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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峰断
                  　　作者：林寒风klp
                  文案 
                  天景二年，寿王作乱，新皇借北蒙骑兵平之，将其擒于城下。后审讯五日无果，于第六日召之于金龙殿。忽下旨传位于他。寿王愧见新皇，不受，自刎于殿下，血溅金殿。新皇心疾发作，猝然薨逝，同日而去。一时之间，天下缟素，人人嚎哭。福王哀痛登基，不到三月，亦病逝床榻。念其子尚幼，众大臣推齐王，改年号昌顺，着明光阁大学士梁责成佐之。长达五十余年的昌顺盛世自此开始。此是后话。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虐恋情深
                  主角：朱玉临朱玉谨

                  　　引子
                  　　“太子哥，你的剑！”
                  　　我接住掷来的长剑青铭，假装气喘吁吁地坐在梨花树下：“不比了，不比了。四弟武艺超群，勇冠天下，再比下去，哥哥的面子就要输光了！”
                  　　“太子哥，你说真的吗？”红扑扑的小脸簇到我眼皮底下，“可父皇说我冲动偏激，任性乖戾，难堪大任……我怎么比得上太子哥？你是父皇亲选的太子啊。”
                  　　我捏捏底下失落小孩的面皮，捻去他头上的梨花花瓣，笑道：“谁说的？我能当太子是因为我年纪比你大。不然就凭咱们玉临威武勇猛，功夫卓绝，将来领兵打战，定能辟土开疆，建立不世功勋。到时候谁还敢跟你抢皇帝当？”
                  　　“是吗？”小孩儿的眼睛亮得如夜空中一双明星。
                  　　怎么忍心拂去那璀璨？我笑道：“当然！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为什么特别喜欢这个弟弟？也许是因为兄弟四人，大哥因为立储，一直记恨于我，三弟则沉湎于风花雪月，诗词歌赋，只他与我最亲近；也许是因为他母亲便是我的姨娘，我们流着三分之二相同的血液，算起来倒比父皇和母后更亲；也许是因为他总是仰着的红扑扑的小脸，一口一声“太子哥”，急切而依赖，我要如何对他板起脸来？也许，什么也不为。
                  　　小孩儿听我这么一说，终于仰起头，笑了。
                  　　第一日
                  　　昏暗的大堂深处沉重的铁链声传来，惊散了粘附在长长的黑暗甬道上的累累冤魂，他们从我眼前飞过，掠起一阵霉风，带着尸骨如山的怨气和恶臭，尖声吟唱最恶毒的诅咒，透明的身体快速穿梭，攀上了四角屋梁，然后消失不见。
                  　　上首正襟危坐的官员不断地摸额上的汗：“陛下，请上前来坐，这可折煞微臣了！”
                  　　我只注视着门口，随口敷衍道：“不必。此案杨大人是主审，朕只是凑巧得空过来旁听，理应坐在堂下。杨大人不必拘束，朕相信杨大人的能力。”
                  　　又是一番感恩戴德的话，我再无心去听。堂内渐渐暗了，唯一的光源亦被隔绝，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每一个角落，连梁上唱歌的冤魂也骤然无声，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他来了。光线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脸，可我感觉到了，他在看我。因为，我听到他在笑。
                  　　“哈，能得皇帝陛下亲自审问，小王真乃三生有幸！”
                  　　站于我身后的梁责成怒喝道：“叛王朱玉临！见了圣上，还不下跪？”
                  　　他一步跨进堂内，沉重的铁链敲击着地面，我终于看到，那张沾满血污的英俊的脸，此刻正挑着眉斜睨梁责成：“本王为当今圣上御赐免跪，这可是新皇登基颁发的第一道御令。梁大人让本王跪，可是要违抗圣旨吗？”
                  　　他说完，也不理怒火攻心的梁责成，得意地看向我。
                  　　梁责成对押送的侍卫微微示意，立刻跳出两人来，举杖击向他的后腿，他一下被打趴在地上，吐出一口黑血，待要爬起来，又被侍卫狠狠压住双腿，再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地盯着我和梁责成。
                  　　仅被两个人制住，我不敢想象他已经伤得多重。
                  　　梁责成冷笑一声，朝堂上道：“杨大人，可以开审了。”
                  　　惊堂木一拍：“堂下犯人，报上姓名！”
                  　　他抹去唇边黑血，冷哼道：“本王乃先皇四子，当今皇上之弟，领兵十万，御封镇北都督的寿王朱玉临！堂上何人？可有资格审我？”
                  　　杨主审顿时张口结舌，被上前的梁责成一把推开：“尔等叛王，起兵造反，意欲谋朝篡位，杀君弑兄，不忠不义，罪大恶极，人人得而诛之！来人，先将这个扰乱公堂，目无君主的逆王廷杖三十！”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被侍卫按于地上，杖起杖落，每一下都像打在一只破麻袋上，听不到一点呻吟。梁上的小鬼都偷偷探出脑袋来，悉悉索索。从头到尾他只狠狠地看着我，直看得目眦尽裂。
                  　　半个月前还不是这样。
                  　　半个月前，我带着梁责成亲自前往惠州查看军情，他的十万大军正打到那里，与惠州守军僵持不下。隔着高高的城墙，他居然认出一身普通士兵装束，被守将们重重维护在身后的我，兴奋得立即在阵前下令：“昏君主动送上门！众将士听令，活捉其者赏银千两，封中郎将；取其项上人头者赏金千两，封万户侯！”
                  　　群情激昂。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那天天很蓝，阳光好极了，他策马奔腾在乱军中挥舞着长剑呐喊，一遍又一遍，直到所有叛军厉兵秣马，士气高涨。他猩红的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眼里尽是欢欣雀跃，志得意满。犹如少时，每每得了我的夸奖，或者是把心爱的玩意儿缠到手。春风得意，豪情万丈。这是我的弟弟，我最引以为豪的弟弟。
                  　　取其项上人头者赏金千两，封万户侯。
                  　　不信不信，到底要面对现实。哪怕这现实如风霜刀剑，能生生扯裂人的心。
                  　　那一日，我旧疾突发，昏倒在城楼上，醒来后以长城以北十六州通商贸易换来北蒙援军。就在昨天，铁骑冲垮了他最后一支军队，将他活捉。彼时，他已打到京城脚下。
                  　　威猛无匹，勇冠三军。我没有识错人。我只是识错了心。
