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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风》作者：乌织猫
 
第 1 章
　　（一）
　　深蓝的穹空，清澈的云海钩织出深浅不一的白色绸缎。
　　
　　晴空之下，是更为耀眼的白色，深雪堆积填充在苍莽的苍狼高原起伏的沟壑，黝黑的森林压在棉被一般厚实的雪下，不时有飞鸟一箭冲入虚无的天顶，林间便簌簌地掉落一地银屑。
　　
　　妙鼎山间，一处空地之上，雪地遍布着斑斑血迹，从凌乱的现场来看，片刻之前，这里历经过一场死斗。
　　
　　雪地之上，数人以诡异地情形对峙着，隔着几具早已经冷成冰块的尸体，雪地被分成两地阵营。
　　
　　拾寂手持风刃，脚下积雪随着气流飞舞乱转，他冷眼望着雪地上瘫软的两人，嘴角不禁勾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眼前二人相互偎依在一起，那玄衣男子浑身是血，气息奄奄，那双勾魂夺魄的丹凤眼无力地闭着，剑眉紧蹙，凌乱的乌发从前额落下，苍白的脸上却依然透着惊心动魄的凄美。
　　
　　少年将那男子紧紧抱在怀中，一双清透的眸子含着泪，梨花带雨的脸惨白惨白，那双保养得甚好的洁白骨感的手抚上那如玉般的容颜之上，他低声开口，软糯的声音透着心痛：“皖清。”
　　
　　半响，男子缓缓睁开眼，嘴角荡漾开一个清浅的笑容，那一瞬间，便似有四月桃花骤然绽开，沁人心脾：“秋皑，你哭什么，哭了，就不好看了。”
　　
　　少年却哭得更为厉害，只心慌慌地一遍一遍叫着怀中那人的名字：“皖清，皖清。”
　　
　　皖清勉强伸出右手，用食指颤颤巍巍地擦掉那洁白如玉的脸颊上两行清透的泪水，低声道：“我知道你这样喜欢我，我便知足了，想不到我皖清活了这么久，终于，也有人真真正正地为我流泪为我心痛了。”
　　
　　“皖清，你这无赖，你明明说过，要带我离开秋家，要带我浪迹天涯，游遍青陆山水的，你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少年哭红了的眸子瞪着他，狠狠地将那在他脸颊之上辗转抚摸的指头咬住。
　　
　　怀中那人吃痛，低低地呻吟了一声。
　　
　　这凡界的人，的确跟天界那群只懂风花雪月的仙神们不同，舍弃了那如锦繁华，偏偏只喜欢浪迹天涯。拾寂嘴角嚼笑，咳嗽了几声，轻轻道：“我说两位，先把事情解决了，情话什么的，过后再说也不迟。”
　　
　　那边深情忘我的两人仿佛才发现拾寂一般似的，少年掉过头来，朝他冷冷一笑：“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拾寂抬眼望着湛蓝的天空，和声和气道：“青陆火术名门秋家的继承人，在下怎么敢杀？只要秋公子乖乖交出秋家传家之宝尘缘石，两位无论是浪迹天涯还是游遍青陆，在下绝不拦两位半分。”
　　
　　“你想都别想，我秋家镇门之宝，怎么可以随随便便交给你这种来历不明的人？”秋皑朝他啐了一口，冷笑。
　　
　　“那这事，便有些难办了。”拾寂颇有些为难地扶额，“那秋公子便用怀里这位的命来抵吧。”
　　
　　说着，他放在背后的手微微做了个手势，身后的两个黑衣杀手转眼间扬起手中长刃，朝秋皑和皖清攻了过去。
　　
　　秋皑眸色一沉，口中喃喃念诀，霎时间两道纯蓝色的焰火蹿出雪地，如两条蓝蛇一般吐着信子朝那近身攻击的黑衣杀手缠了过去。一时之间，黑衣人的进攻便稍微缓了一缓，几道凌厉的辉光闪过，转眼间便有人低低闷哼了一声，一道黑色的青烟从其中一个黑衣人身上蹿出。
　　
　　转眼之间，那青色的火燃及全身，黑衣人就地打了个滚，口中亦是念诀，疏散的积雪便好似有了生命一般裹住了他的全身，不一会儿，青烟徐徐冒起，发出滋滋的声音。
　　
　　秋皑秀眉紧蹙，紧紧抿住唇，手上快速捏出一个诀字，转眼之间又生出几条黑色的火龙朝两个黑衣人同拾寂蹿了过去。
　　
　　拾寂挑眉，眸子朝秋皑凉凉薄薄地瞟了过去，他低笑，嘴里去满是揶揄：“秋公子的心上人的生死，还比不过一块尘缘石么？也对，秋公子如此美貌，又系出名门，根本没有理由只单单恋上这怀中垂死之人，就连你们二人私奔，亦不过是秋公子的一时性起吧？”
　　
　　他口里漫不经心地说，手下却是早已经毫不留情地挥出风刃，鬼魅般的身法只在秋皑眼前闪了一闪，须臾之间便已经欺近了秋皑的身子。少年一咬牙，赤手挡住那暗加上雪字诀的风刃，一股彻心痛的冷意浸入骨髓，秋皑眼前白光闪过，浑身上下便如死了一遍般疼痛。
　　
　　拾寂嘴角勾起笑意，却不再进攻，挥手暗示属下停手，他站在那对如胶似漆的恋人的身前不过几步之远处，眉角微扬，满是嘲弄地看着两人。
　　
　　秋皑冷眼望着他，凉凉道：“你要拿尘缘石么？告诉你，尘缘石早就被我丢到这妙鼎山谷底下去了。”
　　
　　拾寂笑吟吟道：“那也不打紧，先让我杀了秋公子身边这位，再去妙鼎山谷去找这尘缘石也未尝不可。”
　　
　　秋皑秀眉一挑，眼见着就要发怒，却没料到手上一凉，他一愣，低头发现怀里的皖清徐徐睁开眼，一双灼亮的眼望着他，皖清道：“你别跟他打了，你打不过他。”
　　
　　皖清转过头朝拾寂吃吃一笑，眼中光彩流转：“阁下这么心心念念要杀了我，我与阁下无冤无仇，难道是阁下追杀得起劲了，求石不得，便由恨生爱，爱上秋皑了？”
　　
　　拾寂一愣，全然不料眼前这人生死关头还开得出这样的玩笑，他想了想，认真地摇摇头：“若说是美貌，你倒是比秋公子还要美一些。我若是喜欢，也是喜欢你的。再者，我喜欢女人，并不喜欢男人。”
　　
　　“是么？看来阁下只是讨厌我讨厌得紧而已。”皖清转过头望着秋皑，“他那么想要我的命，你便给了他就是。”
　　
　　“我不要！”秋皑含泪望着他，坚定地摇摇头。两人对望着，秋皑只觉得若是眼前这人死了，这世间便是再美丽，也只剩下一片苍白，万物都要失色。他心里一哽，低声道：“你若是死了，我就跟着你去。”
　　
　　“傻子。”皖清低笑。秋皑正伤心，没料到手里突然间被轻轻塞进一个极凉的物件，他蓦地睁大眼望着怀里的男子。
　　
　　皖清朝拾寂浅浅一笑：“我喜欢秋皑，这天底下就只有秋皑有资格要我的命。”他说着，只觉得那个怀抱骤然紧了紧，他抬头，迎上那双不可置信的眸子，皖清低声道：“你不喜欢么？我这条命，早在见你的第一次就是你的了。”
　　
　　拾寂抬头望向天空，淡淡道：“你是怎么死的无所谓，重要的是你死了便好。”拾寂瞥了一眼梨花带雨的少年，不紧不慢道：“秋公子，你还不动手？或者，已经开始想起来那块石头被你丢在什么地方了？”
　　
　　虽然不知道那个皖清到底在耍什么花样，不过，若是自己做得好，倒是可以逼得那个少年束手就范。
　　
　　“多谢阁下。”声音顿了顿，“只是，我不愿意我死的模样让别人看到。”
　　
　　拾寂眼中滑过一丝不耐：“笑话，若是你们趁我不注意跑了怎么办？”
　　
　　皖清道：“那么便请阁下一个人留下吧。”说着，一双妙目漫不经心地扫过拾寂身后的黑衣杀手。
　　
　　拾寂挥挥手，身后的黑衣杀手便飘到百余丈之外，倏地隐没于白色森林之间。
　　
　　秋皑颤颤巍巍地伸出方才皖清塞在他手中的短刃，锋利的白刃之上森凉凉的一层薄薄的紫光，拾寂眸色一凝，一眼看出那短刃之上分明涂的是某种不知名的剧毒。
　　
　　拾寂扬眉，方才他见这两人痴缠的模样，没想到这么快那秋皑便开始为了自己的命不惜朝自己的爱人下杀手。他嘴角勾起一抹无言的微笑，心里道，这凡界的爱，始终还是和那天界的没有什么不同。
　　
　　分转离合，不过百日花期。
　　
　　他转念想到那终年伫立于天寂山山顶的玄色背影，不屑轻鄙的情绪又浮上心头，到最后，原本只是想要威逼少年就范的心思悄然变成了看秋皑到底有没有那个毒辣要向皖清下杀手。
　　
　　杀了也好。
　　
　　正想着，只见那森凉的紫光一闪，秋皑的下手又狠又准，直直刺向皖清的心窝。转眼间血液四溅，皖清一声闷哼，全身一僵，他嘴角慢慢流出一道血，眼慢慢地阖上。
　　
　　秋皑眼直直地盯着死去的男子，他转过头，朝拾寂笑了笑，少年如雪的容颜之上沾满了嫣红的血液，宛如雪地上艳红的花朵，开得肆意妖媚，拾寂一晃神，差点便要被那惊心动魄的美给吸进去。
　　
　　“这下，你可以放我走了吧？”
　　
　　拾寂缓缓地笑起来，他慢慢走近了秋皑，低声道：“那其实不过是你和他耍的把戏吧？”正说着，他走到秋皑身边，因着对自己身手的自信，却也不怕秋皑给他倾力一击。他伸出食指抵在皖清脖子动脉之上，转过头朝秋皑笑笑，英挺的眉目转眼间便有了一丝莫名的神色。
　　
　　少年还是在朝着他笑，那笑妖娆灼亮，如火一般，几乎要把所有的东西烫伤，摄人心魄的美丽流入拾寂的眼中，那双幽黑深透的眸子便仿佛一潭深深的池水，幽亮而又诱惑。
　　
　　拾寂失神片刻。
　　
　　这片刻，却全然没有料到指下那人竟然动了起来，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自己胸口一凉，秋皑原本插在皖清胸口的那柄短匕不知怎地就刺进了自己的心窝。
　　
　　这一次，斜斜插入离心脏三分处，尖部抵在心脏柔软的心腔之上，随着每一次振动，便有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传入大脑。
　　
　　毒素很快便蔓延自己的全身，拾寂浑身无力，瘫倒在皖清脚下。他闭眼之前，恍然看着那人稳稳地站了起来，一脚踩在自己的肩窝处：“你们别动，要是再敢上来，我就杀了他。”
　　
　　“只要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们自然会放了他。”
　　
　　
                  第 2 章
　　（二）
　　拾寂幽幽醒来时，自己却被五花大绑，结结实实地捆在一处山洞之中。
　　
　　不远处，火光灼亮，枝叶噼里啪啦的声音传入耳中，而那热度，却仿佛被人抽走了一般，只剩下彻骨的寒冷不断侵蚀过来。拾寂扭动着自己的身子，朝那火堆艰难地爬过去。
　　
　　他眼前焦黄的土地上晃过一道灰色的人影，还没有等自己回过神来，拾寂头发被人凶狠地抓起来，他吃痛，却只能发出哼哼的呻吟。
　　
　　皖清抓着拾寂的头发将他拖到篝火处，捏住拾寂的下颔将那张清瘦如刀削的脸庞用力凑到火堆上，恶毒的声音在拾寂头上响起来：“你烤啊烤啊，哼哼，没有热度吧？你小子中了我的玄冰毒，这会儿应当只觉得浑身就像是在冰窟里头一样，再过十二个时辰，就要被活活冷死在这里！”
　　
　　拾寂浑身无力，只觉得被凑到火里头去的脸上只有灼痛，却丝毫没有一丝热度传过来。
　　
　　他被人用强力硬扯着抬起了头，抬眼便迎上那双丹凤眼，一双眸子流光溢彩，勾魂夺魄间透着阴冷的神色。
　　
　　“阁下真是好胆色……”他嘴里含糊着吐出一句话，脸上神色仍是漠然。
　　
　　“皖清。”少年清澈如水的声音响起来。
　　
　　两人同时朝声音方向望过去，少年一袭银色的狐皮长裘，洞外的风凄厉地刮过山壁，发出恐怖的声响，他怀里抱着一捆沾着血水的枯柴，瘦弱的身子有些摇摇晃晃，神色疲倦，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皖清。
　　
　　皖清松了拾寂，将他丢到一旁，起身上前将秋皑怀中的那捆柴接过，柔声道：“怎么才回来？路上遇到袭击了？”
　　
　　秋皑点点头：“不打紧的。”
　　
　　皖清冷冷瞥了一眼在地上的拾寂：“别怕，他们主子在这里，他们绝不敢动我们。”
　　
　　拾寂挑眉笑了笑：“我不是他们主子，只要我再过几天没有动静，他们又会缠上来。不拿到尘缘石决不罢休。秋公子，你还是早些后悔自己太过贪心，同人私奔了还带着那块石头罢。”
　　
　　秋皑竖眉冷笑：“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他笑吟吟地走到拾寂身边，用脚踢了踢拾寂的心窝，脚下男子立刻便像只虾子一般弓腰蜷缩了起来：“看你还得意！”
　　
　　身边的皖清走上来，牵起少年的手，低头望着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柔声道：“你跟他呕什么气？”
　　
　　秋皑气哼哼地瞪了拾寂一眼。
　　
　　入夜。
　　
