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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暂时停止》作者：杰克胡椒（出书版）
　　文案：

　　他陷入了无限轮回的三月十八号，
　　却同时发现自己对好友怀抱着莫名的情愫。
　　但是，他的时间已不再流动，
　　他所能拥有的，
　　只有为期一天、却又无法言说的感情，
　　在朝阳初升后，一切再度归零。
　　每天结束、再重来，每天得到、再失去，
　　当“明天”变成了不可期待的奢侈妄想，
　　他要选择颓丧度过，还是认真以对？
　　而已经停止的时间，又该如何让它恢复前进？

　　作　　者： 杰克胡椒 
　　出 版 社： 鲜欢文化 
　　书籍编号： BK1016-10001320 
　　I S B N # ： 9789861966199 
　　出版日期： 2009/08/06 


　　楔子

　　今天，不知道是第几个三月十八号了。

　　我重复过着今天，一日往复一日，我心中对于回到正常生活的期望已经几乎磨灭殆尽。

　　陷入时间的无限轮回，我至今还是不敢确定这一切是否只是梦境一场？

　　这个梦已经太长、太痛苦，我挣扎着却还是无法清醒。

　　岁月已不再流动，我所能拥有的，只有为期一天的、无法言说的感情。不可抗拒的沉眠，在朝阳初升后，一切又再度归零。

　　过去这几天的记忆迭起，在周而复始的时间里，现在只有两个想法在我心里，靠着这两个微薄的希望支撑我继续活下去。

　　一个是脱离这个永无止境的地狱，另一个是……他……

　　第一章

　　听到老妈把房门拍得震天响，我揉了揉眼睛，等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便翻身一骨碌地爬起来。

　　和煦的阳光从窗户透入，房间里感觉不到丝毫春天该有的寒气。窗台上麻雀不停地叫，吵得要命。

　　三月十八号，今天也应该是很平常的一天。

　　我像平常一样进了浴室梳洗，不一样的是我淋了个晨浴，洗脸也比平常多搓了几下，刷完牙还用了漱口水。

　　我回房间换上衬衫和牛仔裤，多用了些发蜡抓头发，在镜子前多待了几分钟。

　　出房门前，确定几天前就准备好的小包裹躺在包包里。

　　一切就绪。

　　刚关上门又听到老妈的怒吼，我翻了翻白眼，就算现在我已成年，老妈对待我仍像小时候一般。

　　我悠闲地走下楼梯，这时老爸老妈已经风风火火地准备出门了。老妈坐在玄关穿鞋子，还一边回头警告我不准逃课。

　　我上前去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别生气，今天的课迟到没关系啦。”

　　她一掌拍掉我的手，骂道：“别撒娇！把我的妆都摸掉了！”

　　“出门吧，快迟到了。”我无赖笑道。

　　老妈一看手表叫道：“惨了！我要走了，小白，赶快弄好去上学！”

　　我听到这个羞耻的昵称，都还来不及抗议，大门已经碰地关上了。

　　小时候老妈叫老姐是“小馨”，而我是“小昕”，后来我向她抗议道不要用这么像女生的称呼，因为老姐和我的名字发音一样，老妈就说：不想叫小新？那就叫小白或小葵吧。

　　后来在一次母姐会后，全班同学都知道了这个绰号，我因此度过屈辱的小学时代。

　　我苦着脸走到饭厅，老姐在餐桌旁收拾餐盘。她开口道：“你昨天通识课跷了吧？教授点名。”

　　我惨叫一声：“不会这么衰吧！？我才跷一次课就正好点名……”

　　老姐听完我的抱怨才开口说：“我请我同学帮你代点了，不过没有下次。”

　　闻言如听天籁，我赶紧谄媚笑道：“感谢你，大姐，我保证不会再跷了！请尽管吩咐我，姐姐有事，弟弟我应服其劳！”

　　老姐不理会我，包包拎着就出门了。我已经习惯她的冷淡，只是在心里暗暗诧异，姐姐竟然破天荒地帮我点名，要知道她对我这个一事无成的弟弟一向都是不假辞色、铁面无私，就算一点小事也不会纵容我，她简直可说是现代包青天了——以性格来说啦。

　　……该不会是交男朋友了吧？我如此寻思。老姐虽然是法律系系花，甚至还被公认是法学院院花，但真正敢追她的人却寥寥可数。

　　她一副冰山美人的模样，散发出的冷冽寒意比西伯利亚高气压还强，这样的人会有男朋友……我一阵哆嗦，连想都不敢再想下去。

　　我和老姐就读同一所大学，寒假选课时选了门全年级通杀的通识课。后来知道老姐也选了这门课时，我后悔也来不及了。一进教室就被人指着窃窃私语说：他就是那个不成材的弟弟。

　　我当初一考上大学就被老妈赶出家门自食其力，只有在月底阮囊羞涩时厚着脸皮回家等待发薪日。虽然今天才十八号，但之前为了讨好女朋友买的礼物让我提早透支，昨天回家时免不了又挨了一顿刮。

　　我慢慢享用完丰盛的早餐，还看了下晨间新闻。

　　盖达组织又攻击了某个欧洲国家的首都车站，发表他们的革命宣言；美国总统大选民主党和共和党吵得不可开交，白宫发言人开记者会澄清，并没有秘密援助伊朗制造核子武器；昨天晚上在巨蛋林姓歌手的演唱会歌迷太过热情，连舞台都垮了；次级房贷风暴继续席卷全美，影响全球股市……嗯，幸好我没做什么投资。

　　反正都狠下心来跷掉系篮的练习了，也不多那一堂课。

　　“趴趴羊”可不是浪得虚名的，畏畏缩缩的，讲话比课堂上聊天的还小声，而且又不太当学生。托了他的福，我才敢这么光明正大地迟到。

　　看看时间，嗯，现在去刚好可以赶上第二堂课。

　　到学校时，第二堂上课钟已经打了，我走到教室，偷偷从后门摸进去，坐上最后一排。幸好赶上了，趴趴羊竟然在点名！

　　虽然大家都说趴趴羊的课是必修的营养学分，但有一点他很坚持，他一学期只点三次名，一次没到就死当，除非有相当充分的理由，例如结婚生小孩或是参加葬礼之类的，而要能提出证明他才相信。

　　所以每次趴趴羊一点名，台下就忙着打电话传简讯、CALL还在睡觉的人来。

　　“纪承昕。”

　　“到。”我举手。

　　大头从前面转过头来。啧啧，又大又圆的刺猬头正好塞满我全部的视界，他小声道：“我才传简讯叫你来点名你就到了，老大，干嘛不早个几秒啊？”没等我回答，他又问：“今天晚上跟M大产经系联谊，你去不去？”

　　“不去，今天有约会。”我斩钉截铁地回答，“而且你什么时候见我去联谊了？”我不太喜欢联谊。那种场合，男生去是为了泡马子，女生去是为了钓凯子，老实说，我很讨厌这种非真心交往的心态。

　　大头继续无耻地说着：“没关系啦，只是偶尔联谊，又不是叫你搞外遇，这次的妹真的超正耶……”他苦口婆心地劝了我一会儿，知道自讨没趣，便嘟囔着：“好东西跟好朋友分享哎……”

　　心不在焉地上完上午剩下的三堂课，中午我拒绝了同学的午饭邀约，直接到了商学院和法学院大楼中间的樱花林道。

　　这里应该算是S大校园里最美的地方了吧，青石板铺的大道，两旁种满了桃红色的山樱花，树与树之间是一盏盏墨绿色的宫灯，旁边还有休憩的木制凉亭，整条大道显得古色古香。

　　有很多偶像剧都来这取景，这条樱之道俨然成为S大的招牌景点。

　　我走到了最角落的树下，这棵树下是仪清一年前跟我告白的地方。去年这时候还整树都是花苞，今年因为春天来得早，现在已是盛开的时候了。

　　我并不是个浪漫的人，仪清也常说我不解风情，连山樱花都以为是梅花。

　　但现在樱花树枝摇曳着，花瓣随着风在半空中飞舞，在这落英缤纷中，我也有点恍惚。这样的气氛确实是挺适合约会的——只除了从树上掉下来的毛毛虫。

　　仪清高中时就跟我同班，她说，在高中时就喜欢我了，本来打算毕业后就要忘记，没想到和我考上同一间大学，因此她决定要告白。

　　这是她当初告诉我的，我还记得随后她便说了喜欢我，我还反问她：你确定吗？这件事后来也被仪清一直用来证明我“不解风情”的说法。

　　我们开始交往后没多久，便约定了每年的三月十八号，我们都要一起在这度过，确定彼此的心意。

　　我坐在树下的石椅上，看到仪清从另一头翩翩而来。

　　春寒料峭，我坐在石椅上觉得有些冷，早知道就穿外套，不应该为了维持潇洒的外表只穿了件衬衫。我在寒风中吞云吐雾暖和身体时，猛然一股力道从背后压了下来，害我一口烟噎住吐不出来，呛得眼泪鼻涕直流，咳嗽个不停。

　　“抢劫！”在我身后的人勒住我脖子喝道。

　　我转过头去，要看是哪个天杀的王八蛋，不意外的对上一张轻浮的笑脸。

　　“靠！你是要压死我还是呛死我啊？”我没好气说道，“有啥好抢的？”

　　“还有什么？还不就抢钱抢粮抢娘们？不过我知道这些你都没有。”李翰文拍拍我的背顺气，然后在我旁边坐了下来，“怎么一个人孤单坐在这儿？还以为你今天会和仪清手牵手一起去约会。”

　　他顺手从我胸前口袋里拿出MILD SEVEN和打火机，就自顾自地抽了起来，“别再抽LIGHT啦，一点味道都没有，男人就应该抽重一点的啊。”一边还对着我的烟撇了撇嘴。

　　“那你就不要每次都抽我的烟，自己去买！”我抢回我的烟和打火机。

　　他不以为然笑了一下，往后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别生气嘛，相公，妾身帮你揉揉。怎样，我刚刚在楼上看到你和仪清在打情骂俏的，想说不要来打扰你们。今天是周年庆，要约会吗？”

　　“我们分手了。”我有些无奈说道。

　　“吵架了吗？没想到你们两个全天下脾气最好的人也会吵架。你就算了，仪清可是出名的温柔没脾气耶。”李翰文装作一副很吃惊的样子，那虚伪的模样让我想把烟塞进他嘴里。

　　“不是吵架，是真的分了，是仪清提出来的。”我捻熄手上的烟，都已经烧到滤嘴了。

　　他从椅背上抬起头，迟疑了一下，“为什么？你……答应了？”他问道。

　　“嗯。”

　　他沉默了一下，叼着烟说道：“你没想要挽回吗？”

　　“没有。仪清说，觉得我不爱她。”真是老套的说辞，偶像剧都是这么拍的，无足轻重的男配角被发卡时都会得到这样一句。

　　李翰文皱眉道：“那你什么也没说吗？我很了解你的个性，但女孩子应该要哄哄她的。”

　　我拿了根烟出来，他凑过来帮我点火。

　　“没有必要，分了就分了，还有什么好强求的？我也觉得奇怪，竟然能这么坦然面对，感觉好像突然冷却下来。”

　　我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她说，我把和她交往当成是例行公事，交往这一年来，我从没主动打电话给她，让她觉得只是自己在一头热。刚开始交往时，她也知道我们之间并没有很深的感情，但她觉得可以靠我们相处的时间来弥补，但过了一年，我还是对她没感情。”

　　我猛吸着烟，没有看李翰文的表情。

　　“连今天是我们交往周年我也不知道，是仪清提醒我的。”我扬了扬手上包装精美的礼物。

　　老实说，仪清跟我提分手时，我并没有任何哀伤或不舍的感觉，反而有种松了一口气的解脱。

　　仔细想想，我从来没主动打过电话给她，都是仪清打来或传MAIL，问我吃饭了没或是明天期中考要加油。

　　反而坐在我身边的李翰文是我最常打电话的对象，连新电影上映时，我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叫李翰文跟我一起去。

　　“仪清说，我很好，不管她有什么要求都会答应，但我不管对任何人都一样，她并不是特别的……”

　　李翰文看着我，说了：“今天打工完后，一起去喝酒吧，我请你。”

　　“怎样，要陪失恋的朋友去喝酒谈心吗？”我对他的反应感到有些好笑。

　　“不是，要去庆祝，你被仪清这个正妻休了，我总算媳妇熬成婆了……啊，是小妾熬成妻啦，更何况，你的样子哪里像失恋？我要好好地开导你，毕竟是你第一个女朋友，教你什么才是与女人相处的正确方式。”他自以为是情圣地说着。

　　“你今天应该有约会吧？是小琳吗？”我问。

　　“小琳已经分了，今天是外文系的学姐……不过，为了你，就算是洁西卡艾芭我也要推掉。”他深情款款地对着我说。

　　我白了他一眼，“真怀疑你怎么还活得到现在，被你甩掉的女人都可以塞满一间教室了。话说回来，小琳你跟她还不到一个月耶。”

　　他无辜地说：“我可跟你说清楚，这次是她甩掉我，因为我追学姐的事被她发现了。就某方面来说，我也算失恋吧。今天我们两个为情所伤的男人，就一起诉苦、互相舔舐伤口吧。”

　　我瞪着他，“你这个可恶的劈腿男！你不是要追我老姐吗？她都快毕业了耶，你还继续风流成性，别说你这样伤了多少人，最后受伤的会是你自己。”

　　他露出痞子的笑容：“谢谢你。咏馨还是待字闺中吧，而且她不是要继续念研究所？你没看过她跟我说话时，周围男生的怨气有多深吗？我可不会担心她被别人追走呢，慢慢来就好。”

　　我愤怒地看着他。他摆摆手，用无奈的语气说：“我也想作个好人啊，但女生们不给我这个机会，连一张好人卡都没收过，更别说自己来找我的……还有男人们，每一个看到我都咬牙切齿，义愤填膺的模样……没办法，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嘛。

　　“哎，打个商量，问那些好人们，要是有愿意发卡给我的女生，介绍一下，我免费见一个爱一个，其他都留给他们。”

　　我不置可否哼了一声，也懒得搭理他。突然想到老姐的反常，便问他说：“你最近有听到什么传闻吗？例如老姐交男朋友之类的。”

　　“怎么可能？我这几天中午都跟咏馨一起吃饭，从没听她提过，要是她交了男朋友，一定会闹得沸沸扬扬，这时八成全校都知道了！”

　　我愣了一下，这事从没听他或老姐说过。虽然他们同是法律系，但毕竟不同班，如果要每天一起吃饭，除非是事先约好了……

　　我心里有些郁闷，我的好朋友和姐姐竟然“私通”没让我知道！虽然说他们彼此认识，要见面的确是没有必要通知我，但就是有些不满……

　　我心中一惊，刚刚的想法实在太小气了！

　　我就坐在那里抽烟看天空，李翰文也没走，一直到下午第一堂上课钟响，他还是没动静，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喂，上课了，你还不去吗？”我提醒他。

　　他用很贱的表情吐着烟说：“Frankly，my dear，I don’t give a damn.”（注：坦白说，亲爱的，我才不在乎。电影〈乱世佳人〉台词。）

　　我白了他一眼：“拜托你别在我妈面前这样说，我妈最爱幻想自己能像郝思嘉一样，谈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耶。”

　　“这你大可以放心，我相信纪妈对我的喜爱绝对不下于白瑞德！”他自信满满说道。

　　他说的倒没错，一点夸张也没有。李翰文常来我家，和我们一家子都很熟。我妈常夸他帅，抱怨自己的儿子怎么没有继承双亲的美好外表。

　　连一向对他人不苟言笑的老姐，都能和他聊得开怀，所以我想，就老姐的态度看来，她对于李翰文应该多少抱持着些好感。

　　就这点而言，他的胜算已经比其他人都大了。

　　我们就这样一根接着一根抽。他拿起我扔在旁边的盒子，包装拆开来露出饰品盒时，他吹了声口哨，“你这次可真的砸下重金喔，这牌子我知道，女人都喜欢的吧，可惜没送出去。”

　　我接过来打开盒子，细细的白金炼垂着小小的坠子，躺在黑色丝绒布上，流淌出阵阵的波光。

　　李翰文啧了一声，叹道：“仪清真傻，起码也收了分手礼物吧。”

　　我看着手上的项链出了神。突然，他冒出一句：“没人送就给我吧。”

　　“你又戴不下。”我漫不经心地说。

　　那是设计给女生纤细颈项的链子，炼坠刚好会垂在锁骨中间，男生无论如何都戴不上去的。

　　“我拿去加延长炼好了。”我打趣说道。

　　李翰文伸出手臂，“喏，这里呢？”

　　我愣了一下，把项链抽出来，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再扣上。

　　他举着手，问道：“如何？”

　　我嗤的一声笑出来，实在很不伦不类，“很适合你啊，娘子。”

　　“讨厌，相公，人家不来了。”他作势娇嗔还拈了个兰花指。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把手上的垃圾丢进垃圾桶。

　　“好了，我也该去上课了。”

　　“你不会要带那东西去吧？”我指着他手腕。

　　“这是代表我们俩坚贞爱情的信物，我当然要带着啰。”他正经地说道。

　　“虽然知道你不是因为被甩了而心情低落，但我还是要跟你说。”他走到我前面，蹲下来与我平视。“迟早有一天，你会找到你愿意付出真心的人。而那人，一定也值得让你这么做的。”

　　说完，他又摸了一下我的头发。“走了，打工时候见。Hasta Ia vista，babe！”（注：再见，实贝！〈魔鬼终结者II〉台词。）他还故作俏皮眨了下眼睛。嗯，有点恶心。

　　又来了，又是同样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和李翰文在一起时很开心，我们互相了解对方，就算不交谈，似乎也能清楚地知悉彼此的想法。而每次分开时，胸口总会充塞着一股莫名的失落感。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反复咀嚼着他说的话。心中突然有一股冲动，想出声叫住他，叫他陪我一整天。如果我开口，他一定会答应。

　　向来都是如此的，我们对于彼此的要求都不会拒绝，但对于对方的缺点也能直言不讳，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也认为他是我能相交一辈子的人……不是吗？

　　我终究还是没把想法付诸行动。

　　我还记得，那时是高一。我和李翰文不算太熟的同学，平常在学校会打打闹闹的，但出了校门就毫无瓜葛了。

　　在一个星期天，我从其他同学家离开。回家时经过附近的小公园，我看到了李翰文和一个女生在一起。

　　那女生年纪看起来比我们大一点。他们俩似乎在争执些什么，就像情侣吵架一样，我一时好奇，忍不住停在旁边看。

　　那时心想，这家伙真有一套，难怪学校那么多喜欢他的女生，他一个都没接受，原来是有个成熟漂亮的大学生女朋友。

　　在一堆毛没长齐的高一生中，他成熟、擅长交际，但又不接受任何人的感情，吸引了很多女生的爱慕。当时我很不以为然，这家伙就是爱装酷而已嘛。

　　我在心里窃笑，明天到了学校，一定要好好亏他一顿。

　　说时迟那时快，我还在想要如何嘲笑他时，就看到他猛然抓住了那个女生的手腕，而那女生甩手就给了他一巴掌。然后，我听到那个女生说，我爱的不是你。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躲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没想到会现场目击到人家的感情纠纷……这应该是电视才看得到的传说中分手剧情吧！

　　李翰文站在原地，一动也没动。夕阳将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看起来很寂寞。

　　他伫立着，突然就往旁边的沙坑坐下，整个人顺势大字形的躺在沙子上。

　　哇靠，不知道有没有狗屎……

　　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也知道在这种时候不应该去骚扰他，但还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脚步，朝他走了过去。

　　走近他时，我本来心想看到他脸上有泪水也不意外，但没有。

　　他一脸木然。看到我时，脸上稍微有些惊愕。

　　“呃……不好意思，我刚从这里经过，不小心看到了。”我心虚地说着。

　　他只是看着上方，什么话也没说。

　　我那时很担心他会想不开，所以我想，至少待在他身旁也好，就在他旁边也躺了下来。

　　我们就这样，一个字也没说的躺着，直到路灯亮起，看到了星星。

　　“陪我喝一杯吧。”他突然开口了。

　　我有很多可以拒绝的理由，例如说我还未成年、我不会喝酒，或是我跟你没那么要好诸如此类的。但我的嘴巴彷佛不受脑袋控制地说了：“好。”

　　因为未成年在便利商店买不到酒，我们去了小杂贷店，掏出身上所有的钱，买了罐装啤酒和香烟。然后提着沉甸甸的袋子，回到了公园的沙坑旁。

　　我们一边咳嗽，一边拼命地灌着啤酒。对我们来说，抽烟和喝酒都是第一次，但还是不停地猛喝，好像要把自己灌到酒精中毒方休似的。

　　超出标准值的酒精和尼古丁，让我什么都忘了。等我再次有意识时，发现是在警察局里醒来的，而且已经是星期一早上了，李翰文还在呼呼大睡。

　　后来我们都免不了被双方父母如火山爆发一般的教训，幸好警察大叔放了我们一马，只告知父母和学校要严加管教。

　　下午进了教室，他便来找我一起去学务处接受处分。同学不明所以，大叫着说我们什么时候那么要好。

　　从那之后，我们就好像有了共犯的默契般，熟稔了起来。对于那天的事，我也没再提起。

　　我去他家玩时，才发现那个女生是他念大学的哥哥的学妹，也是女朋友，是哥哥给他介绍的家庭老师。

　　他哥哥因为要考研究所，所以没时间陪女朋友，她也耐不住寂寞，而外遇对象就是男朋友的弟弟。

　　虽然隐约知道她是把他当成替身，但李翰文还是一头栽了进去。

　　我知道了这件事时，臭骂了他一顿，他也没生气，只笑着对我说：“谢谢你担心我。”

　　过了不久，他像是要忘了过去，开始交女朋友。一个一个换，交往过的女生一卡车，也造成他花花公子的恶名远播。

　　他还放话说要追我姐，甚至追着她念了同样的大学、进了老姐的法律系，不过一直没有什么具体的行动。

　　我曾警告他，如果真的喜欢老姐，就要对她从一而终。他回我说，就是真的喜欢，才不知道如何是好，没办法放手追。

　　但我到现在，仍旧是忘不了他那时笑容里的一丝苦涩，就跟他刚才的表情一样。

　　过了这么久，果然还是没办法忘记吗？

　　下午三点就没课了。我和李翰文一起在离校区有点距离的柏青哥店打工，晚上下班后，他骑车载着我，问道：“你想去哪里？如果没有的话我倒是知道一个新开的好地方哟。”

　　我紧抓着安全帽大叫：“随便。”恶！好像有东西飞进嘴巴里，我呸了几口。

　　他突然一个右转，害我差点被甩出去。“Fasten your seatbelts．It’s going to be a bumpy night.”（注：绑好你的安全带，这将会是个颠簸的夜晚！电影〈彗星美人ALL ABOUT EVE〉台词。）

　　如果有安全带我也想绑啊。

　　晚上九点，依然熙来攘往的东区，一处小巷子里新开了间居酒屋，老板是日本人，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北京腔，但料理很地道。既然有人请客，我毫不客气的点了一桌子的菜和酒。

　　“老板，追加生啤、烤牛舌、鸡软骨和鲑鱼茶泡饭！”我举着空啤酒杯说道，“啊，还要清酒！”

　　“你还要吃啊，拜托你手下留情好不好。”他苦着脸说。

　　“放心啦，吃不垮你的。到时我们一起用泡面撑过这个月吧，要不然，你也可以每天来我家吃饭。”

　　“小白你……”他没说完就接收到我投射过去的杀人雷射光，忙改口道：“唉，看在可以和咏馨一起吃饭，我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他哀怨地说道，一边帮我倒酒，“老板，我要乌龙茶加梅子。”

　　我们的菜上得很快，我想是因为有李翰文在。当他笑着对端盘子来的女侍应说谢谢时，不管是有点年纪的阿姨或是生嫩的高中妹都脸红得不象话。

　　偏偏李翰文一直放电，本人却没自觉，我想也有可能是他的守备范围很广。

　　“喂。”酒酣耳热之际我开口道。

　　“嗯？”李翰文正忙着向隔壁桌的客人抛媚眼。

　　“说实在话，你不觉得女人真是很麻烦吗？擅自地告白说喜欢你，又任性地说分手就分手……实在搞不懂她们想要什么。”

　　“我靠！你说的话像是身经百战的男人说的耶，明明只交过一个女朋友！”他夸张地大叫。“不过我说啊……”

　　他一本正经地看着我，“你真的不懂女人……不，应该说你还不懂感情。在恋爱中的人，时时刻刻都会为了对方而感到不安、痛苦，会在乎对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烦恼他现在在想什么、担心他会不会偷吃，这些都是人之常情。

　　“没有人能承受一段只能为她带来不安的感情，这也是你给仪清的感觉。等你有这种感觉时，你就能了解为什么仪清要分手了。”

　　我看着他，“我想我真的不了解吧，我至今也没真正的喜欢上谁……说的一副你很懂的样子。”

　　他啜了一口清酒，“当然啰，我一直都有这种感觉。”

　　我突然想起当年我和他会成为好朋友的原因。虽然他平常是个游戏人间的花花公子，但也经历过刻骨切肤的恋爱……

　　我有点后悔问出这么蠢的问题了，毕竟他的事我不是最清楚的吗？

　　我自诩是他的朋友，却把他遗忘的伤口血淋淋地挖出来，暴露在他面前。

　　他看着我的脸笑出声，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头顶。

　　“白痴，别想太多了，那已经是过去了。”他顿了一下，“我对现在每个女朋友都有同样的感觉啊，因为不安而感到空虚寂寞，所以才要再找别人来填补我心里的空隙啊。”

　　……又恢复他的油腔滑调了，还顺便为他的脚踏N条船找了借口。

　　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丝丝抽痛。

　　“靠！你还敢说！你根本只是一个靠下半身思考的花心男罢了！”我掩饰心里的异样感觉，骂道。

　　“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对每一个女人都一视同仁，用我的大爱去包容她们，这种男人你见过几个？”他装出一副沉冤难雪的样子。

　　我没理他，只是继续喝酒。

　　我想他不可能忘记的，那样充满伤痛的情感要如何忘记呢？

　　想到他一直有这种恋爱的苦痛，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突然可以了解他的说法了……

　　这感觉……是为好友的痛而痛的吗？

　　从居酒屋走出来时，我们都脚步虚浮、两眼昏花，李翰文还一边五音不全地大声唱歌。我们互相搀扶着叫了出租车，喝成这样是不可能自己骑车回去的。

　　在途中，经过李翰文的套房，他摇摇晃晃地先下车了。

　　我到家时，虽然醉得一塌糊涂，但仍保持一丝的理智，那就是绝不能吵醒老妈，否则就有的受了。蹑手蹑脚走回了房间，连澡都懒得洗，一沾上枕头我就没意识了。

　　第二章

　　“小白！快起床，你又要迟到了！”

　　高亢尖锐的声音像凿子一样，一下一下钻在我的耳膜上，我翻了个身，听出那是老妈在楼下发出的叫骂。看一下闹钟，靠，才七点而已啊。

　　我拿枕头盖住头，却没办法阻止那声音流进来，只好无奈地起身。呜呜，头痛得要命，幸好今天早上没课……

　　我回家里住的时候，早上第一堂有课的那几天，老妈都会“顺便”叫我起床——用她能唤醒死人的声音。

　　我睡眼惺忪地下楼，看到老妈在帮爸打领带。

　　我对她埋怨道：“干嘛一大早叫我起来，有事吗？”

