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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此为不二越的架空古文，过敏者请慎入。（中国式古文）  





先帝驾崩，皇宫在一阵激烈的皇位争夺之后，太子被暗杀，最后由排行第四的皇子即位。  

新皇帝即位之后，所有大臣尽其所能讨好现今的皇帝，送珍宝的送珍宝，送西域瑰奇的送瑰奇，当然——美女一定是少不了的了。  



春暖花香，晴川历历，牡丹欲放，正是杭州春天美景。  

杭州首富——越前家膝下一子，夫人在生子后便因难产而香消玉殒，当家的越前南次郎为先帝的御前侍卫，秉持著不侍二主的心态向朝廷请辞。  
幸好当时朝廷混乱一片，再说先帝又驾崩了，大家为了下一任皇位的事争得焦头烂额，谁理得他要不要请辞。  




「小鬼，听说皇上要选秀了。」  

「……皇上不是很老了吗？还真是老当益壮啊。」  

「小鬼，现在换皇帝啦！」  

「改朝换代了？」少年挑挑眉，似乎改朝换代对他而言不值得震惊，反而还挺有意思的，「那我们现在是什麼朝？」  

南次郎压压额头，忍不住翻白眼道：「不，是先帝驾崩了，现在是四皇子即位了。宫廷里还是不二当家，懂吧？」  

少年一脸像是败兴了一样，然后撇唇：「……真没意思。」说著，他把玩起他的短剑来，南次郎瞧儿子轻抚他的爱剑，忍不住道：「刚刚的话题，我说皇帝要选秀了。龙马小子，你听得了没？」  

被称作龙马的少年一怔，他收起剑，一脸看妖怪似的看著自家爹亲：「……你该不会也要我去参加选秀吧？」  

南次郎忍不住双手负胸，跟儿子之间的沟通不良让他有点挫败：「你去选？没两下就被刷下来啦！没美貌没胸部没屁股的，哪个皇帝会要你啊？再说你是男的，内务部也没糊涂到会把男的送到皇帝面前让皇帝选吧？！」  

「……不是听说很多皇帝有色好男人的癖好吗？」  

「这是选秀！不是选男宠！」  

龙马无语地看著自家爹亲，他这麼激动做什麼？  
转过身，他拨弄著牡丹花的花瓣，然后不轻不重地问：「那又怎麼了？你一向不会对我报告皇宫内的事的。」  

南次郎被龙马问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用食指敲敲脑袋，他都忘了正事了：「这将会是宫内一次人事的大变动，爹辞职了，御前侍卫的位子听说现在还空著，如果没有意外，你会继承爹的衣钵……有兴趣吗？」  

龙马听得有些震惊，但脸上依旧面无表情，怪不得他家爹亲最近在家里走动得勤，也没见他北上北京，他还在想为什麼皇帝会突然放爹长假呢……  

「……能没兴趣吗？这是你和先帝之间的赌吧？」龙马的手指静止在花瓣上，任由蝴蝶飞上他的手指，南次郎尴尬地咳了一下，道：「咳，他都死了，而且那也只是一个玩笑罢了，如果不想去的话，不必勉强啊！这一代的皇帝不好伺候。」  

龙马冷笑一声，看著蝴蝶的蝶翼轻颤，飞出了他的五指间，「既然你和先帝赌了，那愿赌服输，我们越前家从你往下数三代都必须为皇宫的奴役……是男人就别退缩啊。」  

想起那场棋局，南次郎依旧没好气，龙马耸耸肩，道：「放心吧，我如果做得不开心，或是在皇宫玩腻了，会向皇帝请辞的。」反正这位子竞争激烈，就算他离开了，马上又会有高手来递补的。  

南次郎望著儿子，叹道：「其实也不必这麼为难，不想去就别去了吧。」  

「你不是说这一代的皇帝难伺候吗？老是听你说宫里的事，我也想亲自去看看。」  

听儿子毫无波澜地说出这句话，南次郎一僵，随即厉声道：「如果你进宫只是想开开眼界的话，你不必去了！那不是正常人应该生活的地方！」他深知自己孩子那古怪稀奇的个性，越是危险他就越要淌浑水，越是知道不可乱来，他就偏偏要给他搞个天翻地覆——即使他很聪明，懂得如何将敌人的注意力分散，但是皇宫内聪明的人太多了。  
 
 
  
   
 
尤其是现在的那个皇帝。  

龙马挑挑眉，有趣地看著爹亲僵硬难看的脸色，然后他缓缓勾起唇角，喉间发出了一道他经常发出的哼叹：「嗯——？」这是他对某件事感兴趣时，会发出的声音。  

南次郎紧张得冷汗直冒，打哈哈道：「哈哈，其实啊，皇宫一点也不好玩，无聊得要命啊！有时要陪皇帝上朝，有时还要陪他微服出巡，有时要陪他下棋，有时要陪他练剑，有时要陪他狩猎，有时要陪他批奏章，有时要这个那个的，简直无聊死啦！皇宫里的人都是笨蛋，没啥好争的，你去的话，没几天就会回来了，还是别去吧！北京这麼远，爹会想你的……」  
  
  
  
殊不知，南次郎这是越描越黑，龙马听得频频轻轻点头，也懂得他老爹如此说的目的，他从容回道：「既然没啥危险，既然都是笨蛋，那也没啥好担心的，我去去几天就回来。」  

「不可以！」  

「我等会儿叫小阪田帮我收拾行囊，明天启程去北京。」拍拍屁股，他少爷准备走人。  

「我说不可以！」南次郎亦步亦趋地跟在龙马身后，深怕他就这麼去了皇宫。  
原本他的确是要龙马去皇宫里当越前家的第二代御前侍卫，可是看他现在这样，他的目的不是当什麼鬼侍卫，而是去——看热闹！  

开什麼玩笑？！皇宫哪里是他可以胡来的地方？！早知道过去的日子就不跟他说皇宫中的倾轧斗争了，这孩子虽然不至於攻於心计，但是坏心眼是有那麼一点，脾气是有那麼一点，骄傲是有那麼一点……这一点一点在皇宫里加起来，就足以让他掉十次脑袋了！再说即位的是以深不可测得名的四皇子，这更不能让龙马冒险了！  

「乖儿子你听我说，你绝对不能去那里，爹不会让你去的！那个棋局就让他过去了吧！先帝不会怪罪我们的……」  

「去皇宫要准备衣服吗？」  

「再说，进了皇宫要出来，简直难如登天，如果……」  

「御前侍卫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只要获得内务部批准即可。你教我一些宫廷礼仪吧，免得我出糗了。」  

「四皇子虽然总是笑笑的，但没那麼好心眼，绝对是你对他好，他对你反而无法无天……」  

「明天如果出发，快马加鞭的话，五天应该可以到北京吧。」  

父子两人从花园一直到龙马的寝房，完全牛头不对马嘴地对话，龙马进了房间便吩咐他的丫环——姓小阪田：「帮我准备些衣服，我明天要上京去。」  

「是。」小阪田微微福身，便顺从地走到龙马的衣柜前，拿出他贯穿的装束，还忍不住一边偷瞄著龙马，龙马却当作没看见，南次郎随即大喊：「不必了，他没要上京！」  

「快准备。」龙马冷声命令。  

「别准备！」  

「快准备。」  

「别准备！」  

「准备。」  

「不准！」  

「准备。」  

「我说不准！」  

龙马也有些动气了，他皱皱眉头，看向小阪田，锐利眯眸道：「……你听谁的？」  

「呃……」小阪田为难的眼光在两个男人的身上来回著，南次郎叫道：「你如果帮他准备，从今以后就别待在越前府！」嘿嘿，下人都怕这一招。  

龙马奇怪地看了他爹亲一眼，不明这算是什麼威胁，然后道：「……她本来就不会在越前府，因为她要跟我一同上京。」  

听见自己要跟自己从小仰慕的少爷一同上京，小阪田乐得整个人都快飞上天了，她欢天喜地地道：「是！」然后不管她家老爷歇斯底里的叫嚣，迳自替龙马准备必须用品。  
  
  
隔天，龙马果真启程去北京，带著两名婢女、盘缠，还有南次郎给他写的推荐信。  

终究，南次郎还是拗不过龙马，好不容易龙马再三保证，只是去「看」，绝对不会「做」什麼事。  

四天后到了北京，两个姑娘已经累个半死，龙马在京城里找了客栈，歇了一宿。  

夜晚，龙马提著他的短剑走出房间溜达，两个姑娘他安置在另一间房间里面，并吩咐她们好好休息。  

老实说，北京这地方著实无法吸引他，这里严施宵禁，不似杭州，那是个美丽热闹的地方，北京在白天的时候虽然十分繁荣，但到了晚上便有如一座死城，空汤冰冷。  

这就是首都吗？  

龙马歪歪头，凭著傲人的轻功轻易地闪躲过许多在街上巡逻的官府衙兵，他最后站在离皇宫最近的一间大酒楼的屋顶上，望著雄伟华丽的宫殿，负剑而立，藉著月光，他看著那高大的城墙，那几乎是一座城，真的是「宫」吗？还是说他见识短浅，「宫」原本就长这样的。  

他分毫不动地站在屋顶上，直到一道冷箭从城门朝他射来，他轻易闪过，并听得男人的声音喧嚣：「有刺客！」  

刺客？  

……看看皇宫也算刺客？  

龙马不屑地冷笑，耸耸肩，好吧，明天就要当侍卫了，能闯祸的机会也不多了，现在既是「刺客」，他就好好当一回「刺客」吧！  
 
  
 
   
 「启禀皇上。」  

「是手冢？皇上这词我还没听习惯，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唤我的姓吧。」  

御书房中，那难搞的新即位的皇帝正在批改奏摺，都已经晚了，他那童年的陪读知书答礼，应该是不会有如此失礼的举动才是。  

那个叫手冢的人并没有唤皇帝的姓，他续道：「微臣的手下在宫门外发现一名鬼鬼祟祟瞧著皇宫的可疑人物。」  

「哦，听你的口气，大概是没抓到吧。」继续批改奏摺，那个刚刚明明还笑眯眯的皇帝突然变得冷淡：「这等无聊的事，你处理即可。没必要来朕的书房里打扰吧？」  

「是，微臣告退。」  

等手冢离开，皇帝抬眸望著那扇被掩起的门扉，他丢了笔，一手支著下巴，冰蓝色的眸子还视了一下这亮如白昼的御书房，叹口气，他懒懒地靠在大椅上，微微掀眸，凝视著桌上的烛火：「刺客啊……如果可以刺到我身边来就好了呢。」  
  
  
龙马轻易地翻过皇宫高大的城墙，然后一路在墙檐上飞奔，不是他在自夸，他的轻功可是比他老爸还要高段呢。  

他一进来，就瞧见了几个宫室依旧灯火通明，忍不住皱下眉头，他不悦地心想：『百姓不能在晚上走动，皇宫里竟可夜夜笙歌，作王公贵族的没给老百姓立好榜样……难怪爹对皇宫的评价这麼低劣。』  
心下这麼一想，龙马对皇宫的不屑又更加一层。  

不过，这皇宫还真是大呀……  
普通人要走上几天才走得完呢？  

他不知道自己奔到了哪里，只知道自己越走越僻静了，该不会是哪个后妃的冷宫吧？他闯入后宫了吗？  

他对看美女并无兴趣，只是先来探探路，瞧瞧皇宫是长得怎麼样子的，这样明天在筛选御前侍卫的时候才不会显得自己像乡巴佬一样。  

但龙马哪里懂得皇宫的格局，再说每间宫室都长得美轮美奂的，只有门头匾额上的房名不同，比方说他现在就来到了「玫瑰斋」。  

玫瑰？女人住的地方吧？大概是公主之类的。  

龙马迅速回避，幸好他今天穿的衣服颜色相当深沈，藉著夜色，他可以轻松躲过好几个侍卫的眼睛。  

不知为何，龙马心里突然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再说看皇宫也看够了，就算再多逛几个地方，也不会有什麼差别。  

心里有些失望，这就是爹说的，有很多坏人、高手聚集在一起的地方吗？  
那高手怎麼没快来抓他？还让他在这里瞎晃。  

龙马轻蔑地一撇唇，自语道：「这种地方，大概三时辰就腻了。」爹还说几天，根本就是在唬他，他还是赶紧回客栈，叫小阪田和龙崎收拾收拾行李，准备打道回府吧！  

准备离开的龙马不知怎的，仔细闻闻才发现有股淡淡的幽香，他全身的肌肉倏地绷紧，该不会有人发现他，对他放毒——  


不可能，除非对方会隐形。  


龙马捂著口鼻，小心地呼吸著，贴著「玫瑰斋」的墙走著，像只猫一样缓缓靠近香味的来源。  
他一边小心移动，一边注意著屋内的动静。  
只见屋内漆黑一片，里面的人大概是睡了，他绕过了半个斋，发现斋后还有一座小园子。  

龙马怔愣地看著，这座园子没有任何一棵树，只有一泓水池和一座凉亭，月牙倒映在水池上，显得格外清雅。  

凉亭外则种满了一畦一畦的玫瑰花和蔷薇，有的攀附著凉亭的柱子生长。  

这样的景色，美得近乎神秘，而且有种跟宫廷不同的味道，很……清幽，没有令龙马反感的华艳。  

仔细一看，亭内还有坐人……  

龙马下意识就是要跑，但在他跑之前，凉亭内的人说话了：「来者是客，既然是客，为何不留？」  

是男人。  

龙马挑挑眉，看著坐在那亭中的纤长身影，不疾不徐地道：「因为我是刺客。」  

那个人怔了怔，然后一脸惊疑地转头看著龙马，只见在月光下的龙马傲然而立，一点也没有正常刺客该有的畏缩与猥鄙，不二忍不住歪歪头，然后笑道：「这样啊，那就更该留了。」没想到丢下奏摺跑来玫瑰亭这里竟然还有这等好事，看来他以后要经常跷班了。  

龙马在明，不二在暗，只有不二看得清龙马，龙马倒是看不清楚不二的脸孔，感觉到不二正在打量自己，龙马总觉得自己吃亏，於是他上前几步，站在凉亭的台阶上正视不二。  

不二没有穿著华丽的衣服，只有穿著非常素的素衣，外头披一件浅蓝色的褂，由这一点来看，龙马实在猜不出不二是什麼名分。  

不二不对他失礼的视线感到冒犯，反而对他盈盈笑著，夸道：「你的轻功好厉害。」  

龙马僵在原地，用力皱眉，有些不悦地低声问：「……你怎麼知道？」  

「看你走路的样子就知道了。」不二笑笑，然后桌上另一个空杯倒了茶，笑道：「喝吗？」  

狐疑地看著那杯茶，龙马忍不住疑神疑鬼，道：「我能信你吗？」  

不二愣了一下，随即有趣地看著龙马。  
好好玩，从来没有一个人会这麼坦荡地对他说话，他笑出声来，道：「你好单纯。」  

「你好深沈。」  

「你很令人感兴趣呢。」  

「你倒是很令人讨厌。」  

「哦？」不二有兴趣了，脱去他是个表里不一的君王这个壳，他还有什麼令人讨厌的？  
 
  
 

 「你看著我的眼光，好像是在看什麼奇珍异兽。」龙马坦白地说出他对不二的感想，然后顿了一下，用揣测的眼光看著不二，不二也笑嘻嘻地说道：「你好像还有话要说。」  

龙马忖度了一会儿，也不打算说了，他一向就不是个会跟人打交际的人，他最后有点奇怪地看著不二，道：「……我可以问你两个问题吗？」  

哦，问他问题？还没有人敢问他问题呢！  
除了手冢。  

「问吧！」  

「这是什麼花？」龙马指问著攀附在柱子上的玫瑰，不二站起身来，走近龙马，笑答：「这是玫瑰，很不好种的，你喜欢的话……」不二摘折下一朵玫瑰，送给龙马：「送给你。」  

龙马看著玫瑰，不二见他迟迟不肯接手，然后又笑问：「你觉得漂亮吗？」  

「……还行。」  

「那就收下吧！算是我们初次见面的礼物。」不二十分温和地说，这口气不禁打动龙马，龙马也想相信某个人一次，从小他就只相信家里的人，外界对他而言，是既邪恶又危险的，是充满谎言的。  

他愣愣地接过，小声地说了一声：「……谢谢。」  
但是一触碰到玫瑰的枝条，他才赫然发现有刺，连忙抽回手：「有刺！」  

抬头，龙马怒恨地看著不二笑得如沐春风，而且一脸得逞的得意：「呵呵，忘了告诉你，越美丽的东西是越危险的。」  

这一语双关，龙马还没好好理解过来，不二便稍稍收敛笑容，散发出有些危险的气息：「你不该受到香味吸引而来到这里的。」  

龙马眯眸看著不二，眼里多了一份不信任与不屑，他冷著声音：「第二个问题……你是男宠吗？」  

不二怔愣得睁开眼睛，龙马这才看清他的眼睛的眼色，是十分冰冷的蓝色，有种可以洞悉一切的感觉……  

这家伙，果然很讨厌。  


男宠？男宠？  

不二想了一想这个词，确定自己没听错，也没误解之后，他忽然笑了起来，而且是开怀大笑，好像听见了什麼笑话似的：「哈哈！呵呵……我不是男宠，有机会的话，真想当一次，把一个明君整成好色的昏君，也挺有趣的。」  

这人好奇怪。  

怪透了……  

龙马秉持著对男宠的好奇问了这问题，却听见奇怪的回答，他还没整理思绪，不二便道：「那我也问你两个问题。」  

礼尚往来，嗯。  

龙马挑挑眉，道：「问吧。」  

「你为什麼都不笑？」  

「那你为什麼一直笑？」  

「现在是我在问问题喔！」  

「因为不想笑。」  

看来这小朋友只是纯粹的冷淡，不二便问：「第二个问题，你说你是刺客……我看不太像，你为什麼要进皇宫？」  

这问题好犀利，连不二的气势都十分锐利，眼神也变了，龙马无惧地诚实回答：「因为我要来这里开开眼界。」不过，没想到里面这麼无聊。  

「嘻嘻……」不二看得出龙马眼中的失望与鄙视，他勾勾唇角，却掩不住心中的落寞，如果龙马只是进来开开眼界，照他的眼神来看，他也不想进来第二次了……  

心中有股落寞，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有趣的人，以后却可能看不见他了，不二不禁有些扼腕。  

他深深地看了龙马一眼，如果可以，他也好希望可以拥有他这样坦率真诚的朋友……  

叹口气，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在皇宫里哪里听得到百分之百的真话。  

不二牵强地微笑著，看了龙马最后一眼，然后突然高声道：「来人啊！有刺客！」  

龙马一惊，没想到情势会如此急转而下，不二一直跟他谈笑，虽然觉得不二给人的感觉有点危险，但龙马从刚刚就一直打从心里相信他不会叫人来，要叫的话，一开始就叫了。  
 
 
  

 他有种被背叛的感觉，那感觉让他忍不住蹙起眉，瞪著不二，眼里不自觉地写著：为什麼？  

不二读出龙马眼中的意思，他低笑著靠在龙马耳边回答：「因为我要问的都问完了。」  

心里一寒，皇宫内果然没有好东西！  

「这给你，这是我俩的定情物，你可别扔了，呵……」不二笑眯眯地说出令人不解的话，然后从容地将玫瑰塞入龙马的衣袖中，龙马拂袖推开不二，事情不妙，他听见喧嚣声了。  

他轻身一纵，便俐落地跃到凉亭的亭顶上，不二这才真切地感觉到龙马要离开了，他突然想起自己忘了问一件重要的事：「慢著！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他抬头希冀地望著龙马的背影，龙马却回过头冷冷一瞥，拔出他腰间的短剑，想也没想地将剑气往不二劈去，不二举起手臂一挡，这才挡住胸前的要害，他的手臂被龙马劈出一道既深又长的口子，连他自己也有点不敢置信，他竟然受伤了。  

他看看自己的伤口，再看看龙马，不过龙马哪里还在亭顶上，他早已站在围墙上，眼神不是刚刚那毫无防备的单纯，现在的他简直像只进入高度警戒的猫，他冷冷地用他少年的音色说道：「我只回答你两个问题。」  

说罢，他那绝妙的轻功便助他离开了不二的视线。  
  
  
不二没想到，龙马临走前竟然会给他最后一击！  
他在宫内没有带任何武器，如果有带的话，应该可以接下龙马的剑气，也不至於伤得这麼深了。  

很快的，不二受伤的事就在宫内传开，当侍卫全部赶到玫瑰园时，发现不二的右手血流如注，脸色苍白地靠在柱边，全部吓傻了，宫内七个太医全部上阵，手冢吩咐所有的侍卫抓出这名刺客，不过他也知道，要抓这刺客，恐怕不容易了。  

看著太医们换绷带的换绷带，上药的上药，等到一切弄妥之后，太医们退下，手冢立刻上前作揖：「皇上，护驾来迟十分抱歉，请告诉微臣那名刺客的特徵，微臣立刻搜索北京城，定要找出凶手。」  

不二靠在床头，看了手冢一眼，笑道：「朕忘了。」  

手冢眉头一皱，根本就不相信，他眼里充满不解，「请恕微臣直言，皇上为何要包庇那名刺客？」  

不二沈默不语。  

看来不二是不愿意说了，手冢身为他童年的伴读，当然也知道不二的个性，他又行了一个礼，道：「既然如此，微臣告退，请皇上好好休息。」  

手冢行礼完毕之后便要离开，他走出房门前，不二唤住他：「慢著，手冢。」  

手冢停了住，以为不二要告诉他刺客的特徵了，他回过身来：「皇上想起那名刺客的特徵了吗？」  

不二一愣，然后失笑道：「是啊，朕想起来了。听说最近要甄选御前护驾了？」  

手冢不明不二为何会提到这件事，不过甄选皇帝的御前侍卫的日子的确近了，他想了一想，道：「是的，明天开始甄选，明天的关卡是笔试。」  

不二挥挥手，叮咛道：「那个刺伤朕的刺客轻功非常高强，你也找个轻功高强的护卫给朕，这样以后如果再遇上他，至少还可以把他追回来。」  

这算是什麼理论？以后再遇上他？  

被不二搞得有点糊涂，手冢揖道：「臣遵旨。皇上刚刚即位，难免有人心生不安，这段日子请皇上保重龙体。」  
 
  
    
   
 隔天一早，龙马便到了试场参加第一回合的笔试，幸好他琴棋书画……呃，除了琴之外，其他都难不倒他，所以他十分轻松地便过了第一个关卡，幸好御前侍卫不必会弹琴。  

他的两个婢女们在试场外体贴地帮他准备了水，中午他们到了客栈的一楼餐厅随意用餐，龙马赏了两个婢女一些钱，便叫她们去街上溜达，而他自己则一个人窝在房里，不时轻抚他的短剑，不时比划了几下。  

到了晚上，他又忍不住想起不二。  
不知道他的伤怎麼样了？虽然那一剑只用了他一成的功力，但是如果是劈在毫无防备的血肉之躯上面，还是很严重的。  

他从小到大，从未用这把剑伤过人，虽然剑术高强，但他鲜少拿剑去和别人比划，除了他爹之外，不过他爹的剑术更是出神入化，他根本就伤不到他爹。  
也许就是因为赌这一口气，希望总有一天，自己的剑法可以比爹还要锐利，他才会学武吧。  
至於如果打败他爹了呢？他又要做什麼？他完全没想过。  
也许随便娶个女人，随便生几个孩子，安分守己地活下去吧，他这一生除了跟他爹之外，没有想要跟谁争过什麼。  

闭上眼，脑里浮现的竟然是不二受伤时的样子，龙马怔然睁开双眸，被心里的罪恶感谴责到不知该如何是好。  
但是心里又有另一道声音安慰他，当时是不二叫了护卫来，他一开始是那麼相信他，后来不二又这样泄他的底，他砍他一刀还算便宜他，没把他给砍死了。  

一般的刺客通常都是杀人灭口吧。  

这样一想，龙马心里的罪恶感便少了一点。  

等考取了御前侍卫，进了皇宫之后，看有没有机会跟他道个歉吧。  







过了三天后，公布了笔试的成绩，龙马轻松过关，并参加了第二关的的武术关卡。  
第二关果然是高手云集，而且都是通过了第一关卡的人才能参加的，所有的对手可说是集机智於一身。  
  
  
  
而且，这一关的主考官是手冢。  

考试的地点是在城内的某个广场，聚集了考生还有一堆看热闹的百姓，龙马不耐烦地被这里推过去，那里推过来的，他身材又这麼矮小，是个很不起眼的人。  

龙马身边的考生们窃窃私语著，他虽然不是那麼喜欢听闲话，可是听听有关御前侍卫的一些小道消息，将来进了宫或许会有帮助。  

「那个是手冢御林军官，唉呀真是好威风呀……啧啧，他腰上那块玉佩真漂亮。」  

「听说他是皇上幼时的玩伴，现在他的玩伴当上皇帝，他当然也有个高官做了。果真是一人当道，鸡犬升天啊。」  

「不不不，我听说他是有真才实料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皇帝登基也有段时间了，这场考试已经是第三回啦！听说前两回的冠军当没几天御前侍卫，马上就被皇帝遣返回乡了呢！」  

「啊呀，那麼，听说这一代的皇上难伺候，这不是假话了？」  

「可不是？听说那个皇帝古灵精怪，老是喜欢出些奇怪的题目考他贴身的御前侍卫，当了两天没发疯才怪呢。」  

「啊，那我到底还要不要来考这一场啊……如果遇上一个难伺候的主子，还不如回家种田呢！」  

「唉，都已经第三次了，如果这次选出来的冠军还不能得皇上的喜爱，那要求未免也太高了吧！」  

龙马听得这些风声，越听越觉得烦闷。如果当不习惯的话，回家去不就好了，何必来此找罪受？皇帝难伺候，那又何必伺候他。  

「不过听说皇上前两天受了刺客的刀伤，听说那刺客的轻功好厉害的！这回武术考试的主题好像就是轻功呢！」  

听到这里，龙马忍不住一颤，前两天？不就是他进皇宫的那一天吗？他受伤了，严重吗？  

糟了，他完全没有想要置对方於死地的念头啊！  

「这皇上登基以来，就已经有好多刺客了……」  

听到这句话，龙马心下才有些安心，很多刺客，那也不一定是他了……不过时间点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再说，不二看起来又不像是皇帝。  
 
  
 
 
「我想大概没人打得赢这小兄弟了，搞不好也搞不清楚自己是怎麼被他打到的！小兄弟啊！你的内力心法是哪一套啊？」  

竟然和龙马搭讪起来了，小阪田在外场却依然听得一清二楚，她气得牙痒痒，她也不懂龙马的轻功到底有多厉害，「这些人是怎麼回事啊？！居然这样搭讪我们的少爷！龙马少爷！别理他们！」  

「朋香……别这样，我们出门在外，别惹事……」  


就这样，龙马凭著他傲人的轻功过关斩将，当然遇到比较值得较量的对手，他就尽量不用轻功，和对方痛快打一场。  

手冢看得目不转睛，直觉觉得，这场考试，一定是龙马夺魁了。  

不过他也在心中叹口气，希望龙马如此好功夫，脑袋也可以放灵光一点，面对不二有临场的机智，至少不要让不二觉得无聊……  

举办这麼多次考试，他也很困扰的。  
  
  
龙马在第七天之后才带著他两个婢女进了宫，是手冢带他进宫的，并教导他们面对皇上时的礼仪，还有宫里的一些繁文缛节，这一些他在家里，他家老头便教过了，第二次学起来也十分上手，只是进宫两天，他依旧没见著龙颜。  

总觉得有点奇怪，他不是皇上的御前侍卫吗？应该是贴身不离才是，怎麼一直没见到皇帝呢？  

这天在御花园，他终於忍不住问手冢：「请问，」  

手冢还在告诉他御花园的格局，以及御花园到不二房间的捷径，龙马很少提问的，手冢这回不免有些惊讶，然后问道：「什麼事？」  

「皇上……不在宫里吗？为何一直不把我派到他身边？」  

「皇上发烧了，他的手上有刺客的刀伤，听说伤口发炎，他现在发烧，而且昏迷不醒。今晚你必须到皇上身边保护他的安全，从今以后你就是皇上的人了。」  

「皇上的人」？  

这几个字给龙马的感觉并不好，他皱起了眉头，小声嗫嚅：「我不是嫔，不是妃，也不是后，更不是男宠，为什麼我是他的人？」  

手冢听见了，他安慰地拍拍龙马的肩膀，道：「因为你是他的奴。」  

龙马轻轻一颤，奴？他没想过要当任何人的奴，他以为他只是保护皇上的安全，还不至於对皇上卑躬屈膝。  

看著龙马忒然愣住的眼神，手冢也懂得龙马的心思，道：「不只你是他的奴，我也是，皇宫里的大家都是。」  

看手冢说得这麼平静，龙马若有所思地望著这身材颀长的男人，被龙马这洞悉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手冢低声问：「怎麼了？有什麼问题吗？」  

龙马歪歪头，有些迟疑，因为这问题非常失礼，手冢知道他在想什麼，便道：「说吧，对我不必顾忌这麼多的。」  

「你都不会不甘心吗？」龙马一问出这句话，就看见手冢愣了一下，他补充道：「当他的奴。」  

听见龙马的话，手冢忍不住心生怜惜，他像是大哥一样地拍拍龙马的头，道：「现在你在皇宫里了，别再这麼单纯了。」  

「……这样算是单纯吗？」记得，不二好像也说过他单纯。  

「会说出『不甘心』就是单纯。」  
龙马开始深思手冢所说的话，爹说过不可以在皇宫表露真实的情感和情绪，说的就是这样吧？「不甘心」也是一种情绪。  

偏偏他越前龙马就是一个很容易不甘心的人呀。  

带著龙马继续逛御花园，手冢突然说道：「我念首诗给你吧，当作给你的忠告。」  

龙马眨眨眼，面无表情看著手冢，手冢便开始念诗：「寂寂花时闭院门，美人相并立琼轩。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  

龙马是聪明人，而且琴棋书画……除了琴，其他都还算精通，更不要说是诗词歌赋了，他垂下头，低声道：「……我知道，这是朱庆馀的宫词。」  

「嗯。」  

这首诗主要是在说宫廷政治的极权高压，龙马听他爹说多了，又怎麼会不懂？如今一踏进皇宫，才懂得事态严重。  
这里可不是可以让他发少爷脾气的地方。  

不过，他还是相当不服输，他抬头望著手冢，金眸里闪烁著自信：「不过你这诗用得不当，手冢御林军长。」  

手冢忍不住停下了脚步，眸里堆了少许的不悦：「怎麼说？」  

「我们又不是美人。」  

手冢难掩尴尬，撇过脸去假意看著花朵，道：「这只是比喻。」  

看手冢尴尬的样子，龙马总算觉得自己将回一军了，手冢看龙马得意的侧脸，便问：「要不然你觉得描述皇宫的诗，哪一句比较妥当？」  

被手冢一问，龙马早已有备而来，就是因为这样才敢挑衅，但他却耸肩：「我只想到一句话，是我来到北京后的感想。」  

「哪一句？」  

「杜甫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龙马正视手冢，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手冢一怔，在心中佩服龙马的胆识与机智，不过他这个性，在这皇宫里是要吃亏的，他凝视著龙马好一会儿，有些感慨道：「你不该来考取御前侍卫的。」  

龙马不解，手冢难得微笑道：「你该去考考谏官。」  

……这真不知道是夸奖还是讽刺啊？  

望著手冢往前直去的身影，龙马低声道：「……还未够水准呢。」  
 
  
 
 跟上手冢的脚步，手冢对他说道：「希望你除了有正义感之外，也能和王昌龄一样，一片冰心在玉壶。」  

龙马一怔，这是要他对皇帝效忠的意思吗？  

想到这里，龙马便更想要打道回府了。  

效忠？他就连对他父亲也都不见得会效忠啊，现在要他为了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人，抛头颅，洒热血……  

龙马忍不住反驳：「这诗也用得不好。」  

手冢不禁有点挫败，挫败之馀也有佩服，但他还是有点没好气：「哪里又不好了？」  

龙马努嘴强辩：「我家不在洛阳。」  







夜晚，手冢提著灯笼，将龙马领到了不二的房门前，这是个很僻静的宫，取名叫蜡梅宫，门外站了两个婢女，她们见了手冢也不多礼，只稍稍福了福身。  

龙马一路走来发现这靠近这里的人很少，御花园里走动的郡主或是其他的皇公都很有默契避开这个地方，一路走来发现沿途也没有置有太多奴婢，总之，感觉是个人迹罕至的地方。  

「皇上在里面休息，听说现在依旧昏迷，你可以进去，但别惊扰他。」手冢轻声对龙马吩咐后，龙马一点头，道：「我知道了。」  

「如果有任何问题，可以问这两个婢女。」  

「好的。」  

手冢看了龙马最后一眼，几天的相处，让他了解这个小朋友，虽然有时候有点叛逆，但是还懂得事情的轻重，不至於乱来，把他安插在不二身边，应该也可以安心了。  

手冢提著灯笼离开了，龙马则进了房间，轻手轻脚地将门扉掩上。  

环视房内，里面并没有他想像的夸张奢华，比方说他想像的金制盘饰或是华丽的美人图等等，在这房间内看不见，这只是一间十分普通的寝室，但是可以看出主人的品味。  

纸窗下的小几种了一株薄荷草，金泥屏风后应该是套间暖阁——就是皇上睡觉的地方，中间一张桌子，两边的墙摆满了书籍。  

……跟自己的房间没差多少。  

龙马绕过了那扇金泥屏风，果然发现了一张架子床，床帐是金黄色的帝王之色，床边的小几上摆著已经熄灭的红泥小火炉，这小阁里有种淡淡的药草味——大概刚刚有煎药吧。  

不过这皇帝不都睡著，怎麼会吃药？  

龙马越想，心里就越生疑窦，他单纯，却不笨。在和手冢相处的几天，他知道手冢是少言而且有些孤高的人，这种人跟他越前龙马一样，懒得去说别人闲话，也懒得对一个人做任何评价，反正心里有底就好，没必要说出来。不过当他一提到这皇帝，手冢那鲜少更换表情的脸竟然僵住，好像吞了他最讨厌吃的食物一样，最后只是皱眉，送他一句：「你遇到他就知道了。」  

可见，这人在手冢心里的评价并不怎麼高啊。  

这麼一想，龙马望著那金黄色的床帐，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他上前一步，小心地掀开了床帐——  

「唉呀呀好大的胆子，竟敢掀朕的……」  
  
  
掀开床帐看见里面的人，里面的人也看见了龙马，两人同时一僵。  

不二眼里满是赞赏和惊喜：「好厉害，你是怎麼进来的？又是来行刺我的吗？」  

说到「行刺」这个字眼，龙马忍不住皱下眉头，驳道：「我那天不是来行刺你的，是你欺人太甚。」  

不二沈浸在看见龙马的喜悦里，他坐起身来，龙马看他乱动，连忙扶他：「你小心一点好不好？手上有伤还……」  

「你在关心我？」  

「你是皇帝，我能不关心你吗？」  

不二一怔，这才想起自己刚刚脱口自称「朕」了，他开始沮丧了起来，如果他不是皇帝，那龙马会这样对他吗？  

扶好不二之后，龙马并没有发现不二脸上奇怪的神情，只平静地宣布道：「从今天开始，我是你的御前护卫了……皇上。」  
 
 
  
 
 
说完，龙马便照著手冢吩咐他的，对著不二下跪，不二看他要跪，连忙道：「你别跪！」  

龙马才正要屈膝，不二突然叫他别跪，他的动作就僵在原处，不二道：「平身吧。」不知怎麼，他不喜欢龙马跪他。  

龙马虽然心里不解，但也按照不二的话，恢复了正常的站姿，只是一脸疑惑地看著不二。  

不二微微一笑，道：「原来你是我的御前护卫，我这几天赖床，没去上朝，手冢也没敢来打扰我，我都不知道御前护卫的考试结束了……」  

来了，这家伙要刁难自己了。  

龙马全身进入戒备状态，脑筋也开始运转起来，准备做临场应变。  

「你今年几岁？」  

「十五。」  

「你是为了谋取功名来考御前护卫的吗？」  

「不是。」  

龙马的回答都十分简短扼要，不会做无谓的补充解释，不二开始认真打量起这个小朋友，他和之前来的那两个不同，他问了一个问题，他们除了回答问题之外，还藉由回答极力推销自己，自己的身家背景，自己的武艺如何如何好的……  

他不……在他面前多展露一些锋芒吗？  

「你不……说一些有加分效果的话吗？」不二好奇地问。  

龙马态度恭谨小心，他始终看著地面，没去看不二的脸，道：「属下只是个平凡的人，没什麼好多说的。」  

不二挑挑眉，没什麼好多说？他倒是很想听听他多说一点啊。  

「好吧，那麼……」不二的眼神滴溜一转，调皮问道：「你叫什麼名字啊？」  

「越前龙马。」可恶，这是他当初拒绝回答的问题，如今立场不同，他就算想不答也不行了。  

「龙马……龙马……」不二摇头晃脑的，像是一个小孩子刚刚学会了一个新字，在嘴里咀嚼著，好让自己不会忘记。  

看龙马低头的样子，不二心里正得意，虽然喜欢看这小朋友倔强的样子，但看他示弱的样子好像也不错，「那你对朕的第一印象是？」  

第一印象？  

龙马瞪著脚发呆，第一印象，是指……在那个玫瑰斋的……？  

「在玫瑰亭那里。」  

那还用说？当然是讨厌毙了！除了他爹，他没见过这麼讨厌的人！  
龙马低垂著的头颅下藏著一张冷然不悦的脸孔，只差没有咬牙切齿了，他缓缓闭上眼睛，声音十分平稳：「属下记得，当初就跟皇上说过了。」  

「朕要你再说一次。」  

龙马深吸一口气，好让自己不会太冲动做出弑君这种事来，他平静说道：「你很令人讨厌。」  

不料，不二非但没动怒，还开心地笑了起来：「哈哈！朕还记得，你当初问了朕是不是男宠呢。」  

「属下有眼不识泰山，望皇上恕罪。」官方式回答。  

不二眉头一皱，不喜欢龙马这唯唯诺诺的样子，他偏头看了龙马一会儿，道：「是手冢教你这麼小心的吗？」  

「宫殿礼仪，属下在家里有稍微学习一些，以便进宫服侍皇上。」  

不二挑挑眉，这话说得漂亮，一面说自己为了进皇宫而费心准备，一面又替手冢把关系撇得一乾二净……  

但如果脱去他是皇帝的壳，龙马会如何待他呢？  

「把你的脸抬起来。」看他老是低著头，怪不舒服的。  

龙马忍住咬唇的冲动，硬著头皮将脸抬了起来。但他的脸上仍是一片淡漠，不如其他面对皇帝的臣子，总是笑得跟哈巴狗一样。  

他简直就像是个小一号的手冢嘛！  
不过，跟手冢又有点不太一样，手冢虽然严肃冷漠，但是懂得收敛脾气，必要时也不会实话实说，这孩子好像还不太懂这个。  
  
  
  
谈了不少，不二也有些累了，他决定将乐趣留在明天，微笑道：「朕大约了解了，你下去休息吧。蜡梅宫旁边有一个小偏房，里面已经打扫乾净了，东西也都一应俱全。你就住在那里，该做的事……应该都清楚吧？」  

「是。」  

「对了，明天我有两个问题要问你，请你趁这晚上好?好?准?备，越前爱卿。」  

龙马一怔，这家伙显然知道自己是有备而来的……  
龙马得忍住额边的青筋，才能揖道：「遵旨。」  
 
  
 
 龙马依照不二所说，找到了那个小房间，里面十分乾净雅致，没有什麼装饰，但龙马却觉得这样已经足够。  

已经晚上了，他也不好把他那两个婢女给带来这里，会惹人说闲话的……  
这几天来陪著手冢东逛西逛，东学西学，他也的确有些疲倦了，脱下外衣之后，他便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了。  

至於明天的问题……哼，他就算再怎麼神通广大，也猜不到不二想问他什麼。  
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晚有床今晚睡，谁理他明天要问什麼。  






宫内卯时的钟锣一响，龙马便立刻起身。在家里的话，他不睡到辰时才怪，不过现在非比在家里了，必须格外小心才行。再说进宫以来，他想看见的宫廷斗争都还没看见呢！皇帝今天会去上朝吧？他都已经赖了好几天了……  

想到那个不二，龙马眉头一皱，心里总觉得他不是当皇帝的好人选，先帝为何要将这帝位让给他呢？  

吁口气，这也不是他能够管的范围，他做好分内事，等到看尽皇宫的虚华丑恶之后，他便可以告辞回乡了……  

穿好衣物，龙马发现衣柜里面有著许多的衣服，虽然没有朝中大臣觐见皇帝时那麼华丽，但是也总算不错的了。他随意挑了一件穿上，梳好头发，确定一切妥当之后，便动身前往不二的房间。  

不二房外的两个婢女不见了，应该是在里面服侍不二更衣吧！  

龙马待在外面候著，过了一会儿，不二便带著两个婢女出来，看见龙马就这样站在门外，他微笑起来：「早啊，越……」  

「皇上吉祥。」龙马说著又要下跪，不二伸手扶他，这一动作看得旁边的婢女是不解极了，龙马也抬眼看著不二，少年的音色从喉咙滑出：「这是不该少的礼仪，请皇上……」  

「从今以后，你可以不对我行跪礼，知道吗？」  

此言一出，不要说是龙马惊愕，旁边两个婢女，谁也没看过谁有这份殊荣，就连手冢是不二儿时伴读，这点礼仪仍不可少，也没见过不二叫手冢别行礼的……  

龙马脸色一僵，他不认为不二特别宠信自己，也不认为不二这样做是对自己好，但他并不希望自己成为特殊的人士，「皇上，属下官拜五品以下，见了龙颜仍不下跪，在宫中难免惹人非议，希望皇上可以收回成命。」  

不二依旧笑笑的，他突然拉近龙马，龙马骇了一跳，不懂不二想做什麼，脑袋思绪正在转著，不二便扣住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笑脸盈盈道：「非但不用叩拜朕，你还可以和朕平起平坐。」  


……不怀好意。  


这个笑容如果说有形容词，那大概就是不怀好意了。  

这皇帝绝对不是为了自己好，也绝对不是喜欢自己才会允许自己不用叩拜。  

龙马谨慎地挑选字词，道：「皇上刚刚即位不久，朝中难免动汤，恕属下直言，若是皇上在此时免了属下的叩拜之礼，只怕朝中大臣不能服气，还是等政权稳定……」  

「不要说了，朕不喜欢你这麼多话。」不二眉头一皱，原本他是欣赏龙马的少言，现在他话变得这麼多，让他有点反感。  

维持著被不二揪住的姿势，下巴还被不二这样擒著，龙马当然不能趁低头的时候扁嘴，他的眼里闪过为难，眼神却也不自觉地透露：为什麼？  

挑眉，不二觉得这眼神有点眼熟，他笑著靠近龙马，龙马忍不住往后一仰，不习惯与人这麼亲密，但不二却一把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喃：「因为我想看看你面对宫里的蜚言流语时会有什麼反应，呵……」  


这家伙！  


当然这句话，旁边两个婢女并没有听见，只是有些咋舌地望著皇帝抱住另一个男人，言语和动作都有点亲密过头了，实在不像是君主跟臣子的感觉。  
  
  
  
就她们的观察，这新即位的皇帝对女色并无太多喜好，之前选秀十分平静落幕，虽然选了秀女入宫，但他却从未立妃，这实在有点夸张，就连太子都会有太子妃，他已是一国之君，身边却无任何女人服侍，著实诡异了一点。  

而且，之前选的秀女，他皇帝老子连画像也不看，竟把选秀的事宜交给他同父同母的弟弟裕太亲王负责，整得裕太亲王一边流冷汗一边选美女，这选美女是不难，如果是选给自己是一种享受，可这是要选给哥哥、选给皇帝的！  

这……这不能称是享受了吧？  

谁知道他老哥喜欢什麼样的女人？！  

而且就算看了喜欢的，最后还是选给哥哥，这感觉总有点凄凉。  

如果「暗杠」，那他裕太亲王的罪名可数也数不清了。  

这样一来，就可解释了。  

她们皇帝老子喜欢的是——男人。  

这事不稀奇，两个婢女只是默默知道这件事实，倒没有梦想幻灭的感觉。  


看龙马眼神惊愕，并有淡淡的怒气，不二放开了他，也不生气龙马无礼的眼神，他笑道：「你应该不会让我失望的吧？越前爱卿。」  

呵呵，考验他贴身侍卫的第一关，瞧瞧他怎麼化解宫中最让人觉得莫名其妙的流言。  

龙马忍著因怒气而激起的颤抖，他勾唇一笑，这是胜负吗？正合他意，他故作有礼地恭身道：「属下定不负皇上期待。」  

龙马缓缓平身，与不二四目相交，两人同时笑得狡黠，心里同时翻搅著暗潮汹涌的胜负自尊……  
 
  
 
 於是，不二带著龙马上朝，不二坐在台阶上的龙椅上，龙马站在台阶下，毕竟那台阶可不能随便踏上的。  

台下两排朝臣恭谨地排成两排，见了不二坐上龙椅便同时甩袖下跪，高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二笑著，也不说话，就这样安安静静的，龙马没下跪，没行礼，什麼都没有，在众人下跪、不二坐著的情况下，他的姿态更是没道理到了极点。手冢站在右边的首位，馀光瞥见龙马没下跪，他心中一突，但随即安心下来，龙马不是那麼不识相的人，大概是不二对他说了什麼。  

他暗暗叹口气，希望龙马没被不二给捉弄、欺负了。  

不二许久没吭声，已经有人跪得觉得奇怪，悄悄抬起头来，看见龙马没有下跪，看见的人眼里都充满惊愕，龙马当然也看见了，不过他故意抬高下巴和眼皮，当作没看见跪在地上的人。  

场面很奇怪，上朝的礼仪根本没有行这麼久的，不二也久久没说平身，直到过了半盏茶时间，不二才悠悠问道：「刚刚抬过头的，是哪几位？」  

这一定是所谓的「暴风雨前的宁静」。  

抬过头的全部齐声喊道：「请皇上降罪！」  

「朕还没说要罚，何罪之有？众爱卿抬头，是因为有什麼问题吗？」  
虽然说「何罪之有」，但是龙马却暗暗冷笑，不二只是说「还没说要罚」，可没说「不罚」呀。  
这不二真是个厉害的角色，这些大臣不好好应对，没听出不二话中之话，那可就要倒大楣了。  

「回皇上，历来皇上身边的护卫，即使到了朝上依旧要行礼下跪，再说这御前护卫只是刚刚上任而已，绝不可有傲慢姿态……」  

那个带头的大臣说得头头是道，不二低笑著偷瞄龙马一眼，意即该龙马好好表现了。  

龙马低眉垂首，等那大臣乱七八糟头头是道说完之后，他低声道：「这位大臣，卑职无礼，实在抱歉。但是今早皇上特别说过御前护卫可以不必下跪，卑职遵照皇上命令行事，没想到历来的御前护卫见著皇上都必须下跪，大人您的意思是，想必是皇上刚刚即位，不太清楚这一部份的礼仪，弄错了吧。」  

皇上弄错了！  

这帽子扣得太大了，那大臣吓得不停哆嗦发抖：「是是是，这位御前护卫说的是，御前护卫为了保全皇上安全，随时站著保持警觉才是重要，再说皇上刚刚即位，朝中有异心的人多不可数，还是站著好、站著好，皇上圣明……」  

忍住笑的冲动，龙马暗念一句：「真是未够水准啊。」  

不二佩服地看著龙马，虽然龙马说得有理，但话里一丝谎言都没有，竟可以把事实扭曲至此，还把大臣吓得一身冷汗，不二简直满意极了。  

这一刻，不二便认定，龙马是他可以用得上的棋子，绝不能在将著些怀有二心的大臣们一军之前，把他给牺牲了……  

要知道，每个棋子通常只有一种功能，像是车走纵横，马走日，既可走日还能走纵横横的棋子可不多啊，好不容易被他拿到一个，千万千万不能掉了。  

但这棋子虽然好用，倒也没有忠心乖巧到可以任由自己摆布，这得好好计画才行……  




退朝之后，不二约了手冢在御花园中的弈棋亭中见面，看见手冢准时到了，不二满意一笑，摒退了宫女太监，再将龙马留在台阶下，他踏上台阶，坐上白石椅，手冢已经将棋给排好，不二向来会和他弈棋，偶尔说说朝中的事，所以不二今天约他下棋他并不意外，但他绝对料不到不二将他约出来将要告诉他一个惊天动地的决定。  

龙马站在亭外，对他们弈棋没多大兴趣，只见手冢朝他微微一笑，似乎在称赞他今天在朝上应对得很好，龙马只是淡淡点头致意，不认为那有什麼大不了的。  

不二当然看见他们的眉目传情了，他也不生气，也不动手拿棋子，只是兴致勃勃地说：「手冢，我今天发现了一个会走纵横也会走日的棋子。」  

手冢一愣，不明这是什麼意思，他以为不二在开玩笑，於是他也跟著荒谈：「是，只要您下一道圣旨给全国，从今以后帅可走纵横也可走日了。」  

不二深高莫测地笑笑，调侃道：「唉呀，手冢爱卿你竟听不出朕的弦外之音？这可让朕好生失望。」  

弦外之音？  

手冢脑里闪过很多想法，没来由的突然想到龙马今天在朝上表演的那一段，他全身僵硬道：「……棋子？」  

「是啊，他有很多用途，可以用来保护我，也可用来牵制朝内大臣呢……这不是可走纵横也可走日吗？」  

手冢越听越觉得不平，他皱眉道：「请皇上三思，越前还只是个孩子，无法面对攻讦狡诈……」  

「嗯？我倒觉得他今天应对得蛮好的。」说得有点渴，不二倒了杯茶润喉。  

「他毕竟是孩子，心思单纯，皇上您跟他多相处就会明白了，臣难得看见如此聪颖又没有丝毫斗争心机的孩子，好不容易进宫来服侍皇上，请皇上善待他……」  

「他会毫无斗争之心，是因为如你所说，他还是孩子，长大之后他就会了。」不二说得不痛不痒。  

手冢一皱眉，觉得这句话简直在污辱龙马的人格，他霍地站起，对著不二行礼作揖：「恕微臣直言，越前不是那样的人！」  

虽然有点激动，但手冢依旧维持礼貌，而且声音也没让龙马听见，龙马正在欣赏御花园中的奇花异草，这地方手冢没有带他来逛过，他不免有些好奇。  

不二静静地看著手冢低头的样子，他歪歪头，然后一语道破：「……你很喜欢那孩子？」  

手冢一震，诚实道：「……他和微臣已故的弟弟十分相似。」  

不二点点头，手冢跟他那亡故的弟弟感情好是有目者皆知的。不二沈吟一会儿，然后道：「我答应你会给他厚赏，但是手冢，他太好用了，我不可能舍弃他，今天我就是来谢谢你给了我这麼一个好东西。」  

这句话毫无感情，而且手冢是要不二好好待龙马，不是给厚赏，手冢还想再说，不二的立场倏地变得强硬：「再说，他已经进宫来，他现在已经是朕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朕的东西了，朕要怎麼用是朕的权力。手冢……」不二的眼神冷了下来，制式化地说：「你可别僭越了。」  
 
  

 后来，不二下完棋之后，甚至没有给手冢任何和龙马寒暄的机会，便将龙马带回他的寝居，当然不是回去睡觉，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龙马听从不二的吩咐，在蜡梅宫前的庭园等待不二，只见不二进了房一会儿，便提了两把剑出来，并遣退守在他门前的两个婢女。  

龙马隐约可以猜到不二想要做什麼。  

只见不二笑吟吟地朝著龙马走来，冷不防地扔了一把剑给龙马，龙马反手接住，不二笑道：「朕想试试你的剑法。」  

这要求并不夸张，甚至很合理，既然以武艺进了皇宫，不二当然有资格瞧瞧自己的武术水准到底在哪里。  

龙马看了一眼手上的长剑，便将长剑抛还给不二，提起自己的短剑，道：「属下惯用这一把，可以吗？」  

不二挑眉，允道：「可。对了，以后如果只有我们两个的话，就不必太拘谨了，称你我即可。」  

意思是，他可以不必「属下属下」的叫，也不必「皇上皇上」的叫，可以直接你啊我啊这样跟不二对话吗？  

今天早上不二已经赐了一个「免叩拜礼」的殊荣给他，现在他在口头上也不必太多礼，不二这到底……  

龙马蹙起眉，那表情不像是得了什麼恩惠，反倒是在揣测不二有什麼阴谋似的。  
  
  
  
人说这皇帝不好伺候，一定有其原因，无风不起浪啊。  

龙马心下戒慎，却也没说出来，只道：「谢皇上恩典。」  

不二耸耸肩，早就知道龙马会是这样的反应，他说道：「对了，在比试之前，我要下一个规定。」  

规定？  

龙马竖起耳朵，表情也绷紧了，不二道：「我们比剑，不比轻功步法，待会儿可别亮出你那神乎其技的步法呀！」  

「是。」单比剑，他也不落人后的。  

说完，龙马竟如不二所说的也不多礼，右手反手抽剑，一剑便往不二劈来！  

不二早已料到龙马不会说什麼客套话，他左手持剑，格去龙马锐利的剑锋，两剑相格，龙马愣了一下，不二的真气贯剑而出，一时间竟把他震退数步！  

龙马这短暂的怔愣，已给了不二伸剑取敌的良机，不二难得地睁开锐眸，剑锋或劈或砍，招招直取龙马要害，龙马回过神后从容应对，但却没对不二进攻，只有防守，不二这一试下来，挺不是滋味的，总觉得是龙马在让他，於是他轻声道：「攻击我！越前，否则……」不二斜身一劈，剑气削过龙马的头颅，龙马敏锐一闪，提剑护住眼睛要害，「锵」一声挡下不二的剑气，但剩馀的剑气却往一旁的草丛飞去，登时削平了半截灌木，平整的切口看起来怵目惊心：「你可是会丢命的！」  

龙马瞠大金眸，他没想到不二竟是以取他性命为前提而练剑！  

「那就得罪了。」龙马凝神注目，攻住敌心，自从上次与爹交手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痛快使剑了，上次的武术考试，根本给他热身都不够格！  

见龙马扬起充满战意的微笑，不二稍稍失了神，然后开玩笑似的笑道：「之前都没仔细看，没想到你长得挺好看的，越前。」  

「你长得也不丑，但如果你不小心点，你的脸就要遭殃了！」说罢，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振剑，棋逢敌手的喜悦在两人的脸上表露无遗。  

龙马身子虽矮，但是动作灵巧，他依照规定没用轻功步法，即使如此，他的脚步依旧相当灵活，身随剑走，直直攻取不二而毫无防守。  
不二见龙马如此认真与自己过招，他一连接了龙马七八招，竟无力回手，不禁有些吃惊：「越前，你全然攻击，不想防守吗？」  

「攻击，」龙马的眼波冷漠而专注，嘴角噙著谑笑：「就是最好的防守！」  

这一番话，不二听了心下一震，他敛起笑容，贴著剑身一转，登时转到龙马身后。龙马招招攻击，没想到不二躲得如此之快，而且还躲到他背后，他吓出了一身冷汗，翻身一滚，滚出了数步之遥，看不二那剑直刺，如果他刚刚使用轻功的话，绝对会被那一剑刺穿身体！  

不二变剑自守，等著龙马攻过来，没想到龙马竟不抢攻，反而就蹲跪在原地，眼神凝视著不二，似乎在静待不二出手。  

这下两人隔了一段距离，都在观察对方即将出手的招式，思绪百转，虽然没有刚刚的激烈拼斗，不过不知为何，气氛诡谲紧张了许多。  

倒是不二，从来只有他捉弄别人的，他还没被别人整过，如今龙马就只是蹲在那儿，冷冰冰地看著他，竟让他没来由的冷汗直冒。  

棋子就该是棋子，棋子不能有自己的意识，个性如果太强，栽培他反而会出乱子……  

不二脸色阴沈了一瞬，随即扬起笑：「好了，到此为止吧！我知道了。」  

将剑收回剑鞘，摆明了他皇帝老子不想打也不想玩了，龙马这才直起身体，将短剑收回鞘中，礼貌性称道：「皇上手上有伤，属下……」  

「呵呵，不要紧，你不也用了你不惯用的右手吗？」  

龙马一怔，不解不二为何会知道他惯用的是左手。  

似乎看得出龙马的疑惑似的，不二笑著指指龙马的腰：「你把剑鞘配在右侧。」  

低头看看自己的剑鞘，龙马皱眉，道：「……你听过反手流吗？」  

「嗯？」这小鬼脾气真倔，呵，看来要驯服他的身心，恐怕没这麼容易。  
但好不容易到手的人，他一定要善加利用……  
「你的反手剑……相当弱。」  
 
  
 
 龙马一听，他瞪大眼，薄唇微启，却只是僵住表情，一会儿便压下火气，不二挑挑眉，这孩子不错，虽得宠却懂得别恃宠而骄，控制脾气也算得当，真是聪明……  
  
  
  
那，就非得到他不可了。  

但在那之前，他还有第二关要考考他。  

不二走向龙马，笑盈盈地说：「我已经确认过你的身手了，现在有另外的问题要问你。」  

龙马缄口不言，只是看著不二，不二对他温和笑道：「还记得我昨晚说过，要问你两个问题吧？」  

虽然对这件事没有放在心上，不过龙马也没健忘到睡了一觉就全忘了，他轻微地点点头。  

不二满意一笑，道：「那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望著龙马的眼神深沈了些，这让龙马防备了起来，准备好好回答问题。  

「你觉得，身为一国之君的御前护卫，怎样才算称职呢？」  


可恶，好狠！  


龙马在心里将不二千刀万剐了一百万次不只，这等於是要他说出护卫该做的事、该尽的义务！回答得太平凡显得自己没水准，回答得太漂亮，自己又必须照著话做……  

龙马垂下眸，小心地不让情绪外显，他平静说道：「除了服侍皇上之外，也要彻底了解皇上的个性。」  

「哦？」不二有兴趣了，龙马既然会这样说，代表龙马会观察他。  

「是，跟著的若是昏君倒没这麼辛苦，保护好皇上性命即算功成；跟著的若是明君……」龙马悄悄抬眸，正好对上不二的双眼，不二靠他靠得极近，好像对他的回答非常有兴趣，他忍不住一颤，却又不想示弱，只好硬著头皮道：「既是明君，难免大刀阔斧，手段俐落了些，但做的都是优民之事，朝中贪渎者不可能没有，朝中保守者不可能没有，在这样的情况下，皇上同时扮演明君却也扮演暴君的角色，宫中是非多，如何在这样的情况下保护明君以利百姓之外，宫里的交际不可少，与臣子们培养良好关系，以成为皇上和臣子之间的桥梁才是最重要的。」该死，他完全不想做这些麻烦事！  

