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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家的束缚 by 菱沢九月
               1 
                佐佐原修司的头发总是沾染着烟味。明明不修边幅又懒散，那双骨感明分明的大手与修长的手指却出人意外的灵巧。
                对年长自己五岁的雇主这两点，松永律再熟悉不过了。
                
            他是个非常忙碌的小说家，作家所非必要的俊朗容貌、将近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和精瘦强健的体格，喜欢他的读者们应该都很清楚吧。就连他已届而立之年、生日是几月几号，还有律不太有兴趣的星座、血型等等，那些抱着追星族心态的读者们一定都如数家珍般地牢记在心里吧。
                但，他那灵巧的修长手指、平时的小习惯和可爱的睡脸——只有身为情人的律知道，这样就够了。
                时序进入三月。
                娇羞的春天悄悄降临了北陆一隅的乡下。那一天，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洒落大地。
                
            采买完回家的律一手提着超市的塑料袋，一手探进在「佐佐原」几个大字下，添上「松永律」名字的信箱中，拿出几封邮件信函，走进铺着石棉瓦的老房子里。
                律住进小说家的家里，已经满十个月了。除去刚开始的两个月不算，生活可说是过得风平浪静。
                和在家工作的男人同居，律觉得自己好像也跟着隐居起来了。
                下午三点。
                「哪，律……」
                厨房里，从背后悄悄接近的男人伸出形状优美的手指在颈后轻抚，律瘦弱的背脊随即颤栗了一下，手边的砧板上还躺着切得细碎的青菜。
                「……怎么了吗？」
                
            放下菜刀一转过头，扑鼻而来的就是熟悉的烟草味，而作家正默不作声地杵在身后。因为把厨房的拉门打开来让空气流通，才会没注意到修司接近的脚步声。
                「我睡不着。」
                修司用与平时无异的语调开口。干哑低沉又缺乏情绪起伏的声音里，渗进了些许疲惫。
                「工作告一段落了吗？」
                身高近一百八十公分的男人靠近身边时，差了快十公分的律必须仰起头才能窥见他脸上的表情。
                「嗯，刚才送出去了。」
                他的意思是——已经把原稿的文字文件以电子邮件寄出去了。
                
            对看书没兴趣、也不太有机会使用计算机的律，似乎以为修司是把誊好的稿纸用邮寄的方式交给编辑，不过现在还以爬格子的方式写稿的作家应该不多了吧。
                正因为如此，就算住在远离东京的乡下，律的情人仍是个忙得不可开交的人气作家。
                「嗯——可是我现在分不开身耶。」
                「那我先去洗个澡，等你手边的事忙完后，就到二楼来吧。」
                律连忙捉住一说完话就准备掉头离去的修司手腕，微蹙起眉头。
                「不吃饭吗？」
                「起床后再吃。」
                简短的回答后，修司便往长廊那头的浴室走去了。
                （还以为他会先吃饭呢。）
                律无奈地轻叹了一声。
                
            昨天也忙于工作彻夜未眠的小说家，那张端正的脸上难得长出了不修边幅的胡渣，律最喜爱的锐利眼瞳也因充血而略显肿胀。从昨晚开始，修司除了香烟和咖啡之外就没碰过其它食物了。他对工作未免也太过专注了。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他能先为自己空无一物的胃着想，然后再躺上床睡个香甜的好觉。可是，——我睡不着。
                每当他说出这句话，律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这句话是在这两个月才成为修司的口头禅的。用来当作做爱的暗示是很高明没错，但被要求的一方总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心痛。不管这句话从修司口里说出来时是多么平淡，却总在律的心底深处造成分不
                清是甜美还是苦涩的轻微痛楚。
                （一开始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  
                两人初次见面的那一晚，修司也是说「我睡不着，你陪陪我吧」。就因为那句话，律才会在没有半点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被他拥抱。  
                佐佐原修司就是这样的男人。冷淡、不擅交际又自我中心的男人。如果遇到他工作繁忙时，还得再加上阴晴不定的特质。  
                （算了，至少他没有借着酒精或药物来帮助入睡。）  
                正因为律知道他并不是真如表面般独善其身的男人，就算有时对他让步得太过份，也还是会对他任性的要求甘之如饴。  
                
            把准备到一半的料理食材收拾干净后，律用肥皂和刷子仔细把手洗干净，确认指甲缝隙间的洋葱味道已经完全去除后，才把卷高的衬衫衣袖重新整理好。犹豫着该不该先冲个澡，但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要是让他等太久，免不了又要闹脾气了。）  
                
            经过平常不太使用的起居室，走上紧邻着自己房间与玄关的阶梯。多亏了律勤加打扫，木制阶梯隐隐透出如水饴糖般浓艳的亮度，但一脚踩上去，还是发出了老旧房子常有的叽嘎声响。 
             
                
            修司的寝室就在这栋老房子的上层。二楼隔出了两个房间，天花板都不高。纸糊拉门的另一头原本铺着榻榻米，现在已经重新装潢成木头地板，还放了张大床。这张大床和双层窗框都是在律住进这个家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东西。为了让常在白天睡觉的修司可以不被外界噪音打扰，便在买下这栋房子时同时进行改造。 
             
                如果只有一个人，这个家甚至不会有半点声音。  
                将空调状态设定成暖气后，律坐上昨天才换过床单还没有睡过的床沿，茫茫然地任脑海中的想象侵蚀自己。  
                （在我住进来之前，修司一直都与死去的妻子和母亲的残影一起住在这栋屋子里。四年来，他都孤独地一个人承受着。）  
                自己虽然也没有父母，但修司却是以不同于一般人的异样方式，失去了无可取代的家人。  
                那两位死去的女性至今仍被封存在身为作家的修司心底，不停地挖凿着无垠的凄冷黑洞。  
                （我真的能进入他的内心吗？）  
                瞥了眼堆放在床头柜上的书本，律翻身倒卧在柔软的大床上。敞开的纸糊拉门那头传来在一楼长廊上走动的拖鞋声，正慢慢走上二楼。  
                「……律。」  
                听到他的声音，律便站起身来褪去自己身上的衬衫。腰上围了条浴巾的修司把原本挂在肩上的毛巾丢到脚边，跟着爬上床。  
                午后的房间有些昏暗，暖气也还没让房里冰冷的空气温暖起来。  
                「头发不吹干不行喔。」  
                「等等就会干了啦。」  
                
            褪去衣物的律覆在情人身上，垂下脖子索求今天的第一个吻。将手抵在他的胸前，掌心触碰到的是刚洗完澡的湿气与温暖。因为知道体温马上就会上升，所以律并没有喊冷。 
             
                「你是不是瘦了呀？」  
                律低头注视身下这副身为小说家未免过于匀称完美的体态，低喃问道。  
                「只是有点运动不足啦。」  
                
            修司微微一笑，伸手压下律的头，将他更拉近自己一些。承受着正下方的深吻，搁在修司头部两侧的双手便像失了力气般，窜过甜美噬人的麻痹快感。  
                「嗯……」  
                外界的喧嚣全被阻断在双层窗框外，静谧得议律有种踏上沉睡大地的错觉。只有唇舌交缠发出的yinmi水声在耳膜间轻轻回响。  
                （明明还是大白天呢……）    
                
            难得的好天气，附近住户的阳台上可能正晾着刚洗好的衣服任微风吹拂飞动，说不定不远处的哪户家人正准备喝下午茶呢。大部份的人现在都集中精神在下午的工作上，律纤细的双腿间却顶着男人健壮的腰身。 
             
                律的字典里并没有「悖德」这种词汇，不过还是觉得大白天就做这种事似乎有点太放纵自己了。  
                不分日夜，不断被索求交欢，实在是有点……  
                「哪，可以让我在上面吗……？」  
                但，就是会不由自主地向他撒娇。只有在做这档事时，才会觉得修司是百分之百属于自己，而自己也是完全属于他的。  
                「嘴上这么说，你不是已经受不了了吗？」  
                
            不敌他温柔又色情的声音、还有爬上脊背的手指，律微微颤抖着，将身体贴在修司的胸膛上。但毕竟还是丢不开体内那份不肯服输的倔强，律再度施力撑起身体，一把扯开了修司围在腰间的大浴巾。 
             
                「律，已经可以了……喂、律！」  
                「让我做。」  
                努力克制着不让声音中渗入媚惑的气息，律简短说完后，便把脸埋向修司的双腿间。  
                
            喜欢用手指和唇舌来逗弄他逐渐变得火热的分身。XXOO在男同志之间原本就是理所当然的做爱方式，律并不认为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但每当这个人因自己的爱抚而愉悦失控时，律就觉得好满足。 
             
                「……律……」  
                吞回了到嘴边的台词，修司的嘴唇微微蠕动着。  
                「这么做很舒服」、「我爱你」这一类的甜蜜爱语，全都掩埋在逐渐紊乱的呼吸间。  
                如果他能清楚地说出来就好了。  
                他的手指在自己天生偏淡的褐色发丝间游移，轻抚着逐渐汗湿的后颈。  
                「可以摸你吗？」  
                「嗯。」
                
            抬起头，半倚着床头的修司正以热切的目光凝视着认真施予爱抚的律。他只要不以作家的目光来看待自己就好了。低下头张嘴将修司的分身含进嘴里，再佐以双手包覆。 
             
                修司偶尔会露出观察似的视线注意着律的一举一动。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呀。他的所见所闻、五官所感受到的一切一切、记忆中的所有片段，都是构筑小说情节的主要元素。可是只有与自己相拥做爱的这一刻，律希望他只是个男人，纯粹的男人。 
             
                这样或许有点任性吧，就算把心里所想的事说出口，律知道多半也只是徒劳无功。  
                「在你小小的嘴里，我的形状都一目了然了呢。」  
                在紊乱的呼息间，修司轻声嗫嚅，然后轻轻地笑了。律缓缓地咽一下就快沿着嘴角滑落的快感汁液。  
                「每次看到你的喉头上下滑动时，我就觉得好兴奋。不过，我应该没有要你喝下那种东西的兴趣才对啊。」  
                「别多话了，你只要集中精神就好了。」  
                说完，律又伏下头。真希望能让修司舒服到没办法思考，所以律选择以舌尖抵住前端最敏感的地带来回舔吮玩弄。  
                
            会情不自禁贪婪渴求彼此的季节已经过去，现在总算能以较为平稳的方式做爱了。但近来似乎很难把修司从那个世界拉回现实，最近律常有这样的感觉。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动不动就想些无谓的烦恼。  
                「唔……律……」  
                发出低沉呻吟的修司抓起指缝间柔软的发丝，伸出舌头舔拭着被迫抬起头的律那湿润的嘴唇。  
                「你才是别老想那些有的没的。」  
                被他强而有力的双臂紧紧拥入柔软却也结实的胸怀里。  
                「你老是自顾自地烦恼那些无聊的事，要是再莫名其妙的离家出走，我可受不了。」  
                感觉他的手在背后似乎有些动作，接着听见啪嚓一声。是旋上塑料瓶盖的声音。修司不知何时已经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润滑剂了。  
                
            若说和同性上床的经验，律应该是前辈才对，但修司却不知从哪里得知了不少与同性做爱的相关知识。或许是他在某些奇怪的事情上特别认真，也可能事先调查好每一件事是作家特有的习性也不一定。 
             
                「嗯唔……」  
                
            明明没有告诉过他要怎么做才会让自己比较舒服，修司却知道该让大量润滑剂在掌心间变得温热后才以手指挖取，往律的双腿间探去，仔细地在入口处涂抹湿滑的润滑剂后，才接着往内部侵入。当律深深吐出一口气时，埋入体内的手指也变成了两根。由此可见，他真的非常了解与同性做爱的每一道步骤。 
             
                不管身体交合缠绵过几次——只有不争气的心脏仍然无法习惯修司的拥抱。  
                
            就算不分日夜与他肌肤相亲了那么多回，但只要一意识到自己就要与修司结合，流经心脏的就不再是鲜红的血液，而是被甜美的蜜液取代填满，连心底深处都为之泛疼鼓噪。因过于甜美而感受到的浸透压力，是来自体内深处的纯粹化学反应，犹如水份渗出细胞。 
             
                「啊、嗯……修司，那里……」  
                「嗯嗯？」  
                
            伸长的手指还不及顶弄到那个舒服的敏感带，律焦躁地蠕动身体，好让彼此的分身能互相摩擦藉以聊慰欲望。还没有被触碰，前方的性征却已灼热肿胀，甚至泌流出快感的湿意。律难耐地弓起背脊，渴望隋司的手指能顶得更深。 
             
                「你还真是不善忍耐啊。」  
                「那是因为……」  
                修司迟缓的动作是因为睡眠不足的关系吧。明知如此，律还是无法忍受欲火焚身的强烈渴求。  
                「谁叫你要这么逗我……」  
                狭长的眼因热切的情意而瞇细了些。光是对上他那怜爱的眼神，律就差点忍不住要达到高潮了。  
                「我知道了，转过身去吧。」  
                边抽出手指边下达指示，律乖乖地点了点头。  
                
            昏暗的午后寝室内。律在修司的身上转个方向伏下身，同时伸直双腿，只有腰身微微抬高的律低下头亲吻眼前修司的脚指。自己那淫猥好色的部份全都暴露在背倚着床头的修司眼底。为了分散注意力，好不去想象自己的模样有多羞耻，律张嘴含住修司的脚指。粗厚的大姆指散发出淡淡的沐浴乳香味，每次舔吮他的脚指时，总觉得他的指甲好柔滑洁净。舌尖忍不住想感受人体最为坚硬的那个部位。 
             
                「好痒喔，律。」  
                
            轻喃着，修司并合的手指也缓缓埋入体内。过多的润滑剂溢流沾湿了大腿内侧，自己的脚底板似乎也渗出了微湿的薄汗。牙齿轻轻咬住含在口腔中的脚指，就怕会克制不住喊出「快一点」或「我还要更多」的好色要求。 
             
                修司的手脚指甲总是修剪得短而整洁。这么做不是为了拥抱律，而是一开始就有的习惯。  
                
            每天在打开计算机的电源之后，修司就会专心地修剪指甲。长年来，律为了料理食物也培养出保持双手清洁的习惯，但修司的作法，应该比较近似仪式才对。修剪指甲对他而言，就像是开始工作前的预备动作。 
             
                这么说来，睡觉前做爱，或许也是仪式之一吧。  
                为了从虚构的小说世界回归现实，才需要藉由某人的体温来确定自己的存在。  
                「啊、啊啊……」
                修司默不作声地改变体位。少了脚指来堵住体内流窜的冲动，律难耐地从喉间泄出压抑的呻吟。
                「不管做了几次，你都还是这么紧呀。」
                
            从后方贴近的男人一把搂住了纤细的腰骨，偎在耳边轻声嗫嚅。隔着薄薄一层保险套，脉动的热意一点一点地抵入内壁深处。原本渗出热汗的背部不知何时已被风干，却被比前一刻更火烫灼人的肌肤温度触碰覆盖。
                「好舒服喔……」
                偎在恋人怀里，律发出快融化似的声音呢喃。像被监禁在牢笼中般，修司的怀抱总让律感到莫名安心。
                「我也是啊。」
                修司的嘴唇贴在耳后，简短的回应了一句。我也很舒服啊，律。
                
            虽然只是简短的一句话，律的体内却彷佛掀起狂风暴雨，忍不住仰高了脖子。除了身体的配合度极佳之外，律觉得还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虽然是这么平稳的做爱方式，感受的快感却如此强烈噬人。
                律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但，律知道这种感觉绝对是其它男人所无法给予的。
                
            在十九、二十岁尚无法分辨出性与爱之间差异的懵懂年少时，律曾被许多男人以各种不同的方式拥抱过。但除了人类所具备的五种感官之外，律从没有得到过更深、更强烈的感受。
                「修司……」
                
            因喘息而蒙胧的细哑声音轻轻叫唤着，律隔着瘦弱的肩膀回过头望向身后的男人。身形比律大上一倍的男人用力拥住纤细的身躯，于是律也高高仰起脖子与他接吻。当舌头交缠时，内壁就像拥有自己的意识般强烈收缩了起来，埋入体内的男人分身也变得越来越有精神了。
                「……你这家伙。」
                四唇分离时，修司露出了一抹苦笑。
                「我本来想射一发就睡觉的，看来是没办法了。」
                「所以我刚刚才想先用嘴让你射呀……」
                「那还不是一样，你这个大傻瓜。」
                修司的每句话都让胸口为之骚动。稍嫌粗暴地抽出屹立的分身后，修司将原本趴卧的身体翻了过来，律不由得蹙起眉头。
                （真是糟糕啊……）
                看来短时间内是没办法结束了。刚刚做到一半的料理，说不定得浪费了。
                「嗯……嗯啊、啊啊……」
                
            单脚被抬高后，灼烫的热源再次侵入其中，强而有力的抽送摆动。随着他的节奏摇晃时，眼前所见的景象都染上了另类的色彩。身体所感受的快乐，让律管不住逐渐变得高昂尖锐的叫声。修司知悉律体内每一个处性感带，也确实地朝那几个脆弱敏感的部位突刺顶弄。
                「讨厌，不……那里不行……」
                「讨厌什么，你不是很喜欢我这么做吗？」
                男人充满自信的说法，让律只能无奈地颔首承认。好棒，真的好舒服，舒服到眼泪都忍不住渗出眼角了。
                
            律拼命伸长双手搂抱身上男人的脖子，得到渴望的浓烈深吻，修司的身体也因激情而布上一层薄汗。律沉醉在甜蜜的深吻中射出***，修司则换了姿势更深入地贯穿顶入律的体内。
                
            和背倚着床头板的他面对面交合相系，装饰在胸口的小小果粒受到吸吮舔拭，业已濡湿的前端在他的手指巧妙玩弄下，连脑浆都为之沸腾的快感让律从喉间泄出嘶哑的喘息。历经长时间的压抑。修司总算在律的体内达到高潮，而吐出此平时更紊乱粗鲁的深呼吸。
                这么一来，他也能好好睡上一觉了吧。
                或许会比平常睡得更久、更香甜。
                律暗自思忖，偎在情人的身边打算陪着他直到入睡为止，也默默祈祷长久以来束缚着他的悲伤梦魇不会来扰乱好眠。 
                2
                （……应该赶得上截稿日吧。）
                恍恍惚惚地想着，律一脚踩在叽嘎作响的阶梯慢慢走下楼。
                
            这幢老房子不知已经落成几十年了，第一次到这里造访时，律还为这幢屋子的老旧而吃了一惊。真搞不懂那个人气作家到底是基于什么心态，才会住进这种乡下的破旧房子里。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两人认识还不满一年。
                每次想到这里，律总觉得很不可思议。
                一开始，律是以管家的身分被送到修司身边的。
                
            律原本是个在小酒馆掌厨的小厨师，但去年春天却在一夕之间失去了情人、工作和原本的住处。「到佐佐原家打工吧」，好友为了不让律再继续消沉下去，而特地为他介绍了工作。
                一开始就先有肌肤之亲，然后才被彼此吸引而陷入爱河，应该是这样的吧。
                
            或许初邂逅的那一瞬间，彼此就感觉到什么了，但若以发生的顺序来说，应该是这样才对。因为打一开始被修司拥抱时，律就不认为自己会成为他的情人或相互扶持的伴侣。
                ——真没想到佐佐原那家伙居然会对男人出手。
                
介绍修司给自己认识的好友是这么说的。律也相信异性恋的男人会对身为同性恋的自己出手，完全是基于好奇心和想拿来当作小说题材的原因所致。
                （但现在却成了这样的状况。）
                薄薄的嘴唇自然地浮现出微笑，而后，那抹淡淡的微笑又瞬间消逝了。
                十个月。
                
            若以漫长的人生计算，实在算不了什么，但把彼此都锁在同一个空间里，或许就不算短暂了吧。虽然发生过那次的大骚动，但现在律几乎大半的时间都在这幢房子里度过。为修司煮饭、为他料理各种家务。
                「……这就叫做幸福吗？」
                
            先在已然属于自己的厨房里喝了杯水后，律转身走向长廊那头的洗脸台喃喃开口道。兼作换衣间的小小空间一角放着洗衣篮，律把披在肩上的衬衫随手丢了进去，拉开雾面玻璃镶成的浴室拉门，走入其中淋浴。为了洗净体内刚被射过三发的残存体液，律将手指探入后庭，背脊随即窜起一股倦怠的麻痹感。
                「嗯……」
                
            热度尚未退去的身体反射性地想起情人的手指动作而不由得微微颤抖，那只是情爱过后单纯的温热余味罢了。律的身体已经充分得到满足，而现在的自己也能像必备药品般常伴他侧，给予所有他需要的。
                （想是这么想……）
                仍残留少年青涩模样的稚气脸孔染上淡淡的忧愁，律又在心底喃喃自问。
                （为什么心会这么乱呢？）
                奇妙的违和感不久前才在心脏附近定居下来，律梢稍抬起视线。想起一切都是从修司说了「我睡不着」那句话时开始的。
                ——对修司而言，自己或许真的是很重要的存在吧。
                偶尔，这样的想法会突然窜上心头。
                
            律原不是个有自信的人，但随着和修司的感情逐渐加温且趋于稳定，也渐渐有了一点点自信。没什么好不满的，但为何心里某处仍威到不满足呢——不懂自己为何不知足的愁绪，让律心里泛着无法漠视的苦涩。也许是觉得不安吧，不安始终存在律的心底。
                任温水淋湿身体，伸出手心抵在温暖的胸口。
                这种漠然的感受究竟是自何处涌出的呢？
                无法解开心中纠结不清的灰色情绪，今天律依然只能泄出无奈的叹息。
                不行了，得快点把这种负面的情绪从心里赶出去才行啊。
                从十岁开始，算算和一柳克己也已经相识十五年了。
                此刻，律正缩在好友兼儿时玩伴住处的沙发一角。之所以会缩在沙发角落，是因为正中间的位置已经被一个个头娇小的女孩占据了。
                平日的晚上七点。
                两个小时前，修司才刚起床吃过饭，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大概都会死盯着计算机屏幕吧。所以律才趁着空档跑来克己家。
                「——说吧，你说有些烦恼解不开是怎么一回事啊？」
                沙发的另一头，是隔着矮桌屈膝而坐的克己。脸上是与平时没什么两样的淡漠表情。那张漂亮端正的脸孔正不解地微偏过头。
                桌上搁着三只早已见底的咖啡杯。
                「我是很想替你解决烦恼，但不知道你有什么烦恼，要我从何解决起呢？」
                「嗯，我知道你的意思。」
                律抱起放在手边的抱枕，低垂着头回应道。
                
            大约三十分钟前，「我有点事想和你商量，可以过去找你吗」。律主动打了通电话给克己。得到的回答是「千也在我这儿，不介意的话就过来吧」，克己独特的冷淡语气听在律的耳中却感到莫名温暖。
                之所以会认为有第三者在场也无所谓，是因为对方也是律认识的人。
                
            律和克己的情人「千」曾有过数面之缘。几个月前三个人还一起喝过几杯，就算在她面前提起有关情人的话题，凭着彼此之间的交情也没什么好掩饰的。
                
            自己虽然是同性恋，但和克己之间真的只是单纯的好朋友——这是其中之一的理由，另一个理由莫过于是希望有人能听听关于自己与修司之间的感情问题。律并非想对什么都了如指掌的克己倾诉什么，而是希望能对其他人好好炫耀一下修司与自己的关系。
                去年秋天，和修司之间甜蜜得几乎感觉不到半点不安与阴霾，只是一个劲地沉溺在幸福之中。
                
            「其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了，只是最近常常会出现『再继续这样下去真的好吗』的不安想法……我很喜欢修司，只要能陪在他的身边就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可是又觉得这样好像不太好，所以才会觉得烦恼……」
                「小律也不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吗？」
                
            坐在身旁的女孩——这么说或许有些失礼。比自己和克己小三岁的鸟田千卫子不管外表看起来再怎么稚气，都已经是二十二岁的成熟女人了——但，此刻那双像猫儿般的大眼睛正睁得大大地直视着律。
                「就是这么回事，连我自己都不晓得到底是为什么。」
                抱在怀里的抱枕散发出淡淡的花香味。去年借宿在这张沙发上时，还没有这种小东西呀。
                
            克己这间整洁却没有半点情调可言的房间，除了香烟之外的香甜气味，还有各种色彩明亮的小东西都是千卫子带来的。她所居的公寓里大概也有留下属于克己的痕迹吧。像他的衣服，或是残留下的香烟味道。
                「你到底在烦恼什么？」
                克己的头又偏了几公分。
                
            「我也不知道，就是偶尔会有这种感觉。好像不做些什么不行，可是该做的事我都做了呀。家里头的所有家事我部做完了，连收拾收据记帐也做得很完美。但在修司起床之前，我有时却会闲得发慌。」
                「就是在等待的时候，心里会觉得很慌乱吧。」
                「唔……大概是吧？」
                
            这么说来，以做爱的方式让修司入睡后的那段时间也算是在等待吧。配合他的时间，让他能在每次需要的时候拥抱自己，然后再等着下一次被他需要的时候到来。
                「我也常常在想，是不是真的可以陪在他的身边。我总觉得自己不太适合他，应该说我们的生活习惯实在差太多了……」
                「才没有这种事呢。除了你之外，谁还会这么心甘情愿地照顾那个臭老头啊？」
                「唔，可是……我虽然帮修司处理了不少琐事，但那是因为我也只会这么多啊。」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克己微蹙起眉头，捻熄手中变短的香烟，看起来似乎有点生气。
                「小律，我觉得你会这么想，表示不太妙喔。」
                千卫子那张如花瓣般细致的嘴唇掷地有声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小千也这么想吗？」
                
            「对啊。其实我也不是不了解你的感受啦，因为我也是和年纪比我大的男生交往啊……虽然我不是同性恋，和小律的性别、年龄也有一段差距，可是心里的感受都是一样的。」
                感觉到她真挚的目光正直视着自己，律的视线随即落到她的纤纤脚指上。像孩子般的小小指甲上，涂抹了柔美的色彩。
                「克己经常因为工作繁忙而没空陪我，早就定好的约会有时也会因为太忙而无法赴约。去年小律待在这里时，我也暗自忍耐了很久呢。」
                「……对不起喔。」
                律垂下长长的睫毛低头道歉，千卫子立刻伸出小小的手在面前挥了挥。
                「不用跟我道歉啦。反正那件事都过去了，你也别介意啦。我不是在跟你抱怨，真的一点也没那个意思喔。」
                律这才终于有勇气面对她，说不定自己从不曾如此认真地迎视她的目光吧。粉嫩的嘴唇是天然的粉红色，千卫子的脸几乎没有上妆。
                
            「我们还是先来解决你的烦恼吧。小律是克己很重要的朋友，再加上我也是佐佐原大师的书迷。小律要是觉得烦恼不安的话，克己也会心情不好的。所以小律的烦恼就是我的烦恼。」
                「嗯，真的很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呢？是我自己主动插话的，如果你不愿意让我参与讨论的话，一定要告诉我。这样的话，我就会乖乖躲在房间一角，不来烦你们。」
                「律才不是那种人呢。」
                克己站起身，走进厨房重新冲泡了一壶咖啡，连同律带来的伴手蛋糕一起拿了出来。
                「那是指我也能参加讨论?？那我就不客气了。」
                上一秒还咬着修剪得整齐美观的指甲，下一秒千卫子立刻把姆指从嘴里抽了出来。和她条理分明的说话方式成对比般地，动作却显得十分稚气。
                「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想问了，小律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恐怖啊？」
                「我不觉得你很恐怖啊，对不起喔——我并不会觉得女人很恐怖啊。」
                
            律一直觉得千卫子是个像蛋一样的女孩。抓在手里时虽然坚硬，但很容易就碎了。她能和克己交往那么多年，这大概也是原因之一吧。因为克己就像是个耐高温的玻璃容器，虽然易坏，却不会轻易破裂，就连心里的想法也如此清澈透明。表面看来光滑冰冷，实际上内部却潜藏着无法计量的热度。
                「这样的话就好。」
                
            千卫子响应了一抹淡淡的、漫不经心的微笑。律拿起面前热腾腾的咖啡啜饮了一口。像是期盼已久的一刻终于到来般，千卫子从纸盒里选出自己喜欢的蛋糕小心翼翼地放到盘子上，一本正经地跪坐在沙发上。
                「小律大概又回到原点了吧。」
                舔了口甜滋滋的草莓鲜奶油和上头的小饼干，这个像小猫咪又像蛋一样的女孩，以平静的声音轻轻说着。
                
            「只能呆呆等着年纪比自己大又忙于工作的男朋友，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喔。偶尔的话是所谓，但若经常这样就糟糕了。到最后会觉得自己很可怜，老是自怨自艾。约会时虽然对方会主动买单，也能从他手中得到不少礼物，却还是觉得自己不受重视。」
                律用双手包覆着温热的马克杯，思索了一会儿后，不由得对千卫子这番论点颔首认同。
                