　　她回头拿起拖鞋作势要打我，我只能无辜地躲开。不知道有什么事又招惹到她了，我绞尽脑汁依然想不出来。

　　“你又要逃课吗？”她怒气冲冲地说。

　　“我早上又没课。”我理直气壮地说。

　　“这小子，我要把你的嘴缝起来！”

　　爸爸拦住了她，问我：“你是不是已经三点没到了？”

　　三点没到，是指点名三次没到就直接当掉。

　　“哪有这回事？”我虽然偶尔跷逃课，但每学期一定ALL PASS。

　　老妈摆明一脸不相信地看着我。老爸一句“算了，要迟到了”，她这才舍得把目光移开。

　　他们出门后，我在餐桌旁坐下来。嗯，早餐和昨天一样，头痛又想吐，一点食欲也没有。

　　老姐吃完了，问我：“你怎么回事？昨天逃课是出去喝酒了吗？”

　　我看着她：“昨天我就打电话回来报备了啊，反正今天早上我和翰文都没课啊。”

　　老姐露出一副不想和醉汉打交道的样子，冷冷道：“你好自为之。”顿了一下又说：“你浑身酒臭，快去洗澡。”

　　老姐的态度只让我觉得莫名其妙，我常常和李翰文去喝酒，喝成这样也不是第一次了，而且我再怎么玩也不会影响到学校课业。

　　我把桌上的东西冰进冰箱里，反正也睡不着了，上楼去洗了个澡，披着浴巾窝在沙发里看电视。转到新闻台，和昨天一样的新闻，真的是没东西好播了。

　　手机突然响起，我拿起来一看，是大头传来的简讯：“快！趴趴羊点名！”

　　我只觉得奇怪，今天没课啊……啊！应该是上上礼拜趴趴羊去其他学校开会请假，放掉了我们班的课，他说过会找时间补课。

　　去你的死大头，竟然没跟我讲，亏我期中期末考都在罩他！

　　赶到了学校才想到，死大头没跟我说在哪间教室啊，现在是上课中，又不能打电话问他，先晃到下课时间好了。

　　经过平常上高级总体经济学的教室，不经意地一瞥，就看到趴趴羊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在画Cobb-Douglas生产函数曲线。原来在同一间教室上啊。

　　我赶紧回头，从后门进去，一坐下来，大头就转过来对我挤眉弄眼：“你是忘记教室在哪里喔？竟然过门而不入，我跟你挥手都没看到……”

　　我瞪了他一眼，意思是等一下跟你算账！

　　下课时从讲台补点名完回来，看到大头跟旁边人讲得口沫横飞，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我看了就不爽，踢了他一下，问他：“干嘛不早点跟我讲？”

　　大头装无辜说：“不是传简讯给你了吗……”

　　没等他说完，我便打断他：“妈的，期中考你自己好好念书吧！”

　　大头马上抱住我哀求道：“别这样啦，老大，是我的错啦……”见我还臭着脸，他露出谄媚样：“好啦，告诉你好康的，今天晚上跟M大产经系联谊，你来不来？”

　　我翻了个白眼给他：“拜托，又要联谊，M大妹有这么正吗？”

　　“您真是太内行了！M大产经系可是网罗了东南西北四大金钗……”

　　……哪来的四大金钗啊。

　　接下来又上了两堂高总，呼，这种课连上一早上四堂真的会全身脱力，我跷了前两堂、只上后两堂就头昏脑胀了，又一直重复教同样的东西，C-D已经上多久了，趴趴羊都不怕进度赶不完喔？

　　一下课，本来死气沉沉的同学们就像在瞬间注入了活力，一群人招呼着中午要去吃陈妈妈便当，我走到半路时电话响了，拿起来一看，竟然是仪清！

　　我迟疑着要不要接电话，但想想大家好聚好散，没什么要避讳的。

　　接起电话，仪清淡淡闷闷的声音传了出来，问我是不是忘了今天有约。我纳闷地应了是。想想昨天仪清只和我说了分手，并没有再约什么，后来想起，我和李翰文昨晚喝得醉醺醺的，哪怕是接了十通电话、应了十个约，我可能也不记得了。

　　随便应付了旁边的同学，我回头踩上了青石砖铺的路。

　　远远的看见仪清就坐在石板椅上，仍是穿着一贯的牛仔裤，我对太女性化或是扭捏作态的女生很没办法，仪清也不爱穿裙子，就算见面也都打扮得很随性，在这方面我们倒是很合得来。

　　心里还是有些疙瘩，昨天分手今天见面，怎么样都会尴尬的吧，仪清昨天对我说的话，我没忘记，这种时候再用云淡风轻的表情面对她，会让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毫无感情，但并不是真的没有感情，所以才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仪清看见我，自己先站起来，嘴唇微启，我听到了和昨天一样的开场白。

　　“承昕，我有话要跟你说……”

　　仪清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千头万绪也理不出个结果来。

　　我坐在椅子上，想着仪清为何要这样做，为何要……再跟我分手一次？

　　听到她说着和昨天一样的台词，我只能瞠目结舌，话都说不出来了。仪清用着哀怨的眼神看我，彷佛我是如何没心没肝的陈世美。

　　是怕我藕断丝连吗？应该不是，仪清和我认识这么久，就算分开了，对彼此还是很了解，我们都不是纠缠不清的人，也更不会因为感情生变，而直嚷嚷要报复让对方痛苦之类的。

　　“抢劫！”

　　突然一个人压在我背上，害我差点喘不过气来，回头一看，又是李翰文！

　　我心头火闷在那边无处发泄，当场就摆了个屎脸给他。

　　他在我旁边坐下，嘻皮笑脸道：“哎呦，怎么一个人孤单地坐在这里？要不要我安慰你？”说完利落地就从我口袋里拿出香烟，自己点上了，“别再抽LIGHT了啦，味道……”

　　我打断他，不爽地问道：“干嘛？”

　　“火气这么大呀相公，妾身帮你纾缓舒缓……怎么，跟仪清吵架了吗，看你脸色这么难看。我刚在楼上看到你们两个在说话，气氛不太好，是真吵架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有些不高兴地看着他：“都分手了还有什么好吵？也不知道仪清那家伙在搞什么鬼……”

　　“等等，你们分手了？！什么时候？”李翰文一脸吃惊地插嘴问。

　　看到他这时候还在“庄孝维”，我不耐烦地一挥手说：“别玩了，我现在烦得要命。”

　　李翰文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你在说什么？你们何时分了？我怎么不知道？”他一脸严肃，又隐隐带着几分责怪，“你不是前几天才跟我讲，今天跟仪清约好要庆周年吗？”

　　我被他毫无理由的行为搞得一头雾水，心中更是火起，用力甩开他的手：“你才是在说什么？我和仪清昨天分手了啊，你也看到了，而且我们还喝了一晚上，你是酒还没醒吗！”

　　李翰文怔怔地看着我，我说不出那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昨天没和你喝酒，你忘记我昨天去约会了吗？店长不是还碎碎念地说要叫我去刷小钢珠，这是你昨天晚上跟我讲的。”他皱着眉头看着我，慢慢地说，一边还强调着是“昨天”。

　　“我昨天就和仪清分手了，我们昨天打完工后，你带我去东区一家新开的居酒屋喝酒，还把你这个月的约会基金全喝掉了，你忘记了吗？你刚说的那些是前天的事！”我也把昨天和前天这几个字讲得特别重。

　　李翰文愣了一下，摇头说：“不是，我确定是昨天，你说的喝酒的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也确定那些事没有发生。”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我也确定今天是十八号，你和仪清的交往周年纪念日。”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知道他不是开玩笑，心中疑惑顿生。他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深知他的酒量，不可能喝酒喝到一整天的事都不记得了，又不是喝了工业酒精……

　　难道是撞到头了吗？我记得昨天虽然喝到神智不清，但我对发生的事情还有印象，坐出租车回家时，他先下车了，还看到他走上楼梯……

　　我心中一动，问他：“你是不是跌倒或是撞到头？”

　　他看着我说：“我很好，一点事都没有，我才要问你是怎么了？”语气中有浓浓的不安和疑惑。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让他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他见我不说话，又开口：“今天是星期三，你今天应该是上了星期三的课吧？”

　　“我……”我讲了一个字，突然想起今早上的课。

　　星期三早上四堂都是趴趴羊的高总，我刚上的高总应该是补课的……对吧？想起刚刚上课的内容，和昨天的课重迭起来……

　　我赶紧拿出包包里的课本和笔记纸。李翰文看到我突然的大动作，紧张地问我：“怎么了？”

　　我没理他，只是忙着找页数。今天上课我没把课本拿出来，因为一直在复习昨天讲过的范围，我只写在空白笔记纸上。我翻到了昨天上课的部分，赫然发现课本一片空白！我昨天抄的笔记……全部消失了！

　　我看着手中的纸和课本，为什么同样的课会上两遍？为什么大头没跟我说今天补课？为什么仪清要分手两次？为什么……

　　我把手伸进包包里，想拿手机出来，在乱掏时摸到一个像小纸盒般的物体。我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慢慢地将那东西拿出来，华丽的包装纸在阳光下闪着光芒。

　　“你看过这个吗？”我问李翰文。

　　“没有。那……是什么？”

　　我没回答他，径自拆开了包装纸，拿出那条应该挂在李翰文手腕上的项链，昨天打工时、喝酒时，甚至看着他下出租车时，这条链子一直在他手上，但现在，又回到了我这边。

　　说起来，他似乎穿着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衣服。

　　我心中一动，想起今天早上开始家人的奇怪反应，为什么老妈要叫今天没课的我起床？还有今天早上的新闻……

　　What the hell is going on？我在心里大叫。

　　我好像是比其他人提早过了一天十八号星期三。

　　还是多过了一天？

　　阿甘说过，人生就像是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会吃到什么口味。但我想，就算阿甘吃到蟑螂或鼻屎口味的巧克力，也绝对不会比现在的我惊讶。

　　难道是……做梦吗？

　　这应该是唯一合理的解释，我在梦中已过了一次十八号，因为梦境太过真实，导致我的错乱，大头没跟我说补课，是因为今天本来就要上课，而仪清……应该是我潜意识中认为她会和我分手，所以做了预知梦吧？

　　但今天早上的宿醉是千真万确的，连老姐都嫌我一身酒臭，总不可能做梦梦到喝酒会真的酒醉吧？我现在甚至还能感觉到一肚子的酒气。

　　可是李翰文也说他没和我喝酒，他是我唯一会一起喝酒的对象，不跟他喝我是跟谁喝的？现在可以证明我已经过了一次十八号的证据，就只有我自己的记忆，和今早的宿醉了。

　　但那条项链和他人的反应，甚至旁边那座清楚标示着十八号的大钟又说明了，其他人没有我所谓的“昨天”的记忆。

　　说不定……我现在也在做梦？还是我自己跟别人喝了酒却忘记了？

　　我转头看着李翰文，他的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担心，被女生们看到的话，八成又要为那忧郁的表情心碎不已吧。

　　我伸手捏上他的脸颊，狠狠地拧了一圈。

　　“好痛！你干嘛！”他捂着脸颊大叫，然后伸手也掐住我的脸，不顾形象龇牙咧嘴地扭转，“你到底怎么了？有事就跟我说啊。”

　　痛死了！谁说做梦不会痛的？我拍开他的手，“可恶，我想起来了啦，昨天是和班上同学去喝酒，到现在还在头痛，加上打击太大，害我有点错乱了。”

　　我寻思道，现在归纳出两种可能：第一，昨天的记忆是梦；第二，我现在还在做梦。

　　我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就当作梦好了。

　　“你这王八蛋，我还真的以为你撞到头了咧。”李翰文又伸手过来，用力地揉着我的头，“那你说仪清的事……？”

　　我打断他，说：“分手的事是真的。”

　　他欲言又止的看着我，最后也没说什么，“没想到，你那么喜欢仪清。”

　　我叹口气道：“也不是说真的喜欢到无可自拔，毕竟她是跟我相处最久的女性，你也知道，我从来都不接受不认识的人告白，没有相处过怎么能谈得上喜欢呢？我只是在想，要等下一个要等多久啦。”

　　李翰文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算不是认识你最久，也是和你相处最多、最了解你的人，所以说来说去，最适合你的应该只有我吧？”

　　李翰文的调笑和他那轻佻、不时放电的眉眼，应该都是我习惯了的，但这时可能因为他相对正经的表情，听了他的一席话，竟然让我心跳漏跳了几拍。

　　为了掩饰我的困窘，我赶紧附和他：“你李公子要是阉掉的话，我保证一定娶你，一辈子不离不弃。”

　　他凑过来搂住我，在我耳边道：“其实人家是女扮男装啦，相公你现在就可以带我入洞房了。”

　　他一个大男人装成一副扭捏小娘子状，真是让人鸡皮疙瘩掉满地。

　　我推开他，将手里的东西丢给他，“这就当我们的定情信物吧。”

　　他拿着那条项链，“这是你要送仪清的？”

　　我点头，拉着他的手将链子系了上去。

　　李翰文举起手在阳光下晃了晃，眯着眼看着那流动的光芒，“那我就接收了，这么好的东西应该要留着当分手礼啊。”

　　他不知道的是，这项链我“昨天”已送过他了。

　　“好吧，为了庆祝你失恋，我们今天不醉不归……对了，你怎么知道那间居酒屋？”

　　我一时语塞，只好唬烂他说：“你忘了前几天就跟我说，不知道是哪个女朋友带你去的。”

　　他一脸狐疑，嘟囔着：“好吧，我记得一直没说，就是要给你个惊喜，难道是喝醉说的吗……那打工完一起去啰。”

　　“不，今天去你家喝吧，我想安静一下。”

　　下班后，我就戴着我的专用安全帽，坐上李翰文的125，回到他家去。路上，我们在经过的超商停下来，载了几打啤酒，还顺道去夜市，买了麻辣卤味和盐酥鸡。在结账时，我不禁想起，当初第一次喝酒的时候只能找小杂货店买，还贵得要命。

　　进去他家，是一贯的整洁，几坪的小套房内没有什么家具，床褥、书柜、计算机桌、电视、收纳型衣柜，还有一座流理台连着瓦斯炉，和卫浴设备。

　　我们席地而坐，靠着矮床，对电视上的女主播品头论足。

　　一边说着政客乱政，一边骂着微软敛财，天南地北什么都聊，我都忘记了自己还有个大麻烦，但跟李翰文在一起时可以毫无顾忌，那种自在是没人能比的。

　　“你想当《星际大战》中哪一个角色？”

　　“韩苏洛，绝对是韩苏洛。”

　　“我才是韩苏洛，你是丘巴卡。”

　　“……你到底有没有看过《星际大战》？”

　　（注：以上四句对话出自电影〈世界末日〉台词。）

　　我们聊着没营养的话题，空啤酒罐丢得满地，整个房间里烟雾弥漫。我们酒量都很好，开始混在一起时，就常常偷买酒去家里顶楼喝，是没练到千杯不醉，但几瓶啤酒也奈何不了我们。但今天还掺了一些其他的酒。

　　我们曾经试过啤酒要加什么样的酒最带劲，多方尝试之下，发现了波本酒加啤酒最能让人喝到脑袋一片空白，尤其隔天早上起床后，会让人有如置身在地狱。这种混合喝法很伤身，所以我们只是尝鲜偶尔试试。

　　我突然想起“昨天”喝酒时的事，趁着醉意便问他：“你还想着当初那女人？”

　　我平常不会多问他这种事，毕竟，过去的情伤是很难磨灭的，我也把这问题当成是界线另一头不可触及的东西，但现在……就是想知道。

　　他灌了口啤酒，笑着说：“想啊。”

　　我心里紧紧一揪。

　　“一想到她，就会想到当时的自己是多么荒唐愚蠢，任她予取予求，当她的备胎，被她骗得团团转还不自知，跟她一起编织不切实际的未来……那个女人，现在对我来说，是个警戒。”他的神色泰然自若，彷佛讲的东西无关痛痒。

　　“你恨她吗？”

　　“不，我对她没有那么浓烈的感情，不喜欢也不讨厌。说真的，我现在倒是很感谢她……”他看了我一眼，继续喝着啤酒，“因为有她，才有今天的我们。”

　　听着他的话，我有种心里悬着的大石被放下来的感觉，有些庆幸，还有些暗喜。

　　“你哥和她……你嫂嫂，现在如何？”

　　“很好啊，过得很幸福，预产期下下个月，我还能笑着对他们说恭喜呢。”他一派轻松地说。手机响起，他去接电话，应该是学姐吧，我听到他对着话筒温言软语。

　　我们高二时，他哥哥便和那个交往已久的学妹结婚了。李翰文当然反对到底，因为那女人曾对她哥哥不忠。但没有人会去理会一个高中生的意见，她也看准了李翰文绝对不会说出当年的往事。

　　在婚礼上，我坐在李翰文旁边，只见他从头到尾铁青着脸，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趁着婚礼没人管，不停地喝酒，连新人来敬酒也毫无反应。

　　他讲完电话回来，一屁股在我身旁坐下。

　　“是外文系的那个学姐啦，担心我会不会和别人在一起。”他斜眼看我，“怎么，刚刚一直问我女人的事，要我教你几招吗？”

　　接下来，他又开始滔滔不绝地发表他的女人经，还一边灌着酒，灌得很凶猛，一会儿他就不省人事了。我数着空酒瓶，纳闷他每次喝酒都跟拼命似的。他酒量虽好，但每次一定都会让自己喝到酩酊大醉。

　　我看着他的脸，李翰文的确很好看，一双桃花眼，眉梢轻佻的扬起，总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能让女生满脸飞红。但他睡着的样子，只有我看过。

　　他虽然流连花丛，但从来不过夜，他不习惯完事后还要跟枕边人搂在一起睡。他负心的说法也有部分由此而来，有些人认为他吃干抹净就拍拍屁股走人。

　　他的睡相出乎意料的纯真，随着规律的呼吸，胸口上下起伏。平常总摆着一强自称是情圣Casanova再世的样子，在我看来，那只是张淫魔脸。

　　但当他眼睛闭上时，纵使失去了那灵动，也是截然不同的好看。

　　我在醉意朦胧中，手不由自主地开始动作，明明是一张看惯的脸，为什么会有一股想触摸的冲动？用手指描绘刚毅又不失柔和的侧脸线条……

　　突然，手机响了，这次是我的。

　　我顿时有些清醒，赶紧缩回我的手拿起手机来看。是我设定的闹钟，让它在十二点整响起。按掉了闹钟，屏幕左上方的日期显示变成了十九号。我抬头看电视，新闻也显示着现在是三月十九号零点。

　　我觉得紧绷的神经刹那间松懈了下来，一股倦意上涌，全身疲惫不堪。我靠在床铺上，一阖上眼就沉沉入睡了。

　　第三章

　　如往常一样的，是老妈震耳欲聋的声音唤醒我。

　　我睁开眼睛，脑袋还不是很清楚，低血压再加上宿醉让我非常不舒服，剧烈的头痛，恶心反胃的感觉，昨天还是喝多了。想起昨天拼酒的情景……

　　等等！我怎么会在家里！？我记得我是睡在李翰文房间的啊！转头看放在床头柜的电子闹钟……

　　我从床上跳起来，脚着地时不小心扭了一下，突然的动作又让头痛加剧，我咬着牙，一拐一拐地冲下楼去。

　　一看到老妈，我冲过去就大叫：“老妈！今天几号？”

　　在场的三个人都被我吓了一跳，爸爸拉开我，不太高兴地问：“你怎么一回事？这样的口气？”

　　老妈一脸不善地瞪着我，“今天十八号星期三，你是睡到脑袋发霉了吗？”

　　我听到老妈说的话，只觉得不敢置信，怎么会……

　　我跑到客厅，拿起桌上的摇控器，伴随着静电声，屏幕慢慢浮现出来。晨间新闻中女主播用甜美的声音报着昨晚最新的消息，盖达、巨蛋、大选、次级房贷……

　　我颓然坐倒在沙发上，努力地想思考出个所以然来，但现在只觉得脑浆都糊成一团了。

　　我昨天明明确定过了，时间走过午夜十二点，我亲眼看着时间变成“明天”的啊！

　　一只手探了过来，老妈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没事，我只是不太舒服。”我强颜欢笑，硬是从牙间挤出几个字来，“休息一天就好了。”

　　随便打发他们出门，我只能捂着头独自坐着，手里摇控器不断的转台，冀望能在某个电视频道看到一线曙光。

　　转了一段时间，我已经把几百个频道从头转了一遍，又从尾巴再转了回来，我丢下遥控器，明白了这不能帮我找到答案。

　　关掉电视后，就只听到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时针、分针和秒针还持续规律地移动，但为什么我的时间却停了下来？

　　时钟规律的声音突然变得刺耳至极，我心里一阵恐惧，从沙发上跳起来，走到壁钟旁，用尽全力地把它摔到地上。

　　干！他妈的瑞士钟表，外壳都摔得稀巴烂了，但指针还继续在走，我抬起脚用力地踩了几下，踩得里面螺丝齿轮都掉出来了才甘愿。

　　我走回房间，把床头放的电子钟也砸了。

　　干！他妈的德国电子钟也那么坚固耐摔。转眼看到我的手表，我却没办法狠下心来破坏它，那是我二十岁生日时，李翰文送我的东西。

　　我一定是精神衰弱！我躺在床上，只觉得这待了二十年的家，安静得吓人。

　　我拿起手机，拨了个我最常打的电话，响了很久快切断时，对方接起来了。

　　“Hello，有什么事吗，宝贝？”他学着花轮的腔调，听筒传来嘈杂的背景声，李翰文应该是在上课的途中，把机车停在路边接电话吧。

　　“今天几号？”

　　“啥？”

　　“今天几号？”

　　“十八号，你怎么……”

　　我打断他：“你昨天有和我一起喝酒吗？”

　　“昨天？没有啊，我昨天一整天没见过你，只有晚上通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不知道该做何反应，直到李翰文焦急的声音传来，我才恍然回神。

　　“我有事跟你讲，过来我家吧。”

　　连我都听得出来，自己现在的语气多么无助又无奈。

　　话筒那边只沉默了一下，传来：“你等着，我现在过去。”然后便切掉了。

　　短短的几分钟等待，却让我第一次觉得如此漫长，如果现在置身在梦中，也会有这么清楚的时间概念吗？

　　我听到了李翰文的车转进我家楼下，然后熄火。

　　门铃响起，我一动也没动，瘫在床上。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打开大门进来，叫了我两声后，便听到他的脚步声上来了，没有丝毫迟疑地直接到了我房门口，然后门打开。

　　我抬头，看到他站在门口，连安全帽都还没摘掉。

　　“怎么了？你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劲……有人找你麻烦吗？外人乱我兄弟者，必杀之！”

　　我忽略他的搞笑：“如果，”我有些迟疑，闭上眼努力不让声音发抖：“如果我说，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件非常荒谬的事，虽然荒谬至极，但它确实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这样你……相信我吗？”

　　李翰文沉默不语地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久到我只觉得一颗心直坠冰窖时，他伸手拿掉他的安全帽，走到我床边来，蹲下来与我平视。

　　“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

　　他眼神里的坚定，让我觉得勇气顿生，就好像是天塌了他都会陪我一起撑。

　　我咬咬牙，从床上坐起身开口说：“你知道今天几号吗？”

　　他愣了一下，似乎是完全没预料到我开口又问如此的事：“星期三，是……十八号吧。”

　　我闭上眼睛，果然……

　　李翰文见我不说话，问道：“今天十八号，有什么问题吗？”

　　睁开眼睛，我苦笑了一下：“今天十八号，这就是问题了。”

　　当我说出今天是我过的第三个十八号时，李翰文眨眨眼睛。露出不解的样子：“阿鬼，你还是说中文吧，我听不懂。”

　　我稍加地解释一下，只见他张开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这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怎么……”他坐到了地上，虽然一脸的不敢相信，但他的眼睛还是直直地盯着我，没有任何回避或怀疑。

　　我欣慰地笑了一下，至少有他对我是毫无保留地相信着。

　　“要看证据吗？”我瞄了一下手表，时间刚刚好，“等一下……我的手机会响，是简讯，再几秒就好。”

　　手机就像是特意等我说完才响起。我将手机拿到他面前，“是个叫大头的同学，说教授点名，叫我去上课的。”

　　他按了几下，看完之后他放下手机，脸上写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突然想起那部电影《Groundhog Day》里，Bill Murray也陷入了这样的困境，时光停留在那一天，不断循环。最后他改变了自己，并找到真爱后，魔法就解除了。

　　我一直认为这是神给他的考验，让他从错误的人生中找到正确的方向，让他彻头彻尾地改变自己的价值观和思考，并让他找到人生道路的伴侣……

　　这是代表我也能有从中解脱的一天吗？如果我能改变自己，并找到真爱？

　　这样也很奇怪，我不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什么偏差，也没有什么需要改变，我相信任何认识我的人都会这么认为……倒是爱人那一项我还没有。

　　真爱这种梦幻、骗小女孩的词语，让我打了个寒颤。

　　突然又一阵作呕感，我伸手捂住了嘴。李翰文看到，忙问我说：“你还好吧？是生病了吗？”伸手拍抚着我的背。

　　我把那恶心的感觉咽了下去：“没事，只是连着两天的狂喝，我觉得好像快醉死了。”

　　李翰文好像这时才注意到我浑身的酒气冲天，皱眉道：“连喝了两天？你是指前两个十八号吗？”

　　我笑说：“是啊，两天都是你陪我喝的呢。”

　　李翰文突然不说话，彷佛陷入了沉思。

　　半晌后，他抬起头来问我：“你是说，虽然你周遭的事物环境，会在你起床后自动回溯到十八号，但是你身体的状态却会延续下来？”

　　我抓抓头说：“好像是这样吧。”

　　“你试着找过吗？任何可以证明的东西？”

　　我摇摇头。我每天一睁开眼，身上都穿着睡衣，就算前一天我连澡都没洗就上床睡也一样。

　　我心中一动，拿过我的包包翻找。李翰文见状问道：“找什么？想到了吗？”

　　“我想找笔记纸……”昨天我写着十九号的笔记纸。

　　“……该不会是什么神奇笔记本吧？”他打趣道。

　　“那我要写：李翰文，三月十八号晚上九点，死因：马上风。”我真讶异自己还有闲情逸致陪他开玩笑。

　　我翻找了一下后，随即放弃，叹了口气，果然什么也没有……

　　他见我陷入沉默，拍了拍我的脸：“别沮丧，我今天陪你，一整夜不睡到明天早上，就看看时间要怎么回到十八号！”

　　我满怀感激地看着他，随即又想到，如果又回到十八号怎么办？

　　李翰文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我想只要都不睡，应该能顺利的度过吧。”他盯着旁边，问道：“那是啥东西？”

　　我转头一看，拿起那东西来说：“本来要送给仪清的项链，但分手了没送出去，连送你了两天，你忘记了吗？”问完才想到，他怎么可能记得。

　　李翰文伸手接了过去，拆开来说道：“那再送我一次吧，就当作我陪你熬夜的代价好了。”

　　我帮他将链子系在手腕上：“靠，这也太贵了吧，如果是当约定三生的信物我就送你。”

