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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滴答，滴答，连绵不绝的声音，像是从梦境中延伸出来，清晰地在耳边回响。
　　不同于一般的清亮，带着异样的粘腻和厚重。
　　清浅的甜腥味道渐渐弥散开，混合在空气中原有的紫檀香中，些微的刺鼻。
　　轻微的声音在极近的地方爆开，液体流溢到脸颊上的感觉，带着灼热的痛感。
　　混沌中的意识一点点清明起来，浮云中的身子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细线拉着急剧地下坠，直到身体的感官全部苏醒，费力地撑开眼睛，带着凉意的轻纱广袖忽然蒙在了脸上，透过细细的纱纹，视线所及只是一片苍白，一滴殷红在轻纱上悄然无息地晕染开，如同开在雪地上的红梅。
　　啊啊啊，感觉托住我的手臂失了力道，身子正顺着身前的空隙下滑，我一声尖叫噎在嗓子眼里，差点迸发出来。
　　突来的力道让处于倾斜状态的身子腾空而起，轻纱如流水在颊边滑过，淡淡的馨香，是梨花树上芬芳的味道。
　　一片天旋地转的晕眩，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恍惚中，我已经被安置在陌生人的怀抱中。
　　抬头看去，那人十三四岁的年纪，长及腰背的发凌乱的散着，间或有几缕垂在身前，属于少年的俊秀面孔被猩红的液体沾染，狼狈不堪，只是细致眉毛下的那双眼睛，却亮得不太正常，隐隐有金光一闪而逝，那，不像是人类的眼眸。
　　挑高一边的眉毛，那人对我露出一丝邪魅的笑，声音是介于少年和成年间的嘶哑，“下次投胎，记得找个好的人家。”
　　不好的预感浮起，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对他说什么，少年修长细瘦的手指忽然扣上我的喉间，指尖的力道慢慢收紧，窒息的感觉铺天盖地。
　　眼前一阵阵发黑，我在心中叫苦不迭，老天爷，这算什么转生啊，还不如当初就魂飞魄散了，还少受点罪！
　　模模糊糊的视线里，少年的眼眸微微眯起，那点金光光芒愈盛，指尖的力道却有一瞬间的颤动，似是在用力和撤力之间徘徊，趁着这个间隙我大口大口呼吸，好容易平缓一些，有些疑惑的看过去，少年面容上挣扎和冷酷的表情相互交织，有些狰狞，唇瓣被雪白的牙齿肆虐，已经有血丝绽出，冷汗正顺着额角潺潺流下，混合在白皙和猩红之间，实在是怪异的紧。
　　无意中瞥见少年额心隐隐凸显的图腾印记，我忽然有一丝领悟。
　　以往曾听过精怪附身的说法，当宿主与附身的精怪有了意识冲突，多半会出现现下的情形，只是眼下，身为宿主的少年，似乎还不足以强大到将附身的精怪驱逐出去，眼看着少年眼中光芒转为赤金，我的心往下一沉。
　　颈间突来的力道更胜从前，我已经能听见喉间咯咯作声，眼前一阵阵眩晕，我在喉间哀叹一声，不要啊。
　　迷迷糊糊中，轰的一声响，突来一道强光爆发在我和他之间，眼前的一切景物忽然在光芒中化为虚无。
　　不知道触动了什么，身下一阵子的震动，颠簸如同峰尖浪顶，再回过神，却是已经躺在地板上，少年跌坐在离我三步远的位置，眼神诧异，一手紧握着右手腕部，殷红的液体顺着指缝流溢出来，一滴滴淌在地面上。
　　少年站起身，眉宇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楚，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单膝跪在地上，发丝垂在我脸上，带着冰凉的触感，盯着我半晌，少年面上忽然露一丝兴味的笑，“看来，这回是碰上了不得了的人物。”
　　耳边听见不远处凌乱的脚步声，少年的神色一整，忽然冲我眨眨眼，居然有些俏皮，“本来想跟你聊聊的，看情形只能等到下次再见了，后会有期。”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那人脸上就是一副放松的模样，身子软软倒下来，伏在我身前的地板上。
　　喂喂，拜托你把事情说说清楚再晕啊，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啊？
　　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停在门槛边，我费力的扭头，暗淡天光下，只能见到模模糊糊地影子，领头的人说了句什么，抬步走进来。
　　烈烈风声从擦着我的脸呼啸而过，身侧一片明黄衣摆越过我，不迭地飘向我左手的方向，歪了歪脑袋，走进来的那人像是一名男子，缠丝金冠，玉色绶带，长相，长相看不清，只能看见他将一个浅白色的身影从地面扶起，越过碧玉屏风，抱进祥云鸾影的纱帐中，垂地的轻纱衣袂上斑斑血迹，那人，依稀是刚刚抱着我的女子。
　　站在门边的紫衣男子走过来，一手托起我，跟着那人身后，五官清雅，眉眼温润如水，乌发间一支流云檀木簪，更显得文士气息十足，虽说怀里抱着我，他的眼睛却一直注视着那人怀抱里的身影，薄唇紧抿，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极力压制着什么。
　　越过屏风时，我抽空扫了眼大殿，得，这几天估计胃里是不会消停了，到处鲜血淋漓不说，除了刚刚躺倒的白衣少年，其余残留的几具躯体，明显是用利爪撕裂的，肢体遍布，死状惨不忍睹，真不知道刚才那妖是什么来头，下手如此狠毒。
　　床边男子的身子轻微的震动起来，猛然地回过身子，黑发飞扬，面上显出肃杀的神色。
　　“子衿，子衿又在哪里？”
　　紫衣男子像是刚刚回神，垂眸看我一眼，自袖中取出丝绢在我脸上擦拭，折回手掌间的丝绢沾染上一丝殷红。
　　他将我递到那人身边，垂手而立，长睫微敛，“小皇子还在，幸好来得及时。”
　　那人伸手接过，靠的近些，男子的面貌清楚地印在眼帘里，九龙冕冠下，五官的轮廓深邃，剑眉斜飞入鬓，眼眸灼灼生辉，他只看我一眼，就将目光转向屏风外少年所在的位置，声音沉重嘶哑，“着二皇子颜子清送庆安府查办，毓庆宫所有幸存奴婢一并押送，富允。”
　　蓝衣白面男子自大殿外走进来，越过屏风，躬下身子，“奴才在。”
　　“今日毓庆宫的事情，朕不希望有再多的人知道，告诉魏嘉翔，此事只可暗查，不可明办，还有，”男子看我一眼，重重复杂的情绪闪过，归于平静，“毓庆宫血光之气太浓，不详，子衿现在就送去紫澜宫，跟皇后说是朕的意思，晚些时候我会去紫澜宫看他，至于……”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顿了顿， 声音起了一丝波澜，“另外，平妃的事情，对外就说是产后失血过多，不治身亡。好了，朕想静一静，觉风留下，你们先退下吧。”
　　富允应了一声，一手护着我，微微低着身子退出去，纱帐一角扬起，转身间，床上女子的面容在眼前闪过，竟有三分酷似紫衣男子。
　　门口守护的侍卫将门扉合上，我停在朱红色的门廊前，摇曳的八角玲珑宫灯下，光线错落纵横，最后一眼的映像，是渐渐合拢的朱红门边，狭长的空间里，我看见清风卷起薄如烟雾的轻纱帷幕，半透明的屏风后，帝王的身影半躬在床边，定定地像是痴了。
　　
　　




第 2 章

　　从紫澜宫到翔龙殿的青石阶是三千八百九十一块，这是我闲暇无聊时数过的。
　　富允，就是现在抱着我的蓝衣男子，他总是遵着我父皇的意思在两宫之间匆匆的来往，我已经习惯了在他快疾如风的步伐里欣赏周遭渐变的景致，偶尔会注意一下那棵树上出现了新的鸟巢，那簇花朵里出现了新的颜色。
　　这些日子以来，拜两宫多嘴的宫娥所赐，现在的我已经基本上能够了解目前的处境，大兴王朝，创立至今已有三百多年的历史，由于先前几代帝王励精图治，任人唯贤，如今的大兴国力昌盛，疆域广阔，算得上是泱泱大国，当今圣上，就是毓庆宫里发号施令的男子，也是我名义上的父亲，十六岁封王，十八岁继位，传闻不仅文采斐然，号称诗书双绝，处理政事更是铁腕风流，雷厉风行，加之相貌出众，魅力过人，几乎每个宫女提及，双眼都会不自觉闪耀成粉色桃心。
　　咳，貌似有些扯远了，实际上，我想提及的是关于他和母妃，也就是殒命于毓庆宫内的白衣女子，他们之间扑溯迷离的关系，对于他们的相识，宫里流传的版本多种多样，英雄救美的有，狐精媚主的有，更为夸张的，是强抢民女的版本，想象父皇顶着一张冷峻威严的面孔，冲着手下吼道，来人啊，把她给我弄进宫去，我就忍俊不禁。
　　所有版本都被编造的有模有样，证据确凿，细细论起来，真假难辨，母妃的辞世，更将她的总总过往蒙上了一层传奇色彩，说法是越来越玄了，不过有一点是确认无误的，母妃的出身并非宗族世家，后宫宗碟上关于琦芸皇室后裔的说法完全是为了配合她平妃的身份捏造的，至于母妃真实的身份，却是众说纷纭。
　　宫内曾有母妃专宠十多年的传闻，在众人的描述中，她刻薄而善妒，工于心计，手腕狠毒，且有狐媚之姿，可是毓庆宫内的惊鸿一瞥，直觉告诉我，她并非是那样的人，况且，以父皇的英明，他怎会容忍身边这样的有女子留于宫内十数年？而父皇对于母妃的心态就更让人难以捉摸，照道理说，母妃在毓庆宫被杀害，手段残忍，而杀人凶手正是母妃生前最疼宠的长子，我的大哥，俊秀少年颜子清，不管真实的原因是怎样，父皇总应该拿出一个像样的说法出来，可是除了当日毓庆宫中的一席话，数月来我并没有听到任何关于这件惨剧的消息，像是有人故意的，把这件事情压制了下来。
　　更难理解的是，在母妃出事半月后，父皇一道诏书，将醒来后对此事全无印象的大哥，素有昱京侧帽才子之称的皇长子以素行不良，有辱皇家声威的莫须有罪名发配到通城边境。
　　出发之前，大哥三天三夜跪在翔龙殿，要求上达天听，父皇只是不管不问，最后更是喝令左右侍卫将昏迷中的大哥拖出大殿，丢上前往通城的简易车乘。
　　若说这一举动是对于母妃身死的迁怒，可父皇明明知道，大哥素来性情温良，于诗文上才华不俗，对于武功却是一无所知，怎可能以一人之力将毓庆宫变成修罗地狱？可若说是其他理由，我实在想不出，平素小心谨慎的大哥又是什么时候，不小心惹到这位阴晴难辨的帝王。
　　抵达翔龙殿的时候已经是晚膳时间，父皇放下手中的折子，揉了揉眉心，坐正了身子，不过是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父皇的面容清瘦很多，鬓角也渐有风霜之色，眼角扫向折子上的内容，不外是西戎与我军近来的战况，不用猜，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自春初两军交战以来，我军败绩连连，军饷是成大笔大笔的往下拨，人也是大批地往下调，行军总管到如今都换了三个了，成绩一点都拿不出来，敌军的风头反而越来越盛。
　　北面其桒八州现下都到了西戎手中，对京畿成环拱之势，宫里面现在到处人心惶惶的，都传说西戎的王放出话来，要将铁骑踏平昱京皇城，一举囊括我大兴的巍巍河山。
　　这般猖狂，加上破竹的气势，也难怪父皇会为此大伤心神。
　　父皇朝我招招手，富允会意地把我递过去。
　　躺在父皇的手臂间，我动了动身子，调整出更为舒服的姿势。
　　父皇的手指轻轻戳在我脸上，一颤一颤的，双眉间的川字淡化了很多，紧绷的面部肌肉也舒展开来。
　　我伸手拽住父皇的一缕头发，肆意把玩，也不知道父皇平日使用什么保养的，这一把乌黑光可鉴人，顺滑如丝，可是比现代那些洗发水有效的多。
　　父皇也不气恼，笑了笑，由得我去。
　　身后富允恭恭敬敬地回道，“殿下下午睡得时辰多了些，今个儿晚上可能要扰着圣上入寝了，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说，殿下今晚还是留在紫澜宫，省得搅得圣上不得安宁。”
　　我朝天翻个白眼，真是受不了宫里这堆人，说个话都要拐上不知道几重弯，直接把要求提了，成就成，不成就算，哪来那么多罗嗦的话？
　　父皇心情像是极好，抱着我摇了摇，“跟皇后回话，就说朕今天先留在翔龙殿用膳，晚些时候再过去那边，对了，皇后不是爱吃甜食吗？上次南丰贡品无子蜜橘还有的剩吧？”
　　“是。”
　　“给皇后送一篮子过去，就说是朕的恩典。时辰也差不多了，传膳吧。”
　　啪啪两声击掌，门口处一队宫婢顺序近来，手托玉盘，不用看颜色，只是鼻端缕缕香气便足以让人心生向往，紫红木的御桌前，杯盘碗盏停当，又是一声击掌，只留了富允和一名侍候的宫女在旁，一干人等又悉数退下。
　　眼看着那些珍馐离我越来越远，我在心里大吼连连，我不要整天吃些糊糊奶水，我要吃肉，我要大鱼大肉。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过执着地目光惹了父皇注意，他轻轻地“咦”了一声，面孔慢慢凑过来，我一爪子把他拨开，继续瞪着那盘银丝翡翠汤，看上去就不是一般的可口啊，不晓得喝下去是什么滋味。
　　父皇的脸再度凑过来，目光中讶然更盛，我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径地往外推，已经沦落到食不入口，总不能连看看的权利都给我剥夺掉吧。
　　门口一声轻笑，一人立在阳光下，紫色纱袍换了天青色的儒衫，正朝着这边微微施礼，“是草民僭越了，草民孟觉风参见圣上。”
　　

作者有话要说：唉唉，冷冰冰的点击啊




第 3 章

　　父皇和我同时看向那边，父皇一挥手，“得，这时候又没外人，还顾什么君臣礼节，觉风你先进来，富允，给他加把椅子，就搁朕身边。”
　　孟觉风谢了恩坐下，眉间淡淡笑意，如沐春风，“刚进门就看见圣上和殿下在逗趣，什么事情那么开心？”
　　父皇小心翼翼地把我挪到孟觉风旁边，神秘兮兮地笑，“你看。”
　　孟觉风凑过来，“什么？”
　　我瞪着两张在我面前无极限放大的面孔，一头雾水。
　　父皇笑意更深，手指扳开我的嘴巴，“看，小子衿长牙了。”
　　我，晕，堂堂一个帝王为了这点儿破事儿高兴成这样，还拿来向别人炫耀，他不觉得丢人我还丢人啊！
　　孟觉风处事不惊，居然煞有其事地盯着我的牙看了半天，得出结论，“嗯，是长了，上面长了两颗，恭喜圣上了。”
　　孟觉风，我被你打败了。
　　收了得意洋洋的嘴脸，父皇转身吩咐着身旁侍女伺候，嘴里念叨着，“难得觉风过来，来尝尝那道水晶蟹粉卷，宫里新来的厨子做的，说是南面的特色菜，北地极少有人有这份口服。”
　　孟觉风道了句谢，吃了一口，搁下筷子，面色庄重起来，“圣上十万火急地招草民过来，不是只为了看殿下长了牙齿，或是为了这道菜吧。”
　　父皇表情一僵，把我递给富允，叹了口气，将旁边桌上的一摞奏折递给孟觉风。
　　“你自己看看吧，从先前的七万人马，到现在的百万之众，剿匪剿匪，真不知道那些前线将军都是吃什么的干活，捷报没见一个，敌军倒是越剿越多，军饷马匹，要什么朕给什么，居然还弄成这种局面，觉风怎么看？”
　　孟觉风耐着性子，一张张地看，父皇也就这么候着，一遍过了，基本上也到了掌灯的时间。
　　淡淡的烟气在大殿里晕染开，顶上的九盏琉璃宫灯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孟觉风眉头微蹙，放下手里的折子，“先前西戎的事情我也听手下说过，北地的游牧民族，民风彪悍，骁勇善战，原本是由十八族部落分开散布，近几年来都被现在的西戎王翼轸一一合并，并建都冀州，称了王，西戎由他治理，国力强盛很多，不过百万之众，就有些夸大了，三四十万还差不多。”
　　父皇暴起，“你是说，朕以六十万雄师对抗区区三四十万人，还屡屡败绩？”
　　孟觉风的手指指节有规律地敲着桌子，“大兴历年来偃武修文，多年未曾大规模征战，最为缺乏的就是领兵的将才，再加上军备陈旧，一时败绩也是有可能的，不过拖这么这么久，就有些……“顿了顿，”圣上可曾留意三位行军总管的出身？”
　　父皇接过折子扫了一眼，“兵部侍郎薛广义，青州总兵武义聪，都察院监察使魏金泽，怎么，有什么不对？”
　　孟觉风转过身子，把奏折一一摊开，“先前接到消息的时候，我就让下人查过，圣上请看，这三人，都是天熙元年的进士，同科出身，且都在同一人门下，至于举荐的人，也同为那人门生，只是，并非同一榜。”
　　“天熙元年，”父皇一手抚额，似在回忆，“你是说内阁首辅姚钧，他可是三朝老臣，祖上曾追随颜氏先祖平定天下，厉兵秣马，铁骨铮铮，姚氏一族满门忠烈，就是姚钧，朝廷上下，谁人不知他温良恭谦，清风朗照，这样的人，你说他会有私心？”
　　孟觉风淡淡一笑，“我可什么都没说，我只是指出心中疑问，至于圣上心里怎么想，可不是我这一介草民可以揣度的。”
　　父皇抹了把脸，苦笑，“你啊，什么事都算得精精的，照你说，有什么人可以举荐过来助朕打赢这场仗？”
　　孟觉风沉思了一阵，“打赢不敢说，把握还是有的。圣上对胡正茂这个人可有印象？”
　　父皇想了想，“胡正茂，有些印象，先前吏部的武鸣提起过，不过给其他臣子驳了，说那个人贪鄙成性，德言不恭，上不了大台面，此事后来就不了了之了，觉风的意思，是这人能助朕平定西戎？可这贪墨之迹，并不像他人凭空捏造的啊！”
　　“此人确实确实贪财，”孟觉风笑了笑，“可圣上现在用的是有用之臣，些许污浊，还是能忍的，祈周地处深谷，历年来流寇不绝，草民风闻胡正茂在祈周任上的时候，缉盗安民，催收赋税，颇有些政绩，开府建衙不过两年，这税银累年积欠总额就由全国前三推后了几十位，不过也因为法度严苛，得罪了不少官员，这弹劾的奏折，想必一部分也是携私愤报复，算不得全数。再说，就算他贪鄙，总比不上这一月一月军饷供着。”
　　父皇看他一阵，顿了顿，“我倒觉得觉风现在是胸有成竹，有了你这颗定心丸，我也算是安心了，这些日子，那些个臣子，先前口口声声说我大兴地大物博，疥癣之疾，不足虑也，等到今日局面，又连连上奏主张议和，分疆而治，弄得朕睡觉都没个安稳，还好你来了，总算有个商量的人。觉风这次会在昱京逗留多久，每次都是来去匆匆，这京师的物华风貌，朕也没得机会让你领略领略。”
　　孟觉风面上轻松下来，“再说吧，曲云堂那边出了些事，我是接到圣上的条子，临时赶过来的，今个儿晚上还得赶回去，不过有件事情，还是要跟圣上拿个准儿信。”
　　“什么？”
　　孟觉风的面色凝重，“子清的事情，圣上到底是什么想法，姐姐的忌日快到了，圣上若是觉得子清不重要，就让他回孟家好了，至少名义上，他还是孟家的人。”
　　父皇皱皱眉，“子清的事，朕自有主张，他的心性朕知道，他是不会只甘于在孟家做个主事，这次他从永辉主动请旨要去西戎前线，就是想证明给朕，朕就等着看他的手腕。”
　　孟觉风叹口气，站起身，“你们真是，算了，反正原本就不该我管这事，时辰不早了，船还在渡头等着，草民先告退了。”
　　父皇跟着站起身，“还有件事，与其让别人来说，还是我亲口告诉你比较好。”
　　孟觉风回头，青衣流纹荡漾。
　　“今日大殿上，我已经册立了子衿为储君，现下，他是大兴的太子殿下了。”
　　“你说什么？”平和的面容上骤起波澜。
　　我也好奇地看过去，咦咦，我怎么不知道？再说，这事儿怎么著也算是一桩好事吧，孟觉风干嘛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
　　孟觉风闭了闭眼，“圣上是否记得，孟家与颜氏家族有过协议？”
　　“先祖既非完人，定下的东西也不是不可更改的，觉风不觉得协议中有太多的，不公平之处吗？”
　　“觉风只以祖训办事，至于公不公平，轮不到觉风说话，也罢，圣上既定的事情，觉风也无权置喙，只是毓庆宫里，姐姐的前车之鉴，还望圣上放在心上。”
　　“采薇的事情只是意外，为什么你们总是把她跟诅咒之说相连，觉风也是饱读诗书的人，难道也相信这鬼神飘渺之说？”
　　孟觉风沉默了一阵，“觉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做无意义纠缠，圣上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不用，知会觉风，觉风告退了。”
　　一语完毕，衣袂在旋身那刻划出凌厉的弧度。
　　父皇的手伸了伸，僵在空中，微微合拢的五指像是要极力抓住什么，又沉重地落了下来，打在衣摆上，轻轻的啪的一声。
　　他就这么定定地站在桌边，直到天青色的身影出了殿门，摇曳在风中的那角青衫失了踪影，父皇才慢慢转身，面色如常，只是声音泄露了些许疲惫，“富允，摆驾紫澜宫吧。”
　　




第 4 章

　　父皇的心情非常不爽，我在第二十八次偷看他的脸色后，得到这样的结论，极品银勾已经被他牛饮了不知多少杯了，还是一个劲儿地叫口渴，一会嫌点心太咸，一会儿嫌柑桔太甜，皇后娘娘亲手做得羹汤他又嫌味道太淡，总之是一样都不和心意，也亏得，皇后娘娘“贤淑”，至少在他面前贤淑，背地里怎么找女婢撒气，那是后续了。
　　说起来父皇还真有艳福，若将母妃的面貌比做白兰，清新雅致，温润若水，这皇后就是不折不扣牡丹，雍容华贵，明丽端庄，加上合宜的衣着妆容，真当是美人如画。
　　我歪在纱帷旁边的小床上，瞪大眼睛，伸长耳朵做八卦状，没办法，日子无聊啊，总要自己找些乐子，这可是后宫两大终极BOSS的对决，怎么能轻易错过？
　　“圣上这是遇见什么烦心事儿了，跟臣妾说说，兴许臣妾还能帮上忙。”莺莺呖呖的声音，话尾有种软糯的感觉，勾的人心尖上一颤。
　　绝品啊。
　　啊，大家不要误会，我只是在赞美那把扇子。
　　虽说入了秋，这丝绢蒲扇还是扇得挺自在的，绢面上工笔仕女身姿袅娜，画功不俗，白玉为骨，扇尾是青云引的坠子，连着银色丝绦，打眼得紧，这样一把扇子，市价起码千两以上。
　　钱啊，这帮没天良的家伙！前线吃紧，皇帝现在都改三菜一汤了，再三要求后宫内院节衣缩食，正皇后身为后宫之首，还敢这么张扬。
　　皇上似乎也发现了，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扇子，面上仍是一片平静。
　　皇后笑了下，面上颜色更加娇艳，身子微倾，“圣上也喜欢这把扇子吗？前几天舅父来看臣妾，听说臣妾喜欢蒲扇，差人特意送了几把过来，这几日天凉，原是用不上的，只是臣妾心里对这把扇子实在喜欢的紧，就想着拿出来把玩一下。”
　　“几把？”皇上轻笑了下，面上似是更和蔼了，“皇后能不能借朕看看。”
　　“好啊。”皇后声音微扬，“岫云，去吧姚大人送来的那几把扇子拿过来给皇上看看。”
　　梳着双髻的婢女躬了下身子，退入内室，不多时，手上变多了几把蒲扇，绛红，赭石，碧青，鹅黄，这眼花缭乱的颜色，都赶上七色彩虹糖了。
　　皇后取了另一把鹅黄的羽扇，递给父皇，“听说这是天鹫鸟身上的翎羽所制，轻柔若云，百年难得一见的珍品。”
　　父皇接过羽扇，审视一番， “果然是珍品，姚爱卿怕是也费了不少功夫才找来的，皇后深居宫中，平日里少见外人，亲戚之间走动走动也好，也难得姚爱卿有这份儿心。”
　　皇后说道，“臣妾自幼体弱，母亲早逝，父亲又常年驻守边城，亏得舅父一家悉心照料，所以臣妾一直跟舅父比较亲，说起来臣妾与圣上的姻缘还多亏了舅父一手撮合呢。”
　　“可不是？”父皇把玩手中的羽扇，面上笑意更浓，“先前我还是齐王的时候，在姚爱卿府上遇上你，还以为见着了九天玄女下凡。”
　　皇后掩口而笑，“我倒以为是遇上了哪家莽撞小子，盯着人看眼也不眨的，后来听说是诗书双绝的齐王殿下，真真是吃了一惊。”
　　父皇放下羽扇，双手笼在袖中， “不过是些虚名，那时候年轻气盛，什么事情都要争个头筹，弄得兄弟之间不睦，也亏得姚爱卿那时候在身边多多提点，朕才能有今天。”
　　接下来的内容，就让我有点想打瞌睡了，不外乎你当初怎么怎么，我当初怎么怎么，外加姚爱卿怎么怎么，纯粹是流水账的话家常，我听得眼皮都重了，冷不防父皇来了一句，“对了，皇后，朕忽然记起翔龙殿还有几分兵部上的折子还没来得及看，都是些明日早朝要议的章程，朕还是得回去一趟，时辰不早了，皇后先歇吧。”
　　峰回路转啊，我赶紧睁开眼。
　　皇后脸上的笑消失了，站起来，犹豫着说，“差人把折子送过来就成了，这么晚了，何必那么麻烦。”
　　“不了，”父皇回身让侍从披上黑色大麾，握住皇后的手，“朕习惯在翔龙殿批折子，听宫里的人说皇后这几天都不得安寝，还是早早歇下吧，朕下次再来看你。”
　　皇后眼眸微垂，“臣妾谢过皇上的关心。”
　　父皇松了手，自己系上领口的丝结，一边走一边说，“外面风大，皇后也不用送了。”
　　皇后的双手握在身前，跟在后面叮咛，“皇上您也小心，富允，路上小心照看着点。”
　　一路行一路停，等到了紫澜宫前，皇后带着紫澜宫的奴婢们施了礼，又站了好一阵子，才慢慢退身回来。
　　耳边听见秋风过境时尖锐的鸣叫声，在这样的寂静夜里显得有些惊心，雕花门窗外，树影被风吹的摇曳斑驳，树枝敲打着半透明的窗纸，发出有节奏的啪啪声，对应着灯火通明的紫澜宫殿，有种异样的感觉。
　　皇后抖了抖袖子，坐在红木椅上，表情淡淡的，“岫云，备笔墨。”
　　岫云进了书房，不一会儿就捧着东西出来，皇后润了润笔，悬腕疾书，隔得太远，从我这里只能看到不停颤动的笔头。
　　最后一笔落下，皇后松了口气，等墨迹干了，取过一旁的信封，对折好放进去，递给岫云，“把这个连夜送去姚大人府上，照原路走，记着别让其他人看见。”
　　岫云应了声，把东西塞在袖子里，匆匆离了宫门。
　　皇后的姿势放松了些，忽然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站起身，往我的方向走过来。
　　我眨眨眼，感觉一道犀利的目光投射过来，有种被刀锋凌迟的感觉，皇后站在小床旁边，脸上渐渐露出讥讽的神情。
　　我冲她傻傻地笑，皇后眼神闪了闪，冰凉的手指抚上我的脸，面上嘲弄的神色更浓。
　　也难怪，本来母妃专宠十多年，已经严重损害到皇后的利益，弄得现在皇后连个子嗣都没有，现在好不容易人不在了，居然又要把我留在紫澜宫。
　　天天让皇后看着我这张脸，这不是存心给她找气受吗？
　　为了我小命着想，我当然要拼命向皇后摆出谄媚的小脸，期待她能高抬贵手，放我一马，要不然，哪天一命呜呼了，哭都没地儿哭。
　　我笑，我笑，我继续笑，笑到面皮僵硬也要笑。
　　大婶啊，你每天都对着我摆同一张脸，烦不烦啊，好歹也变个表情，让我有点新鲜感啊！
　　大婶，不，是皇后眯起凤眸，嫌恶地收回了手，“刘妈，把太子带下去吧，本宫要歇下了。”
　　圆圆胖胖的奶妈走过来，双臂一合就把我搂在怀里，恭恭敬敬施了礼，退到内堂后面，一步三晃的节奏里，我揉了揉眼睛，渐渐有些犯困，迷迷糊糊就在泛着奶香味的怀抱里睡过去了。
　　坠入梦中之时，耳边依稀听见淅淅沥沥的声音，夹杂着树叶摇晃时簌簌的响声，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终于还是落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看见大家的留言，感动啊
某然会努力的




第 5 章

　　次日的早朝，一切顺利地不可思议。
　　内阁首辅姚钧因病告假，文岚阁学士李东来带领一帮臣子联名上书，举荐胡正茂为右卫兵马统领，统率西戎前线六十万人马，圣上朱笔一批，准了奏，同时下旨将子清由通城边境调往西戎，在胡正茂帐下做了一名先锋。
　　三个月后，西戎边境大捷，传回朝廷的捷报中，胡正茂身先士卒，英勇无畏，更在蟠龙谷巧施计谋，俘获敌军数千人，一举生擒了翼轸座下付清，付宇两员大将，生生断了西戎王的一条臂膀，消息传回，朝野震惊。
　　之后的几月更是捷报连连，天朝大军如利刃斩棘，震慑四方，十八部落本为联盟，原是依着翼轸的威信才敢于向天朝宣战，见此情形，各部落首领不由乱了阵脚。
　　不过大半年，就有使者献上翼轸首级与十八部疆域地图，另附一封降表，至此，长达两年多的战事告一段落，。
　　半月后，正当胡正茂回朝之际，北方几个小国又在边境蠢蠢欲动，胡正茂率军平叛，耗时一年多，终将几国疆土收归大兴，设州立郡又花费了些时日，至此，大兴疆土也往北扩展六百余里。
　　班师回朝那日，父皇亲率百官，出城十里相迎，之后更在永和宫设下宴饮，大力犒赏三军。
　　不过庆功宴的盛况我是无缘一见了。
　　昨个儿晚上不小心踢了被子，今天一大早就头重脚轻地厉害，奶娘找了太医过来，一阵子忙乱，末了说是邪风入体，乱七八糟开了一堆的药，还都是金贵地不得了的药材，要我说，里面十之八九都是用不上的摆设。
　　记得早年跟着沈轩之的时候，他最为鄙视的就是皇宫里头的白胡子御医，什么小病往大里看，大病往小里说，择药选贵的，只要医不死人怎么折腾都行，如今看我这碗黑洞洞的药，真是应了这种说法。
　　看着奶娘担心的眼神，我实在是不忍心拂了她的意，捏着鼻子就把药咕咚咚灌下去，吐吐舌头，顺手拈了青瓷盘子里的渝北蜜饯，甜丝丝的味道立时冲淡了舌根的苦尾儿。
　　奶娘放心地笑了笑，扶着我躺下，把蚕丝小被往我肩膀上拉了拉，就收拾盘碗退下了。
　　头晕地厉害，我敲敲脑袋，里面像是有几百个小人在蹦达，闭上眼睛躺了一阵子，好容易精神好了些，喉咙却干的难受，无意识地喃喃念着，“水……”
　　迷迷糊糊感觉身子被谁扶起来，倚上了一处，不若奶娘怀抱的松软，有些硬硬的，颊边有冰凉的感觉，鼻端充斥着淡淡青草香，温热的水流触上唇间，力道极轻柔，我用舌尖舔了舔，开始有些贪婪的吞咽，喉间的干涸滋润了不少，神思也清明的了些，蓦地感觉有些不大对劲儿，猛地睁开眼睛。
　　对上的，是一双盈盈含笑的眼眸，长眉飞扬，眸如点漆，少年青涩的面孔被北地的风沙吹蚀，淡化很多，慢慢显出坚毅的轮廓来。
　　他见我张开眼睛，笑意更深，抬手把瓷杯放在窗前小几上，推了丝被，右手揽过我坐在他双腿上，两个人面对面，想了一下，又拉过床边架子上的披风裹在我身上。
　　汗，虽然我现在是小孩子的外表，可是心态还是成年人的好不好，这么坐在一个比我实际年龄小很多的男孩身上，很别扭的啊！
　　眼前的人没听到我内心独白，只把手掌放在我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又贴在自己额上，松了口气的样子。
　　我试探地喊出声，“哥？”
　　他眼睛一亮，拧了拧我的鼻子，“小子衿怎么认出我的？”
　　我捂住嘴，暴汗，我总不能告诉你，我在出生那天见过你吧。
　　他眨眨眼睛，“父皇给你看过我的画像吧。”
　　我点点头，“听说哥这次可立了大功，被封了亲王，胡大人也受封了安国公，不过，父皇不是在永和宫设宴吗，哥怎么一个人出来了？”
　　子清眸色微沉，顿了顿，“也没什么，只是不想见到某个人，子衿这些年还好吧，皇后，她对你怎么样？”
　　皇后？宫里的皇子们都是对皇后以母后相称的，听子清的说法，却像是很疏远的感觉，而且语气里有种若有若无的压抑，不是两人闹什么矛盾了吧？
　　“很好啊，”我迟疑地点点头，除了温情，该有的我都有了，“母后他……”
　　子清打断我的话，口气有些烦躁，“那就好，”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在怀里掏了一阵子，拿出来块小巧的牌子，跟我现在的手掌差不多大，外表看像是黑色石头，对着光线却有种金属的光泽，上面雕着奇怪的纹路，不像是图形，倒象某个原始部族的语言。
　　就着上面连着红色的丝线，子清把它戴在我脖子上，掬起牌子，认真的说，“这是在西戎那边时无意中得到的，当地人说，这块牌子是由天外飞石雕琢而成，上面的图文在当地是吉祥语，表示上苍庇佑，福寿绵延。”
　　天外飞石？
　　我看着哥一脸虔诚的样子，强烈忍住把石头丢出去的冲动。
　　大哥啊，你是想帮我还是想害我，你不知道来自宇宙空间的矿石十之八九都有辐射吗，要是把这个东西挂在脖子上能长寿，我把脑袋切下来给你当凳子坐。
　　不过，表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的，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把石头塞进领口，冲他笑笑，“谢谢哥了。”
　　子清定定看着我，忽然抱了我一下，“子衿，以后大哥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一定要自己小心。”
　　呃？我讷讷开口，“哥不是刚回来，又要走吗？”
　　子清顿了一下，点点头，“虽说西戎十八部和俸黎，岿首等国表面上归顺了大兴王朝，国内仍是人心浮动，三日后，母妃的忌日一过，我就要跟着胡将军回北地了。”
　　心里有些失落的感觉，不管怎么说，他也算是这个世界，除了父皇以外跟我最亲的人，才刚见着面就说要走，真的是，让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子清似乎察觉了我心情的低落，摇了摇我的手，“好了好了，子衿也别难过了，这样，等子衿的病好了，哥带你出宫玩好不好？”
　　出宫？我眼前一亮，马上抬起头，抓着他的手往额头上靠，“好啊，你看，我的病一早就好了，整天困在宫里，都快闷死了，我可听说今天可是上元灯节，皇城外面肯定很热闹。”
　　子清微微一笑，替我理了理领子，“一提到玩，精神劲儿立刻就回来了，也好，反正父皇和皇后他们今天忙着犒赏三军，这宴饮肯定要从上午持续到深夜，咱们打先溜出去，也不会有什么人注意。看看有什么要带的没？”
　　我精神一振，立时从他腿上跳下来，套上袜子和鹿皮小靴，夹袄外面裹了狐皮裘衣，半长的发随意拿丝绦系上，全活儿。
　　子清拍拍我的头，唤来刘妈，就说是想跟我去御花园走走，刘妈犹豫地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牵着我的手走出去，子清的脚步忽然立住了。
　　紫澜宫外头集了一层薄雪，泛着珍珠的晶莹，倩碧色的青砖在下面隐隐透出来，颜色极是漂亮，庭院里四株红梅，据说是都从沧莱那边运过来的极品，叫什么绛婠，乌木虬枝，姿态流蕴，此刻四株红梅都了花，映衬着枝头皓然白雪，于妍丽中自有一番清洁风骨。
　　子清的眼睛盯着红梅看了好一阵子，才迟迟举步，只是牵着我的手有了几分凉意。
　　

作者有话要说：子清长大了啊，




第 6 章

　　原本以为出宫是一件天大的难事，不论是电视上还是小说中总免不了易容伪装之类的，可是，可是，为什么发生在我身上一点惊心动魄的感觉都没有啊？
　　子清只是吩咐下去备了辆马车，拉着我同坐上去，行驶到宫门的时候，居然连一个上前阻拦的人都没有，马车就这么顺顺当当行使出皇城。
　　眼见朱红的宫门渐渐远去，我不由得频频回头。
　　子清放下被我掀起的帘子，拉了我一把，“小心点，待会摔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已经过了午时，子衿饿了没？”
　　我摸摸肚子，点点头，好像是有点，一早起来就喝了碗药，现在消化得也差不多了。
　　子清推开前面的竹帘，跟驾车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又缩回身子，一手揽住我，像是生怕我摔了，虽然我对这一举动是很不屑的，可是正月的温度还是普遍偏低，弄个人工火炉在身边也没什么不好，于是我往他身上靠了靠，舒舒服服窝在他怀里，打起盹儿来。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一阵晃动，我迷迷糊糊问了句，“地震了吗？”
　　耳边一声轻笑，子清捏捏我的脸，说话里也夹着笑意，“快起来吧，再睡就成小猪了。”
　　费力地睁眼，竹帘已经打开了，外头云消雪霁，碧空万里，明晃晃的阳光照进来，有些白的刺眼，我抬手遮在头上，慢了几步，跟着子清下了马车。
　　面前是一座装饰古朴典雅的酒楼，上题临风轩，三层阁楼，雕梁画栋，最上面一层轻纱飘摇，很是风雅。
　　子清似是熟门熟路，顺着楼梯往上，到了三楼，伸手推开了走廊尽头的一座雅间，淡淡的檀香味道顿时弥漫在空气中，四面墙壁上都是些淡墨山水，正中一把巨大的深紫色孔雀翎扇子，扇坠子是精雕的碧玉晶石，色泽明亮。
　　不过现在的我对这些东西可没什么兴趣，坐在堂木圆凳上，我整个身子伏在桌边，气息奄奄，“哥，什么时候可以上菜，我的肚子都扁了。”
　　正在欣赏画幅的子清背过身，坐在我身边，“我还以为你睡得都忘了肚子饿呢。”
　　我挫败地叹口气，拍拍桌子，跟他打商量，“要不先上点桂花糕一类的，塞塞牙缝也好啊。”
　　子清拍拍我的手，“稍等一会儿，马上就来了。”
　　我继续伏在桌上当挺尸，好容易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过来，连忙回头，店小二手里端着托盘正往这边走过来，在他身后的门边，一道影子一闪而过，那是……
　　我跳下凳子，急急追出去，走廊上一片空旷，连个人影儿也没有，怪了，难道是我眼花，可那身天青袍子我分明只见一人穿过……
　　身后子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手放在我肩上，“怎么了？”
　　我摇摇头，走进去，“可能眼花吧。”
　　孟觉风，怎么可能在这时候出现在昱京？
　　三岁多的时候，我曾经无意中翻看到父皇和孟觉风之间的书信，虽然措辞什么的很模糊，不过字里行间还是透露出孟家与颜氏皇族之间不一般的关系，书函中指出孟家的人若非奉召，是不可以私自来到昱京的，否则以抗旨之罪论处，可是近来，父皇那边并没有任何关于孟家的消息，那是不是表明……
　　一只大手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有些不耐的拨开，手背不知道打到什么，砰的一声，痛的我失声叫出来，顿了顿，就听见呼啦啦一片碗碟碎裂的声音，我低下头，顿时傻了眼，一地的碎瓷片和汤汤水水，正中间一只硕大的水煮鸡正仰头做引颈高歌状。
　　迟了些感觉左手被人托起，我抬眼，就见着子清皱起的眉，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好，痛，啊。
　　手背上一大片的红痕，已经开始出现淤血的情况，次拉拉的痛觉让整个手背都麻木了，乖乖，我有用那么大力吗？
　　子清看了一下子，眉头皱的越深，探手入怀，掏出一个瓷瓶来，碧绿色的软膏，涂在手上凉丝丝的，带着淡淡的薄荷清香。
　　我动动手，疼痛已经转为木木的感觉，基本上没那么难忍了。
　　子清抬头，“子衿是要现在回宫，还是要再逛一阵子？”
　　开玩笑，好不容易出来，哪有那么快就回去的说法。
　　我揉揉肚子，“先吃饭吧，我好饿了，什么时候回去，再说吧。”
　　子清点点头，抽出袖子里的锦帕小心的围在我的手背上，最上面打了一个结，有些像平日吃的猪脚。
　　唉，当初奶妈叨念着吃什么补什么的时候，我就该注意了，这不，报应来的真够及时的。
　　子清出去吩咐了几声，店小二把一切收拾俐落，又换上了新的菜色，我一边喝汤，一边嘟囔着，“赶明儿一定要把这厨子招到宫里去，哥你都不知道我每天吃的什么菜，还御厨呢，都抵不上这里厨子的十分之一。”
　　子清好脾气地笑笑，“也不是这么说，这里的厨子一旦进了宫，作出的菜这味道可就不一样了，说不定还顶不上原先的。”
　　咦？我抬头，这是什么意思？
　　子清停住嘴，反而不说了，专心吃菜。
　　我看着他秀气优雅的吃法，脑袋里忽然浮现一人的影子，一个问题就不受控制地溜出来了，“哥，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孟觉风的人？”
　　子清的手顿了顿，放下筷子，看着我，“不认识，子衿是从什么地方听说有这么个人的？”
　　我咬了一口水晶蒸饺，想了想，回道，“就是有一次在父皇的桌子上，见着一封信，又不像是底下人呈上来的折子。”
　　“信里面写了什么？”
　　我眨眨眼，“不知道，信封我没开。”
　　哦，子清应了声，只专注品菜。
　　一顿饭吃的当真是润物细无声，我费了好大劲儿才让自己喝汤是不发出声音，可憋死我了，临到上白饭，我埋头苦吃，老是做些高姿态，还不如一刀杀了我省事。
　　好容易捱到大家吃饱喝足，我一下子蹦下来，跑到窗口去，一把扯开帘子，愣住了。
　　阁楼旁边几棵榕树已经开始抽叶了，嫩黄的颜色看起来生机勃勃，斑驳树影下，外面街道上摊贩林立，行人接踵，偶尔有长长吆喝的声音，也带着早春特有的慵懒。
　　只是，明明一副动态十足的画面，看在我眼里总有一种平和宁静的感觉，像是所有的东西都定格了，被镶在泛黄框架里的模样，有种历经沧桑的恍然。
　　红尘尚未行渡，此心已过万山，说的就是我这般的心态吧。
　　一样的熟悉景象，五百年红尘，梦三生浮云，它们一样能那么自在的存在，因为它们被需要，只是我，为什么要存在，我又为什么要转生在这个时空？
　　问天不语，问地无声，六道轮回，隔断了凡尘和上界的一切牵连，岑寂他们，现在应该已经飞升了吧，如今的我再想见上他们一面，只怕也只能是妄想了。
　　“子衿想下去看看吗？”身后传来轻声的询问。
　　我收了思绪，点点头，“好。”
　　
　　

作者有话要说：说话啊 说话啊 
赐予我力量吧




第 7 章

　　街边的铺子很多，不过多是胭脂水粉一类，有些把玩的小玩意儿，做工什么的又比不上宫里的精巧，也难放在眼里，路过一家饰品店子的时候，里面一样东西让我眼前一亮。
　　货柜是靠着门廊摆的，看东西什么的很方便，我拖着子清进去，点名就要柜子里的楠木簪子，素色的槿花纹路，雕工古朴而细致，轻巧而讨喜，子清自我手中接过，问了价钱，正待摸上腰间绣囊，被我一把拦住，我从随身口袋里掏出颗小东珠递过去，，算是抵了价钱，外加便宜了老板。
　　回望子清一脸讶然，抽出那根簪子，扬了扬，“哥你送我飞石，我送你簪子，算是回礼了，哥快要到行冠礼了吧，到时候这簪子就派得上用途了。”
　　子清抿唇一笑，慎重地把簪子收进绣囊。
　　华灯初上。
　　不觉就到了夜晚时分，入了夜的昱京城别有一番味道，犹得是上元灯节，处处玉壶光转，鱼龙舞动，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处，深闺妇人，待嫁闺秀，无不盛服艳妆，相互簇拥着出门赏灯，一时青云街上只见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因为个子小，子清担心我给拥挤的人群踩着，一把抱着我在人缝里挤来挤去，弄得我好生不自在，我一手拿着年糕往嘴里送，一边盯着眼花缭乱的彩灯看，晃了一阵，居然在大寒天热出一声薄汗，眼瞅着前面不远处一片空地，我拉了拉子清的头发，示意走他过去。
　　那里灯光昏暗，隐约见是一家卖彩灯的路边摊，可能是因为摆在街尾的位子，没什么人光顾，生意有些冷清，走了近些，可是看见灯笼上的四句小诗，呵，原来是首灯谜。
　　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
　　团圆莫议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
　　我眨眨眼，再眨眨眼，没错啊，这个不是那部很出名的，叫什么来着，反正是专门讲后宫女人斗争的古装大戏里面东西吗，好像还是个穷酸秀才写给当朝皇后的定情诗，可是，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我偷偷瞄了眼前这个脸色蜡黄，留着山羊胡的男子，难不成他也是从我那个时代穿的？
　　胡须男默不作声，只是一双眼睛贼亮的盯着我，像是很激动的样子。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我感动，忍住满心激动，伸出右手出去，正准备握住他的树皮手，表示一下他乡重逢的喜悦，一声“兄弟”还噎在喉咙里，就见到一道雪亮朝我兜头划过来。
　　啊啊啊啊，救命啊，谋杀了。
　　也许是沙场上几年多的磨练，子清反应极快，一手扯过旁边的灯笼阻了剑势，身子急剧后退，可是由于手上还抱着我，动作有些呆滞，半空里听见一声呼哨，四面忽然跃出几名黑衣男子，一齐持剑刺过来。
　　妈的，还讲不讲江湖道义啊。
　　子清险险地避过上面那几剑，一闪神。肩上挨了一下，殷红的血顿时染上了紫襟外袍，几名黑衣人联手将子清逼近街边的暗巷里，大哥扯下腰间玉带做武器，几次回击，都给一一驳回，我急得不行，又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子清因为处处顾及我，为众人所制肘，不过让我奇怪的是，那几个人似乎都没怎么对子清下杀手，只是仗着人多把子清往暗地里带，子清几处外伤，似乎都是为了护住怀里的我挨的。
　　想到这里，我深吸口气，中气十足地大吼，“都给我住手！”
　　世界安静了。
　　我从子清怀里溜下来，走到山羊胡子身边，“我跟你走，放了他。”
　　山羊胡子眼神一闪，“好一个胆色惊人的小娃娃，你可知我们为何而来？”
　　我闭了闭眼，重复道，“放了他，我跟你们走。”
　　子清作势冲过来，被余下的黑衣人拦住。
　　一人在他后颈处一击，大哥的身子顿时软了下去，旁边一个黑衣人伸手扶住他，看向这边。
　　山羊胡子定定看着我好一会儿，抬眼道，“好。”
　　黑衣人挟着大哥，几个起落，立时无影无踪。
　　眼前一花，随之而来的就是耳边呼啸的风声，树影花木飞快地往身后退去。
　　身子一轻，被带上了檐牙高啄的屋脊，灿灿金黄明月恍如伸手可摘，繁星点点，灼灼其华。
　　不绝几个起落，再回神已身处于一处庭院，芳草萋萋，异香扑鼻。
　　院中太师椅上，坐着一名面上带着半截面具的男子，露出的下巴白皙光洁，削瘦的弧度，单就岁数看，应该不大，他穿一身深蓝色缎子长袍，衣襟袖口用银色丝绦绣了连云纹，简约而大气。
　　“他就是大兴的太子颜子衿？”那人一手支着下巴问出声，音线有些低沉，带一点沙哑，一字一字的说话方法有些咬词不清。
　　我身后的山羊胡子连忙跪下，“是，属下有幸不辱使命。”
　　我往前走了一步，“你们为什么抓我？还有，你们把我哥怎么样了”
　　那人看我一眼，薄唇微微抿起，“挺有意思的小东西，看来沧溟这些天不会吵着无聊了。吴右那边准备的如何了？”
　　喂喂，虽然我目标很小，但也不能忽视不计是不？
　　山羊胡子回道，“已经做好准备了，信也送出去了。”
　　那人双腿交叠，下巴优雅地搁在交握支起的手背上，“那就拭目以待好了，燕回，把他带下去吧，就放在沧溟旁边那间屋子里，好生伺候着，这可是我们的贵宾。”
　　山羊胡子站起来，无视我的意愿，拖着我就往东南角走，我大叫，“喂，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抓我，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那人只是将眼眸转向身侧的茶杯，眼波流转，不再言语。
　　我，郁闷。
　　越过扶疏花木，跟着山羊胡子又七转八转好几道弯，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过九曲回廊，前面那人总算停下脚步，我的天，这里人什么来头啊，那么大的院子，又是建在昱京城内，没有上百万两休想拿下来，听他们口气，又不像是官府里的人物，若是江湖上的人，有哪个门派会有那么大的手笔？
　　进了门，山羊胡子恭恭敬敬对我行了礼，就退下了，双手一合，雕花木门就拢在一处，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外面西西索索地响了一会儿，想是给落了锁。
　　我站在屋子中间发了会儿呆，走进卧房，卷云飞霞的蚊帐，四面坠着银白色流苏，床头放着一张小几，搁着茶壶杯子和一盏精巧的灯盏，挨着红木柜子的窗是紧闭着的，我伸手推了推，竟像是钉死的，窗纸也用木棱隔着，密密地顶着。
　　墙壁挨个敲过，没有回声，看来密道的想法是落空了。
　　折腾到最后，我也没了精神，往床上一扑，衣服也不记得宽，就这么睡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遇见外人了




第 8 章

　　清晨起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被窝里了，身上只穿着小衣，我眨眨眼，才想到今时不比往日，没人会上前服侍我更衣。
　　坐起身来，空气弥漫着宁神静气的薰香，手上的锦帕似乎被人解开过，应该是重新换了药，淡淡的清香味儿，几乎没什么痛觉了
　　我四处望望，外袍给解下放在床边的凳子上，小帽也端端正正搁在上面。
　　跳下床，一切收拾妥当，出了卧房，迎面一片刺眼的光亮。
　　房门已经开了，看天色，像是快中午了，怪了，我怎么感觉不出自己睡了这么久，皱皱眉，蓦地想起房里的薰香。
　　进门的桌子上摆着一些糕点，清香扑鼻，外加一碗素粥，正腾腾冒着热气。既来之则安之，我摸着咕咕叫的肚子自我安慰。
　　米色的糕点里面似乎是加了花瓣，加上本性属甜，有些腻味，我尝了一口就放下了，不过粥的软硬适中，火候刚刚好，虽然比不上宫里的材料十足，倒也颇为适口。
　　想得出神，背后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吓了一跳，手一松，勺子咣当一声落在碗里，粥水溅了几滴出来。
　　恼怒的回身，正对上一双瞪得溜圆的瞳孔，七八岁的模样，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配上圆滚滚的身子，活脱脱就是赵某人说过的，天庭饱满，地格方圆，去掉耳朵，嗯，像个汤圆。
　　汤圆小朋友打量了我半天，蹦出一句话，“你就是那个大兴的太子殿下？怎么那么矮？”
　　我一听，火气就上来了，瞪着他，“你又是谁？”
　　他冲我抱抱拳，“在下李沧溟，表字寻欢，号称小李飞刀。”
　　咣当，我的下巴掉了，蓦地忽然想起灯笼上那句诗，该不会……
　　试探性地开口，“我昨日在灯市上看见一首诗，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团圆莫议，莫议……”
　　“笨了，是团圆莫议春香到，一别西风又一年，”他拍一下我的头，一副自得的样子，“那可是我写的，厉害吧。TMD,那老山羊胡子还非说我从哪本书上抄了蒙他，他要是翻遍这里的书能找到，我算他厉害。”
　　我忽然笑起来，这种说法的方式，好怀念啊。
　　不过最初的欣喜过了，头脑也清楚了些，我现在的身份可不是一般的百姓，若是相认，不晓得又牵扯多少腥风血雨出来，定了定神，只是双手作揖，“小公子好文采。”
　　汤圆似是更得意了，豪气万千地拍拍我肩膀，“难得能碰到识我之人，当然要好好庆祝一番。”他撇了一眼桌上的糕点，有些嫌恶地撇撇嘴，“天天吃些甜丝丝的菜，舌头都快品不出味儿来了，今个儿小爷我亲自下厨，弄几道湘菜给你尝尝，保证皇宫大内也比不上，怎么样？”
　　我眯着眼睛点点头，“好。”顿了顿，“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吗？”
　　他盯着我看了一眼，一边走一边搔搔脑袋，“不是说昱京皇城里的人，个顶个的矜贵，怎么你身为太子反而一点儿架子都不带？”
　　“说到我的身份，你们到底是为什么要把我抓过来，还有昨天晚上，跟我一起的人现在怎么样了，我问了外面那人，他也没回答。”
　　汤圆皱皱眉，“我也不晓得，这里的人整天神神秘秘的，有什么事情也不会跟我这个孩子说，不过看他们对你的态度，应该是不会伤你，你先安心住下来，得了空我去问问老山羊。”
　　我轻声道，“谢谢你了。”
　　汤圆脚步顿了顿，居然有些脸红，“别这么说，朋友嘛，应该的。”
　　出了月洞门，又走了一会儿，汤圆抬眼看了看，道一声，“看，到了。”
　　我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小桥流水，假山奇石，虽是初春，却是花繁叶茂，低一些的围墙上，爬满了碧绿的爬山虎，顶上几簇迎春花迎风绽放，春意融融，眼角瞥见外头生长茂盛的树丫，我在心里有了主意。
　　回头看，汤圆已经在院子里汲了水提进去，因为个子不高，灶台旁边他加了把凳子，我本意是要进去帮忙，结果被他赶了出来，口里嚷着什么小孩子家家的，万一出了事他可负担不起，又说什么厨房重地，闲人免进，真真让人哭笑不得。
　　我坐在院中八角亭里，百无聊奈地四下观望，桌上的清茶一大半进了腹中，才见着汤圆小朋友捧着托盘进来，嘴巴咧成圆圆的弧度，越发像一颗汤圆了，而且还是内馅儿十足的那种。
　　菜色是简单的家常系列，酥香豆腐，酸辣百叶，炒素什锦，外加一碟凉拌三丝木耳，颜色美观，香气扑鼻，一看就让人食指大动。
　　汤圆坐下来，皱着眉头，“可惜刚刚下了雪，木耳香菇什么的都只有风干的，用水泡过，鲜味儿失了大半，这边又没有西红柿，材料不怎么足，凑合着吃吧，等下次遇着机会，一定让你看看我的真正实力。”
　　我拿起筷子，夹了块酥香豆腐，香辣可口，酥嫩味鲜，而且里面带有另一种不属于豆腐的味道，我疑惑地看向他。
　　汤圆笑了笑，越发得意，“吃不出来吧，我加了酥肉末和香辣花生酱，可以调鲜，菜味儿也会稍重一些，怎么，跟宫里的御厨比如何？”
　　我想了想，“很好，不过宫里注重养生，一般不会有口味太重的菜。你想要进宫？”
　　汤圆摆摆手，摆出厌恶的表情，“进了御膳房，估计就得整天挖空心思讨皇帝老儿的欢心，多累，我现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是自在多了？”
　　我的思绪凝滞了一下，忽然想到临风轩里子清随口的那句话，了然地笑笑。
　　，也没搭话。
　　汤圆夹了筷子三丝木耳，忽然有些奇怪地看着我，“你好像话很少，而且你，怎么说呢，”顿了顿，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真的只有五岁吗？”
　　我心里一动，不动声色地问，“怎么了？”
　　汤圆盯着我看了半晌，摇摇头，“可能是错觉吧，也许你们宫里的人跟外面真的不大一样。其实，我倒是希望你能在这儿多待一段时间的，三公子他们总是有做不完的事情忙，我平日里难得找得到能说上话的人，好像只有你不会嫌我说话罗嗦，虽然”他歪歪脑袋，“岁数小了些。“
　　一阵风吹过来，我竖了竖领口，看着他，“三公子是谁？”
　　汤圆翻了个白眼，“就是那个面具男啊，你不是见过他吗，真是受不了他，一个大男人，整天扣个面具装神秘，他以为他是佐罗啊？“
　　我定了定神，“那三公子是什么人？”
　　汤圆正待回答，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略微沙哑的声音，“太子殿下若是心存疑问，何不亲自相询，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没有回头，叹一口气，“昨日我再三询问，三公子一言未发，怎到了今日，反而改了初衷？”
　　

作者有话要说：某然好想吃汤圆 闷在寝室三天了 无聊啊




第 9 章

　　□尽头，三公子衣衫长摆逶迤，身后跟着一名青衣小仆。
　　银色的面具光芒流转，散落在背后的发在阳光下铺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泽，。
　　他个子高挑，骨架偏向纤长，腰肢细而绵软，用一根玉色的丝带系了，走动间有股婷婷袅袅的风致。
　　汤圆小朋友听见那人声音，身子一颤，圆眼忽然睁大，跳起来就往我身后钻，跟见了猫的老鼠似的。
　　三公子坐在我面前，小仆恭恭敬敬站在他身后。
　　他眼睛抬也不抬，唇角勾起弧度，“沧溟先回房吧，我跟太子殿下有话要说。
　　汤圆不迭地回答道，“是。”
　　躬了躬身子，一步三跳地往亭子外面走，末了冲我比了一个小心的手势，扭头飞快地穿过月洞门，速度快到好像有鬼在后面追。
　　三公子瞥一眼桌上的菜肴，笑了笑，“那孩子手艺还是不错的，虽说平日话多了些，可是性子却是质朴单纯，半点都不懂防人之心。”
　　我抬起头，等着他的后话。
　　桌上的茶已经冷了，他却好像不怎么在意，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品着，“若是我晚来一步，说不定这院子里所有人的底细都给你摸清了。”
　　我盯着他的手，那双手白皙而细腻，手背上的血管在阳光下隐约可见，指甲修剪整齐，美好若扇贝，泛着浅浅的紫色，极为漂亮。.
　　“三公子似乎高估了本宫的能力。”我别开眼，淡淡的说。
　　他看我一眼，忽然笑了笑，“真不知道该说那人认人不清，还是该说你隐藏太深，若是那人见着你现在这幅模样，恐怕所做的，就不仅仅是现下这些了。”
　　我蹙眉，那人？哪个人？
　　三公子却是不想将这个话题进行下去，悠悠到，“你不是很好奇我的身份吗？既是有言在先，我便给你选择的机会，你是要知道我的身份，还是要知道你二哥的下落？记住了，只能二选一。”
　　我瞪着他不说话。
　　骗子！他刚才明明说过要跟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
　　没得到回应，他微微伏下身子，指尖在杯盖上打着旋儿，“也难怪你犹豫不决，宫里边儿的亲情肯定是抵不上自身的危险，只可惜了你二哥他……”
　　“我选二哥的下落。”我心一紧，连忙打断他。
　　他唇畔又露出那种欠扁的笑意，“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有人一早就给你了。”
　　呃？when?where?
　　他似看透我心中所想，提醒道，“昨天晚上，燕回不是应了你的要求吗？”
　　昨天晚上？
　　我回忆着，昨夜二哥和我被围攻，当时我冲那群黑衣人说了句话，好像是放了他，我跟你们走，然后大哥就给他们打晕，然后黑衣人就挟着他不见了。
　　照这个说法，难道他们把大哥送回去了？
　　我皱眉，“皇宫内苑岂容的宵小随便进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抬眼看我，唇边笑意隐而未发，“你处处追问我的身份，难道就从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吗？”
　　我翻个白眼，“若是对我起了杀意，你们何必大费周章把我掳来，早在灯市上的时候就可以下手了，现在在这里有吃有喝，又不用天天受人管教，我何乐不为，干嘛要操那份心。”
　　他眼光一闪，正待说话，眼神忽然凝住了。
　　我顺着他的眼光看去，月洞门那边走进来一人，迎着光站定了，对着这边遥遥抱拳。
　　那人短衣劲装，右手提着一把乌金鞘的长剑。
　　啪的一声响，是盖子与茶杯撞击的声音。
　　三公子慢慢起身，长身而立，“太子殿下也该回房歇息了，恕在下多言一句，这院子里面看似平静，实则处处危机，奉劝太子殿下闲暇无事时，还是不要随意走动，否则……”
　　尾音拖得有些长，最后却是一个字都没有了。
　　风谈云清的一声笑，也不见他身形如何变化，已在三丈开外。
　　一闪神，他就跟刚才那人一起，没了影踪。
　　我站在原地愣了会儿神，后知后觉的想到。
　　我被耍了！！！
　　那个什么三公子,打从一开始就不准备告诉我任何事情，所以他采用用了欲擒故纵的手法，让我以为子清会有危险，他是算定了我会为了二哥，放弃问其它问题的机会。
　　混蛋，死鬼面具男！
　　我磨着牙，恶意地想着，那家伙肯定是长着一张奇丑无比的脸，自惭行秽下才不得以用面具给遮住。
　　等哪天找着机会一定要掀了他的面具，狠狠羞辱一番。
　　
　　“殿下请。”身侧清清亮亮一声，我回头，青衣小仆躬身而立，一手伸向月洞门，面上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我叹口气，摇摇晃晃步下小亭，眼珠滴溜溜乱转，瞄到茂盛的榕树枝干，心头跳了下，又趋于平静。
　　双手背在后面出了小门，青衣小仆引着路带我回了原先的院子。
　　汤圆小朋友双手托腮坐在院中石凳上，一见我回来，一溜烟儿地滚，不，是跑过来，满脸担心的样子，看得我心里一暖。
　　“怎么样，他没为难你吧？”
　　我点点头，笑道，“怎么你看起来比我还担心？”
　　汤圆眉毛拧成一团，嘴巴鼓鼓地，“你不知道他那个人多恐怖，嘴巴笑得越开，使出来的手段越狠，我刚刚看到他笑，头皮都发麻了。”
　　我大奇，“什么手段那么狠？”
　　汤圆扳着指头数，“有次我不小心摔碎了他的玉龙饮水笔洗，他当时笑了笑，结果我就给罚在院子里蹲马步整整三个时辰，差点中暑，还有一次，我就是好奇，去马厩摸摸他的”烈风“，是那匹破马自己挣了缰绳跑掉，关我屁事啊，谁知道他二话不说，笑着就让人把我伶到祠堂拖地板，一千多块青砖石啊，我腰都差点直不了了？”
　　“祠堂？“我眉头一皱，”什么祠堂？”
　　“殿下。”一旁候着的青衣小仆出声打断，“三公子吩咐，要殿下回房歇息。”
　　汤圆正要搭话，小仆转身截断他，“小公子一千遍的《素钰诀》可曾默完？徐师傅正等着验收，三公子放下话，要小公子去流雪轩静默，酉时前小公子若是仍未默完，就自己到清风苑领罚吧。”
　　汤圆呼吸一滞，脸上忽然显出惊恐的神色，身子连连后退，“那个，那个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小青啊，麻烦你去跟徐师傅说一声，我一定立刻，马上默完，晚膳记得要等我啊。”
　　最后几步，已经是飞奔的姿势，一眨眼就出了月洞门。
　　青衣小仆看着他跑走的背影，面容扭曲了下，又恢复平静，一手指着我面前的房间，“太子殿下请。”
　　我咬咬牙，抬步进了房间，雕花门被他从外面给关上，迟了又是一连串的脚步声，
　　只是这次我站在房间里等了好久，也没听见落锁的声音。
　　迟疑地走上前，轻轻一推，吱呀一声，门就开了。
　　我闪身出去，院中一片静谧，没有一丝人烟，只有一片梅林开的繁盛。
　　怪了，这么大的院子，怎么忽然一个人都没有了？
　　我试探地往外走，也不见有人出来阻拦，正要走过□，眼前一闪，几株梅树忽然挡在面前。
　　我愣了一下，换了个方向，准备斜斜穿过梅树间的空隙。
　　可那树像是长了眼睛，无论我怎么走，都会移动着拦住我的去路。
　　我往后退一步，梅树晃动着回归原位，像是从未动过。
　　我凝目，难道这院中给人设了阵势？
　　可是跟着汤圆走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有什么异常，而且刚刚自己看着他，也没发现什么特别啊？
　　细细回忆方才汤圆的步法，可当时急着分神说话，压根不记得他是怎么走的。
　　暗暗苦笑，这下子，恐怕真是逃出生天无望了。
　　

作者有话要说：让点击率来得更猛烈些把




第 10 章

　　正待后退，背后忽然撞上一人，抬眼，银色面具光芒闪耀，露出的薄唇抿成微微的弧度，“看来，是有人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来看。”
　　这人是鬼吗？走路都没声音的。
　　我拍拍心口，往前几步，转过身面对着他，“三公子此行似乎太过唐突了些。”
　　他一手抚颚，语气中有丝遗憾，“这么有趣的小东西，实在是让人舍不得送走，不过，有人像是因为担心等不及了。”
　　我楞楞看着他，这人乱七八糟说些什么啊？
　　冷不防他忽然倾身抱起我，一指点了我胸口穴道，我只觉浑身一麻，就再也动不了了，张了张口，喉间似乎也被控制住，发不出声来。
　　他眼波微漾， “别担心，不过是担心你乱动坏了事，到时候自会给你解开。”
　　举步间，他似是想起一事，一手自袖中抽出一块黑色布条，说道，“原本是不必要的，不过为了万无一失，还请太子殿下见谅。”
　　说话间，他已经把布条蒙在我脸上，顿时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
　　背后的手臂再度收拢，一阵淡淡的冷香在我鼻端缭绕不绝。
　　他的步子很稳，我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颠簸，约莫一刻钟时间，忽然听见有人叫了声，“三公子。”
　　接着身子晃荡了下，有布帛擦过脸颊的感觉掠过，紧接着就是一阵马蹄的声音。
　　身子被安置在温暖柔软的垫子上，只是行动还是遭人桎梏，些微的震动，让我不由有些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胸口挨了一指，身子的麻痹感总算是解除了，眼前的布条忽然被人取下，我有些不适地眨眨眼，蓦然发现自己正坐在三公子怀里，他一手揽在我身后，银色面具间，那双琥珀颜色的眼珠平静地看着我。
　　我被吓一跳，反射性地抵着他的身子后退，他很大方的就松了手，我只感觉身子往后倾斜了一下，摇晃不稳，“咚”地一声，人就摔在地上，也不知撞到什么，后脑勺一阵剧痛，
　　一手揉着脑袋，一手撑着坐好，我四下打量着，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处马车中，车身不时有着摇晃，刚刚那下响就是撞在车壁上。
　　回过头，三公子双腿交叠着靠坐在车厢边，身子微微后仰，右手撑在身侧，拿着书本的左手悠闲地搁在膝上，眼中闪过一线不容错辨的笑意。
　　我懊恼地低下头，有些讶然地发现地板上竟然软毛地毯，难怪刚刚摔下来只有后脑勺会痛。
　　正在犹豫，一只手伸在我面前，修长白皙，指甲修剪整齐，泛着浅浅的紫色。
　　我抬头，他的唇角弯起微微的弧度，微粉的珍珠色，居然很漂亮。
　　我瞪了他一眼，略过那只手，自己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坐到他对面的的绣纹软垫上，掀了窗帘往外看。
　　马车的速度很快，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一闪而逝的扶疏花木，不过可以看出并非昱京城内的繁盛景象，外面也不见什么人烟，难道是在城郊？
　　气馁地回身坐好，那个三公子靠在身侧小几上，一手托颚，一手端着书本，正看得入神，浅碧色的衣衫勾勒出线条流畅的身躯，行云流水一般肆然，银色的丝绦在衣摆旁有节奏的晃动，有种入画的惊艳。
　　我抬眼看看他脸上扣着的面具，连连摇头，只可惜了，这么个人，偏偏张着张不能见人的脸。
　　他似是有所察觉，将书本扣在小几上，眼睛看向我，“殿下因何叹息？”
　　我转转眼珠，“本宫是感叹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前路茫茫不可预测，可否请三公子指点一二？”
　　“殿下想要知道什么？”
　　“目的。”
　　“殿下凭什么会认为我会如实相告？”
　　“若说是欣赏你的为人，想要纳为己用，算不算是个理由？”
　　三公子顿了下，“殿下说笑了，在下一介山野之人，受不住殿下的青眼有加。”
　　语毕，却是放松了姿态，往后靠下，闭目默然。
　　我摸摸鼻子，谈判破裂。
　　不过我倒是挺好奇，什么人那么本事能收服三公子这样的人物。
　　还有件事，也是一样让我迷惑不解。
　　出宫的事情本来只得我和大哥两人得知，我就不信会有那么凑巧，一早就有人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我们入瓮。
　　若说是宫里头的人泄了密，又会是哪方力量？
　　我知道自己不讨人喜欢，至少是不讨宫里人喜欢。
　　既非长子，又非嫡子，却在甫一出生，头上就环绕着皇太子的光环，其他宫里的娘娘和皇子们嘴上不说，心里指不定怎么想我死。
　　可是要在宫里无声无息置我于死地的方法太简单了，没道理千里迢迢把我绑到城郊灭口。
　　而且这次的绑架活动，从头到尾我都没有看到三公子对我暗下杀意，那么，他们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或者说，我身上有什么是值得他们利用的？
　　身份？性命？
　　我正想的入神，冷不防车子颠簸了一下，我只来得及晃荡一下，一声“唉呦“还没出口，人已经直直往对面地面扑下去。
　　三公子身形微动，袖中一物飞出，我只见到白光一闪，右腕便是一紧，身子翻转了方向，维持着坐姿就坐在三公子身边，手腕上的东西像是有生命一般，又自动的缩了回去。
　　我大奇，“那是什么？”
　　三公子没有答话，只看我一眼，一手格开门帘，淡淡道一句，“到了。”
　　残阳如血，彤云翻吐，一竿晚照。
　　古木连空，乱山无数，行尽纤草无穷处。
　　尚未步下马车，我便为眼前景致一惊。
　　三公子一手揽住我，毫不费力将我搂在怀中，我一怔，立刻就开始死命挣扎，堂堂男子汉，整天跟小孩子似的给人抱来抱去，我的面子啊，我的尊严啊。
　　三公子轻松制住我，悠悠一句，“你是要自己听话，还是要我跟上次一样制住你的穴道。”
　　我马上松手做乖宝宝状，古人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既为俊杰，自是遵循古人教诲。
　　马车旁原本站着一人，此刻走了过来，赫然是当日月洞门下的劲装男子。
　　三公子看了看他，说道，“你先回去，照着原定计划行事，我这边完事了在过去会合。”
　　那人眉头皱起，“可是，公子孤身一人，万一有所闪失，吴某如何向其他人交代。”
　　三公子拍拍他肩，“人多反而累赘，去吧，我保证会把少主带回来。”
　　那人犹豫半晌，最终跳上马车，嘴唇动了动，也没说出什么，一声轻叱，马车沿着山间小路蜿蜒而下。
　　三公子看了看远处烟云笼罩的山峰，忽然一纵身，身如浮云一般轻飘飘上了山壁之上，他速度极快，我只听见耳旁猎猎风声，眼前晃过的东西都是一闪而逝，渐渐睁不开眼睛。
　　也不知是几个起落过后，他总算是放慢了速度，及至落定，眼前已是一片豁然开朗。
　　残阳沉入云海之中，隐隐天边霞光,七彩光芒璀璨生辉。
　　

作者有话要说：前路茫茫啊
思绪打结啊
最近郁闷的要命，那个抠门的要死的老总，一百个烧饼一个人扛回去
撑死他！！！！




第 11 章

　　此处像是半山之上，树木葱翠，茵茵郁郁。
　　他抱着我紧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开口道，“既是来了，又何必藏头露尾？”
　　耳听几声簌簌的声音，前方不远处，一队皇城禁军钻了了出来，领头人身披黑甲，正是禁军统领李易。
　　他一手持刀指向三公子，神情倨傲，“放了太子，我考虑饶过你一条狗命。”
　　妈的，这人是不是想我早死啊？
　　见状我立刻扯着嗓子叫喊，“李大人，救命啊，这人说他要杀了我啊！救命啊！！”
　　李易的刀抖了下，气势不垮，“殿下放心，微臣一定保证殿下的安全。”
　　背后三公子好整以暇，“李大人别忘了在下提出的要求。”
　　李易恨恨地瞪他一眼，收了刀，吩咐道“把人带上来。”
　　后面的侍卫推推搡搡出一个五花大绑的青年来，只是距离有些远，看不真切。
　　李易将青年推在自己身前，叫道，“现在可以把殿下交还了吧。”
　　三公子悠然道，“在下有怎能确定李大人身前的就是在下要找的人？”
　　李易像是有些恼，“你待怎样？”
　　三公子忽然笑了笑，扬声道，“少主幼时的乳名是什么？”
　　？
　　静默，天上一队乌鸦飞过。
　　李易推了眼前的青年一把，“你倒是说啊。“
　　那人踉跄了一下，直直瞪过来，牙缝儿里挤出来两个字，“狗儿。“
　　我噗的一声笑出来，这下，我敢肯定，这所谓的少主一定是之前跟三公子结下不小梁子，想起汤圆的话，看来这三公子当真是小肚鸡肠的紧。
　　对面的李易听这一句话，先是错愕，紧接着便笑得前仰后合，一队禁军也是笑成一团，好不容易消停下来，李易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青年，笑道，“这名字倒是挺适合他的，怎么，这回你可是信了？“
　　三公子点点头，放下我，“那好，咱们同时放人。“
　　李易替青年解开绳索，推了他一把，青年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回身看了李易一眼，快步前行。
　　我松了口气，也往对面走过去，前方李易一手握刀，一手背在身后。
　　离着还有几米远的距离时，李易身后禁军中持弓的人忽然有了异动，弓成满月，箭在弦上，锋镝对准处，以高度来看，明明不只是我身后的人。
　　我皱了皱眉，脚步停下了。
　　也因为如此，在腰间缠上一条白练，身子急剧后退的时候，我并没有反抗。
　　三公子依旧照原来的样子，气定神闲地抱着我，手指扣在我喉间，“李大人就不担心太子殿下的安危吗？
　　青年站在他身侧，严阵以待。
　　先前他已一掌拍在青年腰间，这时又在青年耳边吩咐了几声，青年看他一眼，似有挣扎，顿了顿足，飞身往山上掠去。
　　李易有些气急败坏，挥了挥刀，“逆贼，你们以为能跑得掉，来人啊……“
　　看他的样子是要明着下令，我赶忙扯开喉咙边哭边喊，“李大人，你居然要下令杀了本宫，我要去告诉父皇，我一定要告诉父皇……“
　　情势逆转，李易僵在那里，不停的伸手抹汗，“微臣不是……..。
　　感觉身后的胸膛一阵震动，我挫败地咬咬牙，大哥，虽然我演技烂，你也不要表现的那么直白吧！
　　对面李易要不容易镇定了些，“徐三，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能对抗得了这些的禁军？实话告诉你，山下还守着数百官兵，你们今天是插翅也难飞。“
　　徐三？西戎的鬼面军师徐三？
　　我猛地回头看他，隔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他只是微微抿了抿唇，忽然退后几步，揽着我拔身而起。
　　身子摇晃了下，我直觉抱紧他的脖子，温软的布帛擦过脸颊，留下流水般的触觉。
　　半空中，他衣袂随风飘动，身姿翩若惊鸿。
　　风萧萧，雾茫茫，三千青丝被烈风吹得纷纷扬扬。。
　　身后几枝羽箭飞来，都被他以白练一一击落。
　　他以足尖在崖壁点了几下，几番起落，借着一颗劲松的力道，一跃上了崖顶。
　　
　　苍山洱海，云牵雾萦。
　　烈烈寒风迎面而来，我一手按着纷乱的发丝，看着他放下我，往一边树荫里走过去。
　　拨开掩饰性的灌木，林中露出一物来，宽大的三角形，流线型设计，数片兽皮缝合而成，竹制骨架，下设支架，上下两层，竹制，关节处以绳索绑定，左侧悬一物，貌似控制方向所用。
　　我摸着下巴，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这东西怎么那么像，那么像一个简易的滑翔翼，目光移到远处的悬崖，他的意思不会是…..
　　他扶着支架站立，朝我伸出手，唇边笑意盎然，衬着身后的天际晚霞，整个人象被环绕在光圈之中，晕晕生辉。
　　我犹豫了下，把手递过去，赌一把也好，总好过被那个混蛋李易给弄死。
　　就着手腕的力度，他很轻松地揽住我，单手握住扶手，飞快向前方跑过去，眼见断崖在即，我情不自禁要叫出声，一张嘴就被大风呛得连连咳嗽，连忙伸手捂住嘴巴。
　　身子晃了下，才惊骇地发现自己的身子已经悬空，慌得腾出一手抱住身前的竹架。
　　我的妈呀，这高度，目测该有上千米吧，摔下去估计连骨头渣滓都找不到。
　　我半眯着眼睛感受扑面的冷风，好一阵子，才慢慢睁开。
　　初时的惊慌过了，背后抵着暖暖的温度，安心之余倒生出几分的闲适的心境出来，在皇城里困的久了，抬眼只能是四角高耸的城墙，如今能有机会看到这万里江山图，也算是一饱眼福。
　　极目远视，透过薄薄的云层，可以看见下面绿色的稻田，白练似的河流婉转生姿，穿梭于零星点缀的房屋间隙，有种身处于童话中的感觉。
　　远远地忽然传来呼喊的声音，我回头，是李易和手下站在悬崖顶上冲我喊话，不过隔太远，来不及听清就被风吹散了。
　　撇撇嘴，我掉过头继续看着脚下。
　　“为什么选择跟我走？“
　　良久，身后传来一声，带着一丝困惑
　　我想了想，“比起他们，我更愿意相信你。“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痴迷虞大的《义海情天》
可是，为什么等了那么久都没有第五集啊！！！1
某然发狂中