            很少有人会在对话中使用「自怨自艾」这个词，只有喜欢看书的人才会说出这样的词汇。修司虽然靠写作为生，但讲起话来可就直率多了，有时甚至还太过直接呢。
                「律是喜欢忍受煎熬的类型吗？」
                「咦？不，我想应该不算吧。」
                「明明不喜欢却还一味忍耐，你就是这样才会抓住对方的心啊。」
                克己不知何时吃光了一整块巧克力慕斯，现在嘴上正叼着烟。
                「哪有这种事。」
                
            「就是有——至今为止，佐佐原那家伙还算是安份守己的。既不外遇也不会对你暴力相向。有着黄金单身汉的名号，不会说谎，更不会偷你的东西。」
                「……小律的恋爱经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卷翘睫毛下的大眼因吃惊而瞪大，律只能露出无奈的苦涩笑容。谁教自己过去的男人运真的那么差呢。
                
            「佐佐原的生活作息虽然不规律，老是过得浑浑噩噩的，而且又是个不好伺候的家伙。可是和你在一起之后，他慢慢变得越来越像人类。我老哥好像希望律能一直陪在那家伙身边。我也觉得与其看你又被奇怪的坏男人拐走，倒不如跟佐佐原那家伙在一起还比较让我放心呢。」
                「那可得好好考虑清楚才行喔。」
                把盛了蛋糕的小盘子搁在跪坐的大腿上，千卫子的目光胶着在律的身上。
                「总而言之，小律的立场应该和一般的家庭主妇有些不同吧？」
                「唔，我想……应该是吧。」
                
            「如果我是你，在两个人既没结婚，做为人生伴侣又得不到半点好处的情况下。只是窝在男朋友家里帮忙家务，这种话被别人拿出来讲时心里实在很不舒坦。你是个男孩子，这种感觉应该更强烈吧？小律本来就是个专业厨师，而且你也不讨厌厨师的工作不是吗？」
                「我很喜欢啊，现在也经常下厨煮饭呢。」
                话说到此，律才恍然大悟。
                
            会感到不满足，问题并不是出在兴修司之间的稳定恋情，应该是工作上的成就感才对。律成为社会人士至今也五年了，这五年来，律一直以厨师的身分站在餐厅的厨房里工作着。
                「……原来如此。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都只煮饭给修司吃而已，所以才会觉得怪怪的，因为平常我面对的对象都是客人呀。」
                
            料理出好吃的食物给喜欢的人享用是很愉快的事情，但能看见许多客人因自己的料理而面露开心的笑容，则是另一种不同的满足感。仔细想想，才发现困扰着自己的烦恼与不安，竟是这么单纯的小事呀。
                「会觉得和修司之间没办法取得平衡，或许就是因为我自认能做好工作，却没有一份正当工作可做的关系吧。」
                只能呆呆等着年纪比自己大又忙于工作的男朋友。千卫子所说的这句话，就是解开律心底烦恼的钥匙。
                
            确实是这样没错。律就是对自己好像是被修司豢养的现状感到无法忍受。彼此虽然是情侣，但关系并不平等——所谓的平等，律也只是希望修司愿意承认自己是个有存在价值的独立个体罢了。
                「这么一来，事情就好办了嘛。小律只要再到外头找一份工作就好了呀。」
                千卫子眨了眨眼，微微一笑。
                
            「以我本身的经验来说呀，一直握着手机呆呆等着对方工作结束打电话来，是非常辛苦的事。时间一久，还会有『真讨厌，我真是个没用的人呀』这样的负面想法产生。越是焦躁不安，总有一天会慢慢变得讨厌对方，我和之前的男朋友就是这样分手的。我当时的想法或许幼稚了点，但这也没有办法的事啊。」
                「会慢慢变得讨厌对方吗？」
                
            「越是喜欢对方，等待的时间也会越久吧。所以?，要是有时间觉得焦躁不安，倒不如想办法让自己忙碌起来，最简单的就是找些事情来做呀。不管是有兴趣的事，遗是去打工都好，最好能让身体多动一动。」
                「你真的这么想吗？」
                其实律心里也自觉到对工作的向往，但还是忍不住开口想询问他人的意见。只要再一点点就好，律希望能得到更多向前迈进的力量。
                
            「我是这么想的呀，因为等待这种事实在教我无法忍受。如果我和克己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却因为他在忙没办法打扰他的话，我们一定马上就会分手的。不过还好我们没遇到那种状况，所以还能继续亘相喜欢。」
                「两个人长时间关在同个屋檐底下，实在不太健康呀。」
                似乎早就知道那段过去，克己对千卫子提及过往的情人时，并没有显示出太大的兴趣，只是静静地把指间变短的香烟捻熄在烟灰缸里。
                「那家伙该不会以为你会一辈子陪在他身边吧，你可千万别重蹈叶子小姐的覆辙喔。」
                心脏倏地一颤。叶子，正是修司妻子的名字。
                「这么说起来，那个故事马上就要出书了耶。」
                千卫子从吃了一半的蛋糕上拿起超大颗的嫩红草莓，咬了一口后接着说。
                
            「文艺杂志的新书预告已经打出来了，好像是个关于死了妻子的男人的故事——听说是部有点类似自传的小说。说是类似，其实就不是真的自传啦。」
                「……这样啊。」
                「现在也在连载短篇啊。想看的话，我可以借你喔。」
                「不用了，我想修司的房间应该有那本书吧。」
                「是双月刊的杂志『Kirie』，这个月出的杂志里头就有下个月的新作预告。」
                律又替自己空了的杯子倒了一杯咖啡，克己也接着再衔起一根烟。千卫子则是默默地吃起第二块蛋糕。
                
            「最近佐佐原修司的写作风格改变了很多呢，我想应该是小律的关系吧。不是说变差了，而是看得出他的世界?变得和过去有些不同。身为作家，笔下的世界和表现情感的手法总会随着时间慢慢改变创作的内容，我觉得这一点也是很重要的。不管是以身为人或身为作家的立场来说，小律对佐佐原修司都是很重要的存在喔。」
                千卫子理所当然地说出自己的看法后，坐在对面的克己那张漂亮得有些不切实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你在说什么废话啊。律可不是路边那些阿猫阿狗，在那家伙心中当然很重要呀。」
                「就是说啊，谁叫他是你的律呢。」
                身旁的情侣互看了一眼，像是交换了只有彼此才听得懂的笑话般，这对小情人同时耸了耸肩。看在律眼中，就像是拥有共同秘密的兄妹一样。
                离开克己的公寓回到修司家后，律立刻钻进熟悉的厨房里。只因突然想好好做出一道料理，便选择料理中最基本的炖肉汤来一展手艺。
                「既然要做的话，意大利式的茄汁烩肉饭好像也不错……」
                律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边晃动木质把手边注意别让锅底烧焦。这时，律的思绪也跳脱到另一件事情上。
                ——还是去找份工作吧。
                对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来说，外出工作原本就是件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只因这十个月以来，每天都耽溺在蜜月生活的幸福愉悦里。曾经天天在餐厅或居酒屋的厨房努力工作，把双手搞得粗糙不堪的那一段记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过往了。
                （要工作的话，最好是找一般的小餐厅，用不着很多厨师忙进忙出的那种，能让我一眼看尽外场的所有席位就够了。）
                那种随处可见，店长也兼掌厨的小餐馆，我想到那样的店里厨房工作。
                
            脑子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自己在陌生的厨房里工作的模样。律分神瞥了手中的锅子一眼，有些担心锅中的分量会不会太少了，但律有自信一定能炖煮出一锅美味的炖肉汤来。
                
            十岁时就因病去逝的父亲，也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厨师。在一场车祸意外中失去了心爱的妻子后，他就一手抱着还是个婴儿的律，一手撑起家里所开的那间小小西餐厅。
                在律的想象中，总是以当时父亲所开的店为理想蓝图。
                （我好像很少离开厨房呢……）
                怀念着过往点点滴滴时，耳边传来踏在走廊上的??脚步声。
                「你煮了什么？」
                修司走进厨房，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在替明天的料理入味。」
                「这样啊，正好我肚子也有点饿了。」
                「白天你没碰的炖肉和白饭都还有剩，马上就能做出简单的菜色。想吃点什么吗？」
                「我想吃猪肉炒饭。」
                「嗯，那我帮你加热。」
                
            律从瓦斯炉前移到餐桌旁，熟练地从保温锅里舀出一人份的量到小汤锅中，放到瓦斯炉的另一个炉口上加热。同时，律也趁着空档把法国面包切成薄片放进烤面包机里。
                
            五花肉和甘篮菜佐以西红柿酱汁调味，西红柿的微酸味能将肉脂的鲜甜完美地衬托出来，而不会显得太过油腻。这是父亲经常做给自己吃的家常菜，不过并没有加进店里的菜单上。倒是修司似乎很喜欢这个味道。不管夏日还是冬季，总是要求律做来解馋。他对奶油炖肉好像就没这么喜爱了。
                「煮完这一顿后，你就要去睡了吗？」
                「……应该是吧，差不多也该睡了。」
                朝壁上的时钟瞥了一眼，又这样过了一天。
                「那我吃快一点，你先去洗个澡。」
                「修司，你还没有要就寝的意思吧？」
                「可是我想做啊。」
                一脚跨在椅子上的修司嘴里叼着烟，扬起看似傲慢的笑意。
                「等到我要睡时，你都不晓得梦到哪里去了，到时候再把你叫起来未免也太可怜了吧？」
                
            他心里大概真的觉得那么做对自己很不好意思也有点可怜，但应该也认为有个能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情人在身边很便利吧。这一阵子，修司会想做爱都是因为稿子赶不出来，或是觉得疲累的时候。
                「截稿日是什么时候？」
                「就快到了。」
                修司脸上窜过瞬间的不悦，同时把手中的烟捻熄在烟灰缸里。
                「你用不着担心这种事。」
                ——那家伙该不会以为你会一辈子陪在他身边吧？
                
            说不定真是如此吧。律的心里有种麻痹又困窘，难以用言语表达的感觉。能响应他的期待，自己当然也觉得很开心，但心底某处不由得开始深思，自己是不是把这种事当成义务了。
                （唉，原来是这么回事。我会这么想，还真是恐怖啊……）
                真心相爱的恋人们才不会把拥抱当成义务。再这样下去，真的会认为修司是为了排解生理需求才危用自己的。
                律不希望真有那么一天。
                那一天或许会在某时某刻到来，也或许永远不会到来。谁又能猜得到还没发生的未来会有什么变量呢？
                「好，那你要一点不剩的全部吃光喔，吃完后记得把盘子放到水槽里泡水。」
                「我知道啦。」
                
            把热腾腾的饭菜放到他的面前后，修司也从冰箱里拿出冰过的啤酒。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滑动喝了一大口啤酒，又接着把面包撕块丢进奶油酱汁里的动作，律不觉看得痴了。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来，这个男人完完全全就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呀。
                「你在干嘛？」
                「唔唔，没什么。」
                一想到他那修长的手指会捧住自己的脸颊落下轻轻的吻，背脊就忍不住颤抖麻痹。
                （我并不讨厌啊，因为我真的很喜欢修司嘛。）
                走向浴室时，律轻轻咬住了下唇。
                
            克己和千卫子虽然都设身处地给了自己建议，律还是无法否认这一切无端的烦恼，压抑在心头的不安，还有为此感到茫然若失的负面情绪，都是自找的。
                
            翌日，律就像平时一样独自吃完了早餐，趁着早上闲暇时打扫完家里后，边喝着已经失温的咖啡，边摊开放在厨房餐桌上报纸夹页中的广告传单和免费杂志。
                修司应该不会这么早起床，但为了预防万一律还是替他准备了一份餐点。如果过了下午一点他还不起床的话，到时再一个人解决午餐吧。
                为了打发到午餐为止的这段空档，于是翻阅起至今为止几乎看都不看就直接丢弃的求职征才广告，但其实律的心里也想认真地找份工作。
                
            求职广告上刊登的，莫过于宅配司机、披萨店的送货员、电子工厂的作业员、法国餐厅的外场服务生、家庭式居酒屋、便当店、百货公司的店员……之类的工作。
                律并没有看到理想的工作。
                小餐厅的老板要应征员工的话，还是会选择在店头张贴征人传单吧。还在厨师学校时，学校穿堂上的布告栏都会有打工情报可供选择。
                （要不要到学校去一趟呢……）
                
只要说自己是毕业生，学校应该会让自己进入校内看看布告栏才对。边思索着该怎么做，律边翻阅情报杂志的内页，看到了好几间餐厅的介绍特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间名叫「PLAISIR」的餐厅。
                「嘿……」
                律一直都没注意到，半年前居然有间新店在附近开幕了。
                所谓的PLAISIR，律记得是佛语中的欢喜与快乐之意。应该是从西式餐饮科的老师、还是从哪个认识的厨师口中听来的吧。
                心里不知为何有点在意。
                
            「以传统法式料理起家的主厨，为这一季的新菜单精选时蔬，搭配美味顺口的红酒，每当特别的日子到来就想造访的店。午餐时段（十一点半～一点半）平实的价格加上每日更新菜单的套餐，是店内的人气餐点」
                ——是篇以主妇为对象却没什么内容可言的报导，但吸引住律的并不是文章本身。
                而是，「午餐时段的工作伙伴募集中」这一行字。
                
            其它几间餐厅的介绍文也都大同小异，但在参考菜单与价格表的下方，唯一有加上招募启事的只有这家店。瞧了眼店家所在位置的简略地图，好像离家不远。
                半响，律的视线始终盯着用便宜的纸张装订印刷成的介绍报导。
                「有三十个席位啊……」
                律脑中想象的是大约只有五、六个吧台座位的小小店铺。
                
            刚装潢好的店里，有着还没有刮伤也尚未染上油烟尘污的不锈钢流理台和调理台、还没有变得焦黑的大型烤箱、闪着橘光的大铜锅。律也知道不是每间新开幕的店都会使用全新的厨具。为了节省开支，有不少都是从倒闭的餐饮店买来中古品。除了业务上需要使用的食材之外，甚至有些会把家庭用的调理器具拿来店里共享。
                但，律还是梦想着一间崭新的、亮晶晶的漂亮店面。
                
            如果是这种规模大小，就算当个负责端送料理的服务生，应该也能进厨房帮忙吧。即使没办法穿上厨师制服，自己应该也很适合全新的服务生制服才对。
                （说不定他们已经找到人了，但是……）
                突如其来的兴奋情绪，教律压抑不住地从椅子上站起身。
                还没有对修司提过想到外面工作的想法。他还忙着在截稿日前把稿子赶出来，就算现在告诉他，也只会让他的情绪更烦闷焦躁吧。
                （算了……就当是去吃顿饭。只是去新开幕的餐厅吃顿饭，应该不算什么吧。）
                时针走过十二点。午餐时段到一点半为止，现在出门还来的及。
                
            先把打不打工的念头丢到一边。要是觉得那间店的感觉不错，到时再告诉修司也不迟。哪天要是心血来潮想上馆子吃饭时，多间店可以选择也不是坏事呀，反正离家也不远。
                律走上二楼，悄悄拉开寝室的拉门。修司还在睡觉。
                正准备阖上门离开，床上却传来「怎么了吗？」的询问声。每到这种时间，他总是非常浅眠。
                「我要出门一趟，想说你要是醒着的话，就上来跟你说一声。」
                「要去哪里？」
                「我要去外面吃午饭。已经帮你准备好餐点了，想吃的话就到厨房去吧。」
                「知道了。」
                用依然睡意蒙?的沙哑声音说完这句话后，修司又躺回枕头上梦周公去了。 
                3 
                杂志上没有注明那间店有没有附设停车场，所以律决定以脚踏车代步。
                
            PLAISIR就位在大马路旁弯进去的住宅区一隅，从修司家步行至此应该也花不上十分钟。这是间干净明亮的餐厅，小小的前庭铺设了一片草坪，从藏青色的房檐到入口有条铺砖小径。
                
            会觉得这幢屋龄比实际久远，应该是那片带有怀旧风情的白色花砖墙给人的印象吧。那并不是纯粹的白，而是像久经日晒雨淋所染上淡淡的乳白与灰色。很符合「近现代」这个词所隐含的意思。
                从正面看来，是与邻家没什么两样的一般住宅，但为了确保大门附近的停车位，建筑物只好往深处移，倒也不至于对店的外观造成影响。
                
            餐厅的木制大门旁，放着一座写有今日推荐餐点的谱架台。汤点是意大利浓肉汁菜汤和奶油浓汤。面类有蟹肉茄汁意大利面、奶油火腿意大利面和青酱意大利面三种可供选择。是随处可见的意大利餐馆会推出的菜单组合。
                （原来不是法式餐厅啊。）
                律推开略显沉重的木门走入店里。
                
            店里的氛围让人感到心情平静。举凡墙壁、地板和餐桌椅的颜色都互相搭配，也就是时下所谓的简约风格。双眼所及的每一处都显得崭新而干净，但并没有新东西给人的冰冷生硬感。外场虽然不大，但天花板部份有特别挑高，营造出从容的空间感。从纵向的大片玻璃窗洒进的阳光增添了整间店的爽朗程度。到了夜里，应该会摇身一变，给人静谧优雅的感觉吧。
                
            果然如预测般地，店里坐的几乎全是女性顾客，律选择靠近门口旁的空位坐下。与能从吧台那头环顾全场的店员相反，律想站在客人的立场来看看这间店给予人的感觉。
                「欢迎光临，请问是一位吗？」
                「是的。」
                
            服务人员是个看起约莫三十多岁的短发女性。乳白色的衬衫搭配黑色围裙和黑色长裤。看起来不像店家提供的制服，反而比较像便服。是主厨的妻子吗？暗自思忖着，律随手翻开午餐菜单。
                汤品套餐、意大利面套餐、鱼或肉的餐点组合，每一项都附有每日变换的开胃面包与色拉当配餐，除此之外还有餐后甜点与饮料可供选择。
                「我想想喔……今天的鱼料理是什么鱼呢？」
                
            「是煎真鲷搭配白酒酱汁，也可以选择巴西利特调茄汁。肉料理则是茄汁佐嫩鸡和碳烤猪排。今天的汤品是奶油蔬菜汤，套餐则是搭配意大利浓肉汁菜汤。」
                「那……我就点鱼套餐，饭后请帮我上杯咖啡。」
                「需要佐餐酒吗？」
                「……那，就给我一杯白葡萄酒吧。请先帮我上酒。」
                「好的。」
                
            女服务生转身离开后，有两桌客人同时起身结帐，应该是午休时间快结束了。披在身上的罩衫虽然颜色不同，但每个人都穿着相同颜色的紧身短裙。大概是附近公司的员工吧。
                
            一边品尝餐后甜点、一边东家长西家短的三个四十岁左右的家庭主妇；看起来差不多二十岁左右的一对年轻男女，应该是学生情侣吧；里头的席位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啜饮着色泽鲜艳的红酒，看起来是律喜欢的客人类型。享受余生的安静老人比起喧嚷或幼稚的客人，反而更贴近这间店所营造出的沉稳氛围。
                吧台里站着一个年轻男人，身穿黑色衬衫，一脸爱困的表情，看他的姿势大概正在为律倒酒。他应该是负责装盛甜点或饮料的内场人员。
                
            从外场大厅没办法看见厨房里的工作情形。吧台后头的墙面上镶了一片横长的玻璃，从那里应该可以清楚看见每个座位上的客人吧，但律又不能为了看清楚而刻意凑到玻璃窗前窥探。看来这应该是间狭长型的餐厅。
                「这是您点的白葡萄酒。」
                「……谢谢。」
                
            男服务生捧着银色托盘缓步走到律的面前，僵硬的动作让律也跟着心惊胆颤起来。他应该不太习惯拿高脚酒杯吧，感觉好像才刚到这间店打工一、两天而已。说不定午餐时段的工作伙伴已经决定就是他了。想到这里，律不禁有些失落，自己一定能做得比他更好。
                （反正我今天又不是来面试的。）
                抱着自我安慰的想法，律拿起酒杯轻啜了一口。淡淡的酸味散发出微醺的香气，酒质相当不错。
                简单的色拉，小小的一碗汤，盐量控制得宜的温热面包。螺旋状的沟槽中摆进一颗球型起司，味道浓郁的起司当然也小心保持着室温状态。
                （啊，好棒，真是好吃。）
                
            律打从心底觉得感动。虽然只是一般的午餐时段，却使用在高级饭店才能看见的食材。这个面包应该是自家制的吧，浓肉汁菜汤也相当清爽可口，让人想一口接一口全部喝光。
                （不晓得能不能请他们让我看看晚餐的菜单……）
                在那之前，应该先问问他们还有没有在征人才对。就在律还犹豫不决时，主菜已经送上桌了。
                
            碎西红柿间躺着煎得香嫩雪白的真鲷切片，上头淋了淡淡一层奶油色的滑润酱汁，一旁还加了高级时蔬增添菜色的美感。以餐刀切块送入口中，厚实的口感和鱼肉本身的嚼劲让饕客深感满足。仔细调煮的酱料中似乎加了些许香草。以香草和油腌渍而成的鱼料理虽然简单，却教人回味无穷。
                心脏底层微微泛疼。
                真想待在这间餐厅里。那一瞬间，律的心里有着强烈的渴望。不是以一个饕客的立场，而是想走进吧台后头的厨房，卷起袖子在这间餐厅里工作。
                明明应该是属于自己的地盘，却又无法置身其中，这种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从孩提时代就习惯亲近的厨房。
                如果情人身旁的那个空位是能让自己安心憩息的场所，那对律而言，厨房就是完全归属自己的领域了。
                「……啊。」
                律抬起头，想唤住走过身旁的服务生，希望对方愿意让自己看看晚餐时段的菜单。
                
            顺便也想问问这间店还有没有招募工作伙伴的打算。正当律开口说出「对不起，我想请问一下……」时，一个穿着主厨制服的高大男子正好从厨房走了出来环伺外场的状况。一看到他，律忍不住倒抽了口气，连到嘴边的声音也在瞬间吞回肚子里。
                颈部随着视线只稍微动了一下，那个招来外场女服务生的主厨……律曾经见过他。那张纤细而又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五官轮廓。
                （啊！那个人……）
                一脸愣然的律，无意间和他的目光对上了。男人神经质的轻蹙起眉头，接着嘴角慢慢浮现出淡淡笑意，对方似乎也记起律来了。
                
            动作笨拙的男服务生捧着托盘，为律送上餐后咖啡。他的手滑了一下，放下糖罐时发出了些许声响，但律一点也不在乎。此时，律正拼命动用所有的脑细胞，努力回想那个男人的名字。
                （他是叫什么名字来着……我记得五年前曾经跟他有过几次……）
                曾经睡过几次的男人。
                律还记得。还记得曾近距离看过那张脸好几次。
                
            之所以没办法立刻记起对方的名字，是因为当时的律只是把正好路过生命中的过客当做一夜情的对象。就算不把他当作「过客」，只要对方开口邀约，律绝对不会拒绝。他们曾在昏暗的床上疯狂渴求彼此，但律早就记不得曾在什么地方和什么样的人上过床了。
                律也不想记得。那是他最堕落的一段日子。
                「好久不见了，松永。」
                律的视线落在咖啡杯的内缘。一直到厨师走到面前唤了自己的姓氏时，才惊讶地抬起头与他对望。
                「午餐时间差不多也快结束了，要不要到里头聊聊呢？」
                面带淡雅笑意的男人以温柔的语气吐出冷硬的声音。
                土屋明里。
                
            直到被带上二楼的某个房间，律才终于记起他的名字。这里应该是厨房的正上方吧。中央有张可供十人就座的偌大餐桌，不远处的墙边放了一把沙发椅，还有一把和楼下客用座椅不同的椅子，一旁还有张小小的咖啡桌。
                「这里是员工休息室吗？」
                「不只啊。有时候会当做小包厢租出去，或者当作婚礼时的新娘休息室，但主要都是拿来作为我的休息室。」
                在土屋的示意下，律跟着坐上眼前那把流线型的椅子。下半身自然地嵌进椅中，但坐起来并不是很舒服。
                「客人要使用的话，这张沙发椅跟房里的东西怎么办啊？」
                「里头还有隔间呀。」
                土屋脱下身上的厨师制服，指了指身后的那堵墙。只要用木板隔开，这个房间便多了块类似更衣间的小小空间，也能用来当作派对包厢。
                「我偶尔也会把自己关在那里面，感觉就像是躲在阁楼房间里呢。」
                土屋从放着时钟当装饰品的柜子里拿出一件长袖衬衫，直接套在厨师制服里穿的吸汗T恤上。
                「律。」
                拿起银壶为桌上两只空咖啡杯注满了咖啡后，迭起修长双腿坐在躺椅上的土屋这次直接唤了律的名字。
                「真的好久不见了，你好像有些不同了呢。」
                
            柔软的语调却蕴含了令人无法忽视的压力，让律有些喘不过气来。感觉自己就快被拉回五年前幼稚无知的情绪波动中，律连忙从土屋脸上移开了视线。
                「土屋先生不也是吗，怎么会跑来这种乡下地方？我记得你以前不是在大阪的大饭店里当主厨吗？」
                
            除了名字，律也慢慢回想起有关这个男人的一些过往。在和律交往的那段日子里，他是个相当有能力的年轻厨师，两人分开之后，他在业界应该也成了发光发热的名厨才对。
                「后来我去了趟东京。正当我准备和法国餐厅谈合作条件时，住在这里的奶奶却去世了，所以我才辞了工作，回到这里来。」
                「……为什么？」
                「因为我腻了，已经不想再为别人工作了。」
                土匡毫不扭捏的吐出答案。舍弃任谁都会称羡不已的名厨地位，对他而言似乎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可是，到这种乡下地方来，实在太埋没你的才能了。」
                
            「腻都腻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当时饭店董事和主厨也都慰留过我，但我就是受够了顶头上司的存在，也不想再对那些迟钝愚笨的小厨师下达命令了。」
                「可是，土屋先生现在这样……开了间这么平价的餐厅，我总觉得……」
                「法式餐厅一板一眼的服务质量，被服务的一方永远比服务人的一方来的开心。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
                总而言之，土屋就是厌了高级法式餐厅的工作。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就一脚踹开人人称羡的待遇与地位，而执意开了家属于自己的店。
                
            「正好我奶奶把这块土地留给我。原本这栋房子只能拆掉重建，但既然这里有块不错的前院、内部也够宽敞，再加上我都三十二岁了，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盘也不为过吧。这里靠山又临海，我也一直都很喜欢创作料理，只是不喜欢无法好好享受的感觉，也不喜欢不依照我的指示乱替客人上菜的服务生和那些自诩学识渊博的客人。我也很受不了连玩乐的时间都没有的忙碌工作。厨师工作虽然只是单纯的肉体劳动，当个老板却很自由。就是这么回事啰。」
                「也就是说，你已经开始考虑要过隐居生活了吗？」
                「差不多了。我只是正好遇上接下来的三十年要继续仰人鼻息过日子、或是照着自己的步调走下去的选择而已。」
                「但是，这里可没有什么能让土屋先生玩乐的地方喔。」
                「我不就发现了你这只悄悄躲起来的小白兔吗？」
                噗嗤，土屋轻轻笑了。双眼皮底下，那双狭长的眼正牢牢盯住自己。律急忙又撇开了视线。
                「喝口咖啡吧，都冷了，记得要加点砂糖喔。」
                他突然搬出像老师一样的口吻，律只好乖乖照做。
                和土屋相识，是在律还没满二十岁左右的事。
                从厨师学校毕业后，律在食品工厂所经营的连锁意大利餐厅工作了好一阵子，经人介绍才转职进入名为「樱花亭」的法式创意料理店工作。
                
            明明是法式创意料理，却使用日式食材、或是经常实验不同的辛香料加以调味出新口感，但这些都不是律的兴趣。因为老板个人的因素，总喜欢把新进员工叫做「菜刀柄」，还有大人们之间随口说的玩笑话，都将职场气氛营造得相当温馨。
                
            其中又以名叫三并的厨师最为亲切。三十有余的他，额头有越来越宽的秃头倾向，圆滚滚的身体里似乎装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爽朗快活。律都叫他阿并，上至老板下至打工的外场服务生都是这么叫他的。
                土屋是三并的「老」朋友。似乎是三并在大阪的饭店工作时认识的同僚。
                
            当时三并都站在烧烤台前负责一些煎鱼、烤肉的工作，热气老是把他的脸熏得红通通的。对这个站在自己身边总是很安静、工作却很机敏的小男生，三并对他似乎相当有兴趣。
                
            在交织着怒骂声的偌大厨房里，他都自称「我」而非「老子」（注：自称之词），不时会装出归国子女夸张拨弄头发的模样，把大家逗得开怀大笑。他也经常模仿哥伦比亚人或墨西哥人的语气说，「美国餐厅厨房的对话可比我现在说的猥亵多了」，这一点也让律很喜欢。当然，他精湛的厨艺也教人无话可说。
                