                  　　三十杖很快打完，他已是惨白着一张脸，有进气没有出气了。梁责成叫人抬来一桶早春深井寒水，兜头浇下，他一个激灵，立即醒转过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
                  　　梁责成显然很满意自己的工作，冷笑道：“王爷醒了？快快招出叛乱的同伙！”
                  　　惊堂木一击，他醒悟过来正在发生的一切，竟然立马回复了镇定，回以梁责成冷笑，道：“不是都被你们抓的抓杀的杀，清洗一空了吗？哪还有什么同伙？”
                  　　他被叛徒出卖，最后身边只剩下三四个人。堂堂镇北都督，竟落到如此下场。
                  　　“诡辩！”梁责成又击惊堂木，俯身向前，瞪视着他，“你从边关打到京城只要两个月，若不是内部消息，怎可能如此神速？还敢说朝中没有接应？”
                  　　他嘻嘻笑了一会儿，道：“如此说来，我倒想起确实有那么一个接应。此人是我兄长的伴读，自小与我们一起长大，少时我还曾和他结伴游离边关，受过他父亲陇西大将军的教诲，可谓渊源深厚。此次我领兵讨伐昏君，他亦响应，暗中在朝中帮我投递消息，立下大功……”
                  　　梁责成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紫，到这再也听不下去了：“混账！竟敢诬陷本官？”
                  　　他很快地看了我一眼，一击惊堂木，道：“我看你是不想招供了！好，拖下去严刑伺候，我就不信你还敢嘴硬！”
                  　　在刑部受审的皇子皇孙他是第一个，被下级官员一再用刑的他也是第一个。
                  　　他哈哈笑道：“正求之不得！本王着实不愿看到你那张虚伪面皮。当初在战场上本王只身返回敌营救你，也不知是哪一个说今生当舍命相报誓死追随？”
                  　　梁责成的脸已成了猪肝色，一贯咄咄逼人的他生平第一次说不出话来。
                  　　他又看向我，笑靥已经收敛，一双朗目在剑眉下冷冷地注视我，哼道：“骗我的也不只这一个。太子哥，不，皇上，当初是谁说只要我想要的都会给我？如今我只不过想向你要个皇帝当当，你就翻脸无情，赶尽杀绝。兄弟一场，在你眼里，可比不过皇位天下？”
                  　　我也正想问问他，这个和你兄弟一场的人的项上人头，在你眼里，可比不过黄金万两，万户封侯？！
                  　　到底没问。审讯的第一日，我竟一句话都没同他讲。我已经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怒斥？逼问？声色俱厉的讨伐？声泪俱下的责问？不，不，倒不如什么也不说。我真怕我一开口，一腔碎片就要涌出，满地成伤。又是何苦？
                  　　他被侍卫拖出去，仍冷冷地盯着我，恶狼一样的目光映绿了大堂，直到消失在门口。
                  　　从刑部审讯大堂出来，如同从炼狱中重生。我挥退了左右御辇，与梁责成走在宫内宽阔的通道上。这宫里，连墙也是血腥的颜色，像他脸上的斑斑血污。
                  　　梁责成全没了方才的戾气，在我身后低声慢慢地道：“皇上可是在怪我对他太过残酷？毕竟是一起长大的伙伴，还救过我的命……我是气他一片狼子野心，竟然欺瞒圣上多年，枉顾陛下对他的厚海深恩，干出此等大逆不道的事来，实在是罪无可恕！”
                  　　厚海深恩？我不记得了。可是那句话我说过的，不止一次。
                  　　“玉临想要的话，哥哥什么都可以给你。”
                  　　为的不让他难受，我从未拒绝过。即使是他突然提出要做镇北都督，调集十万大军进攻北夏。我给了他兵符，他却倒戈，闪着寒光的长剑直取我性命。
                  　　我还活着，因为我食言了。
                  　　那一次梁责成送来八百里加急战报，我正喂着一对他正月送来的西域奇鸟，毫无预兆地。那一对美丽的蓝鸟儿好容易下了一只蛋，我小心地捧在手上，听满头大汗义愤填膺的梁责成连恨带骂讲述他的起兵时日，将士几何，攻克了多少城关，现正朝哪里去。
                  　　一句也听不明白。
                  　　直到听了他使臣带来的狂言，他说，太子哥，他还叫我太子哥，他说你以前说过要将皇位让与我，我现在来取了。
                  　　玉石般的鸟卵握碎在手中，清水从指缝流出，两只蓝鸟飞出来凄厉地啄我的手肘，也感觉不到痛。
                  　　这痛真正散开，蔓延到四肢百骸，是在惠州城的城楼上。
                  　　这个与我流着三分之二相同的血液的人，我这世上最亲最近的人，背叛我，要杀我，竟是真的。
                  　　“你也不必如此，这样做倒损了皇家颜面，明日起，将他转向大理寺吧。”我说完转身，要朝前走，被梁责成拉住衣袖。
                  　　“陛下莫不是到了现在还要怜惜他？”
                  　　我否认：“没有。”
                  　　他撩开我的袖口，翻转手心，手掌上一片血肉模糊。我自己不知道，滴下来的鲜血从刑部一路跟到这里，如同一条弯弯曲曲的红蛇，缠着我不放。
                  　　“这是什么？”他声色俱厉，这次审问起当今圣上来了。
                  　　我将手拿下，覆上衣袖：“刑部的椅子粗糙，在凳角上磨了一下。”
                  　　“臣怎么不觉得？”
                  　　梁责成若是每一次看到他受刑，都死死握住椅子的尖角，控制着全身战栗，他也会觉得的。
                  　　梁责成握住我的肩膀狠命摇晃，还好周围没人，他今天犯上不止一次了：“朱玉谨！你别告诉我你还没对他死心！不值得啊！”
                  　　是啊，不值得啊。可惜我到了现在才知道。
                  　　夜里又梦到父皇，仍是神采奕奕，无一丝最后病榻上的形容枯槁。
                  　　他本是在马背上夺得天下，横刀立马，扫荡千军。下了马背穿上龙袍，照样英明神武，不怒自威。平时我们兄弟都有些怕他。
                  　　他站在我面前，一改往日的神威，颇为语重心长地对我道：“谨儿，父皇是开业之君，只管打下万里江山，百姓因此受了许多苦难。如今天下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一个像你这样宽厚仁和的守成之君，你可不能叫父皇失望啊。”
                  　　我一时忘了自己已经登基一年有余，竟以为还是当太子的时候，心性顽皮，随口道：“儿臣倒觉得四弟英武强健，聪颖过人，与父皇最像，倒不如叫他接手江山！”
                  　　“混账！”父皇打断我，厉声斥责道，“你若再抱着如此荒唐的想法，他日必出大事！”
                  　　我刚想问是什么大事，忽然起了一阵浓雾，瞪视着我的父皇慢慢隐在雾后，任我如何呼喊，也不再出来。
