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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雪寻春》作者：攸晞（出书版）
　　文案：

　　生得美若天仙的巫初雪，
　　尽管空有一身大力气，又擅摄魂术，
　　却蠢到连买烧饼都不知道要找零钱，
　　心心念念的只有：媳妇、媳妇、媳妇！
　　然而傻人有傻福，
　　他误打误撞地救了差点遭淫贼采花的具春风──
　　巫家家训：传宗接代为子孙之重责大任
　　巫家必修功课：交合行欢之术
　　巫初雪下山任务：找媳妇生孩子，先斩后奏在所不惜！
　　于是，巫初雪顺理成章地“先斩后奏”了？！

　　～超完美娇妻追求之路～

　　作　　者： 攸晞 
　　出 版 社： 鲜欢文化 
　　书籍编号： BK1016-10001339 
　　I S B N # ： 9789861966274 
　　出版日期： 2009/08/11 


　　第一章

　　“唔！想你呢！过来。”

　　巫初雪伸手朝那结实可爱的屁股一抓，痴痴笑了起来。

　　被抓了一把的那人颇为幽怨的回望，俏生小脸红得像是可以滴出血来，轻斥：“别闹……”

　　“是谁在闹？为夫说想你呢！快些过来啊！”

　　巫初雪白晰面颊也染上红霞般的色彩，以不遑多让的娇美往人儿身上磨蹭。

　　听那人儿呼吸逐渐不稳，半恼半怒又是羞怯，巫初雪开心极了，亲了他一口说：“总算是等到你了！我永生永世要和你结为夫妻。”

　　他字字句句说得甚为掏心挖肺。

　　可是，人儿听了却不感到开心，反而白眼一翻，啐了一口：“作什么白日梦？你再不清醒我就把你吊起来打！”

　　“欸？哇！”巫初雪只见人儿伸手将自己一推，他便晕沉沉地往后翻滚，摔在地上眼冒金星。

　　“还不起来！”巫流水用脚尖著实不客气的蹴著五体投地的儿子，额上青筋浮出，气得牙齿打颤。

　　“哎唷……爹……”小可怜模样揉揉压扁了的鼻子，巫初雪那张雪白柔美的脸缓缓转了过来，埋怨道：“爹！您不老说雪儿的脸是最大的武器吗？您这么粗暴，难道不怕给毁了？”

　　“说什么浑话？快给我起来！”再踢一脚，巫流水恨不得把这浑蛋踢死算了。

　　“好嘛……好嘛！我起来便是，爹你别再踢了！”一边闪躲一边狼狈地爬起来，巫初雪红润的小嘴嘟得像是可以挂上两斤猪肉，看著巫流水的眼神煞是怨怼。

　　一大清早的，爹扰人清梦也就算了，更何况刚才那个不是“清梦”，而是“春梦”呀！

　　想起手里那个浑圆臀部的触感，巫初雪只差口水还没流个满地。

　　而巫流水眼见儿子在自己前方站好，居然比自己高出一个头，作爹的气势都被这浑小子压得减弱大半，怒道：“跪下！”

　　视线悠悠然向旁边撇去，巫初雪扑通一声跪下，心想：又要我起来，又要我跪下，爹到底是老了，神志不大清晰啊！

　　又往巫流水看上去其实与自己相去不远的青春脸蛋瞧，巫初雪内心只能摇头，直叹他老人家不过是“虚有其表”罢了。

　　这话要是真说出口，巫初雪要迎接的怕不只是吊在梁上一顿好打，八成还得剥去一层皮挂在大堂里晾。

　　“你可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巫流水大喝。

　　“记得。”巫初雪用力点了个头，模样很是乖顺。“是娘的忌日。”

　　“还有呢？”巫流水横著眉毛再问。

　　“是雪儿下山给爹找媳妇的日子。”

　　“咳咳咳。”此时巫流水莫名的干咳两声，眼光闪烁。“爹交给你的功课可弄明白了？”

　　“喔，有哇！”巫初雪跪著以膝盖爬回床边，从枕头下面摸了一卷书册出来，扔进巫流水手中。

　　巫流水接得颤颤巍巍，好像那本书是什么烫手山芋，只听儿子口中又道：“大哥要下山之前有为雪儿复习了呢！说是不能让人家觉得痛了，那是丧尽天良之人所为。”

　　“嗄？”

　　巫流水惊吓之余手中书页翻了开来，里头花花绿绿的不是别的，全是男女交合、行欢之术的春宫画。

　　不过，没想到他令人担心的蠢儿子还能说得出这番人话，巫流水的不安算是稍稳了些，心内感叹：我巫家一脉单传至今，好不容易娘子怀得了这三胞男丁，若非为了传宗接代之重责大任，实是不该要孩子们“先斩后奏”，我也用不著教授他们这些淫合猥琐之术。

　　想著，因有感愧对于儿子们，巫流水狰狞的脸色不由得缓和下来，由怀里摸出一个包袱，塞进巫初雪手中。

　　“你大哥说的没错，不过爹还要再提醒你，你对人家可不能硬来啊！一定得确定她喜欢了你、真的甘愿委身于你，才能做书上那些事啊！还有，成了以后赶紧把人带回来给爹瞧瞧，爹有些话得跟人家说清楚些，明白吗？”

　　“雪儿明白，爹，包袱里有些什么？”

　　既是要下山讨媳妇，那包袱中装的可不会太过寒酸吧？

　　巫初雪内心打著点小算盘，挂记著十年前中秋灯会上大哥给自己买的冰糖葫芦，还有那灯火通明、光耀璀璨、热闹非凡的景象。

　　那年他才八岁，从那以后由于巫流水严令不许，就再没和家人一起下过山了。

　　“嗯。”巫流水心道这孩子愚钝，也该把里面东西的用途说个清楚，要不然出了什么差错，等他回来埋怨自己可就不好。

　　“你瞧好啦！这两罐是伤药，白的用于小伤，黑的用于大伤……”

　　“喔……那爹啊，什么是大伤？什么又是小伤？”

　　“你！”怎么笨到这种地步？

　　巫流水很想对著打断他话的儿子大声怒斥，不过却见巫初雪满眼透澈认真，总是心软不忍责怪。

　　也不知他的教导是哪方面出了差错，这孩子憨厚的未免太异于常人。

　　低叹了口气，半是放弃的详细解说：“疮口小，没有流很多血，不怎么疼，可以忍耐过去的是小伤；反之，大量出血，伤口极度明显，痛得你死去活来的就叫做大伤，明白吗？”

　　“明白。”

　　“还有，这几张银票是给你办聘礼用的，如果不知道怎么办，你在街上问问哪儿能办，再不然就把这银票全奉上给对方高堂，记著态度要谦卑、要诚恳。

　　“另外银子是给你过活用的，下了山以后先找间驿馆住下，别给我在外面餐风露宿，身子可得照顾好，别让爹担心知不知道？”

　　这几句原本可以简单带过的话不知怎地愈说愈琐碎，巫流水整整和儿子交代了快三刻才停止。

　　他边说巫初雪便边点著头，不知道是应付著听还是真听进去了。

　　不过儿子站著不说话的模样煞是乖巧伶俐，巫流水不禁感激上天以及早逝的妻子，还好他三个儿子皆生得美若冠玉又清丽脱尘，漂亮的就是脑子再驽钝也方可弥补。

　　结束了无奈的自我安慰，巫流水手脚俐落地为巫初雪穿戴整齐、挂好包袱、把他身子一转。“去吧！爹盼著你找门好媳妇，给爹生一窝小孙子。”

　　“知道了，爹莫心烦，雪儿必定不负爹期望。”

　　拜别了父亲，巫初雪于母亲灵前捻了清香三炷，终于在天色快要变红之际，心情忐忑、半带雀跃地下山，开始踏上寻找他未来的可爱媳妇之旅程。

　　七巧节刚过，正逢入秋之际，蝉儿鸣叫唧唧仍不绝于耳，混杂于镇上行人熙熙攘攘所发出的如是赞叹。

　　“真漂亮呀！”

　　但只消他们稍对此人驻足凝望，看个清楚以后必都会再这么补上一句：“可惜是个男的。”

　　但凭那人那高挑的个头，即便他真是女子，也足以打退想前来搭讪的寂寞男子。

　　巫初雪就这么像根柱子般立在大街上，眼珠子左边移过来、右边挪过去，还不时流露出悲伤神情，全然不知那些细微交谈是在讨论自己。

　　他失望极了，因为这些人他没有一个看得上眼，看得喜欢。

　　唧——唧唧——唧唧唧唧——

　　“吵死人了！”

　　愤恨的往传来特有乐章那丛树上睇去，充满诗意的蝉鸣每入耳都变成恶质的嘲笑，气得他干脆爬上树、揪出蝉儿头头来预备一把掐死！

　　记得小时候也曾在山上和这些可恶虫子对著干，理由为何巫初雪已压根忘了，只想起当时他大哥不慌不忙爬上树去，捉下一只蝉儿压著它腹不让发声，满树的嘈杂便都终止。

　　“捉著这只发号施令的，它们便全不会再吵了。”他大哥粉扑扑的面颊上还粘著一片绿叶，笑容可掬的将蝉儿头头塞进了年幼的巫初雪手掌心里。

　　“擒贼先擒王？”高兴地说著，那是巫初雪头一回觉得书上成语终于能被自己用得唯妙唯肖。

　　巫初雪此时所在是距离成长山林最近的一个城镇，从山脚行走不出一个时辰便可抵达；这是因为巫流水那一副想抱孙想得发疯的神情，让他真心想快些给爹找门媳妇儿，才会留在离山最近的镇上打算速战速决。

　　其余的便是由于巫初雪著实怀念十年前在此地举行的那场灯会，心系著那些繁华灯火。

　　当然也有一部分是为了万一有个什么，想逃回家里也比较方便。

　　不过巫初雪却正好错失了热闹一番的机会。

　　他娘忌日前三天恰好是七巧节，日落而息的集市在明月高挂时仍未散去；县老爷还请来了知名戏班子大肆表演，小溪上皆是旷男怨女许了愿，希望自己觅得良缘而随流水放下的光明灯。

　　点点灯火相称于那夜空银河清浅、玉露微茫，亘鹊桥于长空、度天孙于碧落；殊不知苦了下游民众每年都得要捞残灯收拾善后。

　　不知道这些的他三两下灵活轻巧攀上树梢，眼神锐利的观察枝叶间是哪一只该死的蝉儿率先开嗓、引吭高歌。

　　众人们见他不知怎地就上了树，竟都有志一同对他接下来的举动屏息以待。

　　唧唧——唧……！

　　一瞬蝉鸣休止之刻，便是巫初雪出手擒蝉之时。

　　“小子！看你往哪里逃！”

　　那只白玉一般滑嫩的手，动作居然快得让人看不见影子；修长手指飞快一夹，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错事的蝉儿就为他捕获。

　　他哇哈哈哈大笑一阵后跳下树，每个看著他的人都担心他会因此跌个狗吃屎，吓得倒抽了一口气。

　　可他却是轻车熟路，双脚竟连一丁点尘土也未扬起便轻盈落地。

　　“嘿嘿嘿！再叫啊！再叫啊！看我捏死你！”

　　巫初雪逐渐将力量集中于指尖，身边那些窥探者都已经在期待那“啪叽”一响，虫汁四散的景象，未料他突然撅起小嘴，对著那只没有汗腺也满头大汗的蝉儿道——

　　“哪！我不喜欢杀生的，这就放你回家，记得下回见著我不准再笑我了啊！”

　　在他眼底，虫子好似惶恐不已的点了点头，随后即便松开了手，蝉儿振翅高飞而去，回到树梢，居然一点声音也没再出过。

　　巫初雪满意得笑容满面，刚好肚子也饿了，便抬脚往驿馆方向回去。

　　依照巫流水吩咐请驿馆帮著自己打点三餐，方便虽方便，可菜色却平淡的让巫初雪始料未及；还以为山下人非得餐餐大鱼大肉才活得下去，所以在看见小二送来的一些家常小菜时，还怀疑人家存心讹诈他。

　　不过他偷偷到几间房里偷看，见菜色和自己的一模一样才知是自己误会了。

　　还好他并不挑食，所以倒也吃得愉快。店小二和掌柜的看此人没有心机、总是笑脸迎人，又生的柔弱瘦长，心底怜惜之下有时还会偷偷帮他加菜。

　　咕噜噜噜……

　　想念饭菜的巫初雪饿的慌，脚步加快，却在经过一小摊铺时，被那浓浓香气吸引，不由得驻足。

　　“鲜肉烧饼欸——刚出炉的鲜肉烧饼欸——呜呃！”

　　卖烧饼的大叔吆喝到一半转过头，差点被杵在身后、咬著手指流口水的巫初雪吓得魂飞魄散。

　　“客……客官，您想来一个吗？”

　　大叔抚著胸口陪笑，心底却在暗骂这冒失鬼吓得自己险些提早见阎王。

　　“嗯！我要！我想要！”

　　巫初雪听了他的话，抽出沾满口水的手指，用力点头如捣蒜。

　　大叔见他要买，便夹了一个放上衬纸递了过去，谁知他竟拿著烧饼就走开了。

　　“欸？客官！您别走啊！您还没付帐呢！”

　　“啊？”

　　牙齿才正和烧饼外层香气十足的芝麻有所接触，巫初雪却被大叔给叫停了下来，幽怨地将到口的烧饼从嘴里拿开。

　　他忘记了，山下无论想要什么东西都得给钱；见那大叔脸色难看的紧，巫初雪一脸无辜，由怀中拽出一锭银子塞给了他。“对不起喔！我差点儿忘记了！给你！”

　　这下总可以稳稳当当吃这块烧饼了呗？

　　给了钱，巫初雪眉开眼笑，又准备一口咬下去。

　　“吓！客、客官！我这烧饼才两文钱一个，您给一锭银子我找不开啊！”

　　“啊？”

　　烧饼表皮才刚沾到巫初雪的唾沫，又被那位大叔吼得松了开。

　　这下巫初雪更委屈了，可怜兮兮地问：“我不能要这烧饼吗？”

　　手中的烧饼香得不得了，像在叫他赶快趁热一口咬下去，可钱也给了、也跟大叔道过歉了，却没想到还是不能吃。

　　他忍不住心想怎么山下人规矩如此多，只是要块烧饼也有诸多阻碍，未来妻子也还没著落，连个影都看不见，愈想愈是心酸之下，那双灵活大眼便哗啦哗啦落下泪来。

　　“唉唷！客官……客官！您别哭、别哭啊！”

　　大叔看著巫初雪像珍珠断线般的泪珠不停往下掉，慌得手忙脚乱；他耳边已经听见几个人正骂自己怎么这样欺负一个孩子，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精壮结实中却不减修长纤细，麦子色泽的臂膀越过他二人中央，塞了二文钱给大叔。

　　“赵大叔，让我来给吧，您把银子退给公子即可。”

　　臂膀的主人有著清朗而有力的嗓音，像是炎炎夏日中吹来的一股清风，怡然悦耳。

　　“具公子？这不成！不成，怎么能让您给？”

　　大叔看清来人样貌之后马上忙著推拒，而那人不过摆了摆手，再清浅一笑曰：“怎么不成？就当我请这位公子吃我们镇上最香最出名的烧饼，包准赵大叔您未来还能让这位公子光顾，生意蒸蒸日上。”

　　“这……好吧。”

　　大叔见那人意志坚定，若再拖延下去天色一晚，摊子生意也不好做，便收了那人的二文钱，将银子还给了巫初雪。

　　巫初雪手里拿著银子和烧饼，却没赶紧趁热吃它，更没向这号神秘人物道谢。

　　他眼前似乎开出了一片花海，身体止不住地阵阵打颤。

　　以往，他总以为自己的两个哥哥和爹是这世上长得最漂亮的、无人能及，他从没想过有人能好看的让他仿佛置身仙境。

　　那人轮廓，仿若天下奇匠雕刻出来一般鬼斧神工，兼容并蓄了柔和与锋利；眉毛浓淡适宜，服贴在他脸上是多么好看，英气勃发。

　　眼珠子黑亮的如两颗宝石，万种光芒似乎都能由那其中投射而出；身材纤细中带有练武人的精实，腰部线条极有韧度的连接了丰臀以及其下一双长腿。

　　而他脸颊两旁下垂的红色帽缨恰巧称出他唇色粉嫩，配在麦子淡淡金黄色的肌肤上头煞是好看。

　　相较之下，巫初雪不仅脸蛋生得异常柔弱，作风也极度怪异。

　　而此人便一眼能看出身家教育之精良培养，态度不卑不亢、气宇轩昂并且谦和有礼，属于男性刚强卓然的气质将他包裹，只消他稍稍往前一站，天下恐怕没有女子能不为他倾倒。

　　吱吱。

　　巫初雪痴傻著，目光直粘在人家身上收不回来，终不忘拿起烧饼狠咬一口。

　　一咬，当丰沛的肉汁穿过了那层层松爽香酥的外皮、流入口腔，他那双迷离魅人的双眼便全给眯了起来，花瓣模样的樱唇勾出两个菱角，喜孜孜享受嘴里的满足。

　　“呵呵。”

　　那人见巫初雪似乎非常愉快，被他那快乐气息感染而轻笑，对他点了个头便离去了。

　　“等、等一下！”

　　眼见那人要走，巫初雪赶紧吞下口里食物，急急忙忙叫住了他。

　　那人脚步停下，回过头疑惑地眨了眨眼。“公子可还有所指教？”

　　“没有，我对你没有‘指教’。”

　　巫初雪那颗头颅摇得有如铃鼓。

　　“我姓巫，有两个小人儿一起在凉亭下面躲雨的那个‘巫’，名字叫初雪，就是指年年从天上落下来的第一场雪的那个‘初雪’，我想谢谢你……的烧饼！”

　　巫初雪自我介绍了一连串，但除了姓名以外可说是毫无重点，说到最后还因为气不够长而顿了一下，听的对方是一楞一楞，感觉此人摸不著头脑的奇怪。

　　双方看著彼此沉默了那么一会儿后，只见那人莞尔一笑云：“在下具春风。‘具’是指具有、或者用来计算物体的那个具，‘春风’顾名思义，是春天的一阵风。我不过顺手帮了公子一个小忙，举手之劳罢了，请公子不用多礼，不用挂心。”

　　巫初雪听具春风如此细心的回答他，当下笑得眼睛都快从脸上不见了。

　　春风啊……真是个好名字！

　　心底念著，还为此感到一阵莫名满足与喜悦，再睁开眼那人却已经从他跟前消失了。

　　“呃？欸！别走嘛！”

　　巫初雪对著远处具春风的背影扯开喉咙大叫。

　　具春风听他喊得急切，于是二度停下了脚步，转身道：“公子还有什么事？”

　　“那个……”巫初雪笑得腼腆，咽了咽口中唾沫。

　　“你可不可以再帮我买支糖葫芦？”

　　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巧就站在卖烧饼的赵大叔隔壁，刚才他和具春风攀谈时一眼发现，嘴里随即充满了当年那个酸甜又脆口的滋味，怀念的不得了，可他又怕会像买烧饼那样困难重重，所以才著急地叫住了具春风，希望他能再帮自己一个忙。

　　“啊啊？”具春风听了他的要求，不禁一阵呆然。

　　“欸！我说你啊！别得了便宜又卖乖，你当具公子是何等人物？轮得到你呼来唤去还帮你出钱？”

　　一旁的赵大叔再也听不下去，绿著脸对巫初雪劈头便骂。

　　他心想这人有毛病啊？自以为长得好看就可以肆无忌惮随便要人给他买东西，真不像个男人！恶心！

　　然而，具春风的反应才更是出乎众人意料。

　　他伸出手掌，平摆于赵大叔面前制止，笑得温柔。“无妨。”

　　语罢，他即便又拿出两枚铜钱，给了卖糖葫芦的小贩后，挑选出一支来亲手交给巫初雪。

　　“哇！谢谢！”

　　巫初雪开心得手舞足蹈，却不知对自己凝视片刻后才带著浅笑离去的具春风正在为他可惜。

　　此人看来年纪轻轻，好手好脚，没想到竟是个傻子。

　　具春风心底无限同情，哀怜的回头对那个雀跃身影看了一回。

　　他轻轻叹息了出来，却又心想这世人若都如这般天真无邪说不定才好。

　　摇了摇头，具春风再往前走、准备回家，经过一处小巷时，脚边忽然有个稚嫩童音传了过来，唤：“哥哥，哥哥！”

　　回过头，三个小童聚在他足踝边上，怯怯的拽他衣摆。

　　具春风随即笑得开怀，对其中年龄最大的孩子叫：“小武？怎么又把弟弟带出来了？外头风大，小心他受风寒。”

　　说完他用手指逗了逗小武背上那个一岁不到的奶娃娃，逗得他格格发笑。

　　“家里屋顶坏了，都是灰尘，弟弟妹妹待著都一直咳嗽，只好出来透透气。”小武如是回答。

　　具春风目光一闪，又问：“你爹爹呢？”

　　“爹爹刚刚打柴去哥哥家了……”

　　拽著具春风衣角的小女孩红著脸回应，似乎将他当成了崇拜的对象。

　　具春风蹲下，摸摸小女孩的头。“那你告诉爹爹，明儿个到帐房来取钱，好不？”

　　“好……”

　　小女孩点点头，具春风便站了起来，塞了一串铜钱进了小武襟里，低声叮嘱要他好好保管，给自己和弟妹买些营养的东西。

　　他又往前走，进了处有著红屋瓦的宅院。此处便为镇上第一富贾的具家家宅。

　　才跨过门槛，一个小仆就急急跑来对具春风说：“公子！夫人找您呢！”

　　“嗯。”具春风淡漠一应，提脚便转向具夫人屋里。

　　一进去，便听见亲娘对自己高声吆喝：“风儿风儿！娘可给你谋了门好亲事！”

　　“亲事？”眉头一个紧蹙，具春风才问：“是哪家的姑娘？”

　　“不是哪家的姑娘，是个郡主啊！四王爷的女儿云平郡主。”

　　相较于具夫人的兴高采烈，霎时具春风面容上却窜过一丝冷然；叹息被他收在心底，只见他浅浅勾了唇线说：“这可是姐姐为我牵的线？”

　　“是啊！风儿真聪明！你姐姐虽身在深宫，但心里可没忘挂记著你，她捎信来说云平郡主三日后来我们镇上观音庙礼佛参拜，要你好生接待，郡主若是对你没有意见，这门亲便算是说成了！瞧，你姐姐还捎来了郡主的画像呢！美不美？”

　　“画像？”

　　具春风往桌面凑近，指尖不由得的在那纸上鲜艳色彩抚过。

　　他心想姐姐依然对自己观察入微，他这见不得人的毛病早就被姐姐所洞悉。

　　画中人巧笑倩兮、气质非凡，双眼中灵活而带著青春与俏皮，让人一眼看了便觉得喜欢。

　　但，画像却只不过是画像罢了，即使画中人本身再怎么美，站到具春风眼前皆形同虚设；他对人的容貌没有观感，即便能看得出喜怒哀乐，也分辨不出容貌美丑。

　　在他眼里，什么人比花娇、什么美若天仙，是永远不可能体会的一件事。

　　第二章

　　“风儿？你倒是说话呀！喜不喜欢？不喜欢就别勉强啊！”

　　具夫人看儿子脸色不太对劲，担心地摇了摇他。

　　“只要娘喜欢，风儿也就喜欢。”具春风回过神来对具夫人一笑，说：“娘，春风阁有事，儿子得过去看看。”

　　“好、好，你去吧！路上小心点啊！”

　　具夫人已然喜不自胜，没有发觉儿子的辛酸。

　　具春风出了大门，往自家开设的菜馆那里走去；却见前面那户人家人群聚集，从中传来凄厉的哭声，呼天抢地。

　　“儿啊——儿啊——你怎么这么傻呀？”

　　这林家宅院他并不陌生，他和林小姐也算是青梅竹马，心中不免开始紧张。

　　“怎么回事？”

　　具春风信手招来一个围观之人询问，只见那人摇头叹气，直道可惜：“听说今早林家遭宵小闯入，意图玷污林姑娘，林姑娘哭天抢地惊动了所有人，那贼人也被她给吓走了，不过林姑娘一时之间悲愤难当，悬梁自尽……”

　　他话方落，周遭众人见是具家公子，也忍不住插嘴：“就是！据说邻镇前个月也有许多姑娘给采花大盗污了清白，林姑娘即便没给贼人得手，名声也一落千丈，未来怎么觅得好夫家？她自然是死了一了百了，但那贼人却仍在外头逍遥自在，可恶透顶！”

　　“不说了，各位也别在此看热闹，我担心我家闺女，得赶紧回去才是！”

　　“啊，是啊！我也回去。”

　　“我也回去……”

　　其中不知是谁先良心发现，觉得自己不该看别人笑话，也担心家里女儿，当下三三两两便散了一群。

　　具春风将绯红帽缨勾往耳后，越过众人直直朝林宅里去。

　　不一会儿，他便看见林夫人抱著倒在地上已成尸首的林姑娘，林老爷则瘫软在一旁老泪纵横。

　　抬头，梁上白绫随风飘摇，有种说不出的凄楚且阴气逼人。

　　“林夫人。”具春风欠身，轻唤：“可否让我看看林姑娘？”

　　“具公子……具公子啊！您救救芙儿吧！她分明还是清白之身呀！呜呜——怎么这样傻啊——她是我的骨血，我的心肝啊……”

　　林夫人一看见具春风便悲从中来，哭得声泪俱下、脸色苍白，抱著女儿尸体紧紧不愿放手；白发人送黑发人，世间最悲惨也不过如此。

　　此时却听林老爷在一旁冷道：“愚妇……你这不是为难具公子，人都死了如何能救？”

　　“你不是人！芙儿都成这样了你还说风凉话！”

　　林夫人气得一口气缓不过来，厥了过去。

　　“夫人！”

　　林老爷和具春风同时惊叫，具春风赶忙上前去探林夫人鼻息，这才长吁一口：“老爷放心，夫人只是悲伤过度而昏厥，您赶紧叫人将夫人移动，不然在此受了潮湿地气，恐怕不好。”

　　林老爷点点头，叫来几个家丁合力将林夫人抬了出去。

　　“老爷，那小姐她……”

　　一个家丁回头面有难色的问，眼神看来似乎是忌讳碰触尸首。

　　具春风凌厉地瞧了他一眼，振袖道：“让我来！”

　　他在林小姐躯体前方双手合十默祷了几句，便欲横抱起林小姐尸首。

　　手掌刚触及纤细颈项，具春风脸上便微微讶异。“老爷，小姐解下来过了多长时间？”

　　“才半个时辰，怎么了？”

　　林老爷的反问，具春风没有回答，只将林小姐再度放下；他手里还有温度，且林小姐双唇紧闭，面色紫红但没有发黑，朝她脖子再仔细按下去，骨头也未断，说不定还有得救。

　　他掌心巧妙揉捏了些力道，对准林小姐背部中央一掌拍去！

　　“咳！咳！咳咳咳！”

　　林小姐浑身被他掌力一震，四肢百骸气血刹那打通，檀口大张喷出一口气，居然清醒了过来。

　　“芙儿？芙儿！我的好芙儿！”

　　林老爷见女儿活了，开心的将具春风一把推开，把女儿揽进怀中是又亲又搂。

　　具春风见著这温馨的一幕，欣然浅笑。

　　“恭喜老爷，林小姐不过是给一口气梗著，并未身亡，不过还得请大夫来给林小姐诊治，春风不懂医术，林小姐身子日后定还需要调理。”

　　“谢谢……具公子……谢谢！”

　　林老爷已然是哭花了一张老脸，差点就要向具春风磕头；具春风连忙摇手说自己担当不起，自己还有事要办，才快步离开了林宅。

　　屋外人群尚未散去，具春风出来便告诉大家林小姐没死，他日官府定要此采花盗死得难看；众人听了他的话宛若吃了定心丸，渐渐散去，口中还不忘诅咒那恶贼最好受人五马分尸！

　　视野跟著人群晃动，之中有个特别陌生的脸孔顿时吸引了具春风注目。

　　那人面色不太好看，姿势也有些躲藏，脚步却异常轻快，像是练过武功。

　　具春风睇向那背影的目光遽然变色，压抑了呼吸尾随在后。

　　追著追著天色渐暗，当月儿高挂于夜空之时，具春风眼前的目标却失去踪迹；他停下脚步，谨慎的环视四周，但周遭除了苍郁树林以外，并无任何人逗留过的迹象。

　　砰砰！

　　具春风正在懊恼追丢了可疑人物，此时肩上却突然遭不明人物拍了两掌。

　　“公子可是在找我？”

