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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十里柔BY 伶铛

　　第一章

　　五月，江浙一带市集最是繁荣，尤数杭州城。这里水脉众多，来码头上装卸货物的船只络绎不绝。四通八达的街道上，天色未亮就早已经挤出一道熙熙攘攘的人流，沿街的商贩、当铺，作坊生意红火，茶楼酒肆更是云集了文人墨客，推杯换盏，谈诗论文。

　　悬着蓝布写着白色药字的医馆门前，一名年轻的男子伫然而立。镶金边的白色绸衣，墨纸折扇，显得风流雅儒，然斯文白净的脸上偶尔露出玩世不恭的微笑，隐隐透着几分薄情。

　　“宋公子，你是特意来送少爷的吗？”刚从医馆旁边牵马而出的福伯抬头便看到他，忙上前打招呼。

　　“呵呵，是的啊，”宋延卿收了扇子，走近那马打量了一番，赞道：“恩，是匹好马。”

　　“这马可有灵性了。”福伯伸手摸了摸马身，自语道：“追风，要好好听少爷的话……”

　　福伯年近五旬，无儿无女，就这么诚诚恳恳地将恩人的孩子拉扯大，一过就是二十年，拂照之情自是无法衡量。即便是暂别，却也牵肠挂肚得很。宋延卿知他心事，叹了口气，一脸真诚地对他道：“若是觉得寂寞，朗月山庄随时等着你来。”

　　福伯摇了摇头道：“宋公子心意老朽心领了，”回头看了一眼挂着“回春堂”三字的医馆，眼角的皱纹微噙：“我还是守在这里等少爷回来好了。”

　　见他坚持，宋延卿也不好勉强，环顾了一下四周，抱怨道：“唉，杨兄这一去，宋某又得过着孤身寡人的生活，真是无趣得很那！”

　　“你如果装扮装扮，在坊里唱上几段哀曲，恐怕这江浙的伶人都黯然失色了。”绯红色大门被推开，从里面走出一个二十岁上下的男子。一身朴素的蓝色长衫，五官虽然不是特别的出色，但搭配起来却是恰到好处的好看，让人忍不住想多瞧几眼。

　　这蓝衫男子便是家喻户晓的江浙第一医杨楚。六年前，他就已声名鹊起，轰动整个杭州城。之后他落脚杭州，开了一间医馆，凭着高明的医术获得了良好的口碑。虽然树大招风，期间少不了踢馆挑衅的，但他们无一不是灰溜败走。久而久之，就再也没人敢打他的打歪主意，而且还让他的名字越发响亮，渐渐从杭州传遍了整个江浙。

　　杨楚用药普通，但能药到病除，既治病又省钱，自然深得百姓的心。但令人遗憾的是，他每年只在城里待五六个月，所以找他医治还得算好时间。有人曾偷偷探问他的行踪，结果都是不了了之。

　　这迷一样的男子引起了百姓的好奇，然而除了知道他在十四岁那年救过一村子的人命外,其他一无所知。有人说他年少时得到了高人指点，到各个城镇行医济世。有人说是他神仙转世，离开是为了去仙山采药。总之众说纷纭，但真相究竟是什么，恐怕只有他本人清楚。

　　春末夏初，又到了杨楚离城的日子。然当他前脚刚迈出医馆时，就听到自己的好友在发牢骚，于是调侃了一句，上前抬起对方的下颔，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了个遍。只是那人虽在风月之地打滚，却是连一点脂粉味都没有。杨楚松开手摇头道：“只可惜不是天生丽质。”

　　“杨兄的嘴还是那么刁啊。”宋延卿见惯不怪，端着一副好脾气地道：“真想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样的人能让杨兄如此言听计从，连这江浙最美的风光也不留恋。”

　　人？说人恐怕抬举他了。杨楚冷笑一声，脑中立即出现了某张令人恨不得痛扁出气的脸，阴险、狡猾、狂妄，标准的狐狸样！想起就让人咬牙切齿。“早晚有一天，我要剥了你的毛！”这句话在杨楚心里说了不下万遍。

　　宋延卿见他脸色青青绿绿，一副吃瘪的样，觉得得趣：“看杨兄这样子，这位前辈手段还是不少那。以后有机会，一定让替我引见引见。”

　　“那得他愿意动才行。”杨楚意义不明地叹了口气后，收去眼底的玩笑，正色道：“替我照顾福伯。”

　　“不用你说我也会。”宋延卿一扇子点在他胸前，朗声道：“我们生意人最讲承诺，更何况，我们是兄弟。”

　　“好一句兄弟。”杨楚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侧：“保重。”

　　宋延卿亦回了他一手：“保重。”

　　杨楚走到马前，从福伯手中接过马缰，嘱咐道：“福伯，医馆的事交给你了，切记凡事不可太操劳。”

　　福伯一直待杨楚如自子，实难掩伤感，又不好表现出来，便咽着嗓子道：“我会的，少爷你放心去吧。”

　　此时说再多亦是徒增伤感罢了，杨楚转过身，蓝衫一掠，跨坐到马背上。对旁边的两人挥了挥手，轻喝一声，策马而去。马蹄声后，扬起几屡滚滚的尘土，转瞬归于平静，惟留一幅药字蓝布在晨风中微扬。

　　第二章

　　莫离谷距杭州城三百里，隐在青屏山之内。青屏山稀奇草药不少，但是草木葱茏繁盛，温和潮湿，成了兽物毒物的出没频繁之地。前些年因过山遭遇不测的人不计其数，后来人们都选择了绕道而行。如今入山的石径上，已经布满青苔，有些路口甚至被密草封死。

　　山对开有一条冯家村，恰好落在入杭州城的驿道旁。村民为谋生计，搭起了大大小小的凉棚，为过往的商旅和游人提供歇息和补给食物之便。长期下来反倒成了一道热闹的风景线，与清幽的青屏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随着一声长喝，从马背上跳下一个年轻的男子，蓝衣上虽沾了些风尘，但不掩其俊朗英挺的外表。男子牵着马走近其中一间凉棚，眼尖的店小二立即迎了出来。

　　“哟，杨大夫您来了，里边请。”小二给身后的小童使了个眼色，小童立即乖巧地接过杨楚手中的马匹，拉到马厩里栓着。

　　杨楚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寻了一处角落坐下。小二擦干净桌子，取杯倒茶地热烙道：“您还是一碗肉粥和两个馒头？”

　　“恩。”

　　“好咧。”小二手脚利落地将布巾搭到肩上，往柜台走去。

　　杨楚将缚在身上的大包袱放到长凳子上，如负重释地吁了口气。这天气炎热无风，赶了一天的路，着实有点受罪。环顾了一下四周，与他情形相同的人不在少数，几个体型略胖的汉子还敞了衣服，用袖子不停地擦汗。

　　越是临近夏季，到杭州城游玩的人越多，单瞧这一路下去的凉棚生意火暴就知道了。但无论如何，五月十日这天，这当中的一家凉棚一定会给杨楚留下位置。事实上，村民都巴不得论到自家小店招待他，因为杨楚对他们来说恩重如山，一如再生父母。

　　原来杨楚当年救下的就是这条冯家村。

　　六年前，村里爆发了一场大瘟疫，村里人老人妇孺体都染了病，卧床后就再也起不来。村子虽属杭州城管辖之地，但城中知州见事态严重，不敢贸然援助，只在城里贴了告示，招能人异士驱除瘟疫。然而告示一连贴了十几天都没有人应招。知州无奈，生怕瘟疫传染到城里，到了最后竟有了放弃这条村子，甚至动了放火烧村的念头。

　　杨楚碰巧路过这村子，在查看了一下村民的状况后，直接找上了村长，请求让他来试试治这病。村长和一些老大夫一看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纷纷摇头，说这并非儿戏，还让他速速离开，免得被传染。

　　杨楚只说了句，反正现在束手无策，何不死马当活马医，三两笔开了张药方子递了上去。老大夫们见他药方开得普通，但也算是合理，也就当真按了他法子配了药，给村民喝了。只几天，疫情就控制住了，十几天后，病人情况开始好转，一个月过去，瘟疫已经彻底被消灭。村长磕头跪拜，一把眼泪一把涕地抓着他大喊恩人。

　　杨楚到杭州城开医馆的时候，村长还特意赶了路，连夜给他送了烫金的回春堂牌匾，后来又知道他每年五月都要到青屏山去，就吩咐村里人轮着招待他。

　　许多人羡慕杨楚年纪轻轻就已经走到人生的风浪尖上，然而只有他心里清楚，只要那个人还在，他就不可能站到最高点。

　　想起那人，杨楚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的不自在。半年不见，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大概还是离不了惨不忍睹四个字吧。

　　只稍一盏茶的工夫，小二就端了菜上来。刚吃了两口馒头，门外便传来些骚动。来了四个身穿劲装，腰配长剑的湖中人。杨楚知道近几个月来江湖不太安稳，但他素来不爱理那些是非恩怨，于是收了视线，沾了酱末继续咽馒头。

　　然而有些事情，越是不想理，就偏生前来纠缠。四人往里看了一眼，默契地往杨楚这边走来，坐到他前面的桌子上。

　　这下杨楚注意到了他们的年龄都不大，衣服上绣着浮云标记，那标记熟悉，是白道上赫赫有名的聚贤山庄的人。四人在长凳上坐得挺直，倒水执杯的动作也是中规中矩，颇有些大侠的味道。可杨楚觉得这些人做作得很，不够潇洒，而且怎么看都有那么一点显炫的感觉，尤其身处这种乡间小店内。

　　果然，那四人随便点了些小菜，就扯开足以让四周人听闻的声音，头头是道地谈起“正事”来。其中一个年纪较小率先开口：“嗤，也不知道那两个妖人使了什么法术，一个被打成重伤，一个不懂武，居然也给他们逃了！”话语间透着明显的恼怒。

　　“小记莫要大意。青衣教主虽在十年前死去，但他的手下依然能维持着青衣教不倒，可见其势力不容小觑，”白衣人中应是为首的男子接话道：“而且他们最近活动频繁，我们应该小心为上。”

　　就这腔调，听着就腻。杨楚无奈地转过脸，加快了口中咽嚼的速度。

　　“余风师兄，现在沈盟主召集天下英雄，准备彻底铲除青衣教，看他们还敢在中原放肆？！”

　　咳咳……咽得太快，卡了喉咙，赶紧灌茶。

　　“只可惜苏前辈和那教主比武后不知所踪，若然有他相助……”

　　“师兄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现在沈大哥接替了武林盟主一位之事已无可厚非，论武功论才华论度量，哪个人不佩服？”

　　耳边像围着无数苍蝇，嗡嗡地弄得脑袋发涨。杨楚艰难地啃下最后一口馒头，心里了一声喊苍天垂怜后，匆匆从怀中掏了几两银子放下，像避瘟疫一样策马离去。

　　第三章

　　越往林子深处去，山雾越浓。四周时不时地传来一两声野兽的吼叫，再细听还能感觉到蛇在树上爬动发出的细微声响。

　　杨楚打着马不紧不慢地前进，似乎很是享受这种远离红尘的干净气息。一路上曾有几只饿狼紧跟马后，但最后还是因忍受不了马身散出的怪异气味而离开。

　　快要见到那人了，心里不禁多了些复杂的情绪。人道是，年少多烦恼，看来不假。杨楚苦笑一声，双腿夹了马肚子，急抽了两下鞭子。追风本来就是喜欢驰骋，硬是被自家主人憋着小跑这段路已是难受了极点，这下终于解放，立即来了马兴，撒开蹄子狂奔起来。

　　参天古木渐渐从视线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青翠婆娑的相思树。一束束的阳光从树顶射下来，在眼前错综复杂地交织成一个金色的网，朦胧而柔和。

　　这些相思树都是他亲手栽的。然杨楚知道，他寄托那份满满的相思里，惟独没有自己。

　　前方出现了一方小院落。院落西侧整齐地摆着十多个药架子，架子分三层，每层放着簸箕，簸箕里晒着些颜色希奇的药草。而东侧则置了一张竹制的长椅，椅上有着微微的隆起，柔软的薄被沿着扶手垂到了地上。

　　虽然早已料到此番场景，杨楚还是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跳下马，摸了摸马脖子，让它自个寻草吃后，便放轻脚步朝那长椅走去。

　　那人窝在被子里，露出半张脸。这张脸既不颠倒众生，也不特别，走在大街上不会给人留下特深的印象，可自己偏是过目不忘。犹记得那年花灯会，在密集的人潮中，只着一眼就认出他来。

　　“你以后随我，当我徒弟。”

　　“凭什么？”

　　“凭的──”那人长臂一揽，将自己抱在怀里，似笑非笑地道：“便是我比你大，小鬼。”

　　每当想起小鬼二字，杨楚就会有满身心发泄不出去的愤恨。小时候个头长得慢，十四岁也只及那人的腰高，说话还要仰起头，气势未免削弱。如今五年过去了，自己已经长得比他稍高，但他还是时不时笑着喊他一声小鬼。

　　来的人尚在沉思，躺着的人倒是先开口说话：“小鬼，装什么深沉？”

　　杨楚一怔，才发现一双睡眼朝自己飘了过来，接着又听到对方似是万分同情地道：“哎，人长大了就有烦恼，看开点。”

　　“少一副老僧说教的嘴脸。”杨楚一向嘴刁，偏对上这个人没辙。

　　“放心，我还没看破红尘。”王曦落揭开被子，从椅上坐起，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吩咐道：“既然回来了，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是，师傅。”杨楚皮笑肉不笑，那句师傅叫的牙咬咬，可对着他却也气不起来，只好朝屋里去，眼不见为净。然才过了一会，杨楚又跑了出来，眼睛盯着仍昏昏欲睡的人直看。

　　王曦落皱巴着脸，显然一副呆样：“怎么了？”

　　“转过身去。”

　　“哦。”王曦落也没理会他奇怪的要求，挪了挪和薄被纠缠成一团的身子，配合地转过身去。

　　杨楚弯下腰，取下他的簪子，执起因睡觉而凌乱的满头长发认真地梳理了一下，才重新盘起泰半，轻轻固定。

　　“虽然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杨楚道：“但我不想对着个面容不整的师傅。”

　　“恩……”

　　“师傅？”

　　“恩……”

　　“怎么了？”杨楚不解他含糊的话语，正要靠过去探个明白，哪知道对方一头栽倒在他的怀里。杨楚一慌，忙伸手将他扶住。一瞧那人，已是眼睛轻阖，双唇微张，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真是无语问苍天，看来自己是瞎了眼才会拜了这样一个师傅，杨楚如今悔得连肠子都青了。

　　第四章

　　将那人端端正正摆回长椅，杨楚把那张被蹂躏成一团的被单拿起来，扬了扬，重新盖到他身上。凝视着安静熟睡的脸，心竟也不自觉地柔了下去。轻轻地覆住露在被子外的手，小心翼翼地挤进指隙中。

　　其实能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杨楚嗤地低声一笑，有些不舍地抽了手。抬头望了望天色，原来已经不早了，该准备晚饭了，杨楚最后看了一眼沉睡中的人，转身往屋里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长椅上的人转过身，睁开眼来。许久，一声长长的叹息飘了出来，很快被过往的风淹没。王曦落揭开被子坐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想得多也会累，还是不要想的好。整了整衣服正要下椅，突然听见草丛中却传来些簌簌的声音。

　　一只黑色的小鼠从茂密的杂草中蹿出，小小的鼻不停地嗅着，最后停在长椅旁。王曦落眉头微蹙，伸出手。小鼠沿着他的臂瞪瞪地爬了上去，一下跳到他的怀中，便伏着不动了。

　　王曦落抚了抚它的头，将它侧着翻过去，取下一卷藏在腹毛的纸条。小鼠颤了颤脚，又从他怀中跳下，如箭般隐没在林间。

　　摊在叠得细密的纸，扫过熟悉的字迹，王曦落挑眉一笑：“看来万事具备，只欠东风。”衣袖一抖，纸张边沿冒出了些黄色的烟，腐蚀开去，转眼化了乌有。

　　一张梨木八角桌，两张镂空雕花椅，两人面对而坐，桌上的饭菜腾起的丝丝热气模糊了视线。菜式很简单，红烧肉，韭菜炒蛋，还有一小碟花生米。

　　分别了半年重新坐回同一桌吃饭，竟有种归家的感觉。杨楚夹了一块肉给王曦落道：“屋顶什么时候破了个大洞，也不修修，下雨怎么办？”

　　王曦落将肉放到嘴里边嚼边不以为意地回道：“漏雨接了来浇花。”

　　“我走的时候不是才把窗子糊了一遍，怎么又烂了？”

　　“前些时有狼来捣乱。”对方仍然埋头苦吃。

　　“狼呢？”

　　王曦落在堆得老高的米饭中抬起头，勾起嘴角阴险一笑：“毒死了。”

　　莫离谷设了迷障，连人都靠近不了，哪来的狼。况且，选上这种人当食物，那狼的眼光可是差到了极点。杨楚忍着心中的恼火，盯着他嘴边粘着的米粒道：“我若再晚回些时，这间屋子还剩几根顶梁柱了吧？”

　　无视对方变黑的脸，王曦落不缓不急地说：“我会熬到你回来，才把这屋子弄塌。”

　　“要是我不回来了呢？”杨楚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握拳。

　　王曦落直当没看见，停下筷子，不答反问：“你会吗？”

　　握拳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杨楚无奈地道：“罢了，吃饭吧。”

　　王曦落似有得意扬了扬唇角，继续与桌上的饭菜奋斗。

　　木板、窗纸、铁钉子。杨楚解开压了他一天的包袱，取出这么些别人想都无法想的东西来。晚饭过后，屋子里到处是他忙碌的身影。取了些木板补了屋顶，又将窗子重新糊了一遍，再端了盆水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几番折腾过后，屋子总算像个样。

　　一个做大夫的居然也像仆人一样做这些杂事，杨楚有点哭笑不得，可谁让自己拜了个懒得连站半刻钟都觉得累的师傅。人生来不可不劳，像他这种人能存活到现在真是奇迹。偏这人医术高得深不可测，用毒更是一等一的强，纵然自己心里不服，但这么多次的较量下来，也由不得不甘拜下风。

　　杨楚暗下发誓，总有一天要捭倒他。有目标是好的，但是距离实现还有一段距离，如今还是得听这个做师傅的话。譬如现在，杨楚这头屁股没坐热，王曦落就掀开帘子探出个头来嚷道：“小鬼，过来。”

　　注:钩吻,多长在江浙一带,就是古代涂在箭尖上毒猎物的.打仗也有用到

　　蕹菜,就是空心菜啦～大家经常吃的XD

　　第五章

　　杨楚眉头紧皱，显出一脸无奈。有时候真想他妈的一掌把那人给毙了，好让天下太平。但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长着薄薄茧子的掌，蜿蜒的纹线上残留着傍晚双手交叠的暖意是那么清晰可感……

　　风从窗外吹了进来，桌上的烛火一跳，瞬间的忽闪摄起了脑中的旖旎。杨楚暗骂一句，抓起搁置在一旁的茶杯，仰头灌下，烦闷地站起身来朝对方的房间走去。

　　推开虚掩的门，一道温暖的光泻了出来。王曦落背对他站在药台边，正拿着药碾子捣药。黑色的背影在柔光中晕了开来，勾出一条淡淡的轮廓，杨楚目光一暖，脚步不由放轻了些。

　　“来，把这个吃了。”王曦落知道人靠近，也没抬头，把旁边一碗黑色的汁液递了过去。

　　杨楚接过来闻了闻，有些涩味，但混杂着药草的甘香，放到嘴里尝了尝，也不觉得难吃，便一口咽了下去。汁液入腹后散出些温热来，杨楚将碗到一边道：“味道还可以，是什么东西？”

　　王曦落像炫耀自己宝贝般亮出一口白牙：“天山毒蝎卵和毒蛇胆汁、鹿茸人参熬出来的……”

　　话没说完，杨楚脸色已刷一下全白，立即用手抠喉咙：“呕……”

　　“不用白费工夫了，卵一入肚马上就会融化。”王曦落吊着眉毛斜视他，一本正经地道：“想当年你师傅我还不知道吃了多少毒物才能像现在这样百毒不侵。”末了还加了一句语重心长的话：“我这么做也是为你好啊。”

　　“老……老狐狸……”虽然自己经常被他拿来试药，但这么恶心的东西还是头一次吃，一想到那什么卵说不定会在自己身体内孵化成幼虫，就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冻到心头尖。

　　“不就是粒毒卵嘛，你刚还不是说味道不错？”王曦落拍了拍杨楚的肩，又笑咪咪地拿出束绿油油的条状物：“对了，你看……”

　　杨楚虽呕得狼狈不堪，但有了上一次的经验，看也没看，直接条件反射地弹开，惊恐地瞪大眼道：“这又是什么？”

　　“啧啧，你这是什么模样，只是棵蕹菜而已。”王曦落将手中的东西往杨楚眼前晃了晃道：“中了钩吻吃这个也能解毒，想不到吧？”

　　“恩，听起来不错。”杨楚瞄清楚确实只是几条无害的蕹菜后，才撤下防心来，顿了顿，突然又想起什么：“话说回来，今年江浙的钩吻数量少了很多。”

　　“有这样的事？”王曦落眉头轻蹙地抿了抿唇。

　　杨楚鲜少看到他如此凝重的神色，脱口便问：“莫非你知道什么？”

　　王曦落一愣，脸上复杂之色瞬间褪去，抛来一个你是白痴的眼神：“你觉得我会知道么？我只是可惜那些钩吻罢了，若是为我所用……”薄唇勾起阴毒的笑容，看得杨楚寒毛倒竖。

　　“好啦，别想些有的没的，”王曦落把一叠的纸递到杨楚面前：“喏，给。”

　　杨楚慎重地接了过来，放在桌上摊平。这些不是普通的纸，而是王曦落钻研医术的手札。描绘细致的药草图，详细的注解，明确的药草效用和辨别方法，无一不体现出记录人的心血。

　　对自己唯一的徒儿，王曦落是绝对的倾囊相授。手指抚过一张张泛着墨香的纸张，杨楚不由想起小时候的事来。

　　刚拜师的时候，王曦落对他要求很严格，十天半月就抓他考核，而且不能有任何差错。杨楚纵然天资聪明，但也有大意之时。有一次，杨楚在配药时漏了一味不算重要的药。王曦落立即叫他到院子里提着水桶罚站。

　　“人命关天，岂容半点闪失！”那是王曦落第一次凶他，恐怖得像地狱里的阎王。

　　那次的记忆毕生难忘。大概天也要惩罚他，居然不到一柱香的时间就下起了大雨。水桶里面的水满得溢了出来，哗啦地往外流，沉沉地压着手臂。虽然杨楚自小习武，但是毕竟年纪小，身子骨没有完全硬朗起来，时间一长也是吃不消。

　　当时杨楚心里诅咒了对方不下十万遍，可是又倔脾气不肯示弱，咬紧牙关硬撑着。雨下到了深夜，杨楚终于熬不住，两眼发黑，一头往地上栽去。然而没有预期的疼痛，反倒落入一副温暖的怀抱，模糊间只觉得身子一轻，被人抱了起来，后来的事记不清了。

　　那段时间杨楚恨王曦落恨到骨子里去了，一见到他就狂甩眼刀。反正眼刀刮不死人，王曦落视若无睹，依旧每日教他配药施针，还时不时地开些无聊的阴毒玩笑。只是自从那次以后，王曦落再也没有骂过他，不知道是因为心存愧疚还是因为杨楚之后再也没有犯过一次错误。

　　如今回想起以前的事，倒是别有一番滋味，杨楚轻轻地扬了扬唇角。

　　“上几个月开诊情况如何，有遇到棘手的吗？”王曦落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杨楚马上收了心神，咳了一声道：“没有，都是些普通的病情。”

　　“哦，那就好。”

　　杨楚抬起头，看着灯下神情专注的人，心中浮现出一丝不解。他的医术这么高，为何要窝在这个小山谷里。如果真是想隐居不问世事，为什么每当自己回来都要问外边的情况。也罢，既然他不说，自己也不好问了。

　　兴许是探究的目光太直，让王曦落察觉到，正当对方疑惑地想开口询问时，杨楚抢先笑了笑道：“没事。”便收回了视线，认真地研究起手札来。

　　第六章

　　次日天还未亮，杨楚就上山砍柴去了。

　　中午时分，刺眼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纸射了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格分明的方形框影。屋里散着慵懒的气息。王曦落打了个哈欠，从被子窝里爬起来。慢吞吞地梳洗完毕，才摸到了厨房，熟门数路地取出放在炕上的肉包子。

　　肉包子还是热的，一口咬下去，又香又软，王曦落差点热泪盈眶，已经半年没有吃过那么美味的东西了，看来当年收下这个徒弟是绝对正确的选择。

　　填饱了肚子，出了门，看着谷里风光惬意，清风拂面，王曦落顿时心情大好，笑容满面地从檐下搬了个梯子搭到屋顶上，又取了放在门后的二胡，手脚并用地爬上去。

　　屋顶铺着软软的稻草，坐起来舒服。抹了松香，调了调音，左手持琴按弦，右手手腕一拖，便带着弓子动了起来。婉转悠扬的调子从弦与弓的摩擦中流淌出来，王曦落闭着眼自我陶醉，即使满头长发被吹得凌乱也毫不在意。

　　曲转低沉时，林间蓦然传来一股杀气。弹指间，四条白影从树间疾驰而下，落到地上一字排开，正是之前杨楚在凉棚遇到的聚贤山庄的人。余风举剑往屋顶一指，怒喝：“妖人，我看你今日往哪跑！”

　　这大煞风景的打扰让王曦落微微有些不满，睁开眼，低头瞄了一下四人，鼻子里发出一记冷哼：“这里是我家，跑哪去？”

　　“上次若不是我们轻敌，让你们使了妖法，你以为你还会有机会活到现在？”小记听得出他话语轻佻，顿时怒不可竭。

　　“兵家最忌讳轻敌，沈风行手下连这个最简单的道理也不懂吗？”王曦落勾起轻蔑的笑意：“而且──若不是意随中了铁血掌，你以为你们还会有机会活到现在？”

　　“对付你这个不懂武的就我都能杀你！”小记见不得他那么嚣张，气得直跺脚。

　　王曦落玩味一笑：“不懂武不代表就会任人宰割。这位小兄弟年纪倒与我徒儿相仿，伤了你我可舍不得。”手一揉弦，二胡之音陡然拔高，隐含着威胁的意味。

　　“小记不可轻举妄动。”余风眉头紧皱，压了声音道：“大家列阵！”话音刚下，四剑齐出，整齐挽了一个剑花，横于胸前，动作一气呵成。

　　王曦落看了他们的阵势，哈一声笑道：“诸位大显神通排兵列阵确实用心良苦，只可惜王某看不懂。我们这一见面就动刀动枪的，也太不文雅了。你看这莫离谷清净秀美，不如让王某献歌一曲，诚邀诸位齐赏，如何？”

　　“死到临头还口出狂……”一话未完，却闻二胡之音睁睁鸣响，急促激荡。

　　就在那瞬间，平静的树草间竟爬出了无数条蛇，向四人攻去。小记大吃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悬吊而下的蛇纠缠住了脖子，震惊之余居然忘了反抗。幸亏余风反应快，急步上前捏住拿蛇的七寸，扬到空中举剑一刺，蛇立即段成了几截落在地上。

　　“不家别慌，这些蛇都没毒！”余风大声叫道。然而蛇虽无毒，但数量太多，绊住了他们的攻势，方才所列之阵也已破坏怠尽。余风挥出几掌，甩开缠来的蛇，提气一跃，挣脱了束缚，举剑朝屋顶上的人劈去。

　　耳边刮过冷冽的风，王曦落扬眉一笑，停下弓子，将二胡一旋，中指往弦上一拨，啪一声弹出些暗黄的粉末，直刮到余风的脸上。

　　余风猝不防及，竟让粉末入眼，顿时剧痛厉害，剑势骤减，身子从半空跌落，摔到屋顶上，双手弃了剑，捂着眼痛苦地呻吟。

　　王曦落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将他提到跟前，指间滑下一跟银针，抵着余风的颈脉对着刚摆脱蛇群准备冲上来的三人道：“都给我住手。”

　　“师兄！”三人见余风被擒，不由生急。

　　“谁敢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王曦落挑起眉威胁道。

　　“你敢？！”

　　“哈哈，你们既说我是邪教之人，定也知我们行事讲求的是不择手段。”王曦落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用指挑开布塞：“我好意请你们赏乐，你们不领情，看来是嫌礼薄。这样吧，王某这里还有瓶鹤顶红，你们看加上这个，诚意够不够那？”

　　余风的眼已经流出泪来，一听到鹤顶红三字，身子陡然一僵，但随即喘气道：“你……杀……杀了我吧！”痛苦让他连说话都艰难。

　　王曦落拿着瓶子在他眼前晃了晃道：“我可以不杀你，但是要告诉我，是谁告诉你们这莫离谷的破阵方法？”

　　余风心一横：“我就算死也不会告诉你……”

　　[注：凌霄，紫葳科，花粉有毒,入眼会引起红肿。]

　　第七章

　　“哦？原来还是条硬汉子，”王曦落笑了笑，靠近他耳边道：“放心，这么珍贵的药用在你身上我也舍不得，但你们扰我清净，苦头是免不了要吃的，这东西，你可要闻清楚了。”说着将小瓷瓶放到余风的鼻前。

　　余风低头一嗅，里面哪是什么鹤顶红，分明就是辣椒油。“别怕，味道还不错的。”由不得他多想，王曦落已经强行捭开他的下颔，将鲜红的液体灌入他的口中。

　　“咳咳……”液体如火一样烫过喉咙，似要冒出烟来。余风扣着脖子大口喘息，硬是发不出半点声音。

　　“去吧，回去用清泉水洗洗眼，不然那凌霄花粉发作起来也够你受的。”话音刚下，余风后背一痛，人已被推下屋顶。

　　底下三人立即上前接住余风。见自家师兄嘴边溢着大把红色的鲜血，痛苦地抠着喉咙翻滚，小记顿时红了眼，发疯一样拔了剑：“妖人，我杀了你！”

　　王曦落根本不把他的威胁当一回事，气定神闲地好心劝说道：“你家师兄若是现在抬走，或许还能留个活命。”

　　“你！”小记还想动武，却被身旁的师兄阻止了：“小记，救师兄要紧！”小记咬着唇，双目含怒地瞪了王曦落一眼，才愤恨不甘地收了剑。

　　几个跃动，白影已消失在密林间。王曦落低下头，轻轻地摸了摸二胡绛红的杆子。看来这谷中平静的生活是一去不复返了。还真是厌倦了充斥着恩怨，命悬刀口的日子。只是这江湖，陷了进去，抽身已难。王曦落自嘲一笑，然眼底却是满满的哀愁和落寂。

　　傍晚，杨楚抗着柴从山里回来，离老远就看到王曦落一人坐在屋顶上拉着二胡。因为背着光，杨楚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仍被那身影在日暮下透出的凄楚狠狠地伤了心。

　　二胡声是低沉哀惋的，似在倾诉主人满心的疲倦。杨楚即便不懂音律，也能感觉的出来。可是他不喜欢这种调子，甚至讨厌这种感觉与这个男人挂勾。

　　察觉深思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王曦落侧过头，对上了杨楚的视线，眉头一动，微微诧异地道：“你……你回来多久了？”莫非他刚才……

　　“刚到而已。”杨楚明显地看到他硬逼着自己收回那些脆弱的神情，心中不免苦笑，做什么这么要这样为难自己。我还是……喜欢你嚣张的模样。杨楚双臂一叠，贼笑道：“你爬到那去，不怕我拿了梯子不让你下来吃饭？”

　　王曦落一愣，立即火冒三丈地放下二胡，站起身，面对杨楚怒喝：“你敢？！”

　　这一转头让杨楚看清了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只是他身后的那轮艳美的夕阳将一切都柔和下去，连眉眼都显得魅惑异常，直让人想用一世的温柔去挽留这瞬间的美好。杨楚的心“砰”地急跳一下，咳了一声道：“喂……”

　　“干什么？”王曦落依旧黑着一张脸。

　　“你在等我吗？”

　　莫名其妙的话语让王曦落的思维有瞬间的短路，但很快又恢复畅通。哈一声得意地扬起头，一双狐狸眼含着笑意反问：“你说呢？”

　　“但愿。”杨楚放低了声音，带着自己也察觉不出的温柔道：“半个时辰后下来吃饭，上面风大。”说完就抗着柴朝厨房去了。

　　蓝色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王曦落淡淡一笑，回过身眺望开去。那满院的相思树，似乎被薄光隔得有点远了。

　　吃饭时，王曦落破天荒地说要去翠隐山捕蛇，吩咐杨楚收拾些细软。杨楚对他心血来潮的行为大为不解，这家伙平日连谷都懒得出，现在居然兴致勃勃地说去捉蛇？“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杨楚警惕地问。

　　“看书不如一行，这次我要让你见识师傅的真正实力。”王曦落伸出手，凭空握了个拳。

　　杨楚叱了一声，就凭他那模样，能扛起一桶水都不错了，还敢在他这个练家子面前谈“实力”二字。杨楚横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拿起脸盆往外走。

　　见自己徒弟一脸不屑的表情，王曦落也不急，啪一声，手横在门口，挡住杨楚的去路，露出惯有的阴险表情道：“小鬼……”

　　“给你两个选择！”杨楚不等他说完就目光冷然地用食指往门外一指：“一是睡觉！二是帮忙刷茅坑！”

　　王曦落的笑容顿时僵硬，但很快又哈哈大笑起来：“你身手那么好，这点小事还需要我帮忙吗？”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说起来，天色不早了，明天还要赶路，我还是先睡了。对了，明天的早点还是肉包子吧。”

　　交代完毕后，黑色的身影便往偏房移去，脚步轻快，看来心情不错。杨楚脸色极臭，那人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恶狠狠地倒了洗脸水后，伸手就要去拿草刷子，却发现上面有一只蟑螂在爬动。于是蟑螂成了泄愤工具，一脚下去，立即以优美的弧度飞到三丈开去，当场气绝。

　　干完一切事情后，杨楚也觉得累得不行。可躺上床，又发起愁来。莫离谷离翠隐山有几天的马程，早知如此，来的时候应该多备一匹马。杨楚翻来覆去，最后还是决定放弃这个头痛的问题，打算睡醒了再说。

　　第八章

　　细微的马蹄声击碎了清晨的梦。杨楚蓦地睁开眼，人闯入莫离谷！手一按床板，翻身跃起，瞬间身影已移至门后。隔着窗纸侧耳细听，马蹄声断断续续，有些凌乱。杨楚警惕地拉开一条门缝，往外望去。

　　飘着药香的小院落中，一匹毛色柔亮的马正驮着宽袖玄衣的男人哒哒地打着转儿。男人的脸上挂着惯有的欠奏表情，乐呵呵地拿着马缰玩得得趣。

　　心头轰地燃起熊熊烈火，对某些人就是要不得温柔！杨楚气急败坏的一脚踹开房门，朝着王曦落厉声吼道：“你大清早发什么疯？！”

　　王曦落恰好掉转马头，视线与他对个正着。瞧见他衣衫凌乱，长发蓬乱，眼底下还有些晕青，明明就是刚睡醒，怎就发起火来？王曦落莫名其妙地反问：“大清早的大呼小叫做什么？”说着顺着马脖子上的毛摸了摸：“小鬼，我现在才发现你的追风很可爱。”

　　追风听到有人赞扬，居然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长长地呜了一声。

　　杨楚瞧那一人一马玩得不亦乐乎，一张俊脸拉得老长，简直能和追风媲美。昨晚辗转难眠，今早又被扰了清梦，真是造孽。突然，杨楚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颤声问：“师傅你不会是想让我在前面牵马……徒步去翠隐山吧？”

　　“骑马怎么累的事情我怎么会干呢？我们共乘一骑，你来打马。”王曦落咧嘴一笑：“而且你才是追风的主人嘛。”

　　共乘一马？杨楚看了看那窄小的马鞍，能挤得下两个大男人吗？算了，这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杨楚认栽地摇了摇头，回屋洗漱了一下，吃了早点，把晒好的药移到屋内，又仔细地检查了屋子的门门窗窗锁门而出。

　　王曦落正拿着一把青草放到追风嘴边喂着，见杨楚来了，便丢了草，站到一边。杨楚轻轻一跃，翻身上马，握着缰绳道：“上来吧。”

　　王曦落挑眉道：“我坐前面。”

　　杨楚愕然，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听错。又不是姑娘家，坐什么前面……脑中灵光一闪，总算猜出他的把戏，累了就直接拿自己当靠背？门都没有！杨楚口气坚决地否定：“不行！”

　　“哪有师傅在徒弟后面，我颜面何存？！”王曦落不肯让步，理直气壮地顶回去。

　　这荒山野岭谁看你的颜面！杨楚拽紧了马缰，好容易把快要烧上心的怒火压下后，往鞍子后面移了移，腾了些空位，脸色难看地催促：“快上来！”