                  　　醒来窗外日光已是盛极，晃得我头昏眼晕，只能下床。问过宫人才知道，已是辰时三刻。梁责成去大理寺该有两个时辰了。
                  　　今日哪儿也去不了。我身上无力，坐在软垫椅子上都觉得全身疲乏，胸口发闷，所以早膳也不曾吃。过了一会儿宫人来报，说福王和齐王来了。
                  　　我过去的时候，他们两个已坐在堂下。三弟正擎着一管玉笛叫大哥看，口中念念有词眉飞色舞，但大哥显然对这东西不感兴趣，却也不能扫了玉容的兴，探过头去假意研究，一见我来，连忙起身道：“皇上来了。”
                  　　玉容也只能悻悻地收起玉笛，跟着他起身：“皇兄。”
                  　　我叫他们坐下，宫人来续了茶。福王道：“听闻陛下正在大理寺开堂审讯叛王，不知可有什么结果？”
                  　　我摇头：“暂无。”何必要问？玉临的性子我们都很清楚。
                  　　大哥沉吟了片刻，忽然道：“请陛下容臣放肆，臣以为寿王一事即已平息，余党也已捕尽，所集之资皆数上缴国库，再无可审之处。陛下何苦要劳心劳力开堂审理？”
                  　　三弟忽然打了个哈欠，用茶水漱漱口，从从容容地对我一辑，道：“小弟听闻新近南诏进贡了一匹象牙琴，色如新月，声若龙吟，不知皇兄可愿意派人引小弟过去观摩观摩？”
                  　　玉容是坐烦了。去年我把江南三省给了他做封地，从浑身束缚，闷闷不乐的京城到那文章锦绣地，温柔富贵乡，无怪乎他会乐不思蜀。慕他齐王大名而来的一大批文人骚客，风流名士聚集在王府内外，每日饮酒作诗，好不逍遥。若不是出了这样的大事，说什么玉容也不肯回这囚笼来。
                  　　他倒是把功名利禄抛得一干二净，可惜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像他那样。名利权势，于我来说又值得什么呢？我毕生所求，也只不过是天下太平，和重要的人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
                  　　“皇上。”
                  　　我回过神来：“什么事，大哥？”
                  　　“皇上在想玉临？”
                  　　我苦笑：“不是。他如此待我，我想他作甚？”不想再谈这个话题，我对他道：“此次得以平叛，大哥勤王之功朕没齿难忘！大哥想要什么可尽管开口！”
                  　　福王笑道：“不必！当年先皇谓我志大才疏，有勇无谋，本来我一直不服气。特别是父皇弃长立幼之后，更是愤愤难平，对皇上多有得罪。这几年安守一隅，无人打搅，能够静下心来细想，这才明白父皇他老人家的识人之准啊。如今我想做也是唯一能做的，便是替皇上镇守西南，保全先皇创下的锦绣江山。”
                  　　“大哥。”仿佛有重负压在我心口上，我只觉得晦涩难忍，“谢谢……”
                  　　“自家兄弟，谢什么？”大哥笑道。忽然不知何故他收了笑，敛着眉叹口气道：“我们兄弟四人向来感情疏淡，早几年谁能想到我会帮你？谁又能想到伤你最深的却是他？”
                  　　不要提，不要提。我胸口的大石像足有千斤，要活生生地把我压得内脏尽裂，肝肠寸断。
                  　　大哥大概也看见了我脸色不好，整理精神，笑道：“不说这些了。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来？”
                  　　他的侍从走进来，端着的托盘上铺了鲜艳的红缎，上面放着一柄青铜剑，纹如星行，光如波溢，一看便知是柄神剑。
                  　　“青铭！”我站了起来，从托盘上取下剑。真的是青铭。“怎么会在大哥这儿？它不是……”
                  　　青铭的最后一个主人半夜被部下偷袭，连剑也来不及拿，便被擒住，五花大绑扭送刑部大牢，青铭也失落在乱军中。
                  　　“李休呈上来的。”福王替我解惑道。
                  　　“是吗？”李休也是叛王同党之一，已被押往天牢。青铭竟是他呈上来的。
                  　　说起这青铭，倒是与我朱家颇有渊源。
                  　　传说青铭神剑为上古铸剑师殉身而铸，能感知人性，是为神物。民间盛传得青铭者得天下，当年先皇还未崛起之时它为高人所赠，后跟随先皇征战天下，立下赫赫功勋，开国以后便被供奉在太庙。我是它的第二个主人。
                  　　被立为太子之后先皇将它赐与我，我却对这些打打杀杀的利器毫无兴趣，任它搁在柜顶积灰。一日，玉临来我宫里玩，翻箱倒柜之际居然把这剑从尘土中发掘出来，顿时爱不释手。抱着它一看就是半天，饭也不吃了。我看他那个样子好笑，随手就给了他。他一谢再谢，欢天喜地地拿走了。我们都没察觉到大祸已经临头。
                  　　隔天下午，父皇满面怒容地到我宫里，后面跟着幸灾乐祸的大哥，说是要检查我的功课，叫我舞青铭剑给他们看。我哪还拿得出青铭，只好老实招认，青铭已经给了玉临。霎时雷霆震怒，不到片刻，浑然不知的玉临也被押了来。
                  　　父皇大骂我不分轻重，这青铭关乎江山社稷，怎可随意转赠他人？又骂玉临胆敢接受这青铭剑，分明是有心造反！若不是母后拼死相劝，父皇那时气得差一点废了我们两个。
                  　　后来才知道是大哥偶然看到玉临在林中舞剑，告诉了父皇。一场风波过去，我的太子之位巍然不动。只可怜玉临小小年纪，莫名其妙地被父皇吹胡子瞪眼睛斥骂一通，受了不小惊吓，连续三月夜夜哭闹，只有被我抱在怀里才能安息片刻。
                  　　这之后，一隔数年，父皇驾崩后我登了基，过了新年两月，他忽然请命进军北夏。
                  　　在城门外，他带着我折的柳枝喝了践行酒，我叫人取出剑来。
                  　　我还记得他那时的神色，惊喜的光芒一闪而过，之后便开始犹疑。他没有忘记青铭，也没有忘记那次的教训。
                  　　“这是要给我吗？”
                  　　我笑：“不给皇弟给谁？这东西我留着切菜都嫌碍手。”
                  　　“可是……父皇说这青铭只有皇上和储君可以使用……”
                  　　他难得狐疑不定的样子真是可爱至极。我将青铭一把塞入他怀中，玩笑道：“大不了等皇弟北征蛮夏，凯旋而归，我便立你为储。”
                  　　他大吃一惊。抱紧青铭。
                  　　那一天，他也是着猩红铠甲，银枪耀眼，身后是整装待发的大军，写着“镇北”二字的鲜红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衬得他更加英武逼人。
                  　　我拍拍他的肩，道：“宝剑配英雄，青铭是你的了。去吧。”
                  　　也许我那时是认真的。我还没有子系，而这个国家需要一位继承者。那时在我眼里，还有谁比我心爱的弟弟更适合做未来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却不知他已等不得了。他等不到看看我是否会为他把玩笑履行。那一天我对他说这话，他心里一定在笑。我是多么蠢不可及，刀已架在我脖子上了，还对刽子手笑。