不二听得有些入迷了，一时闪神痴痴的望著龙马，当然不是被龙马的话所迷惑住，他更有兴趣的是——「这些是谁教你的？」  

可恶可恶，不能连累手冢了，龙马小心回答：「是我自己想的。」这下，他谨言慎行还不够，他必须……必须……糟糕，情况很危急也很乱。  

「还有吗？把它说完。」不二的口气很温和，这种温和让龙马起了鸡皮疙瘩，因为这份温和……太不寻常。  

「……是。因此作为御前护卫，除了武功高强，属下以为，交际手腕更为重要，除了跟宫中的人交际，也必须跟皇上交际，虽然如此，却不可太露锋芒。太弱，无法保护皇上，也无法应付宫里大大小小的攻击；太强……」龙马停顿了下来。  

不二听得正兴致大好，龙马这样停下来让他有些不悦：「太强又怎样？」  

龙马咬唇，没办法，豁出去了！  

「太强，皇上势必要除掉我。」龙马尽量说得平和，掩住心里的不甘。  


不二一震，他太震撼了，龙马所想的，跟他心里想的一模一样！  

是的，他要一个御前护卫，而这名字只是幌子，他要的是一个聪明的智囊，是一个可以帮他牵制朝中大臣，是一个可以辅佐他，是一个可以保护他的人！而这个人哪天得势，哪天恃宠而骄，哪天无法无天，哪天没大没小，哪天威胁到他的时候——他就势必会除掉他！  

这孩子聪明就算了，竟有说出这话的胆识，这……  

不二有些慌了，这样的人太厉害，但也太危险了，但他迫於事实地十分需要这颗棋子……  

「……你很聪明。」  

「皇上谬赞了。」  

「而且很诚实。」要命的诚实。  

「面对圣上本来就不该打诳语。」小心小心，小心为上。  

不二叹口气，勉强打起精神，既然已经决定要他了，也不可能出现比他更出色的人了，他并不打算放过龙马……就算要放，也得等他利用完毕才能放掉。  

「第二个问题……」原本不是要问这个的，不过他现在迫切需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要如何，才能让你对我死心塌地？」  


……老天，他问了什麼？  

龙马猛然抬起头，望见的是不二完全没有笑容的脸庞。  

……皇上是认真的……  
他要得到自己，为什麼？  
  
  
很快的，龙马聪明的脑袋聚集了很多官方说法，他才刚刚启唇，不二便打断他，道：「我不想要听什麼忠於皇上理所当然之类的废话，我要听的是你心中的想法。」  

心中的想法……心中的想法……  

龙马眼神闪烁，一向冷静的他，现在已经无法冷静了，他现在不只要回答一个合情合理的答案，还要保住自己！  

不二眯眸，知道龙马现在正在搅尽脑汁，不过没关系，他等，在这段期间，他没忘记要扰乱龙马的思绪，免得回答出让他觉得不满的答案。  


……他邪恶吗？  

呵，他是很邪恶啊，不否认。  
 
  
 
 「我知道你不要钱。」如果钱就可以打动龙马，他也不必这麼伤脑筋，不二漂亮纤细的手指轻抚龙马的眉毛，将他皱紧到快要打结的眉锁抚开，诱惑地低沈开口：「你很特别……很难有东西可以打动你……所以我更要得到你……」才一说完，龙马的眉毛又打结了。  

不二细心并耐心地再度抚平它：「官位你也不要……美女你也不要……我能给的，你好像都不想要……」  

这执著到有点走火入魔的不二让龙马心生畏惧，他实在不懂，自己有什麼地方可供不二利用？他没有家世背景，他爹不过就是前一任的御前护卫罢了；他在地方上也没有地缘优势，他只是爱著杭州那块土地；他没有美貌，更不可能拥有西施献身的价值……他他他他……他到底是何德何能……？  

毕竟只是孩子，面对如此沈重的压力，面对君王的请托，面对君王的执著……纵使龙马再高傲，再冷静，再脱俗，此时也无法静下心来面对这个问题。  
再说，他也只是凡人而已，他根本无法做什麼……  

「……吓到了？」  

回过神，龙马看见不二对他轻笑，那笑容十分温柔，也十分真诚，他不禁缓下心中的紧张感，但不二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紧张兮兮起来：「现在开始，我要说的话，从来就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老天爷，他不想听。  


不二不理他，只是将他纳入怀中，很自然地环抱著龙马，好像已经抱习惯似的，下巴抵在龙马的头上，他轻道：「既然决定要用你，既然希望你对我死心塌地，我当然也要对你死心塌地，对你诚实了……」  

怀中的人一颤，没动作。  

「其实……原本不是我要当皇帝的，但是这故事很长，我们跳过。总之，现在我心不甘情不愿当了皇帝，那些大臣也心不甘情不愿接受了我，宫内所有的人都心不甘情不愿，说我难伺候，其实只是不想伺候我，反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父王在位时，政局稳定，民生富裕，他大概是史上最伟大的皇帝了。大家对父王的怀念，转到我身上时，变成了一种不信任的排斥和怨恨……」  

龙马听得出神，从不二的口气中，他可以清楚感觉到不二对他父王的崇拜与景仰，还有肯定。在不二即位前，杭州人过得快乐满足，他也一直认为，当时的皇帝是好的，爹也经常对自己说皇上荣宠他之类的，而且打击贪官污吏，绝不手软。  

但是现在的杭州人……依然过得很快乐啊……为何大家都说不二是不好伺候的皇帝，是昏君呢？他是爱玩，可是绝对不是毫无责任感的人……  

「我要当一个明君，要整治天下，要平朝中大臣，让大家都服气，但这并不是容易事，我说过了，原本不是我要当皇帝的，我一开始也当得心不甘情不愿，但是……这样闹别扭又能闹到什麼时候呢？闹到最后也只是生灵涂炭，受苦的依旧是百姓，因为我没有好好正视这个职业。」不二将皇帝称为职业，龙马不禁皱眉，不二又继续道：「我能用的人不多，手冢虽强，但太死，不懂手腕，留他在我身边跟那些老奸巨猾的贼臣周旋，总有一天他也会愤然离职的。另外我有一些好朋友，都不适合辅佐我，不是个性太过单纯，要不然就是太冲动，他们都是好人，但是……只是好人是不够的。」不二的声音冷了下来，龙马也跟著绷紧神经、上紧发条。  

手中的力道加大，不二拥紧龙马，好像在证明他真的很需要龙马似的：「我需要一个聪明人，懂得保护自己的人，懂得鞭笞那些愚蠢守旧的人，懂得为我铺路的人，懂得面对宫廷攻讦的人，懂得和我一起创造太平盛世的人，懂得和我一起功成身退的人……」  
  
  
  
这些不是假话，也不是虚应的场面话，更不是为了说服龙马而说的谎言，这些都是不二心中的愿望，龙马听得也有些心动，但却没轻易打算让自己淌这浑水……  
他是来看戏的，可不是来当戏里的主角的。  

但听完这些，龙马心中鼓动著一种热情，和不二一同奋斗的热情，这份热情是一时感动？还是雄心大志呢……  

「我……」龙马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乾哑得不像话，不二连忙问：「怎麼样？」  

龙马没好气瞪他一眼，道：「你让我想一下可以吗？要知道，这可是玩命的。」  

不二一怔，知道自己操之过急了，他好声却诚实道：「是，这是玩命的，所以我无暇顾及你，你必须保护自己。……但我太需要你了，即使这决定会让你牺牲你的生命，我也在所不惜。」  

……老实说，龙马的意志还没有脆弱到会被这一番话彻底打动。  
再说，他本来就没打算要在皇宫久留的。  

他考虑了很多，想了很多可能会遇到的险境，想了很多不利於自己的状况，他抬起脸，望著不二，若有所思，最后开口问：「……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问吧。」  

「朝中当真没有任何一个人是你的心腹？」  

「是我的心腹的人，都太弱了。」  

龙马点点头，但表情仍然有点怔忡，似乎就这麼出了神，不二打铁趁热道：「为了得到你这一个左右手，就算要我对你下跪，我也办得到。」说著，不二竟真的屈膝就要下跪，龙马吓了一跳，他连忙扶住不二，有些气恼道：「别以为你对我下跪我就会心软，我是在考虑如何脱身！你下跪不下跪都打动不了我的。」当然这一番话只是嘴硬而已。  

不二可怜兮兮地看著龙马，龙马撇过脸去，道：「给我三天，三天后我会给你答覆。这三天内，谁都不要来打搅我。」对著不二狠狠一瞪，龙马毫不讳言：「尤其是你。」  

「好！就三天，三天后你一定要给我答案！呵呵，那我去御书房批奏摺了，如果你早一天想好，随时都来找我！」握住龙马的双手，不二很是感激，龙马不禁有些迷惘地看著不二，他真的很重视皇帝的位子呢……  

自己，要为了这一个人卖命吗……？  
这实在不是他的个性……  
 
  
 
 果真，三天以来，不二都没有来探望龙马，就让龙马自己一个人在皇宫内随意乱走。  

这落得龙马清静许多，他不会去问手冢的意见，因为这是他自己的事，应该由自己拿主意，倘若以后后悔了，或是害自己陷入没有活路的境地，也不会去迁罪到手冢。  

这天晚上，他又在宫内乱走，不经意的便走到了玫瑰斋。  

也不知道着了什麼魔，他往玫瑰斋后面的玫瑰园走去。  

这是他和不二初识的地方。  

到了亭子之后，他坐了下来，晚风拂过他的身子，这让他清醒了一些。  

其实三天来，他根本就浑浑噩噩的，陷入了说服自己和反驳自己的难解境地里，从来没有放空脑袋好好想一想。  
从来，他就是个依照心思走的人，不会去委曲求全，不想做就是不想做，想做的话，就算是得罪所有人，还是要去做。  

现在是一个皇帝对他请了命，一个为了得到自己而愿意下跪的皇帝啊……  
历史上，除了那个刘邦三顾茅庐之外，再也没有任何皇帝会这样卑尊屈膝了，更何况不二不仅三顾，还愿意对他下跪呢。  

诸葛亮这种脱俗的隐士最后都愿意跟随刘邦那种软弱无能的君王了，那他，委实没有什麼理由拒绝不二。  

但是要他待在皇宫辅佐不二，到底要辅佐到什麼时候？  
他是可以为了苍生着想辅佐个他几个月，但几个月……恐怕不是不二想要的吧？一辈子耗在这里，那就更不可以了，他才不想一辈子待在皇宫。  


唉……  


又来了，每次一想这个问题，就会又开始陷入这种想要说服自己，理智却又不停反驳自己的状况。  

死心塌地……  

不是他故弄玄虚，也不是他故作清高，而是他真的无法想像他对一个人死心塌地。  

龙马想得太出神，没感觉到不二正朝着他走来，等到他察觉时，不二已经站在他身边了，龙马瞥他一眼，道：「我不是说过别打扰我吗？」  

「已经四天了。」不二好笑地提醒，看龙马怔愣的样子，还真是好玩，不过别忘了正事：「你想好了吗？」  

龙马立刻站起，低下头去，道：「我念首诗给你。」  

「……诗？」都什麼时候了，还有心情吟诗？  

「是。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龙马念完之后，便看见不二一脚跨入他的视线，可见不二现在跟他贴得极近，这……这是什麼意思？  

「你是在说，我虽然求贤若渴，但却分不清楚贤者与不贤者吗？」  

另一脚也跨进来了，这……这又有什麼含意？  

龙马勇敢抬起头，道：「卑职无德无能，请皇上另请高明。」  

「你已经够高明了，我从没看过有哪个诗人敢直接念诗讽刺皇帝的。」  

笨蛋都知道不二已经动怒了，龙马简直想要叹气，他还是那句话：「请皇上另请高明。」  

「你还是这句话啊？」不二的语音变得危险，龙马忍不住退了一步，不二却一把抱住他的腰，低声道：「我也还是那句话……我非要你不可。」  

龙马冷讽道：「你既有时间在这里跟我呕气，不如去搜罗贤才。」  

「你既有力气跟我周旋，不如就答应了，省得你我麻烦。」  

「……我不明白你为何非要我不可。」  

「我也不明白你为何拒我於千里之外。」  

「你的执着到底从何而来？」  

「那你的别扭又从何而来？」  

龙马火气一上来，忍不住脱口问：「你说谁别扭？」  

「说你呀，越前爱卿。」  

「别爱卿爱卿的叫，我要辞职回家了。」这绝对不是虚言恐吓。  

「你怕了？你如果怕了就直说。」不二祭出激将法。  

看着不二这好像非得把自己绑在宫里的眼神，龙马出神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道：「我知道这是激将法。」  

「嗯哼。」  

「……而我也上当了。」  

「……嗯？」  

「我答应你就是了。」  

不二首先是睁开眼睛，然后越瞪越大，最后他竟然高兴到抱起龙马欢呼：「万岁！」  

抱着龙马转着圈，不二放下他，许诺道：「谢谢你，谢谢你肯留在这里，我保证，等制度、政权，所有的一切回归到我父王那时的稳定，我给你你所想要的一切！」  

「是。」  

於是，龙马从此便成为了不二的亲信，要为不二出谋，也要保护不二。  

也从此，从一个虽聪颖却单纯的少年，蜕变成老练精明的政客……  
 
  
 
 三年后  


三年的时间，不长不短，但已经足够让一个未涉世的少年成为一个锐利的智谋，也足够一个明君整顿朝廷、修改制度。  

当决定要辅佐不二的那一刻起，龙马对不二只有一个请求，那就是让不二派人将他的两个婢女安全送回杭州，他从今以后要待在一个失势的帝王身边，将这个帝王失去的权力全部讨回来，不可能不得罪人，既然会得罪人，就不能有把柄。  

当然这条件对不二来说简直轻而易举，他命人准备了舒适的马车，便将那两个婢女送回杭州了。  

而不二，也将蜡梅宫的婢女撤换成两个不识字的哑婢，这样他和龙马谈一些比较机密的事情时，就算被她们听见，她们也无法将消息散播出去。  

龙马告诉小阪田和龙崎她们可以回乡，而他要继续待在皇宫里的时候，龙崎在临走前送给了他一个金黄色的香包，听说当初龙崎在客栈里收拾少爷的衣服时，发现衣袖里面有一朵玫瑰，她便将玫瑰的花瓣塞入香包里缝好。  

那个香包，龙马至今依然收得很好，而且几乎不离身，当然不是因为龙崎，而是香包里的玫瑰花瓣。  

那是不二送给他的。  
 
  
  
 御书房中  

一早，龙马睁开眼，看见的便是金黄色的床被，金黄色的床帐，金黄色的，全部都金黄色……接著是自己赤（请无视括号）裸的手臂。  

他枕在不二同样赤（请无视括号）裸的臂上，看见那手臂上的刀疤，他得意地微笑了起来，然后闭眼轻吻那微微突起的疤痕，最后靠在不二的怀里。  


不二前辈……不二前辈……  


当没有人的时候，他就会如此叫他，因为不二的剑龄多了他两年，偶尔，两人也会切磋，但是不二总是不准他用轻功。  
因此，不二便准许他可以在无人的时候，叫他「前辈」。  

比起「皇上」，他更喜欢叫他不二前辈。  

虽然，他从来不说自己喜欢这样唤他。  

但他早已知道，在三年前不二第一次将他带上床时，自己愿意臣服在他身下，就已经代表他早已对这皇帝「死心塌地」了。  

他也从来不表现出自己对不二的依恋。  

辅佐一个皇帝很难，爱一个皇帝，难上加难！  

他是一国之君，他不可有任何负累，这样他才有本钱去挥霍他的才华，把他的心力全部使用在政治上。  

他知道不二是真心对自己好，如果让不二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只怕会让不二分心。  

至於上床，那只不过是男人的生理需要罢了，龙马也有这份需要，因此跟不二上床也并无不妥，而且还可以睡在龙床上呢，倒也不认为是不二在占他便宜。  

清醒的时候，只要闭上眼睛，他和不二相识、辅佐不二、陪伴不二的一切便历历在目。  
他爱这个男人，头一次那麼肯定他是爱一个人的，愿意为一个人奉献牺牲的。  

不二爱不爱他，他早已有底，不觉得失望，也不觉得有什麼好悲伤的，虽然上过床，但不二从没吻过他，从这一点便可看出不二并不是把他视为特殊的人的。  

……这大概就是爱一个帝王的感觉吧，除了等待，还是等待，没有资格和他索爱，皇宫里有许多妃子，这一生便是为了等待不二而活。  

比起那些妃子，自己已经算了幸福的了……吧……  

说到这妃子，虽然不二三年前选秀女，却没有纳妃，最后在龙马的建议下纳了几个，直到现在……也该是立后的时候了……  

帮自己所爱的人选老婆，还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龙马不禁失笑。  

「……在想什麼？」不二懒懒的声音从龙马的头顶上传来，龙马稍稍推开不二的胸膛，望著他，像是例行公事一样的报告：「我在想，该是立后的时候了。」  

不二眉头一皱，拥紧了怀中的男性身躯，揉揉龙马的绿发，用有些霸道的口气道：「不许胡思乱想！」  

眼看不二在发起床气，龙马也不和他争论，也不在此时和他分析利害关系了，反正不二是听不进去的，等他清醒之后再谈。  
 
  
 
 今天是初一，每月的初一还有十五是不必上朝的日子，这是不二这新皇帝的新规定，他可以用这两天放松，顺便和龙马谈一些私下的事，比方说该废掉哪个大臣，比方说把哪个大臣的女儿娶进宫可以助长不二的势力，比方说该贿赂哪些有用却不肯效忠的人，最后一举把他们歼灭……等等不能在朝上谈的事。  



对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不二前辈，差不多又到了微服出巡的时候了。」  

「嗯哼？」  

「前几年把重心放在洛阳、长安还有北京，当时是因为君权不稳，不能走远……」  

「是啊，那今年就去……江南？好吗？听说你的家乡在杭州，那个杭州真是美极了……苏东坡的『西湖咏』写著……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不二闭上眼，开始吟诗作对起来，「不然，云南大理也可以，我听说那里是世外桃源……」  

「现在南有南蛮，西有西狄，这两个国防边缘的大患都还没有剿清，趁著今年国运昌隆，你又握有兵权，该是时候解决他们了。所以我想，应该取消今年的微服出巡，把重心先放在剿灭这些边境外患比较好。」趁著现在他还在不二的身边，他必须为不二多做一些什麼，至少帮他把路都铺好，这样不二未来会走得比较平顺，他也可以安心离开。  

不二当然知道龙马的言外之意，说穿了他就是想要快点扶正自己，好快点离开皇宫……真是越听越不高兴，而且微服出巡是他唯一可以和龙马同时放下身段、放下包袱，好好轻松游玩的时刻……说什麼他都不要取消微服出巡。  
但是刚起床，他脑袋不太清楚，现在跟这精明干练的龙马争辩，八成又是他输了，於是他邪邪一笑，道：「朕还没打算要放开你呢。」  

龙马听得不解：「等你立后、平边境之后，我就没有用处了，继续留著我，君权旁落不说，君权旁落伴随著的就是朝廷的对你不信任……你的手在干嘛？」  

「摸你，但你可以继续说啊，越前爱卿。」他才不想听这些有的没的，他早已决定要留龙马一辈子，才不放开他！  

这……这要他怎麼说？「你……你先停下来。」  

「不要。」不二的手摸到龙马光滑的裸背，暧昧地轻抚，唇也在龙马的颈肩流离不去，龙马被他这麼一调情，敏感的身体已经起了反应，他忍不住咬唇，但还是无法抑制呻吟：「啊……不二前……我在谈正事！」  

抓住不二的手，龙马恶狠狠地瞪著这用下三滥手段转移话题的家伙，只见不二笑眯眯地抽出手道：「我也在做正事！」  

「你不要孩子脾气了，我要说的话很重要！」  

「我要做的事更重要！」说著，不二一把将龙马压下，乱亲著龙马的脸和身体，惹得龙马惊喘连连，玩了好一会儿之后，不二才趴在龙马的胸口上痴痴乱笑，龙马没好气地喘问：「笑什麼……」  

「越前爱卿，你觉得朕是昏君，还是明君呢？」  

既然用了「朕」，表示他现在是以一个皇帝的身份在问他话，龙马转转思绪，脑袋灵活了之后，他诚实回答：「你将朝廷治理良好，严惩贪官 污吏，命大石秀一郎为史官，诚实记下历史。又开疆辟土，两年内平定了东夷，收其海权。唯才是用，不看出身，以此来看，你的确算是明君了。但是留我在侧，一些奏章经过我手你却不再批阅，实有些大意轻忽。」  

「哦？」不二感兴趣地挑眉，将唇贴在龙马的耳垂上，轻语道：「越前爱卿这是在……怨朕平时给你太多奏章？」  

龙马没好气的扁嘴，忍不住将头颅往旁一偏，尽量离不二的唇远一点，官方式地冷漠回道：「皇上言重了，为皇上分担国家大计，本来就是卑职的责任和荣幸。幸而卑职忠心耿耿，不曾出过大主意，一切较为严重的问题，但凭圣裁。」  
  
  
龙马攀著不二的身体，不愿意放开，腰部也随著不二的抽（请无视括号）动而款款摆动了起来，唇舌被不二用力舔吻，好不容易不二放开他，他一脸迷蒙地望著不二，傻笑唤道：「周助……」  
 
 
  
 
 结果两人连沐浴也没有，穿了衣服就直奔弈棋亭。  

观月家可算是一大家族，尤其是新任尚书——观月初，凭著傲人的才华当上礼部尚书，但也因为是靠实力当上尚书，再加上有家庭背景撑腰，不免有些跋扈乖戾，不二并不喜欢他，但龙马却觉得这个人万万不可怠慢，因为他的用途多著。  

就连一般接见大臣的方式，这个观月初也不管，就是指明了要在御花园的弈棋亭见圣上，真不知道这人当什麼礼部尚书。不二原先知道这消息还有点不悦，在龙马的劝谏下才稍稍平复火气。  

「这样不好，要是以后臣子们都有样学样，每个人都跟我约在御花园里，那他们把景阳宫当成什麼东西？」景阳宫便是历来皇帝接见臣子的地方。  

眼见不二心生不满，龙马淡淡安慰道：「放心，现在迹部姓已经被摆平，剩下的就是这观月姓了，有迹部的前车之鉴，他们难免会有戒心，趁这个机会顺著他们，好松下他们的防备，到时要斩要削也比较容易些。」迹部姓之前收掌全国三分之二的兵权，不二觉得太多，让他有点不安，於是龙马便协助他夺回一半的兵权，现在迹部姓也无法在皇帝面前乱来了。  

不二挑眉，看著龙马凝思的侧脸，他不禁有些出神了，龙马察觉到不二一直在盯著他看，他转头疑问：「有什麼问题吗？」  

不二欲言又止，最后只付一笑：「没什麼，只是觉得越前爱卿你的说服力一流。」  
他只是在想，龙马好像跟他第一次看见的那个龙马不太一样了，把龙马引入深宫让他来学习这些互相攻讦的事，是不是一种错呢？  

「皇上谬赞了。」  

想著想著，不二忍不住握紧拳，叫自己放宽心。他对龙马已经够好了，他从未临幸过任何妃子，龙马没有那些妃子的美貌，有的只是一堆锦囊妙计，龙马也没有那些妃子的温柔乖顺，甚至偶尔看不惯他做事还会用一些诗来训谏他，他给龙马的已经太多太多……  

当然他得承认他给龙马那麼多特权，是想要看看他因宠得势，然后开始在宫中呼风唤雨，最后搞得乌烟瘴气，他这时便有「清侧」的理由，将龙马给除去——这是他去年平定东夷时的想法。  

但没想到，龙马得势却不因此作威作福，这……实在让他有些挫败，却也十分佩服。  

他不断不断用诱惑去试探龙马，但是每次试探的结果，都让他忍不住越来越欣赏龙马，这让他有些害怕。他可以给龙马一切一切的荣华富贵，但他唯一不想给的就是自己的心。  

他可以宠信他，但不可依恋他，要知道，他总有一天要废掉龙马的……  
到时候怎麼可以继续依赖一个失势的人呢？  

虽然废除他的特权，但不二却不想要放开龙马，不想让他回杭州。  

……这样下去不行，他得赶快想个办法厌倦龙马才行，不管是厌倦他的才华，还是厌倦他的身体……  

「观月大人。」龙马的一声请安才让不二回过神，没想到他们已经到了弈棋亭了，龙马并没有多礼，他现在不必对皇帝行叩拜礼，当然也有理由不对任何人行叩拜礼，所以他只是简单打招呼便平身。  

观月一看见皇帝来了，他连忙起身，恭敬下跪：「皇上吉祥。」  

不二扁扁嘴，龙马暗拉他的袖子，提醒他别失礼，不二才心不甘情不愿道：「平身吧。」哼，跟这小贼在这儿瞎混，不如和他的越前爱卿去沐浴。  

不二择了位子坐下，「观月爱卿也坐吧，站著多生疏啊。」哼哼，要不是龙马在这儿，朕就让你继续跪著。  

「谢皇上。」观月一脸得意地坐下，瞥了龙马一眼，知道龙马现在是不二身前的大红人，他不忘好声几句：「越前护卫最近别来无恙？听说皇上的奏摺都会经过你手，真是好才华，不愧是英雄出少年啊。」  

「观月大人谬赞了。」龙马淡淡回应。  

看龙马不受动摇，观月再接再厉：「听说你出身杭州？令尊也是上一代的御前护卫，而且还听说你是奉了父命才进宫的，真是好孝心……」  
 
  
 
 「观月大人不也是奉了父命当尚书？要不然只怕礼部尚书这位子凭你的才华瞧不上眼，瞧上的是皇上的蜡梅宫呢。」哼哼，要瞎掰，来啊。  

观月脸色都变了，蜡梅宫是皇上休息的地方，除了被他召唤的妃子或贴身护卫和婢女之外，无人可近，龙马这暗讽他想篡位的讽刺也太过了。  

不二原先的坏心情全没了，现在他兴致大好地看著龙马应对，老实说，他最爱看的就是这种景观，这三年来他每次看都不觉得腻，而且只要觉得龙马表现得出色，他还会忍不住在晚上时和龙马请教请教。  

「越前护卫……想必是在开玩笑吧？本官只是承蒙皇上的鸿福，才有今日地位，和家父绝对没有关系。」现在他的立场也只能这麼说了。  

「观月大人何出此言？父志子承原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虽说承皇上鸿福，但也是您有才干，切莫妄自菲薄。」龙马冷冷瞥他一眼，然后看见了桌上随时准备著的棋盘，他微微笑道：「就像下棋，若没有到最后一刻，胜负难定。」  

龙马最后一句话说得够白了，三个人之间气氛冷硬，连不二这回也笑不出来了。观月看龙马如此直白，他哪里碰过这种大钉子、受过这种窝囊气？  
於是他忍无可忍地回讽，但脸上依旧笑著：「那，越前护卫可别忘了下棋时的规矩……」说到这里，观月的笑变得有点阴沈：「观棋不语真君子啊。」  

龙马挑挑眉，这意思是在讽刺他辅佐不二吗？  
「哪里，卑职只是一介鲁人，不懂下棋这种风雅事。」真是够了，他不想耗了。  

观月心想：『我看你倒是伶牙俐齿的。』  

他还想再说，不二看龙马已有倦色，不忍他再如此跟观月周旋，他可没忘记今天早上他还与龙马欢爱之事，想必龙马现在已经很累了，於是他打圆场道：「呵呵，观月爱卿看起来很想跟朕的护卫促膝长谈呢。越前爱卿天资聪颖，和他说话总会忍不住一直说下去，就算是和他辩论，也能说是一种享受了，是不是？」  

龙马半垂下眼皮，谦道：「皇上谬赞了。」可是在眼帘下的眼珠却狠狠瞪了不二一眼，观月连忙道：「皇上身边有如此助手，实在是天助我朝。」  

「嗯……就是说，但愿不要天妒红颜，把朕身边的爱卿给抢走了。」  

观月和龙马一阵冷颤，天妒红颜？这话是这样说的吗？  


这……这实在太暧昧了。  


观月忍不住把眼光在龙马和不二身上来回打转，他刚刚没听错吧？天妒红颜？这是在说……越前是皇上的红颜知己吗？  

龙马几乎想要一巴掌打向不二的脑袋，这家伙八成没睡醒，这种浑话私下讲讲也就算了，竟然在台面上说出来……他是想要看自己的反应吗？  

龙马忍不住用询问的眼光看著不二，不二则笑眯眯的，眼神透露出：『让你自由发挥喽。』  

於是龙马决定不把焦点放在「天妒红颜」上，但又不可让观月发现他们之间不寻常的关系，他只好将话题转在不二最后说的话上：「皇上爱才，众臣当然会尽十二万分心力效劳，不会离弃皇上的，你说是吧？观月大人？」龙马立刻将这烫手山芋丢给观月。  

只见观月满脸惊恐，抽搐著嘴角道：「是是是，皇上爱才之心真是强烈……皇上恩临天下，真是……真是……」真是奇特呀！「臣定当竭尽心力、辅佐皇上！」  

「嗯……朕已经感觉到观月爱卿的诚意了。」不二随便敷衍，重要的是后面这句：「越前爱卿呢？你愿意一生为朕奉献吗？」不二并不打算放过龙马。也好，趁这机会逼龙马许诺、留在他身边。  

看不二这热烈的眼神，龙马忍不住一颤，声音有些不稳，垂下头道：「卑职才疏学浅，与其留卑职与皇上作伴，不如立后以振皇室。」说穿了就是在婉拒啦。  

不二的眼神变了，他锐利的看著龙马，嘴边虽然带笑，但就连观月也看得出来，龙马已经惹怒龙心，虽然他不知道为什麼龙马这一番正常的建议会让不二生气，但他也等著看好戏，刚刚龙马几乎可说是羞辱了他，现在看皇帝教训他，也挺有快感的。  

「越前爱卿……你忘了朕早上说的话了吗？」  

他不想立后！  

不二的眼神透露出的就是这样的意思。  

「早上？请恕卑职愚钝，卑职不知皇上所谓何事？卑职只记得早上皇上吩咐了今天要接见观月大人。」龙马装疯卖傻，迅速将话题转回观月，提醒不二现在办正事要紧。  

不二这才想起观月今天要跟他讨论贡举的事，但他还是深深看了龙马一眼，眼神里写道：『回去再跟你说清楚。』  

龙马当作没看见，眼神望著不知名的前方。  

观月皱起眉，在心里大呼可惜，没想到龙马是这麼谨慎冷静的人，他还以为今天龙马会落他把柄，原本是想要去散播龙马是皇帝的男宠之类的难听闲话……没想到龙马竟如此自持。  

看著观月有点可惜地叹口气，龙马挑眉冷笑。  

哼，想抓我的小辫子，你还未够水准呢，观月贼。  

龙马笑想。  
 
  
   
 观月说明来意，反正就是想要让下个月的诗文宴由他主办就是了，倒是贡举之事，轻描淡写便带过。  
龙马觉得并无不妥，而且将这事交给他办，一来让他去忙个焦头烂额，二来又可以让他误以为不二虽握有大权，但个性软弱，好降低他观月家的防备心。  

观月家是出了名的朝廷世家，代代出文官，到了观月初这一代，更是当上了礼部尚书，官拜一品，不过幸好他家的人是真有才华，而不是靠著捐官，不二倒也没这麼心急要除掉他们，不过心里还是有些怏怏不快。  

也就是因为他们家世代高官，自以为除了不二皇性，普天下最高贵的姓就是他们观月姓了，偏偏他们改革制度、章法等等又有功，不二也不能拿他怎麼样，就任著他们家耀武扬威。  

喏，像刚刚他就提出了要主持诗文宴的事，最后再来个巴结送女——听说他有个妹妹，既然家大势大，如果要成为名正言顺的皇亲，当然就是要跟皇家结姻亲啦。  
最可恶的是龙马竟然还一直帮他说话，真是气死人也。  

这诗文宴一向都是太傅、太师、太保与礼部共同举办的宫内竞诗比赛，而且礼部也只能辅助，还没听过哪一届的诗文宴是礼部全权包办的。  

不二正想和龙马说这决定下得太鲁莽，坐在他身边的龙马却给他一个眼色，叫他不要在明的得罪观月，暗的讽刺讽刺就算了，明的可是要让著他。  

不二没好气地开始倒起茶喝，也不想谈了，只剩龙马和观月胡扯瞎谈起诗文宴的事，直到观月觉得够了，满足了，这才起身准备离开：「那，微臣也差不多告辞了。皇上，舍妹姿色鄙陋，但对皇上倾慕之心，连我这哥哥看了也心疼了，皇上若不嫌弃……」到最后还没忘记他要把他妹妹送进皇家的事。  

「既然姿色鄙陋，那就算了吧。」不二不屑地喝茶清口，笑眯眯地看著观月，好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观月倒抽一口气，没想到不二身为一国之君竟然如此口没遮拦……口没遮拦形容皇帝是奇怪了些，不过如今他除了「口没遮拦」之外，实在想不到其他词汇形容不二。  

观月这怔住的反应，让不二失望透顶，如果是龙马的话，一定……  

看不二发起闷脾气，龙马对著观月道：「观月大人，皇上是担心误了令妹，若令妹当真倾慕皇上，送入宫来也无妨。」  

这话一落，不二差点把整口茶喷出来，他愕然地望著身边的龙马，脸上清清楚楚写著：我不要！  

不过，龙马当然是站在不二身边的，刚刚那句只是场面话：「但卑职听说令妹的心里早已有了良人，如果要送进宫来，恐怕得先送至内务府验明清白之身才行。」  

这回观月可不是倒抽口气，而是差点把眼睛给瞪出来了，龙马这羞辱未免也太严重了！  
不二松了口气，随即欢天喜地道：「是是是，朕的妃子绝对不可有不清白之身！」他的龙马果然厉害！  

观月咬咬唇，瞪著龙马，龙马却转头对不二道：「那，何时将观月千金纳入宫来呢？」这句话当然不是在问不二，而是不想理观月的眼光。  

不二没有主意，他眼里写著：不是不纳了吗？！  

龙马的表情写著：如果是清白之身，不纳白不纳。  

不二的手在桌下握住龙马的手，『你知道我不想纳。』  

『由不得你，皇上。』龙马缓缓抽出自己的手。  

「如果可以，两天后，微臣便可把舍妹送入宫来。」观月的声音有些虚弱，他是听说过龙马说话的厉害，今天就是要来给他一个下马威的，没想到这小鬼这麼难应付，实在难以想像他才十八岁。  

不二铁青著脸不说话，本来好好谈诗文宴的事就够他恼的了，现在又来个纳妃！  
天知道他最受不了就是纳妃！  

唉……  

但已经龙马已经带他走到这里，他也不能拒绝了：「就这样办吧。」  

观月连叩拜的心情都没了，只嗫嚅了一声：「臣告退。」  

观月说完也没等不二说平身，就转身带著他带的奴婢离去。  
虽然三年内不二几乎已经收掌君权，但是大部分的人都有种不二只是听命龙马的错觉，对不二的畏惧并没有这麼深。  

龙马也知道不二心情不好，只好想想办法拿人开刀逗他开心了……  
他知道这头熊最爱的就是看他讨厌的人流冷汗的样子。  

「请留步，观月大人。」  

观月听见龙马的声音，他忿忿回头，连「什麼事」三个字都不想问，不过在龙马说下一句话时，他吓得当场下跪：「你不谢恩吗？」  

「谢……谢皇上恩典！」  

这才看得不二心情稍好，不二挥手笑道：「下去吧。」  

观月起身离去，这回他也不敢瞪龙马了，担心龙马等一下会另做文章。  
这下，他反而觉得不二周助还要好对付多了。  

等观月的身影消失之后，不二才又开始喝起茶了：「真是……当什麼礼部尚书……」  

龙马挑挑眉，不予置评，不二却道：「安慰安慰朕吧，越前爱卿。」  

叹口气，龙马念道：「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不二一怔，凝望著龙马，龙马也面无表情地看他，显然不想对他解释，他念诗给不二，都要不二自己去想诗后面的意思。  

不二想了想，然后笑了起来：「说的也是，反正再怎麼说，他也不会姓不二。」  

「皇上圣明。」  

就算家族再怎麼大，也不可能会是皇姓的，除非他窜位……  

「对了，我们去御书房吧。」不二站起身，小声地附在龙马耳边道：「朕要好好跟你谈谈纳妃的事。」  
 
  
   
 御书房中  

奏章卷轴堆得满桌满室，虽然都尽力地堆得很整齐了，但是因为数量实在太多，不免还是有点拥挤凌乱的感觉。突然，桌上那堆小山似的奏章被猛地挥开，散落了一地。  

「朕说朕不想纳妃！」不二冰冷地说，龙马实在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是在任性个什麼劲儿，他公式化地说：「哪个皇帝没有妃子的？再说你登基以来，膝下连一个子嗣都没有，实在怪矣。」  

「怪就怪，你知道纳妃多麻烦吗？每纳一个，我就要帮她们取封号……」不二已经没自称「朕」了，可见他现在的心情实在很感冒。  
平时他总是很温和的，一开始龙马叫他纳妃，他的反应都不会这麼大，但是近来他越来越有不耐烦的迹象。  
龙马并不懂不二在排斥什麼，不二也从不告诉他他在烦恼什麼。  

因为这烦恼，连他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个烦恼就是，龙马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要纳妃，龙马一点都不担心不二偏心，也不担心不二从今以后是不是会把注意力都放在妃子身上，好像他纳妃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就连立后，他也平淡视之，还拼命帮不二想哪个女人当了皇后之后会对不二有所助益的。  

难道龙马他……一点也没有酸酸的感觉，或是任何不安吗？  

真是气死人也。  

「这不是理由，因为那些封号都是我想的。」龙马凉凉地提醒。  

「还有，每纳一妃，我就要为她们办一次婚礼！」不二烦恼得几乎想要拔光头发，反正不管怎样，他就是不想要去纳妃，而且每纳一妃，在婚礼当晚，龙马就会把他赶去那个妃子所在的宫室，逼他陪那个妃子共宿一晚！  

真是想到就想翻桌，他以前从不觉得女人是累赘的动物，她们娇俏可怜，是要拿来宠的，不过东要一个恩赐，西要一个赏赐，就惹人烦了！  

龙马待在自己身边这麼久，陪自己共事政治，功劳苦劳都立下了，从来就没跟他要一分一毫，顶多只会在午膳或是晚膳的时候说要吃鱼而已，那些跟他连床都没睡暖的女人凭什麼跟他要东西？  

越想不二越不服气，他在大椅上坐了下来，提起毛笔便道：「不管了，我要批奏摺，你来帮我磨墨。」  

「是。」龙马乖乖地从桌上插著一支玫瑰的花瓶中倒出水来，将水倒在砚台上，他开始磨墨。  

不二看他乖乖磨墨，也没再提纳妃的事，不禁有些狐疑，不过他现在完全不想提醒龙马这件事，他翻开奏摺一看，差点没晕倒！  

每翻一个，不是要他纳妃，要不就是生子，转眼一看龙马，龙马已将墨水给磨好，对不二凉凉笑道：「就算我不催你，还是有人会催你的。」  

不二简直气到想把奏摺撕了，他轻声冷道：「这些大臣们都闲著没事吗？纳妃是朕的家务事，何时轮到他们插嘴？以后要规定揍摺里不准提我的家务事……」一边改，不二一边抱怨，龙马则将不二刚刚挥到地上的奏摺一一捡起，然后堆放到御桌上，自己则坐到不二身边那张比较小的檀木椅，跟著不二一起批改，当然，他批阅的都是不二觉得根本不需要讨论的事，要不然就是官位较小的臣子的奏摺。  

他翻开许多，也的确看到许多臣子希望不二纳妃，当然人选都是他们推荐的……龙马觉得虽然是要纳妃没错，但不可如此草率，便在每个类似承奏这种事的奏摺上批：『待议』。  

看见比较重大的问题，他便会将奏摺阖起，放到不二的范围内，不二发觉了，便会抽过来改。  

两人已经在办公上形成这种无形的默契。  


这便是他和不二的生活。  
虽然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不必上朝，他和不二也不必这麼早起，但是有多的时间便在这里批阅这些未能完成的奏摺，吃喝玩乐？  

他没兴趣，不二也没时间。  

他在享受著这尔虞我诈的刺激感呢……这可是在民间无法体会到的。  
如果家里经商，也许可以偶尔接触到商人之间的奸巧之计，不过在宫里玩的可不是生意，玩的可是他颈上的人头！  

超刺激的。  

当然，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  

「越前，我们去练剑！」  

「请将奏摺批改到一段落再说，不二前辈。」  

「快午时了，我们去吃饭！」  

「那先叫御膳房准备吧，不二前辈。」  

「今天吃烤鱼！」不二祭出撒手键。  

龙马握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舔舔唇，将笔放在笔山上，拿起准备在一旁的湿巾子擦擦手，故作冷漠：「……那走吧。」  

「万岁！」  
 
  
 
 不二用膳都是在蜡梅宫，这是为了迁就龙马。  

因为吃饭时，不二也会和龙马讨论朝政之事，或偶尔互相开开玩笑，可是龙马实在无法忍受待在一张大桌子旁吃饭，吃饭还一堆太监宫女站在身边，这让他不自在到了极点。  
第一次和不二用膳时，那印象真是既恶劣又深刻。  

一进入膳厅，桌上一道菜也没，龙马虽然是出身好人家，但也没富贵到可跟皇家比拟，看不懂这到底算是什麼阵仗，等到坐下后，菜还不端来，他忍不住一脸疑惑地望著不二，不二只是对他笑。  

他们坐定后，宫女一开始递上漱盂巾帕等物，上阵有序，有条不紊的。在膳房里用膳，还得先饮茶、漱口，在玫瑰水中洗净双手、擦拭乾净了，才一道一道慢慢上菜，一开始上素的，虽然是素食，但是制作得精巧华贵，一般人根本吃不出是素的，素的上完才上荤菜。  
是的，上完荤菜，龙马也昏了，请问你看眼前有五十多道菜，你要从何吃起？  
有些特别想吃的还离自己特别远，幸好这里的宫女训练有素，看见主子眼神飘过去，便会将那盘菜舀一汤匙，放入小碗中，再拿给龙马或不二。  

噬鱼成性的龙马就只能吃完那两口鱼肉，宫女才会帮他拿下一碗。  

吃完饭后还有点心，点心后还有水果……  

吃一顿饭这麼累，从今以后龙马再也不进膳厅吃饭了。  

不二依著他，以后用膳便在蜡梅宫解决，而且龙马说一餐就吃一百多道菜，根本吃不完，浪费奢侈，还为了这件事拿首诗讽刺不二。  


「……所以，你觉得应该取消今年的微服出巡？」  

「反正你也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龙马夹起一块鱼肉放入嘴里，然后默默吃著饭。  

「谁说没有？我想去杭州。」  

「杭州没什麼好玩的。」  

「人家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龙马皱眉看了不二一眼，然后继续吃饭，不二笑问：「怎麼了？你想说什麼？」  

「你要听实话？」龙马挑眉，嘴边带著挑衅的笑。  

「听实话好了。」不二兴致勃勃地托腮，期待地望著龙马。  

冷哼一声，龙马浅笑道：「你去死一死就可以上天堂了。」  

不二没生气，他憋著笑，然后说道：「呵呵，我就喜欢你这坦荡的态度。」  

不二话落，龙马突然像是想到什麼一样，他咬紧筷尖，眼波变得平静冷漠，这是他深思时会出现的表情。  

不二不打扰他，他继续安静地吃饭，看龙马这样静止不动，他夹了些菜放入龙马的碗里，免得这些菜被自己给吃光了。  

龙马想完之后，他望著不二，道：「你打算何时清掉观月姓？」  

「嗯哼，随时都想。」  

「别太意气用事。你有什麼好对策吗？」虽然都是他在帮不二出谋，但是不二也会有自己的想法，决策通常都是两人讨论过后，觉得满意之后才会实施。  

「直接抄了他家。」不二吃完饭，他倒茶喝水，龙马挑眉笑道：「那一定很过瘾。」  

不二放下茶杯，笑看龙马，两人同时笑道：「可惜太天真。」  

看龙马碗里还有饭菜，不二摸摸他的头，微笑道：「你先吃饭吧，吃完之后，我们再好好想想。」  

不二心里将龙马当成弟弟一样关心，所以经常会这样摸他的头，龙马一开始还有点排斥，不过到后来也渐渐接受了，从小到大没有手足之情的他，其实是相当向往这种兄长式的温柔的。  

龙马吃完饭之后，不二便唤外头的哑婢进来清桌，等她们退下后，两人才开始讨论起来。  

「……一举歼灭？是不是太没情面了？」  

「不只没情面，而且也很难。就算是杀鸡儆猴也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龙马喝著茶水，皱眉思考著，不二道：「你刚刚吃饭的时候好像有在想事情，是在想观月的事吧？」  
 
 
  
 
 
「是。」龙马也不否认，其实他刚刚已经想出一套对付观月姓的办法，不但可以压制他们，而且也可以利用他们……  

「说来听听。」  

「……但我不打算除掉他们。」龙马放下茶杯，诚实地说。  

不二脸色一变，他不满地看著龙马，道：「你明知道我不喜欢他们家的人，我父王也不喜欢他们。」  

「朝廷之中，不可能每个人都可以让你看得顺眼的。如果每个人你都看得顺眼，那才麻烦。」  

不二歪头，甚是不解：「怎麼说？每个人都是我的心腹，每个人都愿意为我拼命，有何不好？」  

「真的是每个人都愿意为你拼命吗？是每个人都让你看得顺眼，不代表每个人都看你顺眼啊，不二前辈。生於忧患而死於安乐，如果朝廷中没有任何风浪，那才是真正危险。没有风浪的时候，冰山底部也不会有浪花，这样会很难发现冰山的。到时若有人谋反……」龙马又喝了一口水，抬眸警告似的看了不二一眼：「只怕会让你措手不及。」  

不二听得入神，他最喜欢龙马教训他了，每次听著听著，总觉得学到了不少，不知龙马是在何处学的？难道他天生就适合在宫廷里打滚吗？  
虽然不二很聪明，经常也被人称为天才之类的，但是关於这个手腕，他除了笑还是笑，他懂得如何不得罪人，却不懂得如何漂亮地清除掉碍眼的家伙。  

「……好吧，暂时先听你的。不过我讨厌他们的事实是不会改变的。」不二最后重申。  

龙马耸耸肩，抬眸问道：「解决观月氏之后，你打算何时解决我？」  

不二一皱眉，龙马怎麼时时刻刻都在想著离开他的事？这让他不满极了：「我不知道。」而且也不想。  

看不二不愿意谈及这话题，龙马不解为何不二总是要回避这个问题，这是他们将来、未来、最后一定会面对到的，最棘手的问题。  

虽然说他从未想要从不二手上夺下权力，也没想要篡位什麼的，但不二都这样不担心，未免也太没戒心了。  
  
  
两天后，观月家的千金果然送入宫来了，没想到不二办完婚礼之后便将她打入冷宫……不不不，送入寒星宫，不要说是临幸她，根本连去跟她睡一宿也没有。  

说到这个临幸，不二除了「临幸」龙马之外，还没临幸过其他妃子，顶多就是跟她们睡一晚，就是这样。  
龙马都以为不二有乖乖跟人家圆房，只因为临幸妃子的次数太少，所以没有任何妃子有幸怀上不二的龙种。  
其实不二根本就是上了床倒头便睡，隔天天都没亮就逃命似的奔回他的蜡梅宫找他的越前爱卿。  
当然，这些龙马都不会知道，他只知道不二似乎在跟妃子睡过一宿之后，总是会特别早起回到蜡梅宫，他一直以为是那些妃子「服务」得不够舒服，让不二睡不好，要不不二也不会一回蜡梅宫就跑到侧房，硬是要跟自己睡了。  
如果让他知道不二除了跟他发生过关系之外还没碰过女人的话，真不知道龙马会作何感想。  

总之，龙马觉得不二这次实在太过份了，一个女孩子家，违背自己的意愿，为了家族而奉献入宫，得来的是不二的忽视和冷淡，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没有比这更悲惨的事。  
入宫三天，她连龙颜都没有看见。  

倒是不二觉得这回自己实在有魄力极了，不仅拒绝龙马的建议，还乖乖的待在御书房中，当个称职的明君改奏摺。  

只不过龙马最近对他好冷淡喔……连剑也不跟他练了……  

他当然知道龙马在不高兴什麼，他知道龙马是为了他好，不希望他得罪任何一个妃子，要知道，得罪一个妃子等於得罪她背后的势力！  

当然不是指后宫的势力，而是指家族的势力。  

龙马为他挑选的妃妾，若不是家族有能力、对不二有所助益的，他不会主动帮不二纳。  
 
 
  
 
 
当然，一个皇帝不敢得罪妃子，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但是当这皇帝在朝廷中没有足够的威信力的时候，这就不是虚话了。  

「越前。」  

「什麼事，皇上？」龙马头也没抬，懒懒地批著奏摺，脸上写明了几个大字：我懒得理你！  

叹口气，不二放下笔，道：「我知道你在生气什麼。」  

龙马冷哼一声，道：「卑职不敢。」  

「我也知道这次我做得有点过份了。」  

这回龙马没有回话，但眼神也没有之前的凶狠了，反而平静了下来，总算是同意不二说的某一句话。  

「但是我觉得我这麼做是对的。」  

龙马的手顿了下来，不再提笔写字，眼神又回到之前那凶巴巴的眼神，不二解释道：「我不爱她们，但却刻意占有她们的贞操，你不觉得这更可恶吗？」  

「那你何必娶她们？」龙马冷冷反问。  
又何必要跟我上床？难道占有我的贞操就不可恶吗？  
龙马心中立刻浮现这问题。  

「因为娶了她们可以助长我的势力。」不二说得非常实际，而且这也是龙马叫他纳的，他才没说他要纳妃。  

「你这想法才可恶吧？」  

「没办法，身在皇宫里嘛。」不二耸肩。  

「所以说，打从一开始你就在做可恶的事。现在你可以弥补你的『可恶』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她们得到你的爱。」龙马不悦地讽刺道。  

一开始他们就不是在策划什麼善事，他承认他对那些女人有些愧疚，所以才希望不二对她们好一点。  

听完龙马的说词，不二依旧微笑，但是眼底却十分冰冷：「那是不可能的。」  

察觉到不二的不悦，龙马疲惫地闭上眼睛，然后再度提笔写字：「……我不想讲了。」  

「你不讲，我要讲。你从不知道那些女人有多肤浅，嫁入皇宫来对她们来说，只是飞上枝头当凤凰的第一步。」越说越气愤，不二没有对任何一个妃子有好印象。  
那些妃子也不是诚心爱他，要他先付出爱？妄想！  

龙马若无其事地披著奏摺，道：「你娶她们又何尝不是为了当凤凰？别以为你现在做的事又有多高尚，不二前辈。你的理由，跟她们的一样薄弱，她们有多肤浅，你就有多肤浅。」  

不二一震，这回真的恼怒了，龙马第一次如此激怒他，他平息一下心中翻腾的怒火，道：「这是什麼意思？」  

「你满脑子想著如何巩固自己的权力，满脑子想著如何除掉对你不利的人——这样的你，又有多高贵？」龙马一句一句，毫不讳言，听得不二火冒三丈。  
 
  
  
 他为了黎民百姓，拼命想当个明君，整治朝廷、养民蓄锐、减轻赋税、东征东夷，为了不太伤民劳财，他花了两年才平定东方，收了东方的地还有海权，而且还几乎每日上朝，他简直可以说是一个超级勤劳的皇帝了，龙马竟然说他一点也不高尚、不高贵，甚至把他跟那些妃子扯在一起？！  

「她们嫁入宫来是为了什麼，你很清楚。」  

「你娶她们入宫又是为了什麼，你很清楚。」  

「妃子是你帮我纳的。」  

「你说你要加强势力，最好是用血缘关系。我只不过提供了方法，而你接受了。」  

越说越火大，龙马的口才一流，脑筋转的速度更是凡人不及，就连不二这天才辩起来都十分吃力，「我接受了娶她们的建议，可没说要爱她们！」  

龙马不轻不重地说：「那我现在建议你，如果你爱她们，她们也会爱你，你有十足的条件让任何女人爱上你。爱情会使她们迷醉、不容易背叛，让她们完全站在你这一边，对你来说是最好不过了。」  

这是龙马第一次跟他谈及感情之事，不二震撼极了。  
他和龙马只有肉体上的关系，龙马从不谈他们之间该何去何从，顶多偶尔提一下不二早晚要废掉自己的事。他以为龙马对感情是钝感的，没想到他也这麼细腻。  

一时之间，不二哑口无言。  

他有好多问题想问，但是就是因为太多问题了，现在反而一句也问不出来。  

从来，他和龙马的对话只有两个，一个是玩笑，一个是利害关系。  

望著龙马认真的侧脸，不二不禁有些出神了。  

知道不二在看自己，龙马也不回避，他将手中的奏摺改到一个段落，放下了笔，双眼直视著不二，道：「试著去爱她们吧。选一个爱也行，我听说爱是幸福的，一个皇帝也拥有幸福的权利，而不是成天提心吊胆质疑著自己的权威。」当然，龙马希望不二爱上的那个妃子最好是最有用的那一个。  

不二不敢相信地望著龙马，龙马除了帮他收权之外，竟然还希望他……幸福。  

龙马希望他幸福……龙马希望他幸福！  

这是龙马该管的范围吗？  

他和龙马之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气氛。  

这种……好像有点甜甜的气氛……可是不知为何，他又感到一种悲哀。  

不二哑声道：「你第一次……对我说这些。」  

龙马平静地望著不二震撼的样子，他没有回覆，只是静静地端坐著看著不二。  

「还有什麼话想对我讲的吗？或是……你认为我是什麼样的人？」不二几乎是颤抖著问。  

龙马脸色没变，眼波十分平静，诚实地说：「……我……不太懂你，说再多也只是自作聪明而已。」  

「我想听，自作聪明也无所谓！把你这三年来观察我的心得说给我听。」握住龙马的双手，不二急切地说。  

龙马木然地望著不二，发觉到不二握著他的手越来越紧，因为他一直没开口，不二也心急了，他歪歪头，有些感叹地说：「……你的心，太孤独了。我知道我不该怜悯你，因为那对你而言才是一种污辱。」  

抽出自己的手，龙马站起身，他走到窗前，打开了纸窗，让晚风吹入，他仰望著星空，淡淡地说：「找个人跟你共度一生吧，你的荣耀需要有人跟你一同分享。」  


而那个人，不会是他越前龙马。  


这夜，是龙马说过最多话的夜晚。  

而不二事后回蜡梅宫，痛哭一晚。  
  
  
不二临幸妃子的频率变高了。  
这让朝内所有大臣差点在自家跳脚欢呼。  

这皇帝果然还是需要女人的！美人计不是没有报酬率的！  
这个皇帝并不是没有弱点的。  

不二的君权越来越巩固，越来越有权威，他现在再也不是一个虚有其表的皇帝了。这皇帝如果太强，他们大臣的权力就会受到挤压，强也就算了，如果身边还有一个忠心耿耿，跟他一样强的助手——那可就不是闹著玩的了。  

当然，大臣们也要懂得拿捏分寸，除了和皇帝之间的应对进退，将女人送入皇帝的房间，将来有幸生下圣嗣——尤其是那个第一个生的，将来成为皇后的机率十分大，这样几乎可以说是保全了外戚的地位，但他们也不能把这皇帝搞得太烂，万一国家垮了，他们也没好处。  

当然，这些龙马都有设想到。  

他也试著别让不二的君权坐大到极端集权的地步，可惜他在背后牵制不二的那一面，大臣们都没看见，大臣们看见的都是龙马如何打击权力过大的臣子，藉此夺回不二的权力，所以他们只当作龙马完完全全是不二的走狗。  

因此，龙马也成了朝中所有人的众矢之的，倒是没有多少人真正把目光放在不二身上。  
几乎所有人一致认为，只要除掉龙马，那麼这皇帝也没啥好怕的。  

而且幸好不二没有太夸张的坏习惯，好大喜功、荒淫无度等等，这些都没有，甚至连个孩子也没有！  

孩子！多少人期待看著和自己沾上一点点边的妃子第一个怀上不二的孩子啊！  

因此现在的情况几乎可以说是人人有希望，个个没把握。  

现在，各位大臣回家烧香拜佛，拜的就是希望不二可以「荒淫」一点，如果太清高了，这也不是办法。  

现在，不二临幸妃子们的频率变高，怎叫他们不手足舞蹈？  


如果只是一晚的话，龙马还可以在夜里待在蜡梅宫的偏房自行休息，可是如果不二夜夜临幸妃子，他这贴身护卫就必须陪伴著不二，在那妃子的宫殿外守著，偶尔打瞌睡，偶尔吃些小太监送来的点心，偶尔看著天上繁星，想像著不二和妃子燕好，学著不感到悲伤。  

他没哭过，至少，不曾为感情哭过。  

至今亦是。  

他不容许任何人打破他这份自尊，就算是不二，也不行。  

他也很成功，就算一边想著不二和妃子欢爱，他依旧可以心如止水。  

也许他不适合当这什麼御前护卫，反而比较适合去当个和尚。  
 
  
   
 这夜，他待在寒星宫外，坐在危栏上，他望著明亮的圆月，今天是十四……明天是十五，也就是不二不必上朝的日子。  

他爹也差不多要捎信给他了。  

南次郎每月会捎两封信给龙马，通常是在十五或是初一的时候收到，龙马往往没看内容便烧毁手信，只在白纸上写了「平安」两字，并请信官捎回杭州。  

月月如此，年年如此。  

他在皇宫中并不觉得孤独，也不特别想家，也许是因为有不二陪伴的关系。  

但是今晚不知为何，他突然有点想要离开皇宫。  
不是偷溜出宫玩玩而已，是想一去不回头的离开。  

但是不行，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闭上眼，他的身体倚靠著木柱，喃喃念道：「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乾……」  

……这也未免太悲哀了吧？  

他在悲秋伤春个什麼劲？  

龙马转动脑袋，连忙改口：「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牋费泪行。」什麼春蚕到死、蜡炬成灰的，他才不会这麼惨呢。  