第 12 章

　　说话间，滑翔翼开始成俯冲状，我看着越来越近的地面，不由自主抓住了三公子的衣袖。
　　落地那刻，三公子如一片轻羽浮起，足尖在翼上一点，轻飘飘退出一段距离，站定在一棵枯藤古树树下。
　　滑翔翼在苟延残喘了几分钟后，轰隆一声响后，彻底瘫痪。
　　我四面看看，暮色苍茫，四下杳无人烟，，荒凉一片，这又是什么地方？
　　感觉扣住腰间的手松了力道，我很自然的顺着三公子的手臂滑下来。
　　活动下手脚，少了禁锢的感觉挺不错的，只是背后还残留着刚刚温温的触感，有些怪异，我皱皱眉，不自在地用手抹了把，黏黏湿湿的感觉，那是……
　　慌忙地回身，就见三公子一手捂着胸口摇摇欲坠，触目惊心的殷红正沿着胸口蔓延，见我回视他，三公子居然笑了笑，淡淡血丝沿着唇角蜿蜒流下，“想不到禁军里面，居然也有如此好手，想来，也是我大意了。”
　　话没说完，已是膝盖一软，半跪下来，长长的发如流水一般铺展了一地。
　　我伸手扶着他靠向树干，有些意外地看见他背后的长箭，箭头已悉数没入皮肉中，只留一节白色羽翎在外。
　　他像是浑然感觉不到痛楚，抬起身子推了我一下，指着前方不远处，平静地说道，“沿着这条小路，走大约一个时辰，岔口右转，可以看见一座驿站，那里，会有人送殿下回宫。“
　　我瞪他一眼，没好气打断他，“好歹你也算救我一命，你现在这样，我怎么走，这箭我没法子帮你拔，你身上有没有信号弹一类的可以他们联系的东西？”
　　他抬头看我一眼，复又低下头，慢慢从怀里掏出一管东西和火折子递给我。
　　我把东西在他面前晃了晃，“喂，你就不怕我是设计要把你们一网打尽？“
　　他席地而坐，淡然道，“死在大兴太子手中，也算死得其所。”
　　我蹲下来，背对着他点燃烟花，“那我可以告诉你，你这个心愿是没办法达成了。。”
　　绚烂的七彩光芒夹带着冲天之势在半空中爆开，霹雳般的声响，极致的灿烂过后，瞬间归于寂灭。
　　“他们需要多久才能赶过来？”
　　他的呼吸声有些凝滞，“应该很快就会到了。“
　　我看了一眼他继续淌血的胸口，掉过头去，“在山上的时候为什么救我，你们的目的既然已经达到，没必要在乎我的死活。“
　　这次的事情，原本是一团模糊的，可是，在山上时忽然有了头绪。
　　禁军统领李易一早投靠玉贵妃，这在紫澜宫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今天李易想要借着混乱除掉我 ，实打实就是她的授意，也难怪，最近几年，玉贵妃风头正盛，三哥也算天纵英才，诗书学问样样拔尖，颇受父皇赞赏，要是我挂了，最大的受益当属她。
　　可是看三公子的态度，又不像是与李易沆瀣一气，难道，是有两拨人插手关于这次的事情？
　　等了许久不见答案，我回头去看他，却见他已经闭上眼睛，无力地倚在树干上。
　　慌乱中右手一翻，扣向他脉门，探到脉息，渐渐放下心，看样子只是失血过多引起的昏厥，不过，我看向他胸口不断涌出的血液，再这么下去恐怕等不到同伴过来，人就先挂了。
　　皇城禁军的羽翎箭上设有倒刺，一则加快飞镝速度，再者杀伤力也会成倍增加，不过于受箭者来说，拔箭时的痛苦也是加倍，尤其这只箭的位置涉及到大动脉，我此刻没有内力足以制住他的穴道，贸然拔除只怕他会死的更快。
　　咬咬牙，赌一把也要试试了。
　　在他怀里摸了一阵子，两个小瓶子，一个是金创药，另一个，我嗅了嗅，联想到他身上那股冷香，有些了然。
　　顺手撕了一块衣摆塞在他嘴里，我绕到他背后，把箭上翎羽折断，伤口附近的衣服都撕开， 徒手握住露在外面竹制箭身，闭上眼睛使劲往前一送。
　　耳边听进血肉模糊的粘腻声响，眼前仿佛又浮现了阑珊亭那一幕，漫天大雨中，妩媚的面容上泪中含笑，温热的血液体顺着掌心下滑，留下满心的悲凉与无措。
　　努力抽回思绪，定了定心神，感觉手掌下身子剧烈震动了一下，我收回手。
　　三公子的身子无力地瘫靠在树干上，发丝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脸上，间或几缕覆在银芒闪烁的面具上，说不出的诡异。
　　我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呼口气，右手探向刚刚穿透胸口的箭头，在他耳边说道，“忍一忍，很快就好。“
　　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右手已经发力。
　　羽翎箭脱离哪刻，大量鲜血喷薄而出，我努力用手指按压他各处穴道无果，腾出一只手拿掉他口中的布团，着急道，“我不会点穴，要你自己来才行快！“
　　他有些迷蒙地张开眼，吃力地抬起一只手，急点周身大穴，喘了口气，又无力的垂下手，闭上眼睛，这次任我怎么呼唤都没了反应。
　　我看着身上喷溅出的点点血花，欲哭无泪。
　　好在血流速度渐渐慢下来，覆上药，包扎好之后基本上已经止住了。
　　打理好一切，我垂眸看向他。
　　借着暗淡天光看来，三公子露在外面的面容当真是肤如凝脂，看不见一丝瑕疵。
　　大量流失的鲜血让他的嘴唇惨白一片，与唇角的艳红血丝相衬，有种说不出的凄艳。
　　我看着牢牢扣在他脸上的半截面具，笑了笑，手指附上他耳际的绳索。
　　在庄中的时候就想这么做了，我倒要看看，这人面具下藏着一张怎样见不得人的脸。
　　“你做什么？“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断喝。
　　我蓦然回身，劲装男子闪身而至，看了一眼三公子，忽然一把揪住我，“你杀了他？“
　　抵在颈间的长剑寒若秋水，那人目光中已有杀机浮现。
　　我无力的看向他，“你能不能看清楚再下结论？以他的功夫，我一个孩子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他放下我，走过去仔细审视，有些狐疑地看向我，“是你做的？“
　　“我哪会啊？三公子昏过去之前自己弄的，他，应该是没事了吧。“
　　他点点头，弯下腰抱起三公子，走向一旁的马车。
　　我拽着他衣袖，“我怎么办啊？”
　　这过河拆桥也太快了吧！
　　他没有回头，“放心，马车会经过驿站，到时候自会有人送你回宫。”
　　我闷闷地上了马车，三公子平躺在对面，看样子仍是在昏迷中。
　　修长的手交叠放在身前，原本浅紫色的指甲，颜色像是更深了。
　　说还是不说，真是头痛啊！
　　车身忽然一阵晃荡，燕回掀了帘子进来，“到驿站了，太子殿下，请。”
　　我想了想，抬头，“你是叫燕回吧？”
　　他看着我，眼中戒备突生，我有些哭笑不得，对一个五岁小孩，犯得着嘛！
　　我舔舔嘴唇，“那个，我就是想说，别再让三公子再吃他配的那味药了，毒性太大，已经渗入到身体发肤间，相传，离洲瀚海门有一味天下奇珍，名曰“流烟”，可抑制他身上的蛊毒，到时再找人把蛊虫的尸体引出来就好了。“
　　他似是有些惊讶，“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摆摆手，“反正我就是知道，爱信不信。还有一件事，你能不能先把我打晕，我实在是不想……”
　　话没说完，眼前一闪，还没看清他的出手，我的后颈就是一痛，身子摇晃了下，迷迷糊糊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人托起。
　　该死的，坠入黑暗中前，我叨念着，这家伙能不能出手不那么重啊！
　　
　　




第 13 章

　　熟悉的苍兰霰雪流纹，薄如烟尘，轻似浮云，透过云帐，大殿顶端的蟠龙刻纹隐隐在现。
　　我用力眨眨眼，一手抚在额上，意识稍稍清醒了些，昏迷前的一切一点一滴在面前重演，最后的影像，是燕回把我敲晕了，那么现在，我抬头看看帐顶，原来是紫澜宫的承文轩，我素日的寝宫，怪不得，那么眼熟。
　　“子衿。”耳边传来轻微的呼唤声，我直觉地转过头。
　　子清坐在床边俯身看着我，眼睛里有欣喜的光芒闪过，紧皱的眉峰舒展开来，像是水波里渐渐消失的涟漪。
　　搁在床沿上的手被他握住，暖暖的温度。
　　我反过手去，一把握住他手腕，“我怎么回来的？”
　　子清托着我坐起身来，一手拂开我额前的乱发，温和的笑，“驿站的人发现了你身上的玉牌，就把你送回来了。”顿了顿， 伸手抱住我，“对不起，子衿，哥没能好好保护你。”
　　我伏在他肩头，在满满青草香的味道里，可以感觉到温暖怀抱中明明白白袒露出的关怀，或许，这个就叫做血浓于水吧，暖意浮上心间，我笑着拍拍他，“没什么啊，反正那些人也没怎么为难我。”
　　子清退开了些，扶着我的手臂，对着我打量一番，眼瞳中光芒流转，“你倒是随遇而安，父皇为了你可是雷霆震怒，派了好几拨人去查，差不多都把昱京城翻过来了。”
　　有些无奈地任他把枕边的狐裘往我身上套，我开口道，“查出什么没？”
　　子清的手停了下，“说是西戎余孽，为了要救出西戎王的第四子翼宇，使的下三烂手法，幸好子衿没事，不然，二哥的罪过可是大了。“
　　“又不关哥什么事，”我看着他，“赶巧了而已，哥你身上的伤还好吧。”
　　子清唇角勾起弧度，“都是些皮外伤，已经没事了。”
　　伤，说起伤，我倒是想起左手上那次的瘀伤，低头看了下，痕迹已经没有了，动了动，也不见痛觉，想是好全了，慢半拍忽然想起那日沾血的锦帕，还有那身衣物，糟！
　　“哥，”我猛地扣住子清的手，“我昨天”
　　目光游移间看见床头柜上挂着的衣服，是有别于昨日的布衣，松了口气，还好那帮人懂得变通，不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怎么了？”
　　我摇摇头，定了定神， “这次的事情，父皇他怎么说？他有没有罚你？”
　　子清的神情有些淡，“还好，碍着我身上有伤，父皇只是罚我在宗庙跪了一天。”
　　“一天？”我怪叫，子清身上还带着伤，父皇都那么狠心，我现在健康宝宝一个，岂不是……不知道从现在起装昏迷，可不可以搏一点同情分啊。
　　脑袋上挨了一下，抬头就是子清戏谑的脸，“想什么呢。”
　　我眨眨眼，“哥，我忽然发现你今天特别玉树临风潇洒飘逸英伟不凡。”
　　子清斜睨我一眼，“然后呢？”
　　然后，然后，
　　咕噜一声，我的肚子非常不合时宜叫起来。。
　　子清轻笑一声，我脸上顿时热辣辣一片。
　　“耽搁了那么久，子衿可是饿了？”
　　我看看天色，大力点头，天都大亮了，这大半天水米未进，当然要大补。
　　等了一阵，鼻端忽然嗅到清荷藕汤的味道，视线不由得转向了端汤的侍婢，碧海潮生，月影凝露，当真是色，香俱全，嗯，想起来味也当是不错的。
　　子清端起托盘上的白瓷小碗，盛了半碗汤，递到我手里，缠银丝的勺子浸在浅碧色汤液里，说不出的诱人。
　　子清在碗边吹了吹，说了句小心烫，我一滴冷汗就顺着脊背滚下来了，老哥，你真把我当三岁小孩哄吗？
　　好不容易在两双大眼的瞪视下喝完这碗汤，子清把碗放在托盘上，剩下的几样点心一并放在床边小几上，挥了挥手，那侍婢又退了出去。
　　“就知道你要说什么，“子清目光里一片了然，”放心吧，用不着我来求情，这几天父皇一直担心你的下落，回来了心疼都来不及，那舍得罚你？“
　　我怀疑地看着他，“我才不信，若不是生我气，那我怎么没看见父皇母后？
　　“小鬼精灵，“子清拧住我的鼻子，”皇后娘娘去了伽蓝寺为你祈福，宫里已经有人去报信儿了，过一会儿可能就到了，父皇现在在翔龙殿，不过今个儿好像有什么事儿不大顺心，召见的臣子一个二个都被阻在门外，应该还没得到消息。”
　　我抓着盘子里的杏仁糕塞在嘴里，说话有些含糊，“那我还是迟些时候再去请安好了，万一当了池鱼之殃，岂不是亏大了。”
　　子清一笑，伸手帮我拭去嘴角的残渣，，“那也不一定，不是说子衿是父皇的开心果吗，说不定你一去，父皇的火就撤了。”
　　我缩缩脖子，“我可没这本事，谁点的火谁去灭好了，别扯上我，我还想多活几年呢，你不知道父皇发起火来多恐怖，房子都快给他拆了。对了哥，你刚说的翼宇，那人很重要吗？”
　　子清略一思索，“应该是，那是西戎王唯一幸存下来的孩子，当初剿灭西戎王时，查到他身后还有另一股力量，不属军中所管辖，西戎王死后，那股力量一直不知所踪，后来安国公在极其偶然的机会下得知翼宇的下落，本想抓了他，诱敌深入的，没想到会牵扯到你。”
　　我哀叫一声，“听你这么说，我不是闯了大祸？”
　　“没事，”子清拍拍我头，“父皇又不是遇事不明，这事儿没外面看那么简单，子衿你就别担心了，好好歇着就是。”
　　我歇，我歇，我哪儿歇得着？ 
　　李易那个大浑球还不知道在哪快活呢，我可不是那些圣人，学不来视而不见，更学不会以德报怨，搁谁脑袋顶上悬把菜刀恐怕都睡不安稳吧！
　　敢算计我，看我不整死你！
　　我抓着子清的衣摆，可怜兮兮的，“哥你还是帮我说说吧，你不知道我有多惨，那帮绑我的人，倒是没什么，可是后来带禁军过去的那人好可怕的，我人还在绑匪手上，他就下令手下的人放箭，要不是擒住我的人闪得快，我早就变成大刺猬了，看在我都受了那么大惊吓份儿上，哥你就别让父皇再罚我了。”
　　“你说什么？”握住我的手一紧，子清面上像是附了一层冰霜。
　　看惯了他温和的笑颜，一时间我没反应过来，迟了好一会儿才想到刚刚重叠的那声拔高的嗓音。
　　回过头，母后一身浅紫的软烟罗宫装，正沿着正殿走过来，七彩步摇步步生辉，素日里端庄温雅的面容幽寒若潭。
　　感慨啊，明明是比父皇还大上四五岁的女人，可一张芙蓉面怎么看都只有二十出头，这保养之道，果真是博大精深。
　　子清站起身来，步下台阶，躬身向母后行礼。
　　母后不耐地挥挥手示意平身，在我床边坐下来。
　　“子清刚才所说，落霞山上，当真是李易下令不顾你的安危放箭？”
　　我扫了一眼站在身侧的子清，他半垂着眼帘，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移回目光，我朝母后点点头，补充道，“当时那个李易说是让儿臣走过来，可是还离老远的时候，他就下令放箭，要不是当时擒住儿臣的人带儿臣离开，儿臣，儿臣可能就见不到母后和父皇了。”
　　皇后沉吟着，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岫云，给殿下更衣，去翔龙殿。”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晚上吃了好多
鸡腿 藕片 煲仔饭 大饼
呜 罪过啊 罪过 
我要减肥，我要减肥
决定了 明天起绝食




第 14 章

　　翔龙殿，珠光流转，琉璃光漾，篆缕销金鼎。
　　一名身着暗蓝鹤纹官服的男子跪在丹犀桌案前，双手伏地。
　　父皇倚在暗红色的沉木椅上，一身素色常服，凝目翻看奏章，眉头微微皱起，似有些躁意，右手朱笔不时圈圈点点。
　　更漏声点点入耳，带着宫墙间特有的悠远回音。
　　母后牵着我的手行了礼，父皇抬眼看是我们，面上满布的阴云像是散了些，冲我招招手。
　　瞥见母后似乎有话要说，我连忙踏前一步，走向父皇身边。
　　开玩笑，经由她的口说出，就算有理也少了三分底气。
　　我现在真是呕的要死，本来想撺掇着子清把事情捅到父皇面前，毕竟他跟玉贵妃没什么过节，又在西戎沙场上立了不小战功，由他说出来，可信度也高些，那时候我再在旁边加两句就行了。
　　现在倒好，亲自上阵不说，母后那副气势汹汹的样子，摆明了就是告诉别人她要公报私仇，我这时候说什么，别人看来大半可能都是受她指示。
　　我咬咬牙，看来，必要时候要出杀手锏了。
　　经过跪着的人身边时，那人像是趴伏地更低了，袖口微微打颤。
　　小样儿，以为穿上马甲就不认识了？
　　有意地蹲下身子打量他，他颤巍巍看我一眼，又低下头。
　　与此同时，我惊叫一声，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投入父皇怀里，死死搂着父皇脖子，“父皇，父皇救我，那人要杀我。”
　　父皇扶住我，“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狠狠心把手指上的辣椒水全部揉在眼睛旁边，我泪眼模糊地抱着父皇，一手指着李易，“他当时，下令让弓箭手射我，他还，他还说是父皇让做的，”撇撇嘴，“父皇，父皇，你是不是不要子衿了，子衿以后再不淘气了，子衿再也不随随便便出宫去了，父皇不要杀掉子衿好不好？”
　　三分撒娇七分恶心，我在心里呕声连连。
　　父皇抱住我，拍着我的肩膀哄着，“没事了，没事了，子衿是父皇的至宝，父皇怎么会想要杀掉子衿？”
　　“可，可是，他……”我一激动，一不留神口水呛到了，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 =!难不成老天也看不下去我做戏了？
　　父皇腾出一只手帮我顺着背，我偷眼看了一下他的脸，乖乖，标准的面沉如水啊。
　　好不容易等我不咳了，父皇仍搂着我一同坐在沉香木椅上，右手搁在案桌上，垂眼看向李易，“朕倒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下过这样的命令，李爱卿怎么说？”
　　李易跪在台下，身子斗得跟筛糠一样，声音几乎不成调，“微臣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这么做啊，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一定是误会了微臣，当时那逆贼胁持太子殿下，微臣只是一心想要把那逆贼拿下，微臣吩咐了弓箭手不得伤太子分毫，那些禁军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百步穿杨，一定不会伤到殿下，圣上可以传见当日同在落霞山的禁军，他们都可以为微臣作证。”
　　“是吗？”父皇忽然微笑出声，只是眼神里那份锋利看得我一阵胆寒，“依爱卿所言，所思所行都是为了太子殿下好了。“
　　李易连连叩首，“微臣的忠心，天地可表，微臣万万不敢对太子殿下存加害之心。“
　　“李爱卿可知太子是何人？“
　　此言一出，不仅李易，我也愣住了。“
　　父皇悠悠道，“太子乃一国储君，国之基石，是朕这江山社稷的继承者，千金之子，尚且坐不垂堂，况乎一国储君，刀剑无眼，爱卿轻言一句，便要朕相信太子安危一定有保，是看轻太子，还是看轻朕？”
　　最后一句话，父皇眸光突深，一掌拍在桌上，啪地一声清响，翔龙大殿几乎都要抖三抖。
　　李易如临大敌，身子几乎要趴在地上，不是用袖口拭着汗，“微臣不敢，微臣不敢。
　　父皇冷睇着他，不再发语。
　　一直静默不语的母后忽然上前一步，“臣妾有一事相禀。”
　　父皇的眼睛眯着，手指落在案几上摊开的奏章上面，“讲。“
　　“子衿失踪的第二日，李大人在前往落霞山前，曾私下面见过玉贵妃，此为臣妾女婢亲眼所见，西华门的执事门监也可作证。为避免外戚干政，大兴皇朝历来有规，嫔妃不可与外臣过于亲近，即使有必要，也要先禀明圣听，臣妾想问问陛下，此时是否经过陛下首肯。“
　　父皇轻轻松松把话抛回给李易，“爱卿怎么说？“
　　李易咚的一声翻倒在地上，双眼翻白，像是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了，“微臣，微臣……”
　　我在心里暗暗发笑，落霞山上这人不是嚣张到不行吗，也会有今天。
　　局面正僵持着，外面忽然起了一阵声响，是富允逆着光从门外走进来，面目有些模糊。
　　近了些，一贯平和的声调，“圣上，大理寺卿韩籍到了。”
　　父皇眉毛微扬，面上平静很多，“传。”
　　应声进来是名三四十岁的紫袍官员，面白有须，身姿清瘦，精神却是矍铄，只一双眼深的不透底儿，他上前回道，“圣上吩咐下来的事情，臣总算幸不辱命，连同李大人差去传话的人，送进来的三十六个人全都如实招了。”
　　顿了顿，他从袖中取出几张纸，“供词在此，请圣上过目。”
　　富允接过供词，传到父皇手上。
　　我粗略扫了几眼，大意都是当日李易授意手下在落霞山对我暗下杀手的事情，落款应该是当日的那些禁军。
　　从那些人回来到现在不到一天，能有这样的效率，想来大理寺也是用了不少手段。
　　父皇冷笑一声，把供词掷在李易面前，“不是要当堂对峙吗，还有什么要解释的没有？”
　　李易只看一眼，就晕了过去。
　　父皇皱皱眉，看向韩籍，“这案子就交由韩爱卿督办了。”
　　韩籍拱手道，“臣遵旨。”
　　父皇沉吟了下，“此事不要交三法司，按律量刑就好，好了，你也退下吧。”
　　韩籍行了礼，退出门外，父皇挥挥手，左右侍卫架着李易跟在后面离开。
　　母后似乎想说些什么，父皇忽然对她笑了笑，“皇后今天也累了，先回宫歇着吧，朕和子衿说说话，好一阵子没见着子衿了。”
　　母后面上露一抹僵硬的笑，说了句，“谢皇上关心，”就退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呵呵
太兴奋了，今天朋友请吃饭
肯德基全家桶哦！！！




第 15 章

　　我呼了口气，有些僵硬地坐在父皇腿上。。
　　父皇捏捏我的脸，笑道，“好了，哭也哭了，闹也闹了，现在子衿的气可是消了？”
　　我眨眨眼睛，“父皇一早就知道了？”
　　父皇一指点在我额头上，“就你那点小心思，还想瞒我？”
　　顿了顿，从袖中抽出帕子对着我的脸就是一顿猛擦，“一股子辣子味儿，自己就不难受？”
　　我吐吐舌头，接过来自己拭干净了再还给他，“我怕父皇不相信嘛。不过父皇真的好厉害，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个啊，子衿就别操心了，“父皇搁下手里的笔，捧着我的脸看了看，“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我撇撇嘴，“总比宫里好玩啊，闷都闷死了。“
　　“怎么？遭了一次罪，还学不乖，子衿是真想出宫去？“
　　我眼前一亮，“可以吗？“
　　父皇点点头，眼含深意，“出去可以，好好体会一下寻常人家怎么过日子，对你将来也有好处，不过身边要跟着人，子衿也快六岁了，是时候配个贴身侍卫了，朕帮你定了人选，以后真要出去，有个人在后头护着你，朕也安心。“
　　“秦牧。”
　　丹犀御案前忽然闪出一人，单膝跪地，“秦牧叩见圣上，太子殿下。”
　　父皇抱我坐着，我撑着身子往下看，目光掠过桌上的奏章，停顿了一下，那是……
　　难怪，方才二哥会说父皇心里不痛快。
　　父皇在后面轻声问，“怎么样？”
　　我回过神，将目光投注到案前人身上，那人垂着头，一身靛青的劲装，持剑在侧，实在看不出所以然。
　　父皇说了句，“平身吧。”
　　那人便迅速站起身，看身形倒是挺迅捷，不过，我看着他刚硬的轮廓，岁数起码到二十七八了，跟我比，这差距也太大了些。
　　我皱着眉头缩回身子，“父皇，我可不可以自己选？”
　　“哦？”父皇回视我，“子衿不满意？”
　　我想了想，斟酌道“也不是，不过我还是想自己选，这贴身侍卫是要一直跟着儿臣的，儿臣总要挑一个跟自己合得来的吧。”
　　父皇脸上露一丝兴味，挥手待那人退下，问道，“那子衿想要怎么挑？”
　　我想了想，眨眨眼，吐出三个字，“羽林卫。”
　　父皇先是错愕，随即笑开，“子衿是怎么知道羽林卫的？”
　　我故作神秘的摇头晃脑，“秘密。”
　　父皇点点我鼻子，“跟父皇还来这套，好，不问就不问，那子衿要怎么选，总不能把羽林卫都叫出来让你一个个看吧。”
　　“反正父皇跟徐大人说说就好，儿臣自己去挑，就不劳父皇费心了，儿臣一定能挑到最厉害的。”
　　“最厉害的？“父皇故作惊讶瞪大眼，”子衿的胃口还真不小，最厉害的给了你，那徐达还不得哭死？”
　　“反正羽林卫多几个不多，少几个不少，又不会又多大影响，要不，“我指着门口，”用刚才那人跟他换不就成了。“
　　“你呀，“父皇笑着摸着我的脑袋，”好了，说说就算，子衿什么时候过去？“
　　我歪着头，“父皇这是同意了？”
　　“子衿的要求，父皇什么时候拒绝过？”
　　“那，”我咬咬唇，犹豫着，“我可不可以让二哥陪着去？”
　　父皇脸上的笑意顿时消了，我的心蓦地往下一沉。
　　以往曾听宫里的人说起父皇跟二哥的关系，母妃在世时，父皇就一直对二哥冷淡有加，及至母妃过世，父皇更是迫不及待地将二哥遣送到边境，数年来不闻不问，一任大漠风霜磨灭了少年的青涩面容，侵蚀了俊秀才子的轻灵气韵。
　　那样的相处模式，不像父子，倒像是宿世仇怨。
　　可是照道理来讲，父皇对母妃宠爱有加，没可能对二哥这么差，若是二哥朽木不可雕也就罢了，偏偏二哥自小聪慧过人，十一岁便博得侧帽才子的头筹，这在皇室之中也算是古往今来头一槽，父皇不以为喜，反以为怒，可就叫人不解了。
　　而今子清在西戎战场上战功赫赫，也算遂了父皇安定四域的心，我原本以为两人之间经年的隔阂可以就此消除，还想着借着我的事情让两人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可看父皇的态度，怕是痴想了。
　　父皇转了脸，淡淡道，“也好，就让子清多留几天好了，过两天让他陪你过去。”
　　我轻声道，“谢谢父皇了。”
　　父皇抚着我的头发，“子衿原本也是想让子清多留几天，才提出的要求吧。”
　　我低着头没敢作声。
　　父皇叹一口气，“你们兄弟那么多年没见，是该好好聚聚。子衿，你怨不怨父皇让子清去那么远的地方？”
　　我想了想，踌躇着说，“父皇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父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子衿，若是有一天，让你在父皇和二哥之间选择，子衿会选谁？”
　　我一愣，呆呆看着他，脑中一片空白。
　　父皇像是有些恍惚，怔了怔，忽然一手抚着额角对我笑开，“朕真是糊涂了，怎么问出这种问题？好了，不谈这些了，眼看晌午了，父皇让御膳房做了子衿最爱的素云合螺，子衿留下与父皇一块用膳吧。“
　　我勉力一笑，“谢谢父皇了。“
　　初始的呆愣过了，心下忽然生出些些惶惶然的无措，父皇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些话来，而这字字句句间的意味，无不昭示着父皇与二哥之间像是越闹越僵的关系，莫不是我不在的这几日，宫里头又发生了什么事？
　　抬头欲问父皇，却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被父皇牵着走下玉阶，两人隔着餐桌的边角，也已有了一段距离。
　　我想了想，脱口的话又咽了下去，目光投注在大殿腾龙柱上雕刻繁复的纹路上，恹恹地听着尚膳监的内侍操着尖细的嗓音报上菜名。
　　好容易各色菜肴齐了，奉菜的小内侍们挨个行了礼，鱼贯而出，大殿总算又恢复了些宁静。
　　父皇似是极为高兴，不停地吩咐内监把他认为不错的菜色夹在我面前，不多时，面前的小碗已经堆得老高，我胡乱地点头，虽有些食不下咽，也不好忤了他的意愿，一个劲儿埋头苦吃。
　　当父皇说道“稣香豆腐”时，我的动作停了下来，看着掌筷内侍放进碗里的菜，我有些发怔，记得平素宫里头并没有这道菜，怎么今天，难道是巧合？
　　凑上去咬一口，香辣可口，酥嫩味鲜，明明就是那日凉亭里汤圆亲手做的味道，按那日他的说法，应该不会有人采取与他相同的做法，莫不是他进了宫？
　　许是我在这道菜上逗留时间太长，父皇也看过来，微笑道，“朕倒不知道子衿喜欢口味重的菜。”
　　“偶尔吃一次也不错啊，”我回他一句，“对了父皇，宫里头进了新厨子吗。”
　　父皇没说话，看向身侧的内侍，那人躬身道，“回殿下，尚膳监并无新厨子入驻，想是下头的人想出来的新鲜菜色，殿下要传见主厨吗？”
　　我摇摇头，“那倒不必了，本宫只是觉得味道还不错。”
　　父皇笑了笑，接着话头，“子衿喜欢就好，传令下去，有赏。”
　　内侍面上顿现喜色，连忙跪下，“奴才谢圣上赏赐。”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了两章哦，有没有糖吃？
某然要吃糖，某然要吃糖
扭动ing




第 16 章

　　因为这个小插曲，午膳结束，已是一个时辰往后了，父皇有正事在身，嘱了我先回紫澜宫，正好遂了我的心愿。
　　可是，可是，为什么我要带着这么个大尾巴回去啊！！
　　我老大不爽地回看那人一眼，叫什么秦牧吧，一张黑沉沉的脸，像是别人欠了他八百吊钱没还的样子，他要是长得像古天乐也好，怎么黑怎么man,可是这样一张跟俊帅挂不上边的脸，再配上如此肤色，说是天怒人怨毫不夸张，也不知道父皇从哪个煤窑里把他挖出来的。
　　身边跟着这样一个人，我的心情怎么能轻松下来？
　　愤愤地出了翔龙殿，举步间忽然停住了。
　　微风徐来，悬挂于游廊下的琉璃宫灯光芒闪耀，如同点点繁星。
　　一人立在廊边，头戴紫玉金冠，眉眼肃穆，黑色锦袍上四爪鳞龙熠熠生辉。
　　在大兴，只有位列公卿之上方有权利在官袍上绣龙，而黑衣不同于皇族，也不属一品大员的明紫，此人身份自是昭然若揭。
　　见着我，那人微微施礼，“下官胡正茂参见太子殿下。“
　　刚才看他凭栏而立，脊背挺直若修竹，如今虽是施礼，态度上却是不卑不亢，这人身上，倒有几分偱吏的风骨。
　　蓦地想起朝中种臣对他的评价，这样的人，会是贪鄙之人？
　　我伸手扶起他，“安国公多礼了。”
　　他直起身，站在一旁，正逢富允由翔龙殿走出，看我还在，似乎愣了一下，我冲他一笑，“富公公要让父皇久候吗？”
　　富允面上露一丝温和，转向胡正茂，“圣上宣安国公觐见。”
　　胡正茂道一声，“有劳公公。”
　　随着富允一同入了大殿。
　　我看着胡正茂的背影，勾起的唇角趋于淡然，只觉得一片混沌中的事情开始明晰起来。
　　自孟觉风向父皇举荐胡正茂开始，朝中的情况表面看是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是波涛暗涌，若是胡正茂在战场上一如前三任一般窝囊倒也算了，偏他治军方面颇有一手。西戎战场的大功，表面看只是为他胡正茂赢得了身前身后荣誉名利，往里看却是官场格局的一大转变。
　　胡正茂未出现之前，朝中事务一向是由内阁首辅姚钧一手把持，加上母后的关系，姚钧的地位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姚钧本身，又是氏族大家在朝堂上的一大代表，他一向是主张寒门豪门之间等级森严，不可逾越，六部六科中，凡经他举荐的官员一律都是氏族出身。
　　只是大兴至今三百余年，氏族门阀由于功勋传承，其后代耽于享乐，早已失了当日建国之初的雄心壮志，一代代渐渐衰落下去，一些氏族子弟镇日出入青楼楚馆，敷粉擦面，不学无术，不说疆场立功，就是本身的职责所在，也大多是养几个食客幕僚，代笔完事。
　　反观寒门，从父皇这一代，开始看重科举取士，由此选拔的官员大多出身寒门，其中不乏干吏，如今寒门出身的胡正茂凭着战功一举跃上公卿之列，而从父皇当前的态度来看，又可以说对胡正茂甚为倚重，若是由胡正茂开始，父皇对朝中官员的信赖转向寒门子弟，对姚钧的地位来说，不能不说是一大威胁。
　　今日左都御史的弹劾章程，明着看只是针对兵部侍郎薛广义，可谁不知道薛广义是姚钧的故吏门生，这一耳光，实实在在是打在姚钧脸上，换而言之，也就是打在皇后脸上，打在我的脸上，我道那个平日里畏畏缩缩的孟珙怎么忽然有了如此大义，原来是有人在背后撑腰。
　　我虽不在意他们在官场上如何权益相轧，可也做不到被人欺上头来一声不吭。
　　轻笑一声，我背过身，往紫澜宫方向走去，皇上只召见了安国公，而不见其他人，想来心里仍有些疑虑，毕竟奏疏上所陈述的事情，一般人没这个胆子做。
　　内阁首辅姚钧人既然没到，就说明这道奏疏该是越过内阁直接呈上司礼监，再转交父皇手中。
　　这掌印太监胡闽也是好大胆子，敢置朝廷理法于不顾，把未经过票拟的折子递上去，一味的帮衬着安国公，我倒要看看，他有几个脑袋来善了后头的事情？
　　怒气冲冲走了几步，出了九转回廊，我才想起来，我干嘛要这么笨自己走路，旁边现成的材料，不用白不用。
　　于是我冲身后的人招招手，黑金刚立刻严阵以待。
　　“以你的轻功，从这里到紫澜宫要多久？”
　　他毫不犹豫，“不到一刻钟。”
　　我点点头，示意他低下身子，嗖的一下蹿到他背上，“那现在你就用你最快的速度送我回宫，出发吧。”
　　他的脊背有些僵，不用看，就知道这人脸上现在肯定是色彩缤纷，他磕磕巴巴说道，“殿下，这不合……”
　　我一巴掌呼在他脑袋上，“叫你走就走，罗嗦什么！”
　　他呆了下，估计没见过我那么不按牌理出牌的主子，喃喃道，“那殿下扶稳了。”
　　双手护在我身后，他一个纵身，抬脚踏上一侧的朱红廊柱，足尖稍稍借力，身子便身如大鹏一般落于不远处假山之上，紧接着双足一顿，自假山上腾起，踩着琉璃檐顶快速向前，几番起落，就到了另一处屋顶之上，如此几般反复，渐渐的，已能看见紫澜宫内的繁盛红梅。
　　算算时间，果然不到一刻钟。
　　拍拍他肩膀示意把我放下去，我整顿好衣着，回身对他一笑，“父皇既是吩咐了你送本宫回宫，现下你任务达成了，可以回去了。”
　　他有些呆愣，半晌回道，“圣上吩咐属下，在殿下尚未决定贴身侍卫的人选之前，暂由属下代理，属下要保证殿下的人身安全，不可轻易离开。“
　　我瞪他，“本宫的安全会自行料理，侍卫的人选本宫也会尽快决定，你回去告诉父皇，他不会不同意的。“
　　他神色一紧，唰地跪下身，“属下既是谨遵圣谕，便不得离开殿下身边，除非属下死了，或是殿下找到适合人选，否则属下不会离开。”
　　这个，榆木脑袋！
　　“那你就一直跪在这里好了。’
　　抛下这句话，我恨恨顿了顿足，转身朝宫内走过去，跟这种人斗气，恐怕先气死的会是我自己。
　　路经紫澜宫的门庭前，岫云正端着一盅不知道什么汤水，咋一看见我，面上显出欣喜的神色来。
　　“殿下回来的正好，厨房里还温着一盅，是殿下最爱的芙蓉集锦炖，可是要端上来？”
　　我仰面一笑，“谢谢岫云姐姐了，母后可在宫中？”
　　岫云看看宫内，小声道，“娘娘今个儿心里头不舒坦，头风的旧疾像是又发了，又不肯看御医，殿下待会儿回话时小心点，别惹娘娘不快。”
　　我点点头一把手接过她手上的托盘，“还是我送过去吧。”
　　岫云松了手，像是还要叮嘱什么，我一边回身一边冲他眨眼，“好了好了，都知道了，岫云姐姐要是再罗嗦，可变成老姑婆了。”
　　岫云面上一嗔，作势要打，我轻轻巧巧避开，抬脚进了宫门。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看了猫鼠同人的《越人歌》
哭得稀里哗啦
作者骗偶，她明明说是QM，到最后忽然变成HM
偶BS她




第 17 章

　　紫澜宫内燃了箐璃香，芬芳清雅的味道一寸寸在空气里弥散来开，浮躁跳脱的心仿佛在这一刻也渐渐安宁下来。
　　母后斜倚在榻上，一手支着额头浅寐，往日繁复的头饰都取了下来，长发随意拢在身后，素颜乌发，倒有几分清水出芙蓉的味道，她双目紧合着，唇瓣微显苍白，怕是畏寒，紧身小袄外头搭着件雪白的貂裘，只是眼下这貂裘有一半已经垂在脚下。
　　我把汤盅放在小几上，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帮忙，母后忽然双睫微颤，像是要醒过来。
　　她坐起身，伸出手拢了拢貂裘，抬眼看是我，淡然道，“子衿回来了。’
　　我与她之间，平时除了必要的请安一类的，少有言语，所以这时也只是垂首立着，考虑怎么把事情毫不突兀的带出来。
　　说话间，岫云已端了另一盅汤进来，“娘娘大半天没进食了，多少吃点也好。“
　　母后只是摇摇头，一手撑在额角轻轻揉着，像是沉在骨子里的那股子倦怠一分分的浮将起来，没个尽头。
　　我看着母后浑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微微生出些苍凉的意味来。
　　宫里头的女人，表面上看来，比谁都风光，背地里，有多少的苦楚，都要一个人和着泪水吞咽下去，毕竟身为帝王的女人，当她做到这个位子，得到荣华富贵的那一刻，也就意味着有些东西注定是要永远失去了。
　　这些年我冷眼旁观，母后如何运用那些犀利的手段，一步步除掉那些她认为眼中钉的人，企图换回父皇眷顾的目光，可到最后，得到的却是一次次失算，一次次的失望。
　　父皇宁愿对那些姿色不如她女子宠幸有加，也不愿意再踏入紫澜宫的大门。
　　虽然言语态度上仍是礼遇有加，但那些所谓关心的话语与姿态却是不带半点温度的，就连微笑，也是到达不了眼底。
　　也许是久了，倦了，母后也不再抱什么希望，有些时候反倒是生出自厌的情绪来。
　　我不知道父皇和母后之间到底经历过什么，母后也从来也不提及，我唯一知道的是母后珍藏在梳妆匣子里那块碧玉，粗糙的雕工，劣质的玉质，母后有时候会抚摸着它，唤着“宇真“，眼中含泪。
　　宇真，那是父皇的字，也是父皇在少年轻狂涉足江湖的时候用过的名讳。
　　我曾经问过岫云那些被母后藏匿的过往，岫云只是摇头，她说，殿下，你不懂，而娘娘，她是懂得太晚。“
　　那样的眼神太沉痛，沉痛到血肉之躯已难以负荷。
　　目光移到母后清瘦苍白的面容上，心里有些酸楚，我坐下身，伸手取了她那盅汤，用调羹细细搅了，盛一勺，等到温度不烫了，递到她唇边，“多少吃一点，自己的身子自己不疼，还有谁会心疼？”
　　母后微怔，听了一会儿放下手来，眼中慢慢显出些晶莹，赶在那滴水珠落下之前含进那口汤，慢慢的吞咽了。
　　岫云立在母后身后，见此情形举起袖子，背过身去。
　　母后没有再言语，小口小口喝完了汤，我把青花瓷碗放在一旁，帮她把裘衣裹好，，轻声说，“好好睡一觉，待会儿让胡太医好好看看，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小患也要拖成大病。“
　　母后看我半晌，安静地点点头，闭上眼睛轻轻躺回榻上，乖乖听话的样子像是稚龄的孩童。
　　我叹口气，站起身，出声唤住急匆匆往外走的岫云，“岫云姐姐，随便派个人去太医署就好，你跟我来承文轩，备笔墨。“
　　岫云回了声“是。”
　　吩咐下身旁的女婢出门，不多时便备好了文房四宝。
　　碧绀溪的融金墨砚，阔云音的琼管兔毫，瑞鹤仙的洒金暗花纸笺。
　　寥寥几笔，不过三个字，便足以道出一切是非根源。
　　以首辅姚钧在朝中多年修为，若仍是看不透，那就怪不得我了，毕竟这趟混水，原本就不该由我来趟。
　　将字迹吹干了，封入信封之中，我交由岫云手上，“把这封信送往姚钧姚大人手上，越快越好。“
　　岫云虽然有些疑惑，动作倒俐落，收了信就急急往外走去。
　　目送她离开，我心里也落下好大一块，嗅到放在身侧的汤盅，暗自感叹岫云的心细。
　　解下外面的厚实外袍搭在一旁，兀自取了来吃，还好，温度正好，炖的火候也刚刚好，鲜香可口，入味极深，等要再送一勺入口，忽地想起今日翔龙殿那顿午膳来。
　　那份“酥香豆腐”，到底是巧合，还是故意有人捣鬼？
　　如果三公子的人入了大内，又是意欲如何，少主已经救出，他们手里又有不少西戎残余的力量，这时候潜入皇宫，难道，
　　我心一凉，难道他们是想造反？
　　想到这里，我豁然站起身，往宫外走过去。
　　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尚膳监，或许，到了那里就有了收获。
　　经过紫澜宫大门时，一座黑色铁塔巍然屹立，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瞬间无语。
　　刚刚我只不过随口说了一句，这家伙还真就在门口一直跪下去，那脑袋不是榆木，简直就是石头。
　　没好气的拖他起来，这会儿也说不出口让他离开了，反正就当他是免费交通工具也不错。
　　在他的浑身僵硬里，我再度伏在他背后下了命令，“下一站，尚膳监，ready?go!”
　　他估计是不大懂后面的意思，在我用力在他肩上拍了一掌才理解过来，飞身而起，一路往着目的地奔去。
　　大约快半个时辰，眼看着快到尚膳监，我挑了块还算清静的草地，出声示意他降落，原因无他，只是为了不远处那个圆圆滚滚的身影。
　　秦牧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等我落下地后，马上垂手而立，一手握紧身侧的剑鞘，一副十足警戒的状态。
　　我笑吟吟地抱着手臂看他，他被我看得像是有些尴尬，目光四处游移，就是不敢定在某处。
　　我笑，我笑，我继续笑，我得意的笑，然后，秦牧在我的笑声里目光涣散，慢慢倒下。
　　我蹲下身，用手指戳戳他的脸，毫无反应，看样子真是晕过去了。
　　说起来，还是得谢谢三公子，若不是困在庄中那几日，我也找不到“醉梦”的原料，不过下了那么大分量的“醉梦”，居然还被他坚持那么久，这人的毅力倒是挺可观的。
　　将双手背在身后，我施施然朝着刚刚看到的那个身影走去，汤圆那家伙真以为那么小的一座灌木丛就能遮住他的身体吗，莫不是“一叶障目”看多了，走火入魔？
　　




第 18 章

　　走近些，我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他有些不耐的挥挥手，“别吵我，正看到精彩的地方呢！”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一眼，我差点一口血就喷出来了。
　　不远处的假山边上，一对男女正在上演一幕如火如荼的春宫现场秀。
　　看衣着情形，像是那个宫里的侍卫和宫女耐不住寂寞出来打野食。
　　那个情况惨烈啊，那个激情如火啊，那个欲仙欲死啊！
　　虽然是极力压抑住声音，仍不免有些失神的呻吟飘逸过来。
　　一时间春情激昂，惊心动魄，飞沙走石，灼灼繁繁。
　　身前的小人咂咂嘴，不停地低声惊叫，靠，这样也行，哇，这个姿势，真是挑战人类体能的极限，对对，过来一点，喔，I服了U，唉唉，往下一点了，别动了，别动了，看不到了！
　　我翻个白眼，拍拍他的肩膀，“好看吗？”
　　汤圆拂去灰尘似的一挥手，“好不好看不会自己看啊，别说话，我还…..”
　　说了一半，像是被人用定身法定住了，僵硬地转过头来，张口就要大叫。
　　找死啊！
　　我连忙踮起脚，捂着他的嘴巴，用力拽着他蹲下身，用口型比划着，“你不叫，我就松手。“
　　汤圆瞪着圆鼓鼓的眼睛，点点头。
　　我松了口气，放下手，示意他跟着我往后走。
　　转了几个弯，退离了可能被发现的范围，我开口道，“你怎么到了宫里？“
　　汤圆想了想，压低声音说，“三公子让我给你捎个口信来，我说我有办法进来，他不信，我就进来了。’
　　我皱皱眉，这乱七八糟的，什么跟什么啊？
　　汤圆忽然展眉一笑，“我送过去的‘酥香豆腐’你吃到了吧。”
　　我点头，恍然大悟，“你知道我吃了那道菜，就会来找你？”
　　汤圆得意地点点头，想起什么似的，在袖中摸了一会儿，掏出个通身碧绿的哨子来，“三公子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放在手中把玩，看质地也就是一般的玉石，没什么特别，三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汤圆越加得意，“不知道了吧，这哨子是特制的，只有霁华鹊才能听到这哨子发出的音律。三公子说，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是有需，只消吹响这哨音，无论他身在天涯海角，都会赶来相助。他还让我转告你，少主一生心愿不过是做一方游侠，而他自身，有身负的世仇恩怨要报，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对大兴江山有所威胁。他说君子坦荡荡，当日所思所行也不过是迫于无奈，他日若得机缘，必当面道一声抱歉。“
　　掌心中的玉哨沾了温度，渐渐暖起来，我扬眉问道，“这些，都是三公子亲口说的？“
　　汤圆点点头，我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由得微笑，“那你，又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汤圆眨眨眼睛，忽然从腰间接下个布袋来，打开来，里面是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汤圆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线，“这个送你。“
　　我狐疑地打开，小小的盒子里，赫然躺着八个日本寿司，紫菜鲜嫩水灵，白嫩的米粒间夹杂着各色的配菜，上面居然还点缀着鱼子酱，晶莹圆润，颗颗诱人。
　　这汤圆，真乃神人，这样也行。
　　见我不说话，他大概以为我是过度吃惊，遂笑道，“没见过吧。”
　　我抬眼，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光亮，慢吞吞将盖子合上，推回到他手中，“俗话说的好，吃人的最短，拿人的手软，我若是真收了这礼，岂不是就要答应你的要求？”
　　汤圆的眼睛蓦地睁大，呆呆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忍不住低笑出声，这汤圆，也太可爱了些。
　　“不是我不答应，而是三公子不答应，本宫虽不敢妄称君子，这揭人隐秘的事情也是不屑做的。”
　　汤圆的眼睛已有脱离眼眶的危险，失声道，“你连我要问什么都知道，你会预言？”
　　我失笑，“不是预言，而是知道。你平素最为敬畏三公子，当然想知道他是受了本宫什么恩惠，将来拿捏着去挫挫他的威风。只是这事儿，三公子既然不愿意说，本宫也不便多言，怕是要教你失望了。”
　　汤圆的嘴巴张成大大的O，半晌才闭上，“那我真的没有机会知道了？“
　　我眨眨眼睛，“那不一定，没准儿将来有一天，本宫心情好了，就会告诉你了。“
　　他气结，圆圆的小脸上红通通的，“你这人…..“
　　我拍拍他，“好了，逗你呢。现在信也送到了，你快回去吧，这皇宫内苑，多待一刻，就多一份危险。 “
　　他点点头，站起身，紧走几步，又回过身，将袋子一股脑塞在我手里，“这个还是送你吧，反正我放在身上也是累赘，“顿了顿，神色有些慎重，”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要是得了机会，要让你看看我的实力？“
　　我扬扬手里的包裹，“这个不算？“
　　他微笑着，右手握在身前，目光灼灼，“这个不算。将来总有一天，我会在这昱京城里开一家名贯全国的连锁酒楼，到那时候，我要让大兴的人都尝到我做的菜色，那，才算是我真正的实力。“
　　微风和煦，扬起他帽檐两侧的丝带，时而拂在犹嫌稚嫩的面庞上，那一刻的眼瞳，亮若繁星。
　　里面充溢的，是少年雄心万丈的自信与决心，那般灼烈燃烧的生命，灿亮地叫人不敢直视
　　我眯着眼看他，忽而一拳捶在他身侧，“那好，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本宫愿意亲自做狮舞，庆你开张大吉。“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汤圆道，“颜子衿，你真是我见过最出格的皇子。“
　　我回敬他，“李沧溟，“在他瞪视的目光里改了口，强忍着笑意，”好吧，李寻欢，你真是我见过最出格的大兴子民，居然敢直呼本宫名讳。“
　　他摇摇食指，“名字生来就是让人叫的，一味避讳岂不是失了本来的意义。”
　　我抬手拍在他帽子上， “有理有理，不过你若是在大街上叫上这么一声，本宫保证你有理也变成没理，而且是吃牢饭的没理。”
　　帽檐歪了一下，露出一丝栗色，我道他平日怎么总是戴着帽子，原来这汤圆不仅穿了，还穿出个异族来。
　　汤圆一惊，连忙把它扶好，正色道，“好了，不跟你耍贫嘴了，再晚些回去，三公子还以为我被害在里头呢。后会有期了。”
　　我学着他一拱手，“后会有期。”
　　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事，扯住他欲离开的衣袖，“替我传一句话给三公子。”
　　汤圆怔了怔，我道，“死，远远比活着容易，但是很多事情，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末了拍拍他，“你照原话跟他说就好，他会明白的。好了，去吧。”
　　汤圆挠挠脑袋，怪异地瞅我一眼，一溜烟进了不远处的小屋。
　　我停了一会儿，也踱着步子，不紧不慢往回走。
　　那日傍晚那一幕又在眼前浮现，那三公子也不过是名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对生死的态度却是等闲视之，甚至可说是漠然视之，委实让人不安。
　　我虽然跟他算是敌对，不过他最后关头总是救了我一命。
　　希望他的事情，只是我多虑了。 
　　

作者有话要说：强烈推荐《天为谁春》的广播剧宣传MV
那个唯美啊，尤其是纳兰吐血那段，小心肝颤悠悠的

昨天朋友看了我的文，很惊讶地问我为什么写文言文
某然泪奔 
大家评评理
人家明明是温馨小白文来着




第 19 章

　　秦牧仍是预料的昏迷中，我蹲了一会儿仍不见他醒来，脚有些麻，索性坐在草地上，双手撑在身后，仰面看着天空。
　　近几天来，发生的事情太多，紧迫地几乎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难得有了这会儿空闲，反正四面无人，可以好好放松心情。
　　天空高远辽阔，澄净地仿若浸在水中的玻璃，温和而明澈，阳光淡定温软，抚在身上温暖惬意，悠悠几缕浮云四散飘逸，带出些闲适的肆意，偶有一闪而过的飞鸟，斜斜在天际划出几道自然的弧度，增添了不少生气。
　　松了手枕于脑后，仰躺在松软的草地上，双腿交叠着靠在一起，青草恬淡清新的味道在鼻端飘散，有种全身融入自然的感觉。
　　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谢，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舒云展。
　　芸芸众生，碌碌奔波，为名，为利，倾尽心血，到头来不过换得黄土一柸，身前身后荣誉地位逝同流水，哪及得上这般仰观云淡天高，俯察落英繁盛的悠闲隽永？
　　耳边听见浅浅的异动，侧头去看秦牧，那人衣服与青草有轻微的摩挲，睫毛微微的颤动昭示着即将醒来。
　　我叹一口气，看来老天爷也见不得我轻松片刻。
　　拍拍身上的草屑，我撑着右手站起来，方才一番折腾，衣服下摆早已乱成一团，皱皱巴巴像是经过一番惨烈的蹂躏，怎么都抻不妥帖，我苦笑着想，这下好了，回去了还不知道被岫云怎么念呢。
　　自顾的入神，忽而一个声音炸响在身边，“属下该死！”
　　我吓一跳，凝目去看，只见秦牧已经恢复神智，双膝跪地，支剑在身侧，头低垂着，神色肃穆。
　　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我忽然有些想笑，敛了笑意伸手扶他，问道，“哪里该死？”
　　他施力跪着不起，连带着我的手腕也糟了阻力，“属下未能及时察觉危险，置殿下于危险之中，是属下失职，望殿下予以惩戒。”
　　我再度拉了拉他，见他仍是不动，不由动了肝火，“起来回话，本宫都没说什么，你在这里自以为是地下什么结论！”
　　他似乎有些诧异，抬眼看向我。
　　想到刚刚那事，怎么说来都是我的不对，我也放软了口气，“好了，左右也出没什么事，你先起来。”
　　他疑惑地站起身，只是自责意味仍在，连声请罚。
　　我无奈地一手抚在手臂上摩挲，看着他说，“罚就不必了，就当是将功补过，你快些送本宫回去，有些冷了。”
　　方才走得急，外袍还搭在床头，没来得及取，跟汤圆说话那阵儿还没什么，眼下闲暇下来，虽说是有阳光，仍是生出几分寒意来。
　　他当下也不再犹豫，单膝点地，俯身过来。
　　我伏在他背上，可能是由于常年习武，他身上体温较一般人来的高，热烘烘的像个暖炉，一时间那些寒意都消去了，反而有了几分困意。
　　我打个呵欠，强撑着睁眼，母后那边的事情还没了，这时候睡着了，回去更难解释。
　　好容易见着了紫澜宫宫门，秦牧刚刚停稳，我就迫不及待跳下来。
　　岫云看见我回来，连忙迎出来，“殿下去了哪里了，急死奴婢了？”
　　目光移到我手中的包裹，“那是什么？”
　　我垂眸看了一眼，没有回答，连岫云都能注意到的事情，以父皇信任的态度，秦牧没可能不发现，可他刚才也不见什么反应，难道他并不若表面来看木讷？
　　心里琢磨着，一边走一边问，“信送到了？”
　　好在岫云也没怎么纠缠这个问题，只是点头道，“姚大人让奴婢转告，说让殿下放心，此事他另有主意。还有就是他听说皇后娘娘抱恙，说这件事暂且别让娘娘知道，怕她伤神。”
　　我喔了一声，心里冷笑，这时候想起怕母后伤神了，当初做那些腌雑事儿的时候怎么没想到？
　　口中问道，“母后怎么样？”
　　岫云展颜，“还好，胡太医过来把了脉，开了几服药，炉子上正煎着，等娘娘醒了就可以用了。”
　　“有没有说是什么病症？”
　　岫云道，“说是旧日的风寒捎带着，引发的头痛，吃几剂药就大好了。”
　　我皱了皱眉，抬脚进了大殿，可能是刚刚太医那番折腾，母后已经从殿中移到东暖阁，透过轻纱幔帐，可以看见她正安睡，面容沉静仿若婴孩。
　　我走上去，伸手过去探了她的脉象，还好，离大夫说的相差不远。
　　将母后的手裹进棉被里，我的心放了一大半，方才的强自压抑睡意又涌了上来。
　　打个呵欠，走到承文轩，将包裹放在桌上，看见没来及用的汤盅，忽然想到在翔龙殿时秦牧就一直守在大殿里，后来跟着我几经奔波，恐怕连午膳都没来得及用，心里有些歉疚。
　　端着汤盅出去，正逢岫云一脸惊讶地打量秦牧，我笑了笑，解释道，“他叫秦牧，是父皇特别配给我的贴身侍卫，以后可能有一阵子要呆在紫澜宫。岫云姐姐，他是老实人，你可别因为他新来就欺负他啊。”
　　岫云“呸”了一声，道一句，“小鬼头胡说什么！”
　　转过头去，脸上却是飞霞暗生，艳艳若桃李。
　　秦牧像是呆了，就不知道是因为我们的说话方式，还是为着岫云脸上的艳色。
　　我把汤盅递到岫云手上，嘻笑道，“好姐姐，我不胡说了，姐姐把这汤重新热过好不好？秦牧他忙活了大半天，还没用膳呢！”
　　岫云退后一步，“他用不用膳关我什么事，我为什么要帮他？”
　　我看她说完这一句，偷偷去瞄秦牧，不由得暗暗发笑，这一急连平日自称的“奴婢”都忘了，可不是心里有鬼？
　　想到这里，我转口道，“就当姐姐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岫云“哼”了一声，“帮殿下还差不多。”
　　语罢，转身端着汤盅出了殿门，径直走向厨房。
　　我离得近，看得真切，那眉梢眼角分明是挂着笑的。
　　回身看秦牧，一双眼睛痴痴迷迷地盯着岫云的背影，浑然忘了身处何处。
　　我上下打量他，直到他觉察不对收回目光，正好与我的眼神接触。
　　他轻咳一声，有些不自然的转过头去，虽然面皮黑些瞧不出变化，但那双耳朵却是通红，握着剑的手也有些活动。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这两人，有奸情！！！
　　有些玩味看着无比尴尬的某人，寻思着就不知道这一出是一见钟情相见欢呢，还是前尘已以，再续前缘。
　　看来，这紫澜宫以后的生活不会太无聊了。
　　

作者有话要说：加油更 加油更
不晓得有没有可能冲月榜？
最后一名也成啊！




示威？

　　把手笼在袖子里，正准备回房，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子喧哗。
　　岫云虎着脸进来，秀眉紧锁，走路一阵风，手里端着刚才的汤盅。
　　我往外瞅瞅，大门隔太远看不清，遂转向岫云，“外头出了什么事？”
　　岫云把汤盅往桌上狠狠一放，满脸怒气，“还不是那个玉贵妃，主子没招她，她反而自己倒贴上门了，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我听着外边一拨大过一拨的动静，有些不安，问道，“人呢？”
　　岫云泄愤地坐在凳子上，咬牙切齿，“让翠羽把她们娘俩儿给拦在外面了，我发了话，拦不住就开打，看谁横的过谁！”
　　“你真是……”我看着她，话说了一半，掉头往门口走，平日里看挺精明的一人，怎么一遇上母后的事情就变成这么个直脾气！
　　走了几步，想起件事，又转回来，示意秦牧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秦牧神色似有犹豫，我再加一剂猛料，他眼睛一下子瞪大，随即几步可闻点点头，掉过头去。
　　我大喜，在岫云莫名其妙的目光里蹦蹦跳跳往外跑去。
　　谢天谢地，门外的情况比想象中好得多，翠羽和茗蕊她们只是拦在门口，说着母后身体抱恙，不能见客之类，还没有发展为质变的斗殴。
　　不过对方既是有备而来，怎么可能会为了这么几句搪塞之语就掉头？
　　我哼了一声，人墙自动让开一条路，我一路接受目光注视，颇有种走在星光大道上的感觉。
　　前方豁然开朗，出现在面前的女子，身着蜜合色的馥彩流纹宫装，腰际三叠蔷薇花束腰，外头罩着件银鼠斗羽披风，耳际紫玉明铛，斜插的金步摇下坠着一溜红玛瑙珠串，顾盼间摇曳生姿，柳眉斜飞，杏眼桃腮，端的是个美人，只是眉目间过于盛气凌人，损了大部分神韵，反生出几分庸俗来，。
　　她身后立着一名少年，十五六岁年纪，一身雪色锦袍，外罩银狐大氅，面容与她七八分相像，只是气质清冷很多，细致的眉紧锁，不时将视线移往门外，看似有些不耐，正是三皇子颜子若。
　　女子先开口，声若黄莺出谷，莺莺呖呖，只话里话间责怪的意味浓厚，“太子殿下这是何意？本宫不过是听说姐姐抱恙在身，特地前来探望，为何要将本宫阻于门外？”
　　我笑道，“母后身上不适，宫里头的人是怕娘娘扰了母后安寝，让母后的病势加沉，心急了才会把娘娘拦在外面，娘娘您大人大量，别跟她们一般见识了。说起来，这么冷的天，您和三哥还能惦记着母后的身子，过来探望，只这份姐妹情意就让子衿这为人子的汗颜了，子衿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想要把娘娘阻在外头？在这里，子衿代母后先谢过娘娘了。”
　　语毕长长一揖，沉下的手在半途让玉贵妃挡了去，我抬头看见她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殿下这是说哪儿的话，这本就是本宫该做的，姐姐还好吧。”
　　我抬手做了请的动作，跟在她身旁往大殿里头走，“胡太医说并无大碍，吃几剂药就大好了，不过还是要注意调养。”
　　玉贵妃点点头，越过门槛，“本宫听说姐姐身上不适，心中焦急，这不，刚用过午膳，就匆匆赶过来，还特意带了不少补身子的药材来，想是姐姐用的上的，也算是本宫一番心意。碧云。”
　　一袭翠衫的女子走上前，奉上手中的药材，我冲岫云点点头，她虽面上仍是怒容未消，倒也识意地接过东西，立在一旁。
　　我往椅子指了指，“娘娘，三哥，你们就把紫澜宫当自个儿宫里就好，子衿年幼，又是晚辈，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娘娘可要跟子衿之说，不然委屈了自己，子衿心里也不好受。”
　　玉贵妃没搭话，倒是子若冷冷一言，“这话可不敢当，若是母妃真把这当自个儿地方了，岂不是僭越之罪？”
　　我眨眨眼睛，叫到，“三哥你别吓我，都是自家人，哪里来的僭越？三哥你忘了吗？当日在翔龙殿跟父皇请安时，父皇不是还笑着说要让子衿认玉贵妃做干娘吗，这都有了母子辈分在了，还分什么你我，又哪里来的僭越？”
　　子若似有些怒意，语气有些重，“母妃可没福分认得你这样的干儿子！”
　　我暗暗掐了自己一般，顿时眼前一片水雾，“三哥，子衿是不是做错什么惹三哥生气了，三哥跟子衿说，子衿改还不行么？”
　　子若脸上显出些无措来，又强撑着硬气别过脸去。
　　还是玉贵妃看不过去，过来打圆场，说道，“子若你就少说两句。“
　　又拿了手绢过来帮我擦眼泪，”好了子衿，你三哥他心情不好，说话有些冲，你也别哭了，待会儿让姐姐看到多不好。我们今天来就想看看姐姐，姐姐呢？”
　　我意思意思，用袖子抹抹眼泪，道，“娘娘难得来一回，怎么说走就走？母后她还在安睡，再过一刻钟就是吃药时间了，太医说那时候再叫起比较好。娘娘，三哥，你们先坐，母后不在，子衿就是紫澜宫的半个主人，怎么能罔顾了待客之道？”
　　我看玉贵妃还要说话，连忙高声道，“岫云，把曦宁进贡的那罐豆蔻琼枝蜜拿出来，娘娘她们远道而来，怎么能用那么差的茶来待客？”
　　果然间玉贵妃眉间一展，“曦宁的贡品，就是有“馥郁清绵，齿颊暗香”之称的琼枝花蜜？“
　　我摇头，“有什么之称不知道，不过那东西是父皇送过来的，说是挺金贵的，好像有养生养颜的功效，宫里头一共就两罐，还有一罐搁在父皇那里。“
　　玉贵妃笑笑，坐下身来，“尝尝也好，本宫也慕名已久了。“
　　最后那几个字像是从牙齿间挤出来，不过面上还是挂着笑的，也难为她能做得出这么高难度的表情。
　　子若似乎想要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堵着坐了下来，闷闷地看着门外。
　　三哥一贯的孤高自傲，向来只有别人迁就他，哪来他迁就别人，今个儿在这儿吃了两回瘪，回去还不知道怎么迁怒呢！
　　我把目光转向岫云，暗示了好久，她只是满面怒意的调转目光，甩都不甩我。
　　我佯装生气，一掌拍在桌上，“大胆奴才，反了天是不是？”
　　她瞪着我，顿了顿足，不甘不愿进了里屋，不多时捧着个精致的琉璃罐子出来，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里面半透明色泽的液体。
　　罐口打开，空气间顿时飘逸出淡淡清雅的味道，嗅上去若有若无，却一直在鼻端萦绕，仿佛置身于玉树琼枝之间。。
　　待到岫云调好了蜜，玉贵妃捧着杯子，啜进一口，半晌感叹道，“果然名不虚传。圣上待姐姐真是体贴，有什么稀奇都惦记着姐姐。“
　　我没接话，一口口喝尽杯中的蜜水，又盯着她喝完了，再续了一杯，方道，“母后倒希望能有娘娘的福分，能时刻伴君左右，母后常说，娘娘国色天香，也只有娘娘这样的人，才配的上父皇。”
　　玉贵妃虽脸上不屑，说出口的话仍是恭谨，“姐姐与圣上是结发夫妻，圣上心目中，姐姐的地位自是无人取代。”
　　我一笑，看那边子若已经一饮而尽，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便转向岫云，“母后药煎得如何了？”
　　底下小丫头进去厨房问了一遭，不多时，捧着药碗托盘进来。
　　我顺手接过，对着放下空杯的玉贵妃道，“吃药的时间到，母后也该醒了，娘娘随子衿一同进来吧，想来娘娘该有许多话要跟母后说。”
　　越过门槛时，我走的又轻又快，刚一过去，立刻往旁边一侧身。
　　

作者有话要说：努力努力 
加油加油
自我打气
谢谢亲的支持啊




第 21 章

　　不出所料，伴着一声“唉呦”，玉贵妃身子一折，便往前倒去，她身侧的翠衣女子像是有意扶携，却是腿一软，一同往前倾斜，反是重重压在玉贵妃身上。
　　玉贵妃惊叫一声，倒在地上，我慌得连忙伸手去搀扶，一时之间又不“记得”手上捧着药，一碗滚烫的药霎时间一股脑泼在玉贵妃身上，一时间耳边只听见玉贵妃惨叫连连。
　　三哥原是跟玉贵妃赌气，站的远远的，此刻听见声音，一把拨开婢女，快步抢身上前，扶起仓惶倒地的玉贵妃。
　　玉贵妃此时发髻凌乱，神色狼狈，一张玉容已是梨花带泪，一尘不染的衣服上也平白多了许多药汁污迹，。
　　三哥扶她站好，一双带着怒意的眼直直向我瞪过来。
　　我苦着脸，“我不知道娘娘过个门槛也会摔着啊，我真的不是有意的，三哥你别生气，我帮娘娘取件衣服来，母后与娘娘身材相仿，应该可以的，你等等我，我…..”
　　“不必了。”三哥断喝一声打断我，随即轻声对着玉贵妃道，“母妃，我们回宫吧。”
　　我在旁边做一脸焦急状，“这怎么行？怎么着都要先找御医看看，刚刚一时慌乱，也不知道有没有烫着，这…..”
　　“我说不必了。”三哥声音提高了些，喘了口气，像是努力平复激荡的情绪，“太子殿下，我跟母妃先告退了，香凝宫里自有御医来看诊，不劳殿下费心了。”
　　我唯唯诺诺，“这不大好吧……”
　　三哥看也没看我一眼，扶着玉贵妃径直走出去，翠衣的小婢也是一脸惶恐的跟着过去。
　　目送他们离开，我挥手招来小婢收拾好地上的碎瓷片。
　　过了好一阵子，身后听得“噗哧”一声，岫云娇笑道，“娘娘你看，玉贵妃她是咎由自取，连老天都看不过去，让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
　　我朝站在门边的秦牧挤挤眼睛，他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然后低了头蹲下身去，从角落里捡起两粒飞蝗石。
　　母后开口，声音有些怏怏地，“你真以为一道门槛就能绊倒玉贵妃？”
　　“亲眼所见，难道还可以作假？”
　　我一手拨开帷幔，母后正由岫云扶着靠在床头，面色仍有些苍白，精神却是极好，面对我泛开一抹笑，“子衿说呢？”
　　我有些不适应母后突来的温和面容，只是眨眨眼睛，“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母后有一瞬间的失神，很快又恢复了方才的浅笑，只是总有种朦胧的意味，“子衿说得对。”
　　岫云握着手，连连惋惜，“只可惜了那琼枝花蜜，便是娘娘，平日里也是舍不得喝的，这一下子，就让她蹭去两杯。”
　　我接口道，“不可惜。”
　　岫云面露不解，“为何？”
　　我笑道，“玉贵妃是不是爱吃毛蟹？”
　　“那又如何？”
　　“碰巧她今日午膳用了毛蟹，碰巧她又是刚吃了午膳就急匆匆赶过来。”
　　岫云仍是一脸不解。
　　我摸着下巴，半是下结论地说出口，“那就说明她倒大霉了。”
　　那女人是算定了，我不敢在这紫澜宫唯二的琼枝花蜜中做手脚，才会那么放心的饮用。
　　不过，她大概不知道的是，我要的，就是她自作自受，有苦说不出。
　　落霞山上那一次，父皇顾及着宫里头的和谐，加上对她的偏宠，所以只是小惩大诫，没有发落在她头上，她识相的，就该夹紧尾巴小心做人，避开这一阵子的风头，偏她一早的跑到紫澜宫里来耀武扬威，就不能怪我了。
　　岫云仍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母后笑着看她一眼，冲我招招手，“子衿是哪里知道的？“
　　我走过去，“前阵子父皇不是督促着让我好好念书吗，凑巧看到的。
　　母后上下打量我一番，忽然用手比划着，眯着眼睛道，“记得刚见你时，你才这么大。”
　　那声音里有种淡淡的回忆的味道。
　　顿了顿，她唇角微扬，握着我的手，温和淡定地笑开，“一转眼就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
　　我看着她，有些迷惑，或许是习惯了平时的淡漠冷然，当冰雪融化成春水，笑靥取代漠然，反而有种无措的呆愣。
　　她眼中渐渐泛起温润的波纹来，语气温和，“本宫从未做过母亲，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为人母，可如今本宫想尝试着学，光阴流年指尖过，子衿，现在可还来得及？”
　　无意识地低下头，她的手纤长，把我整个手掌包裹在其中，暖暖的温度，很让人留连，抬眼对上那一圈圈漾开的波纹，一丝期待一丝瑟缩，心里忽然有了一些柔软的味道，不觉在她眼中看见笑着的自己，“母后一直都是母后啊。”
　　母后的眼睛微微弯起，居然有了几分动容的模样，“是啊。”
　　视线游移间看见小婢端过来的汤药，岫云看样子是要接过来，中途又住了手，含着笑看着我端起来，递到母后面前，母后眨眨眼，由着我一口口的喂，唇边笑意不绝，苦药在她口中也像是成了一种享受。
　　那一刻，多年来一直隔在我们之间的那层距离，像遇上春风的冰雪，一重重剥落掉了。
　　恍惚中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过往的三世中，命途多舛，几乎从未尝过承欢膝下的感觉，每每看到他人儿女绕膝，除了羡慕，偶尔也会有些顾影自怜的悲哀，那时总会想着，如果我也有那样的境遇，该是怎生模样。
　　而今，此时此刻，我由衷感谢上天给了我这次重生的机会，不为福寿，不为富贵，只为这来之不易的亲情。
　　喂完了药，回身把空碗递给岫云时，我忽然看见立在后面的黑金刚，想起一事，连忙对秦牧招招手，“母后，这是父皇指派给儿臣的贴身侍卫秦牧。”
　　秦牧走到床边，矮身下去，“属下秦牧参见皇后娘娘。”
　　母后脸上有些讶然，扶着床沿道，“圣上居然把你指派给子衿？”顿了顿，转向我，“子衿可得好好谢谢圣上，早先圣上御驾亲征时，这秦牧可在沙场上救过圣上的性命，后来又有几次救驾，圣上为了表功，还特地赐了免死金牌给他。”
　　秦牧垂头，神色不变，道，“娘娘谬赞了，那是属下该做的。”
　　免死金牌？
　　我瞪着一脸憨像的秦牧，实在感觉不出母后口中的人与他有什么联系。
　　岫云站在对面也是一脸惊讶的样子，不过很快又恢复了一脸的淡然。
　　母后唤了声“平身。”，等秦牧站起身，又嘱咐了几句，不外乎最近宫里头是非多，让秦牧多多留意，听得我有些不耐。
　　冷不防母后忽然转向我，“算算日子，子衿也快到去太学的时候了吧。”
　　我脑袋嗡了一声，硬着头皮道，“父皇提起过，不过也没说定日子。儿臣岁数还小，不急于一时的。”
　　母后看着我，轻笑一声，可那眼神怎么看怎么狡黠， “晚点儿去也好，反正在宫里也是一样的，左右这些日子无事，督促你用些功也好。”
　　晴天霹雳啊！
　　我瞪着母后，如果我说现在后悔了，想恢复到之前的相敬如“冰“，不知道可不可以啊！！
　　
　　

作者有话要说：忽然发现都二十多章了 子衿才五岁
长大的道路果然漫长啊
不晓得会不会写成“鸿篇巨著”




