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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父之名》作者：浅籽桃
PART1-2

　　想知道这个繁华而苍凉的城市里，最上流的阶层是过着怎样靡丽腐朽的生活……唯一的办法就是——融入他们。
　　
　　1
　　
　　“少爷回来了。”
　　
　　莫柠说这句话的时候，夜空上方一朵烟花正“砰”地盛开。莫衍有点茫然地停下匆匆往回赶的脚步，一时间怀疑是出现了幻听。
　　“喂，哥……你听到没有啦。”少女带点不依的撒娇声音缠绵在耳边：“我说……少——爷——回——来——了——”
　　烟花落幕，整个城市陷入一片对比性强烈的寂静。
　　许久，莫衍才重新迈开被迫停下的步伐，淡淡回了一个：“嗯。”
　　妹妹还在那头大呼小叫，她喜欢自家少爷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女孩子正这个年纪，有点儿炫耀的心态也正常。年轻男人把手机略略带离耳朵，脸上的表情多少有些无奈的疲惫。
　　
　　沿着马路往北边走，是全市最大的人行天桥。迷离错乱的霓虹灯色一幕幕闪过，把莫衍的脸容衬托得温雅俊秀。
　　他算是身形颀长，文质彬彬的类型。皮肤也呈现出让人惊叹的细腻白色，皱起眉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显出一种内敛的忧郁，在现今这浮躁不堪的年代，如此清新的俊逸，已属稀罕。
　　说起来，自从少爷去美国学商，他们两个也有两年没见了。
　　
　　说是两年没见……其实是两年没有说过只言片语还更确切点。
　　
　　三月份的城市里还遗留着冬天时凛冽的作风。商店正开到最为鼎盛的重点，橱窗展示出的时装琳琅满目。路过一家女性内衣店时，他的头低的几乎要埋下去，看得门口几个小姑娘吃吃直笑。
　　“哎哟，好可爱……”
　　
　　把手插在长大衣口袋里，莫衍脸上浮出苦笑——可爱？他已不可能和女孩子自如地谈笑了，遇到这些会窘迫，也是因为没有过和女性的经验……又或说，他现在早已没那个资格去想女性的身体。
　　两年前的寒冷夜晚里，介于少年与成年之间的男人在临走的前一夜毫无怜惜地抱了他。至今他仍清楚地记得那人身上沐浴过的暖香，赤 裸着覆盖上他的肌肤，明明是温热柔软的，却让他从头到脚地僵硬和颤抖。
　　
　　他并不是天生的同性恋。虽然很知道上流阶层有不少人嗜好这口，但自己并没有想过尝试。若不是那人是他不得不服从的少爷尹丞，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与这种东西挂钩。
　　
　　在那之前，尹丞一向是厌恶他的。不光因为他是从老爷身边派过来的管家，还因为他服帖没有棱角的个性。尹丞喜欢的人都是张扬而美丽的……而不是像他一样，淡漠，内敛，沉静到没有趣味。
　　是的，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尹丞确实真心喜欢着一个叫做叶维的人，虽然那个人他用尽一切手段……也没办法得到。
　　那一天……也是巧了。刚刚沐浴完毕的年轻男人带着清爽的雾意斜靠在床头，修长有力的身体任意舒展着，光摆在那就是无限好的美景。他静静看着一边忙碌着收东西的莫衍，突然让自己冰凉到秀丽眼里染开一抹笑意。
　　
　　“真像。”
　　
　　莫衍的脊背微微一挺，狐疑地向后看去：“少爷，什么？”
　　尹丞坐起身来，拢一拢腰间围着的浴巾：“没有，你再把头转回去。就像刚刚那样。”
　　“……”这种说法多少让莫衍有些莫名其妙，但他知道自家少爷今天喝了酒，又才跟叶维道别过，心情自然不好……说话颠三倒四了点，也可以理解。
　　他点点头，重新半低着头收拾起东西来。背后感到有人在渐渐接近，似乎是把目光放到他身上仔细端详着。他也没有多想，随手拿起置于椅子上的新毛巾，还没来及往箱子里放，窄细的腰一紧，已被人从身后牢牢地抱了过去。
　　
　　尹丞赤 裸的胸膛紧贴住他的后背，不属于自己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送过来，加上腰间有力缠绕的两条手臂，让迟钝的莫衍也无端警惕起来。
　　他从没有跟少爷这么亲密的接触过，最近的距离可能也就是送尹丞去什么地方时，毕恭毕敬地替他拉开车门。偶尔会碰到对方冰凉的手指，但那毕竟只是无意，且一瞬间。尹丞是愿意省掉跟他之间不必要的身体接触的，这一点他很明白。
　　
　　而此刻他竟被身后的少爷牢牢环绕在怀抱里，一想到这个，头皮就都开始发麻。尹丞已经将近二十岁，身形之高大，竟可以把他也轻易地牵制。莫衍一向把他当作任性的孩子，这一刻却前所未有地意识到，抱着自己的人……是个已然成年的男子。
　　
　　“少……少爷？”淡淡的酒气在呼吸间蔓延开，导致他不知道这个拥抱究竟有几分是出于醉意，只略微尴尬地侧头规劝道：“……您先到床上去吧，就算开着空调，刚洗完澡也会着凉的。这里我来弄就好。”
　　尹丞还是默不作声，冷冽的深黑色瞳孔牢牢锁着他，潜藏着陌生而危险的各种因素。他情不自禁感到哪里不对，还没来及问话，下一秒嘴唇就被恶狠狠地堵住，强制地被撬开牙关，放对方的舌尖勾缠进来。
　　
　　头脑瞬间一片空白。手上的毛巾颤了颤，径直跌落到地面上。
　　嘴唇被反复亲吻到几乎麻痹的程度，对方再一次重重咬下时，莫衍开始担心下唇是不是已经红肿。眼睛根本闭不上，也看清了放大在自己眼前的男性面容，其实是很英俊的长相。
　　接吻的感觉激烈而且放纵，平时看上去冰冷禁欲的少爷，嘴唇尝起来竟然有焚烧般的感觉。一来二去，呼吸便被带得紊乱起来。
　　
　　尹丞挑 逗着他的舌尖，嘴唇微微一动，便挪下去，轻轻放到他白皙的颈间。仿佛要吸血般，伸出舌尖舔弄他的喉结。
　　仿佛做了场噩梦般不真实，莫衍只恍惚地让男人强势的嘴唇在自己皮肤上肆虐，连挣扎都忘了。规规矩矩的衬衫被粗暴扯开，随之掉落的扣子也滚进黑不见底的沙发缝隙中。
　　两个人的喘息都很是凌乱，刚撕开衬衫，尹丞就把男人迫不及待地压倒在地毯上。
　　
　　胸膛赤 裸相贴的感觉让后背发凉，男人的唇亦出乎意料地香甜柔软，让他忍不住又一次地吻上去，百般细致地品尝。听到那从鼻腔里无意识发出的粘腻抗拒声，忍不住一把扯下腰间的浴巾，把早已硬热起来的东西抵到男人的腿间。
　　仿佛瞬间当头被泼了盆冷水，不经意间被勾起的欲念全熄。莫衍挂着不足以蔽体的衣衫大大地一抖，有些惊恐地侧头避开密密的亲吻：“少爷，您在胡闹些什么……快起来，你醉的厉害。”
　　尹丞没听到似的把他的下巴扭过来继续吻上去，随后面无表情地抬起头，一使劲就把他的裤子褪下来。
　　
　　被男人的性 器紧紧贴住的感觉并不是很愉快的回忆，就算对方是难以违抗的少爷，莫衍也还是忍不住动了真力下手猛推。男人没有防备，被抵住胸膛地推到一边去，倒是微微一愣。
　　那愣神也只有一瞬间的工夫，随后那双俊秀到极致的眼眸，便渐渐冰冷地眯起来。
　　莫衍慌忙地站起身拉上外裤，喘息不光是因为灼热的情 欲，更多因为某种不祥的预感。他曾帮尹丞把某个感兴趣的男人扒的溜光，恭恭敬敬地放进被窝里。却从没想到会有一天，自己变成了这种戏码的主角。
　　
　　“……”慢慢撑起身子，尹丞精致的脸孔上除了醉意，还有真正意义上的蓬勃怒火：“你过来。”
　　他垂目站在原地很是尴尬，过去吧……两个人刚才还分不清状况地纠缠在一块儿，不过去吧……这种命令式的语气又让他不安。思索片刻，终于局促地蹲下身，好歹跟男人保持同一个平面：“少爷，您喝多了。需要我弄点醒酒茶来吗？”
　　那低着头的清秀侧脸，让尹丞本就不清醒的眸子又深几分。细细从那角度观察了一番他的五官，不由分说就伸长手臂，重新把他拽了回去。
　　这一次他再怎么挣扎都显得多余了，裤子很轻易地再次失守，一根手指也急躁地探向身后的隐秘处。这种羞耻的进入让莫衍整个人都无法像平常那样淡静下来，刚大睁着眼说了一句“不……”，男人一个挺腰，就把大到可怕的东西挤压着送入进来。
　　
　　恍惚间，他听见尹丞又低又沉的声音：“叶维……”这话不是对他说的，而是认错了人。虽然确实听上去很痛，不过再痛也肯定不如他。
　　
　　他所遭受到的鲜明疼痛，比哪一种酷刑都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到现在那种异物侵入的强烈排斥感还依稀遗留在他体内，每每想到都有血流如注的错觉，那般程度的疼，是一个成年男子也无法忍受的折磨。
　　到最后他终是忍不住支离破碎地喊出声来，因为实在是太痛，如何咬牙隐忍都减轻不了。汗水从额头上滴落，他仰脸看着摇晃的天花板，在那漫长煎熬的屈辱里，渐渐渐渐，连呼痛声都省略得彻底。
　　
　　那一天，他记得很清楚。圣诞节刚刚结束，街边还挂着来不及取下的散乱彩灯。飘摇在冬季深沉的夜晚里，光看着就感到那繁华后的萧索，然后情不自禁，从底骨漫出刺入心扉的寒。
　　
　　2
　　
　　从加州飞往E城需要十五小时二十七分钟，让冰冷任性的少年迈向真正的“成熟男人”这个定义，也不过用了整整两年而已。
　　尹丞自出口出现时，莫衍几乎要不认得他。两年流逝的时光里，他已长得更高，轮廓也变得更深了。原本是出离秀丽的精美五官，现在已经带上冰冷的雕刻感，英俊而迷人。有一种气质在他身上慢慢地蜕变……那是一种让他可以作为一个“男人”，去独挡一面的气质。
　　
　　他已经早不再是两年前任性凉薄的少年。
　　
　　“少爷！”莫衍如梦方醒地赶紧喊出口来，边避让着熙熙攘攘的人潮，边使劲地把手越过头顶。
　　一下子就被发现了，男人远远冲他点头示意，面无表情的脸容一松，把唇弯出个惊人的漂亮弧度：“认得很快么。”
　　“您请原地等一下，我这就过去。”尽职尽责地说明道，莫衍低头只管往前冲。
　　
　　尹丞今天穿的衣服并不出众，看上去挺家常的浅色外套，贴身合宜，有美国式淡淡的随意。但经过两年的磨砺，他的气质长相实在变得太无可挑剔，光往那一站就是种高雅的格调，不引人注目都难。
　　……所以才一眼就认了出来。
　　
　　再次见面时没有想象中那么尴尬。两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回避了两年前那个寒冷而疯狂的夜晚。其实什么事情都会被时间慢慢地淡化，更何况那一夜过去尹丞就不辞而别。失去联络加上时过境迁，让他们谁都没有心情去计较这种无聊的纠葛。
　　最好……一辈子都被埋藏起来。
　　
　　“等了很久？”把手中的行李让给莫衍，尹丞先开口打破沉默。
　　他看上去已经没有两年前那么讨厌自己。莫衍笑了笑，把旅行箱的拉杆拉长：“一小会。不算什么。”
　　“……就你一个人来？”
　　“嗯，老爷和太太……在家里等您。厨师是专门请的，在外头那么久，一定很想吃中国菜吧？”
　　
　　男人吃力地拖着沉重的拉杆箱，一如既往的简洁回答，训练有素微笑着的脸容……刘海有些长了，垂下来时挡住漂亮的眼睫，嘴唇从侧面看稍稍翘起，是种似乎吃下肚去也很好消化的清淡。
　　“你还是老样子。”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尹丞淡淡地道。
　　“少爷却长大了。”男人还是微微垂着头，笑起来的样子倒不像真的多替尹丞高兴，只是种公式化的敷衍。
　　“……”对于这种说不上是好是不好的态度，尹丞皱起眉把脸别了回去。
　　莫衍已经很习惯尹丞的爱理不理，他本就比尹丞大了几岁，从14岁初见就把这个少爷当成了和莫柠差不多的弟弟级，自然包容的要更多些。
　　
　　“还是我来吧。”突然间的思绪被一旁的人冷冰冰打断，莫衍没反应过来，“嗯？”地抬起头。
　　“看你走的这么慢……很重吧？”昂起尖尖的下巴示意那行李箱，尹丞摊开右手掌心：“不必勉强，给我好了。”
　　莫衍赶忙推辞道：“不，这怎么合规矩……”话刚说到一半，便看见眼前的男人露出些许不耐烦的神色：“给我。”胳膊伸过来，竟真的作势要抢。
　　这种可笑的客套，说是出现在两个一起生活了近八年的人当中，一定会被大骂“骗人”。可事实偏偏就是讽刺，他和尹丞，虽然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但也许还不如住在对街那女人和她的宠物猫的关系亲密。
　　
　　尹丞不由分说地强硬握住拉杆箱的扶手，纠缠的期间手指不小心擦过莫衍手背，肌肤赤 裸相触的感觉，冰凉熟悉，唤起那一场噩梦里风雪的味道。
　　莫衍大大地一惊，扶在箱子上的手触电般迅速撤回，那不留心就表现出的防备，仿佛对待某个刚刚保释出狱的强盗。
　　“……”尹丞注意到他的反应，冰冷的眸子微眯，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莫衍歉意地笑了笑，轻描淡写道：“昨天手背上有划伤，怕被少爷碰到，下意识就……避开了。”
　　尹丞没说话，只斜一下那只光洁白皙的手背，再用力地看了他一眼。
　　他被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怵，赶紧把那只手塞进口袋。好在手机适时地响起来，简直是救命讯号。忙不迭地接听，原来是问他有没有平安接到少爷的电话。
　　
　　“嗯……接到了。很顺利……这就回去……大概四十分钟之后到家……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多谢，再见。”
　　
　　挂上电话，那异样的气氛终是被冲淡很多。还不等他开口，尹丞便冷着脸说了句：“走吧。”话音甫落，便头也不回地提着箱子大步离去。
　　莫衍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淡淡松了口气。
　　
　　在他的眼里，尹丞也只是身份举足轻重而已。那是他的少爷，他的东家，那个人说东他就不敢往西……可是单说“尹丞”这个人，他还真的没怎么往心里去过。
　　所以，才连恨都恨不起来。
　　





PART3-4

　　3
　　
　　有一把钥匙的话，很容易就能打开通往贵族生活的雕花铁门。也许很多人都在向往着这种机遇，但是……这样的世界，和莫衍想象中的完美世界，不止有一点格格不入。
　　“少爷，外面风凉，快进来吧。”他打开外头的大门，又快步走去打开里面的门。通堂的明亮灯光刚从缝隙里透出来，尹伯崇掷地有声的音色便从客厅飘出来：“小丞，回来了？”
　　虽然老爷子的脸容还是一如既往地肃穆庄严，声音却真算是少有的温和。可以看出来，他现在的心情相当不错。
　　
　　莫衍紧张地用眼角余光瞥一眼从自己身边路过的男人，唯恐他和两年一样，对着父亲冷冷嗤一句“我吃饱了”，再任性地甩手上楼，留下一屋子乌云压顶……
　　“爸爸。”有力且礼仪周致的声音迅速打消了他没必要的顾虑，尹丞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把双手轻轻放在洁白的桌布上：“我来迟了，抱歉让你们等……我们可以开饭了。”
　　
　　一屋子的下人都松了口气。
　　
　　“汤都要凉了。叫厨子拿过去热一热。”尹伯崇边上一直不做声的中年妇人拿起面前的银勺，稍许品啜一口，而后雍容地回头吩咐：“小丞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东西要做得精细。”
　　“这次回来……确实长大了不少呢。”略显年轻的女子正坐在尹丞对面，以餐桌的位置来看，是“小辈”常常落座的地方：“看来，过不了几年我就可以暂时休息一段时间了。”
　　尹丞也不知道该不该叫她一声“姐姐”，踌躇片刻，终于觉得叫不出口，淡淡笑一笑拿起长筷：“哪里话。我要学的还多着。”
　　“也变得会说话了。”年轻女子抿唇笑道：“爸爸，妈妈，加州这方水土，还真是养人。”
　　“是啊。”餐桌尽头的尹伯崇长叹一声：“看来，我可以放心了。”
　　
　　尹丞不可置否地勾了勾唇角。他本就长得好看，稍微带点儿笑意立刻就能化解脸上的冰冷线条，让人感不到一丝敌意。
　　“今天你累了，吃完饭洗洗就睡去吧。让莫衍照顾你。去美国这两年自己一个人不习惯吧？用了他八年，怎么说也适应些。”尹伯崇对儿子的表现暂时持满意态度：“明天来我书房跟我聊一聊，有些东西，学校是教不会你的。”
　　尹丞垂下眼睛应了声“是”，顺便瞥了眼一边快要被忽视的莫衍。男人依然是副没怨言的恭谨样子，眉眼清寡柔顺，却有点心不在焉。这样子看着就让他莫名火起……和两年前常常有的心情一样。
　　
　　有一种感觉，莫衍这个人……根本不像他表面看上去这么地服从和尊敬。在他眼里尹丞甚至不能真正看到自己的存在。如此虚伪的磨平了棱角装样子……大概也只是为了他们家的势与钱。
　　
　　他也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父亲只是负责派遣莫衍，而他却和莫衍整整呆过八个年头。要说感觉，应该还算他的更明晰一些。
　　可丰富的菜色很快就把他的注意力吸引过去。那样突然之间鱼贯而入的一道道菜，不让人眼花缭乱都难。
　　
　　“跟我们说说在美国的见闻？”方才风姿绰约的中年美妇再次开口，缓缓搅动面前的鲜汤，唇边是优雅得体的笑容。
　　尹丞让筷子上的鲥鱼落进自己碗里，抬头微笑：“美国那地方，您不是应该比我更了解么。”
　　“小丞今天很累了，有什么话等明天再问吧。”尹伯崇开口打断两人：“他整个春假都在，你们要交流可以选在任何时间……除了今天。”
　　“全听您的。”似乎正中下怀地看过去，男人漂亮眼睛里的笑意，有一点看不清晰的冰凉。
　　
　　他根本不想和这餐桌上的任何一个人多话，但要伪造和乐融融的假象并不是难事。“彬彬有礼”这四个字，他确实比出国之前做得要好得多。
　　和以前那样任性地碰个两败俱伤并没有意义，一个手无大权的男人是没有资格冷落别人的，出去了两年他已完全看清……看上去再骄傲的人，若没有钞票这种东西，再怎样不可一世也好，不过是虚有其表罢了。
　　
　　4
　　
　　准备干净的浴巾和衣服，送到浴室门口再叩响门板，等到哗哗水声里传来不轻不重的一声“进来”，再低着头钻进蒸汽里，迅速放下东西，默默地退出去……
　　完美无瑕的程序。
　　
　　和两年一样。莫衍觉得自己已经烂熟于心，也许一辈子都抹煞不掉。
　　
　　明明有着无数遍经验，走到浴室门口他还是迟疑了。右手扬在门边，却没办法顺利地敲下去。一格格的磨砂玻璃上灯光透出，隐约可见模糊的修长人影。
　　那身影却让他喉咙发干，心脏紧缩，熟稔举起的手定格着，怎么也动不了。
　　
　　里面的水声突然间归于寂静，似乎是尹丞按了花洒开关。随后冰凉澄澈的音色也流淌出来，黑夜里格外的突兀：“莫衍？东西拿来了没有？怎么不进来？”
　　“啊，少爷……抱歉……”这下就不能回避下去了，莫衍赶紧伸手按下门把，却下不定最后决心把门推开。只好闭着眼睛，又说了句“抱歉”，方才猛地向里撞进去。
　　可是他还没完全进入，握着门把的手便感到相反的一股大力，有点惊愕地撒手抬头，竟是对方先从里面拉开了门。
　　
　　“……你怎么回事？”头发上滴答着水珠的男人微微皱着眉，很不满地夺过他手中的东西：“这么慢。”
　　他还光 裸着身体，没来及擦干的水在他平滑结实的胸膛上肆意流淌，窄细的腰身，赏心悦目的长腿……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线条完美流畅的男性躯体。
　　莫衍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四处乱看，眼睛盯着门槛处乳白的大理石……明明是同性的身体却如此危险而诱惑，他险些又回忆起两年前赤 裸 裸纠缠的一幕。也许尹丞还能做到若无其事，可是他已经不一样了。他不可能心无旁骛。
　　
　　就因为和喜欢没什么关系，只是种尴尬的别扭……所以更是无所适从。
　　
　　男人抢过浴巾就砰地重关上门。莫衍被这响动吓得一惊，方才回过神来，转移注意力似的匆匆走过去把床铺好。
　　一切打理妥当之后，那个被称作“少爷”的人终于裹着浴袍出现了。光着脚走在柔软地毯上，一手还拿着浴巾揉搓自己湿润的黑发。
　　
　　“好了，你可以走了。”赦免令一般的一句话，莫衍听到了顿时如释重负，舒出口气就准备离开。
　　单独呆在一起实在是太煎熬了。
　　
　　“等等。”身后的男人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
　　莫衍别无选择地停下脚步，僵硬地回头，做出一抹形式上的微笑：“还有什么吩咐，少爷？”
　　尹丞淡到几不可见地勾着唇，锋利的双眼紧紧盯着他，若有所思地开口：“你讨厌我……所以才从我回来就这么避着我，是么？”
　　心脏好像猛然被人扯住，疯狂地拽入黑暗的深渊里，无数憎恶都从那黑暗里跳出来，叫嚣着无可控制的谩骂。但他脸上的笑容，却依然无懈可击：“少爷，您说的哪里话。我有什么举动惹您不高兴了？”
　　男人单腿搭在床沿，好整以暇的姿势，从浴袍下露出大片紧致的胸膛来：“你讨厌我……我也可以理解。但是我希望你说出来。”
　　“……少爷，您误会了。”他拼命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僵掉。
　　“我最不喜欢别人骗我。你知道的。”不放过他地继续说下去，男人昂起精致的下颌：“我想，我们需要好好地谈一谈，关于两年前的那……”
　　“少爷。”急急忙忙地打断了，仿佛听到什么完全不能被泄露的最高机密，莫衍此时的反常和平时的按部就班大相径庭：“您累了，待会我会安排别人送安神茶上来。您好好地睡一觉……没需要的话，我就走了。晚安。”
　　
　　他说完便逃也似的带上门离去，关于那件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当做没有发生。以他的身份来说，他已经不想追究和苛求什么。毕竟他只是个男人，两人又没有真正的感情。无非是场弄错主角的可笑闹剧罢了。
　　可他并没有看到，在他关上门之后，他的少爷在吊灯柔暖的光华下慢慢露出冰冷且不屑的神情来。
　　
　　“Coward。”纯正的美国音调，显而易见的街头式贬低，且……满含了因为被违逆的恼怒。
　　
　　（*注：Coward：懦夫*）
　　
　　*****
　　
　　“哥，我明天回来吧？”
　　才回到房间就接到妹妹的电话，如此及时，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莫衍苦笑了一下，摇头叹气：“你啊。既然上了寄宿制学校，就不要到处乱跑。”
　　“可是人家的那套晚礼服炸线了嘛……周末有少爷的洗尘宴会，我总不能穿开了线的Ralph Lauren去啊……你说对不对？”女孩子显然嘟着嘴在那头撒娇。
　　莫衍有些无奈：“没办法补救吗？能不回来尽量不要回来……你的班主任有给哥哥打电话，说你出校门的次数太多了。”
　　莫柠不依地大叫：“就一下下啦！买完我就回去嘛！她不会发现的。”
　　“……”对于这种棘手的情况，莫衍作为兄长也完全没辙。
　　从某一个时候开始，你会突然发现……先前还是三月的花苞在四月里就一瞬绽放了，就如同你身边的小女孩一样，也许会是女儿，也许会是妹妹……不知道哪一天开始，她们就突然开始计较穿怎样的晚礼服赴宴，高跟凉鞋是不是系带的比较雅致。她们把自己打扮得如花似玉……只为了给某位男性准确无误地看到。
　　这些，作为父亲或者哥哥，都是没办法理解的事情。
　　
　　他给不了妹妹活生生的父亲和母亲，只能让自己作为哥哥再有人情味一点儿。无止境地宠着她，把她送去公主云集的贵族学校，替她付高昂的学费，让她在上流阶层里表现得如鱼得水，并且买到所有梦寐以求的漂亮衣服……
　　他也知道这样是不好的。可他被尹伯崇如此地信任，一步步爬到这个位置，并不是完全为了自己。只不过莫柠最近表现出一些娇纵的脾性似乎是日积月累的隐患……让他觉得他们兄妹两人需要坐下来，好好地谈一谈……明天，说不定会是个不错的机会。
　　
　　“哥哥……”见他长时间沉默不语，年轻女孩在那头可怜兮兮地恳求。
　　“柠柠。这样吧。”他犹豫了一下，疲累地瘫倒在床上：“少爷才回来，我估计这两天会比较忙。拜托陈叔去接你一下……别忘了好好谢谢人家。”
　　“知道啦哥！”那头的少女再次雀跃起来：“那我明天到了给你电话？”
　　“嗯。”他笑了笑，应声。
　　“哇！我就知道哥最好了~”少女冲着电话里“MUA”地甜蜜亲了一口：“挂了，你早点儿睡喔~晚安！”
　　
　　嘟嘟的忙音从话筒里接连地传出来，楼下座钟“铛”地敲响了午夜零点的钟声。不过对比于天亮的时间，夜……大概还长。
　　




PART5-6

　　5
　　
　　从尹丞回来之后就开始下雨，温度比往常降得更让人难以忍受。所幸这样的天气里不用出远门，他只需要在早餐的钟点喊醒他盛气凌人的少爷，然后地服侍他直到不再被需要。如果没什么麻烦的话，大约莫柠下课的时候他就可以赶去白金购物广场。
　　
　　尹伯崇坐在老位置上，正往法式吐司的表面涂上奶酪，看到莫衍从楼上下来，立刻放下餐刀吩咐了句：“叫小丞下来吃饭。”
　　只这么一句话，他就又得空着肚子把刚才的路再走一遍。其实他原本想的是尹丞旅途劳累，等尹伯崇吃完了早餐再去喊他。现在看来，似乎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走上楼轻轻地敲门，但以自己对尹丞的了解，这样是断叫不醒他的。莫衍深吸一口气按下门把，咣地让门狠狠撞击在一边的墙上。
　　
　　突如其来的巨响让男人从酣畅的睡眠里慢慢睁开眼，陷在一堆柔软鸭绒被里的样子，和两年前没多大区别。他慢慢撑起身来，连脸上也是不怎么情愿的神色。这个时候反而让莫衍更觉得熟悉些，站在那儿看着，就忍不住露出丝笑容。
　　“抱歉，少爷。老爷在下面，叫您去吃饭。”
　　不慌不忙的模样，仿佛刚才撞门的并不是他。
　　
　　“……”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叹息，尹丞恍惚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几点了？”
　　“已经……7点多了。”
　　“才7点？”尹丞一脚踹开被子：“老爷子真是越来越早了。”
　　
　　对方一下就不爽了的音调让莫衍立刻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尹丞的起床气，不在意地笑了笑，弯腰把地毯上七零八落的衣物拾起来。还来得及递过去，便听到尹丞若有所思的语气：“你在笑什么？”
　　“没有。”摇一摇头，莫衍还是那么微笑着：“只是觉得……这样才是我熟悉的少爷。”
　　“熟悉的？”尹丞冰冷的面容稍许有丝松动，过了片刻，又轻嗤了一声：“你是说态度恶劣？”
　　莫衍笑而不答，双眼弯弯地嵌在清秀的脸上，恍然间有种狡黠的味道。他一向低眉顺眼的，长什么样尹丞从没注意过，这么近距离地观察到，倒看得心头一动。
　　很像……和那个人。某些角度，加上这种意外的狡黠……真的相当像。也难怪那时候他会认错。
　　那一夜虽然醉的厉害，却也不是没有印象的……双手接触到那白皙凉滑的皮肤，紧贴着游弋下来，让它一点一点变得火热烫人。那似乎是种上好丝绸的触感，不碰不知道，一旦碰过，即使时隔已久，想起来也还是会恋恋不舍。
　　
　　……一不小心，想多了。
　　
　　“胆子越来越大了嘛，那一脸‘你知道就好’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伸手接过套头衫，尹丞也轻轻勾起唇：“看不出来，你也会光明正大地对我表示不满。”
　　“少爷误会了。”不做声地偏过头去把笑意收敛，莫衍转身走向门口：“那么……我去门外等着。”
　　床上的男人不动声色地看他离去，悠长的目光里，渐渐透出一种意味深长的味道来。
　　
　　****
　　
　　从尹伯崇的书房里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那些令人昏昏欲睡的长篇大论其实尹丞并不感兴趣，但考虑到这个父亲的话依然是尹家雷打不动的权威，就算没有兴趣也要表现得无比虔诚……当然，这些事情，在以前的他看来，是肯定容忍不下去的。
　　事实证明现在的他确实在忍耐力和涵养上有了相当程度的进步，竟生生忍了两个多小时只字未言。在濒临爆发的前一刻，尹伯崇终于挥挥手大赦：“好了，我说的话你好好地想一想，然后过两天跟着你姐姐去公司了解一下实际运营。”
　　
　　他礼貌地道谢鞠躬，而后气度优雅地走出去。天知道他多想对这些贵族阶层的虚伪理解表示不屑，但是不行，现在……还不到那个时候。
　　一出门就看到了有趣的东西，男人手里捧着大包小包，跌跌撞撞地路过走廊壁画，一向从容不迫的步伐有些紊乱，下到最后一级台阶时没注意脚下，还差点跌倒。
　　
　　“……莫衍？”他七分好笑三分惊讶地叫。
　　男人有些恍然地回头，刚刚回了句“啊，少爷”，手里那堆得满满的东西便哗啦一声全部散掉。这状况是始料未及的，导致他清秀的眉挑起来，满脸尴尬，只愣愣看着脚底的乱七八糟，却忘了去捡。
　　尹丞顺着扶手拾级而下，唇边那一丝残余的笑意还没消退：“你这是……赶着去投胎？”
　　男人苦笑着蹲下身，一样样捡起东西：“少爷又开玩笑。”
　　脱离了尹伯崇的唠叨，尹丞此刻心情极好，走到莫衍面前，竟大发慈悲地蹲下身去帮他一起捡，弄得男人大吃一惊，连连申明自己一个人是“完全可以的”，用不着劳他尊驾。
　　
　　“你究竟是要去哪儿？”把最后一样东西塞进他怀里，尹丞淡淡地问。那东西留在手里的触感还很是诡异，没拆封的塑料皮，花色精致的底面……竟是一包……高级丝袜。
　　“我去看我妹妹……这是她昨天提醒我说……在学校缺的东西。”既然被问起来也不好隐瞒，莫衍抿了抿唇回道。莫柠现在让他越来越搞不懂，明明是大冬天，丝袜却穿破了好几双，告诉她好几次不能再穿裙子了，女孩子却就是不听，还嘟着嘴骂他“不懂时尚”。
　　“唔……这样。”这就解释的通了，尹丞点点头站起身来，看着男人继续往门口走去，竟又随口关心了句：“用不用找人送你？”
　　“这就不必麻烦了。”好像总是很怕给别人添麻烦，莫衍回头来歉意地笑了笑：“大家都很忙。”
　　
　　尹丞轻轻挑起俊秀的眉毛，倚在楼梯扶手上目送男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他发现，在美国呆了两年回家……似乎有很多有趣的东西都在不经意间展现出来。
　　
　　6
　　
　　“哥哥！！”刚从红色的私家车上下来，还没来得及上锁，就被迎面扑来的少女差点撞到挡风玻璃上。
　　“……柠柠。”每次见面都用这么激烈的方式，他是不是真的跟亲生妹妹出现代沟了……
　　“小莫，人我给你送来了。等会儿要回学校的时候再给我打个电话。”不远处乐呵呵看着这一幕的中年男人亦冲他扬了扬手：“兄妹感情这么好啊。”
　　
　　“陈叔，又麻烦你了。谢谢。”伸手挡开莫柠，莫衍直起身将领带扶正：“改天请你吃饭……每次都这么帮忙。”
　　“不用了。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又呵呵笑了一声，中年男人的脸容和善近人：“小柠，叔叔走了啊。等会儿接着给叔叔讲你们学校那什么什么邱……”
　　“秋王八！”莫柠接的可快了。
　　陈叔笑得春花朵朵开：“对对对，就是你们那物理老师。”
　　“……”莫衍默不作声地看了妹妹一眼：“又给老师取外号？”
　　“别说教，哥。”少女及时发现苗头，把他的话制止在萌芽状态：“我以后再也不了，只是他真的很讨厌嘛！”
　　“……”
　　“……而且长得也确实像王八……”少女继续嘟嘟囔囔。
　　“莫柠。”
　　“好好好，哥，我错了。”
　　
　　兄妹两个手挽着手进了购物中心。一个面容清丽，一个风度翩翩，两人眉眼间还多少相似着……走在路上就有不少人回头来看。
　　地面透亮得可以找出人影来，莫柠就如一只跳脱出牢笼的小鸟不停地叽叽喳喳，对于她的聒噪莫衍已经很习惯，面带微笑地不做声听着，只偶尔在停顿的间隙发表发表自己的意见。
　　
　　“哎，对了，哥。是你去接少爷的吧？他这两年怎么样？胖了还是瘦了？有没有提到我？有没有……嗯……”莫柠的脸稍微红了红：“有没有变帅？”
　　“……”妹妹的这几个问题，莫衍一个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心头有股不知名的焦虑燃烧起来，急速升温的热度快要让他汗如雨下……这种问题比直接问他性向似乎还要犀利，细致入微，却无可质疑。
　　好在少女的注意力迅速被身边琳琅满目的衣物吸引过去，酒红，鹅黄，苹果绿……各式各样的美丽颜色，只要年轻就有资格炫耀。
　　
　　“小姐，您真是眼光独到……这款晚礼服是今年春季最新推出的，Barto Jameson亲自参与设计……这是限量版，目前全球只发售五千套，机不可失哦。”小姐带着温婉的微笑循循善诱：“您的皮肤这么白，穿这个颜色一定好看。最好还能配上我们这里的系带高跟和项链耳饰……这样一定会让您成为聚会里最受欢迎的女孩。”
　　售货员用自己的夸张和赞美麻痹顾客，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很快就高兴的飘飘欲仙：“我能试一试吗？”
　　“请。”品牌店的店员不会对试穿这种行为表示丝毫的不满，只要能卖出去，就是翻倍的利润。
　　
　　莫衍对这些反正一窍不通。他天天都是清一色的领带衬衫，衬衫领带……虽然薪水比许多白领拿的都要高很多，却在着装问题上和普通人并无二致。
　　
　　“哥，怎么样？好不好看？”刷地从更衣室的布帘后出来，少女精致姣好的脸容显得神采飞扬，那裙子勾勒出她发育诱人的身材，白皙的小腿露出来，修长而线条流畅。
　　莫衍笑了笑，合上两手开始鼓掌：“不错。很漂亮。”
　　“那就它了吧？哥哥，你说少爷他……会不会喜欢？”
　　
　　看着少女一脸期盼又兴奋的神情，莫衍实在无法把“少爷他有喜欢的男人”几个字说出口来。他知道尹丞不是同性恋，在遇上叶维之前，也同女生交往过。正因如此，莫柠才会抱有希望。
　　
　　他也知道自己绝对不能让莫柠看出他和少爷现在这尴尬的关系。他和妹妹两个人相依为命到现在，无父无母，只能在福利院里被尹伯崇捡回家去。莫柠想要上流阶层的生活，那么他就给她。父母给不了她的东西，他都想给她。
　　
　　虽然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尹家施舍过来的，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姓莫的根本算不得什么贵族，至多是其中一人沦为忠诚的狗，然后幸运地窥视了上流社会的一角。
　　但是莫柠和他不一样，她与尹家关系不大，她还有机会嫁入豪门。是不是尹丞尚不可知，但是只要她想要，他这个做哥哥的就会全力以赴地帮助她。
　　他不会成为她的阻碍，也不想和她抢任何东西……
　　
　　那是他从小到大，唯一想要珍惜的……亲人。
　　




PART7-8

　　7
　　
　　回到尹家的时候已经夜里将近十二点。但鉴于和莫柠在晚餐时有过一次很好的交流，莫衍并没有感觉到多少疲惫，反而连心情也无端地舒畅起来。
　　动作尽量舒缓地打开门，生怕吵到不该吵醒的人。要知道，在寄人篱下时，最应该做到的一点就是小心翼翼。
　　松口气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吃了一惊。
　　
　　“少爷？”轻轻在背后合上门，莫衍顺势朝前走几步。
　　欧式长沙发上的年轻男人不经意地抬起头，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沉静的眼眸里还遗留着思索的痕迹，微微眯起来就是一种俊逸的深刻：“嗯。你回来了？”
　　“是。”莫衍走到他身边站着，抬头环顾一圈四周：“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其他人呢？”
　　“我让他们去睡了。”尹丞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微微地侧首示意：“坐。”
　　“……我？”莫衍不甚确定地指向自己。
　　“除了你还有谁？”有些稀奇地抬头再看他一眼，尹丞淡漠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坐到这儿来。”
　　
　　并肩坐在沙发里的感觉太像朋友之间的距离，莫衍尴尬地在原处沉默了一会，方才想起来该找个话题。
　　“您在做什么？”虽然无聊，开始……也只能这么问。
　　“研究这个人。”随手把报纸扔到对面茶几上，尹丞倾身过去用食指敲敲版面上的彩图：“原予乔，你知道他吗？”
　　“……原家的大少爷……怎么了吗？”莫衍转头瞥了一眼报纸上神采飞扬的男人：“我也只是略有耳闻。”
　　“肯定比我知道的多吧。”尹丞冷冷地勾起唇角，漂亮之极的笑容，却颇有些不屑的意味：“有传闻说……他睡过的封面模特比他老爸娶过的老婆还多，是真的？”
　　“……”圈子里这样的丑闻虽不在少数，被突然间直白地问起还是会或多或少地回避。莫衍不自然地扯出笑意来，再局促地往后靠了靠：“这……我不好乱说。”
　　“单独在老爷子身边两年，怎么一点儿没有长进？”尹丞显然是不耐地蹙起眉头：“怕什么？这里还有别人吗？说，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莫衍淡淡抬起眼来，眸子清澈地盯住身边男人：“少爷知道这些又是要干什么？”
　　尹丞微微一笑交叠起双腿，修长食指停止击打茶几，转而搁到膝盖上。那样从容而优雅的动作，仿佛在光明正大地策划一场阴谋。
　　
　　“自然是……投其所好。”
　　
　　莫衍一怔回过头去。
　　“老爷子交给我一个大项目。”男人唇角凉薄的笑意，让人从心底透出寒意：“只能成功……不能失败的项目。”
　　对上莫衍的视线，尹丞恢复了面无表情，继续说下去：“这是一次考验……涉及到IT方面，所以会和原家牵扯上至关重要的利益。”
　　
　　从原予乔入手？莫衍在心底默默表示了一下对这计策的不苟同。谁都知道原家的大少爷是个花花公子，除了花天酒地和无止境的丑闻，什么正经事儿也没干过。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他没必要特意去提醒尹丞。
　　既然尹丞想知道，那就说说也无妨。
　　
　　“Ally……是我听说跟他维持过最长时间的模特。”斟酌着开口，莫衍伸手把报纸从茶几上轻轻地取过来：“他所交往的人都要年长于他，而且……”
　　他顿了一顿：“据不确定的消息，似乎有在圈内爆出过男女通吃。”
　　
　　听到最后一句话，尹丞饶有兴致地挑了挑俊秀的眉。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有点不安地笑笑，他抿一抿薄而颜色浅淡的双唇。本来他也不是个擅于挖掘别人隐私的人。
　　莫衍的嘴唇形状极好看。
　　润泽起来时，仿佛某种不经意的邀请。一点也不放荡，反而透出清致的吸引力……距离极近地看到，即便冷淡如尹丞，也一时间愣了愣挪不开眼来。
　　回想起这两片嘴唇的滋味，似乎是尝过很久都难以忘却的柔软。如同罂粟，让人一试沉沦。
　　
　　不知道是不是和莫衍越过了那条界限的原因，他现在竟常常发现，男人许多不经意间的小动作都很诡异地带着迷人的清香一般，与情 色的绮念扯上关系。
　　他曾以为，除了叶维自己不会想要去抱其他任何的男性。这个想法到现在也是一样，那个晚上他是酩酊大醉而把人认错，而今天他却比谁都清醒。
　　“……莫衍。”刷地把头扭回来，消除脑中绮念，尹丞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最近两年，好像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其实他的意思是“荷尔蒙”上的不一样……
　　
　　被问到的人自然没想到自己才在男人的下流神经上转了一圈，只淡淡笑笑：“是吗？少爷刚从加州回来的时候……还说我没变化。”
　　“我说过这种话么。”尹丞没一点印象地皱皱眉，随即放弃：“怎么都好。明天给我把原予乔的报道都找出来，要全。”
　　“好的。”
　　“还有，这次宴会的名单由我来拟定。明天就到我房间里，把人数好好地确认一下。”男人说完就站起身来。
　　“是。”赶紧低头应声，莫衍随着尹丞站了起来：“那少爷现在是……”
　　“睡觉。”
　　“我明白了……”莫衍赶紧返身往楼上走，到一半时却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那个，少爷，您今天已经沐浴过了？”
　　“没有。在等你回来。”男人轻描淡写地说，表情正常到不能再正常。
　　“……”莫衍顿时觉得为了这一句话就浑身不自在的自己真是蠢到家了。
　　“我不习惯让别人在我洗到一半进来。”可有可无地加了句，尹丞绕过愣在远处的他朝上走去：“你准备一下就过来。”
　　
　　除去上次因为动作迟缓闹出的不愉快不说，给尹丞送衣物进去几乎变成了莫衍生活中最大的煎熬之一。
　　但除了再度乖乖应“是”，其实已并没有更好的回答再供他选择。
　　
　　8
　　
　　最近，这个贵族云集的圈子里所爆出的最大消息，无非是尹家小少爷的洗尘宴会上，竟然邀请了原予乔作为贵宾之一。
　　谁都知道，这样的私人聚会，不是极度交好的伙伴或相熟的世家，是不会被邀请的。原家和尹家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敌对算不上，离关系亲密却差得太远。
　　更何况原予乔是个圈子里人人都不愿主动沾上身的麻烦，传言他极爱参与各种集会，抽身于各类名模的床帏之间，只要他被邀请，事后被爆出性 丑闻来，主持宴会的东道主免不得会被作为“性 交易”媒介批判一番。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谁都是能避则避，更有甚者，在给原家全家发送的请帖中赫然写上“谢绝贵世家大公子”几字。原予乔名声之差，可想而知。
　　
　　他们这群人，大多是公众人物。相比于金钱更看重名誉，故此宁可捐助慈善也要把计划里的企业投资暂缓。而原予乔却恰恰相反，声名已经四分五裂，却还是甩出大把的钱流连花丛，乐在其中。
　　尹家本来清清白白，和这种事情扯不上什么关系，这次却公然邀请了原予乔……圈内很自然便纷纷起了议论。猜测是不是近期尹家和原家会有大手笔的生意要合作，竟讨好到这个地步，连原予乔都敢邀请。
　　尹伯崇为了这事，发了不小的一顿脾气，连连说尹丞“胡闹”。可惜木已成舟，这个宴会又算不得什么正式的大型宴，火发完了，也就不了了之。
　　“你要做出成绩来，证明这是值得的。”他从金丝边的眼镜下虚了眼凝紧自己的儿子：“否则，我会后悔把这个机会给你。”
　　年轻男人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冷凝，闻言却将唇角勾起不动声色的弧度。
　　“没有把握的事情，我怎会去做？放心吧，爸爸。”
　　尹伯崇冷哼一声，随后拂袖而去。
　　
　　两天之后，洗尘宴会还是预料中一般盛大地召开。
　　可是宴会上的气氛却变得有一点蹊跷，尤其在穿着白色西服的男人出现之后……原本纷乱嘈杂的声音渐渐止歇，举杯相谈的人们竟也都停下来转身，看着男人从大门处风度翩翩地走进来。
　　除去眉宇间那点到为止的轻佻不说，原家大少爷确实是个很值得一看的男人。从名媛们打量他的眼神里，可以得出“原大公子的长相其实很受女性的欢迎”一类的结论。
　　他走过的地方人们都纷纷地让道，主位上拿着香槟浅酌的尹丞也作出一个嘴角上翘的表情，闲适地坐在高背椅上等着他一步步走近。
　　
　　“尹少，是吗。”微笑着伸出一只手去，男人丝毫不介意自己洗礼在众人的目光下，友好地扬起俊逸的眉。
　　“久仰大名。”客套着回握一下对方的手，尹丞站起身，倨傲但不失礼地道：“来一杯香槟？还是……红酒更好些？”
　　原予乔把唇角的弧度弯的深了些，眉眼里的轻佻花哨竟也被笑意冲淡：“自然是客随主便。”
　　“那么，莫衍。”微微侧头，尹丞对身后的男人吩咐：“把爸爸送我的那瓶红酒拿出来，在我房间旁边的酒柜里。”
　　一直默不作声的莫衍方才有机会应声，轻轻欠身，让态度尽可能地谦卑：“原少爷，请稍等。”
　　
　　原予乔笑吟吟地让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停留在他颈后露出的光洁肌肤上。白玉般洁净滑腻的视觉效果，柔和的灯光一照，仿若抛了光。
　　尹家倒真是……人才辈出，连管家都能惊讶到他。这么好的一身皮肤，纵使他阅人无数，也在一瞬间忍不住想要伸手过去摸一摸。
　　模特都不一定有这样的皮肤，可一个男人……原予乔有些好笑地眯起眼，情不自禁让目光肆意地跟随过去，直到莫衍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得力助手？”把视线转回到尹丞身上，原予乔笑着拉开椅子在他身边坐下。
　　“……”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尹丞将手中的高脚杯放去一边：“不算我的人。是家父那边派过来的，我只是暂用。”
　　“嗯……”原予乔伸手抚上自己线条优美的下颌：“长得很是……”说到一半，实在想不起该用什么形容词好——“勾人”有些太过，“秀美”又算不上，只得无奈地笑一笑作罢。
　　“原先生难道不是应该更中意那样的么。”尹丞淡淡地勾唇，一根手指头点去，事先安排好的某位富豪遗孀正仪态万千地朝这里走来。
　　原予乔瞥过去一眼，玩味地回看尹丞，随后不可置否：“这个也……着实不错。”
　　“你如果想，今晚宴会散场她就会跟你走。我保证没有媒体作乱，她的口风也紧的很。”尹丞好整以暇地让手指从高脚杯的细跟上滑下：“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合适的人选……你要是玩的不开心，还真是对不住我。”
　　
　　原予乔的注目点却并没有放在那美貌而华贵的寡妇身上，反而一直盯紧了尹丞。看了片刻，压低声音缓缓道：“下这么大工夫……尹少，您要从我这儿图些什么？”
　　“做个朋友。”尹丞不动声色地维持着笑意，轻描淡写。
　　“实话说吧。”原予乔挑挑潇洒倜傥的眉：“我风流是风流了些，这点小意思还不至于看不出来。刚上过报，人人都避我不及，你却在这种时候邀请我赴宴……目的何在？”
　　“你要听实话？”尹丞收敛了笑意，倾身过来，冰冷的神色刹那回归，仿佛从未动摇过：“作为母亲与之前情人所生的儿子进入原家，滋味想必不好受吧。”
　　原予乔的表情瞬时之间就沉了下来。那样一双放荡不羁的眼睛，竟也会冷若冰霜。
　　
　　“你这是……”他一字一句地问出来，眉梢已一点点纠结开去。
　　“你就不会不甘心吗。”持续尖锐地问，尹丞犀利地盯紧面前的男人。
　　“抱歉，我不知道你提这个究竟……”
　　“原先生，”不由分说地打断他，尹丞靠向椅背的样子显出一种咄咄逼人的高姿态来：“我们是一样的人。”
　　“……”原予乔视线一震，沉默地与他对视。
　　“我需要你的帮助。”直截了当地说出口，尹丞用笃定的眼神看住原予乔：“我要针对20代和30代的消费者，策划一款盈利性质的网游。可惜我对市场经营企划的了解不少，真正技术上活儿，却一窍不通。”
　　“我能帮得了你什么？”原予乔意味不明地勾唇，原先倾向于震怒的眸子也微微地眯了起来：“别忘了，IT界的精英群体是我父亲所掌控，而我不务正业，一事无成。”
　　“此话未必。”尹丞似乎成竹在胸：“你是他名义上的继承人，他必定传授了有用的东西给你。而且……”他顿了顿，冲原予乔投以冷然而锋利的目光：“我已调查过。你私底下……确实有一个小型的团队吧。”
　　穿着一袭白色西装的男人坐在原处，表情有些稀奇，又有些令人费解——既不像生气也不像欣喜，实在看不出究竟是怎样的意思。
　　
　　周围音乐鼓动，人群纷杂。尹丞坐在这个不甚显眼的主位上，耐心等着原予乔的回答。蓦地却听对方拊掌大笑起来，与此同时，莫衍刚好与半路截住他的妹妹结束了对话，正匆匆往这边赶过来。
　　“有趣，有趣。”原予乔大笑了一阵，对着尹丞勾勾手指，待到对方凑近，方才低声笑言：“尹少，你必定会超过尹伯父……不止一倍。”
　　“承你吉言。”很受用地接下这句赞美，尹丞扬起下巴示意莫衍手中的红酒：“来一杯？”
　　“1976年的……Cabernet。”眼光亦移到那白皙指间的高贵酒瓶上，原予乔识货地挑起眉：“这可真是……”
　　“最上等的诚意。”自作主张地接下他的后半句，尹丞示意莫衍开封：“合作愉快。”
　　
　　醇厚的酒液奔涌进透明高脚杯里，而后是清脆悦耳的玻璃相击声……这两个阴谋家的友情合作，就从此刻，正式开始了。
　　




