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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Circle / 作者：漱


一

    “昨天，你妻子拜托我调查你外遇的事情。”
    何孝禹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位平淡地作出陈述句的男人。
    男人的嘴角似乎隐隐地透出了些笑意，虽然还是冷峻的表情，但不知怎的给人的感觉却一瞬间柔和了下来。
    可是作出以上言辞的男人在何孝禹看来就是一个恶劣而无聊的男人。
    “抱歉，先生。你认错人了，再见。”
    在街上被陌生的男人告知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任谁都不会笑得出来吧。不过何孝禹是一个自制力甚强的男人，他早已默默把眼前人归为了不正常对象，因此也懒得跟他计较。
    “何孝禹，30岁，生日4月18日，职业小学数学教师，平时过着学校、家庭、图书馆三点一线的生活，没有特殊兴趣爱好……”
    “你到底是谁！”
    原本已经迈开脚步准备离开的何孝禹，即刻转过头打断了男人毫不间断的关于他个人资料的陈述，脸色也同时变得难看起来。
    “原来我忘记自我介绍了吗？”男人的手伸进笔挺的西装内侧，刹那间何孝禹联想到的竟然是他会不会掏出手枪，后马上醒悟过来略带自嘲地接过了男人的名片。
    “白燿……私家侦探……”
    “何先生，你不热吗？在大太阳底下站那么久？”
    白燿提议道：“如果你不赶时间，要不要跟我去喝杯茶，好谈谈你妻子拜托我的事情？”
    在看到白燿的名片时，何孝禹的内心的确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在灼热阳光的炙烤下，脑子也变得昏沉起来，他有些讷讷地跟在男人走进了一家咖啡馆，等理性回来想到怎么可以跟着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走时，他们俩已经面对面坐在了靠窗的座位。
    心不在焉地点好咖啡，何孝禹见白燿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时，着实感到了一阵别扭，于是他决定先发制人。
    “好吧，就如你所说你是个私家侦探好了。”
    听到他这样的开场白，白燿竟然毫无理由地噗嗤一笑，不过马上紧接着摆摆手：“抱歉，你继续。”
    “可是我不相信我妻子会雇人调查我外遇的事情！”
    何孝禹冷着一张脸说道：“你到底出于什么目的？！”
    “哎呀哎呀~果然如你妻子所说是个一本正经又很无聊的男人啊！从开口说话就能看的出来啊！”白燿边说着边在身边的公文包里翻着东西，很快就挑出了几页纸，“你看，是你妻子给我的资料，还有我们签订契约的复印件，你应该认得出你妻子的字体吧？”
    仅仅三四张纸，拿在手里只有几秒而已，却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何孝禹紧蹙眉头看着妻子的陈述。
    ——很少沟通，彼此之间变得越来越陌生。
    ——最近几个月甚至分睡两间房间。
    ——不常在家，即使在家也只是对着电脑写课件或看报纸
    …………
    看着一堆的指控，何孝禹无法否认，可是沟通是需要双方面的，妻子最近几个月也天天晚归，根本没时间交流什么。他知道作为公司管理层的妻子工作想必不轻松，但这些都是为了家庭不是吗？两人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也是无可奈何的，这样的家庭在每个城市都有很多啊！为什么会怀疑到自己的外遇呢？如果说是分房睡，那可是妻子自己提出的意见啊。
    何孝禹缓缓拿起冰镇的咖啡，刚喝了一口，就觉得无尽的苦涩蔓延在口腔里。皱着一张脸放下杯子，眼角却扫到白燿含笑的脸。
    这种笑意，是嘲笑？冷笑？还是假笑？他已经不在意了，想到妻子把如此私密的事情坦诚给外人，在愤怒的同时却也由衷地产生了巨大的无力感。
    想毫不顾忌地撕了这几张可恨的纸，却因为是个过于认真的人而无法下手。从来都认为自己的性格存在着很大的缺陷，此时此刻这种懊悔感更加强烈地灼烧着他的心。
    僵硬地伸手把纸张还给了白燿，何孝禹面部表情地说道：“那你就好好履行自己的职责，如实提交报告好了。”
    虽然从来没有热恋过，但他自问对妻子的感情一向是恒温的，并且是忠诚不二的，因此他根本无惧白燿调查的结果。
    “恩~不过，我听说，比起你妻子来，你岳父大人似乎更看重你啊！”白燿的双眼闪过了一丝狡黠，“所以，按你妻子的意思，好像是暗示要杜撰些东西来要和你提出离婚呢！”
    何孝禹猛然一震，他没想到妻子竟然如此想和他分手。的确和妻子开始的交往都是由岳父牵线的，作为他的导师的岳父，一向对他疼爱有加，在他选择就职于小学母校而非留任大学时，岳父也只是劝了劝后看他心意已决也就没再说什么，或许对于妻子的爱，对于家庭的留恋多少有些被岳父的器重所影响，但是他很满足于现在平静的生活，当然说不上如何的幸福，但还是一个值得归属的场所。
    ——为什么必须得离婚呢？就不能当面和我商量吗？即使不为了我，也要为身在国外的孩子着想啊！如果现在轻易地就结束了家人关系，那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拼命到现在啊！如果真不满意我这个薪酬微薄的工作，你也可以说啊！如果不想和我分开睡，那可以直接搬回房间啊！
    为什么女人的心，总是那么复杂呢？
    明明咖啡店开着冷气，何孝禹的额头还是渗出了汗水，在这个四面都是玻璃和墙的空间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想立刻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场所，想忘记刚才所得知的一切。
    “你是一个侦探，现在所做的事情似乎是违背侦探的职业道德的吧？请继续你的工作，我也会继续我的生活。就这样。”
    不想给他反击的时间，于是很快地说完话就转身离开。
    “抱歉我一向是个不负责任的家伙。呐、要不要知道你妻子外遇的对象？”
    转身、抽手、一个耳光就落在了白燿的脸上。
    “我警告你！不要试图离间我们夫妻的感情！”
    咖啡馆里的人们一时间都把目光集聚到他们身上。
    “知道了。”
    白燿在纷繁的视线中就像认错的孩子般轻巧地给出了答复，倒让何孝禹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接下去，后来索性什么也不说，就这么大步地离开了这里。
    八月下旬的天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热，在电梯里倾听到的，是寂寞的机械运转的声音，到达家所在的楼层，走出电梯，打开家门，依旧是空无一人。
    6岁的儿子何想现在正在英国读小学一年级，听妻子说那是所优秀的私立学校，能很好的培养孩子的独立学习能力。一年只能见孩子两三个月，他并不认为这所学校有什么好，不过在孩子方面，他始终说服不过执拗的妻子。
    “我可不想让他变得像你那么没出息啊~”
    当时妻子是玩笑似的说出这句话的，那时自己也并没有在意，但如今想来或许那是妻子心里的实话也说不定。
    初次见到妻子是在岳父家中，那时的妻子已经在外打拼多年，虽然年龄相同，但可以轻易觉察到妻子阅历远远比自己丰富。那时作为导师的岳父经常称赞自己为人细致贴心、做事认真、是个在现在浮躁社会中难得见到的清静之人。而妻子当时也频频点头表示认同。
    难道那时的他，在妻子看来，只是难得一见的性格奇特的家伙？所以在保鲜期过后，很快就厌倦了？
    仔细回想后却发现，自己对妻子的爱始终维系在一个不温不火的点。对于他来说，热恋什么的是难以接受的东西。经验告诉他，平淡生活中的点滴关心才是最为实际的，但是，为什么自己的家庭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在干净整齐的厨房，何孝禹从冰箱拿出速冻食品准备着自己的晚饭。他想起今天之前的每一天大多数都是这么简单地渡过的，吃好饭，看会儿报纸，准备下学期的课件，然后睡觉。从来不觉得是什么问题的，因为生活不就应该是这样的吗？可是为什么现在，突然觉得心里是那么的空旷。
    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到玻璃窗上折射着脸的模糊剪影，突然醒悟到这张表情的名字，叫做寂寞。


二

    车内飘荡着的是eric levi的音乐，白燿趴在方向盘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白天面对面见到何孝禹时，还以为自己一定会由于失常而出什么差错，但幸好他真的是一个很认真老实的人，每次看到他直率地将心情反应出来，白燿就会油然而生出一种怜爱感。
    也许不应该将那么残酷的事实直接摊在何孝禹面前，但他真的是忍不住了，想更接近他一些，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出此下策。
    白燿还记得那个气质高雅的女人见到自己的第一个动作，就是轻轻地叹气。
    那时他还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夫妻婚姻纠纷，但看到了她递过来的资料后，双眼就凝固在了文件上的照片上，一瞬间竟有些呆滞住了。
    世界真的好小~
    他想这样感叹，并对他妻子发表如下分析——
    难道你还不清楚自己的丈夫是个多么传统的人吗？他怎么可能背着你去搞外遇呢？是你自己受不了平淡的生活，也没有做过重新建立双方爱情的努力吧？不过既然你放弃了，我当然愿意接手这个案子，并且还必须感谢你，谁让我在一个月前就看上了你的丈夫呢？
    当然白燿很懂得克制自己，他安静地听着这个妻子种种的抱怨，并以相当理解的态度给予一定程度的安慰。这些手段对于他来说是拿捏自如的。只是后来在调查过程中，竟不经意的发现，原来这个女人才真正有了外遇，他一开始还觉得这个发现倒也合乎常理，毕竟自己的丈夫不会主动碰她，而且了无情趣。但某一天当看到何孝禹呆呆地背着个包在超市里挑选晚餐时，忽然就觉得这样的双面调查一点都不好玩了。
    于是，他决定摊牌，不是向委托人，而是向被调查人。
    可是，或许这样的决定是错的。白燿深知现在他的生活是多么的乱七八糟，如果真的在乎他就不该打搅人家正常的生活，可是他始终战胜不了性格中的不按常理性。
    “爸爸！爸爸！”
    被车窗上传来的敲击声所惊醒，白燿便转头给了车窗外的孩子一个微笑。
    “小恭~上车！”
    于是车外的孩子甜甜地笑着打开了车门，轻巧地坐在了副驾驶座上。
    白燿看着他把结实的书包从肩上解放了下来，就皱住了眉：“还让你在开学前读补习班啊？真不知道你妈怎么想的！”
    白燿和妻子是在两年前离婚的。在外人眼里郎才女貌的他们其实相爱的时间只有短短半年不到，结婚也只是因为意外地有了孩子。
    他们夫妻都是爱玩的人，由于身为警察世家的白燿原来的职业是刑警，他的妻子还觉得凑合着过着也不错，直到两年前由于白燿和上司的妻子传出婚外恋而被迫辞职后，本已岌岌可危的家也就轰然成了幻影。
    他还记得妻子声色俱厉地骂他“我有管过你吗？你玩双性我也不会插手！但你怎么可以碰上司的女人！还为此丢了工作！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家人想想啊！你没大脑也要有个限度吧”！
    他没有告诉妻子，他只是不想按照父母安排的路走下去了，他想要垃圾版不值一提的自由，所以故意去接近不该接近的人，故意作茧自缚。
    他知道即使告诉妻子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况且这样的婚姻和家庭他也厌倦继续下去了，虽然觉得对不起可爱的儿子，但他还是选择了离婚。
    是的，如妻子所指摘的，自己是个双性恋者，从初恋开始不知道已经和多少人玩过了，但最长的交往记录也就是和妻子的这六年，期间还和其他男人或女人保持着情人关系。但和不同的人交往多了，也会产生倦怠，所以这一年他几乎是一直过着单身生活的。
    如果被妻子看到了这样的自己，一定会被嘲笑或讽刺吧？
    “爸爸！一个月见一次面，果然太少了……”白恭（各位读者请表联想到白宫= =这个名字的来源其实就是“攻”&gt;&lt;）有些闷闷不乐地嘟囔着，“虽然爸爸妈妈都喜欢玩，但至少爸爸会和我一起玩，而妈妈只会把我一个人锁在家里自己出去玩，即使有时外婆来陪我，也没什么可玩的……”
    似乎小孩子的头脑里只有玩，白燿失笑：“那也没办法啊，说明我们家的小恭很自立啊！爸爸今天会好好补偿你的！”
    他本来其实想说如果我们不离婚，估计我也会每天出去玩，到时你还只落得一个人在家的命运吧！不过这样的假设也的确没有意义。
    “小恭的成绩已经很好了，要不要我跟妈妈去说不要再上什么辅导班了？”
    “不要啦~”白恭犹豫了片刻还是摇摇头，“一个人在家还不如去读书，至少辅导班还有小健陪我……”
    “哦~小健啊~为什么不是和女孩子一起玩呢？”（= =白燿你到底要传达什么意思给小孩子啊！）
    “我是男孩子，当然和男孩子一起咯！女孩子又娇弱又容易哭，太麻烦了……”
    白恭圆圆的脸上写满了认真。
    白燿想这个儿子究竟是不是我的啊，怎么和我还有他母亲一点都不像，夫妻两个都那么强势而外向的，生下的儿子竟然是如此乖巧而孱弱，而这样的儿子竟然还说别人娇弱……他大概完全忘记了幼年时的好几次重感冒吧。
    父子俩最后决定去吃自助餐。
    在点了白恭喜欢的食物后，看到儿子津津有味地吃着，白燿不由地露出了宠溺的笑意。
    在周围大多是情侣的餐厅里，扫了眼玻璃窗外一片漆黑的天空，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何孝禹是不是此时正一个人在孤零零的客厅里吃着简单的晚餐。
    “爸爸，在想什么啊？”
    白恭嘟起嘴问道。
    “啊，我在想你的班主任哦！”
    “诶？何老师吗？”白恭率直地说道，“恩，我也很想老师呢~！”
    白燿转向儿子，轻言：“唉……可惜你的何老师想不起我了呢！”
    “诶~？”
    “小恭，我很喜欢何老师哦！”
    “爸爸，我也很喜欢何老师哦！”
    父子俩相视而笑。
    第一次见到何孝禹，白燿就知道他就是那个能让自己得到救赎的那个人。
    只是普通的家长会，满满的教室坐满了家长，由于妻子抽不开身而唯一一次代替妻子来参加儿子家长会的白燿坐在矮小的座位上把玩着矿泉水瓶子。
    其实他并没什么兴趣来参加这种毫无意义的活动，他知道儿子的成绩一向是班级前三名的，根本无需操心。
    很准时的预备铃响起，然后，作为班主任的何孝禹就夹着文件夹走了进来。
    白燿单手撑着头打量着走向讲台做着自我介绍的男人。
    他自我介绍为“何孝禹”，是一年二班的数学老师及班主任。
    白燿看着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粉笔灰悠悠地落在男人并不宽厚的肩膀上，抬起手不经意地用白皙的手拍掉了肩上的灰，何孝禹转回身开始了家长会。
    其实大多数家长都没耐心听完整个无聊的过程。因此在半小时后，就有发呆的发呆、聊天的聊天，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孩子就要在这样的教室里待上日复一日的日子。
    何孝禹所演讲的也只是很平凡笼统的说辞，他的音调甚至没什么起伏，偶尔扫过众人的双眸中也几乎没有任何波澜。白燿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他，看着看着，心脏就不由自主地鼓动起来。
    “诸位！希望你们保持安静。我发现在班上很多孩子都很容易分神，虽然大概我所教的数学的确有枯燥的地方，但我想更多的原因是因为作为家长的浮躁吧？成绩固然重要，但作为家长更应该关注的，不应该是孩子心灵上的成长吗？接下来我会仔细分析我所了解的学生的内在，也希望能引起各位的关注，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互相交流。”
    哦~~
    白燿更兴味盎然地注视着语气依旧没什么变化的平凡的男人。
    何孝禹翻着手上的纸张面无表情地说道：“肖荣，缺乏安全感，很容易焦虑，自觉性有待培养，成绩不太稳定，但是体育方面很突出，也有对未来朦胧的想法。希望肖荣的父母可以更多地和他做交流，并应从现在开始培养他的自立能力；赵一萌，成绩优秀，但过于注重结果，不太爱与别人交往，性格内向。赵一萌的父母应该多让她出去接触更多的东西，不要一味追求应试教育，并培养她主动与人交往的能力……”
    白燿当然知道并不是很多老师都那么关注每一个学生的，于是对他的兴趣更加深了一层。
    “……白恭，成绩优秀，有很多朋友，性格温柔懂事，可是语言表达能力有待加强，无意识地会伪装自己，这对孩子的成长来说是十分有害的，希望家长重视，并能在生活中正确引导……”
    ——简直比身为父亲的自己更了解儿子啊！
    白燿眯细了眼睛，看着那个长相普通，乍看之下毫无特色的男人，内心却是越来越雀跃。虽然心跳加速的感觉曾经有过好几次，但他下意识地就是认为，这一次是不同的，如此炙热而渴望的，就像……
    命中注定……
    哈？！
    白燿微微地苦笑出来，都几岁的人了，还会相信这些有的没的？不过……
    十指交叉，他的眼睛至此之后再也没离开过讲台上那个平凡的男人，他想，他是爱上他了。虽然不知道这次的恋爱保质期到底有多久，但心脏的跳动，却几乎让他窒息


三

    当何孝禹从梦中醒来时，他才发现被踢到床下的闹钟还在孜孜不倦地工作着。
    睡眼惺忪地将依旧在断断续续响个不停的闹钟拿起来一看，他就被钟表面上时针所指的方位给彻底惊醒了！
    匆匆穿好衬衫和西裤，然后直奔洗手间，路过妻子的房间时他只是微微停了几秒。
    想必昨夜依旧工作到深夜吧？虽然很想为她准备好丰盛的早餐，可惜现在他自己的时间都似乎不够用了。
    今天是新学期开学第一天，何孝禹难得的晚起却是有原因的——
    昨晚他正一个人看着新闻的时候，远在英国的儿子打来了电话。
    “想想？”
    听到儿子的声音，何孝禹心头就涌上一阵暖意。
    在读二年级的何想却没有怎么客套，直接以与年龄不符的成熟语气问道：“你和妈妈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们很好啊！”
    何孝禹听得一头雾水。
    “可是妈妈刚才打电话问我，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多一点……”
    “诶……”
    “难道这不是父母离婚前的必备问题吗？”
    “想想……”
    “妈妈不在家对吧？”何想幼稚却一本正经的声音让何孝禹产生了一种反胃感。
    “恩，她在公司加班。”
    “不是在某个叔叔家里吗？”
    “何想！！”
    何孝禹有些害怕，他不知道对方是自己的儿子有什么害怕的理由，但是心里却一下子失去了平衡点，让他握着话筒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你到底在英国学到了些什么！爸爸妈妈现在很好！偶尔的冷淡也只是婚姻的过程……总之你给我好好读书就是了！我们对你的期望可是很高的！还有注意身体和安全，如果缺什么东西就告诉爸爸或者妈妈，我们一定会很快寄给你！其他那些不重要的事情不是你应该关心的！知道了吗！”
    “爸爸你说的我都懂哦！两年前就都明白了啊！只是我也很爱你和妈妈，所以后来我告诉妈妈说你们两个我都爱，世界上最爱的人就是爸爸和妈妈了。所以……爸爸不用担心的……”
    竟然会让一个八岁不到的孩子担心，他这个父亲实在做的太失败了！
    后来和何想又聊了些家常后就挂了电话，但何孝禹的心情却愈发沉重起来。这几天他几乎已经将白燿曝光出的事实忘记了，而无邪的儿子却清晰地指出了妻子与自己之间的隔阂。他一直不想承认的事实，他常年所认定的幸福，一瞬间似乎都灰飞烟灭了。
    难得地借酒消愁，独自靠在床边想着这几年人生的意义。以前并没有发觉这样的日复一日有多么的贫乏和不堪，但在因外面霓虹映照下而忽明忽暗的空旷房间里，坐着，想着，饮着，忽然地，鼻子就酸涩起来。他吸了吸鼻子，爬到了床上，想着说喝了那么多酒，一定能很快睡着了，沉入睡眠后，一切就会恢复原样了，自己一定能继续幸福，继续幸福下去。
    可是，直到外面的霓虹全部熄灭了，直到整个房间陷入无尽的黑暗中，他还是没有睡着。
    人倒霉起来就连喝水也会塞牙缝的。
    何孝禹气喘吁吁加饥肠辘辘地赶到车站时，偏巧不巧地错过一部公交，心急如焚的他边看着手表边想拦下空着的出租，无奈此刻为上班高峰期，而位于闹市的这个车站几乎是碰不到什么空车的。
    耐着性子咬着牙等了半天终于等到经过学校的公交时，那部难得的空车却甩都不甩候车的人直接扬长而去，留下了候车的众人“大概车坏了”之类的讨论。
    开学第一天就迟到？！
    这对于何孝禹来说可是前所未有的尴尬！一向谨言慎行的他别说是迟到了，以前可是比学生还早到教室的模范教师呢！
    ——再不行，就跑吧！
    暗暗下定了残酷的决心，虽然知道跑到学校肯定有些勉强，但如果在途中遇到空着的出租车就万事OK了。
    但当何孝禹真的决定卷起衣袖开跑时，一辆私家车却停在了他身边。
    “老师，上车吧~！”
    摇下车窗后的白燿一脸牲畜无害样。
    但回过神来的何孝禹并没有感谢这个“及时雨”，性格固执的他看到眼前的男人就想到那一天的不愉快，于是根本不予回应。
    “我刚刚送儿子去学校呢，儿子还说要快点，如果迟到的话老师一定会很生气呢~”
    教师的威信不是缘于这个职业本身，而是以身作则的态度——何孝禹一直以此为鉴，因此白燿的说法让他明显动摇了。
    “老师，还有十分钟哦~”
    “烦死了！”咬紧牙关恨恨说着的男人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脸色不悦地打开了车门。
    坐在车上，何孝禹坚持着一言不发，随白燿像疯了似的开车。白燿透过车内反光镜扫了眼坐在后座的表情阴郁的男人，轻声开口了：“谢谢何老师一直以来照顾我的儿子。”
    何孝禹诧异地看向他，他刚才还在想那么熟门熟路地驾驶，说不定他的儿子也在自己所任职的学校，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自己班上的学生。
    “白……白恭吗？”
    “是哦！小恭说很喜欢何老师~虽然老师总是板着一张脸，但是有问题问老师时却很耐心地讲解到自己听得懂为止……”
    白燿淡淡述说着，同时却粗暴地打着方向盘换着档位。
    “这样啊……”何孝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自己学生的父亲竟然是调查自己婚姻的侦探，怎么想都有些奇怪，他微微侧过头，就看着人来人往的窗外，沉默着。
    “老师，到了哦！”
    白燿的声音打断了何孝禹的思绪，虽然因为白燿惊人的驾驶技术而在打铃前三分钟就赶到了学校，但何孝禹却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感谢。
    ——或者，还是以“谢谢”为结束语吧……虽然这个男人曾经那么过分……
    “谢……”
    “老师要给车费吗？”
    白燿却先他一步探过身来出言问道，在狭小车厢内他的逼近让何孝禹一瞬间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压力，竟有些怔住了。
    “你……要钱？哦……我给你……”
    虽然觉得好意邀请别人上车，结果却还是收钱这种事情怎么说也太不上路了，但何孝禹也没打算介意，就低头想翻文件包里的钱夹。
    “不用了~老师的话~这样就够了~！”
    下一秒，何孝禹的下颚就被白燿抬起，在他什么反应都做不出的当下，双唇就被湿润地覆盖住了。白燿很是熟练地将舌尖霸道地探进毫无防备的男人的口中，深切地索取着粘膜中的温热的甜蜜。
    “恩……不……”反应过来的何孝禹只觉得每一次当白燿的舌尖轻扫自己的牙床时，身体都会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那份本能的快感甚至超过了惊异与恶心的心理，全身也似乎渐渐沦陷到了看不见的情色沼泽中。
    可是，在白燿试图将手指探进他的衬衫里时，他还是靠着仅有的一丝理智推开了他。
    “你……变态！”
    何孝禹通红着脸指着白燿骂道。
    “哦~？我也不认为被男人侵犯时还会泄漏出性感喘息的男人是正常的~”白燿看着他，饶有兴致地回了一句。
    “你这个人怎么那么奇怪啊！先是破坏我的家庭！然后就针对我个人做……做这种难以启齿的事情！你脑子是不是真的有问题？！看在你送我来的份上，看在你是白恭父亲的份上，我既往不咎，可是从此以后请不要来找我！别逼我诉诸法律！！”
    正在这时上课铃声响了，何孝禹单手扶额下了车，却见前座的白燿也不识趣地跟了下来，不由想着是不是要直接拨打110来解决这个脑子进水的家伙。
    就在他拿起手机时，白燿抓住了他的手，之所以何孝禹没有甩开是因为被抓的手并没有被粗鲁对待的感觉，反而是被很温和的、小心翼翼地包裹在眼前人的手掌里。
    白燿就这样直面迎视着何孝禹不耐烦的视线，淡淡道：“如果法律能让我不爱上你，那你就去报警吧！”
    “哈？”何孝禹有些莫名地反问。
    “听好了，何孝禹，我爱你！这不是变态的玩笑，而是我最真挚的告白！”