            「我在和那家伙共事时，总觉得彼此是生活在不同次元里的人。不过和那家伙感情最好的也是我，虽然我们之间差了好几岁。松永，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当三并这么问时，律想了想。不解的偏过头。
                「为什么呢？」
                
            「因为那家伙的grandma啊，那家伙都叫自己的奶奶grandma，而他奶奶现在就住在我们这个镇上。你不觉得很偶然吗？我居然和一个从美国来的家伙，在大阪的饭店厨房里聊起了老家的点点滴滴。」
                
            土屋的双亲都拿日本国籍，却是在纽约出生的。原本已经决定要进一所连日本人都耳闻过名声的名校经济系就读，他却推翻了家人为他铺设好的前程，一头栽进了料理的世界中。他的第一份工作也是从洗盘子开始的，在回到日本之前，他曾在纽约、加州和巴黎工作过。
                然而，从乡下来到都市打拼的三并，至今为止都还没有离开过「日本」这个乡下地方。
                在见到土屋本人之前，律就已经知道不少关于他的情报。
                就在那个二十八、九岁的男人打电话来向樱花亭预约席位的时候。
                「那家伙最近大概就会冠上响亮的职称了吧。」
                
            现在的他，已经是住一晚就得花上三万日圆以上的高级饭店的餐厅总管后补，是个曾在美国和法国磨练过手艺的男人。律表面上装出对三并口中的友人相当佩服的模样，心里却是一堆问号。那个叫土屋的男人所处的世界跟自己实在差太远了，律根本无法想象。
                从三并对他的描述听来，对方似乎是个很聪明且手艺过人的奇怪男人。说不定是个自信又自负的天才吧，但律对那种类型的男人并没有兴趣。
                也是因为还没见过土屋本人，不晓得他长得什么模样的关系。
                
            翌日，到了预约的时间，土屋独自一人现身了。虽然为了他一个人而浪费一桌席位，却没有任何人为此抱怨，因为当时的老板喜欢会专程打电话来预约的客人。那时已经过了餐厅最忙碌的颠峰时段，而且三并也早就想好菜单了。
                
            几个厨师躲在厨房朝外场窥探，目光都锁定在传说中的「阿并的朋友」身上。因为三并说了很多土屋的好话，有点把他神格化了。当他一走进店里，每个人就像抢着见偶像般垫高了脚尖，当时律还是专注在自己的工作上。用餐告一段落后，厨房这边才开始善后收拾。
                「松永，你过来一下。」
                陪着土屋吃完餐后甜点，三并出声把律唤到客席旁，律这会儿才见到了传说中的那个男人。
                
            土屋身上穿着上等衬衫，戴了一副无框眼镜。微微吊起的双眼配上一张细致且端正的面容。就算坐在椅子上，他高人一等的身高也极为醒目。此刻，他正仰首喝下餐后的白兰地酒。
                直到这一瞬间，律才终于见识到古板的礼仪教科书上形容的那种，连餐后酒都一丝不苟喝光的客人。
                「你还很年轻，应该有不少事想请教土屋吧？坐下来跟他聊聊，我先回厨房忙去了。」
                
            三并这么做，只是基于亲切。他虽然对每个人都很好，却不太懂得掌握他人的情绪起伏。他并不知道这时候的律已经和店里打工的男学生睡过了，当然也不可能知道隐藏在土屋那光鲜亮丽的外表下的真正性癖。
                「初次见面——你叫松永对吧？」
                
            他摆了摆手，示意律坐到刚刚三并坐过的对面席位上，律只好怯怯地入位就坐。土屋实在穿得太正式了，倒显得律一身油污又被酱汁染色的白衣过于肮脏。就算三并要自己跟他说说话，律却不晓得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短暂的沉默过后，是土屋主动打破两人之间的尴尬氛围。
                「你的手还很漂亮呢。」
                一抬起头，两人的视线便在空中交会了。是个成熟的男人——这是律对他的第一印象。也许该说，他的作法像个成熟的大人才对。
                「想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厨师，你还得花一段时间吧。」
                「就是说啊。」
                
            律的目光已经被土屋牢牢抓住了，完全无法移开视线。明明连一根手指也没被碰过、他也没说出什么醉人的话，但那双眼却直勾勾地望着律，对他动之以情。
                「听说今天的甜点是采用你的主意？」
                「不是的，我只是把在书上看过的东西告诉甜点师傅而已……就是利用草莓果醋和义式香料佐味，如此而已。基本上还是师傅自己的想法。）
                「不是你从旁提醒的吗？」
                「我只是看了书而已。」
                「还真是用功啊，你常看书吗？」
                「不——我不看书的，顶多就是偶尔翻翻料理杂志。」
                
            每回答他一个问题，就像被解开一颗钮扣般。不是说被打开了心房，而是像真的被他一件件脱去身上的衣物那样。土屋的视线在律的脸上缓缓游栘观察着，从紧束的衣襟之间，顺着颈部抚摸底下细致柔滑的肌肤。
                「想成为独当一面的主厨，就必须涉猎小说、诗词、音乐、电影、美术、香水，当然情人也是不可或缺的。」
                「我只想当个普通的厨师就奸了。」
                「当个普通的厨师，这跟路边的野狗有什么两样？」
                
            说出这句话时，土屋扬起唇角轻轻一笑。他不像一般日本人讲话时总会拐弯抹角，这也让律感到茫然。律很想说「我不懂你话里的意思」，但当时律的心已经被他深深吸引住了。这是律生平第一次知道人的视线居然拥有如此强大的吸引力。
                不是暴露在别人的视线中、或正在凝视的对象忽然转过头去的暧昧感觉，而是更强烈、更激情的。土屋的视线有种教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你的工作时间还剩三十分钟吧？我在外面等你们。跟三并先生说，我约大家一起喝酒。」
                律点了点头站起身，迎向土屋一脸温柔的笑意。
                他是个能露出温柔笑容的男人。
                在那之后。
                怀抱着热切又晕眩的心情将手边的工作告一段落后，脱下制服一走出店门外，律就发现店门前停了一台出租车。土屋正一脸悠哉的坐在后座。
                
            出租车直接开到他借宿的饭店，两个人当晚就上床了。问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是同性恋」，得到的答案却是「没有特别在意性别」。如果律是个女人，他大概也会露出同样的目光、用同样的方式引自己上勾入瓮吧。
                之后，每当土屋到这里来探望生病的奶奶时，总会顺道来樱花亭吃顿饭，然后和律上床。
                第一次上床时他相当温柔，但从第二次之后就渐渐改变了。
                
            那时候的律不论对象是谁，总是顺从对方的性癖不太抵抗，但土屋的性虐待游戏却让律感到害怕。所谓的S M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新手法，律害怕的是沦为他的道具。
                土屋是会把上床对象当作道具对待的男人。
                ——想起过去那段荒唐的岁月，律选择别开视线，不去与坐在斜对面的土屋对望。
                「自从你离开那间店后，就再也没见过你了，也有四、五年了吧。有时想想还真觉得寂寞呢。」
                土屋的语气就像是个宽宏大量的父亲，对眼前做错事的孩子劝戒似的出声道。
                「你呢，现在在做些什么，我听说后来挖你过去当厨师的店，去年也歇业了。是漏夜潜逃吗？」
                「现在……我跟男朋友住在一起。」
                「我是指工作啦，你在做什么工作？」
                光凭曾身在同个业界的这层关系，律就没办法挺起胸膛对他说自己是个管家。
                「有点像是经纪人之类的工作。和我交往的人是个作家，所以……」
                「所以你才孤孤单单一个人跑来吃午餐啊，对方是个很忙的男人吧。」
                「今天是这样啦……」
                土屋叹口气笑了。
                「我还以为你是特地来见我的呢，看来是我会错意了。不过，既然你是偶然踏入这间店的，看来今天真是我的幸运日呢。」
                「我从以前就觉得……你讲的话都好难理解。」
                「那我就挑明了说吧，其实我正因为人手不足戚到困扰。」
                「这样啊。」
                
            刹那间，喜悦与苦涩的情绪同时涌入胸腔。这里正欠缺人手，可是这样就得待在这个男人身边了。这个有着一双极富吸引力的双眼，总爱操控他人的男人。
                「所以明天开始你就过来帮忙吧。既然有时间的话就别浪费，得好好运用才行。你也这么想吧，律？」
                「我没有空，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做，虽然不像主厨的工作这么复杂，但我觉得那也是很重要……」
                「——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怕你呀。
                律闭上嘴，差点忍不住吐出真心话。他应该很清楚才是，清楚自己为何对他避之为恐不及。
                「你还是那么没教养啊，只有这点还没办法驯服吗？」
                
            土屋似觉有趣的出声嘲弄，律只得抬起视线与他相对。说话时得看着对方的眼睛，这才是做人应有的礼仪——律并没有忘记他曾对自己说过的话。他也曾说过「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的目光一刻都没有从我身上移开，我很喜欢这样」。
                
            「总而言之，我实在太幸运了。店里的工作比我预计得还要繁忙，我真的很需要像你这种好使唤的厨师。晚上我已经找到一个了，但还是人手不足啊。」
                土屋看来是真的很困扰。不知何时，连脸上的表情都变得万分认真。
                （好使唤的……）
                
            律陷入了沉默。能够被谁需要是种很愉快的感觉。不是因为寂寞，而是个人尊严的问题。土屋所说的话，让律体内身为厨师的血液不受控制地骚动起来。以男人的尊严而言，律也认为厨师这份职业就是最适合自己的天职。
                「身为厨师的你，学习能力是很强的。如果你能拿出在樱花亭时的态度为我工作，我希望你今天就能开始上班。」
                「你曾说过我还没有成为主厨的企图心，但当个部门厨师是很优秀的。」
                「没错，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啊。」
                「因为你说话的语气非常的美式嘛。」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呀，习惯是改不了的。」
                将咖啡杯放回杯碟上，土屋露出一丝苦笑。
                接近三十岁时，他身上还渲染着早熟的人特有的匠气，但几年不见，那样的气质似乎也随着时间流逝而沉淀了不少。
                身为一名厨师的土屋，原本就星让人敬重的大人物。
                老板或厨房掌事总会严格管教餐厅里的每一名员工，等这间店扩大营业规模时，怒骂声应该也会逐渐变少吧。
                除了上床之外，土屋并不是个特别让人惧怕的男人。
                （该怎么办才好……）
                我想在这间餐厅工作，想成为厨房里的一份子。
                （可是又不能不跟修司商量，就自己冒然决定……）
                心里恨不得能立刻答应土屋的游说，却不得不挂意起家里的情人。不管他会多么不满，律也不想为了牵就他而迷失了自己。
                
            放在第一顺位优先考虑的还是修司，但他也不是小孩子了。如果他是个需要一天二十四小时悉心照料的软弱家伙，那律也用不着烦恼自己的存在价值。
                （还是像小千说的那样，好好找份工作来充实自己的生活吧……可是，在这里工作应该会很忙吧。这间店很好，可是这里是土屋先生的店……）
                正当律犹豫不决时，坐在沙发椅上的土屋不知何时探出了身子。
                「明明有了男人，怎么不见你变得更妩媚呢？」
                「……唔！」
                他的手轻轻掠过耳际的发丝，律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是不是有哪里让你觉得不满足呢？连头发都剪得整整齐齐的，真是无趣耶。」
                土屋的目光剎时染上蛊惑人心的情欲。律立刻慌张地缩起身体，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我……我过得很充实，不劳费心。」
                
            「那你到底有什么不满的？渴望肉体吗？还是梦想或希望？你以前比现在更软弱。只是轻轻碰一下，就会露出咬人似的眼光死瞪着别人。不过我就是喜欢你像只小野猫的模样。」
                「你是为了说这些话，才带我上楼来喝咖啡的吗？」
                「不，是为了游说你当我的助手，才带你来喝咖啡的。」
                
            律本也以为该是如此，但事实证明他错了。眼前这个男人对律而言实在太过危险，只要一时不备，他就会吻得自己连膝盖都失去支撑身体的力气，土屋就是这样的男人。
                而当下，律正处于危险边缘。
                和修司的关系正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一不小心就很有可能受到土屋的诱惑。律没有能坚定立场的自信，不安让身心都变得软弱了。
                「……我现在没有办法，真的很抱歉。」
                律仓促地站起身。
                「你好好考虑一下吧。」
                土屋也跟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在急忙推开门离开的律身后。
                
            失去了告别的时机，律只能沿着金色的扶手快步走下阶梯。这是从哪里运来的木材呢，脚下的阶梯少了分潮湿感，看得出是经过岁月洗礼的干燥木材。原本建于此的老房子已经打掉了，PLAISIR应该是重新盖的。
                
            PLAISIR是间可以让心情得以放松的小餐馆，装潢品味也不容挑剔，土屋的个性虽然有很严重的问题，但基本上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厨师。这附近应该还有其它餐厅可供选择吧，而那里会不会有自己的容身之地呢？
                走过其它员工都已经离开的午后餐馆大厅，一股轻柔的力道忽然搭上律的肩膀。
                「等你做出决定后，打个电话给我吧。」
                回过头，一张名片便递到了律的手中。那不是店家的名片，上头写的是土屋个人的联络方式。
                「好的，如果我决定了的话……那我先告辞了。」
                
            将手中的名片塞进上衣的口袋中，打开停在店外一角的脚踏车车锁时，律不由得伸手压住自己的心脏。就算隔着衣物，也能清楚感觉到激烈的心跳脉动。
                （我实在太容易受影响了……）
                和那个男人在一起时，自己仿佛被拖回五年前那段荒唐的岁月。被迫回忆起当时还是个寂寞孩子的自己。 
                4
                
            回到家时，修司好像已经埋首工作中了。不用上二楼，光是进到厨房就能大致掌握他的行径。出门前为他准备的餐点动也没动，倒是咖啡壶里的咖啡少了一大半。
                
            律把刚买的柠檬起司蛋糕放进冰箱，踏上棱角都已磨得不太明显的阶梯。二楼最里面的那个房间是修司的工作室。蹑手蹑脚地拉开纸糊拉门，八迭大的房间里就像平时一样烟雾弥漫。
                「出去太久了吧。」
                修司出声时并没有回过头，让律稍微松了口气。
                「我不是说要出去吃午餐吗？」
                「是这样吗？」
                「是啊，你一点都没有注意听我说话嘛。」
                「我是知道你有说了些什么……不过当时我睡死了，哪会记得清楚啊。」
                
            原本面对计算机桌的修司忽然连人带椅转过身来，双眼视线全聚在律的身上。戴上眼镜的他，无论何时都是个心情郁闷的作家。比起平时更加冰冷而难以亲近。
                「过来这里。」
                修司轻拍了拍自己的膝头。
                「……现在？你不是在工作吗？」
                或许是注意到律的怀疑眼神，修司拿下细框眼镜放在键盘上，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笑。
                「别对我这么戒备。我正好想喘口气。快点过来我这里。」
                他的语气是温和的，但伸出的手却不容拒绝。律只好走向情人，怯怯地坐在他的膝上。
                「不重吗？」
                「一点也不。」
                腰肢被他紧紧搂着，律的双手顺势攀上眼前健壮的肩膀。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时，窜入鼻间的是修司身上那股熟悉的烟味。
                两人交往至今，修司身上总缠绕不去的烟味，已经成了能让律心情平静的催化剂了。
                
            有些人喜欢刚下过雨的柏油路面所散发出的气味，也有人对汽油味道情有独钟，每个人喜欢的特殊气味或许都令他人无法苟同，而律就是爱煞了佐佐原修司这个男人身上总挥之不去的烟草味。
                从孩提时代开始，唯一能让律感到心情平静的只有父亲餐馆厨房里的特殊气味。
                
            厨房里有的，简单说来莫过于陈年的油烟味。不管再怎么努力让抽油烟机、流理台、地板和垃圾箱保持清洁，随着时间慢慢累积在换气扇上的油渍污垢，还是会让厨房染上一股怎么也去除不掉的独特味道。加上营业时新鲜的食材混合了复杂的辛香料所产生的料理香味，不管是在开店前还是歇店后，厨房里的那股味道永远都不会消散。
                「你身上有雨的味道呢。」
                享受着拥抱带来的愉悦时，修司像是有感而发、又像是想传达什么似的，喃喃开口说道。
                「因为我刚出门回来嘛。」
                「……你的身上偶尔会有水的味道。」
                修司把鼻子埋在锁骨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安心似地缓缓吐出压抑在胸腔的叹息。
                （啊啊，他还有一半在那个世界里吧。）
                律拥着情人靠在自己肩上的头，心里想着。
                写小说时，修司总待在「那个世界」。身边的他所拥有的记忆明明应该放在脑子里或心底，但对律而书却是遥不可及的距离。
                「觉得累的话，要不要喝杯茶？我有买『Shwe』的蛋糕喔。」
                律抱着想把他拉回现实世界的想法开口询问，修司缓缓地从偌大椅背上伸直背脊。
                「是热烤起司吗？」
                「没错，我都买你喜欢的。」
                就算只有一下子也好，快点回到我的身边来吧。律没有开口，而是用眼神示意「那我们到楼下去吧」修司颔首答应了。
                
那块黄色蛋糕的表面颜色并非太浓艳，但口感绵密又不会黏牙。是律至今为止吃过的热烤起司蛋糕中口感最滑顺柔和的，淡淡的酸味更能刺激食欲。
                修司虽然喝酒，却也爱好甜食。
                他的工作必须使用大量的脑细胞，克己的哥哥——匡史曾说过「适时补充糖份对他而言是非常重要的」。
                
            一柳匡史除了跟其弟一样都拥有端正细致的容貌外，还多了分圆滑的温柔。现在的他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定居在外县市，和修司从高中时代就是很亲密的好朋友。
                对照律与克己十岁相识时，几乎是同一时期，他们之间的友情至今也依然持续。算一算，相交至今也已经十五年有余了。
                （我也想要外出工作！）
                
            这个念头一直在律的脑海里打转，这也是非得摊开来和修司说清楚不可的想法。从昨天到现在都一直困扰着自己的问题，只要找到适当时机就赶快说出口吧。修司看起来心情不错，现在告诉他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可是，这种话真的能说出口吗。
                （不一定要去土屋先生的店……虽然还没有决定……但总有一天，我还是会去外面找份工作呀……）
                
            简单的一句话却在心里卷起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如果刚才没有见到土屋，律说不定早就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口了。打算用比较委婉的方式说「虽然还没有决定，但我也想去外面工作」，只是不晓得修司会有什么反应就是了。
                「怎么了吗？」
                「咦？没、没什么啊。」
                不久前才感受到自己容易随波逐流的个性，律已经失去了把话说出口的勇气。
                「你的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
                
            「今天还可以，赶在后天交出去就可以了——应该后天一早就能弄好了吧，只是稍微润一下之前写的原稿，花不了多少时间的。不过要把脑子带进那里，倒是有点麻烦就是了。」
                「那里是指小说里的世界吗？」
                「没错。」
                
            律并不觉得那种事对修司而言有什么困难的。他很轻易地就能一头栽入小说的世界中，至少看在律的眼中是这样的。修司总是轻而易举地被他的内心世界所掳获，极端地把这一点称做「那个世界」的人则是匡史。
                ——要是没有一个人在他的身边照料的话，总觉得他会把自己放逐到那个世界，而且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你就好好陪在他的身边吧——还记得今年过年时，匡己对自己说过的话。
                匡史很喜欢他的好友，喜欢的程度大概跟自己的妻子不相上下吧。就像克己总把律的事当作自己的事看待一样。
                （如果我说想外出工作的话，匡史哥应该会不太高兴吧。）
                真麻烦。不过匡史哥那边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比起那些，找不到出口的不安情绪才是眼前极须解决的麻烦。
                
            昨天还认为只要和修司一样有个正当工作，就能和他处于平等的地位，没想到居然会冒出另一个男人来搅局。虽然那么喜欢修司，却没有自信能一直喜欢下去。会认定自己得到充足的爱情滋润，说不定只是垂死挣扎罢了。
                
            因为不晓得自己是不是被对方真心所爱，面对过去的男人时才会不由自主地心生动摇。和修司的这段恋情是否也变得脆弱易碎了——律不愿意这么想。
                这么软弱的自己——让律深感懊丧。
                （连想做的事也不敢大大方方地说出来……我真是个没用的家伙。再继续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下去，迟早我会失去修司的。）
                咬紧下唇。比起咖啡的苦涩，心酸的滋味更强烈地刺激着舌尖。
                「律？」
                放下手中的叉子，修司的手从餐桌的那头伸了过来。
                「你从刚才开始就有点怪怪的喔，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修司那双强势的目光深深望进了律的眼瞳深处。面对面时，他是个很好的观察者。
                「我……唔，是有点事。」
                「是什么事？」
                眼神交会时，修司微微笑了，手掌缓缓退开律的脸颊。他的温柔让律感到一丝微微的心痛，胸臆深处顿时溢满了甜滋滋的柔情。
                「我要是说了，怕你会生气。」
                「你也只是猜想吧。那就说给我听听看啊。」
                
            他的声音很平稳。就是现在了，现在就是最好的坦白时机。如果修司说不行的话，那就趁现在断了想出去工作的念头。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再简单不过了。
                （不过就是这么点小事，修司应该不至于会讨厌我吧。他应该不会以为我会就此离开他的身边吧？）
                虽然还是有点害伯，律还是怯怯地开了口。
                「那个……我在想，要不要出去打个工之类的……」
                「打工？」
                修司的一双浓眉紧紧皱了起来，想出去打工的念头果然让他很不开心——想到这里，连心脏的脉动都不自觉地加速变怏。
                「你都有我了，还想去外面打工？」
                「嗯……因为我觉得也差不多了嘛。每天都只是负责照料你的生活起居，这样下去应该不太好吧。」
                
            心中的想法没办法确实地用言语表达。就算能顺利传达出自己的心情，但压抑在心头那抹更深沉的烦恼却没办法如实向他倾诉。此刻心里有多么不安、慌乱，这种事还是别告诉他比较好。
                「光是打理这个家，就已经够你忙了吧？话说回来，我也得靠你全面照顾才行呀。」
                「才没有这种事呢。所谓的忙应该是更疲累的，该怎么说呢……像是忙到没有余力去思考那些有的没的事，才是真正的忙碌吧？」
                
            话题一旦打开，就不知道该怎么昼下休止符，律只能再三反复着没有意义的言词。当心跳加剧，说话的速度也不自觉地跟着加快。还来不及思考，那些话就已经先脱口而出了。
                「为了工作忙到昏天暗地可不是好事喔？」
                「你不就常常忙到昏天暗地吗。」
                「我才没有。现在的工作量又不多，而且今年我已经减少很多工作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工作？」
                「那是因为有些稿子还没有完成啊。」
                拨了拨额前过长的浏海，修司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似乎不太想碰这样的话题。
                「……我觉得，我到现在还是很喜欢厨房里的工作。」
                深深吐出一口气，律缓缓开口道。
                
            要是说出「老是被你丢在一旁，我觉得很寂寞」或是「再这样下去，我就快变得不是我自己了」这种话来，大概会让修司觉得很困扰吧。所以律下定决心，绝对不能在修司面前提起那种噬心的感受。
                「喜欢的工作啊……」
                把叉子放回吃完蛋糕的盘皿上，修司喃喃开口。
                
            「可是，光是照顾我就很累了吧，一开始我就说过了，我的个性很差、也很难相处，如果只是工作就算了，可是你还得跟我生活在一起，难道不觉得累吗？」
                「所以我才想一个星期去外头打工几天，像是中午的时段之类的。」
                话说到后头，律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不可耳闻。
                如果不行的话，就清楚告诉自己不行吧。这么一来，自己也能彻底对出外工作这件事断念了。可是，修司似乎不想这么说。但这又是为什么呢。
                「在我睡觉你又出门时，要是有挂号邮件送来怎么办？」
                「……修司……」
                他像个孩子似的拗脾气，教律无可奈何地蹙起眉头。
                他应该不是认真地在烦恼这种无谓轻重的问题吧。他只是讨厌这样，一想到律要离开自己，修司就没由来地感到不安。
                （啊啊，原来如此。修司不想承认觉得害怕，他也跟我一样感到不安啊。）
                ——该怎么做，你才不会舍弃我？
                
            去年夏天，这个自信到无可救药的男人曾对自己这么说过。外表虽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内心却软弱寂寞又脆弱。从那一次之后，他就再也没开口说过这种话了。但律深知他的内心多么渴望一份稳定的感情能让自己依靠。
                虽然他比自己虚长了几岁，律却常常觉得自己才是保护者的一方。他当然会好好守着这个他心爱的男人，但是……
                光是依存彼此过活，是不够的吧。
                （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我们都太依赖对方了……）
                修司一定早就注意到这一点了，只是故意视而不见罢了。虽然没有亲口向他求证，但律就是有这种感觉。
                他大概是希望不管世界怎么转变，彼此都能像蚕蛹般，永远躲在这幢房子里与外界隔绝开来吧。
                
（可是修司，这是没办法的呀。你或许希望一切都不要改变。但若继续过着这种不自由也得不到满足的生活，我一定会疯掉的。我真的很害怕啊。）
                没有什么事是会永恒不变的，律的心里很清楚。
                修司或许相信印刷在纸上那些千百年也不会改变的东西，但律更深信活生生的人们、与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
                
            （我很软弱，要是被丢着不管的话，一定会发疯的。明明这么喜欢你，但当「喜欢」变成理所当然时，我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别让我有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感觉，要让我觉得你是真的喜欢我，真的想永远和我在一起才行呀。）
                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也能好好的活下去，然后再去选择要一起共度人生的对象——如果我们之间是这样的关系，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了。
                （就是因为喜欢你，才想让这份恋爱的感觉永远持续下去呀。）
                为此必须把变化带入这个家里，这么一来却反而令不想改变的修司感到不安，彼此之间的情感与想法就在这件事上错身而过。
                因为喜欢，才想待在际的身边。
                （如果我能相信你所相信的，那该有多好呀。）
                比如说，相信你眼中所看见的那些永远。
                
            我们都失去了人世间最无法斩断的亲情血缘，为什么看待事物的感受会有这么大的不同呢？修司希望那些脆弱易坏的东西能永远紧紧握在自己手中，自己则拼命地想把那些脆弱已毁坏的东西陕复原状。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修司喃喃出声后，再次伸出手。律原本贴着杯子把手的手指被属于他的温度轻轻覆住了。他的姆指在掌心间滑动，令律为之一颤。
                「我说了一堆任性话，你觉得很困扰吧。我懂你的意思，别再露出那种眼神看着我了。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呀。」
                他用低沉的声音嗫嚅着，好久没有这样的氛围了。
                
            那是甜美得教人心生眷恋的恋爱空气。修司的指尖燃起热源，面对突然涌现的恋爱情绪感到茫然无措。当情人在面前表现得像个不经情事的少年时，律的感官神经也不禁颤栗抖动。
                「我明明只是想喘口气而已。」
                「……要到楼上去吗？」
                两人都不是因肉欲而感到饥渴，却恨不得能紧紧拥抱眼前心爱的恋人。太过纯粹的感情，反倒教人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当然。」
                先站起身的修司抓着律的手腕将他拉起身。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似地用力把律搂进怀里索吻，那是教人几乎无力支撑身体重量的火热深吻。
                寝室只开了暖气，没有开灯。
                离床有段距离的窗子洒落了午后明媚的阳光。
                
            窗子那头是块用木板拼成、与狭隘廊道相去不远的小小空间，正对面的墙上开了一扇同样小小的窗。为了隔音而请工人增加墙壁厚度时，修司决定让这扇窗维持原本的样貌不作变更。一般人家都是铝制的窗框，直到住进这里之前，律从没见过木制窗台，由此便可知道这幢房子究竟有多老旧了。
                「从以前我就很想问了，你为什么要买这栋房子啊？」
                「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
                「倒不是。这里的厨房、厕所和浴室都有重新翻修装潢过，也增加了不少面隔音墙，我想花在这栋匣子上的改造费应该相当可观吧？」
                妻子以极其冲击的方式了断了自己的生命，为了逃离那些狗仔，修司才从东京搬回故乡来，但为什么会选择这幢房子却是律百思不解的疑问。
                「就算不选择这种老房子，你也可以轻松买下新建的房子吧？不管是安全性遗是隔音设备，很多房子都能满足你的需求呀。」
                