　　他噗的一声笑出来：“都好，反正今天我会陪你的。”

　　“如果……”我说不出口。

　　他盯着我：“我要告诉你，如果说，你真的又回到十八号时，别再喝酒了，也不要做任何伤害身体的事，毕竟你的身体不会恢复到原本的状态，一定要抱持希望，相信着一切都会有回归正常的一天，想想你有什么该做的事，纵然再绝望……也不要……

　　“because that is not for you to decide，all you have to decide is what to do with the time that is given to you.”（注：电影〈魔戒〉台词。）

　　你无法决定命运该怎么安排。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在时候来临时，决定自己该怎么做。

　　我听到他突然冒出来的英文，是我们都很喜欢的电影里的台词。

　　我紧抓了一下他的手，现在我已经没有其他退路了。

　　今天我们都没去上课，李翰文陪我在家待了一整天，我用电话解决了分手的事，他也用电话第三次推掉了原本的约会。害他三次没约到会，我倒是一点罪恶感也没有，反正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晚上而已。

　　晚上爸妈回家后，我跟他们解释说李翰文是来探病的，不过我想我说的话老妈应该完全没听进去，他们看到李翰文都很开心，尤其是老妈，拉着他嘘寒问暖，一副巴不得李翰文是她亲生儿子的样子。我上前去把他拉开，脱离那只母狼的爪子。

　　晚饭非常的丰盛，老妈像是要炫耀她的手艺似的，准备了一桌子的料理。李翰文也很殷勤地帮爸妈夹菜倒酒，左一句叔叔、右一声姐姐的哄得他们好不开心。

　　我心里暗骂，这家伙真是会拍马屁，恐怕也是这样骗的前女友们服服贴贴，所以才没有人来杀他一刀，治他的始乱终弃。

　　妈问他，什么时候要下聘娶老姐，他还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们现在都还年轻，结婚的事要等毕业后再说，更何况，我现在还是个不事生产的学生，起码要等到事业有成之后，我才能堂堂正正、风光地迎娶咏馨。”

　　……这唱的是哪出戏啊？看来爸妈还有李翰文自己，都已经认定他是我们家的准女婿了。幸好老姐没回家，否则听到他们随便就帮自己安排了终生大事，八成会翻脸。

　　晚上他说要住在我家，老妈急急忙忙地就要去准备客房，李翰文说，都快要是一家人了还客气什么，他睡我房间就好。

　　……靠！

　　回到房间后，门一关上，阻隔了刚才和乐融融的气氛，强装出来的笑脸一下子垮了。有些沉闷紧绷，毕竟我们心里都很紧张。李翰文道，来说说话吧。

　　我们坐在床上，天南地北的聊着，大多是我这几天的经历，李翰文听到我被连甩三天的事，笑得合不拢嘴，指着我幸灾乐祸地说：“这是给你这个冷血、不懂女人心的家伙最好的报应。”

　　我只能说，我在短短三天内已经被甩习惯了。

　　然后他又想教我怎么泡妞，连听了两天，他今天竟然又能讲出另一番大道理。他得意地说：“你来找我，我每天跟你讲一些妙招，包准你受用一辈子。”

　　听到一半，老妈还端着水果点心进来，平常我在家时从来没那么做的。我酸酸地嘲讽他说，你来当我家孩子好了，李翰文很不知羞耻地说，他很快就是半个儿子了。

　　很快的，已经将近午夜十二点了。

　　看着秒针一步一步缓慢地就要指向那关键的第一步。屏气凝神，我们一起小声倒数着：五、四、三、二、一、零！

　　同时，我们设定好的闹钟一起响起。李翰文看到计算机和手机的屏幕都显示着十九号，不禁大声欢呼起来，我赶紧阻止他，骂道：“小声点，你想吵醒我爸妈吗？”

　　然后我们走出房间蹑手蹑脚地下了楼，来到客厅打开电视，把音量调到最小。看着今天的新闻，我祈祷着，早上能再看到同样的东西。

　　回到房间，我提议道，要不要煮些咖啡来？

　　李翰文斜眼看我：“你当大学生爆肝爆假的喔？什么时候要用到咖啡了？”

　　他自信满满，我也只好作罢。不过他说的也对，每次期中期末考或是要交报告时，动辄两、三天没阖眼，更别说每三天一夜唱、每五天一夜游了。

　　我们继续坐在床上聊天，随着时间流逝，只觉得眼皮愈来愈重，李翰文也开始打哈欠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等我一回神，发现我们都躺在床上了。

　　虽然情况有异，我却只想着，我们多久没睡在一张床上了？

　　以前他来我家，我们都是疯到筋疲力尽，随便倒在我的床上就睡。但后来，他却开始睡客房或打地铺，直说我的单人床不够两个大男人睡。

　　去他家也是，他一定在柜子里准备了另一套床垫给我。不过，以前的我不在乎……

　　这时，李翰文勉强撑起上半身，说道：“好像怪怪的，这时间不应该那么想睡的。”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脸颊，让我已半闭的双眼睁开来，“别睡着了，醒醒！”

　　可是话一讲完，他也倒回床上了。

　　“可恶，怎么会这样。”他咬牙切齿讲出来的话，这时也听起来疲软无力。

　　他用力地掐了掐自己的手，然后也掐了我一下，不过还是没办法阻止涌上来的睡意。

　　我眼睛快闭上之际，他握住了我的手，温暖的手掌没有什么力道，“你听着，别睡，等我说完。”

　　我侧头抬眼看他，朦胧里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

　　“如果你又回到了十八号，不管如何，打给我！无论你说什么，我每次都会相信。如果你没办法跳脱这个停滞点，我每天都来陪你！记住，一定要跟我说，让我来帮你分担。我虽然不能跟你有一样的记忆，但我还是希望能与你一起面对……”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愈来愈低，听起来模糊不清。

　　虽然五感渐渐丧失，但在意识完全失去之时，我还是感觉得到，我的心为了他的话语在微微的发热。

　　第四章

　　我睁开眼时，晨光从半掩的窗帘间洒落，将我房间里的摆设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看得到一束束的光芒中飘飞的微尘。

　　今天吵醒我的，依然是老妈的声音。我摸着身旁空空如也的床，想寻找留下来的温度，但触手只有一片冰冷。我转头看了看钟，再拿起我的手机确定一下，然后只能缩回床上，用棉被掩盖住我的头，忍着即将满溢出来的泪水。

　　我还是回来了。

　　回到了十八号星期三。

　　我躺在床上，脑中一片空白，对门外老妈的叫喊充耳不闻。

　　想着李翰文对我说的话，如果这是命运对我开的玩笑，我又该如何去应对？

　　想了很久，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抱持希望，一切都会恢复……吗？

　　我精神一振，突然有个想法：这是不是个时机，让我有机会去做平常做不到的事？

　　不过，我一时也想不到什么是我想做或应该做的。

　　先参考Bill Murray的作法好了。我记得他倒是做了很多蠢事，把妹、绑架土拨鼠、抢运钞车，以及发挥善心避免了很多本应发生的“意外”，他也学习了很多技艺：钢琴、雕塑之类的吧……还死了好几遍，用各式各样的方法。

　　我摇摇头，不能做有生命危险的事，虽然在电影里，主角每次死了隔天都会再复活，但是前两天经验告诉我，这在我身上似乎行不通，在我身上的痕迹不会消去，如果死了，应该就完了吧。

　　这是不是代表，我的岁月也在消逝？痕迹不会恢复，那应该也代表我身体的新陈代谢持续运作，身体的老化也没有停止。

　　在十七日见到的我是正常的我，但在十八号见到的我，会是陷入时光停滞不知道多久的我。

　　我很担心，如果这种状况持续下去，我一天天的变老，总有一天，我在十八号见到的人会说：“哇，你怎么一夜之间变了这么多？”

　　应该不会那么衰吧？如果到最后会是这种结果，我宁愿自我了断。

　　但如果是李翰文，说不定他能接受我的改变。我记起他昨晚所说的最后的话，拿着手机，迟疑着要不要拨给他。

　　我体认到李翰文之于我是多么的重要。之前对他交的女朋友们，或是在餐桌上讨论着他与老姐，我都很不以为然。

　　我直到此刻才有点明白，那种介怀，那刺在心里的小小的针，是嫉妒……吧？

　　我懊恼地抓着头发，这种感情我没经历过，还不能确定，说不定只是一时迷惑。在遇到困难时，人人都会对陪在身边的人产生好感，而这种感觉，只是我的小气和依赖心在作祟罢了……而且，我现在没有时间去想那些问题，横在我眼前的是更大的难关。

　　通话键还是没按下去。

　　我列了张清单出来，环游世界是不可能的，我只有一天的时间。这时不禁想抱怨，如果有一周的循环时间，就能增加很多能做的事了。

　　犯罪的事我现在也没有胆子做，还是会有顾虑，要是隔天恢复正常时间的话，我不就变成货真价实的罪犯了。

　　体验死亡也不能。我想着这个问题，还是有些疑惑。之前是因为宿醉我才发现身体无法恢复，说不定其他方式可以？

　　先做个实验好了。我拿出美工刀，医药箱在旁边待命。拿棉花沾了些酒精，擦了擦手腕，美工刀用打火机很快地烤了一下。

　　我深呼吸，闭上眼睛，在手上划了下去。很痛，但是没流血。

　　妈的！我心里骂，真不像个男人，一点痛也怕！

　　第二次，我用更大的力道划下去，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刀子切进肉里的触感，真他妈的恶心！

　　我丢了刀子，按着手止血。太用力了，血流不止，只好先拿布用力扎住，再拿了布条绑住上臂。过了一会儿血就不流了。

　　嗯，至少可以证明，割腕自杀要是没有把手切断的决心是很难死的。

　　我上了药，仔细地做了包扎，就等明天再看看吧。

　　接下来，我要想办法找出原因。如果能知道是什么造成的，说不定就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在计算机前折腾了老半天，找到的答案不外乎“时空产生皱折”或是“时空重迭”等等超现实字眼，而看到最多的词是“虫洞”。

　　对于读第一类组的我，这种物理还是天文的理论实在是让我看得一个头两个大，不过基本理论重点是，两点之间的最短距离不是直线，而是虫洞，这是一种次元的概念，我们所居住的三维空间，产生连接不同时点的四维虫洞。

　　而虫洞两端的出口，可能会以不同速率在进行着。

　　可能是在我周围的时间，产生了连接三月十八号和三月十九号的虫洞，而我在不知不觉间，每天踏入一次虫洞，瞬间进行了时光旅行。这样我会不会是人类史上第一个实现虫洞时光旅行的人？虽然并不是我自己想做的。

　　就目前看来，这也是最合理的答案。

　　但困难的地方是知道了原因也没有解决方式，就算真的是虫洞好了，我们也没办法看见它在哪里。

　　就像蚂蚁的认知里，认为自己生活在二维空间，不知道有三维的世界，更遑论住在三度空间的人类，怎样能看到生存在四维空间的物质和生命形式呢？

　　好不容易冒出的希望，似乎还没点燃就熄灭了。以科学的角度来说，我永远也找不到那条隐藏的道路。

　　我不死心地重新键入了几个关键词去找，但是始终没找到理想的结果，也没找到有什么相似经历的人。

　　到了中午，仪清如预期打电话来，我只能跟她说我今天有事，一切明天再说。而不久后，李翰文也打来了。

　　我犹豫着要不要接电话，不想生太多枝节出来，眼前的麻烦已经够大了，但又想听听他的声音。第二次响起时我还是接了。

　　“喂，纪大老爷你在哪？我刚看到仪清一个人在树下枯等，你放她鸽子吗？”一接通他的声音就传过来，连带的还有下课时的喧哗嘈杂。

　　“没有，我已经跟她通过电话了，今天有事不能去学校。”

　　“你今天没来？身体不舒服？”

　　“在家里赶报告啦，熬了一夜都没写完，现在就跟战场一样呢。”我随便扯着谎，不知道应否再次告诉他。

　　“是哦，那今天打工你也不去啰，我帮你请假？”

　　“OK，明天见。”

　　我听着通话切断的嘟嘟声，好一会儿都舍不得把耳朵离开。

　　想起与他以朋友相待的时间，都是充实而珍贵的。而现在我的心中开始有了疙瘩，虽然还尚未厘清那种感觉，但之后还能以朋友的名义，如往常一样，和他嬉笑吗？

　　我看着屏幕保护程序里我们的合照时，想起我们过去一起度过的时光。

　　从那之后，我们几乎做什么都在一起。我被其他学校混混找麻烦时，他帮我出头，两人携手浴血奋战后，光荣负伤送医院。

　　我也曾帮他追女朋友，帮他出主意、搞破坏，虽然最后搞砸了……高三时，我们一起挑灯夜读，约定好要考上同样的学校，虽然他有一半是为了老姐……

　　为什么我会对这样的他，怀抱着异样的情感？这是我怎么想也想不透的问题。

　　下午我骑车到了学校，走进位在校区一个角落的图书馆。S大图书馆的丰富馆藏远近驰名，十层的建筑物占地辽阔，但和S大广大的校地比较，只不过是占了一个旮旯角，我来这里希望能找到更多答案。

　　找了一堆论文和期刊，还有各式各样的科学杂志与着作，虽然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就像是无字天书，但我还是尽可能地把有用的信息记下来。

　　在书堆里时间过得很快，等我对外面的世界有反应时，是广播着闭馆的时候。

　　我到停车场牵车时，看见了不远处有间DVD出租店，我进去办了会员，想把所有牵扯到时光旅行的电影都租回家，考虑到只有晚上的时间，我挑了两片回去看。

　　不过想当然耳，当然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看到。

　　隔天，我一早起床，看了看手上的伤，果然没有痊愈。我有些沮丧，反而有点希望造成“现在”的力是不可知的，如果是不可知的，我就能完全放弃希望。

　　不过几个问题看来都很符合“虫洞”理论，既然知道了症结所在，人就会想探究一切去寻找医治的方法，但凭着人类现有的知识科技却无法解决。

　　然而我也只能从这唯一的可能性着手了。

　　用功的生活只过了两天我就受不了了。隔天起床之后，我一如往常的到了学校，认真的听了课，中午也风度翩翩地接受了仪清的分手，由于之前的几次表现都太逊了，就算分手之后，我也希望能给仪清留下我的好印象，毕竟我们分开了也是同学。

　　等李翰文来找我时，我直接要求他跷了下午的课。可以厮混的猪朋狗友是有很多，但我还是只想跟他在一起。

　　李翰文讶异地看着我：“哇靠，你才刚被甩而已，竟然还这么云淡风轻，你是心境上有什么转折吗？”

　　我漫不经心地说：“没有啦，我之前就感觉到，最近的相处很冷淡，大概就快告吹了，所以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李翰文吹了声口哨，扔掉手里的烟蒂，戏谑地笑说：“你不会是被我影响吧，这么镇定，可别学我来者不拒喔。”

　　我瞄了他一眼：“你也知道你多么声名狼藉了吧。”

　　“那都是不受欢迎的男人在造谣，我也是会挑的好不好。说得我好像在迫害女性一样，而且会来找我的女人也多半听过我的名声了，我又不是柳下惠，送上来的还不出手就太对不起她们了。”他毫不在乎说道。

　　我给了他一个白眼：“你说错了吧，柳下惠是坐怀不乱，你起码可以当鲁男子拒绝啊。”

　　他一摊手，摆出了个没办法的样子。

　　离开学校后，李翰文载着我到了离学校很远的小钢珠店，我们打算靠在小钢珠店打工训练出来的眼力，好好的大赢特赢一番。

　　我们走进一间坐了很多中年大叔的店，每一台机都仔细地看，观察面板上针的走向，最后选定了相邻的两台就开始厮杀了。

　　等我们双双中了大奖，店员明显地开始紧张了起来，在我们背后晃来晃去，监视我们有没有作弊。

　　我跟李翰文对看了一眼，在心里窃笑，凭我们的技术，哪轮得到他们来抓作弊？我们在打工时，就常常抓到耍小手段的客人，对于打小钢珠的各式各样的技巧，再清楚也不过了。

　　等李翰文第二次中奖时，那里的店长终于按捺不住，他很有礼貌地请李翰文离机，借口他那座机台要维修，八成是认为我们坐在一起互相掩饰，分开就没事了。

　　李翰文很不以为然地笑了一下，我用眼神跟他示意，也和他一起站起来，连奖品都没换就走出店门口了。

　　“真痛快，为什么以前都没想到要这样玩，亏我们在这一行做了这么久。”李翰文边走边伸懒腰说道：“下次打工请假去店里玩好了。”

　　“想得美！养了我们这么久竟然还想去拆他的台，店长八成会叫我们滚出去吧。”我蹲下来绑鞋带，李翰文趁着空档又点了根烟。

　　“说起来，刚才那间店真可恶，中了两次大奖就赶人，摆明着欺负我们两个是学生，如果是流氓看他敢不敢这么做！做生意也做得太没风度了，真后悔刚没有多中个五次再走。”我恶狠狠地拽着鞋带说。

　　李翰文靠着墙壁，喷了口烟：“你要是真中个五次奖，就不用自己走出来了，他们会给你几个黑轮，再恭敬地送你出来，连走路的力气都省了。”

　　我绑好鞋带，站了起来：“妈的，下次再去那间店赢个一把！”

　　“我劝你不要比较好。”李翰文从包包里掏出携带式烟灰缸，将手里的烟捻熄丢进去：“刚打的那台机我做了点小手脚，等一下他们发现后一定会暴跳如雷，说不定已经在调监视器录像带出来印我们的照片了。”

　　“你做了什么？”

　　李翰文脸上带着恶作剧成功的得意表情：“我把代币和吃过的口香糖塞进投币孔和小钢珠的洞了，他们要是不拆了那台机，就绝对清不掉。”

　　他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枚铜板给我，我哑然失笑，那是我们之前在其他游乐场兑换的代币，没想到他没用完还带着。那铜板比一般的硬币大又厚，硬塞进投币孔里，正好可以把洞口塞得严严实实、一点点缝都不留，大概要用焊枪把它熔了才能弄掉。

　　“哎，既然都干了这种浑事，我们就再多做一些缺德事好了。”我把代币丢回给他，不是询问他的意见，而是不容分说的语气。

　　李翰文眯起了眼睛看着我，彷佛我说了不可思议的话。

　　在商店买了所有颜色的喷漆，浩浩荡荡地直冲河边。到了一处桥下，我们一人分了一道墙，就开始即兴发挥起来。

　　“喂。”李翰文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喷漆的喀啦喀啦声不断，“你不觉得我们现在做这些事嫌老了吗？”

　　我忙着作画，头也没回，手不停动作：“不会啊，就是要趁现在年少轻狂一番，再等两年，可能要做都提不起劲来了。”

　　李翰文嗤的一声笑出来：“我现在才知道你的人生态度这么积极，这早该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就做了的。”

　　“拜托，我们高中那时候一天到晚就是考试忙升学，哪还有闲情逸致这样胡作非为？”

　　他没说话，我们只是背对着不停地画。

　　在沉默中我先开口：“我们也已经大三了，很多事现在不做就来不及了。接下来升上大四，光准备毕业论文就一个头两个大了，什么毕业前的狂欢根本没时间。”

　　我说的也不完全是真话，我心里想着。只是希望在毕业分道扬镳前，在你还没真正爱上别人前，能有多一点的时间是属于我的。

　　“也是，你应该打算毕业后直接去找工作吧，不想继续念研究所吗？”李翰文问道。

　　“嗯，你也知道我实在不想再念书了，也想早点就业出社会，所以才赶着还有时间时大玩特玩，否则你继续念研究所而我在外工作，到时候能聚一聚的时间也很难找了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心痛于现实的残酷，我很庆幸现在是背对着他，没让他看到我脸上的痛苦与不舍。

　　过了良久，李翰文开口道：“我也考虑直接毕业好了。”

　　我吃了一惊，就想转头去问他，转了一半硬生生地把头扭回来，问道：“你不是要念研究所吗？老姐已经确定要直升S大硕士班了，你……不打算追上去吗？”

　　“我仔细想想，只要通过司法考试，有没有上研究所似乎没那么必要了，而且我也想跟你一起工作。反正有你在，我一样可以光明正大进出你家吧，这我倒觉得比在学校天天见面还来得有效，先收服你家人就不用担心以后会有障碍了。”李翰文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你以为是皮卡丘啊，还收服咧……”我努力不让声音流露出心中的喜悦。为了他那一句“我想和你一起工作”，我就觉得快乐得无法自拔了。

　　我知道李翰文喜欢老姐，也希望他们可以在一起。之前曾在学校见过他们，在下课时间时两人并肩坐在草地上，相谈甚欢的模样，看起来相配至极了。

　　我这时才知道他们会在其他时间私下见面，也衷心希望他们可以发展下去。

　　我想可能只是我自己私心希望他可以留在身边，成为我们家的女婿至少还会有名为家人的牵绊存在，总好过他喜欢上其他女人，与我渐行渐远……

　　我突然惊觉自己的态度十分不妥，赶紧把这想法抛诸脑后。我想我只是一时之间情迷意乱，总有一天会恢复正常的，不能再继续沉沦下去了。

　　“你画完了没？”李翰文问道。

　　“等一下！”我匆匆忙忙拿着喷漆胡乱喷了一通，“好了，我数到三，我们一起转身。”

　　我丢下喷漆，数着：“一、二、三！”然后回头。

　　李翰文也转过来了，用他盈满笑意的眼睛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画，心里是说不出来的震撼。那面墙上画着一个巨大的漩涡，黑色、红色、金色，各种浓烈的色彩交织着，好像要把看的人也吸入中心一样。

　　他的笔法非常张狂，色彩也很大胆，跟我认识的李翰文不大相同。

　　他一直都是彬彬有礼、悠然自得的，虽然表面上他和任何人都处很好，但他其实是很冷淡的人，就算说他虚伪也不为过。他总是冷眼看着其他人为了琐事忙得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心里瞧不起他们的愚昧。

　　我敢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的本性，也敢说我是唯一一个跟他交心的朋友，而他也只有面对我时，是毫不掩饰的。

　　但今天我发现了，似乎还有我不认识的李翰文，以为在一起那么久了，我对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如果这幅画可以真实地反映出他的内心，是否代表他心里也有这么激昂的感情和烦恼？

　　“喂！”正当我盯着他的画出神时，他出声了。

　　“嗯？”

　　“你画那什么幼稚的东西啊？”

　　我转过头，看着我画的墙。

　　我画了一幅风景，蓝天、白云、绿地、温暖的阳光，以及将草原点缀得春意盎然的缤纷花朵。还真的像幼儿园小孩子画的东西呢。

　　“你画那又是什么恶心的东西？至少我的还看起来像幅画！”我毫不留情地反击。

　　“拜托，这就是艺术好不好，就是要连自己都不知道在画什么，才叫做艺术啊。”他厚脸皮地说着，“我家旁边的托儿所，随便一个小朋友都画得比你好。”

　　“你说什么？”我拿起喷漆就往他身上喷，他闪躲不及，衬衫上被喷了一道红漆。

　　“你竟然这样对待我的名牌衬衫！”他抡起散落一地的喷漆也开始朝我攻击。

　　两个完全不懂艺术的家伙，就这样为了艺术开打了。

　　我们喷完一罐又换一罐，像要忘了所有烦恼般让自己沉浸在这疯狂之中。

　　“你们在干什么！”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上头传来，打断了我们的幼稚嬉闹。

　　我们探出头一看。完了！是警察！

　　“快跑！”我们拎起包包就拔足狂奔。

　　经过李翰文的摩托车时，我停下来忙大叫：“你跑过头了啦！你的车在这！”

　　李翰文回头露出受不了的样子拉着我就跑，边大骂：“小声点！你白痴啊，警察会记车号啦！”

　　我识相地闭上嘴，乖乖的跟着他跑。凭我们的速度，那个中年凸肚子的警察绝对追不上。我们跑上河堤，往人流汹涌的繁华商业区跑去。

　　脚步轻盈地踩在地上，风在耳边呼啸，两旁的景物快速向身后逝去，周遭的喧嚣也都抛在后面。虽然是在逃命，但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愉悦，世界彷佛只剩我们两个。

　　我看着李翰文奔跑的背影，我知道我现在脸上一定充满眷恋，多希望能就这样跑下去，抛开一切。

　　躲进一处巷子里，确认那警察没跟过来，才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简直快虚脱了。

　　“累……累死我了，高……高中毕业后就没这样跑过了，原来我还宝刀未老嘛。”李翰文都喘不过气来了还硬开口讲话。

　　我也好不到哪去，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们靠着墙壁，直到剧烈的心跳和紊乱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说真的，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李翰文一脸狐疑地望着我。

　　我泰然自若道：“没有啊。”

　　“没有是最好……果然还是因为被甩了打击太大？”

　　“是啊，我只想过是我甩她，没想到会先被甩了。”

　　“懒得陪你抬杠……等一下还要走回去牵车耶，我们跑了多远啊？”他问道。

　　“没很久吧，我看那个警察八成也没追上来，都胖到跑不动了。”

　　“可恶！”李翰文整个人瘫在地上，懊恼道：“害我拼了老命地跑。”

　　我也学着他的动作，故作帅气地躺下，躺在他的身边。

　　“不过……”他坐起来，“能这样玩也不错，你猜有多少人被警察追过？”

　　他笑嘻嘻地说：“今天还真是疯狂啊，跟你一起逃课去外面打电动又破坏公物，以后年纪大了一定会是值得拿出来回味的事迹。”

　　“就是啊。”我敷衍地说着，内心只能苦笑。我怎么能说，到了明天，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对了，等一下去我家吧，你一身狼狈要好好清理才行。”他看着我身上说。

　　我低头看看自己再看李翰文，全身都色彩斑斓又沾满泥沙，脏得不成人样了。

　　“你也不遑多让嘛。”我看着他的脸直笑。

　　“你还笑！都喷到我脸上了，喷漆很难洗耶，大概要搓掉一层皮才能清干净吧……靠！连头发上都喷到了！”

　　我拉着他站起身，在巷子口东张西望了老半天，确定没有警察才走出来。

　　我们大摇大摆地走在人行道上，毫不在意四面八方路人投来的惊异或恶心的眼光。

　　“哇！第一次感受到这么激烈的视线攻击！”李翰文不顾周围的人，夸张地挥着手说。

　　我忙阻止他：“停下来，你还不够引人注意吗？”

　　“之前走在路上，对我投射而来的都是女性同胞们的饥渴目光，那么露骨的厌恶还是第一次呢，真是新鲜。”

　　我不想理会他的自吹自擂，只默默地加快脚步。但我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所言不假。就算他现在脸上被红红绿绿的颜料盖住了，但脸的轮廓和挺拔的身材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他真是天生的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我虽然和他差不多高，但站在他身边就会被自动忽视。