　　洞里头幽幽飘起一股肉香。拾寂难以忍受地动了动自己的身子，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处是不凉的，眼前黑黑白白地变来变去，只有嗅觉和听觉分外灵敏。
　　
　　他心里闪过一阵绝望，复又归于平静，良久，心里头的自嘲响起来。
　　
　　他戈魔神坐下的风之使，竟然被两个凡人耍得团团转，最后竟然落到身死人手的地步。也不知道青玉他们会怎么嘲笑自己。
　　
　　他跟着这两人兜兜转转大半个青陆，从最初只知道那个同男人私奔的疯狂少年是青陆火术名家秋氏继承人，到现在连那个与他苟合的男人名叫皖清都知道，时间已过了两年。
　　
　　一路上，看着这两人情深意重痴缠的模样，他从最初的好奇到惊奇逐渐转变为现在的不屑。
　　
　　他抬眼望着那个身材瘦削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尖锐的笑意，那个秋皑到现在还是以为他身边的那个男人对他情深似海，矢志不渝吧？
　　
　　秋皑仿佛感觉到了拾寂的目光，狠狠地回瞪了回来，恶声恶气道：“看什么看？没你的吃！”
　　
　　皖清走过来抓起拾寂的头发，将他头提起来凑近自己的脸，低声笑道：“秋皑，他必然是喜欢上你了。”他眼中黑色瞳孔转了一转，嘴角又漾起一抹妩媚的笑意：“他不是说自己只喜欢女人么？我倒要看看他说这话到底存了多少真心。”
　　
　　下一刻，拾寂眼前一黑，皖清的唇靠过来，便在他的唇上辗转起来，拾寂皱眉，瞳孔一瞬间扩散开来，男子用力捏住他的下颔，强力挤入他的口腔之中，竭尽所能地挑逗。
　　
　　待皖清缓缓放开拾寂，拾寂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江倒海，便低头吐了起来。
　　
　　竟然和男人……
　　
　　“看来我又猜错了。”男子意犹未尽地揶揄道。
　　
　　少年气哼哼的声音响起来：“皖清你干什么？你怎么亲他了？”
　　
　　“我看着他难受的样子就解气，也不枉你在我心口上插了一刀。”皖清站起来，凉凉地看着脚下一直呕吐的男子。
　　
　　拾寂追了他们俩两年，这两年他们四处逃窜，不得安宁，全部拜眼前这人所赐，此番皖清觉得不将这人狠狠地折磨一番，就让他那么死了实在是太便宜。
　　
　　“那你也不能亲他！”秋皑醋道。
　　
　　皖清笑了笑，走到秋皑身边，将在火上烤得焦嫩的山鸡递给他，柔声道：“我只喜欢你一人，难道还喜欢这王八蛋不成？”
　　
　　秋皑脸红，从皖清手里接过烤鸡，细细地嚼起来。两人默了默，秋皑突然低声道：“如果真的和那个王八蛋说的一样，他死了还会有人追上来怎么办？”
　　
　　“那我们便接着逃就好了，反正你在我身边，这么逃逃窜窜也不闷。”皖清握住秋皑的手，柔声道。
　　
　　秋皑仍是一脸惆怅：“如果，如果真的和那个王八蛋说的那样，那接下来追杀的人绝对不会放过我们的。”他眼睛亮了亮：“不如，我干脆就把尘缘石给了他们吧？”
　　
　　“不行！”皖清厉声道。
　　
　　秋皑愣了一愣，没料到皖清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皖清晃过神来，拉着他的手柔声道：“那是你们秋家的宝物。怎么能够随随便便就给了这些魔道人物？”
　　
　　秋皑不安道：“可是，可是这毕竟有可能会要了我们的命啊。”
　　
　　“你给了就不会要了我们的命了么？”皖清横了他一眼，低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的身子，如果不是有尘缘石在养着，早就垮了。你若是死了，那我活在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
　　
　　秋皑抬眸望着他，便再也不言语了，两人攒紧了的手更加用力。少年亮晶晶的眼睛望着皖清，一言不发。
　　
　　他低下头，徐徐从脖子上取下那枚小小的其貌不扬的石头，放在皖清手里细细摩挲，轻声道：“这石头被我爹施了法，只要戴在我脖子上任是谁都不能取下来，怕的就是有人图谋不轨，将这石头从我手里抢了过去。先如今我把它交给你保管。”
　　
　　皖清却不去接那枚小小的石头，低声笑道：“为什么交给我保管？”
　　
　　秋皑脸一红：“有你在，我还怕有人图谋不轨从我这里抢石头么？”
　　
　　皖清微微一笑，从他手心里接过那枚石子，在秋皑唇上亲亲落下一个吻。
　　
　　两人正是浓情蜜意，却不料有个很不识趣声音响起来：“唔……”秋皑脸更红，偏过头望了一眼寒毒已经侵入全身，眉骨之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的拾寂，狠狠道：“看什么看？”
　　
　　“让他看。待会儿让他看更刺激的。”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突然间在他耳边厮磨起来。
　　
　　秋皑脸上一热，很快便从那只在他身上毫不安份的手知晓了皖清的意图。他低吟一声：“别……”
　　
　　“别什么？”皖清低声笑道，“我有法子摆脱那群苍蝇了。你要不要听？”
　　
　　秋皑一愣，反射性点点头：“要。”
　　
　　“再说一遍，我没听清楚。”
　　
　　“要……”秋皑随即明白过来，脸上顿时如同烧了一般，“你戏弄我。”
　　
　　“谁说我戏弄你？”皖清笑嘻嘻地放下秋皑，走到拾寂身边，蹲下去拨了拨冷得迷迷糊糊的男子，从怀里掏出一颗青色的药丸，捏开拾寂的嘴让他咽了下去，他注视着脚下干干瞪着他的拾寂，低沉诱惑的声音响起来：“你怕什么？好好享受享受吧。”
　　
　　秋皑低声道：“你给他吃了什么？”
　　
　　“解药。”皖清走到秋皑身前一口衔住少年的唇，时而粗暴时而温柔地亲吻起来。他双手攀上那具柔弱骨感的身体，不断在少年敏感的地方摩挲停留，身下的身子很快变得滚烫火热起来。
　　
　　他含住秋皑口中不断倾泻的低吟，睁眼望着那张精致漂亮的脸，眼中闪过温柔。嘴上不曾放慢动作，右手慢慢滑向少年的亵裤……
　　
　　两人抵死缠绵之间，不远处，拾寂听着越来越放荡情,色的呻吟，灵台愈发清明，身上那股刮骨的寒意逐渐消减，不知不觉间，一股热流随着时高时低的呻吟从小腹蹿上全身，浑身瘫软。
　　
　　拾寂死死咬着牙，全然无法理解自己的身体到底是怎么了，最初的清醒越来越弱，最后他终于在那愉快而折磨的声音中昏昏沉沉睡下……
　　
　　
                  第 3 章
　　（三）
　　第二日清早，拾寂觉得心口处撕心裂肺地一疼，昨晚上被折腾得迷迷糊糊的大脑顿时清醒了过来。
　　
　　他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略略望了一眼冷眼噘着笑意的妖冶男子，复又闭上眼。
　　
　　皖清加重了脚底的力度，拾寂吃痛，低哼着蜷缩成虾的形状。“起来！”
　　
　　一夜风雪过后，三个人摇摇摆摆地上了路。翻过妙鼎山，便至以荒凉着称的妙北草原，那里是南卿神的领地，其下繁衍着大量宸族人，该族人比一般人体型要大，热情好客，以游猎为生。
　　
　　到了妙北草原，他的主上戈魔的力量便没有妙鼎山以南这样强大了。
　　
　　拾寂凝神想着，到时候追杀这两人的魔族，大约要减少许多。
　　
　　皖清一早起来却不知道是打的是什么主意，三人艰难地朝着妙鼎山山顶走去，风雪愈发地肆虐，打在拾寂脸上却不甚疼痛，他只觉得身子一阵阵的寒意席卷而来，不过片刻那清棱的眉骨之上便结了一层霜。
　　
　　他被绳子牵着，跌跌撞撞地朝前走去，雪路踩下去便是几个深深浅浅的印子。没多久，自己身体一软，拾寂便朝前无力地跪了下去，一头栽进雪地里。
　　
　　前面少年的声音响起来：“皖清，他好像又不行了。”
　　
　　男子重重地哼了一声，粗暴地扯住他的头发，往拾寂嘴里塞进一颗青色的药丸。
　　
　　“皖清，到悬崖还有多久？”恍惚间，拾寂听到两人刻意压低过的交谈声。
　　
　　“大约还有半天。”皖清斜眼望了一眼来时已经坑坑洼洼的雪路，低声道，“他们就在不远处跟着。我们再放慢了脚步走，将他们全部引到悬崖上。”
　　
　　身体里一股难耐的热流蹿了上来，拾寂发出无意识的呻吟声，皖清踢了踢他的肩膀，用力拉住绳子往前拖：“看不出你这没有经过调教的身子还真敏感。”
　　
　　拾寂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望了一眼山路，眼睛闪了闪，嘴角慢慢咧开一丝诡异的笑容。
　　
　　三人走走停停，直到天空里那一轮纯白的太阳升到天顶，才终于到达悬崖。风雪愈发地变大，寒冽的风裹挟的雪花刮过秋皑的鼻尖，他有些怕地缩了缩身子，往皖清怀里躲过去。
　　
　　“这样子真的可以成功么……”秋皑不安地问道。
　　
　　“别怕，有我在。”皖清安慰似的摸了摸秋皑的头，朝山脚望去。不久，男人脸上露出一抹隐约的笑意，很快便隐没在风雪之中。雪路之上，几个黑如鬼魅的影子悄然潜进，未过片刻便围住了皖清秋皑三人。
　　
　　皖清踩住拾寂的身体，扬声道：“听着，你们的主子就在我这里，只要你们敢上来，我就立马把他往这悬崖里放下去。到时候鱼死网破，我们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说着，他低下身子捏住拾寂的下颔，努力将拾寂早已经烧得迷糊的脸对着自己。皖清微微一笑，另一只手探入拾寂衣内，不过片刻，拾寂弓身，紧蹙着眉头低声发出一声猫儿似的叫声，又甜又腻。
　　
　　皖清便从怀里掏出一张写了黑字的白纸出来，在拾寂眼前晃了一晃，低声道：“你签了这张约定，只要答应以后再也不追击我们，我就放了你。”说着，另一只手慢慢加大了劲力。
　　
　　拾寂立刻发出一声哀声，胡乱地低头，眼神迷离。
　　
　　皖清笑得更加讥讽，用力扯出他的手，用刀子划了道口子，嫣红的血从伤口边缘渗出，转眼间便被重重地印在了那张契约之上。皖清拿着那张契约站起来，朝那群黑衣人晃了晃，得意地笑起来：“呶，现在他给你们。今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说着，皖清脚下施力，便将脚下的拾寂踢向黑衣人。这时疾那时快，秋皑突然间手上打了个奇妙的手势，凌乱着如席雪花的风中霎时间闪出明艳的火光。就在黑衣人脚下骤然燃起一圈金色的火焰。
　　
　　拾寂紧闭着的眼睁开，眼里尽是冷厉，他咧开嘴朝着皖清同秋皑诡异一笑，两人心中一咯，没料到拾寂伸出骈指放进自己的口中，一道声音异常清亮而锐利的哨声骤然刺破漫天安静的风雪。
　　
　　皖清脸上表情骤然变成骇人的颜色，他大叫起来：“不好，他这是想要引起雪崩！他想要同归于尽！”
　　
　　拾寂翻身跃起，凌空稳稳地站着，青衫鼓动，衣袂于风雪之中肆意地飘舞，英俊的脸上露出冷厉的光芒，他朝着皖清朗声笑道：“谁说这是同归于尽？你想同归于尽也要看我同不同意。”
　　
　　那一刻，乌眸青发，原本俊朗疏淡的脸庞上，竟然露出极为魅惑的神采来。他神色淡然，复又变成了那个不紧不慢追着皖清秋皑两人青陆大半的青衣公子，脸上的表情仿佛就如同一只逗弄着耗子的猫儿一样！
　　
　　在雪崩之前的最后一秒，拾寂如同一只鸟儿一般窜了过来，抓起秋皑飞身消失在风雪之中，只余朗朗的笑声飘飘摇摇地传过来：“皖清公子既然得了那枚尘缘石，那就将这美人送给我罢！”
　　
　　
                  第 4 章
　　（四）
　　云间坠翮散泥沙。
　　
　　拾寂抓着秋皑一口气奔出四五里，小腹热流更甚，他强忍着自己不发出一星半点儿呻吟，最后终于在一处山洞前停了下来。少年挣扎着厉声诅咒着用尽力气将那人推开，拾寂发出一声闷哼，连反手的力气都没有，便直直地如板子一般倒在了雪地里。
　　
　　他原本粗略包扎的伤口开始冒血，纯白的雪地之上现出妖娆的嫣红。少年静了静，朝后退了几步便开始没命地往林子里跑。拾寂半抬起眼缓缓地朝少年方向看了一眼，复又闭上。
　　
　　他浑身发热，如同昨晚一般，那股燥热在自己身体内不断叫嚣着。方才忍住皖清对自己的侮辱，拾寂暗自运气解开了玄冰毒，却没料到因为少年的一句话，自己又被强迫着塞进一颗所谓的“解药”。
　　
　　他灵力恢复了大半，却没有料到自己仍旧浑身软绵绵的，全然使不出一丝一毫的力气。身体上撕裂的伤口随着那股热度侵入骨髓地发疼，他烧得昏昏沉沉，连秋皑逃得无影无踪都没有办法。
