟的演唱会。
　　那是白泽最喜欢的明星，按他的说法，是：“哇噻，她不仅歌唱得好听，而且人长得也好漂亮，胸还那么大……”
　　尹沛狂汗，想起后来网络流行八卦风靡的时候在网上看到的消息：“李玟似乎抽过两根肋骨。”
　　白泽很积极的反问：“那隆过胸没？”
　　尹沛想了想，不太肯定：“没有吧。”
　　白泽松了口气：“那就行啦。”
　　“……”
　　
　　*********
　　
　　每逢期末，学校便会越发无聊。尹沛和白泽又一次在老师眼皮子底下溜出校外，干脆跑去古玩金石一条街逛，这里正好也是鲲鹏帮的管辖范围。初夏的上午太阳并不毒辣，街上虽然没多少人不够热闹，临街的地摊倒已经比比皆是。
　　白泽往前走了几步，就发现尹沛没跟上来。他疑惑的转身，看到尹沛在一个地摊旁蹲了下来。
　　“看啥呢？”
　　“这个。”
　　尹沛指了指摆在那块有点破的油毡布上的一块玉。
　　那玉的颜色非常通透，只带着些微绿意，反倒更近似于透明的白，形状则是带着祥云的有些陌生的兽形。
　　“这啥啊。”
　　“玉吧，挺好看的。”
　　“不觉得。”
　　尹沛冷笑：“除了大波妹，我估计你觉得什么都不好看。”
　　“怎么会！我还觉得我自己好看……别瞪我，你也好看行了吧。”
　　白泽是真的觉得好友好看，尹沛是那种清俊秀气的男孩子，笑起来眉眼格外生动，难怪学校里许多情窦初开的女生都很喜欢他。
　　尹沛继续瞪他。
　　白泽就摸出颗花花绿绿的水果硬糖递过去：“来来来，吃颗糖消消气。”
　　尹沛这才收回瞪他的视线，继续盯向那块玉。
　　
　　坐在摊子前的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小贩，闪着精光的眼睛一眨便看出他的心思：“小朋友的眼光很不错啊，这块玉可是上等货，古时候流传下来的……”
　　尹沛打断他的话：“多少钱？”
　　小贩伸出五根手指。
　　“50？”
　　“哎哟我的小朋友，你说的这价可太不地道了，是5000，三个零。”
　　旁边的白泽倒吸口凉气：“乖乖，一块玻璃开价五千？”
　　尹沛眼珠狡黠的一转：“大叔，您太黑了吧。真要是古董，五千可拿不下来，说明这肯定是个假的。既然是假的，最多一百就闯天啦。”
　　胖子摇摇手，一脸苦相：“小朋友，你真是把价压太低了。”
　　白泽自告奋勇上阵撕杀：“怎么会嘛，大叔！你看我俩是穷学生，哪来那么多钱？再说这明明就是玻璃嘛，卖那么贵！信不信我一敲就碎？”
　　刚想开口的尹沛额上冒出一颗汗珠，心说这是玉又不是金刚石……
　　
　　那胖子却说：“你没钱我信，他没钱我可不信。”
　　说的也是，尹沛往那一站，看起来确实没多起眼，但真正懂行的人，就能看出他身上穿的脚下踩的可全是价格不菲的名牌。
　　尹沛牵动嘴唇笑了笑：“大叔，我是有钱，但我的钱在这条街上你真敢收？”
　　“你……”
　　胖子脸色一变，还想说点什么，白泽却突然抢过尹沛手上拿着的一百块塞了过去，抢了那块玉转身就走。
　　
　　尹沛问：“干嘛，你抢劫？”
　　“不是我，我是觉得继续下去你就要抢劫了。别人做生意不容易的，不好叫你这地头蛇那样欺压。”
　　尹沛不禁失笑：“你以为我会不给他钱就拿走玉？”
　　“难道不是？”
　　“笨蛋，那样很蠢的，真正的抢劫才不会这样呢！”
　　白泽好奇的问：“那是哪样？”
　　尹沛指着手中那块玉，告诉他：“你把这看成一块玻璃，然后我们把那个要抢的人给逼到一条没人的巷子里……”
　　白泽提问：“你是劫财还是劫色啊？”
　　尹沛瞪他一眼：“少插嘴，继续听。”
　　“是……”
　　“然后呢，就让他拿五千块来买这块‘玉’。不买也无所谓，就打他一顿打到他给钱为止。等拿到钱，这块‘玉’是肯定要给他的。这样一来，就算他报警了，就算咱们还倒霉到被抓住，就算更倒霉进局子了，最多也就能被安个强买强卖的罪名，但这性质可比抢劫轻得多啦！明白没，这才是有技术含量的抢劫。”
　　白泽闻言甘拜下风的望着他：“你们黑社会真不是人做的……”
　　“滚，我不是人嘛。”
　　“你就快升华到不是人的境界了。”
　　“……”
　　两个人说说笑笑的朝前走，谁都没有看见，那胖子凝视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忽而溜出一丝诡秘的笑意。
　　
　　他们从古玩街出来，又转了不少路，上午转完了转下午，最后跑到近郊这个废弃掉的工地才停下脚步。
　　把玩着刚到手的玉，坐在水泥板上的尹沛眯着眼，找不到视线的落点。
　　在烟雾朦胧的缭绕中，这神情看起来有种说不上来的味道。白泽便弹弹烟灰，问：“沛沛，你装啥深沉？”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装深沉？”
　　“两只。”
　　尹沛拿手扇扇烟气：“那你是被迷到眼瞎说。”
　　“虽然我语文学的不好，但还是知道沧桑这个词的。”
　　“……滚。”
　　顿了顿，白泽又说：“沛沛，老实说我很佩服你，你太聪明了，逃课睡觉哪样也不落下居然还考那么高分。”
　　“……”
　　尹沛真有点不知该怎么回答，要是白泽和自己一样，只怕也不会差到哪去吧。他想起上辈子的时候，似乎是到了高中开始为了父亲而努力。内心明明就不知有多厌恶学习，却还要刻苦，说起来也真可笑。
　　但就算重生了，这样的过程竟然还是会重复下去。因为他爱那个人，所以那些意愿他都不会违背，哪怕再不情愿。
　　
　　下午已经快要过去，阳光在西边的天空中铺开一片浅淡的橘黄。接近傍晚，没有更早些的热烈，光线显得安静，温暖而熨帖。远处的树木和房屋，废弃的铁丝网和水泥板，白泽的发稍、下巴还有挟着烟的手指，都被这渐浓的暮色镶上了一层昏黄的边纹。
　　此情此景，不知怎么的让尹沛感到了一种不真实的梦幻感。
　　
　　那个早已存在的念头浮了上来，这一回自己的初中成绩就这么好，很多事情也似乎有了改变，会不会像蝴蝶翅膀那样起作用？
　　是不是，白泽就不会死？
　　


千禧

　　“走，去我家吃饭，我妈今天煮了饺子。”
　　一巴掌拍在尹沛背上，白泽跳下水泥板，站在那冲他招手。
　　尹沛没好气的瞪过去：“又不是过年还吃饺子？”
　　白泽洋洋得意：“我妈过年一般包粽子。”
　　“……”
　　默然片刻，尹沛会心一笑。
　　对白家和白妈妈，他的印象其实非常深刻。白泽家是典型的单亲家庭，但充塞其间的属于一个完整的家的温馨气氛，一点也没受到影响。
　　
　　离白家渐渐近了，尹沛的脚步却放得越来越慢。即使将上辈子忽略不计，他也并非第一回来白泽家。但今天不知怎么的，有种类似近乡情怯那样的情绪倏然从心底升腾而起，让他不怎么敢去面对白妈妈。
　　白泽的大脑沟回显然没他那么多弯弯绕绕，有点不耐烦的拉起他就大步往前奔去，一会儿就撞进了家门。
　　
　　“妈，沛沛今天来，下的饺子够数么？”
　　“够！再来十个八个都够。”
　　白妈妈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白泽一脸慌张的朝尹沛嚷：“沛沛，你看我们要不要先撤，我妈这哪里是做给咱们吃的啊，这是喂猪呢……”
　　“臭小子敢在背后编排你妈，是不是还打算绝食抗议？”
　　系着围裙的白妈妈走出来，手里的汤勺顺势就要往白泽脑袋上打去。
　　“哇，太后饶命，太后饶命啊！”
　　看着白泽嬉皮笑脸的躲闪，白妈妈每每要打下去又没真落下的手，尹沛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鼻端萦绕着的，是从厨房溜出来的诱人香气，葱香肉香醋香饺子香，夹杂在一起。在尹沛看来，这种味道或者能称之为“家”。
　　
　　白妈妈打累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白泽立刻屁颠屁颠地跑过去，狗腿的给她捏捏肩膀锤锤背。
　　“这么殷勤，今天是又跑哪去玩了？”
　　“没……没啊。”
　　“你是我肚子里出来的，还想骗我？”
　　“阿姨，阿泽真的没逃课。”
　　在白泽不断打来的眼色里，尹沛无奈的当起不诚实的孩子。
　　
　　“沛沛别帮他撒谎，我会不知道他？逃就逃呗，不逃课的人生不是完整的人生，他妈我当年不也这么……”像是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白妈妈闪电般转移了话题，“呀，饺子应该熟了！”
　　“妈，刚才你是不是想说你当年也逃……”
　　砰！
　　厨房门在白泽额前关上了。
　　“……课。”白泽撇撇嘴，发出不满的咕哝，“真是的，难道谁会笑话你不成，反正沛沛也不是外人嘛。”
　　
　　没错，白妈妈也许并不是那种温柔贤淑的传统女性，甚至常会做出过年吃粽子端午吃饺子这种乌龙事。可是在尹沛心里，她却符合他对一个完美母亲的一切想象。
　　刚端上桌的锅里还沸腾着，水汽缭缭升起，将视野氤氲成一片和暖的朦胧。
　　注视着开始抢饺子的白泽和白妈妈，尹沛下定了决心，他一定要阻止那幕悲剧的又一次发生，一定。
　　
　　*********
　　
　　离2000年越近，千禧年的气氛也越发足了，海市关于迎接新千年的活动纷纷轰轰烈烈的举办起来。尤其是大中小学校，诸如歌咏赛、欢庆晚会等等也是一场接着一场。丰成自然不会例外，每个年级都开始忙碌闹腾。不过2000年对白泽来说，意义又有些不同。两个世纪的交叉点，意味着他出生的纪念日。于是对新千年到来没什么特别喜悦感的尹沛，也不得不在这个温度有点低的夜晚，裹紧了外套，和白泽一道坐在海市中心广场，与周围倒计时的人群一起，数着数。
　　轰——
　　当电子计时牌上的数字由1变为0，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头顶的夜空中蓦然绽开，化为星星点点的散碎光亮，照着每个人的脸孔都明明灭灭。
　　尹沛恍惚了一下，才转过脸说：“阿泽，生日快乐。”
　　白泽一把搂住他，使劲的拥抱了一下，破天荒的露出点难为情的表情：“谢谢哈，等你生日的时候我也陪你倒计时。”
　　尹沛斜睨着他：“那你能找出这么多人一起么。”
　　白泽想了想，将手一挥：“等咱有了钱，就雇两倍这么多的人，一半数着，一半等他们累了换着数！”
　　虽然是将来时，听着还是很顺耳的。
　　
　　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尹沛这天回家时，走路是用飘的。此时已经转钟，尹宅里只留着一盏前厅的小灯。摸黑上完楼梯，刚转过拐角，尹沛冷不防就撞到了一面温热。他才往后倾了一下，就感到手臂传来一股力道，帮他稳住了身体。
　　咔哒。
　　二楼走廊的壁灯被打开，泛着淡白的冷光，照在面前穿着睡衣的尹翊辰脸上，神情似乎也带着几分冷淡，是尹沛这新的一生里极少见到的情形。察觉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疑惑，尹翊辰的面色缓和下来，轮廓因此柔软许多。
　　他的视线在鼓囊囊的外套上一卷：“现在不早了。”
　　“嗯……两点了。”
　　在尹翊辰面前心虚其实挺没来由，但尹沛却忍不住。
　　“两点了啊。”
　　“是有点晚啦……”尹沛突地想到平常用在父亲身上的手段，拉住对方的手摇了摇，“哥哥，昨天到今天可是跨世纪啊，好多人都在外面玩的。”
　　陡然甜软的声音让尹翊辰微微一愣，继而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与尹沛相似的脸上早已有了可称之为成熟的神态。
　　像是对弟弟略带局促的表情很满意，尹翊辰勾起嘴角：“快去睡吧，以后早点回家，父亲可一直在关心你。”
　　这句话似乎别有意味，但对方没有等他问出，就径自走下了楼梯。想不出个所以然，尹沛将复杂的心思先按捺下去，回了房间。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天气一直晴好，尽管尹翊辰那样说了，尹沛也没有特意收敛。在他看来，只要完成了父亲交代下来的各项训练任务，需要掌握的东西都纯熟在胸，尹韬不会在意细节问题。
　　白泽的事才最要紧。
　　他不清楚这一生的具体情形会否和曾经经历过的那次一样，也不确定过了日期是否就安全无虞……但总要做点什么才安心。这两年手机在海市已初步普及，尹韬给两个儿子都配了一只，尹沛专门帮白泽也找了一只带在身上。
　　对他所谓“要随时随地知道你在哪”的话，白泽嘿嘿一笑：“沛沛，怎么搞的你是我老婆一样。”
　　“……滚。”
　　“来吃颗糖消消气。”
　　虽然说的轻描淡写，白泽其实能清楚感受到好友担忧的情绪，所以那只手机他一直带在身上。尽管如此，尹沛时不时灌输过来要注意安全小心谨慎的概念，他依旧不以为然。尹沛也很无奈，他总不能说“我知道你最近会死……”吧。真要说了，白泽肯定会痛哭流涕地砸一下狠的，并冠冕的表示自己是在“尝试治疗精神病”。
　　
　　***
　　
　　这天整整一天，尹沛都和白泽混在一起，夜幕降临时也顺理成章跟去了白家。白泽正掏钥匙开门的时候，一串铃声提醒尹沛，手机响了。
　　“喂？”
　　白泽踢踢踏踏的换好鞋，就发现尹沛还站在门外，秀长的眉拧得紧紧：“好的，我马上就回去，父亲。”
　　来电话的是尹韬。
　　理由很明确正当，就是有几天没回家用餐，今天该回去了。
　　尹沛也不是不想，毕竟回家就等于能够见到父亲。就算不能明目张胆的看，偷瞟几眼也是幸福的保障不是？
　　但白泽怎么办？
　　让他扔下白泽一个人，还真是不放心。
　　
　　直到他看到白妈妈走出来，眼睛才蓦地一亮：“阿姨！”
　　“菜都炒好了，沛沛还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加。”
　　“不是，我爸叫我回家吃饭，所以我现在就得走了。阿姨，你千万要把阿泽看住，别让他出去了。”
　　“什么？”白妈妈放下手里的盘子，没听清楚。
　　“别让阿泽出门。”
　　白妈妈嘿嘿一笑，笑得居然跟她儿子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放心吧，阿姨不会让他溜出去沾花惹草的。”
　　“……”
　　尹沛下楼的时候都还在想：是我错乱了，还是这个世界错乱了？
　　
　　尹家的晚餐是正餐，要求正襟危坐的餐桌礼仪，加上一道道菜上来的时间，持续起来就有点漫长。
　　吃着吃着，尹韬似乎发现了尹沛跟屁股长钉子似的坐立不安，沉声问：“尹沛，你是不是有什么急事要处理？”
　　该怎么回答才好？
　　尹沛正组织语言，就听到另一端的尹翊辰说：“弟弟是太激动了吧，我说了等会要带他去买鞋子。”
　　“……”
　　你才激动，你全家……不包括我，都激动！
　　
　　不过多亏尹翊辰这么一说，接下来的对话就没尹沛什么事了，让他对尹翊辰的情绪很复杂。救场的感激也有，被打断和父亲交流的愤恨也有。
　　当尹韬的身影慢条斯理的在门边消失时，尹沛跳下椅子就往外跑。
　　“沛沛。”
　　被尹翊辰叫住，他踌躇着停下来：“哥？”
　　“拿着。”
　　尹翊辰递给他一把伞，少年的唇角向上弯着，笑容温和亲昵：“天气预报说晚上可能变天，以防万一吧。还有，出门要小心。”
　　
　　又是这种语焉不明的话……
　　
　　还没能捉摸透彻其中蕴涵的讯息，白泽家所在的那幢楼已出现在眼前。与此同时，尹沛的心脏猛地一紧，让他的脚步变得迟疑。
　　刚才那一瞬间，好象有一股电流从身体激荡而过，提着伞的那只手都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站在单元门口向上望去，三楼的窗户灯火通明。
　　会没事的……
　　像是自我安慰般，尹沛开始上楼。
　　
　　“沛沛？”
　　半开的门边，白妈妈惊讶的眼神让尹沛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不妙：“阿泽呢？”
　　“你走了没多久，小泽接了个电话，然后说要出去找你。我说你不让他出门，他说一定得出去。你也知道，那小子我可看不住。”白妈妈眼里的无奈转为担心，“沛沛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生病了？快进来，阿姨给你倒杯热水。”
　　“不了阿姨。”
　　尹沛握紧拳头，指尖刺进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自虐的快意和自责夹杂在一起，竟然变成恐惧。
　　“阿泽他说了要去哪里吗？”
　　“说过呀，是桂安巷。”
　　尹沛甚至来不及和她再说一个字，拔腿就往楼下飞奔。
　　
　　桂安巷是桂南路商业街一条布满店面的狭长巷子，位于白泽家小区和尹家大宅之间，是尹沛来去的必经之地。
　　他的脑袋开始快速转动。
　　这个地点用来引白泽过去实在太适合，因此有些可疑。就连父亲的那个电话，也似乎有着调虎离山的嫌疑。如果说是巧合的话，那未免太巧了一些。但尹韬堂堂一介黑道大佬，会去和白泽这么个平常的学生过不去？
　　不，这说不通。
　　
　　他开始在奔跑中拨白泽的电话。
　　电话通了。
　　“阿泽你在哪？”
　　隐隐约约是白泽的声音传来，可是很含糊，背景的声音太嘈杂，他听不清楚。
　　“阿泽说话！”
　　“……”
　　这回连嘈杂的声音都没有了，电话断掉的嘟嘟声在耳边扩大再扩大，最后只余留下一片嗡嗡嗡的蜂鸣。
　　心脏被狠命掐住似的，额角一抽一抽的疼。
　　
　　晚上的桂安巷人比白天时还要多，来来去去川流不息。离关门时间尚早，每间店铺都亮着灯，透明的橱窗里跳跃着缤纷的颜色。
　　可是没有白泽的踪迹，一点也没有。
　　
　　尹沛在巷口止住脚步，突然加剧的北风从他的前前后后穿过，刮出一阵阵的呼啸声。雨点开始落了起来，灰白的路面上被砸出一个个的小水坑。
　　
　　他顾不上把伞撑起来。
　　垂着头，额发在风中轻轻摆动。
　　
　　思绪一直沉，一直沉，沉进被封存的最深处。记忆里，白泽的这件事其实算是他们自己玩火，那帮害死白泽的人，就是那群在海洋之心里卖摇頭丸和K粉被捉弄的混混。
　　
　　而其中最关键的地点是在……
　　


命运

　　吱——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让尹沛猛的抬头，任北风从额上凛冽刮过，他一点也不知道，他的眼睛里已爬满了血丝。不远处避雨的行人拦下一辆出租车，尹沛茫然的瞪大眼，就像没看到那些人似的冲了过去，抢先上了车。
　　车门被啪的甩上，隔绝了外面骂骂咧咧的话。
　　“东景大厦。”
　　报出一个地名，尹沛加上一句：“快！”
　　在他忍不住像泥一样软倒在座位上时，司机踩下油门，这辆车如利箭一样激射而出，向远离闹市区的东景大厦奔驰。
　　
　　车窗外的路灯风驰电掣般被甩下，尹沛知道这辆出租车已经开得很快了。
　　可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从白妈妈的话可以推测出，白泽在他离开没多久就被骗了出去，而他晚上这餐饭持续的时间又太长了些。
　　按住太阳穴想使自己清醒一点的时候，前排司机带着关切的语声传了过来。
　　“小同学，你没事吧。”
　　“没事。”
　　尹沛这才意识到还穿着校服的自己在对方眼里的形象是学生，有点不耐烦的回应，他没有和随便什么人交浅言深的习惯。
　　那位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是家里亲人出了什么事吧？瞧你哭的这么伤心。”
　　
　　哭？
　　与对方的视线在后视镜里相对，尹沛愣了一愣。他抬手朝脸上摸去，果然触到了一片冰凉的水迹。
　　他竟然哭了。
　　早就学会不将脆弱暴露出来的他竟然哭了，还是在一个外人面前。
　　难道重生到一个稚龄的身体上，心理年龄也不可避免的被影响了吗。或许的确如此，这段和白泽一块度过的日子，让他几乎要忘记曾经的自己和鲲鹏帮关联着的一切，忘记对父亲那无望而禁忌的爱意，忘记对尹翊辰的怨愤与嫉妒，忘记还未回到十三年前的那个自己，是被道上称为“猎鹰”的狠角色。
　　生活的安逸让他失去了清晰冷静的思维，竟然在还没确定白泽的情况前就哭得这么狼狈……实在是太愚蠢了！
　　
　　出租车司机惊讶地看着这不过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年缓缓擦去眼泪，表情在瞬息之间就由焦急和悲伤变为冷静和阴沉。
　　“再开快点。”
　　“行！”
　　不用他说，司机已将油门踩到了底。
　　
　　雨下得越来越大，又密又急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窗上，刷出连贯而急促的雨幕。在夜色和雨幕的双重遮掩下，远近四面的灯火都显得那样黯淡。
　　
　　请保佑白泽……
　　第一次，尹沛对从未相信过的神佛做出了虔诚的祈祷。
　　
　　但很显然，漫天神佛对于临时抱脚的人，采取的态度是无视甚至恶意的。路还没开过一半，红灯已经陆陆续续的遇到了好几回。不仅如此，明明现在不是下班高峰期，竟然有条路还堵起了车！
　　简直就像故意似的！
　　尹沛翻了翻白眼，骂出一句“他妈的！”。
　　
　　眼看着前方又是红灯闪烁起来。
　　司机开始减速，打算停下。
　　“继续开！”
　　耳后阴森的语声让他冷不丁打了个寒战，从后视镜里，他看到了一把枪。看起来像是真枪，木制的枪把正握在后座的少年手里。
　　司机抖了一下：“是，是红灯。”
　　“不管，继续开！”
　　明明只是个青涩的少年，可无论是话语或者动作，让狭小的出租车车厢里充斥着让人难以喘息的压迫感。
　　让人不由自主的随着他的话行动。
　　“行行行，小同学，别急。”
　　“开快点！”
　　“行行行，你能先把这玩意拿开不？”
　　“开快点！”
　　“……”
　　司机没敢吭声了。
　　
　　红灯闪亮，瓢泼的大雨中，这辆车视若无睹的飞驰越过。
　　从后视镜里，司机看到那少年抓着枪，脸色阴沉，不知在想着什么。嘴唇紧紧抿着，眼角依稀挂着点点泪痕。整个人好象下一秒就要颤抖起来，却极力的忍耐着……他的手在连通所有出租车的专用频道上晃了一下，最终却没有按下去报警。
　　
　　昏暗的天色逐渐被大雨下得亮了一下，又立即湮没在如墨般的夜色里，世界上的一切都好似在一团浓重的粘稠里挣扎。
　　东景大厦的庞大身躯总算出现在视野里，尹沛随手扔了两张一百，没等车停稳就跌跌撞撞地跳了下去。
　　
　　“阿泽！”
　　四周只有哗啦哗啦的雨声，北风卷过的咆哮声，偶尔驶过的车轮滚滚声，但属于此刻唯一想听到的那个人的声音，一点也没有。
　　这座大楼原本是海外某位投资商斥资兴建的，底下三层面积相当，四楼是一圈平台，上面十多层比楼下要狭窄许多。开始说要将这片建为开发区时很是热闹过一阵，后来却由于种种原因，里面的商户大都搬进市区，东景大厦便几乎算是被弃置一旁。
　　到了晚上周边的人烟更稀少，也显得更加荒凉。到了大楼里面，这种荒凉感也没有轻易减弱，四面八方，沉寂的静默将尹沛包围得严严实实。
　　“阿泽……回答我……”
　　焦急中的尹沛浑然未觉，他的声音早已带上了哭腔。
　　“回答我啊阿泽！”
　　回答他的却只有在空旷楼道里自己的回声。
　　
　　大楼的四层以上到了晚上都会被锁住，尹沛寻思着那些人应该不会这么多此一举，那么白泽可能的位置应该是在楼下四层里。
　　一楼的灯照不到上面来，光线越来越暗。一边不停的呼喊着，尹沛一边想找出点蛛丝马迹。
　　“阿泽！”
　　他继续向上。
　　嘴角急出来的泡被咬破了，舔一下就是满嘴的咸腥味。
　　他真后悔，为什么当初在白泽死后不把一切细节都调查清楚呢？那时的自己，为什么要像害怕触及伤口一般，连应该保存的记忆都放任的模糊掉。
　　对于那样懦弱的自己，让他只记得在东景大厦发现白泽的尸体，却不记得具体的楼层和位置的自己……
　　他无法不自责。
　　
　　借着打火机微弱而飘摇的火光，尹沛爬到了三楼。外套早就漉湿一片，寒气让他打了好几个喷嚏。
　　眼睛却连眨也不敢眨。
　　“阿泽回答我啊……”
　　“……”
　　“阿泽？”
　　尹沛蓦地顿住脚步，侧耳细听似乎是从上面传来的窸窣响动：“是你吗阿泽！”他向四楼的平台跑去，“阿泽，回答我……”
　　只要这时候白泽能够完完整整的出现在他面前，要他做什么都可以，哪怕是去海洋之心惹出一百件他没办法解决的事都无所谓！
　　
　　“……沛……”
　　尹沛倏然竖起耳朵，这含糊的、像是破碎的风箱似的声音……
　　他转过身，朝那个角落走过去。
　　
　　尹沛的步伐很慢，带着迟疑。急切在心里燃烧着，却有另一种情绪让他的身体做出与思维截然相反的动作。
　　绕过堆积的杂物，一团匍匐在地面上的黑影出现在眼前。
　　“阿泽……”
　　确实是白泽。
　　夜太暗，看不清楚对方的样子。可是从还没接近就扑面而来的湿气，还有依稀能见的那向下耷拉的眼皮，尹沛知道，白泽此刻的状况不好，很不好。
　　
　　他很想立即扑上去，又不敢动作过大得影响到白泽。他颤抖着伸出手，停在白泽的鼻子下方。
　　很微弱的鼻息，可是还在。
　　尹沛扯动嘴唇想笑，却只尝到了从被咬破的创口传来的疼痛。
　　
　　“阿泽……”
　　白泽勉强睁开眼。
　　心脏好象被重若千钧的大锤给死命锤了一下，尹沛不自觉的屏住呼吸。那双眼里的光芒实在太黯淡，黯淡得……仿佛马上就要熄灭。
　　“沛……沛……”
　　微弱得几乎只能吹动羽毛的声音让尹沛觉得自己的手脚也软了起来。
　　
　　如此无力。
　　白泽的呼吸越来越弱，间隔越来越漫长，好象下一秒就要断掉。尹沛早就拨了120，救护车却迟迟不来，另一个他第一时间也通知到的人，他其实……有些怕她来。
　　
　　“阿泽振作点，救护车马上就到。”
　　把伞使劲撑开，罩在白泽身上，尹沛丝毫不顾自己也已经被淋得湿透。
　　白泽应该是听到了他的话，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奇怪的，似乎是遗憾，似乎又带着满足，还似乎有些安详的微笑。
　　
　　在一个极其短促的单音里，尹沛感觉到手臂突地一沉。
　　救护车的鸣笛声远远传来。
　　然而已经晚了。
　　
　　“狗屎的命运！”
　　这简直就跟一切狗血电视剧里的桥段一样，无论警察还是医生，总要迟上一步。
　　
　　恍恍惚惚的，尹沛看到白妈妈和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跑了过来，看到他们翻开白泽的眼睑，看到他们去摸白泽的颈动脉，看到他们无奈而惋惜的摇了摇头，看到白妈妈朝自己望过来，一脸关切。
　　身体和灵魂在这一刻，怎样也无法同步，让他只能旁观，旁观着眼前的一切。
　　
　　重生！
　　什么狗屁的重生！
　　命运的车轮已经开始滚动，他奶奶的，老子却怎么也挡不住它！
　　尹沛在心里破口大骂。
　　对既定的命运而言，他渺小得几乎比不上一滴水滴，根本没有改变的能力。
　　
　　“啊啊啊——”
　　尹沛猛然爆发出一声将周围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的嚎叫。
　　他狠狠掀开旁边的人，冲过去抱住白泽，开始大哭。懊恼、沮丧、种种复杂的情绪充斥在胸臆间，让他哭得一点形象也没有，鼻涕眼泪全部糊到了一起，整个人就像两三岁的小孩子一样毫无顾忌的号啕。
　　
　　“沛沛，别太难过……”
　　在这个时候，安慰他的竟然是白妈妈。
　　“……”
　　尹沛却觉得更难过了。
　　白妈妈的语调柔和轻软，却带来了更加催泪的效果。只是哭声渐渐低下来，反倒透出一股让人担心什么时候会爆发的压抑感。
　　
　　要做点什么……
　　尹沛猛地抬头，说出了早就想说的话：“阿姨，阿泽不在了，以后我就是您儿子。”
　　白妈妈先是一愣，捉摸不定的目光像是从他身上穿透过去，不知落在哪一点上，片刻后才微笑着回答：“好啊。”
　　“妈——”
　　“别哭乖孩子。”
　　白妈妈伸展双臂，像母鸡护住小鸡一样环抱住他：“小泽要知道死在自己最好兄弟的怀里一定会高兴的。”
　　她的语气那样柔和，眼神那样慈爱，好象真的若无其事似的。
　　但尹沛一转眼，就瞧见了聚光灯下，白妈妈时不时落在白泽身上的视线，以及那头从未见过的花白头发。
　　“……”
　　尹沛忍不住又开始哽咽。
　　他记得，白妈妈显得很年轻，总是活力十足，就像白泽的姐姐一样。刚才一刹那，白妈妈竟然衰老至此！
　　是啊，那本就是一个应该比自己更悲伤的母亲。
　　
　　尹沛啊尹沛，你竟然在白妈妈需要安慰的时候还让她来安慰自己……你怎么就这么没用呢！想做的事，决定做的事，却一件也没能做到，你重生过来到底有什么意义！你明知道这件事会发生，为什么就没做点比跟在白泽身边、比扔个手机给他更有保障的事呢！
　　如果你多学一点医疗知识，在刚才也许就能做出适当的急救来挽回……
　　如果你再强硬一点也不要想着那个你爱的却并不爱你的人不回家，那么白泽一定还在家里好端端的待着……
　　如果……
　　没有如果。
　　
　　其实还有种最直接的方法，只要提前一步，让那群杂碎先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尹沛眯起的眼里如闪电般划过一道冰冷的杀机。
　　曾经鲲鹏帮那只傲啸九天的“猎鹰”，要除掉几条垃圾的性命，难道都会胆怯到下不了手么？不错，不是胆怯，是你重生后的经历一直没有大的波动。但这样就能够心安理得的将曾经的自己深深埋藏？
　　变成现在这副软弱的样子……
　　都是你自己的错啊！
　　尹沛！
　　要是早点解决掉那些人渣，白泽就不会死！
　　
　　是真的不会死么？
　　心底隐隐还有个声音冷静的问着这样的话。
　　由始至终，这件事其实有太多的谜团。曾经的尹沛未曾注意，换了如今重生的他，却敏锐的察觉到其中的蹊跷。
　　
　　“我要他们付出代价。”
　　倾盆大雨冲刷如注，分不清脸上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最后拥抱了一下白泽的尸体，尹沛在他耳边一字一句的念出这句话。
　　打在脸上的雨水忽然消失了，他抬起头，原来是白妈妈为他撑开了伞。
　　明明比他更悲伤的母亲，俨然还担心着另一个孩子的身体。
　　“妈，您就是我亲妈。”
　　很认真的说出一直想说的话，尹沛看到白妈妈在雨幕里温柔而勉强的朝自己微笑，这个笑很快就被雨滴分解得支离破碎。
　　


巧遇

　　这件事警察最终给出的结论是白泽被牵连进混混斗殴不慎丧命，这说法在明眼人看来漏洞百出，但下文谁也不会追问。
　　是，这倒霉的小子和尹家勉强扯得上那么点关系，但此时的尹沛只是尹家的小公子，不要说当家作主，就是离鲲鹏帮的权利核心都还有大段距离，甚至还没像尹翊辰那样掌管若干生意和场子……谁会真的理他？
　　白妈妈工作强悍家庭富足是一回事，说到底也只是个势单力孤的女人家，丈夫早逝，亲戚间的来往本就淡了，又有谁会雪中送炭？
　　就像大海里翻起朵小浪花，转瞬间就失去声息了。
　　空闲的时候尹沛选择去陪伴白妈妈，那些扫尾巴的事他压根没管，他知道，父亲会将一切都处理妥当。
　　
　　距离那个大雨的夜晚，转眼就过去了一周的时间。尹沛每天上学，睡觉，放学……除了教室里多了个空位，如影随形的两个人成了形单影只，他的生活从表面上看，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眼看着期末考试迫在眉睫，搬回尹沛桌边的梁旭开始磨他做小抄。磨着磨着，他突然心血来潮的来了句：“唉，白泽可真……惨……”
　　这次明明就没见着那把“玩具枪”，可堂堂丰成上敢打劫下敢打架自诩胆大包天的梁旭同学，没说到最后那个字就不可避免的颤抖起来。
　　尹沛的眼神，简直是就要将他生吞活剥一样，阴鸷森寒，令人心惊。
　　
　　*********
　　
　　那天晚上在白泽耳边说的话，尹沛一个字也不曾忘记。
　　然而他心知肚明，若是二十三岁的他，自然不在话下。但对此时未满十四周岁、手头没有一点势力、连自身的实力都还有所欠缺的他而言，现在就将那帮人渣弄死，是个太不现实的目标。
　　该怎样除掉那些人？该怎样做才能解决又不会引起半点多余的注意？他绞尽脑汁的想了很久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很无奈，他必须认清现实——他的确重生了，可离万能的距离……或许比从唐国到灵山更遥远。
　　等过几年再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那句话说的挺好，但尹沛的心里仿佛燃着一团火，随着时间的流逝越烧越旺。十年那么久，他等不及。
　　
　　拿着期末考试的成绩单，尹沛晃进家门，一抬眼，就看到尹韬正站在离他不到两米的位置上接过佣人递来的长风衣。
　　看到他进屋，眼镜后的双目微微弯起：“回来了。”
　　“父亲。”
　　尹沛的心脏瞬时漏跳一拍。
　　直到尹韬离开他的视线，心跳的频率依然没有恢复正常。但在这骚动中隐隐滋生的那种情绪，是否该称其为“抵触”？
　　
　　他捏紧拳头，手里的成绩单早在不知不觉中被揉得不成样子。
　　换在以前，他应该是借着这份成绩，撒娇地拉住父亲向他要奖励，顺理成章地来点亲密接触才对。
　　今天他却什么也没有做。
　　曾经的记忆里并没有尹韬与白泽有关的内容，但尹沛没来由的就觉得那天傍晚的电话太巧合。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可疑的地方，他却忍不住想要问：父亲，您和白泽的死，真的没有哪怕一点点的关系吗？
　　
　　寻常学生期盼的寒假，对渴望尽快增强实力的尹沛而言，只是重复着训练训练再训练的日子，连春节也不例外。
　　这天在位于尹家大宅地下的射击室练完枪，他依照惯例，开始细致地保养这支父亲送给自己的枪。即使对父亲的感情渗进了一丝复杂的猜忌，这支柯尔特M2000他依然珍爱，因为枪是不会背叛的。
　　完成一切保养工作，尹沛垂下脸，怔怔地看着手中的枪。
　　长长的睫毛在颊上投下弧形的阴影，他不自觉地抚摩着枪身，长睫后折射出一点噬人的冷光。旋即又消失在他掏出糖、剥开糖纸、将那颗水果糖塞进嘴中的动作里。
　　要用尽全力的咀嚼，才能抚平他想要立即去宰掉那些人渣的冲动。
　　
　　***
　　
　　关上通向地底的铁门，正打算去冲个澡的尹沛一转过头，就看到尹翊辰穿过走廊朝这边缓步走来。
　　“沛沛。”
　　而且似乎是冲着自己来的。
　　“哥？”
　　已经成年的尹翊辰外貌上与尹沛的差距悄然变得大了起来，那张相似的脸更瘦削，棱角也更分明。
　　目前就读于海市大学的尹翊辰，是位不折不扣的高材生。与尹沛记忆里的一样，不仅课业完美无暇，连课外的活动和人际交往都同样完美。
　　在对待弟弟的态度上也是如此，早些时候尹沛还能轻易对他的假惺惺嗤之以鼻，现在这种词似乎也难以出口了。
　　尹翊辰的黑眸里漾着温和的光，这是与尹沛又一点不同的地方。
　　尹沛看人的时候喜欢带着冷笑，眉毛微微挑起，眼睛里透出一股无所顾忌的森冷。而尹翊辰，却似乎永远是那样温文尔雅，整个人都风度翩翩，宛然是校园里尽人皆知的优雅贵公子的形象。
　　
　　“沛沛，这段时间你的心情似乎一直不好，我看你老是闷闷不乐的，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了？不如说给我听听，也许，我能给你点建议。”
　　这话真是一针见血，在找到报仇的办法前，尹沛的心情哪里好得起来。
　　但这没必要说给尹翊辰听。
　　于是尹沛睁着眼睛说瞎话：“没有，哥。你看天这么蓝，云这么白，世界这么美好，我心情挺快活的。”
　　对面的双眸中闪过一丝好笑、一丝无奈，再转变为一丝淡淡的失望。
　　“连哥哥也不能信任吗？”
　　尹沛眼睁睁看着他由温煦的暖阳变成悲伤的暮色，一边琢磨着尹翊辰是不是专程去学了变脸这门绝活，一边澄清：“哥，是真的没什么。”
　　就算是，也不能更不会说。
　　警察那边并未给出确切的嫌疑人，理论上尹沛该是蒙在鼓里，真要说出那些存在多出来那截记忆的人，肯定会惹人疑窦。
　　
　　有时候，这种无力的感觉总会窜出来肆虐，告诉他救不了白泽，也做不了其他的事，谨言慎行得如此憋屈。
　　
　　“是吗……”
　　尹翊辰用看不透的眼神注视他片刻，才将话接了下去，“既然亲爱的弟弟不愿将心思告诉关心你的哥哥，那作为你的哥哥，我还是得让你快活起来。沛沛，晚上和我一起去海洋之心吧，今天可是有不错的表演哦。”
　　一边说着，一边还抬起手揉了揉尹沛的头发。
　　
　　这种像安抚宠物的手法……
　　尹沛无奈的发现在尹翊辰面前的自己似乎很有返祖的趋势。
　　
　　他眨眨眼：“我还以为哥你会带我去看球赛。”
　　“呵……沛沛也不是小孩了嘛。”
　　尹沛当然没有拒绝，在家里反正也一筹莫展，出去玩玩也许还能开阔思路，不是有个词叫发散思维吗。
　　
　　尹翊辰的车是一辆萨博，那种含蓄内敛，一点也不张扬的款型，实在与主人的那股气质很搭调。没有开灯的车厢光线黯淡却不会显得太狭小，非常舒适。上路后，尹翊辰拧开音响的按钮，舒缓轻柔的音乐声飘了出来。
　　坐在副驾驶座上，尹沛能清晰听到夹杂在淡淡的曲声里，身边兄长均匀的呼吸。他望着窗外不断闪过的街景，忽而有些恍惚的想起了上一世。要是告诉那时候的尹沛，他与尹翊辰之间会有这种平和而安适的气氛，只怕会惹来一阵不相信的狂笑吧。现在想来，其实大多时候都并非对方咄咄逼人，挑衅的反倒常常是嫉妒的自己。
　　不知不觉间，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倒真有了点兄弟的样子，这应该算是……进步吗。
　　
　　被宁谧环绕着，一股困倦悄然袭来。
　　撑了一会，尹沛忍不住把头靠向座椅，打起了盹。
　　
　　过了不到五秒钟，尹翊辰就察觉到了他的状态。
　　翘起嘴角微微一笑，将车缓缓停靠在路边，他侧过脸去看着弟弟。不时有车灯如流光般划过，照着尹沛的睡脸忽明忽暗。
　　尹翊辰慢慢抬起手来……
　　
　　尹沛睡得有些沉，这些天他的神经始终紧绷，在此时像是堤坝崩塌了一样，再也挡不住发自内心的疲惫。
　　迷迷糊糊的，他却感觉面颊上有什么东西拂了过去，顺着眉骨，再到鼻梁，最后落到下巴上，轻得像是一根羽毛，带着点绵绵的热度。
　　难耐的麻痒感让他鼓了鼓嘴巴发出几声轻哼，却没有醒来。
　　
　　尹翊辰的唇角拉出更深的弧度。
　　他正要收回的手在半空中转了个弯，将尹沛靠在座椅上的脑袋勾了过来，让他落在自己的肩窝里。
　　接着，再次上路。
　　
　　当尹沛从安睡中醒来，四周已是一片沉静，轻音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关掉了。他揉了揉眼睛，发现外面分明就是海洋之心夜总会停车场的景象。但车内的灯依然熄灭着，任外界光线流转，里面像要与夜晚融为一体的黑暗很适合睡觉。
　　愣了一下，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他眯起眼睛。
　　“哥？”
　　“醒了？”
　　“嗯。”
　　尹沛又发现了点奇怪的地方，他记得明明是特意往车窗的方向靠着睡的，现在却倚在尹翊辰的肩上。
　　难道重生了，睡觉的习惯也改变了？
　　有点莫名其妙，尹沛摸摸脖子：“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不是很久。”
　　尹翊辰打开车门：“下车吧，现在刚到十点，我们进去正好能赶上海洋之心开始热闹的时候。”
　　十点？
　　尹沛哑然半晌，抹去脑门的一颗汗珠。
　　他记得他们出门的时候，宅子里座钟的时针还指在七上，从尹家大宅到这里，就是骑自行车似乎也用不到两个多小时吧……
　　
　　***
　　
　　如今挂在尹翊辰名下的海洋之心，并不是采取会员制度的那类最高档的场子，但就这样看上去，比尹家那家准入相当严格的会所要热闹一些。
　　尹沛走在尹翊辰身边，享受了一下以前从未有过的待遇，由海洋之心的主管亲自来迎接两人入场。
　　走进大厅，尹翊辰摆摆手示意那名主管下去。
　　“沛沛其实是这里的常客吧。”
　　大厅中央修建着一个不算高的舞台，霓虹一样的灯光聚集在上面，衬得周围的光线昏暗了许多。一张张半圆形的高背沙发和玻璃桌台围绕着舞台，视野朦胧，非常隐秘。
　　窝进柔软的沙发里，尹翊辰似乎不经意的问。
　　
　　“算不上，我……”
　　今晚尹翊辰所说的表演已经开始，是一支从东南亚过来的队伍。2000年的这种表演显然比未来要更具备吸引力一些，尤其是台上舞娘一扭腰一摆臀的姿势，挑逗味浓厚却又不至于过分色情，停在恰好让人心痒难耐的界限上。这个时候，就轮到场子里的妈咪大显身手招揽客人了。
　　尹沛冷眼看了一会，目光最终落在台上那舞娘丰满的胸脯上。要是白泽在这里，恐怕早就嘻嘻哈哈装模做样的去搭讪了吧。
　　他的回答停了下来，半晌才将“我们”这个词补充完整。
　　“……们每次都是来捣乱的。”
　　尹翊辰偏过脸睨向他，捕捉到了尹沛眼底还没来得及掩去的悲痛。
　　
　　“……”
　　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尹翊辰面上却不动声色，饶有兴致的问：“捣乱？说说看都是怎么捣的？”
　　“呃……就是捉弄某些人啦……”
　　啜了口冰水，尹沛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他有点不好意思的开始细数种种事迹，在尹翊辰面前说这些实在太别扭，双眼就开始不自在的死盯住地面。
　　好象那平整的地面神奇的长了朵蘑菇。
　　因此便没有注意到，对方凝视过来的眼神，和唇边加深的弧度。
　　
　　直到尹翊辰发出一阵轻笑，尹沛才扬起脸，开始四处张望。海洋之心这家场子尹沛无论是上一世还是现在都很熟，他甚至说得出门口的摆设过一两年会换成水晶制成的屏风，他张望的视线纯粹是漫无目的。
　　但陡然间，他的瞳孔里却暴起两道阴冷而深沉的戾色。
　　
　　是那些人！
　　就在刚才望向走廊边的那一刹那，害死白泽的那群混混的影象在尹沛眼前一闪而过。
　　
　　

还牙

　　这帮人今天的打扮和曾经见过的样子差得有点远，西装革履竟然很齐整，明显要人模狗样得多。
　　就像是突然被一大笔钱砸到了似的。
　　一大笔钱……
　　尹沛的思绪停在这几个字上半晌，觉得可以肯定他们会找上白泽，背后或许真的存在着推手。
　　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他忍不住摸向随身携带的枪套，眼中阴晴不定。
　　
　　皮制的枪套被摩挲得微微发热，里面那支枪里有15发子弹，只要将它拿出，轻轻扣动扳机，那帮人都够死一个来回了。
　　瞧，多么简单……
　　
　　手臂上突如其来的力道让沉浸在美好展望中的尹沛一惊，回神才发现那是尹翊辰举起酒杯碰了碰自己，并兴味十足的问：“沛沛，要不要尝尝这种酒？味道很不错哦。”
　　“……我还没成年。”
　　对于哥哥这种劝诱的口吻，尹沛拒绝了。
　　其实算上前世，他不知喝过有多少种酒，尤其是那次让他莫名其妙重生的经历，估计囊括了父亲酒柜里最名贵的红酒。但他对酒的兴趣一直不大，更何况现在的他，心思全聚集在刚才从眼前闪过的那帮人身上。
　　
　　尹翊辰晃动手里的酒杯，在微暗的灯光下，酒水也荡着令人迷醉的金红色泽：“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沛沛一心只想做个让父亲满意喜欢的循规蹈矩的好孩子？”
　　“咦？”
　　哥哥这话，是不是……
　　他尚未来得及仔细思考，尹翊辰已经再度开口：“沛沛快十四岁了，该做点男子汉做的事了哦，比如喝酒。”
　　应该只是随便说说吧，尹沛干脆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酒。
　　
　　啪啪啪——
　　尹翊辰轻轻鼓起掌来：“沛沛真棒。”
　　尹沛很想没好气的翻个白眼，但尹翊辰拿回酒杯后，修长的食指在玻璃的边缘不经意抚动的动作，突然让他的心湖上好似落下了一片叶子。
　　细小的涟漪一泛而过。
　　
　　不过喝酒也给了他离开的契机，将一张脸憋得通红，尹沛从沙发里猛的站起来：“我要去洗手间！”
　　尹翊辰露出些许担忧的神色：“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啦，哥你不是才说我已经长大了吗。”不知是不是近来兄弟关系得到了极大的改善，尹沛的眼神有些不自在的漂移了一下。
　　“好，你自己去吧。知道洗手间在哪吧？路上走慢点，别这么着急上火，静下心来慢慢走。”
　　“……我不是小孩子。”
　　略带不满的扁了扁嘴，尹沛成功溜出尹翊辰的视野范围。
　　
　　从充满暧昧情调的大厅过去，走道上的光线变成了具有些许金属光泽的冷色调。偶尔有挎着对讲机的保安从走廊上巡视而过，值班的主管一般有两名，一个站在门口，另一个大概在休息室里。再转过一道弯，屏风后面设立的则是海洋之心内的包房。每个包房门边都站有穿着高叉旗袍的服务员，这些多半有着姣好面容的服务员一般被称为包间公主，负责着相应的包房。
　　
　　尹沛追过来已经迟了好几分钟，那群人早就没影了。他正寻思着是找个包间公主问还是自己找的时候，就看到场子里一名叫阿莲的妈咪领着一串小姐，袅袅娜娜的走了过去。她们在一个名叫“黑珊瑚”的包间前敲开门，鱼贯而入。
　　不知这里面的客人出于什么心理，在外面的服务员准备关门的时候竟然推辞了。也就在此时，那扇敞开的门内，转过来的人脸让尹沛发现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心里倏然一喜，尹沛走近了些，在一个视线更清晰的位置停下。
　　黑珊瑚包房内的光线被调得有些暗，但阿莲拿出一只聚光的小手电，照着那群小姐介绍给里面的客人。借着这点光，尹沛能看到这群人面红耳赤喝高了的模样。
　　
　　他心里又是一动。
　　这些人的样子，可不像仅仅喝酒可以喝出来的，倒更像是……嗑了药。
　　他想看得更清楚些，阿莲的手电却恰在这时被掐断了。而且靠近门边的两个人显得很清醒，让他无法确定自己的猜测。
　　又过了一会，阿莲带着没被选中的小姐们再次扭动着碎步走出来，在一阵浓厚的香风中撤了回去。
　　这时候，门才砰的一声被摔上。
　　
　　尹沛站在墙边，抿紧嘴巴，垂在腰边的手再度摸向枪套。他还在犹豫着，就看到一名服务员被叫了进去。过了有快十分钟，那名服务员才走出来，笑容灿烂的脸霎时间变成了满满的嫌恶。
　　眼前突然一亮。
　　这个服务员，他认得！
　　
　　海洋之心夜总会在海市规格档次都颇高，其中的人员流动相对于类似的场所，着实要小得多。不过除了主管，尹沛还真是认不得几个。眼前这名卷发披肩、细眉杏眼、皮肤白皙的包间公主，他却刚好认得。
　　主要原因，就是她胸部很丰满。
　　在和白泽一块来的时候，尹沛便对她有了些印象。
　　
　　“盈盈姐。”
　　“啊，尹小少爷。”
　　这种底层的服务员并不知道尹家是他们的老板，但在主管的交代下，却深知面前这小小少年来历非富即贵，需要另眼相看。盈盈对尹沛的记忆可要鲜明得多，因为他的模样清秀可爱，说话还带着点没变声的清亮童音，加上以前总能看到和他玩在一起的那个笑眼弯弯的少年，就是胡闹起来都很讨喜。
　　她朝尹沛附近张望了一下：“小白没和你一块来啊，说起来很久没看到你们了。”
　　“嗯，他去别的地方了，以后都不会再来了。”
　　“这样啊。”
　　盈盈没有留意到尹沛眼里一闪即逝的悲伤，但身为包间公主，察言观色的技巧告诉她这少年显然不愿在刚才的话题上继续，便改了口：“尹小少爷今天是来玩的吧？”
　　“嗯，我哥带我来玩。”
　　
　　盈盈闻言脸色微红：“尹大少也来了啊。”
　　她这副样子，让尹沛没来由的感到一阵烦躁，可细想是出于何种因素，却又得不出任何答案。
　　“对，我哥在大厅……”
　　顿了顿，他忍不住问：“他经常来？”
　　
　　“也没有很经常啦，但是他来的时候我们都会很注意他啊，谁叫你哥长得帅。”像是察觉出尹沛的不悦，盈盈眸光一转，“嗯，我们的尹小少爷现在年纪还小，等你长大了肯定比你哥还帅。”
　　那倒不用，只要比他更讨父亲喜欢就行……
　　悄悄在内心回答完，尹沛问出自己的目的：“对了，盈盈姐，你刚才怎么一脸不高兴的样子？谁欺负你啦？我去收拾他！”
　　他捋袖子的动作让盈盈笑得花枝乱颤：“哎哟，尹小少爷，你这么小小年纪就知道讨女人欢心，真是……唉，倒不是被谁欺负，是这间包房。”她朝刚离开的包间皱了皱鼻子，“也不知道是哪来的一群爆发户，什么规矩都不懂。我进去的时候居然还想占我便宜，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也难怪她会这样，像海洋之心里的包间公主，服务都极其周到，端茶倒水，陪客人喝两杯玩几把骰子都可以，但任何实质性的接触都是不允许的。
　　
　　尹沛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是吗，怎么这样的人都……”
　　“人家有钱砸的嘛！”
　　盈盈显然对那里面的客人极度没好感，“你不知道，他们还在嗑药……”
　　话刚说到这里，旁边过来一名领班朝尹沛恭敬的打完招呼，就有些凶恶的打断了盈盈的话：“盈盈！海洋的规矩是什么样的！你只是个服务员！客人有要求你完成就行了，在这里说三道四是做什么！”
　　盈盈害怕的闭上嘴，赶紧跟着领班走开了。
　　
　　虽然没能说完，但她的话里透露的讯息，对尹沛而言已经够了。他们果然是在嗑药，想想很正常。这帮人本来就是贩卖K粉摇頭丸的混混，不知从哪个渠道弄到了笔钱，当然会想来找找乐子。
　　仔细思索片刻，尹沛归纳出了更多的内容。
　　他们嗑药的程度应该不高，不然知道情况的领班一定会报告给主管处理。这里不允许客人在包间里嗑药玩得太HIGH，情绪起来很容易出事。海洋之心这种上档次的夜总会，规矩确实条条框框甚多。还别说，有些自认为有层次的客人，还就喜欢被管着。
　　更重要的是……尹沛敏锐地察觉到有文章可做。
　　
　　当然不是报警，那样他们最多就是蹲两天局子，程度实在太轻，他的怒火根本就没办法发泄。
　　或者……
　　他摸摸枪套，最终仍然将手收了回来。
　　不，不适合用枪。
　　虽然对方的状态很差劲，即使是现在枪术还未练到炉火纯青的自己也绝对能收拾掉这些烂醉如泥且嗑药的人渣。但这样一来，就必须得有心理准备承受接下来的后果。包间内还有其他人，枪击无法隐瞒。况且在自家场子里做这种事，太容易让海洋之心陷入某些不妙的状态中。
　　尹沛似乎一点也没有发觉，曾经处心积虑给尹翊辰制造麻烦的自己，竟然会有如今这样为“尹翊辰的场子”海洋之心好的念头……
　　
　　刚被吼走的盈盈在这时走过来，尹沛的视线落在她手中那满满一托盘酒水上。一点灵光浮上心间：是不是……能在那里面放点毒品，剂量大到让他们能死掉的程度，别人想来也只会认为这些人是嗑药嗑多了。
　　然而问题还是随之而来。
　　
　　且不说同时因为吸毒过量死亡是否真不会让人怀疑，就是足够杀死这些人的毒品，他现在也没有，一般的摇頭丸是不可能让人轻易死亡的。他当然知道不少渠道，但那都是几年后才深入接触的，现在就找上去，只怕会惹来祸事。
　　那么……可以买点药物自己提纯，化学上的这些玩意可是他的拿手好戏。
　　
　　不，也不行。
　　曾经那一世的尹沛，是到了十七岁才做出来的事，现在就用不太适合。还是买吧，反正钱不难弄。就算一次不能完成，多来几次也无妨，分批进行反倒能够减少风险……尹沛看着那间包房，觉得这群人不会只来一次。
　　
　　他呆在墙边想得入了神，却没有注意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一个黑影来。
　　宽大的龟背竹叶片被他扫了一下的同时，一个声音淡淡从身后传来：“沛沛，我刚才似乎叫你不要着急，静下心先想好。”
　　尹沛被吓到了：“哥？”
　　尹翊辰是属猫的吗？走路竟然不带一点声音！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旁的？他不由的皱了一下眉头，尹翊辰的话，难道是针对他现在想做的事的？气恼的瞪向眼前含笑端立的年轻男人，尹沛有点忿忿于他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
　　像是察觉到了他内心的意见，尹翊辰朝那黑珊瑚包房瞥去一眼，言辞倏然直接起来：“你要找他们的麻烦？”
　　“啊？”
　　哥哥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尹沛装傻，无辜的睁大眼睛眨了眨。
　　尹翊辰微微一笑：“沛沛，你是我的弟弟，我了解你是应该的。”
　　“哥？”
　　你果然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吧……
　　
　　“你是要找他们的麻烦吧。”
　　“……是。”
　　既然尹翊辰已经猜到，看样子是隐瞒不过去了，尹沛索性干脆的承认下来。反正，他偷偷从睫毛下看了看尹翊辰，从哥哥的态度上看，应该不会把他怎么样。
　　
　　“你是……想要让他们怎样？”
　　“什么？”
　　尹沛有些莫名其妙的反问。
　　“想让他们死还是……？”
　　让谁死这种话也能说的轻描淡写，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高深莫测。
　　记忆里，尹翊辰和自己的交集实在很少。后来由于对父亲的爱意，让他对尹翊辰就更加的看不顺眼。不管做的是好是坏，是对是错，在尹沛眼里都是让他讨厌这个人的催化剂。直到重生后，与尹翊辰的来往变得密切起来。但即便如此，大多数时候，他的感觉依然与尹翊辰的外表很吻合。
　　温文尔雅，不急不徐。
　　
　　所以此刻的尹翊辰稍微出乎他的意料了点。
　　“沛沛？”
　　被尹翊辰喊得回神，尹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沛沛？”
　　是曾经的他太幼稚，能在尹家立足的哥哥又怎么可能简单呢？
　　不由就想试探出这个人更深的一面，尹沛咬了咬唇，从对方沉静的黑眸上收回视线：“死掉当然可以，生不如死……其实更好啦。”
　　明明看起来异常温和，尹翊辰唇边的笑却给他一种危险的感觉：“很简单，让人活得痛苦才是生不如死吧。”
　　“嗯。”
　　尹翊辰抬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尹沛的短发，柔顺的发丝在指缝滑过的触感让那双像是吸收了夜色一般的瞳孔里蕴出诡丽的流光。
　　“沛沛觉得该怎样呢？”
　　“放上让他们上瘾的剂量。”
　　“这样就够了吗？”
　　不，不够……
　　深沉的恨意让尹沛咬牙切齿：“再让人把他们的手脚打折扔到外面。”
　　


时机

　　按老狼的要求开学前最后一次去他的靶场，尹沛前脚刚到，龙静山后脚也到了。他一把拽住尹沛就问：“你是遇到什么惊天大事故还是被外星人捉走了，怎么一个冬天不见，你就变得这么苍白了。”
　　“苍白？”
　　我还明媚忧伤呢！
　　想起若干年后网络上出现的流行词汇，尹沛敷衍着说：“我一直待在家没怎么出门，太阳晒少了而已。”
　　“一直在家？”龙静山扬起脸，吐出不冷不热的揶揄，“不会是害怕输给我，所以一直在家刻苦练习吧。”
　　“……”
　　由于老狼在年前宣称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给尹沛了，照他的话说，尹沛是他这辈子见过在枪术上最出色的天才，因此龙静山又提出要和尹沛来比一场，尽管在学枪过程里他已经被打击得够呛。
　　这种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百折不饶的精神，如果不是冲自己来，尹沛会很支持。
　　让他无语的还有一点，就是龙静山那与生俱来的骄傲，不论被打击多少次，也从没有减少哪怕一点。
　　
　　今天来靶场的人很有点多，于是老狼一直骂骂咧咧：“老子这里是练枪的不是他妈的给你们玩乐的地方！”
　　他的情绪在几分钟后达到顶点：“老子不是服务员，要水自己去倒！”
　　被吼的络腮胡子灰溜溜的自己去倒水了。
　　
　　正细致的检查配枪的尹沛笑眯眯凑过来：“就是呀，狼叔的身价可是很高的。”
　　龙静山也跑到这边附和：“对啊对啊。”
　　老狼起初得意了一下，接着就反应过来，立马瞪眼骂道：“两个小兔崽子！调侃人调侃到你们狼叔头上了！不怕吃枪子吗！”
　　“怕，好怕！”
　　望着两个少年嘻嘻哈哈一哄而散的背影，老狼也不禁笑着摇摇头。
　　
　　年后阴雨绵绵了数日好不容易放晴，和风轻拂，靶场里尹沛心情难得的好，或许是因为见到龙静山这个也难得算是朋友的家伙。但要说到真正举足轻重的原因，应该是因为那帮害死白泽的人总算有了让他满意的下场。
　　在他和尹翊辰的一手操控下，染上毒瘾的那些人断了手脚，没有经济来源又不具备足够武力，为非作歹只会自寻死路。
　　这也算是种变相的借刀杀人吧……举起枪尝试瞄准了一下，尹沛没有眯起的右眼里划过一道流光。
　　
　　唯一的遗憾……
　　他懊恼的扁了扁嘴，是根本就没试探出尹翊辰的深浅，反倒不知不觉的，像是被对方的话给迷惑了，将自己狠毒的一面暴露了出来。
　　不知道那个人会怎么看自己？
　　想到尹翊辰，尹沛尝到一丝极其矛盾的滋味。
　　这种矛盾，似乎来源于……近几年来形成习惯的亲近与再平和的相处都无法彻底消融的来自上一世的排斥感。
　　
　　注意到他恍惚的样子，龙静山拎着枪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节哀吧。”
　　“嗯。”
　　尹沛知道他指的是白泽的事。
　　“不过你也不要掉以轻心，我可不会因为你心情不好就随便放水，胡乱打一阵让你赢的。”
　　“……”
　　尹沛斜眼睨住他，觉得这小子真他妈欠压。
　　
　　***
　　
　　风和日丽是比赛的好天气，尹沛看一眼远处的标靶，再看一眼天色，才垂下眼望向手中的枪。
　　“开始吧。”
　　龙静山朝他一偏头。
　　灿金的阳光落到脸上，晕出朦胧的光圈，稍长几岁的龙静山，那种耀眼的漂亮变得更加触目惊心。
　　“好。”
　　尹沛抬起手。
　　他的动作蓦然一顿，突的转过脸看向同伴。
　　他知道在龙家，龙静山极得当代家主龙坤的欢心和宠爱，所以骄傲到飞扬跋扈也就有理可循。
　　但是……
　　尹沛很难描述这一瞬间心中钻出的念头，那是关于龙静山的、轻飘飘的、非常捉摸不定的异样。就在他思考的时候，啪啪啪几声枪响，龙静山已经射完全部的五枪。
　　
　　他放下枪，才发现尹沛的手指还松松搭在扳机上。
　　两人如今在靶场相处已久，互相之间的比试也早就不止一回两回了。除了最开始尹沛的动作很慢，后来每次都非常迅速。
　　龙静山就有些不耐烦的催促起来：“喂，尹沛你……”
　　
　　尹沛嗯了一声回神，却看到龙静山皱起的眉头猛然惊诧的展开。
　　“快闪开！”
　　龙静山下意识的大叫出声。
　　尹沛透过他的瞳孔，看到不远处另一条靶道上的一个人被撞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枪正好指向这边。
　　子弹从枪膛中弹射出，径直而来。
　　这一切其实只在电光火石之间，但又奇妙的无比清晰，无比漫长，就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的慢动作。
　　背心甚至来不及升起凉意，尹沛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规避动作。
　　靶场内一片死寂。
　　
　　龙静山揉了下眼睛，伸手摸向尹沛，触到后露出一个安心的表情：“你没受伤。”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填塞着满满的不情愿，“尹沛你很厉害。”又扬起眉峰，“不过更厉害的我肯定也能躲开！”
　　“……哦。”
　　尹沛却仿佛还没有反应过来，嘴里蹦出一个字，就低下头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影子。
　　
　　不仅是他，其他人也大都如此，连子弹击打到地面的巨大闷响也没能将他们从呆滞中唤回。这些人都将刚才的一幕尽收眼底：子弹分明朝这边射来，而尹家的少年身体一晃，竟奇迹般的避了开去。
　　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想着刚才是不是看花了眼，但地上那个坑又分外显眼。
　　说是巧合吧，这世界上哪来这么多的巧合，再说那动作其实不算离谱，至少不是非人类才可能做出的。
　　说不是吧，又忍不住怀疑一个少年是否能将时机把握得那么恰到好处，让自认强悍的成年人都自叹弗如。
　　
　　“尹小少爷！饶命啊！我不是故意的！”
　　开枪的人大概是哪个帮会里被扔过来训练的喽罗，一脸惊慌的奔过来向尹沛道歉，年轻的脸上爬满汗珠。
　　这才打破了靶场内持续半晌的安静。
　　尹沛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啊？”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真的！”
　　见尹沛一直没做声，龙静山也丝毫没有越俎代庖的自觉，冷声道：“管你故不故意，你干脆点自行了断吧。”
　　那人整个脸都吓白了：“饶命啊！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
　　“……”
　　尹沛一脸黑线。
　　龙静山痛苦的扭脸：“和一个神经病计较太没品了。”
　　
　　“你没事的话就算了吧。”
　　老狼不经意的插话，让尹沛眼底掠过一抹无人察觉的惊讶。
　　他不是得理不饶人的类型，除非对方特别让他在意。既然老狼发话，他也就顺从的让这事到此为止。
　　
　　没过多久，四周已回复为之前的嘈杂热闹，纷纷议论多半都围绕着刚才这事，夹杂着几声拔高声调的赞叹和老狼的喝骂。
　　龙静山倒是以“胜之不武”的理由没有要求和尹沛继续比枪，看到他准备离开，跑过来搭上他的肩膀：“喂，去我家的天上人间喝一杯压惊怎样？”
　　“我不喝酒。”
　　被尹沛扔出四个字拒绝的龙静山，一脸鄙视地目送他上了车。
　　
　　***
　　
　　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农家景致，尹沛不由开始琢磨起不久前的情形，心里的狐疑越来越深。
　　这件事看似不过一桩不小心的事故，但细细想来，却又透出几分诡异。那人会那么巧的被撞得朝他射击就已经有些奇怪了，而在尹沛看来，老狼的态度更加奇怪。
　　这座靶场不是哪家的私有物，这处整个海市黑道共用的场所，唯一的主人老狼对其十分看重。老狼的脾气谈不上暴躁，但也绝不好相与。前些时候，他还亲眼看到老狼将一个不慎走火的家伙赶出去，当时他那满身煞气的样子肯定能吓哭一帮小孩。
　　但今天，他却连脾气都没有发。
　　尹沛还记得，当时老狼的眼神像是……若有所思？
　　
　　事实上，让他最奇怪，甚至奇怪到不可思议的是当时自己的躲避。
　　其实尹沛明白，就算被打中，按照那颗子弹的弹道轨迹，也不会是致命伤。那时这具身体所使用的方法说不上是什么高难度的技巧，换做曾经二十三岁的尹沛来，随意躲过去不值一提。但是，现在他才十四岁。本身的实力远远达不到颠峰水平，甚至还不及那时候的五分之一。
　　这样的他，又怎么可能如此轻松就躲开了高速行进的子弹呢？
　　
　　他回想当时的情形。
　　在感觉到危险的霎时间，与其说是自己主动避开，倒不如说是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道推着在动！
　　
　　难道……
　　尹沛心里一个激灵，想到了一种非常荒谬的可能。不，也许并不荒谬。既然他都能重生回十三年前，那世界上真的存在鬼魂也说不定。
　　
　　“莫叔停车！”
　　从刚刹住的车上跳下来，他拼命地向靶场的方向奔跑。
　　
　　是你吗，白泽……
　　
　　此时还未到三月，冬季没有彻底离开，但四周一望无际的田野间似已有点点新绿，平原远处勾勒着连绵起伏的丛山也带上了勃勃生机。
　　
　　“白泽，是你吗？回答我！”
　　“白泽！”
　　“白泽……”
　　明明亲眼看到白泽死掉，明明白泽就是在自己怀里断的气……可是这个无限荒谬的念头一萌生出来，理智就像是被敲成碎片，任这种想法不受控制的泛滥。
　　止也止不住。
　　
　　但明明就存在着的，万物开始复苏的生机一直没有蔓延到这里，四周始终是一片深深的沉寂。
　　
　　嗓子被喊得发哑，针扎火燎一样的疼痛。但最痛的不是喉咙，而是得不到哪怕一声回答的心脏。
　　慢慢走回停在远处的车，尹沛坐了进去：“莫叔，走吧。”
　　他垂下眼，睫毛轻颤。前排的座椅恰好遮住前方莫叔的视线，也是因为这样，尹沛才能放任自己陷入到无声的哭泣中去。
　　“是，小少爷。”
　　SUV车的轰鸣响起，掩去了似有若无的如叹息一般的风声。
　　
　　*********
　　
　　夜已深。
　　尹家大宅里忙碌的佣人都睡去了，整座宅子沉浸在墨一般的暗色里，只在门厅处亮着一盏微黄的壁灯。
　　屋外明月高悬，阴历十五的月亮几乎要是一个完整的圆。
　　月光如水一样透过大幅的落地窗扇照进来，与那盏灯交杂成一种介乎月白与暖黄之间的奇特色泽。地面，门窗，家具，乃至各种摆设都在这颜色里泛着同调的柔光。
　　这依稀是与以前的每个夜晚都相似的夜。
　　
　　二楼的走廊上，在这个时候却响起一声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与此同时，二楼的走廊尽头分明是一堵墙的位置，现出一个像要溶进黑暗中的身影来。
　　那身影的步伐包含着一种奇特的、如呼吸般的韵律，在这种节奏里，他缓缓来到书房门前。
　　厚重的木门无声开启，房内仍是无光的黯淡。
　　
　　“项先生，您来了。”
　　如果尹沛在这里，肯定会惊讶的听出说这句话的人，分明就是尹韬。
　　“是的，我来了。”
　　“项先生，对于我告诉您的今天尹沛在靶场的这件事，不知您有什么想法。”
　　“尹当家煞费苦心安排的这场试探的戏，是场好戏。听您的描述，他确实不像个普通的孩子。”
　　“那么项先生的看法是……”
　　“也许他就是您一直在寻找的人。”
　　“是吗。”
　　“当然还不能完全确定。您知道，在血脉未完全成熟前，我也没有办法确认。但可能性非常大，至少有八成。照您所说，寻常孩子是绝不可能做到他这样的。您不是也调查得很彻底了吗，这孩子以前的人生经历简单明了，没有做过手脚，也没有受过特殊训练。再者，这些日子虽然您还在到处寻找，也未能找出另一个候选者。而且我们已经肯定，您的大儿子不是那个人。既然如此，在尹沛身上开始下一步，时机也算成熟。”
　　黑暗中的尹韬发出一声轻笑。
　　音色极冷，就像是深冬冻结的湖面。
　　“那么，项先生，您看下一步安排在什么时候进行为好？”
　　“他满十四岁的那天吧，小孩子一高兴，成功的几率要大得多。虽然我对自己有足够的自信，但他若真是那人，我也无法保证不会出现意外。”
　　“既然项先生发话，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生日

　　靠近六月的时候，天气一下子热了起来。即使连着下了好几场雨，天一放晴，气温就开始嗖嗖的往上升。丰成的学生们换上短装的校服，于是校园里处处裙摆飘扬，与那绿树白花一道，将景色装点得格外别致。
　　尹沛十四岁的生日就在这初夏的热气里，缓缓临近了。
　　
　　对他而言，这个生日与之前的没有分别。全家人聚集在一起吃了顿丰盛的晚餐，其中有冯妈亲自制作、味道极佳的手工生日蛋糕。代表着长大一岁的蜡烛被吹灭后，庆祝活动圆满结束。
　　尹沛还没从椅子上站起来，就听到尹韬说：“去书房等我。”
　　尹翊辰正在往餐厅外走，这句话让他的脚步微微一滞，面部表情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裂纹。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尹沛并没有留意。
　　
　　十一岁那年是那支柯尔特M2000，十二岁是一辆路虎SUV，十三岁时是让他命名的一艘游艇……今年会是什么？
　　转着这种念头上楼的时候，他才与已经回房间并再度向外走的尹翊辰碰了个正着。
　　“沛沛。”
　　“……哥。”
　　迟疑着停下脚步，尹沛的视线落在一旁的墙壁上，“你要出门？”
　　“对。”
　　尹翊辰朝他弯唇浅笑，捕捉到他表情下没掩饰彻底的一点跃跃欲试，“沛沛很期待父亲的礼物吧。”
　　“嗯……”
　　回答完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僵硬。
　　大概一分钟后，尹沛才后知后觉的补上一句：“哥哥的我也很期待。”
　　他说的是实话。
　　向往父亲所送的一切，只是因为那是来自父亲的馈赠。当然，不会有任何男性，无论老少，会拒绝诸如枪和车之类的东西。但是，尹翊辰送给他的海报、篮球，还有去年的水果硬糖……价值或许千差万别，尹沛其实也很喜欢。
　　
　　“呵呵。”
　　不置可否的轻笑声让尹沛抬起头强调：“我说真的！”
　　“我知道。”
　　尹翊辰揉揉他的头发：“我很高兴沛沛这样说，不然我还以为沛沛长大了，就不再需要哥哥了呢。”
　　“啊……没有的事。”
　　“是吗，去吧，我晚上回来给你礼物。”
　　“嗯。”
　　尽管面对尹翊辰的矛盾又复杂的情绪没有变，但尹沛还是忍不住做出似乎更符合这具身体年龄的事。
　　比如期盼礼物。
　　
　　尹翊辰在大门口顿住，转头望向正走近书房的弟弟，嘴角轻扬，流出一抹莫名的笑。然后拉开门，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
　　
　　如今白天被拉得无比漫长，虽然已是傍晚快8点的时候，但窗外隐隐还残留着夕阳的余晖。因此没开灯的走廊大厅以及大宅内的许多地方，都显得很明亮。
　　当尹沛推开门，就发现此时空无一人的书房，窗口被放下的窗帘掩住，一丝漏网的光线也没有，暗得与其他位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向里面跨出一步，不知怎么的，心脏陡然不规则的漏跳一拍。
　　所有的光都在背后，被衬托得更加黑暗，眼前的一切就像是一张等待着食物的嘴巴，让尹沛不由朝后退了回去。
　　
　　定了定神，他才自嘲的笑笑，摇了摇头。
　　尹沛啊尹沛，该说你什么好呢。
　　你来这里来过多少次了还数得清吗，竟然在这里都会感到不安，你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啊。难道说，你在这身体里待得太久，思想和行为都被影响得倒退了吗。这样的你，还想着超越哥哥，取得父亲的青睐，不觉得可笑吗！
　　
　　想到尹翊辰，尹沛的眼里有茫然轻掠而过。
　　为什么曾经只觉得那个人温吞得像一杯白开水，是那么没用呢？如果真如他所想，那么现在重新来过的自己，为什么都会有种被压制住的感觉？那天在海洋之心里尹翊辰举重若轻的高深莫测，始终在脑海里回放。虽然很不想承认，他一直有意无意的避着尹翊辰的行为已经明显到被当事人看在眼里。
　　也难怪……曾经的自己会败得那么惨。
　　
　　书房里很安静，静得大概连纸片飘落在地面的声音都能清晰听到。夜风透过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终于将窗帘掀出一条条的缝隙。但此时阳光已经全部收敛，比屋内更黑的外面加剧了书房里的暗色。
　　
　　父亲怎么还不来……
　　尽管这样问着，不耐烦的情绪却几乎没有，他甚至连站立的姿势和方向都没有改变，一直面朝窗口。
　　大概是有什么事耽误了。
　　尹沛的目光开始无聊的在屋内逡巡，结果是更加无聊。
　　
　　久而久之，在心底终于漫出一丝微弱的不耐时，尹沛总算听到身后的门响了起来。不耐霎时消散，剩余的全是兴奋。
　　他转过身，脖子后面却突然传来针扎般的一痛。
　　
　　接下来，只来得及叫出一声“父亲”，意识就沉入了茫茫深渊。
　　
　　***
　　
　　眼前是一片墨黑，就像是稀释无数倍也化不开那样的浓稠。
　　愣了一下，尹沛才意识到自己是闭着眼睛的。他没有立刻睁开，而是默默的、按照上一世接受的训练开始控制心跳和呼吸，以及眼珠的活动，保持住自己还在昏迷的假象。与此同时，他的脑袋飞速转动起来。
　　
　　首先要解决的是现在到底什么情形。
　　照理来说，会在尹家大宅里被劫持，这种可能性应该等于零。但莫名其妙的被袭击到昏迷，说和恶意无关，这种话连白痴也未必会信。尹沛能感觉到附近有另一个呼吸存在，这意味着他身边还有其他人。
　　那么，只要一直“昏迷”着等下去，总会听到点什么线索。
　　如果这里是真正十四岁的尹沛，要做到这点几乎没有可能。但现在的尹沛，是一个活过一遭的灵魂，黑道中必要不必要的技巧他都没有落下。他的所作所为显然成功瞒住了旁边的人，他敏锐的感觉对方的鼻息顿了顿。
　　终于开口说话。
　　
　　到这时候，尹沛才真的大吃一惊。
　　震惊让他差点没能控制好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好在他也不是第一回经历这样的险境，在最后关头他总算按捺下妄图疯狂乱跳的心脏。
　　从对方的这句话里，尹沛发现原来附近竟然还有一个连他也没有发现的人。
　　这不是最令他惊讶的。
　　
　　他最震惊的，是这个说话者的声音。
　　冷冽微沉，不是别人，是他无论在现实还是梦里都听过无数次的……父亲的声音。
　　
　　“项先生对这件事的把握有多大？”
　　被尹韬称为项先生的男人，在听到他的问题后，像是有些不快：“我说过，不可能达到百分之百，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百分之九十。尹当家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了吗，莫非在这时候您想要反悔？”
　　这位项先生的声音非常低沉，带着种诡异而复古的腔调，听起来像某种完整的东西被分裂破碎般。
　　“项先生说笑了。”
　　尹沛闭着眼，却仿佛能看到尹韬气定神闲的推了推眼镜。
　　“我不是反悔，只是想问一问，项先生对于今天我们马上要进行的事准备好了吗，真的不需要任何仪器吗。”
　　项先生的语调蓦然拔高，因而显得异常尖利：“您是在怀疑我？”
　　“不，当然不是。”
　　尹韬的语声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我怎么可能怀疑您，一直对我和尹家有颇多帮助的项先生，我感激还来不及。”
　　项先生的语气多了点愉悦：“那就没有任何问题了。您应该明白，仪器对我这样的人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成功率会不会……”
　　“不会。”
　　项先生斩钉截铁的给予否决，“即使借助了仪器，成功率也不会变化。您请放心，问题不大，他晚上的表现我看到了，情绪很兴奋，要达成目标不会太难。”
　　“那就好。”
　　“嗯。”
　　“另外，还得多谢项先生一直对尹某和尹家的鼎力襄助啊。”
　　尽管在说着这样类似于感激的话，尹韬的音色听起来依然不带一点温度。
　　“尹当家何必客气，我帮您不就等于帮我自己吗。我们早已被捆在了一条船上，你好我才能好。更何况，我需要的东西您不是都一一给我准备了吗。再者说，如果这孩子真是你我要寻找的那个，好处更是毋庸置疑。”
　　尹沛听得有点迷糊，唯一能够肯定的是，尹韬和项先生是利益共同体，他们似乎要找什么人，这个人又似乎和自己有关系？
　　“项先生说的是，那现在可以开始了吧。”
　　“好，把他弄醒吧。”
　　
　　然后是一段相当长时间的空白。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就好象尹沛的整个人都处在一个真空的地带，与外界彻底隔绝。但他没有不耐烦，更没有做出任何动作。经过重生的洗礼，许多变化都在悄无声息中发生，比如耐心。
　　
　　再然后，他听到那位项先生又开口道：“嗯，可以了，这孩子没有醒。”
　　尹沛这才明白刚刚的沉默是对方的试探。
　　“和项先生这么谨慎的人合作，我做任何事都会放心得多。”
　　“尹当家过奖了。”
　　项先生凑到近前，这时尹沛才能够感觉到他的存在。
　　对方俯下身来看了看自己：“刚才他的心跳乱了一下，现在想来或许是我的错觉。不管他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他现在也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要说装睡装到这个地步，就是再聪慧再有毅力，也不可能。照平时他的表现，我倒觉得和寻常孩子差不多，应该不会有如此心机。”
　　“那请项先生将他唤醒吧。”
　　“好。”
　　
　　在被搬动的感觉过后，尹沛便觉得手臂上又传来与当时相似的疼痛。
　　如出一辙的针刺感……应当是在注射着什么具有清醒作用的针剂。过去了解的知识告诉他，这类东西发挥作用的时间通常在1分钟左右。数着心跳到六十，尹沛动了动眼珠，将眼帘缓缓张开。
　　
　　“父亲！”
　　他使劲眨眨眼，做出一副才醒来的样子。在看清楚前面的一切后露出惊讶的神色，再低头打量自己：“我刚才，刚才怎么睡着啦？”
　　尹韬竟难得露出点温柔关怀的样子，安抚的问：“是不是这段时间学习和训练都太累了？”
　　“哦。”
　　尹沛恍然状点头。
　　眼角的余光告诉他，这还是在书房内。
　　此时房门紧锁，刚才被挪动大概是从什么隐秘的暗室搬出来。这点他不觉得奇怪，尹家这样的黑道世家，也是有过好几代传承的。这座偌大的宅子便是前几代传下来又经过许多次修缮的，要说里面没什么神秘的所在，那才没人信。
　　
　　“既然累了，就在椅子上休息一下吧。”
　　尹韬将台灯的光线调的暗了一点。
　　“谢谢父亲。”尹沛受宠若惊的窝在宽大的椅子里，然后向父亲绽开一个甜美可爱的笑容。
　　“乖。”
　　尹沛微微垂下脸，任尹韬的大掌顺着脸颊轻轻抚摩下来。
　　接触到的皮肤因此发热甚至发烫，内心的情绪却被竭力控制着。他知道现在最主要的不是感情，而是搞清楚父亲想要做什么事。
　　不过，因为父亲的那一个字，让尹沛有了一点说不上来的异样感。
　　
　　曾经在上一世，尹韬常常会这样对他说话，而其中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做 爱。
　　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有点可悲。
　　
　　当初的自己，到底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才心甘情愿的去充当尹翊辰的替身？即使明知道被爱的不是自己，也义无返顾？
　　是的，是对尹韬的爱。
　　那时侯觉得理所当然，可以为之不顾一切，犹如那扑火的飞蛾一样也在所不惜。仇视着尹翊辰，在每个适当的时候都拼命的打击尹翊辰，坚持的做着自己一点也不想做的事，只为了讨尹韬的欢心。
　　爱情，本来不就是这样的么？
　　
　　可是现在，此时此刻，一种觉得那时的自己太盲目的情绪无端地涌上心间。
　　他想自己的确还爱着尹韬，所以当肌肤接触时才会不由自主的尝到让灵魂都要颤栗的兴奋。
　　但是，横亘在两人之间因为白泽的死而产生的疑虑，以及重生所带来的些许偏移，让他比以往清醒。
　　像被抽离出来的灵魂，旁观着两人的互动。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阵幽幽的风从脖子后面吹过来，书房内的台灯蓦地一亮，而其余的地方显得更加暗，好象所有的光线都聚集到了台灯上一样。顺着脸颊抚下去的手勾住尹沛的下巴，轻轻一使力，让他抬起脸来。
　　尹沛下意识的睁大眼，惊讶地看见面前多了个人。
　　
　　这应该就是那位项先生。
　　他的相貌非常俊美，精致到阴柔的程度，但肤色苍白得连一点血色都没有，裹在宽大的黑色长袍里，更像是一个幽灵。
　　
　　“看着我的眼睛。”
　　很奇怪，这时候项先生的声音与之前假装昏迷时听到的不一样，显得特别醇厚悦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令人不由自主的就要跟着他话里的内容去做。
　　那双眼睛既深且黑，如同一个能吸纳一切物质的黑洞。
　　望着望着，意识开始涣散。
　　尹沛的最后一个念头是：竟然拿催眠对付我……
　　