PART9-10

　　9
　　
　　原予乔的出现作为一个亮点，让尹家小少爷本来不被看好的洗尘宴会光辉落幕。而原大公子这次的安分让众媒体略略有些失望，诚然，尹伯崇却是松了口气的。
　　
　　“……巨大的财富背后，都隐藏着罪恶。”液晶屏幕上放映着90年代美国影片的庄严色调，《教父》沉重而经典的台词从音箱里缓缓飘出。
　　“在看电影……？”年轻男人把形状优美的手指放到父亲背后的沙发上：“有时间同我聊两句吗？爸爸。”
　　正弯身往茶几上放下红茶的莫衍下意识地抬眼，尹丞秀致的五官冰冷肃然，被液晶屏反射出的五光十色照耀着，看上去难以琢磨。
　　“有什么事？重要吗。”尹伯崇闲适地翘着腿，显然是不愿意站起身的样子，眼睛还紧盯着跳跃的画面，拿起刚泡好的红茶轻啜一口：“不那么急的话，坐下来陪我看一会再说。”
　　“……”尹丞细长的眸子微微眯起一点透亮的寒意：“事实上……这件事很紧急。”
　　“哦？”略感兴趣地转过头来，尹伯崇顺手用遥控器调低了电影里的声音：“很少有事情会让你紧急到非要跟我商量不可。”
　　“我回来已经这么久了。”尹丞绕过沙发坐下，专注地用目光锁住尹伯崇：“您也看到了我在美国学到的成绩。您当初用留学和继承家业跟我交易，我已经做到了我该做的，那么现在，是不是轮到您履行承诺了？”
　　尹伯崇握着乳白色咖啡杯的手略微一顿，随后从容不迫地笑起来：“小丞，你在说什么？”
　　
　　“你说过，如果我肯去美国学商……那么妈妈就能接受目前最顶尖的治疗。”男人甚有穿透力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我要知道她现在在哪家疗养院。”
　　“……”尹伯崇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对着电视按下PAUSE，转过身毫不含糊地回视对方：“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尹丞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勉强镇定下来：“……别让我后悔相信您给过的承诺。”
　　“小丞。”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杯子，尹伯崇伸手掸去天鹅绒睡衣角的一处浮尘：“你应该知道，一个人想要成功，就必须丢弃一些过去。现在你是尹氏的接班人，尹家有一个主人，就是我。我的夫人名字叫沈玉怜……你还有一个姐姐尹蓉……这就是构成尹家的全部人选，再没有其他多余的，也不会被任何人抓住什么把柄……”
　　他的喋喋不休没有继续到最后，年轻男人原本修养到位的表情上便带上一丝不耐：“您的意思是，不允许我去见妈妈？”
　　“你没有这个妈妈，你妈妈是我的夫人，你还要去见谁？”尹伯崇似笑非笑地扭过头，气势逼人地看住他。
　　“爸爸。我最后说一次……不要做让您自己后悔的事情。”尹丞深黑的眸子里，温度在持续下降：“我们……各行其职，礼尚往来……好吗？”
　　“我说过会让你见她，不过还不是现在。”尹伯崇略抬起头，淡淡地阐述道：“你也知道我们这是交易。在你真正能承接下尹氏……不，至少在你毕业之前，不要跟我提些不切实际的要求。”
　　年轻男人仿佛听到了再好笑不过的笑话，不可置信地骇笑了一声摊手：“爸爸，您是不是想得太多了？我只是想见她一面，确认她没事。不跟她说话也好……只需要偷偷地看一眼，有这么难吗？”
　　“有。”不欲再把这不愉快的对话进行下去，尹伯崇倏地站起身来：“你代表了整个尹家的身份和地位。任何可能造成不利的多余举动，都应该及早扼杀掉。”
　　“可那是您年轻时做过的错事。”尹丞亦站起身来，薄唇紧抿成一条凛冽的弧度。
　　“所以我在想办法弥补，明白吗。”蓦地射来两把威胁的眼刀，尹伯崇斩钉截铁：“我愧对于你们两人，所以把她送去最昂贵最华美的地方，并有一天会将尹氏大部分财产划归你名下……”
　　“可是我最清楚不过了，爸爸。”男人眼里燃起冰凉的怒意，唇角却不自禁地扩张着微笑，决然打断父亲的话语：“如果不是您需要一个男性继承人的话……怎么会在我10岁那年才找回我们。”
　　
　　说罢，他转头便朝楼上大步地走去。
　　
　　*****
　　
　　尹伯崇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看住少爷”，说完这句话之后便像倦极一般揉着太阳穴缓步回房了。莫衍简单收拾一下客厅的狼籍，低头想一想，也转身慢慢地往楼上走去。
　　
　　尹丞和尹伯崇的争执给了他不小的触动。他想他是了解尹丞的心情的，就算切实地知道父母不在人世，他仍然想要见他们一眼。
　　尹伯崇把他捡回来，他应该用一生报答，但是尹丞返身上楼的背影黯然而绝望，依稀是几年前趴在书桌前画妈妈的小男生。那时候他们的关系还没这么糟，他刚一进去，就看到那个10岁的小弟弟慌张地把画纸藏到自己身后，颇为敌意地凝视过来。
　　见不到亲生父母会有多痛，没人比莫衍更清楚。而明知母亲在世界上的某一个角落，却还是没办法见她一面，尹丞大约是要更痛些的。
　　并不是怜悯，也并不是同情心过剩，只是一种共鸣……这种共鸣让莫衍觉得——尹丞应该知道真相。
　　
　　他从没有违逆过尹伯崇。哪怕常常令尹丞觉得他狗仗人势，他也还是尹伯崇最信任的心腹。
　　
　　但是这一次尹伯崇的做法他却不敢苟同……那样的傲慢，为了所谓的“声名”，竟可以侮辱尹丞的生母。他站在一边默默听着，忽然觉得自己心中的亲生父母，也在被尹伯崇一遍遍践踏。
　　“对外界说，你的父母是无业游民。车祸双亡，由尹家慈善收留……我会栽培你和你妹妹，给你们不亚于小丞和小蓉的生活。”当初尹伯崇为他定下的说辞言犹在耳，这个男人也许就是这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强制地扭曲事实……甚至不惜拿别人的亲情作为交易筹码。
　　
　　他并不想因为尹丞引什么麻烦上身，对于这寄人篱下的一切，他都已相当麻木了。但今天莫名的正义感却在他心底燃起来，让他恼怒且不忿。反应过来之前，他已推开了尹丞房间的门。
　　
　　靠在床头别着脸的男人微微一愣看过来，脸色显然是不好的，见是他，瞬时变得更差：“你来干什么？”
　　莫衍没说话地转身关上门，但听身后的男人刻薄地又抛过来一句：“是老爷子让你来看着我的吧？替他跑了这么多年腿……等他死了你是不是要提前想想后路？”
　　说罢，又是一声轻嗤：“我反正是不准备用尹伯崇用过的走狗。”
　　
　　心情一旦不好就会逮谁咬谁，虽然很了解这少爷的恶劣习性，莫衍还是被说得皱起眉头：“您可以先冷静一下吗？”
　　“……”男人眯起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一圈，随后冷哼一声重新转过头去。
　　莫衍轻叹一口气，走前两步，在床边蹲下身来：“夫人所在的地方……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而我是其中之一。”
　　“……”男人眼神一动，回过脸来直视着他。
　　“今天晚上11点，我在车库等您……是红色宝马，不要认错了。”把话全部说完，莫衍起身朝外走去。
　　
　　“让我想想……这又是哪门子的陷阱。”身后突然传来的冰冷音色让莫衍的脚步顿住：“私奔？我不觉得你有这么好兴致……是不是老爷子让你故意放出口风来，好抓我个现形，给日后的禁足做足借口？”
　　对于这种恶毒的揣测，莫衍唯有无奈地淡笑，暗自摇头。
　　
　　“我说中了么。”男人似乎真是恼怒得不轻，步步紧逼也要问出个所以然。
　　站在门边的莫衍微微一笑，转过身来。清澈透亮的眼眸，不闪不避地直直盯住那个傲慢的男人。
　　
　　“这可能是您一生里唯一的一次机会。”他淡定地按住身后门把，有意让声音清晰而缓慢：“可能也是我一生里最冒险的一次举动。但来还是不来，都由您自己决定。只是……千万别后悔。”
　　静静地看一眼明显愣住在原地的尹丞，他又笑了笑，带上门就直接抽身离去。
　　
　　10
　　
　　从后视镜里看到尹丞那高挑的身躯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纵然对男人过大的甩车门声些微不满，莫衍还是得尽职尽责地提醒他：“少爷，系好安全带。我们要上高速了。”
　　“……高速？”犀利地捕捉到这两个字，尹丞沉默地把视线投过来：“不是市内的疗养院，老爷子在骗我？”
　　“……”他骗你的还有更多。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莫衍拉好自己的安全带：“没人看到您出来么？”
　　尹丞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
　　“现在要做的是把手机关机。”莫衍利落地旋转钥匙，马达顿时发出启动的突突声：“确保这两天……没有任何人能找到我们。”
　　“两天……那么久。”副驾上的男人微微皱眉。
　　“路上来回就要花费十二小时，何况……您不可能中途连休息都不休息一下吧。”熟稔地倒车出来，莫衍踩下油门：“我也希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旅游。那样的话我就可以跟您光明正大地说一句‘旅途愉快’了。”
　　
　　如果是从高速公路走，那旅途就真的不可能是多么愉快了。千篇一律的路标和植物，看多了便渐渐开始视觉疲劳。跟专注的司机搭话是危险而没常识的行为，但除了跟他搭话，尹丞找不到其他事情来做。
　　
　　“你……很让我惊讶。”还是忍不住开口，尹丞把目光肆意地放到左边：“如果是个陷阱，我对你刮目相看。如果不是……除了背叛老爷子，你能捞到什么好处？”
　　开车的男人略微勾起唇，眼梢也弯下来，表情是令人舒服的温和：“您再说下去，也许我真会后悔。”
　　“姑且不谈那些吧。”被他的笑容带动，尹丞也微微浅笑了一下：“你究竟为什么帮我？”
　　“少爷，你要知道，”停顿了一些时候，莫衍斟酌着把下面的内容说完：“我……并不是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的机器。”——他余光明显瞥到身边的男人不屑地笑了笑——“我是一个人，所以我有底线和良知。”
　　“哦……？”若有所思地淡淡拖长了音调，尹丞再度恢复面无表情的冰冷：“底线和良知……有趣。看来，我把你想得太简单了。”
　　“您也没必要把我揣摩得多复杂，不是么。”依然那么微微笑着直视前方，莫衍扶着方向盘略略加速：“就像您说的……充其量我只是老爷的狗罢了。”
　　“……”自己一时气起来确实常常会这样说，也看不大惯莫衍那副前倨后卑的奴性。但现在这种时候被对方认命地提起来说，尹丞还是觉得……有点不大自在。
　　
　　“如果你能有骨气一点，也许我就不会说了。”不想再看莫衍的样子，尹丞干脆把头转向窗外。
　　“那么……你估计会失望。”明知道他欣赏强势而嚣张的人，莫衍却并没给他选择的余地：“我的骨气……最硬朗也不过如此了。”
　　他是指擅自携自己出来的事情……尹丞心头一颤，却还是说不出更温柔的语言，只好硬邦邦地丢过去一句：“所以我已经对你有所改观。”
　　“我不会谢谢您的。”开着车的男人寂寞地挑唇一笑。
　　
　　诚然不必谢谢，相比于这一丁点儿施舍似的改观，这次举动所要付出的代价可是大得太多。纵观他们相识的八年，也永远是尹丞欠了他。他欠的就唯有尹伯崇一人而已，非要再算一个，大约还有莫柠。
　　而尹丞……就算对他有再多的不满，在他看来也都是无理取闹，没什么好计较。他对这少爷的感觉淡的很，如果不被差遣，基本是当做不存在的。那次的鱼水之欢，他甚至连恨尹丞都没恨过，这才是症结所在——他根本把尹丞当成了陌路人。
　　
　　至于今天为什么要帮忙到这个地步……大概也是由于自己心里还有一片纯净得连尹伯崇也不能践踏的领地。
　　那些被财富蒙蔽了眼的商人们永远注意不到的……血浓于水的亲情。
　　

PART11-12

　　11
　　
　　尹伯崇曾经在他们的交易里说过：“我会让你妈妈好起来。我有能力给她最先进的治疗……并让她住进最好的疗养院。”
　　
　　可是疗养院这种地方……事实上根本就是不存在的。海风带着新鲜的咸味汹涌而至，尹丞顺手关上背后的车门，整个风衣都随着浪涛拍打岩石的节奏而飒飒后飘。
　　“这里……”因为休息不足，尹丞的声音显得很低沉，不过那并不妨碍他更加冷峻的脸色。
　　“我相信您知道这个地方的，少爷。”扬手把车上锁，莫衍疲倦地揉了揉太阳穴：“老爷曾提过……他在这里买了一处地皮。”
　　
　　是的，怎么会不知道。贵族眼里的渡假圣地，被称作“GOLDEN BAY”的金色海湾。怡人的风景和舒适的氛围让这里成为各类旅游周刊上的天堂……自然，有天堂的地方，就会有大把的有钱人。既然没地方挥霍财富，至少可以让自己在世外桃源过得舒服一点儿。
　　可是……这就是尹伯崇说的“最昂贵最华美的地方”？
　　
　　“……这里难道不是老爷子的私人别墅？”尹丞蓦地灼灼直视过来：“告诉我，究竟是什么意思？”
　　“疗养院和安定剂已经救不了她。最顶尖的医师和技术也是。”平静地回视尹丞，莫衍缓缓地阐述残酷的事实：“老爷要隐瞒她的存在，把她关来了这里。所以她最后的日子……是在这里渡过的。”
　　“……我不懂你的话。”大步走过来抓住他的肩膀，尹丞锋利的目光瞬间压迫过来：“你到底要说什么？”
　　莫衍忍着肩头剧痛，缓缓说完：“她的墓碑就在庭院里。原本是要建一个花园的，老爷花了大价钱，改造成了基督式的墓园。”
　　“……”尹丞的瞳孔刹那收缩，仿佛立时停止了呼吸。
　　
　　“……没什么可遗憾的，也用不着你忏悔，少爷。”微微垂下眼，莫衍的语气里带着某种不清不楚的悲悯：“至少……这里很美……她最后过的很安宁。你也应该预见到了，她那时候的情况已经……”
　　“不会是这样的。”掐住莫衍肩头的十指力道加大，简直要透过衣衫抠进他的骨骼，年轻男人认真地凝视着他，紧蹙的修眉和愈加凌厉的眼神无一不在逼迫：“你是骗我的，对不对？我走的那天她还好好的……她本就是心理疾病，怎么能天天被关在别墅里？！这简直是谋杀……”
　　深深吸了一口气，尹丞一字一句地缓缓道：“尹伯崇说过会让她好起来，他答应过我，你也听到的，不是吗。”
　　“老爷瞒着你，只是为了绑住你，越久越好。他把夫人安排到这里来时，曾严厉禁止过我们透露一丁点的消息。”深吸一口气，莫衍的后背已经被牢牢挤压在红色的车身上，退无可退，迎面甚至能感到男人愤怒的吐息，似乎下一秒凶狠的拳头就会扬到脸上来：“但是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事实。”
　　“……”抓住他肩头的手没有丝毫松动的意思。
　　“少爷……请节哀顺变。”
　　
　　话音刚落他就被抓起来，又一次狠狠地按到车身上，“砰”地一声撞得脊背生疼。尹丞冰冷的眼神穿透他的身体，比海风更加刺骨而锐利。
　　“告诉我，你是说谎的。你只是为了发泄对我的不满……所以恶劣地拿我玩笑而已，说。”
　　咬牙切齿的语调满含了痛苦与不可置信，面对一个完全失控的人，是完全没有道理可讲的。莫衍静静地凝视着面前的男人，只说了四个字：“她去世了。”
　　男人颤抖的呼吸喷在他唇间，距离之近让他觉得可以从那呼吸里判断出嘴唇的形状，肩膀已经有种被捏碎的感觉，疼痛到几近麻木。如果在这里被愤怒地杀死，莫衍倒是觉得一点也不意外。
　　
　　可是压迫感却倏忽消失了，没有任何征兆他的肩膀就被人松开。取而代之的是男人无力垂下的额头，轻轻砸到他的左肩，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倒在他的一袭黑衣上。
　　“……带我看看她的墓地。”他听见尹丞嘶哑而虚浮的嗓音。就这样清晰地在耳侧响起。
　　
　　*****
　　
　　等到一切都平静下来，天空里已经蒙蒙地有了暗色。莫衍轻步走进书房，啪地按下开关，水晶灯霎时大放光彩。
　　黑暗里撑着额头沉思的男人如梦方醒地直起身，定定地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
　　
　　服帖而看上去很柔软的头发，澄澈安静的眼睛，还有过去自己最讨厌的“毕恭毕敬”……
　　无非是尹伯崇身边的走狗、刻意安插的眼线和一辈子洗不掉的奴性……就算一时头脑不清醒上了他，事后想起来也是厌恶——莫衍可比叶维差得远了。
　　在他心里莫衍就是如此。负面的印象太深刻，导致他从没有想过，“莫衍背叛尹伯崇”会是怎样的一副画面。
　　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如此武断地定夺莫衍。
　　
　　站在门口的男人并没有注意尹丞复杂目光，只一如既往地开口提醒：“少爷，明天一早我们就动身回去。所以……吃过东西就早点休息吧。”
　　尹丞面无表情地颔首表示明白。
　　“我就在您的隔壁，有什么事直接敲门就好。”交待完毕，莫衍转身意欲离开。
　　“等等。”
　　“……”男人立刻听话地回头，投以询问的目光。
　　
　　尹丞坐在宽大的皮椅上，双腿交叠，修长的指尖不紧不慢敲打着桌面，让整个人都显出一种“若有所思”的状态来。
　　“你回去准备怎么跟尹伯崇解释？”他已经不再叫那个人别的称呼，连“老爷子”三个字也省了。
　　“……”莫衍摇摇头，稍许踌躇：“我还没有想好。”
　　“教你个更简单的法子吧。”好整以暇地笑了笑，尹丞缓缓投来一束悠长的目光：“做我的人。帮我办事……这样，你就只需要躲在我身后，而不必去想什么解释。”
　　“我……不明白。”淡淡扯起唇角，莫衍眼底却没有要笑的意思：“我现在就是在帮您办事……”
　　“那不一样。我要一个对尹伯崇了若指掌的人。而且这个人应深得他的信任。”尹丞慢悠悠地说着，看不出喜怒的眼眸牢牢盯住门口的人：“表面上能让他觉得忠诚，事实上又要忠心于我……这种身份，还有谁更合适？”
　　“……”
　　“你有忠诚的潜质。太适应于尹伯崇的话，可是相当可惜的。”表情缓和下来，尹丞继续道：“你只是需要一点儿时间……被我调教一下罢了。”
　　莫衍不着痕迹地皱眉：“您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要在他去世之前，夺走他所有的家业……让他知道什么叫做一无所有。”平静地说出一连串惊世骇俗的话语，尹丞微微勾起冰凉的唇：“别那么快就做出要拒绝的样子，给我好好地……考虑考虑。”
　　
　　可是，他毕竟在14岁那年就答应过尹伯崇为他一生效忠。而不是陷入这种尴尬的境地，进退维谷。
　　“我不想参与这些。”轻轻摇了摇头，莫衍说得委婉：“这是你们之间私下要解决的事。请放心，我会当作没有听见。”
　　“你没得选择。”年轻男人从皮椅上站起身来，微昂的下巴倨傲而咄咄逼人：“要么做我的人，要么就滚出上流阶层的圈子……你知道，和我有过肉体关系的男人，只有你一个。如果尹伯崇知道了……他会怎么办呢？”
　　万万没想到尹丞竟突然提出两年前那个荒唐的夜晚。莫衍眼前一黑险些朝后倒去，情急之下扶住门框，再怎么有做下人的自觉，终究还是恼怒了：“你没有权利这么做。”
　　“我有。”唇角的笑意更深，尹丞闲适地踱步到他身边：“消灭丑闻和把柄是尹伯崇的拿手好戏……既然可以这么对待我的母亲，也可以这么对待你。”
　　“少爷。”莫衍最后一次直视尹丞冷凝的眸子，缓缓地说：“你应该知道，那天我完全是被强迫的。”
　　“那么你觉得，尹伯崇会让我消失吗？”带着一丝嘲讽回视他，尹丞微微俯首看着比自己矮些的清秀男人：“发生即是事实，没有谁对谁错……只怕到时候不止赶你出尹家那么简单，而是……”
　　残酷的结论被他刻意压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笑了笑绕过僵硬的莫衍，尹丞轻声在他耳边道：“其实完全不用闹到那个样子的。只要你愿意。”
　　
　　莫衍的头脑一片空白，根本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尹伯崇的手段他比谁都知道不过，也很清楚尹丞不是说说而已。他作为一个下人，充其量只算尹丞复仇计划里的高级工具……不小心被握住了要害，唯有机械而顺从地为其所用，直到变成一摊废铁。
　　
　　12
　　
　　一直到关灯睡觉的那刻莫衍都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尹丞玩味地眯眼看着他，他也只当那人是空气，一言不发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但他最大程度的恼怒也不过如此……根本无法对尹家人造成任何实际意义上的伤害。
　　他和莫柠……靠他们而活。藤蔓想要变成珍奇的郁金香，第一步便要把自己放得很低，让昂着头的盘绕在高处的情景完全消失。
　　
　　“八年来……你倒是第一次生闷气。”被怠慢了竟没露出不快的神色，尹丞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做这做那：“原来你是有脾气的。”
　　莫衍不动声色地淡淡扫了他一眼，手头一抖，在熨烫着的长款大衣上留下一块鲜明的黑斑。
　　
　　“抱歉。但没有带别的外衣来，您得暂时穿着它直到回家了。”面无表情地撂下一句，莫衍扬手把外套丢到椅背上：“早些休息，我也去睡了。”
　　“……”尹丞挑挑眉，转眼看着那套价值不菲的衣物上，现出一块出奇不和谐的黑。放平时他早就大骂“蠢材”了，今天竟不多生气，反而觉得有趣，想再让这个平时清清淡淡、机器般运作的男人再多点鲜活的表情。
　　
　　“忘了跟你说，谢谢。”尹丞靠在床头上，冲正往外走的莫衍说。
　　男人的身体明显定了定，随后微微回头，露出疲倦但清丽的侧脸：“您表达感谢的方式，简直是叫我大开眼界。”
　　他本就平淡，表情欠乏，如此不紧不慢地说，除了责备和失望，还真的有点心灰意冷的味道。尹丞不知道怎么，就慌忙地叫了一声：“喂。”
　　
　　等到莫衍回过头来，他又忘记该说什么好了。用两年前的事情要挟确实比较卑鄙，但要他道歉他又绝对出不了口——相比于他的仇恨，这一点点愧疚又算得了什么。
　　“陪着我。”话语先于理性一步跳出来，刚说完尹丞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看着男人有点诧异般挑起的眉，更加觉得自己不可理喻：“我是说，关于我妈妈的事情，我现在还很不好受。没有别人可以聊聊。”
　　“……”莫衍方才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过了一会儿恢复了平淡，微微讽刺地勾起唇角：“可是，少爷。您不觉得您要求的太多了吗？”
　　言下之意即——带你到这里已经让我太后悔了，再做其他多余的事会让我更后悔。明明这种情绪是可以理解的，尹丞却偏偏恼怒了起来：“我叫你过来。不是商量，是命令。”
　　
　　他也难以理解自己这种摸不清头绪的恼火，以往总是觉得莫衍怎么这么烦，老出现在视野里，想避都避不开。何况那时候他的心正栓在叶维身上，对比之下，更觉得这个贴身管家一无是处，消失了反倒省心。
　　今天听到莫衍如此轻描淡写的回答竟十成十地不爽开去，仿佛被带到这里又被人干净利落地抛弃冷落……这种莫名的感觉让尹大少爷忍不住咬紧了牙关。
　　
　　“给我过来。”
　　
　　这下就再也不能抗拒了，门口面容清俊的男人微微蹙起眉端，迟疑片刻，还是在他威逼似的眼神里不甘不愿地走过来，找到床沿一块地方，轻轻地坐下。
　　“要说什么？”莫衍人是坐过来了，却看也不愿看他一眼。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般入不了法眼。那种厌恶劲，隔着一米多远都能清楚地嗅出来。
　　以前是不把他当回事儿，现在却演变成了憎恶，这种转变还真是……
　　
　　还真是让我们尹少爷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起来。
　


PART13-14

　　13
　　
　　气氛极其尴尬，没人开口说话也没有视线真正意义上的交汇。以往冷场的时候莫衍都会说点儿什么来缓和，哪怕是蹩脚的道歉……可今天仿佛打定了主意不跟尹丞说一句话，只淡淡看着床头雕琢精致的台灯，侧脸的弧线流丽动人。
　　
　　“莫衍。”用冷冷的语气强迫对方看着自己，这种近乎于赌气的作风让尹丞自己都觉得荒唐，却还是忍不住继续强硬下去：“我在跟你说话。”
　　“……”听到男人略微恼火的语气，莫衍方才反应过来自嘲地一笑。
　　他这是干什么，尹丞不拿人当人看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一个人小孩子气就足够，何必把自己也弄得跟他一样……赌气？他还没这个闲工夫，不，也没这个胆量——他现在除了尹丞这座靠山，别无选择。
　　
　　“抱歉，走神了。”调整一下呼吸，莫衍微微扬着唇回过头来：“少爷，我正认真听着。”
　　明显敷衍的态度让尹丞很不满意，鉴于自己之前做过的事又不好发作，只装作没听见地清清嗓子：“跟我说说你的母亲。”
　　“……”男人脸上完美无缺的微笑刹那凝滞住，眉头蹙起，那笑容便更近似于一种质疑般的表情：“什么？”
　　能让他皱起眉头，说明这话题已经起效。尹丞满意地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缓缓地重复：“来我们家的时候……你已经14岁了。不会对父母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吧？破产的企业家，听说是车祸去世的……还有呢？”
　　
　　嘴唇张开又合上，莫衍着实被这个问题结结实实地噎住了。欲言又止地磨蹭半天，方才语无伦次地开口：“我……我不清楚要怎样说，我的意思是，他们都已经去世多年了……”
　　“像我的母亲走的一样惨？”冷冷勾着唇打断他，尹丞的目光漠然得近乎陌生。
　　“……不。”莫衍猛地否认，表情茫然仿佛沉入了什么了不得的回忆：“他们走的……很安详。”
　　凝视着他的年轻男人摊开双手：“就算是因为车祸？”
　　
　　那满不在乎的反问似乎刺痛了他，莫衍轻轻把眉宇间的痕迹加深：“这是个秘密，也许说出去谁也不会相信……他们……不是因为车祸走的……”
　　越说越不知自己在说什么，情绪轻易地就被带动，这件事原本应该作为陈年往事，封锁在他的心底直到入墓。可在尹丞凝视过来的目光里，他竟然发现一种同命相怜的揪心感，一时心头剧震，竟将实话脱口而出。
　　
　　“……”似乎发现了这句话蕴藏的严重性，尹丞挑起眉梢，让凝住男人的眼神再深沉一点：“不是因为车祸。”
　　从刚刚的混乱中醒神，莫衍的目光很快恢复清明，开口补救：“我在表示对你的忠诚，少爷。”
　　“……”无视他话语中的冷嘲热讽，尹丞挑起唇角，让笑意尽可能地进驻眼底：“不过，说出来好受多了，是吧？”
　　莫衍默不作声地别开脸。
　　
　　“我似乎……也觉得好受了一点儿。”伸手把他的下巴扭过来，尹丞的笑意渐渐从脸上消失：“所以，你继续说下去。”
　　
　　诚如尹丞所说，这个秘密压在他心底已经很多很多年，再怎么刻意忽略，每每想起还是会痛得皱起眉头。小心翼翼地做人，小心翼翼地做事，生怕一不小心它就会蹦出来，放出所有的愧疚直到溺毙他本身……
　　可是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似乎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恍如梦中，但是轻而易举。
　　
　　“他们也不是什么破产的企业家。而是小学教师。”说到这里，男人眉清目秀的五官漾起不甚分明的一丝怀念感来：“我的父亲是教美术的，他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而我的母亲……虽然教数学，却对唱歌很拿手。”
　　尹丞一言不发地沉静看着他。
　　仿佛一发不可收拾，他整个人都沉入那种昏黄的回忆中，唇角不自觉地弯着，眼里也缅怀着曾经的幸福：“我们家有一个习惯，每年暑假时都会有次公车旅行。这是普通人家的娱乐方式，但是我和莫柠都很开心……”
　　说着普通人家四个字的男人，表情竟不再空洞，如同一个真正有血有肉的人，带上鲜活的向往。那垂目思索的样子带着磨砺后才会有的沉着，不知为什么就让尹丞心底漏跳了一拍，竟觉得台灯微光下，那清寡如水的眉目很是迷人。
　　
　　“……那个时候我母亲还说要在车上开个人演唱会。结果带着一车的人扯着嗓子唱起莫斯科民歌来……”无奈地摇头笑起来，莫衍伸手撑住疲惫的额头：“父亲竟也跟着一块儿在唱……你知道，他虽然画画很拿手，却是真正的破锣嗓子，那歌声简直是……”
　　手指一点点从脸上滑落，男人无奈的笑容里有显而易见的苍凉：“简直是一场噩梦。”
　　
　　说完这句话，他再也笑不下去地撑住膝盖，就那样呆呆盯住昂贵的香楠木地板，比以往的样子更加空洞。
　　那简直是一场噩梦。
　　父亲染上绝症，而后在病房里发现牵着他的手微笑死去的母亲……这一切纵使他想也说不出口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恨父母的，就这样抛下了他和莫柠。但他也了解母亲的性格，那样极端激烈，迟早，这都会是她的选择。
　　
　　“您……觉得好受多了吗？”努力做出笑容回过头，莫衍静静向若有所思的男人看过去：“比您悲惨的人不止我一个。”
　　“……”尹丞英俊到秀丽的眸子深沉地牢牢锁住他，那种着迷而投入的表情不像在听故事，更像在欣赏他的模样……渐渐就让他有种诡异的危机感，和两年前一般的不祥。
　　可是那时候尹丞毕竟是喝醉了的。今天两人都清醒万分。
　　
　　还没安慰自己是多心，对方带着香水味道的指尖便又一次伸了过来，准确无误，攫过他的下颌。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低低的磁性嗓音荡漾在房间里，瞬时让空气里充斥了绮丽的粘腻。
　　
　　仿佛很享受肌肤相贴的熟悉触感，修长的手指顺着他的颈项一路滑到耳后，停留在滑腻的耳垂间，力道不大地捻弄。那动作真是挑 逗得怕人，莫衍一惊便握住尹丞的手腕：“你……”
　　
　　随后他就感到下巴上一阵剧痛，拨着他耳垂的手指再度回归其上，恶狠狠地捏过他来，用柔软的嘴唇堵住他惊骇的下半句话。
　　舌尖大力地从牙关抵进去，渴求了很久一般，勾缠住莫衍避无可避的同等部分，火热地吮 吸。激烈的深吻让他浑身一颤，手肘下意识地猛力抗拒，一把推开男人。
　　
　　“少爷，你在干什么？！”
　　
　　“给我。”没什么耐性地说出这两个字，尹丞粗鲁地拽过男人纤细但并不无力的胳臂，让他毫无防备地扑倒在自己身上：“我刚刚也说过，我需要安慰。”
　　“什……”完全被这说不通的逻辑搞得没了方向，莫衍情不自禁阵脚大乱：“可是您没有喝酒，也没有把我当成别人……”
　　“我要的是你。”用力收紧附在男人窄细腰间的双臂，尹丞眯起冰凉的眼，对准那两片颤动不已的嘴唇，结结实实地再一次吻下去。
　　
　　他真是傻透了才会相信尹丞真有那个心要他安慰。什么同命相怜，如果这个男人有听清自己刚才说的任何一句话，怎么会在这种情况下想到这样不可理喻的事情。
　　“你……”侧开头避开几乎让他窒息的亲吻，莫衍气喘吁吁且不可置信地怒视过去，连敬语都不说了：“我告诉你，这不可能。做不到的……我不喜欢男人。”
　　“你以为我就喜欢吗？没有那个人，我怎么会对男人动心。”把他掀翻在床上，然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尹丞冰冷的脸色不像在开玩笑。顿了一顿，方才微微柔和下来：“别装了，你也很需要安慰不是吗？”
　　
　　只这一句话就几乎让莫衍崩溃。他需要的安慰，从来不会是用如此原始而本能的方式表达。
　　反抗并没起到多少作用，和两年前一样，他们的力量相差依然悬殊。隐忍的拒绝中，他终究忍无可忍地一拳击中男人漂亮的侧脸，毫无疑问，那上面迅速地泛起微肿的红。
　　“……”仿佛某一道闸门立刻被这一拳打开了，尹丞带着危险的冷漠慢慢抚上自己的脸颊，觉得很奇异一般，细细地碰着伤口。
　　八年来，他甚至没对尹丞说过一个不字。更何况胆大包天地去打他。刚意识到大事不好，一个清脆的巴掌便毫不留情地扇过他左脸，力道之大，耳边都嗡鸣作响。
　　算不得惩罚，只是还他那一拳。拳头比巴掌要有力得多，尹丞的身份也比他高贵……相比之下，他还算赢了不少。
　　
　　呼吸不稳地坐起身，莫衍全身的力气都已经用光，只能戒备地看着上方的人，却没办法从他的胯 下逃出来。
　　好在尹丞也没有再次强迫地按倒他，再怎么高昂的情 欲火焰，被一个拳头隔阻个十多秒钟也该冷却了。男人低下视线，冷然地看了他一会，自他身上下来，伸手理好凌乱的衣襟。
　　
　　“滚出去。”看也不看他一眼，尹丞扯下颈间领带，一把甩到沙发上。
　　莫衍正求之不得听到这句话，拎起一边被粗暴扒下来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14
　　
　　第一缕晨光从窗外贯穿而入时，尹丞翻个身，让头脑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犯了个多大的错误。
　　他鬼迷了心窍，竟然对莫衍起了那种心思，强烈到不可抑制，把理智都通通拦截住……这就罢了，他还在心绪混乱不堪的昨天，被上身似的差点再一次强上了人家。
　　
　　他从来不是个不善于控制欲念的人，平时对这些也表现得相当淡。当时怎么会纵容事情到那步……他已完全没有头绪。
　　好在没有真正地发生些棘手的事情。两年前还可以推托说是“醉了”，如果这次真的发生，又该拿什么借口，才能解释得清楚？
　　思及此，情不自禁觉得自己昨晚的荷尔蒙分泌太不正常……归根到底都是灯光和气氛惹的祸，那么细水长流的氛围，那么柔和静谧的灯光，还有男人带些哀凉的微笑……现在想起来，真都是些不胜危险的东西。
　　
　　“莫……”刚习惯性地出口要叫莫衍，想想看还是作罢，自己爬起来收拾衣物前去浴室。
　　
　　脸上的伤处还隐隐作痛，不禁着恼男人下手没个轻重。虽然现在已不觉得多生气，当时有一瞬间，还真是有杀了莫衍的冲动。
　　以他的身份，竟然还敢对自己挥拳头……
　　
　　深吸一口气打开花洒，清凉水珠从上方浇下来。尹丞尽力忽略心底那一丝抱歉。
　　他并不是不想好好地听莫衍说话，开始时也的确是想听听那人的过去的。可事情发展到那个地步的时候，他已经情 欲高涨了。一想到男人在台灯下安静而隐忍的述说，就忍不住回想起那线条美好的润泽嘴唇，很柔软视觉冲击，因为每一个吐字而微微地翘起，尝起来也可口且动人心弦……打住，打住！外人面前不可一世的大少爷突然间沮丧地发现，自己又一次地……硬了。
　　
　　……这一切都真是太匪夷所思。
　　
　　带着这种郁惨惨的心情离开浴室，尹丞揉着湿漉漉的黑发，赤着足慢吞吞走下楼去。
　　“正准备上楼去叫您，早餐已经好了。”厨房里一如既往在忙碌的背影让尹丞不禁愣在原地，看着男人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转身，礼貌地微微低下头：“没什么现成材料，先多少吃一点好了……很快我们就回去。”
　　那么坦然平淡的态度，要不是两个人的脸上还带着痕迹，几乎会让尹丞以为昨天晚上是场梦。
　　
　　“……”满腹狐疑地拉开椅子坐下，尹丞不动声色地把餐巾折叠起来压在盘子底下。
　　“睡得好吗？”煎炸的声音里，莫衍回头问道，公式化的表情，显然并没有真的在关心这个问题，只是在尽义务。
　　尹丞听到他那做做样子的询问就无名火起，爱理不理地“嗯”了一声，懒得再多想关于莫衍的任何事情。
　　
　　昨晚大概真是失心疯了，他怎么会对这种平板无趣的人下手，还是个比自己大的……男人。
　　那皮肤极致细腻的触感，还有嘴唇诱人的柔软……似乎都出自于另一个人，那个人被莫衍牢牢地关在某处，离他很远。
　　他也不想再费心思去挖掘那个人，昨夜已经够窝火和麻烦，他怎么会让自己继续莫名其妙下去。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百无聊赖地翻了几个号码。
　　突然间眼前一亮，记忆犹新的一串数字，外加他曾经看到就会怦然心动的名字……
　　他曾以为自己只会对这个男人有相应的欲念。
　　
　　键指如飞地打出短信来，并在莫衍从厨房里出来之前按了发送。短信的内容很简单，没什么花哨的东西，也用不着任何客套，只有一句干干净净的话——
　　“叶维，我回来了……按你承诺过的，我们找个时间出来聚一下？”
　　啪地合上手机盖，尹丞一言不发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替他在杯里斟满咖啡。
　　
　　是的，他还需要证明一件事。
　　昨天的欲念只是偶然……他想要的人依然是叶维……那个美丽而张扬的男人，并不曾变过。
　


PART15-16

　　15
　　
　　两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生疏感是由时间的推移渐渐衍生而出的。有的时候也只是常常说着“不想忘记”，却没发现自己胸口底下的东西早就变了模样。
　　不错，再见到叶维时，表皮下的哪里确实有了变化。和想象中不一样，没有了迫切去了解的渴望和心跳如鼓的悸动，再见面时的感觉，平淡得让他自己都惊讶。
　　
　　“往哪儿看，我在这里。”男人眼里的流光和以前一般艳丽动人，懒懒笑着轻弹面前的玻璃杯，使其发出清脆的声响：“莫衍呢，没和你一起？”
　　
　　尹丞方才回过神来地“嗯”了一声，把目光从窗外移回来，默然地看住对面的男人：“我让他在外面先等着。”
　　“还是对人家这么呼来唤去的？”微微一笑，男人双臂撑住桌面，倾身过来：“我不是告诉过你吗？美人是用来疼的。”
　　“……”其实都已经过去两年，他对这句话还是有淡薄的印象。不过莫衍算是美人这件事，他倒真从没有仔细想过。几乎条件反射，轻嗤便脱口而出：“就凭他？”
　　“喂喂，什么叫就凭他……我那时候每次想泡他，你都一副要杀人的表情……我还以为你对他有点那什么意思呢……”叶维有些不满地拿起面前的红酒：“不承认？”
　　
　　尹丞冷然看了他一眼，同样端起杯子，不声不响地轻啜一口。
　　“你若是稍微有脑子一点，也会看出来，我那时候有兴趣的人……是你。”
　　“……”叶维差点把酒液全部呛到鼻子里：“你说什么？”
　　“我说……他还够不上这个资格让我生气。”淡而倨傲地勾起唇角，尹丞扬高秀丽的眼眸：“反倒是你，难道就没有想过，我生气也可能是因为你？”
　　“……没有想过。”男人老老实实的回答让尹丞很有掐死他的冲动：“我以为你一直很讨厌我。”
　　“……”他表现得那么差劲？
　　“原来你对待‘喜欢’的人，用的是那种态度……”叶维满脸恍然和不解：“我说，你这是病吧？照你原来那么对我，谁不会以为你恨我入骨啊？”
　　“啰嗦。”一掌拍在桌上，尹丞皱眉终止了这个尴尬的话题：“两年没见面，难道你没有别的话跟我说？”
　　“呃，别的话……”男人很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哦，对。你在美国怎么样？”
　　
　　……这才是正常人会先选择的话题吧？
　　
　　“不怎么样。见过很多人，学过很多东西。按照尹伯崇给我设定好的路线走下去……”尹丞顿了一顿，轻轻向后靠过去：“但是，现在有了一个目标。”
　　“什么什么？”对面的男人一脸很感兴趣的模样。
　　“……”微微笑一笑，尹丞抬眼看着他：“无可奉告。”
　　“啧。”叶维回了一个卫生眼：“还真是和以前一样不讨喜。”
　　“刚刚我跟你说过喜欢这个词，你能想到的就只是我在美国怎么样吗？”依然定定地看着他，尹丞的声音骤然低沉下来：“你和那个家伙……现在还在一起？”
　　“……嗯，我们……”说了两个字，突然发现内容与尹丞的问话无关，叶维清清嗓子，转而慢慢地道：“我不觉得你现在对我还是喜欢。”
　　“两年前你也不这么觉得。”
　　“可是，”若有所思地撑起下巴，叶维明亮的桃花眼看穿一般地凝视住他：“两年前的时候，你也不会像今天这么心不在焉。”
　　“……”尹丞沉静的面色微微一变。
　　“八次。”笑眯眯地伸出两根手指，叶维继续说：“你看窗外的次数，从坐下到现在……整整八次。”
　　“…………”自己都没有数的这么清楚，尹丞半眯起眼，审视般地打量面前的人：“还真是细致入微。”
　　“那当然。两年没有联系过，什么不能变？”懒洋洋地倚在座椅上，叶维顺着落地窗看下去：“记不记得你走之前的事情……我当时还相当讨厌你，觉得你毒舌、任性……脾气又差。可是现在看到你，只觉得你是个很久没联系的老朋友，甚至没有天天吵架时亲密。”
　　“……”尹丞不语。
　　他对叶维的喜欢，原本也只建立在男人诱惑而引人注目的作风上。那种心动来得很快很迅猛，激烈如洪水，刹那淹没他从来就不为所动的心。可是不见面的时间一旦长到某个端点，这种心血来潮般的迷恋，也被拖得很淡很长，哪怕再见面都找不回原先的感觉……唯有宣告终结。
　　
　　正默不作声地琢磨着叶维的那句话，突然看到男人优雅地轻扬了下巴，似乎指向窗外某处。
　　“被搭讪了，你不用过去吗？”唇角还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叶维斜眼看过来。
　　“……”尹丞静静地顺着瞥过去，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得很分明，一个高大的男人手撑在车身上，正微微俯下头跟莫衍说着什么。
　　“原予乔吧？”还是那么笑着，叶维回过眼来：“真不要紧？前几天他才上了报的。”
　　“我跟他有合作项目，他们两个认识。”轻描淡写地说着，尹丞似乎一点也不在乎：“说说话又怎么样？”
　　“倒是不会怎么样。”揣摩似的摸着下巴，叶维略带促狭地看着对面冷然不语的人：“但听说原大少爷最近换了口味……”
　　“……”尹丞修长的眉尖不引人注目地微微一颤。
　　“找的都是些男人。”叶维好整以暇地笑着等候他的反应。
　　“……你想多了。”尹丞冷冷回他一句，却忍不住再看一眼楼下。
　　
　　那个高大的年轻男人果真是原予乔。比起参加宴会，他平常的打扮倒更加有款有型。看来花花公子的名声不是凭空而来——莫衍在尹家多年，他见过的所有表情，加起来不会超过3种。其中一种还是面无表情，贫乏得让人看都懒得看……可是现在从他这角度看下去，男人竟该死的笑得无比灿烂，不得不说那笑容实在很是可口，仿佛周遭都被照亮一圈。发自真心的笑容都是耀人眼目的，更何况莫衍本就长得温雅俊秀。
　　原予乔突然俯下身去，侧脸挡住莫衍的脸孔，就算不是亲吻，看起来也距离亲密。尹丞右手一用力，险些把高脚杯从中捏断。
　　
　　“你要是觉得没关系，那么……”
　　叶维刚刚把手摊开，“我也就不多事了”几个字没说完，就听对面的男人忍无可忍地咬牙唤道：“WAITER，结账。”
　　哦哦哦……？叶维情不自禁玩味地眯起眼来。
　　
　　“我先走了。改天再聊。”站起身把外套挂进臂弯，尹丞沉着脸压下两张纸钞：“算我的。”
　　“慢走~”倒没有抢着付账，叶维只笑吟吟地挥一挥手：“飞醋别吃得太明显了。”
　　“闭嘴。”冷冷斜过去两把眼刀，尹丞穿上外衣，转身离去。
　　
　　16
　　
　　出车透气也能遇到原予乔，这是莫衍怎么都不可能预料到的事情。本来决定今早起来立刻回家的，尹丞却直接吩咐来市中心茶座……原先还有些疑惑，看到叶维的时候，莫衍终于恍然大悟。
　　是叶维的话就说得通了。“哪怕被老爷子多怪责些，也要先来见这个人……”似乎两年前，尹丞就有这么说过。他喜欢的，也是这种嚣张而漂亮的类型。
　　
　　“你就不必进来了。”不含任何感情地丢下一句话，尹丞起身离去。于是他所能做的，也就是等待而已……哪怕时间再长也好。
　　百无聊赖地坐在车里，却渐渐开始嫌闷气。扯开些规规矩矩的衬衫领口，还是没得到缓解。只能开车出来，站着等人。前一天睡得不好，又刚刚开了五六小时车，整个人都精神状态极差，仿若飘忽云中。
　　
　　突然听到个年轻男人的嗓音，其中蕴含的磁性，颇有些耳熟：“咦，你不是……”他下意识地抬头，青年略微带笑的眉目顿时映入眼帘。
　　“……原先生。”莫衍认出他来，有些意外：“您在这儿……也约了人？”
　　“是。”原予乔笑着点头，秋水般的眼眸丰神俊朗，看起来完全不像个常常拈花惹草的人：“我来得早了，正好看见你，所以打个招呼。”
　　“没想到您还记得我。”客气地勾勾唇，莫衍将话题带入尾声：“不用去那边等着？待会万一人家找不到……”
　　“还有一段时间。所以先聊聊吧。”瞥一眼腕表，原予乔微笑着打量他：“你也在等人？”
　　“我家少爷。”笑得多少有些无奈，莫衍侧过脸去示意旁边的茶座：“已经进去快一小时了。”
　　“你的脸……这是……”注意到他脸侧的红肿，原予乔斟酌着投以询问的目光，优美的手指紧跟上去，趁着对方没防备，很自然地触摸上他的脸颊。
　　令人想要叹息的触感，就算是伤痕，摸上去……也难以形容，只能说和想象中并无二致。
　　
　　突然就被做出这种不大妥当的举动，莫衍下意识地一颤，挥手挡开：“原先生？”
　　“啊，我只是……对不起。”忙不迭地道歉，原予乔做出懊悔不及的模样来：“我没想到这是第二次见面，还以为跟你很熟了。”
　　“什么？”莫衍后退一步，有些狐疑。
　　“我的意思是……你很面善。”微微笑着把自己后半句话说完，原予乔不动声色地收回右手：“不觉得我们很适合做朋友？”
　　莫衍情不自禁就啼笑皆非起来，他和原予乔有哪一点可以共通，竟会被说成适合做“朋友”。
　　
　　“原先生这么说，还真是高抬我不止一个档次。”他淡淡地道。
　　
　　对于他刻意营造的距离感，原予乔倒并不介意，只眯起个不怀好意的笑来：“找情人要看三围，交朋友要凭直觉……什么档次不档次的，我从不考虑。”
　　被尹丞尊卑分明地欺压惯了，偶尔听到这种说法还真是新鲜无比。就算来人是个油嘴滑舌的大少爷，莫衍也忍不住摇摇头，颇无奈地翘起唇角：“原先生真会说话。”
　　
　　那笑容如枝头上悄然无声绽放的白花，原予乔虽然阅人无数，还是没压抑住心下那一动，不禁想要看他笑得更真些。
　　他微微伏低头颅，凑到比较近的距离。对方身上的气息清寡柔和，连带让他的声音也变得更柔和：“我一向是个实在人，媒体都这么说……你难道不知道？”
　　
　　莫衍终是喷了一下，哈哈地笑出声，他也没想到自己竟可以这样笑，除了开心，说实话还有些惊诧……原来原予乔这个人，真的很容易就能让人放下心防，感到轻松。
　　“莫衍！”猝不及防插进来的声音里有种怒不可言的味道，莫衍微微一愣，收敛笑意回头看去，尹丞冷凝着表情，正大步流星地朝他走过来。
　　“你得小心。”原予乔笑着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轻语：“是不是约会不顺利？看尹少那样子气得不轻。”
　　他吐息的热流缓慢而麻痒地掠过耳朵，莫衍脊背一寒，方才发现两人已经这么近。刚准备转身，走到身前的尹丞伸手过来拽了他一把，立刻让他跌跌撞撞地离开原予乔身边。
　　
　　“尹少，我还在等人……先走一步。”见时机不妙，原予乔不失周到地先开口道别。
　　“慢走。”尹丞亦勾出个笑容来点头回应。
　　
　　对待原予乔时，态度倒不会多带刺，但一回过眼来看住莫衍，那表情瞬间就寒冰飞雪。
　　“你们聊了多久？”
　　“我们？”莫衍反问一句才意识到是自己和原予乔，手腕被尹丞箍的隐隐作痛，于是颇莫名地微微一挣：“十分钟……的样子吧。”
　　“他怎么会来找你？”微微眯起眼紧跟着逼问，尹丞捏住对方手腕的力道又加重几分。
　　莫衍觉得再不回答这只手腕估计会被废掉，只得略带疑惑地道：“这……只是正好碰到。”
　　尹丞冷哼一声，蓦地撒开手。
　　
　　“说完了？感觉怎么样？”
　　莫衍从刚刚就觉得古怪不堪，沉默片刻，还是中立地回道：“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人还不错。”
　　尹丞又是冷冷地勾起唇，微眯着眼的样子，满含了刻薄的不屑。
　　
　　“原予乔向来只关照对自己有用的人。你一个做下人的，怎么能勾起他谈话的兴趣。”男人一字一句地低低说道，恶毒而绝情：“最好别让我知道，是什么下贱的兴趣……他最近的口味，转变得很见不得光。”
　　“……”这种恶意的揣测让莫衍整个人都懵了，实在想不通说两句话就会被想得如此不堪是为什么。难道真像原予乔所说，问题出在叶维身上？
　　可是就算是约会不顺，这气也不该撒在他身上。摇摇头皱起眉来，莫衍有些搞不清状况地问道：“少爷，您刚刚和叶先生……出了什么事？”
　　“也没出什么事，只是被某些画面恶心得不轻，这才中途出来了。”淡淡撂下句冰冷的话，尹丞意味深长地扬起眼梢：“口口声声说着不喜欢男人，还做些不检点的事情……尹家的名声，不是随便这样给你败坏的。”
　　“……”莫衍张了张口，又不知解释什么，这些突如其来的罪名太莫名其妙，都快把他砸晕了。
　　“记住自己是什么身份。你还要靠着我活下去，而不是那个玩完了就丢的原予乔。”
　　他说完，又用力地看了莫衍一眼，方才干脆利落地转身上车。狠狠甩上车门的声音如此突兀，让摸不着脑子的莫衍也猛然从混乱里清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被扣上这么大的帽子，也不知道尹丞突然之间是哪里不对，铁板钉钉地觉得自己和原予乔有不堪的关系。且最大的过错还不是在过来搭话的原予乔，而在他。
　　
　　老被人毫不留情地骂着“不要脸”、“狗仗人势”、“窝囊废”……偶尔听到不一样的折辱，还是会感到手脚冰凉。
　　哪怕是个被鞭打习惯了的人，狠狠给个耳光，也没有不疼的道理。
　　更何况一直没被当人看这么多年的他。
　　





PART17-18

　　17
　　
　　一路上尹丞都没怎么再跟莫衍说话，冷若冰霜的侧脸和以往不同，多少还带了些不满的恼怒。直到车子缓缓开进车库里，大少爷的脸色才缓和了一些。不动声色地解开安全带，淡淡说了句：“待会见到尹伯崇，什么话也别多说。”
　　莫衍低声应是，目光稍许有一些疲惫，漫长的车程和方才不分青红皂白的辱骂已经让他没什么心力去思考，唯有跟在尹丞身后下车，习惯性弯腰替他拉平衣后的褶皱。
　　
　　开门时屋内正缓缓流淌过异域歌手清澈的嗓音，尹伯崇坐在样式名贵的沙发上，把眼睛的聚焦点从书本上挪开，肃然投向正从门口进来的儿子。
　　将近两天的旅程，有用上私家车，时间正好卡在父子俩关于尹丞母亲的争论之后……种种情况结合起来，尹伯崇可以很肯定——莫衍带着儿子去过埋葬真相的地方。
　　
　　“回来了？”平静的一句话底下蕴含着怒不可遏的暴风雨，尹伯崇哗地合上报纸，缓缓朝两人掉转过身。
　　“爸爸。”年轻俊秀的男人微微提起唇角，笑容虽然还是冰凉，却淡化了一些本不应该有的敌意：“对不起误会了您……我是要来跟您说谢谢的。”
　　嗯……？尹伯崇颇诧异地从镜片下抬起眼，用力地看一眼尹丞，再转到莫衍身上。男人正一言不发地微垂着头，清秀的五官因为奔波，带上些灰蒙蒙的意味。
　　
　　预计的愤怒和大吵通通是子虚乌有，尹丞在他身边坐下，细长的眼梢眯起一丝明亮：“莫衍已经带我去了城外的圣保罗疗养中心……妈妈现在在那里养病，对吧？”
　　“……”尹伯崇愣了一愣，再度抬眼看向莫衍，目光顿得一瞬，不动声色地挪回来：“你去了……圣保罗疗养中心？”
　　“本想上去看看的，可是听说妈妈接受的是最好的隔离治疗……也就罢了。”男人声音里的沉下暗淡的冰冷，表情却是挂着优雅的微笑：“其实，爸爸，您完全不用这样戒备的。我说过只需要了解她的状况……并不会打扰到她的生活。”
　　“你难道没有进去确认一下病人资料和她的恢复情况？”意有所指地昂下下颌，尹伯崇审视地打量着他，当然，不忘用余光关注莫衍。
　　“我是要去的，可是，”苦笑着翘起唇角，尹丞伸手指指脸上的淤痕：“因为我当时情绪不大镇定，被莫衍小小教训了一下，又给拖了回来。”
　　“……”尹伯崇微微抬高了眉端。
　　“他说……第一次就这么进去会太冒险，应该循序渐进，一次了解一点……直到能够完全接受妈妈的现状为止。”仿佛不经意般，尹丞把莫衍搭在沙发背上的手拽过来：“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如果看到妈妈现在的样子，保不准我会做出什么来，所以就跟着回来了。”
　　
　　尹丞的手指纤长冰冷，被轻轻握住时，连带心脏都通电般地流过低温。莫衍心尖一颤，赶紧补充道：“是。我用的方法确实有些不妥当……但还是把少爷带了回来。”
　　尹伯崇静静地听着，片刻，提起唇角笑了一下。
　　
　　“这样就好。先去休息吧。”
　　
　　尹丞放开莫衍的手，站起身来又跟父亲道了别，方才抬步往楼上走去。莫衍刚要跟上去，忽听身后尹伯崇唤道：“你等等。”
　　他停步回头，男人的眼镜因为反光，把整个面容都照耀的凌厉逼人：“马上打电话给圣保罗，拟一份个人资料出来。在小丞毕业之前，千万不要让他知道真相，明白吗？”
　　莫衍垂首，淡淡应了句：“是。”
　　“……”尹伯崇定定看住他一会，片刻头颅偏开个角度，方才看得清目光里带上笑意：“好了，这件事你做的不错。只是……”他顿了顿，笑意一点点变得森然：“和少爷动手这种事，特殊情况下有一次也就罢了，若还有第二次……你自己该知道怎么办吧？”
　　“我会自行请辞。离开尹家。”依然漠然地垂着眼，男人似乎很明了地回答。
　　“很好。”满意地点头，尹伯崇昂起下巴示意楼上：“给少爷冰敷一下伤处，然后你也去休息吧。”
　　
　　他和尹丞之间第一次暴力性质的反抗就这样在尹伯崇威胁性十足的话语里不了了之，若是他的能力足够让莫柠过上自己希望的生活，他倒情愿辞了管家，随便在外面做个小职员。可是八年来养尊处优的生活已让莫柠受不了大众化的平凡……他唯有让这个恶性循环继续，哪怕出卖尊严，也得默不作声。
　　
　　18
　　
　　出逃事件以尹丞先发制人的完美谎言作为句号，让尹伯崇对莫衍的信任更重几分。这可是很重要的一步。因为这一步走过去，莫衍这个人就已完完全全地沦为了计划里的的重要棋子。
　　
　　窗外的暴雨从早上开始就下的没有止歇过，等到夜幕降临，好歹是稍刹了些。走廊里黑漆漆的冗长，唯有尽头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莫衍快步走到尹丞卧室门前，轻轻叩响半开着的房门：“少爷，您找我？”
　　从去过GOLDEN BAY之后，尹丞和他接触的时间便大幅度地增加。仿佛不管他同不同意，现在都被定下是“少爷的心腹”。拴在一条线上的蚂蚱，怎么挣扎也是无用，唯一的选择就是同流合污。
　　斜倚在床上飞速打字的男人停下手指，微微冲他点头：“进来。”
　　他走过去，有点拘谨地在床沿坐下，然后男人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让显示屏映入他的眼帘。
　　
　　“关于投资方面，我列了一下主要投资商的名单。”尹丞并没有做出很高姿态的样子。单纯地谈公事时，他比平时更平易近人：“你看看，尹伯崇有没有跟我隐瞒什么？”
　　“……”虽然觉得尹丞太过戒备，但是抗议一向都没什么作用。莫衍只能抿唇低头，认真地把名单从上往下扫视了一遍。
　　“看得仔细一点，别遗漏任何一个。”电脑就摆在尹丞两条修长的腿上，浴袍宽松，裸 露出来的部分便让人不太敢直视。莫衍尽力集中着注意力，却因为余光不可避免地扫射到某些地方而困扰不已。
　　
　　好在他可以很快速地看完，终于能逃似的挪开目光。刚想发表评论，液晶屏幕上突然“嘀嘀”地提示起电量不足。
　　尹丞皱起修眉，很嫌麻烦地“啧”了一声。正偏头吩咐他“把我电源线拿过来”，窗外电光凄厉闪过，随后轰隆一声巨响，侧边的墙头灯忽闪两下，完全陷入一片漆黑。
　　
　　“……”大约整个屋子的电源都被切断，能听见楼下窸窸窣窣地骚动开去。摸黑走出去拿电源线固然是可以，但在蜡烛和手电都遗落在别处、尹丞卧室离客厅又不算近的情况下，这实在是很不明智的举动。
　　
　　莫衍无奈地在暗色里叹一口气，转头对尹丞说道：“大概一会就能修好……等等吧。”
　　“嗯。”反正也不怎么着急，尹丞转手将电脑放到床头柜上。
　　
　　随后便是一阵尴尬而难解的静默。
　　
　　他们两在一起时，从来都是有些“非要解决不可”的事的，突然间没什么理由地被凑在一块，面对面地呼吸着，没有第三者也没有任务完成……不得不说会让人浑身难受。
　　“最近都没有看到莫柠嘛。”第一个话题还是尹丞挑起的，一如既往的冷淡口吻，仿佛并没觉得这种气氛非常局促。
　　莫衍点点头：“是，她在忙着会考……可能有几周都回不来。”
　　“她小你八岁，是吧？”顺着继续问下去，尹丞略略把敞得太开的衣襟理了一理：“对父母还有印象？”
　　“可能……比我要淡薄得多。”这种话题被尹丞提起来，倒不会觉得多忌讳。莫衍垂下眼，态度温和地回答道。
　　“我都已经快完全没印象了。”自嘲地笑一笑，男人在黑暗里静静地看向他：“也许以后会越来越没印象……所以只能靠报复，来把她牢牢地记住。”
　　又是一道划破天际的电光，一瞬间照亮了尹丞的瞳孔。只有一瞬间而已，但他的眸子里却分明是痛苦和绝望：“我要恨的人，是我的亲生父亲。但是没办法……我必须恨他。母亲没有做错什么，而他却是个杀人凶手……”
　　窗外雷雨交加的瓢泼声音让屋内愈发地寂静，片刻的沉默之后，尹丞状似烦躁地偏开头去：“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他们两个相识八年，加起来说过的话却没有这半个月来的多。什么父母和心结，莫衍以前是根本不会听尹丞提起的。他本就是个不会说话的人，不会阿谀奉承，不懂讨好献媚，只知道一味地顺从……根本起不到安慰尹丞的作用。
　　不过……说到底，也许尹丞还用不着他这卑微的安慰。
　　
　　“少爷……你要抢走的那些，迟早有一天也都会是你的。”没说支持，也没说反对，他叹口气，缓缓抬起澄澈的眼：“而且，您有没有想过……夫人她，也许并不恨老爷。”
　　“……但是我恨他。”男人不作声地灼灼凝视着他，眼里一瞬的流光，冷静但是被激怒的意味深重，缓缓地重复了一遍：“但是我恨他。想要帮以前的主子说好话，也得挑个恰当的时候。”
　　
　　逻辑和理解上在哪里出了问题，莫衍刚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头顶的灯忽闪两下，突然大放光明——电路已经维修完毕。
　　
　　“名单没有什么问题。”感觉突然从黑暗的梦境落回光明的现实，莫衍有些尴尬地站起身，匆匆地转头要走：“电源线如果还需要的话……我去给您拿过来。”
　　可是他的手猛然间被背后的男人一把拖住。指尖沁过来的不是凉寒，竟是暧昧而隐晦的温热。
　　
　　“不。”尹丞并没有在看他，只是手指又加力几分：“你留在这儿。”
　　相握的手掌渐渐上升了温度，莫衍不敢稍动，有些戒备地看着他。
　　男人一使力就把他又一次拉回到身边坐下，手指顺着他的手臂爬上去，慢慢滑落到颈侧……最后流连到他脸颊处已不明显的掌掴的痕迹上。
　　
　　“你看，已经消下去了。”带着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尹丞不紧不慢地说：“但我的这里还在疼……明明是个不能跟我动手的身份，下手还真是不留情。”
　　“……这……”没想到他突然间又把这事拿出来说，莫衍有些慌乱，却也因为他目的分明的触摸而浑身僵直：“老爷已经怪责过我……”
　　“怎么够。”淡淡勾起唇打断他的解释，尹丞拉过他的手，强制那白皙迷人的指尖落上自己脸部的伤痕。
　　
　　——肌肤赤 裸相贴的触感。
　　柔软的让莫衍猛然瑟缩起手指，轻握成拳。
　　
　　“还想打我？”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男人明亮的眼又一次盯住他略略不安的模样，放开他的手：“骗我说不喜欢男人……其实还是有感觉的很吧？”
　　莫衍猛地皱起眉头：“少爷，您……”
　　“若不是这样，原予乔那么生疏的关系，怎么都能吻你？”
　　
　　这下莫衍更加不懂他在说什么了，他并没有坐在茶座的二楼往下监视，也看不见从当时的角度自己和原予乔呈现了多么暧昧的姿势。
　　“给你一个补偿的机会。”好整以暇地靠到床头上，年轻男人轻轻昂起的脸，带着迷人的骄傲和高人一等的尊贵：“你做错的这两件事，足够让我给出辞退你的理由。你也不想被别人知道这些事的，不是吗？”
　　“……”他早想过尹丞会追究这些事，也想过惩罚不可能一笔带过……但是没想到竟在这么一种情况下，用这么一种虽有心理准备却令他羞辱难当的方式。
　　
　　“把昨天没做完的事情继续下去如何？”不带一点不自然地说着，尹丞俊美的眼眸轻轻眯起来，抬手把浴袍掀起一角：“先低下头来……帮我解决一次。用嘴。”
　　