　　王曦落这才扬起唇角，蹬了上马。他一坐上来，杨楚立即犯昏。王曦落虽比他矮点，但毕竟是个男人，身量还是摆在那。这下可好，视线都被他挡了，还看什么路。杨楚无奈，只得又往后挪了些：“还不靠过来！”

　　这话正中下怀，王曦落把头往他肩上一靠，满心舒爽地眯起眼，昏昏欲睡又要打起盹来。杨楚身子僵硬了半天，才接受了这个扭曲的姿势。叹了一口气，手环过他的腰，执起马绳轻轻一扬，双腿夹了马腹。追风嘶鸣了一声，撒起蹄子小跑起来。

　　“我们这是在赶路还是在赏风景？”半个时辰后，杨楚终于忍无可忍地发问。这家伙就是麻烦，马跑得快点嫌颠簸，现在倒好，磨蹭了这么久，连青屏山都没出。

　　“人生那，走得越快越容易错过，”王曦落突发感慨：“这里风景秀丽，空气又好，何不多流连一会。”

　　“哦？你也会想这些大道理？”杨楚有些诧异地问道。

　　“很奇怪吗？”王曦落似是不满地说：“你师傅我才学渊博，自是满腹经纶。”

　　“你还真是嚣张得目中无人。”杨楚嗤地笑了一声。

　　王曦落眉毛一挑，沾沾自喜地道：“那得要看那人够不够资格入我的目了。”

　　“那我呢，入了你的目没？”

　　“有。”

　　“当真？”杨楚不相信他的狐狸嘴里能吐出好话。

　　“当真。”王曦落扬嘴一笑，伸出三根指头在杨楚面前晃了晃：“不过只是入目──三分。”

　　“剩下的七分呢？”

　　“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杨楚闻言不禁苦笑，这人还真自恋的不可救药。“为什么突然想到去捉蛇？”不想纠缠什么几分目的问题，杨楚干脆转移话题。

　　“救人。”

　　“救人？”杨楚不解。

　　王曦落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楚，你跟着我这么多年，为何从来不问我打哪来要到哪去？”

　　“你也没问过我打哪来，打哪去啊。”杨楚轻笑了一声，靠到王曦落脸侧问：“而且我不管你哪来，也不管你哪去。我只知道一日为师，终身相随。”

　　“终身相随？”王曦落闻言，不怀好意地邪笑：“小鬼，你该不会对我日久生情了吧？”

　　“当然不是。”杨楚摇了摇头，搂他的手紧了些。我对你，是一见钟情……这大概就是天意弄人吧。低笑一声，杨楚突然挥起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下马屁股：“师傅，有些时候，人就要追求快意。偶然放纵，也未尝不好。”

　　追风吃痛，顿时来劲，急促的奔跑起来。王曦落被颠得东倒西歪的，哇一声揪住追风的鬃毛：“救命啊！”。

　　杨楚置若罔闻，又急抽了几鞭子，让追风的本性发挥到极至，往青屏山外驰骋而去。

　　第九章

　　到达驿道时，天色已黑。云层浓厚，凉飕飕的风刮得青屏山的树木哗哗响动，凉棚檐端挂着的两盏纸红灯笼也晃得似要随时掉落般。看样子，一场暴风雨是免不了的了。

　　吁停马后，杨楚抱着散了骨子的某人轻轻巧巧地跃了下来。“好了，给我站好来。你看这天色，定要下雨，不赶路也不行啊。”杨楚见王曦落虽然两脚站地，但是摇摇欲坠像喝醉酒一样，虽觉得好笑，但也有点不忍，最后还是耐着性子给他解释了一番。

　　王曦落皱着苦瓜脸，眉间打了几个死结，支支哼哼地揉了半天的腰，一幅要死不活的样，听了杨楚的话也不搭理。杨楚知那一路确实为难他，便也不在意他的态度，一手牵马，一手搂着他腰，就着他的脚步，慢慢往凉棚走去。

　　兴许是天气的缘故，凉棚的人不多，只有零星几桌，都是些喝得酩酊大醉却还在拼酒的人。酒劲一上就什么都不顾，扯着大嗓门有说有笑。这会正说到兴时，却见到两个男人搂搂抱抱姿势暧昧地走进来，于是目光都不自觉地飘了过去。

　　然视线在两人身上打转了一下，很快就失了兴趣。年轻的那个长得不错，另外那个长得极其普通，而且看起来也不年轻了，走个路也要人扶，大概还是个肢体有毛病的。

　　小二见是熟人，忙离了柜台迎上去：“咦，杨大夫，您又来了？”招待两人坐下后，小二打量了一下王曦落，歪着脑袋想了会才开口道：“这位兄弟好生面孔，应该是第一次来吧？”

　　“足不出户的到哪都面生。”杨楚嘴边说着讽刺的话，手上却是讨好般地给王曦落倒了杯茶：“来些精致的小菜吧。”

　　“行，马上就来。”小二自是万万不能怠慢了熟客，很快就将热腾腾的饭菜一一摆了上来。末了，还放了两小杯酒在他们面前。

　　“这是？”杨楚目光在酒上停了停，疑惑道。

　　被他这么一问，小二顿时脸色微红，嘀咕了半天才道：“咱的娃今个儿满月，把前几年酿的酒拿出来了。可惜两位来得晚，也只剩下那么点了……这……这酒醇，好喝得很，你们尝尝看。”

　　杨楚闻言哈一声道：“原来如此，真是恭喜了，那么杨某在此谢过。”

　　小二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呵呵一笑：“两位请慢用。”说完便回去干自己的事去了。

　　王曦落仍然面色难看，用两指吊起酒杯，放到鼻间闻了闻：“这酒是不错，只是不合我胃口。”唉地长叹一声，将酒往旁边一泼。

　　“自己喝不得酒还尽找借口。”杨楚调笑着答理他的话，看了一眼在地上冒起丝丝白烟的酒液道：“要是给我，什么都喝得下。”

　　王曦落道：“原来你不只是小鬼，还是酒鬼。”

　　杨楚瞪了他一眼，指了指自己脚下被灯笼红光映照出的黑影：“老子有影的！不过要说鬼，这里还真是有。”

　　“哦？那是怎么样的鬼？”王曦落一改刚才郁结样，吊起眉毛颇有兴致地问道。

　　“倒霉鬼。”说时已迟，蓝色的身影陡然飞出，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声惨叫在小店里响起，只感一股风掠过，杨楚又回到原来的座位上，手臂扣在一人的脖子上。

　　那人跌坐在地上，用力喘息着，竟是刚才的店小二。“说，为什么要对他下毒手？”杨楚口气中隐着些怒意。

　　“你……”小二不可置信地艰难开口：“那酒里放得是苗疆冰蟾毒，无……无色无味……你怎么……”

　　“这毒我听过，正如你所说，无色无味，混入酒中我自是发现不了。但是望闻问切四字，诚为医之纲领。”王曦落浅浅笑道：“你气息不稳，纵然表现得态若自然，也无法演示你内心的焦虑，而且你面色潮红，但唇色浅白，定是中了毒。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是断肠草？”

　　“呵呵，不错……”小二笑着闭起眼：“既然被你们看穿了，杀了我吧，只要留我家人平安，一切都……”话说了一半，小二突然两眼一反，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咽了气。

　　杨楚一怔，把了他的脉，对王曦落说：“他中的不是断肠……”“砰”一声巨响打断了话语，一道黑影从屋顶破瓦而下，二话不说，剑出鞘，朝两人刺去。

　　凉棚里的人早在店小二死的时候已经吓破了胆，这下见真的动起家伙来，酒醒了大半，立即如作鸟兽散去。

　　杨楚一手拉过王曦落，将他护到身后，退后几步，一脚将饭桌踢了过去，趁着饭桌的阻碍之机，取了搁置在一旁用来挑菜的扁担，跃身上前与黑衣人缠斗起来。黑衣人剑法凌厉凶狠，然几招下来，杨楚看得清明，他下手虽狠，但总是避开自己的要害，而且一旦找到机会就向王曦落攻去。

　　“啪”扁担被剑锋劈开了两半。杨楚翻了个身，闪开他的攻势。黑衣人的身手算是江湖的顶尖，杨楚虽武艺造诣不浅，但是行医之人慈悲为怀，从不用武器，面对高手，如今赤手空拳始终是吃亏。打到最后，杨楚只能见招拆招。只稍一分神，锐利的剑峰斜斜一劈，嘶一声胸口衣服被割裂，伤了皮肉，浸出点血来。

　　“快上马！”王曦落趁他们打斗时，已将追风解了过来，翻身而上，对着杨楚大喊。

　　黑衣人闻言，弃了杨楚不顾，直要向他刺去。杨楚看准时机，袖子一抖，挥出一股毒烟。黑衣人一惊，收了剑势，挥粉末的同时身形后撤。

　　杨楚旋身跃到凉棚柱子边，聚力把柱子踢断，然后飞跃了出去。框啷一声，凉棚整一角塌了下来，砸在黑衣人身上，顿时四周扬起无数尘屑。杨楚片刻不敢耽搁，施了轻功上马，搂住王曦落，急驰离去。

　　第十章

　　环着青屏山麓的驿道上，一匹快马如闪电般飞驰而过。出了冯家村，便又是荒芜人烟的密林带，四周光线微弱，连路也难以看清。然而祸不单行，一阵电闪雷鸣过后，酝酿已久的暴雨哗啦一声倾盆打下，又猛又急。

　　日久失修的古道很快变得泥泞不堪，马蹄一落，泥水四溅。杨楚被大风大雨刮得眼睛生痛，几乎睁不开来。适才一场恶斗消耗了不少体力，如今冒雨策马更觉艰辛，偏身前的家伙不懂体谅，竟然雪上加霜地整个人瘫在他身上，一动不动，害得杨楚差点连气都喘不过来。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端着这德行。杨楚气结，但是在这节骨眼上又没有余力管他，只能咬着牙，集中精神在交加的风雨中奋力策马。

　　那黑衣人武功高强，处处要置王曦落于死地，然从他的举动看来，并不为个人恩怨，应是受了他人指使。如此想来，冯家村很可能已落入对方的掌控中，若不尽早离开此地，后果不堪设想。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约莫半个时辰便渐渐停了。杨楚收了马势，察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这里离开村子也有一段距离，应该还算安全，于是离开驿道，拐入山林，想寻一处落脚地暂作休息。所幸上天没有再为难他们，兜转了片刻，就在几棵大树后发现了一个比较宽敞的山洞，看样子是猎户在打猎时节为了临时住宿而修弄的。杨楚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如负重释地打马往那里走去。

　　马在山洞前停了下来。杨楚放开马缰，抹了脸上的雨，尤是喘着气道：“师傅，就在这里吧。”伸手揽了王曦落的腰下了马：“你先到里面去，我把追风栓好。”说完，便松开搭在腰间的手。就在那瞬间，那人竟然身子一软，直直地往下跌。

　　“师傅！”杨楚心猛地一跳，急忙圈着他的腰将他拉起来。

　　一张脸色苍白如纸的脸顿时跃入昏暗模糊的视线中。

　　这是怎么回事？！杨楚慌了神，执起他的手一探，才发现腕上的脉搏跳动异常剧烈，无疑是中了剧毒。难怪他一路上一声不吭地倒在自己身上，原来……杨楚暗骂自己大意，随即将他抱起，施展轻功跃进了洞中。

　　踢开杂草枯木，将王曦落靠放在石壁边上后，杨楚从怀里拿出个小瓶子，倒了颗凝精丸，塞到他嘴里。凝精丸是紧急关头救命用的，药效极强悍。果然不出片刻，王曦落猛地咳嗽几声，艰难地转醒过来。

　　“师傅？”杨楚担忧地唤了一声。

　　“放心……还活着……”王曦落字字艰难回道：“毒很厉害……快帮……帮我放血……”

　　能毒倒王曦落的毒，自不是一般的厉害。然而放血虽能最快去毒，但此举对身体伤害极大，若是平日还需权衡而行。刚才一路疾行，他的身体已是虚弱疲惫，毒素也蔓延开来，如有半点闪失，随时性命不保。杨楚脸色凝重地拧着眉，脑中搜寻着其他更为可行的方法。

　　“怎么……怕我熬不过去？”王曦落以为他在犹豫，不由嘲弄道：“还是你……不敢？”

　　好心替他衡量风险，居然说出这种话来，真想用针线直接把他的狐狸嘴给缝了！杨楚刚想回骂，然对上王曦落的视线却是猛地一怔。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清澈明亮，半眯着似在微笑，而那微笑的背后清晰地透着一抹坚定的信任。

　　杨楚动了动唇，最终什么都没说。解开湿漉漉的衣服，打着赤膊到山洞里面找了些干枯木枝，堆起来后，又从腰间取出一块小铁片。铁片实际分了上下两层，中间夹着一只干的火折子。擦了火折子，生起火苗，待火慢慢燃旺后，杨楚才回到王曦落身边。轻轻揽住他的肩，褪去了衣服，让他靠在自己的颈窝处。

　　之前有衣服挡着天又黑还看不出状况，如今在燃烧的火光前，臂上中毒的迹象展露无遗。曾经握过杯子的手背上，脉线发黑，而且延伸上去，整条手臂就像爬满一条条恐怖的扭曲的蚯蚓。他的体温低得可怕，肌肤相贴之下杨楚也不由打了个寒颤。

　　将寸长的薄刀片放在火上烧得发热后，杨楚执起王曦落的手，利落地往腕上一割──污黑的液体顿时汹涌而出。

　　“唔！”皮肤像被烧焦般地疼痛，王曦落闷哼一声，豆大的汗沿着额流了下来。

　　杨楚心里不忍，但不敢在此时分神。放下了刀片，提起内力聚于掌中，待手心微微发热时，蓦地收紧五指，捏在他的肩膀上，然后顺着手臂往下，强迫着毒素往伤口处移动。这力用得极大，这一路下去，硬生生地捏出条深色的红痕。

　　更多污秽的血从伤口处流了出来，染了一地。王曦落时不时地抽搐一下，不用说也知道他正在承受疼痛的煎熬。杨楚皱紧了眉，逼迫自己漠视他的痛苦，一次一次地重复着逼毒的动作，然身体却是因心痛到极点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小鬼……”王曦落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反应，轻轻一笑：“你抖……抖什么……”

　　没想到他还有力气说话，杨楚本想让他闭嘴，但随即想到转移他的注意力能减少些痛苦感，便也开了口，但语气很糟糕：“哼，你不是说你百毒不侵的吗，这下怎么解释？”

　　“可我没说……是千毒不侵啊……”王曦落一脸无辜地说：“真狠……竟把毒涂到……杯身上。”

　　“那店小二也是因为碰了杯子中毒身亡。”

　　“他……还真是倒霉……断肠草好解……受控于人……可惜了他的性命……恩！”杨楚下了重力逼着心脉附近的毒，王曦落立即像脱水的鱼般痛苦仰起脖子艰难地喘息，话的话也不清不楚。

　　“这毒这么厉害，一点毙命，你还能顶得了半个时辰，是奇迹。”杨楚眼色一沈，出口的话也不知道是在褒他还是贬他，只是语气低低的，有些变调。垂下眼看腕上的血，已不若刚才那般污秽，而是带着些鲜红，眼看就要成功了。杨楚侧头看了一眼王曦落死灰的脸色，他……恐怕已到了极限，支撑不下去了……

　　“呵……因为你师傅我是天下第一……”后面的话语再也接不上。

　　再这样下去，他一定会死的。杨楚狠一咬牙，骤然撤了内力，撕了自己衣衫的下摆，捆住他的手腕，止住了奔流而出的血。

　　“怎么……”王曦落艰难地睁开眼。

　　“毒清得差不多了，剩下那些交给我吧。”杨楚拾起刚才那小刀，对准自己的手腕。

　　“不……”王曦落半闭着眼阻止。

　　“你之前拿我喂药，为得不就是这个。废话少说，这天底下还有什么药比你这个天下第一医的徒弟的血解毒效果更好？”一刀下去，鲜血流了出来，杨楚眉都没皱，直接将手递到王曦落的唇边。

　　杨楚此刻身体状况绝不比王曦落好到哪去，这举动无疑是一命换一命。

　　“快止血……”

　　杨楚不作声，仍将自己的手横在他面前。鲜血一滴滴地落下，看得刺眼。僵持了好一会，王曦落苦涩地闭起眼，微微张开了嘴。杨楚将手靠了过去，让他含住。

　　带着腥味的血瞬间冲入喉咙，慢慢流至心尖，然后如泪般悄然落下。

　　第十一章

　　山洞里安安静静的，只听见燃烧的枯枝发出劈啪火星声。王曦落靠在石壁边沉沉睡去，苍白的脸被跳跃的火光照出明灭不定的阴影。

　　杨楚拿起已经烤干的黑色长衫走到他身后，轻轻地覆了上去。王曦落在睡梦中感到暖意，下意识地往衣服里缩了缩。这举动从背后看来透着一丝难言的脆弱，杨楚垂下眼，不由地伸出臂将他拥入怀中。

　　王曦落医术太高，即使没有他帮忙放血逼毒最后也不见得有事。但自己就是莫名地心慌，尤其是看到他流了一地的血，还真怕他就这样咽气。一想到王曦落会死，陌生的恐惧让杨楚有种窒息的难受，越发将他抱紧，生怕他一转眼就会从自己怀中消失般。

　　王曦落被他勒得不舒服，呻吟了一声，挪了挪身体。杨楚没有松开抱紧他的手，反而将头埋到他的颈窝里，像孩子般无助地贪恋着他的气息。

　　虽然十分厌恶他叫自己小鬼，但是杨楚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有时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鬼。短短二十载，有太多的事情没经历，因此时常会感到困惑和害怕。杨楚并不知道王曦落为何会受到追杀，然他有预感这种危机四伏的生活才是刚刚开始。微微叹息一声，执起他的手贴到自己的脸边。

　　无论遇到什么事情，我都不会放手。

　　一日为师，终身相随……

　　王曦落在迷糊中闻到食物的香味，艰难地睁开一条眼缝，看到杨楚正拿着根树枝翻动篝火。篝火上搭了一个简单的架子，上面有一个缺了口子的瓦罐，香味便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恩……”王曦落试着动了动身，却发现身子像散了架般。

　　“师傅。”杨楚听到微弱的声响，发现他醒了，随即走到他身边：“感觉怎么样？”

　　王曦落叠着眉，深呼吸了几口气，才慢慢道：“好多了……”过后又瞪了他一眼：“你真是乱来……”

　　“我是铜墙铁壁，没事的。”杨楚打断他的话：“有力气担心我还不如留着力气养伤。”

　　你说没事就没事，当我这个师傅的眼是瞎的么？王曦落本想反驳他，但是身体欠佳，跟他在这时作唇舌之战简直是浪费力气。这种损己的事他怎么可能会做。

　　杨楚见他听进自己的话，倒也意外。看来他是真的太虚弱了，心里不由一窒，到身后舀了一碗汤递了过去，放软了调子道：“来，喝点蘑菇汤补充体力，小心热。”说着还凑到汤上吹了几口气，让汤凉快凉些。

　　如此温柔的态度换作普通人定是感动万分，偏王曦落斜了他一眼道：“有毒吗？”

　　杨楚一愣，随即将碗往旁边一搁，火烧心头地吼道：“有！你死了我马上帮你收尸！”气呼呼地转过身，这种人心是黑的，对他再好也变不了白。

　　话一出口等了半天没下文，杨楚觉得自己被晾了，有些尴尬地扭过头，瞥了一眼王曦落：“怎的不说话了。”这不看还好，一看就瞄到王曦落竟摆出一副委屈懊恼的表情。这老狐狸又耍什么花样？！

　　“楚。”

　　“恩？”

　　“我，你过来……”王曦落直视着杨楚的眼，似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

　　杨楚见不得他那样，便蹲了下来道：“什么事？”话音刚落就见到一双手向自己伸来。

　　“你这个小鬼！当你师傅是病猫？！”王曦落毫不留情地揉乱了杨楚一头长发。

　　“岂有此理！”杨楚火大地扒开他的爪：“别叫我小鬼！”

　　王曦落阴笑着弹了一下他脑袋：“在我眼里，你永远就是长不大的小鬼。”

　　“哈！”杨楚这会倒不跟他生气，反倒轻轻一笑道：“那我便证明自己不是小鬼。”说着促不防及地贴到他唇上，狠狠地吮吸了一下。

　　王曦落这下吃了愣，脑袋变成了糨糊，面容僵硬地说不出话来。杨楚看他那傻样，更是放肆地笑了出来。王曦落被他笑声惊醒，眼色阴霾地抽出一根银针，往他手肘上的麻穴上刺去。

　　杨楚没料他会动手，脚一软就猾到地上。“你这只老狐狸，懂不懂得知恩图报？我好歹也帮你逼过毒，亲一下会死人么？”

　　“再说我阉了你！”王曦落气急败坏地说：“小小年纪就成了匹色狼，传出去损我声誉！”

　　第十二章

　　师徒两人一个虚弱无力，一个被刺了麻穴，动手不成，干脆双眼一撑互瞪起来。眼光相杀百回，恨不得在对方身体捅出几个洞来。瞪到最后，两人同时冷哼一声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地别过头去。

　　气氛又陷入了沉默，只有蘑菇汤的香味在两人间弥漫。王曦落一向嘴馋，而且昨天到现在粒米未进，早是饥肠辘辘，如今更是抵抗不了诱惑，拿起放在旁边的汤咕噜咕噜地往嘴里送。菇子嫩，汤也鲜美，味道一流！王曦落越喝越心花怒放，连眉眼都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眉开眼笑的模样看得杨楚极是不爽，早知道就该丢几个有毒的真家伙混在里面。但转念一想，若真的这样做了，大概那家伙会笑吟吟地将有毒的挑出来留给自己享用，到时候岂不是又成了他的喂毒对象？！怎样做都便宜了那老狐狸，实在不甘心……不甘心啊！

　　美美地喝完汤，王曦落顶着杨楚的愤恨眼神，拿起衣服往身上一裹，若无其事地倒到石壁上继续梦周公。这分明是挑衅！即使不能动弹，杨楚也在心里将他千刀万剐，以作泄愤。

　　半盏茶的功夫后，麻穴解了开来。杨楚从地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哼，算我倒霉！杨楚安慰自己不与伤残人士计较，还是先吃点东西填肚子再说。结果走到瓦罐一瞧，哪还有什么香喷喷的汤，水早烧干了，只剩下几只可怜的菇在罐底贴着。

　　手中的关节握得喀喀作响，阴森可怖的笑意爬上了嘴角，杨楚弯下身，在火堆的枯枝中认真地对比一番，慎重地选择了最大的一根，放在手中掂量了一番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正在熟睡的人。

　　高高地扬起木棍，然后用力挥下──

　　“小鬼……”沉睡中的人发出轻声的梦呓。

　　木棍停在那人的脖子间。杨楚握棍的手轻轻地颤抖起来。动手啊！对这种人有什么好客气的，打死了干净。说罢，闭紧眼，心一狠，木棍再次举起。

　　“冷……”呻吟过后，紧接着是重物的落地声。

　　杨楚睁开眼，看见王曦落整个人倒在地上，蜷缩在一起，唇色发白，痛苦地打着颤儿。“师傅！”杨楚大惊失色，慌乱地丢了木棍将他扶起，抱在怀里。

　　“别走……”王曦落脸上布满了潮红，使劲地往杨楚怀里缩：“好冷……别走……”

　　杨楚探了探他额头，竟是烫得厉害。割了那么大条伤口，出现这种状况也是正常，但杨楚还是看不得他难受，从封腰里摸出银针包，取了一根，扶起王曦落，摸到他后背，对准了大椎穴轻轻地扎了进去。

　　捻转了几次后撤针，杨楚将王曦落搂到胸前，伏在他耳边轻喃道：“我来抱着你，这样就会不冷了……”

　　这样就不会冷了──

　　纯白色的貂毛大衣覆在了自己身上，王曦落不解地道：“哥……”

　　“我把它给你，这样就不会冷了。曦儿，我们一起出去玩好不好，就一会嘛。”王晨曜瞪着水灵灵的大眼，晃着王曦落的小手哀求道。

　　“可是爹娘说你不能到处乱跑的，这对你的病不好。”王曦落摇了摇头，心里虽然难过，但是那也是为了他好。“来，莫管家教我做了竹蜻蜓，我们在屋里也可以玩呀。”

　　“我不要嘛，”王晨曜跺了跺脚，嘟着嘴道：“我都困在这屋子两年了，闷死了！”放了王曦落的手，冲冲地跑到窗前，把窗子打开。一股寒气带着些细碎的雪花飘了进来。用胖胖的手接过一些雪片，王晨曜又蹬蹬地跑到王曦落面前，献宝一样递上去：“你看这雪多好看啊！”

　　王曦落在他手上有些融化的雪片上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轻笑道：“是很好看。”

　　“我就说嘛，”童稚的脸上挂起得意的笑容，浅浅的小酒窝越显得可爱：“其实曦儿笑起来也好好看。”王晨曜笑呵呵地呼出几口白气，伸手往王曦落软嫩嫩的脸上一捏。

　　“啊！”王曦落吃痛地拿下他作恶的手责怪道：“哼，就你嘴甜。”

　　“我是说真的啦，”王晨曜又粘过去继续纠缠：“就出去一次嘛，我们在廊子里看着就行。难得今天爹娘不在，等他们回来我又不能出去了。再闷下去，我就要死了……”

　　王曦落连忙捂住他的嘴责怪道：“哥怎么会死？”

　　王晨曜的心情他是知道的，整整两年都呆在这个屋子里，不能别的孩子一样快乐的玩耍，确实太残忍了。纵然他表现得很快乐，实际上任何人都看出他眼中透着深深的绝望和孤寂。王曦落鼻子一酸，咬着唇思肘片刻，最后妥协道：“好吧，就在廊子里不准走远哦。”

　　“当然。”王晨曜见他答应，立即高兴得拍手大叫：“太好了！”想了想，又道：“要不曦儿你牵着我的手，这样就不怕我走丢了嘛。”

　　第十三章

　　也不等对方答话，一双柔软的手已经握了上来，湿湿的，有些凉。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有着病态的苍白，透明得似要随时消失般。王曦落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后怕，连忙用力回握住他的手，逼着他承诺：“哥，说到要做到。”

　　“恩！”王晨曜使劲地点了点头，绽出灿如朝阳的微笑。王曦落纵是与他天天相见，也仍被他这笑容打动。像他这么好看乖巧的孩子是应该被捧在手掌心好好呵护，而不是像现在呆在这个窄小的空间里，过着暗无天日、冷帐寒衾的日子。

　　“哥，我们走吧。”王曦落牵着他走到门前，掏出钥匙往门边的花雕锁扣上轻轻一转，啪一声，卡在门前的栓往两边退开。王曦落转过头，对着他轻轻一笑，手搭上门扉一拉。

　　寒风顺着缝隙灌了进来，顿时吹乱了两人的长发。

　　王晨曜的眼中有着深深的渴望，情不自禁地伸出另外一只手将那条缝隙拉得更大。视线里出现了白茫茫的一片，有些模糊。然定睛一看，却是有细微的东西在纷纷扬扬，如无数小小的白蝶翩跹自若。

　　“好……好美……”颤抖的声音从薄薄的唇中溢出，握门的手不自觉地抠得紧实。

　　“哥……”王曦落只觉得心头滴血，却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只道：“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可以天天出来玩了，不单可以看雪还可以看雨，看星星，看月亮……”

　　“真的可以吗？”王晨曜的目光停留在雪中，唇合了又张，张了又合，心中的酸楚已经蔓延到了眉间。那些，不过是奢望……因为他的生命就要到尽头了……

　　没有生的希望，便只有死的绝望。绝望到了尽头，便只有放弃……

　　“曦儿，我真的宁愿……”苍白的脸上露出凄绝的一笑，眼角的泪沿着苍白的脸颊滴到厚厚的衣襟上，留下一片湿痕。曾经的承诺与坚强在瞬间化作轻风，用力挣脱了对方的手：“死在外面，也不要再回去……”

　　悲凄的叫喊过后，身影急奔，不顾一切地往外冲出去。

　　王曦落只觉得手中一空，身旁的人已奔到长廊。“哥！”大喊一声，奔了出去，去追赶逐渐融入风雪中的人。哥，你说过不会放开曦儿的手，为什么……为什么要食言……

　　满眼的苍茫，瘦小的身子在厚厚的积雪上奔跑。“哥，你在哪？”王曦落扯着嗓子喊，然而四周空旷，静得只有雪落的声音。

　　王曦落僵直地站在雪地里，想要哭，但空洞的眼却流不出一滴泪。绝望、痛苦、悲哀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压得人窒息。无力地跌坐在地上，用手臂环住双腿，将自己蜷缩起来。好冷，如陷入冰窖般的冷。

　　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留我一人在这里……

　　“师傅……”

　　清亮悦耳的声音在耳侧响起，接着一双带着暖意的臂环上了冻得僵硬的身体。王曦落不由一震，从臂间微微地抬起头。那是……

　　“你这只老狐狸！居然还流鼻涕，我宰了你……”

　　小鬼……

　　“喂……不要再叫了……再叫我就要亲你了……”

　　轻盈的雪白依旧在天上飞舞，然而却感觉不到一丝寒意。王曦落颤了颤睫毛，将眼睛睁大了些。那晶莹一片，竟不是雪，而是一点点的柳絮。柳絮悄然地落在仰起脸上，又悄然的滑落，拂去了眼底积聚的悲戚。

　　春意渐渐将刺骨的寒冬驱逐而去，眼前出现一片湛蓝，隐约可见一张熟悉的脸。伸手想去触碰，却抓了空。不……不要再留下我一个人……无法承载的痛苦让王曦落疯狂地大叫，破喉而出：“楚──”

　　嘴一张，立即有个柔软的东西卷入口中。舌轻轻地被翻搅起来，带着细细密密的触感，如火般暖了冰冷的身体。

　　王曦落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熟悉的眸子。清澈安静，温润如春风。

　　第十四章

　　指间滑落一根银针，对准了对方的后脑。应该阻止的，应该抗拒的，然而那种如沐春风的温暖将理智一点一点地扼杀。真是可怕的沉沦，连身子也变得无力地直往下滑。

　　环在腰间的臂骤然一紧，将他稳稳托住，探入口腔的舌也变得有些霸道起来。王曦落只觉被热焰包围，烧得快要神智尽失了。

　　针掉落在地上，发出一丝清脆的细响。

　　相贴的唇间逸出一声低笑，杨楚停下亲吻，微微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微微喘息道：“舍不得吧……”

　　王曦落半睁着眼，含着些未腿的情欲和迷乱，轻哼了一声：“扎了你……谁给我做吃的……”

　　杨楚对之前的事仍然耿耿于怀，如今被他一提，眉心立即拢起，没好气地回道：“你还敢提吃的。”东西没吃成还要照顾他，若不是追风有灵性，衔了些果子回来，自己怕是要英年早逝。

　　“这世上还没有什么事是我不敢做的。”王曦落话说得很嚣张，然伴随的却是嘴角勾起的浅笑。那一笑极尽淡然，没有了平时的古怪阴险，倒是真切好看得很。

　　杨楚愣了愣，情不自禁用指抚了他的眉，沿着眉线滑到额两侧，拨开沾着些汗水的发：“哼，别那么快下定论，总有一天我要……”

　　“这些伤脑筋的事我不管，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王曦落打断他的话，而后目光迥然地盯着杨楚，如盯着美味的食物。

　　“这是什么眼神……”杨楚被他看得不自在，直觉寒毛倒竖：“你……你想干什么？”

　　王曦落阴险一笑，突然手脚大张，猛地抱住他，将他压到地上：“睡觉。”

　　杨楚被他这一推，脑袋差点撞了后面的石头。“你有毛病啊！”狠恶的话语破喉而出。什么真切好看的笑容！呸！根本就是死性不改的狐狸样！怒火烧心伸手探到他腰间，抓住了衣带就要把他甩出去。

　　“唔……”伏在胸前的人突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蹭了蹭衣物又继续酣然大睡。

　　杨楚低下头，看着他的发顶片刻，咽了咽口水，终究放弃地叹了一声。本要推开他的手轻轻地环上了腰际，将他拥得更紧，好让他睡得更安稳些。放松了身体平躺了下来，仰起头，视线不经意地落到了洞顶的石壁上，竟发现那倒出两个交叠的影来，要有多暧昧就有多暧昧。杨楚倒是喜欢，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只是身体过于疲倦，不一会也合了眼，沉沉睡去。

　　明亮的光线射入眼，王曦落动了动身，悠悠转醒过来。杨楚还在睡梦中，并没察觉他的动作，显然是困到了极点。王曦落翻坐到他身旁，身体虽仍感不适，但已没有大碍。

　　昨夜真是难为他了。王曦落忍不住抬手，轻轻地抚过他的脸。那张脸在柔和的晨光中非常漂亮，有些稚气但也有着令人着迷坚韧。若再过些年的磨砺，他定是一个让无数少女倾倒芳心的出色男人。

　　王曦落不是不知道杨楚的心思，也并非对他没感觉，然他可以教会他所有的药理，可以教他做人的道理，尽一个师傅的责任，但惟独给不了他幸福。身陷江湖，难掌一己之命，又有什么资格去给予什么。承诺，实在是太重。更何况，曾经誓言旦旦要守护的人，却是一个一个地离自己而去，那种痛苦的滋味他实在不想再尝了。

　　所以，就这样结束吧。能有这些年美好的时光，其实已经足够。

　　杨楚醒来时，觉得眼前有些昏黑，仔细看去，竟是王曦落双手负背地站在洞口处，似在出神地看着远处。

　　“师傅，”杨楚拍了拍尘土起身，走过去：“怎么不多休息会？”

　　“我们还是启程到翠隐山吧。”王曦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道。

　　杨楚担心他的伤，想说推迟些时日，但见他坚持，也不好说什么，便点头答应了。

　　顾及王曦落身上有伤，杨楚不敢走得太快，更不敢掉以轻心，提着心眼留意着沿途的动静，但这一路却是出乎意料地平静。

　　杨楚曾问过王曦落是什么人要追杀他，王曦落竟亮了排牙说什么有人妒忌他医术，所以要杀人灭口。杨楚自是不相信，也清楚问不出什么东西来，便识趣地闭嘴。总之，他是铁了心，谁敢动王曦落，就是拼了命也要阻止。

　　这样走走停停，整整花了三天的时间才到达翠隐山山脚。

　　两人在山脚小店打尖。小店客源很好，只剩一间房了。杨楚念着他伤未好让他睡床，王曦落倒是毫不客气，一沾床就呼噜大睡，连晚饭都省了。杨楚看着就恼火，又不好发作。待打点好一切，随意点了些东西果腹，才整了地铺，席地而眠。

　　第十五章

　　笠日，不待天色大亮，王曦落就将杨楚从被窝里挖了出来，不停地叨唠着时辰到了，蛇要出没了。杨楚被他吵得烦心，黑着脸忍了半天，终于在吃早点时，向店小二要了个最大馒头塞到他嘴里，才得以耳根清净。

　　因为是清晨赶路，此时的翠隐山仍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带着薄薄的凉意。王曦落伏在长满密草的山路上很认真地东摸西摸。杨楚不知道他搞什么名堂，但这时间一久就觉得皮肤粘粘的，浑身不舒服，又不好吭声，怕打扰他，便安安分分地拿着树枝条有一下没一下地帮他驱赶飞虫山蚊。

　　“小鬼！”王曦落突然从草丛里蹿起身来，杨楚收步不及，差点撞到他身上。

　　“鬼叫什么？”杨楚不悦地皱眉，没好气地道：“一大早怎就神经兮兮的。”

　　“来。”王曦落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用手勾过他的肩，嘿嘿一笑。

　　杨楚心一凛：“你想干什么？”

　　“这翠隐山有一种叫五环蛇的毒蛇，喜欢在早晨出没。”王曦落笑吟吟地捏住鼻子，将布包的粉末撒了杨楚满身。

　　“咳咳……”杨楚被呛得厉害，忙挣开他的手。这老狐狸发什么疯？！厌恶地将沾了粉的袖子放到鼻间嗅了嗅，才发现是用来诱蛇的，杨楚立即勃然大怒：“你……拿我做饵？”

　　王曦落似笑非笑地拍了拍他肩膀道：“没办法，它喜好的食物比较特别。”本来还想告诉他这蛇是喜欢吃人的脑血，但想想若真把真相说了，他定是把自己奏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保持沉默比较好。

　　“不就抓条蛇而已，用得着这样子吗……什么声音！”杨楚警惕地听到繁密的草丛中传来簌簌的响声，由远及近。下一句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条碧绿通透，有着五节深褐色环状花纹，约莫二指宽的蛇以闪电之势朝两人爬来。

　　王曦落往后退了一步，神色肃然地对杨楚道：“别动。”

