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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这个世界真不公平
所做所欠 却要我一人承担
还要我一个人跑路
是大富大贵，还是我们输个彻底，就看这一场……
球是圆的，哪儿有这么绝对的事……

……

是否你我终将殊途
天各一处
一场殊途
是同归还是陌路……


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黑帮情仇

搜索关键字：主角：于佑和钟孝礼（Tommy） ┃ 配角：林伟仁达华陆依雯林子空等 ┃ 其它：黑帮商战惊险现代故事爱情


【正文】


　　殊途
　　作者：小瞳

　　引子

　　这个世界真不公平
　　所做所欠 却要我一人承担
　　还要我一个人跑路
　　是大富大贵，还是我们输个彻底，就看这一场……
　　球是圆的，哪儿有这么绝对的事……
　　香港的报纸上每天都有黑帮火拼致死的新闻。从来如此，这好像演变成一种习惯，好像没有人死，这个世界就要崩塌一样，有送命的事情才会是太平盛世。因为人们相信世界是两面的。像裹着淡彩的海绵。香港的国际机场，每天都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这是个国际化的大都市，也习以为常，人们每天从这里转港，起飞，降落……
　　有些魔症的，钟孝礼把手机卡拔出来用小刀割碎，他向来用不同的手机卡，也习惯性地对数字敏感。他能在一时间记住所有突然连贯的数字。当然，搞定这一切之前，他拨通了几个电话。
　　他告诉西九龙探长，他现在在去温哥华的飞机上，飞机闸门已关，还有20分钟起飞，表情带着不属于这张英俊面孔的邪恶微笑，他说香港的天空真不错！
　　他拨通宋涛的电话，隔着十万八千里他还是觉得自己嗅到了那人身上刺鼻的药水味，喂，宋医生，是我，帮我照顾我妈，她很喜欢吃纸包蛋糕，但是，别让她吃得太急……
　　他伸手摸着自己颈上的一串铁质钥匙。仿佛隔空触摸到母亲温热的脸，他记得他走前在母亲额头轻吻，只有这个时候，这个世界才能浓缩成他钟孝礼一人的世界。这个世界和外面的江湖隔绝，像个密闭的瓶罐，虽然里面风平浪静，但却没有赖以生存的氧气。
　　事实与想象背道而驰。
　　那场夺命的游戏里，他庆幸他活了下来，他记得恨到极致的镪水怎样用刀子砸开了自己的背口，然后一刀一刀划开皮肉，他记得他趴在母亲的身上最后喊出的一句，“不要在我妈面前动手！”
　　当自己的血溅在母亲的脸上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回不了头，他拼命想要挡住母亲的眼睛，却眼睁睁地看着她眼中狰狞的光露，洒在窗口的梅花瓣上，与自己的鲜血混合……他记得母亲惊恐到扭曲的脸，他记得，一个无助的老人万百遍地发出颤抖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响声，轮椅在地面上凿出痕迹……
　　妈！你为什么这么害怕！
　　妈！我给你办了出院手续……
　　我打算……让你在另一个地方住……
　　不用怕，不是坐飞机，我们坐大船去……
　　可是，下手的人没有做到。
　　承受的人同样。
　　那一场战役里，活了一个Tommy，走了一群人。
　　如果带走的是全部，我希望带走的人是我。
　　有什么不对的？
　　钟孝礼甚至庆幸他自己活了下来，虽然活得不像人。
　　烟卷的温度。
　　淡淡的冷却。
　　好吵……他蒙住自己的脸，使劲靠在背后的椅背上。
　　他拨完这两个电话。抬手把手机塞进椅背的袋子里。仰头呼出一口气，把帽子摘下来遮在脸上，他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沉重，因为背口肩上全部是伤。身旁的女人呼啦啦地翻着报纸……报纸的日期有些迟了，可是版头的大字他看得清清楚楚，[“卧虎”计划阶段性胜利 主犯部分缉拿归案]。哼，他冷笑一声，鸡哥那几个混蛋弟兄不是死就是逃，这个世界果然是不公平的，别人的债要我来背，是大富大贵还是输个彻底，就看这一场……
　　钟孝礼睨着报纸上那张通缉犯的照片，自己在病床上的样子真是滑稽的可笑，有种想给报纸主编灌镪水的冲动……镪水，镪水，他笑笑，邪恶的时候，他不允许自己的脸上印出好看的酒窝，Tommy总有一天会回来，你欠我的，欠我妈的，我会一并讨回，游戏继续！
　　那一天。
　　8月26号。
　　温哥华皇家医院里，诞生了一个女婴，死了一个母亲。
　　夏天。

　　第一章

　　8月23日 三天前
　　钟孝礼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午夜。他讨厌医院，准确地说他讨厌医院刺鼻的药水味儿。
　　背后胸前的刀伤痛得他噤声。
　　身上各种仪器连着的线，他伸手扯断，浅蓝色的病号服隐约透着血迹。
　　“最好别动！”黑暗中年轻男人的声音，清晰得有些造作。
　　钟孝礼冷笑一声，拿下口上的氧气罩，明明已经不堪一击的身体，虚弱到透支的嗓音，他仍是不落迂回地说，“怎么……小汤米命大得很……不知道……咳……镪水那鬼儿子活过来没……”
　　“我是刀手。”
　　黑暗中他的声音苍白。
　　“我杀了鸡精。”
　　略略地露出无力。他的手里一个打火机，铁色。
　　钟孝礼从黑暗中挣起身子，狡黠地看着黑暗中的背影。眼睛眯起来的时候透出不可一世的蛊惑，阴暗的瞳孔里写满戏谑，“这警院的治安有问题，你好象来去自如！”
　　“你死了，怕你会后悔。”
　　钟孝礼嗤鼻笑道，“这个世界真是可笑，我Tommy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审判……”
　　“劳驾！”那没有温度的嗓音里透着凄冷，“给我一支烟……”
　　刀手点燃了一支烟，慢慢地走过去，火光映照下的脸上，丝丝死亡逼近的气息，“你的带子，开了！”
　　刀手望着他，并不去理自己的鞋带，身体往前倾，靠近钟孝礼的脸，“想借我蹲下去的时候除了我，Tommy，你没有这个机会！”他拍拍他的脸，继续说道，“三天后去温哥华！假护照在你的床头，你记着，别耍花样，要知道，你妈……”
　　钟孝礼转头瞪着那人的眼，嘴角叼着的烟，烟灰一丝一丝掉落在被上，“我妈怎么了？”
　　“你妈还好好地躺在疗养院的草地上晒太阳，”他顿住看那张惊恐中英俊的脸，“你最好识相合作点！”
　　啪的一声，烟卷烧上虎口……“你受谁的指使？鸡哥？还是镪水？”
　　“你还不笨。”那人的手里攥着刀片，“去温哥华，找到这个人，找到想要的东西，回来香港，你就是老大！”
　　钟孝礼笑笑，看看手机上存着的照片，风度翩翩的成功男子，五十开外的模样，林伟仁。MBI（Merchant and Broadcasting Internatioanls）,北美最大的华人工商联所财团的董事。
　　“你有这么好心，你别忘了我有案底，怎么，刀哥忘了小Tommy的存在是去给人背债的……”钟孝礼笑着说出这番话，他的确恨不能把那帮脱罪的混蛋干的一个不剩。
　　“你的罪，”刀手把小刀送钟孝礼手里，“有人背！”转身的一刹那，他抛下去自首前的最后一句话，“你只需要拿到这姓林的手底下所有的财产。”
　　所有资产。所有……
　　钟孝礼在黑暗中笑笑，胃口好大，不过可以睹一睹，反正他也需要钱回来复仇，需要时间给自己喘息，先去温哥华，不失为一个机会！心里想着，唇边扯出一个和着黑暗色彩的微笑，手指拿着刀片划开了连在身体上的各种仪器的管络……
　　陷入昏迷之前，他笑了笑，瞪着天花板的眼睛慢慢阖上……
　　只余下轰鸣的仪器声还有医生抢救的声音……
　　*******
　　“你活着，活得好好的！”宋医生站在门口，重重的关上房门……
　　“我这个人就是这点贱，”钟孝礼再次拿开氧气罩的时候已经是两日后的午夜，“从生下来就不会说谢谢！”
　　宋涛没有见过这样不要命的男子，拼了命撤掉一切与自己相连的维持性命的药管仅仅是为了使自己成为重度病患被转移到香港市内治疗。不过，他第一眼见到这个男子，就认出了他，Tommy。他的脸和他的心背道而驰，相悖的令人发指。
　　钟孝礼睁眼，他对上那双眼，这双眼熟悉的有些过分，声音熟悉的过分，或者说他一辈子也忘不掉这个声音，被拆穿的那一刹那，钟孝礼觉得如果他有力气，他一定拿着桌上这个茶壶砸开宋涛的脑袋，“宋医生，看来Tommy搏命的一赌果真遇到了你，”他抿出脸上的酒窝，玩味地看着宋涛，“是你还债的时候了！”
　　“你故意陷入重度昏迷，让警方把你从监狱医署送过来，就是为了让我成为你的主治医师，香港重症医院特护病房不下数十位的医生，你怎么算准了碰上我？”
　　“因为这回，钟孝礼跟老天打了个赌，就赌这回我不会栽！人不能一辈子倒霉，也不可能一辈子逃脱，是吧？”钟孝礼看着他，露出不属于那张脸的邪恶微笑，“你记得我妈吧！”
　　“我只能说抱歉。你妈……”
　　“你他妈给我闭上嘴……”钟孝礼吼住他，“当年拖延我妈救治的是你，现在假惺惺的又是你，宋涛，你当我Tommy是没杀过人还是没见过血？”
　　“明天。”宋涛看着他，“我送你走。”
　　达到目的的钟孝礼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眼使劲地抽着那根快要被掐断的烟卷，“谢谢！不过，我不在的日子，你替我好好照顾她，我永远相信欠债的人的人品，因为你欠了我的，我现在在讨，欠了我妈的，我会让你记一辈子……”
　　“砰……”的一声门被带上。黑暗里只剩下仪器搅动的声音。
　　他把头埋在手心里，紧紧地锁上眉心，这个世界本身没有什么公平可言，别人的债要我来背，他讥讽地笑笑，如果Tommy还能活着回来的话，风水还是会轮流转的……

　　第二章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早起窗外的栀子花开了。
　　温哥华的八月，难得的晴天。于美清在院中的石阶上拢着新摘的栀子花束，任谁见了这样一个女人都会轻叹，岁月仿佛没有在她面容上烙下痕迹，反而越发的高贵和安静。
　　“伯母今天不用去机场吗？佑和呢？伯父不是要从香港回来了……”
　　“依雯啊，过来帮看看这花摘的好不好看……”门口刚刚走进的女子一身深色套裙，简约大方，这样的女孩儿仿佛静到随时都会消失在空气里，她蹲下来抚着于美清手里的栀子花，花瓣无休止的掉落，“果然，花被扯下来，对它们会很残忍……”
　　陆依雯站起身，静静地望着二楼的窗台，伯母，佑和好些了吗？
　　于美清走进屋子，后者跟进。把花放在茶几上。整个空洞洞的房间里只剩下静止的水纹在空气中蔓延，延伸……他好多了，今天我们去接天天，他去接达华……
　　于佑和从楼梯上走下的时候，两个女人正在为孩子的玩具犯愁。脚步声很轻，怕吵到他们，他会是那种永远把微笑留给对方的人吧，应该是的。
　　佑和，陆依雯回头看见他，你起来了……
　　对方报以微笑。宽白的T-shirt在身上晃荡，有些松散，苍白的脸色被那抹微笑冲淡，“依雯，好久不见！”转头对上于美清说道，“妈，客人来了，都不叫我——”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抿上唇的时候，简单得像个孩子，“啊！阳光真好，没想到温哥华也会这么晴朗！”
　　佑和，于美清转过头去，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今天，我们去接天天……
　　嗯……
　　他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冲着他们微笑，好明朗的早晨，依雯，想吃什么，我来做！
　　陆依雯开口笑笑，于佑和下厨，那我要尝尝！
　　好了，我去做，你们好好聊聊。佑和，达华今天回来，我们去接天天回家，你去接你爸，这次你爸从香港回来……
　　妈，我知道，你放心……我会好好的，进入MBI工作这种大事我会好好跟爸商量，不用操心了……
　　他们走在别墅前的小路上。雾水有些淡淡的飘洒，陆依雯说她第一次陪于佑和散步是在UBC的大学校园里，只是这么多年，那条路都没有变过。
　　有很多事情都没有变过，我从生到死用了不到两年，她却用了一辈子！
　　你，挺过来了吗？
　　嗯。于佑和转头看看她，笑着说，天天长得像她还是我？
　　你。像你。
　　依雯。这么久，辛苦了。清优……他呼出一口气，陪我去看看她，最近！
　　飞机降落在温哥华国际机场。全程飞行超过14个小时。
　　钟孝礼揉揉睡了一路的眼。不耐烦地动了动身体，刚要起身，啪嗒一声，刀片落在地上，旁边整理电脑的男子侧目瞥了他一眼，“需要一定的勇气和胆量才能把这东西带上国际航班，年轻人，不简单……”
　　钟孝礼哼哼两声，兀自含着牙签，将行李取下，回头又瞥见那张报纸，什么时候身边换了个老家伙自己都不知道，钟孝礼没空跟这老头嚼舌头根子，冲着那人道，喂，报纸，他指了指那人座上的报纸，勾了勾指尖，给我！
　　“此架飞机接受盘查！”
　　“AC024接受盘查！”
　　“对此，我们机组人员深表抱歉！”
　　……
　　妈的！钟孝礼觉得自己是百年不遇的衰命，到了温哥华都要被西九龙署那混蛋暗算一梭子，他不自觉地用帽子遮住脸，尽管机舱里一片唏嘘声，机长还是将他们滞留在转机间。除了自己的一通电话，宋涛，还有刀手那家伙，没有人知道自己去了温哥华，难道西九龙强大到这种地步，能调动温哥华海关，还是他太信任宋涛了，又或者……
　　“Passport please, sir（先生，请出示护照）。”警察一步一步地靠近，钟孝礼把帽子按得更低。拳头握紧，从帽沿下露出的光射向那边正巡检的警员，“先生，请出示护照……先生。”钟孝礼感觉数双眼睛拢在自己身边，他自己并不动，手指伸进口袋，缓缓地掏出……
　　“彭探长！”钟孝礼看着身边的男子迎上去挡在自己身前，拍着那探长的肩说道，“老朋友了，没想到在这儿碰见！”那人惺忪的微笑倒似给僵硬的气息缓和了几分。
　　钟孝礼冷笑一声，帮了我，我可不领你的情……
　　“噢，达先生。”那位姓彭的探长好像和这老家伙很熟，不一会儿便攀谈开来，钟孝礼笑了笑，握在手上的刀片收了回去，那边的目光淡了下去，从警长到拍马屁的大叔也就那么一瞬间，钟孝礼抱臂看着这两人，摇摇头吊着步子走开……
　　机场外的光线很足，没想到地球的另一边竟然有这样湛蓝的天……
　　“喂，年轻人！”那人喊住自己，钟孝礼嘬了嘬唇角，并不转身，兀自摇摇手，继续向前……“这年头上报纸的人，不管头版还是翻版都是名人！”
　　钟孝礼吐出嘴角的牙签，转身向那人走去，不带动作，不带笑容，不带迟疑，不带感情，只是慢慢地走过去，Tommy还没轮着人这样冷嘲热讽，救了我，救了我怎样，既然你知道了我，那么这世界上只有一种人能保守秘密……
　　其实，他不想杀他。
　　“谢了！”钟孝礼一手攥过那人手上摇着的手机，他放在飞机座椅的背椅袋里，那一瞬间，他承认，他想在手上握着一把小刀，轻轻地在对方的腕上划一下，但是，他只是拿过那人手中的手机，脸上抿出一个好整以暇的微笑，那一刻……
　　“爸！”
　　射过来的阳光有些刺眼。在这人流攒动的机场。
　　只是这一声唤的有些过于温和。钟孝礼略略地回身看着阳光下的那人，宝马车旁的他一身米白色休闲衫，旁边的助手四人，只有中间的人显着和旁人不符的高贵气息。钟孝礼有些玩味地看着，英俊的脸上渐渐地化开方才的狠辣……
　　“Leo，”达华上前礼貌性地和那人拥抱，“精神不错，怎么美清还说你精神不好！”
　　于佑和淡淡地笑笑，向身后招手，助手上前递来外衣，妈让我带来，温哥华的8月天可不比香港！
　　Leo，你妈怎样？
　　于佑和依旧是礼貌性的回应。和这个爸爸，他笑笑，永远只是礼貌地吱问，况且那层生意上的机制结构把他们这父子关系划定在名义之上。妈很好，不用担心。
　　那就好。达华拍着于佑和的肩膀，他是真心待他，视他为己出。他说他自己是个生意人，投资寻求回报。其实，他也知道对于于佑和的父子关系没那么纯粹。
　　哦，对了，我刚才……达华转身去寻找钟孝礼，发现人早已不见。不过几分钟的时间，这个人，必须尽快找到。他出神地望着钟孝礼消失的方向，有些说不出的神情浮在脸上。
　　公司晚宴在等你，董事长先生……于佑和笑笑，抬手打开车门，达华坐进车子，于佑和望着钟孝礼消失的方向，停顿了几秒，他是看着他消失的……
　　喂，Leo……
　　哦，来了！
　　车沿着高速路风掣般行进。
　　温哥华没有变样。还是老样子。Leo，林伟仁要回来了……
　　伟哥？于佑和笑了笑，义父在北美的银行业做得很大，这回来温哥华有些鬼使神差，咳咳……他轻轻咳嗽起来，抬手阖上微开的车窗，车内呼呼的风声不见，转代的是轻轻的咳嗽。
　　不用担心。医生说，我还有两年的药物治疗期。手术，三个月后进行。天天的骨髓和我的配对！
　　于佑和淡淡地靠向车窗。
　　也许这是那个叫做“午夜阳光”的女子留给我最后的礼物。一个完整的生命，他轻轻地叹气，右手扶上尾指的戒指。爸，明天下午请半天假，我去看看清优！顺便，给天天挑两件玩具……
　　悠着工作，别太累。MBI是总公司旗下最大的分营，这次让你接管我有些私心，Leo，林伟仁的出现是好是坏我还不知道，不过就目前状况来看，他进驻吞并MBI的几率比较大，你在他旗下做事，小心！
　　嗯，我知道。

　　第三章

　　钟孝礼在背角处看着那辆车走远，他吊步走出，抽着烟的嘴角一勾，低头看了看报纸上的新闻，除了版头那醒目的“卧虎”计划暂时性胜利的标题以外，翻版印着的人让钟孝礼笑了笑，三分讥笑，七分无奈，[北美MBI公司驻港 华美财团董事莅临]，难怪他说“上报纸的人，不管头版还是翻版都是名人”。
　　那个老头竟然是华美的董事长。真是够了，钟孝礼磕了磕烟灰，招手叫了辆出租车，去Richmond. (Richmond：温哥华最大华人聚居区，香港和台湾人居多；默了，我觉得我像写日记，顺说，这里的台湾小吃很好吃，咳）
　　靠在椅背上，狠狠呼出一口气。背上火辣辣的痛，越是困倦，疼痛就越使他清醒。不带颜色的唇间细细地抿起，酒窝定格在脸上，有种希望的归属感。也许，这就是小时候在梦里描述过的地方，钟孝礼记得从进入社团开始，梦境这种东西就离他越来越远……
　　这，就是他想带母亲定居的城市吗？
　　其实，除了相同名字的维多利亚海港，其余的没有一样相同。可能，这里的阳光更充足一点。而自己又不太稀罕阳光。
　　喂，香港人？司机开口问他。顶多是有一茬儿没一茬儿的找话闲聊。
　　嗯。
　　这边香港人多啊，国人越来越多，这年头生意不好做。
　　生意？钟孝礼来了兴趣，到了温哥华，除了宋涛给的那点美金外，他几乎身无分文，需要找个赚钱的营生。他仔细听着这司机天南海北地介绍，一路上海阔天空，从Richmond凶杀案到小胡同里的鸡嘴鸭舌，从Stanley Park到维多利亚港，哪儿的营生好做，哪儿“做事”会死人。
　　“做事？”钟孝礼笑道。
　　“看你就是没见过世面，华人街子夜城啊，靠，那就是有钱人去洗钱的地方……”
　　钟孝礼觉得自己很可笑。他没有心情理会这小司机如何嘲笑自己没见过世面。他想起香港那些拥挤的胡同，各处流窜着瘦肉粥的味道，澡堂子里“做事”的人不是多得没得数。他笑了笑，摘下帽子，英俊的脸永远挂着那抹不属于他的邪意微笑。
　　“大家都没钱赚啦……啊在温哥华，就是这样，别看表面风风光光，真是难混啊……”说着指给他看，“那就是子夜，没钱的进去会死啊，别去别去……”
　　偌大的“子夜”有些招摇过市的肮脏感。
　　车子一刹那掠过，不过那路牌很好记：7964 81Ave。钟孝礼转了转手里的刀片，他觉得有种失而复得的兴奋感，那是一种快感，带上一抹扼杀，好像这座有些欧式古堡气质的建筑在向他招手……
　　喂，开去最近的租赁处……
　　快轨一般，生命的速度，也在划过间闪动……
　　达华和于佑和刚踏进家门，于美清就警告两人今后说话要小声。屋子被装饰过，大概是的。各处都是孩童的用具，小车，娃娃，熊宝宝，婴儿用品……天天接回来了！
　　快，我去看看……达华一面搂着于美清的肩，一面搁下外衣往婴儿房走去。唉，这公司的应酬说来就来，达华看着墙上的钟，正指向十点。美清啊，弄点宵夜吧！他整晚几乎没怎么吃……
　　义父近期回来。怎么也要把公司各处打点清楚。于佑和一边换鞋一边说道。公司的那些账目,会谈,摘要让他一个头两个大,偏偏说是公司上层晚宴,但是像他们这种规模的公司内部开会,餐桌就是审判席,往往私下部门会议论纷纷,揣测董事长从香港回归之后会采取哪些裁员措施,果不其然,于佑和作为信任的外事总裁,进驻MBI的第一件事就是裁员。他不想这样做，但是作为MBA这种领域的CEO，他有权调配公司一切人力资源。而，据他几日来的评估，公司大面积弱化人力，虚涨经费，必须裁员。而这个结果只有两个，一个就是挨骂，一个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一上任的总经理，新官上任三把火。于佑和扶了扶太阳穴，今天这晚宴吃得真是累！
　　于美清上前摸他的头，累不累，对了，依雯在做宵夜，一会儿吃点。
　　于佑和点头示意母亲不要担心。我去看看依雯，天天在睡觉，晚上我去陪她，你们吃了宵夜就早点休息……
　　轻轻地走进厨房。他习惯性地握拳在嘴边清咳。
　　陆依雯回头看见他。佑和，你不要太累了，医生说孩子的身体很好，观察期过了，等小孩儿抵抗力再强一点就可以手术。这三个月，你注意不要着凉，不要出血，不要淋冷水，不要生病……
　　于佑和一直微笑着点头。她每说一条。他就点一次头。其实他知道他给不了这个女孩儿她想要的爱情，就像他无法转回爱人的生命一样。唯独那份感激自心底深处发出，百转千回，死死在心室里打着结，慢慢地填满整个心房。
　　我……会……的。他故意拉长声调说着这三个字。
　　不谢。
　　不谢。他重新说着这两个字。清晰得有些难以描摹。陪我出去走走。
　　现在？今天很晚了。
　　现在。让爸妈好好享用二人宵夜，我们去给天天挑两件玩具。周末Richmond的商场开到很晚，你们买了那么多，却没有一件是我这个做爸爸的挑的。
　　好。
　　Richmond的华人区。夜晚一片灯火通明。
　　有些重返香港的错觉。
　　钟孝礼站在路灯下点了支烟。他刚刚租到了一间单人公寓。虽然房东是个三八的南方老太，他也认了，总要安身才能立命。转角处的玩具店，隔窗里闪着亮亮的彩灯。从街角这边望去，繁华的迷离。
　　他眯着眼。
　　钟孝礼再次看到于佑和的时候那人正在玻璃窗内挑着一个青蛙样子的奶瓶。有些安静，他靠在路灯下，光淡淡地停在自己的脸上，他歪头看着玩具店里的一男一女，男子一笑一愁，女子轻轻地望。还真是般配!他有些嘲笑地看着两人,突然路对面走来的男子引起于佑和的注意,他向这边看过来,钟孝礼被他看得一愣,忙转头向对街看去.
　　对街的路灯下摇摇晃晃走着两个人,那人虽然戴着帽子,可是身形,姿势,还有背影都像极了一个人.另一个人没见过,可是看他们开着的奔驰车也知道都是商富.
　　钟孝礼警惕起来.掐断了烟卷,躲到灯柱后面.
　　玩具店里.于佑和拼命凝神注视着街对面的男子.还有他身边的另一个人,这两个人并肩坐进一辆奔驰车，"依雯,自己先回家!"
　　"啊?"陆依雯被他突然严肃的神情吓住,"佑和,你是不是不舒服?怎么了?'她抚摸他的脸,他的脸色难看,手冰凉."佑和,你怎么了?"
　　于佑和诺诺地转头看着她.为了不让她担心，自己的神情稍稍放缓，扯出一个微笑，安慰道，没事,听话,先回家!我去看看.
　　说着人已经跃出了玩具店.
　　"车号38795。"
　　声音从身后的人嘴里传来.
　　于佑和转头看了他一眼,钟孝礼站在路灯旁，淡白色的V领毛衫，看看自己今天雅白色的休闲衣，还真是有默契！
　　荣幸,我们又见面了!

　　第四章

　　荣幸，我们又见面了！
　　钟孝礼觉得很可笑。他老子和他的记忆力都不是一般的好。他望着这人唯一能做的就是摆出脸上的酒窝，笑着看他。
　　于佑和转到车旁，车门一开人坐了进去。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望着倒车镜里的钟孝礼，那人也往这边看着，记得自己第一面见到他是在机场，这人向达华一步一步逼近，手掌握成拳，虽然面上毫无表露，但那不带感情的眼，于佑和记得自己平生第一次这么干脆地喊出一声“爸”，钟孝礼猛然对上他眼神的时候，于佑和不可否认，那一刻，他的心，开始防备。从来，没有这么警惕过一个人的出现。
　　手机响起。喂，依雯啊……于佑和转头看着玩具店里的女子，陆依雯在玻璃橱窗后瞧着他，他抿出一个微笑确定对方看到后说了句，没事，你在那儿别动，哪儿也别去，我让司机去接你，我……我没事，先回家，我稍后回去。
　　挂了电话。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街对面的奔驰车没有开动的迹象，那两个人坐进车子，车却不开，究竟是……深夜里并排停在路两旁的两辆车，他不可能看得见奔驰车的车牌号，突然他想起钟孝礼刚才说出的一串号码，那时只注意着奔驰车，意识没有集中在他说出的数字上，无奈摇了摇头，转手打开了车门……
　　陆依雯站在玩具店里慢慢的垂下握着手机的手，看着窗外的两个男子，一个男子坐在车里刚跟他放了电话让她不要担心，另一个男子正走向宝马车，车门一开坐进了副驾驶。自己的心脏开始不停地跳动。帮我包起来，这些我都要了……她指着窗台上的芭比娃娃轻轻对着服务生说道，麻烦你了.
　　“于佑和。”
　　于佑和伸出右手。
　　钟孝礼看了他一眼。在他右手上“啪”地拍了一下，“Tommy。”
　　这算是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吗？竟然是自己的名字。钟孝礼煞有其事地抖了抖衫上的浮尘，副驾驶的前面新安装的婴儿卡座很醒目，年轻有为的绅士携着妻子在玩具店里为新生儿挑选奶瓶，还真他妈的浪漫。“把自己的老婆一个人丢在玩具店里可不是做丈夫的应该做的！”他扯着唇角冲身旁专心盯车的人说，声音缓缓，透着一抹无懈可击。
　　于佑和不去理他的话有多么冷嘲热讽。转手打开音乐，声音慢慢调大。他确实没必要向一个陌生人解释什么，何况陆依雯不是他的妻子。
　　那自己又在干什么，伸手打开车门让这人坐进来仅仅是为了那个车牌号？还是想问他，那日机场的他为什么握着拳要对一个天命之年的男子动手。
　　麻烦你，告诉我车牌号。然后请下车。
　　于佑和用了一个“请”字。言语中透着苍白的距离感。是的，本来我和你就不算一条路上的。
　　这算什么态度。“这算你求人的态度吗？”
　　话还没说完。那边奔驰车开动。几乎是超出限速一倍的车速冲上了高架桥。于佑和没空跟他继续，打了方向盘向前开去，稳健的车技却还是保守的行驶，他可不想明天第一天上班就拿到秘书送来的一堆超速罚单。
　　还有就是，于佑和紧紧皱着的眉瞬间松开，奔驰上的两个人发现了自己。不然怎会这样拼命地跑。不紧不慢地跟着奔驰的速度下了高架桥。霓虹闪烁，奔驰顺着车辆拥挤的较大路口左转右拐，在Richmond不停地兜圈。钟孝礼呵呵笑笑，奔驰车里那两个老混蛋不算傻，明明已经发现了有人跟踪，故意在华人区绕圈。
　　MBI，达华，林伟仁，刀手，还有于佑和……到底到底，什么联系……刀手那家伙为什么让我找林伟仁，洗黑钱，贩毒？
　　莫非……Tommy好像捉住了麻线线头一样恍然大悟，难道，仁义社的分堂设在温哥华，也说不定，这里才是仁义社的总堂！哈，他望天一笑，轻轻摇头，看来天无绝人之路，看来刀手说的这个林伟仁大有可搞，如果说小Tommy劫后余生的话，那么这算不算是回光返照，不对，该说是——柳暗花明。汤米笑了笑，奔驰车上的两人，来头果真不小啊！
　　奔驰车在“子夜”城门口停下。车上两人在众保安的掩护下进了子夜。于佑和把车也停在“子夜”的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头重重地靠在后背上，揉了揉鼻翼，“麻烦你了，让你陪我在温哥华各大主街兜了一圈，索性又回到这里，不谢！”
　　钟孝礼看着他没有血色的脸，还有总是一抹愁云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滋味。瞥了一眼那边的众保安，“车号38795，不过，不保证他们经常换车。”
　　车门被打开，又重重地阖上。钟孝礼在窗外敲了敲车窗，于佑和转头看他，那人笑着对自己摆摆手，不是再见！是后会有期！
　　子夜城。
　　华人区最大的夜总会。
　　算是变相的洗钱会所。总之，香港有的这里一定有，香港没有的这里也很全。至少，招妓在加拿大是合法的。
　　这里的姑娘一晚上300刀的比比皆是。吧台晦暗的有些吓人，仅仅是刚进门的一点就够人享受的了。因为女孩儿们几乎裸着跳着钢管舞，衣服从身上一件一件滑下，性感的身姿，台下的呼喊声，热闹的震耳欲聋。
　　不是都说。子夜的晚上才是天堂。
　　天堂的夜晚都不会这么热闹。
　　三楼的隔间里。林伟仁点燃一根O型雪茄。“老弟，尝尝这烟味儿，冲得流鼻涕，掉眼泪……”
　　那人接过林伟仁手中的雪茄，兀自抽了一口，咳咳咳了起来，“不行，太冲，戒了很久了。”
　　“怎样？”他冲着身边刚回来报告的人慢条斯理地问道。
　　“于佑和还在。另一个已经走了。”
　　“去把于佑和打发了！哦……”林伟仁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人，“别伤了他，让他快点走就是！”
　　林伟仁叫了Ice Wine（特产冰酒），拿来的时候往里面加了冰块，“老弟，我够对得住你了，你那养子要拆我的台，跟踪跟到我头上了，这回算是破例！”
　　达华看了他一眼，抿了一口冰酒。味道果真地道。“伟哥别忘了，Leo叫你义父，还有，华美的股份还在我的手里，您现在也是股东，MBI还是总公司旗下的分营！”
　　“哼，”林伟仁冷笑道，“义子总不会亲过亲生儿子，你这个做后爸的也不那么干脆吧！”
　　达华撇了撇嘴。“今天到了你这里我是客，我们不谈生意上的事！”他是华美的董事长，林伟仁今天约他出来他没有跟于佑和说，他也没想到和于佑和正巧碰上。不过，他承认他是奸商，什么生意都做，比如说现在，在酒桌上，一笔软性毒品的买卖在酒杯碰撞中谈拢。
　　“海关上就靠你了，老弟！”林伟仁笑得虚假，但是够诚意。因为和钱有关，那么就要够诚意。
　　“放心！彭sir那家伙就是一张支票的主！伟哥，做弟弟的只有一个条件，”他顿了一下，向后靠在沙发上，“做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动我儿子！”
　　林伟仁哈哈笑起来，“不动不动，喝酒总行了吧！”
　　“不过……”达华又笑了笑，“钟孝礼那家伙要先弄好，查查他的前科，什么叫做亡命徒，这大概就是……”

　　第五章

　　于佑和刚走进“子夜”就被一群保镖围住。这些人的目的，如林伟仁所说，没有动他的意思，仅仅是不让他继续往里走。于佑和被挡外围，但是他隐约感到这两个人他很熟悉，距离太远他一直都不敢断定那两人的身份，但是挡住他的那些保镖让他确信了自己的推测。
　　开车回家的时候身体像被抽空一样劳累，天空开始下雨，很大很大，他的车速很慢，他歪着头看前窗一下一下打着的水花，水珠倒映出他很多的影子，晃来晃去，随时打落，破碎，只有一瞬间……
　　进家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3点。屋子里漆黑一片。他抖落身上溅到的水花。甚至觉得自己再多一下就会倒下去，他靠在沙发上用手抹掉发上的雨水。水滴如断了线的精灵。一粒一粒滑下脸颊，与那英俊的侧影交织。
　　热水放好了。去洗洗吧！
　　这女子总是温柔的如同流水，不求不欲，只是不断重复着一句话，“我只要你下辈子，只属于我一个人。”
　　依雯啊，今晚，对不起……
　　陆依雯笑了笑，你要是肯听我说的，不去淋雨，不去生病，好好照顾自己，我会更高兴，可是你为什么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于佑和笑了笑，转身站起来，黑暗中的他，有些随时会消失的错觉，我答应过你，我会好好的活着，一直到80岁，还要一起去散步！他敲了敲她的头，留住一个孩子般的笑。
　　黑暗不留给痛的人喘息的机会。
　　就像弥散在地狱里的天使……
　　第一次抱着夏天。
　　于佑和觉得自己很幸福。
　　这个小生命依偎在他的怀里，好像在嗅他身上刚洗过的肥皂香气，哭闹了一晚上陆依雯怎么哄都哄不住，“看啊，她真的认我啊！？”陆依雯有些可笑这个而立之年的男子，怎么觉得他和怀里的生命心智相符？
　　她是你的女儿，当然认你了！傻瓜，这还用问啊……
　　我是说，她好轻哦……是不是应该多吃点……
　　陆依雯看着他抱着孩子的样子像个连路都不会走的大宝宝。默默地退出房间。早点睡吧，明早还要工作！
　　于佑和把孩子一放进婴儿床，孩子就哭。一抱起来就睡着。没办法，在她的额头上隔空弹了一下，低头亲了亲，昏黄的灯色，映着孩子的睡脸，生命一段一段延续，这就是我们能够保留的最好礼物。如果能多活一天的话！
　　钟孝礼没有那么好的命。下大雨的时候他在路上碰到了喝醉的酒鬼。一晃一晃正好撞到他身上，伤口几乎被人撞裂.妈的！差点一拳上去把人揍进街对岸的海里，可是当他抓住那人的肩膀，看到人的脸时，这不是那个小司机嘛！呵，真是无巧不成书。
　　喂！醒醒，喂！Tommy拍着他的脸，你他妈给我醒醒……这酒鬼拖着他的衣服伏在地上几乎把他的上衣扯烂。
　　DIU！
　　Tommy嘬了嘬嘴，从口袋里掏出小刀。认准了那人的手腕正准备扎下去，突然发现那人的嘴角……等等！
　　他把人拉到墙根。从他的背后重重一拍，那人哗的一下吐出了胃里的东西。靠！他妈的吃什么长大的！Tommy捏着鼻子侧脸看着地上的黄色软化胶囊，嘴角微微上扬，原来是这玩意儿让他丧失神志！很好，反身掏他的衣裤，最后翻出了一家夜总会的营销卡片。
　　“子夜城。”
　　钟孝礼笑了笑。走吧，小子！荣幸的是你，Tommy因为你这辈子第一次救人！
　　*******
　　这鬼天气！
　　于佑和坐在车后，听着达华咒骂着这天。是啊，温哥华的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可是他却调侃道，“可能是看我们坚决的裁员，老天都看不过去吧！”
　　达华刚要说什么，于佑和接口道，“我知道，您要说‘有时候为了目的，不能留情面’，而我除了有些同情之心以外，对公司不利或者违法的事情，从来不做！”
　　达华愣了一下，然后尴尬地笑笑，怎么今天这么严肃，放松些，MBI不是龙潭虎穴，年轻人就是要会闯！
　　于佑和转头笑了笑，折了折袖口，紧了紧领带，“爸，晚上风凉，妈说你晚上出去的时候，多加件衣服！”然后，他打开车门，走下宝马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Downtown(温哥华市中心）那座著名的白角大楼。
　　身后的车上，达华呼出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对着司机说道，回总公司！
　　三角形的会议厅里。一个上午，一杯咖啡。从热到冷，于佑和只喝了一口。然后，他裁撤了三位高级主管，一位特殊助理。从营销，到配调，到人际调整，下半年的输出计划，MBI对于运营的启策，一一划定。
　　一丝不苟，坚决果断。
　　这是林伟仁接到助理电话时心里想到的第一句话。该去会会这个多年不见的义子了。或者说，这人的存在不可预料，无法猜度。
　　28层的总经理办公室里。于佑和一遍一遍看着裁撤人员的资料，这下这个新官上任可是燃了不止三把火，搞不好会被人说独裁也说不定。于佑和松了松领带，起身走到窗前。依稀中，他觉得自己有些残忍。那些被裁撤的人员也有自己的家庭，也有自己的孩子，掉了这份工作不知道他们会去哪儿。
　　于是，他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喂，那些被裁撤的人员留住暂时不要让他们走，什么……？哦，好的，麻烦了……
　　这边他挂了电话，林伟仁很会做人。这些被裁员的人名第一时间全部入了林伟仁的旗下。于佑和第一天上任不想插手股东之间的你死我活，林伟仁作为MBI最大的股东，对于他这个总公司派进的总经理防不胜防。他知道，但是他也只是摇头笑笑，或者，好人你来当，恶人交给我好了。
　　这些被裁撤的人永远会记得林伟仁的好。记得于佑和的坏。本来，于佑和想，只要还有出路，无所谓跟着谁干……
　　Patty送来下午墓园开放的时间。
　　嗯，谢谢！等下，你是……
　　哦，于先生，我是你的新助理！
　　哦，好，谢谢你！麻烦你，给那些……
　　嗯，放心！给那些被裁撤的人账户汇够补贴，就算是跟了林总，您这里也要说得过去才行。补贴还是要给够的。
　　于佑和低头笑了笑，好鬼的丫头！“嗯，别忘了，给自己加薪！”
　　这边，手机响起。短信箱里，依雯写道：佑和，下午墓园我不能随你去了。你自己小心点。5点钟医院化疗，不要忘了。晚上去医院看你，带上天天去陪你……
　　于佑和叹了口气，手搭在落地窗前的扶栏上。不知为何，他总能从反射的玻璃上看到一张看不清的脸，或许太过深刻。太难忘记，38795，好熟悉的数字……