　　
　　便宜了那小子。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却说那一心一意要逃跑的秋皑，他没命地跑了半响，却没有料到那林子仿佛有了魔力似的，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秋皑便又回了那山洞，秋皑见躺在雪地里的那人没有丝毫动静，他咬咬牙，复又朝着林子里逃了进去。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秋皑又跑回了山洞前。
　　
　　他停下脚步，茫然地朝四周打量了片刻，最后目光停在烧得昏昏沉沉的拾寂身上。少年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用脚轻轻踢了踢拾寂。半响，男子半抬那双深黑无底的眸子，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复又闭上。
　　
　　秋皑咬咬牙，将他拖进山洞里，嘴里一直哼哼：“追了我们这一年半载的，我也知道你是条讲信义的汉子，这次我救了你，你就欠我一条命！”
　　
　　他心里绕了几个弯，思忖着眼前这昏迷不醒的人是唯一能够将他从这荒山老林里带出去的人，横竖逃不掉，不如先救下了他，让他欠自己一条命，以后再做打算也不迟。
　　
　　这般想着，少年费劲力气将拾寂拖进了山洞。他蹲在拾寂身前伸手覆上男子烧得潮红的额头，低低发出一声“咦？”
　　
　　正奇怪着这人明明之前中的是玄冰毒，吃了皖清给的药之后却发烧发得糊涂。当下他未做他想，起身朝洞外走去，思忖着先拾些柴火回来烧些热水给他擦擦身子。
　　
　　拾寂烧得发昏，迷迷糊糊间抬眸隐约看到那一袭狐皮裘衣，不知怎地身上的热度蹿得愈发厉害。他咽了咽口水，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地扑上那个瘦弱的身体。一瞬间，冰冰凉凉的感觉袭上身子，拾寂将自己烧得潮红的脸埋在少年白皙修长的脖间，低低呻吟：“不要走。”
　　
　　秋皑冷不防被拾寂扑了个正着，吓得不轻，他身子一软便顺着男子软而沉的体重倒在了地上。少年脸一红，挥手就是一巴掌，正挣扎间，身体却不经意碰到某个硬硬的东西。
　　
　　拾寂使劲将自己的头埋在那冰凉的脖间，用力地呼吸，一股淡淡的幽香从那人身上传来，他抱着那具柔软的身体，昏昏沉沉地低声道：“不要走。”
　　
　　秋皑又惊又疑，脸上的颜色青红皂白地变了去，神色复杂，含含糊糊地问道：“你……皖清他，是不是给你吃了媚药了？”
　　
　　“不要走……”压在身上那人还在模糊不清地低吟着。
　　
　　少年咬咬牙，低声恨恨道：“你记着，你又欠了我一样东西！”说着，他便将手探进拾寂的衣服里，不过片刻，那人发出一声难耐的低吟，浑身一颤，便软在秋皑身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风日晴好。
　　
　　当拾寂再次缓缓转醒时，发现自己仍是五花大绑地捆在一处山洞里。他抬眸望了望山洞外耀眼的静雪，叹了口气。
　　
　　当那一袭耀眼的狐皮裘衣闯入自己眼帘时，拾寂闭着的眼睑下眼珠动了动。少年毫不客气地踢了踢拾寂，恶声恶气道：“起来，吃东西，还让我喂你？”
　　
　　拾寂不紧不慢地睁开眼，深黑的眸子看了看鼻尖冻得通红的秋皑，淡淡道：“你不生气的时候挺可爱的，不过这么凶巴巴的，样子就难看极了。”
　　
　　秋皑一愣，转而更为凶狠地踢了拾寂一脚，恨恨道：“也不看看是谁救了你的命，一醒来就乱说话。”
　　
　　拾寂闭眼用力地想了想昨日的情况，眼里晃过一个身影，突然间他睁开眼看着秋皑，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喃喃道：“不可能。”
　　
　　秋皑冷笑：“你觉得脏么？你觉得男人和男人相爱很脏是吧？”
　　
　　拾寂盯着他，默了默，干涩道：“没有。只是……”明明自己对那个皖清的亲吻恶心得呕吐，可是自己同眼前这个少年发生了更加不可思议的关系之后，自己却丝毫没有嫌恶的感觉。
　　
　　他撇开眼，沉默地盯着山洞外的皑皑白雪，少年冷哼一声，坐在不远处将干粮往嘴里送。秋皑瞥了一眼沉默的男子，冷笑，当然，自己绝对不会好心好意到弄东西给这个王八蛋吃。
　　
　　翌日。秋皑跌跌撞撞地从山洞外走回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后，偏过头去望着火堆发呆了一整天。拾寂喉结动了动，想了什么却没有说。
　　
　　第三天．少年一如往日一大早走出去，半天之后又沮丧地回来。拾寂看了鼻尖通红的少年一眼，忍不住说了一句：“你把绳子解开，我出去打猎。”
　　
　　秋皑如同收到攻击的刺猬一样弓起身子倒竖起所有刺，恶声恶气道：“你想诓我帮你解开绳子，没门。”
　　
　　拾寂抬眸看着山洞外的林子，和声和气道：“横竖你救了我，我也该报答你点什么，你把我解开让我报恩总没有错罢？”
　　
　　他的好脾气，在魔神座下四使中是出了名的，他就不信打动不了这个嘴硬心软的小笨蛋。
　　
　　秋皑哼了一声，默了半响低声道：“你以为只要出去打猎就可以报恩的了么？那你报的这个恩岂不是太微不足道了点？”
　　
　　拾寂继续好言好语相劝：“我答应你伤好之后就带你离开这里。外边是妙鼎山出了名的迷雾森林，从来就没有人走出这森林过，你救了我只怕也是因为单凭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出这林子吧？”
　　
　　秋皑抬头，原本亮晶晶的眸子幽冷下来，他低声笑着，瘦削而尖俏的下颔微微扬起来，从拾寂这边看来，有种莫名的美感。秋皑凉凉道：“不错，不过还不只这些，我要你带我去找皖清。”
　　
　　他看着男子清俊疏朗的眉眼，突然间就生出了想要冲上去揍一顿的冲动。
　　
　　忍住，这王八蛋再怎么十恶不赦目前还得利用他去找皖清。
　　
　　拾寂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突然间低声道：“你以为，那个皖清是真的喜欢你？他不过和我一样，是冲着尘缘石来的而已。”
　　
　　秋皑蓦地抬头，竖起眉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毫不留情地踢在他的心窝上，用尽所有力气朝他大吼：“你没有资格质疑我和他的关系！王八蛋！”
　　
　　揪心的疼痛从伤口处传过来，拾寂吃痛，立刻蜷缩着身子缩成一团，他皱着眉头凉凉地望了一眼秋皑，嘴角牵扯出一丝莫名的笑意，没有说话。
　　
　　秋皑瞪着他，良久，方才跌跌撞撞地走回去，缩在山洞的一角愣愣地盯着火堆一言不发。
　　
　　一天就这样沉默地过去了。
　　
　　当拾寂疼得咬牙醒来时，发现少年蹲在他身前，伸出修长如玉的指头戳了戳他的额头，拾寂皱眉，有些难堪地缩了回去，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秋皑盯着怎么看都大伤初愈羸弱不堪的男子，狐疑道：“你真的知道捕猎？你连绳子都解不开。”
　　
　　拾寂无所谓地笑笑：“我并没有学怎么解开绳子的法术，现在我大伤初愈，没有力气，解不开绳子是理所当然的。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此事平常不过。”
　　
　　看着男子理所当然的表情，秋皑忍不住噗哧一笑，并没有想到那话中的戏谑，他粗手粗脚地将拾寂翻过来，解开那个秋家独门绳结，他瞥了一眼拾寂，突然间问道：“那个，你都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你叫什么？”
　　
　　他被这人锲而不舍地追了两年，却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是在和皖清一起从秋家揽月馆私奔出来不久。那夜他们乘着画舫江上斟酒赏月，然后这个男人就很煞风景地带着一帮黑衣杀手从天而降。
　　
　　那一夜，他吹着管箫赤脚踏着竹筏顺流而下，乌发星眸，疏朗的眉目透着一股子出尘绝世的落拓不羁，月下白衣随风蹁蹈，合着那凄冷悠扬如丝如缕的箫声，漫天的星辉碎在那一平如镜的江面之上，那人绝世的身姿恍若谪仙。
　　
　　第一眼看去，就连秋皑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没想到这衣袂飘然，宛如谪仙的男子开口就是一句：“恭喜秋公子终于获得自由，恕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请秋公子能够将那枚尘缘石交给在下。”
　　
　　他挑眉，恨恨地想，又是一个要来抢石头的。
　　
　　秋家的传家之宝尘缘石相传乃是几万年前大神不慎丢落在凡界的彩石，经过几万年天地灵气的滋养，这石头早就有了不一般的灵性，据祖上流传下来的记载，尘缘石可以结缘断缘，由尘缘石结下的缘分一世不解，由尘缘石断掉的缘分，生生世世不得重结。
　　
　　不过，在秋皑看来，尘缘石不过是一块能够治病疗伤的石头罢了。种种传说，皆不过是虚幻，即便不是虚幻，那又如何？就为了一个缘字就把一块石头抢来抢去，真是好笑。
　　
　　回想到这儿，秋皑回过神来。
　　
　　拾寂见了他怔怔发呆的模样，少年温润如玉而稍显青涩的脸庞抹掉了平日里凶巴巴的表情，就像是只猫儿般乖巧，他低声笑了笑，道：“我叫拾寂。拾是拾东西的拾，寂是寂寞的寂。”
　　
　　“你的名字，还真是寂寞得很。”秋皑愣了愣，道。
　　
　　拾寂摇摇头：“我娘不识字，不过是取了个音名，让我踏踏实实活着，不要幻想别的不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后来遇到主上之后，他便帮我起了这个字名。”他抬眸望向山洞外皑皑白雪，瞳色从幽黑变成赭褐，声音柔和：“想必是他取这个名字时，觉得寂寞。我倒是一点也都不寂寞。”
　　
　　
                  第 5 章
　　（五）
　　自从秋皑把拾寂的绳子解开之后，两人的伙食便改善了许多。
　　
　　顿顿有肉的日子让秋皑瘦削的脸上勉强养出了些肉来，整个人分外精神不少。两人相处下来，秋皑渐渐发现，整天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拾寂除了在某些方面十分顽固执拗外，倒是个爱开玩笑的乐天性子。
　　
　　两人相处日子久了，渐渐亲近了不少。
　　
　　拾寂每日早起打猎，回来便为秋皑烤肉煮吃的，日子过得冲和平淡，拾寂每日看着金乌起落，心里不禁隐隐生出某种淡淡的快乐出来。
　　
　　那日，拾寂打猎回山洞，利索地将山鸡拔毛去污，摆弄了好一会儿，便叫一直对着火堆发呆的秋皑过来吃东西。
　　
　　两人靠在一起，拾寂习惯性地用刀子将鸡翅同鸡胸肉从烤山鸡上撕了下来，递给少年。秋皑一愣，从拾寂手里接过鸡肉，塞进嘴里细细地嚼，等他吃完，立即又有一袋刚温好的水递到自己面前。
　　
　　秋皑偏过头看了拾寂一眼，见男子一脸神态自若地往火堆里加柴，便默默地从他手里接过去，默默地送到自己嘴里慢慢地喝。
　　
　　脑海里莫名其妙地飘过方才递水的那只修长的手，小麦色的皮肤上起了薄薄的一层茧，怎么看都不是他喜欢的那种白皙骨感的类型，不知怎地，秋皑却觉得在火光的照射下显得分外的好看。
　　
　　想着，秋皑撇过脸漫不经心地看了看男子凝神静修的侧脸，干净利落的线条没有皖清一半好看，却让他感到安心。
　　
　　夜幕慢慢降下，秋皑慢慢闭上眼，空气中微凉而清新的味道不断吸入鼻中，让秋皑慢慢地放下了心，缓缓地沉入梦乡。朦胧间，他感觉有人轻轻地将衣服盖在他身上，不一会儿，又有一双被篝火烤得暖暖和和的手伸进来，握住自己冰凉的脚，细细地搓揉着。
　　
　　一阵奇异而酥麻的感觉浮上心头，少年一瞬间睁开眼，秋水般沉静的眸子迎上猝不及防的目光。他静静地看着他，良久，秋皑开口，问出了一直以来困扰着自己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吃的是鸡胸和鸡翅？你怎么知道我有饭后喝热水的习惯？你怎么知道天冷以后，我必须有人暖脚才能睡下？”