真幻

　　尹沛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受到的对待，但从未与催眠联系起来过。还没来得及反应，意识就散成了昏沉的碎片。周围的一切都像是隔着浓雾般，明知雾气的另一面有什么存在着，却始终无法触及。
　　“你是尹沛。”
　　那个醇厚悦耳的声音说。
　　“我是尹沛。”
　　他跟着说，不由自主。
　　其实那些声音身体是接收到了的，做出的反应却并非出自自身。像是被冥冥中另一个意识控制住了身体、肌肉、喉管，一切。
　　
　　“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很高兴，你和你父亲一起喝了很多酒。”
　　“我很高兴，和父亲一起喝了很多酒。”
　　
　　“你喝醉了。”
　　“我喝醉了。”
　　
　　内心隐约明白点什么，嘴巴却迷迷糊糊地跟着念了下去。渐渐的脑袋越来越混沌，知道自己或许在经历着什么不对的事，但判断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空白的区域蔓延着，只能被迫的顺从。
　　
　　就在尹沛的意识将消未消的时候，突然一个激灵，让他彻底的清醒过来。好象一阵凛冽的寒风刮过，他有种在数九寒冬被一大盆冰水从头浇下的感觉。这种冰冷刺骨的感觉来自那块和白泽一同买下并贴身戴着的兽形玉，与此同时，意识与身体那原本岌岌可危的连系猛然壮大起来。
　　
　　然后迎接他的，是无限的震惊。
　　程度比起先前发现说话的那人是父亲还要重。
　　恍惚中，似有惊雷由头顶劈下。
　　
　　“醒来的时候你看到的第一个人，你会爱上他。”
　　差点尹沛就没能跟着念出来，用尽全部力气才让眼神继续空洞茫然，没有流出一丁点情绪，喃喃重复：“醒来的时候我看到的第一个人，我会爱上他。”
　　
　　“睡吧。”
　　
　　睁开的眼皮被抹上，整个人被抱进怀里。相当熟悉的怀抱，并不十分柔软，有男性特有的坚韧感。带着纯棉布料特有的味道和淡淡的须后水味，即使在弥漫着暑气的六月，微荡的心湖也传递了点热度过来，但贴近依旧不是叫人燥热的过程。
　　跟着尹韬特有的节奏，穿过一段熟悉的距离，最后的落点是自己房间的床上。
　　“明天早上再来吧，尹当家。”
　　“好。”
　　简短的对话后，房门喀哒被关上。
　　
　　室内一片宁静，尹沛等了一会，睁开眼眨了眨，视线所及只有包围着自己的黑暗。有些茫然，为刚才所听到的话。
　　喝醉酒。
　　会爱上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
　　这些都让他想到了曾经的那个十四岁生日，他记得过得很开心，在父亲的全程陪伴下他糟蹋了许多父亲收藏的红酒，甚至第一次大醉一场。
　　为什么……会和今天听到的内容如此相似？
　　
　　好象即将接近什么答案的感觉在心里流转，但是，明明只需要伸出手就能轻易戳破那层薄纸，那只手却迟迟抬不起来。内心传出一股庞大的阻力，告诉他戳破后会发现不愿意看到的东西，让他不要继续。
　　是前进。
　　还是止步于此。
　　齿间隐隐尝到了一丝五味陈杂的矛盾。
　　
　　脑海里，两个声音开始激烈的争吵。
　　别去要答案，答案你承受不起的。被蒙在鼓又有什么所谓呢，父亲的样子也不是要害你啊。
　　你真的不想知道吗？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你的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不是本来就没意义吗，如果改变得了一切，那阿泽又怎么会离开这个世界！
　　这两件事你一定要混为一谈吗？白泽的事你不也发现了许多疑点？
　　但结果根本无力改变！
　　所以你就想要随波逐流，继续像那时候一样成为尹翊辰的替代品还沾沾自喜吗？
　　
　　每一句话都尖锐的直指内心，避无可避，最重要的是，说话的人还是他自己。
　　
　　庞杂的对话让尹沛慢慢睡了过去，直到身上传来一股轻柔的推力，耳边熟悉的语声响了起来。
　　“尹沛，起床吧。”
　　翕动的鼻端依稀能闻见淡淡的醇香的红酒味道。
　　睁开眼，窗外晨间的阳光照射进来，眼前出现的第一个人，是沐于其中的尹韬。
　　
　　“父亲？”
　　尹沛像是有些昏地晃了晃脑袋，抬眼便看到尹韬在床沿坐下。
　　“是哪里不舒服吗？”
　　尹韬摸了摸他的额头，并不细致的掌心传来熨帖的温度，表情里难得透出一丝温存，担忧的望着尹沛。
　　尹沛蓦然想起，那时似乎就是因为这样一个温柔的神情，让他就这么爱上了父亲。记忆变清明的同时，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委屈的扁嘴：“嗯，我的头好疼。”
　　“是吧，你昨晚上很高兴啊，把我的酒都喝了那么多，这下吃到苦头了吧。”
　　“父亲！”
　　明明心在往下沉着，身体却好象和心灵斩断了连系般，不由自主地向尹韬靠了过去，撒娇一样依偎住对方，贪婪的嗅着鼻端的气息。
　　眼角的余光透过垂下的睫毛，却注意到，父亲的眼里极快掠过去的，一丝或许可以称为得意的光芒。
　　
　　“呵，你是酒喝多了，会头痛也是正常的。来，这是冯妈自制的解酒汤，效果很好，你喝下去就会舒服多了。”
　　尹沛刚顺从的靠近就皱起眉：“不喝，味道好象中药。”
　　“你不是难受吗，喝下去，乖。”
　　“……嗯。”
　　不露痕迹的迟疑了一下，尹沛乖巧地接过汤碗，一鼓作气的喝了个底朝天。
　　只有他明白，最后那个字让心弦扯起了多剧烈的震颤，但又不全因如此。
　　
　　到这个时候，无数支离破碎的片段终于连贯起来。
　　
　　尹沛能够肯定，昨天晚上他是被“催眠”了。如果身体里是真正十四岁的尹沛，就肯定真的被催眠了。
　　按照催眠的内容，他应该认为自己与父亲喝酒大醉并在醒来时对父亲产生爱意。
　　那与记忆如出一辙的经历，由不得他去反驳，过去他大概也被催眠过的事实。所谓的记忆到底能不能算“自己”的记忆，还是根本就是被别人强加制造出来的，或许除了尹韬，谁也说不清。
　　
　　父亲竟然会用催眠的方法让他“爱”他。
　　
　　怪异的不真切的，好象什么一直信仰的东西被颠倒混淆般的感受在血液里流窜。如果真是催眠，上一世那深刻而热烈的爱，到底是真还是幻？而此时依旧深刻又热烈的情感，到底是真实存在着还是……催眠的产物？
　　如果说是后者，但曾经十四岁后的那些……无论是甜蜜的、辛酸的、痛苦的、平淡的与父亲一同度过的那数千个日夜的时光，分明就是真真正正有过的，也是他心底最珍视的一处珍宝。
　　但如果说不是，他刚刚才经历的分明就是催眠。
　　
　　情不自禁的更贴近父亲，尹沛从睫毛下悄悄凝视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独特的书卷味会让人无法将他与黑道大佬的身份联系起来，那种冷冽的气息也被眼镜中和了些许，但如刀削般的轮廓和微薄的唇形，却显露出这个男人无法抹去的，利剑一样犀利的气质。
　　你成功了，父亲。
　　尹沛的眼底闪过一丝奇异的复杂，转瞬即逝。
　　
　　下一秒，他绽出全然快乐的笑脸，将空碗递给尹韬。
　　就像……不，他真的爱这个人。现在这个尹沛，根本连催眠都完全不需要，他本身就爱着尹韬。
　　
　　***
　　
　　初夏之后是盛夏，如同一出酣畅淋漓的戏剧，炎热到最颠峰时转而落幕，进入萧瑟的秋季，寒冬来临后，又一个四季的轮回就此结束。这半年来的日子，平心而论，尹沛可以给一个“惬意”的评价。
　　
　　尽管尹韬像他所记得和了解的那样表现得若即若离，但被“催眠”过，尹沛倒是能够理所当然的表现出自己亲近的渴望，根本不用假装。
　　想起上辈子最初察觉到这种情感时的惴惴不安，矛盾犹疑乃至怀疑自己种种不稳定的情绪，尹沛不由觉得挺可笑。
　　对方早就知道，而且根本就出自他的一手策划。
　　自欺欺人说的大概就是那时的自己吧。
　　
　　但也没什么不好。
　　驾轻就熟的，他就适应了这个“爱着尹韬”的尹沛这个身份，开始旁若无人的表现自己火热的爱情。当然事实上，他根本无需适应。
　　他可以常常黏着父亲，吃饭的时候自然的坐在离尹韬最接近的位置，不遗余力的将功课的成绩展现在尹韬面前并借机索取实质性的奖励……由于年龄还小，许多事反倒更加无所顾忌。
　　这种带着故意的感觉，让尹沛如鱼得水，非常享受。
　　偶尔还能捕捉到父亲在自己的亲昵下一闪而过的类似意外的神情，更是让他的心情如恶作剧得逞般舒畅。
　　尹沛没有发现，他的心态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原先的轨迹。
　　反正自身没有任何需要父亲去算计的东西，有这种结果反而是皆大欢喜。他告诉自己本来就爱父亲，但这种感情的纯粹性很难界定。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他更像是在玩一个好玩的游戏，而不是真实的生活。
　　
　　当2000年的日历翻去最后那张，新的一年来到了。叶子落光的枝桠被薄雪覆盖又飞快融去，海市没见过大雪的居民对这极小的雪也有着由衷的欢喜。丰成里无休止似的复习考试结束，尹沛拿到成绩单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家向父亲报喜。
　　这个词让他在车上不自觉就翘起嘴角，惹来莫叔狐疑的一眼后才抿住唇。眼珠在垂下的眼帘后转了转，忽然觉得这种行为与其说是报喜，倒不如说是……调戏。
　　想到能够调戏父亲，那个曾经让他无法反抗不愿违背的父亲，心脏都忍不住在胸腔内加快跳动，身体里的血液也开始沸腾。
　　
　　“父亲！”
　　时间刚好。
　　下午六点整，尹韬通常会在这个时间从书房出来下楼。一进门，尹沛就看到站在楼梯上的他朝自己点了点头。
　　尹沛敛去眼中得逞的笑意，换上一副急切渴盼夸奖的神情，匆匆踢掉皮靴套着拖鞋就像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狗般凑了过去。
　　“回来了？”
　　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没什么温度。
　　“嗯嗯！”
　　尹沛迫不及待的展开手上的那张纸：“期末考试的成绩下来了！”
　　尹韬接过去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考的不错。”
　　尹沛有些委屈的扁嘴：“只是不错啊……”
　　尹韬锐利的眼神刺了过来：“取得一点成绩也不能骄傲自满，固步自封只会看不到更大的天地，最后毁掉的是自己，要向你哥哥多学着点。”
　　果然听到的是大同小异的话。
　　尹沛悻悻的挽住他：“知道，知道，反正哥哥什么都好。”
　　“乖。”
　　“父亲最好啦！”
　　刚在尹韬唇边落下一个轻吻，背部忽然传来一种灼烧般的被凝视感。拉开和父亲的距离转过脸，就看到了刚被提及的尹翊辰。
　　
　　尹韬露出一丝算得上温柔的笑：“翊辰也回来了。”
　　“是的，父亲。”
　　尹翊辰回答，将手里的提包挂到旁边，开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换鞋、脱下大衣等一系列动作。
　　接着，他慢慢朝两人走了过来。
　　这半年来尹沛一直很少见到他，那张脸上依旧带着熟悉的好脾气的温和笑容。
　　尹翊辰的视线在尹沛和尹韬贴近的部位一触即回，奇怪的是，明明对方看起来就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尹沛却仿佛能感受到笼罩住他整个人的重重阴霾。
　　
　　是因为我抢先了父亲的爱？
　　尹沛下意识的将怀里的手臂挽得更紧，几乎是立刻就被轻轻巧巧的脱开去。
　　显然这答案绝不是正确的那个。
　　
　　尹沛独自在楼梯上站了一会，直到攀上最后一层台阶的尹翊辰回头：“沛沛。”
　　“啊？”
　　“时间不早了，你快点把东西放了去餐厅吧。”
　　“我知道。”
　　口气有些硬的顶了过去，尹沛三步并做两步爬完楼梯奔回房间，看也没看被甩在身后的哥哥一眼。
　　在推开房间门的时候，才偷眼朝尹翊辰瞥了一下。
　　
　　尹翊辰微微一黯的眼神，让靠在紧闭的房门后的尹沛长长吁了口气。
　　故意用那样的语气说话，换做是以前的尹沛，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现在，他竟然觉得相当困难。
　　
　　望着窗外，尹沛开始回想刚才的一切。
　　那个问题的答案毋庸置疑。
　　
　　父亲的爱根本就……
　　
　　就像是遵照着某种设定，尹韬开始表现出对尹翊辰的在乎，那么冷酷的人在面对尹翊辰时也会少见的流露温柔。而对尹沛始终不冷不热，叫他怀疑催眠是否真发生过。单看表面尹沛“应该”要讨厌尹翊辰，但被不真实颠覆了观感的他，上一世产生过的种种恶意倒是难以抽芽。
　　当然这些都无所谓，影响不了他对父亲的爱。
　　


献身

　　从白泽家出来的时候还是下午，天色却已经很暗了。巷子里一直有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炸响，于是除夕喜庆的气氛并未因灰蒙蒙的天空淡去。一路往家里走，街上都空荡荡的。从天桥上下来，尹沛刚要转弯却突然被叫住了。
　　“这孩子是不是和爸爸妈妈吵架了，怎么眼睛红红的。”
　　这句话说得他一愣，下意识的摸向眼角，指尖果然沾上一丝濡湿的水迹。
　　原来，即使是过去这么久，只要踏入白泽曾经存在过的地方，看到白妈妈，还是会不可避免的被悲伤淹没。
　　
　　说话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奶奶，身边有家人陪伴，像是去吃团年宴的样子。自己都因腿脚不便被家人扶着，却还是慈祥而关切地看着他。
　　尹沛揉揉眼睛，乖巧的回给老人一个笑容：“阿婆，没事啦，是风把沙子吹进去了。谢谢您，我先走啦！”
　　待他一溜烟跑远，老奶奶疑惑的问：“有风？”
　　扶着她的中年人不确定的回忆起前晚听的天气预报，里面似乎说偏北风一到二级：“大概有吧。”
　　
　　***
　　
　　“你到哪去了，这么晚才回家。”
　　即使是指责谁，尹韬的语气也从不会变得多么重。但这样冷淡不含温度仿佛是陈述般的话语，依旧给人莫大压力。
　　尤其是对过去的尹沛而言。
　　每次都能听出再明显不过的区别，也是让他那样嫉恨尹翊辰的原因。
　　
　　“我只是出去走走……”
　　“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过年的时候还到处跑，我和你哥哥一直在等你。”
　　“我……”
　　“既然回来了就准备吃饭吧。”
　　“是……”
　　拉开椅子坐下，尹沛悻悻的朝旁边的尹翊辰瞪去一眼，没等菜上齐就埋下头开始专心致志扒饭。
　　瞧他这副样子，尹翊辰挟了一筷子菜到他碗里：“沛沛，光吃饭不吃菜对身体不好。”
　　谁知尹沛啪的就将那些菜给掀了出去。
　　“……”
　　尹翊辰的表情僵了一下。
　　接着尹韬便开了口，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语调：“尹沛道歉。”
　　“不要。”
　　“你就是这样对待你哥哥的好意？”
　　“……”
　　“向翊辰道歉。”
　　“……”
　　“乖，给哥哥道歉。”
　　“哥哥！哥哥！你就只知道哥哥！我回来的时候外面还多得是人，哪里算晚了？再说他不也常常半夜都没见人吗？为什么你就从来都不会指责他，每次都只说我？我哪里比不上他了？不管是读书还是训练，我都很努力啊！我做的不比他差啊！但就算我做得再好，为什么你看得到的只有他？父亲！我也是你儿子！”
　　“尹沛。”
　　还残留着点婴儿肥的脸颊不高兴的鼓起来，胡乱的将碗里的饭全塞进嘴巴，尹沛把碗一推：“我吃完了！”
　　
　　回到房间里，摸摸肚皮，尹沛有点后悔。虽然在白泽家已经吃过些白妈妈包的饺子，但想到冯妈颇费苦心做的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单单看着便觉得是由衷的享受，他怎么就脑子一发昏给放弃了呢。
　　这戏演得也太得不偿失了……
　　没错，就是演戏。
　　但他也心知肚明，那并不全然都是假装。
　　
　　父亲提到哥哥的时候，那种刻意放柔的语气。然后换到他的时候，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却也不留情面的斥责，那种虽然听起来轻描淡写毫无杀伤力的语气……原来换做是重生的尹沛，也还是不堪一击。
　　这几年和哥哥相处的很好，甚至可以称得上非常亲近。一块看书，一块打球看球赛成为某支球队的FANS，穿同样品牌的衣服鞋子……也一块去海洋之心遇到了害死白泽的人，并报了仇。虽然那点隐隐的排斥与抵触一直在，但他不得不承认对尹翊辰，他有种习以为常的信任。加上经过前面这一遭，他觉得在感情上也能够冷静下来，不再会像当初那样热烈到不顾一切。
　　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然而他发现自己错了。
　　
　　那一瞬间，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或许是内心最深处，某种被遗忘被压抑的情绪倏然爆发出来，止也止不住。
　　忽略了周遭的一切，光是僵持都还不够，必须大声喊叫着发泄出来。
　　虽然明知道不该那样激动，这段时间的观察告诉他，父亲对哥哥的表现更像是刻意做出来的样子，但是忍不住。
　　无论如何也忍不住。
　　
　　***
　　
　　不知道过了多久，咚咚的敲门声将尹沛从漫无边际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谁？”
　　“沛沛，是我。”
　　隔着门板传进来尹翊辰的声音有点闷。
　　
　　他其实不该理会的，至少按照尹沛应该表现出来的样子，他真的应该要无视掉门外的哥哥。但身体就好象是失去了控制一样，不由自主的向门口走过去，将门打开来。
　　尹翊辰单手拿着一只托盘，见到他后立刻拉开和煦的笑：“沛沛，看你刚才都没吃什么东西，一定饿了吧。所以我想着，给你端了点上来吃。”
　　“……”
　　尹沛朝托盘看去，碗里的菜肴荤素搭配得刚好，全是他爱吃的品种和味道。还散发着热气，显然是刚加热过的。
　　心头微微一动，他小声说：“谢谢哥。”
　　头顶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带着多日未见的熟悉，让尹沛抬起头，视线直直撞进尹翊辰漆黑的双眸中去。
　　那里面轻掠过一道捉摸不定的流光。
　　然后他听到了尹翊辰的下一句话。
　　“沛沛，别和父亲生气，好吗。他就算批评你，也是为你好。”
　　愣了一下，尹沛蓦地瞪大眼，气鼓鼓地连着托盘一起将尹翊辰往门外推去：“我不吃你拿来的东西，也不要你假惺惺的送来！”
　　“沛沛……”
　　“出去！”
　　“饭菜我留在这里，你就是再生气也多少吃点吧。”
　　“不要！”
　　“沛沛！”
　　“……”
　　当尹翊辰将语气放重，尹沛不自觉的把托盘接了过来。
　　
　　暗暗骂自己一句欺软怕硬，尹沛关上门，拧起眉头。有点想不明白，刚才尹翊辰的那句话真是很突兀，就像是故意要将两人间温馨的气氛打破来做给谁看似的。
　　哥哥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尹沛狐疑的摇了摇头，除了些许不确定的模棱两可的细节，他看不出来尹翊辰有什么异样。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父亲和哥哥的关系绝对不是父亲希冀让他看到的关系，但是哥哥到底是怎么想的，又是怎样的态度，尹沛只看到了一团迷雾。
　　
　　*********
　　
　　墙上挂钟的时针与分钟重合在接近十一点的位置，尹宅里的灯大都熄灭了。走廊上一盏灯也不曾开，黑得像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沉默的口。尹韬的房间在二楼中央，紧邻书房，离两边的窗户非常远，越过栏杆就是楼下的大厅。
　　直到前厅有亮光闪了一下，艰难的投射了点光线到这里，才依稀看到那扇门前挺直战立的身影。
　　那身影似是犹豫了一下，深深呼出口气，终于缓缓抬起手来。
　　
　　咚、咚咚——
　　短促而急切的敲击声后，门被打开，里面的灯光一股脑的冲出来，给门外的身影勾勒出一身淡金的边纹。
　　“尹沛？”
　　虽然是问句，语气却一点也听不出意外的成分。
　　“父，父亲。”
　　裹在浴衣里的少年只露出手脚，走廊比房间稍低的温度让他略微有点瑟缩，让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室内的微暖显然让他感到舒适，嘴角绽开一抹透着些羞涩的愉悦笑容。
　　
　　“这么晚有什么事？”
　　尹韬的声音微有些沉，好象带着股责备的味道，让尹沛不满的别过脸，扁起嘴：“难道一定要有事才能找父亲吗，哥哥没事不照样能找你。”
　　“翊辰那是有正事。”
　　尹沛撇了撇嘴：“反正父亲就是偏心啦，哥哥什么事都是正事，不像我什么事都是吃饱了没事才做的事。”
　　“别乱说。”
　　“本来就是嘛，父亲敢说一点也没有偏心吗？”
　　刚才还转开眼的少年偏头看向他，一脸的不认同。
　　尹韬像是语塞了一样的沉默下来。
　　尹沛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脸上逡巡。
　　他大胆的寻着尹韬的视线望过去。
　　眼镜后面，那双凝视着他的黑眸平静无波，好象眼前所见到的一切都和他毫无关系似的淡然。
　　
　　良久，尹韬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父亲难道不明白吗？”
　　尹沛翘起手指，勾住浴衣的系带，向上挑起来。
　　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往下落去，那里，从浴衣的边缘露出一抹细致的微白，尹韬的眼神微微一暗。
　　
　　“尹沛，你这是……和翊辰在赌气吗？”
　　“谁说我是赌气！”
　　提到尹翊辰，尹沛就像炸毛了的猫一样，恶狠狠的声明：“我才没有赌气！我根本不会赌气！”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淡淡的一句话劈头砸下来。
　　那似笑非笑的神色让尹沛由衷的感到不服气，他眼珠轻轻一转，咬了咬嘴唇，整个身体突然向前倾去，在快挨到的时候闪电般伸出双手搂住了尹韬的脖子。他如今身量还不够，要踮起脚才能揽得稳当。
　　尹韬却只是好整以暇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身体，表情，眼神，全都没有丝毫波动……像是在期待着尹沛的下一步动作，又像是在冷眼观看一个玩笑。
　　这样的举动太容易激起火气，尤其在尹沛本来就不那么冷静的时候。
　　
　　“难道……”他狠狠咬了下嘴唇，淡色的唇瓣上留出鲜红的印痕，“难道这样都看不出来吗？我只是想证明，我才是无可取代的那个人，哥……尹翊辰他有什么是我比不过的！他根本什么都不是！”
　　“闭嘴！”
　　尹沛被尹韬猛的挥开，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少年的脸色唰的变白，血色在瞬间抽离，他不敢相信的眨了眨眼，望着尹韬的样子十分委屈。
　　这幅画面若是其他人心只怕霎时就软了，尹韬却对此视若无睹：“翊辰是你哥哥，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哪里说的不对了？”
　　尹沛昂起脸迎上去，像一只刚被打败正极力振作的斗鸡：“至少他只可能当你是父亲，而我却不一样，我……我喜欢你。”
　　少年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白皙的肤色立刻生动起来。
　　
　　尹韬挑眉：“喜欢？你真的明白什么叫喜欢吗。”
　　“我不是小孩子了。”
　　宣誓般说着这种话，尹沛的心里突然划过一丝奇特的错乱感。
　　
　　喜欢你不是你所希望的吗，父亲。
　　
　　竟然这样问，叫没有真正再度被催眠的他情何以堪……
　　当然这些思绪尹沛都没表现出来，他只是执拗的盯着父亲。终于可以毫不隐瞒的、堂而皇之的将内心的炽热暴露出来，就像从肩膀上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一样，无端的感觉到十分的轻松。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这种话的意义？”
　　“当然知道。”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难道我会到这里来，不是出于您的意思吗。
　　尹沛不自知的露出一抹冷笑，瞬息收敛，好象从未出现过。
　　
　　在尹翊辰将饭菜留下离开后，尹沛最终放弃琢磨哥哥的想法。但对今天晚上这件事，他却有了点新的思路。
　　他记得还没重生的时候，和父亲第一次做 爱就是在今年的春节。
　　或许是因为太爱这个人——虽然他不知道到底是催眠的效果太好，还是他的确就爱得那么深刻……所以关于这个人的一切事情，都像是被用火热的铁钳烙在心脏上般，铭刻得根深蒂固。
　　直到现在重生了，他也还能清楚记起那时发生的一切。
　　他记得那天晚上也被父亲教训了几句，也是愤怒让他口不择言，也是和哥哥起了相当大的言语冲突。
　　于是他最后做出了类似于献身这样的事情。
　　
　　只是现在想起来，当时鬼使神差似的做法，一方面是出于要争那一口气的冲动，另一方面，分明是当时父亲话语前透出来的暗示。
　　换做现在的尹沛，还会那么容易被牵着鼻子走吗？
　　虽然他始终摸不透父亲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但他却能够体会到，尹韬对他没有爱。而对尹翊辰，那种爱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伪装。实在太刻意，十四岁的尹沛也许看不出，但现在的尹沛看得出。
　　倒好象是，要故意让两个儿子无法和平共处般……
　　
　　然而这个应该很好回答的问题，他却给不出答案。
　　也许还是会……
　　像现在，他不就还是做了与那时一样的事么。
　　
　　“你是真知道？”
　　尹韬再次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
　　尹沛猛地施力将他的压了下来，接着就向他的嘴唇咬上去。贴近的唇齿间，他的声音含糊的传出。
　　“当然知道！难道海洋之心我是混假的吗！”
　　“呵……”
　　尹沛感到近在咫尺的胸腔泛起一阵轻微的震动。
　　“真的决定了？”
　　“当然。”
　　“那么再后悔也不可能了。”
　　“不会后悔的，父亲。”
　　尹沛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即使……你把我当成是尹翊辰的替代品也无所谓，至少在这点上他比不过我……至少你抱的只可能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

小尹：乃应该把我写成爹爱哥哥爱大家爱的万人迷啊！
墨：对不起，俺雷那个属性= =
小尹：那让我没事入侵入侵五角大楼跺跺脚震动股市挥挥手就引起全球经济浪潮也好啊！
墨：（斜视）靠，你重生前就是个冲动的黑道小少爷，不爱学习也不关心时事，要你去做那些事你会咩？
小尹：……你写我就会。
墨：对不起，我不会T T



剥离

　　身为海市黑道上数得出来名号的大佬，尹韬的骨子里自然不会真像他的外表那般斯文儒雅。只要略微了解这十多年来各家间的错综纠葛和尹家历史，就知道这位比其他当家显得年轻几分的大佬绝不容人小觑。
　　可以说他其实是一匹狼，平素隐藏在透着书卷味的镜片后的，是全部蛰伏起来的锋利爪牙。在旁人防不胜防的时候，血脉里的暴虐才会在摘下眼镜的刹那间露出。会这样一般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剪除敌人时；另一种，则是在床上的时候。
　　不论哪种，尹沛都亲身经历过，非常了解。
　　
　　所以当尹韬倏然将他的腰扶住，将他整个人往床上带去，再重重摔到床垫上的时候，尹沛只是象征性的轻轻叫了一声。
　　清亮的嗓音像被砂石磨过般，反倒带上了一股诱惑似的味道。
　　尹韬的眼里掠过一抹幽深的暗色。
　　
　　“最后再问你一次……”
　　话未说完，尹沛干脆利落的打断：“父亲，我不会后悔。”
　　他边说边紧盯着对面的眼眸，接着心底无法避免的有失望冒了出来。暗色转瞬即逝，那里仍是一片平静的湖泊，没有任何波澜的痕迹。
　　
　　尹韬正俯视着他。
　　仰躺在宽大的床上，尹沛的四肢全然舒展开，少年所特有的纤细线条毫不吝啬的从浴衣贴身的位置显露出来。
　　被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他还是不由自主感到了些许窘迫。
　　然后他听到身侧的男人沉沉笑了笑。
　　同时浴衣的系带被轻佻的挑起，一个透着点戏谑的声音撞入耳膜：“你刚才……不是还很主动吗？现在怎么一动不动了。”
　　“……”
　　条件反射般朝上望，男人的脸在逆光的地方看的不是那么分明。
　　模模糊糊的，漠然却很清晰。
　　“谁说我不动！”
　　不服气的一把将带子抢到手里，尹沛的动作飞快，转眼就将浴衣解开来。
　　
　　“呵呵……”
　　两人相接触的部位再度传来微弱的震动感。
　　这种好象在笑话自己似的感觉让尹沛很不爽，他轻哼一声，双手一伸，朝尹韬的胸前伸了过去。
　　在他拉住对方衣襟的时候，对方的手也恰好触到他的浴衣边缘。
　　修长的指尖微微一翘，手掌便灵活的钻了进去。
　　
　　尹韬的指腹带着常年用枪才有的茧子，但在肌肤互相碰触的时刻，这种粗糙感反倒更增加了几缕欢愉的成分。
　　游走在自己身体上的掌心传递过来绵绵温热，让还带着点室外寒意的皮肤蓦然暖和起来。
　　尹沛忍不住舒服的吐出一声甜腻的鼻音。
　　
　　“很敏感嘛。”
　　陈述一般的话语因为带着笑而显得恶意。
　　“哼。”
　　尹沛掀起因情动而不自觉耷拉下来的眼皮：“我说过，我做的不会比尹翊辰差。”
　　“你是在……证明什么？”
　　“才不是！”
　　尹韬无声的扯了扯嘴角，一脸不置可否的神情落入眼中，尹沛更加不爽。他转了转漆黑的眼珠，忽地抬起双腿圈住对方的腰，轻轻蹭了蹭。
　　尹韬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片刻后才道：“……看来海洋之心那地方真是教会了你不少东西。”
　　“还不止呢！”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要做意气之争，但是本能却驱使着尹沛要去逞强。
　　面颊上艳丽的绯色一闪而过，最终只记得不要做得太过火，尹沛的双手就主动顺着尹韬的腰线一路往下，陡然覆盖住还被困在布料之后的物体。
　　手心感觉到微微的跳动和火热，才让他的信心回复几分。
　　
　　“哦……那是说，我现在应该拭目以待？”
　　“……”
　　没有回答，尹沛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然而让他感到挫败的是，尽管他已经几乎使出浑身解数，明明被隔着衣物握在手中的物体在不断的胀大、变硬，烫热得简直像要将覆于其上的布料都燃烧起来般，可是耳边听到对方的呼吸却依旧均匀甚至稳定。
　　好象起了反应的根本就不是他。
　　反倒是自己，情动的痕迹更明显些。
　　
　　不服气让他更加卖力，每当手里的物体胀大上一丝，热烫上一毫，心里就能品尝到一股由衷的喜悦。
　　即使明知道这个人或许和白泽被害有着不可示人的关系，即使明知道这个人在自己十四岁生日那天和另一个未知身份的人要将自己催眠，即使明知道此时充斥在胸口的灼热感情或许来源于人为虚假的制造……
　　但却忍不住。
　　
　　那么多年，他爱他，尹沛爱着他的父亲。
　　每一次视线的交错，每一次身体的接触，每一次语言的碰撞，每一次共同的行动，每一次……都被珍而重之的收藏在心里。
　　即使被当作尹翊辰的替代品也甘之如饴，甚至为之骄傲着。无论怎样，就算父亲爱着尹翊辰，但抱在怀里的也永远都是尹沛。在需要纾解欲望的时候，父亲能找的、会找的，也只有和尹翊辰容貌相似的他。偶尔也能够宽慰的告诉自己，不被爱也无所谓，被需要也说明了他的特殊。
　　就算到现在，许多细枝末节似乎都开始变化，他的内心也不例外，哪怕是看出父亲并非真的爱尹翊辰。
　　
　　是什么比牙齿更让人难以自拔的……
　　是爱父亲，这早已深入他骨血里的一种习惯。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这么多天来，他才一直小心翼翼的维持着某个边界，不敢真正彻底的去调查白泽的死因。
　　就像溺水的人拼命抓住身边的浮木般，他不敢松开拽在手里的那层名为温情的面纱。
　　
　　他眷念父亲。
　　眷念父亲的指尖、手掌、肌理、身体、心跳乃至温度。
　　
　　尹沛微眯起的眼里已经泛起淡淡水光，一声忍耐不住的呻吟从唇瓣间漏出。这时他感到身上对方的力道倏然一沉，挑起眼，终于如愿以偿的瞧见了对面那双眼里扩散开来跳跃的火焰。
　　终于……
　　一声犹如叹息的鼻音从尹沛的鼻腔中哼出，说不上来是甜蜜还是其他的什么。
　　终于开始了。
　　
　　当尹韬眼里的欲焰总算熊熊燃烧升腾至最颠峰时，意料之内的惊涛骇浪全部朝尹沛席卷而来。
　　劈头盖脸的亲吻那么用力，稍稍往下移动开始在口腔肆虐，舌根、牙床、唇壁都因这暴风骤雨般的倾袭而火辣辣的疼痛着。落在面颊、颈项、胸前、腰侧以及身体每一处的亲吻都异常粗暴，缠绕在□活动的手指也毫不温柔，摩擦所带来的粗糙的疼痛比唇齿间的还要鲜明得多。
　　但疼痛的背面却是更深切的欲望。
　　
　　双腿被狠狠拉伸开，从膝盖处弯折起来被架到对方的肩上。想要挣扎，敏感的脚踝却被紧紧桎梏着。
　　“乖。”
　　“……”
　　被刻意敞开的身体彻底酥软下来。
　　无从抵抗，也不想抗拒。
　　
　　尹沛浊重的喘息在静寂的夜里格外清晰，让压制住他的男人愈加兴奋。每一次湿热的喷吐，都会换来更猛烈的撞击。
　　身体被毫不留情的粗暴贯穿，下 体不断被火热胀大的物体填满再抽出。尾椎周围从开始时的酸软到麻木，甘甜中痛苦的成分隐隐在不断累加。在令人缓不过气来的剧烈冲击里，全身上下的力气也同时在不断抽离。
　　
　　扶在床上的手不自觉的开始收紧，却终止在无力的半弯曲状态。
　　被狠力拉扯过的酸麻让身体无法合拢，凌虐和被凌虐的姿态在这个时候奇迹般的融成一片和谐。
　　
　　律动的节奏不断加快，高速而大力的撞击让做工精良的床架也不满的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与肉体冲撞产生的啪啪声、偶尔吐出的重重喘息和甜腻呻吟搀杂在一起，透出一股淫靡的味道。
　　但除了这些声音，房间里其实很沉默。
　　
　　沉默和紧绷的气氛反倒更容易激起血液的沸腾，被抽 插的部位传来一股股火辣辣感觉的时候，尹沛只觉得火热激昂的欲望势不可挡的冲上脊背，冲进大脑……不可思议的快感让思维像要溺毙在其中般，一波又一波汹涌澎湃的快意让他的脚趾无法控制的蜷曲起来，双手下意识扣紧，试图抓住一切能触摸到的事物。
　　欢愉和痛苦交错，一浪接一浪。
　　身体好象不再是自己的所有物，仿佛化身为一个提线木偶，被对方操纵。只能在欲望的大海里随波逐流，不去想下一刻会不会就被砸进无底的深渊。所有的感官都被聚集起来，一切情绪都只能围绕着被顶撞的敏感处。
　　
　　“……慢，慢一点。”
　　淋漓尽致的快感中，要散架的错觉让尹沛叹息般发出一声哀求。
　　但并未得到尹韬的重视，他只是稍稍顿了顿，就将架在肩上的双腿拉得更开，再次粗暴的撞向了尹沛。
　　
　　“唔啊啊啊——”
　　最终还是情不自禁的叫喊出来，十指深深嵌进床垫，有种床面都被用力过深而刺破的感觉。
　　
　　竟然是比过去记忆里更激烈且疯狂的性 爱。
　　简直有到了末日的错觉。
　　身体积极到贪婪的地步，让他一次比一次更靠近尹韬，恨不得能够被吞进去，永远都不再分离。
　　
　　但很奇怪的，在攀至颠峰的时候，尹沛发现自己却意外的清醒。就好象沉迷的灵魂被分割出去一点清明的部分般，让他能像一个旁观者般，注视整个过程。他清晰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被剥离。他似乎能听到这个过程中骨肉嘎吱嘎吱作响的声音，剥离的痛苦却被驰骋的快感淹没。
　　尹沛勉强抬起手，圈住了身上男人的背脊。
　　剥离的到底是什么，他不敢去想，也无暇去思考。
　　被翻过来倒过去让他的所有感官都变得格外敏感，耳畔隐隐似乎听到屋子外头有轻轻浅浅的脚步声踏过。
　　
　　大概是哪个佣人在最后打扫走廊吧……
　　冒出这样的念头后，转瞬间，他就再也没有闲暇去琢磨这些，被径直带入到更疯狂的激情中去了。
　　
　　***
　　
　　被外面的鞭炮声炸醒时，窗外的天空刚蒙蒙亮。确定完是管家按着尹家过年的惯例在放鞭，尹沛在松软的枕头上不自觉的蹭了蹭。刚想继续睡的时候，腰部隐隐的酸麻让他忍不住咧了咧嘴，思绪回到不久之前。
　　父亲并没有因为这种身体的关系而变得对他温和起来，而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即使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尹沛，也还是有些懊恼。不过，能在父亲的床上睡到东方的天空泛白，或许已经算是最大的收获了。
　　自嘲的笑了笑，如潮水般袭来的倦意彻底俘虏了他。
　　
　　再醒来已经又过了好半天，下楼的时候碰上吃过早餐的尹翊辰，他的视线在尹沛的脸上绕了几圈，最后落在他显得有些无力的双腿上。
　　过了一会，尹翊辰不经意似的问：“没睡好？”
　　“……还，还好。”
　　不知怎么的，忽然觉得很难坦然面对眼前的哥哥，尹沛的眼神开始游移在旁边的楼梯扶手上。
　　他的举动全部落在尹翊辰眼底，静默片刻，才若有所思的开口：“原来弟弟这么喜欢这个楼梯啊。”
　　“什么？”
　　尹沛不太明了的抬起眼，准备的捕捉到了对面那双与自己形状相似的眼里，轻掠而过的幽暗流光。
　　
　　怎，怎么回事？
　　向来……至少重生的这些年来，待他亲切友善甚至可以说是关怀备至的哥哥，此时的态度分明带着敌意。
　　是他做了什么让哥哥讨厌的事吗？
　　
　　“……不然弟弟怎么会一直盯着它看呢。”
　　尹翊辰垂在两侧的手唰的握紧，复又张开。说完这句话，他眼里的敌意早已褪去，留下最表面的一层形式上的礼貌微笑。
　　
　　难道，难道是昨夜？
　　但是哥哥根本就不像对父亲有什么特殊感情的样子啊……
　　
　　“……”
　　与其说揣测不出哥哥到底是为什么，不如说尹沛下意识的就没有仔细思考。
　　看他沉默的站在面前，尹翊辰没有再说什么，神态自然的转移了话题：“早餐在餐厅的桌上，冯妈煮的饺子可是很……”
　　话音戛然而止，像是发现再像过去那样的亲昵语气是不容许存在的错误般，尹翊辰的脸色几不可察的沉了沉。
　　“哥？”
　　“呵呵，快去吃早点吧。”
　　“……”
　　被尹翊辰从身边擦肩而过，尹沛站在原地默然半晌，才起步向餐厅走去。
　　
　　二楼的楼梯口，尹翊辰倏然止住脚步，转过脸来瞥了楼下一眼。他嘴角翘出一个愉快的弧度，但那笑意压根就没传进满是阴霾的眼里。
　　


双王

　　似乎便是从这天开始，兄弟两人间的感情急剧降温，每况愈下，最后竟变得与尹沛记忆里前一世相似的相敬如冰来。
　　如果没有之前亲昵的时光，或许他会觉得很满意。但现在，充斥在胸口的却是种说不上来的烦闷感。要称其为遗憾吧，貌似还不至于达到这样的程度。要称其为不快吧，细想想又觉得这样其实就相当于绕了段远路到了相同的目的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自我安慰般说着这样很好，鲜少的几次见面也只是客套似的说话招呼，尹翊辰的笑容终于蜕变成记忆里那样虚伪而客气的、假惺惺的模式。
　　
　　在忍不住怀念被收养那天对方爽朗的灿笑时，时光如流水一样从指缝间匆忙而执著的流过。
　　2001年又过去一个月，2001年又过去了一半，2001年的下半年来了，天气转凉，尹沛升高中了。
　　
　　理所当然，他仍然在丰成的高中部就读。
　　来来往往的同学大多是熟面孔，用不着再认识一遍的同时，连纯粹花钱买学上的小弟梁旭也赫然出现在班里，尹沛都忍不住感叹这是怎样的一种缘分啊！
　　
　　“尹沛，你又没去上课？”
　　这天他刚从墙外翻进来，还没走出初中部，就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丰成初高中两个分部的教学区是分割开的，相隔不算远。高中部比初中封闭一些，于是尹沛要翘课就必须得绕到初中部再出去。从入学到现在一直都习以为常，还真是没想到今天会被人看到。
　　转过身，尹沛看到喊他的正是他现在的化学老师陆青远。
　　
　　“陆老师？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青远挥动手里的一大叠文件给他看：“去教研组拿资料。尹沛，你这样可不行。”回答完他立即换了种语重心长的腔调，“我知道你成绩不错，但要考上好大学只有小聪明是绝对不够的。你知不知道，高考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考生参加，里面不知道有多少聪明天才的学生。但结果呢，多少人从独木桥上掉下来啊！不认真学习，好成绩是不可能维持的，你老是不上课怎么行呢！抱着侥幸的心理是不可以的！学习是需要持之以恒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话，最终只会饿死！听老师一句话，尹沛，你千万不要荒废了你的天分。只要来化学竞赛组，我保证你能取得最出色的成绩。你认真一点，好好学习，将来考个好大学，能有更好的前途，走上更好的路。”
　　“……”
　　听着他在这里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完全没个停顿，尹沛掏了掏耳朵，再一次无语。他心说以前的陆老师似乎没这么罗嗦吧，难道他重生了，都带着学校老师还会发生性格上的巨大改变？
　　在听到陆青远最后那几句话时，少年俊俏的脸上却倏然露出一抹冷笑。
　　“老师，您觉得我难道还需要别的出路？”
　　
　　“……”
　　陆青远似乎也被他的话给噎住了。
　　就算一般学生不知道尹沛的具体家世，但单看几年前的“玩具枪”事件，也能判断出他的家庭背景绝不普通。
　　难道他会怕一毕业就失业？当然不会。
　　但陆青远很快就说：“但那是更好更正的路。”
　　显然，这名丰成的高中教师对尹沛家的情况也略有耳闻。
　　这句话让尹沛嘴边的冷笑加深了。
　　
　　更好更正的路？什么是好路？什么又是正路？
　　这种毫不费力只需要动动嘴皮子的话实在是让他觉得搞笑。
　　让他想到十岁以前的日子……
　　
　　没父没母的他，与在孤儿院被收养的尹翊辰不一样，从小就一直流落街头。小一点的时候被从这个乞丐手里换到那个乞丐手里，都是用他来骗钱。等大一点到三四岁，就被迫加入到XJ帮里，与一群差不多年龄的小孩在市区的豪华路段找准点子下手。因为实在太小，讨到的钱也都被大人们拿去，再被恩赐般落到自己手里的钱，往往少得可怜。再大一些，因为手指灵活为人聪明又被迫加入到空空帮里，为了吃顿饱饭都得偷回足够的财物。小孩子是会攀比也会嫉妒的群体，恩怨常常更直接外露，排挤也是常有的事。
　　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从来就没有被关心的记忆，也从来都没有人说，你要走正路，要有远大的前程。
　　就是后来被收养，学习也仅仅是为了讨父亲的欢心。至少在重生前，也没有什么人和他说过类似的话。
　　现在来说，是不是有些晚？
　　
　　“尹沛，听老师的话，你……”
　　陆青远被尹沛不客气的打断：“陆老师，我要去上课了。”
　　“……哦，哦。”
　　
　　离得远了，尹沛却似乎还能看到陆青远站在原地无奈叹气的样子。
　　不过说心里话，尽管这比记忆里更唠叨的年轻老师实在有点让人烦躁，尹沛其实谈不上真的讨厌他。
　　在某种程度上，陆青远和白泽有些相似。
　　对班里所有学生都一视同仁，不会因为学生的家世另眼相看，做出不符合老师身份的谄媚举动，也不会对家庭条件不好或成绩差的学生态度不好……唯一的例外可能还是在尹沛这里，他注意到陆青远其实有点怕他家的黑道背景。但怕归怕，他却能罗嗦出那么大段说教的话来。
　　就是不知道，陆青远到底是怎么长到现在的，明明都不算年轻了，有时候却透着种匪夷所思的天真。
　　尹沛冷冷的嗤了一声。
　　
　　但如果不是因为他恰好是尹沛最喜欢学科的老师，交道要不可避免打得多些，尹沛也不太愿意搭理陆青远。
　　尤其是当他一入学就表现出极高的化学天赋，并不幸被注意到的陆青远，想方设法劝说他加入化学竞赛小组的现在……
　　尹沛对竞赛毫无兴趣，他喜欢化学没错，但他本质上可并不是真的爱学习。能够不像以前那样拼命就拿到不错成绩的情况下，他可不会勉强自己去学习。除非尹韬发话，或许他会考虑参加那个小组来讨好父亲吧。但他很怀疑，陆青远是不是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真正的黑道大佬。
　　
　　***
　　
　　“老大！你来了！”
　　尹沛才在走廊上出现，梁旭就兴奋的支棱起身体，好象安了个接收雷达似的。给从后门堂而皇之进教室的尹沛使了好几个眼色，知道的当他在抛媚眼，不知道的只怕会以为他的眼睛抽筋。
　　“嗯，来了。”
　　不得不说，尹沛在学校还是很有高人风范的。
　　比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比如低调少言，比如面无表情……
　　
　　不过看到梁旭，还是让尹沛不由自主想笑。
　　这家伙实在是个活宝。
　　说他不干好事是混混不讲道理吧，那天却分明看到他抢人钱了回头又塞给下一位一看就是贫困家庭的学生，硬是带着点劫富济贫的架势。
　　坏得一点也不彻底……想到这里尹沛抿了抿唇。真要说冷血说坏，就算不说自己见识到的，单说自己，又哪里算得上好人？即使是此时还未成长为前世那只满手血腥的“猎鹰”的他，不也将那帮害死白泽的人给整得生不如死了吗。
　　说来滑稽的是，尹沛这副清秀讨喜甚至看来非常可爱的样子，实在是非常的具有欺骗性啊。
　　
　　所以……
　　下课的时候，梁旭嗖的从桌屉里抽出一墩信来，献宝似的跑过去，递到尹沛面前：“老大，全是给你的！”
　　尹沛神色怪异地看着眼前这叠明显洋溢着小女生青春热情、泛着粉红气息的信，心说这世道果然还是坏人比较吃香吧。
　　翻着信的时候，视线顿了顿，停在其中一封没有署名的白色信封上。
　　
　　信封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让尹沛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厉芒：“梁旭，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哇，谁这么有才，写这么优美的十四行诗来告白……”梁旭先是一脸膜拜，然后疑惑的看了又看，摇摇头反问：“什么时候有的这信，我怎么一点也没有印象啊？”
　　“哦。”
　　尹沛不再多说，把信塞进课桌，抬眼朝还在享受课间休息的同学们望去。
　　
　　丰成的学生要么成绩出色，要么家世不凡，要么金钱开道……因此，在优秀到丰厚的师资和硬件条件下，不管哪个类型都不用太挂念未来。至少在高一的时候，学生间的气氛还是团结友爱生动活泼的。
　　班里的男生们喜欢聚在一起谈谈女生，互相打打闹闹，玩点不太纯洁的游戏……但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一生，尹沛都很少参与。
　　不是没有一点向往的。
　　纯粹同学之间的和睦和热闹，当初真正十多岁的他不屑一顾，如今却很羡慕。
　　在这种时刻特别容易想到白泽……
　　尹沛垂下眼，遮去瞳孔中漏出的一丝伤感。
　　心念电转，脑子里转过这些同学看起来都不像是送那封信的人的想法。
　　
　　快放学的时候，梁旭又殷切的凑了过来：“老大，今晚上和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去哪？”
　　第一次没有得到直截了当的拒绝让梁旭喜出望外：“那个，海洋之心是你家开的我们肯定不好去。要不咱们绕远点，去西区的天上人间吧。”
　　尹沛想了想，回答：“好。”
　　下一秒，他偏了偏头，啪的打掉梁旭颤巍巍伸过来的爪子：“你要干嘛。”
　　“嘿……”
　　还好没抽枪出来对准他，梁旭干笑：“老大，我是担心你啊，怕你今天发烧了。”
　　“……”
　　尹沛悄悄翻了个白眼。
　　天上人间会所坐落在龙家的地盘上，正是龙家的产业。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事情，让尹沛没什么机会去老狼的靶场，会冒出一丝“去天上人间说不定能碰到龙静山”的念头，也不算奇怪吧。
　　
　　班里真正敢出来玩的都不是什么寻常家庭的孩子，踏进天上人间富丽堂皇的大门，倒是一个被震住的也没有。看着这群半大不小的少年进来，门口的迎宾小姐欲言又止，拿不定主意是否要拦住他们。
　　“还不如海洋之心好看呢……”
　　这时候，一句评价从旁边传来，让尹沛微微一惊，继而失笑。这句由自己班里同学给出的评价其实有失偏颇，天上人间采取的是与海洋之心不同的装修风格，比起那边偏欧式的设计，这里的中式风情浓重得多。
　　真说起来，两者不相上下，在伯仲之间。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的响起，让那一副左右为难神色的迎宾小姐松了口气：“是谁敢在这里这么说话？”
　　这句话一入耳，正不动声色观察四周的尹沛嘴角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虽然变声期后改变不小，但总的说来这声音着实耳熟。
　　
　　“少爷。”
　　一排迎宾小姐毕恭毕敬的齐声喊。
　　轻轻摆手，让她们退下，从阴影处缓步踱出的少年像一盏聚光灯般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的脸精致漂亮，连站姿都似乎彰显着与众不同的骄傲，浑身流露出一股高贵气息，让人恍惚觉得这是一位国王。
　　
　　先前说话的学生不是傻子，那随口说出的话只是炫耀而非挑衅，当视线落到这少年身上时——他可不是不识货的人，一眼就看出来，这身外表并不十分特别但穿出来极其合身的休闲服可不是街头随处可买到的大众货，而是专程订制的手工版——他悄然退进人群里，哪里还敢做声。
　　那少年看他们不由自主将视线往后挪，便也跟着看了过去，继而眉梢高高扬起，朗声笑道：“原来是尹沛你来了！要是你这么讲，那我还真是无话可说。”
　　人群后端，双眼微弯，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笑意的清秀少年，隔着人群对他微一颔首，答道：“是我。”
　　虽然他没有对方那样夺目的容貌，甚至还透着几分稚气未脱的可爱，但此时此刻，所有在场者都觉得他们分庭抗礼得宛如一幅画。
　　
　　然而，当两个人终于走到一起的时候，这副画面的美妙就被破坏殆尽了。
　　
　　众人眼睁睁看着那名漂亮少年一把搭上另一个少年的肩膀，眉宇间的傲气虽然不曾散去，但笑容里的猥琐却冲淡了他的美貌。
　　“尹沛，你终于落到我手里了……嘿嘿嘿……”
　　听着那嘿嘿的奸笑声，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打起了哆嗦。
　　尤其是梁旭。
　　他纳闷的在心里呐喊：老大，你是在哪认识的这么奇怪的人啊！
　　
　　尹沛轻轻巧巧的便脱离了龙静山的魔爪：“你是主人，就该好好招待我和我同学，什么叫落到你手里……”
　　“上次请你来喝一杯你都没胆量，这次我肯定要灌你的嘛。”
　　“上次？”
　　尹沛开始回忆。
　　龙静山见他眉头越锁越紧，给出提示：“就最后在狼叔那的那次啊。”
　　“……”
　　尹沛一脸古怪的扫视着他，看得龙静山也有点毛骨悚然的搓搓胳膊，才道：“这么久远的事你居然还记得这么清楚，你其实……其实是女扮男装吧？”
　　“……靠！”
　　龙静山涨红了脸：“尹沛，我决定了！我今天要是不把你灌倒，我就……我就……我就明天继续灌直到你倒！”
　　
　　听着从翻飞的红润双唇里吐出的与他整个人的形象毫不相符的话语……
　　
　　扑通——
　　旁边所有偷偷关注他们的人全都不约而同的扑倒在地。
　　


偶遇

　　“喝！”
　　“喝。”
　　噗的一声闷响过后，尹沛眨眨无辜的双眼，看向面朝下匍匐倒在沙发上的龙静山，终于忍俊不禁的牵出一抹笑。
　　梁旭蹭到他旁边，戳了戳如泥巴一样瘫软的物体，转过脸来眼睛闪闪放光：“老大，我对你的景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
　　“停！”
　　尹沛有点头疼的阻止了梁旭的话，倒不是别的，实在是这句现在还算时尚的话在几年后真是泛滥成灾。
　　见梁旭依旧一脸膜拜，尹沛摆摆手，甩出一句2009年在网络上如火如荼的句子：“别迷恋哥，哥只是个传说。”
　　梁旭于是更膜拜了……
　　
　　事实上，龙静山真是非常好搞定的那类人，他骄傲到明知有异，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也不会拉下面子去检查一下。
　　所以进包间后，尹沛直截了当的说：“我们来拼白的。”
　　“白的就白的！”
　　然后尹沛拎着灌满纯净水的白酒瓶和龙静山对喝，其结果不言自明。
　　
　　房间里的灯光有些暗，被古色古香的屏风一映，更是显出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欲说还休。在朦胧的光线里，醉酒的龙静山异乎寻常的安静。这种安静让素来眩目的美貌像是也沉静下来，却又丝毫无损于那种浑然天成的精致。
　　从领口露出的白皙肤色被酒意染出淡淡的一层绯红，浓密的睫毛在面颊上投下两道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似乎如蝶羽一样在轻轻颤动。
　　
　　瞥了眼身边悄悄观察却又假装看着别处的某人，尹沛说：“真的很漂亮对吧，梁旭。”
　　梁旭哀怨：“老大你这么连名带姓的喊我难道不觉得太生疏了吗。”
　　“那喊什么？”
　　顿了顿，尹沛挑眉：“小梁子？”
　　最后两个字被加重的读音让梁旭抖了一下：“老大，其实我刚才啥也没说……”他接着将视线转到龙静山脸上，同意的点头，“真的好标致，跟个娘们似的。”
　　“……”
　　看着尹沛朝自己露出的奇异笑容，梁旭又抖了一下：“咋了？”
　　“你该庆幸他现在不是清醒的，不然你的下场应该是你想都想象不到的惨。”
　　“把我打一顿？”
　　“继续想。”
　　“把我打两顿？”
　　“你的想象力很贫乏。”
　　“砍头？五马分尸？灌水银？凌迟？……”
　　梁旭说着说着静默下来，半晌冒出一句：“你们黑社会真可怕。”
　　“……”
　　他的话让尹沛想到白泽，不知不觉抬手，隔着衣服摸到那块玉。在被催眠时他意外被这块玉唤醒，之后他也研究过，虽然没有得出像样的结论，但总依稀觉得它好象是活着的，而且和白泽息息相关。
　　“我要改邪归正！”
　　“……”
　　而梁旭的下一句话，就叫尹沛深刻体会到了什么是天雷阵阵。
　　
　　***
　　
　　从龙静山的衣袋里掏出手机联系到天上人间的主管，几分钟后，尹沛就听到包间门被敲响了。走进来的除了一名挎着对讲机的主管，还有一名年轻男人。
　　梁旭眨巴眨巴眼睛，瞅着这男人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被束在脑后，略带几分阴柔气息的长相简直比龙静山还娘们。
　　“少爷呢？”
　　他的语声并不像外貌那般阴柔，十分温雅。
　　尹沛按捺下心头不自觉涌起的惊讶，朝他示意：“在这躺着。”
　　“那我带他走了。”
　　“好。”
　　“谢谢你通知。”
　　“不用。”
　　
　　等包间门再度被关拢，光线又一次暗了下来。在无人留意的角度，尹沛皱了皱眉。刚才那个长发男人，他认得。
　　不是别的什么路人甲乙丙，正是若干年后继承龙家家主之位的龙静林。他奇怪的是，前一辈子龙静林似乎是成为家主那天才为人所知，那该是现在往后好几年的事。在此之前不管是哪家都对他毫无了解，甚至连龙静山都是这样。这个应该还隐藏着的人，怎么会现在就出现，显然还和龙静山颇为熟稔？
　　
　　怀着这份难解的疑惑，从天上人间出来的时候，尹沛拒绝了和众人一起行动的提议。梁旭失望的看着他拐个弯消失在视野里，一群人站在门口吹了会冷风，最终拦了几辆出租车打道回家。
　　
　　时近年底，即使是气候相对温暖的海市，北风一刮起来还是有些冷的。尹沛却压根没在意这寒意，边走边想，整条街走了快有一半，还是没有任何头绪。决定过两天打电话给龙静山再问问，思绪又回到了先前在教室里梁旭交给他的那封信上。
　　那个信封摸起来是空的，所有内容都写在背面。读起来确实是琅琅上口、又热情洋溢的求爱诗句，但尹沛一眼就看出了它们的异常。
　　每行第一个字的谐音连贯起来，会组成这样一句话。
　　“你想不想知道白泽死亡的真相？”
　　
　　答案毋庸置疑，他当然想。
　　问题在于，是谁可能送这样一封信给他，是谁又能采取这种方式不知不觉的将这封信送到他的手里……
　　
　　***
　　
　　思路纠结成一团乱麻的时候，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了街面四周的安静。隐隐听着像是有人在争吵，尹沛一点也不想理会。正准备无视掉越过去，走了几步他又止住了脚步。缓慢的退回来，借着街边的路灯光，他眯起眼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位。
　　良久，眼睛里幽暗的流光一闪而过。
　　
　　“放手。”
　　“……”
　　“拉拉扯扯的，你当你是女人？”
　　“……我不是。”
　　“那就放手。”
　　“……”
　　“放手吧，再纠缠下去我们也不会有未来的。青远，你要理解我。像我们这样的人，总有一天要走到结婚生子这一步的。再为难，再不情愿，可和爹妈犟下去只会让他们伤心。你说，你能让你妈伤心吗？就是不谈社会，只谈家庭，他们能承认我俩的关系吗？不能。我对你是有感情的，可是青远，只怕你那些学生都快不信感情了吧。我已经不是刚出社会那时候的小年轻了，我三十多了。我必须得结婚，知道吗？”
　　“……”
　　尹沛依稀能看到那道稍矮的身影抬着手，锲而不舍的捉着对方的衣袖。
　　
　　“我是不可能不结婚的，家里还等着我传宗接代呢。我这样和你提分手难道不是已经够仁至义尽了吗？要是我结了婚还拉着你不放，你不鄙视我我还鄙视我自己呢，是吧。”
　　“……”
　　“青远，你的年纪……也不小了。这两年你回老家的时候你妈也催得狠了不是么，你能真告诉她你这辈子不结婚？你那是把老太太往死路上逼啊！你这么个大孝子又怎么可能忍心？听我一句话，收收心，趁早找个姑娘也把婚给结了吧。”
　　
　　后面的语声渐渐低了下去，高个男人努力了好久总算挣脱了紧拉住他的那只手，头也不回的远去了。
　　还留在原地的男人愣了半晌，脸上表情比每次尹沛看到他的时候都要复杂。
　　
　　化学老师陆青远，上课时常常比较严肃，下课后很平易近人，注视着学生们总是带着期望和诚恳。但此时此刻，他的神情像是化不开的哀戚，又像是不敢相信，还有一点失落，一点茫然，最后定格在绝望上。
　　紧接着，陆青远整个人慢慢蹲了下去。
　　
　　远远望着，尹沛估计老师是在抽泣。虽然听不到声音，但可以从肩膀耸动的样子推测出来。
　　认出陆青远的时候他只是稍微吃了一惊。
　　尽管目前陆青远所在的场所说来是有些不符合为人师表的身份，显然他还是从那家七色彩虹灯的GAY吧出来的，而且似乎是在和一个即将结婚的男人闹分手……反正大家都是成年人，做什么事能够对自己负责也就够了。
　　脑袋里转过的念头倒是：他算明白陆青远那么能唠叨是从何而来了，如此相似的语言风格算不算得上是情侣之间的潜移默化？
　　
　　但很快，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尹沛当然不讨厌这位化学老师，但总被追着要他进竞赛组也实在烦人，如果能利用好这件事情……
　　
　　他摸出手机正要拍个照，就见到蹲在那的陆青远倏然站了起来，右手抬起大概是擦了擦脸，就向外走。
　　没有多想，尹沛跟了上去。
　　
　　陆青远跌跌撞撞的走出了一条S形的路线，头微微低着，掩在拉高的大衣领子后面，却遮不掉浑身上下透出的那股失魂落魄。
　　他似乎根本就没有目标，时间地点全都被忽略，只是单纯的往前走。
　　想着不要照片其实也无所谓，尹沛刚要找车回家，才一转身，就又听到从前面传到耳里的声响。
　　转头一看，他发现刚才还孤孤单单的身影四周围起了一圈黑影。
　　寻思着如果丢下陆青远不管第二天对方还能平安去学校上课的可能性貌似无限接近于零，尹沛无奈的留了下来。
　　
　　在不起眼的位置观望了一会，尹沛基本弄清楚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很简单，陆青远埋头不看路不小心撞上了从旁边这家夜店出来的一群混混中的一个。既然身为混混，就是没事也能找点事出来，何况这回还占住了理。
　　“他妈的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撞了人还想走？”为首的青年块头颇大，一把便将陆青远拽住，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他的身上逡巡起来。
　　陆青远的状态并不好，勉强翻了翻眼皮：“对，对不起……”
　　“说声对不起就行了？”
　　“就是，对不起有用的话，要条子干什么！”
　　“先赔兄弟的惊吓费和精神损失费吧！”
　　七嘴八舌帮腔的其他人交换着眼色，都看出来眼前这人具备了一切作为肥羊的标准：衣冠楚楚，孤身一人，软弱可欺。
　　
　　只有不远处的尹沛被那句2001年前后曾经很是流行过一阵的话给震到，都没顾得上继续听他们说下去。再回过神来，他就发现陆青远已经乖乖的将钱包交了过去，那副顺从的样子简直就像班里最怕老师的同学见到陆青远本人。
　　他翻了个白眼，心说老师你不是真的以为交个钱包就万事大吉了吧……
　　
　　事情果然没完。
　　“手表！手表拿出来……”那盯着陆青远手腕的视线往下移了一下，立刻就闪烁起贪婪的绿光来，“戒指，戒指也给老子拿过来！”
　　然而，一直逆来顺受任凭他们折腾的男人突然间就像变了个人般，死命的护住了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在争抢的过程中他的身体被拳打脚踢了无数次，但那只手就像是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一直被保护得严严实实。
　　“我说你他妈给老子识相点！快交出来！”
　　“不……不……”
　　陆青远蠕动着嘴巴，只能含糊的发出拒绝的声音，他狠狠摇晃着脑袋表示他不会将戒指交出去的坚定。
　　“你他妈的，到底交不交！”
　　推攮了半天，那伙人也有些不耐烦起来，弹簧刀的刀片噌的跳出来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有些尖利，带着寒意。
　　“不……”
　　陆青远此时的神智不怎么清楚，但一定要保护好手上这枚戒指的意图却很分明的被表现出来。
　　“看来这小子是敬酒不吃想吃罚酒了！让兄弟们教训教训他，也好叫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拿着刀的青年一脸戾气，等待为首者的示意。
　　
　　“嘿！嘿！等等！”
　　就在刀刃向陆青远伸去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那群人中间响了起来。
　　拿刀的青年纳闷的转过头：“武子，你想干嘛？”
　　被称为武子的男人走了出来，他长得倒也人模狗样，却带着股流气：“嘿嘿，老虎，我瞧吧，这男的长的真不错，嘿嘿……”
　　老虎抖了一下，忍不住骂道：“妈的，你就非得男女通吃？”
　　武子一阵怪笑：“小老虎，你不知道，上男的比上女的爽！你想不想……嘿嘿……和哥哥我一起试试？”
　　
　　原本想着没必要管太宽，所谓破财免灾，反正钱是陆青远自己很殷勤的递出去的……但转瞬间，形势就变得尹沛不得不插手了。要是让老师在眼皮子底下真被怎么样，这可不是一句“钱财乃身外之物”就能够压得下去的。
　　陆青远是他老师，又不是当初害死白泽的人渣，当不得真的小威胁做做也就罢了，真要伤筋动骨……他可做不到那么狠。
　　
　　“滚你妈的！真不理解你对男人怎么硬得起来……你真的要上他就快点，别东扯西拉的。”老虎有点不爽的推了武子一把。
　　“嘿嘿，你是不晓得男人的滋味。”
　　武子讪笑着走近被打得蜷缩在地上的陆青远，手刚摸上自己的裤子，就听到旁边传来冷冷的一个声音。
　　“你真的要继续吗？”
　　
　　


安慰

　　闻声武子将头扭过来，目光触及到尹沛的一瞬间，他喜上眉梢：“真他妈运气，哪来的小子，长的真是漂亮。”
　　可能是看到对方也是孤身一人的缘故，加上那模样显然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武子不仅没有一点惊慌，反倒立刻对眼前打抱不平的少年来了兴趣。刚才那男人确实长的不差，但总有二十好几快三十的样子。他清楚得很，越年轻的男孩子玩起来越有劲，比如说像眼前这十多岁的才最适合。何况这少年的模样实在不赖，简直比以前见识过的那些妖娆的MB还漂亮，让他的心思迅速活泛起来。
　　一眼就看出他的想法，尹沛的眉头厌恶的拧了起来。
　　
　　见他不做声，武子朝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小子，希望等会你不要后悔今天晚上居然来趟混水。”
　　老虎骂骂咧咧的吐了口唾沫：“他妈的你还想双飞啊！得，谁叫你是老子弟兄！那边那小子，放乖点，免得吃了不必要的苦头！”
　　“是啊，其实做那种事很舒服的，只要你乖乖的别反抗。”武子赶紧附和，用一种令人反胃的语调说着徒劳的诱惑似的话语。
　　
　　对方似乎理所当然的将尹沛也打上了和陆青远一般软弱可欺的标签，只有那位为首的大块头有些不确定的将他细细打量了一番。但不管他怎么看，眼前这少年除了个子在同龄人里算是相当高的，长得漂亮些以外，就和普通的孩子差不多，身形反倒更单薄。
　　应该不是有恃无恐，而只是冒失……
　　对自己的眼光颇为自信的他按下还带着点疑虑的心，领着其他人一道往前围去。
　　
　　将他们的举动尽收眼底，尹沛的眼底流过一缕不悦。
　　他当然知道如今的自己根本就引不起谁的看重，但让这样一群混混轻视，就是曾经作为猎鹰的骄傲也不容许他坐视不理。
　　
　　混混们正朝他逼近着，耳边就忽然响起了一声冷笑。
　　笑声还在空气中未曾消散，他们恍惚看到一条黑影穿插过来。黑影的速度迅疾得好似闪电，关节部位突如其来的遭到了坚硬如铁一样的打击。每个人下意识的抱住膝盖，露出痛苦的表情。
　　
　　“小子你是不是觉得你很牛啊，你他妈就一个人，难道我们会怕你！”
　　武子色厉内荏的喊着，用手拽着老虎，自己却悄悄往后挪。
　　没想到老虎竟然如他所愿，比划着手里的刀朝尹沛走过去。并不是他卤莽到甘愿被随意使唤，而是有功夫底子的他能判断出对方拳脚虽快，架势也足，但力道却远远不够。
　　武子一看他上前，胆气又壮了起来，猥琐的狞笑着加油添醋：“老虎上啊，老子今天非得尝尝这小子屁股的滋味！”
　　
　　眼见着老虎步步紧逼，尹沛只觉内心有一股浓烈的火气在全身纵横，他的眼神慢慢的越来越冷，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仿若一潭沉入地底的湖泊。
　　嘴角却缓缓扬起。
　　他不怒反笑：“你以为你有命来尝？”
　　
　　“当……”
　　才蹦出一个字，武子的话戛然而止，想说的话全被堵了回去。
　　眼前出现了一只黑洞洞的枪口。
　　他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小朋友，你在哪里搞到这把假枪的啊，还别说，挺像那么回事。”
　　尹沛只扔给他一个短暂的语声：“哦？”
　　“嘿嘿，仿真枪，杀不死人的。”
　　“你这么肯定这是仿真枪啊……”
　　尹沛的笑容加深了些许：“其实说不定只是把玩具枪。”
　　
　　“……”
　　看着少年说着这样的话，面上一派轻描淡写，武子心里忽然慌了起来。
　　被枪口直直对准，不管再怎么告诉自己那一定是把假枪，也控制不住此刻擂鼓般乱蹦的心跳。
　　他偏过头看了看其他人，突然注意到为首的那名青年凝重的神情。
　　武子清晰的感觉背心开始往外冒汗，一颗接一颗的汗珠子，止都止不住，腿肚子也不自禁的发软：“你……你不敢开枪的。”
　　尹沛疑惑的歪了下脑袋：“是吗？我不敢？我为什么不敢？这是把玩具枪哦，开一开无所谓的。”
　　枪管慢慢的伸了过来，武子就是再对枪械没有研究，此时隔得近了，这是把真枪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
　　“你你你……”
　　他已经快要说不清楚话了：“你不敢开的。”
　　
　　“嘁，真当我是小孩子？”
　　讥诮的抛出一句话，尹沛握着枪的手缓缓向下移动，对准了武子的两腿之间。少年清秀白净的脸上倏然跳出一个残忍的笑，手指轻轻扣动扳机。
　　紧接着枪响之后，是武子撕心裂肺一样凄厉的惨嚎。被吓傻了的众人像是此时才被上好发条，纷纷围拢过来。
　　
　　尹沛无所谓的扬起手中的枪，义务为他们扫盲：“你们知道吗，这个型号的枪里有十五发子弹。”
　　那些人犹豫着面面相觑，谁看到他的枪都无法不忌惮。
　　尹沛便再接再厉：“呐，我可是打得很准的哦，你们的这位兄弟估计这辈子都不再有那个能力了。不过，去医院至少能让他别失血过多死掉吧。”
　　权衡了一下形势，那帮人抬起在地上抽搐的武子，灰溜溜的离开。
　　
　　尹沛微眯起眼看他们消失在视线尽头，直到所有人都没影了，他才长长松了口气，蹲下去检查陆青远的情况。
　　
　　别看他刚才表现得挺举重若轻，实际上只有他才知道那是走钢丝绳般的悬。这两年各种训练都已经提上了日程，每天的时间都被塞得满满，除了上学就是各种训练课程，其中就有教官在格斗技巧和身体强度方面的训练。
　　这么久的训练和锻炼下来，因为变成小孩子而失去的力量仿佛也再度回到了尹沛的身体里。
　　
　　但是，这具身体毕竟还未成年。
　　教官的课程再合理，要求再严格，但他用在训练的时间也比不上专业人士。少年人的身量还是有些单薄，速度固然够，灵巧也很出色，但要他独自一人完全凭借身手来制服十来个大汉，他自问做到的可能性不高。
　　这世界上天才很多，即使是那些人，也要花费无数倍于尹沛的努力，才能游刃有余的周旋在十数个大汉中毫发无伤并收拾掉他们。
　　
　　他不是天才。
　　就算老狼认为他是枪术天才，格斗教官也夸奖过他的天分，但他自己最清楚，那不过是因为他具有比别人更领先的起跑线罢了。
　　
　　不过他还有枪，那把随手携带的柯尔特M2000。
　　所以，尹沛选择先用身手震慑出对方，再拿出真枪实弹表现自己有足够的实力。只有这样，那些混混才会以为他在武力上已全面超越，才会落荒而逃。他敢肯定，那位精明的为首者，想到的或许更远，所以离开的更坚决彻底。
　　
　　俯下头，尹沛伸手在陆青远的脖颈上抚了几下，触到的脉搏很有力。看来隔着厚厚的冬衣，老师受到的不过是比较轻微的皮外伤罢了。现在陆青远之所以昏迷不醒，并非因为被打成这样，而是因为他的精神本来就被极大的透支，伤心绝望让他的身体自动做出了能保护自己的行为。
　　但这样尹沛就为难了，该怎么处理昏迷中的老师呢？
　　想了想，将他搬到旁边避风的位置，尹沛掏出手机拨通了司机莫叔的号码。
　　
　　过了有好半晌，莫叔开着那辆路虎SUV过来，严肃刻板的脸在看到陆青远时都多了抹惊讶：“这是……”
　　“是学校的老师。莫叔，真不好意思，深更半夜的我还把您叫来。”
　　“没关系，小少爷。”
　　莫叔微微颔首，表示听从吩咐天经地义。
　　在将陆青远送到离学校不远的一家宾馆，开了房间，让莫叔将人安置好后，尹沛打开门准备离开。
　　褐色的门板在身后被莫叔轻轻关上，尹沛眼前闪过陆青远不久前复杂的神色和保护那枚戒指时坚决的举动。忽然间有种宁愿看到老师平常的样子、哪怕是追着要他去参加竞赛组的念头在他心里漫了上来，淹灭了之前产生过的拿这件事当条件的心思。
　　
　　*********
　　
　　还没等尹沛打电话给龙静山，龙静山的电话竟然先一步拨了过来：“我说尹沛，你那天晚上到底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啊？”
　　电话刚通，龙静山劈头盖脸塞过来的这么一句话，让尹沛摸不着头脑，根本没明白他在说什么事。
　　“就是那天晚上啊。”
　　龙静山听出他的疑惑，解释起来：“就是前两天你和你同学过来天上人间玩，我灌你酒的那天晚上。”
　　“哦，就是你没灌倒我的那天啊。”
　　“重点不在这里！”
　　隔着电话线，龙静山的恼羞成怒依旧明显。尹沛想象了一下他在那边激动的样子，不由嘿嘿一笑：“哦。”
　　“还哦，我是问你做了什么事！”
　　龙静山很不满他的态度。
　　
　　“我做了什么事？”
　　“对！现在是我在问你，你怎么问起我来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其实尹沛已经猜到大概是怎么一回事，他想来想去，也只联系起将那群混混教训了一遍的经历。但他不明白，那种事有什么值得龙静山专程打电话来询问，那不过是一桩连浪花都翻不起来的小事罢了。
　　“你是不知道，这几天我家地盘上传的很凶。说是有个十几岁的家伙多么心狠手辣，让某个龙帮成员小弟的小弟断子绝孙。”
　　“有问题？”
　　“当然有，他们都以为那指的是我。但怎么可能是我，我那天明明就……”龙静山含糊过去，继续说，“所以我想来想去，觉得应该是你。”
　　“对，没错，是我。”
　　尹沛很干脆的承认下来，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龙静山啧啧感叹了两声：“确实心狠手辣啊，断子绝孙……说起来尹沛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觉得你脾气很好，是不是他们惹你了？真惹了告诉我一声，保准全处理干净。”
　　“不用这么麻烦，他们惹不到我头上来。”
　　“我想也是。”
　　尹沛这时才记起准备问他的那个问题：“静山，上次来接你的那个，头发很长的男人是谁？”
　　“头发很长的？那是我保镖阿林。”
　　“他……”
　　“阿林有什么不对吗？我小时候他就在，是爷爷安排给我的，跟我很多年啦。只是去靶场的时候没去过，所以你才不认识。他身手很好，人也很忠心。”
　　“是吗。”
　　“怎么，不相信我？”
　　“没有。”
　　尹沛敷衍似的回了他几句话，在挂断电话前，还是加上了一句：“你……”
　　“什么？”
　　“小心点那个阿林。”
　　“喂，什么意思？”
　　龙静山疑惑的刚想追问，电话中就已经只剩下嘟嘟的声音。再拨过去始终没人接听，想了想，觉得谁都不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搞鬼，龙静山将这件事抛了开去。
　　
　　尹沛的手不自觉的捏住听筒，嘴唇抿得死紧。
　　刚才怎么就忍不住了呢，明知道那是会发生的未来，现在让龙静山留心也未必有什么意义。
　　但还是脱口而出了……
　　也许只是因为彼此间半真半假的友情在这些年的相处中，慢慢酝酿成了真的情谊。
　　
　　***
　　
　　“怎么没有我的？”
　　课间时分，化学科代表正在发上次测试的试卷，周围的人全都有了，尹沛却没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
　　对方听到他的问话，赶紧摇头：“我也不知道，你去办公室看看吧。”
　　
　　一推开化学组办公室虚掩的门，尹沛就觉得自己不该来。
　　快到下一节课，偌大的房间里只有陆青远一个人。其他的桌前都空空荡荡，目光所及之处，陆青远的表情仿佛还带着点那夜未曾消散的脆弱。
　　收回才踏进门的脚，尹沛刚想离开，陆青远显然发现了他：“那天晚上，谢谢你。”
　　尹沛瞪大眼睛装傻：“老师你在说什么？”
　　陆青远却很直接：“尹沛，我知道是你。你以为我昏迷了，其实我是有意识的。从那些人手里救下我，叫车送我去宾馆，我都有印象。所以，你不用装着什么都不知道。”
　　“老师。”
　　“惊讶吧，我竟然是个同性恋。”
　　陆青远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暴自弃。
　　尹沛撇嘴：“是又怎么样，老师你是成年人了啊，自己对自己负责就好了。”
　　这回轮到陆青远吃惊了：“看来你不排斥同性恋……”
　　尹沛耸了耸肩：“确实不排斥。”
　　而且我也是。
　　虽然是在对性别还没什么印象的时候就对父亲产生了爱恋的情感，也没有尝试过同其他人交往，但他不认为自己会对一个软绵绵的女性感性趣。
　　
　　陆青远突然的就沉默下来，盯着办公桌的视线呈现出一片没有焦距的茫然。上课铃打响了有好几分钟，他破天荒的没有催尹沛去上课。
　　“老师？”
　　直到尹沛忍不住喊他，他才激灵一下回过神来，迟疑了一下才说：“既然，既然你不排斥，我可不可以请你帮我个忙？”
　　“只要不是加入那什么竞赛组。”
　　“你真是对参加竞赛很排斥啊，放心吧，不是。”
　　陆青远扯着嘴唇笑了笑，但尹沛看得出，他笑的其实一点也不开怀。
　　他想开口似乎又犹豫起来，表情挣扎很久终于定格，眉宇间露出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决绝：“我想要你，和我接吻。”
　　“……”
　　这句话实在有些惊悚，让尹沛都不由的吃了一惊。继而他挑起眉，直视着陆青远，眼神变得深幽起来：“老师……你就不怕被人说猥亵学生？”
　　陆青远脸上那种决绝的神情益发激烈，淡淡的眉目在这种激烈中透出一股十足的脆弱和痛苦，变得鲜明起来。
　　“怕又怎么样呢……反正……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尝试。”
　　他的手紧握成拳，掌心的戒指深得几乎要被刻入肉里。
　　“……好吧。”
　　说不上来是同情所以想给予安慰，还是觉得这样的老师其实挺好看的，尹沛无所谓的吻了下去。
　　
　　

意外

　　不知是不是想通了，接下来陆青远的气色迅速好了起来。但是尹沛却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因为陆青远又开始每次碰到他必做的例行劝说，唠叨出一大堆诸如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如果不学习不向上就对不起人民对不起党的话包括热切盼望他能加入到化学竞赛组的大家庭里。
　　是不是还是用威胁的手段比较好？
　　尹沛望着讲台上讲课讲得口沫横飞的陆青远，时刻准备着一下课就开溜。
　　他真是怕了对方的喋喋不休。
　　嘁，又不是缠着他做点爱做的事，而是缠着他去学习，他才不要！那天他还以为会有什么甜头吃，哪知不过是一个轻触嘴唇的吻。
　　真要说是吻，倒不如说是某种仪式。
　　当然，尹沛对陆青远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但是，追着他要和他恋爱也总比追着他要让他学习好吧！
　　
　　跟着他溜出教室的梁旭有同样的感受：“老大，我怎么觉得最近陆老师对你越来越偏爱了。”
　　“谁知道。”
　　“果然是老大你的魅力够高，居然连老师都能打动。”
　　“……”
　　我宁愿不要打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暴露过比较深层的东西，陆青远现在更变本加厉的唠叨。虽然能够读出对方完全是为了自己好的心思，尹沛也敬谢不敏。
　　梁旭察言观色的本事不错，见自家老大面露不耐，当即讪笑起来：“老大，过两天要期末考试，你要记得关照我啊。”
　　“我们的考场似乎不可能一样吧。”
　　“哎呀老大，可以出去嘘嘘的嘛！再说你有工具我也有工具，互通有无多简单啊。”
　　“那行，你自己决定细节。”
　　梁旭闻言当即喜不自胜，乐颠颠得恨不得手舞足蹈。
　　
　　然而第二天，梁旭就乐不出来了。
　　尹沛刚到学校，还没来得及把手腕脚踝上绑来锻炼的重物取下，就被梁旭拉到角落小声说：“老大，知道不，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尹沛漫不经心的问。
　　“你进校门的时候看到逸夫楼那边很多人了吗？”
　　“看到了。”
　　但是没过去，尹沛向来不凑热闹。
　　“是这样的。”
　　梁旭吞了口口水，发出咕嘟一声：“是……陆，陆老师。早上，啊不，凌晨的时候，跳楼自杀了。”
　　“哦……”尹沛条件反射的回了一句，动作突的一顿，刚解开的东西啪的一下掉在了地上，“你说什么？”
　　梁旭飞快的重复：“陆老师他自杀了。”
　　尹沛瞪向他：“没事别乱开玩笑。”
　　梁旭哭丧着脸，十指嗖的齐刷刷指向天空，一副恨不得以死明志的样子：“老大！我没开玩笑，真的没开玩笑！这种玩笑我哪敢开啊，你要不信就去那边打听一下。”
　　“不用。”
　　尹沛冷静的把落在地上的重物捡起：“第二节是化学课。”
　　
　　在周围同学和语文老师微带惊讶的眼神里，他以一种认真学习的形象的坚持到第二节课的铃声打响。班主任夹着一叠书走进教室：“课程调整，这堂我上英语。今天的化学课都是英语，明天恢复正常。安静，安静！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不要被无关的东西影响，要认真学习！”
　　在这个时候，尹沛已经明白，梁旭说的话都是真的。只是这个消息来得太过迅猛，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他直接和梁旭旁边的学生换了座位：“你把你知道的事情，都给我一五一十说出来。”
　　梁旭赶紧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说，我都说，知道的不知道的都说。”
　　尹沛不禁有些好笑：“不知道的你准备怎么说，瞎编的话小心我找你麻烦。”
　　“老大找小弟麻烦，天经地义！”
　　“……”
　　这就是前些天还信誓旦旦要改邪归正的家伙？
　　
　　“反正就是这么回事。”
　　梁旭絮絮叨叨的将听来看到的情况，认认真真通报给尹沛知道，最后摸摸下巴上新冒出来的细小胡茬，感叹不已，“真的男人，要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陆老师他这样也太懦弱了……”
　　尹沛的心里却打起鼓来。
　　
　　命运这东西如果存在的话，实在是太他妈奇怪了。
　　上辈子发生过的事情，这辈子还是发生了，根本没能扭转过来。但是，上辈子没发生过的事情，怎么竟然也发生了？
　　
　　尹沛记得曾经的陆青远，虽然这位化学老师在他的记忆里，就像其他所有老师一样，印象淡的仿佛是一幅随时都会被冲坏的画，一点也不扎实。但他至少记得，在他不知怎么的重生前，陆青远平平安安的活着。
　　事实上，丰成是海市各势力相当均衡的地方，即使是再不讲道理的黑道成员，也不会刻意去为难老师。
　　可是现在却有人告诉他，陆青远自杀了……熟悉的错乱感一片一片凌乱的从心底浮了上来。
　　
　　被调查出来摆在公众眼前的整件事乍看上去顺理成章、合情合理。陆青远拿在手里的遗书、手上那枚别具意味的戒指、家里的摆设、不合身的男性衣物和用具、搜查出有字迹的碎纸被综合起来，警察得出以下结论：作为隐瞒身份的同性恋，陆青远因为被男朋友抛弃，情绪极度衰弱，终于忍受不住莫大的压力跳楼自杀。
　　尸检结果同样是正常的高空坠落，不仅如此，学校里学生证明陆青远前段时间情绪确实低落，还有老师证明他前几天话特别少，丢三落四。
　　直到下午，陆青远的母亲从乡下来到海市，尹沛猛的意识到心里那一股异样感是来源于哪里。他听到那个男人和陆青远分手时提到过他的母亲，显然陆青远对母亲颇为孝顺，而陆青远也不像那样不负责任的人，怎么可能就这样自杀？
　　
　　陆青远真的是自杀吗？
　　不管各项证据显得多么令人信服，在看到老太太的那一刻，尹沛忽然觉得，这件事就和白泽那件事一样，充满了蹊跷。
　　陆青远的确是GAY，也的确刚和男朋友分手，分手后的精神状态的确不怎么样，但在那个如仪式般的轻吻之后，尹沛认为老师的状态已经恢复过来。还有那枚戒指，那天他可是亲眼看到老师摘下来的。
　　既然如此，又怎么可能因为压力而自杀？换句话说，就算他真要自杀，也应该是在刚被抛弃的那时候而不是过了这么久的现在吧。
　　
　　难道，就像白泽的被害有隐藏的推手一样，陆青远也是他杀？但一个老师，可能和什么人结仇？
　　最可疑的还不是在这里。
　　陆青远如果是被人捅死或许尹沛倒还不会觉得这么奇怪，但他的死太自然，太像是真的自杀。谁能够将他的身份背景都调查清楚，将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连遗书的笔迹和口吻都与陆青远如出一辙。
　　这种事，绝不可能是随便哪个人都做得到的。
　　
　　虽然很不想承认，尹沛却直觉的感到陆青远的死似乎又和自己有关系，而不是全然的无的放矢。但联系到底是什么，一时半会，他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
　　
　　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靠近尹家宅院的街上只有零落的几个行人匆匆来去，路灯的白光被浓重的夜色一浸显得非常清冷。快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尹沛一抬眼，就瞥见那里有车灯一闪。心里奇怪这么晚了还会有什么人在这出没，再靠近几分，尹沛才认出那正是尹翊辰的萨博。
　　
　　“哥……”
　　习惯性地喊出来又发现不太合适，尹沛默默闭嘴。
　　尹翊辰已经听到了他的声音，朝他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弟弟回来了啊。”
　　就是这样，那张脸上在夜里变得柔和的五官轮廓，映衬出格外好脾气的笑容，很温和优雅，却也很……虚假。
　　心脏好象突然被什么狠狠掐了一下，呼吸陡然艰难起来。
　　尹沛停住脚步，目送哥哥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很快，汽车发动的声音打破了夜晚的安静。胸口无来由的闷了起来，想说的话一句也没能出口。愣了好久，他才按响门铃，让丁伯把门打开。
　　
　　刚踏进屋子的大门，衣扣都还没全部解开，尹韬的声音又从二楼沉沉的传了过来：“尹沛，你回来的有点晚。”
　　平常难得见面的人今天接二连三的出现，只是不管哪个气氛都显然不那么愉快。明知道不该斤斤计较，尤其是作为一个成年的灵魂，但尹沛依然不服气的脱口而出：“那哥哥现在还出去了。”
　　“翊辰是有正事做。”
　　“嘁，每次都是这一套！”
　　半真半假的咕哝了一句，尹沛把外套挂上衣架，换好拖鞋朝二楼走去。到尹韬身边的时候，他主动挽住对方垂在身侧的胳膊：“父亲今天忙吗。”
　　尹韬淡淡开口：“有时间。”
　　“那父亲待会在房间等我。”
　　尹韬不置可否的将手臂抽出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尹沛知道，这意味着默认。
　　
　　“唔……嗯……”
　　“慢一点……父亲……”
　　“父亲……呀啊！父，父亲！”
　　一声接一声呻吟般的叫喊透过紧闭的门扇隐隐约约漏了出来，“父亲”这样的称呼带着种禁忌似的力道，让刚刚爬到二楼的修长身影止住了脚步。
　　他侧过脸，走廊的壁灯投射出淡淡的暖色调，勾勒出脸部的线条，能清晰看到这是张与尹沛有些相似的面庞。
　　随着那些飘进耳中、含混却投入的声音，尹翊辰的眼神慢慢慢慢黯沉下来。
　　越来越深，越来越黑。
　　手不自觉攥紧了搭在臂弯的衣物，直到门内的声音突然增至高 潮又跌落成细碎得听不清的低语，他才再度迈开脚步。
　　
　　坐在房间内的椅子里，尹翊辰面朝窗外。
　　空调的热气让窗扇上凝出一层如烟的薄雾，外面的景象都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但他却好象正看着什么胜景一样持续不断的、一动不动的看着。
　　直到门外走廊上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尹翊辰才好象突然惊醒过来。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慢走到门边，他打开门，露出一条狭小的窄缝。
　　缝隙的另一端，尹沛裹在浴袍里的身影晃了过来。
　　少年的耳垂从墨黑的发丝中露出，白皙得就像身体其他暴露在外的部位一样，圆润的感觉像脸颊的婴儿肥一样可爱。
　　
　　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尹翊辰的视线，尹沛走的并不快。但尹翊辰能从他走路时微微别扭的样子看出，这不是他的本意。
　　瞳孔却不受控制的缩紧，顿在尹沛脖子后面。
　　大概是皮肤太白皙的缘故，那些红色的痕迹变得青紫，只是看着，仿佛就能感受到被加于其上的猛烈力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声音都被砰的关门声终结，尹翊辰才吐出口气，然后有些愕然的发现刚才自己竟是屏息着的。背轻轻抵在门后，他调转视线，看向旁边与当初送给尹沛的那张一模一样的海报。这么多年下来，海报有些陈旧，但画面上穿着球衣的黑人表情一直是自信而意气风发的。
　　他忽然叹了口气。
　　但很快，表情就恢复成一片毫无波澜的温和。
　　
　　***
　　
　　拧开水龙头，任由哗啦啦的水流冲刷着赤 裸的身体，尹沛松开扶住腰的手。
　　这具身体如此年轻，对欲望的激烈渴求几乎没有止境。可是……还是有哪里和过去不一样了。内心和身体再怎样调整也同步不起来，他甚至恍惚有点，和父亲做 爱根本就没有记忆里那样美好的感觉。
　　
　　擦干头发，将离开身体太久而有些冰凉的玉重新戴上，拉开桌前的椅子窝进去，尹沛这才来得及将白天在学校收到的第二封匿名信拿出来看。
　　这封信与上一封不同，背面没有内容，里面却有东西。连信封的颜色都变成了和其他信件一样的粉色。如果不是一眼就捕捉到那奇怪的字迹，这封信也许会和那些信一样被扔进垃圾桶。
　　拆开信封，尹沛抽出里面的纸。
　　内容是和上回差不多类型的诗句，只是更加直白一些。他看了一会，才发现应该是将结尾处那一行“5201314”的数字与前面的汉字对应起来。
　　出现的新内容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陆的死查鲲鹏帮。”
　　手指无意识地在信纸上摩挲，尹沛微微皱起眉头。很显然，写信的人熟知他的生活，甚至对尹家都了解颇深，对方虽然没有写明如何回复，却似乎能够获知答案。
　　“到底是什么人……”
　　自言自语的问出来，尹沛压根没想过会得到回应。
　　“我可以知道。”
　　但这时候，一个突兀传来的声音，让他吃惊得差点从椅子里跌下地去。
　　
　　