　　蛇过处，绿草皆变成黄色，定是毒性极剧，加之其长相奇异可怖，纵是见惯毒蛇的杨楚也不由捏了一把汗。但师傅有命，又真不敢动，牙一咬直挺挺地站着。蛇靠到他脚边，稍作停顿，便吐着艳红的舌头，慢慢地缠了上去。

　　“喂……喂……”杨楚从容不再，刷白着一张脸惊恐地看着那条蛇步步逼进。

　　小蛇似乎并不急着撕咬自己的猎物，反而像逗弄般地沿着僵硬的小腿往上蹿，还在腰间盘转了几圈。

　　杨楚大气不敢出一口，额上已是汗水淋淋。

　　王曦落这时才走到他身边，不慌不忙地道：“看来它很想和你亲热。”

　　杨楚动了动僵硬的嘴角，讽刺道：“想……想不到师傅也有看人兽交配的癖好。”

　　王曦落笑了笑：“是啊，想我徒儿年纪不小了，是时候成家了。”

　　杨楚克制着呕吐的冲动，忍受那蛇攀过前胸──直至颈间。“无……论如何，快把这蛇弄掉吧。”杨楚苦着脸，口气已有些哀求。

　　这家伙迟迟不动手，不会是为了早上的报复他吧。我要是死了，你也别想活了！杨楚心中发狠，准备待那蛇咬下时上前扭了他脖子，大不了还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就在蛇爬到杨楚头上，昂起头的瞬间，王曦落眼色一沈，迅速地袭上小蛇，么指往它的头上按去，食指夹住蛇下巴，将整条蛇拽了下，用力地往旁边的大树干上一抽。

　　小蛇被他这一捏一抽，吃痛地凶狠起来，将体内的毒液全部聚集到毒牙上，顿时两鳃涨得鼓鼓。王曦落却也不急，等着它濒临喷发时，才将瓶子塞到它口处，放开对蛇头钳制，改捏住头下方存余地，将它紧逼在瓶中。

　　积聚满的毒液瞬间喷射出来，疯狂地注入小瓶中。

　　蛇痉挛般紧缠在玄色的衣袖上，王曦落被它绞得手臂剧痛，但始终没有松懈手上的力度。如此般持续了好一会，蛇逐渐失了力，身体由碧变白，到了最后便如被拆骨一样瘫软下来。又等了些时，王曦落才把蛇头从瓶子中抽了出来。

　　小蛇已是毫无反抗能力地搭在他臂间。

　　“去吧。”垂下手让小蛇爬回地上，王曦落摸了摸已不再鼓胀的蛇头，蛇很温顺地没有反抗，贴着他的掌磨蹭了会，转身慢慢地爬离开去。

　　王曦落取了片叶子，将毒汁倒了一点在上面，递给杨楚道：“喝了它。”

　　杨楚还惊魂未定地呆在原地，见那黑乎乎的东西向自己移来，像见鬼一样避开：“不要。”

　　“不喝就等着天山毒蝎的卵毒发作吧。”王曦落一脸无所谓地作势要扔掉。

　　杨楚眼明手快，当下拦住，恶狠狠地道：“就知道拿我来试毒。”一手抢过毒汁，闭着眼吞了下去。谁知毒汁刚下，立即引起一阵绞痛。两种毒物互相吞噬融合，烈得似要将他的肚子捅破，杨楚痛得捂着肚子在地上不停翻滚，额头上大汗淋漓。

　　王曦落在一旁站着，既不说话也不出手帮他。

　　折腾了好一阵，腹中的灼烧感才渐渐褪去，一股暖热蔓延到全身，竟是异常的舒服。杨楚气喘吁吁地从地上蹦起，冲到王曦落跟前，揪住他衣领怒道：“你想害死人？！”

　　第十六章

　　王曦落任他怒气冲冲地提着自己的领子，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很认真地看着他。等了许久，才微微地动了动唇角，然而到了最后，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杨楚开始时以为他在耍心计，然慢慢地发现他眼中竟凝聚起前所未有的痛苦之色，真实得可怕，心顿时像被针子刺了般，不由松了手柔声道：“怎么了？”

　　“天山毒蝎百年产一卵，剧毒无比，纵然如你也只能支撑十天。但当它融了五环蛇的蛇毒后，就会变成抗毒灵药。三天过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毒可以取走你的性命。”王曦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抬手抚过杨楚柔和的眉角，仔细地描绘了一遍：“小鬼，师傅最后能给你的便只有这个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杨楚闻言，立即有种不安的情绪从心头蔓延开来，脱口反问的同时想要握住他的手，却被他闪了开去。

　　王曦落稍稍后退一步，隔开两人的距离，垂眼道：“十年前，武林盟主苏慕晴和青衣教教主花子渝立下生死契约，并约定在衡华山绝望坡进行决斗。”

　　杨楚蹙了蹙眉，点头道：“这事我知道。”

　　“出人意料的是，那一战的结果竟是两人同时坠崖而亡。后来武林白道推举苏慕晴的表弟沈风行做了武林盟主。”王曦落把声音压低了些：“他一继位，就大力追杀青衣教的余党，之后的整整十年从不间断。而最近更是下了最后通牒，要将青衣教斩草除根。”

　　话一出，杨楚已隐约猜出些端倪，抿着唇等着他接话。

　　“我……”王曦落抬起眼，目光有些闪烁：“我是青衣教的人。”

　　果然是如此，心中的猜测已被证实。但杨楚依旧有许多想不明白的地方，心里突然苦笑，原来自己对他的了解还真是少得可怜。

　　王曦落见他不说话，神情迷惘，不由黯然：“对不起。”

　　“对不起？”杨楚被这三字弄糊涂。

　　“我是花子渝的手下……我知道，与邪教之人在一起，就算是寻常百姓也是觉得不齿，这我理解。”

　　“怎么会？花子渝的手下又怎么了？”杨楚察觉到他似乎有些误解，连忙上前扣住他的双肩道：“在我眼中，你就是我师傅，这有什么齿不齿的？

　　王曦落有些愕然，然脸色很快缓和下来，轻轻一笑：“有你这句话，我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覆上杨楚的手，正色道：“如今白道势力壮大，我们必有一天要陷入战局。”

　　“你对我说这些做什么？”杨楚对他总是绕圈子地说话感到不满，心越发的急噪起来，而且莫名地害怕最后的答案。

　　“我要与你……”王曦落闭上眼，决然地推下他的手，侧过身，口气凝重地道：“断绝师徒关系。”

　　“师傅！”

　　“你不介意我身份，我已经很安慰了。如今江湖杀机四起，我不想你因我受牵连，趁着现在尚未有人知道你我关系做了断才上万全之策。你跟了我五年，该学也都学了，回江浙继续经营医馆，过些平淡的日子吧。”

　　许久，身后没有动静，却在突然间传来重重的拂衣之声，接着是一声重响。王曦落不解地回过身。

　　杨楚撩袍跪于地上，目光决然地望着他：“徒儿立过誓，一日为师，终身相随。是非黑白，徒儿自会分辨，江湖险恶，徒儿更不可能看着师傅身受危险而不顾！若是赶我离开，那是绝对不可能。”

　　王曦落双手握了握拳，随后摇头道：“你知道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我精通医术，却因身在邪教关系无法行医，解世人之病苦，这种心情身我想你也是能体会得到的。这几年来，我将毕生所学教于你，让你出谷行医，为的就是希望让你继承我的衣钵，完成我不能做之事。”

　　杨楚忙道：“既然如此，我们可以隐居，找处小镇……”

　　“不可能。我投身青衣教，自是有我未完成之事。如今我的行踪已暴露，去哪里都会有危险，逃不了的。”王曦落挥了挥衣袖，狠心道：“你……你走。”

　　“我不走！”杨楚坚决道：“而且你阻止不了我跟着你，我有武……唔！”心怦然一跳，顿时四肢无力，双眼发黑。杨楚不可置信地瞪着王曦落：“你……你什么时候……”话没说完，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王曦落蹲到他身旁，伸手抚过熟悉柔和的轮廓，将他的样子深深刻入脑后，才闭上眼，掩去丝丝的悲伤：“小鬼……我一生何其幸运有你这么个好徒弟……以你的体质，不出半柱香的时间，焚香散就会失效。这里的野兽不会伤害你，好好睡会……等醒了，就回去吧，这五年就当作……做了一场梦。”

　　敛起不舍，王曦落知道不能再耽搁，卷起指放到嘴边一吹。很快哒哒的马蹄声便在林间传来，待牵住追风后，王曦落拍了拍它的脑袋：“小追风，送我去一趟天山。”

　　马沿着山路奔跑而下，然刚到半山腰，就被数条人影围截住。

　　“等你很久了，落堂主。”话音刚下，一高挺的身影从众人中走出来。黑眸锐利如刃般扫向马上之人，露出略带胜利意味的微笑。

　　王曦落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哈地大笑起来：“阁下原来还是藏头露尾之人，看来之前是我眼拙，失敬失敬。”

　　那人对他的讽刺一点也不在意，只道：“相传落堂主死人都要救得活，在下好生佩服。广招人才是在下的心愿，不知道落堂主是否能赏个薄脸随我走一趟？”

　　“锵”的声音响起，几把明晃晃的剑已搁在身侧。王曦落吊着一双眼，用着极为佣懒的声音道：“如果有软被子软床铺的话，我很乐意。”

　　“哈！”那人轻笑：“这是自然，那么请吧。”

　　第十七章

　　淡淡的檀香味充斥在鼻间，杨楚动了动眉头，转醒过来。印入眼帘的是绣工精致的雪白轻纱帐顶，帐缘垂吊着一排金穗子。这不是风雅楼的卧柳居么？杨楚揉了揉眉心，有一瞬间的茫然。自己不是应该和老狐狸在翠隐山……

　　杨楚蓦地睁开眼：“师傅！”扯开盖在身上的天蚕被子，翻身就要下床。突然一道清脆的童音传了过来。

　　“公子？”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娃正在离床不远的桌上打盹，被他这声大叫吓惊醒过来。

　　“小梦？”杨楚诧异地道。

　　“是我呢。”小梦点了点头，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指了指旁边飘着香味的壶罐道：“爷说公子昏了一天，醒来肚子会饿，所以吩咐小梦准备了些肉汤。汤现在还热着呢，公子您现在要喝吗？”

　　“我……我昏了一天？”记得当时自己只是中了普通的焚香散，怎么会昏了那么久？他……他已经走了么？杨楚连鞋子都没穿就蹬下床，抓住小梦急问：“师傅呢？”

　　“什么？师傅？”小梦皱起可爱的鼻子道：“公子您不是昏过了头了吧。爷刚好从苍月派陆掌门那回来，在半路上发现公子晕在林子里，才带您回来的啦。小梦只见爷带了公子一人回来而已。”

　　杨楚折起眉思考了会道：“叔父现在在哪？”

　　“爷和夫人在近水楼用膳，公子要去么？”

　　杨楚点头道：“恩，打盆水让我梳洗一下。”

　　小梦笑着说了声好便瞪瞪地跑了出去。杨楚心烦意乱地拉开一张凳子坐下，时不时地传出几声懊恼的叹息。

　　虽然对王曦落的偷袭感到不悦，但现在显然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若是他顺利离开翠隐山倒好，自己凭着蛛丝马迹，始终有找到他的一天。但若是遇到什么不测，那麻烦可就大了。刚出谷就连连遇袭，而且对方还是招招致他于死地，手段凶狠，想起就心有余悸。纵使他用毒出神入化，但又怎能敌过武艺高超的职业杀手。然而让杨楚最气结的是他居然打着保护自己的借口要断绝师徒关系，简直是荒谬到了极点！

　　门吱呀地开了，小梦端着水和巾子进来，杨楚只得暂时将那烦乱的思绪搁到一边。稍作梳洗，换了身干净的深蓝长衫后，便随着小梦一同出去。长长曲折的走廊在山石流水中穿过，廊顶吊着明亮的琉璃灯，大气与别致结合，恰是适中。一路上，家丁婢女都纷纷向杨楚行礼，然杨楚心还悬着，根本没有心思去管那些礼节的东西，更无心观赏这路上的美景。

　　一路兜转，终于来到一座四面环水，用竹子搭建的小楼前。楼分上下两层，屋檐四角装饰着龙头，龙的嘴中流出清冽的泉水，飞落在下面的碧波中。不愧是武林最赋盛名的聚贤山庄，就连膳厅也修整的素雅精致。

　　若大的厅内只有一桃木方桌，旁边坐着一个年近四旬的英挺男子和一个美貌的少妇。这二人便是现任武林盟主沈风行及其妻柳如虹。

　　沈风行有一身高深漠测的好武功，而且生的一表人才，年轻时虏获了不少少女的芳心。然他只对自己结发之妻情有独钟，不管江湖中有多少繁杂事务需要处理，都会抽些时间回家陪她，此举更是为人所称赞。

　　能配得上沈风行如此出色的男子，柳如虹自非普通女流之辈，姿色卓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且能舞得一手绝好剑法，可谓柔弱而不失英气。

　　适才已有下人前来通报，因此杨楚一走进厅中，沈风行当即朗笑一声，吩咐一旁伺候的丫鬟添置多副碗筷，摆手招呼他坐到身边道：“哦？最近有什么事可以让我这个玩世不恭的小侄子愁眉苦脸的？”

　　杨楚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叔父见笑了。侄儿不孝，这么久也没前来探望，不知叔父叔母最近身体可好？”

　　不待沈风行接话，柳如虹抢先噌怪道：“你这小混蛋整天就知道弄药草，哪里还有心思惦挂我们这两个老人家？”

　　杨楚满脸堆笑地对穿着艳红纱绸的柳如虹道：“叔母这么漂亮，哪里有老？”

　　沈风行咳了一声严肃道：“你这小子越来越油嘴滑舌了，敢对你叔母有非分之想？”

　　杨楚一听，连忙陪笑道不敢。

　　沈风行想了想，道：“小楚，你叔母最近诊出怀有身孕，你给她瞧瞧。”不由分说地执起柳如虹的手递了过去。

　　“此话当真？”杨楚喜上眉梢，不怀好意地瞄了一眼柳如虹，柳如虹脸上顿时飞过两抹红霞，给自己的丈夫使了个眼色，责怪他的直白。

　　指在皓腕上轻搭，过后，杨楚哈一声大笑，凑到沈风行耳边低声嘀咕道：“是龙凤胎。”

　　沈风行闻言，笑得合不拢嘴。柳如虹武功不弱，自然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内容。作势拍了一下沈风行，直说他有失风度。沈风行摸着脸装无辜，最后抵不过她目光，干脆频频给杨楚夹菜，转移话题：“话说回来，你怎么会在翠隐山，又为何晕在那里？翠隐山毒物不少，莫非侄儿被其所伤？”

　　杨楚略一沉吟，适才调笑的表情褪去：“并非如此，只是受了些人袭击……叔父在救侄儿回来时，可曾见过一个玄衣的男人？”

　　沈风行摇头道：“我与庄内弟子在上山的半途上见到了追风，怕是你遇到危险，便上山搜索，结果发现你昏倒在一棵大树下，然并未看见其他人的踪影。”细想了一下又道：“后来我勘察了一下现场，发现有不少凌乱的马蹄印子，如果没猜错，应是曾有一小队人马在你身边经过。”

　　“一小队人马？”杨楚倏地从凳上站起来，瞪大的眼中写满惊慌。那他……他不会……

　　沈风行难得见他失措，顿知出了状况，于是肃然道：“你所说的玄衣男人外貌如何，与你是何关系？”

　　“他……是我师傅。”杨楚不作隐瞒地道出。

　　沈风行与柳如虹闻言，惊疑地互看一眼。柳天虹蹙起娥眉道：“怎从没听你说过有师傅？”

　　沈风行眼里亦是不解，但始终是做大事之人，当机立断道：“侄儿不必担心，你将他容貌特征告知我，我派弟子帮你寻找。”

　　有沈风行相助，不出数日定能找到他下落。只是……杨楚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地摇了摇头。自苏慕晴去世以后，沈风行对青衣教恨之入骨。若是让他查出王曦落的身份，为了框扶武林正义，定要将他拿下。“他既是我师傅，我自有责任亲自将他找回来，只希望叔父替我准备些细软。”

　　沈风行思肘片刻，见他坚定，也不好勉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既对你教育之恩，你此行也是情理之中。你寻师心切，叔父也不好挽留，明日一早你即可起程。其他杂事我自会派人打点。对了，找到师傅带回来让我见识一下，是何方神人让我这个捣蛋的侄儿死心塌地追随。”

　　杨楚点头感激道：“谢叔父，我会尽快找到他。”

　　柳如虹一脸惋惜：“最近江浙的荷花开得正好，我与你叔父刚才还商量说与你同去观赏，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走了。”

　　“这恐怕不是您的心里话吧？”杨楚笑了笑，一语道破：“难得叔父有空陪你一趟，我在岂不是坏了你的雅致？”

　　柳如虹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责怪了几句也就作罢。三人难得相聚，一顿饭竟也吃到了深夜。临走前，杨楚给柳如虹开了些安胎药，交代了几句，才起身告辞而去。

　　第十八章

　　杨楚回到房间时，夜已深了。谴退下人后，独自入门。落栓上锁，正要点灯，背后卷过一阵风，后颈已抵在冰冷的物体上。杨楚身形不动，只道：“何人如此大胆，竟夜闯聚贤山庄？”

　　“前天夜里被绑的白衣男人现在在哪？”背后传来冷冷淡淡的声音，似很年轻，但阴沉得让人毛骨悚然。

　　杨楚嗤地笑了一声：“这位兄弟说话有趣，聚贤山庄穿白衣的男人多如牛毛，我怎么知道阁下要找的是谁？”

　　这番话虽是讽刺，但从口气看来是确实不知情。背后那人略有迟疑，握剑的力道稍稍一松。杨楚便趁这挡子，旋身扣住他的手腕，折着那人的手臂将他摁到窗前。

　　借着外头微弱的月色，杨楚终于看清楚对方的相貌。年纪与自己相仿，长得颇英挺出色，只是眉间杀气太重，还隐隐藏了一股戾气。聚贤山庄高手如云，怎让这男人轻易潜入，而且他夜闯山庄既不蒙面也不穿夜行衣，看样子也和某人一样，是个自负的家伙。

　　男人因自己大意被钳制感到愤怒，眼色一沈，杀意急聚上眉间。“嗡”一声剑鸣，剑出鞘，剑套如闪电般飞撞向杨楚的胸前。

　　杨楚善察，发现他脸色不对，已作戒备。但对方的剑出得太快，虽能及时侧身躲开，但仍被携带的剑气震了一下，胸口有些微痛。仅此一招，任何人都能看出男人的武功修为非常高。

　　这人到底是谁，要做什么？杨楚蹙起眉，难道真的只是来找人？若是找人，为何不能堂堂正正上门询问而是要用夜潜的方法。莫非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又或者是……与聚贤山庄敌对的人？

　　不待杨楚多想，带着寒气的剑已刺到眼前。映着月光的剑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光，阴森凌厉，迅捷无伦，如同催命的阎罗。杨楚迅速后翻避开这险险一击，脚稳于地后，从袖中射出几根淬过毒的银针。对方用剑利落地挽了个剑花，将针子打飞开去后，又跃前进攻。

　　交手十几回后，杨楚渐渐摸清他的招式，出剑狠猛，所用力度却是异常阴柔。眉一蹙，撤了之前刚硬的拳法，改由一套柔和的掌法替代。掌法不快，温温和和的，如丝绸般，却包裹容纳起那些狠猛与阴柔，让它们无处可逃，发挥不了原本的效用，变得被动起来。

　　男人脸色大变，不曾想到居然有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看清自己的剑法，而且死死克住，这般现状，纵使武功稍胜一筹，也只能越显下风。

　　“你究竟是什么人？”男人边挡边道，话中带着深深的疑惑。

　　“这句话该是我问你。”杨楚抬手，如灵蛇缠上他的臂，一掌拍中肩胛，将他震飞到墙角。衣杉一扬，立在他面前道：“你是青衣教的人？”

　　其实看他的剑式，杨楚心里已有九分肯定，然还是要亲自确定。若真是或许能打听到王曦落的下落，若不是就会暴露他的身份，引来不少麻烦。

　　男人抿唇不语，蓦地起身飞起一脚将靠墙的凳子踢了过去，阻断对方的行动后从旁边的窗子逃越出去。杨楚踹开那凳子，立即破窗追赶。

　　男人急于撤退，却被杨楚死死缠住，一时难以抽身。两人在外头的打斗声很快引来山庄的人。总管刘清带着一帮弓弩手将花园团团围住：“公子，退回来。”

　　杨楚只想擒住他，万万不想这人死。就在这犹豫的瞬间，男人丢了一把粉末，顺着风散在弓弩手处。是王曦落调的赤蚁粉！杨楚对这种粉末的味道再熟悉不过，心中不由一喜。然他忽略了自己对粉末不痛不痒，不代表后面的人没事。当他想下重手抓那男人时，后面响起阵阵嚎叫声。杨楚拧了拧眉，思虑片刻，只得退身救人。

　　男人凭着熟练的轻功，几个跃腾，已无人影。

　　沈风行来到后院的时候，见到的便是山庄弟子脸上出了无数红粒，痛苦地抓着自己的脸的场景。

　　“这是怎么回事？”沈风行厉声道。

　　刘清上前告知：“公子在房里遇到刺客，我等赶来帮忙，谁料那妖人放了粉末毒伤弟子，公子正在为他们疗伤。”

　　“岂有此理！”沈风行眉间怒色重叠：“可看清楚那刺客的模样了？”

　　“刺客未曾蒙面，是青衣教堂主君意随。”

　　“君意随？！”沈风行提高了声音：“那妖人居然如此大胆闯入山庄？”一手砸向旁边的柱子，厉声道：“从今日起，聚贤山庄严加防备。刘总管，你替我发下英雄贴，邀请各门派正义侠士前来商讨讨伐青衣教之事。”

　　“是！”刘清领命而退。

　　“小楚，他们怎么样？”交代完事情后，沈风行随即走到杨楚身旁，询问受伤的弟子的情况。

　　杨楚把过脉后，摇头道：“并无大碍，等会我开张药方来。”

　　沈风行的怒气才稍稍平复些，对其中一个弟子道：“我会替你们讨回公道。”山庄弟子见盟主如此关心自己，眼中尽是感激之情。

　　“那君意随年纪轻轻便是青衣教的堂主？”杨楚皱了皱眉，自己不喜过问江湖中事，但由众人对君意随的了解程度看来，他定是个不可小觑的狠厉角色。

　　沈风行脸色一沈，道：“不错。他的剑法在江湖上鲜有对手，快狠邪厉，刚中有柔，据说是青衣教主花子渝的闭门弟子。花子渝死后几年，他两天挑了玄天派，五天灭了虚空门，如今已是白道中人闻声色变的妖人。”

　　“难怪连伪装都省了。”杨楚想起他的阴狠，不由从脚底生出一股寒意来。

　　沈风行被他一提，才想起些事来：“对了，你刚与他过招，没伤着吧？”

　　“一点小伤，不碍事。”杨楚轻描淡写地带过：“若实在打不过，给他一把毒便是。”

　　“总之万事小心。”沈风行拍了拍杨楚的肩膀，语重深长地说：“小楚，叔父是看着你长大的，我当真不希望你出什么意外。”

　　第十九章

　　“我会的。”杨楚想了想，又道：“这赤蚁毒虽好解，但易引发其他病症，我看我还是多留在这里两天观察病情，以防万一。”

　　“那你师傅的事？”

　　“若他知道我放着别人的病不管，到时候又责怪我的不是。”杨楚轻笑一声道：“没事的，他……狡猾得很，别人要害他还得看有没有那本事呢。”话语极低，似只说给自己听见般。

　　沈风行不是看不出他的心事，然他既是这么说了，也只得摇摇头，长叹一声：“那么，这解毒的事就拜托侄儿了。叔父还有些要事处理，先行一步。”站起身后又道：“若真需要帮忙，定要告诉叔父。”

　　“好。”杨楚点了点头，神色却是茫然的。

　　待沈风行远去，杨楚才举起自己的手放到眼前，轻轻弹去仍粘在指尖的粉末，心中苦楚越发清晰。与王曦落相处的五年太过安逸，安逸得让自己以为可以无忧无虑地与他在莫离谷相守一辈子。他是谁，打哪来，打哪去，自己从没在意，也根本没想过在意。如今他下落不明，生死为卜，自己心乱如麻却无计可施，还得依靠他的教中之人来打探他的行踪。

　　“呵呵……”杨楚突然低低地笑了，竟是有些哭腔，手在袖下紧握成拳：“老狐狸，若是给你看到我这样，定又说我不中用……不过这是最后一次，没有以后……”

　　最后一字说完，刺目的鲜血便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到翠绿的草地中。

　　夜半，寒风微袭，吹得走廊琉璃灯内烛火一闪一闪地跳动。“轰──”聚贤山庄藏风楼地下室的门应声而开，从石梯上走下一高一矮两人。

　　王曦落睁开眼瞄了一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闭上眼继续睡。

　　这般视而不见的傲慢态度惹怒了对方，一道晦涩难听的声音高高响起：“妖人！”

　　王曦落嘟哝了几句，依旧躺在石床上闭目，对他不理不睬。

　　“大胆，竟敢如此不敬，见到盟主也不下跪行礼？！”

　　“吵死了！”王曦落不满地皱起眉，当头回喝了他一句。眯着细缝眼，随意地打量了一下对方，一身灰色锦衣，面容削瘦，留着两道卷翘的八字胡子，十足一仗势欺人的鼠辈。

　　“哼，我还以为是个什么大来头的，就这德行？”王曦落从石床上盘腿而起，吊起眉毛，似疑惑道：“他是你的头，可不是我的，我为什么要跪他？”顿了顿接话道：“再说了，人家沈盟主都没开口，几时轮到你这跑腿的说话，说到不敬，阁下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你！”灰衣男人气结。

　　“萧湘子，你且退到一边去，我还有正事和落堂主商量。”沉默半天的沈风行终于开口，语气平淡，让人难以揣度他此刻所想。

　　萧湘子心有不甘，但碍于沈风行在场，也只得愤恨地到一旁站好。

　　王曦落看他那副鼠头蟑脑的模样，心中更为不屑。

　　沈风行走到石床边，弯下腰靠到王曦落脸侧端详好一会，突然遗憾地摇头叹息道：“落堂主与令兄果然是泥云之别。”

　　“呵，泥有什么不好？可以栽花栽树起房子。”几根银针顶在对方的下颔上，王曦落咧嘴一笑，眼在俊逸的脸上打了个转儿，鼻间轻哼：“只怕有些人连泥也不如，你说我说的对不，沈盟主？”

　　沈风行垂眼看了看那几根冰寒的针子，大笑地直起身子，拍了两个响掌道：“有趣！有趣！王老爷子在九泉之下知道自己的儿子不仅成了这天下第一医而且这般得生龙活虎，定是欣慰。”

　　“好说，若是让我把当年杀害王府一百三条人命的畜生带到九泉之下给他磕头，他定是更为欣慰。”王曦落绽出不带一丝温度的微笑。

　　“你们王家世代习医，可你爹放着衣钵不去继承，偏去做什么商人。”沈风行摊了摊手，一脸惋惜道：“结果呢，不但赔了一个儿子的性命，还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事，你说他这不是自找麻烦，自寻死路吗……”

　　“他活不了我替他活着。”王曦落侧了侧头，对上沈风行的眼：“而且要亲眼看到那魔头落得应有的下场。”

　　“所以你就投靠花子渝门下，当他的走狗？”沈风行冷笑道：“身为大夫却要手上染血，不觉可笑？”

　　“这点不劳盟主费心。”王曦落嗤一声笑道：“若是今生无法行医，也会有人将我的医术传承下去。”说到后来，话语不由地放轻柔了些，只因想起了对方如沐春风的眉目。

　　“看样子，落堂主是铁了心要破釜沈舟。沈某邀你到此本想着若是告诉我你们青衣教最近在密谋些什么便让你少吃点苦头，留条贱命，如今看来，这杯罚酒是不能给你省了。”沈风行拽起王曦落的领子狞笑道：“是不是？”

　　“哈！”王曦落直视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恐惧，反而写满蔑视：“沈盟主当初大意地将我爷爷学针灸用的人模当尸体，让王某逃过一次死劫，这会怎又大意地忘记你现在手中抓的可是天下第一用毒高手？”薄唇一勾，冷笑：“我的衣服你也敢碰？!”

　　沈风行闻言一怔，脸色微变，随即松开他的领子，后退几步，下意识地往自己的掌心看去──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

　　“哈哈哈哈！”王曦落仰起脖子大笑起来，几乎要笑出眼泪来。

　　“落堂主还真懂得开玩笑。”沈风行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手一紧拳，硬将愠怒荡散，笑着对旁边一个男人使了眼色：“正巧我身旁这位也是用毒高手，要不你们切磋切磋，我想落堂主应该很感兴趣才对。”手一扬，扫出几道内力，震住了王曦落的穴道。

　　“落堂主，”萧湘子从一旁的石桌上取过一个小罐子走过去：“游戏现在才开始呢。”

　　王曦落此刻虽是动弹不得，但仍习惯地扬起嘴角，似笑非笑地道：“江湖二流货色还敢在我面前卖弄，真是天下第一大笑话。”

　　萧湘子也不生气，嘿嘿一笑，越发显得面目狰狞：“别那么早下定论，夜还长着呢，我们有的是时间了解，到时候你自会清楚我到底是不是二流货色。况且爷收集了几百种药，让我一一给你尝尝。”说完，从一个小罐里吊出一只长满花斑的蝎子，放到王曦落的脖子上，轻笑：“看，这是天池生长的齿蝎，名贵的很，你先试试它的滋味，如何？”

　　第二十章

　　齿蝎高举着卷曲的后尾缓慢爬动，所过之处皆冒出红色的小疙瘩。强迫着漠视颈间的刺痛，王曦落面不改色地眨了眨眼，笑道：“你真了解我，知道我喜欢这玩意儿。”

　　萧湘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蜷曲的胡子，昂首得意道：“这是自然，上次在冯家村客栈的冰蟾毒想必还记忆尤新吧？我这次带的毒可是比那次的厉害百倍千倍，只怕你是受不起呀。不过呢，你若是乖乖地告诉爷想要知道的事，”讨好地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看好戏的沈风行，笑得更为殷勤：“咱们就万事好商量。”

　　“我不想和畜生浪费唇舌。”王曦落眉毛高高一挑：“况且今晚有小齿蝎陪我，高兴都来不及呢，别来破坏我的雅兴。”

　　“放心，它自是会好好地陪你。只要这么轻轻一蛰，”萧湘子在半空中做了个虚刺的动作：“就算抗毒能力再毒的人，不死也得去了半条命啊。”阴险的笑容越发扩大，满意地看着齿蝎已攀附在对方的下唇上，轻轻地晃动着细长如钩的毒尾。

　　“所以，你可要小心咯。”王曦落露出高深莫测的一笑。微垂下眼，双唇张成缝隙大小，对着贴在唇上的齿蝎轻轻地吐出一口微薄如丝的气息。

　　萧湘子以为他想吹走蝎子，正想嘲笑一番，然而眼光一瞟，竟看见适才还高高昂起毒钩的齿蝎把尾巴垂了下来，温顺的如情人般靠在他唇边一动不动，顿时愕然地张大嘴说不出话来。

　　看他紧张的样子，王曦落玩味一笑，压下声音道：“去。”

　　齿蝎顺从地扭过身子，离开他的唇。挥动着双钳，沿着他的臂急速往下爬行，朝着萧湘子飞奔而去。

　　“这这！这……”萧湘子见齿蝎来势凶猛，顿时吓得脸色发青，惊慌失措地缩到沈风行身后，颤颤微微地道：“盟……盟主……它它它它……”

　　沈风行拍桌而起，喝道：“废物！”挥出一道掌风，瞬间将齿蝎打飞到墙上，成了一摊肉沫。

　　萧湘子惊魂未定地暗自拍胸口，连沈风行怒骂也听不进去。

　　沈风行哼笑一声起身走到王曦落身边：“果然有些本事。”

　　“不敢当。”王曦落淡淡回道，视线落在别处，不去看他。然而臂间蓦地一痛，强行把散漫的注意力集中了回来，回过神时，左肢已被硬生生地卸下。瞬间窒息的剧烈疼痛袭上心头，王曦落闷哼一声，险些昏倒。

　　“吹口气就能控制毒物，我看少了一只手也无所谓吧？”沈风行抓起他的发，逼他仰起脸，眼中尽是阴霾：“姓王的，别以为我治不了你，若是把我真惹火了，你可是有得罪受。”

　　头皮痛得似要被人整片剥落，王曦落痛得连发声都困难，只凭着股倔劲不服输地瞪着眼，切齿道：“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迟早有一天……”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拍了拍痛苦扭曲的脸，沈风行凑到他耳边，悄声道：“而且，你还有死穴捏在我掌中。”

　　额上大汗涔涔，王曦落深锁着眉头吃力地哼笑：“我……没有什么……把柄能落在你手上。”

　　“你有。”沈风行挑起眉，邪魅一笑：“只是你不知道。”甩开王曦落，顺手解开他的穴道：“留在这里给我好好想清楚。”

　　“我们走。”沈风行对愣在一边的萧湘子道。

　　“是，爷。”萧湘子立即摆出一副奴才嘴脸，小心翼翼地走到沈风行面前给他领路。

　　厚重的石门声再度响起，只是转瞬，一切都归于平静。

　　王曦落靠在石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若不是情急之下咬碎藏在舌下避毒丸，瞬间刺激齿蝎的神经，使它转向攻击主人，他现在恐怕只剩下半条命了。

　　无论如何，一定要把性命保住，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

　　竭力翻过身，靠到石壁上。撕下衣布，塞到嘴里，用唯一能动的手颤巍巍地扣住被卸下肩膀。紧闭着眼，用力将断裂的骨头往上一推。“唔！”痛彻心肺的剧烈抽痛让王曦落的脸色顿时刷白，脱力地倒在石床上，气喘如牛。

　　脑中一阵阵的眩晕，王曦落望着昏暗的天花板，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又凝起了熟悉的面容。他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对了，夜深了，该是在熟睡吧。不知道他的梦中，可曾想起自己……

　　王曦落有些动情地扬起一丝轻笑，然而还是敌不过疼痛的折磨，不多久就昏睡过去。

　　“小鬼！”

　　“师傅……”

　　“小鬼！”

　　“师傅！”杨楚翻身而起，急促地喘息着。豆大的汗从额间滑落，滴在薄薄的天蚕丝被上。许久，呼吸渐平，思绪也逐渐清晰起来，原来只是一场梦。

　　朦胧温柔的光在眼前晃荡，杨楚转过头，才发现自己回房时神情恍惚，连灯也忘了灭，如今三更半夜，烛火依旧通明。将手深深地覆在脸上用力一抹，长长地叹了一声。不知为何，心里总有种感觉，王曦落离他很近很近，但是他却触碰不到，这种无力的煎熬快把他逼疯了。

　　“等我找到你，定要将你煎皮拆骨！”杨楚气恼地用力重重地砸了一下床板，掀被下床，想要吹熄灯火。然而脚才站稳，视线中竟隐约出现一个黑色身影，伏在灯前摆动着前面的药草。半扎的黑色长发被烛火染成柔和的黄色，毫不起眼的面容因专注的神情而变得格外吸引。那眉，那眼，熟悉而亲切。

　　师傅。杨楚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目光一直盯着对方，只怕自己一不留神就会让他从眼皮底下溜走。

　　一直埋头的人突然抬起头，朝自己看来，乌黑的眼珠子亮得逼人，带着些狡诈……还有温柔。薄薄的唇轻张，低声道：“小鬼。”

　　“师傅！”杨楚情急地奔到桌边。

　　四周安安静静的，哪里有什么人影，只是一盏仍滴着蜡油的灯在燃烧罢了。

　　杨楚绝望地后退几步，跌回床中。自嘲一笑，将自己蜷缩在床头一角，愣愣地看着烛火出神。

　　师傅……

　　微风卷起白纱帘帐，本是静谧好眠的夜，却因愁丝缠绕而独坐到天明。

　　第二十一章

　　无休止的折磨不知道何时是尽头。萧湘子为报羞辱之耻不择手段，花样一套套地耍来，非要将人弄昏才肯罢手。王曦落也不是省油的灯，一有机会就用毒舌毫不留情地凌迟对方的耳朵。然而长时间的煎熬，人已快支撑到极限。

　　耳边响起框啷框啷的铁链声，王曦落微微睁开眼，有瞬间不知身在何处的错觉。然而冰冷的石床和眼前摆放的瓶罐将他拉回了现实。不知道这次要搞什么名堂，大概还是离不开扎毒针，喂毒药那几样。然而让他隐隐觉得担忧的是上次沈风行提到的死穴之事，尤怕这事牵扯到杨楚身上，依那畜生的狠毒也不是没可能。