　　
　　有些事，甚至皖清都不知道。
　　
　　他开口问这些时，心里头燃起了某种奇异的热度，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拾寂挑眉，颇有些伤脑筋地看着眼前不知道又在闹什么脾气的孩子：“作为一个称职的追踪者，追踪对象的日常喜好，是必须熟记于心的，否则我怎么会每次那么快就找到你们？”
　　
　　他拍拍秋皑的脑袋，低声笑道：“你别总是耍小孩子脾气，快睡吧。”
　　
　　秋皑突然间翻身起来，一把推开他，眼睛灼亮。他大声对着拾寂说：“带我去找皖清，现在就要。”
　　
　　拾寂皱眉盯着他良久，突然间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转过身背着他含含糊糊道：“要找也是明天去找。这么晚了，你的那个皖清也该睡了，你体谅他就让他好好睡一觉，别折腾了。”
　　
　　秋皑狠狠地瞪着拾寂，大声道：“皖清最疼我，他才不管我什么时候找他，他现在一定为了找我急疯了，巴不得我马上出现在他面前才好呢！你快点起来，我知道你的伤早就好了，总是死乞白赖地留在这里干什么？”
　　
　　“你快点起来起来啊！”秋皑气不过，大脑一片发热，突然间他手上燃起一团火焰狠狠朝着拾寂身上砸过去。
　　
　　拾寂察觉到身后的热度，在地上打了个滚，将将躲过那团炙热的火焰，砰的一声，山洞簌簌地抖起来，不断有泥屑掉下。拾寂一个激灵，顿时睡意醒了大半。男子静静地站起来，眼眸幽黑深不见底，那种秋皑熟悉的凉凉薄薄的笑容出现在他的脸上，秋皑一颤，咬住下嘴唇一言不发地瞪着他。
　　
　　“这是你欠我的。”秋皑看着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男子冷哼一声，手里捏了个诀，一瞬间一股风缠绕上秋皑的身体，少年哭喊着挣扎，却没有丝毫作用。“眼不见为净。”拾寂冷笑，手一挥，便将秋皑扔到山洞外边去，自己一头倒在草堆里，继续呼呼大睡。
　　
　　却说秋皑被拾寂赶出山洞，那山洞洞口被拾寂加了一道屏障，秋皑天赋虽高，却仍不知道怎么解开那道屏障，施放火术大半夜，见那道屏障丝毫没有裂开的打算，秋皑这才完完全全死了心，靠着山壁蹲下来，哭了半响。
　　
　　“没良心的骗子，果然不能信。”他在心底将洞里那王八蛋碎尸万段了千百回，这才哼哼唧唧地站起来。秋皑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灰蒙蒙的天空幽暗无比，东方透着隐隐的鱼肚白，他咬咬牙，转过头恨恨地瞪了一眼洞口，便往迷雾森林走进去。
　　
　　这回他特意沿路丢了小石子，之前拾寂也用过这方法，防止自己在打猎回来以后迷路找不到回山洞的路，这一次秋皑却是存了心要离开山洞，绝对不要让自己顺着原路回到那个鬼地方。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少年突然间停止了脚步，犹豫地朝后看了看，突然间眼睛睁得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来时的那条路。
　　
　　被他整整齐齐一颗一颗丢在雪地上的石子，不知怎地竟然全部不见了。一条踩着凌乱脚印的雪路一直绵亘着伸向更远处，路的尽头却是一片绵延的黑深深的头顶雪袄的树林！秋皑强忍着心里的害怕往前走了几步，蹲下去细细辨认雪路之上凌乱的脚步。他突然间惊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一大步，脸上满是惊骇。
　　
　　那脚印奇大，深入雪地甚至可以见到沃黑的泥土，那分明不是他的！
　　
　　空气中隐隐飘来一丝腥甜腐烂的气息，秋皑凝神细听着林间每一处动静，就连积雪掉落的声音都让他浑身紧绷。
　　
　　手中暗暗捏出咒诀，一团幽蓝色的火焰缓缓燃起，逐渐覆盖了他的手臂，形成一道坚固的防护壁。就在这时候，一股热气从他身后骤然冒出，秋皑一惊，慌忙转过身子，用右手一挡——
　　
　　那血盆大口咬在秋皑幽蓝色的火焰上，顿时发出一阵滋滋的声音，接着肉烧焦的味道同剧痛同时传到秋皑脑海里，他大脑一片晕厥，却还不忘记左手凝结出火球打在那巨物脑袋上！
　　
　　电光火石之间，少年清瘦的身形叶片似的往后飘了几步，将自己与那巨兽的距离拉开。他惊魂未定，额上早已是大汗淋漓，这时，秋皑这才完完全全看清楚这巨物的模样：比一般妖兽更为庞大的躯干，青面獠牙，一只眼珠子被打得血肉模糊，那血口大盆还发出滋滋的烧焦声，六只前肢张牙舞爪地挥舞着，血腥味顺着风不断涌进秋皑的鼻尖，熏得他一阵头晕脑涨。
　　
　　“这是……”他在大脑里飞快地搜索着眼前巨物的名称，却完全没有答案。
　　
　　“这是妖兽之王，兽王！”一个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来，秋皑心蓦地一跳，便往身后看过去。
　　
　　那人伫立在雪地里，一手持着巨大的气流翻滚的风刃，朝他这边看过来，秋皑还没来得及品味最初那丝感情是怒是喜，拾寂早已飞身跃过来，一把抱住他，手中风刃朝着兽王划下去，顿时，一声凄厉的悲鸣从那巨物口中传来。
　　
　　拾寂也不看他，只沉脸道：“纵然你是个美人，也不应该是个没脑子的美人。大敌当前，竟然把自己的后方留给对手，你是怎么死的你不知道么？”
　　
　　秋皑将头埋在他胸口，闷闷道：“我要见皖清。”
　　
　　这会，却全然没有声息了。
　　
　　秋皑心里莫名地涌上某种奇异的欢喜，也不再继续挑拾寂的火，昏昏沉沉地便在他怀里睡了过去。
　　
　　等他再次转醒，那个庞然大物已经倒地。拾寂蹲在兽王的尸体旁边，盯着看了半响。妖兽桀骜不驯，不听人控制。更何况兽王这种妖兽之首，能够控制它的驯兽师更是当世屈指可数。
　　
　　蓦然间，拾寂眉头一皱，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某张妖媚的脸。竟然是他？长期以来旋转在心里的疑团悄然解开，半响，他转过头冷眼望着秋皑，低声道：“你要见皖清是吗？”
　　
　　秋皑一愣，随即点点头，决然道：“你带我去见他，那尘缘石你若是还要我就让他给你，以后我们两不相欠，再也不要相见了。”
　　
　　雪一般冰凉的风吹在秋皑脸上，刺骨的冰凉。
　　
　　拾寂脸上突然间露出某种奇异的笑容：“不用了，那块石头我已经无所谓了。我带你见他。”
　　
　　因为尘缘石，早就到手了。
　　
　　
                  第 6 章
　　（六）
　　青陆，鉴湖。
　　
　　纸醉金迷的天堂，穷困潦倒的地狱。
　　
　　在那个荆襄还没有成为青陆最繁荣的城市，碧湖也没有成为青陆最大的醉梦乡的时代里，鉴湖因着地靠迦内森林的优势而成为青陆最为重要的水上交通枢纽。
　　
　　是夜，华灯初上，流转星光成碎梦，昭华夜醮连清曙。鉴湖中心，那条最大最奢华的画舫之上，有着让人醉生梦死的歌姬美酒，婉转秋波。
　　
　　画舫内，旖旎绝伦，美姬摇摆的腰肢如柳枝飞舞，身轻如燕，灵动的身姿甚至可在盘中舞蹈。堂上一张柔软舒适的金木榻，斜斜倚靠着这画舫主人，一双丹凤眼慵懒地微眯着，比红颜更为醉人的美丽容色流露出缱绻的风情。
　　
　　榻前四平八稳安置着一具鹿角琴具，其上镶嵌着十二颗大小不一的臻月珠，以软玉制成的玉条顺着薄厚程度一字排开，紧紧压在鹿角之上，堪可成为青陆最为名贵的鹿角琴。
　　
　　他手持一根描金小勺，漫不经心地敲击着玉板，发出格外清脆悦耳的乐声，这乐曲，叫人一听便深深地陷入了那柔和缱绻的音符中，心便也随着那素手轻敲珠玉而轻颤。
　　
　　一声一声，便是这鉴湖繁华，醉入一厢星河，人便随着那化羽的谪仙飘摇入天地最为销魂的去处。
　　
　　遥遥处，忽而响起一道管萧怆鸣，其声入夜，便叫人心智一分分地陷入刻骨的清醒中。恍然划破那丝缕般柔情蜜意，铿然决绝地探入人心最最脆弱的深处，将它挖出，血淋淋地摆在这一轮清透冷彻的孤月之下。
　　
　　惠风穿堂，随意带起柔柔的丝帘飘摇，榻上那人凤眼微抬，璀璨的眸光流转，透过迷离的夜和星子，便滞留在那月下踏歌而来的青衣男子。
　　
　　那人眉目疏朗，神情丰朗如谪仙，双手抵住那一管青透的管箫，夜幕中那一袭修长的身影教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将目光移开，仿佛只要一闭眼，那人随时就会羽化登仙，随风而去一样。
　　
　　皖清微微一笑，手中小勺节奏转而一变，顿时应和着那冷然的箫声响在这鉴湖之上。霎时间，整个鉴湖之上，那水那色，突然间就从纸醉金迷变得浩浩汤汤，皎然坦荡。
　　
　　一声清朗的吟哦传入画舫之中：“舟中记梦欹枕舻声边。鉴湖果然好风光！”
　　
　　皖清一挥手，便有一杯酒隔空送出画舫之外：“阁下好兴致。”
　　
　　拾寂稳稳接住那一杯醇酒，仰头一口饮尽，哈哈大笑：“皖清公子兴致更好！”他眸色一深，嘴上嚼笑，一声凉凉薄薄的笑声传入画舫内：“还是说，我应该叫你一声水之使白绾？”
　　
　　说着，一股狂风骤然间涌入画舫，瞬时间有舞女尖叫声传入湖上，随着船身剧烈摇摆，那湖水突然间就开始形成细小的漩涡，仿佛长了手似的往画舫船身上不断翻涌，一来二往，画舫微微振动着，却丝毫没有被风刮得沉入水中。
　　
　　拾寂低笑一声，怀中抱着少年，化作一道青光蓦地射入画舫内，瞬时间男子手中凝出一道风刃直直砍向榻上皖清。
　　
　　“拾寂，我还以为你今天终于开窍了来找我，没想到竟是来取我的命的。”
　　
　　“白绾，若不是你那只欲盖弥彰的兽王，打死我都不知道是你一直伪装在秋皑身边。”拾寂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平白让你揩去了那么多油水，今天我必然要一点一滴向你讨回来。”
　　
　　“怎么讨？大不了你也来揩我的油水。”白绾嘻嘻笑道，嘴上虽不正经，然而与拾寂的缠斗却丝毫不敢马虎半分。
　　
　　湖中霍然跃出一只水龙，钻入画舫内纠缠着拾寂的风刃不肯放手。白绾得了地利的便宜，便随意地斜靠在卧榻之上，手里拿着小勺不断击打鹿角琴，阵阵悦耳的乐声推动着空气不断朝拾寂涌去。琴音近身，便似那锋利的刀子，割破肌肤衣裳。
　　
　　一招一式，俱是绝路之势！
　　
　　正战酣，只见白绾蹙眉，眸色一深，发出低低的一声“咦”？骤然间他眼中杀意骤起，飞身化为一道碧蓝色的光欺近拾寂身子，拾寂正与水龙缠斗，却不料白绾会突然袭击，他一不留神，只觉得怀里一空，原本偎依在自己胸前的少年转眼间便被白绾揪了去。
　　
　　水龙一声悲鸣，瞬间被风刃刺破心脏，化为一腔湖水打湿了画舫满舱。一时间，满座俱静，拾寂抬头冷眼看着榻上姿态缠绵的两人。
　　
　　白绾笑吟吟地看着拾寂，左手抚上秋皑苍白柔软的脸，右手早已扼住少年的脖子：“原来，这几日不见，你是同这个小东西好上了。”
　　
　　“皖清……”秋皑呆呆地望着白绾，那一声，又似绝望又似愤怒，仿佛无法相信眼前这人就是不久之前与他耳鬓厮磨的情人。他盯着那双眸光璀璨的丹凤眼，只觉得心里某一处轰然塌陷，变得又空又涩，一时间，竟连心痛的滋味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看清楚，你这个傻子，我不是你的皖清。”白绾眸色凌厉，那张妖娆俊美的脸逐渐变幻，最后，完全变成一张秋皑陌生无比的脸，那张脸，比皖清的还要明艳，竟然是凌驾于性别之上的，让所有人倾慕的绝色姿容。
　　
　　“我只不过是得知拾寂奉命追踪尘缘石才会接近你而已。”白绾轻咬着秋皑柔软的耳垂，气息暧昧，然而口中吐出的话语却是十二分的讥讽和冷淡，“哪里知道你这小傻子什么都给了我，不但给了我尘缘石，还给了我你的身子，你的心。”
　　
　　他轻笑数声：“天下哪里有你这样傻的傻子？”
　　
　　秋皑睁大着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白绾，紧紧地咬着下唇，嫣红的血液从那幼白的齿间渗出，竟有股莫可名状的凄厉之美。
　　
　　“不过，比起拾寂那混蛋来说，你还是有一点好的，你在榻上磨人的叫声真是让我夜夜牵挂呀，我的小妖精。”
　　