　　我在人群中总能第一眼就发现他，他飞扬的眉眼，在街道上洒落亮丽的色彩。

　　这时已满天霞红了，衬得河面波光粼粼。我闭上眼心想，又一天过去了，还有几天会持续呢？

　　回到了他家，我们的肚子都在大唱空城计了，决定忍着满身的肮脏先吃饭再说。

　　饭后，他翻衣柜拿出了一套衣物丢给我，让我先洗澡。

　　我摘掉手表和护腕，露出左腕的纱布。轻轻地揭开，底下是狰狞的伤口。

　　我开始后悔自己的白痴，干嘛在这个位置割了这么深一道？本来想说割在手背上怕伤痕明显，割在腕上可以戴东西遮住，现在搞得像是自杀未遂一样。

　　水流开到最大，热水哗啦啦从头淋下来。我撑着墙壁，让水爬满我的全身。

　　想着我和李翰文过去相处的点点滴滴，我现在很后悔，当初怎么不多用一些力气记下来，模糊不清的往事让我愈加悔恨，更显得现在与他在一起的时间弥足珍贵。

　　忽然呛了一下，沉浸在回忆时水灌进鼻子里，我边用力地擤着鼻子边咳嗽，这时门外传来李翰文的声音：“喂，你溺死了吗？”

　　我骂他：“溺你个鬼啦！连浴缸都没有要怎么溺水啊。”

　　李翰文笑说：“哈哈，我以为你掉进马桶了嘛。”

　　我胡乱搓着身体，喷漆沾上皮肤果然很难洗掉。

　　我扯开浴帘，套上裤子才发现没衣服和浴巾，应该是掉在外面了。走出浴室，我朝李翰文说：“脏衣服我丢进洗衣机了，帮我洗喔。”

　　李翰文无奈道：“唉，从小到大，我只洗过自己的衣服，另外就是你的了。下次去你房间换你帮我洗。”

　　他飞快地站起来，把掉在地上的浴巾和衣服丢到我头上，“赶快擦干穿上衣服，现在还很冷。”说完拿着衣服就冲进浴室里。

　　我拿着浴巾揉搓湿漉漉的头发，坐在床边打开电视。一打开还是我看了好几天同样的新闻和节目，我关了电视，目光移到书柜。他很少回家，几乎有用的东西和私人物品全在这个房间里，不过数量也不多，都整理得很整齐。

　　我抽出放在书柜最底层的相簿，一页页的浏览着。本来想看看他小时候的照片，但里面一张都没有，应该都是放在家族相簿里吧。

　　相簿里都是高中以后的照片，校庆时，联谊时，运动会时，还有我们一起出游、一起作怪的照片。在照片里的他总是笑容灿烂，大部分跟他合照的都是我。

　　我们经过那件事后要好了起来，整天孟不离焦、焦不离孟，同学都笑称我们简直像夫妻一样，所以李翰文便常常以“纪夫人”自居，高中生活三年，我们几乎都在一起。

　　蓦地，一张照片跳进我的视线。那是高一时的他，与他现在称作“嫂子”的家庭教师的合照。没想到他还留着相片，我愣愣地看着他那时还没有阴影的笑容，心中一阵阵酸楚涌上来。他果然没忘记她。

　　我想起每次和他讲说有关老姐的事，劝他不要再花心，老姐不欣赏这种男人之类的，他总是再三推托或敷衍了事，看来是他心里还有她。

　　我一直以为他应该是真的喜欢老姐的，但现在才知道他应该是被我们硬拱上轿的。

　　原来都是我一厢情愿，不顾他的伤疤，以朋友的名义做着自以为对他好的事。

　　浴室门打开了，李翰文全身笼罩在温热的水蒸气中走出来，他不顾形象地像老头子般大喊：“啊，舒服舒服。”

　　我默不作声，他看到我便骂道：“你怎么还没穿衣服，会着凉的耶。”

　　我抬起头看着他停在几步外，视线移到相簿上，也看见了那张相片。

　　他笑笑地弯下腰拈起来：“怎样，我很帅吧，瞧你都看到讲不出话来了。”他边说边把浴巾紧紧地裹在我身上。

　　“这女人真的挺漂亮的，也很上相。”他看着照片发表评论。

　　我艰涩地开口：“我以为……你都丢了。”

　　多年以前，他们刚分手之后，有个礼拜天李翰文约我出来，我们跑进学校的垃圾场，把他带来的所有和那女人有关的东西，笔记、照片、礼物等等，一古脑的全烧了。

　　看着向天空冲腾的黑烟，李翰文面无表情，彷佛他烧的是落叶一般，我知道那是他在跟过去道别。

　　“那是漏网之鱼，之前整理相簿时发现的，看着我还挺帅的就留起来了。”他油嘴滑舌说道。

　　“不是因为……？”我欲言又止。

　　李翰文看着我：“你不会以为我对她还有感情吧，就算是有，也只是当她是嫂嫂而已，你可别跟咏馨说什么我和旧爱藕断丝连喔，会害我被判出局。”

　　我只是盯着他看。

　　他叹了一口气坐下来，顺手拿毛巾帮我擦着头发，说道：“你放心啦，如果我对她还有挂念的话，就不会留着这照片了，就是因为我现在可以坦然面对过去这一切，所以不在乎这些东西了。”

　　他的说法让我松了一口气。也对，李翰文做事一向不拖泥带水，断就会断得干净。而他……是不会对我说谎的。

　　“而且我现在已经心有所属了，其他女人在我心里有如草芥！”他拍着胸口保证。

　　“那跟你有一腿的那些是怎么回事？”我故意挑他毛病。

　　“那些是只有肉体关系的，不碍事，虽然身体是很多人的，但我心里只想着一个人喔。”他厚脸皮地说。

　　我狠狠给他一拳，骂道：“你的意思是说，你在嘿咻时想的是老姐啰？你这下流的家伙！”

　　李翰文捂着肚子百口莫辩。

　　“算了，怎么说都不对……你今天睡这吧。”李翰文打开壁橱，搬出棉被。

　　我往他床上一躺，应道：“好，我要睡这。”

　　他苦着脸看我：“喂，哪有人这样反客为主的啊。”

　　我动也不动。

　　“唉，好吧，我睡地板。”李翰文哀怨的铺了棉被，把地上的衣服扔给我，“你的衣服，穿上。”

　　“不用了。”我抱着厚厚的棉被，“你的房间够暖了，我不想把衣服压得皱巴巴的。”

　　“随你便啦。”李翰文粗声说，躺在他铺好的棉被上转过头去。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以前他一定会不嫌热的来跟我挤一张床，但后来……刚刚应该跟他讲，他就会像上次在家里陪我一样……

　　我脸上发烫，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耻。两个大男人一起睡可以做什么？我拉起棉被盖住头，让他的气味包围我的身体，把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驱逐出脑袋。

　　第五章

　　隔天……一样是十八号，我在自己家里醒来。

　　我起床后，决定还是不要荒废了这些时间，应该赶快找出解决的方法才行。我心想，回到正常生活之后，一定要好好地玩一玩，管它二一还是延毕！

　　我又到了图书馆，挣扎着拿了那些我一辈子都不会去碰的书，开始艰辛地读、用力地记。

　　读到闭馆时，今天依然没收获。

　　我骑车再去出租店办了会员，借了其他的片子。

　　回家的半路上，经过那个对于一般善良市民是绝对禁区的地方，别说那里是多么的“恶名昭彰”了，光是高消费就让老百姓不敢踏进那条街一步。

　　我心念一转，得要趁机会好好去见识一下才行。想到李翰文的脸，彷佛又摆出那似笑非笑的样子。我甩甩头把他丢出去。

　　我想，心理学家不是说了，在青春期的青少年，常常会有对同性产生情愫的情形发生，不过这只是还没找到定位的关系，我也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定位罢了。我暗自握拳，今天一定要……！

　　我猛然转了个弯，催了催油门，呼啸地驶进去。

　　我先去提款机将我的储蓄提了大半出来，免得到时钱不够被肌肉虬结的保镳围殴再丢出来。

　　我忐忑不安的揣着那些钱，在这种地方走路都让我举步维艰。明明是晚上，这里却灯火通明的像白天。每一栋建筑都富丽堂皇，到处都衣香鬓影，从门口走出来的多是西装革履、一看就知道是企业家的人物。

　　那些倚在门口的女人，还真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看得我浑身冷汗，直后悔为什么要脑充血走进来。

　　虽然交过仪清一个女朋友，我们也有耳鬓厮磨、就要擦枪走火的时候，但在关键时刻我总是煞住车，一方面顾虑很多，另一方面很清楚仪清并不是我爱的人，我没办法对她负责任，那就干脆不要有对她负责任的机会好了。

　　但人总是有欲望，更别提我现在是年轻气壮之时，男同学间总爱比较谁是处男、谁最年轻有了初体验，对于这种话题我总是一笑置之，但其实一直有些在意，也不敢说自己还是处男一枚。我想趁这个难得的机遇，宣誓告别我的童子鸡时代。

　　不过我的雄心壮志只维持了没几分钟就消失得一干二净了，果然还是要找个女朋友，循序渐进、健康地交往比较好，我心虚地想。

　　突然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喂，小弟弟，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我僵硬地转过身，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一脸人畜无害的对着我笑。

　　她一袭红色旗袍将全身包得紧紧的，只露出两条纤细手臂和匀长的小腿，凹凸有致的曲线展露无遗，脸上薄施淡妆，头发在脑侧挽了个优雅的包头，看起来倒有五分纯真、五分艳丽，跟我印象中的酒店小姐有些出入，但这种些许矛盾的气质却是让人看得心痒痒的。

　　她打量着我，突然呵呵地娇笑起来，掩嘴说：“看你的样子就知道是学生，来献出童贞的吗？”

　　我满脸通红，她说话真直接！被第一次见面的女人看出来让我浑身不自在，羞愧得连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我呐呐地说：“我、我要走了！”转头就想跑。

　　那个小姐一把拉住我：“别那么快走，好不容易提起勇气来了，就这样走了，不可惜吗？你总要见见世面的吧。”

　　我略微迟疑，她不由分说便拉着我，往一间看起来很高级的酒店就要进去。我虽然嘴上说要走，但心里还是有些期待，连忙叫住她：“我不知道钱够不够……”

　　她回眸一笑：“没关系，没钱姐姐请你。”

　　我被她的笑容直迷得晕陶陶，神智不清地就跟着进去了。

　　在迷糊中，只知道被灌了很多酒，两个小姐围在我身边对我毛手毛脚，要不然就是抓着我的手对她们上下其手，我吓得只能一个劲地缩回手，只敢碰眼前的酒杯。

　　我自恃酒量不错，但喝了没多久脑袋就一片浑沌，身体轻飘飘地像是要浮了起来，不知道是酒太烈还是沉浸在女人香中的关系。

　　浑浑噩噩中，感觉到有人搀着我不停地走，然后重重地倒在床上。

　　一双滑腻的手不断在我身上动作，衣服被解开，皮肤触及冰凉的空气，我突然有些回神，想到我今天做了这档事，说什么还是要付钱，但明天早上醒来后就会一笔勾销了。

　　当然其他人不会知道，但如果我确实是做了，那不是跟没付钱一样吗？

　　那不就是——白嫖！

　　我赶紧抓住她的手，说：“我真的没钱。”

　　她动作不停，一边说：“没关系，今天你第一次吧，就当姐姐送你的红包好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精虫冲脑地把所有顾虑都丢下了。上衣已经全部解开了，她手一边抚摸着一边向下，我享受着被人服侍的感觉。

　　她解开我裤头，隔着内裤抚摸我的私处，后来更是唇舌并用，娴熟的技巧让我舒爽的说不出话来。

　　我抬起头，迷蒙中想看清楚，竟看到趴在我腰际的人是李翰文！

　　我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了，想大叫又硬生生地闭上嘴，不小心咬到舌头让我眼前顿时清明，还是那个漂亮的小姐没错，我一时眼花把她看成是李翰文了。

　　我懊恼地躺回床上，看成哪个女人都好，偏偏就看成那个李翰文！李翰文怎么可能会……脑中不觉开始幻想，如果那是李翰文的手……

　　我浑身发热，突然一股电流窜过。

　　我竟然想着李翰文高潮了！

　　我急忙坐起来推开那个小姐，提着裤子捞起我的衣服说了声：“抱歉，我要走了。”丢下钱就冲出房门了。

　　我跑到电梯口冲进去，才知道自己在很高层的地方，我按了一楼，在电梯缓缓向下时穿好了衣服。

　　到了一楼才知道我还在那家酒店，所有的小姐都穿着旗袍，看来楼上应该都是让小姐和客人过夜用的房间。

　　门口的保镳挡住我，大概是看我一脸慌张又衣衫不整，八成是没钱要偷溜的。我挣扎着，他们架着我就要把我拖去里面的房间，我想应该是拷问室之类的吧，用来把人打得半死不活用的。

　　“慢着！”那小姐追了出来，跟保镳们知会说我没问题。

　　我心有余悸，她笑着把我刚刚丢下的钱递给我：“我就说了不用钱啊。”

　　我摇摇头，坚持不肯拿回来。

　　她硬把钱塞在我手里，一边咯咯地窃笑：“你有喜欢的人吧？所以才……如果被甩了想散心，记得来找姐姐玩，不过下次就要收费了。”

　　我不知所措，只好点点头、讪讪然走了出去。

　　我走了几步之后开始跑了起来，一心只想离开这烟花之地。

　　在路上奔跑着，撞到几个路人我也不知道。三月晚上的风依然冷冽，像刀子似的刮着我的脸，我的脑子此刻是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

　　跑回路口停车的地方，我扶着电线杆直喘气。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双腿发软，我颓然靠着电线杆缓缓滑坐了下去。

　　我双手掩着脸不知该如何是好。对原本是自己朋友的人有了性幻想，应该要是什么反应呢？

　　我可以确定，在之前我与右手作伴的晚上，能引起我遐思的都是前凸后翘、婉转动人的女性。

　　但现在充斥着我的脑子里，却是李翰文的脸，眉眼轻佻，笑意盎然。

　　我从遮掩的双手缝隙中，看到了一辆机车停在我眼前，是很熟悉的蓝色125，一只穿着靴子的脚踏在地面上稳住车身。

　　“承昕？”

　　我抬起头，是那个我一直朝思暮想的人。熟悉的脸孔，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关怀……

　　“你怎么蹲在这？你不是要赶报告吗，在这里干嘛？”

　　我站起身正想开口，瞥见机车后座坐着的人。是外文系的学姐，戴着李翰文车上放着的第三顶情人专属安全帽。我突然想起，“今天”李翰文本来就预定好要和学姐约会的，现在凌晨一点多，他们……

　　我硬挤出个笑容：“没有啦，出来买宵夜，刚刚抽了根烟……”我边说边骑上自己的车，发动引擎。

　　“你还好吧？我送学姐回家后去找你，你今天睡家里还是回你租的地方？”

　　我戴上安全帽：“不用了，你来干嘛，我还要赶报告咧。”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骑走，还听到李翰文在后面大叫：“喂……”

　　接下来我每天一早出门在图书馆开馆前就在门口排队。进去后，把没看完的书再一次从原本的位置上拿下来。

　　这样其实很累，因为没办法做笔记，只能记在脑子里，而看的都是我完全没接触过的东西，只觉得一辈子都没有如此用功过。而晚上回家时，再去办会员借电影看。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几天，我把馆藏中有中文翻译的看完了，现在想着手原文的。

　　本来想说原文着作方面，英文的是没问题，其他德文法文就再说吧。但英文的书翻了几页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都快爆炸了，根本看不懂！一箩筐的专有名词还有些拉丁文，只能边看边翻字典。

　　这样一来，进度严重落后，还常常看了这个忘了那个，只好再回去重看。

　　我拼着命地看，看得昏天暗地，尽量让自己忙碌到不会想起李翰文，不再想起那不切实际的空谈。

　　但毫无希望的寻找让我渐渐灰心丧志。愈看只是让自己更苦闷，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几乎不抱期待了。

　　当初看电影时还不觉得如何，但实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那一点一点袭来的绝望渐渐充斥全身，每天活在同一天过着相同的日子，同样的人和对话让我烦躁不堪。

　　这种空虚无聊腐蚀着灵魂，已经毫无未来可言，所有一切的梦想与希望再不可能达成，这样的生活简直和行尸走肉没两样。

　　要让人绝望还真的很容易，只要剥夺他所有的希望，剩下来的就只有空壳了。

　　我的“寻找人生道路”挑战进行得如火如荼，已经不记得过了几个十八号星期三了，我一直特意遗忘，不去算时间的逝去——其实根本也不算是过去，对其他人来说，只是一天而已。

　　我的希望慢慢地在磨损，终究会消失吧。我隐约知道，要找到回去的路比海里捞针还难，但还是欺骗自己没有什么不可能。

　　不管怎么查，不外乎就是“虫洞”和“时间裂缝”之类只能在科幻电影看到的东西。我去了学校物理系和天文系询问到的结果也只有一个：那只是理论，是现今人类、甚至一百年后的人类都不可能完成的，说简单点，就是痴人说梦。

　　我没日没夜疯狂地查找数据，还为了去中研院请教不惜大闹了一番，那口口声声说要先预约、下个月才能会面的小姐见我是念商学院的大学生，既不是研究生，更和中研院的研究范畴沾不上一点边，还劝我不要预约，约了也见不到。

　　她说不动我，就叫警卫来把我拉出去。被丢出来后我又走进去，跟她说这是性命攸关的事，缠得那小姐没办法，只好让我上去会客室等，警卫还站在旁边，防止我把那些国宝级的研究院士刺个一刀。

　　而后来了个名扬全世界的物理学傅士，还是诺贝尔奖得主，我吓得坐直身体，深怕在这么权威的人面前出洋相。没想到是这么有派头的大人物亲自前来，本以为会找个院士随便唬烂我。

　　听了我的问题，他露出遗憾的表情，只说理论物理学不是他的专长，但他可以确定的是我的问题，的的确确是天方夜谭。他很仔细地跟我解释，纵使我只觉得像鸭子听雷，然后他亲切地送我离开。

　　我茫然地走出建筑物，阳光依然耀眼，但初春的低气温仍让我直打了个哆嗦，明明每天都是十八号，为什么今天感觉特别冷呢？我紧了紧身上的外套，了解到这阳光照射不到我内心阴霾的地方。

　　抱歉了，李翰文，我撑不下去了。

　　当天晚上，我去了另一个酒吧林立的地方，比起上次去的那边，这里要乱多了。满身刺青的混混，吸毒吸到两眼空洞的毒虫，年久失修的红绿灯——不修也无所谓，反正用不到。

　　在这种地方我才能麻痹自己，不再想那些我奢求却永远也碰触不到的东西。

　　泡在酒精里，我发昏的双眼彷佛看到我所追求的就在眼前，伸出手徒然地想抓住些什么，却只是让我了解到，我已置身噩梦中，永远不能醒来。

　　终于，我放弃了寻找，我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孤独一人，任凭时间一日日流逝。

　　我待在家里，一天到晚打线上游戏。之前我最诟病的就是那些整天打游戏，不事生产，不思上进的人，但打了几天下来，网络游戏的确有其令人疯狂之处。

　　沉迷在虚拟世界里，就是忙着组队打怪、攻城、找公婆之类的，可以让人抛开所有现实中的烦恼，没有人在乎你在现实中是谁。

　　起床后就坐在计算机前注册，要不然就是去买点数卡，接下来一整天的时间我钉在计算机前，累了就睡，睡醒就继续玩。

　　每天辛辛苦苦打出来的等级和装备，就算存档了隔天还是会归零，我就再换一个游戏打，一天打一个，所有听过的查得到的游戏几乎都打遍了。

　　后来我腻了，网络世界没办法让我获得满足，我尚未麻木的心，还是在寻求更能让人沉沦的方法。

　　还是酒最好，难怪曹操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喝了酒真的能让人忘记很多事，在酒精前任何事都再无足轻重，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拿来酿酒，喝下去后一醉解千愁。

　　我每天夕阳西下时才出门，在夜店流连忘返，嫖妓打架样样都来。老旧的街区充斥着低俗的广告牌和霓虹灯，在这种下九流的地方，龙蛇杂处，还真是适合自甘堕落的人们在这里沉沦。

　　今天我勒索别人，明天换我被勒索殴打，还沾了几次毒品，但可悲的是我已沦落至此，却还没有一死求解脱的勇气。

　　在灯红酒绿中我明白了一件事，我确实，是喜欢着李翰文的。

　　刚开始，我也曾疑惑着我对他的感情，会不会只是我们相处得太多太亲密所造成的错觉。但后来我发现我梦里的人都是他时，我去找了女人。

　　我一直都喜欢女人，丰满的胸部和修长的双腿，长发飘逸。但我脑中浮现的是李翰文的脸，想象着和我在床上翻云覆雨的人是他，跟我热切拥吻的也是他。

　　每天晚上，我都在宾馆或酒吧桌上入睡；隔天早上，在自己家里床上醒来。

　　第六章

　　一天晚上，我带着浑身的酒气回到外租的房间时，远远地看见李翰文出现在门口，猛然一惊，这是不可能发生的，我一直维持着一样的十八号生活，李翰文都没有出现，但今天却……

　　脑中飞快地想着，才想到今天没带手机出门。过去几天我都会带着，当仪清和李翰文打电话来时用公式化的回答应付，每天在同样的时间接起来，说着一样的对话。

　　我再度垂下肩膀。当看到李翰文时，我第一个念头是难道事情有了转机，一度心喜若狂，可能时空又发生了曲折，形成我们看不到的四维变化，这就代表出现其他变化的可能性就愈大，也代表我能回去的可能性愈大……

　　不过真相是，这只是我的疏忽造成的变化。

　　我低垂着头慢慢地走向前，李翰文牵着车走出来要发动时就看到我。

　　“你跑哪去了？我刚去过你房间没人在我就来这了，纪妈说今天一整天没看到你，早上出门你也还没起床，今天我和仪清打了一整天的电话你都没接，你和仪清约好没去又没打电话实在太不寻常了，我还想你跑哪风流去了……”

　　他一见到我就像连珠炮一样讲个没完，我只是安静地听他说，也懒得开口，我现在已经懒得做任何事了。

　　他前进了一步，藉由路灯他看清了我的脸。

　　“你、你怎么这么憔悴！？”他惊道。

　　我轻笑了一声。我几天以来埋首书堆却毫无成果，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心力交瘁的结果让我瘦了几公斤，后来又过着糜烂的夜生活，加上脸颊的凹陷和黑眼圈，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三分像人，七分倒像鬼。

　　所以我一直避免见到认识的人，连我父母都没看到我这副落魄德性。

　　对他来说，我一夜之间变成这样，想必非常不可思议吧。

　　“怎么了，昨天见你还好好的，今天就……”他说不出来。

　　“当然，对你来说只是一天的差别……”我冷笑着，“但对我来说，这一天就像在地狱的一辈子。”

　　“你在说什么？”

　　李翰文走过来就要抓住我的手，我用力推开他，他一个踉跄往后退了几步。

　　“别烦我了，这不干你的事。”我转头就跑，李翰文呆呆地站在原地。

　　我叫了出租车坐上去，司机用着乡音问说你要上哪去，我没回答，只是闭着眼睛，那司机也没再问，让车子缓慢地在路上行驶。

　　我捂着胸口，心脏彷佛有了自己的生命，想要从身体里跳脱出来。

　　李翰文语气里真挚的关切让我得到些安慰，知道我在他心中的地位，我永远是他重要的朋友，也仅是朋友……而已。

　　只是几天没见到他而已，刚刚那一面让我满怀的情绪一拥而上，我现在才知道李翰文当初说的意思了。

　　原来思念是如此地让人痛彻心扉，如此强烈的、几乎要将我的灵魂啃噬殆尽。

　　接下来几天，我将手机关机不再接电话。

　　李翰文也如我预料中的，天天在我家门口出现。我这样做也带着私心，我知道只要这样，李翰文因为担心我，一定会取消约会来找我。

　　虽然对他来说只是一天的约会，但可以每天看到他，确定他今天没和别人在一起，光这样就让我安心许多。

　　我不敢回家，但又想见见他和家人，只能每天在附近徘徊，等父母都回家以后、等他走了之后再回到酒吧醉生梦死。

　　午夜梦回时，我总会想起他，总让我心痛得不能自已。

　　一天，我趴在酒馆里睡过了头，清醒时一看时间，糟了，今天要错过了！赶紧抓紧时间跑回去。

　　快到我家路口时，我一个转弯不小心撞上一个人，一时收势不住，撞得两个人都跌在地上。

　　我坐在地上，脑袋还在晕眩。那个人拍了拍身体站起来，突然就对着我大喊：“他们追来了，还不快跑！”说完他拔腿就跑。

　　我看到他来的方向，果真有人追来了。糟糕，八成被那人当作代罪羔羊了！

　　我站起来转身也开始跑。我跟在那人身后，心想要是被抓到一定脱不了关系，得抓住那家伙才行。

　　那人跑到一半转头看到我跟在他身后，脸上露出愤恨的表情，只能加快脚步甩开我。他突然往旁边一闪，钻进一条小巷子，与其说是小巷子还不如说是条缝隙，两栋紧贴的建筑物中间的一点点空隙。

　　如果是相扑选手八成进不来吧，我看着两旁边的墙壁想着。

　　小巷子是条死胡同，弯进去没多久就看到底了，那人坐在地上喘着气。我也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肺部机能好像已经停止了。

　　没想到过着这么放荡的生活，我竟然还有体力跑了这么长一段路。

　　那人听见我的声音警戒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孔。我打量着他，看上去不会超过十六岁，应该还是学生吧。

　　他看着我：“切，没想到你这么能跑，本来让他们抓了你了事。”

　　我很不客气地就说：“小弟弟，你是偷东西被抓了吧？自己跑的速度就足以摆脱那些人了，干嘛要连累无辜的人？”

　　他恶狠狠地朝我瞪来：“干你屁事！”

　　我无奈道：“你偷东西当然不干我的事，可是你找上我当代罪羔羊，我怎么可能还忍气吞声呢？”我按了按手指关节，发出喀喀的声音。

　　那小鬼神色惊慌了起来，眼睛直瞄我身后，大概想伺机逃跑。

　　但这条巷子窄得要命，虽然追的人可能很难注意到这条缝隙会有人钻进去，但一旦被发现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我站在路中央，旁边空出来的路绝对不够一个人再挤进来。那小鬼又瘦又干，而我现在虽然跟他差不了多少，但也算是成年人体型。

　　从他恐惧的眼神看来，他也知道真要动起手来，吃亏的绝对不是我。

　　我看他也吓得够饱了，放下拳头道：“没有要对你怎样啦，我可不崇尚暴力，反正我也没被抓，今天就饶过你。”

　　其实就算被抓了也无所谓，明天起床我的案底就干干净净了。

　　小鬼迟疑地看着我，神色还是很紧张：“你不打算抓我去警察局吗？”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说道：“我又不是吃饱没事干，抓你去也没有奖金。”

　　他松了一口气，终于相信我说的话。

　　我看了看手表，叹了口气，被这小鬼一折腾，已经来不及了。

　　我在离他稍远的地方坐下来，看到那小鬼从怀里掏出一个纸盒包装的东西，盒子上印着最新款的手机，看来那应该就是他刚偷的赃物了。

　　我一时好奇，忍不住开口问：“你那是怎么偷的？通讯行东西都不会摆出来，应该很难得手吧？”

　　那小鬼用鼻子哼了一声，说道：“这还不简单，我进去假装要办手机，叫他拿几支出来看，不满意叫他再拿其他支来，趁店员进去拿东西没注意，赶快一捞溜了再说。”

　　看他说得理直气壮，我也不好说什么，问他：“你父母呢？”