回归

　　尹沛窘迫且吃惊的样子显然娱乐了对方，一阵毫不遮掩的哈哈大笑非常带劲的响彻整个房间。
　　好象连空气都被撞击得震动起来。
　　
　　过了很久才沉默下去。
　　尹沛咬牙，露出一脸豁出去的神色：“是你吗，阿泽。”
　　很快他就得到了回答：“啊，是我，沛沛。”
　　“……”
　　被咬紧的牙齿并没有松开，反倒摩擦出一点恼怒的高温。超出了尹沛自己的预料，席卷全身最汹涌的心情竟然不是喜出望外，而是怒火中烧。
　　“白泽你他妈是大脑沟回全被抹平了吗！既然没死的话为什么连报个平安也不知道！能够出现的话为什么现在才出来！看着我难过看着我像个没头苍蝇一样瞎转悠的找线索看着我被你吓了一跳很好玩吗！”
　　
　　“……”
　　“被说中了所以不敢说话了吗！”
　　“……”
　　“难道又死了！”
　　向来没皮没脸的白泽声音中也不禁带出几分讪讪：“……沛沛，我可不可以认为，你是太想念我所以才这么反常？”
　　“滚！”
　　“我倒是想滚啊，我怕我真滚了，你会哭着喊着叫我回来。”
　　“哭喊个屁！滚远点！”
　　“……”
　　“回来！”
　　“对不起，滚远了。”
　　
　　“阿泽，你真的没死？”
　　这样瑟缩又犹豫的语气会出现在尹沛身上，让白泽突然觉得心里酸酸的——心脏这种器官虽然不存在，但感觉似乎还留着——赶紧解释给他听：“这么说吧，我那身体确实挂得不能再挂了，但我的意识还存在，也一点都没有要消失的趋势。”
　　得到确认让尹沛总算冷静下来：“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嘿，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当时迷迷糊糊的，好象被个黑洞一样的东西给吸进出。你不是给我看过什么穿越小说么，我那时候就以为我也穿越了。但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我还在你旁边。”
　　“在我……旁边？”
　　“嗯。”
　　“是……那块玉。”
　　“沛沛还是这么聪慧精明火眼金睛啊。”
　　尹沛掀起嘴角冷笑了一声：“你再拍马屁也别想混过去算数，既然你一直都在，为什么现在才出声？”
　　“我那不是刚刚才能说话吗。”
　　“算你过关。”
　　“嘿嘿。”白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干笑了两下，“这块玉真邪门，我能够待在里面不说还能知道外面的事情。当然，前提是你戴着它的时候。”
　　“哦。”
　　一丝庆幸浮上心尖，还好刚才记得把玉取了。但下一秒，尹沛脸上又不由自主的呈现出一副被噎住的表情。
　　好象、好象前面有一次，他没来得及取下来。
　　
　　果然白泽揶揄的声音响了起来：“沛沛，我现在算是知道你真的喜欢男人了，嘿嘿。”
　　听到这句话，尹沛提到嗓子眼的心反倒放了下去。
　　不管怎样，白泽依然还是这个白泽，毫不在意他的性向与家世，即便知道他其实很没节操，还和父亲发生那样的关系……白泽也还是那个他可以安心随意足够放松的相处的、最好的朋友。
　　只是尹沛一点也不知道，虽然听在耳中的语气确实就跟以往开玩笑时一模一样，但如果对方的身体还存在，他大概能看到白泽脸红的样子。
　　
　　话题慢慢又转回到那封信上：“阿泽，你真能知道这是谁写的？”
　　“现在不行了，里面的信纸已经沾上你的味道，我就没办法了。要是有新的，我应该能够分辨出来。”
　　“用闻的？”
　　“嗯。”
　　“……”顿了顿，尹沛再度开口，“我有没有说过，阿泽。”
　　“什么？”
　　“你鼻子怎么跟狗鼻子似的。”
　　“……靠！”
　　“对了阿泽，那次在狼叔的靶场，救我的是你吧。”
　　“当然是我，你以为你真有那么强能躲子弹？”
　　尹沛额角蹦出一根青筋：“那天我被催眠的时候，叫醒我的也是你吧。”
　　“当然是我，你以为你真有那么……”
　　
　　“哼！”
　　尹沛只轻轻哼了一声，白泽就赶紧转移话题：“这块玉好象很神奇，我觉得当初卖玉的那个老板说的什么古董的话，也许是真的啊。沛沛，要是它真是古董，那你卖掉就可以大赚一笔了！”
　　“……难道我可能卖掉它？你现在在里面。”尹沛很怀疑白泽的大脑沟回是真的被抹平了。
　　“说的也是，呵呵呵。”
　　白泽干笑几声，继续说：“我觉得它像个充电器，只有当电充满的时候我才能动。而且救你还要耗电，所以要和你说话就等到了现在。”
　　“原来是这样……”
　　
　　尹沛当然不会将这块玉当成单纯的古董，这绝不会是什么普通的东西。就像他莫名其妙回到十三年前一样，这块玉竟然能够容纳一个人的灵魂。
　　玉块触手，温润微带点清凉，这里面会不会还隐藏着什么秘密？当初将玉出售的小摊老板，知不知道这块玉的与众不同？
　　没来由的，尹沛想到那位一瞥而过的项先生。
　　自从那个晚上后，即使他一直在留意着，也没有再见到过项先生。但他不可能相信，父亲和项先生没有联系。他甚至有感觉，如果是那位项先生的话，也许会很轻易接受他重生的这个事实。
　　
　　“可是阿泽，难道你就只能待在里面吗？”把玩着玉块，尹沛不是太满意现在的交流方式。
　　“呃……”
　　白泽先是语塞了一下，接着支吾起来：“倒也不……不，是的，我只能待在里面。”短短的一句话被他说得百转千回。
　　尹沛一下就听出其中的犹豫，弯起嘴角，轻声道：“阿泽，做人要诚实。”
　　“……我很诚实。”
　　“是吗。”
　　“……沛沛，我觉得你现在和你那个哥哥好像。”
　　“别想转移话题，我和我哥本来就长的像。”
　　尹沛摸摸脸，不在意的将话堵了回去。
　　“……”可是不是长相，而是刚才微微一笑的感觉啊！
　　
　　“要诚实。”
　　“我……我反正不是人了。”
　　这句话一出，尹沛的脸色仿佛罩上一层阴霾，果真无心再追问：“对不起，阿泽，我不是……”
　　于是白泽反倒迅速脱口而出：“怎么啦？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还在啊，别把我当死人！其实你没想错，我可以不待在玉里，但也不再是以前的样子，因为身体已经不在了。不过，你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一定不可以笑。”
　　“哦。”
　　“回答的太不认真了，我要你保证。”
　　“我保证。”
　　尹沛心想我为什么要笑，你就是脚不沾地、全身半透明、还是那时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模样我也不会笑啊……
　　
　　但下一刻，玉在手中消失、白泽以实体出现在眼前，尹沛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爆发出一阵轰轰烈烈的大笑来。
　　
　　“我靠，沛沛你真不厚道！”
　　白泽的声音充满了指控的味道，但他那副样子，必须要发挥全部的想象力才能看出他是在懊恼在愤愤不平。
　　“好吧，算咱们扯平还不行吗，你笑了我我也笑了你。”
　　“行！”
　　白泽瞪起眼，但无疑更有笑果。
　　尹沛双眸一弯，眼看着又要笑出来，在白泽一句“再笑我就回去！”的话里艰难的憋了下去。
　　“阿泽，我刚才说你是狗鼻子，没想到说到点子上了。”
　　“有没有眼光啊，有我这么帅的狗吗？我是白泽，白泽！”
　　“我知道你是白泽。”
　　“孤陋寡闻了吧，我建议你去查查什么是白泽。”
　　尹沛眼珠一转，决定不耻下问：“是什么？”
　　面前这个全身披着雪白长毛，在四肢处全部卷起如瑞瑞云朵一般，实在和小狗有些相似的家伙昂首挺胸，开始为他扫盲。
　　“白泽就是：传说中昆仑山上的神兽，是能让人逢凶化吉的吉祥之兽。”
　　“听起来很了不起。”
　　“当然！”
　　白泽甩了甩浑身的毛，有点不适应此时自己的形象，因此也就没注意到，好友眼中一闪而过的淡淡异色。
　　
　　***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台灯，灯光被故意调暗，因为光线越暗，头脑似乎就越清明。无意识的摩挲着手中的信纸，尹沛仔细思考着里面传递出的讯息。很明显，对方的意思是让他去查一查尹家鲲鹏帮。既然直截了当的挑明和鲲鹏帮有关，那么可以推断出，这件事或许又和自己扯上了关系。
　　越往下想，他的眉心便拧得越紧。直到目光落到身旁正蹲在桌面上的白泽身上，眉头才舒展开来，眼里也自然而然带出几分笑意。
　　
　　一变成实体，白泽便提出了吃东西的要求。只是看到现在他那风卷残云般扫荡食物的样子，尹沛身不由己的发出一句赞叹。
　　“阿泽，你的口齿真是越来越伶俐了。”
　　据说饭后因为消化的关系脑子往往比较迟钝，白泽愣了一下才朝他瞪过去：“沛沛你哭着喊着求我出来原来是和我抬杠的？”
　　“不然？”
　　“至少也该好吃好喝的把咱供着吧。”
　　“难道现在……不是吗。”尹沛的视线往下移，落到白泽身前十来件已经被扫荡光的餐具上，有点头疼于等会拿餐具去厨房可能收到的惊奇目光。
　　“咳咳……”
　　白泽想了想，觉得别得罪衣食父母才是上策。
　　
　　然而他吃着吃着，却又提起了一个显然不会让衣食父母多么愉快的话题。
　　“沛沛，我觉得你爸也太奇怪了吧，竟然还想把你给催眠，一看就知道没安啥好心。你一定要和他离得远点，别真的像他准备催眠你的那样……咦？我当时叫醒你了，你应该没被催眠成功，为什么还是和你爸……”
　　说着说着，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语气骤然变得有点尴尬，最后音量也越来越低，直至完全听不见。
　　尹沛很想解释，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他心想我总不能告诉你，我其实重生过，在重生之前我就被成功催眠过一次了……
　　
　　“还有，你不觉得那次你被袭击挺诡异的吗？”
　　“是有点。”
　　“我觉得说不定就是你爸爸主导的。”
　　“……大概吧。”
　　这种怀疑，尹沛早就有过。
　　从尹韬和项先生的对话他能够判断出他们是在找某个人，会选择他当然是有理由的。那么可想而知，那次在靶场被枪击，就是试探。所以，那颗子弹并不是射向要害，老狼才会有那样的态度。
　　“你爸好象……不是好人。”
　　“……”
　　
　　其实就连尹沛自己，也不认为他自己是什么好人，更何况是在尹家当家作主的尹韬。凭借两世为人对父亲的了解，他知道尹韬是典型的枭雄，心狠手辣，残酷冷血，不择手段。身为被收养的两个儿子中的一个，由始至终，算上这重新开始的一生，尹沛体会到的温情，细细想来，实在少得可怜。
　　当初他以为父亲的温存是给了哥哥，但现在，这么肯定的推测他已经无法再给出。只是不论尹韬多么坏多么不值得去爱，不知是不是因为曾被催眠过，催眠的效力真有那么高，尹沛在见到父亲时总会心动。
　　
　　即使是如今，在做 爱时能体会到渐渐增长的排斥与抵触，感觉不如以往投入，但那瞬间灵魂所感受到的激荡，只有自己最清楚。
　　所以才愈加痛苦。
　　整个人偶尔会有像要被剥裂成一片一片的错觉。
　　一边无法控制的怀疑提防、悄悄调查；一边又身不由己的被牵动情感、只想靠近、满心眷念……
　　
　　“还有，你哥哥也有点奇怪。”
　　“……先别说了行不。”
　　看着好友难得显露的软弱神情，白泽再想说点什么，纵然知道忠言逆耳，也到底有些不忍心了。
　　他从桌子上想要跳到尹沛身边，却被枕头绊得一个踉跄。
　　“原来被抹平的还有小脑。”
　　“……靠！”
　　一高一低，视线相对，都看到了彼此眼中温暖而宽慰的情绪。
　　
　　是的，你我都明白，虽然不是很适应现在这具身体，这具从镜子里能够看到的、除了细节以外、样子实在很像一条狮毛狗的身体，但不平衡也只是耍宝的结果。
　　趴在软绵绵的床垫上，白泽抬爪拍了拍尹沛。屋子里顷刻间安静下来，很多话其实根本不用直说。
　　
　　除此之外，白泽没有说出来的，是他心里也充满着的对自己被害那件事的疑惑。
　　但他选择了沉默。
　　他不是很明白整件事和尹沛之间的因果关系，也不是很理解尹沛的烦恼到底在哪里，但是他不想让尹沛难过的感情是真实的。那种心情，很难描述得分明。他只知道，尹沛是他非常非常重要的朋友。
　　如果以后只能以现在的形象出现，那么一直在尹沛身边，保护他也不错。
　　反正……白泽望了望镜中映出的身影，咧开嘴笑了一下……嗯，据说女性都喜欢可爱的生物，那么用现在这样的身体去吃豆腐其实很方便呀！
　　


探寻

　　“沛沛，你看这信能信么？”
　　“大概。”
　　尹沛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复杂。
　　当时他收到信的第一反应竟是回答，而不是判断内容的真假……是不是说明，在内心深处他早已给尹家安下了罪名？
　　白泽抬爪刨了两下脑袋，眨了眨眼睛问：“你是不是要去鲲鹏帮探个究竟？”
　　“嗯。”
　　其实不用他说，尹沛也早有了去鲲鹏帮解开疑问的打算。而该怎样去查，他心里也已经有了计划。
　　
　　每周尹沛的日程安排都有前去鲲鹏帮训练的项目，如果只是要进入，对现在的他来说并非难事。
　　只是，现在去的目的是学习。纵然没有谁特意约束他的行动，但在帮会中时，任意行动很可能会招人怀疑。另一方面，各项课程的教官或老师都相当严格，要在那么短暂的休息时间内，从面积颇大、还有巡查人员的鲲鹏帮总部找出想要知道的东西，而且还不被发现行踪，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当然，这是对身体的年龄而言。
　　
　　尹家的产业遍布整个华南省，若是单独抽出海市这一亩三分地来看，很难详尽描述。或许随便一家看似不起眼的公司，其所有者就是尹家。但鲲鹏帮却是相当明面上的一部分，算作尹家在黑道上的代表。
　　从繁华的市中心往东，没有离开商业街太远的位置，有一幢三层的楼房。这幢外表看来和四周办公楼很相似的建筑，如果真的进去了，就能发现其中别有洞天。正对门的神龛供奉着双眉倒竖英武不凡的红面关公，塑像前的香好象总燃着烟。别人上下班的时间，这里门可罗雀，而到了晚间或凌晨，来往的人又变得多起来。
　　
　　冬天的早晨亮得很晚，但大街小巷里已经充斥着卖早点的吆喝声。尹沛走进大堂的一瞬间，那些嘈杂的声音都像是突然转折了般，再也听不清楚。时间还早，大堂里看不到一个人影。依照惯例，他要先拜关二爷。
　　尹沛将香点燃插进去，一个鞠躬的时间，今天第一堂课的教官佟立已经站在了旁边。
　　“佟叔早。”
　　“早。”
　　“您身手真好，还是这么神出鬼没。”
　　尹沛一脸卖乖讨好的甜笑。
　　即便如此，得到的回应还是简洁得令人发指：“嗯。”
　　“今天是您和安叔的课对吧。”
　　“对。”
　　“今天天气真好啊。”
　　“嗯。”
　　“佟叔早饭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早饭。”
　　“……”
　　佟立个头不高，年纪在三十七八岁上下，很是精瘦，板着脸笔直站在那里，活像一根毫无生气的柱子。从以上的对话就能看出，尽管面对着的是尹家小少爷，他的回答也是相当的惜字如金。
　　所以才让尹沛更想从他嘴里多掏出点话来。
　　无奈的是，对方除了在课堂上，课下从来都秉承着沉默是金的原则。
　　“走吧。”
　　看尹沛拜完，佟立发话，提步朝电梯走去。
　　
　　尹沛跟在他身后，看他输完电梯密码，按下确认键。门叮的一声开启，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几秒钟后，第二声叮和电子屏上醒目的“-3”提醒他们已经到了。这时出现在视野中的，才算是鲲鹏帮真正重要的部位。
　　寻常帮众活动的场所都在地上三层，重要的核心所在却全在脚底下，一是为了安全，二还是为了安全。
　　锃亮的地板和玻璃墙壁，装修成冷色调的门窗，窗口另一端整齐排列的锃亮机器，与其说这是黑道帮会的地盘，倒不如说这是一家高科技公司。
　　
　　“嘁，好帅的地方！”
　　耳边传来一声压得极细的声音，是从埋在衣服下的玉里说出来的。尹沛闻言不由露出一点笑意，想起不久前白泽变回玉的情形。尽管对实体的模样并不满意，但其实白泽一点也不情愿再还原成玉。不过，在十斤水果硬糖的高价下，他把自己卖了。
　　啧……真是高价。
　　
　　回神的时候，佟立正推开走廊最尽头的一扇门。门开以后，又一声低低的惊叹传进尹沛耳里，让他隔着衣服按了按，示意白泽别再出声。也难怪白泽会这样，展现在眼前的空间虽然乍看就像是寻常的高档健身会所，但其中那些一般会所不可能具备的器材、用具甚至是仪器，可是格外显眼。
　　佟立转身面向尹沛。
　　一直被压制的爆发力猛然宣泄出来，偌大的一整间屋子里仿佛被这股压力覆盖住，空气都凝重起来，让尹沛不自觉往后挪了一步。
　　但马上，他就挺直了脊背，不卑不亢的与佟立对视。
　　
　　佟立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
　　“佟教官，开始吧。”
　　
　　只要踏入这里，佟立就不允许尹沛再称呼自己为佟叔，这点也说明他的要求确实异乎寻常的严格。佟立与老狼一样，也是从特战部队退役下来的，而之所以会一个经营靶场周旋在众多势力中，一个在鲲鹏帮做教官，或许就和他们截然不同的性格相关。
　　“开始。”
　　话音未落，佟立闪电般出了第一拳。
　　
　　尹沛却也丝毫不乱，左脚一错便闪身避开。佟立迅速化拳为臂，向他摔去。两个人你一拳我一脚，很快就打到一起。
　　每回格斗课这都是必经过程，佟立借此来与尹沛进行演练。接下来，他会根据过招情况确定训练的内容。不得不说，这实在是相当与时俱进的教学方法。
　　
　　咚！
　　砰砰！
　　两道身影撞在一起，顷刻分开。
　　佟立总算停止动作，看向尹沛的目光却阴晴不定，良久才说：“你今天有点退步，心思跑哪去了？”
　　“没有啊，佟教官。”
　　“你自己心里清楚。”
　　尹沛不说话了。
　　自己心里当然清楚，他确实心不在焉。
　　
　　佟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将今天的训练布置下来，并不时对尹沛的运劲方式、动作细节以及呼吸节奏进行纠正和指导。没过多久，尹沛已是满头大汗。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额角上，白皙的皮肤上升腾起一抹微红。
　　此时他离成年尚有一段距离，但身体的发育已比几年前要好得太多。被汗水浸湿的衣服贴在身上，显露出匀称的骨架和流畅的肌理。尽管看那张脸是还带着点青涩的清秀讨喜，但身形已隐约透出些与佟立相似的力量感。
　　
　　“停一分钟，喝水。”
　　第一个小时结束，佟立的声音干巴巴的从旁边传过来。尹沛调整呼吸走到他身边，拿起水瓶慢慢喝。
　　“继续。”
　　重复了两次以上的情况，尹沛期盼已久结束的话才终于从佟立口里吐出。他正朝门外走的时候，佟立突然又开了口。
　　“下次用心点。”
　　“知道啦教官。”
　　抛给对方一个乖巧的笑容，尹沛出门左转，朝洗手间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气定神闲，看不出一丝一毫此时他内心的急切。
　　
　　急切归急切，嘴角却翘出一道胸有成竹的弧度，尹沛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完善整个计划。
　　下堂课在一刻钟后，要想不惹来怀疑，他所有的时间就是这短短的十五分钟。在这十五分钟里，他必须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从洗手间出来，经过安装有摄像头的几处部位，通过楼梯上到地下一楼，如此拐弯抹角的前往目的地。
　　
　　尹沛在即将离开的巡查帮众的注视下进入洗手间，关上门，数了十秒钟。再出来，外面已经空无一人。
　　时间计算得刚刚好。
　　嘴边的弧度加深一分，他迅速往楼梯口拐去。
　　
　　曾经的尹沛，对鲲鹏帮不可谓不了解。
　　尹家小少爷的身份，帮里的猎鹰，成年后他在这个帮会里有着虽然不够绝对、但也不算小的权力。鲲鹏帮的各种资料，相当一部分现在还没教给他的内容，他全都一清二楚。这是被摆在所有人眼前的帮会，做的全是拿不上台面的事情。因此这座建筑的结构与一般的房屋迥然相异，电梯直达地下三层，根本无法在一层和二层停住。按照惯常的思路，人们往往会认为既然要紧的东西被放在地底，那么显然最深处才是最重要的地方。而鲲鹏帮却刻意将这点违背，真正的核心被放在地下一楼。
　　
　　尹沛的步子迈得极大，速度很快，脚步却放得极轻，不至于被人听到。这里的一些走道安放有摄像头，但他深知它们的死角在哪里。灵活的矮下身体，贴住墙根，整个人哧溜一下便巧妙的穿过了摄像头的范围。走过从地下三层到地下一楼层的楼梯，尹沛总算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前。
　　记忆告诉他，这里就是尹沛能够获知答案的地方。
　　
　　尹韬在鲲鹏帮内的书房。
　　
　　房门正紧闭着，右边的墙上安着一只电子键盘。侧头想了想，尹沛抬起手，指尖在记忆里的几个数字上轻轻点过。喀哒一声，门开了。他满意的牵出一缕笑意，这密码是今年使用的版本。当初他在记录里看到，觉得数字好玩记了下来，从没想到会在重生后用到。这间屋子的布局与尹家大宅的书房极其相似，几乎要围绕住整个房间的书架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就像真是一间书房。
　　尹沛顺手将门关拢，拧开台灯。
　　他并没有去搜索摆在面上的任何东西，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找的东西在哪里。
　　事实上只要足够细心，就能看出，暴露在视线里的空间与真实的空间存在着一种奇特的差异。
　　尹沛径直走向左边第三个书架，抽出最上层的一本书，按下开关。
　　书架被缓缓推出来，外面昏黄的灯光涌了进去，鲲鹏帮真正隐秘的所在才终于显现在他眼前。
　　
　　一叠叠文件整整齐齐的堆放在桌上，尹沛可以肯定那就是自己此行的目标。尹韬平日里并不会总在鲲鹏帮里坐镇，帮派的许多行动细节都由下属汇报上来。流程是由几名副帮主将这些文件交给莫叔，再由莫叔放到这里。
　　但随着越来越接近那张桌子，尹沛的步子却慢了下来。
　　
　　时间很紧，可是身体却不由自主的迟疑。明明知道只要伸出手去，或许不仅是关于陆青远的疑问都可以找到蛛丝马迹，但他还是迟疑了。
　　如果真像他猜测的那样。
　　如果不像他猜测的那样。
　　如果……
　　心跳得没有一点规律，充塞在胸臆间的情绪似乎叫做……惶惑。包含了一点对即将揭开的谜底的彷徨、恐惧、疑虑、或许还有担忧。
　　
　　“沛沛？别发呆啊，快点！时间不多了！”
　　“……嗯？哦。”
　　直到白泽的声音从衣服里着急的传出来，尹沛才蓦的一下惊醒过来，朝那里伸出了微微有些颤抖的手。
　　
　　***
　　
　　这一层除了尹韬的书房外，就只有控制着整个帮会电脑系统的机房，通常都很少会有人出入。其余的房间全都空着，反正对鲲鹏帮而言，地皮不值钱。但很少并不意味着没人，比如现在，就有一个人影从走廊深处走了出来，不急不徐的朝楼梯口的方向行进。经过右侧设有电子键盘的那扇门，这道人影忽然停了下来。
　　地下没有自然光能够射进来，照明全靠灯光。因为人烟实在太荒芜，所以地下一层通常只开着走道两端和楼梯口的壁灯。
　　这道人影站在那里，却抬起手按开了旁边的灯。他的视线在键盘上凝了片刻，又慢慢转向旁边和下方。
　　狐疑的暗芒从这双眼里飞快流过，下一秒，他关上灯继续前行。
　　
　　一分钟后，尹沛面无表情的从门里出来，长长吐了口气，看了看四周，才飞快从原路返回到地下三层。
　　
　　“安叔。”
　　一踏进这堂课的房间，尹沛不禁微微吃了一惊。常比自己晚上一两分钟才到的这门课的老师安知行，此刻竟然已经坐在了椅子上。
　　看到他进来，安知行放下手中的茶杯，冲他笑了笑：“小少爷来啦。”
　　“嗯，安叔今天很早啊。”
　　“是啊，呵呵，小少爷今天倒是晚了一点。”
　　安知行又笑了一下。
　　他的年纪比佟立要轻，笑的时候眼角却弯出几道显眼的细纹，同时眼里顺势荡过几丝捉摸不透的微光。
　　“咦，有吗？”
　　尹沛若无其事的反问，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安知行的这句话……就好象带着点什么别的意味。
　　
　　是哪里露出了什么破绽吗？尹沛在脑海里回顾了一遍刚才的情形，确定自己没有撞上任何鲲鹏帮的成员。
　　只是……错觉吧。
　　
　　“呵呵，大概自己是不会这么觉得。”
　　安知行很干脆利落的截断话题，手伸向一旁的机箱，按下了上面的开机键：“那我们开始上课，要学的只是简单的程序语言罢了，小少爷不管喜不喜欢，学学也没什么不好，用不着故意上厕所拖延时间，呵呵。”
　　
　　

真相

　　“原来真的和鲲鹏帮有关系……”
　　关上房门，确保家里的佣人不可能在附近出没，尹沛在床沿坐下来，游移了半天的视线才终于对上重新变回动物形态的白泽。
　　面前那双眼睛带着的一点忐忑，让白泽觉得心脏好象突的被揪住般，不由自主的就抬起爪子，轻轻在他腿上安慰的拍了两下。
　　
　　尹沛却又垂下了眼帘。
　　
　　那时候，从书架后面出来，难以描摹的滋味在血管里奔流，让他的脑袋里只剩一片懵懂的茫然，脚步也虚浮起来。直到走出那间房，神智才慢慢回到身体里，但接下来的那堂课他比前一堂更心不在焉。
　　在鲲鹏帮里他果真找到了与陆青远相关的痕迹。
　　一是一份调查报告，里面林林总总非常详细的写满陆青远的生平事迹，巨细无遗；二是某月某日帮中成员的动向，丰成两个字格外显眼；三是一张拍得不太清楚的照片，但尹沛一眼就辨认出来，上面嘴唇轻触的两人正是陆青远和……他自己。
　　还有什么不明白？
　　让老师招来杀身之祸的，就是那次亲吻。
　　所以才会有安排得如此严密、伪装得如此像自杀的他杀，接下去的一切都顺理成章，毫无背景的老师，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反抗出结果的。
　　
　　“沛沛。”
　　虽然垂着眼，却也能感觉到白泽乌亮的双眼正盯住自己，里面的关切不带一丝虚假，“就算和你有关，但你当时根本就不知道，你没必要这么自责。”
　　尹沛摇了摇头：“我不是自责，我只是……突然不知道我那时到底是救了老师还是害了老师。”
　　
　　这是种几乎让人急躁起来的感受。
　　
　　但实际上，真正在尹沛心里激起滔天巨浪的，说穿了和陆青远没有太大关系。而是他在翻找文件的时候，发现的两张支票存根。
　　原本他并未把注意力放在这种零散的东西上，只不过非常恰好接连两次都从同一页翻过去。于是他才会留意到，这两张数额相当、加起来也不过三十万的支票存根的支出日期，分明就是2000年的元月前后。
　　这个信息让他心里蓦的一紧，立即看向支票的用途，才发现这一栏写的异常含糊，只有付款两个字。将它们拿在手里翻来覆去观察好久，他也无法确定这两张支票的去向到底是不是如心里所想。就在他打算放弃不去深究的时候，照过来的灯光跳跃在纸面上，几道凹痕被映了出来。
　　翻了支铅笔出来开始涂抹，随着那些痕迹越来越清楚的展现在眼前，尹沛的心跳也不受控制的越发急促。
　　铅笔蓦地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他如坠冰窖。
　　最后在眼前的出现的，是处于支票存根的纸张边缘处，“泽”、“桂”、“安”和“景”等字样。
　　
　　呆滞住的他的第一反应，竟不是别的什么，而是——居然还是知道了——这样似乎并不很心甘情愿接受的情绪。
　　这让他在面对白泽的时候无地自容。
　　
　　从白泽当初被害到如今已经过了快两年，这么长的时间里，尹沛不是没有调查过。但一直得不到什么成果，就是有次悄悄找了私家侦探，对方最后也将钱退了回来，表示对此无能为力。
　　久而久之，告诉自己真凶已经生不如死，于是似乎越加心安理得的顺水推舟，放任自己不再努力。或许因为有预感知道了真相只会让他不堪重负，所以才不但没有前进，反倒不自觉的后退起来。就算收到了匿名信，想知道是一回事，但他却自始至终都未曾做出多么主动的行为。
　　怀疑之心明明就从未消除，却想着跟本没有确实的证据来证明尹韬是幕后推手，想着或许是自己太多疑其实根本没那么复杂，竟然期盼着避免探察到真相，竟然毫不知耻的向父亲求欢……
　　
　　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尹沛没想到的是，这样的机缘巧合会将白泽那时的事情给暴露出来。
　　那笔迹分明就是父亲所写，那些单独看来毫无意义的汉字，组合在一起分明就与那天晚上息息相关。就连动机都变得明显起来，既然陆青远都会因为一个轻描淡写的亲吻而失去生命，那么与他交好的白泽又怎么可能被放过！
　　根本不用再犹豫，幕后的那个人竟然真的是尹韬。
　　
　　尹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异常干涩，半晌才艰难地发出一声吞咽似的微弱声响。
　　屋子里只剩下一片令人压抑的沉寂。
　　
　　眼眶不受控制的热起来。
　　这样的一个自己，根本、根本就不配被白泽当成朋友。
　　
　　重生以前的他一直偏执于对父亲的爱恋，从未思考过任何异常的东西，理所当然的敌视着尹翊辰，不考虑原因，不计较理由。那么多年下来，一点也没反思过那样的自己有没有什么不妥，只单方面的想要比过尹翊辰，认为父亲偏心哥哥。一次又一次和哥哥作对，和父亲争吵，将三人之间的关系扭曲得越来越厉害。如今回头看看，曾经犯下的错误还真不止一个两个。
　　不仅是这样，在对白泽的事情上，他接受得比现在更快更彻底。要不是重新来了这么一回，那样的白泽该有多冤屈！
　　心里突然冒出一点，难怪尹韬不爱自己的想法。
　　这样的尹沛，如此冲动，如此幼稚，如此愚蠢，如此丑陋，如此的不值得去关怀，如此的不值得被爱。
　　如此不堪。
　　
　　“阿泽……”
　　“嗯？”
　　“对不起。”
　　白泽像是被惊到：“说这种话是做什么？”
　　“其实我知道对不起根本就不够，我真是一点也不值得被你当成好朋友……”
　　“靠！你说的这叫什么话！”
　　白泽不高兴的打断他，让尹沛猛的抬起一直低垂的眼，望了过来：“难道不是？明知道父亲他可能害了你，我却一点也没有……”
　　他的话再次被打断了。
　　
　　“他是你爸！”
　　“可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我却还……”
　　“他的确不是你亲生的父亲，但他收养了你，他出钱养你，出钱让你读书，出钱让你活得比以前滋润得多！难道你感激他偏向他不是应该的吗？难道，你要让我把你当成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吗？”
　　尹沛不自觉的又低下头，床罩被紧握在拳头里。尽管隔着一层绝不算薄的布料，指尖却依然刺进皮下，将钝痛一阵阵的传到心上。
　　“沛沛，别这样。”
　　白泽跳上他的膝盖，两只爪子关切的搭过来，解救了被蹂躏的床罩：“如果我当时没将你叫醒，现在被催眠的你，情况难道不是更坏吗？”
　　“……”
　　“沛沛，我没死，不是吗？”
　　“但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没死……”
　　“是！你不知道！”
　　
　　白泽的音量陡然拔高，瞪向尹沛的双眼中充满了难以宣泄的愤怒……但他愤怒的并不是尹沛正纠结的事情。
　　而是……尹沛的纠结。
　　而是……尹沛此时的自怨自艾自我唾弃！
　　
　　“你他妈、你他妈到底在想什么啊！像你这么婆婆妈妈的还是不是男人啊！”
　　白泽从尹沛的膝头跳下来，像是打算直立起身体朝他踹过去，却因为找不到落脚点而踉跄了一下才作罢。
　　“我……”
　　“没错，我现在只能这样和你交谈，但重点是我、没、挂！这样的话，你能不能放下你心里的包袱？你没调查吗？你没给我报仇吗？你做的事我都很清楚！但你才多大，能力不够难道是你愿意的？”
　　“我……”
　　尹沛动了动嘴唇。
　　
　　“现在你应该想的，是你爸到底想通过你达成什么目的。他或许不安好心，但你感激他甚至维护他没有错，因为他对你有恩，懂吗！不过我绝对支持你离他远点！你要想的是你应该做什么，而不是挽回什么。”
　　“……”
　　“我没了身体，难道你不想帮我找到办法，让我重新变回原来的样子吗？你问我要不要去看我妈，我现在这样，只会让刚刚平静下来的她又开始担心。”说到自己的母亲，白泽的语气不知怎么的透出一点难以察觉的言不由衷，“所以你想不想帮我？”
　　“……”
　　“别告诉我你不想，那样我才觉得有你这个朋友是我倒了八辈子霉是我瞎了眼！”
　　“想。”
　　“嘿！这样才对嘛，这才是我白泽的好哥们！对了，下次去海洋之心的时候，记得把我带上啊，我觉得现在的我也还是很有魅力啊。”
　　翻了翻白眼，心情总算好了一点。就算是毫无头绪，尹沛也暗暗下了决心，要找到让白泽还原成人的方法。
　　
　　只是父亲想获取的到底是什么，他也同样没有一点头绪，就是在鲲鹏帮的密室里都没找出什么有关信息。
　　那时他听到的话只是说要找某个人，根据上下文的意思，这个人似乎就是他自己。但为什么，是什么，他根本没听到。尹沛也想过，如果能找到项先生或许就能得到解答。但一直以来，尹沛一次也没有再遇到那位神出鬼没的项先生。有时候，他都忍不住会想项先生是不是真的存在……
　　
　　时间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流走，根本还没调查出任何有用的结果，该去尹韬房间的日子就又到了。
　　在此之前尹沛大部分时候还是很享受这样的频率的，不管是真实存在的情感，还是被迫必须假装处于催眠状态。
　　可是现在……
　　
　　当一切都被摊开摆在面前，再像以前那样蒙混过去，连说服自己都无法做到，当然更不可能去承欢在父亲的身下。
　　
　　***
　　
　　早晨尹沛在园子的暖房旁碰到尹韬。
　　戴着眼镜的男人微侧着脸，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正抚上前面那株山茶的枝条。比玫瑰稍浅些的红色在修长的手指前晕开，近乎于碗口般大的花朵在墨绿中盛放，轻轻浅浅的晨光肆无忌惮的成片铺开。
　　与背景中这名男人无比契合的危险美感扑面而来。
　　
　　“父亲早。”
　　虽然告诉自己要远离，这瞬息间，尹沛还是被对方攫住了呼吸。回过神的时候，他一边在心里鄙视自己，一边朝尹韬打招呼。
　　“早。”
　　手被从山茶的花枝上收回，园子里的气温很低，尹韬的衣服很单薄。但他整个人站在那自有一种巍然不动的姿态，反倒让人觉得怎样都理所当然。
　　尹沛没再说话，打开暖房门取了重物开始往脚上绑。
　　
　　通常会走开的尹韬却没有走。
　　“最近你功课很忙？”
　　问话的语气依然是漫不经心的。
　　“啊？嗯。”
　　其实快到期末的时候功课并不忙碌，学校的课程只用复习再复习，对尹沛来说算不得什么。只是父亲的言外之音他听的很清楚——因为忙，所以晚上才没有过去。
　　他其实很想直接质问，但终于还是犹豫了。
　　
　　原因很简单，尹韬始终认为他被催眠了，要是露出什么马脚，现在相安无事的界限或许会被打破。
　　白泽知道他没被催眠，所以以为他是真对尹韬有爱慕之情，当然这是……事实。
　　尹韬认为他被催眠了，所以不可能不爱，当然这也是……事实。
　　
　　千头万绪混杂在一起，尹沛都不知道自己的情感到底是人为制造还是自然生成。他唯一清楚的是，对父亲的感情即便再淡也依然存在。存在，所以痛苦。就像是被迫着去爱对方并不快乐，但一旦想挣脱，迎接他的却是更根深蒂固的痛楚。尽管如此，让他像过去那样毫无所觉的单纯去爱，也没有可能了。
　　或许，他还是该问出来。总是瞻前顾后怕这怕那，永远也查不出想查的东西来，反正大不了被父亲认为催眠出了问题，接下来再见招拆招。
　　
　　想到这里，尹沛便露出一副迟疑的神态：“父亲。”
　　“有事？”
　　虽然此时只将尹韬当做演戏的对象，可这种语气还是让他觉得挫败。总是这样，即使是在落于下风的一方，尹韬似乎也从不动容。
　　“我昨天听人说，陆老师是你下的手……父亲，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尹韬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你很喜欢那个老师？”
　　“还好吧，他是我老师，对我很好，讲课也讲的很好。”这像逼问一样的话，他到底是为什么要乖乖回答啊！
　　
　　“原来是这样……”
　　尹韬很满意，“那是谁跟你说的这种话？”
　　“你不认识的人。”
　　“那就是外人，你竟然不相信我而去相信外人？这可是会让我难过的。尹沛，你快成年了，旁人的挑拨离间不要看的那么真，内部的稳定是我们尹家能够强大的基石。外面的世界确实很精彩，但你要成长到懂得判断对错，似乎还需要很长的路要走。或者说在你眼里，你父亲就是那样残暴的人？”
　　“……当然没有，我最喜欢父亲了！”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好象都可以最深的看进彼此的眼里。
　　尹韬轻轻扶了一下眼镜，面前这孩子的神情带着一丝细微的惶恐，但和他的语气一样都非常虔诚。
　　
　　应该没有任何问题，项先生的手段他心知肚明，一个从未受过训练的孩子即使是他在找的那个人，也不可能有什么办法抗拒。但是，他的心思却回到了几天前接到的电话上。那个电话是从鲲鹏帮里拨过来的，打电话的人是思维向来缜密的安知行。凝视着尹沛在晨光中渐渐跑远的背影，尹韬若有所思地拧了一下旁边的山茶花瓣。花瓣很轻易的就被撕扯下来，脆弱得如同每一次在他身下情 欲勃发时的尹沛。
　　


泄密

　　春节前后的这段日子以来，尹家上下的佣人都知道小少爷尹沛不知从哪里抱了条小狗当宠物。而且小少爷对这条小狗极是喜爱，形影不离，做什么都恨不得带在身边。当然这条小狗的样子的确惹人喜爱，雪白的卷曲长毛，乌溜溜的眼睛，憨态可掬得很。加上性子也温顺乖巧，不仅不怕人，看到人了还喜欢凑上去讨糖吃。没错，就是讨糖吃。说来也怪，这条小狗吃东西非熟食不可，好在不挑肥拣瘦，就连素菜都吃得津津有味。而他最喜欢吃的，却是挺普通的水果硬糖。这不，才几天时间，宅子里那些年纪不大的女佣就都和它混在一起，熟得不能再熟。
　　只是，每每看到它眯着眼睛趴在女佣怀里吧唧吧唧嚼糖吃，他们家小少爷通常会眼色一沉，脸一黑，飞快的冲过来把它给劫走。
　　接下来，大家就能看到小少爷一边拎着小狗往房间里走，一边咬牙切齿：“你他妈太没追求了！一颗糖就能让你拜倒在美色下吗！还一副享受的样子！两颗？两颗也太少了，不知道你的身价至少是十斤吗！哼，我打断了你的幸福生活？没错！我就是要打断！再说我这是在挽救濒临失足少女的青春！……”
　　而伪小狗白泽，只能委屈的低下头，眼角的余光还恋恋不舍的缠绕在被抛在身后那位年轻女佣的胸前……
　　
　　对“宠物狗”白泽的存在，尹韬只来了句：“记得带它去打预防针。”
　　尹翊辰更加轻描淡写地跟在后面说了句：“园子出去左拐有家宠物医院，打针的技术听说不错，小狗的话只需要打个十针八针而已。”
　　只需要十针八针？
　　还而已？
　　白泽发誓，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尹翊辰眼里恶魔的光芒。
　　
　　所以白泽因此而排斥尹翊辰也是有理有据有节的，怪不得谁。每每在与尹翊辰擦肩而过后白泽都会吐出一句“晦气！”之类的话，尹沛很是无可奈何。不过他也没打算让白泽和哥哥的关系融洽起来，那根本不现实。
　　就是他自己，如今也还是和尹翊辰保持着那样礼貌疏淡的局面。越是如此，尹沛就越是怀念前几年相处时的惬意时光。
　　至于为什么怀念，他将理由定义为遗憾，却从未深究这遗憾又是出于什么缘故。不想的时候也无所谓，想起来的时候却会觉得胸口怪闷得慌。
　　
　　年后时间过得很快，大概是因为离假期结束越来越近。连着好几天，完成训练一回到房间，尹沛只在关门的时候和白泽搭上几句话，就开始趴在书桌上专注地写写划划。白泽独自唱了几回独角戏，就觉得实在无聊透顶。眼看着今天又是这样，他东张西望半晌，又在旁边上了大半个小时的网。回头一看，尹沛保持着一个小时前的姿势变也没变，白泽终于出离郁闷了。
　　他跳到书桌上，低下头想看清尹沛在做什么。离得近了，他才发现那一张张纸上都写满了算式、数字、字母和方程式。
　　白泽不禁嘿嘿笑了一声：“哇，沛沛，看不出来你这么爱学习，难怪都说表面看起来懒散的学生通常很用功。”
　　“我可不是在学习。”
　　“那是在干嘛？”
　　尹沛头还是没抬，手也压根没停下：“哦，我是在推算提纯配方的东西。”
　　“提纯配方？”
　　“嗯，就是把毒品提纯的方法。”
　　
　　“毒品！”
　　白泽的声音骤然大了起来：“那是违法的！”
　　尹沛总算抬眼朝他看来，声音带上些许讥诮：“难道你觉得身在尹家的人，会做多少合法的事？”
　　“……”
　　白泽语塞了一下，他知道好友家是混黑道的，肯定做着许多普通人想都想不到的违法的事。但即使住进了尹家，对黑道的认识还是有些平面，从来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离自己这么近。
　　更重要的是，让他冒出这种感觉的人还是尹沛。
　　
　　他的声音不由的严肃起来：“沛沛，我以为你明白，毒品沾不得。如果连你都去做，我觉得……我会失望。”
　　犹豫了一下，白泽还是将最后这句话说了出来。
　　尹沛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每个人都有底线，或许在某人看来两件事的罪恶程度相差无几，但换做另一个人，就有可能能接受这样的事，却接受不了那样的事。
　　尹沛理解白泽，因为毒品的危害在他眼里最为直观。就是尹沛，虽然心里存在着“人的欲望才是最大的原罪”这样可以说是给自己洗白的想法，他也同样觉得毒品极端可怕也极端可恶。重生前他也曾亲眼见过因毒品而反目的关系，因毒品而丑陋的形态……桩桩件件都惨不忍睹。既然身在黑道的他都会这样，那么不久前还是普通人的白泽，又怎么可能不抵触毒品？
　　
　　过去尹沛从不想太多，做了就做了，生意上的事，除非是为了在尹韬面前表现或者与尹翊辰对立，他关心的向来很少。但现在，却不可能不去理会。他想了想，说：“其实尹家的生意本来就和毒品有关系的不多，就是有，也是为了给别的生意做铺垫，或者用来换取更大的利益。所以阿泽，我想你可以放心，我大概不太可能让毒品从我手上流出去。”
　　“沛沛，我希望不管你做的事有多坏，也别沾毒。”
　　这样的话让白泽都觉得可笑，说穿了他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但尹沛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心微微一动。
　　“我答应你。”
　　顿了顿，尹沛才继续道：“其实我根本不怎么管这些事。”但我也不可能改变什么……他移开了与白泽相对的眼，说不上是惭愧还是别的什么……而且，在为你报仇的时候，让那些人染上毒瘾的毒品就是从我手里用出去的。
　　阿泽，你的朋友尹沛，根本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你会失望吗。
　　虽然被躲开了视线，白泽却好象听到了他的心声，歪了下脑袋，将爪子搭了过来，眼神异常诚挚。
　　
　　“谢谢你，阿泽。”
　　尹沛不可能向他解释什么，何况也不知从何说起。所谓鱼有鱼路，虾有虾道，既然身在黑道，他就从没想过这辈子要洗白。他始终记得当初尹韬说过的话，真正的黑道，根本就无所谓什么是黑什么是白。
　　“谢什么啊。”
　　白泽拿爪子拍拍他：“好哥们，不用这么客气。”
　　“嗯。”
　　尹沛低下头正面朝向他，牵唇，微微一笑。
　　“……”
　　白泽愣了愣，然后有些无所适从的偏开眼。
　　
　　刚才……
　　刚才到底是怎么了！
　　从前他没这样过啊，为什么刚才尹沛那家伙笑起来的时候，他的心脏会突然砰砰砰的乱跳起来啊！
　　
　　“不过阿泽，这张配方我不能丢掉，我现在只有这唯一的筹码。”
　　白泽点点头表示明白。
　　他们之前已经就这件事进行过讨论，并不能确定尹韬是不是会对尹沛产生怀疑。但显然尹韬绝不会允许原本掌握的事物脱离他的控制，因此这段时间，两人一致决定还是不要弄出太大的动静，以免得到太激烈的反弹。可暗地里，尹沛已经开始接触鲲鹏帮的人员。他倒没有多少夺权的念头，只是想着或许这样能够让自己站在一个与尹韬相对平等的水平线上。奏不奏效很难说，他发现尹韬对整个尹家的掌控简直是牢不可破。花了好大力气，他才勉强与鲲鹏帮最底层的一些人建立起还算亲近的关系。
　　当内部无法突破的时候，尹沛想到了外部。手中的这份配方也成了他的一个凭恃。就像上一世得到了诸多关注般，重生后的配方应该也不会没人要才对，他也已经物色了几个势力颇大的外来买家。
　　当然，这并非他全部的目的，真正的目的还有一点。
　　这一点，他将它埋在心里，连白泽也没有告诉。
　　
　　白泽能察觉到尹沛还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可他没想寻根究底。再好的朋友，偶尔也要保持一定的距离才会让彼此都觉得愉快。就是他自己，不也有没坦诚出来的信息吗，比如说他妈妈……
　　尤其是此时的尹沛计算那些东西那么专心，拧着眉头的样子看上去那么疲劳，他怎么忍心去打破砂锅问到底？
　　不过就算没人出声，安静也丝毫不显得尴尬。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到即将开学的前一天傍晚，尹沛把笔一扔，嗖的抱住了旁边正趴在键盘上和人聊QQ的白泽。
　　霎时间，白泽如遭雷击。
　　
　　他僵硬的扭过头：“沛、沛沛？”
　　尹沛瞥了眼屏幕上的对话框，半晌才冒出一句：“嘁，怪不得大家都说，你永远不知道网络的另一端是人还是狗……”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白泽：“靠，我不是狗！”
　　“不是就不是。”
　　尹沛无所谓的耸肩，将他的怒气给无视了个彻彻底底。
　　“……”
　　这样的尹沛就跟他那个哥哥一模一样，让白泽气得牙齿直痒痒！
　　
　　白泽气鼓鼓的样子终于让尹沛良心发现，才勾起嘴角说：“好了。”
　　“什么？”
　　“配方啊，已经好了，我准备明天就去找我看中的买家。”
　　“哦。”
　　对这种事，白泽没什么兴趣。所以在第二天开学尹沛出门的时候，他也不打算跟着一起出去。尹沛不知想到了什么，既没强硬要求也没以糖果贿赂曲线救国，梳洗好后，就自行出了门。
　　
　　心不在焉的上完一节课，其间梁旭一直在絮叨着寒假做了这做了那，炫耀似的把玩着一把造型别致的匕首。直到被尹沛有意无意的盯了他一眼，才让梁旭收敛下来，讪讪的闭上了嘴。不过他也没安静多久，八点多快九点的时候，他看着尹沛塞了点什么进口袋就往教室外走，忍不住问：“老大，你又要闪人？”
　　“嗯。”
　　“还是老大牛逼啊，不管再怎么不上课，居然也能够考到前几名！”梁旭注视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捧着刚发下来不久的成绩单，不禁感慨万千，“要不是我不屑于虚名，我也一点能像老大这样出类拔萃。”
　　周围的学生纷纷以白眼鄙视他。
　　
　　当然，这些情况，尹沛一点也不清楚。他从楼梯下去就顺着林荫道拐向办公楼，绕过去之后在逸夫楼前停了一会，才再次迈步向丰成的初中部走去。
　　冬季还未结束，道路两旁的植物却已经有了点点初生的新绿色。天气晴朗，早几日灰蒙蒙的天空都好象被阳光毫不留情的扯碎。这条路尹沛非常熟悉，他走过不知多少遍了，就是闭着眼睛也能来去自如。灿金的光束洒落在旁边的树木上，洒落在远处的墙壁上，洒落在脚下的道路上，带着勃勃生机，连带着脚步都仿佛要轻快起来。
　　
　　他很快就接近了初中部低矮的围墙。
　　连看都不用看，一只手在旁边一撑，双脚轻轻一蹬，整个人轻盈得像一只飞鸟般跳跃出同围墙差不多的高度，踩了上去。
　　再跳到地面，他已经到了一墙之隔的校外。
　　
　　才走了几步，尹沛就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
　　丰成学生众多，其中家庭富裕的更是占了相当大的比例，因此无数商家应运而生，不论正餐小食、文具书籍，都是种类繁多。商家赚了个钵圆盆满的时候，赚起吆喝来也更加尽心尽力。他此刻所在的就是其中一条街，也是丰成周边生意最好的街道之一。平时就算是上课时间，这里也不会缺乏顾客和行人。
　　又哪会像现在这样安静到近乎死寂？
　　尹沛步伐未变，心里已经暗自警惕起来。
　　
　　与此同时，他的嘴角却微不可察的向上翘了一下。果然如他所料，配方的消息，本来应该只有联系到的买家才有的、被保密的消息，被泄露了出来。这点他并不奇怪，他知道这件事不可能被隐瞒下来。就是前一世的时候，也遭遇到了与现在差不多的情况。
　　不动声色的将手插进兜里，按住早已准备好的枪把上，尹沛微微屏住呼吸，开始努力分辨周围的一切声响。
　　呼吸、心跳，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决定成败。
　　
　　但在他又往前走了一两步的时候，他的眼里忽然掠过一丝微弱的意外。好象、好象有点不对。这次的袭击者来得未免太早了些，也太整齐了些。与经历过的完全不同的情形，让他有点不安。
　　再踏出一步，尹沛停下来掏了掏口袋。
　　紧接着，他露出一副漏掉什么东西没拿的焦急神色，转身快步向学校走去。
　　
　　快！
　　要快！
　　但也不能跑，以免打草惊蛇。
　　
　　竭力控制着紧张的情绪，眼看着那堵他刚翻出来的围墙就在眼前，他心里刚一喜，勉强松了口气的时候，前方就出现了几条大汉粗壮的身形。
　　
　　妈的……
　　忍不住懊恼的嘟囔一声，在电光火石间，尹沛已经确定了突围可能性最大的方向，并朝着那里拔足飞奔。
　　


用意

　　他的速度快，对方追过来也丝毫不慢。加快脚步的同时，尹沛的脑子更是飞快的转动起来。今次的情况本来在他的预料中，他根本早就做好了消息泄露的打算，枪和子弹都带在身上。但很明显，现在与曾经的经历有所差别，到底是什么不在计算之内的发生了改变？为什么会和他想象中的有些差异，难道说，一切又会在意外的时候突兀的转向让人措不及防的方向？
　　越想头越大，尹沛晃了晃脑袋，暂时将疑虑抛在了一边。
　　
　　在这个时候，持之以恒的训练就显示出了令人信服的效果。不管速度还是耐力都非常不赖，将那些人远远甩在了后头。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追赶他的人越来越多，全部陌生的脸孔仿佛都带着毫无顾忌的狰狞。
　　而尹沛的倚仗就是对此地环境和道路的熟悉。
　　
　　丰成周边有相当一部分是多年前的老城区，大街小巷四通八达。在对方人数增多后，他开始故意往偏僻的位置跑。因为他清楚，要是上了大路，那些人肯定有车。那样一来，自己的优势就必然发挥不出来了。最好的选择就是走街串巷，随便想想就知道，这些不过是初来乍到执行任务的家伙，对这里哪里可能有他熟悉！
　　他是灵活了，后面那些跟紧想要抓住他的人可就郁闷了。
　　“娘唉，这小子怎么滑溜得跟个泥鳅似的！”
　　眼看着被追的小子还活蹦乱跳，己方却有点士气消沉，领头的大汉挠了挠后脑勺，觉得这样不好，很不好。
　　
　　他拎起随身携带的对讲机就开始咆哮：“都跟老子鼓起劲来！难道我们这么多人会抓不到一个小孩子？再这么没精打采的，看老子不活剐下你们的一层皮来！”
　　对讲机里传出哀嚎：“熊哥，千万别扣奖金啊！”
　　被称做熊哥的大汉很严肃：“不扣奖金，但逮不到他老板会让我们卷铺盖走人！所以为了我们的职业道德，打起精神向前冲吧！”
　　
　　耳朵里听到那些人吼来喊去的话语，尹沛不由噗嗤一笑。这一笑不打紧，憋住的那口气就漏了出来，腿一下子软了起来。发现对自己的包围越来越紧，尹沛看看四周，知道再在这绕圈子对自己没好处。
　　他果断的选择了一个方向，朝那边飞奔。
　　领头的熊哥一见他跑向那里，就连忙追过来，等他追近抬起头一看，乐了：“啊哈，小家伙，这是条死路。还是听话点，乖乖跟咱们走吧！”
　　
　　这种俨然是诱拐无知少女的语气……
　　尹沛没好气的翻个白眼，心说我就是个傻叉也不会蠢到跟你走啊！
　　而且……
　　这是条死路？
　　他微微挑了一下眉，嘴角噙出一抹带着讥诮味道的冷笑。
　　对你们来说或许的确是死路——望过来巷子的尽头是扇紧锁的实心大铁门，但对他，那可就不一定了。
　　
　　不知是不是认定他已无处可逃，觉得抓住他这事已经十拿九稳，那些人的脚步总算是慢了下来。就是看着尹沛继续向前，也没谁紧张起来。之前他们也进到这条巷子里面过，那扇大铁门的确是锁死的。
　　但下一秒，视网膜上映出的画面让所有人都傻眼了。
　　
　　就那一个眨眼，被他们追赶的那小子竟然一下撞在门上消失了。
　　“熊、熊哥，我是不是眼花了？”
　　“不是。”
　　熊哥板着脸在原地愣了两秒，猛的一挥手：“快追！”
　　
　　这世界真他妈神奇啊！
　　熊哥感叹，等跑到巷子尽头才发现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神奇，铁门的底部与地面之间有着虽然狭窄但或许能勉强让人钻过去的宽度。
　　“妈的，被耍了。”
　　一帮人纷纷打算对尹沛来个超级模仿秀，却无奈的发现这间隙对他们来说实在是窄了一点。
　　熊哥转身：“快点快点，赶紧叫弟兄们到那边去！这次的任务可不能砸锅，真砸了，老板准会让咱们走人！快！”
　　
　　于是，等到这些人消失在巷口，可以预期他们会出现在门的另一端时，被追赶者却从旁边的窗口跳了出来。
　　朝铁门微微一笑，上扬的眉梢带着得意。
　　所谓实则虚之，其实他也不能从那里钻过去，但以此来迷惑对方却完全可以。因为视角的关系，他们根本不可能看清楚他在那一刹那跳上旁边这座房子的窗台的情形。当然最关键的一点，是这座老房子的一楼窗户没有安铁栅栏。
　　
　　顺着巷子往外走，没走多远，尹沛就发现自己再次被辍上了。这回的人依然都是陌生脸孔，与前次大汉们的唯一区别是他们更加肆无忌惮。隔了老远就看到他们呼喝着朝自己围过来，尹沛的视线在四周一扫，松了口气。
　　时间还早，街面上的店铺都没有开门营业，宽虹灯也都偃旗息鼓着，不过那条以前和白泽常去的小巷口，已经能看到穿着暴露的洗头小妹来来去去了。
　　“小丽姐。”
　　认出第一个熟人后，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
　　“哟，小尹真是好久不来这里了哦！是不是嫌弃姐姐们啊。”
　　“没啦。”
　　尹沛面带焦急的往后望了一眼，“阿泽不在，我一个人来有什么意思。”
　　对白泽的事也略有耳闻，对方精明的眼珠一转，已经看出了他的处境。这些生活在最底层的暗娼，在某些时候会特别有侠义心肠。推着尹沛赶紧往后面去，几个女人扭着腰将追赶他的男人堵在了巷口。
　　就在两种人开始进行口头上的交流，互相亲切问候彼此的祖宗和女性亲友时，尹沛穿过那片天井，来到了另一条路上，暂时逃出生天。
　　
　　***
　　
　　一路上时常险象环生，但每每又化险为夷。或许当初将约定的地点安排在他熟悉的环境中，是尹沛做出的一个相当明智的决定。他开始思索，是继续去与买家约好的地方，还是回家。他知道只要回了家，就意味着绝对的安全，对此他深信不疑。要知道，这可是在尹家的地盘上。这些人竟然敢这样大肆追赶尹家的他，如果没有尹韬的默许在里面，尹沛还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解释。
　　显然，他要去的目的地早已暴露，所以这一路上才如此艰难。但与记忆里那次多少有些差异，让他始终不能肯定是否真如他所想。要回家很简单，只要拿手机拨通莫叔的号码，所有难处都会迎刃而解。
　　但他能退缩吗？
　　想知道的东西还是一团迷雾，尹沛不能回家。
　　
　　这样走走停停，时间过得飞快，中午根本没找到吃午饭的机会，让此时的尹沛尝到了久违的饥肠辘辘的感觉。想想上一回好象还是在被收养前，作为乞丐小七的经历。一直没怎么休息，让身体的负荷也变得大了起来。无休止般的奔逃带来了深深的疲倦，手脚都好象灌了铅一般的沉重。
　　对方似乎比他更锲而不舍，有好几次，他差一点就被追上，要不是足够机灵和运气，尹沛想自己可能已经落到那些人手里了。
　　
　　眼前出现的应该是一片居民区，虽然已经到了午后，小区附近的菜场生意还很不错。尹沛眼尖的瞧见对街闪过追赶自己的身影，就打算往菜场里面去。他刚刚走到一处拐角，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拽住了他。
　　只来得及将手抬起打算扣住对方，转过来的眼看清楚眼前是什么人，让他放下手，狠狠的吃了一惊：“干妈？”
　　拉住他的不是别人，正是白妈妈。
　　“沛沛，是不是有坏人？”
　　“没有。”
　　眼里掠过一丝冷光，尹沛一点也不想把白妈妈也给牵扯进来，赶紧摇头，继而又问：“阿姨，你怎么……”
　　白妈妈就像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朝他温柔而慈爱的笑，举起手里装菜的袋子：“我在买菜啊。”
　　“哦。”
　　这时候，尹沛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白泽家所在的小区。
　　面颊上有点火辣辣的，让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之前出现在眼里与年龄毫不相符的残酷阴冷好象根本都是错觉一样，全都消失无踪，此时剩下来的，只是属于一个真正十多岁的少年所特有的腼腆神情。
　　“来，跟我回家去。”
　　白妈妈虽然不问，但她可不相信尹沛真的没事。
　　“不用啊，干妈。”
　　尹沛虽然很希望去，但也没忘记现在自己不怎么安全，可千万别一不小心让白妈妈也陷入危险里了。现在他知道白泽其实没死，在对上白妈妈的时候少了几分内疚，但白泽总不同意告诉白妈妈他还活着这件事，让尹沛面对她时还是有些局促。
　　“谁说不用，你吃饭了没？”
　　“吃了。”
　　几乎是在话音刚落的刹那，从肚皮的方向传来的一声轻而长的咕的一声，彻底戳破了他的这句谎话。
　　尹沛的脸霎时红得跟番茄似的。
　　几乎要冒起烟来。
　　白妈妈笑了起来：“在干妈面前你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喊我是怎么喊的？是干妈对吧！既然你是我儿子，儿子跟妈这么客气干嘛？别的不说，你现在先跟我回家，我给你弄东西吃！”
　　在这么豪爽的白妈妈面前，尹沛根本没办法反抗，就被带回了家。
　　
　　白妈妈很快就做出一桌子异常丰盛的饭菜，从尹沛开始吃到狼吞虎咽的吃完，她始终不声不响的坐在一旁，满眼欣慰。
　　尹沛第一次觉得吃饭吃得坐立不安，在最快的时间内解决了这顿饭，他马上就提出要离开。
　　“这么快？先消化消化吧。”
　　白妈妈的语气很柔和，但说不上来为什么，尹沛觉得自己无法抗拒。
　　他只好又坐了回去。
　　
　　当尹沛再次提出离开的要求时，时间已经又过去了半个多小时。他觉得实在不能继续待下去了，毕竟在这里时间越久，白妈妈就越有可能陷入危险。这回白妈妈没再拦他，只是在窗边目送他下了楼，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在楼梯前张望了一下，往小区外走去。
　　将窗帘放了下来，她的视线在旁边的电话机上停顿了一会，面上似乎露出些许犹豫，最后又转化为坚定。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听到对面有了人声，她才不情不愿的告诉对方：“他刚刚从我家出去。”
　　电话那一边的声音很小，不知说了什么，让她的脸色冷得像冰。
　　没讲几句话，她就打算将电话挂掉，正准备挂上的时候，她放重了语气一字一句：“你要记住答应我的话，不能伤害他。”
　　大概是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她面色上厚厚的冰层渐渐化去，终于柔和下来的时候，她将电话挂了。
　　
　　从白家出来，离约定的位置更近了。在眼角的余光瞥到不远处的一道人影后，尹沛放慢了脚步。他掏出手机，很容易就拨通了鲲鹏帮内算是他亲信的帮众的电话。
　　“大冯。”
　　对方在听出他是谁后，声音变得惶恐起来：“小、小少爷。”
　　“别声张，你快点弄辆车到安居小区东面来，对面有座中国银行，楼层有十多层，很好认。”
　　“是、是是。”
　　挂断电话，靠在墙边，尹沛忍不住笑了一下。
　　带着一点自嘲。
　　
　　在见到那道分明就属于鲲鹏帮的人影后，他心里那种想法也越来越通透。莫名被泄露的行踪和配方的事情，在尹家地盘上的肆意妄为，属于尹家的成员……这一切组织起来，都仿佛能变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
　　他以为这回有什么变化了，以为这回不再是父亲。
　　他现在知道，其实什么都没有变。
　　
　　没错，尹沛真正的用意是试探。
　　他最清楚自己真正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拿配方做筹码，他没那么天真，会相信一种提纯配方换取的东西就能抗衡尹韬。那天早上在暖房旁边和尹韬的对话，让他明白过来，尹韬不是要爱谁，也不是要谁爱他。
　　只是要控制他……
　　或者还有哥哥？
　　
　　所以他决心试探尹韬对待他的决心和底线，试探如果他冒出想要脱离的念头可能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到现在为止，尹韬还没有真正开始行动，只是用一种对其他势力的所作所为默许的态度来回应他。
　　是因此能得到更大的自由，还是得到更大的压制，他很期待看到结果。
　　
　　朝天边瞥了一眼，街道尽头终于开过来一辆挺朴素的东风标致：“小少爷，是我，快上车吧。”
　　“嗯。”
　　尹沛刚走近那辆车，视野中就出现了正在摇下的车窗后大冯惊讶得快突出来的眼，以及车窗上映出来的、或许对真正十多岁的尹沛很陌生的脸。
　　脖子后边传来的钝痛让意识脱离身体而去的时候，尹沛在心里苦笑。
　　果然，上一世认定的一切——被抓到而被父亲救下，醒来时见到父亲的激动，随之而愈加深刻热烈死心塌地的爱……
　　都来源于一场刻意演出的好戏。



证实

　　“小鸟儿以为自己翅膀硬了，就开始不安分了，想到外面的天上飞一飞了，也不管那里安不安全，有没有乌云闪电，还把好心当做恶意。看起来还是要给他好好上一课，叫他明白有些事情是做不得的。”
　　凝视着外面飘着几缕白云的天穹，站在窗前的男人眯了眯眼，捉摸不定的冷冽笑声低低响起。
　　“呵……”
　　在浮浮沉沉的光影里，生出一种仿佛会将人心脏攫住的压迫感。
　　
　　就在早晨，先前留话说出远门去了的项先生总算回到海市，在尹韬将尹沛的动静传达过去后，项先生的话让他放下心来。随之而笃定的，是尹沛就是他们在找的那个人的念头。不然，寻常的孩子怎么说都不可能在被项先生催眠后还能做出这些小动作。
　　最让他安心的，则莫过于项先生最后的那句话。
　　“如果真像您说的那样，再来一次催眠也不是什么麻烦事。”
　　
　　这已经是不错的消息，更好的消息又接踵而来。下午项先生竟然主动打电话来通知他尹沛的方位，接下来没过多久，下属就报告一切都已尘埃落定。所有的事集合在一起，让尹韬的心情无法不愉悦。
　　只除了早上的那一点让他有些疑惑的小意外。
　　
　　原本在尹家的默许之下，最初行动的应当是他选中的那家帮会的成员，但当时却有别的势力突如其来的横插过来。只是经过调查，得到的结论是：那是也对配方感兴趣的帮会派过来的喽罗，并没有任何其他可疑的地方。
　　尽管如此，尹韬却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尹翊辰的身上。
　　但仔细寻思又觉得并不可能，尹翊辰做这种事根本毫无意义。以他所了解的尹翊辰那复杂的心思，是不会做任何无意义的事的。
　　或许真的只是一点小小的意外。
　　这样想着，又是两声低低的笑从尹韬的喉间逸了出来。
　　
　　***
　　
　　意识散碎成片，如惊鸟的羽毛般东一块西一块乱七八糟的漂浮着。
　　隐约能感觉到身体被搬动，粗糙的触感通过接触的皮肤传递过来，却留不下任何清晰的印象。接着大概是被运上了汽车，发动机和车轮摩擦地面的声响一前一后闯入耳里，偶尔的颠簸对此时的他来说竟是如雷贯耳。
　　即便这样，也没能让他清醒过来。
　　
　　始终有什么人在附近说话，但也丝毫听不清楚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下来，就是再度被搬动的微弱感觉。眼前红红的一片变成了深沉的黑，他想自己大概是被转移进了室内。鼻端的气味纷乱庞杂，不外乎是干燥的灰土味，却又因为地处空气湿润的海市，而带上了一股什么东西腐烂了的霉味。唧唧咕咕说话的声音几乎没间断过，直到他的身体被重重放下。然后所有的声音和感官都像是一股脑的被打包带走了般，一动不动的他，耳边的世界变成了最纯粹的、死一般的安静。
　　
　　又不知多长时间过去，尹沛的眼皮动了几下，才好象从一个噩梦里艰难的醒过来。揉了揉脖子，其实下手的那个人力道非常合适，正好处于将人打昏却又不至于带来什么不可逆伤害的程度。但不表示就不难受，被打到的部位酸疼难忍，让尹沛对这种暴力不满至极。
　　“什么时候锦鹄做事这么暴力这么没科技含量了，也太落后了吧。”
　　咕哝了一句，他为对方还有这么原始的一面而意外。
　　
　　没错，尹沛认识那个人。
　　被打昏时，车窗玻璃倒映过来的那张算得上俊美的年轻脸孔，他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属于几年后鲲鹏帮中与自己齐名的“锦鹄”。在尹沛的记忆里，锦鹄是个智商非常高，在各种高科技事物的运用上出类拔萃的人。对锦鹄的印象，是狡诈多变，而且很推崇工具，与现在看到的这个，差距真不是一星半点。
　　塞满整个脑袋的昏沉终于全被驱除干净，靠坐在墙上，尹沛想时间这玩意，还真是相当相当的神奇。
　　
　　接下来，他才开始观察起自己所在的地方。
　　
　　这是一间密室。
　　正对着他的前方是紧闭的门，应该是从外部被锁着。门上有一扇安装着手掌宽度栅栏的窗口，让视野不至于完全黑暗的微弱光线便是通过窗口照进来的。除此之外，四面八方再没有与外界连通的东西。从窗口还能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应该就是他昏迷的时候一直说话的声音。其中的一个，尹沛听的出来，就是锦鹄的声音。另一个人的语气要热情得多，只可惜是单方面的。因为锦鹄显得有些不冷不热，倒很贴合从前尹沛对他的看法。
　　身下是水泥地面，挺干燥。屋子面积不大，几乎没什么摆设，光秃秃的。不远处摆着张沙发，是这里唯一的家具。沙发很破旧，送到废品回收站也不一定有人要。弹簧从裂开的皮质跳出来，上面生满了锈。借着昏暗的灯光，能看到沙发的皮面上被不知什么东西沾成了一片一片的黑红色。霉味、锈味、另一种怪异的味道和皮革味混合在一起，有股令人作呕的感觉。
　　
　　瞪了那恶心的沙发好久，尹沛还是坐了上去。虽然已经立春，毕竟此时还踩在冬季的尾巴上，气温相对来说有些低，直接坐在地上对身体可不好。但就算这样，过了一会，他还是感到了寒冷。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一本正经的打了几套拳，血液流动渐趋正常，身上暖呼呼的，他才停了下来，重新坐回沙发上。
　　几分钟后，尹沛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已经有了心里准备，但自己所猜想的一切被证实，或者说再度重演，还是一点也不好受。
　　当年他一直认为自己是落在外人手里，到后来才被父亲救出去。但是这一回，这种认知怎样也无法说服自己。其实不久前就想到了这种可能，只是一直无法确认是否是事实。但到了现在，在他看到并认出锦鹄的那霎时间，尹沛知道梦该醒了。
　　
　　过去的尹沛，该是多么的可笑啊。
　　明明是被催眠的，却爱得固执，爱得义无返顾。明明是父亲将他抓起来并给予折磨，可他在看到父亲出现的时候却错将父亲认做救星。就是到重新开始的这生后相当一段时间，这种错误的认识都未曾改变。
　　呵……
　　好傻。
　　真是好傻。
　　
　　***
　　
　　手机早被搜了出去，同时被拿走的还有连着枪套的枪和钱包，身上除了衣服，什么都没有。尹沛不清楚现在具体的时间，约摸是到了傍晚的时候，从窗口被塞进来两包饼干和一瓶水。寒冷的夜里当然是吃热乎乎的饭食更舒服，但见到是干粮，尹沛反倒高兴起来。因为是密封包装的东西，可想而知没被下药，他才能放心的吃下去补充体力。吃完东西，他倒在沙发上，合起眼睛开始睡觉。
　　一会儿的工夫就进入了睡眠状态，并不是特别沉。迷迷糊糊中，他听到窗口传来破碎的对话。
　　“……睡了……”
　　“……这小孩够镇定的……瞧他那样子……自在……跟自个家里似的……”
　　“……别看了……”
　　“……知道……老板交代了……我们……”
　　
　　夜越来越深，气温的变化能够清晰的感觉出来。
　　激灵一下，尹沛醒了过来，感觉身上的温度有些低，爬起来又打了几套拳。外面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然后停止了。他小心翼翼的看出去，发现锦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成了另外的人。这样更好，从对方的呼吸和身形他看出现在守在外头的两个人，应该只是练过几天的普通人。
　　食物和睡眠经过补充，尹沛能感觉到自己现在体力很充沛，让他对接下来的行动有了更大的信心。
　　
　　除了搜走随身的物品，抓住他的人没有怎么难为他，连手脚都没有捆绑。从这点可以看出，尹韬应该还是存着如上一世那样的念头。发展到现在，一切都和那时候没太大差别。但那时候的害怕、慌乱和无措，如今却都不再存在。
　　而且……
　　父亲，也许你都无法想象此刻我的决心。
　　
　　尹沛在观察外面一会后，面上浮出一抹欣喜。外头的房间同样不大，只有十几个平米的样子，墙上有窗户，透过它就是露天。知道与外界隔得不算遥远，只要解决掉那两个人，跑出去的可能便不小了。
　　既然是落在父亲手里，而且看起来父亲的打算和过去一样，他是不是可以断定，父亲不可能真的将他怎么样？
　　也就是说，对方不能够让他受到什么真正的伤害。
　　机会，就在这里！
　　
　　将特意剩下来的一点水沾在额头和脖子上，他蜷缩起身体，双手抱膝，突然发出了一声高亢的尖叫。
　　刺耳的叫声划破了夜的宁静，惊动了守在外面昏昏欲睡的两个人。
　　“怎么回事！”一个长着张马脸的大汉边打着呵欠，边在窗口望进来，手里还拿着只手电乱照。
　　尹沛理也不理他，只是一个劲的叫疼。
　　看见他这副样子，对方似乎慌张了起来。
　　“怎么办？”
　　“上头叫我们不要开门……”
　　“可你看他那样子，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交代得了？”
　　“那……你说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哪个？唉，不管了，难道我们两个大人还怕一个小孩子会翻上天去？我进去看看他怎么样，你守在门口。”
　　“行。”
　　
　　如尹沛所想，门被打开了。
　　马脸大汉靠拢过来，手电的光胡乱在他脸上晃着，然后发出一声惊呼：“我的妈呀，他流了一脑门子的汗，只怕真的病了。”他又摸了摸尹沛的手和脖子，触手冰凉冰凉，吓得他又喊了一声，“糟糕了，看样子真病了。”
　　听到他说的像模像样，原本守在门口的那人也走了过来，边走边揉了几下眼睛像是想让自己清醒过来。
　　下一刻，他离沙发的距离还有一米左右，离门口却有了两米来远。
　　说时迟，那时快，缩在沙发上的尹沛猛地将脚狠狠一蹬，准确的蹬在了那马脸大汉的胸口，将他硬生生给踹到了墙边。
　　这一下肘腋突生，让后进屋的人脸色一变，想也没想就转身想往外跑。
　　只是他才一转身，就听到脑后风声急至，竟是被一只鞋子给重重砸了过来，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花，他啪的摔倒在地。
　　
　　等先前那马脸大汉反应过来，尹沛已经跑到门口，将门从外面锁了个严实。对屋子里马脸大汉气急败坏的一口一个小兔崽子充耳不闻，尹沛穿好鞋，在外面搜了一下，不免有些失望。他的枪、手机和钱包都不知被拿去哪里，外边的房间也空荡荡的。翻找了一会，也只找到把水果刀，抓在手里，他没有继续找下去。紧接着，他小心翼翼的观察了一下屋外有没有人，朝里屋扔出一句“两位在里面安心待着吧，我们后会无期了！”就开门走了出去。
　　
　　总算又呼吸到自由的空气，尹沛判断出这里应当在海市的市郊……的郊区。
　　依据很明显，他刚才被关的地方是还没拆完的老式两层住宅楼，环顾四周也都是低矮的小楼，影影绰绰的林立着。向上看时，视线没有遇到什么障碍，一望无际的夜空能够清楚看到漫天繁星。
　　已是深夜，室外的温度很低，呼吸时会有白雾在面前弥漫。这里的空气中没有海市东面湿润的海水咸味，这里显然也不是已经开发的比较好的地方。推测出大致的方位，他开始顺着墙根往市区的方向走。
　　
　　这儿的老房子相当多，在深夜里那些窗户犹如择人而噬的黑色大口，还没来得及离开这片区域，尹沛心里蓦的窜上一丝措不及防的惊悸。像是感到了某种潜在的危险，全身寒毛都不约而同的竖起来。
　　他倏然停下脚步，贴着旁边的墙，提防的蹲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森寒的声音刺破了夜的沉静，像针一样准确无误的扎了过来：“我认为你还是别跑比较好。”
　　“……”
　　这是……锦鹄的声音。
　　
　　一时间四面八方的灯都亮了起来，照得这里如同白昼。
　　顺着声音看过去，锦鹄端着一把长管的枪，就站在旁边那座小楼的二楼，黑洞洞的枪口正居高临下的对准自己。
　　这种被威胁的感觉让尹沛眼中划过锋芒毕露的厉色。
　　片刻后，又如退潮的海水消退下去，只留下一片波澜不惊的平静：“你敢开枪吗？”问完这句话，尹沛挑起眉，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了。他是在赌，因为曾经的记忆里没有中枪的细节，而如果不尝试就只有束手就擒这唯一的可能。
　　谁知锦鹄笑了。
　　在白色的灯光下，他的笑带着一种刺骨的冷意。
　　“这个问题很有趣。”
　　他刻意的顿了顿。
　　“但少爷说，不要留情。”
　　
　　一声轻轻的扳机扣动声之后，又是一声闷响。
　　捂着血在不断咕嘟咕嘟冒出来的肩部，尹沛瞪圆了眼睛，困难的缩起身体。脑子里的思维好象压根没跟上这一切般，一直迟滞的停留在锦鹄最后的那句话上。他说的少爷，难道是……哥哥？
　　
　　