　　惊讶之中转身，背后那人双颊凹陷，两个颧骨高凸，面目不善。

　　具春风不禁退了几步，与那人拉开距离。“是谁？”

　　“我？不就是你口中的采花恶盗？”那人居然也不隐藏，脱口便承认。

　　具春风朝腰间一探，腰带之下竟环绕著一条金蛇鞭。

　　“恶贼！还不快束手就擒！”

　　“哇啊——”

　　唰的一挥，具春风的攻势既突如其来又招招不留情面，那人给他吓了一跳，慌慌张张的闪躲许久才记起自己应当反击。

　　不过，许多清白姑娘都遭此人得手，想必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他渐渐抓住了具春风挥鞭的韵律，一边迎击还能一边口里不干不净。

　　“老子今天时运不济！连那丫头的手指都还没碰上她就叫得死去活来，让老子倒尽胃口。

　　“哼！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姿色，哪里比得上老子以前那些小爱人？陪老子春宵一度那算得了什么？也不去打听打听以前那些跟我睡了的有多么舒服，哪个不是欲仙欲死？”

　　“住嘴！”具春风看著那人只顾著说话，身体仍然朝刚才挥鞭的模式在走，鞭锋一转便成功将他挥得皮开肉绽，倒地不起。

　　“侠士、侠士……您饶了我，饶了我……”

　　那人眼看自己已经没有胜算，仆在地上求饶。

　　具春风哪里肯听此等淫贼哀求，上前一把将人拽了起来。“废话少说！跟我见官去！”

　　但他不过才将那人身子拉直，那人双脚竟有如钉子一般钻在地上分毫不动；说时迟那时快，他袖里一股白烟袅袅，具春风闪避不及便将烟雾吸入肺中。

　　脑袋刹那间晕眩沉重不已，呼吸也变得极度困难，具春风将那人一掌推开，怒道：“小人！”

　　那人在他面前笑得得意洋洋，一个扫堂腿直击具春风右脚胫骨。

　　“啊啊——”

　　顷刻间剧痛难当，具春风惨叫著，躯体随之倒下，额头猛烈撞上一颗岩石，失去了意识。

　　那人对具春风以脚蹴了蹴，捏起他下巴端详；那一片眉清目秀、器宇不凡，虽不若女子闭月羞花，仍然俊逸的令他满意不已。

　　接著，他那目光流连在具春风线条柔韧的腰身和丰润的臀部上头，舔了舔干涩的嘴角，脸上满是淫邪。

　　“臭小子，浪费了老子的迷魂香，这回刚好拿你来开开荤！”

　　他吃力的将具春风揽在腰间，一把拽下他的裤子，从怀里不知捻了什么东西，两指一夹便用力捅进具春风身下洞穴。

　　“不许走！放开他！”

　　那人正想离去，远处却不知是谁奋力一吼。

　　他本可以耸耸肩不当回事便抱著具春风开溜，竟发觉两脚居然无法移动，双手也跟著软弱无力，具春风的身子就这么从手里滚了出去。

　　从那人后头有人脚步奇快的靠近，随后往面前一晃，他霎时吓得还以为自己遇见了山魅。

　　但定睛一瞧，那身影一身雪白，脸蛋长得像是在雪地里绽放的一朵小花般娇美动人，并且楚楚可怜、柔弱婉约，宛若不是存于此喧嚣尘世的人物，更不是可怕的妖魔鬼怪，而是天外飞仙。

　　一时之间那人看得呆了，居然沉迷进去，完全未发觉那娇美人儿脸上那股肃杀之气。

　　首先，遭殃的便是那淫贼没使上自身武功，却突然钉在地面不能动弹的脚掌。

　　“你无耻！”

　　“哇啊啊——”美人狠狠踩了他的右脚，令他痛得哀嚎。

　　“你下流！”右脚还不够，他又踩了他的左脚，还往下加倍使力气的钻。

　　那人这下两只脚全给报销了，只能像是一块木板那样直直往后倒下去。

　　这号神秘人物就是巫初雪。

　　方才他受了具春风帮助以后，一心想再与他攀谈言谢，却舍不得口里含著的那颗糖葫芦，只好笑咪咪的啜了又啜，远远跟在具春风后面，等著自己什么时候吃完它，什么时候再和他说话。

　　于是他看著具春风进了具宅，呆呆守在角落等候，又看著具春风出来再进了林家，随后由围观众人谈话间得知他救了林家小姐，简直佩服的五体投地。

　　不料跟到树林，却见具春风跟这家伙打了起来，然而这家伙不知喷了什么东西在具春风脸上，三两下就昏厥了，他心急之下不顾巫流水告诫，出“口”相救。

　　巫初雪睇著那人倒下，心头愤恨却全然未消，气得浑身毛发都站直了，二话不说抽出还握在具春风手中的金蛇鞭，左一挥、右一甩的狠打那淫贼，口里边骂：

　　“你不要脸！我叫你再碰他！我让你再碰他！我打死你！”

　　他一鞭一鞭愈打愈不亦乐乎，愈打是愈来劲儿，不知过了多久，那金蛇鞭竟然断作两截。

　　“唉唷唷……别打了……神仙饶命呀！”

　　那人倒在地上，身上能看见的地方全给打花了，还好巫初雪并不懂得怎么使用鞭子，他才幸运得以保全小命；只不过即使躺在地上晕头转向的讨饶，他也不会明白自己如何栽在这个弱不禁风的人儿手里。

　　巫初雪又走上前，极度不屑的对那人唾了一口，再不甘心地踹了一脚。

　　这才满意的转身想去查看具春风，他却又歪歪脖子，记起刚才这个家伙居然摸了具春风的屁股，更是怒不可遏的回头对那人大喝：“你给我忘记，忘记你摸过他的屁股！最好连你自己是谁都忘记！”

　　那声音仿佛柳絮那样缥缈轻柔，其中却隐藏著铿锵有力，以悠扬而独特的节奏钻进那人脑中，犹如不容违抗的神谕般控制了他的心神。

　　巫初雪再回过头，用他那双细致白嫩又纤瘦的手臂把具春风抬了起来，背在背上，竟然轻而易举且不费吹灰之力。

　　离去时他还得意地对那两眼已然空洞的淫贼一哼，心想此人遇上自己是他活该，他巫初雪什么没有，就有大力气和摄魂术这两项本领。

　　巫家深居山岭，有套由先祖代代相传、自成一格的剑法和拳法，但其招式很显然的重守不重攻，只能作为防身用途，却也恰巧合了巫流水的意。

　　他就怕这三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孩子有朝一日下山，自恃武功高强便随处与人搏斗，于是再三叮嘱，除非万不得已不许出手伤人，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最重要。

　　然而，巫流水其余只又教授了四书五经等学问以及医理，从未要孩子学习什么摄魂术这种听起来邪魔歪道的东西。

　　这是孩子们某天无意间在一些残破书册中翻出了卷典籍，里面记载了有关摄魂术的练成方法，他们觉得有趣便自行研究了起来。

　　但巫初雪一向喜新厌旧、又怕麻烦，巫流水教他的武功也只有轻功一样还练得颇为出色，至于学问就糟的一塌糊涂；所以他只跟在两个哥哥边上听他们说怎么练，很快就没了兴趣。

　　因为摄魂术完全不像它的名称那么神奇，说穿了其实只是训练自己说话的口吻和频率，让话语有引导效果，使事物最终能往自己希望的方面发展，根本不若外人所想，能让人像傀儡一般随意操纵。

　　不过眼看著两个哥哥对那本烂书没日没夜的钻研，都不愿意和自己玩耍，他一气之下模仿起哥哥们练习时所运用的口条，指著他大哥说：“你最好都别动！待在院子里当石头好了！”

　　没想到，巫大哥居然就这么僵立在当场，无论他与二哥如何拉扯如何叫唤，他大哥的身子就如同岩石一般动也不动，当场吓得巫初雪哇哇大哭。

　　那天气候不佳，下了场大雨，打湿了不知所措的两个孩子，直到巫流水从山下回来。

　　听完前因后果，巫流水便冷著一张脸要他依照刚才的方法，在他大哥面前说：“我刚才要你变作石头的话不算数，快些给我变回人来！”

　　说完，他大哥的身子立马一软，昏倒在巫流水手中。

　　那之后三个孩子都受了严重风寒，大病一场；而病愈后等著巫初雪的则是巫流水严厉的一顿教训，三申五令不许他用摄魂术。

　　当下巫初雪便知道自己天赋异禀，却很可怕，从此以后再也不敢使用，没想到今日却拿它来解救了具春风，他当然欣喜非常。

　　“呃？”巫初雪本背著具春风顺畅地在走，却突然顿了一下。

　　“你家在哪里啊？”

　　刚才明明看著人进出具宅，巫初雪却一点儿也没察觉那就是他家；眼看具春风仍在昏迷，巫初雪思考了会儿，决定把他带往自己投宿的驿馆之中。

　　夜已深，他不好意思敲门，于是蹬著驿馆旁边一个裸露基石，施展轻功，三两下便上了屋顶，顺利将具春风安置在自己房间。

　　他头上和脚上的伤显而易见，巫初雪什么不怕就怕疼，连看一眼都觉得自己同个部位也在刺痛，连忙拿出巫流水给他的白罐子来帮具春风上药。

　　其实他本来打算要拿黑罐子，不过他碰了碰具春风的伤，看他没有痛得醒过来，又记起巫流水的嘱咐，这才决定使用白罐子里的伤药；他手不巧，包扎得七零八落又满头大汗，等到终于弄得像个模样，已是三更天。

　　窗外打更声响依稀传进屋里，具春风忽然微弱地呻吟起来，按著撞伤的额头睁开眼睛。

　　“啊！你醒了呀？伤痛不痛？想要点什么吗？我给你弄来！”

　　巫初雪见他悠悠转醒，高兴的一把扑到他身边，左一句、右一句连著问。

　　只见具春风半开阖的眼皮上下翕动几回，从一片茫然中点起了耀眼的光。

　　他现在究竟是身在在何方？莫非是天上那一轮明月中的广寒宫？瞧眼前那只玉兔，边上滚著银丝的轻柔白衣在他身上飘忽，显得多么如梦似幻。

　　具春风再一眨眼，只见玉兔极为可爱的耷拉著头顶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到嘴边，撅著嘴巴问：“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巫初雪说得委屈极了，他猜想具春风或许是认为屁股被自己看见十分丢脸，所以不愿意理会自己，压根忘了那时具春风正在昏睡，连被自己救了都还不知道。

　　具春风看著他蠕动的红唇一阵晕眩，由体内深处涌出了无边无际的喜悦。

　　无论此人是不是天上那只玉兔，他都觉得他美极了。

　　那肌肤白里透红，有著薄雪般的透明感，一张圆融的鹅蛋脸有著稍尖的下巴，精巧的鼻子在上头点缀，双眼长而明亮，水汪汪的映照所有事物，眼角微微上扬，勾人心魄，以及那红润、像蕊花一般的嘴唇，只怕任谁看了都想一亲芳泽。

　　具春风总算能对人的容貌有所感觉，心中澎湃激昂的无以复加，几乎要落下泪来；而很快的，他便发现自己对这玉兔有了不同的欲念。

　　胯下忽然像火烧似的热度倍增，当玉兔雪白无瑕的手指一往他面前晃过来，他便不知有多希望那双手能在他的身上捋动；看著看著，具春风再也无法压抑这种情感，一把将玉兔拉进怀中。

　　“呃？怎么了？”

　　巫初雪被他吓了一跳，但仍顺著那举动在他怀中小鸟依人地偎著，不解询问。

　　具春风看著他发抖，不知该如何是好，因为他忽然羞耻的察觉自己并非希冀在玉兔身上掠夺，而是希望自己能被占领。

　　目光不由得朝巫初雪胯间看去，具春风随即羞得无地自容；抬起头来再度望向那绝妙容颜，他却忽地领悟了。

　　啊，人儿似乎不是什么玉兔，他忽然认得了那轮廓，是如何令他魂牵梦萦。

　　那是……

　　最后一个清楚的思考中途断线，下一刻他脑门一恍，完全失去了理智。

　　“咦？……哇啊！”

　　还没来得及疑惑，巫初雪便一阵天旋地转；他闭著眼睛不敢去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直至感觉衣襟被一双炙热的手翻开。

　　“欸？”

　　他反射性的将双手穿过面前，向两旁一捉，正好紧紧握住了某双精实臂膀。怯懦的睁开一只眼睛偷看，才知道那臂膀不是别人，就是具春风。

　　只见具春风一张脸红的像颗苹果，双眼迷离、嘴唇开阖不断吐息著热气，又是左右开弓拉开了巫初雪抵抗的手腕，急切地朝他凑近，对准巫初雪在幽光中特别鲜明的红唇吻了下去。

　　“……！”

　　巫初雪当下杏眼圆瞠，不敢置信地看著具春风跟自己接吻，过了好一会儿才会意过来，使出蛮力将具春风挡开。

　　“春风？”

　　即使当时巫初雪见了具春风是有那么点儿倾慕，深居山林的他身边都只有长得和自己差不多模样的三个人，像具春风这般俊逸又阳刚的男子，他从未见过，更遑论与之交谈。

　　然而具春风却又是那样的和蔼友善，还给自己买烧饼、买糖葫芦，他心里对他自然是加倍喜欢。

　　不过对于这份心情，他尚未深入的去想，就遭到具春风如斯无礼夺吻，心中难免讶异万分，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就在一瞬间，从巫初雪惊恐的瞳孔之中忽然打亮了光。

　　“春风！你是不是……哇！”

　　他正有话想问，却又遭具春风一扑，压制在床上热吻。

　　“嗯……唔……啊！”

　　“哼……嗯……”

　　具春风的吻中带著疯狂与迷乱，两人唇舌交缠制造出的响声在寂静夜色中分外诱人，巫初雪不禁捧著他的头，深深与之回应。

　　巫初雪的衣物已经被具春风全部扯开，具春风从他的唇游移到他纤长颈项，唾液在他身上拖迤出一条晶莹的道路，舌尖滑过巫初雪胸前两个小巧香软的艳红果实，舔弄到那周遭仍有粉色的肚脐。

　　“唉……春风！呵呵呵呵……不要啦！那里痒痒！哈哈哈……”

　　巫初雪给他弄得搔痒不已，咯咯笑得浑身打颤；具春风抬起头望著他的笑颜，神色说不清有多少痴迷，又朝下望著巫初雪那因笑而摆荡，正微微挺立的下身，舔了舔唇瓣，毫不犹豫的一口吞了进去。

　　“啊……哈！春、春风！”

　　这般刺激如此愉悦，巫初雪一时无法承受的头部后仰、腰间拱起，却使自己更加深入具春风，直抵喉头。

　　具春风双手扶住他髋部，将巫初雪抽离出来，目光聚焦于那润泽闪亮的顶端，再度以舌尖靠近、钻弄。

　　“春风……春风！啊啊……”巫初雪意乱情迷的不住叫喊著具春风，感到自己已快把持不住的当儿，具春风所有行为戛然终止。

　　“嗯？”

　　巫初雪眼儿蒙蒙水雾，迷惘地对具春风望，却见具春风将下半身脱个精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快坐了进去。

　　“啊……疼！”

　　具春风体内狭窄紧致，狠咬著巫初雪不放，挤压得他发疼。

　　可巫初雪虽痛得紧蹙眉头，眼前却有具春风姿态撩人；他跨坐于巫初雪上方，上身红衣已然失去蔽体作用，半垂挂在柔韧腰间。

　　麦子色的结实胸肌随著紊乱呼吸上下起伏，精实大腿勾著巫初雪；他夹著阳物的挺翘臀部缓缓划了几个圈子以后，便抵著床板抬高了身体。

　　“哇！……血……血！”

　　看著具春风身形上移，巫初雪便一眼瞧见由他俩交合的部位有鲜血汩汩、顺著他的阳物蜿蜒而下；他巫初雪这辈子有三怕：怕爹、怕疼、怕见血，于是吓得哇哇大叫不说，脑子也一片晕钝，险些要厥过去。

　　不过具春风却对自己下身的痛楚浑然未觉，反而展现一抹愉悦的笑，又顺著那血坐了回去。

　　第三章

　　“哇！春风！不行！”

　　看他又要往下坐，巫初雪才惊醒过来，连忙使出他过人的力气紧扣著具春风双脚，一翻，便顺利的让自己换到上面。

　　“嗯……嗯……”

　　具春风狠狠咬住下唇，不满意的扭动身子，双手在巫初雪身上胡抓乱抓，硬是不肯让巫初雪离开自己。

　　“春风！……‘不许动’！”

　　情非得已，巫初雪万般无奈的对具春风使上摄魂术，但具春风心神早已混乱一片，摄魂术效果只发挥了一半不到，让他虽不能再捉著巫初雪，沉重的身体却还是在床上微微挪移，一直想往巫初雪身上凑去。

　　“别动、别动，你乖乖的让我看一看。”

　　巫初雪皱著眉头也万人迷般的说完，缓缓退出了具春风，下床拧了块面巾来将自己染血的部位擦拭干净，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

　　“呼……”

　　确认之后，他安心的露出了微笑，刚才看见上面都是血，还以为自己的命根子被夹断了呢！

　　不过……

　　“啊啊！不会吧？”

　　巫初雪这才察觉大事不妙，急急忙忙奔回具春风身边，拉开他精壮适宜的大腿一瞧，那里正鲜血流淌、怵目惊心。

　　“完蛋啊！糟糕啊！我把春风弄伤了！弄得都是血！一定疼死了！”

　　他这样一想，泪花扑簌簌的开始掉落，打在具春风身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呜呜……春风——对不起啊！对不起啊！我帮你擦药！”

　　手中面巾不停擦去那方所渗出的血液，几乎要染红了所有面积；巫初雪牙一咬，越过具春风从床榻深处摸出包袱，拿出黑色药罐，二话不说挖了一大团便往具春风伤处抹去。

　　他深怕抹得不够温柔、不够仔细，两只眼睛便盯著那儿都快斗到一起去；柔滑而带有药香的软膏以及巫初雪细长软嫩的指尖时而画圆、时而浅浅突入，没有多久那里血流便停止，原本撕裂的伤口也不见踪迹。

　　“唔！……啊……啊啊！”

　　但具春风的嘴唇却咬得更紧，身子像被强风吹打的芦苇不停打颤，他的身体里面欲壑难耐，巫初雪这般轻柔的行为无疑是雪上加霜、火上加油，直把他逼入疯狂绝境。然而他四肢却受制于巫初雪的摄魂术，无法动弹，连自己解决前面的欲望都办不到。

　　“春风！”

　　心疼他咬痛自己，巫初雪连忙伸手撬开他的双唇，再抬起头，那视线却羞涩的不停往别处瞟去，不敢直望具春风的问道：“春风……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

　　具春风一双眼睛愈来愈迷蒙，听不见他说了些什么，只有那娇俏神情与红唇活灵活现，促使著躯体火热攀升。

　　“嗯……咕噜……”

　　他饥渴又干燥的用力吞咽口水，那颔首的动作就像在同意巫初雪的疑问。

　　巫初雪一看，绞著指头又问：“那你愿不愿意为我生孩子？”

　　“哼……嗯嗯……”

　　鼻息急遽地抽动，具春风根本不知他为什么要这样磨蹭，只想著将自己完完全全奉献与他，急切的想要挪动自己受到咒缚的身躯。

　　他努力扬起头颅、压著下巴，朝前方看去；他想伸长手去拥抱，却构不著也抬不起。

　　巫初雪见他此般热情却是激动得痛哭流涕。

　　“哇啊啊——春风——春风——你好好喔！你不只帮我，还给我买糖葫芦，又喜欢我、还要帮我生孩子……我、我……哇啊啊——”

　　他一把扑上去，眼泪、鼻涕外兼口水全都抹在具春风光裸的身上，不过他好像也知道脏，拿著面巾一路把自己的眼泪鼻涕加口水擦干净，却忘了那面巾上头仍沾有血，擦得具春风身上褐红一片。

　　定睛一看之后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又连番道歉著赶忙换了条来，才真正将具春风身上的脏污给抹去。

　　擦完以后，他满眼羞涩、瞪著对他热切渴求的具春风，脑浆像是一团热浆糊，不知该从何动手回报具春风的热情；具春风非常难受，流下了他有意识以来的第一滴男儿泪，呻吟间也带上了苦痛。

　　他的皮肤像在烈日下曝晒那样又烫又痒，他的血液里有千万只虫子在钻爬，下身更有如承袭了所有痛苦还要加上两倍，前端已紫黑的好似能滴出血来。

　　还好，巫初雪此时双眸慧黠一闪，像想到了什么那样胸有成竹的往胸口一拍。

　　“春风，你放心，我不会辜负你的！”

　　笑嘻嘻的巫初雪，顿然想起了大哥巫飞云下山前帮他特意复习的“功课”。

　　记得那天大哥翻开爹爹交给他的三本书其中一本，先是面色苍白了几下，然后又面色红润了几下，接著又偷偷摸摸在笑，像是隐忍著什么，但最后仍是非常详尽的为他解说，要他在脑子里模拟。

　　巫初雪其实正在烦恼书上那些丑丑的图案、歪七扭八的文字他一个也看不懂，经过大哥教导之后，可说是豁然开朗，高兴的不得了。

　　——他完全没想到这些教导全只是大哥在耍著他玩。

　　大哥还要他试著先摸清楚自己的极限在哪里，舒服的角度位置又在哪里，以及当别人碰他身体的时候是否带有轻薄的意味，又要怎么捍卫自己的贞操。

　　贞操是多么重要的一样东西，爹一再耳提面命的说，说得他耳朵都要长茧；而具春风才和自己初次见面，就肯将如此宝贵的、会很痛、会流血的初夜献给自己，怎么能不好好对待，让他赶紧尝到舒服畅快的滋味。

　　记得书上写著第一次由于太痛，因而胡乱扭动身体导致受伤的情况常有，巫初雪可绝对不愿再让具春风流下半滴血。

　　他飞快从地上捡起了具春风和自己刚才撇下的衣带，又从包袱里抽了两条出来，说：“春风，你乖乖的、别再乱动了，看你疼得都哭了，我会伤心的，喔？”

　　语罢，他动作轻柔的分开具春风麦子色的长腿，衣带从脚踝那里打了个结，挂高在床柱上，膝盖也如法炮制了番；他手指一碰到具春风，具春风便如久旱逢甘霖那样愉悦的高扬嘴角，看得巫初雪心痒难耐，恨不得放下手边前置作业，扑上去将他一口吞了。

　　好不容易将四个地方绑好，眼前风景春色无边、一览无遗的跃进巫初雪眼里，乐得他痴傻地呵呵笑。

　　他伏下去，以枕头垫高了具春风腰部，宣示：“春风，我要亲亲你这里，放松一些喔……”

　　伸长丁香小舌，巫初雪卷著唾液，毫不犹豫地钻进了具春风淡色软嫩的部位。

　　“哼嗯——”巫初雪进入的那一刻，具春风发出的娇吟是他今生从未有过的高亢尖细，尚不能随心所欲移动的躯体也打起哆嗦，仿佛在催促著还要更快更深入。

　　巫初雪紧紧扣著他的大腿，唇舌灵活的开拓；具春风身上有抹特殊的熏香，隐密部分那味道还更为浓烈，令巫初雪喜欢极了。

　　他意犹未尽地从具春风体内抽回舌头，美味不已的咂咂嘴；抬起头，前方圆润双珠以及垂挂著蜜液、宛若在哭诉著被冷落的挺直玉茎，都让巫初雪好想品尝。

　　于是他再用自己被具春风夹得有些发麻的舌头，在双珠上画了个圈，顺沿过去，再从中央沟线朝上，配合著那颤动，舔舐、品味著具春风蜜液的香甜，最后，他也像具春风对自己做的那样，一口将他吞进嘴里。

　　“啊……啊啊啊！”

　　眼睁睁看著娇美的嘴唇覆上自己，具春风无论身心都受到极巨大的震撼，才没被逗弄几下，他便释放了激情灼热。

　　“唔……嗯——”

　　巫初雪尚无心理准备，吓得瞠圆了双眼，差点被具春风的体液给呛到、马上与他分了开来，从他嘴角有部分蜿蜒而下，闪烁著淫靡诱人的光彩。

　　巫初雪虽一时之间慌了手脚，眼睛仍舍不得从看来有些虚脱，神情缥缈迷人的具春风身上挪开，瞧他胸膛上两颗蓓蕾如罂粟花一般的艳红，随著紊乱呼吸上下起伏，更显出色泽极美，若含进嘴里真不知会是何等的滋味。

　　且，据书上记载，男人激情后的产物味道都不好吃，但具春风那还在巫初雪喉咙里打滚的热液却有种特别的清新，好像花瓣上的露水，沁人心肺。

　　本想将它吞下去，巫初雪又及时想起书上说过这东西可成为很好的润滑，便哇的一下全都吐在掌上，随即他又伏下身去，盯著那一紧一弛的地方看。

　　舌头舔弄不到之处，巫初雪必须以手指安抚，便又细心的一点一点将掌上热液用指尖往里头送，直到极限。

　　“嘶——！”

　　具春风忽然粗喘了起来，巫初雪的手指只好停在半路抬起头来看；只见具春风皱著眉头，瞳孔染著远比刚才更要还魅人的色彩。巫初雪望他望得茫茫然，身体一抖，指甲又在同个部位搔刮了下，引发具春风更剧烈的喘息。

　　他这才心神领会，笑得像个受了夸赞的孩子一般，说：“春风？你这里……舒服吗？”

　　巫初雪是头一次这么对别人。对于这个部分，因为麻烦，所以根本没听大哥吩咐拿自己先行试验，于是具春风这么火热的反应无疑是给了他最大的嘉奖。

　　抚摸著具春风高挂在两旁的长腿，搓揉他的屁股之后，巫初雪不仅在那地方深入按压，还又趁隙增加了一只手指。

　　“啊喝……”

　　具春风叫喊著，就连吐息也和他的身体同样炙热；才释放过的下身又再度春情勃发，慢慢挺立在巫初雪面前。

　　“春风……”

　　巫初雪的嗓音蓦然发抖，他对著将自己奉献而出的具春风微笑，两个酒窝浅浅的在脸上形成凹洞，可爱极了。

　　抽出手指，巫初雪起身将具春风双腿架在肩膀上，掌心从他腰际摩挲而上，肌肤富有弹力且滑顺的触感，令他享受得眯起了眼。

　　他的鼻息变得短促，目光一瞬间有翻江倒海的爱对具春风倾巢而出，他调整了姿势以后，俯到具春风耳边很是抱歉的说：“春风，对不起……我忍不住了！我好爱你！”

　　陈述著心情，边随著话语缓缓俯挺，然后，他的舌尖便在觊觎已久的艳红蓓蕾上席卷，那滋味比他所想象的还要美味上千倍万倍。

　　巫初雪看见具春风咬紧了牙，从那里传来轻的几乎听不见的长长气吟，好久好久，直到他将己身完全埋入具春风体内，才又听见了声闷哼。

　　他既是心疼、又是感动的捉著具春风的手指亲吻，接著他让具春风双手攀附在他那比他单薄的白晰颈项，怜惜地亲吻具春风脸颊。

　　“春风……‘动吧’，但抱紧我，我不想你弄伤自己。”

　　关怀的爱语之中藏著解除摄魂术的关键字，具春风只感到浑身的僵硬和紧绷刹那便都松懈了，只剩下醉人的快感仍于肌肤上攀爬。

　　他激动万分的转过头，迎上正亲吻自己锁骨的美好唇瓣。

　　巫初雪感动得泪眼汪汪，捏著他的下巴送了一连串亲吻，唇与唇交接出的声响不绝于耳，满室旖旎。

　　具春风体内又软又热，美妙的使巫初雪险些无法把持，他赶紧专注于韵律之中，握著那柔韧的腰，九浅一深的突刺。

　　“啊……春风……春风！”

　　“嗯嗯……唔！啊！”

　　这一夜，由他们两人的躯体所散发的光芒，仿佛连星月都相形失色。

　　“嗯……春风——你好棒呀……啊啊，呼噜噜——”

　　不知道头脑里正在编织著什么桃色幻想，巫初雪睡得一边打鼾，一边捉著手里弹性迷人的身体磨蹭。

　　然而，门外驿馆的小二却端著满手早点，思考著该不该再叫一次门。

　　他已经来过三巡了，每回一喊这位客倌，里头就会传来哼哼唉唉的暧昧低喃，也不知是睡迷糊了，还是真的勾搭了什么人回来苟且，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急得小二满头大汗。

　　不过，他在这儿可还有一堆活等著干，若是整天只专对著此人那怎么成？于是他用力提气，放开嗓子大吼：“我说客官！早点要凉了！你到底要还是不要？我忙著呢！”

　　“早点？呵呵呵……春风——早点欸！你喂我吃……嗯？早点？”