            站在床边解开衬衫扣子边开口询问，已经褪去家居服的修司伸过手来帮忙。柔软的克什米尔毛衣底下，是普通的短袖T恤。修司的家居服不管是十几岁的青少年或五十几岁的老头子来穿都不会有任何怪异之处，简言之就是随处可见的低调款式。
                「唔，应该说这幢房子给我一种很怀念的感觉吧。跟我小时候住的那个家有点相似，尤其是破破烂烂这一点。」
                「小时候住的家？」
                当修司为自己脱衣服时，律也帮他解开牛仔裤的钮扣，褪下裤子。
                「我说的不是『御园园』喔，是我跟妈妈住的那栋房子。」
                
            修司的母亲在他九岁的时候去世了。之后他就被没有政府认可的民间育幼院（或者该说是托儿所）之类的机构收养。包含修司在内，当时住在御园园的小孩只有五个人左右。长期待在御园园里的小孩子，多半在上小学前就会被爸爸或妈妈之一接回去，要不然也会由亲戚出面带走。
                修司从没有具体地提过在御园园生活的那段日子。
                并不是想隐瞒，而是打一开始，修司就把那个地方叫作临时之家或收容所，似乎是曾住在那里一起生活的孩子们之间共同的称呼。
                直到最近半年，律才知道「御园园」这个名字。
                ——就在那里啊，很普通的一栋出租大楼。
                吃完晚餐的回程路上，由律开车。停在车站前的交叉路口等红绿灯时，坐在副驾驶座上有些微醺的修司开口喃喃道。
                
            ——这栋大楼的所有人是个死了丈夫的老奶奶，她膝下没有子女可安奉晚年。一直到有人对她说「积善行会有好报」后，她才开始做善事。我一直觉得御园园真是个奇怪的名字，居然会把两个园字迭在一起。就算知道以前把这附近叫做「御园」，我还是觉得很奇怪。一直到我搬回这里，调查过后才恍然大悟，那间临时之家原本就叫御园大楼，说不定是老奶奶不想更名的关系吧……
                但律问不出「为什么想要调查」这种话。因为「临时之家」是他与妻子之间紧密结合的一环，律不想知道更多关于他们之间的那一段过去。
                修司的妻子名叫叶子，自她有记忆以来，就住进了御园园里。听说他们就像亲生兄妹一样从小一块儿长大。
                「你变了耶。」
                
            妻子，还有在幼小的修司面前以自杀的形式结束生命的母亲。修司永远无法忘记那两个女人，也努力不让她们远离自己的生命。对于人生中那段最黑暗、沉重且痛苦的部份，他似乎仍紧紧抓在手上不愿就此放开。
                「是吗？」
                「嗯——虽然只有一点点。」
                
            律已经全部放开了。除了关于父亲那段想忘也忘不了的回忆之外，其它的一切，律都在分离的那一刻遗忘舍弃了。最先忘记的，是关于死去的母亲。失去那段重要的记忆后，其它的事更显得微不足道了。
                思忖着和修司之间的差异，律自己脱去内裤，一溜烟地爬上床。
                「不准逃。」
                「你在说什么啊，又没有可以逃的地方。」
                「我还想看得更仔细一点。」
                「我才不要呢。」
                
            两人紧搂着彼此把被单拉高到头顶上，躲在黑暗的小小空间中交换了醉心的吻。残留了咖啡的苦涩和蛋糕甜腻的舌头轻轻掠过敏感的舌尖。骨感分明的大大掌心下，律赤裸的腰身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我不是好色，只是想仔细看看你。我很喜欢你的手和肩膀的线条，虽然纤细却很均衡……这里的线条也很棒呢。」
                
            正想开启嘴唇呢喃出「还要」时，修司的嘴唇却已经游移到颈边。律很想继续和他接吻，但光亲吻是不够的。伸手搔揉男人的黑发。律翻过身，焦躁地用力扯住掌心的发丝。
                「再认真一点。」
                修司的身体又贴了上来，他开口轻喃了一下。
                「认真什么？」
                「接吻，我还想要。」
                他的回应是无奈的苦笑。但嘴唇还是顺应律的希望，深深与之缠绵。
                
            焚烧身体内侧的热度来得太快也太猛烈——虽然注意到了，却也束手无策。激渴的发情程度，连律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会变成这样，或许是因为感受到修司的欲望吧。被他索求时，身体里的情欲开关为了迎合他便自动开启了。
                「你连舌头都很有感觉呢。」
                结束了浓烈醉人的深吻后，修司轻声说道。
                「我都还没碰你呢，就已经这么湿了。」
                「……啊……」
                形状优美的手指轻触律的根部，温柔抚挲着底下膨胀的花苞。律挺立的分身沾湿了修司的下腹，溢出的透明汁液也濡染了柔软的毛发。
                「因为很久没有这样了……」
                「嗯？你说什么？」
                「你已经很久没有想抱我想到受不了了嘛。」
                身体掹地一颤，律忍过最初的情欲波动。只是被他轻轻握在掌心间，就差点把持不住自己。
                「唉。你实在太会观察了，就是这点让人讨厌。」
                
            修司边抱怨边扯开让两人闷热不已的羽毛被，但彼此的体温还是不受控制地继续向上攀升，彷佛坠入蜜糖酿成的浓雾里。灼烫的热意悄悄爬上修司的眼角。如果把这个发现说出来的话，他一定会反驳是因为太热的关系，所以律选择沉默不语，把他这一刻的表情深深刻划进脑海里。
                修司害羞时，总会表现得恶形恶状，这一点也总让律心动不已。就算看了再多次、记忆得再深刻，也从不觉得腻。
                「我越来越了解你了。你什么时候是真的心情不好、还是假装心情不好……关于你的事，我知道得越来越多了……」
                「连我都搞不懂自己了，你却知道？」
                「……嗯。」
                
            是啊，回答的声音有些颤意。胸口紧紧贴着胸口，修司温柔地啮咬舔拭耳朵，心跳的鼓动重迭了，手指顺着他的身体一吋吋缓缓感受隆起的肌肉，舒服的触感几乎令意识逐渐远去。而修司的手则在大腿外侧来回抚摸。在感到麻痒之前，颤栗的快感先一步进驻了身体，十只脚指头部忍不住用力往内侧缩卷起来。
                「啊——啊、啊啊。」
                不过是胸口受到抚摸加上下半身被轻轻套弄几下，律便难耐地喷洒出第一发热流。
                「真快啊。」
                「这也没办法啊……」
                修司没有多加调侃，而是熟练地仔细进行着事前准备的每一道步骤。当他从容不迫地进入体内时，燥热浮动的情欲让律忍不住低呼了声「还要」。
                「你的还要，是像这样吗？」
                
            修司维持着侵入的姿势将律从床上拉起来。在体重的相乘作用下，律的身体主动吸吮包覆住深深埋入体内的硕大分身。反仰弓起的身体几乎快要无力颓倒，但修司并没有放松紧抓着律的手腕力道。
                「哈啊……啊啊……」
                慢慢调整呼吸，吐出断断续续的喘息滋润干燥的唇瓣。屈起双膝跨坐在他的腰上时，律的身体还不断颤抖。
                「哪，这样好吗？」
                「嗯……」
                
            一低下头，就看见自己正滴流出黏稠体液的分身，还有情人被烙印了的赤红抓痕与齿痕的宽厚胸膛。那是刚才自己造成的伤痕，立刻就会消失的印记。
                「等、等等……好像太大了。」
                「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啊。」
                
            修司苦笑着叹了口气。律把掌心贴在他紧实的腹部上，缓缓吐出一口气。修司曾带着律一起到那间因为惰性而白缴了一堆会费的健身房去运动过几次。律那时才知道原来修司很会游泳。
                「怎么样，你要动吗？」
                
            修司那双狭长的眼正深深注视着自己。湿润的眼瞳、湿润的嘴唇，湿润的表情底下是纤细的颈子、锁骨和肩膀，挺立的乳尖和纤瘦的腰腹，接着是受到快感侵袭而裸露在外的性器，还有吞食他的紧窒柔软的肉壁。身体内部的火热情欲，让平时鲜少接受阳光洗礼的白皙大腿内侧泛着粉樱般柔嫩的色泽。他的目光仔细追逐着律的一切，将每一吋肌肤的风情都深深烙印在眼底。
                「咕唔、呼唔……」
                
            黏稠的蜜液滴落了更多。光被凝视就达到高潮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吧。修司微霉瞇起眼，脸上浮现出满足的微笑。埋在体内的他瞬间变得更勃挺肿大了。
                「律，你还真是好色啊。光是看着你的脸，我都快射了。」
                
            他的声音像在全身上下舔拭逗弄着，律又狠狠颤栗了一下。克制不住地摇晃腰身，但光是如此还无法获得满足。试着以屈着双膝的不稳定姿势抬高腰身，摩擦内壁虽然能产生快感，但还是不够。
                「我不行了……没办法好好的动……」
                律垂着头，躬起背脊，放松膝盖贴着身下的柔软床单，将双手抵在他的头部两侧；看起来像是处于上风，事实上却是受到支配，只能嗫嚅讨饶。
                「修司，帮帮我……你来动，我要很多很多……」
                身下的修司瞇细了双眼，嘴角勾勒出淡淡笑意。
                「我会帮你，要多少我都给你。」
                
            纤瘦的腰身被他大大的双手包覆住时，律的喉咙深处忍不住泄出动情的呻吟。就跟后颈那块突起的骨头一样，腰骨也是极为敏感的性感带。当他拢紧手搂住自己时，麻痹似的快感倏地涌现，同时肿胀的分身也从下方深深撞入体内。
                「啊唔……啊、啊啊、啊啊……」
                
            背上的毛细孔同时冒出热烫的汗珠，光靠双手和双脚已经无力支撑住自己的体重了。把一切都交给修司，任他律动着将自己推上高潮。其间，律不只一次呢喃出「我喜欢你、好喜欢你」的温柔软语。
                我喜欢你的手指、眼睛、声音、亲吻，还有缠绵的滋味。喜欢被你拥抱，也喜欢这种舒服的感觉。
                断断续续吐出爱语的嘴唇一下子就干了，下一秒又落入修司泛着苦笑的深吻中。交缠的火热唇舌，让律知道修司也非常非常的舒服。
                *
                明知道修司得回工作室工作去了，但两人还是赖在床上不想动。能够分享性爱过后的疲倦与惬意的，只有身心皆获得满足的恋人们而已。
                为了延长甜蜜的感觉，律转过身来贴着修司撒娇。
                「你说的打工——是想做什么来着？」
                背倚着床头，修司边抽烟边问。空闲的那只手悄悄贴上律的后颈，抚挲赤裸裸的脊背。
                
            俯趴在床上的律有大半片背部肌肤都裸露在羽毛被外，柔顺地把头倚在修司的腿上。脸颊贴着经过刚才的翻云覆雨已经变得皱巴巴却仍柔软的薄被。温暖轻柔的羽毛被一压就变得扁平，身下触感柔滑的被单也令律爱不释手。虽然是修司为了他自己选购的寝具，律却觉得整张床都像自己身体的一部份。
                「还是要选餐厅之类的地方吗？」
                「是啊。」
                律把额头抵在床单上轻轻颔首。
                「厨师啊……」
                伸长手，把指间的香烟捻熄在放在夜灯桌上的烟灰缸里，修司的喃喃声中泄露了些许苦涩。律悄悄抬起视线，嘴角不禁绽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们家附近开了一间新餐厅，我觉得好像还不错，所以先去吃过了。当作是事先调查。」
                「然后呢？」
                修司知道自己的小情人很容易对年纪比他大的厨师产生迷恋。
                所以才觉得不安。
                
            律在十岁时失去了父亲，直到现在还是很容易受到与父亲相似的男人吸引，但光凭这一点还不足以构成恋爱条件。自己虽然很清楚这一点，但修司似乎还不能理解，所以才会感到不安吧。
                他似乎还没有发觉——律现在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名叫佐佐原修司的男人。
                说出「放弃」这个字眼时，律才察觉到自己心里的迷惘。
                身为厨师都对料理的工作有异于常人的执着。只是现在在律的心中，还不想为了工作而毁坏与修司之间的平衡关系。
                「认识的人……是你以前的男人吗？」
                
            抽完了交欢后的事后烟，修司温柔地把律的头从自己的大腿移到枕头上。这次完事后，两人都没有立刻离开舒适的床垫，而是让身体滑进柔软的被单之间。
                律枕着修司伸来的手，将额头贴在他的胸口。
                「对。」
                「父往过的？」
                他会这么问，是因为早已知道律以前会随便和男人上床。
                「嗯——该怎么说才好呢……」
                那些荒唐的过去本该深埋起来的，但打从认识开始，律就没办法对修司说谎。因为在初次见面的那一晚，这个男人就强势地占有了自己的身体。
                「虽然不只一次，不过我们并没有交往。那个人原本在大阪工作，回到这里只是为了探望奶奶而已。」
                「是怎么样的家伙？」
                「什么怎么样啊？」
                「像是外表还是个性之类的啊——啊啊，对了，厨师在假日都没办法休假吧？他怎么会有出远门的空闲啊？」
                修司似乎想表现出「随口问问」的态度，但与平时基于好奇心的询问语气却有极大的落差。修司在吃醋。想到这里，律不免有些高兴。
                
            「他比你高一点，外表看起来是个很神经质的主厨。大概每个人都会觉得他是个帅哥吧，不过喜不喜欢他这一型就因人而异了。个性不能说是严厉，不过他确实是个一板一眼的好厨师，有点像是外国的明星大厨一样……还曾径在纽约、加州和巴黎修行过，说不定私底下有人很崇拜他。对了，他还是个在美国出生的日本人呢。」
                「听起来不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嘛，应该可以运用在小说情节上。」
                「要不要去访问他看看？土屋先生对客人很亲切，直接问他的话，说不定他会告诉你更多事呢。」
                随口应了一句后，律才发现自己失言了。
                「他叫土屋吗？」
                别的话不晓得有没有听进去，但修司确实记住土屋的名字了。
                
            「对，那个……那个人比你大几岁，不过照他的经历看来，本人远比想象中年轻多了。日本是个纵向社会嘛，所以才觉得在其它国家工作过的人比一般厨师要厉害多了。我不是真的要你去跟他见面……那、那个，只是认为他对你而言，可能真的是个『可以利用的题材』而已。」
                从修司口中听见那个男人的名字时，律才注意到这么说不太妥当，慌忙想改口却没办法轻易蒙混过去或改变话题。
                「年轻又有才能，而且还是个好男人啊。」
                「我觉得修司比较好。」
                急忙用认真的口吻解释时，修司却从鼻间发出一声轻笑。
                「这不是应该的吗——你这个笨蛋。要是你说那家伙比我好的话，那我还有什么立场可言啊。」
                
            但他傲然的语气中，却透露出微微的不安。关系变得更亲密后，小小的一点情绪反应都能很清楚的感觉出来。嫉妒这种心情对修司而言，可当不了小说的材料。
                「嗯——对不起，可是我真的比较喜欢像你这样的。」
                想到修司会因自己的一句话而消沉低落就觉得好悲伤，律只好再一次重复。
                「像我这样的是哪样的？」
                「嗯……该怎么说呢，我跟那个人的兴趣不太合的来。」
                「兴趣？」
                「他那个人有点虐待狂的倾向。」
                
            律小小声地回答。如果修司想知道，律什么事都愿意告诉他——若隐瞒会让他感到不安，那还不如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可是……修司应该会觉得不太愉快吧。
                「他对你做了什么？」
                「那都是遇见你之前的事了。」
                「我知道，你说就对了。他对你做了什么？」
                「他会把我绑起来……有时候也会使用道具……那一类的。」
                「嗯哼。」
                修司换了个姿势，不悦的情绪已经渗透进声音里了。
                
            说不定自己真的不该把这些陈年往事说出来。一直以来，修司都只以正常的方式做爱。和平时吊儿郎当又略显霸气的态度完全不同，床上的修司认真到甚至教人有些不敢置信。
                但对于和同性上床一事并不抗拒的律，深知男人体内隐藏的那份兽性。就如同土屋当时对待自己的方式。
                「打工的事还有讨论的空间，但不准你再和那个男人见面了。」
                律猜得没错，修司果然有几分生气。明知道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但一想到有那样的男人出现在身边时，心里头还是很不是滋味。
                「你实在太容易受人影响了。」
                「可是，只要修司在我身边，就不会有事了。」
                
            把脸埋进仰躺在床单上的修司胸膛，律不愿让两人之间产生一丝丝空隙。他的心跳声就近在耳边，缓慢而规律的频率让律感到安心。修司还没有气到乱了心跳节奏，这点也让律稍微松了口气。
                「——他对你用了哪些道具？」
                修司躺回枕头上，改用双手紧紧搂抱住律的身体。被他抱上胸口，面对面凝视着彼此的双眼，律有些困窘地垂下眼帘。
                「什么怎么样的……」
                「像玩具之类的吧？被那种东西玩弄，是怎么样的感觉？」
                
            修司的缺点，可以说就是他「身为作家的好奇心」，一听到猥琐下流的故事就会受到刺激而兴奋。那是属于作家的工作分际，而非一般男人的低劣情欲。
                
一开始律也搞不懂两者之间的差别在哪儿。尽管对男人恶劣的好奇心早就习以为常，还是花了不少时间才理解修司的好奇心与那些人是完全不同的。
                「我是被他用道具玩过几次……」
                律不晓得这种私密的事该说到什么地步才算恰当。
                
            土屋什么样的道具没用过啊。不管是性爱玩具或是S M道具，在饭店房间或律的房里能拿来玩的东西他全都用过了。其它男人则是买了宾馆里的自动贩卖机所贩卖的便宜玩具。有人使用胶带、也有人喜欢在律身上涂满巧克力酱，其中也有非得吃药助兴的家伙，但大多都只进展到手与嘴的阶段。律实在不晓得该说与不该说的界限在哪里。
                「那种东西冷冰冰的，一点都不舒服。眼睛被遮起来也让我觉得很恐怖，我大概不太适合玩那种游戏吧。」
                「遮眼睛啊……」
                「你要写那种类型的小说吗？如果是的话，我会仔细说明的。」
                修司只是露出淡淡微笑，在律的眼皮上轻轻一吻。
                「不，不用再说了。我写的故事应该不会出现那种剧情吧。」
                发自内心的说法让律终于松了口气。之后会不小心沉入梦乡，大概是身旁的温热体温和柔软的床垫实在太舒服的关系吧。
                
            再睁开眼时，时钟已经回向日暮时分，修司并不在身旁。慌张地捡回散落一地的衣服套回身上后，律走到工作室门外窥探，修司正屈起一只脚，面对着计算机抽烟。
                「修司。」
                「嗯？」
                
            回过头来望向自己的，是平时戴着眼镜、面露不悦的佐佐原修司，那是他身为作家的一号表情。他并不是在生气，而是正思索着什么才会把眉头绷得死紧。
                「要不要早点吃晚餐？你今天什么都还没有吃吧？」
                「我不是吃了蛋糕吗？」
                「可是你没有吃正餐啊。」
                「啊啊……这么说也对，煮好了再叫我吧。」
                把抽没几口的烟捻熄在烟灰缸里，修司的意识又集中在眼前的计算机屏幕上了。
                这是「别打扰我」的无言指示。
                律只能悄悄阖上纸糊拉门。 
                5
                翌日，律看着手中的名片打电话给土屋。不是打他的手机，而是直接拨到店里去。还刻意选择了餐厅最忙录的午餐时段。
                「关于昨天的那件事，我还是决定拒绝。」
                『为什么？这里的职场环境应该能让你如鱼得水才对。』
                电话那头传来热油哔哔剥剥的响声。土屋大概是把电话夹在肩膀上，边料理食材边讲电话吧。
                「我现在有别的事得忙，没办法当个专职厨师，这么一来反而会给你造成麻烦。我想我还是没办法。」
                本想说完这些就结束通话的。毕竟土屋还得忙着料理下一道菜肴，应该没有多余的心力讲电话才对。
                『那你什么时段比较有空？』
                
没想到土屋却淡然地接续了话题。刻意选他正在忙的时间打电话，为的就是要让他认为自己是个没常识的家伙，不过这点心机似乎早就被他看穿了。
                「什么时段……呃，总而言之，我真的没办法。」
                『情人不允许吗？』
                「咦？」
                『我从三并那里听说了。你现在住在一个叫佐佐原的作家家里，那家伙就是你的情人吧？』
                「唔唔，嗯……是这样没错。」
                『这样也好，我并没有想把你从谁身边抢走的意思。不如找一天去喝一杯吧？我知道有间还不错的酒吧，工作的事到时候再慢慢谈信。』
                
            土屋的身后传来「点菜单送来了」的叫声。好像是昨天为自己带位，感觉很不错的那个女性。她并不是土屋喜欢的类型，想必只是单纯的工作伙伴吧。
                「你现在很忙吧？」
                『是啊，人手根本不够，这时候应该说想要借只猫来用吧？』
                「是借猫的手才对（注：日本谚语，意为『太忙了，忙到连猫的手都想借来用』）。」
                『是吗，总而言之，到时候再打电话给我吧，我期待你会改变心意。』
                从土屋的音调中感觉不出半点焦躁厌烦，律只好结束这场没有结果的通话。
                真教人迷惘。一听到厨房里的吵杂声音，便有种非得投身帮忙不可的冲动。被需要的感觉，让原本平静的心澜也为之振奋。
                可是……律转过头环视俨然已经属于自己的厨房。
                只有这一小块领域，是绝对不愿意出让舍弃的。
                无论如何，土屋的店是没办法去了，因为修司不喜欢。如果说出「他想约自己去喝一杯」这种话，修司说不定真的会生气。
                （如果是其它店的话，过一阵子修司说不定就会答应了。）
                真教人迷惘。
                和土屋见面后，五年前的记忆也被一一挖掘出来，对修司提起那些枝微末节的零碎片段后，昨晚律睡得并不安稳。
                
            会辗转难眠或许是因为下午才在修司的床上假寐过的关系。到了夜里躺在自己房里的床垫上时，却想起许多不敢对在二楼工作的男人说出口的荒唐过往。
                （明明刚认识时，不管什么事都说得出口的呀……）
                那时候两人还没有成为恋人，也还不了解他藏在表面底下的真正性情，所以才会肆无忌惮地有什么就说什么吧。
                但现在已经不同了。律太了解修司，深知如果随便吐露心事，只会让他感到惶恐不安。
                所以充塞在脑子里的那些记忆才更显得麻烦。
                先不说律本来就不是会老惦记着过去的人。就算那些早已忘得一乾二净的人事物再度出现在眼前，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第一个和自己上床的男人有暴力倾向。另一个男人在律的住处白吃白住了一个星期，后来竟连女人都带回来了。还有一次，酒里不晓得被搀了什么药物，被好几个男人轮流上过后，隔天起床不仅想吐，头和身体也都痛得要命，只好请假在家休息。最近一次是和一个有家室的软弱男人同居，对方偷偷拿走律的存折连夜逃跑。手脚都被绑住的律体内被塞进变态玩具，躺在身旁的土屋却一个人呼呼大睡——他说听着啜泣声入睡，总能做一场好梦。还有连五官、声音、身体、气味都已经不复记忆的几个男人身影也在脑海中飘荡打转着。
                无视时间顺序的记忆一一浮现眼前，再这样下去可不太妙。
                （克己一定会为我担心的……）
                光想象克己那时是用什么心态从旁守着自己，心里就觉得一阵刺痛。
                
            和克己虽然是无话不谈的好友，但五年前他还在外县市的大学就读，就算知道律被男人殴打，也只能在电话那头生闷气。放长假的时候，他每天都会到律的公寓报到，让律就算想带男人回来也不行。
                除了好友之外，那些知道自己不挑对象的人，又是怎么看待自己的？明知道再想也无济于事，但就是会忍不住思考这些问题。
                
            车站附近有座娱乐中心，在娱乐中心的地下楼层有间不甚起眼、但只要是同性恋都知道的酒吧。下班回家时律总会绕路过去一趟，在一个小时内和另一个不知名的男人一同消失在光惑魅影的黑暗中。明明没有喝醉，却无法清晰记起那一段空虚荒芜的年少岁月。
                「觉得寂寞的话，我现在立刻过去陪你。」
                克己曾不只一次说过这种话。是啊，感到寂寞的时候，总是想和谁做爱来消弭孤单的感觉。
                
            为什么会那么孤单寂寞呢。就算失去家人，还有温柔的朋友和亲切照顾自己的亲戚啊，但为什么老是有一个人被孤伶伶抛下的无力感呢。十九、二十岁那时，根本不认为自己还有明天。
                不管遭遇怎么样的对待，睁开眼所要面对的还是一如往常的早晨，只能过着平淡乏味的日子。
                ——想到那些事，就觉得累人。
                律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打了封简讯给克己。
                「我煮了普罗旺斯鱼汤，要不要过来吃？」
                还在工作的好友等会儿就会收到自己传去的简短讯息。
                律偶尔会约克己来家里吃饭，特别是修司会熬夜工作到隔天下午的日子，就像今天一样。
                克己就算到家里来，修司也不会为此生气。好友的弟弟出现在家里，对他而言早就习以为常了。
                
            （冰箱里有番红花，那买点鱼好了，然后再做点蒜泥酱——昨天的清炖肉汤可以做成肉冻。既然要做，就做得漂亮一点，虽然现在还不到吃肉冻的季节，不过应该没关系吧。）
                
            每当脑子被那些无聊的想法占据而觉得烦躁沮丧时，律就会选择动手做事。只要把所有精神集中在把菜色料理得尽善尽美一事上，就能把那些烦人的事情抛诸脑后。就跟让自己忙于工作而忽略其它感受是一样的。
                打定主意后，律随即抓起钱包和外套准备出门采购。
                一走出大门，就嗅闻到风中飘送的早春气味，天气晴朗极了。
                *
                「小千呢？」
                下午六点半。
                
            收到的简讯响应中写着「千可能也会一起去打扰」，但出现在眼前的却只有克己一人。就跟平时一样，克己按了门铃后就自己开门进来了。早在律搬进来前，修司就几乎不会锁上玄关大门，克己手上也握有老哥托他保管的钥匙。对这一点，律也早已习惯了。
                「她说如果是约在外面或到我家吃饭是无所谓，不过佐佐原家的话就算了。而且正好遇上季末盘点，她还得加班才行。」
                刚从公司下班就直接过来的克己走进厨房脱去西装外套，边向律说明。
                「要加班就没办法了……可是，她为什么不想到这里来呢？」
                「好像是不想跟佐佐原太熟吧。」
                「她不是修司的书迷吗？」
                「她说没兴趣和喜欢的作家面对面交谈。还说什么『现实与虚构的界限原本就暧昧不明，见过本人后，看书的乐趣也就消失了』之类的。」
                「我不太懂耶，是怕见了本人会失望吗？」
                「我哪知道啊，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吧。」
                把西装外套和领带挂在椅背上，克己卷起衬衫袖口，拿起桌上的抹布擦拭餐桌。
                「那个老头子在干嘛？」
                「他刚起床没多久，现在正在工作。」
                「应该是白天工作晚上睡觉才对吧，你叫他正常一点啦。」
                「我也想啊。本以为他睡了，忽然又爬起来工作，说是突然有了灵戚，就算想睡也睡不着。」
                就在律顾着锅中烹调的食物时，克己已经擦完桌子，又从碗柜中拿出汤碗、叉子与汤匙在桌上排好。
                「这么说起来，匡史也传了封简讯给我呢。」
                「咦，他说什么？」
                
            律把隔热垫摆在餐桌中央，接着把大型的浅面汤锅摆上去。烤得金黄酥脆的法国面包则切片摆在铺着餐巾的竹篮里。厨房里弥漫着番红花和海鲜的甘美香味。
                「搞什么啊，你该不会每餐都煮得这么丰盛吧？」
                「我也只能在料理上下功夫而已啊。」
                「老是一个人面对这些食物，这样很不好喔。那家伙不是在二楼吗？」
                克己叹了口气，转身把手洗干净，坐回客用的椅子上。
                「今天只是正好遇到他在忙嘛，平常要是工作不急的话，我们还是会一起吃饭的。」
                「不叫他下来一起吃吗？」
                「嗯，我今天本来就打算和你一起吃。」
                「要接着商量该不该去打工的话题吗？」
                「嗯，可以这么说。」
                律也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佐佐原好像传了封简讯问匡史认不认识一个叫土屋的男人喔。」
                「咦？」
                「刚才不是说了吗，匡史有传简讯给我呀。」
                「啊啊，嗯。」
                「匡史问我知不知道，我就回他『是个看起来很像那种神经质外科医生的虐待狂』。」
                
            克己并没有见过土屋本人。只是五年前他的照片出现在某本杂志时，律曾指着杂志上的照片，告诉克己他就是土屋，如此而已。神经质的外科医生。经他这么一说，律也觉得形容得真是贴切。
                「我记得他的名字很像女生，应该是我印象中的那个人吧？」
                「他叫土屋明里。」
                「嗯，就是他没错。想把你劈成两半的家伙。」
                听到这段往事，律的身体剎时为之一颤。好像真的有过这么件事。
                「有发生过那种事吗？」
                「有啊。」
                克己一双柳眉微微蹙起。对他而言，那似乎是一段打从心底感到厌恶的回忆。
                