……相思？他在想人吗？  

龙马不经意脱口的诗竟然无意间诉说了他依旧在乎不二的要命心态，这让龙马懊恼极了。  

他承认他喜欢不二，但是他绝对不可以对不二有任何留恋！  
这份留恋，只会成为不二的阻碍的！  

但是人总是这样的，越不想去想，就越会想起；越不想去在乎，就越是在乎。  

发现自己无法平静下来，龙马由懊恼转为躁怒，他想也没想地抽出自己的短剑，在右手的手腕上狠狠画下一刀，冷声告诫自己：「不许再想了。」就算是对自己，他依旧十分冷酷。  

……希望痛觉可以转移他的注意力。  
  
  
皇帝微服出巡的行程，由皇帝自己决定，但是关於保护皇帝的人马、在哪里落脚休息等等琐事，就是由御林军管理的了。  

因此，不二最近和手冢对谈的机会也变多了，这会是他们一年中对话频率最高的时候。  

打从不二握有实权之后，手冢不知怎的，对不二便有些疏远。原本不二登基的时候，一开始手冢在四下无人时还可以和不二如同儿时一样侃侃而谈，但是自从龙马和不二联手，让不二变成一个货真价实的皇帝之后，手冢对他们两个便有些冷淡，对龙马的欣赏也没有之前那麼深刻了。  

「每年都要麻烦手冢爱卿你，真是辛苦了。」  

「为皇上效劳是臣等荣幸。」手冢硬梆梆地说。  

「那麼，今年就去杭州吧，大致的行程和往年差不多，其他的就麻烦你了，手冢爱卿。」  

「是，微臣告退。」手冢领命之后便退下，退出御书房后，手冢深深地看了御书房一眼，觉得不二和龙马好可恨，但是却又不能不谅解他们，因为他们如果手段不狠的话，那就是对他们自己不利。  
他不是笨蛋，他懂得利害关系，但他就是无法认同不二和龙马的方式。  

也许，会有更两全其美的方法，不要在皇宫中牺牲任何人，但却也可以维持皇宫的平衡的方法吧……  

手冢心下无奈地如此想，然后跨步欲走，才刚刚走出回廊，便看见了正要走过来的龙马。  

龙马看见手冢也是愣了一下，他简单问好：「手冢御林军长。」  

「嗯。」看龙马抱著一堆奏摺，这应该是太监的事吧？  
手冢皱起眉，道：「怎麼没有陪在皇上身边？」他记得他以前吩咐过龙马，要随时陪在不二身边的。  
照理说一个皇帝最少要有四个贴身的御前护卫，但是不二只有龙马一个。  
不知道他是信任龙马，还是认为一个就够了？  

「皇上将一些奏摺放在蜡梅宫，刚刚叫卑职去取来。」龙马诚实地说。  

凝望著龙马，总觉得龙马跟以前一样没什麼改变，那双眼神没有变得污浊，但是他为不二做的事……  
 
 
  
 
「……以后皇上如此吩咐你，也许你可以试著婉拒。」  

「……我还想多活久一点，手冢御林军长。」  

「这并不是你分内的事。」  

两人一来一往，龙马隐约可以感觉到不二不把手冢用在身边的原因了。  

如同不二当初所说，手冢虽是正人君子，但是太单纯，也可说是观念太死，无法在皇宫的斗争下存活，严格来说，他也不算是住在皇宫里的人，而且他的权力，不会有任何人想去跟他抢，他只要做好分内事，不必面对攻讦……  

怪不得不二指派了御林军长这位子给手冢坐，以他的个性，只有做这种务实的工作最适合吧。  

虽然他可以，但是他并不想在明的跟手冢硬碰硬，於是只低下头道：「卑职谨遵教诲。」  

手冢看不出龙马是不是在敷衍自己，他望著龙马，好一会儿才说道：「我……不希望你被污染。」  

龙马一震，他抬头望著手冢，皱眉瞪著手冢瞧，手冢却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望著手冢离去的背影，龙马没来由的感到一丝温暖，在皇宫中，原来除了不二之外，还是有人是会付出真心关心他的。  

但是，除了关心，手冢能做的已经不能再多了。  

龙马也知道手冢的立场，他对著手冢离开的方向，喃喃念道：「谢谢你。」  
  
  
「怎麼去那麼久？」  

「刚刚遇上了手冢御林军长，简聊了几句。」龙马将奏摺放在桌上，老实回答。  

不二颇感兴趣，他挑挑眉，但是依旧改著奏摺：「哦，聊了些什麼？」  

整理著不二改好的奏摺，龙马敷衍道：「没什麼，只是寒暄几句而已。」  

「是吗？我瞧时间挺长的。」  

「真的只是寒暄而已。」  

「嗯……？」不二沈吟著，然后抬起眸望著龙马平静的侧脸，他放下笔，道：「别瞒我喔。」  

「不敢欺瞒皇上。」而且，他们沈默的时间比开口的时间还长，当然花上了一点时间。  

不二耸耸肩，也就相信龙马了，而且龙马根本没有骗他的理由。  

最近，他和龙马的关系有点僵。  

其实，他也不是故意要这样的。  

首先，龙马建议他今年别出巡，先平定边疆大患为上，但是他皇帝老子不依，偏偏就是要出去玩。  
这件事让龙马有些不快。  

第二，他最近经常夜访之前被他冷落的妃子，和龙马的关系变得更加诡谲，好歹龙马也跟自己是上过床的，而且他现在可以很明显地感觉到……龙马对自己无意间的碰触有种排斥感。  

……是龙马嫌他脏了吗？  

其实，他到现在还是窝囊到没跟任何一个妃子圆房过。  
到了妃子的宫殿里，他通常会呆呆地望著那个看起来就知道特别打扮过、有点陌生的女人，然后也发现了他无法抱任何女人。  

通常，他只是陪妃子说说话、下棋，然后倒头睡觉。  

天知道有时候他多想要冲出房把龙马给抓回蜡梅宫。  

糟糕，他真的太依赖龙马了，怎麼办……  

不二放下笔，疲惫地用双手掩住脸。  

站在他身边整理奏摺龙马发觉到了，他低声问：「累了吗？」  

「嗯……」不二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闷哼了一声。  

「我请婢女准备些提神的茶吧。」说著，龙马动身便要走，不二立刻拉住他的手，忙道：「不必了！」  

这一拉一碰的，不二愣了一下，因为他感觉到龙马倏然僵硬的肌肉，他又连忙放开：「……抱歉。」  

看不二这个样子，龙马不知道不二是怎麼了，他自己甚至没发觉，自己已经对不二的碰触产生排斥反应。  

看著不二好一会儿，龙马才又低声道：「时间不早了，今晚皇上要在哪宫用膳？」  

「蜡梅宫……」不二想也没想地回答。  

龙马不禁有些呆住，最近不二总是会选在妃子的宫里用餐的，今天不要了吗？  

龙马好心地问：「那，要召哪个妃子过来陪膳吗？」  

「不要，都不要，今晚你陪我。」  

这句话，让他们两个同时陷入尴尬的境地里。  

不二不懂他们怎麼会走到这样的地步，原本是没有感情的，没有感情就不会有所谓的尴尬了，不是吗？  

……那现在的气氛是怎麼回事？  

「总之，你今天陪朕吃饭，就是这样。」不二丢下笔，不想再去想这样的问题。  
 
 
蜡梅宫中，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聊的不再是宫里的倾轧斗争，而是杭州的事。  

「明天便是微服出巡的日子，真是期待啊……越前，杭州有什麼好玩的吗？」  

「有很多骗吃骗喝的江湖术士，还有很多的地痞流氓。」龙马随便说说，然后又夹了一块鱼肉。  

「你去过西湖吗？」  

「没有。」  

「那……你去过苏州吗？那儿离杭州也很近的。」  

「没有。」苏州是商城，他家不经商，他又没出过杭州，当然没去过苏州了。  

不二疑惑地望著龙马，他们之前很少谈到龙马自身的事，所以他对龙马在民间的了解并不多，只知道他是住杭州，而且家境还算不错，武功是跟他爹亲学的，就只有这样。  

现在，他发觉龙马有好多事是值得自己去发掘的：「你很少出门吗？越前。」  

「没有，只是范围都是在杭州，不会去其他地方。」  

「嗯？为什麼呢？你的家境还不错，爹亲又待在皇宫里，不常回家，这样的公子哥儿不是应该要天天出门、花天酒地，玩遍天下的吗？还是……你有个严母呢？」不二笑眯眯地问。  
龙马不是个甘於被困在一个地方的人，应该对旅行很有兴趣吧。  

龙马的筷尖一颤，他低下头，低声说道：「我娘亲……在生下我之后就因体弱而去世了。」  

不二的笑容僵住，他瞠大蓝眸，望著龙马罕见的沮丧模样，他连忙道歉：「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虽然如此，但伤害已经造成。  
龙马的脸色冷漠了不少，继续吃饭，试图表现出自己对此事的不在乎。  

不二这样胡乱问问，问得气氛更僵了，搞得他们两人默默吃完饭之后，只想休息。  

完膳后，不二叫来哑婢清桌，龙马便要请安离开，不二突然叫住他，道：「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越前爱卿。」  

既然叫了「越前爱卿」，表示不二这回要谈的是公事，龙马立刻压下心里紊乱的情绪，恢复思绪的清晰，公式化问道：「什麼事？」  

「朕最近很在乎一个人。」不二诚实地说，眼神直望著龙马，好像在观察龙马有什麼反应一样。  

龙马皱起眉头深思，揣测著不二是在说谁，他还没说话，不二就说了：「朕很在乎他，很担心给他的感情已经多过了自己所能给的了。」  

龙马点点头，明白不二在说什麼，总之就是不二有了心上人的意思了吧？  

不二期待著龙马的回答，没想到龙马说出的话十分冰冷残酷：「她有什麼用处吗？」  

不二脸色一僵，随即不悦道：「我说了，这是感情之事，我不想要把他当作工具来用。」  

「那就封她为贵妃吧，最多也只能做到这样了。」龙马想了想，结论便是，不二每天夜宿妃子的宫殿，想必也情窦初开了吧。不过，立后这事可是马虎不得的，如果那个女人没有什麼用处，立她为后也只是让她死得更快而已。  

「他是男的。」不二凉凉地用这句话敲了龙马一记，心想龙马这样就应该听得懂自己的意思了吧。  

果然龙马脸色一变，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几乎是逼问道：「……什麼时候的事？」  

「嗯，不知道。」  

「他是宫里人吧？如果不是大臣或是什麼王爷的话，纳他为男宠并无不可。」龙马到现在还不明白不二在说谁。  

咦……「呃……他的个性，不可能答应当朕的男宠的。」老天爷，龙马还听不懂吗？  

龙马沈吟了一会儿，想著最近跟不二接触过的男子，最后他灵光一现，问道：「是手冢御林军长吧？」  

「嗄？」不二呆住了，一时之间竟然也没有否认。  

「他不是适合让你玩弄的人，而且留他在身边并无好处，他还有可能会受伤。」龙马中肯建议。  
 
 
  
 
听完，不二的脸都涨红了，不知是气红的还是羞红的：「越前——」  

「如果不是手冢御林军长，也不是有用的人的话——」龙马眯起眼，那一眼警告的意味非常浓厚：「你最好赶快处理掉他。」  

处理？  

这字眼闪过不二的脑袋，让不二感到一阵恶心，要他「处理」他真心喜欢的人？  

虽然他一直告诫自己不准对龙马放太多情绪，但是事实已经发生，现在只能补救，但是龙马竟然叫他「处理」……  

实在是太过份了！  

不二忍不住发怒，不能谅解地望著龙马：「你还有没有心？那是朕真心想要对他好的人，你竟然叫朕处理他？！」  

龙马平静地望著不二，道：「那你留他在身边就对他是好的吗？他不肯当你的男宠，又没用处，不处理掉他，那个人早晚会成为你的把柄。」  

不二简直像是被龙马揍了一顿，他不敢置信地摇摇头，之前希望他幸福、希望他拿爱去对待别人的龙马现在竟然冷酷到令他如此反胃，不二颤抖著唇，道：「不是……不该是这样的……越前，你不是懂得爱吗？你之前……不是还教朕要去爱人吗？」  

龙马像是完全没有这段记忆似的，奇怪地看著不二，道：「我是教你去爱你的妃子，而不是教你去爱一个没用处又不肯当你男宠的别扭男人。」  

不二这回算是真正清醒了，原来龙马叫他爱的是他的妃子，而且最好是「最有用」的那一个！龙马的爱是以利益为出发点，而爱，只不过是附属品，最好他是可以爱上一个有能力的女子，就算不爱也没关系，顶多也就是孤独一辈子，无所谓！  

不二像是看陌生人一样看著龙马，他冷静道：「……我不要这种悲哀的爱。」  

「很可惜，你别无选择。」龙马冷冷地说：「因为你是皇帝。」  

「我会得到他。」不二信誓旦旦地说，他望著龙马，下定决心。  

龙马眯起眸瞪他，道：「……你可以试试看，我会尽一切力量阻止的。」  

「我会让你知道，有的时候你是无能为力的，越前爱卿。」  

看不二恢复笑容，而且是充满战意的笑容，龙马也笑了，只不过他是冷笑：「我等著看。」  

不二下不了手，那就由他动手便是了。  

他在铲除不二的阻碍时是绝不手软的。  
就算那个人是不二心爱的人。  

只要足以威胁不二、成为不二的弱点，他将会不计一切代价除掉该厮。  

这也是他唯一能为不二做的。  
  
  
於是，龙马现在等於全身竖著刺对付不二周遭的男人，目标暂且锁定在手冢。  

不二看得有些哭笑不得，不过这样也好，这样龙马也会忽略他「临幸」妃子的事，暂时也不会想要帮他纳妃了。  

其实对於龙马，他并不清楚那算是什麼样的感情，只是他不想放开他、很在乎他，就是这样。  

他也有很多类似这样的人，比方说皇弟裕太、皇姐、母妃等等……  

所以他并不清楚对於龙马的感觉是不是爱。  

他知道自己是欣赏龙马的，很欣赏很欣赏他。  

但是更多的呢，他会愿意给龙马吗……？  

老实说，他真的不知道。  

他希望龙马一直陪在他身边，但却不敢说自己想要一直陪在龙马身边。  

这两种关系是不同的，龙马陪在他身边，他可以随时遣走龙马。  
但是他陪在龙马身边，这又是另一种意思了。  

人都是会腻的。  

时间早晚而已。  

不过……如果眼前这情况不要经常上演就好了……  

唉……很累人的啊……  


「这里是杭州最繁华之地，但也是江湖人士聚集之地，皇上若去了，必会惹祸上身。」  
 
 
  
   
 
「皇上既然微服出巡民间，自然是要看最繁华的地方，如果去乡间的话，只怕那里的疠气会伤了皇上了龙体。」  

「如果不去乡野间的话，皇上永远也不会知道有多少百姓们生活清苦，国泰民安是说给自己听的吗？手冢御林军长。」  

「既是物资贫乏之地，又怎可让皇上去？如果遇上野盗不是更危险吗？」  

「如果知道野盗存在却不去剿灭，表示当地的官府衙兵怠忽职守，皇上可以藉此次机会知道哪里的治安较差，到底是中央忽视这样的问题还是地方没尽到责任？藉此找出有问题的环扣，这才是皇上应该了解、整治的，不是吗？」  

「……如果真的遇上暴徒的话，越前护卫，你要负责吗？」  

「卑职负责皇上安全，但是手冢御林军长，如果您跟著皇上微服出巡不必负起保护皇上的责任，又何必有你？」  

「我只是尽量避免皇上会遭遇到的任何危险。」  

「真要避免，乾脆取消出巡算了。这样可以避免得乾乾净净。」  

「够了。都给我住口。」不二看不下去了，从一见面，这两个没表情的铁甲面就这样一来一往，不知道在较量什麼，明明只是很简单的问题，却要这样斗嘴。  

最奇怪的就属龙马，之前两次的微服出巡，都是去大城市，今年不知怎的，他像是故意要杯葛手冢似的，拼命挑手冢的毛病……  

手冢也不明白龙马为何偏偏跟他唱反调，但是他依照自己的意思表达立场，绝不退让。  
而且，比起让皇帝知道民生疾苦，皇帝的安全还是最该重视的问题。  

不二疲累地揉揉额际，道：「就这样办吧，手冢爱卿，行程又变卦了，真是难为你。但是如果真的还有民生疾苦的地方，朕也想亲自走一遭……延长出巡的时间吧！朝里有皇弟还有大石，大石爱卿官缘颇佳，为人敦厚，有他坐镇，朕可放心。」  

……延长出巡时间？  

两个月还不够多吗？  

龙马一脸不赞同地望著不二，不二对手冢简单交代后，便道：「就这样决定了！任何人都别再插嘴，再插嘴的以违旨的罪名处置！」  

站了起来，不二放宽心，道：「对了，迹部卿还有观月卿，记得，朕出巡的陪侍名单上要有他们才行。」  

是的，把最有权力，最有威胁力的人留在身边，才能有所效果。  

手冢跪安离去之后，龙马摇摇头，道：「为何要延长？你不在朝中这麼久，太危险了……」  

「嗯？放心，有大石在，而且……」不二眸里锐光一闪，道：「最危险的，我都留在身边了，到时他们就算想利用手下造反，我也可以来上演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戏码，呵呵……」  

龙马皱眉，道：「……我不懂。」  

「嗯？」不二睁开蓝瞳，有些玩味：「不懂吗？」  

龙马瞪他，眼里充满不解与不信任：「带著他们出巡做什麼？」  

「你到时便知道了，呵呵。」  
 
  
 
 由於不二后来又更改行程，导致出巡时间不只延长，而且还往后延了，因为要给手冢安排的时间。  

所以，现在变成诗文宴在出巡之前举行了。  

所谓诗文宴，就是官拜两品以上的官员互相以诗文较劲的比赛，两品以下的官员可依皇室受邀的请帖参观，却不能参加比赛。  

这是非常棘手的一个活动。  

只要官拜两品以上，就算是武官也得参赛。  

而且，这也是互相炫耀自己才华的机会。  

虽然赢了也没什麼意义，但是那种虚荣心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满足可不是盖的。  

皇帝不会参加，只会坐在首位上看著各位大臣们比赛。  
比赛的规则很简单，抽签决定对手，两两一对，互相轮流出题作诗，三回合内都没有任何人考倒对方的话，便算两人都落败。  

当然，抽签是由皇室抽的。  

这一次的抽签，不二可说是处心积虑，他当然不是用抽的，而是用分派的。  

「……这是作弊行为。」龙马提醒道。  

「嗯哼，两个不相干的人互撂有啥好看？当然要把死对头跟死对头分在一起喽……呵呵，不过有时让两个关系良好的人互拼也挺好玩的，这样可以看出他们的个性……」不二心满意足地在纸上写著番位、顺序等等，龙马一看他手下的名单，不禁大翻白眼：「你就是要搞得天翻地覆就是了。」  

「嗯哼，朕是一国之君，搞得天翻地覆又有什麼关系呢？反正这天地都是朕的！」写写写，不二兴致高昂到脸庞都在发光。  

听他这麼狂妄的发言，龙马撇唇一笑。这家伙，最近为了玩这些事都把朝政给荒废掉了……  

完成之后，不二笑著放下笔，满足道：「好了！就这麼办！」  

拿起纸东看西看，不二笑道：「越前你瞧，这手冢跟迹部斗一定很有趣！他们两个都是武的，虽然文采都还算不错，不过他们大概不敌大石那一型的文官。看老虎和狮子打架没啥意思，不过看牛跟马打就好看多了，瞧这两个草食性的，如何把对方咬得遍体鳞伤呢……呵呵……」  

龙马皱眉，最后还是忍俊不住：「……你的兴趣还真糟糕。」  

「多谢夸奖……嗯，就这麼决定了。」  
 
  
  
 不二朝，皇宫中任何的宴会、祭典或婚礼等等，都是在晚上举行。  

诗文宴当然也不例外。  

其实，不二并不好大喜功，每次平定了哪里的乱事、娶了什麼妃子，他通常不会太张扬；但是就属这每年一次的诗文宴他最看重，总是要办得十分浩大、豪华，原因无他，就因为他那爱玩的个性还有喜爱诗文的性子让他重视这个宴会，因此，如果选手们表现的水准太差，他还会不高兴。  

而今年十分特别，他不仅收了兵权、平定东夷之后，东方海岛国家也相继来朝贡，而且，还有一个岛国的公主过来欣赏诗文宴，除了南蛮和西戎，其他的边陲外患他都收了，不仅如此，这次诗文宴一召开，众臣才惊觉不二已经是名符其实的皇帝了！  

第一，这次诗文宴受邀之臣没有人敢不出席。  

第二，不二初登基时，根本不可能会有什麼他国的公主前来观宴这种好事，可是现在这种好事就的的确确发生在他们眼前。  

第三，也是最恐怖的一点……朝中的逆心者没有任何人受邀参加这次的宴会，因为几乎全部都被消灭了。  

其他的不是臣服，要不就是凭空蒸发，拿这次诗文宴来看吧，观月初竟然将这次的诗文宴办得有声有色的，不论是菜肴、嘉宾的位置、桌椅还有节目、礼物等等，都比几年前的还要豪华上许多。  

这让不二有些惊讶。  

他一到殿前广场就看见观月认真地张罗著，那是他不曾看过的观月。  

那时观月只是跟他简单行礼便又去忙他自己的事，不二看他忙，这回也不开玩笑了。  

龙马陪伴在不二身边，知道不二对这次的诗文宴很满意，他不禁劝谏也安慰不二不安的心：「如你所见，其实你的眼中钉是这麼有才华，也许是对你有点敌意，但是也算是个人才。」  

不二和龙马慢慢走回蜡梅宫准备换装，龙马就如此对他说。  

不二微微一笑，道：「朕服了你，你说服人的功力一流。」  

「你不是该服了我，而是要服了观月初。」  

「……朕不懂，你为何可以容忍敌人的存在呢？」  

龙马坏坏一笑，道：「你不觉得，操劳自己人没啥好玩，使唤敌人才有快感吗？」  

龙马这一番话说得不二龙心大悦，而且也稍微看得开了，他拍手道：「好！说得真好，你真是朕的开心果！」  

龙马听不二前一句称赞他，原本还勾起了笑容，但听见后面那个「开心果」，总觉得自己是耍杂耍的，他扁嘴道：「……还差得远呢。」  

瞧龙马不开心了，不二也不紧张，笑道：「越前爱卿，能当朕的开心果的人可不多哟！」  

「微臣不想当，皇上另请高明吧。」说罢，龙马越走越快。  

不二笑眯眯地跟上，其实，自从他坦言跟龙马说自己有心仪的人之后，龙马对他好像没那麼排斥了，现在偶尔也会跟他开玩笑、斗嘴了。  
像之前，闹得这麼僵，实在是让他不舒服极了。  

也许，龙马忙著除掉自己的「心仪之人」，所以没空排斥他吧……呵呵……  

这样也挺好，自从那次的「告白事件」之后，龙马虽然听不懂，但是至少目标转移了，不会再老是提著要纳妃、立后的事，倒是全神贯注地观察自己身边的男子……尤其是手冢，龙马每次和他一对上，总是要跟他辩个几句，这样的龙马看起来好像在吃醋哩……  

不二的眼神柔和了起来，其实，龙马听不懂他的告白，也许也不是一件坏事，至少，他可以在龙马发现真相之前好好再琢磨一下……  

「是了，敢问皇上，您的”心仪之男子〃，今天可会出席？」龙马突然想到，多此一问。  

「嗯哼，会喔，当然会出席啦！朕怎麼舍得他一个人”独守空闺〃呢？」  

龙马皱起眉思考，自从不二跟他说了，他喜欢上某个男人开始，不二便开始会这样偶尔给自己提示，他知道不二是想看他找不找得出来那个人，不过……他越听，总会有种不好的预感……  

怎麼……好像在说自己似的……  

攒著眉，龙马可一点都不希望不二爱的人是自己。  
 
  
  
 今年的诗文宴在观月精心的策划下，举办得非常豪华成功，不二难得心情大好，看著众臣们一来一往的诗文较劲，再加上这名单又是他自己编的，看到了不少惊喜的事，他因为太高兴了，还喝了不少酒。  

龙马在旁陪侍，顺便找找不二的「心仪之人」，他还特别观察不二有没有对那个男人抛媚眼之类的，不过一个时辰过去，不二除了更加兴致勃勃之外，好像没有对哪个人的表演特别有兴趣的。  

「哈哈！好、好！」不二拍手笑著，笑容不似平常温和而且有些防备，现在的他似乎像个被满足的孩子，一点也收敛地表现自己的喜悦，他忽然压低声音：「越前爱卿！你要不要也下去玩玩？」  

突然被点名，龙马莫名其妙地瞪了不二一眼，道：「微臣才疏学浅，皇上就别逼微臣献谬了，就算比了也只是落败而已。」  

「谁说？朕的越前爱卿这麼厉害，谁敢不赏光？你不跟他们比，那朕跟你比！」不二不知是发起酒疯来还是在装疯，龙马骇了住，还没反应过来，不二就道：「题目是……算了，比诗就好了！朕可不想输得太惨！朕说出一句诗句，你呢，就要答出下一句，答不出来就罚！」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太大，迹部和手冢还没比出个高下，坐在观览席上的不二就和龙马这样玩了起来，不二也不看手冢跟迹部的比赛了，他现在全心全力想要驳倒龙马。  

这个平常把他吃得死死的御前护卫，这个一边辅佐他一边逼他做讨厌的事的智囊，这个让他又爱又恨又宠又气的少年……  

「嘻嘻，劝谏诗、饮酒诗、边塞诗这些啊，朕比起你，大概是望尘莫及，但是比某种诗，包准你伤透脑筋！」不二说得十分有把握，龙马不禁也被他激起想一较高下的战意，他眯眸望著不二，道：「那，微臣领教了。」  

「嘻嘻，我们呢，比情诗！」不二笑得愉快，一挥手，摒退他身编的太监及宫女：「下去吧！去给那些胜者倒凝露浆，算是朕赐的。」  

凝露浆，皇宫中的极品酒之一，除非御赐，否则就算在有权有势，都无法喝到这种酒一口。  

那些太监宫女领旨退下，便照著不二的吩咐去领凝露浆了。  

比情诗？  

龙马不禁滑下冷汗，的确，情诗是他最不熟悉的一环，虽然不是一无所知，但是绝对不可能举一反三，这些年来，他对不二说的都是劝谏诗，情诗？他在家乡未有妻妾，也没有心仪之女子，当然不会把这种诗放在眼里，更不要说是努力钻研了。  

「昨夜风开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轮高。」不等龙马反应或拒绝，不二立刻出题。  

龙马眉头一皱，飞快地转动起脑筋，好胜心极强的他，就算是自己不擅长的事物也不轻言示弱：「平阳歌舞新承宠，廉外春寒赐锦袍。」  

「泪湿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不二微醺，竟开始对著龙马傻笑兼抛媚眼。  

龙马看得春心荡漾，他好歹也是男的，自己所爱之人在自己面前，难得露出这种表情——尤其是对不二而言……他连忙整顿心神，清晰思绪。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  

「嗯……玄宗回马杨妃死，云雨难忘日月新。」  

「终是圣明天子事，景阳宫井又何人？」龙马渐渐发觉了，不二所提的，全都是有关宫闱之情诗。  

出了几题，不二满意极了，有趣地问：「越前爱卿，你最喜欢的情诗是哪一首呢？」  

龙马一怔，虽然对情诗不熟，但是说到自己最喜欢的一首的话，还是有的。  

看龙马怔住的样子，不二兴致一起，道：「说吧！快说！很想知道你这样心冷的人喜欢什麼样的情诗呢！」  

龙马静静地看著不二，看他醉得不浅的样子，龙马也放大胆子了，反正不二酒醒之后就会忘的了，他开始低声念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不二被这首诗震得酒醒了一半，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与深邃，他命令道：「解释这首诗看看，朕想看看你如何理解这首诗的。」  

怎麼回事？不二怎麼突然像是一头醒了的狮子？  

龙马惊怔地望著不二，不二便笑道：「要诚实喔。」  

叹口气，这家伙真是任性到不行，龙马只好诚实道：「见识过浩瀚无边的大海，才懂得溪流之水不足称丽；看过了巫山的云雾缭绕，才懂得一般云彩不足以称美。虽然身边经常有著相当可爱的人，但我却像经过花丛一样，连回头看一眼都懒，为何会如此呢？虽然我半推著说是因为自己潜心修道，但是大半的原因其实都是你的缘故。」说完，龙马小心地观察不二的表情。  
 
  
  
 不二听了，明明知道龙马的理解没错，甚至可以说是很正确了，但他却不知为何，莫名其妙的嫉妒了起来，那疯狂的妒意让他完全酒醒，他的脸色也变回平常的脸色，虽然表面上不动波澜，但他心里却是介意得要命。  

不二锐利而温和地问：「敢问，那位『君』是谁呢？既然你喜欢这首诗，应该就是因为它对应到你的心情了吧？」  

龙马深感危险地退了一步，他瞪著不二的表情，从不二的眼里看出了一丝丝的怒意，他不是笨蛋，他懂得那种气愤叫做——嫉妒！  

他在干嘛？他在嫉妒什麼东西？  

猛地，龙马想起自己在前几个时辰推算过，不二口中说想要珍惜的那个男人，也许是自己，但是他一点也不希望成为那个人！  

因为，他要除掉那个人啊，要他怎麼除掉自己？  
他就算爱不二，也没打算爱他爱到把自己给牺牲了。  

越前龙马！稳住啊！就算爱他，在那之前，你要先爱你自己！  

龙马在心里严厉地警告自己，他的眼神心虚地往下晃去，低头轻声道：「……皇上，你醉了。」  

醉了？  
不二听著龙马的藉口，他只是不以为然地冷笑著撇唇，老实说，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一刻如此清醒过，心里火得要命，他却淡笑如初：「呵呵，你不想说，就算了。刚刚出的几题你都有答出来，赏！」  

龙马暗自松了一口气，行礼道：「多谢皇上恩典。」  

不二见状，满意了，他眸子李闪过了一丝狡黠的光芒，但很快被他隐去。他拍拍手，叫来一个太监，道：「去拿柳林凤酒来！朕要赏越前爱卿的！」  

那名太监和龙马都吓了一大跳，两人脸上青白不定，那个太监流著冷汗，不知道该不该去拿酒来。  


柳林凤酒，是宫廷中最高级的酒，自不二朝以来就只有帝后能喝，而且还要根据礼仪而喝。帝王的生日或是刚刚登基、立后等等的大日子才会少酌几许，可不是爱喝就能喝的了。  

看这两个人都愣住的样子，不二愉快极了，但他却刻意地板著脸，道：「怎麼？还不快动身去拿酒？难不成要朕亲自去拿吗？」啊啊，龙马这表情真难见，趁这时多看一会儿。  

「奴才该死！这就去！马上去！」  

「等……」龙马还没阻止那个太监，那太监竟然一溜烟就不见人影了，显然被不二吓得不轻，龙马错愕地站在原地，然后不悦问道：「你这是什麼意思？不二前辈？」  

连「皇上」都没叫了，可见他现在怒火直飙，眼里也没皇帝的存在了。  

「呵呵，朕要赏你，你刚刚也谢恩了，怎麼？想反悔？」不二凉凉地说，然后道：「坐下吧，你站了两个时辰了。」  

龙马强压下心中怒火，撇过脸道：「这里恐没有微臣的座位，皇上的心意微臣心领了！」  

「谁说没有？朕旁边不就还有一个？坐坐，快坐。」  

旁边？  

龙马瞪著不二身边那个座位，那并不是给任何人坐的，而是要给皇后或是贵妃坐的，不过不二尚未立后，也没有封贵妃，所以这位子才空著。  

龙马握紧拳，不明白不二现在又是在试探他什麼？他冷静回应道：「微臣……对母仪天下没有兴趣。」  

「嗯？」  

「而且对皇上也没兴趣。」  

龙马放肆地说，眼睛连看也不看不二，这却逗得不二龙心大悦：「哈哈！好、说得好！」  

不二这一赞赏，迹部和手冢双双看向不二，以为不二在说他们造的诗很好，不二发觉了，也对他们笑：「好啊，迹部爱卿和手冢爱卿的对决太精彩了，胜方，朕赐爵位世袭三代，免死金牌一块！迹部爱卿，快驳倒手冢！」  

手冢眼角一抽，对这份奖赏是无太大兴趣，但迹部却有兴趣得不得了：「手冢，你那脸色，该不会是想投降了吧？啊嗯？」  

龙马大惊，道：「你要赐免死金牌？」  

「怎麼？你也想要吗？」不二笑眯眯地问，龙马终於理他了。  

皱著眉，龙马知道不二这是不高兴了，每次不二不高兴就会乱赏一通，然后把这烂摊子丢给自己处理，偏偏自己却又为不二尽心尽力，还没潇洒到可以一走了之……  

「……你不要这样使性子，你赐免死金牌……给迹部的权力太大了……哪天他造反，最后一块金牌将你一军，你不让他死，显得你懦弱；你让他死，显得你欺臣。……你如果真不高兴，冲著我来就好了。」  
 
  
 
 难得这麼低声下气，龙马心里惶惶不安，不懂不二叫自己坐在后位是什麼意思，一下考他情诗，一下又要他喝帝后酒……  

看龙马蹙著眉心，不二这才对龙马刚刚三番两次的冷酷挑衅和拒绝稍稍释怀，不过他依旧不打算收回成命：「呵，既然不想惹朕不开心，就快坐下。」  

「臣尊旨。」龙马领旨坐下，他端端正正地坐著，眼神却有些恍惚，不似平时的明亮，不二不是很喜欢这眼神，他笑问：「怎麼？不开心？」  

龙马撇唇一笑，道：「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何况现在君只是要臣坐呢？」说完，龙马迎著那些射来的奇异目光，他垂下了头，一副任命样。  

不二笑笑，声音轻柔，话倒是挺狠的：「呵呵，这只是给你的一点点小惩罚。以后如果再拿朕醉了来敷衍朕，好戏可在后头喔。」  

龙马没反应，但他这次的确是非常沮丧，以前不二就算再怎麼生气，也不会这样当场给他难堪，现在要他坐这位子，根本就是存心羞辱他。  

就只为了那一句「半缘修道半缘君」而落得如此下场，未免太不划算了。  

沈默的期间，两人专注地看著迹部和手冢的进退，龙马则在心里默默祈祷著手冢能赢，反正那家伙没心眼，拿了金牌也不会怎样……  

不多时，那名太监已经折了回来，手中拿著一瓶小小的玉壶，走到不二身边跪下道：「皇上，凤酒已到。」  

不二笑道：「好，那斟酒吧。」  

「是。」  

那名太监领命之后立刻用小玉杯装了两杯凤酒放在不二面前，然后匆匆退下。  

龙马看酒倒好了，他皱著眉，不二总不会真的要自己喝吧，那是很珍贵的酒，连不二也没喝过几次。  

「喝吧，越前爱卿。」没想到，不二竟然将其中一杯递给龙马，笑盈盈地望著他，龙马忍无可忍，道：「皇上，这是帝后酒，微臣就算建了万件功劳，也不能沾这酒一滴。」  

「只要朕一道圣旨，你就可以喝了。」  

「……柳林凤酒从未开过让帝后之外的人喝的先例，又道是『君妃喜命长生酒』……」龙马的声音转弱。  

「凡事都有第一次的破例的，快喝。」  

这诱惑实在太大了……他爱不二，但理智上不希望不二爱他，更不希望不二给他任何希望。  

但是为何他内心深处却有一丝丝的喜悦……  
他讨厌被感情左右的自己，那会让他变得自私。  

他不要自私，他要把一切都给不二，他不想为自己留下任何东西……  
如果会成为不二的牵挂，他宁可消失。  

艰难地抬头望著不二，龙马想从不二的眼中看出些什麼，但他看见的却是宠溺，是他醉了吗……怎麼还没喝酒就先醉了呢？不二居然会这样看著自己，这是陷阱吧……  

好可恶、好可恨、好厉害、好温柔的陷阱。  

龙马接过了酒杯，两手端著那只小小的玉杯，诚心道：「微臣敬皇上，祝福不二朝万世不易。」说完，龙马乾脆地一仰头，喝光了杯中物。  

「谢谢你，越前。」说完，不二也喝下那小小的一杯酒。  

凤酒一入喉的那一瞬间，连龙马也有些不敢相信。他的酒量还算不错，从小到大也品尝过不少名酒，但他头一次喝到这种酸而不涩，甜而不腻，苦而不黏，辣而不刺喉，香而不刺鼻，如此五味俱全却又巧妙和谐的酒，不禁有些恍惚，喃喃道：「真不愧是『君妃喜命长生酒』……」  

不二品尝完凤酒之后，也有一瞬间的恍神，他也不常喝凤酒，每次喝都有每次的陶醉，他笑问：「越前爱卿，你醉了吗？」  

「……好酒醉心不醉身。若是醉心，那我的确是醉了……」放下杯子，龙马似是自语：「但让我心醉的……只怕是『半缘凤酒半缘君了』……」  

不二惊愕地望著龙马这恍神的模样，「越前……」  
 
 
  
   
 
「不二前辈，柳永的凤栖梧写得好。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不二前辈……」龙马的眼神如同喝醉了一般的氤氲，他温柔而虔诚地说：「我衷心希望，你未来，能有像这样愿意为你消得憔悴却不悔的红颜知己。」  
  
  
「不二前辈……嘻嘻……」  

龙马醉得不轻，他并不是被不二故意灌醉的，而是自己喝醉的。  

也许这是他唯一可以用醉了的藉口倾吐情衷的机会，所以他这回放浪形骸，也不管后果了，不二叫他坐后位、给他喝帝后酒这事一开始虽令他著恼，但是内心深处却是欢喜得很。  

不二看龙马醉得乱七八糟的，他小心翼翼地别再刺激他，免得他又口没遮拦地乱说话，幸好龙马醉了只有傻笑，话倒是不多。  

现在，他带他要回蜡梅宫，这小子却一点酒醒的徵兆都没有，兀自傻傻地笑著，他诗性大发，每走几步路就会念一首诗，这也让不二惊讶龙马的才华如此之好，虽然这三年间就已经知道龙马博学多闻了，但是这回一看还真是不得了。  

「不二前辈，你听我……」  

「好好好，我听著，你脚下小心。」  

就这样，一个皇帝搀扶著他的护卫，一路上颤颤颠颠地走回寝宫，就只听那护卫用懒懒的声音吟著：「九十春光一掷梭，花前酌酒唱高歌。枝上花开能几日？世上人生能几何！好花难种不长开，少年易过不重来……人生不向花前醉，花笑人生也是呆。哈哈！你看有没有道理？」  

「行了行了，回宫我叫人准备醒酒茶给你，你这样怎麼成呢？」  

「不成！别让我醒！我不要醒！好不容易名正言顺醉了，才不要醒！」龙马难得闹性子，也不走路了。  

「怎麼能不醒呢？」不二笑眯眯地扶著龙马继续走：「你是我的智囊，这样一直醉著，怎麼与我共事朝政呢？」  

龙马醉眼瞟了不二一眼，道：「我有说我想跟你共事朝政吗？我才……不想跟你在一起，我想回杭州……呃……」龙马醉醺醺地说，然后还打了酒嗝。  

不二眯了眸，不悦道：「不准说什麼不想跟我在一起这种话，你现在醉了，我不罚你，下次再乱说话，我就放火把杭州烧了。」  

「你敢！我跟你拼命……呃……放开我……我不要去你的房间……」  

「不行，我要让你好好清醒过来才行。」不二不怀好意地笑笑，然后将龙马扛上肩头，龙马被他这样一扛，晕眩和呕吐的感觉往他袭来，他难受地眯著眼睛：「放我下来……我好难过……」  

不二没听他的话，依旧把龙马扛在肩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龙马才隐约听见不二说话：「准备一壶醒酒茶还有热毛巾过来，越前爱卿醉了。」  

那两个候在门外的哑婢早已对不二把龙马带进房的事见怪不怪，领命之后便匆匆离去了。  

然后，不二似乎进了蜡梅宫了，到了后面的小套阁，不二将龙马放在床上，叮咛道：「乖乖的喔，醒酒茶马上就来了，我要你恢复成那个我喜欢的越前爱卿，这样醉醺醺的，我看了就讨厌。」  

「讨厌最好……我才不要你喜欢……」龙马闷闷地说，然后脸埋进金黄色的丝绒被中，睡意突然袭来，他几乎快要睡著。  

不二挑挑眉，然后突然欺近龙马，笑眯眯地说：「越前啊，你可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希望我喜欢啊？不要说是那些妃子，有妃子一生就是为了等我而活，那些臣子们现在也怕我怕得要死……你竟然说你不想要我喜欢？」  

龙马似乎稍稍清醒了一点点，他傻笑著讽刺：「也许该有人……是跟那些蠢家伙不一样的！」抬起手指，龙马画著不二那因为怒气而稍微僵硬的脸庞，笑道：「再说，你之所以变得人人都怕，还不是因为我的原因？你还真以为你很厉害？你以为这一切都是你自己挣来的吗？你有什麼好自豪的？你还差得远呢！哼。」龙马极度不屑地笑看不二，不二压下愤怒的情绪，轻抚龙马的脸颊，他危险地说：「你惹我生气的功力还真是一流，越前。」  

「我早就说过我不当你的开心果……呃！」龙马突然坐了起来便要下床：「我想吐！」  

「那是因为你现在很晕，乖乖躺著。」不二压下他，虽然龙马让他生气，但是看他这样痛苦地扭著脸色，他还是很不忍的。  

突然，不二听见了敲门声，料是那两个婢女已经准备好他吩咐的东西，他立刻道：「拿进来。」  

开门声轻巧地响起，不二安顿好龙马，好声地安抚他几句后，便绕出屏风，拿了毛巾道：「今晚你们两个不必轮流守夜了，到旁边的耳房歇著吧！越前爱卿在朕身边，不必担心的。」  
 
  
 
 越前护卫醉成那样子，能有几分防御力还很难讲，不二只是纯粹不想被人偷听而已。  

那两个婢女也很识相，福了身便离开房间。  

不二倒了杯醒酒茶，拿了热毛巾，便高高兴兴地走入小套阁，第一次为人服务的感觉还挺奇特的。  

龙马在床上乱翻身体，用棉被把自己包得紧紧的，不二发现有异，立刻在床边坐下：「越前？你怎麼了？还好吗？」  

「不好……我好冷、好冷……冷……」龙马颤著嘴唇，两手不断搓著自己的身体，不二将他扶起，道：「因为你醉了，现在在畏寒，来，把这喝了你就会好一点的……」不二拿著杯子凑进龙马的嘴唇，龙马喝了一口便皱起眉，伸出一手推开不二的手，道：「不好喝……」  

「不喝的话会一直发冷的……」不二再接再厉地又要逼龙马喝，龙马反抗了起来：「不喝！不喝！」发完性子，他又开始发起诗兴：「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不二失笑：「都什麼时候了，你还在吟诗作对？」  

「不喝！」  

看龙马坚决不喝醒酒茶，只因为茶不好喝，不二虽然拿这醉了的龙马有点头痛，但说到底还是宠溺的：「好吧，不喝就不喝。」说罢，不二拿著热毛巾擦擦龙马的脸，让他舒服一些。  

龙马这次就乖乖地让不二擦他的脸，因为感觉很舒服，他也没反抗了；倒是不二看龙马迷醉的脸庞，让他有点口乾舌燥，他一边擦龙马的脸，一边靠近龙马：「越前……我想要你……」  

龙马在睡梦中微挑挑眉，他晃晃脑袋，好像没答应，不二噘起唇，手上的毛巾不知道是在替龙马擦拭还是在爱抚：「给我……」说起来，他也好久没有抱龙马了……  

掀开被子，不二丢开了毛巾，发现龙马身子一缩，看来是怕冷，不二安抚道：「乖，一会儿就热了，不要反抗，更不要把我踢下床喔……」  

「嗯……」龙马随便哼了一声，然后迷糊地睁开眼睛，发现不二在解他的衣裳，唇也在他的脖子和脸颊上游移著，「别碰我……我难受……」  

「嘘……你今天很不听话喔，难受什麼？我会让你舒服的。」不二驾轻就熟地解开龙马的外衣，露出里面的白色单衣，他正要继续脱时，龙马不知哪里来的蛮力，用力推开不二，怒道：「别碰我！你碰你的妃子、碰过别的女人，别碰我……不要……碰我……」  

不二听龙马如此说，他火气一来，抱起龙马放在自己的腿上。他又没碰过那些妃子，况且就算真的碰了，那也是龙马叫他碰的，他现在是在闹什麼脾气？  

龙马被不二抱到腿上，他坐在不二腿上，被不二强吻著，他别著脸推著不二道：「走开……走开……我不要你……你好脏！」  

不二捏住龙马的下巴，眯眸望著龙马这半醉半醒的模样，真是又气又怜，他贴在龙马的耳边道：「你听好了，越前。我没碰那些妃子，就算碰了，你也不可以说我脏！因为那是你要我碰的！」  

「谁……谁管那些……碰就碰……反正我不要你、我嫌弃你，你走开……」说到后面，龙马哽咽了起来，却没有落泪，只像是喝了苦酒一样难受地眯眸咬唇，他抓住不二的肩膀，醉眼看著不二，道：「三年前你莫名其妙占了我的身子，我认了。三年后你跟你的妃子在寝宫里莺声燕语，我忍了。我能给的都给了，现在我只要你给我一个东西！」  

「什麼？」  

「不！给我对你说不的权力！」龙马坚决却难掩痛楚地看著不二：「你至少把我当人看吧？一个人该有的尊严，我想要！我现在就跟你要！」  

不二一听，他先愣了一好一会儿，然后大笑出声，他一边遏止笑声一边轻抚龙马的脸颊，为龙马这难得毫无防备又单纯的一面感到新奇又爱怜极了：「越前啊越前，你可知道这天下，是没有人可以对我说不的。你真的好大的胆子，跟我要这权力，你都不害臊的？」  
 
 
  
 
「如果你是仁君，你会把我当人；如果你是昏君，你就会把我当个玩物，这玩物你可以丢掉、毁掉，但是要我完全臣服於你，那是不可能的！」  

看龙马说得如此义正辞严，不二不知为何，他软化了下来，他将龙马抱在怀里，轻轻拍著龙马的背，道：「不管我是仁君还是昏君，把你当作人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我不会把你丢掉，也不会把你给毁掉的。还有……我跟妃子相好，你很难受，是不？」  

怀中的龙马一颤，他没有说话，不二也看不清他的表情，知道要龙马承认或许是难了些，但是从龙马刚刚对他抱怨的只字片语，他可以知道龙马对他是有感情的，那他是如何忍耐下来的？  

「那是……你的责任……」龙马轻声地说。  
这也是他一再用来安慰自己的理由。  

「是啊……你到现在还是在为我著想呢……」不二抬起龙马的下巴，眼神直望进龙马闪过受伤情绪的眼眸里，命令道：「我要对你下一个命令，越前。从今天开始，你要为你自己著想，为你自己的未来著想。」贴上龙马微启的唇，不二笑著解释道：「还有，我必须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其实我根本就没有碰过那些妃子……因为我不想让自己变得太脏……」  

离开龙马的唇，不二好玩地望著龙马这迷蒙的样子，不知道他听见没？算了，没听见也没关系，反正以后多的是时间……  

不二抬起龙马的手，将它们围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抱近龙马，亲昵地说：「来，把我当成你的，你是想要我的……」  

不等不二说完，龙马就扑上不二，紧紧抱住眼前这尊贵到不可一世的男人，他吻住不二的唇，倾尽所有爱意地吻他，久违的唇舌缠绕，迅速地在龙马身上延烧起欲（请无视括号）火，他急切地解著不二的衣服，吻一路往下停驻在不二的脖子上、锁骨上：「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不二前辈……」  

这句话，在龙马心里从来就只是梦想而已。  

这一刻如此深刻、真实地拥抱不二，唤醒了他体内沈睡已久的占有欲。  

「对，就是这样，我是你的……」解开龙马身上的单衣，不二笑眯眯地拉起龙马：「不过你也是我的喔。」一个翻身，龙马躺在不二身下，却不满足地勾住不二的脖子，仰脸亲吻不二。  

如此主动的龙马，真是诱惑力十足，不二开始忍不住粗喘，一边回应龙马的吻，一边抚摸好久不曾爱抚过的身体，但他又怕太激烈的动作会伤害龙马：「乖，你要放松，我太久没有碰你了……」  

「不要……叫我乖……啊……」胸前的红珠被不二的手掌来回有意无意地抚擦，不二却恶意地不肯直接爱抚，这种折磨让龙马开始忍不住扭动身体：「不二前辈……不二前辈……」  

「再叫不二前辈，不给你。」话说著，不二停下对龙马的爱抚，转而脱龙马的裤子，他脱到一半，突然觉得有点奇怪，抬头一看，龙马的头一歪，已经睡著了。  
 
  
   
 等龙马发现自己心不醉的时候，他已经在床上了。  

他眨眨眼，再眨眨眼，发现这里是不二的龙床，他又睡在龙床上了。  

那他现在八成光著身体。  

掀开棉被一看，震惊。  

他衣著完好，而且还换上了就寝时的单衣。  

他怀疑地放下棉被，然后有些别扭地窝进那个环抱著自己的臂弯里。  

「……不二前辈？」龙马轻声呼唤。  

「嗯……龙马……」不二似乎是在呓语，龙马感觉著颈后的呼吸，知道这不是一个醒著的人会有的呼吸。  

不过，不二怎麼会叫他的名字？不都是叫越前的吗？  

昨天晚上发生什麼事？他说了什麼吗？  

龙马僵著身体想著，却只想到他昨天晚上醉了，然后念了一堆诗，然后他被不二带进房间，然后……接下来的对话呢？他说了什麼？  

该死！他到底说了什麼好话？！  

早知道就别醉成这样了！  

身子被不二占去就算了，希望他没说出什麼引不二遐想的话才好……  

看向床帐，龙马隐约看见日出之光，他吓得坐起，转头看向身后的不二，没想到这头大熊（？）竟然还没醒。  

龙马脸色诡异地瞪著不二，他不敢轻举妄动，不敢乱说话，现在得步步为营才行。  

真是太夸张了！他不该在不二面前醉的！天知道他醉了会说出甚麼话来！  

丧气地垂下肩头，龙马缓缓躺下，对於自己不忍心叫醒不二的心态感到奇怪，不只这样，他竟然衣著完好，真是太……太不正常了。  

……算了，现在就算是去上朝，八成也和那些大臣谈不出什麼事，龙马乾脆陪著不二在床上赖著。  

百般无聊中，龙马抓起了不二环在他腰身上的手，细细地观察著不二的掌纹。仔细一想，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如此接近地观察不二的手。想他和不二的肌肤之亲都不下几时次了，却连最普通的手掌，他都没好好看过。  

这一看，他竟然开始看起不二的手相起来。  

小的时候他曾经学过一些紫薇等命理之术，手相他是看得懂的，也许不深，但是可以看出个三五成左右。  

嗯，这家伙将来的妻子不可限量，会是个大人物……就算不是大人物，肯定也是个相当贤能的妻子……太好了……  

智慧线也蛮长的……政局稳定之后，就算没有他在旁辅佐，不二也一定可以应付的……  

犯小人……这倒没啥好担心，哪个皇帝不犯小人？在他待在不二身边的这段期间，他会将那些小人全部解决的，任何人都别想在他的守护下伤害不二。  

他原本只是无聊看看，看到最后他开始皱起眉头，拿近不二的手掌，似乎是不敢相信似的瞪著，抓著不二的两手也开始颤抖了起来。  

如果他没有学错，也没记错的话……  
龙马的脸色倏然变得苍白难看。  

龙马心中突然感到万分恐惧，他捉起不二的手放在胸口，好像只有让不二的手抚著他的心跳，他才能安静下来似的。  


……不会的……不会的……有他在，这种事不可能发生的，绝对不可能！  
除却爱玩这一点，他是一个仁君，上天不会这麼不明理的。  


「……怎麼了？」  

突然，龙马的颈后感到一阵温气喷吐，他震了一下，不二就慵懒又像是得意似的问：「这麼……眷恋我的手吗？」  

龙马脸色一沈，马上「丢」开不二的手。  

嘻嘻一笑，不二将手摆回龙马的胸口，发现那不寻常的快速心跳并没有稳定下来，他关心地问：「怎麼了？你突然……」  

「没什麼，我们该起身了。」也许是他学艺不精，弄糊涂了吧……  
龙马缓缓起身，不二却冷不防地拉下他，马上在他脸上印上一吻。  
 
 
  
 
龙马吓呆了，他抚著脸，身子忍不住一退，看鬼似的看著不二：「干什麼？」  

「刚刚你在想什麼？」不二笑眯眯地问，不过龙马看得出来，这家伙是跟这问题杠上了。  

龙马不想触霉头，也不想说这麼晦气的话，他只是轻轻摇摇头，似乎很疲累地说：「没有……只是……看错了。」  

「什麼东西看错了？」不二也跟著起身，不过他却没有下床的意思，反而将眼前的龙马抱在怀里。  

一叹，这家伙，别这麼敏感行不行？  

龙马不会对不二说谎，他犹豫了一下，想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道：「刚刚，我看了你的手相。」  
  
  
  
「嗯哼，然后？」不二将手插入龙马长及背部的发丝中，轻抚他的脑，那属於他独特的清爽气味让他好喜欢。  

龙马稍稍推开不二，严肃地凝视著不二的脸，不二一开始也大方地给龙马看，不过看久了还真有些别扭，而且龙马连一点的表情变化都没有，不二遂笑道：「看够了没？好看吧。」  

「你有帝王之相。」龙马肯定地说，但是随即他又皱眉，微微低下头去；不二对於这份谄媚有点不以为然，他不喜欢龙马虚伪地称赞他：「嗯哼？」  

但龙马的下一句话又让他兴致高昂了起来：「但是，根据你的手相，你……的黄袍命，并不长。」  

「哦？」他对这个反而有点兴趣。  

「手相我学得不精，大概是看错了，你别放在心上。」龙马嘴硬地想要推翻自己的想法。  

可是他知道，他会出错几乎是微乎其微，从小，他对任何诗句都是过目不忘的，好歹学习这种命理之术也学了两三年左右，要不就是完全看不懂，要不就算是看得不太深，也不可能会出错的。  

就像他不可能会念错诗一样。  

好玩地看著龙马低垂著头，皱眉深思的样子，不二忍不住伸手轻抚龙马的脸，轻声问道：「……你在怕？」  

龙马缓缓抬首，凝视著不二，眼里虽然的确有著恐惧，但他依然坚定地说：「我会守著你的，你别担心。有任何事，我会挡在前头的。」  

「你在怕，是为了我吗？」  

龙马武装了起来，他知道不二看出自己对他有感情了，所以他开始包覆起自己真面目，僵硬地回答：「是的。」  

不二看出龙马的防备，他一伸手捉住了龙马的肩膀，眯起了蓝眸，那力道几乎弄痛龙马，龙马却表情不变，傲然凝视著不二，道：「要不然你还要我怎麼说？说我不在乎你，你最好赶快去死吗？」  

「我要一句真心话。」  

「您言重了，皇上，卑职当然是真心的。真心希望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最好活得比乌龟还长……」  

龙马滔滔不绝准备说下去，不二突然冷冷打断他：「你知道你昨晚对我说了什麼吗？」  

这句话让龙马的声音停了下来，他震惊住，一脸看鬼似的看著不二。不二笑道：「你不记得了吗？」  

「卑职胡言乱语，皇上别放在心上。」  

「喔喔……别放在心上，你说得好容易？」  

看不二这脸色，龙马打起了冷颤，这是不二真正发怒前的徵兆，「越前爱卿，我问你，如果一个人在醉了的时候对朕说话，结果他竟然是在骗朕，这样算不算是欺君呢？」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  

龙马不发一语瞪著不二，示意不二继续说下去。  

不二挑挑眉，也顺了龙马的意，他的声音非常的轻，却让龙马莫名地想逃离这里：「你知道……欺君之罪要如何处置吗？」  

龙马一震，他微微推开不二，哑著声音道：「我不懂……你在说什麼。」  

「我喜欢你，龙马。」不二望著龙马，毫不矫情掩饰，等待著龙马的回答。  

龙马先是愕然地望著不二，然后表情渐渐趋於平稳，如同他平时的冷静。他仔细地看著不二，发觉不二不是在说谎，他很理智地回应道：「……给我一点时间。」  

一叹，不二紧绷的心弦松下，却依然不满足，不过也对，这好像才是龙马的答案。  

「……好，我们起身吧。」  
  
  
明明，他们之间有一大进展的，不是吗？  

可是为何现在好像回到原点，龙马甚至对他生疏了起来……  

早朝还是照上，他们还是照样讨论朝中政事，似乎没什麼不同。  

但龙马晚上不会主动来找他了，而他，也没这勇气去找龙马。  

叹口气，不二深觉自己当初没像其他皇子一样流连花丛、风流人生是错的，他应该在情场稍稍打滚一下，这样才可以在真正需要「用到」的时候派上用场嘛……  
至少，不会窘迫到这种地步，连话该怎麼说都不知道了。  

再叹口气，不二望著眼前的瓷杯冒出白烟，他呆呆地喝了一口，食之无味。  
 
  
   
 像现在，他就睡不著。  

而坐在这里喝著他最爱喝的大红袍，他突然品尝不出它那温润的味道。  

如果龙马在身边的话，就可以叫他念个一两首有关茶的诗句了……  

不二披衣起身，开了门，询问哑婢道：「越前房里的灯灭了吗？」  

那个哑婢乖巧地福身，然后摇摇头，不二不禁有些纳闷，最近龙马房里的灯都亮到三更半夜才灭，他还要陪自己去上早朝，身子不会吃不消吗？他到底在忙什麼？奏摺又不在他那里！  

不二左思右想，又不想主动去找他，因为他答应龙马要给龙马时间的，他不想要去打扰龙马。  

叹口气，他又回到宫里，坐在暖厅继续喝他的茶。  


不多时，他突然听见了敲门声，才刚刚皱起了眉头，就听见龙马的声音：「是我。」  

那名哑婢立刻进门请示，不二欢喜道：「快叫他进来！」  

哑婢福身离去，龙马便捧著一些书本进来，不二开心极了，他站起身，出了暖厅迎接龙马，看龙马随便披了一件薄褂进来，他微微皱眉，将自己肩上披著的貂皮斗蓬扯下，盖在龙马的肩膀上：「怎麼了？你脸色好差，已经入秋了，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别太晚睡……进来喝点热茶吧。」一边叮咛，不二一边搓著龙马的手，龙马似乎在著急什麼似的，脸色的确不好看，也没发觉不二对他关怀的举动，随著不二进了暖厅，他才刚坐下，茶也不喝，就将怀中拽著的小书放在桌上，道：「我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不二看他这麼紧急，不禁心疼起来，他一定又是为了自己的事在紧张了，「好好好，有什麼事，我们慢慢谈。」  