PART19-20

　　19
　　
　　与其说“当头一棍”，莫衍现在的状态还更混乱些。面前的男人以一种理所应当的姿态斜倚床头，灯光下只能看到他带点冰凉且异常绮丽的眸子。
　　手也被牢牢地一直抓着，只不过从对方脸上的伤处挪了下来，强迫被缓缓按到两条长腿之间。那迅速膨胀起来的灼热硬物不像是在开玩笑，尹丞懒洋洋等着伺候的模样也证明他是认真的。隔着浴袍触摸到那东西的感觉很诡异，起码比想象中要可怕的多，莫衍头皮一麻，瞬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等什么？”尹丞挑起眉毛的样子很是优雅，几乎看不出他处在情 欲勃发的状态：“我刚刚说的话听不懂吗。”
　　“……”莫衍心里一个咯噔，就要把手抽回来。不料对方却更紧地按住他，眼睛里也现出微微的嘲讽意味来。
　　
　　“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这句话话音刚落，尹丞就冰冷着脸容，让有力的手掌覆住男人的后脑。在他脸上的表情刚刚闪过一瞬惊慌时，坚定且快速地把他的头按了下去。
　　越来越热的温度快要把神经烧伤，光看着男人那迟疑又慌张的秀丽侧脸，尹丞就再也耐不住性子，微微烦躁地命令道：“含住。”
　　
　　“少爷……”硬着头皮抗拒着后脑下压的力度，莫衍咬牙恳求地朝他看了一眼。
　　“别让我说第二遍。”
　　
　　威逼性的眼神和话语让莫衍进退两难。他是不可能放弃尹家的职位的，走到现在这么尴尬的境地，也是自己太不小心，被抓住了把柄。顺从尹丞远比反抗他要来的容易，但付出的代价却是他全部的自尊。
　　认命地低下头，他调整姿势跪在床沿，颤抖着双手掀开男人身下的浴袍。
　　
　　迫不及待弹出来的东西让他手指都冰凉了，身为男性确切相同的部位，却不知为什么让人羞耻难当。咬着牙凑过去，他费力地张开两片薄唇，整个地把对方的分 身含进口里。
　　口腔都快要被灼伤，和顶到喉咙口深处去的错觉……呼吸渐渐噎在鼻腔里，整个胃部都翻腾的几欲作呕。
　　
　　……结果他还是做不到。
　　
　　拼命地吐出口中又膨胀几分的异物，他站起身冲到洗手间去，趴在水池边极痛苦地呛咳着。哗哗的流水涌出来，他接住就不顾一切地往嘴巴里灌……偶然间抬眼看到镜子，那满脸通红的样子好像个快要窒息的溺水者。眼泪并不是因为伤心，却也和着自来水，一个劲地失控掉落下来。
　　又在水声中喘息了一会，他方才平静些许，伸手去扯毛巾。一抬头却整个人都僵硬在原地，华丽而透亮的平面镜里，尹丞俊秀绝伦的容颜正倒映在他身后。
　　
　　20
　　
　　“我就那么让你恶心？”男人脸上的笑意恶毒的犹如罂粟花开，毒液渗透进骨髓里，让他动弹不得：“只是这样，就已经难受的要吐了？”
　　一只手强硬地捏住他的下颌，把他恶狠狠扭转过来，尹丞那吊起的唇角和眼底的冰寒让他忍不住脸色苍白。
　　“……嗯？说啊。”低声在他耳边质问着，尹丞的手指往上挪了些，转而掐住对方的两腮，强迫他张开口，而后直接吻上去，送进自己的舌头。
　　
　　推拒的双手轻而易举被制住，舌尖也被逮过去，力道凶狠地吮 吸到酸痛，嘴唇被毫不怜惜地掠夺着，对方冰凉的薄荷气息，就这样疯狂地侵占了整个口腔。
　　唇瓣密切地辗转贴合，陌生而富有技巧的绞缠着舌尖……到最后仅存的理智都化作颤抖，脊背通了电一般，嘴唇亦被蹂躏到红肿起来。
　　说不清是厌恶还是震惊，但是这样激烈到好像要把他吞噬的吻，似乎打开了身体里某处不常常留意的闸门。汹涌的情潮涌出来，呼吸粗重，衣衫凌乱地散落……有种百爪挠心的感觉。
　　因为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所以如此容易敏感。
　　
　　结束时莫衍已经双腿无力，手撑在身后的洗脸台上，大理石的冷静触感也没办法让喘息平静。白皙的脸庞整个涨红，眼神也忽悠忽悠地迷离开去，分不清状况地看了尹丞一眼，那种朦胧中带些情动的表情，不经意就让尹丞冷凝的眸子微微一动。
　　
　　“坐上去。”他听见男人低声地吩咐，伸手把他掉落的衣服铺在台子上。刚刚那个掠夺般的吻之后，他的大脑似乎就缺氧般失去了判断力，体温也高得不同寻常。本应厌恶着尹丞的碰触，此刻却忍不住微微颤抖着把身体又贴近男人一些。
　　
　　听之任之地坐上洗手台，双手搭在尹丞的脖子上，紧张得有些僵硬。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看到面前的男人松松地解开浴袍，露出年轻而有力量感的颀长身体，头脑就嗡的一声爆裂开来。待到男人伸手过来搂住他的后腰，他整个人都大大地一颤，伸手把对方环抱得更紧。
　　男人似乎轻笑了一声，有点不屑地道：“别急。”而后扯掉他早就散乱的裤子，抬高他一条长腿，架到自己的肩上。
　　
　　整个人自然而然地后仰，后背便贴到了冰凉的镜面上，他细腻的肤色完全地沐浴在暖黄色灯光里，一丝 不挂地陷落在镜子里……触摸上去时，手感好的让人惊叹。
　　尹丞眸子深深地沉了一下，低下头去，缓慢地吻上他漂亮的锁骨。一路舔吻下去，在每一处白玉似的肌肤上都留下明显的痕迹，待到细碎的亲吻落在小腹上时，莫衍已经撑不住地死死捂住嘴唇，错乱的喘息声，顿时从指缝里泄露。
　　
　　第一次被尹丞按倒在地，虽然也是强迫，印象里却粗鲁痛苦的多。而这一次，尹丞却悉心挑 逗，不紧不慢地折磨……偶尔抬头看看他因为情 欲而恍然到不知所措的脸孔，会心情很好地眯起眼眸。
　　随手拿起台子上的润肤露，尹丞把它挤到修长的两指上，然后一边持续地亲吻着男人的胸口，一边一点点地把手指送进他身后。
　　奇怪的侵入感唤起第一夜时几乎被撕成两半的痛彻心扉，莫衍浑身一凉，倏忽清醒地大大睁开眼，抗拒地出声：“住手……”
　　尹丞不管不顾地压制住他，让凉滑的膏状体黏合在指尖深入男人体内，刚刚进去一点点，内里的高温就几乎把润滑剂融化，那种紧 窒的吸附感，光用手指就能体会到多么诱人。持续地玩弄了一会儿，男人已由最初的抗拒变得虚软下来，仿佛觉得自己很奇怪似的拼命咬住嘴唇，眉尖也隐忍地蹙着……尹丞最受不了他这种迷惑又困扰的秀气面容，当下便忍无可忍地抽出手指，沉下腰，缓慢却有力地把自己送了进去。
　　
　　一点点地送进去，直到完全裹住的包容感……那样的温暖，几乎让尹丞眼前发黑。呼吸终于不受抑制地粗重开去，顶到最深处停留了一会，他按住男人窄细的腰身，也不管对方表现得如何不知所措，浅浅地抽 动起来。
　　
　　才动几下就听见莫衍支离破碎的惊喘，乱七八糟地扭头闭着眼，仿佛再也不能接受眼前的任何景象。那生涩而难堪的样子让他忍不住更大力地挺腰……干脆把男人两条腿都架起来，抱住他的腰身，在面积不大的洗手台上一次次深入地摩擦进他的体内。
　　男人也起了生理反应的分 身密切地贴在他小腹上，肌肤呈现出同样的炙热，把身下那一块大理石都沁得温暖起来。胶合的下 身带着无比滚烫的潮湿感，撞击而起的快 感能把心脏都吞没，就这样赤 裸相叠着反复进入，让令人眩晕的激情传遍每一个神经末梢。
　　
　　临近顶点的时候他死死盯住男人隐忍的表情，明明颤抖的都快要死掉，脸部的充血也清晰可见，偏偏就是死死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声音，任凭他的体 液从后方流出来，手指把身下的衣物攥出褶皱。
　　那种无论如何都要硬撑到底的作风让尹丞又一次不满地皱起眉。伸手去托住他薄薄的蝴蝶骨，一使力就把他瘫软的身子搂紧过来。
　　
　　“你还欠了我一次。”
　　
　　在莫衍发红的耳边淡淡说道，他不动声色地把自己从男人的体内抽离。带过的摩擦余韵犹在，让男人敏感地再度轻微颤抖。太没有经验的反应让尹丞的心情又好了些，勾勾唇角，把他从台子上抱下来。
　　就算双脚着地大概莫衍也不知道该怎么走路，尹丞这次人性化得多，竟大发慈悲地把他拖拽到浴缸里，简单清洗了两个人身上，方才把迷迷糊糊的男人弄到自己床上去。
　　
　　其实是还有体力再来几回的，但估计以莫衍来说是再也吃不消了。叫他来房间里只是看看名单，谁想这男人总是用不着刻意挑 逗就能勾起他的情 欲……如此不合逻辑的违逆感，让大少爷少许觉得有些不安，却也因为疲惫感上涌而作罢，翻个身背对向男人，淡淡闭上自己的眼睛。
　　




PART21-22

　　21
　　
　　他生平第一次醒得比莫衍要早。
　　一睁开眼就看到身边睡颜静谧的男人，微微蹙着眉，层次单薄的额发垂落在枕头上，哪怕在梦中都是一副谨慎而防备的样子。嘴唇也紧紧抿着，美好的线条看上去很适合亲吻。
　　昨天太过激烈的性 事似乎真的把他给累坏了，没有闹钟的提醒，竟一觉睡到忘记时间。虽然现在还是很早，但照理说往常6点多的时候，莫衍早就应该穿戴整齐了。
　　他总是这所房子里起的最早的那个人。
　　
　　看着沉静睡着的男人，尹丞的心头蓦然有一丝慌张掠过。
　　他的床虽然宽大，但一向是不睡别人的。唯一一次在身边有人的情况，还是叶维不小心喝醉的那天……他出于私心让男人和他同床而眠了一晚。而今天他睁开眼睛，竟然是莫衍躺在身边。
　　
　　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么会纵容这个人睡在自己旁边，只能归根到自己昨天太累，没工夫去管。尹丞收回目光坐起身来，床铺的动摇立刻让本就睡得不太熟的莫衍从梦中惊醒。
　　“……少爷……？”还处在朦胧状态的男人迷糊地问了一句，随即刷地张大眼睛：“糟了……现在几点？”
　　
　　又是方才那种突如其来的惶然和烦躁……尹丞眉梢一簇，刹不住自己冷如冰霜的眼神，锋利而刻薄地看向拉着被子有些无措的男人：“你也知道起迟了？从我床上滚下去，昨天怎么不知道回自己房间？”
　　“……”莫名的苛责让莫衍忍不住也皱起眉头：“您这么说未免……”身后剧烈的不适感突然袭来，把他要说的话打断在一半，转而变成倒抽的一口冷气。
　　昨天的动作太凶了不成？尹丞正欲开口询问，却又在中途猛然刹住。
　　……关心这些干什么？这根本不是值得他关心的事情好不好。
　　
　　惶恐和烦躁愈加地扩大，还带着某种不知名的沮丧……尹丞冷着脸继续披上浴袍，甚至连看也不愿看他一眼了：“出去的时候小心别给人看见……给你十分钟，立刻从我房间里消失。”
　　说罢，他赤着脚踏到地板上，转身朝浴室走去。
　　
　　“我出来的时候不希望再看到你。”
　　
　　“……”莫衍根本没拿到反驳的机会，就听见浴室门重重关上的声音。他睁大着眼看了那紧闭的门好一会，方才缓缓沉下脸容。
　　就算他再怎么逆来顺受，大清早遇到这种事也还是忍不住恼火。尹丞跟他端身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做到这么明显的地步……今天是头一回。
　　
　　衣裳都散在地板上，衬衫因为昨日被垫在身下，早已不能穿了。莫衍唯有伸手拖过另一件浴袍披上，忍着身后强烈的不适下地。
　　光是弯腰拾起散乱的衣物就吃力到一定境界，等到穿过偌大而寂静的客厅回房，他两条腿已经微微开始颤抖，有些软到脱力。
　　
　　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裂痛得厉害，但倒没有粘腻的感觉，想是被清洗过……一想到会是谁做这些事情，莫衍顿时觉得头都要炸了。
　　揉着太阳穴把浴袍裹紧了些，他匆匆拿出几件衣衫，也转身走进卫生间。
　　
　　过了十多分钟，客厅里才终于传出因为佣人清洁而发出的细微响动。莫衍深深吸一口气，把衬衫扣子继续扣到最上面的一个，让那些耻辱的痕迹无一例外地被衣服掩盖，随后尽力让姿势正常地走出门去。
　　“莫先生，早。”张妈正拿着鸡毛掸子刷一只陶瓷花瓶，看到他出来冲他露齿一笑：“今天怎么起晚了？”
　　他们都该尊称他一声“先生”，以为他的地位和姓尹的一家上下无异，就算有差距可能也只是“那么一点”……谁叫他们都一般的潇洒多金，风度翩翩。
　　
　　可只有莫衍自己知道，这所谓的“一点”差距究竟有多大。
　　他说不定还不如天天打杂的这个固定佣人，原先还有点做管家的自觉，现在完全变成少爷一时兴起的玩物……尝到的滋味便不放过他罢了，等到玩腻，说不定会打他回原型……让大家都看到，他不过是一条一无是处的走狗。
　　
　　22
　　
　　此次纵欲的结果就是到中午他已低低发起烧来。因为伤在个隐秘耻辱的地方，莫衍断不好冒冒失失叫医生。唯有自己胡乱吃点药，强撑着装出副一切安好的模样来。
　　发烧的时候人多少都会精神不济，于是在尹丞有条有理分析着市场走向时，他便又控制不住地走了神。
　　
　　直到大家都赞赏而心悦诚服地鼓起掌来，他才略微回神一点儿，颇有些恍惚地跟着大家拍了两下手，让热度高昂的身体悄悄靠上椅背。
　　他坐在角落里，本就不引人注目，却莫名对上了桌边尹丞冰冷俊秀的双眼，仿佛找寻很久就只为看看他的反应似的，穿过层层人群，准确无误地锁住他。
　　他觉得一定是自己错觉，于是没什么所谓地挪开目光。那表情心不在焉的太明显，让办公桌边容色俊逸的男人立刻不动声色地沉下了脸。
　　
　　……真是……胆大包天。
　　
　　召集相关人员简单说了说自己对于新计划的构想，几乎所有人都为他优秀而冷静的分析而折服，就连一向随便成瘾的原予乔也认真地听完，同时肯定了他的看法……但有意无意地找寻到莫衍时，竟发现这男人如此神游天外。别提赞扬他，基本上连眼睛里都不存在他这个人。直到大家纷纷鼓掌时，才敷衍性质地抬起手拍了两下。有气无力的让他都想破口大骂。
　　如果不是考虑到环境因素，尹丞真想冲到那个无所谓的男人面前，揪住他的领子质问他究竟在想什么。目中无人也不是用这种办法……何况莫衍他哪里有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资本。
　　
　　砰。尹丞忍不住咬牙重重一掌打在桌沿。
　　底下一众以为会议暂告一段落而谈笑风生的人均微微愣怔，抬眼看向面容不怎么好看的大少爷，多少有些讪讪的。
　　“抱歉，一时手重了。”赶紧扯出个淡然而歉意的微笑，尹丞点点头起身：“今天就到这里吧。近期大概还要聚一次。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单独问我。”
　　
　　前排的原予乔终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舒活着筋骨站起来，带着那招牌性的轻佻微笑，转身左顾右盼。
　　总算叫他找到角落里看上去有点恍然的莫衍，刚打一个响指叫了声“莫先生”，肩头一沉，已被人大力拍了一下。
　　
　　“原先生还有什么问题吗。”和他身高相当的年轻男人带着丝冰凉的微笑，眼神黯沉地盯过来。
　　原予乔不禁觉得有点意思，挑起眉摇摇头：“你已经解说的很清楚了……我只是有点私人的事情要问问莫先生。”
　　“……”尹丞绮丽的眼眸眯起来，神色更显得不好看：“什么事？”
　　“这……都说了是我私人的事。尹少您……”
　　
　　原予乔故作为难地摊开双手，眉眼里的无辜很可以和少儿频道的主持人赛一下，忽闪忽闪地盯着面前态度咄咄逼人的尹丞，缓缓说：“可以让我单独跟他说两句吧？”
　　到这个份上，当然是“不行”也得说“行”。
　　
　　尹丞咬牙切齿地站在原地，看着原予乔轻松地走过去和男人打招呼。莫衍如梦方醒地起立，那客气而温和的微笑让他忍不住怒火蓬勃，加上原予乔几不可闻又刚刚好暧昧的轻语……一时间竟让他如芒在背，无比煎熬。
　　
　　好不容易等原予乔絮絮叨叨完打招呼走人，偌大的会议室里已然空无一人。尹丞忍无可忍地走过去，差点一把把男人连着领子提起来：“磨磨蹭蹭的在干什么？”
　　莫衍正强忍着头晕，迟缓地收拾着文件。闻言稍稍有些眩晕地抬头：“我在收东西。”
　　“收拾什么要那么久？以后会议结束给我干脆点走人！”没什么好气的调调证明大少爷此时处在某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的状态。
　　“……”莫衍把最后一张计划书放进文件夹，表情是莫名其妙多过愧疚：“您又怎么了？”
　　“我……”说了一个字，突然觉得张口结舌。确实他的火气来得无理取闹，为什么发这么大火，尹丞自己到现在都不知道，停顿片刻，方才理直气壮地问：“原予乔刚刚跟你说了什么？”
　　莫衍因为发低烧，行动和反应都有点钝，听到这话两三秒之后，才哑然失笑地回答：“少爷，你放心吧。我跟他真的不会有什么……我有分寸的，丢尹家脸之类的事情，不至于您说过还恬不知耻地去做。”
　　“……”他这么一说，尹丞又有点哑口无言了。其实那天骂莫衍败坏尹家名声纯属一时气愤，现在想来那话也确实有些重。不大自然地清清嗓子，他淡淡地说了句：“我只要知道他刚刚跟你说了什么。”
　　“只是请我吃饭而已。”男人轻描淡写地道：“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等等，你没有答应吧？”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尹丞目光犀利地逼对过去。
　　
　　那热度不大正常，和莫衍平时的温凉体温不同，更像昨日情动时火热的烧灼……尹丞刚握住他的手腕，便下意识地一愣，另一只手快于理智，抢先上去摸男人额头的温度。
　　男人和男人做 爱，说到弊端总有那么几点。太不顾及的话很容易发起烧来……只是尹丞没意识到罢了。
　　
　　“我……自然没有。”笑笑避开男人伸过来试温度的左手，莫衍不动声色把手腕抽出来：“今天状态不好，是不能开车送您回去了。我联系了别人，少爷在公司楼下等着就好。我这里……可能还要耽搁一会。”
　　对面的男人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是定定地注视着他的脸容。那目光让他连心底都发毛开去，情不自禁回忆自己刚刚是不是说错了话。
　　
　　半晌，他看到男人轻皱着眉开口：“你跟我一起回去。”
　　“可是今天有一些数据……”
　　“叫你跟我一起回去。”不由分说地打断他，尹丞目光凉薄而锐利：“现在。”
　　
　　视线开始有些对不准焦距，身后某一点也因为刻意忽略的站姿和坐姿疼痛着……莫衍的身体摇晃两下，赶紧伸手撑住椅背，歉意地笑笑。
　　“耽搁的部分，我明天会加班补上。”
　　“不用。”越说就越觉得烦躁不堪，尹丞拉住那个摇摇欲坠的男人，大步朝外走去：“我另外找人好了。”
　　
　　在莫衍听来，那语气却更像在责备“你怎么这么没用”，脚步虚浮地由他拉着走，想想看还是打消了出言违逆的想法。
　　他也确实是疲倦了，太多的病痛和劳累同时袭来，几乎要把脊椎都压断……能得到准许的病假，其实是该感激的。



PART23-24

　　23
　　
　　他只是发了一点点的低烧，就被尹丞连拖带拽地弄回家里。不由分说把他扔到床上去也就罢了，还用一张大被子将他头从到脚地捂起来，接着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毫不客气地指使“乔奇你赶紧给我过来”。
　　
　　莫衍只觉得自己被裹得像只蚕蛹的样子很好笑，略略翻个身，用手背搭上额头道：“没那么严重……睡一觉就好了，用不着叫乔医生。”
　　“住口。没你说话的余地。”尹丞狠狠地瞪着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发烧了连说都不说一声？！还是说你白痴到自己身体不舒服都察觉不到的地步？！请个病假会要你的命吗？”
　　“……”对于他的逻辑，莫衍完全持无视态度。他和尹丞一向无法用正常方式交流，也永远想不通这个少爷脑子里装了些什么，沉默片刻，慢吞吞地道：“因为少爷你说了今天很重要，不想看到任何一个人缺席……”
　　尹丞瞬间被噎了一下。他早上说这话的时候，确实态度恶劣，而且铁板钉钉，没给别人回绝的余地……但坦白说句话也变成这么难的事了？用不了多久他就回过神来，再次施施然地抬起冰凉的眼眸，冷冷道：“那么下次你就任由自己病死好了。看样子，你是很想在同一个地方见到你父母了？你恐怕觉得他们会很高兴见到你，是吧？”
　　
　　莫衍一下子蹙起眉端，把头扭回去闭上眼，一副再也不想开口争辩的模样。
　　虽然有意说了重话，尹丞却一点也不想道歉。打心底而出的那种不被信任的沮丧加上莫衍的言听计从，让他的愤怒没边际地燃烧起来。冷着脸坐在对面沙发椅上，同样一句话懒得说。
　　
　　好在乔奇很快地赶过来，吃私人医生这份薪水，唯一要做到的就是效率。
　　刚推开门，中年医生就被面前这一个闭眼一个扭头的僵局吓了一跳，探询地在门口等了会，方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少爷……”
　　尹丞哼地一声回头，样子除了不愉快，还分明有些不耐的神情。昂起下巴示意床上：“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别老让他这么半死不活的，看着闹心。”
　　
　　莫衍也静静睁开眼，看到乔奇，虚弱但不失礼节地微笑：“乔大夫，麻烦你。”
　　“现在知道不装死了。对着我的时候怎么总一副没用样？”尹丞被那个笑容刺激得恼火，情不自禁想到“差别待遇”四个字来，话中就忍不住带了刺。
　　莫衍打定了主意随他去，我行我素地又和乔奇温言几句，方才转向尹丞的方向，淡淡地说：“真对不起少爷的期待，我本就是个平庸的人……和您喜欢的‘光鲜照人’，差得太远。”
　　尹丞猛地就把唇紧紧抿成条凛冽的线，脸色青青白白，很不好看。
　　
　　这下子尴尬的反倒是中年医师了。搓搓手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做什么好。
　　“愣着干什么？”尹丞的心情一旦不好，矛头就逮谁指谁：“快点开始。”
　　
　　乔奇这才唯唯地凑上前，取出一支体温计，让莫衍张口含着。
　　诊疗正式开始之后气氛倒反而变好了很多，过不片刻得出“压力大”、“营养失调”、“血气虚”几个结论……最后才小心翼翼地问了句：“莫先生，您身上是不是哪里有伤口？可以做个全身检查吗？”
　　尹丞本一直面无表情地坐在对面，闻言抬手一挥：“行了，就到这里吧。”
　　乔奇愣了愣，医生的职业道德瞬间作祟：“可是检查还没有完全……”
　　“我说就到这里。”尹丞打断他站起身。
　　
　　乔奇还来不及说话就被男人拖住后领，大步拽出门去。在被勒令开好药扔给楼下张妈后，面前的门就砰地干脆关上了。
　　屋子里面又陷入一片难捱的寂静。莫衍的头昏涨得难受，迷迷糊糊睁眼瞧了瞧，便又力不从心地闭上。
　　睡意来得非常迅猛，刚刚闭起眼，意识便卷入一片灰白的旋涡。半梦半醒之间，额间似乎搭上几根冰凉熨帖的手指，温度沁着凉风，缓解了他灼热的高温。被这么摸着很舒服，他下意识把头往那指端处蹭了蹭。
　　耳畔似乎隐隐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和那日在金色海湾所闻无异。
　　
　　那几根手指顺着他的额头往下，到鼻梁……最后流连在嘴唇上，仿佛悉心体会着他唇间的线条，轻缓又滑腻地抚摸过去。那触感真是舒服得厉害，他忍不住轻叹一声，呼出的气流是烫热逼人的，就这样拂过唇上的指尖。
　　然后那手指动一动就离开了，他心里面竟有些失望。但随即柔软的什么东西覆盖上来，和手指一样是过低的温度，压住他滚烫的嘴唇。湿软的舌尖也闯进来，急切撬开了他的牙关。
　　
　　对于现在的莫衍来说，温度适宜的抚摸是种享受，亲吻便来得有些不习惯了。意识朦胧地想要避开，却被含住了舌尖凶狠地吮 吸，灵活地舔弄他口腔的每一寸……他的灼热体温似乎传递给了对方，让这个吻变得热切而激烈。双唇密不可分地深深贴合，辗转厮磨着汲取他口中的津液。许久，才感到对方恋恋不舍地退出舌尖来，一遍遍重重地亲吻他湿润的嘴唇。
　　
　　安慰又温存的浅吻让他在恍惚的神志中迷惑了。鼻腔里溢满的冰凉薄荷味道只能令他想到尹丞，但这种陌生的温柔又随即否决了他的想法。
　　唯有归结于梦境。
　　
　　一定是梦吧。他这么想着，任由唇上被人蜻蜓点水地触碰，无法抑制地让意识陷入黯沉的深渊里。
　　
　　24
　　
　　等到被额头上一个力道很重的爆栗弹醒，莫衍已经睡了五个多小时。迷茫地睁开眼，尹丞那英俊到凉艳的五官第一个闯进视线。
　　“起来。漱口吃东西。不吃东西没法吃药。”男人说着转头示意身后的佣人把托盘放在柜上。
　　人生病的时候不光脾气，大约性格也会稍微变点儿。莫衍恍然地看着他，只觉得叫自己起床的这个人很烦，迷迷糊糊地说了句：“我不想……”，“吃”字还没出口，就又被一个爆栗狠狠弹中。
　　
　　“你先出去。”吩咐佣人一句，尹丞沉着脸在床沿坐下，伸手去试莫衍头上的温度。
　　早上硬撑着耽搁的那一会，让低烧不可制止地演变成高烧。
　　男人皱着眉挥手挡开——这动作他在正常状态是绝不敢做的，仿佛真的忘了眼前的人是他一向言听计从的少爷。脸上因为愈加严重的烧显得红通通，把被子拽过头顶，翻个身又要睡过去。
　　“喂！”尹丞赶紧抢先一步把被子掀开，开玩笑，再让他睡过去还得了……也顾不得莫衍还是个病号，直接揪着领子把他拽起来，手一撒，男人便软绵绵地靠到床头上。
　　
　　尹丞微微蹙起眉毛，扬起手掌轻拍男人烫热的脸颊：“你……知道我是谁吗。”
　　男人虚软地半坐着，目光凝滞地看着他，哪有以前的一点清明，自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样的莫衍，尹丞从没见到过。情不自禁就觉得很有趣，想到这是莫衍第一次在他面前生病，心思一动，伸手去拿床头的漱口水，语调也刻意放柔和了些：“来，张嘴。”
　　男人被他捏住两腮，嘴唇不费什么功夫就打开了。微微嘟起的水色双唇呈现出很可口的视觉效果，看得尹丞喉头一阵紧缩。
　　莫衍半坐着都觉得难受，无力地看了他一会，又轻轻闭上眼。尹丞这才赶紧甩脱乱七八糟的想法，把漱口水顺着灌进男人口中。
　　
　　“别咽了。”捏着他的下颌轻轻提醒，尹丞拿过另一只空杯来：“差不多就吐出来。”
　　让一个神智迷糊的病号乖乖听话等同于制服个醉鬼，待到尹丞把粥碗塞进他手里，已经觉得身心俱疲。
　　他从小就被人伺候着，哪这么手忙脚乱地伺候过别人。摊上个敲打一百下都不想动一下的病号，结果可想而知。
　　
　　刚刚忙活一通已觉得不耐，尹丞给碗里加上把勺子，忍不住还是用了祈使句：“自己吃。”
　　男人听他轻声细语的说话听习惯了，猛地被呵斥便是一愣，还真的乖乖低下头去，一口口安静地吞咽起来。
　　这才像话。尹丞下意识地伸手去揉揉他的头发。黑软细腻的发丝，穿过指尖酝酿成很奇妙的情绪。
　　
　　解说不清的柔软的情绪，带着点迷惑人心的微痛……这样的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醒过来已有一段时间，多少有些意识回归。莫衍静静吃完最后一口粥，带点迷离抬起双眼，看到幻觉般质疑地皱起眉：“……少爷……？”
　　这回才算真正把他认清。可那双盯住他的眼睛黑且明亮，还略带着疑惑……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的茫然感，仿佛一只迷路的猫。这样的莫衍让尹丞实在抑制不住心头的渴望，抓住他后脑的头发带过来，狠狠印上那两片想了很久的嘴唇。
　　只是压了一下，并没有深入，旋即离开。
　　
　　莫衍的呼吸灼热，神智模糊，被亲了都不知道发生什么。只怔怔注视着他。
　　却轮到尹丞有点慌乱开去，匆匆站起身，把眼瞥到别处。
　　
　　“等下还要吃药的，先别睡过去。”
　　
　　说罢，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姿势不似平时般理直气壮，多少带了点儿难以言喻的感觉。
　　
　　倒不如说是……逃出去的。
　

PART25-26

　　25
　　
　　这两天尹丞难得都醒得早，穿戴整齐地走下楼，一眼就瞥见客厅里那个眉清目秀的男人，正熟练地为自己束着领带。
　　“一会要出门？”尹丞边说着边拾级而下。沙发边的男人没有防备，微微愣神地回头，看到是他，眉毛便习惯性地低顺下去。
　　
　　“少爷，早安。”欠了欠身以示礼节，莫衍把衬衫上最后一丝褶皱抹平：“今天周末，想接莫柠回来看看，已经有很久没见到她了。”
　　“你的身体好些了？”停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尹丞昂起倨傲的双眼，自上而下地打量着他。
　　“烧……已经完全退了。”莫衍只是避重就轻。
　　年轻男人便不再多说什么了，秀丽绝伦的眸子眯起来，颇有些意味深长的锋利感。
　　
　　“你觉得能正常走路了就好。”
　　
　　闻言，莫衍立刻不自然地错开眼神，回答不似往常倒背如流般的顺利，多了些局促的窘迫：“这个……我自然会注意的。”
　　他侧着淡淡泛红的脸颊，那样子还真是人畜无害。楼梯上的男人笑一笑，不知怎的就脱口而出：“我跟你一起去接莫柠吧？”
　　莫衍猛地抬起头来。
　　
　　睁大的明亮双眼，微张的润泽双唇……确实是“大吃一惊”的表情。过了片刻，仿佛才抓回魂魄般地忙不迭拒绝：“不不，这也太麻烦了。”
　　“我想出去散散心而已。”走到他身边，尹丞微微垂下眼：“怎么，我不能去？”
　　靠得这么近，连说谎的细节都会被看得一清二楚。鼻端刚刚泛起尹丞身上的冰凉气息，莫衍就感到压抑的紧张，唯有全身绷紧着小心措辞：“当然是可以的，只不过……”
　　
　　他该怎么跟尹丞解释，妹妹从14岁开始对他热切的憧憬？
　　
　　如果没有可能的话，是不是就不该给莫柠希望？如果……他和尹丞有这层关系的话……是不是就该自私地隔绝莫柠的念想，也好过她得知真相，鄙夷自己一辈子。
　　莫衍蹙起眉，颇有些抗拒地摇头：“少爷，这恐怕……”
　　“少跟我来这一套。”十分不满这种毕恭毕敬的态度，尹丞不耐地打断他，伸手扭过他要逃的下巴：“躲躲藏藏个什么劲？又不是不认识莫柠。我还就是今天要去，十点钟之前，把衣服给我送上来。”
　　“呃，少爷……”又是这种连违逆也违逆不了的语气，莫衍欲言又止地伸出手去，却没能阻止男人转身上楼的脚步。
　　
　　莫柠见到尹丞，肯定会相当开心。只是他不知道这种开心究竟会不会是从以后的日子里透支而来。
　　作为尹家唯一的年轻男性，尹丞必定是要成家的。对象是莫柠的可能性简直是少之又少，重新物色个别家的少爷倒还靠谱些。
　　比尹家稍微没落点，家底还算丰厚，平平常常的男孩子，棱角不要多鲜明……这才是莫衍心目中“有可能成功”的妹夫。
　　没有一户真正的豪门世家是愿意儿子把下人的妹妹娶进门来的，不管从理念上还是身份上，他们对于阶层这种东西都看重之极。
　　不忍心打破莫柠的梦境，不代表他自己也会做梦。尹丞只是一时新鲜，要的乐子大概就是身体上的欢愉……到哪里能找到第二个像他一样嘴巴紧又不反抗的人？他身上突如其来的闪光点丢在大少爷的欲望里，也不过是“催情剂”三个不大光彩的字罢了。
　　
　　****
　　
　　最终尹丞还是跟着他去接了莫柠。他的反抗根本不值一提，就好像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完成得再怎么漂亮，都无足轻重，很容易被人抛到脑后。
　　两个年轻男人站在车边，目光灼灼地盯着校门口鱼贯而出的学生们……这在城郊的贵族女子高校附近算是颇奇特的景象。附近的其他男人都基本中年了，挺着累赘的大肚子，笑容慈祥地等着自家孩子，年龄都大约是……莫衍可以叫声“伯伯”的级别。
　　
　　结果他们两个很容易便成了注目的焦点。手挽着手的女学生咬着耳朵窃窃私语，边说边偷瞄过来，而后爆发出清脆甜美的笑声……显然是在谈论他们。
　　也难怪，像这种严格而禁欲的高中，突然出现两个气度不凡的男人，不被讨论反而奇怪。尹丞面无表情地靠在车门上，等得不耐烦，干脆抱起臂来：“给她打个电话。”莫衍低低应声，刚准备翻手机，就听到熟悉带笑的声音：“哥哥！”
　　
　　少女白鸽一般地飞奔过来，轻盈的身姿搭配上冬季制服，显得青春且有朝气：“哥哥！还有……还有少爷也来啦？”
　　说到后面半句时她明显羞涩，笑意盈盈地闪着眼波看向尹丞，大胆坦率，可脸色还是有点红了。
　　
　　尹丞对待女生倒不会突然间破口大骂，很有绅士风度地替她拉开门，顺带礼节性勾勾唇角：“今天没什么事，又看到你哥哥要来……经他一说，就正好跟来了。”
　　“是这样吗？”笑吟吟地又转头看向自己兄长，莫柠忽闪两下大眼睛：“哥哥，你真好……我最喜欢你啦。”
　　莫衍苦笑一下，把她背上的双肩包摘下来：“先上车吧。”
　　
　　“我们去吃东西吧？”莫柠的兴奋一时半会还停不下来，趴在车门上不肯进去，歪着头打量莫衍：“我饿了，少爷也该饿了。哥哥你呢？”
　　莫衍有些为难地皱眉催促：“先进去，这些都等会再商量。”
　　一边的尹丞却不介意，淡漠看莫衍一眼，很有兴趣地勾起唇角：“这么久没回家，是该好好休息休息。就陪她到处玩玩吧。”
　　
　　少女几乎是欢呼起来，期待地看住面色有些苍白的哥哥，眼里流光溢彩：“好不好？哥哥？”
　　握着车门的手都几乎爆出青筋来，莫衍只觉得大病初愈的身体摇摇欲坠，头也昏得厉害。
　　还是第一次，他咬牙在外人面前说了重话：“你给我先进去，要我说多少遍？”
　　“可是，哥哥……”
　　“进去。”他看住自己的妹妹，沉声重复：“少爷有空闲，不代表你也有。马上就期末评审了，还想要胡闹？”
　　说不清是怎样的焦躁，他只觉得和尹丞的纠葛断不会到前夜为止。这种扭曲的情 欲关系，恐怕……还是要持续一段时间的。
　　所以不能再让莫柠和尹丞进一步接触下去……哪怕让莫柠恨他，也不能。
　　心虚则乱了阵脚，唯有用刻意严厉的态度掩饰，他毫不退缩地看着妹妹委屈的表情，把目光再放得黯沉一些。
　　
　　站在旁边的尹丞默不作声地瞥了他一眼。
　　莫柠仿佛完全不能理解似的，瞪着大眼睛，看自家哥哥看了好一阵子，方才不可置信地道：“哥……你……”
　　“最后说一遍，你给我进去。”莫衍严厉的眼神不似说笑，漠然盯着妹妹，威逼性十足。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莫柠冷下小脸，“哼”地坐进后面，再狠狠带上车门。
　　“砰”地好大一声响动，把周遭人都惊得往这边看。莫衍无奈是无奈，终究在心底松了口气。
　　
　　莫柠这个样子，虽然是典型的赌气，却也代表她已妥协。余下的事情以后再找借口慢慢解释，眼下当务之急，是让尹丞和她分开，怎么不择手段都好。
　　一直让他们这么肆无忌惮地接触，他怕自己会出纰漏。
　　他一向在任何事情上都谨慎小心，更何况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莫柠是他唯一的妹妹，仰视着他，依赖着他，若连她也觉得他无足轻重，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把他当成真正的莫衍。
　　
　　他并不姓尹，名义之前却冠以了尹家的标志。就像尹伯崇当年捡回他来所说：“如果你不够忠诚，哪怕丰裕的生活……恐怕你都给不了自己，更给不了莫柠。”
　　事实证明，尹伯崇说得对。他要做的只有忠诚而已，他做到了，于是可以享受到与上流阶层无异的生活。
　　很多人瞧不起他，觉得他有够贱格，为物质就出卖了自己的一切……这些人中，尹丞表现得尤为明显。他瞧不起莫衍，已有漫长的八年。
　　
　　“你那么容易被收买。”第一次见面时，少年才十二岁上下，却已经会昂起漂亮的下颌，不屑打量着他高出自己不少却点头哈腰的模样。
　　他很想和少年解释自己不是因为容易被收买，而是无家可归。但是对方根本就懒得听他解释，只轻轻撇嘴，讽刺地道：“贱骨头。”
　　在少年眼里他是尹伯崇的一条狗。
　　
　　可是没有人知道，物质生活他真的觉得没有什么。他从来都觉得最重要的是——他享受到了的东西，莫柠也一样享受得到。
　　而他承受的苦楚，不必让妹妹体会到一分。
　　
　　26
　　
　　莫柠动了真气，一回到尹家就把自己闷进房间里不再出来。赌气赌得声势之大，把尹夫人都从后花园惊动过来，手里拿着条手工编织的围巾，风韵犹存的容颜上颇有些关怀的意思：“莫衍，这是怎么回事？我正给那几盆鸠尾蓝浇水呢，头顶上就飘下来这个，抬头一看似乎是从你房间扔出来的……出什么事了？”
　　
　　她保养的极好，吃惊的表情还鲜活得像个小姑娘。若不是了解尹家虚伪的人，定要以为这关心是发自肺腑。
　　莫衍接过围巾，一边一迭声地道歉，解释说是自己妹妹，一边准备上楼去找莫柠兴师问罪。尹丞在沙发前整理计划书，听到男人有条有理又训练有素的道歉方式，很感兴趣地抬眼瞧了瞧，开口插话：“你管她也管得太死了些。我像她那么大的时候，也总想着到处跑……而且越管就越想跑。”
　　“……”莫衍表面上沉默不语，心里却想着你那时候什么样我可太清楚了。顿了片刻，还是低一低头，象征性地说道：“我会……严格教育她的。”
　　尹丞把目光又投回手中的计划书上，状似不在意地道：“依我看，就不用多管。越管越管不动……对了，你过来，帮我把改动的部分再核对一遍。”
　　
　　尹夫人见没什么事，带着她雍容华贵的冷漠转身，回到后花园继续照顾自己那些孤零零的鸠尾蓝。
　　尹丞待她走远，方才扬起凉薄的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句冷哼：“……为了钱，还真是舍得让自己这么寂寞。”
　　“少爷只是瞧不起为钱改变自己的人吧。”尹夫人也是，他莫衍也是。意有所指地跟上一句，莫衍淡淡勾了勾唇。
　　“以前是。可现在并没有。”男人收回目光，不辨喜怒地看向他：“因为我也变成了个为钱改变自己的人。”
　　“……”莫衍笑一笑，不再说话。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就要触及尹丞的隐私，他对那些没兴趣，知道的越多，就越危险。
　　
　　好在对方也无意把话题继续，沉默片刻，转换了个很诡异的新问题：“你好像不大希望我和莫柠接触？”
　　莫衍心底一颤，赶忙回道：“不，是因为她最近处在关键阶段。和您没有关系。”
　　尹丞并不相信，淡淡眯起眼眸，颇有些冷若冰霜、艳若桃李的味道：“哦？我可不这么觉得……这之前她也在考试期间邀我出去，怎么没见你阻拦过？”
　　“……”莫衍抿紧嘴唇，干脆不再说话。
　　“你怕她不小心喜欢上我？”音量突然被压低，形成暧昧的封闭感，男人有意无意凑过来的唇几乎要贴到莫衍耳朵上，一字一句……缓缓地吞吐着热气：“还是在怕我不小心喜欢上她？”
　　莫衍吓了一跳，强自镇定想要往远处移开，却被对方牢牢按住身侧的手，禁锢到怀里去。逃避是不起作用的，于是回答也只能尽量含糊不清：“您误会了……两者都不是。”
　　“那么，让我猜猜看。”若有若无的碰触顺着耳根直到脸颊，一路麻痒：“你是在怕她……知道我们两之间的事情。”
　　
　　话音刚落，尹丞就看到男人指尖惶然地一颤，松松夹着的计划书如一片白雪，悠悠然坠落到地上……
　　莫衍的这种反应无疑让他更加兴奋——仿佛一潭无论如何也激不起波澜的死水，突然间被找到缺口，只需一颗石子过去击中要害，立马漾起千层波纹。
　　
　　他似乎又发现了莫衍了不得的弱点，男人颤动的睫毛显示出内心的不安，可对他来说算是又一件可以用来威胁的好事……这种恶趣味的刺激，何乐而不为。
　　




PART27-28

　　27
　　
　　懒得管莫衍接下来的答案是肯定抑或否定，事实上就算男人直接回答“是”大概也跟他没什么关系。尹丞松开置于他身侧的两只手，弯腰把飘落在地的计划书缓缓捡起，唇间带上明了的笑容。
　　“放心吧，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不会那么不讲情面。”
　　
　　男人苍白着脸色，温雅的五官却也一般的赏心悦目。带着丝不确定看向他的眼睛，又恳求又退缩。尹丞被这种眼神扫射得心烦，收敛笑容站起身来，看也不看身后地丢下句：“等等到我房里来。不要让别人看到。”
　　
　　话里蕴含的意思不言而喻——情 欲这种东西，一旦尝到第一次的滋味就再难克制。男人都有需要要解决。虽然顾忌着莫衍大病初愈，尹丞已大概有四五天没碰过他。
　　看得到却吃不着，再没别的状态比这一种更凄惨。
　　
　　“等一下，少爷。”像是很艰难地在背后唤住他，莫衍的态度显出一秒的迟疑：“可以……等莫柠回学校之后吗？”
　　“你在怕什么。”淡淡地回过眼来，尹丞俊秀的眼睛里流光一瞬，有些探究的意味：“她可以随便进我的房间不成。”
　　“……”这下才是真正逃不过去，莫衍垂下眼眸，不再开口反驳。
　　
　　“我想先去看看她。”退一步这样说，男人偏过去的脸上尽是因无能无力而起的悲哀。
　　尹丞看他一眼，态度缓和些许：“好。”似是觉得自己一不注意太过温情，冷着脸补充道：“我给你二十分钟。”
　　他转身上楼，颀长有力的背影恶劣且骄傲。
　　
　　骄傲也比无力要看上去好些，昂起下巴总是比卑躬屈膝来得轻松。就算莫衍恨透了自己的束手无策，也只能用这种无用在莫柠面前伪装出一个道貌岸然的兄长。
　　总好过，直接将事实摊在她眼前的残酷。
　　
　　****
　　
　　工丽精美的壁灯在整洁的屋内匀出一点淡光，照在雕花繁复的桌脚处。时间还远不到晚上，但因为天阴，少女便把灯打开，一个人陷在大大的皮椅内发呆。
　　莫衍有两间卧室，一间楼上一间楼下，方便他处理紧急情况。楼上这间他一向不怎么睡的，于是莫柠回家来，总是挑这里暂住。
　　身后的门蓦地被叩响两下，少女一惊转眼去看，随即又翻个白眼撇过头，不作搭理。
　　
　　“……”门口的人也不计较，自顾自走到桌边来，放低目光看着自己的妹妹。
　　“干嘛？”没好气地回瞪过去，莫柠鼓着红嘟嘟的小嘴道：“约少爷你要管，发呆你也要管？”
　　莫衍无奈地叹气，拉开对面的高背椅坐下，手肘放在桌面上，温和地问了句：“这周的作业都完成了？”
　　“没。”明显敷衍地回，莫柠依然一副赌气的模样，想了想，方才不情不愿地道歉：“我扔了你的围巾，我错了。”
　　“那条不是你送我的吗。”被这种孩子气弄得笑起来，莫衍伸手握住少女白皙的五指：“还在生气？”
　　其实早就不气了。只不过被兄长突如其来的严厉弄得有点委屈，一直堵在心口罢了。
　　
　　莫柠任哥哥握着手，别开眼神道：“那你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年轻男人的手指似乎是颤了颤，眼睛却一直温和地盯着自己妹妹：“抱歉。这个话不应该由大哥来说，但是……”他顿一顿：“你必须放弃少爷。”
　　少女猛地睁大眼睛。她的瞳孔本来就是明亮的，一加放大仿佛含了泪光：“什么？为什么？”
　　
　　这个“为什么”，正是莫衍要隐瞒的事情。握住莫柠的手轻轻紧了紧，沉着地看住少女，却不作声。
　　莫柠一下子激动地站起身来。
　　
　　“为什么？你告诉我……少爷不是一直在喜欢一个永远不可能和他在一起的人吗？难道说他订婚了？他有了婚约对象？是谁？”
　　“……”莫衍只是一味地沉默着，等她平静一些，方才含糊其辞地说：“……我不能告诉你。”
　　少女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珠，牢牢地盯住他。好久，才肯定了自己心中的揣测般，蓦然颓靡地重新坐回去。
　　
　　“是有婚约对象了……对吧？”她的眼神黯然，泪水比刚才更像要夺眶而出：“所以……你才跟我发那么大火……”
　　莫衍心头一紧，握住妹妹五指的掌心退缩，突然觉得不能再和莫柠共处一室地呆下去。
　　
　　“对不起，哥哥，我以为……”她头一低，眼泪终究啪嗒掉在桌上，晶莹的小小的一滩：“对不起啊，真的对不起，我不该跟你生气的……”
　　天真如璞玉的反应让莫衍不顾一切地慌张开去，急急站起身，把一边的纸巾推到少女面前：“柠柠，别这样。快擦擦……”
　　他最见不得女孩子哭泣，还是最宠着爱着的妹妹。对着她撒出这种无谓的谎言，比凌迟还要让他疼上一万倍。莫名有种夺走妹妹东西的负罪感油然而生……虽然尹丞归根结底，也不能算他的所有物。
　　
　　“哥哥，你要帮我想办法。”她理也不理面前的纸巾，只反过两只手，牢牢拉住兄长修长的指尖，含着凄惶的眼泪，语无伦次：“我从小就一直喜欢他，再不会有人比我更喜欢他了，你知道的……你最知道的不是吗？”
　　莫衍硬着心肠没有去看，一点点抽出自己的手指：“柠柠，这不是我该管的事情。”
　　“你骗我！你骗我！！”不依不饶地抓过手边的笔筒掷到地上，少女终于放声大哭：“他不能当着我的面结婚！你说过你会一直帮我的！”
　　“……对不起。”事到如今，他除了这三个字还能说什么？
　　
　　莫柠扑到他怀里呜咽，眼泪把他胸前的衣裳都浸湿。莫衍伸臂抱住她，心里除了愧疚还有辛酸。他当然知道妹妹有多喜欢尹丞，他也不是有意要骗她。怪只怪莫柠摊上了一个自私的哥哥，难得想送给她一样叫做物质的东西，却都要用抢走她精神上的寄托作为代价……
　　但是他没有选择，他必须这么做不可。
　　莫柠还有大把的人生可以挥霍，他的人生却已经定位了。无路可逃。
　　
　　28
　　
　　只是从楼梯口的房间走到走廊尽头，莫衍的腿就软得厉害。待到硬着头皮拧开房门，他整个人都陷入一种恐慌的阴影里。缓缓用后背关上门，却没办法把重量从门板上挪下来。
　　
　　尹丞靠在床头上看书，瞥过他一眼，随手便把书放到边上。略略坐直些，心安理得地等着他自己走过来。
　　莫衍靠在门前冷静了好一会，方才战战兢兢地走过去。男人一直冰凉地用目光锁着他，压迫性的眼神令他呼吸困难。好不容易低着头走到床边上，却是一副俯首认罪的样子，眼睛垂得都快要闭起来。
　　尹丞看了觉得好笑，哪知道莫柠一事在男人心里引起的天人交战，伸手就把他踉踉跄跄地拉进怀里。
　　
　　“该说的都说完了，嗯？”他牢牢圈着神色残余点惊惶的男人，用温暖的唇触碰对方的耳廓：“接下来……该做什么？”
　　莫衍默默地抬眼看他，显然在想别的事，心不在焉之外还稍微带点疑惑。
　　平时就算了，做 爱的时候还可以如此不专心……大少爷心头微微一怒，冷峻秀丽的脸一下沉了下去，按住男人的后脑勺便强制堵上自己的唇瓣。
　　莫衍没做好心理准备，被对方长驱直入地撬开牙关，下意识皱起眉头，从喉咙里“唔”了一声。这种隐忍的抗拒猛地点燃了尹丞蓄势待发的欲望，一翻身把他压倒底下，侧过头更深入地探进舌尖，力道凶狠地吮 吻男人。莫衍一如既往地生涩，还没等尹丞离开嘴唇，便微微颤抖开去。一板一眼的衬衫也被揉得凌乱，露出白玉般细腻的肌理。
　　
　　尹丞离开嘴唇，意犹未尽地轻咬他的喉结，男人估摸觉得难受，不安分地挣动起来。他这么左右扭动，不经意便蹭到尹丞硬 挺的下 半 身。尹丞只觉得脑子一空，体内的火轰地烧遍，几欲燎原。
　　等反应过来时，男人的衣裳已被他通通扔到床底，被反翦了双手，趴着还要强制扭头过来跟他接吻。尹丞顺着他赤 裸的脊背一路舔吻下去，临到臀 部时干脆用手托起来，刻意放慢了速度，煽情而意味分明地插入了自己的手指。
　　莫衍全身都是一震，脸色苍白地抓紧床单，把头埋到被子里，一边承受尹丞恶劣的挑 逗，一边咬牙忍住冲口而出的呻 吟。
　　他肌肉一紧张，便将尹丞的手指夹得紧紧的。一路被吻得泛红的脊背又微微颤抖，哪有男人能受得住这样的景象，尹丞暗骂了一句该死，猛力抽出手指，没有预兆地挺身把自己送进他体内。
　　
　　扩张不到位，润滑也没上……这种侵犯哪怕再怎么有经验还是会疼。莫衍被这强有力的进入弄得浑身绷紧，一声痛呼出口，不可置信地回头去看。
　　尹丞看到他那个眼神，也知道自己把他弄疼了。伸手拍拍他的臀 部，有些控制不住喘息地道：“放松。”暂时忍住自己想要挺 动的欲望，半跪着伸手去安抚对方的分 身。
　　在他手里渐渐灼热起来的东西令胶合的地方也变得湿润开去，尹丞捞起男人窄细的腰身，让两人贴得更紧，很自然地又往男人体内深了几分。才刚刚动一下，就感到莫衍几乎弹跳起来一般，轻声说了句“别”。
　　他哪里管得了那么多，观察到男人慌乱的表情似乎不是因为疼痛，坏心眼地动起腰来，强迫他和自己一样半跪在床上，大大叉开双腿，避无可避地接受这一遍遍的进入。
　　
　　快临到顶点时男人已经浑身瘫软，要不是他在背后架着，也许早就一头栽回了床上。尹丞用右手捻拨他胸前的一点，力道凶狠地一遍遍把自己撞上去，看到男人隐忍闭着眼的侧脸，欲望就没办法熄火……节奏愈发激烈地埋入，让汗液把两个人几乎融为一体。
　　结果男人还是先他一步释放，他根本没觉得心满意足，哪怕后一秒得到了高 潮，也还是觉得莫名空虚。肉体上的接触明明这么近，他却觉得莫衍离自己越来越远。
　　那低垂的脸容、前额耷下的乌发……男人有气无力任他索取的样子……
　　
　　不知道哪里涌上来的沮丧，让尹丞不满足地放开男人，冷眼看着对方软倒，坐回去淡淡地道。
　　
　　“你给我自己坐上来。”
　　
　　做这种事情莫衍都可以半死不活，若即若离的态度，让人难以捉摸。
　　如果不让他主动一些，是不是他就永远看不见自己？
　　尹丞目光冰寒地看着面前有些迷茫的男人，心里愈发扩大的黑暗，快要把他整个人都完全吞噬。
　　