第 22 章

　　一大早借着给父皇请安，我迅速带着秦牧溜出宫门，开玩笑，书桌上那么大一摞子书，我今天一天要是能看完，猪都会飞天了。
　　一路悠闲地溜达，还没到翔龙殿，就看见守门的小内侍一脸惶恐的样子，窃窃私语一番，方知父皇下了早朝就是一顿脾气，现在正在内殿补眠，喝令不准任何人叨绕。
　　我摸摸鼻子，貌似父皇最近火气一直很大啊！
　　考虑给他配服清心降火汤喝喝。
　　说到汤，不免想到昨日那盅可怜的芙蓉集锦炖，冷了热，热了冷，也不知道后来秦牧喝到口中是什么滋味，不过看他努力下咽的模样，估计实在是不怎么好，偏偏岫云站在边上，瞪大双眼看着，大有你不喝完我就怎么样的气魄，弄得秦牧一张黑脸快要憋成紫膛色，真真好笑。
　　一边走路一边想事的后果就是，一跨进翔龙殿门槛，脚边就踢飞了一样红红黑黑的东西。
　　我吓一跳，捡起来一看，居然是下臣呈上去的奏折。
　　环顾四面，大殿内到处都是散乱在各处的奏折章程，长长的折页纵横交错，混杂在一起，丹犀御座上也是一片凌乱，笔架倒在一侧，砚台带着点点墨迹滚落在白玉阶上。
　　看来父皇这一通脾气果然是不得了。
　　顺手收了那些散乱的呈文，碰到其中一份署名是兵部侍郎薛广义的折子，我的手顿了一下，想起那日左都御史上的弹劾折子，当时孟珙给他定的罪名是“吃空饷”。
　　其实这“吃空饷”一说，在领军将领里头也算不上什么秘密，一名士兵一月的饷银，加上粮食辎重，少说也超过三两银钱，历年以来，将领们为了能在军队里捞到油水，很多都采用谎报士兵数量的方式，从中克扣饷银，不过这银子也不是全得，大部分都上交京都官员，上下打点门路，所以官官相护，倒也没有谁去捅破这层窗户纸。
　　可这一回，薛广义看似做得有些过了，仗着天高皇帝远，整整谎报了一两万兵士的数量，同时为了能持久得好处，他故意延长两军交战的时间，眼睁睁看着西戎十八部坐大，对西戎与其他北地小国的联盟更是视而不见。
　　因为他，大兴与西戎本该速战速决的战役，延长了四五年，损失不计其数。
　　后来青州总兵武义聪，都察院监察使魏金泽接任，估计是看在同为姚钧门生的份儿上，没给他揭出来，另一重意思，应该也是为了自个儿，不过这安国公胡正茂就没这么好说话了，不然也不会有那封弹劾的折子。
　　翻开薛广义的折子，离奇的是，他居然对这件事绝口不提，反而是以“家慈仙逝”为名，恳请“夺情三年” ，跑路就跑路，弄这么个噱头，他那“家慈”还“仙逝”的真是时候！
　　折子是昨天上的，应该是姚钧接到我的信后下的指示。
　　大兴历来以礼仪廉孝为国之根本，父皇就算明知他有问题，也要押后三年再审，到时候，就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了，不过，我笑了笑，以姚钧的手段，估计到时候这薛广义能剩下一堆枯骨已经很难得了。
　　把折子一封封整理好，我走到父皇御案前，桌面上还摊着一张章程，是六科给事中联名上的奏章，父皇的朱批只写了一道横，就没了下文，不过从那道横的尾部抖动的情况来看，父皇当时应该情绪比较激动。
　　我凝目去看，内容大意是胡正茂在祈周任上的一些贪鄙事端，加上什么强抢民女，与长嫂私通一类的破事儿，归结起来就是此人言行不当，不堪大用。
　　两件事联系起来，父皇为什么大发雷霆也就不难猜到了。
　　君王之道，重在“平衡”。
　　如何驾驭臣子，使社稷安宁，说简单简单，说难也难，而同殿为臣，最让君王忌讳的就是朋党之争。
　　朋党乱国，历来有之。
　　左都御史和六科给事，皆为言官之首，如今一方面倾于内阁首辅，一方面倾于安国公，对大兴官场来说，不能不说是一个危险的征兆，难怪父皇会头疼。
　　整理好书桌，我轻手轻脚往内殿走过去。
　　门口的侍从正要开口，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看我一眼，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小心走进去，父皇身上裹着件团龙绣锦的黑色披风，背对着我倚在桌旁翻看书卷，他头上没有束冠，黑发以同色的丝绦系了，发尾凌乱地散在肩头，富允正站在他身后，帮他揉着额角。
　　我拽了拽富允的衣摆，他回头看是我，会意的一笑，退开了些，把我抱到桌上，我抬手按在父皇额角，轻轻揉着，早先跟着沈轩之的时候，这推拿的功夫也学过一阵子，不过长时间没用，有些生疏了。
　　父皇像是没发觉，好一会儿只盯着书卷瞧，只可怜我的手，都快没力了。
　　正要放弃，父皇忽然收了书卷，低低一笑，“子衿不累吗？”
　　这个，家伙！
　　我往上一扑，绕在他脖子上，“父皇一早就知道，怎么不出声？”
　　父皇坐直身子，就着我挂在他脖子上的姿势拉了我一把，顺势把我揽在怀里，捏捏我的脸，笑道，“富允的手劲儿朕还是晓得的，朕是看你玩得高兴，不忍心打断。怎么，手累不累？”
　　我甩甩手，“还好。”顿了顿，眯起眼睛，“看在儿臣出了那么大力的份上，父皇要怎么补偿儿臣？“
　　父皇叫道，“跟父皇还讲条件？“
　　我伸出手，摇头晃脑，“古人说，亲兄弟明算帐，套用起来，就是亲父子明算帐，儿臣不管，儿臣要补偿。“
　　父皇抱着我，“那子衿想要什么补偿？“
　　我指尖抵在下巴上，作势思考，“不要随处可见的。”
　　父皇笑道，“好。”
　　“不要金钱能买到的。”
　　“好。”
　　“不要容易做到的。”
　　父皇略一迟疑，点点头，“好。”
　　“那父皇是答应了，”我笑眯眯看着他，“父皇给儿臣唱首歌吧。”
　　父皇僵住，富允看样子是要笑出来，连忙用力憋住，那模样怎么看怎么搞笑，难得啊，看见万年平板面孔的富允有如此表情。
　　趁着父皇还没发话，我赶紧道，“歌名由我定，我要听《数鸭子》，父皇你要是不会，先听我唱一遍。”
　　我一开口，父皇的脸就黑了一半，等到我把整首歌唱完，父皇脸上赤橙黄绿紫轮番上阵，最后已经看不出是什么颜色了。
　　半晌，父皇有些迟疑地开口，“可不可以换一种补偿？”
　　我做泫然若泣状，“父皇金口御言，怎么能说改就改，可怜儿臣这颗脆弱的心灵，都快要破碎了。”
　　父皇一愣，随即大笑，一指点在我鼻子上，“子衿子衿，你可真是朕的活宝。”
　　我看着他眉间渐渐消散的阴霾，松了一口气。
　　今天这一番牺牲了形象的演出，总算是有了回报。
　　其实，父皇只是身在局中，盛怒之下看不真切，才会活活把自己困住。
　　内阁首辅纵然权倾一时，自有次辅赵寒来磨他，当日姚钧为了将其他三辅赶出内阁，拉了赵寒共谋，如今三辅出阁，赵寒进阁，反而成了他最大的制肘，这枚棋子不会永远屈居姚钧之下，总有一天要反过天去，所以姚钧这方面根本不用担忧。
　　至于安国公，就更不足为虑，休说他今日就要返还西戎，就是他在朝中，还有个文渊阁学士李东来在他头顶上悬着，也起不了什么风浪。
　　至于那弹劾章程，不过是块探路石子，决定权又在父皇手中，实在是没什么好担忧的。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不记得青州总兵武义聪，都察院监察使魏金泽 兵部侍郎薛广义
可以参看第三章




第 23 章

　　笑闹了一阵，父皇开口道，“朕既然说了给，就不会赖账，不过至于给什么还是由朕来定。方才子衿不是讲，不要随处可见的，不要金钱能买到的，不要容易做到的？”
　　我点点头，看着父皇从腰间玉带上取下一枚通体莹白的玉璜。
　　那玉璜雕刻极为精美，父皇将它放在手中，轻轻一分，玉璜从中间一折为二，原来两条首尾相连，腾云吐珠的蟠龙也被分在两旁，可是并没有听见玉质碎裂的声音。
　　父皇把连着丝绦的那一块递给我，我放在手中把玩，入手温润，也没看见任何裂口，看样子，这玉璜在制作的时候就是可以分开的。
　　父皇一笑，把丝带系在我腰上，“这东西可不是随处可见的，也不是金钱能买到的，更不是容易得到的，也算是满足了子衿的条件了。”
　　我拉起玉璜，由着它在面前晃来当去，不由有些气闷，一个二个都往我身上挂东西，我又不是圣诞树！
　　“父皇耍赖，这东西只要有钱，还怕买不到？”
　　父皇拍拍我，语气沉下来，“子衿不要小瞧这东西，它的好处日后自知，本来是晚些时候要送你的，借着这个由头也好。”顿了顿，“子衿，是今天生日吧。”
　　我的心蓦地往下一沉，笑容僵在脸上。
　　父皇仍在微笑，却有些苦涩，他摸着我的头发，“朕记得子衿自周岁后，就要求不再过生日了。原由是自己夺母命而生，生时不详。“
　　我垂下眼睑，是啊，记得那日庆贺方了，宾客离散，夜半一片血腥入梦，我自梦中骤醒，第二日便对父皇做此要求，父皇也就准了，只是，这真正的原因，我从未对他提过。
　　“朕没想到当时一句无心之语，会让一个孩子承担那么多，“父皇接着说道，语气喟叹，”子衿今天前来，也不是请安那么简单吧。“
　　我低着头没做声，感觉抚摸着头顶的那只手停了下来，父皇轻轻叹息，“你这孩子，每次被父皇说中心思的时候都会一声不吭，你当父皇真的不记得你母妃的忌日吗？”
　　我抬起头，迎着父皇温和的目光，有些艰难地开口，“儿臣以为，以为父皇已经有了玉贵妃，就会渐渐把母妃忘了。”
　　“怎么会？”父皇抱着我，轻轻摇着，“若不是平妃，朕哪来子衿这么个宝贝？”顿了顿，忽然有了一丝笑意，“昨个儿玉贵妃上吐下泻折腾了一宿，闹腾地朕也没睡个囫囵觉，想来也是子衿的杰作了？”
　　我从他怀里挣出来，理直气壮，“还不是她自己跑到……”
　　说了一半，警觉地捂住嘴，就见父皇笑意盎然看着我，“方才只是猜测，这下子可是确认了，子衿，玉儿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你这么对她，是有些过了。”
　　反正已经被戳穿，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父皇你不知道玉贵妃多过分，母后本来身子就不适，她还跑到紫澜宫门口去耀武扬威，扰得母后不得安宁，儿臣实在是忍不下去才出手的，反正有御医在，玉贵妃又没有什么大碍。”
　　父皇的眉头微皱，“皇后病了？”
　　“是啊，”我趁热打铁，拽住他胳膊，“父皇你去看看她吧，母后一个人呆在紫澜宫，孤零零的，好可怜的。”
　　父皇挥挥手，像是有些不耐，“再说吧。”
　　我看着他，有种无力的感觉，二哥也是，母后也是，明明是一家人，为什么对着我就可以展颜，一提到他们，父皇就是一副不堪其绕的样子？
　　犹豫了一下，仍是问出口，“父皇，不喜欢母后吗？”
　　父皇看我一会儿，忽然笑出声，“子衿才多大啊，就问这种问题？“
　　我正要开口，宫门处一名小内侍忽然匆匆跑进来行礼，“圣上，青州总兵武义聪，都察院监察使魏金泽奉了圣谕在殿外侯见。“
　　父皇神色一整，伸手托起我放在地上，站起身，那声音里已经有了隐隐怒火，“让他们先候着。“
　　我一惊，父皇已经拿定主意了？
　　可是，可是现在并不是重办的良好时机啊！
　　目前安国公还在昱京城内，若是真的闹大了，再牵连上他手里的兵权，恐怕没事也要扯出几分祸事来。
　　眼看富允会意地走过去帮父皇更衣，我退在一旁，迅速思虑着如何开口比较自然。
　　目光移向一侧的棋盘，我眼前一亮。
　　“父皇“，我伸手抓一颗棋子，”您也喜欢弈棋吗？“
　　父皇侧头看了一眼，“还好。“
　　我笑嘻嘻地把棋子举起，“儿臣也跟母后学了弈棋，前几天，儿臣和岫云，也就是母后的贴身婢女对弈，僵持了好久，本来儿臣的棋子都被逼入绝路了，儿臣正准备认输，可是母后替儿臣下了一子，儿臣立刻转败为胜。“
　　“哦？“父皇由着富允系好最后一颗盘扣，转过身来，表情有些怪，”子衿是说皇后？“
　　我大力点头，“儿臣问母后为何能转败为胜，母后跟儿臣说，儿臣之所以想不通这一步路，是因为儿臣身在局中，太注重自身得失，与敌相对，一步也不肯退让，所以容易将自己逼上死路，而她身在局外，更看重的是全局走向，权衡利害，若是能以小小的失利换回最终的胜利，那么，那一步棋，未尝不可走。如此，方能一子定乾坤，掌控全局。“
　　我喘一口气，看到父皇带一丝兴味的表情，继续说道，”儿臣问母后，若是身在局中，又如何以局外之人的眼光来看待棋局，母后说，利害得失取决人心，只有在心里将利益看淡，方能眼观全局，走出最适合的一步棋。“
　　父皇眯着眼睛看着我，又看看门外，半晌，脸上忽然现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来，“皇后说的是，朕也受教了。“
　　我松一口气，看他跟富允走向外殿，只是富允脸上也挂着和父皇一模一样的表情，实在让我有些莫名其妙。
　　说了半天话，嗓子都冒烟了，我走在椅子上，自己斟了杯茶抱在手里，抬头问向静默着立在身后的秦牧，“他们刚刚笑什么啊？“
　　秦牧看着我，我怎么看都觉得里面闪着同情的意味，“他们在笑殿下。“
　　呃？
　　“皇后娘娘于琴书画三方面，颇有造诣，只是这棋字一途，却是不敢恭维。当年姚首辅重金礼聘不少翰林圣手，却没有一人能让娘娘开窍，及至进了宫，皇后娘娘更是从来不碰棋子，刚刚殿下却说娘娘精于棋道……”
　　我一手指着他，结结巴巴打断他，“你是说，你是说……？”
　　在他的点头里，我傻眼，不会那么巧吧！！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了两张 某然要吃糖
扭动ing
上次都没有糖吃




第 24 章

　　苦着脸坐在椅子上，我一边喝茶一边盘算着怎么把谎给圆了。
　　不过，好像怎么说都说不通啊。
　　母后也真是的，既然琴书画都难不倒，为什么独独栽在这个棋字上啊，搞得我现在还要想对策。
　　要不，就说她一夕之间忽然开窍了？
　　不行，万一父皇心血来潮要去试探一番，岂不是要穿帮？
　　再说宫里头那么多眼线盯着，传个话也就是一晃神儿的功夫，到时候弄巧成拙，还要麻烦一些。
　　现在问题是，那一番话，怎么着也不该是我这个岁数的人说的啊，真是伤脑筋！
　　回头看见大开的雕花棱窗户，心里一动，书上不是说三十六计走为上，我何不……
　　“子衿。”
　　背后一声唤，我连忙把踏在椅子上的左脚收回来，转身笑吟吟对着父皇，“父皇，今天天气好好啊。”
　　父皇往窗外看了一眼，点点头，“是不错。”
　　我看着他淡然的样子，额头开始冒冷汗，说话的语速也快了些，“那个父皇，儿臣忽然记起来昨天答应了岫云要跟她一起晒花茶，现在正是时候，儿臣先告退，晚上的时候儿臣再过来可好？”
　　父皇眯着眼睛看我，忽然道，“也好。”
　　急急施了礼，我快步往外走去，擦身而过时，父皇轻轻一句，“子衿那番长篇大论，可是让父皇刮目相看了。”
　　我只觉得脑筋里那根弦“砰”地就断掉了，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瞧见父皇的表情，十足十就是只狡猾的狐狸！
　　强忍着倒吸一口气的冲动，我埋着头走出翔龙殿，差点一头撞上宫门。
　　背后传来一声轻笑。
　　= =！
　　我没听到啊没听到。
　　离开大老远，才敢缓一口气。
　　我的天啊，刚刚那一幕，十足就是谍对谍的翻版。
　　也不知道父皇猜到几分，不管了，反正下次问就来个死不承认，要不就栽在姚钧头上，反正我就是一祖国最纯真的小花骨朵，被姚钧那暴风骤雨所戕害，才会说出这番不伦不类的话，追根究底，父皇这么处置最大的受益者还是他，付出这点代价还是值得的。
　　拍拍胸口，我真是个好人！
　　不过，定了定神，我看着眼前一片陌生的景致，这又是哪儿？
　　已经入了春，这里仍是一片荒芜衰败的景象，萧风瑟瑟，落叶蒿草四散飘零，枯黄的叶子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道路两侧几乎都被荒草掩埋了界线，分辨不出前路，拨开眼前一片光秃秃的枯树枝桠，前方不远处露出一角宫檐，不过看年月也有好久没有翻新了。
　　皱了皱眉头，忽然想到三个字，素影宫。
　　名字起的好听，说穿了也就是冷宫。
　　父皇这一代，所纳嫔妃算不上多，后宫虽有勾心斗角，也少有抬到明面上的，所以这素影宫到了父皇这儿也就差不多是个摆设。
　　不过在景况三年曾经出过一件事，一名进宫不久就被册封为瑞贵人的女子，在溪屏宫设计毒杀当朝皇后，事迹败露后被贬斥入了素影宫，从此不见天颜。
　　她也成为这些年来唯一“有幸”入住素影宫的女子。
　　一晃眼十年过去了，想那女子，估计也是生死难与。
　　冷宫荒凉，加上内侍太监们的势力贪婪，如吸血蝗蝇，那瑞贵人不过是在朝中毫无根基的一介女流，境况会好到哪里去？
　　叹一口气，正要转身，后面传来一声童音，“五哥。”
　　我回头，是六弟颜子风。
　　半长的头发结成一束，用丝带系了笼在耳后，长长的狐裘绒毛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这滴溜溜乱转，很是灵活。
　　我迎上去，笑道，“这么大太阳，子风也不嫌热的慌？”
　　他把裘衣往下拉了拉，露出有些潮红的小脸，嘟着嘴，“我早上出来的啊，那时候雾气又大，怎么知道会出太阳？”
　　我朝他身后看看，奇道，“怎么没看见小顺子，惠娘娘放心你一个人出来？“
　　一说这话，他往斜后方瞥了一眼，似乎还有些气呼呼的，“在那边，帮我教训那个小贱种呢！“
　　我的嘴角立马拉下来，这六弟，平素虽有些娇纵，但性格大致还是算纯真率直的，怎么也不该说出这番话。
　　不自觉地，语气里就加了火药味儿，“谁教你说出这番话的？”
　　子风瞪大眼睛，有些委屈地皱着眉，“他们，都是这么叫的啊。”
　　此刻我侧耳去听，也能听到隐隐约约的拳脚喝斥声，一时顾不上子风问口中的“他们”，快步往那边走过去。
　　蔓蔓荒草上，三四个小内侍正对着围在中间的孩子拳打脚踢，那孩子大概八九岁，三月初的寒天，只穿一件湿漉漉的单薄外衣，而且很明显地不合身，袖口裤脚都短了一大截，小内侍们边打边骂，那孩子只用手抱着头，身子蜷成虾米，不反抗也不出声。
　　我皱了皱眉，这种防御的手法，能最有效的保护自己的要害，想这孩子挨打也不是头一次了。
　　看我走过来，子风不甘不愿地叫了声，“住手。”
　　小内侍们立刻收了手立在一旁，我冲秦牧点点头，他走过去扶起那孩子。
　　子风像是余怒未消，转向我，声音有些大，“五哥这下满意了。”
　　我拍拍他，视线交错间，被秦牧托在臂弯里的孩子忽然睁开双眼，一闪而过的凌厉眼神让我的脊背为之一寒。
　　那，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孩子该有的眼神，雪亮的如同刀刃，阴狠地如同嗜血的凶徒。
　　这孩子，不可小瞧。
　　回了神，上前探视那孩子伤势，还好只是皮外伤，筋骨什么的没有损折，擦些药修养几天就好了，只是这身湿衣服，却要尽早换下。
　　那孩子看我过来，敛下眼睫，遮住眼底的神色。
　　离得近些，我有些意外的发现，他的五官居然出奇的漂亮，尤其是睫毛，浓密地如同羽扇，微微颤着，在白瓷般的面容上映下浅浅的阴影。
　　不免好奇地想，不知道放根火柴，会不会掉下来？
　　跟秦牧交代几句，让他帮着处理，秦牧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看他抱着孩子离开，我站起身，问向子风，“这孩子哪来的？”
　　子风撇撇嘴，“我怎么知道？”
　　末了又说道，“五哥你就关心他，他害我丢了母妃的香囊，五哥都不管。”
　　我看他表情，也知道他只说的是气话，便道，“香囊，又是怎么回事儿？”
　　子风开口，语气忿忿地，“还不是他，我正站在池塘边上，他忽然就从水里窜出来，多亏小顺子扶住我，不然今天落水的就不只是一只香囊了，他这么欺负我，五哥还帮着他。”
　　话末已是有泪光在眼里打转。
　　我拉着他手，温言道，“就算香囊重要，你也不该让下人对他下那么狠的手啊，得会儿今天是我过来，不然出了事怎么办？“
　　子风愣了一下，收了眼泪小声说，“我就是想教训他一下，也没想要怎么样啊，他们也都是这么做的啊。 “
　　他们？
　　“他们是谁？”
　　“就是大哥他们啊，还有些我不认识的哥哥，他们说他是没爹没娘的贱种，说他偷东西，他们也打他啊，不过他们好像都是把他脱光光再打，他们……”
　　“子风，”我出声打断他，有些明了他要说的事情。
　　大哥颜子明，以往知道他花名在外，吃喝嫖赌无所不精，府内豢养不少娈童，十成十的败家子，早些年父皇为他发了不少脾气，后来干脆让他出宫建府，眼不见为净，只没想到他敢把手伸到禁宫之内。
　　这么一想，这孩子的身份也不难猜测了，当年瑞贵人入素影宫的时候，相传怀有一子，不过后来就没有什么消息了。
　　按照大哥他们的说法，瑞贵人应该一早就不在了，而就年岁来看，当年蕊贵人腹中的孩子，应该就是眼前这孩子。
　　也幸好这孩子不在现场，不然还真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我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子风怎么会到这儿来的？”
　　子风一扫泪颜，从腰上接下来一只竹编的笼子，神气十足，“厉害吧。”
　　我接在手中看，里面静静伏着一直蝈蝈，大奇，“这种天气也能捉到？”
　　“所以我厉害啊。”子风双手插在腰上，笑眯眯的，似是完全忘了刚才那档子事儿。
　　真是，十足的孩子心性。
　　两相往来，于是一路上的话题就从所谓的香囊转到蝈蝈上，子风以一个蝈蝈行家的身份，向我详细具体地介绍了他手中“大将军”“镰刀’‘斧子’等等的发迹史，包括如何艰难的寻获，如何在历次大战中脱颖而出，成为最后的主将，帮他迎了多少人的喝彩。
　　一路听过来，还没到桐鹊宫，我已经有种被魔音穿耳的幻觉了。
　　所以，在看见惠娘娘立在门廊边儿浇花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遇见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子风叫了一声“母妃，”蹬蹬蹬“跑过去，惠妃拥住他，回身看是我，笑道，”太子殿下好一阵子没过来了，正晌午，要不留下来一块儿用膳？“
　　我摆摆手，“谢娘娘盛情了，子衿回宫还有事儿。“
　　惠娘娘抿嘴一笑，也不再多问。
　　子风抓着惠娘娘的衣摆，有些失望，“五哥就要走了啊。”
　　我拍拍他，“五哥是真的有事，要不，下次五哥给你带只上好的蝈蝈过来，咱们一决雌雄？”
　　子风眼前一亮，把手伸出来，“说定了，不许反悔。”
　　我无奈的伸出手指跟他打勾勾，“好好好，谁反悔谁是小狗。”
　　惠娘娘笑吟吟地看着我们，半晌挥挥手招来一名奴婢，道，“殿下一个人回紫澜宫，怕是不大好，让敏儿陪殿下走一遭吧。”
　　我正要搭话，蓦地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转而回绝道，“不麻烦了，子衿的侍从就到了。”
　　惠娘娘看那人一眼，低头用袖子捂住嘴，咳了一声方抬眼道，“那本宫就不留殿下了。”
　　我忍着笑，叫到，“秦牧，回宫吧。”
　　
　　刚到紫澜宫门口，岫云就风风火火迎上来，“殿下去了哪里，一大早就……“顿了顿，后面半截音自发地转为河东狮吼，
　　”秦牧，你怎么弄成这样？”
　　我回头看秦牧，原本惠娘娘刚才那一番笑已经让秦牧尴尬到不行，这会儿看见岫云，更是升级到耳朵红的可以滴血的境界了。
　　闷着笑，我扯了扯岫云，“进屋去说吧。”
　　进了内殿，母后披了件素色的披风，右手捻着一串溜滑的佛珠，正斜在椅子上看佛经，佛珠下边坠着金黄的穗子，一下下打在紫色漆面上面，看上去挺别致的。
　　低声吩咐秦牧进去承文轩，岫云跟着进了东暖阁，估计是拿药去了。
　　母后听见动静儿，将手里的佛经放低些，看看我，又瞅瞅岫云他们离开的方向，要笑不笑的，“好了，有什么事儿快进去吧，人在这儿，眼睛一径往那边瞟，真当母后看不出来？”
　　我大喜，“谢谢母后了。’
　　一旋身也跟了进去，难得见到秦牧吃瘪耶，怎么能错过这场好戏？
　　还没到承文轩，就听见岫云的调笑声，“你不是有功夫在身来着，怎么让只野猫给抓成这样，传出去丢人不丢人？”
　　我一脚跨进门槛，朗声道，“原来一只野猫就把秦侍卫弄到如此狼狈模样，本宫倒是好奇那野猫有何种能耐，能让秦侍卫挂彩。”
　　秦牧看我进来，看样子是要站起身，又被岫云按下去，“别动，药还没上好。”
　　我笑了笑，走过去接手道，“岫云姐姐，去端盆水进来，要烧热的。“
　　岫云一愣，“做什么？“
　　我推推她，“叫你去就去，别多问了。“
　　看她转身出去，我把药膏递给秦牧，由着他自己弄，“是那孩子吧。“
　　换衣服这档子事儿，原本就触了那孩子避讳，也难怪……
　　秦牧苦笑着摇头，一点一点把药往脸上涂，“哪是孩子？分明是头小兽！“顿了顿，语气缓了些，“不过那素影宫，也真不是人住的地方。”
　　“怎么说？”
　　秦牧皱眉，“床铺还是夏日的，而且不知道多久没换过了，都有味道了，衣服只有单衣，也旧到不行。”
　　我撇撇嘴，“冷宫油水少，当然只有从那些人日常补给中克扣了。”
　　秦牧手停了下，有些失神，“真不知道那孩子怎么活下来的。”
　　“嘴角也有，”我指着抓痕道，“那倒是，能伤着你，他能耐确实不小。“
　　顿了顿，忽然想到一事，”秦牧，以你的眼光，他可有练武的潜力？”
　　秦牧呆了一下，“殿下的意思是……”
　　我抱着手臂，“那孩子不会永远被困在素影宫，将来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与其拱手相让，我倒宁愿由我来给他一个机会。不奢望能改变他太多，只希望那孩子的想法不要太偏激，他的眼神，过于危险。”
　　秦牧想了一下，“以殿下的身份，他不会承殿下的情。”
　　我眨眨眼，“那就用别的身份啊。”
　　“可是，他的存在，对皇后娘娘来说，太危险。”
　　我拍拍他，“那就让他看看咱们秦侍卫的能耐啊，好歹你也是他师父，打不过徒弟，岂不是太丢脸了。再说，刚刚是谁说那孩子可怜来着？”
　　秦牧愕然，估计是没见过给自己培养对手的主子，半晌道，“属下奉命保护殿下安危，不能……”
　　耳尖的听见岫云的脚步声，我从桌上拿一串玛瑙手珠塞在秦牧怀里，打断他，“待会儿上完了药，记得拿我的玉牌去见素影宫的管事牌子，把这个给他，让他对那孩子好生照应着点儿，记得别让他乱说话。还有，以后每日子时到丑时，你去一趟素影宫，不只要教那孩子功夫，还要教他些做人的道理，相信易容变声这类小事儿，还难不倒你。好了，就这么说定了，你当命令也好，请求也罢，照着办就成。”
　　秦牧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刚好岫云一挑门帘进来，他忙把手珠塞好了，正襟危坐。
　　我笑了笑，等着岫云把水盆放在一旁，绞了帕子开始擦脸，“谢谢岫云姐了。”
　　岫云张大眼睛，“这水……”
　　我把帕子往她面前一扬，“怎么？不是给秦牧用的，岫云姐心有不甘？”
　　岫云被我噎得半天说不出话，立在那里。
　　我把帕子搭在架上，回身冲他们眨眨眼，“好了，本宫就不在这儿碍眼了，接下来这屋子就让给你们了。”
　　岫云咬咬唇，看了一眼秦牧，一挥手往我这边过来。
　　半途住了手，顿了顿足，“你这小鬼，就喜欢乱说话。外头娘娘叫你呢，刚传了午膳。”
　　我“喔”了一声往外走，摸摸肚子，确实有些饿了。
　　
　　坐定在膳桌前，奇怪的是并不见母后的身影。
　　菜传得差不多了，才见着母后从外面走过来，手里端着只青花瓷碗，看见我，微笑了一下，把碗放在我面前，右手一掠鬓发，有些不自在地说，“听说这是昱京城里的风俗，本宫以前也没做过，不知道味道如何，子衿试试怎么样？”
　　我垂眸去看，细白的面条整齐地盘在碗中，上面安然躺着一个圆滚滚胖乎乎的荷包蛋，清香扑鼻。
　　这是，寿面啊！
　　看着看着，有什么渐渐从心脏的位置满溢出来，感觉眼眶有些发热，我连忙低头夹起一筷子面条放入口中，任碗面上漂浮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不是特别美味的珍馐佳肴，可此刻吃在口中，却有了另一种，言语难以形容的感觉，仿佛品的不是味道，而是另一味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远远超脱于味蕾的感觉之上。
　　见我半天没反应，母后的声音有些惶惶，“是不是不好吃？“
　　我把口中的面吞下，努力咽下鼻端的酸楚，对她展开笑，“很好吃，母后的手艺很好。“
　　母后松口气，落坐在我身边，我看着她的侧脸，有些冲动地脱口，“母后可以每年都给我做吗？“
　　母后的筷子停了下，我放在桌下的左手不自觉揪住衣角，等待的无措重重的压在心上。
　　几乎快要失望的时候，母后忽然转过脸，眼中的温柔仿佛穿越千山万水，“好啊，只要子衿喜欢，母后每年都给子衿做。”
　　我歪着脑袋，“一言为定。”
　　母后眼中渐渐有了一丝笑意，“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温馨ing
计划两章内让他长大




第 25 章

　　身子半伏半趴在红木桌上，我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擎着狼毫在空中无意识地打圈圈。
　　眼角瞥见右脚边的书本，我的眼睛眯了下，足尖施力，往上一挑一踢，啪的一声，那书成抛物线装摔出老远，一直打在门廊上，又顺势滑落下来，几片书页不堪折磨，可怜兮兮地垂落在一旁。
　　闭了闭眼，我打个呵欠，换个姿势趴好，一手捉着笔开始在宣纸上研究慧星的成形，一勾，一带，成功。
　　一颗，两颗，三颗……
　　流星雨啊。
　　在我打到第三个呵欠的时候，门口一声响，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我兴奋地抬头，岫云捧着一盘蜜饯点心进来，看见墙角那本书，抿着嘴笑，“殿下这读书的方式还真是特别。”
　　站起身正要开口，岫云把东西放下，伸手一拦，巧笑倩兮，“奴婢知道殿下要说什么，不过皇后娘娘发话了，殿下下午要是不把这书册看完，休想出这个大门，奴婢也是爱莫能助。至于殿下交代去云王府送信的事儿，茗蕊刚回了话，云王不在府内，管家也说不明云王现在何处。”
　　我泄了气的坐下，原本还想下午跟二哥一起去祭拜母妃，也解了我这牢笼之灾，不过看情形，说不定一早的时候二哥就去过了。
　　不想了，反正二哥还要在昱京留一阵子，不愁见不着。
　　“秦牧呢？”
　　岫云摇摇头，“上完药就出去了，也没说什么地方，殿下找他有事？”
　　我拈了一块糕饼放在嘴里，“没有，就是无聊问问。对了，岫云姐姐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岫云马上一脸警戒的表情，”若是让奴婢放殿下出去，是万万不行的。“
　　我失笑，“想到哪里去了，只是想让你把榆木柜里的那个小木盒子拿过来，很轻的？”
　　岫云奇道，“那是什么？”
　　“反正你拿过来就好了，这件事，总不算是违抗母后的命令吧。”
　　岫云点点头，“那好，殿下等着。”
　　不多时，岫云捧着盒子进来，语带好奇，“这是什么，怎么还锁着。”
　　我神秘一笑，“秘密。”
　　末了打商量，“要不岫云姐放本宫出去，就告诉你。”
　　岫云左手松开托盘，敲了我一记，笑道，“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放弃，放心，奴婢没那么容易上当的。”
　　我揉着脑袋看她施施然离开，关上大门。
　　敛了笑意，坐直身子打开桌上的木盒。
　　这些年来安逸的日子过多了，对以前那些上手的东西，反是生疏了。
　　上元灯节那次，算是对我的一个警告，既然入了这皇城，担了这身份，有些事情，纵使你不去招惹别人，别人未必会放过你。
　　我没想过一定要伤害谁，但最起码的自保还是必要的。
　　手指扫过一个个的瓷瓶，开始凝神考虑各种药剂的配法，过了那么多年，有些方子都忘得差不多了，一点点回忆起来有些困难，恐怕要从头学起。
　　耗了一下午的时间，总算有了些成绩，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我敲敲肩膀，把瓷瓶归类收在木盒中。
　　无骨般伏在桌上等着晚膳时分，好一阵子，门外才传来响声。
　　秦牧侧身进来，一身天青劲装，眉宇间隐隐余怒。
　　我站起身，“怎么了？”
　　“那群守宫门的人，实在是太过了。”
　　我转念一想，“怎么，一串南域的玛瑙珠子还塞不住他们的嘴？”
　　秦牧摇头，“他们拉着属下说东说西的，属下怕耽误殿下的事儿，就另给了些银子，他们方好生应下了。”
　　我皱皱眉，也有了些怒气，“那帮子阉臣，是骨头缝儿里也要敲出几斤油水来的，只没料到他们胃口会这么大。”
　　秦牧敛着眉站在一旁没有搭话。
　　我叹口气，说起银子，那可是另一块心病。
　　承文轩里父皇御赐的物件不少，可是银子，一两都见不着。
　　而这宫里的东西，要在市面上脱手，又要找熟知内幕的人才行，被那些人一重重盘剥下来，最后到手的恐怕还不及原来价值的十分之一，实在是划不来。
　　在紫澜宫，唯一弄到银子的方式只能是找母后要，可这样一来，无疑对银两的用途有了限定，而且我这个岁数，母后一定不会派给我过多的银子，使用额度也会全权掌握的岫云手中。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如果真是那样，我一肚子的计划还实施个鬼啊！
　　至于父皇那边，算了，一想起他那天的表情，我，我还是歇了吧。
　　钱哪！
　　如果宫外的人知道堂堂大兴储君被银子给弄到头痛，不知道会有几个人相信？
　　钱钱钱钱钱……
　　灵光一闪，蓦地想到那日翔龙殿里吏部左侍郎上的一封折子，估计是姚钧的授意，要给胡闽一个下马威，对他暗助安国公一事予以惩戒。
　　折子上写明司礼监掌印胡闽越级上报，置朝廷理法于不顾，有僭越之罪，长此以往，不仅扰乱政要，更会加深宫府之间的矛盾，酿成大祸。
　　或许，这里头有转机。
　　司礼监掌印胡闽，字孟春，湖州玉覃人士，承平元年曾经中过秀才，后因生活困苦不得以净身入宫，就学识看，也算满腹经纶，学富五车，最为突出的是他的一笔好字，素有静性雅致 风骨逸然之称。
　　早先在钟鼓司当值的时候，由于脑筋灵活，心思机敏，他在大内貂裆们中的人缘是一等一的好，加之又擅于见缝插针，一次风闻上任的司礼监掌印于同锺情维摩的淡墨山水，便散尽家财费尽心思购了一纸真迹，在于同六十大寿上送了过去，从此让于同对他上了心，调了他在身边当值，三年后，于同卸任，便由他接任了掌印之职。
　　司礼监，是大内二十四监之首，而这二十四道衙门，随便那一道门，只要懂得经营，伸手一摸，便是满手的肥油。
　　身为首要的司礼监，那恐怕是连指缝里都会渗出油来。
　　欲要取之，必先与之。
　　这句话，古往今来都是受用的。
　　如果这份人情由我来卖给他，相信，收获应该不会小。
　　至于理由吗……
　　摸着下巴，我转向秦牧，“看来，咱们要在晚膳前去一趟翔龙殿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可以上网了
呼......




第 26 章

　　准备了一肚子话出门，在看到翔龙殿大门时，我却忍不住开始打退堂鼓。
　　站在门廊边，我瞪着半步远的大门，开始认真地思考。
　　To enter or not to enter，that is a question.
　　如果放弃,我的钱途怎么办？
　　可是如果进去，也就跟送到黄鼠狼嘴边的鸡差不多了。
　　右脚抬在半空，我深吸一口气，不管了，死就死，反正死有轻于鸿毛，也有重于……
　　“子衿还要在那边站多久？”
　　冷不防一句话飘过来，我直觉抬头去看父皇，忘了脚边就是门槛，右脚愣愣踩下去，脚底一滑，就着脖子上扬的姿势，我打一个踉跄,身体开始急剧后倾。
　　天要亡我。
　　挫败的闭眼，正消极等待随之而来的剧痛，后颈忽然一紧，身子被上提的力道稳住，顿时缓和了下倾的趋势，我呼地松了口气，站直身子拍拍胸口。
　　对了，差点忘了后头还跟着个武功高强的秦牧。
　　只是等到我睁眼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时，那吐到半空中一口气又生生噎在喉管里，变成了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眼前这人着明紫官袍，蟒带缠腰，面容清矍，长髯过胸，一双精明于外的眼如今半眯着，光芒流转。
　　他广袖拘礼，微一倾身，“臣姚钧参见太子殿下。”
　　我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扶起他，“姚首辅请起。”
　　姚钧收了姿态，站立一旁，一幅镇定若然的模样。
　　可我这心里头，一下子就没了底。
　　父皇不会无缘无故召见姚钧，早不见，晚不见，偏挑这个节骨眼上召见，到底是什么意思？
　　为我，或者说，是为了今天觐见的那两名臣子，抑或是翔龙殿上那几封弹劾的折子？
　　情况不明，我要提及的事情又要如何开口？
　　想到这里，我偷眼看向姚钧，老小子，你也给我个暗号啊！
　　这心思辗转，也不过是电光火石的功夫，就见姚钧一转身，往玉阶之上的父皇遥遥施礼，“关于武魏两人降职留察的诏令臣会立刻着内阁拟定，臣告退。”
　　我提到喉咙口的心立刻咚的一声跌了回来，放松了身子正待迈步，经过我旁边的姚钧忽然冒出来一句话，差点让我吐血。
　　“殿下天资聪慧，宽厚仁慈，大兴有幸得此储君，实乃苍生之幸，社稷之福。”
　　我侧身看他眯缝着一双三角眼，一边捻着胡须一边笑意盈盈的模样，真想一拳头砸上去，让他开个彩帛铺，青的红的一起来。
　　这老狐狸，居然就那么活生生把我给卖了！
　　我瞪着他，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姚大人过誉了。”
　　他呵呵一笑，转身出了翔龙殿。
　　叹口气，我低下头，不过说实话，上午那一番腹稿中的谎言，倒真是漏洞百出，就姚钧对母后的了解，绝不可能教我说出来那么拙劣的理由，他要真承认了，才是荒天下大谬。
　　所以归根结底，要怪也只能怪自己自作聪明，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背后如芒在背，我知道我应该回头跟父皇打招呼，然后笑眯眯地把我的要求说出来，可是转身，好难啊。
　　呜，如果我说我现在不干了，想回紫澜宫了，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影子都没了，子衿还在看什么？”背后极近的地方，忽然传来父皇带着笑意的声音。
　　我咬咬牙，一个旋身，正好对上父皇满是戏谑的表情。
　　不管了，反正经过这些事，估计我的脸也跟城墙厚薄的程度差不多了。
　　于是我嘟着嘴，“母后逼儿臣在书房里看了一下午的书，儿臣头都大了。”
　　父皇牵着我的手往一旁坐下，带一丝讶然，“哦？读书，可是件好事啊，多读书方能明理明事明义，皇后这做法确是没错。”
　　我苦着脸，“可那些书里面，很多的内容儿臣根本就看不懂，断句什么的也不连贯，耗费的时间不少，却没什么收获，长此以往岂不是虚度光阴？”
　　父皇一笑，“那还不容易，子衿也到了年龄，该选个太子太傅了。朕看同文馆的瞿杰就成，学问不错，为人又通澈，子衿跟着他学，朕也放心。”
　　我皱皱眉，“换一个好不好，儿臣不喜欢他，儿臣听宫里的人说那瞿杰对人对事很是严苛，脾气又躁，稍有不顺便大发雷霆，儿臣可受不了这样的。”
　　咳，那个，瞿大人，我可不是有意这么说，谁让父皇偏偏提起你？
　　父皇失笑，“子衿这都是听谁胡乱编造的？”
　　我摇着父皇手臂，“反正无风不起浪，儿臣不要这个。”
　　父皇转过脸，有了兴趣，“那子衿想要什么样的？”
　　我收了手，微微笑着，“儿臣曾经与司礼监的胡闽有过一面之缘，他帮过儿臣，儿臣对他也有好感，如果由他来教的话，儿臣肯定进步很快。”
　　“司礼监掌印胡闽？”父皇皱眉，“他是内廷的人，做太傅恐怕不大合适。”
　　“可是父皇，焱武皇帝那会儿，不是也诏了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孟冲做太傅吗，既然已经开了先河，那儿臣这请求也不算过啊。”
　　父皇低头想了一会儿，抬眼一字一顿，“这是子衿的意思还是皇后的意思？”
　　我暗暗翻个白眼，父皇这话问的，全大兴的人都知道姚钧跟胡闽是死对头，母后肯定是向着姚钧，怎么可能让胡闽来做我的太傅？
　　不过这问题还是要答的，所以我眨眨眼，“儿臣没跟母后提起过啊，父皇为什么这么问？”
　　父皇笑了一下，眼睛眯起，“这么说，是子衿自己的意思啰。”
　　我抖，父皇这表情怎么跟姚狐狸如出一辙？
　　敛下眼睫，我避开父皇的视线，“父皇要是说不适合，那就算了，儿臣，儿臣，反正这事情父皇定夺就好了。”
　　头上挨了一记，父皇的声音带着笑意，“跟朕还玩这欲擒故纵的把戏。好好好，胡闽就胡闽，朕不管子衿的理由是什么，可这学业朕可是要定时检查的，子衿可不许偷懒。”
　　我猛抬头，一时也忘了疼，抱着父皇的手臂就喊，“那父皇这是答应了。”
　　钱啊，我已经看见美好的钱途在向我招手了。
　　回过神，就见父皇一脸深意的打量我，赶忙调转视线，眼尖的瞅见丹犀御桌上的一角画轴，我一半掩饰一半好奇的站起身走过去，“父皇刚刚是在作画吗？“
　　父皇也站了起来，跟在我后面，只没有作声。
　　我三步两步跳上白玉石阶，侧身走到桌前，待看清画中丹青所描，顿时愣住。
　　皓月当空，红梅映雪，白衣女子倚梅而立，眉似远黛含情，目如秋水清远，唇畔一抹笑意，是让天地为之失色的绚然，她右手执一管青笛，银色尾穗迎风飘扬，与轻纱衣袂相映生辉，整个人几欲要在那片如霜月色中飞升而去。
　　我的手指轻抚上去，几乎无知觉地出声，“母妃……“
　　父皇站在我身后，轻轻叹息，“这是朕第一次在琦玟轩见到她。这么些年，朕一直在想，当初朕把她带回宫中，这个决定究竟是对还是错，朕以为深居宫中是对她的保护，朕以为可以为她挡去所有的风雨，可以让她渐渐忘却以往所有的不愉快，可最后，她竟然是死在朕认为最坚固的保护下，多讽刺。“
　　我回头，父皇哀戚的目光定定的落在画卷女子身上，重若磐石无移。
　　那一眼万年，蓦然回首已是沧海桑田。
　　
　　

作者有话要说：磨呀磨 终于磨出来了




第 27 章

　　月洗高梧，露传幽草，宝钗楼外寒深，苔花沿翠，萤火坠墙阴。
　　花荫深处，一角飞檐微露。
　　拂过扶疏花木，毓庆宫在夜色中巍然伫立，黯淡无光，冷寂无声。
　　自母妃仙逝后，父皇便将紫澜宫空置，里面一应摆设都保持原样。
　　只是这物是人非的场景，看在有心人眼中却反是添了更多离愁别绪。
　　吩咐了侍从在外面候着，父皇轻轻推开雕花木门，吱呀的声音在暗夜里听来格外惊心，大殿中弥漫着轻微线香的味道，正中的牌位上，刻着母妃宗碟上的化名封号，香案两旁燃着两只白烛，烛火在渗入的穿堂风吹拂下摇曳不休，轻纱幔帐起伏若流云，影影绰绰。
　　香案前立着一人，白衣墨发，手中持一束刚刚点燃的线香，眉宇间淡淡哀伤，听见声音，那人回过头来，神情中有微微的诧异。
　　眉目暗淡了一下，他躬下身子正准备行礼，父皇淡淡道一句罢了，他就松了身子，转身将线香放进香炉。
　　我走上前，轻轻叫了一声，“哥。”
　　他看我一眼，目光落在我和父皇相连的手，扯出一抹有些涩意的笑，“子衿也来了啊。”
　　我挣脱了父皇握着我的手，没敢回头看他什么表情，一径往前走，“哥，我给母妃上束香吧。”
　　子清嗯了一声，从几案上抽出一束新香，点燃了递给我。
　　我握着香走到灵台前面，跪下身，拜了三拜，复又站起来，踮脚插入香炉，退到一边。
　　父皇没有动，就站在原地看着母妃的牌位，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打着颤，随后紧紧握起来。
　　明明不见有什么表情，可那种似乎无处不在的忧伤，似乎充斥在大殿的每一分，连呼吸中都是沉重的味道。
　　我不忍看下去，调转了视线望向对面的窗棱。
　　其实我对母妃的印象，并不是很深，除了当日毓庆宫那惊鸿一瞥，这些年来偶尔看见的画卷，内侍宫女们的只言片语，其他的都是一片模糊。
　　只是那日她抱着我拼力保护的姿态，始终让我心里对她存着一丝感激之情。
　　所以此时此刻，不为母子连心，只为那份眷顾，心里也压着甸甸的重量。
　　不知过了多久，父皇方才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挨到几案旁，燃了新香在手，却是迟迟没有动作。
　　我诧异抬眼，香炉中插着三束心香，袅袅青烟缠绕不绝，淡淡烟气随着上升渐渐消逝。
　　父皇死死盯着香炉，面上神色多变，蓦地忽然回身看向二哥，那一瞬间的狠厉让我的心为之一提。
　　二哥平静地迎着父皇的目光，淡漠的神情里一丝隐隐的桀骜。
　　一阵风拂过，父皇面容像是被风吹淡了，闭了闭眼回过身，继续把手中的心香插入炉中。
　　二哥眼帘垂下，默然而立。
　　那一瞬间的失态，像是从未发生过。
　　停了一会儿，父皇忽然背对着我道，“子衿不是要好好跟子清聚聚吗？现在正是机会，你们好好道别，今晚子清照原定回西戎。“
　　那声音里，有隐隐的压抑。
　　我一惊，上前一步，“父皇你不是说……“
　　父皇猛地回身，双目中冷光凛凛，“不是朕不愿意给他机会，是他逼着朕不给他机会。”
　　我吓得后退一步，愣在那里。
　　父皇闭上眼呼出一口气，脸色淡了些，“好了，就这样了。”
　　转身一挥袖出了毓庆宫门。
　　好一阵子，毓庆宫里一片寂然，突如其来的夜风穿堂而过，纱幔随风飞舞，高低起伏。
　　最后还是子清开口打破沉默，“我以为，子衿已经不记得母妃了。”
　　我回过神来，急道，“怎么会？”
　　子清眼望着母妃的灵位， “毕竟子衿现在已经有了另一个母亲，母妃他…….”
　　听见子清凄然的语调，想起当日的情状，心里忽然有些酸涩，“哥，你有没有恨过我，毕竟，宫里面都说母亲是因为我才……”
　　“不，”子轻忽然打断我，眼睛中光芒一闪而逝， “不是，不是子衿，母妃的死另有原因。“
　　我心一跳，“哥什么意思？“
　　子清忽然一笑，敛去目中光华，牵着我走向椅边坐下，“这些事情就让哥来做好了。 “
　　腰间紧了些，身子蓦地一轻，我才反应到子清又把我当孩子一样抱在腿上。
　　= =!
　　算了算了，反正抱来抱去都习惯了。
　　子清看我不做声，低头问道，“怎么了？”
　　我抓住他的手，看向门外，“哥，你跟父皇闹别扭了吗？昨天的时候，父皇还答应我让你多留几天的，怎么一下子就改了主意？”
　　子清的表情的淡淡的，“父皇一向都不大喜欢我，变了主意也没什么奇怪的。”
　　“父皇他为什么不喜欢你？”
　　子清一笑，只是怎么看都有股悲悯的味道，“我曾经也问过父皇同样的问题，父皇没有回答，或者说，是他不愿意回答。后来我终于找到答案，却宁愿，从来未曾知道过，至少，那样活的单纯的多。”
　　“哥你的话，我不大懂。”
　　心里起了疙瘩，难道子清知晓了当日毓庆宫的血案，是由于他被精怪附身而造成？
　　可是不可能啊，这么多年，父皇从未提及过，宫里宫外的也没有任何这方面的传闻，子清怎么可能知道？
　　子清拍拍我，“不懂才对。子衿你记着，这世上有很多事情，能不明白就尽量不要去明白，活的太明白的人，苦痛总是多于快乐的。”
　　我看着他，原是近在咫尺的面容，这一刻，却像是云遮雾绕一样看不真切。
　　顿了顿，子清忽然对我一笑，刚刚笼罩在他周身的哀愁似乎一下子被风吹散了，又恢复成了以往在我面前的模样，“看二哥都胡说些什么，吓着子衿了吧。”
　　我摇摇头，扯住他袖子，“哥，如果是我，宁愿明明白白活着。”
　　子清看我半晌，忽然把我拉近怀里，“子衿才六岁吧，怎么说起话来像六十岁的小老头？”
　　我在他肩上靠了一会儿，初春的夜晚，寒意袭人，子清身上暖暖的热度投过来，揉合了空气里的清香，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哥你这次会离开多久？”
　　“不知道，”子清圈着我，轻言道，“可能很久吧。哥也想留在子衿身边，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不想就可以不去做的。”
　　我迟钝地嗯了一声，点点头，“那哥你什么时候启程？我去送你。”
　　“大军开拔，为了不惊扰百姓，丑时便要出发，听宫里的更声，大概也要不了多久了。”
　　“那哥你给我讲讲母妃的事情吧。”我挑个舒服的位置，眯着眼睛看他，睡意一波波涌上来。
　　“母妃啊，”子清停了一会儿才开口，只是声音飘飘忽忽地，有种梦境的感觉，“母妃是很美的女子，温婉善良，蕙质兰心，不过有时候也很固执，决定的事情任谁劝都不听。“
　　“母妃才学很高，善音律，尤其是竹笛清响，一曲悠悠奏来，恍若天籁。”
　　“母妃在督促学业的时候总是比谁都严厉，可是看到取得的成绩，又会比谁都开心。”
　　“子衿你知道吗？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和母妃经常跟你说话，虽然不知道你听不听得到……”
　　“说话……”我无意识地重复着，上下眼皮快要黏在一起。
　　子清还在絮絮的说，他说“我希望……”
　　他说“子衿…….不要 ……”
　　他说“ 以后……一起 ”
　　他说“ 母妃…… ”
　　直觉这些话对我来说很重要，我死命挣扎着想要保持清醒，可是意识仍是抗不过身体的本能，铺天盖地的疲倦沉沉压下来，我连反抗都来不及，模模糊糊地就滑向黑甜乡里
　　

作者有话要说：某然昨天熬夜赶稿子啊 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今天先更到这儿吧




第 28 章

　　一夜无梦，坐起身时，仍有一瞬间的恍惚。
　　眼睛看向窗外大亮的天光，我挫败的垮下肩膀，敲敲脑袋，真是的，这么重要的时候怎么就睡过去了，现在，二哥应该已经在去西戎的道路上了吧。
　　若要再见上一面，恐怕要两三年后了。
　　叹口气坐在床边，用不着我出声相唤，随侍一旁的内侍已经准备好了洗漱用具，我伸着手臂任他们摆弄，琢磨着昨天父皇雷霆震怒的原因。
　　记得他刚跟我进去毓庆宫的时候还好好的，对二哥的态度也只是一般的冷淡，怎么会忽然发那么大火？
　　静下心来回忆昨天的点点滴滴，父皇像是在点香的时候忽然看见什么，之后才发的火。
　　可是，周围并没有什么异常的现象啊，香炉很普通，插在上面的三束线香也很普通，父皇，到底是看见什么反应这么……
　　等等，三束线香？！
　　我霍地站起身来。
　　有什么东西“哗啦”一声在耳边作响，我也来不及管，一门心思在刚刚那灵光一闪中。
　　当时父皇那束香还握在手中，二哥那束加上我的那束，香炉中应该是只有两束香，那么，多出来的那束，又是谁插上去的？
　　自母妃仙逝后，父皇便将毓庆宫列为禁宫，闲杂人等一律不准入内，加之母妃当年深居宫中时惯于独来独往，根本就没什么朋友，所以，二哥不在的这些年，只有父皇和我会在母妃忌日的时候过去。
　　可是，照昨天的情况来看，应该是有别的人进了毓庆宫。
　　而以父皇的反应推断，那人，八成是父皇认识的人。
　　记得父皇当时的第一反应是针对二哥，再加上之后那番话，处处隐射二哥跟那人相识，那么照这么说，父皇和二哥之间那种对立的态度，也跟那人有关？
　　会给母妃上香，跟二哥有关，又是父皇相熟的人，这人会是什么身份？
　　蓦地联想到当日翔龙殿，父皇一提起二哥时不耐烦的态度，会不会，也跟这人有关？
　　可是我在这宫里好歹也住了六年，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想了半天，也没理出什么头绪。
　　我有些泄气，也罢，找个机会，看能不能从父皇那儿问出来些什么！
　　伸伸懒腰，迟了一些才反应过来，不知什么时候，屋子里跪着好几个内侍，其中一个正一边叩头一边说着殿下饶命一类的话。
　　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感觉身上一阵子的凉意，我方才低下头，诧异地发现衣襟湿了一大片，此刻正噼里啪啦往下滴水，模模糊糊记得刚才好像有好大一声金属坠地的声响，目光移到地上，一大片水渍正在慢慢扩散开，桌角处歪歪斜斜倒扣着一个铜盆。
　　看情形，是刚刚那一下我站得猛了，碰倒了内侍捧着的铜盆，水倾出来的结果。
　　身前的内侍还在一个劲儿叩头，砸的地板咚咚作响，也听得我心惊。
　　我连忙伸手扶起他，“没事儿，是本宫刚刚不小心，去拿件干衣，帮我换上就成。”
　　那人抬起头，我看得清楚，眉眼灵活，正是几日前被母后从东暖阁拨到承文轩伺候的常和。
　　说起常和这人，是宫里头出了名的包打听，口风紧，为人圆滑，又善于经营人情世故，算起来，几乎各个宫里都有跟他有交情的内侍宫女。
　　他也算是母后的半个心腹，明里暗里帮了母后不少忙。
　　不过，显然他的野心并不使他仅仅满足于此。
　　这些年来，这宫里不少小道消息都是经了他的口传给我，拜他所赐，这里里外外的黑幕内情，我是了解的透透的。
　　人脉广，消息自然灵通，消息得的快，心思也活络的多。
　　刚才听他大力叩首，现在看他额上连个红印子都没有，就知道这人有多精。
　　我猜，这调到我身边，怕只是他的第一步。
　　早年父皇有过很长一阵子的戎马生涯，身上旧伤内患不少，有很多当时来不及医治，留下不少后遗症，这些年来又被西戎的战事所累，伤神伤身，身子坏得很厉害，宫里的太医虽然时常用药物调理，但一直也没什么起色。
　　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不过这精神头，明显没有我刚出生那阵儿好了。
　　父皇在众皇子中一向最为偏宠我，无论是当初力排众议，乾纲独断定了我的储君地位，还是这些年来对我无微不至的关心，都预示着大兴未来的国君非我不可，加之我身后还撑着个内阁首辅姚钧，说句大不敬的话，如果父皇某天有个三长两短，那么第二天，我就会被推上清平宫的金銮宝座。
　　像常和这么精明的人，当然会想得到这一层。
　　一个不怎么得宠的皇后的心腹，和一个未来君王的近臣，自然是后者更具诱惑力、
　　早些年，因为母后还用着着他，所以他只是呆在东暖阁听侯，就算想过来，也是有心无力。
　　而这段日子，母后断了争强斗狠的心，一门心思开始专研佛经，他自然也开始为自己的未来打算了。
　　不过，他这条路要想走得稳，还要问问我是不是愿意顺着他的心意做。
　　这样的人，有能力，但是缺乏最起码的忠心，私心太重，永远会为了更好的前途而毫不犹豫抛弃之前的主子，说的直白点，就是无情无义，这种人留在身边，实在是太危险。
　　不过，我摸着下巴，看着站起身的他，我想我已经找到更适合他的地方了。
　　
　　穿戴好了出门，一当头就碰到岫云急匆匆往进跑，我连忙微一侧身，总算是避免了被撞飞的命运。
　　“一大清早的，岫云姐姐这么急做什么？”
　　岫云没理我，一转身进了东暖阁，挑帘子出来舒了好长一口气，指着手里的佛珠，“吓死奴婢了，这珠子可是让觉远大师开过光的，千金难求，皇后娘娘以为丢了，急得要命，得会是找到了，不然奴婢罪过可大了。”
　　絮絮叨叨说了一阵子，岫云像是想到什么住了口，斜我一眼，抬手指向外头天色，“小祖宗，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了，还清早，就算不想念书，也不至于装睡来逃避吧，皇后娘娘一早看出来了，你还在我这儿现。好了，不跟你贫嘴了，娘娘还等着去伽蓝寺呢。奴婢先告退了。”
　　时辰？
　　错开岫云匆忙出门的背影，我看着外面艳阳高照的天空，回身问向秦牧，“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介巳时。”
　　天，我摸摸鼻子，这一觉睡得还真有蛮久，随口问道，“我昨晚怎么回来的？”
　　秦牧顿了一下，方答，“二皇子把殿下交给属下时，殿下已经睡着了。”
　　唔，还真是言简意赅。
　　正准备照原定计划出门，茗蕊忽然从门外走进来， 微微施礼，“殿下，司礼监掌印胡闽求见皇后娘娘，奴婢告诉他，皇后娘娘刚刚去了伽蓝寺，他转口求见殿下，现下正在门外候着。”
　　我微微一笑，扬手道，“让他进来。”
　　母后不过是刚出门，以胡闽的神通会不知晓？
　　多半是故意挑准了这个时机过来，探探我的口风。
　　这样也好，省得我再跑一趟。
　　整理了一下衣装，我保持正襟危坐的姿态，看向门外。
　　缓步进来的人，四十开外的年纪，着一身小蟒朝天的极品补服，慈眉善目，此刻脸上正挂着满满的笑，颇有几分弥勒佛的味道。
　　见着我，那人忙跪地施礼，“奴才胡闽参见太子殿下。”
　　我站起身，伸手虚扶，“胡公公请起，说起来这天地君亲师，师排第五，倒是应该本宫先拜您才是。”
　　胡闽站起身，神色有些惶恐，“殿下说这话可是折杀奴才了，奴才何德何能配做人师。”
　　我微笑，“公公学识渊博，恭谦勉良。这些年来，内廷也多亏了公公，各监局才能清明自守。前阵子父皇还跟本宫提起公公，说公公掌握有度，仅去年用纸用瓷一项，公公就替大兴王朝剩下来一万八千多两银子，奉俭去移，拨乱反正，公公功不可没，父皇还说内廷有你，朝纲有姚钧，他是放一百二十个心。子衿对公公心神向往已久，如今能得公公教诲，当是子衿有幸。”
　　胡闽似乎有些失神，“圣上真这么说？”
　　我大力点头，“是啊。”
　　胡闽忽然往地上一跪，抱拳虚向清平宫方向，“圣意眷宠，奴才愧煞啊。”
　　不过一转眼，这人眼眶中已蓄积不少泪水。
　　我不由得暗暗咂舌，早听说这胡闽演技是一级棒，如今看来，说是捧个小金人也毫不夸张。
　　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我伸手把他扶起来，“公公是真心实意为大兴，为父皇做事的人，父皇怎么会看不出，不过有件事，父皇很是困扰。”
　　胡闽精神一提，“什么事？”
　　我叹一口气，“昨天本宫去找父皇的时候，父皇正在看折子，脸色不大好，本宫就问了几句，父皇叹息，说公公一心为国，怎么手底下出了这样的败类？”
　　说到这里，我顿了一下，胡闽明显有些发急，看我一眼，又强忍着没有问出口。
　　我暗暗一笑，悠悠开口，“父皇说，公公身为司礼监掌印，不忘勤俭之风，可一个小小的内官监监丞，不过是从六品的小官，吃穿用度上却比之皇室还要奢侈许多，不仅在昱京城内置办了好几座别院，就是办一场寿宴所花费的，也是数以万计，这样的国之蛀虫，留他作甚！”
　　胡闽脸一白，“圣上是说内官监监丞徐慧？”
　　我做惊讶状，“公公不知道吗？那就是说那徐慧是故意欺瞒公公了。本宫就说嘛，公公这样的人，怎会和他们沆瀣一气，父皇也是相信公公定是被那人蒙蔽.”
　　胡闽含泪道，“谢谢圣上一片体恤之心，奴才，奴才查明实况，定然严惩不怠。”
　　我颔首，“公公果然深明大义。不过这内官监监丞一旦撤出，恐会影响内观监平日的运作，这接任的人选，公公也要一早订好才是。”
　　胡闽点点头，“那是自然，”顿了顿，他小心看向我，“圣上有什么示下吗？”
　　我眯起眼睛，“也不是什么示下，不过，是本宫的一点意见。”
　　胡闽想了一下，眼睛一亮，动作仍是小心翼翼，“那殿下，有什么意见？”
　　我随口道，“这紫澜宫的常和就不错啊，正好他当年也是由内官监调过来的，父皇早先见过他，父皇说……”眼见胡闽支起耳朵，我反而住了口，清了清喉咙，“这只是本宫的意见，那个，胡公公你要是一早有了主意，就不必介意本宫的说法了。”
　　胡闽眯起眼睛笑了下，“殿下的意思，奴才懂，奴才定然照办。”
　　我抬眼看向门外，“这时辰不早了，公公……”
　　胡闽连忙作揖，“那，奴才就先行告退了。”
　　我微笑，“公公好走。”
　　看着胡闽转身时脸上笑开的菊花，我的笑容慢慢收起。
　　胡闽，徐慧的事情虽确有其事，但是接任的人选本宫已经说了是自己的意见，是你自作聪明理解成父皇的意思，可怪不得我。
　　至于常和，当初一名小小的内官监火者，一个转身便晋升为六品监丞，距离掌印不过一步之遥，本宫也算待你不薄，内官监可是司礼监下第一油水衙门，接下来的路，就看你要怎么走了。
　　不过说起油水，我摸摸咕咕叫的肚子，不吃早餐果然是撑不住啊。
　　下了传膳的命令，模模糊糊记得似乎刚刚有什么事情要去做，一晃神就给忘了，再想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鼻端嗅到饭菜的香味，我欢呼一声，坐在桌前，什么事情都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吃饭皇帝大啊！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磨，继续磨，估计下章就长大了




第 29 章

　　记得很久以前曾与人探讨过生命的极致是什么，有人开玩笑似的说人生最大的满足在于吃饭吃到刚刚好，睡觉睡到自然醒。
　　那时候对这句话不以为然，只觉得这人好没志向，如今亲身经历过，方知原来最简单的追求才是对生活最通透的诠释。
　　朦朦胧胧被伺候着梳洗用膳完毕，我在被人扶进舆攆前，瞟了一眼残星晚照的天空，心里无限郁闷，逃了两年多，终究还是躲不过这一槽悲惨的命运。
　　为什么要有早课，为什么要有太学，为什么我告别了二十一世纪还是逃脱不了早自习的命运？
　　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啊啊啊！
　　怀里抱着暖炉，我在轿子的颠簸中又眯了一会儿，估摸着大概大半个时辰的时间，青莲，就是平日里我的贴身小太监，在前面吼了一嗓子“落轿。”
　　因为是童音，那声音又亮又响，在四面宫墙间悠悠回荡，我打一个激灵，头脑霎时清醒很多，轿子晃晃悠悠地停下来，刚刚落定，青莲就伸手把帘子撩起去，一手扶着我下来。
　　早春冰冷的空气迎面扑来，我冷得打个哆嗦，连忙貂皮帽子捂紧，手往袖筒里缩了缩，回头看看青莲，原本很是讨喜的小脸让寒风给吹出了两团红晕，有那么几分像年画上的小金童，只是嘴唇有些青紫，想是给寒气冻得。
　　当下也没多想，就把怀里暖暖的手炉递过去，青莲慌得连连后退，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太子爷身子矜贵，万万受不得寒，奴才命贱，受不起这恩典。”
　　我朝天翻个白眼，手上微微使力，示意他站起身，“说过多少遍，以后别动不动就下跪，青石板本来就硬，昨个儿又积了雪，现下是没事，等到你七老八十了，光是风湿腿就痛得要了你的命，好了，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进了太学，还愁本宫没手炉用，本宫说要，谁敢不给？”
　　青莲站起身，接过东西，搔搔脑袋，“谢太子爷了，不过，那个风湿腿又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正准备解释，瞄到不远处的蓝色小轿，顿了顿，走了过去，下轿的是位十一二岁的小公子，眉清目秀，穿一身湖色的锦袄，外头罩着月白色的绒毛披风，半长的头发用细珠子穿成的链子系着，粉妆玉琢一般。
　　他就是我的侍读，素有大兴小神童之称的，工部尚书的小公子，林行之。
　　因为天资聪颖，父皇特地准了他跟着众皇子一同入太学。
　　那人看我过来，躬身正要行礼，被我一把拦住，在他面前，我可不敢耍什么太子威风，毕竟到月末的时候，我还要求着他给我蒙蒙题目，好顺顺当当的过了刘先生那一关呢。
　　林行之微微笑着看我，也不多言，唉，唉，多大点儿啊，就已经开始有了饱学之士的风范，看的我真是……
　　我看看太学大门，“那个，上课的时间快到了，咱们快进去吧。”
　　林行之点点头，走了一步，又停下来看着我，我才反应过来，这宫里的礼节是……连忙快步走在他前面，他跟在后头亦步亦趋的走着，也不出声。
　　薄雪被靴子踩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为万籁俱寂的皇城添了一丝生气。
　　抬头看看，天边已经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
　　上了阶梯，我呵口气在手上，看着白色的雾气渐渐消散在半空里，忽然有种说不明的感觉，晃了晃脑袋，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很容易走神。
　　短短的回廊很容易就走尽了，临近大厅的时候，林行之忽然伸手递过来一样东西，入手温热，低下头只看见梨青缎子上白梅朵朵，离得近了，隐约一股子清甜梅香，正要开口相询，却见他一句话都不说，擦着身子就过去了，细小的彩珠坠在乌发后面，熠熠生辉。
　　择了靠里的位子落座，课时用的书册早已有人伺候着放好，我微微低下身子，端详着手里的小物件，白梅花瓣栩栩如生，细小梅蕊都清晰可见，松了缎子旁边的系绳，一个银色的小手炉滑了出来，手工镂空纹路的雕花，精细万分。
　　心里有丝感动，回身循着林行之的方向看去，见着他站在六弟身边，躬身轻声说着什么，偶尔的抬眼，见着我的视线，点一点头，又低下身去。
　　四面忽然响起一阵子的混乱喧闹声，微微抬头，刘师父正夹着书册走进来。
　　刘师父刘闵轩是那种，嗯，古人传统意义的美男子，一身从上到下总是一丝不苟，淡眉修目，面上三撇美髯，身姿笔直，走起路来不趋不缓，说话的语速也是慢慢的，带一点吟诵的味道。
　　听说他学问是极好的，天熙三年的头名状元，当日翔龙殿上的一场策试，文采风流，语惊四座，连当代的文学鸿儒贾平絮看了他笔试的考卷，也推说甘拜下风，后来大兴国内更传出“诗中文仲，文中闵轩”的说法。
　　不过这人似乎对于官场不太热衷，原是担任启文馆编修的，呆了不到半月便上表请辞，后来圣上百般挽留，总算说动他留了下来，进这太学做了经筵讲师。
　　刘师父步上讲台，四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看看，这就叫威严天生啊！
　　他先点明了今日讲学的内容，鉴于这种文言的文章，断句什么的比较复杂，他总是先要念一遍，再由着着我们默看一阵子。
　　本来这种教学方法是没什么错，错就错在他不该挑这个时候，用这种语调来念，不过刚起个头，我就看见周公老爷子在向我遥遥招手，怀里的暖炉更是加大了我的瞌睡力度，我挣扎，再挣扎，终于妥协。
　　朦胧中天地之间一人涉水而来，银发素颜，眉如剑锋，眸似深海，身后樱花飘摇，零落成雨，我在漫天粉白中朝他走去，临近时，却见那人悠悠带笑，转身离我而去，抬起的右手挽住了一人臂膀，那人与他相视一笑，蓦然回首，紫发银眸，丰神如玉。
　　身子震动了下，我自迷蒙中醒来，面上冰凉一片。
　　伸手拭去，满掌湿意。
　　恍惚间，梦中景象又在眼前浮现，那一肌一发，刻骨铭心。
　　原本以为，时间久了，就会淡了，忘了。
　　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飞鸟过忘川，可那些忘不掉的，又该如何？
　　




第 30 章

　　支着额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我抬眼看向窗外，昨天那场雪，让一干的枯木虬枝上绽放出千万朵雪白的梨花，偶有微风吹过，细碎的屑末随风飞扬，像是无力掌握的命运，渐渐消散在那一片苍茫中。
　　又等了一阵，耳边响起下课的钟声。
　　安静的太学开始有了骚动，刘师父在上面说了句什么，接着就四下里就响起收拾东西的声音。
　　想起林行之的手炉还在我这儿，我连忙站起身，学堂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只有林行之站在斜对着的桌子旁，听见声音回过身。
　　我把手炉递还他，“还你，谢了。”
　　他伸手接过去，身子微倾，“殿下多礼了。”
　　指尖交错而过，温暖的手触到一片冰冷，我不由脱口而出，“你手怎么这么冰？”
　　他愣了一下，方道，“幼时贪玩，冬日的时候不慎跌落荷花池，落下的寒湿病根。”
　　这人，明知道自己身子不适，也不晓得爱护些。
　　心下有些愧疚，携了他的手腕出去，“你家的小三儿呢？”
　　他微微一笑，也由着我带着出去，“在外面候着。”
　　我一边走一边说着，“反正今儿下午你还要来一趟御书房，就跟他说干脆就别回去了，这一路又是风又是雪的，麻烦。”
　　林行之咳了一声，望向外面，“殿下，雪已经止了。”
　　暖阳当空，素色的雪景也附上了一层暖意，灿亮的几乎要耀花人眼。
　　我松了手，遮在眼睛上面，嘴硬道，“现在不下，晚些时候可就说不准了，这昱京城的天，一年大半部分都是冬日。小三儿人呢？”
　　林行之唤了声，一个手脚俐落的小厮走上前来，“奴才小三儿参见太子殿下。”
　　我挥挥手，“免了，回去跟林大人说一声，小公子今天先不回了。”
　　小三儿有些为难地看向林行之，林行之拢着手微笑着，“殿下怎么说，就怎么会好了。”
　　小三儿松了口气，领了命往皇城外走去。
　　看林行之的样子，是要进去那顶蓝顶小轿，我连忙伸手拉着他，“让他们先回吧，你跟我上暖舆去，挤一挤温暖。”
　　林行之皱着眉头，“殿下，这不合礼仪。”
　　我扯着他袖子，由着青莲掀开帘子坐进去，“四下又没别人，管他什么礼仪不礼仪，人舒服了就好。’
　　林行之被我拽得一个踉跄，跌跌撞撞地进了暖舆，伸手来挡，“殿下，礼不可废。”
　　我仰着头看他，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说这话时，老气横秋地劲儿倒是跟你家老爷子有几分像。”
　　林行之叹口气，任我拉着坐在一旁，“殿下就不怕招人说闲话？”
　　我摸着茶壶到了杯茶递给他，“暖暖手。若是要说闲话，就算没今天这一遭，也会给编出个子丑寅卯来。对了，老爷子身体怎么样？”
　　“托殿下的福，还算硬朗。”
　　“你家那尚书府，离皇城也太远了些，上次说让你搬到碧霄宫的事儿，考虑的如何，反正我那儿东西两阁地方又大，后院父皇又帮我辟了温泉，对你的寒湿症也有好处。”
　　林行之啜了口茶，回道，“这不合规矩。”
　　我斜斜看着他，“得了，认识你又不是一天两天，你呀，就是挂在嘴边，心里头哪还真在乎这些规矩，规矩再大，能大过天去。怕是你家老爷子不同意吧？“
　　“家父也是为了明哲保身。“
　　“你自个儿的意思呢？“
　　林行之看着我，眼波流转，但笑不语。
　　我看他精得跟鬼一样的表情，大大叹气，“就知道这歹人还是要我来做，那好，本宫晚些时候去跟父皇请旨，就不知道老爷子得知消息会是什么表情，八成剁了我的心都有。”
　　不讲规矩，不通理法，耽于游嬉，荒废课业，在老爷子眼里，我的恶形恶状可是罄竹难书，现在又加上一条拐带他的宝贝儿子，估计下次我去尚书府，出来伺候的就不是冷面小仆，而是成群恶狗了。
　　林行之拍拍我，忍着笑，“那臣真是对殿下抱十二万分的同情。”
　　我瞪他一眼，正要开口，暖舆晃悠悠的力道忽然停了。
　　奇怪，按平时来说没这么快啊！
　　我伸手去掀帘子，刚摸上一个角，只听“呼”的一声，一个天蓝的影子速度极快的撞进来，可怜我还维持着身体前倾的姿势僵在那里，被他这么一撞，整个人直接往后飞过去，“咚”的一声，脑袋结结实实撞在木质的挡板上，顿时漫天的星星开始围着我的头顶打转。
　　偏那个撞进来的人没有自觉，一边说着，“五哥，我帮你看看，”一边整个人往我身上一扑，这么一来我好不容易竭力撑起的身子，被他这股力道一顶，又往后倒过去，眼见又要再遭一重罪，千钧一发之际，还是林行之心善，抬手支在我腰间，稳住了力道。
　　就听他柔声道，“六殿下，你还是先下来比较好。”
　　影子，不，现在该叫颜子风，这才恍然大悟地跳下去，拉着我的手，“五哥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才有鬼！
　　我捂着起了一个大包的脑袋，无限郁闷地望向他，真不晓得以惠娘娘那么温柔贤淑的个性风范，怎么养出来一双儿女都像活蹦乱跳的毛猴子？
　　子风看我没出声，一下子慌了神，转身去拉林行之，“行之哥哥你看，五哥是不是撞傻了，也不说话，只晓得直勾勾看人？“
　　我，我，我吐血。
　　林行之看我一眼，低了一下头，清了清喉咙，方开口，“六殿下不是已经回宫了吗，怎么又过来了？“
　　子风撇撇嘴，在我和林行之之间挤了位置坐下，“还不是母妃，说今天要跟皇后娘娘去宝叶寺还愿，顺便去听惠法禅师的讲经，要到下午才回来，姐姐不知道又跑到哪去了，我不想一个人用膳，就跟你们过来了呗，反正五哥不是才搬到碧霄宫，正好我还没去过。“
　　我皱皱眉，“四姐又不见了？”
　　子风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谁知道又去哪了，她自己口口声声说拜了什么大侠做师父，将来要威震武林，整天来无影去无踪的。”
　　“师父？“我想了下，”惠娘娘知道这事吗？“
　　子风看着我笑，“谁会相信她这番胡话，多半是躲在宫里那个角落。不过母妃倒是说什么女孩子年纪大了，容易胡思乱想，要让父皇早日给姐姐择门婚事，定下来就好了。
　　婚事？我摇摇头，有些哭笑不得，四姐才十一岁吧，惠娘娘就那么心急要把她嫁出去？
　　不过，想想四姐以往的丰功伟业，也挺能理解的，与其留她在宫里祸害家人，还不如弄出去祸害别人，毕竟顶着长公主的头衔，走到哪里都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儿，也省了惠娘娘这份心。
　　我抬头看向兴高采烈的子风，“惠娘娘这话是顺了你的意吧，四姐不在，你可自在多了。”
　　子风嘻嘻地笑，“那是，以后我的蛐蛐罐可不用再东藏西藏的麻烦了”
　　蛐蛐？
　　提到蛐蛐，我倒是想起一事，“对了子风，前几天我得了只‘青花将军’，青莲给逮到的，本来想拿到太学一并给你，一直记不起，这次你正好把它拿回去，那玩意儿，整天吵得我头痛。“
　　子风眼睛一亮，拽住我手臂叫道，“真的，那我先谢谢五哥了。“
　　我拍拍他，“跟五哥还客气啊！”
　　子风抿着嘴，眼睛眯成一条线
　　林行之侧过身微笑，“六殿下得了那么多蛐蛐，还不见够？“
　　子风小脸一扬，一字一顿回他，“还早呢。“
　　顿了顿，扯扯我的袖子，“五哥，再过一阵子就是昱京城的斗蛐蛐的大赛了，听说最高有一千两银子的奖呢，好多王公显贵都会过去，五哥你也跟我去吧，要是得了名次，母妃的生辰礼物就不用愁了。”
　　我大惊，一把扯出袖子，“还是算了，要去你自个儿去，我现在一看见那玩意儿就头疼。”
　　子风看我这阵势，连忙拽紧了手里残余的衣料，一个劲儿地摇晃，“五哥，你就陪我去好不好，我都好久没出宫了。”
　　我被他弄得一阵头晕，好不容易伸手按住他，缓了口气，“是你自己想出宫玩吧，还好意思搬惠娘娘出来。”
　　子风看我一眼，眼睛一亮，“五哥这是同意了。”转过身去对着林行之，“行之哥哥你作证，可不能让五哥赖皮。”
　　我失笑，这家伙，真是老天派过来克我的，无论什么事情，只要对着他，我就没辙。
　　那边林行之把杯子放好，温文一笑，“好啊，正好臣对昱京城熟，你们要是出宫，臣还可以做个向导。”
　　我摇头苦笑，“行之这么一说，本宫还有拒绝的份儿吗？”
　　林行之低眉敛笑。
　　子风看我一眼，又看他一眼，一脸欢喜。
　　正说笑着，轿子的力道忽然停了。
　　算算时间，也却是该到地方了。
　　拨开轿帘，温暖的阳关肆意洒落在肩膀上，温和而动人，冬日里的寒冷似乎都在这一瞬间退到了不知名处，消失无踪。
　　我看着宫门口的牌匾，微微一笑。
　　这碧霄宫，是半月前我跟父皇软磨硬泡才得来的。
　　紫澜宫离太学太远，睡眠的时间都耗在路上，实在是划不来，索性换了地方住，反正很多事情放在紫澜宫也不大好施展，换了地方，做什么都方便。
　　进了碧霄宫正门，大片姿态各异，馥郁芬芳的菊花顿时映入眼帘，大的如碗口，盛况怒放，小的若星辰，点点璀璨，优雅如美人梳状，淋漓似风刀霜剑，有一枝独秀的高洁，亦有团抱成环的趣意，嫩黄，墨绿，浅紫，争奇斗艳，却又不显凌乱，反生出错落有致的味道，不像严冬，倒像是春日胜景。
　　林行之上前一步，回身问道，“这些都是殿下所种？“
　　我摇头笑答，“哪来这许多闲情，多半是茗蕊那丫头弄的，早先在紫澜宫的时候，院中的花草都是她一手侍弄，后来母妃把她拨到这边来，本宫这院子，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就随她摆布了。”
　　林行之轻叹，“好一个巧手妙心的女子。”
　　“怎么，想要结识？”
　　林行之看着菊花好一阵子，半晌像是反应过来，失笑道，“家母最近这阵子迷上了侍弄花草，尤爱白梅，说是羡其品行高洁，卓然风骨，可是满院子的梅树她又嫌做没有意境，心生不满，自己去弄，又弄不妥帖，所以今日臣看见这菊中自有诗意，有所感悟。”
　　“那还不简单，”我语气轻快，“让茗蕊去一趟尚书府不就成了。”
　　跟在身后的子风怕是只听见最后一句，紧走一步上前，挡在我前头问，“为什么要让茗蕊姐姐去尚书府。”
　　林行之和我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选择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这家伙的为什么可是一串一串的，上次我差点给他问出个十万个为什么来，头都大了。
　　血的教训啊！
　　好在他也没在这问题上纠缠多久，我指东打西地说了‘青花将军‘的住处，他一脸高兴，沿着□走到尽头，便一蹦一跳进了东边的阁子，也就是我住的地方。
　　我笑着摇摇头，转身朝对面指指，面向林行之，“西边的厢房一直都是空着的，不过里边起卧用具一应俱全，直接让小三儿把你随身的物件带过来就成了，也少许多麻烦。”
　　林行之微一拱手，面上带笑，“那臣在此先谢过殿下了。”
　　我伸手去挡，扯一抹笑，“再这么客气，本宫可要生气了。”
　　转过身进了东边大殿，茗蕊迎上来接过我和行之的披风，扬声吩咐下面的人备膳。
　　我左右看看少了一人，随口问道，“秦牧呢？”
　　茗蕊躬身回道，“昨个儿下午去了趟紫澜宫，还没回见。”
　　我在心里大大叹气，果然是见色忘主家伙，拿个鞋样都能彻夜不归。
　　挥挥手让他退下，我拉着林行之同坐。
　　不过刚刚坐定，茗蕊上的茶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就听见寝室里一阵子喧闹。
　　先是“哗”的一声脆响，然后就是子风气急败坏的声音，“臭鸟，看你这次往那跑，落在本宫手上，一定拔了你的鸟毛，烤了你来吃。“
　　紧接着就是子风“唉呦“一声，伴着一系列乒乒乓乓的声音。
　　我是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忽然想起一事，回头去问，林行之，“今天什么日子？“
　　林行之愣了一下方答，“十月初八。“
　　“该死，“我低咒一声，快步往里屋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把上一章一年改成两年了
继续磨 继续磨
长大遥遥无期啊
跟朋友讲了故事的梗概
朋友很严肃地问我，一百章内能够完结不？
某然望天，
应该大概不可以
可怜的铺垫都垫了差不多三十章
前路茫茫啊