四


    等到何孝禹带着愤怒和狼狈感来到教室时，几十双明亮的眼睛闪闪亮亮地看着他。
    “起立！老师好！”
    经过一个假期后，感觉不少学生都晒黑了，在这么纯真无邪的眼光的注视下，何孝禹刚才所受的气也消了大半。
    他缓缓扫视了在教室里正襟危坐的学生们一眼，只有在看到角落里的白恭充满笑意地看着他时心里轻微地窜过一阵违和感，想着他父亲刚才气势凌人的态度他就有满满的恨意，不过孩子是无罪的，所以他只是回以白恭微笑后朗声说道：“大家新学期好。”
    和以前一样很平常地上着课，学生们大概还保持在开学的新鲜期，所以各个听得都很认真，只是在让学生做课堂练习的时候，何孝禹自己倒有些发愣起来。
    被人告白一般而言当然是很幸福的事情，可是这次的被告白对象先不说自己是否对他有好感，但从性质上来说就不对！
    那么深情的一双眼睛他当然有看到，但他也没忽略双方都是男人的事实。何孝禹清楚社会上同性恋者很多，或许他身边就有，但对于他来说这些都是跟他无关的事情，别说是被同性了，就连异性他都没被告白过，单亲家庭出身的他并不会过于在乎别人的事情，所以即使有人曾经暗恋他在他看来也只是同学之间的普通友谊，他拙于表达自己的感情，更难注意到别人潜藏的对自己的感情。
    可是现在，一个只比自己大一两岁的男人竟直接将感情表达给了他，一开始他当然条件反射地以为这只能是恶意的玩笑，可是后来，比他高大的白燿就在公共场合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并用满含笑意的眼神凝视着他。
    “我要上课了，你不要再发疯了。”
    “好的，我不会打扰你的工作，不要太辛苦。晚上我来接你好不好？”
    出乎何孝禹预料的，白燿很快就松了手，虽然现在已经过了上课时间，校门口并没有多少人，但他能感受到不远处几个门卫正好奇地看着他们这里，所以也并没有和白燿多话，就这样心急火燎地冲到了教室。
    一路上，即使不回头，他也知道那个奇怪男人的目光正纠缠着自身的背影。
    何孝禹越回想越觉得恶心，就趁空去了厕所洗了把脸，抬起头越过模糊的视线，他看到镜子里有个平凡而朴素的男人正回看着自己，这个男人看上去三十岁左右，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夸耀的地方，长相或许有些老实木讷，但如果在上课时带上眼镜就会显得脸很端正——曾经有外校老师来他班上听课时这么评价他，而衣服更总是偏于暗色，由此也可以看出他保守的性格。
    叹了口气，何孝禹看着这样的自己半天，还是不觉得有什么地方吸引男人的，作为男人来说，他就只喜欢有着柔软身体或玲珑身材的女人——妻子就是身材很不错的女人，所以其实他还是很喜欢抱着妻子入眠的，虽然近几年这种欲望渐渐减淡了，但那一定只是长期分房睡的错觉！
    意识到了自己在上课时间竟然在想这种事情，何孝禹不由地自我厌恶起来，他很快地收拾好了心情，直接返回到了教室。
    上午的课结束后，何孝禹就随意订了份客饭在办公室吃着。由于是小学，所以办公室里包括他只有两个男教师，其他都是女性。每到午休时间，那个男教师又会必定去找另一个办公室里的交往了一段时间的女友，然后就只剩下何孝禹一个男人混在女人堆里听她们闲聊。
    而闲聊的内容无非是比谁的孩子成绩好，炫耀丈夫从国外带回了什么礼物，养狗狗猫猫是多么的不容易，哪个明星陷入三角恋之类的毫无营养价值的事情。
    不过何孝禹倒也不反感，他甚至希望自己的妻子如果也八卦点就好了，可是妻子就是那种一心认真做事觉得谈周边琐事很无聊的类型的人。
    想到妻子，何孝禹的心就沉了下来，默默吃着饭的他，偶尔会附和一下她们的话题，眼睛却是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文档。
    “老师~~~”
    何孝禹其实只是一直盯着电脑发呆，耳旁乍然出现的声音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小恭啊……怎么了？”
    眼前的白恭圆圆的脸有些微红，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但他还是用水灵灵的眼睛看向何孝禹，清朗地说道：“爸爸昨天说新学期开始后由老师负责我的午饭！”
    “诶？食堂的……”
    “爸爸说食堂的饭没有营养所以这学期就没有订。”
    “让我……”何孝禹完全料不到白燿还有这一手，不由愣住了。
    “爸爸说是老师自己建议的……老师你忘记了？”白恭撇着嘴，有些难过地低下头，“爸爸不可能骗我啊……”
    他简单的一句话，让何孝禹把“你爸爸是骗你的”给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父母是孩子的启蒙老师，他怎么能够破坏孩子们心中完美的父母形象？
    说到父母……好像……白恭的父母……是离异的！
    何孝禹这才意识到白恭的家庭情况，他摸了摸男孩的碎发，说道：“抱歉，今天老师忘记了，等下老师去食堂给你买饭，明天开始帮你做午饭好不好？”
    “好。”
    草草结束了自己的午饭后，何孝禹便从食堂买回了饭，在办公室里乖乖等着的白恭一看到午饭就不客气地吃了起来，看来的确是饿坏了的样子。看着他埋头苦干一口口地吃着东西，何孝禹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远在英国的儿子，上一次亲眼看到何想吃东西时还是在大半年前，受到了良好封闭式教育的他谨守着餐桌礼仪，吃东西时完全没发出一点声音，也几乎不开口说话，食物也没怎么浪费，甚至连表情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妻子当时夸耀着“不愧为英国有名的私立学校，教出来的孩子就是有气质”，但何孝禹看着坐姿端正地吃着饭的儿子，心里却分外不是滋味。
    如今眼前的白恭，大口吃着食物，还有些挑剔地将菜里的胡萝卜挑了出来，看他认真挑食的样子，何孝禹感到了久违的温暖。
    “胡萝卜有维生素C，对身体有益，不能不吃哦！”伸手轻轻拍了拍白恭的肩，小小身体的主人就噘着嘴犹豫了，但在何孝禹充满鼓励的目光注视下，白恭最终还是吃完了不喜欢的胡萝卜。
    放学后，何孝禹从后门离开了学校，他可不想在回家半途中就被某个想法奇怪的人堵住。
    仅仅才见过两次面，白燿的“恶劣”行径就牢牢地刻在了何孝禹的心中，他也觉得奇怪，也自觉没有理由去躲那个人，但身体却很老实地直接穿小道再打车回到了家。
    家里还是空无一人，习惯上来说吃过晚饭就一定是看新闻时间，虽然各种国际形势和自身并没有密切联系，但他喜欢通过电视来了解世界各地的重大事件。而在看完新闻后，可以喝一杯牛奶上一会儿网，最后就是明天上课的备课内容，一天就这么结束了。
    但是今天不一样，吃过自己做的简易晚饭后，何孝禹才想起答应过白恭准备他明天的午饭，虽然可以再以客饭什么的打发，但想起白恭那张吃着饭菜时满足的表情，他就会联想到一板一眼吃饭的自己的儿子，就像是要把对儿子的爱弥补在另一个孩子身上，他洗好碗筷后马上下楼去超市买了材料。从超市出来走在回家的路上时，他抬头看着天空，是漫天的彩霞直至天空的尽头。这样的景象，不出来是不知道的，而他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这种时间段出门过了。
    简直就是一次做饭改变了晚上的计划，虽然何孝禹的厨艺其实很一般，但他还是努力地做着明天所要呈现给白恭的冷菜，热菜的话只能先做前半程，后面的料理还是要早上做的才新鲜。由于看到了美丽的晚霞而心情分外的好，所以后来还打开了音响放着轻音乐，等看上去不错的料理完成后，看到狼藉的厨房，又兴起了打扫房间的念头，于是这一个晚上，何孝禹第一次没有碰文字相关事物……



五


    第二天早上起来后，何孝禹才察觉到了家里的清冷，到隔壁的房间一看，空荡荡的空间说明了一切。
    只是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房间。
    梳洗，打理好衬衫，手指绕过头发的时候，想着是不是该剪发了，却刻意回避了环在指节上的戒指。
    将要带的便当完全料理好后，时间和预想中的差不多，所以何孝禹也就如平常般下楼、转弯、等公车。
    这次公车倒来的很准时，只是在上课后突然发现牛仔裤里没零钱，只好费劲地拽过肩上的包，准备从里面掏钱。
    “我帮你付好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落在肩头，何孝禹扭头就对上了那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白燿故意把手上的两张车票塞在何孝禹的牛仔裤口袋里，何孝禹感受着男人的手指只隔着一层布料缓缓蹭过他的皮肤，再想到对方是抱着什么想法的，只觉得一阵恶心。
    “谢谢，以后我会还你。”
    由于是上班高峰所以车上很挤，何孝禹也不想在车上跟他搅合，自不必问是什么原因让有车族的他在这个时间段乘公交车，也不想再多劳心劳力地跟他阐明自己的立场。于是何孝禹只是冷淡地将他别有意图的魔手从自己裤子口袋里拿出，然后尽力在狭窄的空间中让身体贴着别人，转头看向窗外。
    “诶？你手上拿的是我儿子今天的午饭吗？”
    如果何孝禹没记错，昨天白燿是叫自己“老师”的，可是这个称呼只维持了一天就变成了“你”。而对于他的问题，何孝禹更以沉默应对。
    白燿倒也没怎么追问，只是一双眼睛无比“忠贞”地只凝视着一脸冷淡的身边人。幸好现在是高峰时段，车上的拥挤程度足以让乘客们什么都不想看只想赶快到站下车。因此当白燿的手臂若有似无地触碰着何孝禹的侧身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何孝禹此时已经气得脸都泛红了，不想这样的表情在某个人看来正是无限美好风景。可是他也做不出直接在车上指着那个男人的鼻子骂他“色狼”，这样对自己实质上是没有任何帮助的。可是任人宰割也不是他固守的原则。
    正当他想伸脚狠狠地踩身边男人一脚时，车子却因为前面有乱闯红灯者而来了个急刹车。
    “啊……”
    还没反应过来，何孝禹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而他身边的白燿就直接以“宽大的胸怀”接受了他。等何孝禹愤恨地抽身时，却瞟到男人一脸关心的表情。
    于是，本来想发泄出来的怒气无处找到渠道，最后只好生生咽回肚子。
    等经历了精神上的重重考验从车上下来时，何孝禹停住了脚步，低声问：“你到底想怎么样！即使你再怎么喜欢我我也不可能喜欢上你！……年纪一大把了说喜欢不喜欢什么的真是……”厌倦似的把手抚上脸，何孝禹烦闷地等着男人的答复。
    “……也并不是说一定要你喜欢上我！其实只要你能一直陪着我就好了！”
    “所以……这和我讨厌的事情有什么区别？！”
    “不要那么激动啊小禹！我们其实可以从朋友做起的~”
    “谁是小禹啊！我从没被别人这么恶心地叫过！朋友是你这样的么！我都替白恭有你这样的爸爸而感到羞愧！！”
    白燿此时却不说话了，他的脸上似乎覆上了一层阴影。
    看到他的反应后，何孝禹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话说的过重了。
    “所以……我是个不合格的父亲……我承认……”白燿平静地回看向他，“那么你呢？你和妻子貌合神离准备到什么时候？并不是这样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你有没有为你们的孩子想过……”
    白燿忽然想到了什么，冷笑了一下；“找我看来，你们在孩子问题上分歧最多，你想把儿子留在身边的吧？想看着他长大的吧？我就是知道这一点才让小恭这么接近你，你也不过是想把对儿子的歉疚感弥补在我儿子身上，别自以为那么清高。”
    何孝禹的脸色越来越差，虽然心里所潜藏的心思都被那个男人看透的确是很不舒服的事情，但更令他气愤的，却是白燿竟然利用了亲生儿子！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白恭！他不是你最重要的存在吗？”
    “果然教师都是很自以为是的啊！”白燿不以为然地回击道，“我有这么说过吗？可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崇高！和妻子离异，虽然也争取过抚养权，但不行也就不行了，不能每天见儿子也无所谓。可是……”白燿靠近了他一步，“我想得到你！想让你和我生活在一起！这份心情是前所未有的饱满。我会放弃儿子的抚养权，但我不想放弃和你的未来了。”
    “……白先生……我没什么可以跟你说的了……就是这样。”
    再也不想看他一眼，转身往学校走去，发现白燿并没有追上来的时候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既然说什么也摆脱不了这个固执的男人，那么只有把他当做空气看待，相信过不了多久那个男人就会放弃的。
    以前不知道从哪里看到过一份报告，说什么同性恋之间的关系是最最脆弱且无保证的。再想想现在白燿的坚持，也就可以理解为这是他的单恋热情期，过了也就好了。虽然何孝禹并不歧视同性恋，可这是因为无关己事，即使那个世界再怎么混乱也掺合不到自己身上。可是现在，曾经平静得不起一丝涟漪的生活渐渐受到了影响，这却是他不想看到的。
    午休的时候，吃着何孝禹亲手做的便当的白恭却童言无忌地实话实说：“恩……和爸爸做的比起来，还差点。”
    “你爸爸会做饭吗？”虽然不想提关于白燿的事情，但何孝禹还是为所知的事而惊讶不已。
    “恩！因为爸爸说过菜烧的好吃就会有姐姐说他了不起！”
    “汗……原来是为女人……”何孝禹算是明白了白燿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花心超大型萝卜。
    “爸爸很温柔哦！每次见面都会带我去吃好吃的东西，给我买玩具和画册，还会和我聊天……虽然妈妈也很好，但同时还有些怕怕的……因为妈妈比较严……”白恭笑盈盈地说着爸爸的事情。
    想着早上还对白燿说过“替白恭有你这样的爸爸而感到羞愧”，但看来白恭心目中父亲的地位还是很崇高的。忽然又联想到自己的儿子何想，他只会说喜欢爸爸，喜欢妈妈，却又完全不会谈及喜欢他们哪里，就像社会上有的人说你很好，却也不会具体地说你哪里好，只是很表面性地敷衍而已。不过即使何想如此说，也是有他的道理的，常年不在父母身边的他，没有感受到父母具象的疼爱，所以一定是很孤独的吧？
    其实白燿说的句句在理，可是自己却不想承认。这或许也是白燿所说的“教师都是很自以为是”的表现吧！
    下课铃一响，何孝禹便冲向办公室，准备草草整理好东西就从学校后门离开，但他还是低估了白燿的行动能力。
    “小恭，今天何老师为你做的饭怎么样？”
    在临近办公室门口，白燿一手牵着白恭，一手就近搭在低低的栏杆上。
    “恩，很好吃，虽然还是爸爸做的最好吃！”
    白燿笑了，眼角的几丝细纹就显现了出来，他看着何孝禹的眼睛里也带上了点点暖意。
    “那么，作为回报，我们送老师回家吧？”
    “好啊好啊！”白恭甜甜地笑着，而何孝禹面对这样无垢的笑容，竟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他知道自己又被白燿设计了，却也不忍心甩开白恭伸过来抓住自己的手。
    刚一上车，白恭就熟练地钻进了车子的副驾驶座。
    “小恭，去后座。”拍了拍儿子的头，白燿转身对已入座的何孝禹说道，“你坐我旁边。”
    “诶~~可是以前都是我坐前面的啊~~~”白恭虽然觉得父亲的要求很奇怪，但还是乖乖换到了后座。
    何孝禹一开始没动，可是白恭直推着他说：“老师快点去！让爸爸帮你系安全带！”
    难以招架小孩子的那种不是理由的理由，何孝禹只得硬着头皮坐到前座，然后身旁的白燿就探身过来：
    “我听小恭的，帮你系安全带。”白燿不等何孝禹拒绝就环手将他的安全带扣好，移开身体后他轻轻地说，“以后这个位置，就是只属于你的。”
    何孝禹正想出声，白燿却突然倾身靠在他肩上。
    似乎闻到了男人发尖细碎的洗发精香味，何孝禹颇为不自在地扭头痛骂：“你干嘛啊！”
    而白燿似乎只是看着车窗外的什么，神色间有些严肃起来，但转而看向何孝禹时，却还是一副不知好歹的样子。
    “虽然和你在一起很重要，但赚钱养你也很重要~~”
    “谁要你养啊！”虽然知道这根本不值得回嘴，但何孝禹还是很生气地回了一句。
    “老师会开车吗？”
    “呃、以前开过、不过出过小车祸所以后来不大敢开了……”何孝禹不知道他提问的目的，但还是很谨慎地回答了他。
    可是白燿似乎根本没把这当回事：“这里车流量不大，你慢慢开好了，我看到一个老朋友了，得去会会他。”他拍了拍何孝禹的肩膀说着不怎么负责任的话，然后就朝后座的白恭挥了挥手，“小恭，让老师送你吧，听老师话哦~”
    “恩，爸爸再见！”似乎不是第一次碰到父亲半途就离开的状况，白恭很自然地挥手和他告别。
    “喂！那这辆车子……”
    可是白燿早已顾不得回答他的问题，高大的身体竟像猫一般灵活地下了车，并朝着对街的角落跑了过去。


六

    在图书馆看书时，何孝禹那放在桌上的手机就振动起来，接通后听到声音时他的整张脸就皱了起来。
    边说着“等等”边穿过书架顺手把书放好，刚一出阅览室，他积了一周的怒气就爆发了出来。
    “白燿你这个混蛋到底在哪里？！知不知道小恭很担心！！该死的我那时差点出车祸好不好！哪有不管人熟不熟悉就把方向盘塞给我的道理啊！你脑子是长虫了吧！是不是我现在把车子卖掉你都会不屑一顾啊！为了安顿你的车到底我跑了多少路你究竟知不知道啊！！另外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的？！”
    在何孝禹怒骂期间对方的听筒里没有传来一丝声音，何孝禹发泄完后甚至错觉他已经挂机了，结果那边却传来了轻笑的声音。
    “原来小禹你真的是会发怒的啊~~”
    不知道他为什么被自己骂了还会笑出来！只是觉得男人这样的反应让自己很不舒服。
    “我是人，当然会生气！更何况是你做的事情太过分了！”
    “抱歉！”白燿却很快地道了歉，“手机号码么……你忘记了你是我的被调查人？连这点都查不出来就称不上是侦探了吧！小恭应该已经习惯我的外出工作了吧……至于我的车子……其实也算是你的车子了，随便你安置吧！”
    “这算什么！”何孝禹简直要被他气死了，“我难道是那种人吗？！不像你那么不负责任，我可是很认真的男人！你在哪里！我现在让朋友开来还你！”
    虽然这次没听到笑声，但何孝禹总感觉对方是在微笑。这时他已经走到寄包处，便借着心里的火猛地拉出了柜子里的背包。
    “你自己慢慢开来吧。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车子。”白燿顿了顿后道，“我在市中心医院。”
    “……生病了？”
    “恩。”
    直到何孝禹慢速驾车来到白燿所说的医院时，他才想起忘记买水果了，幸好不远处就有家水果店，于是就顺便买了一篮水果。走在医院长廊上时，他不禁想着凭什么自己要买水果来探病，对象可是一个无良侦探！不过想归想，扔掉买的礼物还是很不现实的，在打开单人病房门后，他就为自己的抉择而庆幸不已。
    满屋子的鲜花和水果，如果这时来探病的自己手上没有一点点东西反而很奇怪吧？
    躺在床上的白燿一看见他就双眼放出了（狼的？）光芒，也不管身边还坐着两个男人，只是很高兴地看着何孝禹并邀他进来。
    何孝禹一时很尴尬，因为他看得出白燿床边的两个男人正以好奇的目光细细打量着自己，顿觉浑身不自在。
    “我跟你们说过了我爸是我爸，我是我，所以我真的没打算回去。”白燿忽然想起他身边还有两个障碍物，于是不耐烦地挥挥手，“我朋友来了，拜托你们先回去吧。”
    两个男人面有愠色，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白燿点点头就擦着何孝禹的肩离开了。
    “进来吧~！”
    何孝禹看到面色不太好的白燿，只想着再怎么着一个病人也不能对自己怎么样，就慢吞吞地走上前坐在了病床边的椅子上，顺便把水果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钥匙给你。”将钥匙放在白燿手心的一瞬间，何孝禹的手就被白燿反手握住了。
    “喂！”何孝禹身体本能地反射条件是抽出手，却因为连带着拖动了白燿的身体而停滞了下来。
    因为白燿皱起了眉头呻吟了出来。
    “……你怎么了？”何孝禹也不敢再动了，他以为白燿的伤口是在手臂上，结果却并没有看到什么伤口。
    “你不是感冒吗？”
    白燿有些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说我感冒了？”
    “那你生什么病啊……难道是！”想到这个男人生活中如此得不检点，何孝禹的脑袋里立马蹦出了A字打头的疾病。
    “是刀伤。”
    实在不想让何孝禹继续臆想下去了，白燿只好坦白，“侧腹部一刀，背上一刀，腿上一刀。”
    何孝禹一时间失去了语言，对于一向安分守己的他而言，白燿的陈述简直像是电视剧里的台词。
    “担心我了？”白燿握着何孝禹的手，轻声问。
    “……怎么可能！我才不相信！”何孝禹被他看的不自在，如坐针毡般的直说“可以放开我的手了吧！”
    白燿叹了口气，轻轻放开了一直紧握的何孝禹的手，转而却掀开被子：“真的不是骗你啊！”
    白燿的病服并没有扣上扣子，因此是敞开的，而健硕的上半身却包着一层层不太映衬的纱布。
    “你……到底做了什么啊！”虽然讨厌这个男人是事实，但看到满身裹着纱布的他，何孝禹还是萌生出了关心。
    “工作而已，不要紧的。”白燿淡淡地带过，似是不以为意。
    “……所以才不告诉小恭啊……”
    何孝禹记起这一个星期里只要问小恭父亲在哪里，他都摇头说不知道。一开始他真的以为白燿是不负责任的男人，可是看着现在的他，却渐渐觉得或许他性格里也有温柔的一小部分吧。
    “可是告诉我没关系啊！”何孝禹的好奇心却提了上来，明明白燿不想说，可他还是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大概他自己也没察觉到这份强烈的好奇心吧。
    “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是我的谁？”白燿却促狭地笑问。
    他的笑终于让何孝禹清醒过来似的，有些难堪地笑了笑，然后何孝禹就低声说着“我先走了，你好好养病”准备离开。
    白燿让他的生活起了波澜，而他无法回应他的感情。他知道也许在心底的一个角落，自己甚至是向往成为白燿这样具有强烈存在感的男人的，可是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不能理解白燿对自己的感情，所以两人还是不要有交集的好。
    “何孝禹！”
    这次是手腕被抓住了，何孝禹有些厌倦地回头，却正面对上了白燿认真到不带一丝笑意的真挚眼眸。
    活到现在，他所知的眼神已然有多种，人的想法透过双眼来传达给别人的确是事实，可是这么深沉纯粹的凝视，那种压迫几乎让他忘记了呼吸——却是第一次。
    这种眼神称作什么？好像无法去思考了，双耳仿佛失聪一般听不到任何声音。他知道白燿紧抓着自己的手腕，整个身体却因为未知的感受而失去了原有的判断。
    忽然的，静谧的世界猝不及防地被一个声音打破，直袭他的心底。
    “何孝禹……我很想你。”
    整个身体被抱住了，在床沿。
    跪坐在床上的白燿前倾着身体抱住了何孝禹。
    “很想你……”
    何孝禹霎时失去了理智，就像灵魂牵系着他的双臂，缓缓搂住了男人的脊背。却又转瞬间感到了强烈的排斥感。
    可他不会重蹈覆辙再对病人有过激的举动了，况且虽然这种感情是强加的，但却也是出于白燿的真心的，所以尽管觉得两个男人抱在一起奇怪透了，但他还是没有马上放开双手，只低声说：“好了，躺回去再说吧。”
    白燿头靠在何孝禹瘦削的肩膀上，贪婪地闻着只属于他的味道。没有被推开是料想中的结果，他的性格中始终存着不自知的温柔部分。何孝禹心里怎么想他大概也能猜到一半，所以才更不想放手，想抱着这个瘦弱却坚毅的身体，多一秒也好。
    何孝禹一直在等待，等待白燿肯主动放手，结果却因为男人的呼吸重复落在自己的颈间而微微害怕起来。一开始根本没有在意，但细碎的呼吸深深浅浅地拂过他的脖颈，即使知道趴在自己肩头的是男人，脸却诚实地变得绯红。
    记得以前妻子曾经开玩笑过他的身体和整个人一样老实刻板，这点何孝禹倒是承认的，一直觉得这样的敏感度也没什么不好。可是此时他却诧异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如此敏感，陌生得让他怀疑这还是不是自己。
    何孝禹想自我催眠不要去想太多，殊不知这样一来却更在意起身体的反应，再联想到抱着自己的白燿是喜欢着自己的，整个身体便不听使唤地僵硬起来。
    似乎是察觉出了何孝禹身体的紧绷，白燿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却见满脸通红的何孝禹正垂着眼一脸紧张地笔直站着，不自然到了极点。
    好想吻他。此时。立刻。吻他。舔舐他。品味他。
    白燿情不自禁地俯身，想轻吻他的唇……
    ——滴滴滴……
    白燿的手机铃声让两人同时清醒了过来，何孝禹更是羞愧难当，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面对想说些什么的白燿，竟再次粗暴地推开了他，朝他道了声“再见”后便大步离去。任凭白燿在后面又是喊疼又是叫他的名字，都坚决地没有回头。 