　　“早死了，我住在寄养家庭。”小鬼语调没任何起伏，彷佛在说别人的事。

　　“他们……对你不好吗？”我隐约知道答案，却还是脱口问他。

　　“如果对我好我就不用去偷东西了吧。啊，好饿！还要去把这东西卖掉。”他大声说着。

　　“他们连饭都不给你吃吗？”我有些错愕，本来想说小孩子偷东西应该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要不然就是沾染了毒品。

　　但现在听起来，他只是为了果腹？

　　“那对奸夫淫妇只是我名义上的监护人，每个月诈领我的保险金，连一毛钱都不给我。不过我还是在上学，毕竟是义务教育，我的学费又全额减免，不能不让我上。”他恨恨地说。

　　“社会局没有插手管吗？”我很疑惑政府机关怎么没出面保护他。

　　“那么多问题家庭，他们哪有心力来管我一个？更何况那对狗男女都装着慈眉善目的模样，我有前科，你说他们相信谁？”他一副了然看开的样子，知道再怎么样都无法寻求希望。

　　他继续说：“我也去找过打工，但没人要用我。想自己摆摆地摊做小生意也没钱批货，所以我只能靠偷抢拐骗过活。现在只要等我毕业，应该就可以找工作了。”

　　“你还在念初中吗？”我问。

　　他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你真爱管闲事耶，问那么多也不关你的事。”

　　“你还不是都讲了？再多讲些也无所谓吧。”我看着这小鬼，对我这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毫无防备地讲出自己的事，他应该……很希望有人听他倾诉吧。

　　他脸红了一下，别过头骂道：“我现在不爽讲了。”说完，他站起身。“我要走了，你自己坐在这边吧。”

　　“等等，你要去卖赃物吗？”

　　“当然，要不然我吃什么？”他一副看白痴的样子看着我。

　　“我……请你吃饭吧。你现在就拿着这个去卖太危险了，店家一定已经报警了，这附近可以销赃的店应该不多吧，你现在去不就会被抓个正着？”

　　小鬼脚步停了下来，问我：“你不会在打什么主意吧？我家真的没钱喔，就算你要撕票也付不出来。”

　　我好气又好笑：“看你没几个斤两重，瞎了眼才绑架你。你要是担心我图谋不轨的话，喏，这些钱给你，你自己利用吧。”我掏出身上所有钱。

　　因为这几天泡在酒吧里，我每天都会去提一大笔钱出来，拿出厚厚的一迭钞票。

　　那小鬼瞪大了眼睛，看得出来他双眼发亮。

　　他吞了吞口水道：“想不到你还真有钱，刚刚应该直接去扒你就好了。”他突然摇摇头，问我：“你干嘛要给我钱？你应该也是学生吧。”

　　“我是学生没错，我钱多的没处花送人不行吗？”我有些心酸，这点钱也只能让他今天晚上用，到了明天，他还是会再去偷东西。

　　小鬼挣扎着转过头：“算了，你的臭钱自己留着花吧，我不需要靠别人施舍。”说完又扭头要走出去。

　　“唉，是吗？这些钱对我来说也没用，那我只好烧掉了。”我说着拿出打火机。

　　听到打开打火机轻脆的“锵”一声，那小鬼转过头来像看到鬼一样瞪大眼睛，钞票已经点燃了。他冲过来抢走我手上的钞票，另一只手拍熄上面的绿色火苗。

　　“妈的！你神经病！就算再有钱也没听过这样的！”他慌张地甩着手上的纸张。

　　“就请你收下吧，这对我来说，真的没有太大用处。”我用最诚恳的表情跟他说。

　　小鬼看了看钞票，又看看我，嗫嚅着：“那我就帮你花吧。”他回头走了几步又跑回来，拉着我说：“一起去吃饭吧，我请你。”

　　我知道这是这个倔强的小鬼表达谢意的方式，便没有推辞，跟着他走入汹涌人潮。

　　我看着又瘦又矮的小鬼，羞耻感盈满胸口。他年纪那么小，一个人独自在这残酷的社会挣扎着求生存，我竟然还敢说自己像活在地狱一样。

　　第一次察觉到自己是多么无知，在父母的保护伞下长大，遇到一点挫折就自怨自艾，把自己当成被害者。

　　想起我过去几天的生活，只觉得连脚都抬不动了，我有什么资格跟这么努力生活的人走在一起？我能说自己已经努力过了吗？

　　我闭起眼睛，不敢看周遭形形色色、却同样执着生活的人，羞耻感围绕着我。这是我选择的路，一路走来却只留下不可抹灭的遗憾与悔恨。

　　“你叫什么名字？”我轻轻问他。

　　“不重要啦，过了今天我跟你就互不相欠，你该不会想报警说我骗你吧。”他无所谓地说着，然后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你并不是真的这么有钱，有钱人也不会像你这样子，为了要我收下这些钱还不惜要烧了它，我自己会过下去的，总而言之真的很感谢你……”

　　听着他感谢的话语，我在心里激动地说：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一个胆小的家伙，为了一时的同情心泛滥，这些举动只是要满足自己卑微的虚荣。

　　到了明天，你什么都没了，我却自以为做了件好事而沾沾自喜，我只是个浑蛋，一个醉生梦死了二十三年的无知浑蛋！

　　“到了。”他转过身来，一脸馋相地说：“就是这间，这间店虽然破烂了点，但是超好吃的喔。这里的老板……”

　　“找到了！”一只手突然伸出拎住了小鬼的领子，那人大叫：“抓到小偷了！”

　　那小鬼只是挣扎，但他怎么挣脱得出那彪形大汉的手呢？他求救般地看着我，我却只能任着那男人在他身上搜出赃物。

　　“放开我！”小鬼像只被提起后颈的猫不断扭动。

　　那大汉不耐烦往他肚子上就是一拳：“别动，你这臭小偷，好的不学学偷东西？你今天是偷错家了！”

　　看到这时我才如梦初醒，我赶紧上前拉住那男人：“别动手！都已经人赃俱获了交给警察就好，你何必动用私刑？”

　　男人随便一甩手，我就被推得站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我愤怒地站起身就要上前去和他理论。

　　“承昕？”

　　熟悉且日思夜想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我浑身一颤，迈着僵硬的步伐连头都不敢回就想逃跑。他的手先一步拉住了我，有力地钳住我的肩膀。

　　“你怎么在这跟那些人扯成一团？我找了你一整天耶。”他扳过我的身体，看到我的脸时，他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

　　“别烦我！”我用力甩开他，“我现在很忙！”

　　我回头一看，刚刚那大汉已经不见了，被他抓着的小鬼也被带走了。我还是没能帮到他。

　　我怒瞪李翰文，但我心知肚明自己只是在迁怒，对于那个可怜又可敬的男孩，我又能为他做什么？

　　“怎么回事？那两个人是谁？你怎么这副德性？”李翰文慌张地问。

　　新的问题又来了，我要怎么和李翰文解释？我没预料到会在这种情况和他碰上，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面对他或说出这一切！

　　“这不关你的事。”我只能用逃避解决问题。

　　李翰文脸上是浓烈的愤怒和不可思议，还有疑问和忧心。他吼道：“什么叫不关我的事？我从来没想过竟然有一天你也会对我说这种话！什么事不能对我说？”

　　他走过来抓住我的手：“你……”一个字都没说完，他看到我手腕上的伤口，“你自杀！？”

　　我一开始还会戴戴手表或护腕遮住那道愚蠢的伤口，但后来连遮都懒得遮了。我看着那道伤口，还是一层痂，边缘有点脱落，露出新生的皮肤。

　　原来时间没过很久嘛，我以为这个伤口已经结疤，深深刻在我身体和有如槁木死灰的心里了。

　　我挣脱他的手，不顾地往前走。他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硬掰着我转身面对他。

　　“有什么事你不能讲？有什么事不能解决？你为什么要想不开？”他吼着。

　　说那不是自杀也没人会相信，谁会没事在自己身上割条伤口？我只木然地说：“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你的事我都知道！”

　　我举起手让他看清楚，说：“这是我今天割的。”

　　“不可能，这已经好几天了，这几天见你都没这伤的，怎么突然……”他猛然住口，神色惊异，看来他也察觉怪异之处了。

　　“……所以我说你不懂。”

　　我们站在路灯下，相对无言。

　　他突然拉着我往我家走。我有些紧张，不肯往前走，“我还没要回家！”但他的力道拉得我站也站不住，也无法挣脱。

　　“我们去找你爸妈好好谈个清楚。”他强硬地说着。

　　“不！不行！”我惶恐地大叫：“我不能让他们看到我这样子！”

　　这时我才知道，我原本以为已经麻木的心还是有惧怕的东西，脑中勾勒出当他们看到我的样子会有什么表情，我就无法再想象下去。

　　李翰文停了下来，直勾勾盯着我：“那去我家，你要把一切告诉我。”

　　我只能点头。

　　坐在他家地上，我把事情始末再一次跟他说了一遍。

　　他一语不发听着，只有在听到这件事我已经跟他说过时，微蹙着眉。当然，他听到我这几天的生活时，脸色也难看得不象话。

　　我一口气说完后只能看着地上发呆，心中竟然是无限的舒畅。

　　我想，我一直希望能找个人倾吐我心里的苦涩，但只要一想到隔天一切都回到原点，好像说不说都无所谓了。

　　李翰文脸色铁青，一语不发地坐着，房间里的气氛僵硬到我深怕微微一个动作，就会让一切碎裂。

　　我稍稍抬起头想看看李翰文，一抬眼就看到他一拳挥来，我来不及闪躲，直被他打得眼冒金星。

　　“我……”一个字没说完，他又是一掌飞来打在我另一边脸上。

　　我躺在地上好半天都起不来，嘴巴嗫嚅着只吐出几个字：“对不起。”

　　李翰文听到我的话扑过来揪着我的领子，手高高地举起来又想给我一拳，我看着他，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因为我知道这是我应得的，他再多揍我几拳也不为过。

　　但他的拳头始终没落下来。他抓着我的衣领，像在忍耐极大痛苦似微微地颤抖，手背上青筋都浮起来了，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中挤出话来：“为什么你要这么残忍？”

　　温热的水珠滴在我脸颊上滑了下去，背着光我看不到他是否流泪了，我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在触碰的那一刹那，他又开口了：“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我的手僵在空中，水珠滴在我的手上又滑落到我的眼眶里，禁不起那刺痛，我闭上眼睛。

　　“你就舍得让我看到你这鬼样子！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认为我不会有任何感觉吗？为什么不跟我说？告诉我让我每天去陪你，难道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他声音里是极度的压抑、无措。

　　他让我坐起来，我清楚地看见他湿润的脸颊和双眼，而眼泪也持续不断滚落下来，认识他这么多年了，我从没见他哭过，就算是他受伤最深那时。

　　他那从未在他人面前流淌的泪水就这样溃堤而下，顺着他坚毅的脸孔轮廓滑落。

　　我心里就像是被狠狠地抽了一鞭，绞痛不已，为了他的脆弱，为了因我的无知而受伤的他。我一时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安慰他好还是要道歉好？

　　我一手抚上他的背，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僵，接着伸出双手将我拥入他怀里，力道大得像要勒死我一般，我有点喘不过气来，一来是肺部被他挤压得快没空气了，二来是被自己喜欢的人这样紧紧地抱着，呼吸都快停了。

　　但剧烈的心跳却大声到好像在这个静谧的房间起了共鸣似的，都可以感觉到空气的振荡。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觉得李翰文的心跳彷佛和我合而为一，跳动得同样急促。

　　“你一会儿要我对你全盘托出，一会儿嫌我告诉你，现在又想勒死我，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我反手抱住他，感受他温热的背脊，滚烫的泪水沾湿了我的肩膀，直透进我的身体。

　　我享受这难得的亲密时刻，这也是我们认识以来，气息与身体最贴近的时候。享受他的双手带来的拥抱与温度，这种感觉让我留恋不已。

　　“答应我，别再伤害自己了，好不好？”他的气息吹在我耳际，有些麻痒，让我只觉得脸烫得像火烧一样，话也梗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我知道错了。”我讪讪地说。

　　“如果你要再这样自残，就别跟我讲，也别让我看到，我受不了看你自暴自弃的样子，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他离开我肩头，双手握着我肩膀，盯着我的双眼满是痛心和后悔。

　　“这生活持续多久了？你告诉我过几次？”

　　我茫然道：“我记不清了，我想……只要不去想，就能忘记这个无尽的痛苦……”我举起手看着那道伤口：“这是第三天的时候割的，从愈合程度看来，该是有一个月了吧。”

　　李翰文用力的在地上捶了一拳，双目紧闭：“我真恨自己的无能，只能看你被折磨却无法帮你，我真希望我们能易地而处，或是让我跟你一样，至少还有我能陪在你身旁。”

　　他的话让我就像是漂流到无人岛的落难者，看到海平线那头出现救援船只一样，重新获得了力量。

　　我第一次看到如此情绪激动的他，让我也开始后悔为何要绝望，无论如何不是还有他吗？他是我生命里无可取代的人，就算一辈子不让他知道我的心情，就算一辈子守护着他、看着他幸福、以朋友的身分待在他身边，这样我也甘之如饴。

　　想到这里，似乎心中的阴霾都一扫而空了。我抬起头，真挚地对他说：“我答应你，我每天都会找你，我不会再去泡吧了，我……”他笔直地注视着我，我有点羞于面对他的目光，毕竟他在我心里，已不能再称之为普通的朋友了。

　　“我很庆幸，有你这样的好朋友。”我说出埋藏在心里的话，虽然只有一半是真的。

　　“我也是。”他戏谑地笑说：“遇到我真是你三辈子修来的福，有哪个朋友会相信你像科幻电影一样的遭遇吗？”

　　他温热的手触上我的脸颊，手指轻轻地摩娑我的眼角，像怕我受伤似的温柔，充满着怜惜。我很喜欢他的这个动作，就好像自己是备受宠爱的，这种感觉让我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李翰文轻声地问。

　　“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我也想过，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好好尝试一些以往做不到的事，作奸犯科之类的。”

　　“那种事，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吧。”李翰文的语气略带凶恶。

　　我才想起那夜夜笙歌的几天，我倒是做了不少不应该做的事。我连忙说：“开玩笑的啦，我打算去试试新玩意儿，我在找资料的那几天，学了很多科学知识呢。

　　“为了看懂那些原文书我也学了德语和法语，花了很多钱去补习班请老师一对一授课，虽然还只是皮毛，但我想不要白白浪费这个机会，反正现在学就跟免费一样，今天交的钱明天就回来了。

　　“另外，我也想好好地旅游，虽然只有一天的时间，但我想国内是不成问题的。”我补充着。

　　李翰文大笑：“没想到你还这么精打细算呢，如果你要上课就免了，要去玩就一定要找我，你记住了吧。”

　　其实旅游只是借口，我想和李翰文一起踏遍名山胜景，平时我们总有各自的外务，虽然相处时间不算少，但我还是希望能有更多与他的回忆，纵使这一切他都不会记得，我也能在独处时一个人细细回味。

　　“不过，你得先把身体养好才行，你现在穿衣服就像晾在竹竿上，难看死了。”他抱怨道，“你现在搞坏自己的身体一点好处都没有，又不像电动死了还可以复活，等你哪一天回到正常世界却没办法正常生活，那就得不偿失了。”

　　他诚恳的双眼让我无法直视。

　　“我知道，刚刚遇到的小弟弟给我很大的打击，他过着低下艰辛的生活，为了生计打拼，坚韧地活着，却活得比我更像个人、更有尊严。我现在开始也会抬头挺胸地生活，不愧于自己的良心。”

　　李翰文淡淡地笑了一下：“瞧你说得像是要假释出狱的更生人一样。那小鬼……怎么办？我看得出你对他很放心不下。”

　　“等我回去，我会想办法跟我爸妈说，至少要让他脱离现在的家庭才行，住孤儿院都比那里好！”我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我跟他非亲非故，对他的帮助有限，充其量只能让社会局介入，让他换个环境也好。

　　李翰文叹了口气说：“这是你要做的事，我就不插手了。如果有困难再告诉我，我可以请我哥帮忙。”他大哥在政府机关工作，也算是小有权力。

　　我什么都没说。这时再说谢谢好像很不必要，李翰文给我的支持与信任，千恩万谢都说不完。

　　这时，我有些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天也好。我可以每个三月十八号都跟他一起过，不用担心时光重新运转之后那些不可预测的未来和人事物，不必担心他跟别人在一起、而我只能痛苦地祝福他……

　　我也想过趁这个机会让他明白我的心意，但我害怕在他脸上看到恐惧甚或厌恶的表情，纵使隔天他一切都不会记得，我也没办法忍受那短短一瞬间的蔑视，一定会让我一蹶不振、痛苦不已。

　　这世上任何人的漠视我都不在乎，唯独只有他……

　　我这时才明白，原来告白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啊。向一个人说出自己真实的心情和感觉，在无尽的紧张中颤抖着等待对方的回答……

　　我想起过去那些向我告白、却被我冷漠无情拒绝的女孩子们，还有仪清，跟她们比起来，我真是个胆小鬼，深怕冲动的告白之后会连最好的朋友也失去。

　　我知道李翰文不是这样的人，但我也害怕被拒绝、害怕在他拒绝后眼睛里的怜悯，想到这里，只觉得自己真是一无是处。

　　接下来几天，我的时间全花在调理身体。每天吃饱睡、睡饱吃，很快失去的肉就长回来了。

　　到了晚上，我还是会去找那个小男生，我没办法阻止他偷东西，只能带他跑远一点，但他总是会被抓到。

　　我曾试着找到他偷的通讯行，在他进去前就阻止他，但成效不彰。他会去偷另一家电器行，而在动手偷ipod就失风被逮。

　　我突然明白，这可能就叫做命运，不管我再怎么插手都不会影响到他既定的未来。李翰文说，我只能回去后另循管道而已。

　　第七章

　　今天一大早起床，我就约了李翰文，我只跟他说要出去玩上几天，他二话不说便答应了。不久后他就骑车来接我，一起到了租车行。

　　租车行的员工热情地与我们聊天，聊说现在很多大学生都喜欢三五成群、假日租个两辆车出去玩，重点是每次都一定是一男配一女。

　　那员工笑得有些猥亵，直摸下巴说，大学生真是开放，野交都喜欢来团体的……我无奈地翻了翻白眼，他说的是没错，但听着就让人觉得恶心。

　　李翰文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上去好像就想给那下流的家伙一拳。

　　我租了一辆崭新的Lexus，想说难得出来玩，大手笔一点也无所谓，反正钱出去了明天会再回来。其实那间租车行还有更高级的莲花跑车可以选，但他们不敢租给我。

　　李翰文瞪大了眼问我：“你中乐透喔，租普通车就可以了吧。而且还说不知道要玩多久……你到底打算跷几天？”

　　我没和他说再怎么玩也只有一天的时间而已。

　　我坐上驾驶座，调整好座椅、后视镜，绑上安全带，深呼了一口气，发动，入档，然后踩下油门，车子一下子冲到路上去。

　　我赶紧踩了刹车，李翰文头重重地撞在仪表板上。

　　他惊恐地大叫：“你到底会不会开啊！？”

　　我不好意思摸摸头说：“我有驾照，今天第一次上路有点紧张啦，我保证开一段路后就会上手……”

　　李翰文无奈地打断我：“原来你也只是个纸上驾驶，我还以为你至少会用纪爸的车练习……我来开！我可不想英年早逝！等一下还有很长一段山路要开耶！幸好我怕你开久会累，想说带着驾照好可以跟你接手，现在看来是带对了。”

　　不过车还停在路中间，不好换人，我只好先倒车回去，结果差点又撞上后面的柱子。

　　李翰文惊魂未定，抚着胸口说：“不知道你的驾照是用什么不合法的手段拿到的……”

　　换人之后，车子平稳顺畅地上路了。

　　我翻着地图，指点李翰文该开哪条路，因为想体验自己开车上路的刺激，我还特别指定没有GPS的车，只带着地图来而已。

　　结果证明，这趟旅程的确充满着未知的变量——我们在山里迷路了。

　　不知道怎么搞的，不知不觉就开到一条窄小崎岖的路，地上连柏油或水泥都没铺，地图上也没这条路，路窄到连倒车往回开都没办法，我们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李翰文还安慰我道，只要有路可走就没问题。他刚说完我们赫然发现，前面没路了！

　　“现在该怎么办？”我抽着烟，沮丧地问。毕竟看地图指路的是我，竟然指到这种路上来……

　　李翰文无所谓道：“拜托，又不是什么高山峻岭，就算迷路，我们用腿往回走，不到一天就可以下山了。”

　　他踩熄了烟蒂，突然像听到什么似地朝前面树林的方向看去。

　　“你有听到吗？”他问我。

　　我竖耳倾听，然后摇摇头，除了风吹过树木发出的沙沙声和虫鸣，什么也没听到。

　　李翰文走到树林前，惊道：“这里有条小径！”

　　我上前一看，在草丛之间果然有一条被踩踏过的痕迹，隐隐约约直通到下方。

　　“这不会是兽道吧？”我担心地问。

　　“放心啦，这种已开发的山上不会有什么凶猛的野兽的。”他说完便毫不迟疑地走下那条路。他一边看着两旁树林的走向一边说：“反正走回去还不是就回到原本的路上，倒不如往没有路的地方走，说不定会找到鲜为人知的景点。”

　　我知道是他的冒险精神又在作祟了，他以前曾是标准的童军，野外求生的知识极为丰富，我想，跟着他至少不会有大问题。

　　走下去没多久，便听到远处传来水流声。这应该就是李翰文刚听到的声音吧。

　　眼前豁然一片开阔，是一个河滩，浅浅的溪流蜿蜒流过，淙淙水声听着就让人感觉清凉——其实是很冷啦。

　　李翰文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大叫：“I’m king of the world！（注：电影《铁达尼号》台词。）”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响，更显得这里静谧无人。

　　我骂他：“别这么大声！”

　　他舔着嘴嘻皮笑脸道：“Why so serious？（注：《蝙蝠侠：黑暗骑士》台词）反正又没其他人。”

　　他走下河滩，看着地上的石头说：“这些石头都还蛮有分量的，没有什么磨蚀的痕迹，看来应该是上游部分，至少不用担心再上去会有水库突然泄洪。”

　　我用树枝拨了拨地上生过火焦黑的石头说：“虽然有痕迹留下，但这个地方应该鲜少人知吧。”

　　李翰文笑说：“没错，这里应该是只有行家才知道的隐密地点，竟然让我们误打误撞发现了，真是幸运，我们就在这露营吧！”

　　我们往溪的上游走，爬上一处较高的地方，望着下面的溪水，我有些腿软。

　　李翰文随后跟着上来，说道：“这下面我确认过了，水够深，也没有暗礁或暗流，很安全。”说着，他已经开始脱起了上衣。

　　“你该不会想跳下去吧？”其实我已知道答案，只是很不安。

　　“你也要跟我一起。没关系啦，不会危险。”

　　“可、可是……”我一边脱衣服，一边还是有些迟疑。

　　“你要是溺水了我会救你的。”他保证说，“我数三声就跳。一、二、三！”

　　“等一下！”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急忙拉住他。

　　李翰文转过来牵起我的手，说：“You jump I jump，right？（注：电影《铁达尼号》台词。）”

　　我看着他，勇气油然而生。我说：“好，我来数。一、二、三！”

　　在即将跳起来时，李翰文突然大喊：“飞向宇宙，浩瀚无垠！（注：电影《玩具总动员》台词。）”

　　听到他这样叫，我腿一软，心里只来得及暗骂一声，就用很难看的姿势跌了下去。高空坠落的感觉其实没有什么记忆，一回神已经重重沉入水里了，激起的水花声震得我什么都听不到。

　　我清醒了一下脑袋，往水面游去。我和李翰文几乎是同时出水的，我们一边擤着鼻子、抹掉脸上的水，一边游回岸上。

　　“靠，你耍什么白痴啊！害我憋不住气灌了一鼻子水！”我边游边骂。

　　“真刺激！我们再跳一次好不好？”李翰文兴奋地说着。

　　“我不要，冷死了！”我没好气地说道，春天的水还很冰冷，刚刚掉到水里几乎都要心脏病发了。

　　我们走回车上拿了露营用具。李翰文熟练地扎营、生火，在周围洒石灰，除了带来的罐头和旁边采的野菜，他还说要钓鱼加菜，便兴冲冲地拿着鱼竿去垂钓。

　　只可惜他的技术不怎么样，只钓到一条比小指还小的鱼。他叹息着将鱼丢回去，只能对着远处较深的溪水里望鱼兴叹。

　　“本来想让你尝尝我的手艺的。”他愤恨地说道，拿叉子用力戳着手里的不锈钢杯。

　　“没差啦，我什么都吃。”我搅了搅手上的野菜浓汤，很好吃，都是李翰文煮的。

　　“你不懂啦，刚钓上来的鱼活蹦乱跳，切开、去肠，再用盐巴和酒腌一下……唉，怎么会钓不到……”他一边嘟囔一边比手画脚，好像没让他发挥真的是天大的遗憾。

　　吃饱喝足后，缓缓降下来的黑幕已经笼罩了我们周围。他往地上一倒，躺在铺好的防水布上。叫道：“快躺下来，真是太美了。”

　　我走到他身旁躺下，只见在溪谷中那长条型的天空，是浓浓的漆黑，点缀着数以万计的星星，跟在都市夜晚看到的暗紫色天空截然不同。

　　并不是没看过如此绚丽的景色，但透过喜欢的人的视野，看出去的世界是如此丰富多彩。

　　“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出来这样玩吧。”李翰文说着。

　　的确是。

　　之前也会去山上河边，两家人一起烤肉，或是和同学一起，原来我们单独相处过的时间如此稀少。我和他共有的回忆并不多，而之后能创造回忆的机会与时间更少。

　　想到以后可能会跟他渐行渐远，我就觉得心如刀割，他和我，也会变成陌生人吗？充其量在路上遇到，点个头打招呼，然后擦身而过……这让我无法忍受！

　　我侧过头去，看着他被营火亮光勾勒出的轮廓，现在只属于我一人的、只有我看得到的侧脸，是如此熟悉而美好，我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来。

　　总有一天，他的身旁会有其他人，能和他相守一生的人，到那时，躺在他身旁、看他的睡脸的权利，也会属于他人。

　　我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胸口，彷佛这样能减轻我的痛。

　　我到现在才知道，原来我是如此善妒的人，那黑暗的心情慢慢地涌上来蚕食着我，让我的心愈破愈大洞。

　　但我不能回头，这是我下定决心、坚持要走的路，即使知道这条路会让我伤痕累累，我也义无反顾，只要这样是对他最好的……

　　“喂。”李翰文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来，眼睛闪闪发亮，“你是看我的脸看到入迷了吗？爱上我了吧？”

　　我满脸通红，困窘地转过头骂道：“去你妈的鬼才爱上你啦！”

　　他淫笑着说：“我知道我很帅，要不然你干嘛盯着我？”

　　“我是看到你脸上有菜渣啦！”我大骂道。

　　李翰文跳起来，“最好是啦，帅哥脸上怎么可能会有菜渣！”伸手不断擦他的脸，“在哪里？”

　　我坐起来说：“你已经擦掉了啦。”站起来走回帐篷，“我要睡了，今天累死了。”