　　来人在慢慢靠近，脚步轻巧，看来是懂武功的，不是萧湘子。王曦落张眼望去，昏黑的视线中出现一袭艳红，有些刺眼。

　　对方在石床前停住了脚步，一股甚为熟悉的淡雅兰香散了开来。

　　“红……豆？”努力的撑开眼帘，借着迷糊的视线，王曦落有些不确切地问道。

　　柳如虹抿了抿唇，两行晶莹的泪已悄然滑至腮边，点着头呜咽：“曦落……”颓然地坐到石边，眼中噙着不可置信和痛苦：“他们……竟把你折磨成这样……”

　　温柔的语调让王曦落轻颤了一下，挣扎着要起来。柳如虹连忙去扶他，见他咳嗽不止，又帮他拍了拍背顺顺气。

　　“真的是你？”

　　“是我，你还记得我的小名……”柳如虹有些欣喜，赶紧抹了泪，好让对方把自己看得清楚些。“想不到上次绝望坡一战，竟是分别……”说着又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

　　“为什么……”旧事一提，王曦落随即回过神，情绪有些激动，然眼神却是黯然地看向她：“为什么教主一死，你就跟了沈风行，若不是意随上次看到你和他在武林大会上出现，我们……”

　　我们都还被你骗在鼓里。王曦落痛苦地仰仰脖子，最后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柳如虹含着泪摇了摇头，悲怆道：“曦落，你、我意随从小一起长大，我待你如兄，视他为弟，胜于血亲，若不是有苦衷，我又怎会离你们而去……”梨花泪凄然，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漠视。

　　“教主死后的第三天，我就去刺杀沈风行，结果……”绝色的容颜露出凄然一笑：“那个禽兽居然侵犯了我。”异常平淡的口气似乎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王曦落岂不知她强颜欢笑，不忍地替她拭了泪，轻声道：“对不起，你受委屈了。”

　　“我忍辱偷生留在他身边，想要饲机杀他，但是无论怎么做都无法遂愿。就在我绝望要追随教主而去时，我却发现有了他的孩子……”柳如虹垂下眼，紧握住王曦落的手，将它带到自己微微的隆起的腹部上：“我也是个女人，孩子是无辜的……曦落，你明白的……”

　　王曦落点点头，正要张嘴说些什么，忽然感到一阵排山倒海的疼痛从四肢八骸袭来，身体克制不住地痉挛，一头栽到床上，痛苦地缩成一团。

　　“曦落！”

　　“萧湘子给我……下了些乱七八糟的毒……”王曦落喘着气艰难道：“一时半会好不了……你，你先走……不要让那畜生知道……”

　　“没关系，他今天不在，你现在……”柳如虹担忧地道。

　　“不碍事……你先走。”王曦落咬着牙催促道。

　　“曦落，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柳如虹刚说完，便见对方眼一阖，不醒人事。

　　“曦落？”试探性地询问一句。

　　无人应答。

　　柳如虹收起泪，凝视了他许久，艳红的唇渐渐聚起了浅浅的笑意：“对不起，我想……我们永远也回不到那段无忧的时光了。”

　　从怀中取出一小包，摊开放到王曦落鼻间。轻吹一口气，包内的紫色粉末散了开去，王曦落呛了一下，摇着头想要抗拒。

　　“别抵抗，没用的。我的摄魂术正如你的医术，都是独步天下的。”柳如虹艳美一笑，挽起红纱宽袖，露出腕间的悬着金铃手镯。搁到耳侧，轻轻一摇，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

　　王曦落皱紧眉，呻吟一声，双眼却是始终紧闭。

　　“曦落就是曦落……”柳如虹眼底有着藏不住的笑意，用力摇拨几下，终于满意地看到躺在床上的男人微微睁开眼──目光涣散。

　　“呵呵……”黑暗中，女子的笑声渐渐蔓延开来。

　　第二十二章

　　绯红色的身影出现在弯曲回廊中，小步前行，最后停在一间偌大的房间前。房门是开着的，灯光明亮，一袭白衣的男子正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品着刚沏好的碧螺春。

　　“风行。”温婉清柔的呼唤吸引了对方的注意，柳如虹朝那张英俊的脸淡淡一笑。茶冒出的热气朦胧，却挡不去那两道精明深邃的目光，瞳孔中跳跃着浅黄的烛光，撩拨着已有些慌乱的芳心。只是短暂的失神，柔软的纤腰已被人搂住，下一刻，身子已被按倒在床上。

　　沈风行扬了扬眉，露出平日未曾有过的邪魅：“夫人出去这么久可曾想过我？”

　　柳如虹伸出双臂勾住他的脖子道，笑道：“夫君专程等我吗？”

　　“你说呢？”沈风行俯下身，亲了她一下：“怎样，问出些什么了？”

　　柳如虹有些为难地挑了挑娥眉：“曦落的意志力还是如从前般的坚定，任是我也是花了不少功夫呢。”

　　“哦？你还真了解他。”沈风行不满地拧眉：“我吃味了。”

　　“你还真是个醋坛子。”柳如虹失笑道：“不过我的摄魂术也不是吹的，该问的也是问得差不多，原来花子渝还没死。”

　　“这可是天大的消息！”沈风行显然吃惊不少：“那他现在在哪？”

　　“天山，但具体的地点还没探出来。”柳如虹玩着他的鬓角道：“曦落说要到那给他送药，救他性命。”

　　沈风行思肘片刻，握住她的手放到嘴边亲吻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将计就计，将王曦落放了，来个顺藤摸瓜，如何？”

　　“由你决定，那九王爷……”

　　“一切都按照我们的计划进行。待那碍事的宋延卿斩首后，我们很快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沈风行眼中荡起浓浓的欲望，朝她的脖间啃去：“不过在此之前，夫人，我们是不是……”带着薄茧的手探入薄薄的红裙下。

　　“小心孩子……”

　　“放心，我会注意的……”

　　掌风一扬，灯火顿时熄灭，很快满屋旖旎。

　　温存过后，柳如虹枕在沈风行的臂上道：“话说回来，小楚那边怎么办？我还真没想到他会认了曦落做师傅。”

　　沈风行眉头一皱，深思道：“不错，当时收到影子密信说他俩一起出莫离谷时，我还半信半疑……哎，大哥一家是真心对我好，小楚更是，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伤害他。这样吧，我让人放出风声，说王曦落南下了，好让他也跟着去。晚些时我们再把王曦落放出来，让他们相错而行。”见柳如虹赞同地点头后，又道：“虹儿，你到时候再去探探花子渝到底藏在天山的哪里。”

　　“你这么紧张花子渝，我也吃味了。”

　　“啧，夫人怎么这么说呢？”沈风行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带着些宠溺地正色道：“想那花子渝身上有九王爷的把柄，当初我以为他与苏慕晴同归于尽，没想到却是如此命硬。一旦东窗事发，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不能留下任何一个阻碍我们的人。”凌厉的眼中有着绝情，然却在无形中添了几分男人的魅惑。

　　柳如虹抚过他的眉角，轻叹道：“风行，只要你想要的，我都帮你要到，无论是什么……”

　　“虹儿。”如水的眸子令人心动，沈风行低喘着，又覆上了她的身子。

　　次日，各大门派收到沈风行的英雄贴，纷纷派弟子前来回访，说准备妥当就马上到山庄一聚。聚贤山庄为了即将到来的英雄会开始筹备事宜，沈风行是忙得不可开交。

　　傍晚时分，杨楚牵着马走出聚贤山庄。沈风行执意放下缠身的事务出来相送。

　　杨楚道：“叔父有要事要忙，实在不必相送。”

　　沈风行连连摆手：“我沈风行平生就你这么一个侄子，都还没相聚些时日就要分开，心里到底是舍不得。你叔母本来也闹着要来，但是前天的事让她受惊，为了肚子孩子着想，我还是让她呆在屋里静养。”

　　杨楚一脸歉意道：“对不起，侄儿不孝，等我找到师傅后……”

　　沈风行豪气一笑，打断他的话：“客套话就免了。时候不早，还是赶紧起程吧。”说着将手中的剑递了过去：“这藏峰剑自大哥去世后一直都没用，如今你得好好地带在身边。你虽是大夫，但危机关头也不能仁慈，特别是最近青衣教的妖人猖獗，你好歹得留个心眼，不然我也放心不下。”

　　“叔父，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杨楚接过剑，笑道：“放心，会照顾自己的。”

　　沈风行颔首道：“好，保重。”

　　“保重。”

　　第二十三章

　　三日后，各路英雄豪杰齐集聚贤山庄。

　　沈风行坐在堂中，神情严肃：“沈某这次召集大家前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知。”顿了一顿，提高了声调：“前些日子，青衣教妖人君意随夜袭我聚贤山庄。”

　　说音刚下，堂内众人顿时哗然。乾坤派掌门陆有得率先启口：“青衣教人最近兴风作浪早已引起大家的不满，如今竟然找上了盟主，明摆着就是不将我们放在眼里。”

　　沈风行颔首道：“陆掌门可知最近妖教中人蠢蠢欲动，气焰嚣张是何原因造成？”

　　“这个……”陆有得面有难色地抚了抚花白的胡子。

　　“据沈某调查，青衣教教主花子渝还活着。”沈风行不顾堂内因这话而震惊呆立的众人继续皱眉道：“如今他的手下正为救他而奔走。要知道，花子渝重出江湖，武林誓必引发一场新的腥风血雨……”

　　“不可能！”陆有得高声否决：“苏盟主武功卓绝，放眼武林，难有匹敌，还有谁能在他手下留有活口？”陆有得一向自视极高，仗着自己在武林有不错的声誉和口碑，一时情急忘形，竟忘了沈风行与苏慕晴暗下的不和。

　　在场众人闻言，纷纷低头不敢瞧沈风行脸色。这老头坏事了。

　　果不出所料，沈风行脸色立变，沈声道：“可这就是事实。”不悦的口气让陆有得瞬间梦如初醒，忙拱手致歉，尴尬地退到一边。

　　“因此，我希望大家能和沈某一起阻止他们解救花子渝，不让那群妖人有卷土重来甚至有喘息的机会。”沈风行一拍座椅扶手，正气凛然道。

　　此言壮志激昂，正中各路武林人士心声，一经号召，马上响应起来。各门各派都发表了除妖扶正的意见，但来来去去都是些表决心的空话。沈风行听得厌烦，最后闲扯几句便以赶路疲惫应暂作休息为由将他们打发离去。

　　举手将价值不菲的桃木桌砸了个粉碎，沈风行怒气未歇地双手握拳，眼色阴霾可怖。柳如虹闻声从内室赶来，察他面色不佳，也不急着说话，上前轻轻覆上他的手，将身子靠到他肩旁。

　　渴求寻求到某种依赖的沈风行立即紧紧地搂住她，沉默许久才启口道：“虹儿。”

　　柳如虹体贴地柔声道：“是什么事让夫君如此不快？”

　　沈风行长叹一声放开她，背过身一拳砸落在墙上：“苏盟主，苏盟主，他们心里就只有苏慕晴，根本不把我沈风行放在眼里！”

　　“怎么又提到他了？”柳如虹不解。

　　沈风行被强烈的不满与嫉妒冲昏了头，此时也听不进她的话语，只是自言道：“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这么多年，我总想着超越他，可是我却连替代他也做不到！”

　　柳如虹摇了摇头，走到他身边搭上他的肩轻道：“那已是过去。苏慕晴早死了，现在武林的盟主是你沈风行，不是他。如今的你能号令天下，苏慕晴可以么？”

　　这话一出，对沈风行竟很是受用。不错，现在的武林盟主是他，再过些时日他还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犯得着与一个死人争么？况且那些自以为是的，也不过是些不入流的货色，目光短浅，要知道，掌握时世，靠的可不仅仅是武功。

　　沈风行沉静下来道：“夫人说的是。”转身对上柳如虹的视线：“对了，花子渝藏身地可是确定了？”

　　“当然，托萧湘子的福，把曦落折磨成这样，”柳如虹哼笑道：“在天山南麓的雪龙洞里。”

　　“雪龙洞？”沈风行皱起眉：“天山雪龙洞外覆千年寒冰，需要赤炎掌击破，可是会使这武功的人已经去世，而且膝下也没传人，如此这般……”

　　“夫君无需担忧。”柳如虹一眼看穿他的所虑：“据我所知，乾坤派掌门陆有得在机缘巧合之下习过这武功，夫君可以找他帮忙。”

　　“陆有得？！”沈风行暗骂一声：“竟是这个老匹夫！”

　　听他的语气，柳如虹已猜测到适才惹他发脾气的始作俑者便是那人，轻笑着道：“那夫君就先将这匹马用了，”秀眉一扬：“再杀也不迟。”

　　“哼！”

　　“另外，我已经放暗号通知了意随，让他来接曦落离去。”

　　如此善解人意又做事得力的爱人到哪里可寻？沈风行宠溺地抱着她，亲了一口：“这事就得劳烦夫人，但记得注意身子，不要操劳。”

　　醇厚的男声让柳如虹失魂，掩着嘴轻笑地靠到他的怀中。

　　只要他想要的，就一定要为他得到。

　　夜深人静，随着吱呀的声响，聚贤山庄的后门被打开，现出两道人影来。而另一个人早已经在门前备马等候。

　　换上下人衣服的王曦落脸色苍白地走到门外，对着身后的红衣女子道：“红豆……你快回去吧。”简单的话语出口艰辛，可见伤势不轻。

　　柳如虹顶着一双赤红的眼，强忍哭泣道：“恩，你们要一路小心。”转身对牵着马立在一旁一声不吭的君意随嘱咐道：“意随，你要好好看着曦落，他中毒太多，身体十分虚弱。”

　　君意随紧了紧英挺的眉，淡淡应道：“恩。”

　　第二十四章

　　“对了，曦落你要的东西我也弄到了，”柳如虹从怀中取出用绸布包裹的小瓷瓶递到王曦落手中。

　　“谢谢。”王曦落将瓷瓶塞入怀后，看了看她，轻声道：“你……真的不跟我们回去？”

　　柳如虹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他，落在门外未知的地方，低声道：“如今的我还有何颜面面对教里的人。”叹息一声，悠悠地收回视线，与乌黑如墨的眸子相对：“若是可以，请替我照顾秋水堂的姐妹们，我便心满意足。”

　　“她们一直都在等着你，堂主的位至今仍空着……”王曦落有些伤感地道。世事多变，往昔不能重来，遗憾和无奈总是人生不可避免的经历。念及此，心酸泛开，情绪不稳，牵动内伤，王曦落不可抑制地咳嗽了几声，脸越发苍白，似乎看不到一丝血色。

　　君意随不悦地沈下脸色，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到自己身边替他输送内力。“你回去，我带他走。”略带命令的话语自冷漠的唇中吐出，神情疏远陌生。

　　王曦落虽是邪教的人，但到底还是个大夫，心肠硬不起来。但是君意随不同，他是个执行追杀任务的人，身心皆是彻底的冷血，对要杀的人从不眨眼。他不需要知道柳如虹苦衷，对于一个背叛者，他随时都可以毫不留情地让她身首异处。

　　柳如虹城府极深，过往相处的几年早摸透他的底性，深知若是再不尽早离去，恐怕会生出些事端来。恰好此时有个丫鬟从远处路过，于是顺了他的意，匆匆嘱咐两句合门去。

　　对着紧闭的朱红色后门冷哼一声，君意随才转过身，从腰间取出一个盒子：“曦，你要的五十种药草已经碾磨成粉放在里面了。”

　　有了内力护体，王曦落觉得气顺了些，接过盒子道后，从衣袖边缘上小心翼翼地撕下小布条，塞到他手中，伏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了些话。

　　君意随点了点头说了声好，想了想，又继续道：“曦，我派人保护你。”

　　“不，如果沈风行亲自来捉我，带多少人也没用。”王曦落撩起几丝散乱在额角的发丝，昂首道：“意随，我就与赌他一把。”微扬的唇中吐出漫不经心的庸懒语调，轻笑，却是抵达不到眼底的笑意。

　　君意随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突然飞身搂了他上马：“待我处理好教里的事，就马上追赶你。”扶着对方坐稳后，就要撤身，却被人握住了胳膊。在疑惑的眼神中，王曦落侧过身，用手拨开自己垂于胸前的长发，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上颈侧的皮肤。

　　“意随，你被人跟踪了。”王曦落将粘落在指间的粉末放到鼻间嗅了嗅。

　　瞬间，杀气自后方笼罩上来，带着唳气的眼覆上一层寒冰，似能射出冰刀子来。

　　“赶紧离去。”王曦落道：“这药的效用能维持七天，你自己得多加提防。”

　　“我会。”简单两字竟是咬牙而出，身影一闪，人已落地。适才电光火石间，脑海中不由想起一个人。阴狠和怒气在清俊的脸上蔓延开来，如刀片一样冷漠锋利的唇紧抿成一线。

　　“意随。”王曦落闷哼着捂了捂胸口，此刻的身体虚弱已无法察觉太多，艰难地弯下腰往他手里塞了些草药包：“这些留你防身，我……先走了。”打起点精神，直起身，轻喝一声，打马往山林小道驰骋而去。

　　君意随握紧手中折叠整齐的药草包，在原地站了会，才把凝聚的杀气退去，脚尖一点，踏着轻功离去。待他走后不久，两人所站的树丛后，缓缓走出一道蓝色的身影。

　　一声哨鸣过后，另一匹马疾驰，往已消失在山林小道的身影追去。

　　王曦落怕沈风行追捕，一路兜兜转转，时挑大路时挑小路地走着，然而一路风平浪静，安逸得出奇。这一切也许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王曦落不敢大意，然而连续三天的餐风露宿后，体内潜伏的毒素作祟，实在不堪疼痛，只能找了一间小店落脚，好把身上的毒逼出来。

　　“客官，要用餐还是打尖。”热心的老板见有客人到来，连忙上前招呼。

　　“两样都要。”王曦落从身上取了粒金子塞到老板手里吩咐道：“还有，替我卖了门外那匹马，换辆马车。”

　　老板一见金子，眼睛似要冒出光来，忙应口道：“是，是。”

　　二楼雅座只剩一个靠边的角落，却正中王曦落心意，于是在那坐定。点了东西后，有些无趣，便端着茶打量起下面街道的喧闹景象。这里离天山还有几个月的路程，想来还是不要折腾自己，趁着这里还算繁华，买辆马车比较容易，而且如此一来也不容易暴露自己。

　　“这位公子，您瞧，这雅座已经满了，您看方便不方便……”随着梯口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渐大，小二的劝阻声越发清晰。

　　来人丢了他一个银子，道：“我有熟人在，想去搭个台，可以吗？”

　　小二快手接过来，喜出望外地道：“当然可以，不知道公子您的朋友是……”

　　“我自己去。”那人说了声，有些迫不及待地楼角处走去。

　　王曦落自有人往这边来已有所察觉，抬头一看来人，顿时傻了眼。面前的人三分怒色七分忧色，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王曦落微微张着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杨楚取下他停在半空的茶杯，往嘴里狠狠灌光后，带了些力度地砸在桌上：“怎么，见鬼了吗？”

　　从杯与桌的清脆碰撞，王曦落蓦然惊醒，眉一皱，用力拍桌而起，厉声对小二道：“帮我把饭菜送到房里，没有我吩咐，任何人不得进来！”无视杨楚略带怒气的脸，拂衣袖而去。

　　小二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熟人一见面就把气氛搞得那么僵。本还想劝几句，可看那玄衣男人面恐如夜叉，到嘴边的话也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第二十五章

　　天色渐暗，小二尽责地端着热腾腾的饭菜来到房前，意外地发现那名年轻男子仍如雕像般立在走廊上，眼睛不转地盯着紧闭的门缝。都站了一下午，也真够折腾的。小二看不下去，起了劝说的念头，但目光在他手中的剑上转了几下，最后还是打了退堂鼓。算了，别人的事管这么多做什么，若是不小心得罪上，到时候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二战战兢兢地从杨楚身旁闪过，拍了拍门。里面半天没人应答。小二的心眼几乎要提到嗓子上了，身旁的男人虽是长得随和，但由身上散发的强烈压迫感快让他喘不过气来，脚也开始发软。

　　“进来。”房里终于传出细微的话语。

　　“是。”小二如获救命稻草，想也不想就要去推门，然而手还没碰到门就被挡了下来。

　　杨楚敛下目光，依旧盯着门道：“我拿进去。”

　　“是……是是是是……”扣在腕上的手似乎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把骨头折断，小二吓得连说话都打带着颤儿。饭菜不知何时被拿去，小二一感到手上束缚解除，立即没命地往外逃。

　　杨楚端着饭菜进来时，王曦落正有气无力地靠在桌边，手轻轻地揉着额。桌上摊着还未收拾的银针包，地上染了乌黑的血迹，看样子是刚逼过毒。

　　你这家伙，是要把我的心揪碎了才满意？杨楚定住脚步，眼中有着不易察觉的痛苦之色。

　　“放下就行。”王曦落垂着头，看也没看来人就挥了挥手：“你出去吧。”声音沙哑而疲倦。隔了许久没有听见任何动静，王曦落心中警觉，蓦然抬头，然身子瞬间腾空，被人横抱了起来。

　　天旋地转过后，身体已躺落在柔软的床铺中。

　　杨楚坐在床边，俯下身，慢慢靠近他的脸，仔仔细细地端详着。

　　温和的眉眼在眼前逐渐放大，灼热的鼻息也袭了上来，暧昧在两人间流转。适才举动使神智清醒了大半，王曦落定了定睛，手提住对方的领子怒道：“你……你为什么不走？你还这里做什么？啊？！”使劲地晃了晃：“我让你回杭州你怎么不听？！”

　　杨楚没有说话，显得出奇的平静。待王曦落显出些不耐 ，才提起嘴角，暖暖一笑：“你到哪我到哪。”

　　王曦落一听，顿时脸色发青：“你这算是违抗师命？！”

　　“你不是说要和我断绝师徒关系？”

　　“你！”王曦落竟然被反问得说不出话来，怒瞪了他几眼，泄愤般甩开紧揪的领子，从床上撑起身，咬牙切齿地吼道：“你不走，我走！”

　　“别！”一听到走字，恐慌的感觉随即如潮般汹涌上心头。那种难以承受的分别之痛想起就心怯。不管不顾地将王曦落搂了回来，紧紧地摁到自己的怀中，坚决道：“我不会放你走的。”说着，在对方光洁的额前印下一个湿润的吻。

　　感觉到他的失措，王曦落只觉得心被针子扎了般，拉开他的头，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但你知道我们是不可能的。”

　　“有什么不可能？”杨楚不满道：“你认为我是怕死之人？”

　　“不……”

　　“我不管！”杨楚用手端着他的脸，如珍宝般抚过他的唇，倾身上前，浅浅地含住又放开，明知强人所难亦要为之：“不要赶我走，你也赶不走我。这一路危险，我怎能放心让你只身前去……我保证，我会保护你，相信我。”

　　为什么非要淌这混水，冒这个险，何必呢……王曦落苦涩地别过头去，紧紧地闭上了眼：“你……先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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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杨楚轻笑着，握住他的手放到唇边轻吻了一下，将他放回床上，目光温柔如水地看着他：“师傅，你刚逼完毒，还是先歇息会再吃东西，我让小二把饭菜给你热着……还有，我就守在你房间外，有什么事叫我。”

　　目光太过深情，即使闭着眼也能强烈地感觉到。王曦落抵挡不住，怕自己会溺毙其中，忙背过身去掩盖自己的心乱。

　　杨楚朝他的背影多看了几眼，才起身端着饭菜合门离去。

　　临近夏天，天气多变，雨也下得频繁起来。到了夜半的时候，突然暴风雨又袭来，闪电瞬间将窗子刷了个白。杨楚抱着剑靠坐在门前，对外头的一切置若罔闻。

　　不多久，房里传来些动静，杨楚微微敛了神，看了看紧闭的门，不由好笑，莫非那人到现在还怕打雷？老狐狸平时嚣张得很，似乎天不怕地不怕，天杀的居然怕打雷。

　　就在杨楚随他入谷没多久的一个夜晚，也是这般的雷电交加。王曦落嘴谗，每晚都嚷着要吃夜宵，那晚自然不例外。看看时辰差不多了，杨楚就自动自觉去把煮好的东西端过来，然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鬼嚎的叫声。

　　杨楚一惊，连夜宵都打翻了，忙进去查看状况，居然发现王曦落拿着大被子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不断颤动，每次雷响时候更是抖得厉害。

　　“师傅！”杨楚上前就要去掀被子。王曦落拽着被子死命不肯。杨楚怕他憋坏，手上用了劲去扯。虽然那时还小，但始终是练武的，力气比他大多了，三两下就把被子掀了开来。

　　恰好这时，又一道雷鸣霹啪响起。

　　“啊！”一团物体往自己腰上撞去，紧紧勒住。

　　“放……手，放手！”杨楚被勒得生痛，挣扎着要捭开他的手。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王曦落缩在他怀里乱喊乱叫。

　　“别叫了！”杨楚大叫一声，却被紧接的雷响淹没。

　　“啪──”

　　王曦落脸色骤变，放开杨楚的腰，拽过丢在一旁的被子又把自己蒙个紧实。

　　“真是的，男子汉大丈夫，还怕什么打雷！”杨楚叉着腰，对他的行为嗤之以鼻。可是对方哪还有心思听他的话，把头塞到被子里就再也不出来了。

　　看着那团颤抖的被子，杨楚不由起了些怜惜。脱了鞋袜上床，钻进被子里，手脚利落地将王曦落拉下躺下，盖好被子，撮了撮双手，运了些内力捂住他的耳朵。

　　“师傅，这样好点吗？”杨楚溜转着小眼，用着唇语道。

　　贴密的掌隔开了可怕的巨响，王曦落慢慢地镇静下来，目光停留在对方的脸上好一会，长叹一声，将小小的身子轻轻拥入怀中。

　　杨楚不介意他把自己当抱枕，干脆在他怀里挪了挪，找个舒适的位置躺好。过于亲密的拥抱，让杨楚清晰地听到对方的急促的心跳。原来这家伙也有弱点，以后要好好捉弄他才行，杨楚在心下暗自偷笑，打定了歪主意。

　　第二十六章

　　次日两人醒后，王曦落第一句话就问杨楚：“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虽说窝在他怀里是很舒适温暖，但捂耳的手因长时间保持不变姿势都发麻了。杨楚揉了揉手臂，嘟着小嘴道：“有一点。”

　　王曦落颤了颤睫毛，叹息着将他抱紧，郑重承诺：“没有下次。”

　　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杨楚在心里嘀咕起来。这家伙嚣张的模样就是改不了，看他昨晚的样子，惧怕雷已经到了极点，怎么也不可能短时间消除得了。说话不给自己留后路，到时候做不到，不怕被人笑话？而且好不容易才找到老狐狸的弱点，不多整他几次难以解平日捉弄之恨。

　　然而天公不作美，自那次暴雨后一直放晴，再加上潜心钻研医术，久而久之，杨楚把这事都忘得七七八八了。后来，等真有暴风雨来临时，杨楚只记得抢收晾晒的草药和修补房子，把王曦落怕雷的事抛诸脑后。

　　当记起时，杨楚才急匆匆地跑去寻他。结果在后院看到了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面如死灰。花了好些功夫将他拖回屋中，扎了几针子才苏醒过来。

　　“因为我是你师傅。”面对杨楚不解的表情，王曦落只是淡淡地回了这一句。

　　在以后相处的时日里，杨楚从王曦落无心的闲聊中得知他小时候家变就是在雷雨天，大概就是因为这样落下了阴影。为了不在自己面前重演脆弱一幕，他硬着头皮强迫自己去听雷声，抹杀心底埋藏的恐惧。

　　自这事以后，杨楚知道他的过去一定有着不堪的痛苦回忆。然而他越想掩盖脆弱，杨楚就越发对他在意，还隐隐产生怜惜之情。随着年龄的增长，初次见面潜伏在内心的怪异感觉更为强烈。不是没想过了解他的过往，只是不想让他提起伤心事，加之两人生活还算安逸，便也就作罢。

　　但出谷后的经历却使自己不得不重视起他的过去，而且慢慢发现，从他身上引出的事情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这让杨楚很郁结。

　　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是凳子倒下的声音。

　　杨楚微微拧眉，起身拍门：“师傅？”

　　这一声呼喊过后，房里又静了下来。

　　杨楚心里觉得不妥，一掌把门拍开──一一名穿着绛红衣服的人将王曦落摁倒窗边，在他身上摸索着似要寻找什么东西。王曦落的嘴里被塞了麻布团，清毒后虚弱的身体无法反抗地被按住，动弹不得。

　　身影如风，剑出鞘，直劈对方的颈脉。

　　那人看到剑的寒光，微惊，旋身将王曦落丢下，丢了个烟雾弹做掩护后，跃窗而逃。

　　“师傅！”杨楚见他撤离，忙到王曦落身边，帮他嘴里的布条拿开。

　　王曦落适才被扔的时候头碰到了桌角，昏迷了过去。杨楚查看了一下伤势并无大碍，才将他抱起，往床上去。然而才走几步，脚下就踢到一个东西。

　　杨楚敛了眉，放好王曦落，折身回去拾起那东西一看。竟然一把柄上刻着青色的莲花的小刀，大概是那人不小心留下的。杨楚飞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各大门派的标记，却没有一个与这青色莲花对上号的。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人，杨楚想了想，就将小刀放入怀中，走出门去。

　　王曦落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杨楚把熬好的参汤拿给他喝了，让他压压惊，结果被他嘲笑说见不得大世面。杨楚黑了脸，直嚷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师徒俩小小绊了一下嘴，倒是把缓解了之前僵硬气氛。

　　等他喝完汤后，杨楚接过空碗放到一边，坐到床侧，将小刀拿出来道：“知道那是谁？”

　　王曦落一看，眉色突然沈了下来：“这是青衣教的标记。”

　　“什么？”杨楚诧异，不解道：“青衣教的人怎么会来对你动手？”

　　王曦落略一思考道：“我和意随救教主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但是他们对教主都是忠心耿耿。这人要搜我的药去，恐怕是要阻止我们的行动。”

　　“你们教里出了叛徒？”

　　王曦落抚着刀柄上的花纹沉默不语。突然手中一热，发现杨楚握住了他的手，疑道：“你这是干什么？”

　　“师傅，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都要留下来。”杨楚口气很坚定，任何一个人都无法看着自己所爱的人日夜身陷险境而无动于衷。若是刚才他来晚一步，让那人搜了解药，很可能还会杀人灭口，他不能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他要牢牢看紧他，保护他。

　　第二十七章

　　“我不想你遇到什么危险。”王曦落别过头，避开他酿满深情的目光。

　　他担心自己，自己又何尝不是担心他。沈风行的警告犹在耳边回响，自己可以不怕他，但若是因此连累了视如已命的徒弟，那感觉一定比死还难受。失去家人，失去玩伴，自己已经没有足够坚强的心再去承受任何一次失去。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杨楚固执地捧起他的脸转向自己，逼迫他正视温和的眼中流露出的爱恋，轻道：“若你真觉得断绝师徒关系这种蠢方法能保住我的性命，那我接受。”

　　王曦落微微一怔，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这话他当时说得绝然，但也只是他自己单方面的要求，内心深处还是认定两人师徒关系，因此不会觉得伤感。然现在亲耳听到对方说出接受的话，一瞬间就像把埋藏极深的痛都挖出来，苦涩得让人无所适从。

　　他到底是舍不得。杨楚一直凝视他，自然没有忽略他眼底浮现的痛苦，喉间闷笑一声，骨节分明的指轻柔地抚过他的脸道：“既然我们不是师徒关系，那……”刻意地停顿一下，清清嗓子低声宣布：“我们便是恋人关系！”

　　“什么？！”王曦落蓦地睁开眼，因为过于震惊无法思考。

　　“恋人关系。”杨楚眼角带笑地重复了一遍，手中微微用力，将他按到床上。准确地吮上他的唇，极尽缠绵地探索着。

　　“放……唔……”王曦落促不防及，等反应过来时，软绵却带着不容抗拒气势的舌已经强行霸占了口腔，并且步步进逼，几乎要舔吻到喉咙的深处。

　　岂有此理，徒弟压师傅，成何体统，颜面何存！

　　在这种旖旎时刻，王曦落早神志不清，心心念念清晰的居然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若是给杨楚知道，定又是气得吐血。幸亏他没有机会开口，杨楚只当他恼火的眼神是情欲的拒绝，反倒更来兴致，加大攻势取悦他。

　　手隔着衣服在他身上滑来滑去，还从挣扎得微敞的衣领处探入，抚着他精致的锁骨。

　　口腔盛载不住的唾液从嘴边滑落，湿了被褥，甚是淫靡。

　　似要持续天荒地老的吻终于停了下来。王曦落脑子发昏，吻完了还忘记吞唾液，眯着泛水光的狐狸眼发呆。

　　杨楚趁热打铁，双手撑在他发两侧，认真道：“王曦落，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人间的天涯海角，地府的望川奈何，我都跟着你，你逃不掉了。”

　　清晨，王曦落被清脆的鸟鸣声吵醒。摸了摸身旁的被子，还是温热的，看来人刚走不久。

　　养虎为患，如今终于能深切体会这四字的含义。昨晚可怕的经历，如今想起仍留怯意。“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这是那个面带稚气，经常愤恨不甘和自己斗嘴的小屁孩会说的话吗？实在太可怖了。

　　不过现在后悔也没用，自作孽，不可活。也罢，多个能使唤的人有什么不好。虽然已布置好精密的计划可以确保解药送到教主手上，可凡事最怕有万一，自己亦不能大意。花子渝对他有恩，更何况他手中握有沈风行的罪状。必须要亲眼看着那魔头落得应有下场，否则就是愧对王家一百三十条人命。

　　磨蹭了好半天，王曦落才从楼上走下来。刚到门口就见一辆马车停在客栈前面，前面打马的居然是杨楚。

　　杨楚见到他，顿时眉开眼笑道：“曦落，早啊。”

　　第一次直呼自己的名字，王曦落听着浑身不舒服，又瞧见一眼旁边的马夫直打哆嗦，开口问：“这是怎么回事？”

　　马夫如实告知：“这位公子说要为爷架车。”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杨楚，哪知这一瞧，却发现一双冷眼刮了过来，立马大气不敢出一口。心里暗道这公子生得好看，眉如春风，怎得脾气那么不好。

　　王曦落知道杨楚是粘定他，也不为难马夫，从袖里取了些碎银子将他打发走。

　　杨楚跳下车，讨好地走到王曦落面前道：“上车吧。”

　　王曦落不动，只是侧着头，细细打量他。

　　杨楚觉得奇怪，不知道他搞什么名堂。不过光站在这里不好，便要伸手扶他，结果对方一甩袖，脖子立马多了两个血洞子来。

　　杨楚倒抽了口气，捂着伤处抱怨道：“你别动不动就扎我啊，会千疮百孔的。”

　　王曦落利落地翻坐上马车，坐好后，拉了拉衣服：“废话少说，赶快架车。”说完，用力一甩车帘子，挡住杨楚飞来献殷勤的眼神。

　　杨楚叹了一口气，一脚蹬上马车。正要挥鞭子，王曦落又探出头来，恼怒道：“叫我师傅！”刚说完，又恶狠狠地放下帘子。

　　老狐狸真不好伺候，杨楚无奈地苦笑。

　　夜色深沉，一道黑影跃过高墙，翻身进了聚贤山庄，在假山石中急驰，最后来到一处清幽的亭台。身影突然矮下身，黑暗中响起喑哑的声音：“爷。”

　　“如何？”

　　“前夜有人偷袭王曦落，据属下调查，是青衣教的人。”

　　“哦？窝里反？”

　　“还有，杨公子也跟来了。”

　　话一出，气氛顿时沉默，只听见来回走动的脚步声。许久，声音再次响起：“查清楚偷袭者的指使者。至于杨楚，想办法离间他们。”

　　“是。”

　　第二十八章

　　“我不想你遇到什么危险。”王曦落别过头，避开他酿满深情的目光。他担心自己，自己又何尝不是担心他。

　　沈风行的警告犹在耳边回响，若是因自己连累了视如已命的徒弟，那感觉定是生不如死。失去家人，失去玩伴，自己已经没有足够坚强的心再去承受任何一次失去。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杨楚固执地捧起他的脸转向自己，逼迫他正视温和的眼中流露出的爱恋，轻道：“若你真觉得断绝师徒关系这种蠢方法能保住我的性命，那我接受。”

　　王曦落微微一怔，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这话当时说得绝然，但也只是强迫他离去的气话，而内心深处从来没有否认过两人师徒关系，因此不舍远超于伤感。然现在亲耳听到对方说出接受的话，一瞬间就像把埋藏极深的痛都挖出来，苦涩得让人无所适从。

　　他到底是舍不得。杨楚一直凝视他，自然没有忽略他眼底浮现的痛苦，喉间闷笑一声，骨节分明的指轻柔地抚过他的脸道：“既然我们不是师徒关系，那……”刻意地停顿一下，清清嗓子低声宣布：“我们便是恋人关系！”