折磨

　　看到尹沛吃疼的将整个身体都蜷成畏缩的一团，锦鹄没有再开枪，而是走到楼下，朝他逼近过来。在他身前两三米远的位置停住脚步，锦鹄依然居高临下的俯视尹沛，嘴边挂出一点嘲讽的笑意。
　　便是这个人，便是这个人……
　　锦鹄眼里陡然爆发出一股强烈的怨恨，稍纵即逝，快得仿佛压根不曾出现过。
　　
　　“很痛苦吗？我看也是，我劝你还是别玩什么花样了，乖乖的跟我回去吧！”刻薄的话毫不客气的从削薄的唇间吐出，锦鹄走过来，朝尹沛伸出手，打算抓住他。
　　“啰嗦！”
　　尹沛的这两个字很有些不耐烦，听在锦鹄耳里带有明显的挑衅意味，让他不禁更加的恼怒起来。
　　俊美的脸庞不自觉的狰狞，看着眼前这张和某个人非常相似的面孔露出痛苦的神色，不仅产生不了一丁点的怜悯之情，反而愈加愤恨。
　　就连锦鹄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通常话少且并不尖刻的他，在对上尹沛的时候，会有那么大的恶意试图从他嘴里迸发出来。
　　
　　“嫌我啰嗦？可你再不愿听也没办法不是吗？呵，如果不是不能除掉你的性命，你以为你活得下去？不过要我说，你这样苟延残喘，又有什么意思。”
　　“有没有意思……”
　　尹沛似是被触动般低声重复，显得有些魂不守舍。
　　额头上痛苦的汗珠更大了。
　　锦鹄欣赏一样凝视他失去血色的脸庞，品尝到了内心深处那一丝扭曲的快意。
　　
　　然而……
　　就在他触到对方的那一瞬，尹沛忽然闪电般将手掌插了过来，反扭住他的手臂，并将前面那句话补充完整。
　　带着一抹更冰凉的冷笑。
　　“……是你说了算的吗。”
　　话音还未消散，尹沛手中刀光一闪，已朝锦鹄喉间刺了过去。
　　
　　“呵……”
　　锦鹄丝毫没有慌乱，短促的讥笑了一声，将他挡住的同时，已顺势拔出了腰侧的匕首。
　　铛！
　　锋刃撞在一起，锦鹄脸色微微一变，往后退了一步。
　　而尹沛不退反进，朝他贴了过去，毫不顾及肩膀上的枪伤，双手绞紧锦鹄，扳住他往地上一摔。
　　
　　这时候发现情况不对的其他人朝这边跑了过来，尹沛来不及再做点什么，赶紧捞起那支匕首。深深吸了口气，捂紧了肩头的伤口，他加快脚步向外跑去。
　　
　　***
　　
　　早春时节夜晚的凉气从身体的两处伤口不断侵袭，除了最初被锦鹄击中的那一枪，后来在搏斗中又被划伤了腰侧。随意包扎的部位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跟血液一道流出体外的还有体力。连视线都在不知不觉里变得模糊起来，尹沛使劲晃了晃脑袋，却一点也没有奏效，反倒觉得头更沉了。
　　他悄悄将身体往更深的黑暗中缩了缩，视野里好象都蛰伏着一只只怪兽，只等着他一出现就要张开血盆大口。
　　
　　只是，大概失血实在有些多，让他的动作怎样也没法稳定，不小心便擦到了竖在一旁的垃圾桶。
　　“咝——”
　　撞个正着的肩部让他倒抽一口凉气。
　　
　　“在那边，快点！”
　　紧接着，耳边就听到了不远处这样的呼喊声，让尹沛懊恼的咬了咬牙，知道这个位置已经暴露了。
　　
　　刚挪动着脚步从巷口出来，旁边却传来一声汽车鸣笛的嘀声。
　　尹沛警惕的望过去，就瞧见了大冯笑得有点谄媚的脸：“小、小少爷。”
　　他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下去：“怎么是你。”
　　“是、是呀，小少爷。”
　　大冯傻呼呼的挠挠脑袋，“赶、赶紧上、上车。”
　　尹沛没有多想，就打开车门坐了进去。还没适应车厢里封闭而温暖的空气，尹沛刚落座的身体就彻底僵住了。
　　“大冯你……”
　　才脱口而出三个字，尹沛就再度陷入了昏迷。
　　大冯难看的扯了扯嘴角，很苦恼的看着人事不知的他，也不管他是不是听得到，语气里充满了为难。
　　“对、对不起啊小少爷，帮、帮主的命令……”
　　
　　***
　　
　　最近这几天难道是被霉运之神缠上了吗，接二连三的被打昏打昏再打昏……
　　故意让他在毫无警觉、甚至还有几分信任的上了大冯的车后再被抓住，父亲难道是打算开诚布公了？父亲想表达的，莫非是让他清楚的认识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翻腾出对方手心的这样一种处境？所以无论他再怎样活动，交好的人也不可能为他所用，以此来表明尹家绝对的控制者和领导者，永远都只可能是尹韬自己。
　　那么接下来以父亲的强势会怎么做？
　　
　　醒过来的尹沛没有立即睁开眼睛，而是懊恼的在心里对自己这番遭遇诅咒完毕，再考虑一会现下的情形，才开始感受目前所处的环境。
　　然后他又一次僵住了。
　　
　　良久，尹沛唇畔牵出一丝苦笑。
　　居然被关进了这种地方，该说父亲在他跑掉一回后已经不打算手软了吗？而且还将他的软肋摸得如此透彻。
　　没有一点光线，伸手连五指都看不见，但越是如此，其他的感官就越是灵敏。尹沛不知道现在是在哪，只知道自己被固定住了身体。而鼻尖闻到的若有似无的腥味和另一种刺激性的气味，还有不断从脖子、头脸和手脚攀爬来去的软而微凉又湿润的触觉，都告诉他那些东西不是别的，是蛇。
　　这种冷血的软体爬行生物，恰好是他最惧怕的一类动物。对蛇的怯意，来源于幼年还在街头颠沛流离的那段岁月。即使经过了一次重生，这种怯意也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殆尽。
　　但说来奇怪，此时此刻，他却反倒能冷静的判断这些蛇应该是被拔掉了毒牙的品种，而且由于雄黄的存在，它们还是些没有咬人心思的蛇。伤口似乎被处理过，不然血腥味肯定会引来这些动物的啃啮本能。
　　那些原本因蛇而恐惧的感情，在内心更汹涌的浪潮里，根本不值一提。
　　细细滑滑的动物在他的身体上爬来爬去，伤处虽然被包扎过了，却因为手脚都被捆绑住的缘故，疼痛仍在不断往心尖尖里钻进去。
　　
　　为什么会是……哥哥。
　　
　　锦鹄口中的少爷，除了尹翊辰，还会有谁？为什么尹翊辰会说出不要留情这样的话，是在命令锦鹄对他下手吗？
　　为什么尹翊辰要让锦鹄对他下手？
　　嘁，竟然又问出一个傻问题来，难道当初所见到尹翊辰的敌意会是假的吗？也许在那个时候，尹翊辰就已经容不下他的存在了。
　　头脑里纠缠成一团乱麻，根本就打不起精神来思考这一个接一个冒出的问题，可是就此放弃却怎样也无法做到。
　　只是想要想明白，这是为什么？哥哥的敌意是为什么，哥哥要对他下手是为什么，哥哥这样毫不留情是为什么……
　　明明知道属于尹翊辰的，过去他所以为的一切，温吞无害，优雅好脾气，全都是虚伪的假象，可要他去承认尹翊辰是真的想要将他践踏，尹沛做不到。他能深切的感受到内心满满的抗拒，抗拒着眼前一切的现实。
　　然而哪里能够抗拒？
　　
　　事实，就是事实。
　　哥哥有动作了。
　　哥哥的动作是针对他。
　　
　　尹沛看不清楚四周除了蛇还有什么，那两处枪伤和刀伤大概只是被简单粗暴的止血，阴凉湿润的环境被叠加后是更大的折磨。但与其说现在身体在被折磨着，倒不如说真正折磨他的东西来自内心。随着时间不知不觉过去，血液的流动就像停止住了一般，跟随着疼痛袭来的还有饥饿。在这又潮又冷又饿又痛又难过的情绪里，四肢的骨头和牙齿都开始发酸，他想自己大概是发烧了。
　　眼眶忽的一热，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想不明白为什么是尹翊辰，这种恶劣的环境里再僵持下去也得不到答案，那么……我认命了还不成吗。
　　吸了吸鼻子，尹沛放任自己又一次昏了过去。
　　
　　***
　　
　　黑甜的睡梦里，他回到了不是太久远的过去。似乎是重新开始这一生没多久的时候，他才刚刚从空空帮里跑出来，回到桥洞里等着预计的那个时刻的到来。很快就到了那天，那辆车和那些人真的来了，他们将他带去了后来生活的地方，尹家。
　　作为海市黑道上鼎鼎有名的势力之一，其实在更早之前，还是第一生没被收养的时候，他就有过耳闻。那是一次行窃的时候，帮里一个有点愣的同伴居然想去向那刚从轿车里走出来的男人下手。可他尹沛是什么人，拿眼睛一扫，就知道这样的人他们可得罪不起。飞快的冲过去将同伴给拉走，与周围那些拘谨站立的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听到人群里有人毕恭毕敬的喊出一个称呼来。
　　“尹当家。”
　　他没没这当一回事，因为知道那些人和自己就像是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蝼蚁，如果扯上关系也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后来，在他大概是十岁的那一年，也不知道走了什么样的运气，在帮里一群同伴夹杂着羡慕嫉妒和不甘的异样眼神里，竟然被尹家收养了，地位瞬间升高。
　　后来，他不知道哪根筋走错了，爱上了那个收养他的父亲，仇视起那个家里同样也是被收养的哥哥。
　　再后来，他重新回到了十岁这年。
　　再一次被收养，命运的轨迹奇迹般的与从前重合在了一起。
　　
　　那天被他咬了一口的少年，有与他相似的俊秀脸庞，只是轮廓略略瘦些，因而显得要成熟得多。少年的眼睛总是微微弯着的，就像是夜晚天边挂着的弦月。里面总是带着温和而亲切的笑意，被他注视时会有种被暖洋洋的春风吹过的感觉。少年牵着十岁的他走遍了整座尹家大宅，细心的指点着每位佣人是做什么工作的，告诉他每个房间是干什么用的，还拿出一幅漂亮的海报送给他。少年经常送给他不算昂贵却足够贴心的礼物，一双球鞋，一只带着签名的篮球，或者只是一些糖果。少年还经常带他出去玩，游泳，打球，兜风，时时都将他照顾得很好。
　　后来，少年长大了，他也长大了。少年成了青年，他也快要成年。青年的那个人还是会朝他笑，却只能从那双眼里看到礼貌和疏淡，甚至是若有似无的敌意。
　　他知道，一切都变了。
　　只是那个人比他先从过去走出来。
　　
　　而他，却依然还没从梦里醒转过来。不知道他固执的想要抓住的，是那时候的时光，还是只是那个人。
　　
　　科学告诉人类在做梦的时候人的睡眠总是比较浅的，因此尹沛虽然醒不过来，但对周遭的一切多少还是有点感觉的。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从那充满蛇的恐怖地方带了出来，现在所处的应该是非常适合安睡的环境。身下是熟悉得仿佛一躺上就不自觉想要塌陷下去的柔软，好象还有阳光照在身体和脸上，和暖无比。
　　有一段时间，四周总有人来人往。
　　接下来则是大段的空白。
　　
　　迷迷糊糊的时候，好象有什么人靠近过来，紧接着，身上传来了微痒的触感。位置似乎是肩头和腰侧，尹沛勉勉强强的能想到那是自己受伤的两个部位。那种触感虽然让他觉得痒痒的，却其实很轻柔，轻柔得几乎可以说很舒服。那力道是如此轻盈柔和，简直会让人以为他是在抚摩着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这个人停了下来。
　　房门打开的声音后，终于有人声响起。
　　
　　“少爷。”
　　虽然被压得很低，但尹沛依稀还是能听出那是他听过的音色。到底是谁，却不知怎么的辨别不出来。
　　再响起的，则是饱含怒意、听来感觉很压抑的语声。
　　“不是跟你说了不要下重手？”
　　是更熟悉的声音。
　　但还是辨别不出来，就好象连接思维和感官的神经被崩坏了一般。
　　
　　“少爷，是属下没把握好。”
　　“没把握好？”
　　那个熟悉一些的声音语调上扬起来，带着一点残忍的讥诮：“连这都把握不好，那我还留着你做什么。”
　　先前的声音立即慌了起来：“属下知错。”
　　可是依然没有得到哪怕一丁点和缓的对待：“这次他没什么就算了，要是真有什么，你有几条命来知错？”
　　“……少爷。”
　　“自己去暗堂领罚吧，走的时候别给人看见。”
　　“……是。”
　　明明带着一点想要争辩的不甘，这个声音却没有再说什么，简单的回应完，就随着门的再一次响动而离去了。
　　
　　少爷，这里的少爷又会是指的谁？总不至于还是尹翊辰吧。尹沛不由的想笑，哥哥才不会做这种事呢。笑完他又很想醒来，却似乎是被魇住了，怎样也醒不过来。睡的时候知道身边有什么人存在应该会很紧张，但他一点也没有紧张或者类似的感觉。
　　停顿了一会的轻柔触感再一次传了过来，只不过位置变了，换到了脸颊上。从鼻端到眉骨，挨挨擦擦是与吐息一样的温热一起来到的，轻得像是生怕打扰到了他的睡眠。于是他也没有辜负对方的愿望，又一次沉入了更深的梦乡里。
　　

作者有话要说：
墨：口胡，小尹乃老是昏倒是不是身体太差了！
小尹：……不是你写的吗。
墨：那是为了给乃创造与哥哥亲密接触的机会。
小尹：亲密个毛，我昏迷的时候再亲密都是别人怎么我，又不是我怎么别人……不行！下次写哥哥昏迷我清醒吧！
墨：……再说吧。



对谈

　　醒过来的时候，睁开眼睛一下子撞入尹沛视野的，有一大群人。尹韬和尹翊辰都站在人群的前面，后头全是端着托盘严阵以待的佣人。鼻子微微一动，喷香的气味勾起了胃部早已沉淀的饥饿感，朝那里看过去的时候，他留意到尹韬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而尹翊辰温文礼貌的面具也还是戴得没有丝毫缝隙。
　　所以……那个声音所称呼的“少爷”，绝不可能是尹翊辰才对。
　　
　　“你醒了。”
　　不冷不热的语调，也只会是来自尹韬。
　　“是的，父亲。”
　　因为人太多的缘故，就是想质问也不是适当的时机，何况该不该采用质问这样生硬的模式，尹沛根本就还没想好。
　　“烧已经退了就吃点东西，冯妈特意给你熬的粥。”
　　“是。”
　　将白瓷碗接过来，其实里面盛的只是简单的白粥，夹杂着几根切得极细的肉丝，但那种挑逗味觉的香气顺势被一同转移过来，让人垂涎欲滴。到这个时候，他才体会到身体的能量有多缺失，只想一口气将这碗粥全给灌下去。
　　
　　这种想法到底没能实现。
　　并不只是因为尹韬发话让他慢点喝，而是在嘴唇即将接触到碗沿的一刹那，一条雪白的身影从人群的缝隙中迅疾窜出，直朝尹沛射来。
　　还没能扑到床前，白影就在半途中发出痛苦的“嗷”的一声。
　　
　　“阿——”
　　泽字被吞回肚里，尹沛定睛看去，原来伪小狗白泽被尹韬给准确的捉在手里。整个脖子都被握住，单是看着都觉得肯定会很难受。只是看到白泽明明能够说人话却死憋着自己用嗷嗷声来发出阵阵咒骂，尹沛还是不由有点好笑。
　　“你现在病和伤都还没好，放着这只狗在这里容易误事，也没办法让你好好休息。”连问都没有问哪怕一声，白泽的命运就此被决定，“翊辰，把它弄出去。”
　　“好的，父亲。”
　　答应着尹韬的话，尹翊辰从将白泽接过去，视线一直向下，最后落到了白泽的瞪圆的眼睛上。正盘算着要不要咬他一口的白泽顿时安静下来，不再挣扎，只因他从尹翊辰的眼神里读到了警告。
　　然后尹韬又开了口：“这小东西在翊辰手上这么听话，尹沛，不如把它送给你哥哥养着算了。”
　　这可万万不能答应。
　　“不行！”
　　好在尹韬的态度并不强硬：“你不愿意就算了，不过这几天你也没空，先让你哥哥看着它。”
　　“是。”
　　尹沛朝白泽送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让白泽沮丧的低下了期盼的脑袋。
　　没办法，一定要留下白泽的话，他却也有些担心会被人关注到白泽头上来。况且白泽再不喜欢尹翊辰，尹翊辰应该不至于会和一个小动物过不去……明明就因为哥哥而感受到了某种类似于背叛的情绪，但内心深处竟然还会不自觉的给他辩护。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尹沛也不明白。
　　
　　待尹沛喝完粥、梳洗完头脸，尹韬挥手让一干佣人都退下去，看着尹翊辰走出房间，才转过脸来。
　　黝黑的眼底泛起如刀锋般锐利的光，他站在门边凝视了一会尹沛，才说：“那你先休息吧，晚上我们好好谈谈。”
　　“是，父亲。”
　　
　　室内再度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尹沛才松了口气。
　　虽然是在自己的房间里，不知是因为被那么大群人围着，还是因为那两人的存在，不仅感觉不到轻松惬意，反倒只有压力。
　　肩部和腰侧的伤应该都被缝合过，还残留着些许麻药的效果，并不十分疼痛。烧也已经退了，骨骼和牙齿发酸的感觉也都恢复正常。
　　按了按太阳穴，思绪回到尹韬离开前的话上面。
　　
　　晚上要好好谈谈，是想谈什么，是准备把一切都拉到明面上，还是再次用其他的谎言来掩饰已经出口的谎言？对谈能不能让他了解他想知道的事情？
　　在这种夹杂着期待、还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畏惧那一刻来到的心情里，一股倦意再度席卷心头。
　　“嘁！这么吃了睡睡了吃要是被阿泽那家伙看到还不得嘲笑我变成猪了……”
　　抱怨的嘟囔着，尹沛并不知道对方现在正处于什么样的情形中，大概是药效继续发挥了作用，就在变猪的路途上渐行渐远，昏昏沉沉的又睡了过去。
　　
　　“嗷嗷嗷！”快放开我！
　　白泽一点也不舒服的被拎住脖子后端，这被人简直像拎小猫小狗一样的姿态让他很是恼怒——当然他的恼怒到底是来源于单纯的动作，还是动作的施行者，有待商榷。只是他鼓着乌亮的眼，张牙舞爪的样子一点也不凶恶，实在太缺乏威慑力。
　　尹翊辰将他提到与自己眼睛差不多的高度，笔直的盯住他。
　　被这样直视，虽然对方的眼神其实并不会让人联想到锋锐和狠厉，更确切的说还是温煦有若和风，白泽依然产生了如坐针毡的慌乱感。
　　就好象……有什么东西被尹翊辰看透了一般。
　　
　　良久，在白泽终于忍受不住僵持首先败下阵来的转开脑袋、懊恼的发出一声嗷嗷叫的时候，尹翊辰才微微一笑。
　　“别玩花样。”
　　白泽怔怔的看着从那与好友相似的嘴唇里吐出这四个字，心里倏然一紧。
　　他开始为尹沛担心起来。
　　尹翊辰会对兽形的自己说出这种分明对人类才说的话，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在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等会一定要告诉尹沛他这个哥哥绝不会比那个父亲安全，该离多远就离多远才是上策！
　　
　　***
　　
　　才刚感觉到床前像是站了个人，尹沛就惊醒过来。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淡黄的壁灯，灯光昏昏暗暗的，往窗口望去，能发现此刻天已经黑下来，时间应该是又过了大半个白天，到了晚上。
　　睁开眼就撞上尹韬的视线，让他稍稍的被吓了一跳，紧接着就镇定下来：“父亲，您来了。”
　　尹韬却又向前跨了一步，近得几乎要挨到尹沛的身体。
　　两人中间只隔了不到半尺的距离，连呼吸都仿佛直接喷吐在彼此脸上，这种距离带来的压力让尹沛垂下眼。
　　
　　“感觉很敏锐嘛，看来你一直在认真训练。”
　　“那是应该的，父亲。”
　　“什么时候我的小儿子变得这么循规蹈矩，变得和我这个做父亲的都这么疏远了？还真是让我觉得很稀奇啊。是不是又有外人跟你说了什么话，尹沛？”
　　尹韬抬起手，指尖若有似无的擦过尹沛的面庞，最后停在下巴上，轻轻点住。再猛一使力，让他抬起脸来。
　　视线往下甚至能看到这只手背上微绽的青筋，可想而知尹韬用的力气有多大，下巴简直像要被捏碎般，让尹沛深刻体会到了上午白泽的痛苦。
　　他否认了尹韬的话：“您多虑了。”
　　“有没有难道我会不知道？你以为你的所作所为能够瞒得过谁？”尹韬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既然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是说说，你是怎么发现你那个老师是我派人下的手吧。是不是私自去了帮里，嗯？”
　　“……”
　　尹沛蓦然一惊，却并不吭声。
　　“别以为我是诈你，还是你想让我把知行喊来对质？”
　　“……”
　　原来当时安知行确实话里有话，这样一想反而觉得合情合理。
　　“是不是，嗯？”
　　看到尹沛似是在走神的样子，尹韬眼底划过一丝阴鸷，第二次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电光火石间，尹沛下定决心。
　　既然尹韬要给他这么一个开诚布公的机会，就干脆抓住好了，这才是能用最快的速度搞清楚一切的办法。
　　他挑起眉，由下往上直视父亲，眼里写满了挑衅。
　　“是的话那也就难怪了，不过你竟会想去找你那个老师的死亡原因，看来我将他解决掉没有错。”
　　“没错？父亲您就是这样任意决定别人的死活？”
　　“任意？”
　　不论是面色还是眼神都没有一丝波澜，尹韬只是淡淡地看着尹沛：“你身为尹家的一份子，难道到今天还存着这么可笑的念头？既然是别人的死活，那就代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罢了。需要的时候拿过来用一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尹沛，你竟然还这么天真，我很失望。”
　　“……难道我有不让你失望过？”
　　颇有些怨气的问出来，尹沛才赫然发觉自己语气里的亲昵，他咬了咬牙，赶紧改变了话题：“不管怎样，陆老师应该和尹家没有关系。”
　　
　　“不错。”
　　尹韬眯了眯眼：“你说的不错，没有直接的关系。对我来说，将那些人划分成各个类别的依据，只有四种。对尹家重要的，不重要的，对尹家有威胁的，没有威胁的。可惜很不巧的是，你那个老师是第三种。”
　　“不就是接了个吻吗？老师他可能威胁到尹家什么了？”
　　“不就是，嗯？你说的真轻巧。”
　　尹韬猛的朝他逼近，这回的距离比刚才更近。
　　尹沛很想往后退，却因为下巴被重重挟制着，怎样也无法动弹。
　　“你看，这就是最大的威胁。难道你敢说你不是因为他，而像现在这样忤逆你的父亲吗？”
　　
　　“……”
　　忤逆这个词被在这里用出来，还真是可笑。
　　难道他们也算是正常的父子关系吗？
　　哪对父子会发生身体上那么密切的关系，会纠缠到床上去，会做出尹韬现在所做的根本就是禁忌的事……
　　
　　竟然被吻了。
　　
　　翻遍记忆，这也应该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在自己并没有主动的情况下，尹韬竟然先一步吻了过来。
　　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激烈到粗暴。
　　咬得紧紧的牙关被毫无怜惜的猛然撬开，嘴唇被迫张开到极致，接着就被对方的唇舌狠狠堵上，吮吸，啃咬，被迫交换着津液。舌根被毫不留情的拉扯，口腔内壁乃至唇瓣全被凶狠的扫荡，从一开始的疼痛慢慢变为麻痹，由内而外没有一处不红肿。
　　被放开的时候，尹沛几乎没办法合拢嘴巴。
　　
　　“父、父亲。”
　　不得已叫出这个称呼，尹沛摇晃着脑袋想从对方手里脱离出来。但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尹韬的力气有多大。
　　不仅是下巴，双手也被对方给死死摁住。那只手就像是铁箍一样，根本无法撼动。当尹韬抬腿压上来的时候，原本半靠在床头的姿势杜绝了反抗的可能。
　　“原来你还是会喊父亲的嘛，那你做的事，哪件是真的把我看在眼里了？是不是以为自己翅膀硬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管得着了？竟敢私自去帮里翻东西，是因为不再喜欢你的父亲了吗，我的儿子。”
　　“不，父亲！”
　　尹沛飞快的否认，不希望露出马脚，“我喜欢你，但我想知道您为什么要除掉老师，老师只是我的老师。”
　　“只要有一丝可能，就不能让它变成现实。”
　　尹韬轻轻啄了一下尹沛才被自己蹂躏得微微肿起的双唇，吐出的话语异常残酷：“亲爱的儿子，你忘记你所处的环境了吗？你和别的孩子可不一样，你是尹家的人。做事情犹犹豫豫心慈手软，只会让自己活不下去，懂吗？”
　　
　　这些话都没错。
　　身在不被正义所照耀的大地上，想着什么悲悯、同情或者慈爱，只会成为他人眼中的笑话。何况身体里的灵魂双手早已沾满了血腥，便是杀掉几个人，他还真没有立场去指责对方残忍。
　　换做在以前，这种时候尹沛早该被尹韬的动作带得思维混乱，接着便放纵自己坠入欢愉的深渊。
　　然而现在，他却无比清醒的发现，刚才尹韬的话其实只表达了一个意思，就是让他不能脱离他的控制。
　　并没能透露出更多讯息。
　　这样可不行。
　　
　　“那么父亲，为什么哥哥可以随意和人交往，我就不可以？是因为我爱着你，还是因为我必须爱你？”
　　
　　乍然听到这些问题，尹韬笑了起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你这是不甘心了？当初可是你自己说不管我怎样都无所谓，你现在是觉得我绑着你了让你没办法在别人身上找乐子了？”
　　“请别这样说，父亲。”
　　尹沛慌忙澄清：“我从没想去喜欢别人。可正常的交往您也没有必要阻止，不是吗？那只是礼节性的亲吻罢了。”
　　“礼节性的？你觉得这种答案会让我相信？嗯？”
　　“为什么不能相信！”
　　“怎么可能相信，无关紧要的人你会私自去帮里调查？”
　　尹韬定定的观察着眼前语塞的尹沛，少年的嘴唇因为刚才自己的粗暴肿了起来，眼眶泛着微微的红，清秀的脸孔正是他所要寻找的那副模样。不管尹沛是不是那人，他都不可能让他脱离掌控。
　　
　　“你觉得我限制了你的自由，是吗？其实只要你乖一些，我也不会限制你什么。不过你只能乖乖待在我身边，懂吗？”
　　“……”
　　尹沛懂，很懂。
　　对父亲的了解在这重新活过的一生越来越深，他很清楚，尹韬是凡事都要绝对控制的那种人。对他也不例外。
　　“不过……如果你让我高兴了，让你放松一下也没关系。”
　　尹沛浑身一颤，听懂了对方话里带着浓重色情意味的暗示。
　　
　　放在以前会让他也兴奋起来的话语，在此时却根本就毫无效果。白泽和陆青远的脸不断在脑子里晃荡，以前的零碎片段也跟着一股脑的涌了出来，尽皆塞在脑袋里，让额角都隐隐疼痛起来。
　　他皱了皱眉。
　　这种神色让尹韬很不高兴。
　　
　　“不明白吗？我亲爱的儿子，你这么聪明怎么可能不明白？我知道了，你只是不想明白对吧。难道你还没认清自己现在的处境吗？如果你够安分，就不会怎么样。如果你还想像昨天那样，那就尽管去动手脚。”
　　尹沛的瞳孔骤然一缩。
　　
　　“但是……”
　　尹韬危险的眯起眼，将重音放在最后这句话上。
　　“别想逃，乖儿子。”
　　


强制（上）

　　放在过去，尹沛真是打死也想不到这样的情形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摘掉了眼镜，尹韬额前的发凌乱的落下来，却遮不住紧那双眼里黯沉的厉芒，让尹沛嗅见一丝令他不安的气息。心脏胡乱而急促的跳动着，告诉他有什么极端的危险正在临近。尹沛不自觉想要抗拒，趁着尹韬放松了力道的时候，他猛的曲起腿，想将对方给踢开。
　　
　　然而这种时刻，他第一次如此清楚的认识到尹韬与他在体魄上的差距。
　　只是胸膛被轻轻一推，尹沛就失掉了大部分力气，双腿之间反倒被重重顶入，接着被压制回去，半靠在床架上，粗粗喘起气来。
　　
　　“我记得我刚才才告诉过你，别想逃。”
　　被压至极低的语声近在耳旁，温热的吐息喷洒在耳垂和耳廓上，让细白的皮肤瞬间就染上了一层艳艳的红。
　　“我不是逃。”
　　刚脱口而出尹沛就后悔了，虽然想强调的只是他并非要逃，而是预感到了危险想要远离罢了，这种倔强的声音却显然起到了反作用。
　　“哦？这么嘴硬？”
　　尹韬的语气里带出浓浓的戏谑，一边说，他一边再度将尹沛削尖的下巴给拨起来，让那张脸尽皆展示在正对过来的光照下。
　　光线的刺激让尹沛眯起眼。
　　然后尹韬松开了挟制住他的手。
　　尹沛立刻想故计重施，但才将手推出去，就听到对方的语气陡然变得温柔至极。
　　“嘴硬可不行。”
　　太过温柔的语声，让尹沛不由顿了顿，激灵灵打了个寒战。下一秒，他深刻认识到这根本就是尹韬的把戏。刚被处理过不久的伤口被猛地按住，离痊愈尚远，不碰也就罢了，一碰起来真是钻心的疼。
　　“唔……”
　　他吐出一声闷哼，咬紧了下唇。
　　“乖儿子，别咬的这么紧。”尹韬的脸又凑到近前，细细打量着他，很不满意他这样对待自己的唇瓣。
　　但每一次温柔的低语，都会换来下一刻的疼痛。
　　这种疼痛让尹沛想反抗的意志不断动摇着，每一次想推开对方的举动在尹韬看来也不过是消遣般，轻描淡写的便化解掉。
　　“很不服气是吗。”
　　“当、当然。”
　　一边说着，尹沛一边瞪过去。
　　“可是瞧啊，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亲爱的儿子。”
　　脖子上突然被不轻不重的咬了一下。身体不由自主的瘫软下来，连眼睛里都泛起了微微的水色。
　　看到他这副样子，尹韬很满意。
　　尹沛却只有恼恨。
　　身体对这个人的记忆太深刻，以至于对方只是稍微施展点手段就让自己落在了下风，哪里还能谈什么别的。
　　
　　“对了，这样才乖嘛。”
　　瞪过来的眼神和持续不断的挣扎似乎更挑起了内心凶狠的因素，屡次制服尹沛让尹韬也有些不耐烦起来，眼色蓦然一沉。
　　“唔！啊！”
　　尹沛终于叫出声来。
　　手臂软软的垂在床上，一点可以活动的迹象都消除了。原来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尹韬咔嚓两下就将他的关节给卸了下来。
　　“瞧见了吗，这就是你不听话的后果。”
　　“我没有……唔！”
　　“还在嘴硬吗。”
　　他的争辩尹韬压根没有听进耳里，只是自顾自的说着。
　　
　　被毫无怜惜反复摁压的伤口让尹沛紧紧咬住牙，怀疑早上还好端端的线现在肯定已经被崩断了。
　　果然，当尹韬将手抬起来的时候，他看到了上面沾到的一点猩红。
　　
　　但奇怪的是，明明知道那是自己身体里面流出来的血，却并没有给此时的他带来什么特别的感觉，伤处不断被使劲按压和关节被卸掉的疼痛、无法挣扎开的挫败和屈辱发酵着，覆盖了一切，以至于血液都只带来太过平面的观感。
　　接着，他看到尹韬将手指舔了一下。
　　“……”
　　尹沛几乎是惊恐的发现全身情不自禁热起来，而唯一没有软掉的部位则有了硬起来的趋势。
　　
　　这种现象立刻就被尹韬发现了。
　　沉沉的笑声随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而来，尹韬眼里却看不见哪怕一丝笑意。
　　像是蜻蜓点水一般的啄吻柔和的落在尹沛的额头、脸颊、鼻尖、下巴，乃至脖子和肩头上，睡袍被掀开。长着茧子的粗糙指腹与炙热的掌心一道在躯体上肆意游走，对方根本不在乎这种力道会不会给他带来痛苦。
　　“乖儿子，你看，你逃不掉的。”
　　与此同时，尹韬一直在他耳边不断重复着差不多内容的话语，带着点神经质的语气，却成功的在他心上刻下了最深刻的印记。
　　那声音一开始的时候真是无与伦比的温柔，继而变得冰冷且残酷，好象霎时从春季跳到了严冬。所有的植物都丧失了生机，无精打采的耷拉着，连天空也被死气沉沉的蒙蒙灰色所笼罩，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幸免。
　　这样的尹韬，真的让尹沛感到了一丝恐惧。
　　
　　由心底而生，连灵魂都不自觉震颤起来的恐惧。
　　
　　不管软还是硬的手段，尹沛都死死被压制着，怎样也挣扎不开，逃脱不了。就连对方对他的影响，在这种时刻，也变得更加鲜明。
　　力气不如尹韬，弱点尤其是还未愈合的伤口被牢牢掌握，手臂压根没有感觉，全身上下一切敏感的部位对方都心知肚明。他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可能能让自己摆脱，所有的反抗都是绝望的徒劳。
　　他像刚被甩上岸的鱼一样没有死心，但每一回挣扎，只会换来对方加重的压制。伤口早在激烈中崩破，最初只有几点血星，然而现在，睡袍上已经洇开了像大花似的血色，红得分外狰狞。
　　到最后，尹韬一把将他的睡裤给剥下，火热而坚硬的物事准确无误的抵在大腿旁边，尹沛甚至能清晰感受到那种兴奋的脉动。
　　
　　“请不要这样，父亲。”
　　更大的不祥预感让尹沛的语气软了下来，就算再不愿意，他也还是露出讨饶的神色。
　　然而这种混杂在倔强里的软弱，似乎更挑起了尹韬的情 欲，黑沉的眼里熊熊的欲焰猛然窜高。
　　他非常满意于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不管是无力垂落的双臂，白皙皮肤上布满的青紫，纱布上渗透过来的猩红，还是挂着泪珠的微红眼角，愤恨的瞪向自己的漆黑眼眸，站立起来的淡红乳 尖……这实在是一场色泽异乎寻常艳丽的盛宴。
　　
　　“终于肯服软了吗？”
　　要害被握住让尹沛几乎没办法说出完整的句子来，只能张大嘴巴急促的喘息。听到对方的问话也只能胡乱的点头，含糊的声音从喉管里发出来，只依稀听得出一点雏形。
　　“……是……嗯……”
　　“呵，这样才是父亲的乖儿子。”
　　恍恍惚惚的听着耳边传来犹如夸奖一样话语的同时，抵在腿根部的火热硬物毫无前戏的狠狠撞进体内。
　　一次性的贯穿带来了强烈的排斥感，更强烈的剧痛也随之而来。
　　


强制（下）

　　每一下都整根没入再抽出，硬生生被撑开的身体就像被戳穿了般，胀痛得让所有感官全聚集在了下 体。疼痛让呼吸都变得艰难，身体随着每次深入痉挛着，对方却仍在毫不留情的抽 送着，每一次都直顶到最深处。被狠命撞击的身体随着尹韬的运动无力的摇晃，双腿亦无力的开合着。
　　从开始进入时的举步维艰到后来渐渐被血液和白浊润滑，两人结合部位传出的淫靡水声会加深绝望，抽 插的动作却始终是持续不断的迅猛且狂暴。
　　于是尹沛在开始的时候还能感受到无法磨灭的痛，到后来却只剩下麻木。
　　
　　一次接着一次，不管被像破布娃娃一样摆弄翻折，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姿态，变换着各式各样的体位，还是被扣住肩膀肆意冲撞，视线从清晰变得模糊，周遭的一切都像在旋转摇晃……根本就用不着隐忍，疼痛好象被整个从神经里剥离了一般。
　　怎样也感受不到。
　　到了后来，竟然还不由自主的产生了些许称得上是快意的感觉。
　　
　　尹沛的头发不经意的被卷动，艳红脸色的底面是苍白，少年的身体无力的摆在床上，只有胸口在微弱起伏着。
　　尹韬刚抽出来的器官上，白浊和鲜红掺杂在一起，随着轻轻的摩擦又有了勃 起的趋向。
　　“父……父亲……”
　　这样有气无力的嘶哑嗓音，大概只有尹韬会觉得动听。
　　“你只有这个时候最乖。”
　　尹沛不由的想笑。
　　
　　大概是眼里又闪过了类似于讥诮嘲讽一样的神色，于是身边的这个人再度被他给激怒了起来。
　　被压住又做了一遍，可尹韬好象还是不满意一样继续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尹韬释放了不止一回，欲望却似乎根本没有尽头。开始还只是在床上折腾，直到那么扎实的床似乎都忍受不住开始抗议的时候，尹韬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赤 裸的纤细身体仿佛具有让血液无限升温的魔力，有些胀痛的器官叫嚣着要快些冲进这具身体里去。
　　尹韬将尹沛抱进浴室，随手拧开花洒。
　　
　　起初的冷水洒在皮肤上激的让人忍不住一惊，很快就转为了热水，尹韬让尹沛被动的靠在瓷砖上，托起他的一条腿，又一次贯穿。
　　浴室里的镜子被水汽氤氲得看不太清楚，但尹沛仍然能从那模糊的影象里，看到自己毫无廉耻的大张着腿，全身都无法自主的挪动，任凭对方无休止的为所欲为，一副沉溺在情 欲中的样子。
　　他闭上了眼。
　　
　　这是尹韬第一次如此主动的抱他，没有经过任何来自他的刻意勾引。只是却一点也没有过去幻想中可能得到的快乐幸福，被强制对待的屈辱像燎原之火烧遍全身，被罔顾的愤怒充斥在身体的每一处。
　　整个过程除了本能所带来的微妙快感外，剩余的竟全是痛苦。
　　尹沛根本就想不到，和父亲做 爱在有朝一日会让他觉得如此难受。在这种时候，他还如何欺骗自己，对这个人还残留有爱情？
　　
　　但也是在这种时候，让尹沛清醒无比的认识到，他不能不“爱”尹韬。
　　他想怎样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尹韬想要他怎样。如果不爱，尹韬有的是办法来对付他。昨天那样根本就还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只算一次小小的敲打。今天这样的情形，分明也是在告诉他，如果还不听话只会得到更可怕的对待。
　　被人上无所谓，尹沛从来都不觉得男人还需要什么贞操。有所谓的，是在这个被强行插入的过程里，他意识到了自己和对方莫大的差距。
　　在重生以前，他从未见过尹韬出手。这个书卷味十足的男人即便是黑道大佬，也会让人觉得他只是作为决策者存在。因而也总会让人忽略掉，他埋藏在眼镜背后深沉的狼性。就算是那个二十三岁的尹沛，也根本没把握在身手上能胜过他。更别提现在这个他了，就是没有受伤，尹韬也完全能够将他轻易克制。
　　
　　所以他不能不爱。
　　虽然已经明确的知晓父亲的所作所为，根本就是出于要控制他的目的，而并非任何真诚的感情。
　　值得庆幸的是，尹韬还不知道他没有被催眠，还当他爱着他，只是以为他是到了叛逆时期想要逃离他的掌控罢了。今天的抗拒，也只会被当做任性罢了。就这样假装下去也不是不行，尹韬的注意力没有放在他的痛苦上，当然不可能发现他对他的爱，在一次又一次与真相的接近里，消失殆尽。
　　或者说，从最初时起，两人之间就从未存在过真正的爱情。
　　
　　一滴泪珠从眼角悄然滑落，顺着被晃动着的脸颊，滴在了浴室的瓷砖上，同其他的水流很快就混在一起，再也找不出作为眼泪的痕迹。
　　
　　大半夜的时间尹沛的意识一直在昏沉和清醒之间转换，身体被折腾得有种不再属于自己的错觉。或许是总算感受到了他的软化和退缩，在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尹韬停了下来。帮他将关节接上，给他收拾好身体，才将他抱回到床上。
　　灯光下，尹韬看到尹沛睁大眼睛望着自己。
　　纯黑的瞳色奇迹般的带着一点诱惑的味道，让他都不禁有一瞬间的恍惚，在自己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俯下身去，在尹沛的眼皮上轻轻吻过。
　　
　　室内的气氛变得平静，就好象之前的一切都不曾存在过。然而当尹韬直起身体，尹沛眼角的余光顺势在四周扫过，就发现那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的事实。凌乱的衣物、被套和床罩乱七八糟的沾满了狼藉的污物，酸麻无比的身体正在抗议，男性的体味和交合时的味道也还在鼻端萦绕。
　　尹沛敛去了心底的一丝苦笑，轻声叫：“父亲。”
　　“不早了，乖，睡吧。”
　　尹韬难得的温言软语，让这个世界都显得不真实起来。
　　尹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突然想起自己的目的还远远没有达到。原本想问个清楚，却不知为何激起了尹韬的粗暴。还是说，那根本就是对方转移重心的高招？
　　
　　“还在想什么，不想睡觉？”
　　“嗯。”
　　尹沛笑着解释：“白天睡多了，所以……”
　　“是这样？”
　　没等他说完尹韬就将他打断，口气里听不出来到底是信了还是没信，但对于未来的不妙预感让尹沛的心跳猛地漏跳一拍。
　　“当然是啊，父亲。”
　　将语气放软，尹沛告诉自己现在不是触怒尹韬的恰当时机。
　　
　　“呵呵……”
　　尹韬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抬起手在尹沛的颈侧缓缓抚过：“不管怎样，今天你也应该收到教训了。不过像你这么乖的孩子都会有这么不听话的时候，让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不如这样吧，我帮你把这段记忆给除掉，你看怎么样？”
　　“除掉？”
　　根本就不是询问的语气让尹沛的睫毛不自觉的颤抖一下。
　　难道……会是他想的那样吗……
　　
　　“对。”
　　尹韬在他惊讶的眼睛上吻着，一边告诉他：“我有个朋友很擅长催眠。尹沛，你好象在紧张？”
　　“没有啊，我为什么要紧张。”心里一紧，尹沛赶快否认，“父亲觉得怎样做好的话就去做，我绝不会反对。”
　　“是吗？”
　　“当然啦。”
　　吐出最后三个字，尹沛眼中飞快掠过一丝不可置信，接着就头一歪，倒在了枕头上。
　　“这样才乖。”
　　一只拿着注射器的手从他的脖子后面抽了出来，尹韬看了看针尖的那一点水光，再次俯下身体攫住了已失去意识的那个人的嘴唇。
　　


难题

　　白泽心惊肉跳的看着尹沛依偎在尹韬身边，一脸冒着傻气的甜蜜，让他非常怀疑眼前见到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他所熟知的好友。
　　他可不相信，在去过鲲鹏帮后，真相被一层层揭开，尹沛还能对尹韬存在什么坚定的感情，至少绝不会再像以前他曾见过的那副……景象才对。
　　应该是在做戏吧，白泽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就像这段时间一直在做的那样，假装维持着乖顺的模样。
　　但很快，他就将自己给否定了。
　　如果说这种表现真能称得上是演戏，那么尹沛朝自己看过来的那样陌生、陌生到根本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神，又是怎么回事？
　　
　　恐慌从白泽心底一点一点漫了上来。
　　他几乎是立刻的，就想到了当他还被局限在那块玉里时尹沛的遭遇。
　　莫非……又是催眠？
　　
　　这念头一生越想就越觉得有可能。
　　那天尹沛独自去学校当天再没回来，到晚上又从尹家佣人的对话里，知道他们的小少爷遭人绑架，可把他给急坏了。第二天凌晨三四点的时候，屋子门口的骚乱让白泽知道受伤的好友被救了回来。等到上午十点多听说尹沛醒过来，他就赶紧跑过去想看看好友，却又被尹韬阻拦下来，扔给了尹翊辰。
　　也就是说，从上一回两人交谈时起，到现在已经有整整两天两夜。
　　在这个过程当中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那可能性可不止一点。不过昨天上午，好友还给自己使了不少眼色，白泽觉得那时应该都还一切正常。那么唯一可能出问题的时间，应该就是在自己被支走后的那大半个白天和一个夜晚。
　　时间间隔说起来也有这么长，而且和好友单独相处的还是那个他怎么看都不怀好意的老爸……
　　
　　想到这里，就又想到自己被尹翊辰拎走的经历，白泽愤恨的瞪向身旁笔直站立着的尹翊辰。
　　尹翊辰像是马上就感受到他的注视，视线也随之移了下来。
　　看到眼前这形如小狗的生物鼓起的眼，他不禁想到弟弟曾经偶尔也会鼓着眼，眼中闪过一抹柔光。
　　“你是在瞪我吗？”
　　“嗷嗷。”
　　不是瞪难道还是含情脉脉！
　　白泽很鄙视对方的理解力。
　　尹翊辰并不是真的需要他回答，说完后朝尹沛的方向瞥了一眼，收回视线，伸手抓起白泽：“你爱瞪就瞪，不过我猜你很快就知道那根本没必要。”
　　白泽象征性的挣扎了一下，就放弃了。
　　倒是对方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让他觉得尹沛这个哥哥似乎有什么弦外之音。
　　被放到地上，白泽看着尹翊辰自顾自走开，想起了另一件事。他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家养小狗，如今这个身体的灵巧程度让他自己都吃惊。昨天躲不过尹韬不说，还每次都会被尹翊辰抓个正着？这两个人，或许比他和尹沛所以为的更加深不可测。
　　
　　这天一天白泽找了很多次机会——像是悄悄跟在某位女佣的裙边啦，或者伪装成无生命的绒毛玩具啦——都没能接近尹沛。只能百般无奈的看着这桩怪事，急得百爪挠心，却怎样也得不到解答。到了晚上的时候，尹翊辰不知怎么又找到了他，将他扔进一楼临时搭建的狗窝里。
　　很想抗议怎么能让他睡这么没档次的狗窝，要知道尹沛每次可都是让他睡床！
　　转过眼却对上了尹翊辰的视线。
　　勇气就像被太阳曝晒下的小水洼，一下子就被蒸发了个干干净净。
　　且不说被发现他会说人话可能招致的严重后果，就单纯以这句话的内容来看，白泽莫名就有种会被尹翊辰修理得很惨的预感。
　　
　　直到又一个白天眼看着即将结束，尹韬和尹翊辰都不在家，白泽才得以千辛万难的避开对自己已经熟悉的佣人们，溜进尹沛的房间，等他回来。紧盯着对面的挂钟，最长的那根指针不停的走动着。随着时间越临近夜晚，透过窗子照进来的光线一点点暗了下来，秒针已经完全看不清楚，白泽忽然尝到了一丝紧张。
　　要是尹沛真的又中招了他该怎么做……
　　能用那般陌生的眼神望过来的尹沛，或许还记得白泽这个人，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就是白泽吧。那么会不会相信他是白泽，而不是将他当成竟然会说人话的怪物？……胡思乱想了半天，白泽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才好笑的晃晃脑袋：有什么好担心的，既然尹沛是你认定的好友，总不至于这么不可信任吧！
　　
　　脚步在门口停了下来，房门被推开，熟悉的身影跨进屋里，抬起手啪的按下了吊灯的开关。
　　随着一团淡黄灯光的爆发，黑暗的空间骤然亮了起来，让白泽闭了闭眼。睁开的时候便看到那个身影已经关上了房门，朝自己这边望了过来。
　　视线在半空中撞到一起，房间里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凝固了。
　　白泽不由屏住了呼吸。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白泽看到对面的少年猛的翘起嘴唇，像是……笑了笑。
　　心里一动，他仰起脑袋。
　　尹沛慢慢张开双手。
　　白泽靠了一声，朝他扑了过去。
　　尹沛将他给接住，眨眨眼：“嗨！”
　　“呸呸呸！”
　　白泽吐开飞到嘴巴里的卷毛，“居然连我都耍，沛沛你实在太没良心了，我觉得你真改把名字改成呸呸。”
　　“滚！”
　　
　　好友还是那个好友，这个认知让白泽安下心来。
　　“说真的，沛沛你准备怎么来赔偿我白担了这么久的心？”
　　“咱俩谁跟谁啊……”
　　“咱俩熟归熟，但也不能欺骗我的感情啊！”
　　尹沛微微一笑：“真对不起，我怎么知道我会不小心高估你的智商，还以为你能想到那是在演戏。”
　　“……”
　　白泽上上下下端详他许久，很想测试一下伪小狗的身体是否也能具备狂犬病的致病基因。
　　
　　最后还是白泽先按捺不住，又想起尹沛到底还受伤未愈，和伤者计较似乎不太厚道，便问：“沛沛你的伤怎么样了？”
　　“放心，没事，我的身体强壮着呢。”
　　白泽翻个大大的白眼：“就你这小身板也叫强壮？哎，快说到底怎么回事，假装也不至于做到那种程度吧，难道现在你对你爸还……”
　　注意到尹沛黯淡下去的神色，他讪讪的闭上嘴。
　　“没什么，就是差点又被催眠了。”
　　白泽继续等他的详细说明，却发现好友像是走神了一样，张大眼睛直直的盯着窗外，失焦了一样看不出落点在哪里。
　　“沛沛？沛沛！”
　　喊了好几声，尹沛才回过神来：“嗯？”
　　“想什么呢想得那么入神。”
　　“没什么。”
　　他只是又想到了那时的情形。
　　
　　并不想对白泽描述，也觉得说不出口，在那么屈辱的过程之后还得和尹韬一起表演父慈子孝甚至更亲昵的画面，让他有种想吐都吐不出来的难受和无力。虽然心里比曾经活的那一次要清楚得多，可似乎也没能有多大改变。
　　说到底，确实是自己棋差一着，想着试探对方却没防备对方的压制会这样迅猛。要怎样才能够不再被动，才能将自己的未来掌握在手中，也许只可能是有朝一日当他比尹韬具备的实力和势力更强大的时候。
　　但那个夜晚的一切，尹韬所表现出的强横，被加诸于身体和心灵双方面的痛苦，却让他产生了些许无论如何也反抗不过的情绪。
　　尹沛知道这样很危险……要做什么就得下定决心去做，摇摆不定在那样的对手面前只会一败涂地。
　　然而有时候，人什么都可以掌握，惟独掌握不了的，是内心。
　　值得庆幸的是，要怎样看待尹韬……父亲，爱人，还是敌人？这道选择题对现在的他来说，终于不再是难题。
　　
　　而现在最大的难题，是为什么他这次没被催眠成功。
　　当时他早就被折腾得没有一点力气，就算不被麻醉也会彻底的睡死过去。听到项先生那别具特色的声音时，尹沛醒了过来。接下去的经历与上一回很相似，但是白泽没在身上，他原本正担心这次逃不过的时候，才发现项先生所做的一切竟然都毫无效果。遗憾的是尹韬和项先生谈话的声音总是那么低，所以即使还清醒着，也没能获得任何有用的信息。
　　不管怎样现在自己还是自己，尹沛很庆幸。
　　
　　看到白泽被他说得似乎很想蹲去墙角数蘑菇，尹沛赶紧道：“阿泽，还有件事必须你出马。”
　　“啥事要我办啊，想要就求我呗。”
　　“……算了。”
　　尹沛满头黑线的扭脸。
　　“别呀！”白泽扑过去用爪子挠他，“快说快说，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
　　“我今天在学校又收到了信，你不是说你能闻出来是谁写的吗，所以我还没拆。”
　　尹沛将那封信掏了出来。
　　这次与第二回的一样，里面装着信纸，外面只写着尹沛收的字样。他才刚刚将信纸抽出来，白泽动了动鼻子，就猛的僵住了。
　　
　　“闻出来了没，白泽小狗狗……喂，不会是这上面熏了麻醉剂吧，你怎么一下就神智不清了？”
　　尹沛刚朝他望过去，就发现白泽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跟刚刚遭了雷击似的。
　　白泽抬眼看他，犹豫了一会才说：“你觉得这信会是什么人写的？”
　　被爪子推过来的信纸上面写着与前两次相似的诗句，不同的是，这次的排列方式是尹沛被收养的日期199669。
　　而内容是……
　　
　　“你没被催眠吧。”
　　
　　这句话让尹沛倏的一惊，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遍全身：“能够这么及时掌握尹家的动向，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做到的。”
　　“嗯。”
　　“我想……我猜到是谁了。”
　　“我可以告诉你猜得对不对。”
　　尹沛挑起眉：“看到你的态度，我就知道我猜的很准。”
　　“你说是谁？”
　　尹沛抬起手，朝房间左边的那堵墙指过去。
　　“……你猜对了。”
　　
　　二楼的几间卧室并非全部排列在一起，尹韬在另一端。而彼此相邻的，也只有尹沛和尹翊辰。所以尹沛指出来的那面墙的背后，正是尹翊辰的房间。
　　听到白泽的肯定，一下子没有太反应过来，他最先想到的竟然是锦鹄那句话。
　　
　　其实并不是没有这样猜测过，只是因为种种缘故，最终总是会被他给否定掉。
　　那次锦鹄的所作所为更是让他坚定了这种想法。
　　怎么可能是尹翊辰呢，两人之间分明是疏离甚至敌对的关系。而且他竟然还那样交代锦鹄，一副欲除掉他而后快的样子，怎样也看不到善意。当然，更确切的说，是那个人总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样子，叫人根本看不出来他真实的想法会是如何。
　　但现在事实又似乎试图要将他的观点给打破。
　　
　　且不说原本就有这样的预感，白泽也绝对不可能弄错。这样一来，锦鹄的话便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难道说锦鹄根本就不是尹翊辰的人？不，也不对，他确定一定以及肯定锦鹄是鲲鹏帮的成员，他口中的少爷除了尹翊辰还能有谁？
　　或许……
　　尹沛从椅子上嗖的站起来，一把抓住白泽就往外奔：“阿泽快还原成玉，我们现在过去找他。”
　　能够从尹翊辰那里得到某些答案。
　　
　　几秒钟后，白泽弱弱的声音在他即将跨出门去的时候响了起来：“沛沛啊，你那个哥哥现在貌似不在。”
　　“……”
　　


迷惑

　　“喂喂！这次你别想用可怜巴巴的十斤就打发我，至少要……嗯，五十斤！什么？太多了？别告诉我你家连这点糖都买不起！吃糖容易坏牙？沛沛同学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我现在这样能吃坏才是见鬼了！以防万一？我告诉你这个万一是绝对不可能有的！再说五十斤哪里多了，有老和我抢的你在，我能吃到一半就不错了……”
　　等待尹翊辰回来的那漫长的两个小时时间，就在两人关于五十斤还是十斤的讨价还价中度过了……
　　
　　尹沛竖起耳朵留意外面的动静，直到快十二点的时候，才听到属于尹翊辰的脚步声有节奏的响起。没来由的，心里头窜上了一股无名火，却说不上来到底是因为什么，是尹翊辰的晚归，或者只是长时间等待滋生的不耐。
　　等冲出门外，走廊上的冷空气冲进鼻腔，打了个喷嚏才让他意识到自己刚才为了舒服早换上了睡衣。懒得再回屋换衣服，将重新变为兽形的玉挂在脖子上，深深吸了口气，尹沛走到尹翊辰的房间门口。
　　站定，抬起手，再吸一口气，他敲响了门。
　　
　　过了几秒钟，一个温润悦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出来：“进来。”
　　拧动把手走进去，尹沛一抬眼，视线就撞进了正在将椅子转过来的尹翊辰眼里。此刻依然挂在对方脸上那无可挑剔的完美笑容，让他不由的又恼了起来，不自觉的就恶狠狠的瞪了过去。他依稀看到尹翊辰眼底闪过了一缕微薄的笑意，但一眨眼就什么都没剩下，他想那一定是错觉。
　　
　　“这么晚了，弟弟找我有什么事吗？”
　　尹翊辰从椅子里站起来，青灰色的毛衫套在他身上显得他身形修长，尤其是肩线特别好看。
　　所以虽然觉得那称呼听来多少有点刺耳——似乎在两人间的关系变得冷淡之前，尹翊辰一向都喊他沛沛，怎么听都觉得弟弟就像是刻意横亘在中间的界标，让人不爽——尹沛的目光还是很自然的在对方肩头多停了一会。
　　于是又注意到一晃而过的隐约笑意，再想说服自己那是眼花都不成。
　　尹沛轻咳一声，略有些不满：“没事难道就不能来找哥哥你吗？我们可是兄弟。”
　　“说的也是。”
　　尹翊辰没有驳斥，好脾气的顺了尹沛的意思，“弟弟愿来就来，难道我做哥哥的还会收你的门票么？不过……”他顿了顿，“外面很冷，你应该多穿点再出来。伤还没好完全，你是想让自己再着凉吗？”
　　“……谢谢哥哥关心。”
　　他的语气一直是温温的，可尹沛无端就觉得背后一寒，赶紧将门带拢。室内暖洋洋的气息迅速包围过来，确实让他有种缓过气来了的感觉。
　　
　　“你是我弟，我不关心你关心谁？”
　　带着温和笑意的语声突然从近距离传来，却让尹沛敏锐的感到了些许压力，下意识想往后退。又因为莫名到连他自己也搞不懂的原因没有动，而只是微微仰起脸，望向走近自己的尹翊辰，极力镇定的笑了一下。
　　接下来尹翊辰的动作，却让他愣在那里。
　　
　　头顶传来的触感，告诉他尹翊辰竟然真的抬起手，将他的头发揉了揉。力道很温柔，一如在那些两人还很亲密的日子里。
　　这动作当然不稀奇。
　　在几年前，甚至可以说相当常见。打完球的时候，满身臭汗的互相击掌后，尹翊辰会揉揉他头发，说声打得不错；试衣服的时候，换好衣服出来，尹翊辰会揉揉他头发，说声这套不错；兜风的时候，飚车在夜半无人的公路上，尹翊辰会揉揉他头发，说声风景不错……也是在尹翊辰的这个动作里，尹沛逐渐习惯了这样一个与曾经的记忆丝毫不符的哥哥。或许前生的抵触与防备仍在，那也的确微乎其微。
　　更多的，是真的好象亲如兄弟的感情。
　　好象。
　　措不及防的时候却被拉开距离，所以才越发不适应。
　　但现在，当这个动作又一次被尹翊辰做出时，尹沛发现这才是真的不适应。
　　他忍不住躲了一下。
　　
　　尹翊辰的眼色蓦的一黯，眉尖都微微拧了起来。不过下一秒，在看到尹沛就像见到鬼了一样不可置信张大的眼后，又即刻舒展开来。接着，他的视线往下挪了过去，落到了尹沛的领口。
　　
　　而尹沛正想着刚才那一躲是不是太刻意，虽然实际上应该叫条件反射。嘁，他又不怕尹翊辰，给摸摸头发难道会掉肉吗？不会啊！
　　可渐渐渐渐的，尹翊辰的目光就让他不自在了起来。
　　也不知怎么的，他就觉得对方的视线特别的……炽热？但当他朝尹翊辰看过去，却又觉得那分明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眼神，温和且礼貌。
　　所以其实还是错觉吧……
　　
　　在这有些窘迫的气氛里，尹沛总算想到了自己前来的目的，将信掏了出来：“哥，这是你写的吧。”
　　尹翊辰没有直接回答：“如果我说这不是我写的呢？”
　　尹沛没好气的瞪他一眼：“这时候你还想否认什么？既然我已经来了，就肯定有把握这是你写的。”
　　尹翊辰微微一笑：“弟弟还是和从前一样直接。”
　　“……这叫开门见山。”
　　“弟弟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
　　这句话为什么听起来这么耳熟啊……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说话，气氛很平和，尹沛却偏有种自己落到了下风的感觉。就好象他的一切行为都在尹翊辰的预期之内，让对方连一丝惊讶也欠奉。
　　“那你是承认这封信是你写的咯。”
　　“我不承认行吗？”
　　尹沛忍不住咬牙切齿：“当然不行！”
　　尹翊辰摊开双手，耸了耸肩，一副那不就得了的样子。
　　“……”
　　尹沛很想知道为什么自己从前没发现这个人这么欠揍！
　　长出一口气，让情绪平静下来，他很认真的迎上尹翊辰的眼：“所以哥哥，你应该知道不少东西吧。”
　　“那要看是什么方面的内容，比如你现在高中的课程我很明白，但我想你不可能是来向我请教功课的吧。”
　　“……说笑也请适可而止好吗！”
　　“弟弟生气了吗，我不是故意的。”
　　
　　看到他极力冷静却还是控制不住的恼怒起来，双眼既黑且亮，显得格外神采熠熠，尹翊辰像是非常满意，终于将话题转到了尹沛想知道的事情上：“没错，信是我写的。包括以前的那两封，全部都是。将它们送到你手里的办法很多，我猜你想知道的也不是这点。至于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其实我只是不想看到弟弟你一直被蒙在鼓里，难道也不行吗？”
　　尹翊辰眼里写满我是多么有兄弟爱啊，让尹沛咬了咬牙，朝他甜甜的笑起来：“当然可以，那就请哥哥说得更清楚些，让我也好彻底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两人相视而笑，眼神慢慢的缠绕在了一起。
　　白泽很想说这才叫脉脉含情。
　　
　　片刻后，尹翊辰微一摇头，伸手再次揉了揉尹沛的头发：“好了，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我会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
　　“真的？”
　　“当然。”
　　“那……我想知道哥哥你怎么会知道催眠这件事。”
　　尹翊辰又是一笑：“因为我也经历过。”
　　“什么？”
　　这下子，尹沛是真的目瞪口呆了。
　　“不然你认为我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你觉得父亲可能让无关紧要的人了解这么多内幕吗？”
　　尹沛第一次看到尹翊辰的笑里带上了十足的冰冷。
　　“只是他没有想到，我根本没被催眠成功。接下来又证实了我不是他要找的人，所以他将注意力从我这里转移，接下来才会放到你身上。”
　　“原来是这样……”
　　虽然万分震惊，但听到哥哥这样说，一些断裂开的零碎细节也连接在了一起，聚合成比较完整的理由。因此尹韬才会收养尹翊辰，而在几年后，又再度收养自己，他的目的就是寻找某个人。
　　
　　尹翊辰继续说着：“后来我也调查过，只是进展非常慢，父亲做事情向来谨慎。当然对你来说，或许已经足够了。我想，沛沛你应该也有所怀疑吧。父亲的权势那么大，为什么会平白无故的将我们两人收养，如果说只为了继承人，但由始至终他对待我们也并不像寻常父子之间的样子。”
　　“……对。”
　　尹沛很久才回应了一声。
　　并没有发觉不知什么时候，对方的称呼又换了回来。
　　
　　尹翊辰像是想起什么，唇角的弧度缓缓拉深：“父亲是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脱离他掌控的人，所以沛沛你或许很辛苦。”
　　“咦？”
　　尹沛垂下眼睛，还在寻思着尹翊辰话里的意思，对方就已经开了口，带着点玩笑似的口吻。
　　“要想不被父亲发觉你没被催眠，要扮演出这两天的那个样子，难道不辛苦吗？其实我现在可以告诉你，父亲是在找一个和我们俩长得几乎一样的人，或者说，在找一个我们可能长成那样的人。这个人，应该是具有特定血脉的人。只是我还没查到他为什么要找这种血脉的所有者，但可想而知，被找到的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父亲总不会，花了这么大心思找一个人只为把他供起来吧。”
　　“……嗯。”
　　到现在尹沛都觉得尹翊辰的话很真切，与他断断续续所听的内容完全对应。
　　“我估计，他现在应该知道了我针对这件事的行动，所以对我早就提防起来了，而且也轮到提防你有所警觉的时候了。所以他一开始就刻意让我们彼此对立，其实也是很正常的逻辑。不过，我想你也明白，我们真的对立只会合了父亲的心意吧。”
　　尹翊辰顿了一会，加重语气，一字一句的问：“沛沛，你愿不愿同我合作？”
　　“合作……”
　　正咀嚼着这两个字的尹沛在一分钟后猛的抬眼：“哥哥你原来是在做戏！”
　　“彼此彼此。”
　　尹翊辰轻轻拍了拍手：“难道沛沛真的以为我会讨厌你吗？就像你说的那样，我们是兄弟。尽管没有丝毫的血缘关系，难道相处的情形会是假的吗？你如果当真了，我可是会伤心的啊。”
　　“……”
　　尹沛想说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听到对方这样说，却好象长久一直拧在心尖尖上的一个结总算被解开，心情一下子就轻飘飘的。这时他忽然看到尹翊辰抬起来的手上浅浅的痕迹，不由又吃了一惊。
　　
　　“这么长时间这伤痕竟然还在……”
　　“是啊。”
　　尹翊辰也朝手背看过去，眼里划过怀念的流光，轻笑着说：“我一直记得，沛沛你喜欢吃麦当劳的鸡屁股。”
　　“……小时候的玩笑哥哥你还记这么清楚干嘛！”
　　尹沛有点别扭的瞪向他，换来了尹翊辰柔和的笑容。
　　静默了一会，两人再次相视而笑，却实在比前一回要自然得多。
　　
　　真难得，在长时间的冷战后还有如此亲密的时刻。不过想想彼此都是在做戏，也就觉得理所当然起来。哥哥的脸上少了礼貌的疏离，唇角弯起的弧度不再是无可挑剔的形状，却让尹沛觉得分外亲切。
　　只是，心里还是残留着一点犹疑。
　　能相信哥哥吗？
　　能相信他不是在打感情牌而是真心实意吗？
　　能相信他不是为了别的目的比如拉自己下水来讨好尹韬吗？
　　尹沛迷惑了。
　　


疼痛

　　并不是不想相信，只是经过这么多的事情以来，每件事都让他有一种虚幻感，尹沛真的很难再去全身心的相信任何人。再说按照他的前生经历与对尹翊辰的认知，哥哥的真实想法藏得太紧太深，虚假的面具又总是戴得完美无缺。即便情感上很想去相信哥哥，可情感是一回事，理智是另一回事，并不能就此等同。尹沛不得不承认，对哥哥，就是这一辈子相处得再亲密，也抹杀不掉心底偶尔连自己也发现不了的防备。
　　
　　正胡思乱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他忽的打了个冷颤，换来尹翊辰不认同的皱起眉：“着凉了？说了要你多穿点。”说完他拿起一件开襟毛衣，替尹沛披在身上。
　　“……”
　　尹沛瞅瞅自己，他的衣服是穿得是比较……单薄，早春温度毕竟还低，一件睡衣确实不太够。但屋子里温度比外面高得多，也谈不上穿的太少。至于让尹翊辰这样么……他不由的抖了一下，觉得今天晚上的哥哥有着说不出来的古怪。他瞥了眼窗外，此时似乎并非世界末日吧，离2009年那次日全食也还很遥远啊。
　　
　　披好衣服，尹翊辰没有把手拿开，而是在尹沛的腰侧停了下来。
　　“还疼么？”
　　就在尹沛满腹狐疑的时候，这句问话笔直撞在了他的耳膜上。
　　刚才还没缓过去的感觉如潮水一样再度将他淹没，让尹沛暗自提防……当然嘘寒问暖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只是间隔太久，一时半会适应不来也怪不得他。但是对方态度如此迅速的转变，也无法不感到一点蹊跷。
　　戒备归戒备，他没忘记回答对方：“呃，现在还好吧，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受伤那会其实来不及疼，现在已经缝好了又上了药，早就没什么难受的感觉了。再说这不过是一点刀伤罢了，男人嘛，受点伤算得了什么。”
　　尹翊辰不置可否的牵唇浅笑，一副不以为然的神色，手却又从尹沛的腰部一下子移动到了肩头。
　　
　　明明两个部位隔着相同的薄薄一层布料，明明腰侧才该是全身上下更敏感的地方，但这一回传进来的绵绵热度，就像是直接触到了心底。让尹沛倏然一惊，几乎是立刻就想将那只手给推开。
　　
　　“那么这里呢？一定很疼吧……”
　　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推拒的动作，尹翊辰的声音就再次传了过来。
　　尹沛又是一惊。
　　
　　那是……非常复杂却真挚的语声，带着一点点恼怒，一点点心痛，一点点歉意，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叫人难以捉摸得透彻。
　　只是随着这句话，尹沛的心中像是有轻柔和风缓缓拂过，泛起了一层连自己也不明所以的涟漪。
　　单说这句话里，哥哥透露的关心……听起来不像是伪装的。
　　这样的认知让尹沛觉得很愉快，同时还有一点委屈：“其实也还好……不过疼也……是真的疼。”
　　
　　大概因为是枪伤的缘故，疼痛要比刀伤剧烈得多，哪怕锦鹄再有所顾及并未伤到要害部位。子弹射进身体里的过程本来就够痛苦了，弹片炸开的感觉也是非同一般的难受，更不要说后来取子弹的时候，打了麻药的他竟然疼醒过来。
　　但是，只有尹沛自己最清楚，最疼的，是听到锦鹄那句话后充溢内心的感觉。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只是那种被背叛的滋味尝过一次就绝对不想要再尝到。
　　
　　这时他就记起了另一件事，挑起眉朝尹翊辰看过去：“哥，说起来你也知道那天是父亲在抓我了？”
　　“对，我知道。”
　　回答的时候尹翊辰的语气透出内疚来：“对不起沛沛，我没能帮你。我以为父亲不会动真格，没想到他却让你受了伤。如果早知道有这回事，我一定会想办法阻止的。”
　　“没关系。”
　　尹沛摇摇头，他早已不是前生那样懵懵懂懂的傻小子，自然明白尹韬会打伤他抓住他扔进蛇群里头再强行上了他所为的……只不过是要他明白这个家里谁才是主人。他更不会认为尹韬对尹翊辰有什么真爱，就像刚才说开的那些话里提到的，尹韬只是为了引得他们对立才采取那样的形式。既然如此，尹韬又怎么可能因为哥哥而手下留情？要真的想办法了，只怕反倒会招来更强力的压制。
　　
　　停了一下，他像是不经意的问起：“那你认不认识，那天用枪打伤我的人？”
　　尹翊辰先是疑惑的反问：“是谁？长什么样？”接着他的眉目似乎阴沉了下来，“说给我听听，我倒想看是什么人敢开枪打你。”
　　“……我也不太记得了，只是随便问问。”
　　猛然间，尹沛对锦鹄充满了同情。
　　同时在心里升腾起来的，或许还有不堪重负的包袱被甩离的轻松感。
　　这样看来真的不是哥哥……
　　嗯，说不定锦鹄根本就是尹韬的手下，尹韬这样做简直太正常了，因为他不会希望自己和尹翊辰建立起什么良好的关系。
　　
　　“是吗。”
　　尹翊辰没有追问。
　　尹沛能感到他的手还在肩头轻轻抚着，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咧开嘴笑了笑：“不过现在都没关系了。”
　　“哦？”
　　尹沛耸肩：“想想现在所在的环境，再想想未来，受伤真的不算什么吧。”
　　“呵呵……”
　　尹沛有点埋怨的朝他瞪过去：“有这么好笑？”
　　尹翊辰但笑不语。
　　瞪着瞪着，先尴尬的倒成了尹沛自己。不仅是因为尹翊辰一直含着笑回望他，更因为那只一直搁在肩上的手。时间越久，就越觉得不自在。
　　他正想推开的时候，显然尹翊辰先一步发觉了他的意图，手轻轻一下就滑到了戴着的那块玉上。
　　“沛沛你什么时候开始戴玉了，看起来形状倒很别致。”
　　“啊，是吧。这是在古玩街淘的，哥哥要是喜欢，我什么时候再去淘淘看。”
　　
　　尹沛答得有些慌忙。
　　就在尹翊辰的手落到玉上的瞬间，他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其实对方的话并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就像他当初在摊子上见到这块玉时也是觉得形状漂亮才动了心思。要是在他知道白泽在里面之前，也不会怎样，但现在就觉得心里头跟揣着只兔子似的。
　　好在尹翊辰很快就说：“不用，你有这个心我就很高兴了。”
　　但是……
　　尹翊辰的眼神仍让他越来越坐立不安。
　　那分明是毫无波澜的平和视线，却不知怎么的让他有种整个人都被看了个通透、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错觉。
　　
　　***
　　
　　答应下来哥哥提出合作的要求后，尹沛悄然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房门刚被关拢，尹沛就忍不住长长舒了口气，同一时刻，白泽嗖的跳了出来，白乎乎毛茸茸的一团，造型是相当的可爱。
　　“憋死我了！我跟你说沛沛，要再有下回，五十斤我都不干！”
　　尹沛似笑非笑瞥他一眼，轻哼一声：“随便你，我现在就把买糖的钱给你，你是要整钱还是零钱？”
　　“……靠！”
　　白泽含怨带恨的瞪向他，觉得这家伙肯定是被他那哥哥给带坏了！他要真能拿着钱去买糖，还需要签下这不平等条约么！
　　“好啦，我保证会买糖给你吃，行了吧，白泽小狗狗。”
　　“我是白泽不是狗！”
　　身份可是很严肃的关乎尊严的问题！
　　“行，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白泽恨恨的挠床，这句话真他妈的好耳熟啊……
　　
　　挠了几下，白泽抬起头来，看向在床沿坐下来的尹沛。
　　好友的脸上此时微微带着笑，并不是在学校时常见到的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被许多同学评价为高高在上的冷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
　　同一般人相比显得有些狭长的眼睛弯着，就像月头的细细弦月，透过垂下的睫毛能看到里面漾起清亮的波光。微扬的下巴上面，嘴唇轻轻抿住，唇角的地方再向上翘起。尚未脱去的青涩透了出来，整张脸一下就生动得不行，叫人移不看目光。
　　也叫白泽忍不住问：“沛沛，你好象……很高兴？”
　　“嗯，对。”
　　“为什么？”
　　“阿泽，你变了个身是不是连脑子也跟着一起变了？”
　　“呸呸！”
　　
　　赶在白泽恼羞成怒之前，尹沛连忙解释：“一是我总算知道那些信是怎么回事了，算是了了这个事，心也能放下来了，能不高兴？二是和我哥，先别管他可不可靠，即将开始合作了，能不高兴？三是知道开枪打我那人不是他派来的，当然也要高兴啊。”
　　“我看第三条才是重点吧。”
　　白泽没有觉察到他的语气不自觉有些酸溜溜的。
　　尹沛也没有发现，更没有否认：“他是我哥嘛。不过也不能完全靠他，就算我答应和他联合起来对抗父亲，可我也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可信，还是只想给我挖个坑，好看着我掉下去。”
　　“……”
　　白泽心想你这也叫不信吗……却听到他继续往下说着，开始还是理所当然的语气，后来声音却慢慢低了下来，透出一点失落和沮丧。
　　“阿泽，怎么说呢……有时候想想挺悲惨的。我现在唯一能完完全全相信的，说起来也只有你。”
　　于是白泽就彻底忽略了刚才那微弱的酸意，并因为这样的好友而感到了熟悉的心疼。绞尽脑汁半晌，他也没能找出话来安慰尹沛，只能将爪子搭在他身上，轻轻拍了拍。顺便将心里的话给吞了回去，也许会觉得好友那个哥哥态度暧昧，只是他刚好认识了个GAY所以就下意识将他同每个男性都联系起来而产生的错觉吧……
　　


成年

　　这段日子尹沛的表现一直中规中矩，无论什么事情都百依百顺，尹韬要他往东他绝不会往西。连在床上也是如此。
　　尽管内心感觉到的只有无休止的痛苦。
　　其实他从来不认为男人需要讲什么贞操，就当是被狗咬了，没什么了不得的。可即便这样告诉自己，那种非出自自愿的却必须一脸享受的被压在毫无感情的施暴者身下，也给他带来了避无可避的屈辱感。
　　没法抗拒的压力，无处发泄的沮丧，让每回从尹韬的房间离开后，那一整夜尹沛都根本睡不好。房间黑下来的时候，只能翻来覆去，害怕着一旦沉眠就会被噩梦魇住。但是到了白天，还得甜蜜的笑。
　　
　　另一个需要装模做样的时候，是在对上尹翊辰时。
　　心照不宣彼此是盟友，却不遗余力的交恶，就像当年被蒙在鼓里时一样。好在尹沛很明白，尹韬固然故意放任他们争斗，却不会容许他们真让尹家的产业伤筋动骨。只是手下留情时得做出不甘愿的样子，也让他觉得很累。
　　
　　除此之外，基本上，一切都不坏。
　　哥哥很忙碌，碰面的机会不多。尹韬对他的欲求也不多，他的睡眠大多数时候还是能得到保证的。白泽一直在身边陪伴着，尽管怎样让他恢复目前还一筹莫展。学照样上，梁旭郁闷的是自家老大总是独自翘课，从不带上他。去了几次天上人间，龙静山还在朝将他灌醉的目标努力着，只是出现的几率微乎其微。
　　
　　一晃就是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一年，两年……好象进入高中还只在昨天，离开高中的日子却随着夏季的来临也变得近了。
　　五月末的时候开始照毕业照，梁旭一把将尹沛给拉进了人群中。夏至以后陡然猛烈起来的阳光从校园里高大的阔叶树枝叶间漏下来，圆圆的光斑在每张年轻的脸孔上轻快的跳跃着。
　　最后定格下来的画面里，被梁旭死死揪住胳膊的尹沛脸上破天荒挂着与平素在学校毫不相符的灿烂。让人分不清到底原本就是这样，还是因为那时的阳光所造成。
　　毕业照照完后不用多久就是高考，时间一天天临近，离分道扬镳的日期也不远了。
　　对此，尹沛没有任何感觉。
　　硬要说有的话，应该是……不耐烦。他由衷的相信，就算自己耐性再好上百倍千倍，在这种情况下，只怕也按捺不住心头火起。
　　“老大，我们要分开了……”
　　“……”是啊，终于要分开了，真是好事。
　　“老大，我舍不得大家……”
　　“……”还好，虽然同学三年，甚至不少还同学六年，但尹沛对班里大部分人的印象都不过是与姓名等同起来的一个符号。真要说熟识的，大概也只有眼前这个姓梁名旭的家伙了吧。
　　“老大，我好舍不得你哇……”
　　“……”对不起，我还真是无法感同身受。除非你的话少一点，再少一点。
　　“老大，你怎么不说话，你一定很赞同我的意见吧……”
　　“……”请不要随意揣测他人的思想。
　　“老大，你……我……”
　　“……”尹沛的额角已经暴出了青筋。
　　“老大，那个海洋之心的会员卡……”
　　“……”
　　就在尹沛忍无可忍打算再拿出“玩具枪”来恐吓的时候，梁旭敏锐的意识到危险，总算将目的给说了出来。
　　尹沛啪的扔给他一张消费最低打到七折的白金会员卡：“你早说啊。”
　　“老大。”
　　梁旭忸怩着停了一下：“不铺垫我那不是不好意思么。”
　　“……”
　　你压根就不知道不好意思这四个字的意思吧！
　　梁旭拿到卡立马喜笑颜开，接着就又想起件事：“老大，咱班9号有聚会，现在初步定在你家海洋之心，你也去吧。”
　　“……”
　　就该知道这小子的目的没那么单纯，尹沛正寻思着该用什么样的理由拒绝，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接完电话，尹沛心情很好的拍拍梁旭：“对不起，那天我家有事。”
　　梁旭很郁闷。
　　
　　如果不是刚才尹韬的电话，尹沛都快忘记随着夏天和高考一道，自己的生日也马上就要到了。
　　这次的生日与前几次不同，因为是意味着成年的十八周岁。对海市的黑道世家而言，十八岁成年是每个家族成员非常重要的一道分水岭。就像尹沛记得尹翊辰十八岁时也被要求独自处理了某件事一样，尹沛也需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这天的前后是不一样的，让人有种投名状的感觉。
　　即使现在还没人告诉他，尹沛也心知肚明。他记得，重生前十八岁时他是……除掉一个当时正崛起的小势力的头号人物。
　　只不知道，这一生，会遇到什么样的事。
　　
　　***
　　
　　很快，2004年的6月9日到了。
　　尹沛早上就被交代要仔细沐浴，等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崭新的黑色绸子唐装，就被莫叔领着登上了尹韬的那辆奔驰S。等到了鲲鹏帮里，必恭必敬的拜祖先和关二爷，与帮里的长辈们一一见礼，说着各种言不由衷的场面话，他觉得自己就像个人偶一样被摆弄着，尹韬来了才得以解脱。
　　
　　几分钟以后，呆呆的注视着尹韬在眼前一张一合的嘴巴，尹沛感到了一丝由心底而生的滑稽。
　　没错，就是滑稽。
　　这种滑稽感让他在心里苦笑了起来。
　　就在他以为这一生和上辈子的差别已经够大了、且应该是在不断变大的时候，事实就让他认识到，改变的根本还不够多，需要他努力的地方也还有很多很多。
　　
　　尹韬现在说的要他去做的事，跟曾经他做过的，根本就是同一件事。
　　
　　即便是正在膨胀中的势力，也根本不能和尹家这类根深叶茂的世家相提并论。只不过如今海市黑道尚处于一个相对平静的时期，就是谁再希望，也不会轻举妄动。所以会被拿来开刀的，往往是那些没有眼色的小帮小派。
　　这次撞在枪口上的，是一个名为金龙会的团伙。
　　记忆里的资料告诉尹沛，那名首脑是从外省流窜过来的逃犯，凶悍嚣张有余，势力扩张的时候十分激进，却不懂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先是名号就犯了龙家的忌讳，在尹家地盘活动的时候又不知节制，这种猖獗的小鱼势必会引起本土势力的不满。
　　照尹韬的说法，只要尹沛将金龙会的头领除掉，就意味着他通过了成年礼，已经成为了一名可以独当一面的男子汉，有权利参与到鲲鹏帮的决策层里。
　　
　　这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尹韬的要求只是除掉那个人，这种事与其说是尹家打算动真格，倒不如说是小打小闹的为了尹沛的成年仪式。所有扫尾的工作都不用他考虑，他只要敢冲对方开枪就行。
　　真的很简单。
　　不简单的，是要怎样才能不让尹韬起疑心。
　　
　　表面上他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重生让尹沛根本就生不出哪怕一丝紧张的心情。这么平静肯定会被看出不妥，毕竟按照尹韬的认知，经历过两次催眠的他，应该是不具备什么经验的白纸一张。就算之前有过让人生不如死的经历，见过血，打过架，但那都很平面，是与亲手去做截然不同的感受。
　　
　　用枪直直比住金龙会头领的那一刻，尹沛脑子里面想到的，竟然是这次幸好没把白泽带出来。就是再要好的朋友，他也不愿意让白泽见到自己的这一面。这与白泽所应该生活的世界，全然没有交集的黑暗一面。
　　他闭了闭眼，食指扣动了扳机。
　　
　　砰！
　　随着火光在眼前炸开，一股硝烟味涌进鼻端，四周就如尹沛所计划的那样飞快的乱了起来。从黑黝黝的狭长走廊里冲出来，眼角的余光来不及辨别谁可能是尹韬的眼线，尹沛就径直奔进了尽头的洗手间。
　　应该没露什么破绽才对，不过要憋出一张紧张与怯意并存的傻眼脸，还真是比装嫩更考验演技的事啊……
　　胡乱想着这些，尹沛一眼扫去，选了个稍微干净些的隔间，踢开门冲进去，抱住马桶就开始吐。
　　
　　几分钟后。
　　“……妈的真失策，我事先怎么没料到这里这么脏……”
　　情不自禁的骂了几句，尹沛只觉得吐得全身都软绵绵的，胃里不断翻江倒海，一抽一抽的痉挛着，中午吃的那点东西全被吐了个一干二净。没办法，如果说先前还多少带着点故意的成分，后来就是真的对眼下所在这个处所而产生的生理反应了。
　　吞下想要继续吐的感觉，嫌恶的瞅了眼马桶，擦擦眼角站起来，尹沛很懊恼自己竟然选了这么个太适合催吐的地方。
　　推开门走出去，在洗手池的镜子前面站定，尹沛不得不用手撑住池壁，两条腿软得几乎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
　　悄悄留意着四周，他开始洗手。
　　其实不论呕吐还是洗手，都是重生以前他做过的事，所以现在再做一遍也算得上是驾轻就熟，很符合一个应该是“初次杀人”者的心境。
　　台子边的洗手液恨不得被他将整瓶都给用光，五指、掌心和手背几乎全被洗得快要褪去一层皮，尹沛一直没有停下来。
　　
　　直到有人敲响了洗手间的门。
　　
　　洗手间的门并没有锁，拧开把手出去，尹沛一眼就看到了伫立在门外的尹韬。刚才敲门的莫叔笔直的站在旁边，见他出来，点头示意后转身走开几步，明显是为了给他们父子单独的相处空间。
　　“父亲。”
　　尹沛早换上一脸乖巧又依恋的笑容，极其自然的挽住尹韬的手臂。
　　“你做的不错。”
　　尹韬淡淡给出评价，顿了顿才又说：“尹沛，从今天开始，你十八岁了，成年了。回家以后，让你莫叔拿点东西给你，好好看看，然后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是。”
　　听他回答完，尹韬干脆利落的抽出手臂，转身，径直走在前面。
　　
　　鼻端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尹韬的气息，那是须后水的味道，从前的时候，闻起来总让他觉得既清新又性感。可是此刻，尹沛却觉得，这种味道比自己手上隐隐透出的血腥味似乎还要难闻，还要令他恶心。
　　他注视着尹韬的背影，衬衫很修身，将男人颀长而充满力量的身形完美的表现出来，脊背挺直得仿佛永远都不会弯折。
　　尹沛的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迷惘。
　　
　　人还是这个人，外观上尹韬从不缺乏吸引力，无论对女性还是男性。尤其是对过去的自己，那个一心一意爱恋对方的自己。
　　那究竟是什么让这种最直接的感官改变了，是尹韬的所作所为，还是纯粹因为自己的情感已经偏移……
　　
　　下意识的调整步伐和呼吸，就像是跟在一个目标的身后般，直到尹韬和莫叔都在前方停下脚步，尹沛才悄然敛去了方才转瞬即逝的杀机。
　　回神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有些惊疑不定。
　　比较起刚刚才被他做掉的那个人，他更想除掉的竟然是眼前的这个人，这个曾经他爱逾生命的人。
　　
　　是什么时候动了这样的念头？
　　就连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或许是那天晚上被强行压在身下施暴，关节被卸掉无力反抗的时候，或许是后来这一段虚与委蛇的时光，也或许，是在最初发现一切都来源于虚假的催眠的时候……
　　
　　如果可以，只要杀掉尹韬，就一定能够摆脱掉加诸在身体和心灵上的束缚了吧。
　　可是尹沛更清楚，就算真的得手了，且不说以莫叔的忠心，绝对会毫不留情的对他这个小少爷痛下杀手，便是那四周层层叠叠的属下，也定会让他连选择死法的可能都没有。或者再退一步，就算他成功离开了，连半点伤都没受，但接下来呢？势必是尹家的分崩离析，海市黑道的风云变幻，而他这个刚成年还没半点权力在手的小少爷，等待他的绝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尹沛最清楚的是，他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能将尹韬杀死。
　　
　　别看尹韬走在自己前方那么漫不经心，好象全身上下都没有一点提防的样子，但以尹沛逐渐认清的他的身手，他相信，尹韬绝对能够避开子弹。
　　没错，尹韬是那样强大，就像一座屹立在风雨中巍然不动的山峰。
　　他只能采取缓慢而迂回的方式，一点一点的渗透，让这座山峰自己轰然倒塌。唯一的优势，或许只有尹韬认为他已经再度被催眠成功，一切尽在掌握……吧。
　　