　　秋皑的脸色骤然间惨白。
　　
　　“拾寂，莫不是你也被这小妖精磨人的叫声给迷住了？”白绾手上加大劲力，少年脆弱的脖子仿佛就要折断了一样，“你不是不喜欢男人吗？那天你都被我吻吐了，怎么还能接受秋皑？你说，我们俩相处几千年，他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美貌智慧情调，我有哪一点比不上秋皑？”
　　
　　“你放了他。”拾寂看着白绾，面无表情地说，“我只不过带他来看看你的真面目而已。别有的没的把他牵涉到我们之间的事情里去。”
　　
　　“你要我放了他？有什么好处？”白绾挑眉。
　　
　　拾寂咧开嘴，朝白绾奇异地笑了笑，缓缓从怀里掏出一颗莹白的玉珠，那玉珠色泽温润，光华流转，极为美丽夺目，他拿着那珠子在白绾眼前晃了晃，漫不经心道：“我记得不错的话，这应该是你的内丹吧？”
　　
　　白绾目光凝在那玉珠之上，脸色一僵，低声迅速问道：“怎么在你这里？”
　　
　　“这个你倒不必知道。我说白绾，你换还是不换？横竖你怀里那孩子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若是舍不得他，那这枚内丹，就送给我当大补丹服用算了。”
　　
　　白绾脸色煞白，他幽怨的目光落在拾寂身上，沉默了片刻，松开扼住秋皑的脖子，双手不知使了什么手法轻轻一推，便将少年稳稳地推入了拾寂的怀中。白绾盯着拾寂低声道：“拾寂，内丹。”
　　
　　拾寂微微一笑，将手心里的玉珠一弹，那玉珠便似雨点一般落入了湖水中，白绾低声咒骂一声，什么也不管不顾便跟着那枚内丹跳入了鉴湖。
　　
　　趁着这个空档，拾寂紧搂住怀里神情呆滞的少年飞身隐没入夜。
　　
　　
                  第 7 章
　　（七）
　　鉴湖湖畔翠竹楼的老鸨春娘今儿是越发地欢喜。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一个青衣男子怀里抱着一个少年匆匆进了自家的楼里。春娘见两人容貌俊秀，衣着皆是不凡，便堆满了笑容上了前去候着等男子的吩咐。
　　
　　那男子却连她一眼都没有看，怀里抱着那少年便冲进了一间房间内，不一会儿，里面妖妖娆娆的女人连衣裳都没有穿好被赶了出来，名叫小聂的女人恨恨地将里面两人十八代祖宗问候了一遍。
　　
　　小聂正啰里八嗦个没完，却见那房门自己突然间就开了，一块沉甸甸的银子从里面丢了出来，正好打在她脑门上。这回小聂不哭也不闹，不骂也不打，眼疾手快从地上捡起滚落的银锭，心满意足地用牙咬咬那锭成色十足的银子，转过头去问春娘：“妈妈，你说这两位客人也不叫姑娘，进去了干嘛？”
　　
　　春娘一把从小聂怀里抢过那锭银子，塞进自己怀里，眼珠子溜溜转了一转，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低声道：“你说还有什么事？进了这烟花巷的，还能有什么事？”
　　
　　榻上秋皑耳尖，听了房外污秽不堪的对话之后翻身便要起来，才一抬头就被拾寂按回榻上。秋皑眼红红的，望着他，低声道：“你同他们一样下流，把我带到这地方来干什么？”
　　
　　拾寂笑笑：“你都说我下流了，那我带你来这里来干什么？白绾说你在榻上的叫声磨人，我也是领教过一回的，只不过那时候我神志不大清醒，所以算不得数，所以我今天就想再听一回。”
　　
　　秋皑脸色惨白，用力踢向拾寂，压在自己身上的男子吃痛，发出低低的一声“唔”，拾寂抬起头瞪着他，皱眉低声道：“你踢哪，胆子真大！”
　　
　　秋皑冷冷一笑：“不要以为我还和以前那样天真又容易欺负，我知道，你们都是魔物。”他眸色幽冷，脸庞上露出鄙夷的神色，那弧形优美的嘴掠过一丝凉凉的笑，讽刺，带着十二分的嘲意。
　　
　　拾寂眼中一冷，捏住秋皑的下颔往他嘴里硬塞进一颗黄色的药丸，一边冷冷地说：“魔物又怎么了？我们行的正坐的直，光明磊落，敢爱敢恨，比起你们人类之中那些背信弃义无耻之辈来，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秋皑一阵咳嗽，只觉得拾寂喂他的那东西又滑又腥，顿时一阵恶心想要呕出来。
　　
　　男子皱起眉头：“别吐了，白绾真身有剧毒，凡人若是接触了十二个时辰内没有解药的话，必死无疑。”
　　
　　秋皑愣了半响，方才反应过来拾寂方才喂他的是解药。他一阵沉默，咬唇低声说：“你说的好听，什么行的正坐的直，光明磊落，那皖清呢？”
　　
　　拾寂低哼一声：“他什么时候骗过你向你要尘缘石？从头到尾都是你一厢情愿要给他的吧？”说着，男子的手毫不温柔地攀上秋皑纤细白洁的脖子，在白绾留下的红肿处不断按压。
　　
　　秋皑眼一红，默了一会儿，便开始有眼泪簌簌地掉下来，先是很小声地啜泣，到最后，少年紧紧搂住拾寂的脖子恸哭起来。瘦削的身体一抖一抖，仿佛虾米一般蜷缩起来。
　　
　　那一哭，仿佛要将他的生命带走了似的，哭得撕心裂肺。拾寂觉得一阵心疼，却也不出言安慰，只慢慢伸手抚上秋皑柔软的乌发，一遍一遍地抚摸。
　　
　　“我喜欢皖清……我喜欢皖清的……”少年抽抽搭搭地哭着，一遍一遍地重复，仿佛要将那个名字铭刻进生命里一般。拾寂叹了口气，环住秋皑的手臂紧了紧。
　　
　　秋皑哭得厉害，以前同皖清浓情蜜意的时光默片一般在脑海里不断出现，一帧一帧，刺得他心痛。
　　
　　他拼命挤进那个温暖的怀抱，瘦瘦的身体想要找到一丝一毫的温存。一股清新的味道从那人的怀里传入鼻间，秋皑觉得心痛又安心，大脑里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起来。想着想着，就连很久很久以前，刻意掩盖掉的记忆都浮上了眼前。
　　
　　很久很久以前，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前。
　　
　　揽月馆空旷的庭院里，天空下着白色的雪，拂拂依依，仿佛一生一世都下不完似的，在晴朗的日子里，院子里的雪地便反射出格外的刺眼的光，晴风刮过，屋檐上便有积雪簌簌地落在窗沿上。
　　
　　一点一点，擦在鼻尖只有微微的疼痛，他看着那院落，满眼的白色，折磨人的安静。
　　
　　那时候的他，以为自己一生一世都要被困在这小小的院落里，困在那无尽的白雪之中。想着，某种类似于绝望却又分外安静平淡的感情就会浮上心头。
　　
　　那时候的他身子极弱，几乎到了见风就倒的地步。他娘心疼他，整日为他流泪，他爹为他叹气，却又没有丝毫办法。之后，揽月馆里突然间来了个老术士，说是有医治少公子的法子。
　　
　　他爹抱着七八分试试看的心态带着那个老术士见他。老术士见了他，便说，这孩子仙骨极佳，拥有过人的天赋，若是用心修习火术，说不定又是青陆大家。只是，此子命格极弱，尘缘亦淡，一生之中能够与之结缘的人少之又少，故而须得用尘缘石贴身戴着，否则每逢十五，身子便会变成之前羸弱不堪的模样，严重者，甚至危及性命。
　　
　　他爹半信半疑地取出那块石头给他戴上，果然不久之后，他便像同龄的孩子一般生气勃勃了。
　　
　　只是，他父母却仍旧把他当成天上掉下的珍宝，每日将他锁在院子里只准他修习揽月馆的火术，从不准他出门半步。
　　
　　当那个人从天而降，对着他说着山盟海誓情话绵绵要带他离开那个桎梏了他十几年的庭院去浪迹天涯时，他不顾一切地跟他走了。彼时，秋皑的心里只有那个将他十几年空虚的内心填得满满的皖清。
　　
　　他以为，皖清是能够吹化掉那一院冰雪的晴风。
　　
　　他的情话，他的笑容，他温暖的怀抱，一切一切都是他痴望着他的理由。他想着要追随着他的脚步，不顾一切地跟着他一生一世。这种几乎成为信仰的东西曾经支撑着他逃掉所有的攻击和诘难，这一切只为了那个眉目轻薄妖娆笑容致命的皖清。
　　
　　他这一回，是真的受伤了。
　　
　　良久，秋皑从拾寂怀里探出头来，盯着他，低声道：“我要你帮我从皖清那里夺回尘缘石。你还欠我的恩没有报。”
　　
　　拾寂一愣，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神色倔强哭得眼睛红红的少年：“除了这件事之外，我倒是可以答应你的所有请求。那枚尘缘石，是必须给主上的。”
　　
　　他想少年应该会再哭上一哭，然后很恶毒地蹂躏一下自己。不过既然是主上要的东西，没理由要给秋皑留下。
　　
　　横竖，那石头不过是这孩子一时贪心从家里头带出的宝贝而已，这会儿央求他从白绾那儿夺回尘缘石，大约只是争一口气罢了。
　　
　　却没料到被拥在怀里的孩子罕见地不哭也不闹，只脸上露出凉凉的笑意，再也没有说话。
　　
　　不知怎地，秋皑临睡前的那个笑让他的心慌了慌。他不知不觉抱紧那具柔软的躯体，抬手抚摸他青黑的长发。
　　
　　少年的发丝柔软，冰凉的触感让人想起怀中这孩子瘦弱的身体，他生出一丝怜惜，不再言语，只默默地抚摸。秋皑埋在他胸口，两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夜凉如水。
　　
　　虫声新透绿纱窗，唏簌之间淡淡的安谧气息围绕在两人身边，拾寂觉得自己从没有这样平静过。怀中的少年与他从来不是亲密无间的关系，虽然因着漫长的追踪过程让自己几乎对于秋皑整个人无所不知，然而那毕竟是建立在敌对关系之上的。
　　
　　只不过短短几天的相处时间，他们相互扶持生活，拾寂从来没有料到自己会终有一天会和少年静静地躺在一张床上。
　　
　　许久，秋皑闷闷地抬起头，抬眸定定地望着他。“怎么了？”拾寂低声问。
　　
　　“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猝不及防的问句，简单的字眼，他从来不屑的那个问题，此时此刻却让拾寂心跳慢了半拍。秋皑感觉到拥抱自己的那具身体突然间僵住，然后，某种不确定的，近似于轻笑的语气响起来：“为什么这么问？”
　　
　　秋皑的目光漂移到窗外，他语气很轻：“我一直知道，一直以来有人在背后注视着我。那种目光，从来不是憎恨。”
　　
　　男子倏地松开他的怀抱，从床上跳起来，几乎是在一瞬间，拾寂修长的背影已经落在窗边。“那又怎样？”
　　
　　沉默良久，少年将自己的头埋进锦被中，闷闷地说：“那，谢谢。如果不是你，我漫长的逃亡生活可没有现在这样精彩呢。”根本就没有提起，他多姿多彩的逃亡生活，几乎全部要拜拾寂所赐。
　　
　　“不用谢。”拾寂僵硬地回答。
　　
                  第 8 章
　　（八）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那个少年的一举一动，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再也挪不开放在少年身上的目光。
　　
　　魔界的太阳永远是暗哑的殷红。魔物在天空中嘶鸣，空旷而寂寥的声音回荡着，铅灰色的穹空之上，是冰雾山皑皑白雪，仿佛要永远地压住这个支离破碎的世界一般沉沉地透不过气。拾寂站在魔宫前的水镜旁边，静静地看着倒映在水镜中自己的脸。
　　
　　“水月之镜，只有心境澄澈的人才能透过这面镜子看到世间的一切。”清透冰凉的女声静静地响起。水镜旁边，白纱青衣的女子站在他背后，风起，女子脸上的轻纱飘开，隐隐露出一张苍白睿智的脸庞。
　　
　　拾寂抬起头，不自然地朝她笑了笑：“我当然知道。”
　　
　　“风使，你迷失了。”
　　
　　拾寂默然。良久，他问了一句：“主上回来了吗？”
　　
　　女子点点头：“他在正殿。”
　　
　　拾寂亦朝她点头示意，转身朝着大殿方向走去。一枚石子投入水镜，霎时间破碎的水花飞溅声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拾寂愕然回头，猝不及防碰上那双清澈得不带一丝污垢的眼眸。他听到眼前的女子，魔界四使之一梦之使茉颜冰凉的声音：“你想看到什么？也许，我可以帮你。”
　　
　　他看到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头出来的狡黠的笑意。
　　
　　“没有。”拾寂略显僵硬地回答。
　　