　　第六章

　　下午，Patty送来了第4季度的工作计划。顺便，还送来了一沓资料，外带一杯椰汁。
　　我没有点这个。还有这些，都不是我要的。于佑和说得很温柔，闻着椰汁的浓香，他有些不能专心工作。不过，还是谢谢！
　　先生，这沓资料是林先生让我交给你的。还有这椰汁，是陆小姐让我送来的。她说，北湾的椰子熟的晚，这些都是新沏的。
　　于佑和看了看泛白的露水，上扬的蒸汽，拿起抿了一口，回味了一下，抬眼说了声不谢！
　　他看了看让他头疼的一沓资料。想也不想就撺进了一旁的抽屉里，掉在地上的U盘啪嗒一声，他慢慢地捡起，握在手里沉思了一会儿，还是放回了抽屉。义父的意思，是让他看好手下的人。林伟仁只是把于佑和手底下那些管事的直属资料一一送还给他而已。
　　小司机被钟孝礼送回家，已经是那日凌晨4点钟。
　　隔日小司机拎着果篮来拜谢。却被钟孝礼挡在铁门外，妈的，睡个觉也不得安生。他一面“啪”的一声阖上门缝，一面躺回沙发上。隔了许久不见响动，还是起身去开门，刚一开门，小司机的头就冒了出来，“大哥！”
　　那声“大哥”叫得还算顺耳。Tommy哼了一下，咔嚓一声拧开了门闩。
　　“我叫正义。”
　　“很无赖的名字。”钟孝礼笑了笑，点了根烟，把烟灰弹在茶几上。
　　其实钟孝礼打开门让正义进来，理由有些说不过去。他根本就是无所事事，打着一圈一圈的洋牌，抽了一根接一根的烟卷。何况，这家伙的出现不是正应了那句他之前死也没打算相信的台词——好人好报？
　　Tommy在温城暴雨的街头搭救了一个因为服食软性催化毒药而丧失心智的小司机。然后他看到了小司机口袋里那张“子夜”的广告卡片，最后他笑了笑，果然，是不是荒腔走板的人嘴下嘟囔的好人好报就是这层含义。怎么从前听那戏文没这么欢喜。
　　还是说，香港，确实是走戏的场子？！
　　钟孝礼懒得跟正义废话。也没空听他滔滔不绝地描述那日在“子夜”有多么的衰。他只是问了他一句话，“你他妈的知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
　　正义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低下头，眼睛里尽是躲闪的神色。
　　钟孝礼一把推开他，揪起他的领子把人按在墙上，拍拍他的脸，仔细说道，“你给我听着，你妈老死之前，你最好离那东西远点，他妈的要是再让我看到你吃那东西……”他笑了笑，他知道自己的这个笑会让眼前的这个人颤到什么程度，钟孝礼停下来没有继续说，撩起外衣转身出了门。其实他转身的时候笑了笑，这家伙自己穷得叮当响，却让母亲住那么豪华的疗养院，没有浑到见钱发疯的程度还是可以一用的！
　　正义是私人司机。没有牌照，按说在温哥华是违法的。但是，当100个人里，前99个都这么做了，那么这第100个再做起来就理所应当。正义载着钟孝礼一圈一圈的转着温哥华市区，这个城市美得有些恶劣。
　　甚至是张扬。
　　或者说是放肆。
　　各处都是樱花树。正义说，这里一到5月份，满城都是樱花，粉色的，美死啊……
　　Tommy不理他。自顾看着手里的“子夜”卡片。他需要一个契机接近林伟仁。
　　靠，又闹事，这年头，连市中心都有人闹事，大哥，我们去凑凑热闹！
　　钟孝礼无奈抬头看到左前方的淡蓝色高层写字楼下聚集了一群人，怎么外国人也喜欢看热闹？！“这哪家公司？”
　　“大哥不知道啊，MBI啊，不过像是要打起来了！”
　　“走，下车看看去！”
　　两人刚一下车，就看到一辆宝马从候车场开了出去。他一眼认出了那车子。“快，跟上那辆车！”
　　几个箭步回到车里，改为钟孝礼开车，他握紧方向盘，一环一环紧跟那辆宝马车。于佑和啊！这家伙跑得够快，不是亏了人家工资吧！哼，他冷笑道。
　　“慢啊，天，大哥，这速度会被那帮警察罚死的……啊！当心！”几乎用漂移的速度在盘山公路上跟车，一路险象环生，钟孝礼并不熟悉温哥华山区的公路，他全部凭着本身娴熟的车技在密林中飞驰。不一会儿，天空转淡，夕阳西下。
　　映透了天边的淡云。
　　一轮夕阳在海平面滚滚而下。
　　“于先生，对不住了！”宝马车里前面的司机用利索的台湾腔调说话。告诉于佑和，我们把你架上车，也是身不由己。
　　于佑和靠在车座上。他淡淡地挑了挑眉毛，送我去墓园，不谢了！
　　“现在不行。先生，林总在一喜堂备了酒菜，请他的义子赏光！”
　　于佑和笑了笑，嘴角勾起，左手摸着自己右手手指，轻轻地按压，这一招真是厉害，他现在才明白父亲说的“龙潭虎穴”是什么意思，本来被于佑和裁撤的那些员工聚众闹事没什么稀奇，只要他慢慢地调解都捅不出娄子，可是当他要出面调解时，恰恰被一干人护着上了车，在那些待调解的人面前公然消失，不得不说这是件威信扫地又声名狼藉的事情。不过，于佑和叹了叹，是该会会这位义父大人了！
　　“于先生，您坐稳！这第一道菜我们等着您细细地品尝！”
　　于佑和向后看了一眼紧跟不掉的车。转头闭上眼，淡淡地说了句，“不要牵扯无辜的人！”
　　漂移仍在继续。正义几乎缩在前座哆嗦着不敢瞧窗外闪过的绿树红花。“你就这么点出息！”
　　“大哥啊，不是不是，你知道你跟的是谁吗？”
　　“谁啊？”
　　“我不知道啊，我问你呢？这么玩儿命干吗？”
　　“不是玩儿命，是做笔生意，这笔生意做好了，你这超速的罚单就不用赔了！”他邪恶地笑了笑，他知道前面的车上司机已经发现了他，看这架势，于佑和不知道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要跑到这偏荒山区来解决晚餐问题，他笑了笑，MBI上层的聚会，Tommy凑凑热闹该不为过吧！
　　何况，今天晴朗，没有下雨。
　　温哥华，鲜有这么透明干净的夕阳。

　　第七章

　　车在盘山公路上打了回旋，调头向着海湾大桥方向前行。钟孝礼握紧方向盘紧跟不放。其实他并不知道前面的车要开到哪儿。渐渐地皱起眉，有些怪！
　　突然一个急转弯，后面两辆黑色轿车跟上把Tommy的车夹在中间。一时间，三车并进，好不惊险。狭窄的盘山公路一圈一圈回旋，刺刺啦啦地摩擦出石火电光，Tommy点了根烟，冷笑留在嘴边。伸出左手往窗外弹了弹烟灰。握紧方向盘的手使劲一打转，“喀”的一声避过扭转的车身，挤开夹攻，他向倒车镜里看看，后面的车虽然被甩出但是仍然紧追不舍。他嘬了嘬唇，指尖轻轻地敲击方向盘，然而往前一瞅，宝马车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Shit！
　　“于先生，没有扰到您吧！”前面的司机礼貌说道，“一喜堂很快就到了！”
　　于佑和任凭汽车如何颠簸怂恿，他仅是微微闭目。安全带牢牢系好，轻声道了句，“义父真是体贴，连罚单都不劳驾员工，看来我这个做上管的要好好向他老人家学习学习！”
　　“于先生说笑了……”司机回的有些尴尬，因为于佑和发现了他在限速公路上超速驾车。为了甩开紧跟的车辆，他暗自记下过往路号，提防警察问起以便交差，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撑腰，一个司机一年的薪水也不够警察罚的，林伟仁究竟找他来做什么，至少，于佑和轻轻叹气，他猜出了一件事，那就是一喜堂的所在。
　　钟孝礼在转弯的一刹那，猛地一踩刹车……刺啦……
　　车头一个大回旋，拦在桥头入口处，耸得正义差点从窗子飘出去。他被撞得头顶一个大包，呼呼吹气，“哇靠，大哥，你开车要不要再黑点儿？”
　　钟孝礼踢了踢他，下车！
　　Tommy下车的时候跺了跺脚，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抬头看着同样狼狈刹车的两辆黑色轿车，从上面走下的人黑色T-shirt，黑社会见得多了，现在的人以为穿上黑风衣戴上墨镜就是黑社会的？！
　　“跟了一路，累了吧！？”Tommy的目光写满友好，但就是这种“友好”的眼神在多少次买卖中打动了对方，高价，不惜成本，投购……直到最后歇斯底里的家败人亡。
　　钟孝礼也不动作，看着对方作“请”的手势，悻悻然跟着走上去，正义好似给人逆了毛似的大喊，纵是乌七八糟的脏话一地乱吐，聒噪得要命。钟孝礼指了指他，给我闭上嘴！然后摆了摆手，自顾坐进轿车。
　　正义只有留在原地哀伤徒叹，靠靠靠！这算什么大哥啊，生意不一起做，仗不一起打，现在车还坏在半道，罚单怎么办啊……额头上的包努力叫嚣……
　　车子渐行渐远，在海湾大桥夕阳的余晖中扯出狰狞的长影，海面看似平静，却暗自波涛汹涌。钟孝礼望着窗外缓缓落下的日头，心中突然有一抹兴奋感，他管那种心跳的感觉叫做不安。自从来到温哥华，这种感觉一共出现过三次，第一次在温哥华日化般的阳光下，白色的车，缥缈的人；第二次在夜灯下的细雨中，仍是白色的车，缥缈的人。第三次……他突然收回那种“友好”的眼神，静止的沉默好似夏天阴霾的夜空。
　　如果下一秒就是你争我夺，终究要逆风千里，顺着命脉向前进。
　　如果上一秒仍是蓝色天堂，终究要随遇而安，逆着罗盘向左转。
　　仅仅，一步，之遥。
　　*******
　　偌大的子夜城。越接近傍晚越是繁华。
　　已经在温哥华山区绕了两个多小时，最后汽车翻过海湾大桥，直直开向Richmond华人区。在那座有些喧哗的“子夜”前面停稳。“先生，我们到了！”
　　“这一回把我当客人了！真是，万分荣幸！”于佑和抬手解开安全带，踏出已经被人打开的车门，抬头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座城堡式的建筑，有种旧处重游的参差感，他曾经用了一整晚想要接近这个城堡，却被包裹得像是缠满绳索的牢笼堵在外面，这一回他是被人请进来的，上一回他是被保安拦出去的。他微笑，微笑里面透着从容和淡定，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城堡的主人，姓林。
　　“先生，林总在楼上一喜堂等您，我想我们要快点！”
　　于佑和笑了一下，英俊的眉目在晚霞的照射下更加朗厉，他拧了拧袖口的挽扣，温柔对司机说道，“下回先生要是不认得路可以买张温哥华地图，做生意要讲求效率！”他走了几步忽又想到什么，“或者，我来开车可能会节省一些时间！”
　　话音未落。
　　钟孝礼在他的身后信步下车。抬眼间正盯上于佑和微笑淡说的眼……
　　对视。
　　只存匿于微妙的瞬间。
　　钟孝礼有些好奇地侧头看着他，于佑和的脸上似永远挂着微笑，眸子里净是他从前没见过的坦荡。其实，他有些不喜欢这种坦荡。就是这样，于佑和抬头看见他时，慢慢地收起笑容，那表情好像是在记忆中搜索，然后，他踏步走了过去，那步履坚定，掷地有声。
　　“又见面了……”
　　“没错！又见面了……”
　　“昨晚忘了说再见！”
　　“我说了，你没听见！”钟孝礼说的没错，他说了再见，只是那时隔着雨色的车窗——
　　不是再见，是后会有期！

　　第八章

　　两位让我好等啊！
　　林伟仁见人未到已然出现在楼梯口，敞开臂膀迎接。于佑和笑了一下，走过去礼貌回应。钟孝礼也迎了上去，林先生！
　　林伟仁看着钟孝礼，眼睛里充满疑惑，这个老头长了一双会算计的眼，仿佛他是这世界的债主，别人都欠了他的，他还装成滥好人告诉大家欠我的债不用还了！林伟仁不需要急于证明什么,本来他今天请到两位的目的就很纯粹,仅仅是一顿黄金晚餐,外带一张支票,还有一个好消息。这两个人一位是他的义子,棋子,也说不定是拆台子的好手;另一个是亡命徒,逃犯,他这样看着钟孝礼的眼,复杂地看着,用好了他可以为你搏命,用不好就像达华说的,留不得的人最好不要留下去.
　　钟孝礼被他看得不耐烦,摸了摸下巴侧头抿了抿嘴,抬步向里面走去.仁义社的大堂和香港确实不一样.够气派!
　　子夜的内部结构很特殊。前厅是时尚虚糜的歌舞厅，一到晚上歌舞升平，有些像古时候的风月场。却比那个高尚许多。因为今日有客人，暂时停了营业，仅仅是清洁人员在舞台上一遍一遍清洗着地板，吧台前有人专心致志地兑着鸡尾酒。楼上一眼望去一排小屋，一喜堂就是最里面靠盆栽的那个。门口有关公的龛台，供的是“财源广进，富贵平安”。
　　在温哥华,这类的关公龛台随处可见.突然间有一丝香港南方的腔调在里面,以前老爷子也带着自己供过龛台,只不过……钟孝礼嘲笑地勾起嘴角，不是死的死，把债背在别人身上……
　　“来，来，进来进来！”林伟仁笑得有些虚伪，不过是正宗生意场上该有的微笑。
　　待钟孝礼和于佑和进了屋子，门被阖上。
　　“坐，时间仓促，没有什么好菜！”
　　圆桌上，一圈一圈摆好的餐点。从广式茶点到西式小糕，从南方到北方，糖糕，小果，翅粥，野味，龙虎斗，白灼虾，烤乳猪，香芋扣肉，黄埔炒蛋，炖禾虫，狗肉煲，五彩炒蛇丝，绿茵白兔饺，煎萝卜糕，真可谓样样兼顾，一应俱全……
　　看着钟孝礼疑惑的眼神，林伟仁笑了笑，“招待不周，这也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好的广式茶点，孝礼啊……”
　　“林先生！”钟孝礼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这世界上能喊他“孝礼”的人只有母亲一个，这个老头显然已经调查透了自己的来龙去脉，只是他不能容忍一个陌生人喊他的名字，还是他最不能接受的方式。
　　于佑和笑了笑，“原来我们有位南方客人”，嗯，他笑着点头道，“义父大人说笑了！该是佑和请两位才对！怎么说，佑和还没有为义父接风！”
　　“哈哈，”林伟仁大笑一声，“坐，菜凉了就不好……”
　　“林先生！”
　　钟孝礼好不耐烦地打断这糟透了的寒暄。“在下比较习惯开门见山！”
　　于佑和笑了笑，拉开椅子坐下。仍然拧了拧袖口，义父，这么多菜，我看会浪费很多，不如让兄弟们进来一起吃吧！
　　“林先生！”钟孝礼仍旧站着，高高在上有些不可一世，“我习惯开门见山！”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却好听得很。
　　于佑和笑开，站起来帮他拉开椅子，把人按在椅子上。拍拍他的肩膀道，“先生，我们先吃饭！”
　　林伟仁放下纸巾。抬手招来侍应生，把这个粥换了，换成翅汤，要汤是汤，翅是翅的那种，我不喜欢一锅粥……
　　这个一语双关说得巧！钟孝礼和于佑和同时笑了笑……
　　不得不说林伟仁狡猾得很。包里的文件夹迟迟不肯拿出来，于佑和斜眼瞅了一下林伟仁身后的文件包，笑了笑，端起一杯酒朗声说道，“义父在北美的银行业经营的这么大，佑和敬你一杯，就祝你，财源广进！”他说的缓慢，却字字清晰，不折不扣。
　　林伟仁见状站了起来，大笑回敬。钟孝礼始终坐在椅子上把玩着手指，一声不吭。他现在才知道，这场不是鸿门宴，是入伙宴，至此谁也不开口，谁也不折膝，这个林伟仁要利用自己和于佑和却迟迟不肯下马，不知道这老家伙能挺到几时。
　　突然，他拍了拍腿站起来，“林先生，这里的广东菜终究是没有家乡的地道，啧啧，味道欠了那么一点儿，就差什么啊，”钟孝礼挠挠头，装作想不起来的样子，“啊！”他指着面前的一盘鲍鱼蒸饺道，“鸡精啊！对对对，就是鸡精！”他突然收起笑容，抬眼望着林伟仁，“没有了鸡精，菜味儿都不对了，是不是！？”
　　林伟仁握着酒杯的手使劲握了握，抬起手示意适应生送来新一瓶的冰酒，自顾说道，“现在的年轻人真会说笑！”他们对饮一杯，桌子上又恢复了平静。方才的对峙缓和了一瞬，却被那句“鸡精”惹得剑拔弩张，钟孝礼只是在提醒他：鸡精已经死了！现在香港的仁义堂里，活着出来的，没被关进去的只有他钟孝礼一个。所以最好不要动歪脑筋，仁义社的总堂，命运说不定也握在他Tommy的手里。
　　于佑和的确不知道钟孝礼的来历。而这也是他下一件要了解的事情。只是此时身体的状况实在不允许他继续耽搁，轻抖的手指渐渐握不上杯子，因为冰酒的冲劲儿冲散了他刚服下的镇定剂，他因为赴宴没有及时在5点去医院化疗。看看时间，他已经超过准确化疗时间接近3个小时。他紧紧地握着拳，仰头埋下最后一口酒，“义父，今日莫不是仅仅为了这顿大餐？！”
　　“不要急啊，菜还没上完，来，接着喝！”说着又示意往他的杯中倒酒，钟孝礼笑了笑，于佑和这点酒量还像个生意人吗？！看来要速战速决，于是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瓶子，啪的一声放在桌子上。
　　林伟仁没想到钟孝礼竟然有“子夜”贩毒的证据。那瓶子里装着那日正义吐出的软化毒药胶囊，狰狞地闪着金黄色。林伟仁笑了笑，“佑和啊，下月末犬子婚礼，两位一定要来啊！”
　　于佑和笑了笑，抬手道了声，一定！
　　“林先生，”Tommy把瓶子收回口袋，故意地拍了拍说道，“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在下还有事，不送！”说着起身往门外走。
　　“慢！”林伟仁笑了一下，掏出一张支票放在玻璃转板上，手一推，转到了Tommy面前，1字后面6个零，真是诱惑。他拿起抖了抖，于佑和始终在喝那杯茶，看也没看见一般。在于佑和面前行贿还真是太把他当自己人了。
　　钟孝礼转身走出一喜堂。瞥了一眼身后重新闭上的门。冷笑一声，账——我们一笔一笔算！
　　“义父，佑和也要告辞了！有一件事忘记告诉您，今日码头发货时，MBI拒绝了一担子货，那货物现在在东港的码头上，我派了人继续查，忘了说，那单子是我扣下的！我怀疑……”他笑了笑，起身慢慢说道，“我们要全部开仓验货!”
　　看着林伟仁的脸色慢慢转白，于佑和笑了笑说道，“和义父没什么关系，只是出货需要我的签名，而这批货没有我的签名，我不知道是不是下面的人搞错了，哦，还有，义兄要从美国回来，不知道这新娘是谁！下个月我一定准时参加婚礼！告辞！”
　　啪的一声关上门，于佑和咳了起来，捂着胃部的手心渐渐冒出汗。撑到这里，他已经很佩服自己了……
　　屋子里林伟仁拿出文件夹里的文件，出关手续。他慢慢扭曲的脸上写满愤怒，那张纸快要被他握烂，今晚的本意是把于佑和拉进来顺便在那份他所说的海关合同上签上字，然后把钟孝礼哄进来。可是没想到……妈的！
　　“林先生，达先生的电话，您！”
　　“滚！”他怒吼，“全都滚！”
　　手下踉踉跄跄地惊吓出门——
　　“慢着，快去把钟孝礼给我叫回来！”
　　“林先生，刚才于佑和晕倒了，我看到他送他走了，大概是去医院了，要叫吗？”
　　林伟仁笑了笑，“不用了，病人要好好养病，让MBI的人盯住他的动静，还有，子空的婚礼要仔细准备，从下个月开始，新娘子也要看住，我看他达华究竟有什么能耐保得住儿子的一切！”

　　第九章

　　其实生命就如同这朦朦胧胧将行将止的雨水一样，说来就来，说去就去，却也可以很顽强，像这个小生命，她可以探出小手牢牢地握紧大人的食指，紧紧地握着不放，口中呜咿呜咿发出单音节的生字，一会儿便哭起来，哄也哄不住。
　　陆依雯在医院的病房中等了将近四个小时。她抬头去看墙上的钟，这已经是她第无数次抬头凝望着钟表。秒针啪嗒啪嗒地转着磨人的声音，孩子的哭闹声渐渐地停下，转成细琐的呼吸，微微张开嘴，竟是睡了……
　　带着夏天做完身体检查，她就来到于佑和的特殊病房等他过来，可是一等便是四个小时。她向来懂得用呼吸调节心中的不适，从认识这个人开始，她就懂得用上自己全部的微笑去面对他，而她也选择用微笑去伪装自己。其实，笑的时候，她是真心的……
　　依雯！你怎么了？
　　不知不觉，眼角竟然带着泪珠，陆依雯诺诺地伸手擦了擦，没事，伯母，佑和还没有来吗？
　　于美清走进病房的时候看到陆依雯正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时钟，所以开口询问。这孩子一工作就忘记时间，再等等吧！
　　伯母，林子空下午到的,我去机场接的他！陆依雯说话的声音很小，在这个空旷的充满泥草味道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生硬。所以，我要算算还有多少时间可以陪着她……
　　她转头看了看摇篮里的夏天。她是真的仔细地爱着这个别人的孩子的，她喜欢看着她睡觉，喜欢听着她哭闹，喜欢握着她的小手，她甚至想好了怎样去接她上学放学，下课的时候问她考试成绩怎样……太多太多未来的梦了，她走过去轻轻地晃着摇篮，襁褓里的婴孩儿睡得香甜，仿佛从来不理睬这个城市的喧闹，只是静静地成长，她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安心的长大……“我曾经想着，等我做母亲的那一天我就给我的孩子买一个大点的芭比娃娃，让她抱着，像个高枕无忧的小公主，很幼稚是不是……”
　　“你真的决定了吗？很多时候，像这些事情决定了就没法后悔的！”于美清走到她身旁坐下，看着这个美丽的女孩儿，“其实，佑和他……”
　　“伯母！从前我嫉妒过清优，是女人都会嫉妒，我以为我能够坦坦荡荡的接受现实，可是，当我知道的时候我还是很难受，也许这是命，佑和他会健康地生活，而我也该走我自己的路……”
　　“林子空是个好人，你们会幸福的！”
　　陆依雯抬起头淡淡地看着于美清，慢慢地勾起唇笑了笑，“谢谢！”可是，我并不爱他……
　　不爱，又怎么会幸福。
　　不爱，又怎么会幸福。她在心里拼命地重复着这句话，已经过了午夜，有阳光的地方从来不会在这里，爱着对方的那一个好像永远也得不到阳光，被爱的那一个仿佛也从来发现不到。
　　钟孝礼有些无力地开着那辆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白色轿车。方向盘一打，持续向着有路灯的地方行进，他始终皱着眉，不说一句话，紧握方向盘的手有些吃力地扣出蜷缩的皮肤褶皱，水声，雨声，车轮声交织在一起，一脉一脉涌动……仿佛永不停歇。
　　于佑和早就醒了。他只是紧紧锁着眼睑，微微颤着睫毛，表情略施阴郁和难耐。对于钟孝礼，讨厌？！谈不上，是有那么一点点失落……
　　他们始终一前一后。索性，于佑和坐起身，扶着胸口的手掌慢慢地落下，面无表情地望着车窗上晃动的人影，雨滴一直一直地飘洒，打乱了玻璃窗上的人脸，那张脸真实可靠，仿佛另一个黑暗世界的自己，于佑和有一瞬间的困惑，他伸出手去触碰，也是一刹那的动作，猛然缩回手，紧紧地皱上眉，心里，闪过一分骄傲。手握成拳在嘴边轻咳，“温哥华就是这样，雨会一直下，怎么都不停……”
　　前面开车的人没有说话，钟孝礼只是望了望后视镜里那张苍白的脸，虚弱的有些过分。钟孝礼盯着镜子里那人的眼，那双眼亮得深邃，在黑夜里仿佛洞悉一切光明，于佑和更像是迷失的王者，他的眼也看着自己。可是钟孝礼没有收回眼神的意思，一面打着方向盘继续向着山区开进，一面和镜子里的这双眼交织，谁也不曾收回视线，无从妥协。
　　“温哥华不是这个时候才多雨……”钟孝礼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正好打着方向盘一个急转弯，上了山坡，可是他的眼神望着的仍是那双黑瞳，而于佑和在他急转弯的时候根本连身体都只是轻微晃动，死死扣在座椅上的手指陷进座椅的皮质里，眼神仍然盯着他……
　　较量可以存匿于任何状态下。
　　“你好象很熟悉这个地方！”于佑和的眼神写上一丝倔强，就是那丝倔强让他紧紧地盯着镜中的司机，那个人的眼里写满对于生命的漠视，他不强求他收回，却也不喜欢。
　　车行进又是一个急转，上了更高一处的山坡。钟孝礼一面继续开车，一面和那双眼神较量着，酒桌上的战役是我们三个的，现在的战场上仅剩下我们两个。
　　看哪一方先妥协。
　　“你想问我是不是来过？可是你没有直接问！”钟孝礼打着车灯开在树荫下的公路上，雨哗啦哗啦地敲打着树叶，夜里静得有些茫然。
　　“我没有问过。”
　　于佑和猜钟孝礼的前事猜得七八分。挣扎于道德人性本质中的人往往受不惯别人说教的眼神，那种眼神会犀利到伤害对方。
　　“你想知道我的事。”钟孝礼眯起眼对着他，渐渐地缓下了车行的速度。
　　“我不想知道。”于佑和几乎没有力气和他讲话，那话音中尽是实打实的肯定句，不容半分退让。“我只是想告诉你，任何人到了这里都是一张白纸……”他突然笑了笑，眼神里裹着一丝独属他的希冀，他不想管这个人的前科，这个突然间冒出来的决定让他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能在玻璃的水雾上找寻自己影子的人还不算完全堕入深渊……
　　然后于佑和慢慢地阖上眼，头重重地靠上背椅，渐渐地睡了过去……
　　钟孝礼收回眼神，盯着前方不断溅落的雨花，挣扎中如同陷入扭曲的藤蔓，把人绞缠在一起，狠狠地撕扯，慢慢地扩充着痛苦……深入地心深处的挣扎……
　　他把车开上山尖，停在那里，任凭雨水冲洗着车身，他靠在椅背上一遍一遍把玩着手指，指圈着虎口来回的环绕，一丝闪电中照亮了后视镜中人的睡脸，他第一次这样转过身子看他，那个他第一眼见到会有些偏见的人，突然，说不清楚地心底撕磨，他只会在戏谑时印出的酒窝这时候写在脸上，净是说不出的蛊惑。那向后仰起的颈优雅干净的有些刺眼，苍白的渗透着这人的一切。
　　那么一瞬间闪过的邪恶念头，钟孝礼甚至觉得手指在那优美的颈部圈上该是种什么感觉，他从来没想过要杀他，他只是好奇，仅此而已，而那种曼妙的兴奋感让他着迷，他确实对于佑和有些许不知名的冲动在叫嚣，在唆使……
　　他是真的腾出了一只手伸了过去，但是他还是勾起唇笑了笑，半空中快要握上那曲线的手指突然间顿住，转而去拿于佑和身旁震动的手机……黑暗中，那手机震动的频率有些歇斯底里……
　　“手机响了！”
　　于佑和被这震动吵醒，他揉了揉不断叫嚣疼痛的太阳穴，接过钟孝礼手中的手机，按下接听键，“喂，妈！我……我现在……”他盯着钟孝礼微笑的眼神，不待迟疑慌道，“我在公司……有点事儿，耽搁了，我马上过去……您别担心了……”
　　啪的一声阖上手机，他靠回椅背上，迟疑的眼神停留不到片刻。
　　汽车在一串雨滴中潇洒飞驰。钟孝礼心情莫名好转。他突然带些讽刺的嗓音说道，“至少这一点我还比你强，”于佑和睁眼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多了一抹警备，“Tommy可以骗了全世界，但是对我妈——”他勾起唇仔细地笑，“我从来不会说谎！”

　　第十章

　　钟孝礼把于佑和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3点。他打着方向盘，鸣着笛，飞速冲进医院，顾不得白人警卫唠唠叨叨，自顾开车向里闯，他斜着唇笑了笑，勾着方向盘的手指轻巧地一转，一个提速继续上了急诊大楼的斜坡，那动作可以算得上是潇洒。
　　“你这样开车的速度会把所有急诊人员都调出来抢救，可不巧的是，我活的好好的。”于佑和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正按着太阳穴，他不知道钟孝礼究竟开了多长时间，至少他刚才睡得很踏实，在一个算得上是“危险人物”的背后，他可以安心的睡觉，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温哥华的雨还真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记得上罚单……”钟孝礼看着他走下车，微笑说道，“刚才一路上我好像开得快了点……”于佑和向他摆摆手，不谢！
　　他前脚刚一下车，围着的一圈医护人员顿时愣在当场，那表情看似惊讶不已，他们应该想不到本以为要施行担架，氧气，心脉恢复一切救治的急诊病人竟然自己走下车，还微笑告诉他们：我们开错地方了，不好意思……
　　那模样很尴尬。钟孝礼坐在车里，回头看着于佑和一面抬手跟他们解释，一面闭眼无奈摇头，他突然有些笑不出来。黑暗里，他跟自己开了一场小小的玩笑，他用了超过限速一倍的速度开在温哥华的大街小巷，他甚至不想绕行，不想转弯，就这么一直开下去，他不是想解脱，他只是想赌赌看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杀人。
　　海水那么蓝，冷得那么透彻，这样一头栽下去，于佑和必死无疑，而自己呢……也许可以爬上岸来高烧三天，然后继续活着……他承认，他恨的不是这个人，而是那句话——到了这里，任何人都是一张白纸，任，何，人。
　　但是，他看着那人的脸，睡觉的时候习惯性微微张开嘴，那张脸仿佛永远和黑色隔着距离……
　　突然，钟孝礼踩下刹车——车轮停在离天桥的围栏还剩下不到半米距离的地方。
　　空中伴着的大雨声与刹车的声音混合，打着强有力的节拍，混成天衣无缝的交响乐章……他使劲握着拳，紧紧地盯着车窗上的自己，能够在窗上找到自己影子的人，还不算完全堕入深渊……
　　雨水一下一下滑落，把刚形成的人影再次冲散……他听见身后人的呼吸，均匀，可靠，真实……
　　……
　　于佑和拿起震动的手机：借车一用！
　　他转头看着消失在夜色中的白色轿车。轻声叹口气，他不想知道钟孝礼是怎么拿到他的手机号码的，更不想去研究这个人的背景，他甚至希望这个人笑的时候能够再真心一点，再真实一点……
　　汽车刹车的一刹那间于佑和被冲劲儿晃醒，闭眼想象着车窗外的海岸线，该会有多么狭长，多么扭曲……眼前的黑暗中始终晃着一张脸，有些时候，他甚至会对那对酒窝产生些好感……
　　他摸了摸鼻子，轻轻地按下一行字，手指在发送上停了一下，按下——钟先生，小心开车！
　　＊＊＊＊＊
　　躺在病床上，脑海中不停地闪现着方才的一切，一层一层，好似翻涌的浪花，医生不断提醒他集中精神，他却似被抽空一般劳累……
　　现在就算是她，我看都难抱得动！于佑和点了点孩子的鼻尖，握了握她的小手，然后对着自己的掌心比了比大小，一会儿嘟嘴，一会儿对着孩子做鬼脸，最后干脆把五官挤到一起，惹得陆依雯在一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没想到，于佑和还能变得这么丑……
　　喂，都是要做新娘的人了，这么晚了还没回家……
　　陆依雯稍稍叹口气，被他这么一说，只是淡淡地笑笑，你知道了……
　　你结婚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子空是个好人，和他在一起一定会很幸福！于佑和支起身子半靠在病床上，稍稍恢复了些气力，治疗留下的剧痛感还一下一下在脊椎蔓延，发白的唇几乎变成透明的颜色，越是完美的物事，老天越是想剥夺他完美的权力……但是于佑和习惯拼命地维持着笑容，尽管他笑得很艰难……
　　陆依雯看了他一眼，起身为他倒了杯水，说好了，婚礼的时候一定来！
　　一定！于佑和把手放在心口，我保证！
　　那个笑……陆依雯愣在那里，她只是看着他笑，她要把这个笑容记住，温暖到让人眷恋的笑，让人一辈子想要靠着，一辈子都不放开，只是，陆依雯突然发现，天空渐渐地转成白色，新的一天到了，新的生命慢慢地长大……
　　Leo，子空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他怎么了，我知道他回来，可是为什么这么突然？
　　他——陆依雯转身为他盛着粥，过两天他说要在SFU（西蒙菲莎大学，位于半山）那边看房子，你们见面的时候再说吧……
　　转身的时候，竟然人又睡着了，也不知道那话他听见了没有，陆依雯淡淡地笑笑，看他半靠着被子的身体慢慢地滑下，走过去轻轻为他盖好，静静地退出了房间，隔窗，她已经看不到于佑和的睡脸，今天就好好休息吧，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Lean on me……
　　Yea, would to God I were among the rosesThat lean to kiss you as you float betweenWhile on the lowest branch a bud unclosesA bud uncloses, to touch you, queen.……
　　啪的一声关掉音乐，钟孝礼觉得这个歌真不怎么好听。又是一副苦大仇深激励人奋发向上的调调，Tommy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继续鄙视着这歌词，他看到后视镜上挂着的香包，“佑”字那么清晰显眼，钟孝礼摆过头尽量不去想那人的样子。
　　他记得林伟仁递给他的支票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揉了揉放进口袋，十万的面值不算个小数目，用来搞事绰绰有余，可是林伟仁要用它来收买人心，还是他钟孝礼的人心，怕是这六个零是很难过关的。现在口袋里装着他的身价还有他的保命符，那个小小的黄色胶囊。
　　没想到Tommy也会和那帮蠢警察一样为了一个证据心情大好地在城市里兜风，温哥华这个城市他已经很熟悉了，光是这几天来来回回地在城市里兜圈就已经把路记得熟络得很。
　　快到9点的时候他开车又经过医院。其实他有些想停车去看看于佑和，毕竟这人在昨天晚餐的战场上和他配合得还不错，却也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句老话。钟孝礼抬头正看到陆依雯从医院走出来，此时的Tommy最好奇的其实是于佑和的孩子长的什么样子……
　　钟孝礼觉得自己有些鬼使神差，他不清楚为什么停车，为什么下车，为什么询问了病房，拿了医护服一味地向里走，他听见医院发白的机械声，闻到刺鼻的药水味儿，心里莫名地跳了跳，站在门口，钟孝礼竟然觉得里面传出安静的声音，他伸手打开房门。第一眼看过去竟然是窗口那盆半开的雏菊。
　　欣赏品味很耐人寻味啊！
　　他仿佛一瞬间回到了香港。回到了那个安静的疗养院。只是少了窗外的戏子，他觉得这里更适合迎接死亡。他没有去看于佑和睡着的脸，他觉得自己会再次邪恶地圈上这人的命脉，他只是想看看这个人的孩子是不是和他一样长着一张干净到让人痛恨的脸，他走过去细细地看夏天……
　　可能是命运唆使，钟孝礼第一眼看到夏天，竟然笑了笑。握着她的小手他甚至都会觉得紧张，点点孩子的鼻尖，小孩儿“啊啊”的撒娇，握着他的手指不放，钟孝礼埋在病床前，突然，他觉得自己产生了错觉。
　　从来，从来，没有过这种错觉。
　　Tommy把手指放在小孩儿的手腕上轻轻地划了一下，然后他点在手指上的唇吻轻轻地按在孩子的眉心，默默地退出房门，今天下雨，明天天晴，后天呢？
　　今天有个人要见，有个地方要去。林伟仁要收买人心，就要看看他是能先控制得了于佑和还是能先控制得了他钟孝礼。他顺着downtown一路开过去，支票背后写的地方看来就是今天入伙宴的终场——林海墓园。