PART29-30

　　29
　　
　　最终莫衍还是没有自行地爬到他腰上来，两个男人做 爱这种事，他不反抗地乖乖让尹丞进入自己已经是极限，再要求他主动些，就是痴心妄想了。
　　尹丞等不了他迟疑的效率，伸手拽过他纤细的手臂，不由分说地牢牢把他按下来。看着男人惊喘着要逃，很有先见之明地圈住了他的腰身，唇角冰凉地笑着，轻轻往上顶送一下。
　　
　　这种姿势对莫衍来说太过刺激，又惶然又不知所措地睁开眼睛，总算有了点漠然之外的神情。尹丞看到他被动摇的表情，显然心里很高兴，按住他的后脑跟他接吻时，那放在他体内的东西便又涨大了几分。
　　鲜明的撑开感让莫衍羞耻到慌张，挣动两下没有效果，反而被对方紧紧扣住腰肢，节奏激烈地抽 动。机械的反复摩擦里竟然有酥麻的快 感衍生，从腰间到脑部生出甜蜜的茫然来。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某种程度上的屈服，从没体会过的极乐感觉让他无可适从，恍然间睁眼看到尹丞的脸，除去俊秀和精致还有一丝得意的满足。他只觉得瞬时间心便凉下来，自己刚才的表情有多失控，才会被男人用这种眼神看轻？胡乱揣测着承受身后愈加凶猛的进入，整个人都仿佛在天堂和地狱中徘徊不定。
　　火热的交 合到最后，两人都有些控制不住，尹丞死死按着他的后脑不让他动，强迫性地一遍遍深吻他。高 潮到来时他几乎要脱力，却还是避无可避地被压着后颈，任男人细密的吻落在汗湿的脖子上。
　　
　　“……跟我一起去美国。”意识飘忽中他听到尹丞残余着情 欲的声音。
　　想都没想就摇了头，否决仿佛从尹丞回来开始就变成习惯。而后腰间一痛，被人踹到一边去——前一秒还瘫软在尹丞胸前，后一秒便被他恶狠狠地踢开，这大概也是一种习惯。
　　
　　莫衍如梦方醒地睁眼，年轻男人的脸上尽是冰冷的怒意。
　　
　　“跟我过去，听到没有？”
　　
　　和尹丞两个人单独待在美国，想想就头皮发怵。莫衍咬咬牙，坚持着继续摇头：“老爷这里……还有不少忙要我帮。”
　　尹丞淡淡地眯起眼，半撑起来的身体从被单下裸出来，线条优美而有力度：“我会跟他说明。”
　　“您过去是学习的……我什么也不会，英文……也不是那么好，帮不了您什么忙。”尽量不动声色地拒绝，莫衍直视着天花板，并不去看他：“不如找一个学历更高些的助手，聪明能干些，怎么都好过带我去。”
　　这下子尹丞算是被真正激怒了，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这种怒气源于何处——总骂莫衍蠢材的是他，现在被推脱了生气的也还是他：“什么东西不是学出来的？将来用得上英文的地方还多的是，你就准备一辈子缩在尹家？”
　　“……”被尹丞的怒气弄得莫名其妙，莫衍将目光挪过去，看了对方一眼：“我的工作……本来就对英文没有多高的要求。不然早在几年前，老爷就该在我的培训课程里加上这么一门了。”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还真把自己当成他的狗了？”尹丞越说越气，干脆掀被子下床，找了浴袍披上，眼神比刚刚要凉薄得多：“你现在是我的人，别老口口声声把他挂在嘴边上。是我要你英文能过硬，跟尹伯崇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对于他这种专权式的训斥，男人似乎屡见不鲜。沉静地枕住一条胳臂，仿佛刚才的鱼水交 欢都是梦境，回到现实就没有任何痕迹：“考虑到尽量不给您添麻烦，我最好还是别跟过去。”
　　一句话说得云淡风轻，根本没扭转开始时的意愿——总之是不愿意跟着去的，再怎么逼迫，他也还是想和尹丞离得远点儿。
　　
　　尹大少爷怎会听不出他的话中的意思？冷冷瞥他一眼，沉着脸走进浴室。重重甩上门的响动宣告了情 事结束，等他出来莫衍就该从房里消失了。至于该怎么出去，自己想办法。
　　之前一次还记得给莫衍清理，这次也不是忘了……而是故意不管。既然莫衍都觉得离他越远越好，他还费心思管这些干吗？那个男人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最好什么事都别来求他。
　　
　　花洒里的清水迎头浇下，尹丞却猛然由心底烦躁不安开去。想了想重新披上浴袍，带着湿漉漉的头发猛力拉开门……房间里一片狼藉，那个静静躺在床上的人，已然不见了。
　　
　　30
　　
　　晚餐时才再次见到莫衍。一副和平时无异的样子，素净内敛，温雅俊秀。此刻正一个个把餐桌边的椅子稍微拉开，方便其他人入座用餐。
　　权贵性质的骄傲让尹丞拉不下面子问他身体有何不适，看也不看他一眼，径自坐去桌前，再表情冷淡地把面前的方巾摊开。
　　莫衍也没有特意要他询问的意思，转身去拿红酒，往高脚杯里一一斟上。
　　
　　酒斟到尹丞面前时，年轻的少爷还是没能忍住。漠漠然盯着逐渐升高的液体，对身后的男人低低说道：“你不想去也得跟我去。等等我就跟尹伯崇提出来。”
　　莫衍冷静地回眸看他一眼，那目光太过清明，倒看得尹丞有种不知从哪来的不堪感。眼见男人走到右边的位置继续倒酒，尹丞终于再度开口：“你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只是劝少爷再考虑一下。”男人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不过……如果老爷安排我过去，我无话可说。”
　　以他对尹伯崇的了解，男人一定会安排个更了解美国水土的人陪同尹丞。
　　最后一杯酒也已斟完，莫衍转身大步地离开。黑色的西装隐藏了他流丽的身线和细腻的肌肤，断看不出有任何可以诱惑人的资本。
　　
　　尹伯崇最近和私家营养师出入甚密，他这几天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常常觉得头痛力衰，睡多久都是不够。按他的想法是营养不均衡，于是今天晚上又留了营养师下来吃饭，顺便对尹家的晚餐提提建议。
　　所谓的一家人坐在桌前，加了莫衍兄妹和营养师，话题不知怎的就变得有些死气沉沉。
　　
　　尹蓉用银勺舀一勺汤，活跃气氛似的随口道：“小丞在国外也要常常注意这些的。让他在当地找个保姆照料一下伙食，他又不愿意，说是不安全。”
　　“能有什么不安全的？实在不行托认识的人找找，多花点钱就多花点钱。”尹伯崇也随后接上，态度里很有些不满：“没听小赵说吗？老在食堂里吃，肯定营养摄取不足，何况还是美国那边的食堂。”
　　营养师正含着一块鸡骨，闻言赶紧吐出来，冲着尹丞讪讪地笑。
　　
　　尹丞也笑了笑，目光却没看着那姓赵的，反而有意无意地凝着对面莫衍。片刻开口接道：“爸爸，不如让莫衍跟我一起去加州吧？”
　　“他跟你去？”尹伯崇倏然把注意力转移到莫衍身上：“他跟你去有什么用？也就打打下手，又不会英文……你要想在国内找个人带去，我给你找一个像样的好了。”
　　果然和预计中没有偏差。莫衍低着头并不答话，心里松了口气。
　　
　　可身边的莫柠却不依地嚷嚷起来：“伯伯，就让哥哥过去吧。找个其他人也还要磨合的，多不方便……”
　　她被尹丞的婚约之说打击在先，实在不想再让其他什么人接近尹丞了。自家哥哥倒还好些，若找个女人跟尹丞过去……她简直想也不敢想。
　　
　　尹伯崇对莫衍虽谈不上多客气，对莫柠倒还称得上有“长辈的宠溺”，他年纪能当上莫柠的大伯，又对这个健谈活泼的女孩子印象不错，没提过什么苛刻要求，还给她种颇得宠的错觉。此刻闻言，也只是笑笑，转而把目光投向莫衍：“你怎么看？”
　　男人万想不到还有这种变故，放下手中刀叉，沉稳地抬起眼来说：“我认为……我过去未必能给少爷什么帮助。”
　　尹伯崇点点头：“话是没错。但小丞想带着你，你又肯定比其他人要让我放心得多。这么想来……你去倒也是个好选择。”
　　莫衍微微摇了摇头：“您这边也有事情要我打理，换了其他人，恐怕……”
　　“不用担心，也就一年的事。”尹伯崇昂起唇角看向自己儿子：“我记得小丞说了要提前毕业的。”
　　尹丞让冰冷的脸上扬起一丝代表礼貌的笑意，点点头。
　　
　　蓦地想到莫衍跟着去的好处，尹伯崇越来越觉得这个主意的可行性。
　　事情到这步大概就是无法挽回了，莫衍看着眼前光洁的盘子，突然间没了胃口。
　　“你尽管去。也替我盯着他点，每天给我来个电话……对吧？”尹伯崇透过眼镜的眼神散发出一种警告的光芒，应是在提示他监视少爷……不会有错。
　　“哥哥放心，我会在这里好好的。”莫柠歪头看着兄长为难的样子，顿时有些不解：“你为什么不高兴啊？我放假还可以去加州看你们呢！”
　　“……我不接受。”轻轻把刀叉放到盘子边，莫衍忽地站起身，头垂得很低，自然无视了桌边疑惑的莫柠、诧异的尹伯崇和一脸冰寒的尹丞：“非常抱歉。我不能接受这个安排。”
　　
　　他恭恭谨谨地冲整条桌子前的人鞠了一躬，90度标准的大弯腰，代表至高无上的敬意。只是那敬意究竟有多少，唯有他自己才明白。
　　转身便朝自己房里走去，他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冷冷地唤了句：“站住。”
　　
　　……是尹丞的声音。
　　




PART31-32

　　31
　　
　　尹丞既然把他叫住，他也只能停步。若再向前走，大概就不是“不知好歹”四个字可以一笔带过的了。他默默地站在原地，却并不回头，一个口令一个动作，比尹丞说出口的话还要准确。
　　
　　“竟然到了这个程度。”年轻男人似乎刻意压抑着难解的一股怒气：“爸爸，就这样定下来吧。我指名要他。”
　　“莫衍。”尹伯崇察觉到哪里的微妙气氛，敏锐地开口询问：“你是怎么回事？”
　　
　　拳头在身侧握得太紧，骨节都发白地隐隐透出来。他身后是好几道注目的视线——关切的、诧异的、好奇的……最重要的是有莫柠的。
　　“不。什么也没有。”深吸一口气回过头来，莫衍微微欠下身子：“我……服从您的安排。老爷。”
　　尹伯崇还没来得及答话，一边的尹丞便不引人注意地轻皱起眉头：“是我要你过去。”
　　莫衍却好似没听见般，表情现出泛泛的空白：“我先告辞了。”
　　直到他的身影隐入尽头处的房间里，尹丞的脸色还是不大好看。餐桌边的莫柠歪头想一想，放下刀叉也蹬蹬蹬地跟了过去。
　　
　　“他同意了就好，吃吧。”尹伯崇率先拿起红酒，伸向营养师：“来，别客气。”
　　营养师受宠若惊，忙不迭地双手捧起杯子，笑容可掬地伸过去碰碰。
　　
　　为什么坚持要莫衍跟着走，尹丞自己都说不清楚。从开始莫衍反抗就开始隐隐作怒，到现在已经怒火蓬勃。
　　每每想到离去一年，会和莫衍处于完全隔绝的状态，他就心神不安地快要死掉。主动开口跟莫衍说，他又拉不下面子……只好不留情面的命令对方。
　　莫衍的同意虽是得到了，大少爷却一点儿没觉得高兴。
　　
　　感觉这同意是偷来的、抢来的，又或说借了尹伯崇的光……莫衍根本不会为了他本人，自觉自愿地到美国去，一定要这么逼迫着、威胁着，才勉为其难地点了个头。
　　说到底，他在莫衍眼里的地位，也许还不如……天天早上跟他们打招呼的女佣人。
　　想到这一步，濒临爆发就变成很正常的事。尹丞漂亮的手指头捏着高脚杯，猛一使力，差点把它从中捏断。
　　
　　****
　　
　　那之后的日子反而过得平静许多。无非是忙签证，忙打包，顺带学一学应急性质的英文。尹丞因为快要回加州变得忙上很多，暂时没什么空闲跟他见面。他在等着护照重发的空隙里坐在长椅上喝一杯热饮，却万万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原予乔。
　　
　　那时候他的眼神正若有若无地下耷着发呆，中古时代风格的栗色石子路，却不知什么时候踏上双做工精细的皮鞋在眼前。
　　肩头被人状似亲昵地一拍，随后高大俊朗的青年毫不客气地坐到他身边来。
　　“莫先生，你怎么也在这里？”
　　他一回头，原予乔正笑眯眯地看过来，唇角勾起的弧度很是轻佻，却并不会叫人不快。莫衍于是也笑了笑，没什么隐瞒地回答：“在等护照。过几天……要去加州。”
　　“加州？你去那里……是为了陪尹少？”春季的风把原予乔的容色吹得更明亮了些：“他很难伺候吧？”
　　直来直去的语言让莫衍有些招架不住，迟疑片刻，斟酌着道：“也还好。”
　　“看上去就一副很难搞定的样子，怎么会‘还好’？”低低笑出声来，原予乔趁机环过手去大拍他的肩膀：“怎么样？不如来我家给我做事吧？我正好也要去美国。”
　　“……”莫衍惊得睁大眼，也顾不得他正揽着自己肩膀的姿势，先行问道：“可是我今天看到早报上说……您要去欧洲十国旅行。”
　　“旅行是我弟弟赶我去的啦。”眼神里尽是不怀好意，原大少笑吟吟地看着莫衍：“他最近有个人计划，怕我在不方便，就‘提议’让我去渡假……”他加重了“提议”两个字的音节：“我其实去哪里都一样的。”
　　“这样……”有点绕不过弯来地应了一声，莫衍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而且，你是第一个敢于拒绝……我的用餐邀请的。”突然把嘴唇凑近莫衍的耳朵，原予乔轻而缓地说：“既然在国内没有可能，是不是该追到国外去请？”
　　那细微温热的气流让莫衍一下子警觉地站起身来。
　　
　　“原先生，时间差不多了。我该去……”他伸手去指，却发现办事处的门依然紧闭。无奈地回头，眼前的原予乔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该走了。”直接而干脆地撂下这么一句，连理由都懒得给。
　　
　　看着男人匆匆离去的身影，原予乔眼里的笑意浅浅淡出去。闲适地靠在长椅上，修长的手指头敲打着椅背。
　　“莫衍……”一字一句地轻轻重复，他掏出手机，按下几个数字。
　　
　　“喂，Anna？机票帮我退掉吧……改订去加州的……嗯？什么……不是，跟我弟弟无关。”
　　他顿了一顿，缓缓挑起嘴唇，一派风流不羁的样子，顺手扣开领口一个纽扣。
　　
　　“我是去……‘拈花惹草’的。”
　　
　　32
　　
　　平时在一起显得太沉闷。真正去机场候机时倒不那么难耐。
　　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昭示着国际机场繁忙的业务。像他们这么早早过了安检无事可做的人其实不多。莫衍看着尹丞身后巨大的落地窗，飞机云划过的弧线凝滞在天空里，指向不知名的时区。
　　
　　“看什么？”尹丞那年轻俊秀的脸上，少有地带了些温和，淡淡问向他的时候，竟是种很动人心弦的表情。
　　莫衍瞥他一眼，笑了笑：“在想……刚才那一班飞机会在什么样的地方降落。”
　　“无聊。”意料之中的被冷嘲热讽了一下，莫衍不在意地继续张望，却听对面的青年又缓缓道：“你坐到我这里来。”
　　头等舱的候机室里人烟稀少，座位也空旷宽大，要他坐过去实在是没什么理由。但既然被要求了也没什么好抗拒的，莫衍站起身来，依言坐到尹丞身边去。
　　
　　他刚坐定，身边的尹丞便定定回头看住他，凛冽的薄唇一动，吐出问句：“你对我很不满，是不是？”
　　莫衍愣了一愣，方才回复神情，淡淡道：“我怎么敢。”
　　尹丞冰寒的眼眸稍微眯紧：“你说你不想去美国，而我非逼着你来……”
　　莫衍扯起唇角，苦笑一下：“原来……少爷您自己还是知道的。”
　　男人便不说话了，神色漠然地叠起两条长腿。窗外又一架飞机起飞，轰鸣的声音带起大片阳光，洒在他侧脸上，秀丽欲滴。
　　
　　“你是不想去美国，还是不想单独呆在我身边？”半晌，尹丞意有所指地开口，同时犀利地看过来，眼里说不清是发怒的前兆还是别的什么：“我就那么让你讨厌，嗯？”
　　他发怒的几个关键点，其实莫衍现在已经能很好地掌握住。为了不让他在公共场合大发雷霆，莫衍只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感情地道：“不。您错了。”
　　笑了笑，莫衍继续往下说：“我……不讨厌你。相反地，我应该喜欢你、尊敬你才对。”
　　
　　其实完全是厌恶的情绪，但就算被看出来也不能直截了当地说。莫衍本就是随口说说表面话，不想提到“喜欢你”三个字的时候，竟蓦地听到身边有人呛咳出声。
　　他诧异地回眼，尹丞白皙俊美的脸庞涨的通红，正以手盖过口鼻，目光到处乱放，就是不看向他。
　　又咳嗽两声，年轻男人方才放下手，面无表情地问：“你刚刚说什么？”
　　
　　大概是咳嗽得太凶，就算面无表情，尹丞脸上还是有丝不自然的潮红。莫衍一边觉得他太不小心，一边略感诡异地重复：“我说我应该喜欢你、尊……”
　　话没说完他颈间就是一紧，领带被人发狠地拽过去，连带嘴唇一起，准确无误地撞上对方的。柔软而温热的触觉，撞得太大力，牙关隐隐作痛。莫衍还来不及惊呼，下唇便被湿润而火热地吮住。仿佛这么一个急切的亲吻，等了很久就在等方才的一个词语，一旦说出口，某个闸门就被开启，也不管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尽情让亲吻肆虐。
　　
　　甚至不惜于把话语阻绝在半截，只为了那个说不准是悲哀还是甜蜜的词语。
　　
　　莫衍一向认为他的少爷捉摸不透，却不知道尹丞比他想象的要简单很多。
　　唇瓣变幻着角度吮 吸着，舌尖和柔软的口腔密不透风地贴合，只趁着没人注意吻了一小会，旋即放开。虽然时间不长，却有绵延不绝的错觉。莫衍搞不清状况地在原地坐了片刻，方才惊魂未定地整理领带，胸口起伏得厉害。
　　尹丞用拇指轻擦一下嘴唇，冷冷斜过眼去看着男人强作镇定的样子，手心却抑制不住地发热，好像怎么吻都没办法填补心里的空虚。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具体是为什么，莫衍也想不出来。抿抿刚刚被掠夺过的唇，低垂着眼，不敢再多说其他话。
　　若不是有个不速之客突然闯进来，大概这种粘腻的氛围会一直继续到登机。
　　
　　“Hello！”原家大少爷活泼响亮的声音不是盖的，只一句话就把两个人从各自的冥想里拖出神智来。
　　“……”在这里见到原予乔，尹丞的心情已经复杂到不能单用惊讶概括：“原先生……？”
　　“呼，尹少。你好你好。”抢上来握住尹丞的手指，原予乔一副如释重负状：“可算赶上了，我的天。”
　　“您这是……”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阴沉，刚才的好心情也烟消云散。尹丞回头看一眼莫衍，抽出自己被握得紧紧的手：“跟我们同一班飞机？”
　　“啊啊，是这样的。”原予乔摘下墨镜，弯着眼眸解释：“那天正好碰到莫先生，知道你们要去加州……我想着反正要去国外渡半年假，不如跟你们一起比较好。我们那个企划虽然暂停了，也不能完全不管是不是？在一个国家会方便很多吧？”
　　他后面的一大串话，尹丞完全没在意。只是缓缓放下唇角，态度里有一点冷。
　　
　　“……你们见过……？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前几天。”原予乔说着征询地看向莫衍：“是吧，莫先生？”
　　“……”莫衍敷衍性地点点头。
　　尹丞不能自控，冷冷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我刚刚想要进来的，但是……不大方便。”意味深长地瞥向尹丞，原予乔笑了笑：“也可能是我自己看错了。”
　　“……”尹丞瞬时射过去两把眼刀。
　　“我怎么不知道……尹少您也男女通吃？”继续促狭地笑着，原予乔似乎有意刁难。
　　“没错。就是你看错了。”尹丞淡淡蹙起眉头，有点不耐地先行回应：“想要我喜欢男人，也得是个够得上资格的。”
　　
　　原予乔万想不到他竟说出这么不留情面的话来，略显讶异地看向莫衍，多少有些尴尬。
　　真正被刺到的那个男人却仿佛习惯似的，没什么所谓站在原地，微微垂着头，脸色褪去因被强吻而起的红晕，恢复了开始时的苍白。
　　那种隐忍而内敛的安静，好像从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PART33-34

　　33
　　
　　在飞机上度过的十七个小时，能把所有人的喜怒哀乐都通通磨平。对莫衍来说不算什么，充其量一路闭目养神——醒了也闭着，睡着了更要闭着；对尹丞来说也不算什么，他来来回回多次，不习惯也得强逼着自己习惯……
　　可对于原予乔来说，就直接演变成了一场灾难。
　　
　　他一向是坐不住的，以往出国旅游，身边都有佳人作伴。这次却一时脑热追着莫衍出来，落单成一人……身边的主仆俩皆冷漠闷陈，他只觉得周遭空气都快冻结成冰。
　　莫衍看上去的确合他胃口，不至于让他认真，却还能在短期内给他找点乐趣。山珍海味吃惯了，换成清淡的自然别有一番滋味。
　　但如果要像现在这么无聊上十多个小时的话，可就太划不来了。
　　
　　原予乔清清嗓子，刻意地左顾右盼一下，隔着一条过道，观察起男人的睡脸来。
　　即使在睡觉也不会仪态不端，眼睛闭起来的样子比平时安静不了多少，却让人打心底感到清爽舒服。
　　国色天香的美人看多了，偶尔看到这种类型也蛮有趣味。原予乔干脆解开安全带，趁着周围人都陷入睡眠，潜到莫衍的座位旁边。
　　
　　头顶上的灯没开，男人微微偏着头的脸上有细碎的暗影。额发碍事地挂下来，被鼻息轻轻吹拂……原予乔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忍不住就伸出右手来，欲替他拨开。
　　啪。蓦地手腕一紧，被一股大力阻隔住。他下意识抬头，窗边的尹丞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一脸不快地拦着他的手臂，细长眼眸里颇有种警告的意味。
　　
　　“原先生，你要干什么？”
　　
　　“啊，我……”没办法解释自己这蹲在过道里的暧昧姿势，原予乔灵机一动地笑笑：“想跟莫先生借个打火机。”
　　“飞机上是禁止吸烟的。”尹丞抓着他手腕的指尖力度加大，眼睛亦轻轻眯起。
　　“这不是到了这里才想起来嘛。”一使力将手挣脱出来，原予乔不着痕迹地微笑起来：“怎么？尹少不是说过对他没有兴趣？”
　　“那也不代表你就可以碰他。”冷淡地抛出一句话，尹丞目光清澈地凝视过来：“少打他的主意……尤其在我面前。”
　　
　　他俩的动作都不大，但惊醒浅眠中的莫衍却绰绰有余。男人有点迷茫的睁开眼，清秀的脸上除了困倦还有一丝不解，大约是在诧异原予乔的存在。
　　“……原先生，少爷……”他神智渐渐清明，多少对这剑拔弩张的氛围感到些不对劲：“你们……在干什么？”
　　尹丞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握住他置于扶手上的掌心，意有所指地问了句：“你有打火机吗？”
　　“打火机？”莫衍更莫名其妙：“现在在飞机上吧？”
　　“对不起，原先生。你也看到了……他不抽烟。”语气平淡带了歉意，表情却一如既往地缺乏，尹丞昂头看向原予乔，态度不似赔礼，更像宣战。
　　“少爷……”莫衍些微蹙起眉来：“你抓痛我了。”
　　尹丞哼了一声把手松开，眼神依然放在原予乔身上不曾离开。
　　
　　这事情……似乎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原予乔扬扬唇角，笑得游刃有余：“是我错了。你们继续。”
　　他似乎闻到某人为情所困的味道了。
　　这次出游并不是划不来，而是大赚……谁都知道原家大少爷一向不爱做没竞争的买卖，一段时期内最抢手的模特，过不久肯定会同他传出绯闻。传言他喜欢按竞争对手的实力挑选对象……弄到手之后不出一个月却定会厌倦。
　　有人推断其原因是没了人抢，太嫌乏味。当然，这种猜测也不无道理。
　　他确实是喜欢争抢的滋味，尤其是……跟优秀的对手争抢。尹家小少爷可是出了名的不可一世，竟把一颗心陷在身边默默无闻的男管家身上……这种机会不说是千载难逢，却也激起了他久违的好胜心。
　　
　　开始还只觉得莫衍算有缘就动手尝试的类型，现在他已正式把这个男人列入猎物角逐的名单里。
　　
　　****
　　
　　到下机尹丞仍然在心情郁卒，脑子里一直想着原予乔那张不怀好意外加离莫衍无比之近的脸容……天知道他没醒过来之前姓原的对莫衍上下其手了没有。越想越是烦躁，提着行李箱走得呼呼生风，不满的情绪略微一扫就能从脸上看出来。
　　莫衍跟在他身后，边奇怪他怎么越走越快，边伸手握住行李箱的把手：“少爷，我来吧。”
　　不想前头高大的青年却猛地回转过身来，阴郁地盯着他，闷闷吐出一句：“你以后不许见原予乔，听到没有？”
　　闻言，莫衍站在机场里哑然失笑：“少爷，我从没有特意去见过他。都是偶然遇见……”
　　“那就好。”依然冷着张脸，尹丞也觉得自己说这话有点无理取闹，退了一步，清清嗓子道：“以后他若有联系你，一定要先让我知道。”
　　“……”虽然不明白汇报这些有什么用，莫衍还是点头应可。尹丞心血来潮的理由，已经不是他那惯性思维可以想通的事情了。
　　看到男人无奈颔首的样子，尹丞顿时有种被包容着的感觉，心情轻快不少。
　　
　　“回家替我放好水。我要做香蕈按摩。”心情一轻快就想提条件。也不管才下飞机人会有多疲倦。
　　“是。”莫衍低头默默应承下来。
　　“咖啡也没有了。替我现煮一点。”
　　“嗯。”
　　“晚上跟我睡一个房间。”
　　“……”
　　
　　听到最后一个要求时，男人是意料之中地用沉默应对过去。尹丞扬起绮丽的眼梢，装作不经意地一瞥：“家里没有第二张床，沙发临走时被我泼了奶油在上面，还没来得及洗。暂时将就一晚上吧。”
　　莫衍迟疑了一下，最终觉得“一晚上”这个要求不算过分，思索片刻，点点头：“我明白了。”
　　
　　尹丞得意地勾起一点唇角，极力隐忍着才没让这高兴的心情太过明显。
　　人一兴奋就容易做好事，大少爷不但没让莫衍接过他的箱子，还把对方的手提包抢过来，放到自己拖箱的扶手上埋头就走。 
　　莫衍吓了一大跳地步步紧跟上来：“少爷，我自己的东西自己来就……”
　　“少罗嗦。”尹丞淡淡回头，眼风扫过：“就你那点力气，省着点吧。”
　　莫衍被他这么一呵斥，也就放弃了自己动手的念头。只是稍微有点惶恐，生怕下一秒尹丞又会大发雷霆，埋怨他没有眼力劲，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知道主动替主人分担云云。
　　
　　不过还好，一直到平安抵达，尹丞都没再多说任何话。
　　因为在出租车上时，他就倦极而沉沉倒在莫衍肩上瞌睡过去。
　　
　　窗外掠过加州宜人的景色，一格一格仿佛电影慢放。莫衍垂头看看青年深刻而俊逸的五官，在睡着时不再恶毒，竟显出几分天真。他看惯了尹丞早起时的暴躁，偶然看到对方离得这么近的睡颜，自然忍不住观察。
　　人畜无害的样子，最多算是个正常的二十岁男人，只是长得漂亮些罢了。
　　
　　尹丞依然均匀绵长地呼吸着，靠在他肩膀上睡得很安心。他却不想再动摇着看下去，唯有默默转头，望向车窗外。


　　34
　　
　　尹丞独居的地方宽敞明亮，对于留学生来说算是种并不常见的奢侈。莫衍看着他熟练地蹬了鞋，然后迫不及待把自己扔进沙发还算干净的地方里，不禁有点哭笑不得。
　　根据房间里七零八落的景象，可以得出“尹丞不怎么收拾房间”的结论。鞋柜有模有样地摆在门口也不知道是干嘛用的，各式皮鞋球鞋依然散了满地。莫衍摇摇头，简单把鞋子收进去，方才进门，到浴室给他放洗澡水。
　　乱是乱了点，房间整体却也算洁净。环视一圈浴室，设施之高档令他很可以咋舌一下。好容易把一切整顿完毕，莫衍去客厅里叫尹丞过来，却发现男人头歪在沙发背上，又一次睡了过去。
　　
　　莫衍弯下身推他两把，又叫一句“少爷”。男人不耐地皱着眉，闭着眼像在赶苍蝇般地挥手。再推两把，方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直直盯过来，那目光让莫衍心头一阵发毛。
　　“少爷……水放好了。”
　　青年看了他好一会，方才伸个懒腰，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边走边随意地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来。时间把握得刚刚好，到浴室已可以干脆利落地扑通进水。靠在浴缸沿上也还是一副疲倦的样子，大大方方地坐在水里，调整了一会儿，才把目光投向门口的莫衍。
　　
　　对于同性裸 露的身体，莫衍已不能像以前那么简单的应付了。尤其是尹丞的身材颀长流畅，充斥了媲美模特的力度和美感……理所应当地坐在浴池里等他过去，那样子真是……让他窘迫不堪。
　　“在想什么？”看着略带局促的男人，尹丞心生好笑，脸上却依然一派漠漠然的作风：“过来。”
　　男人方才低垂着眼睛走过来，也不知在心理斗争什么，表情很是局促。
　　“头这里……还有后颈。”尹丞装作没看到地略略舒活一下筋骨：“都帮我好好按按。”
　　走到浴缸边的莫衍低低应了一声，却迟迟不动。一副为难到难以下手的表情，好像尹丞多委屈他一般。嘴唇一抿再抿，喉结也控制不住地动了动。
　　
　　尹丞只觉得左胸一根筋脉，软软地跳动了一下，视野里是男人对着自己身体在紧张的表情，那脸颊上明显刹不住车的红晕……让他喉头抑制不住地渴望。
　　之前的情事不能说调教得莫衍多到位，起码让他有了某些不怎么正统的意识。看到同性的身体也会慌乱不堪……这是以前的莫衍绝对不可能做出的反应。
　　
　　“莫衍。”尹丞心情极好地眯起眼睛，笑笑地看住对方：“你也想我了，是不是？”
　　男人本来只是觉得不自在，闻言还真的感觉下 身一紧。立刻张口结舌地否认：“少、少爷，您在乱说些什么……”
　　尹丞只是不动声色地扬唇看着他，那笑容落在晶亮的水色里，又了然又绮丽。莫衍被他这么一看，便再也说不下去，有些羞耻地别过头去，紧皱的眉头显出种责备的意味。
　　
　　看到他的表情，就算在水底下，尹丞的身体也起了反应。要不是旅途奔波劳累，早就把男人拖进水里来，狠狠地分开腿来侵犯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头脑略微迟疑，竟不想为自己的欲望把男人弄得下场太惨烈。只抬手挥挥，淡然地道：“既然没办法下手就快给我出去。别站在这碍事。”
　　莫衍更加觉得不堪，从脸颊红到耳根，草草道个歉，兔子似的一溜烟退出去。动作迅捷到令尹丞有一丝不爽——他又不是随时随地就发 情强上……虽然之前有过好几次，但这次都打定主意放过莫衍了，他还逃个什么劲。
　　
　　下 身依然炽热得难以忍受，蒸腾的雾气里，青年伸手握住自己的□，喘息着套 弄起来。微微闭着眼灵活地挪动手指，却不知为什么有点沮丧。
　　好久，才有些不满足地发泄出来，弄了满室情 色盎然的味道。
　　居然能一时顾及莫衍而忍到这个地步，尹丞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神经中枢出了什么毛病。
　　
　　是的，连他自己都认不清了。
　　只要牵涉到莫衍，他就又回归了凭感情处事的最初。
　　他曾以为在美国磨砺两年，理性已经足够强大。却没想到再怎么强大的理性，到那个男人面前竟也一败涂地。
　　


PART35-36

　　35
　　
　　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尹丞已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冷淡样子。莫衍把桌面简单地理过，见他坐下，转身去把冲好的咖啡端了上来。
　　尹丞只觉得被人照顾的滋味很好。他一个人在国外漂泊两年，外卖电话打惯了，竟头一回在餐桌边有了家的感觉。
　　
　　莫衍低头替他往杯子里加上方糖和奶精，眼睑微垂着，看上去都快要睡着。尹丞冷眼看他动作半晌，突然夺过他手里的东西，尖尖的下巴就往浴室方向昂起：“去洗洗，赶紧睡。”
　　这回男人又是没怎么反驳，也许是实在太困。只迟钝地点头道谢，便摇摇晃晃地去了。
　　
　　尹丞坐在外面一点点啜饮咖啡，Kreis纯正的口感，从舌尖丝滑地通到胃部。让疲惫也得以些微缓解。
　　味道是平常习惯了的味道，因为莫衍对他的口味了若指掌，奶糖都加得恰到好处。尹丞喝着喝着，免不了心情大好，忍不住又往浴室的方向看几眼。那种等待得有些急切的心情，就这样慢慢衍生出来。
　　
　　咖啡渐渐见了底，一直费心等着的人却怎么也不见现身。尹丞慢条斯理地用拇指揩去唇角残余的咖啡，又抽张纸巾把手指头一根根擦干净，方才忍无可忍地站起来，冲到浴室门口，抬手叩响紧闭的门。
　　
　　“莫衍。”他尝试着叫了一声。
　　里面并没有人应答，悄悄漫过头顶的静默让尹丞陡地打心底颤抖，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踹开门，踩着一地水渍，就一头扎进雾气里去。
　　
　　“莫衍，你磨磨蹭蹭在里面干什……”三分没好气的质问在一半被生生掐断，尹丞哭笑不得地看着歪倒在浴缸边睡得正熟的男人，一时间无话可说。
　　莫衍本就在飞机上睡得不好，一路又被尹丞当靠枕，强撑着不敢稍动……回到家已是身心俱疲。一旦坐进浴缸里，氤氲的热雾便叫他猛然昏眩了。没有任何预兆，竟朦朦睡了过去。
　　
　　男人的脸颊被雾气蒸熏的微红，乖巧的睫毛湿淋淋垂着，嘴唇也安静地抿紧。皮肤上点点滴滴沾了水，润润一层流光。尹丞伸手推他两把，见他依然打定主意地闭着眼，便收回手不再做无用功——自己在路上睡了那么久，现在也还是困倦，又何况莫衍。
　　目光触及到挂置一旁的浴巾，他眼光微沉，便把它扯下来。双臂环住水里的男人，一使力捞出，而后拿浴巾整个地包住。
　　
　　莫衍在睡梦中被扰，显然不那么老实，伏在尹丞赤 裸的胸膛前挣扎起来。尹丞本就穿着件可有可无的浴袍，被这么蹭来蹭去，险些擦枪走火。只能恶狠狠呵斥句“别动”，把双臂又收紧了些，直接抱着男人往卧室走去。
　　莫衍迷迷糊糊地趴在他肩上，只感到两片冰凉的嘴唇擦过耳垂，温差很明显，语气很凶狠。他微微睁开眼，随即又闭上，听没听懂不知道，反正还真的没怎么再动。
　　
　　好不容易把他扔到大床上去，大少爷觉得自己的澡算是白洗了——出一身汗不说，浴袍下还可耻地又有了反应……床上的罪魁祸首浑然不觉，舒适翻一个身，抱着枕头幸福地睡了过去。
　　
　　默默站在门边的尹丞一脸黑线，唯有扶额扭过头去——冷静。跟半梦半醒的人和醉鬼是不能讲道理的。
　　快速地又回浴室冲了个凉，他揉着湿漉漉的头发，再次走进房间。男人毫无防备的睡脸让他心底蓦然柔软，随手把毛巾扔到一边，便从另一头坐上床去。
　　他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这种砰砰乱跳的心情平复一点，只好侧着身伸出手去，和刚刚在浴室里一样，从背后把莫衍牢牢抱住。
　　
　　胸膛和脊背轻轻相贴，彼此的体温互相传递……男人嘟哝一声翻了个身，竟一下和他形成面对面的姿势。大概睡梦里觉得他的胸膛很温暖，一个劲地往他怀里钻。这样的主动平时可不多见，尹丞笑了一下，旋即收敛，忍不住低头轻吻他柔软的黑发，刚吻一下，鼻端就泛起洗发露清凉的香，和男人柔滑的肌肤一般丝丝入扣的味道。
　　只是这样子他就已经悲哀地觉得很满足。像他这样一个骄傲的年轻人，二十年来都没有此时此刻这么小心翼翼过……如果世间真的有上帝，看到他也一定会是怜悯的表情——这个别扭的孩子明明早已身陷泥淖，却偏偏不自知地在自欺欺人。
　　
　　这份让他混乱的心情，来得比少年时那次对叶维的动心还要猛烈，那次只是种对美丽和嚣张的向往——实话说来，也并没有多少人招架得住那种张扬美丽的诱惑。
　　但，那相应而至的情怀也是突然而且迅速的。
　　而这一次的混乱，却早已不知在什么时候，左右了他的全部。
　　
　　36
　　
　　莫衍早上一睁眼睛，先把自己吓了一跳。
　　八爪鱼一般缠在身边这个男人的腰上也就罢了，鼻尖挤着男人的胸口也就罢了，竟然“大逆不道”地枕着男人的手臂睡了整整一个晚上！那条被他枕着的胳臂不酸痛估计也该全麻了吧……他的睡相要差到什么程度才能睡成这种姿势还不自知？
　　
　　心虚地默默挪开点身子，刚想猫上去看看尹丞醒没醒，肩头一紧，被对方再次用力地圈进怀中。
　　
　　他没有防备，鼻尖狠狠撞到坚实的胸膛上，因为隐隐作痛，忍不住就从喉咙里“唔”了一声。
　　头顶传来个迷迷糊糊的鼻音，显然是尹丞的：“乱动什么，不知道男人早上起来是不能制造摩擦的？”
　　莫衍先是大惊——少爷居然醒着；而后大窘——他疏忽了男人早上不能制造摩擦。一惊一窘之下，弄得脸颊在被窝里红红白白，转变得好不鲜明。
　　早晨刚刚醒来，男人的下半身应都是危险的半挺立状态。尹丞年轻气盛，自然表现得更明显些。
　　
　　莫衍尽量小心地把腿从尹丞腰间拿下来，却不意碰到了某人半抬头的某物，一瞬间，就导致某物“唰”地完全抬头……
　　他心底一紧，忙不迭地连声道歉：“对不起，少爷，我，我不知道……”
　　尹丞满脸黑线，干脆一巴掌把他推到一边去，漂亮凉薄的眉端扬起，演变成很是无奈的一个表情：“你知道些什么？”
　　他讷讷地说不出话来，但见年轻男人不耐地挥挥手：“行了，你出去吧。我单独解决一下。”
　　
　　莫衍方才如释重负地叹口气，抓了衣服赤足下地……心里面却多少有点愧疚。
　　他枕着少爷的手臂睡了一夜，他在早上蹭来蹭去的让少爷难堪，他又不经意碰到少爷的敏感处把小火煽大……
　　然后，竟被这么简单地放过了？他……这就可以走了？
　　好像……不大对吧。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一向都不应该是。
　　
　　“再有下次，你就亲自留下来给我解决。”略带点恶劣地出声提醒，尹丞斜眼目送男人出门。
　　
　　莫衍在门口的背影一顿，微微侧过头来，表情带着迟疑：“我……”
　　“我什么我？关门！”没好气地命令着，尹丞略略撑起点身子：“还是说你这次就想帮我了，嗯？”
　　“……”莫衍回过头来不说话，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又抿了抿。
　　他们两个更过分的事情都一件不落地做过，帮尹丞打打手枪，确实算不得什么大事。
　　
　　“……我的……手上的工夫，可能不太好……”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尹丞就觉得头脑里“嗡”地一声，几欲爆裂。两腿之间的东西不受控制，比刚刚精神了整整十几倍。
　　“过来。”青年本该凉薄的眼神瞬间深沉而欲 火暗涌地凝视过去，声音也微微泄露出喘息。
　　莫衍头也不敢抬地重新走回去，到床沿默默地半跪下身，手指有点发抖。
　　尹丞一把握住他修长的指尖，那掌心真是烫的厉害，若没有心理准备，莫衍定会下意识地回缩。
　　
　　“……好好握着。”男人低哑着声音，淡淡吩咐：“握紧。”
　　事情到这一步，自然就别无他选。莫衍不确定地伸出双手，掀开对方的浴袍，听之任之地握住那膨胀系数可观的东西。
　　“愣着干什么，动啊。”急不可耐地盯着他，尹丞光洁的额间渗出细汗。
　　
　　莫衍头脑里一片空白，赶紧机械的动起手来。
　　其实让莫衍替自己打手枪，根本说不好是煎熬还是享受。男人手上的技巧简直是青涩得一塌糊涂，和放课时捏捏弄弄，草草自行发泄的高校生无异。尹丞被他上上下下地套 弄着，直到快要抓狂，方才一把握住他笨拙动作的手，以自己的动作带动他，韵律疯狂地挪动开去。
　　
　　莫衍整个人被这节奏带得发懵，满脑子都是“怎么……怎么这么快”一个念头，殊不知以大少爷的定力耐力，不达到这种速度是死也发泄不出来的。
　　他平时就清心寡欲，遇到晨起的特殊情况也向来是随意解决了了事。要说在那方面开窍，也是和尹丞有过情事之后才稍微开了点儿。当然，远没达到这种让他瞠目结舌的程度。
　　男人的呼吸加剧，手头的动作也愈加用力，那东西在莫衍的手中越来越火热，摩擦得他手腕都开始酸胀……忍不住带点央求地低低唤了声：“少爷……”
　　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现在叫这两个字有何意义，但话音甫落，就见半倚床头的青年眼神微沉，停下手来挑起他的下巴，在他唇上轻轻烙下一吻。随后手心中一个震颤，一波波的液体便滚烫地涌出来……
　　莫衍触电似的缩回手，别过头去，甚至不敢与对方对视：“我去给您拿纸巾。”
　　
　　依稀感到尹丞的视线一直钉在背后，他步伐不太稳当地抽出一张纸把手擦干净，方才颤巍巍地把一整盒递了过去。床头的男人并不伸手去接，只略带促狭地昂首看着他，刚刚发泄过的脸颊微红，因为长得俊秀，便带上几分靡丽的味道。
　　
　　“喂。”冷然的声音里，却明显是不怀好意居多：“你好像……也起来了。”
　　“……”莫衍窘迫地一愣，手指撒开，纸巾盒子直直掉落在被子上。
　　“看到我舒服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了么。”说着如此下流不堪的话，尹丞依然施施然靠在床头，微微吊起唇角：“要我帮你？”
　　“不用。”他赶紧摇手拒绝。天知道他的反应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激烈的，本来只有一点点的晨起反应，结果好像真的在“互帮互助”的过程中……硬到不可忍受。
　　“支起来了。”男人好整以暇地撑下巴端详起来，目光放到他下身上，很探究的神情：“至少，晨起反应不是这样的。”
　　“……”莫衍唯有低头承认：“我去一下卫生间。”
　　
　　他掉头就想往门口走，绕过大床时却被男人捉住手臂。一惊准备甩脱，反被用力拉过去，结结实实倒在情 欲味道残余的被褥上。
　　“去什么卫生间？”尹丞冰凉且俊逸到可恶的脸出现在视线上方：“我要让你看看……你自己的技巧有多么糟糕。”
　　说罢几根灵活滑腻的手指便伸进他的裤子里去。莫衍“啊”地一声伸手去拦，那几根手指的动作却快得多，轻按一下顶端，他便浑身无力地瘫倒在床上，满脸通红。
　　那摸法真是煽情得厉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的敏感点。一样是上下套 弄的动作，方法竟可以如此多变。尹丞唇角噙笑地加快了手中速度，那股电流便从脊椎一直通到大脑去，战栗的快 感让人在天堂和地狱徘徊，莫衍牢牢咬紧牙关，把脸别到一边去。
　　
　　他的反应当真是生涩到不行。尹丞笑了笑，忍不住在男人潮红的左脸上“咂”地大亲一口。亲完后才觉得自己不是一般的无厘头……互相打个手枪而已，弄得跟个隆重仪式似的，亲吻礼都上了。男人终于如愿以偿地发泄出来，呼吸紊乱地抓紧被单，动摇且羞愧的表情，竟让他又觉得眼前的人……满可爱的。
　　
　　“可爱”的念头一闪出来，尹丞才发觉……事情是真的有点糟糕了。以前他只把莫衍当个会说话的工具，别提可爱了，就是“贴心”“能干”之类的形容词也鲜少蹦出来。大少爷冷着脸拽过纸巾擦擦手，也不顾房内一片狼藉，穿上拖鞋往浴室走去，头脑里依然一片混乱。
　　
　　是早上刚醒出现了幻觉……一定是这样。
　　如此麻痹自己，他拧开花洒开关，让清澈流水一股脑儿淋上自己的发间。
　　




PART37-38

　　37
　　
　　不管在国内有多重的分量，到了加州，尹丞还是得乖乖坐地铁上下课。
　　六月份的加州气候晴朗，湛蓝如洗的天空下，人群纷繁忙碌。尹丞周三本来就课时不多，不到下午三点已早早到家，顺便带回两个大学里关系不错的同学。
　　他所在的学校藏龙卧虎，能进来学商的人中，著名财团的继承人不在少数。结交这些人自然会有所目的，虽不算单纯的交朋友，但在他的圈子里，这种人际交往也相当必要。
　　
　　莫衍正在卧房里帮他整理书桌，听到门口响动，一如既往地出去迎接。看到门口进来的不止尹丞一人，不禁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应是少爷的朋友，赶忙礼貌地颔首致意。
　　“晚上7点在Karvin的朋友家里有个大型聚会。这段时间他们没什么好去处，就暂时带回家里来了。”淡淡地解释着，尹丞脱鞋进门：“弄点喝的，然后过来陪我们说话。”
　　莫衍又是微微一愣——尹丞从不让自己随意进入他的圈子的，来到加州也是见他第一次带同学回家。却叫自己去陪着说话。这到底……
　　
　　见他没反应地站在那里，尹丞皱皱眉抬起下巴示意：“愣着干什么，快去。”
　　他如梦方醒地转身，领口的扣子没系好，悄悄泄露了紫红色一点吻痕。
　　来加州之后两个人一直处于和睦融洽，鲜少争吵的关系中。每天定时给尹伯崇去电话，然后帮尹丞整理文档、查发MAIL……至于情事，尹丞并没有太逼迫过他。“不逼迫”是他自己下的定义，也不能排除某些时候气氛太好，一言不发就把莫衍按到墙上吃干抹净。
　　再大言不惭地补充一句，大约一个星期……一两次的频率。
　　男人依然会浅浅喘息着抗拒，只不过和开始的愤怒比起来，无可奈何更明显一点。尹丞摸准了他的软肋，只要抚摸到后颈，男人便会面红耳赤地瘫软下来……堵住嘴唇时那种混乱的声音，也全被当作了性 事中小小的情趣——构不成威胁，还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
　　
　　昨天似乎是激烈了些，他狠狠吮住莫衍的锁骨，任凭男人怎么推拒怎么哀求也不放过，面对面地把他挤在墙壁和自己之间，猛力的送入最深处，不管不顾地摆动腰肢……结果今天起来再看，那锁骨上便起了不大不小的一点紫红。
　　
　　他身后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便揶揄地笑起来，琉璃似的眼波流转，仿若一只波斯猫：“同居？和一个男人？”
　　“你难道看不出来吗？”长得很亚洲风情的女孩子同样骄傲地嘟起嘴唇：“那是他的仆人吧。”
　　“你竟有这种奢侈的爱好？”挑起话题的年轻人玩味地看住尹丞。
　　“你甚至没有在听我说话……”女孩子吃吃地掩唇笑出声：“我刚刚说了，那只是一个仆人。”
　　
　　他们说的都是英文，发音快速且语调流利，莫衍听起来虽有些吃力，却也隐隐约约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他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惯了，没觉得有多生气。倒在回头的瞬间看到神色微沉的尹丞。
　　外人看来和平时无异的冰冷面容，莫衍却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已差到一定程度。
　　
　　“我不记得我是请你们来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的。”微微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尹丞回过头凝视住身后两人：“现在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他就是我的性取向。怎么，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两个人在上流阶层呆的太习惯，还以为莫衍是个可以恶意玩笑的下人。没想到尹丞竟动了真气，这么一来都有点讪讪的。幸好叫做Karvin的男生反应够快，先行打破沉默道歉，这个话题就此为止。
　　
　　莫衍端着红茶从厨房里走出来，还不知道刚刚因为自己发生过一场小小的不愉快，弯腰把红茶一杯杯送上，以中国式最周致的礼仪。
　　他一出现，茶几边的几个年轻人就停止了交谈。所有的视线都落到他身上，看得他很不自在。
　　
　　“坐这吧。”尹丞的声音突然传来，莫衍抬头去看，正巧对上对方明亮的双眸，凉薄深处竟有些不作声的温和。
　　他刚怔了怔，一个活力四射的声音就从耳畔飘过来。
　　
　　“嘿，我叫……我是Karvin Baltman。你的名字叫做？”因不知情而失礼的Karvin亡羊补牢地开始讨好，友善地伸出右手去，露出一口白亮亮的牙齿。
　　“……”简单的对话莫衍还是没问题的，也因为听到男孩子权贵的姓氏而心头一震，赶紧回握过去，报出自己的英文名：“Henry。很高兴认识你。”
　　“这是我堂姐。Susan。”笑容可掬地持续介绍道，Karvin尽力弥补刚才的失误：“看得出来的吧？她很像你们中国人……她是混血，我想你知道。”
　　突然间得到这么热情的对待，莫衍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尹丞，男人却不觉得有什么般，闲在在地靠在沙发里，面无表情地端起红茶小啜。
　　
　　“我们晚上有一个聚会，你要一起来吗？虽然我朋友没有邀请你，不过若是我带过去的人，他一定会很高兴认识。”Karvin一脸恳切地看着莫衍，在他的思维模式里，只有朋友才能应邀朋友的宴会，莫衍答应的话就算是他的朋友，便不必为刚刚不经意挖掘了尹丞的隐私而心神不安。
　　尹丞挑起一根眉毛，用中文轻轻说了句：“答应他。”
　　莫衍立刻抿抿唇，垂目回答：“我……我很荣幸能得到这样的邀请。”
　　Karvin的神色顿时如释重负地亮起来，站起身来说：“那我……就先去他家里等着你们了。晚上会有专车过来接你们，7点钟，尽量别迟到哟。”
　　他对沙发上的女孩子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起起身告辞。尹丞也出于礼貌地从沙发上下来，淡淡笑着颔首，俊秀绝伦的眼里看不出喜怒。
　　
　　不得不说有些人天生就是适合领导他人的，在三十个人的圈子里他是领头者，三个人的圈子里他依然是最光彩夺目的那一个。
　　大门被那两兄妹轻轻带上，莫衍方才疑惑地转头：“Baltman，难道是那个和老爷投了大笔股份……合作投资国际市场的家族？”
　　尹丞不动声色地点头：“不错。所以对于他们来说，我们应是座上宾才对。”
　　“……”难怪听着耳熟。莫衍若有所思地望向门口：“他们为什么要请我去？”
　　男人用眼角瞥了他一眼：“因为我。”
　　“……”莫衍不禁露出惊愕的表情来。
　　
　　尹丞长长呼出一口气，没什么表情地解释。
　　“因为他们一开始说了对你不敬的话。我要求他们道歉，所以你被邀请了。”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头，敲打着乳白色的杯口，缓缓把话展开：“接受他们的邀请代表接受道歉，否则……相信我，他们的日子会很不好过。”
　　“……”莫衍略带不解地看看他，却还是迟疑着点了点头。
　　平时帮着别人一起对他冷嘲热讽的人居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想让他接受，毕竟还需要一段时间。
　　
　　“……我晚上有必要过去吗？”他停顿片刻，问出口。
　　“你必须过去。”尹丞绕开他向卧室走去：“我会跟所有人宣布，你是我尹家的人。不是谁都可以随便拿你出来说事的。”
　　
　　有资格对莫衍吩咐来吩咐去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他尹丞一人而已。
　　至于一不顺心对他破口大骂、又或者对着他轻蔑地冷嘲热讽这种事，别人也绝对不能做，尤其……是在他的面前做。
　　
　　38
　　
　　晚上的专车把他们拉到一个明显是私人渡假村的地方。等到进入那金碧辉煌的大厅，莫衍才看到了主办人的真面目——原家大少爷带着他那招牌性顽世不恭的笑意，正远远站在乳白色的台阶上。
　　一眼瞥见人群中的莫衍，原予乔不禁做出大吃一惊的表情，朗声用中文说道：“不可思议！！”
　　
　　他兴奋地快步朝这边走来。
　　
　　“……”尹丞冰冷如霜的脸色顿时下降十个度数，压低声音咬牙在Karvin耳边道：“你怎么没跟我提过……你的朋友是这个混蛋。”
　　“你也从没有问过我啊。”美国大男孩眨巴着自己无辜的眼睛，摊手回应。
　　“这下……你可有好戏看了。”似笑非笑地丢下这么一句，尹丞在原予乔越逼越近之前，抢先挡在左顾右盼的莫衍前边。
　　
　　“小衍，我给你发的MAIL没有收到吗？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笑眯眯地绕开尹丞问向他身后的人，原予乔熟稔地采用了风月场上的老套招数——靠着称呼套近乎。
　　不料招数虽然老套，“小衍”这个称呼却实在具有杀伤力。不光莫衍本人一脸黑线，旁边的尹丞也蓦地不快起来。
　　
　　“原先生，他现在和我共用一个MAILBOX，你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找我。”年轻男人冷冷地插话。
　　“我知道他应该天天帮你查收MAIL的，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问些私人问题嘛。”笑眯眯地直白说出口，原予乔继续把目光投向后面那个清秀内敛的男人：“小衍，前几天我问你的事情，你要不要真的考虑一下……”
　　“他问你什么了？”尹丞立马面色不善地回头质疑：“不是告诉你所有的MAIL都要告知我内容吗？”
　　“我……既然没有去别家当管家的意向。自然没有那个必要让您费心。”莫衍并不慌张，只淡定如初地回答。反正他也没做任何的亏心事，按事实说话，坦坦荡荡。
　　“你引诱他到原家去做事？”尹丞微微蹙起眉，颇有些威逼性地看向态度轻佻的原大少。
　　原予乔哈哈一笑：“玩笑啦，只是玩笑。我是试试看他的忠诚度到底有几分嘛……这么看来似乎是可以打满分了啊……我给出那么高的条件都不动心……哈哈……”
　　看到尹丞又是冷漠又是敌对的眼神，原予乔方才收敛一点儿笑意，清清嗓子道：“好啦。我就是问他有这么一份工作，看他愿不愿意过来——相等的薪水，相等的待遇……主子不难伺候，不会对他人格侮辱，还没有性 骚 扰……”
　　他的声音越到最后放得越低，尹丞的目光也随着他的话越来越冰寒。
　　诚然，原予乔说的是内幕，也都是实话……
　　但他就是抑制不住心头的火气，除去火气之外，竟还有一丝恐惧——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竟对莫衍如此之差。可以留住莫衍的东西，也只有“把柄”和“强迫”而已……这两样才是最不稳固的东西，若哪一天倒塌，大约莫衍便根本没有留在他身边的理由了。
　　
　　把习惯从身体里抽离是多么痛苦的事情，不必说尹丞也能想象到。目光复杂地回头看一眼苦笑着的莫衍，突然一把拉起他的手，大步朝门外走去。
　　
　　“喂喂，你们去哪里，PARTY还没有开始……”原予乔赶紧快步追过来。
　　“莫衍身体不舒服。”定住身体，态度并不好地回了一句，尹丞的面色坚决而冰冷：“是不是，莫衍？”
　　感到手腕被人狠狠使力一捏，莫衍赶紧点头应道：“是，我……最近状态不好。”
　　“今天住在我们家吧？”原予乔一脸关切地伸过手来，眼看就要摸上莫衍光洁的额头。
　　“多谢好意。”尹丞轻描淡写地挡开他的狼爪：“但是不方便打扰你，我们还是先回去了。”
　　
　　原予乔这下才放弃继续纠缠，笑吟吟地站在原地，冲两个人的背影挥挥手。
　　
　　“尹少，其实今天听Karvin说到你的英文名时，我也没想到是你……”
　　
　　尹丞步子一顿，随后越走越快。
　　
　　原予乔往下说道：“不过好在派专车接你们过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的住处了，有空我会去坐坐的，绝不打搅到你，就是趁你上课的时候找小衍谈谈心～”
　　
　　莫衍颇显哭笑不得地回头，冲原予乔微摇摇头，示意他不要说下去了。
　　因为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已有被少爷的大力捏断的趋势……
　　
　　“小衍叫我不说，我就不说……”男人依然站在原地不怕死地絮絮叨叨。
　　莫衍只觉得手腕蓦地袭来一阵裂痛，若不是还没走出宴会厅，他真差点忍不住痛呼出声。
　　