龙马迫不及待地翻开了一本小书，上面记载著手相之学，不二一愣，这才想起龙马前些日子说的，什麼他有帝王之相，可是帝王命不长什麼的……  

他从不把这些怪力乱神之说放在眼里，但看龙马煞有其事的样子，他也不忍太果决说出自己的看法，只好跟著龙马一起看那小书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你看，这一页……有提到一个人的事业，你是帝王，当然就是帝王业。你瞧，他举出了很多手相的例子，你的手相，刚好就是最不吉的那一个！跟早逝的汉哀帝很像。然后，这是面相学的书……」说完，龙马又去翻面相学的小书，不二看他这麼认真地说著，而且脸色苍白，知道龙马是真的担心自己，他连忙安抚：「好了好了，我不信这些，行吧？你别这麼担心……」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龙马严肃地纠正过不二之后，又翻开了书开始说著，不二已经听不见龙马在说什麼了，他看著龙马认真的侧脸，好像很久没看过龙马这麼认真的样子……他看著看著，入迷了起来，竟然就这样看著龙马难得喋喋不休的样子发呆。  

龙马说完一堆道理之后，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不二听的，他回过神，发现不二正痴痴看他，便知道不二刚刚都没在听他说话，一想到自己连天来不眠不休地查这些资料，担忧得连上朝都在冒冷汗，就担心有人趁他一个不注意，在不二身后捅上一刀，而眼前这当事人竟然置身事外，他著恼地站起身来，抱起那些书，冷然道：「看来是卑职打扰皇上歇息了，卑职这就告退。」  

不二吓了一跳，连忙拦住龙马：「等等！别这麼快走。」  

「等什麼？你不想听我说话，我还留在你眼里惹你厌吗？让开！」  

「不行不行，你好不容易来了，我不能让……」说著，不二一边好脾气地拉著龙马坐下，一边哄著：「我哪里有不想听你说话？只是，我真的不信这些，你别费心了。」  
  
  
  
龙马一怔，知道自己有点太神经质，但是却又无法抑制心中的恐惧，他黯然地坐了下来，好一会儿才道：「我娘……听我爹说，算命师说她会因子而亡，结果生下我后，她就真的死了。」说完，他郁然地垂下眼睫，掩饰自己的忧伤。  
 
 
  
 
不二温柔一笑，然后将龙马抱进怀里，小心地安抚著他：「好了，那些都是不开心的事，别想了。」  

「……但也忘不了。」  

「好，嘘……你要难过可以，可是别让我看见。」说著，不二将龙马的脸按在怀里。  

窝在不二的怀里，龙马闷闷地依靠著不二。他很少对人说到他娘亲的事，一来是他根本也不了解，从小到大也没亲自在母亲面前喊过一声娘，他渐渐将对母亲的那份虚幻的爱和悲伤隐藏起来，不跟任何人提起，也不喜欢任何人问，可是不知道为什麼，一想到失去不二，那种被他尘封著的感觉似乎渐渐浮上心头。  

像最近，他焦头烂额的事根本就跟当初进宫时的不一样，他是要体验宫廷刺激的斗争生活，可不是一天到晚为了皇帝的安危提心吊胆的，他现在好像比以前更像一个侍卫了呢。  

「……不二前辈。」  

「嗯？」  

「明天是初一，我们不必上朝，但是我也不想改奏摺……让我稍微休息一天，可以吗？」  

「哦……好啊。你要怎麼休息？一直待在你自己的房间里吗？」  

「当然。」这不是废话吗？  

「不要，这样我不就看不到你了？这样吧，我们别改奏摺，我们去做一些有趣的事……赏雪好吗？」不二小心地哄著，没想到他竟然会有这麼在乎一个人的感觉的一天，但是无所谓，虽然要步步为营，不过他小心翼翼地很开心。  

「不要，太冷。」  

「那……我们去玫瑰斋，好吗？」不二试著提出另一个意见。  

龙马纳闷地想了一下，问道：「去玫瑰斋做什麼？」  

「那儿是我们初识的地方啊！也是你砍了我一刀的地方，我想去那里怀念怀念。」  

「我不想去，我想休息。」  

「玫瑰斋有床，你可以好好休息，必要的话，我也会『陪你休息』的。」  

龙马瘪瘪嘴，他推开了不二，一脸受不了地说：「你早就已经打定主意不让我待在房里了，是吧？」  

「是啊。」不二笑眯眯，顺便在龙马的脸上亲了一下。  

「我们不改奏摺？」  

「不改奏摺。」  

「不议朝政？」  

「不议朝政。」  

「吃烤鱼？」  

「吃烤鱼。」  

原则上满意了，龙马满意一笑道：「那成交。」  

看龙马满意了，不二突然对自己很有自信，不知道为什麼，满足龙马让他有种自己是万能的感觉，因为可以博得龙马的欢心，这可不是一般人做得到的喔。  

不二倾身，在龙马耳边轻声道：「既然都成交了，那……你今晚在这里陪我。」  

龙马闻言，俏脸一沈，微怒地瞪著不二，道：「你就只想得到这档事吗？你想发泄，找你的妃子去！她们会乐意得在床上脱好衣服等你！」  

看龙马发怒的样子，不二不但不担心，反而还有一点点小小的喜悦，龙马这是在吃醋吧？  
他偷偷笑了起来，然后道：「没有的事，我只是要你好好地、乖乖地躺在我的旁边，我没有要找你寻欢。」  

怀疑地瞪著不二，龙马像是一只怀著高度警戒心的猫一样，他打量著不二的眼神，看不出这家伙笑眯眯的眼里到底是无辜还是狡猾。他好一会儿不吭声，不二便无奈笑道：「越前，我要找你欢爱，都事先跟你说好的，我曾对你用强过吗？」  

「是没有，不过凡事总有第一次，谁知道你这次会不会？」  

「你这话就不对了，你的武功比我高，还怕我对你做什麼吗？你一不高兴就能在我身上劈一条口子，要掐死我恐怕也是轻而易举吧？还是……你担心我的武功已经比你高了呢？」  

这一激，龙马立刻站起来，眼神看著屏风后：「谁担心？睡就睡。」说著，他就像领行军似的带头走入寝间，等到看到床之后，发现中了不二的激将法，他呕得要死却又不想出尔反尔，於是便潇洒地脱下貂皮斗蓬，解下身上的外褂，随意扔了，就往床上一倒。  

不二好玩地看著龙马一连串的动作，他笑著将地上被龙马脱下的衣物拾起，然后挂在一旁的衣屏上，然后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衣，这才上床去陪龙马睡觉。  

一沾上床，他就将龙马抱在怀里，龙马轻微一震，开始挣扎起来，不二便安抚道：「没事，我没要对你怎样，你不必这麼防著我……」轻轻抚摸龙马的背，不二试图降低龙马的不信任感，他有些睡意了，迷迷糊糊道：「只是想抱著你……」  

龙马觉得有些不习惯，他很少会跟不二这样「相安无事」躺在床上，第一次也就是上一次，他喝醉了，原本以为不二会对他乱来一番，没想到不二竟然没碰他。  

他也能这样享受这分亲昵吗……？这种，感觉上好像只有情人之间会有的温存，毫无欲望。  

他将自己安心满足的表情藏在不二的怀里，只听得不二最后喃喃自语道：「不抱你，似乎睡不太好……嗯……」  

龙马无语地静静躺在不二的怀中，听著不二细微的鼾声，还有手中渐松的力道，知道不二已经陷入沈睡了。原本他也很累，研究了好几天的手相、命相，没有好好休息过，但是现在这得来不易的时刻，让他好生珍惜著，他不想要时间就这样在睡眠中度过了。  

也许，这种和不二安静地躺在床上的机会，将来也不多了。  

现在，他就贪心地、小小地为自己留下一些些回忆好了。  
 
  
 
 玫瑰斋  


第一次进到玫瑰斋的内厅，龙马好奇地观望著。  

老实说，这里非常脱俗雅致，虽然气派，但跟皇宫的富丽堂皇还是有点差距，好像是富贵之人便可居住的地方。  

放眼的建筑都是白色的，要不然就是淡淡的粉色，栏外的小庭园包围著竹子，现在已经入秋，竹子都枯萎，要不然就是被霜雪覆盖著，而最后的后院就是玫瑰亭了，也就是龙马和不二初次见面的地方。  

斋中虽然整齐乾净，看得出有人定时打扫、整理，但却有种死亡的寂静。  

厅中非常简素，看不出有什麼文章，龙马不禁皱了眉头，问道：「我们来这里做什麼？你平常不是也不准其他人来吗？」  

不二调皮地一笑，道：「玫瑰斋是我皇姐的旧居，我以前小的时候很爱来她这儿玩的。」  

「哦。」龙马没啥兴致，不二牵著他，绕向后面的内阁，道：「皇姐的书房我很喜欢，以前老是来这里读书喔！」  

「嗯。」龙马依旧兴致缺缺，被动地被不二牵著走，直到不二将他带往后面的书房，他才不禁惊艳地瞪大眼，面露惊愕之色。  

眼前的书房不大，两旁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左边的角落放置著一架白玉琴，右边放置著一个大木桶，里面放满了卷轴。  
而中间摆放著桧木大桌，后面的墙壁竟然整个挖空，换成半透明的纸屏，从这里可以清楚看见玫瑰亭的面貌。  

龙马似乎对这地方很感兴趣，他挣脱了不二的手，开始东看看西看看。  

看龙马似乎恢复些精神，不二放心地松一口气。  

老实说，相识三年，他并不知道龙马的兴趣和嗜好，只知道他爱吃鱼，也蛮喜欢诗词的，但音感不好，因此不但不会弹琴也不会吹笛，也不会颂唱乐府，所以，他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讨龙马欢心，除了让他吃鱼之外，总还有其他方法吧？  

龙马自己绕著，发现书架上摆的书除了经典的诗词和经书，其他的几乎都是写给女性的文学，烈女传什麼的，没有什麼能吸引他的注意，比较引他兴趣的是后面的木桶，他走向木桶，拿起了一个卷轴，回头问道：「可以打开来看吗？」  

不二微微一笑，道：「可以，那是皇姐画的画。」  

龙马将卷轴放在桌上，然后小心地摊开卷轴，发现是一幅花鸟画。  

整幅画花团锦簇，相当饱满。主要是画牡丹，有两只鸟穿梭其间，花蕊的地方甚至用金色的颜料点缀，鲜明的色彩调和得非常好。  
艳不乱，亮不刺，但主题有点俗就是了。  

「皇姐喜欢花鸟画。而且很喜欢用明亮大气的颜色。」  

「看得出来。」龙马点点头，仔细地审视过后，不二看龙马似乎挺有兴趣，他问道：「怎麼？你还有什麼意见？」  

「没有。」  

不二有些失望，他看看画，又看看龙马认真的侧脸，不禁道：「你也帮我画一张画吧！」  

龙马一怔，回头看著不二：「画什麼？」  

不二想了想，然后笑道：「画”秋〃。」  

「秋？什麼秋？金秋、赏秋、中秋，这秋的文章可没你嘴里说得这麼简单。」龙马撇嘴，显然不愿意画。  

「随便你，你爱画什麼就画什麼，好吗？我唤人准备颜料和笔墨来。」  

龙马看著手中那富丽的花鸟图，他皱眉，道：「不必准备颜料了，我用墨画就好。」  

不二眨眨眼，不解道：「只用墨？画不用色还叫画吗？」  

龙马慢慢卷起画轴，不悦道：「墨即是色，你们这种养在深宫里的土包子是不会懂的。要我画的话，就准备六个砚台给我。」  

被龙马刺了一下，不二隐约发现龙马对画还挺在行的，而且难得可以看见龙马画画的样子，他此时不争，马上出去遣人去准备东西。  
 
  
 
 等作画用具送到，龙马早已坐在椅上静思。  

不二好玩地拿了椅子，坐在龙马对面，看著龙马闭目静思的样子，他问道：「我先帮你磨墨好吗？」  

没想到龙马竟然冷淡道：「不要动墨。」  

看龙马这麼严肃，不二安静了下来，准备看龙马葫芦里卖什麼药。  

过了两刻钟，龙马才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开始磨墨。  

从磨墨到下笔，他再也没有坐下过，而且拿笔的手势非常奇特，他只用三指捏住笔尾，然后开始作画起来。  

不二看得目不转睛，看著笔尖在纸上轻抚著，随著龙马的力道和用墨不同，画出不同的色调与明暗。  
而且，不二也发现了龙马偶尔会抬头看看自己身后的纸屏，一开始他以为龙马在看他，直到看到龙马画的内容时，才知道他在画玫瑰斋的竹子。  

这纸屏的设计是要让主人看见玫瑰亭，和玫瑰亭旁边的池水，并不是竹子的，所以竹子的视野只有一点点，看不全。  

「越前，你为何不把六个砚台一次用上呢？」  

「墨分六彩，就是黑、白、乾、湿、浓、淡，并不是每种颜色都用得上的。而且有些上墨的地方要等它乾，才能继续下笔。」龙马淡淡回应，画到一半，他又突然搁下笔，脱下了身上的貂皮大褂，不二看得有些不悦，那是他今早特地为龙马披上的：「做什麼脱？现在好冷的。」  

「身子太重，手的感觉不灵敏。」说完，龙马继续提笔，不理不二的不悦。  

不二一手支著脸颊，没好气道：「那你乾脆别穿衣服好了。」  

「如果可以我也想，但是你在前面，很危险。」龙马坦白地说，然后又换了笔。  

不二一脸惊愕地看著龙马，颇觉不可思议：「你在家作画，是不穿衣服的吗？」  

闻言，龙马继续下笔，似乎没打算回答不二的问题，不过他画到一半竟然抬眼看著不二，唇边勾起了玩笑般的笑意。  

看龙马那眼波不恭，唇边的笑弧性感无比，震荡了不二的心湖，这是他数日来，头一次看见龙马真心笑了起来。  

龙马平常就是少笑之人，就算笑也是冷笑，要不然就是讪笑，好像自从他进宫以来，就很少露出真心的，愉快的笑容了。  

不二怔怔地看著，然后重拾他的微笑，道：「真的吗？越前。」  

「只是娱乐，有何不可？男人可以光著身子上妓院，就不能光著身子画画吗？」龙马不以为意，收起了刚刚那挑逗性的笑意，继续作画，不二好玩地问：「这是杭州的玩法吗？」  

「也许是吧，北京太冷，要光著身子画画也很累的。」  

「嘻嘻！」不二心情大好，道：「那下次我们有机会去杭州，你一定要表演一次给我看喔。」  

龙马懒懒地回：「再说。」  

画了两个时辰，龙马才将画给画好，他放下笔，拿起了湿布擦擦手，然后疲惫地揉揉肩膀，坐入椅中休息。  

不二连忙转过画来细看。  

老实说，画画这门学问他是学过的，不过宫廷的画学，总是尊崇富贵、吉利的意象，这种清雅脱俗的画，在宫廷中非常少见，也比较不讨喜，更不要说是龙马画的这一幅，除了墨色之外什麼也没有，宫廷之人是很难欣赏的。  

不二仔仔细细地看著，试图要去了解龙马赋予这幅画的生命在何处。他看了看，然后开始点头：「这竹子的叶子都偏向右边，有风的感觉。」  

龙马挑挑眉，懒懒地说道：「每个季节都有每个季节的特色，春花，夏日，秋风，冬雪。你给我的题目是秋，我就画风了。」  

「如果我要你画春，你会画什麼花？」不二拿著画端详著，心不在焉地问。  

龙马想了想，道：「如果你依然带我来玫瑰斋的话，那就画玫瑰给你吧。」  

「那画夏呢？」  

「可以画湖水，毕竟阳光这种东西，用水来表现比较活泼。」龙马有些累了，也开始心不在焉起来。  

「那如果我要你画冬呢？」  

扁扁嘴，龙马没好气回应：「……那简单，送你一张白纸就得了。」  

「呵呵，那我就罚你！」不二小啐龙马之后，又开始端详起画。  

这枯竹伸展的模样真是冷峭绝寒，和一般「夏竹」的意象完全不同，瞧它零零星星地散在画中的一方角落，雪覆上了尚未凋落的叶，远方的玫瑰亭的玫瑰倒是亭亭玉立，蜿蜒生姿，等到春天之后，雪溶了，覆在竹叶上面的雪化为水，不只是「枯竹」，也可说是「哭竹」。配合上风的意境，寒风吹不著养尊处优的玫瑰，反而吹在竹子上……  
 
  

 想透了这一份双关之巧妙，不二的兴致越来越高，他原本就是喜欢诗词的人，对这种字句上的钻研更是有种好胜心。  

明明玫瑰才是玫瑰斋中的主角，龙马却硬画竹子，让人感受不到玫瑰的绽放之美，反而胶著在竹子的凄绝之美。不只意象，还有用墨的技巧，让人不觉得这一幅画枯燥，反而有另一种脱俗的美感，乍看之下也许只是很简单的水墨画，但是等看透了它的内容，才会明白画者的用心，不用「色」，是因为雪的关系，原本就是要表现出枯竹的凄凉，用上色之后，那份凄绝的美就会少了些。  

还有这玫瑰，龙马随便画画，看得出玫瑰不得他心。  

不二频频点头，然后突然问：「你这灵感哪里来的？」  
他可不信龙马一时之间画得出如此佳作。  

龙马呆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不二会问这样的问题——应该是说，他没想到不二看得出他赋予这幅画的意境，他认为不二是宫中之人，这种画大概入不了他的眼，看没两眼就会觉得无聊了吧，反正他也没期待不二能懂他的画就是了。  

「杭州每年会举行画赛，每年的题目都不同，我第一次参赛的时候题目就是秋，当初我画的意象大概也是这样吧……三年没执过画笔了，想在今天小试一下身手罢了。」龙马回想著当年年幼参加画赛的事，他还是参赛者中年纪最小的呢！  

不二有些惊讶：「你小时候就喜欢这种峭寒的画风吗？」  

龙马歪歪头，道：「……也称不上是喜欢，只是擅长画这种画而已。」  

点点头，不二好奇地继续看画，看的时间太长，龙马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他该不会看穿自己画中之意了吧？  

就在龙马的手心都开始冒冷汗的时候，不二冷不防问道：「那结果呢？」  

龙马呆住，不解不二问话之意：「……什麼？」  

「那次的画赛，你有夺魁吗？」看著这幅画，不二的眼神突然犀利起来，龙马虽不懂他为何突然这麼认真，但他依旧诚实回答：「……没有，第一回合我的画就被画审官们退了。」  

「为何退了？」  

「他们说太简素，没意思。」  

不二冷冷一笑，摇头道：「俗不可耐。」  

龙马的心头一震，没想到有人可以懂他的画，而且还是皇宫里的人。  
杭州是富民之地，那里颇有官味，皇宫流行什麼，他们就流行什麼，那儿的士大夫也没有什麼自我主见，他这种画根本就是画来自娱，杭州人是看也懒得看一眼的。  
没想到，这样的话竟然能让不二青睐，龙马震惊极了。  

「他们说太简素？是画审官亲口对你说的吗？」不二又问，但眼神却黏在画上，好像真的很喜欢这幅画。  

「没有，他们在我的画上面用红字写了评语，然后退回我家。」  

不二听完，他皱起眉头，想到那幅画被不懂得欣赏的人用其他的颜色破坏了，不禁念道：「真是糟蹋。」  

画看到一个段落，不二抬脸，笑吟吟地问龙马：「那这幅画你题个名吧！是赏秋？金秋？还是什麼呢？」  

龙马不知道不二打算干什麼，其实在画一幅画之前，他都会事先为画命名，这幅画他早已想好名字了：「就叫”初秋〃。」  

不二似乎很满意，他点著头，笑意深浓：「初秋……初秋，嗯……妙极，妙极了！现在是秋之初，正好又是你今年初次画秋，季节而言是初秋，画而言也是初秋，画者本身而言也是初秋！不论是对画者或是画本身，都是恰当不过的名字。」  

对不二了解这画名背后的含意，龙马是感到欣喜的，但他脸上依旧冷冷淡淡，嘴硬道：「……随便取取罢了。」  

不二耸耸肩，技痒了起来，他突然问道：「我可以为这幅画题字吗？」  

龙马皱起眉，不大想答应，可是看在不二是懂得这幅画的份上，他勉强道：「……你别写太多字，写两行就好了。」  

「好好好。」看龙马答应了，不二非常高兴，他站起来，绕过了桌子，对龙马伸出了手，龙马也莫名自然地将手放入不二的手中，随著他站了起来，喃喃抱怨：「你要是乱写字，我宁可把画撕了。」  

不二笑著将一旁被龙马脱下的貂皮大褂拾起，亲热地披在龙马的肩上，还为他系好系绳，「好好好，不乱题字，我保证题一个符合这画的句子，好吗？」  

龙马还是有点不情愿，毕竟他不喜欢自己的画上有别人的字迹，也不喜欢画上面有字：「……你想好要题什麼之后要跟我说一声，我同意之后你才可以写，知道吗？」  

「好好好……」不二趁龙马不注意的时候亲吻了一下龙马的额头，然后牵著龙马往外走，龙马没发觉到不二对他异常的宠溺，还自顾自的对不二放话：「如果你没经我同意就写了，你就给我把画给吃了……唔？」  

听不下去龙马的发言，不二低首吻住了龙马的唇，舌尖轻扫过龙马的唇腔后便抽出，没维持太久，吻完之后，他的唇靠在龙马的脸颊上，低笑威胁：「你再乱说话，我就把你给吃了！」  
 
  
 
 不二将龙马带到玫瑰斋后的庭院，然后叫下人备了酒菜，又叫人拿了琴过来。  

两人吃饱后，等桌上撤空，龙马就昏昏欲睡地趴在桌上浅眠著，也不管不二这皇帝坐在他面前，就这样睡自己的大头觉。  

不二伸手抚琴，琴声鏦鏦，曲音高亢却不尖锐，苍劲又不失温柔，只可惜龙马是个音痴，纵然不二弹出天籁之声也无法震撼他一根心弦，反而让他睡得更沈了。  

不二好笑又无奈地看著对面的人，无视自己的存在睡觉，他的琴艺可是宫里数一数二的，皇姊妹们也不见得有弹得他好，每次宫廷的乐师总是称赞他的琴音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令听者动容，如今看来，难道是宫廷里的乐师唬他不成？  

「越前。」  

「有什麼事？」  

「你好歹也听听我弹的琴吧。」  

「淫音浪曲，君子听之不得。」  

「这哪是淫音浪曲了？你听不懂别乱说。」  

不二不说还好，说到后面那句话，龙马就抬起头来，鄙视又厌恶地瞪了古筝一眼：「……男人弹什麼琴？难看死了。」  

不二不禁有些挫败，原本是要让龙马开心的，没想到他这项专长竟然无法引起龙马共鸣，而且还让他那麼鄙视，落得一个「难看」的评价：「……不至於是一无可取吧。」  

「是啊，至少它让我睡得更好了，你继续弹吧。」说完，龙马又趴了回去。  

不二无语，只好继续弹琴。  


於是，一个皇帝，在寒冷的初秋庭院，弹琴给那个已经睡得不省人事的御前侍卫听。  


……真凄凉啊。  
  
  
「皇上，这是微臣拟定好的出巡行程，请过目。」  

「算了，越前说他不想去，别去了吧。」  

御书房中，手冢承揍上他拟定好的江南行程，这是改了又改，删了又删才出炉的行程，结果皇帝老子最后决定不去了？  

手冢微怒，开始劝谏起来：「皇上，您最近好像太宠信越前护卫了。」  

「有吗？」不二心不在焉地继续做自己的事，有些不耐烦地垮了肩，最近朝中的声浪他不是没听过，只是他更在意的是龙马的想法。  

唉，和龙马在一起三年，终於也开始传了这样的谣言——越前是他的男宠。  

唉，其实这也不是谣言啦，谣言就是假的嘛。  

只是，这样下去也不太妙，如果有人把脑筋动到龙马头上，还真是防不胜防啊。  

「像是现在，越前不在您身边，臣就觉得他失职了。」  

「啊，他去画画了。」  

手冢听完，他无法理解地皱起眉，好好的一个御前护卫，又不是宫廷的画师，跑去画什麼画？  

不二稍稍抬眼，瞥了手冢难看的脸色一眼，他大概也知道手冢在生什麼气，他温声道：「是朕吩咐他画的，你可别恼他，呵呵……」  

手冢叹了口气，忍不住说出自己的感想：「那麼臣想，有必要为皇上再甄选两位护卫。」  

「嗯哼，随你高兴吧。不过这回不要笔试，不要太聪明的，越笨越好，武功高强即可。」不二从刚刚就不知道在忙什麼，手冢说的话他几乎可以说是随便敷衍，现在好像也不是在改奏摺，而是在……写字？  

说到写字，不二写字可说是十分广泛的，举凡篆体、楷体，他皆有学习，平时他写的字只能算是整齐乾净，要说好看或是惊为天人，还没那麼夸张。但是只要他提笔题字，认真一写的话，那幅字画不知道有多少人抢著要。  
以前他尚未登基的时候，一些重要的节庆，兄弟姊妹都会来拜托他写些字联，他看交情而写，交情好的，自然多花些心思；交情不好的，虽然不至於随便乱写，但是敷衍的意思就连外行人都看得出来。现在他当皇帝了，当然没人敢跟他要字画了。  

再说，他因为忙於朝政，许久也没有如此的生活情趣，此时再度提笔，不禁让手冢有些错愕。  

他在龙马的「初秋」的右上角题了诗句，怕会有喧宾夺主的感觉，他还特地不写得太大，但他的字还是写得精美俏丽，玉龙雕琢似的，好看极了。  

写好之后，他依旧觉得有些不安，然后对著手冢招招手：「手冢爱卿，你过来看看。」  

手冢几乎没好气，但是也不好表现出来，只好乖顺地走向前，看著不二的作品。  

「这是官舍竹。」  

「是啊是啊，谁问你这是什麼竹了？我写的我当然知道是什麼竹，我要问你的是，你觉得这字如何？」不二一认真起来，连自称「朕」都免了。  

手冢不懂不二问这话是何意？他写的字是宫廷里最出色的，还要问他干什麼？比起不二，他简直跟个门外汉一样。  

不二看手冢铁青著脸不说话，只好道：「我不是要问你我的字好不好看，我当然知道我的字好看得不得了。我是要问，你觉得这字好看？还是画好看？」  

手冢观察著画。老实说，比起宫廷那种俗丽的画，他的确是比较喜欢这种清丽的画风，但是要问到是这画好看，还是上面的字好看，他一时之间还真下不了决定。  
想了不多时，他心里浮现另一个疑问，就是不二怎麼会有这幅画？而且他不记得不二喜欢这种简单的画风。  

再说，这好像也是不二第一次为画题字的样子……  

「想好了没？想好就快说，别想一些题外话。」  

「……由臣来说，好像不是太客观。」  
 
  
 
 「哈！」不二笑了起来，拿著笔杆敲敲手冢的肩，调侃道：「你不客观，全天下的人都不客观了。别扭扭捏捏的，快说。」  

手冢简直想叹气，他说道：「以宫廷的眼光来看，自然是字好看。以臣的角度来看，字和画都很出色，让臣一时不知道这幅作品的主题究竟是画还是字？」  

不二挑眉，似乎很满意手冢这回答，他收笔笑道：「好了，你下去吧。是了，杭州的巡访行程虽然取消，但是安排一个在北京城里游玩的行程吧！某个人快被憋疯了，嘻嘻……」他看得出来，龙马似乎想出宫透透气啊。  
  
  
  
才正说著，外面的太监便冒著冷汗进来请示：「皇上，越前护卫已经拿画回来了。」  

「宣。」  

「喳。」  

没多久，龙马便拎著一张白纸进来，看见手冢也在里头，他愣了一下，行礼道：「皇上万岁，手冢御林军长吉祥。」  

「平身。」不二看看龙马手中的白纸，不禁好笑地抿抿唇，令道：「过来。」  

龙马依言过去，不过脸上的表情尽是没好气，不二抽过他手上的纸，然后惩罚似的轻捏他的脸颊：「为什麼没乖乖画？」  

「画不出来。」  

「为什麼画不出来？」说著，他已经从捏转为轻抚，眼神也变得柔和。  

「没灵感。」任著这头大熊在自己脸上作怪，龙马瞥了旁边的手冢一眼，道：「你想要画，你叫手冢御林军长画就是了，他也喜欢墨画。」  

「嗯？」不二睁开蓝眸，瞪了手冢一眼，问：「你怎麼知道？」虽然是在问龙马，但是他的眼光可是落在手冢身上。  

手冢只觉得自己受了池鱼之殃，而且也不懂不二在生气什麼。而且看这两个人一点君臣的样子也没，倒像是在……打情骂俏？竟然就你啊我啊如此称呼。  

「初来皇宫的时候，我和手冢御林军长有浅谈一下彼此的兴趣。」拍开不二的手，龙马掀眉瞪他，显然不喜欢不二在别人面前这麼暧昧地抚摸自己。  

不二看出龙马的意思，他笑著对手冢道：「你先退下吧，手冢爱卿。」  

「是，臣告退。」手冢乖乖退下，顺便掩上门扉，不二便亲昵地拉著龙马的手，道：「你来看看。」他将龙马拉到御桌旁，将自己刚刚完成的作品展现在龙马面前，小心地问：「还喜欢吗？」  

龙马看著那幅画，不禁有些惊诧：「你会写字？」  

「写字很简单啊！谁都会嘛。」  

对不二扭曲他的意思有些不悦，龙马正色道：「我是说你会写书法？」  

「嘻嘻，喜欢我的字吗？」终於有一个长项可以让龙马青睐了！真是好险好险，龙马不喜欢琴，自然对歌就没兴趣了；龙马又会画画，而且还不喜欢浮丽的画，只可惜自己从小就学习宫廷画学，自己的画肯定引不起龙马的共鸣。幸好他还会写字！要不然接下来，要龙马稍微对他刮目相看可就难了。  

龙马听见他的问题，只是皱起眉，小小地噘起唇，冷著脸色不答，但他的视线却停留在那幅他和不二一起完成的字画上面。  

这字的字体是他喜欢的那一种，俊而秀，小而美，而且似乎还故意写得没有正统字体的味道，让这字有点不完美，是为了保全画的地位吧？如果字写得太好看，这幅画的价值反而是在字上面，谁也不会注意到画在画些什麼，但是他这样写出违背正统字体的字，让这字的光彩降低了一点，但却又莫名地生出一种残缺的美感，这幅画到底是字还是画？这两种光芒在这张纸上互相辉映著，令人感觉它变幻微妙，意趣迥异。  

「……很好看。」好一会儿，龙马听见自己哑著声音这麼说。  

更要命的是，这诗……让他想起了一句诗句，就叫做「心有灵犀一点通」！  

不二搂紧他，将脸搁在龙马的肩膀上，心里松了口气：「有合你的胃口吗？」  

「还差得远呢。」龙马嘴硬不想承认：「毕竟写这字的主人还真不讨喜。」  

唉，龙马的嘴巴好坏喔。  
「这是我花了好多心思写的呢！今天都没有批奏摺……」  

「你今天又没批奏摺？」那个「又」字，龙马还说得特别重，然后一脸冷凝地瞪著不二。  

不二笑嘻嘻的，一点也不害怕：「对啊，想这个想得头昏脑胀的，谁还管奏摺啊？」  

知道这家伙任凭自己怎麼骂，都不可能会有一丝丝的悔过之意，龙马扁扁嘴，懒得念他了。大不了今天熬夜把那些奏摺解决就是了。  

「越前，念这首诗好吗？」不二倚在龙马肩上撒娇著，龙马却不卖面子：「这你自己写的诗，你自己念就好了。」  

「不要，我喜欢听你念诗。」不二把他搂得更紧了，声调已经硬了起来：「念吧，我不想以皇帝的名义命令你。」  

龙马轻微一震，犹豫半晌才念起诗来：「谁种萧萧数百竿，伴吟偏称作闲官，不随夭艳争春色，独守孤贞待岁寒。声拂琴林生雅趣，影侵碁局助清欢，明年纵使量移去，犹得今冬雪里看。」  
 
  
   
 不二享受地听著，他喜欢龙马念诗的声音，跟他平常冷漠的音色不同，带有点温柔的感觉，很有文学的味道，他的声音绝不如女人般的尖细，也不可能有女人那种温柔得可以滴出水的声音，那种清澈的声音，让他暗中庆幸暗潮汹涌的皇宫夺不走这样的清纯，每次听龙马念诗，一天以来面对朝中的一些无赖嘴脸的那种闷气，好像都可以一扫而空似的。  

回过神，不二笑吟吟地说：「你这声音怎麼练的？教我好不好？」  

「声音就这样，什麼怎麼练的？」龙马震了一下肩膀，暗示不二不要再靠在他的肩上了，不二乖乖地离开他，但还是笑说：「你的声音很不一样啊！嗯……就是听起来会让人觉得很舒服的声音。」  

龙马歪著头，从不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什麼特色，也不觉得自己的声音可以给人舒服的感觉，他只当不二在做场面性的敷衍，於是他也敷衍回去：「这天生的，你真要问，就去我问爹吧。对了，河北那边的灾情你打算怎麼处理？」  

「不是已经拨款了吗？」唉，龙马又要谈朝政了。  

「你以为拨的款全都会到老百姓身上吗？」龙马白他一眼，道：「你仔细想想河北那儿有哪些地方官。」  

不二一想，然后不禁有些好笑：「还是别想得好，想了就令人讨厌。越前，咱们这步棋走得似乎有点晚了。」  

「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嗯？」  

「那里的地方官必须靠科举才能换下他们，可惜科举还得等两年，如果要换下他们，势必要扣个帽子给他们戴戴。」  

「哦？」  

「你知道吗？我最近发现了观月的用处。」  

不二挑眉，大概可以猜出龙马想说什麼。  

「你也看到他处理诗文宴的手段了吧？虽然他并不得大家喜欢，但是他真的发号施令起来，也没人敢说第二句话。你知道这是何意吗？」  

「哦，你的意思是，他很会抓人的小辫子？」正好，他就偏讨厌这种人。  

「大概是这样了。」  

「但他不愿去河北的。」  

「谁说？那边只要有一个东西，他拼了命都会去。」  

「什麼？」  

「免死金牌。」  

「呃？」不二错愕地瞪大眼，龙马似乎对他这反应很是满意：「听说迹部在诗文宴拿了免死金牌一事，让观月很不满。」  

「迹部景吾？他就算了，他是真有才华，再说我已经拔了迹部氏的文官，他们迹部氏接下来只有武官世袭，文官可说是废尽了。不论在朝在野，文官永远都是最难应付的一群，现在已经没必要提防迹部了，迹部和观月在迹部氏的鼎盛时期时是水火不容，现在在朝只剩观月氏坐大，观月还有什麼不满意？」  

「面子不满意。他观月氏坐大，连个免死金牌都没有，真是笑死人了。」龙马不禁讪笑了起来，他卷著不二的鬓发，调侃道：「你里子给人了，面子怎能不给呢？」  

「不给就不给，就算你求我我也不给。」不二不领情，想要他赐观月免死金牌？乾脆赐自己一个必死金牌算了！  

龙马耸耸肩，丢开了不二的头发：「随你，反正河北那儿也拨款了，以君王来说，仁至义尽，百姓死活与我们何干。」  

唔！点到死穴了！  

不二为难地看著龙马收拾著奏摺，好一会儿他才又黏上去：「越前……我知道有别的办法……」  

「是啊。」龙马也任著他撒娇，脸上装得一片淡漠。  

「我知道你很聪明……人才又不是指有观月一个……」  

「是啊，乾脆把我派到河北去算了。」龙马语出惊人，不二吓了一跳，连忙转过龙马：「不行不行！你是我的护卫！不可以离开我的！」  

「你不是说我很聪明？这应该是在称赞我是个人才吧？我去了河北，三个月后保证摆平那儿的贪官污吏。」  

要命！三个月！他跟龙马分开三天都嫌长啊！  

他投降了，行吧？「是，事成之后我会给观月一个免死金牌，这样子你开心吗？」  

「开心的是观月，不是我。对了，你知道为何我会提观月吗？」  

「不知道。」龙马身上的味道真好闻。不二靠在他的颈肩旁，落下碎吻。  

龙马没反抗，只是提醒道：「他最近和你的皇弟走得很近，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但我觉得应该跟你说。」  

不二震了一下，表情清冷问道：「他接近裕太要做什麼？」龙马说到的皇弟都是指不二那同父同母的亲生弟弟裕太，其他兄弟姊妹们，不二跟他们的关系不算太深厚。  

「不知道。」龙马耸肩，然后替不二将奏摺分类著，「刚刚我在御花园要画画的时候，就看见他们两个相偕而行，好像在谈什麼很严重的事……嗯，裕太亲王的表情很凝重，不过观月还是笑眯眯的，你说，他们在谈什麼？」  

「我怎麼知道？」不二著恼：「我要去找裕太！」  

「他们两个现在应该还在一起，你先把奏摺改完吧！」  

「但是……」  

「他们两个在一起，你就算去问裕太也问不出什麼的，乾脆等裕太回寝宫后，你再去问他也不迟。」反正他就是要不二现在就把这些跟山一样高的奏摺给改完就对了。  
 
  
 
 「皇……」  

「噤声。别通报朕已经来了。」  

「……喳。」  

奏摺一改完，不二和龙马简单用了便饭之后，已经是酉时，不二连沐浴换衣都不想等，只想要来看裕太。  

龙马也只好陪同他一起来，而现在两人就像小偷一样偷偷摸摸地靠近裕太的冬雪宫，不二还不准太监通报。  

龙马问道：「裕太亲王在用膳吗？」  

那太监知道龙马是不二跟前的红人，他毕恭毕敬地回答：「回越前护卫，亲王正在练剑呢。」  

「这儿有外人吗？」  

「回越前护卫，除了些奴才之外，没别人了。」  

龙马点点头，然后对著探头探脑的不二道：「皇上，直接进去吗？」  

「嗯。越前爱卿跟来就好，其他人都退下吧。」  

「喳！」那太监带著在外面守著的宫女和太监们退下了。  
龙马好笑地摇摇头：「你在做什麼？你是皇帝啊。」  

「嘘！你乖乖的别说话，裕太练剑的时候很认真的，打扰他说不定会闹别扭。」  

「他的剑术强吗？」  

「嗯，比我强。」  

「……跟你比根本就不准，你的剑术烂死啦。」  

「我会写字，这就够了。」  

「……哼。」  

「好了，咱们先进去。」  

他们进了寝宫的门，不二熟悉地带著龙马绕著，出了另一个门，他们又绕过月洞、回廊，龙马虽然也来过几次，但是对这里不算太熟悉。他伴著不二一边绕，一边道：「这皇宫里的宫名取得真奇怪，除了景阳宫和慈宁宫，其他的名字都怪得紧。」  

「怎麼说？」不二拉著龙马的手，当作在逛花园地跟龙马闲聊。龙马奇怪地看著他，问道：「你不觉得吗？蜡梅，冬雪，玫瑰，寒星，不是就是季节，要不就是植物，要不然就是什麼星什麼月的……名字是雅，但一点皇室的尊贵都没有。」  

「呵呵，这宫名都是有意思的呢。」不二拉过龙马，让龙马几乎是贴在他身边，他两手执著龙马的手，放在手心里摩挲著，像是在说往事般的说：「玫瑰斋不是宫，那是我皇姐以前住的地方。自不二朝以来，能住在玫瑰宫里的女人是皇宫中的蜘蛛精，她们很美，却非常狠。蜡梅冬雪，是这皇宫里唯二以冬景为名宫殿，是用来囚禁不受喜爱的皇子的……」不二说到这里，龙马惊了一下。他和不二在一起，不二鲜少跟他说以前的事，每次说到以前，不二总是草草带过，然后转移话题，他久了也知道不二大概不喜欢谈到以前，也不提了。反正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是辅佐好现在眼前这个有点调皮的明君，他以前是什麼样的，他并无兴趣多探。  

现在不二主动提，他不知道这是什麼意思，也只好静静听下去。  

「我和裕太虽是淑妃生的，但母妃为人不受宫里其他母嫔喜爱，她虽一开始以美貌得势，但在父皇病重之后，她便失去了靠山，她的三个孩子都被夺走，一年只能见三次面，就算其他时间见面了，大概也说不到话，因为那是宫里的庆典或是典礼才见得到……」不二的手指益发冰冷起来，龙马不安地握紧他的手，凝重地听著不二说。  

「於是母妃从此之后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她在后宫里伤害其他的夫人、妃子，贵妃便是死於她手……也因此，我和裕太在宫里不受兄弟姊妹的喜爱……父皇最后一怒之下将我和裕太给置入蜡梅、冬雪宫里，要我们自生自灭的意思是很明显的。而皇姐却被他置入玫瑰斋里，讽刺她是宫里最狠毒的女人生下的女儿。但他却下不了手伤害母妃，只是把她给打入冷宫去……」  

「那他也没有权力冷冻你们。」龙马皱起眉，不解且不认同地说出这句话；不二微微一笑，然后停下脚步，捧起龙马的脸：「你啊，在宫里学了这麼多治人的招数，但宫里的感情你是不懂得的……」微歔，不二扬起有些愁苦的笑：「你家虽然还算富裕，但毕竟不是皇室子弟。我的父亲跟你的父亲不同，他是一个很特别的父亲……他操生死大权。」  

闻言，龙马微微一震，不二继续说道：「他可以在这一刻宠你、爱你，却也可以在下一刻毁掉你。你的父亲就算再气你，也不能够杀死你，官府是要办的。」  

看龙马色有异状，不二歪歪头：「……官府是会办的吧？」他不二朝应该还没夸张到父杀子以无罪论吧？  

「……嗯。」  

「这就是了。但他要杀他的儿子或是爱人，不用经过谁的同意，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办他。他是至高无上的。」  

「生死大权……」龙马听完之后，虽然这些道理他都懂，但是自不二口中说出来，他总觉得毛骨悚然：「这权力非常可怕……」  

而现在的不二，也握有那样的权力。  

想到这里，龙马一呆，立刻推开不二，全身戒备地瞪著他。  


他可以在这一刻宠你、爱你，却也可以在下一刻毁掉你……  

他要杀他的儿子或是爱人，不用经过谁的同意，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办他……  

他是至高无上的……  
 
  
  
 龙马像是一个稚童刚刚理解了一个残酷的道理，眼里充满了茫然与惊惧，不二看著被推开的手，他垂下头：「……越前，我说这些，不是要让你怕我的。」  

龙马发著抖，他瞪著不二，像是瞪一个不认识的人，好半晌，他才能从喉咙里挤出音节：「你是……皇帝……」  

头一次看见龙马这样，不二靠近他，好玩又有些落寞地看著他也退了一小步，不二伸手，轻抚龙马的脸蛋：「是的，我是皇帝。如果有一天我对你说……我愿意为你成为一个，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皇帝呢？」  

龙马大骇，现在是在上演李煜记吗？还是唐玄宗传？他不想当娥皇，也不想当杨贵妃！  
「你要……跟我去浪迹天涯？」龙马试探性地问著，不二灿烂笑道：「你愿意吗？」  

「不可能，你怕穷。」  

「嗯，的确是有点可怕，但是只要不会要我的命，没啥好怕的。」看龙马愣住的样子，真的很可爱也很好玩呢！  

龙马的嘴一张一阖，他说不出话，他应该在这时候对不二晓以大义一番，甚至是劝谏他，最好还写个谏书，就像上官仪劝唐高宗废掉武则天一样……  

浪迹天涯，他没想过，也不敢想，只有梦过而已。  

「越前，如果我脱下皇帝这个壳，你知道我是什麼东西吗？」  

「……登徒子。」龙马无意识地诚实说，任由不二将他揽在怀里。  

「呵呵……」不二轻笑，然后附在龙马的耳边轻声低语，那气息很温暖，让龙马不知不觉地为之沈醉。  

「我只是一个，爱你的男人。」  




无纵诡随，以谨缱绻。  





  
  
 「皇兄！……越前，你们在做什麼？」  

裕太和他的护卫--木更津淳--一练完剑就打算回房净身，远远的他只看见他皇兄的身影，原本是想要给皇兄一个惊喜的，他还特地隐藏了气息以轻功靠近，没想到这一惊，惊到的可是只有自己，他的皇兄和护卫可是默默地分开，虽迅速但却感觉不到匆促。  

他愕然地望著两个人，他刚刚明明就看见他们的身形极为亲密地靠在一起，现在又跟没事人一样……  

虽然他也参与朝政，但是只是做好分内的事，该收贿的时候收贿，该斩人的时候斩人，该拨款的时候拨款，该闭嘴的时候闭嘴，并没有在朝中有特别的势力或是人脉，而且他之前又是失宠的皇子。现在因为是亲王了，而且是皇帝唯一的血亲弟弟，所以多有人巴结他，他也因此可以听得一些流言蜚语。  

他的皇兄及越前的事，他是有耳闻的。  

不二朝并不盛行男风，历代皇帝也没有收养男宠的习惯，裕太的观念里，男宠只有一个作用--惑乱朝政！  

而且听说他的皇兄在下重大决定时，也会参考这个男宠的意见……  

望著他皇兄的眼神里闪过了千言万语，瞥到龙马时，他忍不住狠狠一瞪。  

「裕太，不请朕进去坐坐吗？」发现裕太对龙马的敌意，不二立刻转开裕太的注意。  

裕太最后看的龙马几眼后，才道：「……是，皇兄跟我来吧。我们到内厅去。」  

「好。」不二笑笑地回，然后跟著裕太一起走入内厅。  

到了内厅后，裕太遣木更津先去叫人泡茶，兄弟俩加上一个龙马，便在内厅内闲聊了起来。  

当然，闲聊的只有兄弟两人，龙马只是静静站在旁边。  

「裕太，听说你最近跟观月初走得很近……你们在商量什麼大计吗？」不二也不多礼，笑眯眯地一语道出重点，倒是裕太皱皱眉看了不二身边的龙马一眼，道：「……皇兄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从哪儿听来不重要吧？」  

裕太扁扁嘴，然后喝了一口木更津拿来的茶，道：「没有啊，观月前辈教我一些理政的手法罢了。」喝了两口后，裕太睨向龙马，抱怨似的说：「倒是皇兄，最近朝里的流言对你和你身边的人都很不利啊。」  

「哈哈！那流言你又从哪儿听来？观月爱卿那儿吗？」  

「从哪里听来不重要吧？」裕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然后又没好气地替自己斟了一杯茶。  

「嗯哼，也对。」不二喝了一口茶，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道：「裕太，你别跟他走得太近。」  

「为什麼？」裕太出言顶撞。  

「他不是个好人。」  

「那皇兄身边的人就都是好人了吗？」  

「放肆，」不二动了怒，对於裕太三番两次将矛头指向龙马而不悦：「朕身边的人是什麼人？观月又是什麼人？」  

仗著不二宠他，裕太其实是不怕不二的皇威的，他站了起来，口气变得强硬，眼神也无礼了起来：「皇兄身边是什麼样的人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放任流言乱传还不设法和皇兄保持距离的人，绝非善类！」  

这一句，堵得不二哑口无言，他宠信龙马的事满朝尽知，他也不希望闹到这种程度，但是他对龙马实在无法不宠，要他对龙马冷淡，乾脆叫他把龙马撵出宫算了！  
他知道他的弟弟是为他好，没有特别要攻击他的意思，所以他也无法对弟弟动怒。  
男宠之说，是最近盛行起来的。因他膝下无一子，而且临幸妃子的次数少得可怜，一开始他的皇位不稳时，谁也不想管他身边有什麼人；现在他大权在握，龙马扶正他的地位，反而替龙马和自己带来此等困扰……  

不二敛下眸，轻声道：「裕太，为兄只想问你一件事。」  

「皇兄且说！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作为一个皇帝，如果你无法立你的爱人为后或是贵妃，甚至无法迎娶他、宠爱他，你要如何是好？」  

裕太一怔，知道不二在说的是龙马，但是他以为不二对男宠只是新鲜好玩，并不会放真感情的，如今他一听见不二放入感情，他骇得退了一步：「皇兄你……！」  

「如何是好呢？」不二平静地问，顺便偷瞄了一眼龙马，而龙马却只轻微地摇摇头，目有责意，暗示不二不该问这种问题的。  
 
  
 
 「那……那就别再爱他了吧！」裕太身边虽有侧妃，但是他对情感之事并不清楚，感情这种事，他的经验非常低浅，不二如此一问，他面红耳赤，也无法给予什麼意见。  

不二微笑地叹口气，宠溺地望著自己的弟弟，然后他斜看了龙马一眼，道：「越前爱卿，你可知朕现在心里想的是哪句诗句？知道的话念出来听听，朕赏你一个愿。」  

一个愿？这赏不小。  
如果叫他给他当皇帝呢？  

「……多情不似无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龙马随便推测，他对情诗不熟，但是一些名句他是晓得的。  

一旁的木更津听这种情欲绵绵的句子不禁红了脸，低下头去，就连裕太都有点不想抬著头，宫廷里是很排斥情诗这种东西的，他们对情感的表达非常含蓄，用诗未免太露骨了些。  

不二颇为愉悦地望著裕太，用扇子指著龙马道：「你瞧，如此知己，何处可寻？」  

不等裕太尖叫，龙马便立刻作揖下跪：「皇上过份谬爱，臣惭愧！」可恶，早知道就回答不知道了。要不是看在「一个愿」的份上……  

「越前爱卿平身。」想逃？没这麼容易！  

「臣不敢。」  

「嗯？朕瞧你倒是什麼都敢，连朕叫你平身都不想平身了？」  

「臣不敢承皇上谬爱，还请皇上先收回先前的话。」  

「君无戏言，既然说了哪有收回的道理？」嘻嘻，他倒要看看龙马能辩到几时。  

龙马暗暗咬牙，决定赌他一把。他反手抽出随身配著的短剑，抵在自己的脖子上：「不二朝不可有迷惑君王的臣子存在，皇上对臣的谬宠，臣在这里先谢恩了！」说著，他便要用短剑抹脖子，不二早已看穿龙马的意念，他踢开了龙马的剑：「越前爱卿且慢！」  

剑被踢开，裕太不禁冷汗涔涔，这两个家伙在自己面前这样过招，真是惊心动魄，要是将来他的王妃也动不动就要抹脖子的话，他可要折寿不少。  

不二微有愠意地望著龙马，道：「你不想平身，那就先抬头。」  

龙马依言抬头，顺从地望著不二的眼，不过他眼里的决心不比一般，不二用眼神示意：『你用你的命威胁我？』  

龙马也不甘示弱：『你用我的名声威胁我？』  

裕太望著跪在地上的龙马，不知为何，总觉得他的姿态不是跪著，而是比他皇兄还高的感觉，他犹豫地看了一下两人，最后叹口气：「……罢了，你们要玩命，别在我的冬雪宫玩。」龙马竟愿意为不二而舍命，想来他也没有流言传得这麼糟。  

裕太就算单纯，也是宫里的人，龙马刚刚的举动是为了保住他和不二之间的名节，他又岂会看不出？  

「平身吧，越前护卫。皇兄身边有你这样愿意为他丢命的臣子，也算不二朝的福气了。」看皇兄和越前这样僵持，看来他得说什麼才行了。  

「谢亲王。」龙马依言平身，不二则气得脸色发白，这小子！他刚刚差点没命！  

刚刚他踢了龙马一脚，知道龙马那一刀下去的力道，他若不阻，龙马必死无疑！  

他竟然……为了保住一个君王的清誉，愿意殉身……  

是为了君王？还是为了他？  

一想到原因很有可能是前者，他就气得不想看到龙马的脸。  
  
  
后来他和裕太谈些什麼，他已经不太记得了，反正他近期就要将观月给「贬」到河北去，裕太和观月的事，慢慢研究也不迟。  
 
  
 
 回蜡梅宫的路上，不二和龙马两人都沈默不言，直到回到寝宫前，不二突然转身面向龙马，道：「今晚我不要你陪，你给我滚到你的房间面壁思过去！」  

「是。」龙马也不生气，转身便走，毫不留情面；不二又突然叫住龙马：「慢著！」  

「请问皇上还有何吩咐？」龙马问得客气且冰冷，眼神倨傲地凝视不二。  

「你可知我要你思什麼过？」  

「不知道，反正我也不会真的听你的话思什麼过。」回房第一件是就是睡觉，他还以为他会思过？还差得远呐。  

龙马这不客气又任性的回答，又让不二忍不住叹气，想呵疼他的念头又窜上来：「过来。」  

「君无戏言，已经说过的话怎能收回？臣还是回房面壁思过去好了。」说完，龙马又要走。  

「你是要朕誊个圣旨去把你从你房间唤过来吗？」  

龙马听了又停下，想到不二誊圣旨唤他入房，那个传旨的太监又不知会如何散播这种消息了……  
他悻悻然地走回去，站定在不二面前，低垂著头，不想看不二。  

不二伸手将龙马揽入怀中，低声道：「你真是让人又爱又恨，越前。」他低下头，轻轻含入龙马的耳垂，龙马震了下身，开始推拒不二：「不……」哑婢看著啊。  

「不许躲。」哑婢又不会乱传谣言，怕她什麼。  

那两个哑婢也很识相地低下头去，非礼勿视。  

「皇……」龙马抬首想要阻止，却被不二吻住了唇，勾弄他的柔软，知道不二不可能会停下了，龙马微恼地闭上眼，无奈地任由不二吻他，两手在不二的胸前紧握成拳。  

离开龙马的唇，不二低笑道：「好像是我逼迫你似的。」  

「不是吗？」撇唇，龙马顺著不二的力道倚在他怀里，他闭上眼，过滤了一下这几日发生的事，再度睁眼时，他疲惫地说道：「今天放了我，让我休息。」  

「可。但你得陪在我身边，跟我一块儿睡。」  

「我好累……」埋首在不二的胸怀中，龙马的声音听起来有著罕见的抱怨与疲倦，不二心疼地拥紧他，低声说道：「我知道……过几日，我带你出宫玩，解解闷可好？」  

龙马没说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不二不安地说：「别离开我，越前。也别想离开我……」  

龙马的静默让不二很是伤脑筋，他不知道龙马在想什麼，也无法扭转龙马的想法。三年来，他很清楚龙马的个性与思维，他的护卫非常的有主见，不论是对政见或是感情，他都有他一派的处理方法，他很骄傲，但还不至於傲慢，只要能压得倒他，他也会虚心接受，只不过来日会伺机报复就是了……  
但是感情这一方面，他对龙马的了解不深。他知道龙马是个不会背叛的人，与你交好就是与你交好，不会想要在背后作怪，但是龙马爱一个人，可以爱到什麼程度呢？  

死，并不伟大，他的后宫满是愿意为他而死的妃子。拿生命去爱一个人，那种爱太简单了。  
龙马愿意为他而死，手冢也愿意为他而死啊！他要这种爱情作什麼？  

他不只要龙马的命，他还要他的思想，甚至希望龙马愿意为他做任何事……虽然这听起来像无稽之谈……  

不知不觉间，他对龙马放入的感情实在太多了，多到不该是一个君王给一个宠臣的……这种程度的感情给他的妃子，还嫌太深厚。  

那种一思一念间都被对方的喜怒牵动著的感觉，老实说并不是太好，但却会忍不住去做。  

「不二前辈……」  

「嗯？」不二从思绪中回神，低头看著龙马束著发髻的头顶。  

「我觉得，爱一个皇帝，真的好难……」隐隐叹气，龙马闭上了眼：「真的……好难……」比音律之学还难……  

不二牵起了无奈的微笑，他心疼，却也跟著抱怨：「可别只想著你自己啊……」轻吻龙马的墨发，不二微哽：「一个皇帝要去爱一个人，也是相当困难的……你可知道？越前……」不宠你，愧对私情；宠你，又会将你推入水深火热的境地……  
 
 
  

 

情已难，奈何生在帝王家，情更难……  



这天开始，就是手冢为不二安排的北京城三日游。  

虽然不二觉得三天可能不大够玩，不过龙马认为已经很足够了，毕竟朝里还有一堆事等著回去摆平。  

於是，不二带著手冢和迹部等下属，不昭告天下，秘密进行北京巡。  

为怕这消息流出宫廷，引来有非份妄想的歹徒，这回还派了不少大内高手跟班。  

手冢不常出去玩，对於这种游玩的行程实在是苦手，他安排的行程就连不二看了都想笑。  

「看戏子……呵呵，手冢爱卿不知道，宫廷戏班已经够好看了吗？」坐在金顶华轿中，不二一边看著手冢安排的行程，一边吃吃笑著，龙马则无言地望著那个发出老鼠笑声的皇帝，道：「……要找乐子，你找手冢御林军长，分明是找碴。」  

原本龙马是不可进轿的，但不二一个人坐在轿子里很无聊，於是又把龙马叫上来，让龙马处境为难。  

在这麼多人面前叫他上轿，还真是无上的荣宠，分明就是要搞毁他的名声！  

幸好跟来的迹部不是个爱说人长短的人，靛眸一眯，也就随那个爱胡来的皇帝去了。  

迹部景吾在北京城中颇有名望，手冢也是知道的，因此手冢便叫迹部也坐顶轿子，免得迹部一个一品官，却没轿坐，反而还跟著一顶轿子走，那那顶轿子里载著的是谁，几乎呼之欲出了。  

於是就变成现在这样，迹部轿在前，不二轿在后，手冢自然是跟在后面的轿子旁的。  

手冢长年在宫里，除了竞选一些优秀的护卫入宫，他几乎不在民众前露脸，因此识得他的人并不多，他并不忌讳在此时露脸，只希望保得不二平安。  

「好吧好吧，看戏子便看戏子。」不二挥挥玉扇，心情极好，他透过绸窗望著外头，似乎觉得很新鲜似的，嘴角始终扬著，他用扇子敲敲龙马的肩：「越前，这就是我们的北京城呢！」  

「是啊。」龙马心不在焉，倒是全神戒备地眼观四面，就怕有个刺客冷不防一来。  

不多时，轿停了，迹部首先出轿，手冢定下的戏班一看见迹部，脸都垮了下来。  

迹部大方地微笑著，他那带点温柔又恶质调侃的嗓音让那些戏班腿一软，差点没跟他下跪了：「本大爷今天来看你们的戏，你们那是什麼脸？存心给本大爷败兴？啊嗯？」  

「不不不不不敢！小人不敢！迹部爷，您先上二楼雅座请坐，我们已经备妥美酒佳肴，都是仿宫廷菜色……崛尾！还不带迹部爷和迹部爷的贵宾上去！」那个涎著一张脸又怕得要死的戏班主对著迹部哈腰，叫了一个看起来还算机灵的小弟过来招待迹部等人。  