　　第十一章

　　于佑和在发白的房间中睁开眼。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跳个不停，攥起拳的手心冷汗一直一直往外冒。他伸手去搂住夏天，看她还不停地咿咿呀呀叫着，淡淡地稳住皱起的眉心，心跳也缓了下来。这孩子应该是想单音节地唤他，只是音不成音，调不成调，小孩子永远可以单纯地看着周遭的一切。
　　于佑和把那小手放回襁褓中，早晨阳光刚刚冲上斜空，他听到丁丁当当的铃声，发现小孩儿的手腕处放了一个铃铛，那铃铛像是久远年代的物事，用一根红色线穿着，于佑和望着它，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拿起铃铛看了看，随即抿了抿唇角，坐起身来把那个铃铛挂在夏天的脖子上。
　　如果刚才钟孝礼换一种方式对待这个孩子，于佑和想，他可能会为了夏天，做一个坏人吧！
　　*****
　　林海那边有一片很大的玫瑰园。
　　玫瑰园的后面是一块敞亮的空地。
　　很多很多白鸽。
　　钟孝礼把车停在靠山边的停车场，刚刚买了新的手机卡走出便利店。他点了一根烟，默默地吐着白气，眯着眼，他攥了攥新的手机卡，打开手机，他突然留意到那条短信……小心，开车！
　　呵……钟孝礼摇头笑笑，那笑里藏了些无奈，兴许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笑，那酒窝很显眼，任何一个女孩子见到这样一个男子都忍不住回头，不论他的笑里藏了多少邪恶和漠然，不可否认那仍然是一张英俊到让人咂舌的脸。Tommy忽然觉得这两天过得很魔症，他握了握手机放回口袋。把新的手机卡塞进空空的可乐瓶中扔进了垃圾站。
　　他突然心情很好，吊步走向那片空地广场，惊起待飞的一群白鸽，白色的鸽子在他身旁飞起，海风吹动了他的黑色衬衫，翅膀震动的声音，呼啦啦一片，好似扬声喝彩！
　　湛蓝的天空上只有几片白云，还随着风继续变幻着形态。
　　Tommy远远地望见林伟仁正坐在海边PUB（海边露天酒吧）看着自己，林海墓园原来只是白鸽场。竟然不是坟地。
　　他走过去，步子迟缓。走上来的那些手下不用想也知道要干什么。钟孝礼弹了弹烟灰，抱臂斜看着林伟仁，要做生意就要讲诚信，Tommy够诚意，现在就看林先生您了！
　　“还要搜身吗？温哥华不是不准私自持枪吗？现在的大人都惜命得很！”
　　从开口说第一个字，钟孝礼就打定决心要把这个老家伙气到半死。不过只能是“半死”，真死了我找谁算账啊！Tommy觉得来到温哥华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搭救了正义，看来柳暗花明是真的。他故意拍了拍口袋，让林伟仁知道证据在这里，他完好无损地带来了，言下之意，我们好好地谈！
　　林伟仁一直喝着那杯茶，一个老头，一天到晚讲求养生之道，茶要惊蛰的茶籽，水要山上的温泉。任谁都看得出来，林伟仁今天心情很好，一个生意人，特别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生意人，心情好坏与否和谈的拢谈不拢生意有莫大的带连。
　　钟孝礼看着林伟仁手中的茶道，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这老家伙学精了，知道先开口一定不占上风。于是，Tommy挑了挑眉，拿出那张有些褶皱的支票，展开，摆正，推到林伟仁面前。
　　老头看了一眼，手下的柄杓晃了一晃，那是个竹制的水杓，用来取出釜中的热水，日本当下最盛行这种怡溪派的茶道。“这是做什么，林家给出的单子哪还有收回的道理？”
　　林伟仁亲自斟茶，两杯茶碗，风炉上取下花壶，静静地流进两个风碗里，伴着叮叮咚咚的流水声，钟孝礼笑了笑，端起茶碗抿了一下，却始终不讲话，撇撇嘴，点头示意道，好茶！“林先生多虑了，入伙费，我缴了！”
　　林伟仁有些惊讶，不得不说，钟孝礼的脸变得几乎比翻书还快，不对，是自始至终他的脸都没有变过，这才让林伟仁觉得这个后生晚辈倒是真有些厉害之处，“我只有一个条件……”Tommy盯着林伟仁的眼，慢慢地勾起唇笑了笑，把那张支票推得更近，“我要入股!”
　　“你？”林伟仁突然想大笑， 一个香港的混混想跟他林家总裁争天下，不是天大的笑话。“区区十万？你就想入MBI！？”鼻子哼地麻木，钟孝礼听得一阵怒。
　　他低头笑了笑，“林先生，我不去那什么五角八角大楼，我只要你手下的一个小地方，应该不过分吧！？”
　　“你想要什么？”
　　Tommy拿起茶碗晃了晃里面澄清的液体，“子夜！”
　　“你要子夜？”狮子大开口啊，就算子夜城这点钱也不够啊，臭小子，用林家给的钱买林家的“子夜城”，如意算盘打得真是周到。
　　“林先生别慌，Tommy也知道钱不多，但是，租金总够了吧？”看对方没说话，Tommy继续说道，“十万刀，一年，利润全部归你，我只要子夜的经营权，怎样？”他靠在椅子上，慢慢地抱臂看着林伟仁，“这样，你不但不吃亏，还可以大赚一笔，林先生碰见这等美差竟然无动于衷？”啧啧啧……可惜……
　　“你当真……”有些不可置信，昨天餐桌上的你死我活，今天钟孝礼就来跟他谈合作，还丢了这么一个肥差给林家，“那玩意儿呢？”
　　“签了租赁合同，我们两清……”钟孝礼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瓶子，摊手看他，眉梢有些不知名的洋洋得意。
　　一份合同。
　　名字一签，仿佛成交了各自的命运。
　　钟孝礼拿出瓶子在林伟仁面前晃了晃，抬手抛了出去，掉进海里的声音早已听不到，林伟仁也不愿关心这个，他只知道钟孝礼很聪明，他用林家的钱租了林家的子夜，然后亲手毁掉子夜贩毒的证据，最后一张合同，成交。
　　钟孝礼签了一年。租期从10月份算起。他不要利润，只要经营权。林伟仁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被他绕进去了，进帐的才多少钱，利润翻了多少倍，说不挣钱是假的吧！不过，林伟仁站起身来走过去拍了拍Tommy的肩膀，他突然发现，他开始有点欣赏这个从香港逃过来的小子了！
　　“别玩得过火，小子，对了，于佑和那女儿还可爱吧？！”林伟仁抛下这句话，尾音带着张扬，“做老板了，该换辆车了！”
　　虽然是前言不搭后语，但是林伟仁确定钟孝礼听懂了，他的意思是，不论你做什么，到了哪儿，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我全部知道，就算是坐了子夜的第一把交椅，你的命运还在我的手里。
　　钟孝礼看着老头子走开，慢慢地收回脸上的笑，那笑容本来就不真心，幸亏，林伟仁，还有一道牌在我手上，想控制Tommy，他冷笑，太天真了些！

　　第十二章

　　距离婚礼还有一周的时候于佑和才出院。于美清见他刚踏进家门就说他又瘦了一圈，可能是这次治疗摄入的糖份少，他面上虽然不明显，但是那脸色苍白，没有唇色。他努力不让母亲担心，却还是止不住咳嗽。
　　房间一如既往不染灰尘。于佑和坐在书桌前，打开了久违的电脑，大概是时间太久没有用，邮件一封接着一封，页面翻了好几页。他处理了一些棘手的事件后，拿出了刚差人送来的U盘，一个月前他把林伟仁送来的那堆文件和这个U盘一起关进了抽屉，本来就没打算再打开看，但是在病床上，他想了很多，林家的手已经要够到旁边树枝的枝丫了，于佑和笑了笑，端起茶杯嘘了嘘热气，轻轻抿了一口，抬头看看窗外，深秋的温哥华冷入骨质，在慢慢地侵蚀你的五脏六腑，怎么暖都暖不热。
　　于佑和深深呼出一口气，该来总要来，躲也躲不掉，于是他把U盘放进了接孔。
　　无数的文档跳出。一个一个人名从A到Z,他皱起眉，这些……
　　都是MBI内部上层人员的履历表，于佑和“啪”的一声阖上电脑，荧光屏还渐渐的闪烁，直至待机……他慢慢起身抱臂思索，眉间隐藏着平日不多见到的锐利，果然，于佑和有些怀念曾经在上海公司的那些日子，没有争斗，没有尔虞我诈，渐渐地，他知道自己必须去适应，去接受，去面对，林伟仁掌控的是MBI全部的人员资料和启策，身边到底有多少他的人……
　　他用手指轻轻地敲着臂肘，身体在斜洒过来的夕阳里倾斜成一个清散的斜度，安静却可靠……
　　还不休息，Leo，你刚出院，要注意休息……
　　于佑和转头，见达华靠在门边，爸！ 他微微点头转身去倒水。
　　不忙了，我看看你就走……达华看着合住的电脑，莫名地微笑，点点头道，在做什么呢？
　　于佑和笑了笑，茶杯稳稳地递到达华手里，有时间多陪陪妈，公司的事情我会处理！
　　他说的沉稳，声音透着一个成功者该有的魄力。达华很喜欢于佑和那种“心里有数”的表情，仿佛从另一个角度赏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只是他不知道，于佑和与他还不同，他永远不是那种用心计害人的人，却也不会甘心被人相悖。
　　于佑和起身绕到另一侧，与他并肩。爸，我扣了东港那批货，我只想问，东港码头那批货……您知道吗？他问这话之前早已心中有数，他只是在看，看他的父亲有没有对他撒谎。
　　你说东港那批货，我不清楚。
　　于佑和没有说话，但是他转头看了看达华，突然微笑了一下，爸，子空约我有事，晚上多陪陪妈，我先走了……
　　说罢，拿起外套走出门，“爸，忘了告诉您，扣单子的时候，我看到了单子上有你的印章！”他微笑的时候，披上外衣，“可能是我搞错了……Bye！”
　　他只说了这最后一句，然后消失在楼道里，于佑和朗朗的嗓音从楼下传来，是在和于美清告别，达华深深呼出一口气，拿在手上的茶杯慢慢地颤抖，啪的一声斜在桌子上，沾湿了一大片文件，他忙去擦……
　　怎么了你这是……于美清走过来接过手，帮他擦着水渍，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达华默默地走到窗前，伸手摆弄着那盆栀子花，“美清啊，佑和身体不是很好，我看……”
　　“怎么了？”于美清停下手上的动作，抬头看着他，“怎么突然这个神情？”
　　“噢，没有，”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看着她，“不想他太累，过了这个月，还是休息一段吧……”看着于美清疑惑的眼，达华又加了一句，“公司的事情我另外找人处理……”
　　******
　　林子空确实是个奇异的存在。
　　于佑和在他的医疗室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研究无痛拔牙的课题。哦，林子空学的是牙医。“林先生好！”
　　于佑和斜靠在门板上，轻轻地摸着下巴，那表情有些不同往日的轻松自在，“林先生都是要新婚的人了，还是这么敬业……”
　　林子空抬头看了他一眼，推着轮椅过来，“让你看看我的‘敬业’！”
　　于佑和着实被他的状态吓了一跳，“你这怎么弄的，依雯说你出事了，这怎么回事？”
　　“我靠，就没见过我这么衰的倒霉鬼，走在街上都能碰到杀人，靠，妈的，见鬼，该死……”
　　“等下！！！！！”于佑和打断他的长篇大论，这人始终改不了骂人连着骂的习惯，然后他努力扯出一个微笑，“然后呢？？？？”双手撑着他前面的桌子，笑得很无奈。
　　“喂，于佑和，你这个笑容真假！果然当了老板，火气也不小！”林子空努力从桌子下面解放一条腿，“喂，你进来的时候看到一个穿着医生服的胖女人没有？”说着还比划着那女人的身材，大概这么，不是，不是，这么胖的一个女人？看到没有？
　　“没有啊！怎么了？”
　　林子空二话不说就开始解绷带，一层一层，“终于滚了，这女人上的药熬死我了……”
　　于佑和拿起茶杯接水，慢慢地靠在沙发上，不去看他扯绷带一片狼藉的样子，他吹着热气，缓缓问道，“你还没说你在香港碰到什么了？”
　　“靠！！！她居然拿这种碳酸药物，敲诈啊！！这一瓶上百刀啊……”
　　“杀人！！”林子空突然“啪”的一下拍在桌子上，“我见到了杀人！”
　　于佑和看着他，嘴角扯了扯，“我还以为黑社会都是电影里的情节，没想到……”
　　“那个男的，大概和那个胖女人差不多高，就在那个街拐角，夜里很黑，路灯下，他被一个人捅死了，就那么死的，喂，你那个表情，明明就是不信，喂，手机我捡回来了，他死前的短信……看啊，喂……”
　　于佑和接过他手里的手机：你送的花我收到了，可是我最想见的人是你啊……
　　他突然有些愣住。“这个……送我了！”说完于佑和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看看林子空疑惑的眼，“喂，车在外面等着，你要不要快点，”于佑和走到门口，突然转身望着他，“噢，我忘记告诉你，那个胖女医生我没看到，不过她的护士刚跟我指路的时候告诉我，她的doctor去车里拿药，一会儿要给什么人上药，哦，现在知道，原来是你啊！”
　　然后于佑和笑了笑，转身走出，握着手机的手轻轻地颤抖，这是谁的手机，通话记录往下拉，往下拉，他竟然看到了一个名字，于佑和像被电击了一般，深深地呼吸，看来，这一场——开始了……
　　刀
　　镪水
　　……
　　Tommy钟

　　第十三章

　　“哇，好大阵势，这是干啥？”林子空推着轮椅从后面出来，于佑和站在阶梯上，望着台阶下三辆黑色轿车，微微地皱起眉，这么一个小小的诊所虽然在Twenty Second St(22街区）这边已经算是豪华气派的了，但是再怎么说，一个静静的小花园里突然停着这么多车，还是——不协调。
　　于佑和默默地走下台阶，面上更无表情。林子空被医护推下台阶，在他们的帮助下坐进于佑和的汽车，眼睛一直注视着身后那些轿车，车的玻璃反光，无法看清人脸，但林子空知道这些人是来找于佑和的。于佑和笑了笑，发动了汽车，潇洒地转出小院上了大路，完全不去理会身后车辆的尾随。
　　“喂，他们是谁？”
　　“你认得他们。”轻描淡写，于佑和说了这话再也不想林子空问任何问题。他没指望能甩掉他们，他只是没想到自己的自由会这么快丧失，在他跟林伟仁摊手说明扣押东港货物的时候，他就知道林伟仁要采取措施，这种“保护”气场足了些，理由还够冠冕堂皇，美名其曰为于佑和的安全着想，但这种寸步不离的“监控’却压抑的让人心厌。
　　他只是没想到，对方会来的这么快……
　　“不会是来‘保护’的吧？”林子空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抖，他清楚这样的监控不是第一次，林子空痛恨父亲的一手遮天，痛恨他的一厢情愿，把意愿付诸在旁人身上的事情，他知道他的父亲这种事情做得多了，见怪不怪，只是这一次被施与“保护”的人是于佑和……
　　于佑和没说话，继续加速，向着高架桥方向行进……那意思是默认。
　　“你这家伙怎么得罪林老头了？”林子空颓然摸了一把天，那表情像是被逆了麟一般无可奈何。他最清楚林伟仁的手段，老头子最喜欢做一半一半的交易。而且绝对不做亏本的买卖。
　　“我要是你，我就选择好好地看风景。你也知道，温哥华入冬前，还有这么一段晴朗的日子……”海岸起风，风声鹤唳中，突然卷起桥头的红帆，那是为了迎接感恩节挂的彩带，是一家意大利餐厅的后现代装潢，沿着夕阳落下的方向继续前进，余晖中，金色洒下，照在透明的车窗上，于佑和的脸在夕阳中更加淡定，更加缄默。那种表情很真实，映在玻璃里，竟宛若青色的绿茶一般，空气中淡淡地燃起清火。
　　“你知不知道，我爸的‘保护’你没有办法逃脱，你究竟怎么得罪他了？Leo,我记得我离开温哥华去香港前，千叮万嘱不能得罪老头子，看看我的下场，我被他派出的‘保护’逼得一路逃到香港，本来以为万事太平，也许那老头一辈子也找不到我，结果点儿就是背，晚上去喝酒都能碰到街角杀人，然后踉踉跄跄被一辆出租车撞得断腿重伤，跟着他妈的那什么‘卧虎计划’上了香港的哪家小报……”他无奈地摇头，唉声叹气道，“这世界真小，老头子就是这样找到了我，然后现在，我按着他的计划一步一步走，接管他的事业，继承他的传统，娶老婆都是安排好的……”
　　于佑和打断他，“依雯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瞳孔中，海岸深处的夕阳光线远影交错，竟然分不清楚日光夜光，那目光里涔涔地渗透着坚持。他顿了一下，渐渐缓了车速，汽车徜徉着向着夕阳斜下的方向奔去，似要消失在黄昏里……
　　“这可能是老爸这辈子唯一做对的一件事，那就是选了依雯做他的儿媳妇，Leo，谢谢你！”
　　“你谢我，我可是习惯说‘不谢’的！’
　　“谢谢你，这么大慈大悲，不来跟我抢依雯，兄弟感激你一辈子……”他突然想起曾经他们在UBC的大学校园里一起用功读书的经历，那时候他们都学的MBA，只是林子空有些被逼无奈，还记得陆依雯做于佑和的女朋友的时候，他在酒吧街大醉了一场，只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于佑和摇头一笑，那笑容有些苦，转移了话题说道，“你爸这回不会把我的信用卡也停掉吧？’
　　林子空扭了扭脖子，长叹道，“没准儿，想当初我被他的那些‘保护’逼得没地方跑，没有钱，没有信用卡，账户被封，还是依雯救了我，唉，”美滋滋地沉浸在新婚的甜蜜中，于佑和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林子空，突然好似想起什么般笑了笑，好像自己的车还在那人手里，突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当初派去保护你的都是些什么人？”
　　“林老头派人永远不会找公司里的人，什么MBI，私企的人他都不会找，他都是找……”
　　突然，刺啦一声，于佑和一踩刹车，汽车乍停在刚刚拐进Chinatown的一条S型小路上。路两旁都是卖中药材的店铺，交谈的粤语声飞扬，中间还夹杂着讨价还价和叫卖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却都被这小道上“狭路相逢”的一幕弄得失了音调，搞得莫名奇妙。
　　那刹车几乎是突如其来的，耸的林子空差点一鼻子撞在前面的座椅上，刚要开口发作，就听见于佑和说了一声，“我知道这回老头派的是谁了！”
　　钟孝礼下车的时候低头扔掉半燃的烟，跺脚踩灭。习惯性地点了点鼻子，靠在车门上看着于佑和走下车，车门一关。于佑和看到了那辆熟悉的白色轿车。
　　于佑和没想到派给“保护”他的人是他。吐气的时候，泛着的白气有些生硬。一旁店铺的伙计老板凑出来看着热闹，放学的小孩儿还以为这两边有仗可以打。好像Chinatown从来都不会这么安静，宁和的气氛只会出现在年夜饭的当口，这时候正是感恩节前夕，香港广东的定居户都忙碌着煲一锅好汤。
　　于佑和问他什么时候到的。
　　钟孝礼告诉他早就到了。
　　于佑和问他罚单都交了吗。
　　钟孝礼告诉他赖账的事情他喜欢做。
　　******
　　林子空远远地瞅着钟孝礼，觉得这人在哪儿见过。不过他也没有多余的闲心管这些，走过来的人问他林少爷好，他摆摆手说知道了，然后看到发白的路灯下，于佑和坐进了那辆白色轿车，林子空很纳闷，拿出手机拨通了于佑和的电话，回他的是语音留言信箱。再拨通，呼叫受限，关机。他刚要开车门，前面上来的司机上了锁，“林少爷，先生在家里等您，您腿伤未好，还是先送您回去吧！”
　　“前面那开走的车上，另一个是谁？”
　　“于佑和啊！”司机精明的跟林子空打着马虎眼。
　　“我他妈说的是另一个！”林子空差点一拳过去打残那小子的嘴巴。
　　“子夜城，新当家！”
　　“妈的……”林子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于佑和很聪明，这种场面他应付得来，他始终觉得那个人面熟，只是不记得在哪儿见过……

　　第十四章

　　"手机,信用卡,护照,现金……”钟孝礼点着放在台上的物品，细细的清点，皱起眉摇了摇头，把手掌伸到于佑和面前，慢慢抬头一笑，酒窝印在脸侧，脚踏在刚刚才过的烟卷上，海面的风吹来，竟然有些丝丝润润的湿滑。
　　“能交的都交了，还要什么？”
　　于佑和站在他身侧看着他，扬手说道，“我现在身无分文！”
　　无声地哦了一声，钟孝礼慢慢地把那些“私人物品”装进自己的口袋，笑了笑说道，“你现在是身无分文！却还有辆车！”转头用眼示意那辆白车。
　　于佑和突然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额头，“不是还要我来交罚单？！”我可没钱了。
　　钟孝礼露出一副“不关我事”的脸，你自己看着办吧！
　　于佑和默默地回身，眼睛深深地看向大海深处，围栏上，海风潮湿，冰冷……惨淡地勾勒着二人被吹起的短发，这个Stanley Park的海岸，清冷的有些异常。
　　钟孝礼打亮打火机照亮了周围的黑暗，也照亮了身旁人的脸。一如第一次见他那样，Tommy对于佑和这张脸总有种奇特的好感，那感觉不是往常漠然的暗淡，却是不自主的记得。
　　于佑和拿出口袋里的手机，突然转身把手机递给他……
　　我就说你有东西还没交，看啊，手机啊……钟孝礼哼哼冷笑，拿过手机一看，却愣在那里，久久，才抬眼望着于佑和的眼。不出意外的，那人正看着他，然后面无表情地说道，“这手机里有你的名字，大概是你的朋友，不过，他已经不在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于佑和很平静，他以为自己的声音很淡，却在尾音处细细地颤抖。果然，你和我想的一样。他笑笑，双手抱臂斜倚在围栏上，任凭海风吹乱他的发，心里一阵一阵腾空，如同坐上游乐场的过山车一样，眩晕……
　　他几乎站不住。只是撑着围栏靠在那儿，眼睛还是看着钟孝礼。Tommy不自觉的冷笑，却在那笑容里加了一丝苦涩。握着手机的手在于佑和眼前晃了晃，慢慢说道，“曾经这家伙问我‘黑社会里有没有好人’，你知道我是怎么回答这胖子的吗？”
　　于佑和皱眉摇头，伸手拧了拧袖口，然后他转身看着海上翻舞的浪花，刷刷地拍打着礁石，孤单的让人心疼。
　　“我跟他说这个世界没有好坏，要说好人，你算一个！”
　　于佑和突然一笑，钟孝礼狠狠吸了口烟，警告他不许笑，于佑和撇撇嘴，点头答应道，“你看温哥华的10月天都会这么冷！”
　　Tommy侧头看着他，半天没有讲话。末了问了句，“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就不做了，我看也不太可能。”于佑和慢慢地靠着栏杆坐在长椅上，摸了一把脸继续说道，“只是没想到，天气变得太快！”
　　“你是说我？！”钟孝礼哼哼叹道，“大家各为其主，我只告诉你，我不是林伟仁的手下，也不会听他的，这样你放心了？”
　　于佑和靠在长椅上，慢慢地摸索手指，冷静说道，“不太放心！”
　　钟孝礼扔了烟头起身回头看他，够直接了啊！“为什么？”
　　“没有原因。”
　　钟孝礼嘬了嘬唇角，几乎无话可讲。心里腾起无名的火，却也无处宣泄。只能一下一下打亮手中的打火机，咔嚓咔嚓地在黑夜间，声音竟然如此响亮。“林伟仁说找我监视人的时候，我把那老头挡在子夜的门口没让他进来……”
　　于佑和仔细地听着，看他不接话，问道，“然后呢？”
　　“然后？”钟孝礼看着他，那眼神中充满了“然后就这样了”这句话，“然后，我让他进来了，只是没请他吃晚饭。”
　　于佑和起身走到车边，打开车门坐到车里，在外面待久了，还会冷，钟孝礼走过去，靠在车门上。
　　“然后你改了主意又答应他了？”
　　钟孝礼没回答他。很久很久，两人都没再说话。直到车里的人倒在座椅上渐渐地睡着车外的人才狠狠地呼出一口气，攥着烟卷的手指烧破了虎口，他“咝——”一声扔掉烟卷，是啊，是听到林伟仁要监视的是这个人的名字，他钟孝礼才把林伟仁请进来的。
　　到最后，还是这个人——于佑和。
　　林伟仁告诉他两件事，一件是“保护”于佑和，只要他出门，不管去什么地方都要派人“保护”，只能说他的这个义子身体不好，多派点人也好有个照应；再一件就是拿到于佑和在海关的签字，这样那批被扣的货物才能出港。
　　那一刻钟孝礼觉得很可笑，我凭什么要听你的，MBI的货就是全体被丢进海里也不关我事，林伟仁这面管的宽了点……
　　林伟仁拿出一组香港生活照给钟孝礼，告诉他现在香港疗养院的门在维修，过不多久，疗养院的大门就更加气派了！
　　Tommy一拳砸在墙上，手背上渗出血，却也死死地瞪着海岸，妈……
　　他心里含着这个称呼不敢发声，又有多久没有想到过这个称呼了，其实他是不敢去想，自从来到温哥华，他几乎没有回想过曾经在香港的一切，就算是想，也只是邪恶地诅咒一下镪水到底会怎么死。
　　他承认，当他看着林伟仁得逞的那张脸的时候，他很想杀了他.他也确实那么做了，手在口袋里握着的匕首几乎要被拔出，要不是身旁人按住他。他想林伟仁现在估计会被捅上不知多少刀。
　　他狠狠地推了一把栏杆，骂了一声“Shit”，回身一把拉开车门——
　　于佑和睡得很沉，几乎没有察觉到拉开车门的动静，他倒在座椅上，安安静静，几乎没有气息……那个侧面在黑暗中很好看，嘟着嘴的脸露出一点点颧骨，苍白的不堪一击。
　　钟孝礼慢慢地蹲下看他，竟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那发很软，他第一次这么近的看他，那张宁和到快要消失在空气里的脸让他想探下去控制对方的呼吸。
　　几乎以为他静止的没了气息，Tommy又不自然地伸手去探他的鼻息。他不知道是什么催使他这样的动作，曾经杀了人他会蹲下来去探那人的气息，确定是否已经死亡，那时候他的心里是种压抑的兴奋感，他知道那不是杀人带来的快感，而是一种释放和解脱。
　　他曾经沉迷于那种宣泄中无法自拔。有那么一瞬间，他会为了自己杀一个人而笑，漠然地笑。
　　可是现在，他有些颤抖地去摸于佑和的鼻息，确定他只是安睡，轻轻地呼出一口气。靠得越近心越乱，他几乎可以看到那人眼窝处细细的纹，睫毛微微地闪动，他歪着头看他，渐渐乱了心智，他突然有种想把人藏起来的冲动，他知道那是霸道，但是他控制不了自己。看着他轻轻起伏的呼吸，慢慢地靠近他的脸，Tommy是半蹲着看他的，居高临下地看着，渐渐地靠近那张微微张开的唇，一吐一吸间，把热气喷在他的脸上，钟孝礼闭眼怔了怔，想要控制的声音又在心里喧嚣。
　　对上那半开的唇就要吻下，却在这时，于佑和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停顿。
　　两人都看着对方，却总也对不住视线。
　　“该起来了，送你回家！”钟孝礼调整呼吸起身，转到驾驶位，发动汽车。
　　于佑和在座椅上躺着，又慢慢地闭上了眼……
　　钟孝礼打开车窗任凭冷风吹动自己的短发，英俊的脸上渐渐收起平日的张狂——于佑和，有些事情你最好永远也不要插手……

　　第十五章

　　躺倒在床上，于佑和阖上眼努力驱散脑中叫嚣的海风。可是无论他怎样努力控制，那近在咫尺的呼吸和心跳还是狠狠地锥刺在脑骨中，震得他头疼，他把右臂横过额头，尽量放松身体，控制狂跳的心。他手指划过唇边，伸手触了触眼窝，一切都那么的近……
　　突然被床头的万年历吵醒，他吓了一跳，按下按钮，才发现还有三天是依雯和子空的婚礼，还有定期不忘的检查。夏天在隔壁的婴儿室哭了一阵子，他哄了会儿，孩子便睡下了，现在再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他走到窗前，苍白无色的脸迎着雨色，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竟然分不清楚黑暗和明白。他拿起手机，按下一串短信，犹豫了一下，还是删除，不需要说什么，你我本来就是殊途，何来同归？！
　　他轻轻握拳在嘴边轻咳，拨通了林子空的电话，这个时候就算是把人吵醒也要打，于佑和皱皱眉，等着对方接听后把自己臭骂一顿的情景，可是他没想到，电话响了一声那边便接听，有些不可思议，于佑和刚“喂”了一声，林子空就低沉着嗓音告诉他明早8点，在维港吉普咖啡厅约好，他有重要的事情，然后说了句自己保重，挂了电话。
　　于佑和这回是真的睡不着了，握在手上的手机微微地颤抖，他找出那条刚刚被放进草稿箱的短信，最后还是按下确认，发送。
　　——有些事情是不得不做的。
　　只有这一句，如果钟孝礼的手机没有换号，他应该能看到。洗牌洗到最后，坐庄的那个手里留下的都是好牌，而赌桌上的列位只有被通吃的份儿，于佑和突然觉得曾经经济学教授的这句话说得极对。
　　只是，这句话在说之前，他一定没有换算过人心。
　　呛人的烟味，一张一张阴霾的脸，还有落了一地的烟头，这是钟孝礼当晚走进子夜城一喜堂众人给他的回答。他“砰”的一声阖上门，双手略略地回到兜里。正义忙上去迎他，被他甩开，坐在沙发上把烟头甩在茶几上。
　　正义见状想开口解释，钟孝礼告诉他，还没轮到你说话。
　　众人知道这回Tommy是有些火，他火不是因为这一喜堂什么时候变成了众人集散地，消遣的消遣，喧哗的喧哗，规矩二字皆是不懂。却是因为刚才在送于佑和回到家后，子夜闹事被警方抓到，现在营业执照还在巡警手里，不协调好不能营业。
　　Tommy嘴角略动，勾着匕首的手指轻轻地上去摸了摸鼻尖，刀刃在左手食指划了划，抬头看着这些人，谁？
　　他说了一个字，剩下的人退出半步。正义叫了声大哥，被他吼住，你给我闭上嘴！
　　然后他转头继续笑着问，到底是谁？
　　无人回答。
　　好。很好。Tommy握在右手中的匕首被稳稳地摆在桌上，要我来请吗？
　　手底下的这几个都是他半个多月来提拔的左右手，他们佩服这个大哥，也敬畏这个新当家。他们永远记得，钟孝礼第一天踏进子夜的情景。那天一切照常，Tommy走进子夜的时候正好是夜里11点，也是子夜城最能消遣的时间，带头堵他的人叫嚣着子夜是林家的天下，你个丑哈皮滚家去吧，惹得众人一阵大笑。
　　Tommy撇撇嘴，勾着那人的肩膀，戏谑性地挑挑眉，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便被他带着一道一道往里拐，拐来拐去，直到了隔间，他才有意识地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不多，就100刀，还给你三成的利……”钟孝礼笑得有些事不关己，放高利贷这种事情他要做到正中下怀，他也只知道这个想给他下马威的人欠了别人多少钱，他把30000块塞到他手里，笑了笑，把烟送到那人嘴边，帮他点燃了烟，看他吸了一口吐出白烟才缓缓说道，“去吧，今天很晚了，回去吧！以后还要兄弟多多照应……”
　　“那是那是，那我走了！”抖着腿一蹦一瘸的身影，钟孝礼看也没看，在他背后勾起一抹冷笑。
　　从那日起，那洪老大再也没来子夜。任谁也不知道他去了那儿，只知道他临走的时候笑得有多么的抽搐，脸部的纹路堆在一起，至于人，子夜的人再也没有见过他。
　　然后，星岛晨报刊登一条新闻。[高利贷欠款还假币，被债主用刀捅死]。一时间，子夜城再无人说钟孝礼半句坏话，他们确实还想多活几天。从那天开始，钟孝礼就成了子夜的新当家，林家在子夜的说法也只不过换成了一种传说。
　　而现在。Tommy只需要知道是谁断了子夜的买卖，他看着他们，口中吐出的白气把他的脸衬得更加让人不敢多看一眼。
　　“还要我再问一遍？”不带任何感情的嗓音在安静中存匿着狠决的审判。
　　“大哥,”正义还是开口说话,这回钟孝礼没有打断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正义闭眼狠狠咬了咬牙，一字一字说道，“……得了，死就死了，大不了一死，大哥，我们子夜在东港的货连着MBI的货一起被扣了……”
　　Tommy愣了一下，转而摸了摸手指，半天没有缓过来，不过他竟然笑了笑，向后仰在沙发上，紧紧地皱上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今天下午，这是传票，海关通知，咱们的货三天后开箱检查……可是你知道，子夜的货和MBI的货有牵连，林伟仁让我们出这批货，我们不能丢，如果惹上海关的人，我们，就……就……”
　　“谁扣的！”钟孝礼低声打断他，即使问的无力,他的声音还是透着阴冷,握在手心的烟卷透着冷汗,烟头被他掐灭，心底一个声音竟然喧嚣得如此可怕……
　　“于佑和！”正义咬牙切齿，“姓于的在被监控之前就封了东港那边所有的货，还有船运，租航，船社……所有有关联能够出货的机构全部被他下了担保，没有他的签字，一箱都飞不出去……”
　　“然后呢？”钟孝礼问得异常冷静，嘴角微动，心底宣泄的叫声震耳欲聋。原来今天见到他，说了那么多话，却只有一句是对他Tommy说的，冲击性的回忆在脑海中旋转……
　　——大家各为其主，我只告诉你，我不是林伟仁的手下，也不会听他的，这样你放心了？
　　——不太放心！
　　果然，钟孝礼靠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握成拳的手指深深陷在皮肤里，于佑和……！！！！钟孝礼狠狠地盯着眼前的“传票”，于佑和签字的时候喜欢把于字断钩，这签名刺眼，狠辣的让人憎恨。
　　“人呢？”
　　正义忙道，“他今天会去MBI处理善后，然后他休假一周，听说是筹备新项目，现在他权力受限，不过现在看来，林总也控制不了他，这……”
　　“备车！”
　　“大哥，要不要我们兄弟们一起……”
　　钟孝礼抬头看正义以及众人，冷笑……“好啊，都去，我看看于佑和插了什么翅膀能飞出去……”
　　手机突然响起，钟孝礼拿起一看，狠狠地闭上眼……
　　——有些事情是不得不做的……