            「你那时候还笑着说，『他问我要不要背负和他一样的伤痕呢』……我气得回你，『这是能笑着说出来的恶劣玩笑吗？』不过我想，他是真的想劈了你吧？」
                「他没劈我啦，土屋先生没有对我做过那种事。」
                怎么会忘记了呢，土屋的肩胛骨附近那道早已愈合的伤疤。
                不行了，连那件事都记起来了。
                
            他还在纽约工作时，曾被同僚的厨师拿切肉刀砍伤背部。吸食过多古柯碱的男人对着土屋破口大骂「你一个东方人到美国人开的餐厅工作，居然还瞧不起我这个美国人」！深夜时分，土屋被送进医院里缝合伤口，吃了止痛药后，隔天还是照常和那个男人一起站在厨房里工作。
                ——除去太极端这点之外，他是个很不错的部门厨师。
                当时土屋一脸平静地说。
                
            说不定就是觉得他很恐怖，才会和他睡了那么多次吧。敏锐的感觉与强韧的神经，再加上土屋从小就在外国生长的特殊立场，对他产生的憧憬和认同感，让律无法轻易离开他。
                「我也跟修司说过他是个有点虐待狂倾向的人了，这点没关系啦。」
                律为了隐藏内心动荡的情绪而刻意扯出笑容，但夹在汤匙和切鱼刀间的鱼肉却不小心掉回了汤锅里。
                「为什么现在又老调重弹问起那个人啊？」
                打开带来当伴手礼的白酒酒塞，克己为律和自己各倒了一杯。以车代步的克己大概只打算浅尝一点吧。
                「我昨天在附近遇见他了。」
                「那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还记得土屋先生的奶奶身体不好，经常得出入医院的事吗？」
                「我记得。」
                「他奶奶就住在这附近。在她去世后，土屋先生就把奶奶留给他的房子改建成餐馆。」
                「他不是在哪间饭店当主厨领高薪吗？」
                「是啊，不过他辞职了，好像想在日本定下来吧。男人过了三十岁，想法多多少少都会改变哪？」
                
            「应该是看人吧。匡史虽然很早就结婚了，不过我到现在还没有想要定下来的意思。看到那家伙，就让我觉得那些吊儿郎当的人其实都很想趁早安定下来呢。」
                「匡史哥哪里吊儿郎当了？」
                「他打骨子里就是个吊儿郎当的人。」
                仰喝了一口葡萄酒，接着拿汤匙轻啜了一口鱼汤的克己露出满足的微笑，漫不经心地答道。
                「我还以为他很中规中矩呢。」
                「他对自己没什么耐性这一点早有自觉了，所以才会照着自己设定的轨道走吧。到现在我都还记得他国中时就完成的设计图呢。」
                「设计图？」
                律边把法国面包撕成碎片，边出声反问。正统的普罗旺斯鱼汤没一会儿就在律的手中完成了。
                「就是他的人生蓝图啊。进入医学院当个医生，在三十岁之前结婚，生三个孩子之类的。我十岁时就看过他预先拟好的设定了。」
                「那种事就连匡史哥自己也早忘了吧？」
                「不过到目前为止的人生，都跟他所设计的蓝图如出一辙呀。」
                「……你也想过那种事吗？」
                
「我不会去做自己讨厌的事，所以不需要事先规划什么。计划表啦、规则啦、还是道德观之类的，都是那些没特别注意就会忘记的人创造出来的。」
                
            好友那张端整的脸孔如果再柔软、温和一点的话，就成了匡史那张总漾着温柔的笑脸。匡史虽毒舌，讲出来的话却相当稳重。律不解的侧头思忖——匡史有什么地方脱离了一般的道德覩吗？
                无论如何，匡史至少不像土屋那样，光看外表就觉得他一肚子坏水。
                「你现在应该没问题了。以前我老是担心你会做出什么蠢事来，和土屋混在一起的那段时间尤其如此。」
                「嗯，是啊——我自己也有想过。克己，你真的觉得我没问题了吗？」
                「没问题吧。人啊，只要遇见非得好好照顾不可的对象时，都会努力过生活的。」
                「不是这个意思啦。我是说……如果我到土屋先生的店里工作，是不是不太好啊？」
                维持把叉子剌进肥美的文蛤肉里的姿势，克己蓦地停下动作。
                「……我劝你还是别这么做。」
                克己的声音顿时低了好几阶。
                「你之前说想出外工作，指的就是土屋开的餐馆吗？」
                「那时候我还不晓得土屋先生自己开店了。是昨天偶然遇到时才知道的，他说人手不足，希望我能去他那里工作。」
                「餐馆也不只他那一家吧？」
                
            「嗯，这么说是没错，所以我也拒绝他了。但我还是很迷惘，越是深思，那些不堪的往事也跟着浮上心头……那段荒唐的日子里，我也发生过很多不愉快的事，想起来就觉得心情沉重，所以才想见克己一面嘛。」
                「真不像你耶，居然会去想那些早就过去的事。」
                克己的右手还握着叉子，左手顺势抓起酒杯，将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大概把「除了你爸爸的事之外」这句话，也随着酒一起饮入体内了吧。
                
            克己什么事都能大刺刺地摊开来讲，唯独对跟律的父亲扯上关系的话题则是能避就避。孩提时代只要一提起「父亲」或「家人」这些字眼，就能轻易刺伤年幼的律。克己大概到现在还忘不了律当时伤心欲绝的模样吧。
                「就算感到迷惘还是会选择向前，这就是律的优点呀。」
                
            还记得父亲从这世上消失后，好几年来胸口都像缺了一块般，只有悲伤的情绪在体内游荡回响着。一直到十年前，心痛的感觉就像真的患了什么重病一样，变得真实而刺痛。当时的自己只能咬紧牙关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默默地捱着锥心的痛楚。只要忍耐，盘踞胸臆的痛苦总会有痊愈的一天。
                
            十岁、十一岁、十二岁……当稚幼的律默默忍受着锥心的痛楚时，克己也总是默默地在一旁看着。律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露出怎样的表情在忍受痛苦，这个世界上只有克己一个人知道，他全看在眼里。
                所以直到现在，他还是对自己这么温柔。
                「律。」
                啖着文蛤，克己避开锅中的虾子替自己再盛了一碗。
                「不管想得再多，逝去的时间已经不会回来了，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嗯，我大概懂你的意思。」
                「因为遇见土屋，才让你想起以前的那些事吧’」
                「是啊。」
                「所以我觉得，你没必要特地和那个男人见面，去挖掘那段早已尘封的过去。」
                律点点头，确实是这样没错。
                「如果想再当个厨师，那就去找份厨师的工作吧。对了，匡史也有提到喔……他叫你要振作一点。」
                「要我振作一点？」
                「那家伙顾虑的是佐佐原吧。他觉得佐佐原又有点中毒倾向了，大概是太依赖你了。」
                「那你也会在意吗？关于修司太依赖我这点。」
                
            「只要律不要默不作声地暗自忍受，我是还好啦。可是佐佐原那家伙老是害你胡思乱想，这点是让我挺不爽的。不过他还是比你以前的那些男人好太多了，至少你现在知道该怎么哭泣了。唉唷，要是哪天你和佐佐原分手的话，我家的沙发一定会二话不说借你啦。」
                「那我应该要谢谢你啰。」
                「反正我和律得当一辈子的好朋友，如果每件小事都要斤斤计较的话，实在太累人了……这是我最近归纳出的想法。」
                *
                闲聊了一会儿后，修司下楼来倒咖啡，两人便结束了土屋和其它男人的话题。律也为修司准备了面包，一同享用晚餐。
                「老头子，你也吃太少了吧，这可是律特地做的耶。」
                「吵死人了。我才刚起床，哪吃得了那么多啊。」
                
            起床后的三个小时内，对修司而言都算是刚起床没多久。正因为知道他的脾性，律才什么都不说。就算刚起床，修司满脑子也只有工作。律对这点咸到不满，但更对有这种想法的自己深感厌恶。
                和克己随便聊了几句后，修司把盘子上的法国面包浸到鱼汤里，安抚似地拍了拍律的头，说要工作到早上后，便回到二楼去了。
                要离开厨房前，修司对律说「很好吃喔」。光是这样一句赞美，就让律感到非常开心。是啊，只要这样就够了。
                （只要他能说一句「今天煮的菜很好吃喔」，我待在他的身边就有意义了。）
                
            修司宠溺的动作，还有好友死心塌地的模样，在在都让克己感到讶异。不过修司应该没有注意到才对。毕竟想从克己那张美丽外表去判读情绪是相当困难的事。
                「该怎么说呢……我觉得慢慢来就好了。」
                克己临走前留下了这句话。
                「慢慢来也是可以往前进的，不用操之过急。」
                不知为什么，律总觉得克己的这番话不是对着自己，而是针对修司说的。 
                6
                心思紊乱的过了两、三天，但身陷在过往泥沼的心情并没有持续超过一个星期。
                
            律每天都在固定的时间醒来，做着相同的工作。丢垃圾，拿报纸、泡咖啡、吃早餐，接着洗衣、打扫，结束后吃午餐，然后再到超市或特卖会、药妆店等地方购物。
                看到律一如往常的态度，修司的心情似乎也平静了不少。
                应该只是单纯的偶然，但也许匡史私下有对修司开导过几句吧。
                无论如何，自从把话说开了之后，修司的工作进展似乎变得顺利许多。因为睡不着而央求着律上床的次数也变少了。
                相对的，律睡在修司床上的时间却增多了。都是因为他老说「我等一下就过去，你先去床上稍等一下」的关系。
                「为什么你到现在还睡在一楼，这不是很奇怪吗？」
                某晚，修司终于注意到这点而提出疑问。
                「我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要睡觉——一起睡会让你觉得很困扰吧。」
                「才不会呢。」
                简短的回答中，包含了浓浓的歉意。他大概也觉得总有一天会为这种事感到困扰吧，但律并不在乎这种小事。
                不管是谁，都会有想独自一人入眠的夜晚。
                那并不算是问题。
                （其实我到现在还是想出去工作，只是一直没有跟修司说清楚。）
                律已经放弃找一份计时工读的想法，当然也没有跟土屋联络。
                现在考虑这种问题或许还赚太早，但律就是不想破坏与修司之间的和谐关系。「慢慢来就可以了」克己的话言犹在耳，律相信他所说的。
                自己很喜欢修司，而修司也深爱着自己。根本没有什么好不安的。因为处在茫然的立场而改变了原本的生活习惯，才真的会让人感到害怕。
                
            （过一阵子就会好转了吧。我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失去了自信，还害修司为了我受到影响——只要像现在这样生活在一起，说不定就能找到两全其美的方法。）
                千卫子所说的「呆呆等着忙禄的男友」的状况并没有因此改变。教人感到茫然的不知是不安还是不满，至今仍悄悄存在于律的心底深处。
                但，还是得等一个不会破坏现状的最佳时机到来才行。在时机成熟前，律不想强迫自己硬去改变些什么。
                
            这种感觉，就如同伫立在冻结成冰的湖面上；春天明明已经降临了，却还是只能小心翼翼地走在冰冻的湖面上，忍受那份随时会落水的紧张感，律不觉得继续这样下去是好事。
                律在等待，等待湖水回温的那天到来。就算和修司一起落水了，仍能笑望彼此。只要等待，湖水回温的那一天总会到来。
                *
                律每一天都如履薄冰般地谨慎度过，却在那次再会的半个月后，接到土屋打来的电话。
                
            察觉到脑袋瓜又要开始胡思乱想时，律就利用手边的工作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对律而言，这两个礼拜的时间似乎无比漫长。修司的截稿日又快到了，不管是十天还是一个月，在他看来都只是梢纵即逝的短暂瞬间吧。
                下午两点过后，律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液晶屏幕上显示出一组没有印象的电号号码。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按下通话键才听见「喂」的一声，律马上察觉是土屋打来的电话，旋即慌张应道。
                『你不是用这个号码打过电话给我吗？』
                
            土屋说他的电话有自动记录来电号码的功能，闻之律差点忍不住咋舌。原本还以为只要打到店里，就能和那些预约席位的客人来电或食材业者的业务电话混在一起，好让土屋联络不到自己。这么一来，故意不打土屋的手机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我正赶着出门，有什么事吗？」
                『明天有空吗？』
                「没空。」
                回答的同时，律也注意到土屋的语气和平常有些不同。是工作太累了吗？
                『之前答应要来帮忙的一个帮厨前几天发生车祸了。』
                「……咦？」
                『伤势不是很严重，不过右手受到挫伤，好像没办法动了。糟糕的是，明天已经被包场了。』
                「你说被包场，是会来多少人啊？」
                『二十个，只是结婚派对而已。可是光靠我和另一个厨师，实在是忙不过来。』
                就算土屋不说，律也知道负责二十人份的食物可不轻松。
                
            以那间店的规模来说，确实很适合让人数不多的小团体包场。但人数不多的意思也就表示，少一个人，整个流程就没有办法顺利进行——这已经是够令人头大的问题了。
                
            再加上是结婚派对。如果顾客没有指定自助式餐饮，一道道料理可不是随便摆一摆就能了事的。正因为不是提供自助式餐饮，土屋才会急着找人帮忙。
                『只要明天一天就好，你可不可以过来帮忙？』
                「……不能请三并先生调派一些人手给你吗？」
                『车祸受伤的那家伙，就是从他那里借来的。』
                
            土屋一直以来都在大都市里工作，在这块土地上并没有什么人脉。只要肯花工夫，应该是可以找到当天正好休假的厨师才对，但比起透过朋友的朋友关系来解决问题，不如直接找律还比较快。
                只有明天一天而已。
                律抬头望着天花板，想着天花板另一头的修司。他从前天开始就没有离开过计算机桌，截稿日好像就是明天或后天吧。
                明天一整天大概也只能默默等着他结束工作。
                「只有一天是吗？」
                津又问了一次。
                『对，拜托你。』
                在他开口请求的那一瞬间，律终于做出决定，小声地回答「我知道了」。
                
            那个自负的男人都低头向自己拜托了，律的神经还没粗到可以断然拒绝他的请求。他那疲惫的声音并不只是因为工作繁忙，想必跟这几天四处找人手却老是碰壁所衍生的徒劳无力感有很大的关系吧。
                别人有困难总不能袖手旁观，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答应土屋后，律默默阖上折迭式手机。
                该怎么办呢。
                日暮时分，律站在厨房里，无意识地啮咬着轻轻收拢握起的手指。
                
            结束和土屋的通话后，律就像平时一样出门购物然后回家。除了今天的晚餐之外，还得替修司准备明天一整天的餐点才行。一想到这里，心脏就不自觉紧缩了一下。
                （他把全副心神都放在工作上，说不定根本不会发现我出门了……可是，我是要到土屋先生那里去啊。）
                五点了，晚餐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明天的料理只需放进微波炉里稍微加热一下就能吃了，等会儿凉了就可以放进冰箱，晚餐也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修司还不饿吗……」
                律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接了土屋的电话之后，一整天下来，律的脑子都被「要和土屋共度一天」的想法塞满了，却迟迟想不出该怎么对修司说出这个决定才好。不管怎么样，至少得告诉他明天要出门一趟，但也得等他的思绪抽离那台计算机才行。
                其实机会并不是没有。修司下楼来很多次了。
                
            刚起床时，他曾经过厨房到浴室去洗脸刷牙；工作到一半时，也有下楼来倒咖啡。只是戴着眼镜的他眼里似乎没有律的存在，而律也还没有准备好说词，所以到现在还是一个字也没向他提起。
                要是直接告诉他要和土屋一起工作一整天，修司会怎么想呢。
                
            每当截稿日逼近，他就变得像只带刺的刺帽，律实在不敢想象他会有怎么样的反应。虽然他有自觉，却还是无法控制变得暴躁的情绪，这一点律当然也束手无策。
                「他都叫我别再跟土屋见面了，肯定会很生气吧。」
                若遗有商量的余地，他就算气得痛骂自己一顿也无所谓，至少还能把非去帮忙不可的理由对他说清楚。
                但，如果他沉默以对的话，该如何是好？
                如果他连听都不想听的话，又该怎么办才好？
                「啊啊，烦死了！」
                想得愈多，心情愈是无法平静。律满心焦躁地步出厨房，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只有六迭榻榻米大小却觉得宽敞的房间里，有迭在角落的一组床铺垫被、一张可折迭的小桌子、还有早该收起来但因早晚温差大而搁置在外的电热扇，用来代替书架的三层式彩色组合柜。视线所及的家具只有这些，衣服和其它东西都收在壁橱中。因为喜欢而买下的物品则全放在厨房里。
                律打开壁橱，拿出换洗的床单走上修司位于二楼的寝室。
                （他果然没有睡过。）
                
            望着床铺上徒留昨夜自己一人睡过的痕迹，律忍不住叹了口气，随即动手拉起包覆着床垫的床单。床单还没沾染上修司的烟味。但若什么也不做，心情只会更苦闷。
                
            努力把双人羽毛被塞进被套里，从贴着另一面墙的柜子上拿下一只玻璃瓶。这是千卫子推荐自己买的寝具芳香喷雾。轻轻喷在枕套上，棉被上也喷一点。
                佛手柑油爽朗而不会太过浓烈的淡淡香气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唉……」
                律倒在刚铺整好的床上深深叹了一口气。
                盘踞在心窝的苦闷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上一次相拥入眠不过是三天前的事，修司并没有抛下自己太久，但此刻他不在身边，还是会感到寂寞难耐。明明生活在同一个屋檐底下，他却老待在隔壁的房间里忙着工作。
                是因为明明有话想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的关系吗？
                （在这种情况下，去和土屋先生见面——如果心情又受到动摇的话，该怎么办才好？）
                这一点最让律感到担心。
                
            明天厨房里还会有另一个厨师，土屋应该也没有游说自己的空闲，但谁能保证不会有两人独处的时候呢？到时在他的目光底下，自己不甚坚定的内心又会衍生出怎么样的情感来呢。
                如果这苦闷的情绪、胸口这抹近似寂寞的苦痛一直无法消失的话……
                「啊啊，讨厌，我绝对不要变成那样！」
                律转身趴下，像个孩子似地朝着半空踢蹬双脚。就是因为无法对自己容易随波逐流的个性负起责任，才会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担心。
                （修司那种「无法控制的坏心情」也跟我差不多吧……）
                不管对象是谁都好，渴望被需要的坏习惯并不是说改就能轻易改掉的。
                好恐怖。不管是容易随波逐流的自己，或是被修司讨厌，都让律感到害怕。
                「可是，我还是没办法拒绝他的请求啊。」
                律停下踢蹬的动作，喃喃自语道。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玩什么啊？」
                听到洞开的门那头传来的声音，律差点没被吓死。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刚啊。」
                一手拿着见底的马克杯，修司就站在洞开的纸糊拉门旁。
                「我本来想下楼倒杯咖啡，却看到你在这边搞破坏。到底是怎么了？」
                「没什么啦。」
                慌张的从床上跳起来，律赶紧把丢在木头地板上的被单拽在怀里。
                「我只是换了床单而已。」
                「这种事我用眼睛看也知道。」
                修司进到房里来了。律只能抱紧手中塞成一团被单，呆呆伫在原地。
                「你刚才不是嚷着什么讨厌讨厌的吗？」
                没想到丢人现眼的一面都被他看光了，律瞬间窘得耳根发红。剎那间，心里突然升起「现在就是说出口的最好时机」的想法。
                「……是有一点小小的困扰啦。」
                趁着修司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时，告诉他明天要出门的事吧。错过这次，就不晓得他什么时候才会再离开那台计算机了。
                「困扰？」
                「我明天得出门一趟。我一直在烦恼……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告诉你才好。」
                「这种事有什么好烦恼的？」
                修司坐在床铺上，把见底的马克杯摆在床头柜旁，随手摘下鼻梁上的眼镜。
                「因为有很多在意的地方……」
                「唔？」
                「呃……我已经把明天的饭菜准备好了，只要稍微加热一下就能吃了。所以明天……」
                「一天不吃也不会死。要是非去不可的话，那就去吧。」
                打断了律原本想说出PLAISIR的店名和土屋名字的声音，修司随即仰躺在刚换了新床单的床上。
                「啊啊可恶，好想睡觉啊。」
                修司抬起一只手来遮住双眼，发出嘶哑的呻吟。看到他疲惫的模样，律的心里忽然感到一阵抽痛。
                修司的工作不是属于挥汗如雨的肉体劳动，外表看来干净整洁，衣服上也只沾染上淡淡烟味，但此刻的他看起来却疲惫极了。
                「没事吧，」
                律把怀中的床单搁在地板上，跟着坐上床。
                「我的腰跟背都痛死了。睡意忍一下就过去了，但腰酸背痛就没办法了。」
                还在降雪那一阵子，修司曾说过，「全身酸痛时，一躺上床马上就能睡着了」。
                
            那个时候，电暖器的设定时间一到就自动断电，躺在工作室的软垫上假寐的修司也因此受了风寒。律一早起床到工作室时，就见到修司像个遇难者般全身裹着毛毯，睡在连呼吸都会化成白雾的冰冷房间里。
                没必要为了那种东西，把自己的身体都搞坏了吧。
                律想起很久以前克己曾说过的话。
                修司自己也曾说过「我并没有要搞文学的意思」。如果写作真如他们所说的那么不值一提，修司为什么还要继续这么痛苦的工作呢。
                「……用不着把自己搞得这么累吧？」
                悄悄覆上他的身体，律怯怯地开口嗫嚅。
                「我知道。」
                修司仍遮着眼，简短应道。他的回答就像是在拒绝自己，律难过得咬紧下唇。
                我什么都无法为他做——律不得不这么想。
                （当他感到疲惫的时候，我却什么也无法为他分担心。）
                所以才会感到不安啊。所以才会对自己失去了自信。
                「喂，律。」
                许是注意到低迷的凝重气压，修司移开覆在脸上的手腕，张开眼直视着律。
                「你是怎么了？」
                律沉默地摇摇头。情人的一举一动都让自己喜欢到胸口为之疼痛，却没有自信能永远持续这段感情。
                「又在想你口中说的困扰吗？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
                修司抬起手，以指尖轻触律的眼角。他似乎是想问——为什么你要露出这种快哭的表情呢？
                「没什么啦……我只是有点难过，你这么累，可是我却一点忙也帮不上。」
                「别说蠢话了。」
                律躬起背脊，任修司抓着自己的头发偎向他的胸口。
                「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
                「可是，应该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吧。不只是洗衣者一饭、也不只是在你睡不着的时候充当你的床伴……」
                「我想要你做的事，你都已经做得很好了。」
                修司大大的手掌轻抚着律的发丝。律深深吸了一口气，嗅着情人身上的烟草味。
                「你又不可能帮我代笔，那是我的工作啊。」
                
            修司好像快睡着了，抽了太多烟让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窗外的夜色隔着木窗渲染出浅淡的青蓝色，房里的空气仍梢嫌冰冷。在清洁的床单上互相依偎的体温，慢慢消融了原本缠缚在律心头的莫名紧张感。
                「我真的有帮上你一点忙吗？」
                「是啊。」
                
            修司的手指沿着律的发丝，爱怜的抚过后颈与背部，轻易地就让积沉在心里的负面情绪融解消散。是因为少了这一点亲昵与爱怜，才让自己这么害怕吗？
                不是这样的，律马上就发现了。
                「不过，就算你一点忙都帮不上也无所谓，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好了。」
                低沉的嗓音静静地缓缓渗入律的胸臆深处。现在修司的心里只有自己。知道自己近在身旁，他就能放松原本紧绷的情绪。
                用全身的细胞感受着，律的身心也慢慢地变得平稳踏实。
                「只是待在你身边，不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吗？」
                「才没有这种事呢。只要能看到你，触碰你，我就觉得很开心了。真的这样就够了，谁教我这么迷恋你呢。」
                毫无修饰的一句话，让律不禁为之晕眩，只能紧紧地把脸贴在修司的胸口。
                他迷恋我。
                
            明明早就了解他对自己的心意了，为什么又会为了一点小事感到害怕不安呢？真像个笨蛋一样。除了他之外，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自己拥有那么幸福的感觉了。
                眼角渗出了泪水。好喜欢他，喜欢到有种想哭的冲动，根本用不着确认彼此之间的感情，此刻这种想哭的心情就足以证明一切了。
                （我喜欢这个人。不是出自寂寞或同情，我喜欢的一定只有修司一个人而已。）
                如果单是感到心弦触动就算是恋，那这份感情或许就是爱吧。
                「喂，很不舒服耶。」
                听到他疲累的苦笑声，律总算抬起头来。修司瞇着眼，现在还是一副爱困的模样。
                「——你很累吧，补个眠不是比较好吗？」
                「嗯，说的也是。」
                「我会叫你起床的，稍微睡一下吧。休息过后，工作才会更有效率呀。」
                「那我就先睡一个小时吧。」
                「嗯。起床吃过晚餐后再工作吧？」
                「也好……」
                他真的很累吧。修司乖乖点了点头，钻进羽毛被中。躺好后，又对下了床的律轻轻勾了勾手指。
                「怎么？」
                一凑近他，健壮的臂膀便环上律的颈子。如蜻蜓点水般的吻在唇上轻轻啾了一口。从脚底向上攀爬的甜美酥麻感，让律的身体倏地一震。
                「一个小时后，一定要把我叫起来喔。」
                「我知道啦……你好好睡吧。」
                拿起修司搁在床头的马克杯，将暖器的温度设定为「弱」后，律关上房里的电灯。
                
            一直到阖上拉门，律才伸手轻触刚被偷袭的嘴唇。如小鸟啄食般的轻吻，让细腻的皮肤变得灼热，还荡着柔软的疼楚。恋人那柔情的吻彷佛仍在唇上逗留着。
                （我到底为什么会那么害怕呢。）
                轻轻泄出叹息，律只能苦笑。
                又不是只上过一次床的纯情少年，居然因对方的一句「谁教我那么迷恋你」，就又重新振作起精神。这样的自己实在太单纯，也太滑稽了。
                「不过，也许我根本用不着担心啊。」
                轻喃出声后，心里也涌起绝对没问题的踏实感。律已经认清了自己的心，连原本飘怱不定的想法都能牢牢掌握在手里了。
                不管再怎么有魅力的男人，都敌不过修司在自己心中的重要地位。
                根本没必要去怀疑自己的心情。 
                7 
                「我要出门啰。」
                
            早上还不到八点，律拉开工作室的拉门慎重地开口，但房里的男人却对自己的声音充耳不闻。自从昨天傍晚假寐了一个小时后，修司就没再休息过了。烟雾弥漫的房里，他的背影显得有些朦胧不清。
                「我要去帮忙准备派对了……厨房的餐桌上有我留下的纸条。」
                「知道了。」
                「纸上有写那问店的电话号码，店名叫『PLAISIR』。」
                「知道了，你自己小心一点。」
                修司回应得心不在焉，一次也没有回过头来。他一定连现在几点都没有注意到吧。
                约好九点过去，但律觉得土屋应该会提早进厨房。他大概一早就会赶去批发市场选购新鲜的鱼货，然后直接回到餐馆做准备吧。
                
            漫步在路上不经意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水蓝色的晴朗天空。走到大马路上时，律发现行道树的枝桠上缀满了许多含苞待放的樱花花苞。虽然还有点冷，不过今天的天气还不错，很适合即将踏入另一段人生旅程的新婚夫妻。
                
            客人只有二十个，应该是只限亲属和亲密的友人们参加的派对吧。会是再婚吗？还是相当年轻的夫妻呢？不知道他们选择了怎么样的菜色，既然是两个厨师都忙不过来的程度，想必是很正统的全餐吧。「正统的全餐」的上菜顺序，也因料理不同而有所差异。
                还好几天前那些盘踞心头的踌躇与不安都消失了，律现在才能好好感受心里的那份雀跃。
                一想到能走进那间店的厨房，律就为此感到兴奋。
                果然没错，一进到店里，律就看到土屋正一个人埋首处理着那些新鲜的鱼虾。
                「土屋先生，你吃过早餐了吗？」
                
            手指在唇瓣上轻抚了一下，律这才开口向土屋打招呼。现在的他已经能自然地和土屋交谈，而不会感到害怕了。昨天那轻柔的晚安吻，现在依然停伫在律薄软的嘴唇上。
                「我在市场吃了一点，你还没吃吗？」
                「当然吃过了。」
                不锈钢的橱柜上贴了今天预定要上的菜色，上头还加注了上餐时间表。
                今天所要准备的是以生火腿和轻奶酪做成的数种开胃菜，佐以餐前酒开始进行的全餐。
                