迹部朝后方的手冢使了一个眼色，然后便朗声道：「桦地！咱们今个儿就来看看北京城第一的『丽剧楼』的宫廷菜色长得如何！」说罢，他首领著先入戏楼中。  

来到戏楼不是来看戏，而是来看菜，可见这戏楼的戏班并不得迹部青睐，不过菜也许还算可入口。  

「是。」他身边的侍卫桦地立刻回答，然后跟上迹部的脚步。  

迹部先上了楼，确定二楼无人，然后命桦地到二楼和一楼间的楼梯口候著：「桦地，等到手冢带人上来后，别让人任何人往上头这儿瞧，至於小弟，只要这只瘦猴子就够了，其他人等不准他们靠近楼梯。」  

「是。」  

迹部睨了那个叫崛尾的小弟一眼，他从头到尾都被这般的排场给骇著了，脸色阴晴不定，还满脸冷汗的，迹部用手指戳戳崛尾的胸膛：「你不会武功吧？啊嗯？」  

崛尾还来不及回答，迹部食指一弹，那个崛尾因为体内没有任何内力，竟然脚底一虚，简直像是被一个大汉给揍了一拳似的飞出老远，他被迹部的「弹指功」给吓得屁滚尿流，迹部颇为满意地笑了笑：「看来是不会，连这一点点的内劲都受不住？啊嗯？以后怎麼成亲？」  

虽然听不太懂，不过迹部好像是在嘲笑他……  

而且，他的胸口并不疼痛，迹部那一指显然不是用蛮力的。  
这一试，迹部的武功有多深，实在是深不可测。  
不过因为摔倒，他的屁股倒是痛得很……  
 
  
  
 「既然不会武功，总会泡茶吧？」  

崛尾怯怯地点点头：「是、是……小的立刻就去把店里上好的茶拿来！」说完，他狼狈起身，准备冲到楼下去，没想到竟然被人高马大的桦地给拦了下来，他一开始吓得不敢言语，不过桦地虽然面无表情，对他还算温和客气：「我家少爷喝不惯其他茶种，请你们用这个泡。」说完，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茶罐递给崛尾：「别泡太久，要不然茶味会变涩。」  
  
  
  
「是、是！」  

等到崛尾下了楼梯，迹部才走到楼栏旁，对著楼下的手冢点了点头，手冢便掀开轿帘：「已经到了。」  

不二跳下轿，东看西看了一会儿，毫无皇帝架势，只有一般富家少爷那种井底之蛙的愚蠢，龙马随他下轿，不禁掀了白眼。  

手冢恭敬问道：「要先上楼吗？」  

「嗯哼，都来了，不上楼，难不成要我在这儿看戏？」说著，不二还用扇敲了手冢的头一下。  

嘻嘻，好玩好玩，平常在宫里可是不可以这样的喔！  

手冢被不二这麼一敲，微怔，脸色遂有些复杂，不知该摆出什麼表情。  

「手冢大人，请带路吧。别理会我家少爷的胡言乱语。」龙马冷冷地说，不二好玩地看他一眼，然后心情颇好地随著手冢上戏楼。  

上了二楼，迹部已经候著，不二稍微观察了这「雅厅」一会儿，虽然看起来太过富贵，有些俗，但是还算可以，坐在这儿也不会生厌，那便成了，反正这是毕竟只是民间用来打发时间的高消费场所，要讲求到跟皇宫一样，未免太过份了些。  

这间雅厅无椅，只能坐在楼台的锦榻上看著楼下的戏，看来戏一演完，他们也该滚了。  

等到不二入位后，手冢及迹部才依照地位入位坐好，龙马坐在不二身侧，并且坐在最外处，面对著楼下，以防万一。  
其他不够格坐著的，便在旁站著伺候。  

不二拍拍手，笑道：「不必太拘谨，在这儿呢，我只是少爷，是吧？越前。」刚刚龙马叫他少爷，感觉好新鲜啊！  

「嗯。」龙马闷闷应他一声。  

不二满意地笑道：「手冢和迹部身边的人也跟著坐下吧！待会儿那麼多菜，如果吃不完的话，回宫时我可是会被某人劝谏的呢！」  

手冢和迹部相觑了一眼，迹部便道：「冥户，凤，你们也跟著坐下吧！」  

「河村，入座吧。」  

「啊？可是，这於礼不合……」冥户和凤有些犹豫地望著他们少爷身边的位子，他们不坐，河村自然也不敢坐，倒是迹部冷哼一声：「不坐就不坐，你们爱站便站著吧。」  

结果，没半个人敢坐。  

不二挑挑眉毛，对著龙马说：「越前，结果没人要听我的呢。」  

「是啊，看你多没人缘。」龙马随便吐槽。  

手冢叹口气，对著三位护卫道：「都坐吧！要不回宫后，你们就性命垂危了。」  

那三个护卫深知再不坐就是不给不二面子，遂纷纷坐下，不二看著大家，打趣道：「好了，气氛别弄成这样。我虽和你们有些不同，但你们总不至於连跟我吃顿饭都不愿意吧？」  

「卑职不敢！」三人立刻低下头去，不二耸肩，开始问起手冢：「手冢，我没见识过民间的戏子，这戏什麼时候开锣？」  

手冢虽然没有用宫廷式的敬语，但还是恭敬道：「大约过半个时辰才会开始，这半个时辰内是让这楼的人先吃点菜色，暖胃之后方开戏。」  

「嗯哼，没宫里这麼多规矩。」太好了，龙马最耐不住等时间了呢。偷偷看龙马一眼，他正无聊地托腮看著楼下的人潮。  

不二又用扇子指著楼下在戏台前观望的人：「那些人又在做什麼？」  

「等戏开锣。」  

「……他们在楼下看戏？」  

「是的，二楼雅座只开放给……」手冢顿了一下，不二便挥扇道：「嗯哼，我知道了。」  
 
 
  
 
 
这时，崛尾送茶上来，桦地挡住了他，道：「小兄弟，请在这里候著。」然后他端过了茶盘，放到众人面前的红木桌上，再恭敬退回楼梯口，又对崛尾道：「请你跟我一起在这里待命，主子们有吩咐再过去。」  

「喔、好！」崛尾虽知道迹部景吾是谁，但是他并不清楚其他人是何方神圣，不禁有些好奇地朝著他们看，那之中好像还有个跟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  

龙马感觉到有人的视线，他回看了崛尾一眼，那一眼无限冷漠，也有无限防备与敌意，崛尾被他这冰冷的视线给吓到，立刻面向楼梯口，不敢再乱看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麼一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少年会有如此可怕的视线，但是看起来好像不太好惹……还是别多看得好。  

发现到龙马的小动作，不二看看崛尾的背影，然后再看看龙马，最后笑道：「手冢，把那个刚刚在偷窥我们的小兄弟叫来。」  

手冢朝桦地使了个眼色，示意要崛尾过来，桦地便对崛尾道：「主子叫你过去，你好生伺候著。」  

「是、是！」崛尾紧张得不知该怎麼办，他依言走到那桌旁，打哈哈地笑道：「各位爷，需要些什麼吗？」  

不二对他笑得温和，试图要他放下那恭维的身段，毕竟这种笑容他在宫里看多了，不喜欢到了宫外还看这种嘴脸：「听说你们这楼有仿宫廷菜？」  

「是的！这儿仿的宫廷菜可说是远近驰名！许多大名都喜欢来本楼用膳……」  

「把那些仿菜撤了。」不二微笑加深，崛尾当场傻眼：「呃……」  

歪了歪头，不二再笑道：「听不懂？」  

「不不不！懂懂懂……」惨了，这人看起来不好伺候啊！  

「那麼，你们这儿有辣菜吗？」  

「有有有！」  

「那就把你们店里最辣的几道送上吧，顺便先送碟生辣椒过来。然后杭州菜也来一些。」  

听见杭州菜，龙马震了一下，他看向不二，正好不二也看著他，还对他宠溺一笑：「虽然不能去杭州，但叫几碟杭州菜过过乾瘾也是可以的。」说罢，不二的眼神放柔，那一眼似乎在说：『我知道你想家。』  

龙马别过脸去，俊脸微红：「……我才没有，是你自己想吃。」  

嘻嘻，看龙马害羞的样子也挺有趣，不二对著其他人说道：「你们就各自点喜欢的菜吧！要不，可就要陪我和越前吃辣菜和杭州菜了。」  

手冢叹口气，道：「那就来几道清淡点的吧。」不二奇怪的口味，身为他儿时伴读，他是清楚得很的。  

迹部喝茶清口，懒懒地道：「本大爷要最贵的那几道。」  

崛尾一一记下，然后朝气地说：「是！马上来！」说完，他立刻冲下楼梯去。  

「手冢，这行程是谁教你安排的？」  

「是我自己想的。」  

「难怪。」迹部冷冷一哼。  

「……什麼意思？」他总觉得那难怪两字相当刺耳啊。  

「没，我的意思是，真不愧是手冢御林军长。」迹部恶劣地挑起一笑。  

迹部和手冢闲聊著，崛尾就已经先端来一碟生辣椒，众人看著那碟红红的辣椒，全都打了个冷颤。  
 
  
 
 「好了，那谁要帮我试吃看看呢？」不二展扇轻拂，有趣地打量著众人，皇帝出宫在外，吃的东西都必须尤其他人先吃一小口，确定无异之后，他才会吃。  

见没人说话，龙马遂举起筷子，既然没人愿意，那当然是他首当其冲。  

不二用扇子制住龙马的手，道：「唉，越前，你可别败我的兴。」开玩笑，他就是想要看手冢或迹部吃辣椒的样子啊！这等兴致，就算是龙马，也不可以破坏。  

龙马怔了一下，然后环伺了众人一眼，对不二这种恶作剧的心态已经习以为常，他丢下筷子，道：「那其他大人就先请用吧。」  

凤立即说道：「请让卑职代我家大人试尝。」说著，便提起筷子。  

不二挑眉笑笑，也没说不许，但凤却被他吓得放下筷：「这样也好，你以后也代你家大人上朝吧！」  

「卑职不敢！」  

迹部脸色难看地瞪著辣椒，不二又笑道：「迹部，有话不妨直说。」他和迹部并无深交，但他清楚迹部的为人，从他的手下对他忠心耿耿便可看得出来，他更好奇迹部在朝廷外的另一面啊！  

「……你若要帮手冢报仇，就说吧！」他刚刚消遣手冢，手冢又是不二儿时伴读，他会帮手冢出气也是正常。  

「哈哈！」不二开心地笑了起来：「谁说？手冢，既然迹部给我扣了这大帽子，说我偏心，那麼为了表示我不偏心，你就吃吧！」  

说来说去，其实他也没有主要的「攻击目标」，反正来日方长，还有两天，他还有机会一个一个玩，谁也跑不了的！  

手冢没说什麼，拿起筷子夹起一根辣椒，对著中间咬了下去，众人看得头皮发麻，不二倒是赞赏地笑了笑：「好！回宫后，我送你一联字帖。当然要写什麼字，你可以指定。」  

手冢额侧沁汗，冠玉般的脸孔不禁有些苍白，迹部没好气地看著手冢逞强吃辣椒，他令道：「冥户！还不替手冢斟茶！」要他亲自为别人倒茶，那是不可能的，不过他可以差遣手下。  

「是！」冥户立刻帮手冢倒茶，手冢称谢接过，不二笑问：「辣度如何？」  

「……不太清楚。」等他可以发声时，他如此说道。  

不二挑眉：「什麼意思？」  

手冢面色微红，诚实道：「……入口时，我的舌头就麻了。」他毕竟不擅吃辣。  

「好极了。既然你没怎样，这应该就没问题了。」不二满意地放下扇子，跃跃欲试地夹起辣椒，像是在吃什麼麻花糖似的，还在嘴里咀嚼许久才吞下肚，龙马好奇地望著他，不二偏头看了龙马一眼，将筷子上还剩一半的辣椒递到龙马嘴边：「怎麼？看起来你也很想吃的样子。」  

龙马脸色一凛，偏过脸去：「谁想吃！」光看手冢的脸色，就知道辣得彻底了。  

「你刚刚不是抢著第一要吃的吗？」  

「那是为了确保安全，现在已经确定安全了。」  

「你真的不吃吃看吗？很好  
吃喔！强力推荐！」  

「不要。你再靠近我，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不二略微可惜地叹口气，「好吧，那我就独享了。」  

……那口气，让人想呼他两巴掌。  

於是，不二一个人津津有味地吃著辣椒，其他人喝茶的喝茶，手冢和迹部依旧闲聊著，不多时，楼下的掌柜拉了铃，要崛尾下去端菜。  

崛尾一个人捧著大盘大盘的菜走上楼梯，桦地便会接手。  

上菜的同时，戏也开锣了。  

其实不二没多大兴致看戏，不过这是手冢特地安排的，他也不会不给面子。但相较於不二，龙马就只顾吃菜，明显表达自己「没兴趣」。  

「手冢，这是杂剧？」  

「是的。」  

「嗯哼。」那就跟龙马无缘了。  

杂剧便是结合戏、曲的一种综合艺术，宫廷中演出的杂剧多会附带表演技艺之类的，有独立演出的性质。  
看杂剧除了看戏之外，还要听曲，可惜龙马是个音痴，不要说是听曲了，就连一首曲的好坏他都分辨不出来。  

而这演的是……  

「望夫台？」迹部皱著眉死瞪手冢，「你喜欢这种？」  

「不，我只是包下场子，没有规定那些戏班演什麼。」  

「好了，别吵。」不二摇摇扇子，笑道：「出来玩，不管好不好玩，开心是最重要的。不开心的话，这戏演得再怎麼精彩，在你眼里都是粪土不如。」  
 

 其实不能怪迹部，他是武将，怎可能会喜欢这种风花雪月？如果这戏班演的是文天祥从容赴死，也许他还比较有兴趣些。  

至於手冢则是随遇而安，没有特别喜欢的种类，所以不管演什麼，他都没有差别，只希望不二不要嫌弃就好。  

而龙马则是低头猛吃，从头到尾没在看戏，不二看他如此喜欢杭州菜，不禁笑问：「越前，这可是京中第一戏班演出的戏，你听不懂曲，好歹看个戏吧？这样拼命吃，乾脆上食堂吃便成了。」  

「我在杭州就看过许多戏，对戏实在没兴趣。」说完，他又夹了鱼肉配饭吃，好像这饭还比较对他的口味。  

忽然间，龙马眼尖地瞄到楼下一抹金色的身影，他怔了怔，神色大变地瞪着楼下，开始搜寻那抹身影，没想到竟然寻不着了。也许是练武的关系，龙马的眼力比一般人还要好上许多，能够从他眼里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走的人，想必也是高手。  

……大概是混入人群中了……  

找不到人，他现在也不能出去找，只好继续吃饭。  

至於迹部，则是一手撑着脸，一脸不耐地看着下方的女伶凄厉地唱词，而他旁边两个侍卫是清楚他的性子的，拼命替他解释这戏在演什麼，迹部一开始点着头算是听懂，到后来便开始问奇怪的问题：「为什麼明明就已经确定爱对方了，还这麼拐弯抹角的呢？」  

「少爷，因为天时地利加上一些现实因素，戏里的男女主角无法顺利结为连理，即使互相有了情意，还是不得在一起。」凤恭敬并忠实地转述，迹部艰难地点点头：「嗯。」  

又看了一会儿，迹部又道：「这天时地利的问题会解决吗？」  

冥户和凤互望了一眼，这回由冥户说道：「应该……是不会吧！属下记得，这戏最后好像是悲剧收场。」  

「为什麼不去解决问题呢？这男的离开家乡这麼久，他的妻子这麼想他，他难道不知道吗？啊嗯？」迹部似乎非常不能谅解男主角。  

「少爷，民间的经济问题，对他们而言就是生存问题啊。」凤又如此苦口婆心。  

「肤浅！」迹部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口气：「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是吧？桦……」正想叫桦地，这才想起他在把风，迹部一股闷气无处发，手冢见状，便道：「河村，换你去守，叫桦地过来吃饭吧。」  

「是的。」  

河村和桦地换手后，桦地便代替河村的位子，看见迹部的默许，他才安静地吃起了饭。  

龙马吃饱饭后，便开始喝茶，并有意无意地瞄着戏，当作是给手冢面子。  

不二笑嘻嘻地问：「你有看过这出吗？」  

「没，不过看也知道结局，八成不会是喜剧。」  

「怎麼说？」  

「女主角的声音太尖锐的，通常都演悲剧。」这是他在杭州看戏的心得。  

「哈哈！」不二愉快地笑了起来，他偷偷扣紧了龙马的手，附在他耳边轻问：「那你觉得，我们会是悲剧还是喜剧？」  

「我不知道。」龙马迅速回答，并抽回了手，他现在没心情和不二过招。  

迹部正在认真看戏，没注意到他们在说悄悄话，再说他也对别人的悄悄话毫无兴趣。看到尾声，戏台上的大石竟然碎了，而女主角的声音益发凄绝，龙马皱了皱眉，立刻捂起耳朵，抵挡「魔音」，不二又爱又怜地摸摸龙马的头发，看他这小孩子般的动作，不禁觉得可爱。  

只有在听曲时，龙马才会有这种举动喔。  

迹部惊奇地问：「这石头为什麼碎了？」  

凤和冥户虽然知道为什麼，但却不会解释，两人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迹部不耐地瞥了他们一眼，便问手冢：「手冢，这石头为什麼碎了？」  

手冢对於爱情剧也是很不拿手的，他沈着脸色，道：「……不知道，也许是意外吧。」  

迹部颇觉荒谬，意外？亏手冢想得出来！  

看没人说话，不二拿扇子敲敲龙马的头顶：「来，我的万能护卫，快告诉他们为何石头碎了。」  

龙马瞪了不二一眼，然后扫过全部的人，迹部一脸非知道真相不可地瞪着他，手冢则是面无表情，不二闷闷笑着，等着看龙马如何回答。  

嘻嘻，叫龙马解说爱情剧，超好玩的！  

龙马握紧拳头，垂下双目，以免自己用杀人的目光解释这凄美的爱情故事，他以冷静的声音含蓄解释这赤[请无视括号]裸的感情：「……自然是女子等不到情郎，即使坚贞等待，但肉体最后还是不堪岁月考验，碎石则表示等待的破灭以及女子惊天地泣鬼神的……」说到此处，龙马不禁面红起来，轻咳一声以掩饰尴尬：「……咳，爱。」  
 
  
 
 迹部等人听懂了，恍然大悟地看著结局，不二不看结局，他觉得此刻的龙马还好看多了。他笑眯眯地摸摸龙马的脸：「越前，没想到你面皮挺薄的，才说这种话，竟然就脸红起来。」  

「我跟你这种人不一样。」至於不二是什麼人呢？当然是寡廉鲜耻的人了，不管说什麼情话，没看他脸红过。  

「呵呵！」摸著摸著，他竟然摸上瘾了，一时之间觉得摸龙马的脸很有趣，虽然龙马的皮肤没有女人细嫩，但是他还未生须髯，挺好摸。  

他这动作，自然引起迹部注意，迹部看了他们俩的互动好一会儿，突然道：「不二。」  

「嗯？」不二看向迹部，示意他有在听迹部说话；而龙马则趁机打掉不二的手，脸色颇差地瞪著楼下。  

「我想问，你的后……我是说，你那群老婆，哪一点比不上他？」那个他，自然指的就是龙马了。  

迹部虽然不过问后宫之事，但是皇帝宠信男宠这事儿，他听在耳里也不是很舒服，毕竟这皇帝是他伺候的皇帝啊！谁想伺候一个昏君？迹部氏在伺候昏君？听了就厌耳！  

「哈！」不二也很大方地展扇，另一只手悄悄揽上龙马的腰，完全不在乎旁人眼光，笑道：「我倒想问问，那群女人有哪里比得上他？当然啦，除了身高之外。」  

看不二一脸笑嘻嘻，完全不怕被质询，手冢不禁对龙马说道：「……越前，你可知这样……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还能怎麼样？」龙马被这问题给恼了：「皇上想要我的身子，我给就是了。要不，哪天皇上想要你的身子，手冢大人，你要抗旨吗？」  

手冢被龙马这麼一问，脸上不禁十分尴尬。  

「呵呵！」收扇，不二笑望迹部，用扇指著龙马道：「我就说吧。你瞧，那群女人，哪里比得过这麼机灵的人？」  

「那群女人会生孩子，这小子总不会了吧？啊嗯？」  

「嘻嘻。」不二耸肩，眼里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谁说，后宫里妃子的种，就是龙种呢？」  

此言一出，众人大骇，龙马不解地望著不二，他来到皇宫三年，对於之前那个皇帝的事他没有多加打听，不二也不常说，对於前一代的事，他是很模糊的。  

「像我，也不清楚我到底是不是父皇生的呢……嘻嘻……」  

龙马听出端倪，他立刻斥责：「不二少爷，请拿捏分寸！」  

「哼。」被龙马骂了，不二也颇为不悦，手冢劝道：「宫里流言多，你别信那些。」  

「宫里流言多，流言越前是我的男宠，你们就信？呵呵，这好像不大公平啊！」不二冷著笑声，不屑地喝茶清口。  

迹部不禁也有些脸色苍白，看得出龙马并不知前代皇帝的事，他稍稍松口气，道：「……反正现在是你当家，管好你自己，过去是怎样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别让人抓到你的把柄。」  

「嗯哼，迹部爱卿的建言，朕会放在心上的。」  

把柄啊……  

的确，他不能让龙马成为他的把柄，如果龙马成为他的把柄，他就必须除掉龙马。  

那麼，有没有保护这个把柄的方法呢……？  

看了难得无知的龙马一眼，不二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何时，他竟然想要去保护一个人了……  
 
  
 
 夜晚  


看完戏后，不二不想继续游玩，取消了下午的行程，改为勘查民情及考察吏治，好了解一下北京的基层官员在干些什麼。  

这样一下来，他发现北京地方行政作得还不错，虽有收贿，但还不至於严重，而且他这回是没有昭告天下而出宫的，对於北京的民生及地方施政巡视的深度还颇深，至少那些官员都没来得及作假。  

这麼一巡视完之后，晚上的行程是到手冢安排的官园，自然，各县县令、知府等官员全部到齐，这华宴就如此在北京的官园宴厅里举行，眼看这阵丈，跟酒林肉池有何差别？  

旁边两排长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山珍海味，不二面前的桌子更是大鱼大肉的，有舞娘已在外头等候，准备随时进场「助兴」。  

手冢皱皱眉，没想到这麼低调了，竟然还是铺张得如此过份；迹部倒是见怪不怪，他从小奢华习惯，对这排场自然是熟悉得很。  

龙马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暗暗恼火，不二坐在主位，摇头摆首的，摸这儿摸那儿，等到该就座的都坐好了之后，龙马坐在他身侧，一脸臭得可以，不二笑著开玩笑，不过这玩笑可是让当场所有官员冒了满身冷汗：「真不错啊！河北闹灾情，北京酒肉林。好！」  

「皇上息怒！」众官员吓得当场下跪，简直就跟上朝一样肃穆，不二似是笑得开怀，但眼里却冰冷得可以：「息什麼怒？朕还想赏你们呢！」将扇子抵在下巴，不二想了一会儿，笑道：「朕了解，你们钱太多无处花，老实说这也是一个烦恼呢！不如这样吧，在场爱卿全部扣饷一年，这一年的饷金呢，就拨发给河北吧！」  

龙马垂著首，微微勾唇，心里暗暗大喊吾皇万岁，这还是他第一次心甘情愿对著不二喊万岁呢。  


一年！  


全场发出一阵抽气声，不二挑挑眉，似乎觉得有些新奇：「原来北京官员是如此谢皇恩的啊！啧啧，朕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不如再赏吧！」  

「谢皇上恩典！谢皇上恩典！皇恩隆重，卑职等……承受不起！」为首的官员说话了，头跟腰都低得可以，迹部满意地笑了，手冢冷著脸不说话。  

「承受不起？」不二一字一字清楚咬出，虽是笑著，但嘴里说的话又不是那麼一回事：「哼，你们穷到家里只剩下钱了是吗？河北那儿的百姓吃什麼？你们吃什麼？你们爱民，难道只爱北京的民吗？河北那儿的同胞算什麼？河北的灾情，举国皆知，那儿的人民吃苦，你们吃福，同为不二朝人，竟有这种荒谬事发生，你们眼里还有皇恩吗？」说完，不二难得地怒极拍案，连手冢和迹部都有些震惊。  

「卑职该死、卑职该死……」  

看这些官员吓得抖个没停，不二心下才舒爽了些，他挥挥手：「罢了！叫那些女人走，你们爱听音乐吃饭，那就留下几个乐师。下回朕再来巡视，让朕再看见你们这铺张浪费的情况，定要你们的乌纱帽落地。」  

「谢皇上！」那些官员吓得屁滚尿流，赶紧乖乖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做好，个个脸色苍白，几个比较年老的似乎快中风了。龙马微歔口气，轻声道：「……皇上圣明。」  

不二微微一笑，举起筷子，对著手冢道：「你们各自用吧，别管我了，吃个饭还要按照礼仪，也够你们累了。」  

「谢皇上。」  

於是，手冢及迹部身边的人便开始用起餐来，气氛颇为凝重，即使乐师正在奏著轻松的曲子，也没几个人听得进去。龙马瞪著眼前的山珍海味，突然胃里一阵搅翻，只想吐，不想吃。  

「越前？你还好吗？」不二关心地问，龙马脸色不佳，只是淡声道：「我喝茶就好。」连酒也不想喝了。  

不二也不勉强他，下午巡视地方政绩还觉得不错，两人都有治朝成功的喜悦；今晚这麼一折腾，下午那喜悦分明是假的。  

龙马端起茶喝著，发现这茶也是上好茶叶泡的，说不定比酒还来得有价值，他放下茶杯，也不喝了，不二见他如此低落，实在心有不忍。两人同在朝廷治国，之前就算出巡，也都是住在上好的客栈里，这回因为手冢安排，加上他们两个看了地方吏治又颇为满意，才会答应由地方官员宴请他们。  


太平盛世，究竟在哪里呢？  


龙马掩著沮丧，低头不语，摸著短剑剑鞘上的纹路，开始自己的思绪。这样下去，就算他在不二身边再待个十年，国家依然不会改变……虽然……他在不二身边待三年就希望官员有爱民情操，这的确是奢望了些……  
 
  
  
 但不二又能亲自出巡几次呢？又能这样骂几次这些地方官呢？贪污不要紧，只要不要劳民伤财，贪多少钱，做多少事，这也合情合理，再说，有些情况不得不贪，这些他都可以理解……  

但地方为巴结中央而浪费奢侈，这样的风气，何时可以消弭呢？  

他果然历练太浅了吧？在宫里是一回事，在民间又是一回事。  

他在民间的时间，也就是十五岁之前，只是个富家少爷，政治什麼的，他没理睬这麼多；他爹虽是朝廷命官，但不管政治，只管皇帝老子的死活，他爹也不曾当过先帝的智囊，因此龙马来坐这位子，一来新鲜，二来刺激；他爹教导他的宫廷之事，也都是如何恶整那些看不惯的嘴脸。  

民间呢？民间疾苦呢？  

他爹只字未提。  

龙马双手紧握著剑鞘，握得手心都印上剑鞘的纹路了，不二见状，笑眯眯地夹了一片鱼肉放进龙马的碗里：「乖，这儿有鱼喔！快吃。」  

一开始龙马恍若未闻，后来，他慢慢地转头看著不二，眼神茫然地望著眼前的九五之尊，不二脸色一怔，笑容也没了，龙马转回头，看著桌上的大鱼大肉，喃喃低声问道：「……不二前辈，我们错了吗？」  

不二叹然放下筷：「没有人有错，越前，我们都没错。」  

「那现在这算什麼？」失望地摇摇头，龙马责备地望著不二：「我们现在吃的，就是民脂民膏，不二前辈，你懂得吗？」  

「我懂得，但又能怎样？把这些菜全扔了吗？那才是浪费。越前，你是聪明人，别让我这样一直哄你。」  

两人声音极低，必须靠得极近才能说话，那些官员表面吃饭，其实也在偷偷观察圣颜，迹部发现这两人这样「卿卿我我、旁若无人」，却又不知如何阻止，他能做的就是狠狠瞪著那些往这儿偷瞧的狗官，然后使给手冢眼色。  

手冢当然明白，他起身至不二身旁，低声道：「越前轮寝的时间到了，皇上。」  


轮寝，便是轮流休憩的意思。皇帝十二个时辰都必须有人守护，除了大内高手轮流在暗处保护之外，皇帝身边的亲信也必须保护皇帝，因此会轮流就寝，错开就寝时间，以免发生皇帝跟亲信全都熟睡的情况。  


龙马松了口气，目前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宴会，不二身边有迹部和手冢，武功都不在他之下，他也可以放心，和不二微施礼数之后，他便道：「臣先去就寝了，告退。」说著，他飞也似的逃出，直到听不见乐音，他才缓步了下来。  

回头，望著那依旧灯火通明的宴厅，龙马闭上眼，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沈甸甸的让他很不快活。  

他不是杜甫那种有忧国怀民的情操的伟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也有欲望，偶尔也会想要吃大餐，比方说一口气吃很多鱼之类的。他也知道，举国之下，必有难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但是从来没有一刻让他体会得如此深刻沈痛。  

朝廷上对他的攻击，也从来没有一刻让他如此深感羞耻。  
对他而言，这是比什麼都还严重的谴责。  

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养，果然只是文章中会出现的句子吧。  

想起那些丰富的菜色，他脸色一绿，竟然在树边吐了起来。  

呕了一会儿，等到吐完了，他拿出帕子随意擦拭，抬头望著明月，全天下看的月亮都是同一个吧？河北人民也是看著这轮月亮的吧……  

河北人民，你们莫要怪皇上，莫要怪皇上……  

龙马如此默祷完后，他看著手里的短剑，然后突然自嘲似的冷笑了起来，抓紧树皮，他的五指几乎渗出血，身后轻巧的脚步声让他猛地回过头，发现了手冢提著琉璃灯笼朝他走来。  

见龙马扶著树，眼里充满血丝，树根旁还有一滩秽物，手冢愣了一下，没看过如此狼狈的越前护卫，他不禁停下脚步，与龙马对望无语。  

手冢不是笨蛋，他懂得龙马为何呕吐，但他更不解的是，这应该是龙马已经习惯的事了，不是吗？他在皇宫待了三年，民间这种情况，他会不晓得吗？  
 
  
 
 「……越前。」手冢出声叫唤。  

「有什麼事？手冢大人。」龙马慢慢站直身体，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手冢将琉璃灯笼递给龙马，道：「夜路难走，皇上吩咐我拿灯给你。」  

龙马皱皱眉，不禁看向灯火通明处，想像著不二交代手冢时的表情。  
他自幼习武，眼力又比一般人好，在黑暗里辨识道路对他而言轻而易举，只要有月……不，只要天有星辰，他便可以在一般人必须提著灯笼走的地方畅通无阻。  

但他还是接过了手冢手上的琉璃灯笼，称谢道：「谢谢。」  

「迹部也要我带话给你。」  

「……是？」  

「他说，叫你别和皇上走得这麼近，即使在民间也是。」  

早就料到了。  
他和不二的事皇宫已经传得够夸张了，现在让民间之官发现皇上竟色好男人，实在不是什麼太好的事。  

「卑职谨遵大人教诲。」现在也只能这麼说了。  
倒是手冢难得借刀杀人啊。  

「快去休息吧，你只有两个时辰可睡。」说完，手冢便要走，龙马犹豫了一下，然后出声喊他：「手冢大人。」  

手冢疑惑地转过头：「……有事？」  

「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也许有点冒犯。」  

手冢呆了一下，然后冷淡道：「得了吧，你什麼人没冒犯过？」  

「是。」龙马难得展笑：「你可有喜欢过什麼人？」  

这问题问得手冢不只呆住，还让他出现了十分震惊的表情，龙马狡黠地看著手冢，手冢好一会儿才回答：「……我自幼习武，十岁开始便是皇上的伴读，十五岁便入朝为官，直至现在。」意即他也没什麼机会去沾染女色。  

「在那之前呢？」  

手冢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复杂，不知道该不该回覆，他闭上眼睛，平静回答道：「……小时候，的确喜欢过一位小姑娘。」说完，手冢的脸竟泛起薄红。  

龙马又问：「那是什麼感觉呢？」  

「你问这要做什麼？」这次手冢倒是反应得很快。  

「没什麼，只是想看看我和你的感觉是否相同。」看手冢脸色尴尬，龙马又补道：「若你觉得冒犯，不回答也无妨。」  

「你难得这麼多话呢，越前。」手冢敛笑，又板起脸孔来，像是报告公事一样冰冷：「我觉得她很可爱，比任何人都可爱，就是这样吧。」  

……好冷啊，他真的喜欢过对方吗？  

看龙马这不过瘾的样子，手冢又说：「……我喜欢看她笑，看著她笑，我的心情便会愉快起来。大概就是如此吧。」  

龙马挑挑眉，弯身称谢：「多谢。」  

「没什麼。感情这种事，每个人的感觉不一样，没有必要去参考别人的，也没有必要跟别人比较。」意即，也没有必要问这种问题。  

「是。」龙马目送走手冢离开后，他才提著灯笼，走到馆中为他安排好的房间，一到了房间，穿过屏风，走进内阁，不禁又皱起眉头。  

八名婢女已经在房里排成两排，中间还有一桶热水，看来是要来伺候他的。  

……不过，他怀疑这些婢女不只有「服侍」的作用，瞧她们似乎都精心被打扮过，而且裙摆虽长及脚跟，但膝盖以下的布料完全是透明的丝绸，让人可以隐约观察到婢女的小腿的曲线，不二朝不兴这麼开放的穿法，如此打扮，老实说，他只在花街看过。  

龙马也没有和女人做欢的经验，自小两个婢女跟著他他就觉得有些不自由了，这麼一大群人服侍他，让他怪不自在的，他只好打发她们：「都下去吧。」  

那些女人吓得花容失色，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得罪眼前这个皇上身旁的大红人的，连忙跪了一地。龙马挥挥手：「我有隐疾，不方便人伺候著。」  

那些女人听他有隐疾，便同情地看他一眼，然后福身离开房间。  

确定那些女人走了，龙马才松口气，宽衣沐浴。  

水温刚好，看来这些官员不只安排女人给他，而且还打听好他轮寝的时间……真厉害啊。  
不过，自己现在真的有这麼红吗？  

人红不但是非多，杀机也多，这实在不是一件很好的事，虽然很刺激，但他跟在不二身边，如果波及不二，那就不好了……  

靠著桶缘，龙马闭上眼，但努力让意识保持清醒，免得一不小心就睡著了。  

起了风，风从窗缝钻入，龙马懒懒地道：「阁下是何方神圣？我是男的，没什麼好让你看的。」除非你是女的。  

「嘻嘻！」一道听起来跟龙马差不多年岁的少年笑声传来，龙马皱皱眉，睁开一眸望著窗户的方向。  
 
  
 
 「越前！好久不见了！」瞬间，那道窗子被撞开，一个少年滚了进来，用非不二朝的语言说着话，龙马只是淡淡用跟他同样的语言问道：「你来这儿做什麼？」  

那名少年一头金发，发长仅及肩，发式也不是不二朝的男子发式，腰间配着弯月刀，那不是中原的兵器，看起来并不是不二朝的人，但却穿着不二朝的衣服，果真诡异，但他的五官相当精致好看，算是一名美少年。  
他笑嘻嘻地站起身体，拍拍身上的灰尘，道：「来找你！」  

「找我做什麼？」  

「找你过招啊！你说过我想来就可以来的！」  

「……我是说你想来杭州就可以来，这里是杭州吗？」  

「但我去杭州找不到你！你爹说你在京城吃……吃……吃什麼来着？」那个少年抓抓头，大惑不解。  

「……吃官饭。」龙马无力提醒。  

「对对对！好像一天都可以吃很多饭的样子！不是我在说，你要吃饭，杭州就可以让你吃得饱饱啦！为什麼要跑到这种地方来啊？而且还有奇怪的人一直盯着你！」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这句话是在骂我吗？」  

「你说是就是吧。我现在身份不是越前家的少爷，是皇宫里的官了，你别动不动就来找我，免得惹祸上身。」  

「惹祸上身！我超喜欢你们这句成语的！坦白说吧！我就是来惹祸的！你赶快招来些祸让我惹！」  

「……你刚刚不是说想要跟我过招？」  

「是是是！这也很重要！」  

「你怎麼解决那些大内高手的？他们应该也在监视着我。」龙马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是说穿黑色衣服，一直盯着你的房间看的那些家伙吗？我请他们闻了点我从家乡带来的幻药，他们  就倒地了。不过我在那之前还是跟他们稍微交手了一下，说真的，不是盖的耶！」由这样的对话可知道，这少年很开朗，而且非常喜欢说话。  

「你既然觉得他们不是盖的，你就还差得远。回家去吧！」  

「喂！我千里迢迢来的耶！千里迢迢！……我可以跟你一起洗澡吗？我好多天没洗了。」最后那一句话的声音有点薄弱，也有些丢脸。  

龙马举起两腕搁在桶缘，两腿一伸，占满着浴桶，不打算大发慈悲地说：「没位子了。」  

「你……」  

「说真的，凯文，你快回去吧。这里不是适合你待的地方。」  

那名为凯文的少年一愣，然后叫道：「你要赶我走，不用说奇怪的话！什麼叫这里不适合我？！」  

龙马不答，只是闭目休息。凯文与他似乎是旧识，也知道龙马不说话，就不能逼他说，也无法逼他说出什麼的。他满腔怒火瞪着龙马，龙马感觉到他的视线，也不怕，迎上他的目光，就看见凯文眼中如火中冰，如冰中火，他只好道：「……你回杭州等我吧！」  

听龙马这麼一说，凯文才转怒为喜，可见他是个蛮单纯的人：「你要回杭州了？！」  

「没这麼快，再一阵子吧。」唉，这家伙，什麼时候可以有含蓄的美德啊？讲话这麼直接，在朝为官，肯定三天就……别说是乌纱帽落地，恐怕连脑袋也跟着落地了。  

「要多久？」这凯文似乎不太喜欢等人，脸上出现不耐之色。  

「……不确定，几个月内吧。」  

「你不想继续吃官饭了吗？」  

龙马沈默一下，才回应：「……嗯。」  

「为什麼？官饭不好吃？」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那就当不是吧！不是的话，那到底是为什麼？」  

「因为继续待着也没意义了。」该做的都做了，不二掌权了，兵权政权都操之在手，朝里的守旧派不是被革被贬，就是指剩下些不足畏惧的小势力；剩下的，就算不是不二心腹，目前也没打算造反，观月是个很好的例子，这种人只要用利益锁死他便没什麼好怕的。  
至於迹部，这家伙对追名逐利似乎不那麼热中，但也不准任何人侵犯他的势力，与他划清界线他便不会来犯。  
手冢的话，就没什麼好说了，维持原样是最好的。不过手冢这种人，在宫廷里的寿命大概也不长，不是早早辞官，便是枉死在宫里……  

目前为一比较麻烦的就是不二不愿意立后……这想必是皇宫内最后的激战，不过这他也不能参与，没什麼理由可以留下了。  

当初他承诺不二的他都做到了，仁至义尽，继续待着只是让自己和不二越陷越深而已。  

如果一直辅佐不二，不二终究会变得无能……  

该走了，真的。  

感伤？说没有其实是骗人的，但是老是感伤也不是办法。他在皇宫里为不二而活，但离开不二之后，他也有他自己的生活。  
人生是很长的……  
 
  
  
 「好！我回杭州等你！四个月！四个月后你不来找我，我就回来这里找你！而且我四个月后回来这里，就算用绑的也要把你绑回去！」说完，他又像来的时候一样，夺窗而出，消失在夜色里。  

房间突然间又恢复寂静，龙马再度闭上眼，思索著要如何让不二心甘情愿放自己走。  
得想个好法子，要不然他要是发疯起来，把自己监禁什麼的，可就得不偿失了……  


如果我脱下皇帝这个壳，你知道我是什麼东西吗？  
呵呵……  
我只是一个，爱你的男人。  


那句曾经让他做了一段美梦的话突然在脑海里响起，龙马淡淡扬笑，没有悲伤，也没有喜乐，只有一点遗憾：「可惜啊，你脱不下皇帝这个壳啊……」  


不必悲，何必悲？  
他和不二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什麼闯荡江湖，什麼只爱美人不爱江山……那都是梦。  

它很美，但它醒了。  

梦醒了，所以结束了。  
闯荡江湖，浪迹天涯……那都是梦。  
他们一起作做那样的美梦的时候，却同时忘了他们身处什麼样的洪流中。  

他不悲伤，因为只是梦醒了。  

就是这样而已。  

然后，他必须把不二也叫醒，再想办法让他接受清醒后的事实。  





散宴后，不二在手冢的护送下回到行馆，进房前，他问道：「越前轮寝到何时？」  

「还有一个时辰。」  

「是吗？我知道了。」  

「臣送皇上。」  

「嗯。你也快去休息吧。」不二进房，沐浴了之后，便让婢女们伺候著换衣，然后叫人泡了茶，他照惯在睡前看看书，喝喝热茶以安神。  

也许是因为习惯了单独看书，他便遣散婢女们，要她们与外面的守房卫一同守房，他一人则安静地看书，沈淀一下今晚混乱的心绪。  

老实说，龙马那茫然失望的眼神，让他有点不安。  

揉著额角，他疲惫地放下书，也许龙马来跟他斗斗嘴，他精神就会好一点了。  
将书放在桌上，他留了一盏灯烛，便上床睡觉。  

才盖好棉被，龙马便推门而入，绕过屏风，直到暖间看见不二已经睡下，他愣了一下，不二睁开眼，笑吟吟地看著龙马，道：「你派头越来越大啦，越前护卫。进来都不用通报的？」  

「我以为你还没睡。」用脚勾了凳子坐下，将短剑放在桌上，龙马为自己倒了杯茶。  

「来陪我睡。」掀起棉被，不二示意龙马躺在他身侧。  

「我睡过了。」  

「那，陪我玩。」  

「……你不是要睡觉了吗？」  

「不想睡了。」  

龙马无言地望著这笑眯眯的皇帝，他轻声道：「……睡吧，明天还有行程。」  

「那你来陪我睡。」又掀起棉被。  

「我说过我睡过了。」  

「你才睡一下下。」不二温柔笑道：「来吧，你说明天还有行程的，睡得饱饱的明天才有力气。」  

「我是习武之人，一两天没睡也不会怎样的。」  

「越前，」虽然性温，但当了三年的天之骄子，不二还是有一定的霸气的：「过来。」  
 
  
  
 叹口气，龙马对不二的忍耐限度是相当清楚的，当他用的字越来越少时，还是别得罪他得好，他乖顺地走到床边，被不二抓住了手臂，一扯便滚上了床。  

反正他侍寝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现在不二要他睡，他有什麼好推托的？  

「我先宽衣。」  

不二观察了龙马的眼神一会儿，才缓缓松手，让龙马起身脱下最外面的衣服。龙马也很守信用地乖乖躺回床上，不二这才心满意足地抱著龙马，笑道：「你啊，别老是要我三催四请的。别的妃子想跟我睡觉，还得由我抽过绿牌呢！」  

不二朝的规矩，皇帝在临幸妃子的时辰来到前，太监会先送上绿牌，皇帝再选择想要临幸的妃子的绿牌，由敬事房通知该妃，时候到了由皇帝亲自到妃子的寝宫，当然随身的护卫会跟著一同前往，但护卫不得入内。  

「……我又没要你抽我。」再说，也没他的绿牌。  

「说真的，你若是我妃子，不想要我抽你绿牌？」  

「不想。」  

「为何？」  

「你很吵。」  

「呵呵……」不二似乎很喜欢这答案，笑得十分愉快，正在笑的同时，龙马似是不经意，薄唇轻启：「……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不二微微一怔，叹道：「今晚，真是折腾你了，是不？」  

「没。」  

「你若不开心，我们明天就动身回宫。」  

「……你非要把我搞得身败名裂才开心吗？你知道我无福消受你太多恩宠。」  

不二先是愣了下，然后笑著摸摸龙马的脸，故做无奈道：「我也不想啊。但不宠你，我心里难受啊。」笑眯眯地翻身压下龙马，不二伸手探入龙马衣内，俯身轻啄龙马的鼻尖：「今晚可以陪我吗？」  

「……你体力真好啊，皇上。」  

「嘻嘻，哪里哪里。怎麼？你不希望我身强体壮吗？」  

「没的事。臣贺皇上鸿福。」任由不二拨开自己的衣襟，龙马不禁道：「……你真有兴致。」  

「嗯？」不二抬眼看龙马，笑道：「呵呵，你若能找出一个六根清静的皇帝给我，我就不碰你，越前爱卿。」  

「……强人所难。」  

「呵呵，当皇帝，除了理政治国，剩下的消遣也只剩强人所难了，你若剥夺了我这小小的兴趣，岂不过份？」  

龙马闻言，他不像以前一样不屑哼气，然后臭骂眼前的无良皇帝一顿，相反地，他牵起笑容，仰起脸在不二的脸上印上一吻：「也许，你就是这麼令人讨厌，所以才这麼令人心醉吧。」  

「嘻嘻，哪里的话。越前爱卿这样夸朕，让朕不禁害臊了起来呢。」看著眼前年轻男子的迷人笑容，不二俯脸轻吻那难得的笑容，感觉到他的护卫将手臂缠绕上自己的脖子，知道这是龙马对自己的邀请，他放心地解开了身下人的衣裳。  
 
  
 
 歪著头，不二观察著龙马的身体，似乎有些疑惑，龙马挑挑眉：「怎麼？今天耐性特别好？」  

「……越前，习武的人都不会长肉的吗？」  

「……什麼？」龙马还真有些咋舌，没想到不二会如此一问。不二轻抚龙马的腰侧：「我知道你身量小，但你饭量可不小。可为什麼……？是吃得太清淡了吗？这麼瘦，健康吗？还是说练武练得很厉害就会这样了？」  

没想到这皇帝竟然还在观察他的身材，龙马不禁觉得好笑：「你是觉得我抱起来硬硬的，全身都是骨头，不好抱是吧？」  

「嗯……纤细也有纤细的美感。不过……你这麼瘦，你都不担心的吗？」  

「有啥好担心的？」  

「嗯……就算你剑术高明，但若是遇上一条大汉，你……哇啊！」  

才说著，龙马便猝不及防地抓住不二的长发一扯，趁著不二因痛而转移注意力时，一个用力便将不二压倒在身下，他一脸坏笑：「大汉又如何？我长得虽不高大，但比武又不是在比身高，你说是吧？我的皇上。」  

不二脑袋晕晕，恢复意识时，他才笑眯眯地摸摸龙马的脸：「说得真好。幸好你力气大，又聪明，这样我也放心了。」  

「那当然。你当御前护卫这麼好考的吗？」放开不二的头发，龙马轻轻揉著不二的头皮，「刚刚抓疼你了吗？」  

「当然。好疼好疼啊！就凭你刚刚那一抓一压的，我只要一声尖叫，你的脑袋就要搬家了。」不二撒娇地蹭蹭龙马的手，龙马愣了一下，然后露出有些深意的微笑：「……也好，死在你手里，至少比死在一些狗贼脚下还好多了。」  
  
  
「做什麼谈这死不死的？」不二并不喜欢龙马牵扯到这种话题，他板起脸孔，摸摸龙马的头：「你这颗脑袋我喜欢得紧，你最好看牢一点，要是你这脑袋没了，就有一堆人要陪你掉脑袋了。」  

「哦？那我还真是惑乱朝政了。」  

不二沈默，慢慢压回龙马，神色冷凝了起来：「怎麼？你知道有谁盯上你了？」  

龙马耸肩，似笑非笑：「你倒说说，有谁不想杀我？就连迹部都对我起了杀机。」  

「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的。」不二看似轻松回应，但在脑里早已计画了千方百计。也是，这男宠之说再不解决，龙马的处境便危险一分。现在他握权，该是时候教训教训几个人，好来个杀鸡儆猴了。  

之前他不看重龙马，打从一开始龙马就是他利用的棋子，他原先也在苦恼如何解决这烫手山芋，与龙马一起理政三年，他很清楚这少年的伶俐，也知道这个少年学得很快，三年，只消三年，他让他成为名符其实的皇帝，当然，他也可以反过来用三年毁了这皇帝，端看他愿不愿意。三年一到，他是想要解决掉这个少年的，男宠之说他有料想到，也有料想过有人会对龙马起杀意，但他一开始并不在乎，若有人想要除掉龙马，那等於是在帮他除掉心腹之患，没啥好挡，也没啥好烦恼的。  

但感情这种事，说来就来，他从一开始担心龙马掌权，到现在担心别人伤害他心爱的护卫……  

唉唉，若他连这都料想得到的话，皇帝也甭当，去当神仙算了。  


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的。  


龙马沈默，眼眶却莫名发热了起来。  
他是感动的。  
一个皇帝愿意为自己做到如此，他还求什麼？  

但他不可能永远待在这个皇帝的身边。这皇帝若一天比一天强，那他存在的理由就一天比一天薄弱……  

如果当初进皇宫的时候，能够乖乖当个护卫，什麼也别管，端看皇宫浮华与丑恶，是不是一切就会不同了呢？  

如果当年他别贪一时之勇闯入皇宫，行刺不二一刀，是不是一切就会不同了呢？  

如果当年他可以装成匹夫之样，不二也不会看上他，那是不是一切就会不同了？  
 
 
  
 
 
只可惜，「如果」这两个字是给丧家犬说的。他可没窝囊到悔恨当初。  

「……不是要抱我吗？你再发呆，天就亮了，我也不奉陪了。」没心思也没心情去想这些无聊事，龙马索性解起不二的衣服，不二却感到不满：「我可没在发呆，我在想要怎麼护你。」  

龙马的手指一颤，他莫名不悦了起来，冷著声音道：「别让儿女私情坏了正事。你是皇帝，后宫或男宠都是消遣用。用情太深的皇帝通常没个好下场的。」  

对龙马这剧烈的情绪变化感到有些疑惑，不二观察的龙马的脸色，问道：「……你怎麼了？你不喜欢我保护你，是不是？还是说你不相信我？」  

「对，我不喜欢。请你千万不要保护我。」  

不二是聪明人，也许第一次猜不中，但龙马的心思，他只要捉摸个两三回，也能摸出个底来，他抓住龙马正在为自己宽衣的手，道：「怎麼？现在才想脱身吗？呵呵，这可不行啊。我陷得这麼深，你却满脑子想著让自己全身而退，回到你钟爱的杭州过著锦衣足食、无忧无虑的日子？哪有这麼便宜的事？」  

说中了！  

真没想到这皇帝竟然精明到这种程度！  

龙马骇得手都抖了起来，不二微微一笑：「说中了？没想到我还挺聪明的，是不是？」摸摸龙马的脸颊，好玩地看著他因为心事被说中而僵硬的脸色，「不过不要紧，虽然你这心态挺惹我生气的，不过也能说明你很在乎我，这样也算扯平了，嗯？脸色这麼难看？呵呵，当真以为我猜不著？你也太小看我了！越前爱卿！」  
  
  
……什麼扯平，这皇帝根本就是气疯了。  


果然，这种话题只会让两人的情绪出现裂痕，原本想要好好跟他谈谈的，没想到「皇上」根本不愿意谈！  

他跟凯文的四个月之约，不知道还算不算数？那小子没啥城府，又重诺言，四个月之后在杭州见不著自己，肯定杀来北京……  

「……好吧。」拍拍不二的脸，龙马难得温声道：「你别生气了，你身子不好。」  

「也不知道是谁害我身子不好的？嗯？」三年前那一刀刺伤不二，毕竟从小娇生惯养的，不二从那之后便再也无法恢复原本的健康，不论吃了多少珍稀补品，也顶多只能维持在不坏的情况，连练武也不能久练了。  

龙马虽嘴硬，但也绝对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诚实道歉：「三年前的事，我很抱歉。……不过那明明就是你不好，若你不激我，我也不会……砍你。」反正他砍人的理由还是很充足的。  

「哼。」看龙马难能可贵地示弱，不二这才稍稍平复了刚刚气愤的心情，「今晚不抱你了，都是你害我没心情。我要睡觉，回宫后再看我怎麼罚你。」不二气呼呼地躺下，不过手还是搂著龙马不放，他将脸窝在龙马的颈肩里，一口闷气憋在心里，最后却只剩一声叹息：「呐，越前……」  

「什麼事？」不是要睡觉了吗？  

「别老是想著要怎麼逃出宫，好吗？皇宫没这麼可怕的。」  


……可怕的是你，不是皇宫啊。  


这句话龙马没说，只是放在心里，然后拍拍不二的背：「你说什麼，就怎麼办吧。」  

不二沈默著，龙马听他的鼻息也知道他没睡，知道不二还有话要说，他也不催，静静地等著。  

「我父皇……和我感情不睦。我母妃只想著让我当皇帝。从小我就只有皇姊和皇弟。后来皇姊嫁到异邦了，我和皇弟都被冷冻，见面的时机也不多。我从小就是一个人的……朋友……也不多，朋友将来也是要当我的棋子的，我对他们不禁也有些戒心……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个你，你却成天想著要飞出皇宫……真是伤透我心……」  

「……不开心的事，何必多说。」当他的心是铁打的，都不疼的吗？  

「我说了，你才会可怜我。」抱紧龙马，不二小声地说出心里的一些小秘密：「小时候，我喜欢蝴蝶……你在笑吗？那就笑吧！男人喜欢蝴蝶是很奇怪吧，每个人都这麼想，但我就是喜欢，我喜欢它们成群飞舞的样子，很漂亮。后来我叫太监在我的寝间附近帮我辟了一座蝶屋，里面专养蝴蝶的……我每天都要去看，心情才会好。后来，某一次父皇来巡视我有没有乖乖念书，却瞧见我和我的伴读，也就是手冢，在蝶屋里面看蝴蝶、吃点心……」  

龙马想像著小小的手冢无奈地坐在小小的不二身边，无奈地奉陪著不二的兴趣，无奈地吃著点心，那画面真是可爱又好笑。  

「父皇发现我们没在念书也没在练武，一个皇子竟在看蝴蝶、吃点心，他气得叫太监和宫女把我和手冢拉出来，一把火烧了我心爱的蝶屋……」  

听到这里，龙马震惊不已，他没想到不二的童年竟是如此，他明明是个皇子，却连点小小的兴趣都不能被满足。他在家爱做些什麼，他爹亲是管不著的，就算想管也管不动。  

「蝴蝶在挣扎，好可怜……它们又没有错，为什麼要受火舌之苦……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必须把我最喜欢的东西全部藏起来才可以，如果被发现了，又会被一把火烧了。只可惜，我再也没有喜欢的东西，也没有喜欢的人了……」叹口气，不二确定自己讲得已经够悲情了，这才可怜兮兮地抬起头看著龙马：「现在好不容易出现一个喜欢的人了，这个人却一天到晚惹我生气，你说，这世上还有比我更可怜的皇帝吗？」  

「……你说，这世上还有比你更会装可怜的皇帝吗？」龙马似笑非笑，看不二苦著脸的样子，他敛下玩笑的神情，道：「……你喜欢蝴蝶，是吧？那过几年，我们去杭州，那里春天的时候，百花盛开，蝴蝶要多少有多少。」  

不二神色一喜，眼神都亮了起来：「你说真的？」  

「我若说假的，岂不欺君了？这罪名我可担不起。」  

「你不打算辞官回家了？」  

「皇上都这样软硬兼施了，臣若再吵著回家，那未免太不识相了。」  


只是，龙马未曾对不二提过，他身在皇宫，心却在杭州。  

他无法用言语说服不二，只好身体力行。  
总有一天，他在这皇宫会待不下去，总有一天，他会在政治斗争下遍体鳞伤……  

若不二那时还爱他，便会放他走。  

他不会辞官，他会等，等到不二不得不放他走。  

那一天会来的，而且就在不久的将来。  
 
  
 
 原先今天是要去赏画的，手冢集合了各地大名在北京举办画赏，不二却突然被一地的喧闹给吸引住了，他以扇子掀开轿帘，问道：「手冢，前面在做什麼？」  

前面一间饭铺前聚满了人，对著饭铺内探头探脑，手冢恭谨答道：「没什麼，只是一些地方百姓的斗狠而已。」  

「嗯？」不二有趣地挑挑眉：「我饿了，我们到前面的饭铺去吃饭吧！」  

「皇……少爷，请三思！」  

「三思四思五思都思过了，越前，放轿！」  

龙马往后瞪了那金色的轿帘一眼，然后举起手对轿夫道：「放轿。」  

轿夫择了一个空地放下轿子，不二跳下轿，迹部原先在轿里坐得好好的，突然被放下轿子，他不悦地下了轿，问道：「怎麼了？啊嗯？」  

「皇上说要放轿。」桦地小声地回答著，他望著前方的饭铺，然后将迹部惯用的鞭子送上：「少爷，您的鞭子。」  

「干什麼？本大爷若真想教训这些地痞，轮得到我的金蛇鞭亮相吗？收鞭！」迹部展扇轻拂，不屑地看了眼前的饭铺一眼，「要在这儿吃饭？」  

「皇上说……」  

「那家伙说的话能听吗？说要吃饭，其实是想看热闹的吧？他那个万能护卫怎麼没拦住他？啊嗯？」  

不论如何，迹部就是不想进去。  

不二观察了一会儿，然后笑道：「你们几个看清楚点，如果真在打架斗狠，轮得到老百姓围观吗？逃都来不及了！八成是在玩什麼……呵呵！走，进去瞧瞧。」  

拉住了正迈开步伐的不二，龙马皱起眉：「你真的三思过了？」  

「嗯？」不二看了龙马一眼，挑衅道：「怎麼著？难不成你怕了？」  

龙马脸色丕变，却不好在手冢面前发作，不二执扇掂起龙马的下巴，附在他耳轻声说：「有越前爱卿在，朕什麼都不怕的。」  

看龙马胀红了一张脸，不二好心情地展扇：「走吧！」  
  
  
果然，百姓都只敢围在外头看，饭铺里可是空荡荡的，除了某一桌聚了五、六人之外，其他位子便空无一人。  

掌柜的躲在柜台里不敢出来，但说也奇怪，那一桌的人看起来似在谈判，却全无火药味，桌椅更是整整齐齐，但他们每个人都配刀配剑的，著实恐怖。  

手冢直接在柜台上放了足够的银两，然后吩咐跟著掌柜一起躲在柜台里的小二道：「沏茶，送上些热菜。」  

随后进来的迹部瞪了那个正在发抖的小二一眼：「敢怠慢本大爷，你们就给本大爷等著关门大吉吧！」  

手冢这一阵仗不小，御林军内出身的大内高手两位，迹部身边带著桦地和冥户及凤，不二身边一个御前侍卫，另外还有隐身在暗处的大内高手，就怕不二有任何闪失。  

那一桌的人发现这一个「特殊集团」的侵入，领头的看了迹部一眼，便有些惊讶。  

那一桌人一半穿著黑衣缀著红色的纹饰，虽然样式简单，但却十分有品味，非常好看。另一半的人就穿著较为随性，但其中最高大的那个男子穿衣就严谨多了，简直就像是地方官员。  

迹部发现别人投射过来的目光，他警觉性地回视，却不认识那个人，这让他皱起了眉头。  

在场的皇室成员，只有龙马是市井出身的，这种地方之间势力的分界他是很清楚的，他马上看出对方来头，不禁变了脸色，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劝不二离开这里。  