　　当那个冰冷高贵的身影落入自己的眼帘时，拾寂心虚地发现自己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内心升起莫名的狂热。他抬头悄悄地注视着那修长孤伫的背影，心中确定自己的信念并没有见鬼地被最近乱七八糟的事情弄丢，他依旧崇拜着他的魔神。
　　
　　只是，也许是因为眼前这身影看起来并没有以前那样高高在上，冷淡孤独，所以他竟然有一瞬之间的错觉，几乎以为戈魔不过是普通的男人罢了。
　　
　　男子深色的长发凌乱地顺着背部优雅迷人的曲线滑落，某种属于贵族忧郁的气质萦绕在戈魔的身旁，他修长的手指自然地垂落，指尖微红。很迷人的领袖气质，这曾经让拾寂无法对视眼前这人，心生虔诚地跪下请求效忠。而现在，那个冰冷高贵的人的身形看起来萧条寥落。
　　
　　神永远不会老去，但是属于年轻的气质却会被岁月慢慢磨去，久而久之，你就会觉得那张俊美的容颜上写满了衰老苍凉。
　　
　　在自己在凡界追杀夺取尘缘石的这段日子里，他的主上受到风色上神的邀请前去赴宴，这期间发生的事看样子很大地刺激到了戈魔。拾寂小心翼翼地开口：“主上，尘缘石的事已经……”
　　
　　那人却疲倦地挥挥手，跟他说：“不要尘缘石那东西了。”
　　
　　拾寂一愣。
　　
　　“我跟她，早已经是生生世世再无缘份。”戈魔低声道，却仿佛是在喃喃自语。
　　
　　拾寂愕然。
　　
　　一向沉默的男子难得地多了话，他听他自嘲似的苦笑：“不，不对，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前世后世之说。我们只有这一世。”
　　
　　拾寂听得有些怔然，不知怎地，眼前某个熟悉的影子一晃而过，他心悸了一会儿，就连那人之后说了什么都没有注意听。
　　
　　出了魔宫，拾寂鬼使神差般的再次走近了那面水月之镜。
　　
　　镜面明亮，幽蓝色的反光柔和平静，巨大的水镜由天顶竖直垂落，仰头而望是水镜陡峭插入冰雾山茫然白雪之中，冰凌顺着镜面而下，寒气凛冽。五人多宽的镜面中，他静默的身影面对着他自己。
　　
　　镜中男子的表情，怅惘，迷茫。
　　
　　拾寂有些不确定那个人到底是不是自己。他伸手意欲触摸那张熟悉的脸庞，指尖碰触到水镜之时，一阵阵荡漾开的水纹打碎了镜中脸庞。
　　
　　身后又是一阵轻笑，如幽林中鬼魅冰冷的声线：“这次跟着戈魔大人参加宴会的青玉，没有回来。”
　　
　　拾寂皱眉：“到底主上发生了什么事？”
　　
　　“你也看出来了，主上他很失常。”茉颜慢慢踱步走至拾寂的身边，微笑，乜斜着眼打量拾寂。说着，茉颜也抬起手触摸那面冰水幻化而成的镜子。镜中水纹荡开，平息之后，水面逐渐扭曲，最终，画面停滞。
　　
　　冰冷的手指所触，耸入云端的高峰，倾倒的，被劈成两半的华丽宫殿。断壁残垣静息在画面里。
　　
　　“这些年来，你知道的，大人他心里一直装着的那件事。这次大人去赴风色上神的宴会，当然不肯放过这样好的机会。原本是他二人设计要将那人的记忆唤醒，取出一直寄放在她身体里的那块琔凉玉。”茉颜顿了顿，“可是，当那女人按照计划进了逆转的幻生洞两天之后，便像是发狂一样冲了出来，一刀劈开沙溪宫，之后闯入大神的‘领域’，不到半天便被抬了出来。”
　　
　　“据说，大神降下旨意将她的灵识同记忆封住，要投入人界做十世的风尘女子呢。”茉颜轻笑，“说是她沉沦人欲，既然如此执着俗世种种情感，那便让她一次体会个够。”
　　
　　拾寂冷笑起来：“那种女人，活该她遭此下场。”戈魔身边的人，没有人不知道那一段陈年往事的。
　　
　　拾寂对戈魔的执着无奈的很，对缓陌薄情也厌恶的很。
　　
　　神界最不缺的便是糜烂奢华，最缺的便是良善情爱。所以，这些都当不得真。
　　
　　可偏偏时间经历千百，沧海数度化为桑田，这段孽缘依然阴魂不散地缠着两人，从来就没有断过纠葛。他想起初次见面时戈魔潇然艳绝的模样，那样的笑容，仿佛包含了傲视三界的藐视和自信。
　　
　　他对自己说，魔界没有世人偏见的污垢，没有神界的淫糜少情，没有人界的虚伪弱小，这里万物尚处于新生阶段，懵懂的智慧，未成型的秩序，混乱之中生机勃勃，所有人人都忠实地遵从自己的欲望和思想，崇拜绝对的力量，所以它需要掌控建设。
　　
　　于是拾寂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他的邀请，成为了他座下的魔使。拾寂崇拜他的主上，所有的属下都全心全意地信任着他们暗夜的君王。
　　
　　他以为，那张永远写着冷静残酷的英俊脸庞上根本不会出现犹豫和脆弱。
　　
　　然而就是这样让他倾慕崇拜的绝世男子亦逃不过这样抵死缠绵的爱恋。
　　
　　让人心惊，也让人厌恶。
　　
　　“拾寂，你在厌恶什么，你知道吗，你的厌恶和敌意明白地昭告天下，你恐惧你厌恶的东西。”女子冰凉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感情。
　　
　　拾寂挑眉，即便他是四使之中脾气最好的魔使，也不代表他不会对这样毫无凭据的臆测不快：“哦，那茉颜你说，我到底在害怕什么？”
　　
　　茉颜蓦地转过身，清透的眸子望着他：“你在害怕，你的心到底迷失到了哪里。你在害怕，因为你不知道该怎样面对那个令你迷失的人。”
　　
　　“你受大人的那件往事的影响，以为这世界根本没有值得珍惜的情谊，不过过去的你，却从来不会对此发表任何看法。你知道吗？若是真正不在意的人，根本就不屑一提他们所认为的毫无价值的东西。”
　　
　　“而你现在提了，所以你已经迷失啊。”茉颜再次将手放在水镜之上，镜中的空间骤然破碎，恍然的声音漂浮在空气之中：“你的心在哪，你应该怎样……”水镜中最后凝聚成一个人模糊的身影。
　　
　　拾寂心猛然一滞。
　　
　　“面对那个让你迷失的人。”茉颜缓缓牵起他的手，将拾寂五指指尖按在镜面之上，那个身影逐渐清晰，秋皑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镜中。
　　
　　拾寂几乎全身僵硬。
　　
　　茉颜低头开始叹息：“无论人或是神啊，一旦陷入这样的迷失，少有能够清醒过来的呢。拾寂，你知道吗？这种感情初时让你甜蜜，以为世间最幸福者莫过于此，其后带给你烦恼，因为你已经看不清全貌，最后带给你痛苦，让人的一颗心疼得几乎要死去。无法后悔的沉陷。”
　　
　　“就像是甜美的毒药一样啊。”女子表情掩盖在面纱之下，她微微睁开眼，清透的眸子里却又没有半分感情。
　　
　　“拾寂，你知道吗，戈魔接管魔界成为魔神的最终理由。”茉颜低声叹息，“是为了你现在所恐惧的感情。”
　　
                  第 9 章
　　（九）
　　还是同一个问题。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秋皑，什么时候开始无法移开投向少年身上的眼光。
　　
　　拾寂想起第一次见到秋皑的场景。那时候他刚刚得到主上的命令，要从私奔的秋家小公子身上夺取尘缘石。尘缘石之用，拾寂早已经知道，故而主上的意图他心知肚明。
　　
　　他愤慨戈魔仍旧对那女人抱有幻想，却又无法反抗主上的命令。
　　
　　当晚，拾寂在沿江酒家喝酒，玉林酒后劲极大，仅一壶下肚拾寂便觉得有些昏昏沉沉。
　　
　　彼时月朗星绸，清空一夜的苍黑，拾寂跌跌撞撞地走出酒肆，抬眼望去，如此星辰如此清夜，不禁兴致涌上，笑呵呵口中念诀，于水中幻化出一叶扁舟，手舞足蹈着登舟顺流而下。
　　
　　兴之所至，他随手挥出一管长箫，长吟而鸣，洒然脱俗，流水拂过赤脚踝，心中畅快，却没忘了此番目的。微微一抬手，在自己周围潜伏的魔物现身，向他汇报猎物的情况。
　　
　　得了消息，拾寂吹箫顺流而下，不过片刻，拾寂挑眉，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箫声徒然上升，破空的尖锐悲鸣惊醒了那华丽舟舫之上只顾作乐的情侣。
　　
　　他心中冷笑，眯眼瞧过去，不知这一对全然不知身处险境的情人，若是到了最后关头，到底会是谁先背叛谁呢。
　　
　　如此这般想，浓厚的兴趣伴随着毁灭的快感悄然兴起于拾寂心中。他微微一笑，朗声朝那画舫的主人道：“恭喜秋公子终于获得自由，恕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请秋公子能够将那枚尘缘石交给在下。”
　　
　　他仰头，双眸对视，终于，他看到那锦衣的小公子皱眉嗔怒着看他，眼神像是小鹿般漉湿。
　　
　　那是未曾受过俗世渲染的纯净目光呵。
　　
　　在那之后，拜他所赐，原本已经摆脱秋氏追查的秋皑皖清二人再次陷入了没有尽头的逃亡之旅。他追着那对情侣天涯海角，然而，原本不需费太大力气便可以得到的石头却迟迟没有着落。
　　
　　拾寂私心所致，并不想让尘缘石如此之快地落入自己手中，其次，却是隐隐抱着看戏的念头——那两人到底什么时候背叛决裂，他很想知道。
　　
　　于是就这样，拾寂抱着玩弄的心态追着这两人跑了大半个青陆，从最繁华的吴樾到荒凉的妙北草原，从满眼青翠的迦南森林到浩瀚无边的璟日海，几番历险，他追着他们，不知不觉竟过了两年。
　　
　　作为一个称职的追踪者，他从来不放过了解他的猎物的机会。他逐渐知道秋皑喜欢初春温暖的晴风，睡觉前手脚发冷，一定要有人捂热了才能睡着，他甚至知道，每当下雪，少年会变得特别没有安全感。
　　
　　每当下雪之时，那对情侣吵架的频率会变高，他在暗处静静地看着那个少年在歇斯底里的发脾气后躲在角落里暗暗哭泣。很久之后皖清找到难过的少年，将他抱在怀里慌张地安慰。那时候，拾寂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如果他是皖清，他绝不会让那个孩子难过这样久啊……
　　
　　等他回过神来，却摇摇头，低笑着暗道，真是笑话。
　　
　　等他之后真的得到了照顾秋皑的机会，却引来了对方的怀疑。“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吃的是鸡胸和鸡翅？你怎么知道我有饭后喝热水的习惯？你怎么知道天冷以后，我必须有人暖脚才能睡下？”
　　
　　连拾寂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他心中隐隐怅然，却明白他始终没有得到那个孩子的信任。
　　
　　时间退回到半年前，拾寂尾随二人来到青陆最繁华的城市吴樾，适逢青陆跳月之节。吴樾最大的术族越氏主持跳月仪式，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当夜，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香车，凤箫声动，一夜鱼龙舞。
　　
　　年轻的男女纷纷带上漂亮的面具，穿着艳丽耀眼的服饰，于华灯下流连，灯光暧昧之中寻找这一夜的艳遇。情侣们牵手游览五光十色的吴樾长街，大街上，各种新鲜的玩意都摆出来，叫人目不暇接。
　　
　　他在人群中慢慢踱步，目光漫不经心，却毫无例外地落在那对举止亲密的情侣身上。秋皑牵着皖清的手，表情雀跃——长时间被拘禁于秋氏揽月馆的少年十几年来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盛大喜庆的节日，他欢欣雀跃，好奇地从街边小贩的摊子上取下一张面具。
　　
　　“皖清，这是什么？样子真丑。”秋皑好奇地问。他手中拿着一张丑陋的人形面具。
　　
　　旁边的小贩趁机答道：“小公子，你就不知道了吧。这面具，叫季雁奴。这面具里，可是有一个非常美丽的传说哦！”路边的行人纷纷停了下来，好奇地看着小贩。
　　
　　“原本她是个极美的女子，但是遭到月神雩姬的嫉妒，月神施法毁掉她的容貌，将她囚禁在季雁山的山顶上，每日只能以纺纱卖钱度日。”小贩见围观者众多，便更加卖力，讲得绘声绘色，“凄苦的季雁奴年复一年纺纱，辛苦度日，直到有一天，她在山间救下了一个重伤的术士。”
　　
　　彼时术士乃是青陆最有地位的族群，人们倾慕拥有自然之力能够呼风唤雨的术士，将他们当成美好事物的代表，是以这段历史上的美丽传说，大都与术士有关。拾寂微微一笑，内心对此不屑一顾。
　　
　　“季雁奴用尽力气终于救了这个落难的术士。然而终归季雁奴医术有限，术士的眼睛失明，需要休养很长时间才能恢复。这段时间内，季雁奴无微不至地照顾这个术士，术士感动于她的悉心照料，他爱上了季雁奴。”