　　第十六章

　　新的一天格外明朗。在喧哗的大都市这只不过是节奏很快的一天，而对于这个城，它每天都一样。
　　于佑和会了林子空之后已经是上午１０点，他们二人刚一出咖啡厅，林子空就抬抬下巴让他看街对面，叹了口气说句当心，自己拄着拐杖坐到车里，钟孝礼靠在黑色轿车上等他过来，于佑和却没动，站在街对面望着他，却对不住视线……
　　拨通电话，于佑和第一句就告诉他，有些事情是必须要做的……
　　钟孝礼看着他，那就开始吧，我没想到你做得这么彻底……
　　所以你来这里也是用“保护”这个理由？……
　　我来这里没有理由，只有一句话，不要插手！
　　有些事情不得不做，有些原则无法控制，这不是说不就可以不的事情……
　　钟孝礼啪的一声阖上手机，渐渐地缓下心跳，于佑和转身走回车里，逐渐控制不了呼吸，“喂，你开车吧，我累了……”林子空识相地坐到驾驶座，发动车子的时候说了句，“他没变，还是那个钟孝礼，刚才告诉你的资料里一半都是他做的，香港仁义社迅速升位的小汤米不是吃素的，于佑和你当心点……”
　　车子一路行进，在华人区的转弯处赫然刹车。于佑和耸了一下，慢慢睁开眼，林子空说了声，“又来，于佑和你最好一次性把人解决，我可不想光天化日下出车祸……”
　　钟孝礼冷笑，拉开他们的车门，侧头示意他，下车……
　　于佑和看了他一眼，走下车门。钟孝礼瞪着林子空，林少爷，请回吧，于佑和现在受我“保护”……他说这两字的时候，眼睛盯着于佑和，话音向上，有些霸道，那人没说话，也没看他，转身向着路旁走去。
　　林子空看了二人一眼，这样火药味十足，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喂，Ｌｅｏ……
　　林少爷，请回吧！钟孝礼又说了一遍，不可一世又坚定不移。
　　于佑和笑了一下，你先去公司吧，我一会儿去……
　　再一转身，钟孝礼把人扣在墙角处，于佑和，我叫你不要插手，怎么，就这么好奇，想死还不容易？
　　于佑和想挣脱却被他制在墙角，狠狠呼出一口气，看着这双眼，和他的话相悖的可怕，那双眼里充满了无奈，从嘴里吐出的一字一句却恨得令人发指。“我做的事情我自己清楚，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的……”他异常冷静，冷静得像朵冰块，那声音沉稳坚定，寸步不离。
　　不是一路的？
　　不是一路的……
　　钟孝礼扣在他侧旁的手狠狠地转去拉他的颈，两人身高无异，凑在这仅有一寸的呼吸之间，心跳声代替语言，于佑和，你别逼我……
　　钟孝礼字字句句，一个字一个字地警告，却止不住呼吸的停顿。于佑和竟然看着他的眼，近在咫尺，没有退路……
　　扳着那人的身体，钟孝礼凑在那唇边，“我警告你，于佑和，有些事情不得不管，可是对于我Ｔｏｍｍｙ来说，有些事情却很喜欢做，比如说现在，你觉得我会做些什么？”
　　凑上来的唇绕着他嘴边吐气，渐渐控制不了呼吸，沉沉的有力的冲击震的于佑和想要闭上眼，Ｔｏｍｍｙ贴着他的身体，向后仰了仰，这样的脸，钟孝礼又是一瞬间犹疑，只有这样才能弥补那第一面带来的过失……
　　“一个换一个，怎样？”
　　于佑和看着他，渐渐稳了呼吸，“什么一个换一个？”
　　钟孝礼凑上去对着他的耳蜗轻轻说道，“一个ｋｉｓｓ换一批货，于先生不是把我的前身都打听清楚了吗，怎么，还不知道Ｔｏｍｍｙ的为人？”
　　街角很背，早上几乎没有行人路过。何况他们在街角的背处，无人可见，只有一只野猫在旁边树林的座椅上“喵喵”直叫……
　　一个ｋｉｓｓ换一批货……钟孝礼戏谑地笑着，看他，看于佑和什么反应，多么想看到他气愤的眼神，充满语言又无力回答……他贴上他的耳蜗，渐渐地看着对方慌乱的呼吸声，慢慢眯起眼，睫毛微微颤动，他承认他对于这个人有些不可自拔，从第一次开始……满意地看着对方不知所措的表情，钟孝礼觉得自己有些得逞的喧嚣，在心底不断上涌……
　　于佑和，我们这一局刚刚开场，这么无力的你怎么和我斗？
　　看着对方的脸色慢慢转白，钟孝礼的心里有一瞬间心疼，凑在他眼窝慢慢地呼气，别插手别插手，我叫你别插手……
　　＊＊＊＊＊
　　一切发生的突然，不受控制……
　　不是这样，不会是这样……
　　下一秒间，几乎超出所有预料……于佑和扳住那人的身体往后一推，钟孝礼被推到身后另一面墙上……紧接着贴上来的呼吸有力可怕，不该这样……
　　惊诧的眼神，放开的瞳孔中不可思议的一跳，钟孝礼这一秒大脑一片空白，空白的又如初生一般，那人的唇饱满坚定，在他的唇上迅速升温，渐渐地开始厮磨……
　　于佑和一直睁着眼看着他，钟孝礼没想到，一切都没想到……这个瞬间温热的可怕，已经不受控制的手仍然扣在对方的颈上，只是一向旨在控制一切的Ｔｏｍｍｙ却被人算计，他有些不甘心……
　　于佑和狠狠地闭起一口气，仔细掠夺对方的呼吸，钟孝礼突然转手拉上他的后脑向前送，伸出舌尖在对方齿关探索，好你个于佑和，怒气带着愤恨，钟孝礼扳住他的身体把人翻过身刚要压在墙上，就看于佑和推开他的肩膀，抬头看着他，抿了抿唇，那样冷静执著的脸，嘴唇在刚才的呼吸里慢慢动着口型，不可能……
　　——一个ｋｉｓｓ换一批货，行不行？
　　——不可能……
　　几乎脱力地推开他，于佑和走步有些踉跄，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说了句，钟先生，好好开车……
　　林子空一直没走，于佑和刚一出来就把车门打开，喂，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走吧，他靠在椅背上无力地闭上眼，去公司……
　　街角处，钟孝礼狠狠地呼出一口气，憋得他难受。手指握在一起，好，很好，于佑和，这一局，你赢了……闪身而出，看到正义他们才到，钟孝礼扔掉一整盒烟，冷哼道，去ＭＢＩ公司……
　　这一场还没有结束，于佑和，你欠我的那些，我马上讨回来，一个换一个，我要在所有人面前告诉你是不是真的……

　　第十七章

　　心底的叫嚣，宣泄不了，钟孝礼稳不住呼吸，压不住心跳。这个人可以一瞬间反击不留下一丝余地，他恨于佑和亲吻的时候睁开眼睛，他坐在车里摸着自己的唇，那滚热的吻一瞬间在心底的石屋炸开，既而蔓延，飘洒，在海浪中翻腾……
　　那个冷静执着的眼神，那吻完后镇定的脸，那苍白的脸色印上水色的吻痕，那面容憔悴，那转身中不带停留，那高傲中不留回旋的步伐，这是他留给钟孝礼所有的记忆，尘封在心底，宣泄在心口，却噎得他钟孝礼喘不上气……
　　车行到MBI楼下，钟孝礼一个箭步走下车，回身冲着正义一干人训了句，别跟来……
　　市中心的蓝色大楼里因为午餐时间的到来而倍加忙碌，工作人员挤在大厅里，为刚刚到的一批电子配件完成上货，MBI的水蓝色大厅里，一切的装潢都充满了海岸的气息，玻璃的桅顶，琉璃的灯柱，高新的电子监控功能，还有那缓缓直升的电梯，在那个水蓝色的宝盒外围上升下降，电梯行至最高层能透过全透明的玻璃防护窗看到维多利亚港最美的海湾……
　　钟孝礼没时间研究这些，他一进门刚好看到于佑和在他前面下车正往里走，刚要上前却被保安拦住，他站着不动，喊道，于佑和……
　　那人转身，接着听到，一个换一个，好像咱俩的事情还没完……那嗓音阴沉，有力，独一无二，怒火中声音有些狠厉，却还透彻着对战间的默契十足……他是说给众人听的，他说要在所有人面前告诉他是不是真的……他在做，他等那人的反应……
　　于佑和身体一震，霎时大厅里喧闹的人声消失，转而代之的是歇斯底里般的安静，一双一双眼睛盯着这方，整个服务大厅里都听着这句话，他们的总经理和这个人有笔莫名的不为人知的交易……作为普通职员纯粹崇敬的心理是想去了解上司的八卦，何况这个上司的确有可以八卦的理由，索性再看这闯来的人，一身宽白的V领衬衫，不得不承认只有他们是这中心的焦点，焦点的中心。
　　林子空在他肩上扛了一下说道，你惹上官司了……
　　于佑和侧头叹了口气，就看见钟孝礼还看着他，他有些不自由的挪动目光，确实，自己还没有从刚才那一幕中缓解出来，脑中嗡嗡直响，他不想那样做，却是唯一的办法……
　　林子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好像看出些异样，对着众人道，散了散了，吃饭的吃饭，上厕所的上厕所，别在这儿呆着……
　　众人皆退开，却时刻关注这边，于佑和示意保安退走，看着钟孝礼朝这边走来，他默默地攥紧手指，放在兜里的手心有些冷汗……他突然转身打开电梯，告诉林子空，不要跟来，我们去我办公室谈。林子空点头。
　　电梯门刚要阖上，钟孝礼一个箭步上前把他扣在电梯壁上，门开着，外面的人稍一留神便能看进来，这回Tommy真的被人惹怒了，不该是这样，于佑和……他狠狠地瞪着他，在他耳边小声说道，“于佑和，你好啊……我们来玩场游戏吧，”他看着他，狡黠地笑笑，“看看是你运气好还是我运气好，虽然Tommy买彩票从来没中过奖……”
　　“我很抱歉……”于佑和侧过他，突然在他前面按上开关，门被阖上……
　　钟孝礼靠在玻璃上，“抱歉？你不是习惯说不谢的吗？”
　　“……”
　　钟孝礼侧头闭眼，嘬了嘬唇，忽然上前又把人按在墙上，力量大的有些过分，这回他换了姿势，旋身把人困在身后的玻璃上，满意的看着对方乱了心跳，戏谑道，“你心跳很快，我以为你一直都那么冷静……”
　　就在这时电梯门突然一开，那女子看到这样一幕“啊”的一声尖叫，手中的便当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牛肉饭撒了一地，目瞪口呆，张口结舌，竟然定在原地不曾动身，钟孝礼转头看了看她，笑了笑，“Patty小姐，”他看着对方衣服上的工作牌直接唤对方的名字道，“你的衣服脏了，”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衣服，“就领子那里，对，就那儿……”然后电梯门阖上，他转头继续道，“这个员工怕是要被解雇了，是不是？你觉得我的游戏怎样？”
　　于佑和冷冷地看着他，下巴微微抬起，“想怎样？”突然上来的一口气顶在喉咙里，于佑和发现对于钟孝礼他没有亏欠，却是无法摆脱的沉溺，那种感觉无法宣泄，惹得他一时间如同漩涡中的浪，击打着礁石，拍岸间挥洒……钟孝礼突然笑了笑，他承认他沉浸在这种骄傲的眼神中有些着迷……
　　钟孝礼反手按下电梯按键，隔着5层按下一次，又隔着5层按下一次，看看这一路上去会有多少人看到……话音刚落，扶着那人的颈便吻了上去，感觉那人浑身一震……扣着他的后背使劲向前送……
　　突然间的一下让于佑和有些措手不及……
　　同样是彼此的宣泄，方才那样的一幕在彼此间重演……
　　却是一样的果断坚决……
　　于佑和开始有些憎恨这样的自己，距离中产生的因子让他在对决中一次又一次的陷落……
　　电梯开始上升。呜呜地传递着感官的错觉，在一片高高上扬的窒息中慢慢起伏……
　　于佑和靠在玻璃上的身体僵直瞬间，就被那忽然温热的气息附上，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的门在五层处打开，于佑和躲过这人的攻击，略带羞耻性地侧过脸，钟孝礼气在心头，却从不松口，等电梯门慢慢合上，他笑了笑，看来第一次你胜了，门外没人……
　　掠夺性的亲吻，攻占性的窒息感没有一丝甜蜜蔓延，却在彼此间宣泄着男子间特有的默契，那吻坚定执着，就算是较量中的你我仍然不分彼此，让对方沉迷……中午的阳光斜斜地洒入，电梯一层一层上去，在水蓝色的温润中描摹那丝丝霸道，在金色的魔方里挥洒着愤怒……
　　于佑和心底一直叫嚣，不会这样，不会这样……一切又变了，他感觉那人附上来的温热感刺激着自己的感官，窒息中透露着这人的占有欲，在自己的呼吸中烙下那个令人崩溃的印记……
　　他狠狠闭上眼，控制自己向后失重的身体……感觉窒息感慢慢扩散，渐渐不能控制的心锥刺般地疼……
　　钟孝礼含住对方的唇尖，手下扣着对方的后背，一点一点的探索，在对方紧扣的牙关上摸索，有一刹那他竟然也在心痛，他努力不去看那张快要窒息的脸，表情一瞬间停顿，于佑和……竟然闭上了眼……
　　战场上的你我，终究走不出那场劫数……
　　那一丝一毫的温存却换来一次又一次的对抗……
　　看胜的一方如何留守，看败的一方怎样反戈……
　　电梯在10层停下，打开……

　　第十八章

　　电梯在10层停下，打开……
　　钟孝礼那一瞬间脑中闪过的念思就在那门外的七八个人要走进电梯的时候停滞，几乎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他忽然闪出挡在电梯前，眼神冰冷，手搭在电梯开阖的门上，他不去思考对方看到他时不可思议的眼神，他也知道自己的状态有多么的不在控制，Tommy从来没有做过半途而废的事情，平生第一次仅仅是因为那人的一个表情，一次闭眼，一抹绝望……
　　他不曾换算过这样做的债要背多久，他也不曾去想为什么游戏的始末竟然如此的契合，如此不堪一击……他用了全部的力量去赌，却换来自己的中途而废……他只知道当他面对于佑和的时候，那句简单的话，下不去手……
　　他将人护在电梯里的拐角，挡住外面要挤进来的七八个人，那些人好奇的张望，而钟孝礼只是面无表情，他希望这些人看到自己的警告，不要靠近……电梯门再次关上的一刹那，他呼出一口气……
　　“你输了！”于佑和在他身前冷冷说道。他从来没有想象过这样的语气会从自己的唇间吐出，那样子坚决，稍稍窒息过的脸色因为缺氧而漫起淡淡的红晕，他胸间起伏，不断地喘息，每呼出一口气就突出一个字，字字句句掷地有声，有力又果断坚决。
　　他说，你输了……
　　钟孝礼最终没有让人看到他们接吻的样子，他承认最后一瞬间他改变了游戏的规则，“于佑和，”他沉沉道，“我警告过你，不要插手这笔货……”他每说一个字就深深地看对方一眼，扣在身前的身体依然近在咫尺，不分彼此，他呼吸着那人呼出的气体，急促，有力……他被这个男子致命的吸引力着迷，无法自拔……
　　既然沉迷，何必无力挣扎……
　　那是人世定律，任何人都无法选择……
　　于佑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骄傲的眼睛中写满了无法宣泄的慰藉，他曾一度认为他会碎在对方那个霸道的吻中，那样不曾妥协的两人，从未忘记就算亲吻间也是你死我活的战场……
　　充其量，这一场，不输不赢！
　　钟孝礼看着那人，近在咫尺却无法保护，心头涌起无名的心疼，那样无力的一个人偏偏生出坚毅骄傲的外表，阳光里还有阴霾的光……他承认他平生第一次被自己的心理控制能力打得措手不及……实在忍不住沾上那双眼，他的唇不由自主地吻吸，深深浅浅的眼窝，那挺立的鼻翼，那嘴角淡淡渗出的晶莹，那耳垂，那眉毛……几乎失控的温柔地轻吻，淡淡吻过那两片唇，含住它们像在保护小小的婴孩……
　　起初的一味相触变成浅浅的回应……
　　于佑和无可否认的感官冲击在一天之内让她的身体几乎消耗殆尽，渐渐麻木的呼吸声深入，深入……
　　可是，他清楚地感到那不敢不敢的温柔，那深深浅浅的保护……
　　眉间褶皱也被对方滚热的舌尖抚平……末了，他的心竟然有了一丝丝甜蜜……他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不自觉的回应……保存着口中最后一丝給氧……
　　*****
　　钟孝礼慢慢松开他的唇，看着他，只是笑了笑，那深深的酒窝仿佛在脸上永久地印下去，很久以后第一次会心的笑，他在他脸上哈气，在他耳边告诉他，今天。我要你记住……
　　于佑和始终闭着眼，听在耳间的嗓音清晰有力，更加刺激自己的感官，他慢慢睁开眼，淡金色的阳光中，那水雾般迷蒙的瞳孔中尽是对面人的影子……
　　他默默地挣开对方的桎梏，却突然发现钟孝礼并没有困住他，不出意料的看到对方勾起唇角，摊手看他，“那，我没有压着你，是你自己靠在墙上的……”那上扬的唇角撇开一贯的冷漠，那酒窝越发刺眼……“还有，我再说一遍，不要插手这批货！”
　　于佑和整理衬衫，拧着衣袖，深深呼出一口气，抚平心跳，这才发觉电梯停在十层一直没动，再看钟孝礼的手一直按住电梯的锁定键，他闭眼轻道，“你要是我，你也会这么做……”
　　“为什么？”钟孝礼眯起眼问道，他现在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人一丝一毫的介入……
　　“因为我看到你送给天天的铃铛，那上面刻着的字，那种铃铛是母亲送给出生的婴儿作为纪念的……”他顿了顿，“既然你懂得孝，我又何尝不是……”
　　“就为了你那个养父？达华？”
　　“不。”他果决地打断他，“为了我妈。”他没有看他，“为了我妈能好过一点，为了我爸不要做任何可能离开她的事……”
　　这次双方都静了下来，Tommy不再讲话，他松开手下的“锁定键”，电梯门打开，于佑和踏出电梯，一切恢复正常，他的脸平静自然……
　　“你信不信我跟姓林的不是一路的？”
　　于佑和停了一下，并为转身，“刚才不信，现在信了……”
　　“刚才是什么时候？”
　　“上电梯之前……”
　　******
　　钟孝礼刚一走出MBI的大楼，正义就跟上来询问，被他推开，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坐在车里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派了人跟着于佑和，不管他去哪儿都要汇报……”
　　正义在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这个时侯还是不要问他“是不是要把姓于的揍一顿”这类的话，纯粹找打。他学着察言观色，他当然知道钟孝礼的脸色不好观。
　　“大哥，林总让我们今晚去码头，说香港那边来了新人，让一起去见见，哦，还有刚才接到通知，林家的婚礼三天后照常举行，你是没见，林少爷那腿，啧啧……不知道怎么结……”
　　钟孝礼听着心烦，踹了他一脚，“今晚没空……”他根本不用管那林家人断了几条腿，就算明天去烧纸也轮不到他Tommy去哭丧……“我倒是好奇香港来的是谁……”他皱眉仔细地思索，他依稀感到这个人他应该认识……
　　“不知道，听说来得突然，林总要兄弟们一起去充面子……”
　　哼……Tommy斜着窗子冷笑，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
　　于佑和刚来到办公室，Patty就战战兢兢地端来一杯热茶，放下就走……
　　于佑和听着“啪”的一声，茶从杯子里溅了出来，于佑和抬头看她，笑了笑，“喂，你怎么了？”说着递过去纸巾询问。“要是刚才那人说的，不用管他，我没有要解雇你!”
　　Patty没说话，放下行程表转身跑了出去……脸刷刷的红……
　　于佑和摇头笑笑，拿起行程表Check：下午5点，东港码头。
　　他皱眉拿起电话，“喂，Patty啊，你没说这下午5点是怎么回事就跑了，这个行程是现加的？！”
　　电话那边支支吾吾半天连不成句子，不过于佑和还是弄明白了，下午5点东港码头，那是场宴会，林家的宴会……

　　第十九章

　　整理完所有的报表，天色已经渐渐地沉了下去。于佑和把头仰靠在身后的沙发上，尽量放松自己的身体。突然身体像是悬空似的盘旋，逐渐不受控制地深深呼出一口气。他走到窗边望着这温哥华的灯海，仿佛在每一个角落都烙着过去的记忆，记忆只有一瞬间，摧心的感觉却似要在人间蒸发一般。那是没有办法思索的痛。
　　痛埋在彼此深深的亲吻中。
　　于佑和忽然觉得自己很飘渺，他不敢相信地用指肚按压自己的唇，那唇间饱满略白的润色在黑夜间散发熙熙的微光，那种感觉真的很奇妙，他竟然和一个男子在电梯里亲吻。那吻的温度坚强，霸道，他回应着对方，做出感官判断的错觉。
　　那是一种情绪，叫做不可宣泄。
　　他摇摇头，眉峰皱在一起的时候把这张令人沉醉的脸描摹得更加深刻。他的指尖敲打着窗棂上的百叶窗，拉开，阖上，拉开，再阖上……这样哗啦哗啦的一直不断……他突然发现，这个夜里的城市很暗，虽然各处灯火通明，却还是莫名的暗……
　　下午5点的宴会被临时改动说要拖到晚上8点。在东港的千岛俱乐部。那是一家自助的娱乐餐厅，却包含了多项不同的娱乐设施，而那里被温哥华人誉为天堂的竟然是它的地下赌场。（与实景有略微出入，各位看官看过就罢，不必深究）
　　车子在东港的千岛俱乐部停下。早就站好的一排保镖上来迎接，打开门的时候，于佑和没有马上出来，他侧头看了看周围的建筑，又看了看右手边的千岛俱乐部，这里和子夜一样有着招摇过市的繁华感，却隐约着透出更加黑暗的基调，他嘲笑了这样的自己，好像从来都不会这么敏感。
　　“先生，林先生还没来，他让我们先进去等……”正义迎上来帮他拿过手中的大衣，虽然看见于佑和还是有气，正义毕竟懂得察言观色，知道这是什么场合。
　　温哥华又开始下雨。越下越大，下得心中倍感压抑。于佑和在门口停下，转身看了看隐入墨色苍穹的大海，身边清一色的黑衣保镖，他抖了抖身上溅落的雨水，“我在码头等，这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建筑，“不太舒服。”
　　长街上还有中国酒吧在放着邓丽君的老歌，一句一句的真是衬得人心里空落落的。身后的人像是如影随形的影子紧紧地跟着他不放，永远离他20米远，车在两旁慢慢地开，他独自走着，不时地转头，却从不曾将身后的人当回事，那些人像是人会丢一样，时时刻刻防备。其实钟孝礼告诉正义的那句“于佑和不论去哪儿，都要派人跟着……”不是从这一刻才开始的，从林伟仁下令保护的那一刻起他就这样做了。并且有些不可理喻的心甘情愿。
　　身后的车上，Tommy把手伸到窗外，弹了弹烟灰，低声对正义说道，“今晚看好他，不要让他接近从香港来的那人身边……”然后他眯起眼角的缝，在齿关处狠狠咬出那口气，千算万算他钟孝礼没有算到林伟仁做的事有多么的绝，一面通知他香港来人要照应，一起吃个饭算是相识礼，一面又请来于佑和，竟然对那批货耿耿于怀，非要得到他的海关签字才罢手。所以今天，最危险的不止他Tommy一个，加了一个人的情况，让钟孝礼心里更加不安。
　　他继续盯着前面漫步的人，这人在什么情况下都可以异常冷静。像是一切都可以平静的发生，虽然万般无奈，惊涛骇浪，却还是可以笑看风云，翻手是云覆手是雨的活在这群人当中，竟然还可以自由的在风雨中漫步。
　　“停车。”钟孝礼叫停了这轿车。自己走下车，他看着慢慢淡入晕色的身影，狠狠地皱上眉，“香港来的客人到了吗？”他问身边的手下。那些人答道，“接到了，香港来的人在千岛俱乐部里，东港上只有林老家伙一个！”
　　“所以于佑和现在是散步去找林伟仁？”钟孝礼声音中透着冷静，冰冷的嗓音却也没有温度。他有些搞不通于佑和不去千岛先去码头是干什么。
　　“于佑和真的是……”
　　钟孝礼终于回看了他一眼，“说！”
　　“……太不简单。他没有按我们的安排留在千岛赌场等人，却独自去东港，看来他是有备而来……”
　　“东港的货上的怎样了？”
　　“看时间，差不多还剩下一船。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可以出港，但是……”
　　“但是也要于佑和笔下的签字。”钟孝礼接着那人的话说道。“上货还需要多久？”
　　“三十分钟。如果我们能够上货，今晚运出去还有希望，要不然……”
　　“这世界上哪儿还有如果，只有做与不做。”他抛出烟头，在地上狠狠碾灭，火星在一圈一圈溅开的水花中熄灭……绚烂的似那蛊惑节的烟花！
　　这边话音还没落，街两旁的灯好似突然亮了起来。一辆一辆的奥迪轿车沿着前面的高架桥一路滑下，一直开到前面那人身边停下，钟孝礼盯得有些疑惑，“正义，你去看看这些又是谁，排场够大了……”
　　仿佛在夜里一瞬间亮了颜色。刚才那个孤独的身影有些脆弱的不堪一击，却突然间变得强大无比。那首先下了车的女子为他披上大衣，这女子很熟悉，便是一直跟在于佑和身边的陆依雯。
　　“大哥，那女的是陆依雯，就是后天要和林子空结婚的新娘子，看来林子空也来了，我们要不要快去码头先把货停了，不知道他们带了海关的人没有，那些货太引人注目！”
　　钟孝礼没有回答他，上车！
　　东港在温哥华算是通货的海港。一年四季飘着熏黄钢铁味儿，到处都能闻到化学物质腐朽的气息。于佑和远远就看见码头上站着的人，他轻轻抖了抖风衣，走过去的时候没发出声音。
　　“义父，夜间港上风大，注意身体！”他走过去与那人错一步并肩，微微颔首提醒道。
　　林伟仁这才回过头看他，“佑和啊，怎么不在千岛等？”
　　于佑和笑了笑，从怀里拿出一盒雪茄，递过去的时候顺便招上来身后的人，“这是今天他们从香港给我带过来的，巴西雪茄一到了国内就变了味道，虽然只有国产的香烟才好。哦对了，我不抽烟，这是我带过来给您品的，剩下的那些我都叫人送到义父家了，您留着慢慢品！”
　　林伟仁忽然有些意外。于佑和今天来得很怪，再看他身后不远处停靠的车辆，“你带了不少人！”他抬头看着于佑和，于佑和微微低头看他，“不是。这些人不是我的，是子空带来的。不过，”他突然笑了笑，“是我叫他们带来的。”他低头看了看表，“还有不到30分钟，我想多一点人上货会快一点……”
　　林伟仁皱眉望着他。“你找人帮我们上货？”
　　于佑和微笑道，“都是一家人，早点上货，早点出港！”声音里是摸不透的平静，那种冷静异常地与这海港的嘈杂格格不入。
　　这边已经开始上货。于佑和招来的人都是这城里华人公社联合会的劳工，一个两个只知道拼命干活，在这个北美的大都市，亚洲人，特别是南亚的劳力异常廉价。于佑和轻轻地叹气道，“工人们的劳力费，我翻了两倍！”
　　林伟仁还是怀疑，突然间于佑和表现出的配合让所有人措手不及。这边货物一箱一箱地装船，那边钟孝礼刚刚开到码头上。他在东港的后面转了一圈，却没有找到他想找的那人。刚刚到了码头，就看到于佑和和林伟仁向这边走来，他勾起嘴角笑了笑……
　　林伟仁拍了拍钟孝礼的肩膀，“子夜的货和MBI的一并上了一条船，佑和找来的劳工真不错，不到30分钟就装好了！”
　　钟孝礼突然转过视线看于佑和，那人正看着自己，Tommy面无表情，但是他还是说了句，“不谢。”
　　林伟仁看着这二人，气氛有些沉闷的尴尬。“孝礼啊，看看香港来的客人正在千岛等着呢，我们几个快点走吧，哦，对了，那家伙来的时候向我打听你，你们是老朋友了吗？”
　　钟孝礼还是冷冷的笑了笑，“林先生过虑了，Tommy在香港的朋友该走的早就都走了，除非……”
　　林伟仁继续搭着他的肩，“嗯，镪水下飞机的时候还让我找你，我告诉了他今晚的宴会，哦，明天是万圣节。千岛正在进行万圣节晚会，我们都去凑凑热闹，走！”
　　镪水来了温哥华，第一个找的就是Tommy。
　　再一个就是报仇。

　　第二十章

　　三人驱车回千岛俱乐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钟孝礼的目光始终离不开于佑和，看他和林伟仁上了一辆车，心里又开始不安起来。他怀疑这样的自己是不是魔怔了，一刻不能走失的感觉冲上来，像这雨夜突然炸开的响雷。
　　他确实听到了十月底的天空打着轰轰隆隆的闷响。钟孝礼还是不放心镪水，他再次询问正义寻找的结果，正义说他派人找遍了东港所有的酒吧，所有的角落，没有找到镪水。而镪水也没有在千岛俱乐部出现。钟孝礼暗暗觉得事情很不简单，却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只得上了车，去了千岛再做打算。
　　万圣节在加拿大算是个隆重的节日，只是这种节日在国人眼中太像是假面舞会，只是扮相没有那么的俏丽英俊，会更加恐怖一些，僵尸，吸血鬼，暗夜魔，鬼屋贞子一类的打扮随处可见。和着这气氛倒真的添了几分滑稽。
　　千岛俱乐部今天异常热闹。大厅的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水晶球，灯光四溢，绚烂得有些诡异，声音并不那么震耳欲聋，毕竟和子夜相比，千岛更像是名流政界聚集狂欢的场所，每一分场子都透着奢侈和虚糜，高调中裹着一层骄傲，身处上层社会的骄傲。
　　钟孝礼迎上去，错到于佑和身边，在他眼神中分明写着，你为什么来？
　　于佑和回了他一眼，目光犹疑了一下，原因我已经说明了，你知道原因。
　　钟孝礼扯过于佑和往进门的拐角处一拉，低声警告道，今天不管有多少人邀你跳舞，你都不许进那舞池，听到没有？他的语速很快，声音很低，尽量在林伟仁和那老板寒暄时把自己的话带到。
　　于佑和挣开他的手臂，面上有些掩藏不住的些微犹豫，我知道……
　　灰暗的舞池中一朵盛开的金色宝石莲。那是一盏琉璃色的玻璃球，时时刻刻传送着微光。万圣节舞会毕竟和平常的化妆舞会不同，各个光鲜亮丽唯恐不是天下第一的扮相没有，大家都是把自己往丑里打扮。这一路走在去舞池的过道里，服务生拣着准备好的道具服装稀里糊涂的塞到进门的客人手中，万圣节舞会有个规矩，不makeup（化妆）是不能进去的，于是钟孝礼被人强行套上一件Tom猫的毛毛服装，而于佑和在哪儿，Tommy换完衣服之后已然找不到了。
　　钟孝礼骂了一声妈的，加快步子向着舞池方向走去。
　　幽冥似的微光映在地上，发出奇异的火幻似的光，身边擦过的人流装扮的形形色色，一时间无法确认身份，钟孝礼心脏加速地跳动，他第一次紧张这样欢闹的气氛，那一张一张带血的脸上涂满了番茄酱似的色素，却会显得狰狞恐怖。
　　Tommy承认他现在最想找到的是镪水。他感觉镪水会装扮了混在这些人当中，而这个人对于佑和有没有利他也不知道。他尽可能多的注意身边的每一个人……自己的头顶戴着的大猫面具一晃一晃，外面看来可爱无比，却不知道里面的人脸色有多么难看。钟孝礼还是庆幸这是场万圣节舞会，一个两个都装扮的和平时的形象大相径庭，估计镪水此时也在找他。
　　黑暗的吸血鬼伯爵在舞池中央跳着暗夜的舞，一进一退，一来一往之间，往来自如，魅惑至极，右手掩着的女伴，一身金色晚礼服与他跳着鬼魅般的热舞，惹得台下观众叫喊声震耳欲聋。
　　钟孝礼停下，他听到熟悉的嗓音，侧头看发现是林子空和陆依雯，如果在平时，钟孝礼看到林子空的扮相肯定不厚道地笑，那人顶着三团冰激凌似的东西蹭在陆依雯身边，那女子却没心和他闹，似乎也在舞池中找寻着，看来于佑和被挤散没有和他们在一起。
　　灯光继续黯淡，突然“啪”的一声，黑暗来袭，全场的灯光灭了，众人惊呼起来，那叫喊声愈发激烈，Tommy不自觉的往边上靠过去，却在黑暗中被人挡了一下，他回不了头，只能在黑暗中感觉着那人的引领，走到大厅外围的柱子旁，此时四处渐渐安静下来，圆形的射灯开始在众人头顶扫射，主持人的声音在幽暗中隐隐发出……
　　钟孝礼忙摘下帽子，看到于佑和在笑，随即舒了一口气，我不是告诉你别进舞池！
　　于佑和抿了抿嘴角涂抹的红色番茄酱，低声道，我一直在你后面……他指了指钟孝礼的大帽子道，你回不了头罢了……
　　主持人在台上说些什么他们完全没去在意，只是觉得身边的人骚动起来，尖叫声又次响起，圆形的射灯继续在人群中扫射……
　　借着暗暗的绿色射灯他发现于佑和扮成了吸血鬼的造型，骷髅面具罩在上半边脸上，嘴角涂抹的红色“血渍”鲜艳明媚，在黑暗中异常鬼魅，黑色的帽子顺着修长的披风一路划下，盖住身体，他勾起唇笑了笑，“奇怪，我怀疑他们拿错衣服了……咱俩的造型该换换！”
　　于佑和托着下巴有些好整以暇，那面上的骷髅面具狰狞恐怖。可那上扬的唇角勾勒着完美的唇形，配上刺眼的红色更加的魅惑不清，他笑了笑，“我觉得这身挺适合你的……”
　　话音还没落，黑暗中扫来的射灯一圈一圈继续顺着人群转动，人群中开始倒数，Ten,Nine,Eight……
　　于佑和把他拉过来一点避开拥挤的人群，低声问道，“你有没有看到林伟仁？”
　　钟孝礼冷笑，他抱臂看他，“我为什么要注意不相干的人？”
　　于佑和轻咳一下，不理他话里带着的尾音，道，“这舞会……”
　　Three——Two——One——
　　话音还没落，一瞬间，刚才还在扫射的灯光突然在二人眼前一亮，那投射的圆形射灯正好射在钟孝礼的头顶，金色的光点在他身侧挥洒，于佑和在黑暗中惊了一下，与钟孝礼近在咫尺间，却发现自己与他现在正身处光明与黑暗两重世界，那种感觉果真有些不可思议。等他反应过来，才把方才的话在心里继续说完——这舞会原来是冲着你来的！
　　周围的人群哄哄隆隆，一环一环的叫喊声震得要把这建筑物掀翻……只有T佑二人脸色异常难看，这样的聚焦一旦被暗中的人发现势必无处可躲……
　　调度室里，林伟仁喝着那杯清酒，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面上似乎闭目养神，却突然出声道，“帮你找到了，我们的交易可以开始了！”镪水从四色的监控屏幕上看着金色的光束映着的人，那眉目越发的冷漠，从香港一路来温哥华，终于再次看到Tommy那张脸，此刻他憎恨自己当初的下手稍软，以至于这笔帐从国内算到国外，还要继续……
　　他冷冷地笑了笑，看着屏幕紧紧地眯起眼，“林先生，我想有些事需要给您坦白，香港的仁义社里，最后的最后我也有份……”他说的其实自己也是那个“卧虎”计划的内鬼，无可否认他自己就是那个卧底。
　　“对于前事我无从了解，我帮你你帮我，这是我们生意人做生意的初衷，这一笔又一笔的买卖，林家从来不会计较主户的过去和将来，我只看现在！”
　　镪水扭头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嚣张，谁又能定义自己是一个好人。“我以为我能办到我想要的，结果您只是让我对他略施惩戒，但是Tommy必须死！”
　　“你现在还不能杀他！”林伟仁冷冷道，“只要别弄死他，随便怎么出气都可以！”
　　“恕我不能答应。”
　　“那只有送客！”林伟仁做了个“请”的手势，他撇着嘴笑了笑，“啪”地把酒杯打在地上，他哎呀一声，对着镪水道，“酒撒了，水泼出去就回不来了，机会是人给的，你到底想不想抓住？！”
　　镪水深深吸了口气，默默地走出房门，门虚掩着，晃荡着关上，林伟仁看着屏幕上连环着的一幕加一幕，冷冷的笑了笑，遂又皱了皱眉，低声对身旁人说道，“码头上的货看好，我们还没有拿到于佑和的海关签字，子空婚礼，也就是后天之前，必须拿到！！！”