第 31 章

　　刚刚跨进门槛，一道青灰色的影子就夹杂着劲风迎面扑来，我微一侧头，那影子在空中盘旋了几圈，斜斜落在我肩上，夹杂灰褐色斑点的尾羽挺直，黄澄澄的眼珠警惕注视着前方。
　　半空中，禽类的绒毛在朦胧的阳光下肆意飞舞，早先放在书桌上的犀淦镇纸，此刻正缺了一角，可怜兮兮躺在桌脚，碎屑横飞，沿着桌边，书册画卷倒了一地，逶迤绵延，凌乱不已。
　　窗台边，子风拿着一卷画轴做棒杀状，见我进来，随手丢下手中的东西，一脸气鼓鼓地迎上来，经此动作，画轴在大力摧残下，红色的系绳终于因承受不住蹂躏断裂，露出一角印记。
　　我一看上面行吟山人的题字，额角就开始抽痛。
　　感情价值千金的东西，在子风眼中就是这么让人糟蹋的。
　　偏肇事者还一脸有理状，“五哥帮我抓住它，它吃了我的‘青花将军’。”
　　一语完毕，竟徒手去捉我肩上的省鹰。
　　我伸手去挡，省鹰一声扑腾，振翅而起，只是爪上吊着的东西阻了去势，有些摇摇晃晃。
　　眼看子风又要顺手拿起什么去打，我连忙抬手按在他肩上，深吸口气，按耐住即将上升的怒火， “子风先出去，行之还在外头，你先帮五哥招呼一下。”
　　子风撇着嘴，“那我的‘青花将军’……”
　　我一手捂着额角，低声截断他，“没事儿，过几天我让青莲再弄一只过来，子风乖，先出去，五哥收拾好了就过去。”
　　“让茗蕊姐姐来不就行了。”子风嘟囔着抵着门槛，回头看我。
　　“她不知道我东西放的位置，”我按着他肩膀把他往外推，“好了，别闹别扭了。”
　　子风撅了撅嘴，门口的地方，回身甩了一个大鬼脸向空中盘旋的羽禽，这才一脸不甘的走出去。
　　青灰色的影子落回原处，竖起的羽翼渐渐平和。
　　我舒口气，小心解下上面的包裹。
　　脱了束缚的省鹰拍拍翅膀，飞落在窗台边。
　　低下头专注包裹里的东西，样式精美的彩纹硬纸盒，上面斜插着张折页的洒金纸笺，想是这些日子用了心，上面字迹已不若当初的潦草，虽然字形还算幼稚，不过好歹有了基本的骨架。
　　翻开折页，当头就是一大串的埋怨，什么练功的劳心劳神，做学问的苦难劳累，洋洋洒洒两三张流水账，字里行间全是对三公子的不满。
　　小气，苛刻，狠毒，残暴，阴险，狡诈，种种词语加诸上去，整整一个彻底妖魔的人类。
　　前部分一笑而过，后面的字迹略显得有些心急，匆匆交代了行程转变，最近半年多可能无法联系，再就是提前把生日礼物预定过来，省得到时候来不及，末了随附上些祝福的话。
　　带着一丝好奇拆开纸盒，看清了盒中的物什，我不禁哭笑不得。
　　经了刚才一阵子的打闹，内里的东西早已辨不出本来面目，只依稀可以分辨出雪白的是奶油，淡黄的是蛋糕，至于掺杂着红红绿绿色泽的，以及一小块一小块难分形状的家伙，恐怕只有天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不过不管怎样，总是汤圆的一份心。
　　掩上盒子，我自抽屉里取出早些时候预备下的玉件。
　　上次那人在信里提及最近痴迷雕刻，只是没有称手的工具，私底下留了心，也是赶巧，在父皇那里磨来这么个小东西，外表看就是一般的羊脂玉饰品，悬在腰间可做摆设，只内里镂空，嵌了刻刀，那锋刃，说是切金断玉也毫不夸张。
　　拾起地上的镇纸，压平桌上纸笺，循着思绪写下些安慰的话，平素聊的话题不外乎课业进度，既是离别在即，他又把我当知己，总是有些殷殷叮咛，全当送别的寄语。
　　那孩子心思单纯，容易相信人，就连我这样曾经与他们敌对的身份，也是毫不顾及的交往，以这样的性子，将来跟外人相处，难免会吃亏，三公子做法虽然苛刻了些，总是为他好，多听多做总是有好处的。
　　落了笔，情知这番话他看了多半会撇撇嘴不屑，不过写下来也算了了自己一份心。
　　连着刚刚的玉件一块绑定，看着青灰色的影子瞬间消失无踪，我不禁有些恍惚。
　　真要论起来什么时候开始通信的，我反是想不起来，像是自然而然的，一切水到渠成，反应过来的时候，每月逢八的来函已经成了订制。
　　不过汤圆这家伙还是挺有手段的，连我搬了地方都能一样送到。
　　至于那省鹰，秦牧曾经拼尽全部轻功都无法赶追上，想来，也不是凡品。
　　加上那日院中精妙的阵法，山羊胡子卓越的轻功，以及燕回迅疾的身法，这三公子府中，倒真是卧虎藏龙，不可小觑。
　　虽说当日他让汤圆传了话来，说明不会与大兴为敌，但世事无绝对，得了机会，还是弄清楚为好。
　　
　　收了思绪，想起大堂里被我冷落的客人，我转身挑了帘子出去。
　　膳食已经上的差不多，不过没见人动筷。
　　子风正腻在林行之身边说着什么，时不时的就是一派得意的表情。
　　林行之面上带笑，温和聆听，也不插话。
　　不过我瞧他那眼神，已经不知道走到几重天去了。
　　有些人就是有这种本事，明明根本没在听，偏让你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忠实 的听众。
　　我咳了一声，往桌边走过去。
　　林行之站起身，眼神总算有了焦距，这回的微笑倒是真心，“子风说你养了鹰来玩。”
　　我挥挥手坐下，看他也跟着坐下才答，“也不算，只是相熟，行之喜欢鹰？”
　　身后的侍婢已经开始摆放碗筷，收拾停当了林行之才搭话，“只是好奇。”
　　我一笑，，指指桌上那个的菜肴，转了话题，“行之别客气，把这当自己府上就好，反正我这碧霄宫是出了名的没规矩，也没什么‘食不言‘的顾及，想怎么都成。”
　　林行之垂首看了眼已经开始左右开工的子风，抿了抿唇，“没必要的繁门缛节，去了也好，圣人总是定下过多的界限，自己活的不痛快罢了，还要拉着芸芸众生一同受罪，真真累人。”
　　我夹一筷子风林茄子，闻言抬眼道，“行之这句话对我胃口，不过要让老爷子听到了，怕是又要口呼‘孽子’，到时候休说让你搬来住，就是伴读的身份恐怕也要上表请辞。”
　　林行之斜我一眼，“行事轻重臣还是晓得的，这话臣也就是在碧霄宫说说。不过说到上表请辞，殿下真以为家父没动过念头？当初家父同意臣做伴读，说是看好殿下的机敏聪颖，臣跟在身边，有所辅弼，虽然”顿了顿，林行之上下打量我一番，摇摇头，“臣实在看不出殿下身上哪里具有这番特质，不过既是家父的期望，臣也免其难地点头应下。结果这大半年来，家父一天失望过一天，整天对臣耳提面命要让殿下用功，臣的耳朵都快出茧子了，殿下当是谁害的？”
　　语气平和，表情也温和如初，可我怎么就觉得阴风阵阵，脊背发凉呢？
　　我干干的笑，连忙倒杯水递过去，看他喝完了才开口，“本宫也知道行之受累了，可那些经史子集，除了史书还有些意思，其他本宫真是一点也看不进去，行之不也说圣人之语，多半是对自己的束缚，明知是束缚，本宫干嘛还要巴巴地跟自己过不去，行之说对不对？”
　　林行之看着我，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末了泄气地挥挥手，“算了算了，跟你说话完全是自己找气受。不说这些了，昨个儿让殿下默的《子衡论》，现下如何了，下午瞿大人要查收的。”
　　我一拍脑门，糟，昨天一下午忙着翻查账目，早把这事儿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林行之一看我表情，就是一脸无奈，“就知道殿下肯定是忘了，亏得我之前还提过好几遍。”
　　我眨眨眼睛，谄媚地朝他笑笑，“行之运筹帷幄，当然不愁应对之策，区区瞿大人，不在话下了。”
　　林行之看着我，又好气又好笑，“真是，就知道会是这样结果。”
　　我看他模样，知道是应承下来，松了口气，欢欢喜喜地开始进餐。
　　举筷去夹，猝然发现桌上大半菜肴已经消失无踪。
　　视线游移间，只见子风腆着肚子瘫在椅子上，悠悠一个饱嗝。
　　= =，原来子风不是毛猴子，是小猪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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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吩咐茗蕊再上了一桌子膳食过来，又让青莲把已经开始眯眼的子风弄到内室去，我冲林行之抱歉地笑笑。
　　他倒是没怎么在意，照样举著，只在子风被送入房中时，眼角溜过一丝狭促的光。
　　我咳了咳，松口气坐下，一口金菜桂枝还没放进嘴里，就见茗蕊急匆匆从外面过来，看一眼林行之，方出声，“秦侍卫回来了。”
　　我瞅瞅她身后，放下筷子，“人呢？”
　　茗蕊有丝不自在，“在外面候着，秦侍卫说有些事情要跟殿下报备。”
　　我正准备开口，溜眼瞧见林行之，转口道，“行之先吃着，本宫出去一下。”
　　林行之看我一眼，点头没说话，面无表情地继续进食。
　　我站起身，跟着茗蕊到了宫门口，秦牧正一脸焦灼，见着我连忙迎上来。
　　“子墨出事了。”
　　我一惊，“说清楚。“
　　“大殿下今天带了人到素影宫，子墨跟他们打了照面。”
　　我恨恨咬牙，“不是让他学会隐忍，避其锋芒，惹不起就先躲开，都两年多了，怎么还会有事？”
　　秦牧低下头，“昨晚子墨到了紫澜宫行刺，属下怕皇后娘娘有危险，情急之下出手的时候重了些，不小心伤了他，虽然只是轻伤，属下还是有些不放心，所以今天上午的时候，去了趟素影宫，没料到刚好遇见……子墨当时被下了药，神智有些不清楚，属下斗胆自作主张，救下他后就把他送到宫外去了，现在安置在回雪苑。”
　　“又是大哥，”我皱皱眉，“早知道上次就直接废掉他，打断他一条腿算是便宜了。”
　　顿了顿，转向秦牧，“送出宫也好，省得招事，不过回雪苑那里，怎么交代的？”
　　“臣跟明先生说子风是落魄官宦后人，让他稍加注意。反正回雪苑里是些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孩子，都是多遭离乱，年年征战下的牺牲品，心性上或许有共鸣之处，跟他相处起来也容易些。况且，子墨看起来也不是很排斥。”
　　我笑笑，“你既是他的救命恩人，又是他的授业恩师，你说的话，他哪里会反对。不过这样也好，多跟明先生学学经世纬国的学问，也省得一门心思钻在复仇里面，一辈子都活的不痛快，母后和蕊贵人之间的恩怨，又哪里是他分得清的。说起回雪苑，本宫答应了晚些时候跟子风一同出宫，正好顺路去看看回雪苑那些孩子，算起来也有一阵子没见了。”
　　秦牧扬眉询问，“身份仍是照旧？”
　　我微笑点头，“照旧。”
　　当初建立回雪苑的时候，我曾半开玩笑地说既然百家姓里张字为先，那么咱们起由头的时候，就干脆用上张大善人的名义，既简单又上口。
　　后来巡视回雪苑的时候，秦牧请示身份，我和他就顺理成章的成了张大善人的长孙和管家。
　　一想起秦牧扮作管家的样子，我就忍不住想发笑，人家是长髯飘飘，儒雅华盖，他倒好，锅底般的面色配上黑亮的胡须，真真是相映生辉，若是额心加上一弯明月，俨然青天再世。
　　这般拙劣的易容，也只能瞒过子墨那孩子吧。
　　不过话说回来，子墨平时话语不多，可根据秦牧的形容，也不该是个实心眼儿的主，说不准一早就看出来，只没有明说出来。
　　也罢，反正两边都不说破，我也乐得作壁上观。
　　抬眼时，意外地发现秦牧隐隐发青的眼眶，心下有些愧疚。
　　紫澜宫，碧霄宫，素影宫，回雪苑，再加上宫外头几处从常和那里得来的生意，老是麻烦秦牧几头跑，总不是个办法，也许要考虑多找几个帮手了。
　　再说这回雪苑搁置了这几年，也该到派上用场的时候。
　　心中一动，口里也就不由自主说出来，“下午别了瞿大人，你跟我去趟羽林卫吧。”
　　秦牧面色一僵，怔怔看我，即使有黝黑的面皮遮着，也能看出其中的讶然与一瞬间的失落。
　　不过只是稍稍的犹豫，他仍是勉强点了点头。
　　我观他面色，想了下，回想起当初父皇把他赐给我时说的一番话，知道他把意思弄拧了，连忙解释道，“不是说让他们代替你，只是想找几个人帮帮你，”我笑了一下，“老这么把你当超人使唤，岫云姐姐可要生气了，心疼之余，肯定对本宫就是一阵数落，本宫可担不起。”
　　提起岫云，秦牧的神色缓和许多，犹豫了一阵，才迟缓地开口，“可是圣上当初的意思是………”
　　我拍拍他，开口截断，“当初是当初，就算当初我跟父皇说，只选定你做本宫的近身侍卫，现在也时过境迁，到时候本宫耍赖不认账，父皇也不会把我怎么着，不过新选的人，可能很多事情没办法那么快上手，还是要你亲自来教。”
　　秦牧听了这话，眉目间渐渐疏朗起来，唇角居然有了一丝微笑，“那是臣份内的事情。”
　　我冲他笑笑，方才大踏步走了进去。
　　
　　甫一坐下，就看见微亮的天光下，林行之的面容半隐半现在阴影中。露在外面的部分像是镀上了一层悠然的浅光，有些朦朦胧胧，安然咀嚼的姿态，举筷的动作优雅流畅，丝毫不沾俗世气息，一身贵气自然流露。
　　也只有他这样，在锦绣丛中长大的世家公子才能有这份气度吧。
　　对比自己一上了饭桌就狼吞虎咽的样子，实在是汗颜。
　　三魄之中，来源于现代的那份不安分因子，恐怕是注定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成为跟优雅挂边的人了。
　　我这厢连连叹息摇头，自是惊动了对面的人。
　　林行之斜斜一眼瞟过来，“少拿这些姿态吊着人胃口，有事直说。”
　　我收了视线，看看桌上，没少许多饭菜，再推测，根据这些事物化成的热量到底能燃烧多少卡路里，再把位置稍稍移开一点，悄悄拉开距离。
　　腆着笑脸对他，不自觉把声音压低，“行之啊，咱们是最好的朋友是不？”
　　林行之目光凛凛，嘴里蹦出四个字，“废话少说。”
　　“那个，那个，”我再挪动一下，“前些天我不是跟你说我很喜欢行吟山人的淡墨山水吗，然后你就从老爷子那里拿了一幅过来借我把玩，说好今天送回去的。”
　　林行之放下筷子盯着我，嗯了一声。
　　我小心吞口唾沫，“如果我说，送不回去了会怎么样？”
　　林行之很镇定，非常镇定地说，“说清楚。”
　　我嗯嗯啊啊半天，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索性敞开来说，“说的清楚点就是那幅画报销了，而且好像没办法复元了。。”顿了顿，我飞快地说，“要不我去宫外头找人临摹一副，反正老爷子也不会天天盯着瞧，说不定就……”
　　话说一半，我连忙跳起来，因为对面的林行之已经开始卷起衣袖，摩拳擦掌，只听他牙齿缝里漏出阴渗渗一句话，“殿下还记得当初是怎么答应臣的？”
　　我一把拖过身侧的椅子拦在面前，“那个，君子动口不动手，行之，注意礼仪，礼仪。”
　　蓦地一声狮子吼震彻云霄，“颜子衿，你找抽是不？”
　　“喂喂，那又不是我的错，”我一面跑一面努力解释，“是子风拿了打鸟，我进去的时候已经是那样了，要怪你去怪子风….啊！”
　　险险躲过凌空丢过来的一双筷子，我拍拍胸口，幸好，幸好，林行之的准头一向很差。
　　再回过神来，他已经举起手边的瓷碗大力砸过来。
　　= =！
　　谁要是说他有贵公子的气度，谁TMD眼神有毛病。
　　刚刚矮下身子，瓷碗就擦着头皮过去，“砰”的一声脆响，激起我一头冷汗。
　　抽空瞅瞅林行之沉水怒容，完了完了，这回事大了。
　　最可恶的是，茗蕊她们几个看到我这么被人欺负，第一反应那个居然是齐齐退出去，没一个愿意留在现场给我援手。
　　就算我平时被岫云骂，被行之打成了习惯，大家也不要表现的那么明显好不好？
　　被个小自己那么多的小孩子欺负，很伤自尊啊！
　　孤立无援下，我们两个围着桌子转了半天，最后林行之体力不支坐下来，气喘吁吁，“三天后就是家父大寿，到时候家父会请同僚一同赏玩这幅行吟山水，殿下自己说怎么办吧。”
　　我看他一眼，小心翼翼说出蓄谋已久的答案，“要不，林大人过寿前，我们找人去烧了书房，东西没了，不就不用拿出来了吗？”
　　林行之面目扭曲了下，怒极反笑，“这个主意不错，要不臣跟殿下去御书房先演练一遍？”
　　我摸摸鼻子，讪讪地笑，“玩笑，玩笑而已。行之你放心，到时候本宫一定想办法弄一个一模一样的。”
　　“哦？”林行之放下手里的东西，微微笑着，“臣倒是很有兴趣，看殿下如何弄个一模一样的。”
　　我一听他拖长尾音的那四个字，鸡皮疙瘩就起了一身，嗫嗫开口，“反正到时候行之就知道了。”
　　林行之目光炯炯看着我，我顶着快被烧出一个洞的温度和他对视，努力表现自己的真诚，眼睛都酸了，他才垂下眼帘，喝口茶，慢悠悠来一句，“殿下真当这世上所有人都跟殿下一样笨吗？这样的话除了殿下，还有谁会信？”
　　> < 这人什么意思？
　　说完这句话，林行之雍容地站起身，拂去刚刚衣袍上浅浅的褶皱，眼睛都不抬一下，一只手背着手悠闲地往门外走去，“下午的课业，麻烦殿下自己想办法，行之身体不适，瞿大人的课恕下臣无法奉陪了。”
　　“喂，”我这才反应过来，冲上去扯着他袖子，不带这样的啊，你走了我怎么办呀。
　　林行之脚下不停，我个子小，力气又不足，给他拖着往前走，好一阵子，林行之回头怒视我，“殿下到底要怎样？”
　　我苦着脸，“行之行之，本宫保证一定会还一个一模一样，你再给本宫一点时间， 后天，要不明天也行，你总要给本宫可以弥补的时间啊。”
　　“明天？”林行之尾音提高，“殿下用什么保证？那幅画可是家父的命根子，臣下不担心受罚，只是家父当年倾尽心血在那上面，若是知道画给废掉了，你让家父怎么想？还有殿下说的临摹，行吟山人的笔法意境家父都研究颇深，怎么作伪？真么短的时间又怎么作伪？”
　　“所以本宫需要时间啊，”我打断他一番长篇大论，“行之你放心，本宫答应你就一定做到，做不到，本宫就是，就是……”
　　该死，就是什么啊？
　　关键时候怎么能忘词？
　　“乌龟。”旁边飘过来这么一句。
　　我连连点头，谢谢有人提词，“就是乌龟。”
　　顿了一下才觉出不对劲，抬眼就见林行之一脸笑意，他边笑边摇头，“殿下真是，算了，画幅的事情臣下自己想办法。殿下还是抽空想想下午的事情吧，《子衡论》臣可以帮忙作假，只是瞿大人难保不会在课上让殿下背诵，殿下还是早作准备吧，臣只是有些乏了，想去西阁那边休息。”
　　我傻眼地看他越走越远，难道他并不在意那幅画？
　　那他干嘛跟我发那么大火？
　　正想着，下了台阶的林行之忽然回过身来微微笑，“有件事臣下忘了告诉殿下，臣下拿过来的那幅山水图，是未荇仿着行吟的笔法画风的伪作，真品还在家父的书房中，所以殿下不用费心了。不过”眼睛微微眯起，“殿下刚刚的反应还真是出人意料。”
　　伴随一声轻笑，那人身影越飘越远。
　　我目瞪口呆看他走进西阁。
　　这个，家伙！！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温馨
作为圣诞节的礼物
大家圣诞节快乐




第 33 章

　　午膳后趁着林行之小憩，我抽空去了翔龙殿，左磨右磨的总算让父皇答应了羽林卫的事情，不过秦牧的事情还是没有明说，反正到时候顶着“拖”字诀，指不定父皇那天就忘了
　　辞了瞿杰大人，从御书房出来已经是差不多下午三点了。
　　冲着他的背影比出中指，我撇撇嘴转过身。
　　记得早年时候，我曾要求父皇任司礼监掌印胡闽为太子太傅，辅佐我修习学问，只是内宦作为太子太傅，于皇家正统上始终名不正言不顺，为了避讳朝中言论，父皇取了折中的法子
　　名义上仍是由瞿杰来做我的太傅，每三日一次的授课讲义风雨无阻，只在习字或是温书解惑发面，胡闽做得更多些，我对他也一直以太傅之礼相待，亲近许多，反是对瞿杰，一直有礼而冷淡。
　　一半的原因，是看不惯他瞿杰诩清流的迂直自守，空泛的道理一套一套，临到头不过是夸夸而谈，若不是他肚子里还有些墨水，我早就撺掇着父皇换了他。
　　而胡闽，相对我来说，更有价值，也更容易相处，况且他的学问，也确实不比外头相传的差。
　　虽然父皇没有明说，但太子太傅这个名衔实至谁家，宫里宫外的人都心知肚明。
　　胡闽坐在掌印位置上十多年，钱势都不缺，唯这“名声”二字，于他仍是不小的诱惑。
　　现下的太傅，就是将来的帝师，这份殊荣，可不是一般人能得到的。
　　瞿杰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不过人家涵养好，素质高，最多的发泄不过布置一些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比如几天前留下的，让我在半天内默完一篇名为《子衡论》的大概五六万字的，我看也看不懂，断也断不开的狗屁文章。
　　也亏了有林行之的提醒，才能顺利过关。
　　顶着轰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的冲动，我在咬牙切齿中谢了林行之援手之情、
　　直到目送他离开，我才匆匆赶回碧霄宫更衣，领着青莲和秦牧往羽林卫走过去。
　　最早知道羽林卫是从父皇的书房里，那时候跟常和还不熟，朝中什么资料都要从父皇的奏折或是书房那些秘密上传的字条中窥知端倪。
　　反正那时候还小，父皇只当我喜欢在御书房看书，也就由着我天天往那边跑。
　　也是无意中，我三岁时发现父皇身边有一股秘密的势力，势力中大部分人来自草莽，不算是朝廷官员，却是食朝廷俸禄，只由父皇一人调派。
　　可是据我所知，三百年前，孟颜两大家族共同创建大兴王朝后，暗处守护颜氏王朝的使命便有孟家一力承担，父皇实在没必要再浪费精力去壮大另一股势力，况且那些来自江湖草莽的人大多桀骜不逊，难保养虎遗患。
　　父皇到底怎么想，我不方便去问，不过这么多年来，也没见羽林卫出什么篓子，反是代替很久没消息的孟氏家族，帮了父皇不小忙，我就把这事忘了一干二净，要不是那次绑架，估计我是怎么也不会跟这个组织再搭上边。
　　这次，算是我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接触羽林卫吧。
　　呼了口气，暂时把父皇这边的事情抛在脑后，集中力量开始计划下午的人选。
　　心里装着事情，一路上难免走得急些，直到看见羽林卫的府门，我才想起忘了让秦牧把昨天整理好的“福华斋”的账目送回去，下午好像是规定的大盘点的时间，薛掌柜那边……
　　也罢，这儿的事情早点结束，差几个时辰再过去也是一样的。
　　抬脚上了汉白玉的台阶，偌大的校武场毫无征兆地兀立在眼前。
　　正值下午的操练时间，校武场四面旗帜飞扬，猎猎生威。
　　七八名少正身着劲装，两两对打。
　　一时拳来脚往，衣影闪动，好不热闹。
　　不时有人跌下校武台，再接着就有旁的人接替，倒也井然有序。
　　我看得入神，冷不防听见一声“参见太子殿下。”
　　我一惊，垂眼看去，一名身着淡青宽袍的男子单膝点地，乌发上别着一只檀木簪。
　　虽然知道羽林卫的首领在一定程度上享有特权，不过这参见太子居然可以不行大礼，父皇对他们的礼遇也太过了些。
　　伸出手，我仍是说道，“徐大人平身。”
　　那人站起身，面色古铜，虬须张目，不像朝廷官员，倒有这么几分江湖的流气。
　　不过人不可貌相，当年父皇书房那本小册子上可是清清楚楚记载着这人叱诧江湖时的丰功伟业，光是单身一人独挑烈火教，重创神风堂五大护法，擒获江湖上人人闻之胆寒的浪里白条这几件事，就是今时今日，放眼整个江湖，能做得到的也是寥寥无几。
　　我好奇的是，究竟父皇是用了什么法子收服他，收为己用。
　　“殿下的事情，皇上已跟臣下说过，臣下会全力配合殿下。”他右手一伸，做了请的姿态、不过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衣摆。
　　我垂头看了下，父皇当日送的玉璜好好的悬在上面，没什么特别啊！
　　再抬头时，他已经收回了视线，维持着伸手的姿势，面上一派淡然。
　　也许，刚刚是我看花眼吧。
　　我点点头， 顺着他的方向走向大堂。
　　抬眼瞅了瞅，这么大动静，台上的少年居然没有一个往这边看的，看来，徐达这人的训练还真有一手。
　　落了座，徐达站在一旁恭谨地问道，“殿下对所选之人有何要求？”
　　我抬眼看他，“徐大人可否把所有登记在册的下属，平日训练记录以及接手任务的内容拿给本宫过目，本宫需要斟酌一下。”
　　淡淡的讶然自他脸上升起，不过只是一瞬间，他便恢复了恭谨的姿态，“是。”
　　只见他拍拍手，一名青衣小仆打扮的少年快步走来，他对着那少年交代了几句，那人转身离开，不一会儿，就捧着一摞的书册走进来。
　　这么容易？！
　　按理说，这些东西应该是相当于羽林卫的高级机密，应该没那么容易拿到手啊，亏我还准备了一整套的说辞。
　　真是，杞人忧天。
　　顺手接过书册，我朝徐达微微一笑，“大人若是有事，先忙去吧，本宫慢慢看，就不用招待了。”
　　徐达仍是一丝不苟的表情，“臣就在这候着好了，殿下有什么想问的，臣随时候命。”
　　= =
　　我就是不想让你在旁边，才说的这些话好不好？
　　瞪了他一眼，我低声唤道，“青莲。”
　　青莲飞快走过来，会意地将书册摊开在手里，一页页翻开看。
　　这羽林卫的排名顺序颇有趣味，盖因所有在录人员都是孤儿出身，所以一律是按照天干地支做名，像是巳一、午二、未三。
　　羽林卫下设六堂，彼此分工不同，各司其职。
　　每一堂各设正副堂主一名，堂众五十到六十不等，依照需求调配人手。
　　羽林卫的主要职能是监察百官与江湖，平息纷争，确保大兴江山社稷稳定。
　　虽说有时候手段算不上光明，却异常有效。
　　翻到训练课时时，青莲的手慢了些，我一看那些复杂的流程就头痛，也就悄悄移了视线，由着他慢慢看。
　　到第三部分所出任务内容时，我抬眼看向青莲，他冲我点点头。
　　我一笑，一挥手让他退下，接过书册，自己开始慢慢翻看。
　　看了一阵子，也摸出点门道，集中精力在辛字堂与酉字堂，这两堂主司暗杀与探听消息，对我来说，最为有用。
　　根据历年任务成败业绩，最后每堂敲定了六个人选，十四到十八岁不等。
　　由他们两两对决，选定最后的每堂胜者。
　　移步到外面校场边，辛字堂的两名少年已经就位，
　　静默了一阵，着蓝衣那人忽然出手，迅疾如风，一掌袭向对面黑衣人胸口，黑衣人反应也快，上身微侧，错身而过，抬手去架，右腿反扫对方下盘，蓝衣人一跃而起，凌空一掌，烈烈生风，下首黑衣少年仰身避过，反拍向蓝衣人背，半空中蓝衣人拧身避过这一击，化掌为拳，由攻转守。
　　战圈越来越小，两人动作幅度渐小，速度却越来越快，出手方位越加刁钻，招招致命，渐渐只能听见衣袂飞扬的摩擦声，再看不清两人的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蓝衣人“唉呦”一声跌倒在台下，一手死死按着右肩，恨恨看着台上。
　　台上那黑衣少年却不见有多欢喜，只是拱了拱手，面无表情退回到队列中。
　　我摸着下巴看着他那张精致的面容，黑衣，漂亮，冷情，寡言，有意思，这人，到有几分跟当日的少年无痕相像。
　　“咚”的一声，回过神来，第三回合结束，又有一名少年跌落在旁。
　　三对备选人中已经决出胜者，下一局，当为三选一了。
　　看着黑衣少年动作俐落地跃上校武台，我无比期待最后的结局。
　　小无痕，看你师父我怎么改造你！
　　“他没有尽力。”我正盯着黑衣少年的表现，后面忽然传来一句。
　　我回身看向秦牧，他的目光也一直盯着黑衣少年，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继续说。”
　　秦牧皱皱眉，“他，似乎不太想被殿下选中，单就身手，他高出平辈人很多，只是一直隐藏实力，第一局，他本可速战速决，却拖了半天，而这一局，他明显有些敷衍，这里，他明明可以避过，却故意让那人击中，还有这里，他明明可以主动出击，却…….”
　　话音未落，黑衣少年一个踉跄从台上掉落，伏在地上，重重喘息。
　　回味秦牧刚刚一番话，再看看台下那人，我微微一笑。
　　不想吗？
　　恐怕，是由不得你了！
　　这么优秀的资源，不列为己用，岂不是暴殄天物！
　　略过台上人欣喜的神情，我踱着步子走到伏地的少年身边，蹲下来。
　　那人本来要挣扎着站起身，看我过来愣了一下，动作僵在那里。
　　我笑意越深，拍拍他，声音无比亲和，“决定了，就选你好了，“凑近他耳边，”以后，请多多关照了。”
　　他身体僵硬得更厉害，眼中满是讶然，连挣扎都忘了。
　　我呵呵笑着站起身，背起手走得飞快，心情无限飘逸。
　　欺负人的感觉，爽啊！
　　怪不得林行之老是乐此不疲！
　　呸呸，我在想什么啊！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看我早晚把今天这一次讨回来。
　　
　　回身坐在宽大的红木椅上，我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不远处酉字堂的比赛，瞌睡一波波往上涌。
　　好几个中午没有午睡，精神像是越来越差了。
　　酉字堂主司探听消息，我选定的备选人又是其中佼佼者，有秦牧坐镇，我实在没什么好担心的，再说于武学一说，我是外行看热闹，还要他这内行指指门道，索性全权由他作主。
　　想到这一层，我索性大大方方打起盹儿来。
　　好怀念我的床啊，我软软的枕头，悠悠的檀香。
　　在我的额头快要点到桌面那一刻，徐达终于宣布比赛结束，胜负已分。
　　我那个激动啊，口水收收，差点高呼万岁，巴不得快点回宫抱着枕头好好睡一觉。
　　可是当我抬头看见酉字堂的胜出者时，一口刚喝进去的茶水，就这么从我口中喷薄而出，无私的奉献给了大地。
　　实在是，震撼啊！！
　　那人立于校武台之上，着一身天青袍衫，长及肩背的发只松松在脑后挽起，发尾桀骜地垂落在胸前，被寒风吹起，带着几分张狂，剑眉下，一双桃花眼顾盼流光，嘴角噙一抹笑，三分不羁，三分自得，三分淡漠，外加一分漫不经心，仿佛天地万物落在他眼中也不过尔尔。
　　我一手指着他，掩不住语气中的惊讶，“杨，杨，杨逍？！”
　　摒去稍稍的青涩，看这人神情长相，可不是咆哮教主那部《倚天屠龙记》中的杨逍？！
　　孙GG，难道你也穿了？！
　　

作者有话要说：日记啊日记
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写日记
三天内九十篇
要了某然的命啊
垂死挣扎中上来更文
熬呀熬
杨逍终于出现鸟！




第 34 章

　　辛十三，十六岁，熙平三年入堂，历时十载，十岁起接手任务，共参与任务一百六十七起，主司暗杀，身法迅疾，以快剑凌厉著称，性偏冷，寡言。
　　酉七，十八岁，熙平元年入堂，历时十一载，十一岁起接手任务，共参与任务两百三十起，司探听讯息，与各阶层人物皆有往来，擅易容，追踪，轻功卓绝，掌力惊人，性善变，好与人处。
　　合上书册，我笑眯眯看着眼前两个人。
　　辛十三照例的面如寒冰，垂手而立，眼中毫无温度。
　　酉七撤了笑容，换上恭敬的姿态，不过那份恭敬里，有几层真，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收了笑脸，我转头去看徐达，“徐大人，本宫选定的这两个人，大人没有异议吧！“
　　“臣遵圣命，自当全力配合殿下。“
　　“如此甚好，”我站起身来，微笑道，“离别在即，有什么要说的，要吩咐的，你们慢慢叙。本宫先行回宫，你们记得，今日戍时前来碧霄宫侯命。”
　　“是。”
　　照例的下拜，节奏倒是出其统一。
　　示意他二人起身，我回身面向徐达，“劳烦徐大人了，告辞。”
　　徐达一伸手，躬身道，“殿下言重了，请。”
　　我挥挥手，“徐大人公务缠身，就不用相送了，正好本宫还想四处走走。”
　　徐达愣了一下，遂笑道， “那臣就不打扰殿下的兴致了，恭送殿下。”
　　我点点头，一撩衣摆走出门。
　　跟着秦牧围着训练场转过几圈，知道确定他记下了大概，我才往大门那边走去。
　　也不知道青莲那边怎样了，这会儿功夫，应该差不离了吧！
　　跨出门槛，淡青色的天光兜头笼罩下来，暮野四合，远山含黛，凌厉的山脊线条也因为朦胧添了几分妩媚与惑人。
　　我伫立的天地之间， 深深吸一口气。
　　两年来的辛苦准备，就是为了今天，长久以来的计划终于有了实现的机会，心里反而有种沉甸甸的感觉。
　　一旦走上这条路，恐怕，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父皇他，也许会伤心吧！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我用这股力量去对付三哥，去造成兄弟相残。
　　可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常和送来的消息，三哥已经正式与内阁次辅赵寒结盟，凭着清流之首的威望，加上一个即将身为武清侯的岳父，一个顶着贵妃头衔的母妃，以及他自己长久累积的势力与名望，他已经成为我在宫中最大的威胁。
　　况且，他已经先出手了太多次。
　　若不是早有准备，恐怕在搬来碧霄宫的第一天，我就丧命在刺客手中。
　　所以，既是要说抱歉，我也没办法放手了。
　　回头看看朦胧天光中的羽林卫，我背过手，“秦牧，走吧。”
　　
　　碧霄宫仍是一如既往的生机盎然。
　　茗蕊正站在院中修剪花枝，抬眼看是我，连忙丢了手里的活计迎上来。
　　“主子可回来了，六殿下闹着要他那只蛐蛐，奴婢实在劝不过来，他就赖在寝宫不走，非要见着主子才肯回宫，奴婢可是什么法子都用尽了，只好等主子回来处置。”
　　我摆摆手，“没事儿，本宫自己来，青莲回来没？”
　　茗蕊接过我手里的披风， “一早就回来了，现下在书房，拿了文房四宝，说是有要紧事，奴婢怕碍事，就出来了。”
　　“好极，”我大步往里走，丢一句在身后，“茗蕊姐姐先沏壶茶过来吧，就拿上次岫云送过来的雪鸦花茶好了，晒了一下午，又说了那么多话，本宫渴死了。”
　　茗蕊微笑着应承，说道，“主子还是先去看看六殿下吧，奴婢怕再晚寝宫都要被拆了。”
　　“那倒是。”我点点头，走向寝宫，“那小魔王确实有这种本事。”
　　推开虚掩着的寝宫门，子风原本是坐在桌边，听见声音连忙跳起来，站在门口像是拼命掩饰什么。
　　冲我挥挥手，他脸上现出欢喜的神色，“五哥可回来了，我在这儿都闷死了。”
　　我探头过去看，他的身子也跟着往那边倾斜，刚刚好遮住我的视线。
　　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一股奶油味道，我动动鼻子，有了了然，索性也不说话，就看着他笑。
　　子风的身子往后挪挪，遮的更严些，“五哥有事情就去忙吧，我，我一个人在这就行了。”
　　我双手抱臂，“你后面是什么？”
　　“啊？”子风回头看看，转过脸对我笑，有些僵硬，“没有啊，啊，我想起来了，青莲好像在找五哥，应该是有什么事情，五哥去看看吧！”
　　“是吗？”我挑眉笑笑，飞快伸出左手，趁着他身子倾斜，改转到他右边。
　　子风惊慌来挡，我一手压住他，得意地看向桌面，“这回不行了吧，我倒要看看……”
　　后面的话在看到桌上的东西时自动消失。
　　我死死瞪着被子风摊开的画幅，心脏的地方有什么在一点点下沉。
　　子风从我松开的力道里起身，抓着我的手嗫嗫道，“五哥，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已经，已经尽量想擦干净了，我也不知道……”
　　我闭上眼睛，“子风，你先出去，五哥不想跟你发火。“
　　“五哥……”
　　“我说出去！”我睁开眼回身冲他吼，声音中的暴戾无法控制。
　　子风像是吓呆了，瞪大眼睛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溜溜打转。
　　好一会儿，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我看着子风的样子，揉了揉额心。
　　呼一口气，我扶住他双肩，低下头， “子风乖，先出去，五哥想一个人待会儿。”
　　子风眨眨眼，像是极力想把水汽眨下去，“五哥，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我拍拍他，竭力想让唇角上扬，努力了半天，只从他瞳孔里看到不伦不类的自己，“先出去吧，是五哥不对，不该对你发火。”
　　子风咬咬唇，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出去。
　　我站直身子，右手越过已经差不多空了一半的蛋糕盒，抚上一半垂落在桌边的画幅。
　　画中的人悠闲地坐在石桌旁，银色的发与月华相映生辉，灿过夜幕繁星，发尾柔顺的顺着肩头淌下，如九天之上的银河垂挂，微拂在月白的衣衫上，飞扬的眉下，深邃如海的眼正盯着手中执握的半杯残酒，眸光专注而认真，与之相对的是唇畔那抹笑，淡淡的虚幻，带着回忆的释然与甜蜜。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模样。
　　拿过桌上的布巾，用力地擦着上面的奶油果酱污渍，终究还是在徒劳中罢手。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用手抚着上面的诗句，我微微苦笑。
　　也许，有些事情，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吧。
　　如同这场，注定无望的痴恋。
　　这样，也好。
　　
　　一点点卷起画幅，搁置在陈放旧物的地方。
　　呆呆地看着关合柜门良久，我才用手抚着额头，慢慢坐下来。
　　脑子里面有些空，一下子又觉得乱成一团。
　　等了一会儿，门口的地方，无意中看见茗蕊有些惴惴地站着，欲言又止。
　　“什么事？”
　　“青莲说那边弄完了，要不要拿过来看？”
　　“还是我过去，很多东西还在那边。”
　　想了想，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子风缩在茗蕊旁边，看我出来，怯怯看我一眼，又低下头。
　　“五哥你想打我骂我都好，我知道那东西五哥一直很宝贝，要不，我把我的‘威风’送给五哥，五哥不要生气好不好？”
　　我摸着他头，有些失笑，“五哥又不喜欢蛐蛐，你送我，我还嫌烦呢！”
　　子风急急抬头，“那五哥……”
　　“没事了，”我捏捏他脸，笑看他皱作一团的样子，忽然觉得释然不少，“也许，有些东西真要放开了，反而会轻松很多，既然是重新开始，那么，就没必要一直紧抓着过去不放，把握现在才最重要。”
　　末了笑着拍拍他的脸，“子风，你不用道歉，反而是我该谢谢你。”
　　子风一脸愕然，结结巴巴，“那五哥不生气了。”
　　我歪头看他， “怎么可能不生气？”
　　看着子风嘴角开始往下拉，我忍笑道，“一次偷性吃那么多甜食，万一牙齿出了问题，你让我怎么跟惠娘娘交代？”
　　子风张大嘴巴，半天才出声，“五哥你都知道了，你，你不会跟母妃说吧？”
　　我眨眨眼，“那很难说。”
　　子风皱着脸，拉着我衣袖，拖长声音，“五——哥——”
　　“打住打住，”我比个暂停的手势，“好了，这次姑且不说，下次记得注意点，剩下的蛋糕先搁我这儿，要是想吃，明天再过来。”
　　子风扁扁嘴，“五——哥——”
　　我瞪他一眼，“就这样了。”
　　“五——”
　　“主子，外面有人求见，说是主子让他们过来的。”紫烟的声音脆生生打断他。
　　我头疼地看子风对着紫烟瞪眼，扯下他挂在我身上的手臂，把他丢给紫烟，“让他们进来，顺便把子风送回去，轿子应该还停在外面。”
　　紫烟微一福身，拉着鼓着嘴巴，不甘不愿的子风一步步往外挨。
　　我看着错身而过，迎着光走过来的两名少年，微微一笑，“跟我进来吧。”
　　我可是，恭候多时了。
　　挑了帘子进书房，青莲见状搁下手里的笔，恭顺地站在一旁。
　　我走到书桌旁，翻了翻他写过的一叠纸页，一式两份，速度还挺快。
　　从书柜里取下自己要的资料，我招手示意那两人走近些。
　　“本宫很感兴趣，徐大人在比武前是怎么跟你们说的？”
　　回答的是酉七，“徐大人告诉我们，太子殿下要选近身侍卫，指定要在羽林卫中挑选。”
　　我笑了笑，转向辛十三，“你怎么说？”
　　他连头都舍不得抬，嘴里蹦出两个字，“一样。”
　　呵呵，惜言如金喔。
　　我就不信挖不出话，再接再厉，“为什么不愿意过来跟我？”
　　“草民不敢。”眼不抬，身不动，面如寒霜。
　　“哦？“我支起下巴，“可是本宫的侍卫说你是故意输了那场比赛，本宫想要知道原因。”
　　“那就请太子殿下置草民欺瞒之罪。”刷的一声，他挺身跪立，声音一如既往没有起伏。
　　有骨气，不过，也该看看用在什么场合。
　　“原因？”我仍在微笑，只是加重了语气。
　　他只低着头没做声。
　　“是不是因为你认为，当今太子殿下不过是个胸无点墨，耽于游嬉，顽劣不堪，不通事理的孩子，跟着本宫，会辱没了你？”
　　他震惊地抬头看我一眼，立刻低下头，“草民不敢。”
　　我拍拍他，伸出手指，“在本宫这里，可以没有规矩，可以以下犯上，甚至可以一言不合而争吵，动手，但有两点，本宫不能容忍，一是背叛，一是欺瞒，这次念你初犯，本宫不会追究，但不允许再有下次。还有，既然徐大人允许你离开羽林卫，就说明从今天起，你就是碧霄宫的人了，就要开始守碧霄宫的规则。这一点，本宫希望你，能够早日觉悟。”
　　满意地看他脸色微变，我抱着手臂看向悠闲站立的辛十三，“你呢？为什么愿意被本宫挑中？本宫记得，你可是辛字堂副堂主的接任人选，更是徐大人得力的助手，放着那么光明的前途不顾，不会觉得可惜？”
　　辛十三眼睛微眯，懒懒的表情有些漫不经心，“殿下也说了，殿下身边既然有一位英明神武的侍卫，草民怎敢在殿下面前作伪？”
　　我皱皱眉，“本宫记得，本宫刚刚才说了本宫最不能容忍的两条罪状，你这么说，是想考验本宫的底线吗？”
　　他忽然微微一笑，“若说根本原因，殿下身上这块玉璜就是最好的说明。”
　　我垂头看向腰间悬挂的玉璜，“怎么说？”
　　他微微讶然，“圣上没有对殿下说明？”
　　我更疑惑，“说明什么，这块玉璜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他脸上渐渐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既然圣上没有直说，草民也不方便透露，再说，这个也关系到羽林卫内部的秘密，殿下要求忠诚，总不会希望手底下的人做背信弃义的小人吧！”
　　好家伙，居然懂得拿话来堵我！
　　不过他用这张脸说出这些话，还真是，TMD别扭。
　　“好了，”我挥挥手，“大不了本宫自己找父皇去问。当下之际，既然你们已经不属于羽林卫了，也没必要用代号取代姓名了，由本宫来命名，你们有没有异议？”
　　语罢，我眼光灼灼瞪着他们。
　　谁敢有意见，看我第一个灭了他！
　　“谢殿下赐名。”
　　咦，居然出现第二次意见统一？
　　很好，很好。
　　我点点头，看着酉七，“从你开始吧，你嘛，就叫杨逍吧，杨树的杨，逍遥的逍，挺配你的名字。”
　　“至于你，”我移步到辛十三身边，忍着笑，“有逍岂可无遥，你就叫范遥好了，‘逍遥二仙’总不能只剩一人吧！”
　　“好了，”我拍拍手里的东西，说道，“琐事谁处理的差不多了，现在，开始正题吧！”
　　
　　

作者有话要说：逍遥二仙终于出现，下一步出现的是什么，有没有人先猜到？




第 35 章

　　把手里厚厚的纸页推到他们面前，我双手撑在桌上， “人手一份，两天时间，看完这份计划书，并做出建议。到时候，我要一个答案，就是，完成这项计划最快需要多长的时间？”
　　杨逍伸手取过那叠纸页，只翻了一页，脸色已经变了，再往后翻，神色惊疑不定，蓦地抬头看我，“殿下这是……”
　　我往后靠进宽大的太师椅里，“你们能不能先坐下，老是这么仰着脖子，累得可是我。”
　　杨逍皱了皱眉，反身坐下， “殿下选定我们恐怕不是近身侍卫那么简单吧。”
　　“聪明，若只是那样，岂不是大材小用？”我瞥了眼沉默看着手中事物的范遥，“你们是不是认为本宫在痴人说梦？”
　　杨逍合上手里的东西，又换上了一贯漫不经心的笑，“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们，殿下就能放心？”
　　我一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本宫还是懂的，如果你们真要那么做，本宫自然也有应对的法子，不过，本宫还是希望不要走到那一步。”
　　“当年羽林卫做到这一步可是花了整整四年的时间，属下想知道，殿下的底线又是什么？”
　　很好，进入状态很快，我赞许地看着他。
　　“那是因为当年走了许多不必要的弯路，浪费了不少时间，如今有你和范遥给予建议，又有足够的金钱和人手，本宫觉得缩小一半的时间，绰绰有余。”
　　杨逍斟酌了下，看我的眼神也不像最开始的敷衍，“殿下似乎有些急进，计划是一回事，真要实施起来，或为人，或为事，总要顾及着突发的情状，两年时间，太短。”
　　我微笑，“不要那么武断下结论，回去认真看完这份计划，本宫相信你会有另一个结论。虽然这个组织是以羽林卫为模板，但本宫要的是尽快步入正轨，犯不着弄出羽林卫那些要不得的规模，还有这个计划主要是针对江湖上各种势力，不需要操心朝中官员，真要与朝中官员有所牵连，有什么需要辅助的，本宫另有安排，所以，很多麻烦事也能免就免过了。”
　　杨逍眼中闪过讶然，末了换一抹了然，“属下开始明白，为何皇城里会出现那些有关殿下传言了。”
　　太过聪明的人，在这个皇城里总是短命的多。
　　如果我在别人眼中只是无足轻重难以成器的一枚棋子，众人的目光自然只会集中到我背后的力量上去，而忽略我的存在。
　　而这一点，相信姚钧的做法不会让我失望。
　　不过碧霄宫里的那次刺客事件，也激起了我一定的警惕。
　　本来计划要再等一年的，遇上这事，加上三哥的婚事，就算仓卒，也不能再拖延了。
　　我将食指比在口唇边，眯着眼笑了笑，“这么说，现在你的观点变了？”
　　杨逍看我一阵，忽然单膝跪下，神情已经换上了慎重“殿下交代的事情，属下自会会全力以赴。属下杨逍在此立誓，从今往后，将以殿下惟命是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样的举动，算是终于认同了吧！
　　微微一笑，我转向范遥，“你呢？”
　　他一直是安安静静坐在一边，此刻合了纸页，沉静地同杨逍一同跪下身，“属下范遥，谨遵太子意。”
　　“很好，”我站起身，越过桌子扶起他们，“在碧霄宫，行动永远比言语有力。所以以后也不需要讲这许多虚礼，耽误时间又费事。”
　　“另外这个任务，本宫希望你们两人能够合作来进行，毕竟你们都曾经是羽林卫的一员，而且都是在初期入堂，羽林卫的情况总比外人了解，有什么需要补充改进的，都要记下来，本宫会斟酌。计划你们可以回房慢慢看，紫烟会带你们过去东阁后院，记得，两日后给我答案，下去吧。”
　　两人收了纸页，齐声回应“是”。
　　看着轻纱碧衫的小婢山前，领着他们出了房门，我重新躺回到椅中，揉了揉眉心。
　　经常看父皇这么做，不自觉也养成了这样的习惯，怪不得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眼前一晃，大黑塔就伫立在面前，“两年的时间，实在有些难为人。”
　　我指指肩膀，示意他捏捏。
　　这家伙手艺可是一级棒，趁着他还没成亲，当然要好好享受。
　　感受着不轻不重的力道，我从鼻子里哼哼出声，“福华斋的账目理清了？”
　　“嗯。”手顿了一下，接着继续。
　　“地方设施什么的都预备了。“
　　“嗯，已经开始着手了。“
　　半晌没音，我叹一口气，“好了，知道你是看不惯本宫欺负他们两个，两年时间是难为了他们，本宫不也是为了刹刹他们那股子傲气吗，好鼓当然用重锤，这不，收效不错吧。”
　　做主子做到我这份上，也真是郁卒，做什么事情还要低声下气跟属下解释。
　　不过换个念头想，这也叫民主嘛，和谐社会当然需要如此。
　　忽而想到一事，我仰起头，看着秦牧，“有件事还要跟你那个主意。”
　　对上秦牧认真的表情，“什么事？”
　　我沉吟着怎么说比较妥当，“有两个人，他们有很大仇恨，他们都想着要打败对方，也都防备着被对方打败，后来，其中一个人得到一个机会，可以砍断另一个人的手，让他元气大伤，另一方面，也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对那个人下毒，那种毒，并不确定一开始是不是可以害命，但是在身体里潜伏的时间长了，也是可以致命的，前提是，不会被那个人在毒发前发现这种毒的存在。因为只有一次机会，那个人就很犹豫，不知道该选哪种。秦牧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那要看那人最终的目的，是夺人性命，还只是要赢而已。”
　　“若是前者呢？”
　　“一般来说，越是冒险的，往往成功的机率越高，前提是有周密完善的计划。殿下其实，一早就有了结论吧。”
　　我拍他一下，笑了笑，“英雄所见略同。”
　　摸着袖里的竹管，我舒服地往后靠了靠。
　　那里面，是内官监送来的消息。
　　通州总督王芾入京述职，与武清侯张博宇交往从密，更将通州二十万将士换季棉衣的事情交与武清侯从办。
　　字条上面虽然这么写，不过据我猜测，更大的可能，应该是武清侯主动把事情揽过去。
　　众所周知，这武清侯有两样最出名，一是贪财，一是嗜赌。
　　将士冬衣朝廷都是按照一两银子一件的数额配给的，这二十万两银子进了武清侯手里，要再抠出来可比登天还难。
　　按他的打算，应该是顺便找什么人把事情顶下来做，全当找个替罪羊。
　　真要出了事，受累的可就是通州守城的士兵了，以通州总兵苏岩硬气的性子，保不准再撞一次登闻鼓，那时候龙颜大怒，士林震撼，就有好戏瞧了。
　　不过既然这消息到了我手里，不好好利用，岂不是太浪费了？
　　话说，这可是秦牧和我第一次意见出其一致呢！
　　想到这里，我抬头问道，“昱京城里最奢侈的赌坊在哪里？”
　　秦牧愣了一下，方答道，“玉琼楼。”
　　玉琼楼？这名字有意思。
　　那么，咱们的行动就从玉琼楼开始吧。
　　
　　

作者有话要说：计划的名字，大家应该都知道了吧
越往后越没有悬念了




第 36 章

　　十月初十，昱京城一年一度的福隆庙会。
　　正值盛日，云淡天高，碧空如洗。
　　大福隆寺周围，一片繁华，络绎不绝前去求签上香的善男信女，把庙门围绕的水泄不通，福隆寺七大殿中香火鼎盛，院正中的大鼎中烟雾萦绕，布满了各处求愿的线香。山门前的广场上人潮涌动，接踵摩肩，琳琅满目的货价，杂耍班子，关外贩卖马匹皮毛的外族商人，齐齐聚集，连街尾的歪脖树下也被人摆上了算命摊子。
　　赶着凑热闹，子风在前面边走便四处转悠，看什么都稀奇，不大会儿就买了一大堆东西。
　　可怜小顺子左手篮子，右手盒子，脖子上挂着一大堆街边小摊上来的零碎物件，还要跟在后头不迭的付账，满头大汗地追逐主子的脚步。
　　林行之则是跟在后头，和我慢悠悠的晃，他今日着一身月白的银鼠袍子，腰上扎着镶铂金边的翡翠带子，下面垂着那块萦萦的玉佩，一步一摇走得风雅，手中一把绢面折扇，淡墨渲染，青山横陈，碧水潺潺，上题船山行书，笔走龙蛇，倜傥风流。
　　这时他唰地一声收了折扇，挡着半张脸打趣道，“六公子莫非要把整个昱京搬回皇城？”
　　我夸张地点点头，“有这可能。”
　　紧接着扫了他一眼，“又不是选秀，干嘛穿得跟孔雀似的？”
　　不爽啊不爽，为什么这么恶质的家伙，偏偏在哪都吃得开，就连走在街上都万众瞩目？
　　许是周围人声太大，他没太听清楚，凑近了些，“什么？”
　　突然放大的面容吓了我一跳，我连忙后退一步。
　　眉若峰峦簇，眼似秋水横，眉眼盈盈处，桥下春波绿。
　　不自觉的，脑中忽然浮现这么四句话。
　　蓦地头上挨了一记，“糟了魔障不是？一会儿傻笑一会儿摇头的？”
　　我捂着头回过神，忿忿看他，“能不能别老是敲头啊，父皇也是，你也是，以后变笨了都是你们害的。”
　　一举一动暴力十足，真是白白糟蹋了这幅好皮相。
　　林行之林公子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温文地笑，可那笑越看越刺眼，“哦？我还以为用不着敲，五公子已经是……”
　　后面的话没说完，就见他长叹一口气，摇摇头，背起手往前走去。
　　我愣了半晌，等到他越走越远，才想到他说的那层意思。
　　他是说，他是说……
　　“林行之！”站在街道中心呈茶壶状，我气运丹田，大叫出声。
　　惊飞的鸥鹭没有，瞩目的眼神倒是一波波地来。
　　末了回答我的是自前方，飞速撞过来的一团红色，红衣红帽红裙红鞋，我的天啊。
　　看着周围带来的风波，我就开始暗暗叫糟，根本来不及躲开，呼的一声就被她抱个正着。
　　用力之下，几乎可以听见骨骼格格作响的声音。
　　无语问苍天，这惠娘娘宫里的人，怎么一个二个都是这幅德性啊！
　　还好那人在我窒息前缓了力道，松了手站在我面前。
　　上下打量半天，蹦出来一句让我吐血的话，“五弟你怎么又矮了？”
　　姑奶奶，是你窜太快好不好？
　　我叹口气，仰头看着她，身高啊，我永远的痛啊！
　　“四姐你让师父赶出来了？”
　　红衣女孩啐了一口，“说什么呢，本宫的师父可夸本宫是骨骼精奇的练武奇才，死活要本宫继承他的衣钵，本宫是不乐意天天对张树皮脸，出来透口气。”
　　骨骼精奇？还练武奇才？
　　哼哼，你就编排吧，反正也没人信。
　　想到子风透露的小道消息，我贼贼地笑，“听说惠娘娘要给你定门亲事，怎么样了？”
　　“咚”地一声，拳头砸上身侧的树干，几块破碎的树皮滑落下来。
　　足足一秒，我才反应过来。
　　女孩举着拳头，对我得意地笑，“厉害吧，只要敢有男人应下这门亲事，我就用这招对付他，我到要看，这些个世家公子，有几个不怕死的。”
　　= =///暴力女！
　　眼角瞥见林行之站在一旁看好戏似的表情，我转转眼珠，拖他下水，“行之过来，这是我四姐倾裳，你们还没见过面吧。”
　　林行之微微一笑，抱拳一礼道，“臣林行之参见长公主。”
　　暴力女摆摆手，居然，居然脸红了，“在外边就别那么叫了，叫我倾裳好了。”
　　林行之笑意更深，“在宫里的时候，就听太子殿下提起过长公主，说是豪气干云，巾帼不让须眉，如今一见，果然更甚几筹。”
　　豪气干云？巾帼不让须眉？！
　　我什么时候说过？
　　不过显然这几句话在倾裳眼里是相当受用的，她居然一拍林行之的肩膀，“本来听说过你的名声，还以为你这人肯定跟那些酸腐文人似的，满口之乎者也仁义道德，没想到啊，居然是同道中人。”
　　眼见林行之眉头皱了下，我在旁边捂着嘴发笑。
　　就四姐这力道，那家伙肩膀不淤青才怪。
　　林行之一眼扫过来，我连忙放下手，清清喉咙，开口道，“四姐，我们也出来好一阵子了，早膳也没来得及用，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倾裳点点头，“也好，老头子罚我蹲一上午马步，饿都饿死了。对了，子风不是吵着要今天出来吗？怎么没见人？”
　　我朝前头指指，“那不是？”
　　倾裳嘴边浮现一个与邪恶极为相似的笑容，我看着他往子风那边走，就开始慢慢合掌祈祷，这两人要是遇见了，子风一定会被整的惨兮兮。
　　摇摇头，我跟在后面走过去。
　　那小家伙正蹲在吹糖人的老人身边看得入神，不时发出惊叹声，我走到倾裳身后去看，老人手上居然是只栩栩如生的蛐蛐，细微处连触须都根根分明。
　　最后一片翼勾勒完毕，子风小小欢呼一声，等到凉透了，把焦黄的小东西捧在手里，对着身后的倾裳献宝，“漂亮吧。咦，姐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无力，这个小糊涂蛋，改天被人卖了说不准还要给人家数钱。
　　倾裳居然笑眯眯开口道，“漂亮漂亮，不是说要参加什么斗蛐蛐比赛吗，什么时候开始？”
　　子风把糖制的蛐蛐小心放在盒子里，顺口道， “要到下午去了，好久没出来，外面多了好多东西。反正时间还…….”
　　说了一半，子风猛地住了嘴，抬眼来看我，“五，五哥……“
　　我看着他，忍着额头上青筋乱跳，牙齿缝里挤出话，“你是说原本是下午的事情，给你提前到上午，害我跟行之逃了太学，就是为了陪你逛？”
　　子风小小心把盒子往身后藏了藏，眼神闪烁，“那个，五哥也好久没出来了，一起出来也好啊，行之哥哥，你说对不对？”
　　“好了，”林行之走过来，拍拍我，“出来都出来了，还计较这许多？”
　　我撇撇嘴，“每次都你护着他，总有一天惯得他无法无天。”
　　“子衿你是他兄长，多让着点总是好，再说，”林行之顿了顿，斜我一眼，“我惯着你的时候还少了，怎么不见你平日里说什么？”
　　“喂，那不一样，你这……”
　　该死，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啊！
　　倾裳抱着手臂在一边看了好久，这个时候跳出来，“好了好了，不是说吃饭嘛，走吧。“
　　我眯着眼睛看她，一边走一边做不经意地问出声，“老头子干吗罚你蹲马步?”
　　倾裳看着面前的酒楼，一个箭步上了台阶，“还不是我烧了他的厨房，他说什么…..”
　　话音未落，倾裳回身瞪着我， “管那么多做什么？”
　　一抬头，进了酒楼。
　　我仰面看着酒楼上的金字招牌，临风轩。
　　随便叫了一个雅间，等到坐定了，子风迫不及待拿着菜单点菜，倾裳揪着林行之讲她那些行走江湖行侠仗义的英雄事迹，林行之一贯的“专注”聆听，我趁着上菜这阵子，溜出去找茅房。
　　刚到了后院，就有一名青衣小仆迎上来，“颜公子，家主人有请。”
　　我皱皱眉，“你家主人是谁？”
　　那人声音并无起伏，“家主人交代，公子去了自然就明了了，请。”
　　我看着他那强硬的姿态，暗暗咬牙，该死，不该那么大意让秦牧暂时离开的。
　　这会子也不知道是哪股势力，子风他们还在雅间里，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
　　那人像是知道我心中所想，“家主人并无恶意，再说原本就是故人相见，至于楼里那几个小朋友，家主人嘱咐了会好好款待。”
　　探入袖中的手在听到“故人”这两个字时，顿了下来，“什么故人，需要如此遮遮掩掩地相见？”
　　那人一笑，明明白白就是不会说出口。
　　我看看他，再在回头看看楼上雅间轻垂的白纱，咬咬牙，赌了。
　　反正这会儿回去，估计也来不及了。
　　想到这里，我的语气认真了些，“带路吧。”
　　那人伸出手来，“请。”
　　
　　窗台边，一人背身而立。
　　一袭雨天青的长衫勾勒出修长的身材，腰肢细而绵软，系着纯银色的丝绦，墨色的发在阳光下晕染出近似幻觉的感觉，月白的发带下，发尾松松散落在肩头，几乎会流动一般，半侧过的脸上，被光圈勾勒出温润的下巴曲线，沿着鼻梁往上，一片银芒遮住了所有探究的视线。
　　听见声音，他转过身来，腰间的翠玉碰上了桌子，“叮”的一声脆响。
　　“太子殿下，又见面了。”
　　音线有些低沉，带一点沙哑，不过已不若当初的咬词不清。
　　我看着他微翘的唇角，心里总有些不舒服的感觉，“别跟我说这次找我来是叙旧，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跟你三公子成了故人。有什么要求，直说吧，别拐弯抹角的。”
　　他忽然坐下身去，伸手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放在我面前，“这茶清心解热的效果不错，殿下要不要试试？”
　　我皱皱眉，“我又不需要。”
　　“哦？”他端起杯身，“在下看殿下肝火上升，虚火中烧，还以为殿下需要呢。”
　　语罢，伸手朝对面指了指，“坐。”
　　我睇他一眼，反身坐下，“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沉吟了一会儿，“当初你告诉我，离洲瀚海门的‘流烟’可解我身上的蛊毒，从何得知？”
　　我一笑，“我想不出理由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好一阵子没说话，“若是用那三个小朋友的命来还呢？”
　　威胁，这绝对是□裸的威胁。
　　亏我三年前还救他一命，这家伙完全就是恩将仇报。
　　我咬咬牙，恨恨说道，“我告诉你，你会放了他们？”
　　三公子但笑不语。
　　我忍着一拳头打上去的冲动，不甘地开口，“‘药仙’空尚在辞世的时候，留下一本《麒馹札记》，皇宫里正好留有，我在父皇书房的时候，无意中看到里面有记载那种蛊毒的解法，就顺口告诉燕回了。看你的样子，应该是痊愈了吧。”
　　“我要那本书。”
　　“你要就自己去拿呗。“我喝口茶，好整以暇，”反正就放在御书房书架上，很容易找到的。“
　　如果，是三年前你去的话，这句话我默默在心里补充。
　　话说用那本书烧的火，加上汤圆送过来的密制调料，烤出来的叫化鸡味道真是不一般的好啊。
　　想到叫化鸡，我的口水开始泛滥泛滥。
　　捂着咕咕叫的肚子，我瞪视着眼前的人，“没事了吧？没事的话，我就走了，希望后会无期”
　　三公子微笑出声，探过半个身子，“小东西，看来你是没听懂我刚才的话，我说，我要那本书，意思就是，等到你拿到那本书，再来跟我换人。”
　　我气结，“你刚刚明明说……？
　　他轻声打断我，“如果你的记性不是那么差的话，应该记得我刚刚并没有答应你的任何要求。而现在，你只要回答我，行，还是不行？“
　　行你个大头鬼，书都不在了，你让我交个屁啊。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万一你反悔，我怎么办？”
　　我站起身，往窗边走，“除非先让我看见他们平安无恙。”
　　“这倒也合理，不过，”三公子忽然站起身，出手如电，一把擒住我的手腕，激痛下，我不由得松了手，白色的瓷瓶沿着指缝滑落下去，在落地那刻，被三公子及时操在手中。
　　三公子朝我扬扬手里的东西，“现在，我忽然改变主意了，也许，有你这本活生生的书，我也不需要在去皇宫里去那本劳什子的札记了。”
　　我瞪着他，半晌低下头，闷闷道，“拿笔来。”
　　人在屋檐下，焉能不低头。
　　话说我这个人，怕冷怕热怕痛怕痒怕饿怕黑怕渴，这辈子恐怕只适合过这富贵生活，万一他把我绑到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我估计用不着什么大刑伺候，自己先崩溃了，还不如早早的屈服。
　　一笔一划慢慢的写，三公子倒也不急，悠悠地坐在一旁喝茶。
　　蓦地一滴浓墨不小心滴在宣纸上，我哀号一声，一把扯过丢下，任命地开始下一张。
　　好不容易写到一张，又是一张报废。
　　这回我连哀号也不必了，直接换。
　　秦牧啊秦牧，你要再不过来，小心我炒你鱿鱼！
　　蓦地窗棂一声响，一个黑衣的影子翻身而入，出手直袭向三公子，雪亮的剑刃快如游龙，三公子一脚踢翻面前的桌子挡过这一击，也不见如何动作，手中便出现三尺青蜂，“铮”的一声，剑身相触，火花四溅，双方都退开一步。
　　趁着这会儿时间，黑衣人朝我喊，“殿下快走，他们已经救出来了，秦大哥说在老地方会合。”
　　我心一松，再看双方都缠斗在一起，眯着眼想了下，大声叫出来，“三公子你还想不想要那本《麒馹札记》？”
　　一语完毕，三公子已经收了剑退至一旁，黑衣人愣了一下，也收剑入鞘，退回到我身边。
　　四面看看，刚才的打斗中，桌子也翻了，剩下的凳子都是缺胳膊少腿的，找了半天，愣是没有干净点儿的地。
　　我苦笑着抬头，“可不可以，换个房间说话？”
　　
　　茶是难得一见的大红袍，杯是霖蓝窑的碧花瓷，水是齐峡山的涌泉。
　　十指修长白皙，轻轻握住碧色的茶壶时，还真有种惊艳的感觉。
　　我捧着面前的被子，微笑着开口，“三公子还真是风雅。”
　　他推过面前的茶杯，注入八分满，“殿下缪赞了，说起风雅，全大兴，首推的当属明宇先生，真正是雍容大度，堪比圣人，可惜，先生淡看名利，虚怀若谷，择了出世的路子。”
　　“个人有个人的选择，”我啜一口茶，“最重要的是，选的那条路，走到最后，不会后悔。三公子可曾后悔过？”
　　“后悔是庸人才会做的事情，在下更愿意去想，怎么在这条路上做得更好，比如，眼前太子殿下的条件是什么？”
　　我微微一笑，“三公子可记得三年前，我们相识之初发生的事情？”
　　“你是说少主的那件事？“
　　我点头。
　　五岁时候的那场绑架，父皇只严惩了皇城的禁军统领李易，西戎叛军那边，却是不了了之。所有人都一致认为，当日是三公子急于救出少主，所以循迹绑了我，来换取少主的安危。
　　就这么简单。
　　可是三公子曾经有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他说，真不知道该说那人认人不清，还是该说你隐藏太深，若是那人见着你现在这幅模样，恐怕所做的，就不仅仅是现下这些了。
　　言下之意，那次绑架的参与者，并不只是他们那一股势力，而且有一点可以肯定，我和二哥的消息，一定是那个人送去给三公子他们的。
　　按照三公子的说法，那人应该和我是敌对的立场。
　　那个人，又是谁？
　　他和三公子的交易又是为了什么？
　　这些年来，我明察暗访，得不到任何消息，就连当日关我的院子，也几经易主，我一度以为三公子他们一早就离开昱京，如今看，恐怕没那么简单。
　　“我要知道，当日和你联手的是什么人，是什么人把我和二哥的消息送过来？”
　　“三年前，你问过同样的问题，我没有回答。”
　　“此一时彼一时，三公子是聪明人，当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选择。”
　　“殿下可知道，人无信不立？”
　　“怎么讲？”
　　“意思就是，”三公子站起身，“我想我们没有谈的必要了。”
　　这样就，完了？
　　我握紧手，“你不想要《麒馹札记》了？”
　　三公子微笑，“因为我忽然觉得与其那么浪费时间，不如换一种做法省事。”
　　“什么？“我呆呆地问。
　　“我可以选择绑了你，你爱帮就帮，不爱帮的话，我就等那个需要这本书的人死了，再在他坟前杀了你，这样也算是为他报了仇，也够朋友了。“
　　话音未落，三公子手里的青锋忽然直冲着我过来，黑衣人连忙侧身拦在我面前，架过那一剑，淋漓的杀气喷薄而出。
　　我在旁边急得跺脚，眼见一旁伺候的青衣小仆冲上来，我连忙挥袖洒出一片烟雾，看着他们晕乎乎地倒下去。
　　正准备如法炮制，忽然听见“铮“的一声，黑衣人的剑已被挑飞，放眼看，三公子横剑在他颈侧，”一手交书，一手交人。“
　　一切，回到原点。
　　
　　