不二择位坐下，龙马却不坐，不二却只当他和手冢一样，太紧张了，也没去注意些什麼。  

除了送菜上来的声音，不二这一桌无人开口，这正好，他们可以听清楚对桌在说些什麼，而对桌的人似乎也没有特别隐瞒，声音还蛮清楚的。  

「你们不动峰之前说好六月七日下聘，六月十五即完婚，现在新娘子跑到哪去了，你们竟说你们不知？」  
 
 
  
 
「阿杏临时逃婚，我们也已经差人去退还聘礼，并致歉过了，你们立海帮的人是听不懂吗？」  

「不许无礼！神尾！」  

「本来就是……而且是阿杏自己跑掉的，又不是我们不肯嫁！」  

「你们一群男人，连一个女人也看不住，竟还敢在这里振振有词！我受不了了！右帮主，我们乾脆把他们全都捆一捆……」  

「赤也，你再如此意气用事，别怪我不念在义兄弟之情！」  

听到这里也听出个几成了，反正就是某方新娘跑了，而且到现在新娘的下落不明，两边人马吵了起来……  

皇室成员是如此想的。  

不过这听在龙马耳里，几乎是一个天大的大新闻。  
  
  
立海帮在江南一带是最有势力的地方势力，一开始是山贼集团，但说也奇怪，这是非常有名望的山贼集团，专门劫富济贫的，简单来说就是侠盗，因深受江南百姓爱戴，现在已经是一种帮派势力了。  

至於另一边的便是不动峰派的，这是新秀势力，在江东地区气势如虹，收服了许多小帮派。  

中原幅员辽阔，山川及河谷将这一大片土地分割为天然经济区，江东渔盐，江南丝漆，山北枣粟，新兴的西域玩器也广受一般地方富豪欢迎，但却都必须仰赖交通，互相运送商品以换取本区匮乏资源，这也造就了下层百姓之间的流动，主要的流动自然就是商人了。  
这股流动也带起地方的帮派势力兴起，宛如地方的小皇帝一般。  
这样地方势力也和皇宫中有点类似，迎娶与自己势力相当的帮派的女人，互得利益。  

虽说朝廷统治国家，但毕竟天高皇帝远，真正与百姓有所沟通的正是这些地方势力，朝廷若随便派兵攻打，只会被称为是扰民。  

通常会在乱世造反的也都是这种团体，这种团体要不是豪杰，要不就是流氓。  

至於如何区分是豪杰或流氓，就端看领导者的气度了。  

立海派是无庸置疑的地方豪杰，至於这新秀不动峰，就有待观察了。  

龙马三年前便有耳闻不动峰要将首领的妹妹嫁到立海，没想到不动峰的新娘竟然擅自毁婚了。  


看对方的头子阻止那个赤也，不动峰的神尾衅笑一声，趁势逼人：「不过阿杏跑得还真好啊，谁不知道你们左帮主幸村因为要保住他身边一个美貌的贴身婢女，人家爹亲都找上门了，他还硬不还人，光天化日之下打伤了别人老爹，正好被杭州首富越前南次郎撞个正著，废尽他一身武功……」  

「越前，这包子给你……」  

不二好心地剥了一半的肉包子要给站在他身后的龙马，却听到惊人的消息，让他一瞬间脸色骤变。  

立海帮的右帮主真田杀气陡现，神尾却没在怕他：「哈！若我是阿杏，当然也会跑得比谁快呀！谁想嫁给一个性好美色、又没武功的药罐子！若嫁给了他，哪天爹亲大人上门探望，还担心夫君会殴打岳父呢！」  

「住口！神尾！」  

那名叫赤也的男子眼眶赤红，伸手拔剑，轻而易举就劈了桌，一桌酒菜往旁乱溅，差点喷得迹部满脸，幸好迹部举袖掩脸，这才没污了他的俊容。  

「少爷！」桦地连忙取剑，迹部性喜乾净，不爱污秽，他连忙割去污袖，却无法浇熄迹部的怒火。  

「小心！」龙马立刻拔出短剑，不二识相地跳出座位，让龙马将自己护在身后，手冢则蓄势待发，准备指挥御林军大内高手。  

「各位，各位听我一言，没必要为了一个女子争执成这样，现在两派人马都已经去搜捕橘杏了，一个弱女子，跑不了多远的。」  

「那婚还结不结？就算结，立海帮这面子可丢不起！新娘逃婚！那改天我们立海帮的女人嫁给你们，也来上演个逃婚记！如何？！」  

「越前，你要小心。」不二虽然在武功方面没深造，但他也很清楚，眼前这些没一个好惹的。  
唉，多希望他也可以保护他心爱的人啊，只可惜技不如人，只好躲在后面，别扯人后腿了。  

切原朝著神尾就是一阵猛砍，只可惜神尾的轻功步法十分巧妙，切原不管怎样就是伤不到他分毫，恼羞成怒的切原竟回身送了橘一剑，橘竟也不躲，手臂就被画了一道口子。  

橘身边一直没说话的沈默男子则又惊又怒地瞪著切原，然后连忙压住橘的伤口：「头子，很疼吗？」  

不二看了不禁摇头笑道：「这……让我想起了三年前的某一个画面呢，呵呵……」  

切原大概也没想到可以得手，他震惊地退了一步：「我……是、是你不躲的……」  

真田见状，怒道：「赤也！」  

突然一声鞭声破空而至，赏了切原一记鞭子，正好打在切原的脸上，切原因为太震惊，反而生不起气来。迹部执著金鞭，冷声道：「这场子不是你们包的吧？啊嗯？那是不是要跟本大爷道个歉呢？你们的酒水差点喷得本大爷一身都是！」  

真田和橘毕竟是看过世面的人，和血气方刚的手下不同，他们都见过迹部，也知道迹部的名望，连忙抱拳道歉：「刚刚失礼了，我们手下有眼不识泰山，还望迹部大人原谅。」  

「啊嗯？本大爷可不认识你们，若真要道歉，带著你们的狗快滚出本大爷的眼里！否则当我鞭下亡魂可别哭爹喊娘的！」迹部出言不逊就赶人，再说他也是真的没见过这些人，地方角头这种名词，对他而言是非常陌生的。  

那名帮橘止血的男子可看不惯迹部的作风，他用不高不低的嗓音说道：「有几个臭钱，还真了不起啊？」  

「深司！别说了！」  

迹部靛眸一眯，他可是完完全全恼火了，他冷笑一声，爱抚自己的爱鞭：「我这鞭子只打过人，还没打过狗，今天就来打打看，看能不能教乖狗！」  
 
  
 
 原先今天是要去赏画的，手冢集了各地大名在北京举办画赏，不二却突然被一地的喧闹给吸引住了，他以扇子掀开轿帘，问道：「手冢，前面在做什麼？」  

前面一间饭铺前聚满了人，对着饭铺内探头探脑，手冢恭谨答道：「没什麼，只是一些地方百姓的斗狠而已。」  

「嗯？」不二有趣地挑挑眉：「我饿了，我们到前面的饭铺去吃饭吧！」  

「皇……少爷，请三思！」  

「三思四思五思都思过了，越前，放轿！」  

龙马往后瞪了那金色的轿帘一眼，然后举起手对轿夫道：「放轿。」  

轿夫择了一个空地放下轿子，不二跳下轿，迹部原先在轿里坐得好好的，突然被放下轿子，他不悦地下了轿，问道：「怎麼了？啊嗯？」  

「皇上说要放轿。」桦地小声地回答着，他望着前方的饭铺，然后将迹部惯用的鞭子送上：「少爷，您的鞭子。」  

「干什麼？本大爷若真想教训这些地痞，轮得到我的金蛇鞭亮相吗？收鞭！」迹部展扇轻拂，不屑地看了眼前的饭铺一眼，「要在这儿吃饭？」  

「皇上说……」  

「那家伙说的话能听吗？说要吃饭，其实是想看热闹的吧？他那个万能护卫怎麼没拦住他？啊嗯？」  

不论如何，迹部就是不想进去。  

不二观察了一会儿，然后笑道：「你们几个看清楚点，如果真在打架斗狠，轮得到老百姓围观吗？逃都来不及了！八成是在玩什麼……呵呵！走，进去瞧瞧。」  

拉住了正迈开步伐的不二，龙马皱起眉：「你真的三思过了？」  

「嗯？」不二看了龙马一眼，挑衅道：「怎麼着？难不成你怕了？」  

龙马脸色丕变，却不好在手冢面前发作，不二执扇掂起龙马的下巴，附在他耳轻声说：「有越前爱卿在，朕什麼都不怕的。」  

看龙马胀红了一张脸，不二好心情地展扇：「走吧！」  
  
  
果然，百姓都只敢围在外头看，饭铺里可是空荡荡的，除了某一桌聚了五、六人之外，其他位子便空无一人。  

掌柜的躲在柜台里不敢出来，但说也奇怪，那一桌的人看起来似在谈判，却全无火药味，桌椅更是整整齐齐，但他们每个人都配刀配剑的，着实恐怖。  

手冢直接在柜台上放了足够的银两，然后吩咐跟着掌柜一起躲在柜台里的小二道：「沏茶，送上些热菜。」  

随后进来的迹部瞪了那个正在发抖的小二一眼：「敢怠慢本大爷，你们就给本大爷等着关门大吉吧！」  

手冢这一阵仗不小，御林军内出身的大内高手两位，迹部身边带着桦地和冥户及凤，不二身边一个御前侍卫，另外还有隐身在暗处的大内高手，就怕不二有任何闪失。  

那一桌的人发现这一个「特殊集团」的侵入，领头的看了迹部一眼，便有些惊讶。  

那一桌人一半穿着黑衣缀着红色的纹饰，虽然样式简单，但却十分有品味，非常好看。另一半的人就穿着较为随性，但其中最高大的那个男子穿衣就严谨多了，简直就像是地方官员。  

迹部发现别人投射过来的目光，他警觉性地回视，却不认识那个人，这让他皱起了眉头。  

在场的皇室成员，只有龙马是市井出身的，这种地方之间势力的分界他是很清楚的，他马上看出对方来头，不禁变了脸色，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劝不二离开这里。  

不二择位坐下，龙马却不坐，不二却只当他和手冢一样，太紧张了，也没去注意些什麼。  

除了送菜上来的声音，不二这一桌无人开口，这正好，他们可以听清楚对桌在说些什麼，而对桌的人似乎也没有特别隐瞒，声音还蛮清楚的。  

「你们不动峰之前说好六月七日下聘，六月十五即完婚，现在新娘子跑到哪去了，你们竟说你们不知？」  
 
 
  
 
「阿杏临时逃婚，我们也已经差人去退还聘礼，并致歉过了，你们立海帮的人是听不懂吗？」  

「不许无礼！神尾！」  

「本来就是……而且是阿杏自己跑掉的，又不是我们不肯嫁！」  

「你们一群男人，连一个女人也看不住，竟还敢在这里振振有词！我受不了了！右帮主，我们乾脆把他们全都捆一捆……」  

「赤也，你再如此意气用事，别怪我不念在义兄弟之情！」  

听到这里也听出个几成了，反正就是某方新娘跑了，而且到现在新娘的下落不明，两边人马吵了起来……  

皇室成员是如此想的。  

不过这听在龙马耳里，几乎是一个天大的大新闻。  
  
  
立海帮在江南一带是最有势力的地方势力，一开始是山贼集团，但说也奇怪，这是非常有名望的山贼集团，专门劫富济贫的，简单来说就是侠盗，因深受江南百姓爱戴，现在已经是一种帮派势力了。  

至於另一边的便是不动峰派的，这是新秀势力，在江东地区气势如虹，收服了许多小帮派。  

中原幅员辽阔，山川及河谷将这一大片土地分割为天然经济区，江东渔盐，江南丝漆，山北枣粟，新兴的西域玩器也广受一般地方富豪欢迎，但却都必须仰赖交通，互相运送商品以换取本区匮乏资源，这也造就了下层百姓之间的流动，主要的流动自然就是商人了。  
这股流动也带起地方的帮派势力兴起，宛如地方的小皇帝一般。  
这样地方势力也和皇宫中有点类似，迎娶与自己势力相当的帮派的女人，互得利益。  

虽说朝廷统治国家，但毕竟天高皇帝远，真正与百姓有所沟通的正是这些地方势力，朝廷若随便派兵攻打，只会被称为是扰民。  

通常会在乱世造反的也都是这种团体，这种团体要不是豪杰，要不就是流氓。  

至於如何区分是豪杰或流氓，就端看领导者的气度了。  

立海派是无庸置疑的地方豪杰，至於这新秀不动峰，就有待观察了。  

龙马三年前便有耳闻不动峰要将首领的妹妹嫁到立海，没想到不动峰的新娘竟然擅自毁婚了。  


看对方的头子阻止那个赤也，不动峰的神尾衅笑一声，趁势逼人：「不过阿杏跑得还真好啊，谁不知道你们左帮主幸村因为要保住他身边一个美貌的贴身婢女，人家爹亲都找上门了，他还硬不还人，光天化日之下打伤了别人老爹，正好被杭州首富越前南次郎撞个正着，废尽他一身武功……」  

「越前，这包子给你……」  

不二好心地剥了一半的肉包子要给站在他身后的龙马，却听到惊人的消息，让他一瞬间脸色骤变。  

立海帮的右帮主真田杀气陡现，神尾却没在怕他：「哈！若我是阿杏，当然也会跑得比谁快呀！谁想嫁给一个性好美色、又没武功的药罐子！若嫁给了他，哪天爹亲大人上门探望，还担心夫君会殴打岳父呢！」  

「住口！神尾！」  

那名叫赤也的男子眼眶赤红，伸手拔剑，轻而易举就劈了桌，一桌酒菜往旁乱溅，差点喷得迹部满脸，幸好迹部举袖掩脸，这才没污了他的俊容。  

「少爷！」桦地连忙取剑，迹部性喜乾净，不爱污秽，他连忙割去污袖，却无法浇熄迹部的怒火。  

「小心！」龙马立刻拔出短剑，不二识相地跳出座位，让龙马将自己护在身后，手冢则蓄势待发，准备指挥御林军大内高手。  

「各位，各位听我一言，没必要为了一个女子争执成这样，现在两派人马都已经去搜捕橘杏了，一个弱女子，跑不了多远的。」  

「那婚还结不结？就算结，立海帮这面子可丢不起！新娘逃婚！那改天我们立海帮的女人嫁给你们，也来上演个逃婚记！如何？！」  

「越前，你要小心。」不二虽然在武功方面没深造，但他也很清楚，眼前这些没一个好惹的。  
唉，多希望他也可以保护他心爱的人啊，只可惜技不如人，只好躲在后面，别扯人后腿了。  

切原朝着神尾就是一阵猛砍，只可惜神尾的轻功步法十分巧妙，切原不管怎样就是伤不到他分毫，恼羞成怒的切原竟回身送了橘一剑，橘竟也不躲，手臂就被画了一道口子。  

橘身边一直没说话的沈默男子则又惊又怒地瞪着切原，然后连忙压住橘的伤口：「头子，很疼吗？」  

不二看了不禁摇头笑道：「这……让我想起了三年前的某一个画面呢，呵呵……」  

切原大概也没想到可以得手，他震惊地退了一步：「我……是、是你不躲的……」  

真田见状，怒道：「赤也！」  

突然一声鞭声破空而至，赏了切原一记鞭子，正好打在切原的脸上，切原因为太震惊，反而生不起气来。迹部执着金鞭，冷声道：「这场子不是你们包的吧？啊嗯？那是不是要跟本大爷道个歉呢？你们的酒水差点喷得本大爷一身都是！」  

真田和橘毕竟是看过世面的人，和血气方刚的手下不同，他们都见过迹部，也知道迹部的名望，连忙抱拳道歉：「刚刚失礼了，我们手下有眼不识泰山，还望迹部大人原谅。」  

「啊嗯？本大爷可不认识你们，若真要道歉，带着你们的狗快滚出本大爷的眼里！否则当我鞭下亡魂可别哭爹喊娘的！」迹部出言不逊就赶人，再说他也是真的没见过这些人，地方角头这种名词，对他而言是非常陌生的。  

那名帮橘止血的男子可看不惯迹部的作风，他用不高不低的嗓音说道：「有几个臭钱，还真了不起啊？」  

「深司！别说了！」  

迹部靛眸一眯，他可是完完全全恼火了，他冷笑一声，爱抚自己的爱鞭：「我这鞭子只打过人，还没打过狗，今天就来打打看，看能不能教乖狗！」  
 
  
 
 「迹部！」手冢欲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迹部一甩出鞭子，直取那个叫深司的年轻男人，没想到受伤的橘竟然伸手一抓，空手就抓住了迹部的鞭子，这一抽一抓，吓坏了迹部和手冢两人。  

橘依然好声好气：「我的手下得罪迹部大人是不该，但迹部大人若要打狗，是不是也要看在主人的面上呢？」  

手冢还没看过有人可以空手抓住迹部的鞭子的，迹部曾用鞭子打断手冢的剑，那种力道与鞭劲绝对不是能让人用肉去碰的。  

迹部的眼神停留在橘的脸上一会儿，便道：「放开本大爷的鞭子。」  

橘识相地放开鞭子，此时切原竟认出了站在后头的龙马：「……越前？」  

龙马心里暗暗叫糟，他在朝三年，完全不知道他爹竟得罪了立海帮的人，还废了人家左帮主的武功，现在可好，冤家路窄，老爸的罪孽，竟落到他这无辜的儿子头上！  

他家在杭州极富名望，立海帮的人认得他的脸这也是无可厚非的。  

但他绝对不可能代替他爹道歉的。  

真田看向龙马，一时之间眼神非常复杂，最后只向他点点头。  

切原看真田如此平静，他暴跳如雷地怒吼：「他是伤了左帮主的人的儿子！右帮主！你就这样……」  

「伤了幸村的人毕竟不是他，别乱出气。你若这样浮躁，一辈子也成就不了什麼大事。」  

这一句话堵得切原哑口无言，他们也就是因为真田的气度才会臣服於他的。  

神尾一听到越前的名号，不禁眼神一亮：「就是那个轻功很厉害的人？」  


……所以说，做人，低调一点总是好的。  


就在众人还看不清楚的时候，神尾溜到了龙马身前，对他打量了一番：「嗯，你身材小小的，这样使轻功，真的会比较快吗？要不要来比比看啊？」  

「……你们新娘的话题结束了吗？」龙马答非所问，冷冷地送他一句。  

「嘻嘻，反正立海注定要吃鳖的，新娘都跑了，也派人去追了，现在也只能等了，他们不知道在叫嚣些什麼。」神尾看到龙马有意无意地护著身后的不二，不禁开始打量起不二：「听说你现在入朝为官了，是当什麼官？你后面那个是你的头子吗？」  

「神尾！回来！」橘快气疯了，龙马身后那个人，可不是他们这身份的人可以碰的。  

龙马皱起眉，没见过这种人，只好说：「……我家大人不喜欢人家靠近，请你退后。」  

神尾扁扁嘴，人家都不想理自己了，他也不会自讨没趣，他摸著鼻子走回橘的身边，橘再度对真田抱拳：「我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出舍妹，让她尽快与贵帮主完婚。今天，就先告辞了！」  

真田僵硬地点点头，目送著那群黑衣人离开，冷不防地，他在瞬间察觉杀气，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支锐利的暗器朝著橘飞去，橘只来得及回头，神尾大惊失色，连忙用身体掩护：「头子！」  

那支暗器插入神尾的肩膀里，深司站在橘的身边，暗器从哪里来他是清楚不过的了，他瞪向龙马，伸手一扬，数道暗器朝著龙马齐发，龙马眼看那些暗器上皆蓝光闪闪，可见餵有剧毒，他立刻劈落暗器，「不二前辈！躲到手冢大人身后！」  

「住手！暗器不是越前发的！」  

深司冷冷一哼：「谁信。」冷眼看著龙马，深司冷笑道：「你尽管使出你那神乎其技的步法吧！你敢躲，你的头子就遭殃！」  

「不可！深司！他是……」  

手冢看情势无法平息，立刻号令：「拿下他！」  

这一声，大内高手立刻从隐处跳出，攻击深司。  

神尾已经倒下，橘也负伤，不要说是抵挡了，就连撤退都不可能。  

这一打，吓得在外面围观百姓四处逃窜。  

真田皱著眉，替橘和深司挡下了攻击，道：「各位且慢！刚刚的确是越前发的暗器！」  
 
 
  
  
 
不二一听，怒不可遏：「一派胡言！手冢，迹部！拿下他们！」  

「既然连官也这麼不讲理，那就得罪了！」  

「那也要看看你得罪得起本大爷吗？」  

这乱七八糟的情况是龙马没见过的，他根本不懂暗器，哪里会在身上带暗器？那到底是谁发出的暗器？  

现在已经无法冷静用言语跟对方争论了，还是先拿下对方再说！  

橘也有些怒意，他蹲下审视神尾的情况，发现他脸色发白，嘴唇已经发紫，不禁大惊失色：「别打了！先请大夫！」只可惜，他这番怀柔宣言是不会有人理他的。  

深司看自己射出的飞镖等暗器完全伤不到龙马，不禁冷哼一声：「擒贼先擒王，越前，我打不了你，打你的头子准没错。」  

这一番话让龙马分神，他看向不二，深司却已经抓住机会，碎碎念著：「还真是条忠狗呢，忠狗总死得特别快……」  

龙马因为一时分神，竟然让一道暗器划伤了左眼！  

皇室见血，橘和真田都愣了一下，龙马单膝著地，一手掩著受伤的左眼，鲜血从指缝中流出，深司喃喃道：「那暗器若伤到你的眼珠，就算不死，你的左眼也必瞎无疑……」这时，深司还不知道自己闯了什麼祸。  

手冢没见过龙马受伤，也没想到他会受伤；迹部则是不知道该不该再打下去，这情况似乎不太对盘。  

深司觉得有些不解，光看手冢和迹部的脸色，他也觉得他们未免太小题大作了：「不过是条狗，有必要吓成这样吗？」  

龙马喘著气，冷汗涔涔流下，他的一声大吼有效地让全饭铺的人闭上嘴巴：「保护皇上！」  


皇、上！  


首先回过神来的橘和真田立刻下跪，连忙对自己人说道：「还不跪下！」  

「够了！」不二冷著一张脸，替这闹剧划下句点。他走向龙马，将龙马抱了起来，轻声吩咐：「迹部，回宫请乾太医过来。」  

迹部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太医一向只医治皇储，龙马不过是个御前护卫，随便叫个大夫包扎就可以了吧？  

对於迹部的迟疑有些不悦，不二回头冷笑：「怎麼？难道你迹部姓已经失势到连个太医都请不动了吗？」别当他不知道，一些权臣还是可以秘密动用御医的。  

迹部哪里能被这样激？他拂袖而去：「桦地！我们走！冥户！凤！你们留著待命！」  

「是！」  

「少爷请小心！」  

「慢著，迹部。」不二又吩咐：「你带著金牌回宫，一路上挡你者死。」  

「遵旨。」  

「去吧，别延宕了。」  

迹部立刻和桦地奔出饭铺，牵了快马一路火速回宫。  

不二又对手冢吩咐：「手冢，封了这饭铺，不准任何人进来，也不准任何人出去。另外，查出一开始的暗器到底是谁发的，朕要亲自盘审。」  

「遵旨。」  

「……手冢。」  

「……是？」  

「你说，我若想杀一个人，需要多少时间？」  

手冢一凛，立刻低下头去：「……臣了解。」  

不二嘴边勾起了笑意，但却冰冷至极：「那就好。」  

无视跪成一地的人们，不二抱著龙马往二楼的房间走，一路上只听这皇帝好声安慰著他的护卫：「很疼吗？忍一会儿，太医马上到了……」  

「皇上……」后面的龙马说了什麼，旁人已经听不清了。  

「别担心，朕在这儿，谁也动不了你……」  

而在一楼的人则流了满身冷汗，目送著皇上上楼。  

这下，刚刚攻击过越前的人，全都要以刺客的名义遭审了。  
 
  
   
 不二踢开了门，将龙马放到床上，龙马仍死死压著伤口，脸色苍白地滑下冷汗。  

吓得已经全身发抖的店小二还是很敬业地端来了冷水与毛巾，不二微笑接过，称谢：「谢谢这位小兄弟。」  

「哪、哪里！请客……皇上好好休息！」  

「……你退下吧。」不二亲自拧了毛巾，盖在龙马的额头上，见他死压著伤口一声不吭，不二尝试地道：「越前，把手移开，让我看看伤口可好？」  

龙马不答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完全没反应。  

不二叹口气，知道他不想让他看见伤口，这回也不逼他了：「好吧，那你好好歇著，御医马上就来了。」  

「不二前辈……」  

「嗯？」  

「我好像……不能动了……」  

不二呆了一下，连忙拉过被子盖好龙马：「你等著！」说完，不二立刻跑到门前，呼唤：「手冢！」  

手冢正在确认人数，封锁饭铺，听见不二喊他，他看向二楼，投以不解的眼神。  

「越前的样子怪怪的，你过来！」  

「……让我去吧。」在手冢回应之前，那名伤了龙马的男子开口了，手冢看著他，冷淡地说：「皇上叫的是我，况且你是要犯，我不能让你接近皇上。」  

那个看起来没什麼表情的男子讲话没什麼高低起伏，有点让人不舒服，但说话却又有种莫名的力量：「我伤了越前的暗器里有毒，大概是毒性发作了，只有我去，才能减轻他的痛苦。」  

手冢却没轻易妥协：「你把解药给我。」  

深司乖乖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给手冢：「这是外伤药，能暂时减缓毒性。另外还有内服药，我没带在身上……」  

「让我去吧。」立海的人说话了，是那个在争执中从来没开口也从来没动手的男人，他皮肤微白，眼睛也眯眯的。  

手冢一时之间竟拿不定主意。谅他是御林军军长，却毫不懂医术。那个男人有礼地拜见手冢：「在下柳莲二，是个大夫，在皇宫的御医到达之前，让我先替那个小兄弟看诊吧。」  

说完，他看向自家头子，问道：「可以吗？弦一郎。」  

「……去吧，救人要紧。」真田也挺通情理，只是无奈应允。  

手冢这回是真的投降了：「冥户，凤，陪这个公子去看看越前。」然后，他便将解药交给冥户。  

「是！」  

说是陪，根本就是挟持著柳莲二的，两人一人一边，这个柳莲二要是作怪，只怕当场死於两人剑下。  

不二待在房里陪著龙马，见进来的人不是手冢，他微微皱起眉，柳莲二立刻说出自己的身份：「草民是立海的人，参见皇上。草民略懂医术，手冢大人派我前来探视情况。」  

不二一开始还有些戒慎，不知道该不该让这个人轻易近龙马的身子，但既然是手冢派来的，他只好叹口气：「……麻烦你了。」  

柳莲二趋向前，坐在床边，道：「把手移开。」  

「……我不能动了。」  

柳莲二挑挑眉，然后对冥户道：「手冢大人给了你药吧？请拿过来。」  

冥户双手奉上，柳莲二轻轻移开龙马的手，道：「是麻痹毒，不碍事的。等会儿御医来了会调配口服药给你，先用这外敷药镇定伤口。」  


柳莲二小心地将那稠状药膏抹在龙马的患部，拿下毛巾压在伤口处止血，然后替龙马诊了一下脉搏：「请一定要保持意识清醒。」  

「我知道了。」  

「到目前为止有晕眩的感觉吗？」  

「没有。」  

「那好。」柳莲二放心地退下，不二连忙趋上前：「他的伤口如何？」  

「回皇上，利器并未刺伤眼球，应该没有失明之虞。不过在眼皮上留下了相当深的伤口，血流不止。」说著，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白色的瓷瓶放在桌上：「这是普通的金创药，皇上和公子若不嫌弃，便凑合著用吧。」  
 
 
  
   
 
听见龙马不会失明，不二这才放下一颗心，「好了，你们退下吧。剩下的朕会处理。」  

三人安静退下，关上了门。不二握著刚刚柳莲二给的金创药，坐到龙马身旁，摸摸他的脸，告诉他自己在他身边：「……你听见了吗？眼睛没事，太好了。」  

「嗯。你有受伤吗？」  

叹气，这家伙，竟然还在担心自己的事：「没受伤，你放心吧。回宫后没人骂得了你的，我还要赐你很多很多奖赏。」  

龙马撇唇一笑，睁开没有受伤的右眼：「那可以三餐都吃鱼吗？」  

「可以，看你是要三餐都喝鱼汤还是要生吞我都不反对了。」  

「那……臣在这里先谢皇上恩典喽？」  

「越前爱卿多礼了，平身。呵呵。」还好，龙马还可以谈笑，应该是没大碍了。  

但，不二虽强颜欢笑，其实心里是不好受的，他忍不住有些责备地问：「你明明可以不被伤的，我知道你的实力。怎麼被那厮的一句话给扰了心神？」  

龙马闭上眼睛，驳道：「他说要攻击你，我能不分神吗？」  

「攻击就攻击，反正我站在手冢后面，他顶多也只能打到手冢。」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知道暗器有毒，你身子比我弱，我担心你若受了这一记，恐怕撑不到御医来了。」  

无心与龙马再争辩这话题，不二摇头叹道：「好吧，你说怎麼著就怎麼著吧。来，这儿有药，我帮你涂，好不好？」  

龙马皱著眉，似乎不是很愿意，不过伤口这样放著也不是办法，他只好妥协：「……我不能动了，剩下的就麻烦你了。」  

不二笑眯眯地移开龙马的手，看见那仍在汩汩流血的伤口，他不禁问：「真的不疼？你可别骗我！」  

「……喊疼了又能怎样？拜托你快上药吧。」  

不二只好开瓶，将那白色的药粉洒在龙马的伤口上，叮咛道：「另外一只眼睛也闭起来，免得药跑进去了。」  

「唔。」乖乖闭上两眼，龙马因为药粉碰到伤口而疼得一颤一颤的；不二小心地涂完药之后，拿毛巾将龙马脸上的污血擦乾净，血虽然没流得这麼猛了，但却没有止住，果然只是普通的金创药而已。  

不二拧完了毛巾，又帮龙马擦血，这样重复好几次，没一会儿整盆水盆的水便变成红色了。  

龙马有些不耐，麻痹毒已经渐渐退去，药性却还在，他挥挥依旧软弱无力的手，道：「别擦了，等御医来吧。」  

「让我做些事吧！要不然，我心不安。」不二没理会，依旧帮龙马擦著血：「而且，我不喜欢你的脸被其他东西遮著。虽然你这弱态也挺有别番风情就是了，嘻嘻……」  

龙马睁开右眼狠狠瞪了不二一眼，著恼道：「不要把我形容得好像女孩子似的！什麼风情？难听死了。」  

「男人为何不能有风情？还有，现在你可是伤患喔！别大呼小叫的，敢惹我生气，我就吻你。」  

现在，龙马连翻白眼也没办法，他闭上眼睛，不想去理身边的皇帝。  

突然，他感觉到身边的暖源，往旁一瞪，这皇帝竟然爬上床，侧身躺著，一只臂弯圈著他，另一只手仍在帮他擦血。  

「嗯？怎麼了？怎麼这表情？」  

「你干什麼爬上来？！」  

「嗯？朕爬上来还要经过你同意吗？越前爱卿……」  

「你……会有人看见的！」  

「看见就看见，刚刚朕在楼下抱了你，大家都看见了。」  

王八蛋！这家伙到底懂不懂得流言可畏？！皇宫里传得乱七八糟的，他才不要在民间也……这样他以后出了宫，要他怎麼在社会上立足啊？！  

气得不知道该说什麼，龙马握紧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握紧，不二见状笑道：「怎麼？想赏朕一拳吗？」  

「想。」可惜办不到。  

拨开龙马额前被汗浸湿的浏海，，不二继续帮他擦血，笑道：「没关系，这儿呢，只有我们俩，你想揍就尽管揍，不过得等你恢复力气才行。就算待会儿的乾御医来了，看了我们卿卿我我，他也不会把我们的事张扬出去，我和他是旧识，知道他不是个多话之人。小时候就是他爹帮我调养身子的……」  
 
 
 迹部快马赶回宫里，秘密调请了乾贞治这名御医，桦地一向乾说明原委之后，乾立刻易服并准备了自己的药箱跟著他们出宫。  

乾在宫里七个御医中，是处理外伤的首席御医，平时为人低调，话不多，与宫里的人感情都非常生疏，和不二及手冢的关系还算不错，听说三个人小时候有时会聚在一起玩，他的爹亲也是上一代的御医，专门调养不二的身子，因此他与不二四皇子的关系还算不错，也蛮常见面的。  

四皇子即位后，他并没有如大家所想的一步登天，反而凭著自己的实力拼来现在的地位。当了御医后也谨守本分，从不越俎代庖，是手冢和不二都非常尊敬的朋友。  

迹部与他不算熟识，但迹部知道这个人的为人，也蛮欣赏他的。  

「请上马，乾御医！」迹部还自己亲自从迹部府牵了一匹宝马过来给乾，希望能够快点回到饭铺。  

「迹部大人多礼了。」乾冷淡地打完招呼，便马上上马，三人快马回到饭铺。  

回到饭铺后，乾俐落下马，连喘一下也没有。他虽是御医，也就是书生起家，但听说也精通武艺，是个文武双全的奇才。但因为他不玩手腕，所以在宫里也就一直是个御医，关於他的传闻虽然神秘，却没有任何人想用他。  

迹部跟桦地也下了马，乾进了饭铺，看见一片肃穆，所有人都坐在椅上，手冢正在一一盘问他们，大内高手分据要点，除了手冢问话的声音还有回答的声音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了。  

「皇上在哪里？」  

手冢一看见乾，松了口气：「乾，你来了。」  

「皇上在哪里？」  

「在二楼最里边的厢房。」  

「皇上有受伤吗？」  

「没有，不过恐怕受到惊吓了。」  

「我知道了。」乾连忙要上楼，不过当他看见蹲在地上正在帮神尾解毒的柳莲二，他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柳莲二早就注意到乾了，他浅浅一笑：「好久不见了，不过现在还是救人要紧，叙旧就待会儿吧。」  

「嗯。」  

乾上了楼，在门口先敲了敲门，然后轻声道：「微臣乾贞治，参见皇上。」  

「进来。」不二在门后吩咐。  

乾领到允许后立刻进门，掩上了门扉。  

门后的事，就只有他们三人知道了。  
  
  
迹部满头大汗，这一来一回真是折腾他，好歹也是个将军，在战场上纵横驰骋，什麼没见过？但他可没见过皇上遭遇这种险境，也没有被人家这样呼来喝去请医生的经验。桦地注意到了，拿了帕子替迹部拭汗，没想到迹部突然问道：「桦地，你身上有带玄冰镇伤膏吗？」  

桦地一惊：「您受伤了？」  

「没。你是有还是没有？啊嗯？」  

玄冰镇伤膏，用如其名，是用来治疗外伤的药，除了治疗外伤，也有轻微的解毒功用，调配的药材非常珍贵，不是一品官或皇储，根本不可能得到这种药膏，民间更是连这名字也听不见的。  
当然，其疗效之神奇，自然不在话下。  

桦地知道自己多嘴，他低下了头，从袖中拿出一只玉瓶：「这是目前唯一仅有的。」他身为迹部的贴身侍卫，身上经常也会带著珍贵的伤药，以备不时之需。  

「那好，拿给那个刚刚抓住本大爷的鞭子的人。」  


「少爷？！」桦地咋舌，他看看橘，再看看迹部：「请三思！这个东西，府里也不过几瓶而已……」  

「叫你拿就拿，你的话何时这麼多了？啊嗯？」迹部不耐烦地瞪了桦地一眼，桦地对他是唯命是从的，很少会因为自身情绪而去建议什麼，此时他话这麼多，让迹部十分反感。  

迹部也不理他，迳自坐到橘的对面，还有心情使唤人：「小二，去给本大爷泡个茶来。桦地，把茶罐给他。」  

橘听见迹部要拿药给他，他十分地震惊，他连忙跟逼近自己的桦地摇手：「不必了，这伤……」  


「不是……」  

「本大爷的金蛇鞭上蛇鳞满布，上面也都涂了毒，你再不擦，手废了可别张扬是我迹部景吾欺你！」  

的确，橘的手已经发黑了，抓那一鞭的代价不小，他不仅皮绽肉开，也中了毒，虽然他点了止血的穴道止血，但是毒性依然蔓延著。  

迹部看橘迟迟不动作，这个贱民竟然不肯擦自己的药！他何时受过这种屈辱？他一拍桌子，怒道：「本大爷数到三！你若不擦，桦地！把那药给我扔了！一！」  



橘深知自己不可再不识相了，他立刻打开药瓶，开始擦药。  

连药瓶都是用玉做成的，这药瓶，应该可以让十户人家活上一个月吧？  

橘在心里暗自欷嘘，一边面无表情地擦药。  
 
  
 
 楼下气氛诡异，楼上的气氛倒还算平静。  

乾为龙马诊治了一下之后，便拿了解麻痹毒的草药让龙马含著，发现除了眼皮上的伤口之外，龙马并无其他伤口。  

「皇上，您可有受伤？」  

「没。别太拘谨，贞治，这儿都是自己人。」不二笑笑地喝著茶，看著龙马苦著脸含著药草，真的好可爱啊。  

乾顿了一下，然后也微笑道：「幸好越前是男的，若是女的……」乾意味深长地拖长尾音，不二马上脸色一整：「怎麼？他若体虚的话，会伤到他的底子吗？」  

「不是。」乾意味深长地看了不二一眼，然后道：「……若是女的，那些人伤的可就不是御前侍卫，而是皇后或贵妃了？」  

龙马嘴里含的草药差点全喷出来，他右眼瞪著乾，迅速把这家伙列入黑名单内。第一，竟给他吃这麼难吃的东西，而且还不能吞下去！只能含著！第二，口没遮拦！什麼皇后贵妃的？恶心死了！  

但不二却非常开心地拍手叫好：「知我者，就是你们这些幼年好友了！」  

龙马气得直接闭上眼睛，不二的下一句话更是让他想吐血了：「唉，只可惜，越前若是女的，大概也只能从秀女选起，从敬事房登记入宫，然后从宫女当起呢……若我一辈子没发现他，他不就当一辈子的宫女？就算喜欢他，他也得才人、昭仪什麼的升上去，要当妃子，也要等个二十来年吧。毕竟他身上完全没有贵族的血液啊。」  


真对不住喔，我身上没有贵族的血液，你怎麼就不去找跟你一样流著高贵血统的女人？做什麼还招惹我？  


龙马愤恨不平地想著。  

乾替龙马盖上薄被，然后拿出帕子，放在龙马嘴边：「吐出来吧，毒性解了。如果哪里还有状况，一定要通知我一声。」  

龙马将草药吐在帕子上，接著扯起棉被蒙头大睡。  

不二站起身，踅到床边，看著那正在发脾气的少年，关心问道：「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吧？贞治。」  

「幸好不是什麼厉害的毒，只是普通的麻痹毒而已，外加上一点足以失明的毒液，不过幸好没有越前让那毒伤到眼珠，休息一会儿，我想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不二松了口气，乾收拾收拾药箱，又从药箱拿出一些药草：「我等会儿叫人把这药煎了，越前服下后就可以完全把毒素排乾净了。」  

「嗯，有劳你了。听见没？越前，要听大夫的话，要乖乖吃药。」  

龙马没吭气。  

不二挑挑眉，又唤了一声：「爱卿，你听见没？」  

那陀棉被一震，然后才听见龙马闷闷地说：「……知道了啦。」  

听见龙马答应，不二这才放心，不过他又笑笑地威胁一句：「朕会看著你喝，你若想叫人把药倒掉，看朕回宫后怎麼罚你！」  

龙马现在没心情和这家伙打情骂俏，只忿忿说了一句：「……你会有报应的……」  

乾看两人这样一来一往，他拉拉不二的衣袖，道：「不二，我们到旁边说话。」  

「嗯？」不二挑挑眉，好奇地看了乾一眼，发现乾眼中的凝重时，他敛下笑容，眼神深邃而锐利了起来，他答道：「……好，你到外面等我。」  

「是。」乾提著药帖和药箱离开了，看著他离开，不二这才上前，轻轻将龙马蒙著头的棉被拉下，软声道：「听话，既然受伤了，脾气别这麼硬。我待会儿要跟乾和手冢讨论今天的事，你好好休息……」说到这里，龙马又忍不住要拉起棉被盖住头，他现在不想听不二说话。  

不二却强硬地拉下棉被：「伤口在脸上，要透风。」他俯下身亲吻龙马的右眼皮，龙马突然问道：「……不二前辈，我若破相了怎麼办？」  

不二笑著摸摸他的脸：「你若破相了，依然是我那武功高强又聪明的越前护卫。」  

「……男宠有长疤的吗？」  

不二失笑，替他盖好被子，小声地在龙马耳边说道：「你不是我的男宠，是我爱人啊。嘻嘻……」  

龙马没有笑，他虽然闭著眼睛，不二却可以感觉出他在想事情，看龙马如此，不二叹道：「若真的这麼在乎那条疤，我叫乾拿些去疤的药给你涂就是了。」  

「不二前辈，不是我迷信……」龙马攒紧棉被，声音里有著隐约的恐惧：「我五岁时，爹也曾让算命师来算我的命盘……他说我在十五岁这一年会当上官，十八岁会为家族争光，不过约莫秋分时会破相。十九岁夏天……」龙马突然之间住了口。  

「怎麼样？」不二轻抚龙马的头发，耐心地等著。  

龙马用没有受伤的右眼看著不二，平静地说：「……十九岁夏天，我会失去我心爱的人。」  

不二握住龙马的手，笑道：「你这意思是，叫我明年夏天就去死吗？」  

「还记得我说过，你的黄袍命并不长吗？」  

没想到龙马竟然这麼信这一套……不二叹气，龙马也读出他的心思：「我知道你觉得我神经兮兮……但是截至目前，全都应验了，还能说我迷信吗？」  

侧躺著，不二一手支著头，一手玩著龙马的头发：「爱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是我自己不想当皇帝了呢？」  

此言一出，龙马吓了一跳，他瞪大右眼，一脸不可置信地问：「你为什麼不想当皇帝了？！」  

「我为什麼会想当皇帝？」不二好无辜地看著龙马。  
 
  
 
 「当皇帝有什麼不好？」  

「当皇帝有什麼好？」不二轻佻反问，看龙马接不下话，不二深思地说：「当皇帝……除了使唤人，砍人头，有钱，每天可以吃很多鱼之外，就没其他好处了，不是吗？连想迎娶自己喜欢的人都没办法……你说，当皇帝，有什麼好？」  

「可是……你要怎麼不当皇帝？」  

「你说呢？爱卿？」  

「除非你驾崩，否则你一辈子都是皇帝！不要说傻话了！」龙马微怒。  

「是呀，那就驾崩吧。」不二玩笑似的说，他按住了龙马欲说话的嘴，道：「好了，关於这话题，我们晚点谈。你呢，现在就给我好好休息。」他又拍拍龙马的头：「这颗脑袋啊，虽然很聪明，不过如果是用来胡思乱想，那就不好了。好了，睡觉！」觉得自己哄完了，不二帮龙马把棉被盖好，轻吻了他一下，然后飞快逃出房间。  
  
  
出了房间，不二在廊上没看见乾，往下面一看，才发现他在一楼陪著那个柳大夫医治赤也和神尾。  

乾发现不二已经出来了，他将药箱交给柳，然后走上二楼。  

「你待在里面蛮久的，我想你大概是有话对越前说，所以就先来帮忙医治患者了。」  

「无妨。宫里出了什麼事吗？」不二负手而立，脸上是全然的冷凝，完全不见平时的温和。  

乾沈默了一会儿，才道：「……据说是后宫的事。」  

「后宫？」不二的声音不禁提高三度，他略感可笑地笑了两声：「自我登基，从未有哪个妃子得我宠怜，后宫等於群龙无首，大家一起失宠，有什麼乱子可以出的？」  

「后宫目前后位正虚，你也没有特别宠爱哪个妃子，所以后宫之首，自然是皇太妃了。」  

不二一惊：「母妃？」  

乾点了点头，有些凝重地说：「虽然这麼说，也许已经僭越了，不过你应该也很清楚。你的母妃在你尚未登基前，便以手段凶残为名，许多妃子死於她的手下，这就不说了，有几个皇子也被她……听说当年太子的暗杀事件便是她安排的，不过因为证据不充足，所以拿她没辄。」  

「……那又怎样？她自从当了皇太妃，入主凤翔宫后，一直都很安静……」  

「……安静了三年，她总算又要有动作了。」  

不二简直大惊失色，他母妃的手段他虽不清楚，不过母妃心胸之狭窄，他非常了解，他小时候和裕太，之所以会被兄弟姊妹们排挤，便是因为母妃的残忍。现在她母妃已经从淑妃升为皇太妃了，虽然不是皇太后，不过也已经是后宫之首了，不是吗？她如今……  

「她到底还想要什麼？！」不二泄气地靠在墙边，一手抚著额头，实在不知道该怎麼办才好。  
如果母妃在后宫兴风作浪，他是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管的。虽然他不爱妃子，但他现在是皇帝，绝不容许母妃对无辜的女孩下手。  

「你若是在担心你的妃子，那就不必担心了。你该担心的应该是越前。」  

不二猛地睁开眼睛，一脸惊愕：「什麼意思？」  
 
  
 
 「你没立后，只随便纳了几个妃子，成天忙於国事，听说那个护卫还跟你同寝过不止一次，你和越前之间的暧昧，连后宫都知晓了，你不知道吗？」乾毕竟是御医，后宫他是会走的，毕竟哪个妃子身体不适，也只有太医能过去帮忙而已。  

不二脸色发白，听著乾继续说下去：「自古以来后宫佳丽三千，你的后宫佳丽，连三十人都不到。而且你也没有特别偏好哪一个……现在若假设，太子的确是你母妃叫人暗杀的，那很明显，他要排名第四的你继承皇位，继承皇位后第二件事，就是巩固皇位了，巩固皇位后就是该成家的时候了……你却迟迟不立后，成天和越前混在一起，你想你母妃，不会把越前当成祸害吗？她手段虽残，毕竟是守旧的女性，受不得男风这种事。我记得先皇之前曾经和一个太监之间有点小暧昧……后来那太监被你母妃使计关入后宫的暗房里，就没再出来了……听说是被五马分尸，剁成碎肉，拿去餵孔雀了。」  

不二的胃一阵翻搅，脸色一白一青，不知道该说什麼了，他无力地看向乾，道：「你也是跟那些臣子一样，要劝我放掉越前吗？」  

乾望著不二，好一会儿没说话，他看向龙马的房门，问道：「……越前有跟你说过，他想离宫吗？」  

不二阵阵苦笑：「他说了好几次，我却压著不让他走。」  

看不二如此，乾握紧拳头，像是想说些什麼，不二看他一眼，便道：「你说吧，不必顾虑。」  

「你……很爱他吗？」  

叹口气，不二揉揉额角，头痛地说：「你知道吗……我原本不想这麼爱他的。」  

「那他爱你吗？」  

乾问得这麼直接又犀利，不二愣了一下，倒是没想过这问题：「这……我想他应该是爱我的吧。」  

乾挑挑眉头：「……应该？」  

「……我没问过他，他也不爱说这些。但他曾经说过，他觉得爱一个帝王很难。」  

「……我也觉得爱一个帝王很难。这算什麼表白？」乾越来越不能理解：「算了，他爱不爱你是他的事。你若想要跟这护卫天长地久，是不大可能的。如果你真有这样的想法，我劝你快点打消念头。」  
  
  
  
「什麼意思？」  

「你越宠他，他就越危险。敌人若是什麼观月迹部，那还好，反正你可以为了越前杀人，但你能为了越前杀你的母妃吗？」  

不二不语。  

乾又继续说道：「乍看之下，你要保护越前，是很容易的事，但其实不然，就算你的权力再怎麼大，越前毕竟只是护卫，你就算要给他免死金牌，也名不正言不顺……皇太妃哪天单独召见他，他能不去吗？还是你要跟著去？皇太妃就算对他用刑，不小心打死了他，也不过是打死一个奴才！再说了……就我看来，要杀越前，根本就易如反掌，如果我是皇太妃的人，刚刚给他含的药草，就可以动手脚了。」  

「贞治！你——」  

「别激动，我只是假设。」乾拍了拍不二的肩膀，不二脸色铁青，道：「你是站在我这里的吗？」  

「那当然，要不然干嘛跟你说这麼多？」乾看不二脸色不好，不禁安慰道：「你有时间可以慢慢想，毕竟皇太妃也不可能这麼快下手。迹部动用我这御医，这事儿很快就会传遍皇宫，后宫也会接到消息。我会尽量说我是来医治你的，但纸是包不住火的，我今天来医治越前的事，很快就会从一些管道泄露出去，这可是御医首度医治皇储以外的人啊！谁有得过这份荣宠？不要说是你母妃，后宫嫔妃、朝中大臣，谁不会羡煞到红了眼？」  

「贞治！你这是说，我跟越前没指望了？他不可能一生留在我身边了？」  

「……我只能说，你若能冷落他个三、五年，他会安全很多。」  

不二给了乾一个「这怎麼可能」的脸色。  

「越前的败笔，就在於他不是女人。他若是女人，就算只是宫女，你沾染了一个宫女，立他为才人，他也可以一路晋升后妃之位……但错不在越前，错就错在……你是个皇帝。」乾毫不留情地分析，然后再加了一句：「不二朝不兴男风，我想包括手冢，也对男风这玩意儿没啥好印象，你好自为之。」  

不二呆著，看著乾走远，走道楼梯时，乾回过头，看了不二一眼，与不二呆凝的目光对上。乾语重心长地道：「皇上，爱他，只好放他！」  

乾说完就去楼下帮忙柳了，独留不二一个人留在二楼。  

不二低垂双目，仔细思索著，历史上遭到皇帝宠信的宦官的最后下场……  

想完，他打了一个冷颤。  

就连手冢已经走到他身前，他也浑然不觉。  

「皇上，目前已经锁定了几个发暗器的嫌疑犯，你要现在问审吗？」  

「…………」  

手冢等了许久，不二都没说话，手冢只好再唤一声：「……皇上？」  

不二回过神，抬起头，眼神锐利地问：「……嫌疑犯中是不是有大内高手？」  

手冢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麼不二会未卜先知，但他依旧诚实恭敬地说：「是的，有一位。」  

「我不审他了，手冢，由你审，我要知道，他是不是皇太妃的人！」  

「……太妃？」手冢莫名其妙：「你是说……你母妃？」  

「没错，不论用什麼手段，我都要知道他发暗器的理由，还有是不是母妃要他造成大家的误会！」  
 
  
  
 夜晚  

龙马因为疲累，以及受伤的关系，他睡到晚上才醒，醒来就看见不二躺在他右侧，陪他睡觉。  

他动动手脚，觉得无异之后便起了身，眼皮上的伤口依旧犯疼著，他皱眉，又牵扯到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的，想伸手去碰，却被不二抓住了手：「要做什麼？别这麼不安分。」  

龙马看了不二一眼，道：「这绷带，可以拿掉了吗？」  

「不行。来人！」不二没答应，反而还叫人来，冥户走入房中，恭敬地拱手：「皇上请吩咐。」  

「叫乾御医把药煎了，越前醒了，要吃药。」  

「是。」冥户飞奔出去处理不二说的事，不二溜下床，笑眯眯地问：「你想不想喝水？」  

「我不想吃药。」龙马没好气地说。  

「不行。」  

「我已经好了，不用吃药。」  

「不行，你给我乖乖的躺著。」不二说著便要压龙马。  

「我哪有这麼虚弱？我还想下床走走！」龙马挥开不二的手，脚一沾地板，没想到脚下一虚，差点跌倒，不二及时扶住他：「你看你看！明明身体就还不舒服，为什麼不好好休息？」  

对不二的小题大作，龙马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道：「只是睡太久，脑袋有点昏昏的而已。」  

「不管你，反正你好好休息，给我乖乖吃药就是了！」  

看来他无论如何都要自己吃药了，龙马放弃了争辩，不二倒杯水，放到他唇边：「喝水吧。」  

龙马睨了他一眼，抢过了茶杯，咕噜咕噜地喝完水，再把杯子丢还给不二。  

不二也不生气，好脾气地坐在龙马身边，哄著他：「听话，你受伤了，我很著急。」  

「那关我什麼事？」龙马没好气地哼了口气。  

不久，冥户便把药端进来了。  

看著那一碗黑黑的「东西」，龙马不禁瑟缩了一下。  

「乾大人说，这药早已经煎好了一段时间，要越前趁热喝。」  

「交给我吧，这儿有我处理。」  

「是。」  

待冥户退下，不二笑眯眯地捧著药碗，笑道：「趁热喝喔，来，我来餵你。」  

看著不二的脸，还有想起乾的药，龙马真的投降了：「真的……不可以不喝吗？」  

「不可以。」不二假装板起脸，然后勺了一口药，微微吹凉后递到龙马嘴边：「来，快喝。」  

龙马闻了闻药的味道，似乎没什麼味道……  

但他喝下第一口，他的嘴巴便皱得跟菊花一样：「好苦……我、喝不下……咳、咳！」  

不二也有些不忍，他耐心地道：「良药苦口嘛！喝完之后，就会好了。乾的药总是特别苦……」  

「那你还叫他来！」  

「他对外伤的医术是最好的呀！」空出一手拍拍龙马的脸，不二笑道：「算我拜托你，快吃药吧！」  

龙马没辄，抢过不二的药碗：「我自己来！」  

深吸一口气，龙马竟然一仰头，就著碗咕噜咕噜喝下药，没一会儿碗便见底了，连不二也有些傻眼。  

不二连忙抢过碗：「好了好了，好勇敢，我看还是先喝个水吧……」说著就要起身去倒水，龙马却拉过了他：「水等会儿再喝。」  

不二没反应过来，龙马便吻上他，骇得不二连碗都掉了，舌尖传来恐怖的苦味，龙马像是想要跟他「分享」这味道似的，平时的矜持也不管了，他攀紧不二的肩膀，舌尖扫入不二的口中，不二一动情，忍不住又将自己心爱的护卫压在床上了。  

他正要脱龙马的衣服，睁眼就看见龙马受伤的左眼，让他停下动作，他简单结束了吻，然后躺在龙马的胸前微微喘息著。  

想起乾今天告诫他的话，想起回宫后……不二不禁心情沈重了起来。  


那他爱你吗？  


感觉著龙马的胸膛起伏，听著龙马的心跳，不二轻声道：「你知道吗，越前。」  

「嗯？」龙马将手绕到不二颈后，轻抚他的后颈。  

「我爱你，越前。」  

回应不二的，是漫长的沈默，以及龙马没停下动作的手。  

感觉上，龙马就好像完全没听见似的，对这情况，不二恐慌了起来，他支起身体，由上而下地看著龙马，一脸惊愕受伤地问：「你听见了吗？」  

「我听见啦。」龙马懒懒回应，手上把玩著不二的长发：「你说你爱我。」  

「那……那你为什麼都没有反应？」  

龙马叹口气，不想回答这问题，他抬脸要吻不二，不二却没这麼好打发，他闪过龙马的吻，脸色凝重地问：「你为什麼都没反应？」  

龙马放下不二的头发，攀著不二的肩膀，正色道：「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说爱我了，我干嘛要有什麼反应？」  

不二大骇，他提高声音道：「我什麼时候说过我爱你？我是说过如果脱下皇帝的壳，我是一个爱你的人，但是我还没脱下的时候，我可没说过我爱你！」  

「你不记得了吗？」龙马脸色平静地望著不二，和不二的激动成反比：「每次，你欢爱激动的时候，都会说你爱我的。」  

看龙马说得这麼笃定，不二……竟然对自己没信心了起来！  

他……他真的曾在燕好的时候说他爱龙马吗？  

他真的一点也没印象。  

「……也许，那时我……太激动了，说的话也许不是那麼真诚，但是现在的我是意识清楚，明明白白说我爱你的！」握著龙马的手，不二紧张地道：「现在，你是不是要有所回应呢？」  

龙马静静地看著不二，最后，木然地说了一句：「皇上谬爱，臣惭愧。」他爱怜地轻抚不二错愕的脸，唇边勾起淡淡的笑：「这回答，您满意吗？皇上。」  



皇上，爱他，只好放他！  

爱他，只好放他！  


爱他只好放他爱他只好放他爱他只好放他爱他只好放他！  
 
  
 
 「不要！」不二无法忍受地痛喊，他捉起龙马抱在怀里，几乎要痛哭了：「你不是爱我的吗？你不是爱我吗？越前！」  

龙马闭上眼睛，有些无措，不二又拉开他，捧著他的脸，一脸乞求：「你是爱我的，对不对？我觉得，你是爱我的啊……拜托……」  

因为他是皇上，所以无法忍受爱人说不爱他吗？龙马纳闷地想著。  

但他心里确定的是，他不喜欢看见如此失望的不二。  

因此，他顺著不二的意思，淡淡说道：「……是的，我爱您，皇上。」  

不二似乎并没有放心，他莫名心口发疼了起来，因为他知道，刚刚龙马绝对没有把他的爱语听进去。  
就算听进去，他也没听懂。  

但这次，他没躲过龙马的吻，龙马轻轻吻他的脸颊，然后，异於平常地仁慈微笑道：「放心吧，我爱你，不二前辈。」  
  
  
「皇上与那名护卫就在房里睡著？」  

「嗯。」  

「就他们两个？」  

「……嗯，不过应该都醒了，刚刚皇上叫我煎药，说是越前已经醒了。」  

「……这事儿，常发生吗？」  

「你是指什麼？」  

「他们两个单独同寝。」  

「是不是常发生，我不大清楚，毕竟我对皇宫理的是非恩怨没兴趣。不过这绝不是头一次。」  

乾和柳两人，乘著夜风，在这饭铺二楼的楼栏处眺望夜北京，顺便闲话家常。  

原来两人早已是旧识，柳的祖父也曾是皇宫中的御医，但却因为假造妃子怀孕的证明而犯了欺君之罪，最后被斩首，世代子孙将永远不得入朝为官。后来柳举家迁往江南，他长大后也钻研医术与武功，后来更加入了立海派。  