　　第二十一章

　　Three——Two——One——
　　周围的人群仍然在叫嚣着，那场面异常轰轰烈烈。
　　二人这才注意到主持人的一字一句，恭喜被我们选中的先生，被选中的先生请拥着我们配给您的舞伴，作为万圣节舞会鬼舞的领舞，请亲吻您的舞伴吧。
　　黑暗与光明确实只有一步之差，却相隔千万里。钟孝礼来不及带上那遮脸的帽子，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释放着全身的光芒，那深深锁着的眉间掩着因为英俊的因子而散发出的诱惑，英俊的五官也让全场轻叹，这样的东方男子不曾看见。
　　于佑和在黑暗中看他，对方也看着自己，他们在一黑一白中错落的有些讽刺，明明是耀眼的一刻，却在危险中包裹着一丝温情。于佑和抬头扫过三层楼高的舞池大厅，调度室在右上角的隔窗里，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摇滚乐声响起，在让出的道上，迎面来的女子摆着热辣的舞姿，缓缓走来，鬼节的舞蹈拥有自己的习俗，放浪，性感……在这个恶魔般的节日里，亲吻是最好的宣泄法……
　　钟孝礼知道自己已经成为焦点，镪水已经发现他，就在此刻于佑和突然间上前，在灯光闪烁的刹那间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身体猛然向身后的柱子边一推，就把钟孝礼推出了射灯范围。
　　于佑和那骷髅面具虚掩下的眼中紧紧地眯起，警告着钟孝礼道：快走——
　　而自己渐渐从黑暗的一方变成被瞩目的一方，在那闪烁的射灯深处描摹另一处的自己。
　　这一瞬间爆发的状况令全场哑然，本来一个身着卡通扮相的男子突然间闪出了射灯范围，转而代之的是另一个黑衣男子，那身影清冷潇洒，一丝不苟地描摹着扮为吸血鬼的完美。
　　钟孝礼被他推到身后的墙上撞得背部生疼，再一抬眼，发现自己已经出了注视的范围，换了一个方式处在黑暗处，看着于佑和在射灯下低着头，他拳上紧握，气得生生发抖，恨不能把于佑和按在那儿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谁会知道林伟仁究竟打得什么算盘，长长近似虚拟游戏中的万圣节舞会处处洋溢着欢腾梦幻，鬼魅谣诼的气息漫步，似乎要融进一个巨大的火球里，那跺脚拍案的声音，叫喊声，撕裂的声音，一波一波，这波来那波去。震的耳膜要炸掉，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吸血鬼伯爵的身上，那苍白的唇间涂抹着红色的液体，一直流至颈线，几乎透明的脸色被掩藏在丑陋多变的面具下，只留出半边脸，唇，画着最美丽的弧度，身体在暗夜里描画张力。
　　吸血鬼伯爵抬起头，看到拐角处的摄像机。他回头继续盯着墙角处的钟孝礼，快走……他用眼神又警告了一遍……
　　热辣的舞女缠上他的身体，在他的背上蹭晃，在他的肩胛处摩挲，底下的观众几乎把吸血鬼掩进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浪一浪声音此起彼伏，快要撕裂的声音贯穿整个舞池。于佑和微微闭上眼，他手指掐进手掌，尽量配合，这个时侯只有自己的配合才能换取时间吧，他们都没有太多的时间！
　　抱住她，伯爵大人……你应该吻她……吻她……
　　女子用手指摸着他的颈，他的脸……
　　主持人高声呼喊，接着是鼎沸般的附和，那舞女面上潮红，修长的手指继续摩挲他的脸，极致诱惑，可是于佑和始终微微闭眼，面上邪恶的面具狰狞，恐怖，那女子慢慢地伸手欲要揭开他的面具，却在要揭开的一刹那间，忽然被另一个人挡开，那个人来的太突然，太轻，于佑和甚至不曾注意这个变化，就在那里停顿了不到片刻，看那女子被推出了焦点，脸上被黑暗笼罩，似乎可以感觉到她被这莫名的一幕弄得竟都来不及气恼。
　　于佑和一直不去看那舞女的脸，他感觉不到身前的变化！
　　吻吧吻吧，他们呼喊……
　　抱着她，我们狂舞……
　　主持人狂热地叫喊，不留一丝余地。
　　不吻完就完不了这一场。于佑和狠狠闭上眼，伸手欲扳住那“舞女”的身体往自己的身体靠，却突然被扶住的身体吓了一跳，他睁开眼，却正好看到那双明亮的眼在射灯下深深地看着自己……他手在停顿，不知道何时Tommy又冲了上来，与他一同映在焦点中！
　　于佑和感觉熟悉的气息映在自己脸上——
　　吻吧，吻吧……他们嘶喊地更加狂热……
　　西方人总能找到宣泄自己的方法……
　　振奋人心，蛊惑透析的办法他们总能想来多少就是多少……
　　于佑和唇间慢慢动，你应该走。
　　上次的交易我们还没完。
　　说完，他吻了他。
　　钟孝礼没有揭开他的面具，就这样吻他。
　　慢慢地吻，轻轻地，缓缓地，融进去地吻他。
　　带着温度，带着诚实，带着温柔……
　　这些词，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在他钟孝礼的字典中出现，可是他败给了这一瞬间。
　　他们第一次用舌尖说话。
　　用相互婉转的方式略带侵略性地攻占对方。
　　他们第一次长时间地在焦点处的镊光灯下亲吻。电流从他们指尖滑过，震得全场人都屏住呼吸……不敢，不敢，不敢破坏这完美绚烂的场景……那一刻，呼吸声都变成了罪恶，尖叫是恶魔的化身！
　　就这样静静地等待吧。
　　这势必是一个比这世间任何身体的契合都要完美的接吻……
　　钟孝礼苦笑了一声——
　　够了吧……这一次……
　　狠狠地屏住这口气，他突然感觉于佑和的接吻的技术太好。邪恶地咬住那人的舌尖，算作惩罚。
　　能这样吻你的，只剩下我一个。只能是我。
　　他说。然后，突然“砰”的一声！
　　舞池里的灯全部熄灭……
　　叫喊声在刚才霎那间的停顿中缓了过来。钟孝礼在黑暗中与他分开，末了还在他唇边的番茄酱处抿了抿，“说实话，啊——”闷闷的嗓音中流出一丝忍痛。
　　于佑和忙去抓他的手，“喂……怎么了”他觉得自己的嗓音有些嘶哑，明明，明明是他的喊声。
　　什么的都看不见。什么的都听不到。灯光在转场的时候要耽搁5至6分钟，这种黑暗是万圣节必备的活跃气氛的法宝。可是于佑和不知道钟孝礼发生了什么。
　　于佑和向前一步伸手去抓，却抓到刚才那女人的头发，什么都没有，人突然在他面前消失……
　　这时，灯突然亮了起来，被突然打亮的灯光弄得于佑和睁不开眼，等他缓过来，林子空和陆依雯已经挤到他身前，林子空狠狠地拍了他的背，钟孝礼那家伙呢？
　　陆依雯攥着他的手指有些哆嗦，佑和，你的衣服——
　　于佑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披风，黑色的披风上不露痕迹，可是红色的血已经顺着纹理滴在地上。
　　林子空“妈呀”地叫了一声，“忙转着他的身体，上看下看，检查有没有伤，“要死啦！于佑和，你是不是被钟孝礼那家伙吃豆腐的时候趁机捅了一刀吧？”
　　于佑和慌忙伸手扯下面具，“喂，别说了，快找到钟孝礼，一抖衣服，把披风取了下来，“林子空，你爸呢？
　　“我爸？我爸刚开车走……”
　　“快点走，快！”
　　声音传到门口，而于佑和的身子已经钻进了门口的轿车.

　　第二十二章

　　于佑和一路打着方向盘，车速很快，因为下雨的关系车窗上都是水雾，他无法看清路旁的情况，索性开了两边的窗子，手心仍然一阵一阵冒汗，灌堂风吹来，冷得刺骨。今晚的一切都太过突然，一瞬间来瞬间消失。他无法确认那种难以确认的感觉是什么，却能清楚地发现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还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张狂感。
　　那些都是真实可靠的。然而就是那么突然。一瞬间被什么电流冲击了心脏，然后一点一点融化。那就是心房心室间最强烈的交流，过后久久回忆。于佑和加快了车速，他开始有些担心。像担心亲人那样担心。他努力吸进一口凉气，却止不住咳嗽起来，那冷风灌进嗓子里，辣的他透不过气。
　　他先开到子夜，被那里的保安拦住不让进去。于佑和这个时侯来子夜真的很不明智，子夜上下一众都一口咬定是于佑和害得他们经营中断，有钱没得赚，他这边刚一下车，就被一个高个子大汉推回到车门上，嘴里骂骂咧咧，嚎叫个不停。
　　于佑和被他推得一撞，背生生的疼。他问他们钟孝礼回来没有？
　　正义跑出来拉住还要继续上前的高个子，转身对于佑和说了句，“跟我走……”
　　然后护着于佑和上了车。
　　变成正义开车。于佑和把手横在车窗上，把半开的车窗全部打开，任凭海风吹进来，发间轻轻飞舞，瞬间把人衬得很安静，像是安静的孩子在等待黑暗中的黎明一样。他的眼神很干净，很纯粹，还有那种为了一个目的誓不罢休的执着。
　　正义一句话不说，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干脆把车窗全部阖上，车内的风声静了下来，这才开口道，“于先生，你应该庆幸刚才遇到了我，不然你会被他们打死……他们讨厌你！”
　　于佑和淡淡地笑了笑，“不谢！我以为你也会这样！”
　　正义不会说那些文绉绉，客客套套的话，他跟着钟孝礼这些日子至少学会了些察言观色，可是于佑和的脸色很从容，越是这样的脸色越是无法摸透，索性，正义哼哼地唱起来，唱的竟然是上海的地方戏，于佑和听着亲切，也跟着后面哼了几句，可是他不会词只会调子，小时候在清优那里经常会听到这些调调，很上海的感觉！
　　“于先生也是上海人！？”
　　于佑和没回答他，只是道了句，“这个时候我真的不想唱歌，也不想听歌，我真的很想知道一件事。能不能告诉我？”
　　正义听他问得很恳切。装模作样也叹了口气，“你想知道大哥在哪儿，我带你去。”
　　于佑和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他闭上眼拾起呼吸的力气，“他在哪儿？”
　　“在疗养院！我妈那里……”
　　“他……”于佑和空了一下继续问道，“没事吧？！”
　　“失血太多，”说着声音开始哽咽，“我不认那些药，不过好在疗养院的医生说刀是从后腰进入的，没有伤到内脏，却伤到了血管，所以失血过多！”说到这里正义呼出一口气，他是真的被吓到了，听到医生说钟孝礼没事，他才松了气，刚才接于佑和时心情才没有那么糟糕。
　　于佑和拍了拍他的肩膀，努力安慰道，“你带我去趟街口的Shoppers(加拿大24小时连锁超市）！”
　　“镪水失踪了！”正义打着方向盘向左转，停在超市门口，他说的声音很低沉，但是这小伙子诚实的嗓音給于佑和的心里多加了一堵墙。
　　于佑和不知道镪水究竟和钟孝礼有什么恩怨，但是他至少知道这个人的存在，那次在维港的吉普酒吧，林子空给他的一叠资料全部是有关香港那个庞大的“卧虎”计划的，里面提到了所有牵扯人员的资料，而他记住了镪水的那张脸。所以在舞会上看到扮成waiter(侍应生）的镪水时，他跟在钟孝礼后面，那一刻他只是不想让这个人出事。也许他没有预料到后面发生的事情，那一刻……
　　“大哥没有杀他！”
　　“嗯？——”于佑和的思绪被正义打断，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本能的“嗯”了一声。
　　“我说大哥没有杀镪水！”
　　“你的意思是镪水死了？”于佑和判断字里行间的本领很高，隐约中，他觉得正义刻意隐瞒的话里带着话。
　　正义不再回答他。低头趴在方向盘上，他是再也不敢讲话，和于佑和讲话要带好三五十个脑袋，不然说一句话都要被他拆穿了所有的隐瞒。于佑和见问不出话，索性下车去了超市。反正早晚要弄清楚，迟一些有什么关系。
　　夜间开始下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温哥华很少下雪。
　　飘飘洒洒的雪花落了于佑和一身。他穿的很薄，全身都在哆嗦。距离疗养院的大门还有大概二百米的时候，于佑和坚持下车步行。一是自己的车太扎眼，再一个就是如果有人跟踪他们也好及时甩开。
　　疗养院的医生带着他们来到一处单独隔开的房间，病房在院落的拐角，这里是专门給医护人员休息的宿舍。条件还算齐全，只是没有暖气。于佑和左转右转终于进了屋子。看到床上躺着的人，他才最终呼出卡在喉咙里藏了一晚的那口气。
　　他转身对着医生说了句谢谢。然后告诉正义去准备棉被。这个屋子好冷。他过去看那人的伤，已经被处理得当，该包扎的已经包扎好。末了他坐在一边的沙发上抹了一把脸，静静地闭上眼。脑间一阵眩晕……
　　钟孝礼的脸色苍白的不像话，昏迷中的他几近要消失一般。这样的沉睡不知何时能够醒来，于佑和也不曾知道黑暗中他是怎样承受下来那一刀，那刀口很深，直直地贯穿了身体，把血喷溅在自己的身上，那些红色的液体象征着生命力渐渐地流失。
　　正义买来暖包，煲汤，营养品……加上于佑和的药，“这里暂时算是安全的！正义，”于佑和一边退下大衣，一边认真说道，“你怎么找到他的？”
　　正义一句话不说自顾盛着那碗粥，盛完这碗继续盛下一碗。打定主意一个字不说。于佑和觉得自己像个对着木偶说话的疯子，无奈摇头，“是钟孝礼不让你说，还是他让你只是不要跟我说？”
　　正义端着空空的粥碗出了房间，“啪”的一声关了门，不说还是不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于佑和顿了顿拿起粥碗刚要碰上唇，就听那边“咳咳”咳嗽起来，他忙过去查看，那眉间隐约透着不自主的担心，探手在他额头轻轻碰了碰，叹了口气，至少——还活着！
　　阖上灯，于佑和靠在沙发上，今天找到了钟孝礼，那么明天就该自己了吧！舞会上的那一幕不会让全天下的人看到，却会让林伟仁看到，达华不知道现在是在疯狂地找自己，还是坐在家里等着于佑和亲自送上门去品尝最后的晚餐！
　　不过，至少这一刻，还可以安安静静踏踏实实地睡一觉，很好……很好……

　　第二十三章

　　于佑和在梦里梦到一片开阔的野地，一片一片的树丛，他只身在其中永远在一个地方旋转，转来转去也走不出这片林子，他想叫，可是喉咙被堵着叫不出来，想抓住树干却被身后的吸力拽着自己往深深的树洞中吸，他拼命地握着能抓到的东西……突然……
　　！！！
　　眼睛瞬间挣开，眼前空洞一片。汗水已经湿了他的额发。
　　于佑和定了定神，皱着的眉间微微地颤动，他扭了身子想往沙发背上靠，却发现自己被桎梏了一双手臂。他猛地睁开眼，这才缓过神来，却看到钟孝礼的眼睛正虚虚地看着他，清晨的微光中，这双眼睛虽然因为伤痛而显得略微黯淡，却还是让人忍不住——安心。
　　安心？
　　……于佑和突然挪了挪身体，往后靠了靠，不清楚的感觉再次让他沦陷。他只是道了声，早！
　　钟孝礼看了看他，无奈地笑了笑，准确的说他不是被伤口上针扎似的疼闹醒的，是被于佑和吓醒的！他还不忘回他道，“死人都能被你吓活！”
　　于佑和慢慢地坐起来，手指轻轻地揉着鼻翼，叹了口气，把心里那口闷气统统吐了出去，才慢慢说道，“你怎么样了？”
　　“快死了，”钟孝礼回身坐回床上，枕着手臂仰躺下去，“快死的时候听见有人叫我，我一看这么死了太冤了，于是回来了！”他笑了笑，“那，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于佑和就要忍不住笑出来，却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企图习惯钟孝礼的方式，说话的节奏，却发现自己的架子仍旧放不下。不过，他至少做了件好事。“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那，你看，他们才是！”他支着膝盖身体前倾在沙发上，指着桌上的药说道。
　　半晌无话。于佑和走过去检查他的伤口，还是无话。
　　钟孝礼的呼吸仍然沉重，每次呼吸都仿佛费劲力气，于佑和也好不到哪儿去，一夜又淋雪，又熬夜，控制性药物也没有带着，一头就要栽下去的冲动都有，钟孝礼微眯着眼睛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始终无话。最后看着他走路晃晃当当就要载到，才一把把人拉过来，“喂，你别晃了！”
　　于佑和“啧”了一声，显然是被他一拽晕得够呛，“晕！”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对方面前这么诚实，坦率得像一个简单的孩子，仅仅是捂着头说自己不舒服，只是他不知道钟孝礼凑在他身边，保护似的看着他。紧紧地盯着。
　　那眉间皱得太有力，他想去抚平。
　　那脸色影得太苍白，他想去暖热。
　　钟孝礼咳了一下，撕扯着背上生疼，渐渐地又有血珠从伤口渗出来，他却想去亲他紧紧抿着的唇。他凑在他紧紧闭着的眼睑上小心地碰了一下，就感到那人浑身战栗，接着于佑和突然把他推开，他猝不及防跌在床上，于佑和睁开眼盯着他，他是男人，钟孝礼会想的他也会想。他会知道彼此间亲吻带来的罪恶和审判，裹着甜蜜和激情。碰撞在烟火之间，起初那较量中的吻，是摊手在你面前的攻占和掠夺，那是属于男子间特殊的较量，殊途不同路，你我清楚我们不同路。何必为此再来一场？！
　　就是这样，一场接着一场，一局踏着一局……
　　直到现在，我们仍然在彼此较量。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彼此坦诚，交出自己的一切？！
　　于佑和紧紧地盯着他，眩晕中的他脑子越来越不清明，可是他还是秉着最后一丝力气，两手支在钟孝礼两侧，带着距离感地俯视着他，他只是一个一个字说了一句，“为什么这样？”
　　一切开始变质。从头开始就这样。
　　于佑和不是一个控制欲极强的男人，却是个喜欢控制的男子。他喜欢掌控的感觉，不是善良的托付，是全然的平等。他也曾掌控自己的感情，不让它融化。只是现在的现在，完全不同，钟孝礼完全让他对自己的身体和心灵是去控制。总是不断地宣泄着自己的堕落，如临深渊……
　　他着实不喜欢。
　　所以他只是问他，为什么这样？
　　钟孝礼始终看着他，一眼不眨地盯着。他承认自己魔怔了，同样是个控制欲极强的男子。他可以允许掌控和被掌控同时存在，却不能允许自己沦落在掌控之中。所以他笑了笑，嘴角勾起那抹纯粹属于那张脸的笑，却不带戏谑，不带讥诮，带着真实，那是全然的实话，“我就是想亲你！”他本能地把话说出来。
　　还没等到谁来反映，时间的默许终究只有一刹那……
　　于佑和低下头，钟孝礼揽过他的后颈向前送。
　　他们同时去吻上对方。
　　那是同时发生的动作。
　　几乎时间，空间，默契，一致一致……
　　仍然带着力量，带着婉转，但是他们都知道这个吻间索要的不再是那单纯的你争我夺，而是碎在深吻间那股强大的吸引力。让他们结合，在翻搅的呼吸之中。
　　不算浪漫，不算花哨。
　　他们的唇很适合亲吻。特别是两个技巧都过于娴熟的人。
　　但是这个吻定格的时间很短。于佑和先放开那呼吸，忽的倒在床上，累极了的表现。钟孝礼吓了一跳，他只“喂”了一声，就听于佑和梦呓间咕哝道，“睡着了，别叫我……”说罢抿了抿嘴，睡着了……
　　钟孝礼呼出口气，真是惊心动魄……
　　然后他笑了笑，却不再动。不敢吧！那算是不敢，他只是想让身边的人好好地睡一觉，就像他会上去轻轻地吻他的发，然后给他盖上被子。
　　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他不知道遇到于佑和是幸运还是不幸。他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按下一条短信：正义，过来接我，我们还有老朋友没有会！
　　窗子外飘着的雪花，洋洋洒洒……
　　可是自己的心早已随着这雪花飞到天外……
　　已经等了一宿，于美清坐在达华身旁，脚下始终颤着，不知是担心还是害怕。“达华，你看……”
　　达华叹了口气，一夜未舒的一口气憋在胸口，他什么都没跟这个女人说，包括那场“别开生面”的万圣节舞会。虽然他们是夫妻，却始终更像是相敬如宾的两个人，不算美满的婚姻。可是达华想，他自己应该是爱她的吧，不光是这女人不见岁月的美，还有那从容和吃定。虽然，他至今还没发现其实他没有自己认为地那样爱她。就像于美清从来没有对他觊觎过什么一样。
　　达华突然起身。冷冰冰的身影不带一点温度。于美清问他去哪儿，他只说“不用等我吃饭，佑和要是回家之后哪儿都不准去！”说罢他的人已经消失在门口。车门一关，汽车扬长而去。
　　达华有些无奈。他锁着的手机上始终闪着一条短信，那是钟孝礼的回答，他在10分钟前试图跟他联络，尝试告诉他我们该见面谈谈了！本来以为会落空，因为他多么希望这人已经死了，或者被镪水杀了，或者没救过来，那样便皆大欢喜。却不料，手机隔了一分钟后回起，Tommy只是回了他一句，不见不散！

　　第二十四章

　　达华刚收到短信就通知了老朋友，林伟仁笑了笑在电话里都能想象到他嗤笑的模样，达华对着司机摆摆手，告诉他转了方向不去码头，这边听着电话里林伟仁的笑声，“伟哥近来生意兴隆！”林伟仁不怒反笑，他其实并没把达华当成董事，他们充其量是合作与利用的关系，那声“伟哥”是交给大众看的，这两家企业不管是契合或者是联并他们都可以是一家人，所以林伟仁在电话里叫老弟叫得正欢。
　　“好得很啊，”林伟仁笑得更加肆无忌惮，拿着听筒的手都会因发笑而颤抖。
　　“不说这个了，伟哥和镪水这一出配得不错啊！”达华让司机减了车速，跟那姓林的攀谈起来，其实一字一句都是盘问套话的语气。现在唯一想知道的就是镪水的到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平白无故多了一个仁义社的骨干，香港这个城市与温哥华一瞬间并联，这一个瞬间足够达华回味很久。
　　“老弟这招不太高明！那，你看镪水一家人都被我弄到美国，有些事他自然要出力！你大可直接问，不用拐弯抹角，本来当哥哥的就没打算瞒着你！”
　　倒是我故弄玄虚班门弄斧了，达华笑了笑，冷冷地说道，“原来镪水那小儿子还活着？！”
　　“不死也是植物人，就算奇迹出现能醒过来也是一辈子离不开那张床了……”
　　“所以那晚码头上殴斗的一幕其实都是安排好的？正义根本没能捅死他，跳进海里也是故意的？镪水根本没死！！！”
　　“不愧是华美的当家，”林伟仁在那边赞道，“不错，镪水是没死，他来温哥华是被我保释，没想到吧，这么多年来我们温哥华和香港的联系还有买卖，仁义社那帮老家伙们开窗关窗有几折我们都清楚得很，镪水是内鬼没错，不过警察的内鬼我们也可以用上一用！”
　　“镪水都做了一次内鬼，害了老爷和鸡精他们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的儿子。这样的亡命徒你还敢用？”达华有些不可思议，不过既然这么久了话也该挑明了。
　　“镪水可以牵制钟孝礼，他手上还有汤米的一道软肋。而我们，需要钟孝礼手上的一件东西，这人来温哥华也算是误打误撞，当年仁义社有一件生意是和巴西人做的，签的那一年是公元两千年整，一批完美的雪茄烟丝，也是我们一直都想要的那批货，签订的属约一直都在老爷那儿，通货的日子就在今年底，但是随着香港仁义社解散，老爷，鸡精，还有刀手他们不是被杀就是入狱，这个属约就落在一个人的手里。”
　　“谁？”
　　“一个自以为是的医生，叫宋涛，他救过钟孝礼，救过老爷，最重要的是他曾经也欠了钟孝礼一个人情，欠了老爷一条命，所以他在給老爷做临终善管的时候答应了他把这合同送出去，至于交给谁，老爷的意思是只要不落在警方手里，仁义社就能凭着这批货东山再起！”
　　“于是，钟孝礼来了温哥华，带着宋涛给他的那份属约！好家伙，这小子现在的身价可是买得起两个MBI！”达华确实被这番话惊到，果然如他所感觉的，一切都在算计之中，自己也是这其中的一个棋子，却不知道这掌管着棋局得人是谁，只能说这盘棋下到现在，每一环都缺一不可，他自嘲的笑了笑，继续道，“那么镪水来又是干什么？”
　　“他起初纯粹是为了給儿子报仇。杀了钟孝礼然后回香港继续服役，他确实有些心灰意懒，无可奈何。可是很不巧的是，那份属约一共两份，正约在钟孝礼那，附约在镪水那儿，宋涛很精明，他不敢把属约统统交给这其中的任何一个，就把属约撕开交给了两个人，所以……”林伟仁换了一个手拿电话，道，“所以他们都不能死，钟孝礼不能死，镪水也不行，而报仇心切的他也只能捅了钟孝礼一刀泄愤，唉……看是谁先拿到对方的保命符，啧啧……”
　　林伟仁继续说道，“况且，这些里里外外，镪水也突然发现让一个人从生到死并不困难，看着他幸福地拥有又痛苦地失去才是报仇的最好方式！所以，老弟啊，我知道你现在驱车没有去找钟孝礼，你在找宝贝儿子，嗯！码头上现在开始热闹了，希望这回镪水别下手太狠……”
　　然后林伟仁不再开口，他的话讲完了。后面的话也不用再说了，达华狠狠地扣上电话，对着司机道，“一个小时内找到于佑和！就是把华人区翻过来也要把人给我找到！”
　　于佑和是被窗子外吹来的冷风冻醒的，慢慢地睁开眼正好看到达华推开窗子，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尽量平静，爸！他唤了一声，声音很稳，却毫不掩饰的有些轻颤。
　　达华接过身后助手的手机借着听筒说道，“美清啊，别担心，佑和……已经找到了，嗯，现在就去医院！”挂上电话这个面上毫无表情的董事长一句话没有说，摆了摆手自行走出房间，身后的人只应了一声，于少爷，您该起来了！
　　于佑和跟着人走出疗养院，一路踩着还未来得及清扫的积雪冻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可是他还是紧紧跟上达华的步子，现在最重要得是钟孝礼在哪儿……他停了一下，想回头看看，却被身后的人挡住，他叹了一声，不用这么大阵势吧！然后他向前赶上达华的步子，不急不缓，却什么也没问。
　　于佑和自然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所以他选择沉默，即使他现在唯一想知道的事情迫在眉睫，却也不敢轻举妄动。这一次，是彻彻底底地被人监控了，他有些无奈地皱上眉，却自然间换了话题，“爸，子空的婚礼明天举行，大概是我睡得太久，有些糊涂，咱家的贺礼可差人备好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十来人监视着他一人的阵势与己无关。
　　达华很为于佑和感到惊讶，这个时侯他没问自己怎么找到他的，没问发生的一切，更没问钟孝礼在哪儿，却突然冒出来一句林家结婚的事。达华突然觉得很不可思议，“佑和啊，我们的贺礼早就备好了眼下最重要的是你的身体，现在去医院，一直到婚礼之前，你妈都在医院陪你检查，你这个样子，真是不让她省心！”
　　于佑和应了声，“嗯”。跟着达华上了轿车，这才发现，身上所有的证件，手机，全部被收走，那时候钟孝礼作势收走他的物件转身就又还了回来，这回，他苦笑，是真的被护地严实，叹气声音在脑中回荡，有些空明和无奈。
　　压抑的心跳传来，人还不知道怎样……眉间隐着的担心，手心都冒着汗，这样的情况很不好。于佑和很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他需要找机会做件事。非做不可。

　　第二十五章

　　钟孝礼在码头控制室里坐了大概4个小时，从早上6点到现在，从疗养院到这里他一路上一句话没说，只是把裹在背间的纱布狠狠地裹紧，咬着唇间的齿痕印着那隐疼的伤口带来丝丝麻木慎人的寒气，呼出一口气，他的头重重地靠在身后的车座上，手掌上都是血……
　　正义咬着牙一句话不说，把刀子塞到钟孝礼手里，眼泪不争气地落下来，大哥，小心吧！
　　钟孝礼从后面拍拍他的肩，喂，我还没死呢……只是谁都看出，现在随便一个人都能把他撞倒，苍白失血的脸色在初雪的早晨开始变得倍加残忍。钟孝礼最后下定决心笑了笑，懒懒地笑了笑，他笑得很吃力，那种嘲笑正义发誓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他只记得这种笑在解决子夜城的洪老大时看到过，天里裹了三层袄还会心寒的笑，不该，不该出现在这样一张脸上。
　　那张脸应该洋溢一些温和的，他想，所以他脱口而出，大哥我想你和于佑和一起！
　　钟孝礼愣了……
　　他愣了不是因为正义提起这个名字，而是他看到这家伙眼睛里闪着真诚的光，那种光线很恼人，很不喜欢，可是他却很喜欢这句话，不是因为与于佑和有关，而是他终究没看错人，正义明白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大哥喜欢什么是他厌烦。钟孝礼歪了歪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引得伤口死死的疼，他说道，“所以，去吧！”
　　正义说了句“是”然后让司机停下车，钟孝礼自己走下去，抖了抖皮夹衣，点了一支烟，从里面又拿出了两根，把剩下的烟和烟盒一起攥碎随手抛到对面的垃圾箱里，他没转身，只是告诉正义，我叫你去医院不是保护他，是叫你软禁他，林子空婚礼上我不想看到他，你听见没有！
　　钟孝礼的口气很冷，冷得心焦。
　　正义使劲点头，大哥你呢？
　　我去会老朋友！
　　钟孝礼回想着这一幕渐渐有些走神，叼在嘴里的烟烟灰落下来，落在敞开的领子里，火辣辣的疼；只有对面坐的人他熟悉不过，其实从走出疗养院那刻起他就想到自己见得人可能不是达华，那老家伙应该没有笨到自己找不到儿子而上门请教他汤米的份上，于是他猜到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林伟仁，一个就是镪水。
　　“我还以为兄弟见面不会是这样的局面！”钟孝礼被反手绑在椅子上，4个小时，镪水一句话没说，只是帮他把绳子捆得一圈比一圈紧，“喂，能不能搭把手，把烟給我换了？”
　　钟孝礼一直在笑，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笑，也许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从香港到这里很久很久都没再有过这种感觉。镪水从阴黑的角落里站起来，走路的时候皮靴嘎嘎响，像极了香港小巷子里低矮的仓库，像极了曾经火拼的仁义社内堂。
　　晃着的射灯昏黑昏黑，却让钟孝礼看清了那张脸，狰狞恐怖的纹路，那是条去不掉的疤痕，从左眼到太阳穴处，很深很深，“半年没见，你毁容了啊？”最后一个“啊”字汤米向上扬起，嘴角冷冷地描摹那抹冷笑……
　　镪水没说话，他依旧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短棍在他脸上敲了敲，然后猛一挥手，啪的闷响，短棍从钟孝礼左脸砸过去，一口血溅在地上，钟孝礼没出声，血液腥甜的气息堵得他几乎吐出来，额角渐渐渗出汗水，却被镪水扳过脸正视自己，“喂，我记得以前在香港的那个麻子面馆吃面你总是不到，装好人，装神圣，Tommy，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想让人杀了你！？”
　　钟孝礼看着他，直直地盯着，“我记得老爷那个时侯挺喜欢你的，怎么，你是太贱还是太无能，才去投靠了那帮子差佬（警察），啊？”钟孝礼等他再给他一拳，可是镪水直起身子，狠狠地呼出一口气，“我们来玩个游戏吧，Tommy！”
　　“好啊，奉陪到底！”他嘬了嘬嘴角，又吐出一口血，苍白发暗的脸色带着唇上的鲜红倍加残酷，钟孝礼始终在笑，他知道今天镪水不会轻易放过他。只是他有些不甘心，这辈子他干得最彻底的一件事就是让镪水的儿子吃了那枚神经萎缩的药丸，直到现在，钟孝礼自己有些遗憾，可是他却没后悔过。
　　“我说问题，你回答我，要是实话，我就告诉你一条你想知道的消息，作为交换，我会提出我的消息的大致内容，你要是敢用假消息骗我，哼，Tommy，你不会这么做的，我们互相都有把柄，我们抓着对方的还阳稻草，怎么样，开始吧？”
　　镪水命手下把他的绳索解开，钟孝礼挪了挪身子，点燃了烟卷深深吸了一口，大拇指按着嘴角的瘀伤，“你他妈要是再敢用棍子，我就让你永远见不到儿子！”
　　“你……”镪水差点起身再一刀捅上去，可是他想到林伟仁交代他“留活的”这番话，狠狠地把那口气压在心口，憋得他手脚发麻，“好，我们开始吧！”
　　钟孝礼知道这场戏没那么容易过去，他只是希望镪水抓到的把柄不是那两样，可是……他算对了，镪水知道一个人的弱点，特别是Tommy的弱点，“第一个，那批货！”
　　钟孝礼笑了笑，“那批货的单子，你一半我一半，不拼在一起谁都拿不到巴西人那批货……”
　　“单子在哪儿？”
　　“在我这儿，你不是废话？！”
　　“我要地点！”
　　钟孝礼哼哼两声，“你以为我傻吗？”
　　镪水靠在椅子上，抬头笑了笑，“你妈那个疗养院太小了，宋涛正捉摸给她老人家换个大点的！”
　　钟孝礼惨淡地闭上眼，第一个是他妈，“在于佑和那儿！”他答地干脆，干脆的自己都在心疼。他知道就算是不说也会被查到，心脏才开始跳，只希望正义现在已经在医院里，至少他还能安心。
　　“很好，我信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我们已经知道了，我想知道具体位置！”
　　钟孝礼很不可思议，竟然这个林伟仁滴水不漏，怪不得从一开始就让钟孝礼监视于佑和，那个所谓的“保护”也带着算计和目的性。很好，他攥紧了拳，“你们不是神通广大吗？怎么，自己查不出来？”
　　“那么于佑和现在也挺清静的，都快死的人了还帮你藏着那东西，啧，我开始有点同情他！”
　　几乎出离愤怒，他狠狠盯着镪水，“你最好他妈的把话说清楚！”
　　“我说，他快死了……”
　　下一秒间，所有的空气因子浓缩再浓缩，烟头被摔在地上，Tommy一步迈过去一把揪住镪水的衣领把人按在墙上，墙上的毛刺卡在他脖子里，渐渐地渗出血，顺着脖子往下流，手下人终究慢钟孝礼一步，拔出刀子的时候已经晚了，钟孝礼突然间没再怒，他摁着那人的脖子得手渐渐垂了下来，退回椅子上，“死就死吧！”
　　镪水把手挪到脖子上摸了摸骂了句“操”，看了看钟孝礼，然后缓了缓呼吸，“东西呢？”
　　“镪水，轮到我问你了吧！”钟孝礼摸了摸手指，缓缓说道，“你跟林老头很铁，可是我看不出你究竟来干什么！你可别忘了，Tommy在温哥华没有享清福，我一直都在查着一件事……”
　　“什么事？”
　　“你儿子现在在美国，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却治不好他的病，啧，是不是很遗憾！”
　　镪水继续骂，他很想一枪毙了他，可是他顿了顿道，“林伟仁说有那玩意儿的治疗方法，所以，我来了。”
　　哈，钟孝礼无声地望天一笑，“看来我手里你的把柄也不赖，那……”他挑了挑眉，道，“那我们这是礼尚往来！”
　　他慢慢起身，点燃最后一支烟，“我现在可以走了？”
　　镪水没说话，手指掐进掌心也渗出血，钟孝礼转身出门的时候他叫住他，“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刚刚接到消息啊，你妈……”
　　……
　　昨天死了……
　　烟卷烧进虎口，烧了一片伤……
　　正义跑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见于佑和的踪影。他急得直直跺脚，人呢人呢，他吼着护士，那些小护工一直摆手，最后一个女子从隔壁出来，陆依雯告诉他于佑和来了医院，可是就是衬着医生换班的时间他拔了吊针出了医院，陆依雯脸色苍白几乎说不出话来。
　　正义肩膀颓了下去，狠狠地锤了自己一拳，见陆依雯转身躲进林子空的怀里，林子空拍着未婚妻的肩，“钟孝礼呢？”
　　“码头！”正义忙捂住自己的嘴，知道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话。愣愣地盯着自己的脚面，狠狠又锤了自己一拳。
　　“去码头，于佑和那家伙肯定去哪儿了！！”林子空拉着陆依雯的手就冲了出去，正义又给了自己脑袋一记暴戾，紧步跟上！
　　冬天里的温哥华，又开始下雨，把刚刚下过的雪面搅浑，然后模糊不堪，阴冷开始变得焦躁……不安……