            前菜是正式的海扇或花色肉冻，搭配鱼子酱翡翠浓汤。主菜的海鲜餐是白兰地酒风味的法式奶油烤螯虾。然后是蔬菜千层糕。接着则是只使用牛里脊肉做成的排餐。其间送上能改变口感的果子露。餐包有两种口味，全都得事先烤过，当然也得准备客人吃完后想要续点的份。最后是咖啡和甜点，依个人喜好不同也能换成起司和餐后酒。
                
            「就跟我昨天说的一样，今天的客人含主角在内共有二十个人。最里面的桌子会特别架高。新娘和新郎的料理从前菜开始都和其它客人一样，但从餐前酒开始得抓出三十分钟让客人全部就定位，主角才会从二楼下来。简短的致词后就可以开始上菜了。懂吗？」
                「第一道菜是在致词后才上桌吗？」
                「没错。不过外场的人手不够，你们也得充当服务生送菜上桌。」
                「那衣服就不能弄脏了。」
                「就是这么回事。围裙和上衣都准备了两套干净的以供替换。另一个人应该九点左右会到吧。」
                
没一会儿厨房里的热度就逐渐上升。律脱下外套和长袖衬衫，把厨师制服套在短袖T恤外面。厨房里的橱柜正好可以用来代替置物箱放些个人物品。
                
            宽敞的厨房就算站了两、三个人也不会感到绑手绑脚。不锈钢调理台就设在厨房正中央，上头是悬挂式的置物棚架。炉子有四口，底下采开放式的设计。烧肉铁板旁放着一架专门用来烤肉的碳烤炉。双槽式的大型流理台、洗碗机、蒸汽加压煮咖啡机和冰淇淋机。最棒的莫过于下半部是以透明玻璃面板制成的银色巨大冰箱，还有脚底下一尘不染的清洁地板。
                律深吸了一口气，将油烟、鱼肉、新鲜蔬果的味道、和各种有机的气味全都吸入体内。虽然是第一次踏进这里的厨房，却有种莫名的怀念。
                
            「啊啊，对了。今天结婚的夫妻已经六十多岁了，客人都是他们的朋友和各自的孩子。有一个孙字辈的，听说已经十岁了，应该不会太吵才对。还有一只狗，硬是要我也帮狗安排个位置。」
                「狗？是宠物吗？动物的那种狗？」
                「是新娘的前夫死了五年后才开始养的，已经是只十四岁的老狗了，应该会比十岁的小孩来的安静乖巧吧。」
                土屋的嘴角扬起淡淡的笑容。
                年迈的再婚人士。
                
            所以土屋才会不厌其烦地提供他们完美的服务。许多一流的餐厅都不准小孩子进场，爱犬就更不用说了。自己开店后，就能随心所欲地选择想服务的客人，他应该觉得很开心吧。
                （……糟糕，我越来越想在这家店工作了。）
                为什么只是换个地方，人的性格就会有这么大的转变呢。
                除了在床上的恶劣兴趣和冷酷的笑容之外，这个男人体内居然也会有为了不相识的客人努力打造出美好一天的热忱。
                律摇摇头甩开那些过往记忆，专心在自己被分派的工作上。
                *
                
            派对在温馨优雅的气氛中进行着。为新人祝贺时多半没有使用麦克风，余兴节目只有新郎的女儿带来的小提琴演奏，整场派对就像是场和睦的家族众餐。
                
            得一口气做出二十人份的料理，此刻的厨房变得像战场一样。在分秒必争的状况中，土屋迅速确实地调理出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再由律和另一名厨师负责装盘修饰，除此之外还得充当服务生为客人上菜。
                「抱歉，我有没有碍到你？」
                「没有……别担心。」
                
            回答了律焦躁询问的年轻厨师，看起来和律差不了几岁。有着一张娃娃脸的他，笑起来时应该很可爱吧。但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张开嘴，就能清楚看见他的两颗大虎牙。
                
            隔了一年再站在厨房里，律的手指皮肤变薄了，一不小心就被热烫的锅把烫伤，但律一点也不在意。脚步不停移动，手里拿着汤匙仔细地装盘修饰，还得小心别让手指颤抖而坏了料理的外观。淋上酱汁的鲜美牛肉味道在鼻间流窜，热气腾腾。现在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让律感到既兴奋又充实。
                派对结束，目送每一位客人离开后，先把甜点、起司盘和咖啡杯收下，随便吃点食物充饥，再开始收拾。
                
            服务生把外场打扫干净、餐椅和餐桌摆回原样后就回家了。年轻的虎牙厨师说他还有事，所以中途就先行离开。留下律和土屋两个人接着准备明天开店要用的食材。把一切都弄好也已经晚上九点了。
                「这是今天的薪资。」
                律才刚脱下厨师制服，土屋就递来一只典雅复古的薪水袋。当律靠在柜台上签写单据时，土屋疲累的扭动脖颈，揉了揉僵硬的肩膀。
                「真累人。」
                「看不出来你很累啊。」
                「你也累了吧？看你工作时的表情好认真啊。」
                「因为我很久没有进厨房工作了嘛。」
                「是啊，不过你做的很好，超出我预期呢。」
                土屋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称许道。
                「虽然知道自己做的东西很好吃，但厨师的通病就是不会为自己下厨——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也好。」
                律没有多想就答应了。工作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体内全被充实的疲惫感给塞满。
                经过今天一整天，律对土屋的警戒心可说是完全不复见了。
                能够下达正确指示的土屋是个很理想的上司。在他身边待了一整天后，两人在工作上的契合度就像齿轮一样，已经是很合得来的工作伙伴了。
                好久没有这么舒服的疲劳感了，真舍不得就这样放手。
                「要到哪里去吃？」
                「这种时间也只剩下居酒屋还开着，就到三并介绍的那间酒吧去看看吧。那间店叫『七海』，有听过吗？好像开在大马路旁。」
                「我没去过耶……不过也好，等我一下喔。」
                律从口袋外套里掏出手机打了通电话回家。修司没有接，说不定已经完成稿子在睡觉了。
                电话铃声转接成语音留言，律对着电话那头的机械留下「要去七海吃晚饭，会晚点回家」的语音讯息。
                两人开着土屋的车来到酒吧。
                
            走过纵长型的厚实橡木门，土屋环视了店内一圈后，选了靠墙角的席位。照明不是很明亮，倒也不至于太过昏暗。就坐后，高大的椅背遮住了视线，正好可以与其它的客人区隔开来。在与红砖墙砌成的墙面之间，营造出小小的私人空间。
                土屋把饮料单交给律，他自己则盯着菜单，没一会儿就决定好要点的菜了。他选择的料理无法归类成任何国籍。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土屋先生在厨房工作的样子，不过跟我想象的差不多。非常地稳重、快速，还很细腻呢。」
                「我不喜欢吵吵闹闹的工作环境。煎煮炒炸的声音就已经够烦人了，我实在受不了念个菜单也要大呼小叫的。」
                「那个有虎牙的男生也很安静啊。」
                「阿皓很怕生，平常和我说话时也多半讲英文或中文……他对日本人好像有些畏惧吧。」
                「他不是日本人吗？」
                
            不晓得是不是口渴的关系，才送上桌的第一杯伏特加一下子就喝光了，土屋又接着点了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和冰块，律则慢条斯理啜着以搅拌器调成的水果调酒。
                
            「大概是日本国籍吧，我记得他妈妈好像是台湾人。反正他的日文说得不太好，所以才会跟在我身边。当我叫他辞掉东京的工作，到我这里来帮忙时，他马上就跟过来了。」
                真的只有这样而已吗，律不由得怀疑，但立刻挥去了脑中奇怪的想象。
                土屋把那个虎牙青年当成小狗般宠溺疼爱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浮现。
                「我没和阿皓睡过。」
                看穿了律透露在眼中的怀疑，土屋用低沉的嗓音解释。
                「一旦被信任，就没办法做坏事了。」
                忽然有股骚动神经的魅惑气流袭来。
                律急忙伸出指尖碰触嘴唇，寻找改变眼前氛围的话题。
                「这么说起来……餐点出了意大利浓肉汁菜汤呢，怎么会出这道料理呢？」
                想起修司的吻，偏向情色猥琐的气氛也慢慢散去。
                「没什么特别的吧。Tailleven（注：法国著名的三星级餐厅）也有出这道菜呀。PLAISIR又不是只坚持法式料理的餐馆。」
                「这样啊。」
                
            从土屋嘴里听见那间有名的法国餐馆店名时，律不由得想象起那是个怎么样的地方。想象起来是很有趣，但自己大概穷极一生也去不了法国。就算真有机会，只怕到时也会紧张得根本吃不出任何味道吧。
                
            「欧洲那么大，西餐料理的界线也变得越来越分不清了。法式餐厅的哪个厨师尝试了新的地方料理后，意大利餐厅里也会有人创造出同样的味道来。不同的只有装盘的方式、油的用量和汤品里洋葱的形状而已吧。」
                「这么说也对。」
                「最重要的还是厨师的手艺吧。」
                土屋的手指灵巧地把苏打饼干分成两块。用餐刀抹上雪白的起司酱，接着又涂上蓝莓果酱，但目光始终紧盯着律的双眼。
                「我小时候很喜欢抹着花生酱和果酱的三明治呢。」
                
土屋手里抓着苏打饼干伸到律的面前。本想避开，心念一转还是乖乖张口吃进送到嘴边的饼干。扭扭捏捏的话说不定会被谁看到，到时反而更丢脸。
                「人啊，有时候就是想感受能让内心都为之火热的事物。不过相对的，有时也会想得到如矿泉水般能沁入体内的透明情感。」
                律急忙用牙齿咬住土屋手中的饼干，自己伸手塞入嘴中。
                「在我认识的人里面，你还是最理想的对象。」
                没想到土屋的手指并没有因此退离，反而用姆指轻轻拭去沾在律唇上的果酱。连不小心遣下一点细盐的下唇也被他的手指温度轻轻拂过。
                长时间接触高温热油而变得粗糙的厨师指腹在唇办上抚挲着，让律不由自主地想起舌头被他的手指抓住时的异样感觉。
                所幸胸口并没有为此而骚动。情人的吻在嘴唇和他的手指之间似乎形成了一道薄膜，隔绝了外来的诱惑。
                「如果我也是你的理想对象就好了。」
                律用力咬碎苏打饼干吃下肚，为了消去土屋留下的手指触感而伸舌舔了舔唇办。
                就算想起了什么，那也都是过去的事了。被他的手指触碰后，律终于想通了这一点。
                「抱歉，可是我很喜欢现在交往的对象。」
                土屋的游说并不会让人感到讨厌，但想到如果修司也能这样触碰自己的话……心跳就不受控制地激烈鼓噪起来。
                如果他能深情地凝望自己，用低沉的嗓音嗫嚅出醉人的甜言蜜语，再加上比晚安吻更色情的动作轻抚唇办脸颊的话，那该有多好啊。
                「我听说那个男人写得都是一些一通俗小说？」
                「我没看过他的书，他本人也说自己不是搞文学的，大概就写些普通的小说吧。」
                「真可怜，那家伙一定不晓得你都用怎么样的目光诱惑男人吧？」
                「……我想是吧，不过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露出了怎样的表情啊。」
                感觉自己就快想起过去那段荒唐日子的空虚寂寞，律立刻甩开那些思绪。正如好友的忠告般，没必要刻意回到过去。
                「你的眼神就像被逼到死角的小兔子，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
                律心想，如果在修司面前露出那种眼神的话，他是不是就会多注意自己一点？
                如果真的那么有魅力，修司就算忙于工作也会想抱抱自己吧。若非如此，就算刻意让时光倒转也没有半点意义。
                「那时候的你就像颗完美的冰块，可以在任何一个人手上融化，相对的谁也抓不住你。」
                土屋对自己说出口的话似乎有些懊恼，但律的心情并没有因为他的比喻而受到影响，反而回应了他一抹淡淡的笑容。
                「那是因为你喜欢兔子吧？」
                「我也喜欢冰块啊。」
                杯中的冰块因摇晃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土屋把变小的冰块丢进烟灰缸里。这个男人没有抽烟的习惯。
                
            「明明希望有谁能来拯救自己，却老露出一副不信任人的态度，所以驯服你才更加有趣。一被抱进怀里就会露出安心的表情，但再见面时又恢复了原本害怕模样。」
                把新的冰块夹进玻璃杯中，倒了两小口的酒。
                
            桌上的每盘料理几乎都剩了一半，而且凉得差不多了。土屋大概不想再吃了吧。律把烤牛肉色拉拿到自己面前，决定吃完它，而土屋所说的话，律有大半都没听进耳里。
                比起和土屋聊天，律更想早点吃完饭回家，告诉修司今天的派对有多么温馨。
                「真的可惜啊，我很喜欢你当时的眼神呢。」
                「唔——大概是因为我已经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了吧。」
                「不过偶尔睡睡不同的床也不错吧？像是没有沾上烟味的干净床单呀。」
                「我身上的烟味很重吗？」
                「我知道你不抽烟……我是不在意啦。染上其它男人味道的对象，也别有一番乐趣啊。」
                要是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口，对土屋应该很不好意思吧。
                律饮下稍嫌过甜的伏特加马丁尼，压抑到嘴边的苦笑。土屋不会懂的，当他说自己身上沾了修司的味道时，律只觉得高兴。
                从刚才开始，律满脑子想的都是修司。
                不管土屋说了什么，律都会自然而然地想到「如果是修司的话……」。
                （从刚才开始土屋就有一句没一句的试图游说自己，如果他能表现得更强硬一点，不晓得会是怎么样的感觉。）
                过去的事无法重来，这一点律的心里也很清楚。
                「你好像有点醉了，眼睛湿湿的。」
                
            土屋修长的腿在桌子底下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律的脚。滑进大腿内侧的小腿轻轻地将律的脚往外推。意识到自己的双腿被他一点一点往外推开时，律才猛然回神。
                「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我好想再看看你当时那诱人的模样。」
                「抱歉，可是真的没有办法。」
                
            律刻意装出明朗的笑容躲开土屋的腿，没有戴表的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眼看今天一天就快结束了，律不由得一阵心慌。十一点时有通未接来电，是修司打来的电话。
                「啊！居然这么晚了，我得赶快回去才行。土屋先生明天也得工作吧？」
                律急着想拿起账单，手腕却被土屋牢牢抓住。
                「……是吗，那我送你回去吧？」
                土屋抬起一只手，意示服务生过来结帐。
                「酒后开车不好啦。」
                「——麻烦帮我们结帐，再帮我叫一台出租车。」
                对走近身边的服务生说完后，土屋掏出信用卡付帐。
                「我自己去路边搭出租车就可以了。」
                「我只是送你回家而已……不会硬闯进你跟情人的房子啦。」
                一般有常识的人都不会这么做吧。更何况今天只是出来帮忙，然后跟他一起吃顿饭而已。
                「可是不好意思啦。」
                「就当作是今天的回礼吧。如果可以的话，我还希望你能成为我们店里的一份子呢。就算没有其它理由，对极力挖角的对象当然得殷勤一点啰。」
                「可是……」
                今天真的很开心，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哪天若他还需要帮忙的话，应该会兴高采烈地再度走进那间厨房吧，律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连角落都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厨房里，虎牙青年细心地刮除瓦斯炉上沾染的油渍，自己则小心翼翼地用汤匙淋上酱汁。还记得那群赞叹着料理摆盘，一吃进嘴里就直说好吃的女宾客们。走在街上擦肩而过时，不会多看一眼的中年夫妻或年纪更老迈的夫妇。目中无人的小孩和乖巧的老狗。还有那个只浅尝了几杯香滨就微微啜泣，阴沉如鳏夫的中年男子。
                
            男人没规炬地离开自己的席位往主宾席走去，带着哭音说出「妈妈，真是太好了」时，正端着牛排为宾客上菜的律不觉停下脚步。看着那个把正式服装穿得像丧服的男人，心里突然涌现出无可言喻的幸福感。为了这群人而在幕后忙得昏天暗地的餐厅伙伴们也都觉得好满足。
                「那个……」
                如果还需要帮忙的话，随时都可以打电话给我。就在律犹豫着该不该对土屋这么说时，递上信用卡签单的服务生身后突然出现一抹黑影。
                「律，你到底在做什么！」
                
            一股力道突如其来地按住肩膀，律的身体不禁僵直。修司穿着不合时节的黑色外套，双眼狠狠盯住自己。心想他能来接自己真是太好了，但这样的想法也只维持了不到一秒钟。
                「只是吃一顿饭，你到底打算花多久时间啊！」
                没头没脑地被他沉声斥责，律顿时心生不满。
                「我已经要回去了啊。」
                「那就走啊。」
                土屋拿着皮制夹板在签单上签完名后，潇洒地从座位上站起身。
                「这真是粗暴啊，这家伙就是你口中的小说家吗？」
                被扯着手腕拉起身的律不悦地侧过头，土屋却悠然自若地回身走到修司的身后，从律所坐的椅背子上拿下律挂着的外套。
                「律。」
                
            在手腕仍被修司紧紧扣住的状态下，律转过头回应土屋的叫唤。普通的外套到了明星主厨的手中，仿佛变成名贵的貂皮大衣，他拿着外套在律的身后摊了开。似乎是想替律穿上外套。
                「你就是土屋吗？」
                
            从修司的声音听来，他似乎刚睡醒没多久。刚睡醒的他胡渣也没刮，外套底下仍是早上穿的那件家居服和牛仔裤。看来应该是在完成稿子之前就用尽了力气，连衣服都没换就直接睡着了吧。
                「虽然是个摇笔杆的，身材倒挺壮硕的嘛。」
                土屋对一脸狼狈的律温柔一笑，带着笑容把视线转到修司身上。
                「佐佐原先生，请你松手。这样他不能穿外套啊。」
                「干你屁事！」
                
            修司伸出手粗暴地抢过律的外套。被夹在人高马大的两个男人之间，律虽然看不见其它客人，但想必站在附近的店员和其它客人，都已经注意到这两个压低声音交谈的男人了吧。
                「我们回去。」
                手腕被修司一扯，律只能慌慌张张地回头道歉。
                「对不起，今天让你破费了。那就……再见。」
                土屋抬起一只手，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往吧台的方向走去。
                直到被推进等在店门外的出租车里，律才总算挥开了修司始终抓着自己的宽大手掌。这才注意到心脏强烈的鼓动。
                「我真的已经要回去了呀。」
                出声时，眼前的景物忽然一阵摇晃。因为太过吃惊，才让体内的酒精一口气发作开来。
                「我很高兴你能来接我，但那么做也太失礼了吧。」
                
            需要帮忙的话，请再通知我——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了，这让律感到郁闷。如果是自己决定别对土屋说出那句话也就罢了，可是还迷惘着该不该说时就让修司不由分说地打断，心里总是觉得不太舒坦。
                「你那么晚还不回来，我很担心啊。一早就出门，这么晚了还不见人影，我还以为你发生什么事了。」
                配合顾虑到出租车司机而小声说话的律，修司也压低了声音。尽管如此，仍能明显感觉到身旁的男人所散发出的怒气。
                「我不是在纸条上写了要去帮忙吗？而且也打过电话了呀。不过是吃顿饭，我为什么非得承受你的怒气不可啊？」
                还好修司没对自己大呼小叫，律也才能当着他的面抱怨心里的不满。自己的声音就像隔着一层薄膜传进耳朵里，有种很奇特的感觉。
                也许是醉了，也或许是原本想和修司分享这一整天的愉快回忆全被他打乱，而感到气愤的关系。到底原因是什么，律已经搞不清楚了。
                最教人沮丧的是，「如果修司能像土屋一样深深凝视着自己」的梦想，也在眨眼间烟消云散了。
                「不管什么时候，你都可以随自己高兴做自己想做的事，为什么我只是出个门就得像个女孩子一样被你骂啊，没道理嘛，这样一点都不公平。」
                嘴上抱怨着，律的身体却慢慢往一旁倾倒。
                真不该依土屋的速度跟着喝那么多的。律扭动着身体想坐好，肩膀却被修司结实的手臂环住。
                他用动作示意要自己靠在他怀里休息。顺从地放松身体的力气后，修司的声音轻轻拂过耳际。
                「我知道自己很不公平，可是我满脑子都是你啊。」 
                8 
                许久没有长时间站着工作的疲劳与酒醉让律一夜好眠，醒来时是躺在自己房里的被垫上。灯没关，房里烟雾弥漫。
                「咦……你怎么会在这里？」
                揉揉眼睛坐起身，坐在小桌子前单脚屈起的修司闻声转过头来。
                「没为什么——要喝水吗？」
                律一边点头，边试图理解眼前的状况。
                搁在修司面前的，是比他平常工作时所使用的稍微小台一点的笔记型计算机。看起来，他好像是把手提电脑搬进自己的房里工作。
                「拿去。」
                修司把保特瓶里的水倒进杯中。接过水杯时，传递到指尖的冰凉感让律突然想到。
                （他该不会……是想等我醒来时倒水给我喝，才一直陪在我身边吧？）
                枕边的闹钟时针指出现在时间是凌晨三点。
                「在这种地方工作的话，你又会腰酸背痛了喔……？」
                了解对方的心意后，律的声音也不自觉变得轻柔了。
                「我知道。」
                修司啪的一声关掉计算机。
                「为什么？」
                同样的问题又问了一次，修司果然立刻板起脸孔。害羞时，他总会露出这种表情。
                「这是我家啊，我想待在哪里都可以吧。」
                喃喃回答后，修司站了起来。
                「你还很累吧？再睡一会儿，天都还没亮呢。」
                「——我就是醒了嘛。」
                「是吗？」
                「是啊。」
                如果想待在这里工作的话就继续嘛，为什么又要离开呢。
                看他的样子，真的只是想倒杯水给律喝，才会一直守在一旁。或许他是想弥补和律分开了一整天的时间。
                「要是不想睡的话，就到楼上来吧。」
                一手提着笔记型计算机，修司沉默了半响后，说完这句话便静静地打开拉门走了出去。
                
            律还没办法完全消化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只能先脱下沾了厨房油烟味的衣服，换上睡衣来到冷冰冰的走廊上。把换下来的脏衣服丢进洗脸台下的洗衣篮里，刷了牙也洗了把脸，再到厨房打开冰箱确认一下，发现里头有两瓶温度各不同，还没完全凉透的矿泉水瓶。
                只是为了让恋人在睁开眼时，能喝到沁凉顺口的冰水，修司不晓得把手边的矿泉水跟放在冰箱里的替换了几次。
                （啊啊，真是的。）
                胸口倏地一紧，教律差点撑不住自己跪坐在地，只能缓缓吁一口气。笨拙又纤细的情人，居然做出孩子偶尔也想孝顺父母般的贴心举动来。
                
            经历过从前那段荒唐岁月，律很清楚坏男人该有的手段。正因为再清楚不过，才会心痛得连呼吸都觉得辛苦。修司的温柔是没有经过算计的。在别人面前，他总是藏起自己纯粹的那一面；但面对律时，却常不经意地表现出来。就像总是突如其来、难以捉模的实时雨。
                （他怎么会突然对我这么温柔啊……）
                
            原本还生着闷气，但他的态度一旦改变，律就不晓得该怎么反应才好了。趁着酒醉说出平常不敢说的那些话后，两人之间应该有发生什么重大的改变吧。
                上了楼，独自进到修司的寝室等待。
                「洗过澡了吗？」
                一直到修司也坐上床后，律才注意到他的存在。熟悉的烟味里参杂了洗发精的香味，证明他才刚洗完头没多久。冒出来的胡渣也都刮干净了。
                「是啊。你一回到家就嚷着想睡觉，我就趁着你睡着的这段时间洗澡吃饭，之后就一直待在你的房间里。反正比较急的工作都做完了。」
                把自己叫进房却没有立刻贴上来，修司只是喃喃开口，感觉上像是有什么心事。
                「你有吃啊？」
                「像汉堡排的那个还挺好吃的呀，白白的那个配菜是什么？我好像有吃到类似辣味和风酱汁的味道。」
                「我试着把萝卜泥跟芥末混在一起，因为跟照烧口味的菜色很合。我觉得挺像口感柔顺的辣根。」
                静谧的氛围让律有些困惑。回答完修司的问题后，律不解地偏过头。
                「为什么会突然问我这种问题？」
                「什么为什么啊？」
                「你很少会问我关于料理的事啊，而且刚才还帮我倒水……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听到他的赞美律真的很开心，但现在他更在意修司不寻常的态度。
                「因为我没看过你喝醉的样子啊，如果你睡到一半不舒服又没人照顾的话，不是很可怜吗？」
                钻牛角尖的人，通常不会给人太稳重的感觉。
                「可是你刚刚还很生气吧？」
                「也不是！只有一点点。」
                修司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你的亲切我反而觉得不习惯，而且还有点害怕……呃，该不会是我说了什么的关系吧？像是你对我很不公平之类的？」
                「才不是哩。我本来就是比较会照顾别人的人啊。」
                「什么？」
                将律讶异的反应看在眼底，修司淡淡一笑，把视线放在地板上。
                「你就生一次病看看嘛，我可是很勤快的。」
                「骗人的吧，我完全无法想象。」
                「真的啦，我以前……」
                犹豫了一阵后，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只有提及已经不在这世上的那个人时，修司才会变得欲言又止，其实律也不是很想知道关于他的那一段过去。
                「你说吧。」
                但在这种情况中，他还顾虑着自己的感受，这点反而让律觉得更难过。
                「你刚刚是想说关于叶子小姐的事吧？我没关系的，你就说吧。」
                不管表面还是内在，只要是关于修司的事，律都想知道。如果可以的话，现在的他和过去的他，律都想一并接纳。
                这种想法似乎与早把过去全都舍弃的自己不太搭。但，律真的这么想。不属于理性管辖的情感这么告诉自己。
                「我和叶子……」
                修司也咬着牙，用一点也不像他的语气，吞吞吐吐地开口道。
                
            「她很不擅长做家事，和她住在一起时，我都会跟着一起下厨煮饭，也常带着她去看医生。因为她的关系，我还挺会煮杂烩粥的，也不讨厌照顾人，倒是对照顾自己这档事没办法胜任。」
                「我都不知道，还以为你从不做家事呢。」
                「因为你很独立，用不着我帮忙嘛。」
                「难怪……」
                律不由得苦笑。思绪老是绕着同一件事情打转，还暗自烦恼了那么久，经他这么一说，才知道一切不过是自己太杞人忧天了。
                「怎么了？」
                你在笑什么啊，修司不解地拾起头与律对望。
                「我在想，原来是我太独立了，所以你才会放着我不管啊。」
                「我才没有放着你不管。」
                「我一直都觉得自己的存在被你遗忘了，也觉得你好像都不把我看在眼里。」
                「才没有这种事呢，我们不是每天都生活在一起嘛。」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
                
            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静默教人有些透不过气。为了甩开这沉重的气氛，律缓缓伸出双手。修司如果不以一副唯我独尊的态度说话，律就不晓得该怎么面对他了。
                「我最近一直都很不安，老在想我待在你身边到底有没有意义。」
                环抱住修司的腰身，将头倚在他的肩上。
                「有啊，你在我身边怎么会没有意义。」
                「可是，我还是觉得很害怕啊。不管是料理还是做爱，就算今天我不在了，还是有人可以取代的。」
                「我只要你就好了。」
                「你要是早点说出这句话，我就不用自寻烦恼了。到昨天——应该说是前天之前吧，你都没有对我说过这种话啊。」
                「之前我不就说过了吗，我没有你不行啊。」
                「那已经是去年夏天的事了。那么久之前的事，你说不定早就忘记了，也或许已经改变了心意，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我的心没有变。」
                「总有一天会变的，人心是最难掌握的呀。」
                那一瞬间，修司的肩膀陡地一震。他伸手抱着律靠在自己肩上的头，像是害怕律随时会从身边逃开一样。
                
            「你总是只想着工作，让我觉得很寂寞。而我一寂寞，就会开始怀疑东怀疑西的。我们明明住在一起，我却老是有一个人被丢下来的感觉，只能等你偶尔有空时过来陪陪我，生活过得很乏味……也一直思忖着这样下去真的好吗？我真的只要待在这个家里就觉得满足了吗？所以我才想要找份工作，来填补自己的生活。」
                「……什么嘛，你有这种想法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从齿缝间挤出的低沉嗓音中，透露出他心里的诧异。
                「因为你一直很忙，我不想造成你更多困扰啊。」
                「你不是讨厌我一直工作吗？」
                