　　听见吃的，巫初雪这才凭著本能动作，从具春风身上支起上半身；抹了抹自己满是口水的脸庞，但那双眼睛却显然还没清醒。

　　此时站在门口的小二终于听见里面有人话飘来，赶紧尽责的又喊：“是啊！早点！有小米粥、有肉包子，还有葱油饼，厨子说你长得太单薄了，给你加了两颗蛋！”

　　“葱油饼！”

　　听见喜欢吃的，巫初雪那双朦胧的眼，这才像在暗夜中打亮的烛火一眨，马上大声回道：“我来了！我来了！小二哥哥你别走！我饿我饿……啊！”

　　砰喳——

　　随著里面传来巨响，小二手中的碗盘也也跟著抖了一下，差点全洒在地上。

　　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好又扯著嗓子紧张的问：“客官？你……你还好吗？”

　　只听里面那人似乎咬著牙，隐忍著什么悠悠回道：“没事……小二哥你等等，我、我就来！”

　　“喔。”

　　小二听他这样吩咐，只好继续站著等待，满头雾水。

　　屋里，巫初雪正拔萝卜似的把自己的头从地面上抬起，他压根忘记自己昨夜还埋在具春风体内根本舍不得抽身，忙著要下床的结果就是他如今摔了个五体投地，还险些折了命根子。

　　一想起那美妙滋味，巫初雪就又忘了自己还在地上，痴痴笑著回首往具春风看；床上那精美勇健的躯体居然属于自己，上面还布满了自己留下的爱痕，巫初雪只看了一眼就觉得气血上涌，好像全要从鼻子里喷出来。

　　幸好肚子咕噜噜的对主人提醒，巫初雪才慌张地跳了起来，捉起衣物也不论正反的往身上绕，抬脚就要去拿早点。

　　但才往前两步，他又满脸涨红的退了回来，坐在床边凝视具春风的睡颜，轻轻的说：“春风，谢谢你。我会好好珍惜你的，等等我，喔？”

　　他在具春风颊上香了一口，便乐不可支地摆动躯体、蹦蹦跳跳，顺手也将床帐拉了个严密。

　　开玩笑！春风可是至高无上的珍宝，除了他巫初雪，任何人也别想随随便便就看了去！

　　接著，门外的小二还是在听到几声哀嚎、几声巨响，最后眼前那门好像被猛烈一击，朝他突出又缩了回去以后，才见到巫初雪气若游丝的将门拉开一条缝。

　　门缝中，巫初雪灰头土脸、对小二傻笑。

　　“嘿……小二哥哥，对不起啊！你把东西给我，我自己会拿进去。”

　　“喔，你……没事吧？”

　　小二看他神情奇奇怪怪，不免好奇他是不是真在房里藏了什么人，频频想由门缝对屋子里面张望。

　　但他突然看见这个向来和善的客倌朝著自己怒目相对，好似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他于是摸摸鼻子、识趣的赶快离开。

　　“啊！小二哥哥！”

　　巫初雪忽然想到了什么，收起杀人目光叫住小二。

　　小二停下脚步迷惑地回头看，那里的巫初雪正对他笑得颇不好意思。

　　“麻烦你打桶热水来，我想洗澡。”

　　“好。”

　　小二点点头，便下去忙了。

　　巫初雪捧著早点立马缩回房里，口中不停说著：“呜——好痛！痛死我了！”

　　刚才他一转身，就踢到了凳子，他生气的骂骂凳子往前走，又撞到了桌子，他更生气的去打桌子，可是桌子好硬，打得他手都肿了，但是又不能不去拿早点，让自己和春风饿肚子，只好忍辱负重的再往前走，却又绊到桌脚，向前飞扑了过去，撞在门上。

　　当下他真怀疑自己骨头是否给撞散了。

　　不过，总算是完成了任务，他很高兴的将早点放到桌上，钻进床帐，压低声音想把具春风叫醒。

　　“春风……春风，你饿不饿啊？起来吃早点好不好？”

　　吃完以后我们一起洗澡嘛！

　　——这句话巫初雪尚未脱口，就已经满面酡红。

　　但他看具春风似乎睡得很沈，叫了好几次，摇他也没有动静，只能嘟著嘴、嗫嚅地骂自己不好，竟把具春风弄得这么疲惫，然后再度将床帐拉好，下去火速吃掉了一半的早点。

　　不久后小二弄了木桶和热水来，巫初雪用监视的目光挨在床沿瞪著他准备，弄得人家连看他一眼都不敢，就怕会被他的眼神乱箭射死。

　　等小二弄好，巫初雪又特别严肃的吩咐除了他叫，否则不许任何人擅闯，令小二觉得今天他大概吃错药了、不好惹，心想最好顺著他，否则要是让他生气去和掌柜的告状，自己可不好交代。

　　小二走了，巫初雪关好门窗，便伸手将木桶中的热水拨弄了番，确定那温度算是适宜之后，才又把床帐拉开，看看具春风是不是还睡得和刚才一样沈。

　　无奈床上那人在梦乡里稳当的几乎没有动静，巫初雪只好打消与具春风一团和乐、鸳鸯戏水的念头；他轻轻解开了束缚著具春风双腿的衣带，为他掖好了棉被，心想让具春风多睡一会儿，他再来为他清理。

　　于是，巫初雪开始慢条斯理的脱去衣物，慢慢的洗身，然后盯著留给具春风的那半份早点猛流口水；而他嘴里每叫一次“春风”，就会窃笑个好几遍。

　　不过，他左等右等具春风都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只好拧了条湿毛巾，蹑手蹑脚的接近，低唤：“春风……春风！我帮你擦擦身子，你继续睡著，别管我，喔？”

　　说完，他想先擦具春风的脸，那面孔俊的令他怦然心动，忍不住以指尖在饱满额头上滑过。

　　“咦？”原本抚弄的手指停下了，巫初雪霎时满眼惊愕，一把拉高具春风颈子，整个手掌在他额上覆盖。

　　“好烫！春风、春风！你怎么在发烧呢？呜……呜呜呜——”

　　那温度已经不是平常人的体温，热的好似会将手掌心烧穿一个洞；他这才察觉具春风脸色虽然红润，但嘴唇却白得吓人，还有一抹灰绿，刚才也不是因为贪睡才叫不醒，而是他病得根本没有办法醒过来。

　　“呜……呜啊——春风——你不要死！”

　　巫初雪如何呼唤，具春风依然动静全无，他吓得哇哇大哭，脑子一片空白。

　　但下一秒那杀猪似的哭声便戛然而止，巫初雪随手将眼泪一抹，飞快地捡回具春风的衣物，一样一样穿了回去。

　　作了某个抉择的眼中闪著光彩，巫初雪将那在鬼门关前徘徊的人儿往身上一揽、背起了他，说：“春风，你听好了，撑住！我不许你死，我也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他说著这句话的语气不知有多么肯定，还带著些命令的口吻；他心中只想著一号人物，那是全天下医术最好的一个人。

　　具春风挂在他身上，却没有办法抱紧他，巫初雪只好将他双手在脖子前面绑了起来，背起他、风也似的往前冲，一脚踹破门板。

　　“别担心！我们上山找爹去！他一定会治好你的！”

　　对具春风坚定地说著，巫初雪忧心忡忡的往山上走，愈走愈快。

　　第四章

　　这辈子巫流水从未像今日走得这样焦急，他的脸色近于惨白，眼中完全看不见其他东西。

　　“啊——！爹——！你不要走！你不可以走！”

　　身后传来凄厉的惨叫，巫流水脚步这才被惊得一顿，缓缓回首看去。

　　“哇啊啊——爹——你不救救雪儿也要救救春风啊！呜……呜呜……”

　　巫初雪手里抱著发高烧的具春风，哭得呼天抢地，他不明白为什么爹爹对自己视而不见，还狠心抛下病得狠戾的具春风；他心地虽然单纯，却也还知道自己在巫流水眼中是个不受教的儿子，心想难道要因此害得具春风一命呜呼吗？

　　巫初雪愈想愈伤心，肩头不停的抽动。“春风……春风，是我不好，呜——我笨、我不乖，所以爹爹不喜欢我，害死你了……哇啊啊啊——”

　　说完他又哭了起来，眼睛鼻子全皱在一起，分不清楚哪个是哪个。

　　“怎么了？”巫流水总算被他惊天动地的哭声唤回了神：“他病了吗？让我看看！”

　　虽然事情轻重缓急在巫流水心底已有定论，但要他放著眼前重病的人不顾，他做不到，于是他暂且抛下方才紊乱揪心的某个存在，蹲到巫初雪身边为素未谋面的具春风把脉。

　　他探了探脉息，又一眼看到具春风的伤，便把包扎微微扯开查看，才面露一抹令巫初雪倍感安心的微笑。“放心，他大概是因为伤得突然，身体有些吃不消，又受了点风寒。只要热度退去，就不碍事了，你知道怎么照顾吗？”

　　巫初雪看著爹的脸，开心又伤心的说不出话，眼泪仍然止不住的在流；他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他永远记得那次自己病时，爹是怎么照顾自己。

　　摸摸儿子的头，巫流水此时俨然是个慈父，他从怀里摸了颗调配好的药丹，拉开具春风下颚给他吞服。

　　“谢谢爹！”

　　巫初雪伸手为具春风按揉咽喉，帮助他吞下那颗药丹。

　　“是你的朋友？”巫流水随口一问，却见儿子那颗头摇得厉害。

　　摇晃停止以后，巫初雪羞怯游移著目光答道：“不是，不是，春风他……他、他是我‘娘子’。”

　　“什么？”

　　若是站著，巫流水恐怕会吓得倒退五步，但现在因为是蹲在地上，倒退不成只有跌了下去。

　　可巫流水哪还顾得了疼痛，他只怀疑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还是他有眼无珠将具春风看做了个男人，于是他迅雷不及掩耳的往具春风胯下一把抓去……

　　“哇——爹你怎么这样！春风他是你儿媳妇欸！”

　　连忙用力把捉著具春风重要部位的手扯开，巫初雪以整个身体挡在具春风前面保护，不愿让巫流水再度进犯，还以看著登徒子的眼神对巫流水狠瞪。

　　不过他这么做只是更挑拨了巫流水的怒火，让自己可怜的耳朵遭巫流水使劲儿一掐就往上拎。

　　“唉唷！唉唷！痛哇！爹！你放手！”

　　“你给我起来！你这个不孝子！他怎么做你娘子？又怎么当我儿媳妇？”

　　“为什么不可以？春风他对我好、又喜欢我，还愿意帮我生孩子……啊啊！”

　　巫初雪一回嘴就被掐得更用力，痛得他哇哇大叫。

　　而巫流水显然快被他气得吐血，手指掐得连他自己都疼了才一把松开，开口教训：“你疯了吗？他是男人！男人怎么给你生孩子？女人才生得出孩子你懂不懂？让你好好去找位姑娘，你居然给我勾搭了个男人！你……不伦不类！蠢材！”

　　“为什么骂我？为什么男人不行，为什么是女人？女人长什么样子？”

　　“什么是女人你不明白？你娘就是女人，长得纤细、骨架子又小、胸前比男人多出两团肉，胯下比男人少了那话儿还多出一个洞的才是女人！……啊！”

　　巫流水话回到一半就止住了，他忽然想起这孩子除了他娘以外，从来没和其他女子正面交流过，以他这样单纯的心性，弄错是极有可能的。

　　他不禁开始责怪起自己没有好好教育孩子，也担心他另外两个儿子是否也会出同样的差错，一想，心便凉了半截。

　　巫初雪大感委屈，指著巫流水哭喊：“爹你骗人！你给雪儿的书上明明两个男人也可以的！”

　　“呃……？”

　　巫流水已在心虚，又遭到儿子这般指责，不免显得慌张，抖了两下。

　　“书？……什、什么书？”他莫名地反问，心中涌起一种相当不祥的预感。

　　“就是爹你要我做功课，学著怎么行房，大哥还帮我复习的那些书啊！”

　　“啊？怎么可能？”

　　巫流水一听，原本气得涨红的脸色唰的一白，但仍然坚信自己不可能出错，言之凿凿的骂：“你少胡诌！我给你的都是正常的春宫图，哪里有教你与男人行苟且之事？”

　　“就有就有！那图上画得可清楚了！他们都长了和我一样的那话儿！”

　　“你说什么？”

　　顶上似有雷云轰隆隆的在盘旋，巫流水脸上瞬间风云变色，飞奔至巫初雪房里翻箱倒柜。

　　须臾，他手里捧著那三本书，一边忙乱地翻著一边快速走回巫初雪身边。

　　“不可能！不会的！你这个不孝子居然敢骗爹爹？”

　　巫初雪听他又在质疑自己，心中怨气激昂起来，扑上前去将那书册一把抢下。

　　“还说没有？你看！”

　　随手一翻，巫初雪就翻出了那本在巫流水口中不伦不类的春宫画，并指著它怒瞪巫流水。

　　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撒谎骗过巫流水，今日却三番两次因为巫流水自己的失误而遭到怀疑，那种伤心简直是痛彻心扉，他眼泪一边掉，一边抽抽噎噎地说：“我不管……我喜欢春风，我还要了春风的初夜，我说过我会对他负责的！”

　　“……”

　　巫流水一来已经为那书上的证据骇然，二来又听见儿子竟然已经和这个男人有了肌肤之亲，还私订了终身，心脏仿佛就要停止跳动，一阵又一阵的冰冷下去。

　　他踉跄的退著、摇首叹息，仿佛失去所有希望，目光黯然；可下一刻他又猛然一震，缓缓抬起了脸，嘴唇快速的颤抖著。

　　视线集中于远方某一处，巫流水的嘴角突地勾了勾，说不出的诡异。

　　而后，他冷然地瞟了躺在地上的具春风一眼，嗤之以鼻。

　　他心想虽然我儿子单纯、不明事理，难道这个男人也同我儿子一样愚昧吗？不知存著什么样的歪念，居心叵测！

　　不发一语的他撇下那二人朝祠堂走去，看著亡妻牌位这般喃喃自语：“草儿，你我从来不相信那些荒谬的故事，如今验证的时候到了，呵……”

　　他笑，却带著浓浓的嘲讽意味。

　　巫流水将牌位温柔的捧起，贴于脸颊，好像亡妻仍在身边与他依偎；他从牌位底下那暗格中取出一个锦盒，吹走尘埃。打开盒盖，一瞬从中射出耀眼光束，渲得满室光华，却抵挡不住心底萌生的黑暗，也使他没有发现锦盒曾经遭人打开。

　　巫初雪以为巫流水是生他的气才走开，以后恐怕再也不肯认他作儿子了，于是他灰心的想带著具春风回到山下，却见巫流水从里头走了出来，还对著他微笑。

　　“爹……”

　　“不用说了，爹都明白。”

　　巫流水伸手阻止满脸委屈的巫初雪继续说话，从袖里摸出一颗珍珠模样的圆形物体，拉过巫初雪的手，放在他掌心。

　　巫初雪正惊奇的看著珍珠上方隐隐流泄的七彩光芒，耳边便传来巫流水的叮嘱：“你让他吃下这个，就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了，爹还有事不能耽搁，你好生照顾他吧！”

　　巫初雪看著那珍珠，心想爹爹终于答应了他俩的事，还为具春风这个儿媳妇准备了见面礼；他感动得又想哭又想笑，再一抬头，巫流水却已经走远。

　　他看不见背对著自己的爹爹脸上那神情是自己前所未见的冰寒，只是边看著那背影，边搂著具春风对他吻了又吻，心怀千万感激的赶忙让具春风将珍珠吞服而下。

　　具春风醒来之时，已经过了一天一夜。

　　巫初雪不眠不休在他身边照应，最怕肚子饿的他居然连去给自己弄点吃的也不肯，两只眼睛像是钉子一样的直直瞪著具春风，每个细微变化都不愿放过的看守著。

　　他额头上的湿帕子不知已经更换了几百回，只要温度有那么一点变热，巫初雪就会马上帮他换一条上来，令他即使在病中也渐渐舒展了眉头，仿佛从火热炼狱一转身，前方就有一片青碧湖水那般舒适。

　　可是具春风并不知道巫初雪救了自己。

　　“嗯……唔……你是谁？”

　　他的神志还有些混沌，看身边的人儿相当面善，却叫不出他的名字。

　　“春风！你醒了吗？你好了吗？肚子饿不饿？”

　　“肚子……？”

　　听见“肚子饿”，具春风才从眼前人的五官排列认出了他，迷惘的叫：“巫……公子？”

　　具春风的记忆还停留在自己被淫贼袭击，而后则只是一片黑暗，他暗忖难道自己是承蒙了巫初雪的搭救才得以脱身的吗？

　　说时迟那时快，具春风下腹部突然一阵麻热，情欲之源也迅速的蓬勃壮硕。

　　他不禁倒抽了口气，推开满脸担心的巫初雪，跳下床忙乱的解开衣带。

　　一看到自己下半身活跃的情景，具春风的脸色却在发白，他想著自己肯定是被那淫贼动了什么手脚，使得他才清醒便想要作那档事想得浑身燥热不堪。

　　但，这是不是毒？有无法子可解？具春风却一概不知，身体却愈来愈欲火难耐，然而身边却只有一个单纯无垢的巫初雪。

　　“走开……”他咬牙忍受著煎熬，对巫初雪狠狠的说。

　　从初次见面当时，虽然不能辨别美丑，他仍打从心底对巫初雪印象深刻，更对他那种天真烂漫感到憧憬，如今却要让他看见自己这般窘态，就算巫初雪不介意，他的自尊也不容许。

　　并且，他的双眼已经被情欲模糊、血红一片，再这样下去他绝对会无法忍受，他不想伤害这个无辜的孩子。

　　“春风？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走开！”

　　具春风拉紧衣物，对想要过来搀扶自己的巫初雪疾声大喝。

　　被人这样大吼，而且还是被喜欢的人这样大吼，巫初雪不禁吓得缩回了手，晶莹泪珠随即向外抛了出来；他心底好可怜的想著是否哪里做错了，竟惹得具春风这样生气。

　　不过，他仍然鼓起勇气，将牙一咬。

　　“不行！春风你的病才刚好！你需要我，我绝不走开！”

　　“你……”

　　本还想严词将巫初雪斥退，但具春风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倒向一旁。

　　“春风！”

　　巫初雪放声尖叫，向前一扑，恰好滑进了具春风身下，变成了阻挡他与地面直接接触的软垫子。

　　他被压得很疼，但根本管不著那些，只是一双手在具春风身上乱七八糟的摸来摸去，频问：“你没事吗？你没事吗？”

　　“没、没有……你别碰我……”

　　对于巫初雪这样无私的关怀，具春风心头不由得的感动。但正因如此，他更是绯红著脸，好怕巫初雪发现自己下半身居然如此放荡，于是使尽全力阻挡巫初雪伸过来抚摸的手，低著头试图从他身上离开。

　　“不要紧的！春风，你告诉我你怎么了好不好？你……咦？”

　　巫初雪硬拉著，两人在忙乱中躯体磨蹭了几下后，他突然觉得腿上有个热源在那里颤动著。

　　他想也没想便钳制住具春风抵抗的手腕，将他推开了些距离，朝那部位看去。

　　具春风用力闭上了眼睛，简直惭愧得无地自容，认为这下自己在此人眼中肯定是万分低贱。

　　但他所听见的，居然是巫初雪羞涩难当的埋怨。

　　“唉……唉唷——春风你真是的！在我面前，你干嘛这么害羞呢？”

　　“啊？”

　　他说得具春风猛然睁开了眼，只见巫初雪脸上两抹红霞正如桃花一般的绽放，莫名鲜艳。

　　眼神垂了垂、又抬了抬，巫初雪心底开心不已的想著具春风真是太过喜欢自己，一见到他就忍不住的发起情来；然而无论是具春风前夜的放纵，或是如今的羞涩，巫初雪都觉得那快要将自己迷得不知天南地北。

　　他舔了舔嘴唇，指尖缓慢的、带著探索意味的将手插进具春风衣里。

　　“呃……？唔！”

　　具春风还有些震惊于巫初雪方才的话，那种好像他们相当亲密的口吻，然而只不过被轻轻一碰罢了，他便浑身气力尽失的瘫在巫初雪身上，微微打颤。

　　这究竟是什么淫药？让人如此无法招架？

　　——这个想法在具春风脑子里涌现，他分明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悖德勾当，却愈来愈想在巫初雪怀抱中沉沦，心底的悲愤全被快感所淹没，化成泪水流了出来。

　　“春风……”

　　巫初雪清新的眼神中略略染上了暗沈色彩，他停下手中动作，缓缓游移，将他按压得更贴近自己。

　　他亲了亲具春风滴出泪水的眼角，那双眼眸光灿若星，令他著迷不已地凝视。

　　然而具春风却不知是否被他这样热切的神情所打动，只觉得心口上有一阵阵搔痒，更有一股股暖流，这种感受对他是前所未有，甚至说不出一个贴切的词语去形容，竟使他不禁对巫初雪接下来的行为屏息以待。

　　但在这之中他又十分懊悔，认为自己怎么可以就这么玷污了个好人，如果他没有自以为是的去追那个淫贼，今天他也不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想到那淫贼，具春风忍不住又愤慨起来，可躯体却使不上丝毫力气，只能又用力的紧闭起双眼。

　　“咦？”

　　摸索间，巫初雪忽然惊讶的看著眼前景色，具春风肋骨下方有块淡红色、形状犹如一个玉如意大小的斑点，是前夜与他缠绵时所没有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好喜欢那个颜色，粉粉嫩嫩的像一蕊花朵，他瞧了又瞧，轻轻抚摸。

　　“哈啊……啊……啊啊啊——”

　　具春风突然弓起整个身体，不知自己怎地反应如此激烈，而后，他脸色铁青，崩溃的想著原来他被下了这种可恨的淫药，如今的他只不过是个人尽可夫、没有羞耻、没有尊严、最卑劣的男妓！

　　但在绝望的视野中，巫初雪的笑靥却是那样的欣慰，以及感动，看得具春风一头雾水。

　　巫初雪缓缓朝具春风靠近，并展露了抹愉悦的笑，怯怯地把头靠在具春风胸膛。他心里想著上天真是待他不薄，赐给了他具春风这样一个瑰宝，须臾，便在其上温柔覆盖。

　　那些行为居然令人无法抗拒，对此，具春风感到万般不可置信；他迷茫了起来，一瞬间脑中闪过许多画面，胸口竟开始涌起万般怀念的情感。

　　身上那块他尚不知情的红斑，也随著他们的情事愈演愈烈中变得滚烫，最后，竟有股像是灼热急流般的感受奔而涌进。

　　“送我回去。”

　　终于从高潮余韵中清醒的具春风这样要求。

　　巫初雪当然不肯，说来对具春风很抱歉，可是他还想要他一次呢！虽然他已打算压抑欲望，但具春风怎么说也才刚大病初愈，这个时候让他到外面去吹风实在是很危险。

　　况且……他们才刚相好过，具春风明显神情疲惫，怎么可以不多休养休养。

　　不过正当巫初雪想劝具春风打消念头，等休息够了以后再送他回家，具春风却一脸冷然哀凄的撇过了头、不发一语，看得他揪心。

　　鼓著脸颊，巫初雪内心猜测具春风是不是想家了，正在对自己撒赖？

　　“啊！”

　　这么一想他突然开窍了，还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拍拍胸脯说：“春风，你不要伤心！我这就准备准备，送你回家去！”

　　他说著视线还在具春风身上游移了一番，最后停在拥有淡红色标记的腹部上，痴痴凝视；这里总有一天将会孕育著他与具春风的孩子，只要想起这些，巫初雪就只差没兴奋的撞墙去也。

　　具春风听他愿意送他离开，总算又将目光转到巫初雪脸上，但他脸上那个喜孜孜的表情却仍然教他迷惘，并且难受。

　　巫初雪痴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帮具春风拉好被子以后才跌跌撞撞的下床，惨叫连绵的不知在做什么。

　　具春风按压著被褥边缘，努力的支撑起自己乏力的身躯对巫初雪看过去，才发现他是在给自己准备洗澡水。心中不由得暗忖此人相当体贴细心，他现在这副模样的确是无法在他人面前出现，必须好好清理一番。

　　“……”

　　“春风！啾！”

　　身上有著混合了方才激情的汗水与唾沫，那气味充斥在在鼻间，正令具春风深陷羞惭中无法自拔，巫初雪就蹦蹦跳跳、以他那光溜溜的身子来到具春风面前，在具春风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当他抚著嘴唇、瞠圆双眼讶异巫初雪此举的时候，巫初雪却是笑嘻嘻的说：“春风春风！来，让我帮你洗澡澡！”

　　“呃？不、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成了！”

　　脸上随即一片红热，具春风连忙开口推拒，他不想再度暴露自己目前这副难堪的模样，他会承受不了，因而深深自厌。

　　可他的话却没有巫初雪的动作来得快，他只感到视野忽然开阔起来，原来是巫初雪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高高的抱在身上，朝浴桶前进。

　　这样的姿势显得具春风相当弱势，好像是个在新婚夜受到丈夫疼爱过头，无力起身的女子，令他觉得非常别扭。

　　但还没能开口阻止，具春风三两下就被巫初雪塞进浴桶里，忽然接触到热水的肌肤不能适应，令具春风忍不住发出一个细微的抽息。

　　“啊！”巫初雪惊觉而问：“是不是水太烫了？”

　　“不，这样很好，谢谢你。”

　　手指在水面拨弄几下，具春风抬头一望，巫初雪还在原处用那种痴傻的目光瞧自己，他正想问他怎么还不出去？才想到这个人根本就是个不能以常理而论的傻子。

　　而他具春风，却活生生利用了他的纯粹，以解淫药之苦。

　　“春风？你怎么了？”

　　听见巫初雪叫他，具春风这才由愧疚中回过神来，有些僵硬的对他扯笑。

　　“没什么，你先出去吧，等我弄好了以后你再来帮我。”

　　“这怎么可以？”巫初雪彷佛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用力摇头：“不成不成！你自己绝对弄不干净，会生病的！让我来！”

　　“喂！你！放手！……啊！”

　　巫初雪两只手伸进浴桶便开始对具春风上下搓洗起来，不管具春风怎么挡、怎么要他停止，甚至要爬出来，他都像没听见、没看到那样执意继续。

　　久而久之具春风被他弄得疲累不堪，整个人挂在浴桶边上喘息，但喘息的原因却不全是由于方才那一番争斗，有大半是来自于巫初雪的触摸，令他不由自主产生了颤栗似的快感。

　　这下，他实在是对自己失望透顶，然而巫初雪的行动却尚未结束。

　　“嗯……春风，忍一忍，可能会不太舒服，喔？”

　　“唔？嗯！啊……你、你！”

　　巫初雪忽然使力扣著具春风腰际，具春风惊愕地咬紧了牙，半晌才意会出巫初雪想做的事，他想要掏洗留在内部的那些肮脏东西！

　　眉头又再度深深的勾出两道鸿沟，具春风紧闭双目，不想让此等情景有半点映入眼帘，可身体却自顾自的发起抖来，他只好狠狠咬牙、捉著浴桶边缘，像是要以那疼痛将懦弱的自己唤醒。

　　他不禁要想这淫药不是已经解了吗？怎么只是被随便碰碰就又燃起欲望？

　　总算洗完以后，巫初雪也顺手将自己打理一番，然后他从衣橱里拿出他最喜欢、质料最好、最漂亮的那件衣服给具春风更换；他满眼为之倾倒的想著具春风穿了他的白色衣服以后，更有一种脱俗的气质，真是漂亮的让人想一口吃掉！

　　而后，他搀著双腿仍有些乏力的具春风下山。其实他有对具春风提议要背著他走，却被具春风用黑压压的脸色以及冷冰冰的口气回绝了。

　　一直到了山脚下，具春风看了看四周环境才面露惊讶的说：“这……这座山？”

　　巫初雪头歪了歪。“雪盎山啊！有哪里不对的吗？”

　　怎么可能！

　　——具春风几乎就要这样大叫出来，雪盎山在城镇西郊，一直以来都因为猛虎为患而寥无人烟，然而巫初雪却居住在这样危险的一个地方，怎不叫人匪夷所思？

　　不过，具春风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那些，他只想快些从这个充满不悦回忆的地方离去，还有，他定要那淫贼死无葬身之地！

　　约莫一个时辰以后，巫初雪便和低著头、不想让人看见面孔的具春风进了城门，却没想到此举却适得其反，让对他身边美得如梦似幻的巫初雪打量的人们更产生兴趣、全都朝他集中了视线，心想这个人要是抬起头，会不会也美得要人屏息？

　　一路上，具春风的头就这样愈垂愈低，直到听见身旁有人大喊：“客官——！”