　　第二十六章

　　钟孝礼差点被迎面开来的白色轿车撞上。那车闪了一下，猛地刹车，钟孝礼脚步有些踉跄，全然失了神情，脸色在瞬间几近苍白，他默默地看着下车的人，那人在雨中看着自己，钟孝礼突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就这么没有表情地站着，手心的血干了又化开，再干再化开，指甲早已陷在手心里，像刀尖一点一点割破心脏。
　　于佑和走了几步又停下，走了几步又停下，最后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自己坐回车里。
　　其实有时候人在崩溃时并不需要说什么，钟孝礼笑了笑，手指按在唇边，让稍稍有些於肿的嘴角松了松，眼睛不似往常那份阴冷，却似多了层冰凌。他坐在副驾驶一遍一遍地扣着没有火的打火机，一下接着一下，默默地冷淡着，似乎没什么可以说的，只需要做就对了。
　　他确实这样做了，他一出仓库就就找到码头的投币电话，打给香港疗养院证实了镪水的最后一句话。老太太，真得没了……
　　疗养院的人说走得很平静，走之前只是一遍一遍地喊着那个名字……其余的什么都没留下，好像人一生下来就是注定来毁灭的，也或者为了毁灭才来到这个世界上。钟孝礼握着电话的手默默地颤抖，抖到他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用左手握着右手的听筒全身都还在晃，然后他挂上电话，转身离开的时候有些恍惚，直到于佑和的车停在他面前，他才反应过来。
　　他突然侧头看了看于佑和，那人开车的样子很专注，衣领翻在外面，是医院的病号服，侧着的时候在阴影里似乎看不清那人的神色，但是钟孝礼闭上目想了想，必然还是那份自信油然的样子，就算苍白到无色，被病痛折磨到干涸，他也依旧微笑着对待每个人。那一瞬间钟孝礼竟然有些气恼，是不是对每个人，都是一样？！
　　“到了！”于佑和这两个字说得有些清冷，暗暗地海风中他们就这样顺着海湾开着，一圈连着一圈，像两个受伤的冰块，只有靠着彼此才有慰藉。停下车手脚都是冰的，车停在一个小饭馆前面，那餐厅的老板刚要打烊，见熟客到了忙叫了声于先生，回头叫厨子准备饭菜去了。
　　终究无话。
　　于佑和走进餐馆，递给老板一个信封，笑了笑说了声不谢了！领着钟孝礼往小阁楼上爬，“这是个小饭馆，冬天经营上海菜，夏天也卖广东菜，三层以上是旅社，下面都是餐馆，”他转头发现钟孝礼还在楼下站着，这楼梯很陡，只能容下一个人往上爬，“喂，干什么呢？上来啊！”
　　一个小女孩儿拽着钟孝礼的裤子不放手，急得老板娘差点一巴掌上去，钟孝礼本来想甩手却被拽地死紧，最后面无表情说了句放开。小女孩儿仰着脖子死都不放。
　　“丫丫要什么，到这儿来！”于佑和迎上去抱起小女孩儿，小女孩儿指了指钟孝礼脖子上的项链，用手语比划了比划，意思是真好看！
　　于佑和呼出一口气往上抱了抱小女孩儿，转头对钟孝礼笑了笑，“她说你脖子上的链子好看！”边说边下巴抬起示意了一下。钟孝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项链，离开香港的时候，他什么的没有带走，只有这条链子，是老太太留下的——最后一个纪念了吧！
　　“丫丫是哑巴，妈妈死于车祸。八个月前被送到这里，这里是她婶婶家，在温哥华每个中等家庭都不好过，清优……哦，我爱人无意中发现了这里的上海饭菜好吃，于是每个月都来接济这女孩儿，刚才我给的也是帮她给的！”于佑和一个人低头说，筷子拨着馄饨，从碗里冒上来热气，搁了辣子的味道呛得人咳嗽起来。
　　“你来得真及时。”
　　于佑和顿了一下，抬头对上那双早已注视着自己的眼睛，那眼神讥诮冷静，他承认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钟孝礼，不过他也只是没见过来温哥华以前的钟孝礼而已，他把酒倒在碗里，隔间的火炉热气腾腾，却还是冷得刺骨。“你怀疑我？”
　　钟孝礼解下颈上的链子，仍旧面无表情，他凝视着那双好看的眉眼，因为劳累而憔悴，因为药物治疗而唇边泛着青灰色，心里狠狠地痛了痛，“没有。”
　　他说了句“没有”，然后灌了口酒，“我只是想说……”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索性按住于佑和要拿起酒杯的手，“帮我一件事！”
　　于佑和问什么事。
　　钟孝礼把链子推到他面前，从香港把老太太的骨灰……接过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在每一个字上都轻轻地颤动着，于佑和撤开他按在自己手上的手，埋头喝了一口酒，眩晕感让他有些窒息，他顿了顿说“好”。
　　钟孝礼看着他，绝望带着挣扎。烟火在屋外升腾，隔着铁窗看到飘在海空的烟火心里一阵一阵的刺痛。钟孝礼拿起于佑和放在手边的手机，握了握又放下。狠狠地阖上眼，深深地恨又在心底蒸腾，从仓库走出来，那句话他就在心底默念了一万遍，镪水，必须死。
　　一旦做出了这种决定，不管什么时候钟孝礼都会笑一笑，可是这一次他笑不出来。他看着对面的人一口一口地灌酒，起身把他的手按住，像世界末日般寂寞真实的礼花在中国城的上空一阵一阵地响起又散落，“喂，”他蹲下身子看他，“我可不想你死在这儿，不能喝了！”他按住于佑和的手，那人哼了一声。皱了皱眉，他知道自己很清醒，醉了的人怎么会看这个天空都是五彩斑斓的。或者说是，着天空的色彩混着夜色也开始绽放，转而消逝……
　　于佑和说了句，“喂，哪儿那么容易醉！”仰起头盯着夜空里绽放的烟火，“每年圣诞节前，他们都会放，只是今年提早了点！”
　　钟孝礼没说话，于佑和继续问，“今后呢？什么打算？”
　　钟孝礼依旧没说话，难道告诉他他要借着林家和达华的手杀了镪水，然后在林子空的婚礼上届时运走船上那批货？他知道过了今晚，明天开始，谁也逃脱不了命运，就像他来到温哥华之前就下决心报复的心情一样。没有变过，从未改变。
　　也说不定死的不是镪水，而是他自己。
　　所以他淡定地有些疯狂，冷静地不像一个刚刚得知母亲噩耗的人，他心口可以疼，可是他不能再让自己后悔。
　　Tommy还是那个Tommy，不会因为时间或者地点的变故而多生枝节，只是宿命终是难以逃离的砝码，一旦上了齿轮就要按着既定的轨道运作。无可避免的奈何。所以他什么也没说，他看着那人轻轻泛着红色的唇，倦了的眉眼，一吐一吸间还有酒气和辣子的淡香，没有冲动，没有旋转，没有既定，没有目的，不带怀疑，裹着坚定，他一个字一个字在于佑和耳边说，“我爱上你了，怎么办！”
　　于佑和顿在那里。被包裹着心脏被冲得脑子开始不清醒，他靠在身后的墙上，微微地皱上眉，脑海中一团一团的回忆像海浪般冲来冲去，那一次又一次坚定又执着的亲吻，带着较量，打着坚持，那是属于男子之间唯一的信仰。
　　因为对峙而显得霸道。因为心动而裹着温和。
　　唇间的温度因为有另一片唇间的贴合而极具增加。这个世界该是到了最后一日才会变得可贵。钟孝礼平静地有些歇斯底里，那句话他仿佛酝酿了很久，到脱口而出的一瞬间他只用了一刹那。他淡定地望着于佑和的一举一动。又说了一遍……
　　我爱上你了，怎么办？

　　第二十七章

　　我爱上你了，怎么办？
　　于佑和突然不知道怎样回答他，他明白什么是爱吗？他想问他，平静自然地问，可是字到嘴边他却有些眩晕，索性皱紧了眉，思索停留在一刹那，原来自己还没明白那种心跳的感觉除了对于女子，在男子之间也会递增。于佑和当然明白，这句话他迷茫了很久。终究钟孝礼问了他，却不敢确信，这个不会把生命当回事，连笑都带着面具的男子会懂“爱”吗？还是，他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爱，抑或是他明白地太过透彻，透彻到苍凉的坦白。坦白地太过平静，把美丽的针放在心尖上，痛都让你好好地看着……
　　突然间摆在自己面前的路太复杂，坚持已经成为一种骄傲。可贵又真实。谁也不欠谁的，怪只怪路是错的，情也是错的。钟孝礼半蹲在他身边，他可以感受到那人身上熟悉的药水味，有时候很淡，有时候很浓，然而都是一份坚持，其实那种医院的味道也会变得不那么刺鼻。仿佛和于佑和有关的事物都逃脱了冷淡，避免了复杂。
　　小隔间的房子很矮很安静，旁边有一个半米高的日式软榻，屋子用竹子隔着，门间当着隔板，屋外的烟火仍然在宣泄，一簇一簇，万彩斑斓。如同美丽入港的海燕，久久不落迂回的夕阳。
　　钟孝礼蹲得有些累了，于佑和仍然不说话，他想了想，干脆都蹲了下来，一个膝盖着地，仰起头凝视着他，简单地有些过于虚假和不真实。小隔间的桌子有些偏日式设计，桌椅都很矮，需要两个一米八多的男子蜷着膝盖缩在软榻上，却略觉得温馨。今晚钟孝礼很平静，像是明天不复存在，今天要把该做的都做完一样，他说，“这个世界上，我只爱过两个人，恨过两个人，无视过一个人，杀过很多人……”
　　于佑和没看他，他知道钟孝礼离他很近，近在咫尺，在他身边说话。声音竟然这样缓慢地好听，深邃纯粹，他甚至看到那人的酒窝一闪一闪，透着温柔。
　　“我恨过的两个人，一个是鸡精。你看过他的手机，他曾经问我黑社会里有没有好人，我回他的是，你就是。和刀手一样的回答。可是，他却不知道，我们这种人，最恨的就是【好人】这两个字，”他不管于佑和能不能听懂他说的这些话，他只是慢慢缓缓地说着每个字，“还有一个就是我一生下来连见都没见过面的老爸……哼！”他冷冷地哼笑着，继续说道，“我无视过一个人，镪水。我无视他无视到他捅了我一刀，我还可以不用正眼看他，”冷漠地有些残忍，“我杀过很多人……”
　　于佑和突然打断他，“你爱过的呢？”
　　钟孝礼凑上去深深地看了看他的眉眼，然后笑了笑，多了些宠溺和温柔，“有时候你不像我想象的那么精明！”
　　于佑和又喝了一口，被钟孝礼压住手，“喂！”警告他不能再喝了。于佑和无力地笑了笑，“你把你家底都报给我了！”
　　钟孝礼笑开，“不然要怎么办？你还没答我呢！”
　　于佑和困得极了，头歪歪斜斜，东倒西歪却正好碰过对方的脸，才知道眼前晕晕乎乎，人挨得那么近自己都没察觉。“好像是醉了点……”他抿抿嘴，面色因为氤氲的微光而染上透明的淡红，英俊的不敢触碰。
　　还是于佑和先附上那两片唇的，恍恍惚惚中，他感到对方身体的反映，那是惊讶和快乐。他笑了笑，动作开始变得懒洋洋。钟孝礼没想到对方怎么总是稍稍早自己一步，不过还是心底暗骂了句，郁闷。
　　他在郁闷于佑和的接吻技术不知道都从哪儿练的。手指慢慢地伸到对方的发里，轻轻地按着他的头皮，在颈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按压。他们不断地变换着角度接吻，钟孝礼慢慢地半站起来把于佑和挤在身后的墙上，对方的睫毛蹭在自己脸上，痒痒甜甜的，他从来没有试过这样的接吻，是连呼吸都不用停顿，连心都不受控制的对抗。
　　然后，他们松开彼此。都有些呼吸不顺畅，钟孝礼笑得宠溺，他摸着那人的发，把他的额头靠在自己肩上，“我很早前就告诉过你，亲你的时候我才会知道自己身在哪里！”他咬着那人的耳垂，轻轻地斯磨，于佑和轻轻哼了一声，咳了一下，手搭在钟孝礼颈上，懒地说不出话。“你别睡着，我们正事还没做！”
　　于佑和抬起头看看，又看看，终于呼气叹了一句，盯着那人的嘴角恍然大悟地笑了笑，“难怪啊，你的脸肿了！”钟孝礼猛然记起镪水方才那一拳，不偏不依正好捶在他唇边，登时怒了一下，手指按了按嘴角，“喂”了一声俯身站起来，双手搭在于佑和肩上把人摁在身后的墙上，“于佑和！”
　　这个姿势很奇怪。于佑和动了动没挣脱桎梏，索性把头懒在墙上，颈随着呼吸慢慢地扬起，“我就知道轮到你刨我家底了？你问吧！”顺从地不似平时。钟孝礼笑得有些坏，搭在他肩上的双手干脆慢慢地把他身上的大衣脱了，于佑和突然睁开眼看着他，“我不热！”
　　钟孝礼想，不热，那就是冷了。他哦了一声，又脱了自己的大衣。于佑和站起来刚要把大衣穿上，却被钟孝礼猛地桎梏在身后的墙上，栖在他身上，盯着那双眉眼，认真地眯起双眼，一字一顿说道，“于佑和，没交代完你往哪儿走？”手已经探上那人的衣领，顺着他的颈部慢慢从前向后滑，酒窝闪着邪恶，于佑和不是不知道这一系列动作都代表了什么，只是他心脏的附和渐渐地跟不上自己的呼吸，在慢慢涌上来的温度间沉迷。
　　“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钟孝礼隔着他的病号服，摩挲他的身体，连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他爱上了这个身体，在坚韧的人格中烙下自己的痕迹是一件让人疯狂和刺激的事。“你女儿呢？”
　　于佑和挡住他继续乱动的手，抚平呼吸说道，“天天在家，你问这干嘛？”
　　钟孝礼从身后扣紧他的腰往自己身前靠了靠，脸上的表情不可说不丰富，他歪着头看着那人渐渐淡色的脸，眉角，额发，唇形……在心底刻画上每一寸每一寸因子，“你记得我給她的铃铛？”
　　于佑和嗯了一声，再向后靠靠。他有些不想，不想……最起码不要在这种地方……
　　开始解他蓝色的病号服，边解边警告着，“再这样穿着就跑出来，我就把这个游戏换在海边做！”他邪恶地勾唇笑笑，于佑和猛然按住他的手，“你说这是游戏吗？”
　　钟孝礼愣了愣，然后突然低头笑起来，抬起头又栖上去舔了舔那两片唇，压低声音说道，“钟孝礼从来不跟一种人做游戏，比如说我妈，比如说——
　　——你!
　　他们同时叹出口气，于佑和按在他手上的手松了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清优死的时候我以为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不会再痛了！”那双眼因为温柔和坚定而写上一层薄雾，钟孝礼注视着他，贴上去轻轻地吻他的额头，眉心，鼻梁……一路向下，到颈部，撩开他的衣领，把衣服退到他的肩背以下……
　　终究是醉了……于佑和想，呼吸不稳，急促又颤动……
　　他哼了一声不对，说了声，好像错了！
　　钟孝礼停下来望着他，拇指轻轻按着他的眉心，“谁告诉你我们错了？！于佑和，你记着两件事——”他伏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你要记着我給天天的那个铃铛，”记着那个铃铛，记着那个铃铛……“Leo……”
　　Leo……
　　于佑和伸手抱紧他的背，只说了一声嗯。
　　连着那个铃铛，我把我的命都交了！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一下，突然他搂着那人的腰往自己身下撞了撞，于佑和嗯了一声，几乎失去反抗的能力，全身的力量都向后靠去，靠在身后的墙上，“好像只剩下一晚了！！！我说我们！！”
　　你说什……
　　“我说我们做吧！”
　　于佑和刚想说话，却突然间被爆发似的的欲望封住自己的口。钟孝礼略带侵略性的冲动用尽力量消耗着他的氧气，于佑和自己被钉在墙上死死地按住，手腕被那人桎梏住按在墙上，钟孝礼裹紧他的手腕，在他唇上一点点张口含住……
　　起初于佑和醉的有些厉害，他自小一喝酒脑子总能慢上半拍，这一次他是真的真的有些醉了，索性……醉吧，反正他想，答案总会有的，他问他我爱上你了，怎么办……他的心口在痛，像被针扎了似的疼！于佑和被按在墙壁上的手略略挣扎了一下却还是被按得死紧。起初他没有回应他的吻，那个吻太过霸道，他很不喜欢，就算是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做出一些有非常理的事情，他也很不喜欢。
　　只是，那又能怎样！他想，那个问题的答案他自己有些不可思议。所以他张开口配合他舌尖的狂舞，在口腔深处纠缠直到窒息。于佑和一刹间那觉得自己好狼狈，眯眼看了看那人一身衣衫还完好，挣开他的手臂伸手去解对方的衣扣，手也伸到他的颈上向自己脸前靠……
　　钟孝礼不吃惊这样的他，反倒是如果于佑和一脸逆来顺受的样子他就要郁闷，这家伙该是个好情人，好丈夫，好父亲的，钟孝礼这样想着，把他正在动作的手按在自己身后，“别急，我自己来！”说着钟孝礼退去自己的上衫，转手去握住他的皮带，“啪嗒”一声扣被解开，于佑和身体猛地颤了一下，下意识喊了声“等会儿”，钟孝礼看了看他，没怎么停，手下隔着他的长裤寻找他的欲望，弄得对方呼吸急促，心跳不稳，“你想说什么，你叫我停下？”
　　“我只想告诉你，我没跟男的做过！”
　　“难道在这种时候你倒想跟我数数你究竟交过多少个红颜知己？”
　　于佑和控制着呼吸，许久，压低声音说道，“我觉得我们疯了！”
　　“疯就疯吧！”说着钟孝礼在他唇上点了一下，“反正从一下飞机走出机场我就不太正常！”
　　两人一来一去衣衫早已凌乱不堪，他们上身□，紧紧靠在一起，呼吸声在小屋里辗转回旋，一起一伏，深沉切绝望……
　　他们的身体靠在一起，使劲的耸动，却没有人出声，压抑的呼吸声在室内环绕，一轮跟着一轮，身体间溢出的欲望如火焰般在彼此间流转，他们的紧紧地绕过彼此的身体，在对方的欲望宣泄处留下自己最后一分寄托。
　　沉重且傲慢的呼吸，喘气声音回荡在空气中，却没有人说话，低头看看身下的潮湿一片，钟孝礼突然伸手抬起他一条腿把他压在墙上，挤在他双腿之间，深深地望着他，于佑和嗯了一声，向后靠了靠，“你把我当什么？”
　　于佑和看着他，那种眼神随时随地都是真实和诚恳，他要每一个问题的答案，就像他喜欢说不谢一样。钟孝礼低头看了看两人的动作，仔细说道，“你觉得我把你当女人吗？你和我一样，旗鼓相当，但是……”
　　他笑了笑，像恍然大悟般哼到，“总要有个人抱着另一个人做是不是！”说着身体靠得更紧，“你抱不动我，那……只有我来抱你了！”
　　最后一丝衣衫褪尽，两个冰冷的躯体纠缠在一起。他们互相依偎，彼此取暖，钟孝礼进入他的时候，于佑和只是狠狠咬在他肩上，死死地扣着身后的墙壁，一只手抱着他的头颈，避免被晃地厉害。
　　深夜的小屋里，没有喧嚣，只有两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给予着对方最后一点希冀，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癫狂，像两只绝望的精灵，昏暗的火灯中不停地晃动。
　　于佑和被架在墙上，力量的支撑全然聚在一个点上。发间渐渐溢出的汗水被对方的舌尖吻过，一路吻着，含住他的喉结，仔细地吻吸，留下一块一块的红色斑点，性感且糜乱。偶尔被身后的墙壁撞得过猛，于佑和会叫出声来，享受又刺激，刺激着对方的感官，更加蒸腾着钟孝礼的欲望。
　　有些受不了那无穷无尽的快感折磨，他突然脱口而出钟孝礼的名字，他叫了一声——孝礼……
　　钟孝礼突然停住，托起他的下巴让他再叫一遍……
　　于佑和没有再叫一遍，却按住他的手说了句，你快点，我快死了……
　　钟孝礼狠狠撞了撞他，换来对方一声轻哼，不过他突然发现，老天还是公平的！
　　他们在过分激烈的□中宣泄，撞击发出频率，深深沉沉的爱从指尖流过，十指紧扣之间，快乐的感觉就像一道一道的彩虹……
　　……
　　倒在榻上，两人几乎脱力。于佑和累的说不出话来，“你就是这么对待病人的？！”钟孝礼撇撇嘴，把人往怀里拢了拢，“就是体贴你是病人，才就来一局的！喂，你的病啊，该摊牌了吧，那个治疗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还有啊……
　　人都睡着了，钟孝礼觉得自己这出独角戏唱的十分之出色。他把衣服盖在于佑和身上，自己也昏睡过去。
　　手机在黑暗中的震动越发的刺耳，黎明，终于还是姗姗来迟……

　　第二十八章

　　林子空的婚礼很热闹。晌午刚到，来往宾客便开始络绎不绝。林家的管家正忙着招呼客人被林子空叫了过去问于佑和到了吗？！管家摇头，林子空踢飞了脚边一个板凳，当然用那只没坏的脚。几日来他都被按在复健室训练，被私人医生压在复健室一圈圈地运动，为的是能在婚礼上不会那么不灵活。此刻婚礼在即，复建也有些疗效，最起码一瘸一拐可以单独走路。陆依雯进来的时候林子空踢翻的凳子正巧晃到脚下，被她捡起来放回远处。林子空上前搭住妻子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前靠了靠，陆依雯撑开他的手扶着他坐在沙发上，自己走过去整理书桌上的杂物。
　　一瞬间陆依雯愣了愣，过了今日女人的命运就彻底交给了另一半人生，也许不该这样烦躁，可是就是沉不下来，或许一切都该是这样，所以她抬头看了看林子空，正巧那人一直看着自己，真要说什么却都没话了，倒是林子空打破沉默，“依雯啊，你后不后悔啊？”
　　陆依雯“啊”了一声，有些惊讶和茫然。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样回他。“我去换婚纱……”她放下手中的书籍，想离开，经过林子空身边时被他攥住手，“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啊！”林子空叹了口气，“出了房门换了婚纱就是林家的媳妇了！”
　　陆依雯按住他的手自己蹲下来，仰头看看他，“我还等着你应了我去加勒比海的承诺呢，怎么，不会反悔吧！你大咧咧跟我说那里真的有海盗！我还想去见识见识！”
　　林子空哈哈笑了笑，突然又停下来，“老头子利用我们的婚礼做买卖，虽然我知道但是我没法说，婚姻不是都应该建立在信任和虔诚上的吗？”他顿了顿道，“这样建立在利益之上的婚姻我不甘心，我知道你也不舒服！”
　　陆依雯没笑，她一直蹲下来看着林子空，“有人总说过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那么就让我们一起建吧，不管什么利益不利益，既然选了就没得退路，既然选择走这条路，我就不会后悔！那些大人的世界啊……”她起身走回落地窗前，“太纷杂！”
　　林子空慢慢过去从背后抱住妻子，“那我就等着把我美丽的新娘子娶回家喽！”
　　码头上已经开始接货。船只从东港启航在预定的时间到达香港口，这之间的行程风险担当，一一都要被算到。这批货一旦被海关查到便不是那简单的“卧虎”小分队能够参与的，便是牵连着上亿美金的身家性命和利益得失。
　　“货到底是什么？”林子空双手撑在父亲书桌前，“爸，收了吧！不管那批货到底是什么，林家不缺钱，我们何必铤而走险？”
　　林伟仁一掌拍在桌案上站起，怒火中烧的脸色狰狞惨淡，却狠狠地按下心头的恶气，“你是我儿子，今天你的任务就是结婚，其他的你不必管，走！”
　　林子空抿嘴捶了捶桌面，摇摇头道，“爸，那批货是不是烟草？”
　　林伟仁砰的一声摔了茶碗，“混账，你查过公司的电子备案？”
　　林子空嘴角一撇笑了笑，“爸，不是只有公司的备案才能查到答案，纸是包不住火的，那些烟草中软性毒品的成分高于一般市面上的烟草中毒品的含量，是强性镇定剂的分量，吸食就会上瘾，却不会像普通海洛因那样强烈，不能被海关人轻易查出，所以——”林子空索性想把憋在自己心里的秘密全部发泄出来，“您把那些烟草和MBI的电子货品隔箱装船，在今天运出温哥华，去往香港……之后香港的夜总会里就会多一种伴侣，香港的仁义社又能风光无限！”
　　林伟仁叹气间眉间深锁，注视着儿子的表情话语，一句一句刀子般划在自己心口，“接着说，把你知道的统统说出来……”
　　林子空低头看了看手表，“婚礼还剩下不到两个小时，海关政府税务的监管总裁今天都来了吧？！”眼中多了些确认和挑衅，林子空见父亲不答，继续说道，“把这些High class（社会贵族层）的老家伙们都集中在我的婚礼上，那批货才能在今天出港是不是！管事的人都被您请到这里喝喜酒了，那外围不就是一片天蓝海阔，万里无云？这个叫做——围魏救赵吧！”
　　……
　　二人沉默良久，林伟仁突然笑了，林子空从来没见过父亲这般的笑容，可怕终结，“你说的太多了还是去准备婚礼吧，这一切凭你一个人的力量不可能查出来，是于佑和吧，还是另有其人？啊？”
　　林子空转身离开的时候没再说什么，走到门口推门的时候才说道，“爸，我始终姓林，我不会也从来，没有出卖过你！”
　　达华冲进医院的时候身后的保镖挡住来往的医护人员，一路冲向放射科住院部七楼，于美清跟在达华身后时快时慢，“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Leo从医院跑了？！”达华回看了一眼妻子，于美清眼角还挂着泪珠，不由缓了声调和语速，“去病房看看！”
　　推门一进，达华和于美清呆住。于佑和正背对着他们收拾衣服，回头的时候嘴角慢慢扬起，“妈！”他又回看一眼达华才唤了声，“爸！”
　　佑和——于美清上前摸了摸他的脸，你怎么回事，昨晚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于佑和闪了闪目光，冲着母亲笑了笑，并未搭话。一个坚持的微笑可以给女子无边的慰藉，即使对方是自己的母亲，于美清望着他也不由呼出一口气，别再这样了，不许这样了！
　　于佑和嗯了一声辗转对上达华的眼神，爸！
　　达华上前拍了拍于佑和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多说什么，随后于美清被医生唤去做相关嘱咐，达华依旧沉沉稳稳，寸步不移，嘴角仿佛始终挂着一抹笑意，“Leo，你去找钟孝礼了？说实话！”
　　于佑和“嗯”了一声，没得选择说谎，却也没必要说谎，既然做了就没有必要隐瞒，何况现在的他更多了一份牵挂吧。“我看到MBI的船，港口上风很大，去海边的时候我就想如果我晚了一步去，钟孝礼和镪水之中会不会死一个活一个，或者两个都死……”
　　达华对于后面的话几乎没听进去，他只听见了于佑和在离开医院之后没有直接去码头库房找钟孝礼，而是在这之前先去了运货码头！“你去了码头，那里风那么大，你一个人从医院跑出来去那里干什么！？”于佑和抚了抚额头，太阳穴突突直跳，想也知道接下来的环节有多么曲折难走，“我去确认发货单，今天MBI的货要运走，所以我去看看我叫的那些华工们有没有把货物成批运上，哦～今天是子空的婚礼，现在还差两小时，该走了……”于佑和穿上最外面的西装，整个人英俊的有些刺目，清瘦的面庞更加衬托那份干练和敏锐，一个懂得什么时候坚持的男子是不会因为身体的不妥而退步，所以他依旧拧了拧袖口，冲着走进门的母亲笑了笑，“妈，辛苦了！”
　　达华还想再问，却无法在于美清面前再说出个所以，只是浅浅问了句，“他呢？”
　　于佑和退了一步让达华先出门，自己跟在后面，他当然知道达华问的是钟孝礼，然而此刻于佑和突然有些想与父亲打太极的冲动，“他应该还在温哥华！”达华停了脚步，看着于佑和从身侧走过去赶上母亲，目光深邃，达华突然发觉于佑和说话真的开始滴水不漏。

　　第二十九章

　　婚礼上午九点，也就是于佑和和达华刚刚踏出医院准备前去林子空婚礼的时间，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育幼园监护中心的门口，钟孝礼下车的时候还下意识看了看手机，看到于佑和说一切顺利时他才放下心走进监护中心。
　　从小饭馆出来之前，于佑和说让他去拿铃铛，天天今天被送到监护中心一天因为大人们都不在家里。所以让钟孝礼去接孩子。钟孝礼忽然起身把他压在身下，凑上那张俊脸低声道，喂，你去接孩子，我去婚礼。
　　不行。
　　钟孝礼托着他的下巴把那执拗的头拧过来对着自己，为什么不行。
　　我不去婚礼，我爸那里怎么交代。
　　我去说，反正我认识你爸。
　　于佑和推开他转到一边，还有我妈呢，你打算怎么圆？
　　钟孝礼叹了口气躺回去，把手臂枕在头下，好，我去！
　　嗯。
　　钟孝礼忽然怒起一翻身又把于佑和按在那儿，扳着他的头道，看着我。于佑和嘶了一声又要去推，钟孝礼按着他狠狠道，不行，我让你看着我。
　　于佑和看着他，眼神渐渐有些迷糊，哈欠连天，我好困。
　　钟孝礼凑近那张脸，呼吸在咫尺间变得混乱，他看着这人灯光下的柔和轮廓，忍不住轻轻探上去亲了亲那微微张开的嘴，翻身一旁对着他耳边呼气，暧昧地不知所以，于佑和侧了侧，耳根子有些微红，直听钟孝礼道，给你两个小时睡觉，3点钟必须起来，你得回医院！
　　于佑和猛然睁开眼，忽的坐起来，差点晕得又栽下去，扶住钟孝礼的胳膊有些颤，你不说我都忘了，我得回医院！
　　钟孝礼起来摸摸他的额头，点头轻声道，嗯，乐不思蜀了当然想不起来。
　　脚步停在育幼室的门前，眼光向里面扫去，三十多个小孩儿有的被阿姨抱着熟睡有的在地上乱滚，可爱至极。钟孝礼抱臂看着终于找到夏天在哪儿，角落里一个人在毯子上仰面躺着呜哇乱哭，惹得别的孩子跟着哭，阿姨走过去抱着哄怎么哄也不住。身旁有老太太捡着地道的美式英语说这孩子哭了一早上了。
　　钟孝礼看得正好笑，突然有人敲了敲自己的肩膀，他回头一看正是那抱怨的老太太，喂，你是哪家孩子家长？
　　钟孝礼呃了一声，瞬间没反应过来怎么答，我来接她。说着指了指夏天。
　　老太太轻叹一句表情有些怪异，哦，"crying queen"（爱哭女王），那孩子护育到明早，怎么家人这么早就来了，你是他什么人。
　　钟孝礼看了一眼天天，又回过头狡黠一笑，你问我？我是她爸。
　　长得不像啊，你是她哪个爸啊？老太太不依不饶，权当钟孝礼是拐卖儿童的恶人一般。钟孝礼侧头闭眼，狠狠压火，我再说一遍，我——是那小孩儿的爸！
　　果然钟孝礼一抱天天，孩子就不闹了，扒着他领子差点把他衬衣扣子扯掉，钟孝礼扳着孩子的手警告别扒了。小孩儿哈哈呵呵直笑，咿咿呀呀不知所云。
　　刚走出育幼园没有50米，钟孝礼就受不了了，把孩子一放进副驾驶的婴儿卡座就拨通于佑和的电话。
　　于佑和，我想把这丫头丢到海里。
　　你接到了？送到22nd St. 我曾经在那里置购过一套房子。
　　钟孝礼扣了电话转身坐进驾驶座，回头看了一眼夏天，勾唇笑了笑，小东西，送你去海里游泳！
　　车一开出背街就被人盯上，他眼朝后视镜一看，冷笑一下，很好，这么快就盯上了。转头看了一眼夏天，笑笑道，小东西想不想看叔叔们游泳？
　　小孩儿啊咦了一声表示赞同。钟孝礼一手打着方向盘，一手去检查夏天的安全带是否系好，确认之后说了句坐稳！
　　油门一提，车泫然而出。如同那一日高架桥，神山上的漂移，只快不慢。打着呼啸的牌子在海滨飞驰。
　　身后一辆两辆轿车紧追不舍，车技完美的惊人。钟孝礼骂了声妈的，夏天哼哼两声，钟孝礼摇头叹道，好，不骂人！
　　钟孝礼一早知道镪水的人都车技精湛，却没想到这么干练，几次从错开的卡道穿插想甩掉他们都是徒然。钟孝礼嘴角含了一根烟，并未点燃，从绿化带的左侧由直到偏行驶，躲过一辆又一辆货车，越是大的车钟孝礼越是与之并排，好在温哥华周末上午究竟人少，超车道上并驾齐驱好不热闹。
　　黑色轿车似乎看穿了他的计量，根本不给他们并驾齐驱的机会，在狭窄的山路上挤来挤去，险些把货车挤下去，钟孝礼骂了声靠！妈的！天天啊啊几下，钟孝礼说道，小东西管起你老子了啊？！！
　　车继续行进，孩子依依啊啊喋喋不休，钟孝礼盯着后视镜，眉目犀利，酒窝渐渐浮在脸上，在下一个单行道突然左转，正好与单行道方向相悖而驰。
　　有种就跟着！妈的！
　　钟孝礼摆着方向盘，油门不断地往高处踩，速度无懈可击，直吓得两旁车辆靠边停下，乱成一团。黑色轿车一拥而上，几乎要堵在一起的时候，突然挤进另一辆轿车从前面路口阻截，钟孝礼再不说话，眉头渐渐皱起，想斗，好——奉陪到底！
　　车头再一转，从旁边的绿化带冲过去，越过堵截直接甩开身后的两辆车，这突变让身后的一辆车和前方刚闪出的一辆车撞在一起，再发动不起来。这边还剩一辆车也顺着钟孝礼开车的路线跟着进了绿化带，林密草长，帷帐飘飘扬扬，竟不知原来已到了海边，就这么冲了出去，哐的一声开进了海里……
　　卷起无边巨浪……
　　钟孝礼的车早在冲进绿化带的时候就做好了转弯的准备，方向盘一打，他们早已上了通关大道！
　　钟孝礼回头看看夏天，孩子晃着手腕的铃铛啊啊直乐，拨通于佑和电话，喂，看来你的驾照要被停掉了！
　　显然那边问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把所有交通规则都违反了一遍，制造了两起交通事故，撞坏了三辆奥迪！……没事，现在还有人在海里喝水！
　　……