                  　　转了一圈，青铭又回到我手里。皇权，也还是在我手里。谁要这青铭？！谁要这皇权？！
                  　　送走大哥，我站在德寿宫门口看夕阳。夕阳如血。
                  　　为什么要继续审讯下去？他妄图弑君夺位，天下皆知，恐难再有活命机会。我已经感觉到我能见他的时日越来越少了，或许明天该去一去大理寺。
                  　　我又错过了午膳，胸口的闷痛已经转为尖锐的疼。
                  　　德寿宫外的夕阳真红，红得像满世界都流着血。
                  　　想完这一句，我忽然天旋地转，朝德寿宫门口倒下去。凌乱的脚步声急急赶来，宫人们惊慌的喊叫着，我却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一夜未睡，今日正好起个大早。我叫了顶小轿去往大理寺，沿途经过崇锦宫，宫内梨花盛开，天上地上，似一片香雪海。我吩咐停轿，微挑帘幕，几点雪瓣飘进轿内，落在我手心。
                  　　这原是我姨娘锦妃的宫殿，已经封了。
                  　　记得孩童时候，因为惦记着吃梨，我和玉临常常站在树下仰望那一簇簇梨花，只愁它还开在树上，青涩的小果难以探头。怎么今年的梨花落得这样快？绽放得好好的，突然就死去了。像云朵落的伤心泪。
                  　　“起轿。”我握紧那一手泪珠吩咐道。
                  　　到了大理寺，外面环境果然比刑部好得多，院子里居然还种了两棵青树。进去一看，却很失望。不过大堂小了些，看起来亮一点，一样阴森可怖。我都能看到几只相熟的小鬼，自梁后小心翼翼地探出虚无的脑袋。居然一路跟到了这里。
                  　　堂上已经开审，我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梁责成还没有改惯拍惊堂木，一惊一乍地吓了我好大一跳。
                  　　我听到他怒斥：“莫再胡言！你以为本大人到了大理寺便不敢将你如何？”
                  　　有人朗声笑了，惊起院中觅食的几只麻雀，那笑声却戛然而止。从窗缝中，我看到堂下的人慢慢转过头来，英俊的脸庞依旧，血污洗去后，满是伤痕。
                  　　清朗的声音道：“太子哥，是你吗？”恍如隔世。
                  　　我站在窗后好一会儿，疑是听错了。梁责成也站起来大喊：“皇上！”
                  　　只好进去。
                  　　玉临的眼睛自始至终盯着我，前日的怨恨我看不到，只有责怪。他在责怪我，昨日为何不来。
                  　　在堂下坐定，对梁责成一点头。惊堂木一击，审判继续。
                  　　梁主审高声喊道：“将叛王余党带上来！”
                  　　三个犯人被押着鱼贯而入，在我眼前一排儿跪下。我一看，都是认识的。
                  　　跪在我脚边这个，满脸络腮胡须，四肢如铜铁铸成一般，强劲有力，一副豪放粗狂，英雄气概的样子，其实不然。此人叫朱金敏，是北蒙人，其父在当年开立本朝时跟随先皇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封安国公，赐国姓。可惜这个儿子不争气，领兵打战的本事没学到，贪污起军饷来却毫不含糊，被父皇一扁再扁，最后只在军中做了个副将。
                  　　玉临出征时此人自愿随行，我以为他虽不是个将才，多年沙场征战，经验丰富，在玉临身边总有个照应，也没细想便答应了。据梁责成呈上的供词来看，他二人在京城已是过从甚密，筹划诸事，随军出征亦在计划之中。这些都发生在我眼皮底下，我竟全然不知。
                  　　他左边长着山羊胡子皱着脸的是左道御史林重光。此人更是不堪，本职工作是向天子谏言，唯一的本事却是拍马逢迎，吹嘘自夸。先帝在时倒对他一度器重，只是我不喜欢他，便让他到外地巡视，不知如何入了叛军，想来这位林大人在撺掇玉临上功不可没。
                  　　最右边是一位白面书生，即使是跪着，衣裳凌乱，也难掩其气度不凡。这是李休，新科状元，十万大军的参将谋臣，也是最后出卖玉临的人。
                  　　轰轰烈烈的寿王之乱最后只缩水为堂上跪的四个主从犯人。
                  　　梁责成惊堂木一拍，朱金敏和林重光都哆嗦了一阵，只李休还气定神闲。
                  　　他对我一辑，对梁责成道：“不知梁大人为何还要审我，事情始末我不是都已在供词上说了吗？正好今天皇上也在这里，罪臣是否有罪，负罪几何，还请皇上明断！”
                  　　这人还像从前一样振振有词，善于辩驳，有理有据，不愧是我钦点的状元。当初是我将他引荐给玉临，玉临出征，又封了他做参将。据我所知，他们二人私交甚笃，很是投气。玉临屡屡感谢我，送给他这么一个智囊团。我也是为着他能缓解玉临的莽撞冲动，才让他随军，哪知道还有后来的事。
                  　　见我点头，李休朝我磕了三个响头，才继续道：“臣有罪！出征之前，臣实不知叛王谋逆之心，糊里糊涂就跟着去了，直到阵前，才惊觉其反意。臣想向陛下报信，无奈消息阻断，想要以身殉国，念及他日陛下还有用到罪臣之处，不敢就此解脱。叛王以臣高堂家眷相胁，逼迫罪臣协助谋反，陛下明鉴，臣所作所为，实是迫不得已啊！”
                  　　他声泪俱下，爬到我脚下。远远的，我看到玉临白了一张脸。蓦然想起当初他在我面前夸李休，说他思维敏捷，反应迅速，审时度势，做事务实，正好可以克一克他容易冲动的毛病。那时候是把他当朋友的，玉临没有说我也看得出来。
                  　　“臣在叛军之中，为反贼效力，每每自责，夜不能寐，想到反逆陛下，痛心疾首。臣恨不能替陛下除此反贼，却手无缚鸡之力。好在老天垂怜，最后一日，叛王被围于京城下，无计可施，找臣去商量计策。臣趁其不备，在其酒水中掺了迷药，将其生擒。其所盗镇国之宝，青铭神剑，臣已交福王转呈陛下。窃以此能将功赎罪，望陛下念臣一片丹心，宽恕罪臣，一切都是叛王逼臣的啊！”
                  　　脚下字字血泪，如泣如诉。我因早膳未用，只觉得胃中不适。朱金敏和林重光都斜视着李休，也不知是鄙夷还是羡慕。至少他可以活了。
                  　　玉临脸白如纸，浑身颤抖如筛糠。他向来性情刚烈，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怎么忍受得了这种事？
                  　　他忽然抬起头，对梁责成道：“本王有一句话要私下对李休说。”
                  　　梁责成嗤笑一声，道：“你一个待罪之身，哪有什么私下公开？还当自己是位高权重的寿王，这大理寺是金雕玉砌的寿王府呢！要说现在说，不然就烂在心里！”
                  　　玉临怒目瞪着他，一双眼睛简直要喷出愤怒的火焰来，逼得梁责成也不敢直视，转而看我。我微不可见地点了个头。