两人之间维持了一段沈默，最后柳道：「怎麼……最后发暗器的，竟是你们皇宫的人？」  

乾淡淡一笑，口气轻讽：「常有的。」  

看向柳，乾笑道：「你若在皇宫待久了，也会懂得这些的。」  

柳的脸上并无笑意，他冷淡地说道：「幸好我不在宫里。」  

……是啊。接下来，手冢就有得忙了。  
乾如此暗想。  

「你在皇宫中，辛苦吗？」  

「什麼都不管，就不辛苦。」  

「能什麼都不管吗？」  

「当然。只要什麼都别说，就对了。」  

「那，皇帝就不辛苦死了？」  

「嗯，他的确很辛苦。要攻要防，要猜要疑，要爱要恨……」  

柳颇为惊奇：「皇帝，还要去恨一个人？」  

「当然。」  

「怎麼说？如果看人不顺眼，直接砍了不就得了？」  

「如果看不顺眼的，是自己人呢？」  

柳混惯江湖，对於杀害兄弟同胞之事，非常不能苟同，他瞪著乾，乾却说道：「在皇宫里，错杀自己人，或为了自身全力杀害自己的党羽，这是基本手腕。」  

柳惊然不语，他看著乾，这个让他熟悉又陌生的童年朋友，突然发现，他们的世界，早已天南地北。  
同为中原人，同样吃同样的米，只是处在不同的环境，竟有此等落差！  

江湖与朝廷，果然永远不得相知。  

乾看柳震惊的样子，他敛眉笑道：「有时候，我很羡慕你们混江湖的。说义气，说是非，说不清是非，就用钱打发。而且绝不出卖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但皇宫中不是。皇宫没有义气，也没有是非，硬要说是非……是有的，不过那通常都是人为的……是是非非……是不是是，非不是非，弄得人一头雾水……银两在皇宫中，只对太监起得了作用，要知道，对皇公贵族而言，最不欠的，就是钱。能用钱打发的问题，都不是什麼太大的问题……」乾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柳听的，他多年埋藏在心里的苦水就这麼吐了出来。  
 
 
  
 
 
柳怔然听著，最后感慨地拍拍乾的肩膀：「看来这些年来，你真的很辛苦！」  

「我刚刚说了，不管事，便不辛苦。」  

「那幸好我祖父被砍了，我家族也不能入宫为官了……要不然，我们两个不就成天闷头喝酒解愁？」  

乾撇撇唇：「御医得随时清醒，不能乱喝酒的。」  

柳摇摇头，看著还在一楼团团转的手冢，又看看不二的房间，不禁问道：「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问吧。」  

「这男人，有什麼力量把一个皇帝迷成这样？才受点小伤就请你出来了。」  

乾想了一下，柳开玩笑道：「你可别跟我说是美貌，那男人，我看过一眼就忘了，他的容貌实在不是多麼令人惊艳。」  

……是啊，龙马长得算是俊俏，乾乾净净的，但却只能算中等，要说到倾国倾城，那还真的是差得远。  

「……你相信吗？是他扶正这个皇帝的。」  

柳因为震惊到不敢相信，他瞪大了他细长的眼，活像当场吞了颗鸡蛋。  

乾不知道是不是得意，他简单道：「这小子，没有家族撑腰，光靠他那颗头脑，三年内让皇上收了东方海权，还有国内一半兵权，废了所有旧党的人，朝内风气大变，新血换得太快，连造反之心都来不及起，这反而稳定了皇帝的权力，还命史官记下藩国历史……」  

「我若是皇帝，怕他都来不及了！还爱他？」柳战战兢兢地听著，没想到一个少年竟可做到如此，他的才能实在令人咋舌，他若是野心大一点，不二就危险了。  

「情爱这事儿，我也实在不懂。我若是皇上，坐稳皇位后，第一个要除掉的绝对是越前。他就算是女孩，我也不敢立他为后，这女人太悍，哪天他要垂帘听政，这皇帝不是太窝囊了吗？连个三岁娃儿都不如。」  

柳摇摇头，这些对他而言，都非常陌生，他只道：「唉，希望这皇帝也能争气点，我可不希望我们国家的皇帝是个傀儡呀！」  

「这你不用担心，越前他……也很喜欢皇上的，不会夺权的。」  

柳疑惑地看著乾，然后调笑道：「你不是说不爱管事儿吗？怎麼连越前喜欢皇上这事你也看得出来？」  

「他若不喜欢皇上，今天就不会躺在那儿了。」  

语毕，他们不再交谈，各怀心事地赏月。  

夜风起了，微冷。 



龙椅上办不了的事，龙床上办。  
朝堂上说不了的话，后宫说……  

前朝，后宫，即将风起云涌……  
  
  
手冢虽然抓住发射暗器之元凶，但这厮忠主，为了逃避手冢的拷问，竟然咬舌自尽了。  

不二心里虽大为光火，但性情温和的他，就算恨极，却也办不出「弃尸荒野、斩首悬尸」之类的事来，这厮固然可恶，但愚忠可悯，不二反而叫手冢将他的尸首送回他的家乡，交由他家乡的家人埋葬。  

至於真田一干人马，则被不二判罚粮米五百斗，银钱三百两，以真田及橘的势力来说，自然不是什麼问题。  

银两自然是入国库，至於粮米，则用来赈灾。  

於是，这北京巡让不二心情郁闷，回宫后便开始积极地批阅奏摺，整顿后宫。  

他不立后，但他先后立了九嫔，用以主管后宫女子之四德。至於三夫人的位子，他仍空下。  
三夫人的地位仅次皇后，分别是淑妃、德妃及贵妃，用以主管后宫女子之妇礼。  
通常贵妃也是三夫人之首。  

至於龙马，就被不二安置在蜡梅宫偏房里休息。  

龙马的伤早已好了大半，现在他只有上朝时跟著不二，不二到御书房改奏章或是要去逛御花园什麼的，都有太监宫女伺候著，他并不需随侍在侧，虽然日子过得有些无聊，但这也是他入宫来难得的一段安静时日。  

他每天的行程便是陪皇上上朝，然后退朝，然后到皇宫里面的藏书阁，拿了些他有兴趣的书来看，吃吃鱼，和一些无聊太监聊天，如此而已。  
 
  
 
 这一日午时，不二逛完御花园后便到他房里找他，龙马不明何事，却见到了不二身边带著手冢，还有另外两个男人。  

「微臣恭迎皇上，皇上万福。」龙马行礼如仪，然后抬头看看手冢，他身边带著的人是……  

「阿桃前辈！海堂前辈！」龙马震惊得瞠目，不解地望著不二。这两人是他在杭州的朋友，怎麼进宫来了？  

「爱卿，这两人以后便是你的夥伴了，呵呵。」不二走向龙马，展现他的大方：「你瞧，朕还特地叫手冢带来你的好友呢！幸好他们也武艺非凡，一来当朕的贴身护卫，一来又可解你忧闷，不错吧？」  

原来，他们两人考上了御前护卫！  

龙马面无喜色，只是无语地看著不二，用眼神透露：你又滥用权力在这种无聊事上了。  

「越前！听说你在朝为官，当的就是这个官！我来报考，没想到真的给我考上了！嘿嘿！」那个蓄著黑发，看起来相当亲和的高大男子对著龙马打招呼，龙马皱皱眉，手冢立刻斥喝：「圣上面前不得无礼！」  

「啊！对不起对不起……」那个男子抓抓头，抱歉地低下头去。  

「不要紧的，手冢爱卿。好了，你先带他们下去熟悉熟悉宫里的事务，朕要跟越前闭室密谈，将这偏房附近的宫女及太监全部摒退。」  

「是。」手冢带著两个新人离去了，还关上了门，不二听见他喝令宫女和太监退下时，他才放心。  

龙马没好气地拎著书，坐到椅子上：「怎麼？朝中有什麼事吗？」不二对他的依恋远远超越他的想像……他必须让不二习惯自己不在的日子才行，别凡事都来问他。  

「越前。」不二也选了椅子坐下，道：「我选他们，有原因的。」  

「你爱选谁就选谁，不必问我。」龙马倒了茶，冷淡回应。  

不二看龙马冷淡，还拎起书来看了，压根儿没把他放在眼里，他叹口气，道：「我不只是要把他们安置在我身边，也是要把他们安置在……你身边的。」  

龙马皱皱眉，没说话，不二小心地看著龙马的侧脸，轻声问道：「最近……皇太妃可有传唤你？」  

「皇太妃？」龙马似乎没听过这词一样，他莫名其妙地看著不二：「她传我做什麼？」  

他对皇太妃几乎没有什麼印象，除了每天早晨，以前他还陪著不二起床、上朝的时候，在上朝过后不二总会到凤翔宫向皇太妃请安，但尽管他是御前侍卫，依旧不得进入任何后妃的宫殿中，只能在宫外等待传唤。  

莫说他和皇太妃熟不熟识了，他根本连皇太妃也没瞧过。  

就算要结怨，也没道理呀……  

结怨？  

龙马一震，他瞪向不二，突然霍地站了起来，以他聪明绝顶，以及在宫中翻云覆雨三余年，自然是清楚这怨要怎麼结了！  

「我说过你不可太专宠我，现在果然出问题了！你要怎麼保我？赐我三百面免死金牌吗？！随便一个惑乱朝政的罪名都可以置我於死地！」  
 
  
  
 「越前、越前，你别慌……」不二伸手欲抚龙马，却被龙马毫不领情甩开：「我别慌？若是真的，这回我的对手是皇太妃！你说我要怎麼对付你母亲……唔……」  

不二揪心地捂住龙马的嘴巴，心痛地低声道：「隔墙有耳！越前！你冷静一点！」  

虽然知道手冢已经摒退宫女太监，不过这事儿要是传开，光凭那一句「这回我的对手是皇太妃」，龙马则小命休矣！  

龙马闻言，他停止挣扎，渐渐地冷静下来，却已冷汗涔涔，他辅政这麼多年，头一次感到惧怕，这回他的敌人可是坐在后宫里的太妃，还是心爱之人的母亲……  

不二看他似乎冷静下来，也悄悄放下心，却没放开捂住龙马的嘴巴的手，他悄声附在龙马耳边道：「你别慌，我说过的，我在这儿，谁也动不了你。我最近也会轮番让你们三个上朝，一个跟我上朝，另一个在你身侧保你，我要下圣旨让你留在蜡梅宫，没有我的允许，后宫任何人传唤你，你都可以拒绝……」  

「不二前辈……」龙马头痛地眯起眼：「没你想的这麼简单……你下这道圣旨，要用什麼名义呢？你没事下这道圣旨，只是欲盖弥彰，摆明告诉朝堂众臣后宫有人想杀我！」  

「我知道，我会找机会的……」不二急急掩住龙马的嘴巴：「你冷静下来，我说了要保你，自然会保你！咳……」说到后来，不二轻咳了起来，龙马诡异地皱起眉：「你身子不舒服了吗？」  

「不碍事的，我的身子只要一入秋就会这样的……」不二挥手，却又突然猛烈咳了起来，龙马觉得实在太不寻常，他也跟著不二一段时间了，虽然天气一冷，不二就会犯咳，但现在都还没下雪呢！  

龙马连忙倒了一杯茶，不悦地问道：「现在负责调养你的身子的御医是谁？身子弱成这样还要每天上朝吗？」  

「呵呵、大概是今年身体状况比较不好吧……不要紧的，更糟的我都遇过……」  

龙马握紧不二的手，难得露出忧心的神色：「我宣御医吧！好吗？我实在没见过你咳得这麼厉害……」  

「我想回房休息……」  

「明天罢朝一天吧！」  

「不成！明天要商议河北的事！咳咳、我还得把观月骗去河北……」  

「别发疯了，他是礼部尚书，不可离宫的！」  

「我要废掉他……」  

龙马大惊失色，他眼观四方，谨慎地低声问：「你……你要废掉礼部尚书？」  

「嗯……咳……」不二微笑了一下，那虚弱的神色让龙马的心窜过一丝不安，他犹疑地望著不二的脸，不二压住了龙马的唇，笑道：「什麼也别问，我有足够的理由也有足够的能力废他！但……你要帮我、咳……」  

龙马不语，看著不二略微沈重的表情，他皱眉以示疑问，最后，不二笑道：「帮我立后。」  
 
 
 帮我立后。  

这句话回荡在龙马的脑海里。  

几个月前，那个连妃子都不想立的皇帝，现在想要立后了。  

如果是几个月前，他一定会非常热心替他立后，然后功成身退，回杭州享清福。  

这宫廷游戏，他玩够了。  

但是没想到那句话如今从不二的口里说出来，对他……  

竟然有这麼显著的杀伤力。  

他知道他听见那句话的时候，表情一定很难看，因为不二露出了不舍的表情。  

……要命。  

他不想看到自己这麼惨的样子。  

现在，他在御书房中，不二翻看著二十年前的文案，而他越前龙马，因为对二十年前的事件不熟，旧党的事他也不清楚，完全帮不上忙，只能呆在一旁，提著毛笔，看著眼前的白纸发呆。  

叹口气，龙马对著不二说话了：「……不二前辈。」  

「嗯？」不二很专心地看文案，连回应龙马都显得敷衍。  

「我可以去凤翔宫附近吗？」  

不二愣了下，马上丢下文案跳了起来：「你去凤翔宫干什麼你？！」  

「我想看凤凰。」  

「不准！要看凤凰？我叫人把凤翔宫上的凤凰拆下来给你！」不二难得勃然大怒，龙马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道：「只是看看而已，皇太妃总不可能从宫里冲出来把我捉去宰了吧？」  

「反正不准就是不准，看凤凰干什麼？」不二没好气地坐下，摆明就是不准他去。  

「我想画一幅鸾凤和鸣，送你当作你的大婚礼物。」  

不二呆了一下，两人之间有著一段难以形容的沈默，龙马轻松地打破僵局：「最近也将你要立后的事儿传出去了，宫中妃子背后的势力蠢蠢欲动，另一方面，也有人在想著要送什麼样的贺礼给皇上您，我不属於任何一个妃子的势力，不管那个女人当上皇后，我都不能分一杯羹，但送礼物，我可不想输人。」  

不二暂搁下笔，叹口气，道：「那我陪你去吧！」  

「嗄？」龙马瞠目，他不过要去凤翔宫一趟而已，随便给他个名目，叫他送东西去给妃子什麼的就好，没必要他皇帝老子跟著一起来吧？  

「我看这些文案也有些累了，出去走走也好。海堂，桃城！」不二一声呼唤，守在御书房门外的两人便冲了进来，单膝跪下：「皇上有何吩咐？」  

「守著御书房，别让任何人进来，这儿有重要的文献。朕和越前要到御花园走走，遣散了那些宫女和太监吧！」  

「是！」桃城马上跑出去执行不二的吩咐了，海堂则留在室内。  

不二放笔之后，拿了巾子擦擦手，起身之后很自然地将手臂伸向龙马，龙马也很自然地拿起屏风上的貂皮披风替不二套上，几乎是一气呵成，如果没有长时间的培养的话，几乎不可能会有这种默契。  

海堂目瞪口呆地看著两人，不二还拿起貂皮毛帽，盖在龙马头上：「秋天了，你也别凉著。」  

「不要！」龙马摘下帽子，丢在不二的头上。  

「听话嘛。」  

「不要，这会弄坏我的髻。」  

「那好吧。」不二伸手松了龙马的发髻，龙马气得七窍生烟，他不擅长绑髻，绑这个头要花他多少时间，不二大概不会晓得，但碍於海堂也在，他也不好发作，只能怒瞪不二；不二笑著将龙马的头发整理成一束，用发绳绑好：「好了，你就学我，这样就好了。不过你的头发还真短啊，越前。有没有想过把头发留长？」  

「没有。」脸撇向一边，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理不二。  

「嗯，但我很喜欢你的头发呢，能为我留长吗？」  

「不要。」  

「呵呵，这回答很有你的风格。这样，就能戴帽子了吧？」  

海堂看著两人就这样你啊我啊的称呼，看著不二这次将帽子套在龙马头上，龙马也没反抗了，不二这才牵著龙马的手：「桃城应该都部署完了，我们出去走走吧……咳、咳。」  

听见后面那两声被特意隐去的咳声，龙马皱起眉，他犹豫了一下，道：「算了，还是别出去吹风好了。你不是还有很多文案没看完吗？」  

「你不是要看凤凰的吗？」  

「我不想看了。」  

「那你要怎麼画凤凰？」  

「……我不画凤凰行了吧？我画两头熊送给你好了。」  

「嘻嘻，不要，我就是要你画凤凰！谁知道你光用墨色可以画出什麼样的凤凰呢？」  

「我会上彩的。」  

「哦？你还会画有颜色的？」不二眼中大放光彩。  

龙马瞪了不二一眼，不悦道：「怎麼？你以为我只会水墨？哼，还差得远……」  

「唉，别说太多，我知道你很自豪，但是这些乐趣我要留到以后再慢慢享用……啊，你真是让我又惊又喜啊！」  

……不二最后那一声「又惊又喜」的惊叹是怎麼回事？  
  
  
  
……真是太诡异了。  

一个皇帝在下朝之后批阅奏章及翻文案后，最后竟拉著他的护卫去逛御花园。  

就连跟随在后的十二名太监宫女都忍不住侧目。  

逛花园这种事，应该是跟妃子逛吧？  

看样子，皇帝老子喜欢这护卫的流言，还真是不假。  
 
  
 
 「唉，朕每次想透透气，都只能来御花园。以前皇子的时候，一年一度的秋狩也无法参加……因为身子实在太虚了，老在秋天犯病。」  

明白人都知道，他那时不是身体虚，而是被冷冻。每年秋狩，他和他的皇姐皇弟都只能待在宫里和太监玩。  

「越前，你会射箭吗？」  

龙马皱了皱眉，诚实道：「会，但不精湛。」  

「那你也不能参加秋狩，要是遇上一头熊，难不成你要赤手空拳跟它拼了？」  

「……我会用剑。」  

「你用剑跟熊打过吗？」  

「……没有。」  

「熊很大只的。」  

龙马瞪了不二一眼，然后上下瞧著不二，声音拖长，诡异地笑问：「是——吗？」  

「是啊。」  

「皇上说没参加过秋狩，敢问皇上看过熊？」  

不二愣了一下，气虚道：「嗯，朕的确没见过。」  

龙马唇边带著胜利的微笑，看起来真是格外的刺眼。不二眯了眯眸，道：「那要不，今年我们就举办秋狩？」过去三年忙於国事，不二对狩猎并无兴趣，休闲娱乐就是举办些诗文宴之类的。秋狩虽然已经取消，但是他仍然开放了皇家的狩猎场，让皇室们可以在秋天的某几天去打猎。但他皇帝本身可是不参加的。  

「皇上的身子堪得住的话。」  

「唉，你真是伶牙俐齿的，越前。」  

「不，卑职也很想参加呢。」龙马异常灿烂的笑容让不二打了一个冷颤：「卑职想吃熊肉。」  

不二闻言，脸都黑了一半：「越前，你吃过熊肉？」  

「没。」  

「……熊肉不好吃的。」  

「不要紧，听说熊掌很补呢！皇上也该多吃才是。」说著，龙马的眼神瞟向不二的手，那个眼神似乎在思量要怎麼把不二的手给砍下来，不二不自禁地将手收在背后，不自在地瞪著龙马。  

瞪了好一会儿，不二终於认清自己对龙马没辄，他挥挥手，对著后面的太监宫女道：「朕和越前要到前面的弈棋亭密谈，你们都先待在这里。」  

「是。」  

於是不二领著龙马到了弈棋亭内，两人相对坐下，不二才道：「越前，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是？」  

「我最近已经想好了，我决定在我立后之后，将你罢免。」  

龙马愣了一下，他要赶他出宫了吗？  

「现在我要问你，你想要哪些赏赐？」  

「……你就这麼急著把我送出宫吗？」  

「这对你是最安全的，不是吗？你之前也一直吵著要出宫，我现在要把你送出去，你好像不是很愿意？」  

龙马沈默，他静静地看著不二，不知道是在思索些什麼，他仔细地看著不二，像是第一次看他时地看著他，最后他垂下双眸，道：「……给我钱。」  

不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瞪大眼，不可思议地问：「你说什麼？」  

龙马坚定地看著不二，冷冷地说：「钱。我要钱。我要你给我一生都用之不尽的钱财。」  

这对不二当然不是什麼问题，不过他实在不敢相信龙马会说出这麼肤浅的答案，他一脸不敢置信地看著龙马，哑声问：「……就这样吗？」  

「是。」  

「……你想过富贵的生活？」  

「不，我要逃命。」  

逃命？  

不二像是被捶了一棒，他的眼神顿时清亮了起来，「你要逃？」  

「嗯，我在皇宫树敌极多，我离开皇宫之后，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回杭州了。所以，我需要一笔钱逃命。」龙马看向桌上的棋盘，若有所思了起来，不二赶紧问他：「你要逃去哪里？」  

「不知道。不过不管我逃去哪里，对你而言都没有意义了。因为我们也不可能再见面了。」龙马的口气很轻，听不出任何怨意，不二将手伸了过去，轻抚龙马的手掌：「……你会恨我吗？」  



龙马原本想回答不会，但他突然顿下来，他看著不二有些歉疚的眼神，反问：「你将我送出宫，是心甘情愿的吗？」  

「当然不是。」如果可以，真想留他一辈子。  

龙马难得地微笑起来，「那我便不会恨你。至少我还可以在往后的日子告诉自己，你是被迫送我出宫的。」  

鲜少可以看见龙马笑得这麼温柔，不二叹口气，道：「对不起，越前。我终究没能为你当成一个……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皇帝。」  

看不二低垂著头，自责地握紧自己的手，龙马拍拍不二的头，道：「这样才是对的，不二前辈。」  

不二猛地抬头，不解地看著龙马，只见龙马淡淡地说道：「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皇帝……通常都是两头空的。」  

不二垂目，这才知道以前自己被爱情冲昏头，那时的想法是多麼幼稚可笑，龙马抽回自己的手，安慰似的说：「不过还好，走到这里，至少我们都还活著，至少……你也还保得住其中一个。」  

中间的沈默让龙马有些不适，不二空洞地看著他，他只好另外找话题：「是什麼突然之间可以让你心甘情愿送我出宫？」  

「乾，还有母妃，还有我的身子。」  

龙马面露不解：「你的身子？」  

不二摇头苦笑，「不知道为什麼，我最近身子很差，我有一种……光凭己力保不住你的预感。我也曾想过让你升官，不过那对你而言真的是好的吗？是飞上枝头？还是就此陨落……？与其让你跟我一起冒险，不如赶快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那你怎麼办？」  

「我？母妃的手段让我当上皇帝，我多活了好几年皇帝命，似乎也没什麼好怨叹的了。不管我是生是死，都要留在皇宫里，但你不同。」  

「……是吗。」  

「是啊。」  

看这麼颓丧的不二，龙马不知道哪里来的激动，他突然之间一拉不二，低声道：「我带你走！」  

此言一出，他自己把自己和不二都吓了一跳，不二瞪著他，他也瞪著不二，缓下心绪后，他意外地没恢复冷静，还是那句话：「我带你走。」  

不二没答腔，龙马握紧拳头，哑声道：「我……说到做到。你好好考虑。」说完，龙马竟然失态地逃出亭子，不二及时喊住他：「越前！」  

龙马停下脚步，心跳还是快得无比，他背著不二，他不敢听，他不敢回头。他不敢听不二的答案。  

「……谢谢你。」不二呐呐地说：「但我不行。」  

「……我知道，是我失言了。」 

  
  
自那次之后，两人之间恢复了正常的君臣关系，只是桃城与海堂都有些疑惑，为什麼侍卫可以进皇帝的宫殿内和皇帝一起吃饭、谈政事？还有，为什麼皇帝晚上不叫妃嫔到房间睡觉？还有，为什麼没有太子？还有，为什麼……  

有许多许多的为什麼，让他们摸不著头脑。  

现在他们就围桌而坐，桌上摆的不是什麼罕见的珍馐，在杭州一流的饭馆、酒馆都可以看见这样的菜色，而且菜也没有一百多道啊，跟他们想像中的皇帝生活非常不一样。  

而且这皇帝真是个……勤俭的皇帝？龙袍上竟然还有补丁。  
 
  
 
 「越前，你竟然要我立观月的妹妹为后？你可知道这样观月家将来会有多嚣张吗？你存心气死我是不是？」  

「你说你要让观月到河北，并废他尚书一职，这样一来，这位女子目前在后宫之中，就是势力最小的了。」  

「但观月家还是很大啊，他们有好几人都在朝为官，而且都是朝廷命官呢！」  

「而观月初是观月家目前官位最高的，你废他后，必会挫到观月家的锐气，最糟的情况是观月家恼羞成怒，会做出什麼事可不知道，但若立他家的女儿为后，多少可以缓和这样的尖锐。若不成，以迹部家去牵制观月家也可以。」  

「用迹部？」  

「他原先掌握的兵权，现在已经回到你的手中，文官也几乎被你赶绝。为了扳倒观月，就算多给迹部家一些甜头尝也可以。你必须扶正迹部，这家伙在我的观察中，他是最没有野心，也对政事最没有抱负的人。……阿桃前辈，那条鱼是我的，请你不要动它。」  

「……越前，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观月家成为皇宫里的外戚势力。」  

「很可惜，目前最适合当皇后的女子，只有观月小姐而已。三夫人还是别继续晋升了。……还是说，你有立后更好的人选？」  

「唉，每个看起来不都一样吗？」  

「但你看姓观月的不顺眼就是了。」龙马道出事实。  

不二放下碗，若有所思地说：「这个女子，是观月初当时主动献上的，我可不信她没有什麼本事……」  

「拿三夫人去牵制他。」龙马眼神锐利地看著不二，道：「迎娶迹部家的女儿！立她为贵妃，这样外戚中就有迹部和观月了，这两家一向水火不容，在得宠前恐怕就会因为互相斗争而遍体鳞伤，到时候看她们还有什麼力气来跟你交锋。」  

桃城和海堂发觉自己好像听到很不得了的消息，连忙低头扒饭。不二认真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龙马最后的建议是：「还有，送我出宫时，我想带这两位乡友一起走，他们不适合待在这里，你也没有心思去保护他们。」  
  
  
事不宜迟，不二现在只想著要让龙马尽早离宫，他在一天下朝后立刻召唤观月，他身边只带著宫女和太监，然后安排龙马在蜡梅宫中等候消息，并要龙马拟出一份免职的文书，以及要龙马自己想想给他「一堆钱」的理由。  

於是，龙马就在自己的房间内和白纸大眼瞪小眼，免职的理由以及赏赐的理由都要自己想？也就是说要自己想想自己的贡献，然后连罗织罪名都要自己来吗？他必须给自己想出一个只到免职的罪名，而且不可拖累家里，还要想一下自己在这三年内的成绩，才能拿到一笔钱。  
 
  
 
 观月隐约知道皇帝这次把自己叫来，应该没啥好事，他的皮也绷紧了，这回按照正常礼数对不二下跪叩拜，然后再嘘寒问暖一下，饮茶、吃点心，最后终於到正题。  

这次是第二次在弈棋亭君臣会面，弈棋亭往往都是关系非常良好的君臣才会在这儿说长道短，不二这次主动把自己找来这里，绝对不是要跟他培养感情的。  

不二喝了口茶，笑问：「观月爱卿可知最近河北一事？」  

「臣自然知晓。」观月谨慎地回答，不多说话，也不多补充，上回的嚣张样完全消弭了。  

「很好。你可知道朕对那儿的地方官员下了什麼命令？」  

观月好歹也是读书人，在官场上也翻滚一段时间了，这种事虽然轮不到他管，但他也会去打听，他回答道：「皇上颁布圣旨要灾民离开灾源，到了非灾区后每户拨地二甲，免纳一年税赋，每户人家并补助十两银子。」  

「哟，这不是礼部尚书之辖，你倒还挺清楚的？」  

「皇上言重，在朝为官，本应苦民所苦，这没什麼。」  

「也是。爱卿在朝为官多久了？」  

「回皇上，约五年了。」  

「不知爱卿对纠举贪贿之官有何高见？」  

观月脸色变了，他为官五年，这五年内贪贿之事可少不了他，但是人在官场身不由己，有时就算不想收贿也得收！皇帝这回搬出这事儿来讲，难道是想清算旧帐？  

观月不回答，脸色苍白地看著不二，不二微微一笑，道：「嗯？爱卿和朕也差不多年纪，二十年前的事儿，我们都是小娃儿，自然也是不清楚了，是不是？」  

二十年前？  

观月绞尽脑汁想著，二十年前观月家造了什麼孽？竟报应到他身上来！  
可叹，这便是造孽太多，他一时之间竟想不出观月家造的哪条孽可以报应到他身上？因为观月家的确是作了不少伤天害理之事，事件太多，他想不出来。  

「你看来不知道？那朕来说吧？」不二「关心」地看著观月，然后摒退身边的太监宫女，这才娓娓道来：「你们观月家送了不少女子进宫，这些女子也都在后宫有所作为。你可知道，现在为何只有皇太妃，而没有太后吗？」  

观月一听，脸色惨变，他全身发冷，手也忍不住抖了起来：「……难道是……」  

「呵呵，母后正是死在贵妃之手啊……」不二靠近观月，附在他耳畔低声笑道：「不过风水轮流转，贵妃最后也没什麼好结局，外传她暴毙，后宫的人都知道她是死在淑妃之手，也就是我母妃的手上……」  

观月不知这些后宫事，他震惊得瞪大眼，连忙伸手挥开不二，不二却早他一步往后仰，摊开惯用的折扇，笑如春风：「你吓到朕了，观月爱卿。」  

「你……你……！」观月全身发抖地瞪著不二，不二收扇，用扇尖拍拍观月的肩膀，好心提醒：「爱卿，喝口茶别太激动，你在这时如果做出什麼『壮举』，观月家就有两道抄家罪了。」  

观月的脸色变得阴狠，话也变得恶毒：「你想怎样？不过是个失势的皇子，最后因为女人飞上枝头，死在你手上的人，不知几千几百！你和越前共谋杀了迹部家的文官，还夺了他们的兵权。旧党的人也被你们贬降要不就是抄家！你又比我们观月家好上哪儿去？！」观月到此已经明白不二的意思，不二要他变得跟那些被贬降的人一样！既然如此，他还有什麼好顾虑的？横竖都是死！光是贵妃谋杀皇后一事便可让他们观月族全部灭尽！  

「爱卿，你冷静一点，朕都还没要对你怎麼样呢？你怎麼就先恼羞成怒了呢？」话虽然说得很温和，但不二的眼神可是冷得很：「和朕道歉，刚刚你的失言便一笔勾消。」  
 
  
 
 观月哪里肯道歉，直到不二说出提议，他才稍稍冷静了下来：「你想怎样？」  

「你先道歉，我就告诉你我想怎样。」不二也不用朕了，现在两人不是什麼君臣关系，而是勾挂利益。  

「臣失言望皇上恕罪。」观月没什麼诚意地道歉。  

不二也不计较，他耸肩，道：「最近我收到消息，虽然圣旨下去，下面的地方官阳奉阴违，明明每户拨款十两，但那厮层层贪贿，每户人家实际拿到的钱却不足二两！可恨的是本朝科举四年一次，换官太慢，而且没有抓到证据，我实在无法亲自处理这些贪官，再说这些家伙『上下一条心』，要抓到证据不是什麼太简单的事。你家贿赂的经验也挺丰富，因此我想将你贬去河北，你意下如何？」不二最后展颜笑开，看著观月一阵青一阵白的脸色，就跟当初龙马揶揄他的神情一模一样呢！  

……喔喔，他忘了说甜头：「嗯，若你在那儿治理良好，准你回朝复职，至於二十多年前的事儿，就让他过去吧！」  

观月一脸不平衡，他作最后的垂死挣扎：「皇太妃杀人无数，为何不办她，却要办我家的女人？！」  

不二大笑了起来，笑得流出眼泪，他拍拍膝缓下笑，观月已经一脸光火，他这才娓娓道来：「爱卿！若要办皇太妃要怎麼办？你是不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儿？」不二再度靠近观月，轻声道：「活人可以作假证据，死人可不行啊……」  

观月一颤，这才彻底明白这年轻的皇帝的恐怖之处，他像是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一样仔细地审视不二，不二轻道：「若真要说理由，那就是……贵妃已死，太妃……也就是当时的淑妃还活著，太妃多的是办法去作伪证以证明自身清白，至於贵妃嘛……都已经入土为安了，既不会跳起来为自己辩护，当然你们观月家的报应也来不及到她的身上了。再说真要抄家，是要抄娘家，还是要抄夫家？若要抄夫家，是不是……要连朕也一起拖去斩了？朕可是太妃的亲身儿子啊！要抄当然是要抄娘家啊！」  

观月大惊失色，这皇帝的恶毒简直和他母妃，一模一样！  

「那，现在你要不要承受下这孽果呢？爱卿？」  

观月不语，他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全家被杀，一条是贬去河北，不管是哪一条，都不是什麼好结局。  

「你若选择去河北，朕会立你的妹妹为后。」这是他做到最大的让步了，原本是不想说的。  

观月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最后决定道：「我决定去河北。」  

不二露出计谋得逞的笑容：「多谢爱卿。」  

后来，皇帝开始惬意地饮茶，观月看著眼前的男子，问道：「皇上，你认为女人进宫，真的是为家族谋福吗？」言下之意，便是他开始后悔送妹妹进宫了。  

不二看了观月一眼，然后放下杯子，笑道：「爱卿是想听皇族立场呢？还是想听现实立场？」  

「我想听真相。」  

不二摇摇头，一边笑著一边拿点心吃，但看在观月眼里，总觉得不二在哭：「爱卿，皇宫本身，就是一场悲剧，你不觉得吗？」  

「但在官场得意之人，还是比比皆是啊！越前就是！」观月愤恨地说著：「难道就因为他能得承圣宠吗？」  

「爱卿，你和我以及那些自己为握有权力的人，都一样的。我们都与权力无缘，却又无法看破权力。」不二一反刚刚的态度，怜悯地对著观月笑著：「只可惜当我们都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我们都已经身在局中。」  

看观月似乎还是很遗憾，不二摇头道：「改革，每一朝都会有，每一朝也都会出现这样的人，我们想把宫廷变得更好，最后却也只能自叹能力不足，与传统妥协……就连我，在当上皇帝之前，也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失宠皇子。女人也是，进了后宫之后，乖乖不吭声便不会有出息；但若张扬炫耀美丽，却又得时刻提防其他妃嫔的凶残……反正后宫女人没事作，也只能这样消遣了，是不是？不管是哪条路，最后的下场是什麼，你也看清楚了。」  
 
 
  

 
观月咬唇，他看著不二平静的脸色，恨极诅咒：「那麼你和越前也一样，不会有什麼好下场的！」  

不二一颤，他看著观月，眼里一闪而逝冰冷的不悦，最后却化为默认：「……嗯，我也是这麼想。」看向天空，不二喃喃道：「我独宠他，的确为他带来许多杀机……缘分真的是很玄妙，去年他要我平定东夷收其海权，我听了，确实获益不少，让我警觉他的才华之威胁，那时我还恨不得置他於死地，每天都在想著如何让他死无全尸……」  

「现在的你却处处为他想，为他铺路，却要消灭我这局外人！」  

「是啊。」叹气。  

观月还没说出更难听的话，就听见一道慌忙的男音：「皇上、皇上！不好了不好了！」桃城没形象地跌跌撞撞跑进弈棋亭，因为是御前侍卫，因此也没人能拦他，只见他满身大汗，看见不二也没下跪，结结巴巴地：「越前、越前……他、他被……」  

不二站了起来，凝重道：「冷静下来，越前怎麼了？」  

桃城大喘一口气，大吼：「他被皇太妃的太监带走了！」  

观月并不知道皇太妃想杀越前，因此只觉得桃城莫名其妙，只是被召见而已，干什麼大惊小怪？  

不二握紧拳，眼里已经有了觉悟，代表他早已料到这样的可能性。  
他撇下观月，跟著桃城一起下了阶梯：「走！朕去找他！」  

观月被撇下，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不知道该是该继续留著等皇帝回来，还是可以回家整理包袱了？  
  
龙马虽然到过后宫，但却不曾进入任何宫殿，他被六个太监前后蔟拥著到了凤翔宫。  

凤翔宫不同於其他宫殿，是不二朝开朝以来，太妃或皇贵妃的居住之所，周围的环境很清幽，殿堂也比其他后妃的宫殿还要宽敞许多。  

在火红色的屋檐上，左右各站了一只凤凰，听说左边是公的，右边是母的。  

龙马抬脸看了一下凤凰，记住凤凰的模样，后面的太监便推他一把：「走快点！」  

那六个太监只将龙马送到殿门前，便又有另一批太监过来迎接龙马，只不过来迎接龙马的太监，全是侏儒。龙马的个子已经不算高了，这些侏儒比他还矮，有的甚至身高只到他的腰部。  

龙马没有被任何后妃召见过，说不紧张是骗人的。再说他和不二说话也没大没小的，虽然记得宫廷礼仪，却不知道拿对后妃的礼仪来面对太妃是不是正确？  

总之，他被迎到正殿去，看见皇太妃便坐在一座垂帘后，两边还有屏风。  

见了皇太妃，他也不下跪，直挺挺地站著。  

他这才发现，凤翔宫内所有的太监宫女，全都是侏儒！  

……这皇太妃是变态不成？他头一次见到这种景况，心思百转，心想应该是这皇太妃疑心太重，因此只敢用侏儒，至少侏儒看起来的威胁性并不大。  

龙马垂目拱手，有礼貌地道：「恭祝皇太妃千岁。」  

皇太妃的声音从帘后传来：「越前龙马，你见了老身，为何不下跪？」  

「皇上曾经特许微臣可以不对皇上行跪拜礼。若连皇上都不需跪，那臣还需跪什麼人呢？」  

「放肆。」皇太妃声音一沉，不悦道：「吾皇给你特许，老身可没给你，跪下！」  

果然，这女人不喜欢别人高她一截啊。  

龙马却打定主意，除了娘亲及不二，他不会向任何人下跪！  
 
  
 
 「除非皇上此刻到这里要臣下跪，否则臣绝对不跪皇上以外的人！」  

「越前龙马，别以为你没有把柄。你一人入宫，也许身无累赘，但是老身知道新来的两个御前护卫是你的同乡好友，你不会希望因为你一个人，弄死了所有人吧？」  

龙马一颤，他暗自咬牙，低声下气道：「……臣刚刚失言了，望皇太妃……恕罪。」说完，他深吸一口气，放软了双腿，跪在地上。  

皇太妃似乎满意了，龙马几乎可以感觉到她的笑容。  

「把脸抬起来，让老身看看。」  

龙马依言抬起头，不明皇太妃这有何用意。只听得皇太妃讪笑道：「自古红颜祸水，老身看你的长相也没到红颜的标准，何以迷魅吾皇？」  

……那你自己去问你的皇帝儿子啊。  

龙马不言不语，只是再度低垂下头，后来只听得皇太妃说道：「来人，把他押进暗房。」  

於是就在两边的小太监要拉龙马的时候，龙马挣脱了他们，无惧地看著皇太妃：「臣何罪之有？」  

「你直视老身，还敢说你不冒犯吗？光是这一点，老身便可叫太监赏你几板子！」  

……对了，宫里的女人的脸好像不能直视……  

不过这太妃摆明了就是要抓他，召见他过来，用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名义就要拘禁他，龙马可没这麼好欺负，反正都要出宫了，他也摊牌了：「太妃，您若想除掉我，不劳动手。皇上已有意将我罢免，您从今以后可以高枕无忧，没有人会再去迷魅您的皇帝儿子了。」  

这时，那帘子后传来了笑声，那笑声十分好听，但龙马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皇上要罢免你是皇上的事。老身要除掉你，不只要把你从宫里除掉而已，而是要你消失在这世上。」  

……这恶毒的女人。  

「……皇太妃，您若动我，皇上不会跟您善罢干休的。」  

「敢情你这是在威胁老身？」  

「不，臣只是建议。太妃您和皇上之间的不睦，难道要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我让裂痕加大吗？」  

「你既微不足道，自然不会影响我与皇儿！」说到此处，太妃激动地站了起来：「你这放肆的东西！来人！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命令一下，六个太监身手俐落地便要攻击龙马，龙马拿著剑鞘轻易地打退了这些只会甩人巴掌的太监，皇太妃气得差点冲出来：「越前！你竟敢打我的人？！」  

「臣已经说过了，」龙马眼神清冷地看著皇太妃，冷静道：「您若动我，皇上不会善罢干休，这样您还是要动我吗？」  
 
  
 
 「住口！」这回，皇太妃是真的气得冲出来了，她一冲出来，那狰狞恐怖的面貌让龙马不禁震惊地退了一步。  

皇太妃年约三、四十左右，她右边的脸美如天仙，左边的脸却宛若恶鬼，那被烧伤的脸颊已经变形、变皱，皮肤像是蟾蜍的皮一样，耳朵也变形了，她额头上的簪饰坠珠巧妙地刚好可以遮住她的左脸，但却无法遮完全。  

龙马实在太震惊了，他看著皇太妃的眼神没了之前的敌意，反倒是有些茫然。  

他要……跟这可怜的女人对抗吗？  

皇太妃看龙马震惊，也知道他看见她的脸了，她情慌地掩住左脸，另一半的脸和不二皇帝倒是很像。  

这女人在后宫翻云覆雨，只手遮天，想必也付出了代价，而这代价竟沈重到夺去她的美貌……后宫女人一旦没了美貌，还有什麼？怪不得她要让自己的孩子当上皇帝，要是她没有不二，她肯定会被其他的后妃斗争到死。  

龙马掀唇，看著那与不二酷似的侧脸，他声音有些乾涩，头一次对皇宫的人「满怀诚意」地说：「……太妃，臣的老家有一些美颜圣品，是家里独传的秘方调成的，对於治疗伤疤十分有效，要不要……」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你给我住口！马上给我住口！」皇太妃情绪失控地对著龙马大吼，太监宫女全吓了一跳，连忙下跪：「太妃息怒！」  

龙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样的情况，他看著太妃在他的眼前情绪崩溃地痛哭，著实有些不忍，他一向难起什麼恻隐之心，但在皇宫久了，女人的无奈，他最无法理解，却也体会得最深刻……就是因为无法理解那样的痛苦，才会觉得她们太痛苦了……  

龙马闭上眼，轻道：「要不，您把臣关起来吧。如果把臣关起来您会好过一些，您就把臣关起来吧。」  

「老身岂止要关你？！我恨不得杀了你！任何得到皇宠的人，我都要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这女人究竟背负了什麼？什麼会让她怨恨到如此偏激？  
 
  
 
 「您不可以杀我，您杀了我，就等於杀了皇上。」这句话不是用来自保，他只是说事实而已。  

「哼。」皇太妃冷静一下之后，她看著龙马冷冷嗤笑：「男人都是一样的，饶是皇帝也是一样的！有了新欢就会忘了旧爱，你真的以为皇帝会迷恋你一辈子？！作梦去吧！」  

「我不是在作梦，太妃，我说的是事实。」龙马平静地看著太妃，跟她那激动可怕的反应成对比：「皇上这三年来……只有我而已。」  

皇太妃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著龙马，龙马淡淡地说：「随您信不信。对皇上而言没有什麼新欢旧爱，他就一直只有我。」低下眼，龙马自语道：「只有……我而已。」  

混乱的场面终於彻底冷静下来，沈默维持了一段时间，直到时间长到让人不舒服之后，皇太妃才冷冷开口：「……押下去。」  

这时太监才过来抓住龙马，龙马这次没反抗，皇太妃道：「押进暗房，不准杀他也不准伤他！」  

「是。」太监们遵命后便将龙马带走了，龙马看了太妃最后一眼，没有挣扎地跟著太监离去了。  

看见龙马走了，皇太妃虚脱地倒回廉后的坐榻，宫女畏惧地奉上参茶，却被她一手粗鲁挥开：「别碰我！别碰我！」太妃恶狠狠地瞪著那个奉茶的小宫女，她看见宫女圆润饱满的脸颊，气恨地叫著：「你在笑我是吗？你在笑我是吗？！」  

「太、太妃！奴婢不敢！」  

「当初就是一个跟我说奴婢不敢的人把我变成这样！再让我看见你，我就把你变得跟我一样！滚、滚！」  

一个矮小的老宫女连忙将小宫女带走，并且安排她到其他的宫殿服侍。  
 
  
 
 老实说，这些太监觉得挺新鲜的，因为这后宫暗房从来只关女人，几乎没有在关男人的。  

唯一一次是先皇宠信的小太监被关入，下场凄惨无比，他们原先料想越前八成也会被凌迟致死，没想到太妃竟然说不准动他。  

龙马进了暗房，也没有什麼大动作，门口有太监守著，整个暗房只有一扇小窗，只够让小猫钻过去，那里透著阴森的蓝光，不知道连结著哪里。  

他自己选了一个乾净的地方坐下，然后盘腿调息。  

他之前对皇太妃的印象，只是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女子，现在，似乎有些转变了。  

无所不用其极……这跟不二有点像，只不过走的路线不同。  

后宫的情况让她走上这条代价高昂的太妃之路，她被毁容之后，究竟是要怎麼撑过那一段时间的？又要收拢多少人，才足以暗杀太子，让自己的儿子登上皇位？  

但未免太过自私，为保全自己在后宫的地位，她让不受宠的皇子登上皇位，原本是个不受宠到被冷冻的皇子，如今当上皇帝，要他怎麼当？  
怪不得不二老说自己不想当皇帝……  

不二性温，但龙马知道他个性温和并不是天生的，而是他的立场和地位，逼得他不得不走上一条温和的道路。他若大刀阔斧，必定会让其他皇储推翻他。因此，不二一直以来要面对的，都是内政问题，攻打边境异族什麼的都只是小插曲，打了多点油水，没打也不会怎样。  

他突然想起不二不喜欢后宫女人，却又怜悯后宫女人的态度，此时终於可以明白。  

因为他的母妃，正是后宫斗争下，成功的牺牲品之一。  

最终，她是成功了，她成了后宫之主，却失去得太多，亲情、爱情，友情更是荡然无存。  
她那喜怒无常的偏激个性，难怪不二和不二的弟弟裕太跟母亲之间，几乎毫无情分可言。  
她的一生都在争宠，却从未给孩子任何宠爱，她赢了，赢了一切，后宫妃子全部倒下，只剩她还站著，但她却失去了孩子。  

后宫的斗争远比官场还要严酷，一旦倒下，对手极少会给自己留下什麼后路，往往都是面临著被冷冻或是衰老死亡的命运。这却也是龙马进宫后一直无法去碰触的，他是男人，无法走入后宫，但看见皇太妃歇斯底里的那张脸，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她明明是个成功者，却如此伤痕累累。  

她的下场，真的就比其他被斗争至死的妃嫔们还好吗……？  

这条路，走得真是好辛苦啊……  

好辛苦、好辛苦……  
 
  
 
 「请母妃放人。」不二一进凤翔宫，没第二句话，开门见山地要人。  

太妃淡淡地瞥了不二一眼，看不二貌似沈著，眼神却焦躁的样子，她冷笑一声：「他不在这里。」  

跟著来的桃城急了，他连忙道：「皇太妃！你的人亲手把越前带走，你怎麼说人不在你这里呢？」  

海堂沈著脸不说话，拉了桃城一把。  

「皇上，您的侍卫真是一个比一个没有规矩！越前也是，见了老身也不下跪！」  

「请母妃将越前放了，朕会亲自处罚他！」料想大概是龙马说了什麼失敬的话。  

皇太妃坐在帘后，眯眸看著不二，冷声道：「我若说我已经杀了他，您要如何？皇上。」  

不二脸色大变，他握紧拳，脸上勉强地维持著平稳的表情：「母妃，您就别开玩笑了，越前是什麼人？要您亲自动手杀他？」  

「皇帝这是在担心越前的安危？」  

「母妃！越前若有闪失，朕绝不放过任何伤害他的人！」不二下了帖重药，眼神冰冷而狠利，两人之间那份微弱的亲情早已被愤怒消弭，不二挥手道：「下去！所有太监宫女全下去！桃城海堂也一样！」  

头一次见到这面对后宫女人温和的皇帝如此震怒，太监宫女吓得冷汗直冒，福了福身，立刻二话不说地退下，海堂跟桃城互看一眼，也安静地退到殿外。  

眼看殿内只剩二人，不二缓了缓气息，道：「朕再说一次，请母妃放人！」  

「老身不会放他的。」  

「越前究竟犯了什麼错？要让母妃如此决心置他於死地？」  

皇太妃温柔地笑了，她像是回答一个理所当然的常识一样：「当然是因为皇帝您爱他呀。」  

不二愣了一下，他还没反应过来，皇太妃又轻柔地问：「皇儿，老身可以问你，你为何膝下无一子嗣吗？」  

不二恼羞成怒，龙马在后宫下落不明，以他的了解，必定凶多吉少！虽然龙马武功高强，但他相信龙马不可能没大没小到乱打人，多半是屈就著被关起来了！他就怕龙马被关起来用刑，太监和一些老宫女的可怕手段，他也略有耳闻，实在不敢想像龙马要遭受那样的刑罚。  

「因为越前不是女人，若他是女人，朕保证他早已连生三个儿子了！」不二也不害臊，倒是皇太妃被他震的说不出话来，连发怒都不知道该怎麼发了，只能两眼瞪直地看著不二，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会说出这种话来。  

不二前进一步，神情痛楚地说道：「母妃，我已经不在乎你关不关心我了！也许我们今生无缘，母子之情不会降临到我们身上。但至少我至爱的人，请你不要伤害他！就看在……」不二顿了一下，然后细声道：「就看在我为了你当皇帝的份上吧。」  

「你至爱的人？」皇太妃嘲讽地看著不二，但脸上却滑下清泪：「你说，那个男人，那个没有姿态没有美貌的人，是你的至爱……？」皇太妃隔著垂帘，看著这让她有些陌生的儿子，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她深爱的天子对她说某个没有美貌也没有姿态的女人才是他的至爱……  

要她情何以堪？  

她自以为一切的事情都在她的掌握之中，超出她掌握的范围，她就全部毁掉……  

皇太妃微笑了起来，她停止住眼泪，柔声道：「皇儿，我们先不说这事儿了，谈谈河北的事吧？」  

不二全身戒备地看著自己的母亲，皇太妃温柔道：「老身听说，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又听说，可以以人祭镇神怒……河北这事儿一直不解决，也不是办法……不如就试试这个吧？」  

试？试什麼？  

不二瞪大眼，「母妃难道是说人祭？！」  

人祭，是不二朝的一个传统。顾名思义，便是直接将人祭给天上神明，有水患的地方直接以人投水献祭，乾旱的地方则直接将「祭品」活埋……  

这里的祭品，全都是活生生的人，而且要是十恶不赦的人，才会被祭出，方式虽然残忍，但是因为是杀恶人，也大快人心，所以一直以来也没有受到朝内的反对。不二朝有些臣子有时也会被陷害，最后失势的那一方如果没有什麼好理由抄家，直接整个家眷都会拿去活祭。  

「是啊，自皇儿登基以来，似乎好久没有人祭了？」  

不二像是在看怪物似的看著皇太妃，他冷汗从额角滑下：「母妃莫非是要越前……」  

「老身敢说，若要越前人祭，朝内大臣绝对不会反对的。」  

废话！要不是他全力守著越前，越前哪里能活到现在？！  

「臣子不反对，朕反对！」  

「皇上迷恋一个男子，早已到不正常的地步！老身建议立刻杀死越前，皇帝的脑袋才会清醒一点！」  

「母妃要祭出越前，是不是也要祭出朕呢？」不二冷冷地看著皇太妃，豁出去地说：「将来越前离宫还乡，他要怎麼死都不关朕的事，但是在皇宫里，朕要跟他共进退、共存亡！」  

皇太妃简直快被不二气得断气，她指著不二，一边发抖一边厉声道：「你一个皇帝，竟然要跟……要跟一个迷魅你的妖孽共存亡！你对得起不二朝吗？！连你的父皇、都不曾说过要跟老身共存亡！」  

「那是因为父皇爱你爱得不够深刻！那是因为你不是他唯一的女人！」讲到这地步，早已没了什麼礼仪，看来今天无论如何，他的母妃都不想放人了，不二一甩袖，撂下狠话：「请母妃在两天内将『活生生』的越前送回朕的寝宫，过了两天他若还没出现在朕眼前，朕会掀了整个后宫！包括这个凤翔宫！到时所有的妃嫔、不论受宠或不受宠，全等著去尼姑庵吧！」  

皇太妃冷声道：「你就不怕招惹后宫的娘家？」  

不二回首，回以冷笑：「没了越前，朕还怕什麼？」  

说完，不二也不管他母妃震惊苍白的脸色，大步离开了凤翔宫。  

皇太妃此时终於相信龙马说的那一番话，杀了他，等於杀了不二！  

他要与他共存亡……要与他共存亡！  

一个皇帝，再怎麼疯狂也不可能对任何爱妃立下这句誓言。  
 
  
 
 桃城以及海堂随着不二回蜡梅宫，看不二脸色阴郁，便知道搭救的过程并不成功。  

不二在房里绕室而走，思来想去，桃城斗胆问：「皇上……越前他……皇太妃可能放了他吗？」  

「不可能，即便我已经说了最难听的话，母妃只要冷静过后，便不会害怕我的威胁……我必须要想个办法，让她主动放了越前……」  

「那怎麼可能？」  

「我要让她不得不放，或者是……」不二深思着，桃城不敢打扰他，海堂却道：「皇上，您要快些下手。这样下去，越前定活不过三天！」  

不二看了海堂一眼，桃城惊讶问：「为什麼？」  

「你说，越前敢吃皇太妃的人送过去的饭吗？一个人不进食不进水，可以撑多久？」海堂冷声反问。  

桃城大吃一惊，没有想到这麼远，不二却早已知道了：「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才定下三日之约。」  

「皇上，越前会不会受到虐待呀？」桃城握着拳，看不二不发一语，他不禁抱拳：「我愿夜潜凤翔宫，搭救越前！」  

不二脸上平静，心里却也是慌慌不安，虐待？若往最坏处想，岂止是虐待？他还担心越前遭到非人的折磨。  

「……越前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不二嘴硬地安慰自己。  

走至窗前，不二压下心中的惶恐，淡声道：「你们两个在这些日子里安分一点，不要得罪任何人，也不许轻举妄动，否则只会白白断送性命。」  

桃城和海堂看着不二的背影，以及他暗暗握拳的样子，不禁互看了一眼，不知这皇帝有何对策。  


不二推开窗子，看着窗外那些含苞待放的红蜡梅，他低喃道：「越前，撑着点，我马上设计救你……」念完，他的眼神变得狠利冰冷：「……这世上只有我有能耐凌ru你，你要死，也只准死在我的手上，听见了吗？越前！」  
  
  
至於龙马，现在可无暇去管不二或是宫廷里的事，他在暗房里专心打坐。  

有人进出他也不管不听不看，反正这些太监似乎没有要对他动刑的意思。  

送来的东西他也一概不碰，虽知道不二会来救他，但是短时间内，应该是等不到救援了，他早有「长期抗战」的准备。  

以前练武时，总是有两个人教他；一个是他老爹，一个是他奶娘，龙崎堇。他老爹专教他剑法与心法，靠着上乘的内力心法，他才会轻功过人；至於龙崎堇则会教他一些修神吐纳之术……  

如今该是拿出来用了。在这里，多傲人的剑法都不得使，看来乖乖当哑巴还比较安全些。  

龟息大法，道家上乘心法之一，练成后可不进食不进水达十余天，心跳与呼吸均会变缓，与「暂时死了」没啥两样。  

他不懂皇太妃干嘛不使出恐怖的虐待手段来对付他，其实皇太妃受不二恐吓，心里也有些怕怕的，对龙马还有几分惧怯之意。  

如果龙马真的是死在她手下，不二真的会如他当初所预言，拆了后宫吗？  

因此，皇太妃此时也对龙马的事焦头烂额，如果可以借刀杀人，那是再好不过了！不但不必亲自动手，就算越前有个三长两短，也可以推得一乾二净……  

龙马端坐许久，却一直无法成功地静下心来，以往只觉得这种心法很孬，大丈夫顶天立地，打不过人宁可一死，做什麼装死？因此他一直随便敷衍，没有专心练过龟息功，即使天资聪颖，这种上乘心法也不是一时半刻就可以让他练成的。  

他也发觉到自己无法静下心来，於是烦躁地走来走去，那些监视他的太监看见他如此焦头烂额，不禁讪笑了起来。  
 
  
 
 迹部想也没想，大方应允：「那有什麼问题？」说著，迹部的眼中露出狠厉的光芒，绝不输朝堂中任何一个权臣：「不要说是尸体，到时把他五马分尸，送进宫也方便些！」  

皇太妃勾起唇角：「若不然，侄儿打算如何赔老身？」  

「皇太妃也有赐死的权力，若侄儿没有办法遵守约定，愿意无条件接受皇太妃赐下的死罪！」迹部信誓旦旦，垂下了灰眸，那眸中闪过千谋万虑，胸有成竹。  

皇太妃大喜：「你真要替老身杀他？」  

「那当然！我恨越前恨之入骨，若太妃将越前交给我，对我们都好。一来您可以将责任推得一乾二净，哪天皇上想要搜后宫，您大可让他搜。二来……此招借刀杀人，不也是太妃您的期望吗？」  

皇太妃审慎地盯著眼前的侄儿，微笑道：「……你跟我印象中的好像不太相同了呢。」  
  
  
迹部一被皇太妃的太监领入暗房中，不禁皱了皱眉。那个年事已高的太监也不是简单的角色，美其名陪著迹部来，其实也是监督迹部，迹部带著桦地来到暗房，便道：「点火！」  

那太监将火把点上，照亮了这阴暗的角落，到处都放满了刑具，令人不寒而栗。迹部拿起一把放在火炉里的小剪刀：「这是干嘛的？」  

「回迹部大人，用来剪手指的。」  

「哦？」  

「手指有十根，最少也可受十次折磨。就算剪，也不必整根剪断，可以先剪一半，或是先剪三一……总之可受的苦痛可是无穷无尽……嘿嘿……」那个老太监搓搓手，尽量不让自己露出兴奋的样子，迹部则一皱眉，扬手一挥，赏了他两个巴掌：「你多嘴什麼？谁问你这些了？啊嗯？」  

越前正端坐在角落，听见耳熟的声音，不禁抬起头来朝著光明处望去，只见迹部像国王一样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他愣了一下，他是代替不二来救自己的吗？  