PART39-40

　　39
　　
　　好容易走到霓虹闪烁的街头，莫衍不动声色地挣一挣手腕，轻声请求：“少爷，可以放开我吗？”
　　年轻男人紧抿着唇，些微放松手中力道。侧脸微微回过来，勾勒出好看的弧线，若有所思地看着马路对面。
　　明明是张英俊得无可挑剔的面容，却不知道为什么显得很泄气。
　　
　　莫衍略略回想了宴会的流程，实在想不起有什么事情能给自家少爷这般大的打击，竟连话都不会说了。刚准备开口关心一下，男人已微皱着眉朝他看过来。
　　“你……”才说了一个字，尹丞又不确定地住口。眼神瞥着别处，欲言又止的模样，踌躇得不正常。
　　“……”莫衍满脸费解地等着他说下去。
　　“你是不是……”又说了个半截，绿灯的信号已在斑马线对面跳跃起来。男人仿佛觉得很恼怒似的，看看绿灯再看看他，最终掉头，用一种跟自己赌气般的姿态，大步走上横道。
　　“…………”莫衍更加费解，小跑着跟过去，微微靠近他一些，以便捕捉到每一个字句。
　　
　　过完街是一大片的树荫。疏影横斜的夜色里，莫衍只能看到尹丞阴影之外的小半张脸，秀丽的轮廓，气鼓鼓的意味，磨蹭了很半天，态度不大好地甩出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特别恶劣？！”
　　“……”方才的一头雾水似乎在这一秒全部通透开去，莫衍站在原地，颇有些吃惊地“啊”了一声，却被问得发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又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憋，尹丞状似很烦躁地撇过头去：“你要搞清楚，我并不是……”
　　莫衍赶紧把那个问题抛到脑后，先安抚地接他的话：“我知道。”
　　
　　其实知道什么呢。他根本什么也不知道。包括尹丞为什么突然把他领出来、为什么吞吞吐吐地问他这些话……他想不通也不敢去想。
　　一片难耐的沉默里，尹丞满心绝望地等待男人说出“对啊你真是不可救药”之类的话来。却又实在觉得自己承受不住，心理挣扎三四秒，还是恶狠狠地威胁道：“不许说实话。”
　　“呃……”莫衍正准备作答，闻言只好摊摊手，转而无奈地给他一个淡淡的笑。
　　
　　大少爷自行纠结半晌，终是耐不住那份好奇心。扯扯莫衍的袖子，换了种说法闷闷地问：“你心里面……我是怎么样的？”
　　男人明显在思索什么事情，被他一拽如梦方醒：“啊？”
　　“我问你觉得我怎么样？”
　　“什么叫……你怎么样？”
　　“我这个人啊。”解释到这个地步尹丞已经皱眉不耐起来，只觉得自己今天晚上面子里子都被噬了个干净：“我在你心里面，是个怎么样的人？”
　　“……”没想到他还会关心这个。莫衍很认真地歪头想了一想，只觉得思维一片空白，唯有直白地答道：“你是我少爷啊……”
　　他还真没多想过尹丞这个人。只觉得那是高高在上的少爷，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理由，有点儿任性，也许有点儿恶毒……但，怎么都够不上他来评价“如何”的地步。
　　
　　你、你是我少爷……？
　　
　　只听见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尹丞就几乎要打胸腔里吐出一口鲜血给他看。是了，莫衍根本就没想过他是好是不好，他对他再坏、骂的再凶，充其量也就是个“少爷”而已。少爷如此，天经地义。至于这位少爷的人格怎么样，有几分魅力几个缺点，却不在那人的关心范围之内。
　　就算换个陌生人，坐到他这个位置上，大约也可以像他一样对莫衍指手画脚。
　　莫衍尊重的……从来都只是他的姓氏和身份而已。
　　
　　尹丞只觉得当头被打了一闷棍，又觉得自己有苦说不出的委屈，又觉得莫衍的回答在情理之中……冷着脸站在街边上一言不发，面色阴了亮亮了阴，青青白白的颇是令人心寒。
　　
　　真是……还不如听莫衍回他句“你这人无可救药了，我简直恨你入骨”呢。
　　尹丞此时此刻方才发现自己对男人总是克制不住生气的理由——莫衍根本就把他当成了路人！
　　
　　看到男人默默转头看向自己的目光，莫衍心里忍不住咯噔一下。他刚刚又没说什么过分的话，怎么会让尹丞顷刻之间换上又受伤又不满的眼神？心惊之下，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我说错了什么？”
　　尹丞现在看到他柔顺就丧气，看到他没原则地体贴就觉得自己失败。
　　
　　“你不许叫我少爷。”
　　突然，一句惊世骇俗的话从尹丞薄唇里咬牙切齿地蹦出来。
　　莫衍的神情经历了由讶异到疑惑到不可置信三个阶段，方才睁大了眼睛，求证般地反诘一句：“……您说什么？！”
　　“我说……你以后不许叫我少爷。”依然克制地磨着自己牙关，尹丞阴寒着脸，掐住男人想要后退的双肩：“叫我‘尹丞’或者……或者随便别的什么，听到没有？！”
　　“您……”
　　“‘您’也不许对我用。”
　　“……”
　　
　　“干嘛，不愿意吗？”尹丞见男人蚌壳似的又一次闭紧嘴唇，心里面顿时急切到火大的地步，箍住他双肩的手，更加用力了些：“有什么可不愿意的？叫我名字就那么难吗？”
　　“……少爷。”
　　
　　听到男人苦笑着叫出这么一句，尹丞顿时感到一腔急切的热情被浇熄，整个心脏都透凉下去。抓紧男人的双手也慢慢慢慢放松了力度。
　　“有些事情可以随便开玩笑，有些事情不可以……”终于得愿以偿地后退一步，男人恭谨地微微欠下身：“您要拿我寻开心，也要有个尺度。”
　　一时践踏他如同不文一名的垃圾，呼来唤去兼发泄情 欲；一时却又强迫他与尹氏的少主人同起同坐……
　　这样的玩笑开得太大了，大得他不能也不敢接受。
　　如此作法，简直是等同于把他送到陡峭的悬崖上——看上去和云朵的高度无异，却总有一天会被猛力推下去。
　　
　　然后那些云朵上的人，则依然以他们那高高在上的地位，看尽他丑态百出。
　　
　　40
　　
　　那之后尹丞的脸色一直都不大好看。默默走回家去，一句话也不再跟他说。
　　回家之后他按照老规矩打开电脑，去帮尹丞查看几乎爆满的EMAIL。浴室里传出哗哗水声，显然是大少爷一回来就闷头进去冲凉。莫衍认真地滚动着鼠标滚轮，突然目光钉在一封署名是叶维的信上。
　　他也不知道这封信是看好还是不看好，等尹丞从浴室出来，便立刻转头征询：“少爷，这里有一封……呃，我不知道该不该帮您看，是叶……”
　　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冷冷地打断：“你是不是真的废物？查个MAIL也这么多问题？”那态度比起以前有过之而无不及，更像他发起怒时不留一丝情面的刻薄：“既然那么喜欢被我踩在脚底下，好啊。”
　　啪，莫衍面前立刻砸下了一叠厚厚的文件。
　　“今天晚上别睡了，这些在明天天亮之前给我全部分类完毕。数据要按顺序排好，错一张就要你拿全年奖金来偿。”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愕然的表情，觉得还不够解气似的又冷冷加一句：“不是要当下人吗，那就让你当个够。”
　　
　　莫衍被那惊人的工作量吓在原地，不确定地看了很久，方才一言不发地拿起鼠标，继续加快速度浏览起信件来。
　　他从没指望过自己会被尹丞真正尊重起来，也从没指望过自己能从这苟且偷生般的境况里脱身。尹丞今天晚上突如其来的一番话让他惶恐，虽然不可否认地在心里可耻地希冀了一下，但也许……还是回归原先会比较轻松。
　　
　　看到男人一声不吭地服从，尹丞的心情并没有像预想中变得舒爽，反而更加恶劣几分。他的本意并不是要折磨莫衍，偏偏克制不住地做出孩子气的举动。结果却是男人默默接受了安排，他自己变得又恼又恨。
　　
　　尹丞面色不善地地坐在床边上，盯着男人勤勤恳恳的背影片刻，坐不住地开口要求：“去给我泡咖啡。”
　　莫衍轻声叹了口气，也不埋怨，放下手头的工作就走去厨房，片刻端回一杯热气腾腾的奶咖来。
　　
　　尹丞劈手夺过来，仰头喝干，眯起一双阴晴不定的眸子，再次开口：“晚上喝咖啡容易失眠，给我按摩到睡着为止。”
　　莫衍不说什么地把咖啡杯放去一边，伸过两根温凉的手指，轻轻地置放到他湿润润的发间，用指腹按摩起来。
　　他的手法到位，力度掌握得一流。可尹丞就是一点睡意也没有，大睁着眼睛看着那张上方倒过来的清秀脸庞许久，轻蔑地道：“长得和叶维还有几分神似……怎么竟是这么副软骨头。”
　　男人两条秀美的眉毛轻轻一簇，漠不关心的脸上也微微漫溢出不满，似乎是被刺痛了，手上的动作也慢下来。
　　某些侮辱可以当做耳边风，有些不能。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比不过叶维，也用不着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提醒着。如果天生就觉得他比不上，为什么不能干脆放了他？
　　
　　尹丞轻而易举就找到他神态里的动摇，不知怎地挫败的心情竟有丝兴奋燃烧开去，冷哼一声，控制不住地尖锐道：“你也会不满？不是我这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你有什么资格去和叶维比？本来就比他差的多了……”
　　话说到一半，男人就忍无可忍地撒开双手，满脸隐忍的怒意，直愣愣地咬牙看紧了他。
　　
　　尹丞却只想最大限度地刺伤眼前的人，也好过看着那一潭死水，感受那种不动声色的顺从。
　　
　　他微微勾起唇角，恶毒的笑容绽放在脸上：“怎么？现在知道生气了？我可是你的‘少爷’，别忘了你没有这资本跟我生气。”
　　他咬中了少爷两个字的读音，眼里洋溢着孤注一掷的刻薄，奋力把自己伪装得冷漠再冷漠……他要看着面前的人丢盔弃甲，为无视他付出同等的代价。惩罚什么的都是小菜一碟，他只要莫衍和自己现在一样不好过。
　　
　　他的目的似乎是达到了。但是……貌似说得有点儿过火。
　　莫衍眼眶些微因为愤怒泛红，嘴唇也微微颤抖……手指相握成拳，骨节格格地发白。不发一言地后退一步，而后掉头就走。
　　
　　“喂！”尹丞方才有些慌张起来：“你要干什么？！”
　　男人置若罔闻地拉开卧室的门，顺手取过门上挂着的外套，还是不说一句话地往大门处走去。
　　
　　“你敢出这里一步，我就……”
　　
　　他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大门重重的一声响就把未出口的威胁完全阻绝。
　　竟然胆敢……
　　尹丞气急败坏地坐起身，鞋也来不及换，便匆匆地冲入一片漆黑的楼道里。
　　




PART41-42

　　41
　　
　　他的反应够快，冲下去的速度又堪称一绝，不费什么力气就在黑漆漆的楼道口抓住了那个执意要走的男人。夜色浓重而黑，他却觉得眼睛里都要被火光映红一片，右手拼命地抓着眼前的人，牙齿也不知是恨的还是急的，咬的几乎要碎掉。
　　男人淡淡地偏着头，并不说话，手上要挣脱的劲力也一直没停。他挣动一分，尹丞就握紧一分，两个人在暗里争夺着，颇像吵了架的小孩子。
　　
　　忽而一阵风吹过来，六月的天气，在加州的夜晚还是觉得有些凉。男人是临时决定出门的，估计现在也茫然着不知往哪去，带出来的外套仍挂在手臂里，身上只有件单薄的里衣。
　　就算被尹丞下死劲地这么抓着，抓到手腕剧痛，他也丝毫不想妥协。
　　只听尹丞哑着声音问他一句：“你要到哪里去？”他方才醒过神来，眼角微微垂下，淡淡地道：“你管不着。”
　　这下子他另一只手也被人狠狠地抓住，面前的年轻人声色俱厉，冷冰冰的眼睛猛然睁得好大：“你说什么？！”
　　他那气势还真有点吓人，莫衍停顿了一下，目光清明地看回去重复：“松手。”
　　
　　那眼神是厌烦和下定了决心的交织。瞥到的一瞬，就让高大的青年心头一冷。
　　
　　他没想到几句话就把莫衍气到这个地步，略微惊讶了一瞬间，旋即气呼呼地咬牙说：“我不。”
　　
　　平时心情不好都经常说他，也没见他发过火，这次的话语只比之前过分了那么一点，就逼迫男人到了底限……
　　想到原予乔笑眯眯如狐狸般的容颜，一脸轻佻仿佛在质问“你拿什么留住他？”尹丞心头一慌，也顾不得面子不面子，干脆一把抱住莫衍，让整个人都缠到他身上：“你跟我回去。”
　　
　　“……你……”被外头的凉风一吹，莫衍的恼火也平静了些许。再看到面前人死缠烂打的架势，一时间还真的觉得这气生得没有价值。
　　尹丞反正把自己栓在他身上，头埋进他肩窝里，打死也不松开：“除非你愿意走到哪都在身上扛着我。”
　　本来气到浑身颤抖，现在倒有些啼笑皆非了。莫衍叹一口气，半晌才放缓语气，轻轻地道：“少爷，您放开我吧。”
　　“……”面前的人还是执意搂着他不肯放手。
　　“放开吧。我哪也不去。”
　　“……”
　　“你这样抱着我，我该怎么跟你上楼呢？”
　　
　　听到这句话，尹丞才半信半疑地撒了手。只是依然握着男人的双肩，眼角眉梢都颇有些慌乱的意味。
　　他只是恨莫衍看不到自己，甘愿处于下人的地位也不想拿出点真正的感情；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总是霸道地占有着男人的肉体，却连心都在某个不知名的时候开始痛了。
　　他也从没有过如此迫切想占有一个人的心情，凭着一股冲动乱闯乱撞，感情用事了无数回，却根本是把男人越推越远。
　　
　　“你发誓你不走。”迫切地盯住莫衍，尹丞要从对方的两片薄唇里逼出个有保障的答案。
　　男人正准备上楼，闻言扭过头来瞥他一眼，目光略含了有气无力的无奈。
　　
　　“有一点事情没顺着自己的意愿，便觉得全世界都不顺眼……您也是，莫柠也是。”
　　这么感慨着，他叹口气轻轻地道：“……罢了。都被宠坏了。”
　　男人摇摇头往回走去。这是他第一次对尹丞说出年长之人该说的话来。
　　
　　尹丞站在原地，却并没琢磨他话中的深意，只是被他那静默又无奈的“都被宠坏了”弄得心头乱跳，愣了片刻，也尾随着赶紧爬上楼去。
　　
　　42
　　
　　一次大吵，留下的后遗症却很深。
　　表面上看莫衍是“原谅”他了，这个一向默不作声的男人却一夜之间意识到什么般，更加闷不吭声。态度依然柔顺恭敬，只不过多少有点恹恹的。递东西也好，打下手也好，别提说话了，甚至连目光都不愿在尹丞身上停留。
　　尹丞知道拿叶维奚落对方是真的戳伤了他，有些理亏，又拉不下面子道歉。毕竟他觉得自己才是被拒绝的那个，他伤的可真不比莫衍浅多少，所以恼羞成怒也有过硬的理由。
　　
　　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几天，大少爷还是挨不住莫衍半死不活的冷遇，臭着一张脸，开始对着镜子酝酿这辈子都没真心说过的“对不起”。
　　
　　于是莫衍发现，那之后少爷对自己的态度，突然转变得很微妙。
　　这种转变说不上是好是坏，已困扰到他却是肯定的。
　　
　　他更加弄不清该拿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尹丞。
　　
　　首先火是不大发了，还别别扭扭地跟他说了“对不起”。听到那句话的时候莫衍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随即又觉得有点好笑，其实这就是一场看惯了的闹剧而已，这次过去下次还会有，又有谁对不起谁呢。
　　除去原予乔登门拜访的几次，尹丞有声色俱厉地吩咐他藏进屋子里，而后自己冷冷地去回“他不在”……其他时候竟基本可以算作温和。
　　
　　在陌生人面前还会端出个成熟架子来的尹丞，在他面前一向是不顾忌的作风。可近来不光开始不顾忌，还频频变相地骚 扰他。
　　
　　——在厨房忙这忙那时，总会被一个比自己高大些的男人猛然从身后抱住。脊背一热的感觉很奇妙，常常弄得不是撒了精盐就是掉了铲子。
　　——全神贯注查发MAIL的时候，也老是感受到耳畔温热的呼吸，侧头一看肯定是尹丞俯低在肩窝里的脸，距离之近，可以数清脸上的绒毛。
　　——甚至闲暇时学英文学得好好的，下巴都会被突然挑过去索吻，毫无防备地让对方的舌尖滑溜溜窜进来，那触感令他汗毛倒竖。下意识地推开，男人便会轻描淡写地挑挑眉，给他一段时间让他反应，而后再一次驾轻就熟地吻下来……
　　
　　一次两次的还好，次数多了莫衍便成了惊弓之鸟，稍微身后有点响动，就跟猫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身来。
　　很奇怪的是近期内尹丞倒不强迫他做 爱了。有几次险些擦枪走火，看到他皱着眉头无奈抵抗的模样，也就平息了一下呼吸便放开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听话到诡异。
　　弄得他还以为少爷最近是冷感了，又或是受了什么打击……简直太不正常。
　　
　　虽然“少爷冷感”这件事，对他而言是求之不得……可思前想后，心里总归觉得哪儿出了问题，有点惴惴的。
　　
　　莫衍坐在电视前面，心神不定地转换着频道，一不留神就想深了。
　　
　　尹丞沐浴完毕从浴室里出来，门一响动，沙发上的男人就从头到脚警戒起来。可警戒毕竟是没用的，青年腰间围着浴巾，大大方方地翘腿在他身边一坐，伸臂就把他当抱枕似的揽过去。一簇湿润的头发蹭到脸颊上来，柔软麻痒，仿佛犬科动物身上的毛。
　　莫衍偷眼去瞥，对方依然是一脸坦荡无愧的样子，一面搂着他，一面神定气闲地夺过遥控器换台。那训练有素的上半身紧贴着他，滑溜溜的沐浴乳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温度很快就透过单衣浸透了皮肤，莫衍把注意力集中到电视屏幕上，却根本一个画面都没进脑子。
　　
　　屏幕里的主持人叽里呱啦地解说着晚间新闻，莫衍强制自己看了一会，还是忍无可忍地把目光悄悄挪到男人下身围着的浴巾上，略微担心地观察。
　　尹丞似乎感到怀里男人的僵硬，回过头来问了句：“怎么了？”
　　莫衍赶紧收回目光，做贼心虚地摇摇头：“没。没什么。”
　　放松下来让尹丞搂得舒服些，他的眼神还是抑制不住地往对方两腿之间飘。
　　
　　好在接下来爆出的一条新闻迅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新闻讲的是个制造连环强 奸分尸案的杀人犯今日被捕，受害者多少多少人云云。而后曝光一部分案发现场的照片，张张让他瞠目结舌……最后放出受害者家属的采访，15岁女孩的父母，对着镜头淆然泣下，情状好不凄惨。
　　莫衍的情绪很容易被这些东西带动，看着看着就义愤填膺起来，也忘了自己困在其他男人的臂弯里，皱眉愤愤地道：“15岁的小姑娘都不放过，禽 兽还比他有点良知。这种人真是枪毙了都嫌太轻，最好……”说到一半觉得有两道灼灼的视线射来，侧脸一瞧，尹丞正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原来你不是对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男人似乎心情不错，唇角淡然地勾着笑，搂着他腰肢的手叠加几分力气：“投入的样子比平时要可爱些。”
　　快二十五岁的人了，没想到还能被形容做“可爱”，莫衍不光觉得别扭，还多少有些窘迫：“一不留神就……说出这些话来……”
　　尹丞便又笑了笑，道：“怕什么？又不是要骂你。”
　　
　　他最近确实挨骂挨得太少，闻言倒没觉得多欣喜若狂，只是有点不习惯。冷言冷语听太多，突然风平浪静下来，任谁都无法很快地适应。
　　
　　“明天学校放假，带你去海边？”似是无意，青年扬手关掉电视：“你生日了是吧。”
　　“……”莫衍微微一愣，不认识似的转眼看向他。
　　“早点睡。”男人轻轻丢下一句，伸个懒腰往自己卧室走去。
　　
　　他不可置信地目送男人回房，却一直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沙发上。心里面又凄凉又奇异，百味杂陈。
　　凄凉的是自己的生日却连自己都忘了个一干二净。莫柠每年过生日都要挥霍掉一大笔金钱，而在父母去世后，就从来没有人记得过他也是有生日值得去过的。
　　那点奇异就是这样泛起来的——是的，这是唯一一次有人跟他说“我们去点什么地方吧，因为你过生日了”，而这个人……居然是尹丞。
　　他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的，好像做什么都不能令其满足的……少爷。
　　




PART43-44

　　43
　　
　　沿加州的1号公路走下去，能到达宁谧而一望无际的海滩。在这里，天天都会上演一场绚丽而漫长的日落。
　　昏黄却不失烂漫的斜晖洒满金色的沙滩，湛蓝的海水此刻也被镀成闪亮的明金，由远及近的浪涛一波波拍打着岸边，和迎面而来的海风交织在一起，让人心旷神怡……
　　
　　也许，日落比日出更值得观赏。
　　
　　有一口整齐白牙的Karvin负责开车送他们抵达目的地，并在两个人接连下车之后打了个长长的唿哨：“尽情享受你们的假日，BYE。”
　　银色跑车沿着公路又一溜烟地开走，莫衍望着面前飞扬的尘埃发愣，边想着“他怎么走得这么快”边转头瞥一眼尹丞。
　　年轻男人立刻摊开双手，没什么表情地解释：“既然来了，就顺便渡两天假。”
　　
　　其实莫衍也猜到了是要暂时驻扎一阵子的。早上一起来尹丞就催促他往行李箱里收拾两人的东西，如果只是来海边看看，断用不着如此大费周章。
　　沾尹丞的光，他也获准了两天的假期。
　　
　　“旅馆也已经订好了。就在那边。”男人游刃有余地伸手指指不远处一幢白色房子。那样子很难让人相信他事先没有做过一点打算，至少也策划了三四天。
　　年轻人爱玩些……可以理解。何况尹丞是少数有这种精力财力的年轻人。
　　莫衍提起行李箱，没再露出询问的神情：“先去放东西吧。”
　　
　　因为登记住房和置放行李耽搁了一段时间，出来时天已经微微有些蒙黑的意思。
　　尹丞终于可以摘下鼻梁上碍事的墨镜，长长舒出一口气看向身边沉静的男人：“去游泳？”
　　莫衍微微摇摇头：“你去吧。”
　　他的确有点儿保守过当，竟还不太适应在海滩边一堆人面前裸 露到那种程度。
　　大少爷的脸立刻就挂了下来：“我是帮你过生日好不好？算了，你不去我也不去了。”
　　
　　莫衍被他一训斥，顿时三缄其口不再说话。他自己过生日而已，却搞得多对不起尹丞一样，偷眼瞥瞥男人线条冷硬的侧脸，清清嗓子解释：“我，我没有泳衣……”
　　“那就去买一件。”一把抓起他的手腕，尹丞不由分说把他拉到旅店旁边的小摊上：“自己选。看哪件顺眼？”
　　他环顾一圈，也不好说哪件看起来都一样，随手指了指，尹丞便挥手拿下。干脆利落到都没用两分钟。
　　
　　折腾来折腾去，总算可以下水了。莫衍硬着头皮从小木屋里更衣出来，本来就被微咸的海风吹得有点发颤，抬眼对上尹丞的目光，忍不住汗毛竖得更明显。
　　年轻男人脸上尚残余着等待的不耐烦，看到莫衍竟是一个怔忪，随即换上古怪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起对方修长白皙的体格。
　　莫衍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咽咽唾沫忍不住问：“很奇怪吗？”
　　“……”尹丞只是摇摇头，又用那种眼神瞥了他好几眼，方才说：“走吧。”
　　
　　站在岸上还隐隐有些凉意，接触到海水却觉得浸泡于奇异的温暖里。莫衍从没有过这么放得开的时候，自行摸索着漂了一会，便被海水的气氛带动，渐渐伸展四肢朝深处游起来。
　　游到忘我的时候，连尹丞在哪里都抛到脑后。蓦然感到脚踝一紧，似是被什么钳住，使力地一拖，他便惊呼出声地立起身，咕咚喝下去好大一口咸涩的水。
　　尹丞的脸随后破水而出，不怀好意勾着唇角的样子，显然是为拖住他的恶作剧得逞而高兴。
　　那突然呈现在星光下的脸容带着年轻的活力，被波澜起伏的海水映照着，明亮到让人无法直视。
　　放大无数倍的孩子气笑容猛地窜至眼前，莫衍左胸口无故就咯噔的一下。
　　
　　青年抹一把自己脸上的水滴，又随意地舔舔唇：“笨蛋。要是被蚌壳夹了脚怎么办？”
　　莫衍惊魂未定地想蚌壳也不会像你那么无聊，表面上却微微苦笑了一下：“少爷，你吓得我不轻。”
　　“好玩吗？以前没人带你这么玩过吧？”尹丞上下浮游着，伸手往他脸上撩一波水泼过去，口气虽然漫不经心，但颇有些邀功的意味。
　　莫衍又淡淡扯一下唇角，“嗯”地点点头，又说：“事实上，您也是第一个记得帮我过生日的……可能只是渡假的时候顺便想起来……但还是谢谢你。”
　　
　　尹丞便不说话了，一双深黑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紧了他。温柔的星光洒在那张俊逸的脸上，把冷峻的轮廓也勾勒得柔和而迷人。
　　夜色是会让人犯错的，大概也会影响荷尔蒙。莫衍不自在地收回目光，自己也不知道突然加快的心跳代表什么，只是不敢直视面前的男人。
　　两个人安静地沉默了半晌，他才在海浪空旷的拍岸声中，听到男人轻轻说了句：“如果我告诉你，这不是顺便的呢。”
　　
　　“……”莫衍愣了愣抬头，尹丞正别着头看向别处。
　　“你也看到了。我早就订好住的地方……Karvin也不是空闲到随叫随到的人……”
　　莫衍越来越觉得自己幻听，男人却持续用别别扭扭的声音说道：“你跟着我那么多年，帮我调查了无数人……我还是第一次调查你。怎么，不会怪我吧？”
　　莫衍已经觉得大脑供血不足，听到自己还算清晰地回了句：“不会。”两人便再次沉默下来。
　　
　　光这么恩惠，他就头晕目眩到不真实。责怪尹丞调查他？还不如责怪自己太迟钝，没早点察觉到这番心意。
　　可是，尹丞有什么必要这么讨好他？
　　
　　莫衍静静凝视着离得不算远的男人，对方只是不自然地勾起唇角笑笑，有种笨拙示好的意味：“走吧。还帮你订了蛋糕。”
　　考虑的真是周到，甚至可以说是精心筹划到了每一个细节，这样的尹丞越发让莫衍捉摸不透，唯有跟着出了水，裹着浴巾坐到事先铺好的薄单上。
　　果然远远处有人端着蛋糕过来，友善而笑咪咪的样子，是种绝对美国式的随和。很小的一块，平均分成两半，但对于他们两个来说分量已经足够。
　　
　　“有点不正式，不过……你不计较这么多吧？”微微笑着看向他，尹丞挑眉问道。
　　莫衍道了谢接过，再把目光投向尹丞，就多了受宠若惊的意味：“不不，这就很好了。”
　　男人那种没见过世面似的感激让尹丞心里微微一酸，按平时他早就冷嘲热讽上了，今天却不知道为什么憋了口闷气在胸口，只想对眼前这个人再温柔一点。给他一次难忘的生日。
　　
　　“要是不够，我这块也给你。”开玩笑地说着，他作势把手中的蛋糕往莫衍处递递。
　　很奇怪，他们两个从来都没有过如此客气的时候。
　　莫衍赶紧回绝着“不用不用”转过身来，一个没注意手肘打过，啪嗒一块奶油便掉落到尹丞的身上。
　　他脑袋一白，条件反射地道歉一声，就伸手要去擦。
　　
　　快触碰到时却忽然尴尬地让手僵在半空，那块奶油掉的位置比较不合时宜……是男人都会犯愁的某个部位。
　　尹丞也没想到竟中途上演了这么一出，端着盘子盯住那块痕迹，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莫衍自觉无颜以对，咬牙坚持片刻，硬着头皮把手伸了过去。
　　刚刚感觉到奶油的一丁点绵软，他手腕一热，已“啪”地被人牢牢攥住了。
　　一抬头，尹丞又深又黑的明目正古怪地瞧着他，和刚刚他从更衣室里出来一般的眼神。
　　
　　“你在想什么？”男人眼风扫过来，淡淡问出口。
　　他张口结舌，脸却一下子红了个通透。
　　
　　44
　　
　　浴室里哗啦啦的声响让莫衍心神不宁。坐在床边看着电视，注意力却完全集中在里间。两个人住一套房子也不知是不是尹丞刻意的安排，但分成两张床的格局也还算让人放心。
　　海滩上的闹剧让尹丞以一句淡淡地“我去处理一下”结束。莫衍正好也觉得时间差不多，站起身来便提议回房。
　　结果真回到房间，他心情又很复杂。一面想着待会尹丞出来该说点什么，一面禁不住地偷偷看里间的浴室。
　　
　　那门刚刚不负所望地“啪”地动了一下，莫衍就触电似的收回眼神。极力把注意力放在屏幕上，心脏竟然咚咚直跳。
　　大海和月色都太温柔，温柔得让尹丞不像尹丞，他也不像他。余光瞥到男人披着宾馆准备的浴袍出来，脸上的血液不受控制，通通涌到了头顶。
　　如果尹丞问起刚刚蛋糕的事情，也只好……
　　
　　手触摸上的一瞬间，他分明是看着男人起了反应的。猛一抬头看到的那种眼神，也如同黑色的漩涡，刹那就要把他吃进去。如果男人以此为要挟说要惩罚他什么的，那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正胡思乱想着，耳边却传来尹丞冰凉的音色：“你也快去洗洗，回来就睡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别提什么要挟他，连带有那方面倾向的暗示都没有。
　　
　　莫衍松了口气，心里面却既有点意外又有点可以说是失落的情绪。
　　刚感受到这情绪，他就自己把自己吓了一跳——失落？！为什么会失落？这样难道不是最好的情况吗？为这种事情失落，还真是……
　　还真是差不多疯了。
　　
　　从刚刚就很不正常，他果然有点疯了的趋势，加州和海滩让他疯了。温柔的夜色竟可以麻痹他的神经中枢，让整个人比醉酒还要不可理喻。
　　尹丞看莫衍坐在原处动也不动，情不自禁觉得奇怪，到他身边坐下，伸手去对方眼前晃晃：“喂，喂喂，想什么呢，傻了？”
　　莫衍如梦方醒地一激灵，一眼瞥到尹丞俯低的脸容，心里藏不住事情，脸上又开始充血。
　　
　　男人身上清淡的香皂味，闻在鼻子里就是一种莫名却强烈的刺激。浴袍下露出的大片胸膛，很让人有触摸上去的欲 望……莫衍摇摇头，慌不择路地站起身，却忘了搭在腿间掩饰的浴巾。
　　
　　遮挡物瞬间掉地。那泳裤下起了反应的下 半 身可以说是一目了然。
　　尹丞双肘撑在膝盖上，对突然呈现在眼前的景象也略略愣了愣。待到男人下意识地去遮挡已来不及，他都若有所思地看半天了。
　　于是他轻轻地伸出手去，没费什么力气，就拦开了那只略微颤抖的手掌。
　　
　　大少爷一派镇定地抬眼去看，目光里虽然有丝不确定，心脏却砰砰砰砰汹涌地跳动开去。莫衍羞愧到快要承受不住，别开煮熟了似的脸颊，吞吞吐吐地说：“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
　　尹丞只是一动不动，眼神清明地看着他。
　　




PART45-46

　　45
　　
　　本是清冷无情的眸子，这么静静盯过来的时候却好像带上了某种不知名的魔力，勾魂摄魄的深邃，要把人的灵魂吸进去一般。莫衍被他盯着，窘迫的情绪愈加高涨，呼吸也不知怎的急促起来，皮肤下的血液疯狂奔走，几乎要把人燃烧殆尽。
　　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男人眯着双眼猛站起身，随后拖住他的胳膊，往里间拽去。
　　
　　“你身上都是海水的味道。”一进到浴室里，尹丞就把他按到冰凉的瓷砖上，脸颊俯低，声音微沉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莫衍双腿一软，情不自禁用手撑住身后的墙壁，对方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伸手按下开关，头顶的花洒便喷出晶莹的水线来，猛地浇了两个人一头一脸。
　　仿佛在漫天密集的雨帘里，尹丞才擦干的头发瞬间湿漉漉贴下，禁锢住男人惊慌的想逃的身体，让脸容微微倾斜了角度，张口含住他淋上水珠的诱人双唇。
　　舌尖自然而有力地顶进牙关去，准确无误捉到男人柔软的同等部分，驾轻就熟地吮 吸起来。
　　
　　莫衍被他在口腔里胡作非为，只感觉脊椎到脑部通通麻痹，身子都快要顺着滑下来。可对方一条长腿强势地挤进他的双腿之间，及时阻止了他下滑的趋势。而后伸过灵活的右手，用力探进他紧绷的泳裤。
　　太久没有被这样亵 玩过，才拨弄两下他就已然承受不住，水流的温度与体温大相径庭，和着尹丞灵动的手指倾泻进来，鲜明的触感让他敏感地发颤……从而导致双唇被掠夺得更激烈。
　　
　　莫衍耐不住地微微睁眼，胸腔里的窒闷和滑落的水滴一同起伏着，让他忍不住在亲吻的空隙里含糊抗拒：“不，少爷，不行了……”
　　尹丞置若罔闻地握紧他下 身的灼热，竟恶劣地在顶端轻轻一揉，快 感触电般涌上脑门，莫衍从喉咙里惊喘一声，不可抑止地一波波喷 射出来。
　　
　　男人方才稍稍放开他，冷冽的双唇微微勾出条讽刺的弧线：“好快。”
　　不顾莫衍羞愤得快要晕过去，他已举起右手来，故作镇定地端详道：“看起来你攒了很久？”
　　“少爷，请您……”头脑还陷在迅猛的第一波高 潮里回不过神，莫衍喃喃地张口请求，却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请我什么？狠狠地上你直到你哭着求饶？”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恶趣味，大少爷伸手钳住对方的下巴，并逼对上他失神的目光：“这回可不要想我会和平时一样，那么容易就放了你。”
　　
　　怒意十足地这么说着，尹丞的动作也随之粗鲁起来，带点凌虐性质的调 情和不断淌下的水珠似乎很能激起人本能的兴奋，他不由分说地反扣住男人的双手强迫其背对着自己，然后按住那发尾精湿的后脑，令他从脸到腹地贴紧墙壁。
　　脸颊感到的一阵冰凉让莫衍无措，神色迷离地想要回头，却被对方的手按住一动不能动。水依然劈头盖脸地冲击脊背，随后贴上来对方烫热的胸膛，合丝合缝地叠在他身上，情 色意味明显地开始用坚硬的部位摩擦他身后。
　　
　　还没真正地进入，这种摩擦就让莫衍的下 半身又一次渐渐抬头……不知道是经验多了还是怎么，他的身体似乎已经对情 欲的滋味反应相当强烈。底裤猛地被身后人拽到脚跟去，而后后 庭便被一根手指迫不及待地撑开了。
　　他趴在墙上微张开嘴唇，是一个“啊”的口型，却并未真正地叫出声来。
　　手指只是一直动得很挑 逗。动了片刻，抽出去沾些沐浴乳又重新进来，莫衍被那滑腻的东西刺激得腰间一酥，身后猛地收缩，一下就吸附住扩张中的手指。
　　
　　“喂。”突然耳后传来尹丞的声音，微微带些克制不住的热切：“我要进去了。”
　　话音刚落，他便真的抽掉那玩弄般的几根手指，强势挤压着把自己火热的东西送了进去。
　　
　　46
　　
　　莫衍毫无防备地被突然挺进，连根没入的感觉让整个人都颤抖了。除了拼命地皱眉调整着呼吸，根本做不了任何多余的动作。对方灼烫的硬 物毫无空隙地塞满他的身后，有种快被撑开为两半的错觉。
　　温凉的水淋漓地从上方落下，却一点都进不了涨痛的交 合处。尹丞似乎也忍得辛苦，稍微动腰往里顶了顶，他就头皮发麻地开始拒绝：“别，别动……”
　　这微不足道的声音却仿佛刺激到身后的青年，克扣住他双手的臂膀从他双肘下窜上来，一边一只，牢牢架住他的腋下。
　　他的身体也被强制向后扳去，脱离了墙壁，软瘫在身后人紧实的胸前。这样一来，似乎身体里的东西进入得更深了，莫衍下意识惊惶地挣动起来，微小的摩擦让尹丞皱眉急喘一声，随即更猛力地压制住他，恶狠狠地道：“老实点。”
　　性 爱中的祈使句真的管用，男人身体一僵，立刻安安静静地倒在他身上。
　　
　　尹丞呼吸不稳地停留片刻，实在被那紧 窒的包容感弄得快要疯掉，看到男人的侧脸上苍白渐少，晕红浮现，想着他也该差不多适应了，尝试着摆动腰肢，浅浅动起来。
　　他尝试性地朝前顶着，却忽见男人小幅度地摇着头，喉咙里抽一口气，顿时脊背都泛上情 色的红潮，不确定地再顶 动两次，就见莫衍大大地颤抖了一下，牙关紧咬地闭上眼：“少……”
　　这一次，尹丞毫不怜惜地狠狠把自己撞击上去。剩下的那个字便完全被男人吞回肚子里，转变成不仅仅是疼痛的一声“唔”。
　　
　　一旦抓住要领，他就变得坏心眼多了。从男人体内稍许抽离一点，再又深又重地埋进去，冲着刚才撞上的点，一遍遍挺腰蹂躏。男人支离破碎地从牙齿里呻 吟，神情比以往哪一次都来得失控，若不是尹丞有力地架住他，估计他早就双膝发软地栽倒在地板上了。
　　尹丞抬手关掉依然纷纷下流的水，玩弄着男人胸前的两点，猛烈地让自己越撞越凶。
　　
　　莫衍昏昏沉沉地被他押着重复进入，那不加任何克制的力度的挺刺让他整个人都神智涣散……无力地歪倒在对方赤 裸的肩上。
　　“……我，少爷……少爷……”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每一个字都好像哀求，湿淋淋的发丝贴到尹丞肌肤上，和他的人一般没有方向。
　　身后的人竟在这时候停住不动，那麻痒烫热的煎熬瞬时涌上，逼得莫衍差点晕过去。迷迷糊糊地往后贴去，却感到尹丞轻轻含住他的耳垂：“叫我的名字，就让你舒服。”
　　“……”虽然他现在趋于魂飞魄散，却还是带点最底线的清醒的。这种大逆不道的叫法，叫一回就该叫他后悔一辈子。
　　
　　他紧抿住被咬的略肿的嘴唇，眼圈都被一波波强制停顿住的汹涌情潮弄得微红。
　　“……叫不叫？”坏心眼地咬着他的耳垂，男人轻轻挺了一下腰肢。
　　突如其来却绝不能满足的刺激让莫衍大大惊喘一声，颤抖而摸索地扶住身后人的脖子，张张口，还是什么也没说。
　　“快点……叫我的名字。”又微挺起腰肢来，临到最深还特意往下一沉。这样的引诱能把君子都逼得发狂，莫衍向后圈住他脖子的指尖大力捏紧，投降先于理智，冲口而出：“尹、尹丞……”
　　只这么简单的两个字，便叫年轻的男人眼神黯沉，随即扶住他窄细的腰身，不管不顾地抽 动开去。那速度太过疯狂，连方才缴械投降的莫衍都忍不住凌乱地喘息道：“……慢，一点……”
　　
　　尹丞却没听到一般，更大力地把自己狠狠撞击上去。肉体相击的“啪啪”声在浴室里格外淫 靡，快到顶峰的那一秒，他伸手抚上莫衍膨胀到极限的分 身。
　　鲜明的爆裂之感在全身荡漾开来，每一寸肌肤都要被烧灼殆尽。那种极乐的狂喜感到来时，尹丞脑中一片空白，只牢牢按住男人的身体，强迫他与自己贴到最近，最后一次凶狠地埋入他火热的体内。把自己的体 液灌满他的身后。
　　男人脊背僵直着任他挺进来，双眼情不自禁地大睁，茫然而颤抖地看着浴室的天花板，悄无声息。
　　
　　在浴室里做过一次依然是觉得余兴未消，简单冲洗过，他把早已疲惫不堪的男人扔到床上，抬高对方的双腿缠上自己的腰，然后俯下身，就着方才的感觉再一次缓缓地挺进去。
　　已经意识模糊的男人词不达意地含糊抗拒着，却还是别无选择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他眼神一柔，垂脸去亲吻那吃力喘息的口唇，身下的动作也愈发地不留情，趋近于侵 犯掠夺地猛力攻占。
　　
　　欲望完全地发泄过一次，再来一次时竟也可以火热到这种地步。可是再要求男人叫他“尹丞”
　　已不可能，刚才那一次，也是他半威胁半逼迫，趁着个卑鄙又弱势的当口，厚着脸皮讨来的。
　　想到让男人叫他名字时，对方那迟疑又略带勉强的表情，他就忍不住胸口一阵发酸。
　　性 爱又把整个人的体温提高得滚烫灼人，交错着的朦胧里，他突然记不起莫衍喊他名字时用的是怎样的声音。
　　
　　那根本是无心中匆匆喊过的两个字，又怎能在他的印象里留下相应的痕迹。
　　假若莫衍还能对他更深情一点儿，喊出来那句话，也断然不会造就现在的效果。
　　
　　尹丞轻轻地把头埋进男人的肩窝，动作激烈地挺 动腰肢，胸口处的温度却与整个的体温背道而驰，愈加显得悲凉。
　　




PART47-48

　　47
　　
　　在海边渡过的三天只能用“纵 欲”两个字来形容。尹丞好像根本不想放过他似的，逮到没有人的机会，就在一切可能的地方狠狠地侵犯。
　　对于莫衍来说，如此过激的大胆真的是太要不得，但一到这种时刻，他的反抗就变得微不足道。往往被弄得连脊背和肩膀都一片潮红，颤抖着接受男人无处宣泄的热情，似乎在重复有力的撞击里，也能把自己的体温完全传递给他。
　　
　　到最后所有的事情已不能用道德标准来衡量。什么“应该”，什么“不应该”，放在汹涌澎湃的欲望顶尖，通通化作“慢一点”“别这样”的哀求。他这一生从没过过如此奔放疯狂的时光，隐藏在底骨里的一点点激昂，被开发到极致，近乎透支。
　　说不上是喜欢还是讨厌，到这种地步，头脑早就昏昏沉沉。唯有肉体上的快 感久久不消。
　　三天以来，他只有尹丞一个人，亲密无间地相贴，无数遍用力地亲吻……仿佛脱离了真实的环境，逃离到理想性的国度里，并被对方用实际行动一遍遍告诉他——在加州，这个叫尹丞的人才应是你最亲近的人。
　　
　　待到Karvin回头来接他们，莫衍连自行走动都难以做到，只能靠尹丞搂着腰，半抱半托地弄进车里。金发的大男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随兴而玩笑地道：“嘿，生命在于运动。”
　　尹丞挑挑长眉，没觉得有什么所谓地看向窗外。莫衍却脸上微微一热，不自在地微垂下头。
　　“接下来去哪儿？”长声打个唿哨，Karvin笑嘻嘻地转头来问：“Joseph说要去打高尔夫，你要不要……”
　　“今天先失陪吧。”没等他说完，尹丞便出言打断：“他一个人在家……估计会有点麻烦。”
　　“……”Karvin先是一愣，随后恍然大悟地点头：“是啊……你需要善始善终……”
　　
　　莫衍干脆当自己什么也没听着地把注意力集中在倒退的景色上。
　　
　　到家之后Karvin便开着他的豪华版跑车一溜烟地没影了。莫衍来到加州照顾尹丞不少，却第一次被这脾性挺大的大少爷照料上。
　　不习惯倒在次要，实在是担当不起，坐在沙发上看着尹丞把箱子里的东西放回原位，无所事事的感觉让他坐立不安，忍不住开口要求：“少爷，还是我来吧。”
　　青年扬起秀丽的眼眉，凌厉地扫他一眼：“你站的起来吗？”
　　他赶紧尝试着略略撑起身，才动一动就不自在地又坐回去。尹丞多瞥了他几眼，继续手上的工作，顺便淡淡抛过去句：“别试了，两天十多回，不可能的。”
　　“……”
　　
　　开始还会手足无措、诚惶诚恐，等尹丞把晚餐的粥煮好端过来，他就已完全放弃了。对方轻描淡写地吩咐道“拿起来尝尝”，他也就以一种很奇怪的自然姿态端起来，顺着边缘喝了一口，并很惊叹地颔首嘉奖“这……很不错啊”。
　　“那当然。你当是谁做的？”被夸奖的人一脸拽兮兮的表情，顺便把“你知道的还太少”几个字写在脸上：“本少爷可自己在外面活了一年多。这点小CASE，手到擒来。”
　　莫衍头一回觉得很可乐，扬起唇角，浅浅露出笑意：“既然这样，我看我很快就可以回国了。”
　　
　　本是随口的一句玩笑话，却引得尹丞立刻阴沉下脸，劈手夺过碗，恶狠狠地道：“你敢。”
　　直到莫衍一再保证自己“只是说着玩玩”、“并不是认真的”，他才脸色稍微缓和，同去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陪着莫衍慢慢地吃起来。
　　
　　*****
　　
　　那以后，尹丞似乎就不再做任何掩饰，从头到脚都特别的粘他。
　　晚上又被强行拖去和少爷一起睡觉，越来越明显的依赖让莫衍无从拒绝，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感觉是养了个莫柠的男版，也不自觉地开始把尹丞代入为自己的弟弟辈。以前总是因为“命令”和“老爷”的原因，强制性地照顾着尹丞，现在却开始自发地替他考虑周全生活中的一切细节。
　　只不过天底下老把哥哥按到床上上下其手的弟弟……以莫衍保守的思维来看，简直是趋近于无。
　　
　　“肩膀帮我多捏捏。”
　　“是。”
　　“脚心也要按摩几下。”
　　“嗯。”
　　“太阳穴揉得力度再重些。”
　　“好的……”
　　
　　躺在床上耍赖似的要求着，尹丞每晚都在这种“全方位放松”的条件下安然入睡。
　　莫衍使尽浑身解数地专心替大少爷揉捏，当然，不能忽略他两腿之间总会显赫起反应的男性部位。这可是了不得的重要部分，就算心里叫苦连天，替尹丞解决掉这部分的“不放松”也是他天经地义的工作。
　　不过今天很反常，他把尹丞那修长美型的身材从头到脚摸了个遍，都没见对方欲 火中烧。按平时他大概早就一脸“你既然吃我豆腐我当然要吃回来”的坦然扑过来了，今天却不知怎么，只惬意地躺在那里，单纯享受后脑枕在莫衍腿上的过程，而再没多说一句话。
　　
　　又按摩了一会，膝上的年轻男人突然睁开明亮的双眼，灼灼地看着莫衍道：“好了。”
　　那眼睛真是漂亮得伤人，莫衍别过头去关灯，然后肩膀上自然地有手臂绕过来，轻轻向里扣住，就把他按倒在床上。
　　他脊背一阵过电的僵硬，闭着眼等待接下来激烈的亲吻和爱抚，鼻尖却触到对方温暖的胸膛上，划过尹丞常用的沐浴液清香。
　　直到耳畔传来男人命令式的“睡吧”，他才在黑暗里不确定地睁开眼，腰间和后脑分别环绕着男人有力的双臂，整个人都被圈养在对方怀里般蜷缩着，那种从没有过的、竟好像被人宝贝着的感觉让他比激烈的亲吻都更僵硬，战战兢兢地任尹丞抱着，一时间舍不得离开。
　　
　　很快寂静里就传来尹丞微沉但有韵律的呼吸声，他却听到自己越来越不规则的心跳，浸在鼻端熟悉而温暖的味道里，一下一下，直到脉搏贲张，血液全部冲往头顶。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唯有颤抖着伸出手去，轻而小心地用手心贴住男人裸 露的胸膛。
　　黑暗中细枝末节的温度让他从里到外地悲凉起来。
　　只有一次也好，自己欺骗自己也好，他并不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对于某个人来说，也许……总是被需要着的。
　　
　　48
　　
　　他搞不清楚自己对尹丞具体在哪里变质了。只是比以前更不敢直视那人的脸孔，每次被直勾勾地盯着问到问题，他表现得都更加含糊而敷衍。弄得尹丞以为自己多被讨厌，一次次强行抬起他的下巴逼视，却被那勉强的表情引诱到兽 性大发，忍不住按到在一切可能的地方儿童不宜之。
　　这种不知名的变化，让他自己困惑又惶恐。
　　
　　在尹丞眼里他可能还是一个用以泄 欲的替身，一个还算新鲜的玩具，但在他眼里，尹丞却已经不一样了。
　　他是个实心眼的人，弄不了多少的鬼怪心思。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认准了就那么一个死理。
　　
　　就算尹丞只是因为怜悯和心血来潮对他好，他也觉得自己有了人生价值。他从不觉得自己该被谁可怜，但他经受不住从心底而来的某些攻势。
　　
　　事情在向他无法预料的境况里慢慢发展着。
　　
　　上午又收到叶维问候式的信件，他看到那名字就从心底往外不舒服。尹丞回来时他正在洗手台前慢慢地洗手，抬眼看到镜子里温和清秀的脸容，就情不自禁一阵泄气。他和叶维确实是长得像。虽然一个张扬一个内敛，但眉眼里隐约的相似不能抹煞。
　　尹丞对他的情 欲是基于叶维的基础上，他借了叶维的光。若没有叶维，大约还会和以前一样弃他如敝履，根本想不到还有这么一层“功用”。
　　
　　冷不丁就从背后被那人抱住了，箍得紧紧怕他跑掉似的双臂，以及贴过来柔软的脸颊：“照镜子干什么？”
　　打底骨泛上来的灰心丧气还是没那么容易消除，他摇摇头侧脸微笑：“没有，只是洗手而已。”
　　不由分说就被在侧脸上“咂”地亲了一口：“信件替我看完了？”
　　“嗯……”对于这种热烈的表达，莫衍还是有点尴尬，任他黏在身上，眉梢淡淡蹙起，便造就一个苦笑：“那个，叶先生来信了……”
　　
　　明显感到箍着自己的双臂放松了力道。
　　
　　很快尹丞就有意无意地完全放开他，没什么表情的眼眸亦开始心不在焉：“嗯，说了什么了？”
　　莫衍哪里有时间伤春悲秋，赶紧回话：“……这，没有您的交代，我暂时没自作主张地去看。”
　　“嗯。”点点头，尹丞转身朝书房走去：“还是先去看看好了。”
　　莫衍亦步亦趋地跟住，看着他坐到电脑桌前打开那份信件，才扫一眼，就有些诧异地定住了目光。
　　
　　——臭小子，这么激烈柔情并存的攻势……还真行啊你！=D别人我不敢说，要是我嘛，可能早就答应了吧？当时回避你大概也是因为“革命尚未成功”，所以……同志你仍需继续努把力啊！
　　PS：记住我说过的话，美人是要疼的，祝你这次一帆风顺！=D
　　
　　“咳……”一回头发现莫衍竟然在看，尹丞急忙关掉窗口，清清嗓子解释：“没什么，前些日子有点事咨询了他一下，拖到现在才回……我还以为这家伙忘了。”
　　“哦……唔……”莫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略略浏览下却只看到了满眼的暧昧字句——似乎两个人是通过一段时间信件的，也似乎是关于感情上的某些困惑的。然后……从字里行间大概能读到一点点……也许是叶维动摇的意思？
　　
　　他不确定。想细看两眼，却被尹丞手快地先关掉了。
　　
　　“叶维这方面经验比较丰富，所以……”尹丞越解释越不知道在解释什么。
　　“呃……”莫衍依然一头雾水。
　　“跟你没关系。”有点烦躁地补充一句，尹丞站起身来，此地无银地转过头：“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以后叶维发来的信就不要打开看了。由我来开就行。”
　　“……”最后一句话他总算是听懂了，因为听得太懂，只闷沉沉地“嗯”了一声颔首，却想不到任何其他的动作。
　　“出去吧。”还是尹丞先开口提示，逃荒似的急急忙忙冲出房间。
　　他连“好的”都来不及说，就瞠目结舌地看着少爷消失在门口。一个人因迟钝被留下的感觉多少有点多余，说到底他也就是这么个多余的人，活在别人的影子里却不自知，贪得一点点不属于自己的风光和温暖，既可笑又可怜。
　　尹丞的那句话虽然没什么人情味，却已经明明白白地把他拒绝到自己的世界之外了。那些痴心妄想似乎终于有了个终结的理由：叶维既然在，那么他就只能退居到第二线上。
　　想明白的话只是件很简单的事情，他也确实想得很明白。可心里面却更加难受，不情愿又纠结着疼，百般掺杂，弄得整个人都混乱一片。
　　