                  　　梁责成懒散地挥挥手：“好吧好吧，看你也没几天蹦头了。本大人警告你，你要想在本大人眼皮底下玩什么花样……”
                  　　他忽然住嘴不说了，不只是他，在场的人都在这一瞬停住了呼吸。
                  　　一阵铮鸣之声，人影一晃，还来不及看清，一条铁链蛇一般迅速缠上了李休的脖子，所有人都能听到他喉骨发出微小而清晰的折断声。“咔”的一声，就好像是自己脑袋下的喉咙发出的。
                  　　这是来十九重自阿鼻地狱的声音，带着死亡的寒气从地底钻入所有人的神经，直至头皮。
                  　　梁后的小鬼在欢笑，歌唱，大着胆子出来手舞足蹈，幸灾乐祸地庆祝新成员加入。我仿佛看见一脸沮丧的李休已经置身于他们之中。
                  　　那条死亡之蛇的铁链戴在玉临腕上，长约三尺，活动不便，他却用来杀人。
                  　　而他正坐在我脚下，铁链还缠绕着李休的尸体，微笑着对全身抖动不止，瘫软在地上的朱林二人道：“你们看到了吗？背叛我的人全都要死，这就是下场！”
                  　　他又抬头看我：“你不怕吗，太子哥？”
                  　　是的，连梁责成都冷汗直冒，忘了问罪，只有我一个人浑然未觉。只有我。
                  　　我觉得嗓子痒得难受，咳了数声，有异物咳出，以手去盛，接下一手甜血，将手心中原有梨瓣皆数染红。
                  　　玉临丢开了死尸，伸过手来拉我的手掌去看，拈起一瓣瓣鲜红花瓣，放到眼前。
                  　　“是梨花啊。”
                  　　是的，玉临，是梨花。你最爱的梨花。
                  　　可还记得我们一起看梨花？可惜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背叛的的人都要死，那么我呢？我该怎样对你？
                  　　今天没有去大理寺，我去了南院。
                  　　到了那里，她却不在。看守的人说到花园去了，我便循着重重绿树找去，果然看到她坐在一角石凳上，正把玩着从南国移来的芭蕉树叶子。宽大的叶子被一条条撕开，仿若油绿的流苏，在风中飘荡。而她，只将一条曾令多少王孙公子神魂颠倒的大红石榴裙换成了素色衣裳，侧对我坐着，别有一番闲情雅致。
                  　　我正出神，忽听她道：“你来了。”只能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知道我要来找你？”
                  　　她笑而不答，把石桌上茶托里的两个白玉杯翻开，一个递到我面前，起身倒上茶水：“这是我集清晨的露水泡的花茶，你尝尝看。”
                  　　两年来头一次这么近着看，我发现她清减了不少，一张芙蓉面沾染不少沧露，就像盛放中的牡丹忽然遭遇了风霜。然而在我眼里，她依旧是那个名动京城的第一美女，我一生中唯一爱过的女人——雨嫣。
                  　　浅浅地吞下一口花茶，我胸中满是苦涩，开口道：“他现在被关押在大理寺，你知道吗？”
                  　　“我知道。”
                  　　“要不要我安排你们见一面？可能……日后再无机会。”
                  　　她浅酌香茶，头也未曾抬起：“不必。”
                  　　我凄然：“他到底是你的夫君。”
                  　　“可是我不爱他。”她忽然抬起头来看我，一双眼如梦如幻，如烟如雾。
                  　　当初我奉父皇之命，娶北蒙公主，联两国姻亲，婚礼之上，她也是拿这样一双凄楚的眼睛望我，道：“朱玉谨，你好狠的心！”心碎而去。
                  　　我痛彻心扉，却迈不动一步，只能着玉临跟着。否则以她的性子，当晚必出大事。好在借此契机撮合了他俩，隔月，我便喝到了玉临千恩万谢的酬媒酒。酒虽酸涩，心里也是宽慰的。
                  　　“玉谨，你看这桃花。”她忽然面对着我身后的花海，笑了，沉浸在往事中。真个面若桃花。“你还记得吗？三年前，有一次我们一起玩耍，你看到玉临折了一枝桃花给我，就此认定他有意于我，于是退掉我们自小定下的婚约，匆匆迎娶北蒙公主。就连婚礼，也是你这个当哥的亲自操办，金线嫁衣，八抬花轿，奢华至极。你就是这样千方百计将我推给他。这些，你可还记得？”
                  　　我浑身颤抖。她知道！她竟然都知道！
                  　　怎么能忘？他们成亲当晚，我在婚礼上喝得大醉。第二天陪父皇西郊围猎，神思恍惚入了密林，遭遇黑瞎子，被这畜生一掌拍在胸口，差点心脉尽断。后来命是捡回来了，却从此落下心疾，无药可医。
                  　　她见我捂着胸口，笑道，颠倒苍生：“怎么，又心痛了吗？”我忽然发现她的笑里有一丝残忍。“可是最近被玉临闹得？也对，你一向宠溺他，这次怕是被他伤到五脏六腑了。”
                  　　我惊诧地看着她。美丽依旧，却是从上至下笼罩在一片灰色光里。那是憎恨，对世间万物包括她自己的憎恨。
                  　　时间能改变一个人，这我知道，但何以将她改成了这样？如果不是时间，那又是什么改变了她？
                  　　她依然在笑，像最高的高山上的冰雪，冰清玉洁，寒冷至极。她要用世间的一切向她憎恨的人报复！
                  　　她盈盈起身：“玉谨，出了这样的事，全因玉临而起。而他是你一手带大的。你可曾想过，是你自小对他的过分宠溺，养成了他现在肆意妄为不可一世的性子？如今这样的局面，兄弟决裂，相互厮杀，累计苍生，全是你一手造成。”
                  　　我如遭雷击，站了起来：“你……你说什么？”
                  　　她笑道，如沐春风：“玉谨，这世上千万人里，这世上知你者莫过于我。你想想，为何玉临每次向你要什么，你从不拒绝？你是做太子做皇帝被权位所束缚，总不得能随心所欲做喜欢的事，只能通过不停地满足他来满足你的一己私心！只不过，他的胃口被你撑得越来越大，渐渐成了无底深渊，无论你抛多少东西进去都无法填平。现在这头野兽又张开了血盆大口，这次，恐怕非你的江山皇位和身家性命不能平息！”
                  　　我惊得后退了两步。我的错？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吗？
                  　　她看我张皇失措的样子，又笑了两声，甜美如初，却惊出我一身冷汗。这，还是我认识的雨嫣吗？我青梅竹马的恋人雨嫣。
                  　　她笑得渐渐力气不支，慢慢坐下，用手帕抹了眼角笑出的泪水：“你们兄弟怎样，我不管，只是不该牵扯旁人。当年我气你负心，不顾父亲劝阻，嫁给玉临。开始半年，他对我尚好，常来嘘寒问暖，讨我欢心；第二年，他新纳了两房小妾，也就渐渐淡了；不过两三年，府里姬妾成群，我这个正房他是再也没拿正眼看过一眼。后来去做镇北都督，他随军带的也是两个宠妾。他明明知道，一旦举兵，他在京城的亲眷会有怎样的下场，竟然丝毫不在意我的安危！这就是你处心积虑要我嫁的好郎君！”