瞧龙马饿得满脸苍白，却还是一脸不驯的样子，迹部撇撇唇：「这种脸，难怪一堆人想杀他！」  

没再给龙马目光，迹部扬起脸，朗声道：「桦地，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是。」人高马大的桦地二话不说地接近龙马，龙马以为他只是要虚张声势，不会动真格的打他，没想到桦地一只大手伸来，毫不留情地揪住了龙马的头发，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龙马想也没想地运起内力相抗，桦地一拳毫不留情地揍在龙马的腹部上。  

「呜……」没想到桦地动真格的，不是虚拳，而是真正的饱拳！若没有运起内力，恐怕内脏都会受伤！  

「桦地，你的力气不只这样吧？啊嗯？」迹部露出残忍的微笑，然后对著身后的太监道：「去拿椅子过来给本大爷坐！」  

后面那个老太监目瞪口呆，迹部瞪了他一眼，他连忙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拿椅子。确定那太监走了，迹部这才道：「停手，桦地。」  

「是。」桦地完全听任迹部的指挥，停下了动作。  
 
  
 
 龙马掩著腹部，一脸凶狠：「你真想打是不是？」  

「少罗唆，本大爷来救你，你少给我摆什麼架子。」说著，迹部拿了刚刚放在火炉里的小剪刀，走上前去在龙马的衣服上乱剪一通，把龙马的衣服剪出一个一个的口子，然后道：「桦地，拿刀在他身上划浅浅的伤口。」  

「是。」桦地拿出随身的小刀，在龙马衣服那些口子上所暴露出的皮肤划下伤口，每道伤口都浅浅的，却也渗出了血丝，远看上去还真的挺可怕的。  

迹部端详著龙马好一会儿，然后深思著：「是不是还少了些什麼？本大爷总觉得还不太够……」  

「少爷，吐些血是不是比较好？」桦地中肯地提出建言。  

「说的是，越前，你不许运起内力，放心，桦地技术很好，一拳就会让你吐血的，不会太折腾你。」  

看迹部说得轻松，龙马眯眸道：「被揍的人不是你，自然不折腾！」  

「你少给我废话，你要活命，还是要死在这些死太监的手下？」  

「是皇上要你来救我的吗？」  

「是，他早已在朝堂中发旨将你罢黜，他要我来接你出宫，所以你最好给我安分一点，要不然我们两个都会没命！」  

「我想见他。」龙马看著迹部，坚定地说。  

迹部看他一眼，冷笑一声，毫无欲警给了龙马一拳，「你以为你是谁？要见皇上？你是什麼身份？你已经什麼都不是了！」  

这一拳不轻，龙马半边脸都被打得肿了起来，嘴角也淤青了。  

「不二前辈会想见我的，他会想要见我最后一面！」  

「不会的，因为再见面，风险太高，咱们皇上冒不起这险。桦地！」  

「是！」感觉到那个老太监回来了，迹部脚跟一旋，又回到刚刚的位置，桦地上前痛殴龙马，那老太监一回来就看见龙马狼狈的模样，而且看迹部抚著鞭子，他便以为龙马身上的口子是被鞭子打出来的。  

他搬著椅子来到迹部后方，涎著一张脸道：「迹部大人，椅子来了。」  

「嗯。」迹部没多跟他废话，他坐了下来，好整以暇地看著桦地殴打龙马。龙马乖乖的没有运起内力，几招下来，他就被打个半死，迹部看差不多了，便叫桦地停手：「好了！小心别把他弄死了，我还得带回府呢！」  

桦地停手，龙马则倒在地上晕了过去，桦地机械式地问：「要泼醒他吗？」  

「不了，带回府！」  

迹部起身，转过身体对著老太监命令道：「你去安排安排，给本大爷弄来一辆马车，买通宫门的人，让他们让本大爷出去，而且不许搜车！」迹部扔了一个沈甸甸的锦囊给老太监，那老太监一摸就知道里头是银子，而且迹部这一出手还不小，少说也有三十两。  

「是！是！」那老太监欢天喜地去布置了，顺便还去告知皇太妃越前被迹部打个半死的这件事。  

「这苦肉计可说是成了。」迹部上前去，看倒在地上的龙马身上到处是血，道：「抱起他，桦地。」  

「是。」桦地不费吹灰之力地扛起龙马，迹部这才听见龙马嘴里还有声音，仔细一听，他竟然是在叫「不二前辈」。  

迹部闭上眼，冷冷一嗤，他对这种情啊爱啊，一点感觉也没有，只觉得沈溺在其中、为爱杀人为爱疯狂的人都是迂腐之辈。  

像这皇帝跟著御前护卫，最后走到这一步又算什麼？到最后还不是什麼都没了！  

看著龙马染血的脸，迹部鄙夷道：「哼！无聊透顶！」  
 
  
 
 「皇上，越前在哪里？」手冢来到御书房，终於忍不住问了这个问题。  

「他在后宫失踪了。」即使是手冢，不二也不打算说出真相。  

看不二冷静地批阅奏摺，手冢上前一步：「越前在后宫遇难，您也不打算救他吗？」  

「救他做什麼？朕都已经罢免他了，他已经什麼都不是了。」  

「至少也要让他衣锦还乡！」  

「衣锦还乡？呵，少天真了。」龙马的事，可以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个人，这是最好的。  

手冢见今天问不出答案，不禁挫败地满脸郁色，他带进宫的人，竟然凭空消失，而且凶多吉少，要他怎麼跟越前的家眷交代？！  

最后，手冢再问了一次：「皇上，您真的不打算救他？」  

「嗯？」不二抬起脸，笑眯眯地说：「你有打算去救他？那请便吧！」  

看不二轻浮的笑脸，手冢一厌恶地皱眉，拱手请安告退：「臣告退！」  

说完，他便大步离开御书房，没想到不二竟然叫住了他：「手冢。」  

手冢突然停了下来，疑惑地回头看著不二，只见不二抬起脸，对他感激地微笑：「谢谢你。」  

手冢一愣，不知道这是什麼意思，看手冢这脸色，不二只是笑了笑：「没其他事，就下去吧。」说完，他继续埋首批改奏摺。  

看皇帝奇怪的言行举止，手冢虽不明，却也不好问，他默默地离开了。  

御书房中只剩太监随侍，不二批改到一段落，他放下了笔，走到了窗前，看著窗外白雪皑皑，不禁勾起了淡淡的微笑：「谢谢你……把他带到我身边来。」  

爱他，只好放他。  

他来不及给龙马的幸福，希望龙马出宫后，可以在别的地方找到。  

至於他，除了葬身皇宫之外，也没有别的结局了。  
 
  
  
 龙马在迹部府昏迷了整整三天，迹部已经快要被气疯了，要知道在这种人多的大宅子里，藏一个人是多麼的困难！这几日他向朝内请假，桦地俨然成了他的贴身婢女了，举凡送饭、煮药等等，全都由桦地一手包办，桦地没抱怨，迹部就已经快要受不了了。  

「本大爷不管了！不管怎样，我今天一定要把这臭小子给扔出去！」迹部恶狠狠地指著霸占著自己的床位的龙马，桦地则奉上参茶：「少爷，您一定要冷静，这是皇上交代的。」  

「我这几日睡书房，他却在这儿高枕无忧！岂有此理！啊嗯？！」  

「少爷，是我出手太重，让他昏了这麼久的。」  

「他说不定是在装睡！」迹部气得抢过桦地的参茶，没好气地喝了起来。  

「……我并没有在装睡。」突然，床上的人用沙哑的声音说出这句话。  

两个男人朝著床上看去，只见龙马已经可以起身，他迟缓地坐起身体，却还是感觉到疼痛，桦地倒了一杯水给他：「越前，喝点水。」  

「……谢谢。」连日来没有进食进水，他有些受不住，迹部看出来了，他道：「桦地，去叫厨子准备一些食物。不要大鱼大肉，要清淡一点。」  

「是。」  

龙马喝著桦地递过来的水，喝完之后，桦地将水杯放回原位，便依照迹部说的，去厨房叫人准备东西了。  

房里突然只剩迹部和龙马两人，龙马靠在床头，虚弱地称谢：「多谢你这几日的掩护。」  

「你是该多谢！」迹部一副忍他很久的火样。  

龙马对迹部的怒气没反应，他闭上眼，轻声问：「……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  

迹部不回应，只是瞪著他。  

「我想见他，我真的……很想见他。」睁开眼，龙马握紧被单：「一面也好……我只要看看他，我不会做什麼的。」  

「不可能的，越前，你给我安分一点，伤好了赶快滚离北京，免得拖累我。」开玩笑，见了面之后，要是又难分难舍的更是麻烦！迹部可不想淌浑水，他也没那兴趣去当月下老人。「越前，你听好，你已经死了，皇上已经宣布你在宫内失踪，而且也不打算搜查后宫，皇上放出消息，让大家都以为你被后宫的后妃给杀了，所以你已经死了，你不能再出现在皇宫内了，你也……不能回杭州了。」后面这件事虽然有点残酷，但是龙马已经没了户籍，他不能回杭州抛头露面了。  

「皇上已经赐饷给你家，你家可以富贵三世，你不必担心你家的事。」  
 
  
  
 「我要见他。」龙马还是这句话，迹部火了，他揪起龙马的衣领：「你是听不懂人话是吧？」  

「你不帮我，我自己会去。」反正三年前他也潜入过皇宫一次，这次一定也可以的。  

「哼！你以为皇宫是什麼地方？你要来就来，要走就走？」  

「皇上三年前遇刺一事，你应该知道吧？」  

「废话，我当然……」迹部突然顿口，他一脸惊诧地瞪著龙马：「是你？！」  

龙马撇过脸：「就算你不帮我，我也会进去。」  

迹部一拂袖，倏然起身：「随你便！你想空费皇上一番苦心，也是你家的事！」  
  
  
五日后  

龙马一直没有如他所说的潜进皇宫，一开始他被救出时，的确很想再见不二一面，但是一旦他吃饱、睡足，冷静下来之后，便开始推敲可行性以及后果。  

如果见了面，的确会如迹部所说，要是又难分难舍的，岂不坏事？而且他也不确定不二会待在御书房还是寝宫内，这样在皇宫里乱走，万一被发现只会成为不二的负担，而且还会让不二的苦心白白浪费掉。  

他的身体在迹部府中的良药调养下，五日就恢复得差不多了，他随时可走，也随时要走，跟凯文约定的期限已经要到了，比起让凯文杀回北京，不如他先南下去寻他。  

他坐在铜镜之前，想好一切之后，便和一直在他身边的桦地说道：「麻烦你，帮我备马，我要离开了。」  

「你的伤已经不要紧了吗？」桦地知道自己出手的力道，一般人是不会这麼快复原的。  

「嗯，已经不要紧了。」  

「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帮你准备马匹跟一些盘缠。」说完，桦地就离开房间了。  

龙马苦笑了一下，自己霸占迹部的房间这麼久，也是该物归原主了，要不然只怕迹部想一掌打死他。  

他看著自己已经长及背部的长发，突然想起了不二那长到腰际的棕色发丝，想起他在下朝后总是随意地将长发绑起，想起每次缠绵时，自己紧抓著他的青丝……  


你的头发还真短啊，越前。有没有想过把头发留长？  

没有。  

但我很喜欢你的头发呢，能为我留长吗？  

不要。  
 
  
   
 不二曾经希望他把头发留长，不过他没答应，看向桌上的剪刀，龙马心一横，拿起剪子往自己的头发乱剪一通，不消一会儿，他那长及背部的头发被他全剪落，只剩下非常短的头发，只怕比凯文的头发还短了。  

桦地安排好之后，便叫凤到迹部的房间通知龙马，谁知道奉一到迹部的房里，就看见龙马正在疯狂地剪头发，他也没阻止，龙马剪得尽兴之后，一抬眼看见铜镜中自己的脸孔，他想也没想地拿著剪刀往自己的脸上刺去——  

凤没想到龙马竟想毁容，他吓得掌风一送，大喝：「住手！越前公子！」  

龙马的手被掌风打得一偏，剪刀落地，他则怔然地望著地上墨绿色的落发，以及掉落在一旁的剪刀。  

「请你不要这样，天无绝人之路，皇上保你出宫，绝不希望你再受到伤害。」凤收起剪刀，顿了一会儿，才低沈道：「……而且你若有差错，只怕少爷会怪罪於桦地。」  

龙马沈默了一下，然后抬头瞪著凤，冷声道：「不二朝已经没有我的户籍，我再也不能以真面目见人，难不成要我一辈子当个蒙面人？……我的短剑呢？」  

凤大惊，没想到龙马毁容的心意如此坚决，「你若然毁容，以后如果与皇上再相见，他……」  

「你放心吧！不二前辈爱的不是我的脸，我若毁容，他也许会心疼，但终究不会嫌我的。」  

「越前，你找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吧！你家现在富贵无比，随便一点钱都可以让你花上一辈子，别回杭州了，在新的地方落地生根吧。」凤温和地提出建议，并将桦地吩咐的短剑交到龙马手中，道：「这是你的剑，桦地将马匹准备好了，我言尽於此，你好好想想吧。」  

龙马握著短剑，一时之间没了主意。  

他只是进宫当御前护卫，为什麼会变成这样？他不是要全身而退的吗？他不是对自己说好，等不二握权他就要毫不留恋地离开吗？他如果再早个两个月走，是不是就不会落到这步田地？皇太妃召见自己时，为什麼不用拖延战术呢？他为什麼要把自己搞得连户籍都没了！  

不二要他死，意思再明显也不过，他要他不要再回北京，这也是保护他最好的方法，毕竟不会有人想去动死人的脑筋。  

但是不二有没有想过，这样一来，他连杭州都回不去了！从此他要在哪里落脚？他没出过远门，根本不清楚有什麼地方可以让他暂时歇一会儿。  

「不二前辈……你让我进退两难啊！」握著短剑，龙马沮丧地垂下肩膀。  

头一次，他束手无策。  
 
  
 
 过了一个时辰，龙马以绝妙的轻功闪过众人耳目，来到了和桦地约定好的地方，是迹部府的门口，桦地已经随便用一些理由要门前的侍卫去办事，而他则代替侍卫在这儿守门。  

他将一个蒙面布交给龙马，并给他一个包袱，里面有盘缠及新的衣物和药品。  

「越前，在城内别蒙住脸，这样欲盖弥彰，到了城外再用。短时间内不要回杭州，这是少爷给你的钱，还有，这是少爷交代的，说是皇上要给你的。」桦地拿了一个锦囊给龙马，龙马没有马上拆，他俐落地跃上马，称谢：「多谢，帮我跟迹部大人问候一声。」  

「哪里，一路顺风。」  

桦地对著龙马作揖，龙马便一踢马腹，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他必须要离开这里，否则他总有一天会因为私心而又偷偷潜进皇宫的。  

他策马疾奔，像是后头有什麼猛兽鬼怪在追赶似的，他一会儿就到了北京城墎，这儿把守严密，幸好他在朝为官，这儿的官都是小官，没在每天见皇上的，自然也不认得他的脸。  

北京是大城市，城大钱多是非多，把守严密本来就是应该的，有不少商旅往来，毕竟送进京城里的货品都是要给达官贵人的，因此这儿的关卡非常严密，不是熟面孔，是不会随便放行的，一定会被抓住东问西问。  

龙马想著要不要弃马逃出城外，就在他思考的时候，他看见城门似乎有人在争执，定睛一看，不是他那风风火火的好友还会是谁？  

凯文这家伙，语言不太通就又想闯北京，他心生一计，策马上前，有模有样地喝道：「是谁在这儿捣乱？」  

凯文火气不小，这个守城的家伙满口他听不懂的北京腔，真是气死人也，他还在想要不要强行通过，就又被一个不认识的家伙给吼了，他一转过身，气得想拔出腰间的弯月刀，没想到这一看，让他乖乖闭上了嘴。  

龙马装得一脸惊诧，在皇宫里，这种「变脸绝活」他学多了，还用恍然大悟的口气道：「我在想是谁，原来是你这臭小子！你大宛王要我把你捉回去痛打一顿！」  

凯文没见过龙马变成这样，一时之间目瞪口呆，龙马看他呆滞，事不宜迟，立刻将他捉上马，对著守城的人道：「这是大宛王的儿子，来北京买些中原货的，他性番，我马上把他带走。」  

那些守城的人喜出望外：「多谢这位侠士！这番人在这儿吵闹，说要找越前龙马，越前早已死了，说给他听，不知道是听不懂还是故意的，一直吵著要进城，看他穿的不是中原衣著，实在不好让他进城！」  

龙马微微一笑，给了守城的人一些银子：「哪里，你们帮我找到这番人，我才要谢谢你们呢。这是一点心意，请收下。驾！」  

这些人在龙马愿意帮他们遣走这「番人」，而且又给了他们银子之后，变得非常好打发，这种拿钱买通人的方法他在宫里也学了不少，不成问题。  

马儿跑了一段路，龙马终於让马停下，凯文跳下马，叫道：「他们说你死了，为什麼？还有，你的头发怎麼了？」  

「没为什麼，头发是我自己剪的，太长了麻烦。」龙马淡淡地说，然后问：「你身上有多少盘缠？我爹有给你钱吗？」  

「有！这几日你家的钱变多，你爹猜想你在北京出事，给了我好多钱！要我来寻你！」  

「……是吗。」那麼爹应该也知道他的「噩耗」了。  

可惜他不能回杭州见人了，除非蒙著脸。  

看龙马心情低落，凯文顿了一下，道：「你……怎麼了吗？」  

「我不能回杭州了。」龙马跳下马，牵著码缓缓走著，现在赶路，恐惹人疑窦，而且他也不知道该赶去哪里了。  

凯文垂下嘴角，一开始找到龙马的兴高采烈都没了，龙马抬起头，道：「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吧，你身上有钱，希望可以让我们在某个地方生活一阵子。」  

凯文停下脚步，龙马奇怪地回头看：「怎麼了？肚饿了？」  

「越前……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大宛？」凯文逼人地看著龙马，龙马一愣，跟他回大宛？西域吗？  

看龙马犹豫，凯文上前一步，解释道：「我知道你不想跟我多说什麼，我也不想知道，但是要找地方落脚不是这麼容易的。你到我的国家来，一来我可以保你，二来中原的人也找不到你！」  

说的也是……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的确不是什麼好事，说不定还会被注意，大宛吗……  

叹口气，此时似乎只有此计可行了，龙马道：「好吧。」但一想到没有鱼，就很苦闷啊……  

凯文大喜：「这样一来，我也可以快点离开中原，不必被我父王骂了，走走走！」他一高兴就说起了大宛话，龙马摇摇头，看来在抵达大宛之前，身边有这个小子，不管怎样都很显眼……  

他跟著凯文走，听著凯文说他在中原发生的趣事，最后，他看了北京城墎一眼，那小小的城墙已经离他很远了。  

三年来，风风雨雨都结束了，最后他还是没有看著不二立后，因为来不及。  

他可说是仁至义尽了，还把自己给赔上了。  



不二前辈……希望你在皇宫里一切都好，祝福你不二朝万世不易。别了。  



永别了。  
 
  

 
 两个月后已是隆冬，不二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他原本底子就不好，三年来亲理政事，没了越前之后，他再也没有好好调养身体。  

桃城与海堂都还没回乡，依旧待在不二身边。  

最近，不二经常昏睡，朝内果然又出现了一些声音，无非是要策立新皇帝之类的，不二虽知晓，却也不生气。  

他的身体他很清楚，等他发现时，已经太迟了，那个调养他身体的御医是他母妃很久以前就安排的，看他不听话一心护著越前，就想要杀他吗……这样一来，裕太亲王应该是不二人选。  

他并不希望自己的弟弟当皇帝，他写了一首诗要人交给裕太，是李商隐的钧天诗。  


上帝钧天会众灵，昔人因梦到青冥。伶伦吹裂孤生竹，却为知音不得听。  


裕太接到此诗之后，不禁悲从中来，擦了两滴泪：「皇兄又在说这些伤心事……好歹也立后冲喜气了，难道身子的状况一点好转也没有？」  

爱情、事业、功名，互相冲突的生死无常，他也不是不懂，不二给他的这首诗，是要告诫他功名不可靠吧……  

裕太小心地收起诗签，隔天上朝时，自贬谪居至阜新。  

果然，他看见不二欣慰一笑，马上就允诺了。  

裕太临走时，他去送行，却已经虚弱不堪，需要别人扶持，裕太催他回寝宫休息，他却没回寝宫，反而到了御书房。  

他知道他这皇帝不是所有人的期望下所当的，也因此在他在位这一段期间，从一开始的动荡，到他得到越前之后，施行高压的恐怖统治，朝堂的人怕他、惧他、让他，却从来不是心甘情愿的，一旦他身体出状况，这样的恐怖平衡就会被破坏……  

他分析了眼前的情势，早已预料到一切。只苦了他的皇后，才一成为皇后，就要受到这个动荡的影响……观月会恨死他的吧。反正他立后的原因本来就是要让观月乖一点去河北的。  

他没有致力去挽回，反而有种松口气的感觉，他在御书房平静地写下退位诏书，并决定禅让给之前被他母妃暗杀的太子的长子，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毕竟前太子才是众人心目中真正该登上帝位的人，但这已经无法实现了，他唯一可以弥补的方法，就是把皇帝这位子让给他的孩子。  

他没有安排皇宫内最后的人事，手冢要走不走，都是他的事，他再也不想管了。  

他想赏雪，却因为身体不适而无法如愿，不二遣散了蜡梅宫所有的人，最后放火焚毁蜡梅宫。  

看著火光飞舞，他轻轻地笑了起来，莫名地想起了年幼时，父皇烧了他心爱的蝶屋的景象。  

宫人立刻救火，他也没阻止，只是好玩地看著所有人手忙脚乱地抢救他的蜡梅宫。  

这里曾有过他最美好的梦和誓言，在人生最后的抉择，他却选择焚毁。留著触景，不如连根拔起……  

他披著狐裘斗蓬，轻轻转身，独自一人离开了这四季都冰天雪地的地方。  

如果可以，真想把皇宫中这些用来冷冻人的地方全烧了，可惜……不能让龙马也看见。  

看了那被猛烈的火舌吞噬著的蜡梅宫最后一眼，不二释然地笑了。  


微笑吧，不二朝。  
 
  
 
 八年，不算短的一段时间。  

来到大宛生活已经六年多了，龙马已经习惯这里的风俗，除了一开始来到大宛时，凯文会带他到处走走之外，现在的他已经不太出门了。  

一开始他和凯文在中原旅行了一两年，也发现了要在一个地方久住实在不是容易事，他们一个城市换过一个城市，好不容易来到了大宛，龙马才有了栖身之地。  

他已经匿名写信回家，让家里的人知道他还活著，但是关於他为什麼会「死」，他在信上只字不提。不过他爹一看见他的信，就认出了他的笔迹，虽然没有回信，但是他爹藉由一个杭州旧识的商人送了银两给他，好让他将来有一天想回中原时，不会落得身无分文的下场。  

他在大宛的生活非常平静，除了凯文有时候会嚷著要跟他学习中原武术之外，他所有的时间几乎都在作画。  

有种作画技术从一个叫做身毒（印度）的地方传来，他还颇感兴趣，跟中原不同的是，这种画作在画布上，而不是纸上，而且用的颜料也是中原没有见过的，做出的画色彩鲜艳且栩栩如生，他六年来都在做这种画，有时才会画水墨画。  

凯文是大宛王的儿子，深受大宛王的宠爱，他的武功非常地好，而且又直来直往，非常豪爽好相处，龙马可以安稳地住在大宛，也是拜凯文所赐。  

不过，龙马的水墨画对大宛人而言是非常稀奇的，许多贵族都会和凯文要龙马的画，这让龙马在大宛的宫殿中也有立足之地。  

想著这六年来，他在十九岁那年，听说不二周助已经驾崩了……一开始收到这个消息，他只是愣了一下，却没有太多反应。  

人生就是如此的，生生死死，分分合合，有些事情，就算智比诸葛，也是无力回天的。  

不二叫迹部送他的东西是一块玉佩，美玉比君子……只可惜那块玉佩在他听见不二驾崩时，当天晚上便离奇地碎了。  

龙马一边作画，一边甩开披在肩上碍事的头发，他看了一眼肩上沾著的颜料，不禁皱皱眉，放下画笔。  

掬起自己的发丝，墨绿色的发丝尾端沾上了各种颜料，难怪衣服也会沾上……  

已经，又长得这麼长了吗……当初疯狂地将头发给剪短，如今却又长长了……  

他拿起一边的剪刀，又开始霹雳啪啦地剪起头发，剪到短短的之后他才罢手。  


如果剪去三千情丝，是否也可以将情思一并剪去……？  
  
  
凯文正和他的好友从外面打猎回来，虽然是国王的儿子，但是他受封领地，所以有自己的土地和房子，没有必要住皇宫里。  

他拎著打到的猎物，要回家找龙马练武功的时候，便发现在自家门前站了一道人影。  

他奇怪地看著那道人影，在黄沙滚滚中，他凝视著自己的房子，看起来好像是要找人。  

凯文上前去，问道：「这位朋友，你要找谁吗？」  

那个人回过头，看见凯文，凯文也看见他的脸，是中原人的样子，连穿著也是不二朝的穿著……  

凯文一瞬间防备了起来，这家伙是来找越前的吗？  

不过这男子长得异常俊美，棕色的发丝凌乱地披在肩上，罩著深色的斗蓬，身上再带一个扁扁的包袱……看起来……嗯，没什麼威胁性。  
 
  
 
 「请问……越前龙马现在住这里吗？咳、咳……」他用不是很流利的大宛话问话。  

对方客气，凯文也没办法对他生气了，只是还是有些戒慎地看著他：「你是谁？找越前做什麼？」  

「我是他的……」那人愣了一下，话说到嘴边却又停了住，然后看向凯文的房子，喃喃道：「我是他的朋友……」  

「哦？你是来投靠他的吗？你看起来像是中原人。」  

「嗯。」  

凯文想了想，然后耸耸肩：「好吧！我带你进去，不过越前要不要见你，这我就不知道了。」  

听见凯文要带他进去，那个男子惊喜地笑了：「你是这房子的主人？」  

「是呀。」凯文拎著野兔，一边打发房子中那些侍卫和婢女，然后与这男子随便攀谈：「你是越前的朋友？是杭州人吗？」  

「不，我是京城的人。」  

凯文呆了住，猛一回头：「北京吗？」  

那人不知道凯文为何突然之间脸色大变，但他还是诚实道：「是的。」  

凯文全身竖起了刺，厉声问：「你是不二皇宫里的人？！」丢下野兔，凯文不由分说就拔出腰间的弯月刀：「你们把越前害得好惨！让他回不了杭州、回不了家乡！」  

那男人脸色一暗，退了一步：「……对不起。」看来，他并没有否认自己不是皇宫人。  

凯文不由分说，抄刀往男人砍去，男人手中银光一闪，不知道丢出什麼东西，「叮」一声隔开了凯文的刀子，凯文大惊：「你这是什麼？！西洋魔术吗？！」  

「我无意打架，请公子自重！」  

凯文气得发抖：「好、那好，你现在告诉我，你们为什麼要把他逼到这样？我听他说他在皇宫中为皇帝尽心尽力……那个皇帝呢？为什麼不保护他？！」  

那男子沈默地看著凯文，然后低下头，「……那皇帝已经退位了……咳……」  

凯文愣了一下，对了，之前越前叫自己叫人去打听中原皇帝的事，的确那位皇帝已经驾崩了，现在已经是不同的年号了……不过因为他不怎麼放在心上，也就没记住。  

知道那个皇帝已死，凯文这才开心地笑了：「哈！死得好，死得妙！他害死越前，自己也没啥好下场，我看八成是得了奇怪的病死的吧？这就叫报应！」  

不二看凯文高兴的样子，不禁苦笑了起来，真不知道龙马跟凯文说了些什麼，让凯文这麼痛恨那位「皇帝」？  

凯文一开心就带著不二继续走，道：「我看你的样子不像是坏人，就跟你说说越前的事吧！他这几年都住我这儿，足不出户的，每天几乎都在画画，有时我见了他会找他比划……就像这样！」  

凯文不知看见了什麼，不二呆了一下，凯文突然飞窜出去，大嚷：「越前，看招！」  

听见他说到越前，不二颤抖地朝著凯文飞窜出的地方看去，只见一道人影从大宛式的屋内走出，他背对著不二，但是那道身影已经让不二心如擂鼓。  

龙马抱著画轴，就听见凯文大呼小叫的声音，他一手抱著画轴，一手拔出短剑，从容接招。看来他已经很习惯这种天外飞来的攻击了。  

凯文一刀往龙马的头顶劈落，龙马随手化去，身子轻盈一转，转出了战圈，冷声道：「别闹，这是你姑妈要的画，如果损了，看你怎麼赔。」  
 
  
  
 「谁理你，我现在就想打！」凯文兴奋地拿著弯月刀就往龙马身上砍落，手法十分俐落，龙马皱皱眉，绝妙的步法在此时使了出来，不二看他依旧体态轻盈，来去自如，还是不减当年英气……  

「越前！不许躲！」凯文竟也学会了轻功，虽然不是很精湛，但至少可以飞身上下。他横身扫至，龙马轻易地趁著他用轻功的时候往前一跃，打掉他的弯月刀，凯文也不是好惹的，他手腕一转，强硬地点了龙马手臂的穴道，逼龙马弃剑，两人丢了兵器之后就开始拳打脚踢了起来，打得虎虎生风，让人难以接近。  

但龙马抱著画，不免捉襟见肘，虽然如此，他还是精明地发现了躲在一旁的不二，看见是生面孔，他一惊：「是谁？！」  

然后，他想也没想一道掌风朝著不二劈了过去，不二防备不及，凯文吓得尖嚷：「不行呀！越前！那是你的……」  

不二往树后一躲，那道掌风竟硬生生地折断粗大的树枝，牵起他的棕发飘摇。  

一手抓紧包袱，一手惊慌地掩著脸，不二不知此时该用什麼面目面对龙马，龙马却已经拾起地上的短剑杀至：「你是什麼人？！为什麼在我的寝居？！」  

凯文急得跺脚：「唉！越前你怎麼就不听我说呢？我看还是我直接打倒你比较快！」说著，凯文就冲上前去要阻止龙马，龙马却和不二像是在躲猫猫似的，绕著一棵树打转，凯文看得又好气又好笑，也不知道该怎麼阻止了。  

两人背对著树，龙马看来除非将树给连根拔起，否则很难拿下这家伙，他不禁问：「你是谁？为什麼我没见过你？」  

不二沈默半晌，才低低问道：「你……过得好吗？」  

龙马皱皱眉，这嗓音很熟悉，但是……他一时之间想不起是谁：「……我们认识吗？」  

听龙马这麼问，不二转过头，有些落寞地看著龙马的短剑，轻声吐语：「越前……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龙马一震，这是他和不二才知道的，他最喜欢的情诗……  

「你，已经忘记了曾经的沧海了吗……？」  

龙马震惊得连短剑都掉了，两眼空洞地陷入过去，连画轴也散落了一地。  

「玄宗回马杨妃死，云雨难忘日月新。终是圣明天子事，景阳宫井又何人……？当年缠绵云雨，圣明天子，在你心里已经是『何人』了吗……？」  

他们在蜡梅宫中共患难、缠绵悱恻，在诗文宴上暗自较劲情诗……  

「当年说要为我宽衣终不悔、为我消得憔悴的，如今竟问我是谁？为何伊人无情至斯、无情至斯……」  

他当年成为他的诸葛亮，连心也一起赔上……  

「谁种萧萧数百竿，伴吟偏称作闲官，不随夭艳争春色，独守孤贞待岁寒。声拂琴林生雅趣，影侵碁局助清欢，明年纵使量移去，犹得今冬雪里看……从那一年之后，已经过了几个冬天？玫瑰斋里的竹子又孤独了多久呢……？越前，你数得出来吗？」  

他们在玫瑰斋中画秋竹，在玫瑰斋的庭院听他弹琴，不二回书房题字，两人合力完成的那幅画，现今流落何方了……？  

龙马缓缓闭上眼，眼泪滑落了下来。  

「越前……」  

龙马一颤，不敢回头。  

「……绿杨花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如果你还醒著，就答下一句吧。」  

龙马舔舔唇，声音却不由哽咽：「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  

不二微微一笑，他看著龙马颤抖的衣袖，也缓缓落下了泪：「多情不似无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龙马也跟著不二默念，但念到此，他神情一痛，别过脸：「……我忘了。」  

不二笑了起来，像是八年前取笑他一样：「怎麼会呢？我的万能护卫，怎麼可能忘记呢？」顿了下，不二笑道：「你是不忍心念吧？那就我来吧……」  

龙马两手掩住了脸，肩膀抖动了起来。  



不要念……不要念不要念！不要念啊！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不二前辈！」龙马绕过树，用力地抱住了不二。  

不二怀中抱著似乎又长高了一些的龙马，不禁庆幸笑道：「幸好，你还愿意叫我，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凯文莫名其妙地看著两人背著树，像是在猜谜，猜完谜之后又抱在一起……这是中原人庆祝谜底解开的方式吗？  

不了解此时的重逢有多麼得来不易的凯文乾笑著上前：「那个，两位朋友，虽然这样大冷天的，但是两个男人抱在一起还是不太妙啊……我看不如到房里，我拿酪牛奶给这位朋友喝怎麼样？」  

龙马还没回覆，就感觉到怀中一沈，不二两眼一翻，竟然就这样眩了过去。  
 
  
 
 
 凯文莫名其妙地看著两人背著树，像是在猜谜，猜完谜之后又抱在一起……这是中原人庆祝谜底解开的方式吗？  

不了解此时的重逢有多麼得来不易的凯文乾笑著上前：「那个，两位朋友，虽然这样大冷天的，但是两个男人抱在一起还是不太妙啊……我看不如到房里，我拿酪牛奶给这位朋友喝怎麼样？」  

龙马还没回覆，就感觉到怀中一沈，不二两眼一翻，竟然就这样眩了过去。  
  
  
凯文叫人拿了热牛奶给龙马，龙马餵著不二喝下，凯文还是有点不放心：「要不要请巫师或是药师来？」  

龙马稍微帮不二诊了脉搏，发现他的脉搏奇虚，像是体弱多病的人长途跋涉后的弱脉，而且不二还染了轻微的风寒。  

「不必。你准备一些清淡的东西好了，适合肠胃弱的人吃的东西，牛奶我看也不要常喝。还有，去煮一些治伤寒的药草。」  

凯文扁扁嘴，又叫人去张罗了，这一去，接下来来的只有凯文的手下，凯文再也没进来了。  

龙马握著不二的手，轻声道：「不二前辈，起来吃点东西好不好？」  

不二没反应。  

龙马一皱眉，一反刚刚的温柔，冷冷命令：「睁开眼，我知道你醒著。」  

床上的不二微微笑了起来：「别这麼凶嘛……咳、咳……」他缓缓睁眼，看看四周的陈设，他睡在一堆锦锻枕头堆中，穿著异国风味的衣裳的侍女川流不息，照著凯文的吩咐上了一道一道简单的餐点。  

脸色微微一敛，不二低声苦笑：「好像自从离开皇宫后，就没有睡过这麼好的地方了。」  

想来，他这样走过来，一定也很辛苦吧……龙马暗暗想著。  

突然，一个和龙马还算熟稔的侍女手中捧著一个碗，用大宛话道：「越前大人，你的朋友该吃药了，这是王子说的。」  

「我来帮他。」龙马拿过了碗，那个长相清秀的侍女也不抢功，笑道：「我就在外面，有事随时叫我。」  

「嗯。」  

不二乖乖起身，龙马拿了靠垫让他往后靠著，不二也很自然地就一副要吃药的模样，没想到龙马没动手，声音平平的：「在吃东西之前，先把话说清楚。」  

「呃？」不二错愕又无辜地看著龙马：「什麼？」  

龙马眯眸看著不二，声音有了一丝裂痕：「你不是……死了吗？」  

不二叹气：「看来，要先说清楚，才能吃饭了？」  

「对。」  

「那好吧。」不二换了一个姿势，懒懒地问：「从哪儿说？」  

「从你为什麼还没死开始说吧。」龙马放下药碗，严肃地看著不二。  

不二摇摇头，好笑地说：「我从来就没有死，为什麼消息一传到你这儿，就变成我死了？」  

「你不是驾崩了吗？」  

「谁说的？」  

「凯文的使者说的。」  

「他说错了。我哪里有驾崩？我不过就是退位了而已，驾崩的是我母妃。」不二没好气地瞠著龙马：「人家好好的，被你说成死的，真是冤枉。」  

「你退位？你为什麼要退位？」  

「我再不退位，就死定了……」不二看向远处，喃喃道：「我记得我们快要分开的那一段日子，我的身子变得很虚……后来送你出宫之后……」瞥了龙马一眼，不二似乎不太想讲接下来的事。  
 
  
 
 「送走我之后呢？」龙马逼得很紧。  

不二沈默了半晌，要求保证地说：「……越前，我可以说，但你不可以生气。」  

「你说了再说。」龙马也不让步。  

「唉，好吧。你走了之后，我在皇宫里大开杀戒……所有想对你不利的，我全想办法杀了……我知道有人不相信你已经死了，还派了人到处搜查你的下落，你的老家杭州情况严重，你爹还请一些朝廷命官上揍跟我说这些事，我一怒之下将有嫌疑的全都设计抓了起来……严刑逼供之后，将那些曾经派人追你的人全杀了……」  

「你竟动用私刑？！……为了我？」龙马惊讶得跳了起来，药碗也掉了，不二沈默地看著他，龙马回过神，想也没想就一巴掌呼了过去：「你这昏君！枉我在你身边……你竟然为了一个男人，乱杀朝中的人，你会有报应的！」龙马余怒难消，死瞪著不二，不二被他打得半边的脸都红了，但仍然不改态度：「我不后悔，就算会遭天谴、会有报应，我还是要杀他们！」  

「你可知道安排这些人，花了我多少心血？你这样全部打烂，我在你身边这三年为了什麼？该杀的我会杀，留下来的不见得对我好，但是对朝中是好的！你竟然为了私情……」  

「我把你送出宫是要你安全！不是要你落入别人的杀手！如果别人要杀你，你还不如死在我的手上！」  

「你……」  

「要不然你以为我把你送出宫干什麼？我哪有这麼大的胸襟、把心爱的人推离我身边？要是把你送出宫你依旧危险，我们乾脆真的在皇宫里同生共死算了，犯得著大费周章让你假死吗？越前，你这样抹黑我，实在太过份了！」  

「我过份？！你简直含血喷人！你滥杀无辜，还在跟我说情啊爱的，还……这麼振振有词！你听听你自己刚刚说的，哪一句像人话？！说你是明君，我真是瞎了眼！」  

「谁要当明君？！谁想当明君？我只想当个普通人！再说明君就不会杀人吗？明君杀得人才多呢！」  

「你又在胡说什麼？！明君不会乱杀人！」  

「……反正你伶牙俐齿的，我说不过你。」不二气呼呼地倒下，才刚刚倒下，他就剧烈地咳了起来，龙马冷眼看他，丝毫没可怜他的打算，还一摔袖子，冷漠道：「这就是报应，我最痛恨为情杀害无辜之人的皇帝！」  

「咳、你巴不得……咳咳……我死在皇宫里？咳……」  

龙马嫌恶地看著他：「至少当初的不二前辈在我心里，是个知道是非、就算保护我，也不会滥杀无辜的人，当初的不二前辈在我心里是明君、是英雄，是我赏识的男人！你死在皇宫里，至少留下来最后的那个影子，是会让我永远怀念的！现在这个蛇蝎心肠、满腹阴谋的人，我根本就不认识！」说完，龙马丢下不二一个人，他忿忿地走了出去。  
 
  

 龙马又好几天足不出户了，迳自作画。凯文觉得他和不二很奇怪，不二也不会主动问龙马的下落，他就只是很安分地待在房间里养病，凯文也对他很客气。  

后来凯文发现，不二精通中原药理和医理，包袱里面除了衣物和钱之外，就是医书，他经常让不二和他们这里的巫师讨论研磨药草的新方法，巫师都对中原的疗法感觉非常惊奇，尤其是针灸，不二第一次用在病人身上的时候，那些药师和巫师还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就这样，不二在大宛撰写医书，供他们的巫师参考，他再休息了一段时间之后，风寒也治好了，不过他身子骨本来就虚弱，就算吃再多的补品也是如此，他不愿自己在凯文这里叨扰这麼久，某天天气不错的时候，他便要告辞。  

凯文奇怪地看著他：「你和越前是怎麼样？越前他一直在画画，也不想见你……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不二摇头苦笑：「他不会想再见我的……」  

「你不是来投靠他的吗？」  

「嗯，不过现在……已经没必要了。」  

「那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流浪吧！我也是一个人一边流浪一边旅行到这里来的。」不二包袱一背，潇洒地说：「那就此别过了，你这几天的照顾，我铭记在心，如果……未来有机会的话，定当回报。」不二对凯文作了一个揖，便要离去。  

凯文急著拉住他：「等等，这位朋友，你别那麼急，再等几天吧！再等几天，越前会想通的！」  

不二淡淡一笑：「不会的，他气坏了，等他气消，那也是好几年后的事了……」看向远方黄沙滚滚，不二顿了一下，然后叹气：「再说，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日子还有多久……接下来的岁月没有越前的陪伴，我想要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唉，这位朋友，你别这麼说嘛！要走，带越前一起啊？」  

不二正视凯文，好笑地问：「为什麼，你好像很想要把他送给我？」  

「嗄？有吗？我只是……呃，希望他别这样成天画画，整个人阴阳怪气的……」抓抓头发，凯文道：「这样吧，你多留两天，我想办法让他气消！」  

「哦？」这个不二有兴趣了：「让他气消？」他不是非常渴望龙马气消，只是如果眼前的人有这番本事，他倒想见识见识。  
  
  
「越前！」事不宜迟，凯文冲进了龙马的画室，刺鼻的颜料味马上充斥他的嗅觉，他掩鼻进了画室，然后关上门，瞪著正在窗边取光画画的龙马。  

龙马理也没理他，当他是隐形人似的，继续画他的。  

「越前，你的朋友要走了！」  

「他走他的。」龙马冷漠得很。  

「你不跟他一起走吗？」  

「我为什麼要跟他一起走？他又不是我爹。」  

「我听说，他为你做了很多事情！他为你杀人，这也是……哇！」  

龙马抄起短剑往凯文掷去，凯文惊险躲过，只见那把剑插在墙上，怪可怕的。  

「他叫你来当说客？」龙马声音很冷，凯文突然有种大难临头的错觉，他吞吞口水，然后大著胆子道：「怎麼？我说错了吗？他如果不为你杀人，你还能这样安稳地生活吗？」  

「他滥杀无辜，这你有听他说吗？」  

「无辜？」凯文想了想，然后问：「什麼是无辜？」  

龙马一怔，气急败坏道：「就是什麼坏事都没做的人！」  

「哈！」凯文颇感可笑地大笑出声：「追杀你不叫坏事？那什麼才叫坏事？」  

「你不懂的！我在皇宫里树敌极多，正邪两派，很多人都想杀我，照他这样说，被他杀的不知道有多少人！」龙马气得画盘一丢，也不画了，坐在画前瞪著窗外。  

「我说……他没有跟我说多少事，我也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不过他听起来像是高官？他说他一生为了不二朝，所作所为也都是为了不二朝，他喜欢你，最后为你自私一次，不为过吧？」  
 
  

 龙马的肩膀慢慢垂了下来，可见他的态度变软了，但他依旧不发一语，冷冷地看著窗外。  

凯文见事有转机，不禁微笑道：「越前，你这几年来一直在想那个死掉的皇帝，你当初不也为了那个皇帝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这是你自己说的！」  

听见凯文将两人相提并论，龙马冷冷驳斥：「那不同！我杀人是为了扶正他！他杀人却是为了私情……不同的！」  

凯文见这闷葫芦钻牛角尖，不禁收起笑容，冷冷地瞪他：「越前龙马，就算杀人的理由再怎麼高尚，血还是鲜红的！血还是热热的！杀人才没分这麼多，杀，就是杀了！你为了皇帝杀人，还是杀！他为情杀人，也是杀！你不会因此流芳百世，那个朋友，也不会因此遗臭万年！」  

看龙马似乎快要被他击倒了，凯文不禁有了一股优越感，平时可都是越前拿中原礼义教训他，说他既不懂礼，也不懂义，现在他对他「晓以大义」，越前肯定气得牙痒痒的吧？嘻嘻……  

龙马不语，凯文见他在想事情，只好叹道，给他最后一击：「那个朋友为了你，已经什麼都没有了，你知道吗？他说他接下来要去流浪，还说他的日子不多……我说你们啊，都已经不年轻了，还这样互相蹉跎……实在是……夭寿喔！」  

不等凯文说完，龙马就跑了出去，凯文错愕地瞪著他的背影：「不会吧？这麼灵？我都还没演完呢！」不过就是哀兵计嘛！  

龙马跑到一半觉得不太对，又折了回来取了他的短剑，他看著凯文，作揖道：「凯文，这些年来，谢谢你的照顾，我可能……」  

「我知道我知道。」凯文学著中原人作揖的方式作揖：「回家吧！越前！」这一别，可能这一生都不会再见了。  

龙马珍重地看了凯文最后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凯文在他身后用中原话大喊：「越前！你们中原有一个人写了一句话，叫什麼『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你潇洒一点，别再回来了呀！」  


龙马一边跑一边听著凯文说的别脚话，文诌诌又狗屁不通，不禁笑了起来。  


不会再回来了……不会再回来了……  
 
  
 
 人生就是如此的，有分有合，有合有分。  

分离之后，才会开始崭新的旅程……  
  
  
「不二前辈！」龙马闯进了不二所在的房间，不二则惊疑地看著他：「越前？」  

看不二似乎在写什麼东西，龙马不禁疑惑问：「你在写什麼？」  

「医书，这是我的习惯……啊，你怎麼来了？」放下笔，不二看他一身狼狈，连包袱也准备好了，心头不禁狂跳了起来，难道凯文真的让龙马气消了？  

定睛看著不二，龙马丢下包袱，紧紧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不二怀里，闷闷地说：「不二前辈……已经够了，我们都已经不年轻了……」  

不二一愣，他也回揽龙马，轻轻一叹：「……我们做过的那些糊涂事，可能就此烟消云散吗？」  

「当然不可能，但是，我们慢慢淡忘吧。」龙马垂著头，握紧了不二的手：「一切，总会过去的。」  

「越前……」  

龙马抬起脸，问道：「当初的事还没说完。你母妃驾崩了，你退位，退给谁？」  

「前太子的儿子。」不二老实回答。  

「手冢御林军长呢？」  

「他不愿离开皇宫，我也就没有免职他。但是现在情况怎样，我真的不清楚。」  

「迹部呢？他把我从你母妃手中救出，他自己没遭殃吧？」  

「放心，他有免死金牌，你忘了？他在诗文宴上，我赐给他的。」  

迹部这家伙，也算是奸诈的了，竟然压了一张免死金牌，难怪太妃会被他活活气死！  

「你退位，为什麼可以离开皇宫？」  

「呃，其实我原本是打算落发出家的……」不二不好意思地招认，龙马错愕地瞪他：「出家……？」  

「嗯，我原本是真的出家了，当然就得离开皇宫，到护国寺去修行。我很乖，每天吃斋念佛，但是……」不二瞟了龙马一眼，龙马一眯眸：「老实说！」  

不二脸红了起来，眼睛看向别处：「但师父说我尘缘未了，不愿意收我，我只好……我只好像现在这样，带发修行了。师父说哪天我了结尘缘，才可以回去找他。」  

龙马听完，消化完不二的话之后，不禁大笑出声：「哈哈！」  

不二发窘，翻翻白眼：「好了别笑了！我已经够糗了！」  

「这就是报应！哈哈！连佛祖也不想收你！」  

不二看龙马笑得东倒西歪，好像从没见过他笑得这麼开怀，他不禁摇头投降了：「……我的报应不就是你吗？」  

看来这一路上，这件事肯定会被龙马拿来大作文章好几次……  


事实也证明，果然龙马今后都会拿这件事揶揄不二，最常说的就是『连畜生都可以入的佛门，偏偏有人就是进不去！』  
 
  
 

 多年后……  


不二和龙马两人一路风尘仆仆，外加以游山玩水的心情回中原，到了苏州，已经是好几年后的事了。  

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苏州与杭州都是文人雅士向来流连忘返之地，苏州园林多且美，每户大户人家都以自家的庭园为傲，庭园越大的，身份地位也就越崇高。  

他们来到苏州，第一当然也是想来游山玩水一番，第二是来找龙马的一位故人。  

龙马在进皇宫前，几乎足不出户，只有离开皇宫，跟凯文一起旅行的时候来过苏州，一待就是两个月，也在这里结识了立海派前任的掌门人，幸村精市。  

说是前任，当然现在就没有待在立海了，他投向民间，开了一间绣坊，现在已经是苏州第一的绣坊了，人称天下第一绣。  

虽然已经脱离帮派，但是他以前的师弟们经常会来寻他。  

龙马会结识他也是因为机缘，因为凯文当时说要买礼物回去给他父王，问他中原有没有特别的东西，当时他们在苏州，龙马推荐他买绣工好一点的布料，当时就是在幸村开的绣坊买的，因此结识。  

不二之前听过这一号人物，听说幸村贪图女色，收了一个美婢，人家的父亲上门要找女儿，他反而将对方打个半死，而且毫无悔意，越前南次郎当时正好在苏州玩，被他知道这件事，他反而和幸村打了一场，还废了人家的武功，导致幸村不得已只好离开立海。  

听到这样的风声，不二虽然不曾去证实，不过却也从来没听过有利於幸村的流言，因此幸村在他心目中可以说是一个贪图女色的烂人。  

龙马说要到苏州来找他，他也只是皱皱眉，没说什麼。  


他们到了绣坊，没见著幸村，掌柜说幸村正在内室「制画」，龙马道：「跟他说，是越前依约来找他的。」  

掌柜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去请示幸村。「越前」在这儿可是禁忌，幸好弦一郎和赤也他们不在，否则这公子肯定被他们打出去。  

没一会儿，就看见一名长相清秀的男人从内室走了出来，看见了龙马，不禁笑道：「越前，又来我这儿白吃白喝？」  

「谁来白吃白喝？我自己会住客栈！」  

「呵呵，当初若不是我帮你，你能在客栈住这麼久吗？」  

龙马白他一眼：「……你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幸村侧过身，手朝著内室举著：「请。」  

龙马和不二携手入室，只见里面摆了一架绣架，上头似乎是一幅画。  

不二靠近一看，不禁惊讶得倒抽一口气。  

这并不是画，而是绣画！整块布上绣上花鸟，简直就像是画一般，颜色鲜艳，型态生动，美不胜收。  


「见笑了。」幸村看著不二惊奇地看著自己的作品，他谦虚地开口，不二这才正眼看他。只见幸村脸色苍白，轮廓美是美矣，却透著一种病态，手上也到处都是细小的伤口，身子骨看起来比自己更加柔弱……  

「幸会，我姓不二。」不二展扇轻拂，姿态雍容。  
 
  
   
 「不二？」幸村一呆，看向龙马，龙马朝著幸村告诫似的摇摇头，幸村才收起自己的惊讶：「原来是不二公子，我姓幸村。」  

不二点点头，虽然微笑著，但是却透著一股冷漠。  

「你身体好一点了吗？」  

「唉，还不就是这样，你爹当时真是毫不留情。」  

「……对不起。」龙马垂下了头，然后又问道：「武功……真的没办法恢复吗？我有钱，我帮你请大夫。」  

「越前，你知道我不缺钱。」幸村温温一笑，然后摸著他的绣画：「其实武功没了也有好处。从今以后，我不必理会帮派内的内斗，也不必和别的帮派斗狠，反而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只不过要经常跟镳局联络就是了，呵呵。」  

「我爹当时……你就为何不好好说呢？」  

「唉，当时剑拔弩张，我说什麼都没人想听的。」  

「你何必这麼消极？」龙马反而显得有些不认同。  

幸村不以为然，只是笑了笑含糊过去：「好了，不说我，倒是你，怎麼死了呢？」  

「……你少管我的事。」  

「那，请问这位姓皇姓的公子是何方神圣？」幸村看向不二，不二一凛，手握紧了扇子，迎视幸村打量的眼光，幸村的笑容中有一丝锐利：「该不会就是他把你给『杀』了吧？」  

龙马看幸村矛头指向不二，他挡在不二面前，不悦道：「叫你少管我的事，你没听懂吗？」  

「越前，你这样欲盖弥彰，我会忍不住越猜越大的。」  

龙马瞪了幸村一眼，然后缓慢地、一字一句清楚地说：「……幸村，不要用那种眼光看他，否则我看我们的朋友关系就到今天为止。」  

「哦？你为了他，可以做到跟朋友决裂的地步？我记得你朋友并不多。」幸村语气是很温柔，但是说的话就不是那麼动听了。  

「没错，我朋友不多，但我只有一个他而已。」  

「……你竟可以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我可以为他做到任何地步。」  

幸村呆了呆，他看看不二，又看看龙马，最后语气终於出现了一丝……艰难：「越前，他……不是男的吗？」  

「你刚刚不是叫他公子了吗？」  

「是没错……所以你们现在是神仙眷侣吗？」  

「你看像吗？」  

「……不太像。」  

龙马抬头看著不二，噙笑问道：「那怎麼办？」  

「唉，晚上加油。」不二一副很无奈的样子。  

龙马脸上一红：「你、你说什麼你？大白天的……」  

「那要不，先猜谜好了。」  

「猜什麼？我才不要玩！」  

「越前，你可不能赖皮啊！我们不是说好，花前月下，良辰美景，共此灯烛，要先春宵一刻，就要先猜谜，这回又变卦了？」  

「……你也没必要讲出来啊。」  

「唉，闺房情趣，这是很正常的事啊。」  

两人竟然旁若无人地打情骂俏起来，幸村看不二简单几句话就撩得龙马脸红脖子粗，这才知道这男人的厉害。  

龙马最后不和不二争了，不二展扇掩唇：「啊？不说了？」  

「谁说得过你这无赖？」龙马没好气地瞪他，幸村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们别吵，免得砸了我的场子……越前，不是我说，你在这儿毕竟不太方便，弦一郎他们回来了，你们又要斗嘴。接下来，你可是要直接回杭州？」  

「没，我打算玩几天。」瞥了不二一眼，龙马冷冷道：「你可以先去杭州，我不必你陪！」  

「但我要你陪呀，越前，可别撇下我，你爹恨我恨之入骨呀！」不二揽著龙马的手臂撒娇。  

幸村见状，不禁笑了起来：「好了好了，你就是闲不住……去玩吧！玩得开心点儿！」  
 
  
  
 龙马并不是第一次来苏州，之前也跟凯文来过了，因此哪儿可以玩，哪儿不能去，他都清楚分寸。  

他们在茶楼喝茶观戏，隔壁桌却坐了一桌臭气熏天的粗人，不二不动声色，龙马付了茶资，两人联袂离开，龙马说道：「我听说苏州说唱很有名的。」  

「哦？你懂得真多，我什麼都不知道，就只能跟著你走了。」  

两人相视一笑之后便下楼听唱，正是一男一女正在对唱著，唱的全是苏杭方言，不二听不懂，站在原地一头雾水，龙马却听得懂，内容全是极尽露骨之能事，听得龙马面红耳赤，观众也多是男子，龙马拉著不二连忙要走，一个男子看龙马如此生涩，不禁开他玩笑：「公子，带著情人听小热昏，还害什麼臊？」  

苏州经常聚集这样附庸风雅的男人，对於带著男性情人游湖、听戏什麼的，也不会有太大反应。  

小热昏就是带有欢爱情事的故事，不二虽听不懂戏，但是小热昏这词他是大概知道的，低头一看龙马满脸通红的样子，他不禁也觉得十分难得好玩。  

龙马哪里受得起这样逗？他拉著不二低头快走，不二看他双颊惭红，耳根子也红了起来。夜中温存总是点著烛光，却也看得不是很清楚，这样光天化日之下看情人面红的样子，竟也别有一番情趣。  

龙马拉著他离开，看不二暗自闷笑，他火了：「笑够了没？你可知……刚刚他们在唱什麼吗？」  

「顶多就是唱咱们夜里相亲相爱的事，还能再多吗？」  

龙马抓起剑鞘往不二头上一敲：「你少给我贫嘴。」  

不二摸著被敲的头，两人携手走出茶馆，不二看著烟雨迷蒙，道：「越前，我们买把伞吧？」  

「不，我们游湖，就不必买伞了。」  

「游湖？」  

「嗯，苏州这儿虽然游湖没有杭州兴盛，但还是有游小湖……你轻功行吗？」  

「呃……还成。」  

「那走吧。」说走就走，龙马绝妙的轻功又岂是不二能比得上的？  

不二只好在后追得辛苦，等倒了湖头，不二已经气喘吁吁，龙马早已到了，还一副游刃有余：「这样还叫还成？」  

「唉，谁能、跟你那神人般的……步法相比啊……」  

龙马早已付了游资，船夫摇来画舫，龙马首先上船，站稳脚步后，朝著岸边的不二伸出双手：「不二前辈，小心一点。」  

「嗯哼。」不二看了湖岸一眼，游客如织，远山如黛，然后他对著龙马笑道：「越前，回杭州后，画一张苏州给我。」  

「谁理你。」  

「越前，你说以后会不会有一种东西，可以把美景永远留下来呢？」  

「我说那种东西，只会被妓院拿去做坏事。」  

「越前，你这样想可不太好。」  

「……你到底要不要上船？」  

不二轻轻一叹，将手交给龙马，借力使力，小心地上了画舫。  

湖风细雨，吹起了不二白色的衣袍。  


刹时间，恍若展翅飞翔了起来……  
  
  
「越前，我想起一首诗。」  

「…………」  

「来吧，你不是最喜欢和我来心有灵犀那一套？」  

「……谁跟你心有灵犀？」  

「没有吗？」  

「…………」  

「我想到的是卢照邻的诗喔。」  

「…………」惊。  

「唉？你的眼皮是不是跳了一下？」  

「……你少罗唆！」  
  
  
后来，在很多年后，在很多年之间，龙马都矢口否认自己和不二心有灵犀这件事。  

后来，他们又到了别的地方去旅行了。  

后来，他们到阜新去参加一位被「贬谪」的亲王的婚礼。  

后来，他们还在北京跟许多大名，像是迹部一起上饭馆。  

后来，在各地都留下了关於他们的传说……  

其中传说中最令人称羡的，就是他们身上永远都花不完的钱。  



至於不二朝中的宫史，关於越前龙马的纪录，不过两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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