　　“咦？”惊喜得咧开了嘴，巫初雪却浑然不知自己笑得倾倒众生。“小二哥哥！”

　　“唉唷！客官！你上哪儿去了？掌柜的都快担心死了！你晓不晓得东边那片树林说有鬼魅出没，一捉到人就直直逼问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有人失踪、还已经有人被他给吓死了！”

　　听见“东边那片树林”，具春风抖了个踉跄、险些一口气喘不过来而晕死，与那淫贼交手就是在那片可恶的树林，不知道给他弄了什么可恶的药！

　　拳头握得死紧，几乎要将掌心的肉给掐出血来，具春风连鼻息都愤怒的发抖，暗想著从这平静城镇突然传开来的乡野轶闻，是否也是那淫贼搞的鬼？

　　“客官，既然你没事，我进去把你的包袱拿来，你压的银子刚好够付一切费用，你等等我。”

　　“嗯！谢谢小二哥哥！”

　　耳边传来巫初雪与小二非常有精神的对谈，具春风突然抬头，讶异地看著巫初雪，心想原来他不是傻子！

　　说来也对，傻子怎么会懂得投宿驿馆，又怎么会搭救他，怎么知道和他……

　　“春风？”

　　当场在小二跟前把包袱打开，在地面上摊平，活像个在计算宝贝玩具的孩子那样将其中行李逐一清点以后，巫初雪回头就只看到具春风两眼空洞的神情。

　　他伸手勾了勾具春风垂在两旁、冰冷僵硬的指尖，放在脸颊上磨蹭道：“春风，是不是又不舒服了？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我没事……”

　　口中虽然这样回答，具春风却觉得浑身酸软、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力气；他不著痕迹、压抑著力道将手抽回，却无法克制的有种被欺骗的感受在剐心。

　　但，他有什么资格责怪巫初雪，因为他自以为是的认为他是傻子吗？

　　回家去……回家以后，他还有必要的事情得做，包括和巫初雪谈谈有关“答谢”的事。

　　第五章

　　“娘。”

　　祠堂内，规律的木鱼声响听来令人肝肠寸断，具夫人霍然停止了敲击的动作，向传来呼唤的身后看去。

　　那是她的儿子，虽然看来有几分憔悴，却完好如初、的的确确是她的儿子。

　　泪水一瞬间溃堤了，具夫人奋力支撑起已然跪得没有力气的膝盖，扑向具春风。

　　“风儿——你担心死娘了！你究竟是发生了何事？山上有吃人虎、树林又惊传鬼魅，你……你没事吗？快让娘看看！”

　　说完她便拉著具春风左转过来、右转过去，儿子是她的心肝、她的骨血，就算是少了一根头发也会要她心疼个好几天。

　　“娘。”具春风露出微笑，握住具夫人冰冷的手指。“儿子没事。”

　　“没事？没事那你怎么不回家来？”

　　她压根不相信具春风的话；这孩子从小就不喜欢吐露心事。

　　“真的没事。娘，您记得林家小姐芙蓉吗？”

　　突然的疑问从具春风口中脱出，和具夫人问的话也八竿子打不著关系；虽然觉得万分奇怪，具夫人依然抹了抹泪回答道：“怎么会不记得？林老爷和你爹可是同窗好友，你和芙蓉又是青梅竹马，我怎么可能将她忘记？”

　　“那娘听说了有关林小姐遭淫贼侮辱的消息了吗？”

　　“听说了，还听说芙蓉她有幸被人给救醒，那丧尽天良的贼人如果不快送上断头台，不知还有多少姑娘要断送清白。”

　　“嗯。娘，您听我说，救了林姑娘的人就是儿子，后来我追著那淫贼与他搏斗，不慎受伤，若非好心人挺身相助，儿子恐怕再也回不到娘面前。”

　　他说得具夫人胸口一紧，颤抖著摸了摸他的脸，心疼得又开始淌泪。

　　“你没事就好……就好，我本在想若今天还是找不著你，就要你那在京城的爹和你姐姐向皇上请求派兵来寻，看来是不需要了。”

　　“娘……”具春风把手握得更紧，浅浅的笑了。

　　回以微笑、眼光一晃，具夫人这才看见了在他后面早已泪眼婆娑的巫初雪。

　　她不禁被他吓了一跳，眨著双眼直盯著他瞧，心想此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漂亮到那些形容美人的成语冠在他身上没有一句不合适。

　　“春风？这位是？”

　　“……这位，就是对我挺身相助的那位好心人。”

　　脚步缓缓挪动，具春风不发一语走向红著眼睛的巫初雪；巫初雪看他正对著自己靠近，连忙擦去刚才被感人亲子画面所诱发的眼泪，大声的说：“岳母大人您好！我是巫初雪！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春风！请您安心的把他交给我吧！”

　　说完，他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具夫人连磕了三个响头，最后以哀求的目光射向具夫人。

　　手掌在衣袖的隐藏之下不著痕迹地紧握，具春风瞳仁有抹微妙的光芒一闪而过；他提起气来，加深笑痕对地上的巫初雪说道：“不是岳母，是伯母。”

　　他回过头面向具夫人。“娘，您别觉得奇怪，这位是巫公子，他为人就是这样单纯又热情，常常分不清那些称谓，他住在山上向来没有什么朋友，今天却能见到朋友的亲人，所以感动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罢了。”

　　弯腰，他将跪著的雪白身影扶起，在他耳边压低了嗓音，颇有狠戾之意的说：“不许你乱说话。我的事，该说的我会自己说，你用不著大张旗鼓宣扬我的丑事。”

　　巫初雪在具春风手中握著的臂膀抽搐了下，抬高小脸对他仰望，眉毛都往下压成了八字。他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怎么具春风看起来比先前还要生气？

　　“我……我叫错了吗？”

　　心底唯一的一个可能，就是刚才具春风对他提醒的称谓。肚子里的委屈来回翻搅，巫初雪心想对妻子的母亲不都该叫岳母的吗？都是爹乱教他、害他出丑，惹春风生气了。

　　他哪里明白具春风根本不懂他对他的情感，只当他是个毫无大脑、口无遮拦的愚昧之人，以为他会在具夫人面前把他中了淫药，还与他苟合的事当成笑话给说出来。

　　晶莹泪水缓缓渗出，沾在巫初雪长得像把扇子的睫毛上拍打，具春风望著那光彩，一瞬间竟也感到哽咽，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被他的泪水煽动。

　　于是他顿了顿，吞咽唾液去滋润自己灼烧的咽喉，将巫初雪牵引至具夫人面前。“是啊，你的确叫错了，你该叫伯母，而不是岳母。”

　　“喔……伯母你好。”

　　委屈还在胸口打转，巫初雪努著唇瓣低下头去，不敢再多说任何一句话。

　　“唉，风儿，你何必呢？只不过是个称呼罢了。”

　　具夫人莞尔一笑，连忙拿出手绢来帮巫初雪擦眼泪。

　　这孩子，她打从第一眼看见就觉得喜欢。性子和相貌虽然柔弱，但感觉却是良善无比，更何况他还是她儿子的救命恩人，如果不是具春风和云平郡主有婚约在先，她定要问问他家中有没有妹妹，能不能许配给具春风，成其一桩美事。

　　“对了，风儿，云平郡主已到了观音庙，不如让娘派人去通报一声？就说你身体不适，明日再前去赴约。”

　　若非刚巧想起，连日来为了儿子烦恼不已的具夫人，早把云平郡主这片金枝玉叶给抛到九霄云外；但具春风脸上的憔悴令具夫人感到烦忧，她想请个大夫来给他瞧瞧，安安心。

　　但具春风却摇了摇头。

　　“不，儿子会去见云平郡主，待我回房里换件衣裳，我就过去。”

　　他回头望了望模样可怜的巫初雪，瞳孔不由得的缩小，脑海里产生了许多复杂的想法，牵动了他胸口那些闷抑。

　　具夫人也随具春风看向巫初雪，那模样在具夫人眼中愈看是愈可爱，令她热情的拉起了他雪白纤长的手。

　　“巫公子，你是春风的贵人，你绝对得留下来住几日，让我好好款待你……来人啊！快去打扫东厢客房！”

　　“娘亲！不用！”话才方落，具春风忽然大声喝止叫唤下人的母亲。

　　巫初雪和具夫人都被他吓了一跳，靠在一起讶然回视。

　　双唇抖动得快速，巫初雪简直要嚎啕大哭，他以为具春风非常生气不会说话的自己，要赶他走。

　　彷佛冰晶一样透澈的泪花打在胸口，竟震得具春风脚步不稳。

　　他险些要因此失去了思考能力，连忙开口为自己的坏口气解释。

　　“巫公子是我的贵客，怎么可以委屈他住在客房，所以……”

　　一个箭步上前，具春风皱起眉头，浮躁地掐著袖子揩去巫初雪脸上的泪又说：“所以他就住在我房里。”

　　空气里随即回荡著剧烈的抽息声，那是巫初雪开心得忘记了呼吸，涨红了小脸对具春风屏息相望。

　　这么羞怯、这么拘谨的具春风，竟要求与自己同住一间房，虽然他们已经有过“夫妻之实”，但在家人面前不都应该要按照礼俗，等到提亲、拜堂等等繁文缛节都过去之后才可以同床共枕的吗？

　　然而一路上总冷著脸、婉拒巫初雪示好举动的具春风，居然说出这样好像不愿意他离开自己的话来，实在令人惊讶。

　　一想到这里，巫初雪只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快要飞上天去，眉眼儿弯弯的都在笑，却看得具春风心底一阵不舒坦。

　　具夫人掩著嘴促狭，心想她儿子就是这样，外表冰冷严肃，但实际上却对谁都放心不下，便首肯了他的请求，要下人赶快在具春风房里添副新榻。

　　他们都不知道具春风是由于想亲自监管巫初雪才出此下策。

　　三人喝过一盏茶后，具春风领著巫初雪到他那已经布置完好的房里；巫初雪才刚踏进去就高兴得蹦蹦跳跳、满场飞舞。

　　对房里素雅高贵感到崇拜的他，每样东西都摸上一回以后，漾著灿烂笑容对具春风一扑，在宽广胸口尽情磨蹭。

　　“春风、春风！你对我真好，我好高兴喔！谢谢你。”

　　语毕他飞快的在具春风脸颊上印下一吻，又低头赖在具春风胸前。

　　他感到那胸膛慢慢的向上隆起，又缓慢的恢复下去，结束了个长长的呼吸。

　　具春风按住了他的肩头，将彼此拉开距离。“巫公子，我们必须好好谈一谈。但我首先要郑重的对你请求，请你……不要把你我之间的事说出去。”

　　每走一步，双脚就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拉扯，愈来愈沉重。

　　无论眼睑开阖过多少回，那个人的神情总是不愿意离开，依然在具春风脑海中盘旋——

　　“为什么？”

　　当他要求巫初雪别让那丢脸的事泄漏出去时，巫初雪竟然这样回问，并且，还在他面前表现得伤心欲绝。

　　咬了咬牙，具春风忽然有种想破口大骂的冲动。

　　从方才开始他就无法理解此人的种种行为，比如称他母亲为岳母，那种口气、加上先前他对自己种种热情的举动，就好像他具春风压根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他究竟想做什么？又为了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他对他已食髓知味，或想在他身上图利？

　　一切的一切，都令他不禁暗想此人根本只是佯装单纯。

　　想法才进行到一半，眼泪又快要滚出来的巫初雪却突然掩住了红唇，窃窃的在笑。

　　“嗯，我明白了，春风你不要生气，我什么都听你的。”

　　巫初雪此时的笑靥像一把利刃在削具春风的皮，他在那一刻感到自己被他狠狠的践踏、贬低、讽刺得体无完肤。

　　具春风开始觉得自己有眼无珠，竟把一个城府极深、变幻莫测的人儿认作了个毫无心机可言的傻瓜，难道他无法分辨人样貌美丑，就连人心善恶也看不出端倪了吗？

　　他隐忍著怒意，轻轻推掉巫初雪的手。

　　“那就好，我还有要事在身，不便奉陪，还请巫公子你多多海涵。”

　　“噢……春风你要忙啊？那我乖乖的在这里等你，好不好？”

　　手指捏住耳垂，巫初雪可爱极了的摆出求饶姿态，想让看起来相当心烦的具春风变得开朗一些。他想具春风一定是在害羞方才的大胆，刚才不想让他透露他们的关系，也只是想要等有了勇气，做好心理准备以后，再和他一起去双亲面前报告他们俩的喜讯。

　　前方双眸中跃动的光芒为何能装得那样耀眼？具春风想不懂、猜不透；他压抑著那就快要发出的嗤之以鼻，再也不理睬巫初雪所有试图讨他欢心的小动作，还有他左一句右一句关心的话语。

　　隔著屏风，具春风迅速换好衣衫，他必须尽快前去与云平郡主相见，没有时间和一个莫名其妙、心怀不轨的家伙瞎耗。

　　他选了一套有著沉稳青色的衣裳，并重新理好头发、戴上玉冠，出来的时候眼神恰好扫过巫初雪，却没有半点和颜悦色，还似乎有意对他视而不见。

　　“唔……嘿嘿……”

　　然而巫初雪却吐吐舌头，把脸埋进手掌里，好像一个做了坏事被发现的小孩。

　　他以为刚才自己一直偷看具春风换装被发现，又惹得容易害羞的他生气了。

　　具春风细细朝那脸孔凝望了会儿，勉强对他点了个头才起步出门；身后巫初雪追了上来，靠在门边缠绵不舍的唤：“春风……你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喔？”

　　巫初雪白晰的手指摇晃，离情依依；具春风却禁不住的浑身颤抖，振袖而去。

　　他愤恨、他迷惘，他搞不懂自己……为何巫初雪朝他挥手那一刻竟感到心疼。

　　那些被具春风称为虚情假意的告别戏码，一路上在他脑子里不断打滚，只消一想起那个柔软的语气、哀求的视线，具春风胸口就会突然一紧，像是自己对巫初雪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清风一阵一阵在身上吹拂，微暖宜人，却怎么也拯救不了他冰冷的心。

　　再抬首，观音庙已近在眼前；此庙宇腹地不大，但香火鼎盛，却不似其他灵验的寺庙一般，最后总遭信徒们弄得金碧辉煌，仍然保有著它的娴静端庄。

　　询问了寺人郡主所在，具春风缓缓走过身旁青柳，朝向前方曲径通幽，在一处小池那儿转了个弯，进入那被白色罗帐包围的诵经阁。

　　“郡主。”

　　他轻轻对帐内浅浅的人影叫唤，低头作揖。

　　未料，他语音还仍未从梁上消散，颈侧便忽然遭一把森白长剑抵住。

　　“是谁？居然胆敢打扰郡主礼佛。”

　　一个男子的嗓音从具春风后方冷冷传来，但从那压低的声线中却有隐藏不了的稚气。

　　“莫言，住手。”

　　另一道声音娇嫩悠扬，通过白色罗帐对那男子制止，语气柔软却有某种不容违逆的坚定。

　　“是，郡主。”

　　莫言收回长剑，侧身弯入帐内帮助郡主起身，脚步竟轻盈的没有任何声响。

　　接著，一双小巧的脚出现在具春风低垂视野内，令他略感惊讶的抬高了脸；眼前人儿的贵气浑然天成，神情泰然自若也并无摆出高傲姿态的与具春风对视，相貌和画中如出一辙，但却比描绘的少了许多成熟。

　　倘若具春风没有看走眼，这个云平郡主应该还不足及笄之年。

　　在云平身旁的莫言看来也还未及弱冠，比娇小的云平高出两个头来，神情淡漠，眼瞳却是无比犀利的在对具春风打量。

　　“具公子，请别见怪，莫言他不过是职责所在，并无恶意。”

　　一抹微笑轻浅可爱，云平在具春风面前稍稍欠身示礼。

　　她推掉了莫言搀扶著她的双手，靠近的直到她与具春风只有一寸之遥，目光宛若要从具春风身上看出些什么般对他的双眼挖掘。

　　嘴角有所深意地弯起，云平眨了眨眼，问：“具公子，你可在心烦意乱？”

　　具春风无法做出回应，只清晰的听见从自己鼻腔而来的一声抽息。

　　他内心的杂乱，难道已经显而易见到连个小女娃儿都能一眼看穿吗？

　　叹息无可遏止的散发，他阖了阖眼皮回道：“郡主好眼力。”

　　“眼力过于尖锐，反而是个麻烦。”

　　云平笑答，踮著脚尖对具春风勾勾手指。

　　她的举止虽让具春风有些摸不清，但她那没有半点皇室架子，不卑不亢的态度令他打从心底敬佩，是以他将头歪了过去听云平想告诉他些什么。

　　“你看起来像是个聪明人，嘿嘿。”

　　云平首先这么称赞，调皮中还颇有小妹妹对大哥哥表示崇拜的口吻，而后她悄悄看了身边的莫言一眼，从具春风耳边离开，刻意大声的问：“具公子，你可有读过佛经？若有，你认为其内最令你感怀的是哪个道理？”

　　方才的童稚瞬间从云平脸上消失，并以如同一朵牡丹在散发香气般的笑靥，朝具春风极其勾引地抛了出去，使人感到无可比拟的怪异。

　　可是这和年幼的她分明格格不入、佯装而出的娇媚却使得莫言微微发起抖来。

　　具春风略略眯起双眼，云平的眼神似乎藏起了某些不可告人的心思。

　　视线朝她身旁一瞥，莫言在那儿已经紧抿双唇，双眸宛如在等待破灭那样空洞，而云平直视著具春风的目光，也总若有似无的会挪向莫言，像是等著他的反应。

　　他有些无奈的想，云平刻意营造了好气氛，无非是要让自己与她能够有更亲密的接触，令莫言感到吃醋吧？

　　但云平恐怕并不知道他不能辨别人的相貌美丑，即便已看过画像，但在真人前面，就算有再多的诱人可爱也只是白搭，他根本无法对人感到心动，更别说是勾引。

　　心底明白这婚事从一开始便就没有机会谈成的同时，具春风忍不住的自嘲起来；他心想姐姐会为自己说亲，一来是明白自己有这怪毛病，二来或许也是为了拢络四王爷，巩固她贵妃的地位，云平与他都是牺牲者，被至亲玩弄于股掌之间。

　　然，未来要和他成亲的女子，才是真正的牺牲者，她将永远看不到他的爱，成为具春风的“职责”，沦为传宗接代的工具。

　　“无我。”

　　将眼中滚滚的悲哀压抑，具春风摆出笑容，回答云平的提问。

　　深切的忧虑正在啃噬他的心灵，那些血泪在喉间成为化石，硬生生地咽下。

　　“世事皆无常，万般皆空无，一切皆无有……人们一味执著于自我，无法毅然舍弃对喜爱之物的欲念，所有纷争便由此而来……”

　　他望著云平，对她投射出同情的眼神，却有一半是为他自己感叹。

　　“但，愈是期望舍弃自我、舍弃欲念，就愈明白自己有多么自私。”

　　嘴唇为了这番话而无端颤抖，云平垂下头去，低叹：“是啊……”

　　那叹息幽幽的缭绕，仿佛从在场三人身体里强行抽走了什么。

　　云平扬手拂过额头，笑得抱歉。“具公子，云平还有许多想向你讨教，不过今日我已疲累，你我不如约定明日，在观音庙门口相见？”

　　“郡主舟车劳顿，应当好好休息，我……就此告退。”

　　回予的微笑中也有许多无奈，具春风怀抱著许多忧愁，安静地走了；他和云平虽为初识，但内心相似的繁琐却让两人建筑起了某种若有似无的默契。

　　在踏出门口之前，他悄悄回首望了云平一眼。

　　云平站在那里，神情仿佛卸下了了所有防备，对身旁的莫言伸长了手。

　　莫言半晌都没动静，可视线却没有由云平脸上挪开。

　　具春风会心一笑，这才又移步离去；无情的自己，配不上有情的云平。

　　他心底默默祈祷，但愿云平诡计奏效。莫言若是喜欢云平，定不会坐视不理。

　　“莫言。”云平终于展现她岁数所拥有的特权，嘟著嘴唇抱怨。“本郡主手都酸了，你还不赶快来抱我？”

　　莫言开始动也不动，直到一个有丝恼意的吐息从他鼻尖钻了出来，才大步走上前去，手掌握住云平身侧，打算就这样将云平抬高。

　　“不是这样！”云平双颊气得鼓了起来。“要打横的！”

　　两双眼睛刀光剑影在对彼此交锋，莫言一张俊俏的脸，颜色愈来愈难看。

　　她明显的感觉到莫言捉著自己的手在颤抖，差点忍不住的笑了出来。

　　气息又是一吐，莫言放弃的依照云平吩咐，好似新婚夫妻那样打横将她抱起。

　　云平柔软的小手绕上了他的颈子，粉嫩脸颊小鸟依人的贴在他的胸口，有股火苗便从被紧贴的部位窜烧，使莫言每走一步，身体仿佛都要为火瓦解。

　　“莫言……你觉得具公子……好吗？”云平在他怀中怯懦的问。

　　“他很好。”听不出是真心或是赌气，莫言简短毫不拖泥带水的回应。

　　“是吗？”声音尖细而高亢地，云平狠狠拧了莫言的手，大喝道：“你放开我，本郡主不要你这种出尔反尔的卑鄙小人碰！”

　　不管三七二十一在莫言身上挣扎，云平最后狼狈的落下了地。

　　但她依然没有停著，小巧莲足纷乱的向外，头也不回。

　　莫言呆站著，将手里残留的触感揉进胸口；他知道，云平哭了。

　　第六章

　　具春风在昏黄天色中将房门推开，映入眼帘的景象竟使他心内忐忑一瞬平息。

　　他撇过头，不住失笑，心想自己居然在等待那人的装模作样。

　　他以为他会可怜兮兮地朝自己扑过来，假情假意的嘘寒问暖，可是，他却在满是菜肴的桌案当中睡得香甜。

　　小心翼翼的，具春风走向巫初雪，盯著他雪白的脸。

　　桌上的饭菜该是具夫人为他所准备的，当初为了一块烧饼痛哭流涕的巫初雪，却连一口也没有送进嘴里。

　　看著那丝毫未动的碗筷、恬静怡然的睡颜，分明无法感觉心动的具春风，竟在当场扬起了唇线。

　　下一刻，他便为了自己这番举动惊得浑身僵硬。

　　唇瓣无声的翕动，胸口涌起的酸苦宛如吞下半斤黄莲，他为此感到莫名的愤怒，提起气来便要去把巫初雪摇醒，问清楚他究竟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才上前一步，那雪白的人儿努了努嘴，梦呓：“春风，你不要生气……我很乖的，你快回来啊……我饿……”

　　说完，纤长手指像是猫掌那样揉了揉脸，巫初雪翻过脸去继续沉睡。

　　具春风停顿在空中的结实手臂因而无法动弹，好一会儿之后才握紧了拳头，恼愠地振袖而去。

　　没发现自己远离的脚步正不由自主的放松，具春风说服自己不过是不想扰人清梦，等那个虚情假意的家伙清醒，他必要同他摊牌，将他请出具家大门。

　　转入屏风，其后有扇小门，他踏了出去，顺著脚下些微蜿蜒的小径行走，一棵弯了腰的老树枝丫摩擦过他的头顶，没有多久具春风便到了那专属于他的浴池。

　　他净身从不让下人伺候，于是只有在每天早晨才会看见他人在此进出，准备好大量热水与干净衣裳，让少爷无论何时皆可使用。

　　摸著额头，那里的伤已不再痛楚，具春风便扯下绷带，发泄似的甩在地上，随后竟连衣物也不脱去，纵身一跃、飞进池水当中。

　　具春风在池底闭气，双眼盯著水面那些流转的波光，直到忍受不了才以飞箭之姿突出水面，气喘吁吁的倚靠池畔；他终于得以冷静，开始细细思考所发生的一切，试图从纷乱当中整理出一条道路。

　　边想，他边褪下衣衫，包括巫初雪亲手在他小腿上的包扎。

　　屈辱、愤恨、他没忘。但，他也没忘朦胧之刻从心田乍现的那股游离的感受。

　　“为什么……？”

　　深刻沟痕在具春风眉间搅扭，他单手将湿衣朝池边堆积，缓慢的清洗身体。

　　阖上眼睑，有些模糊的景象在他脑中飞逝，时而突然放大，变得清晰，却因过于快速，没有办法停留、看个仔细。

　　无端地浑身一凛，具春风觉得自己似乎是忘了什么，而那将会是一切的关键。

　　“嘶——！……咦？”身上摩擦的手指掠过某处，倏地使具春风剧烈抽息。

　　狐疑的往下一看，才发现自己腹部位于肋骨下方偏左的位置有一块浅色红斑。

　　他清楚知道自己身上明明没有任何胎记，还以为是沾上了什么脏污，便以指尖在上面搓揉起来。

　　“呃！……嗯、嗯……？”

　　方才那种战栗却在他搓揉时加剧，他知道这种感觉，这是属于情欲的快感。

　　然而，那块奇怪的红斑也并没有因为搓洗而掉色，他瞪著那红斑，愈来愈感到诡异，更加用力地搓著。

　　那红颜色被他弄得益发鲜艳，每一碰触，便又传来令人晕陶沉沦的激情。

　　额上汗珠一颗一颗滴入池水，形成圆圈状的涟漪，随即便被具春风一次比一次高昂的喘息与颤动打散；最后，他脱力的伏在池畔，脑子里一片热浪翻腾，那红斑依然眷恋似的没有从他身上离开。

　　他为此感到十分慌张，却只能暂且、莫可奈何的将手移往胯间。

　　“嗯嗯……”

　　头部高昂，具春风带著甜腻的呻吟由抚弄当中蔓延，远处竟传来微弱的呼唤。

　　“春风……？”

　　那嗓音低而轻盈，夹杂著宛如哭泣的鼻音；具春风在一片缥缈水雾间看见了一朵真实的白，那是巫初雪恍恍惚惚，指节揉著微红眼角，正在寻找自己。

　　“嗯……春风……你在哪里？”

　　刚从梦中清醒的脑袋仍然模糊，巫初雪每一步都走得跌跌撞撞，浑然不觉前方一片池水中央正有他想寻找的对象。

　　具春风全身僵直，瞪著那一步步逼近而来，那个已成为他恐惧的存在。

　　就连为水打湿了的黑发都传来刺痛，他哆嗦著紧闭双唇，不敢作声。

　　不过他的努力却没有奏效，巫初雪目光忽然凌厉的从雾气中央划开，聚焦于具春风才刚因激情而绯红的脸庞上；那视线打著节拍，强而有力的在具春风心上震荡，令他在水中无法支撑的倒退。

　　双膝无力的他脚下一滑，哗啦一声便倒了下去。

　　“春风——！”

　　眼看著那矫健躯体倒下所激起的巨大水花，巫初雪睡意全消，毅然决然地往水里跳，压根不问自己谙不谙水性。

　　他在水面下发现具春风于原处频频打滑，找不到施力点好再站起来，面色红绿交错，看起来十分痛苦；巫初雪向前一划，勾起具春风，掌握著他下颚不容迟疑地吞入他的唇瓣。

　　如兰般的悠然芬芳，从相接的柔软源源不绝涌入肺部。或许是因为即将失去呼吸的危机使人遗忘所有、遵从本能令具春风分明应该抵抗，双手却毫无动静。

　　哗哗哗哗……

　　须臾，交缠的两人突破水面，面对面，朝彼此传递喘息。

　　不知是谁，以几近喑哑的语气打破沉默。

　　“春风。”他眉心蹙著怒意。“你在做什么？怎么这样不小心？”

　　话语宛若掐住了具春风的咽喉，他猛然一搐，发现自己已被压制在角落，无路可退。

　　“啊！”转眼间，那薄怒化为喜悦。“你的伤已经好了吗？”

　　指尖对残留于具春风额头上的青紫触碰，巫初雪霎时咧开了唇线，露出编列贝齿微笑著。

　　“唔……”本该阻止他再朝自己靠近，可锁著具春风咽喉的无形物却加倍猖狂，简直要把他的胸腔压扁。

　　这种感觉宛若他心中有愧，愧对眼前这个对他展现关怀的人儿。

　　为何？那分明就不是真心的体贴，更不是由衷的欣喜。

　　“春风。”巫初雪忽地将脑袋靠在具春风肩窝，撅起了嘴说：“你回来了怎么也不叫我？我等你等得心里好慌、好乱。”

　　蹭了蹭，巫初雪汲取著那从具春风肩颈传来的阵阵清香，陶醉得眯起了双眼。

　　“让……开。”

　　这嗓音，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属于自己的一部分，如今却以一种具春风不认得的、破碎而乏力的方式，由狠咬著的齿缝游走而出；他不愿自己的丑态再度被眼前的人看见，绝对不可以。