七


被遗留在病房里的白燿不耐烦地接起了电话，由于原本良好的氛围都被这个电话破坏得一干二净，因此他心情极差地开了口，却万万没想到，对方是刚才还抱在怀里的男人的妻子。
于是，面部表情更加阴霾了，他的心思百转千回，对于女人不断逼问的“丈夫出轨事实”，他沉吟了片刻后便淡淡作出了答复。
而在另一边——
——该死的！我到底在做什么！他是男人！又不是小学生乱紧张什么啊！
心中暗骂着没用的自己，却没有太多表情地回了家。何孝禹一心以为这次打开门，面对的肯定还是冰冷的空气。但当他看到客厅饭桌上摆满了菜肴和红酒时，一下子愣住了。
还在怀疑是不是眼睛花了时，妻子从厨房出来了，化着淡淡妆容的面孔还是一如既往的清丽。她走上前笑着拍了拍他的脸：“怎么了？我难得那么早回来为你做饭~不高兴吗？”
“不！很高兴！真的很高兴！”何孝禹回神后轻轻吻了吻妻子的脸颊，“我就说你太累了，应该好好休息的。”
虽然不知道妻子今天特意回家那么早是出于何种用意，但冰冷的家里总算恢复了一丝以往的温暖。
“你又去图书馆了？双休日可以在家好好休息嘛~”妻子拉着他的手引导他坐下，“来，尝尝我的手艺吧~很久没给你做饭了，真对不起。”
“是啊是啊，你为了工作都可以不要老公哦！”毕竟是夫妻，看着妻子自然地笑语嫣然，他也就放松下来开着玩笑了。
这顿饭吃的很是惬意，两人就像是每天腻在一起的情人一样谈论着身边细小的事情，不时发出轻笑声。
“圣诞节等小想回家了，我们一起去哪里玩好不好？赚够了的钱总是要花掉的~”
“可以啊~！你就是为这个家操劳多了，以后也不要这么有压力了~现在的生活已经不错了不是吗？”何孝禹从来就是知足者常乐的，没太大欲望，就想普普通通过日子。
妻子不置可否地笑笑，然后便倾身吻他：“今晚，要不要……”
没有回答她，何孝禹回应的吻就说明了一切，两人相拥着汲取着彼此的甜蜜。何孝禹一瞬间以为是在做梦，但后来又惊觉自己的确是抱着妻子的，不由地对习惯于独自生活的自己苦笑了起来。
“笑什么？”
妻子的唇是如此温暖，带着令人心悸的熟悉感。可在温柔缠绵时，她很自然地轻轻吻了吻他的脖子，而接收者却明显地动摇了。
因为这身体的感触，使何孝禹想到了白天白燿对自己做的事情，心理上忽然就出现了瞬间地排斥感。
——好想吐……
试着想想自己在白燿的怀抱里是怎样的表情，他就羞愧得一塌糊涂。
“……对、对不起……今天……没办法……”身体还处在敏感期，心理的阴影也没有消除，脑海里有太多杂念，现在的自己实在没办法好好回应妻子的爱——他是这样认为的。
可是，抬起头来一脸讽刺的笑着的妻子却似乎不是这样想的。
“这就是你的回应吗？我该说你是圣人还是骂你冷漠呢？”曾经明澈的双眼中覆上了一层深沉的东西，“我雇了侦探调查你，可是结果是你的生活非常规律……呵呵，本来想无论如何也要按个罪名给你的。可是，也许是我过分了……可是我真的想不通，这样无聊的生活你竟然能够一天一天地渡过而不觉得厌烦……上次和小想打电话，小想说爸爸妈妈他都爱，这孩子年纪小小的倒是很会说话了，只是我们真的可以继续下去吗？”
“亲爱的，我……”何孝禹急切地想上去拥抱她，告诉她不是这样的，自己还是爱她的，只是因为最近一个男人频频骚扰他的生活以至于他无力去想如何将进入疲劳期的婚姻生活挽救过来……
——是这样吗？真的因为白燿的出现？
何孝禹一时间迷惘了。在更久之前，妻子的晚归、自己的随行放任、冷清的卧室……就已经存在了。只是他一向随遇而安，只是他真的很知足，他认为自己是幸福的，虽然儿子不在身边但是足够优秀，虽然和妻子渐行渐远但还是依旧因为生活而维系在一起，一切都没有变，那么到底为什么会发展到现在这一步呢？
“孝禹，我们冷静一下吧。”妻子淡然的声音撞击着何孝禹的心，“你是个好男人，连我雇佣的侦探都那么对我说，可我还是下了决心想和你分局一段日子，如果在这段日子里你还是觉得生活没多少改变的话……你明白我的意思？”
何孝禹刚想反对，却被妻子打断了：“别像小孩子一样任性了！好吧，我承认，我爱上了别人，和没情趣、缺乏激情的你在一起……我觉得像个傻瓜……自己像个傻瓜……知道吗？我们的婚姻是错误……为什么当时我想尝尝鲜所以选择了你……”
“不要说了！！”何孝禹猛地抬头大吼。任何男人听到自己的妻子说出这种话都不会接受的。可是刚想发火怒骂却看到妻子的泪光盈盈，心脏收缩了一下，何孝禹说不出话。
“……再见。”
泪光迷蒙的妻子只是这样淡淡地说了句“再见”就什么也没带地出了门。何孝禹想要追上去的，却因为匆忙而被桌脚绊倒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缓缓爬起来，眼角扫到一桌子残余的饭菜，顿时觉得晚餐的幸福就像假象一样，本来想要再次追出去的欲望也像是被清冷的空气浇熄了般。
不是正式完结的婚姻，却史无前例地让他束手无策。
自己做错了什么？自己想要寻找什么？所谓的幸福又是什么？而幸福的婚姻他真的拥有过吗？
在琐碎的生活中，人总是偶尔会跌进无尽循环的疑问中找不到答案。而何孝禹此刻正被自己所建起的牢笼给困住了。
第二天上课时，何孝禹第一次在课堂上犯了诸多错误，讲台下的小朋友嘻嘻哈哈地嘲笑着“老师今天错的好多哦”~而中午为白恭准备的午饭，也竟然不小心将盐和糖搞混了，害得白恭苦着一张脸强迫自己才给吃了下去。
“爸爸~今天何老师上课都不专心哦！一直算错数字呢！还有哦~我今天的午饭~~超级难吃~~但是老师的脸太可怕了，所以都不敢跟他说呢！”拽着电话线的白恭絮絮叨叨地跟白燿讲着一天的事情。
“老师看上去不开心吗？”
“恩，非常不开心，和爸爸生气时的脸色一样难看哦！”
白燿这就想不明白了，昨天接到何孝禹妻子的电话时，虽然很想变相地利用这种方式将这个男人束在自己身边，可后来还是作罢了。他总是在紧要关头退却，从前是，而经过了这么多年竟一点都没长进。
后来他以“我想他的确是个不错的男人。”做了结束语。而他这么说了并不意味着他放弃了，而是想重新以另一层身份对待这份珍视的感情。
但白燿还是有了挫败感，他会想或许这样的爱恋是没有尽头的了，如果何孝禹和妻子冰释前嫌甜蜜恩爱地生活的话，自己这边一点胜算都没有。可是白恭的电话却让他倍感意外的同时感到了上天的眷顾。
“小恭，爸爸会想办法让老师开心起来的！”
为什么会那么执着于一个正常普通到不行的男人呢？其实白燿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在那个被阳光填满的教室里，在耳际嘈杂的环境中，他看到何孝禹转过身后，顺手拍掉肩膀上的粉笔灰时，脸上淡然的表情，让他难以忘怀。
直视他的眼睛，却得不到回应。心跳的声音，却愈演愈烈。
而这一段时间的接触，让白燿渐渐熟悉了这个固执、沉默、内向、随性、悠然的男人。何孝禹性格中的大部分都是与他相反的，或许正是这种相异处吸引住了他吧。
低头苦笑了下，白燿想，与其分析这种没有结论的东西还不如立刻行动起来比较实在。
于是毫不犹豫地，他拨下了早已记在心里的那个号码。


八


    天的一边渐渐染上了银白色，漫漫的黑夜终于迎来了尾声。
    在这家24小时快餐店的一角，何孝禹正轻轻用手指抚过无名指上的戒指。经过一夜的思考，他的心情已经平静了很多。只是遗留在口腔里的咖啡味，让他总觉得有些酸涩。
    在他人眼中积极进取的他说不定一直都在逃避。小时候母亲的病逝让他成长的岁月只能和寡言的父亲彼此依靠渡过，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才造就了他淡然深沉的性格的吧。
    喝咖啡喝了一个晚上，连侍应生后来都觉得奇怪会偶尔多瞟他几眼。
    头隐隐有些发痛，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夹住似得，心想着会不会一不小心就脑溢血了。
    何孝禹终于坐直了身体，他想起今天是工作日，虽然私人生活已经一团糟，但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啊！糟了！
    忽然意识到还没有给白恭准备晚饭。懊恼地随手揉了揉头发，头顶却又被一阵痛意袭得说不出话来。
    还是点杯热饮缓一下，喝完了就准备去上班吧。
    何孝禹正欲起身，肩膀却被按住了。
    “早啊！”
    白燿朝他笑笑，把拿着的豆浆塞到了何孝禹面前，就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虽然觉得这个男人那么不厌其烦地来骚扰自己实在让人火大，但何孝禹经过了一个晚上的折腾也没力气去搭腔了，也就老实地坐了下来，脸上却是阴森森的，一副“你很烦”的样子。
    “这是XX路那家很有名的豆浆店买的，你吃过吗？今天第一次那么早买，所以还很烫，小心点喝~”白燿低沉硬质的声音完全和他所说的话不相衬。在旁观者听来或许还会觉得有些诧异吧。
    可是何孝禹就像是没听见这些话般，很冷淡地开了口：“跟踪我？还是我妻子又叫你调查什么？”
    其实何孝禹也清楚应该与妻子无关，甚至昨天妻子说过“调查的侦探都说你是个好男人”这样的话，所以按理说白燿其实是帮了自己的，可是他却顽固地排斥着这一点。
    让第三者知道家里尴尬的情况已经是最大的忍耐极限了，而自己的婚姻居然还要一个整天对着自己告白的男人来拯救那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了吗？
    不过，现在的何孝禹连自嘲的心情都没有了。
    “我才没那么变态。”白燿淡淡地说道，就好像在说一件于己无关的事情，“昨天我听小恭说你上课不专心，就想来找你。可是你关机了，家里也似乎没人，就有些担心你，托了几个熟人一起帮忙找你。直到半小时前才找到这里。”
    ——也就是说，他找了他一个晚上。
    何孝禹缓缓地看着身边的男人，和以前见面时比起来，现在的他显得无力了许多。
    忽然想起白燿还带着伤的事实，何孝禹又将视线转向了他的胸口。
    注意到他视线的白燿迅速凑近他的脸：“我身体不要紧的。”
    以为他会就势吻上来，身体不自觉地后倾，却也没有再推开他。
    这算是妥协吗？何孝禹没有思考到那么多，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变得干涩、无望，好像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永远地睡过去。
    ——大概、真的是倦了。
    “累了吗？”
    出人预料的问话让何孝禹一时间窘得只想钻进个洞里。想到刚才即使白燿吻自己说不定也就那么回应了，实在让他窘迫得无以复加。
    白燿见他没有出声，也便不再追问，只是抬手叫了份普通的早点。何孝禹想到他找了自己一夜估计什么都没吃，心里还是内疚了起来。
    两人就那么相对无言，这在餐饮店的工作人员看来更显诡异，但职业素养还是让服务生们很好地遏制住了自身八卦的好奇心。
    白燿慢吞吞地解决掉了一大半早点时，何孝禹站了起来：“我要去上班了。”
    “不用去了，我帮你请好假了。”
    听到白燿这么说，何孝禹吃惊地瞪大了眼：“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去你家找却不见一个人时，就想一定要找到你，接着就打电话去学校替你请假了。”白燿看着何孝禹越来越气愤的脸时，好心地提醒了一句，“你这个样子去学校上课，准备是误人子弟呢还是慢性自杀啊？”
    ——这么说来，他是完全猜到我的行为模式了吗？知道我会独自熬夜、知道我会夜不能眠？……怎么可能！只能说明这个男人自说自话的程度无人能及了吧！
    正想拽住白燿的衣领狠狠骂他两句，头忽然有些发晕，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
    “你看，你应该好好休息吧。”
    白燿却对他无理的举动一点都不恼，反而将他按回在椅子上，将他面前摆了不知多少时间的豆浆插好吸管，再送到他嘴边。
    “如果你不吃，我会用嘴喂你哦！”
    这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陈述让何孝禹最终选择了妥协。
    何孝禹的身体是真的不舒服，所以才会很配合地随白燿一起回家。在白燿踏进自家客厅前，他一度想把男人骂回去，却在发现身边的男人每一步都走得如此小心翼翼，想到他身上负着伤时，也就选择了沉默。
    “你去房间睡吧，我帮你弄点粥。”
    白燿看着何孝禹用不信任的目光盯着自己，只好先摆明了态度。
    “……你会做粥吗？”
    “当然，而且肯定做的比你好吃。”
    想到白恭的确说过父亲为了讨喜欢的女人开心而认真学过做菜所以手艺超高，何孝禹也就没有顶回去。
    白燿见他只是站在门口，全身似乎都在防备着自己，只好无奈地苦笑了下，随即转身走向厨房。
    “喂！”
    何孝禹叫住了他。
    “你……应该回医院。”
    “……”白燿低声道了句“会想你，就睡不着”后就进了厨房。
    何孝禹愣愣地站在原地，然后就觉得脸像是发烧般地烫了起来。后来他想到这并不是白燿说过的最肉麻的话，于是认定自己现在的面部反应是生病的征兆。
    听到厨房里传来自来水的哗哗声，何孝禹放弃了叫白燿回医院的想法了。
    ——他已经是个成年男人了，需要我管那么多吗！
    于是他转身回房间，这时候阳光已经泄满了房间，拉上窗帘的时候，看到街上都是来来往往匆匆忙忙的行人，想到之前的每一天自己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为了自以为是幸福的家庭而忙碌，就觉得此时悠然站在家中是件多么难得而舒服的事情。
    但不一会儿，何孝禹就被睡意带着倒在了床上。等到白燿将一碗粥带进房间时，他已经完全沉浸在睡梦中，香甜地打着轻鼾。
    在日落西山时何孝禹才从睡梦中醒来，静谧的房间里听不到一点人声，眼睛所见的地方和平时并无不同，他以为白燿已经走了，不知觉地有些安心，却没有注意到这份心情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认为白燿已经回了医院养病而萌生出来的安心感。
    可是到了客厅，看见白燿蜷着身体埋在狭小的沙发上，又注意到桌子上多出来的清淡且形式各样的餐点，何孝禹轻轻地叹了口气。
    “啊？你醒了？”
    沙发上的白燿爬了起来，但似乎牵扯到了伤口，他的眉头轻轻蹙起。
    “你真的该回医院了。”何孝禹用十分真诚的态度说道，“纱布什么的必须换吧？”
    “我打电话给医院了，下午我朋友已经把需要换的药物拿过来了。”白燿指指角落的塑料袋，“我可以自己换。”
    “白燿，我不明白为什么你要这样做，我并不……”
    “并不值得我喜欢？并不是那么好的人？并不是同性恋？”白燿边揉着有些乱掉的头发边摇头道，“这些都是你的问题，我没必要替你想吧？我这里，”白燿拍了拍左胸，“对你、一点问题都没有。”
    如果是自己的学生，可以罚他写作业面壁思过；如果是自己的儿子，可以好好教育他甚至配点武力效用；可是对于比自己还大两三岁的男人，何孝禹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何况现在的白燿，并没有做什么令他反感的事情，反而都是抱着伤照顾身体完好的他……
    但当何孝禹还想说些什么时，白燿就越过他走向餐桌：“唉，都冷掉了，微波炉转转后吃点吧~！”
    上次和比自己大的男人单独一起吃饭，是在什么时候呢？何孝禹边吃边模糊地回忆着。和朋友吃饭始终是一堆堆一起的，所以单独的话应该是和父亲吧？不过是什么时候呢？结婚了后即使回老家看父亲，也是和妻子一起的。妻子并不喜欢乡下地方，所以也总是吃一顿饭就走。对于后来父亲手把手将自己带大，何孝禹还是很感激的，可是两个人都是内敛深沉的性格，所以感情交流几乎是从未有过的。
    现在妻儿不在身边，何孝禹才想到父亲一个人在家守着每一天的日子是多么枯燥，而以前从来没有设身处地为父亲想过的自己又是多么自私。
    “怎么了？”
    见何孝禹只对着自己的碗发呆，白燿便出声问道。
    “啊……只是想父亲了。”何孝禹对白燿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这是他心不在焉或走神时被对方提醒后身体所作出的习惯性反应。
    白燿深深地看着他：“这是我们面对面以来你第一次朝我这么微笑呢。”
    何孝禹这时才反应过来，马上低头道：“快吃吧，等下我来收拾。”
    白燿很听话地继续吃着，却没有说出来此刻他的心声：这样子，不觉得像是平凡夫妻的温暖晚餐时光吗


九


“老师昨天没来呢！所以也没吃到老师做的便当呢~”白恭边吃着饭边含糊地说着，“不过爸爸又打电话来说老师身体不舒服……老师昨天和爸爸在一起吗？”
何孝禹苦笑地看着他香甜的吃相：“恩……是啊……”
“太好了！爸爸还以前跟我抱怨说老师不喜欢他呢！”
白恭所理解的“喜欢”和成人世界里的“喜欢”是完全不同含义的。但何孝禹也没说什么，只是随意地翻着杂志。
今天早上他总算说服了白燿让他回医院休养，在吃早饭时白燿说出了伤势的由来。
原来是他接的另一个委托。
一个妻子怀疑丈夫偶尔的彻夜不归是由于另有新欢，但白燿调查下来却没发现被调查人有什么亲密的女性关系，反而查出了该男子似乎涉及了中转毒品的非法交易。上次在送何孝禹回家途中，他就是看到了被调查人竟然和自己曾身为警务人员时做过调查的一个瘾君子在一起，推断说不定这一次能抓住毒品交涉的把柄，于是没多想就下车追了上去。可惜千算万算却没想到本来身手矫捷的自己后来还是失手让对方用随身携带的刀划伤了！没有丢掉性命已经是福大命大了~！
“看来你还是蛮有做警察的直觉和天赋的嘛！”何孝禹当时就这么坦言，白燿听到后却立刻摇头：
“不要！那边真心想让我回去的人一定没几个！！再说我也不想受值班加班的罪了！！”
不想太过干涉他人的私事，所以何孝禹当时并没有再说下去，不过他倒是真的觉得白燿不做刑警有些可惜了。
连何孝禹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自己开始不太排斥白燿的接近了。而白燿也仿佛找到了两人正确的相处之道，并没有对他再过分亲昵，只是有时候饱含兴味的眼神还是会提醒着何孝禹“这个男人对自己绝不是那么单纯的好意。”
在秋意渐冷时，同一办公室的那几个中年妇女也说着他比起以前沉闷的样子，最近好像开朗了很多。
虽然何孝禹本身没什么改变太大的感觉，但也发现最近室外活动似乎变多了。那是缘于上一次一个双休日时，他被白燿半强制半恳求地拉出来陪他儿子白恭一起玩，却发现白燿不是带他去游乐园玩，就是上酒店，或者就是看电影看展览什么的，不禁当面指出：“这样贵族式的糜烂游玩是欠缺很重要的一点的。”
“还欠缺吗？”白燿差点没说“我已经把收入的四分之一都奉献给这个宝贝儿子了啊！！”
“我总觉得白恭身体不是很好，现在总算知道原因了……”瞟了眼一头雾水的白燿，何孝禹转向在游乐场的休息区喝着冰饮料的白恭，“小恭，要不要和老师一起打篮球？或者你更喜欢溜冰？”
“啊……我都不会……”白恭摇着头嗫嚅着，“妈妈说学生还是要学习为主，所以都不让我出去玩……爸爸的话，也没怎么陪我玩过……”
“所以，老师陪你玩啊！”何孝禹蹲下身笑道，“你知道吗？我的儿子可是运动全能哦！所以听说很多女孩子喜欢他哦！体育很好，读书也很出色，这样才会长成出色的男人啊！你不想吗？”
“……女孩子啊……”白恭心想好像的确没多少女孩子愿意和他一起玩，和他玩的男生也都只是成绩很好但体育不行的那种，于是就被挑起了尝试新鲜事物的好奇心。
“好啊！”
白恭还是第一次来到市中心体育馆，和父亲还有老师一起那么淋漓尽致地玩了一下午的篮球，虽然有些累，一开始也不是很上手，总是接不住球，但后来慢慢习惯了，他就发现到了运动的乐趣了。后来又有几个初中生加入了他们，还组成了两支参差不齐的球队有模有样地玩起了攻守战。
在日落西山时，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喝着冰镇的矿泉水，白恭第一次感到了充足感。
“老师！好好玩！今天我玩的很开心~~”
“恩！我也很开心~~”摸着白恭湿漉漉的短发，何孝禹说着，“下一次去溜冰吧~！老师曾经是很拿手的~哈哈~虽然也已经好几年没玩了~”
何孝禹还记得，那时练习溜冰，是跟在父亲身边一点点学会的。但后来到了年龄增长，就渐渐不会再和父亲出来一起玩了，两人之间的代沟也开始显现了出来。
而一边看着这对不是父子却胜似父子之间交流的白燿，对何孝禹的执着更是深入了一分。他想起以前不管带什么女人或者男人来陪小恭，他都不会露出那么灿烂的笑容。果然做老师久了，就会比较能了解孩子的心吧？
不，不是的。他以前在学生时代碰到的老师并不是这样的。所以，并不是因为老师这个职业，而是因为他是何孝禹的关系！
注意到白燿的目光，何孝禹看向他时，却发现对方的眼神是那么坦诚而无保留，不由得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要我陪小恭玩可以，我一向是喜欢小孩子的……”回程路上，何孝禹趁着白恭已经在后座入睡时对白燿挑明，“如果和你成为普通朋友也不是不可能……至少通过这一段时间的接触、我觉得你是个好人……以前或许我们有所误会……”
“不，不是误会。我爱着你！”白燿开着车，并没有回头看他，但却重新声明了一遍，“不能控制的，爱着你。”
何孝禹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暗：“我对男人没兴趣……而且，也无法理解你的想法。”
“你不用理解，只要知道我爱着你就好了。”白燿声音平板地回道。
“白燿！你究竟知不知道我不可能回应你！我会觉得两个男人在一起很恶心！！我不排斥你是同性恋！！但我不要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在我身边！！”不知不觉的，何孝禹提高了声音，在注意到后座的白恭似乎在梦呓着什么后，才打住了话题。
“……”白燿没有回应，但何孝禹能从他紧绷的侧脸看出，他的心情很糟糕。
后来何孝禹也只能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天空一部分已被染成了红色，忽然的，他想到了父亲所住的老家那里的一片片麦田，还有炫目到令人感叹的油菜田。可是这种暌违已久的色彩斑斓的景象在城市里是看不到的。
在他还在发呆的时候，白燿低低地说道：“你家到了。”
“哦……谢谢。”
何孝禹回头，看到白燿还是一脸严肃，不由低下头在心底边叹息着边解下了安全带。
终于解开安全带后抬头，却发现白燿的手离自己的脸颊只有咫尺之遥。
霎时他怔住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斥责眼前这个已然陷入绝望的男人。只好同样以复杂的神色面对着他。
可是白燿的手指并没有触及到何孝禹的脸颊，那只手只是停在一厘米之远的空间，犹豫着。
——白燿，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呢？为什么在犹豫呢？
何孝禹看着他，想着刚认识的时候，白燿的风格就是敢说敢做，即使自己说了讨厌，他还是会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心意。并不是说他现在期待着白燿的主动，而是他发现了白燿现在的忍耐，正是因为爱着他。
好不容易建立起了这样的联系，所以不忍心再打破？
他想问白燿“如果我和你的关系仅止于此，你打算一辈子这样对我吗？”可是看着那双透露着渴求的眼睛，他却什么都问不出来。
僵持了好久，在经过了让何孝禹几乎忘记了时间流逝的长度后，白燿收回了手。
然后他的脸上绽现出来的是豁达的笑容。
眼睛里的某些东西被深邃地隐在了深处。
“谢谢你今天陪我们，以后再一起出来玩吧？”
“……恩，可以。”
“那我就不送你上楼了，再见。”
“再见。”
后来何孝禹断断续续地和白燿父子一起去溜冰、钓鱼、游泳、踢足球，有时在风和日丽的蓝天下沿着人迹稀少的小弄堂骑单车。白恭有时候笑说“和老师玩的时间比起和妈妈来好像更多呢~”
何孝禹很喜欢白恭，更会因为和白恭在一起玩时想到远在国外的儿子，不过何想至今都不知道父母分居的事情，因为何孝禹总想着妻子哪一天大概就回心转意回来了。
可惜有时他会诧异，为什么家里只有一个人时还不会感到寂寞？为什么每一天都依然过得那么充实？难道他真的是个冷血无情的人吗？
可是后来，他就知道了。即使他本来是一个人，却经常会接到“骚扰电话”，偶尔还会被拉出去一起和白燿喝酒——虽然往往最后的结果是两人都没怎么喝只是互相聊着些生活上的事情……身体的本能还是对白燿有着警惕心吧，所以在他面前总是约束着自己不能喝醉。
接着、某一天。
“喂、这个双休日，我想去你老家看看，可以吗？”
白燿问道，“我会带着相机，拍下沿途的风景~~感觉会是次美好的旅行啊~~”
见何孝禹看着自己却没有说话，白燿苦笑了下：“……不行么？带着一个男人去见你父亲……其实……我没有其他意思——”
“可以啊……又不是什么很好的地方。”
何孝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答应了他，只是他也不愿意将想法复杂化。
他想这只是一次踏青而已，仅仅是和普通朋友一起的游玩。