                  　　她这一言如当头棒喝，打得我连退的余地都没有了。原来害她变成这样的，竟然是我！
                  　　她看我的目光也像一根根针，狠狠地扎着我全身。我到底对这个女子做了什么，使一个深爱我的女子生生成了咬牙痛恨我的人？
                  　　胸口钝痛，像有人在拿着一把生锈的匕首一下一下地扎。
                  　　“雨嫣……”
                  　　她挥挥手帕，道：“什么也不必说。这些日子以来，我也想通了。当初种种，爱恨交织，激烈缠绵，到头来，我只不过做了你们兄弟纠缠的陪葬。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你自己也清楚，在你心里，十个傅雨嫣也抵不过一个朱玉临！你不仅把他当做弟弟来疼爱，还把你那些永远难以实现的愿望，理想，抱负全寄托到了他身上，他在你心里的分量岂能不重？可惜我明白得太晚。现在跟你讲这些，也是希望你早些醒悟。这于他于你，于天下苍生，都好。”
                  　　我顿然，涕泪交加。
                  　　她忽然跪下：“陛下，民女心已成灰，请陛下恩准民女削发为尼！从此不理尘世，常伴古佛，青灯黄卷，了此残生。”
                  　　玉临。锦姨在世的时候曾指着我跟母后开玩笑：“玉谨再这样没道理地宠着我们玉临，怕是迟早要把他惯出毛病来。他昨天还跟我顶嘴呢，过几年，他连你这个太子哥也敢反了。”
                  　　一语成偈。
                  　　雨嫣。当初海棠花下，明灵湖畔，我们对月起誓，此生此世，永不分离。我没有骗你。我愿意用来世换取今生与你偕老，白首同心。
                  　　身不由己。
                  　　人家都说我宽厚仁爱，体谅苍生。可是，我却亲手毁去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的人生。
                  　　这样的我，难怪兄弟离散，爱人远去，真是活该。
                  　　还记得玉临在我的婚礼上对我的提议惶恐不已：“怎么行呢？她是太子哥爱的人啊！”
                  　　我笑着拍拍他的肩：“父皇要哥哥娶北蒙公主，哥哥也没有办法。你去替哥哥照顾她，就是替哥哥爱她。帮太子哥这个忙好不好，玉临？”
                  　　玉临仍在为难：“可是她不喜欢我啊。”
                  　　我拍了他的脑袋一记：“那是你不用心。只要你以真以诚，真心对她，我相信这天底下，无论什么女孩子都会爱上你！”
                  　　他犹犹豫豫地追出去了，留下我怅然地站在原地。
                  　　隔天早上起来，又吐了两口黑血，我自己并不太在意，只是梁责成正好来奏事，大惊小怪地去请了太医来。
                  　　来的徐太医细细地替我把了脉，忽然朝我使了个眼色，我心神领会，挥退了宫人，只梁责成死活也不肯走，立在床侧。
                  　　徐太医在桌旁开着方子，又问了我几个问题：“请问陛下可是失眠良久？”
                  　　“朕已经月余夜不能寐。”
                  　　“心口是否已经感觉到刺痛，像有一根针在扎一样？”
                  　　“正是。”
                  　　“陛下可是经常看到幻象？”
                  　　“是的。”
                  　　徐太医握着纸笔叹口气，道：“陛下，老臣自幼服侍陛下，现在有什么话就直言了。”
                  　　“太医但说无妨。”
                  　　徐太医忽然“扑通”一声跪在我床前，惊得梁责成都是一退。他大声呼道：“请陛下保重龙体！若再如此郁结于胸，他日……他日……”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挥手止住：“不必说了。再给朕开些解忧散吧。”
                  　　一旁的梁责成忙道：“你这糊涂太医！陛下可知，那解忧散是宫内禁药，服用之时暂缓痛苦，振作精神，其后贻害无穷啊！”
                  　　我打断他：“朕知道。”
                  　　地下的徐太医老泪纵横：“请陛下恩准臣速速为陛下行开胸之术。此术虽大逆不道，有伤龙体，却能解陛下心疾之苦。术后老臣愿一死以谢天下！”
                  　　我笑道，弯起的嘴角也感到无力：“朕先谢谢太医。若朕不实行，还有几天可活？”
                  　　“陛下！”梁责成连忙跪倒在地。
                  　　徐太医却像是明白了，收起老泪道：“不过七日。”
                  　　我沉吟：“七日……太久了……你再替朕开一剂解忧散吧。”
                  　　这一日，本该去大理寺，因为身子实在不适，不能前去。我不顾梁责成的大呼小叫，让他把玉临提到这德寿宫来，我要亲自审他。
                  　　玉临来时，我正看着窗外的绵绵春雨，四角屋檐尽是“滴答”之声。我仿佛看见一个孩子赤着脚站在檐下，手里接着雨水，仰望灰蒙蒙的天。雨雾在他周围散开。但按太医说的，这一定又是心疾带来的幻象。
                  　　玉临来了，果然像我预料的那样浑身湿透，头发上还滴着雨水。梁责成怎么可能让他带伞？
                  　　我叫人将他的枷锁卸了，又让宫人找出一套干净衣服，将他带到偏殿换上。再出来的时候，他一袭淡紫素裳，发冠松散，站在殿下，就又是我的四弟了。我的玉临。
                  　　衣服是我的，穿在他身上略微显小，双手双足露在外面，十分可笑。那个曾经穿我的衣服就像套着戏服，长襟大袖拖到地上，傻乎乎地看着我的玉临已经长大了。
                  　　他见我仍看着窗外，假意移步挡住我的视线，对梁责成道：“去把窗子关了，我太子哥身子不好。”梁责成满心不情愿，还是照他的话做了。
                  　　他才看着我，道：“不知太子哥，啊，不，皇上召罪臣来，所为何事？”
                  　　我屏退众人，梁责成又不肯走。
                  　　我知道他的心思，宽慰道：“没事，他不会伤我。大不了梁爱卿你守在殿外，朕被行刺的时候第一时间叫你。”
                  　　玉临“扑哧”一声笑出来。梁责成黑着脸退了出去，殿门关上了。
                  　　我看着玉临，忽然道：“昨日朕去见了雨嫣，她上奏要削发为尼……朕……准了。”
                  　　玉临振振衣袖，道：“是吗？”满不在乎。他又笑：“太子哥，没想到你第一句话会对我说这个。”
                  　　我也没想到。我没想到自己负着锥心之痛将雨嫣推给他，他竟然毫不珍惜！就算是京城第一美人，到了他手里，新鲜劲一过，立马弃若敝履，简直比昨日黄花还不如！
                  　　他也没错，毕竟我不能强迫他爱谁。可雨嫣又何错之有？她这一辈子，唯一的错，恐怕就是爱上我。