PART49-50

　　49
　　
　　痴心妄想不是什么错事，只是有点蠢。哪怕痴心妄想的时候日子也还是要继续，该发生的还在默默地发生。
　　尹丞为什么这么不愿意放过他，非要对他百般的威胁和依赖。他觉得自己总算有了点想通的意思。
　　
　　又快要到万圣节，连楼道里都挂上了稀奇古怪的彩灯。外头秋风阴冷，室内却温暖如春，因为搀杂了不同寻常的热情，连柔和的灯光都蒸汽般氤氲开来，靡丽而漂浮。
　　刚有小孩子跑来要过糖果，地上散乱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糖。莫衍却已被扣着腰肢，避无可避地坐到了尹丞腿上。
　　感觉对方娴熟地凑过来轻咬耳垂，莫衍顿时浑身一颤，头皮都开始隐隐发麻。
　　光舔舐耳廓显然是不够，没过多久他就被压倒在沙发里，尹丞的脸庞背光，英秀逼人地压低下来，眼神里明明白白是点燃的欲望，嘴唇微动就准确无误地吻住了他。
　　
　　尹丞为什么这么不愿意放过他？被撬开齿关的时候想到这点，还真的打心底开始，冷得厉害。
　　
　　热情的纠缠里，衣衫被揉挤到凌乱的地步。蓦然电话铃刺耳地响起，莫衍挣扎着别开头，气喘不定地道：“少爷，电话……”
　　尹丞却没有什么要去接的意思，淡淡说一句“随它去”，便重新低头咬住了男人微肿的嘴唇。
　　
　　电话响了两声没被应答，自动转接到无人接听留言模式。嘟地一声之后，莫柠带点着恼的声音从那头飘过来。
　　“哥，不在吗？关于少爷有婚约的事情，你是骗我的吧？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明明那么信你。”
　　她顿得一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算了，你听到留言给我回电话吧。我……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通话自动挂断，室内重又回归一片静谧。但沙发上的两个人，动作却完全停止下来。
　　
　　“我有婚约？”尹丞微微皱眉地把目光投放到身下男人的脸上。
　　莫衍似乎没听到他的话，只是脸色泛白地盯着沙发尾的电话。
　　“我怎么不知道？”若有所思地继续问过去，尹丞的眼神淡漠得锐利。
　　因为问话，他钳制莫衍的力度多少放松了一些。男人使力地坐起身来，低头匆匆整理领口的衣衫。
　　
　　“我……出去回个电话。”低声说一句，莫衍抓起外套朝门口走去。
　　“就在这里打又怎么了？”同样坐起身，尹丞扬起秀丽的眼眸，略微探究地看着他。
　　“不好意思……回来……会跟您说明。”
　　
　　微微欠下身去，也顾不得尹丞不大好看的脸色，莫衍换上鞋走入楼道的漆黑中去。恍恍惚惚的，门都虚掩在原处忘记关牢。
　　
　　****
　　
　　他的心情不好，尹丞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看着男人不痛不痒敷衍几句就出去，恨得牙根都在痒痒。直接拿起话筒噼里啪啦拨回给莫柠，却是一阵理所应当的忙音——莫衍本就是出去打电话解释的，他能打得通那才是怪事。
　　遵照叶维的话努力了这么久，改变也不是没做，男人竟还是这么躲着他。亲热的时候倒是没多少进步，表现依然乱七八糟，现在发展到平时都变本加厉地开始避开他，连他的眼睛都不敢直视了……
　　尹丞越想越是气不打一处来，再次拿起话筒，心念一动，风风火火地拨给叶维。
　　
　　那头听到前因后果先是愣了几秒，随后有点幸灾乐祸地坏笑起来：“你再耐心一点啦。”尹丞听到这话就恼火，一肚子怨气，顿时全部发泄了个干净：“还要我多耐心？！该做的我什么没做？本少爷都低声下气到这地步了，竟还这么不知好歹，非要我给他下跪才算完是吧？”
　　叶维忍不住喷笑：“谁叫你以前对人家那么坏。”
　　尹丞理亏，噎了一噎，又觉得不服气地道：“你懂什么，他早被我家买下来了，我……我以前又不知道会对他有这种意思，哪能对他多好。”
　　叶维似乎叹了口气：“你看看你看看，资本家的嘴脸就出来了。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事，人家兄妹之间吵架，就算跟你有关，也不用非要知道不可啊。只要你能保证不娶他妹就行了嘛。”
　　尹丞不屑地嗤一声：“娶他妹？怎么可能。也不看看她什么身份背景。后台不过硬，又没专长。他们家人好像都这样。别说我不同意，老爷子第一个就不会同意……”
　　叶维咳嗽一声插嘴：“都什么时代了，别搞阶级主 义。”
　　“是实话。”尹丞翻个白眼看向天花板，说着说着却又来了气：“如果莫衍能有你一半聪明，也用不着我把这一套说这么明白。死脑筋不开窍，就不会好好动动脑子……我当初怎么就能把他认成你，也真佩服自己那眼神。”
　　
　　他抱怨得正来劲，身后没关好的门忽然传来一声响动。不好的预感顷刻间迎头灌上，尹丞脊背一僵，话筒都来不及放下，便仓皇失措地回过头去。
　　果然是莫衍回来了，此刻正站在门口，淡淡地看往这个方向。
　　
　　也不知是听了多久，男人的表情与其说是平静，更像一潭死水。
　　
　　“你……”尹丞一时被他这么及时的出现弄得愣了，刚要说什么，却被男人轻轻地开口打断。
　　“……我明白的，少爷。”他低垂着眼睛，样子比出去前显得单薄一些：“您不用总是……变着法子提醒我。”
　　
　　他怎么会不明白。只是不想确定而已。
　　其实在第一次被强迫的时候……他就早该全部明白了。
　　


PART51-52

　　51
　　
　　等尹丞反应过来的时候，莫衍已经从门口消失了，连解释的空余都没给他留下。不过其实就算给了他解释的时间他也想不出该怎样去做，所有的事实都站在对他不利的一面，说得越多，就越趋近于“狡辩”。
　　他已经不会再被相信了。
　　
　　颓然坐倒进沙发里，尹丞头一回发现自己拘泥着的“少爷”的身份，原来可以如此荒谬无用。
　　
　　****
　　
　　莫衍漫无目的地走在彩灯缤纷的街上，阴冷的秋风从衣服领口透进来，纵使穿着大衣也让人觉得体寒。
　　打扮成精灵或恶魔的孩子间或从他身侧奔过，他却眼神空泛，死气沉沉，和欢乐的节日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从听到尹丞说“他们家人都这样”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不能再在那里呆下去了。但是脚底使不上劲力，钉在地上般挪都挪不动。竟把剩下几句更伤人的话都听了个一干二净，方才撑着门板掉头离去。
　　可是他能去哪里呢？一个英文并不精通的华人，既没有钱，又没带护照，只凭着一股眩晕感自然而然地走出来，连要去哪里都是茫然。
　　大概之后还是要回到尹丞的掌控中去。一直以来他就是被掌控着的，不用思考也不用顾忌，服从就好了……
　　如果仅仅是这样而已，那么这种可笑的出走又算什么呢？
　　
　　一路步伐虚幻地走下来，隐隐听到有人在身后唤他。叫的不是“莫衍”，也不是“莫先生”，而是很奇怪的亲昵称呼——“小衍”。
　　被这种意外的亲昵迷惑，他自萧瑟寒风中转身。沿街的暗绿色招牌上写着Café的字样，就从那家小小的咖啡店里，有个高大的青年大步朝他走过来。
　　看清楚是原予乔之后，莫衍稍微自心底叹息了一声。
　　
　　“喂，是我啦。”青年的眼睛一如既往的灿烂和轻佻，外加点偶遇的兴奋感：“这种时候你在这儿做什么？”
　　“……”无言地环顾一下周遭酷似商业街的构造，莫衍依然有点茫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
　　“来一杯？”举举手中的纸杯，原予乔微微勾起唇角：“就当我请你，如何？”
　　莫衍愣愣地站在原处，过了很久才想起来应该摇头。但他的动作永远慢于原予乔一拍，待到反应过来，已被原予乔拽进了那家咖啡店。
　　
　　“喝什么？拿铁？卡布基诺？焦糖玛奇朵？”原予乔和老板显然熟识，笑着打了个招呼便回头问向莫衍：“别担心。都是外带式的，不会浪费你时间，更不会害你家BOSS暴走……啊，虽然我知道他经常暴走的，是吧？”
　　“……”莫衍敌不过他的油嘴滑舌，唯有无奈地淡淡一笑，低头从口袋里摸出零钱：“我自己来。”
　　“诶诶诶，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原予乔笑眯眯地按住他的手：“是我把你拖进来的，钱自然是我付。别看我天天游手好闲的样子，还是知道男人要为自己负起责任的。”他回头看一眼老板友好又好奇的模样，赶紧拿英文解释道：“中国人的礼节。”
　　游戏花丛的大少爷突然说起“负责”，莫衍不禁觉得啼笑皆非，随他自行付了钱，而后把咖啡递过来。
　　他也只能点点头道一声谢。以他们的交情并不到可以请喝咖啡的地步。
　　
　　“怎么了？失魂落魄的。”替他撑开店门，原予乔仿若漫不经心地问道：“是我太久没去找你，所以生气了？”
　　对于原予乔这种人，莫衍一向苦于与其打交道，方才都还没什么异状，猛地却被言语调戏。一时乱了阵脚，一句“当然不是”老老实实地脱口而出。
　　原予乔立即大受其伤：“喂喂，我说你不用这么直白吧。”
　　
　　莫衍笑了笑并不说话，继续朝前走去，原予乔却一把自身后拽住他的胳膊。
　　“实话说吧，他怎么会放你一个人出来？”
　　“……”
　　“你被他赶出来了？”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原予乔第二个问句旋即出口。
　　“……”莫衍停顿了一下，自嘲地笑一笑：“大差不差吧。”
　　“他竟然舍得。”原大少爷的脸上顿时显出种莫测的意味深长来。
　　话语中的暧昧让莫衍有些不自在，使力挣脱对方的抓握，淡淡后退一步：“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原予乔倒也不介意，看着他匆匆的样子笑了笑，不嫌麻烦地第二次伸手抓住：“喂，考虑一下来我们原家做事吧。”
　　明显感到那个单薄的男人手腕微颤，方才的咖啡滚到地上，骨碌碌带出一溜苦线。
　　“啊～好浪费。”原予乔挑挑眉惋惜，却对这种慌乱无措的反应满意极了：“怎样？就像我以前说的那样……我不会像他一样拿你不当人，同是有个身份不清白的儿子，原家可比他们尹家有人情味得多。”
　　男人终于回过头来，清和淡丽的一张脸上冷漠褪去，竟带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惊讶。
　　
　　“原先生，你开什么玩……”
　　“不是开玩笑。”顺势挑起他形状姣好的下巴，原予乔笑意盈然地凑过去，声音低沉亲昵：“我……看上你了。”
　　“……”莫衍猛地睁大眼睛，条件反射便狠狠推开了他。
　　“你要相信我。”被推开也一样是笑吟吟的温和，原予乔站在依然很近的距离里，表情说不上真诚，更多是引诱：“从第一次看见你，我就想把你抢到身边来。”
　　“…………”
　　“我快要回国了，不如也替你订好机票。三天后……跟我逃到原家去吧？”
　　
　　那声音，简直致命地迷惑，从血管直透到骨子里。莫衍恍惚着神智不知是真是幻。
　　他在透骨的阴风里伫立得太久，万念俱灰也抵不过一个逃脱的字样，心下微动，险些就说出“好”来。
　　
　　52
　　
　　万圣节时发生的事情和这个节日本身一样诡异，当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的尹丞揪住原予乔的领子把他摁到红砖墙上时，这件事已趋向于变本加厉和不可收拾。
　　尹丞什么时候追过来的，莫衍并不知道。只是在原予乔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他面前的压迫感便完全消失了。待看清楚时，原予乔已被毫无防备地拽走，和他个头相当的年轻男人，正冰冷着愤怒的脸容，危险地逼视着他。
　　
　　“你跟他说了什么。”尹丞已顾不得什么生意上的密切往来，些微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过去：“三天后……让他去哪里？”
　　“给他一个选择……而已。”伸臂拦住尹丞抵向颈部的手肘，原予乔不动声色地微微笑起来：“他自己也差点就答应了嘛。留一个不想留在你身边的人又有什么意思？按尹少您的话来说……我是在回收你用不着的垃圾。”
　　“别逼我在大街上跟你动手。”尹丞昂起尖尖的下巴，秀丽眼眸透出隐约寒意：“还是说，你非要跟我过不去？”
　　“岂敢岂敢。”原予乔连忙怀着无比的诚意摊开双手，任他进一步掐住自己的脖子：“我们互为合伙人，何必为了这点小玩笑闹的不痛快？”
　　尹丞冷哼一声，狠狠撒手放开他。
　　
　　“跟我走。”他转而把目光放到一边呆立的莫衍身上，攫住对方细瘦的手腕，大步流星朝来的方向走去。
　　莫衍跌跌撞撞地被他拖住，走出几步之后，想起什么来一般回头看了一眼。
　　原予乔正在原地跟谁打手机，看到他回眸，笑着举起左手，夸张地一摇。
　　
　　他当然听不见原予乔对电话那头说出的戏谑。
　　
　　“……是啊，差点儿就成功了……什么嘛，我当然会手到擒来给你看好不好？只是最近没空管他，渐渐生疏了……再给我三个月，我一定搞定……靠，滚你的，什么叫做始乱终弃？我是那种人？起码也得把予非那宝贝得不得了的越野车送了他吧……哈哈……”
　　仰头喝一口温热的咖啡，原予乔继续笑道：“……把不上也没什么丢脸的好不？你是没看到尹家那小子的眼神，根本是要吃了我……我看，他是真的动心了……不信？等着瞧。”
　　
　　望着越加远离的两道黑影，他转了个方向，也朝不远处的停车场缓缓走过去。
　　
　　*****
　　
　　辛辛苦苦地追去，又急又慌地找寻半天，居然看到莫衍那样动摇的表情……尹丞此刻简直是怒火滔天。
　　方才恳求和解释的话语烟消云散，他所能想到的通通是原予乔的轻浮引诱和莫衍迟疑不决。一向以为“起码是忠诚”的人，竟真的不顾这些日子来他的温存和讨好，一心要逃到别的地方去……
　　这怎么能让他平静如初。
　　
　　拎着莫衍的领子，狠狠把他扔到床上，尹丞一边扯开领口的扣子，一边漠然着危险的脸容覆盖上去。
　　“我如果不去的话，你就是想要跟他走的意思？嗯？”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一言不发的男人，尹丞愈加感到恼火和烦躁：“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你以为他是认真要对你好？你是白痴不成？！”
　　光控制不住的指责已然不足够，眯一眯秀丽的眼睛，尹丞低头咬住男人的薄唇，制住他下意识的挣扎，而后近乎凶狠地送进自己的舌头。
　　就算徒劳也在不断地挣扎着，莫衍的举动显然进一步激怒了尹丞。伸出手指捏住男人的两腮，强迫他张开嘴承受激烈的亲吻。那两只推拒的手腕也立时被他一手捏住，固定到头顶上去。
　　噬咬般地深吻了一会，尹丞方才微微喘息着离开，猛力扯开对方单薄的衣服。
　　
　　“这三天……你休想离开我身边一步。”低而清晰地说了一句，他黯沉的眼神里极尽冷漠：“我近来是对你太纵容了。纵容到你忘了自己是谁。”
　　“……”
　　“现在我就让你想起来。”
　　
　　莫衍只是一动不动地躺着，目光投向他，却又并没有真正地投向他，似乎透过他本身，看去了更遥远的地方。
　　那样死水一般无精打采的目光，和他整个人一样一动不动。
　　因为他的心就摆在那里，摆在触手就可以捏碎的那么一个位置。
　　他的心也是冰冷的无生气的，同样地……一动不动。
　　



PART53-54

　　53
　　
　　没有任何的扩张，也没有费心思地去润滑，只是单纯为了证明“拥有”。
　　他把自己强行挤压着送进男人体内。那样的疼痛显然是令人难以忍受的，从干涩的摩擦感里他就感觉到了。低头看向身下人清秀的脸，那略微扭曲着皱着眉的样子，那拼命忍耐的痛苦的表情……和第一次时毫无情绪的交 合相似到极致。
　　……让他忍不住去生气、去凌虐的一张脸。
　　
　　他明白自己把莫衍弄疼了，可是没人知道他也很疼，他从心底挫败地疼。再怎么去放低身份地讨好，去费尽心力地忍耐都没有用，简简单单抱怨几句，就把这些都付之一炬。
　　他所有的好所有的温柔莫衍都看不到，随便逞了下口头威风，却看到对方一副幡然醒悟的样子……这怎能让他不沮丧，怎能让他不挫伤。
　　
　　他很少像这样顾虑着对别人好过，难得笨拙地尝试，却被人完全拒之门外，当做个现成笑话来看。
　　
　　所有人都想莫衍从他身边离开，就连莫衍自己都这样想。
　　莫名的刺痛感愈加强烈。那种挫败……几乎要让人死掉。
　　
　　他不顾一切地绝望着抽 动起来。
　　想要更多地看到身下那个人疼痛的表情，想要那个人疼痛，然后牢牢记住他的一切。但他毕竟是心软了，又挺刺几下，便稍微停下动作，一点点把自己抽离出来。
　　莫衍已经被这粗鲁又毫无章法的进入弄得流出血来，尹丞从他身上坐起，面无表情地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衫，翻身下床，去到右边的柜子里找药。
　　这样也好，伤的这么重，起码是不能走动了。又谈何跟着原予乔回国？
　　
　　他拿着软膏走回去，站到那个安静的男人身边，口气不善地吩咐一句：“翻过身去。”看到男人动也懒得动的样子，便不耐地伸手，强行拨拉过去，而后沾点沁凉的软膏，小心地给他上起药来。
　　他突然听到那个一直没动的男人说：“让我走吧。”手指一动，险些碰到不该碰的伤处。
　　
　　那是一个比他大四岁的男人。一向就是恭顺的、低微的、淡漠的、服从的男人。他所能做的也只是卑怜地恳求“让我走”，仿佛已经再受不了更多的折磨。
　　尹丞颇显惊愕地瞥过去一眼，一时间竟忘记说话。
　　
　　“把我们的事情告诉莫柠也好，让老爷知道我早背叛了他也好……”男人因为疼痛，脸埋在枕头里，说的有一点吃力：“随便你怎么报复，请让我走。”
　　“……”尹丞的表情由惊讶到不可置信，最后一点点凝成坚冰。
　　
　　“走？你想到哪里去？”轻轻半虚起眼，尹丞英气的脸容在此刻压抑得让人窒息：“你搞清楚没有？你知道尹家那么多内幕，就算我放了你，难道尹伯崇会轻易地放过你？”
　　顿了一顿，他残忍地勾起唇：“别作梦了。”
　　“……”
　　把剩余的药膏压到伤处上去，尹丞静静垂下眼，注视着男人赤 裸的后背：“还有莫柠。你以为你这么说她就会愿意跟着你走吗？她除了恨你什么也不会做。还有她的后半生，没了你这个经济来源，没有尹家给你撑腰，难道要让她退学去上普通的公立高中？……不，如果你辞退了工作，也许她连上学的机会都没有了。”
　　“……”
　　“所以，乖乖地呆在我身边。不要反抗。”
　　
　　最后一句话的话音刚落，尹丞就看到莫衍回过头来，目光里有种痛苦到极致的妥协。
　　那一刹那他的心就沉落下去——他们又一次回到了原先的关系。莫衍也再次建立起了厚厚的心房。仿佛他们从来最适合的关系就是逼迫和顺从。
　　强行留莫衍下来的手段也许很卑鄙。那只是一个小人物，他不用花费什么心思就可以使其万劫不复的小人物。正是这种万劫不复，让那个人可以害怕到非留下不可。
　　
　　他知道那个人不快乐。
　　可是要那个人快乐又干什么呢。他只要他留在自己身边就好了。虽然很自私也很残酷，但至少他能占有他的全部。
　　
　　54
　　
　　不是反目成仇，也没有竭斯底里。那三天以出乎尹丞意料的平静慢慢流逝。
　　那种触到视线后匆移开的腼腆已经没有了，莫衍看着他的时候总是不闪不避，眼神趋近空白。他在这短短的三天里迅速地瘦掉，那种不健康且苍白的瘦削，别提灵魂了，根本连底气都没有。若不是莫柠的一个电话，也许他会一直这么无精打采下去。
　　给尹丞做的一桌子菜摆在桌面上，他自己却一点食欲也提不起来。默然不语地看着对面的人吃，气氛压抑得好似乌云罩顶。
　　
　　“你也吃一点。”俊秀而冷漠的男人终于耐不住性子地用筷子敲打碗边，皱起眉命令地道：“不要总是半死不活的。”
　　莫衍有点茫然地端起碗，机械地将沙拉拨进口里，咀嚼几下，连味道也没尝出来便使劲咽下去。拿着筷子的手背已经筋骨毕露，从指尖开始，悲惨地痩到袖口深处。
　　尹丞又厌烦又焦躁，放下筷子，顿时也没了胃口。
　　
　　突然间电话就响起来，一下打破死寂的氛围。莫衍长出一口气站起身，仿佛得到什么大赦：“我去接。”
　　这次尹丞倒没有加以阻拦，冷冷看着他走过去，接起电话说了个“喂”字。
　　
　　莫柠的声音随后从那头传来：“喂？是哥哥吗？”
　　“嗯，小柠。怎么了？”听到妹妹的声音，莫衍总算精神稍微好一点儿，微微挺直脊背，关切地道：“生活费不够吗？”
　　女孩子笑嘻嘻的声音满是欢欣，听不出一点儿闹别扭的阴霾：“不是的不是的，是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嗯？”莫衍的眼神不自禁地柔和下来。
　　“我被K大提前录取啦！”
　　
　　K大堪称举世闻名的顶级学院，也是尹丞现在就读的所在。莫衍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满满的喜悦膨胀开去，拿着话筒的手微微颤抖，脸上也猛然间有了神采：“真、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天才知道啊～所以第一个打电话通知你嘛！”少女依然心情极好地可爱笑着：“好了，我还有庆功宴要去呢～嗯，那个，你先帮我谢谢少爷吧！剩下的回来我再好好跟他说！”
　　“……”这一惊非同小可，莫衍瞥一眼客厅，那个总是骄傲的男人正漫不经心地往碗里盛汤，忍不住压低声音多问了句：“跟少爷有什么关系？”
　　“咦？你不知道？他没跟你说？”莫柠显得比他还要惊讶：“那几天做英文申请材料的时候，少爷天天替我改到深夜啊！还有还有，他特意联系了自己的教授，特费心思地帮我推荐……要不是有这层关系啊，我面试发挥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
　　“我以为这两天申请完毕他就会告诉你呢，确实他叫我暂时别去烦你，说你最近心情不怎么好……别给你添压力。怎么，他没跟你提过啊？”少女“哎哟”了一声，颇是恍然大悟的样子：“好了好了，算我多嘴。我先挂了啊，回来别忘了替我安排请少爷吃饭。”
　　“…………”莫衍举着话筒，心情一时间既吃惊又奇异。连妹妹挂掉电话都没反应过来，愣愣站在原处，稍微有些恍惚。
　　
　　可是那个男人，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
　　一直都瞧不起他们兄妹，也没有任何要补偿的意思。人心在那个人眼里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随便捏住就可以随意亵玩……
　　他有什么理由替莫柠尽心到这个地步？
　　
　　彼时尹丞已吃的差不多，放下碗站起身来。抻开袖子看一眼腕表，脾气不大好地说了句：“我出门了。”
　　中午快一点的时间，太阳明晃晃地悬挂在湛蓝天空上。尹丞一开门，光线便争先恐后地从空隙里扑进来。然后他听见身后的男人，不怎么确定地唤住他：“……少爷。”
　　那是这些天来，莫衍第一次主动地开口叫他。
　　
　　尹丞的身影刹那钉在原地，停顿片刻，有点不可置信地缓缓回过头。
　　莫衍已经挂下电话走到中堂里，淡漠到空白的脸上，竟显现出无所适从的局促。
　　
　　“我……有点事情想问问你。”
　　尹丞表面上依然一派质疑的模样，心里却早都砰砰砰跳如擂鼓。
　　莫衍又斟酌半晌，方才打定主意，猛然抬眼，明亮清澈地直视住他：“关于莫柠上大学的事情……”
　　尹丞恍然大悟地挑起眉尖，顿时明白了方才那个电话的内容，清清嗓子，没什么表情地道：“举手之劳而已。你也跟我说过，她很希望进入这个圈子……反正我就在这个学校里，也不算麻烦，就……”
　　“真的非常谢谢。”淡淡地打断他，男人立刻别开眼神，表情大为窘迫：“但是您不用这样可怜我们的。”
　　“……”尹丞再次微微一愣。
　　
　　他一直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顺利得太习惯，根本不知道莫衍这种人，是用怎样的心情在默默无闻地工作。
　　他也没有想到过这个男人强烈到几近绝望的自卑感——虽然过着兢兢业业的一生，但就连妹妹上学，都是别人施舍而来。他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他本意不是要“可怜”莫衍，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太过复杂，很容易让人误解为他是因为良心过意不去，才尽可能地大发慈悲，施舍些对“他们”这个阶层来说并不昂贵的好处。但对于莫衍，这些东西都太过沉重，甚至可以说无以为报。
　　他所忽略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哪怕这样的男人，也还是有一份叫做自尊心的东西。
　　抽几个耳光再给点甜头，也许第一次还会上钩，多重复几次，就算强迫他咽下那些甜味，大约他心里也是惧怕畏缩。
　　
　　尹丞一时间想通，心头便陡然一颤，下意识开口解释：“不，这不是……”
　　但是他却看到男人的脸色慢慢暗淡下去，小声地道谢，然后转身离开。
　　就算想破头尹丞也不会知道莫衍的想法——如果这份好处是别人给的，哪怕是尹伯崇，也许他都会千恩万谢，真心实意地感激。但他格外不想在尹丞面前显出自己的落魄。就算显现出来，也不想被对方可怜。
　　那会让他觉得很悲观。
　　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不堪都不想让尹丞发现，他的自卑已快要让自己缩到墙角里去。
　　
　　莫名其妙的他就想到了叶维，如果是叶维，一定会义正言辞地拒绝这种捡来的好处，然后风风火火地自行去争取。
　　他知道自己越来越不像叶维，大约尹丞也很快就会腻烦。
　　以前还有一个皮囊相似，现在看来，他却已经苍白贫瘠得一无所有。
　　




PART55-56

　　55
　　
　　晚上从图书馆回来，尹丞站在门口就闻到了奶油汤的香味。温暖的味道让被风吹得麻木的心房渐渐柔软，情不自禁开口叫出熟悉的名字：“莫衍？”
　　厨房里忙碌着的男人微微侧过苍白的面容，清浅地笑了一笑：“少爷，回来了？先去洗澡吧，水已经放好了。”
　　不光是那恢复了些神采的脸孔，久违的主动关怀也让尹丞大为意外。
　　
　　并没有按照男人所说的先去洗澡，他只是站在不远处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奶油汤沸腾并开始冒泡，咕嘟咕嘟自炉上升腾出细白的烟雾来。莫衍伸出瘦削的指尖，驾轻就熟地关掉炉火，然后捉起挂在锅缘的汤勺……似乎被烫了一下，搓着两指带点慌乱地去找寻抹布。
　　回头看到尹丞还在原地，他不禁有点局促地勾勾唇：“怎么，还不去吗？或者，先吃完东西再去？”
　　尹丞的眼神黏在他身上就挪不开，点点头道：“也好。”便拖开木椅坐下，没什么觉悟地等着对方端上食物来。
　　
　　莫衍把属于他的都准备好，然后才端来自己的那份。低下头尝一点点，淡淡地笑笑：“味道还可以……本来以为盐加多了。”
　　尹丞就是没办法把目光从男人鲜活了不止一点的脸上拿下来。死气沉沉的日子过得太久，突然回归之前，会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就这么直勾勾地盯住他。从单薄的眼睑到白净的肤色再到微微抿起的嘴唇……盯得莫衍都浑身发毛，低头不自然地审视一下自己，却没发现任何异样。
　　尹丞方才咳嗽一声掩饰地道：“不是不愿意跟我说话吗。”
　　他说这句话时多少有点委屈和赌气的意味，被冷落了这许多天，又没办法解释清楚自己的真实目的……难得想用莫柠的事情讨好对方一下，却被莫衍误解到如此地步。大少爷何曾被别人这样不买账？想起来就简直憋屈得快要死过去。
　　
　　莫衍摇摇头，赶紧接话道：“中午的时候是我不对。少爷这么帮忙，我不该说那种话。”
　　尹丞“嗯？”了一声，顿时觉得哪里不对，眉头也皱起来了。
　　莫衍却没发觉他的变化，自顾自继续说：“关于莫柠入学之后的事情，可能还要麻烦到您。这是关乎她将来的事情，所以我想……找个时间跟您好好聊聊。”
　　又客套又委婉的语气，完全是公事化的求人模式。尹丞鼓噪着的心房，猛然静寂无声。
　　
　　果然是因为有事相求。果然是要利用他的时候才会给他好脸色看。刚到家时的欣喜踪影全无，尹丞只心不在焉地听着，淡淡回了个“嗯”。
　　可是他毕竟也没什么资格去抱怨。强行留下莫衍来，两个人的关系已经糟到极致，怎么可能奢求对方打心底喜欢他、感激他？
　　
　　莫衍看他没什么情绪，也就不好再把话题延伸。他想了一个下午，终究是完全想通：自己这辈子算是没希望了，没必要把莫柠也拖累。既然有这么好的路子，多辛苦也要让她去的。跟尹丞憋那一口气实在是犯不着——人家根本没把他当回事，他又在意什么可有可无的自尊心？
　　反正这么多年也过来了，他又不是没有习惯。
　　还是把自己当成个仆人就好了，别总是想到其他身份上去就好了。
　　
　　两人各想各的心思，谁都没再多说一句话。倒是尹丞突然间气急败坏地拍桌子站起来，声音里的沮丧显而易见：“如果不是这件事，你是不是根本不想理我？”
　　莫衍倏忽愣住，搞不清状况地呆了半晌，轻轻道：“您、您在说什么？”
　　尹丞也察觉自己失态，重新坐下去，眼神四处乱瞅：“我知道你恨透了我。”
　　“……”由他自己说出来，莫衍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好。莫名了半天，无奈地微微勾唇：“恨你又有什么用呢。怪我自己，不该……”
　　他说到这里，像是觉得哪里刺痛，皱起眉心，又很快故作轻松地松开了。
　　直接切断前一个句子，莫衍淡淡道：“您不用想得太严重。倒真的不至于恨。”
　　
　　尹丞在听到“不该”两个字之后便一直犀利地瞧着他，仿佛抓到了他话语中了不得的漏洞。
　　“把你的话说完。”
　　“嗯？”莫衍有些意外。
　　“你想说‘不该’什么？”
　　“啊……”有些恍然地应了一声，莫衍低头搅着碗里浓郁的汤汁。
　　
　　“像我这样的人……一辈子都是被定好的。”出神地看着汤汁上的波纹，男人有点苦涩地微笑了一下：“不能把自己放的太高，也没资格奢望些本就不属于我的东西……”
　　他顿了顿，再次抬眼凝住尹丞，仿佛觉得很羞愧地勾着唇：“比如前些日子您突然觉得新鲜对我好起来，我……也不该觉得就该有什么特权的。像是……”
　　他又顿住，这次的时间要长一些，似乎深深吸了口气，方才有力气说完：“像是摆脸色、闹脾气什么的……根本不是我这个身份可以去做的事。少爷一时好玩而已，我却不知好歹，太过于当真……给你添麻烦了。”
　　尹丞只是一动不动地一直盯着他。和刚才的直视又不一样，不动声色而莫测的，隐隐令人窒息。
　　被那种毫不遮掩的目光看得有些疼，莫衍回避地别开视线：“其实只要想清楚，再给我点时间，就能做得更好的……您……不要太放在心上。”
　　
　　他不是个很敏锐的人，所以总是被责骂着不满着。想通这件事花费了整整一下午，虽然心灰意冷，但是意外的很轻松。
　　他只是真的需要一点时间，去应付之前那个太容易被收买的自己。他用不动摇的漠然生存那么久，竟因为半年的软化便败下阵来，甚至于忘记身份……
　　这样的结局不能怪尹丞，说到底是他自己不识时务。
　　所以，他需要爬出这可怕的怪圈……重新做回没有心的自己。
　　
　　56
　　
　　边说就边陷入沉思。正在原处胡思乱想，手臂却蓦地被一股大力箍紧，莫衍惊觉地抬头，尹丞那张咬牙切齿的绮丽脸容顿时映入眼帘。
　　“你……”男人比刚刚更加气急败坏的模样令他感到稀奇，茫然地抬头看着，那怒气翻涌，几乎要把他吞没：“在你心里面我就是这种人吗？和原予乔那家伙一样——‘只是一时新鲜随便玩玩’的，嗯？”
　　“这……少爷当然不是这样的人……”被尹丞的喜怒无常吓到，莫衍赶紧亡羊补牢：“我的意思是，我不该误会……”
　　“误会？你哪一点误会了？”尹丞简直恨不得直接弄死他：“我是那种会随随便便跟人上床的男人？”
　　“……”他们说的话根本是朝向两个方向……意识到这一点，莫衍便缄口不言了。
　　“我对你什么地方像假的？你见过我对其他人这么掏心掏肺过？居然怀疑我‘一时新鲜’，你真是……”
　　尹丞越气越说不出所以然，来来回回纠结一通，已然濒临抓狂。干脆挑起男人瞠目结舌的脸，结结实实给吻上去。
　　
　　舌尖绞缠着怒气，不由分说地强势逼进口腔，缠住对方柔软清香的舌头，恶狠狠地吮 吸，热切而饱满地舔舐。嘴唇不留一丝缝隙，紧密地摩擦贴合，喘息也因为愤怒变得火热开去……
　　莫衍开始还挣扎着推拒，渐渐被吻得浑身无力，瘫软地由尹丞托着下巴，只是微微地颤抖。
　　尹丞不动声色地移开腻在一起的唇瓣，根本不满足地紧盯住他，目光黯沉。
　　
　　“我……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信吗。”
　　
　　刚刚被强制着吻过，莫衍苍白的唇上隐约泛起血色，脸颊也潮红着，闻言却只是勉强地垂下眼去，既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已经不敢信了。
　　
　　尹丞看到他那个反应，瞬时全身都凉了。慢慢松开钳制他下巴的右手，一时间也有点发愣。
　　“……你要我怎么跟你解释？”反应过来之后他便有些烦躁，漂亮的眼睛斜睨着，眉头也一点点皱紧：“你想听什么样的解释？”
　　“……”男人垂着头，只是拒绝地摇。
　　“我那天跟叶维说的话……”
　　一直无动于衷的莫衍立即像被什么东西戳中，惊慌地抬起眼来：“不，你的意思我都明白的，你不必要……”
　　“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几乎是声嘶力竭地怒吼了，尹丞一巴掌狠狠地拍在身边桌上，整齐摆放着的银色餐具都为之一震。
　　“……”男人僵硬地回头注视着桌上餐具，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到，一句话也不说了。
　　“……”尹丞暗自忍耐下太过激昂的情绪，盯住他那惧怕的反应，然后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道：“我那天……只是气你什么事情都瞒着我，所以在叶维面前，话说得重了一点……”
　　“……”莫衍依然盯着桌上的碗盘发呆。
　　“那都不是我真心想说的，我……”越说越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尹丞近乎懊恼地停住了。
　　
　　“可是，少爷，我累了。”机械地开口打断他，莫衍轻轻站起身来：“您的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哪句话又是没控制好心情出口的……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了。”
　　所以，不如全部都当做是假的好了。
　　深深鞠了一个躬，他朝许久不曾住过人的客房里走去。
　　
　　尹丞语塞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离去，却没有一个叫住他的理由。好久，才想起来地跟过去，面色不善地再次砸开客房的门。
　　“你听我说清楚。”他也不知道这份执着是哪里来的，只伸手撑住那扇门，不愿意放开。
　　“……不要了吧。”男人看也不看他地叹息：“再说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可他就是要坚持。
　　“……”莫衍断不会无聊到跟他抬杠，只是抬起眼，半责备地看了他一下。
　　“让我进去。”被那一眼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近乎于耍赖地要求……尹丞觉得自己都快人格分裂了。
　　
　　男人在门口迟疑片刻，终究不好违逆顶头上司的意思。片刻让开一条路，默许了他的无理取闹。
　　尹丞当下心情就变好几分，昂首挺胸地迈步走进去。


PART57-58

　　57
　　
　　进去之后也只是沉默相对。空调静静地送着风，就连吊灯投下的光影都沉淀着宁谧。
　　
　　尹丞傻坐了半晌，终是忍不住先开口打破僵局：“这么跟你说吧，开始的时候，我确实是因为喝醉了酒，才把你错认成叶维；那个当口……我也确实是对叶维有好感的。”
　　莫衍没说什么地微垂着眼，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没听进去。只是脸色比刚才苍白得厉害一些。
　　
　　尹丞顿了一顿，微微前倾身子，继续道：“可是现在我对他已经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了。反而是对你……很放不下。”
　　莫衍的神情微微一动，忍不住抬眼，淡淡地瞥他一下。
　　
　　他的眼神向来是极有气势的，只不过因为长得漂亮，多少有些高高在上、不屑一顾的味道。说到“很放不下”几个字时，也没有过多的迟疑，流利得好似做戏。
　　于是莫衍只看得那么一眼，便又垂下目光。
　　
　　尹丞抿抿薄唇，像是很烦躁地皱起眉端道：“前些日子对你好都是想要你多在乎我一些，你对我总是爱理不理的，我觉得很……很失败。你要知道，我并不是因为什么一时新鲜好玩。只是……你不要做些好像要离开我的事情……惹我生气。”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似乎是叹息了一声，因为声音细微，所以很容易就被忽略掉。
　　尹丞斟酌着继续说下去：“我知道我这回做的不对。但我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怕你离开之后就不再回来，情急了些……对不起。”他咳嗽一声，对于“赔礼”这种事儿，显然还是会尴尬，思索片刻，换上一句更实际的话：“如果你觉得光口头道歉还不够……要什么补偿的话，尽管说出来就好。”
　　说完，他便豁出去一般，坦然地抬起眼来，静静等待男人的回应。
　　
　　莫衍脸上没有他预料中的任何表情，平淡得近乎于空白，既没显示出理解，也没表现出友善。
　　
　　他只看到男人一闪即逝的苦笑，仿佛难堪到极致：“关于小柠的事情，还希望您多帮帮忙。至于我……我没有任何要求。”
　　尹丞以为是自己说的话有哪里不够真诚，紧忙道：“不必顾虑，你就算提关于钱的事情也不要紧……我不会像以前一样怪责你……”
　　“不是的，少爷。”男人安静地打断他，声音里有种甘从天命的苦涩：“这件事，完全不是你的错。”
　　
　　这种意料之外的宽容却让尹丞觉得很不对劲，不禁皱起眉头，直截了当地道：“你一直都在拒绝我。根本就没有原谅的意思。”
　　“原谅怎么样，不原谅又怎么样呢。”莫衍静静抬起眼来，却连自己都有些茫然：“您只是受不了我这种身份的人的冷落罢了。”
　　“……”从没想到莫衍竟是这种想法，尹丞微微吃惊地睁大眼睛。
　　“想要我多注意您一点，所以变本加厉地对我好……”清淡地笑了笑，男人乌羽般的睫毛一颤：“小孩子一样不得宠的心理而已……您根本不是从心里面想要对我好，不是吗。”
　　“……”想到自己以前的举动，确实概括起来时这么个意思……尹丞一时语塞，辩也不能辩地看着他。
　　
　　“在您心里，我什么也不是。”男人停了一停，笑容蓦地变得有点悲惨：“就算不是和叶先生比……也只是一个玩具、一条狗，完全……没有任何价值。”
　　他喘一口气，吃力且困扰地把笑容扩大：“所以，您能不能……”
　　
　　“放过我”三个字还没说出口，他便重心不稳地晃了两下，结结实实被对面的男人扑倒在并不宽敞的单人床上。
　　后脑勺磕在床板上还有点痛，莫衍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既有迟疑又不无惊讶地，“少爷？”
　　尹丞和以往一样把头埋在他的肩窝里，轻微地摇头，柔软的发梢擦过，带过一阵好闻且浅淡的香水味。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男人喃喃地重复，像是懊恼自己犯了个多大的错误，半晌才低声地道：“我对你……”
　　莫衍正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看，蓦然感到肩窝里的人略微抬起头，眼前一花，牢牢地被吻住了。
　　
　　和以往掠夺般的亲吻不同，柔软的唇仅仅是相贴，温柔得让人想落下泪来。他大睁着眼睛，任凭那个人轻轻压住自己的嘴唇，竟然渐渐看不清那张明明被放大了的脸孔。
　　除了情 欲和愤怒，竟还有另一种情绪可以让人唇瓣相贴。
　　呼吸细腻且温热地交融，而后舌尖才慢慢地伸出来，小心翼翼地勾勒着他的唇形，引诱他张开嘴唇，轻柔地舔弄口腔的内壁……良久才依依不舍地退出。
　　
　　从上方直视过来的尹丞的瞳孔，浓黑得好似一潭深水，带着一点点的尴尬和急于表现出的热情，声音低哑地问向身下一脸震惊的男人：“这回明白了吗？”
　　“……”莫衍完全糊涂地摇摇头。
　　哭笑不得地伸手弹一下他的额头，尹丞翻身坐起来，好让自己背对着他。
　　
　　“……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
　　
　　再多的恼怒，再多的坏脾气，加在一起其实也都是源于这句话而已。他只是想跟他在一起，不择一切手段也要让他留在自己身边。他们两个人要的东西都很简单，可没有一个弄对了方向。
　　莫衍头脑里“嗡”的一声，再也不会思考，仿佛时间都刹那停滞眼前。
　　
　　这句话的意思，翻译过来大概就是表白。但是却怎么听都不像真实会发生的。
　　总说是尹丞不了解他的想法，事实上他也从没真正看清过尹丞。
　　他没想到，他那别扭的少爷，竟然一直在心底憋着的，是这么个惊世骇俗的想法。
　　
　　58
　　
　　那之后他们两个总是有点尴尴尬尬的。
　　
　　尹丞在说完那句话之后立刻逃命似的回房，速度比流星有过之且无不及。莫衍一个人在客房里消化这句顶了太大意义的话语，一整夜也没消化出所以然来。
　　尹丞那些时有出格的举止，若是换到情感的角度，倒也可以解释。只是太过突然了些。
　　他丝毫没有准备。更多的是不相信。可第二天碰到刚好从浴室里出来的男人，脸却不知怎么的开始发热，唯有掩饰性地迅速转过身走掉，留下原地莫名其妙的尹丞。
　　
　　结果两个人就又陷入微妙的沉默里，虽然还是谁也不主动跟谁说话，但多少多了种不知哪来的粘稠的羞涩感。
　　“……今天又要去图书馆修论文吗？”耐不住这浓得化不开的氛围，莫衍先开口指向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嗯。这两天会比较忙些。还有一个Frame work要做……得赶紧把论文结掉。”尹丞的眼睛看似无所谓地盯着穿衣镜里的自己，其实是为了逃避莫衍的目光：“就这两天吧。”
　　顺手帮他把克什米尔的毛衣领口整理一下，莫衍后退一步道：“再加件外套好了，外面蛮冷的。”
　　“唔，那我去……”
　　“我去拿。”话还没出口，就被对方慌忙地接过去。
　　
　　莫衍兔子似的一溜烟逃出房去。
　　
　　这种初中生般相互刺探的暧昧感让尹丞快要疯了，心想着自己也不是第一次恋爱，怎么会弄到如此青涩的地步，真说出去的话，还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等莫衍拿回衣服，他已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虽然还是觉得尴尬别扭，但好歹视线是不逃避了。
　　莫衍抖开大衣把两条袖管露出来，他只需要伸臂穿过去便好。做这种动作多少会有些肢体上的碰触，尹丞只感到自己刚一接触到男人的指尖，对方便触电似的朝回缩，来来回回几次，弄得他都觉得自己在无意间占便宜。
　　
　　“躲着我干什么？”觉得有些奇异，又觉得有些委屈，大少爷面色不善地回头去问。
　　“呃，没有……”男人赶紧解释。
　　“我碰你你觉得很讨厌？”
　　“不、不是这样……”
　　尹丞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大言不惭地笑了一笑：“那就是喜欢了？”
　　“……”渐渐开始窘迫起来，莫衍不知该怎么回答，清秀的脸容略略发烧。
　　本来只是逗逗他而已，结果这个脸红还真的很值得探究一下。大少爷顿时忘记要去图书馆的艰巨任务，转而微低下头搜寻男人躲闪的目光。
　　
　　“不回答，我可当是默认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伸出有力的臂膀，别有深意地揽住莫衍修长的腰肢，使劲贴向自己的下 身。
　　男人根本没有防备，被他突然间搂过来，清澈的眼睛里现出一点点惊惶，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那这样呢？喜欢吗？”
　　微微笑着，他却觉得自己也忍不住被男人的羞惭带得开始脸红。唯有一口咬住对方还在颤抖的薄唇，以免自己的失态被看得太清楚。
　　技巧娴熟而密不透风的接吻，从舌尖到唇瓣没有一处让他逃开。过度的吮 吸和舔弄让莫衍敏感地开始颤抖，呼吸也紊乱开去。男人却不放过他，手臂箍紧，身体合丝合缝地相贴，让他清楚地感觉到两个人身下明显的反应……
　　
　　意犹未尽地轻轻退开，尹丞在他湿润的唇上轻轻压了压。
　　
　　“要是觉得闷，就自己出去逛逛。”
　　“……是。”垂下眼应声，他根本不敢抬头看尹丞。
　　殊不知大少爷此刻也正害羞害到一塌糊涂，清清嗓子让自己再“严肃”一点儿，放开他走到门口，背影一顿。
　　
　　“要不是我还有论文，你大概明天又起不来了。”
　　“……”莫衍更窘迫地别开脸去，轻轻咳嗽了一声。
　　“晚上回来我要继续的。”
　　“啊……”莫衍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说，张口结舌地抬头。
　　男人却一直没有回过身来，用一种似乎是面无表情的语气，恶狠狠地道：“啊什么啊，就这么定了。”
　　
　　他甩上门就走，留莫衍一个人在屋子里发愣。
　　这种要求很久没有提过，终于被提出来，居然是用的这么直接的方式……
　　虽然他知道尹丞一直是个直接的人，但……就算跟他讲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以前也不是没有做过，偏偏这一次弄得跟仪式一样，还搞个提前通告，好像要准备点什么似的。
　　除了一点点的好笑，更多的却是恍惚。自从尹丞说过“我想跟你在一起”的话后，他好像就一直活在恍惚里，看不清哪里才是真实。
　　
　　又或说，哪里都是不真实的。
　　






PART59-60

　　59
　　
　　虽说尹丞已经提前“通知”过，但会在换衣服的当口被人从身后袭击，却是莫衍从来没有想到的。
　　他刚从外面散心回来。就快要到归国的时间，所以顺路带了几件年轻女孩子可能会喜欢的休闲款睡衣，预备送给莫柠。等回到家简单收拾收拾，天已差不多暗了。
　　脱下沁着冷风味道的外衣，莫衍准备冲个澡去做晚餐。刚欲回身，背脊一暖，已被人用双臂牢牢地箍住。
　　
　　一片黑暗里很难回头去看清那个人的面容，气息和作风却再熟悉不过——淡淡的薄荷味道，冰凉的压迫感……抱住他就不愿意撒手，不是尹丞又会是谁。
　　莫衍有些僵硬地动了一下，而后感到对方很自然地俯低嘴唇，轻咬他的耳朵。
　　
　　他被那湿润的唇碰得一阵阵发痒，忍不住缩起脖子来勉强地微笑：“少爷……这样很痒啊……”
　　“……”身后的男人似乎也笑了笑，沉默地稍稍离开他，却在他刚松一口气的时候，手一掀就把他推倒在床上。
　　猝不及防，他陷入乱七八糟的一堆衣服里。鼻端泛起洗衣剂清新的香味，随后便看到上方压下来一张背光的脸容，属于尹丞的，漂亮而骄傲的脸。
　　
　　“少爷……”感觉到无处不在的危险和蠢蠢欲动，莫衍微微撑起身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言简意赅地说出两个字，尹丞单腿跪在床沿上，朝低处睨着他，随后姿态优雅地一个个解开胸前的扣子。
　　莫衍惊得又撑起身子一点：“……等、等一下……你在做什么……”
　　刚刚回来就……也不至于那么急吧？
　　
　　男人已解到最底下的那一只纽扣，任衣服松散地挂在肩膀上，俯低身子把莫衍重新压回去：“做什么？上你啊。”
　　“……”这话说得太露骨太直接，莫衍一时间被冲击到睁大眼睛愣在原地，竟忘记回驳。
　　
　　直到尹丞干脆利落地褪下丝质衬衫，光 裸着上半身亲吻到他的颈间时，他才反应过来地抗拒：“这……现在不行。晚餐还没有准备，我得去……”
　　“不许去。”面色不善地按压住他，尹丞修长的指尖从他衣服下摆探进去：“我忍了多久你知道吗？从早上出门开始一直到现在，论文都没能好好写……”
　　这倒是真的，在图书馆里对着厚厚的Trade Policy，他却满脑子内容充足的下流念头，想狠狠地玩弄那个隐忍的男人，逼得他从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呻 吟，不留余地地侵犯他、榨干他，直到那人耳后都泛起粉红，颤抖不已……
　　光想着身体就开始发热，待到真正把莫衍压在身下，感受着那忍耐的微小挣扎，却根本控制不了泛滥的情 欲，直接从两腿之间开始反应，渐渐蔓延到全身。
　　
　　从下摆探进去的手留恋地抚摸在男人紧致的肌肤上，仿佛被那吸引人的触感黏住一般，一点点地往上，怎么也挪不开手掌。
　　莫衍虽然瘦弱，但腰肢的线条依然纤细美好。无法想象某一天不能尽情抚摸他的境况，尹丞的手指着魔似的，反复体味着他每一寸温凉的皮肤。
　　
　　他大概已经离不开莫衍了。
　　懊恼地想到这一点，尹丞几乎要认命地赖在男人身上，永远不起来才好。
　　他这么一个总是高高在上的人，从小就被冰冷的环境和耻辱的身世磨得没有温情。可来自身下男人的，那种被包容、被照顾的滋味，尝过就很难让人不上瘾。
　　就算耍赖，他也希望被照顾得无微不至，每一分，每一秒，乃至这一辈子。
　　
　　莫衍显然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仍在坚持不懈地推开他……力气相差悬殊是一回事，原则上的不服从又是一回事。尹丞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被拒绝，心情顿时就有点郁惨，伸手挑开男人早已松松垮垮的衣襟，恶意地按压起对方胸前的两点。
　　“……我要让你再也没力气可以推开我。”
　　想和他在一起，想要他留在身边，想占有他想的近乎疯狂。
　　
　　所以说完这句话，尹丞便俯低头颅，一把扯下男人的长裤。看着那瑟瑟蹦出来的分 身，缓缓张开嘴唇，把它整个地包进潮湿温暖的口腔里。
　　
　　这种体验实在太过刺激，莫衍不可置信地倒抽了一口冷气，随即重重地弹跳起来：“少爷，你在干什么？不行……不能这样……快吐出来，我去找水给你……”
　　话音未落，最敏感的地方便感到对方舔弄着向上，随后轻轻一吸……被深含住的感觉比什么都来的细腻且不可抗拒，莫衍哪里有过这种经验，脸色通红地“唔”了一声，重新倒回去，两条腿都在颤抖。
　　火热但青涩的欲望，在那人的口腔里渐渐涨大了。莫衍溺水般无力地呻 吟，手指也情不自禁地拽住那柔软的黑发，已能适应黑暗的眼睛微张，瞬时看到尹丞专心致志用舌头抚慰自己的模样……下 体加上视觉的双重冲击，将他一时震撼得不能言语。
　　察觉到他在看，尹丞挑起眉尖淡淡地扫他一眼。目光里似笑非笑，他心脏扑通地一下，好似下落进万丈深渊，惊喘一声，抑制不住地战 栗着发泄出来。
　　
　　尹丞显是没有心理准备，因为惯性竟“咕咚”地全部吞咽下去。莫衍瞬时间吓得不轻，顾不得依然酥麻酸软的腰肢，强撑着坐起来，呼吸不稳地伸手去擦男人的唇角：“对不起……对不起……我……一时没忍住……”
　　他忙不迭地道着歉，蓦地胳臂一紧，却又被大力拖回床上。尹丞有力修长的四肢下一秒便牢牢压上来，漂亮凉薄的眼睛就算这种时候也泛着淡淡的得意：“一时没忍住……其实是舒服得过了头吧？”
　　“……”莫衍顷刻间张口结舌，满脸通红地睁大眼睛。黑曜石似的瞳孔，不知所措得像只迷路的猫。
　　“在床上这样看着我，可真是件相当冒险的事情。”年轻男人淡淡勾起唇角，竟笑得很蛊惑：“忍不住想给你点更舒服的体验……怎么办？”
　　不等他回答，尹丞便下床取过润滑剂，情 色意味十足地伸出指尖，一点点把膏剂挤压上去。
　　
　　60
　　
　　“…………”他的动作刻意放得缓之又缓，导致莫衍是几乎心惊肉跳地看着他修长有力的手指头。
　　还没反应过来，腰间就被垫上枕头，一边的脚踝亦被高高拉起，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那根食指探入身后的景象……
　　莫衍吓得赶紧闭上双眼，睫毛因为方才的画面，依然羞耻地在抖动。
　　
　　可是身体似乎到了极限，哪里有理智正在崩坏。随着身后那手指律动的节奏，愈加泛滥，以致不可忍受。
　　快感已经被唤醒，身体仿若变得没有重量，不知不觉间开始迎合。前段的欲望竟也堆积起来，硬热到疼痛的地步，情不自禁想把自己推到最高处，只为了完全发泄……其他的事情都一概懒得去管。
　　恍惚间听到尹丞恶意地“哦？”了一声，然后沉默着笑起来：“你这算是……邀请？”
　　
　　来不及想清楚这句话的意思，莫衍便在混沌中感到脚踝被大大拉开，对方蓄势待发的硬物抵住臀 间，就着那湿润的劲头，一点点埋进他的体内。
　　强迫着容纳下那尺寸可怕的东西，被从中撑开的感觉鲜明到让人脊椎都发麻。仿佛一块烙铁吸附在体内，完全充满，留不下一丝空隙。
　　
　　他膨胀得几欲爆裂的欲望贴在两人小腹间，尹丞的进入没有令它萎靡下去，反而愈发地兴奋起来……对方轻轻浅浅地动几下，前端便也被触碰着摩擦过去。那前后同时被刺激到的快 感，令腰间涌起阵阵酥麻，激得他忍不住“唔”地一声，冲口而出。
　　在他体内的……是尹丞。从没有一种距离，可以把他们两人拉得这么近。除了久违的身体相贴。
　　
　　莫衍压抑的呻 吟让尹丞忍不住大幅度摆动一下腰肢，情不自禁想逼出男人更多的声音。抽出道极限，再顶撞着贯穿到最深。摩擦的节奏渐渐控制不住，交 合处烫热到一定地步，导致循环着的动作中，情潮简直灭顶……战栗的重复进入中，他亲吻了男人失神的眼，再顺着游移往下，浅浅含住那颤抖的嘴唇。
　　想让眼前的人更混乱，也想让眼前的人更舒服……但最重要的是……想要一个属于他的，虔诚的亲吻。
　　
　　也许只有他才能让莫衍失态到这个地步。
　　
　　到最后抽 插终于不可制止地变得凶猛，男人被他一下下地顶过去，膝盖弯折到夸张的角度，呜咽着伸手堵住自己在这暴风雨般的节奏里发出细微声音的口唇。已经再没有勇气睁开眼来。
　　尹丞拨开他的手，在他耐也耐不住的惊喘里，把自己强势地抵到最深。
　　
　　到达顶峰的那几秒他的脑中一片空白，紧紧把那个早被折磨得叫不出声的男人搂向自己……用一种大到匪夷所思的力度。
　　这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的性 爱，因为搀杂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格外容易让人沉沦。莫衍显然是被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汹涌快 感弄得不知所措，心跳过了许久才慢慢地平静下来，汗湿赤 裸的身体依然紧紧相贴，却还是没有精力睁眼。
　　
　　恍惚的热度里感到尹丞伏在肩侧，怕他跑掉一样死死地使力搂着。
　　他早已疲软到无力，却感到对方的下 体令他毛骨悚然地又剑拔弩张起来……心底一颤，顿时双眼大张，勉强地笑起来：“少爷……”
　　“嗯？”对方只是一动不动地趴在他肩上。
　　“差不多了吧……你难道不饿吗……”
　　“还好嘛。”淡淡附和一句，尹丞伸出软软的舌尖，舔弄一下他的耳垂，下 身也有意无意地浅浅在他腿间摩擦起来：“怎么？你饿了？”
　　“……”意味深明的摩擦让莫衍面红耳赤，忍不住苦笑：“你，你还真是厉害……”
　　“……”被他这么一说，尹丞竟也不大好意思起来，微微撑起身，深黑的眼珠凝视下来：“先吃点东西吧。等等再继续。”
　　
　　莫衍从心底松了口气，赶紧吃力地坐起来：“我去准备。”
　　“准备什么？”隐隐不耐烦的口气，尹丞只用一只手就把他拦回去：“你这样子怎么下地？叫外卖。”
　　
　　随手拿起床头的壁式电话，大少爷半坐着翻找起PIZZA订购的号码来。顺带从眼角瞥一下还不安分的男人，轻声呵斥道：“你，老实点。”
　　莫衍只好哭笑不得地坐回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由做完爱就被毫不留情赶出去的地位上升到这被过度保护着的境地里的……？
　