　　“那我也要睡了，我可没兴趣一个人看夜景。”李翰文跟着我也钻进来。

　　我解开放在角落的睡袋，摊开来赫然发现这是一个双人睡袋。李翰文也愣住了，说：“只有一个？”

　　“嗯，好像是拿错了……”这是我带来的，因为都堆在一起放在仓库里，我以为这么大捆是两个绑在一起就拿了，原来拿到我爸妈的……

　　我只能故作开朗说：“哈，拿错也没办法了，只好跟你一起挤了，要不然也没多带毯子来。”

　　我心里紧张得要命，跟李翰文一起睡？虽然我之前一直很希望能再贴近一点，但不知道我会不会睡迷糊时做出什么，毕竟他是我幻想的对象……

　　“嗯。”李翰文淡淡地应了一声，“快睡吧，明天我再早起去钓鱼，看看能不能钓到当早餐。”

　　我没跟他说明天起床还是十八号。

　　我不敢脱衣服，和衣躺了进去。没一会儿，李翰文也躺下来，我听到他弄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只觉得尴尬无比，身体动都不敢动一下。

　　知道他躺在我身旁不过几公分的距离，连他沉重的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我紧紧闭着眼睛，手暗自握拳，决定撑着不要睡好了，反正过了几小时后，根据过去几天的经验，我一定会陷入昏睡中，到时再睁眼就是全新……

　　呃，是重来，这样就没事了。

　　但很快我就觉得昏昏欲睡了，水声、风声、虫声交织，就像最动听的催眠曲轻柔地抚慰着，身旁是我爱之入骨的人，感觉着他的气息，这一切让我恍恍惚惚，宛如置身梦境之中。

　　隔天我学乖了，确定拿了两个睡袋，换了间租车行，也不坚持要看地图，租了辆有GPS的车。

　　但短短一天不能增进我的开车技术，所以我才倒完车，李翰文就接手开了。

　　昨天去登山，今天去海港吃海鲜，明天去知名茶园品茗，后天去偏僻的农场学挤牛奶、剪羊毛……

　　我们到处玩，踏尽名山大川，去过海拔最高的火口湖露营，也去过最南端的灯塔旁踏浪。我把每一天都当成是最后一天，尽情地享受与李翰文在一起的时光。

　　我们拍了很多的相片，虽然我早就知道这些照片最后只会留在我心中，但每天李翰文遗忘前一天的记忆，每天结束、再重来，我每天得到、再失去，我还是会觉得心里有不可抑止的疲惫与伤痛，甚至觉得，说不定这一切的一切，都只存在于我的幻想。

　　有本书就是描述一个可怜的男人，在一次重伤濒临死亡，幸运地救活了，之后他展开截然不同的人生，就像重生了一般。

　　但最后发现，那次的意外让他成了植物人，后来只是他依然作用的脑创造出来的、他梦想中的生活。

　　我现在就有如垂死的病人，编织着不可能的梦。

　　昨天去海边玩了一整天的水，我边玩边瑟瑟发抖。李翰文骂说，这种天气还来玩水，你是白痴吗？但他也是只穿了条泳裤、戴个蛙镜陪着我在海里浮潜。

　　玩了整天水的下场就是感冒，我的脑袋晕晕沉沉，只好先中断我的旅游行程，今天本来预定要去学捏陶和窑烧的，也只能先搁下。

　　老妈熬了粥还一直念叨着，昨天回家还精神抖擞，怎么一早起床就病恹恹的了……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是睡不着。脑袋一空下来就开始想东想西，想着我何时能回去，想着那个偷东西的男孩，但我想最多的还是李翰文。

　　过去几天一直有他的陪伴，现在他一不在，就觉得异常的空虚，一个人的时间是如此漫长。

　　中午时仪清和他都打来了，当然是为了和过去几天同样的事。我挂了电话后，仔细地想，我到底经历了几个十八号了？

　　我从头开始回想，一天一天的加，算来应该有两个月，也就是六十天左右吧。本来没怎样，一听到这个数字，我又不禁全身颤抖了起来。

　　六十天，才六十天，我到底还要再过多久？说不定，撑满一百天就会恢复？又不是集点送……还是说，我一辈子就这样了？

　　真希望我是在做梦，至少做梦会有醒来的一天……

　　吃了药后不舒服的症状慢慢消退。我只有一个想法，去见李翰文。我觉得我好像上瘾了，对李翰文这个甜美的毒，只要一天不见，毒瘾就会发作，如万虫钻心般的痛苦，浑身发抖，想见他的欲望远远超过其他。

　　虽然我努力要戒，但薄弱的意志力却总是敌不过他的诱惑。我苦笑着，他是我一辈子都戒不了的毒，I wish I knew how to quit you（注：电影《断背山》台词）。

　　现在时间有点晚，但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去找他。我披上外套，对着老妈的喝斥恍若无闻。

　　对不起，老妈，你儿子没药救了。

　　我骑上小绵羊机车直奔李翰文房间。停在楼下，我抬头看，他二楼的套房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幸好他在家，我一时冲动想都没想就跑来，电话也没带。

　　我慢慢走上去，心里为了即将能见到他而雀跃不已。到了门口，我轻轻敲了两下却没响应，我想他可能在洗澡吧，他常忘了锁门，因此我试着去扭喇叭锁，果然轻轻一推就开了。

　　我走进玄关脱鞋子，听到里面有声音传来，原来他在啊。

　　我走过去，看到李翰文……和学姐。

　　他和外文系学姐两人正亲密地坐在床上，衣衫半褪。见到有人闯进来，学姐惊叫了一声，赶紧合拢衣服转过身去。

　　我慌忙道：“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有人在！”说完回头就跑。到了门口才想到我没穿鞋，赶紧拐回去随便地套上鞋子。

　　“承昕！等一下！”李翰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装作没听见，夺门而出。

　　到了楼下，很快地发动我的车。在车子冲出去前，我从后视镜看到李翰文跑出来站在走廊上，上半身倾出栏杆用力地挥手，他穿的白衬衫扣子已经全开了，衣服被风吹得不住飘扬。

　　我将油门催到最底，引擎像是快要解体般的轰隆作响，在宁静的夜晚嘈杂不已。马路旁的景物从两边呼啸地被我抛在身后，我连安全帽也忘了戴，风狠戾地刮在我的脸上，眼睛几乎睁不开来。

　　我并没有流泪，就算我深知有什么在我心里渐渐地流淌而出。寒风从外套的隙缝中钻了进去。我浑身冰冷，像已经麻木似的。

　　我自己选择一辈子不表露我对他的感情，但我知道，只要继续待在他身边，迟早有一天，我再也无法维持朋友的假象，以友情为名的面具会崩裂，到时候伤害最深的会是他。

　　与他愈亲昵就愈无法割舍这份感情，我贪恋着他给我的宠溺，毫无节制地汲取在他身边的温暖。

　　胸口好像被挖空了，风吹过都能听到空洞的声音。

　　我曾信誓旦旦地说着，我会一辈子守护着他，不干涉他。但我现在才知道，是我太天真了，有哪个人能毫不在意地看着自己思慕的人与他人共结连理？

　　我承受不了这种煎熬，我是个卑鄙的人，无法忍受任何在他身边的人，我连自己的姐姐也忌妒……

　　这样下去我会不堪承受，我必须亲手斩断这个羁绊。远离他是对我们两人最好的作法，虽然不舍、虽然奢望能像过去一样以朋友的名义待在他身边，但这种小小的幸福，已经失去而不会再回来了。

　　这不算什么，再要好的朋友也会因为时间的流逝和环境的迁移而渐渐陌生、最终分道扬镳。我的作法会让他失去一个朋友，但总比未来出现背叛他的朋友来得好。

　　我只能希望，多年以后如果在路上偶遇，我们彼此都能用开朗的表情打招呼，我也能用毫无芥蒂的心去面对他。

　　第八章

　　我骑到市区一间有名的酒吧，它并不是以明星开设或是闹鬼而闻名，而是因为这是一间Gay bar。

　　我在路口丢下我的车，徒步走到位于商业闹区角落的这间店门口。

　　我没遇到任何拦阻就进去了，这里是一般人避而远之的地方，因此也不像一般酒吧会有彪形大汉在门口过滤客人。

　　从装潢看起来和一般高级Lounge bar没什么不一样，不过它在另一边设置了舞池，也有摇滚乐团表演，让喜欢五光十色的客人也能在此找到疯狂的乐趣。

　　而两边的间隔也做了良好的隔音处理，喜欢在昏暗灯光和情调音乐里享受情趣的人不会受到打扰。我一进去，帮我带位的高大英俊侍者就作了如上说明。

　　我走到另一边，一打开门，重金属舞曲便从门缝流泻而出。炫目的五色灯光不断闪烁，刺得我眼睛发疼。

　　就是想沉浸在这种气氛中，吵得乱得让人无法思考。

　　我没加入在舞池中热情摆动身躯的男人们，而是坐在吧台旁，本来要点调酒，但转念一想还是点了一杯加冰烈酒。

　　那酒保用着怀疑的眼光看着我，我泰然自若地喝干了手上的酒，心里赞叹着，这间酒吧从酒保到侍应生每一个都身材高挑，有着或是英俊或是美艳的脸孔。看来这间酒吧用人首要条件应该是外貌吧。

　　我将空杯推给酒保，他默默地又加满了给我。我正抬手要靠近嘴唇时，一只手从旁伸了过来按住了我的杯口。

　　我侧过头去，是一个脸上带着微笑的男人，他有着一双桃花眼，刀刻似的深邃五官，挂在嘴角和眉梢的笑意柔和了脸部的线条，看起来平易近人，应该不到三十岁吧。

　　我皱着眉头看他，他微笑表示歉意说：“抱歉打扰你了，但你这样喝得不省人事的话，在这里可是有很多人虎视眈眈呢。”

　　“劳烦你操心，我酒量很好。”我冷冷地回应，“那你来找我又是有何居心？”

　　他双手举起，澄清说：“我没恶意，只是在这种地方独自喝着闷酒，不就是摆明着你单身吗？在这里搭讪无罪。”他放下手说：“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请便！”我没预料到会有人这么光明正大说出自己是来搭讪的。看了一眼，这男人身材高大匀称，打扮像是都会时尚雅痞。

　　我冷笑了一下，在这里哪个人不是费尽心思把自己打扮得像只孔雀一样？

　　“谢谢。”他说完便在我旁边坐了下来，“我还是要劝你不要喝这么烈的酒。”他看着我手上已经空了的杯子说。

　　“……”

　　他继续说着：“你一脸失恋、泫然欲泣的模样，相信我，要是在这里喝醉了一定会失身。”

　　“多谢你的提醒。”我不冷不热地说。

　　他轻笑了一下，向酒保说了两句，又转过来面对我：“你还是学生吧？应该不是只是突然发现了自己的性向而想来尝试，很少看到有这么年轻就走进这里的人。你……八成是有了伤心事吧。”他肯定地说。

　　“你话真多，这样搭讪会成功吗？”我讽刺他，他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

　　这时酒保将一杯酒推到我面前，身旁的男人说：“这杯酒叫‘冰原’，取自西伯利亚全年不曾融化的冻土，冷冽的口感和颜色最适合失恋的人。”

　　我看着长型杯子里冰灰色的液体，还真的挺像我的处境。我拿起那杯酒，默认了男人的说法。

　　浅浅啜了一口，如冰般刀割的口感在我嘴里蔓延，我一点一点吞下去，品尝着失恋的味道。滑进胃里的酒突然热了起来，热度从肚子一直往上烧灼到了嘴里。

　　那男人笑着说：“感受到那味道了吧，是代表万年冻土也会有融解的一天，悲伤的恋情之后又何苦不会有第二春呢？”

　　我细细地喝着酒，感受萦绕在舌间的滋味。我的恋情根本没开始，又何来失恋呢？冰冷的酒更加速冻起我冰冷的心，然后再用滚烫的灼热，毫不留情地烧成灰烬，一点也不留。

　　男人靠近我，在我耳边细语：“你……有过男人吗？”

　　我呛了一下，放下酒杯不住地咳嗽，直呛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

　　男人狡黠地笑了出来，递了条手帕给我，“我猜得果然没错，瞧你生涩的样子就知道了。”

　　我不客气接过去，怒瞪他：“干你屁事！”

　　他喝了口酒说道：“当然不干我的事，只是有很多人觊觎你生嫩的小屁股。”男人的话突然下流了起来，一反刚刚维持的绅士风度。

　　我不怒反笑：“那你呢，也是来找处男下手的吗？”我一边看着周围的动静，感觉到有很多目光投射而来，应该是在注意着我身旁外型出众的男人，但那些不善的目光还是刺得我浑身不对劲。

　　男人正色道：“我是想问你，想不想与我一起共赴云雨巫山？”这男人竟然提出这么露骨的要求！

　　见我不说话，他大胆地握住了我的手说：“我希望我们都能有一个愉快的夜晚，包准你会快乐得忘记过去的情人。过了今晚，希望你也可以考虑我当第一候补。”

　　男人的轻佻调笑和盈满笑意的脸，是多么像那个人！至今我从来未想过要和别的男人发生什么，在李翰文之前，我只喜欢女人。

　　而在我知道自己的心意之后，也只想过他一个男人。

　　我仔细端详那男人的脸，像着魔似地轻轻点了头。

　　“让你这么出色的人当备胎，我怎么好意思呢？”

　　男人笑逐颜开，胜利似地在我脸上啄了一口。我捂住脸，满脸通红。他满意地笑着说：“这是第一步。”

　　他牵起我的手就要走，我赶紧阻止他：“我还没结账。”

　　“这里我很熟，签帐就行了。”他说着，一边向酒保示意。

　　走出店门，男人毫不介意路上还有稀稀落落几个路人，旁若无人地搂着我。我闭上眼睛，忍受路旁惊异的目光。我没问他的身分，他也没问我是谁，一夜情就是这样，只要开心就好，没有必要知道对方的事，其他……都只是多余。

　　一股力道突然压住我肩膀，用力地将我扯过去。映入眼帘的是气喘吁吁的李翰文，他脸色微红，身上只穿了一件衬衫。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说：“你在做什么？我找了你很久了，你的车就停在路口那边，我已经找了两趟了。”他用质问的语气问着我。

　　我应该要惊慌失措的，但这时的我冷静到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是该一刀两断的时候了，现在的时机刚刚好，好到我忍不住要苦笑，老天爷还真是帮忙，不留给我一点余地。

　　我拉着旁边男人的手说：“我跟你介绍，这是我的新男朋友。”

　　李翰文吃惊地望着我，好像这时才注意到我身旁的男人。他看了看那男人，又看了看那间店。

　　他皱眉道：“承昕，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从这种店出来？这男人是谁？你喝醉了吗？”

　　“我没醉，事情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我去了Gay bar，刚认识了个新男朋友。我一直没告诉你，我是同性恋。”

　　我豁出去了，就算今天不会重来我也不后悔，要在今天作个了断！

　　“怎么会，你之前才跟仪清……”他猛然闭上嘴。

　　我笑了一下：“没错，所以我才跟仪清分手的。”若无其事地问他：“倒是你，你又在这干嘛？”

　　“刚刚……你来我家时，我看到你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似的……”他欲言又止，像是有很多问题。

　　我笑了一声：“没事，是你看错了吧。快回去陪学姐吧，别让人家等太久。”说完，我挽着身旁的男人转头就走。

　　“等一下。”李翰文冲到我面前，“你要去哪里？”

　　旁边男人笑说：“还能去哪里，当然是要去饭店开房间啰。”

　　李翰文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说道：“你要和这男人去开房间？跟这个你第一次见面的男人？”

　　我回了个笑容，心里却冷到底了。他的眼神，有着我最害怕的厌恶。

　　我说：“没错。”

　　我身旁的男人低下头在我耳边说道：“快走吧，春宵苦短。”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让李翰文听个一清二楚。

　　我们越过他走下去，李翰文铁青着脸，什么也没说。

　　就这样结束吧，我在心里暗想。

　　男人在我耳边轻声道：“就是他吗？看起来是个直的，你也真不幸，喜欢上个直男是注定要失恋的。”

　　走了没几步，李翰文声音传来，“等等。”声音里有着不容忽视的怒意。

　　我被那声音震得停下了脚步。

　　只见他脸上带笑，声音却像寒冰一样刺得人从骨子里发寒：“你这样随便跟不认识的男人开房间，不怕染病吗？”

　　我说不出话来。

　　“如果你真的这么饥渴、这么缺男人，干嘛不找我？找我也比外面的人干净。还是你担心我没办法让你满足？”

　　恶毒的话让我浑身一颤，连站都站不住了。

　　我身旁的男人挺身道：“你管得着他吗？我是他男朋友，你也听他说了吧？”他神色愤怒，看来被比作不干净的东西没有人能忍气吞声。

　　李翰文走过来拽住我另一只手臂，就往前拖。那男人也不甘示弱用力地拉着我的手，两边僵持不下。

　　“我警告你，放手。”李翰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带着威胁。

　　我听到才如梦初醒，用力想挣脱他：“你才该放手，你到底要做什么？”

　　他冷笑了下，讽刺说道：“你还问我干嘛，我要干跟你旁边的男人一样的事。”

　　我大叫：“你疯了，这是我的事，你何必凑进来瞎搅和？”

　　他紧紧钳住我的手，指头几乎要陷进我的皮肤里了。

　　“放不放？”他再次出声。

　　那男人不理他，固执地抓住我的手不放。

　　“那好。”李翰文说完松开了手。

　　我正惊讶时，只见他走到男人面前，一拳就飞过去，结结实实地打在男人脸上。男人松脱了手，往后退了几步。

　　李翰文上前去，又是一拳打在男人肚子上，那声音连我在旁都觉得痛了。男人弯下了身子，痛苦地抱住腹部。

　　突如其来的变局，让每个人都傻了眼。

　　李翰文回头向我走来，看到他脸上杀气腾腾，我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他强势地钳着我的手就往前拖，我另一只手也用上了却没办法停下他的脚步，他就这样拖着我走。走了不出几公尺，赫然发现我们已经停在一间宾馆门口了。

　　还真方便啊，酒吧旁就是宾馆，完全不用费点力气，勾搭上了就可以直接去翻云覆雨吗？我心里竟然还有余裕让我想这些东西，李翰文已经拿着门卡上楼了。

　　柜台人员看到两个男人来开房间，脸上还是波澜不惊，看来是见多不怪了吧。

　　见我不再挣扎，李翰文也放开了我的手。他刷开房门，我慢条斯理地走进去开了灯，一屁股就坐在床上。

　　李翰文锁好房门，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我知道他并不是真的要做什么，只是想问清楚。

　　“这是怎么回事？”他阴沉着脸。

　　我吞了吞口水，硬压下心里的忐忑，缓缓开口道：“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你所听所见就是事实。”

　　我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但还是该把话说明白。

　　李翰文沉默了一下，房间里温馨略带煽情的装潢也没办法使他的脸看起来较温和，就像一条绷紧的弦，谁敢去拨动就会应声而断，然后狠狠地在手上留下见骨的伤口。

　　“你何时发现的？”他沉声问道。

　　我笑了一下，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用满不在乎的语气回答：“今天。”

　　我说的也没错，我是在某一个三月十八号有了认知，而后也度过了无数同一个日子，一直到了今天，也依然是今天。

　　“你为何不来找我商量？是仪清吗？如果你真的不愿和她分手，一切都有得商量。我相信她也是一时闹情绪吵分手而已，你只要好好哄哄她、把她追回来不就好了。何必要这样作践自己？”李翰文急切说道。

　　我苦笑了一下，看来他完全搞错了。

　　我斩钉截铁说：“跟仪清分手没有关系，我对她没有爱。我最后一次跟你说，我是货真价实的同性恋，你要是觉得恶心不能接受就快走吧。要是你愿意，我们还是可以继续当朋友，若是不愿意，我不会勉强你，也不会怪你，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说完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闭上眼睛暗道，快走吧，跟我一刀两断吧，从此之后再没牵扯、再没顾忌，也不会再有幸福和心痛的感觉了。

　　纵使明天你会忘记，我也会自动远离你，我们本来就是毫不相干的人，因为机缘才会认识、然后成为朋友。

　　所以，当我不再当你是朋友时，这份牵绊就应该断掉，就是现在。

　　“你这样说……是要把我置于何处？”李翰文痛苦的声音传来。

　　听到他的话，我忍不住鼻头一酸。

　　真的很抱歉，为了我的自私自利这样伤害你，视我们过去的感情为无物，将你对我的付出一句话就想勾销，把我们相处过的点点滴滴在今天画下句点……

　　真的……很抱歉。

　　“这几年来，你当我是怎么过的？而今天，竟然听到你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的语气由隐忍转为愤怒。

　　我肩头猛然一紧，一阵天旋地转，才发现李翰文压着我躺在床上。昏黄的灯光映着他在我上方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一双眼灼灼发亮。

　　他什么也没说，就盯着我看。

　　突然，他的脸凑了下来，我一转头伸手抵住他的头，大骂道：“你在干嘛？你疯了吗？给我清醒一点！”

　　李翰文动作强硬了起来，抓住了我推挤他的双手，竟然……吻了我的颈子！

　　一阵鸡皮疙瘩从他碰触的地方传出，恐惧瞬间蔓延。

　　“住手！快放开我！”我疯狂地扭动着，使尽吃奶的力气想挣脱。我们两个都是男人，在力气上他占不上什么便宜。

　　他眼看抓不住我了，突然往上，手按住了我手臂关节下几公分的地方，用力一按，一阵剧痛，然后是酸麻顺着传导到了两只手臂。

　　我不可置信，他竟然对我使出他以前学过的招数！我两条手臂酸软得连抬都抬不起来，我伸脚要踢他，他抓着我的脚一把翻过来，我只能趴在床上动弹不得。

　　他覆上来，膝盖抵着我的两条腿，让我想踢也踢不成。

　　所有动作都在一瞬间完成。接着，我的后颈感觉到他冰冷的唇。

　　“放开我！你疯了！你这个浑蛋，快走开！我要叫人了！”我乱吼乱叫，心里也知道，在这种地方叫人……谁听的到？

　　李翰文停下动作，声音低沉沙哑在我耳边说道：“我现在……要做比这更浑蛋上一百倍的事。”

　　我悚然一惊，只觉得他的唇隔着衣料、顺着我的背脊一路向下。他动作很慢，我却他妈的不自觉开始燥热了起来。

　　背心一凉，衣服被他掀起来了，他冰冷粗糙的手指在我背上游移，不顾我的破口大骂，他抓住我的裤子用力一拉，牛仔裤连内裤一起被剥了下来。

　　“放、放手！别这样！”声音发抖着，连带身体也颤抖了起来。

　　“这不是你本来要做的事吗？现在才害怕……太迟了！”

　　他扳开我的双腿，手摸上我软垂的分身。他用力地搓揉，我只觉得疼痛且又惊又怕，他的力道活像是要把我那边折断才甘愿。

　　“拜、拜托你别这样……”我只能哀求。

　　他充耳不闻，手上不停动作，但我那边还是没反应。废话，被这样对待还硬得起来的人，八成是被虐狂！

　　他尝试了一阵子，总算放手了。我这时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内心充满着屈辱、不解与后悔。

　　李翰文维持着压着我的姿势，身体向旁打开了床头柜，从抽屉拿出一瓶东西和……一串保险套！随即股间一阵冰凉，浓稠的液体在身上流动的感觉很恶心，我一阵反胃，但只是干呕不停。

　　我感觉到他的手指碰触着那难以启齿的地方，我终于哭了出来，“求你别……”我哽咽地说着，但背后的人没有停下的意思，手指伸了进去，不断挤压揉搓。

　　接着，我听到了撕开保险套铝箔包装的声音。我浑身战栗，真恨自己为什么手不能动，要不然至少可以拿个枕头，隔绝这一切即将发生的事。

　　我脸埋在床单里，眼泪浸湿了一大片，我用力咬着牙，等待那一刻的冲击。

　　蓦地，身上的压力消失，连制着我双腿的膝盖也移开了。

　　我吃力地靠脚和腰转过身体，看到李翰文背对着我坐在床角。伸手想穿起被脱到脚踝的裤子，但无奈手可以动，却半点力气也没有。

　　他听到动静，站了起来走到床边，手伸向我。我往旁边缩了缩，他的手停在空中半晌然后伸向我的衣服。

　　他慢慢地将扣子扣起，帮我清理腿间的黏液，替我拉上裤子，动作轻柔，我几乎不能和他刚刚粗暴的行为相连。

　　“你知道了吧。”他平静地说，声音中有一丝疲累。

　　我抬起头望着他。

　　“如果刚刚不是我，你想那男人会停下来吗？会这样放过你吗？”

　　我简直不敢想下去，如果是那男人……

　　李翰文伸手擦了擦我的眼角︰“不要玩火自焚，先想清楚你的作为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后果……会让我多么痛苦……如果你希望，我会消失，不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只要是你所希望的……”

　　他起身慢慢走向门口，“跟仪清谈一谈吧，我相信你也只是一时冲动。”他顿了下，“再见了。”

　　他的话和关门声一起重重地撞击着我，我几乎没办法呼吸。这不就是我想要的吗？跟他脱离关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再也不见他……

　　我最后还是用了最残忍的方式打击了他。

　　我躺在床上，无声地流着泪。

　　要拥有多少的坚强，才能不伤害到任何人呢？

　　我的软弱，我的逃避，我的自私……一心以为这样做是最好的，却只是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

　　我的决心和抉择，同样不堪一击。

　　我应该要相信他的，应该要让他明白的，就算他不能接受我，他也绝对不会遗弃我，不会歧视我。

　　这么多年的朋友，我都白做了。我在短短的时间之内，让一切分崩离析。

　　……不！不能让他误会！我要去找他，再一次说出来，让他知道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让他明白……我是如何爱着他！

　　我勉强起身，用身体推开门。

　　我飞奔出了旅馆，茫然地望着街上。那么多人，我要如何找他？

　　突然想起，他说在路口看到我的车，那代表他也应该是在那边停了车进来找我？我拔足向刚才来的方向奔去。

　　脑袋一片空白，只想着要快点见到他，快一点……

　　我无视行人的目光，发狂似地奔跑。看到远处斜前方的身影，我停了下来，用手擦去流进眼里的汗珠。

　　定睛一看，那站在对街路口等待要过红绿灯的孤单背影，果然是李翰文没错。

　　我看到红绿灯的计时已经快结束了，心下一横，跑到车流纵横的马路上，直奔过去。

　　“李翰文！”我狂吼着，看到他转过身来，眼神中充满了惊讶。

　　“不准走！我有话要说！”我边跑边吼，没注意到已经转红灯了，车流动了起来。跑到离他只剩几公尺时，一阵强光袭来。

　　刹那间，一切都静了下来，就像影片里的慢动作。

　　我听不到车子刺耳的刹车声，也听不到路人的惊呼，在我眼帘的，只有李翰文冲过来的模样。

　　他的嘴一张一合，我听不到，但知道他叫着我的名字。

　　停滞的时间开始转动，快到我连冲击都感觉不到，再回神，我已经躺在几公尺外的地上了。

　　我睁开眼睛，了解我刚刚被撞到的事实，接着，疼痛感才传了上来，全身都痛得像是散了。

　　疼痛感提醒了我，李翰文呢？

　　我忍着痛支起身体，寻找他的身影。看到慢慢围上来的路人，斜在路中央的车子，以及躺在车子前的他！

　　我颤巍巍地站起来，步履蹒跚走了过去。

　　旁边路人大叫：你快躺下，救护车要来了。我无视那些伸出来的手，只是一步一步的前进，然后在他身旁跪了下来。

　　他双眼紧闭，脸色苍白，流出来的血正夺走他的生命力。

　　没关系，明天一切都会从头再来，到了明天你就会好好的，到了明天……我无声地说着，拥着他的身体。

　　我轻声安慰他，眼泪却不住地滑下来。就算知道一切都会从头，我还是没办法忍受对他的任何一点伤害……

　　没关系，我轻声说着，我造成的心里的伤和身体的伤，明天就会愈合……

　　第九章

　　隔天，我睁开眼睛，刺眼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昨天的事历历在目，但又像梦境一样不真实，醒来了，也消失无踪了。