　　迷惘的抬眼，巫初雪歪了歪头，非常怀疑自己听见了拒绝的话语。

　　“春风？你怎么了？是不是肚子饿了？”

　　他会这么理所当然的问，是由于巫家人有个遗传疾病，肚子一饿不仅活动力减低，连带脾气心情也会变得万分差劲，尤其是排行老大的巫飞云，若想让他饿肚子，就得有夜里被人拿把刀剁了的心理准备。

　　将手一探，他在水面下摸了具春风的肚皮一把，随即连眉毛都倒了下来。

　　“啊，饿得都凹下去了，好可怜喔！”

　　巫初雪捱得更近，满脸心疼的安慰：“没关系，伯母她准备了好多好吃的，我一口也没有动，就等你回来一起吃呢！”

　　他那关怀的神情竟使具春风刹那间看得晕眩，不由得视野迷离，拿出最后一丝力气喝阻：“你让……啊！”

　　他高声惊叫，因为巫初雪居然一把握住他敏感的腰际，使力向上，似乎是想让他脱离池水，推上池畔。

　　巫初雪力量用得巧妙，三两下就把具春风捧上了岸，但也被他的叫声给吓了一跳。

　　“呃？”他在水里微微的跳跃。“我弄痛你了是不是？春风……唔？”

　　双手搭在具春风膝盖上，他急急切切地询问，不料，视线所及之处竟有抹妖艳的红润左摇右晃，看得他不禁羞赧的红了双颊、吞咽口水。

　　“你……你……”

　　原本可以滔滔不绝，自顾自地说著话的那张嘴，居然找不到一句适当的词来形容巫初雪内心热腾的感觉；他呆楞而羞怯的重复著单一音节，眼睛上下来回于和那摇曳生姿相映成娇的脸蛋间。

　　畔上有阵冷风吹拂，吹得那一丝不挂的人儿打了个颤，回神过来怒吼道：“你让开！”

　　说完，他挥去膝上轻摆著的双手，欲将还浸在水中的小腿抽回。

　　他仿佛是要从什么可怕魔鬼的掌握中逃开那般，急得不顾自己仍然赤裸，翻过身去胡乱抓爬，却无法从潮湿滑溜的地面离开。

　　这般狼狈，这般懦弱，全都是具春风没有体验过的、可恶的情绪。

　　啪！

　　他咬著牙，在地上愤怒拍击，想藉由那股力量让身体找著支撑，可他纷乱挪动著的脚踝，竟在此刻遭到身后那只魔鬼的手掌捉得严实。

　　“啊，别走嘛！”伸手轻易的一拉，巫初雪脸上漾著天真好玩的笑，具春风所有努力便在一瞬间付诸流水。

　　看著具春风扑通一声掉回水里，他还很开心的拍了拍小手，才将落水的具春风一捞，扶他站好。

　　“唉唷。”他俏皮的眨了眨眼睛。“春风你干么！我又不会笑你。”

　　拿肩膀喜孜孜的对具春风一顶，便又搭著人家不放手了。

　　“你……！你让开！让开！”

　　具春风简直气得无话可说，虽然打从一开始就只剩“让开”二字在他齿间萦绕，可他眉目之中有许多狠戾逐渐凝聚而起，水面下的双手掌力暗暗运转，在他脑海已经描绘著巫初雪从他眼前翻飞远离，口吐鲜血的景象。

　　未料，那本该等著被自己一掌拍飞的家伙，唰地一下便不见踪影。

　　往下一看，水面上有残留的漩涡还在打转，破裂的气泡啵啵作响，具春风这才明白那人儿沉了下去，愕然一搐，不自觉便将掌力撤回，并有话从他唇瓣脱口：“巫初雪、巫初雪！你怎么了？”

　　这浴池虽不算深，但也足以将人淹死；当巫初雪成为死尸的模样在他脑中涌现，竟霎时令他胸口刺痛猛揪，慌张不已。

　　吸足了气，具春风正要沉入水底看个究竟，却有股煽情的抚摸由下而上，划过他的双脚、侵略他的臀线。

　　“啊……啊……嗯！”

　　这抚触在他身上温柔游走，却激昂的令他无法抵挡，依附著池沿任凭肆虐。他听见了自己饱含情欲的呻吟，其中……居然还隐藏著期待。

　　“……不！”

　　沉沦的感觉令具春风惶恐，不由得微弱阻止；他的眉心狠狠蹙起，却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欢愉。

　　如此，才更教人心慌。

　　或许他内心的无措已强烈到能在水中渗透，巫初雪倏地激起水花，出现眼前。

　　雪白小脸红得如花般艳丽，宛若飘散著香味并不断旋转，向具春风靠近。

　　他剧烈喘著，攀上具春风宽阔的肩，使力将他紧拥入怀。

　　“春风、春风……春风！”

　　不停呼唤著，巫初雪好似恨不得使自己与他合而为一。期间他竟恬然的想著，是否所有开心的感受都像现在一样，和伤悲如此相近？

　　泪珠滚滚落下，巫初雪拥著神情迷茫的具春风，笑得甜蜜欣慰。

　　迷雾中，具春风也同巫初雪一般，有抹游离的思考从黑暗中浮现。

　　他朦胧的忆起了先前和巫初雪交合之时，那奇怪的错觉，竟与十年前他唯一一次的感动非常相近；接续著，有张美若天仙，却也无比稚嫩的容貌由心湖表面映照，忽然，那容颜飞往天际，于明月晕光中消失踪影。

　　“啊……”

　　沉闷的，夺走呼吸的钝痛瞬间充斥在胸口，具春风轻轻转过了身，摸著胸口发出叹息。

　　此时，巫初雪著迷不已地在他的丰唇中掠夺。顺沿著精实曲线，细嫩的手拂过具春风腰间，狠狠缠绕、拉近，丝毫未知他心中的惘然。

　　极致的那一刻，宛如引人疯魔的鬼魅将要夺魂摄魄。身后，雪白人儿正对具春风轻柔地倚靠，他只能恍惚的向后一看，随后便浑身虚软，堕入无尽的黑暗。

　　“哥哥。”

　　曾经，有双温暖的小手被他握在掌心。

　　只见那小小的，娇俏的雀跃身影亲亲热热的扑了过来，在他胸口磨蹭。

　　“哥哥，明年这个时候，我们相约在此见面。”

　　甜美嗓音从他宛若花瓣红艳的唇中轻吐，他伸出手，从他雪白颊上滑过。

　　“你别骗我了。”他的眼底竟是哀凄。“多少年过去了，你身在何方？”

　　语落，掌心里的小手化为砂砾，随风而逝、灰飞湮灭。

　　他盯著那儿空无一物，再抬头，已身陷不见五指之黑。

　　前方忽有抹刺目的光，令他不禁抬手遮掩；晃眼间又成朦胧，一双人影依稀。

　　好不容易聚精会神去分辨，才看清那两张脸孔，一个眉目含笑，一个泪眼婆娑。

　　“春风……”那人口里微弱的唤：“对不起，是我不好……”

　　“醒了就好，我早说了他没事的。”另一人对那人安慰，并无奈的瞥向他，说：“风儿，你都多大了，居然还在水里贪玩？”

　　“啊……”他轻叹出来，忆起那些繁琐，歉然道：“让娘担心了。”

　　“咈。”然而具夫人却禁不住对儿子取笑。“你啊，其实多玩玩才好。”

　　瞬间，具春风被娘亲糗得红了脸。“娘……”

　　“唉，我说真的，也不知道你这孩子怎么从小就学得过分拘谨。”眉心淡淡凝聚著忧虑，具夫人摸了摸儿子的脸又说：“晚了，你早些休息。”

　　回头，她笑著搂了搂红著眼睛的巫初雪打趣。“傻孩子，怎么尽把错往身上揽？春风这次要是又没有你搭救，没在树林遭贼人杀死，也会在水里淹死。”

　　然，巫初雪把嘴唇翘得老高。“才不会，春风是天命福星。”

　　他伸手揩去泪水，直直朝具夫人眼中瞧，看来对她那听著像在诅咒具春风的话很不高兴。

　　“呵呵。”这下具夫人笑得眉毛一弯。“对，不过，你才是春风的天命福星。”

　　她心底暗暗想著怎么这孩子就这么可爱呢？爱不释手的在巫初雪顶上揉了又揉，宛如从他身上把具春风从年少时就缺少、她无所体会的那一部分给补足了。

　　而具春风望著巫初雪与娘亲一团和乐，脸色却一片漠然；努力勾起嘴角，他从榻上支起身。

　　“娘。”他有所恳求的说：“您休息吧，我……想同巫公子说些体己话。”

　　“是吗？”具夫人脸上的笑靥更浓。“也好，你们年轻人说话，我也听不明白。”

　　她不多问，干脆的从具春风房里退开，却不免期待儿子表面的冷漠能被这三番两次救他性命的恩人化解，终有一日能看著他在自己面前轻松的谈笑风生。

　　门扉咿呀一阖，具春风才收回视线，那个再度泪眼婆娑的人儿便扑了上来、抽抽噎噎。

　　“呜呃……春风你原谅我，我有听你的话，什么也没对伯母说……”

　　他在他胸口充满歉意的磨蹭；若不是因为他的鲁莽，具春风怎会在水里昏厥。

　　一思及发现手中人失去意识的当儿，巫初雪一颗心便疼得慌得像被撕裂；幸好，他俩身在水中，激情的痕迹随水流逝并未残存，于是他急急忙忙将具春风搬移出来，遇上刚巧前来探望儿子的具夫人才得以解救。

　　“唉……”长长一叹，具春风将巫初雪轻轻推开。“巫公子，你可有些什么需要的东西？让我为你准备吧。”

　　一听，巫初雪喜上眉梢，以为具春风在安慰他，便摇摇头。“不用，我什么也不需要。”

　　“不。”具春风眸中闪烁的光芒甚为冰冷。“一定有的，你请说吧，我自当竭力备齐，然后，请你带著那些……从我具家离开。”

　　“你赶我走？”他这才清醒。“春风！为什么？我……我知道我做错事了，我跟你陪不是，你别赶我走，好吗？好吗！”

　　心急之下，他更是扑上前去狠狠抱著具春风不放。

　　但具春风心意已决，大声喝道：“你留在我具家究竟图些什么？钱财？珠宝？我都给你，只求你走！”

　　“我不要！”巫初雪大吼，哭得声泪俱下。“我只要你春风，什么钱财什么珠宝我都不想要！”

　　他愈搂愈紧，几乎要将具春风勒得不能呼吸。

　　具春风想拽开他，那人却不知怎地纹风不动，他发起怒来，冷哼。

　　“我？哈哈！”字里行间皆是荒谬。

　　“你要我？一个男人？怎比得过现在只要你应一声便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等你有财有势，想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放手！我看透了你！死缠活缠不就为了这些？够了！我恳求你放过我！”

　　语罢，便感到那双死活不愿放开的手渐渐松脱。具春风冷笑一扬，已在等待巫初雪面露阴险，笑容浮夸的向他答谢，谁知……

　　“我给你！”巫初雪高呼一声，忙乱地下床，由床底把他的包袱拖了出来。

　　“你……你看，春风……嘿……”忽然傻傻的笑著，他在具春风腿上把包袱打开。“银票、银子……爹给我的……都给你！我不要……我要你！”

　　定眼一瞧，伸出手，颤抖著翻了翻，具春风眼前的钱财总计数目不小，已足够让一个普通人尽情挥霍，终日酒足饭饱直至醉生梦死。

　　唇瓣惊愕的舞动而发不出丝毫声音，气息倒抽一口，他迭好那些东西，掠过巫初雪眼前；巫初雪一笑，还以为他终于消了气，正想上前撒赖，具春风却缓缓将他推开、下床，摇摇摆摆的走了几步，回首朝他幽幽地看。

　　“你疯了。”精伟身影在烛光中摇曳，具春风忽地咬牙，把手中包袱暴戾一摔。“疯子！你要我做什么？你滚！”

　　分明在对人怒斥，具春风的嗓音却近于哀鸣；他捧著前额走出房门，头也不回。

　　“春风！呜……”向前一扑，却连离去人儿留下的气息也构不著；呼吸变得短促，巫初雪匍伏著前进，虚软的捡起家当，哇哇大哭。

　　第七章

　　夜半，镇上号称自家料理远比京城御膳房还要好吃上千倍的“春风阁”掌柜，被一阵规律而执著的敲门声唤醒。

　　由于春风阁并非客栈，掌柜本不想前去搭理，谁知那声音敲了约莫半个时辰还不停，他只好踏著恼怒的脚步，拿著烛火应门去。

　　门一开，正想对那个该死的家伙出口成“脏”，一瞧却是东家少爷具春风。

　　掌柜原本是具家长工之子，只虚长了具春风几个年头，从小一起长大，可说是情同手足；这会儿却见少爷满面冰霜的站在门口说要留宿，实令掌柜万分担心。

　　但他明白少爷一向不喜对他人说心底话，是以没有多嘴，只说让自己把后院小屋打扫干净，再请少爷进去歇息。

　　具春风却摇摇头，和他要来一壶温酒后便要他退下，自行登上春风阁顶端。

　　那小阁楼打点的雅致，具春风坐在那儿看著窗外闲静的夜色，一宿未眠。

　　温酒不知何时已经热度退去，也从没被具春风喝进一口，即使旭日已冉冉升起，它依旧闲置、愈渐冰冷。

　　秋日金光灿烂夺目，却不知怎地更令静谧天空平添寂寥；具春风对那无动于衷、漠然地仰望，宛如一尊木偶没有血肉。

　　虚空之中忽有风拂面，这才将他稍稍打醒；眨了眨眼，具春风悄悄下楼，才发现掌柜的坐在大堂里守候了自己一整夜。

　　“咈。”

　　看掌柜的一颗头点来点去的打瞌睡，说不出的滑稽，他不禁莞尔的喷著鼻息，抹抹嘴，竟迅速的被无边的饥饿感弄得心慌。

　　从生了诡异红斑的部位有令人发怵的刺麻蔓延，他只得摇醒掌柜，吞咽著口水向他讨早点。

　　掌柜惊醒，差点儿滚在地上，楞楞的看著具春风嘴唇唏哩呼噜动来动去好一阵子，才听明白他是肚子饿了。

　　对一个看上去相当忧虑的人来说，食欲是他心情转好的征兆，掌柜随即拍拍胸脯，用爽朗的笑容对具春风保证会有一顿丰盛的早点。

　　等早点上桌，具春风早已迫不及待，完全抛开礼节、教养等等束缚，胡乱捉著食物便往嘴里头塞。

　　掌柜在一边看傻了眼，他准备的早点分量足足够喂饱五个大汉，看今日难得，也本想逾矩些要求和具春风一起享用，谁知，他连碰著椅子的机会都没有，桌面便已杯盘狼藉。

　　打了个饱嗝，咽下的东西化作热源满足了具春风的身体；他摸著已平息了刺麻感的部位蹙眉，思忖其中迥异。

　　望向天际，恰巧有一抹流云拂过，他顿了顿，又对掌柜的开口：“徐大哥，劳您为我准备套干净衣服。”

　　眉心微蹙的老者在那抹诡异的红颜色上触摸，随后向具春风问道：“具公子，敢问老夫这样碰你，你可感觉有所不适？”

　　“不。”具春风摇摇头。“我并没有任何感觉。”

　　“是吗……”眼中若有所思，老者捋了捋胡子，将手探向具春风手腕。

　　具春风身在镇上一间医馆当中，老者原是宫廷御医，在宫中与具贵妃关系良好，听闻小镇风情如画，便决心来此颐养天年，并继续开设医馆悬壶济世。

　　理顺方才被自己撩起的衣裳，具春风静静等待老者为自己切脉；只见他头颅微微摇来晃去，仿佛有什么迹象令他大惑不解。

　　“嘶——”他抽了口气。“具公子，就您的脉象来看，您非但没有病痛，还十分健康。”胡子在他手里绕了绕。

　　“尤其，您身上那块红斑看来就像是从胎里带来的，不痛不痒，并没有奇特之处，您却说那块红斑会挑起您的情欲，著实奇怪。”

　　脸色微微一红，具春风压下下巴，心中忐忑消了几分；老者曾身为御医，必定不会随口胡诌，他的身体并没有任何异常。

　　只是，回忆起那些难耐羞耻的景象，具春风顿时又堕入五里雾中；他思忖了会儿，终于面有难色的脱口：“方御医，不瞒您说，数日前我曾遭贼人下了淫药，这可和我的状况有所关联？”

　　“淫药？”老者诧异的瞪大双眼，只是，他早已细细为具春风诊了脉息。“不，我想那应该无关，你的脉象平稳，全然不似有遭下药中毒。”

　　他将胡子从手里放开，面带微笑安慰道：“具公子，您大可不必太过忧心，您的情况很好，我向您保证，或许您只是有些虚火，让我为您开几帖清凉安神的方子，好吗？”

　　“多谢。”具春风开口答谢并回以微笑，眉间却有愁绪无限堆迭。

　　出了医馆，行人渐多，周遭那些嘈杂喧闹也都不能将他心思从迷惘中挽回。

　　抬手一挥，具春风将烦恼暂且推向一旁，他已没有时间多想，他与云平有约。

　　思及当时云平在眼前的刻意，具春风不禁略略勾起嘴角，暗暗为她祈祷她能与莫言终成眷属。

　　云平有情，莫言亦然，无情的他没有资格与云平匹配，可惜姐姐为他说亲。

　　一股清风带来草木的清香，宛如能洗涤人心；具春风阖起眼来吸吐，振了振衣袖，脸上有温和谦恭的笑靥展开，脚步与观音庙逐渐接近。

　　未料，庙门前迎接他的却是兵马一字排开的大阵仗，云平也在其中，高高在上，倨傲冷漠的说：“具公子，你来晚了。”

　　具春风不免微愕，无言的凝望云平好一阵子，最终仍低下头来恭敬的道歉。“请郡主原谅。”

　　云平却只是对他冷冷一瞟，朝在马下的他伸出手。“上来，本郡主今天想去打猎，听说这附近树林里有许多野兔出没，今日定要打它几只！”

　　踩著马镫，具春风一跃而上，眼神往四周不动声色的窥探，并没有看见莫言。

　　云平拉著他的手，二话不说让他揽著自己柳腰，回过头，她恶声恶气的对其余人等叫骂：“一个都不许跟过来！要是谁胆敢违逆，就等著让四王爷亲自砍了你的头！”

　　一群人面无表情，但能感觉得出他们竟对云平有所畏惧，齐声回答：“是！”

　　“驾！”连通知也不给一句，云平在马肚子上踢了一下，大喊：“马儿快跑！”

　　一惊，具春风连忙从云平手里夺来缰绳，稳稳扶著她弱小娇贵的身体后才松了口气问道：“郡主想往哪儿去？”

　　“树林！猎兔子！本郡主不想再说第三遍！让这劣马再跑快一点！”

　　言词间尽透露著一股骄纵与蛮横，云平唰唰的又在马身上踢打，害得具春风不但要掌握险些遭她踢乱了套的奔势，还得时时抚摸马脖子安抚，要不然它若耍起性子，云平和具春风非得摔下马背。

　　途中，具春风操纵方向，让马儿朝可抵达东边树林的那条小路上去，他总感觉云平的身体在颠簸之中有些不一样的律动，好像在哭泣一般。

　　这使得情况加倍的诡异，若说云平昨日是刻意在具春风面前佯装贤淑，那今日何不继续下去？难道她已经不想激怒莫言？或者她已经达成目的，所以再没必要假装下去？

　　不见踪影的莫言又去了哪儿？他的身分虽是随侍，然而却能在云平身边独自相伴，丝毫不怕遭人非议。

　　究竟发生了何事让云平态度丕变，令莫言消声匿迹？正当具春风不由为他俩猜测担忧，前方一片苍郁便映入眼帘。

　　“啊！你瞧！”云平忽然伸长了手。“有野兔！有野兔！”

　　“嗯？”皱著眉头，具春风心想应该不是，野兔习性在地底筑巢，对地上动静相当敏感，马儿这番大肆跺蹄，它们早该躲回巢里不会现身才对。

　　但，具春风朝著那方向看去，一棵大树底下却真有个灰团团在移动，而且那影子巨大非常，扭曲怪异的蠕动著。他拉紧缰绳让马儿慢慢靠近，一探虚实。

　　就差几步之隔，未料，那影子突然展开了全身，一扑上前。“马！马！”

　　马儿被吓得嘶吼，高高举起了前肢，具春风在震惊中没有防备，就这么和云平分别朝两个方向飞了出去。

　　视线翻飞旋转中，他对那团影子看去，惊觉那并不是野兔，而是个人。

　　那人物的脸孔，具春风一辈子也无法忘怀，他在空中咬紧牙关、运用力道旋转，安然落地。

　　一方，也有另一人物扯著嗓子，惊恐万分的呼喊：“云平！”

　　抬眼，才知是莫言从暗处现身，以不顾一切的姿态对云平奔去，接了个满怀。

　　具春风却已然没有心思去关心他俩，只知方才被误认为野兔的人物已被吓得逃跑，而他必须追上他，定要追上不可！

　　“莫护卫！”他头也不回的说：“请您关照著郡主，在下有急事不能奉陪！”

　　云平落在莫言怀里，一张小脸青白而没有血色，颤抖著双手、不停瑟缩。

　　霎时，莫言脸上有种类似于恸哭的神情，狠狠紧抱云平，声声低吟：“对不起，对不起！”

　　忽然，云平一下剧烈的抽动，她推开莫言，满脸是泪。

　　“你光会说，你心里可真正在乎过我？”小手重重的打在胸膛上，她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背对莫言不再去看。

　　“你回去！”云平语气冰冷。“你回去告诉我爹，告诉你的四王爷，我嫁定了具春风，今生今世非他不可！”

　　决绝一言，宛若将她和莫言从中劈开，血肉模糊。

　　世间，根本没有什么密不可分，更无永生羁绊，只有数不清而摸不透的人心。

　　疾步奔走，周遭景物变换得愈来愈似曾相识，最后，他在那一切开端的地点停下脚步，盯著前方浑身沾满尘土草叶，惶恐畏惧、游移著眼神的男人。

　　喉头翻滚的愤怒突使具春风感到想吐，他对那人大喝道：“不许动！”

　　只见那人缩著脖子，立马跌在地上，抖动挥舞著双手说：“不许动、不许动。”

　　一个箭步上前，具春风已然不想再和此人多说半句话，只见他拉著那人膀子一扯，叱问：“你究竟对我下了什么淫药？快给我说个明白！不然我绝不放过你！”

　　那人身子大幅摆动，高突的颧骨依然，双颊却比先前看来要消瘦凹陷许多，只是脸上那明摆著自己就是淫贼的嚣张表情完全消失，仅剩下恐慌不堪。

　　“哇哈哈！呜、呜——大爷饶命！嘿嘿嘿！”

　　他被具春风一把拉起，更是疯狂的挣扎弹跳，大哭大笑，令具春风疲于制止。

　　情急之下具春风只好掐住那人咽喉，狠戾的再问：“我问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你害的我居然希冀和男人苟且！无耻之辈！给我报上名来！”

　　眼底涌上的是浓浓的杀意，具春风一时竟把欲问之事抛诸脑后，只想将他除之而后快。

　　具春风嗓音才刚歇止，那人突地也跟著停下，眼瞳暗暗流转；以为他终于愿意坦承以告，具春风稍稍放纵手中力道，等他开口。

　　谁知，那人忽然朝他双肩一抓，又急又怒的摇晃。“我的名字是什么？你知道吗！你知道吗？我是谁！我是谁？告诉我！告诉我啊！”

　　树林鬼魅的真面目昭然若揭，这淫贼当日因受了巫初雪的摄魂术，已想不起今夕何夕，又或者自己是谁，只能终日在这荒岭游荡，见人就捉，重复著相同的问题。

　　然而，具春风并不知情，自然也同其他受害者一般无法回应；那人力道大得惊人，具春风觉得肩头似乎要被他掐出血来，只得一掌打去，两人双双弹开。

　　再抬头，眼前却已没有那人踪影；具春风愤恨地振袖、旋身，那人空洞无神的脸忽然出现，竟施展鹰爪，眼看就要挖出他双眼。

　　“春风——！”紧迫中，忽有个甜美嗓音高昂著惊惶尖锐。

　　具春风根本还来不及反应，那淫贼指尖带著呼呼风声，直直插向面前；双目一个紧闭，预料中的剧痛却没有发生，只有躯体似乎天旋地转，应声倒地。

　　血腥味毫不委婉的冲上脑门，具春风双眼一瞪，有个柔白身影在他上方覆盖。

　　“春风。”巫初雪浅浅一笑，“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他的嘴角有血蜿蜒。

　　耳边，有声野兽般的嘶吼撕裂了空气；具春风盯著沈在手中的躯体，喉头竟涌入和他嘴角那血一样的浓腥。

　　为何，要到这样的关头才明白人儿的一片真心？

　　消逝了，一如那天口口声声说著隔年之约的他那样走了；总是如此，他具春风每每想要什么，那样东西就绝对不会在他身旁停留。

　　隐约，他似乎感到自己正在移动；眼前那丧心病狂的淫贼露出十分畏惧的表情，缩起身子一如方才在树下那样，可悲的求饶道：“大爷，我不知道……小人啥也不知道，请饶了我……饶了我。”

　　具春风封闭了视野，只见蕴力的掌心霍霍朝向淫贼，他不发一语、寂静异常，脑海中已早一步将那淫贼身体践踏得血肉四散。

　　直到……

　　“具公子！”

　　莫言从乘坐的马上翻飞而下，紧紧拉制著具春风快要接触到贼人的臂膀，说：“具公子，您请息怒！此人不值得您动手，将他交予官府还那些遭他轻薄的姑娘们一个公道。”

　　云平吩咐莫言来寻具春风并告知允诺婚约的消息，莫言佯装冷漠的遵从，谁知他转身以后心中有如千刀万剐般疼；不过，他却惊觉方才使云平大惊失色的家伙有张似曾相识的脸，仔细思考下才想起那是遭通缉中的淫贼梅凉辛。

　　据说梅凉辛武功极高，就连京师最出名的捕头也是手下败将；莫言心中一凛，随即带兵搜山，不管具春风和云平今后会成为怎样的关系，也不论自己心底有多想取而代之，他都不能见死不救。

　　遭莫言握著的膀子明显震荡，具春风双眼打亮似的一睁，缓缓回头凝望莫言。

　　莫言吓了一跳，松开捉著具春风的手退了开来；他从没见过人的表情可以这样悲凄——仿佛天地毁灭。

　　而，具春风却对自己脸上挂著的冰晶浑然不觉，惊呼著：“巫初雪！”

　　身旁人儿飞快的远离，莫言这才发现远处有个雪白身影倒地。

　　“给我拿下！”他一声大喝，四周兵将便迅速将梅凉辛五花大绑，不用莫言吩咐便将他带离现场。

　　“巫初雪！巫初雪！”指尖在原本就白晰的脸颊上拍打，但无论具春风如何使劲儿，那张脸的血色却仍比上一刻要流失。

　　“别忙。”莫言探了探巫初雪脉息，一边观察具春风神色，心道此人究竟是谁？怎么能令印象中平稳得激不起一丝涟漪的具春风如此慌张？

　　他，在他心中肯定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不行，这位公子脉象微弱，若不快用些救命的药护住心脉，恐怕……”

　　“带他下山！”莫言尚未说完，具春风便狠狠拉著他的手腕。“下山，到方御医那里去。”

　　语罢，似乎有那么一丝不愿巫初雪被他人触碰似的甩开莫言，具春风横抱起巫初雪，跃上马背。

　　榻上，那人儿本就雪白的面目益加没有血色。老者捋了捋胡须，叹道：“内伤极重，胸前似有断骨刺入肺中，这伤动不得，但若不加紧止住出血，恐怕……”

　　具夫人在一旁抹泪，听了老者这番说辞自然不能接受，忙问：“出血？这孩子哪儿有流血？瞧他浑身干干净净，您可别随口咒他！”

　　“娘，方先生说得没错。”指尖从巫初雪沁著冷汗的额头上拂过，具春风站了起来，向老者步步逼近。“救他。”

　　面无表情，那双眼却有著慑人光影，具春风盯著哑口无言的老者，又说：“救他！”

　　双脚被他这样的气势压迫得有些不听使唤，老者忍不住吞咽了口唾液，点点头回应：“我尽力而为。”

　　莫言在旁见著这般情景也不免为之震撼，他忙捱到老者身旁问：“需要什么药材请尽管开口，我马上回去和郡主请示。”

　　忽然，众人身后一阵窸窣，有声微弱的呼唤传来。“春……风。”