作者有话要说：有暧昧哦
三公子邪恶吧
最近好萌邪恶的男猪




第 37 章

　　孤军深入，是大忌。
　　尤其在没有任何准备，只凭着自以为的谈判条件的时候。
　　在三公子那句话落下那一刻，我的第一反应，是去看被他胁持的黑衣人。
　　杀手的宿命只有两种，杀人和被杀。
　　这是酉字堂所有杀手，在出任务的第一天，由堂主亲□代的一句话。
　　无论自身遭受什么，一切举动都要以主子的利益为先，这是他们自参与羽林卫开始就必须明了并且贯彻的信念。
　　所以我看到范遥面容平静，反手去握剑锋的时候，并不感到意外。
　　虽然在三公子面前，这样大的动作瞒不住，不过对毫无防备的范遥，这一招，还是有一定胜算的。
　　衣袖微动，指尖扣住的银针先一步出手，稍纵即逝的银芒下，范遥的手僵在半空中。
　　一丝殷红，沿着范遥颈项滑落下来，而后，是他软化下来，被三公子托起的身子。
　　三公子看了我很久，“你早知道？”
　　我盯着他，强忍着逐渐上升的怒火，“三公子曾说过，人无信不立，那是不是表示，你说过的话一定会兑现？”
　　赌了，不管是输是赢都该试一试。
　　他愣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声音冷下来，“是。“
　　“那好，“我自绣囊里取出一只碧绿色的哨子，”若是我用这个交换我和他的自由呢？是否可行？“
　　“你要知道，天下间能够得到我承诺的人并不多，浪费了这次机会，你迟早会后悔。”
　　“后不后悔由我来决定，我只要知道，我关心的那些人，他们能够平安喜乐，就算是值得。我再问一遍，是否可行？“
　　三公子伸手接过我手中的哨子，凝视了很久，站直身子后，居然有了一丝笑意，“颜子衿，你总是有办法让我感到意外，希望，有一天，你会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我垂下眼睛去看昏迷中，被平放在地上的范遥，“我希望，是后会无期。”
　　我痛恨，伤害我身边朋友的人，因为曾经失去过那么多。
　　这一世，企求上苍得来的一切，点点滴滴我都会珍视。
　　人生短暂，白驹过隙，唯有珍惜眼前所有，才算过得值得。
　　等了半晌，耳边并无脚步声，我疑惑地抬头，正看见三公子指间夹着一枚铜钱，表情有些玩味。
　　“你看这铜钱有几个面？”
　　我皱皱眉，这人有毛病啊！
　　三公子没理会我，继续道，“当我们这样看时，可以清清楚楚看到不同的正反两面，可是，”他指尖施力，将铜钱的正面扣在桌面上，“如果这样呢？是不是表示，我们没有看到的那一面它就不存在？而眼睛看到的，才是正面？”
　　我思索了下，“你的意思是，一直以来，我找的方向，就是错的？”
　　三公子微笑，“那就看你自己，怎么看了。”
　　手腕一抖，那铜钱就消失无踪。
　　看着他转身离开，我想了想，仍是开了口，“你要的是那本医书，抑或只是一张药方？”
　　他忽然转身看向我，声音有些强加的压抑，“天水宫的‘犀瑟’，是否有法可解？”
　　幸好，虽然那本书烧了，内容我倒是记得七七八八。
　　“一钱胡阑，一钱紫芝，两钱烧仙，以鸿莨为药引，三碗水煎一碗服用，一日两剂，半月后毒性可消，武功也会慢慢恢复，不过，如果中毒时间太长，我就不敢保证武功能恢复几成了。”
　　“此话当真？”
　　我没好气撇他一眼，“不信就算了，你到底走不走啊，不走我走了。”
　　他看我一下，忽然伸手拍拍我，“最后一个问题，你的人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我瞅瞅桌子上的瓷瓶，嘴巴闭得跟蚌壳一样。
　　为什么要告诉你啊，我跟你又不熟。
　　还有，警告你别动手动脚的。
　　半天没等到答案，他也不在意，微微一笑，”话别说得太满，我有直觉，我们应该还会见面。“
　　是啊是啊，我在心里赞同，等你死了以后，我会考虑看在汤圆的面子上给你上束香的。
　　那个，也应该算是见面吧。
　　“喂，有时间那么多废话，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去雪山找到鸿莨，再晚些，你那个什么朋友可能真的没法痊愈了。”
　　三公子一声轻笑，“多谢关心了。”
　　话音未落，人已鬼魅般消失。
　　
　　走在去回雪苑的路上，范遥一直寂然无声。
　　看神情，像是更冷了。
　　我挫败地叹口气，解释了一路这么做的原因，又跟他倒了无数次歉，就换来这家伙一句“属下办事不力，请主子责罚。”
　　这回的事情，明明就是我考虑不周好不好？
　　出了事拼命脱卸责任的见多了，这一味把责任把身上揽的倒是头次见，这人莫不是有自虐倾向？
　　抬头看见不远处秦牧站立的身影，我松口气，加快了步子。
　　“子风他们呢？”
　　秦牧一脸释然，“属下赶到的时候，雅间门口正守着人，还算可以应付，后来带着小主子他们换了地方，只说殿下有事回紫澜宫一趟，晚些时候再过来，那地方靠近广场，去看比赛也近些。小主子他们应该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我点点头，“那就好，福源号那边怎么样？“
　　“刘大掌柜昨个夜里跟武清侯有了接触，他给的价钱，是五万两，但只是口头协定。“
　　“如果是那样，我们要贴进去多少？“我一边往台阶上走一边问。
　　秦牧皱了皱眉，“户部给的价钱要比市面上高出三成，刘大掌柜今天上午核对了一下，若是只论成本，二十万套棉衣，用最一般的面料手工，应该差不多要十万两。“
　　我的脚步停了下，”如果是用最好的面料呢？“
　　“那就贵多了，没有十一二万拿不下来。”
　　我笑笑，“依你看，那铁公鸡拿出来银子的可能性有几分？”
　　秦牧苦笑着摇头，“估计很难，他一向是号称一毛不拔的，殿下确定我们要接这单生意，这损失也太大了？”
　　“不但要接，还要跟武清侯说不要他一分银子，要把这单生意做到最好，一方面福源号是老字号，不能砸了招牌，另一方面，卖武清侯一个人情，三哥那边，我们才有办法，最重要一点，通城那边的守军都是今春从南边招募过去的，原就不扛冻，今年冬天又特别冷，我只希望，天再冷，别要冷了戍边将士的心。再说钱吗，只要会赚，还怕少？”
　　“殿下的意思是……”
　　我一笑，“晚些时候你就知道了，杨逍呢？应该也出来了吧。”
　　“殿下不怪属下擅自做主？”
　　我拍拍他，“你也是为了万无一失嘛。”
　　秦牧松口气，“属下担心小主子他们再出事，就让杨逍先看着他们，现在应该在广场那边。”
　　这样啊。
　　我眼珠一转，回头去看范遥，努力装出凶神恶煞的感觉，“你不是说要责罚吗？现在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杨逍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你过去看看，他们要是出了事，本宫唯你是问。”
　　范遥愣了下，领了命，看我一眼，才转身出门。
　　眼神瞥见秦牧脸上不容错辨的笑意，我摇摇头，“我也不想啊，那小子只吃徐达那一套，我有什么办法，算了，慢慢熬吧，院子里那些孩子们呢？”
　　“风雅轩，明先生正讲学呢。”
　　明先生，或者，应该说是明宇先生。
　　一个以学识和风范驰名大兴的当世鸿儒。
　　他曾出生簪缨世家，坐拥锦绣，也曾四方讲学，门生满天下，更曾以一身之力，唇舌之功，劝退了蓝阖数万叛军。
　　就算三年前他挂冠离去，不再效命于朝堂，朝廷里的官员，对他仍是尊重有加，至今，仍有人不时唏嘘他当日秉笔直断的凛然之风。
　　说出去谁会相信，就是这样一个人，会甘心蜗居他这么个小小的庭院里，教授一些垂髫小儿，并且一教就是两三年。
　　记得当日初遇他时，他曾告诉我，说我的眼神，像极了当初的他，信念坚定，雄心万丈，很清楚会走什么样的路，也很清楚应该怎样去走。
　　他不在乎我是谁，也不在乎我要做的是什么事，他肯答应我留下来，只是因为那些孩子，他说他们不该因为丧失了家庭就失去了改变人生的机会。
　　我知道，他想凭着自己的努力，让这些孩子拥有跻身朝堂的机会。
　　如果，他知道我设立回雪苑的真正目的，也许，我跟他的师徒关系，将会就此决裂吧。
　　看着房间里坐得整整齐齐的孩子，我忽然有些迷惘。
　　我忽然不知道，我做的一切，到底，是不是正确。
　　把他们推向另一个，他们所不清楚的，以血风腥雨著称的名叫江湖的世界，是不是对他们来说最恰当的决定。
　　尤其是，在看到范遥今天的举动后。
　　心情忽然变得无可比拟的糟。
　　捂着额头，我背对着秦牧轻声说，“子风那边我就不过去了，准备马车回宫吧。”
　　

作者有话要说：私心里还是不太想让子衿做皇帝
太重感情的人，应该不太适合当皇帝吧
走一步算一步吧 反正小然这边也没什么大纲




第 38 章

　　已近黄昏，鼓角吹寒，衰意寥落。
　　沿着□走到尽头，是一大片的澄碧湖泊，湖水清澈，潺潺生波，偶有不知名的野鸟振翅掠过，留下深深浅浅的水痕。岸边垂柳依依，脱了叶的柳枝随风微摆，一漾一漾点在湖面上，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站在原地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轻微脚步声。
　　我回头看是林行之，勉力撑起一抹笑，“你怎么来了？”
　　他伸手递过来件狐裘披风，“秦牧说你不舒服，六殿下担心，又舍不得快要到手的奖励，就央了臣前来看看，
　　“哦？”我披在身上，拢了拢领口，心下松动一些，“六弟赢了？”
　　林行之微笑着摇摇头，“还不定，臣也没看到最后，不过六殿下似乎很有信心。”顿了顿，“殿下，有没有什么，要对臣讲的？”
　　我心中一动，维持着平静语调，“比如说？”
　　今天的事情，原就不指望能瞒过所有人，别的不说，单就四姐也算是人精了，再加上一个心思通透的林行之，临时匆匆换地方，就秦牧那样蹩脚的借口，不起疑心才怪。
　　半晌无言，林行之忽然一笑，“那就是没有了。起风了，回去吧，秦牧不是说殿下遭了风寒吗？”
　　就着暗蓝的天光侧身去看，身旁的白衣少年银箍束发，唇畔带笑意，面容却有些朦胧，“殿下身为大兴储君，爱护的可不是自个儿一个人的身体，臣身为殿下辅弼，有提醒的必要。”
　　我皱眉，“行之……”
　　“至于殿下所说的搬来碧霄宫的事情，行之幼承庭训，当以孝字当先，思虑再三，仍决定顺从家父的意思， 谢殿下厚爱了。”
　　“行之…….”
　　林行之微笑，有礼却疏远，黑澄澄的眼中波澜不惊，“臣也该告退了，晚些时候该误了宫禁时间了。”
　　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先前强自压抑的东西一下子全都浮现出来，就着无名火，我抬腿拦在他面前，冲他大吼出声，“林行之，你他妈抽什么风？”
　　林行之斜吊着眉毛看我，“怎么，不像刚才那般拿腔作势了？”
　　我窒了一下，气势一点点陷落，闹一脸尴尬莫名。
　　弄了半天，都好像是我一个人在这边无理取闹，那边一招四两拨千斤，我顿时觉得自己十恶不赦。
　　怪了，我又没有做错什么事？
　　爬着手指低头，我是太子耶，怎么说在秦牧面前也当过呼风唤雨的主，干嘛要怕他一个小小伴读啊。
　　我应该拿出气势，威严，让他尝尝……
　　“想什么呢？”
　　额头上久违的一下，我立马抬头谄媚地去看林行之，“行之你别生气，我是真的……”
　　唾弃啊，唾弃。
　　“好了，”林行之看看天色，又看看我抓着他衣袖的手，眼睛微微眯起，“快走吧，看情形挨天黑估计还要落一层雪，出来时候又没带斗篷，晚些时候就麻烦了。”
　　我有些结巴，“那，那你……”
　　林行之一笑，“不是说约定今天回来泡温泉吗？”
　　* *？
　　“你不说老爷子不让你搬过来吗？”
　　林行之斜我一眼，“臣只说顺从家父的意见，什么时候说家父反对了。家父可是巴不得臣能天天在殿下身边对殿下耳提面命，交代殿下如何做好一国储君，怎么，殿下是不耐烦臣跟在身边？”
　　“不是啊，可，可你说宫禁……”
　　林行之跟看白痴一样看着我，“小三儿现下还在碧霄宫待命，臣要是不过去，宫门关了，殿下让他怎么回？”
　　我晕了，说了半天，原来根本是鸡同鸭讲嘛。
　　不过，我看着林行之嘴角有几分诡异感觉的笑意，总觉得有什么不大对。
　　正思索呢，那边就温和地来一句，“不过有句话，臣还是要问的。”
　　我抬头立正，“什么？”
　　林行之笑得格外五颜六色，“刚刚殿下那句关于抽风的话是什么意思？”
　　行动先于行动，我立马跳出几步远，正好接住他劈手扔过来的玉佩。
　　败家啊！
　　嘻嘻一笑，我跳得更远，握住手里的东西朝他晃晃，“人都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行之你这恰恰相反，我倒是弄不懂什么意思了，本宫这里可没有木瓜相迎啊！”
　　下一秒，夹带着怒气的树枝迎面而来。
　　我侧身避过，眼见林行之弯了腰拾起什么，连忙掉头大步往碧霄宫跑过去。
　　感触到扑面而来的劲风，心里的郁结似乎一下子都随着风消散了，舒心的笑意沿着喉咙滑落出来，清亮地擦着苍松密林的顶端悠悠远去，肆意犹如天际淡云卷舒展放。
　　也许，很多事情是自己想得太多，才会钻进牛角尖。
　　做任何事，只要无愧于心，那么别的，也就没什么大不了了。
　　
　　喘着粗气进了书房，拉着青莲进去，我连忙拿东西抵住门板。
　　虽然林行之那家伙爱惜羽毛，众人前做不出什么强盗行径，不过保险起见，还是做些准备为好。
　　矮了身坐下，书桌上是一叠书页与一本誊写的整整齐齐的册子。
　　细细翻看，所有正本留白的地方都有了新的内容。
　　训练的阶段性，四堂各自的职能所在，刑堂量刑的标准也有了补充。
　　每部分内容后面加了建议和实施策略，以及可能施用的时间，用不同的字体予以区别，一目了然。
　　这两个人，办事效率还挺快。
　　翻倒最后，他们得出的最后结论是两年半。
　　接手第一批任务。
　　比我预定的要晚，不过已经是极限。
　　如果，可以在组织初具规模的时候，就开始招募江湖中的人，风险虽然大些，但与自己人区别对待，应该可以成为不错的助力。
　　刑堂吗，秦牧是当之无愧的负责人。
　　至于财堂，三年前我已经开始计划，欠缺的，只是把这部分内容，与杨逍，范遥即将接受的暗堂 信堂联系起来，形成一个互相关联协作的整体。
　　关于这个组织表面领头人，我想想，最好是能跟他们熟悉的，心思机敏，谋断果敢的，又能激发共同感应，上下连心，最重要的，是才能品性上足以服众的人。
　　秦牧这个人，忠心耿直有余，但不足以产生让人慑服的权威感，怎么看都是老大哥形象。
　　如果是其他人，也许，有一个人选可以考虑。
　　不过在此之前，先要把那人心结给解了。
　　瞟了眼窗外的天色，这个时候出宫，刚刚好掐定时间。
　　站了身准备发话，忽然想到刚刚的事情，摆摆手示意青莲靠近些，“你出去看看林行之在做什么，找机会咱们溜出去。”
　　趁他出去这档子时间，我拿了笔比划着首页教义的内容。
　　既然入了江湖，那什么十大诫之类总要入乡随俗。
　　咬着笔杆子，我在开头浓墨重彩写下“明理明事明义。”
　　正好对应教名。
　　至于行事基准，当然是“匡扶正义，除恶扬善。”
　　想当初，就是因为跟所谓的正派人士疏远，明教那时候才发生了六大派围攻光明顶的事情，差点全教覆灭。
　　我可不想重蹈覆辙。
　　舆论当道的时代，公共关系理论当然相当重要。
　　一教教义，就是一教门面，一教立场，实衬事做不做不重要，这表面的功夫当然要做足，跟那些正义之师的关系一定要打好。
　　逢年过节，串串门子送送红包混混吃喝一定要做到点上，落到实处。
　　洋洋洒洒十多条，正写到忌□掳掠，贪念妄杀，青莲刚刚好推门进来，顺便带进来一个人，秦牧。
　　得到警报解除的消息，我赶紧在秦牧前面冲出去，开玩笑，再晚些，等林行之沐浴完了，拿我做睡觉前的消遣，我岂不亏大了。
　　马车一早就在院子里预备下，我精神奕奕跳上去，连声催动出发。
　　反正我有父皇给的牌子，什么时候出去都可以。
　　秦牧笑着摇摇头，一侧身坐上了驾车的位置。
　　一声轻咤，马车缓缓开动，行到户落桥时，看到河面上散落的一盏盏莲花河灯，忽然有些恍惚，好像还是昨天，二哥抱着我挤在花市看灯，人群中虽然熙熙攘攘，兄长的怀抱却一直是最安全的所在，好像一瞬间，世界都安宁了。
　　只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已是海角天涯，整整三年。
　　虽然隔段时间总有家书从遥远的西戎过来，但总不若兄弟二人促膝谈心那般自在，也许，等到下次父皇大寿的时候，二哥回昱京，找个由头，劝劝父皇，若是能哄得父皇高兴，或许会有一时转机。
　　回过神来，马车已经停在回雪苑的门前。
　　黑漆漆的夜色，唯有门廊上朱红宫灯幽幽散落几缕光芒。
　　由门子领着进去，因为挨黑了，学生们都回了住所，明先生又规定了所谓门禁，所以空落落的院子一下子显得异常寥落安静。
　　吩咐秦牧和青莲在我平日留宿的客房等，我一个人朝目的地走过去。
　　院中的夹竹桃林一早凋零了，只剩了干枯的枝干，在夜风里影影绰绰，鬼影一般。
　　越往前走，四角古亭逐渐出现在眼前。
　　檐牙斜飞，勾心斗角，白日里碧色琉璃瓦，在峨眉月昏沉沉的光芒下，显得有些诡异。
　　亭边一人正做月下剑舞，长发飘零似风中秋叶，身姿恍然若九天谪仙，剑做星芒，人似惊鸿，点点银光缠绕，如流萤闪烁，繁星照耀。
　　此刻他收了剑招，傲月而立，只身上锋刃般的剑气始终不绝。
　　见我停了脚步，他迎面走来，面上有着超脱年龄的沉稳，“我应该叫你张公子，抑或是，太子殿下？”
　　我微微一笑，“你可以跟院中人一般叫我张公子，不过，我更喜欢听你叫我子衿。“顿了顿”，不介意随便走走吧。”
　　他没答话，只移步到我身边，成了并肩站立的姿势，也是，表示同意的态度。
　　举步间我问道，“如果我告诉你，我希望你放下对母后的仇恨，你做不做得到？”
　　他脚步停了一下，再度跟上我的节奏，“恩惠的施舍，并不代表可以消弭仇怨，如果这样，我会请求师父废除我身上的武功，至于素影宫，我会自己回去。”
　　我看他一眼，皱起眉。
　　这人，还真不是一般的倔。
　　“若是一命抵一命呢？”
　　停了脚步，我站在冬日冰冷的水潭边，侧身看他。
　　一丝惑然在漂亮的眉眼间停留一瞬，归于消逝，他错过眼看向远方，“殿下的意思，我不太懂。”
　　我看着平静若镜面的潭水，暗叹一声，开始解领口的狐裘丝结。
　　“我曾经让秦牧教过我游泳，结果努力了不下十次后，在秦牧抓狂的边缘，我得出来一个结论，我是个游泳白痴。”
　　他的眉头开始打褶，在我不知所云的言语里。
　　冲他笑了笑，下一秒钟，我已经一纵身跳了进去。
　　冰冷刺骨的感觉在同一时刻淹没了我，很难想象的温度，似乎连血液里都能听见结冰的喀嚓声，它们逃窜一样试图寻找着每一个入侵的机会，耳朵，鼻孔，生死边缘的挣扎，明知无力的努力，肺里的空气快要用尽了，我紧紧捏着鼻子，不小心呛进去一口冰冷的液体，紧接着便是一大串无法遏制的咳嗽，重复反应一样，胸口好像快要爆炸一样难受，神智也开始一波波的恍惚。
　　以往曾经听人说过，人在生死边缘的时候，总会看到一生中最想看到的画面，最美好的回忆。
　　可为什么，我看到的，却只是模糊的影子？
　　下一瞬间，胸口的地方出现一只横着的手臂，一股巨大的力道拖着我往上浮动。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似乎看到一双溢满恐慌的眼。
　　再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沉重的甩落在地上，胸腹间一阵难受，又是一大串带着水汽的咳嗽，抖心抖肺到眼泪无法控制。
　　好不容易缓和了些，黑衣少年劈头就是一声怒吼，“你有毛病啊，你知不知道会死人的啊！”
　　我捂着胸口喘息良久，才抬眼看他。
　　湿滑的发尾还在滴水，一缕缕贴靠在面颊边，身上也是水淋淋一片狼狈，少年细致的眉紧锁，双颊不知是气是冻，染出成团的烟霞色泽。
　　“现在是不是算一命偿一命了？”
　　越是雷霆的手段，收效越快。
　　况且，有这么个敢在寒冬腊月潜水摸鱼的水底蛟龙在眼前，我当是有恃无恐。
　　他微微一怔，半晌，兜头一件披风扔过来，少年抱臂，一言不发地转身。
　　喂，居然就这么走了，行不行好歹给个信，买卖不成仁义在啊。
　　我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衣服随便往身上一裹，就发足去追那人越走越快的身影，慌乱中披风一角被踩在脚底下，身体一个失衡，直愣愣往草地上倒去。
　　“麻烦。”伴着轻声一句，天旋地转一般，后背一紧，我已经安安稳稳被放置在臂弯间。
　　抬头就是一张放大的丽颜，浓密如羽扇的睫毛边挂着水珠，隔得近了，眨一下便是满眼的晶莹。
　　刚想开口说话，冷不防鼻子一痒，“呵湫”一声，靠着脸颊的胸膛一僵，脚步像是更快了。
　　我伸手拉了拉身上的狐裘，衣服湿答答贴在身上的感觉真是很难受，更别提夜风侵袭时冰凉刺骨的温度，不过有了体温相贴，感觉好多了。
　　仗着体积小，我舒服的往里窝了窝，开始继续刚才的话题，“冤冤相报合适了，蕊贵人和母后之间的事情，你听的也只是片面之词啊，后宫里面勾心斗角的事情多了去了，我们看到的只是摆在堂面上的东西，内幕到底是什么，谁说的清，你难道可以拍着胸膛保证，蕊贵人当初得到的一切不是踩着别人往上才有的吗？如果她自己都那么做过，又有什么资格来谴责别人？我知道我说这些你会认为是为母后辩解，不过我还是希望，上一辈无根无底的怨恨，别再延续下来，抱着怨怼过一生，你永远不会快乐，相信蕊贵人在地下有知，也不会安宁，所以，和解好不好，子墨哥哥？”
　　最后一句，扑落在面上的夜风忽然停止，墨色的眼眸像是含了一眼汩汩流动的清泉，流纹闪动，渐远渐歇，我透过夜色的苍茫，似乎一下子读懂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也许仇恨，并不是他心目中的全部，他只是需要一个，能够支撑他走下去的信念，而仇恨，恰好成了暂代品，
　　而他真正想要的，其实很简单，不过是“认同”两个字，感情上，或者是能力上。
　　记得最早从秦牧那里得到他的武功进度，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习武有悟性高低，可这样一日千里的进步，也太夸张了些。
　　直到后来秦牧带着耗费精力到虚脱的他求助，我才真正开始明了这个外表看起来弱质纤纤的男孩，身体里面蕴藏的力量，却是远非常人可以想象。
　　一个人一天吃饭睡觉只用一个时辰。
　　从接触剑术那天开始，他的生命里，只剩下了剑。
　　每日疯狂的练习，一招一式都力求不带一丝瑕疵。
　　也许现在，他欠缺的，只是一个机会了。
　　收了思绪，我看着他一字一顿，“给我一段时间，子墨，三年后，我会让你站在大家都看得到的地方，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堂堂大兴四皇子。“
　　也许，这个念头只是我的一时冲动。
　　也许，我的行为会为宫闱之中带来更深一层的冲击。
　　可是眼下，我只知道，我是他的弟弟，而我，不希望自己的哥哥再一次因为我的无能为力而受苦。
　　
　　

作者有话要说：明教横空出世鸟
下一步猜猜子衿的化名是什么
姓张哦
很好猜吧
= =貌似越来越恶搞了
下一章就是三年后了
会有一个华丽丽的开头滴
话说昨天看到很早一期的鲁豫有约，采访蔡康永的，他男朋友好帅啊，个子又高，想象不到一米七的小蔡站在他身边
= =///




第 39 章

　　“三条。”
　　“开杠，一饼。”
　　“三饼。”
　　“吃，发财。”
　　“七条。”
　　“胡”杨逍脸上露出一千零一次欠扁的笑，蓦地一把将牌推倒，“给钱给钱，承让了啊。”
　　稀里哗啦一片抹牌声，我恨恨地看他，一天半了，我就不信这家伙手气能一直这么旺。
　　“今天是跟归鸿楼那笔生意交接的时间，你不怕误了时辰啊？”
　　杨逍把脸摆近了些，居然一点都没有熬夜打牌的黑眼圈，“信堂的任务都交给苍澜打理了，我正好省点心。妖鸡”
　　“喂，我请你可不是让你白拿薪水不干活的，要不你那份分红也一并给苍澜好了。白板。”
　　杨逍甩都不甩我，一门心思修牌，“还不是你说让我当什么光明左使，教里面一大堆事都交给我和子墨打理，你这个真正主事在这边偷懒，还有脸说。碰。”
　　青莲可怜兮兮插嘴，“主子，奴才实在撑不住了，要不奴才先眯一个时辰，待会儿再续摊。”
　　“不行，”我火大地呛回去，“你看范遥不是也没说什么吗？”
　　输了整整一天半，不把本钱赢回来我怎么咽的下这口气？
　　早知道每次都输的那么惨，三年前就不为了开财源，用母后的名人效应发起这场全民运动了。
　　范遥闻言，摆弄牌的手顿了一下，脸色像是更阴沉了。
　　咳，差点忘了，他好像也输了差不多一晚了。
　　我吐了吐舌头，正好看见林行之从西阁走过来，连忙冲他挥挥手，“赶巧了，青莲正撑不住，你就起身了。”
　　林行之往这边看一眼，眉头就开始打结，“你们还在玩，今天不是放榜的日子吗？你不是说有什么朋友参加了今年春闱？”
　　我嘻嘻笑着，“就他们那水准，反正是一准儿中，我才不担心呢。”
　　明先生教出来的徒弟，一两百人里面挑出来的精英，又有上上下下的打点，按理说，落第要比及第难得多吧。
　　正说着，茗蕊一路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大红的揭帖，该是内阁那边的副本。
　　急急夺手过来，上边头甲头名写着谢运，兵部侍郎的长子，又是文渊阁学士李东来任主考官，也难怪，榜眼是莫涛，探花是李连山，都是回雪苑里出来的人物，往下看，头榜里头熟悉的名字就有七八个，算算比例，我们这边还赚了。
　　行之看我高兴，也探头过来，“如何？”
　　我摇头晃脑，“本宫的朋友，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行之似笑非笑，“臣只是对他们报以同情，能有殿下这样的朋友，实在是‘三生有幸’。”
　　这家伙，从来不放过任何一个损我的机会。
　　我瞪他一眼，低头去看手里的帖子。
　　本宫今天心情好，涵养好，不与‘小人’一般见识。
　　停了手，我转向岫云，“外头放榜是什么时候？”
　　“巳时，巳时就会在街头传报了，赶考的士子大多在朝阳街那边，内阁的帖子刚刚发下去，放榜的官员现在应该已经出发了。”
　　“这么快，”我站起身，想了想，谄媚地看向行之，“行之帮我跟太学那边请请假好不好，就说，就说我着了风寒。”
　　“风寒？”林行之似笑非笑，“若是臣没记错，这应该已经是殿下在本月第十次风寒了吧，还有三次腹痛，五次头痛，一次昏厥。拜宫里的流言所致，全大兴都知道昱京皇宫里有个多么‘娇弱’的太子殿下，连圣上上次都被惊动了，殿下就不怕闹到最后没办法收场？”
　　“行之，”我扯他袖子，眨眨眼睛，“本宫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再也没有下次了，拜托了。”
　　林行之哼了一声，不为所动。
　　我咬咬牙，就知道。
　　“苦寻居士的《万点寒鸦》，换一个机会，如何？”
　　林行之微微一笑。
　　TMD，这人也忒狠了。
　　闭上眼睛，我一狠心开口，“加上翰墨轩的《万梅燿雪》，一口价，行就行，不行就算。”
　　“成交。”
　　迎着那人狡黠的眸子，我的心头开始滴血。
　　五百多两银子啊，白花花的银子啊，就这么白白送出去了，连个响声都听不到。
　　我怎么就认识了这么个只会欺压良民的家伙啊？
　　万恶的黑暗势力啊！
　　毫不理会我这边的呼天抢地，林行之整整衣襟，“臣与朋友有约，晚上臣就不过来了，明日寅时臣再进宫。”
　　我回过神，顺口一句，“什么事？”
　　“藏春楼的一场酒宴，友人盛意拳拳，臣也不好扫了大家的兴致，怎么，殿下也有兴趣？”
　　藏春楼？藏春楼？！
　　那不是昱京城里当红的青楼？
　　林行之要逛青楼？！
　　我震撼了，上上下下打量他，不过才十四岁的小屁孩，居然也往那边跑。
　　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藏春楼是什么地方啊？
　　见我没回答，林行之的表情那个高深莫测啊，“不过那地方，估计殿下想去，也是有心无力。”
　　= =
　　看来我刚刚的思虑怕是多余了。
　　收了满腹担心，我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这个衣冠禽兽！
　　“本宫正好也与友人有约，那就明日寅时太学见了，杨逍，咱们走。”
　　底气十足的迈开步子，走出院子才想到，怪了，他逛不逛青楼管我屁事啊，我干嘛那么激动？
　　切！
　　放下车驾上面的帘子时，正对上林行之脸上意味深长的笑意。
　　忿忿收了手，看着帘幕水纹般摆荡，心里头总是毛毛躁躁的。
　　索性闭了眼睛养神，反正正犯困呢。
　　
　　马车还未行到同文会馆，街道已经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堵了个结实。
　　喧闹声也让梦周公的我回了神，打发了杨逍上前，我掀了帘子四下张望。
　　以往出宫，要么是回雪苑，要么是名下的酒楼，没劲儿透了，不容易碰上与民同乐的事儿，我可不要闷在车里发霉。
　　杨逍到前面看了看情况，回说前面车马已经没法子进去，只能地走，不过看样子人太多，可能不大安全。
　　我从马车上跳下来，笑了笑，坚持往人群里去。
　　说到安全，就连皇宫里也不能保证绝对安全，自己凡事小心点就够了，一味顾及这顾及那的，估计一百颗心都操不过来。
　　杨逍无奈地摇摇头，顺了我的意，吩咐车夫好好看着，拦在我前头帮忙腾挪出位子来。
　　忙活了一刻钟多，总算看见会馆的门牌。
　　着红色官服的放榜官员聚在门口，一个个念着头甲的名字，念一个，就有相应的士子出来谢恩，打赏什么的自是不少，因为是喜报，他们的表情轻松很多，不时说些个吉祥话，激得周围笑声连连，围观的百姓也不时插口，对中了的士子说道说道，一时间会馆门口一片喜气洋洋。
　　我跟杨逍进去的时候，听那放榜的声音已经念到后几名去了，先头的莫涛和李连山已经谢了恩，正站在会馆外头，看见我们，李连山作势就要过来，莫涛拉了一下他，朝这边笑笑。
　　我摇摇手，比了个下次再说的手势。
　　大庭广众的，我可不想落下结党营私的口实。
　　莫涛这小子，还是欠缺一些磨练。
　　不过看他们激动的模样，我也真心为他们高兴。
　　十年寒窗苦读，一朝得跃龙门，从此飞黄腾达，鹏程万里，对每一个读书人来说，都是一辈子的梦想吧。
　　更何况，对于他们，无父无母的他们。
　　可是，以后呢
　　把他们丢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真是对他们最好的安排？
　　甩了甩头，力图把这些无聊的想法甩出去，我侧头看向杨逍，“庆功宴准备设在哪里？”
　　“三日后，设在福玉楼，秦大哥说还是自己的地方保险。”
　　“又是自己的地方？”我哀号，这秦牧能不能有点创意啊。
　　罢罢罢，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自从碧霄宫发掘出一只足球队的刺客后，秦牧紧张程度也日渐升级，什么金丝甲一类的，一个劲儿往回搜刮，只差没弄个大钟让我罩在头顶走路了。
　　再这么下去，我看我不被刺客弄死，也被他逼疯。
　　叹口气，我和杨逍大眼瞪小眼，“莫涛他们待会儿还要打马游街，晚上又是琼林宴饮，咱们干嘛去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杨逍低头做沉思状，半晌深沉抬眼，“去回雪苑吧，海音说他又研制出来一种机关，配以明先生教的阵法，包管功夫再高的人，进了那屋子，也只得乖乖束手就擒。”
　　我倒！
　　无力的挥挥手，我只差仰天长叹了。
　　你说我身边怎么尽是些怪胎啊。
　　一个老是以欺负我为乐，在外却是谦谦君子的林行之，一个一整天蹦不出一个字，把沉默是金演绎到极致的范遥，一个把秦牧的话当圣旨，力图每一个字都执行到位的杨逍，如今加上一个不专注怎么有效杀人，反而痴迷奇门遁甲的暗堂堂主海音。
　　可说是一个比一个怪。
　　偏偏这些人的名字，无论哪一个，挂出去都是响当当的一块招牌。
　　无论江湖，还是庙堂，都有一票不少的“粉丝”。
　　到底是我跟不上时代，还是时代变太快？
　　这厢杨逍担心地看我，“主子是不是累了，要不先去回雪苑休息一下吧，昨个儿晚上不是撑了一晚上？”
　　我无力点点头，算了，我已经不指望你说出有水平点的建议了。
　　返回车驾那边，随行的车夫犹豫了半晌，递过来一样东西。
　　我疑惑地接过，一挂莹白若月华的玉螭，映着灿烂阳光，微微发光。
　　这东西，看着有点眼熟。
　　我一边上了车，一边询问，“谁给的？”
　　车夫探身过来，“是个十几岁的小厮，只说他们公子邀主子在城东月华阁一见，说这东西原是主子送与他们公子的。”
　　我送的？
　　我皱着眉头再细细打量一番，摸到中间时候，一丝细小的缝隙在手指的触碰下鲜明起来，右手微一施力，轻微的一声响，玉质中间渐渐露出一抹雪亮来，我微微一笑，把东西归了位。
　　放在手心的，就又是一挂普普通通的玉件了。
　　我想，我已经知道，送东西过来的人是谁了。
　　不过，右手不自觉抚上腰际，这回，邀请到底是这人发的还是那人发的，就有待琢磨了，若真是那人，他留下的东西，也正好顺路偿还。
　　那种人的牵绊，我想，还是越少越好。
　　定了主意，我开口，“照着传话人说的，去城东月华阁吧。”
　　身侧杨逍一动，“主子，提防有诈。’
　　“诈不诈咱们都得去，他们既然知道咱们的行程，就算现在不去，他们也会出手段逼咱们去，我这人天生怕吃苦，反正都一样后果，还不如一开始就顺了他们的意思。好了，都别说了，我先眯一会儿，到了叫我。”
　　语罢，也不管杨逍什么表情，我迳自闭上眼睛。
　　通宵打牌，这具十多岁的身体，还是不大吃得消。
　　记得上大学那阵子，整天在寝室昏天暗地地打游戏，三天三夜不合眼的记忆都有，对比现在的体力，真是差远了。
　　马车摇摇晃晃着往前，时断时续的节奏里，我的意识有些模糊，无数破碎的片段似乎在水面上荡漾着，一晃一晃的入眼，过幕一般在眼前渐次经过，留一片暧昧不明的回望怅惘，伸手想捉住什么，看到的却是不断下漏的晶莹，渗透，消逝，直到一片苍茫。
　　醒过来时，正看到杨逍担忧的脸，眼瞳里映着一个孩子苍白茫然的脸，脆弱而无助。
　　那是，我吗？
　　抹了把脸，我努力显出些高兴的神情来，拍拍他，“走吧。”
　　暗自压下不明意味的躁动，我抬眼看向眼前的楼宇。
　　精致的雕梁画栋，高处亭台楼阁层叠寰宇，错落处玉阶飞桥相间，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飞阁流丹，映带左右，当出自大家之手。
　　月华阁，果真如传闻中一般不简单。
　　越过门口的汉白玉狮子，葛衫的老者接过我手中的玉件，点一点头，伸手做了请的动作。
　　洞开的门扉中，春日胜景如一幅巨大的锦绣画卷一点点展现在我眼前。
　　绵延起伏的花海中，各色奇特花卉争相妍放，争奇斗艳，一片姹紫嫣红，暖阳灿亮异常，蜂飞蝶舞徜徉其中，自在得仿佛舞动了整个世界，悠渺的香气混合在一起，渐渐融入成扑面的迷离气息，
　　满园春色中，一人半侧着身子站立，风姿卓然，远看真如玉树琼枝一般。
　　一头栗色微卷的长发以月白的软罗系了，锁住了些许张狂，添了清雅气息，发带尾端垂落肩头，随风摇曳不停，织锦窄袖长衫，裹住了少年修长柔韧的身量，暗绣云纹流动，精细异常，镏金玉带缠腰，勾勒出温润的弧线，腰际悬着一管玉笛，仿若冷冽月色坠落九天，化作这抹出尘的莹白。
　　似是对声音有所察觉，他转过身来。
　　待他抬起头来，莹莹含笑之时，我已经震惊到不知道说什么了。
　　那额际卷发，那入鬓长眉，那星眸寒澹，那浅笑时的绝代风华，可不是像极了一个人？
　　见我怔愣，他微微一笑，“颜子衿，一别经年，一向可好？”
　　那声音，绵和醇厚，如荷露清芬，未语先醉。
　　听在我耳中，却恰如春日惊雷。
　　颜子衿?!
　　若是论在这大兴，敢连名带姓唤我的，只当一人。
　　六年前尚膳监，那人笑得肆意，他说，颜子衿，你真是我见过最出格的皇子。他说，名字生来就是让人叫的，一味避讳岂不是失了本来的意义。
　　三年前鸿雁传书中，那人或是诉苦，或是欢欣，一口一个颜子衿，自在得仿佛唤着身边任何一个人普通人，而此刻…..
　　联想起刚才经手的玉件，再怎么不敢置信，所有的答案都指向一个既定的结果。
　　“汤圆？！”
　　汗，巨汗，瀑布汗，成吉思汗！
　　我看看眼前这人，再回忆六年前圆圆滚滚肉球一颗的小男孩.
　　这，这，哪有半分相似？
　　人都说男大十八变，这变得也太离谱了吧，起码给我个适应的过程啊。
　　迎着那人疑惑的目光，我抓着他错乱地改口，“李沧溟？李寻欢？！真是你？”
　　回答我的是当胸一拳，那人眼睛微微眯起，语气中戏谑不已，“反应这么慢，该打！”
　　顾不得胸口不轻的力道，我拉着他上上下下的看，“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个时候，应该还没有那么高超的整容术吧。
　　这也，太神奇了。
　　眼前的人含笑未语，目光一凝，那人的视线越过我的注视，停留在我身后，带一丝探究，更多的，则是一瞬间被击中的震撼。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杨逍正一边跟方才的老者说笑着，一边往这边走过来，看见我跟眼前的家伙，立刻住了口，抱了手臂站立在我身后。
　　我看看杨逍，再看看面前的人，忽然有些眩晕。
　　到底是我在做梦，还是这个时空出了问题？
　　一回可说是巧合，二回呢？
　　诡异吗？
　　

作者有话要说：犹豫了很久，还是把这章解了锁
雷就雷吧
话说当初真是想弃坑的，好像一下子没了方向，不知道怎么写
而且这段时间忙工作，忙论文，忙考试，累得像陀螺
现在总算得一点闲，一点点磨吧，争取快些把结局磨出来
不过，好像还只是开了个头啊
无语望天中




第 40 章

　　正犹豫要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忽然见汤圆眨眨眼睛，身形微动，整个人已经往杨逍那边掠去，抬手袭向杨逍面门。
　　杨逍身子顿了一下，侧身斜斜避过，稳住身形后，惊疑不定的看了我一眼，眉峰微蹙。
　　汤圆咦了一声，眼中有疑似闪亮光芒，玉笛游移至指尖，笛身直指杨逍胸前几处大穴，点刺之间光芒流转，手势优美如兰。杨逍这次未敢大意，足下一点，退后几步，右手拢在身后暗聚内力，又忽然放下，衣袂一挥，只做守势，未见出手。
　　我立在原地，看他们身形闪动，不多时已经过手数十招，不由暗暗吃惊，以杨逍的身手，如今江湖上能在他手下走过百招的屈指可数，这汤圆不知哪来的运气，短短几年，习的这身功夫。
　　看他身形，飘渺空灵，轻盈如孤拔羽鹤，极为优美，也不知承得那家门派。
　　眼看两人缠斗不休，杨逍面上渐已有些不耐，我忙叫道，“酉七，小心不得伤他。”
　　杨逍一滞，手底下已经慢了一拍，所幸汤圆及时收了手，退回我身边，玉笛在指间转了圈击在掌心，挑高眉道，“小看我哦。不过你这侍卫，身手倒是不错。”
　　我捶他一拳，呵呵笑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看来这些年你长进不少。”
　　汤圆面皮动了下，“长进？我看当是噩运。，”停了下，下巴点向杨逍，“你这侍卫哪里找来的，功夫不错的样子。”
　　“父皇指派的。”我咳了咳，瞅杨逍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归位，慌忙调转话题，“今天怎么忽然这么火烧火燎找我过来，这三年，可没见你有半点消息。”
　　汤圆叹口气，“这个说来话长，咱们还是先找个说话的地儿吧。”
　　衣袖垂落，银色丝线闪烁，玉笛所指，竟是□深处。
　　穿□，过回廊，沿着卵石小路走过垂花门，信手垂挂的翠绿藤萝，内里竟是别有洞天。
　　碧波如玉，水纹不兴，纤纤水莲悠然在水面荡漾，莲身清幽安然，莲香淡雅怡人，石桥首尾相连，桥身雕篆精细，小巧雅致，隔断了一池碧玉，幻化作两道优美的半弧，潋滟生辉，湖中心一座八角小亭，雕栏玉砌，古朴典雅。
　　由石阶步入回廊百折处，粼粼波光中，偶见鲜红色泽的锦鲤一闪而逝。
　　耳边悠悠渺渺的歌声温婉缠绵，似倾诉，似低语，静心去听，又仿若传自云端，杳不可闻。
　　手指点着不远处的重重飞檐，我笑得暧昧，“看你对这阁中的熟悉，莫非阁中藏着李兄的红颜知己？”
　　能入住昱京第一歌舞坊，汤圆本事不小。
　　汤圆抬眼望了下，微笑道，“知己可是不敢当，不过借几分薄面，有个落脚处，”
　　“哦？”我微微讶异，一为说话内容，再为他说话方式。
　　想不到啊，汤圆这家伙与时俱进的速度还挺快。
　　经他相邀，落坐在亭中石凳上，我一手托腮，饶有兴致道，“当年三公子在昱京势力也不小，总不会连个容身处都留不下给你吧。”
　　听我一言，汤圆脸色一整，“颜子衿，今天这么急的找你过来，为的正是这件事，半月前燕回送信到碎云谷，说三公子人不见了，整个昱京遍寻不着，怕是出了事。我别了师尊，带着阿飞赶过来，一入昱京就发现事情不妙，不说原来住的地方几经易手，就连稍稍带些关系的地方也换了陌生人，一来一去燕回又失了踪影，我是实在没头绪，只好找了你来帮忙。毕竟昱京是天子脚下，皇家势大，也许会有些办法。”
　　三公子，不见了？
　　以他的身手与机谋，连皇城卫队都奈何不了他，还有谁动得了他？
　　不过看汤圆的神情，也不像是有假。
　　思及此，我摸摸下巴，“这事情恐怕不好办。“
　　汤圆一急，“怎么？有难处？“
　　我摇摇头，真不知道他是真傻还是装傻，“可记得八年前三公子以我做人质，解救西戎王之子的事情？三公子的名字现在还在刑部的卷宗之上，你让我动用皇家的力量去寻一个西戎叛贼，怎么可能？“
　　汤圆皱眉道，“颜子衿你该记得，早在你离开时，三公子已经言明不会与朝廷为敌，这些年，他也没做出什么威胁朝廷百姓的事情，总该相信诚意了吧。“
　　不会？
　　不提他还好，一提我就冒火。
　　敲敲桌面，我冷笑，“没有吗？我可记得三年前临风轩，若非我的侍卫阻拦在先，他差点杀了我。我只道李兄为人豁达，忠厚单纯，才愿意深交，只是关于三公子的事，还请体谅，若是李兄找我来为了这件事，我想，我们不必深谈了“
　　言谈于此，我已经有了离开的意图。
　　原本的重逢之喜，叫那人的名字给坏个彻底。
　　是人总有忍耐底线，我虽然不是什么冷情之人，但对着几次三番威胁自己的人，实在生不出相助的热情。
　　“三年前他要杀你？“汤圆似乎有些吃惊，”为什么？“
　　我摇摇头，懒得再提那件事，只把绣囊中那只翠玉的哨子递过去，“还有这个，若是你与他相见，替我还给他，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受不起。”
　　本来三年前，我已经完璧归赵，谁道这哨子的主人不知哪根神经搭错线，离开时那顺手一拍，又拍回到我身上，也不知道安得什么心思。
　　汤圆皱眉，看着我掌中的哨子，犹豫着，“这东西……”
　　话说一半，忽听身后杨逍讶然一句，“什么人？”
　　话音未落，衣影闪动，人已经飞纵出去，我和汤圆俱是一愣。
　　岸边绿荫丛中几声窸窸窣窣，杨逍抄手一捞，再回身时手下已经多了不明物体。
　　松了手劲，那东西就软软滑落在朱红柱子边，依稀可辨出是人体的模样。
　　只是，衣衫褴褛，乱发覆面，四肢上青黑色纵横相错，老远就是一股子味道。
　　汤圆瞠目，我则给呛得后退一步，举手扇风，“还活着吗？”
　　杨逍用手拨弄了一下，抬眼道，“是个少年，好像是晕过去了。”
　　以袖掩鼻看杨逍一番动作后，靠在朱红柱子旁边的小小身子有了活动的样子，杨逍把他扶坐起来，那模样，还真是，抽象啊。
　　头发是个鸟巢，脸蛋是个鸡窝，搁在现代，那叫一个特立独行。
　　我撞撞汤圆的肩膀，朝那边一努嘴，“认识不？”
　　汤圆抱着手臂摇摇头，“应该不是这院子里的人，前门后门都有人守着，从什么地方偷溜进来的吧。”
　　我仰头看看丈余高的雪色围墙，暗暗咂舌，这得多好的轻功啊！
　　围栏边，杨逍就着桌上的茶水给少年灌下去一些，地上的人似乎呛到了，咳了几声，缓缓睁开眼睛，黑白分明的眼瞳，清澈见底，与脸上的污迹形成鲜明对比。
　　他眨眨眼睛，视线凝聚在我身后瓷盘里的糖糕渐渐不动了，汤圆看看他，转身把盘子和茶壶拿起来，搁在他身边，见那少年有些瑟缩，连忙退后一步。
　　杨逍蹲在他身边，不时帮忙递水，拍拍他的背，劝说慢点吃，神情有丝复杂。
　　吃饱喝足，汤圆吩咐了使女过来带他下去沐浴，倒没见那孩子有反抗情绪。不多时，听得身后脚步声，我回过头去，梳洗整齐了的少年看起来还挺有模有样的，十三四岁的样子，眉眼清秀，只是看来像是受了惊吓，一直拽使女袖子不撒手。
　　我支着下巴看他，小家伙长眉凤目，眸光内敛，加之十指纤长细嫩，一看就是出身好人家，不知是有了什么遭遇弄到今日的狼狈。
　　汤圆率先走过去，拉着他低低说了几句话，那孩子只是瞪大一双明眸，嘴巴却紧的像蚌壳。 “
　　试了几次，汤圆像是彻底放弃，遗憾的站起身，“不会是哑巴吧。”
　　敏锐地察觉少年神色一动，微微一笑，我不置可否，“也许吧。“
　　汤圆有些为难，“那就麻烦了，这个样子怎么通知他家人啊？“
　　我呵呵笑着，“那还不简单，待会儿让人取了纸笔问明事情，要怎么打算再说。不过，“指指肚子，”李兄没发现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吗？“
　　汤圆一愣，视线由天际转到我身上，顿了顿，微眯起来，“就知道你会来这一出。敢问颜大公子，要点些什么菜色？“
　　我摇头晃脑，“拿手的都给上来，李寻欢你这三年可欠了我不少哦，当然要一一讨回。“
　　汤圆拿眼瞪我，我只做不见，三年前搞人间蒸发的可是你，我讨要写利息也不足为过吧！
　　汤圆磨牙说了句什么，一甩袖子，走得那叫快。
　　我眨眨眼睛，朝着小家伙走去，我前进一步，他后退一步，我笑笑，再走一步，好笑的看他打了个踉跄，被杨逍及时扶住，一双眼睛警戒地看我。
　　侧身看向石桌上已经摊开的宣纸，随手拿起搁在一旁的毛笔写道，姓名。
　　举起来给他看，少年咬了咬唇，小心翼翼挪过来，轻轻落笔，柳残照。
　　渐霜风起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也太凄凉了些，怎会有父母让子女以此为名？
　　取了另一只笔，家住何处？
　　这样的麻烦，早一时送走早一时俐落。
　　少年的手顿了顿，半晌无言笔尖墨渍淌落下来，清娟淡雅的字顿时糊了一片。
　　我叹口气，抽走他指尖的笔。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总需要时间，慢慢来也好。
　　少年抬头看我，目光微闪，我越过他看向汤圆渐近的身影，“先吃饭吧，我可是饿到不行了。”
　　汤圆走到桌边白我一眼，“刚才还一副冷面冷清的模样，提到吃就兴奋了，颜子衿，搁在抗战时代，你肯定就是一叛徒。”
　　我正咬着筷子看菜色，听见他这话，忍不住喷出来，“你这话倒是让我想到三年前。“
　　汤圆把碗递给对年的少年，像是轻松不少，“老是掉书袋，我也累啊，还不如好好说话。今天做了紫龙脱泡，酸辣百叶，云尖爆牛柳，灶台上还炖着党参麦冬瘦肉汤，增液滋润、养胃生津，不过还要再等半个时辰。怎么样颜子衿，我够朋友吧，给点评价先。”
　　我刚把云尖送到嘴里，香的差点连舌头咬掉，含含糊糊，“知道了。”
　　汤圆横眉冷对，“就这样？”
　　我一愣，反应过来，点点头镇重道，“不错。”
　　“噗哧”一声，却是身侧的少年笑出声来，秀气的眉毛微扬，整张面孔灵动不少。
　　汤圆呆呆看了他一会儿，冒出来一句，“你不是哑巴啊。”
　　
　　

作者有话要说：小心翼翼探水中，毕竟，文章丢了那么久
盯着锅盖爬




第 41 章

　　小家伙一听这话，顿时敛了笑颜，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我看他一眼，敲敲碗沿，“什么事情往后再说，先吃饭吧，凉了可就浪费了。”
　　汤圆面孔扭曲了下，“颜子衿你除了吃能不能想点什么？”
　　我摇头，一语三叹，“没办法，我一看见你，能想到的只有吃的。还有你能不能不要用那张脸摆出这种表情，我看着别扭。”
　　可惜了当日李飘飘的绝代风姿，给汤圆这家伙坏个彻底。
　　真不晓得老天搞什么鬼，好好一张面皮偏给汤圆碰上，简直是悲剧。
　　汤圆贼贼笑，故意把脸凑过来，“帅吧，有没有热血沸腾，心跳加速？要知道，当年跟我长一张脸的那人可是标准的蓝颜祸水，只要是女人，见了他没有不爱上他的。“
　　= =
　　再次替焦GG默哀三分钟。
　　我一把推开他的脸，嘴角抽搐，“我不是女人，所以不会有你说的感觉。酉四，小照，一起坐下来吃，李兄既然看起来一点也不饿，咱们就替他把那份儿一起吃了。“
　　杨逍的视线在我和汤圆之间转过几遭，一撩衣摆规规矩矩坐下。
　　柳残照挨着他小心翼翼坐着，继续装驼鸟。
　　汤圆摸摸鼻子，“开个玩笑，干嘛这么认真，“落了座才像是想起什么，”你刚才叫他小照？“
　　我拉过被他方盘子时推到一旁的宣纸，“柳残照，我问他名字，他写下来的，就先叫着了。“
　　汤圆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嘀咕了句什么，又放下去，“没说家里人在什么地方？“
　　我摇摇头，看向柳残照，“如果名字不假，有了名字就有了线索，说不定他家里人也找他呢。
　　小照交叠在膝上的双手似乎握紧了些，头垂得更低了。
　　耸耸肩，我继续进食，信任原本就是相对的，他对我们隐瞒颇多，也别指望我们能帮到什么。
　　汤圆瞪大眼，“昱京的人这么多，一个个查过去要到猴年马月去了，这段日子他要怎么办？”
　　我扬扬筷子，好笑道，“当然是住在你这边，总不能让我带回去吧。”
　　汤圆顿时一脸苦相，“我也是寄人篱下啊，怎么做主，你在昱京就没别的宅子吗，随便拨一间不就成了。“
　　我一口菜噎在喉管里，呛个半死，连连棰着胸口。
　　拨一间，当我做房地产啊，那么轻松。
　　杨逍的手伸过来在我背后拍了拍，轻声道，“属下在昱京的宅子正好空着，主子若是为难，可以先让这孩子住过去。“
　　我还没说话，汤圆一拍手，“那敢情好，酉七你那地方近不近，我没事儿的时候还可以去看看小照。“
　　杨逍眉头几步可闻皱了一下，声音平板，“溪桥巷桐狮子胡同，李公子是主子的朋友，在下自当欢迎。“
　　话是不假，可语气中的生硬也太明显了些。
　　我的视线溜上汤圆异于常人的发色，撇撇嘴，有些了然。
　　不过汤圆像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只高兴小家伙的问题解决。
　　一顿饭吃的顺畅得多，席间汤圆一直竭力要跟小家伙建立友好的情谊，小家伙只埋头在碗中，没有半点回应，汤圆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越挫越勇，大有不把这碉堡拿下我就怎么怎么着的气势。我在一旁看着好笑，又不好让人说我没义气，只一边那碗遮住脸偷笑，一边大快朵颐。
　　几年没见，这家伙的手艺反而更精进了。
　　嗯，考虑什么时候把他拐到福玉楼当大厨，那绝对是客似云来。
　　嘿嘿，白花花的银子啊。
　　玩玩闹闹过了一下午，日暮西山，忽然想起行之上午的那番言语，遂起身告辞。
　　汤圆腻歪在小家伙身边逗弄，颇有不把他逗开口不放弃的信念。
　　我一笑，也就吩咐杨逍带着这两个半大孩子一起过去那边宅子，自己则随了候在外头的高宇，车马开动奔向另一方向。
　　
　　藏春阁坐落在城北，与月华阁大约一个时辰的路程，不过挨近天黑，路上的车马少了不少，只半个多时辰多点，就听高宇在外头喊着到了。
　　合上手中因无聊翻开的书页，我跳下马车，虽说有了心理准备，仍有些讶然外头过分的热闹。
　　衣香鬓影，软语呢喃，最是温柔乡，英雄冢。
　　藏春阁，只听这名字已是春意盎然。
　　两只精巧异常的七彩琉璃灯悬于廊下，光芒流转，门庭之前亮若白昼。
　　锦衣玉带的王孙公子，轻裘缓带的商贾巨富，皆有成群的奴仆拥簇着，或是下巴高扬，眼神微蔑，或是自在轻笑，羽扇风流，偶尔可见劲装皂靴打扮的江湖客，身后大麾飞扬，带着一丝冷然进入。
　　看来，当初的策划还是蛮成功的嘛。
　　我将披风递给高宇，径直往前走，门口处与人同时踏上石阶，人流拥挤，我侧身让了让，待到他先进去了，才举步上前。
　　那人站在门内浅笑，墨色长发以嫣红水晶簪别住一侧，蜿蜒流淌下来，一双桃花眼妩媚风流，“谢了。
　　我摇摇手，拐了弯错过灯火辉煌的大厅，往后院走过去。
　　假山伫立，怪石嶙峋，风吹竹影婆娑。
　　绕过潺潺水流，我自小径上前，推开雕花木门，满室清雅淡香，红木小几上摆着一局残棋，人却是不见踪影。
　　粉衫小婢垂首道，“堂主一早去了回雪苑，主子是否要婢子前去通报。“
　　我摇摇头，“不用了，我也只是一时兴起过来，既是不在，我晚些时候再过来好了。 “
　　转了身，路过前厅时，忽然停了下来，既然来了，还是打个招呼的好。
　　高宇转身跟面貌机灵的小厮说了句什么，立刻有人上来引着我们往大厅走，预料中的热闹，预料外的拥挤，离酉时还有半个时辰，大厅中安置的一张张小巧红木桌边已经坐满了人。
　　话说最差的位置，也要一百五十两银子，这群人，还真是心急。
　　落坐在指定的位置上，正左右观望，忽听隔壁一句，“好巧。“
　　声音润滑如丝，夹着流水的质感。
　　定睛去看，居然是门口遇到的那位公子，那人见我看他，抬手施礼道，“在下慕容离渊。“
　　翠色锦缎流纹逶迤，越加衬得手腕肤白如玉。
　　我拱手回礼，笑道，“张无忌。“
　　那人眼中几分探究，“方才看张兄往后走，还以为兄台来这里，不是为了这花笺斗艺。”
　　我低笑，“四大花魁同台斗艺，错过这一遭，可是人生一大憾。听兄台口音，像是并非昱京人士。”
　　慕容离渊细长狐狸眼微挑间，无端带出几分魅惑，“公子好耳力，在下是滁州人士，慕‘清音仙子’红歌的名气，来此一观，“顿了顿，”听说这红歌少有见外人，就算是献艺也只坐于后台，不知今晚会否显出庐山真面目。”
　　“慕容兄不闻犹抱琵琶半遮面，方显朦胧美感？红歌之美，在歌喉婉转，在琴音空绝，这样的女子，一千个人心目中该有一千种颜色，看得真切了，岂不是了兴致？”
　　再说，不吊着这些人胃口，会有这么多人前仆后继往进撒银子吗？
　　那人眼神微徕，半晌含笑道，“受教了。“
　　
　　四周喧嚣人声中，忽听一阵清脆的铃声。
　　外厅大门闭合，下面坐在桌旁，窃窃私语的人群立时静了下来。
　　我一手托着下巴，看台上轻幔飞扬，呵呵，好戏开场了。
　　雾霭般的纱帘便层层散去，只留天地一色的雪白。
　　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
　　清泠脆响，雪色弥漫。
　　轻纱曼舞中，窈窕身姿如浮云，似飘萍，随波逐流。
　　玉臂清寒，掬一捧清泠月色，在乐音中慢慢匍匐。
　　清高孤傲，顾影自怜。
　　蒙着轻纱的面容在一片白色中缥缈的好像随时会趁风而去。
　　是谁，缚了她离尘的心？
　　是谁，折了她洁白的翼？
　　乐声哀婉，纤腰弯折，似已不堪重负。
　　精致宛如玉雕的小巧足踝，红线轻绕，结一串银铃，步步生莲，步步轻响。
　　旋身，优美如天鹅展翅，宽幅的展袖如行云流水漾出满目苍凉与悲绝。
　　轻纱在曼舞中跌落，碎了一地的梦境。
　　额上流苏拂过，红艳的唇，仓惶瞪大的双目，黑玉般沉淀，看不到尽头的伤感。
　　倾倒，脆弱而恍惚，直至消失在那片苍茫之中。
　　帘幕坠下，久绝声响。
　　“寒雪依痕，云际烟阔。天涯旧恨，试看几许销魂？应难奈故人天际，望砌淮山，相思无雁足。”
　　良久，身侧有人低语，眉宇间一丝涟漪，恍然如是。
　　应难奈故人天际，望砌淮山，相思无雁足。
　　喃喃的念，心口处有钝钝的痛，是一别经年的伤痕被慢慢掀开的折磨。
　　故人，怕是该说纵使相逢应不识吧。
　　眼中那滴将落未落的湿意，终教眨眼的动作给逼退。
　　既是不在眼前，那种种小儿女情态又做与谁瞧？
　　夜深人静的时候，曾经想过，生离和死别，哪一个更痛一些？
　　死别断了所有的念想，但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总有一天时间能帮我们心平气和的看待一切。但是生离，明明知道那人在某一角落和你一样仰望星空，但却不再相见，不能相见，又会是怎样的痛彻心扉辗转难安？
　　飞景说得对，我这一生，不，该说三生的泪水都只为了那一人。
　　只是那个人，又当如何？
　　低下头，抚触桌上素雅的瓷瓶，瓶中斜插着几只花笺，洒金流花，淡香轻绕。
　　身旁那人轻言道，“这花笺，设计的好生别致。“
　　原本的愁思给他一句话打散，只剩了淡淡怅然，我低头看看手中花笺，“这个，叫做桃花笺，因沾染了三月桃花颜色得名，相传为一名女子所制，用来凭递相思之语。”
　　不过，这藏春阁的桃花笺，却是为了承载孔方兄的铜臭，空折了清雅之意。
　　那人长眉微挑，抬手取过笔架上的紫霜毫，纵笔轻挥，肆意洒脱的颜氏行书跃然纸上，点横撇捺，随心所至，勾画间如九天玄女腰肢款摆，挥袖起舞。
　　默然，原本该是浑厚之气的颜氏行书，到了他手中居然也带了入骨的媚气，不晓得父皇见到了会不会气死？
　　我张了张嘴，“那个，这花笺是为了待会儿投笺所用。“
　　那人待墨干了，才言道，“叶兄不是说这花笺是为了凭寄相思，这么用，才算是物有所值吧。”
　　我闭上嘴，算了，算我不该说。
　　目光在人群里巡视几遍，没有行之的踪影，开始有了离开的念头。
　　从彩排到预演，十几遍的内容，实在是，让我没什么看下去的欲望。
　　走至大厅口，我看了眼后面点点灯火的院子，笑笑往进走，抬步间一道身影闪在我面前。
　　我吓一跳，半明半暗灯光下，隐约辨认是方才的慕容离渊，素色内裳露出一角衣领，衬着上身那抹翠意更是妍丽，身周长裾随风飘荡，细碎金芒闪耀。
　　刚才没在意，如今才发现他这身衣着居然是万金一匹的鲛灵绡。
　　我站着等他言语，他忽而一笑，却是转身离开了。
　　默，这人有毛病啊！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探水中
小心翼翼 小心翼翼
没人看见 没人看见




第 42 章

　　甩甩头，决定当刚才没看到，踏入院子，老远看见对面屋子里灯火通明，顿时大喜。
　　推开门，正看见一人侧身倚在软榻上，雪色纱缎淌了一身，点点墨痕，勾勒几只迎风摆动的竹影，风姿悠然，长发也只以银色的缎带系着，流水般垂在身后。
　　满室茗香，那人纤纤手指捏着一颗棋子似在沉思，看见我进来，把棋子放入盒中，微笑站起身，明眸雪颜，冰肌玉骨，似清辉一捧，霎时间整个屋子都明亮起来。
　　我扑上去就是一个大大的熊抱， “夕夕大美人，好久不见了。”
　　大美人微笑着搂了我坐下，就着他的手喝了口茶，我摸着下巴看向桌上残局，好像不是刚才我所看到的，好奇到，“你这棋谱从何而来？“
　　阵势千变万化，隐隐有金戈铁马驰骋疆场的煞气，眼熟得紧。
　　美人指尖拈一颗黑子放下，正好杀掉一条大龙，优雅捡子入盒，“海音带来的，说是什么寒松居士在无音谷摆了棋局，赢者愿以万贯家产相赠，月某不才，想试试。”
　　我回身挑眉，“你要不才，明宇先生可要哭死了，不过，”转了身过去，我落下一子，“你要是真下了方才那步，可是必死无疑。”
　　背后月夕半天无语，半晌把剩下的棋子捡进去 “没想到小公子居然如此深藏不露。”
　　我笑着摇头，“巧了，我曾经见过一局相似的棋局，拾人牙慧而已。真要论起棋艺，我肯定是下不过你。”
　　月夕的手顿了顿，“不试一局？”
　　我歪着脑袋想想，“也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兴冲冲挪到对面坐下，刚下了一局，就听门口一声响，月夕叫了声“进来”。青衣小厮躬身下拜，双手地上一只细长圆筒。
　　我伸手接过来，草草浏览一遍，大意是这几日常春，也就是内官监掌印常和的管家，与工部侍郎卫浴约定密议，言谈提及圣上大寿期间龙袍的新制之事。
　　合上手里的纸笺，我抬头，“杨逍呢？”
　　小厮垂头道，“左使方才领着一名孩童往城南过去，嘱咐属下把东西直接交给主子。”
　　我点点头，顺手引了烛火，看纸笺化为灰烬，指尖抵住下颚，陷入深思。
　　工部侍郎卫浴原是鸿胪寺卿引见给行之的父亲，也就是工部尚书林养浩，后来因在建唐渠的工程中表现突出，特准加升的侍郎，这么说，这事儿应该跟三哥那边脱不了干系。
　　看来这几年安逸的日子过久了，常和那家伙就忘了委曲求全的那段日子了，我想，我是不介意让他忆苦思甜一下的。
　　小厮一步步退出，月夕瞧我一眼，“怎么，遇上难事了？”
　　我摇摇头，往后靠上温暖的绒毯，“不过是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意料之中的事。”
　　“小公子要亲自动手？”
　　我笑笑，“恶人自有恶人磨，我呢，比较喜欢做推波助澜的人，我可是很善良的。”
　　月夕眼里微微露出意味来，“小公子这时候，可就不像是一般的稚龄少年了。”
　　我打个呵欠，“环境造就人，想要活下来，总要付出点什么的，”蓦地听到前院喧闹，欠了欠身，“外面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月夕抬手打开窗，看了一会儿，起身下榻，“我过去看看。”
　　我挥挥手，敲着外头泼墨般的夜色，“正好我在这儿歇会儿，也有些乏了。
　　半天没见回音，回头才见屋子里早没人了。
　　没意思的笑笑，吩咐下头人弄进来热水沐浴，身子清爽了，头却越来越重。
　　一手支了额，手指在棋盘上胡乱的描画，脑袋却是越来越沉，不大会儿眼前就有些茫茫然，云里雾里一样，也就随他去了，白天闹腾了一天，真的是困了。
　　
　　察觉到震动的时候我还有些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正看见月夕把我的袖子褪下来，我有些恍惚地问一句，“什么时辰了？“
　　月夕眨眨眼，语气带了薄责，“差不多子夜了，小公子怎么在榻上就睡着了，夜半落了雨，衣服都半湿了。“
　　我捏捏袖子，是有些潮气，伸开双手，任他帮我套上干爽的外裳，看清楚已经是内室，“太困了，没感觉，院子里发生什么事了？”
　　月夕淡淡道，“也没什么，有人闹场而已，已经处置妥当了，人也散得差不多了。”
　　“那敢情好，”我往后坐下，看月夕一脸淡然，心中一动， “子墨去了沧州有半年吧，要不这段时间手里的事情缓下来，你抽时间去趟沧州？”
　　月夕神色黯下来，勉力笑笑，“不必了，有些事终是强求不得。“
　　我叹口气，扯住他手臂，正视他眉宇间那份阴郁，“真打算就一直这样，有机会的时候不说，到有一天没机会说了再去后悔？堂堂财堂堂主几时这般优柔寡断了？”
　　明明一颗七窍玲珑心，偏在情这一字上，踌躇不定。
　　月夕坐下身，只低首道一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拍拍我的手，便去迳自去了桌上的姜汤递过来，摆明了不愿再深谈。
　　话尽于此，我也不好在说什么，感情的事情，我终究只是旁观者，怎么做，还要靠他们自己。
　　捧过药碗，捏着鼻子吞咽下辛辣刺鼻的汤药，连忙塞下旁边有备下果脯。
　　月夕接下我手里的碗，递给旁边候着的小婢，亲手上了佛手柑。
　　淡淡清香里，我皱皱眉，“这些事情旁人来就行了，说到底还是我占了你的地方。”
　　月夕点点我额头，“教主说小公子是他唯一的亲人，他肯将你托付给我，我当然要亲历亲为，不得让你有伤害。“
　　唯一？
　　我有些怔然，“子墨跟你说的？”
　　月次点点头，我慢慢垂下眼帘。
　　子墨，你真要舍了那座皇宫和你的父亲吗？
　　犹记得仲夏那日，我和子墨登高远眺，他遥指着落日下一片辉煌的皇城，唇角半是嘲弄，“看，那像不像一个黄金的笼子？”
　　我抬头，只看见他被日光笼罩的侧脸，灿烂得刺目。
　　自那之后，他再没提过任何关于那座皇城里的任何事。
　　半年前离别的时候，在落霞坡他勒马而立， “子衿，我想我是终身都不会再回到那里了。大丈夫立于天地间，纵意一生才当的上快哉，何必困顿自己于囹圄。你的选择我明白，不过若是有一天，你厌倦了那座牢笼，告诉我，我可以给你撑起另一片天。”
　　烈风吹得他长发飞扬，他在日暮残照中笑得肆意，早非当日的抑郁默然。
　　那一去，再不见他回头。
　　我低了头，看着自己的掌纹，以往常听人说冥冥自有天定，我想我现在是真的相信了，很多人很多事，我以为是笃定的，却好像从来都不在我的掌握中，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可以避开大家都不愿意见到的局面。
　　子墨想要飞，我就给他翅膀好了。”
　　耳边听见低唤，抬头看见月夕复杂的神色，微勾唇角，“子墨从来不会跟外人谈心，看来，你在他心里地位不轻啊。“
　　月夕一笑，只是有些意味阑珊，“那是教主信任属下，教主向来一视同仁。“
　　“你，”我咬咬牙，“算了，说多少次都不听，就等你们别扭到几时好了，我可告诉你，寒霜那丫头可是缠我哥缠的紧，沧州又山高路远，你要是动作再慢些，哭都没地儿哭。”
　　一拉被子，我倒头躺下，一个木头脑袋，除了教中事务再装不下其他，一个明明心思玲珑，偏做默然，真不知道要不温不火到什么时候。
　　说来说去，反而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锦被外一声轻笑，纤长手指将被褥拉开一角，月夕眼睛弯成一泓秋水，“小公子是想闷死自己吗？”
　　我用双手抓住被子，使劲瞪他，“闷死也比被你们两个气死好。”
　　月夕揉揉我头发，“好了好了，真是拿你没办法，过阵子我抽时间过去，反正这事情，总是要求个结果的。”
　　我挥舞手臂，“要是子墨敢回绝，我就替你教训他。我家夕夕大美人那么好的人，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
　　“好人？”月夕扬眉，“好人会有‘冷面阎罗’的称号？”
　　我仰头抱住他，月夕身上的味道淡雅芬芳，好闻得不得了，“那是对外不对内好不好。有位伟人曾经说过，对待同志应当像春天般温暖，对待敌人，那就应该像秋风扫落叶般无情，特别是像姜虎那样的无赖，依我看倾家荡产都便宜了他，就该阉了他再拖他游街，居然该对你动手动脚。”
　　月夕笑着摇摇我的手，“伟人？我看是你胡说的吧。好了，事情过去了就算了，反正该有的教训也有了。方才小公子不是困了吗？”
　　‘哦“，我松开手乖乖躺下，想了想叮嘱道，”记得今天的话，一定要跟子墨亲口说，听见没？“
　　月夕点点我额头，“就知道一天到晚瞎操心，好好睡，我出去了。”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感觉他帮我细细压好被角，审视一番才退出去。
　　烛火熄灭，袅袅烟气消逝，空气中黯然的味道弥漫，四周好像一下子静了下来。
　　我睁开眼睛，望着月夕退出的方向微笑。
　　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楼中到斜阳。
　　云渺渺，水茫茫，天将离恨恼疏狂。
　　这样露骨的诗句，也只有你和他当局者迷，辨不出其中情分。
　　子墨不是无情，是情到深处反不识情，或者说是不敢去识情。
　　他自谓身世沧桑，污浊难辨，怕折辱了你，所以避着你，躲着你，只望能将这份介于主从与朋友之间的情意延续下去，以为时间久了，淡了，就能回到从前，却不知情之一物，无关身份，无关贵贱，爱上了就是爱上了，从没有这许多顾及，也是根本躲避不了的。
　　只是以他的性子，这件事是断然不会出口，所以，只好有你来了。
　　月夕，子墨，这辈子，幸福这两个字不可能与我有缘，那么我能做到的，只有让我周围的人幸福起来，因为你们，要连着我的那份幸福一起拥有。
　　望你们，不要在还来得及的时候错过，成为一生的遗憾。
　　带着笑意入眠，迷迷糊糊间，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忘了做。
　　管他呢，明日事明日恼，睡觉皇帝大。
　　
　　

作者有话要说：默默的 默默的




第 43 章

　　站在马车前，我盯着手中翠玉的哨子，大悔。
　　本来三年前，我已经完璧归赵，谁道这哨子的主人不知哪根神经搭错线，离开时那顺手一拍，又拍回到我身上，也不知道安得什么心思。
　　再说昨天，原本都递给了汤圆，结果给小照的事情一闹，我不知不觉又收了回来。
　　郁卒啊。
　　更郁卒的是，相传昨天晚上，父皇下了口谕，要同前几天归京的十七皇叔一同审查众皇子的学业进度。
　　这下可好，天还没亮，我就给月夕架下床，火烧眉毛一样。
　　恍惚听见青莲说了句什么，不过没怎么听清，摇摇头，索性抛到脑后。
　　把哨子收好，我捏着平日太学的书卷抬脚上车，又是一阵头痛，自从奉行了必修课选逃，选修课必逃的信念，我都不知道逃了多少节课了，要我一个连课程进度都不知道的人去回答胡师傅的提问，还不如窝在宫里装病来得实在。
　　行之行之，我现在真是无限想念他，不要说《万点寒鸦》了，就是陆羽生的《空谷流煓》，只要他能让我过了今天这关，我也照给不误。
　　“书不是这么拿的。”耳边一声轻笑，手中的书卷给人掉了个个。
　　我震惊抬头，啊的一声往后撞上车壁，顿时咚的一声，后脑勺一阵剧痛。
　　星眸含笑，唇角微扬，蓝色缎带半隐在墨发中，不是行之又是哪个？
　　这人，什么时候上的车？
　　不对，应该说这人怎么会在车上？
　　行之眼中笑意更深，“殿下见着臣，怎如此失态？”
　　拜托，你跟鬼一样坐在上面不发声，忽然出声当然会吓死人了。
　　“你怎么在车上？”
　　行之一笑，“一早见青莲往外赶，猜着是去寻殿下，就顺势跟着过来了。臣可是打开始就在车上，是殿下入了神，眼中没有外物而已。”
　　语毕，起身挪到我身边，翻开书页。
　　听得出话里的戏谑，我顿时尴尬异常，他却凝了目只去看书。
　　不过，他说去寻，难道行之昨晚没去藏春阁？
　　怪不得，一直没见人影。
　　行之指尖在书页上点了点，我收了心思看过去。
　　= =
　　文言文。
　　天杀的断不开句的文言文。
　　行之手指在其中一部分上划过，“昨天学的是这些，不太难，先生也只让回去多看几遍，殿下只要念熟了就行，能背几分就背几分。”
　　指尖一顿一顿，渐渐把整句化开，“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作见孺子将入於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於乡党朋友也，非恶其声而然也。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无辞让之心，非人也。无是非之心，非人也。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有是四端而自谓不能者，自贼者也；谓其君不能者，贼其君者也。凡有四端於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
　　切，说了半天不就是要行‘仁政‘德政’’吗。
　　在行之微微讶然的目光里，掏出绣囊中的炭笔给各处画上标点。
　　嗯，这样好背多了。
　　默念了几遍，看行之仍盯着我手里的笔，秉着好东西大家分享的心态，我把笔递过去，“你对这个感兴趣？”
　　行之看了半天，忽然道，“岳福楼。”
　　我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我是看他们那边这样挺方便，就弄了一只，行之你也去岳福楼，那不是只有平民百姓才会去吗？
　　岳福楼走的是平民化路线，菜色都是家常，价钱也属平价。
　　服务生的工作服上都设有小口袋，装有纸笔，方便点菜。
　　可是以行之的身份，怎么会去那里？
　　行之一笑，把笔递回来，“殿下去得，臣怎么去不得？”
　　我给噎了一下，点下头，继续看书。
　　到宫门时，我松了口气，跳下马车，往太学的门牌走过去。
　　学堂里已经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那气势，绝对和昨晚有的一拼。
　　以前没注意，父皇这几年增产不少啊。
　　默默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有些讶然外头已经是一片葱翠。
　　汗，貌似，我逃了很多课啊！
　　趁着胡师傅没来，我默念着行之划给我的重点，混是一回事，丢脸是另一回事，二哥驻守边关，三哥出宫建府，众兄弟姐妹中数我最大，我可不要在他们面前下不来台。
　　扫了眼行之那边，他倒不怎么着忙，随手翻着后面的书页，眼光触过来，一笑，又垂落下去。
　　然后，我的脸不知怎么就烧起来了，赶紧低下头把自己埋在古文中。
　　父皇进来的时候，我并没有感觉，一门心思默念着拗口的文章。
　　直到察觉学堂里气氛不大对，我才抬起头来，跟着他们的视线，正看见父皇跟十七皇叔站在窗外低声交谈，不知道聊些什么，父皇忽然微笑起来，挥着手说了句什么，十七皇叔抬头看看天上，也笑起来，自然明朗的笑靥，沐浴在晨光里，像是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
　　讲台上一声戒尺响，胡师傅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我收回视线，不怎么在意听他在上面讲了些什么，再回过头，父皇那边已经没了影踪。
　　奇怪，不是说要检查学业进度，怎么一下子就走了？
　　疑问持续到下课，富允过来传旨，下午父皇要跟十七皇叔观摩众皇子的骑射课程。
　　等人散得差不多，我哀叫一声，趴在桌上。
　　行之好整以暇凑过来，摆明了看笑话，“殿下因何烦恼？”
　　我咬牙切齿，“本宫要杀人。”
　　生平有两样事物最为厌恶，一是骑马，一是射箭，每次上课我都是痛苦万分，偏众皇子的学业中，这两样被列为六艺的必修学科。
　　想到上次一边呲牙咧嘴一边上药的惨痛经历，我嘴角抽搐了下。
　　噩梦重演啊！
　　
　　顶着明晃晃的阳光，我用手指徒劳地遮住额头，别过身子问行之，“什么时辰了？”
　　“未时正。”
　　松了脚上的马镫，我松口气，生硬的鞍座顶的大腿内测出奇的痛，还好没有到流血的地步，不过一会儿纵马狂奔的时候就说不准了。
　　狠狠咬牙，所以我厌恶骑马，顺便讨厌射箭，学这些一辈子都用不着的东西，除了所谓的莫忘本，我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用途。
　　围场四面旌旗飞扬，猎猎风响，威严丛生。
　　皇子们没到几个，教习的秦都尉正站在一整排排列齐整的箭靶不远处，手把手教着十弟。
　　我看着跟弓箭差不多长的小萝卜头颤巍巍拉开弓，摆了个气势十足的姿势，翎箭却忽的掉落地上，忍不住笑的差点从马上载落下来，原本以为我已经是最差水准，没想到居然能遇上个比我还不开窍的。
　　行之白我一眼，把手里的宝鞍雕弓递过来，“早先上的课还记得几分？”
　　我老老实实回答，“全忘了。”
　　行之的脸扭曲了下，“那就从头开始。”
　　语毕提了他自己的雪玉弓，纵身跃下马，往箭靶那边走去。
　　我看着他修长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脑海里有什么极快的掠过去，回过神却找不到一丝端倪。
　　转过心思，正对上行之开始发黑的表情，我吐吐舌头，从马上跳下来，乖乖站在他身边。
　　拉弓，松弦，箭出，一气呵成。
　　弓成满月，箭似流星，长长的翎羽带出一线白光，呼啸而过，稳稳落在红心上，不偏不倚。
　　待到行之放下手，我立刻谄媚道，“行之好厉害。”
　　行之眉毛动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弓，侧过身子把着我的手试探力道。
　　弓弦拉到一半时，我放松了力道，支撑的已经是行之的大半力量，他在我耳边喃喃念了句什么，忽然松了手，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被弹力震动了下，手臂收缩间羽箭飞速射了出去，歪歪斜斜画了个抛物线落到箭靶前头。
　　行之转了头看我，面孔抽动一下，十足恨铁不成钢。
　　我放下手辩解，“喂，是你忽然松手，我没反应……。”
　　察觉到对面快要直逼锅底的颜色，我连忙住了口，眼角瞥见不远处的皇家仪仗，心里暗喜，连忙拉着他大声道，“父皇来了，咱们也过去吧。”
　　行之眉头皱了下，拾起草地上的弓箭，走了一步，又退回到我身后。
　　我看他一眼，往父皇那边走过去。
　　皇伞下十七皇叔和父皇并肩而立，正侧身跟父皇说着什么，父皇面上一喜，垂首跟富允说了句话。
　　富允点点头，往前几步，朗声道，“圣上口谕，御前骑射，有中红心者，赏翎锦软甲一件。”
　　此言一出，下头人头攒动，都是摩拳擦掌。
　　我不大感兴趣的打了个呵欠，真要那东西，我只要一张口，底下自有人大把奉上，何必费这些力？
　　不过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做，牵着雪影上前，圣驾前行礼，我躬身道，“儿臣不才，权且一试。”
　　父皇下颚微点，“准。”
　　跨步上马，我瞟一眼不远处含笑的行之，开弓瞄准，箭出时手抖了下，白翎箭斜斜飞出，直落在箭靶上，距红心不过几厘米的距离，不过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看来父皇的赏赐是注定跟我无缘了。
　　撇撇嘴，我驱马退回到原地，周围正议论纷纷，父皇笼着手坐在御座上，看不清神情。
　　七弟自告奋勇上前，侧身而过时丝毫不掩轻蔑之意，我摇摇头，翻身下马，站定在一处不显眼的地方，。
　　跟着三哥的人，似乎骨子里都透着锋芒。
　　殊不知刚极易折的道理，风口浪尖上的滋味，风光，却也潜藏无限危机。
　　背后一片喝彩声，我没有回头，只看着杨树后淡出的一角银色锦袍，“难得三哥也有如此兴致。“
　　锦袍的主人漫首微笑，步出那片阴翳之中，眉眼艳丽，只浑身冰寒之气让人在烈日下仍有些不舒服，“错过了五弟这出好戏，岂不可惜？“
　　我松了缰绳向他走过去，“三哥的话，本宫怎么听不懂？“
　　三哥眯了眼睛，“对着所有人做戏，不累吗？“
　　我微笑，“三哥又何尝不是如此。怎么，五十步笑百步？“
　　三哥皱眉，“你真让我恶心。“
　　我笑得更深，：彼此彼此。
　　心中暗念，TMD,不喜欢看见我干嘛还要过来，自虐啊！
　　
　　