　　第三十章

　　手中握着铃铛，心里，七上八下。钟孝礼从天天手上摘下来那铃铛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这个东西不能放在你这丫头这里。说罢捏了捏她的鼻子，接着他开始环视这个屋子，这个公寓不大，也就只有一室一厅，于佑和说喜欢安静的地方，这个落地窗看去会看到神山后的大海，波涛汹涌，风景旖旎，却带着一丝绝望。走进卧室，他赫然看到墙上的结婚照，女子自信坚强的笑容与那男子脸上阳光明媚的表情鲜明结合，是他的啊！妻子。
　　夏清优。
　　钟孝礼用有些不标准的国语念着这个名字。毕竟，那才是他的人生。双手揣在兜里，手心握着有点点汗。突然，他走过去扯过墙上照片，狠狠地攥了攥。坐在床上，低头抵着拳，嫉妒，钟孝礼发现他竟然在疯狂的嫉妒。
　　可是，他知道现在要做的远远不是这些。站起的身影有些狠绝，把匕首拿出吐气醺了醺。隔着衣袖擦了擦。
　　下楼的时候他笑了笑，抱着夏天来到楼下房东太太那里，让她帮着照顾一天。然后pay了钱，房东太太说太多了，他说，没事，说着指着那胖女人警告道，照顾好她！
　　转身走出公寓的时候，他看了看手表。2点。
　　如果不出意料，码头的货已经出港。那麽于佑和的计划就会泡汤，要知道他留不到证据，林家就跨不了，当然以于佑和的想法，他不会要整倒林伟仁，那家伙喜欢做相安无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烂好人。他突然撇撇嘴，似乎大概自己不该这么想他，可是然而，他觉得这么评价于佑和，不赖。
　　再见到正义似乎有点久别重逢的感觉，那小子呵呵笑着上前问候了句，大哥！钟孝礼抬手点了根烟，点着正义的脑门往后点了点，说你还没死！
　　正义咧嘴笑，没死没死，大哥也活着啊！
　　钟孝礼侧头嘶了一声，混蛋，几天不见敢消遣老子了！接着指了指车门，道了句，去婚礼！
　　正义挡在他身前认真说了句，不行大哥，只有婚礼上你不能去！
　　钟孝礼狠狠回了句，你管太多了！
　　正义堵着车门，于先生说的！无论如何也不许！
　　钟孝礼觉得好笑，指着旁边的大海，下巴又指了指前面的路，你小子听着，要么去婚宴，要么——
　　滚！
　　正义被喝住，却不让步。钟孝礼拉着正义的胳膊猛地一扯，那人踉踉跄跄被推倒在围栏上，钟孝礼按住他在地上，揪住他的衣领吼了句，他妈的，你他妈的是脑子见鬼了吗！于佑和自己在那儿，你让我在家抱孩子，嗯？！
　　正义被耸得差点断气，知道也阻拦不了，大哥大哥，小心小心小心……他吼道，声嘶力竭。
　　钟孝礼放开他，推到地上，开了车门，自己坐进去。觉得少说了什么，探头出去，说道，喂，你这家伙最好别死！然后他冲着正义一笑，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团成团抛给他，正义！你记着，姓林的那老家伙要是敢赖账，你就来香港找我！就算是天涯海角，我也帮你讨回来！说着他使了个眼色，照顾好你妈，那疗养院没有暖气太冷，买个房子吧！
　　正义缩了缩手，展开那团纸，目瞪口呆，大哥，子夜城你——给我了？
　　钟孝礼笑了笑，啧啧，借给你！租金另算！
　　车一启动，钟孝礼再也听不到正义的话，太吵。正义冲着他车尾喊，大哥，你要回香港了吗？
　　于佑和借着仅剩一点点的体力敬酒，一杯接着一杯。渐渐乏力，把头按在水池里大口的呼气，声音带着撕扯，几乎完全支撑不住自己。然而，此刻，外面那隆重的宴会中，这场玩命的交易中，有自己的父亲，有自己的朋友，有朋友的爱人，有钟孝礼，有他自己。
　　怎么可以倒下去！怎么可以放弃！
　　对着镜子他看着自己苍白的脸，取出手巾轻轻擦了擦，狠狠闭了闭眼，眼角泛着青灰色，却挡不住那张脸描述着的完美和英俊。突然，镜子里多了一个人，他偏头笑了笑，低头洗手，尽量平了平自己的呼吸。
　　林子空不说话看着他。于佑和摇头笑笑，喂，你今天大喜，为什么不去陪依雯！
　　林子空不说话。于佑和停住动作靠在盥洗室的台前转过身体看了看他，你怎么了，不说话啊你！林子空冲上前想揪住他的领子，手痉挛地握了握，握成拳从他的脸侧划了过去，悄无声息。却让于佑和不自觉顺着他的拳头回过头去，突出一口气，呼吸开始急促。
　　你这是干什么！都没打到，林子空不是学空手道的嘛！
　　林子空瞪着他的眼缩了缩，无力道了句，于佑和，你他妈的竟然这样！
　　于佑和皱着眉轻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子空闭眼缓了缓，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压低声音道了句，于佑和，你放弃陆依雯就是因为他，啊？？？！！
　　说着塞到于佑和手里盘录像带。我告诉你，这东西我在MBI的监控室看到，电梯里，于佑和，电梯里！你们……你们……
　　于佑和微微抿了抿唇，该来的总该来，他狠狠呼出一口气，举起录像带在林子空面前晃了晃，我不是因为这个才不要依雯，我欠她的她说下辈子还！他摇摇头继续说道，sorry！
　　林子空猛然抬头，问了声，你说什么？
　　我说，sorry！于佑和闭眼又说了句。林子空哈哈大笑，喂，你当我什么人。谁让你这家伙说sorry，拜托，我刚才想揍你是因为我没想到，你这家伙性取向……噗……
　　于佑和无力望天。喂，你到底跑厕所来跟我说什么！
　　我想跟你说，我突然挺感谢那家伙的！有了他，你就不会来跟我抢陆依雯！于佑和无奈，不想看他。
　　林子空拿过带子，开始扯里面的黑色卷带，哎呀哎呀，带子真火爆，我看了几遍，话说你这家伙真行真行！然后把带子全部扯断扔到马桶里冲了下去。回头说了句，这种东西幸亏没被那几个家伙发现，怎么样，够兄弟吧！
　　于佑和抱臂靠在水池上看他，喂，还有什么事！
　　林子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声，钟孝礼来了！
　　于佑和看着他的脸色微变，你应我一件事。
　　说！！！！
　　这次之后，你把这东西给他！说着递过去那个项链，在饭店里钟孝礼把这交给他让他保管。
　　林子空一脸疑惑，喂，别学小女生，都多大了还要我传信物啊！
　　于佑和嘿了一声，不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呆多久嘛！
　　盥洗室立刻安静，林子空收了脸色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瞳孔，仔细问了句，于佑和你他妈说什么？
　　于佑和扶了扶了额头，握拳在嘴边轻咳，跟你，开玩笑呢！
　　开玩笑！
　　很久，很久，没有开玩笑了。于佑和转身的时候，捂着心口淡淡地想。

　　第三十一章

　　对着那个背影林子空艰难地说了一句，于佑和有时候我发现你才是最傻的一个！
　　傻又能怎样！这时候说这些不觉得太晚了吗！
　　于佑和走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他整个人笼罩着淡金色，那颜色仿佛一种信仰，在寂寞的心底生根发芽。这样的天气，这样的世界，实在不应该有“对抗”这种东西，前面的草坪上，新娘子在笑，对着每一个宾客微笑。
　　于佑和侧着头看着陆依雯，慢慢地走过去。小孩子奔跑着路过他，他俯身扶了扶他们，嘱咐着跑慢点。陆依雯看到他，突然就不怎么笑了。
　　隔着一层帘子，林伟仁从落地窗后看着草坪上交谈的两个——于佑和，他“啪”的一声猛地阖上帘子，却被钟孝礼抢先一步按住手腕，冷冷地勾了勾唇，笑道，“林先生，还是透着点亮吧！不然别人还以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眼神狡黠地印着不屑，钟孝礼慢慢地打开窗帘，望了望于佑和的身影，眉间轻轻地皱了皱。林伟仁坐回沙发，很久之后才问他，“你真得肯合作？”
　　“您已经浪费了半个小时，”钟孝礼的目光一直注视着窗外，声音冷淡，面无表情，“还有两个半小时！”
　　林伟仁又点燃了一根雪茄，桌上的烟灰积地过厚，老头全然不知自己已经在抽第三根烟卷，“我还是不信你！”
　　钟孝礼呵呵笑笑，林伟仁问你笑什么！
　　“我笑什么？我想想，”他装着恍然大悟般道，“刚才草地上有个小屁孩儿摔了一跤！”
　　林伟仁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手指有点抖，“你确定万无一失？”
　　钟孝礼还在笑，渐渐拢不住嘴，于佑和在跟孩子们跑来跑去，那小孩儿撞进于佑和的怀里把他撞倒在地上，手指在嘴角处抚了抚，钟孝礼拢了拢笑容，回过头看林伟仁，“这世上哪儿还有百分之百的事？”
　　钟孝礼走过来借着火点了根雪茄，嘬了一口，慢慢地吐出，“我跟您说了，交易是双方的，你确保不了万无一失，我也一样！你答应了我，我就帮你！帮你把那批货运出去，前提是——”
　　林伟仁点了点烟灰，“前提是你要我把镪水手里那另一半合同给你！”
　　钟孝礼耸肩，撇了撇嘴心道，聪明！“巴西人手里那批货跟MBI没有关系，那完全是老爷活着的时候弄到的最后一笔交易，宋涛送我走的时候我没想到他竟然把一份合同分成了两半，一半給镪水，一半给我，他的意思是让我们互相牵制，谁也没法动谁，谁也没法死！”慢慢地，酒窝浅浅地印在钟孝礼的脸上，那样英俊的一张脸上写着不同于这张面容的毒辣。“没错，Tommy来温哥华是为了避难，可是，我总也没忘了我的目的！”
　　林伟仁听着听着一直阴着一张脸，“你说说你打算怎么要到于佑和的签字！海关上的那帮人只认他的章，他的签字！要他本人出面，当场看着把那批货送出去！”林伟仁靠在沙发上颓了肩膀，显然是说让于佑和亲自去把那批货弄出去是不可能的！
　　钟孝礼拿着夹刀剪了剪烟，低头说道，“还有一条路！”
　　林伟仁皱眉暗示，“不会是想弄死他吧？！”
　　钟孝礼抬眼看了看他，嘴角动了动，火气按耐不住，勾着手指慢慢说道，“你看，林先生，你要是敢，动，他，我就让你这批货明天一早，就停在海关司长的家门口，我还会雇人去帮着拆箱，拆啊拆啊，一箱接着一箱……”
　　“够了！！！”林伟仁没想到钟孝礼竟然明目张胆的威胁他，而且平静地可怕，那家伙脸上的表情从进门开始就没有变过，一直在微笑，让人觉得他的笑容里是不是藏着一把刀子，随时会切上人的喉咙，然后还似乎理所应当。“我不动于佑和，那你说还有一条什么路！”
　　“达华那里！”
　　林伟仁摇了摇头，“那老家伙像个老狐狸，这批货里虽然他也占了份，他也不会为了这冒险，毕竟他并不在乎这东西出不出的去，他只在乎华美的股份，华美的利益，而林家在这笔货上……”老头叹了又叹。钟孝礼撇嘴笑笑，“达华的签字也是无效的！”
　　“没错！所以，此路不通！”
　　“但是，他的面子是有效的！”
　　“你什么意思？”
　　“简单说，他认识海关的彭探长，我刚来温哥华的时候还差点被这家伙給抓了，还多亏了达华，所以我知道，达华和这个华裔很熟络，今天这个婚宴上，你没觉得你请了所有的海关要员，唯独缺了这个彭sir吗？”
　　“我知道这个人，他管的不是东港的海关，是西边港口重金属业和化学药剂的出关，”林伟仁突然恍然大悟道，“你的意思是……不行，这不行！”
　　“怎么不行？”钟孝礼笑道，“把货运到西边港口，从那里出关！”
　　“第一，你要怎么把三船那种东西人不知鬼不觉地，在光天化日之下从东边开到西边去？第二，就算运到了，我们要如何在剩下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内办完出港？”
　　“那就要看这个替罪羊林先生找得好不好？”
　　林伟仁摇头叹了一声，“Tommy你好狠！”
　　“一般一般，”钟孝礼磕了磕烟灰摇头说道，“只要是意外没有人会怀疑到您的头上！”
　　“你要谁当替罪羊？”
　　钟孝礼看了看他，下巴微微扬了扬，“镪水！”
　　“你要镪水去当替罪羊，这不现实！”
　　“怎么不现实，”钟孝礼慢慢起身拍了拍老头的肩膀，“死了就现实了！”
　　……
　　林伟仁无话可说，也不知道该问什么，他是真的想不到更好的主意，对于镪水他只能说尽量保着他的命，如果镪水死了，就再没有人能制得住眼前这个人了，“你的意思是东港发生暴乱，死了人，警方和海关都被引到那边解决混乱，而我们的货可以衬着混乱从东港运出来运到西边，这样近乎完美的设计，只要这个因为暴乱而死的人是镪水，是不是！”
　　钟孝礼拍手说“哎呀聪明！终于明白过来了，不容易！”
　　林伟仁默默地站起来走到窗口，透过纱帘他看到草地上乱成一团的人，皱了皱眉道，“啧啧，这世道啊真是世事无常！”
　　钟孝礼挑眉问为什么这么说？
　　林伟仁呵呵笑起来，“于佑和好像不行了，那，你看子空这小子背着去医院了！啧啧，臭小子今天是你大喜日子，跑医院算怎么回事，再说，于佑和这小子……”
　　再回头，房门打开，不知什么时候钟孝礼已经冲了出去……

　　第三十二章

　　小孩儿撞进于佑和的怀里把他撞倒在地上，他哈哈笑起来，陆依雯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脸上一直笑得很开心，那表情好像在看两个孩子打架，突然，她就笑着说道，佑和，我对于你已经当了爸爸这个事实持保留态度！
　　于佑和喂了一声，说，说话可要当心！然后他起身笑了笑，表情突然认真起来，他走到陆依雯身边，微笑道，看到你能这样……很好，很好……
　　陆依雯顺着于佑和的眼光看着对面的大海和长桥，海风吹起来带着腥咸，却在这个美丽的海港洒下记忆的花瓣，在轩昂的步履中记录着自己。如果可以重新来过一次，他想，他还会选择这样一条路，虽然他们走得很难，有时候还很狼狈，很蠢，但是他和她都觉得，这样的路……很好，很好……
　　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取下自己的尾戒，于佑和拿着它看了看，转身塞到陆依雯手里，你们的婚礼我没有准备什么，这个——送给你吧。放起来也好，自己戴也好，反正——怎么都好！
　　陆依雯学着说声“不谢”，声音有些硬。可是她知道，这是于佑和最后一段痛，她不想说，提出来也没有用。
　　那边林子空陪着达华和于美清走过来，于佑和侧眼看了看林子空，腿脚不太便利却也无大碍了，然后他突然闪到陆依雯身前，靠近她低声说了句，帮我一件事！
　　陆依雯吓了一跳，还没等反应过来，于佑和在她耳边说了一串话，达华越走越近，于佑和忙抬头看了看那边二楼的窗帘，嘴角抿了抿，然后，他捂了捂胸口，抓着陆依雯手臂的手指有些颤抖和痉挛，陆依雯就看到身前这人脸上因为痛苦而挣扎疼痛的表情，接着他慢慢地倒了下去……
　　一切突如其来，所有人赶过来，嘶喊声尖锐地有些不符合这个场景，于美清吓得逐渐喘不来气，林子空腿脚不利索，却也和几个助手帮着扶人，达华抢上来抓住陆依雯的手臂喊道怎么回事！陆依雯摇头，空洞的眼神不知如何回答，只知道摇头……
　　等钟孝礼从小楼冲出来的时候，于佑和已经被送走，于美清也随着去了医院，达华刚回过头就看到钟孝礼走过来，眉间锁了锁，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钟孝礼心道我没工夫跟你废话，说出来的语气却尽量平淡，“我来找达先生！”
　　达华吼道，“我现在没空！”说着就往停车场快步走。陆依雯突然扯住钟孝礼的袖子，眼神示意我有话跟你说，他不耐烦地回头却看到陆依雯看他的眼神。平了平呼吸冲着达华的背影喊道，“达先生，林先生在楼上等你，你最好现在过去！”
　　达华停下，肩膀抖了抖，回头看钟孝礼面无表情的脸，然后又看了看于美清他们消失的方向，脚步错了错，走了回来，往小楼走去……
　　路过钟孝礼的身旁，那人狠狠地回了他一句，“怎么，儿子的命就这么不值钱，还值不过那三船烂货？嗯？？？？？”
　　达华气的手心出汗，肩背发抖，却被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最后狠狠地瞪了钟孝礼一眼，整了整衣领进了小楼，再没了身影。
　　钟孝礼看陆依雯，“码头，去码头！”
　　林子空疯狂飙车，虽然车技不怎么样。于美清和其他人在后面的车上紧紧跟着，于佑和平静地靠在后座上，一点呼吸都没有的样子，林子空喊，“你最好别死，最好别死……”
　　于佑和闭眼说，林先生的嘱咐！不谢了！
　　林子空啊了一声，汽车打了旋，差点滑出去，于佑和揉揉眼坐起来，深深呼出一口气，喂，去码头！
　　林子空吼了一声“靠！！！”
　　“于佑和，你没晕！！！！”
　　于佑和不理他，一手向下拉着安全带把自己系好，一手拍了拍林子空的肩，“对不起，不这样我不知道怎么逃开那些监视还有我爸，至于你的婚礼，”于佑和抿嘴侧头，“回来补给你一个大礼好了！！”
　　林子空骂了一路“靠靠靠！”然后一句话也不会说。于佑和撇撇嘴知道他是被气得。
　　整个汽车就只有听到林子空呼气喘气的声音，每一次都宣泄着愤怒。突然，他吼了句，“于佑和，你他妈要去哪儿！！！！？”
　　于佑和摇头笑了笑，手指敲了敲额头，动作优雅地让林子空想抽他，“去码头！”
　　“妈的，你怎么不去当演员啊你！”
　　钟孝礼的车比于佑和快一步，在下一个转角的地方突然斜插过来挡在林子空车前，林子空啊啊几声刹车差点不及，车猛一刹住，林子空就一头栽了过去，紧急备用充气囊被打开，鼓鼓的气囊又把人顶过去。林子空发现自己狼狈的要死，却看到眼前“故人久别重逢”的美好景象，撇过头连骂的力气也没了。
　　于佑和阖上车门的时候告诉林子空，“医院那边麻烦你！”
　　林子空望天，“于佑和，你难道想让我躺到病床上装你？？”
　　钟孝礼帮林子空把气囊放了，拍了拍他的肩，“教你个方法好了，你去把医生敲晕放在病床上，这样既能伪装他，又能免去你还得找理由骗医生这个麻烦事，一箭双雕，一举两得。”
　　林子空的车一走，钟孝礼回头狠狠冲着于佑和吼了句，“这种事情不要再发生第二遍！！！！！”吼完自己坐进车里，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火，就是不甘心，就是突然会害怕，钟孝礼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开车过来的，一路上他的手指敲着方向盘，几乎没有停过，他开始不认识这样的自己。
　　他想到了老太太，在香港的疗养院里，院子里的老人们唱着“我手持银枪，将你来命丧”的调子，噎在嗓子眼儿，呛地人咳嗽。虽然见惯了血光，见惯了厮杀，可是在那个墙壁之内，他可以封闭起另一个自己，让简单的那个Tommy释放。也许只有那么一会儿，却也足够他陪着母亲看看戏，吃吃蛋糕。
　　如今，那段岁月早已不再，过往成为过往之后就不会再出现。就像你再怎么梦，那些走了的人们也不会回来一样。
　　如今，他多了一个弱点。
　　午夜惊醒时，钟孝礼还会憎恨自己，他最怕自己会有弱点，却又害怕失去这个弱点。
　　于佑和等了一会儿，开门坐进车里。
　　钟孝礼注意到他的手指，吸了口气问道，你的戒指呢？
　　于佑和仿佛没听见他问什么，继续进行自己的话题，我发现时间好快，快到圣诞了！
　　钟孝礼靠过去冲着他笑了笑，酒窝就那样深深地印在脸上，深深地眼窝里仿佛映着潭水，于佑和皱了皱眉，突然有些迷上这双眼，他听到钟孝礼问他，什么时候手术？
　　声音温柔低沉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于佑和跟着微笑，抬眼望了望海岸，那眼神里裹了一层执着，真实地不敢触碰，他忽而答道，就快了，快了……
　　钟孝礼很想凑过去亲亲他，贴上那张唇他会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就像个漩涡把人吸进去再也上不来。努力控制自己不会一时忘情就这样忘了要事，平了平呼吸，车里暧昧氤氲的气息减缓，钟孝礼又换上一副面无表情的表情，狠狠道，“我从来都不知道被吓死是什么滋味，今天算是领教了！！！”

　　第三十三章

　　二人驱车继续赶到码头，码头上已经一片混乱，于佑和皱眉说好像是华工闹事，钟孝礼吸了口气心想林伟仁动手好快，说我下去看看。
　　果然，华工们因为约金问题发生暴乱，目前警方还未到只有海关的人员在协调。
　　天色渐渐暗下来，腊月的天气又下起大雨。离码头隔着一条街的地方朦胧间已经看不清人影。钟孝礼回看了一眼于佑和，知道瞒不住他，便直截了当地说，今天我要那批货出去！
　　于佑和没看他，对面的一切已经一目了然，他们要趁着混乱把货运出去，他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凄凉地笑了笑，“毕竟你没骗我，是吧！”
　　钟孝礼心里疼了疼，然后他说，“不我骗了。”
　　我骗过。钟孝礼心想，我骗过，就像是没办法逃避一件事，就像是不期而遇一样，谁又能控制得了不在计划之内的刹那。
　　于佑和没再讲什么，只是问他，以后要是突然就没联系了，或者不小心分开了，你说再怎么见面？
　　钟孝礼没回答他，始终没说话。
　　正义的出租车这时候赶到他们身前，正义跳下车说“他们，他们往这边来了……”
　　钟孝礼问谁来了。
　　正义喘了口气说，“达华，林伟仁，还有……还有……”
　　钟孝礼扯过正义问他，除了林伟仁达华还有谁！
　　镪水！
　　钟孝礼惊了一下，猛地回过头去看对面的混乱，心里狠狠骂了一声，林伟仁没有动镪水。钟孝礼似乎突然想到什么，一把扯过正义，冲着于佑和说道，“你得快点走！”
　　“不行！”
　　“正义！！”
　　“在，大哥！”
　　“把他给我弄走！”钟孝礼快步绕到车前，取过大衣给塞到于佑和手里，于佑和回他，“我不走！”说着把大衣又塞回去。
　　码头上起伏声越来越大，吵闹声打骂声沸沸扬扬，正义扯着于佑和的袖子说走吧，走吧……
　　时间紧迫再不容许他拖延，他知道那边的暴乱是林伟仁和他的计划，镪水竟然不在其中，还不知正在哪个角落盯着他，他已经听见警车声不知从何处方向开过来。偏偏于佑和执拗地要死，认定的事情不留半点倒退余地。一把拉过于佑和的胳膊把他桎梏在车边，说“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你现在多危险！你知不知道那帮人要你一个签字想到发疯！是，没错，你要让这批货就算是烂到仓库里都不让它们出海，于佑和，你醒醒吧，你一个人怎么阻止得了！！”
　　正义急得直跳，“快点吧，一会儿警察来了，码头上的人都有份，一个也跑不了，于先生，快走快走吧！”
　　于佑和说，我就问你一句，那三船货是不是万圣节上的那批？
　　钟孝礼皱眉奇道，是。你问这干什么？
　　于佑和推开他说，那好，我走。
　　钟孝礼挡住他说等等，于佑和已经坐进车里，看着钟孝礼的眼神愈发深不见底，“你和镪水的事情只能你自己去解决，我能做的想做的就这些了，”他叹了口气，“我不是要和谁作对，我只是——只是不想大家有事！”
　　钟孝礼按住他问，挑眉疑惑道，“你的意思是……”
　　于佑和笑了笑，说，“我的意思是——把铃铛给我，那样镪水就不敢动你！”
　　钟孝礼心底在叫嚣，于佑和你够狠！不过他确实是要把铃铛給他的，这时候不允许他多说什么，便凑到他耳边说，“你就是要做老好人，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烂好人，嗯，好，我答应你，但你总该告诉我你把你早就签了字的单子放哪儿了吧！”
　　于佑和笑了笑，伸出手勾住拍了拍他的肩，手指画了画，钟孝礼觉得有点儿痒，不过还是突然提高声调吼了句，“你做完这件事就给我回医院去！！！”
　　于佑和微笑说我知道了。
　　车子开动，正义问他去哪儿，于佑和看着倒车镜里的人，心底痛了痛，不知道这之后还能有多长时间，只希望今晚的你我都不要有事吧！
　　回过头于佑和说，去西边码头！
　　如果我们以后要是突然就没联系了，或者不小心分开了，你说再怎么见面？于佑和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堵，不过他知道虽然没有说，但是他们的回答该是一致的。就像是不期而遇一样，如果可以该是还会再见的，不管是在香港，在温哥华……或者是在巴罗，在中国的某个小镇，反正只要还有思想，还知道什么是笑，什么是痛，就一定能见到。
　　生命的路上总会有岔路口，就像这雨中冥冥闪闪的灯，星海一片，繁华寂寞。于佑和往后靠了靠，这才发现原来他静静地靠在那里的时候竟然是如此简单真实的一个人，他随口问正义，你最想去哪儿！手指从窗上一路往下划去，水痕顺着他的手指向下，淡漠无言。
　　正义打着方向盘回答他，我想带我妈去桂林！
　　于佑和笑了笑，嗯，桂林是个好地方！
　　正义想了想说不对，我想带我妈去西藏。
　　于佑和点头，嗯，也不错！还有呢……
　　还有……还有……就没了。以后我自己也想去西藏的，我觉得我妈说的挺对的，人嘛，不就活这一辈子，想玩的想吃的就尽情地玩尽情地吃，不然活他妈一辈子啥也没捞着，多亏！于先生呢，想去哪儿？
　　于佑和听着听着不觉有些佩服，他说，我啊！
　　——我曾经想着去巴罗，可是现在想想，不现实！
　　正义好奇怎么不现实！？
　　于佑和调侃道，那里半年都在下雪，我怕冷！
　　俩人哈哈笑起来，于佑和收起笑容说道，其实我觉得不管是在哪儿，像你说的，重要的是要自己想要的！
　　是啊，不论在哪儿，只要还能笑还能哭，不是一样可以看到午夜阳光！何必，何必在乎那个地点，那处执着。
　　正义打了方向盘继续往西边开，一边走一边说，于先生，我觉得大哥今天很怪啊！
　　于佑和突然觉得很累，问怎么了！
　　他把子夜给了我，说要是林伟仁想赖账以后就去香港找他，难道他要回香港了吗？于先生知道吗？他真的要走吗？
　　于佑和心底突然僵了僵，手指有些弯曲不得，沉默了很久，车内空调嗡嗡直响，烤得正义不停地翻衣领，快到西边码头的时候于佑和说，你这空调坏了吗，我觉得挺冷的。
　　正义说我都快热死了，于佑和突然笑起来，哦——对啊，嗯，你刚才说他要回去了？应该吧，每个人都会走的，笑意留在唇边，他取过大衣披上说，有些事情是要留在这里的……
　　正义听不懂，也没看到于佑和说这话的时候正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里有点儿疼，有点儿冷。

　　第三十四章

　　钟孝礼趁着混乱溜上船查货。果然，于佑和已经在万圣节那天把货全换了，现在这些集装箱里装的只是普通的感冒药抗生素，而被换下的那批货早就在万圣节那天晚上被当做雪茄送回了林伟仁家（提示：请回第十九章）。一共三十箱原封不动被送了回去，钟孝礼很想笑，他们这一群人为了让这批货运出去不惜一切代价，而这个人就是可以自认为聪明地“摆平”他认为是正义的事情，如于佑和说的--我只是不想大家有事。看来是真的，他就算是让这批货烂在地窖里也不让他们出海，钟孝礼叹了口气，有些如释重负，方才走之前于佑和在他后颈写了一串字，告诉他：出关的字他早就签了，现在就在西边码头。
　　他抚了抚下巴心道小看他了！却突然不知怎的有些伤感，叹了口气，轻声道了一句，他妈的以后要是想你这家伙了该怎么办！
　　突然船动了动，钟孝礼心想终于来了。镪水一脚把门踹开，钟孝礼说就你一个？那么费劲干嘛，门本来就没锁！真是个白痴。
　　看来林伟仁是让他们两人自相残杀，他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镪水看着他，刀疤的脸上狰狞，嘴角勾起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钟孝礼最恨他这种歇斯底里的笑，往日间一幕幕重回眼前，就听镪水说，“Tommy，真没想到从香港一路到温哥华，最后的最后还是剩下我们俩，你说你没弱点，你曾经在香港说你最恨人有弱点，结果……”
　　他指了指天说，“老天真是开眼！”
　　钟孝礼往前移了移步子，就站在镪水面前，笑了笑，“游戏还没结束呢，老天当然是开眼的，他让你这辈子都再见不到儿子！”这话一出口无疑让镪水发狂，他怒吼着，突然出手一把揪着钟孝礼的衣领把人往后撞过去，就听咣的一声钟孝礼被他撞出去后背卡在箱子角上，后背印出一滩血。钟孝礼从口袋里拿出小刀，站稳的时候他咬了咬牙，可是他始终面无表情，他继续说，“你以为林伟仁会给你解药，去救你儿子，镪水，你好像总是天真的要命，就像你喜欢吃那小店的面一样，怎么，你觉得林家能给你你想要的，你能拿了我的命，拿了我的命能怎样啊，你儿子--注定--回不来！”
　　几乎到了一个临界点，镪水空洞的眼里充满惊恐，抱着头手指甲抓得自己头皮渗出血，吼得歇斯底里，钟孝礼看着他，眼神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声音阴狠地让人恐惧，他盯着那双怒到崩溃的瞳孔继续说“我是害了你儿子，可是你怎么不看看真正害他的人是谁！你自己当了条子们的狗，你自己进了仁义社，你自己愿意玩儿命，你自己出卖了老爷他们，你把每个人送上断头台的时候是不是他们每个人都要来讨回这笔债，”钟孝礼点着他的额头喝道，“怎么了，你的手抖什么，你连杀人都不敢你还能做什么，”Tommy把手搭在他的背上，笑了笑，“好在我本来就不是个什么好人，看着你咎由自取--真他妈爽！”
　　最后几个字钟孝礼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口镪水挣扎着一句话喊不出来，眼睛里充着血丝，手指握着刀柄渐渐往下滑，钟孝礼笑了笑说，镪水，我们的游戏快--结束了！
　　镪水看着钟孝礼，脑海中空白一片，苍白的脸色在疼痛中变得恐怖，完全丧失了反抗能力，一声闷响，钟孝礼袖口里的另一把刀子不带感情地从镪水的后背扎进去，直入心脏，入肉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看着镪水撕裂般扭曲的脸钟孝礼面无表情。终于，结束了，是不是，镪水。
　　然后他拿着手机拨通林伟仁的电话，换了一种声音，声音阴沉，细细地仿如极夜的冰雪，“镪水死了！”
　　电话那边沉默。
　　“我来通知林先生一声，”钟孝礼不等对方反映，只是把所有要说的最后要做的都说出来。“准备好东西，等着坐牢吧……还有，林先生，你知不知道一直在保你们的是谁，没错，是他，他尽自己所有能力保你们，保你，保达华，我是觉得他疯了。字，于佑和早就签了，货他也换过，现在在你我面前的这些不过是感冒用的抗生素。林先生，有没有人告诉过你Tommy就是不喜欢按部就班，于佑和要保他爸，我应了；要保MBI，我也应了；但是，只有保您这一条，我应不了。”
　　钟孝礼从刚才就早已开动了货船，此时船已行至海深处，他停了船就任它漂在海上。麻绳一圈一圈由重力带开，镪水的尸体由桅杆滑下，“噗通”一声落进了海里……那声音随着海风消失在水深处，连着雨滋生出一株血染过的珊瑚。
　　至此，波涛中卷曲的巨浪带着巨响卷起一圈一圈涟漪，终于合着温哥华冰冷的雨水湮没在红尘深处，永不得见。
　　第二天半岛晨报的新闻异常可靠，那天夜里，警察冲到林伟仁家里搜出了大批的软性毒药，林伟仁从码头赶回家的时候正巧被警方逮了个正着，进而MBI资深股东被捕，而海港上原先的三船货只剩下两船，因为其中一艘被钟孝礼开走，随着镪水的尸体一同沉入大海，再无人问津。
　　而剩下的那两艘船，因着于佑和在西港签下的字顺利出海，达华一跃成为MBI第一股东，顺利并入华美集团。
　　只是，自那一晚后，再无人见到钟孝礼，就像随着海水，随着那船只从人间蒸发一般，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到了何处。
　　也是在那一晚，于佑和在晕倒之前在西岸跟正义交代的最后一些话里句句都没有提到他，却处处与他有关，仿佛他早已知道钟孝礼要消失一般，面上一直微笑，从来，从来没有见过他笑得那样平淡。他说，我在墓园订了一块地，留给他母亲，骨灰下周就到，正义你去机场接一下老太太……
　　正义看他身体晃了晃，问大哥呢？
　　只听于佑和声音越来越小，身体摇摇欲坠，在万般灯火中倒下去，可是仍然在笑啊，不冷，不痛，不担心，不怀疑……
　　只是，那个人呢？
　　什么时候才回来！
　　这一次，我不吓你了。
　　说不定我当演员真得不错……
　　喂，什么时候，过来医院看看我……
　　还有那铃铛里的那被卷成团子的半篇合同啊，我已经取出来了，可是取出来我又不知道该放在哪儿，于是我就又塞了回去，还挂在天天手上，我突然发现，你给她的这份礼物，她特别喜欢……
　　于佑和在心里说着这段话，一遍一遍重复……
　　有没有人回答过你那个问题啊，就是那个你跟我说的--我爱上你了怎么办！
　　--当你爱上了也爱上你的人，这个问题不就不用问了嘛！
　　于佑和嘴角勾了勾睡了过去，突然，他就不觉得冷了……