　　才回头，具春风的身影便已然在那声音的主人旁边，眼中充满的是连他亲人也从未见过的柔软与愁绪；半空中，一双纤长粉嫩的手漫无目的地摸索，具春风即刻迎了上去，交握、锁扣。

　　“怎么了？”嘴角，莫名地有弧线上扬，他放轻了醇厚嗓音询问。

　　而，巫初雪见著具春风，却没有预料中那样，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撒娇的表示自己有多么不适，他只是挪动著自己像是巨石般，仿佛沉得要将床榻压碎的躯壳，缓缓坐了起来。

　　本想阻止，具春风却感受到那在他掌心依赖的柔软传来一股坚持，令他无法抗拒，只得由著他、扶起他，为他在身后添上软垫。

　　“春风。”巫初雪笑著，笑得远比具春风给他买糖葫芦那天还要灿烂；他缓慢从具春风握得几乎毫无缝隙的掌中抽出手来，揉了揉眼前那令自己一见倾心的容颜。

　　“不要皱眉头。”他撅起唇来轻斥：“皱眉头，皱多了真的会倒霉的。”

　　说完他低低的笑，肩膀微微的震荡却在一瞬间停止，捂著胸口像是疼痛难忍。

　　“方御医！”脸色比起巫初雪好不了多少，具春风急切的伸手呼唤；但身侧那只脱离他掌心的小手却拉了拉他袖角，使他不得不转过头来看。

　　“我没事的。”配合著这话，巫初雪先是摇了摇头，但又马上觉得不太对的点点头，接著，他便在那儿左顾右盼起来。“我的包袱……？”

　　那东西就在具春风脚边，刚才为巫初雪扔下了地。

　　它马上便回到了巫初雪手中，巫初雪困难的拆著它，直至具春风出手相助。

　　他瞧了瞧里头后抬起小脸，笑问：“春风，我有没有流血？”

　　隐忍的，具春风将手掌反背于身后，紧紧握拳、指甲狠狠掐入手心。

　　“没有。”他说，不由自主笑得更艳。

　　“喔。”头颅明白的一点，巫初雪费力的从包袱中取出一个玉罐。那沉甸甸的重量哪里是目前的他所能掌控？只见他手臂轻颤，那玉罐便滚落了出去。

　　具春风飞快阻挡了它的去路，再抬头，巫初雪竟扯开前襟，指著自己已呈紫黑色的胸口道：“春风，帮我擦擦。”

　　那颜色，叫人多么怵目惊心。具夫人看到这一幕，早已忍不住掩面痛哭。那伤，是这孩子为她的儿子挡下的，她何德何能让人家的心肝宝贝受这样的苦？

　　扭开玉罐便一阵清香扑鼻，具春风却全然无法感受，无法控制自己颤抖的指尖。沾裹柔滑膏体，修长手指欲图以同他名字一般，犹如春风吹拂过那不堪受苦的地带。

　　巫初雪瞧他手伸过来，马上出口指挥。“不对！不是那里，这儿，这儿最疼！”说完，却又低咒了声：“没、没有，我不疼！不疼！”

　　忽然，具春风有种想要发笑，并在巫初雪脸颊上用力拉扯的冲动。

　　他看不见自己眼中流转著什么。

　　那是令巫初雪沉沦，甚至足以忘却疼痛的美妙光彩。

　　四目对视，两人像是拥有十足的默契那般一同屏息。具春风轻而快速的涂抹，不一会儿，紫黑色区域便尽数沾染了润泽光芒，巫初雪松开束缚的喉头，却只能维持短促的呼吸，浑身冷汗。

　　“快躺下。”视线尚未从他胸口离开，具春风便心急的不允许那人持续这样消耗体力。

　　也不知那药的药性是否适用于巫初雪的伤，方才刚涂抹上去的一片湿润光泽在顷刻间便都消失，像是透过皮肤被吃了进去。

　　忽然，巫初雪捉住了具春风环绕自己的臂膀，全身剧烈颤抖，伸手捂住了嘴。

　　“怎……？”

　　方脱口，却见巫初雪双眼尽是黯淡，随后便“哇”的一下，吐出了大量黑血。

　　这令所有人都吓得呆然，具春风更是瞠圆了双眼当场僵硬；他身上、手上、脸上都充满了那些黑血，浓浓腥臭扑鼻而来。

　　接著，只有他的嘶吼在室内回荡。“巫初雪！你醒一醒，不许你睡，更不许你死！听见没有？”染血的指尖想要抹去巫初雪唇边脏污，却将他白色面容愈抹愈是凌乱。

　　“让我来。”

　　老者率先回过了神，连忙让具春风让开了位置；未料，才在巫初雪受伤的部位一触，他便讶然的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方先生，你倒是快说啊！这孩子怎么了？啊？他怎么了？”具夫人急得险些要把手绢儿扯碎。

　　具春风更是吓人，他在血污覆盖下的脸孔狰狞，不发一语地瞪著方御医。

　　“他……”老者捋了捋胡须，再眨了眨眼。“他……他似乎是脱了险。”

　　“胡说！”满是血的手揪住了老者。“他都快死了，你还说是脱险？”

　　“具公子，冷静。”

　　莫言马上匆忙阻止，可同样心急的具夫人也不赞同：“孩子都厥过去了，可想象有多疼多难受。方先生，您行行好，救救孩子……”

　　“唔……老夫没有信口胡诌，咳咳、咳，他确实是将瘀血排出，也止了血，不信，你……你看看他。”

　　手指还没指向榻上人儿，老者遭狠掐著的衣领便早先松开，像是什么妨碍般被具春风一撒，转身就把巫初雪给横抱起来；接过莫言递来的面巾，具春风仔仔细细把他身上血迹擦去，一旁老者则是哭笑不得的又上前，在巫初雪伤处小心翼翼进行触诊。

　　刚拭干净，具春风便一阵讶然，方才本还呈现黑色的胸膛如今颜色转淡大半，好似不过挨了一拳头，微微青紫。

　　随后，老者对莫言招了招手，两人附耳交谈。比手画脚了几下，老者最后咂嘴说还是送他回去医庐，好好以笔墨记下需要东西的样式才好处理；至于几些名贵药材，莫言在口中复诵数回后说自己记下了，搀著老者向外。

　　“注重保暖，切莫受凉，屋子里常备热水，等我回来知道吗？”

　　“是，多谢方先生，冒犯了。”对著年迈老者摇头晃脑的背影答谢，具春风马上为巫初雪掖上被褥，不发一语朝他睡颜端详起来。

　　巫初雪眼眶仍明显红肿，那曾哭得呼天抢地的景象跃上具春风的脑海，刚才，他却又是那样忍耐，还反过来对他安慰。

　　眼角余光所及是巫初雪装满家当的包袱，以及承载著神奇膏药的黑白玉罐；当初巫初雪把东西塞到他眼前一幕仍记忆犹新，如果当时他能忍著不发脾气，这傻瓜想必不会跟著自己，也不会受这一遭了。

　　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要为自己付出这些？

　　即使止不住心底悔意，具春风仍旧想不明白。

　　具夫人抹抹眼泪，忍不住的轻笑，心想儿子三生有幸总算交到了个挚友，脸色竟也跟著生动了；一想，又莞尔的叹了口气，转身跟著莫言送老者出去。

　　远处门扉掩盖的细微声响传来，具春风便以极为剧烈的抖幅吐出气息；好不容易和缓，每声呼吸却似乎都成了悲叹。

　　他将手伸进了被褥下，摸索上那双冰冷柔荑，深怕这人儿就此失去温度，又怕打扰他休息的缓缓揉搓。

　　视线晃晃悠悠，总往巫初雪没有动静的脸上瞟过去，他终究发出真实的一叹，低语：“巫初雪。”

　　眉头，再度紧锁，“即使，你对我持以真心，我……

　　“我，也无法回报予你。”

　　对不起……

　　具春风张合著颤动的双唇，不由得哽咽的喉头干涩的难以吞咽，却从眼角有熔岩似的滚烫液体顺随脸庞下滑，流入口中。

　　那滋味，苦不堪言。

　　转眼，巫初雪沉睡已快过半月。

　　他在那儿动也不动，宛如一尊精雕细琢的完美雕像，令具春风终日提心吊胆的守候一旁，不时去探他鼻息，摸他手心有无温度。

　　之中，云平也回京城去了。莫言起初虽有跟随，但没多久却又回来，说自己和具春风是患难之交，更放心不下重伤的巫初雪，问具夫人在巫初雪醒来之前可否收留他一阵子。

　　具夫人开心极了，暗道初雪这孩子真不知给春风带来多少好运，一想，柔软的心肠又抽痛了起来，每天不忘烧香拜佛为他祈求平安。

　　一天，方御医带著给巫初雪疗伤用的订制品登门；具春风看了看那犹如古时竹简书卷般的东西，不解的问：“方先生，这东西是？”

　　“你帮我把他扶起来。”

　　手挥了挥，老者抱著那东西站到床前，和具春风合力将它往巫初雪身上缠绕；那东西不知用了什么材料打造，既富有弹性又有强劲的支撑力，好似给了伤部穿了个天蚕宝甲。

　　老者年迈，动了几下便气喘吁吁，又摸了摸巫初雪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热才松了口气。“这下，他的伤应该很快就能好起来，不过……”

　　“不过？”只是一句“不过”，就令具春风心凉了半截，他慌张的捉著老者，忙问：“不过什么？”

　　“情况依人有所不同，只怕是日后天寒，这伤会令他不适，即便是下雨也会酸疼，此外……”他捋了捋胡须。

　　“照理说，若没伤及头部应是不会昏睡至此，最多三、四日也该清醒，真是奇怪……”老者脸上神情一筹莫展。

　　具春风默默不语的撇过了头，勾在巫初雪睡颜上的目光收不回来。“他……会这么一直下去么？”

　　“难说，”老者又摇了摇头，“虽然他还有清醒的可能，但拖延时日愈久，希望也就愈微薄。”

　　凑近，想再看看巫初雪身上那副竹甲有没有哪儿不合适，却见具春风双唇似在轻微颤抖，没一会儿又紧抿了起来。

　　拍了拍具春风的肩膀，暗道要他承受这一切也未免过于残忍。

　　老者露出一个慈祥微笑，安慰道：“你别心急，记著，多注意这孩子有些什么变化，即使十分细微，或许都代表他清醒有望。

　　“此外，你多在他耳边和他说话，或许，也可和夫人在他身旁聊天，让他多接收外界刺激。”

　　双手调整了几下竹甲，老者转身离去。“就算是在死前，人也能听见周遭所有动静，何况他年轻力壮，阎王爷不会要他的。”

　　目送老者离去后，具春风立马回过头，犹疑的朝他耳边靠近。

　　“巫初雪。”他轻轻的唤，一声、又一声。

　　无奈，榻上人儿仍是动也不动，任凭微风吹拂他纤长睫毛也毫无感觉。

　　“……”咬了咬唇，具春风颓然的起身，脚步松松散散、向外而去。

　　方才下人交与了四王爷的亲笔信函，他去见具夫人，母子俩一块儿拆开了看；恰巧，寄人篱下的莫言也正过来向具夫人请安，站在一边静静听著。

　　信里头其实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多半只是闲话家常，此外，说是舍不得云平太早离开，希望具家能让他把女儿多留在身边一阵子，择日将亲自登门拜访。

　　“不急、不急，喜事嘛，多多琢磨总是好的。”自己也为人父母，具夫人能够体会四王爷不舍的心情，她眉开眼笑，回过头问莫言：“莫公子，王爷可曾对你透露想郡主和春风何时完婚？”

　　虽从未为了看儿子成家立业而逼急过具春风，但做娘的到底是担心儿子这样不喜谈情说爱，不知该到什么时候才能看见孙儿的小脸。

　　莫言轻轻一笑，答：“王爷说约是明年春天。”

　　“呵呵，想必是看了最好的日子吧？”

　　“娘……”具春风皱著眉头阻止娘亲继续说下去；这些话，对爱著云平的莫言来说定是痛苦万分。

　　但，莫言却趋前，拍了拍具春风肩膀。“不碍事的……恭喜你。”

　　凝视著对方的眼瞳有著彼此才分明的哀思，脸上的笑，颇有“放下”的意味；回头，他在具夫人面前戳了戳具春风的头，取笑道：“瞧他，害羞了呢！”

　　一说，具春风随即涨红了脸，看得娘亲毫不留情的掩嘴偷笑。

　　干咳了几声，具春风这才令窘迫感消散了些，对在场二人道出方御医所示。

　　具夫人听得面色凝重，暗想那孩子若真这么一睡不醒，她该怎么对人家父母交代？

　　莫言则是歪了歪头，提出了几个建议。

　　隔天，一早在具春风房里便挤满了人。具夫人、莫言，还有几个心思较为灵巧的丫鬟和小厮。

　　他们在床边开了两张桌子，上头摆的满是美味小点。

　　具夫人连声要众人坐下，说在这儿就别管什么身分礼数，大家尽情欢笑，好生热闹热闹；下人们虽不明白夫人怎会允许他们在个病人身边吵闹，但看少爷和贵客莫言也无异议，就也放心的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那些会唱小曲的、会说书的、说相声的、听过许许多多乡野奇谈的接二连三站了起来、连番表演，笑闹声时刻未停，闹腾至近晌午才罢休。

　　紧接著七天，具春风日日都让人们进他房里喧闹，夜里，睡在巫初雪身旁照应时，也没忘在他耳边呼唤。

　　即使如此，床上的人儿依旧是纹风不动。

　　这日，具春风吩咐不许任何人打扰，扣上了门闩，以非常气恼的神情在床边俯视。眼里全是血丝，沙哑的音线有几分狂乱：“巫初雪……你说，你究竟要我给你什么才肯醒过来？”

　　语落，他已满脸是泪。

　　“不是我不给你，你可知道……我什么也给不起？”

　　回到门边，具春风开了门并转身。

　　“巫初雪，你不起来，这就会是我最后一次叫你。”话才脱口，他便马上觉得自己可笑；嗤鼻了几声，遥望了会儿床上人儿，退了出去。

　　外头起了风，飒飒掠过具春风耳边，一声声，都像巫初雪在说著：“别走。”

　　第八章

　　“皇上。”

　　婉约的清澈嗓音一如以往在殿内回荡，赵蔼抬眼望了望来人，笑问：“洛儿，怎么有空过来？你不该为了云平的婚事正忙得团团转吗？”

　　低头，快速的再将手中奏折浏览一遍，他对远处的赵洛招了招手。“过来。”

　　微微蹙眉，但赵洛仍遵循指示，穿过殿堂迎向赵蔼。

　　赵洛才刚在那高耸的龙座旁站定，赵蔼随即对一旁小太监撒手，严肃道：“出去，朕没作声谁也不许进来。”

　　三两下连滚带爬，小太监马上退了出去，两只小手颤颤巍巍、用尽力气拉上了皇极殿那扇沉重的门。

　　“只是个孩子，你何必吓唬人家？”身躯不由自主的微微退后，赵洛向来不喜欢赵蔼对下人故作威态的模样；未料他才轻轻一动，赵蔼便飞快地将他拉进了怀中。

　　“洛儿看来对我误会极深啊。”唇线那弧度已拉至极限，赵蔼轻松的将赵洛勾上膝盖，环著他、在他肩上磨蹭。

　　“我哪儿吓唬那孩子了？你不知道我对他做了多少打点，粗重的活儿也全都免了。”

　　“哼，你这是同情，还是可怜？明知他是个哑子，身子又瘦弱，既是疼他怎么不让御医给他看看？”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赵蔼心中暗道赵洛怎就老喜欢酸不溜丢的讲话。

　　“御医说他那是天生的，虽可稍作训练，但口舌依旧不能像常人一般清楚，并且，他在这儿不只为他自己，也为你我，说不出话倒是好事。”

　　赵洛没有答话，深深的吁了口长气。赵蔼双腿踮了踮，又问：“洛儿，你最近好吗？怎么好像瘦了？”

　　“……”赵洛摇摇头，却低头隐藏起自己的视线。“我没事，就是有些舍不得云平罢了。”

　　“明年春天啊……”眯起眼，赵蔼的目光越过窗棂漫进的阳光，和低著头的赵洛一同神思飘远。

　　愁，宁静无声的堆积而起，像是一分一毫缓慢夺人性命的毒，拉扯著赵洛思绪；他从未后悔自己走向今日这局面，只是，他究竟有什么资格为了自己而牺牲他人？甚至是自己的女儿。

　　莫言和云平间两小无猜的情感，赵洛明知却视而不见；他心底分明对具贵妃有著诸多怀疑，然而云平却要成为他拉拢贵妃、阻挡可能事态的一颗棋子。

　　自私、自私、自私！赵洛每日里总不停的对自己责备。

　　“唉……”没发现叹息偷偷提著鞋子从他嘴里接二连三逃跑，那烦闷声响猖獗的在殿堂内肆虐，勾著吹拂而来的微风恣意缭绕。

　　须臾，身躯感到有些酸疼，赵洛便动了动、拍拍赵蔼。“放我下去吧。”

　　耳边，却是赵蔼含糊的咕哝：“不行。”

　　他狠狠将赵洛紧搂，差点把人勒得喘不过气；湿濡的舌尖卷著恶意，不由分说的挨著赵洛颈子一滑而上。

　　“赵蔼！”赵洛大怒，奋力挣扎、扭转身体，指名带姓的叫骂：“赵蔼！你以为这是在哪儿？你要敢在这儿，我……”

　　“你依旧会在我身边，不离不弃。”一语，就把赵洛所有抵抗化为乌有，赵蔼把怀里那个停了动作的人儿脸蛋扳了过来，见他正瑟瑟的颤抖、咬牙，眼里全都是泪水。

　　对此，赵蔼并未出口安慰，仅对他浅浅一笑，怜爱的与他磨蹭鼻尖。

　　是啊，他依旧会在他身边；就像朝露凝聚于荷叶。

　　门外，随侍的小太监站得相当拘谨，目光不停游移，就怕有什么人突然出现；忽然吹来一阵强风，刮得草木剧烈摇晃，卷起大量砂尘和落叶，弄得他睁不开眼。

　　低头，揉了揉眼睛、打了几个喷嚏，视线所及之处却多了双华丽锦鞋，吓得他跳跃而起，又赶紧扑通一声跪下了地。

　　“巧巧。”来人展著笑颜，清新的面容和华贵装束不甚搭配；她亲自弯下腰将那小太监扶了起来，揉揉他的膝盖。“对不起，本宫吓著你了？”

　　巧巧连忙摇头，并站得直挺挺的彰显自己没事，令人不禁莞尔。

　　未料从旁却有人藉此大作文章，直指巧巧不当：“你这小贼，贵妃娘娘驾临也不知通报？还有，谁准你站著的？还不快给娘娘下跪磕头？”

　　那声音尖锐无比，其中又带著十分矫情的虚伪，他手里捉著拂尘仿若自己也有佛心慧根，却不知那嘴脸何其使人生厌。

　　那是总管太监，毕恭毕敬的在她跟前屈膝，高声道：“娘娘，老奴该死，没能管教好这小贼，老奴这就为娘娘通报。贵……”

　　巧巧晃著脑袋从具贵妃手里挣脱了开，张开双臂一跃挡在他面前，嘴里咿咿唔唔、费尽力气却不知该如何解释，一双眼睛霎时通红，气恼的跺起脚来。

　　总管太监气极了，大骂：“该死的东西，你居然敢如此无礼！”他伸出手，眼看就要往巧巧脸上挥去。

　　“住手。”那语气十分平淡，却令总管太监打了个哆嗦；具贵妃杏眼一阖，拉过巧巧轻轻柔柔的问：“皇上是不是和四王爷在商讨国务？”

　　见巧巧楞了楞，连点了两下头表示没错，具贵妃牵起他的小手，怜爱地抚摸。

　　“那你随本宫来吧，国丈老说巧巧可爱，太子殿下也说他好喜欢你，要你陪他一起念书呢！”语罢，她竟回过头对总管太监欠身。“劳公公您费心了。”

　　“不、娘娘！这怎么敢当、怎么敢当！”随即端出远比方才还谦卑的姿态，总管太监心底却在自鸣得意，暗道连具贵妃都要卖自个儿三分面子，如此一来他在宫中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劳您在这儿替巧巧候著，遵从皇上旨意不许任何人进去。”眼瞳不著痕迹的流逝过一抹轻视，具贵妃笑得更艳，话语却似回马一枪插得总管太监哀嚎。

　　“除此之外，本宫没请您起身，就请您不要起身。”她拉著频频回首顾盼、安心不得的巧巧回宫。

　　边走，便刻意以轻快高弹的语调对巧巧说话：“巧巧啊，太子殿下说你老打呵欠、看起来很倦，常问本宫你是不是太辛苦了。你快告诉本宫是不是谁欺负你了？本宫要告诉皇上，问问他该拿那些怠忽职守的人怎么办。”

　　巧巧哪里敢讲！一颗头摇得都快滚地上去了还不停止，看得具贵妃掩嘴轻笑，拍拍他的头说：“本宫明白巧巧心底委屈，只可惜宫中有个没用的总管。”

　　这下，总管太监何止刷白了脸，他简直要爬著去向具贵妃喊冤；无奈，他才想出声，就见具贵妃转过头，凌厉万分的瞪了他一眼。

　　“恭、恭送娘娘……”伸长了的那手电光石火间收回，总管太监跪在当场，戒慎恐惧的观察周遭所有动静，纵使只是路过，他仍不分青红皂白骂得人狗血淋头。

　　于是，总管太监得了失心疯的传闻在宫中不胫而走，人人见著他都像见了疯狗躲得老远，任凭他叫破喉咙也不听。

　　脚步出了奇的平稳，可内心却如顶上那片几乎要遭风吹落的叶儿般不安定。

　　最终，那片叶儿落了，飘飘摇摇下坠，最后停在具春风脚尖上；他拾起它，放在手心端详，那干枯、毫无生气的样貌令人不快。

　　然而具春风却笑了，仿佛再也忍不住了那样大笑出来，并一把捏碎了叶儿摊开手掌，看著那些碎屑随风而逝，手心，被叶儿扎得有些发疼。

　　回去吧……他该知道自己是个怎么样的人，无论如今在他榻上那人儿如何，他也无从改变。

　　抬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身在城郊雪盎山山下，一想巫初雪家便在这深山之中，具春风便犹豫著该不该前去和他家人说明一切；但，见著了，能说什么？

　　他根本不能把健健康康、欢欢喜喜的巫初雪还给他家人，巫初雪……现在还不能离开自己身边。

　　一瞬，他便为这仿若私心的想法感到震撼。

　　微风阵阵听来带著忧愁的气氛，具春风头颅轻摆、转身欲离；视线旋转的当儿，眼下却捕捉到一抹熟悉的白中搀杂著微微陌生的色彩。

　　愕然的瞪著那抹身影朝雪盎山上走去，具春风不由得寒毛倒立；他四肢俱僵、牙关紧咬，只有鼻息发出尖锐的嘶鸣。

　　“……”忽然间他颤了颤、举起手，对著那即将消逝的人儿唤：“巫初雪。”

　　他追了上去，嘴里却无法再发出一声象样的呼唤，那名字像是就此在他胸口哽著，一次又一次朝他心中刺去。

　　人儿行动飘忽，仿佛和周遭树景融为一体；枝叶摇摆中便倏然消失了踪迹。

　　似乎有什么破碎的骚音傅进耳里，胸前分明没有伤口，却像是遭利器挖出了脏腑那样要命的疼。

　　于是，哽著的那东西即刻爆发，令具春风扯开了喉咙嘶吼。

　　“巫初雪！”

　　无奈只有寂静给予回应，具春风鼻尖钻出几声嘲笑，憔悴不堪地回头，嘴角弯著诡异的弧度，像个傻子一般走了。

　　一路上，竟都没有人察觉那是具家公子。他驼著背，披头散发、形容枯槁，犹如一具行尸走肉，就连以往总会上前与他攀谈的商家也满脸惊恐、拉上大门，深怕这怪家伙进了店门会招来秽气。

　　到了具家门前，他仰著脖子，对宣示著宅院主人姓氏的匾额痴傻地望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以手理了理散乱的发丝，对门前朝自己看得呆然的杂役扯出微笑才走了进去，却不知那笑惊悚得令人发毛。

　　推开房门，他似乎已做好接受榻上人依旧紧闭双眼的心理准备；放眼望去……却不见那人踪影。

　　走了、没了，真真切切的……从他这个没有心的人身边离开了。

　　狂，由脊髓蔓延而起，具春风疯了般将桌上东西胡乱扔掷、摔碎，最后颓然的跌在地上捂起面孔、泣不成声。

　　“疼……”角落，竟有那带著撒娇的语气对具春风耳膜搔刮。

　　那人还在，虚弱无力的倚著角落，挣扎著想摆脱驱壳的颓态。

　　泪悄然滑过面颊，在下巴上逗留了一会儿，滴落于前襟；具春风默然的朝巫初雪走去，在他跟前屈了双膝。

　　微微仰起脸来浅笑，巫初雪周遭散乱了一地的，是具春风从小到大在学习中留下的作品，几乎无一幸免的被拆了开来。

　　“对不起喔。”巫初雪皱皱鼻子，“我很想把它们收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没了力气。”

　　话语间，他仿佛就已用尽全力，气息紊乱，然而甜美的笑容却丝毫未曾消失。“你上哪儿去了？我睁开眼睛却谁也不在，没有人帮我，好可怜的。”

　　具春风没有答话，颤抖著指尖迎向巫初雪，在他柔软的脸上开辟了一条路径，直达心田。

　　“喝！”

　　剧烈的抽息间，具春风忽然奋力将巫初雪紧拥入怀；肩膀不由自主的晃动，似乎隐藏著浓浓恐惧以及失而复得时所伴随而来的虚幻。

　　“春风，人家会痛，你轻点啊……”努力抬手轻推具春风，巫初雪在眼前人儿脸上看见少有的惶然。但他似乎就要逃跑了，又令他卯足力气紧捉著不放。“扶我起来好吗？春风。”

　　颔首，具春风依言将他横抱而起，小心翼翼。

　　巫初雪才刚坐下便把怀里揣著的一幅画拿了出来，在桌面上摊了开。

　　“我都不知道春风你会画画。”他看起来十分开心。“这幅画的是谁？好美、好细致啊！”

　　定睛一瞧，具春风便不禁屏住了气。

　　那泛黄的纸上承载著的是他有生以来唯一一次的怦然心动，却也是最后一次；明知道和画中人的约定不过是儿时他俩口头上随便说说罢了，但他依然满心期待、并为此煞费心思，于是，他永远无法忘却期盼落空时那一刻的心痛。

　　“啊啊……真是画得好好，春风你真厉害。”高弹的嗓音切断了具春风的忧郁，巫初雪并未进一步追问画中人身分，扯了扯具春风哀求道：“帮我画一张，好吗？”

　　“画你？”双眼因疑惑而撑大，却见巫初雪喜孜孜的对自己点头；具春风不忍心让那样的神情消失，想了想便答应了。

　　不一会儿，桌上摆满了久未使用的画具。具春风感受到巫初雪好奇的视线，干脆一样一样塞进他手中，为他解说用途；接著，巫初雪腼腆慌张的以手指抓爬著头发，直到触感顺畅了后，才对具春风露出微笑催促。

　　点点头，具春风对著笔尖的眼神专著无比，行云流水、挥毫自若；他不工精笔，却能掌握人物最细致的神韵，这天赋仿佛是对他无法与人样貌有所知感的补偿般，美得残酷。

　　停笔，具春风将画离得远些，与巫初雪相比较；霎时，他头皮一阵发麻。

　　“好了吗？”巫初雪兴奋的拉下画纸，眉眼弯弯的凝视。

　　“嗯。”

　　暗地里呑咽唾沫，具春风强压下由体内深处而发出的颤抖。在他笔下的巫初雪美若天仙，并不知怎地如此似曾相识？宛如与自己有著无可磨灭的羁绊。

　　分神之际，巫初雪从他手中抽走了笔，沾著黑墨往才刚完成的画上扫去；一惊，具春风忙凑上前看他要做什么，却发现他双手颤颤巍巍、努力的写下字句。

　　泪滴非因痛，融雪只为春。

　　“哈哈……”这或许是头一次，巫初雪在具春风面前极为苦涩的笑了出来。“写得真糟！”

　　他说，并流下眼泪，流进他那为了笑而张大的嘴里，经过咽喉、入腹。

　　他低下头、隐藏起所有表情。从那里传来的是微弱的抽息，颤抖著哀求：“春风，我知道错了，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的，所以，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求求你……”