            「可是工作就是工作，我不想打扰你嘛。我不是说这个，而是觉得如果你不工作时能更……能更关心我一点的话就好了。不是在你睡不着的时候陪陪你，而是像真正的情侣那样，我就是觉得缺少了一点什么啊。」
                「像真正的情侣那样是哪样啊？」
                「不过已经没关系了啦。你都说了非我不可，这样就好了。」
                「我觉得一点都不好。」
                修司不悦地蹙起眉头，脸颊贴着律的发丝轻轻摩蹭。
                「你别自顾自的把话说完，就觉得话题可以结束了。我可是一点也轻松不起来啊。」
                「是我自己想太多，既然我觉得好了那就好了嘛。」
                「恋爱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的声音直接窜入耳膜深处，好一会儿律都没有办法做出响应。
                这是自己想说的话才对吧。
                「啊啊，可恶，我实在太惊讶了。」
                和粗暴的语气背道而驰般，修司温柔地松开律环抱着自己的双手站起身。
                「我都不晓得你一直在烦恼这种事。」
                昨天进房来换床单时还摆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不知何时移放到堆栈了好几本书的写字台上。修司拉出写字台前的椅子坐下，衔起一根烟。
                「我一直觉得，得把你放在视线所及的地方才行。」
                深吸了一口，吐出袅袅轻烟后，修司缓缓地开口。
                「你说你觉得不安，其实我又何尝不是。我以为只要把你放在身边，你就不会怀疑我了。」
                「怀疑你？」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因为我老是在外面交际应酬，她才会从我眼前消失。因为怀疑，才被不安侵蚀了内心。」
                坐在椅子上，修长的双腿随意摆放，修司的视线焦点凝聚在律背后的墙上，彷佛死去的妻子就站在那里一样。
                「我跟叶子小姐是不一样的。」
                惧怕他双眼中所见的景物，律斩钉截铁地回答。
                「是啊，我知道。你不是她，可是我只懂得束缚。如果不好好守住，我心爱的东西好像随时都会消失。」
                （啊啊，对了。这个人的妈妈和妻子都是在他眼前……）
                突来的锥心剠痛，让律的呼吸顿时一窒。
                律也跟修司一样，明白心爱的人总会轻易离自己远去，只是两人所面对的失去方式却差了十万八干里。
                修司站在可以阻止她们离开自己的立场，却无法留下母亲与妻子。那样的悔恨大概终其一生都无法抹灭吧。
                （我觉得无力改变的那些事，他或许不愿接受吧。没有什么事是无法改变的，只要当时能更努力一点……这么想，或许能让他好过一点。）
                如果放弃，那一段记忆也会慢慢变得模糊。但这么做，对修司而言反而更痛苦。
                曾听谁说过，死者得面对两次死亡。
                是谁呢，是克己还是修司？说不定是从像土屋那种只睡过几次的男人口中听来的。据说是很久以前流博下来的说法。
                人类在经历过肉体的死亡后，接着就得面对被生者逐渐遗忘的社会性死亡。
                修司大概是不想让他心爱的女人们面对第二次的死亡吧。
                「用不着束缚我……只要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欢我，我就不会觉得害怕不安了。」
                看着他将过往的深刻伤口摊在自己面前，沉痛地开口道。
                不愿他盯着墙壁那头谁的残影，只要凝视自己的双眼就够了。
                「你是佐佐原修司，我是松永律，我们是地位对等的男人，因为彼此喜欢而住在同一个屋檐底下。我希望你能这么想，我也只要这样就够了。」
                「所以你才会说我『不公平』吗？」
                
            「嗯，我没办法变成一般的家庭主妇，我也想和你一样努力工作……自己的生活费就由自己赚取，谁都需要一份工作来满足成就感。还有就是，说不定在我出去工作后，你会多花一点时间来了解我的心情和想法吧。」
                「就算有心想了解，我大概也办不到吧。」
                「我还真是自以为是啊」，修司又摆出了一点也不像他的反省态度。
                （我一点都不想看他露出这种表情啊。）
                律蹙起优美的眉形，不忍看到恋人与内在的自我相互对峙后，再继续反躬自省。也不愿见到他凝视着远方一脸苦恼的模样。
                「刚才看着你的睡脸时，我也想过了。」
                
            所幸修司终于拾起头来与律四目相交。但他的视线立刻又落到律脱了室内拖鞋的裸足脚指上，接着又在手指和颈子间游栘徘徊。来来回回的，彷佛要把律藏在身体里的什么重要秘密挖掘出来一样。
                「早知道就不该让你出门的。」
                像是要推翻直至前一刻的沉重对话般。修司的一句话，让律那双茶褐色的眼睛因惊讶而瞠圆。
                
            「都怪我没有仔细询问你要去哪里。知道你是去见那个叫土屋的男人时，我简直快气炸了，连一秒钟都坐不住。就像你说的，如果我能多注意你的事、多想想你的心情，就不用把自己搞得那么焦虑不安了。」
                「就是说啊。」
                听完修司所说的，律总算能松口气，露出略显困窘的笑容。
                「这样就够了，只要你能多听听我想说的话，我就很满足了。」
                但修司还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也许是原本习惯的相处模式突然改变，让他感到困惑，也或许他还在介意律和土屋共度了一天。
                「修司，你听我说。」
                律有些着急地站起身，赤裸着脚走到写字台前。
                「克己曾说过，我的优点就是凡事都向前看。」
                「是啊。这的确是很棒的天赋。」
                修司把才抽没几口的烟捻熄在置于一堆书上的烟灰缸里。
                「别挖苦我。」
                
            律在极近的距离下出声斥责，修司的双手却悄悄伸了过来，环住律的身体。一时之间，律突然有种被大型犬抱住的错觉。忍不住想象起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被豢养的大型犬，正紧紧追随着在河里随波逐流的主人。
                
            但修司并不是狗，他很清楚自己是个大人了，也应该知道他正在看不见的河川中挣扎着载浮载沉。尽管如此，他还是紧紧搂抱着律纤细的腰身，只怕一眨眼就会失去。
                「修司，不管我过去和那个人做过什么、有过什么关系，对现在的我而言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和以前的男人见面，你怎么可能完全不心动？问题不在于你会不会再一次爱上他，而是心里的感受啊。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大概懂——你的意思是说，和他见面会让我想起很多过去的事，也会想到很多平时不会去想的事吧？」
                「没错。」
                「我是想了。在见过他之后，那些原本被我丢在脑后的回忆一件件地全浮上脑海，我也想起了当时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和那个人上床的。」
                偎在律怀中的修司缓缓抬起头来，眨也不眨地直视着律的双眼。像是不愿错过律眼中闪逝而过的任何一种情绪。
                「我仔细想过了，所以才知道自己并不喜欢那个人。」
                迎视着他探索的目光，律发自真心说道。
                「……真的吗？」
                「那个时候，只要是对我有兴趣的人，不管跟谁上床我都无所谓。」
                或许不该对修司做出这样的自白，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肮脏呢。半个多月前，修司也在半途就中断了这个话题，但，这才是律真正的过去。
                
            「其实我也搞不懂那段时间究竟是怎么搞的。高中毕业后，我就离开姑姑家，开始一个人生活。当时克己也不在我身边，所以——我就像走了岐路，那样的生活整整持续了三年。在你之前的那个男人是唯一交往比较久的，我从来没有拥有过真正的情人。」
                「之前的那个是外遇吧？」
                「嗯，而且他还连夜逃跑，把我一个人丢下来……不过，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关于前任情人兼老板的记忆，已经模糊得让自己记不太清楚了。那时候明明伤心的要死，现在只希望他在远方也能过得幸福，如此而已。
                这么说或许有点寡情，但一年前的那些事对现在的律而言，早已是过去的一部份，根本懒得去在意。
                「我可不觉得好。要是你又离开我的话——」
                「我不会离开你啦。」
                微微笑开的嘴唇从下方轻轻吻住自己，夹杂着淡淡的苦涩烟味。
                「嗯……」
                
            律轻泄出略带鼻音的呻吟声诱惑着修司的唇舌，加深了甜蜜的吻。修司似乎想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觉得他好可爱的同时，也觉得他的举动似乎不太适宜。
                「如果那个叫土屋的家伙不是厨师，我大概也不会这么担心吧。」
                结束亲吻后，修司嗫嚅着说。
                「担心什么啊？」
                
            「我不是不信任你，但知道你和其它家伙跑去喝酒，我心里就觉得慌。那家伙是你以前的男人，大概也是你很尊敬的对象吧。比起光会写些无聊东西的小说家，你更喜欢当厨师的男人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律的喉咙深处泄出轻笑声。比起把事情闷在心里苦恼，律更希望他能坦率地在自己面前表现出嫉妒的那一面。他大概也希望律别老是胡思乱想，有什么不满，大声说出来就是了。想做什么?*隼矗删褪巧倭四敲匆坏愕阌缕?br />                「你说的没错，我确实很尊敬身为厨师的土屋先生。」
                一脚搭在修司的腿上和他面对面坐着，律偎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可是，我没办法和那个人做出这么亲密的行为，也不想和他发展出这样的关系。真的这么做，只会觉得恶心而已。」
                「觉得恶心？」
                拉高修司身上的毛衣，直接触碰他的背部肌肤时，他的掌心也悄悄滑进律的睡衣底下。
                
            「和不喜欢的人做爱，只会感到寂寞而已。上完床后，我总是觉得好空虚、好悲伤，立刻又想找另一个人陪在自己身旁。所以不管是谁都无所谓，只要能陪在我身边，我就愿意和对方上床。可是这么一来，我又变得更空虚了……一直到克己出声提醒之前，我都没有发现自己一直在原地绕着圈子。」
                「又是那家伙啊？」
                「有什么办法嘛，谁叫克己比我更了解我自己呢。」
                「我知道了，别再讲那家伙的事了。」
                居然连克己都要嫉妒，修司粗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哇啊……」
                被他紧紧抱着往床边走去，下一秒身体就被温柔地平放到床铺上。
                （真是的，他这种体格当作家实在太可惜了。）
                
            感受着潜藏在他体内的强劲力道，律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气，柔顺地任修司欺到自己身上来。近在眼前的是律所喜欢的眼睛，还有散发出野性魅力的端正脸孔。
                「别再聊其它男人的话题了。你只要看着我一个人就够了。」
                「这是我要说的台词才对吧。」
                身上的重量让律感到安心。
                「只要能像现在这样，我就觉得心满意足了。」
                修司的身影像黑夜般覆住自己，律叹气似地轻喃出声。
                「不用束缚，也不用互相约定，我们是因为彼此喜欢才会在一起的呀。」
                「……是吗。」
                我都不知道，修司的眼神透露出这样的讯息。
                「我每天都很喜欢修司。因为喜欢你，才会准备你喜欢的料理。所以你只要说『今天也好喜欢你』，对我而言就很足够了。」
                这么要求会不会太厚脸皮了，但把真心话说出来未尝不是件好事，所以律仍接着说。
                「你会嫉妒我过去的男人，我其实有点高兴呢。不过我也不希望你想太多。」
                「不是的，不管你过去有多荒唐，我都只是……」
                
            心脏像被用力揪扯住般，一想到此时此刻他的眼睛、嘴唇、手指都是为了自己而存在，近似晕眩的情感就滔滔不绝地从体内涌出。浓烈的爱恋压得心口都快负荷不了了。
                「我只是——喂，你可不能笑喔？」
                话才说到一半，修司似乎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开口，反倒先向律索求绝对不能笑的保证。
                「我不会笑你……你说你只是怎样？」
                律略为焦躁的将背脊抵着床单摩蹭着，催促他未完的话语。修司的衣服和自己身上的睡衣都好累赘，真希望能早点褪去这些阻隔，紧紧拥抱彼此。
                「一想到可能会失去你，我就无法忍受。」
                「因为有去年的前科吗？你担心我又会从你身边逃走或躲起来？」
                「嗯，是啊。这是原因之一，其它还有很多让我感到不安的因素。」
                修司的手熟练灵巧地解开律的睡衣钮扣。
                
            「只要一想到，如果你又从我眼前消失的话，我就没办法控制自己。要是再一次失去心爱的人，我这一辈子肯定再也振作不起来了。知道你一直待在身边，就会让我觉得安心，也才能无所牵挂的专心在工作上。」
                修司的额头和鼻尖抵着律热烫的胸口，他垂着头，以祈祷的姿势告白内心的恐惧。
                「你工作的时候，不管我在不在身边都没差吧……？」
                「怎么会没差。」
                
            修司抬高上身褪去毛衣，律本来也想把手腕从睡衣袖子里抽出来，但修司先一步把手搭在睡裤裤头上，律便自然地抬高腰肢，内裤跟睡裤一并被脱了下来。修司的大掌在大腿内侧轻抚，本想用手肘撑起身体，却虚软得使不出半点力气。
                
            「当以前那些回忆压得我不能呼吸，或是想太多把自己搞得精疲力尽时，我就可以看看你，就算你已经睡了也没关系。还活在这世上的人里，我最重要的人就在眼前，我并不是只和死掉的人一起生活。只要知道这一点，我就能感到安心。」
                「你有看过我睡着时的模样啊？」
                「是啊……如果能抱着你一起睡就更好了。」
                「唔……」
                在肌肤上来回抚摸的掌心悄悄滑进双腿之间，到嘴边的声音又被律吞了回去。
                「你的这里真是诚实，好可爱啊。」
                被轻轻包覆住的分身前端已然湿濡了。眼看如泪珠般透明的汁液就快滴落滑下，修司毫不迟疑地伸出舌尖舔拭。
                「等、等一下啊，那里是……那里不行。」
                
            律的胸口因喘息而上下起伏，拼命地扭动身体想躲开。修司伸手轻揉律的肩膀，同时将勃挺的分身含得更深。此时，律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还没有洗澡。
                「修、修司，很……很脏啊，我还没有洗澡……」
                「等你洗干净后，我就不晓得你有没有在外面乱来了啊。」
                修司反手拭去嘴角沾上的汁液，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
                「……你该不会真的在怀疑我吧？」
                无法判断他的笑是发自真心还是单纯地想捉弄自己，律怯怯地问。
                「我是开玩笑的啦。」
                刚才的笑容只是苦笑，现在说的话却参杂了些许谎言的味道。
                直觉做出判断后，律急着从床上坐起身。
                
            修司会对自己的事感到嫉妒确实让律心头泛甜，想刻意隐瞒这一点也教人觉得可爱。这个男人大概是对自己的强烈独占欲感到难为情吧。因为全心全意爱着律，才会对自己的所做所为多少感到厌恶。
                （有什么关系，对我产生独占欲又不是什么坏事。）
                不管怎么说，现在两人正在床上。躺在修司的床上时，修司就是专属于他的，律的心里一直是这么渴望着。
                把灼热的双腿抬到床上，律换个位置，把脸贴向修司的下体。
                「律？」
                「你要做的话，那我也要。」
                手指抚上穿旧后变得柔软的牛仔裤，厌受着包裹在里头的腿部所蕴含的力道，恳求的声音泛着嘶哑，让律有些难为情。
                
            这个比自己大五岁的男人总是装出一脸不悦的表情，每每觉得他可爱时，心脏和脾胃附近就会引发阵阵疼楚。光是这么做，脊背立刻为之麻痹，排山倒海而来的情欲让律再也无法忍受。
                （我真的在恋爱呢……）
                
            自觉到这一点时，律蓦地感到羞涩，急忙垂下眼，拉下褪了色的牛仔裤拉炼。修司的分身已然肿胀挺立了，鼻尖在他的下体轻轻摩蹭着，沐浴乳的香味中混合了修司的淡淡体味。
                「……唔，唔嗯……」
                
            律坐起身，任情人轻抚自己的发丝，灵巧地以唇舌舔吮吸舐时，不意外地感觉到情人的呼吸倏地一窒。想都不用想，律旋即找到修司最敏感的地方，这已经算是身体本能的一部份了。
                「喂，你这么做，我马上就会射了啦。」
                修司规戒似地拉扯了下律的头发，律却甩甩头继续攻陷口中的性感带。
                只有他一个人洗澡实在太狡猾了。不知从哪里窜出的念头，让律怎么也不愿就此打住，只有他的身体干爽清洁未免太不公平了。
                先不论他与去世的妻子之间的那段恋情。
                
            如宝石般沉痛的记忆也先放到一边，律曾经一个接一个地换过男人，修司应该也和和自己一样，曾周旋在不同的女人之间吧。可是此刻他的身上散发出肥皂的清香味道，却让律独自辩解过去淫乱颓靡的生活——虽不至于会对他的过去感到嫉妒，但律还是觉得太不公平了。
                （真讨厌……我不喜欢全身脏兮兮的做爱嘛。）
                无法抑制想把他弄脏的冲动，就让湿滑yin  
            mi的声音和气味支配理性，好让彼此能融为一体。彷佛此刻在床上缠绵的两人，是世上仅剩的两只动物。
                「我怎么觉得自己好像被你侵犯了啊。」
                修司吐出炙热的喘息，轻轻笑了。
                
手指拉开还套在腿上的内裤与牛仔裤，今天的律比平时更积极。拉开阻隔着彼此的衣物，为了能将修司深深地含入口中，律更是伸出舌头紧紧包覆。
                「你常常这样对我啊，这只是一点回礼。」
                「你别含着我的那里说话啦。」
                
            蒙咙不清的声音惹得修司发笑，而他的分身也在律舌上强而有力的脉动下，变得更加濡湿。微咸的味道中泛着一丝甜。为了想多尝尝那黏稠汁液的味道，律下意识地以舌尖逗弄舔拭，修司的大腿立刻为之一震。
                「你真的想喝啊……」
                修司轻咋了下舌根，看来是快到极限了。原本在头发和后颈间轻抚的手指退离开后，律感到有些寂寞，没想到他的手竟伸向了赤裸的双腿间。
                「嗯！」
                「床单都沾湿了。」
                他的手指只是从根部轻轻滑向前端，律的腰部以下旋即为之一颤。低头舔去从前端流出的透明汁液，修司的手指也悄悄潜入律的后庭。  
                「——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修司的手指在入口处轻轻摩挲着，律屈起的双腿也贴着床单情不自禁地摩蹭。  
                「这里也蠢蠢欲动了呢，你的身体还真是诚实啊。」  
              
                
            手指埋入体内的感觉让律的肩膀情不自禁轻颤了下。本想伸舌再次缠上差点从唇间滑出的屹立分身，但狭窄的部位被慢慢挤压撑开的感觉，却让律克制不住地反仰起脖子。 
             
                「只是舔舔就变成这样了，虽然还没有润滑，不过已经可以进去了喔。」  
                「说我的身体很好掌控的人……不就是你吗……」  
                后庭还不够湿滑，脆弱的黏膜在修司的手指侵入下随之痉挛。过于强烈的感觉让小小的后庭不停收缩喘息，拼命含入恋人修长的漂亮手指。  
                「啊、啊啊、啊……」  
                盘踞在体内的情欲让律感到难以忍受，只能睁着湿润的双眼回过头望向修司。  
                「讨厌……要做的话，就快点把润滑剂拿出来呀。」  
                「你受不了啦？」  
                「你为什么……要说这么坏心的话？」  
                「是你说要给我回礼的耶。」  
                对蹙起眉头的律露出有些恶质的微笑，修司埋入后庭内的指尖轻轻抽动着。无法得到满足的焦躁感令律的脚底泌出一层薄汗。
                「你这么弄，我当然会受不了啊……」  
                
            垂下脖子低着头，律的嘴唇贴着眼前肿胀硬挺的分身轻轻摩擦。也许是因为此时的律看来就像个被欺负的孩子，也或许是还没褪去的睡衣底下，布满汗水的背正不停发颤而教人感到于心不忍，修司终于用温柔的声音嗫嚅道。 
             
                「律，转过身去吧，我来帮你润滑。」    
                
            暴露在日光灯底下摆出动物似的姿势固然羞耻，但背部被隔着衣物轻轻啮咬，前端受到玩弄，而身后的蜜X也被涂抹上大量的润滑剂，在情人炯炯目光的注视下，羞耻心也渐渐变得模糊远去。 
             
                「啊、啊啊……那、那里已经够了……」  
                「我知道。」  
                湿黏润滑的部份感觉到修司的热意。双手掰开细嫩的柔肉，将硬挺肿胀的分身抵入后庭入口。
                「我要进去了喔。」  
                律抱紧枕头缓缓吐出一口气，只拉下拉炼的破旧牛仔裤摩蹭着柔软的肌肤，修司偶尔会不脱光衣服做爱。
                「嗯，唔……」  
                已然习惯的硕大慢慢顶入身体内侧。律紧紧闭上眼，纤长的睫毛在空气中轻轻颤抖着。
                
            每天每天，不管做过几次，在修司进入体内的那一瞬间，脑子总会呈现一片空白。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要将身体打开，好承受情人的全部一事上。潜在的意识或多或少会对身体的疼痛感到畏惧，但至少在那一瞬间，律只想把自己的一切交托在那人的身上，心里只有这个念头。
                一直到与修司邂逅之后，律才有了这种想法。早已舍弃的过往中，律只是努力地想让自己变得更轻松而已。
                「这里居然扩张的比前面更大呢，真是不可思议啊。」
                
            完全进入体内后，覆在背上的修司伸出手指贴在律的唇边轻轻摩挲，吐出喑哑呢喃。触及耳膜的声音因兴奋而嘶哑。不只是分身，好像连视线都侵犯着自己。难以言喻的感觉贯穿了背脊，律的指甲深深陷进柔软的枕头中。
                「怎么了？你怎么会变得这么兴奋啊？」  
                都还没开始动就有那么强烈的反应，修司的嘴唇抵在律的耳后，发出泛着甜意的笑声。律缓缓甩了甩头，伸舌舔了舔干燥的唇办。  
                「我觉得……跟平常不太一样。」  
                「就是说啊。你的里面好热啊。」  
                和平常不同的或许是心吧。因为明白自己有多爱这个人，同时也被这个人所爱着，才会觉得如此安心。  
                只是因为喜欢。  
                律觉得自己刚刚说的话并没有错，修司应该也有感觉到吧。两人合为一体时，就连他心中翻滚的情感也一点一滴慢慢地流入自己体内。  
                「修司……」  
                
            好想接吻。好希望他能更猛烈地紧紧抱住自己用力抽动。心里强烈渴求着，却不晓得该怎么把话说出口才好，律只能回过头，用眼神向修司示意「我还要更多」。 
             
                「你觉得不够吗？」  
                
            修司苦笑着问，律颔首着。自己的心意真的传达给他了。修司把手指抵在律的唇间，开始慢慢前后抽动起来。骨感分明的修长手指填补了嘴巴的寂寞。律轻轻啮咬吸吮着自己所爱的手指，压抑着即将宣泄的叫声。明知再努力都只是徒劳，律还是忍不住这么做。 
             
                「嗯、嗯……嗯唔、啊啊……」  
                
            选择敏感的角度突刺的硕大肉块没一会儿就将律推向了高潮。被修司紧紧搂抱住就快把持不住的律，深深吐出一口气。在耳朵深处鸣响的是自己的心跳，背后与自己紧密贴合的修司的心脏正以同样的频率激情鼓动着。与体内不规则抽送颤动的硬块不同，修司的心跳虽快，却健康而规律。 
             
                「只要这么做，就觉得一定没问题了。」  
                他突然开口轻喃。  
                留下啮痕的手指在律薄软的唇瓣上轻轻摩挲。律忍不住又是一颤。  
                
            「一想到可能会失去把过去一切都放下的你，我和体内那个只看得见过去的我，就只能拼命胡思乱想却束手无策，我真的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可是——只要和你紧紧抱在一起，我就觉得安心了。」 
             
                与肌肤紧密贴合的甜美快乐教律一时之间没有办法理解修司这句话背后所代表的涵意，但受到他那真挚的声音引诱，律还是慢慢转过疲倦的身躯。 
             
                「……让我看看你的脸。」  
                修司似乎有些困窘，但还是说了声「我知道了」，慢慢从律的体内抽出。轻翻过身，正面相对后，律伸出双手紧紧搂住情人的颈子。  
                接下来，只要把自己交给他就可以了。  
                
            火热的肌肤、脉动的心脏、汗水、体液、手指、舌头，全都紧紧依偎到分不清你我。只有彼此融合为一体时才算得上是完整的个体，不管今后会变得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9 
                「我啊，在遇见你之前，或许一直不晓得真的爱上了之后，自己会变成怎么样吧。」
                任修司为自己擦拭喷溅在胸口、腹部上的***，律用双手覆住脸轻声说着。
                「会变成怎么样？」
                
            「变得全都不一样了。变得和其它时候完全不同。就像开了一扇不同的门，穿着不同的衣服、套上不同的鞋子，连吸进体内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你了解。」
                「……」
                床板发出吱嘎声响。丢掉沾了***的卫生纸后，修司回到床上，将双手平放在律的身侧，窥探着律的眼眸深处。
                
            「我就是我，从来都没有改变过。可是被你触碰的感觉，却跟其它人完全不同……该怎么说呢，你是最特别的，只有你和其它人完全不同。不是因为你很可怜，也不是因为我们有过相似的遭遇，我是真的这么认为。」
                
            如同父亲那段始终无法磨灭的记忆般，只有修司的记忆如此鲜明。只有他的声音能震憾自己的神经。只有在被他触碰时，心脏才会有被紧紧揪住般喘不过气的感觉。五种感官正以完全不同于过去的模式运作，这样的感觉实在难以尽言语来形容。
                但，就算不诉诸言语，近在身旁的恋人应该也能了解吧。
                「我跟你并没有那么相像啊。」
                
            修司放松手肘的力气，靠在律的胸口。任他将下颚埋在肩窝处，律默默伸出手环抱住心爱的恋人。掌心下贴着触感细腻却隐含了充满劲道的结实肌肉。他是个成熟的男人，拥有能伤害他人的力气。
                「只要和你在一起，其它的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就够了。」
                「你只能对我有这种想法。」
                「就算再不愿意，我也没办法管住自己啊。谁叫我只喜欢你。」
                「这种时候，你只要乖乖说声『好』就可以了啦，笨蛋。」
                修司的喉咙深处泄出喑哑笑声。
                「只要说喜欢你就可以了吗？虽然有点恶心，可是我会说的。我真的很喜欢你，所以你也只要喜欢我一个人就够了。」
                为了想看他开心的表情，律刻意侧过头，修司也同时抬起头来。目光交会时，修司温柔地瞇细了双眼。
                「……我说了很多无聊的话，真是抱歉啊。」
                「你是为哪件事道歉啊？」
                这么说起来，才发现两人最近的交谈内容都是因争风吃醋而引起的愚蠢口角，但每一次的争吵都是恋人们必须径历的重要阶段。
                
               「跑去打扰你和尊敬的厨师共进晚餐，又随便乱发脾气，其它还有什么？对了，我还说了很多蠢话，也把心里软弱的那一面全赤裸裸摊在你面前了。」
                「你有时候会变得莫名坦率呢……我就是对你这一点没辙。」
                「你喜欢我像个娘儿们一样？」
                「反正你也只在我面前表现出软弱的一面嘛。」
                「说不定吧。不过匡史手上好像也有我的不少把柄。」
                「你真是可爱耶。」
                
            面对工作上的合作对象，他的表面工夫做得很到位；在外总是光鲜亮丽，还能平心静气的诉说起关于母亲自杀的那件往事。这样的他总是给人冷淡无情或目中无人甚至是理性临驾于感性之上的印象，而他也乐于让别人这么看待自己。
                「小千说你啊，该怎么形容才好呢——是个非常压抑自己的人。我现在也有这种感觉了。」
                「你说的小千，就是克己的女朋友吧？」
                「对啊。她说知道越多关于你的事，她编织的美梦就越容易醒过来。还要克己别告诉她你真实的一面呢。」
                「那女孩说的没错。小说家跟笔下的世界根本是两回事，她能懂得这一点真的很了不起。」
                修司一脸无所谓的出声附和，视线胶着在律的眼瞳深处探索，一会儿后，目光又回到依然艳红的嘴唇上。
                「可是，大家知道的都是表面上装得很成熟稳重的你。想到这个世界上你只会对我撒娇，我就觉得好高兴喔。」
                「如果我的撒娇方式更变本加厉的话，你也会觉得很困扰吧？」
                「无所谓啊，只要你愿意每天都说你喜欢我，那就够了。」
                「……我知道了。你想听的话，我就说给你听。」
                修司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含住律的耳朵。
                「律，我爱你。」
                「唔……」
                低喃的声音教背脊泛起一阵酥麻，律屏着呼吸用力拥紧怀中宽厚的结实身躯。还来不及说什么，嘴已经被他深深吻住了。
                
            许久没有长时间站着工作，而且还经历刚才一场鱼水之欢，照理说应该觉得很疲累了，律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又起了生理反应。感觉就快被甜蜜的洪流吞没之前，律突然想起一件非说出来不可的重要大事。
                「修司，你、你听我说……」
                「怎么了？」
                虽然想认真说话，从嘴里发出的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变得甜腻诱人，律拼命调整好呼吸后才又开口。
                「不管你想怎么对我撒娇都没有关系，可是……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个任性的要求？」
                「什么要求？」
                「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如果怎么样你都肯不答应的话，那我也会放弃，可是……厨房的工作对我而言，就跟你对小说的执着一样。」
                原本专心舔拭着律的耳朵的修司，突然拾高了上半身。
                「我好久没有为客人制作料理、提供服务了，今天真的过得非常开心。虽然觉得很累，但厨房工作才是真正属于我的领域。」
                他的手指轻柔地在胸前抚摸，逗得律的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
                「那个……你应该懂吧？你在我心中的地位，和工作对我而言的意义是不能混为一谈的。」
                「我懂。」
                「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你继续说。」
                修司的手在律的身上一吋吋缓缓地游移。似乎是在犹豫着该睡了还是再享受一次激情。
                