十

    三个男人一起的出行，总有着很微妙的氛围，比如现在。
    “爸爸~还要多久才到啊~~”趴在车窗上看着飞速向后移动着的景物的白恭回头问坐在后座的父亲，而父亲却对他做了个安静的手势。不满地皱皱小脸，却还是很听话地没有再出声，重新欣赏着窗外的风景。
    这班车是在等了将近半个小时后才坐到的，现在已经晃晃悠悠了一个小时，还不见到目的地。其实原本白燿想自己开车的，可是被何孝禹以不熟悉道路还是坐公交比较安全为由推拒了。经过了数不清的车站，此时车厢里只剩下三三两两的乘客，而绝大多数已经沉入了睡眠，包括白燿身边的何孝禹。
    在其他乘客看来，这样的三人一定很奇怪吧！父亲不和儿子坐一起，却坚持要和一个差不多岁数的男人并排坐。但白燿向来是不在乎他人的目光的，他看着身边人安静的睡颜，只是觉得很幸福。
    几周前白燿提起要去何孝禹的老家，结果在后来几个双休日不是何孝禹的学校有事，就是白燿接的新案子快完结了。时间总是凑不到一起，直到十月底的前天，两人才确定好这周去。白恭是盼望了很久，听到终于可以去对他来说很新鲜的地方玩了，一张小脸笑得欢快不已。
    车子穿过一条小道，坑坑洼洼的道路致使车子摇晃着继续前行。这样的道路在城市是很少有的，而坐惯了父亲车子的白恭更是第一次体验到，他一边承受着身体不受控制地摆动一边好奇地看着周边的环境。
    而本来斜靠在车背上沉沉睡着的何孝禹，由于惯性而靠向了白燿，当他的头落在白燿的肩上时，白燿的身体一瞬间紧绷得动弹不得。
    虽然将近十一月，天气却并不是特别的冷，穿着长袖棉质衬衫的两人的手臂紧紧贴在了一起。大概昨晚晚睡的关系，何孝禹竟然没有醒来，而是下意识地抓住了白燿已经僵掉的手臂，再次沉眠。
    白燿只觉得隔着两层衬衫的肌肤紧密相贴在一起，甚至闻到了何孝禹特有的淡而好闻的体味。他板着脸一直看着窗外，心里呵斥着自己绝对不能想入非非从而导致不可挽回的结果，但眼角的余光却总会似有似无地捕捉到倚在身边的男人那张光滑的脸颊。而被何孝禹压住的手臂，更是觉得沉甸到了无可估计的地步。
    想吻他、想拥抱他、想立刻得到他！
    白燿从来不否认男人本身的兽性，以往的他最快可以和见面才三分钟的人直接进入主题。对他来说，满足身体的需求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可是他又知道，这次所爱上的人只是个普通的直男，并且是个个性顽固且难以让他应对的男人。
    如果是以前，觉得这个人无可无不可的话，他也就会遵从本能而吃了他。大不了到时候矢口否认一拍两散，何况国内有关同性性行为的法律尚不健全，想要被咬一口都难！可是现在却因为是真心地喜欢他，想要得到他的回应，而举步维艰。
    “爸爸？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回头的白恭看到父亲表情难堪的样子，好奇地问道。
    “不，没什么……”
    正在这时车子一个急刹车，在司机随后而至的大骂“走路不长眼啊”的同时，何孝禹将手从白燿的手臂上移开遮住了眼睛。
    “……好困……”喃喃着睁开眼，有些迷糊地看了看四周，却注意到了近在咫尺俯看着自己的脸。
    “……哇——”
    刚被惊得开口叫道，白燿就先他一步地用手堵住他的嘴：“现在在车上，安静点。”
    一边的白恭也津津有味地笑道：“老师你好有趣~！”
    原先一脸茫然的何孝禹这时才反应到发展到此的现状，不由产生了“就这样撞死吧”的念头。结果还不小心在意到了白燿身体的热度，更是无措到不行地涨红了脸，最后还粗着嗓门作自我掩饰：“我可不是故意靠你身上的！”
    话出口后，却见白燿淡定地看着他不语，再注意到为数不多的醒着的乘客向他投来的好奇目光，一时间反应过来自己是自寻死路啊说这种话，无奈之下只好选择了缄默把视线转向了外面。
    似乎听到了白燿的轻笑，有些火大地回头，却发现他正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
    “……”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说出来，纠结了半天，何孝禹恨恨地拿出了手机，就像发泄自己不满似的反复玩着手机里自定的简单游戏，刻意无视掉了旁边的凝视。
    到了目的地后，何孝禹也只是和白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自觉无趣的白燿最终败下阵来，快步上前与他并肩而行。
    “喂！不是故意笑你的……你熟睡在我身边……我很开心。”
    “我也觉得开心……”何孝禹嘀咕道，“除非我脑子锈掉了！”
    他们三人沿着一大片铺满水稻的田地走着，远处错落着几幢民宅，白恭好奇地看着自然的景象，不断问着何孝禹问题。其实何孝禹也不太懂农业知识，他所精通的只有数学领域，所以回答起来也含含糊糊，只好哄他说等会儿见到伯伯你就可以一次问个够了。
    白恭一边笑着说“好”一边跳跃着往小路尽头奔去，何孝禹在后面直喊：“慢点，当心摔跤。”
走着走着，扑面而来一阵大风，将一颗细小的沙尘带进了眼睛里。
    “啊……真是的！”没等白燿阻止，他就反射性地用双手擦眼睛。
    “喂！这样揉不好的吧！”
    “有什么好不好的！”何孝禹眨了眨眼，觉得OK了就放下了手，“我一向这样的~”
    “给。”白燿却不知从哪儿变来了一盒眼药水递给他。
    何孝禹不由嘲笑他：“喂！你太居家了吧？”
    白燿却一本正经催促着他：“预防发炎，匹夫有责~”
    何孝禹虽然不以为意，但还是依他所言点了几滴。一些眼药水的液体就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他正想抬手擦掉，却被白燿拉住了手腕。
    “你这人怎么做什么都用手啊？！太不卫生了！！”
    面对白燿的呵斥，何孝禹冷冷回道：“不用手的话怎么擦掉啊！”
    白燿看着认真地生着气的何孝禹，心中默叹“为什么你总是能那么可爱呢！”然后不发一言地制住他的手，低头轻吻了他的眼睑。
    何孝禹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在他想要推开白燿之前，眼角处忽然覆上一阵湿热。
    立刻睁开眼后意识到的，是白燿正用舌尖舔舐着他脸上遗留着的药水液体。
    这极具色彩意味的现实画面让何孝禹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喂！你疯啦！”终于推开了不肯退却一步的男人，何孝禹大骂道，“你在做什么啊混蛋！”
    “帮你擦干顺便消毒啊！”白燿倒很理直气壮地说道，“用手不是很不卫生吗？”
    “你不觉得恶心吗？！”
    “我爱着你，怎么会觉得恶心？”
何孝禹无语地沉默了三秒：“……可是、我觉得很恶心！”
    白燿也停顿了三秒：“可是，我还是很爱你。”
    “……”想着“他肯定疯了”的何孝禹没有再跟他说什么，就快步朝前走去，可是心里越来越在意脸上那种白燿舔舐后所残留着的粘固感，觉得自己实在够可悲的！
    可是他忽略了一些东西，白燿口口声声地说着“爱他”，他渐渐已经麻木，成了习惯也就听过算过，一开始光听到告白而产生的恶心感也已然消弭。
    白燿却是看在眼底的，他的一点一滴的改变，尽管让他接受自己的日子，或许还很远很远，但幸好他们现在经常可以在一起，他可以看着何孝禹，并会设法将何孝禹所有的视线只聚集在自己身上。
    “小恭，这就是我的老家哦！你可以试着过去敲敲门，里面就会有只狗狗跳出来哦！”
    “真的吗？”白恭好奇地上前，然后用力敲了敲门。
    于是，门被打开的同时，真的有一只狗狗跳了出来，不过和白恭想象中的小狗相反，是个看上去很凶狠的大狼狗。
    “呜哇~~”一股脑逃到白燿身后去的男孩，用惊恐的眼神对着那只没什么表情的大狗。
    随狗一起出来的老人看到何孝禹他们站在门口，微微有些吃惊，随后立刻喜逐颜开。
    何孝禹忽然没来由地一阵感伤，经常只是偶尔地来看望父亲，唯独这一次内心的某处好像存着一条裂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和一起回家的对象有关……
    “爸、我回来了。”
    不管心想什么，脸上却只表现出了自傲与成熟。何孝禹拍着父亲的肩膀，想着他终于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十一


    进入客厅后，白恭就一直有些畏惧地靠在白燿身边，双眼一直盯着不远处的大狼狗，可那只狗显然对小男孩没多大兴趣，只是不停在何孝禹脚边打着转。
    “窗窗~好久不见~~”低头摸了摸大狗的脑袋，何孝禹起身就对父亲说：“好久没回家了，就想回来看看你……正好朋友也想来玩玩，就带他和他的儿子一起来了。”
    何孝禹的父亲何正远忙点头问好。
    “您好，我是白燿。”白燿很得体地向老人家笑了笑，“这是我儿子白恭。”
    然后送上准备好的保健品和水果。
    “你太客气了，白先生。”
    “叫我白燿就可以了。”白燿边随主人落座边笑道。
    何正远这时却转向何孝禹：“小玥呢？”
    听父亲提到自己的妻子，何孝禹的脸色黯淡了下来，一边的白燿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她最近工作很忙，下次等小想回国，我们一家三口就来看你。”
    “这样啊……”何正远也没有再多问，只是说要去准备晚餐。
    “何伯伯，我也来帮你。”白燿这时却站了起来。
    何正远马上摆手道：“不要不要，这算什么！让客人动手也太没规矩了……”
    “何伯伯你太见外了！我的手艺可是很高超的！小禹你说呢？”说着把头转向一旁的何孝禹。
    虽然他叫了“小禹”，但何正远因为年纪大，而且“孝”和“小”的确是很相近的两个字，所以虽然何孝禹根本不想让他在称呼上吃豆腐，但也不好在父亲面前说什么奇怪的话，所以就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何正远刚想说些什么，就被白燿拉着往外走，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就像是很熟稔的人般拍着他父亲的肩膀：“伯伯啊，小禹啊平时太沉默了，都不说关于自己的事情，等等您能不能跟我说说啊……”
    这才反应过来白燿只是借着烧饭的名义来探查他的过去，何孝禹想着刚才还一瞬间认为他是好人的自己实在是太愚蠢了！
    “……老师，爸爸是不是忘记我了啊……”
    白恭忽然扯住何孝禹的袖子一脸郁闷地抱怨，“感觉遇见老师后，比起我来，爸爸好像更喜欢老师诶……”
    察觉出白恭的敏感，何孝禹马上说道：“怎么会呢！我和他只是朋友啦~而且你爸爸只有你一个儿子，但朋友却不止我一个，你说谁比较重要呢？对吧？”
    白恭虽然没有异议，可是从表情看起来还是有芥蒂的样子。
    何孝禹看着白恭安静的样子，突然想到了何想以前住的房间，就拉着他说：“跟我来吧！”
    “哇~~~好多东西~~”
    对于孩子来说是足够宽敞的房间，里面的书架放满了幼童向的书籍，另一边则是画板、玩具模型、足球和积木。
    “是我儿子以前住的房间，算起来他还要叫你哥哥了吧！后来搬家了有些东西就没搬掉，你可以在这里玩哦！”白恭指了指窗外，“等等也可以去外面玩。”
    “有钓鱼的地方吗？”
    “恩~或许有哦~明天找找吧！”
    “好啊！！”
    过了一会儿，白燿就上楼叫他们去吃饭，吃饭时，何正远一个劲夸白燿手艺好，何孝禹想起妻子除了第一次来这里帮了下手之外，就再也没进过厨房，父亲当然不会有意见，但相比今天几乎全权是由白燿操刀完成一桌菜的情况，父亲这次从头至尾满脸都是笑意。
    “爸，我们今天想留宿，明天下午再走，可以吗？”
    何正远连连点头：“可以啊！这是你的家呀！等下我理出那两张空床就可以了！”
    “那就叨扰了。”白燿转头对何孝禹说，“其实何伯伯蛮健谈的，和你说的不一样啊。”
    “……和你在一起不想健谈都难吧……”何孝禹咕哝了一句，低头扒饭。
    可是到了晚上，何孝禹他们在外面逛了一圈回来后被告知，有一张床坏了，就剩下了一张大床和一张何想房间里的小床。
    何正远提议：“或者何孝禹你睡小想的那一张，让他们父子……”
    何孝禹正点头时，白燿却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对何正远说道：“我看过了，小床太小，大床够大，所以我和小禹睡那张大床也可以。”
    “谁要和你一起睡！！最多我打地铺啊！！”
    不明所以的何正远却继续把儿子往火坑里推：“孝禹啊，那张大床你们两个睡倒也没问题，你不必那么委屈自己的。”
    原来他误解了儿子的想法，他以为儿子是不想让客人睡得不舒服而这样说的，虽然事实完全相反。
    “……我和他一起睡才委屈……”恨得牙痒痒，却瞟到父亲疑惑的眼神，为了不让父亲担心，何孝禹只好再转向白恭想“力挽狂澜”：“小恭，你想和爸爸一起睡对不对？”
    “不用啊，我一个人睡习惯了，而且那个房间里竟然有我喜欢的小说。”
    觉得无望的何孝禹真的怨恨起了当初一时兴起买的那时的何想其实还看不懂的小说的妻子。
    “好啦！好兄弟！我不介意跟你一起挤一张床啦~！”白燿显得很大度地把贼手搭上了何孝禹的肩膀，天知道他心里笑得有多欢。
    “是啊，小禹，就一天而已忍耐一下就过去了。”
    ——这不是忍耐一下的问题！！是你儿子快被男人压倒的问题吧！！
    内心吐槽但表情无波澜的何孝禹臭着一张脸就去了洗手间，其他人就当时默认这样的安排了，就在客厅切西瓜看电视聊天。
    等何孝禹泡好澡出来后，想着要怎么说服白燿不用他的“脏手”碰他时，注意到了客厅里传出的谈话。
    “哎呀！这像什么啊！！真是太难为情啦！！”
    “别客气，我一向喜欢服务别人的！尤其是对老人家。”
    “这边就不用了，这里……唉……真是不好意思啊……”
    “呵呵~~举手之劳而已……”
    听着这么诡异的对话，何孝禹当机立断冲了进去，看到了却是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白燿正蹲着身体给父亲小心翼翼地剪着脚趾甲。
    见他进来了，白燿笑了笑：“刚才送小恭回房睡觉后，发现伯伯正在费力地剪着趾甲，看上去伯伯的身体不是很好，反正我也经常为父母这么做的，所以就顺便帮忙了。”
    白燿当然是在撒谎，现在他的双亲几乎都与他断绝关系了。
    可是何孝禹受到的震惊却是以前也曾经看到父亲剪脚趾甲，他一直认为这是非常方便的事情，自己可以轻松解决，却忘记了父亲的年纪正在增大，更从来没有为父亲剪过一次！
    而白燿的做法显然让他在受到打击的同时，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
    “如果腰痛的话，还是抽空去医院看看比较好。”白燿而后坐在何正远对面严肃地说，“伯伯很不会照顾自己，如果下次身体再不好的话，打电话找小禹让他回家帮忙啊！儿子生来就是要这样用的！【= =|||】如果他没空打我电话也可以，我已经给你名片了，记得放好啊！”
    “知道知道！白燿你太热心了！谢谢了！孝禹能找到你这样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哪有！能遇上小禹是我的荣幸！”说着他看向何孝禹，却见他一脸复杂地驻足在门边。
    “怎么了？”
    “哦……你可以去洗澡了。”何孝禹回过神淡淡地说，接着来到父亲身边。
    “你最近身体不舒服吗？你怎么不告诉我！其实来这里也不远，以后一定要跟我说啊！”
    “知道了知道了！”何正远应承着，笑得开怀。
    何孝禹再一次发现，这次回来看到父亲笑颜的次数是以前无法比拟的。或许正如白燿所说，并不是父亲内向，而是碰上了内向而又不会表达的儿子，所以才变得两人沉默着共处了十几年吧。
    白燿还在洗澡，何孝禹就面朝外细细想着父亲刚才说的话，想到他说白燿告诉了他所不知道的儿子的闪光点。其实连他也很好奇白燿是怎么说他的，因为他从来不关心别人是怎么看他的，所以难得想要知道下其他人对他的看法。结果父亲却笑道这是他和白燿互定的秘密，谁都不准透露彼此聊天的关于何孝禹的内容。
    还是不喜欢白燿，不能理解他的思维，但似乎有种感情正通过血液悄悄地逆流着，他下意识地抗拒着，却还是能感受到那份暗涌。
    ——原来和不正常的人在一起久了，自己也会变得不正常吗？
    模糊地想着，他轻轻地闭上了双眼。

十二


    有什么东西包围住了身体，暖暖的，让人安心……
    陷入睡梦中的何孝禹在白燿双手圈住他的身体时并没有醒来，反而像小孩子一样把整张脸靠了过来。
    温热的气息不断挑战着白燿本能的底限，却在看到毫无防备的可爱睡脸时由衷地萌生出一种怜惜。
    低头轻轻用双唇感受着何孝禹饱满的额头、以及微启的嘴角，心中就萌生出了难以言喻的幸福感。
    如果早十年遇到这个人，或许现在的自己就会过着另一种生活。虽然现在自己的生活看上去自由舒适，可他一直知道在精神上其实他从未真正得到过解脱。
    就这样静静看着这个对物质和欲望淡泊的人，就会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手指轻轻划过何孝禹零散的短发，他在黑暗中浅浅笑了起来。
    “恩……”怀中人似乎醒来了。
    何孝禹迷迷糊糊地嘟囔着，头脑里即时反映出的是母亲。
    自己依偎着谁？那么温暖而可靠……三岁开始自己就单独一间房了，而后来跟妻子同床共枕时，自己也是被依靠被信赖的那一方。像这样将身体紧靠着另一个人，想要被拥抱的感觉……
    “妈妈！呜呜死了……”
    那时年幼的自己，扑在母亲的怀里，为那只昨天还在自己怀里“喵呜喵呜”叫着今天却突然死去的小猫而不停哭泣。患病的母亲强忍着倦意，轻轻用手拍打着自己的脊背，反复安慰着“孝禹不哭……过几天妈妈再给你带回一个小猫怎么样？孝禹不哭~~乖……”
    “妈……”
    恩？撞到了什么？？诶？？妈妈的怀抱不应该是软软的香香的吗？这个虽然味道蛮好闻……可是……怎么这么硬啊……
    卖力的睁开双眼，眼前的现实立刻让他的鸡皮疙瘩都立正稍息了。
    相比起他呆滞的表情，白燿只是一脸笃定地看着他。
    何孝禹条件反射想骂他“混蛋”，却发现其实是自己很不雅地贴着他的身体，所以立刻将两人拉开了距离。后来又想问他“到底想怎么样”却预计到这样问了就是自投罗网，最后就导致他一声不吭了。
    “还很早，才凌晨一点，睡吧~~”
    白燿很贴心地还给他报了时。
    “那你干嘛？”
    何孝禹的口气可不算好。
    “看着你的睡颜啊~！那么难得的机会怎么可以睡觉！！”白燿回答得理所当然。
    何孝禹只当他发神经，就转身继续睡。
    白燿也就继续认真地看着他的后脑勺。
    大概还是在意着背面的视线吧，即使闭上眼睛，何孝禹也睡不着了，他是难得会诅咒他人的人，现在却真心希望做个草人钉死他！
    “……你到底睡不睡！”
    “……你刚才睡梦中有叫妈妈哦！”
    “……你真无聊！快睡觉！”
    “……我爱你。”
    “……”
    “……我想抱你。”
    “……”
    “……伯母你知道吗？我是真的很爱小禹啊！”
    “你发神经发够了没？！”
    何孝禹自认教养极好，也实在受不了他啰啰嗦嗦的半夜发情，倏地坐起身，冷冷地下达了最后通牒，“你再不闭嘴不睡觉我就直接把你踢下去了。”
    白燿也坐了起来，轻轻地问道：
    “你干嘛哭啊？”
    “我哪有哭！”虽然确定脸上肯定没泪水，但何孝禹此时的心情是很凝重的，下意识地还是用手拭过脸。
    “是心里啊……”白燿轻轻敲了下他的心口，“觉得寂寞？无助？”
    “……你的台词太狗血了。”何孝禹冷淡地甩开他想伸过来的手。
    “为什么不养猫呢？”
    “……”何孝禹听到他的话人一下子怔住了，他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这种事情，是啊，周围人都没发现，因为都不是那么无聊的人。可是为什么这个人……
    “因为总觉得母亲会帮你带回来另一只小猫吗？所以在父亲问你是养猫还是养狗时选择了窗窗？”白燿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轻叩在他的心上，心里的那条隐秘不可见的裂缝正逐渐扩大。
    “父子的性格如出一辙——孤僻、单纯、有些笨拙、倔强……”白燿看到何孝禹的脸色越来越黯淡，不禁心痛起来。
    “……不是的……”何孝禹一想到连猫猫狗狗这种小事都由父亲的口传至了白燿耳里，就有些生气。或许事实正如白燿所言，自己的性格是那么懦弱，那么害怕面对残酷的现实，可是表面上他是绝对不愿意承认的。
    “因为当时窗窗从窗口跳了出来，奔到了我身前，舔舐着我的跑鞋，所以最后才选择了他。你以为你是心理医生吗？我的想法可没你那么复杂！”
    “呵呵……”白燿低声笑了起来，“如果能那么坦诚地承认自己的心情，你就不是何孝禹了~！你干嘛身体都在发抖？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被我知晓关于你的一切？……”用手掌按住了何孝禹的肩膀，无视他眼底的拒之千里。
    “你不需要害怕。任何人都有阴暗的一面。而我，包括你不愿提及的那一部分，都深深爱着。”
    何孝禹心烦意乱地再次想挣脱白燿的双手。他不明白两个男人如此纠缠有什么意义。那些东西、那些连自身都遗忘的东西被当面拾起来晾在眼前是那么得不舒服！他总算开始明白到眼前的男人不仅仅想占据他的身体，连自己的灵魂，都渐渐铺陈在他眼前。
    “这种事情……这种感情……我怎么知道！”不想去读懂白燿眼底深切的怜惜，不想去意识到自己正被一个男人深爱着，不想去在意有人不停地追逐着自己甚至包括洗净他的灵魂……这类的事……
    “我不睡了！”何孝禹是真的生气了，虽然已不想追究生气的真正理由，但他却真的行动起来准备爬下床。
    可是，白燿却抓住了他，并娴熟地欺身压制住了他。
    “喂！你疯了吗？我……”
    “你想叫就叫吧。”白燿连他想说的台词都替他说了出来，冷笑着用枕巾熟练地捆绑住了他的双手。
    “为什么你要这样！！……不是说只做普通朋友吗？！”
    “最爱撒谎的人往往是恋爱中的人。难道你不知道这个常识？”白燿冷笑，而后吻住那双似乎在颤抖的唇瓣。
    是的，他终究这样做了，明明说了守护他，可是看到他那副自欺欺人的样子就不觉想用暴力让他清醒。
    何孝禹怎么会知道潜藏在他行动中的深深的内疚和愤怒。
    对他，也是对自己。
    在白燿那粗糙的手掌抚上何孝禹胸口的突起时，何孝禹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极其恶心的东西而要吐出来的样子。
    而白燿当然没让他这样的表情持续多久，将舌尖探进对方灼热的口腔肆意扫荡，晶莹的唾液就顺着何孝禹被迫分开的嘴角溢了出来。在喘息间白燿能听见何孝禹其实是想说“不要”“滚开”，但他权当耳边风继续着自己的霸行。
    唇齿交错间彼此的身体都热了起来，而白燿此时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而将头埋进了身下人的胸口，牙齿代替了手指的爱抚，不顾何孝禹别扭地用被束缚住的双手扯他的头发，敲他的身体。何孝禹也不是吃素的，几拳下来竟让白燿感到了疼痛，作为惩罚，白燿加大了力度啃噬他的前胸，又在何孝禹痛得叫出声之前用手堵住了他的嘴。
    “喂……小禹~~~你的身体不是在说‘好棒’吗？”品尝着他的腹肌部分，白燿一再欺负他。
    “……白燿……不要这样了……算我求你了……”终于，何孝禹的耐性在白燿指尖和唇舌的不断挑逗下全线崩溃。
    两人的身体皆渴求着最后的欢愉，在将何孝禹翻转过身体时，白燿终于在情热难耐的视线里捕捉到了那满是泪痕的脸颊。
    心脏不由地抽痛起来。
    自己在做什么？现在这样和强暴有什么区别？深爱的人的眼泪怎么可以因为他的行为而流？
    灼热的欲望已经饥渴地顶到了充满诱惑的入口，看着何孝禹夹杂着绝望和渴求的表情，他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边重新翻转过他的身体，边亲吻着他的唇，同时手慢慢滑到他的欲望中心。
    在他握住那灼热的分身时，何孝禹的身体大大地痉挛起来，他摇着头呜咽着反复说着“我不要！”
    “这是由我的冲动引起的，我理应善后。”白燿在他耳边低喃，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放松。
    渐渐的，何孝禹开始时虚弱的反抗声转为了享受到快感的欢愉的呻吟。在白燿耳里这是多么难以抵制的诱惑，重新掳获他的口腔，紧紧纠缠彼此的舌，沉重的呼吸似乎就要连呼吸都快停止了，在何孝禹颤抖着达到高潮的时候，意识恍惚中竟然还咬住了白燿的唇。
    可怜白燿在为何孝禹服务好后，还得悲哀地平息掉自身的欲望。
    躺在身边的何孝禹显然还是讨厌身边的男人充满雄性味道的喘息声，所以默默地转身背向了正在自我解放的男人。
    可是在同性手中释放欲望的事实，还是让他后悔而羞愧地涨红了脸，任凭后来白燿解开了枕巾，并温柔地抱住了他，那种恶心感和在意，还是牢固地横亘在了心理标准线之外。