会面

　　不知有没有盯梢的人跟在后面，也不管有没有人跟在后面，总之尹沛是开着车子故意在市区绕圈。一个路口，两个路口，红灯绿灯闪闪烁烁，绕到连他自己都有点头昏的时候，他才在离丰成校门不远处的一座商业楼盘的停车场停了下来。
　　从地下通道出来，就碰上了正过马路的包括梁旭在内的一大帮子人。除开梁旭，其中大部分是曾经一道去过天上人间的熟面孔。
　　
　　“哇，老大！”
　　梁旭眼最尖，一下就瞄到了前边那人影是谁，立马高声怪叫着跑了过来。
　　“……梁旭？你们怎么在这里？”
　　梁旭脸上挂出受宠若惊的讨好笑容：“老大，我没你的成绩，也没有你的路子，当然是来看看填哪的志愿比较好嘛！要说除了你，咱班哪有真那么洒脱的同学呀！不过还是老大你厉害，除了考试那几天，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打你手机也打不通，打你家电话……我又不敢。今天是大家伙儿想去你家的地盘上聚一聚，乐呵乐呵。”
　　“海洋之心？”
　　“是啊。”
　　倒不是说海洋之心这种娱乐场所对这群少年人有多大吸引力，只是一说起来，这个会所很上档次，丰成的学生便普遍对它多了几分向往。
　　“今天？你上回不是说9号？”
　　“老大你也太脱离群众了呀，谁说9号去过现在就不能再去了？”
　　“……”
　　“老大，今天你没什么事吧，一起去？”
　　“好。”
　　这样毫不犹豫的回答让梁旭立刻喜上眉梢，感激涕零：“呜呜……老大，你果然没有抛弃我！”
　　“……”
　　不知道我现在抛弃还来不来得及！
　　
　　此时离那天将金龙会首领除掉已经又过去了有十来天。
　　在入夏后温度迅速攀升的这些天里，尹家雷厉风行的将金龙会连根拔起，连一个小喽啰也没有漏过。这一手杀鸡儆猴收到了不错的效果，道上的一些小帮派开始人人自危，纷纷行动起来打算傍上一棵好乘凉的大树。
　　而尹沛针对鲲鹏帮选择的切入点就与此有关。
　　依照尹家的需要来整合这些小帮派，从中找出可能有用的人才，连那些小混混，也说不定并非毫无用处。
　　
　　得到了下放的一部分实权，接手开始做事，尹沛变得越来越忙。
　　毕竟是刚开始，俗话说万事开头难，尚未步入正轨，所需要耗费的时间和精力往往是成倍的。有时候，一整天下来他根本都没时间睡上安稳的一觉，才几天下来，眼下就有了淡淡的黑眼圈。
　　白泽也曾有点心疼的抱怨：“我说沛沛，你是尹家少爷，需不需要忙成这样啊。”
　　“没办法啊。”
　　得到的却是好友无奈的、甚至充满了疲惫的回答：“如果我不能掌握住这些杂鱼，如果不能显示我具有足够的能力，那以后再想做什么就更没可能了。阿泽，你清楚的不是吗，以我现在的处境，我根本别无选择。”
　　“……嗯。”
　　白泽理解他，好友的家庭与普通人不同，不是说脱离就能脱离的。
　　只是……他的视线从桌子上各个帮派的资料上掠过……他想总有什么他能够帮到尹沛的，光是在一旁看着他无法不着急。
　　他没有留意尹沛不置可否的弯了弯唇角。
　　
　　虽然那样说，但不可否认，尹沛选择这作为自己的起点，也存了私心。这些帮派鱼龙混杂，加上势力微小，都为他从中先找到对自己有用的人提供了保证。
　　因为忙的昏天黑地没日没夜，他在手机上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一串数字时也没有投以太多关注。直到按那串数字从第三封信上找出了那行数字真实的内容，尹沛才赫然发现自己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到尹翊辰了。
　　“绿贝壳晚9点我等你。”
　　说起来挺可笑的，明明是名义上的兄弟，见个面却还得这么偷偷摸摸好象做贼。现在就连在尹宅都得小心行事，如果不是因为彼此同时在家的时候非常少，尹沛会更受不了那种压抑的感觉。
　　
　　所以事实上，就是梁旭不邀请他，尹沛今天晚上也是要到海洋之心去的。
　　而梁旭的话简直就像是渴睡的时候有人送了个枕头过来，让正寻思着该用什么不被怀疑的理由前往海洋之心的尹沛，觉得自己运气着实不差。
　　他扫视了四周一眼，这里行人如织，每个人都好象互不相识，时时刻刻都有人与别人擦肩而过。尹沛轻轻冷笑一下，跟上了梁旭的脚步。
　　
　　与从前的每个晚上一样，海洋之心的生意还是那么火爆。
　　身穿高叉旗袍的迎宾小姐殷勤的招呼着，面带服务行业所特有的完美笑容，白净的大腿在色泽缤纷的灯光下透出几分别具意味的诱惑。
　　瞥见尹沛的身影，正对领班交代着什么的主管连忙迎了过来。
　　“小少爷。”
　　他压低的声音还是第一时间让尹沛捕捉到了，微微一笑，吩咐下去：“随便给我们安排一个大包。”
　　“行！你们人多，去琴蓝岛屿吧。”
　　三十来岁的主管捋了下额发，尽心尽力的给他们开了最具格调的大包间，并喊来两名服务员。
　　包间的名字刚被他说出来，前厅灯光的映照下，能清晰看到尹沛嘴角的弧度不自觉的加深了几分。
　　运气不错，当然，也并非全部出自运气。他要真想不被主管看到有很多种方法，但被瞧见却能一举两得。一方面说明尹沛正大光明的和同学一起来海洋之心玩，另一方面则可以轻易拿到绿贝壳包间旁边的琴岛。包间琴蓝岛屿不仅和绿贝壳离得近，而且由于门边空间太狭窄，包间公主一向喜欢站在稍远点的服务台边。琴岛与绿贝壳两扇门之间的遮挡物，又能恰好提供一个不被注意的角度。
　　行事起来，可要比身在其他包房要方便得多。
　　
　　***
　　
　　还不到九点，包间里面气氛已经越来越热烈。所有人都玩HIGH了，打牌的打牌，K歌的K歌，灌酒的灌酒，游戏的游戏，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就连尹沛，也在无奈之下被梁旭拖去玩游戏。
　　大伙玩的是此时正因为那部名为《天黑请闭眼》的电影而在校园里不知不觉流行起来的杀人游戏。
　　玩了几把，梁旭越玩越膜拜：“老大，你怎么能回回都是杀手，而且总能把警察和大家搞定啊。”
　　尹沛望了眼时间，离九点已经差不了多少，他的心情没来由的好了起来，便很愉快的回答梁旭。
　　“那是因为我玩的不是游戏，是寂寞。”
　　趁着这句颇为高深的话将梁旭震住，抛下一句“我出去一下”，尹沛在九点差几分钟的时候，悄然离开了琴岛包间。
　　
　　一切都很顺利，刚刚才被叫去服务台拿酒水的两位包间公主都离得远远的，巡视的保安在这个点也不会经过这里，走廊上也没有其他客人。尹沛刚将手摸到门上，门就开了，里面伸出一只手将他的手腕给拽住，拉进门去。
　　“哥？”
　　尹沛丝毫没有紧张，因为就在对方接触到他的那一瞬间，他从那熟悉的气息判断出来那是尹翊辰。
　　“沛沛竟然没被吓到……”
　　听到他不紧不慢的声音，尹翊辰像是有点懊恼。
　　“……吓到我很有趣？”
　　尹沛忍不住问。
　　谁知尹翊辰答出挺诡异的一句话来：“我以为通常人类受到惊吓的时候肯定会扑向最近的那个人怀里。”
　　“……”
　　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被松开手的时候，尹沛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房间里没有开灯。四下都密合着，一点光都透不进来。眼睛虽然很快就适应了黑暗，但也只能朦胧的看到身前的人影。视觉被限制住，其他的感官相应的就变得灵敏起来。因此明知道空调应该是开着的，他却觉得室内的空气有点燥热。
　　“怎么不开灯？”
　　说着尹沛就伸手过去打算摁下开关，手才伸到一半，就被截了下来。
　　比自己稍大的手掌整个裹住他的手，意图其实很明确是拦截，却让尹沛心里蓦地升起一股不自在的感觉。紧贴住手背的掌心异乎寻常的热，烫得他下意识就想抽出手去，就好象这里的空调一点效果也没有。
　　“哥？”
　　明明这根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情况，尹沛却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鼓动的急促声响，语气也不由自主的带上了一丝慌乱。
　　“别开灯。”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温温的声音微有些沉，带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让尹沛一下子平静了下来。
　　这时候头脑才开始快速转动，很快，他就想到了关键所在：“怎么？难道你没有开这间房？”
　　“对，我只是偷偷占用这间房，谁都不知道我现在在这里，除了你以外。”
　　尹沛吃惊的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我们这是在私会。”
　　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很符合实际情况的回答，却让尹沛有种被调戏了的感觉。
　　他忍不住埋怨：“先别说笑啊，你应该有什么要紧的事同我讲吧。”
　　然后又被调戏了。
　　“再要紧的事也比不上和沛沛约会呀。”
　　
　　黑暗中，哥哥的表情根本看不清楚，可他似乎能够看到尹翊辰微微含笑的模样。
　　尹沛深深吸了口气，脑子里灵光一闪：“莫非……哥哥，你会安排在绿贝壳并不是无的放矢吧。”
　　说完他就越觉得自己想的很对，不管在哪里碰头都无所谓，尹翊辰会把一切都算计到精确的程度。也许连他遇到梁旭，又同梁旭一起前来海洋之心，被安排在琴岛，都是出于看不出一点刻意的安排。
　　接着，尹沛就感觉头发又被揉了揉。
　　被温热的手掌在头顶柔和的抚触着，似乎问题的答案也变得不再重要。一切动摇和犹疑都如阳光初升时的雾气一样消散了，来自对方的信心充溢在胸腔中，告诉他也许有对面这个人在，要战胜尹韬不成问题。
　　
　　

担心

　　其实断断续续的抚触就像过去兄弟二人相处时的那样，硬要说这种相处带着暧昧的味道未免有点牵强。因此在刚开始的不自在渐渐淡化后，尹沛的情绪就坦然下来。绿贝壳包间的面积相对琴岛要小得多，但对两个人而言还是很宽敞的。虽然还处在浓重的黑暗里，但足够的适应让两个人已经能够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谈点正事了。
　　
　　“就是说，你马上要到川南省去？”
　　听尹翊辰讲完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尹沛错愕之后又有几分恍然。印象里其实是有这件事的，而且也是在他成年礼之后没过多久的时候。
　　
　　川南省靠近边境，边防的力量一向薄弱。而境外的那个地区，又恰好是亚洲最大的毒品产地之一。尹家在那里有一条进货的线路，倒并不是拿到华南省这边自销，而是转手通过自己的渠道流向东南亚。不管怎样，毒品是出了名的暴利行业，即使不是自己亲身上阵，每年从这桩生意里牟取的利润也高得惊人。
　　因此，才更不能让这条线出什么问题。
　　但大概就在前段时间，从川南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货源一夜之间消失了。早就谈好的价钱被单方面的阳奉阴违，调查的结果是货主莫名联合了起来，搭上了新进的大买家，打算不通过他们直接销往东南亚。
　　利益被攫夺，是没人能够容忍的事。
　　这次尹翊辰前去川南，为的就是将这件事解决掉。
　　
　　“嗯。”
　　尹翊辰回答得很耐心，没有管这个问题尹沛之前已经问了不止一遍，关于这件事的话题其实也说的很清楚了。
　　尹沛也知道自己屡次问出同样的问题实在有些啰嗦，就抿住了嘴巴，房间里顷刻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平缓的、有节奏的，轻轻响起。
　　
　　“那里……很危险。”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静还是被尹沛给先一步打破了。有点艰难的说出这种近似于关心的话语，尹沛边说边扭过脸去。虽然明知道黑暗是最好的遮蔽物，对方根本看不到自己烧红的耳根和脖颈。
　　“是啊。”
　　尹翊辰不在意的吐出两个字。
　　却没有料到这么轻描淡写的回答引燃了对方的怒气。
　　“喂，尹翊辰！”连姓名都被直接喊了出来，“认真点好吗！我说真的！我是说，川南那边很危险！危险，懂不懂！”
　　
　　这种迫不及待但又不愿被发现的关心让尹翊辰在黑暗中无声的笑了起来。
　　透过层层黑暗，他的视线落在尹沛的脸上。看不清楚，可他完全能想象出对方因怒气而愈发黑亮的双眸。
　　他开始后悔安排在这么黑灯瞎火的地方会面了。
　　
　　“我知道很危险，沛沛这么关心我我很高兴。”
　　“……嘁，谁管你死活啊……”
　　停顿了一下尹沛才出声，语气里还残存着淡淡的被看透的局促，“你是我的盟友，如果你死了谁帮我搞定父亲啊。”
　　“是……”
　　被刻意拉长的语调怎么听都带着一丝嘲笑，只是尹沛想生气又觉得没有立场。
　　
　　实在是……连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男性其实是不擅长表达善意的一类群体，尤其是在面对同性的时候。哥哥单方面的示好他很习惯，但叫他对这个如今已不是处于敌对状态的人释放某些柔软的情绪，或许是太长久让生理都形成了习惯的对立和疏远，很困难。就是在两人还哥俩好的时候，主动的也往往是尹翊辰，在他来说则是享受多一些。
　　各种话语在齿间咀嚼了很久，却都被吞回喉咙，只能简单的总结陈词：“所以哥，你要小心些。”
　　
　　起初尹沛没料到自己会担心，更没料到在听到尹翊辰那样心不在焉的回答后，原本微弱的担心一下子就膨胀了起来。
　　但他知道自己不是无的放矢。
　　边境线周遭的环境相当混乱，如果是作为单纯的游客可能还安全些。在记忆里费力搜寻出来的信息告诉他，尹翊辰此行并不是那么顺利。
　　那时候他幸灾乐祸得很，如今却不自觉的感到焦虑。只是不管他再怎么想，也找不到更深刻的记忆。对尹翊辰投入的心思在当时还是恶意多一些，所以到底怎样不顺利的具体情形会记不清也很正常。
　　他只依稀记得，尹翊辰回海市的时候受了不轻的伤，隔着人群看到他坐在轮椅上，那时候尹沛好象还肆意嘲笑过他的没用。
　　绞尽脑汁才想起，好象是有哪个合作的生意伙伴突然倒戈，派了人来暗杀。不过即使困难重重，尹翊辰最终成功解决了一切。
　　如今想起来，哥哥还真是要比自己出色的多……
　　虽然很不情愿，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不过承认的时候，充斥在内心的，早已不再是重生前那深刻的妒忌和嫉恨。
　　
　　“我会的。”
　　说着这样的话，但尹翊辰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没有多在意的样子。
　　就在尹沛还打算说点什么的时候，尹翊辰先开了口：“沛沛不用担心，这次只是东南亚那边有人不安分了，生意受到影响的也不是只有尹家，要过去单枪匹马或许难办，只要找到站在同样立场的伙伴就足够迎刃而解了。”
　　“……”
　　可就是……所谓的伙伴……
　　尹沛没办法直截了当的说出来，他记的并不是太清楚，隐晦的提醒已经是能够做出的最大程度。
　　尹翊辰还在继续说：“而且你也知道吧，局面一旦形成，各行各业都是有行规的。这次他们破坏了规矩，却以为自己占到了大便宜，哼……”他冷冷的哼了一声，“却不知道谁笑到最后，谁才笑的最好。他们这回得罪的人多了，要怎么收场还真是无法预料啊。我倒是很期待最后谈分成的时候，一定可以压榨出不少东西。如果可以的话，我倒觉得沛沛你去见识一下会有好处。”
　　“……我很忙。”
　　于是话题顺利的转到了海市这边的事务上，尹沛暗暗动了心思，明天要去那个地方一次……听人说，那里很灵验的……
　　
　　“是吧。”
　　尹翊辰便绝口不提去川南的事了，而是将关注转向尹沛这些天来的行为：“嗯，你也成年了，是时候参与到家里的事来了。我看你好象接手的是整合那些小帮派的事情？那倒不是多难，很好上手，但确实很繁琐，尤其是一开始的时候。你要好好休息，别累坏了，我可不希望回来的时候看到你瘦了……嗯，我倒觉得你现在就瘦了。”
　　尹沛矢口否认：“没有啦。”
　　“还说没有……”
　　换来的是尹翊辰透着些嗔怪的语气，以及顺势抚上面颊的手。
　　“真的没有。”
　　只是睡眠稍微有点欠缺罢了，说瘦下来就太夸张了。
　　这次尹翊辰很快就把手抽了回去，让尹沛忍不住摸了摸脸，莫名产生了一点“怎么这么快”的埋怨。
　　
　　“那个，哥……”
　　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尹沛飞快改口：“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中午12点多钟的飞机，要来送我吗？”
　　“好是好……可是……”
　　容易让尹韬发现他们关系中的不妥吧。
　　“还是别来了，被看到了我不要紧，父亲会对你做什么就谁也不知道了。”
　　“嗯。”
　　
　　又是一段时间有些长的沉默。
　　空气都仿佛凝滞起来，让顺畅的呼吸感到了一丝不应该存在的压抑。
　　
　　直到门外隐隐传来梁旭问老大到哪里去了的叫喊声，夹杂着愿赌服输的鼓噪声，然后响起梁旭大声说着我爱你……的胸部的声音，大概是玩游戏输掉的惩罚。同时还有异常嘈杂的声响踢踢踏踏的传进来，大概是又有客人从走廊上过去……
　　尹沛垂下眼，并不是因为尴尬……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候，即使都不说话，也并不会觉得多么窘迫。窘迫全都是来源于别的地方，别的他也不说不上来的地方……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时间真的在流动着，很清晰。
　　然后他听到尹翊辰总算说起这次碰面的目的：“沛沛，我今天把你叫出来，是有事情要和你说。”
　　
　　尹翊辰讲到的都是很零碎的事情。
　　大部分是关于他在海市这边经营的状况。譬如哪些势力完全属于他，哪些在他和尹韬之间摇摆不定，哪些可以争取，哪些想都别想；譬如鲲鹏帮内部早就分割出了几个派系，各个派系之间一直明争暗斗，这点尹韬知晓却故意放纵着，为的是保持平衡……开始好象只是在交代着一些他掌握的部分，并告诉尹沛哪些属下被叮嘱过，如果遇到紧急情况他可以随便动用，要故意针对时也可以有目的性云云。
　　可是说到后面该对付哪些人，哪些人能够针对，因为他们没有后台，哪些人最好还是别动他们，那样不仅打草惊蛇而且还会招致激烈反弹……的时候，尹沛听着听着，忽然愣了一下。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哥哥似乎是在……指点他。
　　
　　来不及打断，尹沛只能默默的听下去。
　　“要在短时间内整合那些小帮派，也是很操心的事。虽然在我们看来不值一提，可要统领一群人并让他们愿意为自己卖命，那些头领也不是普通人能够做的。我想，你也不能够全用对付金龙会的办法来处理吧。”
　　尹翊辰的视线像是穿透了这一片令人找不着北的黑暗，如实质一样落了过来，让尹沛不由的偏了偏头。
　　“沛沛，你要记住，想将他们治的服服帖帖，就要比他们心更狠，手更黑。”
　　
　　话音落下后很久尹翊辰似乎都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尹沛动了动嘴，半晌却也没能吐出半个字来。纷乱的情绪堆积在一起，越堵越多，急欲破胸而出。心头却突然一动，他鬼使神差般问出一个问题。
　　“哥哥你，也是这样吗？”
　　“是。”
　　
　　尹沛抬眼朝他的方向看过去，却看不清楚任何细节。不知怎么的，那些翻涌的情绪瞬间就冷淡了下来。
　　


送别

　　每天在机场来来去去的不知到底有多少人，这块地方熙熙攘攘的程度超乎想象。电子屏上不断滚动着航班的信息，密密麻麻的红绿色字迹在宽大的屏幕上迅速闪烁着，其中属于自己那FM1010航班的一条已经出现了七次。
　　在二楼那能够将外界景象全部送进视线的玻璃窗前面，尹翊辰收回看向窗外的眼神，注意到那行字又滚过去了一次。
　　“少爷，快到时间了。”
　　“嗯。”
　　不用随从提醒，尹翊辰也知道离上机的时间已经非常近了。任凭周围同一航班乘客的表情变得蠢蠢欲动，他还是好整以暇的站在原地。
　　直到手机的震动从贴身的衣袋传出来。
　　
　　嘴角微微扬起，他将手机拿出来一看，神色却猛地一僵，带出一点无奈来。
　　“我去洗手间，你们不用跟来。”
　　“是，少爷。”
　　绿色的WC标志闯进视野里的同时，尹翊辰从镜子里看到了反射过来的脸。五官不用看也知道是和自己有些相似的，当然比较起来要细致一些，现在虽然已经成年，青涩的感觉却还是坚定的留了下来。
　　透过镜面，他看到对方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别出声的动作。
　　尹翊辰用眼角的余光谨慎的环视四周，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不赞同：“沛沛，你怎么还是来了。”
　　原本只是以为会来次临别的通话，却没有想到却是一条要他去洗手间的短信。尹沛会这样不按牌理出牌，他都有些始料未及。
　　尹沛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将他一路拽到了正对便池的一个隔间里，喀哒一声按上了弹簧锁。
　　
　　极端狭小的空间里要站下两名成年男性，再加上本来就有一只抽水马桶的缘故，显然不是一般的拥挤。最小幅度的动弹仿佛都会不小心挨擦到彼此，吐息近得似乎让温度都升高了几分。尹沛一个转身，他的肩膀从身前擦过，并不是那么清楚的触感，却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展开联想，尹翊辰敛去了唇边的一个苦笑。
　　“沛沛，你是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事情要问我吗？”
　　只是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尹沛就像刚才一样沉默以对，从尹翊辰的角度只能看到对方垂下的头顶的发旋。
　　“沛沛？”
　　问了有好几声，离登机的时间越来越近，面前才突的伸过来一只手。
　　刚才还攥得死紧的手平摊开来，掌心躺着一只木制的圆筒形物体，不到尹沛的小指粗细，非常小巧别致，尾端连着一根红绳子。木制物体的表面隐约刻着有些复杂的图案，因为光线的原因，尹翊辰看的不是太清楚。
　　
　　“这是什……”
　　“给你的！”
　　“给我的？”
　　“是！”
　　“是什么？”
　　“护身符！”
　　“沛沛你……”
　　又一次才说三个字就被打断了，刻意放粗而显得有些恶狠狠的嗓门拔高，细听却能捕捉到里面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我来没被人看到，你的飞机马上就要开了，你快点去！”
　　咬牙切齿一样的说完，尹沛打开门，竟然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尹翊辰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继而眸中就泛起深深的笑意。将这件护身符握在手心，他出门朝登机入口走了过去。
　　一直到坐上了飞机，他还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思绪始终围绕着刚才的情景打转。
　　只要想到那样的尹沛，那明明想关心人却又无法直截了当的别扭神情，说是恶狠狠其实害羞更多一点，还有离开时分明染上了些许绯色的耳根和颈后，一股异常柔软的情绪就在心底泛滥成灾。
　　指尖在那件护身符上轻轻划过，比春风更温柔的笑意在尹翊辰脸上浮现出来，吸引了旁边空姐的目光。
　　相邻座位的一名随从都忍不住问：“少爷，什么事这么开心？”
　　尹翊辰却摇摇头：“不是开心，我是在苦恼。”
　　“苦恼？”
　　随从很纳闷，觉得自家少爷的这句话太令人费解了。
　　“是啊，苦恼。”
　　怎么办，还没到川南，他就已经想回海市了啊……
　　
　　***
　　
　　蓝天白云之间，一架飞机划过长空。
　　按照起飞时间来算，尹翊辰大概就在这架飞机上，不出意外的话几个小时之后就能够到达川南省。
　　抿了抿唇，尹沛从停车场绕了过去，悄悄登上了一辆满载乘客的机场大巴。用双倍价钱换了一个座位，才坐定，他脸上就多了一分懊恼。
　　
　　刚刚他做了什么？
　　将护身符送给了尹翊辰。
　　更早前的这个上午他又做了什么？
　　起床后连例行锻炼也来不及做就匆忙赶去市郊的灵山寺，亲自求了一个内部刻满据说能消灾解厄的经文并被加持过的护身符。
　　现在回想起来，一切还真像是心血来潮下的冲动产物。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如果时间倒回去一个上午，他还会不会再来一遍。
　　大约……还是会吧。
　　
　　前一晚尹翊辰那样的回答，可以说是让他认清了某些事实。
　　就算两人因为尹韬的缘故而建立起良好的相互关系，表面上如此亲近，像是又回到了尹沛刚进入尹家的那时候。但实际上，时光总是一去就不可能回来的。他们两个也早就不再是当初的幼童和少年，而是两个成年人了。所以谈论的东西已经不该是毫无矛盾的运动、明星和跑车，而是会牵扯到实际利益的事物。
　　将尹翊辰当成合作者，而不是哥哥，才是最合乎理智的行为。
　　
　　只是每一次，或许是当时的气氛，或许是对方本身，又或许是别的什么，都让人不自禁的将此混淆。明知道是虚幻的，却还是忍不住放任自己沉迷进去。
　　所以才会做出这么离谱的事……吧。
　　
　　机场大巴驶进市区，融入川流不息的车流里，再开进车站。选在最后一个下车，尹沛确定完没有引来任何人的注意，就飞快溜近了离此地最近的那家KFC里。
　　这个时候正是客流量的高峰期，点餐的队伍排出了几条拥挤的长龙。他径直走到其中一张桌子前坐下，就看到旁边的梁旭有些滑稽的顶着一个全家桶的盒子，哭丧着一张脸。注意到他出现，梁旭的面色又添上一丝委屈。
　　“老大，你不能再消失了，再这样我就惨了！真的惨了！”
　　尹沛微微一笑：“你又输了？”
　　“是啊，输的不能再输了！”
　　梁旭很郁闷，“你一定要拯救我于水火之中啊！你看我现在戴这个东西，已经够不能见人了，其实这还是在我抗争后的结果啊！”
　　要是普通学生倒还好说，他梁旭就算拿到道上不值一提，在学校里也多少算得上是一方豪强……可自己班上这些同学哪个是吃素的？更何况相处几年下来，彼此间混的烂熟，大多都曾亲眼目睹过他被尹沛治得服服帖帖做小弟的样子，毫无威信可言。于是，在丰成校内叱咤风云的梁旭，对大家来说更像是个传说，这时候也只能可怜巴巴的愿赌服输。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让尹沛只觉得好笑，往桌上一瞟，就看出来他们像他离开时一样，还在玩牌。不是太在意的看了看梁旭手中的牌，他却被梁旭最后那句话勾起了微弱的好奇心。
　　“停！”
　　梁旭很狗腿的凑上来：“老大有何吩咐？”
　　“我想问一下，他们之前打算让你做什么？”
　　“做什么？”
　　梁旭抽了抽鼻子，无比愤然：“像昨晚那样也就算了，虽然最后被当色狼，但那好歹也是娇滴滴软绵绵的美女啊！可是今天！他们刚才竟然要我去向一个男的表白！这种恶心的事我怎么能做！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你觉得……让你向男人表白很恶心？”
　　梁旭压根没注意到尹沛的语气陡然变得古怪了起来，闻言点点头：“是啊。”
　　“这样啊，我明白了。”
　　尹沛从别人手里把牌截过来，“你是要和我打对家是吧？好，我同意了，我们现在开始吧。”
　　
　　若干分钟后，尹沛笑眯眯的看着梁旭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了刚进店的一位胡子拉碴的大叔一个熊抱，并充满感情的高声表白：“哦，哈尼，我是多么想念你的……弟弟。”
　　一阵哄然大笑中，附近的同学听到尹沛以极其愉悦的语气轻声说：“对不起，我的牌技其实很烂。”



弱点

　　转眼间，尹翊辰前往川南已经一个星期了。
　　有了他的事先交代，尹沛大可以尖锐的针对他，却又不至于真的伤筋动骨，一切都是按照两个人商量好的计划来。能够不知不觉将权力给分出一部分那是最好，要注意的是让尹韬并不知道他是在夺权，而认为被争夺的是爱情这玩意。
　　这么长的时间里，有些事情也早该要认清了。要想不被尹韬玩弄于指掌中，只有唯一的那条路可以走。没所谓想与不想，而是别无选择。说起来他也不是全无倚仗，尹韬毕竟以为他是被催眠了的。所以为了“与尹翊辰对立”这样的理由，直接向尹韬要求权力也不是不可能的。
　　
　　事实上，重生在某些方面实在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短短几天下来，尹沛好几次在尹家重要的生意上起到了决定性作用。为他在尹家下属帮派和公司的成员心目里，大大的加了分。而在整合的那件事上，尹沛亦处理得风生水起，很有点千秋万载、一统江湖的强劲势头。
　　正如尹翊辰所说，虽然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帮小派，但要让手下几十甚至上百条人愿意卖命，那些首领们自然也各有各的长处。凶悍型、温吞型、开门见山型、诡计多端型……针对各种类型，尹沛采取了不同的方式。你狠，我比你还狠，不服气就塞麻袋里扔下海。你狡猾，我比你更狡猾，任是狡兔三窟也照样收拾。
　　不到一周的时间，尹家的地盘进入了一个相对平静的时期，普通居民纷纷表示最近的治安好了起来。
　　
　　就连尹韬都对他的行动表达了含蓄的满意。
　　那是在书房里的时候。
　　
　　刚发泄完毕，尹韬从表面上却看不出一点纾解过欲望的迹象，连睡衣都一丝不苟的穿在身上。只有空气里残留下来的体 液和情 欲的味道，以及正面对他坐在桌子边缘的尹沛，才仿佛能稍稍说明这里发生过什么事。
　　夏季的衣物原本就单薄，何况是经过一番折腾的真丝睡衣，身体难得被遮住尹沛也不在意，反倒大大方方的掀着上衣，任由腹部和腿脚□出来，只微低着脑袋，仔细擦拭着肚皮上沾到的白浊。
　　尹韬的视线一掠而过，却不经意般顿在他腰间早已愈合的伤痕上。
　　曾经的缝合处蜿蜒出一道细长的弧度，本来应该多少有些狰狞，此时却反倒显露出几分诱惑的性感。
　　
　　尹沛毫无所觉的继续擦，直到觉得干净了，才放下衣服的下摆，冲尹韬甜腻的一笑：“父亲。”
　　“嗯。”
　　看着他像只小猫般从桌上跳下，极自然的依偎过来，尹韬眸色猛地一沉，抬起手，挠了挠尹沛的下巴。面上始终不动声色，他的手却滑了下去，在尹沛光洁的皮肤和突起的锁骨上肆意流连，久久都不曾离去。
　　有些粗糙的指腹让尹沛的睫毛轻轻一颤，全身不由自主的紧绷起来。
　　
　　“最近你做的不错。”
　　“父亲？”
　　对于这句在长时间的沉默后冷不丁冒出来的话，尹沛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样子，直起身体，茫然的张大眼睛。
　　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一张戴着眼镜的温文尔雅的脸庞。
　　然后一股大力从背部袭来，他便被困在尹韬与书桌之间，与对方紧紧相贴。热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鼻尖更是直接就触到了胸膛，距离近得似乎能够清楚感觉到对方心房的颤动。
　　这样的厮摩所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才冷却的欲火又猛烈的窜了上来。
　　
　　但哪怕眼中越来越黯沉，尹韬依然端整如初。
　　声音也毫无波澜：“这段时间，你做的很好。”他强调一般加重了称赞的程度，“那些不安分的人都被你整治得不错，家里的生意这几天收益也不错，还有那几桩买卖，也多亏了你把价钱压下来。”尹韬直直望进尹沛眼底，半晌才带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赏，“我倒是真的没想到，你会完成的这么出色。”
　　“……嗯。”
　　哼出一声鼻音，尹沛伸出双手将他搂紧。
　　
　　然而下一句话，就让他的面色霎时大变。却并不是变得苍白，而是被不服气染上了更浓的红晕。
　　“但是尹沛，我依然要批评你。”
　　“为什么！”
　　“因为你做了不该做的事。翊辰的生意是你攻击的对吧？你懂得这叫什么吗？这叫做内斗。”
　　尹韬任由他搂着自己，下腹被一下一下的摩挲着，欲望叫嚣着要发泄出来，却只是将手漫不经心的搭在尹沛的背上。
　　“我……”
　　“不服气？你以为那些手下是给你拿着好玩的吗？他们是尹家的人，不是你的人，也不是为了你一个心血来潮就必须做这做那的人。你已经成年了，该懂事了。”
　　“我没有不懂事！你刚才不还夸我做的好吗？”
　　“那是那，这是这。”
　　尹韬淡淡的说着，眼神却陡然间变得极其凌厉，像是能够穿透一切伪装，让尹沛的心跳不由的漏跳一拍。
　　“那些事你做的确实漂亮，既然如此，我还真有点不相信你会这样不知轻重。我倒是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的了。”
　　
　　“故意的？”
　　尹韬这话是不是……有什么弦外之音？
　　尹沛先是装傻的重复一遍，然后就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我是，我就是故意的，难道父亲不知道吗？明明我这么喜欢父亲，也只有我才陪伴在你身边，甘愿为你付出一切！为什么你总是要偏向尹翊辰？”
　　尹韬的视线慢慢和缓下来，再若无其事的收回，如同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尹沛的想象，而非真实发生的般。
　　他沉声说：“不要妄图揣摩我的心思，尹沛。”
　　“我没有！”
　　尹沛委屈的扁起嘴：“我只是，我只是……爱着你啊，父亲！”
　　尹韬的眉梢讥诮的扬了起来：“我记得你说过，只要当个替代品就好。怎么，还是变得贪婪起来了？”
　　尹沛咬住下唇，扭过脸，不吭声了。
　　
　　一直盯着他，尹韬的视线忽明忽暗，令人捉摸不定。几分钟后，他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下来，伸手抚上尹沛的脸颊，稍一用劲，就将他的下巴给扳了过来。
　　“乖，别赌气。”
　　话音才落，尹韬俯下头，吻上了面前红润的唇瓣。舌尖迅速撬开齿关长驱直入，让尹沛哼了一声，就主动的回应起来。
　　
　　前一刻尚是轻柔浅淡流于表面的舔吻，后一刻，尹沛就被席卷着进入汹涌而火爆的激情中去了。
　　
　　背部被重重抵上坚硬的红木书桌，但硌得再疼也不会引来对方丝毫怜惜。就着已经做好的扩张，热烫的物体破开一切阻碍冲入体内，一口气顶到了最深处。接下来漫长到尹沛几乎感觉不到流动的时间里，尹韬迅猛的抽 插仿佛没有止境般，不断撞击着他。渐渐的，尾椎以下只剩麻痹的感觉，连身体都好象不再是自己的。
　　然而尹韬却好象还不满足，紧紧握住他的胯骨，将他翻了个身，从后面更深的刺入，开始了又一轮征伐。
　　
　　尹沛喘息着匍匐在桌面上，手指被迫扣紧边缘，不然松手就容易让身体滑下去。汗水顺着额角滴下来，在摊开的书页上晕出一朵朵深色的小花，颜色慢慢变浅，终至虚无。失焦的目光穿过睫毛，虚虚的不知落到了什么地方。
　　
　　窗户紧闭着，室内空调的温度开得有些低，被凉凉的空气一激，皮肤上浮起一层细小颗粒的同时，也让尹沛打了个寒战。
　　然而比身体更寒冷，却是内心。
　　身后这个人，在几年前也还是被他倾心的对象。那时一想到尹韬，似乎连灵魂都要炽热燃烧的感觉现在也还记忆犹新。尤其是做 爱的时候，无论要使用怎样的姿势，再粗暴他也配合得甘之如饴，恨不得融进对方的身体里。
　　
　　但如今，每个动作都只带来了痛苦。
　　怎样也挣脱不开的痛苦。
　　
　　后来尹韬终于停了下来，抱着昏昏欲睡的他去浴室清理完，竟然没有叫醒他，而是将他轻轻放在了床上。
　　耳边喀哒的声音应该是灯被关掉，随后身边又传来塌陷的感觉，尹沛想尹韬大概是躺了下来。
　　
　　明明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困，尹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袋昏昏沉沉的，意识却出人意料的清醒到不行，连身侧另一个呼吸不急不徐的节奏都似乎能准确把握。数羊数了半晌也丝毫没有奏效，困倦与清醒的冲突让他格外难受。
　　不知道多久过去，就在他动了动眼睛打算睁开的时候，旁边轻轻的一声叹息让他将这个念头给吞了回去。
　　困意霎时间烟消云散，几乎要屏息的前一秒，尹沛想起此时的状况，继续保持着呼吸的均匀平缓。
　　
　　身侧传来细微的动静，大概是尹韬半靠着坐了起来。停顿了有两三秒钟，尹韬似是向着他这边俯过身，一股说不上来的压迫感也随之而来，让尹沛的背后陡然窜起一丝凉气，顺着脊柱一直爬到大脑。
　　感觉告诉他，自己正被凝视着。
　　“傻孩子。”
　　撞入耳膜的这三个字，让尹沛的脑袋有一刹那的空白。父亲这种叹息一般的语气，他真是从来都没有听到过。
　　“你以为我是真想偏心翊辰吗？真是个傻孩子。作为尹家的当家，我的一举一动全都是落在别人眼里的，尤其是敌人。就算我再看重你，我能表现出来吗？”也许是因为面对着一个酣睡的人的缘故，尹韬简直就像在倾诉一般，“不能，我不能让我的弱点表现出来。一旦被敌人知道了，遭殃的只会是你啊，傻孩子。”
　　
　　尹沛听他这么说着的同时，额上的头发也被抚动起来。
　　力道亦是从未有过的不像话的轻柔，让人不由的顺着对方的话，想着自己或许真是他的弱点。
　　


罅隙

　　尹韬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动着尹沛的额发，继续说了下去。
　　“唉，我也知道，在你看来，我偏心翊辰着实明显。这样子，你当然是不愿意的。但若让你成为尹家敌人的靶子，我又怎么放心得下来？倒是翊辰，他毕竟比你年长，能力又强你许多，要合适一些。你说我偏心，呵……”他说到这里竟是低低的笑了一声，“我偏心的是你才对啊，傻孩子。”
　　头顶传来的触感益发轻柔。
　　“我让你们和睦相处，你却总也不听。你以为我是为了翊辰？我那是为你好。你们对立倒无关紧要，只要动静不是太大。但你针对翊辰，翊辰他就无动于衷了？我早同你说过，要在尹家生存下去，心善是不行的。上回你遭人绑架，知道那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还不是翊辰他的一番作为。你以为……”
　　他又叹息了一声。
　　“想来你如今也记不得了，好在你现在睡着了，也不知道我说的这些。我难道非得那样教训你？疼在你身，痛在我心……可翊辰还是说服了我。我首先得当好尹家的当家，其次才能关照你这孩子。我毕竟也只是一个人，难啊，难啊……”
　　
　　睫毛忍不住失去控制的微微一颤，尹沛接着就感到在额上游走的手指突然顿住。被发现的不妙预感让他咂了咂嘴，喉间发出含糊的咕噜声，摆出一副这个姿势睡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动了动，翻了个身。
　　
　　室内一片黑暗，浓稠得像是化也化不开。如果尹沛此时睁眼，便定能捕捉到尹韬眼中闪动的一丝冷冽笑意。
　　尹沛却只是听到再一声叹息，然后尹韬再也不曾开口。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传进耳里的同时，塌陷感再度传来，尹沛想他大概是又躺了回去。纯粹的安静笼罩住整个房间，他刚才莫名慌乱的心总算也静了下来。
　　
　　对尹韬刚才这番话，尹沛多少有些不以为然。
　　虽然没有说的十分直接，其中所含的意思却很清楚，要是换做重生前的他听到，只怕会欣喜若狂。然而他却根本没办法说服自己去相信尹韬的话，对方的信用度根本早已在他心里降到了零。那一瞬间，心中冒出来的感想竟然是……尹韬其实是有了什么发现才会故意说给他听的吧，更有可能的是，他的假睡压根就没有瞒得过去。
　　
　　尹韬真的爱谁吗？
　　不，他不爱他，他也不爱尹翊辰。他根本谁都不爱。
　　与其说是不能将弱点暴露出来，尹沛倒觉得，尹韬根本是在创造一个子虚乌有的弱点罢了。
　　只是，再口口声声说着没有相信，那此刻心中摇摆不定的情绪，却又是为的什么？
　　
　　***
　　
　　不知是不是那内刻经文的护身符起到了作用，这一回事情的发展真与尹沛的记忆有了些差异。在获知尹翊辰此行非常顺利，他乘坐的航班也即将到达机场的时候，尹沛都忍不住产生了些许错愕。倒并不是不希望这个结果的出现，而是觉得命运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就不知道，到了当初他莫名其妙重生的那个时候，是会走出与前生相同的轨迹还是偏到另一条路上去。
　　
　　他没有去机场接尹翊辰，尹翊辰显然也并不需要他去接，但尹沛寻思着还是选了个差不多的时候开车回家。
　　正是夏天的傍晚，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来，海市市区却已经灯火通明。夜间的风里带上了一些水意，大概像天气预报说的那样，台风即将登陆，雨也要下起来了。
　　进了园子才开了一小段路，还没到车库的附近，前方的骚动就让尹沛熄了火，将车停了下来。
　　透过前车窗，他远远的就看到尹翊辰在一群随从的簇拥中正从车库里走出来，准备拐到园子里的大路上去。
　　那道身影一闯进视野，就让尹沛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收到尹翊辰将要归来的消息后他并未多加留心，就算先前有那样的记忆，但传回来的尽皆是好消息，再说尹翊辰做事素来滴水不漏，他也只当是一帆风顺。却不曾想到此刻所望见的哥哥，尽管不像他记忆中那般坐在轮椅里，但站虽站着，也似乎带了些摇摇欲坠的虚弱模样。
　　尹沛睁大了眼再仔细看去，就发现在明亮的路灯光下，尹翊辰面上还是那么沉稳温和的表情，脸色却苍白得吓人，找不到一点血色，简直像才从鬼门关回来的一般。走起路来，虽然乍看是大步流星，但细看也能看出他的脚步竟也微微虚浮着，进退之间根本没有平素那么自如。
　　难不成，这回去川南，尹翊辰还是遇到了不好的事？想到记忆里被生意伙伴出卖、被暗杀的艰难情形，尹沛不免又担心起来。
　　眼见着尹翊辰那一行人立即就要消失在视野里，尹沛刚准备发动车子开进车库里去，动作却顿了下来。
　　就在此时，尹翊辰转过脸，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隔着人群和车窗，两人的视线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对了个正着。
　　一种难以言明的心情在胸臆间涌动起伏，然后他就看到尹翊辰的唇边浮起一个比刚才面对那些随从时要真切得多的微笑。
　　直到这时，他仿佛才有了哥哥总算平安归来的真实感。
　　
　　尹翊辰这一回来，家里虽然不至于乱，但也忙了起来。冯妈在那安排着菜色，其余佣人穿进穿出的整理房间、收拾行李、端来垫底的茶点。没过多久尹韬也从外边赶了来，一回家就叫上尹翊辰去书房说了好一会的话。等他们从楼上下来到餐厅已经又过了快一个小时，吃完晚餐就差不多到了惯常的宵夜时间。
　　尹沛一直没找到机会和尹翊辰说上哪怕一句话。
　　直到夜深人静，回了房间，坐了半晌到底还是不安心，尹沛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会才换了张卡给尹翊辰发了条短信。
　　很快，震动告诉他回复的内容已经传到了手机里。
　　“过来吧。”
　　看到这三个字，尹沛嘿嘿一笑，也不理会白泽正窝在自己的床上，边嚼着糖果边翻阅着一本《花花公子》，就轻手轻脚的溜出门去。左右张望了一下，他穿过那截没开灯而显得黑沉沉的走廊，来到了尹翊辰的门开。
　　将把手一拧，门便轻而易举的被打开来。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并不是特别亮。但即便看得不是那么分明，尹沛也一下子就从尹翊辰的脸孔上找出遮不住的虚弱和疲惫来。
　　正靠坐在椅子里的尹翊辰单手支着下巴，见他进来，牵了牵唇角，淡淡道：“这时候过来我这里，你这做法可不明智，下次还是要小心点才好。”
　　听出他声音里的责备，尹沛很不服气：“你也没反对啊。”
　　“……啊，是。”
　　尹翊辰被他说得微微一怔，但那也是千真万确的。在看到那条短信的时候，竟是丝毫也没有犹豫就让他过来了。自己最清楚，就是潜在的危险再大，其实内心……也还是希望他过来的。
　　
　　“再说我很小心，不会被人看到的。你也不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可是专挑别人都睡了的点才过来的。”
　　觉得刚才的语气有点冲，尹沛缓了缓口气，补充道。
　　“嗯。”
　　
　　进来以后，尹沛没有直接走到尹翊辰身边。看到对方的那一刹那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似乎怎样也描述不清，总之就是很排斥甚至是畏惧于靠近，因为不像看清对方到底有多虚弱多疲倦。
　　磨蹭了半晌还是走了过去，离得近了，所有细节总算全都落到眼中。
　　尹沛的心又是一紧。
　　先前隔的距离仿佛都是缓冲，此时咫尺之间才看出哥哥的脸色到底有多……难看。
　　
　　以往尹翊辰给他的印象始终是温和且优雅。与自己相似的脸孔长在尹翊辰的身上便少了几分清秀，也少了些许青涩的稚嫩，显得更成熟俊朗。这么多年来，不管经历了多严格的训练，不管手上沾了多少不干不净的东西，尹家的两位少爷也都是养尊处优的。然而眼前这张脸，却根本就毫无光泽可言。如果不是知道他定然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尹沛都忍不住怀疑这其实是一尊蜡像了。
　　这一刻，尹沛明白那种情绪，大约应该名为极致的担忧。
　　于是问出口来的话迟疑了又迟疑，从喉间吐出来还是断成了两截。
　　“这次……还顺利吗？”
　　
　　尹翊辰闻声朝他笑了一下，充满安抚的味道，好象看出面前的尹沛是在担心自己，故意顿了顿才说：“放心，事情很顺利。”然后他的话里也带上了戏耍的味道，变得轻佻起来，“再说，有沛沛你的护身符在我这里，难道我还会一去不复返吗？真要那样，沛沛你千辛万苦去求来的护身符竟然没有用，我想你一定会很伤心吧。”
　　“……鬼才伤心！”
　　咬了咬牙，尹沛终于没有忍住，低吼出来，却忽略了前面那句千辛万苦。吼完才醒悟这种行为并不恰当，深深吸了口气，转开脸，别扭的说了声：“对不起，我……不是要冲你发脾气。”
　　“没关系。”
　　只是尹翊辰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样子，脾气好得简直让人好奇要有什么事才可能引动他的情绪。如果脱下那层虚假伪装的话。
　　“说真的。”
　　道完歉，片刻后尹沛还是将视线调转回来，双目灼灼的凝望住尹翊辰，神态刹那间变得严肃起来：“哥，你别瞒我。我知道川南那边不安定，肯定是危险重重的。这次去川南，是不是不那么顺利？要不然……”
　　谁知尹翊辰却打断了他的话：“呵呵，沛沛你这是关心则乱。我这趟去川南，一切都很顺利。总之是将事情完全谈成功了，也没有付出多少代价。你看我现在这样，并不像你想的那样，而是……讲出来你大概会笑话我，我会这样，只是舟车劳顿又水土不服。”
　　
　　“是吗？”
　　尹沛一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犹疑。
　　“当然是的，沛沛是想笑我这么大的人竟然还会水土不服吗？”
　　“当然不是。”
　　抛出四个字，尹沛的声音冷了下来：“你难道不知道你现在笑得有多假吗？”看着尹翊辰那完全不愿意和他详谈的样子，又想到晚饭前对方与尹韬在书房说了大半个小时，一股无明的怒火就从心底最深处猛烈的烧了上来。毫无顾忌的连这么尖锐的话也给脱口而出，说完还只有快意并无后悔。
　　他忽然有了一丝明悟，那天晚上尹韬的那番话，或许他不愿承认，但确实在他与尹翊辰之间撕裂出了一道不能忽略的罅隙。
　　


争执

　　尹翊辰的笑容微微一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只是原本就不带多少血色的脸色被灯光一映像是又白了几分。看得尹沛心里一软，但最终还是抿紧嘴巴，依旧拿锐利的目光直视着他，连眼神里也显出同语气相似的犹疑。
　　“沛沛。”
　　须臾之间，尹翊辰的神色就平稳下来，好象刚才都是尹沛眼花的错觉，此时布满他脸庞的仍是温文尔雅的笑容。
　　但尹沛却更加恼火起来。
　　
　　这段时间以来，大概是兄弟两人说开了的缘故，尹沛再也不曾在两人单独相处时从哥哥脸上见到这般虚假的笑。但今天，此刻，尹翊辰竟然又一次用了出来。
　　一种被排拒的恼怒油然而生的同时，也有另一股凉意，就像此刻猛的敲打起窗玻璃的雨水一样，突如其来，令人措手不及。
　　难道……他和尹翊辰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勉强可以互相信任的关系，就是这么没有根基这么容易崩塌的？
　　
　　“你这样指责我，我不怪你。”
　　尹翊辰稍稍停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淡淡的，“但你大概真的误会了什么，我这次去川南办事，是真的没出什么问题。”
　　这话一出，他就看到尹沛瞪大的眼里划过失望。但他只是坚定的回望着尹沛，丝毫没有动摇。
　　
　　尹沛是真的失望，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剧烈失望几乎要屏蔽掉全部的理智，左右着一切情绪。
　　他终于忍无可忍，一大段话就这么冲口而出：“你，你如果这么不愿信任我的话，那当初又何必要提出同我合作？现在想起来，你提的这个建议就不寻常。说是合作，其实一直是你在指点和关照我怎么行事吧？我一直搞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找我。如果没有我，你难道会比现在做得差？就比如说你现在这样，不是什么都不告诉我？那你干脆一个人去对付父亲好了，拉上我有什么帮助？哦，我知道了，你其实根本就是挖了坑让我往下跳吧！这样一说还什么都解释得通了！你会选择我这个什么用处也没有的弟弟，也就理所当然了。只要牺牲了我，那你还需要争什么……”
　　不知不觉中，话说的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尖刻。连尹沛都没有意识到，原来对尹翊辰隐隐的不满，竟然已经积累了这么多。
　　
　　尹翊辰看他发泄一样在面前说着，不自觉就恍惚了一下。
　　这样张牙舞爪的尹沛，其实有很长时间不曾见到。当初由尹家收养尹沛的时候，他没料到那孩子会突然把自己咬了一口。后来伤痕渐渐淡去，记忆却一点也不曾淡化。那时的尹沛固然满身是刺，眼里流露出的情绪却告诉他那只是好玩。
　　可这一回，他看的出来，尹沛是真的生气了。尹翊辰确实有些始料未及，只是那几句话居然就让他生气成这样。
　　
　　他并非不想告诉他，看到尹沛为自己担心的样子，他很高兴。但高兴归高兴，如果没有必要，他不想描述任何此次川南之行的种种细节。
　　尹沛猜得没错，这回的确艰难。被生意伙伴出卖，如果不是那瞬间看到尹沛送的护身符而在原地怔忡了一下，他或许早上了那辆被安放有炸弹的车。还没缓口气，那没完没了的追杀又开始了。直到联系上早就安插在那边的下属，才算略微风平浪静。在这个过程里，他也的确受了点伤。伤不重，但就算再重，他也必须撑下去。等所有事情都被处理妥当，回到海市的时候，尹翊辰确实心力交瘁，身心俱疲。
　　将一切巨细无遗的汇报给尹韬，他以为这事就算是个头了，却没想到尹沛竟然会追问起来。虽然按照他原本的打算，是要说的，但不知怎么的，在尹沛问的时候，话到嘴边，仍是瞒了下来。那些连他想到都还有些心有余悸的画面，反正已经过去了，他又怎么忍心告诉肯定会担心的尹沛？
　　
　　不知不觉间，尹沛停了下来，恨恨的瞪着尹翊辰：“怎么，你不说话莫非是打算默认了吗？”
　　“呵……”尹翊辰却又露出在尹沛看来十分虚假的笑：“原来我在弟弟你的眼里，就是这样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尹沛皱起眉头，为对方曲解自己的话而不快。他丝毫没想到，字面上他说的那些话多多少少是有那种含义在内。
　　“我只是觉得，在哥哥眼里，我一点也不堪信任。”
　　犹豫了一下，尹翊辰还是矢口否认：“你别这样说，我从没这么认为过。”
　　“那是怎样？信任的话为什么不告诉我，却什么和父亲说？”
　　尹翊辰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若有所思的望了过来：“你……是不是听了些什么话？”
　　尹沛忍不住露出讥诮的神色：“父亲这样，你也这样，都是单方面认定我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却不反思自己是不是出了问题？说起来还真是好笑啊！难道我就非得是听了别人的话，难道我自己就不能有些判断？”
　　尹翊辰微眯的眼中掠过一道厉色，然后却又苦笑了起来。他很想阻止尹沛的话，想要将他抵在墙上，狠狠的堵上那张不断说出刻薄的话的嘴。可是，现在他根本就没有余力去做这些事。
　　
　　“你笑什么？被我说中了？”
　　“你……非得把我和父亲相提并论吗？”
　　“哥哥！我一直以为你和父亲不一样。没错，他催眠我，他控制我，我恨他！我恨不得杀了他！但是你呢？”
　　尹沛轻轻摇了摇头，眼帘慢慢垂了下去，像是不愿面对这个人。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配方的消息是你传出去的，父亲要绑架我也是你的意思。”
　　“你……”
　　在这个时候，尹沛努力寻找也没能从尹翊辰的面上找到一丝惊惶。他只是不紧不慢的反问道：“你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件事？”尹翊辰的视线在尹沛脸上扫过，眼中顿时多了几分了然，语气一下子冷了起来，“你是从父亲那里得到的这个消息吧，原来……你宁愿相信他的话？”
　　
　　“不是我愿意相信他的话。”
　　尹沛直视他，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虽然被他陡然冰冷下来的语气刺得心里一紧，“哥哥，你觉得我可能始终被蒙在鼓里而不去理会吗？这都是和我息息相关的事情，难道我还不能去调查？我早就知道父亲在里面起的作用，他就是要敲打我。但我却没想到，哥哥你也起到了这么大的作用。”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的本意绝不是让你陷入危险。当时只有我先提出来，才能打断父亲的策划，不然等待你的就不仅仅你经历的那种程度了。”
　　尹沛轻哼一声：“只是说说的话，谁都会。”
　　尹翊辰的声音更加冰冷，仿佛前一刻还是春意昂然，此时就进入了森寒的严冬：“不管你信不信，这是事实。”他说完瞥了眼一旁墙上的挂钟，“很晚了，我也累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逐客令一下，尹沛根本就不可能再留下来。
　　
　　砰！
　　重重的摔门声打断了白泽的阅读，他不舍的将视线从波涛汹涌中调开，转向门口，便看到尹沛满脸不耐和恼怒，正大踏步的走进来。不光是摔门摔得极重，连步子都踏得啪嗒啪嗒响。
　　白泽眼珠一转，轻声问：“你现在不怕被发现了？”
　　“……”
　　尹沛刚想回答有什么好怕的反正尹翊辰也没安好心的时候，却没来由的心里一动，到底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脚步也随之轻了下来。
　　
　　“和你哥吵架了？”
　　“嗯。”
　　白泽的语气似乎有点酸：“我靠！和你哥吵个架就这么寻死觅活的，知道的晓得那是你哥哥，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你老婆哦。”
　　尹沛翻了个白眼：“我喜欢男人。”
　　“嘁，我这是打比方好不好！”白泽继续酸，“我跟你吵架的时候，怎么就从没见你这么投入过？”
　　“……你希望我吵架投入？”
　　“为什么不希望？”
　　“我们扯的上什么原则问题？”
　　“嗯，除非你要和我绝交。”
　　“那不就得了。”
　　“但是沛沛，你……你真的不觉得吗？”
　　“什么？”
　　“在你哥的事情上，你似乎特别在意。”
　　尹沛闻言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他发现白泽说的不是毫无道理。但是，再想想，他发现尹韬那样欺骗自己的时候不也照样很在意吗？与其说对尹翊辰在意，不如说尹翊辰和他的关系，是继父亲之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吧。
　　“会吗？我父亲的事情上我也很在意，他们是我的……咳，亲人。”
　　白泽撇撇嘴，很不以为然：“你那老爸，怎么说呢，我觉得你倒更像是在自我暗示要在意。但你对你哥的在意完全是不经意的，怎么能够相提并论？”
　　尹沛沉默了。
　　
　　难道，真和白泽说的一样吗？
　　似乎还是很有道理。
　　他知道尹韬催眠他，都说情人眼里揉不得沙，可他还是愿意不顾一切的去“爱”。要是换做是尹翊辰，却好象一点轻微的芥蒂也很容易被他抗拒。那种程度的隐瞒和欺骗都心甘情愿的接受，这么细微的信任问题却能让他们不欢而散，两者对比，很明显。其实尹沛知道就算尹韬说的是事实，如今他也不可能相信尹韬了。他也根本就不是相信，而只是气愤哥哥的隐瞒罢了。
　　
　　“别想了，这么晚了还不睡？”白泽打了个呵欠，用爪子推开杂志，在床上找了个位置舒舒服服的窝了进去。
　　“嗯。”
　　然而就算是尹沛躺了下去，挨到了枕头，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各种思绪还是止都止不住的纷至沓来。
　　
　　




浅吻

　　其实先前哪怕尹韬说的话再真切，尹沛也不会去相信。但尹翊辰的态度却叫他无法不去疑惑，于是不安的情绪就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终至于让他口不择言般说出那些尖利刻薄的话语来。
　　说完了也不是不后悔的，那些话更像是一柄双刃剑，伤到对方的同时，连自己也没有落下。
　　
　　身旁的白泽早已安睡，尹沛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更让他心绪不宁的，是睡前白泽问他的那些话。会如此在意尹翊辰，是不是意味着他会很容易被尹翊辰牵着鼻子走，那么未来会怎样，是不是无论怎样他都讨不到好？
　　
　　偌大的尹家大宅随着夜渐渐深也越是声息全无，只剩下窗外越下越大的雨声。乱七八糟的想了一大堆，头昏脑胀的尹沛才慢慢感觉到了困意。
　　坠入梦乡的他并不知道，隔壁房间里的灯这个时候却还没有熄灭。
　　
　　下了一晚上的大雨，早晨起来已经是艳阳高照，反倒比前一日的气温还要高上几度。才是上午时分，从窗口望出去，随处可见的就已是一片白茫茫的阳光，耀得人眼睛发花。房中虽然开足了空调，却不自觉感到了些许按捺不住的炎热。
　　园子里安置了不错的排水系统，因此下再大的雨也没有淹到哪里，倒是有几棵正开出一树灼灼浅紫的紫薇，被水给浇得一塌糊涂。
　　
　　一大早尹翊辰就出去了，尹沛在窗前看他开车离开，咬紧下唇，面上闪过一抹懊恼。最终他却什么也没做，只靠在椅子里，盯着外头发呆。这段时间繁忙的事务已经告一段落，接下来都是些细碎且烦琐的事情，并不能希冀在短时间内一蹴而就。既然连梁旭也没打电话来骚扰他，他就很干脆的给自己放了假。
　　只是，真窝在家里不动弹，尹沛又觉得满心不爽。
　　为什么那样争吵过一场之后，尹翊辰还能够神清气爽的出门，而他就非得在这里纠结啊……
　　
　　白泽抬头觑他一眼，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
　　知道好友喜欢男人也有好几年了，一开始，他就看出尹沛其实根本就没打算瞒他。那时候他挺高兴，为有这么个好朋友而高兴。至少在他看来，喜欢什么性别的人还真不是什么问题。尤其是在后来经历了这一遭由人身变兽身的经历后，别说是同性了，就是不同种类的又算什么？
　　不过，他却未曾见过尹沛有这样烦恼的时候。
　　就是之前尹沛和他那个父亲纠缠不休的日子，似乎都让白泽觉得明朗得多。而且，他也多少有些被冷落的酸涩。
　　男孩子之间的友谊往往与女孩子们不一样，不会恨不得什么事都在一起，连上厕所都要手挽手一块去，亲热得不得了。男孩子往往不会这样夹缠不清的相处，就是一块打球打得臭汗淋漓，甚至□相对了，走在一起也会保持该有的距离。
　　但是，在必须待在那块玉里的那么长一段时间里，虽然尹沛毫无自觉，他却是与好友朝夕相处。别说吃饭睡觉了，就是洗澡上厕所，也压根就没分开过。等到后来变成这样，尹沛的注意力也放了有一大半在他身上的。就是常常被吼着让他不准去占小女佣的便宜，委屈那是做做样子，其实他心里头乐滋滋的。
　　可是现在……
　　自从尹沛和他哥哥搭上了线，白泽就深深体会到了什么是身在冷宫的感觉。吃喝固然不愁，糖果也无限量供应，睡觉更不离左右，但……总是差了点什么。
　　
　　就是想说点贴心的话，但这毕竟是别人家里的事。再要好的朋友，也得有距离这个理他还是懂的。像昨晚上说的那些已是极限，现在这会，白泽也只能静静趴在一旁，除非尹沛自己先说点什么。
　　不过今天，他一直没能等到尹沛开口。
　　只是看着好友在房间里一会抽了书看，一会开电脑爬到网上溜达，显得坐立不安。半晌后，他还是将键盘一推，站了起来。在房间转了几圈，扔下一句“想玩啥你自己玩吧”尹沛就出了房门。
　　白泽深切的感到了被抛弃的悲凉。
　　悲凉的他跑到电脑前登QQ，却发现尹沛的QQ还挂在上面。一不小心点到了上线，头像亮起来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调成隐身，一条新消息就发了过来。
　　“尹沛？在？”
　　白泽看看称呼，那里写着三个字，龙静山。
　　“真是大少爷，QQ居然用真名啊，这么嚣张……”咕哝着，白泽将尹沛的QQ调成了隐身。龙静山没有得到回答，接下来也没再发消息过来。
　　
　　尹沛没有出去。他原本打算出去逛一圈，但琢磨着不能去鲲鹏帮，可想而知去了那里至少有不小的几率会碰到尹翊辰。再想想去别的地方也没什么意思，快走到车库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他转个身往园子里去了。
　　丁伯正在修剪被昨晚的瓢泼大雨给打坏的花枝，看到尹沛过来，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叫了声：“小少爷。”
　　尹沛朝他笑笑，视线从那几株紫薇上扫过，又看了看旁边红艳艳的花石榴，便干脆的住了脚步。
　　观察了一会丁伯的动作，他好奇地从旁边的工具箱里拿出一只巨大的长剪，并朝旁边的枝叶上有样学样的剪了过去。
　　丁伯吓了一跳，连忙道：“小少爷，小心伤了手。”
　　“别担心，丁伯，我不会那么不小心的。”
　　可不管他怎么剪，丁伯都一直盯着他。过了一会，尹沛才蓦然惊觉，丁伯哪里是怕他伤到手，根本就是怕他将花树给剪坏了。
　　“……”
　　回过头，尹沛同丁伯大眼瞪小眼的对望了半晌，他耳根忽的一热，赶紧扔下剪刀，夺路而逃。
　　
　　“嘁……真丢人。”
　　揉了揉仿佛还烧着的耳朵，尹沛进了暖房。此时太阳越来越大，园子里没树阴的地方并不比别处凉快。
　　说是暖房，这种植着各种花木的房子其实被分隔出各自独立的好几间。每个房间都由透明的材质筑建而成，温度则由专门的系统调节着。需要高温的热带植物在另一间里，尹沛选了种着喜阴喜凉植物的这一间。
　　踏进门，沁凉气息扑面而来，让尹沛不由的长长舒了口气。葱郁的植物映入眼帘，这时候心情也像被它们影响了般变得轻快起来。
　　在长椅上坐下来，往后一靠，坐着坐着，尹沛就又觉得眼皮开始打起架来。想想昨天晚上睡眠是不太足，丁伯在外边忙碌着，这里根本就没人会来。于是他也就把心放了下来，沉沉睡去。
　　
　　一推门进来，尹翊辰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已近中午的阳光透过房顶和墙壁照下来，给浅绿长椅上的那个人勾勒出一道带着些虚幻感的灿丽金边。那人的头垂在椅背上，柔软的黑发从额边滑下来，露出饱满光洁的前额。他似乎睡得很沉，鼻翼微微张翕着，两侧的脸颊睡出了一层淡淡潮红。他的眼眸紧闭着，浓密的睫毛覆下来，在白净的颊上投出弧状的阴影。润泽的嘴唇无意识的轻抿着，削尖的下巴微微抬起来，脖前的喉结恰巧露了出来。
　　尹翊辰的眼色顿时一黯，顷刻又回复为一片温润的澄明。
　　他这才起步，慢慢走拢过去。
　　
　　这一觉睡得实在有些久，只觉得闭紧的眼皮前映出红彤彤的一片，但也并不想睁开。既凉快又暖洋洋的，两种原本应该矛盾的感觉奇妙的融合在了一起。那种意外的舒服似乎能让人忽略一切，包括之前困扰着他的情绪。
　　意识重新回归的时候，他就敏锐的听到了传来的脚步声。放得很轻，节奏亦很熟悉，他一听，就听出那属于尹翊辰。
　　他来干嘛？
　　估摸着尹翊辰来意的同时，尹沛没有将眼睛睁开。倒不是他想装睡，而是觉得与尹翊辰碰到会有些尴尬。
　　只是下一秒，他就意识到，装睡只会让他更加尴尬。
　　
　　呼吸都不由猛地一滞，反应过来的时候那种触感已经离他而去，但发生过的事情却无法欺骗自己只是假象。
　　
　　那是一个轻如羽毛般的吻。
　　
　　并没有丝毫深入，也几乎不会让人联想到任何与情 欲有关的词汇，浅得就像是此刻爬在身上的阳光一样。
　　但这个吻的落点，不是额头，不是脸颊，也不是别的哪里，而是嘴唇。
　　
　　其他的地方，都可以告诉自己只是礼节或者兄弟之间表达感情的方式，但嘴唇，却通常意味非凡。
　　在震惊的时候，尹沛无比后悔装睡的行为。
　　
　　然而紧接着，突然在耳边响起的尹翊辰的话就让他更后悔了。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
　　迟疑了一下，尹沛张开眼，撞上了俯看下来含着一丝笑意的双眼。他心里不禁埋怨起尹翊辰来，知道就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揭穿，难道你就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吗？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很简单。”
　　像是昨晚的争执根本没发生过一般，尹翊辰的语气带着一丝熟悉的轻佻，就如同那天在海洋之心悄悄会面时一样。
　　“沛沛你刚才的呼吸停了一下。”
　　“……嘁！”
　　原来是这点小小的失误！
　　哪怕心里告诉自己要装得再像，但那个浅吻落到唇上的时候，匪夷所思的感觉席卷了尹沛的头脑，所以才让他出现了失误。
　　
　　可是为什么……哥哥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事？
　　坐在椅子上的尹沛仰起头，尹翊辰居高临下朝他俯视过来，逆着光的缘故，根本看不清对方表情里的细节。
　　暖房里的空气也似凝固住，过了很久，尹沛才异常直接的问出让尹翊辰唇角弧度陡然加深的一句话。
　　“你是不是……喜欢我？”
　　却没有等到任何回答，尹翊辰只是不置可否的揉了揉他的头发，竟然干脆利落的转身扬长而去。
　　“……”
　　于是还没好多久的心情又朝变差的深渊坠了下去，尹沛更纠结了。
　　


晚宴

　　尹沛有些后悔问的那么直接，只是依他的性格，不可能像尹翊辰那样按兵不动。另一方面，尹翊辰的态度很明显，争吵不会让两人的合作中断。从那声称呼就能够看出，尹翊辰释放出来的善意。
　　
　　白泽正用爪子敲键盘，不断发出节奏感强烈的敲击声，就看到尹沛走进房间，双目无神的张着，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喂？撞鬼了？”
　　他问完就见尹沛摸了摸嘴唇，然后回答：“我觉得……可能是。”
　　“……”
　　白泽噼里啪啦打出一大堆88扔了出去，才跳到他旁边，问：“到底出什么事了？”根据他的观察，尹沛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不然绝不会是这样，早知道他就应该不畏艰难的跟出去才对。
　　“我……”
　　尹沛欲言又止，思来想去，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在园子里被尹翊辰亲吻的事。其实当时如果尹翊辰随便扯个理由也就罢了，什么也不说叫怎么一回事嘛！
　　所以他只简单道：“我碰见哥哥了。”
　　“靠！”
　　白泽忍不住吐出这个字来：“怎么又是哥哥……我说，沛沛同学，你们是不是真有什么猫腻啊？”
　　尹沛立刻朝他瞪过去：“什么叫猫腻啊！”
　　白泽摊开爪子：“你看，你老爸肯定不喜欢女人，你当然也是。现在看来，不会你一家子都是的吧。反正，我觉得你哥的态度确实有点怪里怪气。”
　　“这么说，你也觉得他喜欢我？”
　　“……你说……‘也’？你觉得你哥喜欢你？”
　　尹沛点点头，又摇摇头。
　　白泽立即一个头两个大：“喂喂，到底是不是给个准话不行啊？”
　　“问题是我也不知道。再说，就算他说了也未必可信。我是觉得，如果真要在这方面算计我什么，也找不到理由对吧。”
　　白泽嗤之以鼻：“你以为你倾国倾城是怎么的？”
　　尹沛笑：“嘿嘿……难道不是吗？”
　　白泽做呕吐状。
　　
　　尹沛被他的动作逗得忍俊不禁，也开始考虑哥哥喜欢他的可能性有多大。很快，他就发现了自己的矛盾。如果哥哥真的喜欢，他并不排斥，但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却并非回应，而是利用。
　　原来……他也不会比尹韬善良到哪里去……
　　
　　正感叹着，他就听到白泽说：“我靠，真是昏了头。我在这里和你探讨这种女人才喜欢讨论的问题到底是为什么啊！沛沛，是男人就干脆点！”
　　“嗯。”
　　话虽如此，要干脆却很难。
　　或许换了他人也会像他这般，毕竟才从前一个陷阱里爬上来，而且目前脱困的还只有心灵而非身体，难道就要再跌进另一个中去？
　　
　　这事最终不了了之，尹沛也没再追问过尹翊辰，只是合作事宜继续进行了下去。
　　通过上回整合小帮派时尹翊辰的几句提点，还有他交到手上的一些能够借用的人员，还有一些细节，尹沛渐渐发现尹翊辰手里的力量也绝不容人小觑。经此一遭，他却更深刻的认识到尹韬手中所控制的力量更大更不易撼动。
　　他们所能摸到的，也只是动摇不了尹家根基的一小部分罢了。相比起尹韬来，简直就像是水滴相比茫茫大海。
　　想到那时被关在蛇群里，身上伤口火辣辣的疼，四面八方只有黑暗，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他知道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无所谓别人的欺骗。无论是尹韬，还是……尹翊辰。
　　
　　过了几日，海市黑道上的各家族各帮会，都收到了来自龙家的一份请柬。这请柬制作得异常雅致，封面上一条张牙舞爪的描金飞龙从上贯穿而下，更是让雅致中显出几分扑面而来的恢弘大气。
　　餐桌上的这份请柬由尹韬先行读过，再从尹翊辰那边传阅过来。翻开一看，尹沛刚才就隐隐有些不安的心如十五个吊桶打水般，七上八下起来。
　　果然……就如他记忆中的那样，这是龙家大佬正式宣布将位置传给下一任家主的一场仪式。由龙家做邀，各家都会到场观礼。到晚上，则是互相联络感情的宴会。想到重生前龙家的新任家主龙静林，尹沛眉梢一跳，忽然有些担心起龙静山来。
　　尹韬略一思忖，便道：“明天的观礼我必须去，宴会我就不去了，那时候我和那几家的当家应该都不会亲自前往。这宴会，原本就是为了给小辈准备的。这样，翊辰，明天由你带着你弟弟去。”
　　“是。”
　　这种安排尹沛自然没有异议，或许借机还能打探点龙静山的消息……当然，如果命运和上一世错开就更好了。
　　
　　进入龙家总堂后的第一感想，是龙家果然不愧是传说中，海市张扬第一大家。
　　整栋大厦都属龙家所有，一进门，就看到入口处安放着探测门，用来探测来宾是否带了些不该带的东西。不过尹沛注意到，从是否交出枪械就大概能判断出来客的身份地位，如他和尹翊辰这样的，带的枪无人过问。
　　此时正是傍晚六点多，虽然夏至早过，天却还亮得很。大厦门前已是车水马龙，泊车的侍者不断将被邀请的来宾给迎入门内。从探测门走过并出示请柬后，尹沛和尹翊辰被一名模样娇美的迎宾小姐给领到电梯旁。
　　这位小姐年纪轻轻，服务却很是周到细致，到了电梯口礼貌的示意他们停下，操作完毕才转过来朝两人微一躬身：“两位尹少爷请。”
　　告别迎宾小姐，他们进了电梯。
　　电梯内的侍者殷勤的为他们按下最高层的按钮，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两人已经到达这座大厦的顶层。
　　
　　环顾四周，整整一圈皆是透明的落地大窗户，能够轻而易举看到外边的景色，更可以由上而下俯瞰整个海市。若是此刻时间再晚些，天色全黑下来，看到的想必会是更加令人赏心悦目的夜景。
　　他停在那里，便不断有来宾与他们擦肩而过，一声接一声的惊叹也传进耳中。内容大多是为龙家的铺张和豪奢，就算是鄙夷的话语却也隐含艳羡。毕竟，家族传承固然重要，大家都心知肚明，会像这样大操大办的，全海市也仅此一家。
　　
　　晚宴所在的大厅面积相当广阔，里面已经东一片西一群的聚集起不少人。尹沛和尹翊辰刚走进门，一声轻呼就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尹大哥你也来啦！”
　　尹沛第一眼就认出那是端木家的小姐，端木橙橙。
　　他重生后尚未见过对方，对方显然喊的也不是自己，尹沛几乎是立刻就朝身旁的尹翊辰望了过去。
　　然后，他就看到尹翊辰竟然卸下了在面对陌生人或者下属时的面具，微笑着说道：“橙橙，我就知道这么喜欢凑热闹的你肯定会来。”
　　“那当然啦！”
　　尹沛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端木橙橙。
　　端木家向来低调，却也不容忽视。这个家族，可以说是真正绵延长达百年甚至更长久的世家，在其他势力总有更替的时候，端木家从来都是稳如泰山般，在海市屹立不倒。端木橙橙年纪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因为是家主直系这一代唯一的孩子，虽然是女性，却像是被当作继承人般，非常看重。
　　此刻她穿了一身纯白的晚礼服，虽然比寻常礼服来说包裹得有些太过严密，尤其是脖颈和胸前的部分，但也将那高挑婉约的身材衬托了出来。她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穿着那一身纯白反倒更加出挑。一张脸秀美绝伦，那双眼睛像落了桃花在里面般，顾盼生辉。虽然白泽要是在这里，肯定会不屑的说她的胸部真是太小……
　　
　　但尹沛根本不记得，她是不是和尹翊辰有旧。
　　不知道是很正常的事，当初尹沛只是与尹翊辰固执的对立着，却从未关心过尹翊辰人际上的来往。当初他认识端木橙橙也是在这次宴会上，那时他与尹翊辰刻意保持距离，又怎么可能注意到她？
　　然而，现在看到她和尹翊辰谈笑风声，两人的神态都显得自如且熟稔，尹沛心里就不自觉的冒出点酸溜溜的泡泡来。
　　于是，话里也透出来点不客气。
　　“哥？你碰上熟人了？感情挺好的嘛，那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我先过去了。”他说完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走，竟是完全没有留意身后尹翊辰喊了一声。
　　“沛……”
　　下一个字却戛然而止，一抹苦笑稍纵即逝。
　　
　　尹翊辰的这丝苦笑却被托着酒杯站在旁边的端木橙橙给捕捉到了，她眼中幽光一转，不禁揶揄道：“嘿嘿，尹大少也有碰钉子的时候，莫非这小子，就是你那……”
　　“别瞎猜。”
　　“你那弟弟……我可没瞎猜。”
　　她耸耸肩，笑眯眯的望着尹沛越过一张张圆桌，随手接过侍者手里的香槟，好象解渴似的一口气给灌了下去，隔了老远都依稀可见他脸颊染上的绯色，便继续打趣：“如果尹大哥你没什么意思的话，干脆让给我好了。”
　　尹翊辰脸色先是一黑，继而看到她戏谑的眼神，不由也头疼起来，只摇了摇头：“八字还没有一撇，你就别给我添乱了。”
　　“怎么能说是添乱嘛？你弟弟看起来很可口呢。”端木橙橙徉怒般横他一眼，“你应该还没吃到吧，这么温吞可不像你。”
　　“咳……”
　　尹翊辰差点被口水给呛到：“我和他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端木橙橙撇嘴：“没趣，不管就不管。”
　　她答得实在太快，引来尹翊辰怀疑的目光：“你别捣弄些奇怪的事。”
　　“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啦！”
　　端木橙橙一本正经的答应下来，心里却想，那她做点不奇怪的事不就行了？
　　
　　说笑声尽皆被尹沛抛到身后，猛的灌下一大杯香槟才浇熄了刚才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恼意。他知道这就不算什么大事，家族成员之间本就有熟识的必要，不是端木橙橙，也会有张橙橙，王橙橙。只是，他虽然隐约觉得哥哥会有解决需要的伴侣，但从未如此直观的亲身感受到对方与他人的亲近。可他们尽管显得亲近，但也还没到亲热的程度，实在不该招来他这么大的反应。
　　
　　那么，那一刻心头的震动到底是因为什么？
　　


幻梦（上）

　　纷繁杂乱的心思充斥在脑海里，一会是几天前在园子里尹翊辰的那个轻吻，一会是白泽信誓旦旦般说着你在意他，一会是端木橙橙对着尹翊辰甜美的笑，一会是尹翊辰回应时热络的招呼，一会又是自己内心异乎寻常的波动……
　　恍然未觉间，他接了好几杯香槟全都一饮而下，面颊上的绯红越来越浓。直到接过又一杯打算再灌下去的时候，旁边伸过来一只手阻止了他的行为。
　　转过脸去，尹沛对上尹翊辰不赞同的目光：“再喝你会醉。”
　　虽然很不想理会对方继续喝，但也清楚自己此时大概已经到了极限，更清楚在这种场合喝醉只怕会大出洋相，尹沛便放下了酒杯。
　　尽管如此，他嘴里却是不服气的嘀咕着：“多管闲事，我自己本来就不想喝了。”
　　尹翊辰未置可否的微微一笑。
　　“……嘁。”
　　
　　尹沛正想从尹翊辰身边走开，宴会厅陡然暗了下来。却原来是全部灯光一下子集中在中央旋转而起的高台上，四周的喧闹也随之而沉寂。知道宴会即将开始，尹沛也无暇再想些什么，只能暂且压下满腔心思，将视线调向众人共同的焦点上。四面的大灯都将光束打到了那个位置，将高台之上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尹沛就注意到了端立其上的龙静林。
　　
　　与前次看到时相比，龙静林并没有多少变化。眉目秀美如昔，一眼望去依然是那种精致到阴柔的模样。但往那一站却也显得魄力十足，已经有了几分龙家当代家主的架势。
　　此刻尹沛早已知道，一切发展和自己重生前偏差极小。
　　最终龙家老爷子龙坤没有像一直以来众人所以为的那样，将一直摆在明面上的继承人龙静山立为家主，而是选择了一直都名不见经传的龙静林。便是四大家中其他三家，虽然不曾表现出多少意外的样子，也或多或少有些吃惊。
　　尹沛不关心这些，他现在唯一想知道的是龙静山的情况。
　　龙静林成为家主这件事，将所有视线都聚集到了这名长相阴柔处事却圆滑的年轻人身上，再没有人关注龙静山去了哪里。而龙静山也就像是人间蒸发一般，从大家的视野里消失得彻彻底底。
　　龙静山到底怎样了？
　　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相交初时尹沛并未投下多少真心，但这么多年的相处，真心总还是在慢慢扩大的。担心的同时，更多的则是懊恼和后悔，没有早一点意识到龙家的异样。一直以来，他的注意力基本都放在尹家这边，只顾自己，连时间的流逝都恍然未觉。虽然重生前与龙静山基本没有来往，也毫不了解龙家的事情，但如果说以前的那些事是无能为力，那这一次简直就是自己的放任。
　　似乎在不经意间，龙静林的目光往这边望了过来。
　　尹沛忽然觉得，那双秀狭眼眸的最深处，藏着几分不能为外人道的隐痛和惆怅。但一个眨眼，剩下的却全是倒映出来的流光溢彩，叫人怀疑刚才所见全是错觉。
　　
　　乐曲如水一般轻轻流出，是贴切气氛的舒缓柔和，优美抒情的曲调让来宾们很快就沉醉其中。觥筹交错，衣香鬓影，身着华丽礼服的女士们如穿花蛱蝶般穿行在人群中间。开场没多久，尹翊辰就被端木橙橙给拉进舞池。
　　远远看着那两人，娇美的少女倚在强劲有力的臂弯里，腰间扶着另一只手，踩着曲声款款起舞。尹沛一方面觉得他们在一起实在是令人赏心悦目，尹翊辰尤其风采出众，另一方面却怎么看都觉得有些刺眼。
　　
　　只在原地待了一会，他就朝人群较为稀疏的方向走了过去。
　　没走多远，便到了这一层的落地大窗户边。一如他所料，入目的已是海市夜景，一片一片闪耀的灯火，比真实的星空似乎还要璀璨得多。格局设计亦颇为体贴，喧哗处与观景处用门柱和桌椅错开，这里便显得格外安静。
　　在正对窗外的沙发上坐下，尹沛不自觉的摇晃起手中的酒杯，视线漫无目的的在夜色中游荡。
　　就在这时候，由侧上方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尹小少爷吧。”
　　这音色让尹沛不由的一愣，如果不提在不久前刚听过，其实那次来天上人间将龙静山灌醉的时候也曾听过。
　　他抬起头，礼貌的笑：“龙……家主。”
　　龙静林也回给他一个完美无暇的微笑：“尹小少爷不用这么正式，我知道你和少……你和静山有来往。”
　　“所以……？”
　　尹沛挑眉，在心中琢磨着他的来意。是来示威，还是……
　　
　　龙静林的下一句话就让他吃了一惊。
　　“我……是想向你打听件事。尹小少爷，你知不知道，我弟弟，静山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面貌阴柔的男人屏着呼吸，一眨不眨地凝视尹沛。
　　然后他苦笑起来，因为发现了尹沛眼里真切的诧异：“看起来，尹小少爷似乎也不怎么清楚。”
　　“我确实不知道。”
　　尹沛这才回过神来，“你……你难道也不知道龙静山在哪？”
　　龙静林摇摇头：“你大概不清楚，前段时间，爷爷突然宣布将会由我来继承龙家的家主之位，静山那天就大闹了一场。之后他一直被爷爷关着，爷爷根本不让他出门。但是就在几天前，他突然从家里失踪了。”
　　“原来是这样。”
　　尹沛狐疑的看着他，试图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不过，会将这种事情一股脑的讲给外人听，这种焦急似乎不像假的。
　　
　　“对，我知道静山他几乎没有同龄的朋友。事实上，他对人向来防备很重，但在和你来往的时候，他竟会在你面前喝醉，所以我想……”他的声音忽而低了下来，让听者不由产生些他很难过的感觉，“你怎样也都算是他的朋友，那么他既然从家里跑出去了，我以为他会去找你。”
　　尹沛耸耸肩：“我倒不这么觉得，龙静山他那么骄傲，说不定根本不愿让人看到他的落魄。”
　　龙静林沉思片刻，才道：“你说的有道理，其实我也只是想试试看。尹小少爷随意，我先走了。”
　　“嗯。”
　　尹沛看着龙静林转身原路返回。
　　他的身材极是修长好看，却不知怎么的，在这个时候透出几分萧索无力的味道来。虽是抬头挺胸昂首阔步，却让人觉得他其实想耷拉着肩，蹲到墙角。四周那么喧闹嘈杂，似乎都被这个男人摒弃在外。
　　
　　“……怪人。”
　　轻声吐出两个字的评价，尹沛回想着他的话，结合重生前的印象和龙静山的性格，龙静林所说大概是实情。
　　只是，龙静山到底去了哪？
　　不过照龙静林所说，至少他肯定还好端端的活在某地。
　　冥思苦想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尹翊辰走了过来，并在他身边站定。直到从龙家的这座大厦离开坐进车里，尹沛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目送他头也不回上楼回房间，尹翊辰忽然尝到了一丝微弱的后悔。
　　早知道，还不如不要答应端木橙橙的邀舞……至少龙静林就不可能单独和他说那些关于龙静山的话，也就不可能让龙静山将尹沛的思绪全部占去。
　　
　　一推开房门，尹沛就瞧见白泽还在电脑前热火朝天的聊着QQ。
　　听见门响，转头便看到好友走了进来，礼服还没有换掉，白泽吹了一声口哨：“之前就想和你说，这样穿真的很帅！”
　　“我知道。”
　　白泽沉默半晌，才痛心疾首的说：“我以前一直以为我很无耻，非常无耻。但我现在终于发现了，你的无耻程度怎样都比我深得多。”
　　“……滚。”
　　“啊！我滚了。”
　　趁着白泽真的滚到一边，尹沛顺势将电脑占了过来。白泽立马又颠颠的奔过来，跳到他腿上。
　　看他点开QQ登陆，白泽猛地想起几天前收到的消息：“对了，沛沛，貌似是你哥回来第二天，那个龙静山曾经给你发过消息。”
　　“什么？”
　　被尹沛激烈的反应给吓了一跳，白泽就发觉他的神色很认真，于是他点开历史记录指给好友看。
　　“你看，就是你出去没多久的时候，我不小心给你上了线。他大概是以为你在吧，所以发来句话。”
　　“我知道了。”
　　算算时间，龙静山那天上网时应该已经不在龙家，就说明他下次也许还会出现。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不用电话联系自己，尹沛还是迅速给龙静山的QQ发了消息问他在那里。做完这一切，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
　　
　　照理说，放心了应该就能安眠，可尹沛这天晚上却睡得不那么安稳。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难得一见的热袭上心头。并不是气候上的，于是房间里空调温度开得再低也无法起到任何效果。那种热度让血液都沸腾起来，在身体内奔涌不息，叫嚣着快点找到一个出口。在一片浓重的黑暗中他很努力的想要张大眼睛，眼前却始终是茫茫然的雾气。
　　就在热得快要受不了的时候，前方突如其来的一股沁凉气息吸引住了他。让他不断的靠近再靠近，接着他便发现那根本就是一个人。那副躯体给人的感觉很熟悉，比自己略高，身形修长，骨架匀称，尤其是肩和腰部的线条尤其好看。皮肤的颜色亦比自己的稍深，是一种接近于浅象牙色的色泽，非常漂亮。
　　很奇怪，明明眼前只有灰蒙蒙的雾气，什么也看不到，对方身体的形态却呈现在了脑子里。但对方到底是谁，通向这个问题答案的路途却蒙着一层浓雾，同时他又出奇的明白那绝不可能是尹韬。
　　然后他像一只八爪章鱼般缠了过去，想着是谁都无所谓，只是下意识的和对方彼此摸索着、抚慰着。
　　再然后，那个身体朝自己压了过来……
　　