PART61-62

　　61
　　
　　在一片凌乱的床上吃披萨显然不是很愉快的回忆，但在这种激烈过后的狼藉里，能吃的东西大概也只有披萨。
　　洋葱圈和新鲜的奶酪融合得恰到好处，火腿点缀在切割有致的面饼上，看起来倒也诱人食欲。因为在促销季，还顺带赠送了一小瓶杜松子酒。
　　尹丞早从浴室里简单冲洗过，浴巾搭在湿润的头发上，随便在床上找个能坐的地方，而后慢条斯理地拿过桌上的烟，点起来抽了一口。
　　
　　不得不说当烟雾氤氲着脸容时，总会把五官衬托得很迷人。待到悠悠烧到烟尾，卧室的门终于被莫衍推开，身上穿着和尹丞一样松垮垮的浴袍，脸颊因为沐浴过，显得有些潮红。
　　尹丞靠在床头眯起眼睛，抬手把烟头捻进烟灰缸，竟微微一笑：“不错嘛。比你穿衬衫好看多了。”
　　莫衍一听这话大窘，他本就不适应在别人面前穿得如此随便。若不是方才被尹丞抱过去，只在浴室里给他留下这一件衣物，他是断然不会选择这种浴袍的。
　　不自然地拢一拢领口，让胸膛不至于袒露得太明显，莫衍低头走进卧室。
　　
　　“过来一起吃。”没说自己特意等着他开饭，尹丞只状似不在意地挥挥手。
　　
　　看到完整的披萨时，莫衍明显是愣了愣，但也没说什么地坐下，默默拿起一块，先递给对面的男人。
　　两个人不言不语地开吃，蓦地桌上那晶绿的小瓶将莫衍的视线吸引过去，拖着手里的半块披萨，忍不住问出口：“那是什么？”
　　尹丞方才意识到这个所谓的促销活动，返身拿过来，在手心里掂了掂：“是……附送的饮料。你喝吧。”
　　他一脸淡漠地把手直直伸过去，倒叫莫衍不好拒绝。犹豫片刻，道谢接过来，开盖凑到唇旁，又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给你倒一点出来？”
　　尹丞不可置否地摆手：“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用麻烦。”
　　
　　男人便不再说什么了，安静地啜饮一小口，表情却顷刻间有些怪异。澄澈眼里的神情比起伤痛，更像种突然勾起的缅怀。好久，才喃喃低语一句：“……杜松子酒……”
　　尹丞稍许不解地挑眉：“酒？”他还没来得及看上边的标牌，送外卖的人说的话也没注意听，竟以为那是寻常解渴的饮料。
　　
　　可男人并不回答他，只是一口一口接连地喝，好像在求证某些事实。尹丞从没看到过莫衍这样子喝酒，顿时有点慌：“喂，你慢一点。没人和你抢。”
　　在他眼里，莫衍一向是个烟酒不沾的人。喝出来是酒还疯了似的往嘴里灌……确实是很反常的情形。
　　那瓶酒被莫衍一口气倒进喉咙里。
　　
　　酒不多，酒精含量也不高。但人却最终是醉了。醉得很莫名，多少还有些伤怀。尹丞看到他渐渐泛红的脸就感到大事不妙，待他突然笑着抬起眼来时便更加确定——这家伙绝对是醉了。
　　人在有情绪时特别容易醉，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但莫衍醉了也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只是含笑的眼眶微微地红起来，让那笑容显得很伤心。
　　
　　“莫衍，喂喂，莫衍？”啪啪地拍两下对方的脸颊，尹丞相当地不可置信：“才这么点酒你就醉了？喂，没事吧？能听见我就说句话……”
　　莫衍目光茫然地看着他，依旧礼貌地笑，过很久才迟钝地应声：“少爷。”
　　尹丞微微放下心来地舒一口气，却听男人又说了句：“那是……杜松子酒。”
　　
　　终于察觉到事情的关键点在哪里，尹丞试探着俯低脸容：“杜松子酒怎么了？”
　　莫衍没听懂般地又看了他好久，方才轻声回道：“杜松子酒……就是爸爸每年生日都要逼着我们喝的酒。”
　　尹丞心里咯噔的一下，目光更深地看着他失神的脸。
　　
　　关于父母的事情，莫衍不是没有跟他说过。只是那些时候，他都用粗暴的方式将其硬生生打断。
　　可现在又一次听到，他只想更多、更深入地了解一点。哪怕是醉酒时趁人之危也好。
　　他不动声色地静静看着面前恍恍惚惚的男人。
　　
　　“我总是跟他说，爸，柠柠年纪还太小了，我也没成年。酒这种东西……还是尽量少沾吧。但是每次还是必须被强灌下一小杯去……因为他自己喜欢。”男人的神情已完全沉浸在当时的回忆里，现出种泛黄的怀旧感：“他自己觉得是好东西的东西……哪怕再困难，都一定要给我和莫柠一人一份。”
　　台灯那一点点微小的灯光，却照得整个屋内都很柔和。说着“一定要给我和莫柠一人一份”的清秀男人，突然让声音低沉到无法带上笑容。
　　
　　“莫柠早都忘记了他。也是……那时候她还太小。”不无怅然地偏过头，莫衍越来越无法与头脑中的混乱与眩晕抗衡：“在她心里，我就是她的父亲。但是我……我是这么一个没用的人。永远也比不上……爸爸……”
　　他的身体摇摇欲坠就快要滑落，尹丞赶忙一伸手把他扶进臂弯里。
　　
　　这下总算能看清楚男人那长而秀丽的睫毛，似乎是湿润地微微颤抖，然后就从那鸦羽般的阴影里，流出两行不算清晰的眼泪。
　　“……他说他把自己的艺术天份都遗传给了我，希望我做一个画家……”持续不清地喃喃说着，莫衍似乎已刹不住地要把埋藏在心底的话都倒出来：“他曾经那么希望我做一个画家……”
　　
　　漆黑的夜色和缤纷的灯影交织，男人几近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只为哀悼自己那废弃的二十多年人生：“我掩盖他和妈妈的死因……出卖自己的梦想和憧憬……我、我……”
　　他激动到语无伦次，紊乱的呼吸里带出淡淡酒气，尹丞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收紧双臂把他搂紧——没关系，我在听，你安静一点……
　　自己能做的，也只是给醉酒中的莫衍，传递这样的讯息。
　　
　　“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他只是想活下去而已。莫柠还那么小……穿着最精致的花裙子。你甚至想象不到她有多么喜欢这些漂亮的衣服和鞋子，父母在世的时候总是把她打扮得和公主一样美丽，不输给任何一家豪门的大小姐……
　　她也很聪明。刚刚3岁就能背成串的古诗，她值得受到最顶尖的教育。
　　那么，他如何能把父母这么疼爱、上天这么眷顾的妹妹，交回给残酷的生活？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也没有人告诉过他真正的教育是怎样的。但当莫柠变得愈发娇纵时他发觉了哪里的缺失——给她的世界太完美，趋近于一个童话，她不用担忧任何的东西，甚至不大记得亲生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了。
　　恍惚间闻到八岁那年父亲生日时的酒香，艺术家所看中的极有情调的银色酒瓶，和民族风浓郁的长筷子相映成趣。他苦着小脸坐在桌边，抱着母亲温暖的身体撒娇：妈妈，我今年不想喝酒……
　　那样一副温馨到不忍去直视的画面，却从他纷乱的视线里模糊开去，被遮盖在冬日的鹅毛大雪里——那和医院一样可怖的纯白。
　　
　　“少爷。”他在朦胧的梦境里突然想到那个漂亮到自负的男人，没有太多的理由，仅仅是想到而已：“你说你要报复老爷……其实我一直都很担心你会后悔。他只是对你严厉一些而已，就算有错误，也不是不能不原谅的……”
　　“……”似乎有人沉默地把手放在他头顶，叹息着抚摸了一下。
　　“至少你还有一个父亲。你的人生……也不会失败到我这个地步。”
　　“…………”
　　
　　这次的沉默要更长些，趋近于鸦雀无声的静寂。莫衍也没有太多清醒的意识，便在这沉沉无边的死寂里，真正进入了梦乡。
　　
　　62
　　
　　记忆从晚上和尹丞吃披萨开始归零，那之后竟一干二净什么也不记得，这让早上悄悄醒过来的莫衍稍许有些费解。
　　身边的年轻男人还在睡梦里，一条手臂极不客气地搭在他身上，动一动也许就会被惊醒。莫衍慢慢地转过头去看钟，指针正指向早晨七点。
　　
　　这一点微小的动作却终究是弄醒了尹丞，一向凌厉的眼睁开来，游移一会儿，对焦在莫衍身上。
　　“少爷，早安。”微笑着打个招呼，仰躺着的男人静静扭头看向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的水点：“下雨了……”
　　晶莹连绵的雨珠一直不间断地敲打着窗户。
　　
　　“今天还要去图书馆吗？”随口问了一句，莫衍淡淡地坐起身来。
　　男人似乎一直在注视他，停顿片刻，方才道：“要去。”
　　莫衍“嗯”了一声取过衣裳来：“我这就替你放水。”
　　
　　手腕猛然一紧，却被人从身后拖住。
　　
　　“你想学画画吗。”他听到尹丞清澈却不失男子气的声线。
　　封锁在底部黑暗里的某个灵魂被什么轻轻触动了一下，莫衍浑身一颤，略带惊惶地回头看去。
　　男人依然不动声色地躺在原处，精致到夺目的五官，在雨声淅沥里显出征询中的认真。
　　
　　被他这么一问，方才有了点印象——昨晚迷迷糊糊间，似乎是提到小时候想当画家的事情……
　　
　　“你想学吗。”又重复了一遍，尹丞依然紧紧盯住他，不给他任何逃避的余地：“回答我。”
　　
　　莫衍愣愣地看着面容凛冽的男人，说不出一句话来。
　　
　　每个人的人生都有很多很多次机遇。他却曾一度觉得，自己的机遇已经全部用完了。
　　什么梦想啊，未来啊……还没来得及发芽，就被他自己亲手扼杀在十四岁的花期里。那时候还会觉得很痛，可现在想起来，却只觉得隐隐惋惜而已。
　　也许他是太麻木了。
　　
　　“……算了吧。”于是他摇摇头，清浅地勾起唇来：“我都已经这么大年纪……”
　　“别说没用的话。”一语就把他打断，尹丞皱起修长的眉毛：“我只问你‘想’或是‘不想’。”
　　这问题甚至比“你想你父母回来吗”还要难回答，莫衍沉默半晌，抿着唇再次摇头。
　　
　　“早就错过那条路。又哪里谈得上想不想。”
　　
　　“我来帮你想办法。”懒散地倚在床头，尹丞仿佛不在意地淡淡道：“回国之后，我会尽力安排。”
　　“……”莫衍仿佛不认识般地扭头看着他。
　　
　　自然是不能当真的。他这么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人物，当真的话也许会在最憧憬的那一秒，摔得很惨。
　　虽然忍不住心里隐约的萌动和期盼，但还是必须极力压抑着提醒自己：这个世界并不是安徒生和格林兄弟造出来的，它有它的规则。
　　可礼节毕竟还是得周到。于是他轻垂下眼，淡淡回了句：“谢谢。”
　　
　　竟没有多大的欣喜。
　　
　　这回轮到尹丞讶异。瞳仁稍许扩散，眉尖挑高地问道：“你不高兴？”
　　“不，没有。”他赶紧抬起头做出个笑容来。
　　
　　尹丞能放在心上并提出来，他就已经该感激万千了才对。
　　有些时候听到些缤纷美丽的话语，也并不是不高兴，只是不相信而已。奇迹确实很多，但未必每一件都会幸运地发生。
　　
　　因为梦想有那么大，因为他实在……太过渺小。
　　




PART63-64

　　63
　　
　　一年的时间一晃眼就过去，尹丞的学位也已顺利地提前拿到。抵达国内的那天，冬季干燥的冷风正在晴朗阳光下飞速掠过，就如在那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上驰骋的红色宝马。
　　快到晃眼的速度总算在收费站前放缓，而后车子慢慢停靠在了路边。
　　驾驶座上的男人回过身来，神情颇有些尴尬：“少爷，我……我内急。那个什么，在前边休息区等一下成吗？”
　　尹丞前一天就没有睡好，此刻正把头歪在莫衍肩膀上睡得颠三倒四，自然是没有理他。男人微微一愣，更加尴尬。幸好有莫衍忙不迭地温和接话：“陈叔，你去就是了。这里由我看着。”
　　尹丞被人声叨扰，眉尖微微皱起，眼角也带上一丝不满的神情。在并不深沉的梦境里，轻轻叹息了一声。
　　
　　但刚刚回国这个时段，似乎并不是个打盹的好时机。下一秒，得到国内信号的手机便自座椅上叮叮咣咣地响起来，
　　莫衍在它响过第三声之前眼疾手快地按下接听，压低声音道：“喂？”
　　尹伯崇平淡却不失威严的音色打那头传来：“喂，莫衍？小丞在你身边吗？”
　　“他睡……”说了两个字，莫衍想起什么地拿着手机回头看去，尹丞却早被吵醒，眉宇间都是不耐和困倦，伸手索要手机：“给我。我跟他说。”
　　
　　乖乖吞下冲口而出的字句，莫衍把手机交还给他。然后看着他优雅从容地勾起唇角，跟自己的父亲客套寒暄。
　　“喂，爸爸……确实早就到了，东西太多，所以没想起来先给您打过去……大概还有两小时吧，陈叔不知道去哪了……好，到家之后再跟您说……嗯，再见。”
　　极其漂亮的应付，也算是周致的态度……却不知为什么，少了种叫做“情绪”的东西。
　　在去加州之前，他总是敌意和憎恶的，但这一次却显得公式化得多。连嘲讽的神情都没在脸上显现。
　　
　　但一放下电话尹丞就回归了沉默不语。仿佛刚才那一抹淡到极致的笑意，从来不曾出现在他脸上。
　　“一回去又有应酬。得叫陈叔稍微快一点儿了。”
　　
　　于是回到家里，他用来补眠的时间便完全被洗浴换装占用……折腾一番，好容易最后把领带完美地系上，大少爷却已经因为疲惫显得脸色阴沉，很难抑制住不去发火。
　　莫衍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上楼去的，门口的张妈正畏畏缩缩不敢进去，看到他走过来如获大赦：“啊哟，莫先生，你总算来了。快去劝劝少爷把西装挑出来……我可不敢进去。”
　　不推开门也知道尹丞又开始闹脾气，莫衍无奈地叩叩房门，却被里面一声不冷不热的声音阻绝脚步：“让我睡一会，暂时别进来。”
　　“少爷，是我。”他耐心地解释。
　　里面顿了片刻，方才放软口气：“进来吧。”
　　
　　他扬手打开门，年轻男人抱臂半倚在床头，一条长腿落地，正闭目养神。
　　如张妈所言，果真是摊了一床的西装外套。莫衍小心翼翼走过去，随手拿起浅灰色的一套，温言劝道：“少爷，楼下已经有人来了。随便穿一件吧。”
　　说也奇怪，方才还把一干人等吓得噤若寒蝉的尹丞，此刻却乖乖抬起眼来，淡淡瞥了一下，还算配合地道：“换一件黑色的。”
　　莫衍赶忙低头找出来符合要求的，尹丞方才懒懒站起身，不大情愿地挺直腰板，换上西服。
　　
　　其实倒不完全是因为困倦才显得冷峻，而是因为早就厌倦了这些豪门间虚情假意的应付。
　　尹丞稍许活动活动颈间筋骨，深吸一口气准备出门。回眼却看到莫衍站在身后，眼神闪亮亮地打量着自己，神情颇有些被点亮般的赞赏。
　　
　　他也不客气，不怀好意地微微勾唇：“好看？”
　　莫衍一愣，随后有些窘迫地挪开视线，不自然地笑了笑：“你啊……”
　　
　　无可奈何的语气让尹丞的内心稍微不受控制地咯噔了一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男人已经能很轻易地左右他的心绪。包括在醉酒的那天，断断续续说出自己早已蒙灰的梦想……只是简单的几句话，便叫他陡然地心头酸痛，情不自禁抱紧对方，安抚地小声告诉已然人事不知的他——一定会帮他实现。
　　可在说这话之前，他毕竟是有些矛盾的。他喜欢让莫衍依赖着自己而活，喜欢可以掌握对方一切行踪的感觉。如果莫衍真正追求到自己的人生，他会不会只变成一个过客，再也没办法完全地占有那个人？
　　
　　但他还是选择了帮男人去实现。不因为其他，只因为再不想看到男人在他面前那般痛苦地流下眼泪。
　　他觉得自己理解莫衍父亲的想法——只是想给一个人全世界最好的东西，仅此而已。
　　
　　64
　　
　　餐会选在商业街最繁华的地段进行。为休闲和消费而存在的摩天大厦，第17层的法式自助餐厅已全被尹家包下。社会名流们翩翩而至，举起透亮的香槟，欢畅却不失仪态地谈笑。
　　尹丞向来对这些交际活动兴趣不大，鉴于一直被父亲带在身后，不得已间与几名商业伙伴寒暄起来。他们看他的眼神是将来的竞争对手，抑或是一个继承人，而不是“尹丞”这个人本身。明明只是利益上的交往，却非要做出副无与伦比的热情样子，如此的虚假浮夸……正是他讨厌社交餐会的理由。
　　
　　当尹伯崇接过话茬之后，他便心不在焉地在人群里搜寻起莫衍的身影。这一瞧不要紧，正好看到原予乔那张笑容轻佻的脸容，阴魂不散地缠着莫衍，不知在跟他灌什么迷魂汤。
　　照平时莫衍早就该爱理不理地吃自己的去了，偏偏这次仿佛听到了什么令他神往的东西，专注地看那花花大少吹得天花乱坠，竟开始频频点头……
　　尹丞指尖一紧，差点捏碎手中高脚杯。回头跟这边几人临时告辞，转头朝那个人烟稀少的角落走过去。
　　
　　越走近就越能听见原予乔的声音，低沉诱惑，仿佛是致命的毒品：“……不过不知道你对高更这么感兴趣，有空的话，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
　　莫衍淡淡笑一笑，方才开口问：“原先生学过油画？”
　　他一向不冷不热的样子，蓦地展颜微笑，眼里便弯满了温润的流光。原予乔哪里受到过这种好待遇，一时间心旌荡漾，头再俯低一点笑道：“我只是个爱好者，充其量算收藏家……你若是肯赏脸，抽个空闲的时候到原家来，我把我这些年的珍藏品，都拿出来好好给你看看……”
　　莫衍心头一动，沉吟着不说话。思前想后，刚欲拿“恐怕不合适”为借口搪塞，却听身后有人冷冷地插话：“那就这周末吧。”
　　
　　谈话中的两人都是一惊，目光朝后抛去，一个年轻俊秀的男人正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这边，不是尹丞又是谁。
　　莫衍睁大眼睛不作声，倒是原予乔笑眯眯地摸上下巴，发出了个千回百转的“哦？”
　　
　　“有些东西见识见识……对你有好处。”无视原予乔那令人不痛快的目光，尹丞只是不动声色地说下去：“我周末陪你一起过去。顺便了解一下将来给你找个什么样的老师好。”
　　原予乔由坏笑转为吃惊，又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比起刚刚的“哦？”，多少多了些不可置信的味道。
　　难道说……他俩掰了？尹丞已腻烦了他这个日日呆在身边的管家？
　　想到这点，原予乔顿时觉得有些兴味索然，可看到那个冷漠男人的神情又不全然是决绝，心下稍微一宽，恢复成原先无所谓的笑容：“尹少不介意，那当然是最好。”
　　
　　莫衍却比任何人都要不可置信些，一径大睁着眼，根本忘记该怎么回答。恍惚间听见尹丞与原予乔约时间，更是觉得自己衍生了幻觉。待原予乔告辞离开，他才如梦方醒地看向身边的男人：“少爷，您这是……”
　　“你现在是我的人。不是在为尹伯崇做事。”几乎是莫名其妙地，尹丞淡淡说出这么一句。
　　“……虽然是这样……”莫衍依然有些费解。
　　“所以，只要在我允许之下，你就可以做任何事。”锐利的目光射向莫衍，他轻轻昂起轮廓流丽的下巴：“他无权干涉，你也不必多虑。”
　　莫衍彻底瞠目结舌：“可，可是……那是原少爷……您不是一直……”
　　“既然他有意邀请你，为什么不去？”不耐地皱起眉，尹丞显然还是觉得心有芥蒂：“你要学画画，多研究些正品总是好的……”清清嗓子，他话锋一转，声音明显地低下去：“何况有我陪着你，他能对你怎么样。”
　　“唔……”莫衍些微吃惊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反正……他也不比我帅到哪儿去。”嘟囔着又接上一句，尹丞斜过漂亮的眼盯住他：“你觉得呢？”
　　莫衍听到这话，终是哑然失笑，怕尹丞挂不下面子，赶紧回道：“嗯……那是自然。”
　　说罢，他再次情不自禁勾深了唇角的笑意。
　　
　　在他面前的少爷，还真是孩子气到了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但他却偏偏会为这种孩子气做出让步。并在不知不觉间，包容了超出自己承受能力的一切。
　


PART65-66

　　65
　　
　　原予乔坐在花园中央素雅整洁的白色椅子上，伸出长指拂过画册扉页上一小片不显赫的灰尘。
　　眼前一动不动地直立着两条长腿，长腿的主人显是有话要跟他说。他却径自把注意力集中在画册上，对人视而不见。
　　那人终于等得不耐烦，清清嗓子率先开口：“哥。”
　　原予乔方才勾唇浅笑地抬头，双眸明亮：“原来是予非。”
　　站立着的青年那一副轻佻的长相，和他倒颇为神似，不过眉眼间毕竟收敛了些，不似他那般散漫，反而掩饰不住某种勃勃的野心。
　　原予乔同母异父的弟弟——原予非。
　　
　　做哥哥的那位分明是看到了他，只是偏偏装不应声罢了。并不介意被如此怠慢，原予非在他身边随意找个位置坐下：“哥，听说……今天尹家少爷要来。”
　　原予乔似笑非笑地抬眼瞥他：“你从哪里知道的？”
　　“关于尹家的事情，我自然要多探听些。”漫不经心地交叠起双腿，青年唇边带过一丝看不出情绪的笑意：“你的目标就是他的小管家而已嘛，那么……关于IT合作的事情，可以让我来跟他单独交涉吧？”
　　原予乔的眼神不动声色地一沉，随即恢复方才笑吟吟的模样：“予非，你难道不知道他找的合作人是我吗？”
　　原予非也一般地微笑道：“怎会不知道？但我觉得大哥对花天酒地更感兴趣些，既然注意力放在尹家的管家身上，怎么还会有精力办正事……若不是这个小管家，你大约也不会答应下如此费心费神的大项目吧？”
　　“……”一席话竟说的原予乔语塞——确实，他平时在家里表现得太散漫。也许是一种防备，也许是一种放弃……但他并不是真正的想要无所事事。
　　“我们各取所需，这样不是很好？”微笑里带上种奇妙的循循善诱，原予非继续柔声道：“以后商业性质的工作都由我来做，大哥你只需要轻松地活着就好……”
　　“啪。”原予乔脸上的笑意顷刻消失无踪，单手合上画册，不作声地站起来。
　　“大哥这是同意了？”放松地靠上椅背，原予非扬起眉梢看住兄长。
　　“……”原予乔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才缓缓道：“抱歉。予非，可是……这是我的项目。”
　　这个项目的重要性，予非很知道，所以才会一直软硬兼施地要求自己来。他们兄弟感情一直不睦，中途赶他去国外、又制造了不少对他不利的新闻……都是因此而起。
　　但是他想要，不代表原予乔就不想要。正因为他有野心，正因为他想要原家唯一的继承权，正因为他一向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原予乔渐渐觉得，对这个弟弟，不能太不警惕。
　　
　　忽而风过，原予非弧度完美的唇角终究和兄长一般，慢慢慢慢地放了下来。
　　“哥，我这是在跟你商量。”
　　“……”原予乔充耳不闻地转身就走。
　　“你要知道，我想抢走这个项目的话，方法多得是。”
　　“……”
　　“你希望弄得局面不可收拾，自己也身败名裂么。”
　　“……”听到这句话，原予乔倏忽一颤回过头去，丝毫不掩饰眼中怒色：“我的生活向来就是这样，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
　　“可是父亲总会对你失望的，一次两次还好，被流放去国外那么久还本性不改，你是想一辈子呆在加州那个鬼地方？”
　　原予乔一反常态，几乎控制不住叫嚣的怒意，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咚”地一声，通往室内的玻璃门突然被佣人推开。
　　
　　“大少爷……尹先生他们到了。”
　　
　　狠狠瞪一眼沙发上若无其事的弟弟，原予乔大步走向门口处。佣人抢先去让开一条道，两个仪表堂堂的青年人随即出现。
　　背对着身后的庭院，原予乔却知道弟弟的目光一直定在自己后背上，灼灼如同伺机捕食的猎豹。
　　
　　****
　　
　　迎进客人来时，原予非已识相地回避。瞥见空荡荡的座椅，原予乔霎时心情好些，长臂伸开，做出个彬彬有礼的“请”的姿势。
　　“尹少，小……莫先生。坐。”他本是要叫“小衍”的，触及尹丞要杀人的目光，慌忙在情急间改口。
　　
　　莫衍一进来就看到置于桌上的画册，冲原予乔微微颔首致意，便稍显期许地坐下来。
　　饮料早早就准备好摆在小桌上。依照原予乔的个人执念——莫衍是要喝凉茶的，而尹丞和他是要喝红酒的。很奇怪，但他就是在这种小细节上顾及得很周到。
　　“这是前年到巴黎的时候，Scott送给我的。”他们两人落座之后，原予乔方才闲适地坐下，戴上纯白的棉布手套，而后笑眯眯地翻开扉页：“算是……我最满意的收藏品之一。”
　　花纹繁复的扉页上赫然写着一行英文，大意为“赠予我亲爱的友人”。
　　Scott身为当今写实派油画手中的巨匠之一，与原予乔颇有交情。——说是交情，也只不过是个能玩到一块儿去的酒肉朋友。常常混在一起便相熟了而已。
　　
　　对于Scott的画技，原予乔还是信任的，微笑着转脸，柔声问道：“莫先生觉得怎么样？”
　　莫衍的表情立马略略紧张开去，目光一瞬不瞬地盯在画作上，点头说：“很有他的风格……这是正品？”
　　“这是他亲手给我的，自然是正品。”想不到莫衍对现今美术界也投入了关注，原予乔不禁觉得有些意思，仔细端详起他的脸来。
　　男人丝毫没感到他的凝视，只是眼神里散发出说不出的神采，刹那把整个人都点亮：“让我好好看一看。”
　　
　　尹丞从进来为止就出奇地安静，竟一句话都未加干涉。趁着莫衍出神观赏的当口，原予乔转而向尹丞笑道：“尹少回来之后一切都好？”
　　尹丞沉静地勾唇：“安排是紧了些，不过还是有空闲赴你的约的。”
　　原予乔哈哈笑出声来：“别说得我好像一个霸占你休闲时间的罪人一样，我可担当不起。”
　　“哪里。”尹丞简单地回应，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耗费工夫。
　　“对了。难得有机会坐下来聊聊，尹少有没有想过，关于那个合作项目，近来……”
　　
　　原予乔话还没说完，外头便有佣人进来，俯身对他小声说了些什么。
　　男人的修眉登时皱紧，想也没想就道：“不行，这种时候……没看见他们是我的客人？”
　　那佣人又低声说了几句，样子极度为难。原予乔亦面色严峻，半晌之后，勉强对尹丞笑道：“不好意思。我弟弟予非说有事情想同你聊聊……”
　　尹丞看一眼那边聚精会神的莫衍，似乎有些放不下心。但转念一想——同在一个宅子里，原予非找他又不会说多长时间，谅原予乔不会这么伤风化，在花园这种地方发 情。
　　他便点点头应承下来：“无妨。”多认识一个原家人，于他并没有坏处。
　　
　　他随着佣人进房，这边又陷入一片沉寂。原予乔竟少有地没有逮住机会调戏莫衍，只面色凝重地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长气。
　　
　　66
　　
　　原家的花园里种植着大片各色的玫瑰。冬日天气晴朗，轻风拂来，空气中便带上淡淡的玫瑰芬芳。
　　莫衍翻看着眼前的画册，端起凉茶来小啜一口，不知怎地感到眼前微晃，画册上鲜艳的色泽，就此混为一团乱彩。
　　如同发烧一般，手心竟开始热得不像话。他气息微乱地揉一揉太阳穴，对这猛然间的眩晕有些费解。眼神隐隐失神，求助般望向不远处坐着的原予乔。
　　
　　原予乔正在沉思如何解决予非那非同寻常的威胁，蓦然感到两束注视而来的目光，微微一愣看去，面前清俊的男人脸色泛红，正从微张的唇里吐出小小的喘 息。
　　他心下一惊，顿时知道那杯凉茶已被人动过手脚……且，方才只有予非坐过这个位置。
　　
　　这种境况下，他自然是不能和尹丞闹翻的。就算对莫衍垂涎已久，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趁人之危。
　　莫衍却完全地陷入迷局里去。喉咙干渴得如同要裂开，视线也早已模糊不清，从小腹开始窜起一股燎原的火，灼烧上每一寸皮肤，连不经意窜入鼻腔的玫瑰香都化作一种程度上的挑 逗。
　　本能地就开始找寻，找寻一个把这些热度通通释放出去的出口——抑或是抓紧某些冰凉物体。怎么都好，只要缓解这痛苦而剧烈的烧灼。
　　
　　隐隐中听见谁恨声道：“简直是胡闹！”但他已分不清说话的人，跌跌撞撞地从椅子上站起，下意识拖住眼前那人的领带。
　　全身的重量都压了过去，他也辨不清到底怎么回事，战战兢兢地喘着气，拽下那人的嘴唇亲吻……那人似乎被他撞得醒过神来，吃痛地“唔”一声，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意识朦胧里只觉得那两片唇清凉柔软，比什么药剂都来得有效。再凑上去吻时，却觉得怎么也无法纾解，干脆伸手环住那人的脖子。
　　
　　那人开始还一动不动，感觉到他又磨又蹭如此主动……沉吟一会儿，竟也反手搂住他西装下纤细的腰身，转而笑道：“……等等，我们换个地方。”
　　他迷茫地轻轻抬头，那人已把头俯低下去，趁势轻吻他清香的脖颈。从这里往上能看到湛蓝天空下原家的天台，就从那个地方，他看到属于相机的电光飞速地一闪。
　　
　　“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和我没有关系。”那人却显然没发现哪里不对，回头看看玻璃门处紧闭无人，半搂半抱着要把他拖去别处。
　　心中顿时不详地跳动一下，可毕竟也只是那么一瞬间的工夫。药效立刻把理智俘虏，他胸口起伏着，软软任那人拖拽……已然没有半点清醒的模样。
　　只觉得那个人的气息令他极不舒服，虽然能缓解些火烧火燎的灼热，却远远够不上让他心旷神怡。
　　
　　不知要被弄到哪里去的恐慌刹那把他淹没，一个劲地无力摇着头，小声地抗拒：“不……我哪也不去……”那人哪里管他，强硬地按压着他的腰身，体温也渐渐升高开去，一使力竟让他脚尖离地，把他半提起来。
　　
　　陡然间听到那玻璃门被撞开的声音，随后有人及时地闯了进来。目光迷离里看到一只拳头狠狠地挥过来，而后方才一直依靠着的人便不知哪儿去了。
　　他双腿发软，身 下却爆裂地痛，摇摇欲坠就要倒到地上去。本做好了后脑一凉的准备，却跌入个温暖有力的臂弯里，这次传来的气息，熟悉而令他安心。
　　
　　“走了。”他听见耳边有人简明扼要地道。
　　这回，同样是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他却出奇地觉得哪里都可以。瘫软进对方的怀里，再也没有反抗……
　　沿途只觉得难受到不可忍耐，泪水大片大片地糊住眼睛，一触上滚烫的肌肤，却立刻蒸发干了似的紧贴在眼角……实在无法抵抗那强烈的药效，他返身勾住那人的脖子，也不顾身在何处，便开始颤抖着四处乱吻。
　　那吻简直接近于啃噬，只凭着爆发力强大的本能，逮到哪儿就疯狂地吻住哪儿。好不容易找准嘴唇的位置，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把舌头慌乱地挤进去……对方似乎是被他按到皮椅椅背上，摩擦发出吱吱的响动。被他毫无章法地攻击，只隐忍地“嗯”了一声，而后稍稍离开他，柔声道：“乖一点。我们先找个房间。”
　　
　　他方才感到些颠簸的意思……大约……的确是在某辆车的后座上的。
　　
　　****
　　
　　那之后的记忆都不大能完整清晰地回放了。记得自己是被好不容易弄到某个房间去的，身上的衣物被又揉又搓，早已不成样子。跌倒在床上的感觉却很鲜明，背脊软软地陷入被褥里，而后一具年轻有力的身体缓缓压了上来。
　　得不到释放的欲 望早就涨大到极限，顶端渗出透明的液体……莫衍的体力还没在真枪实战中消耗，已被这透支的情 欲消耗得一塌糊涂。
　　那人很体贴地用手指替他解决，动作恰到好处，且非常了解他想要被触摸的地方。不到一分钟他便发泄了一次，脑中极尽白亮，喘 息也瞬时加剧……有几秒钟都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做做简单的润滑都快要等不及一般，恍惚间感到对方抬起他腿挺身进入，竟也没有撕裂般的疼。反而刺激他摆动腰肢地迎上去，一遍一遍地索要更多……
　　
　　被那人拥抱的滋味使他忍不住沉沦，那人微微紊乱的气息吐在他脸上，他也觉得那是自己想象中的感觉。整整一个下午毫不停歇地激烈运动，间或因为汹涌的快 感烧断了记忆……姿势变换不止三种，最后到浴室里还又做了一次……整个过程都是模糊而淋漓尽致的，导致他甚至怀疑只是场冗长的春 梦，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后来的后来回想到那一天的不堪情形，他还会觉得无地自容。而某人却只是轻描淡写地哼道：“有什么了不起？我那么好的体力，那么好的技术，就算不被下药，你也该热情些。”他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随手拿起桌边铅笔扔过去，却听某人委屈地申辩：“居然不懂得感激。”
　　不过当时看来，却断然没有这么多说道。那次意外造就了他有史以来的“最失态”，并在之后演变为他生命中少有的波折之一。
　



PART67-68

　　67
　　
　　接下来的两周，很自然地进入了一成不变的忙碌状态里。
　　尹丞刚从学校毕业，已要准备接手规模最大的子公司。他呆在家里的时间本就不多，如此一来更是少之又少。只成天耗在办公室里，没日没夜地工作，除了必要的商业讯息一概不问……导致整个人都基本处于与世隔绝、消息闭塞的境地。
　　虽说莫衍从没把尹家的豪宅当做过自己的家，但随着回去次数的递减，心情竟渐渐变得不踏实起来。
　　
　　“想什么呢？”宽大皮椅里的年轻男人难得有闲暇从如山文件里抬起头来，稍稍转动个角度，随手端起桌面上的咖啡。
　　莫衍正挑开百叶窗，从摩天大厦的顶端俯视夜色里的车水马龙。闻言赶紧回头，淡淡勾了勾唇：“没有。少爷现在累吗？可需要我给你揉揉肩？”
　　尹丞低头喝一口咖啡，又把杯子放回原位：“你过来。”
　　“啊……”
　　“过来。”
　　
　　莫衍踌躇片刻，还是低着头依言过去。蓦然腰肢一紧，猝不及防地被人搂过去，身体重心摇晃数下，一屁 股坐到了男人早准备好的膝盖上。
　　“少……”他吓一跳地惊呼出口。
　　“……这样就不累了。”
　　还没说完尹丞就把他打断了，耍赖似地把下巴搁到他左肩上，轻轻吻过那冰凉的耳垂：“这些天没顾得上你，生气吗？”
　　浓重的夜色里唯有电脑屏幕那微弱的荧光，却根本映不出莫衍耳根后透红的皮肤，磕磕巴巴说出一个“不”字，耳垂一痛，竟是被咬了一下。
　　
　　“说你很生气。”身后的声音有点赌气似的命令。
　　“……是……”温热的吐息扫在耳侧，鼻息里都是尹丞的味道，他大脑都要停止思索，也不知怎地，就慌慌应了声。
　　笨拙的回答让身后霸道的青年忍不住叹息。
　　
　　“笨死了，逗我高兴点都不会。你哪里像在生气？”
　　“啊，我……”他略微茫然地回过一点脸去：“对不起……”
　　“笨蛋。笨死了。简直无可救药……”小声地一连串骂道，尹丞双手挪到怀中男人的肩膀上，一使力就把他强制转过身来。
　　
　　他避无可避地在极近的距离里完全转脸，目光所及处落入尹丞深黑如琉璃的双眸，有点恼火又含着好笑的意味，沉沉暗夜里迷人得让人窒息。
　　温暖而有力的手臂再次绕下去，牢牢环住他的腰身，而后他听到男人低低笑了一声。
　　
　　“生气呢，是要这样的……”
　　
　　越来越勾人的低沉音色里，他的手腕被男人轻而易举地攫获，牵引着往上直到指尖触到脸颊柔软而光滑的肌肤。
　　令人流连忘返的触感，就这样眷恋着从指尖延伸到指腹……最后整个手掌都贴住了尹丞的脸颊。
　　“要像这样……狠狠打我一个耳光才对。”半开玩笑地盯着他，男人的唇线斜向上挑起，勾勒出完美的弧度。
　　“……！”他触电般猛地缩回手来。这下连脖子都彻底红了。
　　“怎么，不愿意碰我？”笑意不怀好意地加深了些，男人似乎觉得逗他很好玩：“不久前还在车里抱着我又亲又摸的，一刻都等不了……”
　　“那是……”提到那件事他就觉得懊恼且无地自容，忍不住就开口申辩：“那是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男人持续地恶劣下去，含笑抓起他的右手，轻含住无名指一根指尖。
　　“少爷。”一旦说到这个份上，他便又觉得心脏不安地开始鼓荡，似乎这些日子太风平浪静，让他怀疑那天台上的闪光灯只是自己中药之后的幻觉：“原家那边……没有什么消息吗？”
　　“你探听那个做什么？”尹丞的脸显然有点冷下来：“我不想再跟那个姓原的有任何交集。”
　　“不……”他垂下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心底的惶恐，顿了片刻，缓缓地抬眼：“只是觉得太平淡，有点意外罢了。”
　　“……”尹丞不动声色地搂紧他：“你不用顾虑那些多余的事情。”
　　说罢，他微微仰头，蜻蜓点水地在那个胡思乱想的男人唇上落下一吻。
　　男人的脸“腾”地红起来的样子，在黑沉沉的距离里很是赏心悦目。尹丞盯着那两片微颤的嘴唇笑了笑，也不再掩饰自己心底的渴望，力道更重地又一次深吻下去。
　　
　　如果真能像这样——空暇时消磨些甜蜜的光阴，让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不想……倒真算是种值得别无所求的生活。
　　
　　68
　　
　　但是那些“多余的事情”，虽然不被看重，却也不能算空穴来风。
　　原家负面新闻全方位爆发开来的那日，正值分公司业务结算最繁忙的一天。公司里处处都忙得不可开交，更别提掌管一切的尹丞。
　　所以，办公桌上的电话开始响起来时，是被当做普通的商务电话处理的——先由秘书接起，而后根据内容决定要不要转接给尹丞。这个当口，打手机和打尹丞办公室的电话都是行不通的。
　　
　　不出几分钟电话就被转线了，不过不是去尹丞的办公室，而是直接转去隔壁莫衍的房间。
　　
　　莫衍正给电池耗尽的手机接上充电器，蓦然电话铃炸响，便先放下手中的事，抬手拿起乳白色话筒：“喂，您好？”
　　“一小时之内，给我赶到碧水湖山庄来。”尹伯崇冷冽而严厉的话语掷地有声。
　　现在？他稍许迟疑了一下：“可是少爷这边……”
　　“我的话你现在是不听了，是吗？！”尹伯崇的心情显然谈不上多好，声音立刻提高了一个八度。
　　“……我这就去。老爷。”他唯有匆匆答应下来。
　　那头冷哼一声，方才收线。
　　
　　一小时之内……这连请假的时间都没有给他。何况在今天这当口，排队见尹丞的人十个手指头都数不清，哪有慢慢去等着请假的余地。
　　莫衍只得简单留了个话给门口的秘书，转身便大步朝车库赶去。
　　
　　****
　　
　　尹伯崇因为分公司交给儿子，空闲时间便多出一大把来。私人医生早就跟他说过，他有高血压，不能多操劳，最好住去僻静些的地方慢慢调养。他便搬去了城郊的碧水湖山庄，权当渡假。
　　莫衍缓缓把宝马停入前庭，在车上就能看到那碧绿的一倾玉湖，阳光下粼粼闪着波光。
　　豪宅设计得古色古香。既有中式的大气风韵，又有西式的繁杂工丽。虽然幽深静谧，不失为一个疗养的好地方，却多少让人觉得冷森森的，没什么人情味。
　　要么他也不会刚一进来，就打脊背处升腾起一阵阴冷。
　　
　　后花园的彩色不多，倒有片郁郁葱葱的小树林。莫衍沿着鹅卵石路快步走着，丝毫没发现树木遮掩下有个憩脚用的小凉亭。直到里头的人出声喊他名字，他方才恍然地抬头。
　　尹伯崇穿了一身素白的家常绸褂子，坐在石凳上没什么表情地看过来。他身边站着黑西服的助手，见莫衍还愣着没有反应，便开口又重复一遍：“尹先生叫你过来。”
　　
　　今天的尹伯崇和平日有些不同，目光深沉，看得他双腿发软。好不容易走到跟前去，却无论如何也不敢直视那双锐利的眼睛。
　　只听那个头发已斑白不少的男人轻轻说道：“你自己看吧。”他方才发现，男人手中还握着一份政坛商坛中都颇为畅销的权威性杂志。
　　就算没有读杂志的心情，他也在尹伯崇逼迫的视线中硬着头皮翻开扉页。目录之后，作为重点头条的消息便以鲜红的字体触目惊心地标了出来。
　　
　　“IT行业第一家族继承人公布易主——长子被迫远渡重洋的惊人内幕。”
　　
　　下面的内容便很好猜了。大约是说原家大公子频频爆出性 丑闻已让原老爷失望透顶，这次竟是和尹家第一把手的管家厮混在一起，是个男人也就罢了，还在自家后花园里玩火，简直不可饶恕。所以，继承人这顶帽子，义无反顾地落到了次子的头上。
　　几张很好辨认面容的照片亦印在彩页上，赫然便是那日他药效发作、欲 火中烧的情景。图片分辨率并不算低，起码没人会说这图是电脑做出来的。
　　再之后便是原予乔的八卦身世和杂志分析——他作为原夫人在嫁去原家之前就有的孩子，一直没被亏待过。继承人的头衔有意给他，也是怕社会舆论说原家只重血缘。然而他却屡教不改，散漫成性……这个继承人的位子，迟早要落到弟弟头上的。并不能说原家老爷就介意夫人以前的那段情史。
　　最后才列出了原予乔这些年所爆出的绯闻大集合。这算是致命一击——制作成年表的样式，简洁明了，却也密密麻麻好不壮观。
　　
　　尹伯崇从他拿起杂志开始就一直不言不语地盯住他，他则从后背涔涔地冒出冷汗来。
　　从那颤抖的手腕中，很容易就能判断出阅读进度，尹伯崇也并不急着去兴师问罪，反而悠悠叹了口长气。
　　
　　“我以为你一向是个谨慎本分的人，怎么这次捅出这么大一个篓子？”
　　

PART69-70

　　69
　　
　　一阵凉风瑟瑟地吹过去，尹伯崇身上那件作工上好的绸衣也随之微微颤动起来。
　　他面前站立着的男人垂下拿着杂志的手，终是神情木然地抬起头，淡淡道：“老爷，您也知道的，这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原予乔是什么样的货色我再清楚不过。但问题是这消息。”顿得一顿，尹伯崇弯起指节，使劲敲了敲被他放到石桌上的杂志：“你总归是我尹家的得意心腹，我用你这么多年，说换就换当然不可能。但不做点表态，又会被媒体抓个活把柄在手里……”
　　“……”听尹伯崇把话说到这一步，莫衍已完全明白了他早有定夺的意思，事到如今再说什么也是枉然，唯有默默地道：“老爷是有什么打算不成？”
　　
　　尹伯崇刚欲开口，旋即重重地咳嗽起来，身后贴身的保卫想要去扶，被他轻轻抬手阻止，转而目光精亮地盯住这个从小被自己带大的管家。
　　“我没记错的话……今年你该二十四多了吧？”
　　“是。快要二十五了……”莫衍微微低下眼，赶忙应道。
　　尹伯崇上下打量他一番，看似满意地勾起唇角：“嗯。也算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我看人的眼光一向不会差。”
　　“……”
　　“事业上保证又不低……我们说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差不多是时候了。”
　　被心头某个不成形的猜测吓到，莫衍狐疑地猛然抬眼看去：“老爷……？”
　　“这样。”似乎已经吹够庭园里席卷淡香的小风，尹伯崇站起身来，稍微做出点要离开的样子：“我找人给你物色几门亲事，你看看姑娘合适不合适。合适的话就由我做主，早点把婚结了。然后对媒体放一放消息，基本能万无一失地把这个事压过去。”
　　说罢，他便颤巍巍地朝别墅处走去，顺带挥挥手留下一句：“你准备准备，剩下的等我通知。现在先回公司去帮小丞吧。”
　　
　　略大一些的风声此刻才悠悠地飘进耳朵，尹伯崇丝绸质感的家常服被风鼓荡起来，身影眼看着就要消失在小道尽头。
　　“……”莫衍大吃一惊地抢前几步，急匆匆横拦下他，面对着老爷子质问又不解的目光，却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台词好。
　　“怎么？”尹伯崇眼神精锐地淡淡反问一句。
　　“老爷，我恐怕……我恐怕……”越着急反而越编造不出理由，青年急的面色淡淡泛起红晕，额上也细密渗出汗珠来：“我觉得这个事情……还是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似乎是把双眼眯细些许，尹伯崇的音色顷刻间变得严厉开去：“你要拖到什么时候？我尹家养了个同 性恋的印象深入人心之后？还是你这件冤枉事儿全被社会消化之后？你等得了这段时间，我还受不了天天被人指指点点的！解决这事的办法多得是，我只是选了条最尊重你的，对你也没有坏处……”他一口气说完，悠长叹息一声：“若是让我想些其他办法，可就真到了绝情的地步也说不定。我一直当你继子搬抚养，不要这样不识好歹。”
　　看他的态度已然坚决到不容反抗，莫衍唯有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可是想到结婚，整个人就陡然地惧怕起来，焦急和不安渗透骨髓，脑中第一个蹦出的名字竟是尹丞。
　　是了，得先告诉尹丞知道……
　　
　　被逼着结婚这等事，确实是该拿到台面来与那个被称为少爷的人说一说。
　　他被那个人变得没有勇气面对自我，硬生生扭转成连女人也提不起兴趣去看的一种人……负责什么的也谈不上，起码还有个知情权。
　　若不然，他们现在不清不楚的关系又算是什么呢。
　　
　　尹伯崇见他犹豫，以为话语起了效果，又长叹一声，语气也尽量放得温和柔软了些：“消息放出去再说。如果对姑娘不满意，又或是以后磨合得不好，我再给你想办法……近期不管是真是假，肯定要先成家再说。免得给别人一堆的说道。”
　　“……”
　　“对莫柠你也好有个解释是吧？”
　　“……”听到妹妹的名字，莫衍终是垂眼退到路边，默默给自家老爷让开条回房歇息的路来。
　　
　　再争辩下去是没有结果的。
　　他一直知道他们两个中肯定有人会迫于压力结婚，只是没想到他比尹丞先了一步，且来得如此迅猛，不容选择。
　　有些事情，是时候要现实地去解决它们了。
　　
　　****
　　
　　从下往上看去，是将近三十层的高层建筑，伫立在夕阳暖色的背景下，显得愈加高不可攀。
　　门口处的台阶路过形形色色进出大厦的人，却没有一个注意到玻璃门前一直等待着的年轻男人。
　　他显然是在等待着什么人的。表情没有焦急，倒是沉思更多些。
　　已是傍晚五点多，男人抬起右腕再看一眼腕表，清俊的眉头像是不解般，微微皱了起来。
　　
　　“喂。”身后突然传来熟悉而清致的声音：“等很久？”
　　“没有。”他淡淡笑了笑想要回头，却被对方抢先环绕住腰身，以一种容不得抗拒的力道，带着他走下台阶。
　　
　　“今天到哪里去了？怎么也不当面跟我说一声？”处于上司位置的某人边漫不经心地往下走，边顺带着问出口来。
　　莫衍低低应声道：“嗯……这个……等等会当面跟您说清楚。”
　　“我就说怎么会莫名其妙要请我吃饭……”似乎是惋惜的语气，大少爷微微叹了口气。
　　“也有我自己的意思。”莫衍反应极快地赶紧解释。
　　
　　尹丞方才显得高兴些，清冷冷的五官染上明亮的暖光，疲惫的模样一扫而空，反而多出几分柔软的质感。他还不知道莫衍主动找他为了什么事，若是知道，断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轻易地兴高采烈起来。
　　看一眼路过车库却没有回头的男人，尹丞随口问道：“你没开车来？”
　　“呃……是。车被我停回家了。”是尹伯崇派人送他来此，还没有时间回去拿车。
　　“为什么？”尹丞顿时犀利地看过去。
　　“……”他犹豫了一下：“我可以打电话叫人把车送过来，如果少爷愿意等一等……”
　　
　　“算了。打车吧。”看出对方有难言之隐，尹丞抢先打断。
　　他竟然也会从谁的立场出发，开口替别人解围。
　　
　　70
　　
　　风格浓郁的苏格兰风琴声里，一根银色锃亮的叉子“当”地突兀砸到乳白的盘子上。
　　如此高档的餐厅里，众人的用餐风度应都是极好的，听到这么大的响动，就算非礼勿视，也难免有人回头好奇地探询。
　　
　　“你说什么？！”角落里坐着的男人却显然没有顾及礼仪的闲情逸致，脸色极差地把右手的刀也放下：“结婚？！”
　　“……”他的正对面坐着个面容清秀疲倦的青年，淡淡垂着眼，好久才开口解释：“老爷的意思是先把事情压一压……你也知道，原家发生的那个事情……”
　　“我不管那些！”大少爷情绪激动，竟拍案而起：“我现在就去跟他说。”
　　“少爷。”有点尴尬地低声制止，莫衍慌忙起身拉住他：“您先听我说完……”
　　
　　千说万说，好说歹说，尹丞总算是肯好好地再次落座。只是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因为极端愤怒，多少让人不敢直视。
　　“……我……还没有明确地说答应。”眼神投落在汤盘里的奶色液体上，莫衍心不在焉地搅动着勺子：“但老爷似乎态度强硬。所以，想跟你商量一下。”
　　“……”尹丞冷哼一声，并不回答。
　　“这种事情，越吵才越没有用。还是好好地跟他去谈谈吧。”终于抬起明亮的双眼，莫衍安静地直视眼前的男人：“当然，我主要是想问问你的意思。如果，你觉得对你来说，这件事没什么的话……”
　　尹丞斜过眼，看不出情绪地瞥了他一下。
　　
　　“我觉得没什么的话你就去找个女人结婚是吗？”
　　男人摇摇头道：“……我会立刻辞职。”
　　尹丞微微一愣。
　　
　　“因为……报刊上写的并没有错。我的性向……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很艰难地慢慢说着，男人勉强笑了笑：“既然给不了，就不能轻易去糟蹋别人的幸福。”
　　看着他灯光下妥协而柔和的侧脸，尹丞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住，又痛又怒。
　　“若是留下来会给你的前程带来麻烦什么的，我也会自行消失。”男人无知无觉地继续说道：“你现在已经快要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了，不是吗。”
　　
　　一室暧昧的意大利式暖光中，尹丞的目光就这样缓缓地暗沉下去。
　　
　　“嗯。你倒是深明大义嘛。那莫柠呢？莫柠怎么办？离开我们家，你还有别的办法供她读书吗？”忍不住尖锐地发问，他仰起自己好看的下颌，并让眼眸深邃地半眯起来。
　　男人脸上的笑意稍微被担忧替代，但很快又恢复了：“我……还有存一点钱，在这段时间里，慢慢地想办法，也许……”
　　“别说了。”
　　
　　突然被不耐烦地打断，莫衍的笑容顷刻间消失，茫然地把目光聚焦到对面男人锋利但英俊的五官上。
　　“我不想听。”猛地站起身来，他一把抓起那个不知所措的男人，强行朝外带去。
　　
　　对于这个说是在替他考虑，却完全不去想他的心情的男人，他已经容忍到极限了。
　　把对方按到餐厅后门的红砖墙上，从对面酒吧街映来的霓虹里仔细端详那细腻的肤色，六月份的晚风里有淡淡的栀子香，他也不顾后门可能会有人出来，急不可耐地狠狠咬住男人的嘴唇。
　　
　　两片薄唇禁不住他这样怒气勃发地蹂躏，很快便湿润红肿起来，男人的哀求声里尹丞有些丧气地放开他，转而用额头抵住对方的同等部位：“你真的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莫衍被他折磨得气喘吁吁，说话也带了不踏实的气音：“拿走尹家的所有股份，然后……”
　　话还没说完就被又一次封住嘴唇，这次的吻来得更绵长深入，几乎要把他嚼碎了吞下去一般。
　　好久，尹丞才又一次离开：“再说一遍？”
　　“……”他脸有些红，却不敢多说话了。
　　“股份那些东西怎么样都好啦。”似乎很烦躁地翻了个白眼，大少爷呼出口气把头埋进男人的肩窝：“你以前也说过，那毕竟是我爸。所以我现在……也没那么……”
　　一抬头对上莫衍狐疑的目光，他方才想起来般地笑了笑：“对，那天你喝醉了。”
　　“……”
　　
　　满天的星光坠落在尹丞难得温柔的瞳仁深处，光盯着就让人忍不住沦陷进去。
　　“我知道我以前做过很多错事。但我已经……不想再错下去了。”
　　“……”
　　“求你的话我只说一次。你给我听好。”
　　“…………”被他压在身下的男人顿时屏息不动。连那点点因为亲吻而起的微小颤动都没有了。
　　
　　尹丞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说过，就算留下你，你会觉得很痛苦……我也不想再放开你。”
　　“……”
　　“所以你觉得我自私也好，小孩子脾气也好……”环住男人的双臂又紧了些，他默默凝视过来的视线不知为何，给人寂寞的感觉：“我请你，留在我的身边。”
　　
　　我请你留在我身边。如此的低姿态，却偏偏难以违逆。
　　其实有这句话，也就足够了。
　　他知道自己很容易被收买。也知道有了这句话之后，他此生再也不会想要和别的人步入教堂去。
　　一瞬间就眩晕开去的星光与霓虹灯的光影交织，和着一股熟悉的冰凉气息，让莫衍的身体不为人知地晃动了一下。
　　随即，他缓缓抬手，回抱住身上那个比自己高大得多的青年。
　　
　　想要去相信……想要去证明……
　　想要和他……在一起。
　　
　　