　　
　　“然而，术士向她求爱，却遭到了季雁奴的拒绝。季雁奴告诉术士她丑陋无比，根本配不上术士。然而术士却说，自己根本不在意季雁奴美貌与否，因为他知道有一颗纯净美丽的心在他面前，那是世界上任何浅薄的美貌所不能媲美的。所以他希望她嫁给他。”
　　
　　“季雁奴终于说，如果在他复明之日依旧坚定自己之前自己的决定，她就做他的妻子。两个人终于等到了那一天，当术士的眼睛终于复明之后，他看到季雁奴，毫不犹豫地走过去跪在她面前请求她嫁给他。季雁奴被感动了。这时候天上降下一道闪电，雩姬出现在二人面前，在术士身上施了一道法术，雩姬对季雁奴说，只有她的命才可以救术士，否则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术士必会殒命。”
　　
　　“季雁奴整理好衣服，在术士面前盈盈一摆，说道，感君遗珠意，惭无倾城色。术士泪流而下。妾久迫于淫威，不得善生，问君，君既慕雁奴，妾今死，君可愿随妾而去？术士大恸，曰相恋勿复离，说罢，便自刎而死。季雁奴见术士已死，不悲不痛，转而朝雩姬作揖，笑曰，谢君上夺我容颜，拘我此地，雁奴得此一人，胜过苟延残喘一生。说罢，用术士自杀的剑刺入自己腹中。”
　　
　　“顷刻，风雨大作，雩姬悲切，被二人所感，她最后施法将二人救活，并且恢复季雁奴的容貌。从此，季雁奴同术士双宿双栖，有情人终成眷属。”
　　
　　小贩说完这个故事，故事突然间从大悲转而变成大喜，一时之间众人未曾适应过来，仿佛这结局只是为了照顾今夜跳月乃是祭祀月神雩姬而特意编的一般。皖清眨眨眼，从小贩手中接过那张面具，笑道：“我买了。老板，你还有那个术士的面具吗？”
　　
　　小贩大喜，从一堆面具中翻出一张年轻男人面孔的面具递给皖清，皖清微微一笑，将那张术士面具戴在秋皑脸上，低声道：“这张比较漂亮，你戴着吧。”
　　
　　秋皑朝他伸了伸舌头，调皮一笑，也帮皖清戴上季雁奴的面具。一丑一美，两张面具之下的情侣相视而笑。
　　
　　拾寂淡淡地看着这一切，最后，当二人执手离开不久，他慢慢踱步至卖面具的摊子旁边，随手拿起季雁奴的面具。他低头凝视那丑陋的面具片刻，最终踌躇着开口道：“老板，这张面具我要了。”
　　
　　小贩殷切道：“公子还要术士的面具吗？”
　　
　　拾寂想了片刻，摇摇头，给了钱踱步离开。
　　
　　时间逐渐接近午夜，人群突然间骚乱，人流巨大的推力冲击着拾寂将他不断推向前方，嘈杂的人声中有人不断呼喊着：“到时间了，到了！熄灯掐火！”猛然间天地骤然隐入黑暗，原本明亮璀璨的大街全然笼罩在未知的黑暗当中。
　　
　　拾寂皱眉，却不欲动用法力维持自己的身形，他被推搡着朝前走去，内心早已经是十分明朗，跳月仪式已经开始，从现在开始，将有一炷香时间的黑暗等着他，拾寂并不担心自己会弄丢那二人，他天生夜视如昼，惬意得很。
　　
　　然而，突然间有一双手紧紧地拉住了他的。
　　
　　温暖湿润的触感，贴着自己干燥的手背传来，拾寂心里一咯噔，暗道不妙。难道是自己被人发现了么？他全神贯注感受着那双手，没料到一声轻轻柔柔的声音响了起来：“皖清。”
　　
　　拾寂心中安然。原来是混乱中自己被认错了。他并不出声，将少年揽近身边，不动声色地避开混乱的人流。正专注间，突然间城市中心破空而出一道锐利明亮的光芒，接着万籁俱寂。
　　
　　无边的黑暗，仰头便是灿然的光芒，巨大的光柱静静地伫立在空中。穹空之中，月眉骤然爆满，那一瞬间释放出来的光芒几不可直视。即便是魔，拾寂也不禁被这样虔诚而神圣的神迹所感动。
　　
　　他拉着秋皑的手，向生长在这青陆上的所有生灵一样，朝着满月跪了下去。月华满天地，拾寂侧头几乎可以看到秋皑面具之下白皙的脖颈。所有人戴着表情呆滞的面具，众生百态在这一刻被淹没，虔诚成为主题。
　　
　　他看着少年转头，秋皑静静地注视着他，仿佛千百年前术士和季雁奴之间的深情对视。拾寂那刻觉得好笑，谁又知道面具下隐藏的是什么呢。
　　
　　他看到周围的人挥手丢下面具，露出泪流满面的面孔，过于灼亮的光芒照射得一张张面孔无比苍白，然后，拾寂看着秋皑摘下术士的面具，那张青稚而漂亮的脸上，幽黑的眸子静静地注视他，嘴角嚼出温暖的笑意。
　　
　　拾寂僵硬了一般。“怎么了你？”秋皑蹙眉伸手便要帮他摘下季雁奴的面具。不知怎么，拾寂心中突然间一慌，他想要挥手挡开秋皑的手。念头一出，就在此刻大街灯火瞬时通明。
　　
　　两个人怔怔地注视着彼此。拾寂觉得无比尴尬。
　　
　　秋皑哑然失笑。
　　
　　他复又戴上了那张术士的面具。
　　
　　接下来的事情让拾寂觉得很不可思议。两个人牵着手走在大街之上，一言不发。他为他买他喜欢吃的小吃，他喜欢的灯笼。初夏的午夜，微风阵阵，带着袭人的香浪。盛世太平。
　　
　　蓦然间，秋皑轻轻问道：“为什么你会喜欢季雁奴这张面具呢？”
　　
　　拾寂一愣。低声含糊道：“因为，你喜欢。”
　　
　　“不是。这不是你的理由。”秋皑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他。
　　
　　拾寂无奈，思索片刻，便说：“因为，我欣赏那两个人相知相许的信任，这种信任已经到了生死相托的地步，令人钦佩。”对情爱厌憎如他，着实说不出情意绵绵的爱语。更何况，当他第一次听到这故事时，唯一震动的地方便是这儿。
　　
　　他全然信任她，他知道她的命为他而活。他相信自己的心意她全然明白，于是他甘愿为她死。而她，亦是抱着如此想法。所以，她对他说出那一番话时，全然没有解释，只是眉眼之间的相望，两人便已经到了心意相通的地步。
　　
　　这样的信任，饶是拾寂也震动异常。
　　
　　许久，仿佛是触动了什么，秋皑突然间紧紧握住他的手，低声道：“君既慕秋皑，秋皑今死，君可愿随秋皑而去？”
　　
　　拾寂一怔，鬼使神差一般，他脱口而出：“相恋勿复离。”
　　
　　秋皑浑身一震，抬头定定地望着他，良久，他取下自己的面具，踮起脚尖，推开拾寂的面具。不知怎地，拾寂的心跳那一刻仿佛慢了半拍，他急速地寻思着当少年看到面具背后的那张面孔不属于他情郎的时候他到底是何表情。
　　
　　没料到的是，那张面具只被秋皑推开一半，他的唇和鼻尖暴露在空气之中。拾寂嘴唇微微张开，然后，秋皑毫不犹豫地，将唇覆了上去。
　　
　　温暖柔软的触感。湿润的鼻息。舌齿相交的窒息。拾寂要推开少年身体的手无法移动半分。
　　
　　很久很久，秋皑方才离开了他的唇，定定地注视着季雁奴的面具，对着面具之下的那人缓缓坚定地说：“谢秋氏拘我十六年，秋皑得你一人，胜过苟延残喘一生。”
　　
　　
                  第 10 章
　　（十）
　　那日，秋皑睁开酸痛的眼，一瞬间，窗外明媚的阳光刺进来，痛得秋皑又紧紧闭上眼。少年蹙眉，双手无意识地四下乱摸，想要找到昨晚那个温存的怀抱。
　　
　　伸手，却是扑了个空。
　　
　　秋皑怔了怔，慢慢地睁开眼，乌黑的瞳孔失神地向天花板望去。他又伸手摸了摸脖子，微微的疼痛瞬间从伤口处传来，秋皑这才确认昨晚所发生的事全是真的。
　　
　　心里一阵酸酸涨涨的感觉翻涌着，他起身，一眼瞥到放在枕边的纸笺。粉地黑字，纸是青楼最常见的簪花笺，男子的字迹飘逸洒脱，很漂亮。秋皑读了一遍，拾寂留书大意说，他回去复命，他日再见。
　　
　　所有人都离开他了。秋皑轻笑，扶住榻沿起身离榻，昏昏沉沉地朝着房间外走去。
　　
　　那个人以为自己还是那个能用火术一眨不眨就击毙他人的秋皑吗？昨夜十五已过，尘缘石又不在自己身边，如今的自己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虫而已。
　　
　　没有人关心，没有人记得的可怜虫。就算自己死了也不要紧，反正，根本就没有人在意。
　　
　　走出翠竹楼之后，秋皑茫然地望了一眼一平如镜的鉴湖，天湖同一色，远山苍茫，笙歌艳舞在耳，丝弦阵阵，唱得是一曲繁华，红尘碧落。少年一阵茫然，只觉得天地之大，自己不过沧海一粟，又将要在哪里寻找到自己的容身之所。
　　
　　揽月馆？不，自己再也不要回到那个空虚的笼子里去。
　　
　　秋皑呆滞地注视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慢慢踟蹰，突然间眼前一黑，秋皑最终还是无力地倒了下去。昏睡之前，秋皑茫然之间听见有人走了过来，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这位小哥？”
　　
　　他沉沉地闭上了眼睛，觉得很累很累，他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当自己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秋皑蓦地一惊，大脑顿时清醒。他现在身处一个狭小逼仄的房间内，浑身被绳子绑住，身边还有与他年龄相同的少年数名，脸上被打得鼻青脸肿，哭哭啼啼。
　　
　　秋皑心里莫名一沉，稍微意识到自己究竟身处何方。他微微用力挣了挣缠在手腕之上的绳索，却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几乎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秋皑顿时脸色惨白，糟糕，偏偏在这种时候遇到这种事情！他现在根本施放不出火术，也完全没有力气解开捆在自己身上的绳索！
　　
　　秋皑大脑里顿时一阵混乱。不一会儿，房间的门缓缓开了，门外走进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獐眉鼠目，细细打量了捆在房间里的少年，最后目光停留在秋皑的脸上，他一脸得意地凑到秋皑的面前，哈哈笑道：“今天可真是赚到了，竟然拐到这样一个好货色。”
　　
　　秋皑冷笑，朝他脸上啐了一口：“快放了我，否则我非打得你跪地求饶不可！”
　　
　　男人脸色大变，站起来朝秋皑肚子上就是一踢，几声咒骂过后，他阴着脸一笑：“你小子以为你是谁？你以为进了我们窑子还能翻出什么天来么？”
　　
　　秋皑吃痛，皱着眉咬住下唇硬是不让自己呻吟出声。他狠狠地瞪着那男人，大骂道：“你别让我活着离开这里，否则我就一把火烧了这里非让你叫天不灵叫地不应求死不能！”
　　
　　“你信不信我今晚上就让你叫天不灵叫地不应？”男人□起来，他捏住秋皑尖俏的下颔，细细打量少年秋水般清澈的容颜，“小贱人你倒是挺辣的，一听就是那种在床上叫得销魂的货色。”
　　
　　秋皑脸色顿时苍白，咬唇低声道：“你杀了我罢，否则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我怎么舍得杀你？你可是我的摇钱树。”男人贪婪的嘴脸几乎要扭曲到了一起，“我们馆子里好不容易有了你这样的上佳货色，看这小身板，好好调教以后绝对是头牌的料子。”
　　
　　“我看你这模样，应当是哪家大户人家偷跑出来的小公子吧？放着好好的清福不享非得偷偷跑出来，逛窑子？还不怕别人逛了你！身上竟然连籍址都不带，到了这勾栏里，可不就是让人卖的嘛！”男人又在秋皑脸上抹了一把，□，“别怕，你可是上天降给我的一块好宝贝，让爷好好心疼你一回。”
　　
　　秋皑突然间疯狂地挣扎了起来，朝那獐眉鼠目的男人肩膀上就是狠狠一口。男人闷哼一声，接着就一堆咒骂声脱口而出。秋皑还没有反应过来，啪的一声，脸上开始火辣辣地疼痛起来。秋皑瞪着他冷冷一笑。
　　
　　“你可别怪我不心疼你。”男人阴恻恻地笑起来，起身又给了秋皑一巴掌，秋皑眼前顿时白晃晃的一片，大脑开始止不住地疼痛了起来。他缩在地上，身子不断颤抖着。男人却仍旧不放过他，抓起他的领子又是毫不留情的一巴掌，如此反复多次，直到秋皑神志不清全然放弃了抵抗。
　　
　　“让你咬，你这贱人！”男人冷笑数声，一把撕开秋皑的裤子，将身下的欲望塞进去。
　　
　　一瞬间，惊人的剧痛刺入脑海中，秋皑尖声一叫，却再也无力挣扎，随着身子无力地抖动，剧痛的感觉愈发地模糊，他拼命咬住自己嘴唇不让哀叫再次从自己口中泄出。
　　
　　过了半响，男人发泄完毕，将他狠狠地丢进草堆里，凶神恶煞地瞧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其他少年，恶狠狠地说：“你们这些小贱人敢逃敢反抗？告诉你们，进了我这儿就别想再出去，否则，哼哼，他就是你们的下场！”