幻梦（下）

　　被措不及防的压住，他下意识的就想要挣扎。
　　对方的举动却恰到好处的安抚了他，那种游走在自己像是下一秒就会燃烧起来的胸前和下腹的微凉感觉，实在太舒服，于是被压住而产生的烦躁感都理所当然的被忽略。那种抚慰让他醺然欲醉，只剩下就像春日午后在花架子下面半躺着晒太阳般的滋味，全身都懒洋洋的没有力气。
　　这时候耳廓上又传来了被亲吻的感觉，接着是嘴唇、下巴、脖颈、锁骨、乃至更多的部位，最后流连在肩头的伤疤上，一下一下的轻啄着。
　　
　　黑暗中，感官敏锐得令人发指。说不上来是被触动到了哪里，一股颤栗般的刺激感陡然窜出，从尾椎沿着脊柱攀升。
　　趁着他失神的时候，齿列被强硬的撬开，热烫的吐息也随之而来。
　　仿佛要烧灼起来的热度让他禁不住的再次挣扎起来，这一回却被强势按住，双腿被对方的膝盖死死压着，双手也被紧紧扣着。再怎么扭动都只是徒劳，反倒被挟制得更加牢固，全身都落入无法动弹的境地。
　　在一片寂静里砰砰作响的，不知是自己还是对方剧烈的心跳声，大得几乎到了要耳鸣的地步。
　　他微微抬起眼来。
　　然而还是看不清那张脸，只依稀觉得对方冲自己笑了一下，视野分明那么模糊，他觉得那个笑非常动人。
　　
　　下一秒，要害猛地被握在了对方手中。
　　
　　脆弱且敏感的部位几乎是立刻就在那只手的掌心膨胀了几分，莫名的羞赧让他垂下眼睑，同时却有过于强烈的快感蓦地席卷而来，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身体更热起来，刚才还沁凉的对方也好象被同化成了一只巨大的火炉，他不自禁的想要将对方推开。
　　这种企图却根本没能奏效。
　　铃口上被指尖灵巧的刮过，力道一会轻一会重，让他时而满足时而空虚，力气也似乎在这个过程里流失，残留在身体内的部分再也不足以进行那么大幅度的推拒。连骨头好象都彻底软成了一滩泥，让他难耐的哼出一个甜腻的鼻音。
　　这声音显然鼓励了对方。
　　
　　套 弄着已经硬热起来的器官的节奏终于稍稍加快，但似乎还是差了点什么，让他有些不满的又哼了一声。
　　接着，他感到身后似乎有异物强行的挤了进来。
　　恍恍惚惚的，他却知道那应该还是手指。推进的动作让他格外不适，先前的舒服都消失不见，他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哭音。
　　但手指并未抽离，对方微微垂下头来，舔吻着他的脖颈，再往下，含住胸前已经挺立起来的部位，用唇舌开始肆意玩弄，带着说不上来是不是恶意的味道。
　　然后在体内的手指又多了一根。
　　就在这样反反复复的过程里，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腿终于被拉高到对方的腰上，下身被迫敞开到极致。
　　一个粗大且滚烫的物体就这样冲了进来。
　　并没有多少撕裂的痛楚，大概是扩张做得足够充分的缘故。接下去，就是一下重于一下的撞击，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深入，最后更是刻意在体内最敏感的那个位置来来回回的摩擦起来。
　　
　　奇异的快感夹杂在失去控制的软弱感里蜂拥而至，到达顶点的那一瞬间，围绕在两人身周的浓雾倏然散去。
　　对方的脸终于显现出来的同时，脑中像有白光轰然炸开……
　　
　　尹沛睁开眼就发现此刻天已经大亮，从窗口看出去那阳光已经灿烂到毒辣的程度。他向右看，发现床边没有任何人睡过的痕迹，包括白泽。直到扫视到电脑前面，才找到白泽正窝在大躺椅里睡得死沉的身影。屏幕还亮着，游戏的画面上鼠标一闪一闪，大概是通宵游戏没撑住。
　　他怔忡的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呆，好半晌眼神才逐渐变得清明。
　　“……原来是个梦。”
　　像是才意识到这点，他的语气带着点古怪，顿了顿又继续自言自语：“可这到底算是春梦还是噩梦啊……”
　　实在很难界定。
　　内容的确很香艳没错，但硬生生把他给吓醒也是事实。
　　
　　尹沛正打算掀开被子，动作却猛的一僵。他迟疑着将手往被单里摸去，触手的那种濡湿感让他真切的感到了天雷轰顶。
　　他还没回神，白泽却似乎被吵醒过来，动了动鼻子，还惺忪的睡眼一下就亮了起来，那形似小狗的脸上竟露出十足贱贱的神色：“嘿嘿嘿……”语气却又意外的语重心长，连那一连串的笑声都是如此，“沛沛你长大了呀！”
　　“……”
　　“不过话说回来，你貌似已经成年了，真晚熟。”
　　“……滚！”
　　没好气的拎起被单，尹沛板起脸往浴室走去。
　　
　　到底……
　　到底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他会做内容是被哥哥压在身下还有那么多具体细节现在回想起来都忍不住颤栗的梦啊！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他白天明明就没有想过类似的事情啊！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潜意识？
　　任由哗哗的水冲刷着身体，比室温更低的冷水落在皮肤上便激起一阵一阵的凉意，这种想法更是让他忍不住打了几个寒战，接着更打起喷嚏来。
　　但水温再低，却怎样也浇不息心头错综复杂的思绪。
　　
　　水流声里突然混进几声扣门的响动，接着白泽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沛沛同学，你等的人来了！”
　　“什么？”
　　拧上水龙头的时候，尹沛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龙静山！”
　　话音刚落，白泽就看着眼前出现一具男性裸体，最不该看到其实也挺容易瞧见的器官最为直观的呈现在了面前。他正愣在原地寻思是继续观赏还是闭上眼睛的时候，尹沛又唰的一下把门给拉上了。
　　再出现时，他就已经严严实实的被包裹在了浴巾里头。
　　目送着好友风一样从浴室门口卷到电脑前，白泽原本打算挪开视线，却不知怎么的，最终还是让目光停在了对方因羞赧而略微泛红的线条优美的脖子后头。
　　
　　“你找我？”
　　龙静山简洁的发来三个字加一个问号。
　　“对，你现在在哪？我知道你从家里跑出去了，你家应该还在找你吧。这段时间躲来躲去一定很麻烦，要不要来投奔我？”
　　过了很久，要不是时不时出现的“龙静山正在输入中”告诉他龙静山一直在，尹沛几乎要以为他是掉线或出了什么意外，大概等了快有十多分钟的样子，龙静山透着挣扎的回答总算发了过来。
　　“好。”
　　收到这个回复，尹沛不由的笑了起来，再不担心龙静山会突然消失。那个人，是哪怕事后后悔到极点，说过的话也不会不履行的人。
　　
　　经过一番断断续续的交谈，尹沛连猜带蒙的知道了龙静山这段时间都有怎样的经历。从龙家离开后他一直在躲避家里密集的搜寻，原本他早就想联系尹沛，但跑出来的时候手机摔坏了，电话号码这种东西他又是从不记的。如今连落脚点都是临时的，且时常更换。会想起上网找尹沛，还是因为他第一回住的地方周边网吧林立的的结果。
　　从异常简单的字里行间，虽然龙静山并未明说，尹沛也能体会到他的辛苦。
　　但他还是觉得，这位大少爷之所以频繁更换位置，并非纯粹由于要避开龙家。或许还有一方面的缘故，是他那根深蒂固的少爷习性。
　　记忆里，龙静山与他不一样。被龙家老爷子龙坤一直娇纵宠爱着，虽然学了枪，学了格斗，也学了车……但从来没听说他去用过。不像尹沛自己，在做许多事情的时候，是见不得光的，也无法苛求处境有多优越。
　　
　　然而很快，尹沛就发现自己料错了。
　　那是第二天晚上他回家的时候。夜已经很深，离十二点也不过只差几分钟。尹沛这一天都待在市区那套自己名下的房子里收拾东西，他准备让龙静山住到这来。这里怎么说也是属于他的私人房产，而且位于尹家的地盘上，就算龙家再嚣张，也不那么容易将手伸过来，实在要安全得多。
　　但当他上到二楼，一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在听到白泽嗷的叫了一声后他刚要对其进行一番嘲笑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的一道人影就让他彻底石化在门边。
　　
　　“龙、龙静……山！”
　　这一声喊得百转千回，由低到高再到低，充分说明了尹沛的震惊。
　　龙静山朝他扬起脸，眉梢略略挑着：“你回来了，我等你很久了，我昨天就想告诉你别找房子了。”
　　“所以你就跑我家来了？”
　　“对，我知道，真要说安全，这里才最安全。”
　　龙静山穿了一身有点脏兮兮的短袖衬衫，上面那些灰白的污渍看上去并不是新近沾上的，反倒更像是没洗干净而留下的痕迹。但即便外表如此落魄，他却依旧维持着他高傲的神态，好象要证明什么。
　　
　　尹沛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他不由的朝前走了两部，想去拍拍龙静山的肩膀：“你……你就这么来我家，难道不担心被发现？”
　　“咳，我想沛沛你大可不必担心。”
　　还没等龙静山回答，身后夹杂在轻轻敲门声里的语声，就让尹沛蓦地一惊。回过头，他看到尹翊辰侧倚在敞开的门扇上，好整以暇的冲着自己微微一笑。
　　




同床

　　尹翊辰的突然出现让尹沛大吃一惊的同时，他开始暗自检讨自己竟然忘记了锁门这么重要的事。心念一转间，尹翊辰话里的意思他也立刻明白了过来。
　　既然龙静山能完好无缺的到达他的房间，就意味着在这件事情上尹韬的态度其实相当暧昧，至少包含着几分默许。要知道尹家偌大的园子看起来雅致秀丽，景色优美，里面却暗藏着外人所不了解的杀机。从院墙延续到内部建筑，防御系统无比严密，无论是机械还是人力都应有尽有。
　　别看龙静山之前曾有从龙家跑出去的经历，那时他熟知路线，最多也就需要避开暗中的护卫罢了。要潜进尹家不触动任何防线，便是老狼和佟立都不敢打包票，更不用说一直养尊处优的龙家少爷了。
　　
　　看到尹沛若有所悟的样子，尹翊辰慢慢走进房内，随手将门给关紧。
　　空间一旦变得闭合，尹沛才赫然意识到和自己待在同一个房间里的是尹翊辰。
　　没错，尹翊辰是他名义上的兄长，是前些年一直和睦相处的哥哥，是如今共同对抗父亲的盟友，但也是……昨天晚上那个梦里的主角。
　　一股不知从什么地方滋生出来的燥热开始在身体里横冲直撞，让他连面对尹翊辰都觉得十分别扭。
　　这时候，尹翊辰开了口：“沛沛，虽然父亲应该是默许你收留你这位朋友，但你行事的时候还是要注意别露出马脚。毕竟，默许和允许，两者是有差别的。如果被其他人发现他的存在……”
　　他忽然眯起的眼里轻掠过幽暗的光芒，因为留意到就在刚才，尹沛朝与他相反的方向退了好几步。不仅如此，对方的眼神也四下游移着，始终没有同自己的视线对上过，一副避之惟恐不及的样子。
　　尹翊辰加重了语气：“就不好收场了。”
　　“……嗯。”
　　附和着的尹沛还是满身的不自在，忍不住朝龙静山那边又挪了一些。但他很快就发现这根本就没用，因为尹翊辰也随之靠过来了一些。
　　
　　三个人在尹沛的房间里漫无目的的东拉西扯了半天，内容全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比如天气真好之类的琐碎闲话，直到尹沛终于不耐烦的开始打呵欠。此时已经快凌晨两点，白泽早就趴到床边打起盹来。
　　尹翊辰却没有告辞，而是说：“沛沛，既然你朋友不能出现在人前，也就是说他不能去住客房，你是打算把他安置在哪？你的房间里？”
　　尹沛强撑着眼皮，漆黑的瞳孔带着一点茫然：“啊？是的。”
　　尹翊辰的来意这时才真正显露出来：“既然是这样，你这边只怕住不下吧。所以，今天晚上去我那边睡吧。”
　　
　　“咦？”
　　这句话让尹沛瞪大眼，什么困意都霎时烟消云散。
　　尹翊辰重复了一遍：“我说让你去我那睡。”
　　尹沛不假思索张口就是拒绝：“那样不好吧，而且会麻烦到你。再说我这里有什么住不下的？床很大，反正也只有……呃，两个人睡嘛。”
　　他话还没说完，就依稀看到尹翊辰的脸色黑了一下，再细看入目的却仍是温煦的笑，但不知怎么的，他感到了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为什么不好？我不觉得麻烦，事实上一点也不麻烦。如果真的只有两个……人，倒确实不挤，但是……”尹翊辰意有所指般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现在很晚了，你快点去拿换洗的衣服。”
　　“……”
　　忽然间，尹沛一句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来。
　　尹翊辰的语气很淡，但隐含着一种斩钉截铁似的强势，根本就不容许他反驳。他毫不怀疑，如果再反对，尹翊辰肯定会强行将他带离。权衡了一下，尹沛咬咬牙，就干脆的奔向了衣柜。转身的时候，他在不经意间捕捉到了龙静山对尹翊辰的一丝敌意，只是这两个人根本就没什么交集，他也就没有多想。
　　
　　等拉开衣柜门，尹沛的动作又慢了下来。
　　但马上，尹翊辰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沛沛，不要拖拉。”
　　“……哦。”
　　尹沛朝他望了一眼，又迅速抽回视线。
　　白泽悄悄睁开眼，看到好友连缓兵之计都无法奏效的郁闷脸色，贼贼的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在尹翊辰出现的一刹那就来装睡的行为实在是太明智了，要说尹沛和他那个哥哥之间没猫腻他就是小狗！
　　只是将脑袋埋在枕头里之后，他的嘴角才蓦地僵了一下。
　　
　　***
　　
　　磨磨蹭蹭的洗完澡，手指都泡得皱起来，尹沛才从浴室里出来。意识到这是在另一个人的房间里，让他怎样也自然不起来。事实上，这间屋子他来过不知多少回了。家具摆设，一切细节都熟得不能再熟。但却从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窘迫不已，脖子都好象被一张无形的大掌给掐住了，呼吸也变得无法顺畅。
　　他如临大敌的神色让正靠坐在床上的尹翊辰放下手中的书，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沛沛还不困吗？”
　　“……困。”
　　“那不快点来睡是在等什么？晚安吻吗？”
　　橘黄色的灯光下，尹翊辰一边的眉轻佻的稍稍扬起，让那张早已看熟的脸孔显得格外英俊。
　　他不由的一哽：“哥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
　　尹翊辰澄清道：“我很认真，如果真的想要晚安吻，也得先过来，隔那么远的距离，我可吻不到。”
　　“……”
　　尹沛默然半晌，尹翊辰一直坚持地看着他。醒悟根本就避无可避，他开始朝床边走，眼睛却始终在周围乱瞟，就是不愿正视尹翊辰。
　　
　　随着喀哒一声，房间里的灯光熄灭下来。窗帘没被完全掀开，加上尹家园子的范围非常大，灯一关掉，室内便显得尤其黑。几乎是完全的漆黑一片，伸手也只能模模糊糊的看到朦胧的影子。
　　黑暗中安静便凸显出来，耳边只有身旁那个人均匀的呼吸声，以及自己心跳的声响。思绪不由自主的转回到前天夜晚做的那个梦上面，虽然已经过去那么久，但梦中的一切似乎都还记忆犹新。就连此时此刻屋里的环境，都与梦境相似到了极点。
　　于是尹沛躺下来后，大气都没敢出一口，动也不动，跟挺尸似的直直躺着，生硬得连骨头仿佛都要僵成一块。
　　却依然觉得很别扭。
　　明明身体紧绷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又支离破碎的片段还是违背了他的意志，晃荡得叫他怎样也平静不下来。
　　
　　就在这时，身侧响起的声音让尹沛猛地一弹。
　　“沛沛，是不是睡不着？”
　　带着戏谑的语声来得实在太突然，尹沛狠狠吓了一跳。
　　还没等他回答，耳边更是凑过来一个温热而湿润的气息，被喷吐的耳朵开始发烫：“果然还是需要我的晚安吻才睡得着吗？沛沛？”
　　“不用，我困了。”
　　这种明显言不由衷的搪塞让尹翊辰发出一声轻笑。
　　此时眼睛早已适应了黑暗，他能够清楚的看见尹沛露出衣领之外的颈项，虽然不是那么清楚，但想象得到那种光洁细腻的触感。
　　
　　只是用脑子想了一下，尹翊辰就觉得不做点什么实在很辜负这样难得的时光。他便稍稍抬起身体，凑得更近。尹沛急促起来的呼吸传过来，让他眼中幽光一暗，弯起唇角，轻轻在对方耳后吹了口气。
　　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举动，尹沛却忍不住全身一颤。
　　
　　“哥！”
　　他恼羞成怒的转身。
　　但才转过不完全的角度，耳垂就从什么柔软的东西上擦了过去。正对之后，尹沛才发觉两人离得有多近。彼此的气息互相纠缠交错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也分不清其中的热气到底由谁发出。似乎只要再近一分，连鼻尖都会碰触到。紧紧抓着床单的手中沁出了微微的细汗，濡湿而炎热。
　　尹沛心里一动，头脑霎时变成茫茫的空白，根本说不出任何话来。只能任耳根和面颊都不由自主的如梦境中时不断升温，烫得几乎要冒出烟去。
　　
　　“嗯？”
　　尹翊辰似笑非笑的回了一句。
　　“捉弄我很有趣吗？”
　　尹沛压根就没想到会得到接下来这样出人意料的回答。
　　“其实也不是特别有趣，但沛沛你真是很可爱。”像是要强调般重复着，调笑似的语气很让人恼火，“嗯，对，相当可爱。”
　　但恼怒刚一升腾起来，旋即就被扑灭了。
　　剩下的只有惊慌失措。
　　下巴被扳住，灼热的吐息扑面而来，紧接着，尹翊辰的嘴唇便压了过来。再不同于上回那样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即分，这一次，灵活的舌尖挑开了尹沛的唇瓣。但是也并没有过分深入，只是局限在齿列外，轻柔的流连。
　　良久，尹沛才被放开。
　　依稀看到尹翊辰回味似的舔了下唇，轻笑着说：“嗯，晚安吻已送出，睡吧。”
　　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庆幸的情绪让尹沛不由的摸向嘴唇，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不久前燃烧着的热意。
　　
　　然而……
　　很快，尹沛就苦笑了起来。
　　身旁尹翊辰的呼吸变得益发均匀绵长且平静，像是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可是他却清楚的感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他竟然对尹翊辰产生了欲望。虽然丝毫不想承认，但微微勃 起的器官却鲜明的提醒着他某些无法回避的事实。
　　


默契

　　接下来，尹沛一手安排龙静山改头换面，并将他安置妥当，对外宣称是新选的贴身保镖之一。正好前段时间整合小帮派时挑出了不少人来，各种各样的都有，只要遮去那夺目的美貌，龙静山在其中并不会比别人更显眼。
　　几天的时间，尹沛发现了那天夜晚并非自己看错，龙静山对尹翊辰的确存着一种未加掩饰的敌意。好在他没有什么抛头露面的需要，也不用怕被人发现这么个小小的保镖竟敢对主人家不敬。至于他为什么讨厌尹翊辰，尹沛或多或少有点自己的猜测。
　　大概……不外乎是由于龙家现任家主，龙静林。只是龙静山并不愿提及，尹沛也就不再理会。有些东西，靠别人是没有用的，只能靠自己。
　　
　　会这样顾不上深究，也未尝不是因为尹沛自己的心情这些天也纠缠成一团乱麻。
　　度过了第一个同床共枕的夜晚，接下来的几天也就更加理所当然。明明尹翊辰平时忙得不着家，这些天偏就每晚都回来。每一天，那种心烦意乱的感觉都在加剧。当龙静山搬进专供保镖居住的屋子后，尹沛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匆忙的……简直像逃命一般。
　　
　　那天晚上对哥哥产生的欲望根本就没办法回避，再告诉自己对尹翊辰只是手足之情，连自己都觉得那是典型的自欺欺人。
　　笑话，谁会对当成兄弟的人产生情 欲？就算男性是世界上最谈不上节操的生物，也没见谁在上厕所的时候发情吧！
　　尹沛并非对亲缘伦常看得肯重的人，不然当初也不会那样毫无犹豫就去爱父亲，并和父亲发生那么多次亲密关系。所以，真要承认“喜欢哥哥”这点，在理论上根本就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喜欢谁不是喜欢？就算性别相同，就算名义上是亲人，那又如何？既然连他们的世界都混淆了黑和白，又何必假惺惺的去注意这种东西。既然产生了欲望，那就大大方方的承认。就像以前一样，发现爱上父亲便主动献身，根本不顾忌任何东西。
　　多么直接！
　　那才符合尹沛的性格不是吗？
　　
　　但这一次，他却破天荒的十分迟疑。
　　当初明知道尹韬不爱他，后来更是知道那份爱来源于催眠，却也能够理所当然的大胆去爱。为什么换成哥哥反倒不可以了？他的勇敢，他的义无返顾都去了哪里？难道说重生就是将那种热血的冲动全给剪除？
　　这么拖泥带水的尹沛……还是尹沛吗？
　　
　　这样在心里质问自己的时候，却有另一个声音在回答：那只是因为我不想再被伤到。是的，发现曾经笃定的一切其实都是虚假，但还得虚与委蛇、笑脸相迎，说不受伤是假话。人心都是肉长的，怎么可能不受伤？
　　他只是不能表现出来，只要透出一丝异常，他敢肯定，就会被尹韬抓住把柄。
　　所以他害怕。
　　承认喜欢上了哥哥，就意味着要相信哥哥所说的一切，那是否就能肯定这一次不会被蒙蔽？
　　尹沛不知道，也不敢赌。
　　
　　一直下不了决心，这种犹豫连自己都唾弃。但偶尔他也会想，或许正是因为这次的情感那么真实，不是被人为操纵或控制，才让他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
　　
　　“要破坏这桩生意其实并不难。”
　　尹沛直视着尹翊辰，慢慢加重了语调，“但我认为我们应该先权衡是否有必要。”
　　尹翊辰挑眉道：“说说你的意见。”
　　“我认为这次生意对尹家比较关键，父亲一直试图找出一种合法的途径把钱洗白，这次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未必有下个店了。不过，我还认为，对我们来说，这同时更是……”
　　尹沛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尹翊辰已经接上了他的话。
　　“一个至关重要的机会。如果因为我们的对立而让这件属于尹家的生意失败，却将对方拉到我们手里，不仅能够增强我们的实力，也能够借机削弱父亲的力量。”
　　话音未落，两人相视一笑。
　　灯光微暗，浮动在空气里的暧昧让尹沛的眼神游移了一下，却没有挪开视线。
　　
　　对面那个人温和的双眸让他恍惚了一下。
　　意识到对哥哥的感情萌芽时正是高考之后的暑期，到现在大学都已念完，这四年多近五年的时间实在过得很快。其间他在尹家的生意，以及鲲鹏帮的运作上所具备的话语权也有了长足的进步。开始几个月，还有不少手下人不服气，觉得他不过是仗着尹家少爷的背景指手画脚；到后来“猎鹰”的名头被闯出来，连心腹也有了不少。
　　海市的大环境同样在发生变化，各项政策的出台，让黑道的大佬们更多的去追求一种和谐的共处方式。但背地里的勾心斗角，也从未缺少。李家暗中派人来与尹家联系，为的是想将龙家给扳下马。尹韬的态度暧昧不明，却成功的让尹李两家首先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不知是否在为未来做准备。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发展着，唯一没什么进展的，反倒是与尹翊辰之间的关系。
　　
　　要说是对方的原因也好，是自己的原因也好，总而言之，两个人虽然建立起了十足的默契，连一个简单的眼神似乎都能察知彼此的意思，但目前的情况……更像是吊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不上不下。
　　好在因为忙碌的缘故，也实在没什么时间去考虑这种问题。
　　此刻他正寻思的，是眼下尹家的一桩生意。
　　
　　尹沛记得很清楚，在重生前，这是发生在几个月后的事情。说来奇怪，时间竟然提前了这么多。不过一想到这辈子那些和记忆毫无重叠的内容，也就不觉得出奇了。
　　毫无疑问，即使传承再久远，即使将黑道上的势力看得再重要，无论黑白的界限有多模糊，黑道中人其实都在不遗余力的在漂白中行进。能从合法的途径走，没有人愿意去采取非法的手段。
　　别看海市黑道好似被这几大家包圆，其实他们背后也暗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势力，且其中许多都是平日最冠冕堂皇的那一部分。互相之间盘根错节，结成了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利益联盟。或者出钱，或者出人，或者提供保护伞……但不论是哪条道上的人物，都必然有那么点来历不够清白的钱财。
　　于是，只有外壳的投资公司，现金流动相当大的地下独唱，放高利贷的钱庄，等等都应运而生。其目的，全是要将这些黑色的资金变得正大光明，以便继续搂钱。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样的利益共同体几乎是牢不可破的。
　　但从……政策上来说，国内的制约仍然相当多。所以这一回，尹韬与某个境外的势力一拍即合，打算共同建立一个公司。明面上，那是在海上勘探开采石油的公司。听起来的确很赚钱，并不惹人疑窦。实际上，这所谓的公司不过挂着石油的皮，真正做的是在公海开赌场并从两方面同时洗钱的勾当。
　　
　　如果生意谈成，得到最大收获的自然是尹家。借着这次东风，尹家在海市的势力也会水涨船高，再上一个台阶。
　　只是在尹沛看来，那怎么说也是尹韬的好处，其中他和尹翊辰能够捞得着边的，微乎其微。
　　所以，他和尹翊辰商量着，打算让尹家与对方的合作失败。再转由他们，将这桩生意给接下来做了。这种此消彼长的玩法，两人已经不是头次使用，考虑到这回的重要性，他们才决定要把全部细节都安排妥当。
　　
　　“对了，哥，如果真做了，对你的场子应该没太大影响吧。”想起来对方要求将谈话地点安排在海洋之心，尹沛不由冒出一点担心。
　　“这点你不用理会。”
　　尹翊辰语声淡淡的，却意外的给人一种安定感，“正因为那里是我的地盘，被父亲查出来是你捣的鬼也没什么关系。别以为安排得万无一失，他就一定不可能知道。”
　　“……嗯。”
　　尹沛懂他的意思。
　　越是对抗，就越能体会到尹韬的强大。
　　
　　单是看看尹韬的经历就能窥斑见豹。
　　当年年仅二十的尹韬还在国外念书，却收到来自国内他父亲意外出事，鲲鹏帮群龙无首的消息。那年海市黑道上的斗争早已白热化，谁都以为鲲鹏帮会易主到尹家那名权势最盛的长老手中，更是没有一个人将悄然飞回国的尹韬当一回事。但很快，尹韬那与斯文外表毫不相符的狡诈和狠毒就显露出来，年纪轻轻的他迅速站稳脚跟，揽权也揽得是让人心惊。不过三四年时间，他就成为了尹家当之无愧的当家，而非“前任当家不起眼的儿子”。
　　如今近二十年过去，尹韬的地位固若金汤。
　　就连一直未婚且收养两个毫无血缘的外人，也无人敢于开口提意见，包括还在的那几位同样是尹家直系的长老。当然，有没有刻意放任，为的是好在未来争某个位置时能找准突破口，就谁也不清楚了。
　　
　　“不过……”
　　尹翊辰像是看出那一瞬间尹沛心中飘过的灰雾，温声道，“过分的在意反倒不好，你尽管放手去做，不会有任何问题。”
　　“……嗯。”
　　心里蓦地一软，尹沛听出来尹翊辰的弦外之音。
　　任凭他随意的放手施为，就算有什么漏洞也没关系，自然有尹翊辰去帮他收拾。若是在重生前听到，他会觉得这是尹翊辰不信任自己，但现在，他明白，尹翊辰如此滴水不漏确实是在帮他。
　　


袭击

　　要说以对方派来的那位东叔的身份，放在锦绣山庄接待才最恰当。
　　那是由尹家修建在海市近郊的一座庄园，别看名字不算突出，能进去的无一不是达官显贵。若是只单单靠一掷千金的财大气粗，还未必有那个机会去见识一下锦绣山庄内部。整座山头全被圈在这座庄子里面，山青水秀，风景宛如画中。
　　山庄里面，除了住所外，各种娱乐也是应有尽有。想来钱，有赌场，单纯消遣，亦有棋牌室。其中连服务员都是难得的美人，据说只要能踏进山庄的大门，就是一种享受。尹沛去的那几次，也见识过那真正的销金窟，就拿赌场来说，有人随意扔出上万的筹码当小费也不稀奇。
　　一般情况下，远道而来的客人都很愿意在锦绣山庄内谈生意。但也有人喜欢同别人反其道而行，这次就是。住都已经入住锦绣山庄了，对方势力的全权代表东叔却点名要去海洋之心谈。
　　既然如此，客人这点要求主家当然是要满足的。于是在对方到达海市的第二天，尹翊辰带着尹韬派来的孔有全一道，驱车前往锦绣山庄。
　　
　　此时天边已经有了些许暮色。
　　夕阳照在水面上，粼粼波光也带上了微红，尹翊辰收回视线，不经意般摸了一下自己扣紧的领口。
　　
　　在锦绣茶坊的一楼，尹翊辰见到了那位东叔。
　　他约莫四十多快五十岁的样子，国字脸，浓眉大眼，面相上带着点上位者的威严。但当他见到尹翊辰一行人进来时，双眉朝上一扬，脸上露出笑容，则又显出几分和气。就是这一下，尹翊辰猜测他应该是表面粗豪，内里却心细如发的那种人。
　　等东叔站起来，尹翊辰才发现他身材非常高大，比自己还略略高上一分，站在那里活像一座巍然不动的铁塔，叫身后那几位强壮的保镖都在相形之下失色不少。只是，旋即旁边的随从递过来一根手杖，让尹翊辰下意识的微一侧目。
　　
　　东叔接过来持在手里，注意到他的动作，自嘲却不失洒脱：“呵呵，让诸位见笑了。我这腿当初在战场上给没了，安的假肢，呵，我始终习惯不来。”
　　尹翊辰回应的朝他笑了笑，跟在他的侧后方，将自己的步子也迈得小了下来：“哪有我这做晚辈的笑话长辈的，再说您是战场上受的伤，为保家卫国，那叫光荣。”
　　“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大笑倏然响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愉悦，东叔目光灼灼的仔细端详了尹翊辰一番，满意的连连点头：“会说话，会说话！你就是尹当家派来和我谈谈的翊辰吧！嗯，怪不得尹当家如此放心，的确是一表人才，颇有些他当年的风范。”
　　尹翊辰闻言露出一丝好奇：“原来东叔竟早就认识我父亲？”
　　
　　“呵呵。”
　　东叔在随从将车门打开后，把手杖递给对方，坐了进去。直到尹翊辰也坐进来，并将前排与后座间的隔板升起，他才继续说了下来，却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只怕你们都觉得我这个老头子麻烦得很，住都住在锦绣山庄里了，还要玩去海洋之心的怪花样。”
　　“东叔说笑了，您远来是客，我们也不管别的，最少也得将您招待得尽心尽力。何况您看起来才四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哪里谈得上是老头子？”
　　“我五十多喽，老了，老了……转眼间，我离开家里也这么多年了。不瞒翊辰你说，我本就是这海市的人。不过说到认识你父亲，那也是从海市离开之后好多个年头的事了，他却也不知道我的故乡在此。至于当年，我被迫远走，哼，又有哪个想得到我还有再回来的这一天！”
　　他说着说着，眼中陡的划过一道厉芒，很快就被收敛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那张和气可亲的笑脸。
　　
　　听了他的话，尹翊辰倒是微微一惊。吃惊归吃惊，他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他注意到的是，如果东叔与尹韬的关系比生意伙伴更亲近，那他和尹沛的计划也许就……
　　不过目前显然不是打听这种事情的时候，因为东叔已经接了下去：“当年我被迫离开的时候多年轻呐，那时候海洋之心就已经在了，而且还不是你父亲当家，呵呵。虽说我家那也有和海洋之心差不多的会所，我却是在这第一次遇到她……想想那时候，她也是又年轻又好看，那双眼睛，跟黑水晶似的，嘿！迷人！让我和二弟……”
　　他的声音渐说渐低，好象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一般，满脸的惆怅中，偶尔还闪过一丝沉醉似的甜蜜，之后又是深切的恨意。
　　尹翊辰知机的挪开了视线，看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东叔的话也透出了点额外的意思，他似乎也是海市某个和尹家相似的家族里的人，就不知他到底是来自哪家，又是怎么流落到了海外，大概和他刚才回忆的内容很有点关系。
　　
　　这一路上，两人谈的全是些风花雪月的内容，没有一点与生意有关。彼此的旁敲侧击全都落到了空处，谁也没获得什么有用的讯息。
　　当汽车在海洋之心前停下时，东叔拍了拍尹翊辰的肩膀，忍不住夸奖一声：“好！好小子！”
　　尹翊辰唇边浮起一抹淡笑：“东叔真是过奖了。都说姜还是老的辣，还望东叔待会高抬贵手，别将晚辈欺负得太狠了。”
　　“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是我到时候要甘拜下风才对吧！啊哈哈……”
　　在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恭维中，两人并肩走向海洋之心，走到门前，尹翊辰停下来：“东叔，请。”
　　东叔一把将他挽住：“一起进，哈哈，一起进，如今小辈都冒头喽，我们也到要让位的时候了。正所谓一代新人胜旧人，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刚进入海洋之心内，东叔就停住了脚步，眼中透出一点怀念。
　　他轻轻叹了口气：“唉，虽然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不过看到这大变样了的地方，还是有点不适应啊……想当年，哪有这么豪华……不过大概也就是因为当年什么都不如现在，她往那一站才特别显眼。”
　　他边说边自己往前走去。
　　尹翊辰早已看出，东叔提出要来海洋之心谈生意为的是故地重游，因此也没有让人在前面领路，只是在他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慢慢跟着。
　　
　　走了有好一段距离，东叔语气里的唏嘘意味越来越浓。他终于停了下来，看着前方的通道，回头问：“翊辰，今天我们是在哪间房谈？”
　　尹翊辰赶紧上前一步：“是在翡冷翠。”
　　东叔整个人蓦地一震，静默良久才摇了摇头：“巧了，实在是巧……要不是我知道你们肯定查不到我当年的资料，而且还会有不少有心人帮我特意瞒着，我还真要以为你将我的过去全都给调查出来了。”
　　“东叔多虑了，我们尹家向来是真心相待合作伙伴的。”
　　的确是巧合，除开后来重新装潢时新增的包房，翡冷翠是早期的那批包房中的一间，虽然模样变了，名字倒全保留了下来。
　　“呵呵，不是真心不真心的问题。你还别说，要做成生意，不事先调查，就是有尹当家那样的魄力只怕也是不行的。只不过，我想你们能查出来的也不过就是我在国外的事情，那些都官面得很。哼，谁会关心那么多年前一个费尽辛苦偷渡出去的残废，谁会相信他和海市有这么错综复杂的关系。”
　　
　　说者未必无心，听者到底有意。
　　尹翊辰忽然有些不明白，这位东叔分明只是来谈生意，却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那些与海市有关的往事。
　　难不成是……想拿什么人开刀了？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他便悄悄留了个心眼。
　　
　　直到在翡冷翠包间里坐下来，东叔一反方才唠叨又感慨的模样，双眼精光四射，俨然成了个精明的商人。可落座在他对面的尹翊辰也仍是温温和和的微笑以对，似是完全没有为他的这副样子所动。
　　这时候，两人才正式开始谈起了这桩生意。
　　
　　“不行，东叔，您如果还要一成半的利，那我们尹家就太吃亏了。”待谈到核心的利益分配时，也就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同时也是互相咬住不放的时刻了。
　　“话不能这么说，翊辰。我们的确没出钱，但如果没有我们的路子，你尹家再有钱，也别想在公海上翻出天去。一成半绝不算多，你说的半成就未免太少了。”
　　“您看这样可好？我尹家愿意再出一笔资金，但务必要占到四成半的股份。”
　　“呵呵，翊辰莫非以为我缺钱？不过是多个朋友多条路，而且我们也有借重你们尹家这块港口的意思。”
　　讨价还价中，隐隐也带上了威胁。
　　“真要按您所说，我看我回家就不用向父亲交代了。”
　　“翊辰啊，不如你我各退一步，你四成，我四成。要知道，要把全部的都拿在手里，凭我们两家只怕是不可能的。”
　　“行。”
　　尹翊辰深思熟虑良久，仿佛才下定决心，艰难的答应下来。
　　敲定价钱，接着是细节。
　　“等开始实施，只怕到时候还要麻烦翊辰你亲自前去啊。你去的话我是十分放心，相信我们的共同利益也能得到保障。”
　　“东叔这么信赖我，我真是受宠若惊。”
　　“哈哈，翊辰，一句话，我很欣赏你，你的前途不可限量啊。要不是没有女儿，我都有当你岳父的心思了。”
　　
　　“哼！”
　　此时相隔一街之外，听到东叔这句话的尹沛憋不住冷哼一声。
　　
　　为了在最恰当的时候发动雷霆一击造成最合适的后果，尹沛早就安下了窃听装置。不过就是事先在包间再怎样检测也不会查到任何不利的仪器，因为这个东西，其实就在尹翊辰的衣服上。
　　单凭东叔这一句话，尹沛对他的印象就直落到谷底，心里漫起一种五味陈杂的滋味。这已经不是第一回尹翊辰被谈及这种事，便是当初见到端木橙橙的那种熟络，也还得不到明确的答案。尹沛知道现在他根本就没有立场去阻拦什么，可是只要一想到尹翊辰会和哪个女人结婚，骨子里似乎都会刺痛起来。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翡冷翠里的交谈也算是告一段落了，尹沛收敛心神，开始指示手下人做好准备。
　　耳朵却仍不自觉的竖起，仔细听着仪器中传出的交谈声。
　　
　　“这次回来海市的确是没有白来一趟，不谈生意，只说能够认识翊辰这样的年轻人，我很高兴啊。”
　　“认识东叔我也很高兴。”
　　“哈哈哈。”
　　“东叔要是拨冗再来海市玩，一定要事先通知我，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那是，那是！翊辰如果想去大马，也别客气！尽管来找你东叔，一切吃喝玩乐都包在我身上！”
　　“到时候自然要麻烦东叔。”
　　“嘿，这算得上什么麻烦。唔……虽然我没有女儿，那边好几个叔伯的闺女可都是个顶个的水灵！”
　　一句接一句的客套话后，这句话让尹沛撇了撇嘴，脸色沉了下来。同时他朝两边挥了挥手，因为按距离长短来推测，东叔应该马上要出海洋之心的大门了。
　　
　　“东叔小心！”
　　远处有什么一闪。
　　说时迟，那时快，尹翊辰瞳孔一缩，猛地将东叔扑倒在地。
　　“有人袭击！”
　　旁边的保镖也即刻就反应过来，纷纷警戒的将两人挡在身后，全部半蹲下来，抽出枪瞄准四周，寻找着可能的袭击者。
　　


密约

　　这门生意果然就此耽搁下来。
　　又是几天过去，东叔来电话邀尹翊辰喝茶。地点不是在锦绣山庄里面，而是约在海市市区的陆羽茶坊。从书房路过的时候，尹翊辰听到呵责声从紧闭的门内竟然传了出来。他顿了顿脚步，隐隐听到尹韬吩咐去将尹沛叫来，他便明白到底东窗事发。最终他却没有敲门，而是转身自顾自下了楼梯。至多也不过是训斥罢了，尹沛总还是应付得来的，要是他真的表露出维护的态度才是蹊跷。
　　
　　尹翊辰到的时候，就被东叔的随从给迎了进去。这家茶坊位置有些偏，不过布置摆设都别具一格，透出点淡淡古意，大概是东叔这几日东走西逛的成果。
　　东叔见随从一挑帘子，尹翊辰走进来，朝两旁的随从和保镖点头示意：“你们出去，守在周围不要让人接近。”
　　尹翊辰闻言眉梢轻轻一跳。
　　从东叔的举动里他看出来，对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东叔今天非常开门见山：“翊辰，你应该也很清楚，我们两家的事情，结束了。”
　　屋子里氤氲着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轻浅茶香，只是话题却不那么愉快。尹翊辰端杯抿了口茶，抬起眼：“哦？原来您已经同我父亲通过气了。怪不得今天我出来的时候，父亲正在家里发火呢。”
　　“翊辰夸张了吧，其实就算中断这回合作，尹家不照样是在海市呼风唤雨？说来我也是颇觉得惭愧，无论我再怎么打圆场，似乎也没办法挽回局面。知道我遭到了不明身份人士的袭击……”
　　他说到这里声音放缓，瞥了一眼尹翊辰。
　　“我们那边十分震怒。我想你心里也有个谱，这桩生意眼馋的人极多，谁不想在里面分一杯羹？且不算其他省市的，单说你们这海市，除开尹家的其他几家，也都曾派人来与我们接触过。我先前也曾对你说起，对尹家那码头有意向，就是这点才让我们优先考虑了你们尹家。但这一下突如其来的刺杀，不仅让我们原本的努力徒劳无功，连未来的合作似乎都变成了泡影。真心说起来，当时是翊辰你救了我一命。我不仅还来不及报这救命的大恩，却反倒要亲口告诉你这个不好的消息，我真是过意不去。”
　　
　　“东叔您这话说的太客气了，安全是最重要的事，如果不是我当初没布置周全，也不至于会出现那种纰漏。”
　　“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疏，你年纪尚轻，出点错也是难怪嘛。怪只怪，我们那边本来也不是所有人都同意和尹家合作，一瞧见你这边显然不够稳定就借题发挥了。说是继续下去难保不会再出现这样那样的事故，长此以往，彼此的利益都难以得到保证。所以，最后才有了中断合作的决定。”
　　尹翊辰赞同的点点头：“我能够理解，换了是我，也会这样考虑。”
　　“理解就好！”
　　东叔轻轻击掌：“我还说好不容易回趟海市，交了你这么个合意的小朋友，却遇到这档子事，生怕我们的交情就这么给没了……”
　　“您这可是白担心了，俗话说的好，买卖不成仁义在，况且我相信，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
　　尹翊辰牵起唇角，心中想的却是，说不定这机会就在眼前。
　　“哈哈……说的也是。”
　　东叔朗声一笑，微微低下头，拿着那古朴雅致的茶杯在手里，漫不经心的摩挲着，视线仿佛凝在了那杯面上。
　　直到转到快一个整圈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陡然停下，他抬起脸来：“翊辰，对这次合作的中断，你似乎并不是很失望啊。”
　　
　　尹翊辰倏然看向对面，恰恰撞进东叔的眼中。那双眼的眼神简直锐利如刀，他却依然镇定自若：“失望有用的话，我可以失望到绝望的地步。”
　　“哈哈。”
　　东叔忍俊不禁的连声称赞：“不错，不错！男人要的就是这种在无论多艰难的境地也绝不气馁的心胸！”
　　尹翊辰未置可否的再抿了口茶。
　　这时东叔就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不过，翊辰你要是觉得这样说说就能够糊弄我，也未免太看轻你东叔了吧。”
　　尹翊辰苦笑着问：“东叔是指的什么？”
　　“简单点来说吧，我那时候遭到袭击，你的动作看似急促，但眼神一点也不慌乱。这固然能说是你胆色过人处变不惊，但是，也未尝不能说……这场袭击，也许根本就在翊辰你的预料之中？”
　　尹翊辰眸中有惊讶闪过，连忙道：“东叔这样，那我只能觉得无限惶恐了，因为照您的意思，岂非是说那袭击是我安排的？”
　　东叔的目光在他的脸庞上细细逡巡，像是想看出点什么来：“哎呀翊辰，我可没有这个意思。我知道，是你救了我嘛。不过，要是想借这个机会来做点什么事，年轻人嘛，也不是不能理解的。”
　　尹翊辰不急不徐的反问：“那东叔您觉得我想做什么？”
　　“比如……这次生意的合作。”
　　东叔眯起眼睛，笑得活像一只老狐狸。
　　
　　“呵呵，东叔，我代表尹家来和您谈，您都已经告诉我结束了，又怎么可能还是和您谈合作的事。”
　　“不是吗？”
　　东叔也反问了一句，见对面的青年仍然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欣赏之意不禁又浓了几分，觉得这年轻人实在很沉得住气。不过他对接下来说的事情，也是有几分把握在心里，于是道：“翊辰，我们这样推来推去不是个事。不如这样，索性干脆些，让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如何？”
　　“东叔请说。”
　　“虽然我那边涉足国内少得很，不过在海市，也还是有些耳目的。”
　　东叔虽然只是轻描淡写般说了这么一句，但其中包含的信心十足，还是被尹翊辰给捕捉到了。
　　这让他心里微微一动。
　　事实上对方那个组织在大马以及整个东南亚地区的确相当强横，但在海市却未必算得上什么角色。他从未收到消息提到对方在海市有渗透，东叔的话却显然表示他们有可靠的消息来源，这不得不让尹翊辰联想到了点什么。要说尹家内部有对方的人，也并非不可能，但能深入核心却绝无可能。倒是海市的其他三家内部，是否有实权人物倒向对方，这就很值得一番商榷了。
　　
　　“所以，我至少能知道，够分量的某些人根本就没有对我下手。嘿，再联系到你是尹当家的养子，另一种可能性也就呼之欲出了。”
　　尹翊辰唇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您是觉得，我打算单独同您合作，甩开父亲？”
　　东叔狡黠的眯起眼：“这可不是我说的，是你说的，哈哈。年轻人嘛，有这样的心气是正常的，也是值得鼓励的。”
　　“如果我说是，那您打算怎么做？”
　　听到他这句话的瞬间，东叔收起了满面的笑容，表情变得郑重起来：“如果是这样，那我这边会像与尹家合作一样，对你所能付出的一切进行严密的考察。我的确很看重你，但这不仅仅是你我两人间的生意，我不能草率决定。”
　　尹翊辰却露出满意的神色：“东叔这样说，我倒放心了不少。”
　　东叔的脸色多了几分古怪：“这样看，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东叔您那么笃定，我再告诉您您那是臆测，多不好意思。”尹翊辰眨眨眼，“反正如果真要合作，难道还能一直瞒着您不成，说穿了是好事。”
　　“哈哈哈……看来翊辰你是真有心要接下这桩生意了？”
　　“对。”
　　尹翊辰边说边掏出一份文件，推了过去，“其实东叔您要考虑的，同样也是我一直在权衡的，要不损害我们各自的利益，当然必须先清楚彼此的诚意。这份文件您带回去看看，至于之后是不是要合作，我想这也不是我单方面能决定的。”
　　东叔接过文件，浏览了一下双眼就是一亮：“看了这个，我现在对我们的合作倒是充满了信心！这样吧，我三天之后给你回音。你不用太焦急，我在这里，倒能先用我个人的名义向你保证，这项合作，不出意外，绝不会落到翊辰你之外的人手中。”
　　“那就多谢东叔意图成全的美意了。”
　　“呵呵，要谢我只怕还早了点。”
　　“哪里，东叔那句话都甩出来了，我可安心了不少。”
　　
　　接下来两人又谈到东叔这几日在海市的游览见闻，房间里方才凝重的气氛一扫而光，剩下一片安适恬然。尹翊辰不知怎么的，想到如果尹沛在这里，大概会觉得这种安适恬然非常虚假。
　　坐了一个多小时，离开前，东叔突然附在尹翊辰耳边，将声音压得极低：“这么长时间我似乎忘了告诉翊辰你我的名字，我想你也不会到处乱传。听了记下来就是，我姓李，全名李岩东。”
　　
　　开车回家的这一路上，尹翊辰一直在咀嚼着东叔的真实姓名。如果他没有记错，李家现在的那位家主，名字是李岩海。
　　现在他可以肯定的是，不管东叔和李岩海是否有关系，和李家有关系几乎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而且，他还推断出来，东叔对李家怀有的，绝对不是单纯的善意。说不定也正是因为这点，与李家近来关系暧昧的尹韬反倒不那么入得了他的眼，才恰好让他这名养子钻了空子。
　　
　　***
　　
　　回到尹宅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半路上就下起瓢泼大雨，带了雨具且从车库到房子门口只有短短一截距离，却还是不可避免被淋湿了些许。抹了抹贴住额角的头发，尹翊辰刚伸手向书房的门敲去，门就被打开来，里面跌跌撞撞冲出一个脸色煞白的人影。
　　留意到尹沛眼中刺目的那一抹仓皇，尹翊辰下意识的伸手一扶。
　　但下一秒就被狠狠瞪了过来，手也被毫不客气的拍开，接着还被尹沛恶狠狠的扔给他一句：“假惺惺！”
　　尹沛越过自己的时候带起一阵含着湿意的风，尹翊辰抬起眼，隔着门缝，他看到尹韬波澜不惊的黑眸。
　　从那里面看不出什么情绪，冷静得简直不像活生生的人类，但又异乎寻常的锐利，仿佛在探究着什么般。
　　尹翊辰打心底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刚才关心而乱，泄露了某种不该存在的情绪。尽管尹沛已经做了补救，尽管那一瞬间微乎其微，尹翊辰却并不能保证尹韬就一定没有怀疑。
　　
　　“父亲，我回来了。”
　　他的目光在书房内一扫而过。那些狼藉和空气里残留的味道，包括刚才与尹沛擦肩而过时无意瞥到的痕迹，都告诉他这里才刚刚有过情事。借着淡淡一笑的动作掩去心中的一丝不平静，尹翊辰敛下双眸，不紧不慢地收拾着桌面。修长漂亮的手指轻巧将散乱了一地的书本码整齐，再拂去一些水迹。
　　他一边说道：“弟弟还是这么冲动。”
　　“他还年轻。”
　　“父亲说的是。”
　　
　　向尹韬汇报今日与东叔会面的情况，尹翊辰字斟句酌说得很谨慎。他知道尹韬并不真正需要从他这里了解这些事，孔叔应该早就将一切细节都报告过来了，但这种例行公事的行为仍属必要。
　　“然后东叔就离开了。”
　　尹翊辰用上面这句话作结，眼角的余光却不自觉的瞥向门边。
　　“是这样……”尹韬曲起手指毫无节奏的轻敲着桌面，停顿半晌才问，“那他的态度怎样？”
　　“虽然出了那种事，东叔似乎并没有怪罪到我们身上。”
　　“那……”
　　尹韬逼视着他的双眼，“翊辰你觉得，我们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吗？”
　　尹翊辰思索片刻：“我认为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这样就好。”
　　尹韬摩挲着圈椅的扶手，对他给出的答案很满意。
　　书房里安静了一段时间，尹翊辰首先打破了沉默：“父亲，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房间了。”
　　“去吧。”
　　
　　尹翊辰转身朝外走，手才刚触到门，背后传过来一句似疑问又似陈述的话：“你今天好象有些急，是天气不好的缘故吗。”
　　脚步微微一滞，他不动声色的给出回应：“这种小事父亲居然也洞若观火，怪不得东叔说要我向父亲多学着点。”
　　尹韬没有再说什么，只摆摆手让他离开。
　　
　　

安抚

　　被从走廊尽头灌过来的凉风一吹，脑子霎时清明下来，尹翊辰才放慢了脚步。想到之前尹韬的那句话，他有点无奈的抚额，知道自己刚刚实在有点沉不住气。然而有时候，理智很难将感情约束得住。
　　他从未见过尹沛露出那样的神色。
　　虽然只是匆忙的一瞥，此后的一个多小时里，那幅画面却不断在脑海里浮动。那张脸白得毫无血色，额角能清晰的看到一跳一跳的青筋。眼睛里充满了不知所措的慌乱，那一点茫然和空洞像是被猎人盯上的幼鹿，能让看到的人揪起心来。给尹翊辰的感觉，是他遇到了什么匪夷所思到让思维崩溃的事。但是，当时的尹沛却分明做出了帮他补救疏漏这种明显保留着理智的举动。
　　这让他更加担心。
　　
　　可是他不能这样直截了当的去找尹沛问个清楚。这座屋子很大，里面的人很多，就算已经确定哪些人是尹韬的耳目，也未必能保证另一个人就不是。就是心里再急切，跑出来也收不到什么好的效果。
　　但忍不住，就是忍不住。
　　
　　尹沛此时的确很不安。但这不安，并非来源于尹韬。就算被发现与哥哥的联系，就算被挑明在背地里做的事情，就算再一次被催眠控制……都不会让他陷入这样的情绪中。可是真要说与尹韬刚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毫无关系，那也太牵强。
　　走进书房的时候他就有莫名的预感，到后来被抱在尹韬身上进入了一回，一些似曾相识的语句在耳边来来去去，结束的时候，尹沛蓦地产生了一种明悟。
　　这一天的日期与重生的那一天相距甚远。
　　但是，这一天就是那一天。
　　他很肯定。
　　
　　于是心情无法控制的忐忑起来，因为那不久后说不定就要再度面对的不可知，是会再次失去意识重生回到过去不断重复着这样的日子，还是他这个人索性就烟消云散？无论哪一种他都无法说服自己那是好事。
　　连带着对尹韬的回应都变得心不在焉，后来被益发粗暴的对待或许也意味着惩罚。
　　借着和尹韬大吵一顿来掩饰内心的惊惶，尹沛逃一样离开的时候想的其实是如果能够和哥哥错开也许就……
　　但当他拉开门的时候，正好看到了抬手敲门的尹翊辰。
　　
　　至此，一切都已严丝合缝。
　　
　　站在离酒柜三四米的位置，尹沛艰难的吞了口口水。
　　他并不是那么想喝酒，有过一次类似的经历，他的情绪不可能再像重生前那个夜晚那样激烈。但他最终还是还是走到了这里，简直就像被什么控制住了身体一般。
　　花梨红木的酒柜静静站在尹沛视线的尽头，一点也不知道这位注视者的心情是怎样的激荡。
　　犹豫了一下，他迈出了第一步。
　　
　　怕什么！
　　他就偏不信现在拿到酒就一定会醉，醉了就一定会出现那些不在掌握中的事……就像突然回到了若干年前，那种久违的叛逆心理让他径直走向酒柜。像曾经所做过的那样，肆意的拣出最名贵的红酒搂在怀里，粗鲁的踹上柜门，看也不看在周围探出头来的佣人一眼，尹沛扬长而去。
　　
　　鬼使神差般抱着酒瓶们推开门，撞上白泽诧异的目光，尹沛深深舒了口气。是啊，还有白泽，怎么能把好友给忘记了呢！
　　走到阳台上，放下那些酒瓶，尹沛转身招呼白泽：“阿泽来陪我喝酒。”
　　白泽瞅一眼那堆在一起比自己现在的体积还大的瓶子：“我？”
　　“嗯。”
　　白泽视死如归的慢慢走过来：“……算我舍命陪君子。”
　　
　　这种半敞开半封闭的阳台每间卧房都有，弧形的透明窗户在前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切面，观景角度非常完美。而对此刻的尹沛来说，既能听到哗啦哗啦的雨声，却又能阻断瓢泼大雨的倾袭，同样完美至极。
　　身边趴着的是好友白泽，不再是孤身一人，但就算白泽知道很多内情，有些话依旧不能宣诸于口。
　　看看地上横七竖八的红酒瓶，再看看外边连视线也被隔断的重重雨幕，尹沛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该怎么做？
　　该不该做？
　　又一次，他犹豫起来。
　　
　　就在这时候，旁边传来窗子被轻轻敲打的声响。
　　尹沛抬起眼望过去，一下就瞧到了窗户的另一边，隔壁房间的阳台上正朝自己扣窗的那个人。
　　他吃了一惊：“哥？”
　　尹翊辰边敲边念：“小兔乖乖，把门开开。”
　　额角垂下一溜黑线的同时，尹沛无视掉白泽古怪的眼神，打开了窗子。
　　“真乖。”
　　“……”
　　尹翊辰单手一撑便跳过来的动作看傻了尹沛。
　　他从来所见大都是尹翊辰温文尔雅的一面，做事也好，说话也好，都不急不徐，那股气质叫人联想到旧时的儒生。却压根没想到，说翻窗就翻窗，那轻快利落的劲儿，丝毫不拖泥带水，非常驾轻就熟。
　　尹沛古怪的想，是不是下次让尹翊辰翻翻丰成那堵墙……
　　
　　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方才还在心间萦绕的阴霾奇迹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尹翊辰站定后立刻就看到了旁边的伪小狗，眸中幽光一转，他伸手拎起白泽。
　　“哥？”
　　“他在这很碍事。”
　　陈述般说出这句话，尹翊辰手腕轻巧的一使力。
　　尹沛根本来不及阻止：“啊？”
　　下一刻，白泽悲愤的打个喷嚏，在滂沱大雨中泪奔……
　　
　　接着，尹翊辰又瞧见了堆在尹沛脚边的酒瓶，眉梢微微一动，最后定格在一个高高挑起的角度，显出几分怪异。
　　“哥？”
　　察觉到他的眼神，尹沛疑惑的叫了一声。
　　尹翊辰才朝地上的红酒指了指：“这是……父亲收藏的那些？”
　　“……嗯。”
　　尹翊辰揶揄着问：“那沛沛是想在这里吃独食吗？”
　　“哈？”
　　尹沛还没得到回答，就眼睁睁的看着尹翊辰就这样在他旁边席地而坐，然后无比自然的拿起一瓶酒。不知他在瓶口怎么弄了一下，软木塞被轻而易举的打开来。接着尹翊辰将那瓶酒递过来：“给。”
　　
　　这样迅雷不及掩耳的反客为主，让尹沛几乎来不及反应。
　　不过与其说是尹翊辰的举动太迅速，倒不如说是在看到他出现时起，尹沛的思维就陷入了一种混乱的境地。似乎只要和哥哥待在同一个空间内，就不由自主的感到些许局促，让他的反应都慢下来。但当尹翊辰出现在窗户的另一面时，身体却下意识的动起来，将他放了过来。
　　矛盾中夹杂着冲动，小心翼翼的仿佛试探一般，偶尔甜蜜，偶尔酸涩，似乎用任何语言都难以言明……这种情绪对尹沛而言，其实多少有些陌生。尽管陌生，他还是知道，这应该被称做……喜欢。
　　是与当初那种激烈的、不顾一切的、如今却判断不出真实与否截然不同的、从未有过的生涩的喜欢。
　　
　　所以才更不知该怎么和哥哥共处一室，尤其是在不谈及正事的时候。那种骚动的感觉让他怎样也坐不安稳，只想要快点逃走。
　　“沛沛？怎么不接？你拿了这些难道不是来喝的？”
　　“……我喝。”
　　接过酒瓶，尹沛就看到尹翊辰又拿起另一瓶，如法炮制，也拎在了手中。紧接着，他用那只酒瓶与自己手里这瓶轻轻撞了一下：“干了吧。”
　　“嗯。”
　　尹沛对准瓶口，一口气就灌了半瓶进去。这瞬间，在他心里闪过的念头是：到底还是改变了，重生前是独自一人喝酒，这辈子却有人陪在身边。
　　
　　“别喝这么急。”
　　就在尹沛打算继续灌的时候，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将他给拦住了，他听到尹翊辰关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但一转眼，就又带上了调笑的味道：“嗯……虽然沛沛脸红起来是很好看，不过除非你真想色诱我，还是不要喝醉的好哦。”
　　“……咳！”
　　没被喝得太快的酒给噎住，却被尹翊辰的话给噎了个半死。
　　尹沛很想怒瞪过去，睫毛扇了两下，他却别过了头去，望向阳台外。就是这样，尹翊辰的话似乎永远是这样半真半假，叫人摸不清楚其中到底含着几分真心。叫他相信也不好，不相信也不好。并非不能感到某种对方似乎也存在着的与自己类似的情感，但距离让他再度奋不顾身的那一步，始终隔着一层看不到摸不着的纸。
　　
　　身边尹翊辰低低笑了起来，本来就不高的音量很快便被雨声盖过。
　　阳台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淅沥哗啦带着种摧枯拉朽的气势。阳台里面，两个人肩并肩作在一起，各自拎着一只酒瓶。
　　暑气全被雨水浇散，待在这里出人意料的安逸。
　　尹翊辰抬手揉揉尹沛的头发：“有烦恼的话，借酒浇愁可没什么用。”
　　“我才不……”
　　最后一个“是”字被咽了回去，虽然很想反唇相讥，不过似乎反驳的话根本就摆不出多么鲜明的立场。他或许还称不上是借酒浇愁，但也未尝没有想要借着大醉一场来逃避某些东西的意图。
　　尹翊辰露出了然的神色，手滑落下来，轻轻搭在他肩上：“有什么事情，让你苦恼成了这样，真的不能同我讲吗？”
　　
　　“……”
　　尹沛垂下眼。
　　他不是不想说，只是不知该怎样开口。难道要他说，他现在在害怕下一秒会莫名其妙的再次重生？
　　尹翊辰没有催促他，只是凝视着他。
　　好半晌过去，尹沛问：“哥，你相信……人有灵魂吗？”
　　尹翊辰愣了一下才道：“相信。”
　　“那你相信……宇宙中存在与我们生活的世界平行的空间吗？”
　　“相信。”
　　“那你相信……时光能够倒流回过去吗？”
　　“相信。”
　　
　　尹翊辰一次比一次回答得更快，语气也从最初时的略带一丝惊讶变得笃定且诚挚。这种语气让尹沛发自内心产生一种被安抚被宽容的感觉，甚至有些喜悦。那些就算他亲身经历过但讲给其他人听也定会被评价为荒谬的事，原来有个人会相信。
　　心脏跳动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迅猛，而原因就在身旁。
　　尹沛忽然很想承认，自己的心早就被打动了。他抬眼望向尹翊辰，哥哥弯起的眼睛里盛着温和却真实的笑。
　　至少在这一刻，他们都还存在着。
　　
　　他举起酒瓶：“哥，我们继续喝。”
　　“嗯。”
　　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不知道喝了多少瓶，也没想过被尹韬发现那些珍藏毁于一旦会有什么后果，雨一直在下，两人早就肩碰肩靠在了一起。
　　
　　只是当下，只要当下。
　　尹沛不想再去思考如果会怎样……
　　
　　周遭的一切再度变得模糊起来，意识也飘飘然的好象要脱离身体而去般，他有点不放心的咕哝了一句：“哥，我醒的时候你应该还在吧。”
　　然后他依稀听到了对方的回答。
　　“在，我一直在。”
　　不知怎么的，那颗从下午起就忐忑不定的心突然就放了下来。
　　


冲动

　　很久以后，尹沛回忆起这天早晨醒来时的情形，都会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更多的融融暖意。
　　
　　阳光照在眼睑上通红通红，睁开的时候眼睛要狠狠眯起来才能看清周围的一切。他还在阳台上，天已经放晴，空气中残留着几分微弱的水汽，风在轻轻的吹，手被紧紧握着。只稍一偏头，尹翊辰的脸就闯进了视线中来。
　　“天都这么亮了你还在这里就不怕被发现？”
　　明明有更多的话在胸腔内鼓噪，最后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几乎算是指责的话。
　　
　　尹翊辰并未因此生气，而是展开一抹笑，轻声说：“我答应你了。”
　　记忆里关于昨晚的一切如潮水一般流了回来，尹沛怔忡片刻，才道：“哥……”
　　“嗯？”
　　“我有没有说过……”
　　“嗯？”
　　“我……”
　　喜欢你。
　　涌到嘴边的话还是未能说出来，但似乎又已经无需再说。夏季的早晨，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进来的光线落到两人的身上，是一种梦幻般的微微灿金。白泽用爪子扒拉开门探进头来的时候，所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接下来，尹韬只是不轻不重的批评了随意拿酒喝的尹沛，并没有追究。尹翊辰却一直暗中留意着，不仅是那天在书房露出的破绽，还有第二日早晨可能被发现的情况。但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尹韬没有任何举动表明他们的关系已经暴露。
　　与东叔的合作在三天后敲定下来，对外宣称是同端木家合作。虽然尹沛对尹翊辰毫不避讳的将端木橙橙拉来做幌子有些不满，但大局为重他却也明白。
　　更重要的是这次生意的成功就像开了一个好头，接下来的一切都非常顺利。两个人也越加忙碌起来，空闲时间变得少之又少。尹沛只能按捺下想要寻根究底的念头，转而一心一意去完善他和尹翊辰为了摆脱尹韬而建立的势力。
　　
　　但另一方面，那位项先生的行踪却始终成谜。他就像是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般，怎样也查不到相关的蛛丝马迹。尹韬到底在寻找什么人，到底要对自己做什么，这个结总是横亘在心底。好在或许是事务太繁忙，近来尹韬常不在家，被迫承欢的情形也就相应的减少许多。有时候，尹沛都忍不住想，尹韬是真的要对自己做什么吗？那为什么这么长时间，已经快十年了，却还没有做？
　　
　　转眼间天气转凉，秋风萧瑟，再转眼间秋去冬来，过完年又是开春。正当万物复苏的时节，海市早早带上了盎然春意。枝桠上萌发的新芽泛绿，郊外开始有了踏青的游人，近郊上空飞翔的风筝时常能被看到。
　　这天尹翊辰刚回来，就被尹韬叫进了书房。
　　当天晚餐的餐桌上，尹沛才拿起筷子，就隐隐察觉到了充斥在四周的一种微妙气氛。他用眼角余光看了看尹翊辰，对方只是专心致志的吃饭，但两人间早已形成的默契告诉他，尹翊辰有话要对他说。
　　收回视线，尹沛没有注意到从餐桌尽头投来的目光。
　　
　　食不知味的吃完饭，回房间等到整座屋子里的佣人都已睡下，尹沛悄悄溜去了尹翊辰的房间：“哥。”
　　尹翊辰放下床头的书：“沛沛，我明天要去一趟T市。”
　　“咦？”尹沛从他的语气里嗅到了一点不好的味道，这种急切调派人手的做法，尹家向来很少会做。
　　“下午父亲刚刚交代，让我过去见华帮的五叔，商谈关于尹家和对方连接的那条航线的事。”
　　“哦。”听他这样说，尹沛不以为然，“好象我前几天是听说那边出了点小问题，不过有必要这么急吗。”
　　尹翊辰摇了摇头，眼底深埋着担忧：“就是因为看上去丝丝入扣，我认为我们更不能掉以轻心。”
　　“你是说……”
　　“也许是父亲故意为之。”
　　“可这么久不是一直没问题吗，这段时间我们几乎就没有联系过。”
　　“那你相信父亲一点也不怀疑吗？”
　　尹沛沉默了。
　　尹翊辰继续道：“父亲他……本来就是谋定而后动的人，不是有足够的把握他根本不屑去做。我不能排除这次去T市可能遭遇到什么变故，但父亲应该还只是试探。倒是你在这边要千万小心，不要轻举妄动，凡事三思而后行。听到了吗？”
　　他像老妈子般的问题让尹沛没好气的堵过去一句：“我又不是小孩子。”
　　
　　尹翊辰微微挑眉：“哦？”
　　灯光昏暗得透出几分暧昧，刻意拉长的尾音似乎能够拨动心弦，他的眼神缓缓滑下，落到尹沛的脖子上，眸色骤然一沉，让尹沛感到了些许危险的气息。原本平和的空气仿佛被燥热充满，尹沛在仓促间扔下“你一路保重！”就飞快的逃之夭夭。
　　留下床边的尹翊辰翘起唇角，无声的说出一句。
　　“这次再放过你一回。”
　　
　　靠在门板上喘着气，胸腔内心脏似乎还在不规则的剧烈跳动着。其实尹沛明白，就算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情也没啥大不了。你情我愿的时候会有进一步更亲密的关系，在如今这个年代，就算在陌生人之间发生也毫不出奇。就连曾经他与尹韬也是想到就做，毫不犹豫。可在面对哥哥的时候，却总是前所未有的瞻前顾后，黏糊到烦躁。
　　也不是没有鄙视过自己，到逃开的时候依然会不由自主。分明已经在心里承认了对尹翊辰的感情，却因为什么总也搞不清的东西，怎样也无法直接面对。
　　
　　看到他这副样子，白泽脑子一转就知道了是个什么状况，在这段时间里他已经遇到过不止一回两回，便立即开始毫不留情的揶揄：“我说沛沛同学，你现在的表现，让我以为你还是个雏啊。”
　　对上白泽，尹沛的那些症状一扫而光，他当即将白泽的脑袋狠狠蹂躏一番：“我发现白泽小狗狗你越来越会说风凉话了。”
　　白泽挣扎着爬出来，对着镜子理顺乱七八糟的毛发，很是忿忿不平：“对我发威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对你哥哥去发威。”
　　“……”
　　尹沛不吭声了。
　　
　　“哎，沛沛，我是说真的。你和你哥僵持着很好玩？都说春宵苦短，再蹉跎下去你就要变成老男人了。”
　　“嘁，男人四十岁都还算年轻。”
　　尽管这样说，尹沛心里也觉得拖着不好。只是他知道自己的感情是确定的，但尹翊辰的是否也确定，他肯定不了。倒不是担心剃头担子一头热，简单点说，换了对象，过去那些奋不顾身的勇气都无缘无故的消弭了。
　　
　　***
　　
　　“昨天下午，市内皇后街区发生了一次劫狱事件！正在转运囚犯的客车遭到了一辆大约十五吨的货柜车冲撞，司机当场死亡，多名警察在冲突中受伤，该事件到报道时为止尚未造成平民伤亡……”
　　“昨天晚上，市内伯特利尔大街再度遭到恐怖袭击！警方在到达出事街区时，袭击仍未停止。有目击者称，听见了持续不断的枪声从宝丽剧院及喜来登酒店的方向响起，并夹杂着爆炸声……”
　　“同一时间，警察局也遭到了一次恐怖袭击！同时该街区的供电系统被破坏，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是出警被延迟的主要原因……”
　　
　　一边听着这些报道，尹沛一边在屏幕上看到了正处于骚乱中的画面，浓烟滚滚中还依稀有火光仍在闪烁，画面因为烟雾或者距离的原因而显得有些模糊。
　　若是仔细分辨台标，就能发现这是实时传送过来的远隔万里地球另一端的媒体报道。当然寻常家庭不可能收到这些频道，尹家要看到却不在话下。
　　尹沛不自觉的扣紧手指，指尖都扎进沙发里，几乎要深深戳到表面下，他自己却犹未察觉，只是死死盯住电视上的画面。
　　耳中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尹韬刚刚说过的话。
　　
　　“我刚收到消息，和翊辰失去了联系。他大概是陷入到T市当地正在发生的恐怖袭击里去了。情况似乎有些危险，尹沛，你应该很高兴吧？嗯？”
　　很高兴？
　　当然……不可能！
　　理智却还是让他低眉顺眼的回了一句：“高兴归高兴，只不过父亲要是少了一位得力助手，就会更加忙碌了。”
　　
　　然而，当亲眼看到这些报道的画面，听到从电视里传出的声音，镇定的面具他就再也戴不下去了，更是几乎无暇去应付尹韬若有似无的探究视线。
　　混乱的思绪中，尹沛相信了尹翊辰走前说过的话。尹韬肯定对他们的关系有所怀疑，会放任那么久，并非他变得仁慈，而应该只是想来个能收到最大效果的雷霆一击。也许连电视上这些情况的出现，都根本就在尹韬的预料当中。
　　但尹沛无法不为现在生死未卜的尹翊辰而担心。
　　
　　没错，尹翊辰出身黑道，能力强悍，无论格斗技巧还是枪械都出类拔萃。可他现在所在的地方，是远隔重洋的万里之外，在那里尹家几乎没有丝毫势力的大洋彼岸。尹翊辰带去的随从和保镖数量有限，要真遭遇到恐怖袭击，谁能保证他就一定安全？强龙都未必压得倒地头蛇，如果真是恐怖袭击，那种地道的毫不顾惜生命的恐怖分子……
　　只要想到曾听过的人肉炸弹、毒气攻击，尹沛就觉得一股子凉气从脚板心钻进来，沿着身体的每条血管穿行，心脏都好象被凝固住般，浑身刺骨的寒凉。
　　
　　来自尹韬装模作样的话语让他坐立不安，到第二天尹翊辰依然没有消息，已经有明确的消息表示他，包括大部分随从都与尹家失去了联系。
　　思虑良久，尹沛下了一个决心。
　　他要到T市去。
　　临行前尹翊辰曾叫他不要轻举妄动，凡事要三思而后行，他并不是没有听进去。或许这个决定确实冲动又草率，可他顾不得那么多。人活这一辈子，经历过一次重生已经是顶了天的好运，哪里还能奢求再有什么重来一次的机会？很多事情错过就是永远的错过，人也是一样。如果哥哥此时真的身在险境，甚至生命危在旦夕，让他在地球这一端仅只是干等着，尹沛做不到。
　　
　　他是猎鹰。那里有他爱的人。
　　冲动就冲动吧。
　　


陶吴

　　飞机起飞时的震动传来，尹沛才突然有了点不真实的感觉。
　　
　　他倒也不是毫无准备。
　　
　　这一去无非是两种情况：一是尹韬看出端倪，试探成功，尹韬会找人在T市直接对两人下手；二是尹韬不会在T市动手，这番乃是故意将两人调虎离山，远离海市，以便他趁机切断他们的后路，在整个尹家大肆收权。更大的可能则是，尹韬为求稳妥，双管齐下。
　　在T市会不会发生什么谁都无法保证，他也来不及去考虑太多。但后院起火却是不得不防备的关键，只有尽可能稳住后方，尹沛才能甩手前往T市。
　　
　　所以他第一时间去见了龙静山。
　　在这种时候，龙静山是唯一可被完全信任的。毕竟其他任何人都可能倒戈相向，身为前任龙家继承人的龙静山却绝不可能。无论是出身，还是那根深蒂固的骄傲。哪怕是经过前番变故，比之先前，龙静山改变了许多，但很多本质上的东西没变。
　　在事无巨细的将因果说给龙静山听以后，龙静山斩钉截铁的答应了下来。
　　尹沛明白，仅只是这样还是远远不够，龙静山对上尹韬谁胜谁负根本就没有疑问，就算他能拖延一段时日，最后的结果依旧很难预料。
　　思虑良久，他下定决心拨了一个尹翊辰告诉他的电话。
　　
　　端木橙橙在赴约时一脸未加掩饰的惊奇：“尹沛？我是真的真的真的没想到你居然会主动打电话给我哦。”
　　那一连串调侃般的“真的”，再加上被像看什么珍稀动物般盯着瞧的目光，让尹沛很有些恼火。不过他深知此时发火实属不智，只得别扭的按下火气，恳切的轻声说：“我找你是有事相求。”
　　“求？”
　　端木橙橙一扬眉，五官中霎时带出一股飒爽英气：“平心而论，我很惊讶。”她可不会看不出尹沛对她的敌意，当然她很清楚这敌意因何而来。
　　尹沛并不在意她这一下语带讥诮：“端木小姐，大概你也收到了消息，我哥现在和我家失去了联系。以他的能力，就算陷在哪里，只要有一点可能都不会不传递消息。所以，我也认为他很可能是遇到了什么身不由己的事。”
　　“嗯？你难道就不认为，这里面也许有你父亲的故意阻拦？”
　　“……看来我哥他很信任你。”尹沛不自觉的捏紧了手里的茶杯，手背上悄然爆出若隐若现的青筋，面色照样是一派平静。
　　
　　端木橙橙巧笑嫣然：“哦哟，尹沛弟弟这话说的可有些酸哦。我和尹大哥认识的时间比较久，会知道一些你家的情况也不出奇吧，大家可是很要好的朋友。”
　　她特意强调的要好两字让尹沛轻哼一声，旋即来了个打蛇随棍上：“既然你和我哥是要好的朋友，那么有机会帮他，想必你应该是在所不辞吧。”
　　端木橙橙见他不为所动反倒拿话堵住了自己，眸光一转：“你不用拿话来激我，我知道你的来意。不过，你尹家和我端木家向来是河水不犯井水，真要做点什么，你就没想过要补偿点什么吗？比如把你哥让给我之类。”
　　“这样看来，端木小姐和我哥的交情也没看上去那么深嘛，为朋友两肋插刀称得上天经地义，要报酬未免就落了下乘。”
　　刚才那瞬间感觉到一放即收的杀意，端木橙橙翻了个白眼：“好啦好啦，放心吧，我不会要求那么离谱的事。现在我帮你，你在未来是不是也能在适当的时候给我帮助？要你一个承诺也不为过吧。”
　　尹沛不假思索：“我答应你。”
　　端木橙橙很满意：“那我也答应你，做你的放心后盾，可以了吧？”
　　“多谢。”
　　虽然很不愿意对这个不知和尹翊辰有什么关系的女人行礼，但冲着她这一句话，无论是骚扰也好、敌对也罢，这回离开海市必然能少许多后顾之忧，他又怎能不谢？他一边郑重其事的道谢，一边向端木橙橙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扬长而去。
　　丝毫不知在他走后，端木橙橙目瞪口呆半晌，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
　　
　　尽管将一切都安排完毕才离开，仔细想来，他这样或许还是太过冲动，不够明智。就连此时化身为玉块的白泽，也一直在小声咕哝着诸如你太冲动了你哥那么大个人难道这么容易挂吗之类的话。
　　但尹沛不后悔。
　　如果这一次失去了哥哥，没有了尹翊辰的约束，尹沛不认为哥哥手下那些人会对自己多么心悦诚服，他独自一人与尹韬的对抗又能走多远？当然，这些说法更像是套话，真正决定一切的，是内心。
　　
　　按按胸前，尹沛压低声音嘱咐白泽：“好了，别说了，你难道想被发现然后捉去当小白鼠吗？”
　　谁知白泽鄙夷的哼了一声：“嘁，我怕什么。就算别人听到，也肯定是以为你是从哪个医院跑出来的精神分裂，可能怀疑到我头上么？”
　　“……”
　　尹沛默然。
　　他很无奈的发现白泽说的实在有道理，别人在飞机上发现他这有两个声音，难道会相信其实这里有另一个人存在这么匪夷所思的事吗。
　　
　　被白泽说得哑口无言让尹沛大觉不忿，正要再开口的时候，他猛地感到眼前一暗。那是快到极致的一瞬间，继而又是一亮，机舱中的光线恢复了正常。如果不是对自己的感官有足够信心，他几乎要以为那是错觉。
　　不会是飞机遇到了什么事故吧……
　　望向四周的时候，尹沛意识到了某种异常。
　　
　　其他乘客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或者闭目养神，或者观看影片，或者小酌浅尝，或者谈笑风生……只是，在自己与他们之间，似乎出现了一层无影无形的膜。一切声音都被隔离开来，耳边如死一般沉寂。他分明能清楚看到他们在做什么，他的脸色变化却被迎面走来的空姐给彻底忽略。就像他们已经不在同一个空间内般，尹沛眼睁睁看着那位高挑的棕发混血美女径直走向了后面的乘客。
　　心里翻起惊涛骇浪，他面上却波澜不惊，只是沉着的扫视四周，试图找出现在到底是怎样一种情况。
　　
　　“好！镇定自若！不愧是这一代的候选者。”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尹沛倏然一惊。
　　这声音显然不是白泽所发，更不属于身旁的乘客们。他眼角余光扫去，周围的人与之前毫无二致。
　　大概又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事……
　　这样想的时候，他看清楚了面前这人的模样。多年前的记忆蓦然窜上心头，尹沛和白泽不约而同的脱口而出：“是你！”
　　
　　明明是不够宽大的空间，尹沛前方的这个胖子却站得异常舒展。他团头大脸，那笑眯眯的模样俨然就是当初在古玩金石一条街上将玉块卖给他们的那位中年小贩。多年过去，岁月在他的脸上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只不过他如今穿了一身下摆微长的唐装，繁复的纹路点缀在深红衣料上，显出一派富贵逼人，再看不出当初那斤斤计较的小贩的影子。
　　他的下一句话就证实了尹沛和白泽没有认错人：“对，就是我。小朋友，那块玉可还好用啊？”
　　这唐装胖子的样子实在是一团和气。
　　可是此时此刻，在不知多少米的高空中，这架飞机上，尹沛却感到了一股油然而生的恶寒。
　　
　　心念电转间，尹沛也挑起眉，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用还是很好用的，不知道您是想做回访呢，还是来追加售后服务？”
　　那胖子闻言哈的一笑：“虽不中，亦不远矣。”
　　尹沛狐疑的注视他，他没有从对方身上感知到恶意，但就此放心未免太草率，想了想他决定直接点：“您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块玉的神奇效果，所以才会将玉卖给我？”
　　胖子点点头：“小朋友真是聪慧，其实不仅如此。当时我一看你那位朋友，印堂上黑气氤氲，就判断出他大限只在那两年。又看出他与我应该是有些关系，自然是不能不插手管上一管。”
　　“我替他谢谢您。”
　　说完，尹沛顿了半晌，才问：“您说看他的面相，莫非您是算命的？”
　　刚将尹沛前面一杯甜橙汁拿起来往嘴里灌的胖子噗的喷了一口饮料：“别胡说，我同那些臭瞎子可没有半点联系。”
　　
　　“哦。”
　　尹沛未置可否，又问：“那您和阿泽有什么关系？您开头说的候选者又是指的什么？”
　　“这关系嘛，我现在还不能直接告诉你。不过从我下面说的话里，你可以自行判断。而候选者，我也只能告诉你，不久的将来你就会明白。我想……”他放下杯子，神色霎时严肃起来，盯住尹沛的双眼神光湛然，突然有了点前辈高人的架势，“你现在大概还不知道，在人类生活的这个明面上的世界之外，还有一个暗世界的存在吧。”
　　“暗世界？”
　　尹沛略一思忖：“就像白道之外有黑道？”
　　“嘿，差不多也可以这样说，不过还是有很多不同的。现今科技高度发达，人类一直在尝试将一切都用科学来解释。但事实上，许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事件，它们真正的范畴都在我们暗世界里。”
　　“您的意思是……妖魔鬼怪？”
　　“差不多，其实你已经亲眼证实了不是吗？你那位朋友白泽，就在那块玉里，并且还能变成白泽的模样。”
　　“嗯。”
　　
　　到如今，尹沛不信也得信。
　　何况他根本就不怀疑……什么灵魂，什么穿梭时空……如果将这些全都推翻，那他自己的存在也就失去了立足点。
　　之所以不冷不热的回应，仅是因为对对方的来意有所保留。到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出自恶意，但要说是全然的善意那也未免太没道理。天下绝无白吃的午餐，可以肯定，对方必定是有所求而来，他不得不留个心眼。
　　
　　胖子见他一脸的若有所思，笑呵呵也不打断，过了很久才道：“小朋友不用想太多，我只是最早来和你接触的人，你就当是次意外的萍水相逢好了。通常情况下，两个世界根本就毫不相干，各自独立，普通人也不知道我们的存在。至于我们的目的，过段时间自然有人会去找你。这是我的名片，希望你将它收好。”
　　尹沛接过名片。
　　那是一张长形的白色硬纸片，上面简单的印着两个黑体字：陶吴。乍看朴素得比山寨还山寨，拿在手里却有一种格外的沁凉舒适感。
　　“只怕这名片也不是一般的东西吧。”
　　“嘿，只是名片而已。”
　　看他收下名片，胖子陶吴高兴得一双眼眯成了两条细缝，笑的合不拢嘴：“该说的话都说了，我也该走了。”他说着刚要离开，却又停下脚步：“哦，对了，你这次是去找你兄长对吧。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这份见面礼希望你笑纳。”
　　他边说边曲起手指一弹，一个光点就朝尹沛轻飘飘的飘了过来，但当他努力想看清楚的时候，却什么也看不到了。
　　
　　身上蓦地又是微微一震，通知乘客即将到达目的地的电子音传进耳中。不知不觉间，那层无形的膜早已消失不见，四面八方的各种声音打破死寂朝尹沛流了过来。摸了摸耳朵，他看向前方。
　　还是前座隔了点距离的座椅，还是正常的机舱。
　　那位棕发空姐轻盈地走来询问是否还需要什么服务，在得到否定回答后收走了空掉的玻璃杯。
　　刚才的一切，包括胖子陶吴，在此时想来，都像是个梦。
　　但又那么真实。
　　尹沛浑然忘记曾让白泽闭嘴：“阿泽，你说我们刚才是真的见到人了吗？”
　　白泽被他拍了无数下才忍无可忍的回答：“如果那是人的话。”
　　尹沛便不再说什么了。
　　
　　随着飞机到达T市机场，尹沛与其他乘客一道下了飞机。穿过狭长的通道，站在机场大厅里，眼前来来往往的人群大多是白种人，他的心底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虚幻感。直到上了出租车，对司机报了喜来登酒店的地址——那是尹翊辰之前入住的地方。车子很快发动，朝着目的地奔驰而去，他才松了口气靠在座椅上，就听到一个尖细的声音在耳边突兀的响了起来。
　　
　　“去斯丹拿唐人街，那里才能找到你要找的人。” 
UID2499 帖子278 精华2 积分86 小黃瓜86  小菊花595  阅读权限50 在线时间615 小时 注册时间06-2-2 最后登录09-9-9 查看详细资料
 引用 使用道具 报告 回复 TOP 
 

blandiass 
blandiass


黃瓜黨



发短消息 加为好友 当前离线  2# 大 中 小 发表于 09-9-9 15:23  只看该作者 
危机

　　只稍稍一惊尹沛即刻回神，却没有马上对司机提出更改目的地，而是偏过头继续看那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陌生街景。
　　这声音只出现了一次就彻底销声匿迹，一边将目光落到不知何处，尹沛一边寻思，判断出这大概就是当时陶吴所说的见面礼。这句话所透露的讯息应该很可信，陶吴及他身后那未知的势力，才依稀接触就给他一种对方非常强大的感受，不至于也没必要来欺骗他这么个小角色。
　　
　　出租车开了很久才到达喜来登酒店，付过车资，尹沛下了车。
　　前几日的恐怖袭击在这片街区留下了短时期尚无法磨灭的痕迹，来去匆匆稀稀拉拉的行人，门可罗雀的店铺，临街墙壁被焚烧成的残垣断壁，还没有完全拆除的黄胶带，在一片和暖的春光里反倒显得格外萧瑟。坐落在一旁的喜来登酒店从外观上看倒没什么破损，也已经恢复了营业，不过客人数量显然大幅度缩水。
　　走进酒店大堂，在前台订好房间，尹沛没有从原路返回大门。他顺路到大堂后面的餐厅转了一圈，才从另一个出口离开。在报亭买了几份当地的报纸，再招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后，他才报出斯丹拿唐人街的地址。
　　
　　T市的华埠相当多，斯丹拿只是其中一处。还在车上，远远的尹沛就看到了许多大大小小写着繁体汉字的招牌。一路上见多了白种人，这时见到与自己相同的黑发黑眼黄皮肤在一片菜场、中药铺、饭馆、茶叶店间川流不息，虽然是异国他乡的陌生地界，尹沛也感到了一丝亲切感。
　　而尹翊辰前来T市所要打交道的华帮，正是扎根在这斯丹拿唐人街上的华人帮派。华埠的势力多半以宗亲会、同乡会这样的名义存在，其中最大的一支，才是与尹家有生意来往的那支。不过对外，他们统称为华帮，也多少有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意思。
　　
　　尹沛收到的消息是尹翊辰在恐怖袭击当日于喜来登酒店附近失踪，对此他自然不会天真到全盘相信。事实上，就算陶吴不曾给予提示，他也知道更大的可能，是尹翊辰前去斯丹拿时遇到了什么意外。
　　到达T市后的这一路上，他都小心的搜集着周围的各种情况。从当地报纸的报道、先前与两位出租车司机的聊天内容，以及此时落座饭馆后周围大叔大婶的闲谈中，尹沛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件事与其说是恐怖袭击，不如说是当地黑帮火并更贴切些。
　　
　　导火索是越南帮在前一天莫名被劫的一船货，而嫌疑直指印度帮，到后来牵连之广，连墨西哥和俄罗斯黑帮也搀合进来，最终这次火并如一阵龙卷风般席卷了整个T市几乎所有黑帮。
　　尹沛却注意到，华帮的参与简直异乎寻常的浅，让他嗅到了几分幕后推手的气息。
　　那可不可以这样想，尹韬或许也是促成者之一。越想便觉得越有可能，尹沛猛地想起尹韬当年留学的城市，似乎就是脚下这一座。就算不是，如今尹韬该是也达到了他的目的，想必国内此刻已经开始不安宁了。
　　他心不在焉的边想事情边浏览着手中的报纸，点的饭菜被端了过来。吃到嘴里第一口的感觉就是国外的中餐果然不那么地道，连素来不挑嘴的他都有点食不下咽。至于这食不下咽的原因到底是真的在于食物，还是由于关心尹翊辰情况而产生的后遗症，那就只有他自己才清楚了。
　　
　　胡乱吃了几口，尹沛索性放下筷子继续看报，顺便也打算借着报纸版面的遮挡来观察一下四周。
　　现在他的座位恰在饭馆临街的窗子旁，视野极佳，几乎能将外边那一整条大道巨细无遗的都收在眼中。此时天色微暗，街道上许多店铺都亮起了灯。华帮总部就在前方不远处，要穿过一家也是华帮产业的武馆。就这样找上门肯定不妥，且不说华帮的人很可能与尹韬有所勾结，就是单纯的拜会也会打草惊蛇。如今他肯定自己比重生前的身手更好，但单枪匹马肯定讨不到什么好。
　　最好的办法，还是先想办法尽可能清楚的摸透其中情况，再伺机而动。
　　既然不能正大光明的拜访，那么夜黑风高时去探个究竟就很必要了。尹沛想着想着，想到了那些跟尹翊辰一道来T市的人。要是找到他们，哪怕只找到其中一人，也能将眼下的情形了解得更透彻。
　　想事情的他，视线只虚落在版面上，没怎么留意周围。等尹沛放下报纸打算再吃点填肚子的时候，前面突然多出来的一个人，不仅让他吃了一惊，更是油然而生一种曹操来了的感觉。
　　
　　那不知何时落座的年轻人尹沛认识，记忆中对方叫倪浩，正是这回跟着尹翊辰来T市的保镖之一。发现尹沛朝自己看过来，倪浩将声音压低：“小少爷。”
　　尹沛明知故问：“你是？”
　　倪浩赶紧表明身份：“我是鲲鹏帮的浩子，小少爷您是为了大少爷的事来的吗？”
　　“你有我哥的消息？”
　　“对。”
　　“说吧。”
　　“大少爷他一直在等您，您可以放心，大少爷他现在很安全。”
　　扯了几句闲话，尹沛同意由他带路去见尹翊辰。
　　
　　对这自动出现的倪浩，他并不真的放心。T市这边、或者说哥哥身边的人里，肯定有尹韬安排的人。不过倪浩的说法几乎没有破绽，尹沛也愿意相信，以尹翊辰的手段，不会毫无反击的能力。
　　越是滴水不漏，那种微妙的违和感也益发突出。
　　尹翊辰由于不得已的环境因素无法联系他，不奇怪。只是既然能安排手下找他，自己却隐身幕后，就有些奇怪了。而且倪浩的神色也不自然，他是尹翊辰的保镖，怎样也不该如此温顺。
　　层出不穷的怀疑让尹沛警惕起来。
　　连白泽都似乎发现了某种不对劲，低声提醒他要小心。
　　天色越来越暗，街面的灯光虽然亮，离现在他们所在的位置距离却相当远。就在转弯来到一条暗巷时，尹沛猛地朝倪浩踢去。
　　
　　倪浩反应很快，他的身体霎时一缩，接着转过身来。先前的低眉顺眼一下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狰狞，那眼神就像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让尹沛皱起眉头。
　　“没想到你居然识破了。”
　　尹沛不屑的睨他一眼：“你把我当傻子吗？你说是我哥的手下，却眼色闪烁，引路也引的乱七八糟。哼，我倒觉得你很有必要去演艺学校培训个三年五年，看看到时候能不能有所提高。”
　　这刻薄的话立刻让倪浩的表情带上几分怨毒，他冷笑一声：“你这小子死到临头了还这么嚣张，真以为你现在还在海市还被当家看重？”
　　
　　果然是尹韬的人……
　　脑中转过这个念头的同时，巷子的前后果然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人影。人数不少，都是五大三粗的大汉，一看便知是打手。
　　尹沛一点也不意外，他早听到增多的呼吸声，也不怎么担心，尽管情况不利。毕竟，向来对枪械管制很松的T市，要开枪可不用像在国内时那样投鼠忌器。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尹沛也知道自己有些大意了。一方面双拳难敌四手，另一方面，则是混在那群大汉中的几名黑人着实有些难以对付。瞬息间被击中了好几次腹部，让胃里开始翻江倒海。枪早被抽出来拿在手上，但根本找不到机会瞄准。必须做点什么改变现在的形势，不然持续下去会更糟糕。
　　
　　“让我来。”
　　尽管四周嘈杂得没边，尹沛还是听到了白泽的声音。
　　两人配合默契来了个声东击西，觑准空隙从围堵中穿了出去。见他跑掉，也没理会那突然出现的小动物，倪浩那群人飞快追了上来。
　　对这片区域毕竟不够熟悉，跑着跑着，和追击者的距离眼看着近了起来，尹沛只觉得身体也越来越沉重。他踉跄了一下，抬眼便注意到前方好不容易露出的一道光，尹沛正要奔过去，突然被什么人给拽住了胳膊。
　　他的手臂顺势滑下，反手一把抓住对方，刚想将那人掀翻在地，一个十分焦急的声音传了过来。
　　“小少爷！”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认出这人也是尹翊辰的属下。
　　
　　“快跟我来！”
　　对方抓住尹沛往深处走，边走边说：“小少爷您刚来可能还不清楚，大少爷现在被关在华帮里面。倪浩早就背叛了大少爷，现在大概是收到了通知说您也来了，他知道要是抓到您就真的发达了，所以才会搞出这档子事来！”
　　尹沛等了一会，看他似乎没有描述细节的打算，忍不住问：“你说我哥被抓了？”
　　那人头也没回，只一个劲拉着他往前走：“大少爷和我们都没想到，华帮这次会是个圈套！还有那些该千刀万剐的白眼狼！竟然敢出卖大少爷……”
　　尹沛闻言不禁冷哼一声：“如果没有父亲的指示，你以为他们敢怎么样我哥？”
　　“小少爷说的是。”
　　“我们现在这是去哪？”
　　“哦，您请安心跟我走吧，我带您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那里还有我们的人。不管怎么说大少爷一定得救出来，您来了我们也就更有信心了。”
　　
　　一直没出现什么异常，尹沛便有些放松下来。之前被击中的部位火辣辣的痛，体力的流失让他的意识也有一点恍惚。顾不上去思考白泽跑去了哪里，拉住他的这个人他也根本记不起名字，想仔细思考是否可信，脑袋却昏沉的恨不得立即就睡过去，到后来他只能被动的跟着向前行进。竟没有发觉四周的光线越发黯淡，空间也越发封闭，只有水一般浅淡的月光稀稀拉拉的洒落下来，几乎照不见彼此的模样。
　　不知跑了多远，对方的速度减了下来。晃晃脑袋，尹沛抬起眼打量四周。
　　
　　他心中蓦地生出一丝警兆。
　　这里的环境既黑又隐蔽，自己的状态也非常不好，更重要的是那种不祥的预感。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将身前那人给拽过来挡在左边。
　　
　　接下来，不远处响起噗的一声闷响。
　　尹沛辨认出那是装了消音器的枪射出子弹的声音时，手上就是一沉，显然这人也被打中了哪里。
　　夜色的笼罩下，更多的人影从暗处扑了出来。
　　苦笑一下，尹沛丢开手中已经开始抽搐的那个人，迈开步子朝前飞奔。没跑多远，他居然再度被一股力道给拽进旁边的阴影里。
　　这次他的反应更激烈，但也以更快的速度安静下来。
　　尽管对方只说了四个字。
　　
　　“沛沛，是我。”
　　