　　“什么？！”王曦落蓦地睁开眼，因为过于震惊无法思考。

　　“恋人关系。”杨楚眼角带笑地重复了一遍，手中微微用力，将他按到床上。准确地吮上他的唇，极尽缠绵地探索着。

　　“放……唔……”王曦落促不防及，等反应过来时，软绵却带着不容抗拒气势的舌已经强行霸占了口腔，并且步步进逼，几乎要舔吻到喉咙的深处。

　　岂有此理，徒弟压师傅，成何体统，颜面何存！

　　在这种旖旎时刻，王曦落早神志不清，心心念念清晰的居然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若是给杨楚知道，定又是气得吐血。幸亏他没有机会开口，杨楚只当他恼火的眼神是情欲的拒绝，反倒更来兴致，加大攻势取悦他。

　　手隔着衣服在他身上滑来滑去，还从挣扎得微敞的衣领处探入，抚着他精致的锁骨。

　　口腔盛载不住的唾液从嘴边滑落，湿了被褥，甚是淫靡。

　　似要持续天荒地老的吻终于停了下来。王曦落脑子发昏，吻完了还忘记吞唾液，眯着泛水光的狐狸眼发呆。

　　杨楚趁热打铁，双手撑在他发两侧，认真道：“王曦落，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人间的天涯海角，地府的望川奈何，我都跟着你，你逃不掉了。”

　　清晨，王曦落被清脆的鸟鸣声吵醒。摸了摸身旁的被子，还是温热的，看来人刚走不久。

　　养虎为患，如今终于能深切体会这四字的含义。昨晚可怕的经历，如今想起仍留怯意。“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这是那个面带稚气，经常愤恨不甘和自己斗嘴的小屁孩会说的话吗？实在太可怖了。

　　不过现在后悔也没用，自作孽，不可活。也罢，多个能使唤的人有什么不好。虽然已布置好精密的计划可以确保解药送到教主手上，可凡事最怕有万一，自己亦不能大意。花子渝对他有恩，更何况他手中握有沈风行的罪状。必须要亲眼看着那魔头落得应有下场，否则就是愧对王家一百三十条人命。

　　磨蹭了好半天，王曦落才从楼上走下来。刚到门口就见一辆马车停在客栈前面，打马的居然是杨楚。

　　杨楚见到他，顿时眉开眼笑道：“曦落，早啊。”

　　亲昵的称呼让王曦落听着浑身不舒服，随后又见一眼旁边的马夫直打哆嗦，于是开口问：“这是怎么回事？”

　　马夫如实告知：“这位公子说要为爷架车。”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杨楚，哪知这一瞧，却发现一双冷眼刮了过来，立马大气不敢出一口。心里暗道这公子生得好看，眉如春风，怎得脾气那么不好。

　　王曦落知道杨楚是粘定他，也不为难马夫，从袖里取了些碎银子将他打发走。

　　杨楚跳下车，讨好地走到王曦落面前道：“上车吧。”

　　王曦落不动，只是侧着头，细细打量他。

　　杨楚觉得奇怪，不知道他搞什么名堂。但光站在这里有什么弄头，便要伸手扶他，结果对方一甩袖，脖子立马多了两个血洞子来。

　　杨楚倒抽了口气，捂着伤处抱怨道：“你别动不动就扎我啊，会千疮百孔的。”

　　王曦落利落地翻坐上马车，坐好后，拉了拉衣服：“废话少说，赶快架车。”说完，用力一甩车帘子，挡住杨楚飞来献殷勤的眼神。

　　杨楚叹了一口气，一脚蹬上马车。正要挥鞭子，王曦落又探出头来，恼怒道：“叫我师傅！”刚说完，又恶狠狠地放下帘子。

　　老狐狸真不好伺候，杨楚无奈地苦笑。

　　夜色深沉，一道黑影跃过高墙，翻身进了聚贤山庄，在假山水中急驰，最后来到一处清幽的亭台。身影突然矮下身，黑暗中响起喑哑的声音：“爷。”

　　“如何？”

　　“前夜有人偷袭王曦落，据属下调查，是青衣教的人。”

　　“哦？窝里反？”

　　“还有，杨公子也跟来了。”

　　话一出，气氛顿时沉默，只听见来回走动的脚步声。许久，声音再次响起：“查清楚偷袭人的指使者。至于杨楚，想办法离间他们。”

　　“是。”

　　第二十九章

　　丛叶微动，几个起落，人影便消失在院落之间。

　　被苍翠林木遮掩的幽静假山后，身着紫衫的高大男子缓步而出。双手负背，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夜凉如水，亏月拉长走动的倒影，忧郁而苍凉。

　　男人在庭院中央驻立半饷，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沉思，良久才重新迈步，朝不远处的藏风阁走去。

　　藏风阁内收藏的大部分是武林各门派的武功秘籍，还有一些名贵古玩玉器。

　　寻到熟悉的碧玉貔貅，轻轻扭动。一声闷响过后，其中一个贴墙的书架往右移动，赫然现出一道小门，透出微弱的光线。

　　这是一个小密室，不大，但装潢相当繁华，而且是清一色的大红。红毯、红帐、红被，仿若一间空置的新房。孤寂的长明灯静静燃烧，一室死寂，毫无生人气息。

　　十年来，这里的所有摆设都不曾动过，妄想着要保留那人仅存气息。就连石壁高悬，略微泛黄的画卷也是一尘不染。

　　画相当简素，与周遭繁华毫不相称。

　　淡墨勾勒的梅林中，一袭红衣的少年扬剑破雪的瞬间之姿。刚毅的线条中带着细腻，豁然使得他阴柔狠厉与偶得的柔情神韵具现，栩栩如生。

　　蜻蜓点水般沿着少年的轮廓游走，似在抚摩最心爱的珍宝，最后停在微微上扬的嘴角处。

　　“子渝……”

　　你到底也只愿为他一人而笑。

　　你说过一生最痛恨的就是白道中人，为何他偏是个例外。

　　轻笑，笑声里透出一股无奈与哀伤。

　　你可以瞒得了天下人，却瞒不了我。

　　睫毛向下轻垂，看不清神色。

　　那天是苏慕晴抱着你，朝悬崖走向绝望山顶，在凌洌的风中，红白长衫缠绕，纵身下坠。

　　为什么要选择死，为什么要和那人一起死。

　　那一刻，才知道心死的痛苦。

　　伤的不仅是鲜活生命的消逝，还有苦埋于心底的爱慕。

　　苏慕晴这种相貌平庸的粗人怎么能配得上如此圣洁完美的他。鲜花根本不应该插在牛粪上，而只有放在精致的瓷瓶中，才能衬托她无尽的高贵。

　　子渝是他生命的全部，没有子渝，他不会活到今天。

　　出身的不光彩，使得自己从小到大受尽杨家上下的冷眼。就连在敬爱的大哥大嫂──杨行云和楚流袖丧礼中上香的资格也没有。

　　后来，他离开了杨家，改名换姓，靠着自己的努力，在江湖上闯出些名气。

　　武艺的日益精湛，本以为能在武林大会上夺取盟主之位，没想到被半路杀出的苏慕晴，以二十招打败。他出人头地的美梦被践踏破碎，带着颓然与失落，在大街上浑浑噩噩地过日子。直到子渝的出现。

　　是子渝将他骂醒，是子渝将他从地狱中拯救出来。

　　邪教教主又如何，远比白道中道貌岸然的来得真实。

　　爱上子渝是一生最无悔的选择，为了他，可以抛弃任何的名利、仇恨，只想和他携手如神仙眷侣般生活。

　　可是子渝死了，一切都万念俱灰。生，还有何欢可言？

　　这一切都怪苏慕晴。

　　眼中凝起一泓寒芒，手往画卷右下方移去。

　　“子渝，只要你还活着就够了。以后，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挠我们。”

　　手猛一用力揪住某处，顿时将完美的画卷撕扯出一方残缺。

　　空气中，一角写着苏慕晴三字的纸角无声落地。

　　离开江浙一带已有十数天，期间热浪越发猛烈，刺眼的阳光仿佛将地面要烤出烟来才肯罢休。然而不知趣的知了却在林间鸣叫不停，更加速了心中烦躁的扩散。

　　王曦落在马车里闷了一天，有点坐不住，拉开窗帘想要透气，结果眼尖地发现路边就是条清冽的溪流，于是大拍车座拼命喊停。

　　杨楚勒住马，狐疑回头看去。

　　一道黑影以闪电之速飞跃而下，直奔溪流。三两下解了上衣，扑通一声扎到水里，把身子埋进去，只露出个黑色的脑袋在水面透气。

　　一气呵成，干净利落的动作看得杨楚目瞪口呆。

　　原来老狐狸也有愿意撒开小腿狂奔的时候……动作还蛮快的，但这不能改变他的蜗牛本质。

　　抹去额上粘着灰尘的汗水，杨楚也不堪忍受天气的炎热，从马车里取了条布巾走到溪流边，打算洗洗风尘，消消暑。

　　清凉的河水把体内的热气消减大半，王曦落舒服地眯起眼，见杨楚靠到身边，便嚷道：“小鬼！我骨头散了，帮我揉揉。”

　　到底是谁骨头散得比较厉害？修长的眉不悦地皱起。

　　然而对方是容不得他犹豫，报复性地泼去一大把水花，杨楚当场变成梨花带雨脸。

　　第三十章

　　王曦落紧绷着脸，凶巴巴道：“别磨磨蹭蹭。”说着，哗啦一声从水中冒出半身，还自动自觉把长发撩到前面，满心欢喜地等着对方的伺候。

　　杨楚脸色铁青，好不容易把脸上的水弄干后正要发作，却猛然间撞上一片袒露在眼前的春光。

　　小时候老狐狸经常抓他一起去泡澡，这副身子早看了不下万遍，和自己一样，没看头。可是现在，某种可怕的渴望悄然变质，面对着他，自己就像看到美味的小羊的狼，恨不得扑上去将他拆吃入腹。

　　舔舔干涩的唇，硬咽几口唾沫，杨楚压下被撩拨起的躁动，蹲到他身后。目光在麦色的肌肤上游移，突然发现一处异色。目光一敛，急手拨开稀疏遮挡的长发，红肿豁然清晰。伤的是肩肘位，看样子是骨折，尚未全愈，仍留着痕迹。

　　满脑旖旎顿时消退，杨楚倒抽一口起，张了嘴，却说不出话来。

　　王曦落等了半天不见身后有动静，狐疑地转过身：“喂……”

　　顺着对方停留的视线移动，最后落在自己肩上，随即恍然：“小色狼，对我有非分之想？！”

　　二指微张，直插对方双眼。

　　杨楚格开他的手，轻轻握着他的肩道：“是沈风行下的手？”

　　王曦落好笑道：“我会平白无事弄断自己的手吗？”

　　“那你……恨他吗？”杨楚低喃着俯下身，在红肿处蜻蜓点水般地吻着，似乎要将他曾经承受的痛苦抹去。

　　“你说呢？”王曦落一贯地反问，将问题留给他。

　　“他在许多人眼中是个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包括你，是吗？”

　　“他……其实不是坏人，也许只是身在武林盟主的职位，不得不对青衣教……”杨楚垂下眼，尝试着给自己，也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不懂。”王曦落摇了摇头。

　　他抬眼，眼中有着不曾见过的属于抉择的痛苦。

　　自古正邪不两立，虽然他口中说着不介意，但根深蒂固的思想又怎可能轻易改变。他涉足江湖不深，但对于赫赫有名，德高望重的沈风行，多少会有些敬畏。可他根本不知道那禽兽的手背地里残害多少条无辜的生命，沾染了多少污秽的血。

　　可是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的要好。

　　遭遇家变后，刻骨的痛和仇恨深早在心间根植，已经无法抽身。贪婪睡觉，只是因为能在梦中肆意哭泣，舔噬伤口，抚慰强装坚强下不堪一击的脆弱。

　　看着随年龄增长越发宽厚的双肩，不是没有奢望过能在那里寻找一个位置让自己依靠。希望他能听自己倾诉，可以让自己抱着大哭一场，将十几年的泪一次留光，让自己不用活得那么痛苦。

　　只是，他的眼如此温和清澈，又怎能因为自己而蒙上世俗的丑恶。

　　宁愿对自己残忍，也不能对他残忍。

　　“师傅……”

　　王曦落抬手打住他的话，正色道：“你只要保护我到天山，别的事不要过问……还有，如果我在半路上有什么不测，你一定要替我把药送到教主手上……”

　　“你不会有什么不测！”杨楚倏地倾身上前将他紧紧抱住，仿佛害怕应验他的话：“无论是谁……都不能伤害你……即使……即使……”

　　即使是至亲，也绝对不可以。

　　话语到了最后竟有些呜咽。

　　“跟我一起，你会很累……”王曦落没有抗拒，躺在他怀中，平静地闭上眼，半晌，轻笑道：“若这次能顺利从天山回来，我答应你，找一处地方隐居……从此不再问江湖的事。”

　　第三十一章

　　王曦落许下的承诺来得太轻易，杨楚心里反倒有些不踏实。

　　隐居固然是最好的选择，可他真的放得下过去吗？

　　杨楚带着满腹疑虑，忐忑不安地过了两个月。

　　马车渐渐进入西域。若说江南的美是一种细腻柔弱的美，而西域则是一种广阔静谧，豪迈旷达的壮美。广阔雄浑的山川大地上，有着戈壁千里，苍鹰盘旋。

　　延卿曾经说过，西域的玉门关是军事的要塞，战事相当频繁。很多时候，城池与废墟往往只在一战之隔，无数白骨便在金戈铁马，战旗鼓声中深埋于地。

　　战争的残酷闻者惊心，但它永远不会有休止的一天。

　　这也是人的悲哀。

　　不管过去如何，现在的西域还是平静安宁的。一望无垠的地似有种神奇的力量，将所有烦恼都容纳，使人的心变得舒畅宽广。

　　沙坪镇位于西域与中原的交界处。不少驻扎关外的官兵、胡商在这里与中原商客进行丝绸和瓷器、珍宝、驼马、粮食的交易，所以地方虽小，但相当十分繁荣。

　　杨楚打探到有一出了名乐善好施的齐姓大户人家，于是打定主意在那里投宿。

　　齐家的人热情好客，一听两人要暂住，立即爽快答应。齐家虽有十多口人，但房子很多。见天色近晚，杨楚不想太劳烦，只要了一间房，末了还硬塞给对方好些银子。

　　王曦落在马车里睡了一个早上，到了晚上就精神充沛，颇有情致地到后院里拉了张椅子躺着赏星星。

　　杨楚打点好马车回来，见他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于是上前将双手撑在椅子两侧，神秘一笑：“傍晚去了躺市集，得了个好东西，猜是什么？”

　　乌黑的眼在夜色中亮得紧，王曦落被他的笑勾起了兴趣：“万年巨蜥？”等了会，对方似没开口的意思，又道：“岩石蜘蛛？”

　　依旧没有回答。

　　“千年蛇？百足蜈蚣？……”

　　杨楚有着笑意的脸皮挂不住，烦躁地打断道：“你脑袋里除了毒物还有什么？”

　　有什么，还需明说吗？

　　王曦落微微侧首，本想正张口说的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挑起眼道：“那你说，得了什么？”

　　杨楚这才慢悠悠地从背后取出一个东西，塞到他手中。是一个蟒皮二胡。

　　王曦落哈一声笑道：“这里也有这个东西卖？”

　　杨楚将他拉起来：“来吧，我很久都没有听过你拉的曲子了。”不由分说地搂着他的腰，施展轻功跃上屋顶。

　　“景色不错。”杨楚斜躺在砖瓦上，仰头看着远处延伸的小村庄感叹道。

　　晚上的西域显得孤寂，没有轰闹的夜市，人群的吆喝。只有零星几辆马车在清冷的街道上搁置着，任由黑幕将它们笼罩。

　　王曦落坐在他身旁，调了调弦，问道：“想听什么？”

　　杨楚别过头，看向隐在夜色中的男人轻笑一声：“我又不懂音律，你喜欢拉什么就拉什么，只要是你拉的曲……我都喜欢。”

　　“那就按心成曲吧。”因他深情的话语，王曦落不禁动情，于是说：“这无谱之曲，便是送给你。独一无二，只为你而成。”

　　“好一个无谱之曲。”杨楚心中一动：“洗耳恭听。”

　　纤长的弓开始在甭紧的弦上移动，曲子如流水一般溢了出来。

　　没有固定的旋律，一切皆是随心而出的音符，悠扬宁静，曲调如梦。

　　微冷的晚风吹起他阔袖和满头乌丝，杨楚看着出神。

　　那一刻，以前的伤感似乎都离他远去了。

　　这样，真的很好。

　　愉悦蔓延上眉梢，杨楚拿出刚买回来的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起来。

　　一曲结束，王曦落停了下来，对杨楚道：“小鬼，别喝多了。”

　　杨楚呵一声笑，静倒了身子，仰躺在他膝上，对上他的眼道：“你知道我从来不醉。”

　　带着淡淡的酒香拂了过来。王曦落似被他染上醉意，将二胡放到一边，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头发道：“时间真是微妙的东西，一眨眼你就长大这么多了。”

　　“所以你以后别叫我小鬼。”杨楚握住他的手放到嘴边轻吻着。

　　第三十二章

　　“那我该叫你什么？”王曦落嘴角微微成弧，反扣住他作恶的手，拉开，状甚为难提议道：“小杨？小楚？小杨楚？”

　　换表不换里，就知道这老狐狸尽出馊主意。

　　“为什么非要在前面加个小字？”杨楚断然否决。放下酒壶，腾手勾住他的脖子，借力而起，贴近线条优美的耳廓，放着暧昧的声调诱哄：“要叫相公。”

　　闻言，王曦落瞠目责道：“你给我适可而止点。”

　　杨楚充耳不闻，耍赖皮般攀着他的颈侧嗅，时不时偷亲几下，用唇间残留的甘醇酒香蛊惑他，让他与自己同醉在清旷寂柔的夜色中。

　　青丝缠绕，分不清孰此孰彼。

　　“告诉你一件事。”正值情浓，透着潮红的脸悄然别开，吐出一句略带微薄喘息的话语。

　　大煞风景的举动令杨楚十分不耐，皱眉问：“是什么？”

　　催促换来的是短暂的沉默。须臾，王曦落才徐徐揽住他的腰，视线渐移到天边的星斗，几不可闻地怅然道：“我生于日暮时分，所以我父亲替取了曦落二字。”

　　难得他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去，杨楚随即停下磨蹭，认真地看着他接话：“然后？”

　　“后来有个相命先生我的名字不好，曦落，其实是日落消逝于大地而暗绝……”

　　“听他放屁！”杨楚愠怒道：“江湖骗子的伎俩不都是口出恶言，贪那几个银子，谁信？！”

　　相对于他情绪的失控，王曦落却是一脸平静。

　　“当年我父亲也不相信他的话，将他轰走。但是后来果真发生了一连串变故，似乎应验他的话……先是我唯一的兄长因绝症去世，接着是家中残遭灭门，即便是到了青衣教，如今能留在身边的只剩意随一人。”

　　“他们都离我而去……”静静阂上双眼，低声道：“我真的怕，怕连你也……”

　　难怪他拉的曲子如此伤感，难怪他的眼中噙着哀愁，难怪他明明知道对自己有意却刻意回避。原来他的身上刻上这么多痛苦的烙印……这些年他都是怎么熬过来的。杨楚心酸至极，无法想象那张若无其事悬满笑意的脸上究竟掩饰了多少苦楚。

　　曦落，你还真是……傻。

　　翻身离开他的怀抱，转而紧拥着他，有力的手圈住微微发颤的身体。怜惜般抬起他的脸，杨楚轻柔道：“师傅，看着我。”

　　熟悉的臂弯传来让人安心的温度，王曦落颤开长长的睫毛，对上他满怀深情的目光。

　　“你是天下第一医，可你治不了自己的心病。”

　　王曦落一怔，疑道：“心病？”

　　“对，心病。”杨楚灿笑着，黑色的瞳孔越发清亮，似缀了忽闪的星，话如春风，带着无限温柔，拂去他的悲与伤：“不要让自己活在过去的枷锁中，要看到未来，至少看到现在──我曾承诺你，永远在你身边，不离不弃。”

　　幽深的古潭中印着自己满满的身影，王曦落竟有落泪的冲动，此刻即使投身其中溺弊，却也死而无憾。

　　看着他懵然痴呆的模样，杨楚不禁失笑：“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现在就由徒弟我好好为师傅治一下这心病。”说罢，利落翻身，将他压向自己。

　　铺天盖地的酒香和热气席卷而来，尽情蹂躏着掳获的双唇。

　　宣泄着自己满身心的爱，给予他所有的信任和安心。

　　手抚过曲线流畅的腰身，撩开与夜同色的长杉，隔着布料握住腹下最敏感的地方。

　　被封的唇发出一声闷响。

　　察觉到身下人开始挣扎，杨楚微微施力摁住，而后直接拉开对方的裤子，握住已经抬头的欲望，给予最直接的刺激和爱抚。快速撸动的同时用粗糙的指腹摩挲亢奋的前端。

　　含糊的声音溢出喉间，王曦落抠着他的臂，努力克制承受不住的欲望。可沉重的呼吸、颤抖的躯体、泛着水光的眼出卖了一切，徒劳的挣扎只是把对方的占有欲推向极端。

　　感觉他快窒息，杨楚才松开了唇，笑问道：“感觉可好？”

　　王曦落重获呼吸后，立即伸手掐他的脖子，怒道：“我……我杀了你这匹色狼！”

　　杨楚只手拦下他的攻击：“喂，让你舒服还动什么手？”

　　话一出口就接受到对方羞愤欲死的眼神，赶紧好言道：“好了，好了，到了现在不解决会憋坏的，所以──还是做到最后吧。”圈套的手更加买力地动作起来。

　　“住……住手……”强烈的刺激让王曦落无法抑制地仰起头，没有被封的唇随即发出短促的呻吟：“啊……啊……”

　　杨楚置若罔闻，凑过去咬他的脖子。

　　屋顶春色无边，突然有道不识趣的声音在院外响起：“喂，婆子，你到哪去了？”

　　第三十三章

　　王曦落浑身一激灵，猛然睁眼，从情欲中清醒过来。温热的胸膛立即成了宣泄地，在重重捶下一拳后，挣扎拒推：“滚开！”

　　老狐狸发飙起来力气不小，加之措不防及，杨楚差点被他打得气上不来。心中不免生了些怒气，报复性地圈着手中几欲迸发的活物狠狠撸动。

　　一声闷哼，浊白的液体沾了满手。

　　黑色的身影脱力般倒入怀中，剧烈起伏的胸膛牵扯着浓重的喘息，拂吹起散落在额前的发。涨红的脸上双目紧闭，眉心微皱，俨然未从高潮中平复。

　　能让所爱之人因自己的热情融化，即便是短暂的温存亦觉得满足。原本准备好的抱怨话早被丢到到九霄云外，杨楚动作轻柔地帮他穿好裤子，抱着他从屋顶滑落到后墙处。

　　“你上哪……唔！”

　　呼唤的声音赫然中断，紧接着是痛苦的呻吟。

　　屋后两人顿然清醒，互看一眼，不约而同跑到屋前。

　　那人死了，横躺在血泊中。杨楚认得，他是齐家的厨子。厨子仰面朝上，胸口上一道深深的剑痕。神色麻木的黑衣人握着剑立在他身旁，鲜血沿着剑身滴落。

　　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可王曦落还是认出他来。是数个月前偷袭莫离谷最后被灌下辣椒油的男人。可他的眼色与以前大相径庭，空洞的、阴狠的，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王曦落愤然指着他，质问：“为什么杀人？！”

　　余风将视线从尸体移到他身上，陡然眉一皱，眼中杀气急聚，只手提剑前跃。

　　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寒芒，然后骤然停止。

　　杨楚扣着余风的手腕，眼中浮现出从来没有过失望和凄楚。

　　叔父，你明明知道我爱着曦落，为何……为何要对他赶尽杀绝。

　　心凉到底的痛，使得扣在手腕上的力道豁然加重，似要把对方的骨头捏粉碎。

　　余风的神色没有因他的动作而现出丝毫痛苦，不停地抽着自己的手。抬头见对方沉浸在悲伤中，身前破绽暴露无遗，不失时机地对准左胸一掌打下。

　　意料之内的结果，杨楚被他的掌风震开，踉跄着后退几步，吐出一口鲜血。

　　余风得以脱身，既而转移目标，挥剑朝王曦落刺去。

　　杨楚急速飞身，将他抱在怀中，就地滚几圈，躲闪过迎面插下的利剑的同时，朝余风的小腿上狠扫一脚。

　　余风重心不稳，剑失了准头。

　　杨楚趁势带着王曦落旋身而起，将他放置在安全地后，只身与再次发起攻击的余风缠斗起来。心中受够了折磨，下手不免有些发狠。

　　余风不慌不忙，见招拆招，出剑保持分寸，避开他的要害，总是找无关紧要的部位下手。到了后来，竟刻意将动作放慢，怎么都像是在为了让人看得更清楚，他们打斗的每一个过程……

　　王曦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两忽上忽下的身影，慢慢的，袖下双手悄然握拳。

　　远处响起清脆的铃响。

　　余风一怔，硬将击出的剑收回，急步疾退，施展轻功翻越高墙，隐没在夜色中。

　　杨楚听那铃声相当熟悉，可一时又想不起来。余风离去，他自不会追赶，于是跃身落下，深吸几口气后，直觉得胸口极闷，隐隐作痛。

　　正要调整内息，却感到一道犹如冰箭的目光将他贯穿。

　　“你到底是谁？”王曦落冷冷的声音随着风传来。

　　杨楚转身，对上的竟是一双全然陌生的眼：“师傅……”

　　“你当我傻的吗？”王曦落双眼通红，急步上前拽住他的领子怒道：“他连平民百姓都杀，为何对你处处手下留情？”

　　面对他的怒气，杨楚顿时明了，原来刚才那人是为了……

　　瞒不过了，一切都瞒不过了。

　　杨楚艰难地动了动嘴角，苦涩地闭上眼：“沈风行，原名叫杨行风，是我的……叔父。”

　　第三十四章

　　我没什么把柄落在你手里。

　　你有，只是你不知道。

　　他确实猜对了，所谓的把柄就是他日夜心念安危，宁愿忍痛断绝师徒关系也要保护的徒弟；但他也猜错了，因为对方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这段日子隐在平静外表下所有不安、焦虑，都是多余的、愚蠢的。

　　揪住衣衫的手缓缓松开，踉跄着后退几步，恍惚间，凉意袭上眼底，嘴角扬起无温度的笑容：“叔父……他是你叔父……”

　　眼中被欺瞒的受伤神色宛如一把利刃捅进心头，杨楚慌乱急切地张臂向上前一步，想要抱住离自己的身影，“师傅，你听我解释……”

　　手被无情打掉，王曦落最后看了他一眼，缓缓转身，将视线移回淌着鲜血的尸体上，面无表情地吐出四个字：“不必解释。”说着，往前迈开脚步。

　　黑色的衣衫逐渐融入夜色中，似要永远消失，被抛弃的后怕汹涌凝集，杨楚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埋在他的发间哽咽，“我怕你会因为我与他的叔侄关系而离开我，我不能没有你……”

　　发狂凄厉的尖叫声打断了未完的话。

　　“相公！”一名黄衣少妇跌撞着跑到尸体旁，痛泣呼唤，难掩的幽愤在黑夜中分外伤人。

　　“爹……娘……”紧跟在少妇而来的孩子亦跪倒在地，不停用袖子擦着滑落的涕泪。

　　王曦落心口一窒，捭开杨楚的手，道歉和安慰的话还没出口，就见那少妇唇边突然溢出鲜血，下一刻，纤弱的身躯如脱骨般倒在尸体上。

　　不！王曦落发疯一样冲过去，将她抱起，抬起下颔。

　　里面一片血肉模糊。

　　少妇用着怨毒的眼神望着他，直至死的那刻仍是双目瞪圆，死不瞑目。

　　柔软的触觉从自己手中慢慢滑下，心似乎也随之停止跳动。

　　手中染满了她嘴角上流出的血，沿着指缝，一滴一滴落下。

　　“杀人凶手！”冷冷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王曦落抬起泛红的眼，对上闪烁着明显的怨恨目光。

　　本该清澈的瞳孔蒙上浊色，即便如此，也能映照出自己丑陋的面容。

　　温热的鲜血，冰冷的目光，提醒着这一切都因自己而起。

　　无边的痛楚渐渐与遥远的记忆重叠。

　　他，居然和沈风行做了如出一辙的事，他毁了一个家，他的手染上了无辜性命的血……

　　颤抖的手被紧紧握住，温热从身后笼罩而来。

　　“师傅……”目睹眼前一幕，杨楚心里也不比他好受，但事到如今，只能倾尽全力弥补过错。

　　“我……我去找主人……”刚要起身，忽感黑影拂掠，颈间一阵凉意，冰冷如水的物体刺进了皮肤。

　　寒魄冰针，王曦落贴身而藏，弹指间冻结人肢体的暗器，无毒，但足以让任何一个武功卓然的高手措手无策。

　　杨楚闷哼一声，软倒在地上。

　　“师傅，你……要做什么……”

　　黑色的身影缓缓起身，背对他道，“如果你还把我当师傅，就将这药带到天山，交给意随。”

　　沉闷的声音响起，一个白色小瓷瓶从广袖中掉落在沙地上。

　　“你要去哪……”杨楚挣扎着，用尽所有力气要爬到他脚边，抓着他衣服下摆。然而，冰针的寒气已游走各大经脉，被冻僵的手无法继续使力，在模糊的视线中慢慢垂下。

　　在合眼前，耳边只听到王曦落留下如风的轻叹。

　　都是我的错。

　　第三十五章

　　天色晦暗，阴风阵阵，河边火光融融。

　　灵媒手持法器，嘴里念念有词。待纸钱焚尽，酒水下地后，几个童子齐齐上前，将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黑衫男人用粗绳捆严。

　　年迈的村长从手举火把的人群中蹒跚而出，停在他跟前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王曦落垂着眼，轻轻摇了摇头。

　　“他们与你无怨无仇，你作此般伤天害理之事却又是为何，虽你心存歉疚，但死人偿命，不杀你难以解民愤，我亦留你不得。”

　　“我既然来找你，就没打算活着离去……你们动手吧。”

　　看他不过二十七八岁，这么年轻就死了实在可惜。村长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摆了摆手。

　　两名壮丁受意，将他抬起，扛至河边。

　　“住手──”从远方传来一个急切的呼喊。

　　“轰”一声巨响，河水顿时高溅。

　　水花未落，风已掠至，一道蓝色的身影在惊愕和抽气声中纵跃入河。

　　手脚无法动弹，冰冷的水从口鼻间流入。沉重身体在涌动的水中迅速下沈，满眼浑浊牵动脑中最渺远的记忆。

　　父母慈爱的面容，晨曜灿如朝阳的微笑，花子渝的风华绝代；如虹，意随……还有爱他一生的……

　　恍惚间，似又回到那年烟火四绽的花灯会上，刹那与清澈柔和的目光相触。

　　熟悉的脸在眼前逐渐放大，是幻觉吧。

　　你这家伙，连死也要纠缠我。命运弄人，这辈子，我是无法守住给你承诺，无法再陪你看花灯了……

　　无法呼吸的窒息如催命符咒，紧紧将他勒住。

　　突然，下坠的腰被人搂住，唇也被人封住，一口新鲜的空气灌入。

　　隐约感到令手脚麻痹的束缚除去，眼前的人虽是模糊，但可以肯定是自己所爱的人没错。

　　真是奢侈的幸福，小鬼，在我死前再抱抱你，可好……

　　着力晃着手，轻轻搭住对方的脖子。

　　急冲而下的水撞的生痛，但最大的痛莫过于扣在腰间的手的力度。明显感觉到那只手已经筋疲力尽得颤抖，但始终不肯放开。眼中有一线光，逐渐扩大，最后哗啦一声，头冲出了水面。

　　“咳咳……”王曦落咳嗽了两声，喉咙生疼，如被火灼烧般。眼前的事物清晰起来，竟是自己以为今生永远不可能相见的人：“你……”

　　“师傅，快……抱住我……”杨楚艰难地喘息着，仰起的脖子上现出隐隐的青筋。

　　王曦落这才发现两人处身于河水断流处，前面不远处就是垂直而下的瀑布。而杨楚，一手抓着沿岸伸出的树干，一手搂着他的腰，竭力制止两人被卷冲的趋势。

　　“放……手，你上去！” 王曦落撕声力竭吼着。再这样下去，两人都会没命。

　　他不能死，绝对不能。

　　杨楚突然笑了笑道：“你还是爱我的……是不是？”

　　“死到临头还谈……什么爱不爱！”王曦落眦裂双目回喝道，挣扎着捭开他搂着自己手：“你给我上……上去！”

　　“我不想死……”杨楚喘着气，艰难开口：“而且我想和你一起……活着……”喀嚓一声，树承载不了两人的重量和流水的冲击，几欲断裂。

　　“你这又是……何苦……”终究是舍不得他死，王曦落放弃挣扎，痛苦地闭起眼，伸手将他的腰环住。

　　“纵然只有一线生机，我也不会放手……曦落，你也不要放手……”

　　第三十六章

　　心到底放不下，惟有强迫着对方首肯，然此时，一浪翻至，撞到后背上，险些把仅存的真气打散，“回答我的话……”

　　王曦落也被那浪打得淹了下去，呛了几口水，浮沈间感受到自己环抱的身体剧烈颤抖，再也无法看见他承受痛苦，胸中一口闷气陡然而出，抱紧他承诺着：“我答应你……绝不放手……”

　　话音刚下，头顶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只是眨眼的瞬间，两人就被冲到瀑布断层。

　　耳被轰隆隆如万马奔腾的巨响震得发鸣，果然还是逃不过一死，王曦落闭上了眼。

　　身体被高高甩出，猛烈的狂风中，意识到自己正急速下坠，而那双有力的手始终紧圈着他。

　　猛然间，直线下坠的感觉似乎正在消失，身体却像被什么带动着，上下跃动。王曦落颤颤睁开眼，却见杨楚踏着突在水间的巨石，疾步而驰。

　　脚与石没有碰撞的剧烈晃动，每一步都轻巧如蜻蜓点水，如细叶随波漂浮而下。

　　居然是柔风脚法。

　　王曦落诧异得不能自语。

　　那是花子渝独创的武功招式，制敌时阴柔中带着狠厉，行走时身轻如燕，就连苏慕晴也甘拜下风。这脚法，除了意随，应该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不要分心！”杨楚喝道。

　　王曦落也知此时不能分神，于是靠在他怀中，用尽力气抱着他。

　　跃动还在继续，知觉似乎有些麻木，但仍能听见杨楚浓重的喘息声和时不时发出的闷哼声。

　　眼因过度紧闭而酸痛着，对不起，小鬼……

　　“闭气！”瀑布底部无物可支撑，直接跳下，会被卷到水底。杨楚重重踩上最后一块石，向潭子中央腾越。

　　王曦落刚吸完气，就重重跌入水中。

　　因撞击而翻涌的潭中，隐约中察觉紧抱自己的手缓缓松动。

　　小鬼？

　　王曦落睁开眼，惊愕发现对方正无力地渐渐下沈。你这是做什么……你这是做什么？你这臭小子竟然在这时候放弃！使出从未有过的力度捞住他的腰身，屏着一口气，只手划动，向水面游去。

　　就在自己也快窒息时，终于支撑到了水面。

　　大口大口地喘气，尚未平复惊悸，王曦落立即看向怀中的男人。

　　却见他脸色苍白，双眼紧闭。

　　“不准死……这是师命！”王曦落在他耳边喝了一句，片刻不敢耽误向岸边游去。

　　及时的倒水、渡气，加上内力的保护，性命已无大碍。只是他身上的伤，却是十分严重。

　　脚踝错位，看来是最后踏石时陡然收势所致，背部更是不堪忍赌，深深浅浅的是石块砸伤得痕迹，血肉模糊。

　　“喀嚓”清脆的接骨声响后，杨楚痛叫一声，却未从昏迷中清醒。

　　紧皱的眉头让王曦落揪紧了心，强迫漠视他的痛苦，取出银针，为他针灸止血。

　　一夜漫长，王曦落就这么守着他，直到天明。

　　清晨的阳光照射在脸上，微微有些发烫，四周鸟鸣清脆悦耳，凉风缓缓拂过，舒服惬意。

　　呻吟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憔悴的脸，头发蓬乱，满眼血丝，底下还有一层淡淡的晕青。

　　“师傅……”

　　第三十七章

　　王曦落似在想着什么，连他转醒也不曾察觉，直到听见呼唤才猛然回神。正要抬头，神色却蓦地变得慌乱，急忙用衣袖擦了一下脸。

　　虽说此刻神智尚未完全清醒，但适才一瞬所见却是清明。

　　“喂……”杨楚拧起眉道：“你哭了？”