            「如果土屋先生再次开口邀请我去他们店里工作的话，我真的很想答应。家里的事我也会照常好好整顿，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和土屋先生之间，也绝不可能有超出工作伙伴的关系——我想和你维持对等的关系，我想成为配得上佐佐原修司的人。」
                「这样啊。」
                
            修司点了点头，他的表情似乎有些愤怒、有些困惑，同时也透露出淡淡的悲伤与寂寞。律并不想看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本想再多说一点来平抚他波动的心情，但体内温热的情欲已渐渐高涨到律的喉头。难耐欲望的律最终还是忍不住把指甲深深陷进恋人的背部。
                「还有就是……我也——」
                我也爱你。
                嗫嚅着爱语的嘴唇，下一秒已被深深的吻填满。
                *
                连续的几天休假，外头的樱花花蕾似乎快绽放出动人的风采了。
                收拾完午餐杯盘后，律拿起干毛巾仔细将双手擦干净，一脸陶醉地将飘浮在空气中的浓纯咖啡香深深吸入胸腔，悄悄往身旁瞥了一眼。
                「啊，已经可以了。sTOP！」
                「嗯。」
                修司正认真地从细口瓶中倒出热水，一听到律的声音立刻停手。三角过滤器中的咖啡豆缓缓膨胀，接着慢慢萎缩。
                「只要找一本好食谱，做一桌料理应该也难不倒你吧？」
                「我以前是煮过一些东西没错，但从没做过太正式的菜色。」
                「你不是会煮杂烩粥吗？」
                「也只有那个而已。而且除非你病倒了，不然我也不会煮啊。」
                
            因为去年的一场小小骚动，修司把家里的咖啡机摔坏之后，都是靠着律用滤纸过滤的土法炼钢方式煮咖啡，一直到最近才发现原来修司煮的比自己还要好喝。
                
            彷如沉入黑夜底层的欢爱缠绵，隔天早上……应该说是中午才对，刚睡醒的律摇摇晃晃走下楼后，板着一张脸的修司把他亲手泡的咖啡端到律的面前。
                从那次之后，修司便偶尔会在饭后煮上一壶咖啡让两人共享。
                「修司，要不要去樱花河堤走走？」
                「还不到赏樱的时节吧？」
                「可是听说有四分之一都开了耶。我们偶尔也一起到外面走走嘛，回家时顺便去买晚餐的材料，今天我会做你喜欢吃的东西。」
                悠闲相对着，聊一些微不足道小事的午后。
                
            如果每天都能这么幸福该有多好啊，但律也知道这是不可能成真的妄想。好不容易总算赶上截稿日，修司昨天几乎昏睡了一整天，今天难得在吃早餐前醒了过来，突如其来地说了声「今天要放假」后，他好像真的打算让自己好好休息度过一整天。
                「对了，我去年也没有去赏樱呢。」
                「那是你到这里来之前的事了吧？」
                「是啊。没想到我居然在克己家浑浑噩噩过了一个月呢。」
                *
                「这么说起来，你那时候简直瘦得不成人形嘛。感觉就像被主人弃养的小猫一样。」
                「你那时候不也抱了我，还称赞我很可爱呢。」
                「脸是很可爱啊，不过现在又变得更可爱了。」
                对他几乎可说是冷淡的称赞方式，律只能报以苦笑，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温馨的气氛遭到突兀的电话铃声破坏，虽然有些不悦，律还是接起放在餐桌一隅的折迭式手机。
                『律吗？』
                「……土屋先生？」
                没有确认来电者姓名就直接接起电话，律忽然有种身陷甜蜜氛围却又怕受到责备的尴尬。
                『之前跟你提过的，希望你能成为我们店里一员的提议，你考虑过了吗？』
                「啊……是，我已经考虑过了……」
                只是还没有做出决定。当时只是把心里的想法告诉修司，还没有针对这件事好好谈过，之后话题就又转到别件事上了。
                「对不起，我还没有做出决定，可以再给我一些时间吗？」
                『我没办法等太久。你要是不行的话，我得赶快再找其它人才行。』
                「怎么突然变得那么急？之前不都……」
                从开店至今的几个月里，就算只有土屋和另外那个厨师，两人不也应付得来吗？为什么突然急着想增加人手，律偏着头深感不解。
                『店里很忙啊。』
                似乎被刺到痛处，土屋回应的声调变得不太客气。
                『把店开在乡下，原本还以为能过得悠闲一点，没想到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光靠我和阿皓两个人根本忙不过来，所以才希望你能加入。』
                确实是如此没错，律心想。
                除去自己之于修司的重要性，那间店真的很需要自己的加入。
                「——知道了，我会尽快和你联络的。」
                『那就麻烦你了。』
                
            切断电话后，律深深吐出一口气。心脏的鼓动加快了不少，甚至连耳朵深处都听得见扑通扑通的脉动声。虽然只一起工作过一次，但土屋确实认可了律作为一名厨师的实力。
                土屋明里以一名主厨的身分，在他所开的那间店的厨房里等着自己。那个虎牙青年应该也会很乐意接受自己成为他的伙伴吧。
                「律。」
                直到听见修司的叫唤。律才把紧握在手中的手机阖上放回餐桌。
                「是那个家伙吧？他说了什么？」
                心想修司应该生气了吧。无奈地转过头，却看见恋人正没规矩的把一只脚跨在椅子上，双眼紧盯着自己。
                「之前我跟你提过的那件事啊，他问我要不要到PLAISIR工作。」
                「你要去吗？」
                他看起来不像在生气，只是询问自己的意思。沉默地坐回到修司对面的椅子，那是律的专属位置。
                我想去。可以坦白地这么对他说吗？
                
            之前是因为疲惫不堪，加上酒精催化，再搭配欢爱后的甜美余韵，律才敢吐出「想和你维持对等关系」的大话来。当必须拿出最真实的一面，要求他答应让自己出门工作时，还是需要一点勇气才行。
                （我可以每天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好几个小时吗？可以把你丢在一旁，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忙到根本没时间去想你吗？）
                思忖着修司可能会有的想法，罪恶感便攀着律的背脊让踌躇的情绪更畏缩不前。
                律担心的只有这一件事。
                
            工作和恋爱是完全不相干的两码子事，现在的律能坦然地说出这样的想法。但对于只能以自身的存在、生命、呼吸为工作题材的修司而言，听到这种话应该会觉得很悲伤吧。
                如果是因为自己才让他感到难过——那就更加悲伤了。
                「你想去那家店工作吧？」
                「我是想去，但是……」
                「你想去的话，我不会阻止的。」
                修司回答得太过理所当然，一时之间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咦？真的可以吗？」
                「这几天我也想了很多，如果要你为了我而压抑自己，我也不会高兴的。」
                修司站了起来，把托盘中剩下的微温咖啡全倒进自己的杯子里。
                「你说过『只要还喜欢着彼此，就用不着担心』，所以我也想试着相信看看。」
                站在流理台前喝了一口咖啡后，修司开口道。
                
            在迷乱的夜晚说出这种话时还不觉得有什么，但大白天从修司口中听到自己曾说过的台词，律羞得恨不得能找个地洞躀进去。从那天之后，修司确实每天都会对自己说一句「我喜欢你」，但听在律的耳中，觉得那还比较像是开玩笑的打招呼方式。
                ——要睡了吗？晚安，我今天也很喜欢你喔。
                尽管如此，律还是为此感到满足。直到现在才知道修司所说的每一句「我喜欢你」都是认真的，律的耳根倏地全红了。
                「只要让我知道你人在哪里，也保证一定会回到我的身边来，那我就无所谓。」
                修司自言自语似的说完后，当律还摸着自己似乎已经发烫的脸颊时，修司已经拉了把椅子在律的身边坐下。
                摸着自己似乎已涨红的脸颊时，修司说着。
                「只要让我知道你是属于我的，那让你出门工作也无所谓。」
                强硬的视线移转到手中的杯子上，修司又喝了一口后，才把杯子放回桌上。
                「在认识的人店里工作，我也比较放心，省得你又对其他帅哥厨师心动了。」
                「我才不会喜欢上修司以外的人呢。」
                「那是以现在的状况来说吧。」
                律愣着回应着修司的注视，只能报以苦笑。
                「居然会在意这种事，你自己不也有很多可以外遇的对象吗？」
                「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啊。说人心易变的人不是你吗？」
                「我懂你的意思。」
                
            过去那些算不上恋爱的恋爱、无法好好持续下去的恋情所换来的教训，让律深切地了解和修司的感情，与过往那些用来填补寂寞的游戏之间，有着绝对的差异。
                「你还不懂吗？我和你之间——是绝对的。」
                律不想用「命中注定」这种迂腐的说法来解释，但一时之间又找不到其它适合的字眼。
                
            律只知道，如果经历了一百次的轮回，自己一定会爱上修司一百次。就算经过百次的分离，再度相遇时，一定也会管不住自己的心，再一次深深地爱上他。
                
            「我并不是说你是个完美的情人，我想我也无法成为你理想中的对象。可是，我心里就只有修司你一个人而已。每天见到你时，我都会重新爱上你一次，我从来没对其他人有过这种感觉。」
                与修司之间的恋情并没有比其它恋人们所经历的更特别。存在于两人之间的，应该是如孽缘般俯拾皆是的恋爱吧。
                谁都有可能和这样的对象相知相惜，律只是偶然遇上了。
                「你啊，有时常会说出一些出人意料的话来呢。」
                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律不由得抿起嘴唇。
                「因为，我真的这么想嘛。」
                「是吗。」
                修司若无其事地伸出手轻抚律的脸颊。像是要确定他就在自己眼前一样。
                「应该就是这样吧。」
                
            修司低声呢喃。像是同意这样也不错，也像是暗自咀嚼吞下这句话背后所隐藏的意义。律看见自己所说的话正在恋人的心里慢慢沉淀，于是满足地缓缓闭上双眼。
                叹口气后，修司笑了，在律的唇上轻轻一吻。
                「——我们去赏樱吧。」
                四唇分离，修司在几乎可以感觉到彼此呼吸的极近距离低语，律当然点头答应了。
                *
                好久没有外出了，修司带着律到杂货店、酒店和书店逛了一圈，来到堤岸边欣赏连绵绽放的樱花时，已快接近日暮时分了。
                「我很喜欢夕阳落下的这一小段时间。」
                几十年前沿着川堤一路栽种的樱花树，看似一片没有尽头的花海。
                「晴朗的正午时刻，这些花看起来都好像褪了色一样。」
                「嗯——是这样吗。这么说起来，那些花白天看来的确都白白的。」
                「我也很喜欢黄昏时会渐渐改变的天空颜色。」
                穿着没被磨掉裤管的牛仔裤和运动衫，几乎和居家穿着没什么两样。修司走到靠近河岸边的草地上直挺挺地伫立着。
                
            「青灰色的天空中飘着橘红色的浮云，花朵上也有水光淋漓的倒影。美丽的景物总是稍纵即逝，不过这种东西只存在短短几分钟就够了。总是那么美丽，会教人忍不住想破坏掉的。老看着美丽的东西，也会让人很心痛啊。」
                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修司瞇细了眼睛，仰首望着青绿色的天空。
                律始终默默盯着他的侧脸。天空的颜色、樱花的颜色，从视野一角流逝而去的湍湍河水、从远处高架桥上驶过的列车。夜晚正悄悄准备降临。
                （他正处于夹缝间。）
                在夜晚即将来临之前，在季节变迁的缝隙之间，站在眼前的修司也处于小说家与恋人的分界边缘，只要出声叫唤，就能把他拉回自己的身边。
                不可思议的是，律并没有想把修司拉回自己身边的意思。
                
            前一阵子还那么认真烦恼着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多看自己一眼，现在的心情却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修司总有一天会把此刻映入眼中的情景化为文章吧，所以律并不想打扰他。
                或许是因为自己跟他共同拥有了这一小片天地的关系。
                「啊啊……你看，那边那朵云的颜色消失了。」
                望向他伸手所指的方向，只见刚才闪着金光的粉红色云朵已经与青蓝的天空溶为一色。
                「我们去吃饭吧。」
                看着他对自己伸出手，律感到有些困惑。两个大男人手牵着手，说不定会被谁看见呀。
                「怎么了？」
                
            但修司一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态度，律便顺从地回握了他伸来的手。早知道修司有双温热的大掌，却有种第一次发现的新奇感受，一定是因为夜晚到来所以气温下降使然吧。
                「没有啦，我在想你怎么会突然想在外面吃饭嘛。」
                「你不告诉我地点，我哪知道你是去哪里工作啊。」
                「……你是说PLAISIR？」
                「嗯，我查过了，不过没有提供地图。」
                「不行啦，想去的话，得先打电话跟土屋先生说一声才行啊……」
                「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工作环境嘛。」
                
            紧紧握着仓皇不已的律的手，修司轻巧地爬上堤防。远处列车行经高架桥时发出的蒙胧声响，让律下意识地回过头眺望，只见成群鸟儿在天空围成一个圆的归巢身影。
                *
                「还真是稀客啊。」
                晚餐时段才刚开始营业没多久，店里只坐了一桌客人。
                
            修司刻意选择了椅背较高的吧台座位。穿着厨师制服的土屋一脸平静地走向有些局促不安的律面前。就连平时不太会把私人感情带到工作场合的土屋，嘴角也不禁泛起一抹苦笑。
                「律，想拒绝我的话，直接打电话就好了。用不着连保镖也一起带来吧。」
                「不是的，你误会了……」
                像是要打断律慌张的解释般，修司突然搭上律的肩膀。不是拥抱那种强硬的力道，而是轻轻的碰触。
                「要把我们家重要的员工寄放在你这里，我当然得过来打声招呼才行。」
                「员工啊……」
                土屋差点笑出声来，轻瞥了眼环在律身上的那只手。感觉按在衬衫上的手指加重了些许力道，律还犹豫着该不该推开修司。
                「没错，他可是我『重要』的员工。你可别让他工作得太累了，不然我会很困扰的。」
                土屋无奈地耸了耸肩。
                「你的情人未免也管太多了吧。」
                
            土屋压低声音用席位上的客人和服务生都听不见的音调促狭道，律只能羞得把头垂得低低的。但这种感觉并不讨厌，而是有些酥麻的、教人感到愉悦的难为情。
                「我到现在还是没办法完全相信你——不过，我这点小小的忠告，若能让你得到一名能干的厨师助手，相信你也知道该怎么做吧？」
                双手环胸的土屋似乎已经接受了修司的威胁。简而言之，就是要土屋「不准对律出手」的意思。
                「您该不会只是专程到店里来给我忠告的吧？」
                「当然不是，我是专程来吃饭的。」
                「那现在立刻为您上饮料单。」
                
            土屋双眼一瞥，之前那个在午餐时段还不太熟悉工作环境的服务生，立刻拿着夹在长型板子中的菜单走了过来。在修司翻阅饮料单时，律也打开另一本菜单。料理的种类不太多，不过里头夹了一张写着「本日菜单」的厚纸页。以钢笔写下如外国日记般颇具古风的笔触，是出自土屋的笔迹。
                「律，这件拿去换上。」
                走回厨房的土屋又返了回来，递出一件折得相当整齐的厨师制服。
                「……可以吗？」
                「让你那个爱操心的情人好好看看，到底你在厨房里都做些什么事。让他瞧瞧你是个怎么样的人。」
                律看了身旁的修司一眼，窥见寄宿在他眼中的些许好奇。
                「那我就去帮忙了。」
                「去吧。」
                走下高脚椅，律随即从吧台走入后头的厨房。
                
            正把从面团放进制面机中挤出细长面条的虎牙厨师——阿皓露出淡淡的微笑，对律轻点了下头，以无言的方式表示出「请多指教」。律也回了礼，立刻以杀菌药皂将双手洗净。
                「主厨，一号吧台的客人点餐，呃……可是他只点了蔬菜和一份主餐……」
                服务生报的菜单有些口齿不清，但土屋还是点了点头。
                「OK，是单点吧。律，他喜欢吃些什么？」
                
            「他喜欢巴萨米克醋（acetobalsamico），前菜就上海扇温色拉吧。主菜可以选鱼或鸡肉，不过味道要浓郁些……如果要炸的话，请选姜黄以外的辛香料。」
                
            「了解。小晴，第二杯开始给他换成白酒，昨天教过你的酒瓶还记得吧？把最顶级的了housewine（注：由餐厅自行选购，提供给客人的葡萄酒）拿出来。」
                「是的。」
                感觉不太可靠，被叫做小晴的服务生又回到吧台那头去了。
                「律就负责处理海扇。阿皓，锅子里还是空的喔。」
                「我知道。」
                阿皓熟练地把面条放进沸腾着滚烫热水的面锅里。土屋一打开烤炉，鲜美的肉脂香味和诱人食欲的辛香料气味瞬间溢满了整间厨房。
                这是属于另一个自己的地盘。
                
            律手里操着刀子灵巧地刦开还活着的海扇外壳，让刀刃滑进硬壳与海扇肉之间。将除去的外壳仔细清洗干净，取下黑色的污垢。结束前置作业后，律拿起较小的平底锅开始过火。铁制的平底锅看得出使用已久，应该是土屋从之前的店里带来的吧。
                「用这些吧。」
                
            阿皓从律身边走过时，顺手从炉子上头的棚架拿下一只不锈钢盒。里头放了各种口味的调味盐与不同种类的胡椒，还有已经切好的洋葱和大蒜丁，另外还有加上花嘴的酱料瓶。这是阿皓专用的调味料收纳盒。
                「谢谢你。」
                「鱼的调味酱是绿色瓶子那瓶。」
                用下颚指了指冰箱上的绿色瓶子，阿皓边在盘子上缀满翠绿的蔬菜。
                「谢谢你。」
                「不会，应该的。」
                
            阿皓露出雪白的虎牙对律露出笑容，而律也报以微笑，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透过狭长型的窗口往吧台那头窥去。修司正一脸认真地望着这里，就像他紧盯着计算机屏幕时般，集中了所有注意力。
                ——这里是属于自己的另一个地盘。
                律端着淋上巴萨米克醋和适量胡椒的五分熟海扇蔬菜色拉，亲自将料理送到吧台前。
                「你不吃吗？」
                「穿着制服时不能吃。」
                
            律轻轻摇了摇头回应修司。虽然注意到桌上两人份的餐具，但说了声「晚点再说」后，律便回到厨房去帮忙了。律待在厨房的期间，店里又多了两组客人。
                「今天的出餐速度很快呢。」
                「律说不定是只招财猫喔？」
                阿皓回应了土屋的喃喃自语，瞬间两人状似亲密地笑了开来。
                「这样的话，早班时段的侍者也得再多雇一名才行哪。这么一来，我也能好好兼顾店老板的责任了。」
                「可别故作开朗喔，你还是比较适合穿黑衣服。」
                
            忙着手中工作互不相看的两人，交换着有一句没一句的玩笑话。露出虎牙的阿皓和土屋对话时，谈笑风生且完全没有使用敬语，这一点让律有些讶异，但想起他不太会说日语，倒也能够谅解。
                正因为土屋是容许员工用这种方式对自己说话的主厨，阿皓才会紧紧追随着他吧。
                和阿皓一同听从土屋的指示工作了一会儿后，主厨同时完成了手边的意大利春卷和香草烤嫩鸡，尖锐的喊了一声「OK」。
                「律，把制服脱了。」
                土屋要律脱下厨师制服回到外场去时，律的心里还觉得意犹未尽。穿上这件制服到现在，不过也才经过二、三十分钟而已。
                「你的晚餐已经做好了，趁还没冷掉前快去吃吧。」
                依依不舍地回复客人的身分，坐回吧台前的席位时，律不由得吁了口气。被叫做小晴的笨拙服务生旋即将律的料理送上桌。
                「……刚才的色拉很好吃。」
                推开见底的酒杯，修司诚挚地说。
                「那是我做的。」
                「嗯，我看到了。还挺有模有样的嘛。」
                「因为是工作啊。」
                律拿起刀叉，切开香味四溢的烧烤鸡肉。连皮一起送进烤箱中的马铃薯所散发出的香气诱得人食指大动。
                「还不错嘛。」
                修司将新送上桌的酒送到嘴边，微笑道。
                「我虽然是第一次看到你当厨师的一面——不过看得出你很熟练。认真工作的你看起来很不错，这里的料理也很不错。」
                「觉得有趣吗？」
                修司轻轻颔首，用叉子叉起塞了蟹肉的意大利春卷。
                「工作这么忙，那家伙大概也没时间对你出手吧。」
                「我不是说过了吗，工作时的土屋先生是不一样的。」
                从他手中做出的料理真的很好吃。就算想尝试新的菜单。也不会刻意炫耀或苦心钻研，律就是欣赏土屋身为厨师这种沉着稳重的态势。
                理想的工作环境。绝对的恋人。
                
            律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自己竟真的能同时拥有。但，应该可以相信吧。瞥了眼身旁正努力与食物奋战的修司，看着他把杯中物当白开水般喝下肚的模样。他看起来并没有不开心，也没有太多情绪。
                「如果拜托的话，可以让我看看厨房里的模样吗？」
                临要打道回府前，修司叫住土屋，唐突地开口要求。
                （他该不会想到什么题材了吧……）
                
            律喝光杯中最后一口咖啡心想。今晚的甜点是浓郁中微泛苦味的巧克力蛋糕——滑嫩的口感里加了坚果碎粒，还有某种嚼起来脆脆的东西。那到底是什么呢，律左思右想了老半天还是没有答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在意。
                就跟「自己真的能在这里工作吗？」的疑问一样扰乱心湖。
                「平时是不给外人参观的，不过闲暇时稍微偷窥一下是无所谓……想看的话，就选那个位子吧。」
                土屋伸手指向吧台的角落，最靠近厨房的席位。
                「要不要我写上『佐佐原先生专用席位』呢？这么一来，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看到您最宝贝的他工作时的样子呢。」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要坐在那里就可以看见了是吧？」
                「嗯，就是这么回事。」
                「还有，别再用那种愚蠢的说话方式了。我可不喜欢被比我年长的人当白痴耍。」
                坦率的说话方式教律一惊，注意力也从巧克力蛋糕转到眼前的两个大男人身上。
                「你不想听，那我就不说啰。」
                
            土屋耸了耸肩，唇角微微上扬。在外国人身上才会看见的夸张动作，加上日本人特有的微妙表情，土屋轻喃了句「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就跟修司对某样东西产生兴趣时，都会说「很有趣」是一样的意思。
                「想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我很欢迎。」
                看来这两个男人是和解了。律松了口气，走下紧临吧台的高脚椅。指甲贴着因溢满心头的喜悦而变得柔和的脸颊，轻轻摩蹭了下。
                「啊啊对了，关于工作的流程表，我明天会再打电话联络你。今天你就先回去休息吧。」
                「我知道了。」
                修司默默地待在身旁，直到此刻才有了真实感。自己真的要在这里工作了。
                「……快点进厨房吧，阿皓好像很急呢。」
                压抑着想大声欢呼的冲动，律指向厨房。
                「就是说啊，被他的牙齿咬到可不是好玩的。」
                土屋从喉咙深处泄出一声轻笑。那大概是他们之间习以为常的玩笑话吧。一想到自己也将成为这间店的一员，心情就不受控制的欢愉雀跃。
                那件洁白如新的厨师制服、专用的调味料收纳盒，马上都会属于自己了。 
                尾声 
                不知不觉间，嫩叶新生的初春季节悄然结束了。马上又到了绣球花绽放的时候。
                历经了长时间的怠惰生活，开始工作的第一个月最为艰辛，律经常忙得晕头转向。所幸，现在也已经习惯PLAISIR的工作了。
                
            律知道了阿皓和小晴的本名，见识过他们两人亲如手足般的情谊，也知道在午餐时段那个感觉不错、算钟点费的女服务生名字。原来她是住在附近的家庭主妇。
                
            和自己认识了几乎大半人生的好友到店里来时，律第一次见到克己从没在自己面前表现过的另一面。克己在千卫子生日当天送上戒指时，脸上浮现出的是显而易见的羞涩表情。他似乎很不习惯在众目睽睽之下为情人戴上戒指，所以才觉得难为情吧。
                「是我要求他这么做的。」
                事后，千卫子这么告诉律。
                
            「把礼物打开时才知道他送我戒指，我于是提出要他帮我戴上的要求。你也知道做那种事跟克己的个性不合嘛，所以他为我套上戒指时，我真的好高兴喔。」
                
            匡史把小孩带回老家后，也曾和妻子两人一起来吃过一餐。他的妻子很高，是个风情万种的美丽女性。那天夜里回家后，就看到他们正和修司一起喝酒。
                「『还不错』是修司最近的口头禅吗？」
                匡史一脸开心的笑着问。「应该吧」律也只能这么回答。
                「那还不错啊，我是指你和修司，应该过得还不错吧。他最近的作品、这个家的氛围、还有那间店的料理，都很不错呢。」
                *
                忙碌而平实的日子一天天过去。看似没有改变，但物换星移的季节其实都在不留意时从指尖悄悄流逝了。
                自己的生活也有了改变，但改变最大的应该还是修司吧。
                
            他的工作室里堆了好几本跟料理有关的书。之前随处可见的犯罪搜查报告和充满死人照片的那些书都已经收回书架上了，默默等待着下次派得上用场的时候到来。
                修司好像准备写一篇跟厨师有关的故事。他终于愿意从死去的女人记忆中脱离了。
                「我回来了。」
                一从店里下班回家，律立刻走上二楼。修司的工作室里同样烟雾弥漫，但现在的他已经会好好响应律的声音了。
                「你回来啦。」
                修司转过头来响应自己，这是近来最让律感到开心的事。能有一个每天等着自己归来的家，真的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了。
                「吃过晚饭了吗？」
                「啊……我忘了。」
                「又忘了？」
                「可是白天我有乖乖吃啊。」
                「这样就好。我帮你热一下，要下来吃喔。我先去洗个澡。」
                「知道了。」
                修司按着键盘储存未完成的稿件。
                
            说不定是浓度的问题吧。分开工作了一整天后，两人在一起度过的时间浓度也就相对的提升了。他几乎不再浪费律辛辛苦苦为他准备的餐点，而最显著的改变，就是修司为自己停下手边工作的次数正逐渐增加当中。
                「啊，对了。」
                律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明天是店里的休息日，吃完饭就上来吧，我在你的床上等你。」
                「什么嘛，这种事要早点说啊。」
                「因为修司常常忘记星期几了嘛，为什么会这样呢？」
                「谁知道啊。」
                
修司这次换成用鼠标把计算机电源关上。虽然有点不敢相信，不过现在的修司开始会为了配合律而改变生活作息，律休假时，他也会放自己一天假。
                但真正改变的，还是自己的内心吧。
                过去的自己从不曾主动做过什么。只是默默等待着被需要的时候到来，但最近律也开始会主动邀修司上床了。
                彼此都在等待着只属于两人的甜蜜夜晚到来。
                每星期一次，紧紧相拥着珍惜每分每秒的流逝。就连分离时渴求彼此体温的念头，都成了值得期待的催情剂。
                「你有休假的话，那饭就晚点再吃。反正我也满身烟味。」
                「可是我不讨厌你的味道啊。」
                「你也不讨厌跟我一起洗澡吧？」
                从计算机桌前移开身子，修司走近身边，将律拥进宽阔的胸怀里。
                一起洗澡、在床上甜蜜互拥、再一起吃点宵夜，然后偎着彼此的体温入眠。就算不用言语交流，当被他搂进怀里时，律便懂得了他的心思。
                「律，欢迎你回来……我等你好久了。」
                修司贴在耳边轻喃着。再一次确认了这副臂膀今晚也等待着自己的归来，律将属于他的气味澡深吸入胸腔，感受着他的存在。
                也许——从孩提时代开始，律所渴望的，只是一个等待着自己归来的甜蜜家庭。
                「修司，我回来了，我也好想你。」
                律伸长身子，在迭上嘴唇吻住他时，又重复了一次「我回来了」。喜欢或爱这种更甜蜜更重要的情人私语，就等到了床上再说吧。
                
            每天睁开眼所面对的，都是全新的早晨与全新的夜晚，而每天的「我回来了」的吻也是最新鲜的。所以，爱恋着他的这颗心，也会持续刻划出全新的鼓动吧。
                在安稳平凡且风平浪静的每一天中！直到永远。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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