                  　　到底是我害了她。
                  　　此念一动，胸中又是一阵翻腾，血气上涌。我连忙找绢帕，找不到，只能用刺了五抓金龙的袍袖捂住口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明黄的龙袍很快随着我的咳嗽声显出可怕的暗红。
                  　　我呼吸起伏，连连咳嗽，就要喘不过气来。忽然一只手出现在我背上，熟练地拍抚，另一只手揉着我的胸口。
                  　　“太子哥的病怎么又不好了？枉那徐御医被誉为天下第一神医，过了这许多年，还没找出医治的方法吗？”
                  　　我见他皱着眉，笑而不答。
                  　　他又道：“你别担心。我在西域的时候听人家说昆仑神山上长着一株仙草，专治这心疾。只是这仙草终年由一只力大无比的神猿看护，寻常人都不能接近。等这件事过了，太子哥可派梁责成前去寻访，他的武功还不行，你让他多带几个弓箭手。”他低声嘀咕道：“可惜我没几日了，本来这件事我去最合适。”
                  　　他拿宽大的袖口一点一点揩去我脸上的血污，动作轻柔，见我表情诡异，莫名其妙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本末倒置。”我指着自己的脖子道，“这样你就心疼。那如果有人在我这里砍了一刀，把上面的部分割去送给你，到时候我的鲜血会染红你的大帐，你要怎么办？”
                  　　他站起身来后退，一直到离我两丈，远远地看着，无丝毫尴尬或内疚，神色如常，道：“太子哥不必担心，我自然会叫人先处理干净再呈上来。连盛放头颅的金盒我都请工匠打制好了，必不透风，绝不会淌出血迹。”
                  　　真是下了很大决心，一心一意要我的项上人头！
                  　　一时之间气氛成冰，春日的寒冷不断侵蚀着我：“你可知道，明天就是最后一日？”
                  　　“哦，是吗？”他挑眉笑道，“那倒好，终于可以解脱了。”是啊，我们都可以解脱了。
                  　　他又问，仍是笑着：“不知陛下要在哪里处决小王？”
                  　　我恨不得立即掐死他！
                  　　“明日你自会知道。”我端坐在龙椅上，道，“这几日来，对你日日审讯，却始终无果。朕早料到会这样。”
                  　　他笑得得意：“哦，那陛下为何还劳心劳力，乐此不疲？”
                  　　“朕其实只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要据实回答朕。”
                  　　他拱手道：“一定。”
                  　　我站起来，又坐下，双手交握。许久以来，藤蔓一样缠绕着我，搅得我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心心念念的那一个问题今天终于要得以解答。
                  　　“朕问你……朕……你为何要反朕？”是我对你还不够好吗，玉临？还是真的像雨嫣说的那样，你的胃口越来越大，非要吞噬掉我的江山和性命才能满足？
                  　　他朗声大笑，我听到门外有刀剑出鞘之声，一定是梁责成想冲进来。
                  　　“太子哥，你还是一样！你居然问一个想谋朝篡位，杀君弑兄的人原因？”
                  　　我浑身发颤，在袍袖下握紧双拳：“不！一定不只这样！肯定有别的原由，你告诉我！”
                  　　他不笑了，一双眼睛望着我，灿若星辰：“你真的想知道吗？”他指指殿内一角的几枝桃花，“正如我之所以会娶傅雨嫣，并不是贪图她样貌美丽，而是因为她是太子哥最爱的人。江山也是一样。”
                  　　我大骇，敏感地察觉到接下来要听到的话将会是我这一生中最可怕的：“你说……什么？”
                  　　玉临笑，带着调皮：“可是你让我告诉你的呀，太子哥！正因为他们都是你的最爱，我才想看看，对我，你最疼爱的弟弟，你肯不肯把他们让给我？到底在你心里，江山，爱人和我，哪一个更重要？”他得意地大笑，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我就是想看看，到底太子哥能容忍我到哪个地步？哪里，才是你疼爱我的底线？”
                  　　窗户悠然而开，狂风席卷了殿内。
                  　　雨嫣说得没错，玉临如今肆无忌惮不可一世，全是我一手养成。罪魁祸首是我。
                  　　我颤抖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几乎要立不稳，只能撑着龙椅一侧扶手：“你……你可曾想过，为此……江山沦陷，生灵涂炭，你我二人之中必有一个要搭上性命，还有……二十多年的手足之情毁于一旦……值得吗，玉临，值得吗？”
                  　　“值得的。”他看着我，我曾称赞过多少次的认真坚定。他慢慢地道：“玉临一生都在寻求这个答案，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他知道什么？！
                  　　他低低笑了一声，看着我。他的四周，散发着黑色的光，像一对暗夜羽翼，残酷地紧紧地包裹住他，拒绝任何光明的透入。他在恨我，我用尽一声去疼去爱的弟弟在恨我。
                  　　玉临，你执意用一切换取那个答案的时候，可有想过结果会是这样？
                  　　“青铭可以给我，雨嫣也可以给我，唯有江山皇位，太子哥。我是败在了江山皇位上。”
                  　　不！不！！
                  　　我跌回龙椅，剧烈咳嗽。喷涌的鲜血由指缝溢出，顺着手肘潺潺而下，渗透了五层袍袖，在地上汇成了红河，流下台阶流向他，却怎么也流不到他身边。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座冰墙，刀枪不入，坚不可摧，就连鲜血，也难以融化。
                  　　他冷冷地看着，再不过来。
                  　　毁了我们兄弟之情的，到底是谁？
                  　　最后一日，我选在了金龙殿上。
                  　　礼乐奏起，百官到位。奏请声声，山呼万岁。我穿起祭祀的盛装，坐在龙椅上等待。等待宿命的到来。
                  　　一切由我而起，也自我结束吧。
                  　　他来了。紫袍玉带，笑意满身，英气逼人，由小监引着从殿外慢慢走进来。阳光，也被他带了进来。原来今天是晴天。
                  　　“太子哥，啊，不，皇上！皇上给小王判罪，竟弄得如此隆重，真是折杀小王了！”他站在堂下，满面含笑，朝我一揖道。不像请罪，倒像是来领赏。