相拥

　　耳边这声音尹沛早已听过无数遍。
　　无论是呼喊自己的名字，又或是交代各项事务，还或是其他的时候，哪怕不叫出那声“沛沛”，尹沛也绝不会认错那是谁的声音。他当即放弃了挣扎，安静下来，任由手腕被对方握紧，被拉着向黑暗深处走去。
　　直到明确感觉到前方的脚步停止下来，手被松开的一瞬间尹沛心头掠过一阵空茫，微微曲起的手指没能抓住任何东西。
　　他抬起眼，依稀看到尹翊辰转过身来。
　　
　　这里的光线暗得让人几乎无法看清楚一切，尹翊辰却深深的凝视着尹沛，似乎根本无所谓是不是能看到什么。
　　下一秒，他的肩膀被倏然按住，一股大力将他撞在了墙上。
　　
　　面前比自己稍微矮上一点的青年直扑过来，恶狠狠的咬上了他的嘴唇。淡淡的血腥味随之在唇齿间弥漫开来，足可证明那动作的凶暴程度，却不知怎么的，叫人觉得难过的反而是施暴者。
　　这番举动来得太过突然，尹翊辰都有些措不及防。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尹沛的舌尖已经撬破了牙关，朝喉咙深处袭去。
　　他自然不会阻止尹沛，但那种如撕咬一般的激烈凶猛也让他无法在一时半会间变被动为主动。从对方动作中读到的惶急情绪，让尹翊辰觉得内心愈来愈柔软，只想要好好拥抱身前的青年。
　　
　　像兽类一般的啃咬，与其说是亲吻，称为发泄倒贴切许多。大脑中是成片成片毫无着落的空白，他下意识的抓紧尹翊辰，就像害怕会失去。
　　接着，尹沛猛地感到脊背攀过来两道手臂，这种举动让他鼻子一酸，眼圈悄然变红，几乎要流下泪来。吸了吸鼻子，他依然没有放开尹翊辰。唇舌交缠，不仅是唾沫，连气息都缠绕在一起，濡湿且温热的感觉一蓬蓬的缱绻着，加上此时还未曾远离的危险若有似无般围绕在两人身周，所有这些似乎都能激起最汹涌的情潮。
　　
　　一股浪潮般的热意堆积到下腹的时候，尹沛的动作蓦然一顿，他讪讪的松开尹翊辰，想要挪开身体。
　　却立刻就被拉住了。
　　
　　“沛沛？”
　　“……哥。”
　　好半晌尹沛才用极低的嗓门回应了一声，那里面残存着尚未压抑下去的情 欲让尹翊辰微微一怔，接着就了然的将手向下摸去。
　　“别！”
　　由于光线的因素，在尹翊辰开始动了以后尹沛才察觉到，巨大的窘迫让他匆忙开口，但只来得及叫出一个短促的音，尹翊辰的手就已经覆了上来。
　　
　　腿根处因兴奋而产生的突起即便隔着衣物也还是很明显，并且因为尹翊辰的碰触而继续胀大。
　　尹沛想自己的脸皮一定已经冒起烟来，他试图推拒，谁知尹翊辰却凑了过来。声音近在咫尺的响起，那种微带湿意的鼻息喷洒在耳廓上，带来了像是要将什么点燃的热烫，一股酥麻的感觉让他忍不住颤栗。
　　情势在不知不觉间颠倒过来。
　　
　　“沛沛，男人会勃 起没什么好害羞。”
　　迟疑了一下才反应出尹翊辰话里调笑的意味，尹沛不自禁的恼怒起来：“……我才不是害羞！”
　　尹翊辰也不反驳：“你说不是就不是。”
　　“……”
　　这种熟悉的句式还真是让人恼火。
　　
　　“憋着肯定很不舒服吧。”
　　尹翊辰低沉醇厚的音色就像一把小钩子，在尹沛心里细细的刮着，撩拨的不得安宁。他下意识的想要抽身退开，却被对方以与此时温敦的语气迥然相异的、不可反驳的强硬给阻拦下来。
　　“不要躲，我只是想让你解放出来。”
　　慢吞吞吐出的一字一句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尹沛真的停下了挣扎。这时他便察觉到裤子的拉链被一只手拉了下去，紧接着，那只手径直闯了进来。
　　
　　紧要的器官被霎时握住，让人不由的满身焦虑，腰臀往后退缩，只想从目下这令人困窘的境地里脱离出去。
　　造成的结果就是……对方加大的力道以及些微的疼痛。
　　
　　“啊！”
　　发出一声抽气般的惊呼，尹沛的眼角泛出朦胧的泪光。下一刻，眼皮上温热的触感让他抬起垂下的眼，才发现尹翊辰的双眼只隔了一丁点的距离，在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看不清楚里面到底盛着什么样的情绪，但却让人心安。
　　接着，抚上眼皮的手指慢慢擦过眼圈，再到眼尾，拭去了那一点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什么流出的泪滴。
　　与轻柔到不可思议的这一只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裤裆中的另一只手。
　　
　　黑暗特别容易让人敏感起来，耳朵被彼此粗重的呼吸和剧烈的心跳声包裹住的同时，每一个其他的细节都清晰可辨。初时不紧不慢的摩挲很快就被跳了过去，按压在根部和表皮的劲道逐渐加重。器官上的所有褶皱都不断在被抚平和再度皱起来之间徘徊，从根部到顶端再到根部，那只手一遍又一遍的反复套 弄。
　　一波一波的快感沿着脊柱攀升直抵大脑，脖子就像被扼住了一样，窒息的感觉从心底一层一层漫上来，让尹沛张大了嘴喘息着，声音却渐渐变得就像小猫在呻吟。
　　尹翊辰的眼色愈发黯沉，比夜还黑的瞳眸里闪过难以看见的光，指端微一使力，便扣住了前方的铃口。
　　
　　被逼迫着，尹沛发出又一声惊呼：“啊！”他勉强提起眼瞪向对面，神智在清醒和混沌间摆动，即将来临的高 潮让他的声调尖了起来：“哥！放开——”
　　“如果我不放呢？”
　　
　　“……”
　　茫然的眨了眨眼，尹沛怎样也看不清说出这种话时尹翊辰的表情，但从语气里就能领会到他的坏心眼。
　　这时候他才蓦地发现被抵在墙上的分明是对方，可被控制住的反倒成了自己。挫败般的羞怒让他躲开依然停留在脸颊上的那只手，扬起下巴就咬了过去。牙齿合拢的咬力颇重，他几乎是立刻就尝到了齿间的腥味。
　　尹翊辰无奈的声音从头顶传了下来。
　　“你怎么每次都用咬的。”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刚才也是，现在还是。
　　
　　“哼！”
　　依然故我的没张嘴，尹沛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没好气的轻哼。恼意夹杂在鼻音里，意外的带上些撒娇似的味道。
　　尹翊辰不由失笑，只怕连尹沛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他有多可爱。眼中波光一闪，他下面的手倏然收紧。
　　“唔……”
　　被堵住的难受与欢愉感混在了一起，尹沛的身体不由自主的轻轻扭动，磨蹭着尹翊辰身体的时候，他固执的用力咬紧对方的手。
　　口腔里却有手指刮搔产生的麻痒直击心脏。
　　
　　几乎是立刻，那几只手指就被尹沛触电了一般给吐出来。
　　尹翊辰依稀看到对面的眼睛恼怒地瞪过来。
　　
　　“你！”
　　他不急不徐的反问：“我怎么？”也不急不徐的缓下动作。
　　“……放开我！”
　　想要自己动，尹沛将手伸过去，却每每被拦截住。手腕也反倒被扣紧，压在胸前无法动弹。
　　“我不放。”
　　想要推开他，但每次在即将摆脱的边缘，尹沛就又被恶意的捉紧了要害。不知不觉中另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腰，叫他无法挣脱。
　　“……放、放开……”
　　即将到达顶峰的快感早就冲垮了意志，嘴里却还在不断叫出同样的话语。
　　得到的回答也还是一模一样的：“沛沛，我说了不放就不放。”
　　“……呀啊！”
　　囊袋被恶意的捻了捻，顶端总算被解放出来，上下套 弄的动作愈加快速，直到白浊的液体一抽一抽的喷射出来。这一下释放让尹沛连脊柱都似软了下来，无力的双腿让他被对方拿手支撑的同时，软软贴住了前面的身体。
　　
　　尹翊辰任他靠着自己，还沾着体 液的手指拍了拍尹沛的脸，他的语声里带着一点恶质的笑：“嗯，我现在听你的话，放开了。”
　　鼻端依稀能闻见属于自己的味道，即使在并不封闭的空间内，身周弥漫着的淫靡气息还是那么浓重。两人身在露天之外的认知夹杂着还未消散的余韵同时袭上脑海，尹沛羞窘的别开脸，想要骂点什么却又骂不出口。
　　
　　说到底，一开始根本就是他主动。
　　只是会变成现在这样也让他始料未及，不过发都发生了，再要去说什么未免太矫情。更重要的是，这种事情会发生，与其说是迫不得已，你情我愿或许才是真相。事到如今还不承认那就叫死鸭子嘴硬。
　　
　　没错，他喜欢尹翊辰，并且根本就不是兄弟间的那种喜欢。那是更深的，更琐碎的，更复杂的，更难以辨明的情绪。不同于与尹韬相处时的被蒙蔽感，不同于与白泽相处时的明朗简单……对尹翊辰的感情甚至有时候会让他觉得如此晦暗，像零散的碎片东一块西一块的漂浮着，充满了不可预期。
　　但又避无可避。
　　
　　这大概就是爱……吧。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就想到了之前尹翊辰像是真的销声匿迹了一样，想起了当知道尹翊辰失去联系时的不知所措，满心担忧，如溺水般的慌乱。
　　一股脑涌上来的情绪让他伸出手，却只抓住了尹翊辰的衣摆。
　　“哥……”
　　“嗯？”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喟叹似的脱口而出的话语让尹翊辰略略一愣，继而猛地侧过身来将他抱住，手指轻抚上他的发梢，附在他耳边低声却坚定的说着。
　　“是的，我没事。”
　　
　　不知是不是尹翊辰带他过来的这处区域实在太偏僻，那些追兵全都没有追过来。两个人在黑暗里旁若无人的相互拥抱，亲吻和抚慰着彼此。
　　夜晚T市的这里很安静，此时无声胜有声。
　　
　　***
　　
　　“就是说，你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现在的情况？”
　　“也没那么早，不过我做了一定的预防是真的。只是要联系你确实不方便，我真没想到你会自己过来。”
　　“……你是想说我冲动？”
　　“当然不是，你来我很高兴。”
　　尹沛默默的别开脸，想掩饰泛红的面色。
　　
　　尹翊辰在他头顶轻吻了一下，继续解释眼下T市的情势：“这里很多公司都带有黑道性质，父亲想要把水搅浑轻而易举。印度帮这次很倒霉，我猜那件事应该是华帮做下的，至于他们是怎么让越南帮怀疑到印度人头上，这点我也不知道确切的情况。不过后来事态倒是真的扩大了，整个T市的警察都焦头烂额。”他说着脸上露出一抹冷笑，“到这时候华帮再挺身而出，将黑帮火并压下来，不仅顺利接收了别家的地盘，也借此来同警察和市议员搭上了不错的关系。”
　　尹沛想了想：“那这样说来，父亲大概就是出谋划策的人吧，所以才会顺便要他们收拾我们。”
　　“十有八九，父亲同华帮的关系比我们想的更密切。”
　　“那我们回国势必会遭到阻拦吧？”
　　“都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
　　“那你的那些手下……”
　　尹翊辰的笑容又冷了几分，一双眼就像是浮着薄冰的湖面：“真正的心腹当然没事，那些要么本来就是父亲的人，要么就是些墙头草，借这个机会清理掉也不错。不过沛沛……你来我虽然高兴，但的确莽撞了些。你前脚走，只怕后脚父亲就开始收权了。我虽然安排了后手，但父亲的能量也不容小觑。”
　　
　　尹沛抿唇：“我也是安排好了才来的。”
　　听他说到去见了端木橙橙，尹翊辰先是有些诧异，旋即就笑得眯起眼：“你这样做的很好，现在苦恼的或许反倒是父亲。”
　　“会吗？”
　　“他这次不仅没能将我们在T市收拾掉，虽然这也不是他最主要的目的，而且橙橙如果出马的话，父亲现在只怕没有多余的精力再管收权的事情。”
　　尹沛嘁了一声，听到他这样熟稔的提及端木橙橙总让他百爪挠心般不是滋味，犹豫半晌他还是问：“端木小姐她……”
　　虽然没有说完，尹翊辰却像是知道他在问什么，回答道：“她是我的朋友，沛沛你别想太多。”
　　
　　“哦。”
　　尹沛垂下眼，盯住地面上阳光照进来形成的光斑。并非他想想太多，只是有时候控制不住要去钻牛角尖罢了。
　　
　　事实上，倒未必是对尹翊辰和端木橙橙之间关系的置疑，更确切的说，大概是对尹翊辰和自己之间关系的不确定。明明此时已是春光大好，爱着的人也安全的就在身边，却依然有种孤身一人漂浮在茫茫大海中的感觉悄然滋生。
　　挥之不去。
　　
　　

挑明

　　回海市的时候已经是几天之后，坐在飞机上，尹沛偷瞥一眼就在身旁的尹翊辰才敛下视线，手却同时被轻轻握了握，让他绽开一记笑容。
　　“你们真肉麻。”
　　尹翊辰戴上耳机后，白泽低低的声音传了过来。
　　尹沛翘起嘴角：“像你这种孤家寡人无法理解是可以原谅的。”
　　“……我靠！”
　　白泽忍了片刻到底没忍住。
　　
　　他在第二日溜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准备悄悄去找他的尹沛，好友担忧的眼神让他莫名高兴起来，差点在众目睽睽下说出人话。不过在还原成玉块被戴在尹沛身上后，他注意到了尹沛和尹翊辰之间流动的旖旎气息，心又不自禁的往下沉去。
　　这种情绪很难琢磨透彻，照理说好友能和喜欢的人两情相悦是件好事，他却根本就没法感受到欢欣鼓舞。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很少说话，但或许因为和尹沛极少有待在一起的机会，所以对方并未发觉他异乎寻常的沉默。
　　当然沉默没能持续多久，起飞没多久白泽就还是嘻嘻哈哈的开了口，将曾经出现的异样情绪全给压在了心底最深处，盖上他自认为无法掀起的巨石。
　　
　　“说中事实你也不用炸毛吧。”
　　“……我靠我靠！”
　　白泽悲愤得很想变成实体去挠一百遍墙。
　　两个人小声聊了一路，直到尹翊辰将耳机摘下望过来。不知是不是错觉，白泽总觉得他的眼神锐利至极，仿佛能穿透一切遮蔽，看出他这奇异的存在。
　　
　　终于再次踏上海市的土地，尹沛长舒口气，偏头看向尹翊辰，却发觉他的眼睛正直直盯住前方。顺着尹翊辰的视线看去，才呼出来的气又被倒抽回来，尹沛心中猛地一凛。
　　春日的阳光明媚，照得深黑的车身也仿佛带上了些许活泼的鲜妍，但端立在车前的那个男人，却好象能将这周遭的一切灿烂明丽都压制下去，仅只留下一地冷冽。
　　
　　“回来了？”
　　尹韬问的轻描淡写。
　　尹翊辰微微颔首：“是的，父亲。”
　　两人的语气都很平静。
　　站在旁边，尹沛却觉得空气里隐隐缠绕上了丝丝缕缕的火药味。
　　“这次去T市还顺利吧。”
　　“一切都好，请父亲放心。”
　　尹韬的目光在尹沛身上打了个转：“如果不是你这一失踪，我倒还真不知道你弟弟会这么担心你。”
　　“呵呵，父亲最清楚，我们毕竟是兄弟。您不也一直希望我与沛沛能和睦相处吗。”
　　
　　“嗯，既然回来了，先回家洗漱一下，冯妈已经在准备给你们接风的饭菜了。别的事情等等再说，现在先上车吧。”
　　“是。”
　　在外人眼里，这或许是父亲接两个儿子回家的温情戏，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这其实是一场宣战。
　　从这天开始，尹家内部父与子的对立已然挑明。
　　
　　也是从这天开始，海市的黑道愈加混乱起来。
　　最初端木家的几处场子被挑，蛛丝马迹直指尹家所为，接着端木家的大小姐来要求尹家负责也不难理解，这原本就是出自兄弟两人与端木橙橙的计划。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便能发现趁火打劫是许多人的嗜好。其他场子稍有个风吹草动也找上尹家，还尽是些无足轻重的势力，这无异于在赤 裸裸的打尹家脸。
　　很快尹家如暴风雨般的反击如期而至，奇怪的是那分明都是些小帮小派，却在这来自尹家的连番打击中并未伤筋动骨，导致这种挑衅愈演愈烈。究其实质，始作俑者也来源于尹家内部。
　　
　　偶尔尹沛会有些忐忑：“哥，现在就开始合适吗？这样一来，我们和父亲的矛盾就已经剧烈到根本没有再调和的可能了。”
　　尹翊辰笑了一下：“沛沛莫非觉得还会缓和？”
　　“那倒不是。”
　　尹沛很清楚，当彼此挑明以后，开弓就再没有回头箭了，最终的结果势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只是如今他们的势力相比尹韬还有所欠缺，这时候切入似乎太急切了一点，更易落到下风，这让他有些后悔起几天前的一时冲动。
　　他的心思并未说出口，可尹翊辰就好象知道他在想什么般：“再拖下去没什么意义，就算你没去T市，父亲也早就在怀疑我们了。几年的时间要是他一点都没发觉，那也就不是父亲了。你现在后悔的话，我可是会伤心的哦。”
　　尹沛脸一热，含混的道了声：“我……没后悔。”
　　身旁传来的轻笑声让这种热度加深，皮肤之下全身的细胞都像是沸腾起来，前所未有的猛烈且汹涌。
　　
　　事实上，这些早就安排好的小漏洞，用处并非是直接打击，只是为了让尹韬的精力给分散出去，说起来是很有些赖皮的做法。尽管如此，收到的效果却很不错，就连原本回来后从龙静山那里收到的一些坏消息也有了变好的趋向。
　　与东叔的合作也开始顺利进行。才回海市没多久，尹翊辰收到了东叔的电话。就如他那时所留心到的那样，东叔婉转提出了让他们向李家施加压力的希望。既然尹韬如今和李家走得颇近，答应下来也就理所当然。
　　不过才几天的时间，尹沛当初刻意搜罗并安插进去的人亦纷纷脱离出来，尽管由于各种因素他们在鲲鹏帮并不算重要，但此刻连尹韬身边的一些成员也苦恼起来。现在高层或许还稳固依旧，但底层的波动也未必不能导致整座尹家大厦的根基松垮掉。
　　
　　***
　　
　　尹沛和尹翊辰两人搬出尹家大宅的日子，还是春季。已接近初夏，天气慢慢热起来。车子慢慢从园子里开出去的时候，透过车窗，尹沛看到桃树上的花大多都谢了，稀稀拉拉的落下几朵，说不出的孤单。
　　其实继续住在同一屋檐下也并非不能，就是同尹韬碰上，两人也还是会礼貌的称呼一声父亲，对方也还是会点头示意。不过这一回，是尹翊辰意外的坚持。对此尹韬未置可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任凭他们一趟一趟将行李运出去。
　　车开到园子门口的时候停了下来，尹沛看到对面尹韬的车正驶过来。明明隔了有两扇车窗，他却觉得对方的目光灼灼的落了过来，让他坐立难安。直到一只手被尹翊辰握住，而白泽亦将爪子搭了过来。
　　
　　两人、或者说三人……的新居是尹翊辰之前买下的一套位于市内的房子，面积当然比不上尹家大宅，但也是颇为空旷的带院子的双层小楼。
　　将东西放好，尹沛洗完手走出来时灵光一闪：“干脆让龙静山也搬来这里好了。”
　　话音刚落，他就猛的发现四周安静下来。
　　
　　尹沛狐疑地朝两旁望去，尹翊辰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而白泽趴在沙发上捂住眼睛，一副不忍卒睹的模样。
　　他眨眨眼，刚想解释点什么，却听尹翊辰道：“这样也行。”
　　这句话一出，连白泽都瞪大了惊讶的眼，觉得眼下的情况十分匪夷所思。难道是他理解错了，好友的哥哥根本就没有不悦？
　　尹翊辰眸中异彩一掠而过，直截了当地问：“沛沛，要不要现在就去知会他一声？”
　　尹沛想了想，也觉得越快越好：“嗯。”
　　龙静山没多想就答应住进来，在他眼里其他人没有任何分别，大约等同于代号，惟有尹沛才称得上是朋友。能和朋友住在一起，就算有尹翊辰这个不顺眼的家伙在眼前晃荡，也没什么大不了。
　　
　　当该住进来、不该住进来的都住了进来后，所有事务也逐步走上正轨。隔日尹沛开车回家的时候，眼见着前方有座超市，他就想到还要买些东西。刚把车靠边停下，车窗外突然传进来几下轻轻的敲击。
　　望过去的结果就让尹沛不由吃了一惊。
　　外面这敲打车窗的男人他见过也不止一面了，就是不知道他怎么会找上自己。尹沛没有直接开门下车，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车窗摇了下来。
　　“有什么事找我吗，龙家主？”
　　相较起几年前那次在宴会上所见的龙静林，如今的他变得更加沉稳，早先的阴柔气息虽然固执地残留在那精致的五官里，但随着年岁渐长，成熟温和的气质分外突出，让尹沛不自觉的想到了另一个人。
　　
　　龙静林未加犹豫便问：“尹小少爷，我弟弟……静山他是不是在你那里？”
　　尹沛挑起眉，仿佛十分诧异：“我记得同这个类似的问题，你几年前问过我。”
　　“原来尹小少爷也还记得，不错，我是问过。”
　　“那龙家主难道忘记我的回答了？现在又何出此言？”
　　龙静林不为所动：“当初你不知道，不等于现在你不知道。”
　　“对不起。”尹沛耸了耸肩，做出无奈惋惜的表情，“我还真不知道龙静山他在哪里，当然，他就更不可能在我那里了。”
　　未等龙静林回答他就将车窗升起，把买东西的事抛在脑后，发动汽车一溜烟开远。因此他并没能看到，站在原地的龙静林若有所思的眼神。
　　
　　开车回家的路上，尹沛意识到这件事的怪异之处。他不知道龙静林这五年来是不是一直在寻找龙静山，但很清楚肯定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也不知尹翊辰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帮他如此彻底地隐瞒下来，怎样想都没道理现在龙静山的下落会突然被查到。
　　对他的疑问，白泽嗤之以鼻：“靠，沛沛同学你长点脑子成不？肯定是你哥哥看龙同学在家不爽，把他的行踪透露出去的啊。”
　　“……是这样吗。”
　　尹沛想想这话很有道理，他还不至于那么迟钝，心念电转间便体会出其中尹翊辰所怀的心思。
　　“显然的啊……”
　　说着说着白泽的声音弱了下来，好友那微微翘起的唇角和朝下弯的眼尾，俨然应该叫做甜蜜。不知为什么，白泽突然觉得心里酸不溜丢，不是个味。
　　


归还

　　两天之后，尹沛意外的在他们现在所居住的那座社区的大门口见到了龙静林。他再仔细一看，才发现龙静山也在这里。龙静林正拽着他的手腕，嘴里低声重复着：“跟我回去，静山，跟我回去！”
　　然而龙静山对他的话无动于衷，反倒露出一脸烦躁，喝骂着：“滚开！”
　　他的话似乎并未被龙静林给接收到，开始还只是握紧手腕，后来他似乎还想制住别的部位。这一下不啻于是点燃了火药桶，也不知龙静山到底是从哪里学到这么粗俗的咒骂，总之他破口大骂的内容十分不堪入耳。
　　尽管如此，他的样子依旧骄傲，与普通人很不一样。
　　
　　龙静林沉下脸来：“静山，你，你竟然学会了骂人。”
　　“我呸，别什么竟然不竟然，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来惊讶？”一边骂骂咧咧，龙静山一边开始拳打脚踢。
　　只是龙静林显然在身手上要比他更胜一筹，眨眼间就将他的攻势给死死压了下来。而观看的尹沛注意到，两人的冲突看起来激烈，其实根本就不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可见，龙静林很小心的收了手。
　　对此龙静山却毫不留情，手脚的力道一次比一次重，骂出来的话也一次比一次难听，连尹沛都忍不住皱了皱眉。他们是黑道，不是小混混。黑道的掌权者从不需要用恶毒的语言来使人屈服。
　　
　　龙静林不怒反笑，阴柔的脸孔在太阳下隐隐反射出一层淡淡柔光：“静山，你的精力这么充沛，让我放心了不少。不过，你没注意到吗，你刚才第一句，第四句，第五句，还有最后那句都把你自己也骂了进去。”
　　
　　尹沛站在大门边看了一会，旁边打算上前劝架的小区警卫被他摆摆手阻止下来。他望着那兄弟二人的眼神慢慢带上了些许难得的兴味，龙静林刚才那句话的语气让他想到了尹翊辰偶尔逗弄自己的时候。怪不得当初龙静山失踪龙静林会有那样憔悴的神情，他现在不就嗅到了很明显的奸情气息嘛。
　　白泽轻声问：“你怎么不去管？”
　　“这么早就打断多无聊，我很久都没看到这么有趣的戏了。而且阿泽，你不觉得龙静山和他哥哥有猫腻吗？”
　　白泽撇撇嘴：“你对别人的事倒是很敏锐。”
　　
　　龙静山想踹开龙静林，一转过头来就发现一旁的尹沛，他停下动作，叫道：“尹沛你回来了。”
　　话里没有丝毫求助的意味，但尹沛还是知机地上前替他解围。他的手轻轻从龙静林的手臂上拂过，微一使力就推了开去：“龙家主别来无恙，原来现在龙家事务这么闲，闲到可以跑来找我的人麻烦？”
　　龙静山一被他挡在身后，就仓促的扔下一句“我先进去了”，他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小区内。
　　龙静林默默地望着他离开，嘴唇被抿出一个森冷的弧度。在暮春的阳光下，尹沛忽然发觉这个人的脸色极其苍白，如同他的时间被永远停留在了严冬一般。
　　
　　尹沛等了一会，见他不吭声才道：“如果龙家主真的足够闲，倒是可以找个机会我们两家联络联络感情。只是这里是我家，私人的地方还请龙家主不要随便上门的好。没什么事的话，我也先进去了。若是真想来我家做客，也请采用正常一点的方式。”他话里的冷意显而易见，“那么，再见。”
　　“等等！”
　　“还有什么事吗，龙家主？”
　　才刚转过身的尹沛停下脚步回望他，正好看到龙静林无奈且怅惘地扯了扯嘴角，心里忽的一动。这一刻，对方的形象再次与另一个人重合起来，让他的心不由的软下来，打消了径直离开的念头，而是站在原地等龙静林继续。
　　
　　“我现在提出要求在这里拜访尹小少爷，应该可以算是正常的程序吧。”
　　“当然。”
　　“那么，我现在以龙家家主的身份来拜访尹家的继承人。”
　　尹沛沉默片刻，手臂向前一展：“欢迎您的到访，请。”
　　顺着社区的主干道一直往内，道路两旁葱郁的树木长势喜人，春夏之交的时节，植物都绿得可爱，枝头偶尔会伸出朵鲜妍的花来。一条路走到尽头再转个弯，他们现在所住的小楼便出现在两人的视野中。尹沛注意到龙静山正站在二楼窗边，看见他们后，他的嘴角立刻耷拉下来，冷着脸退进屋去。
　　
　　“请坐。”
　　让龙静林在沙发上坐下，偌大的屋子里除了他们大概就只有在二楼竖着耳朵听着动静的龙静山了。此时尹翊辰出门还未回来，尹沛大概也知道这几天他在忙什么事。从厨房倒了冷开水出来，递给龙静林后，尹沛也坐了下来：“抱歉，这里没什么可以招待龙家主的。如果换个地方，相信您会喜欢冯妈的手艺。”
　　“不用那么麻烦。”龙静林将杯子放在茶几上，这一路左思右想的结果是他打算打开天窗说亮话，“尹小少爷，能将静山还给我吗？不管你要求什么代价。”
　　尹沛挑起眉，不可思议般反问：“任何代价？”
　　“任何。”
　　“就是让你将龙家整个打包给我也可以？”
　　龙静林并未正面作答，浅浅一笑道：“龙家整个打包，那就要看尹小少爷和你哥哥吃不吃的下了。”
　　“知道吗，龙家主这种态度很容易让我们谈崩。”
　　龙静林无所谓的道：“总之我只有唯一的要求，就是将静山归还给我。”
　　
　　还没等尹沛回答，楼上嗖的冲下来一个人影。电光火石间，他先是将茶杯拿起来把水兜头泼下，接着双手就将龙静林的领口恶狠狠揪了起来：“龙静林！我不是物品，更不是你的所有物，你凭什么在这里说归还？”
　　龙静林垂眸看向他的手，那手背上青筋都跳了起来，可见龙静山有多愤怒，他却只是无奈的笑了一下：“静山，你是龙家的一份子，也是我的弟弟。”
　　“狗屁弟弟，前面那十多年你明明就是我的保镖，怎么会变成我哥？”
　　“那是……爷爷的安排。”
　　“别跟我提他！”
　　那一刹那，龙静山眼中闪过一抹受伤。而同一时刻，龙静林的脸色要复杂得多，也许是内疚、惭愧、心疼，也许是别的什么。
　　
　　“静山，他是我们的爷爷，不是你不想承认就能把这个关系抹杀掉的。”
　　“是你的不是我的。”
　　“静山！”
　　大概是纠缠得也有些疲倦，龙静林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焦虑。他抹了把湿漉漉的头发，水滴顺着发梢、下巴和脖子一路流下去，让龙静山不自在的别开了视线。
　　龙静林却毫不在意地走过来，伸出手想要搭上龙静山的肩。谁都没料到，龙静山的反应会那么激烈。那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龙静山猛地挡开，手臂随后挥上来，接着就是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意外的惊人。
　　连尹沛都有点震惊……刚才龙静山那一下是甩了龙静林一个耳光吧。
　　
　　龙静林神色未变，脸上的血色却霎时褪了下去，剩下的几乎是一片惨白。他怔忡地望着龙静山，良久才涩涩地开口：“我早该知道，你恨我。”
　　“没错！”
　　龙静山提高了声量，浓烈的怨恨就像明晃晃的刀朝龙静林扎去：“我恨你恨得要死！我绝对不会承认你是我的哥哥。”
　　“不承认也没关系，你是龙家人这点你不可能回避。”
　　“龙家？”
　　龙静山倏然发出一声古怪的笑：“不是刘家吗。”
　　
　　空气仿佛随着这句话凝固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龙静山的手被身后伸过来的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尹沛的声音低低传了起来：“龙静山，你现在太激动了，先上楼冷静一下，让我和龙家主谈，可以吗？”
　　龙静山深深吸了口气，他大概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出人意料，无声地点了点头，抽出手就上了楼。踏上最后一层阶梯，他还有些恍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曾经作为龙家人的骄傲，如今竟然所剩无几……甚至还由自己口中说出了刘这个姓。
　　
　　楼下再度只剩下龙静林和尹沛两人，气氛因龙静山的离去而有些沉默和僵硬。过了好一会，尹沛将抽纸盒推了过去：“龙家主擦擦吧，虽说现在天气很暖和，您的身体或许也很健康，但不意味被冷水浇就不会着凉。”
　　龙静林接过去：“谢谢。”
　　虽然刚才被水淋又被龙静山打，龙静林的表情却异乎寻常的冷静，到龙静山离开，反倒愈加冷静。面色白得近乎透明，他那张脸简直都像由冰块雕琢而成。他擦了擦那满头满脸的水，顿了顿再度道：“尹小少爷，我不清楚静山如今在你身边充当什么样的角色，但我还是那句话，希望你能将他还给龙家。”
　　“哦……现在又成了龙家而不是你？”
　　被尹沛这样意味深长的问了一声，龙静林唇边飞快滑过一丝苦笑：“你也看到了静山他有多么固执……”
　　“所以，您想好了拿什么代价来交换吗？”
　　接下来龙静林的一段话，就让尹沛意识到，在龙静山面前这个人哪怕再无能为力，在其他时候，他依然是龙家当之无愧的家主。
　　
　　“尹小少爷，据我所知，你和你哥哥，现在与你们的父亲已经非正式的决裂了吧。既然你们已和端木家联合起来了，那么是否愿意同我们龙家合作？相信有我们三家在一起，尹当家就算有李家的帮助，也应该构不成多大的威胁。”
　　“你也知道我们现在与端木家在合作，难道还一定需要龙家？”
　　这时的龙静林表现出了与龙静山如出一辙的、那种龙家人特有的傲慢：“莫非在尹小少爷眼中，端木家和我们龙家能够相提并论吗？要知道我是家主，而端木橙橙充其量也不过是大小姐。在未曾正式接任家主之位以前，她能起多大的作用？我想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你也不会不知道吧。况且……”他的语声陡然尖锐起来，如一把刺刀般能够直杀入人心，一针见血，“你们如今，请恕我说老实话，好听点说是平衡，实际上还是落在下风吧。不知尹当家那边如果添上龙家的砝码，你们还有没有信心抗衡？”
　　
　　“龙家主这是在威胁吗？”
　　“呵呵，与其说是威胁，我倒认为这其实是对我们合则两利的一项建议。”
　　“只要我让龙静山跟你回去，你就愿意无条件与我们合作？”
　　“对。”
　　龙静林回答的极其肯定：“甚至还可以在合作的项目上做出一定的让步，或者帮你们做一些事情，只要……你让静山跟我走。”
　　尹沛沉思半晌，叹了口气：“但是龙静山是独立的个体，我不是他的上司，有什么权力去要求他做他不想做的事？”
　　“我相信尹小少爷能够说服他，而且……你心里不是已经做好选择了吗。”
　　“选择……没错。”
　　尹沛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同时一种十分荒唐的感受从心底油然而生。他没有征得龙静山的同意就做下将朋友交出去的决定，所以说他也算不上什么好人……
　　
　　“龙家主您就在这里稍等片刻，让我上去同他谈谈。”
　　说完尹沛朝楼梯走去，刚爬到二楼就撞上了直挺挺站在那里的龙静山的视线。过了这么多年，即便中间经过这样那样的变故，即使这几年来都不再像从前那样养尊处优，龙静山的样子却几乎没什么改变。漂亮到炫目的容貌依旧如初，眼角眉梢也还是骄傲到让很多人会忍不住产生要狠狠践踏的冲动。此时他的嘴角挑着一抹微微的冷笑，那双眼睛幽深得将所有情绪都掩盖起来。
　　
　　“你听到了？”
　　虽然是疑问句，语气却很笃定。站在这个位置，楼上楼下之间相通也谈不上多隔音，尹沛可以肯定龙静山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龙静山没有否认：“嗯。”
　　“那你知道我准备怎么做了吧，也知道我打算和你说什么吧。”
　　龙静山继续给予肯定：“我知道。”
　　尹沛望着他，当年在自己房间看到龙静山出现时产生的情绪再一次窜上心头，他突地上前一步，抱住了龙静山。
　　这个动作让龙静山有些不知所措，手忙脚乱的想推开他：“你干嘛！”
　　
　　“没什么。”尹沛将他放开，顿了顿才说：“如果我的决定让你失望了，我想对你说，对不起。”
　　龙静山别开眼，重重的哼了一声：“我不失望，我为什么要失望？我跟他走。”他越过尹沛朝楼梯口迈出几步，又停下来。侧过来的下巴微微扬起，线条一如既往的优美，“尹沛你不要想那么多！我是想帮你罢了，不然鬼知道你和你那哥哥什么时候才能搞定尹韬那个该死的老头子！你给我记住，我是自愿走的，没有任何人强迫。我所做的一切全部都出自我的意愿，我乐意帮你，我想帮你，就是这样。”
　　
　　他说完头也不回的下了楼，尹沛下去的时候，只来得及与匆忙准备追出去的龙静林说声再会。尹沛想龙静山确实没变，一直这么别扭又这么骄傲，说出的话让他好气也好笑。不过他自己最最清楚，如果不是龙静林来要人，而换了别人，哪怕是尹韬施加压力，尹沛也不会让龙静山被带走。
　　
　　




宣泄

　　短短一周的时间，这套房子里的居住者最终还是只剩下了兄弟两人，再加白泽。白泽常常会冒出“其实我也是尹翊辰的眼中钉吧”这样的念头，所以只要尹翊辰在家，他就尽量和尹沛保持距离。大概是因为他实在太有自知之明，因此与龙静山相似的下场目前还没有落到他的头上。
　　与此同时，整个海市，或者说辐射更远的华南省，倾轧逐渐趋于白热化。每天都比前一天有着不小的变化，不断有小帮小派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或者再被打压下去，或者渐渐茁壮起来，各家的地盘也重复着吞并和被吞并的过程。与重生前不一样的是，如今联合起来的是端木家、龙家和尹家的一部分，并且还有东叔的插手。再要继续坐视下去，就是李家也不可能独善其身，于是李家和尹韬也正式建立起联盟关系。海市的空气中仿佛都飘动着挥之不去的火药味，更大的冲突不知会在什么时候一触即发。
　　
　　端木家的高尔夫球场依山傍水而建，远眺是一片广阔的碧绿。这是海市生意最好的一处球场，此时便充当了合作伙伴们的聚会地点。从尹宅搬出，也就意味着拉开了某种意义上战争的序幕，许多事情也不再需要像之前那样遮遮掩掩。因此尹沛和尹翊辰今日一同前来，没有一点避讳。
　　挥杆击球，望见那枚白色小球的落点，尹沛没劲地撇唇：“嘁。”
　　事实上他打得并不差，不过龙静林了然道：“尹小少爷怪不得和静山是朋友，连这点都一模一样。若是在靶场，肯定比在这里自在得多吧。”
　　“那当然。”
　　对尹沛来说，枪械才是他最爱的……运动。高尔夫这种，只是装装样子抬抬身份的消遣玩意罢了。
　　
　　球童将球拾过来递给尹沛的时候，他正朝尹翊辰的方向望过去。目光才一触到那里，尹沛的脸色就蓦地一沉，刚想收回视线，尹翊辰却回望过来。心里头的恼怒夹杂着一点极小的酸涩，让他匆忙别过眼去。
　　可刚才的画面始终在脑海里起伏。
　　尹翊辰和端木橙橙站在一起，都穿着十分休闲的运动衫，颜色互相辉映，颇为登对，连身高都显得很是契合。
　　真刺眼。
　　尹沛一无所知的是，其实那两人现在的话题是他……
　　
　　“别告诉我你现在还没吃掉你弟。”
　　“是还没有。”
　　“……你真是忍功了得。”
　　“谈不上忍不忍，最近很忙。”
　　“他看过来了哦。”
　　“嗯。”
　　“该不是吃醋了吧。”
　　“大概。”
　　“喂，快点吃掉吧，再不吃我真的出手了。”
　　“……我过去了。”
　　尹翊辰从端木橙橙身边走过的时候，丢下最后一句话：“出手的事，你想都别想。”
　　端木橙橙望着他的背影，眨眨眼，唇边滑过一缕捉摸不定的笑。
　　
　　坐进车里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后，尹沛抿着唇带上车门，心绪的起伏让他在这段时间里一直表现得很沉默。并不是不想说话，他其实很想拽紧了尹翊辰，让对方根本连面对端木橙橙的机会都没有……就像当初对尹韬所做的那样。但事到临头，却做不出来。两人已经互相表露了心迹，相当坦诚，可仿佛还是差了点什么。不知是什么横亘在中央，想看清楚却始终只能看到一片水中倒影。
　　
　　“沛沛，不系安全带可不行。”
　　恍惚了一下，尹沛听到尹翊辰的提醒，他刚要拉起安全带，属于尹翊辰的气息就已经扑面而来，将他给包围在其中。尹翊辰只不过是俯下身靠近他帮他将安全带给系上，如此简单的动作却让尹沛的耳根开始发热。他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下，却根本退不出距离，只能牢牢抵住椅背。
　　他垂下眼看着尹翊辰按上扣带，修长的指节灵巧地活动，不知怎么就让他想到了那天夜晚遭到的对待。
　　“好了。”
　　“嗯。”
　　尹沛还没来得及抬眼，柔软湿热的物体从脸颊边擦了过去，让他的脑袋里面轰地一下炸开了一道惊雷。
　　
　　耳边传来尹翊辰温和的低语：“沛沛你刚才是吃醋了吗？”
　　回答的就像是身体里另一个他：“……才、才没有。”
　　“我真伤心，你居然不吃醋。”
　　“你……”
　　他尴尬的语塞似乎很是娱乐了对方，狭小的车厢内，尹翊辰的轻笑不仅让鼓膜，似乎连空气、车窗和座椅都跟着震动起来。
　　
　　没来由的，尹沛觉得很热。虽说此时已经进入夏季，但刚刚才下过的几场雨让温度并不那么高。何况车子里面空调也打开着，照理说绝对不会热到这种地步。可他就是觉得热，那种热像是从身体里面蔓延出来的一般，丝毫也不受外界环境的影响。皮肤下的血管仿佛要燃烧起来，血液在体内就像是脱缰的野马一样拼命奔腾，叫嚣着要将这股难耐的热度给倾泻出去。
　　
　　“沛沛？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第一个红灯的时候尹翊辰停下车，就立刻注意到了尹沛的异样。
　　“啊？红吗？”
　　尹沛不明所以的反问，那种难以忍受的热度混乱了意识，以至于他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清醒的还是昏沉着。
　　尹翊辰的眸色旋即暗了下来。
　　
　　那张大了眼的茫然样子，即使在车里也看得分明。不知何时氤氲起的朦胧水雾，让那双眼睛没有平时清亮，却意外显得……诱惑。
　　那是连当事者本人也完全蒙在鼓里的勾引意味，明明只是开车回家的再正常不过的行为，车厢内却就因为这一下而充溢出隐约的情 欲气息。
　　然后尹翊辰在心底低骂一声，伸手探向尹沛的额头。
　　他的掌心很凉快，让尹沛不自觉地蹭了蹭，像一只打瞌睡打迷糊了的幼猫，脸上露出十分享受的神色。
　　
　　“……”
　　尹翊辰突然明白过来。
　　这显然不是生病，当然也不可能是生病，那就只剩下唯一的可能。
　　“该死的端木……”
　　含糊地低咒一声，尹翊辰发动车子加快了速度。
　　
　　头一次，尹翊辰觉得端木家那座高尔夫球场实在离市区太远了些。
　　“很难受吗？”
　　“……唔，有点。”
　　约莫也意识到自己身体有些不正常，尹沛握紧拳头绷直了背坐着，努力的想要压抑身体里的那股汹涌而莫名的热量。然而单纯的压制往往带来更严重的反弹，离家还远，尹沛忍不住松了下牙齿，细弱的呻吟就无法避免的溢出来。
　　第一声被发出的时候尹沛自己也吓了一跳，羞窘让热意愈加泛滥，潮水般在身体内冲刷着，他努力的想要用咬紧嘴巴的方式来停下这种行为。
　　然后他听到身旁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惊讶中他抬起头，就发现车子被尹翊辰停了下来。这片区域离尹家的地盘还有些不短的一段距离，因此尹沛撑着眼皮张望了一下觉得十分陌生，只看到是条没人的小巷。他刚想问这是哪里，尹翊辰的手伸过来抚上他的下巴。
　　“哥？”
　　尹沛受惊了一般瞪大眼。
　　“嘘，你现在很难受吧，我想让你不再难受下去。”
　　“……哦。”
　　尹沛现在的反应慢了不止半拍，模模糊糊的答应着，就感到沁凉的手指滑过下巴，上升到眉骨，指腹恣意磨蹭，再回到下巴，再一路往下……那种感觉实在舒服。紧接着，他依稀觉得裤扣被解开，那只手探了进去。
　　“唔……”
　　想推开那只手，却又觉得体内的高热似乎真的得到了缓解，两相矛盾之下，仅剩的动作说是欲拒还迎或许更贴切些。
　　
　　热烫的器官被握在对方的掌心，连带着整个人都不住颤抖起来。
　　被抚弄的感觉与多日前的那天夜晚重叠在了一起，对方冰凉的指尖灵活得像泥鳅般能够直击灵魂。只随意的弄了几下，那处器官就毫不客气地血脉贲张，仿佛要向他人宣告自己的存在。
　　“快……快一点……”
　　这样的句子被凌乱地从牙缝间喊叫出来，其中表达出的明确含义，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让尹沛更加赧然。但全身上下软弱无力，他也根本没办法再纠正什么。
　　
　　“沛沛是……要我加快速度吗？”
　　手指不紧不慢的逗弄着高昂的顶端，尹翊辰低下头，附在尹沛耳际轻吐出声。微带恶意的语气挑高了尾音，表明了就是要把人吊在不上不下位置的意图。温热且湿润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廓，尹沛按捺不住的颤栗了一下，性 器越发肿胀起来。
　　“怎么不回答？是要我加快速度？”
　　“……要。”
　　忍了一会，尹沛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屈服在始终得不到释放的压力下。
　　
　　“那喜欢这样……”
　　尹翊辰继续变换的手指抚触的力道，“还是这样……”
　　“……随便……啊……可恶……”
　　理智让他绝不能求饶，可眼下忍耐已甄极限的情形哪里又是人为能够控制得住。哪怕嘴唇被咬得微肿起来，尹沛依旧无法克制住那一波又一波从下而上冲击身体的快意，支离破碎的呻吟反倒更无遮拦的泄漏出来。
　　“这么舒服吗？嗯？”
　　尹翊辰轻笑着，彼此的胸膛几乎贴在一起，稍微的震动就能带来极度的观感。
　　“……快……点……”
　　“这么快就受不了想要宣泄出来了？”
　　尹翊辰却似乎还是不想放过，想让尹沛舒服的初衷在过程中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想看着他在自己眼前展露出各种姿态……最好全都不曾被人见过。
　　
　　“哼……”
　　尹沛咬紧牙偏开脸。
　　尹翊辰挑眉：“生气了？”
　　“哼。”
　　“不要生气，马上就让你舒服。”
　　看出他是真的恼了，尹翊辰终于决定放他一马。手越动越快，指腹磨蹭着挑起这具身体最猛烈的情潮。高 潮在那一刹那来临，尹沛绷紧的身体不由自主瘫软下来，靠在了尹翊辰身上。
　　“舒服了吧。”
　　“……嗯。”
　　尽管不怎么想回应，尹沛最后还是哼出一声鼻音。被人手yin的感觉倒也不差，只是一直身不由己才让他分外不爽，开始寻思是不是要找回场子来。
　　
　　尹翊辰不在意地微微一笑，抽回手，拿纸巾擦了擦，正打算继续开动车子的时候，刚摸到方向盘就被尹沛伸过来的手给阻止住了。
　　“沛沛？”
　　尹沛垂眸不知看着哪里：“哥你难道不难受？”
　　“什么？”
　　尹沛抬起眼又迅即垂下，方向正对着尹翊辰的腿。即使有衣物的遮挡，从他的角度也能清楚看到突起的景象。
　　他的语气天真无邪：“难道……你这样不难受？”
　　


交融

　　尹翊辰稍一愣怔，牵出一抹黯沉到危险的笑：“沛沛，你是……认真的吗？”
　　“当、当然。”
　　执意不肯抬起头，但即便这样，他也能清楚感受到对方投过来的眼神有多么炽热。这一瞬间，让他产生了自找苦吃的醒悟。
　　
　　果然如此。
　　尹翊辰听到他的回答，也不拖拉，直接朝后一躺，张开双手靠在椅背上：“那你是要帮我解决这个问题？”
　　“……是。”
　　硬着头皮说完，尹沛心想反正也不是没做过同样的事，一横心手就也覆了上去。初始时隔着衣料，稍稍揉搓几下后，尹沛想也这样仅仅是隔靴搔痒般的感觉定然不够舒服。他咬紧牙，再横一横心，索性将尹翊辰裤子的拉链拉下来，模仿着对方不久前的动作，将手伸了进去。
　　然而去掉所有阻碍的直接接触，总要有些不一样。刚一挨到那热烫的物事，尹沛心里就情不自禁咯噔一下，条件反射般就打算抽回手。才缩到一半，却被紧紧拽住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那只手便被狠狠拉了下去。
　　
　　“哥？”
　　“半途而废可不是好事。”
　　微沉的语调带着山雨欲来之前的浓重阴霾，心跳瞬间漏跳一拍，尹沛狐疑的望过去，并不很捉摸得透尹翊辰打算做什么。
　　但下一秒，他就知道了对方的意图。
　　手被迫按在了尹翊辰火热的性 器上，掌心贴住的物体能清晰感到那是活动着的。随着尹翊辰施加的压力，他的手被迫圈握住粗大而坚硬的器官，而尹翊辰的手包裹在更外层，一上一下地套 弄起来。才刚被浇得半熄的热焰再度从五脏六腑间升腾而起，在身体里不停息的奔流，因为那个在手掌中颤动着变大也变得热烫的物体。
　　
　　“哥……”
　　语气不由的弱下来，带着一点哀求。
　　但尹翊辰明显没有意愿要放过他：“放轻松点。”
　　“……”
　　被手yin的对象此时明明就换成了尹翊辰，可为什么感到不自在的还是自己……朦胧的想着，尹沛觉得很不解。
　　
　　最后尹翊辰在他手里发泄出来，喷射而出的白浊液体让整个车厢都带上了一股淫 靡的味道，尹沛忙不迭地缩回手。余光一旦落到沾着对方体 液的手上，心脏就跳得无比急促，那激烈到仿佛会让人耳鸣的砰砰声不断在耳边响着。他擦完手指，再朝尹翊辰看过去，眼中所见到的景象就让心跳更加激烈起来。
　　“你……”
　　不是这么快吧……
　　事实摆在眼前，尹翊辰边开动车子，操纵着方向盘缓缓开离这条巷子，边低头看了看微有些突起的腿间，牵起嘴角：“看来……沛沛很没有帮别人做的经验。”所以才处理的不够彻底。
　　
　　“谁说的！”
　　想也未想脱口而出的话让尹翊辰眸色倏然一沉，嗯了一声转过眼来：“你是说……其实你很有经验？”
　　“我……”
　　对方的眼神就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一般，尹沛语塞地意识到刚才那句话太不经大脑，根本就是把自己往枪口上撞。
　　
　　但过了几分钟，他就根本没心思再去计较这些举动了。被释放过一次的情 欲又开始蠢蠢欲动，全身泛滥的热度让他的意识再一次徘徊在半清醒与彻底混沌之间，直到车子再一次被停下来。
　　他勉强抬眼看了看，松了口气，原来已经到家了。
　　下一秒，他就知道自己放松得实在早了些。
　　
　　跌跌撞撞的才一踏进门背后就传来剧烈的一声门响，接着整个人都被尹翊辰给死死压在了门板上。
　　“我其实不想表现的这么迫不及待，不过，沛沛，似乎忍不下去的是你啊。”
　　尹翊辰的嗓音意味深长的撞进耳膜，低沉中透出些微戏谑。尹沛迷茫的哼了一声，意识稍稍回神，就注意到自己的状态。
　　轰的一下，他全身的温度直线上升。
　　其实他并不是这样青涩的人，至少在同尹韬交欢的那么多次里，他都表现的熟练甚至主动。可只要换了这个人，眼前的这个人，竟然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软下来的双腿需要靠扶住门板来支撑，掌心被汗沁得濡湿而粘腻。在慌忙中尹沛抬起双眼，一下子就望进了尹翊辰眼眸深处。他也不知道在那里看到了什么，依稀是熊熊燃烧着的欲焰，也许还有深沉的温存，只知道自己的心跳愈加急促。什么在客厅门口是不是合适啊等等这样那样的情绪都被一股脑的给抛得远远。
　　尹翊辰的唇落下来的时候尹沛一愣，还只是蜻蜓点水般的啄吻，一下一下，就让他整个人都不受控制的燃烧起来。
　　
　　片刻的工夫他就自然地回应起尹翊辰。
　　彼此的呼吸近得扑打在脸上，温热而缠绵，交缠的时候似乎能让骨头都酥麻起来。
　　下巴被扳住，脸被微微抬起来，舌尖灵巧而有力的钻了进去，轻易的撬开齿关，或舔弄或吮吸，口腔内壁、舌根和更深的位置哪里也不曾放过。
　　
　　这个吻像是开启了某个开关，尹翊辰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只是口腔被重重的吮吸舔咬着，就让尹沛感觉到一股令他颤栗的酥麻感从尾椎沿着脊柱爬上大脑。依附般靠着尹翊辰站住，腿却不断发软，让他断断续续的发出脆弱的呼喊。
　　直到拉链再被拉开，要害又一次被握住。
　　这一回，尹翊辰没有抚慰多久手就自发的向后探去。尹沛扭动了两下，到底耐不住汹涌而起的情 欲，反倒朝尹翊辰身上磨蹭而去。
　　
　　“……别玩火。”
　　“嘁。”
　　说不上来是什么心理，这样不屑的声音显然激怒了对方。
　　握紧性 器的手开始用力，让尹沛尖叫了一声，抬起的眼里写满嗔怒。然而那盈着水波的眼尾比刚才那声还要刺激人，从外到内所有裤子都被猛地拽下，随后尹翊辰的手指就匆忙的插了进来。
　　“……好紧。”
　　像是叹息般尹翊辰说出这两个字，尹沛羞窘的瞪过去，身体却被那只手指给撑开。有段时间未曾经历情事的身体还有些无法习惯这样的入侵，紧 窒的肠壁将手指吸附着，冰凉的温度让他不自觉的收紧身体。
　　尹翊辰深深吸了口气，另一只手抚上尹沛的胸前，一点点将衣物褪去，因情动而染上一层淡淡绯红的脖颈和胸膛都暴露出来，挑逗着人的感官。
　　不断的安抚让尹沛的身体稍稍被打开了些许，却仍有些不够。
　　
　　“放松点沛沛。”
　　并不想伤到尹沛，尹翊辰一直在忍让着。
　　这种独属对方的温柔让尹沛咬紧牙，主动伸手拽住对方的性 器，往自己的腿间送去：“来吧。”
　　“……这样你会受伤。”
　　“不要紧。”
　　尹沛朝眼前的男人笑了笑，眼珠一转，调皮的咬上对方的下巴。含混的语声从啃咬的动作中传递出来：“快点，不要告诉我你不行。”
　　很快，他就知道这种话对男人来说无异于是最疯狂的刺激。
　　
　　他整个人被尹翊辰给托了起来，一条腿也被抬高到跨在对方的手臂上，双腿之间的距离被尽可能的撑到极限。
　　接下来的侵入便顺理成章。
　　微微的撕裂感之后才是渐渐猛烈起来的冲撞，让尹沛不由的缩在尹翊辰怀里笑了笑，为即使在这种时候仍残存的温柔。
　　在这种冲撞中，尹沛全身的肌肉都无法控制地紧绷起来，肠壁也下意识地收缩，将强行顶入的器官箍得更紧。
　　尹翊辰稍微向外抽出，再一鼓作气狠狠刺入，被撑得高高的大腿因为两个人无限的贴近而被敞开成难以想象的角度。
　　
　　“唔……轻一点。”
　　渐渐的，尹翊辰的动作愈来愈猛烈，让尹沛费了好大力才能吐出这几个字来。却根本就没有被接受，大张的腿被挤得更高，也顺势让尹翊辰的侵略更深。尹沛不受控制溢出口去的呻吟，即使他努力咬着牙也避免不了发出来。抽气和喘息的声音比催情的药剂更具效力，让尹翊辰的欲望更加高昂。每一次既深且有力的动作，都使尹沛的身体不听使唤地晃动着，说不清是拒绝还是迎合他的侵略。 
　　体 液顺着尹翊辰稍稍向外抽出的空挡流出来，充当了润滑剂的作用，总算让撕裂感尽数消失。早先还狭隘到不可思议的部位被撑大到连自己也觉得匪夷所思的尺寸，尹翊辰抽 插的动作越来越轻易。
　　“唔……”
　　尹沛扣在尹翊辰肩头的手指下意识收紧，用以承受那一次比一次更疯狂的动作。
　　
　　久而久之，两个人好似交融成了一个整体般的错觉在尹沛的心里恍惚冒出。他几乎要消弭了一切自我的念头，被撑抱着的他只能紧紧圈住尹翊辰的脖子，在对方强有力的律动中没有他法的随波逐流。
　　即将到达颠峰的快感混淆了一切，尹沛迷迷糊糊的张开眼望向尹翊辰。对方的眼睛并不像尹韬，在这种时候早就被情潮所淹没，看起来那般投入，似乎只需要伸出手去就能够触及尹翊辰的灵魂。但在那个时刻伴随着高 潮同时来临的，是不知从何而来的空洞和不安。这种感受让他更紧的抱住尹翊辰，却很奇怪的没能得到任何缓解。
　　
　　

推断

　　最初的温柔到后来带上了明显的惩罚性质，尹沛隐隐有些后悔先前不知死活竟然说出那样的话。被清洗干净以后躺到床上，全身都酸麻到不行，稍微动一动都乏力得很。被使用过度的部位倒并没有太多疼痛的感觉，麻痹还多一些，想来尹翊辰终归是手下留情了的。离开高尔夫球场的时候只是下午，这时候也没有多晚，天色虽然暗下来，室外的灯火通明却提醒尹沛现下才是夜晚的开端，但他依然只想将自己塞进柔软的被窝沉沉睡去。
　　不过才一合眼，身侧猛然陷了下去，接着一具体温比自己略高的身体靠拢过来。被围在对方怀里的刹那间，尹沛听到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同时产生的还有一种明悟，那就是被折腾成现在这样真的只能算是自己……玩火自焚。
　　
　　手机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尹沛已经昏昏欲睡，用所剩无几的力气拿过手机，接听还不到半秒钟他立刻就瞪大了眼，睡意全消。
　　“干妈？”
　　
　　呆然注视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尹沛在不知不觉中捏紧掌中的手机，手心被涔涔的汗水打得濡湿也还恍然未觉。刚才的电话里，白妈妈说的并不太清楚，但其中白泽遇到危险这点十分明确。那句话此时都还不断在耳内重复着，心里因此无比焦虑，却又完全找不到人来诉说。
　　像白泽这样奇特的存在，尹沛始终不确定是否该让其他人知道，就算是亲密如尹翊辰也打不定主意。只是这回大概瞒也瞒不过去了，因为尹翊辰在他收线的瞬间就提出送他。可是直到现在，已经快到达白妈妈所说的地址，尹沛也还无法将实际情况说出口。至于白妈妈是怎样知道那是白泽，白妈妈的反应会是什么样的，他反倒没有心思去仔细考虑。
　　
　　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尹沛偷觑了眼开车的人，随即又慌张地挪开视线。
　　这点不自然的小动作被尹翊辰尽收眼底，他却也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的悄悄将油门一踩到底。
　　
　　见到白妈妈的时候果然也见到了躺在她臂弯的白泽，尹沛没来由地看了眼尹翊辰，没能从对方平静的神色中得到任何有意义的讯息。接着他无暇再想这些有的没的，就用有些别扭的姿势跑了过去。
　　看到那个一动也不动的白泽，尹沛连声喊道：“阿泽？阿泽……你怎么了？”无法用言语表述的慌乱，除了上回以为尹翊辰失踪，他已经很少有过，这次却避免不了。慌乱让他有些失措地抬眼望向白妈妈，也不管她是不是了解前因后果，“干妈，阿泽他，他到底是怎么了，要不要紧？”
　　谁知白妈妈真的回答了他：“现在不要紧了。”
　　“嗯？”
　　白妈妈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尹沛眨眨眼，留意到了一点细节。刚才在跑近的过程中他能清楚瞧见白妈妈的焦急，但现在，那些急切就跟发生在他眼里的错觉一般，竟然奇迹般的全都一扫而光。
　　好象跟自己的到来有关系似的。
　　
　　尹沛朝白泽伸出手，触到的是一手温热，再仔细摸索，发现他的胸前也在起伏了，心在稍稍放下来点：“真的没事？”
　　“真的。”
　　白妈妈做出肯定回答：“沛沛，谢谢你来的这么及时。正是因为你来了，所以小泽他才会没事。”
　　尹沛舒口气的同时注意到她的话：“干妈你的意思是……？”
　　
　　“沛沛。”
　　就在这时候，还未等白妈妈回答，尹翊辰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让尹沛才放松下来的心脏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
　　“什、什么？”
　　“你不想解释一下吗，为什么你会喊他……阿泽？”
　　“呃……”
　　这一次，是白妈妈为语塞的尹沛解了围。
　　“反正今天有些事情我也要告诉沛沛知道……”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说到尹沛名字的时候，白妈妈敏锐地发现对面那与尹沛容貌相似显得比他年长一些的青年皱了皱眉，露出一副不怎么高兴的样子，“就干脆让我来说吧。”
　　对此尹翊辰没有意见，在外人面前，他一向都温和有礼。于是他朝白妈妈点点头：“好的，您请说。”
　　“事情是这样的……”
　　
　　白妈妈所说的话里，关于暗世界的部分与那天在飞机上碰到的陶吴所说的话，重合在了一起。其实就算她不说，尹沛也早就相信那个与一般人生活的世界相异且并存的世界，是真正存在于某处的。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白泽并未真的死亡，而是换了一种形态活了下来。尹沛倒并没有太惊讶，毕竟想想那时和白泽说到白妈妈时他的神态，也还是有迹可循的。
　　白妈妈告诉他，白泽这次受伤也是来自暗世界的试探。尹沛不太清楚白泽是什么时候从家里跑出去的，大概是他和尹翊辰回去的时候。接着白泽就被盯上，也正是因为白泽一直跟在他身边，所以才让暗世界认定他是候选者。
　　
　　“原本我也不确定沛沛你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不过小泽这一没事，我想他们的试探是成功了。普通人无法影响小泽的状态，候选者才可以。我一直没有提醒过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情，也不想让你和小泽有朝一日同那些人牵连起来。在他们眼里，只有是不是候选者，能否成为候选者这些考量，却根本不去理会你们的意愿。”
　　白妈妈轻轻抚摸着白泽，“我只希望，你和小泽能够平安的生活，牵涉那个世界的一切都太危险。”
　　从她的话里，尹沛听出了一分悲观的情绪，他按住白妈妈的手：“干妈，事情也许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白妈妈摇了摇头：“沛沛，你……要小心。他们早已做好准备，今天小泽的事也证实了他们期望的推断，接下来，他们肯定会要带走你。”
　　“带走我？”
　　“不错。两个世界各不相干，连成员也是。通常情况下，能被忽略的要么无足轻重，要么就具备足够的力量，不然照暗世界的规则，你是不能被放任的。更何况，沛沛，你大概还不明白候选者的作用吧。”
　　“作用？”
　　白妈妈担忧的望着他：“对，我一直不想告诉你这些东西，甚至刻意隐瞒，是以为你能够避免。现在想想就算是项……”
　　
　　她这句话尚未说完，从不远处突然传来的一个声音就将她打断了：“就算是我的目的真的达到，也比被那些人带走好，白夫人终于想明白了吗。”
　　
　　听到这个声音，尹沛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那种诡异而复古的腔调，他其实没有听到过多少次，但就像刻在了脑子里一样，记得根深蒂固。以至于对方才吐出几个字的时候，尹沛就已经认了出来。
　　
　　项先生。
　　
　　果然没错。尹沛望过去便看到了与记忆中重叠在一起的形象，项先生整个人仍包裹在宽大的黑色袍服中，灯光下那张俊美的脸有些阴沉。那双眼睛，正好与他撞在一起，让他心里一凛，下意识的就想别开目光。才将视线移开，他的瞳孔又狠狠缩了一下。在项先生身后他看到了另一个人，熟悉的、体态修长的身影立在那里，眼镜遮去了一切可能判断出来意的蛛丝马迹，那是尹韬。
　　
　　他不由的有些恍惚。
　　今天是个什么日子，怎么所有人所有事都不约而同聚在一起了……这样想的时候，垂在身侧的手被旁边伸来的另一只手给牢牢握住。
　　汗湿的掌心因为对方的干燥而消去了湿意，手掌面与大动脉并不连通，尹沛却似乎能感受到从尹翊辰身上传递过来的脉动，冲淡了他的疑虑不定。
　　
　　“父亲。”
　　尹翊辰首先表露出他无懈可击的礼貌态度，尹沛立刻跟上。
　　尹韬冲他们点了点头，未发一言。
　　
　　白妈妈从项先生出现时起脸色就沉了下来，过了几分钟，不知她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肃然而凝重，隐隐透着的几分敌意，尹沛都看得出来。项先生却像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当然或许是注意到也并不在乎，自顾自的说了下去：“白夫人你其实应该也知道，我无意伤害尹沛这孩子。我答应你的事情，难道我违背了？不，我没有。你看，他现在不是还完好无损地站在你面前吗？”
　　“项留，你莫非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真正的意图，所以随便拿话来搪塞我？”
　　“白夫人这是什么话。就算知道又如何，白夫人难道不是认为，我们想做的事对这孩子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吗。”
　　“……那只是基于你们的立场。”
　　“我们的立场固然不同，但结果说不定也能够殊途同归。”
　　“项留，你的意思我明白，不过你那样做，说到底也是自私的目的。我也不是说一定会阻止或者赞同，只是觉得既然如此，就不要口口声声拿自己当好人。”
　　
　　白妈妈和项先生的对话逐渐带上一股剑拔弩张的味道，也透露出了许多东西。比如项先生的姓名，比如所谓的立场和意图……
　　尹沛很自然地就产生了联想，看来那些长期困扰着他的问题在今天也许能得到答案，只是他却根本就没有想象中的兴奋情绪。不知是因为时间拖得实在太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真相暴露在眼前，也让他麻木地感到几分意兴阑珊。即使随后白妈妈他们的话，几乎很明确地将他想知道的事情给勾勒出一个大概的轮廓来。
　　
　　“白夫人不是一直认为，让孩子们平安的生活最重要，即使从今往后成为普通人也无所谓吗。”
　　“所以你们就要夺走他属于候选者的能力？”
　　
　　又一次听到候选者有什么特别的作用，尹沛不解的看了眼白妈妈。但旋即他脑中灵光一闪，前前后后的所有片段都浮出水面，让他轻而易举就做出了一些推断。尹韬和项先生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大概就是这里所指的、暗世界的候选者。
　　既然会被看重，那就说明作为候选者，肯定具备什么与众不同且非常重要的能力，这点在白妈妈的话里就能明白。也正是因此，暗世界的人才会希望让候选者回归到他们那个世界中去。从白妈妈说的内容判断，尹沛也多少知道暗世界的态度。陶吴或许还好，但其他人对他未必是怀着什么善意。暗世界那些人想做的事情，也必定不会考虑他的个人意愿，只是要达成某些目的。
　　
　　尹沛先前没想过白妈妈竟然认识项先生，但现在一想，倒也不怎么奇怪。白妈妈知道白泽的事情，知道暗世界的事情，项先生也同暗世界关系匪浅，两人很可能早就认识。白妈妈也不可能知道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项先生的存在，对他的隐瞒也是出于好意，尹沛更不可能怪责她什么。
　　他能够体会到，白妈妈是真的关心他，她的话是能够相信的。
　　而白妈妈和项先生说的话里的“你们”，应该还包括尹韬。尹韬对他又是催眠，又是强迫，试图将他牢牢控制做出的那些事，当然不可能毫无目的。现在想来，项先生和尹韬所为的，大概也是那个候选者的能力了。
　　
　　这种能力显然能够转移，所以才会有“夺走”一说。至于转移的途径，尹沛想应该是和他被催眠，甚至是被迫和尹韬发生亲密关系有什么特别的联系。会转移到哪里，也不外乎就是尹韬或者项先生身上。
　　与暗世界有些不一样的，是他们确定他是候选者的方法。陶吴与他和白泽见过面，又因白泽而做出的判断。但尹韬他们似乎不是，他和尹翊辰当初会被收养，尹韬的目的性十分明确。尹沛看了看尹翊辰，他和哥哥的共同点只有外貌，难道尹韬和项先生就是通过相貌来确定的？
　　
　　越想下去，就觉得越是肯定。其实现在线索已经很足够，要推断出这些并不困难。尹沛想着想着，突地浑身一凉，被毒蛇盯上般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抬起眼，尹韬灼灼的目光就逼视过来。
　　
　　尹沛深吸口气，决定主动出击：“父亲，您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实情

　　“呵。”
　　看着尹沛眼中光芒闪动半晌定了下来，尹韬轻扶眼镜：“看来你是想明白了什么，我亲爱的小儿子。你果然不愧是候选者，被项先生两次催眠如今竟还能安然无事。不过，放任你和翊辰这么久，就算翅膀硬了的小鸟需要空间，也该适可而止了对吧。”
　　尹沛眉心才刚一跳，手臂上一股力道就将他稍稍往后推去，接着尹翊辰上前一步，摆出一副保护的姿态：“父亲，您又想对沛沛……做什么？”
　　
　　虽然男人被同性护住的姿势未必好看，尹沛心头却不由自主地窜过一丝暖意，手指也扯住了尹翊辰的衣袖。对方立即就应和似的一抖手腕，捉住了他的手指。尹沛先是一怔，随后唇边就不自禁地扯出微笑的弧度。
　　
　　“翊辰你这么明察秋毫，这种问题还需要问？”尹韬的话音刚落，项先生的手突然抬了起来。
　　
　　其实尹翊辰不问尹沛也知道，尹韬的目的多半是捉他回去。既然已经推断出自己对尹韬有不一般的利用价值，那么尹韬要控制他理所当然。换成是他自己，如果要利用什么人，也会牢牢将那个人控制在掌心。然而就算尹沛一开始就戒备十足，项先生的动作还是有些让他措手不及。
　　头顶的灯光在项先生抬手的刹那间变得离所有人都无限遥远，朦胧得给人一种他们都在隔岸观火的错觉。隐约中，不知有多少道黑蒙蒙的影子如同绳索一般朝尹沛袭来。那些黑影看起来明明只是虚幻，触到身上才知道那是实体。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几乎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绳索般的黑影们就缠到了尹沛身上。
　　
　　“啊——”
　　刚被缠上疼痛就极其直接地传到心头，尹沛全身猛地抽搐了一下，想摆脱而挣扎起来却都是徒劳，只能发出一声痛呼。
　　
　　从错愕中惊醒过来的白妈妈看了眼白泽，来不及迟疑就掏出一张纸来。长方形的纸条泛着淡淡的黄光，在白妈妈将手指咬破沾上血的霎时间，黄光猛地大涨。闪电般迅疾的蔓延到尹沛身边，驱散了那些奇怪的黑影。
　　一旦恢复自由，尹沛就被尹翊辰架着来到白妈妈身旁。
　　
　　尹韬与项先生站得隔了一段有些开的距离，此时正好同他们形成了一个犄角。看到项先生无功而返，尹韬脸色丝毫未变，只是眼镜的反光让人看不清他眼中是什么样的神色，却让尹沛突然打了个寒战。
　　项先生捉起长长的袖子，语声不咸不淡：“白夫人，你现在是一意孤行想阻止我吗，难道你不知道，你这样做会付出多大的代价？”
　　尹沛一惊，张了张嘴想问个清楚，就听白妈妈已经先开了口：“沛沛是我的干儿子，我是他妈，你以为我会容许你们伤害他？”
　　
　　项先生轻轻笑了笑。
　　他的笑声非常古怪，像是不用经过耳朵就直接撞在心里，让人的心脏都忍不住地跟着震动起来。
　　下一刻，他停住笑：“那白夫人就不管你的亲生儿子了？”
　　
　　“阿泽！”
　　只是一眨眼，尹沛发现白泽出现在项先生手里。白泽应该还没有醒过来，动物的形态加上紧闭的眼其实很难让人看出他的情绪，但尹沛却感觉得到白泽很痛苦。他下意识就想要上前，却被白妈妈拦了下来。
　　“项留，我倒不知道你居然用这么卑鄙的手段！”
　　她的声音很焦急，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白泽身上，随着项先生每一次收紧手指，白妈妈的脸色愈来愈白。
　　项先生毫不在意她的控诉：“只要能收到意料之内的结果，卑不卑鄙又怎样。”
　　“你快放开小泽！”
　　“要我放开可以，那你就不要再管闲事，白夫人。”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瞬间形成对峙的姿态。谁都不肯后退一步，也不可能退让。
　　
　　“干妈，你……”
　　尹沛想叫白妈妈别管自己，话未说完，白妈妈就像知道了他的打算，回答得很快：“沛沛退回去，别自作主张！”
　　“干妈……”
　　“放心。”
　　白妈妈侧过脸朝他笑了一下：“我不会让小泽有事。”
　　“可是……”
　　尹沛还想说点什么，就被尹翊辰拖住手，往后拉了拉。他转过头，立刻从对方眼中读到了“见机行事”四个字。想了想，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帮不到什么忙，于是他只能按捺下内心的焦虑，不动声色地站到一旁。
　　
　　白妈妈见他不再冲动才放下心来，朝项先生冷笑一声：“项留，别以为什么事都会如你们所愿。”
　　她眼中那几分非比寻常的坚毅让项先生也不由的缩了缩瞳孔，迅速抬起另一只手，却已经有些来不及。
　　
　　又是一张淡黄的符纸被洒上点点猩红，光芒在瞬息之间流转到了项先生身旁，他只觉得手背突的一痛，手指忍不住一松。
　　白泽眼看着掉了出来。
　　
　　“阿泽！”
　　两边的人影随即都动了起来，最先抢到白泽的是尹沛。尹韬却也并不比他慢多少，手一张要抓住他。
　　“干妈，接着阿泽！”
　　尹韬近在咫尺让尹沛皱起眉，想着怎样也得先把昏迷未醒的白泽先弄到安全的地方，他一边喊一边就要将白泽抛向后方。
　　哪知眼前猛地一暗一亮，整个人就被大力往侧边捞了过去。紧接着，尹翊辰温和中透着些许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沛沛，急着想同父亲叙旧吗。”
　　“瞎说什么啊。”
　　尹沛翻了个白眼。
　　“别忙着放松。”
　　“嗯！”
　　尹翊辰又一句话让他立刻凝神屏息，如临大敌地摆出要动手的架势。
　　
　　眼见着更激烈的战斗一触即发，项先生在这时却忽然朝天边望了一眼。下一秒，他竟然收回手，轻轻叫了声：“尹当家，我们似乎该走了。”说完又向白妈妈看过来，眼中厉芒闪电般划过，“白夫人，请你们多小心，别以为这样就是结束。”
　　同时，尹沛听到了刻意从身边走过去的尹韬更加意味深长的声音。
　　“亲爱的儿子，你最好别妄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
　　他还在捉摸对方是为什么离开的时候，白妈妈也紧张起来：“快，我们也快走。”
　　尹沛抱起白泽跟着她向车子跑：“怎么了干妈？”
　　“暗世界有人过来了，现在你最好避开他们。”
　　尹沛恍然大悟：“哦。”
　　
　　他们坐进车里的时候，比他们先一步离开的人停下脚步。项先生的语声里微含歉意：“尹当家，这次是我失算，没料到白夫人竟有余力阻止。”
　　“无妨。”
　　尹韬朝后看去，视野里已经再看不到刚才的位置，他并不怎么在意，“我们今天不过是无意撞上，也没做什么准备。何况如您所说，日子还未到，我们有的是时间。”
　　
　　***
　　
　　再次坐进车里的时候，夜已经相当深了。车窗被大大地敞开着，因为高速行驶而灌进来的风扑打在脸上，并不冷，只叫人清醒。白妈妈最终还是将白泽交在尹沛手上，此时白泽还是什么也不知道的昏睡在他腿上。
　　尹翊辰瞥了眼白泽：“他倒舒服。”
　　虽然在沉沉的睡梦中，白泽却好象感觉到了什么危险似的抖了抖。
　　
　　“哥。”
　　离社区越来越近，尹翊辰刚刚将车速放慢，就听到尹沛喊了一声：“想说什么？”
　　“干妈说的话，其实挺……不可思议。”
　　“她说的是事实。”
　　“我知道。”
　　所以让他脑中……更缠成一团纠结无边的乱麻。
　　
　　倒并不是伤心之类太过负面的情绪。
　　
　　白妈妈和项先生的对话，尹韬说的话，以及后来白妈妈对许多事情的解释，尹沛现在已经知道了他所遇到的大概是怎样一种情况。
　　尹韬和项先生是要从他身上获取属于候选者才具备的能力，且要获得就必须在某个特定的所谓“觉醒”的日子进行某种特殊的活动才能成功。现在离那个日子已经比较近，所以对方才会想要将他带走。他们今天应该并非特意前来，只能算是巧遇。从后来他们会被暗世界惊走的情况来看，他们的立场显然不属于暗世界那一方。
　　要是换在以前，知道了父亲一开始将他收养就是为了这样不堪的目的，尹沛大概会难过到痛不欲生。但现在，他却一点也没有想象中的伤心沮丧，连生气都不怎么明显。更确切的说，称为没有感觉才最恰当。
　　
　　也许，是因为他真的已经不爱那个人了吧。
　　当然更复杂的情绪也是有的，尽管早有思想准备，却还是不由的觉得莫名的悲凉。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重生前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被蒙在鼓里那么多事情，真叫他不知道是知道了更好，还是一直什么也不清楚更好。
　　
　　将客厅的灯啪的一声按亮，尹沛即刻就扶住了墙。刚才太着急一直没有注意到，此刻回到家里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有多疲倦，姿势有多怪异。尾椎骨以下的地方麻痹得连迈步都觉得难受到不行，柔和的光线随着灯亮而充满整个空间，视野里一旦亮起来，那种说不出来的别扭更加浓厚。赧然地快走几步，到底觉得太费力，他迅速地在沙发上窝了下来。
　　刚一回头，就看到尹翊辰站在门边，唇畔牵出一抹细微的笑意。
　　
　　脸上不由的一热，尹沛用粗声粗气来掩饰羞窘：“……有什么好笑的！”
　　尹翊辰这才缓步走来，在他身旁坐下。两个人近得几乎没有距离，耳廓能清晰感受到从对方呼吸间喷吐出来的热气。
　　“嗯，能和沛沛在一起，我就忍不住想笑啊。高兴的时候笑一笑，不是人之常情吗，沛沛你说呢。”
　　“……”
　　无话可说让尹沛觉得脸上更热了。
　　
　　有些烦躁地拉了拉衣领，他叹了口气，朝后靠去……正好靠进自然而然将他圈住的尹翊辰怀中。
　　尹翊辰挑了挑眉：“现在换我来问你，你又有什么好叹气？”
　　“不是……我只是觉得父亲的安排，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觉得我的人生很荒谬，竟然完全来自于他的安排。”
　　“为什么要这么说？”
　　尹沛听出尹翊辰语气里的不悦，手指被抓住的力道也陡然重了几分。
　　“难道沛沛觉得我们能遇到也很荒谬没意义？”
　　“当然不是！”
　　赶紧否认，尹沛很认真的转头看他：“我很高兴你在。”
　　
　　尹翊辰还来不及回答，尹沛就以更快的速度再把脸转了回去。垂下的睫毛轻颤着，能一眼看出尹沛这一瞬间内心的慌乱。
　　他不由的微微一笑，手指在尹沛的下巴上轻轻挠了挠，看他舒服地眯起眼，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叮嘱道：“沛沛，既然阿姨都说你觉醒的日期大概快到了，这段时间你进出都要小心些。”
　　“我知道。”尹沛回答的漫不经心，“其实我觉得没必要太当一回事，父亲真要怎么样也无所谓，大不了就当被狗咬了。”
　　
　　“无所谓？”
　　只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周遭的空气好象凝结成了浓稠的泥沼，将尹沛束缚住一点一点开始往下沉。
　　“看来沛沛还真是来者不拒啊……嗯，说起来我记得还有那个老师吻过你。”
　　尹翊辰忽然一字一句地放慢了速度。
　　那速度实在太慢，尹沛觉得后颈上的寒毛一根根都倒竖了起来。
　　
　　他隐隐有感觉自己又说错了话，却也有些莫名其妙。不祥的预感让他悄悄往外挪动，只是还未能奏效，下一秒他整个视野就天翻地覆。
　　定下心神时尹沛赫然发现自己被压在了沙发上。
　　
　　“哥？”
　　“我现在记起来……”
　　“什么？”
　　“我们有很多帐要算……”
　　“帐？”
　　尹沛眨眨眼，有点不明所以。
　　“对。”
　　又一次，尹翊辰的气势压得尹沛连气也喘不过来，呼吸被窒住时下意识的动作就是想要退缩。
　　却退无可退。
　　“不过可以慢慢算，总有干净的那一天。”
　　“……”
　　尹沛想来想去，也不认为自己欠了尹翊辰什么帐。
　　“呵，现在我们先来算第一笔。”
　　“嗯？”
　　没有等到言语上的回答，尹翊辰直接用行动表明一切，将尹沛的下巴一把扳住，狠狠的吻了上去。
　　
　　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尹沛恍恍惚惚地瞪大眼，多少还有些疲乏的身体本能地挣扎了起来。然而，尹翊辰那双幽暗深沉的眼眸即刻压下来，让他根本挣扎不得。动弹都是徒劳，他只能被迫着张开牙关，任对方的舌头卷了进来。
　　热烫的口腔内壁碰上更热更烫的舌头，不知是谁令谁臣服。很快尹沛就失去了能够清醒思考的意识，随着对方的侵袭坠入无尽的欲望里去。
　　
　　随着尹翊辰不断加重力道，嘴巴要合拢都嫌困难，当尹翊辰稍稍松开他的时候，尹沛只能微张着口，发出粗重的喘息。
　　“哥！”
　　带着求饶意味的话并未被采纳，下一秒尹翊辰就再度压了下来，双手更是直接将尹沛的衣服掀起，在胸膛上放肆地游走起来。
　　
　　“哥……”
　　“还有力气喊我？嗯？”
　　嘴巴被同样的部位堵得严严实实，活动在身体上那双手的动作幅度也越发大起来。没过多久，尹沛就感觉到腿间两人勃 起的部位挨擦到了一起，让他全身都烧出一片晕染般的淡红色来。
　　尹翊辰又是一笑：“有感觉了，嗯？”
　　也不管尹沛有没有听到，要不要回答，他的手已经钻入了尹沛的裤子里。
　　
　　这天夜晚尹翊辰的兴致一直很高，尹沛被压在沙发上做了一回，清洗以后到床上又做了几回，到后来浑身都没有留下哪怕一丁点力气。开始时也不是没想过拒绝，只是根本就没有办法让尹翊辰听进去。而且渐渐的，尹沛反倒觉得自己比尹翊辰还要投入。
　　那种两人身体相贴的热度简直能够让人奋不顾身的燃烧起来，快感操纵了一切，包括体力流失殆尽的身体。头脑在昏昏沉沉间，只知道想让自己更深的贴近对方，恨不得直接被嵌进去。
　　就好象是要填补住心底莫名出现的空洞。
　　
　　