　　“你醒了？妈，承昕醒了。”

　　我听着不属于我的十八号的声音出现，是老姐的声音，接着才看到这个天花板，也不属于我房间！

　　爸妈和老姐的脸映入眼帘。

　　老妈担心地说：“小白！你总算醒了！我还想说只是一些擦伤，你怎么睡了这么久还不醒来，正要叫医生来检查你的脑袋耶！”

　　“今天是……？”

　　“你睡了一晚上，今天是十九号。”

　　我已经分不清楚是谁在说话。

　　我……回来了？我跳起来：“今天星期四？”

　　突然看到，在床的另一边，是李翰文的父母。

　　我颤抖问：“翰文呢？”

　　我妈突然用力地打了我的头骂道：“你还说呢，我是不知道你们发生什么事，竟然在那种地方一起被撞，你们是要去殉情吗？”

　　李翰文的母亲连忙阻止她，说道：“小孩子没事就好，一时贪玩不小心就算了。”接着，她转过来对我说：“翰文已经醒了，他伤势比你严重一点，但没什么大碍，刚刚吃完药又睡了。”

　　她侧过身子，我才看到在我隔壁的床上，李翰文正睡着。

　　他没事……就好。

　　“你们休息吧，为了你们两个小子一点轻伤，我们还在医院守了一晚上，你伤好了就给我走着瞧！”老妈的唠叨这时也听起来如此可亲。

　　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说要回家补眠，只留下我和李翰文在病房里。

　　我从没想过，一起床看到截然不同的事物是多么让人开心。

　　我下了床，走到他身旁，他安稳地睡着，胸膛随着均匀的呼吸上下起伏。我伸手触摸他的脸，感受温暖的皮肤下生命力的跳动。

　　还是不敢相信，我就这样回来了？过去的六十个日子轻易地结束了，我在手背上用力拧了一下，不禁痛呼出声。会痛，是否代表我从永无止境的梦中醒来了？

　　一回神，李翰文正睁着眼睛盯着我。

　　我连忙道：“对不起，我吵到你了？”

　　刚转身想走，听到李翰文沙哑的声音：“等一下。”

　　我不敢转头看他的脸，昨天的事我还记得一清二楚，相信他也是。我无法面对我才重重伤害过他的人，连道歉也说不出口。我从没想到，恢复正常之后，要面对如此难堪的场面，干嘛不再晚一天？我心里暗暗道。

　　“你过来。”他稍微提高了音量。

　　我的脚步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看他想坐起身，赶紧扶他起来，帮他调整好床的高度，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

　　“你没事吧？”他问。

　　我摇摇头。看到他带着一丝痛苦的眼睛，我心中的想法突然蜂拥而出，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但无奈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

　　李翰文盯着我，彷佛在等着我开口，但我却只能低着头，不敢迎向他的目光。

　　过了良久，他叹了口气道：“你也去休息吧，明天早上就可以办出院了。”

　　“我知道……昨天是你推开我，所以我才只受了这么点轻伤……谢谢……”我只说出这样的话，思绪涨满了胸口，直压到声带让我无法再出声。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我无声呐喊着。

　　“没什么好谢的，任何人都会这样做。”没有起伏的音调。

　　我受不了病房里沉重的气氛，慌忙道：“我出去走走透个气！”便匆匆离开了。

　　我在医院的草坪上散步，阳光明媚，原来新的一天的到来是多么令人振奋，但没办法驱逐我心里的阴霾。

　　我还是逃了，昨天晚上明明下定决心要说的，老天爷给了我机会，让我回到正常的世界，但此时我却希望如果还在时间的循环里就好了，一切会重来，我和他昨天的遭遇也会……

　　晚上时，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听着隔壁床的沉稳呼吸，我抓紧了床单，不知道他是否也和我一样无法成眠。

　　第一次和他之间的相处落到如此尴尬的局面，而这全是我一手造成。是我亲手推开这个最值得一辈子珍惜的好友，将我们之间的友情丢到地上践踏。

　　隔天，二十号。

　　我一起床便确认了日期，虽然看不到，但时间确实是依照正常的速度在流动。我们两家家长今天也约好一起开车来接我们出院。

　　今天阴雨大作，是我这么久时间以来第一次看到下雨。鼻子闻着雨天独有的潮湿味道，周围一片白茫茫的笼罩在雨幕下。

　　我们各自坐上了自家车，我看着他的背影急驶而去，聚在发梢的雨滴落了下来，滴在我的脸上，代替没资格哭泣的我，流过我的脸庞。

　　回家之后，我告诉父母，让他们陪我去了警察局。我不知道小鬼的名字，花了一番力气才查出来。他偷窃被抓，正待在附近一间戒护中心。

　　我们通知了社工，告诉他们小鬼的可怜处境。社工承诺着一定会好好调查，并会让孩子转到一个值得托付的家庭。

　　之后，我恢复了正常的生活，每天去上课和同学打屁，我还拿了我的住院证明去骗趴趴羊帮我销假。

　　只是，我一直睡不好。头几天我连眼睛都不敢闭上，看着房间里的时钟，秒针滴滴答答，直到天亮。

　　而后，也常在睡梦中惊醒，惊恐地找时钟确定时间，然后才能抹去额上的冷汗重新缩回被子里，无时无刻都要确认时间才能让我安心。

　　日子和时间停滞之前没什么两样，一样平淡，只是……少了他。

　　后来我们没再连络，这时我才知道，要断掉与一个朋友之间的联系多么容易，只要不主动，连他的一丝一毫的消息也无法知道。

　　他没再打给我，没再找过我，彷佛要彻底执行他说过的话——从我的生活中消失。

　　这几天一直下雨，之前久未遇下雨而高兴的奇妙心情，马上就发霉了，湿冷的天气让我倦怠不已。

　　我抚着手腕上的伤疤，这是那一段遭遇留下的唯一证据，但我知道留下的还有我胸口永远填不满的破洞，以及我对他造成的伤。

　　今天下午就没课了，照理说应该要去打工的，但我没去。我骑着车在雨中慢慢行驶，没穿雨衣、浑身被雨淋得湿透，但我不觉得冷。

　　我骑到河堤边，看着桥下空荡荡的墙壁，我们曾在那里肆意挥洒，弄得狼狈不堪；我骑经我们打过的小钢珠店，李翰文曾在一座机台里塞了代币和口香糖；经过我拿了假的中奖棒冰棍去骗的杂货店，清楚记得我们反而被店老板吓得落荒而逃。

　　还有很多很多的地方，我们一起度过，却只在我心里留下痕迹。

　　车子熄火了，怎么发也发不动，我索性就把车丢在路旁，一屁股就坐在行人走的红砖道上。行色匆匆的路人们走过，会下意识地离我远一点。

　　雨流进了嘴里，酸酸咸咸的，有些苦涩。

　　一个人停在我面前，伫立了许久，我才注意到我周围的雨已经被隔绝在雨伞外了。

　　我抬头望着那个居高临下的人，朦朦胧胧的煞是不真实。他蹲下来将伞递给我，我没伸手接，只是努力想看清楚他的脸。

　　这样对峙许久，他微微地叹口气，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走了一段路，到了他的摩托车旁，他打开置物箱拿出雨衣帮我穿上，还有安全帽……我注意到了，那顶是我专用的。

　　我骑上后座，紧紧抱着他的腰，感受被雨打湿的身体仍然散发出温暖的热气，我的胸膛贴着他温热的背脊，不知道他是否也可以感觉到我剧烈的心跳。

　　一路骑到他房间，我跟着他上楼，踩在铁制楼梯上的沉重脚步声也一下一下踩在我心上，我心里忐忑不安，紧张感让我直冒冷汗，脚步发颤。

　　进了房间，李翰文拿了衣服给我让我先洗澡。

　　我站在莲蓬头下，距离上次我住在他家不过数天，心境却差了十万八千里，两人的关系也像突然进入严冬一般，冻得冰冷僵硬。

　　我匆忙洗过澡，出去时李翰文还是叮咛我快把头发擦干。我一阵鼻酸，有多久没听到他关怀的话语了？有多久没感受他带给我的温暖了？

　　突然觉得，这样平时的相处对我来说就已经满足了，何必要奢求其他关系？这样小小的幸福就能让我撑一辈子，只要这份幸福能维持下去……

　　太阳出来了，雨还是不停零零落落地下着。

　　李翰文从浴室出来时，看到我坐在地上，头发还滴着水，他捡起了浴巾，坐到了矮床上替我擦头发。厚实的手掌轻轻揉搓着头皮，同样的温柔体贴，温度从指尖渗出直传到我心里。

　　很久没跟他这么亲密了，坐在他腿间的地上，听得到他在头顶的呼吸，闻得到他身上的气味，感觉得到……他依然担心我。

　　我握住他的手，只觉得他动作一僵，并没有挣脱。

　　我抓着他的手转过身体，半跪坐在他面前。

　　屋子里只听到沉重的呼吸声，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

　　沉默了一会儿，李翰文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急忙开口：“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真的打算要和你绝交不再见面……我那天才恢复正常，之前是因为一直在过同一天，我才……”我语无伦次地说着。

　　李翰文皱着眉看我，只说：“你慢慢说，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他顿了一下，“你那天叫住我也是要讲这个吗？”

　　有太多话想讲，反而不知该从何讲起，我怔怔地看他。

　　李翰文也没说话，我们就这样对视。房间里一片寂静，雨后的阳光透进来让这个空间变得温暖，听腻的鸟啼这时也如此动人。

　　我看着李翰文的脸庞，像着魔似地缓慢抬起头，吻了他的唇角。

　　这个不太算吻的碰触维持了几秒钟，我直起身子，深吸了口气：“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话。”

　　过了良久，李翰文才开口：“这是……”

　　我鼓起勇气，闭上眼大声道：“我喜欢你。无论如何我都要让你知道，你不能接受也没关系，我会坦然面对失恋的。我不要求你要有响应，我只希望我们还能继续做朋友……”

　　我声音愈来愈低，到最后几不可闻。

　　一口气说了出来，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胸口绞痛，但比起和你成为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我宁愿坦白一切。

　　“你……喜欢我？”李翰文声音平静，但我听得出来好像有些微微颤抖。

　　“……是。”

　　“什么时候？”

　　“就……就是那天。”

　　我有些心虚，解释道：“我当时很绝望，因为我背叛了你对我的信赖，我知道是我一个人在自作多情，我也发誓，要将这份感情永远埋藏起来，不让你知道，不让你烦恼……但我无法阻止我的心，无法阻止我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的妒忌，所以我才……

　　“但是我想清楚了，我没办法忍受没有你在身边，没办法忍受我们渐渐形同陌路，我只求能以朋友的身分待在你身旁，这样就够了……只求你不要忽视我。”

　　他直看着我，双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反应。

　　半晌，他叹道：“我跟你，看来是做不成朋友了。”

　　一瞬之间，无尽的悲伤与错愕如潮水席卷而来，将胸口填得满满的。我只觉得天崩地裂，他的短短一句话像槌子一样一下一下直槌在我心坎里，直到碎裂成片。

　　这是我想过却没料到会发生的事，我以为他会婉转地拒绝我，开朗地说我们依然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以后可能还会是我的姐夫。

　　然后……我就可以死心，面带微笑祝福他。

　　可能多年以后，我会找到能和我相守一辈子的女人或男人，或者是怀着对他的感情终老一生。

　　但从没想过……

　　“连朋友……也做不成吗？”我忍着悲伤咬牙问道。

　　“……很抱歉。”李翰文转过头道。

　　我慢慢站起身，说道：“抱歉的是我，是我破坏了这一切。”看到他不舍的表情，我牵出个惨淡的微笑，“你不用感到内疚，也不要对我有罪恶感，这是我自找的，我就应该担起所有后果。”

　　我简单地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在关上门的一刹那，眼泪夺眶而出。

　　这就是真正失恋的感觉吧？

　　不是只有冰冷，而是五味杂陈，悲伤、愤恨、痛苦、绝望、麻木，各式各样的情绪组合起来，这滋味就叫失恋。

　　但在这感觉之下，脑袋却是十分清楚理性，知道总算不用再烦心、不用再嫉妒，不用再去追求不可能达成的奢望，可以从无限黑暗中挣脱出来……

　　虽然是这么想，可眼泪却止不住。

　　用力地踩进一洼积水，我看着晴朗的天空倒映在水面上，被雨滴打得支离破碎。

　　突然发现我站在雨中大笑，竭尽力气地笑，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笑自己的痴傻，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亲手把感情推入无可挽回的深渊。

　　一双手从背后拥住了我，我瞬间停止动作。熟悉的温度、味道和声音，让我只想依着后面的人就这样睡去好了，不再醒来……

　　他在我耳边低喃：“进来吧，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已经被拒绝了，我应该要潇洒地离开，不再回头。但还是卑微地跟着他，即使是他给予我的最后的同情也好，我都贪婪地想全部接收。

　　第十章

　　再次进到屋子里，刚刚被拒绝的地方就是这，我厚着脸皮进来，渴望最后一丝怜悯。

　　“坐下吧。”他轻声道。

　　我站着没动。

　　他深深叹了口气：“很抱歉，刚刚我是故意试探你，我是个小心眼的人，也想让你尝尝我心中曾有的痛苦，因为你去找其他男人、随便作践自己，实在让我很痛心。但我还是没办法放你不管，看到你的眼泪，我也觉得痛苦难当。”

　　他的意思是……？

　　他继续说：“知道了这些我怎么还能装作若无其事？我忍了这么多年，听到你说喜欢我，我怎么还能跟你只当朋友？”

　　我望着他，脑筋转不太过来。

　　“早在你喜欢我之前，我就喜欢上你了。”李翰文一字一字地说，望着我的眼睛充满了诚挚，像祈祷似的话语，听起来无半分虚假。

　　他……喜欢我……

　　我呆愣在原地，还没办法消化他所说的话。然后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你还不懂吗？”

　　李翰文在我面前蹲下来与我平视，一勾手将我的头带了过去，然后……这才算是亲吻吧，四片唇瓣互相厮磨，他灼热的唇紧贴着我，我微微张开了嘴，李翰文的舌头便钻了进来，灵巧地在口腔里滑动舔舐。

　　他啃咬着我的唇，我看到他双瞳里满溢着感情，只印上我的影子。我一阵晕眩，这是我有生以来唯一能称得上吻的吻吧。

　　他放开我，我还有些气息不稳，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般。

　　“接吻要闭上眼睛，你不知道吗？”他戏谑地笑着。

　　你还不是也没闭上？不，现在不是闭不闭上的问题……

　　“你也喜欢我？你说的……是我心里想的那种喜欢吗？”我要确定，深怕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只是错觉。

　　“我喜欢你，或者说，我爱你。是对世上最珍贵的人的爱。”他郑重地说。

　　我默默捏了自己一下，确认现在不是做梦。

　　“我做梦也没想过，你也会……喜欢我。”我说着，这几个字还是很难说出来，更让人难以相信。

　　李翰文苦笑了一下：“这是我该说的吧，都这么多年了，我早就不抱希望，没想到……”

　　“什么时候？”我反问。

　　“我早忘了，就这么不知不觉，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想亲吻你时，才明白了自己的感情。我知道你喜欢女人，我也是，但还是喜欢上你了。本来也想说，要一辈子埋藏在心里，但我一直很痛苦，仍然妄想着有一天你会属于我。

　　“我不停地和各种女人交往，只希望能出现让我忘记你的人，但都只是徒劳。我总是想象着是你躺在我身下，说着爱我，说不要离开我……”

　　想不到我们心里的想法都一样，他像是告解般的发言让我红了脸，心里既甜蜜又有一丝痛苦。

　　我伸手抱住了他，说道：“我喜欢你。”

　　我们享受着宁静的气氛，一切尽在不言中。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忙问他：“怎么会，你不是喜欢老姐的吗？”

　　他摇摇头说：“咏馨姐只是我谈心吐苦水的对象，并不是那种感情。”

　　“我以为你……你一直喜欢老姐，所以才跟她念了一样的学校和科系，而你们也常常私下在一起……老姐……应该也是喜欢你的吧。”

　　心里有撕裂般的痛，如果老姐……

　　“不是的，老实说，知道我喜欢你的唯一一个人就是咏馨姐。她偶然发现所以来问我，我也很惊讶，我一直以为我掩饰得很好。

　　“后来，我就常常找她谈事，多半跟你有关。而且咏馨姐对我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只是弟弟的朋友罢了……至少现在你不用怀疑我对你的感情了，这一切咏馨姐都知道，你问她就是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都这么多年了，他一点表示也没有。

　　李翰文苦笑了一下：“你想我说的出口吗？我也曾想过要不要拖你下水，以你的个性，只要我多献殷勤保证你很快就会失守。但我不想让你陷入连是否是爱情都不确定的泥沼里，到时候你清醒了一定会后悔，因为你本来就不是同性恋……

　　“就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打算不说，所以那天你说着要和男人去开房间，我才会一时怒极冲昏头，对你做出那种事来……”

　　我轻声说：“我……很抱歉，没经过思考就做出那样的事来，我那时想我可能是双性恋吧，所以才想去试试看……”

　　李翰文像是要阻止我继续道歉下去般打断我：“对了，我总觉得你要对我说的不只这些？”

　　我差点就忘了，刚刚真是开心到连老妈都忘了是谁。

　　对不起啦，老妈，有了情人忘了家人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我拉着李翰文，把过去那一段不可思议的经历，仔仔细细地跟他说了一遍，只有省略了部分我找女人的情节。当他一听到那几天我拉着他胡作非为、干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时，竟然也没太大反应。

　　“现在没有比你喜欢我更让我惊讶的事了。”他如是说。

　　我说得天花乱坠，还加油添醋了一番，顺便展示我手上的伤口给他看。

　　现在想起来，没能去抢个银行或绑架勒索还真是可惜，我想要是人人都有机会体验这种人生，一定都会激发内心潜藏的黑暗犯罪面吧。

　　他听完后却沉默了，跟之前的反应都不大相同。

　　我有些担心，却看到他脸上尽是矛盾。我握住他的手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说：“你喜欢我吗？”

　　“当然，你是我这辈子第一个喜欢上、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我毫不犹豫、诚恳地说。

　　“这可能就是问题了。”

　　“……啥？”我百思不得其解。

　　李翰文反握住我的手：“你听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会在那几天喜欢上我是不是因为只有我在你身边的关系？你只敢对我说出真相，自然就会依赖我……你会不会是将那种依赖……误认成喜欢了？”他的声音十分苦涩。

　　在我想开口前他又说了：“你也说你之前从没爱过别人，你又怎么能确定你对我的感觉是爱？因为在那种情况产生的依恋，常常会被人误会……我要你确定，我没办法忍受过了不久之后你再跟我说，这一切全是误会！”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是那套危机中萌芽的恋爱不能长久的理论。在摇晃的吊桥上相遇的男女比在平地上相遇容易陷入情网，是因为摇晃会让人产生恐惧感，在这种刺激下人会对眼前唯一可攀附的对象产生类似爱情的感觉。

　　但回到平地后，这种热情多会消失……

　　我愈想愈生气，站起来大声道：“你以为我没想过吗？我为了这件事烦恼了多久你知道吗？你觉得我会因为这样就随随便便喜欢上男人吗？如果不是喜欢你，我会对你产生欲望吗？我又不是禽兽，对着同样是男人的你有着性幻想。

　　“老实说，女人的身体更能吸引我！但我就算跟她们在一起脑子里也只有你一个人！”

　　看着李翰文吃惊的样子，我才知道我说了多么大胆的话。意会到时，我满脸通红地转过头去，不敢直视他。

　　过了良久，他才开口：“听你这样说，我真的很开心。这样……我们应该算是两情相悦吧。”

　　我愣了一下，虽说是这样没错，但说出来感觉很恶心。

　　“你还害羞，更肉麻的你都说了。”李翰文看出我的想法，毫不留情地嘲笑我。

　　天啊，刚刚真是把我一辈子的勇气都用上了，才能说出这么厚脸皮的话。

　　“我们就在一起吧。”李翰文郑重地说，“直到你对我厌倦的那一天。”

　　我听了他的话有些不满，当即反驳他：“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还不相信我吗？”

　　李翰文叹了口气，看着我的眼睛道：“不是，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你要知道，没有所谓永恒的爱，在爱得正火热的时候，没有人会去想这个问题。

　　“但感情可能会有淡去的一天，人也有可能找到更爱的人，没人能保证会不会变心，我无法承诺你一个确定的未来……我的重点是，要是你有遇到……比我更值得度过一生的人，请告诉我，我会毫不犹豫地放你走。”

　　他的话让我觉得悲哀，爱情是多么脆弱不堪，李翰文一定深有感触。

　　我看着他说：“我会的，我要是遇上更喜欢的人，一定会抛弃你。你也是，如果……有那么一天，一定要让我知道……”

　　想象着李翰文跟别人在一起的样子，我真的永远都不想再看到了。我们不禁拥抱在一起。

　　李翰文低声说：“我决定刚刚说的不算数！刚刚话说的好听，但我不是这么宽宏大量的人。要是你变心，我说不定会杀了你再自杀！所以，到那时候你还是不要跟我讲好了，赶快远走高飞吧。”

　　我恶狠狠道：“我也是独占欲很强的人，要是你敢出轨……我也杀了你！”

　　我们相视而笑。我们两个独立的个体，是多么相异而又相似。

　　“我有个朋友，好像认识一个专门处理这种不可思议现象的专家，还是灵异现象什么的……我忘了，改天我们去把你的遭遇问清楚，就这样放着谁知道会不会再发生一次。”李翰文闷闷地说。

　　“对了，”他突然推开我，怀疑地问道，“你该不会趁着那几天对我做出什么不轨的行为吧？”他双手交叉在胸前，一副我好像已经把他吃干抹净的可怜模样。

　　我勃然大怒：“没有啦，我连跟你告白也不敢，怎么可能敢做那种事啊！”讲完才觉得有些悲哀，有色心没色胆啊。

　　“我本来想偷亲你，但怕你醒来还是没做下去……”我小声补充。

　　李翰文哈哈大笑了起来：“你还真纯洁耶，都能去嫖妓了，竟然连个亲吻都不敢，真是太好笑了！”

　　我听到他提起那个敏感的字，有些心虚地问他：“我去……那个，你不生气吗？”

　　“我怎么会生气？我自己的作为更……夸张，当我发现喜欢上你时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当然也不会为了你守身如玉，这是一般人的想法，你不要太在意。倒是你……你会介意我之前交了这么多女朋友吗？”李翰文低声问道。

　　“说不介意是假的，但我也不是没做过，过去就算了，我们就算扯平好了。”我笑着说。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为他守身如玉，要是他不喜欢我，那我岂不是要当一辈子处男了？

　　“不过……”

　　“不过……”

　　我们同时出声。

　　“你可不能再拈花惹草！”

　　“不准你之后去找别人！”

　　我们一起大笑。他凑过来再一次吻了我，轻柔地如蜻蜓点水一般，辗转厮磨。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开他：“……你亲够了没？”

　　“没办法，我只知道这种方式。”

　　“嗯？”

　　“表达爱情的方式。”

　　“表达够了吧？”

　　“哪里够，我之前的表达都没能让你知道……”李翰文猛然闭上嘴。

　　我听出他话里暗意：“怎么回事？之前的‘表达’该不会……”

　　“呃……”李翰文尴尬地撇过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他清了下喉咙说道：“这……我刚不是说过我是因为想亲你所以才知道我喜欢你吗？而……并不只是想而已，我也实行了好几次了，在你睡觉的时候。”

　　我怒道：“你竟然趁我不知道时偷亲我？”我暴跳如雷，天知道我好几次想偷亲他都忍下来了，早知道就不要客气了。“枉我这么君子，想说不要趁人毫无防备时干这种事，你竟然……”

　　李翰文无辜道：“我才冤枉呢，早知道你也喜欢我，我那天就应该硬上……”

　　我狠狠踢了他一脚，骂道：“别再提那件事了，那是我一辈子的耻辱，竟然被你压在床上动弹不得，此仇不报非君子！”

　　李翰文冷笑：“输了就要心服口服啊，对了，你那时还哭着求我不要……”

　　我一脚把他踢翻在地上，阻止他即将说出来的话，脸红骂道：“要不是你用贱招，比力气我怎么可能输你！”

　　“哪叫贱招，你那是技不如人。”李翰文用不屑的语气说道。

　　“那我们现在就来见真章！”

　　“好啊，输的人在下面。”他突然冒出一句。

　　我愣了一下，才知道他的意思。我有些犹豫，毕竟这事关男子汉的尊严。

　　“你要是害怕就明说啊，小白……”

　　“谁害怕了，现在开始！”我话没说完就动作，要先发制人！

　　结果……

　　李翰文俯视着我好笑道：“你又输了，这次可不能说我用贱招了吧，乖乖地认输叫我一声大哥吧。”他还轻佻地摸了我的下巴。

　　我赌气扭过头：“没关系，等一下换我！”

　　“就算你没输我，我经验比你丰富也应该我来教你吧。”

　　无耻！

　　“就算不说经验，我身高也比你高……”

　　“靠！你只是头发抓得比较高吧！”我怒吼。

　　“哼，总而言之，你要是想在上面，等我结束后你还有力气再试试看吧，我脱光等你。”说完，他便俯下头吻住了我。

　　唇瓣上的温热比之前更具侵略性，脑袋乱哄哄的一片，舌头在我口腔里搅弄着，用力地啃着我的唇，鼻息间，只有他的味道缠绕着我。

　　这个火热缠绵的吻是如此舒服，贪恋着他的温度，我不自觉地响应他。得到我的响应，李翰文更用力舔吮着我的舌头，直到我喘不过气来他才放开我。

　　“要、要现在做吗？”我喘着气问他。现在嘴唇一定是又红又肿。

　　“你还要我等吗？”李翰文看着我，目光湿润，“我对你的渴望已经满溢出来了，逼得我快发疯了。我每天都想着你，现在你终于属于我了，我梦寐以求了多久你知道吗？”他呼吸急促，话语中充满了渴望。

　　我听了他的话，决定要豁出一切。我勾下他的颈子，略微抬头吻住他。

　　李翰文加深了这个吻，我听到屋内回荡着我们剧烈的喘息声，呼吸和心跳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楚是谁的声音了。

　　“等……等一下，我们到床上去。”我趁着分开之际喘着气说。

　　李翰文迟疑了一下，拉着我从地上爬起来就一把将我推到床上。

　　他覆了上来，吻了我的额头、眼睛、脸颊，直达嘴唇。而后转到耳朵，气息喷在我的耳际只觉得麻痒不已。

　　他伸出舌头轻轻地舔着我的耳郭，我浑身战栗，他在我耳边低声道：“我早就发现你的耳朵很敏感了，靠近一点讲话你都受不了。”