　　“是又怎么样，不许男人哭？”王曦落有些赌气地冷哼一声，露出惯有的鄙夷之色，仿佛对方是原始部落的野人，芝麻绿豆的事都要大惊小怪。

　　“允许！允许！绝对允许！”杨楚动了动酸痛的脖子表示赞成，末了，手却不安分地游移到他身边，拉了拉他的衣服，问：“你为什么哭，是因为……我吗？”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王曦落毫不留情地拍开他的手，起身拂衣离去。

　　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冒着热气的罐子。

　　王曦落将他扶起，让他靠在树干上，用着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态度轻声道：“吃点东西吧。”

　　杨楚接过罐子一瞧，竟是新鲜的鱼汤。里面有好几尾二指宽的小鱼，看起来很鲜嫩。尝了一口，发现味道还很不错，便道：“难得你肯动手，抓这些鱼花了不少功夫吧。”

　　“没有……”声音低低的，有些沉闷。

　　向来自恃极高的家伙居然放弃吹嘘自己的机会，莫非要变天了？杨楚仰头望望，碧蓝如洗的天空中，烈日当头。费解地瞅了他一眼，正要询问，却突然愕然不能动弹。

　　“你……你这是什么表情？！”杨楚使尽全身力气才抬起一根指，微颤着对向他，下颔几欲脱窖，结巴不能成语。

　　那张雷打不动，风吹不变，厚比城墙的脸居然泛着红晕！

　　“我把它们毒死……捞上来的。”王曦落咳了两声，支支唔晤道，“这么小，我哪抓得到……”

　　轰轰轰──五雷轰顶。

　　杨楚一口气提不上来差点一命呜呼，过后，抱着罐子欲哭无泪。为什么每次吃的东西不是毒蝎卵毒蛇汁就是毒鱼，要知道他好不容易才得到心爱的人亲手煮的食物啊……

　　杨楚不由恼怒道：“你干脆把我毒死好了。”

　　此话一出，王曦落却是变了脸色，“谁准你死？！”

　　他在生气，但难道就只有他一人会生气？

　　杨楚皱起眉，褪去玩笑之色，反问：“你现在是只许官兵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准自己死我就不能？”把罐子放到一边，迎上他视线正色道：“而且，你就不曾想过你死了我会独活吗？”

　　王曦落抿紧唇，没有应答。

　　手轻抚着疲惫的脸，杨楚垂下眼，“叔父这么做，是为了离间我们……”

　　“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们就不会死。”王曦落陷入深深的自责中。

　　“所以你选择死，”杨楚改握住他的肩，轻道：“但你死了又能弥补什么？”

　　“我……”

　　“师傅，我没忘记，我是一个大夫，你也是，”沿着他的臂向下，执起他的手摩挲着：“还有很多生命等着我们去救治，我不敢说自己有多少重要，但我知道行医济世是这辈子必须去做，这是责任，因此我不能轻易死去。”

　　“只有我们活着，才能有能力去弥补和承担酿成的后果。”

　　一滴泪无声滑落。

　　“还有，想想所有牵挂和爱着你的人，”杨楚将微凉的手按放到他胸前心口处，“他们都驻在你的心里，时时刻刻都在守护你，包括我……所以请你务必为了我们的这份心意坚强地活下去。”

　　倾身上前，在眉心处落下温柔濡湿的吻。

　　更多无声的泪滑落。

　　压抑了十几年的痛楚与心酸顷刻溃泄。面前是自己冀望已久想要依靠的肩膀，于是用力环抱了过去，埋在他肩上放声痛哭。他终于知道自己可以不在睡梦中独舔伤口，终于知道自己不再孤单，原来所有牵挂的人都铭刻在心中。

　　晚来的春风终于将寒冬的阴霾冰冷驱逐，留下万般柔情缱绻留入心底。

　　第三十八章

　　天穹苍苍，雪山茫茫，草原碧波之上绽着雪莲花般的帐篷。

　　两人被瀑布一冲，居然到了一片小绿洲上。雪水滋润下的绿洲水草丰满，羊马成群。居住于此的维族人不但热情好客，还很有义气，在得知两人的处境后，颇为同情，立即寻了处地方让他们安顿下来。

　　为表谢意，王曦落将自己唯一值钱的银簪送给了族长。

　　族长本不为钱财，但见那簪子镂空细雕，饰有翘尾凤凰，顿绝惊奇，直叹中原地大物博，手工精巧，便应留下作为珍宝收藏。

　　杨楚因脚伤的缘故一直待在帐篷里休养。其实他心里一直打着如意算盘，想趁此机会好好享受王曦落的贴心照顾。但万万没想到老狐狸这次是当真伤了心，为了竭力弥补自己的“过失”，亲力亲为替他采药敷药针灸，结果不出五天，杨楚不仅脚伤痊愈，就连背上损得血肉模糊的地方连块疤都找不到。

　　能活蹦乱跳自然是好事，可是还是觉得遗憾，杨楚躺在被窝里连连感叹。

　　次日，杨楚瞒着王曦落，借来最快的马赶回之前落脚的村落，找到村长，慎重道歉，并将事情始末道个清楚。村长始初也不相信王曦落是凶残之人，知道他们并非真正凶手，也无害人之心，又见他态度诚恳，便不再责怪追究，把马车交还让他离去。

　　临走前，杨楚几乎把身上所有的钱交给齐家。

　　到底是害苦了孩子，钱财又岂能弥补一切。

　　叔父，你这次真的让侄儿失望了……

　　带着惆怅的心情回来时，正好撞上见族长的儿子和王曦落在帐篷前交谈，上前询问才知道族长准备邀请他们参加两天后的篝火大会。杨楚想着王曦落最近沉闷，能借此放松也是好事，于是答应下来。

　　篝火大会转眼已至。

　　接近黄昏时，事宜都布置妥当。

　　有些干完活的汉子聚在草地上闲谈，也不知道谁起的头，竟来了兴致弹起弹布尔来。弹布尔是维族的传统乐器。以木作琴身，五根丝弦张于琴杆，可弹可拨，弹拨交替，其声铿锵、悦耳，十分独特。

　　王曦落在一旁看得有趣，于是凑上前认真听着。

　　其中一个维族汉子用生疏的汉语问道：“你们中原人是不是都是喜欢听弹些哀婉的曲子？”

　　王曦落笑着摇摇头，对站在身侧的杨楚道：“把二胡拿过来。”

　　杨楚点点头，很快便从马车上取来吩咐下的东西。

　　“中原人的豪气也不差。”王曦落整好衣衫，端坐着，对维族汉子浅笑道：“我们来切磋切磋。”。

　　轻如流水的小段悠扬轻缓中开场，紧接着贯以绵柔的急速的将声势上扬，气势恢弘奔泻出优美壮观的旋律。

　　曲调昂扬，突而激拍如流水，听者如立在舟头浪尖；突而旷远如苍穹，仿佛看见天上震翅飞翔的雄鹰，盘旋在山顶之上。

　　跌宕起伏间，让人身与心俱悬，忘却呼吸。

　　维族人听呆了，杨楚却看痴了。

　　他从未见过曦落这般意气风发的样子，散落的长发逆风而扬，狂中带傲；然夕阳的薄光在飞扬的衣袂上勾勒的却是温和柔美的轮廓。并不出色的脸此刻灼灼其华，仿佛天地流光之色尽归他有。

　　谁说曦落是为消逝而暗绝。

　　他，根本就是在那瞬间灿出他毕生的风华……

　　温热的手按停了拉弓的手，王曦落不解地抬起头。

　　杨楚的眼中含着温柔和爱怜，轻轻一笑，取过他的二胡，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横抱起来。

　　双脚突然离地，王曦落吓得抱住他的脖子，怒道：“你干什么？”

　　杨楚旋身带他跳上一旁的马，伏在他耳边道：“看落日。”

　　策马而去前，回头对呆愣的人们挥挥手，“我们天黑前回来。”

　　第三十九章

　　帐篷炊烟，牛羊骏马渐渐远去。在浩茫无涯的草原上奔驰，是肆意的放纵；晕着夕阳的斜晖的草波随着马蹄的踏落轻轻摇曳，扬起细屑，很快又落下，安分地守着这片沈淀千年不变的宁静。

　　前方是一处饱经风蚀的断崖，遥远可见隔渊而立的群山，壮丽而险峻，顶上的积雪更是映有熠熠的流光，有着遗世独立的美。然这一切都是无法描绘的，因为即便是赞美的语言，也会显得苍白。

　　“怎样，下去走走？”杨楚俯在王曦落耳边，轻道。

　　“恩。”乌亮的眼含着淡淡的喜悦。

　　蹬上一块高石，居高临下，似把红尘烦恼都踩在脚底。果然是厌倦了江湖的恩怨仇杀，所以在这瞬间才会有这般无尽的舒畅。往事总会成为一缕烟尘，看来他说得不错。与其沉沦在过往的痛楚中，还不如着眼现在。

　　王曦落扬起一抹轻笑，微微侧头。

　　儒白色长衫深蓝外袍，修长的腰身，胸前垂发，眉目温如春风。与自己不同，他有着清静无染的心境，远离尘世的纯净，便是有了这份胸怀，假以时日，天下第一医的定会非他莫属。

　　杨楚眨了眨眼，别过头，开口揶挪道：“你偷看我？”

　　王曦落哈一声笑着，转过身，挑眉道：“我看得光明正大，哪来的偷。”

　　黑色的身影因转身恰好挡住了身后那轮艳红的落日，杨楚无法看清楚他的表情，可从调侃的话语中不难猜出他不怀好意的表情。于是顺了他意，上前几步，仰起头，“让你看个够。”

　　漆黑眼眸，清澈如潭，承载着满满的柔情。

　　心中蓦地一怔，王曦落垂下眼，将一根手指伸到他面前，“小鬼，师傅今天送你一样好东西。”

　　闻言，杨楚心里不由嗤笑。这家伙能送什么“好”东西，说不准还是那些毒蝎毒蚁，大煞风景。耸耸肩，无奈地问了一句，“是什么？”

　　老狐狸咧嘴一笑，笑得很神秘……很狡猾。

　　心中那条弦不由绷紧，他发誓，若是有恶心的东西出现，他会毫不留情地送它们到山脚去。

　　“吻。”

　　话音刚下，杨楚便觉得自己被人捧起脸，紧接着，柔和的金色因前方身影的罩落如水般流泻开来，亮得让人无法睁眼。

　　四片温润柔软的唇紧紧贴合，天衣无缝。

　　刹那的情动，站在石头下方的人伸手一揽，抱着上方的人一同倾倒在柔软的草地上。

　　舌与舌的缠绵，指与指的相扣，烧尽所有的理智，遵循着最原始的渴望，翻滚在那片彤红的天空下，索取、拥抱、纠缠，直至天荒地老。

　　两人回来时，朗月已高悬于夜幕中。

　　羌笛响起，穿着大红长宽袖的少女正摆动纤腰，围着熊熊燃烧的篝火跳着婉转婀娜的胡旋舞。裙旋为弧，犹如燃烧的火般耀眼，袖口和腰肩缀着金银吊饰，亮光闪闪。

　　劈啪的火苗上，烤全羊散发着诱人的香味，随风扑鼻而来。

　　后来，气氛热到了极点，所有的维族人都跳起舞来。而一直站在旁边的师徒两人自然被人“热情”地拉进舞圈里。

　　杨楚玩心大作，拉着王曦落在火边乱转一通，还趁着没人注意时在对方脸上偷亲着。

　　王曦落对跳舞这种累人的活根本没兴趣，更不耐恼某人的大吃豆腐，于是瞄了空子钻出人群，到外边的布毯上拿起两壶酒，晃着往远处的密林走去。

　　杨楚跟在他身后，笑道：“拿酒作什么？”

　　王曦落随手扔了他一壶，答得理所当然：“废话，当然是拿来喝的。”

　　“那今晚，要醉的吗？”

　　“不乐意陪你师傅喝？”

　　“怎么会，徒儿乐意奉陪。”

　　离了热闹处，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直至眼前出现一片波光，才发现他们居然又回到瀑布下的水潭子边。

　　王曦落是一路走一路喝，结果现在已有半分醉意。

　　杨楚看他走得歪歪扭扭的，觉得好笑，伸手要夺他的酒壶，“醉成这个样，小心滚下水。”

　　王曦落拍开他的手，凝视着澄清的双眼，呵呵笑着：“我没醉……”

　　第四十章

　　说罢，勾住对方的脖子，带着浓郁清冽的酒香，抵住他的额头，轻吹出一道魅惑的气息，“即便是醉了也无妨……你师傅我怕的就是醉得不彻底……”

　　指间有细微的松动，一声闷响，酒壶滑落到草地上。

　　“怕酒醉得不彻底，那我们试试别的方法？”杨楚轻笑着，踢开脚边的酒壶，用双手搂住他的腰，而后沿着背脊渐渐上移。

　　酥麻的感觉蔓延开来，王曦落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倏地倒在他怀里。脑袋昏沉沉，但却贪恋这种舒服的对待。慢慢的有了睡意，于是打了个酒嗝道：“我们……回去……睡……睡觉，困。”

　　“要睡以后有的是时间。”杨楚低头，凑到他唇边啄了一口，而后分开。

　　王曦落醉得不轻，压根没听到他说什么，呜呜呜地窝在他怀里不知道在叨念着什么。

　　“师傅……”杨楚拉开他的脑袋，捧起脸，痴迷地看着，最后带着虔诚和柔情，如羽翼般轻轻贴上那两片薄唇。刹那的相触，换来的是砰然的心动。当相触不能满足上蹿的欲望时，便诱哄着他开口，用舌尖探寻温滑的口腔内更微妙的感觉。

　　王曦落发现有温热的东西入了口，柔柔软软的，以为是好吃的东西，于是下意识伸出舌去卷。

　　火辣辣煽情的举动让杨楚吓了一大跳，血气如潮般上涌，顿时脸红得发烫。

　　冷静，冷静，必须冷静，对方是他愿意用尽一生温柔去对待的……

　　“唔！”痛苦的闷响从缠绵的唇中溢出。

　　杨楚捂着自己的嘴，拉开彼此距离。血丝沿嘴角渗出，痛得他拧紧眉直呵气。

　　王曦落同样皱了眉，嘟囔了一句不好吃，接着吱吱哼哼地越过杨楚往前走。

　　不好吃？！他把自己当什么了？！

　　“喀嚓”杨楚握了个响拳，头上似笼罩了厚厚的乌云，危险的目光紧盯着前方摇摇欲坠的身影。放着蜜糖不吃，偏去吃黄莲，自讨苦吃！正要把那家伙拽回来，却看见他居然脚踝一拐，“扑通”一声在草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这人……真是……

　　杨楚揉了揉眉心，头大心烦。

　　明明在心中无数次告戒自己对他是不能手软的，可当自己就是在乎他，看不得他受到任何伤害，还巴不得榨出自己所有的爱和柔情，一滴不剩地捧给他。

　　谁让自己对他一见钟情呢，有时候连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姻缘这东西，说不准还真是冥冥中注定的。

　　轻柔地抱起摔得狼狈的人，纵身飞跃到林间一个阴暗处。

　　王曦落一碰到软绵绵的草，打了哈欠，蜷起身体就要去梦周公。散乱的发，柔和的月光，曲起的身体，看起来活脱脱就是只黑色柔亮的狐狸。

　　杨楚唇角轻扬，无论如何，自己今天是志在必得虏获这只狐狸。

　　探到衣领处，往两边一拉，露出精致的锁骨。咽了咽口水，着迷般覆上去，恣意地啃咬，舔噬。温热的掌则沿着拉开的衣服慢慢向下，拓开属于自己的领地。

　　袍带松了下来，完全袒露出在明月清辉下柔亮的肌肤，平坦的小腹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湿润的吻轻轻落在上头，触了一下后又轻巧地移开，惹得身下的人燥热地扭动，含糊不清地叫痒。然当灵活的舌辗转到胸前的褐色小点并且极尽缠绵地捻含时，王曦落脸色涨红地吟哦起来。

　　半眯着的眼眸带着醉后的庸懒，隐隐可见流转的的水光。

　　兴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的身体可以说的上敏感到了极至。灼热的手刚握上抬头的坚挺，王曦落不耐地叫了一声，下意识去扣住杨楚的手，“别……”

　　嘶哑的声音在黑夜里透着诱惑，杨楚抬起头，与他视线相对，却发现他的眼中的醉意似退去大半，闪着清亮之色。

　　难怪他说怕醉得不彻底，原来他确实不易醉。

　　其实也不是意料之外的事，早在他试毒时就磨练出超乎常人的意志力，再烈的毒他都凭着一股劲挺下去，直到研制出解药。

　　酒，又算得了什么……

　　杨楚垂下头，边吻着他的唇，边蛊惑道，“师傅，你说过，今晚，我们是要醉的，我已经醉了，你总不能说话不算话……”话毕，又随着流畅的身线，将濡湿烙上，直到含住他的分身。

　　狂喜的快感瞬间从腿间上蹿至四肢八骸，一波一波将凝聚起的清明神智打散，王曦落剧烈喘息着，酣畅地低吟着。

　　后庭传来戳插感和凉意，王曦落微微皱起眉。

　　杨楚此时的心是有些慌乱的。平时看起来不觉得有什么异常，可暗地里却觊觎着他的身体。当掏出随身藏带的凝脂膏时，自己也觉大窘。如果让王曦落知道这般龌龊的想法，定会将他毒死了丢到海里喂鱼

　　清凉的膏体揉了进去，轻轻开拓着。

　　“小鬼，你在做什么？”王曦落还是被那强烈的不适收了神，摇了摇涨着的脑袋，看着放大在自己眼前的汗水淋漓的脸，茫然道。

　　杨楚欲哭无泪，自己都已经箭在弦上，只能急急地将自己顶进去，道：“忍着，忍着……”

　　“什么？”身体被闯入的瞬间让王曦落猛然清醒，而且天打雷劈──他、他居然一丝不挂，双腿大张地被人压在身下。“你……你你──啊！”正欲破口大骂的话被猛然的贯穿冲散怠尽，痛楚使他绷紧身体，并且扣紧对方的肩，留下几道深深的血印。

　　第四十一章

　　王曦落一脸纠结难耐，杨楚也不比他好受，过于火热的紧窒已逼得他濒临崩溃，可担心伤了他始终不敢动作。老狐狸丝毫不体谅自己的“好心”，还张牙舞爪地乱推乱捶。那凶狠之势，有要把自己煎皮拆骨的嫌疑，若不是脱衣服时，顺手将他暗藏的毒针丢掉，现在自己大概也就尸骨无存了。

　　在这种要命的温存时刻还要提防自己的小命，真让人哭笑不得。

　　任是控制能力再强的人被这般折磨也坚持不了太久。杨楚觉得已经忍到了极限，不得不低头覆住他的聒噪的嘴，不管不顾地抄起他的双腿，开始在他紧致、高温的窒息处攻城掠地。

　　王曦落无力起身，除了随着他上下耸动外，再也无法做出多余的反抗。嘴中搅动的舌夺取了他呼喊的能力，极尽缠绵与温柔，然而下身带着疯狂饥渴的侵袭却猛烈如暴风骤雨。

　　“曦落……”杨楚松开他的唇，轻轻叫着他的名字。

　　“放……放开我……”王曦落被撞得发出七零八落的呻吟，微叠的眉显示出无法承受强烈的快感的痛苦。

　　这种时候还想着逃？！

　　“不放！”杨楚斩钉截铁道，而且报复似的加快抽送的速度。

　　初识时的心潮萌动，相守时的温情快乐，分离时的朝思暮想，相爱时的刻骨铭心。他要他，不仅是现在，还有将来；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

　　“我……我的腰……痛……”

　　杨楚闻言，蹙了眉，“什么？腰痛？”

　　“恩……”

　　“就你怕累，这可不行。”杨楚严肃地板起脸，停下所有动作。王曦落还没消化他的话外之音时，身体突然被一股力道牵引而起，深蓝色的长袍往自己身上一罩，紧接着双脚离地。

　　王曦落他看见杨楚眼中的欲望高涨，恐怕要做出些出格的事情来，立即惶恐万分道，“你……你要干什么？”

　　“站着就不痛了！”杨楚阴着脸，将他摁到一旁的大树上，抬高一条腿，对准仍润湿的小穴慢慢推进，直到深深嵌入其中。

　　单靠一只腿支撑沉重无力的身体简直是要了王曦落的命，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威胁凶狠的话更是一股脑全骂出来了。

　　“给我闭嘴！”杨楚不堪他的毒舌，恼火地把他另一只腿也抬起，环到自己腰上，用坚挺抵住他的身体上下律动。

　　王曦落脚踩不到地，吓得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下坠的身体和上挺的欲望在最深处结合，怒骂的话再也无法出口，惟有由始至终痛苦却又快乐至极的呻吟继续持续着。到了最后一股滚烫的浊液淋在深处，身体在绷紧后突然感觉到无比的松畅，仿若轻羽，慢慢的升向云端。

　　次日，阳光明媚，秋风微凉。

　　王曦落在草地里悠悠转醒，抬眼便见杨楚斜靠在树边，睁着温如春风的眼眸动失神地看着自己。臭小鬼，一大早就发春么？皱了皱眉，打算翻身而起，然下体的疼痛让他痛叫倒回草地。

　　杨楚一惊，忙上前将他扶起，关切道，“怎么样，摔着了么？”

　　真实的肌肤相贴，王曦落才猛然想起昨晚的事，脸色顿时由红变青，由青变白，挣扎着甩开他，“滚开！”

　　杨楚不理，死死将他抱住，“我们已经有肌肤之亲，你休想……啊！”话没说完，王曦落便顶着一张黑脸朝他伸出手来，掐住他的脖子，“你还有脸说昨晚！”

　　杨楚想捭开他的手，又不想对他动武，一时进退不得，只得吼道：“做都做了，还谈什么脸不脸的！”话语过后，还重重咳嗽一声。

　　王曦落生起气时连伤痛也忘了，目露凶光，将他扑倒后一屁股坐在他腰上，狠狠地摇着他的脑袋：“你……居然让我站了一个晚上，我……我杀了你！！”

　　“什么？”杨楚瞪大了眼。

　　不会吧，这家伙现在不是在气恼他上了他，而是……上的姿势问题？！

　　老狐狸果然是想法异于常人，居然把“受累”看得比“贞操”还重要，杨楚心里恶寒了一下，但渐渐变得困难的呼吸让他无法多想，于是探手往他的下体一握。

　　“恩！”王曦落没料到他有这手，微微松动一下；杨楚立即扣住他的手腕，翻身将他压住。

　　王曦落还不甘心地挥爪又要打来。

　　杨楚无奈，干脆吻住他。

　　这招看来管用，不多会，王曦落就摊软了下来。

　　杨楚放开他，亮着一双眼，用着毕生最最温柔的语调轻道：“曦落，我爱你。”

　　王曦落瞄了他一眼，动了动唇，没有说话。

　　杨楚见他那样，以为他心动，想过去磨蹭，哪知道老狐狸不知何时摸来一根毒针──

　　“啊！啊！啊！都说了不要乱扎……”

　　第四十二章

　　距离两人重新上路已有五天，很快便可到达玉门关。

　　马车在戈壁上缓缓前行，沿路碾出两道深深的沙痕。除了茫茫戈壁便是如刀削斧劈、高低起伏的峰峦，粗旷单调，看久了不免有些乏味。

　　“师傅。”杨楚掀开软被，摇了摇熟睡中的人。

　　西域的气候条件太过恶劣，昼热夜冷，王曦落连续好几天水土不服，针药不见效，难受得窝在车厢里不出来。连呼几声，对方才颤颤睫毛，睁出一条眼缝来。

　　“恩？”嘶哑的声音满是倦意。

　　看着他病恹恹的样子，杨楚不禁心痛道，“水囊快没水了，我去打些回来，你留在马车里等我。”

　　王曦落有气无力的恩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在戈壁寻找水源需要花费点功夫，为了安全起见，杨楚把马车停在胡杨林中比较隐蔽的地方。一切安置稳妥后，随即施展轻功，跃入林间深处。约莫半柱香的时间，眼睛忽然一亮。前方数里有流淌着一条小河，清冽透亮，心中不由大喜。

　　河水冰凉，大概是山上的冰雪融化而汇成。蹲在河边洗洗风尘，装上满满一囊清水，正要起身回程时，背后传来细微如风的步履声。

　　转身而视，只见一袭青衫轻扬风中。寒冷如冰的黑眸中透着戾气，手中长剑剑鞘暗红如血，不由让人心里生畏。

　　“是你？”

　　“你不该和曦在一起。”对方开口，口气不带任何温度。

　　杨楚挑起眉，冷笑道：“我们的事，似乎轮不到你管。”说罢，视而不见地往前迈步。

　　一张羊皮卷破空而来，杨楚皱起眉，扬手接下。

　　“十八年前，杭州最大商贾之一的王府在一夜间惨遭灭门，这是当年的暗杀令。”

　　杨楚微愕，心中有不好的预兆，沈下眼色轻轻摊开羊皮卷。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记载的全是人命，而初始那行便有他最熟悉的名字。呼吸渐渐不稳，直到看见卷尾偌大的“杀”字，已是惊得无法言语。

　　字迹熟悉，是沈风行亲手所写，握卷的手禁不住轻颤。

　　曦落曾经说过一家惨遭灭门，幕后主使居然是……

　　风轻拂，杨楚闭上了眼。哼，老狐狸啊，你还真是……

　　“你难道还想让曦天天对着仇人的侄子而记起不堪的回忆？”

　　沉默须臾，杨楚倏地合起羊皮卷，再睁眼时，目光尽是温柔，“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会离开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会更爱他，守着他、保护他一辈子。”

　　眼中掠过不可置信，沈下声道，“不要逼我动手，你打不过我。”

　　“抱歉，”杨楚淡淡开口：“在下的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打架的，恕不奉陪。如无他事，在下先行一步，你请自便。”

　　“……”

　　与那袭青衫擦身而过，几步后杨楚又停下，迎着干热的风，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君意随，当你有一天知道何为爱时，就会明白我的选择。”

　　簌簌疾行的声音很快消失。冷冽的双眼在不经意间闪过一丝茫然。伫立在原地许久，手轻探入衣襟，取出贴身而藏之物。白绢玉扇，一折一折打开，直到面上苍翠的湘妃竹全然而现。落款处，有着作画者调侃而写的清秀小篆，“相思竹下埋相思，惟愿君心随我意。”

　　仿若见又忆起那人白衣如霜，站在清辉月色下，回眸一笑，温润如玉。

　　“若能平安回来，宋某便许你三世情，你看如何？”

　　情……？爱……？

　　一诺相许，到底有几分真……

　　“小鬼，什么时候学会藏心事了？”王曦落看着眼前的火堆，冷不防冒出一句话来。

　　杨楚轻叹一声，用树枝翻了翻火堆，火烧得更旺，印得他眉间跳动的淡淡影又暗下几分，“你可曾恨过我？”抬起头，正见对方诧异不解的目光，于是道：“叔父一直派人追杀你，又将你扣留在沈府让你受不了不少苦……”

　　王曦落沉静一会，突然笑道：“你在害怕？”

　　“不可否认，会。”杨楚诚实道。

　　“那如果我恨你，又如何？要离开我？”王曦落挑起眉，一如既往的反问。

　　杨楚想也不想就回了一句，“不会。”

　　王曦落哈一声笑道，“那你问来做什么？”过后，轻握住他的手，道：“沈风行是沈风行，你是你。”

　　杨楚闻言，心中郁结顿时消减大半。

　　“沈风行才不会对我说那些恶心肉麻的话。”

　　此番暗嘲立即让杨楚大好心情一扫而空，硬逼出个苦瓜脸来。

　　“好啦，别尽想些有的没的，早点睡吧。”说着，拢紧身上的被子，轻轻靠到对方的颈间。

　　火堆还在燃烧，杨楚低头看着熟睡的容颜，嘴角扬起轻柔的笑。伸手将他环住，轻喃着在他额前落下一个亲吻。

　　第四十三章

　　天灰蒙蒙的，尚未全明；篝火燃尽，只剩几缕烟丝冉冉腾升。陡然间，宁静被打破。拂面微寒的风中，夹杂着数十轻巧的脚步声，起落间带起沙土细微的流动。

　　杨楚戒备的睁开眼，将怀中人搂紧的同时按住身旁的剑。

　　晨幕中，人影以疾行的速度穿梭在胡杨林间，很快将他们团团围住。过后，一切安静，但空气中浮动着剑拔弩张的气息却越发让人窒息。俄顷，沉稳的脚步由远而近，来人的相貌也在靠近中逐渐明晰。

　　一袭紫银色镶金边长袍衬托着挺拔高大的身躯，朗眉下灼然有神的双目转瞬不动的看着篝火后相拥的两人身上。

　　杨楚张嘴微惊，而后眼帘一垂，轻唤道：“叔父。”

　　“小楚。”沈风行声音中透着失望，轻叹道：“你年纪小，易受邪教之人蛊惑，趁未酿成大错前，速速回叔父身边吧。”

　　杨楚轻轻低头，看见王曦落不知何时睁开眼，眼色阴沉地盯着沈风行，当发现投来的视线时，又转头看向自己，然抿唇沉默着，出奇的平静。

　　“叔父，对不起。”杨楚抱着王曦落起身，而后将他轻轻按入怀中，道：“我不会让你伤害他。”

　　沈风行蠕唇，突然暴出一阵大笑，笑声回荡在林间，似要惊落满树的黄叶。“好！很好！落堂主，你果然有一套，竟让我心爱的侄儿对你如此的死心塌地。”

　　王曦落嗤笑一声，握了握杨楚的手，而后放开，步至沈风行跟前，露出似笑非笑的眉眼道；“想不到沈盟主一把年纪肝火还这么旺盛，大清早就动刀动枪。只不过，对付王某一个无武之人，这般的大动干戈是不是小题大做了？”

　　沈风行哼笑着，目光冷了下来：“呵呵，对付谋反篡位之徒不谨慎一点怎么可以呢。”

　　谋反？篡位？杨楚听得出他的话中有话，不解道：“叔父，你说的是？”

　　“小楚，你涉世不深，不知人心险恶。”沈风行瞄了一眼王曦落，正色肃然道：“花子渝在十多年前就勾结朝廷一些兵权在握的将领，意图谋反。若不是当时九王爷及时识破他的诡计，现在朝廷武林恐怕都是这些妖魔余孽的手中玩物。”

　　沈风行踱步到王曦落面前，抿出一丝冷笑：“现在全武林的人都知道花子渝没死，而他的手下正为他奔波行走，你说他们到底有什么目的？”越过他，走到杨楚身边，将一封信函放到他手里。

　　“九王爷在朝中德高望重，对皇上忠心耿耿，却险些送命在这些人的手上。”沈风行压下声音道，“小楚，你现在送他去救花子渝，便是助纣为虐之举。如今西夷蛮人听闻邪教卷土重来，亦蠢蠢欲动，想要再次入侵中原。”

　　“你还记得当年玉门关一战，你宋叔为保卫疆土，不幸葬身沙场，随行军队死伤惨重，更不用说祸及的平民百姓。而这些人──”怒目一瞪，手指向王曦落，厉声道：“这些邪教之人，却要让武林动乱，国家陷入危境，引发生灵涂炭，你说他们还是人吗！”

　　杨楚翻开信函，里面居然是详细的兵变计划，署名是花子渝。深呼吸几口，用着颤抖的手将信函放到鼻间轻嗅，在发黄的纸张中透出残余未散的迷迭香。书信是真的。抬头看向王曦落，但见他双手负背，微合的眼中读不出是何神情，只是那般的沉默不语，似在等着自己的选择。

　　沈风行没有错过杨楚眼中一闪而逝的犹豫。“小楚，武林虽不属于朝廷管辖范围，但维持江湖稳定，框扶正义乃永不容辞之事。你身为大夫，更应怜悯世人，而不是助那妖人掀起江湖血腥。”

　　“给我拿下。”说罢，一挥手。埋伏在林间的聚贤山庄弟子同时跃出，包抄而近，瞬间，长剑皆出，划破清晨薄雾，寒芒四射，指向相同目标。

　　“师傅！”凝聚的杀气使杨楚猛然惊醒，眼见剑光逼向长身而立的黑色身影时，剑一提，迎面挡向来自四方攻击。

　　然而一道更快的身影轻掠而过，在风起时出剑，风过后收剑。

　　惨叫在寂静的林间蓦然响起。冲在最前一批的白衣弟子应声跪跌于地上，捂腿呻吟，鲜血流淌间可见脚根皆被挑断。

　　青衫微扬，逆风吹开的长发中，黑眸冷如寒冰。

　　余下的白衣弟子在看清来人时，骤然停步，目露恐惧之色。

　　意料之外的拦路虎。沈风行眉头一叠，切齿道：“君意随？”

　　“滚！”对方沈声轻喝，伴随着暗红长剑发出的一声清鸣。

　　那一轻喝内力十足，震得那群弟子手脚皆软，险些弃剑而逃。

　　明明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但那高深莫测的武功和凝聚于身的寒气，直让人连抬眼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沈风行分明感觉到他的怒气，然眼神流转后，不动声色的挑眉道：“若是率着教中弟子前来，或许我还会避忌几分。不过现在，你孤身一人，恐怕容不得你嚣张。”说着扬嘴一笑：“话说回来，我还想领教领教花子渝门下的人到底有多厉害。”

　　君意随冷眼看着他，紧了紧手中的剑，眉间轻蔑之色皆现：“就凭你？”嗡一声，剑身出鞘，剑气扬起地间尘土。沙石迷眼时，青衫飞扬，屏息间，已杀至眼前。

　　风过树鸣间，纵横着剑气掌风。顷刻，两人已过招数百。就在众人以为两人打得难解难分时，纠缠的身影中传来一声闷响。紫色的身影重重摔落，在地上翻滚两圈后，吐出一口鲜血。

　　长剑横于颈间，君意随冷声道：“比起苏慕晴，你还差得很远。”说罢，手腕一动，欲要取其性命。“当”，横划的剑身另一把长剑格住。

　　杨楚抬起头，昔日温柔的眉眼含着愠怒，厉声道：“够了。”

　　第四十四章

　　视线相迎，偶然瞥见那双不带任何杂质的清澈眼眸中，自己冷绝无情甚至有些狰狞的面容。仅此瞬间，某种无以名状的厌恶犹如细针刺入心头，君意随身体一僵，倏地别过头，撤去手中的剑。

　　杨楚见状，亦抬手收剑。扶着沈风行，让他靠坐在树边，探脉发现并无大碍，便唤来呆楞在侧的山庄弟子前来照看。而后转身，一步步走近由始至终都双手负背，立于胡杨树下的黑衣男子。

　　清晨的薄光映出他平凡的相貌，然便是这样一个平凡相貌的男人身上，有着惑人心魄的狂傲不羁。曦落，他愿倾尽一世柔情守护的男人。但是现在，他却不得不做出伤害他的抉择。

　　“师傅。”杨楚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开口：“我要暂时离开……”

　　王曦落挑眉道：“你相信沈风行的话？”

　　“我不敢说相信，但也不敢说不信，有些事我想亲自证实。”杨楚动了动唇，消声片刻，突然发出一声苦笑：“我不想一直做着一个糊涂的局中人。”

　　清清楚楚的，将他的失落与苦楚尽收眼底，王曦落心中不由腾起一股罪恶感。不愿提过多江湖的是非恩怨，想方设法遮掩搪塞，担心的就是他会像自己那样被尘世浊气所染，无法做到心底清明。

　　然而自己却忽视了彼此间几近敌对的身份，很多事情，是由不得不正视，由不得置身事外的。便是有着这般和那般的三缄其口，才会使他看不清，理不透，陷入犹如蒙在鼓里的痛苦中。

　　杨楚能给自己十分的信任，自己为何不能同样给他十分的信任呢？相信他，相信他即便在这江湖恩怨和纷争中，仍能保持着那颗清澄的心。

　　王曦落垂下眼帘，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那你还会坚守以前的承诺吗？”

　　“会。”目光一如从前般的温和带笑，语气也一如从前般的坚定不移；杨楚抚上他脸，小心翼翼的碰触着，最后倾身上前，在他脸侧轻轻点落一吻。“一日为师，终身相随。”

　　王曦落横了他一眼，“好歹是个名门正派的，行为注意点，让人说是勾结邪教也就罢了，可别捧着个色狼的头衔回来，否则有你好看的。”

　　“我不介意成了色狼，只希望那头小羊别跑丢了。”眼见王曦落因他的话火气攻心，挥爪打来，杨楚立即将他紧紧拥入怀中，柔声道：“曦落，等我。待一切事情都了结后，我们一起找个地方隐居……”

　　怀中飘来很轻的恩声，杨楚满足一笑，轻轻将他放开。

　　回到沈风行身边时，他正在闭目凝神，调整气息。

　　“叔父，我去把马牵来。”

　　沈风行缓缓睁开眼，看着正渐渐走远的蓝色背影，心中郁结更甚。杨楚是他看着长大的，可却抵不过和那妖人相处的短短几年产生的爱慕，不被信任的恼火顿时涌上心头。再加之堂堂武林盟主在众目睽睽之下惨败在邪教人手中，是何等耻辱。而且，对方雪上加霜的将自己远不如苏慕晴相比的话说出口。咬牙切齿不足以解恨，低声对一旁的弟子道：“雷火弹带了没……把他们给我炸了……”