作者有话要说：碎碎念 碎碎念中




第 44 章

　　三哥抿抿唇，嗤笑一声，遂往人群拥挤处走过去。
　　我眨眨眼，瞥见不远处一抹熟悉的身影，迎了上去。
　　小家伙正与行之比肩，盯着校场中间的人出神，直到我拍在他肩上，才眼带惊喜的回头，“五哥快看，七弟好厉害，背后一射居然正中，连父皇都连声称赞呢！“
　　我点点他背在身后的弓，“不去试试？“
　　子风扫一眼，把弓抱在怀里，咧嘴道，“还是算了，我可不想给人笑，反正父皇又没点到我。五哥，那个什么翎锦软甲，很厉害吗？“
　　我想了下，“还好吧，子风想要？”
　　子风嘟起嘴巴，“没兴趣，五哥，我的青花将军这几天精神都不大好，你帮我看看吧。”
　　我咳了一声，清清喉咙，“这个，五哥可帮不上忙。”
　　我是药师，但不是兽医，爱莫能助。
　　子风瞪大眼睛，“可我看见五哥屋子里那只兔子本来要死，现在又活了啊，为什么兔子可以，蛐蛐不可以？“
　　我一惊，瞥见行之似乎没怎么在意，仍然盯着校场，松口气，“子风是不是看错了，五哥从来没养过兔子啊。“
　　活体试药，我平时都是很小心的，怎么会给子风碰上？
　　子风摸摸脑袋，哦了一声，“我也不记得什么时候了，不是五哥，可能是茗蕊姐姐养的吧。对了五哥，姐姐又不见了，母妃正生气呢，五哥要是出宫，看到姐姐跟她说一声让他千万别回来，母妃这回可气得不轻。”
　　一听这话，我顿时来了兴趣，“这次又为什么跑？”
　　真是敬佩这小妮子，单单只这一年，已经失踪了不下五六次。
　　上次是跟谁打赌，上上次是不喜欢一件礼服，上上上次是跟九妹拌嘴，上上上…..
　　子风挺无所谓的，“姐姐说她不要嫁金科状元，要嫁就嫁行之哥哥，可是行之哥哥说他有心上人了，姐姐就摔了屋子里所有的东西，说是闯荡江湖去了。”
　　啪嗒，我的下巴掉了。
　　行之，倾裳，这两个家伙什么时候凑成一堆了？
　　倾裳居然还逃婚？！行之居然有了心上人？！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一点也不知情？
　　亏我还自诩拥有大兴最健全的情报组织，居然连我身边发生的事情都不清楚，惭愧啊惭愧！
　　蹭啊蹭，蹭到行之身边，试探道，“倾裳离宫出走了，你知道吗？”
　　行之点点头，一派坦然，“就是昨天啊，还是臣送她到城门口，害臣差点误了门禁的时辰。”
　　我吐血，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说，四姐为了你离家出走，你你你，就这个态度？”
　　行之皱眉，“谁说她为了我离家出走，是她以我为理由离家出走才对吧，走的时候还仗着功夫好偷拿了我三幅陆羽生的真迹，再丟块黑锅让我来背，怪不得孔夫子说，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
　　晕了。
　　天啊，地啊，怎么出了这么两个人物？
　　“那那那，你那个心上人……”
　　行之眼眸中细碎光芒掠过，半晌含笑道，“不过托词而已，长公主说要游历天下，臣身为她的朋友，当然要尽一份力，也是为了免去一些牵连。说起来，臣为这事儿还错过了昨日藏春阁的一场盛宴呢，不过，看殿下的模样，昨晚应当大饱眼福了吧。”
　　我愣了下，想到早晨的情景，明白行之这家伙八成误会了什么。
　　不过，好像也没有解释的必要，反正按照皇室的传统，一年前母后开始往我屋子里塞侍寝的丫头，我是拒绝不了又不想面对，就常常在出去的时候夜宿藏春阁，只是没怎么声张，如今碰上了，也许还不是什么坏事儿，
　　正犹豫着，四周忽然一阵欢呼声，我定神去看，居然是三哥扬鞭奔驰在围场中，兀自发颤的箭靶上，三只灰色羽箭紧密相攒，正中靶心。
　　青骢马奔至御前，缓了冲势，三哥飞身下马，对着步下御座的父皇单膝点地，银色锦袍反射出刺眼光芒，“儿臣参见父皇。”
　　父皇像是极为欢喜，亲自扶三哥起来，扬声道，“富允，把翎锦软甲拿过来，朕要亲手给子若穿上，这样的皇子，才配得上我颜氏血统。”
　　我撇撇嘴，好一幅父慈子孝的画面。
　　目光移向他身后，十七皇叔扬眉浅笑，太过耀眼的日光模糊了他的轮廓，只剩一道淡淡的剪影。
　　皱皱眉，不由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情形。
　　那是在八年前翔龙殿，他被父皇邀至皇城与众位皇家子弟见面。
　　在那之前，我曾听说过这位皇叔，当年那场夺嫡大战中唯一的幸存者，襄王颜舆。
　　他比父皇小十岁，自小便同父皇亲近，早年他随父皇多年征战，屡建奇功，后在奇良城一役中右肩中箭，又因战事过紧，没来得及及时治疗，伤及筋骨，致使右手从此不能提携重物，从此失了挽弓射御的骁勇英姿，父皇于他心中有愧，便将秦安富庶之地分封于他，以安养晚年，更时时诏他回京，一诉兄弟情衷。
　　在翔龙殿那次，他与父皇谈笑风生，妙语如珠，一袭雍容白狐毛裘裹住他清瘦修长的身子，眉眼普通，却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尤其是那双眼睛，静如深潭，仿佛天地万物都融在那份宁静中，深不见底。
　　我为那一眼震撼，再没敢抬头，之后也有过几次会面，都是一闪而过，心底隐隐觉得这人不简单。
　　此次父皇诏他过来，主要是为了商议削藩的事情，看父皇这几日的情形，应该是进行顺利吧。
　　抬头的时候，正对上三哥轻视的眼神，他微微一笑，转了方向往他忠实粉丝那边去了，一身翎锦软甲灿亮异常。
　　身侧行之笑言，“是否欣羡？”
　　我扬眉，“是又如何？否又如何？”
　　行之含笑未语，意味深长。
　　那厢父皇一笑，对着富允扬扬手，富允神色恭敬，一步步下了玉阶。
　　伴着起驾的拖长尾音，我不可避免地再次让膝盖与大地再次亲密接触。
　　俯身低头，人道天颜不能直视。
　　耳听一干内侍宫女步履匆忙，皇伞仪仗气象万千，父皇的銮驾一路浩荡。
　　等到父皇的影子都不见，我才站起身，扑打着身上的黄土，真个儿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只是不知道今儿这出，又是为了那般？
　　刚站稳，子风就扯着我的衣襟一个劲儿摇，“五哥五哥，你什么时候出宫把我捎上吧，我呆在宫里都无聊死了。”
　　我小心把领子从他手里拽出来，扯一抹笑，“五哥这几天有事情忙，过阵子闲下来再带子风出去好了。”
　　这家伙是标准的麻烦精，出去一次惹一次麻烦，我可没精力一直替他善后。
　　子风挎着脸，“五哥都说了好几次了，没一次兑现的。”
　　我指天誓地，“五哥对天发誓，这次保证保证。”
　　心里暗加一句，才怪！
　　行之走至我们之间，一边搭一人，“也别争了，上午的时候小三儿来报，臣的几个朋友今天到了昱京，说定了去游湖，现在时辰正好，殿下要是放心，子风就由臣带出去，傍晚再送回来如何？”
　　游湖？
　　“好。”“我也要去。”
　　我和子风对视一眼，子风眨眨眼，笑得那个奸诈，“五哥不是有事情忙吗，行之哥哥，我们就别打扰他了。”
　　我恨恨瞪他，这个，死小孩。
　　
　　

作者有话要说：存积的内容差不多都发上了 以后更新可能没那么快了
磨啊磨，终于磨出来点苗头
回顾全篇 已经十三万字了 居然没一点发展 我都敬佩自己了
以后会让剧情进行快点 话说三公子 什么时候让他出场捏 考虑ing




第 45 章

　　夜凉如水，明月辉照千里。
　　清风低吟，叶声萧萧，漏断人初静。
　　在饮下第六杯梨花沁后，对面的某人终于忍不住出声，“喂，你叫我过来不会就是陪你喝酒吧，我很忙的耶。再说你这什么破酒啊，一点儿劲儿都没有，还不如喝凉水。“
　　我举起琥珀杯，摇着里面半透明的酒液，“这叫风雅，风雅懂不懂，算了，跟你谈风雅，还不如对牛弹琴。还以为这些年长进了，结果还是这德性。“
　　对面那人满脸黑线，一把抽出腰间的玉笛，站起身来，“颜子衿你不要太过分，别以为你是太子我就不敢点你。”
　　我往后一仰，好整以暇躺在琉璃瓦上，头顶上方正是圆亮的月亮，“你点啊，你敢动手我就大叫，看你厉害，还是皇城三千禁卫军厉害。”
　　这家伙，真当自己是白展堂啊，还葵花点穴手。
　　那人吸气，呼气，咚的一声躺在我旁边，双手枕在脑后，“算了算了，我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跟你一般见识，说实话，你找我到底什么事儿啊，该不会是皇上要废了你吧。”
　　“呸呸呸，”我怒视他，“说什么呢。”
　　那人拍拍我，嘻笑道，“开玩笑呢，犯得着那么认真嘛，真是。不过颜子衿，你，真的想当皇上吗？“
　　我侧过脸，“怎么这么问？“
　　汤圆像是有些迷茫，“我听说宫里头明争暗斗不计其数，到处都是勾心斗角，稍不注意一条小命就没了，那活着，岂不是很累？”
　　我嘘一口气，“习惯了就好。其实，要不要做皇帝，决定权并不在我手里，父皇希望我怎么样，如果我能做到，我会尽力做到他的要求，最后会不会做到那个位置，那是后话了。”
　　汤圆语气带丝好奇，“那么说，其实在你心里并不觉得皇位很重要？”
　　我一笑，问道，“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汤圆大大好奇，“佛谒？何解？“
　　“我们所说红尘苦度，度的是劫，劫是什么，是执念，是无法放下，一切苦难皆由此而来。所以世事洞明，做平常心观之，得失不重要，境遇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做的过程，过程完满，生命也就完满了。"
　　汤圆眨眨眼，表情奇特，“颜子衿，你刚刚的样子好像上帝。“
　　我失笑，“什么上帝？母后性喜佛经，我也就跟着念了些，胡诌几句而已，你也别放在心上。今晚是我的不是，拖着你过来，不过实在是，太寂寞了些，想找个人说说话，正好就想到你了。好了，你要是真的有事就先走吧，我再待一会儿就下去了。“
　　汤圆摆摆手，“算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事。颜子衿你在宫里没朋友吗，非要大老远把我叫过来？“
　　“朋友？”我喃喃念，也许是酒劲儿上来了，人有些飘然，说出的话也不大受控制，“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把他们当作朋友，有时候他们确实很像我的朋友，但也只是像而已。”
　　“那酉七呢？”他指指院子里站着的人影，“我看他挺关心你的，你们离得又近，有什么可以跟他说啊。”
　　我摇摇手指，“那个，不叫关心，叫责任。他有责任护我周全，这是父皇的命令，也是他从跟在我身边起就一直执行的事情，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所以，我不可能像对着你那么轻松的对他说话。”
　　“那，”汤圆转转眼珠，“会不会是因为你没有想过要迈出第一步，也许只要大家敞开心胸，就可以做朋友了。”
　　我低笑，没再言语。
　　汤圆啊汤圆，你可知道，宫中的规则是，一步错，满盘皆落索。
　　恰当的距离，是最好的防御，近一些或者远一些，换来的都可能是我承受不了的后果。
　　汤圆像是想到什么，沉默了会儿，忽然道，“我今天跟着杨逍去了他那宅子，里面好空，我听府里的人说他很少会回去，大部分时间都是呆在宫里头，说是职责所在。”
　　我点头，“他是我的贴身侍卫，这个自然。”
　　再加上，范遥现在已经在沧州的路上，以后杨逍的事情恐怕只多不少。
　　汤圆嗯了一声，“我想跟他商量，既然小照要住在他那边，自然要有人照顾，要不我搬过去有个照应。”
　　“你跟他说了？”
　　汤圆摇头，“你这侍卫，好像不大喜欢我，再说这事情，也挺唐突的。”
　　我一手搭在额上，凝目道，“李寻欢，你是西戎人对不对？“
　　汤圆摸摸头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溜一眼下头站着大半时辰不动的人，喟然道，“十多年前，酉七的父母正是死在西戎的铁骑下，他当时带着弟弟辗转来到昱京，弟弟饿死在半途中，他蒙当时羽林卫统领收留才留了一条命在，那一年，他才七岁，原本一家子人就剩了他一个。这个，是他永远的心结。西戎是他不共戴天的仇家，你让他怎么能对你有好感？”
　　汤圆似乎愣了一下，好半天才低声道，“也不能一竿子打倒一船人，西戎也有好人啊。”
　　我点点他，“那就要你证明给他看了。好了，这事情我帮你说，谅他也不会违了我的命令，其他事等住下来再说。”
　　汤圆面上一喜，一记左勾拳砸在我肩膀上，“谢你了啊，颜子衿，改天请你吃饭。”
　　我呲牙咧嘴捂住肩膀，清醒不少，“下手轻点啊，你当这是石头啊。“
　　汤圆摸摸脑袋，“不好意思啊，练功的时候砸习惯了，就这，老不死的还嫌我力气不够呢。“
　　“老不死的？“
　　何方神圣？
　　汤圆皱皱眉，“他自己好像说是叫什么飞鸿，算了，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我一直叫他老不死的，那家伙轻功很不错的，只是名字太长，我也懒得记，不过能用就行了。“
　　不记得师父名字，不记得功夫名字，居然还能练成。
　　我摇摇头，汤圆，i服了u
　　“那你师父现在何处？“
　　“翘辫子了呗，武侠小说的一贯结局，不世出的绝顶高手将功力传授给一个无名小卒，然后力衰人亡，不过我没想到，我也有幸客串一把。”
　　我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你不伤心？”
　　汤圆切一声，“老头子是修真之体，死了就是往生极乐，现在没准在天宫快活呢，我伤哪门子心？其实我早在三个月前前就可以回来了，师尊非要说我师父传下的功力我尚未融会贯通，临敌经验又不足，魔鬼训练了好一阵子，正好我顶不住，燕回的书信就到了，我逮个机会就跑了。”
　　晕，这样都行。还以为汤圆多关心那个三公子呢！
　　不过这经历，还真是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咳了咳，我换了跟他一样的姿势，“你有了这身功夫，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汤圆眼神一亮，正要说什么，忽然一跃而起，信手一挥，“铮的一声，半空中银芒闪烁。
　　前方不远处，一道黑影静静立在月光下。
　　汤圆右手执笛，警惕地瞪着他，杨逍一早也跃了上来，跟汤圆并立。
　　那高出去的一头啊，我没看见我没看见。
　　泪，焦GG的一米八，到这儿完完全全缩水到不忍看、
　　汤圆一手指向黑影，气势袭人，“你是什么人？“
　　那边半天没言语，月光下犹如一抹游魂。
　　我懒懒坐起身，“不用问他了，三哥派来的刺客从来都不会跟对手说话，我都见了好几拨了，这儿交给你们了，我先下去，免得待会儿波及到我。酉七，夜宵好了没？”
　　老是来这一出，三哥也不嫌腻。
　　杨逍搭话，“青莲刚从厨房端出来，燕窝炖雪梨，正放在院中石桌上，砂糖也放在一旁，主子趁热喝。”
　　我点点头，“知道了，你自己小心点啊。”
　　摸索着屋檐旁的楼梯，我小心翼翼爬下去，头顶上一声清啸，紧接着就是兵刃交接与掌风呼啸的声音，等到我爬下房顶，上头早已缠斗成一团，分不清楚谁是谁。
　　走到石桌旁坐下，青莲在后面帮我捏着肩膀。
　　我喝一口汤水，咂咂嘴，嗯，火候刚刚好。
　　眼角瞥见屋顶那家伙被杨逍一掌打飞，半空中鲜血直飙，我拍拍手，“努力努力，上次记录是一刻钟，这次你们两个联合，争取破了啊。”
　　黑衣人捂住胸口，百折不挠地试图再次站起身，招式还没出手，就叫汤圆给点个正着。
　　完美的思想者雕塑，当然，脱了衣服就更像了。
　　半空中衣袂翻飞，汤圆一个纵步落在我身边，轻盈如蝶。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手抄起我面前的汤碗，一饮而尽，抹抹唇冲我挑高了眉，“救你一命，换你一碗夜宵，值了吧。”
　　我咬牙，看一眼上头的思想者，忍了，“下次记得出手轻点，那么大个洞，让我怎么睡觉啊。“
　　汤圆瞟一眼，“找人修呗，你们这边修房子也不要自己掏钱。“
　　我额角青筋乱跳，“请问我要怎么跟别人解释房子破那么大洞的原因，因为遇到刺客？“
　　汤圆咳了一声，左右看看，往后退了一步，“这个，其实随便编个理由就成啊，那个，颜子衿，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事情没做，我先走了啊，记得你刚才答应过我的事情，我晚点来看你啊。“
　　声音还回荡在半空中，人影一闪，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愕然，半晌撞撞杨逍，挤挤眼睛，“跟他对上，有几分胜算？“
　　杨逍皱眉，“看不透。目前顶多持平，以后，说不准。”
　　这家伙，还挺老实。
　　我清清喉咙，“那个，关于我今天这么叫你，你就没什么疑问？“
　　杨逍面无表情，“主子自有用意。“
　　摸摸鼻子，算了算了，人家都不在意，我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转了念头，步入正题，“禹州知府到了没？”
　　“十日后日后抵达昱京述职，已经让人联系去了，也让人跟林老爷子通了消息，虽然只是蒙昧不明的几句，也足以让老头子警觉了。”
　　“很好。“
　　抱住手臂，我紧盯着内官监的方向，微微一笑。
　　常和啊常和，既是你不仁在先，就休怪我不意了。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




第 46 章

　　迎着扑面的阳光，我神清气爽地出了太学，伸个懒腰，这一觉睡得，舒服。
　　当然让我舒服的还有另两件事情，藏春阁的花笺斗艺，不仅补了横河水患我让人拨出的那笔款子，去了雪色她们的分成，还留下好大一笔，正好顶上福源号刚接下的单子。
　　另外一件，当年为了棉衣一事，与灵州河道衙门搭好的关系，最近的以巩固，最晚到月末，河道总督新拨的六道盐引就到了我们手里。人说南茶北马，殊不知最一本万利却是盐道，国家实行盐铁专营，本是为了赋税保障，只是到了下头人手里，却成了敛财的手段，一朝入了河道衙门，那便是白银滚滚。
　　本来我的意思是要一锅端，不过子墨说的好，是猫总会想着偷腥，与其让朝廷重新升上去的人蚕食掉，还不如说让我们的人进去，整顿的同时顺便的点儿好处，套句俗话，肥水不流外人田。
　　上上下下的官员打点一通，今儿早上内阁的文书就下来了，头榜十二的李修平给派到滁州榆林做了小小县令，限在一月内上任。
　　至于莫涛和李连山，预料中去了文岚阁做编修，听说在琼林宴上莫涛的策对很得父皇喜欢，还钦赐了御酒佳酿，打马游街那日又与昔日文渊阁大学士，也是现在的内阁次辅李东来处的不错，看来将来的仕途也会是一帆风顺，李连山得他照顾，估计也出不了什么大的纰漏。
　　对这帮孩子，我实在可以放下心了。
　　只是当年自告奋勇去西戎那边守卫边疆的那几个孩子，一直没什么消息，现在也不知道怎样了。
　　还有子清，大半年没怎么联系了，不过半年后的父皇寿诞，他应该会回来吧。
　　举步走向不远处的小轿，我轻言，“青莲，去紫澜宫。”
　　整天忙里忙外，我都忘了好久没陪母后用膳了，要不是岫云一早摆出黑金刚模样，我怕是还要忽略下去。
　　车驾停步，我掀开门帘，岫云姐正在门口候着。
　　一溜的葡萄藤绕在她头顶，绿荫苍翠。
　　这么看，岫云姐还真有几分漂亮，难怪秦牧那边曾经沧海。
　　话说这两人的缘分，可算得上一波三折。
　　幼时本是指腹为婚，青梅竹马，未料家乡一场大水，从此天各一方。
　　阴差阳错都来到皇城当差，却每每在好不容易重逢后要么是差事的分配，要么是战争作祟而分开。
　　七年前那一次，才算上是真正的相遇。
　　本来一年前我的意思是让母后放岫云姐出宫，正好配秦牧，小夫妻好好过日子，偏岫云舍不得母后，这半年，秦牧又因为教里的事情去了沧州，就一天天拖下来。
　　说起来，我也有份责任。
　　再说，秦牧离开，用的是回乡祭祖的借口，于我来说，是又欠他们一份情。
　　所以每次见到岫云姐，总有几分不自在。
　　见我下来，岫云接过我递过去的外袍，呵呵笑着，“娘娘可是等了好一阵子了。”
　　我点点头，“母后还好吧。”
　　岫云嗔道，“还不是担心殿下，这不，听说茗蕊她们弄的靴子殿下穿着不舒服，娘娘前几日熬了好几宿，把工给赶出来。”
　　“熬夜？”我皱眉，“母后身子一向不大好，岫云姐你怎么不劝着点儿？”
　　“劝？”岫云瞪我一眼，“劝也要有人听啊，除了殿下，娘娘听过谁的话？”
　　一旋身，已经入了宫门。
　　我仰头看看大门，走了进去，小几上青烟缭绕，满室檀香。
　　母后罩着梅紫色缎子坎肩，正一手支在额间，侧身看着书卷，佛珠垂在腕间，安宁而沉静。
　　听见动静，她微笑着坐起身，伸出手，“子衿回来了。”
　　心里蓦地一暖，她说回来，而不说来，是真真把我当作亲人。
　　我“嗯”了一声，坐在她身边，细细端详。
　　有些倦意，不过都给眉眼间的笑意掩了。
　　母后握着我的手，上下打量，半晌道，“岫云，把我闲时做得靴子拿过来让子衿试试，眼神有些不大好了，也不知道子衿合不合脚。”
　　从岫云手里接过靴子，我前后打量，黑色的缎面，上面用银线绣着苍龙出海，龙鳞闪耀，虬须张目，栩栩如生，浪涛袭人，翻滚连天，靴边绕着细细金线，闪闪发光。
　　看得出，是花了很多心思。
　　想着想着，方才岫云的话一点点在耳边回响，心里一点点的内疚蔓延。
　　任何感情的付出，都该是相对的，没有血缘关系，尚肯为我做到这一步，我身为人子，亏欠她的，实在太多。
　　母后探过手抚触靴面，“怎么，不喜欢？”
　　“没有，”我把靴子放在椅子上，回身抱住她，鼻端酸涩。“母后。”
　　“嗯？”母后抚着我后背，答了声，“怎么了？”
　　“母后，母后，母后，”我抱紧她，努力把水汽眨掉。
　　母后轻笑，“这么大还撒娇？”
　　“才不，”我坐直身子，咬着唇，“母后你知道吗，当初投胎的时候，儿臣跟老天讲过，儿臣投生的地方，钱财嘛，衣食无忧即可，权势嘛，无人敢欺即可，地位嘛，平和安定即可，可儿臣没想到，上天赐予儿臣的，还有亲情，母后，以后这些事情就别自己动手了，儿臣会心疼。”
　　“怎么，子衿倒是学会讲故事了，”母后抚着我发顶，笑笑，“母亲照顾自己的孩子，原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好了好了，咱们娘两儿见面，该高兴才是,岫云炖了子衿最爱的沙参玉竹老鸭汤。尝尝。”
　　“好，”我绽开笑容，拖着母后的手落座。
　　身后岫云嗤笑一声，无视无视，我没有听到没有听到。
　　饭桌上母后一直夹菜给我，一边絮絮地说碧霄宫那边毕竟比不上这边，丫头内侍们也粗手粗脚，难得回来要好好住几天，又吩咐岫云下去准备，压根忘了茗蕊她们还是她亲自拨过去服侍我的，好像我是住在北极，回来一趟多不容易一样。
　　不过，看当初心思精明，手腕俐落的后宫之主，这些年渐渐转变成温和慈爱的母亲角色，心里的味道还真是说不出的温暖。
　　被一句句唠叨声淹没，就在我暗自揣测母后是否已经开始处在更年期的时候，母后夹了一筷子豆泥红枣放在我碗里，忽然转了话头，“子衿一向与林家的小公子亲近，那位小公子，为人怎样？“
　　行之？
　　我把菜咽下去，抬眼看母后一脸认真，斟酌道，“行之为人温厚雅量，心思细致，才学也是极好的。母后怎么会问这个？”
　　母后微笑，“惠妹妹昨日来跟我哭诉，说倾裳那丫头看中了林家小公子，说是非君不嫁，还闹到离宫出走，惠妹妹央我跟圣上说一声，希望圣上能够指婚。子衿觉得，那小公子与倾裳是否相匹配？”
　　汗，母后，这个事情，跟谁说也不该跟我商量啊。
　　要是我说这是行之跟四姐做的一场戏，怕不被口水淹死。
　　“这事儿我听子风说过，不过行之说他心里已经有人了，总不好强把四姐嫁过去。”
　　“倾裳虽然顽劣些，身份上毕竟是公主，嫁过去也不算辱没了林家，等大婚过后，挑个日子让那女子进门为妾，岂不两全其美？”
　　默，果然是古代人的思维。
　　“这个，”我咬着筷子，决定把责任推回到行之身上，“行之对那女子情意颇深，说什么三千弱水，只愿取那一瓢饮，今生今世再不会有别的女子入眼。四姐若是真的插过去，反而闹僵。”
　　母后一笑，“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说男子三妻四妾本为常事。既然子衿说林家公子为人不错，那么只要老尚书不反对，这桩婚事就算成了。”
　　拍拍我的手，母后优雅进食，独留我泪眼婆娑。
　　行之，我对不起你，我应该狠狠诋毁你一顿，让母后断了想法的。
　　不过，母后的提议其实也不错。
　　欺负我那么多年，也该找个人让他吃吃苦头了。再说，这两人整天打打闹闹的，没准儿还成一对儿欢喜冤家，到时候，我可是他们大大的恩人了。
　　只是，摸摸胸口的地方，总是有些怪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像是有什么闷闷地压在上面。
　　




第 47 章

　　从紫澜宫回来，怪异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
　　天色渐暮，晚霞缤纷灿烂，五彩斑斓如同山野间肆意勃发的妍丽花色，却又多了几分虚无缥缈之意，茫茫然的空落。
　　我趴在桌子上，正拿着九连环，妄图把最后一个圆环退下来。
　　杨逍躬身，“前日定下的福玉楼之约，还有一个时辰。”
　　顿了顿，我这才想到约定因为种种原因，提前了一天。
　　只一天，从此，便是散落在天涯。
　　最后的圆环顺着弯弯的金属滑落下来，落在地上铮的一声，滚出老远。
　　我才反应过来，收起有些空茫的失落，上了车，闷着头发呆。
　　离别离别，真到了这一天才知道相聚的重量。
　　过了这一天，回雪苑，明宇先生，都将会成为岁月飘摇中模糊不清的回忆，一个片段，一段旅程，散落在风里。
　　明宇先生离开的那天我没有去送，我怕眼泪会掉下来，毕竟我叫了他三年的先生，在我心目中，早当他是我半个慈父。
　　是他教会我如何在那座沉重的宫墙后生存，是他教导我人活在世看重的是什么，数沮丧迷惘的日子里，孤灯盏酒，或是一局对弈，有他来指点迷津，一语道破我的困窘，。
　　只是离别，是一早既定的。
　　早在相逢之初，明宇先生就说，我和他有缘，不过只是路过的缘分。
　　那一天，我坐在碧霄宫的长廊前，一点一点啜饮梨花沁，想象着他离开时的情形。
　　他应该会著月色儒衫，莹白玉带，负手站在庭院之中，屹立如山。
　　他应该会是带着笑的，深沉睿智，眼角细纹像是微风后的湖面，涟漪丛生，那是岁月积累下的智慧，瞬间就能示人的心安定下来奇异力量。
　　他应该是会低声言语，安慰那些送别的学生，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说人生苦短，与其浪费时间感叹逝去的，不如把目光放得长远，前面，会有更多值得去关注的人和事。
　　明宇，是一个传奇，在他一生，从来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天命之年，仍有余力畅想今后的精彩人生，他习惯在路上的生活，随遇而安，且知道放手的时机，当他要走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或物能够牵绊住他，包括，当日先皇的御笔亲书。
　　日薄西山，酒力微熏，杨逍带话回来，四个字，唯心而已。
　　那是，他对我的最后赠言。
　　唯心而已，我笑，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是什么样子的，如何唯心？
　　迎着耳边喧闹声走进福玉楼，如墨夜色，更衬得楼中灯火点点如繁星。
　　转过回廊处，四周渐渐安静下来，清幽雅致的厢房，暗香迷蒙。
　　手捧精致碟盏的侍从鱼贯而入，不多时紫檀木圆桌已是满满的珍馐佳肴。
　　只是坐在桌边的人，却都是不发一语。
　　连平时最为活跃的李连山他们此时也交握着双手，头低垂着，神色黯然。
　　我敲敲桌子，努力缓和气氛，“喂，难得今晚我请客，你们那是摆什么脸色，不给面子啊！“
　　身侧的莫涛霍然起身，手持杯盏，面上一丝清浅笑意，“一时恣意一时欢，今朝有酒今朝醉，不过是三年时光，弹指即过，有什么舍得舍不得的。莫涛在此敬公子和大家一杯，预祝三年后大家在此重逢，先干为尽。”
　　仰头灌下，干脆利落，一滴不留。
　　似乎被他感染，低落的氛围升温不少，李连山抬了头，举起桌上的酒杯大声道，“酒逢知己千杯少，今天大家，不醉不归。”
　　生性活跃的几个人一带头，满满的离愁顿时淡了不少，相互之间也没了顾及，但听碗碟相撞，酒液倾殇，笑语嫣然，话匣子一打开，天南海北聊得欢畅。
　　我给他们一激，当下就伸了手跟云焕划拳拼酒。
　　身后李修平他们照例拿碟下注，高嚷着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弄得我一口酒差点呛在嗓子眼儿。
　　记得上次也是跟云焕对决，一场攀岩大赛鼓了多少人的腰包。
　　这群小兔崽子，平时看个顶个儿稳重可依，一玩儿起来，完全没个正形。
　　子墨不在，少不得我要连他那份儿一块领，也不知被他们灌了多少酒，哄笑声中被杨逍扶着，我跌跌撞撞往外奔，只觉得胃里头翻腾的厉害。
　　好容易把胃里清空，冷风一吹，头脑清醒不少。
　　扶着廊柱站稳了，身后杨逍一下下拍着脊背，“他们没分寸，主子怎么也跟着他们一起闹？”
　　我挥挥手，半坐半靠着身后的柱子，呵呵笑着，“心里高兴，热闹热闹才好，就算是醉了，不是还有一大帮人看着嘛，出不了事儿。”
　　喘几口气，等胸口的激荡平复下来，我扶着杨逍的手臂站起身。
　　心情暴好，索性推开他，扬起右手率先往前走去，“胜负还没定呢，继续。”
　　“咚”的一声，膝盖不知敲在什么东西上，顿时一阵激痛，身子更是不受控的往前倾倒。
　　认命地闭上眼睛，果然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没有预料中的疼痛，在下巴抵上满是菜油味道的衣料同时，耳边听见一片乒乒乓乓的响声，我奇怪睁开眼，只见地上一片杯盘狼藉，红漆托盘也掉落在一边，混着猜渍油污，送菜的小厮傻傻站在我被我压在下头，脑袋正对着一扇半开的大门。
　　下一秒钟，我已经被杨逍扶起来，趁着小厮爬起来的当儿，我好奇的扫了眼似乎只有两个客人的雅间，其中一人正半侧过脸说什么，指节有规律的敲击着桌面，另一人则抬手示意他停止，起了身往这边走过来，一身贵气的紫貂大氅，眉眼普通，神情冷漠。
　　杨逍往前一步，侧身遮住我，待那人走到门口时，只淡淡道，“收拾好，重新送过来。”
　　“吱呀”一声，已是大门紧闭。
　　我摸摸鼻子，貌似，被人当成空气了。
　　身旁小厮欲哭无泪，杨逍递过去一锭银子，顿时喜笑欢颜，飞快奔向楼下，换脸速度之快直逼翻书。
　　我翻个白眼，正准备往回走，想到一室酒气和直比动物世界的表演，掉了头往相反方向走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也好，闷了半天了。
　　楼梯口的时候，杨逍的步子停了下来。
　　我一愣，遂笑了笑，“只是透透气，你就不用跟来了。”
　　独自扶着阑干去了南院，后院安静异常，微风和煦，吹面不寒。
　　偶尔可以听见树荫草丛中虫声鸣唱，优美如天籁。
　　一条青石板路即将尽头，我定住身形微笑，“阁下等了那么久，不嫌烦？”
　　应声而出，雪亮光芒一闪而逝。
　　身后一声轻呼，紧接着就是拳来脚往与兵刃划过的破风之声。
　　转身而视，月色下，杨逍正与一道黑影缠斗。
　　那人刀锋去向刁钻，招式诡异并且狠厉，劲道逼人，杨逍与他对了几招，暂作守备相间，拖着那人滕不开手脚，那人似是急于离去，周旋一阵儿，渐有忙乱倾向，杨逍趁机会反手夺了那人兵刃，正要还击，忽然侧身退后一大步。
　　再要上前，那人早已飞掠而去，不见踪影。
　　我急急走上前，“怎么了？”
　　杨逍垂下手，摇摇头，“没什么，有人暗中相助，那人，应该是有同伙。”
　　“看武功路数，知不知道什么人？”
　　杨逍皱眉，“这路武功，先前从未见过，武林中高手云集，不世出的奇人异士人更是数不胜数，暗堂的记录，也并不完全。”
　　我点点头，“也是。不过有一就有二，他们既然动了心思，不达到目的肯定不会松手，这段日子注意些。”
　　“是。”
　　眼角瞥见衣袖不自然一挥，我恍了会儿神，眨眨眼往回走去。
　　还未进门，就听一阵敲击的清脆响声，随和的是数道高低不同的声音。
　　志难挫，鹰击长空万里阔。
　　万里阔，力挽北斗，气吞日月。 
　　青山座座皆巍峨，壮心上下勇求索。
　　勇求索，披荆斩棘， 赴汤蹈火。 
　　天将晨，雷声滚滚震忠魂。
　　震忠魂，倾洒热血，造福万民。 
　　熊肝虎胆尚铄今，捷报纷飞传佳讯。
　　传佳讯，壮心所向，一往无遗。
　　心中暗叹，幸好选得是较远的院子，不然不知要惹出多少事端。
　　吩咐杨逍在外头候着，我推门进去。
　　桌子上早已没人，一堆少年或坐或半躺，相互扶持着，言笑晏晏。
　　狂歌当酒，肆意尽欢，此生罔顾，且把浮华换作浅吟低唱。
　　我呵呵一笑，伸手取了桌上的酒盅一饮而尽，与他们靠作一团。
　　屋子正中李连山正以筷做剑，挥舞作声，纵横捭阖，睥睨天下。
　　酒香弥漫，疏图狂意，我在半醉半醒间跟着他们大声吟唱，
　　苍鹰万里高，百里见旌毫。雁雀莫相嘲，孤飞伴长啸。
　　寄语天下士，斯人何幸邀？知己纵难求，肝胆谁相照！
　　若得知音者，此生夫复求！随兴飞骏远，狂歌动九霄。
　　闲居饶酒赋，霜剑不归鞘。言志抒情怀，煮酒论英豪！
　　吟到尽兴处，索性一推身旁人，折身取了身旁牙筷，当空一划，对向李连山。
　　李连山踉踉跄跄倾身向前，侧身一旋，双筷相击，只听叮的一声。
　　醉眼朦胧中，我只觉得支撑的力量瞬间淡去，吱呀一声，不知撞倒了什么，硬硬的硌在腰间，倾倒的身子顿时跌入一个怀抱，扑面熟悉的味道。
　　最后的印象，是我看着那人近在咫尺的面孔，嘻嘻笑着，“行之，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暧昧暧昧 呵呵




第 48 章

　　依稀飒飒风飘鸳瓦，池塘浅蘸烟芜，翠幕轻寒微透，紫金狻猊香炉中烟气袅袅，那些轻盈的气息在空中舞出妙曼的舞姿，轻烟消散中，带着繁华过后的寂灭。
　　暮色微澜，纱窗半拢，夕阳余晖将碧霄宫映照得如同如一抹轻薄的春梦。
　　满室芙蕖清香缭绕，如淡烟疏华，闻之皆醉，就那片馨香里，我笑看闪着冷光的匕首扬起一抹微亮，直直刺入胸膛，声音沉闷暗淡。镶满宝石的柄端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掌握着，突出的指节现出狰狞的意味，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然。
　　力气渐渐抽干，心脏的位置一点点冷却，温热的液体涌出来，染红了白色的外衣，鲜艳的夺目。
　　夕阳转纱窗，蒙昧的光亮铺展了一地，将对面的人笼罩在光华之中，无从辨清，我在巨大的痛楚中，努力伸手去碰那人面容，触手却是一片冰冷。 
　　“欠你的，我都还清了，从此后，碧落黄泉再不用相见了。”
　　耳边响起这句话时，灵魂仿佛被剥离，身子蓦地变得轻起来。
　　视线渐渐模糊，眼前景物消散，我茫然的想，是不是，我终究过完了这一世。
　　睁开眼睛时，正对着的小轩窗朦朦胧胧一片光亮，透过半透明的纱纹，像是老旧电影上的一片隐隐的边角。
　　伸手抹一把额头，冷汗涔涔，顿时松了口气，原来是让梦给魇住了。
　　正要起身，却给胸口的重量给惊了一下。
　　素净的缂丝长袖上，以银线绣出精致绵延的卷草浮云纹路，褶皱如水波涟漪，淌了半身，肩颈处衣衫略松，露出一抹如玉肌肤来，如笼珠光，墨黑的长发慵懒的散在一侧，泛着乌亮的光泽，像是暖日下的高山流水。晨光勾勒出完美无暇的侧脸曲线，笼烟长眉如远山含黛，丹青难描，睫毛纤长浓密，轻盈如蝶，琼鼻挺立，盈盈如玉，淡色的唇微抿，唇角却是微微翘起，似乎做着什么好梦。
　　微微恍惚，这情形，倒是像极了当日被瞿师傅罚抄书文那时。
　　那时候富裕楼的生意才要拓展，我只顾着那边混乱的账目，没日没夜弄了好几天，结果先几天的功课积了一堆，时候到了也交不上去。瞿师傅罚了抄书，我担心一晚上抄不完，就拖了行之一同受罚，忙到深夜，最后只得大被同眠。
　　清晨时我还纳闷，行之这厮，平时劣迹斑斑，怎么睡熟了反倒变了个人。
　　瞅着胸口那只袖子，我恍然，怪不得我昨晚会做恶梦，都是这家伙的胳膊闹得。
　　额角微微的抽痛还在，应该是宿醉的缘故。
　　我小心把压在胸口的手臂放下去，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拨开如烟似雾的帷帐。
　　叠翠玉屏上，晴春蝶舞图栩栩如生，日光映照下色彩斑斓，堪比百花研放，屋顶上紫檀六方宫灯娟纱细致，四角流苏垂坠，随风轻拂。
　　看情形，仍在富裕楼中，只是行之怎么……
　　蓦地想到昨夜我跌入他怀中的情景，有些了然。
　　见我动作，候在外面的青莲立刻探身过来，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接过他手里的外袍随意披上，往外头走去。
　　富裕喽的后院，我明明是下了令空出来，平白多两个人，我倒要听听下头人怎么解释。
　　杨逍正跪在前院雅间正中，垂首敛容，脊背挺直，看情形有些时候了。
　　我越过他，径直进了里间，由青莲伺候着洗漱完毕，换了身衣裳，才慢吞吞出来。青莲今儿个也神速，平日里三四个人都要忙上半个时辰，这回他一个人全包了，掐着表也不过一刻钟。
　　我瞧着他面上一丝掩不住焦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偷笑了下。
　　板着脸落座在楠木椅子上，青莲吩咐下的一溜儿早点都摆在桌上，我看着烟气上升的粳米粥，一句话也不说。
　　青莲知趣的退出去，顺势带上门。
　　听到门响，我揉揉僵了半天的脸皮，触到鬓角，心中一动。
　　依稀铜镜里人面依旧，不过多一天，想是没什么大不了。
　　目光移到桌上的水晶莲蓉包上，再看看下头跟铅笔似的人，我笑了笑，拿筷子敲敲碗：“什么事情吃完饭再说，真要回刑堂受罚，也好多撑会儿。”
　　难得见他声音凝重，“属下行事不利，受罚是该的。”
　　“知道行事不利，昨晚为什么不多加留意些？”我瞪他，轻言道，“好了，青莲都让我支出去了，没人知道这屋子里到底怎样，你这模样我可没胃口吃饭，起来回话，就当是我的命令。”
　　杨逍站起身，我把筷子搁在对面，示意他坐下，自己取了汤匙，“昨夜的事，行之瞧见几分？”
　　杨逍想了想，“依属下所见，林公子当时是误入后院，凑巧撞见主子，屋子里当时杯盘狼藉，李连山他们也辨不出眉目，属下只说是主子约了友人聚会，林公子倒是没多追究。”
　　“误入？”我笑，“四面都有守卫，他们如何误入法？”
　　杨逍咚得又跪下，“是属下管教不当，主子责罚。”
　　我给那声音震得小心肝一颤，不由得摸摸脸，明明笑得很和蔼的说。
　　叹口气，我伸手去拽他，“你一会儿坐一会儿跪，我怎么问话啊，起来起来，当时到底怎么回事？”
　　地面有那么大吸引力吗？真是。
　　杨逍瞅我一眼，坐下身，“守南门的下属当时内急，也没料到林公子和朋友那个时候闯进来。”
　　“朋友？哪个朋友？”
　　“看模样，像是今科解元谢运。”
　　是他，我摸摸下巴，想到谢家原就与林家是世交，如果是谢运，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
　　“那行之昨夜怎么会留宿？”
　　杨逍犹豫了下，“昨夜主子吃醉酒，行之被主子拉着脱不开身，就跟谢运道了别，先在富玉楼歇下。”
　　我瞅他面色，直觉不会那么简单，以行之的一贯秉性，对着酒醉的我，他唯一会做的就是一脚把我踢开，哪会那么好心任我拉着。
　　“我昨晚，有没有说什么话？”
　　杨逍摇头，“属下原想把主子拉开，可林公子说由您去，主子当时又紧拉着不松手，属下怕伤了主子，想主子跟林公子相熟，应该不会有问题，就叫了青莲过来服侍，一夜倒是没什么事情。”
　　这么平静？我皱眉，
　　正想着，青莲在外头叩门，“殿下，林公子醒了。”
　　我把最后一口米粥咽下，指着桌上的东西，“都吃完，不许浪费。”
　　站起身来拉开门，两个黑面守卫分站两旁，青莲正在门口张望，我侧身出来关了门，隔断他的目光，“数着点，三个时辰再进门让他起身。叫人跟明霭说一声，刑堂的杖刑先免了，碧霄宫还有事要忙，不好让他身上带伤，青莲，我们走。
　　青莲应了一声，回头不知使了什么眼色，我瞧着那两人神色微变，留了句话，转身就走。
　　“有谁敢徇私，自己先掂量掂量刑堂的板子有多重。”
　　这帮小兔崽子，真不知道我费那么大劲儿做戏是为了谁，杨逍身为光明左使，自己犯了错先徇私，以后这威信还怎么保持下去。
　　眼角瞥见青莲脸上的神色，我摇摇头，前头去了。
　　
　　




第 49 章

　　行之看来精神不错，正皱着眉头紧盯着衣袖上的褶皱猛瞧，意料中的嫌恶。
　　我上前说了句，“你倒讲究。”
　　他淡淡扫我一眼，犹如寒风刮过，“也不知道昨晚是谁跟树猴似的耍赖，弄得我一身酒气。”
　　我陪着笑，“是是是，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总不好让林大公子穿这身出去见人。”
　　挥了挥手，青莲端着放置衣服的托盘上来，我背过身子道，“这身衣服虽比不过你那身细致，也是不错的，全当是赔罪怎样？”
　　行之没应声，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一阵，等到平静下来，我转了身瞧，心中忍不住一叹。
　　蓝色织锦的长衫，立定时是西藏天空深邃辽阔的湛蓝，行走时是苍茫水面波光微澜的湖蓝，衣襟与袖口紫槿花缭绕缠绵，和着清雅熏香，如瑶台月下惊鸿一瞥，思之难忘。修长身量中，腰间玉带收束，更显骨骼清标体态风流之感。
　　恰逢微风拂过，暗绣银色丝纹闪耀，水光潋滟。
　　我连忙深受抚额，做不胜强光状。
　　行之盯着我，“你这表情着实诡异了些。”
　　我退开身子，由他走到一人高的穿衣镜前，忍不住得意，“行之你看，本宫的眼光还真是不错的。”
　　行之走近看了，也是一滞，说出的话却是教我气结：“瞧这也就一般，凑合着穿还成。”
　　此言一出，我顿时觉得额角的青筋跳的甚是欢快，呀呀切齿半天，想想小孩子嘴硬，我一把年纪了没什么好计较的，也就没接话。
　　外间又是一桌子的早点，正好雅间的东西都留给杨逍了，我就喝了一碗粥，摸摸肚子，我二话没说，坐下开吃。
　　行之举筷优雅细细吞咽，我则是西里呼噜一顿好吃。
　　饭后，我拉着行之问，“听说君山文会，行之收了请帖？”
　　行之瞧瞧袖子，忽而笑道，“臣就知道。殿下的东西是白收不得的。”
　　我讪讪的笑，“三年一次的盛会，听说大兴有些名头的文人雅士都趋之若鹜，本宫当然也要趁此机会多多结识有识之士啊。”
　　行之看看我，面上一丝戏谑，“去是不难，不过殿下可要承诺这一路都得听臣的。”
　　明明是笑意，我脊背上却泛起一片寒意。
　　这家伙，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怎么，不敢？”
　　被他一激，顿时所有理智长着翅膀呼啦啦远去，我怕的一声拍在桌上，“去就去，谁怕谁啊。”
　　所以说，冲动是魔鬼。
　　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我的感触更是深入。
　　“茶。”
　　青葱指尖点在紫檀木小几上，手的主人正执着一卷书册细看，眼都不抬一下。
　　我瞅一眼小几上琳琅满目的点心，狠狠瞪着书脊半天，霍地把身上捂暖和的羊毛毯放下，拎着茶壶，往杯子里注满水，推到那人面前，又缩回到毯子里。
　　丝丝寒气透过竹帘缝隙飘进来，一头一脸的冰冷。
　　要说这帮文人，还真是有病，非挑那么高的山附庸风雅，还赏什么梅花，冷夜冷死，要我说，随便找个庄园，大家吃吃喝喝，写写画画，又温暖又舒服多好。
　　正在出神，那只手拿起杯子，又放下，言简意赅，“烫。”
　　林行之你大爷的，老子这辈子哪做过这些事情，你还得寸进尺了。
　　我毯子拉到胸口，我掷地有声，“行之你不要太过分。”
　　“还有一刻钟就到了，殿下既然不想上去就算了，臣也比较习惯由小三儿侍候。”
　　半晌，书册后头慢悠悠飘过来一句。
　　我吸气呼气，世界如此美好，我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
　　抬手拨开窗帘，本是想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却撞见枯树枝间闪过的一道白影，翩若惊鸿。等我伸长脖子，那人早已没了踪迹，只有清风路过，踩出琐碎的声音，方才那一幕像是雪落无痕。
　　这时候，也不好叫暗影出来问话，我闷着头想，不过一场文会，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看什么？”温软的气息落在颈间，酥酥麻麻像是有小虫子爬。
　　我吓一跳，直觉往旁边一让，没留神装在车厢上，咚的好大一声。
　　眼前东西震荡了一下，紧接着就是后脑勺顿顿的痛，眼泪都快下来。
　　我捂着头，含泪看向罪魁祸首，“拜托，你过来之前不能先出个声啊，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好不好。”
　　他一怔，下一句让我如遭鬼魅，“痛吗，我看看。”
　　直到他伸手过来，我瞧着他脸上担心不似伪装，心中一紧，捉住那只半空中的手，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往时他见我吃瘪，不拍手大笑就不错了，哪会这样？
　　行之看着被我握住的手腕，微微侧头，迎着光的面庞看不清神情，只淡淡道，“是殿下，呵，臣还以为是小三儿，失礼了。”
　　我失神间，手掌里的温度已经流失，行之收回手，看着窗外缓缓道，“到了。”
　　
　　




第 50 章

　　一路无言，四月天的繁华胜景，在这高逾万丈的君山之上更像是个笑话。
　　我瞅瞅眼前银光闪耀的道路，再看看前头泛着丝丝寒气的灰鼠貂皮大氅背影，叹口气跟上去，来的时候我还嗤笑行之大热天带着大氅有毛病，现在却是恨不得上前剥了穿在自己身上。
　　一阵风来，细雪四处飘散，有几片落在脸颊上，冰冰凉凉一片，渗到骨子里的寒意，我裹紧了身上的棉衣，仍是忍不住哆嗦，这薄薄一层棉絮，别说御寒了，连风都挡不住。
　　行之这家伙也是，我也没说什么啊，至于生气成这样子，莫名其妙。
　　正想着，冷不防鼻子撞上什么，我往后一个趔趄，差点坐到雪地里。
　　斜斜里伸出来一只手，扯了一把我的袖子，我伸手胡乱捉住什么，紧紧环住终于稳住身子，半边脸贴在一处温暖的地方，驱散了些许寒意。
　　反应过来，我盯着与我平齐的一圈雪白绒毛有些发证，鼻端清幽的味道更是让我有种找个地洞钻进去的冲动。
　　正松了手，冷不防一只手轻轻按了我肩，对面的人手腕一抖，乌云自头顶掠过，带着体温的大氅就落在我身上，修长的十指灵活打结，如蝶舞花丛，我在扬起的一片温暖里抬头看，只看见晶莹光芒中微翘的唇角。
　　行之退了一步，脸上看不出情绪，“真要让殿下着了凉，可就是臣的错了。”
　　我看着他转身，轻飘飘的蓝色衣袂扬起一浮弧度，如碧波上一圈涟漪，行之越远，唯留雪地上一串逶迤的足迹，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荧幕上的情景，庄严威仪的紫禁城楼下，雪地上那一脚一脚的相随。
　　愣了半晌，前头的人侧过身子，微皱了眉头，“殿下怎么了。”
　　我嗯了一声，连忙跟上去，多嘴问了句，“行之你都不怕冷的？”
　　难道，我家温泉真能改变体质到如此无敌地步？
　　行之别我一眼，没答话，我知趣的闭上嘴巴，使劲往前走。
　　一路的气氛冰冷异常，幸而齐老先生的清梅雅舍不太远，不过十多分钟路程，已见着银装素裹中朱红一角。
　　行之拿出帖子递给守门的小童，说了几句话，不多时就见门扉打开，小童一脸笑意，“先生请林公子进去。”
　　大厅里燃了地龙，一进门就是冰火两重天，我将大氅放置好，细细打量四周，这齐老先生倒奢侈，市面上炒到五六十两一面的玻璃窗，他布置起来毫不吝啬，细小的水珠顺着一排窗面流淌下来，如明眸含泪，水光盈盈。
　　四面墙上挂了名家画作，一名衣饰华贵的男子正对着一副画卷做评论，似是对我和行之进来毫无知觉。
　　行之给小童请到内室，不知有什么事情，我左右闲着，走到那人身后，饶有兴趣地同他们一同看着墙面上那幅画卷。
　　高山巍峨，山石嶙峋，流水澎湃，宕宕生烟，是写意大气的淡墨山水。
　　此时前头那人转过脸来，雕花玉环束发，面容温润，眉眼间一丝缱绻温柔，足以让人溺毙其中，他着一身月白排口立领长衫，一身的海棠花瓣蹁跹如梦。
　　心头一跳，这个人，我认识。想到今日装扮，与昨晚酒气满面的狼狈模样应是判若两人，况灯光暗淡，他也不见能瞧去几分，心里也逐渐安定下来。
　　耳边一道清雅到极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公子面生，可是近来入社的？”
　　我拱手道，“区区不才，尚未够入社的资格，今日有幸随家公子前来，本想向各位名士学习，未料得见解元公子，足慰平生。”
　　他目光中带着兴味，“你识得我？”
　　我正要答，身后有人道，“解元公子名动天下，看，我家的书童也对你敬佩的五体投地。”
　　那谢运眼睛忽的一亮，目光投向我身后，抚扇笑道，“我还道面生，原来是止卿的侍从，怎不见小三儿？”
　　行之好笑的看着我，“小三儿着了风寒，我只好带了小四儿来。这小侍粗手粗脚，又不会说话，有什么冒犯的地方，润身你可别跟他一般见识。“
　　小四儿，我恶寒，亏他想得出来。
　　谢运看看我，背负双手笑道：“止卿也太过自谦了，我看着小童聪慧伶俐，是个可造之材，正巧止卿对他不满，不如割爱？”
　　行之走过来，“割爱谈不上，不过愚兄总不能因为一时意气害了你。听重威说，你正四处搜集画作，我那里正好有几幅不错，什么时候等了空你过府一趟。”
　　谢运面露喜色，扇面敲击在掌心，一声脆响，“还是止卿知我心意，老头子过寿，点名了要一个人的画作，我正头疼呢。别的也不说，行之你是齐老先生的爱徒，跟老先生讲讲情面，让他把这幅画让给我，多少钱不在话下。”
　　行之面露疑惑，看着那幅画念出声，“化千屏碧翠 汇一河烟雨 遂成无限江山 ， 伽谒居士。画风坚实浑厚，景物郁茂，气势宏大，不失佳作，不过这名字，我还真没听过。”
　　谢运苦笑，“我也是听老头子说才知道，这话是他在一品斋会友人的时候，一名小童用来抵押饭资的，酒楼主人本身爱画，家父出到千金都不愿割舍，后来，这画辗转到了齐老先生手里，老先生也是爱不释手，我是实在不好开这个口，眼见着家父寿诞及至，我还真是犯愁。”
　　后头的话我没怎么听，耳朵就停在那千金上。
　　怕的一声，头上挨了一记，行之似笑非笑，“又神游到哪里了？”
　　我扬起眉毛，“小子方才听两位公子的话，这伽谒居士的画作像是十分珍贵，小子有幸曾见过另外一幅，不知谢公子的父亲是指明要这一副，还是只是伽谒居士的画作都可以？”
　　两人都是一愣，行之目光闪烁，没有开口，那谢运上的前来，一脸欣喜，“无妨无妨，只要是居士的画作都可以，那画现在何处？”
　　我摸摸脑袋，“小子眼拙，不似公子们能一眼瞧出什么来，就见着落款相同，是不是还不定呢，那画现下在小子家胡乱放着，公子们要是想看，小子可以取出来。”
　　谢运一听放在我家，热情已经冷了几分，口中还是温言道，“等着几日文会结束，我正好要去止卿家里，到时候你取出来就好。”
　　我大力点头，眼光瞥见行之抬眼看画，面上几分思量，连忙敛了神色。
　　此时外头一阵儿响动，一人道，“这个时侯看雪，别有一番风韵。”
　　另一人嬉笑：“风韵？我看孙兄是这时候还惦记着挽翠阁里的醉丝姑娘吧，来的时候，真该丢你进那非烟湖里醒醒酒。”
　　先前一人回道，“不闻佛经言，当下非当下，先前非先前，我这里早已放下，是你那里还停留在先前。”
　　说话间门帘已给挑开，珠帘打在玲珑剔透的翠玉冠上，声音清绝。
　　




第 51 章

　　那被称为孙兄的，五官清俊，气度华然，是都御史孙华清的二子孙阁英，另一位眉目疏朗，青衫广袖，粗略看去平常，只那双眼波光流转，很是光彩照人，看穿着应该不是世家子弟，难道是哪里的文士？
　　先头那人看见我们，先是一愣，继而道，“还以为我们是最早到了，没料到被行之你们赶在前头了，难得难得，谢兄也来这么早。这位是……”
　　我低头看自己一身素净布衫，忙施礼道，“小子是林公子的书童，问各位公子好。”
　　他略点点头：“原来是行之的家仆，礼数还挺周全。来的时候听说齐老先生身体抱恙，行之，你跟先生亲近些，可知道怎么回事？”
　　行之皱皱眉，“我方才去见过老先生，精神不大好，什么病症下头人也说不清，问了几句，像是心症，再多却说不出了。先生说我们照旧，只是他今日就不出来了。”
　　孙阁英一指身边的人，“我看还是让旭然给老先生看看，看我，差点忘了引荐，这是旭然，青鸾宫的药师。这位是林行之，这是谢运。”
　　我心中一震，看行之他们也是微微变色，青鸾宫，武林中三宫四庄五教之首。
　　再不通世事，酒楼茶寮一坐，这三个字便是如雷贯耳。
　　这孙阁英，好大面子。
　　两边见了礼，我只垂首立在行之身后，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那旭然有意无意往这边瞧了一眼。
　　行之示意庄子里的管事领着旭然下去，三人坐下来寒暄，我听了一会儿，渐渐没了兴趣，三人谈的无非是最近的科举，谁谁文采不错，谁谁沽名钓誉，顺势说说谢运当日的满篇锦绣。
　　没一会儿，旭然自里屋出来，满眼笑意，衬得平凡外貌也生动起来。
　　孙阁英站起身，瞧他模样，灿然道，“旭然出手，定然无碍。”
　　谢运手里正端着茶，此刻放下手，好奇道，“什么病症，怎如此反应？”
　　旭然比了个噤声的姿势，笑道，“佛曰，不可说，我应了老先生不说的，诸位可别逼我。”
　　孙阁英也笑起来，“佛也曰过，说是不说，不说是说。所以旭然说与不说都是一般的。”
　　我听他那句，忽然想起一句经典台词，子曾经曰过，一时没忍住笑出来。本来不过是个表情，夹在他们聊天的声音里，也不怎么突兀，偏那旭然一直盯着这边，突然一句“你笑什么”，弄得他四人都往这边看过来。
　　我连忙收敛，指着近旁窗外解释道，“小子瞧着方才那雀儿给树丫上落下的积雪惊了一下，差点掉下来，忍不住发笑，没留神扰了公子们谈话，小子该死。”
　　对面旭然摸摸下巴盯着我直言，“我倒没瞧出你那点儿不好意思。”
　　我瞪他一眼，这人跟我有仇吗，发个笑也要惹他多言。
　　旁边谢运敲敲扇柄，声音里满是兴味，“行之，你从哪儿找的这么个玩意儿，赶明给我也弄一个，有意思。”
　　我左看右看，就见他盯着我，感情我是玩意儿？我怒。
　　行之一本正经道，“这个容易，什么时候你在院子里看书，看见天上有东西掉下来，抬手接着就是。”
　　我眨眨眼，莫名其妙，看谢运也是微微错愕。
　　之后话题很快被转开，那句话就像是阳光下的积雪，很快就散了。
　　他几人相谈甚欢，苦了我站的脚发麻，只能许愿人早些到齐整。
　　快中午的时候，又来了一些人，不过我等的那人，还是没见到，不免有些失望。
　　擅长茶道的许未然带了云州雨雾峰的普洱，行之奉上上林青瓷，于是一众人便自然大饱口福，老松枝，红泥炉，和着君山清流泉的泉水，清音居士的一首妙琴，十一道茶序下来，满室茗香。
　　笔墨纸砚齐备，谢运被众人拥着落笔，手腕起落间，一手簪花小楷赏心悦目。
　　我正探头去看内容，冷不防丝丝酒香入鼻，心中一动，轻狂不羁的声音伴着门帘带来的一线明亮直入眼前，大厅上似是瞬间照耀出华彩。
　　“呵，都来齐了。“
　　淡烟疏眉下，眼角笑纹沟壑相间，薄唇微抿，发髻散乱，衣衫轻薄，看去落魄异常，唯腰间丝缕穿过的翡翠碧玉葫芦昭显此人的身份。
　　谢运率先上前，笑言，“刘先生此言差矣，这一屋子的人，可都是等着您来，您不到，怎称得上齐整？”
　　那人呵呵笑着捻捻胡子，“谢家小子是越来越会说话了，看着你们这些后生，老头子可要甘拜下风了。咦，怪哉，怎不见齐老儿出来？”
　　行之接话，“齐老先生身体不适，特意嘱咐好生招待刘先生，眼见日已中午，老先生就随我们一同至园中用膳吧。”
　　那刘先生微微颔首，朝着行之手指的方向过去。我嗅着空气中残留的酒香，低头想着如何接近这人，冷不防一只手斜斜往我脸上掠过来。我只一抬手，便握住那人手腕，触手温润，恰似上等羊脂白玉，那人侧着脸，似笑非笑，“未知小四儿此举是为何？”
　　因是走在后面，除我和他，旁人都是背着身，此刻听了他的话，行之他们都转了身，见到的就是我紧捉着他的手的情景，行之的眉先皱起来，低言道，“还不快放手。”
　　我看着眼前闪着一丝狡黠味道的眼眸，放了手，歉然道，“小子方才眼花，对不住了。”
　　瞧他面上一丝闪过的痛楚，心中暗笑，跟我斗，你还嫩点。
　　他也大度，甩了甩袖子状似无意，提步往前，“无妨。”
　　我紧走几步，跟定在行之后头，那厮眼神贼亮地瞅我，瞅的我发秫。
　　沿着游廊走了十多分钟，屋子里好不容易吸取的温暖，教外头呼啸的冷风灭了个彻底，我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疑惑着前头大步走的那些人是否感官神经迟钝，居然没一个人喊冷。凝目间，才发现他们早已全副武装，不由暗暗扼腕。
　　拐弯处，我拽拽行之，说明了回去拿衣物，他点头示意，浅浅说了梅林的路径。
　　




第 52 章

　　大大方方推开门，带起的风吹得桌面上一叠纸笺哗啦啦作响，墨犀的镇纸压在一角，鎏金的刻纹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芒。我凑近了看，是早先谢运写字的紫晶花笺，婉约的浅紫色纹路如同女子柔情款款的眼眸，撒金朱砂在纸上落下几行字：
　　
　　香叶、嫩芽。 
　　慕诗客、爱僧家。 
　　碾雕白玉、罗织红纱。 
　　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 
　　夜后邀陪明月、晨前命对朝霞。 
　　洗尽古今人不倦、将至醉后岂堪夸。
　　
　　字迹娴静温和，又若红莲映水，碧治浮霞，很是清丽。
　　我瞧着青瓷碗迎着光芒几欲透明的情状，心头一动，沾了墨往纸笺上去。
　　写完了对比着与谢运的字迹，一同的簪花小楷，转折之间灵动不足，锐气太过，不由有些忿忿，正待毁尸灭迹，内室里忽然踱出个人来，眉目氤氲，白衣胜雪，看见我一副咬牙切齿深仇大恨的模样，他不由得一楞。
　　我心中暗叹，今天是否运势不畅，三番两次被人捉到现行。
　　琢磨着怎么也该说点什么缓解缓解尴尬气氛。但听环佩叮当，清雅香气袭来，又有一道婀娜身影由内室飘出。发髻高挽，斜插三只碧玉簪，五瓣梅花绽放眉间，娥眉淡扫，明眸盈水，顾盼间光彩照人。
　　先前那人见了她，伸手过去，她微微一笑，顿时百花为之逊色。
　　我心中一动，蓦地想起当日明宇说过的话，低头去看男子腰侧所悬碧玉箫，果见箫尾一线红丝，宛若碧波红痕。
　　那男子此时走过来，忽然微笑开口，“巧剜明月染春水，轻旋薄冰盛绿云，端的是好诗好句，小兄弟为何一副恨恨模样？”
　　吓，这人千里眼吗？还是说，他已经站在那儿很久了？
　　垂目看看写下的字，我眼珠一转，“区区看自己的字与谢状元相差甚远，实是汗颜，况这词句，区区也只能尽力于此，“话锋一转，语带恳切，”看公子似乎也是齐云社中人，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都言“诗中文仲，文中闵轩”，我师从徐师傅，对闵轩一身文采敬佩异常，如今能得机遇遇上这一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诗仙”齐文仲，自要讨些便宜去。
　　他顿了顿，踱步过来，风姿翩然，那女子则是睁大眼，面上一丝笑意，眼波流转，似乎在思索什么。
　　男子看看我落笔的地方，眼神一闪，伸手拿起桌面上茶盏把玩，低声道，“上林湖青瓷，这么说，白璧公子已经到了？”
　　白璧…….公子…….恶寒，行之什么时候有这么个称号？
　　见他直视与我，我也只得解释，“公子明鉴，确实我是家公子拿过来的。”
　　那人点点头，“原来是他的侍从，莫怪莫怪……既是渊源颇深，指点一二也可。”
　　略略沉思，他径自取了桌面上的紫杉云毫潇洒挥就，姿态娴雅，意气风发。
　　捩翠融青瑞色新，陶成先得贡吾君，巧剜明月染春水，轻旋薄冰盛绿云。
　　我看着纸笺上的诗文，忍不住赞叹，早听说他擅长的是金梅行体，今日得见，飞龙走风，飘逸洒脱，还真是字如其人。
　　那女子走过来，拿起纸笺略扫，轻笑一声，声如冰玉，“巧剜明月染春水，轻旋薄冰盛绿云，真真妙句。齐哥这两句对比下来，可就落俗了。”
　　齐文仲也不恼，“珠玉在前，我不过是锦上添花。小兄弟的字风骨棱棱，本也不错，只是簪花小楷是属女子闺阁体，锐气太过便会失了圆滑，若以碑文体抑或鼎文刻字这一路，才属正途。“
　　我面呈欣喜，连忙施礼，“多谢公子指点，区区自当铭记于心。”
　　他扶起我，声音里颇有一些欣慰，“林小子府里有小兄弟这样的人物，也不枉父亲要亲授衣钵于他。“顿了顿，“你家主人现在何处？”
　　我思索道，“公子与其他人一同移至畅梅轩赏梅用膳去了，特命小的前来取衣物。因衣物有些潮气，小的本想等干了再拿过去。”
　　他略一颔首，转向女子，“京都一别，业已三年，是时候看看林小子长进如何了。”
　　女子摇头轻笑，“就知道，齐哥还惦记着那把绿绮。如此也好，赏梅佳韵，斗酒诗文，不失为人世间一件雅事。”
　　他二人齐齐作别，我忙做惶恐状回礼，直到二人出了门，我才抬头，珍惜万分地折了桌上那篇诗文塞入袖中。行之的亲笔诗文都能卖到百两银子以上，这齐文仲的，怕是要在无价。
　　收拾妥当，我抱着行之的大氅一路往畅梅轩去，转过几道院落，挨过游廊，一丝淡淡香气拂过，如游丝，若飞花，教人心神皆醉。嗅着风中芬芳，我停了半晌，这一处院落也不大，几处假山怪石嶙峋，颇有几分意境，靠墙生着几株玉蝶梅，正是繁茂之景，盛开的花枝花干直直遮了半边墙壁。花萼绛紫，花瓣繁复晶莹，远远望去如蝶舞缱绻，道不尽满眼颜色。我抚摸上犹有残雪的花瓣，取了腰间水囊，细细拨弄，这梅上初雪，梨花沾雨，荷间凝露，无论泡茶或是酿酒，都是极好的材质，尤其这清梅雅舍中所种梅花，都是百龄以上，更是清灵非凡。
　　微风过，漫天霰雪迷了眼眸，我举袖欲挡，忽见盈盈如玉中一抹银光，恍惚千百年前那人自树下凝眸浅笑，“渊祭，怎的来了？”
　　




第 53 章

　　收拾妥当，我披着行之的大氅一路往畅梅轩去，转过几道院落，挨过游廊，一丝淡淡香气拂过，如游丝，若飞花，教人心神皆醉。嗅着风中芬芳，我停了半晌，这一处院落也不大，几处假山怪石嶙峋，颇有几分意境，靠墙生着几株玉蝶梅，正是繁茂之景，盛开的花枝花干直直遮了半边墙壁。花萼绛紫，花瓣繁复晶莹，远远望去如蝶舞缱绻，道不尽满眼颜色。我抚摸上犹有残雪的花瓣，取了腰间水囊，细细拨弄，这梅上初雪，梨花沾雨，荷间凝露，无论泡茶或是酿酒，都是极好的材质，尤其这清梅雅舍中所种梅花，都是百龄以上，更是清灵非凡。
　　微风过，漫天霰雪迷了眼眸，我举袖欲挡，忽见盈盈如玉中一抹银光，恍惚千百年前那人自树下凝眸浅笑，“渊祭，怎的来了？”
　　手中的水囊掉落，无声无息，我只盯着那一抹银发飘散影子，喃喃道，“岑寂……”
　　斜飞的细雪，玉蝶般梅花，都像是瞬间退到了身后，变成毫无意义的背景。
　　这个名字，是我三世的债，三生的劫，含着泪，带着血，刻骨铭心的回忆。
　　我就这么看着他一步步过来，心底本能的想要逃，脚步却像是被定住了，用尽全身的力气也做不来转身，泪水渐渐模糊双眼，直到冰凉液体顺着脸颊流淌。
　　原本以为再痛再伤，时间久了，一切便如阳光下的薄冰，可以了然无痕，我们可入初见般笑语嫣然，自在漫谈，可为什么，乍见这一刻，心仍是痛的如被刀刃很狠的搅，口鼻间仍是酸涩弥漫？
　　我可以罔顾天条戒律为他开启时光之门，我可以用我的全部去换他一个存活的契机，我可以用漫长的时光和距离，换得独自相思，一生情伤，却无法眼睁睁看着他在我面前与别人缱绻缠绵，即便当日把他推进另一人怀抱的人，是我。
　　呵呵，多么矛盾而又自以为是的答案…..
　　闭上的眼睛被蝴蝶触须般的抚触温暖，贪恋那温柔，不愿动作，仿佛时间可以永远这么天长地久下去…….
　　“思念，真的有那么痛吗？”
　　半晌，耳边轻轻想起这一声，冰冷的身子被拥入一处温暖的怀抱。
　　迷茫的神智被润滑如丝的声音敲开清明一角，我猛地伸手抵开一些距离，一抬头便是一双魅惑的狐狸眼，呆了一呆。
　　他伸手捏了我下巴，微笑道，“美人果然是梨花带雨的模样更惹人疼惜。”
　　我嘴角抽搐，这动作，这言语，跟调戏良家妇女有啥区别？
　　上下打量他一番，除了一头多出来的银发，哪里有半分相似，我是瞎了眼才把他认作是那人。
　　眼见这人得寸进尺得贴近，我连忙一巴掌推开他，这回倒是没什么阻碍，只他一副捧心哀怨的神情着实让我牙根发酸。
　　我吞口口水，“那个，刚刚一切，纯属幻觉，所以，呵呵，你也别往心里去了。“
　　“幻觉？”那人抚着心口，一副受伤颇深的模样，“无忌，你怎可如此对我？”
　　那声哀婉绝伦的“无忌”叫的我身上鸡皮疙瘩齐齐起立，我摸着手臂退开一步，忍不住揭破他面具，“应难奈故人天际，望砌淮山，相思无雁足。慕容离渊，你还要继续吗？”
　　那双狐狸眼瞬间繁星点点，“难得，无忌居然将我跟你那首定情诗记得一清二楚，难道无忌也对我相思至此？”
　　我嗓子里瞬时像哽了东西，噎得说不出话来，话说什么时候我们有了定情诗？
　　他上前握住我双手，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既然无忌与我心意相通，我这就回去禀明父王准备大婚，无忌你家里还有什么人需要通知，我让下属一一去做。”
　　咳咳咳，这回我是真让口水噎着了。
　　慕容离渊轻拍我背，“无忌，你就算是高兴也不用如此激动啊，再说大婚前的准备也是很多的，我们……”他语气忽然古怪起来，“无忌，那个人，你是不是认识？”
　　我直觉扭头去看，细雪飞扬中，一道湖蓝色的影子正立在苍茫天地间，也不知站了多久，肩上已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衣袂翻飞，一脸冷然。
　　看他直直盯着我瞧，我这才意识到我现在的模样有多不合适。腰被揽着，手被拉着，整个人正被慕容离渊那厮半搂在怀中，他一只手还附在我背上，要多暧昧就有多暧昧。
　　大兴风气开放，男子间有些私情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坊间有些营生也做得光明正大。可以儒家正统思想来看，毕竟非正道，如行之般自小受儒道熏陶的人，脑子里更是根深蒂固认为阴阳调和才是正统，如今这一幕若不是解释清楚，怕是我跟他的交情自今日便是终结。
　　正想着怎么开口，右肩上忽然一重，慕容离渊那厮居然将下巴搁在上头，懒懒道，“无忌你这么看着别人，身为夫君我可是要吃醋了。”
　　靠，还蹬鼻子上脸了。
　　我往后狠踹一脚，意料之中听见一声闷哼，松了桎梏。
　　堆了一脸笑，我一边上前，一边小心措辞，“那个，其实有时候亲眼所见也未必是真。”
　　行之身旁寒风凛冽，面上却是渐渐淡了，“行之见着什么没什么关系，若是今日这遭让旁的人瞧见，可就没这么简单了。殿下已经不是孩子，什么场合做什么事，自己也该有数。行之过来，只是想说一声，畅梅轩已经开始入膳，如今看，是行之多事了。”
　　他拱一拱手，作拂袖状，我连忙伸手扯他袖子，许是他转身的动作过于猛烈，我留人的心情过于迫切，这一来二去，刺啦一声，行之一身上好的锦缎便缺了个口子，我看着甚是心惊。
　　旁的人还在一边拍手，“断袖，断袖，怕是就是由此而来吧。’
　　这一刻，我十足十肯定，慕容这只狐狸定是一早就看见行之，才与我演的那场戏。
　　老子于他前世无怨今生无仇，他凭什么一桶污水泼得我毫无还手之力？
　　退一万步讲，就算断，也该找行之这般极品的，跟他断岂不是侮辱老子的品味？
　　脑子里杂七杂八想着，只见眼前一张脸皮渐成墨黑，慌的把身上大氅解下，恭恭敬敬递上去，“那个，天冷，别着凉了。”
　　行之冷哼一声，前头去了，我跟着走了几步，蓦然回头看，不由呆住。
　　满园玉蝶芬芳，那人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不见一丝踪影。
　　
　　