　　我恨恨地推开他：“要做就快点！”

　　他压住我的手，在耳垂稍稍用力啃了一下，笑道：“没想到你这么急，你也哈我很久了吧？”

　　他的调笑让我面红耳赤，还来不及说话他便堵住我的唇。他舔吻着，经过我的下巴到达颈项，下半身分开我的膝盖挤了进来，磨蹭着腿间敏感的部位。

　　脑袋发热，欲望被撩拨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我忍不住低吟了一声。李翰文啃吻着我的锁骨，双手解开我的衬衫扣子。到达腰际时，他看了我一眼以求许可，我不等他便自己解开牛仔裤，他帮着我解开全身的束缚，连内裤也被轻轻剥下了，全身赤裸暴露在他眼前。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看，看得我直不好意思。我忍不住缩起腿道：“别看。”

　　李翰文分开我的腿，看着我说：“不，我要看，我要牢牢记下你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省得这场美梦醒来之后我什么都不记得。”

　　我支起上半身低声道：“你不是在做梦，要不然就是我们一起在梦中。”

　　说完，我伸手解开他的衣服，脱掉所有我们之间的阻碍。肢体交缠，皮肤直接的接触让我颤抖不已。他轻轻吻着我的身体，吻过的地方都在发热，热度蔓延至全身。

　　他舔弄着我的胸前，吸吮两颗乳珠，我扭动着身体，只觉得燥热难耐，原来身体是这么敏感，半分禁不起挑逗。乳首被他含进嘴里，另一边也用手指玩弄着，我几乎忍不住想推开他，手掌反被他握住。

　　他举起我的手，伸出舌头舔着我的指尖，半眯着眸子看我。他眼神湿润，满是赤裸裸的欲望，我只能默许他调戏的手和嘴，无力地承受他的摆弄。

　　他的吻一路向下，经过肚脐，接着是那个地方。

　　他伸手抚弄我的下半身，然后竟然张口把我那半昂扬的分身含了进去。

　　我急忙想推开他，叫道：“别这样！”

　　虽然曾幻想过，但从没想过他竟然真的为我……

　　他像是没听到，只是不停吞吐着我的欲望。他的手在那部位上下摩擦，舌尖在顶端打转，不时含进去又吐出来。

　　没想到他技术这么好，是在哪里练的？

　　一时之间，又是一阵嫉妒闪过。不过还来不及多想，便被体内涌起来一阵阵的热流打断了。他温热潮湿的口腔和灵巧的手指折磨得我忍不住挺起腰，只想往他口里送去。

　　他像是明白我的想法，越发加快速度，卖力地服侍着我。从来没有过这么舒服的感觉，纵使我过去不是没有经验，但如此心神俱爽还是第一次。

　　不久后，一阵高潮袭来，我慌忙想从他嘴里抽出来，却被他箍住腰动弹不得，一时忍不住，便在他嘴里释放了。

　　我躺在床上喘着气，回过神来只觉得万分羞愧。

　　李翰文吐出嘴里的东西，无所谓地看着我，调笑道：“原来你这么不禁操，这么快就泄了。”还边说边舔着嘴角，一脸奸诈。

　　我别扭转过头不去看他。接着感觉到他的手抚上我的大腿慢慢摸了上来，这时神智清明，也感觉得到他贴着我的每一寸肌肤，还有那……灼热的硬度。

　　察觉到这点时，我面如火烧，想起他刚刚帮我做的。我咬了咬牙，伸手握住。

　　李翰文几乎从床上跳了起来。

　　“承……承昕！你不必帮我这样做！”

　　“没关系。”我抬起头，“我愿意这样做的。”

　　我照着他刚刚帮我的方式，手上上下下抚慰他的分身，热度烫手，不断膨胀的感觉让我有些惧怕。

　　我迟疑了一下，慢慢伸出舌头。舌尖抵上他的昂扬时，他倒抽了一口冷气，惊道：“承昕，我怎么舍得让你这样……”

　　我不理他，感受着那东西愈来愈勃发，让我不禁微微发颤。突然，李翰文拉开我，覆了上来。

　　“让我来吧，我想进去。”他的话随着滚烫的气息而来。

　　我没说话，只是慢慢颤抖着张开我的腿。

　　李翰文俯下身去，手摸到那地方时，我身体僵了僵。他的手指在那四周不断搓揉，画着圈按压着，然后慢慢伸了进去。

　　干涩的感觉让我缩了缩身体，听到他懊恼地说：“这样不行，我一时兴奋都忘了要……”说着，他跳下床开始翻箱倒柜。

　　不久后，他拿着一瓶婴儿油回来，那是他在冬天滋润手指干裂用的。

　　他打开盖子，倒了些液体出来，冰冷滑腻的感觉有些不适。他沾了些，又开始往那里动作。

　　有了润滑，感觉到他的手指渐渐探进去，在内壁四处按摩，另一只手也不断在周围按压，想让我放松点。

　　然后，第二只手指也在入口徘徊，慢慢挤了进去。他来回抽动着手指，异物在那里面的触感很不好受，我额角渗出了一粒粒冷汗。

　　“我想进去，可以吗？”李翰文声音响起，语气里尽是压抑。

　　水珠滴在身上，我睁开眼睛，看到他嘴巴紧闭，眼角通红，像是忍受不住的模样。

　　我轻轻点了点头。

　　李翰文扶着坚硬滚烫的分身，慢慢地挺了进来。

　　双腿发抖着，体内的东西每前进一点都会带来不适与恐惧，入侵的疼痛让我叫出声来，我不自觉僵直了身体想挣脱出不属于身体的东西。

　　“承昕，放轻松点。”他吻着我的嘴唇，听得出来他也相当不好受。

　　我深呼吸，尽力放松身体。他抓准机会一下子全挺进来了。

　　剧烈的疼痛让我眼泪都流出来了，压抑着喉间就要叫出来的声音。

　　他维持着进来的状态，停顿着，不断地吻我，吻去我眼角的泪水，吻去我心里的抗拒不安。

　　“看着我。”

　　我睁开眼睛，视野里一片水气朦胧。

　　李翰文在我耳边说道：“我的愿望终于成真了，能在此时此刻跟你一起，我再无所求。”

　　他的话让我眼泪止不住地掉。我伸手攀住他的脖子，艰难地动了动我的身体，咬牙道：“你开始吧。”

　　李翰文开始前后小幅度地抽动让我慢慢适应，我啜泣着接受他。然后，他渐渐加重了力道，身下的冲击越发用力。

　　“会痛吗？我再慢一点……”是李翰文低沉暗哑的声音。

　　我摇摇头，努力牵起一个虚弱的微笑，嘶哑地说：“没关系，你继续……”身体虽然痛，但心里满是愉悦与满足，跟所爱的人合为一体原来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他顿了一下没再说话，握着我的腰尽情地律动起来。我不住地呻吟，在激烈的撞击中泣不成声。

　　看着他用力克制着的脸就让人脸红心跳，想到他的一部分在我体内，那种兴奋让我释放过的欲望逐渐抬头。

　　李翰文抽插了一阵退出去，“换个姿势，你……才不会受不了。”他翻过我的身体让我跪趴在床上，紧紧扣住我抓着床单的手，从后面又进入了我。

　　他一边抽插着，我的小腹渐渐热了起来。他吻着我的背脊，一只手伸到前面握住我又再度硬挺的分身，应和他插入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搓弄着。

　　慢慢涌起的快感让我神智迷离，灼热的内壁由于摩擦产生异样感让我几乎疯狂。我的背脊贴住他的胸膛，粗重的喘息分不出来是从谁嘴里溢出，肉体的撞击声在室内回荡，心跳混合在一起，我不由自主摆动着腰，要求他更用力的深入。

　　他紧紧压着我，顺着我的动作更深地顶了进来。

　　这种疼痛的幸福让我不自觉寻求更多，即使已经感觉吃不消了，我还是渴望更多，更亲密。

　　我转过头，泪眼迷蒙地说：“我想吻你。”

　　李翰文愣了一下，快速又把我翻了过来。他狂乱地吻着我，身下的动作如狂风骤雨般直逼得我快灭顶。

　　突然，一阵酥麻流过，从腹部直到脚趾，我再一次射了。

　　同时身体一阵痉挛，绞紧了身下的男人。他一阵快速抽插，热流喷发在我身体里。

　　李翰文喘息着抽了出来，手拨开我汗湿的头发，怜爱地吻着我的额头。我睡眼惺忪，充满快感的性爱让我筋疲力尽。

　　我侧过身体抱着李翰文，喘息道：“难怪你这么有自信我没办法对你怎样，我现在全身虚软，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了。”

　　李翰文笑道：“我都已经脱光了，你确定不要吗？”

　　“我已经虚脱了，再一次会精尽人亡吧。”我无奈摇摇头。

　　他的手抚上我的背，往下摸着股缝的地方。

　　“我倒是还有体力再来一次。”他邪恶地笑着，“我刚刚只做了一次呢。”

　　我来不及阻止他，又是一个天旋地转的吻。

　　然后……

　　我再次有意识时，天色已黑，不知道是几点。李翰文拥着我沉沉地睡着，我腰酸背痛得要命，真想好好赏他一顿饱拳。

　　身上已经清理干净了，干爽地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我望着他的睡脸，一只手抚着他的眉眼，画过他的鼻梁、脸颊，嘴唇。我一直渴望着的事终于成真了，就像做梦一样的不真实。

　　在幸福中，浓浓睡意袭来，我再次心满意足闭上眼，沉入梦乡。

　　尾声

　　隔天起床之后，已经日正当头了。

　　我们一起逃课，悠闲地吃早餐。下午，我们骑着车到处逛。

　　我告诉他每一个我们曾经停留过的地方，在那里做过什么事，遇到过些怎么样的人。

　　李翰文仔细地听着，没漏掉任何一点细节。他说，有时间要再跟我一起去，这次要留下我们两个共同的回忆。

　　回到他房间，打开电视之后，我跟他说，那时每天打开电视机都是一样的新闻是多痛苦，我不用看稿就可以把主播说过的话一字不漏地背出来。

　　我们的相处几乎没什么改变。

　　我们仍坐在地上一起抽烟，看新闻和体育节目，评论外国官员被殴打的消息，或是为了我们喜爱球队的进球而欢呼。

　　我们也坐在窗台前，拿着啤酒，对月当歌。清凉的晚风徐徐吹来，谁也没说话，但却都了解对方的心思，长年的默契已经不需言语。

　　只是，我们之间本来若有似无的隔阂彷佛消失了，以前瞒着彼此的事情都摊开来，与对方一起分享，一起承担。

　　在这个空间内，时间好像也停止了流动。雨还是不停地下，落在屋檐和地上滴答作响，但一点也不影响室内的平和静谧。

　　我真不敢相信人的情绪在短短一天之内会有这么大的落差。昨天此时我还身陷绝望，一片愁云惨雾；今天的我却是喜上眉梢，开心不已。如果看得到我的气场，八成是粉红色的，周围还有小花和泡泡。

　　聊到一半，李翰文突然正襟危坐，害我也跟着紧张起来。他清了清喉咙说道：“承昕，你有想过我们的事吗？例如未来之类的。”

　　“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想要光明正大地跟你在一起。所以，我们是不是应该要告诉父母？”

　　这时我的感觉就像是五雷轰顶，被打得起不来了。这提醒了我，时间不可能再停滞，停在我想要的时候，还有很多现实的困难要解决。

　　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

　　一想到必须告诉他们说：爸，妈，我是同性恋。我要跟李翰文厮守一生。光想象这场景我就手足无措，手心直冒汗。

　　我傻笑着想蒙混过去：“这个嘛……李安导演不是说过，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座断背山，不如，我们也把这当成是我们秘密的断背山，晚一点再说好了。”

　　李翰文斩钉截铁地说：“不，我想快刀斩乱麻一次说清楚，早点处理完我们也可以早点安心。”

　　我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的想法，我很抱歉我这样说。只是……我会害怕。我担心要是他们不能接受怎么办？要是被他们唾弃、被他们用鄙视的眼光看着，我一定会万劫不复的。”

　　他安慰地拍了拍我的头，说道：“我也会担心害怕，但你要想想，你们在一起生活这么久了，以你对他们的了解，他们会因此不管你、因此断绝关系吗？

　　“我对我的父母也是一样的想法，所以虽然害怕，我还是想要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如果瞒着他们，我觉得他们日后发现了，一定更不能原谅。”

　　我有些惭愧。听了他的话，我了解到他给我的比我能给他的多得多。他是真心为我着想，但我却还在迟疑，试着逃避。

　　爱情并不是平等的施与受，我如果想着要如何付出对他才公平的话，这反而是对他更不公平，也会牵制我们之间的关系。我觉得，我们之间的相处只要自然就好，太刻意地为对方做些什么而又不是真心的话，只是一种伪善。

　　仔细想了想，老爸和老妈并不是反对同性恋的人，对于自己儿子的性向，就算要花点时间，我想，最后一定没问题的。

　　我抬起头对他笑道：“就这么决定吧，我会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去赴死的。”

　　李翰文欣慰地一笑，抱住我道：“听到你这样说我很开心，但我不要你有任何一点勉强，如果你还是会怕，你爸妈那边可以晚点说。”

　　我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我没有勉强，我是真心想要跟你共进退。话说回来，要是你妈知道了，凭她们的交情，我妈有可能不知道吗？我倒是担心你妈会不会说我拐走她的乖儿子。”

　　“我才怕咧。之前都跟纪妈说我要娶咏馨姐，现在才跟她说我要娶的是她儿子，不知道她会不会一扫把就赶我出门。”他讲完吃吃地笑。

　　“要娶也是我娶你好不好。而且凭我妈的坏脾气，她不会拿扫把，会拿菜刀！”

　　他凑过来吻了我，我回应着他。

　　过了不久，他放开我呸了一口道：“好苦，你嘴里都是烟味。”

　　“我才想说呢！你嘴里才都是烟味，你又抽得比我重，是我比较难受好不好！”

　　李翰文沉默了一会，突然很严肃地看着我说道：“我们戒烟吧。”

　　“……啥？”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这个老烟枪竟然自己说要戒烟！

　　没烟抽他应该会死吧！

　　他一本正经地看着我：“我想活久一点，现在的我会不计一切代价只想跟你在一起。所以我们一起戒烟吧，我们都要活得长长久久。”

　　“酒的话……不要喝太多，适度的酒精有益身体。像之前那种混搭的酒是绝对不能再碰了。还有，现在开始一个礼拜吃素一天，你吃太多肉了，虽然胖不起来，但以后怕会有心血管疾病……”

　　我听着他念念叨叨，不禁漾起一丝笑容。

　　我从口袋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这是什么？是女生的项链吧？”他看着手上的链子问道。

　　我告诉他：“这是我最后一次送你这条链子。之前给了你好几遍，最后都回到我这儿了。”

　　这条链子在我恢复正常之后一直带在身上，只希望有一天能再给他。我伸手帮他系在腕上，他一点都不适合这么女孩子气的装饰品，看起来仍然很好笑。

　　他看着我，郑重地说道：“这是我们的定情信物，你给我的东西我都会保存一辈子，死后也会继续陪着我。”他的眸子里写满了认真。

　　“白痴。”我骂他，“那种东西你要戴一辈子也太丢人了吧！就算掉了也无所谓，反正有我陪你。”

　　“你……这是在跟我约定终生吗？”

　　“干！你不要说这么恶心的话好不好！”

　　“你在害臊吧？来，亲一个……”

　　后来

　　两家的父母都非常从善如流地接受了我们在一起的事实。

　　只是我妈对我还是有些不谅解，她以为是我抢了老姐喜欢的人，虽然我们都苦口婆心地跟她说过了，连老姐也一反常态解释了很久，但她还是不太高兴。

　　可是不久后，她便完全忘了这一回事。原因是，我们家迎接了新的成员。

　　当然不是我生的，也不会是老姐。

　　我们靠李翰文的大哥身为政府高官的权力，稍稍给社会局施了点压力，让那小鬼顺利地到了我家，成为我的弟弟。

　　在他来的当天，我们都在家里准备迎接他。

　　社工带着他来，仔细叮嘱一些事项，然后一一把我们介绍给他。老爸老妈他是见过很多次，我和老姐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人。

　　在领养前爸妈和他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了，要确认他和未来的家庭是否能和谐相处，也要确认他是否为领养人想要的小孩，不过就算他再顽劣我们也要定他了。

　　他依然瘦小，但比我过去见到他时要健康多了，身体衣服都很整洁。老妈热情地抓着他的手，说到我是他未来的哥哥时，小鬼睁大了眼睛看着我。

　　“我……好像见过你。”他说。

　　听他这样说，我心里涌起一股感动。我已经见过你很多次了，我在心里说着。

　　小鬼正式成为我们家的成员之后，住的是我原来的房间。我搬出去了，在家人的默许下我和李翰文另外找了房子，住在一起。

　　小鬼很喜欢来我们家，他说我有一种亲切感，便常常来找我教他功课。但是他和李翰文却像仇人似的，两人相处得不太好。小鬼常常借故在我们家一待就待上整晚，气得李翰文吹胡子瞪眼却拿他没办法，而李翰文也常常故意用言语逗得他哇哇哇叫个不停。

　　对于新弟弟我当然是疼爱有加，尤其他可爱又聪明伶俐，能让他脱离从前的生活真是太好了。我很庆幸总算做对了一件事。

　　至于我和李翰文的事，碍于他年纪小，我们便隐瞒着他，只说我们是室友。但我想以他见过这么多事，关于这个，他应是略知一二。

　　“可恶的小鬼，昨天又睡在这里！”李翰文说着。

　　他们的不对盘早就众所皆知了，所以我也没说什么。

　　“他一定是故意的，要妨碍我们在一起，所以一直来捣乱！”

　　“拜托。”我无奈道：“你们相差了十岁耶，这样你也跟他吵得起来？”

　　“你太小瞧他了。”他冷笑说：“他那副心中有数的模样，一定知道我们的事！”

　　“这我不怀疑，他很聪明，见过世面也多。”

　　李翰文又苦口婆心一直劝我要禁止那小鬼进来，但被我全部打回票。

　　一天我洗完澡出来，看到小鬼来了，而他们两个竟然和乐融融地一起下棋！

　　趁着李翰文去洗澡，我问小鬼说：“你不是很讨厌翰文哥哥吗？为什么突然和好了？”

　　小鬼一脸正经地答道：“咏馨姐跟我说，要亲近你的朋友，更要亲近你的敌人，这样才能制敌机先，百战百胜！”

　　我简直要昏了，老姐跟他讲什么教父啊！又不是意大利黑手党！

　　李翰文出来后两人继续下着棋，虽然都面带微笑，但他们楚河汉界、壁垒分明，连李翰文都陪他玩这种笑里藏刀的游戏！

　　“我知道小鬼打的主意，就陪他玩玩吧！”李翰文胜券在握地说着。

　　我不以为然说道：“我不知道你们在玩什么，但老姐是他的军师喔。”

　　“什么！”李翰文大惊失色，“咏馨姐竟然胳膊往外弯……”

　　“你搞错了吧，她帮自己的弟弟是应该的啊。”

　　“我怎么样也算是她半个弟弟耶！当初她也没帮我追你啊，现在竟然帮那小鬼……难道她想看自己两个弟弟乱伦吗？”

　　我狠狠打了他，骂道：“谁像你脑子里这么龌龊！什么乱伦！”

　　李翰文苦着脸说：“我敢保证小鬼就是抱着那样的心思，他那副色迷迷的样子……”

　　我捧着他的脸用力吻了一下，说道：“他是我弟弟，我对乱伦也没有兴趣。”

　　他红着脸说：“我相信你，只是他一直在旁边打转让我很不愉快，我们相处的时间少了很多耶……”

　　“那我们就利用有限时间补回来吧……”

　　……

　　“哥，我功课不会，所以今天还是住这。”

　　“承昕！你别拦我！我今天一定要跟他分出高下！”

　　——全文完——

　　番外：李翰文的今天暂时停止

　　李翰文茫然地看着天花板。这是怎么回事？他记得昨天还和纪承昕同床共枕……不，应该说同帐篷，结果今天一醒来，却是在自己房里？

　　手机响起，是纪承昕打来的。

　　一接起来，如雷贯耳的声音传来：“你在干嘛，我等你很久了耶！你该不会还在睡吧？”

　　李翰文慌张从床上跳起来，连忙道：“怎么可能呢？我还在准备啦，再等我一下嘛，宝贝。”他学着花轮说话。

　　“哼，”纪承昕发出冷笑：“总而言之，快点过来！”说完就挂了。

　　李翰文快速地套着衣服。唉，真希望能快点住在一起啊，这样就能尽情地做那档事了。话说回来，为什么我会在家里？

　　李翰文看了一下电视，很快就确定了现在的情况。因为有了纪承昕的前例，他也不太惊讶。看来，他也陷入时间的停滞点了。

　　昨天，他们去N县的一座高山湖旁露营。每次纪承昕开车，李翰文都觉得自己像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趟回来。因为纪承昕的开车技术很糟，不管开了几遍一点进步也没有，所以他就自告奋勇接下了专属司机的工作。

　　他确实记得他们昨天开上了XX交流道，然后走国道一号开了快三小时才进入N县。之后又开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才抵达他们的目的地。

　　李翰文想到今天又得开这么久的车就觉得有点累，但决定还是按照预定行程，等适当时机再跟纪承昕讲好了。

　　到达那座高山湖时，李翰文还是再一次被它的美撼动。远方翠绿的山棱和蔚蓝的天空倒映在湖面，浅浅的湖清澈见底，就像一面蓝宝石打磨的镜子。湖旁因海拔关系，只有几棵冷杉，其余是大片草地。

　　看到纪承昕见到美丽的景色的兴奋模样，李翰文觉得每天花五小时来这里也值回票价了。

　　他们的吃饭只用罐头草草解决，在这么美的地方生火怎么说都只会破坏这里的景致。他们搭起帐篷，晚上却只裹着睡袋躺在草地上，看着满天星斗和在都市无法看到的璀璨银河。

　　虽然已是夏天，但这里的气温依然舒爽宜人，甚至有些凉意，李翰文拥着纪承昕，两人一起分辨夏季的星座。

　　“我知道，”纪承昕指着远方，“那是猎户座吧。”

　　“猎户座是冬天的星座。那是夏季大三角啦。”

　　李翰文看着他的侧脸，在星空下显得如此纯净。他喜欢着他这么多年，终于宿愿得偿，他靠过去吻他，纪承昕也生涩地回应着。

　　他不知道这情愫是何时开始萌芽，只知道等他发现时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纪承昕没谈过恋爱，对于感情很迟钝，其实他们很相像，对于外物都显得很冷淡，但李翰文知道，纪承昕是真挚地对待他，不含任何一丝虚伪。

　　他也决定，不能将他拖下来蹚这浑水。虽然纪承昕没交过女朋友，但也可以确定他不是同性恋。

　　天知道他竟有如此的忍耐力！每次纪承昕毫无防备地睡在他身旁，或是没事就光着身体跑来跑去，他都觉得自己简直是神了，能把这种冲劲压下去，自己去浴室解决。

　　但他再也不敢和他同床共枕，深怕一时克制不住伤害了他。他不断换女朋友，只是为了填补心中的空虚，但换过再多人也无法满足他内心真正的渴望。

　　纪承昕后来交了女朋友，是他们高中同学仪清。他内心痛苦无比，但还是嘻笑着架着纪承昕的脖子说祝福的话。

　　这样的好女孩很适合他，他心里说着，可还是无法忍受看着他们并肩走在一起，占去原本属于他的位置和时间。

　　只要他快乐就好，只要他幸福就好。李翰文天天带着无尽的思念与愁绪入睡，只希望这相思能有成真或是消散的一天。

　　但日子过去，成真的希望愈见渺茫，而对他的思念却是益发增加。每当李翰文以为对他的爱不可能再多了，隔天又会惊讶于对他的渴望更深了。他忍受着每天都更痛苦的折磨，满腹愁怨无处发泄。

　　过去的痛苦他记忆犹新，而现在他能以愉快的心情回想起这些事情，他也感谢上苍，成全了他唯一的希望。现在的他能有这种感觉，就如奇迹一般。

　　他更加深入地蹂躏着身下人的嘴唇，直到他喘息不已才放开。他抚摸着他湿润的眼角和红肿的唇，低声道：“承昕，我想要你。”

　　身下人的脸如预期般一下子就红了。昨天他也缠过纪承昕，但他说在户外不好意思，所以只好作罢。

　　今天他先给了他一个热吻，再用沙哑的声音蛊惑他，纪承昕完全抗拒不了这一招，他也屡试不爽。

　　纪承昕没说话就是代表可以。他放肆地亲吻他，抚摸他的身体，感受他的手轻触那光滑的肌肤时，纪承昕那微微的颤栗。

　　他脱去两人身上的衣服，纪承昕喘息着：“我们去帐篷里。”

　　但他没照做，他已经迫不及待了。他插入那具身体，听他口中溢出来的甜美呻吟，卖力地抽动着，在那紧窒炽热的甬道里。

　　纪承昕攀着他的肩膀，脚围住他的腰，尽力地回应他。他一手托着他的臀，一手握住身下人的昂扬，两人一起达到高潮。他吻去他眼角因高潮流下的泪，并用睡袋紧紧裹住两人。

　　他不担心有人看到，毕竟他“昨天”确认过了。

　　隔天，李翰文在手机声中醒来。依然是纪承昕愤怒的声音，他微笑听他说着。

　　今天又要去了，李翰文心中暗爽，纪承昕不会每天陪他做爱做的事，但他遇到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以尽情做，而隔天纪承昕就不记得了。

　　嘿嘿，接下来几天一定要好好疼爱他，李翰文想着。

　　“我马上就到，宝贝。”

　　——番外《李翰文的今天暂时停止》完——

　　后记

　　后记嘛，当然首先就是要感谢，谢谢从耽美新人王比赛就开始支持我的大家，也先谢谢日后被我骗来的朋友们，感谢辛苦的小编、美编和帮我画封面的原若森大，你昼的封面有欺骗读者的嫌疑喔！

　　其实《今天暂时停止》是我的第一部创作，不过第二部作品《B咖侦探团》反而先出了，正在赶《B咖侦探团》的我，回头看看这部，实在是诸多感慨。

　　两本风格迥异，我现在几乎想不起《今天暂时停止》是如何写出来的了……

　　这一本是以爱情为主题的小说，所以最后我还是没有说清楚在主人公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虫洞或是时间重迭或是快子（以上都是时间旅行的理论）导致，就请大家自由发挥吧！

　　说起来，这其实比较接近是一部单恋作品，大部分都是主角的迷惘和挣扎，只希望看过这本书的大大们都能感同身受啰！

　　在这里也解答一下看过《B咖侦探团》和《今天暂时停止》的大大们，有人问我为什么要用第一人称写，小的在这充满罪恶感的回答：因为我懒得打名字……

　　最后，感谢看过这本书的大大们，真的很感激你们能看完小的作品，对于书中有任何评论、疑问或干谯，都欢迎来我的会客室（请见作者介绍），如果只是想骂“你他妈的写什么鸟”也欢迎喔，在此跪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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