PART71-72

　　71
　　
　　“莫先生……材料给您拿来了，那个，莫先生……？”
　　
　　第四次鼓起勇气轻敲男人面前的文件，秘书小心翼翼俯下的脸有些探询的意味：“怎么？……是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一会吗？”
　　莫衍如梦方醒地把手中资料掉一个头，略挺直了脊背：“抱歉。一时走神了。”
　　“辛苦您了，董事今天没有来……”
　　“不，没什么的。”他抬头微微一笑，整个人显得优雅而沉稳：“谢谢你特意送过来。”
　　
　　看他修长的手指头已利落地翻开扉页，秘书便识相地又道了谢，方才转身出门。
　　
　　门锁咔擦地落下，书桌边俊秀的人却再次目光放空地抬起头来，文件摊在面前，却没心思去看，仿佛有别的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值得他去深思。
　　
　　尹丞今天没来，其实是和他有关的。
　　那天晚上交谈之后，尹丞便坚定了自己要和尹伯崇“谈一谈”的信念。看得出这件事他很重视，今天一天，公司里都并没有出现他的身影。
　　莫衍情不自禁又侧头看一眼右手边的壁钟，精细镂空的指针正指向10这个数字。
　　10点……是不是应该差不多该抵达碧水湖的山庄了？
　　
　　心里挂念着纠缠着，很快就演变成一种明显的坐立不安。想要见到尹丞的念头前所未有地强烈，眼前文件的字迹都再没心力能认清……莫衍叹口气再次合上文件夹，轻轻揉弄起自己的太阳穴。
　　
　　他原来并不是这样的人。
　　一向传统和冷静——这是尹伯崇欣赏他的地方。可他毕竟猜不出尹丞究竟会和尹伯崇“谈”些什么，如此重要的时刻，他不在尹丞的身边。
　　心脏一直咚咚咚咚跳得剧烈，仿佛沉浸在静寂的空间里，它就迫不及待地要从喉咙里跃出。无端有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昏昏的雾气，爬上头顶笼罩住他的全身。
　　
　　结果一个上午，他还是什么事情也没替尹丞完成。倒是造成了工作被拖延，统统积攒起来的局面。
　　发生这种情况始料未及，比起自责说无奈还恰当些。午休的时候他赶去简单交代了下午的安排，却依然心神不宁。
　　
　　“……莫先生，我看您真的回去休息吧。”原就注意到他脸色不佳，加上一上午极低的效率，秘书终于忍不住再次规劝。
　　他张了张口，刚说一句：“抱歉……”便被对方在下一秒打断。
　　
　　“您平时帮了我不少忙，我今天顶顶也应该的。”秘书踮脚越过他望向桌上堆积的文件，转而微微一笑：“您去吧。就算下午呆在这儿估计也做不了什么活吧。”
　　盛情难却，何况他也真的是不在状态。思索片刻，莫衍轻点点头：“那么……今天辛苦你了。”
　　他转身匆匆往电梯处赶去，脚步因为焦急略略显得有些乱。
　　
　　手机上到现在都没有尹丞的消息，他想回去先换个衣服，然后再开车赶去碧水湖山庄。
　　他没办法一个人无所事事地呆在办公楼里。
　　
　　也好在他赶回去的及时，不然……尹家那一场大好的戏码可就真的活生生错过了。
　　
　　****
　　
　　一路上风驰电掣，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了尹家。刚上门口的台阶张妈正唯唯诺诺地打里边探出头，看到他赶得有些气喘的模样，不禁稍许一愣。
　　
　　“啊哟，莫先生……”她的口音带江苏那边的腔调，因为脆生生的，更显委屈：“老爷在里边发火呢，把我给赶出来了……”
　　莫衍心里咯噔的一声：“老爷不是在碧水湖度假吗？”
　　“今天一早就回来了，你不知道的哟？”张妈完全脱出身，以后背按上门：“现在最好不要进去的，不晓得少爷在说些什么惹他生气的话，一个小时不到砸了一堆东西噢。上次那个谁送来的陶瓷花瓶，多好的东西哟……抬手就给砸掉了……”
　　中年女人边絮絮叨叨地说边惋惜地摇头，丝毫没注意到面前的年轻人，已然面色发白。
　　
　　“张妈，我……进去一下。”莫衍拦开她意欲进去。
　　“使不得，使不得哟，老爷现在谁也不给……”张妈话没说完，便被青年轻轻阻隔住。
　　“没事的，是少爷叫我来的。”
　　
　　女人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终归还是让开了道。
　　“我去花园浇浇花，你自己小心噢……”
　　
　　示意地点点头，莫衍便转身压下门把去。
　　手心沁出密密的细汗。对尹伯崇的畏惧从十四岁开始滋长，已变成如影随形的习惯。每一次尹伯崇发火，他都违背意愿地从心底颤抖。
　　而这一次尹伯崇大发雷霆，则说明话不投机。想到为什么不投机的原因……莫衍只觉得指尖都冰凉了。
　　
　　第一次。这还是第一次尹伯崇因为他的私事而暴跳如雷。
　　
　　72
　　
　　雕花繁复的门板不引人注目地朝里翕开个微小的角度。室内的人却因为大动肝火，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就算你想玩男人，也不是这么个玩法的。莫衍是玩得起的人吗？！这么近的关系，这么尴尬的身份，你究竟动过脑子没有？！”
　　
　　尹伯崇威严而怒意蓬勃的声音一飘过来，莫衍就完全僵直在了门口。维持着原先的姿势，陷入进退两难的状态。
　　“爸爸。我刚刚说的话您没有听懂？”尹丞丝毫不让步，音色沉稳，但冷色调分明，不含一丝感情的谈判一般，缓缓地道：“他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如果要玩的话，早就玩过了。”
　　“一派胡言！”尹伯崇声音颤抖着，一掌击打到茶几上：“你是想说你这辈子都不娶家室了？！和个男人厮混在一起？！”
　　尹丞依然不咸不淡地道：“就是这么回事。您不是理解的很好嘛。”
　　“好，好，好得很……”尹伯崇怒过了头，反而颤颤笑出声来：“你倒是争气啊……看看我养你这么多年，养出个什么样的好儿子！”
　　“……”这回尹丞倒没说话，顿了顿才道：“妈的事情我已经不再怪你了，所以我自己的事，你也别费心思去干扰。没用。”
　　
　　连莫衍在门外听着，都觉得浑身泛起凉意，更何况面对面对峙着的尹伯崇，简直被这话一棍子打懵了。
　　“你什么意思？”
　　“如果我还想着报复你的话，你觉得你还能住在豪宅里，没事渡个假，再享受享受什么贵族阶层的生活么？”尹丞懒洋洋的音调陡然转成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别傻了，爸爸。你知道我曾经打算过收购尹氏的全部股份吗？”
　　老爷子又是浑身一冷，嗓音开始不可置信：“你……你……你竟动过这种念头！那些迟早都是你的，你又何必……”
　　“我知道都是我的。只是想让您尝尝一无所有的滋味罢了。”尹丞严肃起来：“可是我没有去做，因为莫衍阻止了我。”
　　“……”
　　“他说我比他幸运。我至少还有一个父亲。”
　　
　　漫长的沉默从这一刻开始蔓延。时间被终止，连空气都是凝滞的。在所有人都要化作雕像之前，尹伯崇突然骇笑起来。
　　笑声越来越不可阻止，到最后变得疯狂而上气不接下气：“哈……哈……你是说，我有今天这成绩，还要多谢那个贱 货所赐……”
　　尹丞似乎皱了眉：“请您注意措辞。”
　　“呸！”实在是怒得失去理智，尹伯崇平日的教养倏忽不见，只狠狠啐出一口，咬牙带着种恶狠狠的意味道：“身为一个男人还要勾引男人，我白在这畜生身上投这么多心思……让他当心腹，竟当到你床上去！真是引狼入室……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让他和他妹妹饿死在街头……”
　　“……”尹丞漠然的声音终于忍无可忍地从中插入进来：“十年多前，您在侮辱我的母亲，现在您又在侮辱我的感情。请问父亲大人，你是非要把我逼到彻底和你撕破脸皮才罢休吗？”
　　“你，你，你……”尹伯崇不比他的伶牙俐齿，因为身体有恙，反应也迟钝了。“你”了半天，竟没接下文，只重重斥道：“混账！”
　　“您养我是为了什么？若不是想要有个男性继承人，若不是姐姐太无用，您会肯接受一个‘不干净’的私生子么？”嘲讽地笑了笑，尹丞继续道：“您自己平心而论，您对我的感情，有没有陈玉琼对她那些鸠尾蓝深厚？”
　　陈玉琼便是尹伯崇的正室，平日里尹丞都唤她做姨，今天直呼其名，简直不屑到了极限。
　　
　　“对，我忘记了……她似乎也是由情人转正的……为了钱。”又想起这一点，尹丞悠悠然补充道：“您可真是……买了不少东西。”
　　“……”尹伯崇突然说不出话来——他对尹丞虽然抱有继承人的培育之心，却毕竟把他当成骨血至亲。纠结的误会加上冰冷的言辞，导致他急怒攻心，一口气噎上来找不到出口，通通堵在心脏处，阻隔了所有血液的回游……
　　
　　——砰。
　　
　　莫衍只听到重物倒地的这么一声，仿佛来自遥远的地狱，虚幻且空洞，在偌大厅堂内层层漾开……
　　
　　“爸爸？”尹丞秀雅的脸一下子沉下来，泰然处之的模样消失，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
　　
　　尹伯崇倒在原处一动不动。比死亡有生机，却比睡眠寂静太多。
　　他本来身体就不好，经不起如此沉重巨大的打击。尹丞的心里他还是那个心狠手辣、老奸巨猾的商业巨头，但他自己却知道，他现在只是个60多岁的老人。
　　中年时犯的一个过错，让他的亲生儿子恨他入骨。那时候他以为是没什么的。
　　
　　反正这世间用钱可以买来很多东西，他也可以用钱使这孩子慢慢回心转意才对。
　　但他却没料到自己输给了天命。甚至还来不及让这个孩子回心转意，就没有精力支撑到最后了。
　　
　　……他总算是倒了下去。
　　
　　尹丞的心脏重重跳动起来，扑过去便按照脑中常识按压起那具衰老身体的胸口，没按几下，却被什么人慌慌张张推到一边去，熟练地开始一系列简单的抢救。
　　
　　“少爷，快打电话……不是乔医生的，是急救中心……”
　　
　　从声音中认出是莫衍，尹丞回头看去，男人正苍白着面色，紧张地伏低头去做人工呼吸。
　　容不得多想，他点点头拿出手机。
　　
　　等到全部联系完，他已经镇定下来，又拨电话给私人医生，方才再次蹲下身，查看父亲的状况。
　　躺倒在地的尹伯崇似乎微微睁开眼，扫过莫衍焦急的脸孔，而后又陷入呼吸微弱的昏迷中去。
　　
　　“别多想。不要紧的。”握住莫衍的右手，尹丞出言安慰道。
　　他只觉得男人那纤长的指尖在抑制不住地颤动。
　　
　　“没事。救护车很快就来……”说着说着他自己都觉得没底气没着落，表面却仍然要做出淡定的模样，平抚对方跟他一样鼓动的心脏。
　　这种时候若是连他也乱了阵脚，那就真的只能让情势趋于最糟。




PART73-74

　　73
　　
　　乔奇因为住的近，比救护车还先了五分钟赶过来。他有经验的多，又带着药品和仪器，先一步稳住了情况。
　　等到救护车到来时，就没有太多手忙脚乱的余地了。尹伯崇被火速送往就近医院，不知道在楼上干嘛的尹夫人这才缓缓走下楼梯，带着一脸飘渺的神情给司机打电话；市中心购物的尹蓉也闻讯赶了过来。
　　
　　医院的走廊里充斥刺鼻的消毒水味道，白茫茫的走廊令人恐惧，仿佛通向未知的某个地方。
　　“我走的时候爸爸还是好好的。”尹蓉穿着高跟鞋还比弟弟矮上一截，却丝毫不输气势地昂着下巴，面容温婉而态度犀利：“你说了什么把爸爸气成这样？”
　　“我现在不想和你讨论这些。”漠然回她一句，尹丞背靠墙闭上眼睛。
　　
　　尹夫人裹一裹自己的披肩，扬眼淡淡看向坐在自己旁边低头沉思状的莫衍，唇角勾起丝冷笑来：“小蓉，不用问那些。你爸死不掉的。”
　　凉薄的语气听得尹蓉都手脚发冷。
　　
　　“姓尹的男人……还真是都有些见不得光的兴趣。”以极低的音量说了句，她冷笑更甚。
　　“……”依稀用余光瞥到身边的男人，满意地看到他脸色刷白地猛然抬头。
　　“娶妻要娶年轻的女人也就算了，竟不知廉耻地连男人也玩起来……”她悠悠回过头直视男人射来的目光，表情嫌恶：“你想说什么？气死了他，你们两个断背就好快快活活地过日子去了是吧？”
　　
　　尹伯崇已然60多岁，而她才不过40多岁，嫁入尹家时确实是女人最美的年纪，对尹伯崇也断然谈不上爱。唯有钱罢了。
　　可那雍容华贵的样子多少会给人不快的压力，愈加难听的言辞也使莫衍渐渐皱起眉来，还来不及说话，对面倚墙而立的尹丞便倏忽睁开双眼：“有事冲着我来。欺负他算什么？”
　　“我欺负他？哪里敢。”似笑非笑地站起身，尹夫人慢慢抚平衣角一处皱褶：“你就快要夺走尹家所有的财产了，我什么都拿不到，到时候你是个堂堂正正的继承人，我呢？我什么也不会是……又哪里敢欺负你的……小情人？”
　　一边的尹蓉不了解情况，听得云里雾里，拽住失态的母亲张口问道：“妈，到底怎么回事？”
　　
　　“小蓉，还不是你的这个好弟弟……”终是微微地笑起来，尹夫人刻意让声音温柔而清晰：“不但想过要抢走属于我们这份的财产，还因为些恶心人的趣味大大咧咧地找你爸爸呢。真好笑，尹家这么个显头露脸的大家族，竟有人来要求同性恋的合法权益……”
　　尹蓉哑口无言地白了脸，松手放开母亲，转而打量起身边不发一言的弟弟。
　　
　　“……你看，就是这么回事嘛。贱人生出来的儿子，终归哪里是有缺陷的……”越说越不成话，跟平日里寡言的尹夫人判若两人，她的脸上又显现出那飘渺的神态来。
　　尹丞静静听着她说完，方才直起身子，淡笑着走向她。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原以为您清楚。”顿了顿，他俯低身子，在女子耳边以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轻轻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嗑药了，是吧？”
　　尹夫人瞬时间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
　　“大白天的还做这种事，你真是空虚寂寞到一定境界了。”重新直起身后退两步，尹丞的目光透出种嘲讽的淡漠：“还是你觉得，你隐藏得其实很好？”
　　“……”尹夫人头晕似的摇晃了一下，赶紧扶住身边的墙壁。
　　“我可从没想过要把我的事隐瞒着。”有条不紊地说下去，尹丞在莫衍身边坐下，握住他的一只手，同时挑衅地看向对面女人：“倒是你，你想让这事人尽皆知吗？”
　　“…………”尹夫人美丽却不失怨毒的眼神直射向他，而后缓缓扫过他身后的莫衍。
　　
　　“从我眼前滚开。”轻昂起高傲的下巴，尹丞秀丽的脸上满是不耐。
　　尹夫人哪里受过这种折辱，嗑药后的兴奋稍许过去，转而演变成强烈的眩晕：“你……”
　　“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她看到那孩子抬起俊秀眉眼——那像极了他亲生母亲的美丽的眼睛，带着无比的不屑和冷漠，警告地扫过自己和女儿。什么时候他从一个带有自闭性质的小毛头长成这么个厉害的角色了？刚来尹家的时候他才十岁，带着离开生母的警惕和恐惧，起不了任何程度上的威胁……
　　如此强大而压迫性的气势，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她扶着额心低头，在恍惚神智里拼命想、拼命想。
　　
　　“你也一样。”皱起眉对尹蓉也说了句，青年移开视线懒得再看她们。
　　
　　“妈……”尹蓉欲言又止。
　　“小蓉，我们走。”伸出手臂让女儿搀扶住，尹夫人回头恨恨看一眼尹丞，方才勉力支撑起身体，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74
　　
　　她们走后气压仿佛骤然减轻，走廊里没了争执，回归成一片祥和的静谧。
　　莫衍终于有机会开口说话，手指仍被紧紧握着，表情却多少有些踌躇：“少爷，你这样会不会……”
　　“帮她说话的话，趁早住口。”尹丞的心情还是不大好，用眼角瞥一眼被打断的男人，紧了紧手中力道：“你没看到她今天多反常？这女人嗑药了你知道吗？”
　　“嗑药？！”猛地睁大眼睛，莫衍一向波澜不惊的脸容竟相当惊讶：“您怎么会知道这样的事情……”
　　“啊，我早就发现了。”烦躁地重新看向对面墙壁，尹丞皱皱眉道：“不然你以为她天天鬼鬼祟祟躲在楼上干什么？没空去管她，还真当自己能把我怎么样……我在尹家本就名声不好，再没有她的把柄那还得了。”
　　那拽兮兮的样子看得莫衍想发笑，表情刚刚柔和下来，急诊室的门便被医生推开了。
　　
　　莫衍赶忙站起身来：“医生，怎么样？”
　　“病人暂时没有危险了。”摘下半个口罩的医生长了双温和的笑眼：“抢救工作做得比较到位，只是还需要多休息段时日。一周后就可以出院了。”
　　虽然刚刚乔奇赶来时，也冷静地说了“没事”，但这一次，莫衍的心才算完全安定下来。
　　他松了口气道谢，尹丞站在身后，不动声色地再次把他的手握紧。
　　
　　如果尹伯崇真的回天乏术，也许终此一生他也不会原谅自己。
　　虽然尹家对他做过的事情有些令人不齿，但一个活生生的人因他而去，他还是觉得那是自己难以承受之重。
　　
　　安下心来之后第一个想起给妹妹去电话：“喂，柠柠？今天你可能要自己回来了……嗯……哥哥还在医院……老爷突然间身体出了问题，所以今天一天，可能都没什么时间接你……”
　　此时夕阳已然沉落到视线之中。天空暖黄，云霞在头顶蔓延。
　　
　　尹丞的手却一直没有放开过他，并在他挂下电话之后，倦极在他肩上沉眠过去。
　　他也一直不动地坐在远处，和对方十指相扣，默默看着走廊上偶有往来的人。
　　那一天在等待中他们坐了很久。
　　不算漫长的时光，却莫名让他看到了远景。仿佛这样宁静不语的流年，就是一辈子。
　　
　　****
　　
　　莫柠会偷偷跑到医院里来是谁也没有想到的事情。她今天约好和同学聚会，就算来也不会那么早来。可一听说尹伯崇生病，一向圆滑嘴甜的她便去挑了鲜花水果，推掉聚会，招呼也不打地跑了过来。
　　
　　她来的时候尹伯崇其实已经醒了。一个人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眼神凝重而疲倦，只是一语不发。
　　听到门被人叩响他还是惊了惊的，待到看清是莫柠，更是半撑起身，表情复杂。
　　他身体总出问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开始还有人紧张紧张，这次却连个来探病的都没有。充其量是次“较为严重却没构成大事故”的病发。尹丞一直等在门外他是知道的，可他不想看见他，便叫护士赶儿子下了楼。他仅仅是想不通自己的女儿和妻子，怎么会连个面都见不到。
　　
　　反是昏迷前夕看到的莫衍，表情更焦急些。
　　
　　“老爷，我来看你啦。”莫柠很不客气地蹦蹦跳跳走进来。
　　昏倒之前才骂过这兄妹两人都是贱 种，其中一个却提着果篮甜甜笑着来探病了。刚刚还对着一室寂寥长吁短叹的尹伯崇，此刻已完全混乱，只静静靠在床头，沉默地看着小姑娘把鲜花摆好。
　　“老爷，我给您带了水果。”小姑娘笑嘻嘻地示意手中果篮，显然还不知道令尹伯崇颓然倒下的大矛盾：“你口渴吗？我剥个橙子给您吃好吗？”
　　尹伯崇摇摇头，自己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眼神古怪地瞧着莫柠，只是不说话。
　　“那火龙果呢？这个不太甜的……淡淡的味道很好吃哦。”莫柠眨眨伶俐的大眼睛，像哄小孩子似的，这回不等他表态便拿出一个火龙果：“我把瓤挖出来给您吃。”
　　她迷恋尹丞，也觉得尹伯崇总对她和颜悦色的态度不错，哥哥又在尹家做事，对尹伯崇言听计从……不自觉间竟把尹伯崇放到父亲的位置上去，也没想到自己的身份还是个管家的妹妹。
　　
　　剥开火龙果，又用一次性勺子细心把瓤挑进碗里去，莫柠开始给尹伯崇讲些小女生才会感兴趣的各类话题。唧唧喳喳的，也不怕别人烦她。尹伯崇倒是很稀奇，平日里别人对着他，不是惧怕就是敬畏，莫柠竟能在这种情况下还乐此不疲地逗他开心……他以前也觉得莫柠活泼，只不过把她当成是小女孩不懂事，根本没怎么放在心上，可今天凄凉的心境里，竟慢慢让严肃惯了的表情染上不易察觉的柔和。
　　
　　看着尹伯崇老陷入沉思，水果也不吃、谈话也不应……小姑娘渐渐觉得无趣，笑一笑站起身，大大方方地给他掖了掖被子，摆摆手道：“老爷是累了吧？那我不打扰你了，水果要吃完哦。”
　　说完她就带着甜甜的笑意走出房间，没忘记带好门。尹伯崇看着冷冰冰再次关上的门板，竟打心底好一阵怅然若失。
　　
　　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老了。老到什么也没有的地步。他的那些自负和自私，在病痛和寂寞面前完全的不成立，家人吝于给他亲情，下人也没有一个是对他真心实意的。人情冷暖他尝过很多，却没一次像这次这么明显到令他心寒。
　　所谓的妻子和女儿，竟不如一个管家的妹妹关心他多些。
　　尹伯崇想到这里，不自禁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
　

PART75-76

　　75
　　
　　莫柠从尹伯崇的房间里出来，掏出手机开始给朋友打电话。大约是信号不好，接通无数声也不见对方接起，七拐八绕地去搜寻信号，却一直没有结果，反而是拐角处隐约的人声更突兀些。
　　她本来没想去听，但因为嘟嘟嘟连线的声音太过单调，不自觉间便留意了那两人的对话。这一留意不要紧，男人的音色甚是耳熟，哪怕刻意压低，也还是分辨出是自己的哥哥。
　　
　　小姑娘心头一喜，抿紧嘴唇躲到墙后头去，刚要扑出去吓自家哥哥一大跳，便听另一个很耳熟的声音淡淡道：“反正我说什么也不会放你走。你只要相信我就对了。”
　　这分明是尹丞清冷的音色，莫柠迈出去的脚步微微一顿，迟疑地停在了原处。
　　沉默其实只有一丁点的时间，却像过了良久。然后她听见莫衍平缓的声音，一向的不急不慌，研磨耳中很是舒服：“我还是觉得，和老爷谈的时候，你的态度有些过了。”
　　“是他非要说些话来气我……”尹丞说到一半，估计是看到莫衍皱眉的神色，转而改口道：“好好好，我明白了。等到大家都平心静气了，我再去跟他谈一次。”
　　
　　谈话？谈什么话？墙角边的小姑娘猛地警惕起来，默默缩回那只脚，屏息聆听。
　　
　　这头的莫衍因为注意力放在尹丞身上，却完全没发现哪里有不对。
　　他轻轻叹息一声，清秀的瞳孔显得有些自责：“若是……我们之间的事情，老爷实在没办法接受，我暂时躲出去一段时间也没所谓。”
　　尹丞啪地将手拍到他耳边去，微微俯低头，让自己的气息从头到脚地笼罩住对方：“还要说这种话，你是当我不存在吗？”
　　说罢他压下自己的嘴唇，不给莫衍任何反抗的余地，强势地送去一个亲吻。
　　
　　两个人之间如此亲密的接触已经有很多，但突如其来的深吻还是会让人浑身战栗。莫衍顾虑着有人会看到，大脑空白了两三秒便下意识地侧过头去：“少爷，有人会……”
　　他的字句却整个地断截在“会”字上。
　　
　　手掌心下窄细的腰身开始僵硬，从表情到体温，每一个细节都在慢慢地结冰……尹丞疑惑地挪开脸，顺着男人的视线看过去，拐角处的莫柠正大睁着两眼，嘴唇颤动。
　　血液冻结，在心脏处阻塞住，以致根本无法回游……莫衍愣愣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妹妹，仿佛看到幻觉般地确认着重复打量。
　　
　　所有的解释在这一刻都子虚乌有，唯有事实是最有力度的语言。良久的僵持中微风拂过莫柠细软的发丝，气氛好像个饱满到极限的气球，稍微戳戳便会砰地爆破。
　　“柠柠……”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话说出口才觉得这是最糟糕的开场白：“你不是……在跟朋友聚会……”
　　“……我是要去的，但是先来看老爷了。”少女眼神空茫地看着早已分开来的两人，努力回想着方才可怕的一幕：“然后呢，你想跟我解释什么呢？”
　　他想解释什么呢？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事到如今，已经什么都太清楚明白了。
　　
　　莫柠似乎是冲不知所措的他淡淡点头示意，而后魂游天外般地慢慢转身，一步步朝反方向走过去。
　　“柠柠！”他方才惊慌地喊了一声，狼狈不堪地冲出去，想也不想就拉住要离开的少女。
　　“别碰我！”用什么样的形容词也无法形容莫柠眼中的厌憎和不可置信，声嘶力竭的喊声在寂静空洞的长廊里遍遍回响。
　　他被那比最锋利的刀刃还伤人的眼神刺痛，触电似的放开手，立马看到少女不顾一切地转头奔跑起来。
　　
　　莫衍如梦方醒地追上去，边后悔为什么要松手边紧紧尾随：“柠柠，你站住，听我说……”
　　
　　可是她不听，她根本听不进去。她是个从小就被宠坏宠惯的孩子，受不了被最溺爱自己的兄长背叛的感觉。那会让她痛，让她恨，让她除了逃离不知还有其他的任何办法……她发足所有的力气在医院的长廊上狂奔，长长的裙子使劲朝后扯着，飘成一道沮丧的月光。
　　
　　抽噎得几乎喘不上气来，但是脚步依然机械地快速迈动。莫衍的呼唤声渐渐远去，她终于完全隐去在人潮汹涌里。
　　再也无法忍耐，她在霓虹交错的步行道中央慢慢蹲下身，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眼光，嚎啕大哭。
　　
　　****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咔哒。莫衍满脸倦容地挂下手中话筒，仿佛从胸口破开一个大洞，整个人都会在下一秒死去的感觉。
　　卧室里的水晶灯大放着光芒，他神情空茫地突然站起身来，用极轻的音量说道：“我要去找她……”
　　“我已经派人去了。你还去什么？”发生这种事，尹丞似乎比他还焦急，态度却令人匪夷所思地好：“坐下，等等音讯先。”
　　
　　他的灵魂都被莫柠的离去抽空了，哪里还有思考的力气。听到尹丞的吩咐，便神情木然地再次坐下去，垂眼盯紧了桌上的法式电话。
　　尹丞叹一口气，走过去在他身边找了个位置落座。
　　
　　“别急。”
　　
　　他能说的只有这些而已。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而已。
　　
　　“他们正在尽力寻找，一定会有个结果……”
　　男人无助的双眼猛地扫射过来，恳切而心痛的样子。然后便像抓到棵了不起的救命稻草似的，轻轻抓住尹丞搭在自己身边的左手。
　　他的指尖和冰块一样寒冷。嘴唇轻微地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可是尹丞知道他是想道谢。用他自己的方式。
　　安抚地把他搂入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和气息使他平静。此刻他只想要莫衍逃脱这些繁杂的事物，闭上双眼不要问任何问题……就好。
　　
　　76
　　
　　电话铃在太久的寂静里炸响，带来闪电般不为人知的希望。尹丞只感到自己怀里的男人一颤，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挣开他，扑到电话前面，声音不稳地说了声“喂”。
　　他还从没见过这样的莫衍，失态而焦急，整个人仿佛都在那一瞬间活了。
　　
　　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便见他激动地握紧话筒回道：“好的，我知道了……谢谢，麻烦你们了……不，不用……你们不要惊动她，我……自己去找她。”
　　尹丞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他说话，直到他挂下话筒，如释重负地说“找到了”，方才站起身，淡淡开口：“我陪你一起去。”
　　“……”这一次莫衍倒没有拒绝，只用安静的眼睛看了他好一会，方才轻声道：“谢谢。”
　　“傻瓜。谢什么。”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尹丞抓起男人细瘦的手腕：“走吧。”
　　
　　从尹家本家到东区酒吧街不过二十分钟的路程，但其间却走过了由等级森严到鱼龙混杂的一个过程。PUB里夸张的音乐震撼得人耳膜都在发疼，陌生人之间的身躯火热地紧贴，从无止境的堕落和情 欲中，爆发出最淋漓尽致的舞动。
　　
　　莫衍一向是惧怕这种地方的，但想到莫柠一个未成年人跑到这里来，就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边伸手费力地挡开人群，边勉强从那些细微的间隙里挤出身去。
　　人多到一个黑压压的境界，尹丞不过多时便被疯了般往前闯的他甩到身后，连拉都拉不住。唯有找了个稍微人少的地方，冷脸绕开不相关人等，急切地搜寻他的身影。
　　
　　变幻莫测的彩色灯光轮番照在脸上，令莫衍有一丝不真切的头晕。隐约中看到个熟悉的女人，化了妖冶的妆容，用风韵犹存的饱满身体，极力摩擦着身边一个高大外国人的身体。
　　那并不是莫柠，但结果也不会好很多——疯狂寻欢的女人，深夜PUB里的火辣热舞……正是下午离去后便不知所踪的尹夫人。
　　
　　“……”莫衍受到惊吓地迅速把眼光别开。
　　他不看尹夫人，不代表尹夫人就没看到他。女子昂起一向轻蔑的眸子，舌头舔舔艳丽的红唇，在药物残余的亢奋里，拽过身边一个青年的衣领，微笑地交待了几句什么。
　　
　　莫衍却并没注意，只是四下乱看。总算没叫他白忙活，余光所及的角落里，一个年岁不大的女孩子握着高脚杯，目光漠然地看着舞池里各类人群。
　　那清丽的容颜让他立刻认出来是自己的妹妹。
　　
　　各种情愫一股脑儿涌上心头来，几乎要透支他的全部心力——欣喜、释然、愧疚、又一次的紧张……
　　可他还来不及叫出莫柠的名字，后领一紧，便被什么人从身后拖住了。
　　
　　“这里是你来的地方么？”依稀听到对方轻缓但极有力度的笑音。
　　“对不起，我是来找人……”解释着回过头去，他却被来人的脸容震得微微一愣。
　　这是刚才尹夫人身边英俊的外国人……不，说是外国人有些过分，大概……是个带有中国血统的混血儿吧。
　　
　　他迅速地警惕起来，微微一挣没能挣脱，却听对方微笑着道：“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对方身形高大，力道也不小，被拽住竟然反抗不起来。莫衍匆匆找寻一圈，没看到尹丞的身影，唯有压低声音道：“先生，我现在很急。我妹妹在那边，我需要……”
　　可他的声音却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完全掩盖，男人伏低头到他冰凉的耳边，音量极大地说：“Here’s your Gift。”
　　
　　话音刚落，他就感到手心里被人塞进一个冰凉的袋状物体，周围人群不知被谁指挥，迅速散开作一个圆圈，空出一块小小的空间，很容易便把他围在中央的焦点处。
　　他下意识地低头去看，SIZE最大号的安 全 套轮廓明显地躺在手心上，正为这恶作剧所恼怒地抬头，迎面一杯威士忌泼来，所有人都开始放肆且怪异地狂笑起来。
　　
　　“所谓的HOMO……”他看到方才的混血男人做出一个很是嫌恶的表情来：“只是个被别人玩屁 股的娘娘腔罢了！”
　　顿时有人高声唏嘘，口哨和嘲笑此起彼伏。
　　在圈子中央被人推过来搡过去，噪音吵杂的混乱中又不知被谁摸了好几下臀 部。莫柠的样子完全被不断涌来起哄的人潮淹没，莫衍终于顾不得什么形象，怒不可遏地转身一拳，正中方才那男人高挺的鼻梁。
　　
　　“给我闪开。”咬着细白的牙齿怒视着这个人，他一字一句说出来。
　　
　　这男人似乎在PUB里地位不低，人群先是一阵哗然，随后暴动般地沾染了杀意和怒意。
　　那人狠狠掐住他的脖子，大声冲他不知嚷了些什么。音乐的强力冲击里他根本无法听清，也不想通过口型分辨，只看到对方冲他身后使了个眼色，而后后脑突然传来一阵钝痛。
　　随之而来的还有酒瓶碎裂的清脆声响。
　　
　　有什么粘稠的液体从眼帘上极度缓慢地垂下来，让他视线摇晃而模糊。平行的空间开始倾斜，视线里强制灌入的景物从各类衣物到林立的双腿再到颜色不同的鞋子……
　　他砰地软软坠落到地上，完全无力地闭上眼，温热的血液还是从额头上不断不断地往下淌。
　　
　　可是他眼前并没有艳红，只有沉沉一片黑暗。
　　




PART77-78

　　77
　　
　　这一个繁华得并不温柔的世界里，总要有些事情是不完美的。
　　就像这周遭突然寂静无声的间隙——玻璃瓶碎裂，所有的成年人却都在逃避责任。没人承认是谁头脑一热酿出大祸，也没人敢指出罪魁祸首的方位。
　　他们从方才的起哄者纷纷转化为了单纯的围观者。
　　
　　起了骚乱才能引起固定人群的注意。最先冲过来的人是莫柠。神色惊惶地把地上男人的头抱在膝盖上，而后手足无措地用水蓝色的裙裾包住那仿佛擦也擦不净的流血处。
　　男人面色惨白地睡在她膝上，气若游丝，但意外地面容静好。任凭她怎么呼唤也紧闭着双眼，再不应声。
　　
　　她只是心乱如麻而已，并没有想到哥哥会找来这里，更没想到会害得他头部受伤。鲜血持续地汩汩而出，黑压压的人群下竟仿佛有死亡的阴影迎头罩下……她很小的时候，在街头也有过噩梦般的回忆，但那毕竟很久远了，记不得也不想去记。她一向以为，只要有哥哥，她的生活就会永远地多彩缤纷。
　　
　　但是……如果哥哥没有了呢？
　　莫柠的心头突然涌上巨大的恐慌。
　　
　　她畏惧而无助地仰脸找寻，陌生的人们却冷漠地避开眼光。等候的总共时间不到两分钟，而后层层叠叠的人群被人强行分离开去，尹丞俊美无暇的脸容从中现出。
　　“……”她先是惊讶得无以复加，而后浑身都是一哆嗦。
　　尹丞的眼光游移了一下，便准确地投在莫衍身上。那张一向习于冷漠的表情轻微地被破坏，竟显出心痛和愤怒来。
　　几乎是用推的，他把面色苍白的少女拨去一边，而后也不顾上好的衬衫被血迹沾染，一使力就把男人从地上横抱起来。
　　
　　“你们都是怎么回事！？”气急败坏地怒吼，尹丞连瞳孔都微微放大了一圈：“责任我回头再追究，现在都给我让开！”
　　周围的人震慑于他非同寻常的气势，一时间都愣怔原地没有反应。
　　“让开！”狠狠地再次申明，他侧过身体，大步走出了混乱的PUB。
　　
　　78
　　
　　“我真的没想到我哥会找到这里来，我只是看到你们……那样，心里头很烦很乱……我……”解释到了最终还是要归为沉默，莫柠揪紧淡蓝的衣襟，因为语无伦次，干脆闭口不言。
　　担忧的眼神飘到隔离玻璃里安静躺着的男人，仪器滴滴答答的运作声和氧气罩上吞吐成形的雾意让少女渐渐哽咽起来：“我……我不想哥哥有任何的事……他不能离开我……”
　　
　　三分之一的惶恐，三分之一的凄凉，还有三分之一的懊悔万分……说着“他不能离开我”的莫柠，忍不住紧紧捂住脸，怆然泣下。
　　她今天流过太多的眼泪，漂亮的眼线都被泪水弄花。她旁边的男人从一进来就是沉默的，形状好看的手指搭在玻璃窗上，却根本好似没听见她的话，只全心全意地注视着里面。
　　可听到她的最后一句话，男人竟然淡淡转过脸来，年轻英俊的容貌，写了太多的疲惫和无措。
　　
　　“他更不能离开我。”恍惚中，她听见他这样地说。
　　
　　心房好似被谁软软地推了一下。这个她从很小很小开始就一直憧憬的男人，她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看着他由自负成长为稳重，由幼稚蜕变为成熟……又在此刻对着她说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出口的表白——但那却是属于她哥哥的。
　　好像从来都把尹丞当成了某个筹码，抑或说仰望很久的一件精致玩具……
　　
　　她突然明白，也许……那样强烈的渴望，从来都不是爱情。
　　
　　“……少爷，我……”莫柠泪水糊了满脸，轻轻掉落，然后慢慢染深地面的颜色：“我一直很喜欢你……但是、但是……”
　　仿佛说不下去，她使劲地拼命地捂住自己的嘴巴：“那不是爱。”
　　
　　“……”尹丞有点惊讶地回过眼来。
　　“我想……我哥哥那样规矩的人，若是愿意接受这么惊世骇俗的感情，那就一定可以算是爱。”
　　“……”
　　
　　明明已经发觉也许不是爱，那这一秒钟心痛到无以复加的感觉，又是什么呢？
　　
　　“请你一定要好好地照顾我哥哥……如果他醒来。”少女终是抑制不住，隐忍地呜咽起来。
　　
　　尹丞只是默然不语地站在原地。与之前不同的是，他专注的眸子已愿意给莫柠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凝视。
　　衣服还是先前的那套，来不及回家换。血迹早已在袖口干涸……医生丢下一句“情况很危险，先转移病房观察一天”便匆匆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唯有无计可施地站在隔离窗外，一万遍地在心中默念着祈祷。有时会懊悔为什么不看紧他一点，为什么不早赶去一步；而有时，也会听见震撼他心灵的话语。
　　
　　比如莫柠。
　　
　　他一向是看不起莫柠的。认为这个虚荣浮夸的小姑娘只是个下等阶层被惯坏了的孩子。虽然生活在慢慢改变他的看法——忽然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观念已然改变：往往穷人的灵魂，才能绽放出最奢华的花朵。
　　莫柠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穷人，但她总要长大。
　　
　　她需要的只是一句话，一件事，一个足够触动她心灵的契机。现在她拥有这些，只不过太过残忍。
　　她之前的生活完美得如同童话里的水晶宫，她值得拥有一个真正的诺言。
　　
　　“我会给他最好的……一切。”顿了半晌，尹丞缓慢而郑重地许诺：“我也不会让他轻易地离开我……”
　　
　　“少爷。”
　　
　　他一愣停住，却是莫柠流着泪打断他，双眼看不清前方，还是勉强翘起唇角：“可是你知道吗，我哥曾经跟我提起很多次……他最想要的生活，是平等和自由的。”
　　“……”
　　少女深深吸气，转过脸庞：“所以，我想请你……千万不要禁锢住他。”
　　
　　平等和自由。简单的四个字，让尹丞微微愕然地挑起眉尖。
　　心灵深处似乎被谁重重击打了一下，让他有些头晕眼花。之后层层叠叠响起回音般的嗡鸣，震撼胸腔。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的。
　　——原来……他想要的这么简单，而自己却一直在忽略。
　





PART79-80

　　79
　　
　　很久之后再回忆起来，那段几乎失去了莫衍的、阴暗且漫长的时间，好像离自己已经很遥远，但偏偏每次想起都鲜活可见，历历在目。
　　窗外持续地下雪。这可以湮没一切声音的纯白雪片，已然飘落了不下三天。
　　
　　清凉而静寂的又一个清晨。
　　
　　数不清独自度过了多少个这样惆怅的清晨。豪宅里属于尹丞自己的双人床总是空缺着位置，瞳孔摄取第一缕光线时手还下意识地往旁边摸，仿佛只要他每天都去尝试，那个总是安静到默然的男人就说不定会愿意回来，一如既往地冲他微笑。
　　那些过往的温柔，终于全部演变为梦境里他无数遍回放的胶片。
　　
　　……没有实感的胶片。
　　
　　他坐起身来，被单从线条完美的身体上掉落。有人在门外轻叩，节奏单一且礼仪周致：“少爷，衣服送来了。”
　　他舒出一口气，渐渐回到现实的状态中：“进来。”
　　
　　接管尹氏的大半年来，他换过很多个贴身照应的人，也有无数个的得意心腹，唯有“管家”这个位置一直在空缺。
　　原本以为这个角色是每一个世家都必须要有的，到现在他竟也已经很习惯。
　　高挑的男人拿着衣服应声进入，却迟迟没有像以往般默默退出。直到尹丞扬眼瞥他一下，才支支吾吾地低声道：“少爷，刚刚戒毒所那边来了电话……”
　　“嗯？”说到戒毒所必然是陈玉琼那个女人了。尹丞挑挑眉峰，等他说下去。
　　“说……夫人闹得很厉害，可不可以专门给她一个隔离的房间……她现在……好像精神很不好……”
　　尹丞顿一顿，冷笑了一声：“她沾这些东西的时候怎么没想这么多。”
　　“……”男人似乎迟疑片刻，方才斗胆地开口：“少爷，我觉得……她毕竟是陈宇申留下的唯一一个女儿……还是给她点余地吧。戒毒所那种地方……”
　　陈家原本也是个和尹家不相上下的名门世家，可惜因为发家的陈宇申去世，唯一留下的女儿也只能草草嫁了尹伯崇。虽说没落已久，但陈家那么响的名声在外，总是有些麻烦的。
　　
　　尹丞凉薄的双眼不动声色地掠过他：“你是在教训我？”
　　男人大吃一惊地摇手：“没有没有。”
　　“……这种事情就不必问我了。”他也无意去刁难，赶着去做更重要的事情：“打个电话问爸爸去吧。如果他同意原谅那女人……”
　　下面的话便不用他继续说了，戒毒所的确是个可以把人逼疯的地方，如果没有过硬的后台和关系……陈玉琼那么一个锦衣玉食惯了的女人，必定是熬不住的。
　　不过几个月的功夫，果然就快要疯了。
　　
　　他本来也不是个仁慈心肠的人，与自己无关的人都舍得下狠心去做掉，更何况将莫衍害到这般境地的陈玉琼。
　　她把他的莫衍推入黑暗的深渊。
　　
　　——“颅腔内严重淤血，造成大脑去皮质改变……病人很有可能从此以后都无法清醒。”
　　当医生说完审判般的言语时，他记不得自己是怎样失去理智地抓住对方的衣领的。周围的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异类的眼光盯着他，只有他一个人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让泪流了满脸。
　　
　　“混蛋，你再说一遍？！你必须给我治好他……听到没有？！”
　　
　　医生似乎对此司空见惯，也不介意他近乎无礼的要求和动作，只略带怜悯地静静盯着他。
　　“……听到没有？你听到没有……”一遍遍的重复中他终归无力撒手，颓然坐倒到冰凉的地面上，痛苦地捂住脸庞。
　　
　　周遭的人渐渐聚集得多起来，好奇地盯住地上失声痛哭的高大青年。
　　可是他们不明白的，他们都不明白。
　　他还有那么多可以给他，他还有那么多没有给他……他欠他的，用尽一辈子也算不完还不清……
　　现在，却都已经来不及了。
　　
　　80
　　
　　其实他已经太过疲倦，报复陈玉琼也完全提不起兴致。如果莫衍第二天就睁开眼来，也许他还会燃起些斗志整治这无法无天的女人，但当这种沉睡延续到不知名的时刻时，他突然觉得事情已确切发生，再惩罚任何人也已没有意义。只要不再看见这女人，就足够了。
　　尹伯崇出院之后立刻把整个尹氏转交给了他。他老了，也病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走到岌岌可危的那一秒。他带着莫柠去了加州，说是度假，实是资助她上学。这个老人的生活里已经没有别的可眷恋的东西，仿佛一下子就认命地开始服老，并想在生命终结之前多做点类似于忏悔的善事。
　　
　　同意把陈玉琼关进戒毒所里时，尹伯崇竟无比镇定，眼睁睁看着一向宠爱的妻子被几个彪形大汉强制地拖走。然后他告诉自己的儿子：“我知道你恨我入骨。如果你不想看见我的话，就像对她一样，把我送的远远的。”
　　尹丞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沉默了很久。两天之后，尹伯崇却是自己走了。
　　临走前，他留下了财产移交的全部手续。他这一生的所有东西，在比他意料中早上许多的时刻，转让给了自己的儿子。
　　
　　他走了之后，反而和尹丞的关系缓和很多。时不时通个电话互问寒暖……那些无谓的爱恨，已经在不知名的时候软化掉妥协掉了。
　　有时他也会想劝劝尹丞——同性之间的路太难走，他不想看着儿子耗费全部的人生也没有成家的机会。但这个话题每每都是不欢而散。尹丞依旧每日去医院探望，亲手帮那个昏迷的男人按摩；把错乱的记忆整理成故事，然后对着男人慢慢叙说……久而久之，他也就懒得去管了——年轻人喜欢，那么便随他去吧。
　　再怎么说，他尹伯崇也就剩下这么一个可以通通电话的儿子了。
　　
　　看着窗外飘扬的飞雪，他只是想，国内是不是也下过这么大的雪？尹丞去医院探望的时候，有没有记得穿上他送的那双防滑皮靴？
　　事实上，尹丞倒是很听话地穿了。只是冬季的夜色来得总是过早，温暖的路灯下，他甚至看不清脚底踩着的雪。
　　
　　病房里一如既往地静谧和干净。
　　
　　尹丞摸黑按下墙壁上的开关，屋内顿时大放光明。暖气充足的氛围让刚刚寒冻的睫毛上沾水，他往手心里呵一口气，将手中的鲜花插入花瓶，然后熟稔地拖过凳子来，在病床边默默坐下。
　　男人苍白的面容上，双眼一直祥和地闭着。熟睡了太久的表情，让尹丞忍不住伸出冰冷的手心，抚过他舒展的眉心。
　　
　　“今天比昨天更冷了。”淡淡地这么说着，他收回修长的指尖：“国际画展再过二十天就要开办了。如果你来得及醒过来，我就替你买机票。”
　　没有人理会他，空荡室内是一片静寂。他却似乎很习惯这样的自语，握住男人从被窝下伸出的手，继续说：“反正你现在已经不是尹家的管家了。你想要自由的生活，我就给你。旅游也好，作画也好……你喜欢什么就去做什么……”
　　
　　顿了顿，他似乎很艰难地道：“要离开我，也不是不能商量……”
　　男人安静沉睡的眉心似乎有微微的波动。只一下，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我总想着绑住你，觉得你不离开我，那就好了。但是……你可能根本就……对我……”他突然说不下去，重重叹了口气，方才轻轻说：“对我只有害怕而已。”
　　
　　窗户猛然被一阵冷风吹开，尹丞微微一惊，随后站起身去关窗。
　　几缕凉风拂过脸颊，回来的时候他的情绪已然看不出波澜，话语也比刚刚平静得多。
　　
　　“我知道，因为爸爸的关系，你才会一直跟着我。但现在你已经完全不属于尹家了。如果你想走……想脱离这种压抑的生活……”青年垂眼看着床上的男人，膝上双手倏忽紧握成拳：“那么你从我面前消失，我也不会怪责你的。”
　　
　　这显然不是他真心想说的话，因为他的脸容，充斥了骄傲的哀痛。
　　他从来都是认准了就死也不想放手的人，哪怕那样会伤害对方良多，他也没有在乎过。但是此时此刻，他却宁愿放手，只要这个他没有能够保护好的男人睁开眼睛，说一句话。
　　什么都好，他想听到他久违的声音。
　　
　　哪怕只是叫他那个他最不屑的称呼——少爷。
　　
　　尾声
　　
　　那年的冬天特别寒冷
　　整个城市笼罩在阴湿的雨里
　　灰蒙蒙的天空，迟迟不见的阳光
　　让人感到莫名沮丧
　　
　　常常走在街上就有一股落泪的冲动……
　　但是冬天总是会过去，春天总是会来。
　　
　　——几米《向左走，向右走》
　　
　　枝头的叶子悄悄泛起了新绿。
　　连绵的雪下了几天之后，终于让放晴的天空重现。哪怕不用刻意提醒，春天的气息也开始逼近。
　　距离莫衍第一天昏睡不醒，已经过了整整一年。
　　
　　尹丞关于“自由”的许诺并没有让男人的病情有多大起色，好像从头到尾，他就习惯性把尹丞的话当成童话来听。但即使如此，简单的反应却也渐渐地开始有——触碰他的手掌时，偶尔手指会动；说到些特定的话语时，时不时能看到睫毛微颤……好几次尹丞都以为他有醒来的迹象，匆匆跑去叫医生，结果却总是失望。
　　
　　画展被错过，梦想在路的尽头遗失。无数个守望天明的夜晚里，他俯身亲吻熟睡的男人向其道别……就这样日复一日，他的心早已磨砺得密不透风，且不起一丝波澜。
　　那天去医院的路上他照例买了一束鲜花。一身米白色的风衣，王子般英俊的侧脸……惹得看店的小姑娘忍不住笑嘻嘻地问：“你女朋友是谁啊？运气真好摊上了你。”
　　平日里天天来买花，跟她也算熟识。尹丞淡淡一笑接过花束：“是……一个其实和我并没有关系的人。”
　　“啊？”小姑娘莫名其妙。
　　“只是我一直缠着他而已。”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倒是小姑娘长吁短叹地倚在柜台前，惋惜了一下午那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女人。
　　“谁也来缠着我吧……我肯定比那个一年都追不到的人好缠多了……”
　　店长正巧进门，闻言恶狠狠给她一个爆栗：“靠，你他 妈给我少怀春，认真工作！”
　　
　　“今天给你买了风信子。”一如既往地拖张凳子坐下，尹丞把花插进瓶子里：“我跟看店的人说，你被我一直缠着……一年为止从没间断过，你觉得是不是很烦？”
　　“……”
　　“我也不想缠着你的，只要你醒过来，不想看到我的话……我就立刻走远。”
　　“……”
　　“所以，你赶快醒过来吧，好不好？”
　　
　　用哄骗的语气持续说着，类似这种的诱惑他已用了不下百次。虽然没有一次奏效，却还是乐此不疲地继续。
　　窗外的斜阳稍微刺眼，他走过去拉窗帘，边拉边语气轻松地道：“莫柠从美国打来电话问你的情况，我一直都说很好很好……她马上要放春假了，你一定很想看到她吧？”
　　“……”
　　“她选填专科的时候，还拿不准是学商科还是学社科……本想跟你商量的，但你是不可能给她建议的，是吧？”勉强笑了一下，尹丞怔怔看着窗帘放下手，整个人都有些茫然。
　　“……”背后是理所应当的沉默无声。
　　“……我建议她报了商科。但如果是你的话，肯定会说……女孩子还是学社科比较好……”
　　
　　“……不会的。”
　　
　　猛然横贯而入的声音，让尹丞的手指尖猛然一颤，不可置信地站在原处睁大眼，却根本不敢回头。
　　如果一回头，发现只是镜花水月……
　　
　　“不会的。”那个声音淡淡地继续，因为太久没开口，有些沙哑和迟钝：“我……会劝她读商科……因为那是你读过的专业，而且……很优秀地毕业了。”
　　这么长的一段便不再会是幻觉了，呼吸在胸腔滞涩得疼痛，连眼睛也忘记眨动……
　　窗边发愣的尹丞几近于怆然地缓缓回过头。
　　
　　“医生！医生！”他双腿发软地冲到门边，对着走廊放声大喊：“他醒了！”
　　
　　****
　　
　　挡住的夕阳在窗口跳跃，好不容易结束了一系列检查。医生只是说明了还要留院查看一段时间，接下来便啧啧称奇。
　　——这是奇迹。他们这样告诉尹丞。
　　
　　而到现在都不敢相信的尹丞，只是不发一言地坐在床边上。
　　
　　雪白的床单覆盖住整个修长的身躯，那个男人的笑容虽然无比虚弱，但是真实可见。
　　
　　那是一段很长、很黑的梦境。
　　每一天都有人陪着他。那个人在梦醒来的时候站在他身边，在他鼓起勇气开口回答之后开始仓皇失措，直到当前都一直在确认般地死死盯住他，五官熟悉，依稀是曾经看惯了的那张亲爱的脸。
　　
　　他伸出一只打着点滴的手，说话却依然有些费力，只是少爷这个称呼，却在这不言不语的一年里省略：“你说的话，我每一句都有听到。”
　　“……”
　　“我也不想要你给我的自由。”睡梦里让他皱眉的话语犹在耳边。流失掉的光阴告诉他，他不能退缩和犹豫。
　　
　　—— “跟您的父亲无关。我只想……用莫衍这个人的身份，陪伴着你。”
　　不是以父之名，只是单纯地想在他身边。
　　
　　终于说出了压在心底的话语，莫衍觉得昏迷中的恶痛一扫而空，眼前也开阔明亮，全无任何阴霾。
　　他们两个不能再错过下去。只有在最深层的黑暗里，他才能感到眼前这个人深沉而激烈的感情。
　　那时候他不能说，不能动，整个人却为之震撼，胸腔里引起的共鸣，让脆弱的心房都隐隐作痛。
　　
　　尹丞的面色柔和些许，看了他一会，猛地伸手攫住他的下巴，细细品味般吻住那苍白的嘴唇。
　　突如其来的碰触让他“唔”地脸上发热，却也顺从地启开牙关，生涩而配合地缠绕住对方的舌尖。多少次在尹丞向他道别时他就想安慰似的这么做……哪怕只是个形势，也想告诉他其实自己很好，不需担心。
　　——偏偏总是力不从心。直到现在，才有了控制自己肢体的能力，送给他一个等了太久的回吻。
　　
　　“在金色海湾的那套别墅……”微微离开他润湿的唇，尹丞抵住他的额头，气息不稳地低低道：“我已经替你改成了画室。如果你喜欢，以后就搬到那里去住。”
　　“可是，那是老爷买在你母亲名下的……”他吃了一惊，稍稍向后仰头。
　　“没有什么老爷。”淡淡地说了一句，尹丞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不易察觉的温和：“你已经不是尹家的下人，自然不需要顾虑这么多……这只是我送给你的一件礼物而已。”
　　“……”他依然惊讶地睁着眼：“不，这也太……”
　　“当然，你每个月需要付给我租金。”轻轻打断他，尹丞昂起头亲吻他冰凉的鼻尖：“这样就很公平了，不是吗？”
　　“啊……”他还是有些糊里糊涂。
　　
　　很想立刻就把他推倒在这里，做些激烈且儿童不宜的事情。但考虑到他大病初愈，毕竟也勉强忍住……尹丞耍赖似的把自己的下巴搁到他的肩膀上——和以往一样讨要温柔般的姿势：“叫我的名字。”
　　“咦？”
　　“现在你还要叫我少爷吗？解雇都被解雇了。”
　　“……”莫衍苦笑着推了推他的脑袋：“但……有点怪。”
　　“哪里怪？！”没好气地抬头，尹丞半虚起眼：“你是说我的名字很怪？小心我在这里就侵 犯你。”
　　“…………”
　　
　　那大型犬一般漫长且刁难般的注视里，莫衍终于无可奈何地笑出声来。
　　“……尹丞。”
　　“不对。”男人有些闷闷地反驳。
　　“咦？”再一次被难住，莫衍奇异地睁大眼：“那要怎么叫？”
　　“你自己想。”恶狠狠的眼神里颇有些“想不出来就要你好看”的威胁性因子。
　　“……呃……”
　　“要再亲昵一点。”实在受不了他的木讷和迟钝，尹丞厚着脸皮提醒。
　　“……”男人的脸刷地红到耳根去。
　　
　　“叫啊。”不依不饶地在他后颈处蹭蹭，尹丞的手也开始不老实，掀开病服，有意无意地流连在冰凉的肌肤上。
　　“别……不要摸了……”吓了一跳地恳求，他的声音还没有完全恢复元气：“不可以在这里……”
　　“那你叫嘛。”青年很恶劣又理所应当地盯着他。
　　
　　“……小，小丞……”
　　
　　话没说完他的脸就又一次红起来，熟透的苹果似的，丢人得快要下床去找地洞。尹丞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还是微微蹙着冷冽的眉毛，脸颊上的淡淡害羞痕迹却已经足够明显了，根本掩饰不掉。
　　
　　咳嗽两声，该装拽的时候却还是要装拽：“叫的太生硬了。”
　　“……”莫衍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听好，要像我这样……”
　　
　　一根温柔的手指绕上那因病变得细瘦的颈项，安抚般地轻轻触摸着，而后他不自禁地抬眼，刹那掉落进男人被柔和软化了太多的漂亮瞳孔。
　　一闪而逝的流光，和太多言语难以表述的深情——
　　
　　“莫衍。”
　　他顿了一顿：“我爱你。”
　　
　　——从罗马到北京要经过八千公里的路程；沿途看过的所有风景耗费了三百六十张胶片；喝一杯咖啡，看一部文艺电影；一夜星光中渡过的，也不过是五十颗烟蒂的等候……
　　
　　但是“我爱你”这句话，尽此一生，他只说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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