第 54 章

　　行之面前，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怕多说多错。
　　跟着他走过月洞门，视线豁然开朗，鹅卵石小道蜿蜒，十多株绿萼正散布在院中各处，虬干劲枝，花瓣如玉，清雅芬芳四溢。
　　红泥炉上温着黄酒，浓郁香醇中夹杂淡淡酸涩，正是青梅煮酒的味道。林阁英他们正坐在廊下赏梅，许未然则与齐文仲对面站着，不知说些什么，谢运离得近些，手中执着琥珀杯，侧头往那边看，淡笑清华。
　　行之过来，一众人都转了视线，谢运放下手里的杯子，亲亲热热挽了他的手上前，一边说着，“齐先生正说着，止卿就来了。”
　　旁边的随声附和，都绕着齐文仲和性质围成一圈，嚷嚷着要听他二人斗诗，气氛甚是浓烈，一来二去众人的热情反把我挤到角落处，差点跌下台阶。
　　我仰头看看被围里头那位，面色恬和，风光无限。
　　再低头瞅瞅自己，粗布衣裳，一身凄凉。
　　我俩隔着一重人墙的距离，像隔着一道海洋。
　　这念头一出，先把自己酸到不行，唉，伤春悲秋，向来不是我的风格。
　　想想也是，此等良辰美景，自是文人骚客舞文弄墨的天下，我一个小厮，懂什么欣赏。
　　吐口气打量四周，本想找个平坦的地儿坐坐，却发现这处角落居然是个宝地，那倚在红木躺椅上一脸自得的，不是刘零又是哪个？
　　十多年前，九龙夺嫡中，这人弃了手中兵权，更弃了在常人看来无比尊贵的皇家姓氏，从此五湖四海逍遥度日。旁人都道他轻名利，轻富贵，超然于世，过的是人人欣羡的神仙日子。
　　可若真是舍得放下，他怎会十数年不曾踏足京师？
　　一直好奇，该是怎样的女子，能让当年有铁将军之称的永安王痴心至此，人说冲冠一怒为红颜，他当年的疯狂举动也差不多了，若不是秦牧及时阻拦，父皇当年怕是要血溅五步。
　　只是这重隔膜，在十多年后的今天，也该淡去了吧。
　　想到今日前来的目的，我忍不住头痛，搞定了这边还要去搞定父皇那边，我这不是闲着给自己找事儿吗！
　　走到廊下，我犹豫着怎么开口，他这个人，向来不惯人多处，此时寻了个角落落座，也无什么人来叨扰，一个人品酒赏梅，自在得很。这边虽有黄酒浓郁香味浮于空中，那一丝冷香仍是袅袅不绝，如清音绕梁，月华萦绕，醉人人自醉。
　　立了半晌，老刘先生捻一捻胡须，闭眼道，“小娃娃一路盯着老头子的葫芦，可是有所图？”
　　我笑一笑，上前施礼道，“来之前，小子曾听说过前辈。据说说前辈不仅满腹经纶，才学满天下，且酿得一手好酒，品酒的本事也是一绝，“满酌香含北砌花， 盈尊色泛南轩竹”讲的就是前辈腰间葫芦中的绿沁，小子鄙陋，知道今日一别，恐再无相间的机缘，于是斗胆想跟前辈提一个请求。“
　　刘先生笑了笑，“小娃娃懂得不少，拍马的本事也不错，只是老头子这绿沁，可不是谁人都能见的。你还是不要白费工夫，回你家公子身边去吧，
　　我自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此等天下至宝，小子自然不会认为，单凭三言两语前辈便会割爱。只是小子近来得了一样东西，虽不及绿沁名声大，也可说是独一无二，不知先生可有兴趣？”
　　拔了瓶塞，羊脂白玉瓶中香气扑鼻，瓶中那物色彩金黄,晶莹润澈，望去如琼浆玉液般，老先生此刻睁了眼，瞧了半晌，忽而道，“这，是蜂蜜？”
　　我将东西递给他，“是蜂蜜，也是酒。取名相留醉，它的难得，不只是酿造之法，更兼故事来历。前人有首词作《钗头凤》提起过它，说的便是此事。”
　　我抬了抬眼，见刘先生已坐直身子，象是听进了，便继续道，“
　　词曰：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悒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此中有蜜之甜，亦有酒之苦，可二者兼具，回味之后变成了舌尖那抹甘醇。就如两人人之间的感情，虽有波折坎坷，虽结局不甚完美，可毕竟是经历过，那么，也不负此生了。毕竟，‘愿得一心人，白首不想离’，这世间又有几人……“
　　说到最后，眼前忽然闪过那漫天细雪中一抹温暖笑意，不由一顿。
　　原是要劝诫眼前这人的，最后居然……
　　刘先生捏了那小瓶子，沉默了半晌，道，“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悒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小娃娃，这许多年，同样的话老头子已经听过太多，今日由你口中道来，却是全然不同的感触，你这娃娃，年岁不大，人情世故却通透，倒是教老头子汗颜了。”
　　我笑了笑，“那么，前辈如今是想通了？”
　　刘先生吹胡子瞪眼，“怎么，小娃娃以为这样就能要走老头子的佳酿？”
　　我摇摇头，“小子说的不是这个，前辈的东西，自然只会个有缘人，小子不会强求，更不会以交易的形式要了去，那是对爱酒之人的侮辱。”
　　刘先生面色不变，“这么说，小娃娃来这一遭是有别的要求了。老头子猜猜，这要求恐怕要比要去这绿沁更难。”
　　“难不难要依个人而定，这要求若是放在小子身上，便如用餐喝水一般简单，要是跟前辈提及，这个，还要前辈自己来裁定。”
　　刘先生朗声一笑，“你这小娃娃恁是啰嗦，要说什么痛痛快快道来，老头子倒要听听是什么要求。”
　　我看他一眼，深吸口气，一股脑儿道，“小子是想问，若是前辈已然相通，愿意回来十数年不愿踏足的京都，那么是否应该放下心结，见一见旧日的兄弟和亲人，一诉衷情。”
　　空气似乎是瞬间凝固，连呼吸间都隐隐有种压抑感。
　　我偷眼瞧他，疏朗眉目渐凝成冰霜，压迫之气顿生，顿了顿，他忽而冷笑道，“我道是什么人，原来是他，他居然派你这个小娃娃作说客，笑话，老头子随心所欲惯了，爱到哪里便到哪里，凭什么听他命令？”
　　我咬咬唇，咚的一声跪下，膝盖一痛，差点叫出来。
　　妈的，这会牺牲大了，差点忘了这儿还冬天呢，该死的青石板还附着冰，又冰又硬，冷死了。
　　做戏做全套，我低头嘶声道，“萃心姑姑的坟茔父亲每年都会去拜祭，他虽然口里不说，可心里是看重您的，况且当年的事情，孰是孰非根本就是一笔糊涂账。日前十七叔回京，父亲跟他说话，总是时时提起您，直说前尘种种皆是错，只是想再回去却是再不能了。父亲这几年身体也渐渐不好，卢太医说父亲心思太重，许多事情又闷在心里不说，前日在御书房，看着您少时临摹的《韵熙赋》，呆了一上午，差点落下泪来。晚辈为人儿子，旁的事不懂，只想要尽一份孝心，斗胆请三叔会去见见父亲。”
　　耳边清净了许久，腿脚渐渐有些麻木，忽听他喃喃道，“你叫我三叔，你是……”
　　我猛掐自己一把，眼中浮起雾气，方抬头道，“三叔，我是子衿。若是三叔不愿跟子衿回去，子衿也只好在此长跪了。”
　　说完这番话，我在心里先抖了三抖，现在只希望那么多年看过的狗血剧情能起到作用，不然要真在此长跪，我这腿非废了不可。
　　只一会儿，双臂被人施力，我不得膝盖便离了地面，抬头只见刘先生已经松了手，正正襟危坐，面孔像是不自然的别在一边，“老头子现在一介草民，可受不起你这大礼。”
　　我正要说话，他话锋一转，“不过你说的话老头子会考虑。没想到，那人一副冷血冷心的模样，生出的儿子却如此重情。小娃娃的话，老头子会记得，老头子这里也有句话要你带给那人，那人只说我们这些兄弟不爱亲近他，他可想过是什么冷了我们这些兄弟的心？”
　　我一时无语，他站起身来，声音略有些疲惫，“这赏梅盛会，老头子实在没这个情致再呆下去了，你跟他们说说，老头子先走了。”顿了顿，解了腰间的丝缕抛了过来，“你的东西老头子收下了，也不好叫外人说以大欺小，占你这小娃娃的便宜去。”
　　我接了东西，看他背影，瘦棱棱的骨架撑起长衫，显出些倔强的意味来。
　　他既然肯回来，那我给这个台阶，他多半会顺着往下走，毕竟十七皇叔……
　　父皇那里，一道削藩的旨意下去，看似平静，却是无声处惊雷丛生，又加上钦天监那里的种种流言，如今这当日的大将军王肯回头，凭着当年和先现今的威望，父皇应该放不少心吧。
　　将手里的东西放入怀中，我正待去看行之那边盛况，却见游廊边倚着个人，手里捧着包袱似笑非笑，“张无忌，我怎么今日才知道你有这个名字？”
　　
　　




第 55 章

　　我凝目看他一步步走来，虽是噙着笑，眼波中却隐隐有怒气流泻。
　　本是平凡的面貌，给那双眸子一衬，便是一身风华。
　　原本花厅中时，我就在想，我与他不过初次见面，他为何处处正对我，如今看他一双明眸，原来……
　　看来，这两人闲暇时候应该处的不错。
　　低笑一声，我摇头晃脑道，“名字吗，只是一个人的代称。正如阁下如果愿意，取了千儿八百个名字也碍不着谁去，顶多唤起来麻烦些。”
　　“那你说，如果是你，我应该叫你什么？”
　　说这话时，包袱已经抵到我胸前，淡紫的软缎，看起来料子不错。
　　“以前叫什么，现在就叫什么，相信旭然兄，不会健忘到记不起了吧。“
　　那一声牙齿缝儿里挤出来的“旭然“教他动了动眉毛，怒气也消减几分，忍了一会儿，还是笑出来，“算了算了，杨逍早说过，跟你这个主子斗嘴，吃亏的只有自己，这戏，我可是做不下去了。喏，你的东西。”
　　这回我倒是吃了一惊，我的？
　　挑开包袱带子，上头是一个牛皮囊，看样子是刚刚掉落在玉蝶梅下头的，只是重了些，打开塞子，一股清冽的梅香扑鼻而来，这是，梅上初雪？至于下面，浅蓝的料子有些眼熟，我把布料展开来，居然是件跟行之一模一样的锦袍，细致到连衣领内的标识都一般无二。
　　“这东西谁给你的？”
　　对面人看我一眼，笑得贼兮兮，“据那人说，这东西是要送给张无忌张公子的，又说他是这位张公子未来的夫君。呵呵，颜子衿，什么时候赶流行弄了个断袖？”
　　我给他一肘子，“说什么呢？”
　　“说什么说什么，”他撇撇嘴，“杨逍，光明左使，明教，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倚天屠龙记给搬到这大兴来了，颜子衿，或者说，张无忌张大教主，你不觉得欠我一个解释？”
　　我上下打量他一番，笑出来，“你这一脸哀怨，直逼赵敏郡主见着周芷若的时候。”
　　见他瞬间怒发冲冠，我伸手捶他一拳，“开玩笑了，呵呵，杨逍告诉你的？”
　　他一脸不屑，“切，小瞧我，小爷我在江湖上也是有情报组织的。”
　　“找着三公子了？”
　　他点点头，“不然我怎么敢拿师兄的名号招摇撞骗，唉，要不是小照，我才懒得来这么冷的地方，不过遇上你也是一个收获，我说，你能不能把脸上面具取下来，我看着闹心。“
　　我摸摸脸，笑看他，“怎么，死老头教过你易容？”
　　他挥挥拳头，“死老头是我叫的，可不是给你叫的。我说看一下又不会死，这么小气干什么，我可是给你蒙在鼓里那么久。我就说嘛，怎么一长大完全就不对，基因变异也不会差那么多啊。喂，你不动我来了。”
　　侧身避过一爪子，我抬手握了他手腕，“怎么看出来的？”
　　铜镜里，我可没看出有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再接再厉，“你让我看，我就说。”
　　我一手挑了他的下巴，嘻笑道，“我可不敢跟六如公子争风头，话说‘举杯谈笑胜娉婷’，比起寻欢公子的绝代风华，小的实在汗颜，还是不要献丑了。”
　　因是他高了我半个头距离，我这调戏的动作做得很是辛苦。
　　对面人嘴角抽了抽，面上落下几条黑线，啪的一声打下我的手。
　　“不看就不看，我就不信你睡觉都戴着面具，想看总有机会。”
　　看他像是暂时放弃，整理好手里的东西，我赶快转移话题，“怎么想着要过来？”
　　他回答也快，“我需要一个理由接近孙阁英，听说他是大理寺卿韩籍的门生，那韩籍清明在外，像是个不错的官儿。”
　　我一时闹不清楚他的重点，“你想做官？”
　　他看我半晌，忽然叹口气，“颜子衿，这事情你不大好插手，还是我自己来做好了。”
　　“因为三公子？”
　　“也不是什么事都要跟三公子沾边的，这事，跟小照有关，反正挺麻烦，我答应他的不能跟其他人说，你也不行。”顿了顿，“你看，我可没问你跟刚才那老头的关系。”
　　我看他一副蚌壳模样，也止了好奇心，笑言，“不说就不说，犯得着这么大义凛然吗？今儿难得，齐文仲也来这，正跟行之斗诗呢，你那孙阁英估计一时也顾不上，咱们凑凑热闹怎样？”
　　他瞅我一眼，喃喃念了句什么，终是叫我拽着进了人堆。
　　这一方静的落根针都听得见，看来激斗正酣。
　　穿越无数人头，我透过缝隙瞧见行之正伏案写着什么，长睫微敛，大氅掩住了一半身形，瞧不真切，对面齐文仲握箫在手，一脸严肃立在一旁，旁的人也都是脸绷得紧紧的。
　　我捏捏手里的包裹，想着怎么让行之换上，虽然破损是在左边袖子，可这人多眼杂，万一叫人看出来，丢人丢大了。
　　左手附上右手手腕，轻轻按下，行之身后的人立时一个踉跄，扑倒在行之身旁，扬起的手臂带起右侧砚台，行之只来得及后退一步，大大的墨花已经溅起一片，宣纸上一片模糊，连外衣上也不可避免。
　　一片寂然中，只那撞过去的人不停道歉，此时我猛窜到行之身边，“公子，小的伺候您更衣。”
　　行之斜斜一眼，顿如十二月北风肆虐。
　　忽听一声清朗笑声直冲云霄，碧玉箫指定一处，“时辰已到，白璧公子怎么说？”
　　我这才注意到雕栏一角放着个琉璃沙漏，此刻紫色细沙已全然落下。
　　耳边听得无限唏嘘，心中思忖，方才这一幕该不会误了什么事情吧。
　　此刻行之搁下笔，直直看向齐文仲，施礼道，“齐先生妙思过人，行之自愧不如，这一局，输的心服口服。那绿绮现在外头车中，行之这就取来。’
　　语毕，看也不看我，就往外走。
　　我一时摸不著头脑，只得跟他一同，正听一道清澈的声音响起，“齐哥，这样就算赢了，也未免胜之不武吧。”
　　但听得纸页摩挲，我回身，就见阮娉婷正捧着行之那张写了一半污了一半的纸卷细看，樱唇呢喃，细致柳眉微颦，惹得在场好几人失了心神。
　　衣衫飞扬，行之也转了身来，看一眼阮娉婷，笑道，“阮姑娘好意，行之心领，只是这斗诗之局，本就是行之输了，齐先生高意，行之望尘莫及。”
　　那阮娉婷面色一动，放下纸页来。
　　齐文仲走过来，正色道，“如果没有方才意外，谁负谁胜难定，行之那绿绮，还是留待今后……”
　　行之抿唇一笑，“不是知音人，难教爱此声。齐先生通音律，是用心来奏，绿绮在先生手中，才是绿绮，留在行之手中，只是明珠蒙尘。”
　　齐文仲嘴唇一动，行之朝他微微施礼，也就了了。
　　说话间，我看了看齐文仲身前纸页，上书：
　　“冬雪寒梅香醉翁，翁醉香梅颂晚晴。晴晚颂梅寻诗赋，赋诗寻梅寒雪冬。”
　　这是，回文？
　　再看行之这边，上书：
　　“寒冰冷梅香幽园，梅香幽园花影倩”
　　余下几个字被墨给污了，瞧不出来，不过他既然已经落笔，像想是胸有成竹。
　　奇怪，干嘛认输？
　　
　　




第 56 章

　　“拿来。’
　　置身于马车中，行之背对着我，轻言道。
　　我把包袱递给他， “你怎么知道，我是拿衣服给你？”
　　行之有些没好气，“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这里是绝对没有多的衣服的，你这东西哪儿来的？”
　　“秘密，呵呵。”
　　行之默了一默，径直褪了外袍，只余白色亵衣。
　　车中阳光微微晃动，他颈间的肌肤比亵衣还要白上几分，玉色的光芒流转，诱人的紧，唔，鼻血。
　　连忙掉转了头，我将目光移至一侧的绿绮上，桐木琴身，冰丝为弦，琴尾雕撰着几句小篆词文，倦起烟云山衔月，暮影斜长不忍归，独倚清风醉。
　　端看清隽雅致，淡泊隐逸之感油然而生，信手微拂，便是一阵冰击玉碎之声。
　　不是知音人，难教爱此声，我按住琴弦，想到这琴即将落入齐文仲手中，尤为不舍，话说行之这厮对外人都能那么大方，凭什么对我就吝啬的紧，一堂课的代价也要讨价还价半天，他看来又不缺钱。
　　思及这琴的价值，又是一阵心痛，罢罢罢，再想下去我估计要吐血。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白梅熏香，想起那半首回文诗，我忍不住问道，“行之，那回文诗后面两句是什么？”
　　衣衫摩挲的声音顿了一顿，静了好久，眼前一亮，却是行之掀了门帘，“好了，咱们进去吧。”
　　阳光下，锦衣上波光潋滟，不知为什么，那声音却掺了些苍凉，让我几乎怀疑是错听。
　　回到畅梅轩，膳食已经上齐，以屏风隔开小间，各人寻了位子来坐。
　　世家子弟到底与江湖中人不同，用膳时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汤圆仍是跟孙阁英坐在一处，架子端的十足，有几分李寻欢的模样。
　　行之不用说，这场面是司空见惯的，安然自在的几乎超然。
　　我规规矩矩立在一旁，忍着肚中擂鼓，再看看眼前美食，忍不住低咒，该死的封建社会，该死的等级制度，凭什么主子和奴才不能同桌而食？
　　饿得头晕眼花，只好胡思乱想转移视线，比如我清晨在林间所见影子，比如慕容离渊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比如汤圆说的有关小照的事情，比如行之最近的不对头，好像所有事情都带着些神秘。
　　究竟，是事情本身就是这样，还是我想得太多？
　　还有，慕容离渊那头银发，分明不是寻常人，三番两次见面时偶然还是有人设计，设计的话，目的又是什么？
　　越想越多，这会儿，肚子里没什么感觉，头却开始隐隐作痛。
　　唔，秦牧，我想你了，想你的按摩技术了，出一趟差事需要这么久吗，真是。
　　好容易挨到上茶，这些公子们身后的小厮跟着管家出去，我也一并跟着。
　　这齐老先生待客之道不错，身为小厮，饭菜与那些公子们也没多大差别，坐在桌边用膳习惯了，偶尔捧着碗猫在厨房里也是不错的经历。这帮小侍从差不多都是十多岁，人多嘴杂，各报了家门，八卦程度不逊色三姑六婆，我咬着筷子听他们说话，偶尔插两句，不多时居然听了不少情报去。
　　比如那个巧手丹青许未然对猫狗过敏，所以府里从不见小动物，比如堂堂状元公谢运在家时被一只耗子吓到尖叫，比如充满男子气概的孙阁英其实是个妻管严……听到这份儿上，我对祖国八卦事业的前景产生无限憧憬，有这群生力军在，何患无市场？
　　正捂着嘴偷笑，厨房门口飘过来个影子朝我招招手，我冲他点点头，跟其他人告了别，放了碗走出去。
　　细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暖阳普照，加上刚填饱肚子，人有些懒洋洋犯困。
　　我伸个懒腰，眯眼道，“怎么，不聊了。”
　　行之看着远方，“齐先生说是有事在身，先走了，刘先生又不告而别，大家也没了兴致，说就这么散了。我看你倒是挺有兴趣，怎么，有什么见闻？”
　　我啊一声，想到三叔的嘱咐，该死，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行之一愣，“怎么了？”
　　我挫败看他，“算了算了，现在说不说也没什么区别了。哎，你等我会儿，我跟人告个别。”
　　行之眯眼，“殿下的朋友不少。”
　　我嘿嘿一笑，“一个好汉三个帮嘛，我那些朋友，可及不上行之你这边，记得有空介绍给我。”
　　回了畅梅轩，早空荡荡没有人影，我想着汤圆那厮多半跟孙阁英腻在一起，也就作罢，少不得心里骂了句不讲义气，亏得我还惦记着。
　　一步步跟在行之后头回了马车，早时一片晶莹的雪地已然一片凌乱，我看着遍布脚印车轮印的地面，心里有些压压的不舒服，抬脚上了车。许是到了食困期，我刚沾到毯子角，就困的睁不开眼，身子自动挪到没有冷风吹的地儿，不一会儿就没了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震荡中，我迷迷糊糊翻了身，直觉开口，“青莲，本宫要再睡会儿，卯时再叫起。”
　　挨着的温暖源头一下子离开，一人轻笑，“感情殿下赖床都来出经验了。’
　　这声儿听着耳熟，只是脑子里乱的一团毛线似得，理不出头绪。
　　我挣扎挣扎睁了眼，行之要笑不笑的脸立时放大在眼前，颇具惊悚片效果。
　　一个激灵，瞌睡虫早扑腾翅膀飞了。
　　咽口口水，我不着痕迹退离一点距离，“到宫里了？”
　　行之的回答是挑开帘子，“四月四的花灯会，殿下可有兴趣？”
　　暮色早已降下，一弯莹月高悬天空，清清冷冷的光辉落在青石路上，蒙了一层纱似得，说不出的飘渺感。九曲明月桥下，波光粼粼，月色融在水中，随着波纹轻轻晃动，明亮的有些耀眼。一盏盏粉色荷花灯，笼着微茫的光晕，载着一片片相思心，穿过桥洞口，飘向不知名处。
　　我扶着桥柱上精巧的貔貅雕刻，俯身看河流中渐行渐远的点点光芒，忽然想起不知何年月里的匆匆一瞥，那时好像是雪天，暖轿经过这桥，也是这么一顿，三哥的面容忽然在记忆里清晰起来了。
　　当年一别，掐指算来，该有七八年了，今次父皇大寿，他应该，能在奉召之内吧！
　　“想些什么？”
　　我敛了神情，回身看旁边人一眼，拽着他往下走，嬉笑道，“花灯节，当然是看美人了，桥头上黑漆漆有什么看头？”
　　行之好脾气得由着我，只是连连摇头，两人沿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挤进桥下卖灯的人群里，像是两尾混入河流的游鱼，一时辨不清方向。
　　人太多，牵着的衣袖几乎都要扯拖，行之忽然一笑，“怎么，又要断袖？”
　　我烫着了似得缩回手，嘟囔道，“你就不能不揭我痛处啊，明眼人一瞧就是误会好不好？”
　　行之眯了眯眼睛，转而看身前桌上的花灯，神色渐趋沉静。
　　硕大的白玉莲花花开并蒂，淡黄花蕊里写这几行字：斜倚画屏思往事，皆不是，空作相思字。
　　我瞧着这小子面上神情，心里咯噔一声， 难道，这小子几日来的异状，是在思春？
　　
　　




第 57 章

　　行之这厮平日看来虽然生冷不忌，可行事一向有分寸，该守得规矩一样不落，虽进宫这许多年，也没见与谁有过风流韵事。
　　细数身边的女子，除了倾裳好像没见他跟谁多亲近，至于倾裳，瞧他态度也多是兄妹之情，不像是有别的情意掺杂在里头。可要说旁人，我还真看不出来跟谁有纠葛。他对谁好像都是礼遇有加，可距离，无形中就让人觉得离得远。
　　不过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好宴饮，闲暇时间饮酒狎妓悉数平常，身边倒是不缺软玉温香，那让他动心的，莫不是风尘女子？
　　这样想，事态可就严重了。
　　行之一家自前朝以来，在朝为官已有五百余载，又多是朝中重臣，家规甚严，非望族不得进家门，就算进了也给条条框框束缚得死紧，像林尚书那般鹣鲽情深的实属罕见。行之自幼耳濡目染，想找个两情相悦的本不为过，可若门楣相差太大，不说进家门，依着老尚书那又臭又硬的脾气，知道了不给打死才怪。
　　看这情况，就算不是为了朋友之谊，但就为他前程，也该说上一句。
　　不过，这些事情毕竟只是我一个人的猜测，他若不承认，我也不好逼着他说什么话，这么想着，反倒有些不怎么好开口。
　　行之浑然不觉，只盯着那盏灯瞧，半晌忽而一笑，便如暗夜生花，无端的带出些妖娆来，我看着也是一愣。
　　那摊子的小贩早已目光炯炯盯着这方，这时见着行之表态，便一脸谄媚的拿了那灯盏来，口中说着，“这位公子有眼光，这花灯做工精细，上头的菡萏花纹是仿着巧手丹青许公子的晚晴初荷来的，得了九成九的风韵，一两银子一盏实不为过。”
　　我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发笑，这都能靠上边，这老板也太能扯了吧。
　　行之像是有些兴趣， “话说得虽有些过，不过灯倒是好灯。”
　　我见缝插嘴，“灯是不错，不过公子如果拿出一两银子来，同样的东西小的可以买到十多个，公子不当家不知油盐贵，小的看着可是心疼。”
　　行之侧身来，眉毛上挑，“当真？”
　　我伸出手来，“公子敢拿，小的就能做。”
　　行之眼中微光掠过，袍袖一挥，一锭银子落在我掌心，“那本公子可要拭目以待。”
　　我瞅瞅几乎要用眼光将我凌迟的商贩，银子在他面前晃过一遭，“你说，我这一两银子买你这十盏花灯是否可行。我看这桥洞下，别的没有，花灯可不少。”
　　他人眼光闪了闪，堆着一脸笑意来取我手中银子，“小哥说可以，当然可以，不知这花灯是要送入府中，还是由小哥自行拿走。”
　　我笑笑，“既然老板应了，那就取一盏花灯过来，剩余九钱银子记得找我。”
　　那老板已是呆住，“小哥不是说要十盏花灯吗？”
　　我捏捏银子，“我只问一两银子是否能买十盏花灯，何时说要全部拿走，怎么，你这老板可要赖账？今儿四月四花灯节，这街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可是要我拉出一个两个来评评理？”
　　老板脸上一阵青一阵红，旁边忽然插进一道清雅至极的声音，“若是要找评理的人，本公子算一个如何？”
　　我一转脸，就见那人一身海棠蹁跹当风而立，手中摇着撒金墨扇，笑意灿然。
　　月色下，蓝衣清俊，白衣风雅，可堪入画，也莫怪围观的人群愈加多起来。
　　行之微笑着踱过去，“润身，你怎么来了。”
　　谢运笑看他一眼，扇子指了指花灯，“难得止卿雅兴，怎可不奉陪，”顿了顿，吩咐道，“端砚，跟老板取十盏花灯。”
　　他身后垂髫小童应了声，当下取了银子递在老板掌心，那老板当即眉开眼笑，伸手去够挂在绳上的灯盏。
　　这厢谢运挽了行之的手，低言，“丹筠肪我约了蘅芷，止卿要一同去吗？”
　　行之目光似乎往这边扫一下，犹豫着，“今晚无妨，就怕明晨赶不及。”
　　我正悄悄把银子往袖子里塞，见他一眼过来，脱口道，“赶得及绝对赶得及。”
　　他二人都是一呆，我自己也愣住了，半晌谢运抚掌笑言，“你这小四儿确是有趣，止卿要不要考虑借我几天使使？”
　　行之摇头，“这个，可不是我能做主的。”
　　谢运看我一眼，一笑置之，取了端砚手中花灯，“既然你家小四儿都同意了，咱们放完花灯就过去吧。”
　　行之的脸被灯笼照的笼上一层粉色的微光，像是掠过一抹上好的胭脂印，嫣红流韵，微翘的唇角含了笑意，“润身之命，止卿安敢不从？”
　　摊子上正好笔墨齐全，谢运抽了另一盏灯，淡然执笔，龙飞凤舞一顿狂草，我是一个字也辨不出。行之落笔时沉吟良久，忽的像是想到什么，抿唇一笑，落下几个字，只是左边袖子总是若即若离挡着，一写完就折起来，我虽站得近，也瞧不太清楚，眼睁睁看着他把纸卷塞进花蕊中。
　　一行人带了花灯往河边走，身后那个浩荡，都快赶上皇家仪仗了。
　　我看看谢运身后费力抱着九盏花灯的端砚，一时心热伸了手上去帮忙，他小声跟我道了谢，腾出只手来擦汗，大大吁了口气， “巴巴等了一个多时辰，还要装作是偶遇，真不知道公子怎么想的。”
　　我心中一动，在他叫了好几声后才猛抬起头，行之他们已经离开有一段距离了，只得歉意地笑笑，紧走几步赶上去，已是月上中天。
　　河边已经聚了不少人，对岸春衫轻薄的少女正三三两两交头接耳，不时往这边张望，人数也越来越多。
　　岸边垂柳依依，行之和谢运一人拿一盏荷花灯从容动作，身后围着的少年们有些已经揣测出他们身份，原本敌视的目光渐转为崇拜，有几个甚至跃跃欲试的想要过来，又似乎顾忌着什么踌躇不前。
　　花灯随着水流飘远，渐成一点微茫，远远的固守一方天地，河水映着月光，明晃晃落在岸边人身上，淌了一身的流光。
　　我眯了眯眼，盯着那盏远去的硕大并蒂白莲，右手隐在身后打手印。
　　
　　




第 58 章

　　月色如水，将沿着马车飞速后退的景致上蒙了一层朦胧娟纱，影影绰绰。
　　我伏在窗棱上，屈指敲着身前回云纹木，任微凉夜风带着细小尖锐的声音掠过耳边，静候暗影消息。
　　身后，是在安息香下沉睡的端砚。
　　蓦地，一道黑影自眼前掠过，无声无息，轻巧若林间飞燕。
　　我略往后让了让，容他一个纵身进来，掩日褪了蒙面黑布，躬身下跪，“属下无能，昱京城中并无慕容离渊的任何消息。”
　　我一怔，偌大个人，难道凭空消失了不成？
　　“那，三皇叔此刻身在何处？”
　　“王爷独自一人带了酒，去了萃心郡主的陵墓，喝的大醉。断水守在旁边盯着，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另外，臣已将王爷信物转交姚首辅，今晚或是明日圣上那边应该就知道信了。”
　　我点点头，“好，这件事加紧办，万不能出差池。对了，林尚书的奏章呈上没？”
　　掩日摇头，“还没，不知道老尚书顾忌什么，虽然来龙去脉都已一清二楚，仍是迟迟未发。”
　　我想了想，“兴许，是谨慎起见吧，各处封王可有动静？”
　　“信堂消息，十日前，有人见到青鸾宫右护法玄昼与襄王颜舆的养子颜峒同在丹筠肪现身，追踪得人给玄昼使法子甩开，之后颜峒便下落不明，此外，其他各地封王皆无异象。”
　　襄王？手指抵着下巴，不期然又想起围场上他那丝不可琢磨的笑意。
　　难道，他长留京师的目的果真如我所料？
　　正想着，外头响起三声叩击，高宇低语，“主子，快到了。”
　　我扬声道，“知道了，”顿了顿，快速道，“掩日，慕容离渊和颜峒所在你那边还要费些心思，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去吧。”
　　掩日躬身退下，一眨眼便毫无踪影，我抬手放下竹帘，瞥一眼角落里安枕的端砚，挥袖洒出薄荷清香，静静端坐。
　　只一会儿，端砚的手稍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迷糊道，“怎么了？”
　　恰逢马车顿了一下，不再动静，我微笑道，“到地方了。”
　　借着高宇肩膀跳下车，远眺熙岚河上一片流光，真如烟霞千里，明灯万顷。
　　站定了，正看见行之那边冲我招手，我也没多想，屁颠颠跑过去，到半途蓦地想到，好像行之每次一摆出这姿势，我都跟撒欢的小狗似的，心里纠结起来，遂停下脚步慢慢走，直到近了，立在他面前昂头挺胸。
　　他像是错愕了一下，随即显出忍俊不禁的神情来，摇摇头往岸边去了。
　　我正提步走，惊觉谢运正眯着眼睛看我，忙让了一让，躬身候着。
　　夜有些深了，拂在身旁的风也带了些凉意，白袍下的皂靴立了好久才在一声催促下有了挪动的迹象，我松口气，摸摸脸，暗笑自己也不知紧张什么。
　　画舫就停在岸边，船身不过两层高，飞檐斗翘，雕梁画栋。船舷上雕刻梅花芝兰，不知漆了什么材质，在月色下隐隐一层银色流光。底下一层漏窗上围了颜色较深较厚重的帷幕，只尾端流苏微动，窥探一角，却是将露未露之间的暧昧。楼上棱纹窗是娟纱环绕，半透明的轻纱随风起伏，若千里烟波。廊下垂坠七八盏暗红灯盏，连水中也给映上了一层暗暗红晕。四面清潋之水好比一汪碧玺，风吹过，又似一池碎萍，随那盈盈水波四散而开． 
　　紧跟在他们走上画舫，一名面容清秀的少女正立在门口，此刻迎上来，施礼道，“谢公子，林公子，我家小姐久候了。”
　　谢运手握墨扇，微笑道，“害小姐久候是谢某人的错，定当赔罪。”
　　那少女嫣然一笑，“有谢公子这句话，我家小姐等的可就值了，诸位请随婢子来。”
　　她伸手虚引，半拢的纱袖在空中拂过一段圆弧，遥遥指向画舫。
　　一众人由那少女引着入了首舱，壁上垂挂着历代名家字画，两侧檀木柜上玉脂玲珑错落成趣，我看着脚下描金刺绣牡丹花纹的绒毛地毯，暗暗咂舌，好一副富贵做派！
　　转弯自木质楼梯拾阶而上，两排红色宫灯悬于门前，少女停在一面镌刻虬枝梅花的楠木门前，轻叩几下，缓缓推开。
　　咋见珠光辉映，如烟的重重帷幕后，一道窈窕的影子轻移莲步，正往这边来，但听环佩之声，一只白玉般柔荑慢慢掀开最外层的轻纱。那手竟比白纱还要白上几分，纤细修长，加之带了几分珠玉之色，便莹润许多，惹得人移不开视线。指甲修得极好，半月一般拢在指尖，越发显得指若青葱。不若其他风尘女子的丹寇魅惑，女子指甲呈现红润自然之色，正应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反让人心生亲近之意。
　　垂帘珠链轻响，螓首微扬，我忍不住心中一叹。
　　话说天上地下这许多年，我见过的绝色也算不少，但有如此风姿的也算寥寥。不说长眉连娟，微睇绵藐，不说绿鬓淳浓，如染春烟，单单举步回身间柳摇花笑润初妍的情态便当得上无双。
　　行至近来，嗅到她身上白梅暗香，我心中一动，花蕊里那剩余两句诗浮现眼前：倩影花园幽香梅, 园幽香梅冷冰寒。
　　莫非诗中女子，便是指蘅芷？
　　可是，既然这回文诗行之早已胸有成竹，为何还要向齐文仲认输？
　　难道，是怕人窥知其中心意？
　　心下蓦地不舒服起来，行之为保护这女子，还真是尽心用力。
　　再看女子，姿色不过尔尔，且风尘味十足，配行之实在太过高攀。
　　当下决定无论如何定要让行之断了这缕情愫，拉他回复正途。
　　这厢女子盈盈下拜，樱唇微启，声若清风拂面，“林公子，谢公子，有礼了。”
　　行之伸手去扶，笑道，“蘅芷与我二人也算朋友了，不必这许多虚礼。”
　　女子微笑，色如雪映朝阳，“就算与林公子不必，面对当今解元公子，小小蘅芷又怎敢失礼？”
　　谢运摇着扇子戏谑，“蘅芷这番话可伤了本公子的心，好歹润身也是本公子费了一番力气才拉过来的，蘅芷一照面便先问他好，反把本公子撇在一边，这心也偏的太过了。”
　　女子明眸闪动，“原来解元公子也是随处拈酸的小气之人。”
　　谢运以扇挡面，往行之身上靠去，口中哀叫，“听听，原来谢某人在名动昱京的蘅芷姑娘心中就是如此印象，可悲，可叹。”
　　行之扶着他，掩不住上扬唇角，“说到底还不是你的错，前几日为贺你金榜题名，蘅芷特地准备了状元宴，还邀了好些人作陪，结果等了半天，就得端砚一句有事在身，我要是蘅芷，也不会给你好脸色。”
　　谢运扇子敲在行之肩上，眼光却是投注于蘅芷身上，“行之这番话可不大对，她是生气，气的可不是我的缺席。不过不管怎样，谢某确实有负蘅芷姑娘一番盛情，姑娘要怎生罚法才能解气？”
　　女子眨眨眼，居然有几分俏皮，“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蘅芷所要不多，不过想要取谢状元身上一件物件。”
　　谢运面上愠怒一闪而过，再看却是一片笑意，直笑得人发毛，“什么物件？”
　　女子垂眸浅笑，溜眼看他腰间，蓦地展颜，“蘅芷方才所言只是玩笑之语，当不得真的，谢状元也莫放在心上了。”语罢扬声道，“瑶琴，怎好让两位公子站着说话，还不快看座。”
　　少女殷勤招呼，行之却对着谢运面上一丝兴味“如此，我倒是好奇姑娘想要的是什么物件了。”
　　谢运推了他一把，面色自若按着他坐下，“站了半天，你也不累。蘅芷，不是说你有新曲传出，本公子今儿可要好好洗耳恭听。”
　　这一番话题转移也太过欲盖弥彰了些，我暗忖，瞅向他腰间，玲珑剔透的翡翠如意扣，玉石铺子里随处可见，除了被岁月打磨的光润些，倒是没什么特别。
　　
　　




第 59 章

　　此时衡芷转到帘后焚香净手，瑶琴领了一众侍女过来布上时令瓜果，丝丝清香勾得我肚中馋虫闹腾起来，数数点，早过了晚膳时间，也怪不得。
　　一番忙碌下来，衡芷捧了琴出来，盈盈一拜后端坐小几后，顾盼间美不胜收。
　　我与端砚两个身份不够，自是在行之他们身后站着，按耐下心中不满，我眯着眼往那边看，也好奇众口相传的绝世清音是何种模样。
　　正准备洗耳恭听，一旁瑶琴忽然行至端砚身边，笑意吟吟道，“姑娘抚琴时不惯旁人在，两位小哥请随我到隔壁厢房，吃食已经预备下了。”
　　端砚规规矩矩行了礼，“有劳姐姐了。”
　　我直觉要拒绝，忽然想到马车上掩日所言，也一同应了声，跟在后面往外走。
　　只是人在途中，心中不免恶趣味的想，让我们一干外人都下去，难道这衡芷豪放到想要玩3P？
　　隔壁厢房布置虽不如衡芷那方，倒也清幽雅致，瑶琴领了我们进来，便准备退下。
　　我看端砚已经开吃，转转眼珠跟着瑶琴后头走，待到出了门，才扯了扯她袖子。
　　她回头看是我，似乎怔了怔，继而微笑道，“有什么事吗？”
　　我眨眨眼，“也没什么大事，就想问问姐姐，这几日有没有见过一位身材欣长，面容消瘦，长着很大鹰钩鼻子的客人？”
　　衡芷皱皱眉，“丹筠肪每日迎来送往无数，我也只是在我家姑娘房中侍候，”顿了顿，正逢一众侍女往这边来，她喊了句，“映荷，你过来一下。”
　　队伍中一名绛纱圆脸女子走了过来，犹疑道，“瑶琴姐姐，唤奴婢何事？”
　　瑶琴道，“姑娘房间里的吃食什么的都是你们送去，这几日可有见到一位身材欣长，面容消瘦，长着很大鹰钩鼻子的客人？”
　　那女子沉吟片刻，忽而眼睛一亮，“见过见过，三日前晚间，姐姐说的那人携了一位青衫男子同来，奇怪的是，只叫了一间厢房，却没有点姑娘。更怪的是，可是等到我们送东西进去，青衫男子却不见了，同在房内得乃是另一名锦衣少年。”
　　“锦衣少年，”我心中一动，追问道，“那少年可是一脸戾气？”
　　“对对，”女子点头，“就因为这样，我们姐妹都不敢多语，放下东西就离去了。不过，他们逗留得得时间不长，我记得那日赶巧，隔壁的湘羽姑娘发脾气砸了玉观音，我和一个姐妹奉命进去收拾，那时还不到子时，锦衣少年和你说的那人已不在房内了。”
　　这些话在脑中转过几遭，点滴线索似珠子般渐渐串联起来，照这么看，鹰钩鼻的应该是玄昼，锦衣少年如无误，当是襄王世子颜峒，可那青衫男子……
　　想到这里，我急忙问道，“姑娘可还记得青衫男子容貌？”
　　女子脸上浮起淡淡红晕，双眼若星星状，“那青衫男子样貌极是俊雅，奴婢们一看少有移开眼的，自是记得。”
　　我心中大喜，转向瑶琴，“我想请这位映荷姐姐细述那人模样，还请瑶琴姐姐不吝笔墨，容小子描绘下来，未知是否方便？”
　　瑶琴落落大方道，“林公子与我家小姐是极要好的朋友，这点子要求算什么，请随我来。”
　　我施礼谢过，重进了门，端砚看我们进来，放下筷子，“怎么，公子唤我们过去？”
　　我冲他摆摆手，敷衍道，“没事没事，你继续，我有事情要瑶琴姐姐帮忙而已。”
　　这说话间，瑶琴已捧来了笔墨纸砚，又对我道，“姑娘那边，我还要过去伺候，你这边事情完了，就直接让映荷下去吧，时间久了妈妈要骂的。”
　　我点点头，重又谢过，等她出门，才握着笔示意映荷说下去。
　　小姑娘记性委实不错，羊毫笔尖在宣纸上轻盈游走，墨线渐渐勾勒出浅浅轮廓。
　　一袭天青色儒衫，裹住欣长身躯，那人挽得是书生髻，带着文士方巾，面上线条柔和，下巴尖削。眉毛是那种偏向温润得远山眉，颜色不深，微微得弧度，形状很好看，眼睛是那种斜斜上挑的凤眼，总是半眯缝着，光芒内敛，鼻梁很挺，但不见锋芒，像是玉雕的一般，唇很薄，唇角上翘，像是总带着笑意，不过表情很冷漠。
　　“但看模样，若是身为女子，想来也是倾国倾城。”小姑娘总结，“奴婢们见的人多，他身上那件天青儒衫样式虽普通，料子却极为金贵，一看就是惯常发号施令的人上人。”
　　我心不在焉听着她的话，心思已飞到九重天。
　　立在桌边打量画面中人，只觉得心中一时竟起了滔天巨浪。
　　早料到来人不简单，只没想到，居然会是他。
　　可是，怎么会是他，怎么可能？
　　有没有可能，只是面貌相似？
　　为谨慎起见，我斟酌问道，“他与那个有鹰钩鼻子的客人聊过什么？”
　　女子想了想，“先前只是晃了一眼，也没听见说什么，不过那青衫男子似乎有些焦灼，右手不停地屈指敲击桌面。”
　　我握笔的手紧了紧，心里像是又一块石头落下，又像是有什么沉甸甸压下来。
　　这一番提醒，让记忆似乎一瞬间变得清晰不已，原来早在之前，我们便已见过。
　　就在昨日，福玉楼内，一片汤汤水水中，我还与这人缘悭一面。
　　这么推想下去，这人呆在昱京城肯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送走了映荷，我抚着画像，不胜感叹。
　　孟觉风，我的舅舅，如若果真是你，事隔十四年重临昱京，牵连上青鸾宫和襄王世子这么大的场面，你所为又是哪般？
　　
　　




第 60 章

　　“笔风雄浑端厚，笔力力透纸背，如此高士，怎甘于在润身府中做一名小小书童？”
　　一把熟悉声音带着略显油滑的语气靠近耳边，呼气的感觉让耳后皮肤一瞬间战栗起来。
　　皱皱眉避过这种不舒服的触感，我往旁边错了一步，转过身，正对上一张兴致盎然的脸。
　　墨羽折扇抵在唇边，谢运眼中的探究毫不掩饰。
　　我往他身后看看，只得一个端砚垂手而立，便问道，“我家公子呢？”
　　谢运呵呵笑着展开折扇，“小四儿可还没回答本公子的问题呢。”
　　那声“小四儿”拖着长长的尾音，听的人浑身鸡皮疙瘩齐齐起立。
　　我搓搓手臂，“选谁做书童，是我家公子的事，愿意给谁做书童，是小子的事，貌似两样都跟谢公子靠不上边吧。”
　　谢运收了折扇，似乎兴致更高，“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刁奴。你可知道，只要本公子一句话，就可以跟行之要了你。”
　　这话，听来还真别扭……
　　行之既然不在，我也没必要陪他继续装下去，于是我耸耸肩，“那你尽管去试试好了。若是没别的事情，小子可要去寻我家公子了。”
　　他笑一笑，突然踱步到窗边，回身看我，“今晚夜色不错。”
　　彼时明月转至窗边，光晕柔和旖旎，而轻云蔽月，更平添几分朦胧诗意。
　　谢运眸光微敛，沉吟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此情此景，此高意，此妙文，于情于理我若没有表示，便是空负了这良辰美景奈何天。
　　于是我走上前与他比肩，面对千里烟波，皓月当空，很应景的拍拍手，恭维道，“谢公子想必对藏春阁熟悉的很，对里面传出的词牌小曲是随手拈来。”
　　观他面色，算不上恼怒，只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小四儿似乎非常想激怒本公子。”
　　“非也非也，”我摇头晃脑，“小子一心想寻我家公子，是谢公子处处阻拦，小子倒想跟谢公子讨个说法。”
　　谢运一笑暧昧非常，“春宵一刻值千金，小四儿可听过？”
　　春，咳，春宵？！
　　那衡芷，不是自称清倌，只卖系艺不卖身吗？？！！
　　而行之……
　　脑中嗡的一声，暗自悔恨没将站岗的精神发挥彻底，我举步就往大门去。
　　那谢运一伸手，“啪”的一声，一把折扇正靠在胸前，眼神中隐隐流光。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右手化指为勾，袭向他喉间，趁他诧异间挥扇自救，后腰一拧，脚下错开几步，已是换了方位。
　　奶奶的，老虎不发威，当我是HelloKitty，一时大意让你近了身，又不代表好欺负。
　　手刚搭上门边，窗口处忽然响起“扑通”一声，我第一反应是谢运那家伙该不会是无地自容到自裁吧。
　　回过头去，才看他也是探头往河面瞅，不知瞧见什么，忽然一纵身跃了下去。
　　我呆了一呆，心中一动，冲过去伏在窗口张望，黑乎乎的水面上一时只见水花激荡，辨不出是谁的身影，心里隐隐约约有不祥的感觉。
　　半空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有人落水了”，下面的声音顿时嘈杂起来。
　　咬咬唇，我回身大步往外跑，沿着楼梯一路向下，大厅里的靡靡之音已经消散，好多人围在船头处张望，通花围栏边几名手持灯笼的侍童和侍女正一边喊着，一边举着灯笼往水面照，半边画舫亮如白昼。
　　我好容易钻出个空子挤进去，只见江面水纹平静，根本看不出人在什么地方。
　　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大，正当我以为谢运跟着他救的人一起葬身鱼腹时，突然听到东南角一阵激动，“公子公子，往这边。”
　　随着人群挤过去，隔着重重人山只能看到空地上一身白衣的人正为躺平的人施救，隐隐看见一片湛蓝衣角。
　　湛蓝？衣角？！
　　脑中灵光一闪，也不知那里来的力道，我一路挤开身前的人，上的前去。
　　经过那边一番动作，行之腹腔中的水已给谢运控了出来，此时谢运正一身狼狈扶着他，紧张叫他名字，一脸惶惶。
　　我蹲在行之身旁，只看他面色潮红，呓语连连，却没有苏醒的迹象，便探手去问脉。
　　这一探，只觉心头无名火起，酥眉重加笑春风再加浸冷水，这家伙不想要命了！
　　顿了一顿，怒气归怒气，人还是要救。
　　我从怀里摸出来个瓷瓶，倒了一颗凝露，想了想，又倒出一颗。
　　正要递到行之唇边，手在中途给谢运拦了一下，那厮聒噪道，“这是什么？”
　　我懒得跟他说话，直接把凝露塞到行之嘴里，抬高下颚，确认他吞咽下去。
　　话说行之会受这些苦跟这个帮凶脱不了关系，我自然没好脸色给他。
　　行之今年好像才十六吧，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家吃春药。
　　今儿万幸是我正巧跟着，不然这么一折腾，大半条命估计就没了。
　　回头看看看热闹的人群，我抱着双臂站起来，踢了踢谢运：“不想他死，就快抱他回马车，这里人太多不好弄。”
　　谢运瞪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抱着行之就往岸上走。
　　转身对着窃窃私语的人，我皱皱眉，问道，“你们这里谁是主事？”
　　前面人自动让出一条路来，一个眉眼妩媚，身穿百蝶绣纱衣的女子走了出来，看年岁不大，只是有些流于世故，她上前施了一礼：“崔当家有事不在，公子若有事情，可以跟思情说。”
　　我心知今晚的事情大半责任在我们，真要说开，还不定谁下不来台，只道，“姐姐放心，小子叫姐姐前来，并非想要要求些什么，只是想请姐姐找人看看衡芷姑娘是否无恙。今晚的事，叨扰大家了，告辞。”
　　拱手作别，也不管她错愕些什么，我飞奔至马车。
　　谢运这厮见是我，伸手便捉了我袖子，脸上一片焦灼，“行之怎么还不醒？”
　　我打掉他手，挑高眉毛，“我还想问你，你明知行之身体底子薄，还带他来这种地方，让他吃这种药，你安的什么心？”
　　
　　




第 61 章

　　“什么药？”谢运迷惑道，蓦得像是想起什么，咬牙道，“该死，她竟然……”
　　话说一半，突然转向我，神色有些怪异，“那他现在……”
　　我好整以暇看他，“心脉已护住，死是死不了。不过这么一闹，元气大损，怎么着也得卧床休养一段。“末了不由有些咬牙，“谢运，你还真是行之的好兄弟。”
　　谢运听我这话，急切想要辩解什么，躺在榻上的行之忽然低低呻吟了一声，他神色一变，立刻像脱缰的野狗飞奔过去。
　　我看他紧握着行之的手坐在榻边，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由得撇撇嘴。
　　事后再来装好人，有什么用，真是。
　　懒得看他那副嘴脸，我抬手掀了帘子，吩咐了高宇一句，便与他同坐。
　　车行一段，不远处，明月下的藏春阁格外流光溢彩。
　　吩咐高宇绕到后门停车，我踢了踢谢运，“愣着做什么，快抱他下来。”
　　相较于前门的喧闹奢华，只有两盏小灯高悬的后院，更像是寻常百姓的小门小户，只院中流水假山，飞阁流丹在月下隐隐显出气势来。
　　谢运虽是一脸疑惑，有了前面的事情，也没再花力气白痴的发问，只跟着我走到东南厢房。
　　不得不不承认，月夕手下的人办事效率就是高，等到人安置下来，五六名十四五岁的少女清倌已经在我们面前一字排开，等待挑选。
　　支着下巴打量她们，我知道行之体内残存的药性需要尽快纾解，可我瞅瞅这些眉目如画，或清纯或妩媚的女子，居然一个看也不上眼，总觉得里面任何人来会折辱了行之。
　　最后，还是闭上眼随意指了一个，扯着谢运就出了门。
　　梨花木的门，隔音效果出奇的好，可越是安静，我心里反而更焦躁，不停在门前踱步。
　　谢运不知想些什么，对着一株花圃中怒放芍药发呆，半晌忽然道，“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哼了一声，“是啊，你不知道行之吃了药会落水。”
　　不知是不是错觉，月色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楚，“我与衡芷约定，反正衡芷明日就要离开昱京，我以为，他们只会叙叙旧，早知道……我宁愿十倍的痛加在我身上，也不愿意行之受如此苦楚。”
　　我心里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定睛去看，他已闭上眼睛，面上一片痛苦。
　　就算自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谢运的反映，似乎，也太过激烈了点。
　　正奇怪着，门内忽然发出好大一声撞击的声音，下一刻，衣衫不整的少女已经逃命般的窜出来，少女唇角带血，看见我们，突然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公子，公子饶了奴家吧，房里那位公子，奴家实在伺候不了……”
　　什么叫伺候不了？
　　这两人搞什么飞机啊？！
　　我三步并两步过去，拉开门就往里冲，手指触到不离身的银针布包，心下暗自思量，时间就是生命，除却这个法子，便只能银针渡穴了。
　　谢运楞了一下，也跟着要进来，被我一脚给踹出去，顺手将门反锁。
　　屋子里兽首青铜香炉青烟袅袅，整个厢房里弥漫着甜腻奢靡的香气，连带着室内的摆设也显得有些暧昧气息。
　　床边长长的帷幔低垂着，里头的人，瞧不真切。
　　我抬手将帷幔掀开，未及反应，一股极大的力道已经捉着我的手腕，将我压在床面，后脑勺磕在瓷枕上，咚得好大一声响，顿时满天星辰都在眼前打转，神智也不由有些迷糊。
　　危急时刻，右手还记得将布包举得远些，免得伤人。
　　心中哀叹，不会是，脑震荡吧。
　　晕眩感还没过去，一样带着白梅清冷味道的温软之物已附在唇上，身体由于紧密贴合，下腹处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灼热欲望正用力挤入双腿间，我于是震撼了。
　　一时惊讶过度，微张的唇便给了对方可趁之机。灵活如蛇的软腻之物顿时如入无人之境，舔食着口腔每一处，滑过上颚敏感处，勾缠着舌尖共舞，用力之大仿佛要将灵魂都吸吮进去。
　　酥麻的感觉自脊椎处窜起，不受控制，直到裂帛声如警铃般响起，我才找回残存的意识，满面黑线感觉一只手已伸进衣内沿着胸口游走。
　　定定神把衣服里那只手抽出去，聚了焦的双眸第一印象，便是行之酡红如玫瑰花瓣的面容。乌压压的发散在面颊两侧，因为汗湿紧贴在面颊上，翅鸦一般，眉若含烟，双眸盈水，眼波流转间，神色中说不出的魅惑，他上衣已褪自肩膀，大片白玉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带着微微的水润光泽，被灯光晕染上一层浅浅的粉，让人移不开视线。
　　我咽口口水，尴尬的发现自身欲望也开始不受控制升腾。
　　然后……
　　然后，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将银针插入行之后颈之中，在他眼神涣散，倒在我身上的瞬间，扯过一旁的被子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再迅速跳下床。
　　深吸口气调整呼吸，心中默念清心咒数遍，欲望总算冷却下来。
　　心里赞了声，长此以往，估计本太子离柳下惠的境界也所去不远了。
　　一手遮着眼睛尽量避免去看他的脸，我摸索着握住他手腕，搭指上去一探脉象，预料中的紊乱不堪，胜在没脱离控制。
　　正松一口气，外头门忽然敲得梆梆响，我寻思着该是谢运那厮，便充耳不闻，摸出布包按序银针渡穴。
　　约略一盏茶的功夫，行之发泄好几回，身上出了一层汗意，总算消停下来。
　　我抹一把头上的汗水，不小心看到行之如海棠春露的小模样，差点前功尽弃。
　　靠，这妖孽真是他那个从头到脚方方正正的老爹亲生吗？
　　拉开门正要吩咐下头人备热水沐浴，明晃晃的宫灯下，杨逍豁然出现，高扬的右手还保持敲门的造型。
　　心里咯噔一声，似乎为了验证心中所想，杨逍单膝跪下，“主子，家里出事了。”
　　
　　




第 62 章

　　马车疾驰，暗夜的风在帘外盘旋，呜咽如厉鬼呻吟，间或带来空气中丝丝水汽。
　　身侧杨逍正襟端坐，眼观鼻鼻观心，似是在沉思什么，马车中的气氛便在这片静谧中越发凝重起来。
　　我眯着眼睛想他所说的话，习惯性抚弄手腕上琉璃串珠，企图借它驱走心中不安。
　　杨逍说，入夜时紫澜宫里来了刺客，身手很是了得，伤了好几个宫女性命。
　　杨逍说，岫云姐姐拼死护在母后身前，给一剑穿心透过，当场殒命。
　　杨逍说，幸而宫里有机灵的侍女嚷嚷开去，引了禁卫军前来，才让刺客在匆忙中溜走，留了母后性命，只重伤卧床。
　　杨逍说，现在皇城戒严，太医署的人已经赶过去，连父皇也已经得了消息正前去。
　　心下沉了几分，只离开一天功夫，皇城里居然出了这么多事。
　　我知道现今是多事之秋，只没想到会有麻烦找到母后那里。
　　说起来自从母后一心钻研佛学，我与子墨做了协议后，已经很久没在紫澜宫看到刺客的踪影。
　　还有岫云姐姐，秦牧若是知晓此事，该有多伤心，亏我还信誓旦旦让他诸事放心…..
　　车马停在福玉楼后面，我沿着掩人耳目的小门走入密道，没有错过杨逍面上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诧异，心中略动，记挂着宫中情况，也没多注意。
　　此时走宫门肯定是行不通，眼下这密道直通碧霄宫，走道两侧牛油灯摇曳，不时发出剥啄之声，耳边听着，心中越发焦躁，脚下不由快了几步。
　　由温泉处走出去，偌大的碧霄宫一片平静，茗蕊带着两名侍女，正拿着剪刀剪灯花，看见我唬了一跳，“殿下什么时候回的？”
　　我隐隐有种异样感觉，上前一步，急问道，“母后是不是出事了？”
　　茗蕊手里的剪刀掉在脚下，神色大变，“皇后娘娘出事了？”
　　话音刚落，门口进来一人，见此情景，呆了一呆。
　　是，杨逍？！
　　我只觉陷入一个巨大的阴谋中，直觉回头去看方才那杨逍，他面上泛起一丝诡异笑容，“殿下想知道，何不亲自往紫澜宫一趟？”
　　天下易容之术皆有破绽可循，可对着他这张脸，我却丝毫不觉异常，难道是……
　　不敢多想，退后一步，我沉声道，“不管你是谁，既然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本宫就只好取下你性命。”
　　一道身影掠过，门口杨逍应声而出，双掌直取对面人胸口。
　　那人面上一丝轻慢笑容，也不见他动作，袍袖忽然无风自动，杨逍双掌还未触及他身体便受力后坠，趴伏在地，吐出好大一口血。
　　我大骇，杨逍在江湖上的排名也算十名以内，这人竟能一招夺其锋芒，到底什么来头？
　　尤其他这身形，熟悉到让我几乎以为……
　　不，不可能……
　　若他真是，那他必然不会孤身一人前来，而我，已不敢往后想…..
　　身侧茗蕊见情形不对，早已奔出宫门搬救兵，那两个小宫女互相搂抱着缩成一团发抖。
　　杨逍此刻挣扎着起身，立在我身前，一脸凛然，嘴角是抑制不住的血丝。
　　我站在原处看着那人没动，若真是他，我们所有的挣扎便也只是徒劳。
　　只是，我不认为他有杀我的理由。
　　眼底的轻蔑没有隐藏，他淡淡道，“真有时间在这磨嘴皮子，不如去紫澜宫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紫澜宫？
　　我想起他说的话，“母后到底怎么了？”
　　那人一声轻笑，右手轻轻做了一个手势，人便慢慢消失了，仿若来时无迹可寻。
　　那两个小宫女不知谁尖叫一声，登时晕了过去。
　　身前杨逍身体摇晃，终于也倒了下去，半路我扶他躺平，伸手探他脉象，内息紊乱，是受了强力所致，并无性命大碍，便只喂了颗丹药，等他醒后自会调息。
　　忽听一声惊呼，我抬头，青莲满面惊恐跑过来，许是在睡梦中被吵醒，头发还散着，他奔至我身边，看我无恙，又俯下去握住杨逍的手，焦急道，“殿下，扬大哥他……”
　　我按住他肩，免得他一时激动变成穷摇剧，到时候杨逍气血翻涌，没事都给整出事来。
　　迎着有些红的眼圈，我淡淡道，“没事，你别动他，待会儿醒了就好了。”
　　想了想，又嘱咐道，“到药箱里拿那个蓝色的瓶子出来，等他醒了喂他一颗，本宫要去趟紫澜宫，你先照顾他。”
　　青莲站起身，“奴婢 让人备马车。”
　　“不用了，”我打断他，有些烦躁，“茗蕊回来，告诉她一切不可声张，还有那两个晕过去的，我不想见血。”
　　心中踌躇一番，那人一番话也不知几分真几分假，当务之急，龙潭虎穴也要闯上一闯了。
　　青莲应下了，我疾奔往外，不自觉间用上半吊子轻功。
　　时间已经接近子时，远近的宫灯都熄了，除了衣摆摩挲的花木的声响，一路上只听不知哪里的虫豸低鸣。
　　明月被不知哪里飘过来的云彩栊住，只剩一圈隐隐的光晕，抬头看时可以感觉暗处的风起云涌。
　　风越来越急在耳边呼号，夹杂着水汽与沙石味道，带着如同千钧力道不时掀动衣袖，吹得人直往后去。
　　我拨开被风吹得遮住眼睛的发丝，看着不远处灯火辉煌的紫澜宫，心中一沉。
　　母后一想早睡早起，不是出了大事，万不会这时候还亮着灯。
　　还没入宫门，我便嗅到风中淡淡的血腥气，疾奔几步，不由定住。
　　血，铺天盖地的鲜血，房梁上，供桌上，地毯上，猩红的液体如诅咒，无处不在。
　　带血的衣衫，撕碎的残肢分散各处，在宫灯的映照下，狰狞得让人呕吐。
　　十三年前那一幕，那深藏在脑海中的景象如噩梦般在紫澜宫重演。
　　我像被施了定身咒，脚下移动不了分毫，声音卡在喉咙里，几欲失语。
　　直到母后的寝室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瓷瓶掉落地面的声音，我才如梦方醒，拔腿往进跑。
　　屋子里的摆设已经狼狈一片，岫云姐姐双目呆滞，面色平静得扼住母后的脖子，身上满是血迹，正是那份平静，让眼前的一幕显得格外诡异。
　　母后只着了睡袍，半边身子已经被血染红，她被岫云压制在地面上，面色发青，已经昏过去了，右手指尖缠绕着一圈银色链子，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不及多想，我拨动右手机括，银针飞入岫云身体，她却半丝反映也无。
　　心中大急，我也来不及辨别到底出了什么事，扑上去企图掰开她的手。
　　岫云慢慢转过头，眼中红光大盛，我怔了怔，就见她指甲暴涨，直直往我脖子来。
　　身后一股力道拉着我后退，一抹光亮刺进岫云肩头，剑尖抽出，鲜血顿如盛开的鲜花，喷溅出来。
　　一道身影拦在我面前，是黑衣影卫。
　　岫云似乎感觉不出疼痛，任由鲜血流出，一径往影卫扑去，竟是门户大开。
　　心中暗想，就连这份古怪，竟也如出一辙。
　　顾不得深思，趁着他们这方缠斗不休，我移步到母后身旁，略略检查了下，脖子上的勒痕还好，只是身上四五处撕裂的伤口失血过多，这才是昏厥的主要原因。
　　目光移到她微拢的右手间，一道柔和温润的光芒躺在掌心，连着那道银色链子，那是，她惯常摩挲的那块玉佩。
　　猛地清醒过来，想到母后身上还有伤，我探手入怀，幸而身上总是带着药的，撕了衣摆做绷带，简单的处理后，血总算止住。
　　正松一口气，身后忽然好大一声撞击的声音，我一回头，正看到暗影被岫云抵在门上。
　　他的长剑已经脱手，胸口的地方正被五爪生生插入，一片血肉模糊，双手下垂，面色惨白，似已失去生机。
　　风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紫澜宫的重重帷幕被风吹动，仿若暗夜中奔涌的潮水。
　　我定定看着眼前这一幕，恐惧退去，奇异的感觉裹住周身，眉心开始发热，眼前的一切慢慢拢在一片白光之中。
　　那是，自我出生起便铭刻在眉间的紫冥金印正在浮出。
　　眼角余光掠过深紫色的随风摆动的发尾，我听见自己冷然的声音，“妖孽，纳命来。”
　　




第 63 章

　　远远近近响起一阵淅淅沥沥的声响，雨水敲打在叶面上，低回中带着宿命的叹息。
　　宫外的风穿透夜色的阻隔，如同肃杀的悲鸣，响彻整个紫澜宫。
　　衣衫在猎猎风中飞扬，我凝目看着眼前人，双手结印，淡淡的白色光芒自胸口升腾，带着压倒性的力量直冲向岫云身前。
　　岫云的身子被撞击到墙面上，顺着墙壁软软滑落下来，狼狈不堪，半晌爬起来时五官渗出血来，眼中红光更胜，额上红色符印也显露出来，诡异的苍遗族图腾，早已失传上百年。
　　看她直直往我这边来，我怒斥一声，“找死，”右手便要挥出。
　　一股柔和的力道忽然握住我上扬的衣袖，力量不大却让我积蓄掌心的灵力顿时消散，我回身，只见狐狸眼中光芒闪耀，不由怔了怔，脱口道，“你怎么在这儿？”
　　心中暗想，难道说，这场浩劫是他一手主导？！
　　他指尖银芒一闪，一道银色的绳索便缚住岫云，任她如何挣扎也是徒劳。
　　半晌才慢吞吞道，“如果我没赶得及过来，真让你出了雷霆咒，邪灵灭了，这小姑娘估计也别想活着。”
　　我眯了眯眼，眼风扫到一抹白影，便看向他身后。
　　一人抱臂而立，眉目清朗，一身白衣轩昂，斜斜里纹着白鹤翔天。
　　白衣人淡然道，“少主，别忘了你的承诺。”
　　这声音……
　　身侧之人声音里带着恼意，“知道了知道了，飞景你知不知道再这么啰嗦下去，就没姑娘敢嫁你了。”
　　我心中大震，垂下眸子，一时心头百味掺杂，紫澜宫那人，果然，是他……
　　可是，他叫慕容离渊少主，他，难道是渊祭的孩子？
　　那渊祭与岑寂之间……
　　这五百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人随后转向我，一脸嬉笑，“你帮我一次，我帮你一次，咱们礼尚往来嘛。”
　　我挣了挣，没挣开，只道，“慕容离渊，你到底是什么人？”
　　雨水的声音似乎变得悄不可闻，周围只剩静谧，等待他答案的时间里，心脏紧缩到几乎要停顿。
　　如果他真是渊祭的孩子，如果渊祭与岑寂最终没有走到一起，那么……
　　既然上天允了我这份人生，是否有可能，奢望给我再一次争一争的机会？
　　慕容离渊看我半晌，眼中捉摸不定，忽而捉了我的手贴在胸口，一脸缠绵状，“我嘛，当然是为了自己的心上人上刀山下油锅的痴心种子了。”
　　我顿觉胳膊上汗毛齐齐立正，忙不迭退开，皱眉道，“跟你说正经的。”
　　他笑了笑，“既然子衿可以是天庭贵胄，那我不是凡人有什么好稀奇的，”顿了顿，带一脸暧昧，“要不，子衿亲我一下，我考虑要不要告诉你，怎么样？”
　　我一脸黑线，这家伙，摆明就是不想说。
　　偏慕容离渊还在耳边吵嚷，“喂，我好心让飞景通知你，你不说声谢谢，也不该这么对我吧。”
　　“好心？”我冷笑，看着一室淋漓道，“真是好心，怎不见你们对她们援手？”
　　他放开手，理所当然道，“我跟他们又没有交情，干嘛要救？”
　　“你……”
　　真是，给他气死。
　　藏春阁里头的风流纨绔哪里去了，我分明只看见顽劣不堪的孩童。
　　他此刻搂了我一只手臂，“我听说上界那帮人都是动动手指地面就抖三抖的，你身上法力怎么弱成这样，对付小小邪灵都有些力不从心？”
　　这人，还真是会挖别人痛处。
　　我缩回手，尽量离他远点，沿着银色绳索看去，只道，“幕后操纵的人是谁？”
　　一模一样的手法，一模一样的布局，找到那个人，当年杀害母妃的人就能水落石出。
　　他愣了一下，撇撇嘴，“我也是算到皇城有秽物作祟，才匆忙跟过来，不过那人设下的结界很厉害，我只能确定他人在皇城，具体方位却是算不出了。”似乎是想到什么，咬了咬牙，“有朝一日，等我找到他，势必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他语调越来越激动，我诧异看他，怎么，他跟那人也有仇怨？
　　慕容离渊眼风扫过来，又避开去，掩饰性咳了咳，“这事你要怎么处理？”
　　瞥一眼已经原地踏步奔跑半天的岫云，眼看她肩上鲜血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不由拍拍慕容离渊肩膀，“先放开她吧，再不放开，估计也活不了。”
　　探手去看黑衣影卫气息，却只得一片平静，心下黯了黯。
　　那厢慕容离渊收了银色绳索，一道紫色符印飞至岫云眉间，红光消散，一声凄厉到足以头皮发麻的尖叫声后，岫云身体软软倒下，他随手拂过，鲜血顿时止住，衣衫完好如初。
　　我大奇，扯了他过来要为母后如法炮制，却给他似笑非笑勾了下巴，“我这法力可从来不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你说，我应该取些什么报酬？”
　　我嘴角抽搐，打掉他的手，“不帮就不帮，又没谁赖着求你。”
　　然后别扭的发现，这句话说出来，还真是有撒娇的嫌疑。
　　话虽这么说，慕容离渊仍是呵呵笑着将母后抱到床上，一番动作。
　　我走到昏迷的岫云身旁，拾起紫色符印打量，抬起眼时，正对上飞景一番颇有几分深意的眼神，忙避开去，借着查看母后伤势打掩护。
　　慕容离渊扯住我，“能帮的我可都帮了，别的我都不好插手，对了，过几天我可能有事让你帮，到时候你别拒绝就好了。”
　　那表情，分明一副讹上我的模样。
　　我笑了笑，一片诚恳，“能帮上，我一定帮。”
　　心说，我不愿意帮的，自然就是帮不上的，这可没什么界限。
　　慕容离渊眨眨眼睛，也笑了，“那就好，我跟飞景要先回去了，你自己保重。”
　　我动了动唇，心里想着不能就这样放他们离开，一时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正巧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我下意识扯住慕容离渊袖子，“等等。“
　　他回身一笑，清清冷冷的眸子泛起微澜，“子衿可是舍不下我？”
　　

作者有话要说：路漫漫其修远兮 默默爬走




第 64 章

　　我怔了怔，只觉得他这神情说不出的熟悉，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怎么？”他捉了袖子拉近距离，整了整我的衣襟，嬉笑道，“莫不是痴迷本公子风华，想要跟随？本公子府中倒是有些地方……”
　　“少主，”飞景上前一步，投射过来的眼神带着若有若无的戒备，“不可多生事端。”
　　我给他这一眼惊回了神，只道，“外面来了人，紫澜宫这副模样，再加上我和母后，还有岫云一旦给发现，这事被有心人利用，以后的发展就不可收拾了。烦请慕容公子将我们带离，过了这段时间，我自有办法处置。“顿了顿，接着道，“大恩不言谢，慕容公子今后如有需要我效劳的地方，必将竭尽全力。”
　　语毕我用一双颇为真诚的眼睛看他，就差捧着一颗99999纯的不见渣的真心递到他面前，单等他答应便功德圆满。
　　其实，除此之外，并不是没有旁的解决办法，今次算是我的一点小小私心作祟，再说，我也讨厌麻烦。
　　想到可能有机会见到故人，心中隐隐生出些期盼来，五百年未见，不知当日那些伙伴，如今是否始终如初。
　　只在思及岑寂时，心中大痛，多年过往历历在目现，初诞生时青莲池畔的温雅笑容，修行路上那些无言关怀，直至以师长身份伴在身侧那十数年教导，漫天大雪中黯然消逝的寥落身影，这情路一路走来，竟是苦涩远大于甜蜜。
　　心下暗忖，如今有了见面的契机，若是他与渊祭始终如五百年前一般，我愿舍弃那份痴妄，从此后碧落黄泉不再相见。可，若是岑寂自今仍旧孤身，得了机会，我就算付出所有，也要让所爱之人永伴身侧。
　　心中一时思虑万千，等我回神，正对上一双含义颇深的眸子，忙转了神情，正色道，“如何？”
　　飞景似乎还要说什么，慕容离渊已微微一笑，满面狡黠之色，“子衿可要记得方才所说，莫要将来后悔。”
　　我翻个白眼，“本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倒是你再不行动，咱们这约定可就作废了。”
　　话音刚落，慕容离渊忽然揽了我腰间，一挥右手，眼前便满是银色光芒，我只来得及说“还有母后他们…..”，便觉得身如飞羽，突然腾空起来。
　　面前豁然开朗，天幕如一块巨大的黑色丝绒悬在头顶，隐隐可见翻滚的暗色云朵，瓢泼大雨自天空降下，却在我们身侧凝固，想是设了结界。
　　正奇怪是怎么回事，慕容扬扬下巴，吐出一个字：“看。”
　　我好奇的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葱茏树木掩映下，紫澜宫正笼罩在一片灯火之中，近卫军身披锐甲，手中的兵刃在火光中反射出一片冷凝的光芒。
　　“邪灵附身，六亲不认，原在紫澜宫的内侍和婢女无一生还，我和飞景查看过。”耳边忽然传来声音，我转头去看，只看见长睫下一片阴影，“这个时辰，会有禁军至此，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想了想，斟酌到，“你的意思是，有人刻意谋划了这一切？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阻止？”
　　他贴在我背后，将下巴靠过来，呵呵笑着，“我可是什么都没说。再说，万物皆有定数，有因才有果，我可不要插手凡人的事情，说起来，要不是因为你，还有那个破承诺，我才不稀罕来这个鬼皇宫呢。”
　　“我？承诺？”我动了动，不见他放手，半空中摇摇晃晃也有些心惊，“什么样的承诺？”
　　背后的身子僵了些，嘟囔道，“就知道你不记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事，好了，底下也没什么好看的，咱麽走吧。”
　　又是一挥手，眼前银光闪烁，弹指间已变了地方。
　　虽有些不满没有人权，不过脚下着了地，心安不少。
　　我一把掰开慕容扣在腰间的魔爪，开始四下打量。
　　这里看来像是大富之家的寝房，半人高的翡翠玉屏隔开内外两间，房间四角皆是鹅蛋大的夜明珠，隔了一层纱幔，淡淡的光芒照得室内亮如白昼，身侧不远是四扇紧扣的雕花楠木门，上端镌刻着浮云仙草的图案，古意盎然，看年代应该是至少百余年前的古物，再看云锦绣帷，紫檀木几，无一不是富贵做派，联想到当日他身上万金一匹的鲛灵绡，也就不怎么奇怪了。
　　不过， 什么时候渊祭他们变成暴发户了？
　　背后忽然传来声响，我一回头，就见自飞景自屏风后头转过来， “她们没什么大碍，休息一阵，明日应该就会醒了，不过，”他看定我，“不知太子殿下要在此地逗留多久？”
　　这语气，明明就是在下逐客令。
　　只可惜，小爷别的没有，脸皮厚的程度可是连城墙也要甘拜下风，何况现在我要见的人连影子都没摸着，怎好空手回去？
　　于是我可怜兮兮眨眼，“我现在无家可归，飞景你不会忍心让我出去睡大街吧。”
　　飞景看着我，皱了皱眉，面上厌恶神情又多了几分，一转身径自推门出去了。
　　我呆了呆，记得当初欢喜就是用这一招楚楚可怜收服了这面冷心热的白虎，现在应该怎么失效了？看看不留一片云彩的背影，再看看嘴角可疑抽动的慕容，我莫名其妙。 
　　半晌慕容拍拍我肩，像是极力忍住笑，“好了，夜深了，我带你去你的卧房吧。”
　　“等等，”我反应过来，想到飞景刚才所说的话，抬脚往内室走。
　　淡淡珠光下，母后与岫云姐姐并排躺着，两人神色安详，像是睡着了。
　　我上前探了探脉，脉象平稳，气血通畅，慕容这家伙还真有些本事。
　　正想着，那厮一脸得意过来，“怎么，信不过我？”
　　我叹口气，指指先前弄得不成样子的两人，“要是你一觉醒过来，看见身边躺着个要你命的人，你会怎样？”
　　慕容唔了一声，“这个好办。”又是一挥手，仿佛一阵风过，床上就只剩下母后，身侧他抱臂好整以暇，“挪到隔壁房间了，现在满意了吧。”
　　我正要接口，母后放在一旁的手忽然动了动，我伏在她床边握住那只手，想着是否要醒过来，肩上一点施力，回头看，慕容正指着我垂在两肩的紫色发丝示意，心中了悟，冲他点点头，施展障眼法回了原貌。
　　他笑一下，右手一动，身形便慢慢消失。
　　我转回头，将全副注意力放在母后身上。抵达紫澜宫的时候，我只看见后续，事情发展过程还需要问问母后，说不定可以问出些蛛丝马迹，这么一来，没准当日母妃被害的真相便可能会水落石出了。
　　母后的眼睫轻轻颤动起来，神色极度不安稳，但不见转醒迹象，我见她口唇微动，伏低身子，将耳朵凑到她唇边，只听到断断续续的言语，“报应……都是报应……”
　　翻来覆去就这两句，腕间忽然一紧，母后的眼睛猝然张开，吓我一跳。
　　那双眼不见半分活人的光彩，就这么直愣愣的瞪着我，一字一顿，“善恶到头终有报，如今，你是要替她索命来的吧。”
　　
　　