挑拨

　　透过窗来照在尹沛脸上的阳光相当强烈，但也无法让窝在被子里的他将闭紧的眼睛睁开。一点也不想动弹，却被尹翊辰一句“今天和橙橙说好要去谈事情”给吵醒过来。揉揉还耷拉着的眉骨，尹沛好容易才坐起身来。浑身上下都像是被卡车碾过一般，骨头要散架的感觉挥之不去，肌肉酸麻难耐。一向都不缺乏运动的身体反应竟这样大，足可说明昨天晚上的情事有多激烈。
　　稍微一回想起来，就让他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乱跳。磨磨蹭蹭地挪去浴室洗漱，才踏进门内，就从镜子里正好撞上了尹翊辰的视线。
　　
　　无声的偏过眼去，尹沛抽出牙刷来的手却带着清晰可辨的轻颤，挤牙膏的时候是真的在一点一点的往外挤。
　　尹翊辰勾起嘴角：“沛沛，我们如果不能在五分钟内出门，就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可能性会迟到。”
　　“……”
　　不想在端木橙橙面前示弱，尹沛加快了动作。
　　
　　与端木橙橙约定的地点是在端木家位于市郊的会所，白天这里并不营业，谈事情能保证足够的隐秘性。尹翊辰将车开到门口停下来，尹沛有点艰难的下车，才抬起头，就收到了端木橙橙投过来的眼神。怪异得让他瞪她一眼，接着就不假思索的将手里的白泽扔出去试图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这个举动让他身后的尹翊辰笑意缓缓加深，走进大厅，他伸手接过端木橙橙递来的一杯茶：“谢谢。”
　　端木橙橙朝他挤了下眼睛：“嘿，你该谢的可不是这桩事，怎么样，昨天过的……还不错吧！”
　　“是不错。”
　　让她失望的是尹翊辰的声音连一点波动都没有，像一潭温水。
　　倒是旁边的尹沛闻言一愣，有些不敢相信似的望过来。
　　端木橙橙眼珠一转：“尹大哥，谢就不用说啦！我是为你们着想嘛，只有生理心理都和谐了状态才会好呀。”
　　尹翊辰也不打算道谢：“橙橙，这次就算了，你记住下不为例，我不喜欢别人插手我的事情。”
　　粗听上去没有差别的语调，但端木橙橙却听得出其中的重音放在了哪里，她有些委屈地刚想说话，尹沛抢先一步开了口。
　　
　　“原来是你在捣鬼！”
　　“对啦对啦，我给你下了药，你是不满意结果？”
　　“……”
　　这下子原先让他纠结的一切疑点都清楚了，那时会身不由己的发热，原来是端木橙橙做的手脚。
　　下一秒，尹沛的反应却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意料。
　　他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了端木橙橙半晌，然后很诚恳的说：“谢谢你。”
　　“……”
　　端木橙橙张口结舌，刚才的一点委屈全都烟消云散，好半晌才向尹翊辰道：“尹大哥你到底是从哪找来的这么个活宝啊，真是太可爱了……”
　　尹沛被她这形容说得额角青筋一跳，恼羞成怒归恼羞成怒，心底的火气却又被他努力的给压了下去，最后只化做一声轻哼，和极小声的一句咕哝：“好男不跟女斗。”
　　
　　这时候尹翊辰收回看着他的视线，回答了三个字：“不用找。”
　　“嘁……”
　　说的好象是自己送上门去的一样，但想想也的确没错，这一生会碰到尹翊辰，根本就是他早就知晓的事情。
　　
　　接下来谈到了昨天晚上，尹翊辰再次向端木橙橙道谢。
　　尹沛先是奇怪，继而想到了什么，眼里的惊讶越来越多：“端木小姐，昨天是你？”尹翊辰说她帮了他们，就绝非无的放矢。联系前后的情形，尹沛有理由推断昨天将尹韬和项先生惊走的暗世界来人，与端木橙橙有关。
　　端木橙橙摆摆手，很干脆地承认下来：“那是应该的，不然难道我要眼睁睁看着你们被捉走吗？”
　　尹沛好奇地问：“端木小姐你知道暗世界？”
　　“当然。”
　　她回答的很简洁，显然不想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尹沛也没有深究，总之，他现在能够肯定，端木橙橙对尹翊辰没有丝毫企图……哪个有企图的人都不会下药去将对方凑到一块。
　　
　　他现在比较担心的是另一件事：“不知道什么时候父亲会再出手。”
　　端木橙橙语气轻松：“别太在意尹叔叔，候选者可不是那么容易就出状况的。”
　　尹翊辰也说：“绷得太紧的弦往往更容易断，沛沛。”
　　“嗯。”
　　
　　白泽趴在沙发里，背对着他们扯了扯嘴角。此时身为兽形的他，笑容很难辨别。但那的确是个笑，尽管苦涩非常。
　　端木橙橙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的身边，似乎并未选定说话的对象，又似乎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话。
　　“连自己都不清楚，那不管做什么都没有资格。”
　　白泽猛地一惊，条件反射一样跳起来，又即刻趴了回去。
　　
　　也许她说的对……
　　一直以来，他从未试图理清对尹沛到底是存着怎样一种感情。说是好友，却又似乎远远不止朋友的程度。所以在面对尹沛时，常常会有一些自然不起来的行为；所以在看到尹沛和尹翊辰终于在一起的时候，才会产生那样奇特的说不上来的情绪。但如果说到了更深的“喜欢”，似乎也还差着点什么。
　　就像两条平行线，无限接近，能够在许多时候亲密，但再小的距离也能引起足够空茫的感受，永远也不会有交点。
　　
　　他边想边回头望向尹沛。
　　尹沛坐在尹翊辰身边，两人贴得非常近。交谈的时候，他们就像是旁若无人的在说着悄悄话一般，眼神偶尔相触，全是缠绵缱绻。尹翊辰体贴地给尹沛按摩着腰部，不用说出口来的柔情蜜意从每个细节中都能满溢而出。
　　此时尹沛说了句什么话，唇畔浮出微微的笑容，眉宇间透出一股格外耀眼的光芒。那是过去在学校时极难见到的景象，显然并非随便什么人都能让他这样。严格的说，只有尹翊辰能带给他。白泽知道。
　　他想，也许这样就很好。他和尹沛从来都是，也只是朋友。至少在最好和最重要的朋友这一点上，他是尹沛的唯一。
　　嗯，很好。
　　
　　也许是感觉到了白泽的心情，尹沛扭过脸来，凝视着他。天色湛蓝得让人心情舒畅，阳光穿过大厅前面的一扇倾斜的庞大玻璃窗，洒在白泽身上让那身雪白的长毛都带上了些微灿金。坐在这里喝喝茶，谈谈天，这样的时光轻松而舒缓。
　　如今两方几乎已经能站在同一个平面上，交锋时的互有胜败也说明彼此之间差不到多少。尹韬和项先生并非暗世界的人，如果角度掌握得够好，能够利用暗世界也说不定。与端木橙橙已经开诚布公，用不着计较她和尹翊辰到底有什么关系。
　　怎么想都的确惬意。
　　可不知怎么的，尹沛却隐隐觉得，此刻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异乎寻常的宁静。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的预感屡屡从心中冒出来，可要说具体是来源于什么，他也不清楚。只知道这种感觉始终徘徊在脑海里，怎样也摆脱不了。
　　
　　***
　　
　　大多数时候，尹翊辰的吻是非常温柔的。蜻蜓点水般的啄吻在发稍、颊边、耳轮上细致的流连，让尹沛有种被爱护的感觉。原本只是在沙发上看碟，禁不住就投入起来，尹沛稍稍抬高脸，扬起下巴，找到对方的嘴唇迎了上去。
　　白泽极其自觉的闪边时，尹翊辰先是一惊，继而加深了这个吻。
　　
　　喷出的鼻息烫到不行，皮肤之下的所有部位也都随之发起热来。清醒时的高热，让尹沛确定自己此刻绝非再因为端木橙橙的恶作剧。他是真的对尹翊辰有欲望，这种感觉，相当美妙。
　　一下一下轻咬住对方的唇，拉扯开，再吮吸住，不断重复着这个过程似乎就已经足够甜蜜。但多少还是会觉得不够，于是舌尖深入的探进去，舔弄着彼此的口腔内壁，也再一次让彼此的唇舌都紧密纠缠在一起，恨不得再也不分开。
　　“唔……嗯……”
　　就这样不知道吻了多久，直到甜腻的呻吟从齿缝间漏出来，尹沛的动作才微微一顿。尚来不及去害羞，就被尹翊辰的动作给彻底带入到汹涌起伏的情潮中去了。
　　
　　衣领被拉开，手伸进去，抚向胸前的突起。才刚被那略有些粗糙的指腹挨到，尹沛就好象触电了一般蓦地弹了一下，大脑瞬间一片白茫茫的空洞。找回意识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全身的衣服几乎都被剥了个一干二净，整个光裸的身体被抱在尹翊辰怀中，肌肤与肌肤贴在一起，传递着灼人的热度。
　　沙发并不十分宽敞，两名成年男性挤在其中，反倒愈加突出了某种情 色的味道，让尹沛不由自主羞窘起来。
　　因此他推了一下尹翊辰。
　　
　　谁知尹翊辰问出让他惊讶的问题：“沛沛是想喊停吗？”
　　“……怎么可能！”
　　尹沛根本就没这样想过。
　　在对待自身的欲望上，他从没遮掩的打算，那种诚实让尹翊辰敛去微笑，眸间腾的燃起两簇火苗。
　　尹沛浑然未觉地瞪了眼尹翊辰，捉住对方的手，牵着它就往下落去，直到碰触到腿间已经硬起来的器官。
　　“都……都这样了怎么可能停下！”
　　因为按捺不住的情 欲而略带沙哑的嗓门很能挑动对方的渴望，尹翊辰定定的看着他，突然弯起眼睛又是一笑。
　　“我知道了，我会努力让沛沛满意。”
　　被刻意加重的最后那句话让尹沛面红耳赤，来不及做出适当的回应，尹翊辰的动作一下子变得激烈起来。
　　
　　脖子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尹沛却狠狠地颤了一下。接着，全身上下所有的敏感处好象都被彻底的找了出来，尹翊辰像是得到了新鲜玩具的小孩，双手和嘴巴一直不断在那些位置肆虐。直到越来越迅猛的情 欲覆盖住一切，尹沛的意识不再清楚，眼睛只是习惯性的茫然张着。
　　尹翊辰低下头，吻住那张喘息着的嘴巴。失焦的漆黑瞳孔正对着自己，从里面能看到他带着无穷渴盼的脸。
　　他一边套 弄着尹沛的前端，一边将手伸到后面扩张起来。
　　
　　一会温柔一会激烈，交错在一起更是加重了原本就强烈的快感。被撩拨到极致，尹沛只能张大嘴巴努力的呼吸。粗重的喘息声时不时从齿缝间泄漏出来，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刚被扔上岸还在挣扎的鱼。
　　这种感觉并未保留多久，体内最敏感的那处被碰撞被摩擦，喘息变成了呻吟，低低浅浅却也足够令人失控。
　　尹翊辰的动作越来越快，冲撞持续且有力，每一下都让沙发都仿佛要动起来。
　　
　　“沛沛。”
　　“……嗯？”
　　“我们一起。”
　　“……嗯。”
　　做 爱时尹沛很少会提出反对意见，尤其是在彼此都能清楚感受到快乐的性 爱中。现在自然也不例外。身体撞在沙发面上的闷响夹杂在拍打一样的肉体撞击声里，意外的淫靡感让尹沛更加兴奋。
　　十指禁不住紧紧扣住尹翊辰，尹沛难耐地弓起身体，脚趾都绷得死紧，期盼着即将到来的颠峰。
　　
　　那天尹沛意识的终点是在床上，疲倦成片地侵袭而来，连眼皮都支撑不起来。尹翊辰将卧室的灯光调暗，并开始替他揉捏酸麻的腰和腿。皮肤被掌心贴住的地方，微温的触感像是要将人融化，舒服得让他几乎立刻就要沉入睡梦中去。
　　电话铃声在这个时候响起来，有些熟悉的曲调。尹沛依稀记得，这是尹翊辰专门设定给下属的铃声。
　　
　　尹翊辰没有多做迟疑就接了起来，在接通的那瞬间他眼中闪过一抹惊疑，声音旋即压低下来。
　　尹沛突然很想听清楚电话的内容。
　　但尹翊辰已经走到窗边，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刚才的咫尺之遥被拉到这么大，尹沛没来由的有些惊惶。他努力想张开眼睛看过去，恍惚中却只看到尹翊辰拧紧的眉头和眼底隐隐的担忧。
　　是错觉……吗？
　　尹沛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的时候却已经什么也找不到了。
　　
　　“沛沛。”
　　又过了好几分钟，从昏昏欲睡的状态被唤醒，尹沛撑起眼皮：“嗯？”
　　“我有点事情要出去，你先睡。”
　　“什么事啊？”
　　“我手下的事情，必须现在去，很要紧。”
　　“哦。”
　　迷迷糊糊的答应下来，尹沛侧躺在床上，竖起耳朵听着尹翊辰从房间走了出去，本来就放得很轻的声音迅速消失在屋子里。一时间周遭显得格外安静，静得连翻身时与布料摩擦的声音都仿佛雷鸣，一丝不确定的忐忑让他闭上眼，试图睡过去。
　　但是，明明几分钟前还困到极点，现在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让自己沉睡。
　　他不知第几次张开眼睛后准备再闭上的时候，铃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是他的手机。
　　不用接他都知道打来电话的是尹韬，毕竟他没有多此一举的删掉尹韬的号码，就算继续存在手机里继续使用以前的铃声，也不代表任何特殊意味。
　　
　　“尹沛，难道你一点也不好奇翊辰他现在去了哪里？”
　　“……什么意思？”
　　尹韬一开口就让尹沛的心脏猛地一凛，语气里带出一分漫不经心，只是多少有些遮掩不去的刻意。
　　“父亲，您现在竟然沦落到使用挑拨这种手段，该说您是退步了还是您永远都只会这些不入流的手段？”
　　“呵，尹沛，你以为你这是真正的坚定，还是懦弱？你不认为，真正的心意不应该惧怕挑拨吗，还是说你没胆子面对现实？”
　　“……”
　　尹沛沉默下来。
　　
　　“来吧，相信你会知道什么才是真实。”
　　“在哪？”
　　尹沛想问出这两个字的一定不是他。
　　“新海码头，七号仓库。”
　　
　　犹豫了片刻，睡意全消的尹沛换好衣服，开车往新海码头而去。天色已晚，开始起风让夜间比白日时要凉快得多。他想自己只不过好奇罢了，好奇尹韬现在玩什么花样，能拿出来什么样的筹码。
　　新海码头的七号仓库原本就是鲲鹏帮用来存放货物的地方，尹沛轻车熟路地将车停到外边，朝记忆中的仓库大门走过去。
　　还没完全靠近，他已经能看清门窗缝隙间透出来淡黄的灯光，若隐若现的对话随着光线也传了过来。
　　他听到的第一句来自尹韬。
　　“翊辰，快答应吧。我也不要多的，拿那个场子来交换就行了。呵，他可是货真价实你的人，不是吗。”
　　尹沛没听到尹翊辰的回答，倒是另一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响起来。
　　“……少爷……少爷……别……管我。”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瞬间尹沛如遭雷击，这声音实在由不得他糊弄过去，这分明是……锦鹄的声音。
　　


冷战

　　里面的对话还在继续，尹沛想挪动步子，却长时间都没办法动弹哪怕一步。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身体一样，只能呆滞地站在原地，被迫听里面接下来传出的声响。
　　
　　“嗯？还没做好决定吗？”
　　“少爷！别管我！”
　　这一回尹翊辰终于没有再沉默下去：“锦鹄你闭嘴，我怎么可能不管你。如果忠心的属下我都不理会，我还够资格让你效忠么？”
　　他的语气里带出一点无奈，好象拿视死如归的锦鹄很没辙。那无奈微乎其微，足够熟悉才听得出来。
　　尹沛的注意力却早已没放在这上头。
　　
　　忠心。
　　他忍不住嗤的笑了一下。
　　神色里是自己都没有发觉的极度冰冷。
　　原来如此。锦鹄根本就不像他被尹翊辰引导以后，所以为的那样是尹韬安排来挑拨离间的棋子，而是尹翊辰“忠心”的属下！他的的确确是尹翊辰的属下！尹翊辰说的那些话，假模假样地问那是谁，说“我倒想看是什么人敢开枪打你”，现在想起来，根本就是在……哄骗他而已。
　　心脏失控一般的往下陷落。
　　却怎样都落不到最底层，尹沛很想让自己表现得更加理智一些，可有时情感往往能蒙蔽住理智。
　　
　　于是，当实心铁门被猛地推开，沉闷的摩擦声让仓库内所有人回头看过来的时候，尹翊辰一抬眼就见到尹沛瞪直了双眼的模样。因为急促的跑动而泛红的脸色，却透着些许掩饰不去的白，脱去了血色的色泽让人一见就有些心惊。被死死咬住的下唇上，深深的痕迹让尹翊辰很想帮他抹平。看过来的那双眼眼圈微红，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不敢相信中或许还带着控诉的成分，只是尹翊辰现在无暇判断。
　　“沛沛……你怎么在这里……”
　　“……”
　　尹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该说什么好？说他如果不来，是不是会被继续欺瞒下去？说他如果不来，是不是就还可以上演以前的亲密无间柔情蜜意？
　　尽管这样，他还是下意识地朝尹翊辰走去。仓库内尹韬手下的喽罗打算阻止，才拢过来就被尹沛打翻或踢飞出去，下手狠辣，一点也不留情。被击倒在地的人们哀叫连连，凄厉的声音尹沛却始终一副没听见的表情。
　　尹翊辰微皱起眉，在尹沛走近后将他拉住。
　　
　　他轻而易举地就成功了。
　　尹沛压根没反抗。被禁锢住的手腕能感受到从尹翊辰掌心传来的绵绵温热，只是这热度却一点也没办法传递到更深的地方。他只觉得一阵一阵的寒意袭击着内心，颠倒了季节，让他心灰意冷。
　　连这种无足轻重的事情都是假的的时候，那还有什么事情可能是真的？
　　没有人知道尹韬的催眠在他心里留下了多大的阴影，需要千辛万苦才能忽略干净；没有人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能说服自己不要随便怀疑；没有人知道即使明确了和尹翊辰彼此间的爱意，莫名的动摇和忐忑却一直存在……
　　也许现在所知道的就是原因？
　　该怎样相信？还有什么能够相信？
　　他不知道。
　　
　　后来尹翊辰和尹韬怎么交涉，如何让尹韬将锦鹄放掉，又交出去了哪个场子，尹沛一概不知所以。他们对话的声音其实传进耳朵里了，连接大脑的神经却好象出了问题，让他根本就没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只是看尹韬的样子，尹沛知道他很满意。
　　眼镜之下的眼眸中竟然带着若有似无的得色，就算不至于说多么破天荒，也的确难得一见。
　　因此尹沛心里更涌上一种复杂到难以描摹的情绪。
　　他想尹韬这一下真是犀利无比，一针见血到足够给他致命一击。
　　
　　尹翊辰将自己的车交给锦鹄开回去，锦鹄踌躇了一下，望了眼尹沛，想说点什么却被尹翊辰阻止了。他想说什么，是要帮尹翊辰说话还是会说出如当初追杀自己时一样的话，尹沛一点也不好奇。
　　这大概是第一回，尹翊辰开车的时候，尹沛选择了后座。带上车门，尹翊辰发动车子的时候，尹沛已经调转开目光，视线的焦点落在车外不知什么地方。
　　他就这样安静的沉默着，反应丝毫也不激烈，甚至可以说太过平静，更让人心悸。不过才开了一段路，尹翊辰就从后视镜里朝他看了好几次，每一次尹沛都纹丝不动。
　　尹翊辰在心底叹了口气，还是决定解释点什么。
　　
　　“沛沛。”
　　尹沛的眼睛转过来了一瞬，又即刻还原为此前的姿态。知道他已经听到，尹翊辰继续说了下去。
　　“锦鹄是我的属下，一直都是。”
　　“……”
　　尹沛未置可否。
　　“那时候父亲交代要给你个教训，为免他的做法太过分，我决定先出手，将轻重程度掌握在手里。父亲当时还不知道锦鹄是我的手下，所以我就把他派了出去。没想到的是后来出了点差错，锦鹄他竟然擅做主张，将你给打伤了。不过他回来的时候认了错，我也已经让他去暗堂领过罚了。”
　　这时尹沛总算再次将视线转过来。
　　两个人通过后视镜对视，眼神交会在一起，似乎还纠缠着，却又谁都没办法看到另一个人的心里去。
　　悲哀的情绪在心里翻滚，尹沛扯动嘴，想露出一抹冷笑，定格下来的那个笑容却反倒显得格外苦涩。
　　
　　他说：“我听到了。”
　　尹翊辰还在等他的下文，却只等到了一句“困了，到了喊我。”接着尹沛就闭起眼似乎睡了过去。
　　“……”
　　他也知道被折腾了不知多少遍，尹沛理所当然会又累又困，尹翊辰却更清楚这种姿态所表明的意味是抗拒。
　　解释落到空处，是如铁锤砸棉花般的无力。
　　
　　加快速度开回去，车刚停稳，尹沛就有些心急的冲下车。才走了几步，他听到尹翊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沛沛！”
　　犹豫了一下，尹沛终于还是停下步子，却并没有出声，只是机械一般站在那里。
　　“你……不愿意听进去吗。”
　　“什么？”
　　尹沛转过身来。
　　谁知一转身就差点直接撞进尹翊辰的怀里去，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已经接近到没有距离的程度，而对方的眼睛正紧盯着自己。幽黑的双眸在车库里看不出深浅，意味难明，没来由的让他感到几分危险。
　　
　　下一刻，一股大力就将他推得转了个整个一百八十度，身体被迫后退，直到抵在旁边的墙上。
　　尹翊辰双手撑在他的脸侧，那张脸更是凑到跟前。
　　鼻息喷洒在脸上的感觉很熟悉，让尹沛情不自禁地就想要靠近，可脑子里又有另外的声音在提醒他应该保持距离。
　　尹翊辰眼色深沉：“你是想告诉我，我刚才是白解释了那么多吗……”
　　尹沛抿紧唇，继续保持沉默。
　　
　　但沉默在电光火石间就被打断，右边的手扳住他下巴的同时，对方的嘴唇也旋即袭了过来。与之前每次都迥然相异的粗暴，毫不客气地撬开齿关，每一个动作没有一点怜惜，顷刻间就突破了所有防线，深入到了喉管的位置。
　　然而尹沛没有迎合，即便腰侧曾受伤而特别敏感的位置被按压，膝盖禁不住发软，他也只是被动的接收这个强行而来的亲吻。原本就有几分发白的脸色随着这个吻更加白得见不着一丁点血色，垂在身侧的手慢慢紧握成拳，指尖深深刺入肉里。
　　很长时间以后他才被放开，低垂的眼无法看清楚尹翊辰的神色，却能感觉到灼热的视线一直凝在自己脸上。
　　两人的僵持在对方的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里结束，睫毛轻颤的时候尹沛心里一抖，有些失措地抬起眼，只捕捉到尹翊辰迈步向前的背影。
　　
　　***
　　
　　持续了一周的冷战几乎要将人由外到内全部冻僵，就连当事者尹沛本人都未曾料到。在这一周里，他始终用一种公事公办的态度面对尹翊辰。会搞成这样他也不想，却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尹翊辰越是表现得想要亲近，他就越是想要将他推得远远。
　　这样的表现简直就跟闹别扭的小姑娘似的，有时候尹沛自己也会反省，一个大男人这样似乎不恰当，但事到临头的时候，就是忍耐不下去。
　　
　　一周的时间长到有些可怕，让尹翊辰都有些措手不及。最初他并未放在心上，以为会像过去每一次那样能轻松解决，却没想到尹沛将沉默一直给保持了下来。两人此时才互相表明心迹没多久，两情相悦也没多久，会闹到这种地步真是匪夷所思……尹翊辰有些疲倦地用手梳了梳乱掉的额发，打算再将注意力放到手中的文件上去。
　　竟然出乎他意料的艰难。
　　翻页时手会不自觉的捏紧纸张，等放开来，纸页已经被蹂躏得惨不忍睹。尹翊辰深深吸了口气，啪的一下将文件夹按在桌上，站起身。
　　
　　不到一分钟，他已经站在尹沛的房门前。他知道尹沛已经回来了，正在里面。没有多想尹翊辰推开门，入目的便是尹沛坐在桌前和白泽轻声交谈的画面。
　　他的眉头才一拧，白泽就敏锐地感到了低气压的来临。他比尹沛还先一步反应过来，直接跳出窗外避风头去了。
　　
　　“尹沛！”
　　低沉得似乎绷紧的语声闯进耳中，尹沛不由的一惊。尹翊辰从来没有这样连名带姓的叫过他，现在会这样喊，说明这个常年戴着温和且完美的面具的人，显然已经火大到了一定程度。
　　下一秒他却撇了撇嘴，不在意地扬起脸来：“有事？”尹翊辰凭什么发怒？真正该气愤的人是他才对吧！
　　尹翊辰牵起唇角，似笑非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什么时候……我们连可以随便搭讪交谈的陌生人都不如了？”
　　“……”
　　尹沛顿了顿，笑得针锋相对：“哥哥这话说的是，就算有再大的隔阂，我们总归也是合作者嘛。”
　　“合作者”这三个字刚说出口，他就注意到尹翊辰身周的空气就像彻底凝固住般，强力地压迫着周遭的一切，包括他的呼吸。
　　
　　良久，尹翊辰问：“只是这样？”
　　“什么？”
　　“你和我的关系，在你眼里就只是合作的盟友？即使我们有过那样密切的关系？”
　　最后那句话直直刺进了尹沛心里，他好容易才将平静保持下去，耸了耸肩，轻描淡写的说：“不这样又能哪样，哥哥？这不是最准确的形容吗？就算我们会互相坦诚一些事情，就算我们上了床算得上是床伴，可说到底也只到合作的地步。所以我们两个的底牌，还是保留起来比较适当。”
　　
　　“……你……你说的……很好……很好。”
　　咬牙切齿的语气一听就知道那绝不可能真如字面上一样是夸赞。
　　尹沛讥诮的笑：“当然很好，多么贴切。”
　　“是，是……”
　　尹翊辰点头的样子就像缺少润滑的机器人。
　　更多的语句堵在胸前无法出口，另一方面则是觉得再说下去自己会忍不住与尹沛吵起来，那样只会在彼此间产生更大更不可挽回的裂缝。琢磨着这些心思的时候，尹翊辰没有留意到尹沛的状况。
　　
　　哪怕嘴里说的再强硬，那游移的眼神也说明了一切。
　　事实上，谁也不会比谁更好受些。
　　隔着不到一步、轻易就能跨越的微小距离，两个人互相对视着。往常觉得再自在不过的情形，眼下无端的只能感到尴尬和难过。
　　
　　迟疑着尹沛偏开眼神，盯着阳台外面。这种示弱一样的退缩，尹翊辰觉得非常刺眼，更是感到深刻的不忿。
　　他提高了音量：“我不认为我们之间产生了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嗯？”
　　尹沛愣怔片刻才回过神来，冷淡的扯动嘴角：“大概是不该算。”
　　
　　哪里谈得上是矛盾？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他被蒙在鼓里罢了。只是对方明明是最亲密的那个人，却从来也没有想过要先告诉他实情。这真的算不上什么尖锐的矛盾，远远达不到敌我矛盾的程度。尹翊辰说的话很合乎情理，尹沛也并非完全不信。
　　可是就算相信了，那又怎样？
　　寻根究底并非尹沛的性格，但这件事论其本质，确实不同寻常。
　　是不是在尹翊辰眼里，遇到任何事，都可以随便拿话来搪塞他？因为他不会怀疑，也不会不断追问。长此以往，是不是会累积出更多在对方看来“无所谓”的欺骗？
　　
　　“……我已经解释过了。”
　　“是的，你解释过了，我听到了。”尹沛一本正经的回答，表示的确如此。
　　尹翊辰有些无奈地抚额：“既然这样，你为什么就不能体谅？非得要让我们的相处变得这么僵硬？非要说出那种口不择言的话，弄的两个人都遍体鳞伤不可？”
　　“……抱歉。”
　　想了想，尹沛决定先道歉，当时他是有些急躁。接下来他搜肠刮肚的想着措辞，“这其实并不是体谅不体谅的问题。也许是我要求太高，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他朝尹翊辰望过来，神色认真，视线复杂却也直接，“还可能……因为是你的缘故，所以我才特别不能忍受。”
　　尹翊辰眉梢一跳：“你是说，不是我你早就原谅了？”
　　
　　“对。”
　　尹沛越说越坦然，虽然对面这个人他现在不知如何面对，但又明确的感觉将自己的情绪完全暴露给他也不要紧。
　　说起来确实很矛盾，一方面想要接近，一方面却提防甚至抵触。
　　“如果是父亲的话，我也许就会没所谓。他那样骗我，催眠我，强迫我，那一切都是假的我也不想计较。”
　　但尹翊辰不一样啊……
　　当爱人前面的形容词是“需要防备”的时候，他无法不觉得悲哀。
　　
　　“区别对待……”
　　尹翊辰的脸色反倒由阴转晴，“我明白了。”
　　“……是吗。”
　　尹沛喃喃的回答，看到尹翊辰那温和面庞上少见的喜形于色，心中不由一动。这个人的一举一动即便如今都足够拨动他的心弦，然而继续的亲近他依旧难以容忍。不知是不是因为真正的感情从来都揉不得沙子，就如同此时此刻。
　　
　　

软化

　　姜到底是老的辣，哪怕尹韬论年龄还不算老，在海市黑道上摸爬滚打多年，做事总能切中关键。抓住锦鹄威胁尹翊辰，不仅让尹沛和尹翊辰之间出现误会，还拿到了已被分化出去的场子，不管怎么说也称得上一箭双雕。
　　而这才只是个开头。
　　
　　接下来这段时期，兄弟两人手头掌握的生意连连出错。即使是事先精确计划过的，可不知是否因为缺少了曾经的那点默契，竟然让尹韬成功钻了空子，不断制造出于自己有利的机会。
　　先是东边的一家场子被挑，救援的手下赶到慢了一会，造成了无法估量的损失。然后是另一家会所失火，其时正好有件生意在里面谈着，就此告吹。意外接二连三来到，尽管尹翊辰也进行了还击，但比较起损失来是他们更大一些。
　　
　　反复几次下来，尹沛自然不会没察觉出异样。这天他又被端木橙橙拉出去打高尔夫，尹翊辰由于有事没来，在场的反倒只有他们俩和白泽。
　　“这么说，你知道尹叔叔是在利用你和尹大哥的误会咯。”端木橙橙挥动着球杆带出一阵风来，她眯起眼看向前方，不经意般说着。
　　“知道，我又不是傻子。”
　　尹韬的意图如此明显。当初他会抓住锦鹄，现在看来根本就是有明确目的的行为。将尹翊辰叫出去交涉，随后再打电话给尹沛故意让他知道真相，不得不说尹韬的所作所为足够一针见血。
　　“那为什么……你和尹大哥还要这样不冷不热的？很奇怪不说，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很容易出问题吗？”
　　“会吗。”
　　他无动于衷的样子让端木橙橙有些气恼：“当然会啦，你不要这么无所谓好吗？当初我会同意与你们合作，是因为有利可图。”
　　白泽撇嘴：“市侩。”
　　端木橙橙并不介意他的评价：“没错，是很市侩，但我说的是肺腑之言。要做生意，不为利益的话，我为什么要拿我的财力物力人力去打水漂？和尹大哥合作原本就是建立在共同的利益基础上，只是恰好我们关系不错罢了。但是……”
　　她直视着尹沛的目光陡然犀利起来，“我说这些是想给尹沛你打个预防针。端木家因为我的关系，大概还能继续忍受下去，但东叔那边呢？我相信他早已迫不及待地想要整垮李家了！你和尹大哥再这样来来回回的拖拉下去，谁都保不准他那边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就是端木家，如果你们总落在下风，为了家族利益，我也不可能一直放纵你们这样下去，也许什么时候就会袖手旁观。”
　　
　　“……我很抱歉。”
　　“别说这种话，说再多又有什么用？我的意思你没听出来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是故意忽略掉？尹沛，你快点跟尹大哥和好吧！”
　　这回连白泽都附和起来：“就是啊，沛沛你快点搞定你们的问题啊！”
　　尹沛挑眉：“阿泽，我好象没同你做生意。”
　　“靠！”
　　说起来白泽就满肚子的火气：“你还好意思说！我容易吗我！你不理他你当然没事，可他看到我和你说话，那眼神就跟刀子似的！见鬼！我跟好朋友聊天，每次还得提心吊胆，生怕啥时候就被他套进麻袋扔海里去了。”
　　“……”
　　面对他的激动和端木橙橙的期待，尹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做出和好的承诺。他其实不想一直冷战下去，但事实就是，他找不到理由说服自己再去与尹翊辰亲密如初。
　　
　　炎热的季节即将结束，天气变得萧瑟起来。出门不再只穿件单衣就足够，外套已成了必需品。中秋将至，月亮一天比一天更加丰满，挂在天边亮堂得很。
　　才到家没多久，尹沛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接起来他才发现是龙静山的声音，匆匆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他套上衣服就要往外走。
　　白泽看他要出门便问：“你干嘛去？”
　　“龙静山找我有事。”
　　“哦。”
　　白泽自然不会说什么，抬爪子继续给他正看的杂志翻页，只扔给尹沛一句：“你路上当心，对了，回来的时候帮我把这个新的一期带来，看时间应该出了。”
　　“好。”
　　尹沛的手还没从门把上拿开，他就碰上了尹翊辰。
　　
　　视线才一相交，尹沛就倏然转开眼，低下头打算从对方身边越过去，走了两步却被尹翊辰叫住了。
　　“这么晚……你要出去？”
　　“嗯。”
　　“去哪里？”
　　尹沛转过身来，眉毛挑成一个挑衅的高度，语气里不由自主的带上了连自己都不想的讥诮：“我现在才知道我去哪里还要向你备报，我想几年前我就已经成年了。”
　　“即使只是合作者，也不用这么剑拔弩张吧，沛沛。”
　　尹翊辰的话让尹沛抿了抿唇，才说：“告诉你也无所谓，只是出去玩玩，找点乐子消磨时光。”
　　他看到尹翊辰的眼睛突然暗下来，像是灯光一下子熄掉般，心里也咯噔了一下。他不想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让自己如同一只刺猬，况且是龙静山找他有事，跟找乐子根本扯不上关系。可在尹翊辰面前，嘴巴比理智似乎总要快上一步。尽管如此，他最终也没有改口：“现在报备过了，那我先走了。”
　　他头也不回的往屋子外走去，背后凝聚而来的视线异常炽热。尹沛一边走，一边将心头翻涌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
　　
　　最先发现尹沛不见的并非白泽，尽管他一直待在那间房看书聊天玩游戏打瞌睡。
　　门被尹翊辰有些粗暴地打开，在白泽还没来得及跳窗逃生就劈头盖脸甩来一句：“你知道沛沛去哪了吗？”
　　白泽愣住半晌才答：“不是龙静山找他出去了？”
　　“龙静山？”
　　尹翊辰心里生出了不妙的预感。
　　其实尹沛说起来只是一夜未归，还不到24小时，可他就是感到不对劲。现在说到龙静山，他想起GPS给出的车辆位置的确在天上人间那边，他当即拨通了龙静林的电话。才说了几句，他的脸色就猛地一变。因为龙静林给他的回答是：“静山一直在家里，没有往外打过电话。”
　　
　　这下子尹翊辰不用多想也知道显然出了意外。
　　白泽看他面色忽明忽暗，便探头探脑地问：“沛沛他……”
　　话未说完，尹翊辰轻描淡写的道：“以后你喊他尹沛。”
　　“……呃。”
　　白泽忍不住对眼前这家伙的醋劲肃然起敬，又问：“他怎么了？难道不是龙静山把他喊出去了？”
　　尹翊辰却自言自语一样说着：“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还是最近精神不济连思考问题都欠缺全面？龙静山被龙静林带回去，他以为真能像他那样自由？他以为人人都跟我一样纵容他？什么都没搞清楚就跑出去，真是会给人找麻烦……”
　　白泽心说我看你也挺乐在其中的时候，耳朵捕捉到了尹翊辰话里的关键：“你是说不是龙静山？”
　　“当然不是。”
　　“沛……呃，尹沛应该不会听错他朋友的声音吧。”
　　尹翊辰冷冷的笑了一下，斜睨下来的眼睛让白泽在其中找到了好友此前吐糟自己时的影子：“这世界上有个东西叫变声器。”
　　“……”
　　尹沛你哥果然好讨厌啊！
　　
　　派出全部人手去寻找尹沛，尹翊辰心里早有觉悟，靠这样找不可能找到尹沛。可什么也不做放着不管，只等对方先行动起来再对症下药，他办不到。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苦笑，原来冲动的事情，也并不是只有尹沛才会做出来。
　　下午三点多，尹翊辰的手机终于响了。他只看一眼号码就知道是谁，虽然这个号码早已被他删掉是。
　　“父亲。”
　　“翊辰。”
　　电话两端的两人不约而同停了下来，保持着诡异的沉默。就好象不用废话太多，也能够理解对方要说什么一样。
　　尹韬先开了口：“翊辰，尹沛在我手里。”
　　“我知道。”
　　不是被告之，而是陈述。
　　事实上，在发现尹沛失踪后，最可能的去处就指向了尹韬。很好理解，所谓候选者的觉醒本来就在最近，再加上有项先生的从旁协助，如果会让尹沛一直脱离掌控，那就根本不是他们所认识的尹韬了。
　　
　　“听起来你并不着急，亲爱的翊辰，莫非你存的心思和我一样。”
　　尹翊辰的嘴角撇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尹沛此刻一定就在尹韬身边，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个父亲还真是不遗余力要抹黑他。可是尹韬并不明白，人心的距离，并非单纯经由抹黑就能拉远……如果真的远到再也无法相聚到一起，原因更可能是那两颗心本来就不想靠近。
　　“父亲，着不着急不是给你看的，想做什么你就直说。”
　　那头便顿了一下，才有声音传过来：“这么迫不及待？好吧，你到新海码头。飞鹰号停在那里，我们等你来。”
　　
　　放下电话，尹韬看向身旁被绑在椅子里的尹沛。
　　细长的绳索将他全身上下缠得密密麻麻，使他半点也无法移动。尹韬托了托镜架，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尹沛不假思索就回望过来，眼里闪动着未加遮掩的怒火。
　　“你到底想做什么！”
　　“尹沛，我以为你不该问出这么蠢的问题。看来离家这么久，你也没多少长进。”
　　“彼此彼此，你不也还是那么卑鄙。”
　　说归说，尹沛却也有一丝恍惚。
　　
　　问出那句话不是真要从尹韬那得到什么回答，他明白，尹韬不可能出于善意，打电话引来尹翊辰更是如此。目的多半是一方面要控制自己，另一方面还要打击尹翊辰，顺便接收他们手里的力量，消除他们的势力。只要除掉他们，尹家便又成为尹韬手里那毫无分割的一整块，这才是对尹家的绝对控制。
　　只是……尹韬说出那句“没长进”的时候，他忽然很恼怒。
　　并非如过去那样，被尹韬批评才恼怒。而是他猛地意识到，说是脱离尹家并与尹翊辰合作，但在大多数事情上，他依赖尹翊辰。毫不自知的被照顾被纵容，到这时他才醒悟自己有多幸福。
　　于是也愈加担心起被尹韬电话引来的尹翊辰。
　　
　　至于尹韬的那几句挑拨的话，尹沛当然不会随便就听信。这段时期的僵持多少也源于他的别扭，偶尔他甚至会希望尹翊辰快点来强硬的打破两人间由他竖起的壁垒，却不知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对方也束手束脚。
　　现在想想，因为龙静山一个电话就跑出来的自己，也确实太过鲁莽。龙静山这么长时间音信都没有，突然联系自己也不该这么随便才对。就算约定的地点是天上人间，他这样随随便便就掉以轻心，难怪会着了尹韬的道。
　　尹沛垂下眼，不想给予面前那人一点关注。
　　真可笑。换做是好几年前，或者再远一点的重生以前，他会多爱旁边这个人啊。可现在却是厌恶。不是憎恨那样与爱关联太密的情感，而是犹如对待苍蝇蟑螂一样的情绪。
　　
　　尹韬丝毫不以为然，但从他的语气里尹沛能听出一点细微的得意：“看着吧尹沛，我早说过，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嘁。”
　　嗤之以鼻的下一秒，尹沛的下巴就被攫住，稍一使劲就被迫仰起脸来。
　　尹沛没有挣扎，顺从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尹韬的眼神一如从前那样，并非多么咄咄逼人，镜片甚至让他显得书卷味十足。但紧盯住自己的时候，即便是如今已有足够抗衡能力的他，也还是产生了一种被看透的错觉。
　　“不要想反抗我，那样对你没好处。”
　　
　　尹沛冷冷的回应：“就算不反抗，难道就有好处？”
　　“自然是有的，乖儿子。”
　　尹韬半蹲下身体，大掌顺着脸部的轮廓慢慢滑上去，最后定格为将他半张脸给捧住的姿态。他的指腹在细致的皮肤上反复摩挲，那种微有些粗糙的触感让尹沛无法避免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等着瞧。”
　　就在尹沛以为他会对自己做点什么的时候，尹韬眸光一闪，站起来走出门外。
　　
　　莫名其妙。
　　尹沛给尹韬的行为下了这样的定义。
　　他歪了歪头，隔着一层门板，他能听到尹韬和项先生在交谈。虽然听不分明，却也能判断出两个人在交代手下几句话后就走远了。他张望了一下自己所在的这个房间，没有监视器让他微微一笑，接着，他盯上了靠右边的一张小茶几下，那张玻璃果盘。
　　
　　***
　　
　　游艇飞鹰号对尹翊辰而言并不陌生。
　　这艘船是尹韬送给尹沛的生日礼物，在少年时期，尹翊辰常常会开着这艘游艇，和尹沛一块出海。在近海灿烂的阳光下钓鱼，是件非常惬意的事情。回想起颇为久远的那段年月的时候，尹翊辰已经看到飞鹰号出现在视线尽头。
　　尹韬的声音通过手机再次传来：“翊辰，尹沛就在艇上。现在就看你有没有决心救，救不救得了了。”
　　尹翊辰开门见山的问：“父亲你安排了什么？”
　　“炸药。”
　　那声音被信号传送过来而有点失真，但那种得逞般的语调仍旧分明。
　　“听仔细了翊辰，不然我想你会后悔。只要时间一到，被安放在船舱里的炸药就会让整艘飞鹰号变成地狱。尹沛现在就在里面，定时装置就安在他身上。你可以去救他，当然只能你自己去，呵，我相信你会明白什么叫度秒如年。当然你更可以不管他，我相信候选者不会那么轻易就死掉。但如果你失败了，项先生能让他活下去，你却未必。准备怎么做，你想好了吗？”
　　“我不用想。”
　　尹翊辰扯了扯嘴角，登上了飞鹰号。
　　
　　“相信我，沛沛。”
　　出现在眼前的尹沛不知被尹韬下了什么药，睡熟了的表情十分安静。这段时间彼此剑拔弩张而难以看到的恬静睡容，霎时让尹翊辰心里充满了某种柔软的情绪，明白自己有多渴望能和他如此接近。
　　他辨认了一下，尹韬设定的定时装置很复杂，加上缠绕在尹沛身上，也让尹翊辰投鼠忌器。幸运的是尹沛此刻正在沉睡，不然可想而知，醒着的他会多不高兴。
　　“相信我，沛沛，把一切都交给我。”
　　尹翊辰不断说着这样的话，语声压得很低，犹如夜里的喁喁私语。像是想要让尹沛安下心来，又像是在郑重的交代着自己。
　　“等你醒过来的时候，就什么都好了，相信我。”
　　不过他的声音，传到另一个地方却相当清晰。
　　
　　“呵，看来他对你还真不错。”
　　尹韬的话根本就没被尹沛听在耳中，他只是怔怔的听着从扬声器里被放大后传出的尹翊辰的话，鼻子一酸，忽地就想要流泪。
　　尹翊辰你这个傻瓜，那根本就不是我，那只是项先生做出来的替身罢了，哪里值得你这样对待？
　　可尹翊辰会这样，也是因为他以为那是自己的缘故。有了这样的认知，尹沛的心里无法不激荡起来。
　　他稍稍偏头，感觉到了眼角若有似无的湿意。
　　
　　现在再讲什么相信不相信，未免就有些多此一举。
　　当一个从来都滴水不漏的人会义无返顾的去做平时绝不会做的、丧失理智的事情时，当这个人面对另一个人绝不会如此时，还有什么好再去纠结的呢？尹翊辰说的那些话，那一声接一声请他相信的话，哪怕对着人不是真正的自己，一直以来横亘在心中的那个以为怎样也不可能消除的结，竟然慢慢软化掉了。
　　
　　尹沛深吸口气，将刚才打破果盘挑选出的玻璃小心翼翼地往手腕根部送去，以免被尹韬发觉。
　　尹翊辰，就算你再瞒我多少事都没问题，只要我们都能平平安安的……
　　


逆转

　　室内再次只剩下自己一人时，尹沛手腕轻巧的动了起来。毕竟身上的绳子虽结实，但只要施力的角度正确，真正花费在割断绳索上的时间并不会用到多少。将骨骼一收，随着嗤啦一声，绳索断在了锋锐的玻璃碎片下。
　　再度掌握了自己的自由，尹沛从衣内找到出那条细铁丝，满意的点点头。被抓住后随身携带的武器都被搜了个一干二净，衣服并未被换掉倒真是万幸。
　　借助铁丝，他很快将门锁给打开来。
　　
　　一切都准备妥当，首先就是要从这扇门出去。尹沛咬了咬牙，扭动了门内的把手。动作被放到极轻，他可不想还没出去就打草惊蛇让门外的看守给发现。
　　门开启的下一秒，位于左边的看守只觉得脖子一重，便失去了意识。右边的看守也没能叫出声来，脸被拳头打得几乎和身体成一百八十度角，继他的同伴之后也陷入了昏迷。
　　然而与此同时，察觉到不妙的还有尹沛本人。
　　他真是掉以轻心了，房内没有监视器不代表外面没有，不然也不会才刚出手就瞥见了走廊末端的摄像头。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自己打昏看守的行为肯定不会被遗漏。
　　
　　“妈的，拼了！”
　　咬紧牙，他只稍稍想了想接下来的步骤，就拔足朝通道外飞奔。
　　
　　没跑几步尹沛就辨认出这应该是与飞鹰号游艇型号相仿的另一艘，由于此前没有看到尹韬用过，他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结构他多少了解得还算透彻。不过问题也就来了，既然是游艇，那应该也在海上，难道要他跳海逃生？
　　远近传来的骚动告诉尹沛他已经被发现，对此他倒夷然不惧。有刚才从看守身上拿来的枪在手，他现在有足够的信心对付船上的喽罗们。
　　说时迟，那时快，闪电般打昏一名阻拦在身前的大汉，眼前猛地一亮，尹沛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甲板上。
　　
　　迎面而来就是一阵大风，海面上的风相对来说要强烈得多，在秋季带来阵阵凉意。尹沛眯了眯眼，扫视中已发现这艘船离飞鹰号大约只有几十米的距离。近得足够看见飞鹰号甲板上的各种设施，收起的大型阳伞，躺椅，钓竿。换成是之前开船出海玩的时候，几十米真是太近太近。
　　可他现在第一次觉得这段距离很遥远。
　　
　　遥远到……想去陪伴尹翊辰都无法做到。
　　
　　该怎么做才最好。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飞鹰号出事？离爆炸设定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五分钟，对尹韬做事的手段尹沛心知肚明。这个人足够狠辣，断不会在尹翊辰真将定时装置拆除救出那替身后就放过他们。恐怕即使尹翊辰达成条件，尹韬也依旧有办法操纵炸弹爆炸。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由他去制服尹韬的可能性又有多少？
　　尹沛绞尽脑汁的想着，四周不断有人前来攻击他。在那些人眼中他明明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却全都被打飞出去。
　　一时间，船上显示出一种滑稽的状态。
　　数量多的那群人站在四周形成一个圈，相比起被包围在中央的那个人，表情反倒要更惶恐一些。
　　直到另一个声音从相反的方向传过来，打破了众人之间的相持：“我倒是没料到，你竟然能逃出来。”
　　
　　“你会没料到？”
　　看到尹韬在舱门前出现，尹沛没有惊慌。似乎这样才合情合理的念头一闪而过，他忽然明白过来：“你是故意的，不然我不可能跑出来。你是希望，让我感受到更深的绝望……人都是这样，当有一分的可能性在前方就会努力，最后发现改变不了结果的时候才最绝望。对吗，父亲。”
　　镜片背后的双眼破天荒透出一丝笑意：“我亲爱的小儿子，你真不愧是候选者，脑筋转得很快嘛。”
　　“呵呵……”
　　项先生向前一步，与尹韬并肩站定，发出一阵古怪而刺耳的笑声，“不仅如此，还可以通过情绪的大起大落来促进候选者的觉醒。像这般一举数得，尹当家果非常人啊！”
　　“项先生过奖了。”
　　他们的对话让尹沛心内一凛，挫败的情绪再也无法压抑下去。握紧手中的枪，他戒备的瞪视着尹韬，眼角余光却早已瞟向了不远处的飞鹰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尹沛的额上随之冒出豆大的汗滴。心脏绷得死紧，手心沁出濡湿的冷汗，让枪托都有些滑不溜手。
　　他知道离爆炸的时间很近了，他必须得做点什么。就算最终阻止不了爆炸，也不能让尹韬轻易得逞……至少绝对不能再陷入尹韬的掌控中去。想到这里，他仿佛有了决定，开始不动声色地向船边移动。
　　还没到达栏杆旁，飞鹰号那端就传来了轰的一声巨响。
　　
　　几乎是刹那间尹沛调转视线，映入眼帘的就是海面上炸开的巨大火球，零星的光点甚至被炸飞到半空中，显得绚烂的同时，大半天空被火光染得通红，什么东西燃烧起来而产生了持续不断的噼里啪啦的声响。
　　脑中一片空白，却还是知道要打开围上来的人。
　　
　　“真是不乖的孩子，没有翊辰帮你，你以为你能做什么？”
　　轻蔑的话语根本没有传到内心中去，尹沛只是不停掀开企图挡在前方的人，努力朝船边靠拢。
　　“尹当家，要不要阻止他！”项先生注意到他的行动，提醒尹韬。
　　尹韬无所谓的摆了摆手：“没关……”
　　才说出两个字，他的脸色突的一变。不远处的燃烧声遮去了许多声音，可那嗤嗤的破空声仍传到了他耳中。
　　“……系。”
　　但他还是把那句话给补充完整，“他翻不了身，不是吗，项先生。”
　　项先生微微颔首，苍白的脸隐在长长的额发下：“您说的很对。”
　　
　　尹沛显然也听到了那些声音，原先还黯淡的脸色陡的亮了起来：“父亲，你以为真的什么都如你所想吗？”
　　混在嘈杂声响里的枪声愈来愈明显，超出预计的状况让尹韬蹙起眉，一把抓住从后面跌跌撞撞跑出来的一个手下。
　　“怎么回事？”
　　“帮、帮主，有、有敌人……”
　　这人翻着白眼，断断续续挤出的话说明了一切。
　　四周的海面上不知何时冒出许多快艇，枪击的火光偶尔冲着这边闪起，竟似乎比现在头顶的太阳更加刺眼。
　　
　　趁着尹韬闪神的刹那，尹沛蓦地跳出栏杆，就像一支离弦的箭矢朝下而去。
　　“想跑？没那么容易。”
　　项先生眉梢一抖，当即抬手，就见那一条又一条的黑影灵蛇般跟在他身后缠了过去。眼看着就要追上尹沛的霎时间，项先生脸色却是一变：“不好！”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股力道竟将他给压制回去。
　　视线一扫，项先生就瞧见白妈妈正站在附近的一艘快艇上，他恍然大悟：“白夫人！你又要管闲事？”
　　“我这是不得不管。”
　　
　　高速下坠让尹沛闭上眼，根本来不及调整出更合适的姿势，就连他自己都以为至少会砸出几处骨折的时候，背后却撞上一片微带坚韧的柔软。愣怔了一下，他才意识到自己是落进了一双手臂中。
　　睁开眼，他刚找回焦距，就正对上了另一双如深潭般的眼睛。
　　
　　旁边拉拉杂杂的传来对话的声音。
　　“尹大哥准头不错嘛。”
　　“的确，沛……尹沛你还好吗还好吗！”
　　“你看他的样子像不好吗？”
　　“我看……像啊，像摔傻了。”
　　可是一句也没被尹沛听进耳朵里去，他只是与尹翊辰径直对视着。有许多想说的话一股脑涌到了嗓子眼，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太挤的缘故怎样也出不来。胸臆间复杂到有些酸楚的情绪翻滚着，到最后只汇集成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
　　
　　“哥，你果然没事。”
　　“嗯。”
　　“我……我就感觉你没事。”
　　原本在飞鹰号炸开的那瞬间尹沛真的感到绝望了，可不知从哪里来的强烈直觉让他突然有了信心，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嗯。”
　　“……”
　　尹沛垂眼静默片刻，又抬起眼瞪了尹翊辰半晌，才伸手回搂住尹翊辰的脖子。
　　尹翊辰随即问：“沛沛，不冷战了？”
　　“现在还冷战个屁啊！”
　　撇撇嘴，尹沛将手臂扣得更紧些，仿佛只有借助这样的动作才能感受到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那你相信我了？”
　　“……嗯。”
　　迟疑许久，尹沛没办法说出言不由衷的话，但又不想叫他得意，便哼出一声鼻音。
　　或许说相信也不够贴切，总之，当最重要的这个人说出那些他以为不可能说出的话，做出那些他以为不可能做出的事，后来又无限接近于死亡的时候，尹沛早已下定决心不再纠结下去。或许人就是这样，在面临失去的时候才最诚实最不顾一切。
　　尽管现在看来，他似乎又一次被尹翊辰给蒙在了鼓里。
　　
　　想了想，尹沛决定直接问出来，遮遮掩掩可不是他的性格。
　　“你知道那不是我？”
　　谁知尹翊辰摇了摇头：“开始我不知道，白泽说那的确是你的气息。”
　　“嗯，那是项先生做的替身。”
　　“那就难怪，暗世界总有些不好理解的东西，不过也用不着理解。”像是察知到尹沛不稳定的情绪，尹翊辰紧了紧手臂，“大概是四点二十的时候，却好象突然有谁告诉我说那不是你，而我发现那的确不是你。”他的声音带上了些许调笑的意味，“你知道，那种手感根本不一样。”
　　“……嗯。”
　　尹沛竟然没有瞪过来，由上往下，尹翊辰能看到他泛红的耳垂。心里一动，他伸手揉了揉尹沛的头发，感觉细顺的发丝从指缝间滑过，熟悉而有段时间没感受过的触感让尹翊辰心满意足，继而在发梢烙下一个轻吻。
　　
　　他才继续道：“就算那是你，我也安排好了让橙橙他们在爆炸的瞬间进行突袭。”
　　“但那样你依然身陷其中。”
　　尹翊辰挑起一边的眉毛，语气中调笑的味道愈加浓烈：“沛沛你是在担心？”
　　尹沛大大方方地承认下来：“嗯。”
　　尹翊辰笑了笑：“不用担心，你要知道自己不是一般人，没那么容易死。”
　　“那你呢？”
　　他的态度让尹沛不悦，被对方关怀的感觉固然很美妙，可尹翊辰这样不在乎他自己让他有些烦躁。
　　似乎敏锐的感觉到了他的心情，尹翊辰轻声却坚定的说：“相信我，我也不会出事。我早就答应过你，我会一直在。”
　　“……嗯。”
　　而且，就算你想不在，我也会牢牢抓着你绝不放开。
　　这句话，尹沛并没有和盘托出。
　　
　　游艇上，尹韬俯瞰着斜下放拥抱在一起的两人，眸光复杂。他以为自己算无遗策，但却没料倒百密终究一疏，竟让尹沛从触手可及的地方逃掉。难道他失败了吗？尹韬微眯起的眼里划过一道厉色。不，他不承认自己失败了。还没到最后，谁也不会知道谁才是胜利者。
　　他朝身旁的项先生看去：“项先生，你看……”
　　项先生面色阴冷：“尹当家，那孩子跑不掉。”
　　
　　果然，就在端木橙橙挥手示意手下把快艇开走的当口，与项先生对峙的白妈妈猛地提高音量，凄厉的大叫了一声，接着就软绵绵的倒了下来。
　　游艇上项先生志在必得的语声立即响起：“白夫人，刚才是我不够谨慎，你以为现在就凭你还能抗衡我吗？”
　　他抬起手飞快做了几个手势，快艇周边的海蓦地破水而出，似乎全部都凝成了实体的绳索，一下子就将尹沛捞了个正着。
　　见势不妙，尹翊辰加大了拽住尹沛的力道，让自己不至于被甩下去。
　　下一秒，两个人如同连体婴一样被捆在一起捞上船去。
　　被箍住那一刹那油然而生的无力感在感觉到尹翊辰环过来的手臂时，奇迹般的烟消云散。情况再艰难又如何？至少他们会并肩面对，共同进退，一想到这些，似乎就再也没有什么可担心或不安的。
　　
　　注视着尹沛和尹翊辰同时被项先生抓上来，尹韬的唇角动了一下，他面上并未带笑，尹沛却能看得出他很高兴。
　　“尹沛，翊辰，我们一家人好象很久都没有这么亲近的聚在一起了。”
　　尹沛一爬起来，就有意无意的将尹翊辰护在身后。此时他们的处境孤立无援，他知道自己不会有生命危险，至少在尹韬达到目的前他安全无虞。但尹翊辰就不一样了，尹韬有多心狠手辣尹沛心知肚明，若是真要下手也断不会在乎这个人是不是他收养的多年的养子。
　　他这个小动作让尹翊辰嘴角弧度加深的同时，也让尹韬的声音愈发冰冷：“尹沛，你是在担心我要对翊辰不利吗？”
　　“以防万一罢了。”尹沛不为所动，尹翊辰倒是将他轻轻一拉，自觉的走上前来，与尹韬相对而立。
　　
　　“父亲，虽说这里风景优美，气候宜人，但现在似乎不是什么叙旧的好时机吧。”他边说，眸光边意味深长的投向包围住游艇的船只，以及游艇上的武力。
　　“呵，我也知道不是，所以现在不是正打算邀请你们去做客吗……哦，不，应该说，我现在希望你们回家住几天，没什么问题吧。你们可都是我尹家人，是我的儿子。”
　　“父亲的好意，我和沛沛心领了。不过您也知道，最近我们可是忙的很，只怕是找不出空闲的时间回去度假了。”
　　尹韬的声音柔和下来，好象真是一位温厚长者，如果不是那扯动的面皮实在带着股皮笑肉不笑的虚假。
　　“神经绷得太紧对身体可不好，翊辰，做事业也需要劳逸结合。”
　　“这个就不劳父亲您在百忙中还为我们操心了。”
　　“翊辰，不要答得这么利索，莫非你真是想敬酒不吃吃罚酒？”
　　
　　就在尹韬说出这句话以后，尹沛的心也咯噔了一下。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处在敌方的包围中，他们要反抗可不简单。谁知尹翊辰漫不经心的扫视一眼周围：“父亲莫非以为此时已经胜券在握了？”
　　“那倒未必，不过现在收拾你们两个恐怕算不得什么问题。”
　　“哦？父亲恐怕还想着，不仅如此，还有我们的势力如今举步维艰，早就只能任您左右了，再也翻不起一点浪花，对吗。”
　　尹韬闻言眉梢一动，继而又像是觉得不可能般摇了摇头，才道：“难道不是？如今几处码头和会所的生意都被我收了回来，你们谈的那几桩交易也被破坏了，你以为你们现在还有什么凭恃？呵，早知道让你们两个闹闹矛盾就能这样，我哪里会等到那时候才把你那个手下抓住。”
　　
　　“父亲看的也算透彻。不过……”尹翊辰依然不怎么在意，陡地话锋却是一转，“父亲您以为您所看到的都是真相吗？比如……”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才拉长了语调缓缓说，“现在。”
　　话音落下的霎时间，早已停止的枪声突地又大作起来，源头却并非由艇外而来。
　　尹韬的神色终于变了，他面沉如水的望向尹翊辰：“好算计啊翊辰！”
　　得到尹翊辰微笑以对：“过奖，父亲。”
　　
　　而就在刚才，游艇上那些倒戈相向的鲲鹏帮成员——甚至连众所周知尹韬的心腹莫叔都在其中——纷纷向尹翊辰遥遥行礼：“少爷。”
　　尹沛都不禁吃了一惊，随后有些无奈的扯了扯唇。
　　
　　果然如此……眼下的一切看似瞬息万变，其实根本全都未曾脱离过尹翊辰的掌控。身前这个人，一贯都显得很无害，尤其在重生前的自己眼中，温吞的犹如一杯白开水，绝不会令人产生多少压力。可随着接触越是深入，才越发现他更像是当前这一片宽阔的海洋，深藏不露得令人发指。
　　好在，他们此刻不是敌人，而是爱人。
　　
　　

终局

　　情势逆转只在顷刻之间。
　　被黑洞洞的枪口比着，尹韬丝毫没有惊惶，浑身气度照旧沉稳如初。然而从最细微末节的地方，尹沛隐约感到了他的不甘——那是身为高位者，有朝一日发现位置不保时，才会产生的情绪。
　　于是他心里也窜上些百味陈杂的情绪，放在过去，他真是难以预料到会有这样一天，目睹眼前的场景。
　　尹韬比这一生初见时要老了许多，毕竟如今他也是四十来岁的人了。但素来被镜片遮掩的锐气，似乎从未磨灭，只是在这个时候，多少弱了些许。
　　
　　不，一点也没有！
　　尹沛的瞳孔猛地一缩。
　　下意识的反应是一个矮身并将尹翊辰朝后推去。
　　嗤的一声，子弹射过彼此间的空隙，从尹沛上臂擦过。紧接着，比刚才更激烈的战斗拉开了帷幕，最后翻盘的企图加剧了彼此的攻势。
　　第一次，尹沛真正见识到尹韬的身手有多强悍——那只是一眨眼的事情，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他已被尹韬给挟制住。脖子被单手就扣得死紧，紧到连呼吸都困难。鼻息一下子加重，尹沛却没有露出尹韬所期望的惊慌失措。
　　他反倒镇定自若的开口：“父亲，你想拿我威胁谁？你难道要杀死我吗？杀了我，你一直追求的东西就会竹篮打水一场空，你也不在乎吗？”
　　尹韬加大了手指的力道，迫使他抬起头来：“是吗，那你看清楚，他们不是已经投鼠忌器了吗。”
　　果然如此，无论是尹翊辰，还是刚登上这艘游艇的端木橙橙等人，都停下了动作。
　　
　　“喂，干嘛停……咳咳！”
　　没说完的话终止在尹韬掐住他脖子让尹沛抽搐般干咳起来的行为里。
　　尹翊辰苦笑了一下，心说就看你现在的处境，我们能动手吗？
　　
　　在尹韬的示意下，项先生退到他身边，两人互成犄角，与更多的人对峙。
　　“给我们一艘船，五十里内不能追。”
　　边提条件，尹韬边挟持着尹沛往船边退。
　　就在他即将到达船舷的当口，一直是一脸痛苦显得很虚弱的尹沛的右脚，像是不经意般绊了尹韬一下。这一下太过突然，尹韬都有些措手不及。腿上吃痛的同时他的手劲稍稍松了些，趁着这个机会，尹沛将手肘往后一撞，脑袋顺势向后砸去，撞掉了尹韬的眼镜，眼看着就摆脱了他。
　　尹韬面沉如水，他怎么可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眼镜被他索性踢开，一直隐藏的狼一般的狠劲爆发出来，在仓促间他一跃而起。刚被拉开的距离再度被追近，尹韬闪电般追上了尹沛。
　　
　　但这一回，指尖刚触及尹沛，尹韬感到有些不对。
　　天色骤然暗了下来，刚才还光亮的视野像被密布的阴云给遮蔽住了一样，向上望去才发现那是因为半空中突然出现的那群人。
　　发现他们的项先生大吃一惊：“尹当……”家字尚在口中，他就张口结舌僵在原地，久久不发一言。
　　不仅是他，其余众人的表情在这个时候与他竟如出一辙。
　　
　　尹沛在快要被尹韬抓到的时候抬腿踢向他，被踹中的尹韬依然没放过他的手臂。奇怪的是，尹韬并未将他向后拉扯，反倒猛一使力，把他狠狠向前推去。
　　紧接着，尹沛耳中听到了一种奇异的声响，音量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微乎其微，响动却足够到达心底。那是……什么异常尖利的东西刺入血肉内，外物与骨肉摩挲产生的声响。下一秒，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如死一般沉寂。杂物燃烧的声音，枪击的声音，说话的声音……都从他所在的空间被抽离了出去。
　　他张了张嘴，就连自己的声音都似乎失去了。
　　
　　视线中，狰狞的红一点一点晕染开来，渐渐变暗。鼻端终于闻见了一种让他想要去呕吐的腥味，他知道那是血的味道。几点黏稠的、带着这种味道的液体在刚才的一瞬间溅到了他的脸上，加重了令人恶心的感觉。
　　尹沛的睫毛茫然的轻颤一下，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远处的另一个人则总算反应过来，细长的手指捏紧黑色的长袍，捏得指节处都绽出青筋，本就苍白的脸越发显得惨白到发青，让人联想起坟墓中的死者。
　　他叫道：“尹当家。”
　　回过神来的他不断打出各种稀奇古怪的手势，随后倒在甲板上的尹韬眼帘动了动，终于掀开来。只是一看就让人心惊肉跳、几乎贯穿整个身体、血流如注的伤口，以及白得跟张纸似的脸色，还有逐渐漫上一层灰蒙蒙的死气的眼睛，都在告诉周围的人，他的生命力在刚才那致命一击中已被剥离殆尽。
　　“父、父亲……”
　　尹沛好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不知所措的喊了一声，他想扭开脸想拔足离去，迟疑了一下，还是凑到了尹韬近前。
　　
　　知道他们有话要说，项先生只是专注于与突然出现的袭击者的对峙。受到那一击，尹韬整个身体都浸泡在了暗红的血里，皮肉都在不断干枯。谁都能看出现在这样已到了极限，要治愈便是神仙也不可能，连包扎都无从下手。
　　到这一刻，尹沛蓦地意识到暗世界与普通人有多大差距。无论是他还是尹韬，都可以算得上是一般人中的佼佼者，单枪匹马挑战几十个人都不在话下，却还是如此轻易就被那些人击倒。
　　
　　“呵……”
　　尹韬艰难的扯动唇角，笑了笑。尹沛想今天大概是看到他笑的次数最多的时候了，过去不曾有过，未来……也不会再有。
　　也是第一次，尹沛竟觉得尹韬脸上的神色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温柔。所有狠戾都仿佛随着血液一道从伤口流淌出去，再也找不回来。剩下的，则都是长久以来被埋在表象之下的的，或许连尹韬自己也不认为自己会有的、被他定义为软弱的一些东西。
　　尹沛的眼眶忽的有些发热，在他以为自己应该要无动于衷的时候，却还是被尹韬此时的神色给触动了心底最柔软的区域。
　　身后的尹翊辰轻轻哼了一声。
　　尹沛有些好笑的推他一把，然后在尹韬身旁蹲了下来。
　　
　　“父亲。”
　　“尹……”
　　才一张口，鲜血就从尹韬的嘴里涌了出来，下一个字也便被淹没在血水里。猩红与惨白相互映衬，格外触目惊心。
　　“你，你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也许……”尹韬的眼色逐渐黯淡，就像是无机质般，失去了最后的一点光泽，“是感情……根本就不能拿来利用……它太容易……弄假成真了……”
　　语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终至虚无。
　　尹韬一直努力撑着的眼睛合起，口鼻间已没了呼吸。
　　
　　想象过无数次这个人死在自己眼前的画面，每一次都让他安心。可当事实真正发生，尹沛才知道心情有多复杂。不管尹韬对他做了什么，又企图做什么，包括重生前，至少有一大半的时光都与他牵扯不清。蒙混着欺骗的爱恋也不是一开始就知晓实情的，能说之前不是纯粹且单一的爱吗？因为无望，才更加奋不顾身，也愈发激烈得犹如飞蛾扑火。哪怕到现在尹沛已明确自己对尹韬再无一丝爱意，他清楚自己爱着的是身后那个人。但曾经的自己也是自己，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回避。
　　尤其是……当这个人的死亡是因为保护他的时候。一方面尹沛多少觉得有些荒谬，另一方面，又有些空落落的怅然。
　　尹韬死了。真的死了，再也不会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再也不会给他们添堵了。目的终于达成，不用再提防人生可能被控制……
　　却反倒有些不习惯起来。
　　
　　端木橙橙歪着脑袋，意有所指的说：“俗话说的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下一秒，尹沛的手就被尹翊辰死死抓住，十指被强硬的撑开插在另一个人的手指间，掌心与掌心贴合得再无一丝缝隙，似乎连纹路都契合。
　　“沛沛，别以为父亲良心发现，临死前说什么爱不爱。他根本就是死了也不安分，不忘记给我们下套子。”
　　语声里的不安被尹沛捕捉到，让他心里一动。
　　他很清楚，尹韬这番话对未来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却不想就这样简单放过尹翊辰，于是尹沛瞪过去一眼：“喂，我原谅你了吗？”
　　“没原谅吗？”
　　尹翊辰微微一笑，明明就温和如春风，语气也透着股调笑的味道，眼角眉梢却透出一种撼人的强烈气势。
　　他也不管现在周围是不是站满了人，直接将尹沛拽到身前，狠狠吻上了那让自己生气的双唇。舔咬吮吸无所不用其极，猛烈得仿佛连身周的空气都会随之燃烧起来。直让端木橙橙和白泽瞪大双眼看戏看得不亦乐乎，白妈妈和项先生自持身份的偏开眼，其他人既想看戏又没这个胆子……
　　
　　如今总算取得了与尹韬对抗的胜利，尹沛反倒意兴阑珊起来，连空中那群人也抛在了脑后未加理会。
　　直到被无视的对方忍无可忍：“你！是不是就是那个候选者！”
　　尹沛望过去，就见一位中年男人正盛气凌人地瞪向自己。白妈妈低声告诉他：“这是暗世界的另一个势力，沛沛，候选者并不止有你。”
　　“哦。”
　　略微一想尹沛就明白了。
　　暗世界不止一位候选者，也就意味着每个候选者都有自己的拥护势力。一旦取得最高的地位，就跟在这个世界皇室或家族中争权夺利一样，那些拥护者也可以相应的得到最大的好处。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另一个有几分耳熟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过来：“穷宇！你们想做什么！”
　　先前发话的人脸色大变，就像听到了什么可怕到极点的东西，手臂一挥：“我们走。”竟是连照面都没打就逃之夭夭。
　　
　　“……”
　　对这样的变故，不光是尹沛，在场几乎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一言惊走一群人的陶吴走到尹沛身前，微微一躬：“您受惊了。”
　　“哦……呃……没关系。”
　　尹沛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
　　陶吴瞥了眼穷宇等人消失的方向，重重冷哼一声：“什么东西，竟敢暗算候选者。”接着又说：“这回让您受惊，实在是我等未能及时赶到而造成的后果，还望您能原谅。若是您不想放过那帮人，只需要发句话，这件事交给我们就行。毕竟暗世界的事，只有我们暗世界中人最明白。”
　　“嗯，随你吧。”
　　尹沛回答一声，将目光投向他身后的那些人身上。他们无论男女都梳髻，端整的往那一站，从外表上看，就跟陶吴说出来的话一样，带着点古意。却又并不纯粹，因为一眼扫去尹沛就瞧见了好几支腕表和颇时尚的手机。
　　注意到他的眼神，陶吴稍稍后退一步，站在他身侧的一位老者顿时成为了最突出的视线焦点：“今天我来，是想向您介绍几位重要的人物，首先就是这位腾长老。”
　　“候选……”
　　腾长老刚要向尹沛行礼，话说到一半，眉头突的拧了起来。接着他竟闭上嘴巴，看也不看尹沛一眼，就径自回到那群人中，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陶吴应该听到了他的话，表情突然间惊讶到了极点。然后他们也不理会尹沛等人，自顾自交谈了半晌，最后才由陶吴与尹沛道别。接着就像来时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尹沛看着他们离开，敛去眼中一抹若有所思。
　　
　　白妈妈皱眉：“他们怎么了？”
　　项先生与其他人不同，那些人的对话他听的清清楚楚，面上带出几分狐疑：“腾长老说……这孩子不是候选者。”
　　白妈妈无所谓：“那不是更好。”
　　“可是白夫人，您大概不是很清楚，上一代的那位是直接转世，因此相貌肯定就是这个样子，何况还有白泽在他身边。”
　　偷偷听到他们的对话，白泽悲愤欲绝，心说这么久以来我如此辛苦地伪装小狗到底是为什么啊……
　　
　　***
　　
　　再次见到那群人离那天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相对于上一次见面时的毕恭毕敬，这次他们显得来者不善。
　　腾长老的态度尤其凶恶：“把白泽交出来！”
　　此时尹沛正窝在沙发上和尹翊辰一道看电影，好不容易抽出来的闲暇时光被人打扰就别提多恼火了，对方还这种态度，他当即眉一挑：“交出来？阿泽是你什么人？”
　　“像你这样假冒的候选者，当然不能让白泽继续待在你身边！”
　　“……”
　　尹沛默默的想我是候选者可都是你们说的又不是我愿意的……
　　
　　他不吭声看在对方眼里就是哑口无言，腾长老便有些得意：“我们可以不追究，只要你把白泽交出来。”
　　“好大的口气！”尹沛回头问，“阿泽你觉得怎样？”
　　白泽懒洋洋的趴在沙发里，连眼睛都懒得抬一下：“我认识他们吗？不认识啊，凭什么我要跟他们走？”
　　尹沛耸了耸肩：“看见了吗，阿泽他自己不愿意，你们莫非还想硬逼不成？”
　　腾长老冷着一张老脸：“那也未尝不可，若是让白泽跟在你身边，迟早有一天会耽误了他。他不愿走，想必是被你鼓惑了。只要你滚远点，我们自然有办法带他离开。”
　　一直专注于屏幕上的尹翊辰调转视线，眼中掠过一层掩饰得当的戾色。
　　而除了陶吴神色带着几分抱歉，其他人则纷纷露出咄咄逼人的姿态，转眼便将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冲突一触即发。
　　
　　压力让空气越来越黏稠，几乎要凝固起来，尹沛的表情却一直轻松惬意，目光在逼迫者身上逡巡来回，将对方刀子似的眼神视若无睹。直到腾长老上前一步，他才转过脸，瞪向身边的尹翊辰：“还藏着掖着你是想干嘛？快帮忙！”
　　尹翊辰一点也不着急，慢悠悠的说：“沛沛，你发现了。”
　　“嗯。他们当时态度的转变还是有迹可循的，既然我不是，阿泽和出现在我身边的各种特殊事件，最终也只会指向你。说起来，哥，你还真是隐瞒了很多事。”
　　尹翊辰好脾气的笑：“对。”
　　“我希望以后该说的你都告诉我，我心脏很脆弱，不能老受惊吓。”
　　“好。”
　　这样就够了。
　　也许尹翊辰真的隐瞒了许多东西，但尹沛已经明白，这不是所谓底牌，而只是没必要交代。何况早在那时候他就认了，谁叫他爱他。无关尹翊辰是好人还是坏人，做了什么将会做什么，他爱他。
　　
　　事情最终的解决过程简单到令人发指。真正的那个人出马，气势汹汹而来的那些人，趾高气扬与卑躬屈膝之间的转变没花到一秒，被尹翊辰修理了一通才灰头土脸的离开。
　　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里，尹沛刚要转身，就被一双手臂给揽在怀中。温热的鼻息喷吐在耳畔：“沛沛，准备奖励点我什么？”
　　“奖励？”推拒不开的怀抱加上腰侧被磨蹭着，让尹沛的脸颊烧至滚烫，只能被动的思考。
　　“是啊，我帮了你。”尹翊辰瞥了眼白泽，“虽然我一点也不想你身边有除我以外的其他任何男人，但我知道他对你很重要，所以我才愿意帮你。”
　　“阿泽现在……”又不是男人。
　　意会到他话里的弦外之音，白泽欲哭无泪。
　　尹翊辰再接再厉：“而且你也听到他们说了，只要白泽跟在我身边，三年的时间就可以化成人形。不管怎么说，你都应该给我奖励。”
　　“……要什么奖励？”
　　尹翊辰轻轻往尹沛耳轮里吹了口气，再咬上耳垂：“你说呢。”
　　白泽终于忍无可忍：“尹翊辰你别以为我愿意待在你身边！”
　　尹翊辰斜睨着他：“难道我就愿意？”
　　
　　互相看不顺眼且越来越看不顺眼的两个人，让总算挣脱尹翊辰的尹沛哭笑不得，放在两个人身上的眼神却不知不觉的越来越柔和。直到尹翊辰再次搂住他，并当机立断的将白泽关在门外，他才偏开眼。尹翊辰却不肯放过他，一把就将他抵在了墙上，充满侵略性的深吻就不容置疑的随之而来。
　　意识彻底沉溺在激荡的□中前，尹沛迷迷糊糊的想着，和这样一个人谈恋爱，似乎真是没有任何保障的事情。但说起来，其实很有挑战性，亦很有趣。
　　这辈子与上一生，不知在什么地方发生了转折，终于让他做出了曾经的自己也肯定难以理解的选择，也有了截然不同的结局。爱谁，不爱谁，也许在旁人眼中都是歧路，但这种事情，冷暖只有自己才最明白。
　　
　　尹韬的势力由尹翊辰轻而易举就全盘接收，作为真正的觉醒者，暗世界没人敢于向他要求回到那个世界。更何况，不回去有不回去的好，其他候选者更可以为所欲为。趁着这次海市黑道大洗牌的机会，答应白泽的话尹沛没有忘记，原本就不怎么涉及的毒品生意被全面去除，留下的……是更具备暴利的所谓垄断。
　　当海市那三大家表面勾心斗角，背地里却联合起来时，获取的利益有多巨大不用脑子都可想而知。
　　从这天起，海市黑道上的争斗不仅未曾熄灭，反倒更加激烈。只不过，被针对的只剩下李家一方。李家不愧为长久以来的一大世家，即便向来很少显山露水，处事中规中矩，处在群敌环饲中，也还苟延残喘了一年多的时间。到最后李家消散在不断的此消彼长里，海市黑道的格局产生了巨大的变化，由四方分离转变为三足鼎立。但小势力在不断生成，其中总有那么一些具备了茁壮而顽强的生命力。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它们中的一个会成长为又一大新兴势力，足够与此时的尹、龙和端木家比肩。
　　不过大家都知道，至少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是朋友的终归还是朋友，面上斗得再凶，私底下也能共处一室，喝茶谈天。 

您下载的文件来自：www.27txt.com 免费提供，请多去光顾此网站哦！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版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