　　“这，盟主……”

　　“快！”沈风行瞪眼怒喝。弟子不敢违命，只得颤颤的从腰侧掏出雷火弹。

　　正在动手的瞬间，四周突然响起马群的嘶鸣声，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道凛然不可撼动的威严男声：“你们在干什么？”

　　寻声而望，只见一队数十人，穿着鳞光闪闪的铠甲，手持剑枪，神情冷竣。当中为首的男子约莫四十来岁，骑着高头大马，执着马鞭指着沈风行道：“你是何人，居然带人马闯入玉门要塞之域，到底是何企图？”

　　沈风行不料今日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遇到阻滞，眼神阴霾到了极点，但碍于局势不得发作，只能暂时退让，用眼神示意弟子暂不动手。踉跄而起，举步上前，微一拱手道：“在下沈风行，是聚贤山庄庄主。这位想必是镇守玉门关内，赫赫有名的吕策将军，失敬失敬。”

　　“江湖中人来此地干什么？” 吕策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拧起浓眉道。

　　“打扰将军实感抱歉，在下此次前来，只是想寻回侄儿……”

　　吕策的目光在白衣弟子身上巡视一圈，冷哼道：“寻侄儿需要这般劳师动众？！”

　　沈风行强压心中怒火，陪笑道：“惊扰了，沈某这就离去。”眼见杨楚牵马而至，于是挥手，带着一众弟子匆匆离去。

　　王曦落站在原地，目送着杨楚离去的背影，动了动唇，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吕策翻身下马，上前几步。君意随闪身护到王曦落跟前，手按剑鞘，戒备之色跃然眉间。

　　然而对方只是顿了顿，便道开口问：“这位可是君意随君公子？”

　　君意随微微一怔，冷声道：“恩。”

　　“延卿前日捎来书信，把事情始末都告诉我了，若两位方便，请随我到军营一趟。”

　　第四十五章

　　高高的土岭上耸立的是巍然的烽燧，土岭下则是连绵数百里的军营。军营中帐篷林立，旗帜飘扬，时不时有手持武器的士兵巡逻。干热的空气中，除了浮动的尘屑，还隐隐散着马粪和骆驼刺的味道。

　　“从延卿截获的密报看来，沈风行已带领一批江湖人士驻扎在天山南麓，企图与西域夷人联手，占领天山至玉门一带作为进攻朝廷的要地。”吕策在桌案上的军情地形图稍作比划，分析着眼下的局面。“西域夷人兵力单薄，我们可以趁其气候未成，率军杀他个措手不及。但如何对付天山上的江湖人士，恐怕还需要两位的相助。”

　　“青衣教众会在三天后到达。”君意随在一边淡淡开口。

　　“想不到沈风行的野心还真大。”王曦落鄙夷的嗤笑一声，目光在地形图上巡梭片刻： “不过天山一带地形复杂，峭壁关隘，气候酷冷，易守难攻，我们还得花费些周折。”

　　“这点大可不必担心，江湖人士始终不是训练有素的军队，不善于利用地势，更不精通行兵布阵。前几天我已派出人潜入其中，密查他们驻扎之地，相信很快就能从取得的调查中找出他们的破绽。”

　　“将军精韬略，善运筹，实令人佩服，但……”王曦落眉间浮现一丝忧虑之色，欲言又止。

　　然此时，军营外有人禀报京城有急信传来，要吕策亲自过目。吕策不敢耽误，只能暂时放下商议之事，吩咐士兵带两人到帐篷休憩后，告辞而去。

　　军营里肉食以羊为主，王曦落吃不惯膻味太重的食物，硬着头皮咽了两口就搁下碗筷。起身回到帐篷里，挑明灯火，把今日从当地收取来的草药端到矮桌。

　　偶有微风吹入帐帘，带起烛芯跳动，在蓬布上映出轻轻颤动的黑影。

　　不知何时，黑影又多了一条。

　　“意随？”王曦落朝门口看看，见黑影杵着不动，便唤道：“进来坐吧，外边冷。”

　　火盆里的火正烧得旺盛。君意随静静的坐在王曦落身边，专注地看着他把各种草药堆放进一个小纸包里，然后折叠成方形，整齐的搁置在一旁。灯火在他侧脸轮廓勾勒出的线条淡然柔和，让人有瞬间失神的撼动。

　　“我说意随啊，你对着我张老脸都十几年了，还没看厌啊？”王曦落悠悠地放下手中的药包，调侃一笑，突而瞄到他抱着那把日夜不离身的暗红长剑，临危正座，不由皱眉轻斥一句：“你看你像什么样，快，把剑放下。”

　　对方顿了顿，沉吟片刻，才把剑放到脚边。

　　配合的举动取悦了王曦落，于是老狐狸笑吟吟地从满地的大包小包中挑了几个，塞到他怀里：“这些是给你的。”

　　“曦，你留在这里。”清冷的眼中闪过一瞬即逝的担忧：“上面危险，若真的开战，我怕无法照顾你。”

　　“其实我也知道，这是一次生死战。”王曦落有些无奈的苦笑道：“他们虽然不懂兵法，但沈风行暗中收纳不少中原甚至是异域的高手，都是相当难缠的角色，封无命就是个很好的例子。若不是后来及时把铁血掌的毒逼出来，你现在早去地府报道了。”

　　“所以啊……”微微侧转身子，执起对方微凉的右手，握在掌中。

　　“还是让我跟着你吧，至少有个照应，再说像你这种从来都不懂得爱惜自己的人，”王曦落冷不防将握在掌中的手搁到桌上，锊起袖子，果不其然的看到上面新添了几条深红色的伤痕：“我还怎么放得下心？”

　　君意随瞥了瞥手臂上的伤，低声道：“不碍事。”

　　“你这孩子脾气就是倔。”王曦落不悦地在眉间打了个结，在旁边的药袋里取出瓶金疮药，往伤口处细心地抹了一下，再用纱布包扎好。

　　过后，修长的指搭纱布上，没有离开的意思。王曦落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垂落的几缕发丝遮去了脸上的表情。许久，终于传来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仇恨扎根的那刻起，生死对于我来说真的不重要了。可是现在，我不能死。”王曦落勾起不易察觉的微笑：“因为生命有了牵挂的人，我不仅要为自己活着，也要为他活着，说实话，那种在生命中彼此依恋的感觉真的很微妙。”

　　“你说，那个人……那个人会回来吗？”

　　“会。”王曦落抬头，给身旁的人扬起一抹笃定的微笑：“我，相信他。”

　　第四十六章

　　天开始下雪，一连下了三日都没有消停的迹象。房间被两盆炭火烧得温暖，阻挡了窗外的寒意。咚咚的敲门声响起，接着吱呀一声，闪进一道娇小的身影。

　　“公子，信回来了。”小梦一张小脸被雪冻得扑红扑红的，手里捧着只鸽子兴冲冲的跑到静坐于窗边的男子身旁，献宝般高高举起。

　　“哦？”杨楚放下茶盏，笑着揉揉她的发：“有没有被别人发现？”

　　“当然没有！”小梦翘起嘴嘟囔：“就算有也不会有人问起，整个山庄就只有小梦的鸽子毛色不好，最小最不起眼。”

　　“可是它飞得最快。”杨楚接过鸽子，端起旁边盛着红枣糕的盘子递过去：“喏，尝尝看，刚做好的。”

　　看着眼前诱人的糕子，小梦咽了咽口水，心道既然公子应允了，吃了应该不会被罚的。于是怯怯的取过一块，放到嘴里舔了舔，热乎乎的，香甜得很，一下喜得连眼睛都弯成月牙。

　　杨楚小心翼翼的从鸽子脚下取下小纸团，移来桌面上的灯盏，点亮后，将纸摊平放在上面烤着。不一会，原本素白的纸条上浮现出一排清秀的字体。

　　“勾结王亲，欲联西夷，夺取江山。卿。”

　　“公子这么喜欢那位姐姐，为什么不留在杭州陪她，反而要来这里呢？两地相隔这么远，传书信也要十天半月的，多不方便啊！”小梦抬眼看了一下杨楚，见他的手微微颤抖，唇色苍白，看来心情很糟糕，没有来的感同身受，干脆把憋了许久的想法说了出来。

　　可是公子似乎没有听到她的话，只是垂着头，似乎还飘出一声叹气。空气好象要凝结般，让人觉得很压抑，就连手中的红枣糕也食之无味。小梦抿抿嘴角，在盘里挑了一块最大的糕，递到他跟前，小小声地说：“不要想那么多了，你也吃点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对方没有接，小梦有些泄气，正要缩回手，却发现有什么东西落在手背上。

　　一滴一滴，温热的、晶莹的液体。

　　“公子……”

　　“我没事，只是……只是太过想念……”杨楚荡开视线，微红的眼看向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十几天前，他住进了这间在几年前就修葺好的皓雪山庄。虽然沈风行说是为了防止青衣教的人在西北开拓势力，但青衣教总坛在江浙一带，为的是对抗同属那处的武林盟，没有理由千里迢迢来这里驻扎。而且，根据自己对那个人的了解，高傲自恋且有严重的洁癖，更不可能来西域这些草木难生、沙尘滚滚、接近夷人的地方。

　　事实摆在眼前，再争辩也是自欺欺人。杨楚想不明白，出色的相貌，高深的武功，武林盟主的身份地位，才貌双全的妻子，他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为什么要选择那条谋反叛国的路……

　　“小梦，庄主……庄主呢？”

　　“不知道，小梦一天都没有见过他，大概去了梅院。”小梦边绕着身上的珠花，边歪着脑袋偷看他的脸色。难怪大家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受相思之苦的人真是太可怜了。“庄主受了伤，可老放心不下天山那边的事……是因为心烦吧，所以到梅院里散心，不过小梦也不确定，总管说梅院是不能让下人进去的。”

　　“是这样，我知道了。”杨楚收回视线，恢复了惯有的温和笑意，再次提醒道：“记得别把送信的事情说出去。”

　　小梦乖巧的点点头，正要转身离去，视线掠过半敞的窗子，蓦地惊叫出声来：“公子！雪停了！”雪停了，天就要放晴了吧，那公子的心情也一定会好起来，小梦美滋滋的想着。

　　绕过蜿蜒的小路，从后院的西南角翻墙而上。杨楚整个人贴在墙头上，偷偷观察着里的动静。几棵开得正灿烂的梅树下果然站着一个人，一身银衣，在素色的天地中别有股傲人的气势。只见他身形不动，肩头伏着雪屑，似乎已经站了一段时间，看来是在等人。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有人踏着厚厚的积雪靠近。

　　杨楚定睛一看，居然是个留着八字卷曲胡子的猥琐男人。

　　“如何？”沈风行率先打破沉默。

　　萧湘子从怀里取出个小罐子，拍着胸口狞笑道：“万无一失。”

　　“真有这么厉害？”

　　对方掐媚一笑：“这可是您从王爷那要回来的苗疆贡品，当然不能小觑。据小人所知，目前还没有人研制出它的解药。”

　　“很好。”沈风行因伤势未痊愈有些发白的脸上浮现出喜色：“对了，那个窝里反的幕后主使查清楚没有？”

　　萧湘子一怔，眼神飘忽支吾了半天，才低着头轻道：“小的发现，这件事情可能与尊夫人有关……”说着，把声音压低几分。

　　任是杨楚屏气凝神也听得不清楚，但潜意识告诉他这些可能是重要的话，于是稍微动作一下，想要靠前些细细听来，不料那块墙壁年久失修，竟因此掉下一些细碎的泥粒。

　　“谁！”沈风行何其敏锐，目光一敛，飞身至墙头，横扫出一道掌风。

　　杨楚连忙脚尖一点，借着砖瓦之力后翻到院旁，扣着一旁的松枝，侧身闪过那道掌风。旋身跃上松枝上，踩落覆在上面的积雪。动作只在转瞬完成，拂起的风倏地将宽大的蓝色袍袖鼓起，过后，又让它慢慢垂贴到雪白的长衫上。树上的人低头，青丝飘拂间，可见眼底的痛苦和挣扎。

　　沈风行立于墙头，冷眼相对。

　　两人一上一下僵持着。

　　“你来这里做什么？”沈风行淡淡开口。

　　“叔父，为什么……”杨楚闭起眼，难掩伤感：“为什么要勾结夷人做谋反叛国的事？”

　　“你都知道了？”沈风行微愕，过后，突然发起笑来，笑声寒到心底。说罢，悠悠转身，看向远处的梅花。杨楚忽然觉得那抹银色的背影是那么的陌生，悲戚间不由握紧了拳。

　　第四十七章

　　“我问你，如今你与王曦落的医术已不相仲伯，为何还要留在他身边认他做师傅？” 沈风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笑：“除了爱他，难道就没存有一丝想要超越他的念头？”

　　杨楚脸色一青，迟疑片刻，最后还是坦诚道：“有。” 身为徒弟，谁不希望自己能青出于蓝胜于蓝，若说不存显然是矫情了。在他眼里，王曦落是一堵难以逾越的高墙，但正是这个难字，勾起了他隐匿于心中的好胜一面。

　　“好。”沈风行很满意他的回答，转身再度与他相视，但目光炯然，似要看穿对方的灵魂：“很简单的道理，欲望，你有，我也有。”

　　“从小到大，我就一直活在苏慕晴的影子下。单凭一次擂台赛就让他声名鹊起，还坐上武林盟主的位置，受到江湖人士的景仰爱戴，我不服！”忆起往事，沈风行就有发泄不完的愤怒，狠甩衣袖，咬牙磨根怒道：“我出生入死，忍辱负重为武林奔波忙碌，可到头来却被他踩在脚下，看他眼色做事，简直是耻辱！”

　　“可是他死了！”眦裂的双眼中有着报复的快意，太阳穴鼓鼓涨起，似着了魔般又发出一阵狂笑：“我终于可以走出他的身影，扬眉吐气！”

　　“不是这样的！”杨楚怒吼一声，打断了他的笑意：“谁都不会活在别人的影子里！”他与王曦落是师徒，是爱人，更是对手。王曦落虽然让人有望尘莫及的感觉，但自己绝对不会觉得是他的影子，更不会心怀敌意。不可否认，老狐狸的眼高嘴贱，老吹嘘自己，然医术他是毫不保留地倾囊相授，为的只是要让自己学得更多，把自己带得更远。

　　退一步说，就算是活在别人的身后的人，也会被注意和欣赏。就像他，长相平凡，走在大街上和路人无异，偏偏自己就对这样的他一见倾心。他可以是任何人的影子，但他永远是自己心中唯一的光明。

　　“你没有尝过那种滋味是不会明白的。”面对他的激动，沈风行只是微愕，但随后摆摆手，似乎不愿多谈，再启口时目光却柔和了些：“小楚，叔父不是一个不懂得感激的人，你是真心对我好的，这点我永远不会忘记。你既然喜欢王曦落，我便不杀他。事成以后，隐居也好什么都好，我绝不为难你们。”

　　“正是因为我的心里尊敬你爱你，”杨楚目光一凌，沈声道：“所以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走上不归路，即便死，我也要阻止你。”

　　“你！”沈风行断不想到他会如此决绝，居然要大义灭亲。望向那双澄清的眼眸，他突然生出一丝害怕，难道就连唯一的亲人也要离他而去？不，不要这样的。然不容他多想，带着十足力度的掌已朝自己打来。

　　敛神间以为自己躲避不及，要硬生生接下时，却发现掌风骤然消减，接着一声闷响，眼见处，是杨楚在半空中直直摔落的身影。沈风行一惊，连忙跃身扣住他的肩膀，将他带落到墙边。“不要运功，否则药性会蔓延得更快。”

　　杨楚头晕目眩，竟提不起一丝力气。脑海中忽然想起什么，目光锐利的射向站在不远处的猥琐男人：“是你下的毒？！”

　　眼中的寒光让萧湘子打了个战栗，颤巍巍地后退两步，讨好笑道：“杨公子，您可别误会，这只是迷药，苗疆上好的迷药。刚吃的时候会散了功力，不过也是为了能让您好好睡个觉，好让爷把事情办了……”

　　杨楚狠瞪了他一眼：“混蛋！”一定是那些红枣糕。刚端来时他有尝了一口，可当时心情烦乱，也不曾想过在山庄会有人敢对他做手脚，于是便着了道。药性太猛，就连他也无法压抑。挣扎着怒瞪对方，似乎要把他瞪出个洞来，直到身体支撑不住，才眼一黑，昏了过去。

　　吩咐下人把杨楚带走后，沈风行心中落了个疙瘩，心情不甚愉快的再度步入梅林中。萧湘子紧跟其后，细心察看他的脸色。

　　“天山那边怎么样？”

　　“一切都在爷的掌控中。” 萧湘子趁机撩着卷曲胡子吹捧道：“那群莽夫知道爷受了伤，已经气炸了锅，我想只要爷再去挑拨挑拨，定会让他们下了死心与青衣教的人拼个你死我活。到时候既挫了青衣教又除了碍眼的莽夫，我们坐收渔人之利。爷，这可真是一石二鸟的绝妙好计啊。”

　　“好。”沈风行闻言，心中郁结去了大半，勾起嘴笑道：“你去准备一下，照原定计划，我们明天就出发到天山去。”

　　“是，爷。” 萧湘子鞠身而退。

　　沈风行随手摘下一朵梅，放到鼻间嗅了嗅，用着轻柔的声音道：“子渝，我们很快就能在一起了。”倏地握紧手，放开，粉末状的花瓣从指间飘洒，如泪般滑落。

　　行军打仗，条件艰辛，睡得床硬得像石头，被子更有股奇怪的味道。王曦落翻来覆去都没睡着，干睁着眼老半天，干脆放弃睡眠，走出帐篷透气。

　　值勤的军士站在凌冽的风中，一动不动。军营中到处是陌生的面孔，又不便交谈，只让人觉得更加空虚寂寞。找了一块石，拂去上面的积雪，坐在上头，把端来的二胡放在腿间。

　　断断续续杂乱的音符，干涩难听，叹了一口气，终于舍了二胡，发起呆来。明天就要开战了，可他还没有回来。

　　一滴泪滑落到二胡的银弦之上，无谱之曲，何时才能重新为你而奏……

　　温暖的冬衣披到肩膀上，王曦落回首，给来人一个谢意的微笑。视线流转间，见入夜后远处的胡杨林阴森可怖，风轻扬，晃出狰狞的黑影来。心底泛起一点倦意，轻轻靠落在身后结实的胸膛上，悠悠道：“意随啊，今年的冬天好象很漫长，真希望春天能早点来。”

　　只是不知，他还能不能看见明年的春天？

　　第四十八章

　　天山南麓，数十条人影埋伏在厚厚的雪堆里，密切注视下方武林盟驻扎营前门关口的动静。此处地形险峻，极其难攻，因此把守的人不多。盟中大部分人来自江浙一带，难以忍受天山的酷寒，眼见树木又有晃动的迹象，知道北风将起，不由产生厌倦情绪，没精打采的撮手取暖，还时不时说两句抱怨的话。

　　“堂主，起风了。”一旁的青衣教弟子低声说道。

　　“动手。”王曦落在雪堆里微微一动，打了个行动的手势。

　　青衣教众纷纷将手中圆球状约拳头大小的白色布包顺着山壁丢下。布包在沿途被壁中坚硬的冰割破。内藏的白色的粉末陡然飘散，顺着北风朝关口扩散开去。约莫半盏茶的光景，把守的人如数被放倒，而且悄无声息。

　　“林清、秋明，你们两护着我抄小路前往雪龙洞。其他人沿路而上，炸落雪山制造混乱，和君堂主两路接应。”

　　“是！”

　　天山武林盟临时搭建的大堂内，一聚贤山庄弟子神色慌张地入内禀报：“盟主，君意随带领青衣教众偷袭后营！”

　　此话一出，在场的武林人士顿时哗然，纷纷把目光投射在沈风行身上。沈风行一派镇定，似是早料到这番局面，不慌不忙问道：“具体战况如何？”

　　“他们绕到后营地上方，炸击上方山雪，造成雪崩。，令众弟子伤亡惨重。现在他们如入无人之境，正朝大堂方向……”

　　“岂有此理！”陆有得按捺不住，拍案而起，吹胡子瞪眼道：“我带弟子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说着就要动身，两侧的弟子连忙拦住冲动的掌门，暗示他等待沈风行的抉择。

　　沈风行举起双手示意大家少安勿躁后，眉头微褶道：“大家的心意沈某明白，但是邪教之人行事向来阴险，恐防有乍，我们应该立即商榷应对方案。”

　　“都杀上山来了还商榷个屁！”陆有得一激动便口无遮拦，扬起长长的白眉啐道：“莫非要任由这些小魔为所欲为？我等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如今邪教中人杀上天山，可见盟主所言青衣教主确实未死。我们不能让邪教东山再起，应该立即将他们斩草除根，让他们上得了天山，下不了去！”

　　各门派门主闻言，皆觉有理。过往十年为了清剿青衣教，武林正道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才控制局面，谁也不愿意血腥生活的重演。趁他们势力火苗未复燃时及时扼杀，既可树立白道威信，又可以避免日后更多的杀戮，一举两得。于是，大家都表态支持陆有得的做法。

　　沈风行佯装思虑，在堂前踱了几步，视线往众人身上一一扫过，见他们神情坚定，于是高喊一声好：“我们马上给予邪教反击！”

　　说完，跨步上堂中高座，撩袍而坐，神情肃然道：“为了防止妖人使乍，华掌门，你亲自带领弟子把守前门关口。其他门派掌门率弟子全力对抗进攻上来的青衣教众。”目光一转，最后停在陆有得身上：“陆掌门，武林盟中你的武功最高，你与我一同到雪龙洞寻找花子渝，以便有个照应。若是以花子渝作为要挟，我看攻打邪教是事半功倍。”

　　陆有得一听自己被委以重任，当下便应承下来。

　　大堂一干人等领命而去，沈风行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弯出一道不易察觉的冷笑。

　　沈风行、陆有得和萧湘子三人在南麓山腰处发现了雪龙洞的所在。沈风行走到洞门前，抚摩着上面的千年寒冰，神色有些恍然。子渝，他在里面……一定是，他已经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把他紧紧包围……

　　陆有得道并指朝洞门一点：“这就是那妖人假死埋葬的墓穴？”

　　沈风行后退两步，回道：“不错。”

　　“那我们还等什么？！”陆有得迫不及待道：“妖人就在里面，我们将他拿出来，杀掉。”

　　沈风行略一迟疑，突然脸色凝重地叹了口气：“看来我们要功亏于馈，这洞口是由千年寒冰砌建的，只有赤炎门门主的赤炎掌可以打通，可他在前几年已经仙逝……”

　　陆有得一听，竟是面露喜色：“盟主，看来邪教注定在劫难逃。”

　　沈风行不解，问：“陆掌门言下何意？”

　　“老夫当年无意得到此掌法的秘籍，只因为这功损身很大，所以平日不用。老夫还以为这赤火掌今生再无用武之地，没料到今日居然能派上用场。”

　　“此话当真？”沈风行黯然的眼中透出意外：“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邪教气数已尽。”

　　“盟主，你们暂且退后，待老夫去捣了那妖人的墓穴！”

　　“有劳陆掌门。”沈风行给萧湘子使了个眼色，萧湘子阴笑着配合地闪到一边。

　　提气合掌，双掌合缝中很快便腾起热气来。陆有得满脸通红，似能滴血，浑厚的内力一层层地扩散开，气息霸道得连沈风行亦吃了一惊。双掌倏地分开，并齐往洞门一推，掌风以排山倒海之势击出。轰一声巨响，晶亮的雪片被炸飞开来，前方豁然陷出了一个大窟窿。

　　雪屑渐渐飘落，陆有得红着眼，兴奋道：“盟主……你看，我已经……”话没说完就咳嗽起来。

　　沈风行的眉间是掩不住的欣喜，对萧湘子道：“进去。”说完，径自朝窟窿走去，对陆有得的伤势闻所不闻。陆有得内心奇怪，但是转念一想，墓穴一破，且怕那妖人使乍，盟主才会如此紧张地下去。想罢，急急调整内息，匆匆跟上去探个究竟。

　　雪龙洞实质是一个巨大的冰窖，洞的正中央摆着一副水晶棺。棺内躺着一个人，艳如烈火锈着金色凤凰的锦缎长袍，一头长发乌黑如缎，正是青衣教教主花子渝。

　　沈风行找到冰棺旁边的机关，轻轻一按，冰棺盖子自动打开，绝世的容颜顿时展露无遗。修长的眉，微微上翘的眼角，菱形的唇角，一切都完美得如精雕细凿而成。只是肌肤太过白皙，有着明显的病态。

　　沈风行贪恋地看着他的容颜，喃喃道：“子渝，我的子渝……”

　　“妖人，给老夫去死！”身后传来一声怒喝，灼热的掌就要击向冰棺。空气中响起嗡的剑鸣，陆有得被剑势撞飞到冰墙上，身体下滑的瞬间，用着不可置信的目光瞪着那人锋利剑身上滴落的鲜血。“盟主……你……”

　　“就凭你这个老匹夫也敢碰子渝的身体！”沈风行眼中透出的寒气让陆有得不明所以，然而他再也没有思考的余力，剧痛逼得他全身痉挛，只颤抖一下，便两眼发直的瞪向冰窖顶，咽下最后一口气。

　　第四十九章

　　沈风行如获珍宝般将花子渝从冰棺中托起，搂入怀中，迫不及待地吻上他光洁的额，轻轻摩挲：“子渝，我的子渝……”

　　萧湘子耐不住雪龙洞的千年寒气，牙齿冷得直打哆嗦，急急上前劝道：“爷，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沈风行经他一提醒，才发觉体内真气流动不甚通畅，于是把花子渝横抱起来，沿路往回走。萧湘子尾随在他身后，呵气揉手，一副活受罪的表情。

　　前脚刚踏出洞口，突然闪过一道身影，迎面在沈风行肩头拍落一掌的同时掳走了他怀中的人。浑厚的内力震得沈风行根本连稳住身体的能力也没有，踉跄一步，狼狈地摔在洞口处，咳出一口鲜血来。

　　眼前出现一双白色的布帛鞋，沈风行急喘着气往上抬头，在看到来人时表情瞬间凝固：“表哥？”惊然的目光在下一刻重新移回那张绝世的容颜上，“苏慕晴！把子渝还给我！”说着，扶着洞口壁挣扎着爬起，边喘气边以仇恨的眼色瞪向来人。

　　“行风，感情勉强不来，子渝是不可能跟你在一起的。”苏慕晴轻轻将怀中人靠放在颈边，用淳厚沙哑的声音回道。憨实朴实的脸上有着饱经磨砺的沧桑，而唯一不变的只有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温柔清润。

　　“你闭嘴，杨行风早在很多年前就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号令群雄的武林盟主沈风行！”沈风行厉声吼道，不料牵扯内伤，猛然咳嗽起来。萧湘子赶紧凑上去，给他服下治内伤的药丸。

　　“你身为武林盟主，为何还要做勾结谋反的事？”苏慕晴惋惜的摇了摇头，这时，眼角余光瞥见有三人朝他身旁靠近，便把花子渝托付给其中为首的黑衣男子，轻道：“拜托了。”

　　沈风行总算瞧出些端倪来，哈哈大笑道：“我还在纳闷你怎么知道这事，原来你早就跟邪教的人勾结在一起。难怪他们有伺无恐得敢硬闯天山，以你苏慕晴的功力，武林盟没有一个是你的对手！”

　　王曦落接过花子渝，冷笑道：“勾结？沈盟主，不要把所有人都想得和你一样龌龊。”说着，从怀中取出白色小瓷瓶，咬开软塞，将五环蛇的毒液和着百中花草提炼而成的碧玉丹小心翼翼地倒入花子渝口中。

　　“本打算把你抓来救子渝，现在反倒省了我的功夫。” 沈风行看着花子渝服下解药，微微动容，释然般的吐了口气。但敏锐的目光捕捉到有人也是和自己一般露出关怀的神情时，心头怒火豁然而起，哼笑一声，从腰间取出一枚带着毒针的指套圈入尾指后，冷不防袭上放松戒备的苏慕晴。

　　空气中隐流着杀气。苏慕晴一拧眉，侧首的刹那以强硬的力度反扣住他臂，随后招式突变，手如灵蛇缠绕而上，压住他的肩膀，运力将他甩向一旁的松树林端。自己也点起脚尖飞身而上：“要打就在树上打！”

　　沈风行虽然武功远不如苏慕晴，但为了夺回爱人，不惜鱼死网破，拼杀得尤其凶狠。苏慕晴本无意伤他，见招拆招地消耗他的体力。凌冽的冷风中，挺拔高耸的松树林间，身影交错起落，飞溅雪花无数。但过招数十仍不分胜负。

　　吃过解药后，花子逾没有苏醒过来的迹象，原本苍白的脸反而隐隐透出不寻常的红晕，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王曦落探了脉象，又捭开他的嘴唇闻了闻，顿时失色大叫：“血海棠！”话音刚落，花子渝咳出一口鲜血，宽袖下修长的臂间青筋突显，内流的血似要破肤而出。

　　血海棠毒性奇烈，平常人只要沾染一点就立即毙命。幸亏花子渝武功极高，又在冰窖里躺了多年，血液流动缓慢，因此毒素还未完全侵入心脏。

　　“教主！”此时已顾不得事情的前因后果，王曦落迅速从怀里取出凝精丸喂他吃下，银针出指间已然封住几处大穴。林间穿梭打斗中的两人因他急促的呼喊同时下望，赫然看见花子渝艳红的衣服被鲜血染成了暗黑，竟同时止住攻势，旋身飞落到他身旁。

　　苏慕晴持不住心中的怒火，揪住沈风行的衣领：“你下毒？”

　　沈风行红着眼回喝道：“你滚开，我怎么可能对他下毒！”说完就要去抱花子渝，结果被苏慕晴挡下：“你现在还乱动什么！”

　　“你们都给我闭嘴！再吵我一人一针把你们解决了！”王曦落忍无可忍的大声斥骂，打断两人的争吵。好不容易在深吸几口气后压下怒火：“毒太剧烈，需要你们两个一起运功将毒逼出。”

　　苏慕晴和沈风行互看一眼，毫不迟疑立即盘腿坐到了花子渝前后，提气运功。

　　“置之于死地而后生……教主……坚持住。”王曦落从衣襟内取出一根金色长针，屏气间将它拍入花子渝天灵盖处的百会穴上。花子渝噗的呕出一大团污浊的血，闭着眼像脱水的鱼般艰难地喘息着。金针扎口处因内力聚集而发热，冒出丝丝热气，随后泛青的血从针端溢出，沿着发丝缓缓滴落。

　　苏沈二人疯狂地消耗着内力，如是这般坚持了一刻，花子渝脸上的灰败之色终于渐渐消退，恢复了几许红润。

　　后方突然传来几声剑鸣，林清、秋明和萧湘子应声而倒。

　　“不用白费心思了。”银铃清脆的声音由远而近，穿着大红色绸衣外披白狐披风的女子出现在众人视线中：“他今天是死定了！”

　　第五十章

　　“嗖”淬毒柳叶刀捷如电闪，划破寒气，插向浑身染血的男人。苏慕晴眉一攒，单手撑着花子渝，扬袖射出一道气劲。当当，犹如金属碰撞的声音过后，柳叶刀如枯嫣的树叶掉在地上。

　　金针猛然抽撤，带走剩余的毒素。花子渝仰头高吼一声，像拆了骨般向后软倒在苏慕晴的怀里。功力突然失去可运行的对象，沈风行硬生生的被释放过度的内功反噬，呕出几口鲜血。但眼见爱人奄奄一息，不管不顾的扑上前，赤红的眼似要滴出血来，不停的重复唤着：“子渝，子渝……”

　　“行风……”他几欲癫狂的模样令苏慕晴心中不忍，执起他的手，替他调整内息。垂首间又见花子渝双眼紧闭，呼吸微弱，轻叹一声将他拥入怀中。半生孽缘，何时能了。若当初我不是武林盟主，你不是邪教教主，而只是平常人家的孩子，是不是就能过着最平淡的日子，能够这样的平静相拥，相守到老……

　　“风行，你的心里就只有他？”柳叶刀被挡，柳如虹知道已经失去唯一能杀死花子渝的机会，心中悲狠交集，望向露着焦急目光却不是对着自己的男人颤声问：“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妻，你……你难道就真的只把我当他的替身？”

　　然心被他人占据的男人对她的质问置若罔闻，只在拼命察看爱人的伤势。那一刻，她听见心碎的声音。泪黯然滑落，捂着胸口踉跄几步，想放声痛哭却无法遂愿。蔓延的痛楚逼得她快要窒息，无力的身体缓缓下跌。温暖的长臂接住了她。柳如虹抬头，对上乌黑如墨的眼。

　　王曦落将她的绝望都收入眼底，无言地摇了摇头。然视线一转，才注意道她腹部平平，不由倒抽一口气：“红……如虹，你……你的孩子？”

　　“风行是我一个人的，我不可以让任何人分享他的爱。”柳如虹止住了哭，咬着唇将视线荡开。死灰般的眼没有半分光泽，只是呆呆定在白雪覆盖的松林间，突然蓦地打了个哆嗦起，把自己环起来，慌神喃道：“风行是我的……是我的，该死的花子渝，他该死……”

　　“是你换了解药？”

　　柳如虹呵呵的怪笑几声后瞅着他：“是，那又怎么样？”，见他愕然，又继续道：“不过后来我也念他对我有恩才派人把你身上的血海棠销毁，谁知道连上天也容不下他，你们“平安”地带着血海棠带给了他。说实话，我根本就不用费心思做这些，五环蛇的毒液已被我毁掉了，所以这世上没有人可以再救他！”

　　“柳如虹，你说什么？！”那些话如雷劈落，沈风行发疯一样冲上去，推开王曦落，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晃道：“你说谎，你把解药藏哪了，快拿出来！”

　　“你就这么爱他？”剧烈的摇晃把柳如虹眼中的泪晃了下来。

　　“这个世界上除了子渝，我谁都不要！快把解药拿出来，不然我杀了你！”沈风行面容扭曲的扬起手狠狠劈落，但到颈间又突然停住，竭力怒道：“快说！”

　　柳如虹望着他，凄然一笑，冷不防上前两步往沈风行脸上落下一吻，用着今生最轻柔的声音说道：“风行，我们走吧，这里埋了炸药，很快就会毁了这山头，我挖了密道……”

　　话音刚下，只闻“轰”一声巨响，四周火光乍现。山腰的雪大块大块震碎，砸断了延伸的树枝，哗啦的翻滚而落。其中一块正好跌落在苏慕晴跟前，隔在了自己与其他三人间，雪屑迷眼，苏慕晴只能抱起花子渝，边退边喊：“山崩了，快跑！”

　　“哈哈……你们谁都走不了，谁都走不了！”柳如虹站在原地大喊，握着沈风行的手要带他离去，然而沈风行见苏募晴带着花子渝离开了自己的视线，便如发狂的小兽甩开她的手，施展轻功追上去。

　　又是几声巨响，地动山摇。

　　柳如虹在后面嚎哭，却换不了那人回头一望。

　　“如虹，快走！”王曦落晃着要去抓她，谁知道红绸翻飞，袭上自己的胸膛，力道将自己震了开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飞同时，眼睁睁看着一团雪打在她的身上。苍凉的白，淹没了她此生最后一抹凄绝的笑。

　　第五十一章

　　牵引的内力逐渐减弱，但在后背接触山壁的瞬间仍有粉身碎骨的痛感，胸中所有的的气似乎都被挤出，王曦落呻吟一声，缓缓下滑。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厚雪，松枝，山石像被废置的物什散落一地。

　　不知过了多久，雪崩似暂时停了下来。乏力的撑开一条眼缝，顾首望去，只有自己一人困在莽莽苍苍的雪山间，呼啸的北风中，夹着残存在空气中的细微喘息。是……要死了吗？但是心里还有很多人和事放不下，最重要的是，要等的那个人还没有回来……

　　远远的，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在右侧覆得很高的雪堆外。王曦落艰难转身，盘跚过去，攀住雪堆举头一望，发现一袭青衫在对面相隔不远的的断崖上挣扎前行。负伤流出的血染在身上，已成墨色一片，长发蓬乱披散，路也是靠着暗红的长剑支撑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意随？！”

　　“曦，我……我带你走……”

　　“不！这里太危险，现在只有你能救教主，你必须保着性命！”

　　王曦落厮声力竭的阻止，然话音刚落，山头响起震耳欲聋的巨响，雪再次崩塌下来，铺天盖的溅起雪块和雪尘。见状，王曦落连忙朝旁边滚去，无奈伤势使行动一滞，雪打在腿间，重重的将他推向前方倾斜的陡坡。