　　
　　秋皑蜷缩地伤痕累累的身子，牙齿忍不住地抖着。良久，一个少年小心翼翼地爬过来，小声问道：“你还好吧？”
　　
　　秋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心里绝望不断地涌上来，半响，银牙里咬牙切齿蹦出几个字：“拾寂，我要你碎尸万段！”
　　
　　我绝对不会死的，要不是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我秋皑今日也不会沦落到这种下场，你等着，我一定会出去将你挫骨扬灰碎尸万段！
　　
　　之后，每天都有人将房间里的少年一个一个挑出去，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再扔回来。房间外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叫人彻骨而寒，秋皑失神的双眼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房间内那扇小小的窗户，对房间外的响声无动于衷。
　　
　　他咬着牙挺过酷刑一般的调教，心里一直念着那个人的名字，一遍一遍，每念一遍恨意和绝望就加深一分，拾寂拾寂拾寂，你等着，只要我出去就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他每日里催动仅剩一丝的灵力护在心口处，不断地集结，只求哪一天让他积蓄了足够的力量一把火烧了这里，天若是怜悯自己就让自己从这里逃出去，否则……就让他在这里同那些王八蛋同归于尽！
　　
　　日子不知过了多久，秋皑觉得自己差不多也麻木了。某一夜，那间狭小逼仄的突然间开了，有小厮将他从草堆上拉了起来，男人在门外站着，眯眼盯着他沉声道：“今晚上你伺候的这几位可是贵客，若是让他们欢心了，我就把你从这里移出去，别门别院住着。否则……”
　　
　　男人冷笑数声。
　　
　　秋皑默不作声，跟着他们出去。焚香沐浴完毕，站在镜子面前少年盯着自己清透如玉的脸庞，突然间就凉凉笑起来。他朝门外看了一眼，转眼间就朝窗户外跳了下去。
　　
　　秋皑提气施展开许久未用的步法，朝院外逃去，身后不断传来惊呼声，一时之间，火光四起，不过片刻，秋皑就已经被逼上了绝路，少年低声咒骂了一句，返过身看着已经围成一圈的护卫，男人站在他面前，秋皑觉得身形恍惚，眼前那人的咒骂一句都没有听清楚。
　　
　　不知怎地，秋皑眼前晃过那人的干净的笑脸，他低声咒骂，催动手上灵火朝前倾尽全力地释放——霎时间，火光震天，眼前如同修罗场一般飘摇着如血火红，惨叫和咒骂声不断侵入自己的神识，秋皑一阵恍惚。
　　
　　那一片火光之中，恍惚间，他几乎错觉以为那人就要从火海里默默走来，将自己拥入怀抱。那人的脸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流出，心里头某一处紧绷的弦倏地挣断，砰的一声，他直直地盯着那片火海倒在地上。
　　
　　某种近乎绝望的残忍涌上心来。
　　
　　是的，你喜欢他，你喜欢他。你快些死了吧，最好永远不要出现在他的面前。
　　
　　那一刻，就算是刻骨铭心的恨意也掩饰不住秋皑心底的那份绝望。
　　
　　
                  第 11 章
　　（十一）
　　再次回到凡界时，已过半月余久。抬头看着天顶那一轮灿烂的明月，拾寂觉得心情格外踌躇。袖中取出一个活蹦乱跳的拎路石，他闭上眼，开始慢慢描摹少年青涩纯澈的脸庞，等他睁开眼，那拎路石已经发出了幽幽的光芒。
　　
　　男子俊眉舒展开来，眉眼笑得弯弯，却像个要见心上人的青涩少年。
　　
　　然而，当拎路石将他领到那个凶巴巴老爱咯人的毒舌小鬼那儿时，拾寂发觉自己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躺在榻上的少年紧紧闭着曾经亮得几乎要把他灼伤的眸子，脸色苍白得分明不像个活生生的人。榻上斑斑的血迹格外明显地提醒着拾寂之前在这榻上发生过如何残忍的性事。
　　
　　他开始无比后悔自己那夜过后没有将秋皑送出青楼那个鬼地方。
　　
　　拾寂的心开始慢慢地揪起来，一点一点，仿佛要将自己的心脏吞噬了。极疼极疼，却无法找到一个出口涌出，仿佛天都要崩塌下来。他恨自己怎么还能够清醒地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伤痕累累的身体。
　　
　　他根本不知道，秋皑从翠竹楼走出来后便昏倒在路边。人贩子见他容貌姣好，将秋皑捆了卖给暗自经营小倌的青楼，少年醒来后强烈地抵抗，然而越来越弱的身体根本无法释放出火术。
　　
　　他也根本不知道，在那么多黑暗的夜里，秋皑是如何一遍一遍低声喊着他的名字心里的恨意愈发沉重阴冷，他一遍一遍地诅咒着拾寂要将他万劫不复挫骨扬灰，这才挺到了今天。
　　
　　心里的口子愈发地变大，他的眼睛逐渐变成赤红，某种想要毁灭一切的可怕念头不断在心底翻滚着，他走过去低头吻上少年苍白的额头，低声道：“别怕，我带你走。”
　　
　　少年睁开眼，失神地望着他，良久，嘴里吐出口齿不清的一句：“你这个王八蛋，我要把你挫骨扬灰，我要让你万劫不复。”说着说着，一行清泪从早已经失去了光洁的脸上落下，他闭上眼，身体依旧蜷缩成虾米的形状，颤颤巍巍地躲进拾寂的怀里。
　　
　　“别怕，我带你走。”拾寂喃喃地重复着这一句话。
　　
　　当夜，鉴湖上燃起了一把火，向来傲视青陆的鉴湖十二楼全数烧成一堆瓦砾，连带着作乐的恩客，一个人都没有逃出来。火光妖娆，仿佛要烧到天顶似的，映得鉴湖一片凄艳的灿红，无比灼亮，无比凄厉。
　　
　　拾寂怀里轻轻搂住那个仿佛一闭眼就要散掉的少年，浅笑着喃喃道：“你看，这火光映在湖面上多美，是我替你放的。你快些好起来吧，我带你看更加漂亮的烟火。”
　　
　　“我一向希望你安份一点不要再刁蛮任性了，不过现在我觉得，你以前那样子就很好。你说说话吧，骂骂我也好。这样子就太不可爱了。”
　　
　　水面上恍然间浮现出一个飘飘摇摇的影子，极妩媚，也极倜傥，那人斜斜倚靠在榻上，一双妙目半阖，他淡淡地瞥了一眼拾寂同他怀里只剩半条命的秋皑，慵懒的声音响起来：“拾寂，只有尘缘石可以救他。你到我的行宫里来，我把尘缘石给你。”
　　
　　“真的？”拾寂眉尖动了动。
　　
　　“不过有个条件。”白绾缓缓道。
　　
　　拾寂沉眼盯着他，不语。
　　
　　“愿与君，春风一度。”
　　
　　拾寂咧开嘴笑了笑：“白绾，你信不信我把你的皮给剥了，然后再正大光明地从你那蛇窝里把尘缘石给拿出来？”
　　
　　
                  第 12 章
　　（十二）
　　水声山色锁妆楼。
　　
　　白绾的住处，全然不比鉴湖差上半分。极目望去，一片浩浩淼淼的水汽氤氲，青天白水自天际不甚分明的水平线分隔开来。近处，青山苍翠，山脚一片木质平房依水而筑，桩子打在水面之上，丝帘随处飘曳，一片粉红嫩绿的春色。
　　
　　拾寂僵硬地坐在那个一笑便可颠倒众生的男人面前，神色早已是十分不耐：“我说你要做就不能做快点？秋皑还在等着尘缘石！”
　　
　　白绾眉一挑，浅浅一笑：“我白绾要做，自然是要做全套的。秋皑早就交给了我的属下，你担心什么？只等你与我春风一度，他们就对你的小心肝宝贝做最后一步。到时候，你的秋皑就活蹦乱跳地和你永永远远和和美美地在一起。你好我好大家好，岂不皆大欢喜？”
　　
　　“你废话少说，要做快做。”拾寂冷笑，“我只当被蛇咬了一口。”
　　
　　白绾嚼笑，伸出骨型优美的手剥了颗葡萄送到拾寂口中，拾寂神色一僵，张口囫囵吞了下去。白绾再削了颗苹果，递到拾寂嘴边，拾寂接过来，胡乱咬了几口，将核扔在一边。
　　
　　如此这般反反覆覆了几遍，白绾盯着拾寂看了看，突然间叹了口气，站起来拦腰抱起温柔地放在水榭上临时搬过来的榻上。
　　
　　他将拾寂压在身下，伸出指腹慢慢沿着男子硬朗的眉骨向下抚摸。指尖停在拾寂薄唇之上，便用力揉了揉，不一会儿唇色就变得极为艳情。
　　
　　白绾低首覆上那唇，舔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怔怔地望着紧闭着双眼的拾寂，又偏过头望着水天缥缈的湖面，叹了口气：“算了算了。”说着，便轻飘飘地站起来，复又坐在方才喂拾寂的席上，以手支颐，伸出骈指捡了颗葡萄放入自己嘴中。
　　
　　拾寂缓了缓僵硬的身体，倏地从榻上跳起来，手中凝出风刃指着白绾冷声道：“你想出尔反尔？”
　　
　　白绾漫不经心地瞟了他一眼：“葡萄都比你好吃。”
　　
　　拾寂浑身一僵，眸色愈发地浓重。
　　
　　白绾又漫不经心地开口：“你在这里剑拔弩张干什么？你的小心肝宝贝早就被尘缘石治得活蹦乱跳，在偏殿等着你了。你还不快去和他有情人终成眷属？”
　　
　　拾寂满脸狐疑地看着他。
　　
　　“我白绾，从不喜欢强迫人。”白绾看了他一眼，“这么多年过去，你终究还是对我没有半点心思，我又有什么办法？我自然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只是，我要提醒你，你和他人魔不同道，你爱他这一世，有可能就会因果报应，害了他下一世，而且你更要想好，要不要对一个人投入感情。即便他同你快快活活地过了一阵子，那却也不是永远的事，他活这一世，对你来说，不过须臾，以后就要留你一人孤苦伶仃直到灵识灰飞烟灭。你可愿意为他付出这样大的代价？或者，你可愿意他为你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拾寂脸色僵了僵，并不言语。
　　
　　“若是你现在脑子还清醒，就将那尘缘石拿着，让他同你一起在那上边刻上名字，然后磨掉，这样，你们便是生生世世再无结缘的可能。”
　　
　　“生生世世，再无缘分。”蓦然间，那人的话无比清醒地闯入脑海之中。拾寂蓦地一惊。
　　
　　放手抑或不放手。两人痛苦，或是更痛苦。
　　
　　他看得出那人脸上的不甘和无奈。是的，从那时候开始，他在潜意识里就告诉自己，绝对不要再做第二个戈魔！
　　
　　他猛地转过身，朝着那人偏殿大步流星走去。身后的白绾看着他，淡淡一笑，悉心将另一颗葡萄剥了放在嘴里。
　　
　　这一颗葡萄，味道酸酸涩涩，却不如之前那颗可口。
　　
　　于是白绾又叹了口气。
　　
　　当那个苍白瘦削的身影再次映入眼帘时，拾寂觉得浑身都抖了抖，他加快了步子走到榻前，单膝跪在榻前，伸手抚上少年光洁的额头。半响，少年睁开眼看着他，复又闭上，翻身，将背部对着他。
　　
　　拾寂握住他的肩，瘦骨嶙峋的感觉让拾寂心里一疼，当下便用力将秋皑的身子硬掰了过来。默了半响，秋皑缩了缩肩膀，轻巧地从他双臂滑开，翻身，又将瘦棱棱的背对着他。
　　
　　拾寂咬咬牙，手上施力，又将那瘦骨嶙峋的肩膀掰过来。
　　
　　秋皑想从他手里缩出来，拾寂手上加力，硬是不让他有能够从自己手里溜出来的机会。秋皑蓦地睁开眼，冷冷地瞪着他：“你这个王八蛋，你要折腾到我什么时候才愿意放手？”
　　
　　男子一把抱住秋皑瘦弱的身体，将头紧紧地埋在少年深深的肩窝里，许久，几声含糊不清的声音低低传出来：“我再也不放手了。秋皑，我跟你说一件事，我喜欢你。”
　　
　　秋皑一愣，喃喃道：“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拾寂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这四个字。
　　
　　秋皑默了默，慢慢地推开他，低声道：“不行了，我不干净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相恋勿复离。”将头埋在肩窝的男子颤抖着说。良久，少年觉得有什么滚烫的东西顺着自己的肩窝慢慢地流下，他浑身一震，亦无言地回搂住那个男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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