十三

    浑身粘腻的感觉并不好受，即使是被抱住的，心理感受到的也仅仅是排斥感。被动的激情过后，整个身体就好像落到了一个空穴里，空落落的，找不到方向，也失去了思考。
    白燿的手轻轻贴上了何孝禹垂放在胸前的手腕，他知道那里刻着估计永远也消弭不掉的痕迹了。他承认他后悔了，虽然事实上自己根本没有侵犯他，但他的行动还是冠上了“暴力”的罪名。
    他犹豫着贴上何孝禹的黑发，看着何孝禹一点反应都没有，忧伤地低头轻吻着他的颈项。如果这时何孝禹回头对他扇个巴掌，他想或许他心里会好受一些，可是怀中的人一点反抗之意也没用，倒让他难过起来。
    “去洗洗吧。”拉起了何孝禹的手，他也没有表示出嫌恶，只是坐起来的时候，看到了身下床单上的粘稠，他把视线立刻转向了别处。
    “……我会把这些洗掉的。”
    白燿从来没有那么低声下气过，在遇到何孝禹之前，他总是身为被人爱着的那一方。可是和何孝禹相处后，就总是迁就着他的感受，顾及着他的想法……可是人的耐性总是有限的，或许今晚的意外，是自己的身体所表达出来的真实感情吧。
    以为何孝禹会这样一动不动地依他摆布，结果到了浴室后何孝禹自己上前打开了花洒，然后默默地冲了起来。
    “……小禹……”
    “……以后不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了。”何孝禹开口了，表情仍然是黯然的，口气却是坚决的。这样的说话方式让白燿想起了初次见到他时，讲台上的他就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沉浸于自己的世界，冷漠不可靠近，谦和却不软弱。 
    如果非要拿一种东西形容何孝禹，大概就是春末的和风了吧。
    而他所说的“损人不利己”，白燿看着彼此毫无遮掩的身体，苦笑了起来。的确，这样的狼狈大概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吧。
    这时何孝禹推了他一下，他才发现原来何孝禹正在涂沐浴露，把淋浴的位置让给了他，一时间白燿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你不洗吗？”
    “……抱歉……伤害了你……”
    白燿边冲洗着身体，边喃喃道歉。
    “伤害倒没有……只是让我很困扰……”何孝禹突然缓缓蹲下身来，双手捂住了脸。
    “怎么了？不舒服吗？我刚才弄痛你了？”白燿紧张地俯身拍着他的肩。
    何孝禹摇着头。他不痛，怎么可能会痛，刚才白燿的暴力行径到最后简直把自己带入了乐园。可是正是因为享用到了别人所赐予的久远的快感，才会害怕啊。
    有些不认识自身了，到底潜藏着的欲望，是多么强烈呢？如果当时白燿做下去，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痛苦并疯狂的愉悦吗？
    可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变得简直认不出自己了。觉得恶心，却在初次享受后难以忘记，埋伏在灵魂深处的阴暗面，似乎正张牙舞爪地吞噬着原本淡泊的内心。
    “……不要这样了……”他起身，抓着白燿的手，听着自己恳求着他。
    白燿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懊悔和自责，却没有甩开他的手，一如当初，回握着他的。
    “……我不想这样的……”觉得恶心，却仿佛又被诱惑着，这样的考验不想再承受。如果……如果不再见面的话，就好了，一切都会恢复原样了。
    白燿其实可以再次说着“我爱你”的，可是这次却没有说，只是抱住了何孝禹，任花洒淋在两人身上。
    “……这次回去后，不要见面了……”何孝禹还是说了，他感觉到把头靠在自己肩膀的男人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可是他还是继续道，“还是……太恶心了……”
    什么是利刃穿心的感觉？
    或许没必要说的那么夸张，可是白燿的心脏真的就像是被用针扎过般，隐隐生疼。
    他没有答复，只是维持着抱着男人的姿势，因为他怕一开口，说不定就无赖地哭出来了，他怕一开口说出讨人厌的话，会被何孝禹更加排斥。
    最终两个人皆一夜无眠。
    第二天陪白恭去河边垂钓时，两人都意外的沉默，后来连小小的白恭都发现到父亲和老师之间的奇怪氛围了，不过懂事的他也没多问，只是在好不容易钓到了一条垂死挣扎着的小鱼后，兴奋地同时拉住了两个大男人的手。
    回程的路上，白恭反而和何孝禹聊了起来，而牵着他的手的白燿只是听着他们的话，偶尔应承几句。
    他是很想看着表情开始丰富起来的何孝禹的，但当注意到自己过分的注视反而让何孝禹再次神情紧张后，就把头转向了另一边，看着很远很远，没有重量的天空。
    回到家后，何孝禹被父亲叫到了房间，好奇父亲会说什么事的何孝禹接着却因为父亲的话而面色惨淡。
“你……是不是和小玥生活得并不开心？”
何孝禹马上收敛起慌乱的表情：“怎么可能？您在说什么啊！”
“以前和小玥一起回来，也不见你有昨天那么开心……今天看上去又好像又心事……”何正远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希望小想去那么远的地方，也知道小玥是个一心工作的孩子……其实夫妻相处最主要的就是体谅和理解，如果彼此换位思考一下，就会发现大家都是为了共同的家庭……”
后来父亲说的话何孝禹都听不下去了。
在父母眼里，孩子始终是孩子，何孝禹也明白父亲的苦心，所以也没用指出父亲理解上的偏差。
再说何正远说的这些他当然也知道，可是现在的问题却是岌岌可危的婚姻和被男人爱上的双重打击。
虽然后来吃饭的时候，何孝禹和白燿掩饰的都很好，何正远也再次看到了儿子的笑容。白恭还对老人家说着“以后还要来玩”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在这样融洽的气氛中，何孝禹和白燿假装忘却了昨夜相拥的事实，忘却了这份特殊的维系正将走向终结。
乘上返程的公交车时，由于又玩了半天，白恭倦意地睡倒在白燿身边，他们前座的何孝禹双目微闭塞着耳机正听着音乐养神。想到前一天来时何孝禹还靠在自己的身边睡着了，白燿无言地将手肘靠在车窗旁，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嘴角，看着与自己心情形成鲜明对比的蔚蓝的天空，沉浸在恍惚中。
这样的时间过得极度缓慢，白燿简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就会那样闭上眼睛永远地睡过去了。但就在即将到达终点站的前一站，一个男人上了车。
他留着微卷的长发，正好到他风衣的肩扣部位，从他刚上车时，所有人的目光就转到了他身上，因为在他身上，所有人都嗅到了不同的味道，就像是他活在唯一的一个空间、那个地方的味道。
有着强烈存在感的男人一开始只是低着头掏着零钱交车费，另一只手则拿下了原本带着的护目镜。
这时大家又被他单纯的美颜震惊了，色素偏淡的迷人双眼就那么恰到好处的配在了脸上，分开看的五官或许长得比较阴柔，可是当融合整张脸看时，就只能赞叹他长得十分精致了。
再配上他一身看上去就很奢华的行头，只会有“很男人味”的感觉，丝毫与阴柔不沾边。
而白燿无意中的一瞥，整个身体都僵住了，而男人看到他后，也微微露出了吃惊的表情，而后就马上一副惊喜交加的样子走到了他身边。
“燿……”可是在看到他身边的小孩子后，男人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可是他还是维持着优美的笑容，“你的……儿子？”
“恩，他叫白恭。”白燿用眼角扫了眼前座的男人，见何孝禹还是保持着纹丝不动的坐姿，认为他应该睡了，就在心底舒了口气。
这时靠在他身边的白恭被吵醒了，迷糊地睁开了眼睛，就看到一个拥有着迷人笑容的男人低头打量着自己，吓了一跳，只能怯懦地看着陌生人。
“你好！白恭小朋友！”男人弯着腰热情地伸出了手，“我是慕玮廉，你爸爸的……中学同学。”
“你好。”白恭看着温和的男人，心生好感，就伸出了手。
白燿正微笑地看着两人的互动，忽然注意到了前座的何孝禹慢慢站了起来。这时，车内响起了到达终点站的提示声。
“我先走了。”何孝禹转身打了个招呼，没等白燿开口，就匆匆下了车，而由于面对着的是好久未见的慕玮廉，白燿一个犹豫下最终没有追上去。
慕玮廉以锐利的眼神看着白燿凝视着何孝禹背影的样子，突然想起了刻在脑海中的那一幕，泛起了淡淡的心酸，可他表面上还是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容，侧了侧头问白燿：“哦？这次换了只纯情的新猎物？”


十四


    何孝禹收到白燿的短信后，就把做到一半的便当随手放入了冰箱。
    白燿发给他：不必再勉强为小恭做便当了。
    这几个字敲打在何孝禹的心里，看到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想回复他说“我并没有勉强”“我很喜欢小恭”……可是眼前闪过那个拥有自然卷头发的优雅男子，他就反思过来的确没有哪个老师是会做到没有原因地为学生做饭这个地步的。
    打开电脑，先看了何想发来的几份邮件，是平时成绩的成绩单。
    看到令人满意的分数应该是为儿子感到高兴的，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后来关上灯爬上床后，闭着眼睛想要尽早睡去，可是脑袋却像装了发条般兴奋地运转着。根本没有在具体想什么啊——一开始他是这样认为的，可后来却发现，心心念念的影像只围绕着一个人打转。
    泄气地用手抓住枕头。
    ——我怎么可以这么自以为是！单纯地认为人家尽心尽力的付出是理所应当不求回报的？所以潜意识里会想当然的，以为即使自己怎么任性、怎么摆脸色给那个人看，他也会一脸灿烂地笑着来讨好自己……
    第一次发现到了内心的肮脏与卑鄙，何孝禹虽然不甘心也终于承认了。
    或许在不知不觉中，他真的已经习惯了白燿的存在，习惯他绅士的言行，也习惯他挑逗的表情，习惯冷冷地看着他受伤的表情，也习惯看他在失望中一次次地继续前行。
    并不是彻底原谅了白燿的行为，只是似有似无间开始在意到他的存在。他忘记了，除却白燿爱着他的理由，两人之间原本是一点羁绊也没有的……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白燿趴在窗口饮着红酒，迷离地看着这个虚浮的城市。他想着昨天还在田园间和最爱的人并肩走着，怎么一回神就又回到了原点，变成了孤单单的一个人。
    从浴室出来的慕玮廉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边以轻巧的步子走到他面前：“你可不要告诉我，你在想那个长得十分普通的男人？”
    将白恭送回前妻家后，白燿想和慕玮廉道别的，但慕玮廉却说有私事相求于是最后还是来到了白燿的家。
    “你是说小禹吗？我觉得他很好看啊~”想到总是表情很认真的男子，白燿的脸上浮起了温柔的笑意。
    慕玮廉看着他的样子，淡淡地说：“真不像你。”
    “哦？”白燿回眸问，“那我应该怎么样？”
    “以前的你才不会这样傻笑！而是充满霸气有着让人不能抗拒的魅力的！”慕玮廉看着他说道，“像剑一般独立，永远也不需要其他人陪伴的样子，桀骜、向往自由……”
    “我现在倒是的确自由了~不是吗？”白燿自嘲地笑道。
    慕玮廉没有回答，只是将他手中的杯子取下，饮尽红色的液体。
    白燿看着他面色渐红，想起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容易对酒精过敏，就不由笑了出来。
    他心里是有些后悔的，他当然知道何孝禹根本不会在意他的私人生活，但当时如果能抓住他，向他正式介绍下就好了。
    他和慕玮廉不算是普通的中学同学。他们是很好的朋友，做了整整五年的朋友，也是同床的恋人，共眠了整整一年。
    慕玮廉不是白燿的初恋，却是他的初同性恋人。那时的他刚和一个女生分手，是他甩了那个女孩的，却在安慰性地和女孩对饮后，发现到了身体深处的空洞。那种难以自拔的迷惑和惘然让他根本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后来回忆起和慕玮廉的初夜，只依稀记得自己是在跌撞回寝室后直接抱住了作为室友的他，而他也没有什么反抗地接受了自己……
    从朋友变成情人，极其自然地继续着从前的相处模式，只不过在夜晚，两个年轻的身体会经常性地缠绕在一起。一开始总是白燿主动，一味地从慕玮廉身上汲取快乐。可后来心高气傲的慕玮廉却也开始尝试主动压到白燿，往往两人的床会变成互相较劲的“战场”，而更多的，是遗留下来的两人不分彼此的甜蜜和寂寞。
    直至毕业前，慕玮廉哽咽着提出了分手，仓促地让白燿来不及准备自己的心情，他看着慕玮廉哭着说父母让他必须去国外，说着不想和白燿分开。白燿只是抱着他，什么话也没说。当时的他们，还不懂得什么叫离别，或许什么是爱，也其实是在他们的理解范围之外的。只是他们都知道，这样一来，彼此原本的关系就会变质了，就会一去不返了。
    “不要走好不好。”这句话最终还是哽在白燿心底，只是把深情的吻给了他最好的朋友，最默契的恋人。
    如果仔细想想的话，这是唯一一次对方提出分手结束关系。也是唯一一次在分手的半年后还有所牵挂的存在。
    “在想什么呢？”
    慕玮廉凑近了他，白燿看着一如往昔般美丽而充满活力的表情，摇头回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怎么一点都没变。”
    “怎么可能！我当然是越变越漂亮，而且也更有男人魅力了吧~~”慕玮廉欢快地笑了起来。
    他们能成为朋友，其中很重要的原因是两人当时的性格十分相近，而如今，白燿显然已经内敛了很多。
    “……燿……”突然地，慕玮廉就贴近了男人的身体，并吻上了他。
    白燿并没有马上推开他，这令他自己也有些惊讶，就像是在寻求什么，他任命地接受了慕玮廉的赠予后，很快掌控了主动权。
    久远而熟悉的温热攀爬至肌肤底层，让人战栗的快感似乎在催促着情事的继续，于是熟练地褪下慕玮廉的衣服后，白燿将他压到在客厅的地毯上。
    慕玮廉微睁带着湿气的眼眸挑衅似地看着他，却又略带诱惑地将手抚上白燿的脊背。
    白燿伸出舌尖舔了舔他的锁骨继而猛力地用牙齿啃噬着，慕玮廉整个身体就轻轻打颤起来。
    想要抑制住粗重的喘息，白燿深呼吸了几口后，就准备扒下身下人的裤子。
    可是突然地，他停住了所有的动作，就好像驾驶着跑车直冲悬崖边缘时无预料地停在了关键口。
    他静静地听着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声，任凭慕玮廉不自觉地将发烫的身体往自己这边蹭。
    “……燿……抱住我……”
    处于被炙烤状态的慕玮廉完全不顾面子地双手紧箍住白燿的脖子，将火热的身体紧紧地贴上白燿的肌肤。
    “……对不起……”白燿抱起他，慕玮廉原以为他是要将自己抱进房间而绽露出了兴奋的笑容，可是当他被莫名扔进浴池里时唯一的感情就是羞怒。
    “白燿！你是什么意思！”
    “……我……无法抱你……”白燿淡然道。他的语气虽然有些高傲，但只要看他的表情，就可以清楚的看得出他是有多么的失魂落魄。
    “……为什么……为什么！”慕玮廉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而白燿只单手就轻巧地甩开了他的束缚，他帮慕玮廉打开了花洒，无节制的水珠溅了他一身。
    “……已经确定了。”
    看着白燿低头喃喃的样子，慕玮廉心生不安地反问：“确定什么？”
    “现在我唯一能抱的人……是小禹。”
    因为就在情欲最泛滥的时候，心境却瞬间通透得让他立即清醒过来。虽然眼前的脸是那么的充满诱惑，虽然销魂的喘息也的确撩拨着自己的身体，可他的眼睛似乎不止看着这些，它看到的，是那个犹豫而沉默的男人在田边，用带着笑意的眼睛看着远远的蓝天。而他的耳朵也穿过了所有的声音，牢牢地记忆着那晚并肩行走时，他与小恭说说笑笑间，偶尔泛出的轻笑。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些画面，可是回神时，却对这样放浪的自己羞愧起来。
    以前不曾有过的，想要对某一个人，只想对那个人，所抱持的忠贞感。
    说出来一定会惹别人发笑吧？至少和曾经的他是那么相似的慕玮廉是一定理解不了这种感受的。如果不是遇到何孝禹，他想他也一定无法领悟吧。
    只想属于一个人，只想被一个人所拥有，那种渴求的心意，竟然抑制住了身体本能的需求。
    看着恍若沉浸于无人世界的白燿，慕玮廉惨淡地笑了，终究他什么话也没说。


十五

    回到办公室倒在椅子上的那一刻，让人困乏的疲倦感就席卷而来。
    在停顿了几分钟后，整个身体开始重新机械性地运作起来。
    何孝禹的生活回到了当初，妻子还未离家时的状态。
    学校、图书馆、家三点一线，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即使特意地在傍晚时下楼抬头仰望整片天空，也看不见某天曾看到的让人难以忘怀的夕阳美景。
    为什么以前的自己都没有发觉，这样的日子是多么的反复而平淡。
    前几天和妻子通过一次对话，彼此间的客气态度让何孝禹错觉两人是不是早已经离婚了，形成的生疏感不断蔓延，草草地结束完通话后，他却还拿着手机在阳台上怔怔地发呆。
    自己是在等待什么吗？究竟在期待着发生什么呢？
    那个人。白燿。两人没有再近距离地说过话。偶尔的遇见，是因为白燿接送白恭上下学。一次他听到路过的女教师们在悄悄议论着白恭的父亲长得非常有魅力，散发着不同于一般父亲的气质……听到她们这样说时，他也禁不住微微扬起嘴角，显然他是没有意识到的，否则一定会惊异自身的这种表情变化。
    在他正想要闭目养神时，就看见班级里的班长带着一脸焦急就冲了进来：“何老师，小健和菲菲打起来了！”
    听到言梓健和肖菲打了起来，何孝禹完全推测不出缘由，两个都是乖学生，平时也是同学们的学习模范。不过当了几年老师了，好歹知道学生成长的不确定性。何孝禹就跟着班长回到了班级。
    他所看到的场景其实远远称不上“打架”，只是言梓健和肖菲一人一边扯着白恭，而无辜的白恭只是嚷着“放手啦你们两个”。
    “小恭刚才答应陪我玩了！言梓健你不要没事找事！”肖菲狠狠地瞪着言梓健，口气生硬地说着，“要不是因为你，刚才小恭怎么会摔倒！快放手啦~”
    班上的女生现在几乎都比男生高一些，所以肖菲的气势在孩子的眼中看来还是蛮有震撼力的。
    而被扯得大概实在是很痛的白恭怨念地叫着：“好痛啊，你们放手啊！”
    看到他好像要哭出来了，言梓健才醒悟过来放开了手，而另一边的肖菲也有些不舍地放手了，双眼却还巴巴地看着这个可爱的小男生。
    “老师~~”看到何孝禹正站在教室后门笑望着他们，白恭立刻跑了过去，红着脸轻声说：“老师不要怪他们……其实是我不好……”
    这孩子到底是不是那个霸道的白燿的儿子啊！怎么父子俩性格上一点都不像！
    那个名字就那么自然地流窜到了心头，在意识到之前，何孝禹就被白恭拉住了。
    “老师……是我的错……”
    “你先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吧？”在何孝禹看来，这三个孩子之间根本不可能打起来，刚才不过是两个孩子为了争夺一个朋友而坚持的态度而已，虽然被坚持着的这位比较无辜啦。
    白恭似乎也很迷惑，他看了看不远处还互相赌气着的两人，断续地说道；“小菲说要一起玩，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回家，我在问她要玩什么的时候，小健就在门口叫我，我过去找小健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然后小健和小菲都拉着我……一开始是问我痛不痛……后来莫名地就变成了那样……我也不知道……”
    “小健一直和小恭在一起！还不让我们女孩子和他一起玩！太过分了！”肖菲指着个头比自己还矮一点的男生叫道。
    言梓健作为白恭最好的死党当然不甘下风，毒舌道：“哼~！跟你们女孩子玩什么！还不是那种办家家酒之类的游戏，多无聊！男孩子当然和男孩子一起玩才有趣~！”
    “你那么野蛮！只会一直害小恭摔倒！”
    “你们女孩子就喜欢无理取闹！”
    班级里的其他学生都躲在墙角看着这一场“世纪对决”，而一边的何孝禹其实真想爆笑出来——好可爱~~小朋友们真是太可爱了~~
    肖菲见言梓健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气鼓鼓地直言：“你现在说什么女孩子无理取闹！你以后不和女孩子结婚吗？我以后可是要和小恭结婚的！！”
    听到这么坦然的告白，白恭的脸立刻诚实的红了起来，也许他现在并不懂得什么是爱，可是有女孩子说要以后嫁给自己，多少有种满足和羞涩。
    何孝禹很不守本分地弯下身取笑着他：“哟~~小恭竟然有未婚妻了啊~！”
    另一边的言梓健这时却涨红了脸粗声相向：“小恭怎么可能会娶你啊！！！他当然是和我在一起咯！！！”
    “男生和男生不能结婚的啊！小健是笨蛋吗？！”口齿伶俐的肖菲大笑着反问，周边不知世事的小孩子们都窃笑起来。
    白恭听到了言梓健的话，诧异不已，翻涌起复杂的心绪。
    “我才不管！小恭是我的！！”言梓健一脸的理所当然，虽然面色泛红却还是不减音调，他转身走向白恭，“小恭，以后你不准娶别人！因为我要和你结婚！！”
    而面对这么强硬告白的白恭却好像受到了很大的侮辱。他一向把小健作为最好的朋友，可是现在身为好朋友的小健却不允许他结婚？开什么玩笑！
    看着周围有些早熟的小孩子早已在一边抱着肚子捧腹大笑，虽然不清楚他们笑的真正原因，但潜意识里就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小健欺负了。白恭在完全没有搞清楚到底周围人是在嘲笑小健还是自己的情况下突然对着小健说了句“最讨厌你了！”就从何孝禹身边钻了出去。
    “小恭！”何孝禹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大意，这么可以只顾着看小孩子吵闹而没有制止呢！即转身追了出去。
    其实他刚才的纹丝不动是有理由的。在班级里一片嘲笑声中，他看到言梓健就那么坦然地凝视着白恭，毫无任何摇摆和怀疑。虽然小孩子或许还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世人眼中常识的婚姻，可是在言梓健毫无保留的神情中，何孝禹却看到了反射在自己身上的肮脏与不堪。
    一直游移着不敢去证实什么的自己，就好像藏身于泥土的蚯蚓，自卑、不愿意真正地破土而出。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之所以选择做小学教师，是因为想一直保持着自身的纯粹，不想为外界的世故与纷繁所牵绊，可是他忘记了，学校也是社会的一部分，即使是小学生也有着复杂的心事，在不知不觉间，人总会变得越来越不像最初的自己，而他，也渐渐开始对自身陌生起来。
    接着他就为自己的多想而后悔起来，因为白恭正哭着坐在楼梯的拐弯处。
    一看就知道他刚才跑出来时一脚踏空就摔了下来。
    “小恭！！”马上跑到他身边，想要把他扶起来却听到他直嚷着“脚好痛”。心想大概是骨折了，何孝禹便心急火燎地抱起他冲到了医务室。在医务室对白恭做了简单的包扎后又陪着他去了医院。
    这是何孝禹从教以来发生的最严重的学生受伤事故，忐忑地打电话通知了白燿后，他就在白恭床边握着他的手道歉：“小恭对不起啊，如果老师早点劝架就好了……疼不疼啊？”
    白恭先是摇了摇头，后来泪水就隐隐地浮了上来：“小健为什么这么说啊……难得有女孩子说要以后跟我结婚……”
    一开始以为白恭是由于脚痛而哭出来的何孝禹，听到他含糊地抱怨着，不由地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小恭，问你哦~你真的很喜欢肖菲么？恩，就是那种看到她就很开心？一旦不看到她就想见面？”
    白恭低头想了想后回答：“恩，见到面当然很开心，可是不见面的时候也不会一直想着她……”
    “那么小健呢？”
    “小健的话……是最好的朋友啊！所以想一直、一直在一起玩！”白恭听懂了何孝禹问话的涵义，于是喃喃道：“可是……即使我更喜欢和小健在一起，也不要跟男生结婚！！”
    “当然咯~~我们小恭以后要娶最美丽的新娘嘛~~”
连成年人有时都无法区分的友情与爱情，更别提一个小学生了。
    何孝禹告诉他：“小恭，现在只要快乐地长大就好了，喜欢或不喜欢，跟谁结婚，那种遥远的事情以后说也来得及哦！”