                  　　我示意梁责成，他拿出圣旨，端着架对殿下含笑等待的玉临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因痼疾难愈，药石无灵……恐耽误苍生……今将皇位传于寿王朱玉临……”
                  　　“皇上！”梁责成一跪不起。百官也跟着跪下，一片请劝之声。朝堂之上，真如雀巢，吵得我头疼不已，只是看他。
                  　　他的视线茫然地从梁责成转向我，又转向脚下百官，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无从接受。
                  　　我站起来，从梁责成手里接过圣旨。梁责成磕头如捣蒜，头上很快冒出了血印：“陛下，此事事关重大，请容微臣同几位辅政大臣商量几日……那寿王乱臣贼子，不可轻信啊，陛下！”
                  　　殿下百官齐齐磕头道：“请陛下三思！”有几个老臣已经爬了出来，就要力行劝阻。
                  　　我笑道：“朕心意已决。梁爱卿……你就跪着吧。还有堂下众爱卿，如果你们现在还把朕当皇帝，就跪着别动，无论发生什么事！呼喊者，即刻拖出午门斩首，移动者，遣御林军抄家抓捕九族！这是朕下的最后一道御令。”
                  　　金龙殿上一时鸦雀无声。
                  　　没有人再敢动一步，连小监们也都哆哆嗦嗦地跪着，我只好自己拿了金盘上的两样东西走下殿去。那是一件崭新的龙袍，还有青铭。
                  　　玉临，哥哥想了五天，还是决定履行对你的承诺。你，开心吗？
                  　　他站着没动，第一次听了我的皇令，看着我下了台阶，一步一步走向他。
                  　　我拿起龙袍，想给他披上，被他一把扯过抛开，。我举起青铭，他也不接。良久良久，只怒目瞪视着我。
                  　　我奇怪：“怎么了，为什么生气？”随即了悟，笑道，“你可是怕哥哥反悔？玉临放心，哥哥对你说过的话，从不反悔。”以前没有过，现在不会，将来不能。你可信？
                  　　经过了这些事，他一定不信。
                  　　我讪讪地笑了笑，双臂酸疼，收回了剑，抱在怀里。这怀中抱的，便是我朝的镇国之宝青铭，天下至高皇权的象征。得青铭者得天下，人人都想要的青铭。
                  　　我抱着剑，对他道：“玉临，你听好。这皇位今天传了你，你可要好好坐，别让人家说你哥哥识错人。哥哥知道你会是个好皇帝的，护佑黎民，爱泽苍生，流芳后世。你那爆脾气，到了国家大事上，也要改一改。以后哥哥不在，不可再那么任性。凡事多问问几个辅政大臣，还有梁爱卿……”
                  　　“陛下！！”梁责成忽然叫了一声，涕泪纵横。
                  　　这是我幼年时的玩伴，少年时的伴读，现在的肱骨之臣。也是我二十多年的朋友，一生的知己。真正爱戴我，奋不顾身的人。我却注定相负。
                  　　我笑着看他，道：“梁爱卿，朕免你这一喊之罪。相信新皇也不会反对。但你若再进一步，抗旨之罪，严惩不贷！”
                  　　怀中的神剑越来越重，像一条巨蟒要挣扎出来。我快要支撑不住，胸中血气翻涌，咳出一口血来，锦绣皇袍上霎时沾染了一片血雾，一团五抓金龙无辜地扭着鲜红的半身。必须快点结束了。
                  　　我伸手抹去脸上血迹，转身面对玉临，笑道：“新皇登基，若还留着我这个太上皇，想必会贻人口实，必有人不服。到时你根基未稳，很容易发生哗变，一发不可收拾。还是让哥哥来替你解决这个麻烦。”
                  　　青铭出鞘，寒光映着他眼里的惊讶，不信，痛心，我统统看不见了。退后两步，青铭剑起，我要向他兑现最后一个承诺。
                  　　神剑，雨嫣，皇位，江山，通通可以给你，性命有什么不能？只要你知道，哥哥当初说，只要你想要的都会给你，不是骗你。
                  　　脚下一滞，忽然被人抱住。他今天是真不要这性命九族了。
                  　　“皇上！还有办法！我们再想想办法！臣不会再逼你杀寿王了……皇上……”
                  　　我低头看着梁责成，道：“责成，你也知道，自我当上太子，当上皇帝，哪一天开心自在过？难道你连我最后这一点自由也要剥夺？”
                  　　梁责成睁大双眼看着我，渐渐松开了手，贴额三拜，伏地而泣。哭声绕梁，百官战栗。
                  　　我浑身虚浮，只等着青铭刃上的一点寒冷，却再也提不动青铭。一股细小的血流顺着剑身蔓延到我手上，有人握住了它的剑刃。
                  　　“我知道了，太子哥。”他忽然笑，如春日里的阳光，融化冰雪。“我知道了。”
                  　　他握住我的手，一个一个掰开我的手指。十指尽解，青铭被他握过。
                  　　他提着青铭，穿过满地跪伏的文武百官，走向殿外。青铭拖在地上，与金砖相接，成金石之声，长长的一路过去，响彻了金龙殿。忘了去捂被刺穿的双耳，脑中“嗡嗡”作响。我看着他走远。
                  　　“玉临！！”
                  　　他渐行渐远，融入殿外的一片曜曜春光里。触手可及，遥不能及。
                  　　在殿门口站定，感叹道：“春光真好啊。”玉临，春光里因为有你，才会这样美好。
                  　　哪里来的梨花，成千上万的白色花瓣随风涌进金殿，模糊了我的双眼。
                  　　他转头对我笑：“玉临这一生至此，已经心满意足了。谢谢你，太子哥。”
                  　　血花飞溅。
                  　　整个大殿都红了。
                  　　我再也感觉不到心痛。平静，安心。
                  　　眼前的天地翻转过来，梨花瓣铺天盖地向我涌来，淹没了我，埋葬了金殿。
                  　　世界颠倒着，时间飞快地向后退。一个孩子跑过我身边，一张小脸红扑扑地，回头向我笑道：“来抓我呀，太子哥！快来呀！”
                  　　玉临，你不要跑，等等哥哥。
                  　　天景二年，寿王作乱，新皇借北蒙骑兵平之，将其擒于城下。后审讯五日无果，于第六日召之于金龙殿。忽下旨传位于他。寿王愧见新皇，不受，自刎于殿下，血溅金殿。新皇心疾发作，猝然薨逝，同日而去。一时之间，天下缟素，人人嚎哭。福王哀痛登基，不到三月，亦病逝床榻。念其子尚幼，众大臣推齐王，改年号昌顺，着明光阁大学士梁责成佐之。长达五十余年的昌顺盛世自此开始。此是后话。
                  　　那日，血红的金殿上，我看着他慢慢倒下，忽然想起来忘了跟他说一句话。
                  　　我想对他说，玉临，哥哥一生，由你带来许多欢乐，许多希望，后来如何心痛，也无法抵消。感谢苍天，将你带到我身边，你永远是我最亲近的亲人，最可爱的弟弟。哥哥一生，有你，也心满意足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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