第 65 章

　　尖锐的指甲深陷入腕间，渐渐渗出殷红的液体来。
　　我忍着疼，右手附上母后冰凉的手背，柔声道，“母后，是儿臣，是子衿。”
　　看她样子，心里忍不住暗暗担心，该不是岫云那副模样把母后吓出个好歹来吧。
　　等了一会儿，空茫的眼神渐渐转为清明，母后眨眨眼，像是突然醒过来，“子衿？怎么是你？
　　我松一口气， “昨夜儿臣去了紫澜宫，本想告诉母后您最喜欢的绿牡丹开了，没料还没进门就晕了过去，醒了就在这里了。”
　　母后听了，连忙扶住我肩打量，伸手拉了一下我衣襟，“那子衿有没有伤到？”
　　我摇头，“没事，儿臣醒来，听说母后也在这里，就跟着过来。儿臣跟此间
　　主人见过面，此人本是修仙之人，闻得皇城方向有妖邪作祟，便使了术法，救了我们。他也应承下，等母后身体好些，便送我们回去。”
　　“妖邪？”母后喃喃念着，“是啊，不是妖邪又是什么？”
　　整了整神色，她接着道，“救命之恩，本宫自当当面谢过，那人现在在何处？”
　　我心里打个突，我这番胡扯真让两边对质，岂不是全拆穿了？
　　想了想回道，“这么晚了，主人家也休息了，这样，母后先歇下，明晨儿臣随母后一同去谢过，礼数也周全些。”
　　母后略一沉吟，“也好。对了，宫里头可还有旁的人被救？”
　　我摇头，“没有，那人说到的时候，母后还有些微气息，正好遇到我进去，就顺手带来了。”
　　母后似乎在想些什么，神色幽眇，半晌道：“子衿你先下去吧，本宫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愣了一下，施了礼退下，替她把房门关上。
　　外头雨水已成瓢泼之势，我发了会儿呆，无意中低头，才发现襟口处有些撕裂，整理了下，就着檐下灯光，蓦然发现颈项隐隐有些痕迹，一想到怎么来的，面孔瞬间就烧起来了。
　　原本我还诧异走出藏春阁房间时，谢运那眼神，现在想想应该是因为这个。
　　我居然还这么穿着回碧霄宫，进紫澜宫，怪不得母后会跟慕容一样做这个动
　　作。
　　还有慕容那死人，明明看见了，也不知道提醒一下。
　　罢了罢了，木已成舟，母后大不了误会我房里那几个通房丫头，也没什么。
　　想到正事，我双手合拢，白光里一直小小的白鹤渐渐显出形体，我闭上眼默默想了一阵要吩咐的话，放飞了白鹤。
　　雷鸣一声响过一声，偶尔有一瞬间爆发的闪电划破夜空，照亮黑暗中影影绰绰的一小片院子，哗啦啦的大雨溅湿了一级级的石阶，直到衣袍下摆也湿了一块，我才看见小小的白影冲破雨帘。
　　伸手接过来，看了上面的字，再顺手销毁。
　　沿着抄手游廊走了一阵，就见慕容离渊背负双手，长身而立，长衫被风吹的飘扬如羽翼。
　　我伸手接了雨水，笑道，“慕容公子好兴致，这时候还在这看雨景。”
　　他回身，淡淡说道，“本想明日再告诉你的，那姑娘醒了。”
　　我倚在游廊边，看着激起一片茫茫白雾的雨帘，“那最好，麻烦你把她连夜送到云州光明顶，顺便给她记忆里加点东西，当做是母后准了她出宫成亲。”
　　“哦？”他上前一步，面孔掩在大半黑暗里，“我凭什么帮你？”
　　我舒舒服服靠在柱子上，“我只是忽然想起，慕容离渊这个名字耳熟的紧，貌似南祈的国师也是这个名字，他也正好是这几天抵达京都。”
　　“那又如何？”
　　“我知道南祈想让大兴出兵共同抵御北狄，可国师如果直接跟父皇提这个要求，我保证被拒绝的比率在百分之百。不过，我可以帮你做到不战屈人之兵。代价嘛，等你有兴趣了咱们再谈。”
　　他默然不语，我猜也许是在衡量我说话的可信度。
　　打个呵欠，我拍拍他肩，“慢慢想，明天答复我也一样。”
　　快要走出游廊范围，身后忽然传来一句，“等一等。”
　　我极力压下上扬的嘴角，转身。
　　他含笑指一指前方，“方向错了，那是去书房的路。”
　　我顿时给噎得说不出来话，最后还是他伸手来拉我，“不是说要找个地方细谈，这么大雨，难道我们两个就站在这里说？”
　　我笑笑，“也是。”
　　他摆了个夸张的请的动作， 我忍俊不禁，摇摇头随他去了。
　　这处游廊修的巧，雕栏画栋，精美异常，淡淡的楠木香味徜徉的四周，混合雨水中湿润的味道，似乎能一直沉淀道内心深处。这味道，像极了母后佛堂的味道。
　　亏了他扣指间的结界，身上一丝雨水没沾，倒有些遗憾起来。
　　经过一段白玉石桥，后边临水竟然又有一幢三层高的小楼，檐牙高啄，匾额高悬，名为怡情居，也真是个怡情的好去处。
　　此时已近清晨，远处隐约一片微茫的天光，连绵雨丝如线一般自檐下垂落，敲击在朱红栏杆上，再溅落水中，激起一片茫茫雨雾。烟雨中看景，别有一番风味。远远近近的，一大片荷叶碧绿如波，荷叶中心，晶莹的水珠滴溜溜滚动，再顺着叶子边缘滚落，离得近些，可以看见水中红色锦鲤逐着那滚落的水珠四下游动，很是憨态可掬。
　　“这地方如何？”身后一句问话，伴随着的还有一杯热腾腾的新茶。
　　我接过来轻啜一口，微微讶异，“梅上初雪？”
　　他把玩着杯子，笑道，“早先见你在清梅雅舍搜集，一时好奇，就备下了一些，这个法子泡茶，味道真不错。”
　　我双手握着杯子取暖， “你这小楼建的也真不错，与嘉兴烟雨楼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反问，“嘉兴烟雨楼在哪里？”
　　我默了一下，这个可不好解释，连忙转话题， “你让我到这里来，是定下了主意吧。”
　　他无所谓挥一挥袖子，“谁让我早年欠下那老头一份天大恩情，成不成我都得走这一趟，你的话我相信，我只想知道代价如何？”
　　“这个嘛”我抵着下颚，轻笑，“具体怎么做，你不需要知道，因为不需要你插手，不过出这个任务，总是要付出点价钱的，慕容公子既然贵为国师，五万两黄金还是拿得出来吧。”
　　他眯着眼睛，“你胃口不小。”
　　我摊开手，“没办法，我要找的人身价高。实话说，我可是义务帮你忙，就只让你送我出宫还有送岫云离开而已。你放心，怎么说我也是大兴储君，南祈是大兴一道外防线，我没必要便宜北狄。”
　　他平静看我，“你要的数字太大，我需要同国主商议。”
　　“没关系，我可以等，”我抚着茶杯上的镂空雕刻，“不过，据说三天前，北狄的青龙将军就快要攻进雍都，再耽搁一阵，我可不保证南祈是否还存在。”
　　他眼中有锋锐的光芒，“你威胁我？”
　　
　　

作者有话要说：写在自红河谷回来后，去内蒙古之前
红河谷战绩彪炳
出发前：人员 7
装备 4杆水枪
返回时： 人员 7
装备 5杆水枪 2个水盆
途中 ： 我队人员掉水中 2
被抢走 2杆水枪
抢回 3杆水枪 两个盆
救援不相识的落水人员 2




第 66 章

　　我眨眨眼， “我现在可是寄人篱下，哪敢做这么危险系数那么高的事情。就想事先告诉你一声，如果你想去找父皇，我也不会阻止。不过，商品价格总是围绕价值上下波动的，到父皇拒绝你，雍都被攻陷，你再来找我的时候，那个价格可就不是咱们现在这个价钱了。
　　呼，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还真是累。
　　也是，一晚上没休息了，又被拖着走了那么长的路。
　　打个呵欠，我伏在桌上，也懒得看他臭脸，“喂，男子汉大丈夫，婆婆妈妈算是什么事儿，你到底怎么说？”
　　耳边滑过有些轻蔑的声音，“我倒不知道，大兴太子居然满身铜臭味。”
　　我挑个舒服的姿势趴好，“那你一定没听过一句话，钱不是万能，没有钱却是万万不能，你以为你那一身金光闪闪是什么换来的？一句话，行还是不行？”
　　小屁孩，论起身份来，我还算你半个长辈，小爷出来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蹲着呢。
　　唔，这么一趴，耳边沙沙的雨声有些像催眠曲的伴奏，睡意好像更浓了，眨眨眼，眼前的东西都有些朦胧起来。
　　不行，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谈判的时候要有气势、要…呼，可是真的好困。
　　“好。”
　　不知等了多久，模模糊糊像是听到一句，强撑着提起的劲儿头松了，千斤重的眼皮颓然落下，意识一下子往无底黑洞奔去，都不带回头的。
　　隐隐约约，好像听到一声叹息。
　　唔，一定是做梦。
　　睡梦中似乎也不得安生，整个梦境都拢在一片灰色的烟云里，一道道模糊不堪的影子来来去去，离远了影影绰绰，凑近了又好像什么都瞧不着，很是折磨人。
　　醒过来的时候，耳边的雨声仍未绝，我睁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梦做得太多，脑袋里一时还有些迷糊，不过也可以看见身处的位置已不是睡前那房间。
　　红木小几上笔墨纸砚俱全，四面墙壁上挂着些字画，虽不是出自名家，却很有些随意洒脱的意味，装裱得也很素雅，竹制的帘子掀开半边，室内透出一些天光来，由于仍是雨天，光线有些昏昏然的味道。
　　温度似乎降了不少，我掀了薄被就觉得一股寒意，倒是跟冬日差不多，从贵妃榻上起身，四处看看，顺手披上搭在画屏上的披风。
　　隔着半透明的画屏，可以看见后面一大排的梨花木书架，一时好奇踱过去，正看见一身暗红长衫的慕容离渊。
　　他手里捧着一卷书卷，看我起身，轻笑了下，“你还真能睡，都快到用午膳的时候了。”
　　我没好气瞪他，“你要是熬个通宵，铁定比我还惨。”然后忽然想到一件事，惨叫一声，“糟，我答应母后晨间陪她过来的。”
　　他无所谓拂拂袖子，捧了书卷从我身边走过去，“不用了，皇后娘娘已经过来了，我是不知道你跟她说过什么，所以就照着她的意思让她这么以为了。另外，岫云已经送到你说的地方了，你要的酬劳我也着手让人准备，接下来，咱们是不是该谈谈你所谓的那个刀不血刃的计划。”
　　我跟在他后面出去，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备好了饭食，我摸摸肚子，这时候才察觉出来饿，乖乖坐下。
　　对面那人似乎没有进食的准备，扫一眼等着他先动筷子的我，再看看摆着的两副碗筷，“你先用吧，我吃过了，吃完咱们再谈。”
　　说完又埋首到他手里的书卷中，摆足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架势。
　　小样儿，装什么装，真当书中自有颜如玉啊！
　　我寻思着，不知道把手里的粥碗扣在书面上，这人会有什么反应，又想想好歹人家也供我吃住，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不实在，遂作罢。
　　含着筷子，我含含糊糊问道，“那个，我现在所在，是在昱京吗？”
　　他抬头看我一眼，“不是。”
　　靠，不能多说几个字啊！
　　我不死心继续道，“那是什么地方？”
　　清零山，清零山，一定是清零山。
　　面对我期待万分的目光，他奇怪看过来，“你若是想回宫，我即刻带你回去就好，这里是什么地方，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是很重要啊，不过，看他眼神，还是算了，再者，你不说，难道我不会自己去问，真是！
　　低头扒拉碗里的饭，我思索着万一事实如我所料，我要怎么把岑寂追到手，虽然基本他的喜好我都了解，可这都过去五百年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变化。
　　还有就是他那样的人，是最爱自在的，那我当务之急就是快点把太子这个危险的身份除掉，用什么办法比较好呢？
　　冷不防耳边传来一个声音，“碗都空了，你还在干吗？”
　　我下意识去看手里筷子，确实是在空碗里扒拉，顿时尴尬异常。
　　爱情，果然是会让人智商变成零的。
　　故作镇定放下碗，我整整衣衫，“那就开始吧。”
　　其实说起原理，很简单。
　　北狄之所以这些年领土扩张迅速，全亏了大皇子，也就是素有战神之称的青龙将军代替他老子四处征战，可是说，有青龙将军在，那是战无不胜。不过，北狄也有个致命的弱点。老国主独宠泓姬，偏爱泓姬的独子二皇子，嫌那大皇子脸上一块青色胎记，面容不够俊美，一度想要废长立幼，都给文武大臣拦下来。
　　泓姬贼心不死，一心想把自己儿子扶上帝位，背后施了不少阴招。二皇子面貌阴柔，本人也是阴沉诡谲，趁着他哥远方征战，除了使绊子，还在背后拼命培养自己的实力。
　　现在是老国主身体结实，还能顶得住，不过人有旦夕祸福，他一旦崩了，这北狄国内可就乱了套了。
　　到时候再有几个小人挑唆挑唆，青龙将军这边，未必没有准备。
　　两龙相争，还有谁有空管那小小南祈？
　　不过这些话，我可不会跟眼前这个人说，只道会派人去游说青龙将军，让他停止征伐，救万民于水火。
　　这一番胡说八道慕容肯定是不信的，不过他没问，我就当他相信了。
　　反正我告诉他，三天之内必有回应，若是他禀报道父皇那里，退一万步讲，三天，援军能出皇城就不错了。
　　一手交消息，一首交酬劳，银货两讫，公平得很。
　　这个时侯，我那小纸条上交代的事情，正好也在皇城掀起一场滔天波浪，等三日后回去，该抓的抓，该罚的罚，加上行之父亲的参本，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不管紫澜宫里那场祸事起源如何，终究还是有利用价值的。
　　看着檐下流水，我满意的笑了笑。
　　我所不知道的是，老天爷写话本，从来都不会以个人的意愿为转移。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掌握了一切，以为所有的事情都会按自己的步伐走，殊不知在小小的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走向变换，便足以让我们的一生为之改变。
　　就在昨日，那个下着瓢泼大雨，严寒若冬日的夜晚，三个执着令牌的火者，用一纸圣谕敲开了行之家的府门，于是，命运被引领着走向不知名的未来。
　　
　　




第 67 章

　　三日时间，不过弹指一挥间。
　　这三日，我费尽心机想要盘问慕容身世来历，谁知他嘴紧得跟蚌壳似的，人又圆滑得紧，话题被他东拉西扯，到我反应过来，早已离题十万八千里。
　　好容易昨日收到范遥这边消息，结果这家伙过往根本是一片空白。信上说，南祈上任国师临死时候不知为何非要指定由他继承国师之职，说他南祈国运相连，这做法在南祈曾引起一片轩然大波，不过这家伙有些本事，在继位大典上露了一手，才让万民信服。
　　至于飞景这边，自那日别后，根本是连影子都见不着，问慕容，他只笑笑说飞景有另外的事情去办，问是什么事情，又哑巴了。
　　还有母后，这段日子也不只是怎么了，多半时间神情恍惚，正常时却又是不停默写佛经，好似一头钻进佛理中，又说喜好清净，不让我去打扰，看样子竟是一点都不关心回宫的事情。
　　再加上慕容所说的为了防止我逃跑让他五万两黄金打水漂，给这园子里下了禁制，让我这三天生生被困在这小小方寸之地，闲的都恨不得去打麻雀了
　　所以，我很是郁闷。
　　还好，我看看手里的信笺，该来的消息如期送到，边防八百里加急奏报，南祈帝君日前于寝宫暴毙，消息不知怎的突破二皇子封锁，在南祈国掀起滔天巨浪，青龙将军已有撤军迹象。
　　这事到现在，总算跟慕容有了交代，转了头，我捏着物证往慕容院子里去。
　　若非我暗中相助，光凭钦天监太史令“国皇西流”的天象观测，父皇那里就不会松口，还敢怀疑我。
　　这下子，看他怎么说。
　　这几日，我闲的发慌，他府里的门路都被我探的差不多，偶尔遇见下人也都是任我自由往来，可今日我正准备进门，却冷不防被门口的侍从拦住，那人一脸警戒，“公子吩咐过，外人不得入内。”
　　我转转眼珠，来这么久还没见这般阵仗的，难不成是什么大秘密？
　　面上一片从容，长袖一稽，道了一声“打扰了“，右手的银针已入了那人鸠尾穴。
　　待那人倒下，我蹑手蹑脚入了廊下，紧贴着墙壁站立，一双耳朵恨不得伸到窗户里面去。
　　最先传出是一阵瓷器落地的清脆声响，吓了我一跳，跟着一人断喝：“本座做什么事情，也要经过你允许吗？飞景，别忘了你的身份！”
　　那声音，分明是慕容离渊。
　　我凑近了些，窗户只是半合，透过一线缝隙，隐隐可见一片暗红的袍脚和地上一地碎片。
　　唔唔，貌似前些日子见的那只价值不菲的翡翠花瓶也位列其中，真是败家！
　　过了一阵，是飞景有些压抑的声音：“少主别忘了当初应承过属下的话，当断则断，不然，飞景就只有自己出手了。”
　　一声巨响，像是什么碎裂的声音，慕容声音更大，“大胆！本座说过自有分寸，父王那里我会交代，这事情还轮不到你操心。”
　　“少主，”飞景声音里有些波动，“少主明知王上这段时日将有大劫，身为人子，不思为父解忧，回族中主持大局，反为一己私心优柔寡断，属下实在看不过。王上于属下有大恩，今日即使死在少主手上，属下也要将该做的事情做完。”
　　“你敢！”
　　“什么人？”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我只觉眼前一花，肩头被一股力道裹住，身子便飞腾起来，重重地撞破窗棱，大厅顶梁上的精致雕花在眼前掠过，快的几乎晕眩。
　　半空中后背被一道力量揽住，退了一阵才定住身形，眼风扫过，是慕容离渊。
　　慕容神色有些慌乱，看定我道，“有没有伤到？”
　　右肩火辣辣的痛，我只是失神地摇摇头，看着对面的白衣人，整个意识还定在他对我不容情的下手中。
　　那一瞬间冷冽的眼神让我心脏顿时紧缩，他是，真想伤我。
　　面对面站立着，飞景面无表情地伸出右手，“南祈的危机已经解除，少主当有的交代也了了，如今，是取他仙骨真身的时候了。”
　　仙骨真身？！
　　话音刚落，指尖莹莹光芒瞬时化作一道冷冽的寒芒直往我站立的地方来，速度太快，我根本来不及避开。
　　太危急的时刻，心头反而静下来，仿佛是隔了千山万水，飞景的面容穿过千年时光，慢慢清晰起来。
　　有一瞬间，我在想，如果我告诉他我的身份，他会是怎样的表情。
　　摇摇头，又想到，多半会被当成胡扯吧。
　　渊祭尚在，我不过是一缕对那人的思念幻化，即便保有那些记忆，又有什么资格要求飞景做什么？
　　想到最后，居然也不像再动了，就这么被一掌劈了，换个灰飞烟灭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会有那么多烦恼，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奢望，安安静静来，安安静静走，这世界少了我也没什么。
　　然后又有些泄气，做仙不成功，做妖不成功，做人也不成功，我活得也太憋屈了吧。
　　闭上眼睛等了半天也没别什么特别感觉，我疑惑地睁开眼，慕容右手拦在前面，似乎形成一重屏蔽，挡住了飞景的进攻。
　　半晌，慕容不知做了个什么手势，一道银色的光线迎着飞景手上的光冲撞过去，半空中耀出一片华彩，璀璨异常。
　　我给慕容护在怀里还好，四面墙壁上、桌椅上的摆设皆被气道扫中，清脆的声响连绵不绝，原本奢华的房间顿时一片狼藉。
　　对面飞景身子一震，一手捂着肩头，渐有一片殷红沿着指缝溢出来，他抬头道，“少主真为了他要伤属下？”
　　慕容拦在我前面，神情冷冽，袍袖无风自动，“飞景，你须知道，昔日我曾欠他一分大恩，你要让世人都知道慕容家是这样以怨报德吗？”
　　飞景扯一抹冷冽的笑，“大恩？少主是指这十四年来时刻相伴的苦楚吗，若不是此人，少主怎会多年修行毁于一旦，还被南祈上任国师胁恩受困？”
　　“飞景，”慕容的手紧了紧，面色复杂，“不管怎么说，当年若不是他，我早堕入魔道，你要伤他，就先要过了我这关。”
　　听了这番话，我脑子里乱的跟毛线团似得，半天理不出头绪。
　　慕容说我对他有恩，还是十四年前，可是，十四年前我不是刚出生吗，那时候除了吃就是睡，宫门都没出过，哪会对他有恩？
　　再说飞景，我是哪里得罪他了，居然要抽我的仙骨真身？
　　没了那玩意，我不是死定了，再说，凭什么他要我就得给啊，他以为他谁啊！
　　话说渊祭这么多年都教了他什么啊，不带这么蛮不讲理的吧！
　　我那边乱七八糟的想，这厢慕容在我耳边低语，“现下也只有皇宫是最安全所在，我先送你回去，得了机会我就去找你，去！”
　　不容我分辨，眼前便是一道白光，身子瞬间抽离，一切开始模糊起来。
　　我顿时欲哭无泪，喂喂，有没有人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第 68 章

　　淡金色的阳光给八角琉璃亭镀上了一层隐隐金粉，庭院内草木扶疏，飞阁流丹，游廊蜿蜒曲折，桥下水流潺潺，粼粼波纹泛着一片炫目的光亮。
　　清风过处，檐角垂挂的铜铃渐次响起，声音悠远飘渺。
　　好容易熬过一阵晕眩，等到视线清晰下来，眼前所见却是异样熟悉。 
　　这里，不正是藏春阁后苑吗，慕容他为什么会送我来这里？
　　回想离开时他所说的话，我皱皱眉头，难不成他是故意这么说诱导飞景？
　　沿着青石小路走了一段，我想到一事，一径往月夕的寝室走去，既然近日不能回皇城，有些计划便需要变通一二。
　　现在为着小命着想，母后那边估计也暂时无法联系，只希望，现在的飞景不要卑鄙到拿母后的性命来做筹码。
　　不过，我咬咬牙，慕容应该会保护母后吧。
　　行走间已到了月夕门前□，花圃中的芍药正开的繁盛，一簇簇如云蒸霞蔚漫卷天涯，交织出一匹华丽雍容的锦缎，泛着浓郁迷离的馥郁。
　　门前垂袖而立的侍婢见我过来，迎上来敛衽施礼，“公子。”
　　我抬抬手，示意她起身，“月堂主在吗？”
　　“月堂主昨日已前往云州，临走时吩咐一切事宜交由红歌姑娘暂代。”
　　云州？
　　我笑笑，这家伙还真是想通了啊，看来激将法还是管用的。
　　想了想，“那我现在这边等着，烦劳姐姐去将红歌姐姐带过来。”
　　女子道了声“是。”转身往另一处庭院去了。
　　我伸手推开浮云漫卷的雕花门，一室清凉冷香，仿佛还残留着月夕身上的味道。
　　楸木棋枰上摆着一副残局，一颗溜圆的玉石棋子突兀摆放在一旁。
　　我坐上软榻，凝神去看那副局，黑子步步冷凝，运筹帷幄，白子步步紧逼，却逼得不动神色，仿若是一个不经意间便截断了黑子两条大龙。
　　拈起棋盘外的那子，我小心落在两阵相交间，满盘落索，再不见初时冷凝煞气。
　　门口侍婢嗓音清脆，“公子，红歌姑娘到。”
　　我信手拂乱棋局，站起身来，眼前女子一袭红衣，身姿高挑，轻纱覆面，此刻盈盈下拜，“红歌参见公子。”
　　我扶她起身，“我早说过，不必要的虚礼可有可无，我这里有几件事要你做，务必要在这两日办妥。”
　　“公子请吩咐。”
　　我四面看看，取了桌上笔墨，“第一，待会儿让人将这封信送至杨逍手中，让他如信中行事。第二，让海音带几个精通奇门数数的人去一趟清零山，我要知道五百年前至今那里有没有什么大事发生。第三，这几日我会暂住杨逍府中，若是有一位名叫慕容离渊的人找我，领他往那里去。可都清楚了？”
　　将手里写好的信递给红歌，她回道，“属下谨遵吩咐，这就立刻着手。”
　　我点点头，心念一动，“行之，就是林尚书家的小公子，他近来如何？”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林家几日前出了些事，林尚书去了，林夫人也跟着走了，小公子正忙着处理身后事，听说小公子本来身体就不太好，强撑着挨了两天就不行了，宫里派了御医过去，皇上也亲自去了一趟，可也，都说就是这两天的事了。”
　　我霍然站起身，“你说什么？”
　　老尚书，老尚书怎么会去？
　　那么精神的一个老头，看我去林府还会让家人刁难我，会苦口婆心劝说我注重身份，会吹胡子瞪眼告诉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看起来似乎能活到一百岁的矍铄老头，怎么，可能，就这么去了？
　　还有行之，他才十六岁，正是惊采绝艳，一展飞翼的时候，老天怎么舍得就这么剥夺这么美好的生命？
　　心口的地方，像是被什么重重捶下去，鲜血淋漓，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是，还有那么一丝期望，或许，还有转机。
　　双手撑在桌上，定了定神，我低头道，“你先去忙我交代的事情吧，让人备辆马车，我要去林府。“
　　我要救的人，即便是九天十地的神佛阻挠，我也要拼个佛挡杀佛，神挡杀神。
　　红歌的效率确实快，等到换了装束，马车抵达林府，也不过是半个时辰后。
　　林府大门，素白的娟纱随风飘荡，牌匾上，廊柱上，守在门前的门子身上，一望便是一片凄然。
　　我按耐住心中惶然，快步走上去，因为经常过去，那门子对我现在模样也是异常熟悉，红着眼睛说道，“青莲公公，有心了。”
　　我边走边道，“林公子怎样了？”
　　老人长叹一声，不再言语，我的心又往下沉了沉，忙敛住心神。
　　白纱笼罩的林府，一片愁云惨淡，灵堂处聚集了一些下人，一个个孝衣裹身，满面泫然，间或听到断断续续饮泣声，带着一丝哽咽。
　　正中端放着老尚书的灵位，我紧走几步看清了，心神一震，不由一个踉跄，这是才确信老尚书确实不在了。
　　取了一旁的线香，恭恭敬敬拜了三拜才插入香炉，又对着地上跪着的家眷说些宽慰的话，尽管知道语言在这个时候有多么苍白，仍然忍不住要去说，算是对自己的一点安慰吧。
　　身侧老门子抬起袖子擦擦眼睛，转过身去。
　　早在灵堂之中并无行之的身影，我开始有不好的预感，低声询问了门子，他沉声道，“冤孽，都是冤孽啊。公公还是随我来吧”
　　行之的寝房在后院，一路分花拂柳过去，远远的，便闻到一阵中药的味道。
　　我闭上眼分辨了下，这些气味里，多是吊着命的材质，难道说，行之真是病入膏肓？
　　脚下如风奔进去，隔着低垂的纱幔，一人正坐在行之床边说着什么，我连忙止了步。
　　那人的声音很低，缓和的犹如暗夜中流动的河水，我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辨认出来是谢运的声音。
　　对他实在没有什么好印象，又不好直接赶他出去，于是我拉着门子出来，问道，“林公子怎么会突然病那么重？”
　　我记得走的时候，已经为他解了大半春毒，顶多修养两天就没事了，怎么突然那么严重？
　　门子有些奇怪看我一眼，“前日公公过来，不是都知道吗？”
　　我咳了一声做掩饰，“那个，我都不大记得了，你说一遍好了。”
　　门子皱了皱眉，虽仍有些诧异的表情，却也开始慢慢叙述起来，而我也在这段叙述中慢慢眯起眼睛。
　　就在行之被谢运送回府中的那天晚上，也正是我被慕容带到别院的那天，老尚书的一纸奏文递到了父皇手中，顿时龙颜大怒。
　　当夜，父皇便传唤了御制龙袍相关的一干官员，到后来居然牵扯出来三哥和胡闽的事情。虽然胡闽最后弃车保帅，只被父皇训诫一番，但他心中仍是有不平，命了常和要给老尚书点教训。于是次日晚上，几个火者冒了圣谕宣老尚书觐见。
　　那一夜，温度骤降，寒冷若冬日。老尚书站在宣直门外冒着风雨等候父皇传唤，冷的实在受不了，本想着借一借值班的值房用用，谁料管值房的官员早得了命令，一径的闭门不应。挨到后半夜，老尚书已是手脚僵直，随去的侍从与值房门官交涉未果，老尚书一时又气又冻。恰逢西楼上一只硕大的红绸灯笼被风刮的脱了钩，直直砸落在老尚书面前，一口气喘不上来，顿时成了痰厥。
　　那侍从不懂急救，只忙着把老尚书送回府中，可宣直门距离林府要一个多时辰，等人到了府中，早已断了气。
　　府中的人得了消息，知道是司礼监做了手脚，第二天一早林夫人以诰命的身份入宫哭诉，要求讨回公道，谁料等众人赶赴司礼监，胡闽早已自缢身亡。
　　就在那日下午，林夫人身无牵挂，一杯鸩毒了结性命，追随老尚书地下。
　　而行之，在昏睡了一日一夜后，甫一苏醒，面对的就是这样的残局。
　　林家除了他，就只剩一个大小姐，可是嫁出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大小姐夫家那边只准她回来一日，剩下的事务还是要靠行之操劳。
　　十六岁的少年，面对着天地变色的哀恸，没有任何眼泪，只是默默做好手里的事。
　　门子说，那一日，千钧重的担子落下，小少爷几乎变了个人，
　　可他身体原就伤了元气，一直以来也没有好好休养，还拖着虚弱的病体忙前忙后，不过两日就起不了床，药材一碗碗煎熬，可就是灌不下去。
　　如今，人已经昏迷大半天，连御医都说，要尽早准备了。
　　门子再度抹抹眼泪，“公公你说，这算是什么事儿，好好的一家子，说散就散了，姑爷也真是，唉。”
　　我闭了闭眼睛，指甲在掌心划出尖锐的痛楚，只有这样，才能遏制住我立刻转身回宫对杨逍他们下手的冲动。
　　常和的事情，我一直让杨逍他们紧盯着，他们居然任由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等事。
　　还有胡闽的死，常和的胆子又几斤几两我还是有数的，真给他条绳子，他也不敢往胡闽脖子上套，这事肯定跟宫里那帮人脱不了干系。
　　这么大的事情，在之前的通信中，居然没有一个字提及过，我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杨逍的胆子居然被养的这么肥了。
　　
　　




第 69 章

　　门子还在续续地讲，谢运已经自门边走了过来，他面容憔悴，神色凄楚，看上去竟像是生病的人是他一样。
　　他走得十分匆忙，只像老门子道了别就转身往外去，对我居然没有半分话。
　　惦记着行之病情，我也没多理睬他，只跟门子说了想要单独看看行之。
　　估计是青莲来的时候多，那人跟他也相熟，很快就同意了我的要求。
　　深吸一口气，我慢慢走入行之房中，这不是我第一次进来，却没有那次像这次一样紧张凝重。
　　说到底，如果不是我的安排，老尚书肯定不会走上这条路，真要算起来，是我欠行之太多，如今也只能尽量弥补。
　　房间里的药味太浓，冷梅熏香也掩盖不住，闻上去只觉心中一丝凄然渐渐升腾。
　　我挨着行之床边坐下，细细打量他，这几日的煎熬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生气，曾经飞扬的眉在昏迷中紧锁着，仿佛有不尽的烦恼，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眼窝深陷、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更是淡到几乎消失。原就尖削的下巴如今瘦下来，更是能戳死人。
　　心里没来由一阵慌乱，一个念头忽然浮起来，如果他死了……却再也不敢想下去。
　　抬手探向他脉象，好几次才能把手稳住，不过结果也跟那帮御医差不多了。他本就邪寒入体，没好好将养，又家逢大变，导致心脉受损严重，拖到现在，
　　已经时日无多。
　　可是，怎么可以，老天怎么可以让他在这时候走，他还有满腔的抱负没有实现，他还……那么年轻。
　　我记得，他还有很多愿望，他说要到落苍山看雪，到渊蝶谷赏梅，到灵棋亭听雨，他说空闲下来要去云峰放马，去……
　　可是，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心中有冷冷地声音指责，颜子衿，若不是你，他怎会弄到这幅天地？
　　如果不是你一门心思要对付颜子若，老尚书怎会被当做靶子立出去，到了不得善终？
　　如果不是你的野心，想要一箭双雕，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
　　如果不是你…….
　　那声声指责在脑中回响，几乎要把我逼疯，我用力捂住耳朵，那些细碎的声音却像是无孔不入，我拼命摇头，想要把那些声音甩出去。
　　可那道尖锐的声音却像是听不到，自顾自刺的我耳膜生疼，我闭上眼睛，几乎是用了生平最大的力气大吼：“不是！”
　　不是，我原本的用意不是这样，不是，我只是想要保护我自己，我只是想要保护我身边的人的，那只是意外……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道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我这才感觉力竭，抬手撑住身子，有些呆滞看向门口破门而入的门子。
　　他的嘴巴张得很大，面上肌肉颤抖，眼睛瞪得几乎要跃出眼眶。
　　我才反应过来往自身看去，入目便是肩头浅紫的发色，心中顿悟，该是不小心动用了精神力，导致现了原貌。
　　那人也慢慢反应过来，张大口像是要呼救，我身形微动，三只细如牛毛的银芒便入了他体内。
　　及时栏扶住他身体，我垂眸学着他声音道，“公公小心，还是让老奴在一旁伺候着吧。”
　　清清喉咙，紧接道，“那好，麻烦老先生了。”
　　屏住呼吸好一会儿，确定外头没有多余动静，我才吐一口气，把老门子的身体轻轻放下。
　　银针上的麻药药效有一个多时辰，一时半会儿应该没事。
　　拍着胸口走到床边，我注视着昏迷中的行之，微微笑了笑，若不是方才那场大变，我还真找不出救他的方法。
　　虽说对我来说损失巨大，不过能让他同往日一般，那样的损失也算值得了。
　　拔出靴子里的匕首，锋利的刀刃抵住腕间紫色的血管上，两相印衬格外惊心动魄。
　　这些年来养尊处优惯了，咋一看，还真下不去手。
　　犹豫了半天，我呀咬牙闭上眼睛，一狠心往下一划。
　　疼痛的感觉是伴随着滴滴答答的声音慢慢升腾的，我一睁眼就把自己吓得够呛，我记得自己划破的是静脉，怎么这血流速度看起来像是动脉，不大会儿就蓄了半只茶杯。
　　理智清醒过来，我开始手疼加心疼，又舍不得挪开，就这么僵持着等杯子满了，才上了药裹伤。
　　这些年来，各处搜来的奇珍我是吃了个遍，血液里沉淀下来也不少。
　　何况就凭这幅全然的仙骨真身，一碗血下去，也蓄积不少灵气，足以让凡人抵抗一段日子，再慢慢调养，总会好的。
　　端着碗到了行之身边，我用手指抵着他鼻子唠叨，“换做是别人，我才不会理，就当是我欠你的债好了，拜托你不要白费我这番心思，好好喝掉。”
　　说完这番话，才感觉自己幼稚的过分，跟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说话，简直是侮辱我的智商。
　　半扶着行之上身，我端了杯子往他嘴里灌，奈何他昏迷得很了，根本无法吞咽，几番努力，最后倒叫衣襟吸取不少。
　　他本是只着了白色中衣，这下血迹斑斑的，看的人一阵心寒。
　　莫非，真要用那招电视剧里都用烂了的桥段？
　　嗅着碗里的腥气，我老大不愿地捏着鼻子灌进去一口，凑到行之唇边。
　　小心用舌头勾开他紧闭的双唇，再打开牙关，好容易突破防线，正准备一股脑灌下去，鼻尖顶着鼻尖，上面两把黑色的小羽扇忽然毫无征兆打开来，一丝眸光流泻如刹那芳华。
　　我呆了呆，就听见咕咚一声，嘴巴里那一口血硬生生被我咽下去。
　　半晌我才反应过来，啊的一声放开手，行之的身子一下子软软滑落在床上，脑袋正好磕在床边，好大一声。
　　看着他一翻白眼又晕过去的模样，我开始哀号，我的鲜血，我的努力啊，这回又要从头来。
　　还有行之，不会摔成脑震荡吧。
　　任命地撕开伤口，看血液再次流满茶杯，再任命把杯子拿到行之身边。
　　有了上次的彩排，这次行动要顺利得多，我努力去忽视行之的皮肤有多柔嫩，唇有多软，身上淡雅的冷梅香有多诱人，还有不断在眼前浮起的那晚旖旎画面，尽量把他当人偶对待。
　　结果一杯子血灌下去，老命几乎要去掉一半，更可恨的是，看来冲凉水已成必然。
　　默默念了一刻钟清心咒平息欲望，我咬着牙双手结印，让淡淡的灵气游走行之全身。
　　只凭着这五六年修炼的结果，顶多可以对那些血起到引导作用，深入却是不可了。
　　约莫一盏茶功夫，我歇了手，抹去额上的汗珠，就着桌案上的纸笔写下一张方子，按这个调养，不出半个月行之便可康复。
　　身上有些脱力，索性盘膝而坐，整个人进入冥想，用意念凝聚力量。
　　蓦地，一股温暖的气流由头顶而下，让整个身体都暖洋洋地舒服。
　　我回头，慕容离渊正含笑而立，他对我点一点头，变换了手势，一点斑斓自指尖流溢，我会意微笑，闭上眼睛继续。
　　他的眼神，实在很像一个人，而现在，我想要学着用相信去对待那样的眼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都收了势，我恢复障眼法，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掏出块方帕递过来，“想来，就来了。”
　　我蓦地想到偶像剧里的桥段，笑了笑，“我若是接过来，可就是从此纠缠不清的预兆了。”
　　他作势收回，“跟你纠缠不清，还是算了。”
　　我嘻嘻笑着接过来往头上擦，“怎么，送出去的东西还要收回？”
　　他摇摇头，往前走了几步，立在行之床边，“你这番动作，仅救了他，还延了他数十年寿命，他本该殒命于盛年，你这是篡改天命。
　　我无所谓地上前，“天命又怎么样，我又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瞥一眼他若有所思的表情，我咳了咳，双手一摊，“反正做都已经做了，还能怎么样？哎，母后怎么样，我想要把她带回宫，你那边方便不？”
　　他似是有所顿悟，“差点忘了，我来就是这件事，皇后她，想要出家。”
　　
　　




第 70 章

　　“你说什么？”我拽着他衣袖，震惊道。
　　母后虽然平素也喜欢念念佛经，可真要到庵堂里去当姑子，这玩笑也开得太大了吧。
　　别的不说，单只她那身份，有哪个庙宇敢收？
　　何况，母后素来不是那么没有分寸的人，即便不为自己，姚家那么大家族的责任，也不是说抛下就抛下的啊。
　　除非，除非是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
　　心中一乱，我也顾不上其他，揪着他衣服往外走，“那还不快带我去，晚点真的出了家可怎么好？”
　　慢半拍才想到他家那只白虎正虎视眈眈，我去了不正是送入口的食物，一时又止了脚步。
　　似是猜透我心中所想，慕容按了下我的肩，温言道，“你也别太急，皇后那里到底为什么有这样的念头我不清楚，不过这事情总不过是一时魇在里头，你回去慢慢劝着，她总会听。至于飞景那边，我父王有了吩咐过来，他已经回去了，所以你不用担心。今天的事情害你受惊了，是我的不是。”
　　我听他提及父王，心下一动，脱口道，“你父王叫什么名字？”
　　他微微蹙眉，移开目光，“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得不隐瞒的事情。你的事情我不多问，所以我的事情，抱歉，也不能多谈。”
　　我正要开口，忽听一声浅浅的呻吟，本是极细小的声音，在一片静默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起来。
　　扭过头去，只见行之搭在床沿的手微微动了下，口中诺诺说着什么。
　　欣喜萌发，我只觉眼前一亮，想也不想便冲过去握他的手，伏低身子听他说话，模模糊糊听到像是“水……水……”的呓语，又跌跌撞撞去拿茶杯。
　　刚将茶水倒入杯中，头脑中便是一阵晕眩，连忙扶住桌沿，可惜了刚才的水，顺着倾倒的杯子洒了一圈，慢慢在锦绣的桌布上晕染开来。
　　这才想起，方才那两大杯子灌给行之的可不是茶水，也难怪。
　　头顶一道柔和力量注入，慢慢缓解了那道晕眩，我侧首，只是一片虚无，半晌回过神来，耳侧有密音渐入，“我去门外等你。”
　　我下意识颔首，重又倒了水，耳边忽然听到一声苍老的声音，夹杂着惊喜往这边来，“公子爷，公子爷，你终于醒了，苍天有眼啊。”
　　我侧了侧身，容他扑到行之床榻，一张脸皱的跟树皮似的，眼眶微红，正是不久前昏迷在地的老门子。
　　耳畔的声音继续，“我已经消了他之前的记忆，放心，我先走了。”
　　我看着老门子一脸激动得替行之喂水的模样，抿了抿唇，道一句，“多谢。”
　　虚空里传来一声轻笑，便没了声响。
　　行之被老门子扶着喂了些水下去，像是有了精神，慢慢睁开眼睛，长睫掩映下一双眸子似黑玉，看到我似乎怔了怔，涩声道，“青莲。”
　　老门子兀自抹着眼睛絮絮叨叨，“公子爷，多亏了青莲公公，他一来公子爷就醒过来了，真是要谢谢公公。”
　　说着，竟是要俯下身下拜，我给唬了一跳，忙去扶他，口里说着，“不敢当，不敢当，林公子是吉人自有天相，跟我来没什么关系的。”
　　行之开口正要说什么，冷不防咳嗽起来，一手捂着胸口低下头，眉头也皱起来。
　　我一急，自发自动坐到他身边，一手揽着他肩，一下一下拍着他后背，手掌下的身体猛地僵硬起来，他回头看我，眼中光芒莫名。
　　我愣了一下，想到如今身份不同，青莲应该不会和行之那么亲近，忙收了手，解释道，“以前太子殿下不舒服的时候，都是奴才近身照顾的，一时情急，失礼了。”
　　行之缓了咳嗽，微微颔首，我退在一旁站好，接着道，“林公子您好好歇着，这光耀门楣的大事还等着您去做，林家世代显耀，总不能断在这儿。相信老尚书在天上看着您这样，心里也是不好受的。奴才出宫有些时候了，也是时候该回去，
　　行之怔怔看我，半晌道，“等等。”
　　我一抬头，正看见他审视的目光，立时垂下眼睫道，“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好一会儿才听见他声音，夹着一丝小心，“太子殿下，可有消息？”
　　心中微微震荡了下，也说不出什么滋味，口中斟酌到，“还没有，不过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安然归来。”
　　行之轻轻笑了下，喃喃道，“也是，他怎么会有事。青莲，谢谢你方才那番话，我也是懈怠了太久了，是时候好好想想以后了。如果，你那边有殿下消息，烦劳通知我一声。”
　　我点头，不敢做什么让他起疑的动作，低眉顺眼道，“那是自然，奴才告退了。”
　　老门子激动地接话，“公子刚醒过来，不可过于劳累，就让老奴送公公出去吧。”
　　行之淡淡“嗯”了一声，老门子做了请的动作，我最后施了一礼，跟着往外走，半路上老门子喃喃自语，“都说去头三尺有神灵，莫不是真有神灵庇佑？”
　　我笑了笑，“可不是，不然为善的作恶的都没有数，那不人人都去作恶了？”
　　老门子看我一眼，像是心情极好，忽而神秘兮兮靠过来，“也是。对了，老奴听说昨日宫里出现了件大事，说是紫澜宫先前的血案，还有皇后娘娘和太子失踪是由巫蛊之祸而来，当夜便从玉贵妃那里搜出来物证，连三皇子也有涉案嫌疑，现下都给捉到大理寺去了。公公你在宫里，见得也清楚些，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我眨眨眼睛，“您倒是耳目聪敏。只是圣上下了意旨，此事自有大理寺卿魏嘉翔定夺，在事情水落石出前，这天家的家事，还是少议为妙。”
　　老门子喏喏应声，送我至门口，我看着面前熟悉的马车和车旁抱臂而立的慕容离渊，冲老门子拱拱手。
　　跟车里候着的人交代完事情，我仰头看向慕容，微笑，“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迟来的一更
唉 想要辞职了




第 71 章

　　寻到僻静处， 他唇角微扬，长袖当风，一挥手便带起一片薄雾，慢慢把我俩笼罩其中。
　　仿佛是一眨眼，面前便是一片碧绿青翠，荷叶田田接天无边，更引得远处艳阳如火。
　　沿着回廊游走，慕容将我引至一处雕花木门前，“皇后就在里面，有什么话你好好跟她说，她也是，心结未了。”
　　我疑惑看他一眼，他一手打开门，飞快地将我推了进去。
　　我瞪着门口，十分怀疑他一早就知道母后要出家的原因，可他一个转身，溜得比兔子都快，我只好郁闷的把目光转向正主。
　　母后着了件湖绿色的锦绣外衫，靠在贵妃靠上，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她神色有种过尽千帆的沧桑，搭在腿上的一手捻着晶莹剔透的佛珠，口中喃喃念着什么。
　　大开的门将一缕光线透入暗沉的房内，光柱流转可见到丝丝缕缕的灰尘飞舞，总算让这间房间有了些生气。
　　我暗暗咬牙，有些气愤自己这几天来对母后的不闻不问，平素冷着了热着了，她都不迭地遣紫澜宫的人过来一遍遍看，我这几天与她朝夕相对，却如此冷漠，实在应该狠罚。
　　慢慢走上前，在她身边坐下，我握了她一边手，看到桌面上一张张誊写的整整齐齐的佛经，鼻端有些酸酸的，“母后。”
　　掌下的手指有些僵硬，半天母后才慢慢回头看我，只是目光深沉地让人心发慌，她轻轻开口，“子衿。”
　　我笑笑，“是我，抱歉，母后，这几天有些事情一直没怎么过来。”
　　她像是听不到我说话，只把我抱在怀里，用了极大的力道，“子衿，子衿。”
　　我有些慌神，扣着她的背，声音因为衣物的挤压有些闷闷的，“母后，出了什么事？”
　　母后做了后位这些年，再大的难处也没见她皱皱眉头，今次到底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会让她如此失态？
　　我正乱七八糟想着，肩上一片温热让我愣了神，温热的液体还在一滴滴往下淌，我脑子已经变成黑芝麻糊，只是本能拍着她的背。
　　耳边是浅浅的啜泣声，鼻端是女子温和的馨香，我不由得别扭起来。
　　三世加起来，我与女子相处的经验少之又少，对于亲娘更是从来没见过，实在不知道怎么样才是正确的相处模式，只能僵着身子让她搂着，动都不敢动。
　　时间在这样的沉默里渐渐悠长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温和的力道扶住我的双肩，我在温暖远离得一瞬间仰起头来，看见母后沉思中的双眸泛着微微的红，深得如同看不见底的潭水。
　　她定定看着我，目光却像是透过我在看些别的什么，连出口的言语也带着几分迷离。
　　“子衿，“她说，声音轻的像是清晨吹过荷塘的一阵微风，”我以为，这一切会深埋在心底成为永远的秘密，可是，有些事情却是冥冥中自有天注定。子衿，你曾说过，善恶到头终有报，也许，是真的到了尽头吧，所以才会有了真相袒露在天地间的那一幕。
　　“母后，”我拽了拽她得手，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我知道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定是发生了一些什么事，这些事必然与我息息相关，才会让母后如此失常，可我也清楚，如果我真的明了那些事，我所拥有的现状便会被摧毁，如果隐瞒会带来更好的结果，我宁愿选择无知。
　　只是，心底仍有一丝被压抑的好奇，在蠢蠢欲动。
　　母后慢慢把目光移到我身上，轻轻按了一下我的手，让我明了她的心意，也明确拒绝了我的阻拦，“听我说完，人既然做错了事，就该为他的错付出代价，这件事压在我心里足足十四年，说出来对我来说是解脱，对你，也是公平。”
　　十四年前，我在记忆里思索着十四年前宫里的大事，记得慕容也曾跟我提到过十四年前，十四年前母后身亡，那般鲜血淋漓的场景成为我整整一年的梦魇，
　　十四年前我出现在这个时空，在远离岑寂的五百年后，以颜子衿的名字开始新一轮的背负生母鲜血的重生。
　　联系到紫澜宫的异常，那与十四年前同样诡异的场景，有什么东西正在脑海中慢慢成形，只是我本能的选择去漠视。
　　母后的眼神以看穿我的模样犀利起来，面上的神情却有些淡淡的哀伤，“子衿，你从来都是个聪明的孩子，所以你一直隐忍，所以，你一定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
　　我要咬唇仰面看她，声音已经近乎哀求，“母后，一定要把一切都说开吗，我们一直不是都很好吗，三哥已经翻不了身了，其他人根本不在话下，在外有二哥的支持，我的位置一定会很稳固的，以后姚家的债就由我来替你背，你只要好好的开心的活着就好，我知道有些话说出来有失孝道，可我，是真的把你当亲身母亲来看的。”
　　母后的目光闪了闪，一手抚上我发顶，喟叹到，“可我毕竟不是你的生母，更何况，我手上沾满了她的鲜血。这一十四年来，我从来没有睡过安稳的觉，总觉得终有一日她会来向我索命，我也曾犹豫过，要不要留下你，可是子衿，你太美好，而我，早已舍不下。如果说在这个冷漠的宫里还有什么能让我挂心，就只有你，可是如今我也知道，你有能力保全自己，甚至做到更好，所以，我也终于放心了。”
　　母后的声音是不同往日的温软，那其中得释然让我更加心惊起来，急急想要反驳，惊见一抹殷红渐渐从母后口鼻间渗透出来，鲜艳的夺目，原本置于头顶的手也脱力滑落下来。
　　温暖消逝，脑袋里轰的一下，我只呆呆看着她，完全不知如何反应，好一阵才在她那抹浅浅的近似于虚幻的笑容里回过神来，早已忘却医者得自觉，一边拼命擦拭那些不断涌出的殷红，一边高声叫着，“慕容，慕容，快来救人，慕容……”
　　母后渐渐合上眼睛，指掌间那丝温暖也渐渐淡去了，我只觉周身如入冰窟。
　　我瞪着指尖那抹颜色，茫然想着，又一次的，离开了，那么短暂的温暖。
　　难道说，身边所有的温暖，都只是上苍的玩笑，每次当我以为自己已经拥有了什么，便立刻会被人无情剥夺？
　　依稀是昨日，母后还会轻轻笑着，问我靴子是否合脚，那一天的阳光明媚如春日，可是哪么快，在盛夏还未来临的时候，冬日已经降临。
　　什么是命运，什么是天命，天帝哥哥，难道这就是你给我安排的人生？
　　身心的疲惫，用言语已经难以形容，似乎是连思维都停止了转动，就这么放任自己空白下去。
　　有谁在耳边喃喃念着什么，有谁把我拥在怀里，力道大的想要勒进身体里，我不想去理会，可那样焦躁的情绪感染了我，让我忍不住抬头看去，缱绻如三月江南春水的眉眼间渐露芳华，“皇后娘娘没事了。”
　　我自他松开的怀抱中起身，侧身倚在贵妃靠上的身形虽然沉静，脉搏却是正常的，收回手回身看他，以眼神询问，却惹他嬉皮笑脸欺身过来，“这孔雀蓝可费了我不少力气才化去，子衿说说要如何补偿我，要不，就让本公子先香一个吧。”
　　我往后退了一步，他便扑了个空，摸摸鼻子也没多纠缠，“好了好了，危难时刻就记得找我，一转脸就不记人情，不过我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南祈那边的线报到了，我也算信守承诺，金子都放在院子里了，等着你清点。还有就是，你本来说是今天送你们回去，现在弄成这样，还是照原计划吗？”
　　我看看母后，又看看他，突然有些顿悟，“你一早就知道母后得心结是什么，对不对？”
　　慕容视线飘忽，“我怎么知道？不过要我说，皇后娘娘说要出家一准儿是钻牛角尖，其实事情已经摆在面前了，只是不愿意睁眼去看，非要想些有的没的，说穿了就是吃饱了撑的。”
　　“你……”我恨恨开口，却不得不承认他话糙理不糙，一时也找不到反驳借口。
　　慕容瞪回来，“你什么你，告诉你，住在我这儿可不是免费的，包你吃住三天就不错了，再要继续我可要收钱了。”
　　既然明了他纯粹只为转移话题，我给他绕了一圈反而清醒过来，索性单刀直入，“不是心虚，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我只问你一句，既然你知道当年的事情是母后做下，而且你与那件事情也有关联，那么，三天前紫澜宫血案幕后黑手是谁，你也是清楚的对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勤劳的第二更




第 72 章

　　慕容像是怔了一下，末了皱着眉头，“谁告诉你我知道的，我要知道早就将他拆骨剥皮了。十四年前我和你确是见过一面，当时我就是被邪灵师操控附身在你二哥身上的怨灵，不过事实上是我修行出了岔子，被那邪灵师误认了，后面的事，不提也罢。”
　　见面？！
　　我想到那个莫名其妙的眨眼约定，再看看眼前人这副模样，嗯，好像有那么点像……不过，他能在紫冥金印下脱离禁制全身而退，应该是与渊祭有关联的人，可又总有些细微的迹象，显露他们不像是那方面关系。
　　这家伙又是一副打死也不说的模样，哎，头疼。
　　看来只能等红歌那边消息了，希望能快一点。
　　“那，就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他指指正沉睡的母后，“要问也该问问皇后娘娘，毕竟当初人是她找来的，行踪也就只有她清楚了。”
　　我一手扶着额头，“好容易才把人救回来，万一再受了刺激，我可受不了了，这事我还是让下头人好好查查。”
　　就着母后桌上的笔墨写了地址，将字条递到慕容手中，我揉揉眉心，“以你南祈国师的身份，我信得过你，那五万两黄金你且送到这个地方去，那里有人会接应。至于母后，你直接把她送回宫就好，有人看着也省得再出事，她回宫想想姚家这一大家子人估计也没心情想东想西了。我脑子里有些乱，你送我到毓庆宫吧，我想给母妃上束香。”
　　母后，母妃，当年那笔糊涂账，没想到居然纠缠至今，我想还是要去看看旧日母妃的寝宫，心里才能稍稍平静下。
　　生母和养母，我真不知有天会有这样的选择，这，不是八点档狗血剧情嘛！
　　慕容收了字条，戏谑，“你这指使人的口气倒是一点不含糊。”
　　“不把你当朋友，我才不会这么跟你这么说话，说不定，”我上下打量他一番，“我还是你长辈。”
　　慕容呵呵笑着，像是瞧见什么新奇玩意儿，“长辈？我都两百岁了，看你入凡尘不过十四载，我是你长辈差不多。”
　　我板着指头跟他算，“我是上古神仙，天帝的同胞弟弟，当神仙就当了十几万年，虽然除了跟人打架没什么长进，当花精又当了八千多年，不过没有飞升，最后做人嘛做了三世，虽然不大成功，加起来也有五六十年，你自己加加看，谁是谁长辈？”
　　一回头，就瞧见他目瞪口呆模样，不由呵呵一笑，“开玩笑呢，你还当真了？”
　　他有些忿忿，“真无聊，这有什么好开玩笑的？”
　　我眯着眼睛看他，精致的眉梢微微皱起，连五官也挤在一块儿，跟平素风流倜傥的模样大不相同，没想到这人生气起来反而有些孩童稚气。
　　不过，在精怪里两百岁在心智上也属幼童，这么看，他这幅皮囊该是变化而来。
　　想到这，我八卦兮兮凑近他，“哎，你原身是什么模样，让我看看。”
　　他一下子退了好大一步，面上竭力镇定，耳根却有点红，“什么原身？哎，你不是要回去吗，就不担心突然出现会引起多大风波？”
　　我拍拍他肩，对于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他肩头这一事实皱皱眉。唔，这个身体才十四岁，应该还有往上发展的空间，不过面对他微微俯视的眼光，我不得不承认小小自尊心有点受挫。
　　恶意往下扯扯他，直到两人一般齐，心理才平衡些，“这个，就不劳你费心了。好了，再耽搁天都黑了，毓庆宫一入了夜太过瘆人。”
　　慕容开口想说什么，眸中千回百转，最后归结成一句感慨，“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语毕人倒是乖乖转身，对着母后施法去了，消息既然已经放出去，慕容过两天也要入宫一趟，到时候两边一说开，就万事大吉。
　　那厢慕容一脸忧思，“这个时侯送回去，皇后娘娘要怎么解释？”
　　我斜睨他一眼，“你当母后是谁，执掌后宫十多年却连个谎话都不晓得怎么说的白痴？好了，你快点动手，待会儿等她醒了再闹着出家或是自杀，我可劝不了，我对眼泪向来没辙。”
　　慕容听到最后一句，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微微笑了笑，伸手拂过母后上方，口中念了句什么，白光闪过，人已经无影无踪。
　　他转过身来，眉目精致如画卷，银发自肩头流泻，泛着一片耀目的光辉，广袖飘逸，衣襟袖口卷云花草纹路馥郁浓洌，我不由得微微失神。
　　他微微一笑，如春水破冰，潺潺流溢，说不出的诗情画意，细长狐狸眼慢慢合拢，唯余长睫微颤，双手交叠间，渐起的白光笼着朦胧身影，一点点炽烈起来，直到目光不可承受的闭上眼。。
　　身体转换空间的瞬间有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久违了的一幕幕迅速回放，有点眷念，也有些感慨。
　　修行逍遥道自今不过区区六个寒暑，勉强可以达到辟谷境界，真要做到自由来去，唉，前路茫茫啊。
　　回过神来，人已在毓庆宫内，天色渐暗，薄薄的暮色从菱纹的窗棱间渗透下来，如同一抹轻微的叹息。
　　黑色的灵位被浅薄的光芒反射出一片晶莹，上面的文字却鲜艳的如同血迹铺陈，似乎是在用血泪陈述当年的真相。
　　想到方才母后说的那番话，心中烦闷起来，总觉得要做些什么才能平息那股燥意。
　　桌案边惯常是摆着香的，此刻随手取了一束，手边也没有打火石，只这么拜了拜，虔诚插入香炉中，举动间有什么浮现在眼前，想了好一会儿，仍是模糊一片。
　　可，那一幕真是有种异样的感觉，好像很久以前也对着这一番场景有过什么思绪。
　　循着方才的思路，再取了一束，手指与与线香摩挲，视线转向已经插上香的香炉，线香，一束是三支，燃着的……香炉，对了，是香炉！！
　　我记得，那一晚我和父皇来为母妃上香，在这里遇到二哥，他好像也是正要上香，然后父皇莫名其妙的震怒，二哥也再次离京。
　　前一晚那香气似乎有些异样，现在回忆起来里面的成分有些迷迭的味道，后来因为那个香气我睡过头，没赶上送二哥，还遗憾了好一阵子。
　　早起的时候，想到香炉里多了一束香，所以先前应该有另一个人来过，本想跟父皇提，可后来因为赚钱大计给耽搁了，也就忘了。
　　就不知道这多出来的一人，会不会跟当初的事情有什么关联，还有父皇那次的怒气，到底是什么原因。
　　想得太多，额角微微抽痛起来，我熟稔地用手指按压太阳穴，慢慢缓和疼痛，抬手的时候，肩膀扫到什么，供奉的祀品滴溜溜滑落到地面上，好大一声，吓我一跳。
　　与此同时，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叫喊，“里头的，什么人？”
　　听声音，像是留在毓庆宫的那两个守卫之一，我眯眯眼睛，快步退到内室去。
　　轻薄的纱帷在门被推开的瞬间飞扬起来，起起伏伏若水面涟漪，我侧身贴在红木衣柜后，屏住呼吸，隔着纱幔警惕注视外间动劲。
　　走进来的两人身着内侍服饰，弓着身子不停四处张望，在看到炉上的香时，两人对视一眼，便转了视线，搜索范围也渐渐不安于灵堂。
　　眼见其中一人正往内室过来，我连忙往后退了退，右手背不知道碰到什么，身后的架子忽然一动了一下，脚下一下子踩空，我连惊呼都来不及，眼前就是一片黑暗，身子直往下坠去。
　　
　　




第 73 章

　　所幸脚下不过两三级阶梯，只踉跄了一下，右手扶上一边墙壁，身子便稳定下来。
　　我瞅着前面无声无息闭合起来的活动墙壁，满面黑线。
　　母妃在自个儿宫里弄这么个密道做什么，难道是跟我一样，为了出宫方便？
　　外头光线完全泯灭的时候，密道间像是启动了什么开关，道路尽头一下子明亮起来。
　　一时好奇，我小心翼翼挪着脚步往那边去，空空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听起来有些吓人。
　　沿着光亮向前，与道路顺接的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大理石琢磨光滑，顶上四角置有明珠，将整个空间照耀得如同白昼。
　　信步走入，一副巨大的玉石屏风隔开内外两室，内室帘幕低垂，枕卧用具一应齐全，只是已经落满灰尘。
　　外间一面墙壁挂满书画，也都陈旧不堪，相对应的一面则是一个巨大的红木书架，上面摆放了不少书籍，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灰。
　　再看地面，也是一步一个脚印清晰，纤细的灰尘柔顺铺展，看来是很久都没有人来过。
　　屋子正中，一张卷轴样式的书桌静静伫立，上面砚台笔洗笔架一应俱全，磨石靠在砚台边上，虽然上面积了一层灰，上面精致图文依旧隐约可见。
　　桌角摆放着一叠纸笺和书册，整理得很齐整，桌面处则摊开了一本册子，书面已经泛黄。
　　轻轻吹去上面一层灰，我小心把脆弱如蝉翼的纸业往前翻，上面用正楷写着一些字迹，我迎着光模模糊糊辨认出一些：
　　熙平十三年二月甲子，余自困于此盖有三月，得故人相劝，辗转反思，遂有所得。人之称大丈夫者，利泽施于人，名声昭于时，坐于庙朝，进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则树旗旄，罗弓矢，各执其物，夹道而疾驰。喜有赏，怒有刑。才畯满前，道古今而誉盛德。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然余于身世所累，一生茕茕，碌碌经营悉为他人做嫁衣裳，悲兮叹兮！
　　或许是心情激动使然，越往下笔迹越发凌乱，间或有墨痕涂抹，渐渐辨认不出内容。
　　往前翻，也有一些标有日期的，时间相差不多，内容多是思考所得人生感悟，还有一些对现实不甘愿，期待寻求出路的渴望，薄薄的半本册子翻下来，像是上了一节深刻的哲学课。
　　封面写着静思札记，古朴的小篆，力道很是深刻。
　　我翻翻后面内容，总觉得这笔迹像是从哪里见过，一时也想不起来。
　　可以肯定的是，这些笔迹应该都是男子书写，行文间的淋漓大气尽显。
　　熙平十三年，我差不多有六岁，毓庆宫也荒废了六年，母妃过世也那么久了，来这里的人到来应该不是为了母妃，但那人一定和她有一定的关系。
　　可，就算怀念也不需要等到那么久以后吧。
　　我还是比较好奇那人身份，旧情人？朋友？？
　　虽然这么想母妃有些过分，可此时此刻，我分明看见了父皇的帽子上一片旺盛的绿油油。
　　历数熙平十三年宫里头的大事，还真挺多。
　　那一年，父皇下旨把恩科改为两年一度，天下士子普天同庆；然后三哥家添了个小王子，那一天一地的喜洋洋看得我眼抽筋；还有我收了杨逍和范遥替我挣钱，明教开始建立；花灯会上，我被绑架，又被放回，认识了汤圆，就是如今的李寻欢，我到现在还是怀疑他去了趟芒果国整了容；嗯，最后二哥来去如风回了趟京都，父皇在毓庆宫一通发火，发的莫名其妙，就这么把他发到北戎，到现在都没见人影。
　　记忆库整理完毕，除了那天拜祭母妃，其他事情好像都跟我现在面临的事儿没什么关系。
　　莫不是，父皇就是因为他才发的火？
　　这么说，父皇应该是认得他的，而且极有可能是恨着他的。
　　我翻翻桌上其他的纸笺，都是一些零散的诗词，造诣瞧着也就一般，应该不是什么大家，实在瞧不出身份。
　　环顾四周，我走向红木书架，书架上的书摆放得很紧，数量种类繁多，用手拂去多余的污渍，可以看见每一类下面的小纸条。
　　手指划过四书、旧经、国策，到游记这一列的书，里面夹着一些纸片，书的页面鼓了出来。顺手抽出来，擦了擦封面，扉页是各国地图轮廓，不过已经很残旧，连页脚都不知所踪。
　　翻开内文，右侧的空白处都是注释，夹着的一些小纸片写着自己的观点，粗粗翻看，有些是对各国形势看法，不过时过境迁，已经没有什么价值。
　　和上书册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掉出来，薄薄的一片落在地面上，声音很轻微。
　　我弯腰捡起来，褐色的封皮，隔着外边可以触摸到里面淡薄的纸业。
　　翻转过来，几道字迹印入眼帘，如同雷霆夹杂万钧，迷雾散尽，一切都在眼前明晰起来。
　　普普通通的信封表面，正中端端正正写着：孟觉风亲启。
　　这是，父皇的手笔。
　　终于明白，那些札记上的字迹为何如此眼熟。
　　当年在御书房，孟觉风与父皇那一份份往来书信我不知翻过多少遍，若不是时隔多年，我必会在第一眼看见就辨识出来。
　　看情形，当年在密室中的人是他？
　　可是，他为什么要呆在密室里面？
　　他说自困，那么应该是心甘情愿的，那他要静思的原因是什么？
　　还有那故人，难道是父皇对他劝说？
　　可是，逻辑上来讲，说不通啊。
　　我知道的是，父皇与他之间因为一些看不见的结许久没有往来，可看父皇那神态，他们竟已是敌对的了。
　　联系到丹筠肪所闻，再加上十七皇叔的不安室内，孟觉风与颜峒走得如此近，为的又是什么？
　　一连串为什么搅得我头疼，就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我如今只能窥见一些细节，对于全局，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去问父皇，或是，直接去问孟觉风？
　　把书册按原来的模样摆好，我转身去看墙面上的字画，一阵模模糊糊的声音穿过墙壁传过来。
　　我好奇地把耳朵贴在上面，忽然一声炸雷，吓了我一跳，汗毛都集体起立了。
　　靠，豆腐渣工程啊，这么厚一堵墙都不隔音的！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都很勤劳的更文哦




第 74 章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觉得这篇文开得太久而且太长 所以想要再开一篇续 为什么可以写到这么长啊 痛苦中 下一部所有主角都要集合了

　　
　　不多时，哗啦啦的声音渐渐掩盖了雷鸣声，间或可以听见屋檐下的铃铛在雨水的撞击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若是还在碧霄宫，一定可以嗅到雨天里那种混合着泥土芬芳的清新味道。
　　雨势渐大时，会有水珠沿着宫殿檐角垂落，敲击在地面的水洼中，泛起一圈圈涟漪。
　　青莲池里，应该是小荷才露尖尖角吧，青翠肥厚的荷叶上此刻肯定是聚拢了珍珠般的水汽。
　　而在嫣然园里，一到雨天总会展露出比平时更馥郁的味道，好像是花朵中的精灵在雨中舞蹈，氤氲了视线。
　　静静地立了一会儿，直到雨声渐渐弱下来，只余满室珠光流转。
　　人呆在太过静谧的空间里，脑子不由自主就开始乱想起来。
　　不知道母后是不是平安回宫了，我在这一耽搁，不定要多久，回去怎么解释也是个难题。
　　还有那慕容，总觉得他身上有我熟悉的影子，可认真论起来，眉眼之间实在是不太像渊祭，跟岑寂也沾不上边。
　　该不是基因变异吧，要么，是像母亲多一些？
　　低低一笑，终止掉乱七八杂的思绪，我放下手里的书册，举步往外头密道走去。
　　当务之急，还是快些出去为妙，既然进来的时候外头有机关，里面一定也有对应的出口。
　　这一方要比室内暗很多，我掏出口袋里的小东珠照着，隐隐可以看见墙壁上模糊的影像。
　　再细细一瞅，这画风跟毕加索有的一拼，那个抽象做派啊，基本上分不清是人影还是动物形象。
　　半面墙壁的鬼画符看下来，我已是头晕眼花，顺便膜拜一下这位的才华，居然可以抽象到让我一点也没看懂。
　　墙壁各处用手摸过，偶然触到一处凸起，小心按下去，一丝光亮渗透进来，再一点点扩散开来。
　　无声无息的，对面墙壁蓦然滑开，露出足以容两人并排通过的缺口。
　　我瞪着缺口外熟悉的内室摆设，站在原地半天没动，这，这就是传说中的密道出口？
　　怎么会一点悬念都没有，那么容易？
　　亏我还准备用上前阵子海音教授的行阵口诀，先算五行，后算八卦，最后综合应用，结果这里的布局居然如此简单，这不英雄无用武之地吗？
　　心中感叹一番，正准备迈出脚步，忽然大厅响起一阵喧闹的声音，我一个条件反射，右手重重按在机关上，墙壁一下子合拢，顿时一片黑暗笼罩。
　　声音忽然被隔绝在墙壁外，我呆了一下，才想到密室里面可以听到的清晰声音，匆匆往那边奔去。
　　拨开墙面上碍事的字画，我伏在墙面上，呈耳朵竖起状。
　　先是大门被剧烈撞击，然后是跌进来什么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又有脚步声进来，这人脚下很稳，应该是个会功夫的主儿。
　　于是思绪转了个弯，开始往江湖方向跑，刺客？仇杀？?偷窃？？？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稳稳响起，“看着你母亲的灵位，你还要说什么都不知道吗？”
　　那是，父皇的声音！！
　　又没到母妃忌日，这个时侯，他到这里来干嘛？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地上那人正奋力爬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一道愤恨声音响起，“母亲？若她真是我母亲，是你最心爱的女人，你为什么不敢让她以真实姓名入玉碟，为什么不敢深究她当年身死之谜，颜臻羽，你堂堂大兴天子也不过是个懦夫。”
　　他说，母亲？
　　这人，难道是二哥？
　　可是，二哥不是要半个月后才会返京，怎么会这时候出现在皇宫？
　　还有，他居然敢直呼父皇名讳，这也太大胆了。
　　“啪”得一声清脆响声打断我的思路，就听父皇的声音冷冷响起，“这一巴掌，是教你为人臣为人子该守的礼节，皇宫里有皇宫里的规矩，别跟军队那帮莽夫混的时间长了就忘了自己的身份。我再问你，子衿到底在什么地方？”
　　二哥的声音尖锐起来，“不知道。怎么，父皇想要打死我吗？”
　　像是沉默了很久，半晌，才有一个略带疲惫的声音，“子清，他到底是你弟弟。当年你串通外人挟持他的事情朕没有追究，今次紫澜宫的事情，你若让他安全回来，朕同样也不会追究。”
　　二哥冷笑，“当年留他一条性命，已经让我后悔了那么多年，怎么，父皇以为今次我还会让他有那样的幸运？弟弟，我可没有那样认贼作母的弟弟。”
　　像是一道炸雷在耳边响起，把我炸得一阵空白。
　　他们的意思是，当年绑架我的事情，还有紫澜宫血案，都是二哥和外人串通做下的？
　　二哥他，早已知道母后才是杀害母妃的真凶？
　　他，一直是恨着我的？
　　想到当年二哥带我出宫，我还兴奋地跟什么似的。
　　难道说，那些真情流露，还有我脱困时他看来感动异常的模样，都是为了麻痹我的警惕心，都是假装？
　　忽然想到，当年毓庆宫的迷香……
　　心脏的地方有微微的刺痛，一点点深入下去。
　　原本我以为，这一世我是真找到了可以像天帝哥哥一样可以让我撒娇，让我随意要求的哥哥。
　　他回来的时候我那么开心，他抱着我去看花灯会，就像小时候天帝哥哥偷偷带着我出去玩一样的感觉。
　　可是，他原来都是假装……
　　说不清楚心底渐渐弥漫上来的是什么感觉，总觉得浑身渐渐失了力气。
　　想当年，为了帮他应敌，我还特地熬夜写了不少兵法战例给他。
　　这些年，有什么好东西也不忘分他一分儿。
　　原本想着，只要常常联系，就算是不在一块儿，感情也不会生疏，没想到……
　　难道说，在仇恨面前一切感情都可以变得微不足道？
　　“你闭嘴”父皇怒斥，“上一辈的恩怨，朕自己会了结，你就算心中有恨，冲着朕来。子衿当年不过才出生，即便是认了皇后，也是因为朕让他呆在紫澜宫，他有什么错处让你下这样的狠手？”
　　“有什么错处？”二哥呵呵笑起来，声音突然狠厉，“那我又有什么错处，让你二十多年来这么对待我？同样都不是亲生骨肉，皇后能对子衿那么好，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如果你讨厌我，恨我，为什么不在我出生的时候就把我掐死，非要留着我在这个世上受罪？文韬武略，我有什么地方比不上颜子若，又有什么地方比不上颜子衿？只因为我是他的孩子，所以他们可以站在最光明的地方，接受大家的赞扬，而我只能在战场上全力厮杀，永远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下来？父皇，你说这公平吗？”
　　同样不是，亲生骨肉？！
　　“你，”父皇声音高起来，顿了顿，“你见过觉风了？”
　　二哥冷哼，“舅舅很好，脱离了你的阴影后好到不能再好。父皇，你说若是母妃知道当年我的生身父亲并没有想要抛弃她，只是你见色起意编了一通谎言让她无处容身，不得不躲在你的庇护下，她会有什么反应？若是她知道她的新婚之夜，正是她最爱的男人众叛亲离葬身火海的时候，她又会有什么反应？”
　　四周一下静谧的可怕，半晌，父皇的声音持静中隐隐波澜，“这些，也是觉风告诉你的？”
　　子清轻笑一声，“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个男人，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就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他还活着。他会和我一直看着你下地狱，看着你最喜欢的孩子，那个身上背负着颜家和孟家世世代代的诅咒的孩子，一样的不得好死。父皇还记得这诅咒吗？你说，最后会报应在谁身上？”
　　“住口，你给我滚出去！”伴随着滔天怒气的，是一阵剧烈的撞击声，夹杂着乒乒乓乓繁乱的声响以及瓷器和玉器坠落的清脆声音。
　　好半天，一切才平复下来，唯有雨声填补了暂时空白。
　　再一会儿，二哥呵呵轻笑着，一阵虚浮脚步声响起，然后是年久失修的门被打开时发出刺耳的声音，门外的雨声瞬间流泻下来，淹没了其他声响。
　　父皇像是轻轻叹息一声，静了好久，也慢慢走了出去。
　　天地间，只余了连绵不尽的雨声。
　　心脏的地方，像是有一角坍塌掉了，在那声叹息里，我的双腿失了力气，身子沿着墙壁渐渐滑落。
　　父皇他，没有否认。
　　他，这是默认二哥说的都是真的？
　　脑子忽然变得一片空白。
　　一下子又有很多父皇平日的样子浮现出来。
　　温和的、详怒的、疲惫的。
　　还有二哥。
　　紫澜宫里牵着我的手的，花灯会上抱着我的，受困时候护着我的。
　　那些面容胶缠在一起，最后变成两张空白的脸。
　　稍稍一加工，就是一张完全不同的面具。
　　你说，人为什么要有那么多面具呢？
　　他们这样，不累吗？
　　可是，我真的很累了。
　　十多年以来，我所以为的，那些坚固并且一定可以持续下去的温暖，不过是建立在沙地上的城堡，只这几天，就消散了。
　　母后走了，二哥走了，如今连父皇也走了。
　　就像一阵海浪过来，沙滩上什么也没有了。
　　其实，这才应该是真正的皇宫吧，阴谋，诡计，掩藏在昱京皇城华丽外表下的肮脏险恶。
　　这才是，真正的生活吧。
　　我轻轻笑着，一步步走出那间密室。
　　头脑中一直浑浑噩噩，只记得要离开，却一下子想不出要离开哪里，为什么离开。
　　脚下一直不停，似乎有碰到什么阻拦，我挥了挥袖子，耳边便清净了。
　　等到我有意识的时候，我已经浑身湿透的站在昱京大街上，瓢泼似的雨还在源源不断的下落，像是天空都在哭泣。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
　　街角处，一人举着翠竹绢面油伞，白衣如雪，容颜如画。
　　我勉力想冲他笑笑，却僵硬得无法控制唇角肌肉，只挤出来一个估计比哭都难看的表情。
　　他像是楞了一下，飞快的走过来，把油伞举过我头顶，皱着眉头对我嚷，“颜子衿，大下雨天的你发什么疯呢？”
　　我没理会他的问题，只冲他扬扬右手的酒坛，“三十年的竹叶青，有没有兴趣尝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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