十六

    白燿不得不承认慕玮廉周身所散发出的气质分外迷人。
    他如约而至到这家安静的私人咖啡店，由于是工作日所以店里几乎没什么人。
    慕玮廉就坐在显眼的位置，穿着皮革质的外套，头发松松散散地落在肩头，而漂亮冷峻的脸，则被一副大大的护目镜给罩了起来。
    ……明星也不会在生活中弄得那么夸张吧……
    白燿开始难以理解他张狂的穿着和冷僻的性格到底是如何结合到一起的。
    那边的慕玮廉在护目镜的掩饰下，则是一副失落的表情。他看着玻璃窗外的行人，有些手牵手笑闹而过的情侣，就想起了中学时如现在的十一月份时，两人就在计划着如何渡过下一月的圣诞，他们可不敢在路上手牵着手，不过遇到人少的情况，也会像做了一件惊天大事般怀着愉悦地心情堂堂在接口亲吻。
    “抱歉，来晚了。”
    白燿已经走到了他身边，陷入回忆的慕玮廉还是沉浸于旧时的世界，丝毫没有惊觉。
    “啊，先坐吧~”
    慕玮廉反应过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顺带着把护目镜摘了下来。
    两人能清晰地听到不远处服务生的惊叹声。
    “拜托你以后不要那么张扬了！又不是小孩子了，还那么爱现~”
    “谢谢~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漂亮的小姐~别盯着我的男朋友半天却不注意手上的东西好不好？”慕玮廉有礼地提醒着身边的服务生因为一直盯着白燿而没注意到手上灌着的茶水几乎满出来了。
    “啊……抱歉……不好意思……”年轻的女孩慌忙道歉，对上慕玮廉略带戏谑的微笑时更是瞬间红了脸。
    “一杯混合咖啡就好，不要糖……”白燿一开始只是笑，后来见这样实在有些欺负对方了，就适时地随意点了杯咖啡，帮女孩解了围，“还是加点糖好了。”
    “好的，请稍等。”
    等服务生退下去后，慕玮廉淡淡地说：“哦？混合的？加糖的？你口味变得蛮厉害的……”
    “你总不会要我来陪你研究咖啡的口味吧？”
    其实白燿的口味并没有变，只是他很想念一个人，而那个人，似乎就喜欢这样的咖啡。他想尝试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味道，能让那人如此眷恋。
    “……”慕玮廉也没有挑明话中的意思，正色道，“我在一个朋友的公司上班。最近他发现自己在国内的分公司资金上有些问题，就叫我来查。后来我查到了问题的根源，不过可惜那个男人竟然跑了，所以上次你遇见我的时候，我正在找那个男人。现在没有他的出入境记录，可是广袤大地上如何找一个刻意隐藏的人啊。”
    “……哦？”
    “你不是警察吗？应该有些门路吧？我们这边实在不能正式报案……诸多原因我不说你也想必知道……总之为了避免麻烦，我朋友想只要找出那个人把钱要回来就好了……以前的话这些钱或许我们还看不在眼里，可是现在经济不景气……”
    白燿知道如何他们报案的话彻查起公司资金来肯定会损失掉很多利益，甚至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而且依慕玮廉所言本来和这边上头的人交情都不深，正寻思着如何是好时，就见到白燿了。
    “我已经辞职了。”白燿双手一摊，“亏你知道我毕业后就进了局子啊？”
    “你家不是警察世家吗？虽然那时候你就说不想听家里的话，但我想你这么个能干又出色的儿子，你父母一定不会放过的……不过，这么辞职了？”
    白燿回道：“婚外恋。”
    “啊呀呀，你真的越活越没有分寸了~！你妻子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和你离婚的吧？”慕玮廉在那个夜晚已经听白燿说了自己离婚的事，却还不知道他连工作都不要了。
    “也有这个原因，当然，我和她的问题远远不止这些，不过幸好现在都过去了。”白燿看着他，“你也能猜出来的，不是么？”
    两人同学了六年，而那六年是人格形成的最关键的六年，彼此的性格和思想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何况他们之间不仅仅是朋友那么简单。
    白燿知道那时是留不住慕玮廉的，所以没有勉强他。
    而现在慕玮廉也知道自己是回不到他身边的，也没有再为难。
    他们都是渴望自由的，不喜欢受到拘束的人，所以缘何白燿会走到这步，慕玮廉稍稍一想就明白了。
    “不过你还是改变了……”有些不甘心地叹息着。
    本来不受任何拘束的白燿，现在则一心期盼着陪在何孝禹的身边。白燿对这份感情的忠诚度比起当年对自己的，更多了一份包容和深情。
    看着昔日的恋人，白燿只觉得时间的流逝何其残酷，当年深切的爱意如今竟淡的只剩下类似朋友般的友爱。不过回想起从前的点滴，还是十分感谢认识了慕玮廉，正是因为他的存在，那几年才确定了自己的性向，并懂得了如何去爱。
    “我帮你找吧。”白燿主动揽下了这件差事，“毕竟我现在是私家侦探，眼线还是有点的。”
    “哈~私家侦探？！”慕玮廉立刻笑倒，“还真像你的风格！服了你了！”
    “喂喂喂！保持点王子形象好不好！明明冷酷的样子有着巨大的杀伤力……”
    “杀不到所爱之人又有什么意义呢？”慕玮廉淡然笑道，没等白燿回答就先转移了话题，“这些是我搜集到的资料，毕竟我可没有搜查经验，所以零零散散的，劳烦白大人整理咯~”
    白燿顺手接过他拿出来的资料，大体浏览了一遍。
    “看来是吃了不少呢！否则你朋友也不会劳驾您来特意走一趟了，他还真舍得放您这样的人回国哦？”
    听出了白燿口中的调侃，慕玮廉骂道：“想哪儿去了！小子！他有老婆的好不好！”
    “诶~~我倒诧异了这世间竟然还有人不为你的存在而心动？！”
    “不就是你么……”
    看着白燿越来越兴奋的眼神，慕玮廉只好弃械投降：“好吧好吧~被你吓死人的直觉打败了！的确……他有在追我……但你也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是你，所以会乖乖的，不会破坏人家的婚姻的……再说了，一大半原因可是在你身上！！”
    虽然被慕玮廉戳到了不愿意想起的痛处，但白燿还是笑嘻嘻的。正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
    “……小禹……”看到来电显示，白燿原本轻松的表情变得紧张起来。
    这段时间由于工作上接的案子多的缘故，也由于没有做好面对他的准备，所以即使在接白恭时偶然见到何孝禹，他也是一反往常地没有前去打招呼。毕竟那次的唐突，不是说忘就能忘得了的。
    非常想念何孝禹，却极力压制着疯狂的思念。幸好工作够忙，时间够少，可以暂时将心意冷在一边。可是现在，当看到手机上赫然显示的是日思夜想的人的名字时，一向镇静的白燿也不由地动摇了。
    慕玮廉淡淡地看着他，心里五味陈杂不知其味，他看着昔日恋人以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接通了电话，忽然觉得彼此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出了好远。
    “我是白燿……有什么事吗？”
    一开始带着期待的语气在下一刻就转了味道。
    “啊？小恭吗？……知道了……恩……我现在过来……好的。”
    “怎么了？”慕玮廉看到白燿匆匆站了起来，问道。
    “小恭在医院，有些摔伤。”
    慕玮廉也一阵紧张：“怎么样？没事吧？我开车来的，我送你吧？”
    因为白燿是办完公事后赶来的，他一般在工作中是不大开车的，于是欣然同意。
    两人风尘仆仆的来到医院，顺着护士的指示来到了病房。
    苍白的病房里摆着两张床，另一张床的病人大概退院了，而靠近窗口的床上，白恭正对着坐在一旁的何孝禹说着什么，脸上挂着笑容。
    看到儿子还能笑得出来，白燿基本上也就放了心，小孩子多摔几跤根本算不了什么，反而是一边的慕玮廉紧锁着眉有些担心地看着小男孩。
    白恭注意到了病房门口的父亲，开心地喊了声“爸爸来了~”
    何孝禹猝不及防地转身，撞上的是白燿和慕玮廉肩并着肩站在一起。
    虽然不是吃醋……绝对不是吃醋——何孝禹突然觉得这样的画面感静止着颇有些好笑，可是……他笑不出来，不知怎么的就觉得似乎是突然出现的一个人把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抢走了。
    不是爱，不是渴求，只是一份已经习惯了的占有欲。
    “小恭，怎么样啦？”
    即使慕玮廉已经习惯了来自他人的各式各样的眼光，可在何孝禹怔怔的注视下，还是有些别扭地离开了白燿的身边，转而扑倒床边朝白恭笑问。
    “没什么啦……”白恭对着这个漂亮的叔叔总会不自觉地害羞起来。
    何孝禹这时才回神，歉意地对白燿说道。
“抱歉，是我没有看好，作为白恭的班主任，我不该……”
    话还没说完，手就被大步跨来的白燿给拉住了。




十七


   何孝禹看着白燿渐渐迫近的脸，意外的竟然没有推开他。
    白燿却转瞬抓住他的手看着他手臂上的擦伤。
    “怎么受伤了？”
    简单的五个字，可以说是平缓的问句，但为什么，何孝禹可以轻易地读懂其中的心疼。
    一边的慕玮廉垂着头继续陪白恭聊天，他不想去在意突兀而来的酸楚感。而白恭却时不时将眼角的余光瞟向父亲那边。
    好奇怪啊！我受伤了，可爸爸根本没说什么，老师有受伤吗？爸爸干嘛那么紧张？
    虽然懂事的白恭什么也没问，但他已经开始隐隐知道，比起自己，父亲更关心的是认识了没多久时间的老师。
    他不想责怪父亲无情，因为老师的确是很好的人，但心里，总有那么点的失落。
    何孝禹一开始根本不清楚他到底在说什么，直到看到了手臂上的擦伤，才扯出笑意：“哦，不要紧了。大概刚才抱着小恭走时不小心蹭到墙了，我都没发现……”
    “什么不要紧！不是已经蹭掉皮了么？你神经到底迟钝到什么程度啊！”虽然前半句有些大声，但看到何孝禹有些紧张地退了一步后，白燿意识到了不能那么激动把好不容易牵着手的人吓到，所以后半句明显在气势上弱了不少。
    何孝禹只觉得分外尴尬，这样被一个男人直直地凝视着——况且旁边还有根本不认识的陌生人和未成年少年，所以他低着头想要甩掉拉着他的手：“这是小问题，你看看小恭吧！不过你放心，小恭躺几天就可以活蹦乱跳了！”
    白燿终于放手了，来到儿子窗前问：“怎么摔成这样啦？以后小心点。”
    与刚才拉着何孝禹的紧张样截然相反。
    “是小健和肖菲吵起来了，我劝架没劝好……”白恭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刻意隐去了导致摔伤的真正原因。
    白燿戳了戳儿子的脸蛋：“只能说~你太弱了！怎么都没遗传到我的强势！劝架都能劝成这样，看你妈怎么说你！”
    “爸爸~~这几天我要跟你一起睡~~我不要回妈妈那边~她一定让我一直看书的~！”
    “……”看着儿子一脸撒娇的样子，白燿只好板着脸应允了，“好吧好吧~~你存心让你爸爸我为难！”
    “小恭你要吃什么？应该饿了吧？我去帮你买。”何孝禹见父子两人其乐融融，不由露出微笑，想到已经过了大半天白恭还什么都没吃，就想出去买一些带给他。
    “我要吃寿司~~还要酸奶~~”白恭倒是不客气，还有礼地加了一句“谢谢老师”。
    后来一直沉默着的慕玮廉这时站了起来：“那我也一起去吧~儿子啊~你吃什么？” 
    比起被他称为儿子，白燿更在意他会不会对何孝禹乱说什么，他太了解何孝禹保守的个性了，所以抬眼以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你去干嘛？人生地不熟的！要么我去好了。”
    “唉！你就和儿子好好聊聊吧！没看到小恭正双眼星星地瞅着你啊？”慕玮廉拍了拍他的肩，俯身，“还是……你不信任我？”
    被他一句话问得噎住，白燿想想也觉得自己是小人之心了，于是也就同意了：“好吧~我随便吃什么都行。”
    慕玮廉朝他笑笑，就示意何孝禹一起出来。
    “我是慕玮廉，很高兴认识你，小禹。”
    走在不宽的走廊上，何孝禹一开始还只是跟在他身边想着还是先介绍下自己吧，却冷不防听到这个称呼，有些意外地看向他，慕玮廉却只是撇撇嘴：“因为燿一直叫你小禹啊！”
    ——燿……
    这个称呼从慕玮廉口里听到时，何孝禹只觉得别扭。
    “我叫何孝禹。”何孝禹只觉得硬撑起来的笑容实在是个沉重的负担，可是身边的男人又是这么耀眼的存在，如果没有一点笑容，就好像下一秒就会被逼迫到黑暗的角落。
    慕玮廉失笑：“干嘛那么一本正经的样子？和我在一起紧张吗？还是好奇？你尽管我，我能答的都会答哦！”
    这时两人已出了医院，不远处的街口就有便利店。
    两人在走往便利店的途中，不时有女性惊喜的目光在慕玮廉身上逗留。
    慕玮廉一直等着何孝禹的发问，可是何孝禹却迟迟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想问，而是不敢问。
    凭什么要问？虽然是有些疑惑，但对于慕玮廉，或者白燿，并没有必须了解的必要不是吗？不想掺合进别人的世界，即使心里的确……是有着那么一点点的在意。
    慕玮廉这时才了解到白燿爱上的究竟是怎样的人。
    固执、冷傲、善良、沉默、纯粹、保守、或许还有着一点点的洁癖。
    一向随性的白燿，就捡了个这么棘手的宝贝……
    心念一动，慕玮廉倏地凑近了何孝禹：“燿的技术不错吧？”
    前一秒还愣愣的何孝禹在理解到其中的意思时，脸顿时通红。
    这样的表现其实就是不打自招了。
    慕玮廉轻快地扬起嘴角，却同时品到了心底淡淡的苦涩。
    何孝禹立刻解释着：“不是的……我和他后来没做……也不算是……”
    “呵呵~“慕玮廉低声笑了起来。从刚才为止看到的何孝禹，都像是被一层什么东西包裹着，让人猜不透他真正的心思，平静的神情也给人一种淡漠的排斥感，可现在慌乱的表情，却难得地泄露出了他可爱的一面。
    看到他笑了，何孝禹不由暗骂自己“愚蠢透了！”，接着再次陷入了沉默。
    “那个……小禹……”直到笑够了，慕玮廉才正色道，“不爱他，就再坚决一些吧！”
    路灯跳转为红灯，两人就这么等在路口，看着车子在眼前一辆辆地飞驰而过。
    “坚决地拒绝他……”慕玮廉继续着，“然后我会拼命地要回属于我的幸福。”
    滴滴——
    有人乱穿马路，结果就被急刹车的司机狠狠地骂了几句。
    天已经转凉了，但为什么总觉得又闷又热呢？
    何孝禹看着对面的红绿灯，默数着倒计时。
    “小禹，你的回答呢？”慕玮廉静静地打破了某种均衡，表情认真而诚挚，“我和他交往过，虽然早早分了手，可是在我心里，永远没有忘记过他。”
    “……我没意见……”何孝禹在红灯转绿时就想踏出步子，却被慕玮廉拉住了。
    “我可不觉得你心里真的没意见。”慕玮廉淡色素的双眼此时正一点一滴地淹埋着找不到任何方向的何孝禹。
    “你知不知道，你把他原本性格中的棱角都磨平了！我真的不甘心，在他心里我怎么能比不上如此平淡孤僻的你！”慕玮廉声音其实不高，却字字迫人，“我认了！我就只剩做坏人的份了！既然任命了，我就要演好这个反派！当然台词也是必须的！你给我好好听清楚了！”
    何孝禹茫然地看着眼前俊美非凡的男子，原本起伏不定的心转为了彻底的不知所措。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几乎完美的人要跟他说这些！什么好人？什么坏人？这些有什么意义？这些和那个白燿又有什么关系？何孝禹是自作自受地束缚住了自己，为如何对待这份感情而苦苦挣扎，可是慕玮廉这样的男人缘何要被牵扯进来？！
    “你有没有了解过他？知道从前不可一世自由随性的他吗？你见过他在运动会上的傲人表现吗？你见过他徒手抓住透了同学钱包的扒手吗？还有他为什么要换工作，为什么离婚，为什么要做私家侦探！这些你都了解过吗？”
    “……我为什么必须要知道这些……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何孝禹冷冷地回敬道，“是他自己找上我的，否则我的生活也不会一团糟！本来我的人生……才不是这样的！”
    “那他就必须唯你至上？”慕玮廉毫不含糊，“真的讨厌他的话，为什么守在小恭的病房！你明知道燿肯定会来的！如果真的不想见他，就应该做的彻底不是吗？你这样给燿希望却屡屡让他失望！到底是什么意思！”
    何孝禹听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后来只觉得脑门充血，平生从未曾这么想把一个人的嘴巴封住，现在他却直接将双手扼上了男人精美的脖颈。
    “一口一声燿的！听了就让我不爽！闭上你的嘴！”话甫出口，眼睛就朦胧起来，什么也看不见了。
    心，却纠结得不能自已。
    刚才自己说了什么？这么可以这样！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会发生？错觉，一定是错觉！
    “绿灯了。”
    慕玮廉抓住了何孝禹的手，将他拖到人行道上。
    他也被刺痛了。
    何孝禹充血的双眼泛着晶莹，做到这一步是他自己也没想到的。
    他想着，如果对方是更脆弱或者坚强的人就好了，如此一来那个人在听了他的话后一定会选择放弃或者主动面对，可是偏偏这个男人处于两者中间。
    他知道何孝禹并不是在犹豫是否要接受这份特殊的感情，而是在和自己从前的思想、长久的信念及既定的理想在战斗着。
    一个已婚人士、一个离婚人士。他们的想法，终究是他这个未婚男人所不能彻底了解的。



十八


    到了这个年纪，即使再怎么不通世故，也会默认人心的浮游、未来的不确定和不可自主的生活。然在这时，一个人以不容你拒绝的姿态出现在了你的生命里，那么应该做出怎样的抉择呢？
    何孝禹和慕玮廉回病房时都觉有些尴尬，敏感的白燿从他们一进门就用疑问的眼神看向慕玮廉，而慕玮廉只传达给他一个了然的笑容。
    四个人吃好快餐后，慕玮廉首先说要先走了，而何孝禹也紧跟着说那我也走了。
    “……”白燿起先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何孝禹真的消失在门口时，身体不听使唤地仓惶地追了出去。
    “……小禹……”
    何孝禹犹豫了半天，还是走了回去；而慕玮廉则大步地下了楼梯，他生涩地笑着，掩饰着内心的翻涌：燿……你终于遇上了让你开口挽留的存在了。
    “什么事？”
    虽然有些怨念自己怎么就乖乖地走回来了，何孝禹还是平声静气地问道。
    本来意外的有些慌乱的白燿见到何孝禹故作镇定的样子，倒很快冷静了下来。
    “抱歉刚才一时情绪失控……”他逐渐恢复到了以往那种不急不躁、游刃有余的态度，“只是想告诉你，我很想你。”
    何孝禹的身体轻轻一颤，好像他听到了什么惊天秘密一般——虽然白燿的这句话，已前前后后不知说了多少遍。
    白燿看着眼前这个似乎还想着很多很多的男人，禁不住抬起右手用手背轻触他的脸。
    当何孝禹感受到那份冰冷而要向后缩的同时，白燿紧跟道：
    “讨厌我，就甩开我，跟我说‘不要见面了，我非常讨厌你’……让我死心……虽然，我是不知道究竟到什么时候才能死心了……”白燿认真地看着他，冷冽地说着。
    的确是冷冽的。
现在的白燿，就像是坚冰般坚不可摧，却又似乎会因为何孝禹的一句话而瞬间化为粉碎。
    而何孝禹也是如履薄冰。其实他是聪明的，刚才慕玮廉的一激让他发现到了原本不想承认的感情。被长时间地温柔地对待，似乎不知不觉间也就开始习惯了，有时会怀疑这样倔强的自己是不是只是在撒娇。利用白燿无限的包容和爱意，步步后退却又没有关上最后那道门。
    想来自己大概是个狡猾的存在吧。
    双方僵持着，直到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何孝禹迅速地别开脸，而白燿的手指也没有再追逐。
    “我知道了，我送你一程吧……”
    虽然何孝禹其实并没有给出答案，但白燿对像捉迷藏般的询问有些疲累了，他看了看窗外已被夜幕遮蔽的天色，提议道。
    “……”何孝禹没有表情地点了点头。
    和病房里的白恭打过招呼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通往车库的路上。
    白燿看着近在咫尺的身影，忽然发现似乎他又瘦了一些，瞄到他外套的背面遗留着一根发丝，想要伸手摘掉，却又在触碰到之前及时煞住了。
    离车库越来越近了，白燿才想起今天是搭慕玮廉的车来的，不由苦笑起来。
    何孝禹听到身后奇怪的笑声，就转过身去看，只见白燿拍着脑袋自嘲：“年纪大了，今天没开车来，忘记了~”
    也许是受他笑声的影响，原本何孝禹烦躁的内心稍稍缓和了，他看了看表：“现在不算高峰期，我自己打车好了。就送到这里吧。”
    “不行！我说了要送你回家的。”白燿朝他笑笑，“那就打车吧！”
    实在拗不过他的坚持，何孝禹还是无奈地同意了。
    天知道和白燿独处在密闭空间是多么难受的事情。即使两人实际上看的是窗外的风景，却明白心里在意的是身边的彼此。
    何孝禹第一次如此在意着身边人的动静，神经质到几乎连对方的呼吸也能听到的地步。无声胜有声，没有一点交流的他们，却同时承受着窒息般的压力。
    何孝禹至今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被白燿告白时体内所反应出来的排斥感。他一向自诩是可以接受社会上的同性恋的，认为自己还是比较开明的。可当真的有男人向自己示爱时，除了惊惶，还有的就是厌恶感了。
    如果和妻子的关系是融洽的话，或许就没有现在的烦恼了吧！——这种假设现在想来是那么的无力。在整个城市、甚至连自己也仿佛遗忘掉自身存在时，白燿却坚持着不断说着“我爱你”“很想你”。
    试想如果是一个美女这样对自己告白，真的会有坚强的毅力去拒绝吗？只是因为对方是男人，是个只比自己大两三岁的像风一样的男人。
    像风一样追寻着自由恋爱的人——这在从小固守着传统观念的何孝禹眼里是极不安定的存在。不想交流、不想深入，只是因为在现实中受到了阻碍，在婚姻中尝到了溃败的滋味。
    他在心里强调着自己只是个普通人，不像极度自我的白燿这么肯不顾一切地去尝试得到想要的东西。而除却两人都是同性的事实外，彼此思想上的差异更让他不想和白燿过多的扯上关系。
    “……到了。”
    “哦……”
    白燿付了钱后先下了车，然后一只手抵着车门等着何孝禹出来。
    “……那我先上去了。”何孝禹如平常道别般说道。
    “恩。”
    “……再见。”
    “再见。”
    两人都送给对方一个笑脸，可是又同时感叹为什么对方的笑容好像要随时崩塌似的。
    白燿看着何孝禹进了大楼后，像泄气的皮球般窝进了车子里。
    “回医院。”
    司机大叔显然觉得很奇怪，两个男人从医院出发，结果到达目的地后其中一个竟要折回医院？这算什么意思？
    不过职业人都遵守着“两耳只听八卦事，双手仍把事情做”的原则，司机大叔也不例外，听了白燿的话后就原路折返。
    坐在刚才何孝禹坐的位置，背部似乎还有前人靠过的热量。刚才一直维持着的微笑顷刻瓦解，只觉得让司机就这样开下去永远不要下车算了。
    这种绝望而无力的感觉一直蔓延到车停在了十字路口。
    街角有一对男女似乎在吵架，两人一开始闹得很凶，女生还甩开了男生的手准备过马路，结果这时一辆转弯的摩托车差点撞到女生，而那个男生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抓住了女生往自己怀里带。最后两人就拥抱在了一起。
    司机看到这一幕，闲闲地说：“现在小年轻怎么都这样？我们那时可不玩这一套。”
    而白燿想到的，是那年自己忍痛放开了慕玮廉，他那时只想故作成熟，不想留下任何伤悲，想要笑着送慕玮廉去国外，没想到时间和现实终究不等人，即使现在慕玮廉回来了，他们也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也许可以说慕玮廉并不是他心目中的唯一爱人，那么何孝禹呢？终于认定了的这个男人呢？这次放手后，若干年后，说不定自己就变成了现在的慕玮廉了吧？一想到何孝禹在另外一个人身边开心地笑着的样子，白燿就无法忍受。
    无法忍受！
    “……见鬼！”握紧右拳轻轻敲了敲司机的座位，“掉头到刚才的地方。”
    “啊？现在？”
    “现在！！立刻！！”
    什么微笑着说再见！什么只要你幸福就好了！什么我会等你一辈子！！！
    统统见鬼去吧！！
    “先生啊……这里不能逆向的，要过去一大段路才能……”
    “那你找个地方停车！！快点！！”白燿拿出几张纸币塞给司机，“不用找了！快点！！”
    在爱情上大度和隐忍可是会要人命的！
    我就是要抓着你的衣领告诉你，我只爱你一个人，不能忍受你和别人在一起！如果你背叛了我的感情，我一定会疯掉的！如果你不爱我，如果你不愿意接受我，我一定会哭的……是的，会哭的！
    多年来习惯性的健身让白燿跑得和十几岁的少年一样轻快，当到达底楼时，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电梯楼层号。
    何孝禹此刻正喝着冰镇的啤酒坐倒在沙发上。
    他想着刚才一步一个脚印般挪到家里的自己就觉得好笑。
    看来内心大抵期盼着某个人会从后面追上来向自己说些什么吧……
    “呵呵……蠢毙了！”
    何孝禹实在不喜欢这样狡猾却装作清高的自己。想到自己的脑子里居然蹦出了发情期少女才会萌生的念头，由衷地悲哀起来。
    ——幸好、一切都结束了。
    从此生活会回复到从前，虽然没有多余的快乐和充实，却也不会产生任何纠结的心境。
    大口将啤酒灌下，只有一盏壁灯亮着的客厅里，周围的世界都忽的变得朦胧起来。
    最为可悲的是，在这么潦倒的状况下，心里想到的却不是妻子。
    ——都是你！该死的白燿！把我害得那么惨！如果不认识你就好了！你不来烦我的话不就什么事情都没了吗！以前平静的生活只觉得是习惯，一个人也从来不会觉得不自然，可是现在……都是你！混蛋！你算是什么东西！该死的家伙！
    一不小心，就被呛到了，摇晃着身体来到盥洗室用毛巾擦脸，可当余光瞟到镜中的自己时，就觉得现在还清醒着实在太糟糕了。
    满脸的泪痕，红肿的眼睛，原来干净端正的五官此刻却扭曲着，本来就不太健康的泛白的皮肤上由于酒精的关系被染上了一层不正常的嫣红，头发也是乱蓬蓬的，衣领早已被自己无意识地拽偏了方向。
    ——真是……太糗了！
    正想冲洗一下脸时，门铃响了起来，并且是急促的。
    “谁啊？”
    一边用手抹着脸上的水珠，一边有气无力地问着的何孝禹来到了门口，当他从门镜看清外面的来人时，一时间忘记了所有的动作。
    “是我，我有话想对你说。”白燿清晰道。
    “……”何孝禹没有动，眼泪却不自觉地就这么滚落了下来。
    “你如果不开门，我就踹咯？”白燿停顿了数秒，“我一定要见你。”