　　无声的，具春风主动紧握起他的手，直到那人儿吃惊的抬起头来。

　　“不会的。”他笑，带著些脆弱；这答案仿佛有自我意识，自喉头泉涌而出。

　　他已然无力去分析此时在内心翻滚的复杂情绪，就好像那是个无论有何阻碍他都想拥有的东西。

　　但他却不明白那会是什么，以及他有没有资格拥有。

　　所以他决定不再去想，直到他不得不面对为止。

　　天渐渐凉了。树梢的嫩叶转眼间失去了那清新的绿、变得枯黄而无力。

　　胸口为那逐渐刺人的寒意隐隐疼痛，但巫初雪却是默不作声，只将头塞进具春风怀中，跟著他对远处飘摇的落叶一块儿张望。

　　“怎么了？”摸摸那触感怡人的青丝，具春风捧起他的脸颊、轻轻的问。

　　自在。

　　在巫初雪身边，他打从心底感到如此的畅快，嘴角牵起的笑终于不是来自虚假——那一直以来佯装自己很好的虚假。

　　从来，具春风总是迎合他人对自己的期许，温文儒雅、气质洒脱的谈吐，随和却又谨慎的态度，却无人知道那是他在不知所措下、情非得已的选择；选择塑造一个完美的自己，一个能弥补内心缺乏情感的自己。

　　然而他终究累了，并满怀愧疚、在自己所筑起的高墙内，持续崩坏。

　　偶尔，梦回间他甚至听见自己的声音编造著谎言，说他做得很好、他的真诚令所有爱他的人都开心。

　　是吗？那为何他没感染到这份喜悦？有的只是疲倦、无措与茫然。

　　然而身边的人儿却对他别无所求，听见询问，抬起那精致的脸、笑得纯粹。

　　“没事，嘻嘻！”巫初雪笑得眼珠子都不见了，更撒赖的在具春风怀里磨蹭。

　　“那你还不快点把早点吃完了？待会儿我得出去，不能再耽搁了。”

　　“嘎？”

　　嘟起嘴来，巫初雪翻弄了下盘中的食物，虽然心底对那些可口的东西很是抱歉，但他每日早晨依然这么拖延，只盼具春风能在身边多留一会儿。

　　思考了会儿，巫初雪到底还是不想给他添麻烦，便老老实实、开开心心的吃了起来。他的春风是独子，要帮著家里打点事业，他可不能成了绊脚石。

　　“唔咕……春风。”呑咽下口中多汁的馅饼，巫初雪眉开眼笑的摇了摇具春风。“等我的伤完全好了，我们回山上去拜见爹，好不好？”

　　一颗心不免沉了下去。具春风垂著眼，嘴角勾起掩饰的微笑。

　　“好。”他说，却看著欢欣鼓舞的巫初雪感到心虚不已。

　　忽然，那人儿朝他一把扑了过来，头颅在他身上钻来钻去，像是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儿那样难以控制。

　　“春风！春风！最喜欢你了，嘻嘻。”

　　无邪地笑著，巫初雪环住具春风腰际使劲儿搂抱。他好喜欢具春风特有的气味，忍不住就要撒赖，大口大口将这香气吸进肺里。

　　“唔……”具春风突的一个闷哼，伸手抵挡巫初雪。“别……啊。”

　　“咦？”

　　迷惘的从具春风怀里抬头，巫初雪见著的竟是他满脸羞红的娇态。

　　双唇不禁微微张开，巫初雪盯著他简直要忘了呼吸。

　　具春风咽了咽唾沫，忙将巫初雪推到一边去，结结巴巴的说：“我、我该走了。外面天冷，你……在这里好好待著别乱跑，不要著凉了。”

　　他捂著腹侧那长了红斑的部位打颤，头皮一阵阵的发麻，搔痒的感受从腰椎攀爬至颈项，令他差点就要难看的扭动起来。身躯不仅是火热的，更有空虚与不满足在折磨纠缠，才不过一会儿时间就令他浑身热汗，心情焦急浮躁的不能忍受。

　　具春风暗道不妙，这绝对是他被人下了淫药的后遗症，那块红斑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得再找方御医好好瞧瞧才行。

　　于是，他捉了披风就往外走、落荒而逃，却没想到巫初雪居然还抓著他不放，一个重心不稳便摔了下去。

　　“嘿嘿……”和具春风滚成一团，巫初雪贼兮兮地眯著眼、诡异的笑声令具春风不禁倒抽了口气。“春风，你是不是想我了？要我了？”

　　他说完了，手掌还像小猫似的再具春风身上揉搓，蹭来蹭去弄得人心痒痒。

　　“嘎？胡、胡说八道！”

　　紧张之中，具春风竟不知从何挣脱巫初雪的攻势，只见他双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才从左边闪、他又从右面来，巫初雪还开心极了的哈哈大笑，令具春风是又急又泄气。

　　“别闹、别闹了！我真的该走了。”

　　虽然很想让自己的语气和动作更加严厉一点，可一思及巫初雪身上有伤，具春风便又不敢轻举妄动。他咬紧牙关忍耐冲上脑门的快意，拿巫初雪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不要紧，我保证很快的，喔？”脸颊渲染著羞怯的晕红，身体却极其主动的在人家身上覆盖，他朝著具春风红唇逼近，一边回想起那令人陶醉的触感。

　　什么很快？

　　——刚想这么问，具春风就见那双粉嫩樱唇诱人的开阖了几下，电光火石间便被那柔软的东西侵略、吃干抹净。不过也才一碰触，他所有抵抗便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仿佛这一切都是他期待已久的，甘愿醉心耽溺其中的行为。

　　舌尖，不由自主的回应著对方的挑逗，要将对方的温暖、气味全数珍藏。

　　不料，对方却远比预想中的还要贪婪。

　　手掌偷偷溜进了具春风衣里、一路向上摩挲；具春风倒抽了口气回过神来，出言阻止。

　　“不……不行。”只是被巫初雪随意摸了把，具春风便感腰间酸软酥麻的使不上力气，这沉沦的感受令他无比恐惧，却也只能如此微弱的挣扎，无计可施。

　　却也有些甜美、有些怀念，将他的不安掩埋。

　　望著心爱人儿脸上潮红一片，巫初雪喜孜孜的轻咬了一口；他不知道自己唇边绽放著一抹笑，那纹路竟令具春风看得痴迷。

　　“唔……”

　　嘴里细碎的呻吟全被巫初雪再覆上来的双唇夺走，方才乍现的抗拒迅速雕落，具春风迷迷蒙蒙间将巫初雪紧紧搂住，与之贴近、跟随著律动摇摆。

　　对于这番回应，开心得简直要升天了般，巫初雪更是热烈的对待。一想到这时那滚烫的热度全是因为喜欢自己而起，他便差点要拖著衣衫不整的具春风到外头去跪天谢地。

　　顺从著巫初雪的激情，具春风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就这么陷了进去；庞杂无绪的思潮中仿佛只有巫初雪一双饱含真意的手轻触、呵护著他千疮百孔的内心，使他抛下了所有束缚，宛如第一次明了了何谓喜欢。

　　喜欢……？

　　“风儿啊！你起来了没有？娘有重要的事情找你商量呢！”

　　“嗯……哇啊！”

　　门外忽然传来具夫人急切的呼唤，具春风吓得一弹、弓起身子将上面那人一踹，喊道：“等、等一下！娘，我马上就来！”

　　说完，他连忙奔回床边从小案上抓起梳子梳整头发，三两下换去身上那件被蹂躏得不成样的外衣，拉好衣带往旁边一看……巫初雪满脸惨白。

　　“你、你怎么了？怎么了？”那模样难看的让具春风整颗心都纠结，慌慌张张扶起了他，深怕有什么闪失。

　　巫初雪皱著眉头，勉强的笑。“没事，你快去应门。”

　　咬紧牙关强忍痛！刚才具春风一脚不偏不倚踢中了他正贲张的命根子，但他知道具春风不喜欢和自己在别人面前展现亲昵，只得忍著眼泪、夹紧双腿等待那剧痛过去。

　　点点头，具春风顺手将他的衣服整理了番，再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门推开。

　　门外不只一人，还有莫言也和具夫人同样以茫然的眼神盯著满脸通红的具春风瞧。

　　具夫人眨了眨眼，撇头朝房内望了一眼，笑道：“呵呵，你们这是在吃饭还是在玩呢？”

　　“啊？唉唷！”闻言巫初雪观望四周，他最喜欢的点心居然全洒在地上了，心疼得他忘记自己才刚被踹了一脚，不小心又折了痛处一回。

　　闻声，具夫人竟是将亲生儿子一把推开，忙不迭地走到巫初雪身边。

　　“巫公子，你伤口疼了吗？要不要我请方御医再来给你瞧瞧？”

　　“嘎？不、不用了。我没事的！”巫初雪低下头、面红耳赤。看样子是还知羞，不好意思真让人家请先生来，丢人喔！

　　但具春风压根不知道自己踢了他那儿，还以为刚才自己那样一推，真让他伤口怎么了，于是很紧张地凑了过去、面带愧疚的说：“别逞强啊！真疼的话还是请方御医看看好些。”

　　说得巫初雪汗如雨下，一颗头摇得更加厉害。“真的没事，别麻烦了！”

　　见他这么连番保证，应该也真没什么大碍。具春风微微蹙起眉心、点点头，抿著唇转向具夫人。“娘，您有什么事找儿子呢？这么心急？”

　　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好似具夫人接下来的一番话会让某种东西瞬间瓦解；然具夫人却是笑得艳绝，开心极了的拉起他的手、放在脸颊旁边不断磨蹭。

　　“风儿，你听娘说啊！四王爷说是要带著郡主上咱们家拜访来呢！本来应该是我们娘俩进宫去同他请安的才是，可莫公子说四王爷在宫中老听你爹说你的好，很想亲自来看看你。

　　“这可怎么办啊？娘不知道该给四王爷准备什么见面礼，怕俗气了、入不了王爷金贵的眼。你和莫公子琢磨琢磨吧！郡主是女孩子，该给她什么，娘大概应付得来，但四王爷可绝不能怠慢，快去，早些准备好，明白吗？”

　　相较于亲娘的兴高采烈，具春风则是打从心底感到不踏实。他朝巫初雪望了过去，那人儿单单纯纯跟随著具夫人的好心情漾出笑容，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攀龙附凤，和皇亲国戚成婚。

　　体内深处有某个地方瞬间被掏空了，那感觉很慌、很不好受，但他依然筑起微笑，对具夫人颔首。“知道了，娘莫担心，有莫公子帮忙我定能顺利。”

　　平稳的音线如同本能一般击发而出，具春风别过视线和莫言一块出去了。具夫人看著他们走远，略感欣慰的吐了口气，回过头来又与巫初雪交谈。

　　“巫公子，虽说这事实在不该劳烦你，但这家里也没别人能帮我拿主意了，就请你帮帮我，好吗？”她看巫初雪模样柔顺，心想他心思细密，眼光总比其他人来得可靠，让他帮著自己挑选送给云平的礼物最好不过。

　　“伯母怎么这么见外？你我是一家人，我当然能为您出一份心力。”

　　看具夫人竟在自己面前低头，巫初雪相当惶恐心疼，连忙点头答应。

　　他很小就没了娘，来到这里具夫人对他是百般的好，就算她与具春风毫无瓜葛，他也一样会把她当作亲娘看待。

　　具夫人窝心地揉了揉他雪白的脸。若是巫初雪再小个五岁，只怕那会可爱得让她无法隐忍在那脸颊上狠咬一口。

　　清了清嗓子，具夫人眨眨眼，面露困顿。“我就是想给未来儿媳妇一个别致的见面礼罢了，谁知道看来看去，都觉得俗气。巫公子，你帮我想想送什么才好？”

　　第九章

　　“儿媳妇？”小脸一红，巫初雪险些要喜极而泣。他没想到具夫人对自己竟是这般溺爱。“这……这太见外了。”

　　他摇摇头、诚惶诚恐，就担心具夫人为了自己破费。

　　“唉，也是。”轻颔，具夫人心想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虽说云平郡主是皇亲国戚，但具家也不过就是个普通人家，这么作还怕四王爷以为她不把云平当作自己人。

　　“不过，说什么都是该尽的礼数，总该做得周全。”

　　“嗯……嗯！”巫初雪腼腆的点点头，心想无论具夫人给了自己什么，他都会欣然接受并如获至宝。

　　但，他那笑痕才刚浅浅的在颊上勾搭，却又听具夫人如此说道：“唉，就是不知道该送什么，太普通的失礼、太贵重又显得生疏。

　　“不如这样吧？”搔搔脸，巫初雪羞涩的提出建议。“只要那东西是具有意义的，不是贵重的东西也可以。”

　　才说完，具夫人便瞪大了眼，霍然起身。“对啊、对啊！我真是笨！怎么就没想到呢？”

　　她拉著巫初雪双手兴高采烈的摇摆，却不知把人家吓得心儿怦怦弹跳，还以为她在生气。

　　具夫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雕刻精细的金锁片，爱惜的在手里摸了又摸、呈在巫初雪面前道：“这锁片是祖奶奶，也就是春风的曾祖母传给婆婆的，说是件古董，有趋吉避凶之神力，从来只传给具家女辈。

　　“婆婆在我进门时便赠给了我，此时也该传承下去，送给云平郡主是再好不过了！”

　　将手收回，具夫人赶紧将金锁片放进手绢中慎重其事的层层包裹，就怕它摔坏。她高兴极了，笑得眯起眼睛，又双手合十对著窗外晴空膜拜。

　　“老天保佑，春风交了这么个知心好友。巫公子，你说要没有你春风可怎么办呀？”后头人儿并没有回话，具夫人回头望了望，随即满是歉意的说：“巫公子，对不起啊！你肯定累了吧？你有伤在身，还是多多歇息，想要的我都能给你准备。”

　　“啊……”不知为何，巫初雪回应的有些缓慢。他像是回过了神，又摇著头，直到发丝在他脸上凌乱地覆盖。

　　“我没事，真的。春风他……什么时候成婚？”

　　“四王爷看了好日子，说是明年春天……巫公子，你真的不要紧吗？”伸手，具夫人温柔的为他理好头发。

　　那脸上的神情应该是在笑，却又有说不出的一丝怪异。

　　“没事，我、我正为春风高兴呢……”

　　“那就好，我可要你健健康康的来观礼。”回以微笑，具夫人慈爱的摸了摸巫初雪的脸。“你休息吧，我也得去找个漂亮的锦盒，才好把这锁片拿出手。”

　　“好。”

　　耳里听著这肯定的回应，具夫人出门前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他那可爱得笑颜；她对巫初雪真是打从心底的喜欢。

　　却不知那笑在她转身之后凄凉的敛去。

　　“怎么了？”

　　在胸前那头柔软的发上轻抚，具春风声音中隐藏著一丝虚弱。

　　他累了、倦了，身心俱疲，在此人面前却不得不强颜欢笑。

　　但那人儿在他怀里撒赖的举止著实可爱，令他不禁莞尔、打起精神道：“天色晚了，你是不是饿了？难道你要我们一直站在这里给风吹吗？”

　　前脚才跨进门槛，后脚还来不及跟上便遭巫初雪一把扑了上来，具春风背后阵阵凉意，忍不住打了个颤。

　　“啊！”闻言，巫初雪才抬起头来左摇右晃，拉著具春风亲昵地进屋。

　　他为他斟了杯热茶，放进他冰冷的手心里。

　　“春风，你都去了哪儿？说给我听听嘛！我一个人待著，好无聊喔！”

　　“其实也没什么……”语落，本想草草结束话题的具春风却看见巫初雪满脸雀跃，是以咽了咽唾沫又说：“去了集市，娘亲吩咐我给办的东西实在难找，好不容易办好了，正等著师父做呢。”

　　笑著，具春风尽力不著痕迹的别开视线。他嘴里正说著要送给未来岳父的礼物，巫初雪清澈的眼神令他万般心虚。

　　难道……该是时候对他说明一切？

　　“巫公子，我……”

　　“再说再说嘛！我还想听呢！”具春风正欲开口，巫初雪便高声打断，整个人蹦蹦跳跳，伸手把具春风朝榻上带去。

　　“唔！”被这么一推，具春风差点要翻滚过去，却发现巫初雪压制著他双肩、在边缘坐定。

　　“嘿嘿。”巫初雪对他那略显惊愕的神情望了望，像是个孩子般笑得调皮；他爬了上去，乖乖的将头枕在具春风膝上，蜷起身体，以趣味津津的目光向上。

　　“咈……”眼中有些无奈，具春风一噗、轻道：“你想听什么？”

　　“嗯——”皱著眉头与嘴唇认真的想了又想，他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云平是谁呀？”

　　指尖，正欲图朝那白晰面颊上拂过便骤然停顿。

　　具春风颤抖了起来，面色青白的瞪著巫初雪。“你……”

　　“云平……她生得什么模样？漂亮吗？可爱吗？你喜欢吗？”说著，他笑了起来。“呵呵，我怎么会问这种问题？春风你肯定是喜欢人家，明年春天就要和她成亲了呢！”

　　语罢，巫初雪一骨碌地爬起，左摇右晃，笑得好不欢乐。

　　“哈哈！都是我害你耽搁了，明明你就说了不要我的，我却没当一回事……”他顿了顿，气息忽然紊乱。

　　“我今天才知道……你不是因为恼我才故意说那些话来骗我，一切，都是真的、都是你所希望的。”

　　说著他眯起眼来，神情充满恋慕。“可是，我还是最喜欢你了，春风。”

　　巫初雪甜美嗓音还在具春风耳边缠绕，他人却霎时远离，似是天涯海角。

　　由外而来的光线仿佛要从他身体中透过，以晕晕然的、美不胜收的方式将他身影吃食、抹消。他的身影在现实中逐渐透明，看得具春风顿感麻痹、无法动弹。

　　“昨晚，我作了个梦。那梦好美啊……年迈的你我手牵著手，同在银杏树下看著那黄澄澄的叶儿随风飘落；醒来，我只觉得脸颊酸得要死，摸了摸才知道自己在笑，笑得好傻、好满足。”

　　上扬的唇线已然僵硬，然巫初雪却不停歇地持续说著，最后，宛如用尽力气对著具春风伸手。“春风，我们去看那银杏树，好吗？”

　　说完，却又是自顾自的摇摇头。“不了，天凉……我不想你受寒。”

　　他将双手捧在胸前，像是捧著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我很幸福，春风。所以……你也要幸福，喔？”

　　于是他走了，轻灵的、不著痕迹地消逝，却有泪水由他面颊上滑过，勾勒著他的笑痕，与他捧在手心的东西一同摔碎在地。

　　此时在具春风眼前有的，是自己不知何时朝巫初雪而去的指尖，他看著那雪白身影远离，只剩下衣摆在空中拂过的残影，飘飘缈缈、空虚的日光下断魂。

　　他似乎追了上去，但无论如何找寻，那人儿就是不见踪影；映入眼帘的景色逐渐模糊，一如他的心同样混乱。

　　这是怎么了？这不正是他所希望的吗？甚至用不著亲自开口，那粘人的、总是毫无章法，弄得他心烦意乱的家伙总算走了，一切终于能够回归正常了不是吗？

　　那，他心中这些痛楚又是从何而来呢？

　　“具公子？”莫言忽然叫唤，由远而近。他看见具春风呆站在门口面色凝重，不禁疑惑的皱起了眉。“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口里，那声低哑粗嘎的嗓音仿佛不是他的。具春风只感到眼中火热得难以忍受，忙别过了脸、答道：“没什么……莫公子，你找在下有事？”

　　“刚才那师父差人来说给你选了两块上等木材，色泽不尽相同，要你明日过去挑选。我正巧遇上，又刚好想找你们俩聊聊天便过来了，巫公子呢？怎么不在？”

　　“喔，多谢……”

　　微微欠身，具春风以仅有的力气对莫言表达感谢，刹那间，身体突如其来的一阵痉挛。

　　“唔！”他按著胸口剧痛难忍，倒在地上抽搐呕血。

　　莫言的惊呼在他坠落之时尖锐刺耳的响起，然而具春风却没有听见，只知莫言双唇无比快速地张合，并将他的身体揽起、在怀中不停的摇晃。他痛、痛彻心扉，却不知怎地，情愿就这么痛著，不想任何人帮助。

　　他推开莫言的手，狼狈的滚了出去。

　　莫言又追了上来，并更加强硬的捉著他，而他却觉得无所谓了，任凭随波逐流，只有目光越过了眼前的纷乱，对著户外那悠然的光线而去。

　　那方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一如当年那般将他仅有的、薄弱的一切冲毁；他闭起了眼，再不感叹自己的可悲，只声声低喃——

　　“别哭……别哭……”

　　厚实的掌心贴在他脸颊上，他蹭了蹭、钻进那温暖的怀中，叹息。

　　但其实他并不想这么做，十年前，他便对自己起誓，不随便露出悲伤神色。他该要笑，并让每个人脸上也都带著笑，让在生病中的娘不再为自己烦忧。

　　“小雪，别哭了。你这样子娘看了心疼呢！”

　　记得那年他在灯会上弄丢了东西，心急切切，却漫无目的的胡乱搜寻，最后不只没能找回来还和就家人走散，最终被气呼呼的爹找著，拧著他耳朵带了回去。

　　娘拿著手绢擦他的眼泪，他好高兴、又好生气。气自己弄丢了东西，气自己让娘担心，高兴爹来寻他，高兴娘和两位哥哥这般爱护自己。

　　那之后他娘就病了，却每天在自己面前打起精神，掩饰疲态；那时的他还真以为娘不过是普通的伤风，没想到就此撒手人寰、天人永隔。

　　他还记著娘的笑，于是他笑了，只是笑得难看，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不知哭哭啼啼了多少回，难怪令人生厌。

　　“大白……”嘴里嘟嘟囔囔，叫著怀抱著自己物体的名字，巫初雪伸手揪了揪它的毛，脸色不受控制的又沉了下去。

　　“再拽，大白的毛都要给你拔光了！”从旁边忽然有到声音对他斥喝。那音质与他十分相似，却多出许多傲慢还有尖锐。

　　抬头一望，巫初雪是又惊又喜，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唤：“大哥——我好想你！”

　　“想我就想，你别再拽大白的毛了。”巫飞云皱著眉头将他从温暖领地一把捉起，眨了眨眼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回家都快过月了也不见你，难道你一直都藏在这儿和大白作伴？”

　　“嘎？”

　　回头，巫初雪望了望大白；那是只白虎，生得威风凛凛、双眼藏著深不可测的灵性。几年前它还在山脚边制服一帮盗贼，之后这山上有吃人虎的传闻便不胫而走，若是被他人看见它这般温顺的模样，不知会作何感想。

　　搔搔头，巫初雪傻乎乎的问：“现在什么时候了？”

　　“明天就是孟冬了，你犯傻了吗你？”

　　翻著白眼骂人，巫飞云忍不住在他脸上掐了把后，眯起眼来、随即将亲弟弟一眼看穿：“你瘦了，到底在这儿待了多久？几天没吃饭了？你下山遇上什么事了？”

　　“什……什么都没有！”

　　一头冷汗，巫初雪从小到大所有细微变化全都瞒不过巫飞云；若说他的摄魂术是天赋的话，那巫飞云那双锐利的眼便是他与生俱来的才能。

　　“喔。”挑挑眉，巫飞云冲著亲弟弟笑得娇艳。“还不快从实招来？给我说！你到底怎么了？要是被我发现你有半分欺骗，我剪了你的子孙袋！”

　　他一边威胁一边真把手伸进巫初雪胯下，吓得巫初雪护著重要部位、像被火烫著了般弹跳。

　　“我说、我说，大哥饶了我。”深知斗不过巫飞云，巫初雪只好招认。

　　他支支吾吾，艰涩无比的陈述了自己与具春风间发生的事。但不说还好，愈说巫飞云脸就愈绿，最后，竟是气得发起抖来。

　　“巫初雪……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你知不知道你把人家随随便便给奸了？居然还有脸赖在人家身边？哭哭啼啼作什么？人家早该把你扭送官府！只把你赶出来算是便宜你了！”手一挥，他朝著亲弟弟头上毫不客气的打。

　　“才不是！春风他和我的确是两情相悦！他还诺了我、要给我生孩子的！唉唷！”话还没说完，他又被巫飞云打了一拳。

　　“生你的头！两个大男人你生？阿猫阿狗都生不出来！你当天下所有人都同你一样笨吗？”

　　“为什么？爹也说没问题的，大哥你别信口开河！我一点也不笨！”

　　“爹说没问题？”大吃一惊之余，巫飞云却也仍狠狠揪住了弟弟的耳朵。“胡说八道！难不成你还把个大男人带回家里来？存心气死爹吗？爹又怎么可能跟著你胡闹！”

　　“唉、痛！是真的！我没骗你，春风病了也是爹给救回来的，他还送给春风一颗护身灵药，春风吃下去没多久就好了！”

　　“……”护身……灵药？

　　一听，巫飞云便停了手脚，心也凉了半载。他有些发颤的与巫初雪分了开来，面目呆然的问：“是不是……那个像是珍珠，有著七彩光芒的东西？”

　　“是啊！”巫初雪即刻回答。“就是那东西，好漂亮呢！”

　　看著巫飞云，巫初雪皱著眉头心想大哥明知道有那灵药，怎么可以说自己说谎？不过看上去他好像也知道错了，脸色黯淡、发青。

　　“你……是真心的？”话中似乎隐藏著什么，巫飞云原本严厉的神情忽地放软；他眯起眼来直视著巫初雪，又像是有所期待。

　　“嗯。”点点头，巫初雪低下头去。“只可惜，我和春风有缘无分。”

　　才说完，巫飞云的脸色居然又是一变，无限愤恨的大声疾呼：“有缘无分？放屁！那都是借口！你要是爱他，任凭天涯海角也要追随到底。”

　　巫初雪不明白他的意思，硬生生被他突然放大的音量给吓傻了，看著亲哥哥焦躁不堪的走来走去。

　　“你爱他？那他又爱不爱你？你想过没有？说不定他只是骗你！”

　　“才不会！春风他才不会骗我！”

　　“不会？不会他还把你赶出来？蠢材！你被人家当作玩具！”

　　似乎是真动了怒，巫飞云握起拳、惊得巫初雪连忙退后，就怕被揍，但他眼中却已经没有巫初雪的存在，望著天空冷道：“你等著，哥哥去给你讨回公道来！”

　　话落他便飞快的走了出去，留下惊慌失措的巫初雪和显然对他俩争吵没有兴趣的大白；未料，他半途回过身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那般、捉著巫初雪问。

　　“你说的具家，可是贵妃娘娘的娘家？”

　　朦胧间，具春风仿若置身于那难忘的季节当中。

　　当年的那场灯会他本不该去的，是姐姐疼他，瞧他终日只知埋头苦读才特意带他出来。一番盛意虽美，却仍解不了他心头那抹惆怅。

　　前些天，在课业的复习中，先生开始提起了几些情诗，那本是教学中未曾被重视的部分；先生自然有他的道理，希望他能先把基础学好再来接触这些叙情的东西，里头，自然不乏描述美人容貌与爱恋心思的诗句。

　　爱恋，具春风年纪尚轻，大可推托说不理解。但对于容貌，年少的他却有无限感叹。

　　人的面孔在他面前，不过就是一种辨认身分的、会动的物体，他虽知道那纹路变化、一颦一笑代表著何种意义，也并非不能感受到来自于他人的情绪，却从没有一次觉得“笑容”这样东西好看。

　　对人，他不懂得何谓美。

　　何时察觉的他已忘了，只知当下那份心慌和空虚将自己折磨得生不如死，是以，他总是对心中的感受存在著极大的疑问，甚至不知自己是否像常人一样拥有情感。

　　他愧对所有关怀他的人，所以，他决定即使要作戏也不能让家人忧心。

　　这年的他才不过十二岁。

　　怀抱著忧郁，他露出爽朗的笑容和姐姐一同出门。外头人声鼎沸，家家户户挂著争奇斗艳的灯火，全然将主角冷落，令它孤零零的高挂于夜空，对下头热闹景色干瞪眼。

　　具春风和姐姐被人潮挤散了，他并不慌张，只抬头望了望头顶那轮明月叹了口气，登上为这场灯会而搭建的观月高台，找了个角落便静静站著。

　　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真正为了赏月而驻足，顶多看著它称赞几句就离开了，于是具春风得以享受这难得的宁静，对著迷蒙的月光凝视、就要发起呆来。

　　“呜……呜呜——爹爹……”

　　从后头吹来了一阵清风，吹得他耳边呼呼作响，那声音不知怎地听起来仿佛孩子的哭声，总觉得有些鬼魅。

　　具春风蹙著眉心朝四下张望，仍然没有看见姐姐经过，他在这儿著实没趣，心想不如回家继续做他的功课。

　　正这么打算的他一转身，怀里便猛然撞进了个柔软的白色物体。

　　“什么东西？”大吃一惊，具春风不作他想的，连忙将那物体从怀中推开。当那物体十分狼狈的倒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他这才看清楚它的模样。