　　第三十五章

　　圣诞节潸然而至。
　　今年的圣诞有些清冷。
　　因为大家几乎是在医院度过的。林子空因着父亲的事情东奔西走到处奔波人瘦了一圈。陆依雯无法一直在医院里照顾于佑和，只有陪着丈夫到处奔走，半月不见也是略见消瘦。
　　正义每天来往医院和疗养院，来医院的时候就带来一堆烧鹅，烤火鸡，零食一大堆一大堆，堆了满桌子，于佑和没劲动弹，就抬了抬下巴说你送来的这些我一样都吃不了！
　　正义义正言辞说，你得吃你得吃！不能不吃不能不吃！
　　于佑和笑说，你知道让人看着好吃的不能吃到嘴里是一件极其残忍和不人道的事情。
　　正义看着他，嘴唇抿了抿，卷起事物大咧咧几步往门外跑，于佑和忙问他干什么去！
　　正义说，扔了！
　　回来的时候大义凛然，于先生，来，我陪你一起喝粥！干了！
　　于佑和说你真浪费食物，然后他们碰了碰碗，说，给自己放个假吧，去西藏，去桂林……于佑和咳咳两声说，嗯，我出饭钱，你出路费！
　　正义放下碗，说不！！！我要等大哥回来！
　　于佑和笑了笑没再接话，最后说，明天是平安夜了，我想去个地方。
　　正义知道阻止也没用，于佑和好像猜出来他为难，说，算了，我不去了，实在是不想让朋友为难。
　　正义一个激灵跳起来说，你你……你当我是朋友？？？
　　于佑和握拳敲了敲胸口，点头说当然！
　　正义说，好，为朋友两肋插刀，你要去哪儿就去，这边我应付！于佑和挑了挑眉，嘴角翘起来，说，不谢。
　　圣诞节那天，温哥华下起了入冬以来第二场大雪。雪埋了楼下花园里房东太太儿子的木马，那孩子正在那儿扒来扒去。夏天仍然不会叫爸爸，无论于佑和怎么哄怎么教，小女孩儿依旧金口难开。只会咿呀咿呀不知所云。
　　饭馆老板娘看着这么个阔公子，一进门到处都闪着光，女儿可爱的要死。
　　老板引着于佑和进了隔间，搓了搓手说好冷好冷。
　　于佑和把夏天放在卡座上，说，接着夏天路过这里，顺便来看看丫丫，孩子还好吗？
　　好，怎么能不好。于先生吃些什么，还是老三样？馄饨，麻团，还有……
　　于佑和觉得老板实在太热情忙打住他，不不，最近吃不了那些。听说你们有广东菜，就——瘦肉粥吧！
　　那年的平安夜，于佑和过得很简单。圣诞夜他借着一碗瘦肉粥教夏天学着叫爸爸，或许孩子太小了，嗯，他想该是太小了。
　　还是那个旅馆，只是换了个隔间。
　　于佑和心想，其实他很想去隔壁那一个坐坐，又转念想算了，免得睹物思人。
　　12月26号那天。于佑和半年后第一次去了墓园。林子空和陆依雯陪着他，正义自然是司机。
　　苍苍茫茫连绵起伏的海浪在天阶处旋转，雪化了化，却没有化尽。于佑和揭开口罩，目光里深邃不可直视，隐约淡淡地像是漩涡一样，把人心卷进去，再也没有什么退路可言。
　　拿着那张照片于佑和不知道该是留了它还是就这样取下照片烧了，然后看着灰烬洋洋洒洒的扑了满鼻子满眼。林子空说，于佑和看你这样我心里真堵！
　　于佑和回头看了看他们，陆依雯笑得吃力，佑和，想说什么就说吧，别憋着！
　　捡起已经枯了的玫瑰，于佑和伸手擦了擦墓碑上的那张照片，也不知对谁，就那么说了一句，天天还是不会叫爸爸，不过她都会喊妈妈了……
　　林子空搂着陆依雯。脚下的雪化了化，好冻脚。
　　突然，于佑和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另一处地方，对林子空说，走，我们去那边看看……然后他放下手里的照片，说，清优，不用害怕，因为你早已藏在这里了，这一辈子……
　　他指了指心口的地方，那里突然痛了痛。
　　之后于佑和去了另一处墓碑前把那项链挂在老太太的墓碑前，心说，我知道你来过了，那麽，项链在这里，你我，就这样吧！
　　然后他笑了笑，抬头看了看远处，猛然回头时他觉得他好像看到了钟孝礼就站在那边。而那边——却只是一片连着一片望不到边的墓园。
　　那麽，保重了！
　　孝礼！
　　背对着那边，于佑和吐出一口气，带上口罩，慢慢消失在恍惚的深沉中。
　　远处的海，依旧一望无际。
　　到了来年春节，离手术还有不到两周的时候。于佑和已经被停了固体事物，改为摄入流食，基本上都是葡萄糖，他因为是病情控制良好，身体反映不算激烈，勉强可以在楼道里散步。
　　于佑和坐不住。他说一个人在病房里好郁闷。
　　正义跑过来的时候大喊大叫，那声音震耳欲聋，陆依雯笑说你嗓门好大，赶上屋外除冰机除冰的声音了！
　　于佑和唇色苍白，扶着墙还算勉强站稳。他问，怎么了，正义！
　　正义呼吸无能，说，大哥回来了！

　　第三十六章（终章）

　　于佑和抬头就看到钟孝礼从楼角处拐了进来，林子空不在，于佑和呼出一口气。毕竟是钟孝礼害的林伟仁官司缠身，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比见着仇人还要分外眼红的事情了。于佑和笑得有些吃力，说，赶上在医院吃年夜饭，今天吃饺子。说着用下巴示意，走啊，饭要凉了！
　　钟孝礼走过去对陆依雯说我来，然后把人背在自己背上，说喂，几天不见，你都不吃饭！
　　陆依雯叹气说不能出医院的楼。正义被陆依雯拉走，老大不情愿。
　　于佑和把头垂在他肩上，说，你回香港了？
　　钟孝礼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在楼道里，一层一层小心翼翼地上，说，嘘，别说话了，我看不到路了！
　　于佑和拿手机打量照着脚下的路，漆黑的安全楼梯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钟孝礼笑了笑，在他额头上蹭了蹭，说，新年快乐！
　　于佑和往他背上靠了靠，说，你终于来看我了！
　　钟孝礼哇了一声，就是想跟他开开玩笑，他说，有人就在梦里一遍一遍跟我说让我记得去医院看他，我实在被吵得没办法，那，你看我来了啊。
　　于佑和噗嗤一声笑出来，说，你坐着那两艘船去了香港，的确是个偷渡的好方法……
　　钟孝礼走得很慢，在狭窄的楼道里他们低声说话，渐渐有些呢喃，他说，我去香港解决了一些事情，忙着赶回来。你看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了！
　　于佑和问他都解决了？
　　嗯。都解决了。
　　于佑和还想问他怎么解决的，他是很好奇他怎么就把那些货跟巴西商人做了调换，于是那些巴西人就那样把那批烟草给了钟孝礼，也不会是什么正大光明的方法，于佑和突然笑了笑，心说都习惯了。
　　钟孝礼说你笑什么，我腿软了。
　　也不知道这是哪一层楼，他们溜进楼道发现这层竟然是育婴室。坐在走廊里，于佑和突然跟他讲夏天不会叫爸爸。
　　钟孝礼抿了抿嘴，恍然大悟道，啊，那是她没看到我。
　　于佑和看了看他说，正义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挺对的，他说人就活那麽一辈子，想玩的想吃的就尽情地玩尽情地吃，不然活……一辈子什么也没捞着，多亏！
　　钟孝礼打住他说，错错错，他肯定不是这么说的。
　　于佑和说，怎么可能记错。
　　钟孝礼捏着脸说，扭过来看着我，跟我说——想玩的想吃的就尽情地玩尽情地吃，不然活他，妈，的，一辈子什么也没捞着，多亏！——那，加了一个“他妈的”，语气就完全对了，说一遍！
　　于佑和扭开头说，不说不说，死都不说。
　　钟孝礼警告他，跟着我就得学会说脏话！
　　于佑和闭眼装没听见。钟孝礼心想作反了要。手指碰了碰他的耳垂，转头看了看楼道，说，这没人诶！
　　于佑和撇撇嘴说不赖啊！
　　然后突然靠上去吻住钟孝礼的唇，就那样吻，于佑和觉得很好，真的很好。他扬了扬眉说，为什么每次你都慢我一步！钟孝礼怒道，于佑和你造反了！
　　然后把欠我的吻都还回来吧！钟孝礼不敢用力，他就那样在他呼吸深处探寻，锁住对方的呼吸，锁住对方的快乐。还能这样抱着你亲你真好……
　　等你病好了，去香港吧！来看看我的老家，看看我。
　　你是想说——看看我，再顺便看看我的老家吧！
　　钟孝礼心想是啊是啊！
　　于佑和看着他笑了笑，说，该说句实在话了，下周手术，你也知道医生都没什么把握的事情，咳，所以啊，夏天……
　　你要我带着天天？养她？
　　于佑和突然就觉得不用再说什么了，那，只有一点，不许，不许交她骂人！
　　钟孝礼忽而笑了笑，说，我应了你，说话就会算数！
　　然后很久很久，时间像是过了几年那麽长，钟孝礼觉得心里好痛，他贴着于佑和的耳朵轻轻说，我就是不想你死怎么办，我就是不想你死怎么办，我就是不想你死怎么办……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仿佛光影在刹那间永恒。
　　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他们一起开车在温哥华的夜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记得他们第一次接吻，记得那个小巷，记得那个万圣节，记得他抱着他在小饭馆的墙壁上深深地索要彼此，记得他捏着他脸说我爱你啊。
　　爱，不是可以没有痛苦的吗！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痛。
　　于佑和突然就笑了笑，他说，人都会死的啊，你不想那你求求他吧，说着他指了指天，说，那，你看，你得学我一样乐观！于佑和靠在他背上手臂垂了垂，微微一笑，宛若清晨最美的朝阳，他动了动嘴唇说好困。钟孝礼不说话背上他回病房，至此他们都没再说什么，背后人的体温很暖，只是生命慢慢消弱的迹象一点点显露，可是于佑和还是笑着说，眼睛上沾了水走路更看不清了。
　　手术那天钟孝礼第一次去了一趟教堂。
　　半山坡上，钟孝礼把项链交给那神父，神父跟他说有什么夙愿没有完成，钟孝礼说——没有什么。神父说这项链是你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要是自己保留是不是更为妥当。
　　钟孝礼笑说不用了。如果以后有个人来看老太太就把这东西给他吧。
　　夏天的骨髓三天前被抽出保存。进手术室之前，钟孝礼在他额头上亲了亲说等你好了就到香港来看我们。于佑和不能讲话就抬手在他手上写，不准教她骂人。
　　钟孝礼说好。不教就是不教，要是我在她面前骂人就，就罚我转圈好了。于佑和心说好疼的，你别再逗我笑了。
　　人都说生命里有一种光会散发光热，就是让人不再想着仇恨和别离。钟孝礼抱着天天想，他，该就是这种光，真实执着。
　　飞机起飞的时候，钟孝礼对天天说他会来看我们吧。天天贴着他脸叫pa。
　　钟孝礼惊讶道，看来你这丫头还是跟我亲。
　　正义送他到机场的时候问他为什么不等到手术结束看看结果。钟孝礼叹了叹说别他妈跟言情小说一样，滚回医院去。
　　正义哦一声，说过两天去电话告诉你结果。钟孝礼摇摇头说不用了。
　　于佑和要是没死他自会来香港找我。他的女儿还在我这儿。
　　正义看着钟孝礼走进候机厅的背影有点儿难受，眼泪就那样流出来，他冲着那背影大喊，大哥，保重啊！
　　红尘中的那些人和事啊，终究没个确实的说法，有时候说殊途便是陌路，有时候说无言就是永恒，就是那些还在红尘中辗转辗转的人们，会不会记得住那句——从此殊途，天各一处。
　　（后妈的到此止步）

　　殊途尾声

　　这一去就又是一载。
　　一年了，他当然知道于佑和逃过了那场生死劫，挺了过来，他和于佑和联络的时候，于佑和总说过一段再来，再过一段。钟孝礼很想飞过去把人“蹂躏”一顿，什么叫过一段，什么叫做再过一段。不想来就不要来。
　　最后得知了于佑和不来的原因钟孝礼抱着天天笑了三天，正义问大哥有那么好笑吗？于先生那是注意形象，因为化疗头发都掉光了，最近才生出新的，你笑什么！
　　钟孝礼邪恶地在电话那头怂恿道，喂正义你偷偷拿手机拍个照片传来我看看……混小子你到底是谁的手下，正义！！
　　正义当然不敢违背钟孝礼的意愿，不过于佑和也不会这么傻，他说正义啊，我们是朋友吧，你到底帮他还是帮我，下个月我复职去美国，想带个朋友去帮我，你要不要去！
　　正义忙说好！
　　那么，大哥你不要怪我，我我我真不是不帮你照，我只是想说于先生啊，就算是没了头发那也是最帅的秃子！
　　那天在香港的维多利亚港，钟孝礼背对着那片繁华，觉得这里和温哥华没什么不同，只是换了一个空间就大致不同了。突然手机响起，他拿起电话接听，豁然间他笑了笑，那串声音沉着有力，他说，我在机场，我不认路，过来接我。
　　钟孝礼勾唇笑了笑说，你头发长出来了？？嗯，有本事就自己找！
　　那边就挂了电话。钟孝礼踱了几步有点坐立不安，他觉得自己太言情了心说这样可不行。车还是一路开向机场，车速和言情仿佛还是两码事。
　　不知道于佑和见了钟孝礼会不会打起来，自己的女儿不叫自己爸爸，叫那人叫得欢快。不知道再见面他们还会不会上演对立的戏码，不知道于佑和这次能在香港呆上多久，不过还是想想，终于可以抱着他亲亲他才是正事。
　　于是该说再见了，有些舍不得。好吧就在这里暂时画个句号，他们的故事完了吗，怎么可能，峰回路转，惊心动魄？……都不是吧，他们留守的仿佛永远，永远——
　　——都是那一片归属于自己的大海，那一片私藏给自己的天空！
　　……殊途至此完结
　　后记：
　　呼呼，喘口气。终于，终于，终于写完了!!
　　不论这个结局怎样怎样，算是很亲了吧！嗯，还不满意就给我去墙角画圈去，反正给他们的故事我封印了属于自己的感情，殊途从开始的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结束，我都是很认真很认真的再码。嗯，现在换位，瞳瞳站出来说：其实殊途和路口比明显要好太多。空城说：对，还是我写得比你好！
　　噗，好吧，经分结束。
　　于是我忏悔一下，我没想过殊途能够完结，所以才邪恶的披着mj来写，结果没想到空城的面子很大，咳……
　　可能是定位在温哥华，于是这个背景我仿佛是占了优势，毕竟是生活过的地方，一切都好像很真实，那些道路和楼房，虽和实景略微出入，但是大体我没有变动，毕竟写现实社会的文不能像凭空捏造的那样简单，需要考虑的因素太多，尤其还是这样一对麻烦人。于是这文里的每段话每个字，每走一步我都异常谨慎，生怕我写的故事不那么真实，生怕我写的人物失了个性。
　　我定义的于佑和应该是就如文里说，他深沉冷静，执着聪明，他不会像任人宰割的羔羊一样脆弱的不堪一击，TV里的他其实也不是那麽弱，他也是那种可以为了自己爱的女子想尽办法讨尽欢心的王子，所以在殊途里于佑和仿佛就更为强大一点。
　　至于钟孝礼，我觉得我没什么再说。这个人在【卧虎】中就是个坏到了头顶的大蛋，没有一点一丝的好，唯独对自己的母亲他过分的守护，正如萧凝大人说的，钟孝礼——这个名字不觉得讽刺吗，一边做着违背仁义道德的浑事，一边叫着“孝礼”这样的名字。于是在殊途里，他依旧是坏，坏得还很彻底，阴狠毒辣，不择手段。只是人一旦有了弱点这个人就像是被困住了手脚的兽，便是再狠辣的人也只有任人宰割，没有办法，这是人心，没人能摆脱。
　　因此，在开放性结局那里，我姑且给了一个钟孝礼坐着飞机离开的情节。他带走夏天那是他答应于佑和的；他不等到手术结束就离开那是因为他也会怕，亲眼看着自己爱的人不知是留是走才是最残酷的，那是现实，钟孝礼也想选择逃避；他去了香港那是要去报复曾经害过他的那些人，至于怎么报复，Tommy终究会有自己的方法，于佑和都说“那方法不会是怎么光明正大”，他们始终是两个历尽一切波折的成熟男子，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和事业，有自己的野心和冲动，所以他们不会就那样抛开一切相守在一起，那并不现实，所以番外里早就说了，于佑和隔上几个月去香港一次，这也是我能想到的T佑最好的结局，他们相爱，却不一定要相守。就算是在世界的两端，咳，现在交通那麽发达，想见面也不是那麽难吧！～
　　于是我觉得我还是亲妈了，这结局我几乎没有改什么一口气写完，追文的同学们，你们辛苦了。将近四个月的连载，我吐血我知道你们也吐血，被我卡的，嗯，认识了很多知音，阳光仔，吉祥天，小po，yuichen老师，vivianico，朱楼大，久淀夏，白薇儿，ss大人,takako，桃子……嗯太多了，说不完，还有凝儿，Dr.w溪溪教授，还有wamdo，莫言，贵贵……（好吧家里人我就不说了）。鞠躬，你们的留言我都记在心里。
　　谢谢东家的版头，惊艳了我好久。
　　就这样吧，终于告一个段落。
　　那就，何时想念，何时再见了。
　　于是虽说沉默是金，都到了这里，看文的同学们都不要沉默了，囧到也好虐到也好，骂也好，打也好，都来抽我吧……囧
　　我们番外再见，答应某人要写那什么50问……囧rz！！！
　　2008年12月25号
　　圣诞于加拿大爱德蒙顿市

　　殊途番外一 摩天轮

　　温哥华有个嘉年华。很大很大……
　　香港有个迪斯尼乐园，很大很大……
　　米老鼠，
　　唐老鸭，
　　汤姆猫，杰利鼠……
　　妈的，这猫的名字这么欠拍啊……
　　“爸，你又骂人，罚！”小女孩儿一面说一面在桌上抖着腿，“我不要听了，不要听了，你再说下去我就！”小女孩儿拿小手赌着耳朵，我就是不听，就是不听……
　　Tommy捂着脸转圈……这已经是他第一百二十回在屋子里转圈。好像还是改不了骂人这个毛病。至少在小孩儿面前，他得控制一下自己的嘴。
　　“爸！”
　　“嗯？”
　　“爸？”
　　“说！”
　　“于叔叔呢？”
　　“你不是上个月才见过他。”
　　“噢……”
　　钟孝礼突然觉得很安静。照往常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儿会不停地询问，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去什么地方了，为什么还不到时间啊……每次钟孝礼只想把头蒙进枕头里，不听孩子的不迭不休，想起回到香港是五年以前，从那一天开始，他用尽手段做了香港仁义社分社的大哥，渐渐地漂白了一半自己的营生，钟孝礼还是那个钟孝礼，Tommy还是会习惯性地勾起唇狡黠地笑，还是会握着匕首在佛龛前划开自己的腕子，写带血的盟约。
　　只是有两点变了。
　　一个是换了交易的对象。
　　一个是戒了烟。
　　对于于佑和，他自认为他不欠他的。可能也只有那件事于佑和始终耿耿于怀，自己的女儿叫着别的男子爸爸，喊着自己于叔叔，哼……他诡黠地笑了笑，那笑里带着满意，温哥华那一年真是风生水起，巨变风云，当真是你死我活，说起来于佑和也不算是是什么正人君子，最后一场豪赌他竟然赌的是Tommy的善良。
　　这不是恰恰告诉老天你和大地换个方式存在一样滑稽可笑。
　　不过，他赢了。
　　所以，钟孝礼离开温哥华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走了夏天。
　　换个方式继续生存。我们是难友，那么女儿也分一半给我好了。钟孝礼觉得那场堵决中他输的还不算惨。至少，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也是他难以忘怀的东西。
　　“爸！”
　　“嗯？”
　　“来啊……”
　　天天在叠飞机。
　　“喂，你个小东西！”Tommy敲着孩子的额头，“叠点女孩子应该叠的，什么星星啦，纸鹤啦，宝塔啦……竟弄些这炮啦，枪啦，乱七八糟，这都什么啊，四不像……”
　　“那个是你折的啊！老爸……”女孩儿继续折着飞机，“我折一百个飞机，叔叔就回来一次，现在才31个，还有……”夏天看着他，眼里尽是渴望——‘怎么还有那么多啊？！”
　　“走……”钟孝礼一把把夏天抱在肩膀上，“去给那家伙打电话！他要是不来看你，你就说……就说我死了！”
　　午夜深深的安静中，于佑和被电话声吵醒。喂，天天啊！怎么了？
　　说实话，孩子每叫一声叔叔，于佑和就一肚子火。天天啊，他怎么了？
　　夏天在那边吞吞吐吐，又哭又闹。于佑和转开床头柜上的台灯，慢慢地坐起身来，他怎么了！乖，别哭了，钟孝礼怎么了？
　　死了？
　　那边。Tommy一直在边上摆手，靠，这算什么，仁义社的大哥这样也太没谱了。
　　快死了？
　　于佑和把电话转到左耳，慢慢地靠在床板上，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啊？
　　于佑和笑了笑，孩子终究是不会撒谎，看来这些年钟孝礼答应的都做到了。他没有让孩子过打打杀杀的生活，这是他答应他的，其实想来，他还是想他们的。毕竟五年不算短了，于佑和始终欠钟孝礼一个人情。五年前若不是他，想必自己已经不在了。带走夏天也是逼不得以，毕竟当年的他们真的都退无可退。
　　还有这两个人。
　　那段想都不愿去想的东西。
　　仿佛深埋在地心的火焰，一触即发。
　　现在，于佑和笑了笑，拿起电话拨通秘书的手机，“喂，麻烦一张去香港的机票，明天就走！”
　　“……呃！不用往返的，单程就好了，正好香港那边公司也等着我去处理，可能要过一阵子再回来……”
　　放了电话他突然睡不着了。起身换了衣服，出门的时候他想起了窗台的仙人掌仿佛一个月没浇过水了，他又走回去浇水。浇得有点多了，漫出来，淌了一地，他低头笑了笑，不知道把这东西养死了，天天会不会骂我……
　　唉，小姑娘怎么喜欢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还是……他拧了柠袖口，决定去买两身童装当成礼物。路过玩具店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5年前的那个雨夜，那好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于佑和停下车，记忆倒转的过快，他闭眼缓了一缓……
　　这么早玩具店还没有开门，但是依稀中他看到琳琅满目的柜台中穿梭着早起上货的服务生，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口的圣诞老人呵呵地笑了笑，哦，对了，后天是平安夜！
　　他买了裙子，还有手套。
　　他以为他的小公主应该是穿着白色的纱裙在地上圈圈跳舞的那个。会像美丽的小天鹅，跳着属于自己的舞蹈。漂亮的脸蛋上永远挂着那抹灿烂的笑容，他记得小孩儿不到1岁的时候就会握着他的手指，趴在他的脸上亲亲。
　　这也是第一次看到钟孝礼手足无措的神情时，于佑和竟然歪着头笑了笑。他抱着小孩儿几乎不敢动作，那家伙什么时候才能不说谎，他的思维有些跳跃，于佑和靠在海湾大桥的围栏上，这些都是他们走过的地方……回忆，往往过于坦荡，似乎当年的种种烟消云散之后不复存匿，那种生死间你生我死的较量只剩下我们淡淡的喘息和生生的回味……
　　海风吹起他的发，停止药物治疗之后，他一直坚持复检，医生跟他说“恭喜”，癌细胞在两次手术后都没有复发，五年的生死间他轮回了几次，还好，于佑和始终是坚强的一个。午夜最终，还是有阳光的。
　　香港机场很喧哗。于佑和下飞机的时候显得有些累。远远的他看到夏天冲过来，撞进自己怀里。好了好了，差点就摔了，天天，有没有听爸爸的话，有没有胡闹啊？
　　没有啊，叔叔，爸爸做泥人的时候把手指划破了，他骂人啊！～好凶！
　　那就不用理他。不许跟他学骂人，听到没有！
　　我知道。
　　于佑和知道身后的人站了半天。他挑了挑眉毛，转身看着他。你好像活得好好的，不是快死了吗？我还正想去医院看你……
　　钟孝礼转头嗤鼻一笑，这么说，我还真应该躺在医院等你来看我，失策了……
　　于佑和没空跟他胡搅蛮缠。抱着天天走出机场。
　　温哥华有个嘉年华。很大很大……
　　香港有个迪斯尼乐园，很大很大……
　　米老鼠，
　　唐老鸭，
　　汤姆猫，
　　杰利鼠……
　　“爸，你和那只猫一个名字啊，为什么啊？”于佑和抱着夏天，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钟孝礼让正义在游乐园门口等着，不要跟来。但是他仍然担心这两个人的安全问题，到底是派人还是不派人，他皱着眉仔细地想，根本无视了那只猫和自己的关系。最后正义告诉他，摩天轮可以包下来不让别人靠近，其他的游乐设施人太多不能通融。
　　喂，我们就坐摩天轮吧！于佑和看着他慢慢说道。
　　钟孝礼恨透了这种转圈圈的东西，圆圆的，慢吞吞的，他只有闭眼不去看对面两个人高兴的表情。钟孝礼觉得他今天很失策，他就应该呆在仁义社的大堂里继续研究那个叛徒究竟是谁，他还是对折磨人比较有兴趣。这种幼稚的活动最好不要让他来参与。
　　“有时候，我会说谢谢，但是对你，我不会。”于佑和的手放在天天的额头，轻轻为她遮住夕阳的光线，那线条很柔美，孩子睡得很熟，他们已经在摩天轮上转了无数圈，只要这圈不会停，我们就不要停……
　　钟孝礼看着他，突然他有些邪恶的念想闪过。
　　“五年了，你三个月回来一次，没有变过，这个月好象勤奋了！”
　　于佑和没有说话，他只是轻轻地把孩子放在腿上，慢慢地遮住她的眼，夕阳的光线好刺眼，好好睡一觉，他刚要低下头吻孩子的额头，却被对面人抢先一步，然后他发现自己的体温上扬，被抬头附上来了唇帖的心脏漏跳。
　　我希望你没有忘记我的味道，Leo……
　　他用手帮天天遮住阳光，继续去捉摸那两片唇叶，那个人仰起头回应，同样的骄傲不许亵渎的灵魂中隐约透着王者的霸气，摩天轮转动着，用最慢的速度从下转到上，在最高点，他们仍然咀嚼着对方的呼吸，在残喘中辗转……
　　那种窒息感奇妙上扬，在一片金色余辉下，蔓延，深入……
　　在轻轻地撕磨中，上扬，涌动……
　　从开始的酸涩到慢慢的宣泄，再到最后的挣扎，几乎每走一步都释放着多年的情感，仿若一瞬间爆发的海浪，平静的有些近乎歇斯底里，他们的动作很轻，接吻也很浪漫，尽量没有大的动作，天天还在睡，睡得很香……
　　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
　　平安夜呢？
　　我买了礼物！
　　我呢？
　　我忘了还有你了……
　　叔叔，你嘴巴怎么了？
　　被猫咬了……
　　什么猫？
　　那猫和你爸一个名字啊！
　　打死那只猫，竟然敢咬叔叔，不想活了……
　　喂喂，你们两个，我还没死呢……

　　殊途番外二 算！你！狠！

　　“于总已经盯着电脑屏幕一小时了，要不要去叫叫！”
　　“不要了吧，看他专注的样子蛮帅！”
　　“杯子都洒了两回了，不太正常啊……”
　　“啧啧，不太正常……”
　　“谁进去问问？”
　　“那不是找抽吗！我不敢。”
　　“我也不敢。”
　　“我也不去！”
　　“正义！”
　　“在！”正义躲在墙角数星星，准确的说是快睡着了。猛一被唤吓出了一身冷汗，却发现于佑和办公室门口挤了一群人。不排除有娘娘腔在场，基本上都是标准女性。“诶诶，你们一群人，不工作在总经理办公室门口发什么花痴？”
　　“正义！”于佑和的嗓音从门里响起，清晰好听的让人抓狂。正义振了振西服衣摆，咳咳两声，对着众人使了个眼色，郑重其事推门走进。屋内散发着椰汁的浓香，是方才不小心碰倒的杯子滚出的浓汁，这会儿顺着小风一股股窜进鼻子里，闻起来腻味得很，不怎么好闻。
　　显然，于佑和也受不了这个味道，一手摸着鼻子，一手拿着汤匙轻轻地翻卷着杯中仅剩的椰汁，目光有些深沉，准确的说是看不出缘由的面无表情。
　　咦？正义好奇，今天不同寻常哦！平日里于佑和就算心情再不好也不会这样不带一点微笑，他通常都是拿微笑进行秒杀，几乎所过之处，只要微微一颔首便引来外面那群女人脸红心跳，发疯似的跑到厕所尖叫。今天好像不太对！难道是和大哥在今早的电话里吵架了？还是说，人的七情六欲竟然这样的复杂？
　　正义挠头不敢吭声，站在那儿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于佑和这才抬起头看了看正义，身体往后靠了靠，笑着问道，“正义，他今早上和你说什么了？”显然是逼供啊。正义摇了摇脑袋，东张西望会儿，我答应了不说的，应了大哥不能说的，说了就不是好汉，说了就是□裸的背叛大哥了，背叛大哥的下场很惨的，不是断手断脚，就是一枪崩了，连个气儿都不给喘。怎么办怎么办！啊啊！
　　于佑和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停下来，又敲了敲，最后停下来，抬头等他回答。正义闭眼，豁出去了，死就死吧，深吸一口气，“大哥说香港半山的商品房拍卖会上他出了天价和华美分公司较量逼得华美不得不退股跟他较量最后双方不胜不负相约终极拍卖会上一定输赢看谁最后能拍到半山那块黄金庄园！”呼！！！！一口气差点把他憋死。
　　于佑和听的乱七八糟，不过他算是弄懂了。本来今早上就很奇怪，那人早上6点钟把他吵醒，然后就说了一句话，Check E-mail！然后电话就挂了！
　　之后开了email，于佑和越看越火，第一张照片照例是天天的生活照。接着往下拉就是华美控股的详细资料，拍卖会上人员名单，买家名单，起价的位数，竟然连拍卖行的内幕都搞得一清二楚，最后一张——
　　于佑和盯着那最后一张单子半天，手指轻轻地搅着汤匙，眼神有些深邃，准确的说于佑和生气的时候就是不怎么讲话。他是真没想到钟孝礼竟然让仁义社改为仁义集团迅速在香港上位，几年来竟欣然挤进运营公司前排，一半黑一半白的营生钟孝礼做得干净利落，没有把柄，警方瞄着他，却终究是毫无证据。那份几年前从温哥华带去的货物成了起产的家业，几年内业绩翻了几番。
　　于佑和是很欣慰的。毕竟他们虽说起点不同，走的路也不同，他更无权干涉那人的道路和决断，但至少他知道钟孝礼近年来鲜少害人，也许害了并不让他知道，却也没什么，毕竟于佑和觉得，只要不是伸手碰着别人树上开的花就算及格。
　　那么现在呢？
　　钟孝礼发来邮件，公然说，仁义集团就是要和你华美争那块地，而且势在必得！
　　于佑和读出他这封邮件的目的和自信，Tommy就是想看看于先生你有没有胆量接招！于佑和对着屏幕笑了笑，最后一张是去香港的单程机票，头等舱，最好的客机服务，比普通舱票价高出近3倍。微笑带着点神秘，优雅且安静，于佑和慢慢起身看了看正义，“正义，你现在有两件事要做！”
　　正义狠狠答，“说吧！”
　　于佑和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嗯，你先去把那张机票换了。”说着指了指钟孝礼发来的那份邮件，接着道，“然后你的手机留下来，我出钱你去办个新卡，记着，我到香港之前你不能和你大哥说！”
　　正义努力点头，好！
　　香港机场车水马龙。钟孝礼派的人在机场已经等了快6个小时，从温哥华来的飞机一天三班，这是最后一班，可是机场内只有形形色色的人流，于佑和根本没来。
　　钟孝礼在想，难道于佑和真的放弃了那块黄金宝地不来香港参加那拍卖会了？
　　直到了家门口他都还在想这件事，有些弄不清楚于佑和究竟想干什么。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叮叮咚咚闹个不停，一定是那丫头片子又上蹿下跳了。
　　一推门果然。夏天一个纸团砸过来，钟孝礼一把抓住回抛回去正好落在沙发边的纸篓里。夏天啊啊地叫爸爸，兴奋得不知所以。钟孝礼呼出口气，一把横抱起夏天往书房走，把小孩儿按在桌前，点了点课本，“知道该干什么了？嗯？？”
　　“爸！”
　　“嗯。”
　　“爸！”
　　“说！！！”
　　“我今天看到一个人。”
　　钟孝礼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废话真多。”
　　小女孩儿不管，继续说，“我今天看到一个熟人。”
　　钟孝礼不耐烦地扣住丫头的嘴，“我让你废话让你废话。”手下却很轻，“遇到谁了？”夏天哈哈笑起来，声音像铃铛一样清脆，“于叔叔来学校接的我啊，把我送回来了。”
　　只听啪的一声，钟孝礼转身出了屋子，拿起电话拨通于佑和的手机，那边不出意料是语音信箱，又转拨正义的手机，号码被取消，人下落不明，死了更好！！钟孝礼气得牙痒痒，原来于佑和退了他买的机票，当天就搭了飞机来了香港，却已经过去三天了都还没跟他联络过。
　　好，于佑和，算你狠！
　　那我们就——一局一局来好了！
　　“爸！”夏天的声音又传来。
　　“嗯？”
　　“于叔叔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说！”有点不耐烦。
　　“他让我跟你说——气大伤身！”
　　……（%￥*&￥#@）钟孝礼很想打人。
　　“于先生。下午茶时间，您要不要去休息下喝点下午茶？”
　　于佑和一边翻报纸一边回答助理，“你先去门口等人。我暂时不喝下午茶。谢谢。”一手按了语音留言，一边轻轻笑了笑。
　　还是要见面的，不是吗！
　　助理很奇怪，他们的总经理未卜先知聪明绝顶，简直是出神入化。不过这一回于佑和好像算错了。
　　站在窗口，他轻轻按了按额头，抚了抚下巴，他把眉轻轻地皱起来，竟然没来找我。他开始好奇，这一招是真能把钟孝礼惹火，来了香港一句不说一句不讲，连钟孝礼买的机票他都一并改了退了，接了夏天还留下那么一句话。嗯，好奇那人怎么突然这么沉得住气。
　　打电话，语音信箱。
　　踱步踱步，于佑和越想越不对。
　　唤了助理让他帮忙查一下最近仁义集团的动向，又叫了车开往钟孝礼的公寓。
　　门锁，窗闭。
　　一点人气儿都没有。
　　一天，两天，三天……
　　于佑和去天天的学前班老师却说他爸爸给她请了假说是去外国旅游，今天刚走。于佑和抿抿嘴说了声谢谢然后飞快地跑出来。一路上开来开去也不知道该开到哪儿，索性开到机场，也不知道俩人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他对着那闪过的航班号突然就笑了笑，终于还是逃不过啊！你，和我永远不能坐在那儿好好地想想下面的路该怎么走。一味的对立没办法把事情解决，好像总有一些事情是错的。
　　于佑和点了点头，买了张回温哥华的机票。
　　回到宾馆，已经是深夜。他喝了点酒，脑袋疼胃也疼。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舒服，扯了扯领带把它扔在一边，屋子里没开灯，他突然就不喜欢刺眼的光线，心情不好，确切的说是很糟糕。伸手抚了抚额头，紧紧皱着的眉心松了松，这才打电话通知秘书明天的拍卖会取消。
　　突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帮他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于佑和惊起，也没回头，马上反应过来，“你怎么进来的！”
　　……
　　于佑和没回头，那人也没说话。
　　“天天呢？”
　　还是不说话。
　　“诶，你怎么不说……”
　　……
　　那就把你的头扭过来让我好好地亲一亲。
　　然后辗转辗转，手指在他的发间摩挲，极尽魅惑和温柔。钟孝礼慢慢地勾起唇角，双手撑在沙发上，俯身看他，嘴角那抹坏笑直直地渗透进人心，于佑和给他看得一阵热一阵冷，咳咳两声，“你——技术提高了！”
　　钟孝礼突然掐着他脖子，“我让你再消失我让你再消失！”于佑和撇撇嘴任他掐着，反正那手下根本就没用力气。“天天呢？”
　　“于总！我和你女儿一直一直就住你隔壁，我天天见你，你怎么都看不见我？嗯？？？”
　　于佑和狠狠呼出一口气，那么他郁闷的样子他看到了？
　　那么他心焦的样子他看到了？
　　那么他丝丝后悔的表情他也看到了？
　　钟孝礼转身过来一把把人搂进怀里，“嗯，你郁闷的样子心焦的样子后悔的样子，我全都看到了！”仿佛读心术那么简单，于佑和盯着他也不知道是气还是喜，就只剩下一句，算你狠！
　　钟孝礼挑了挑眉毛，“那块地……你还打算和我争？”
　　“本来拍下来就是要给你的！”于佑和拧了拧袖口坐好，笑着看他，“我是想——”他伸出右手，“怎样，合作吧！那地我拍下来，你做什么想弄什么我都不管，每年分红有我一半，年终奖金給天天买圣诞礼物，怎样？”扬起下巴，于佑和的眼角流露出作为一个商人的精明和果断，钟孝礼捏着他的脸狠狠说，“于佑和，你够狠够黑（T哥你是想说够腹黑吧），我的生意你也打主意，要造反啊要造反啊！嗯？”不过他伸出手在于佑和手掌一击，“好，成交！”
　　（然后，哎呀，怎么脱衣服了，哎呀，不好意思看了，捂脸！）
　　摸进那人的口袋，沉重的呼吸声带着点□间低沉的嗓音，突然摸出一张机票，钟孝礼轻轻吻着他的颈，“这什么？”
　　于佑和随便看了一眼，“嗯，机票！”
　　“你要去哪儿？”
　　“回温哥华！”
　　“于佑和！”
　　……
　　“你今天死定了！！！”
　　其实其实呢，那机票是半年前的啊，哎呀，T哥，你要手下身下那个啥下留情了，那个佑和我们交给你了，他暂时不走了XDDDD，那么，你们就继续哈皮继续幸福继续对抗下去吧……
　　好了，谁来把这作者拖走，丫的，聒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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