十九

    当白燿看到隐在门背后的那张脸时，眉头紧紧蹙起。
    被新的泪痕沾湿的肌肤，显现出的只有疲惫。
    “你怎么哭了？”白燿克制着直击心脏的疼痛所牵引的冲动，露出无奈的表情，“你不用因为我回来找你就这样吧？”
    其实白燿也只是说说，他当然没有遗漏何孝禹那双红肿的眼睛，那绝对证明了他已经哭了好一会儿了。
    “那你来干嘛？要说什么就说吧。”
    即使心里难受得要命，何孝禹也不想把软弱的部分呈现在白燿眼前。
    白燿掠夺了太多他的东西，甚至某些自身都未发现的存在，都被白燿硬生生揪了出来。所以，不想再继续狼狈下去了，即使他已经开始明晰了真正的心意。
    白燿看着他倔强的样子，终究还是抵不过那份怜惜的心情。轻轻用双手环住了他，将头抵在何孝禹的肩口。
    “小禹，我完败了。”白燿喃喃着，声音变得沙哑变得压抑，一点都不似以往的淳厚低沉。
    “我怎么可以那么在意你？连我自己都搞不懂了！我知道你有你的思虑，不过我可以等你啊，只要你不要这么绝情地拒绝我……你这样做真的伤了我……也伤了自己，不是吗？”将手指攀爬上何孝禹的后颈，察觉到了男人的一阵哆嗦。
    “你在害怕什么？”抬起头，轻轻用唇碰了碰似乎陷在极度不安里的何孝禹的下唇，然后在他诧异间迅速结束了双唇的触碰，“或许我们都在害怕，曾经滥交的我，曾经无欲的你，大概都在改变吧？可是，即使对未来的不确定有着深深的不安，我还是愿意去尝试的。因为我真的很害怕！害怕错过了你，我的人生也许就失去意义了……那么你呢？到底是想把我逼入绝境，还是让我获得救赎？”
    何孝禹轻喘着气推开了白燿，摇了摇头：“……不要……我不要改变什么，以前的人生就很好……至少……我还有小想……”
    白燿的眼神里满积着失望，可是仔细回想，却又在情理之中。和自己纷繁靡乱的生活相比，何孝禹的成长只是一张纯粹的白纸而已，他无欲无求平平淡淡地享受着自己的世界，偶尔的孤寂也仅仅只是婚姻上的小小问题而已。他从来不需要多余的爱和关心，可是白燿却一心渴望着他，以前从未意识到的倦怠，现在钻进了他的每一根血管，让他不由捂住嘴哽咽了出来。
    何孝禹这时终于注意到了白燿极力掩饰的激动，他看着白燿连道别的话都说不出，只是低着头慢慢向门口走去，再次意识到了狡猾的自己又一次把自己关在狭小的世界而对其他人的感受无关痛痒了。
    白燿，只要跨出门，我们就可以结束了，不要再回来了，不要再让彼此受伤了。
    不发一言地默默想着，看着白燿终于带上了门走了出去，何孝禹瘫倒在了地上。
    ……这样就好了，回归原点了。
    每一天，就会重复着继续运转了。
    本来就不会改变的，我的人生。
    ……这样就好……就好了……
    坐在地板上的何孝禹一遍一遍地心理暗示着，但是双手却开始狠命地挠着黑发。
    ……你是不是男人啊！怎么像个女人一样别扭！
    不要任性了！不看看你几岁了！！
    从未听过的一个声音若有似无地在体内响起。
    混小子，在这里演怨妇有个P用！还不快点去追！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了，你认命吧！难道你真的选择要一个人孤老终死？
    爱吗？这个名词难道不是抽象的而是具体存在的？
    何孝禹扶着身边的沙发站了起来，看着这个熟悉而陌生的空间几秒后，才猛然冲了出去。
    白燿这时正好刚见电梯，刚才他在等待电梯上来时就已经万念俱灰，想着今天还是不去陪小恭了，随便找个酒吧把自己灌醉吧！等进了电梯门要被关上时，却看见何孝禹连外套都没穿就这么跌跌撞撞跑了出来！
    是来追我的吗？！
    苦尽甘来的狂喜席卷而至，用手挡掉正欲关闭的门，飞快跑向何孝禹。
    “你……”
    白燿话还没出口，逃避到现在的何孝禹却出人意料地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白燿……如果可以的话……”声音愈来愈轻，眼角残留的液体渐渐开始干涸。
    “小禹？”
    白燿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反应，就看着何孝禹忽然又涨红了脸松开了手，不自然地笑了笑。
    被酒精晕红的脸在白燿看来是无上的佳肴，即使何孝禹依然没有勇气说出来，可他的行为却给了白燿下一个举动的默许通行证。
    “太好了，我很开心。”伸手揽着他回到敞开着大门的客厅。刚才还觉得阴冷的房间这一刻却弥漫着浓郁的暧昧氛围。
    关上门的同时，白燿就把羞涩着的男人抵到了门后，双手十指交错，吻上了他。
    一开始何孝禹只是接受着白燿单方面的掠取，感受着唇齿之间被一次次地侵占，但白燿似乎并不满意对方的被动，于是用自己的舌有意识地去缠上何孝禹的。口腔内壁的每一寸地方，似乎都成了白恭的攻击目标，逐渐粗重起来的喘息夹杂着湿漉漉的舌尖交缠的声音，不断持续升温的黏膜深处，只剩下舔舐欲望的淫.靡之声。
    何孝禹只觉得意识正在脱离自己的身体，他从来不知道，只是一个接吻就似乎能延续到世界的尽头，被强迫撑开的嘴角，一丝丝晶莹的唾液不断地溢出来。
    当白燿的唇离开何孝禹时，他几乎整个人都瘫软下来了。
    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一个吻而已就能体会到这样的快感……
    模糊意识中，何孝禹感觉到白燿正把他引向房间。
    “现在……这种还是算了……”
    何孝禹想要挡住倾身而下的白燿，嘴里糯糯地嘀咕着。
    即使心理上接受了，但身体上的接触还是觉得有些抵触。
    “你也是男人，应该知道不可能中断了吧……”白燿沉声在他耳畔轻语，而后轻轻舔舐着何孝禹耳朵的软骨，引得身下人一阵战栗。
    “我会慢慢来的，放心好了。”白燿含笑着凑过脸像对待害怕着的小孩子似的，逐个亲了亲他的额头、眉骨、鼻尖、脸颊、嘴唇和下巴。
    在黑暗中，何孝禹微闭着双眼，他不想看到眼前正在进行中的场景。或许他真的是在害怕，到今天为止彼此之间已经拉了够长的距离，离安全范围只有一步之遥时，自己却选择了放弃。
    可是，现在的他也无力去判断这样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身体内部好像是逐渐着了火一般，让他除了盲目地攀附住身边人外，找不到任何解脱的方法。
    “虽然肌肤不够柔软，但是有着独特的味道~”白燿屈身从他的锁骨一路细密地吻了下来，到达他胸前的突起时，毫不犹豫地含住了它，同时用牙齿给予刺激的爱抚。
    “啊……”疼痛感袭来的同时，背部却升起了难以言喻的快感，听到自己像女人一样呻吟出来的何孝禹，慌忙用双手捂住了立场不坚定的嘴巴。
    白燿仍然埋首在何孝禹胸口，手却不安分地滑到了他的私密处。
    “……”何孝禹短促地摇着头，在下体感受到白燿的爱抚时，羞耻夹杂着困惑，混合着泪水一起流了出来。
    “小禹你不乖，都不让我听你好听的叫声~~”
    熟练地套弄着对方的炙热，不一会儿，白燿的手上就沾满了纯色的黏稠。
    何孝禹松开了双手，断断续续地叹息：“还……还是不要了……太……”
    在男人手上被解放了的事实，让他有些无地自容地哭丧着脸。
    ——说了接受你……并不是要你现在就做啊！
    还没将心中的反抗说出来，嘴巴就被塞进了一样东西。
    “……唔……”
    是沾满自己体液的白燿的手指，苦涩的腥味让他嫌恶地皱起了眉头，但是在他口腔里肆意漫走的手指却轻易地扫荡着他的敏感点。
    齿根、舌尖、侧壁……何孝禹从来没有想到碰触这些地方会让自己如此失魂。
    直到白燿诱导性地抽出自己的食指时，何孝禹竟还不自觉地随之将舌头伸出了口。
   “呵呵……”
    白燿由衷地感谢上天的恩赐，将这个笨拙纯粹而可爱的恋人带到了自己的生命中。轻咬上何孝禹的舌尖后，对方似乎才意识到刚才的样子看上去是多么的渴求，不由别扭着将脸转向一边。
    绵长地吻让何孝禹的身体又炙热着发烫起来，令他不得不怀疑是不是真实的自己是个超出想象的淫.荡的男人。
    “虽然很想再免费为你提供服务……不过我是真的忍受不了你的秀色可餐了~”
    白燿将还没有自觉的男人的双腿掰开后，何孝禹才反应过来，他立刻抓住白燿的手腕，反抗道：“不要这种姿势……”
    连“好难堪”这三个字还没有说出口时，就被白燿不讲情面地打断了。
    “这样会看得比较清楚~不论是你享受的表情还是……”
    嘻嘻笑着的白燿无视男人的挣扎，将他的一只腿架在肩上：“你不要乱动哦！弄坏了你哪个地方我可不负责！”
    被白燿的“恐吓”吓到的何孝禹虽然脸上还是极其不情愿的，但好歹停止了挣扎。
    何孝禹是第一次被人碰到后面，他能感觉到白燿正贴心地将沾着体液的手指慢慢地深入。身体条件反射地收缩了一下，导致白燿直接抗议：“放松啦，待会儿你这样我可会做出丢人的事情的……”
    “呜……”
    当前戏做足后，白燿才将分身缓缓推进了何孝禹的体内，他看见何孝禹痛苦地皱紧了眉，不由担心地问“痛吗？”
    “废话！凭什么你在上面！……或者你试试！”虽然口上这么抱怨，但何孝禹还是紧紧扣住了白燿撑在床上的手。
    十指紧扣。
    貌似结婚后，就再也没有和妻子这样做过了，十字相扣，锁住的大概就是爱了吧。
    白燿在转换角度的同时，注意着何孝禹的表情，直到何孝禹轻微呻吟出声后，才慢慢地抽送身体。
    “啊……恩……”
    “舒服吗……”
    “……唔……”不想承认都没办法了，何孝禹恍惚中睁开双眼，就看见白燿充满爱意的双眼正凝视着自己。
    ——有些奇怪吧……不过好像又有点高兴……虽然被男人压着理应是很糟糕的状态吧……
    胡思乱想没多久，何孝禹就被白燿渐渐激烈的动作抽离了意识。
    身体就像是要爆炸了，一会儿漂浮在空中，一会儿沉落到地下，茫然无措地游荡在虚无中，任凭一阵阵的快意袭来，想笑，却又想哭，想喊，声音却干燥地残破不堪。
    “……小禹……我爱你……”
    朦胧中，何孝禹似乎听到了这样的告白，还来不及辨明，脑中就充斥满了透明的光芒。随之而来的，是一份厚实的满足感。身体融化了，世界模糊了，身体连同灵魂，都被沉重而温暖地包裹住了。

二十


    头，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想抬手拂去，就觉得那沉重感消失了。
    是自己的手吗？
    模模糊糊地听到了轻微的打字声，虽然细不可闻，可确实地传到了他的耳里。
    身体随意地翻转到了一边，下半身的不适却让他勉强着睁开了双眼。
    “……”脑子渐渐从一片混沌转向清醒，视线也随之明朗起来，稍稍动了动身体，酸痛感就直达神经末梢。
    他看到被子和枕头被胡乱地卷在了一起，身下的床单上全是昨晚欢爱所留下的痕迹。微微有些不好意思，便看向早已神清气爽地在电脑前奋战的男人。
    正在打字的白燿这时才注意到何孝禹已经醒来了，用手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衬衫：“我冲了个澡，顺便换上了你的衣服，想到还有工作没做完，就暂时用了你的电脑，没跟你说一下就擅自用了真是抱歉！”
    “啊……没关系……”何孝禹看着一身白衬衫牛仔裤的白燿，怔怔地有些出神，而后又几乎要跳起来，“啊！学校！”
    白燿离开了电脑桌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就马上关掉了，后来给学校打了电话帮你请假，偶尔一天的翘班，不要紧吧？”说着他就抬手轻轻碰了碰何孝禹的嘴角，“你现在一定很累，应该好好休息一天。”
    何孝禹闷闷地想“我浑身都不舒服还不是因为你的关系”，认命地想要下床冲洗身体，却被白燿抱住了。
    然后是盛着爱意的吻。
    何孝禹实在不喜欢一大清早就那么粘腻地抱在一起，想要推开他，却被白燿坚决地拒绝了，挣扎间，白燿原本好好穿着的衬衫不幸被扯掉了扣子，并且被双方挤的凌乱不堪。
    “小禹，就一次好不好？”
    “不要用那么恶心的名字叫我！”何孝禹反身想逃，却被白燿一把扑住抱了个结结实实。
    浑身还赤裸着的何孝禹随即又整个人战栗起来，因为白燿将手移到了他的下体，若有似无地轻轻挑拨着欲望的中心。
    想要说“不要”，白燿却先他一步轻啄着他的耳朵，而后是舔舐，等到何孝禹不自禁地泄露出喘息时，白燿奖励似地啃咬了他的耳侧，同时用另一只手掰过他的脸，唇舌交接。
    原本何孝禹的接吻水平只能说是普普通通，但在白燿一个晚上的调教下，倒也有模有样了，至少光是接吻，就让白燿有立刻植入他身体的冲动。可是……
    “不行……小禹……你会很累的……我不能那么自私，对吗？”
    像在说服自己一般，白燿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没有解开裤子，任凭身体灼热处的蜜液染湿了前端，他只是想让怀里的人获得极乐。翻转过对方已经被完全燃烧起来的身体，细细在他每一寸肌肤上落下亲吻，在何孝禹喘息着语无伦次地求助“快了……不要了……拜托……”时，低头含住了他的分身。
    “混蛋……你怎么这样……！”何孝禹带着哭腔嚷嚷着，双手抓住了白燿的头发，但是身体却无法控制地颤抖着。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叫嚣着快乐，理智随着一浪高过一浪的感官狂潮而渐渐破碎。在充分地感受到了口腔的黏膜所给予身体的刺激后，意识随着越来越大声的心跳飞向了头脑之外。
    “啊……把你的衣服又弄脏了……”白燿脱下了牛仔裤叹息着。
    “……”何孝禹是真的累了，趴在床上一动也不动。
    白燿凑过去低声说：“真的很抱歉……可是，谁让你那么诱人……”
    何孝禹看着彼此狼籍的身体，皱眉：“我讨厌这样……不分时间地……”
    “我保证，以后不会了！”白燿举手发誓，“白燿我发誓，以后无论何孝禹先生如何以诱人的姿态、魅惑的表情、撩人的声音来诱发我的欲望，只要是在非官方工口时段，就要坚决抵制内心以及生理的条件反射波动~如有意外~厕所解决……可以了吗？”
    一开始还对前面的主观性条件加以否认的何孝禹，听到后来也就没了气，看到白燿毫无保留的笑意时，也由衷衍生出一份感动的暖意。自己所做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其实已经无所谓了，至少在此时，他体会到了什么叫幸福感。
    原来恋爱……就是这种感觉吗？
    三十年来不曾学会的东西，如今却轻易地得到了，对此抱有一份实在的侥幸。
    “……小恭那边……”
    “放心，自己的儿子我当然打理好了，只要告诉他老师身体不舒服就足够了~”
    “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身体不舒服！！”想到白燿为了自己而打破了陪在儿子身边的约定，他就觉得过意不去。另一方面，他也实在很难向第三方解释现在这个复杂的局面。
    包括他自己的儿子，何想。
    说喜欢上了同性，说现在的心情就是想和这个人在一起，说终于懂得了什么是爱和幸福……即使有足够充分的理由，现实却是他们是两个成年男人，都有一个儿子，并且一个尚未离婚——在这样的前提下，谈及个人的幸福实在是一件很可耻的事情。
    何孝禹想到这些，就黯然地把头靠在了白燿肩上。
    白燿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果然还是觉得奇怪……”
    “怎么了？”
    “你穿着衣服可是我什么都没穿……”
“其实我想说……穿着你的衣服和裤子，人就感觉紧绷绷的……”
因为白燿的体格比何孝禹大了一圈，所以穿着他的衣服自然觉得很紧。
何孝禹听后就笑道“那你还穿”！接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准备下床，“等等一起去看小恭吧。”
    “恩。”
    正当何孝禹准备去隔壁房间的衣橱拿衣服时，客厅那边却响起了开门的声音。
    可以随意打开这个家门的人——
    何孝禹的脸瞬间变得苍白，白燿却很冷静地扔给了他昨天扔在地上的衣服和裤子。
    “快点穿上。”
    反应过来的何孝禹匆匆套上了昨天的装束，而白燿则一把扯过被子平铺在床上。
    高跟鞋的“嗒嗒”声最后终于定格在房间门口。
    …………
    漂亮女人的实现一一扫过两个衣衫不整的男人，满地凌乱的衣服、以及一看上去就很有内容感的床。
    愚蠢女人的做法往往就是抓住丈夫的衣服一边哭一边骂，骂完了不算说不定还会抽手打人，再脑子不清醒的必定还会闹着上吊，上演注定失败的闹剧。
    可是何孝禹的妻子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她在看到白燿时的确万分诧异，可是就连这样的吃惊她也不打算表露出来。空气里暧昧的氛围凭借女人的直觉就可以简单推断出，不久之前这里还进行着情事。她当然不会责备丈夫，也没什么资格去说什么，本来就是她外遇在先。可是即使如此，骨子里的自尊却还是让她产生了怒意，尤其是亲眼见证了丈夫的外遇对象竟然是个男人的事实！
    “白先生，好久不见。”还是由她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您好，好久不见。”白燿也点头致意，并且本着“反正你都知道了，我干嘛还要遮掩”的无责任自我主义原则，右手揽上了旁边何孝禹的腰。
    何孝禹却有些拘谨地往旁边躲了一步，他甚至不想再与妻子的目光接触。
    “可惜我不知道贵社接案子还能接出感情来，我该为这种烂俗小说般的情节喝彩吗？”
    “如果您愿意的话。”
    “相信贵社也不愿意这桩丑闻被披露出去的吧？这样贵社的信誉就没法得到保障了吧？”
    “丑闻吗？……”白燿愣了愣，而后大笑，“这可是我的浪漫史，如果您愿意舍身为我竭力宣传，自当感激不尽。”
    “……”眼看两人之间硝烟味逐渐浓重起来，何孝禹僵硬着身体踏出一步，沉声道：“小玥……我们、离婚吧！”
    他的妻子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心为了这个家庭而沉默地生活着的丈夫，永远不会做出危及婚姻的任何行为的丈夫，在首次触犯了夫妻关系的禁条后，竟然主动提出了“离婚”？！
    他什么时候改变的？他如此认真的表情说明了什么？
    哪里都有践踏神圣婚姻的诡辩者，他们自称那是人类本能的驱使，无法抵御外界的诱惑，他们沉湎于虚幻的浪漫与肮脏的现实，假惺惺地背负着自以为是的责任感，带着潜规则盛行下的面具，一边携手说着幸福，一边放荡着自己的灵魂。
    这个世界，他、她、他们、她们……都一次次毫无自觉地扮演着背叛者的角色。
    而何孝禹，却是真实的。
    他没有说过什么甜言蜜语，但确实为了家庭而一心工作着，为了维持这份看似幸福的婚姻，而一味地让步妥协着。他唯一欠缺的，大概就是对女性这种复杂生物的了解，因为女性的心思一向比男人善变而捉摸不定。
    “你是认真的？”
    她看着何孝禹悲怆的表情，不等他回答便微微挑起嘴角：“当然，我想你是认真的。”



二十一


    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何孝禹就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看着妻子最后面无表情地离开。
    而身边的白燿则是握住了他微微颤抖的手。
    何孝禹转头看向他时，保持着沉默。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应该说“我们交往吧！”还是“以后就一起生活下去吧！”因为正是因为白燿的出现，自己苦心经营出来的“正常的生活”已经成了泡沫，而一直自我欺骗着的海市蜃楼般的幻想也不复存在。
    他知道要面对的过程会是怎样的困苦。至少第二天，他就在上课途中被气冲冲赶到学校的岳父叫到了外面劈头就骂道：
    “你怎么回事啊？即使婚姻出现危机也不应该自暴自弃！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啊！你是我引以为傲的学生！你现在这样算是什么意思？！”
    想到昨天陪白燿去了医院看望白恭后，在准备回家时白燿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临走时抱了抱他。
    彼此都不需要承诺了，因为紧紧的拥抱已经说明了两人之间最深的信任与羁绊。
    所以，必须得回应对方的期盼。
    “一开始的确是我做错了，什么都埋在心里，总觉得保持沉默说不定会比较好，也想着最好能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家庭……”何孝禹平淡的开口了，他不想为自己找任何借口，只是以不负我心的态度正视着自己的岳父，“也许我一开始对小玥就不是什么爱，而只是觉得她很好而已，适合一辈子平静地一起渡过……我那时太年轻，根本不懂得真正的爱，也许现在，也不懂得……”嘴角轻轻往上扬起悲伤的角度。
    “你不要像小孩子一样了！有多少对夫妻能一辈子恩爱如初？又不是小学生，总该知道什么是责任吧！我知道一开始是小玥不对，在外面有了男人，这点上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但是只要她好好反省，你们一起去国外渡假几周，恋爱的感觉说不定还是能找回来的！谁能不犯错呢？可是你这个就有些太离谱了吧！明明以前是那么乖巧的孩子……”说到后来，大概岳父都觉得有些难堪而降低了声音，“你要知道我说这些完全是为了你们好，作为成年人应该能分清事情的轻重缓急吧？你父亲那边还不知道吧？如果知道了呢？你打算气死他吗？！”
    ——白燿……你这家伙……把我逼到了必须要承受背负“不孝子”名义的地步吗？
    “……抱歉，我会亲自对父亲说的……他不理解……也没办法了……”何孝禹边说着边有些神经质地十指交叉相握，想起了昨天和白燿的十指缠绵，忽然就有了力量，“我不能一直在你们的庇护下了……既然知道这场婚姻是错的，我就该将它结束。不管有没有恋人，这是必须的决定……谁都没用办法保证未来的幸福，但至少我有权利去争取、去选择。当然，小想那边，到了合适的时候我也会慢慢告诉他的……”
    “你疯了吗？你的意思是这场婚姻没救了？你还要带走小想？”
    “在于小想的选择。”何孝禹觉得口舌渐渐干燥起来，但他必须把这些重要的话说完，“我是他的父亲，我对他有责任。”
    “哼！责任？！”岳父本来想冷笑着继续嘲讽几句的，可是下课铃声响了，不远处教室里的孩子们都奔跑了出来，嘻嘻哈哈地往这边走来。
    “让您失望了，真是对不起。可是，您永远是我最尊敬的老师！”何孝禹是诚心诚意地表达的，而站在他对面的老人只是面色难看地转身离开了。
    各人对幸福的定义都是不同的，谁也没有权利将自己认定的幸福强加在别人身上。可是即使知道这个道理，能真正贯彻的却少的可怜，就连何孝禹也是在认识白燿之后才渐渐明白过来的。
    岳父一定认为他已经走上了不归路，一定对他的人生失去了期望。或许还会自以为是地将他冠上“可悲的同性恋”的罪名。
    可是，相爱是没有错的。
    虽然时间有些不对、性别有些错位、未来有些需要面对的问题。
    可是至少，何孝禹做回了原本的自己。
    那个小时候，躺在妈妈的怀抱里，吵着要糖、窜上窜下、心思繁杂的自己。
    以往沉静的性格固然好，可是过分的犹豫和软弱却让他失去了太多东西，对于想要成长的人来说，什么时候都不会晚。
    晚上回到家后，何孝禹在喝了半瓶啤酒“壮胆”后，才给父亲打了电话。
    不意外的，父亲生气了，可是却是很隐忍的愤怒。
    他变相地谴责着自己，认为是他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好好教育，才让儿子变得这么奇怪，比起大嚷着责骂来，父亲更多的是叹息。
    何孝禹抓着手机轻声地说着自己的想法，婚姻的现状，还有和白燿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中途几次被父亲打断谴责，他也只能默默听着，然后继续说着自己的打算。
    在父亲单方面挂断电话，并且再三打过去都不接后，何孝禹倒在沙发上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的夜空。
    “一颗星星都没有啊……”
    无意义的喃喃后，蜷身倒在了沙发上，接着，门铃就响了。
    白燿带着宵夜和笔记本电脑双腿大开地躺在床上，给他倒好咖啡送过来的何孝禹就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你也太自说自话了吧？”
    “呵呵，这样比较舒服，我得帮慕玮廉的忙，他们公司有个人有点问题，可惜逃了，我得把他找出来~很有挑战性哟~”
    “你平时很少接找人的案子啊……”
    白燿接过何孝禹递过来的咖啡喝了口后点点头：“因为找人很麻烦，即使是报失踪人口到警署，最后找到的概率也不是很高的。如果再在找人的过程中被牵扯到案中案，那么就划不来了。”
    “可是，这次你接了。”
    白燿忽然放下咖啡杯凑向坐在床边的何孝禹，原本泛着困意的脸一下子精神起来。
    “你吃醋了？”
    “怎么可能！”何孝禹皱眉。虽然他心里是有那么一点点介意……可是，也不到吃醋的程度啊！
    “我和慕玮廉交往过，我们曾经很相爱。”白燿收敛起一脸的坏笑没有再逼问他。
    “……他说过。”
    白燿不满地“切”了一声，正色道：“我就知道他一定灌了你什么东西！”然后他将手按上何孝禹的手背：“可是当时我们错过了，也幸好……我们错过了——这种话其实很不负责任吧？但是因此而让我以后的人生中遇到了你、有你陪伴，这对于我来说就是幸福。”
    “……幸福么……”
    “至于现在为什么我要为了慕玮廉破例，只能说我对他有愧疚感，虽然我们彼此都应该为曾经的任性负责，但至少，我想为现在身为我的朋友的他做些什么。”
    “啊！你不用解释的！我又不是在吃醋……”何孝禹想离开床去准备明天的教案，却被白燿笑着拖住了身体，然后就被吻了。
    甜甜的，充满着温柔的爱意。
    “……你就假装撒谎一下，让我高兴高兴也好啊！”白燿边说边放开了他，然后从外带的宵夜里拿出吃的递给他，“帮我拆开一起吃吧！”
    “为什么我要帮你拆？”话是这样说着，可是何孝禹还是接过了几个小盒子一个个打开。
    “你买那么多干嘛？饺子吗？……那么这一盒……”
    “是寿司卷和豆腐干~”
    “竟然还有小炒？”
    “因为今晚大概要工作到很晚……”
    何孝禹看了他笑嘻嘻的样子一眼后，打开了最后一个盒子。
    “甜甜的味道……蛋糕吗……”打开后，满盒子的西式糕点呈现在了面前。
    可是何孝禹却沉默了。
    他看着中间蛋糕上的草莓旁，放着两颗戒指，很普通的款式，边缘处反射着灯光。
    “喜欢吃吗？”白燿边吃着早已打开的寿司边看着他的表情。
    “……为什么买这个？”何孝禹听得出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着。
    “不是买的，是我做的~你看，今晚夜空都没星星对吧？因为都被我钓下来了~为了找出最好看的送给你~”
    “……说什么钓下来了……”声音愈发不稳了，连忙控制住自己的呼吸，“我可不需要这种东西！多奇怪！而且，我还没离婚好不好！你看，手指上已经有戒指了啊！”
    “过去的，摘下就好了。”
    单手抬起何孝禹的手，凑近吻了吻那只漂亮的结婚戒指，低声道：“你的使命完成了，剩下的就靠我来吧！我会比你更好的照顾小禹的。”然后不等何孝禹出声阻止，就将他戴了多年的戒指摘了下来。
    然后，小心翼翼地用纸巾擦干净附着慕斯的戒指，再将它戴到了吃惊得说不出话来的何孝禹的手指上。
    “我的你来帮我戴~！”见何孝禹没动作，白燿又催促了下，“快！”
    “……总觉得……好随便……”
    “因为，我想趁着你没有改变心意前，牢牢地束缚住你。”