　　那不是东西，那是个人！是个孩子。

　　“糟糕。”赶紧上前搀扶，具春风连连暗骂自己鲁莽；他满怀歉意的将那又小又软的身体放在膝盖上，柔问：“你没事吧？对不起，我……”

　　话没能说完，具春风浑身便感遭雷击般震撼，因那孩子缓缓抬起了面孔，一双眼睛秋波流转的对他凝望。

　　第十章

　　这该如何形容？那像是在盘死棋中忽然显现了一条活路；具春风不由得的开始颤抖，双眼在那孩子脸上描摹，一处都不愿放过。

　　美。他总算能体会人们用上此字眼时的心情，那是一种赞叹，是打从心底对对方感到神往的感受；这孩子漂亮的极为深刻，只消看上一眼便永生难忘，任何描述美人的成语扣在他身上都相当适合，却也显得那些词句庸俗了起来。

　　他对具春风看了看，眨眨聚满泪水的双眼，张开色泽鲜嫩的小嘴，说：“哥哥，我弄丢了东西……”

　　“呃！”回过神，具春风紧张的结结巴巴。“什么东西？我、我帮你寻！”

　　“是娘给我的玉佩，上面刻著沾了瑞雪的梅花……”他很努力的描述，一边说、一边擦著从眼角渗出的泪，最终，却仍是抵挡不住。“呜……呜呜——爹肯定要罚我的！都是我不听话……呜——”

　　轻柔如羽的面容梨花带雨，看得具春风揪心，慌忙间，他竟紧握起他的小手、信誓旦旦道：“别担心，我这就带你去我家，要我爹爹帮你。”

　　闻言，可爱的孩子楞了楞，怯懦的问：“哥哥的爹爹很伟大吗？”

　　“嗯！”或许是想虚张声势，具春风答的斩钉截铁。“他是全天下最伟大的人物。”

　　须臾，只见那孩子露出一排洁白的贝齿，开心极了的笑了。

　　“那我的玉佩肯定能找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他高兴的跳跃著，小手不停打著节拍，却不知自己的笑颜灿烂夺目，恍得具春风双颊燥热潮红。

　　“跑到哪里去？”正在欣喜的当下，远处却有声气急败坏的嘶吼传来；那孩子转头一看，居然冲了出去。

　　那方有位男子抱起了他，捶了他一记脑袋，怒道：“下次再不跟好，我永远也不带你出门！”

　　“爹爹……”孩子对男子撒娇，撅起嘴、可怜兮兮的道歉：“对不起，爹，娘给我的玉佩丢了。”

　　“丢了？”一听这话，男子的脸色随即难看的很，却又马上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唉，也罢。你娘正担心呢！我们快点回去。”

　　“啊！等一等！”双脚纷乱的，他从男子身上挣脱了开，飞快地跑回具春风身旁。“哥哥。”

　　只见那小小的，娇俏的雀跃身影亲亲热热的扑了过来，在具春风胸口磨蹭；那双温暖的小手拉著他，轻轻搓揉，将方才他在短暂分离间产生的落寞消弭。

　　“哥哥，明年这个时候，我们相约在此见面。好不好？”

　　甜美嗓音从他宛若花瓣红艳的唇中轻吐。具春风忍不住伸出手，从他雪白颊上滑过。

　　“好。”具春风说，并对他起誓。“明年，我定把玉佩交还你手里。”

　　于是，男子带著他离去了，而具春风则永远失去和这份悸动再次相遇的机会。

　　年复一年持续著望眼欲穿，直到他再也不相信奇迹。

　　而记忆中雀跃的身影不知怎地换作了巫初雪落寞的神情，仿佛在指责具春风不该就此放弃希望，诋毁了他一片真情。

　　“唔唔……咳、咳咳！”胸口再次疼得剧烈，具春风昏恍间似乎感觉到有人在他身边，却无力睁开双眼，继续沉沦在过往苦痛当中。

　　“方先生。”具夫人在一旁压低了声音：“风儿究竟是怎么了？”

　　她的脸色非常憔悴，那日莫言十万火急的抱著儿子前来求援，一瞧，只见儿子口中不停涌出鲜血，吓得她方寸大乱。

　　不巧，方御医下乡义诊，这半个月内也找了无数医者来给儿子探脉，却个个都说回天乏术，要她准备后事。

　　好不容易拖延著到方御医回来，他却说从脉象中探不出病症，但也脉息微弱，再拖下去恐怕大事不妙；今日方御医又上门来给具春风诊治，还带了些个珍贵的续命药材，却依然看不出具春风染了什么病，无从对症下药。

　　愁云惨雾中却还有件事要人担忧，那巫初雪竟无端消失了踪影；想那孩子身上有伤，若是遭逢不测该怎么办？

　　强忍著眼泪，具夫人送走了方御医回到儿子身边，不久，却听外头丫鬟大声嚷道：“公子，您总算回来了！快进去吧……少爷恐怕是不行了。”

　　“是谁说不行？”具夫人转忧成怒、推开门大骂：“是谁在诅咒风儿？我打断你的腿！”

　　一望，在眼前出现的竟是另一个让她心烦的人物，皱著眉头欠身行礼。

　　“夫人……”

　　“巫公子？”眼见来者，具夫人心头便涌上一丝希望，却笑不出来。“你可回来了！快进去看看风儿吧！他病得严重，你是他的福星，见了你，他肯定能好起来啊！”

　　她急切的将巫初雪拉到床前，眼中充满期盼的对具春风说：“风儿，你睁开眼看看啊……是巫公子、巫公子他回来了呀！”

　　“巫……初雪？”像是对这称呼起了反应，具春风眼睑颤动的打开一条缝隙，对著前方那熟悉的脸孔轻叹：“啊……对不起，你别再哭了，是我……对不起你。”

　　“哼！”不知是不是错觉，从巫初雪鼻腔钻出的是一声轻蔑的冷哼。

　　他淡淡的回过头，轻扯出一抹笑。“夫人，可否请您回避一阵？我……有重要的事要同具公子说个清楚。”

　　那神情令具夫人感到迷惘，但又说不出是哪里怪异，当下只当是好友要专心为儿子祈祷打气，如斯一想，便点点头出去了。

　　具夫人一走，他便开始端详起具春风的脸色，并拉开被褥、捉过那手腕。

　　“你……”一惊，他连忙从腰间抽出几支金针来刺进具春风大穴；原本昏迷的具春风便即刻转醒，看著眼前景象、不敢置信。

　　“巫……初雪？”这，竟不是梦？

　　但那人儿却很不耐烦的怒斥：“啧！你眼睛长在哪里？我有哪儿像那个蠢材了？”

　　的确，眼前人儿虽与巫初雪样貌几乎如出一辙，但却多了许多傲气与精明。

　　具春风迷惘的眨了眨眼，正要开口，却听那人儿这般说道：“放心，你死不了。心病，还要心药医。”

　　“心病……”缓缓复述著对方的话，具春风眉间蹙起。

　　“呵，你胸中积郁、气血逆流，若非遭逢剧变，又有什么能让具公子你如此难受呢？”话中依旧藏著锋利，此外，还有抹诡谲的笑在他唇边涂抹；只见他理了理袖，又说：“我是巫飞云，你从没见过我，不过，我倒有话想问问你。”

　　“巫飞云？”闻言，具春风不禁支起身体。“你是巫初雪的家人？”

　　“没错，我就是那蠢材的大哥。”巫飞云说著撇了撇嘴，撑著下巴将具有风从头到脚审视了番，他那视线锐利的似是能把人戳穿，一点一滴钻进具春风心底。“你……究竟对谁如斯有情？”

　　“有情？”巫飞云此语突如其来，在具春风体内掀起万丈波澜，未经深思便脱口答道：“不不，阁下错了，我从不知何谓情感。”

　　“不知？是指你不明白，还是你根本没有？”巫飞云挑著眉，十分直截了当。

　　“我……”

　　“哼，我可不管你，我只管我家那个蠢材。你不知道他有多蠢，就算已经被你给赶了出去却还是，处处维护你，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理由，但我就是看不惯自欺欺人的家伙，你要还是不要我家那个蠢材？一句话，麻烦你给我答案。”

　　“要？我如何要得起？”对巫飞云的咄咄逼人无法招架，具春风用尽力气的嘶喊，而后他别过了头，双唇哀然紧抿。

　　“只要你想要，没有什么要不起。除非是对方不想要你。”

　　说著这番话的巫飞云眼中迅速流逝过一抹无奈，他拉著具春风，在他背脊上按压，轻柔中蕴藏著的力道巧妙，随即令具春风感到舒畅了起来。

　　“别看初雪那一副傻样，除了男女情事他真的不懂以外，该明白的他全都明白，他是为了我爹才会这样扮傻，久而久之，他便连自己也骗过了。他说喜欢你，那就是真的喜欢，你心底难道没有一丝丝感动吗？”

　　说著，巫飞云叹了口气：“你的身体已经不是你自己的了，难道你一点儿都没有发觉？”

　　“不是我的？”为这话微微吓了一跳，尚不能从心酸与歉疚中脱身的具春风表情难看的转了过来，忙问：“这话从何说起？”

　　巫飞云摇了摇头。“在你心底若是没有半分地位留给初雪，我告诉你又有什么用呢？”

　　“没错。”

　　话方落，一道悠扬的女声伴随著清风而来。具春风与巫飞云双双回过了头，只见那方有位身著华服的清丽女子慢步接近。

　　“姐姐……？”那身影犹如幻觉，令具春风不敢置信。

　　“傻孩子，你心底在想些什么，真当姐姐都不明白？”

　　摸了摸具春风的脸，具贵妃流露出一抹心疼的微笑；她听闻弟弟病重，忙将太子托给在宫中陪伴自己的爹关照，前来探望。

　　对弟弟眼中的哀凄凝望须臾，她叹了口气。“唉，你可知道姐姐当年为何执意离家？还不就是同你一般。”

　　五年前，有著和具春风相同疑问的她心想自己若是这样嫁做人妇，那对对方太不公平，倒不如去游历一番、增广见闻，未来的事，只待未来再作打算。她心意已决，便费尽心思想得到爹的认可，只是她一个女儿家，要这么做实在困难。

　　当时皇后娘娘刚产下太子，据闻太子殿下夜哭不止，换了好几位奶娘、侍女，吃尽名贵药材都没有效果，因此广召天下女子前来一试。她便乘著太子之福入宫，与其余数百位女子成为预备人选，等待皇后召见。

　　说也奇怪，当晚皇后寝宫人山人海，每个人只消接近，太子便在皇后怀中哭得更加惨烈，却只在她手中停了下来、安安稳稳入眠。

　　“但，不懂得，却并不表示我没有。当晚太子殿下在我手中睡著，我便忽然发觉自己眼光实在短浅，我只是不懂美，便说自己也不懂情，太子殿下又何尝懂得？却愿意在我怀中，对我信赖。

　　“春风，难道你真对抚育你长大的爹娘没有感激？你对朱家小武没有怜惜？这些都是属于你的情感，只是你没有察觉罢了。”

　　她望著具春风，认真非常。“扪心自问，你真的毫无感觉？”她紧握著具春风的手，给予信心。“无论那是谁，只要春风你有真心，姐姐永远都给你祝福。”

　　一席话，说得具春风当头棒喝，眼中虽难掩惊愕，却已十分清明。

　　见他那副模样，具贵妃便又是一阵取笑，再给了他一剂强心的保证。

　　“你放心吧，这是咱们家族遗传，爹也曾对我说，全天下女子就娘他才觉得漂亮，想必，那是爹对娘抱以真情。”

　　“咳咳。”实在不想听他人闲话家常，巫飞云不耐的道：“请问两位说完了吗？我只要具公子一句回答。要，我便带你上山；不要，我立马离去，从此我巫家人和你再无瓜葛。”

　　“我要。”

　　这回答冲口而出，连具春风都被自己吓了一跳。他随即红了脸，不敢看身边掩嘴偷笑的姐姐和翻著白眼的巫飞云。

　　巫飞云撇撇嘴，将具春风搀扶而起。“真是麻烦死了，定要那个蠢材付出代价。”

　　不过，这也是他的错。明知巫初雪是真不懂情事，当初便不该将那书本里的东西当成玩乐耍弄他，对这一切，他巫飞云有必要承担。

　　随后，他恭敬的朝具贵妃行了个礼，便带著具春风走了。

　　他俩离去后不久，具贵妃边悠闲的斟了两杯热茶，口里边道：“这样你可明白？你不需要用云平作为封口的筹码，我真心疼爱太子，只望他长大成人，成为一仁民爱物的明君，这对我便已足够。

　　“你与皇上的事我更加没有意见，我是个对情爱毫无把握的人，而你与皇上却能真心相爱，我对你只有羡慕、只有向往，只会帮助你，绝不会加害于你。”

　　一字一句，在具贵妃诚恳的阐述当中从门边闪出一个人影，笑而惭愧。

　　“你会懂得的。”话里，有著诚挚的祝福，赵洛坐了下来，慢慢喝著那杯温暖的茶液。“爱上一个人，心中会产生多少可笑的情绪。”

　　皇后体弱，在太子未满一岁时便大行仙逝；赵洛竟也在同一时间点上丧妻，他与赵蔼感情本就深厚，自此更是相互怜惜、直至密不可分。

　　当天，他正与赵蔼缠绵，并向他告白自己的身世；原来他并非王室血脉，而是皇妃与人私通所产，皇妃死前才在榻上奄奄一息的将这个她守了一辈子的秘密尽诉，未料，却被当时仍身为侍女的具贵妃撞见。

　　赵洛心生恐惧，深怕自己与赵蔼之事落人口实，本还险些入魔、动了杀机，却不忍心还在襁褓中的太子失去依靠，转而对赵蔼以死相逼，要他破格将她立为贵妃，再与其联姻，如此一来，云平的存在将形同枷锁，束缚著具家。

　　“我错了，是我将人想得太过肤浅。”

　　放下茶杯，赵洛起身，竟跪在了具贵妃跟前。“对不起。”

　　“四王爷！”具贵妃连忙将他扶起。“唉，你这是折煞我呢！”

　　她与赵洛相视，纷纷笑著叹了口气，心想天下有情人怎么都一般傻呢？

　　大堂，巫初雪饿得前胸贴后背，囫囵吞枣咽下巫飞云所准备的食物，却食不知味。

　　望向伏在脚边的大白，他渐渐想起这些日子过得犹如游魂，是将大白叼来果子，无意识的吞进肚里才勉强撑了过来；他的心、他的身体，一没有了具春风便仿佛什么也不是，如果巫飞云没有找过来，他或许已成为一堆白骨，命丧黄泉。

　　看著巫飞云气冲冲的下山，他心底很害怕，却也认为此举不过是白费工夫。具春风是不会来的，不会为了他而出现在这里，具春风将要成家立业，和美娇娘过著幸福的日子。

　　就像是一场白日梦境，在心知肚明中不断将一切美化，醒来，便摔得凄惨。

　　“大白，我们出去走走。”心情郁闷，在屋里更待不住，便拉著大白向崖边走，想去看看风景。

　　远眺群山，巫初雪笑里苦中带甜，喃喃道：“春风，我很抱歉。”

　　事已至此，他却依然深信自己心底这份情感，毫不埋怨，更无责怪；即使，那人并不渴求自己。

　　“初雪……”

　　隐约中，似乎听见了具春风的呼唤。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含著爱恋的语气，他的名字，在那悦耳的声音中听来，万分美妙，闭上眼，祈求著这份虚幻不要消逝，至少，再让他多听一会儿。

　　“初雪。”宛如回厅著巫初雪的请求，那声音真实而有分量的再度出现，隐著喜悦、藏著悲伤与愧疚，真真切切。“初雪，你还要我吗？”

　　“我要。可惜，春风你不要我。”他又笑了。现实，远比想象来得苛刻。

　　“谁说我不要？”一双手忽然缠上巫初雪腰间，以极其卑劣的姿态哀求。“今生今世谁还能比你珍贵？是我错了，我傻、我笨，你难道不能原谅我？”

　　身子一转，巫初雪把那拥著自己的人儿拉到眼前，吓得惊声尖叫：“春风？怎么可能？你、你骗我的吧？”

　　望著巫初雪瞠目结舌，具春风竟是遭无边的喜悦所掩埋。他不由自主的打起颤来，那原本在他眼中和旁人无异的面容远渐转变，成为远超于那初次悸动的出色存在。

　　总算明白将心灵封闭的自己有多么愚蠢，他的心，终于为别人而敞开了。

　　但，巫初雪不信任的话语却令他感到心酸。“你不信我……？”

　　具春风捂著心口退了几步，张著嘴开开阖阖，却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又该如何挽回自己所犯下的一切错误。

　　巫初雪朝他望了望，苦涩、哀凄的摇头。

　　“不是不信，而是不能。你与云平郡主承蒙皇上赐婚，难道你真能为了我犯欺君之罪？你真能为我令伯母、令你的家人伤心难过？”眼角，有泪滑落。“我对春风而言，应该没那么重要吧？”

　　吸吸鼻子，巫初雪无比坚强的前进，挤出笑容。“你回去吧……有你这句话，足够了。”

　　雪白纤指就要拉住他的手腕，却遭具春风激烈一甩。“如果我说我可以呢？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懂得了爱的意义。

　　未能脱口，那折磨人的痛楚再度涌上具春风胸膛，他摇摇晃晃、扭曲难受，发出嘶吼般的呻吟，忽的双脚无力、朝崖边摔滚下去。

　　“嘎吼吼——”

　　“春风！”

　　巫初雪大惊失色，奋不顾身的扑向前去营救。同时，大白也纵身一跃，竟叼著具春风向上一抛，自己跌落山谷。

　　怀中拥著毫无血色的恋人，巫初雪极力伸长了手。却连大白的毛也构不著，眼睁睁的看著它消失在云雾之中。“大白——！”

　　突地，他肩膀上遭人轻拍。

　　“放心吧，大白是山林之王，这点程度伤不了它的。”

　　巫飞云神色也有些慌张，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看著弟弟长吁一口，皱著眉头不耐道：“求求你了，别老让人这么操心。你放过具公子吧！他病得都快死了也要来见你，难道，你连他肚子里的孩子也不顾吗？”

　　“嗄？”病得快死了？“怎么回事？”巫初雪吓得脸色苍白。

　　“孩子？”怎么可能？“我是个男人，怎会有孩子？”具春风脸色白中透绿。

　　“蠢材！”撇著嘴角，巫飞云有些想笑，又有些厌烦，干脆先打弟弟一掌，等心底舒坦了才大发慈悲为他俩解谜。

　　“还不都是因为你，让具公子犯了相思病，若不是我以金针护他心脉，他早升天了！哪还能来这儿受你的气？”

　　愈说愈激动，他伸手又推了那张呆然的脸一下，转向具春风道：“这事初雪恐怕不曾和你提起。相传我巫家先祖曾遭逢巨祸，有幸为人所救，但，却因伤势过重而无法人道。

　　“恰巧，救了先祖的恩人是位神医，见先祖遭此祸事无法维持血脉、延续香火而自责万分，心生怜悯下便费尽心思为先祖医治，终于皇天不负苦心人，让他找著了一种能解决所有问题的药引。”

　　“那是什么？”具春风与巫初雪齐问。

　　“据传神医在一处高山上发现了灵泉，那不是人间物，而是神泉，不仅能治百病、解百毒、丰饶万物，还能使无法生育的女子顺利怀胎。

　　“他将灵泉带回，与数千种草药结合，并以己身尝试，最后，竟让他制出了即使是男人也能拥有孕育能力的圣药。”巫飞云微微一笑，“据说那处灵泉的所在，便是这雪盎山，而当时所制之圣药则被我巫家奉为宝物，代代相传至今。”

　　“那，我又怎么会……”具春风仍然无法理解，身体又痛，脸色更加的难看。

　　巫飞云瞥了他一眼，仿佛他颇有可恨之处。“不过到底只是个传说，我爹他压根就不信，但你受伤为初雪所救，还把你带回来说要娶你，把我爹气得个半死，我爹定是想惩罚你这个教坏他儿子的罪人，才拿圣药给你吃了。”

　　说完，他一声冷哼。“怎么？觉得恶心？觉得受辱了？你肚子里的可不只是初雪的种，也是你一半的骨血。”

　　“我的骨血……”下意识的摸向腹部，竟有股暖意源源不绝、在生得红斑的地方宣誓著自己存在。

　　具春风忽然眼中一热，边落泪便道：“我的……孩子？”

　　察觉自己喜欢上巫初雪以后，他心底辗转反侧想了许多。虽有决心要与巫初雪共度一生，却又深怕这么作是对爹娘不孝，不能为具家延续香火，如今，却忽然有了孩子，而种种事情却偏偏皆与世俗相悖，令他不知该信、该疑？该喜或该怒？

　　“废话，不是你的是谁的啊？我再告诉你吧，那圣药有二个弊病，一是会在身体上出现标记，二是吃下去会有催情作用，最初三个时辰内，尤其会遭受情欲折磨、痛苦难当。但之后你若不愿意，谁也勉强不了你，反之，便是有所助益。

　　“你想想和初雪乱来了几次，难道都是他逼你吗？另外，我虽探到了你有喜脉，但这孩子究竟有没有，也要等生出来才算数，要真那么厌恶，我马上帮你打了他。”语罢，巫飞云手一探便要朝具春风腹上拍去。

　　“不！”尖声嘶喊，具春风挡下巫飞云一掌，并用无比凶狠的目光与之逼视。

　　巫初雪更是激动，他扑上前去几乎要废了巫飞云双手，猛烈将他一拽，扔得老远。

　　“春风。”回过头，他将具春风狠狠抱紧。“别怕，我保护你。”

　　认真的模样全然不见那总有的调皮，忽地使具春风一阵怦然心动，随即红了双颊、满头大汗。

　　“够了吧？唉唷……”肩膀疼得像是要掉下来，巫飞云无奈苦笑：“你们两个，可不可以别到要死要活了才肯承认自己的心意，真累人。”翻了个白眼。

　　他狼狈的爬起来，走向具春风，又说：“我知道你心底有何担忧，但，你若有决心要我家初雪，我便有法子解决一切。”

　　那声音听来十分自信，具春风仍望了望巫初雪，有些惶恐，他所烦恼的事可没有那样好解决。

　　谁知巫初雪却朝他一笑，拍著胸脯。“我也有办法！”

　　尾声

　　“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具家公子迎娶娇妻，好事成双。”

　　小酒馆里，一张桌上摆著张椅子，有个男人在其上捻著胡须，笑容可掬的对下方那群心急的听众摇手。

　　“怎么说是成双呢？且听我慢慢道来。”

　　“原本，具公子有位心上人，那女子美若天仙、聪慧可人、菩萨心肠，不止救了具公子一条小命，更运用智慧退敌，将一代淫贼梅凉辛手到擒来，为天下人出了口怨气。”

　　他忽然一叹。

　　“唉，只可惜，皇上竟赐婚与具公子和那云平郡主，女子为保全他家人，忍痛与他离别，却令具公子相思成灾、病入膏盲，眼看就要这么过了去。

　　“还好，四王爷听闻此事，赶忙与贵妃娘娘前来探视，才知一番好意竟拆散了这对神仙美眷，又想起女儿云平实也年纪尚轻，他还舍不得让她出嫁，便将此事告知皇上。皇上听了以后大受感动，便让四王爷收那位女子为义妹，封作郡主，赐号‘芸萍’。”

　　下头人一阵惊呼，那男人便点点头道：“这么一来，具公子仍是与皇亲结缡，‘芸萍’郡主依然出嫁，谁也没有损失。”

　　“当天景况欢声雷动，任谁都想去看看这位仙女，哪怕抢破了头也甘愿。”

　　此时有人插嘴。

　　“是啊！我也有去看，新娘子真是美呆了啊！就是有些可惜……”

　　“可惜什么啊？”男人并不介意锋头被抢走，弯下了脖子询问。

　　“在那儿站著的一双璧人呀……女的居然比男的还要高呢！”

　　众人哄笑，全当此人在随口胡诌。男人眯著眼，拉高声音。

　　“没多久，便传闻新娘子有喜，却水土不服，许多次都在鬼门关前经过，具家早已将她捧在手心，岂敢轻忽，便令儿子陪宝贝媳妇儿回娘家待产。春暖花开之际，两人便携于带回一白胖娃儿来，取名雁书。”

　　“说了半天，还是没有成双啊！”有一个人抗议。

　　“怎么没有？你折折手指，算算时日吧！女人怀胎十月方才能产子，他俩冬天成的婚，怎会春天就有了孩子？”

　　群众恍然大悟，窸窣的讨论起来。

　　男人一个击掌，又道：“还有一件怪事，说那朱小武家贫，受具公子恩惠留在府中读书，待他一家像是亲人一般，没想到一天朱小武竟在树林里看见具公子和妻子竟就地野合，然而……”

　　男子故意拉长了气，令众人屏气凝神。

　　“被压在下面的居然是具公子，只见他妻子将他摆弄得翻来覆去，娇喘连连，他妻子胸前一片平坦，根本就是个男人。”

　　此刻，本来满面欢喜的众人们都闭上了嘴，气氛古怪。终于，其中之一率先开口：“你有没有良心啊？说书归说书，你怎么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啊？”

　　“就是啊！具公子可是善人，为此地造桥铺路，救济贫人不知多有佛心，你信口开河也就罢了，竟然还这么不知分寸啊？”

　　于是众人齐骂，将那男人轰得，头晕脑胀，还推翻了他的桌椅，摔得四脚朝天。

　　却不知在他们身后有两个人听得耳朵很痒，红著脸快速离去。

　　到家，进了房门，具春风便忍不住抱怨：“要你别在那儿做的，就是不听。”

　　“对不起嘛——！”

　　巫初雪朝他一扑，本想撒娇却险些摔倒，他到如今还是不太习惯女子的装扮，时常踩著裙摆。

　　“我和小武说好了，他心底依然敬你，绝对不会再出去乱说了，喔？”

　　要说，也要他记得。

　　——巫初雪窃想著，他用了摄魂术抹消了小武那段记忆。

　　不只如此，他还对具家全体上下给了暗示，就算看见自己露出下半身，也不会当他是男人。

　　抹抹脸，具春风暂且压下心中羞愤，问道：“岳父还是没有消息？”

　　成婚当天，巫飞云扮做巫初雪、扯了个谎，说巫流水到他国战火之地行医，一时之间抽不了身回来参加“女儿”的婚礼，顺势就让他这兄长替代，他也好在“妹妹”身边时时提点——免得露出马脚来。

　　具老爷和夫人没有意见，连声称赞亲家绝世超伦、著手成春；座上客四王爷赵洛也出面主持婚礼，又让喜气更添几分。

　　说到赵洛，具春风简直看傻了眼；他本还以为那是谁家的孩子，只十七八岁、宛若少女，没想到竟是云平的爹。

　　“好像还没回来呢！”

　　说著，巫初雪便忍不住撅起小嘴，心想亲爹到底是去了哪儿鬼混？乐不思蜀也该有个限度吧？

　　眉头轻蹙，具春风握了握他的手，让他少几分担心。

　　“不怕，岳父可能真的有要事在身，所以回来的晚了。对了，你去把我准备的礼物拿出来，放久了会生灰尘，得擦一擦。”

　　“嗯嗯！”展开笑靥，巫初雪轻快的起身，拉开那放著礼物的抽屉。

　　喀喀！

　　似乎有什么东西卡住，他便稍微用力，却有东西从下方缝隙中滚了出来。

　　“咦？”

　　“怎么了？”具春风走近，正巧巫初云将那物品捡了起来。

　　“呃呃……”

　　那是块玉佩，是十年前为初恋费尽心思寻回来的失物，小心的藏在抽屉底下那条缝里，几乎都忘了。

　　伸手，正想要巫初雪扔了它，他已对那人儿不再眷恋，却听巫初雪开心极了的尖叫：“哇！春风，你怎么会有这个？这不是我的踏雪寻梅吗？”

　　“嗄？”

　　“谢谢你！春风，我还以为它再也找不回来了呢！”

　　语罢，巫初雪便捧著具春风又亲又搂，高兴得手舞足蹈。

　　呆楞间，具春风的脑子仍在运转，他忽然想起了为他画画时的那似曾相识，还有昏厥当时的那场美妙的梦，一切的一切竟都是环环相扣，他是如此爱著巫初雪，却都没有察觉。

　　抿著唇，具春风激动得说不出话见情人动也不动，巫初雪这才停下，担心的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摇摇头，具春风脸上的笑令巫初雪如痴如醉。“没事，我们快去看看雁书。娘说他长牙了，好可爱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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