　　“曦！”对方心神俱裂的大喊一声，飞奔到崖边就要纵跳下去，情急之下竟没有注意到头顶上，砸落而下的粗大的树枝。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搂住他的腰，瞬间将他扯离原地，带着他旋飞到后方平整的松林地上。

　　“快走。”来人丢下一句，转眼便冲入了迷眼的雪帘中。

　　像无助的小叶被巨浪恣意翻卷，无法控制的下跌中，偶然撇见头顶那片雪晴后尤为纯净的苍穹，湛蓝湛蓝的，明亮如镜。那是他最喜欢的颜色，澄清的，没有污浊。

　　恍惚间产生一种错觉，天上的蓝渐渐缩小，慢慢向自己靠近，在涣散的视线中凝聚出熟悉的身影来。身上覆来熟悉的气息和温暖，是他吗……他回来了？心中禁不住泛起淡淡的喜悦，猜测成了事实，那双似能驱逐所有凛冽冰冷，柔如春风的眼眸，端端正正的与自己的视线相触。

　　他果然是没有食言的，他，回来了……

　　鼻息在过近的距离中流转，身体被紧紧拥住，顺着陡坡一直滚落。

　　下滑骤然停止，背后闷哼一声，脸颊边瞬间沾染了温热的液体。

　　猛然将眼撑大，目光所及是一张因疼痛而皱缩的脸，止不住的鲜红正从唇间溢至衣襟。他的身后一块嶙峋的山石，而自己则是重重的压在他身上。

　　“杨……杨楚。”王曦落鼻子一酸，红着眼颤声道：“真的是你？”

　　“你终于……不叫我小鬼了？”杨楚呵地无力一笑，凑到他脸边印下很轻很轻的，带血的吻：“对不起……我来晚了。”内疚的话语一出，又猛然咳嗽起来。

　　“你忍着，我马上救你！”说着，匆忙起身。

　　“别动。”杨楚手中出了些力将他拥紧，轻道：“雪很松，随时会塌。”

　　“就这么等死吗？”王曦落闻言便依在他怀里不动了。

　　“不会……”视线中那缕青衫正朝他们赶来。杨楚扬起嘴角，用眼色示意了一下：“君意随来了，我……送你去他那。”

　　“不行，要走一起走！”

　　“我带……带着你无法过去，你……你先过去。”杨楚扶起他的腰，微微上托。

　　王曦落抓着他的臂，拼命摇头。心中有种预感，若是这一离就永远不能相见了。不行，他绝对不能走。然，胸前挨了对方凝聚最后的内力打出的一掌。温暖的怀抱倏地消失，寒冷的冰气袭来。那抹蓝色身影在视线中慢慢变小，而某一处即将卸落的雪白却慢慢放大。

　　王曦落跌入结实的胸膛，被人搂住时的同时，咆哮的雪团开始滚落，撞向伏在山石边动弹不得的人。

　　“杨楚！”

　　指间的银针用力扎向后面人的手，挣脱钳制，义无返顾的冲回倾斜的雪坡。

　　近了，越来越近。

　　是谁说要爱我一辈子，守护我一辈子；是谁说一日为师，终身相随？

　　忽悠我吗，小鬼？待我在黄泉路上好好教训你。只是现在，我必须先做一件事……

　　赶在雪团到达前，他伸出了手，做着当年在月老面前相同的动作──拥住了他毕生所爱的人。

　　只听到对方用很轻微的声音说了一句傻瓜，瞬间转了个身，将他压到身下。白色覆了上来。开始坠落的那一刻，王曦落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相拥。既然如此，便让此刻来得天长地久……

　　泪在眼角中滑落，润湿的视线中，光明蓦然消失殆尽。

　　四周安静下来，黑暗夺取了所有的感官，惟有意识是清醒的。

　　他们被埋在雪里了。脸与脸的相贴，有流动的东西源源不断的从自己上方滑落。

　　小鬼，流那么多血，一定是很痛很痛……放心，靠在师傅的怀里就不痛了，我折磨你这么多年，一定很累，累了就睡吧……我保证，你醒来时，我一定会在你身边……

　　第五十二章

　　皓月薄凉如水，轻风拂帘间，偶闻啾啾虫鸣。乍暖还寒时，已是第三年的春天。

　　满室的静谧，烛台微亮，镂空八角桌上，整齐放置着颜色不一的草药。

　　王曦落挑出一浅褐色的块状物道：“这是狼毒花的根。”

　　杨楚循声而望。

　　“气味辛平，毒性剧烈，入药后可以逐水祛痰，消肿止溃疡。”王曦落摊开手札，推到他面前，指着上面描摹的花形道：“狼毒生长于山坡及山野向阳处，色粉紫，火红，可在春秋采挖。”

　　杨楚随着他的动作，把视线移回桌上。墨香淡淡，电光火石间，唤起遥远记忆，平静安宁。火光跳跃，空洞的眼眸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微微光彩。

　　他是有感觉的，哪怕只有短暂的瞬间。但不能言，不能哭，不能笑，所有的情感都不能表达出来，他……活得比任何人都要痛苦。

　　“天色不早了，还是早点歇息吧。”轻叹一口气，王曦落信手帮他锊起垂在额前的长发，现出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成熟的轮廓，柔中带刚，果然如他当年所想，他会是一个让无数姑娘倾心的出色男子。看着看着，自己竟也失了神，待意识回笼时，顿觉尴尬，赶忙把脸别到一边去。

　　咳咳两声清了嗓子，偷瞄到杨楚没有异常神色后，立即心情大好，于是道：“过两天带你去西湖走走，散心去。喏，我去打点热水帮你擦擦身子，给我坐着不许动。”说罢，脚步轻快的荡向门口。

　　杨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半晌，嘴角扬起不着痕迹的弧度，便是那眉眼，亦变得越发柔和起来。

　　春意融融，柔风脉脉。回春堂门前挂了休息三天的告示，王曦落松松筋骨，懒洋洋的朝医馆后院走去。杨柳青青，飘着轻柔的絮末。走近长长的椅子，弯下腰，在呆滞的脸上打了个转儿后，绽开狡猾的笑容：“小鬼，在这里吹风吹得舒服吧？”

　　上方的青丝搔到颈间，痒痒的，杨楚微微缩了缩脑袋。

　　“走吧。”王曦落笑了笑，把他拉起，整整凌乱的衣物。杨楚一动不动的站着，直到一只手牵了过来，才跟在那人的身侧，举步而行。

　　杭州本来就是文人墨客挥笔描绘的胜地，又恰缝阳春三月，天淡云闲，春柳抚岸，更添闲情意致，便引得西湖边上行人如织。碧水悠悠，舫船微荡，传来清雅弹唱，如仙音渺渺，缱绻悠长。

　　王曦落握着杨楚的手，在堤岸上拂柳漫步，时不时说些什么。然两人同行，惟一人说话的举动引来不少人的侧目，细细观察，不觉生怜。那蓝衫男子好生俊俏，可惜是个痴儿。

　　王曦落带着杨楚来到湖心凉亭中：“来，坐坐。”

　　平静的眼中泛起一丝波澜，目光渐渐飘远。王曦落已经习惯捕捉他刹那的微妙变化，于是顺着他的视线，狐疑回头。原来是岸边上卖糖葫芦的小贩。挑指弹了一下杨楚的头侧：“真是孩子脾性，这么大个人还想着吃那些。”

　　杨楚这回好象要跟他对着干，盯着那处不动。

　　王曦落眉头一蹙，没好气道：“好吧，我去买了就回。”

　　见他走远，杨楚倏地站起身，朝亭子东南角沿伸的长廊走去，拐到一处卖玉器的小摊前。

　　“哟，这位公子要买玉吗？”摊主见有人光顾，赶紧套起热乎来：“需要小的给你介绍一下？”

　　杨楚歪着脑袋看了老半天，终于在里头拿起一根碧绿的簪子。

　　“公子好眼力！”摊主竖起么指：“这簪子玉色匀称，圆润细腻，是上好的货色，价钱也不贵，只需要二十两银子，你看如何？”

　　话出口半天也没应答，对方只是盯着簪子发呆，似乎没有要买的意思。摊主等得不耐烦，忍无可忍的怒道：“你要买就买，不买别乱碰！”说完伸手就要把东西夺回来。杨楚一惊，下意识抬臂挥开他的手，然他忽略了自己有内力护体，这一拍就把摊主震得似要断了骨般。

　　摊主吃痛，捂着手大叫起来：“抢东西啦！”

　　周围的人一下全涌来了。弄清事情始末后，众人便开始破口大骂。那些人叽里呱啦不知道说了什么，杨楚一句也听不懂，傻愣愣的站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根簪子。

　　王曦落刚买完糖葫芦回来撞见的就是这样的场面，连忙上去打圆场，诚恳的给摊主道了歉。摊主见他放下一粒金子，又确实看出那男人脑子有毛病，权当自己倒霉，摆手让他们赶紧走。

　　王曦落抿紧唇，一言不发的将糖葫芦塞到杨楚手中，接着带他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接下来的路上，王曦落片言不提刚才的事，继续他的高谈阔论，可没久多远就停了下来。那小子不知怎么回事，老盯着自己的脸看。虽然他向来张狂，脸皮比城墙厚，可在无数男男女女调笑指点后，终有点吃不消。“有什么不妥吗？”

　　杨楚不吭声，目光也没有移动。

　　王曦落不忍心看他无神的双眼，揉过他的发，踱步到西湖边上。袭面而来的风吹起玄色长衫，身影寂寞，吐出一道伤感的叹息：“今年夏天若能与你在此赏荷，该多好。”

　　温热的胸膛从后贴近，浓密的长发被拢了起来。王曦落身体一怔，某种熟悉的回忆又泛了开来。对方的手在发间转了几下，将泰半的长发盘了起来，用那根碧绿的簪子斜斜固定。

　　“谢谢。”王曦落给了他回眸的一笑。

　　杨楚颤颤唇，似要说什么。王曦落立即欣喜若狂的抓着他的肩，然而等了半天，最终只等回来一贯痴傻的表情。僵直的手缓缓收回，长长的睫毛掩去浅浅的无奈。

　　“天黑了，我们该回去吃晚饭。”王曦落再抬首时，眼中已含着笑意。说罢，双手负背，径自往前迈步。

　　微风中，有一细如蚊蚋的声音飘了出来：“曦……”可惜，走在前方的人不懂武，根本听不见。后来只见那人转身，朝还站在原地的自己装模作样地瞪一眼，重新靠近，执起手道：“走吧。”

　　第五十三章

　　吃过晚饭后，王曦落陪着杨楚到后院乘凉。凳子还没坐热，就有不速之客登门拜访。

　　宋延卿把坐得笔直如松的人从头到脚彻底研究了一遍，又用扇子在他头顶咚咚敲了敲，确定里面没有空后，眉头微褶，惋惜道：“看样子杨兄的情况不是一般的严重，唉，我还特意刮了皇帝老儿的好酒，现在是没人能分享了。前辈医术这么高明，难道也不能让他痊愈？”

　　身旁射来一道暗含警告的阴冷目光，宋延卿笑着，不慌不忙的展开扇子将它挡了回去。

　　王曦落斯条慢理的端起茶，喝下一口，润过喉，才答他的话：“脑外伤可以治愈，脑内伤必须要慢慢调养恢复，还要靠个人意志，这些我帮不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宋延卿没有忽视杨楚的目光由始至终都停在王曦落身上：“事在人为，我们想想法子做点什么，总不会差。”

　　王曦落闻罢，有一下没一下的拨着碗中茶叶，沉默不语。

　　“敢问前辈和杨兄在何地相遇？”

　　“城西花灯会上。”王曦落抬起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个方法我试过，效果不明显。”

　　宋延卿并不因此放弃，倏地合起扇子，拖长声音略带神秘道：“或许还欠缺点什么……正好再过几天就是花灯会了，前辈为何不再试试。”视线再移回杨楚身上打了个转：“在下也很久没有与杨兄相聚了，如果不嫌弃的话，到时便请两位到在下的怜香楼看看戏，赏赏灯，如何？”

　　“那好吧。”王曦落放下茶碗，对上杨楚呆滞的眼神，流转出一丝期盼：“就这么说定了。”其实就算杨楚这一辈子都好不起来，自己也会守着他终老。但是他从未想过放弃任何能使他恢复的机会，这大概是杨楚教会他坚强面对人生的信念在心中扎根的缘故。

　　握住对方温暖的手，王曦落轻轻一笑，有了爱，还有什么能阻拦他们。

　　夜色苍茫，人烟稀少的大街上，两道身影并肩而行。

　　君意随突然停下脚步，问：“你确定这个办法有用？”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宋延卿摇摇扇子：“不过，到时候可能需要小随帮忙。”

　　“什么？”

　　宋延卿凑过去，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然对方拧眉不语，宋延卿立即深受打击，哀怨道：“你连你相公的话也不相信吗？”

　　“给我闭嘴。”剑微鸣，瞬间横在他颈间，沈下的脸在黑夜中愈发难看：“不然我杀了你。”

　　“要杀早在几年前就杀了何必等到现在。”宋延卿用扇子剑抵住长剑，似乎对他有些愠怒的神色感到有趣，轻笑着，扇子沿着剑身一路往下，搁在他的下颔轻轻一抬。对方清清冷冷的目光便撞了上来：“更何况我说的是事实，你是不会杀说真话的人。”

　　君意随冷哼一声收了剑，径自施展轻功腾跃而去。

　　“真是头痛的家伙……”被晾在街上吹冷风的宋某人只能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晚风吹拂，柳枝轻摆。

　　王曦落把宋延卿留下酒放到桌子，拍开封泥，顿时香气四溢。端来两个小瓷杯，倒满，取其中一个，递到杨楚嘴边道：“尝尝。”

　　杨楚没去喝，只睁着眼看他。

　　王曦落朝他鼻子捏了一把，打趣道：“该不会要我陪你喝吧？”

　　空洞的眼因他的话腾起一丝迷茫。

　　“好吧，这酒冷，我给你温温。”王曦落仰起头，含下一口酒，视线对上杨楚，轻轻搂住他的后脑，将他按向自己。覆上他的唇，指拖起下颔，微微一倾斜，酒滑到进对方的口腔里。

　　杨楚半眯着眼，咕噜一下将酒吞了后，无意识的舔了舔舌头。

　　“啊！”王曦落豁然离开他的唇，几乎是跳着站起，狠拍他的头：“好啊！你这只小色狼。”

　　相对于王曦落的暴躁怒目，杨楚仍安安静静的，只是那目光微亮，多了分神采。

　　王曦落被他看得不自在，脸泛起微红。好一会，老狐狸抬头看看月色，突然大笑一声，揉乱了杨楚的长发：“算了，今晚是你师傅的三十大寿，心情不错……我们……我们便放纵一次。”

　　柔软的床塌上传来细碎的衣服摩擦声，王曦落气喘吁吁的跪在杨楚身上：“干这档子事这么累人啊！”

　　杨楚躺在床上看着他，眼在微弱的灯光中变的柔和起来。

　　“看什么看，不许看！”王曦落恼火地拿了一边的被子盖住他的眼，胡乱的在他身上乱啃一通。脱个衣服就弄得腰酸背痛，你这小子什么都不干还想图享受，门都没有！

　　只是那细如蚊子咬的酥痒反倒引起身下人的欲望，王曦落啃到小腹，不小心碰到他发热的硬物。待褪了他裤子，果然瞧见那玩意儿高高挺起，吓得立即想缴械投降。但转念一想，好歹是师傅，哪有在徒弟面前退缩的道理。而此时，身下的人似有些不安地扭了扭，便顺了他意，硬着头皮伸把手覆上去。

　　轻轻柔柔的撮动着，直到那处一柱擎天。王曦落心里后怕，但现在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于是一脸铁青的将杨楚脸上的被子拿掉，恶狠狠道：“笨小鬼，你欠我大了！”

　　说完拿出一瓶东西往杨楚下半身淋了去。液体冰凉，杨楚缩了缩身体，但是目光中的欲念却是满得连王曦落都看不下去。抓着他的欲望对准后庭，艰难地挤着。刚入了一半，王曦落就满头大汗，又痛又累，正想抬身放弃，就被杨楚的突然挺身贯穿。

　　“你这小兔崽子！我杀了你！”王曦落痛极火急，劈啪的往杨楚胸前印掌子，然打了半天见对方没有痛楚的表情，瞬间泻了气。愤恨不甘的等待适应过后，轻轻摆起腰。

　　愉悦渐渐积聚，王曦落开始断断续续的呻吟，而手所摁的胸膛也在随他的动作深深起伏。细细端看那张柔和俊逸的脸，发烫的微红，眼中含着不着痕迹的笑意，心魂一荡，低头含住那两片薄唇。

　　缓慢的结合逐渐成为折磨，杨楚额上沁出汗珠，突然低吼一声将王曦落反压到床上，分开修长的腿，开始疯狂的抽动。

　　王曦落莫名其妙的瞪大眼，还没弄清楚状况，自己已经被人狠狠抱住，蹂躏着体内最敏感脆弱的一处。

　　“啊……啊……你你……啊！”王曦落只觉得全身散架，接踵而来的快感将他冲得晕沉沉。

　　身子似悬了空，王曦落一惊，赫然发现自己上半身被推离了床铺，吓得忙像抓浮木一样扣着对方的背不放。杨楚看着他表情有趣，忍不住低下头吻住胸前的小褐色，立即逗得他吟叫连连。

　　在天堂与地狱间来回不知多久，两人终于攀上高潮。王曦落歪倒在床铺上，大口大口喘气，脸上布满情潮。羞恼间发现那硬物居然还留在体内，不由侧头，对着上方的人破口大骂：“还不给我出……”

　　有温热的液体从上方滴下，正正巧巧的落入自己的眼中。王曦落眨了眨眼，让那湿润滑下去，迷蒙的视线中，触到的是杨楚噙着深情的眼，然那承载深情古潭蒙着浅浅的浑浊。他想努力挣破，却无法遂愿……只能痴痴的，流着写满思念和爱的泪……盼望着对方能知晓他的所有感情……

　　“别哭。”王曦落抹去他的泪，抬起身亲吻他唇：“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楚，终有一天，我一定……一定会要让你好起来的……”

　　第五十四章

　　元宵佳节，西湖微波荡漾，湖畔人潮如涌。笑语喧阗中，王曦落牵着杨楚的手慢步穿行于花灯迷眼的大街上。

　　烛火绽放着柔和如水的清辉，王曦落心中浮现淡淡的温暖。八年前，同样是如此美好的夜，他和杨楚相遇。脑海中突然冒出个玩笑的念头，若能像当初那样能再抱抱他就好了。可惜啊，现在对方都是八尺男儿，哪是他能抱得起的。想着想着，自个儿居然忍不住偷笑起来。

　　呆滞的眼神因那笑而亮了几许，微微动指，浅浅的回握住他的手。

　　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和鞭炮声赫然响起，不知何时来了舞狮队在前方大街上表演，围观的人顿时把路堵得水泄不通。王曦落被挡在外边，根本无法通过。再三思考，只能多花些脚程，从旁边的小巷绕过去。

　　百姓都涌上街头，留得这巷子空荡荡的，除了偶然传来的几声狗吠，一切都安静得出奇。

　　“此路由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突然从天而降三道黑色人影，一字排开，亮出明晃晃的剑，挡住两人去路的同时整齐喊出劫匪的专用开场白。

　　王曦落下意识的把杨楚护在身后。细看来人，不由狐疑。那些眼神尤为熟悉，但一时记不起，于是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劫匪三人并不接话，“呀──”的高喊一声冲上前，抄起剑就往两人身上刺。

　　王曦落眉色一沈，扬袖朝对方甩出一枚小球。“啪”球遇空气炸裂，散出莹紫色的烟雾。

　　不料对方似乎早摸清他的招数，在球炸开的瞬间往四周跃开，在烟雾退却时重新围击。嘶，剑斜斜的滑过衣袖上，割出了一道血痕。

　　“恩！”疼痛袭来，王曦落捂着手后退几步，然那些黑衣人也惊得一怔，表情似有些紧张。攻势刚减间，有数颗碎石破空而来，打在黑衣人身上，紧接着阵风急过，下一刻所有黑衣人全部倒地，原来是被人踢伤腹部。

　　轻风拂动，吹起深蓝色长袍。

　　“给……我……滚！”多年没有说话的声音干涩难听，但暗含的愠怒却是清晰异常。

　　黑衣人从地上爬起来，为首的使了个眼色，三人默契的跃身离去。

　　“杨楚。”王曦落不管不顾的冲到前面，捧起俊逸的脸，细细密密的与他视线相对。眸子清澈明亮，不见浑浊。他好了？一定是，一定是。眼中泛起水光，猛然揪住他的衣襟，急切道：“叫我，叫我名字……”

　　“曦……曦落……”杨楚结结巴巴的应着他的话，随后又像想起什么，执起他的手：“你……你的伤……”

　　王曦落颤着唇，蓦地上前紧紧将他抱住，将头埋他颈间，疯狂落泪。这一刻，无需语言，只需尽情分享着重逢的喜悦和相拥的温暖就够了。

　　杨楚伸出手，轻轻环住微颤的身体。

　　许久，王曦落脚下一个踩空，原是被人横抱起来。“我……带你去……延卿那。”说罢，足尖一点，跃上屋顶，在青砖乌瓦中朝着城中灯火最通明，修葺最华丽的怜香楼飞踏而去。

　　温柔乡，销金窟。怜香楼，杭州第一大青楼。

　　二楼雅厅内，三个面上挂彩的黑衣人齐刷刷的跪在红色的地毯上。

　　“属下大意，伤到了堂主，请教主责罚。”

　　“可有大碍？”

　　“没有，杨公子及时上来保护，我等趁机撤退。”

　　“哦，你们这些伤是拜他所赐？”宋延卿放下一旁的酒盏，摇扇问道。

　　“正是。”

　　“啧，杨兄这般也太不怜香惜玉了……”宋延卿摇摇头，对对方的“粗暴”感到不满。

　　黑衣人一听皆是面面相觑，心里暗道弄成还不知道是谁造成的。受伤事小，丢面子事大。想他们堂堂青衣教顶尖杀手居然说那种开场白真是要有多老土有多老土，亏宋爷还是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可那又有什么办法，他们是听教主的，教主是宋爷的人，话是不能不听，有苦还是往肚子咽好了。

　　“啪”剑砸落在桌上，酒杯被震得碎了一桌，琼浆玉液留尽。“信不信我把你从这里扔出去？！”有人目光冷冽，杀气顿生。

　　宋延卿无辜的眨眼，耸耸肩站起来，突然贴到对方的耳边吹了一口热气：“小随，你越来越浮躁了，不像你性格，是不是因为我在你心中比较特别？”趁着对方恼羞成怒前赶紧收回视线，对黑衣人摆摆手：“你们先离去吧。”

　　此时，门外响起绿萼的拍门声：“爷，杨大哥来了。”

　　“就到。” 宋延卿应了一声，回头见旁边的人脸上似覆了层霜，不由失笑，讨好的搂过他的腰道：“现在总算成就一桩好事，就不要计较那么多了。走吧，我们是主，可不能怠慢客人。”

　　对方挣开他的怀抱，给了他一个冷眼，甩门而去。看着还在前后晃动的门，宋延卿再次发出无奈的叹息。大概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会成为天下第一怨夫，真是悲哀哉。

　　第五十五章

　　王曦落臂上的伤不深，抹过药后就没有大碍了。宋延卿带着两人来到西湖边，给他们安排一艘画舫船。船内装饰奢华，但既没有船夫撑船也没有姑娘弹唱。有人美其行为是让他们能单独相处，度春宵一夜。若不是那人身旁有个武功太高的家伙守着，估计他现在已经被揣下湖里与鱼共戏。

　　西湖沿岸，碧波滟滟，花灯与柳树交织而成的明暗倒影在水中摇曳。

　　船随波而行，荡至湖心。

　　五色彩锻悬着琉璃灯，珠帘轻卷，流苏随风。矮小四脚桃木桌，两人相视凝望，目光缱绻，似要诉尽三年相思之苦。

　　檀香的味道流转在两人间，杨楚顿了顿，终于打破沉默：“对不起，这三年辛苦你了。”干涩的声音中有着深深的愧疚和怜惜。

　　王曦落摇摇头，轻道：“不碍事的，只要你好起来，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如果我一直好不了，怎么办？”

　　“那我就一直等。” 王曦落温柔的笑，乌亮的瞳眸里溢着浅浅的水光，语气坚定的回了他的话：“不要放手，这是当初你跟我说的话。你能做到，我同样能做到，因为我是你师傅。”

　　杨楚听了他的话，呵一声笑了出来。果然还是老狐狸的性格，从来都没有变。

　　“我被叔父下了六茴香，醒来赶到天山时，雪已经塌下来了……”回忆起王曦落被雪团冲入山崖的那刻，还是忍不住的揪心疼痛。

　　“六茴香？”王曦落瞪大了眼：“那可是苗疆特有为洗去记忆的毒药。吃了那它起码要三四天才能清醒过来，对脑损伤极大，稍有不慎会诱发失忆痴呆……沈风行居然对你如此残忍？”

　　“不，叔父是绝不会对我下重手，我想应该是萧湘子从中作梗。”说到沈风行，杨楚眼底闪过淡淡哀伤：“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在一年前离开了杭州城。”王曦落低声回道，隐瞒了一些实情。花子渝被救回来后，沈风行勾结西夷与王亲谋反的罪名公诸于世，遭到百姓厌弃，江湖人唾骂，带着一身污名远走他乡，后来也就没有了下落。

　　仇人有了下场，他却并没有因此感到喜悦。活在仇恨中的那段日子实在太苦，失去的快乐是报复所还不起的。仇恨，始终是肮脏丑陋的，他被迫碰触，但也要拿得起放得下。

　　人要看到未来，至少是现在。仇恨既然已成为过去，就应该坦然忘却。

　　杨楚轻轻叹了一声，喃喃道：“叔父他是真心对我好的，只可惜……”

　　“这也许是最他最好的结局了。”若不是宋延卿在皇上面前力保他一命，等待他便是凌迟之死。

　　杨楚从他话中多少能揣出些端倪，犯下如此大罪，能活着就不容易了。这样想罢，心中亦觉得宽慰。收拾了一下心情，话题一转道：“不过说来奇怪，吃了六茴香，我只稍一天就醒了过来，身体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

　　王曦落得意的环起臂，轻声哼道：“你之前喝了天山毒蝎卵和五环蛇的毒液，所以只需要很短的时间就可以把毒抵消掉。”言下之意再明摆着不过。

　　“是吗，那我可真是感谢师傅的恩赐。”杨楚大方的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不过神色一转，扬出暧昧一笑，不怀好意的盯着对方衣襟：“所以徒儿我也应该做点什么孝敬孝敬您老人家，恩？”

　　气氛不对头，此时不撤后果很严重。王曦落三两下撂起衣袍，霍地站起往外跑，然说出的理由却是理直气壮的：“我们出去看烟花……”

　　然船帘还没拉开，就被一双手圈住了腰身，下一刻，落入温暖的怀抱中。耳坠子被人轻轻含住，对方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行，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先做点别的吧，很快。”

　　什么叫很快？这根本是折磨！温柔轻佻的爱抚，逗得王曦落在被褥中躲缩翻滚，发出快乐并痛苦的哦吟。

　　但不管他如何“逃避”，杨楚总是不依不挠贴上去，把他拖好，摆正。

　　挑开那枚碧绿的簪子，咬着他唇问道：“这簪子你可喜欢……”

　　“喜欢，喜欢……”王曦落不甘示弱的回咬他的唇：“我还更喜欢看你当初那可怜兮兮的无助样……恩！”一个猛烈的撞击逼得他无法说完该说的话。

　　“是么？”杨楚轻轻一笑，靠在他锁骨处摩挲着，似在惩罚。

　　这时，风推浪啪，船内的人相拥着滚出被褥，贴上了冰凉的船板。杨楚的手微微一松，王曦落便想也不想地往外抽身，顺势瞄准了桌子底。结果只钻了半身就被人从后抱住。

　　“到哪去？是不是又想站着？”杨楚笑着，作势就要拉他起来。

　　王曦落一吓，忙抱住旁边的桌子腿，脸色苍白：“打死也不要。”

　　“那就给我乖乖躺好。”杨楚拔开他的握桌的爪，放到唇边亲了亲道：“又不是你用力，你怕什么。”说着，继续打开他的腿，将硕大推进去，扶着他的腰深深浅浅的抽动。

　　王曦落无奈得抵着他的胸膛，放任自己沉沦在快感中。可怜他身为师傅，到了床上却是被徒弟吃得死死，那滋味真不好受……

　　尾声

　　温存过后，杨楚把自己的长袍披在王曦落身上，抱着他到船头坐下。随手在一旁搁置的果盘中挑了个橘子，细心剥开，立有甜丝丝的香味飘然而出。

　　杨楚把一瓣递到他嘴边：“来，尝尝。”

　　王曦落不跟他客气，叼起来嚼上两口，扬起笑眉点头赞道：“挺甜的，你也吃。”

　　“好。”看来老狐狸心情不错，杨楚被他的喜悦感染，也剥了瓣塞到嘴里。结果刚咬下去，整个脸立即皱成一堆，简直能和橘子皮相媲美。咳咳把它吐出来，埋怨道：“怎么这么酸！”

　　“哈哈哈哈！”王曦落拍腿大笑：“小鬼，姜还是老的辣，你以为我是好欺负的么？”

　　杨楚苦着一张脸，好不容易等嘴里的酸味淡了，才给了他少得意的脸色：“日子还长着呢，咱们走着瞧。”说着伸手探入对方的衣内，在线条流畅的腰侧摸捏两把。

　　王曦落软倒下来，眼光如刀，愤恨的飞甩过去。

　　“好啦，良辰美景的，瞪眼作啥呢？”杨楚揽过他的肩头，轻轻按怀中，示意他朝天上看：“放烟火了。”

　　一束束的烟火争相在天空中划升，到了最高点，“砰”地绽放，五彩斑斓，照亮了整个夜空。岸边的花街闹得更欢，离老远还能听见孩子的尖叫欢跃声。

　　湖面上吹来凉飕飕的风，然相互偎依的两人却无寒意。

　　王曦落靠在杨楚肩上道：“有个问题一直在心里搁着，你……和教主是什么关系？”

　　“花子渝？”杨楚一怔，抚着他的臂轻笑：“你看出来了？”

　　“只能说是感觉。”

　　“你以为当年苏慕晴和花子渝在绝望坡坠崖为何没死？”

　　王曦落恍然大悟道：“是你救了他们？”

　　“恩。”杨楚点点头：“绝望坡其实并不高，下面是树木茂盛的山谷，那时刚好秋天，叶子铺得高，他们又被树挡了一下，所以才没有因此丢了性命。只是伤得很重，花了一年的时间才治好。”

　　想起陈年往事，便有倒不尽的苦水，诉不完的无奈：“都说水火不相容，可他们两个我看就是天生绝配的，还要逼我学他们的武功，说是为了报答我，实际上就是两人暗地里较劲的手段罢了，想来就生气。”

　　“难怪我跟你坦白身份时不觉讶然。”王曦落飘了他一眼，原来这小子早就跟邪教打过交道，而且还是教里的头。

　　“我才不管是什么青衣教白衣教的，反正我就是认定你是师傅，是我一生最爱的人就够了。”清澈的眼中漾着浅浅涟漪，拂开他额前飘落的发丝，在眉心轻轻一吻后牢牢锁住面前的乌亮眸子：“曦落，放下江湖的事，和我一起把回春堂经营下去吧。”

　　暖意在眉间扩散，如春风般柔和，王曦落的嘴角隐隐扬起的一抹笑意：“现在诸事暂时安定，教里有意随在，回不回去也无所谓了。以后你在哪，我便在哪。”

　　上一刻的承诺成了下一刻的意乱情迷，杨楚拥住他的身体，覆上薄凉唇。

　　喉底发出一声闷笑，王曦落合上了眼，攀着他的脖子，陪着他延续这场天荒地老的爱。

　　春色无边，情意渐浓；执手相携，月下影成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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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好，我是伶子～终于连完《春风》啦，撒花，感谢各位大人这三个多月的支持和鼓励，鞠躬。于是说我得找时间把《春风》中段的烂文进行修改，果然熬夜赶文的质量不是一般的差，现在重看就很OTZ……后天再挖坑吧，休息一天XD～喜欢细水长流的感情，喜欢坚贞不移的爱情，喜欢既可恨有可爱的人物。虽然感觉《春风》写下来真的很有RPG游戏流程嫌疑，不过这也是咱的第一篇原创文，而且是架设其余两部的主线（责任重大），有BUG，结构松散等等N多问题，咱尽量修改，并且以后努力改进，跪～

　　下一部花落随之玉门长歌（卿随篇），讲述的是沙场中生死相随的爱情故事。如果大家喜欢，请继续支持伶子o(-v-)o，～再次鞠躬退场。

　　小番 我的如意郎君

　　春，吹面不寒杨柳风。

　　两人的第一次相遇，是在人流如织的大街上，那天恰逢元宵，烟火如簇，花灯如昼。

　　突然响起的惊叫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王曦落随声望去，从围观的人群中看到一年约七旬的老者倒地不起，全身抽搐，两眼圆瞪，吐了一口白沫后就不再动弹了。

　　“求求你们，救救我爹！”一名布衣书生手足无措地跪在地上，顶着通红的双眼，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周围的人。

　　碍于身份，王曦落仍存片刻迟疑。

　　此时，有人比他先一步行动。

　　月牙雪衫外披着浅蓝长袍，窄肩瘦腰，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只见他执起老者的手略一把脉，便道出病症，随后让书生按他的法子抓药来。书生不敢怠慢，边听边点头，记下一连串复杂的药名。

　　望闻切确是熟练，药方也合情合理，天资不错。

　　只是欠缺了点火候。

　　王曦落推开人群上前，一言不发地从袖中抽出一枚银针，径自往老者身上的几个大穴扎落。

　　很快，老者停止抽搐，神态也轻松了不少。

　　“他可等不了你抓药煮药来。”王曦落对上孩子的视线，抿唇一笑，又对书生道：“按刚才的药方赶紧救人去。”

　　书生感激得连声道是。

　　转身离去的瞬间，王曦落分明见到了孩子眼中流露出的惊异与不服。

　　城东花灯会，城西月老庙。

　　庙中信男信女来来往往，香火鼎盛。

　　姻缘，真得能祈求而来？

　　王曦落在门槛前徘徊三天，看着里面众脸虔诚，有的嘴中念念有词，有的心喜窃笑，倒是觉得是件有趣的事。

　　住持见来人一不求签，二不上香，端着一副看戏的样子，不由奇怪，于是上前道：“公子，既然来了月老庙，何不求上一段好姻缘？”

　　王曦落道：“这里的月老真有这么灵验吗？”

　　“当然。更何况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而姑娘家，自然也希望早日觅得如意郎君。”

　　王曦落低笑不语，待住持离去好一会后，才信步入内。

　　端坐中央的月老慈眉善目，手捧姻缘宝书。

　　王曦落驻足了好一会，不禁玩笑道：“都说你有这么大本事，那么你也替我找个如意郎君，如何？”

　　“喂！”略显稚嫩的声音冷不妨在背后响起。

　　王曦落微微一愕，转身。

　　原来是那天遇到的孩子。

　　清亮柔和的眸子带着探究，直直勾来。

　　王曦落张了张嘴，看看他，又回头看看月老，突然前俯后仰地大笑起来。

　　四周疑惑的、责备的、好奇的目光纷纷射来，只是有人生性不羁，压根视若无睹。

　　孩子不解皱眉：“你笑什么？”

　　王曦落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道：“你，还认得我？”

　　孩子橛起嘴轻哼：“当然认得。”

　　王曦落挑高半眉，揉了揉他的头顶，笑道：“好一个聪明伶俐的小鬼。”

　　听了他的话，对方不高兴了，抬头狠瞪他一眼，澄清道：“我十四岁了！”

　　“哦？十四岁了？”王曦落故意拖长了声音，笑意不减反增，眯着眼，睨视眼前比他腰稍高的家伙：“说吧，找我什么事？”

　　“你是什么人，师傅是谁？”孩子敛了神，肃然道。

　　王曦落半弯下腰，在他脸上捏了两把：“怎么，觉得我医术比你厉害？”

　　“当然不是！”孩子不服输地挺起小胸脯：“我要和你比试，分个高下！”

　　狡黠如狐狸的双眼微一溜转，王曦落直起身子，双臂缓叠：“要比试就要拜我为师。”

　　“凭什么？”

　　“凭的便是我比你大，小鬼。”双手往那孩子腋下一拖，径自将对方抱起。

　　孩子被他这举动吓了不少，怒道：“你干什么，放我下来！”说罢，动腿乱蹬。

　　“给我安分点，再踢我就抱不住你了。”

　　没想到他的身子小，但抱起来不轻，看来骨子强硬，习过武。

　　王曦落花了些力气将他摁得严实，笑道：“最后一天的花灯会，你来陪我玩玩……”末了，轻轻与他额头相贴，薄唇中吐出未完的话：“可以吗，我的如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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