二十二


    和妻子办好离婚手续后从大门走出时，何孝禹就被刺眼的阳光闪得睁不开眼睛。他暗想阳光终究是无情之物，无论如何温暖耀眼，但在当事人心情低迷的时候还是如此光彩，不免有些排斥起来。
    沿着各家商店的门廊慢慢走着，偶尔冷冷的风会提醒他已经是冬天的事实。在几个月前刚遇到白燿的时候，全身心地感受着暑假的倦怠和即将开学的紧张，可是现在已经是圣诞前夕了，却还是觉得几个月的时间犹如眨眼般飞逝着渡过了。
    虽然的确是阳光普照的好天气，可一丝丝的冷风就是直灌他的衣领处，觉得有些冷，就把脖子有意识地往里面缩。
    前一阵子过得就像是电影里的“绚烂”生活，隔三差五地承受着妻子和岳父有意地冷嘲热讽，还被特地赶来的父亲训了一顿。
    何孝禹开始故意往他们期望的反方向走，虽然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喜欢白燿——直到现在也未确定，可是就像是花季中叛逆的少年般，他向长辈们说着“我就是想和那个人过完下辈子！”
    也许有些意气用事吧！现在想来，只觉得说出这句话完全是为了气气一脸不敢置信的妻子的，原来自己竟然是那么心胸狭窄，虽然已经不在意破碎的家庭了，但还是想让妻子明白这些年来自己所背负的压力。
    不过最大的压力，是来自何想。
    将要在几天后回国的何想，前几天在电话里做出了“和母亲在一起”的决定。
    何孝禹和妻子都不想瞒着懂事的孩子，他们认为何想应该能理解他们所做的决定，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何想竟是如此的爽快，在知道父母即将离婚后，想了一会儿就说“我要跟母亲一起”，这让妻子万分欣慰，却让何孝禹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唉……”
    总觉得这些天老了很多，何孝禹最终就在立交桥下站定，远远地看着任教的学校。
    如果说刚才想的都是家庭方面的烦恼的话，那今天要面对的，却是放弃自己喜欢的工作的决定。
    他知道岳父是认识任教小学的校长的，但是在学校里听到各个学生轻轻议论着“那个何老师是同性恋诶！！”的时候，他还是有些愤怒！
    或许并不是校长传出的流言，有可能是别有意图的人偷听到然后传播出来，何孝禹自认为人还是很和善的，实在想不透自身有什么地方惹上了不得了的人？可是事实就是，还不能辨别是非的学生们经常在偷偷议论他的私人生活。
    “诶？什么是同性恋啊？”
    “我问我妈妈，结果被妈妈骂了！”
    “嘿嘿，两个笨蛋我来告诉你们吧~是哥哥告诉我的哦！就是何老师喜欢和男人亲亲啦！”
    “诶~~~~好奇怪！”
    “哥哥还说何老师肯定哪里有问题，让我不要接近他，说小心被何老师亲亲到！”
    “哈~~~真的好奇怪~！男孩子不是应该喜欢女孩子吗？”
    如果听到这里还能保持沉默，何孝禹就不是何孝禹了。
    “谁告诉你们我喜欢男人了？谁告诉你们男人就必须‘应该’喜欢女人了？你们还小，这些事将来考虑也不晚，只是老师要告诉你们，如果以后真的喜欢上一个人了，珍惜那份难得的心情才是最重要的！……我在说什么啊……真是！”
    看着他的几双怯怯的目光中还是含着“恐怖”和“好奇”的色彩，这让何孝禹下定了决心要离职。
    自己是没有办法教会小学生“爱”的，因为连他自己也是刚刚才学会“爱”。可是既然他的存在会影响到孩子们的成长，会让他们的思想产生偏差，那么作为一个教师，他选择放弃教这些孩子的资格。
    另一方面，他担心着白恭会否受这些的影响，令他安心的是，这几天白恭似乎格外粘着他，虽然还不知道具体原因，可是跟在自己身边总好过在课间时间听同学瞎掰吧！而且在自己不在的时候，言梓健似乎会乖乖地陪在他身边，对于那个偶尔性格暴躁但大多数时间谦雅聪慧的学生，何孝禹是非常放心的。
    回想着种种事情，心底不由地酸涩起来。
    现在这样子算什么？为了恋人而抛妻弃子？甚至连工作也不要了？
    这样值得吗？
    “值得”？
    想到这个词，嘴角泛起无奈的笑意，然后就快步穿过了马路。
    本来想独自去提交辞呈的，结果半路上接到了白燿的电话。
    “我在附近，我过来接你。”
    白燿一开始是反对何孝禹这么做的，他认为他们之间的交往并不是见不得光，但是后来在何孝禹的坚持下，也就接受了他的想法。
    不一会儿，白燿就赶到了，何孝禹苦笑着坐上车问真的没问题吗不是在工作吗。
    “恩，基本上手头的案子都有些头绪了，那些婚外恋什么的在我看来根本不算案子……啊~当初刻意跟着你也是由于你妻子的拜托……没想到已经过了那么长的时间……”
    何孝禹淡淡道：“时间一向是很快的，来不及反应过来，自己就已经老了。”
    “没有哦！小禹明明还很年轻不是吗？”
    “都几十岁的人了！拜托至少称呼上就不要这样叫了！”
    “可是，你真的很可爱啊。”
    平淡地叙述着，白燿的视线笔直看着前方，脸上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副驾驶座上的何孝禹反而开始红了脸，因为知道，白燿所说的话是认真的；因为了解，他喜欢自己的心情，远远胜过自身之于他的。
    “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知道白燿是在担心他辞职后的事，何孝禹接道：“当然是继续找学校啊！虽然我放弃了这个学校，但这份职业我是不想放弃的！一个个孩子在你面前成长……怎么说呢，还是会产生所谓的成就感吧！”
    “可以理解。所以，好好干吧！”
    本来就不远的距离由于白燿的接送更缩短了来回时间，在下车前白燿忽然拉住了何孝禹系着的领带摇了摇脑袋。
    “这样不行，虽然你系的很漂亮，但和外套的颜色不太搭。”
    听到白燿的指摘，何孝禹不由笑了。
    “又不是去应聘，那么正经干嘛？”
    “过来~”
    不由分说地拉着领带牵引着何孝禹靠近自己，白燿顺手解下自己脖子上的领带，然后又接下何孝禹的。
    “换着系吗？我自己来就……”
    “不要紧，我来。”白燿戏谑地笑言，“我可是很高兴为夫君服务的哦！”
    何孝禹是永远学不会白燿调侃的玩笑话的，也没法有力地回嘴，只好叹了口气任他系，只是眼角无意地瞟到一对经过的情侣，看到车内的他们——一个男人为另一个男人亲昵地系着领带的场景，而有些吃惊地议论着什么。
    “……被人家看到了……”
    知道白燿根本不在乎这些目光，所以何孝禹也只是苦涩地称述了一下事实，对他能迅速完成系领带这个动作并不抱多少指望。
    可是白燿这次倒是很快地结束了，他像品鉴师一般看着何孝禹胸前重新系好的领带，满意地点点头：“这样感觉就很好了……你先去吧，我在这边等你。”
    “你不工作吗？”
    “今天自我休假~！”
    何孝禹也没再说什么，下车后才发现外面的风变大了，脸上感到了一丝冷意。
    白燿靠在驾驶座上，看着何孝禹快步走进了学校大门，轻轻笑了。
    以前怎么从来没有发现，即使凝视着的仅仅是后背，可是感受到的却像是被整个人抱住的暖意。当初在家长会时的一见钟情，也自以为只是一段时间的狂热恋爱期，但经过了一年后，终于有机会接触到他时，却发现自己又再度陷入了那个人所散发出的独特人格魅力中。而相识的几个月里，每一天都好像小学生一般期待着和他渡过……
    这个世界没有永远，只是白燿这次真的不想轻易放手了，他不苛求爱情的永恒，但只是奢望着能用人生的多一点时间陪着他。
    那个脆弱、坚强、温柔、冷傲、孤僻、善良、纯粹、多虑、普通而又奇怪的恋人。
    他想尽可能长时间地和他在一起。
    白燿想着想着，几乎假寐着陷入了睡眠，可是手机铃声却响了起来。
    瞄到手机屏幕上的电话号码，他嫌烦似的扔到一边，后来却又在响两声之后捡起。
    “……”
    “……”
    空气就好像凝滞般，电话两头的人都没有开口，直到很久之后，白燿才冷然地“喂”了一声。
    “我知道你现在翅膀硬了。不过你妈身体越来越差了，要不要回来看她随你，不过别给我带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回来！”
    白燿父亲的声音犹如沉闷的金属声，颇具威严却让人难以承接，可是几乎已经和他断绝了关系的白燿早就对这样的话习以为常了。
    “我已经有了最爱的东西了，既然你都那么说了，恕我不孝，我还是别出现在你们面前的好！”
    白燿冷言，直接挂断了电话。


二十三


    回到车上的何孝禹，以平静的表情表示一切都结束了。
    “凭你的能力，一定能很快找到工作的！”白燿发动起车子，看着后视镜，“去吃点什么吗？”
    何孝禹拒绝了，忽然想到了何想几天后就要回国，就问：“白恭平时喜欢什么？”
    “书吧，还有模型这类的，男孩子大多都喜欢这些吧？”白燿边开车边问道，“哦？是准备给儿子买圣诞礼物吗？”
    “是啊……”这时何孝禹才注意到白燿的神情不像平时那么轻松，笼罩着他整张脸的是一种凝重感。
    “……你怎么了？感觉有些怪怪的。”
    何孝禹想起送他来学校时，白燿还笑着帮他打领带的。
    “没什么。”
    看他心情似乎很烦躁，何孝禹也就沉默了下来。虽然白燿对他几乎百依百顺，可他却总是会在一些细节上避免过于深入白燿的世界，恐怕也是一种下意识的客气吧。
    白燿注意到了何孝禹的沉默，就补充道：“是我家里的事情，没什么重要的。”
    家里的事情。
    何孝禹回想起当初慕玮廉就曾质问过他到底了解过白燿的什么？具体的家事、离职的原因、过去的白燿事实上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白燿却在短短的几个月内深入到了自己的灵魂深处，就连刻意隐藏的，本身都快遗忘的东西，都被白燿毫不留情地揭露了出来。
    这说明了他们彼此的感情是多么的不平等吧？
    可是，既然已经放弃了一切选择和他在一起，还不愿意相互深入的话，会不会真的有点过于自私呢？
    “家人很重要。”何孝禹斟酌着语句说道，“虽然我大概没机会和你家人熟悉起来了吧……可是，家人是很重要的存在，不是吗？”
    “什么没机会！”白燿冷笑，“是我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白燿紧接着将车停在了一家电玩商城的附近，对何孝禹说这里就是选购孩子礼物的不错的地方。
    两人并肩上了楼，由于是工作日，所以人并不多，穿过一家家店铺时，白燿说道：“我以前就常来，那时这幢楼还很矮，店铺也不多。”
    “真羡慕啊！我小时候可没买过这种东西啊！”何孝禹单纯地感叹着。
    白燿嗤笑出来：“以买这种东西来打发小孩子的生日，却不会在平时倾听我一句话。这样的父母你不认为是最差劲的吗？”
    “可是……他们这样做肯定是无奈之举吧。说不定他们的工作真的很忙……”
    “忙？当然很忙。你知道我家是警察世家吧？可是在我看来却只是一群工作狂人，他们认为工作是最重要的，名利是不可缺的，给孩子提供的物质生活一定要是最好的，当然孩子的精神生活他们也不放过。钢琴、小提琴、书法……你大概不知道我小时候是怎么过来的吧？可惜我没天份，我唯一的天份就是玩。”白燿嘻嘻笑着，“除了我之外，兄弟姐妹们都很厉害，现在混得都很不错，我就像是额外多余出来的残次品一样，不听话，总是给他们找麻烦。即使后来他们帮我顺利地通过了考核，让我穿上了帅气的制服。结果呢？我依然像是长不大的孩子给他们继续添着麻烦，最后还因为搞上上司的妻子终于被开掉了。”
    白燿把玩着手中的装饰品，对何孝禹说着：“所以，来到你的老家，真让我大开眼界啊！一片开阔的天地，有忠实的老狗围着主人转着，还有个朴实的父亲，做着好吃的饭菜……傍晚的时候，抬头看着美丽的天空时，甚至会怀疑是不是来到了桃源之乡呢！”
    “有那么好吗？只是你图新鲜而已。”
    “说不定吧。一旦长时间在没什么娱乐场所的地方呆着，我身体的某个地方一定会坏掉的，哈哈~”白燿这时一把挂住何孝禹的肩膀，“可是真的，只要有你就够了。”
    “喂……”何孝禹四下张望，虽然店主似乎在另一边，也没人注意到店里角落里的他们，可他还是有些慌张地试图拉开白燿的手。
    “何孝禹，只要有你就够了。我可以呆在任何地方了，现在，只要有你在就够了。”
    白燿认真的告白让何孝禹的脸迅速像发高烧般的烫了起来，终于甩开了肩膀上的手，何孝禹拿着架子上的立体拼图说：“这个怎么样？”
    “还真像是你选玩具的风格啊！”白燿苦笑起来，不过话音刚落，却也拿下了另一幅拼图，然后将何孝禹手里的拼图对换了过来。
    “算是为对方的儿子买礼物吧！可以吗？”
    何孝禹也回应道：“还真像是你的付款方式呢！”
    从这家礼品店出来时，白燿提议去吃饭，两人就来到了附近的快餐店。
    落座后，何孝禹正色道：“白燿，等明年休假时，我想和你一起回家。”
    白燿面露喜色，立刻应允：“我会让你爸爸承认我的！放心吧！”
    “不是回我家。”何孝禹指了指他，“是你家。”
    白燿皱眉：“为什么又绕回来了！他们不理解我，我也不想和他们烦，现在这样不是很好？”
    “……”何孝禹喝着先上来的饮料，用手指抚摸着杯沿，“我没有母亲，以前妻子……也没有母亲……也许你说得对，我一直在逃避着什么……现在，我想告诉你，我想要一个母亲……一个值得珍惜的完整的家庭……”
    “以前总觉得你懦弱，看来说不定，其实懦弱的人是我啊！”白燿隐去苦涩的表情，“这样一来，就又是一场持久战了。”
    何孝禹挖苦道：“你不是一向擅长打持久战的吗？既然你都把我攻陷下来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呢？”
    白燿本来沉重的心情，被何孝禹的一句玩笑就扫得一干二净了。
    “你变得坚强了。”
    “慕玮廉说，其实是你变得脆弱了。”
    “大概坚强的人遇上喜欢的人就会变得脆弱吧！”
    “你是不是想说，因为我遇上了你，所以才变得坚强？”
    “不过慕玮廉那种家伙说的话完全不可信！”
    “可是我觉得他给人的信赖感强于你。”
    “以前你可没那么会说啊。”
    “……或许吧。”
    何孝禹低头吃起了送到的餐点，想着这样的自己或许真的是改变了吧。原来一成不变的生活似乎在悄悄改变。他原本以为习以为常的生活现在看来却是那么得让人难以忍受，是自己的欲望单纯地变强了？还是其实整个人，都已经在变化了？
    白燿看着开吃的何孝禹，一边提醒他慢点吃，一边想到了所要面对的种种问题。
    “先要解决的是何想小朋友呢……”
    听到白燿喃喃着自己儿子的名字，何孝禹抬头问：“怎么了？”
    “啊？没什么。”白燿看着窗外明媚的天。
    “只是希望何想回国的那天，会是个好天气。”


二十四


    一大清早，白燿就出门了，说慕玮廉委托找的那个人似乎找到了。何孝禹用手遮住眼睛，带着些慵懒气息地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时，他轻吻他的额头说尽量在何想回国之前赶到。
    何孝禹现在躺在白燿的床上，对他来说，以前的那个家已经不存在了。前几天将钥匙还给妻子后，他就知道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白燿的家不大，但是两个人住倒还是绰绰有余的，只是床实在有些小了，至少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显得非常狭窄。这几天白燿都是抱着他睡的，虽然被人拥抱的感觉很好，但实际上这样睡着实在不舒服，虽然白燿什么都没说，但何孝禹暗下决心过几天就要去买一张大床！
    今天是何想回国的日子，由于圣诞夜何想肯定是回前妻家的，所以就和前妻说好至少在今天他想和儿子一起吃顿饭。
    前妻听到这样的要求后，只是以嫌恶的目光扫了他一眼，警告般地说：“你要保证你们决不能在小孩子面前乱做什么！”
    心有些凉意，无语地看向前妻，到最后也仅仅只是点头做了保证。
    何孝禹的工作找的并不顺利，他现在只能在家做点兼职的网络编辑以赚些零用，不过他已经想好了，如果在这个地区找不到能录用他的学校，他不介意去比较远的地区继续找的。
    一个人这样呆呆地躺着实在是有些寂寞。何孝禹觉得很奇怪，以前从来不会觉得寂寞的自己最近特别容易感到一个人生活的凄凉感……
    或许是因为晚上总有一个臂膀牢牢地钳制着他温暖着他吧，到了白天一个人，就会反射性地察觉出周围的冷情感。
    既然睡不着了，就起床整理起了房间。
    不过白燿的家总体说来东西并不多，收拾起来也不费力，没多少时间就处理完了。
    打开冰箱想要拿出啤酒之类的解渴时，却发现最外面的一排放着一个密封盒，里面则是黑米粥，密封盒的上面附有纸条，上面有着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早上不能喝冰饮，记住早饭热三分钟。
    不由苦笑，将盒子放入微波炉。三分钟后准时取出，垫着毛巾就站在厨房里用勺子兜着喝起来。
    白恭说的没错，比起自己这个老师来，他爸爸的手艺更甚一筹。即使只是简单的早餐，都能美味到无以复加。
    喝完黑米粥，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阳台边开始工作，从邮箱中接收任务，然后一心一意完成。这份工作量多钱少，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工作时间不强制了。
    到了中饭时间就只能自食其力了，结果却发现水槽边放着早就洗好的蔬菜了。
    只能说看似粗犷的白燿有着让人惊觉不到的细心和认真吧！边烧着简单的饭菜边游神，一不留神，眼光触及到指节中的戒指，胸口忽然被填满了一种情愫。
    归属感。
    算着时间从家里出发，叫了辆车直接去了机场，途中想到不知白燿赶不赶得及，就拨了他的手机号码。
    嘟——嘟——
    响到最后就成了忙音，何孝禹皱着眉头又试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说好的是白燿先去忙完工作，然后就接白恭一起和何孝禹在机场等何想回国，然后四个男人一起去吃顿饭，顺便介绍两个小朋友认识。
    可是现在却单方面联系不到他，何孝禹闷闷地想算你忙，就无言地挂断了电话。
    以前也有过几次没有及时接通电话的情况发生，可往往在半小时后白燿就会回复说由于工作原因没办法及时接听。而现在，直到到了机场，直到等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机场广播报出何想的那架飞机由于误点起飞而导致可能的延后，这让何孝禹更是惴惴不安。
    什么误点？什么延后？不明白，完全不明白。
    机场大厅里人群熙熙攘攘，周围一个又一个人从身边毫无知觉地穿过。何孝禹单手紧紧握住了手机，茫然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是会坐下来打开手机玩着过时的游戏，悠悠闲闲地等着儿子打电话叫着“你在哪里啊？我到了！”
    可是现在的他只觉得坐立不安。
    白燿！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回我电话！
    咬着牙重新开始拨打他的手机，却变成了关机状态。
    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他记得最初认识他时，有一次就是因为追人而追出了意外住了医院，而这次慕玮廉所拜托的案子，好像是更复杂的样子。白燿说过如果不是慕玮廉的拜托，他才不会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案子来使自己折寿……
    有些事不想的话就是如此，一想深入便漫无边际。
    ……担心，有些担心……白燿……你这家伙究竟在干什么！！
    已经超过了约定的时间，不论是白燿，还是儿子，都没有看见彼此的身影。
    想打电话给认识白燿的人，却蓦然发现手机里可以联系的人少的可怜，而和白燿有关的人的手机号，几乎没有！
    对了！小恭！
    充满希望地拨通号码，却依然是常常的提示音。
    何孝禹真的有种冲动想把手机直接摔在地上。
    这时，他才发现到灵魂的孤立面。
    曾以为比起白燿全身心地爱着自己，而能够回应他的却是少之又少，这样的爱是不平衡的，残缺的，让人遗憾的。可是，自己却在不知不觉中，将心中最重要的位置留给了那个人，连本人都没发现到，潜移默化地深植着带着怯惧的感情。
    所以才会感到落寞，所以才会有担忧、悲伤、愤怒等等的负面情绪……
    如果永远不会落寞，如果没有任何负面的情绪，即使有这样的人存在，也一定是没有体会过可以掠夺身心的爱的人吧！
    心里变得一片空旷，是由于忘却了自我，一心寻找着某个人。
    滴滴滴……
    握紧着的手机响了，心脏狂跳着立刻按下了通话键。
    “爸爸，我到了。你在哪里？老地方等我？”
    话筒中传来的声音却是儿子的。
    就好像听到了沙漏里沙子的坠落声，何孝禹轻轻咳嗽着驱逐掉了心中的失望感：“恩，对……”
    真是好笑啊！真是残酷啊！难得儿子回国，做父亲的心里却完全惦记着另一个男人。羞耻和懊恼一并涌起，却又无法克制地去想着那个失去联络的男人到底在哪里。
    被遗弃了吗？
    这样想其实是毫无根据的，毕竟白燿好不容易才留下他，但这种荒诞的猜测却盘踞在他心里，讨厌这样想的自己，却又不能想到其他的可能。
    不论是因为什么原因，光是短暂地失去了联络，何孝禹就几乎不能自持。在何想终于看到父亲后，却被父亲脸上濒临崩溃的表情吓了一跳。
    他没有马上走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好像在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父亲。
    为什么要哭？因为想到了母亲吗？可是今天我特地赶回来了，你不应该笑着的吗？就像平时那样摸着我的脑袋，温柔地笑着说“爸爸很想小想！小想呢？想爸爸吗？”可是为什么，平时除了对自己之外表情就少得可怜的父亲，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看着父亲似乎遗忘了自己，何想叹了口气，决定还是主动走上前，他想告诉父亲：爸爸，我没有不要你，只是妈妈当时打来电话失声痛哭，不想让她更难受了，所以才会选择了她，其实你们两个我都如此深爱着。
    可是穿着私立学校制服的男孩站住了，小小的他透过比他高大很多的人群，看到了一个穿着正装的陌生男子正牵着一个男孩子的手奔向父亲那里。
    他是谁啊？
    直觉很讨厌那个男人，虽然和父亲比起来，存在感强烈得多，但感觉上就是不舒服。
    诶？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个男人要抱住父亲？！
    何想的脸色慢慢阴沉了下来，他看着父亲挥手打掉了正欲伸上前的男人的手，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就往回走，却被那个陌生男人一把拉住，随后跟在一边的，貌似和自己差不多年龄大小的男孩子也扯住了父亲的袖口。
    你们在干什么！这是我的父亲！
    再次迈开步伐，何想却诧异地发现父亲苦笑着摸了摸那个男孩子的头，站在他身边的男人像舒了口气般抓了抓脑袋。
    而父亲站直身体后，也朝那个男人笑了笑。
    只是几秒的微笑，却让何想嫉妒到了想要撕碎那个不知名男人的地步。那种饱含着幸福和关爱的微笑，本来只是属于自己的啊！从前面部表情缺乏的父亲，就连对着母亲，也只是很偶尔地才会微笑。
    何想一直认为，这样和蔼的父亲，只属于自己，可是在这一年间，似乎在父亲身上，产生了某种本质的变化。
    收敛起满脸的不甘，他低头拨通了手机，语气和以往一样轻松，却缺少了刚下机时的冲动。
    “爸爸，你到底在哪里？”边说，何想边假意环视四周。
    “何想，正前方！正前方！”话筒里传来了精神十足的父亲的声音，和刚才的应付式回答截然不同。
    何想正对着迎上阔别已久的父亲的目光，也不自禁地绽开了笑颜，可是他心里却在暗自揣测：爸爸，你这个微笑，到底有几分是属于我的呢？
    来到何想身边的何孝禹马上接过了行李箱，却又被身边的白燿抢了过去。
    “我来吧。”
    男人的声音很好听。何想承认，比起父亲略带倦怠的平淡声音，这个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确实是更具魅力的。
    见父亲没有拒绝，何想更好奇地看向了男人：看来他与父亲的关系很好嘛！
    “你好哦！”男人笑嘻嘻地伸出了手，但眼神中却似乎有着隐隐的挑衅。
    何想也没能力多想什么，浑身不舒服的他尽量掩饰着面对男人的排斥感，浮出属于小孩子的天真可爱的笑容：“你好！”
    “这位是白叔叔，这是小恭，比你大两岁，你可以叫他小恭哥哥。”何孝禹向儿子介绍道。
    “白叔叔好~！小恭哥哥好~！”
    甜甜的声音，让小恭也善意地探出头接道：“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他们是爸爸的朋友哦！今天一起去吃小想最喜欢的套餐好不好？”
    “好~！”何想灿烂地笑着，顺手牵着何孝禹的手。
    白燿无言地看着又蹦又跳的何想，脸上现出一抹笑意，而后很随意地一手拉住白恭，一手搭在何孝禹的肩膀上。
    何孝禹一开始想要闪躲，但终究没有躲掉，他有些尴尬地看着白燿，因为凑得太近，脸微微有些涨红，握着何想的手也不自觉地用力起来。
    何想下意识地抬头去看父亲，却碰上旁边的白燿那深邃的眼神。
    白燿朝他微微一笑：“很好的天气不是吗？小想？”
    何想也奉上可爱的笑颜：“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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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讨厌的事情，烦恼的事情，麻烦的事情。
    人生总是充满着不确定的未知。
    可是有幸遇上你了，虽然有些晚，虽然绕了点远路。
    虽然未来的发展还是没办法一手掌握。
    但在如此美好的晴空下，我们现在手牵着手。
    只是如此，大概就能让彼此幸福很久。
    带着微薄的羞怯感，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我们都清楚，没有说出口的约定。
    即使明天下雨了，我们都忘记带伞了。
    也不要忘记，今天所共同拥有的极致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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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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