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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绝世佳人 by 灵涓

　　文案：

　　他小小年纪便立定「以貌娶人」的志向

　　发誓将来一定要讨个绝世佳人当媳妇儿！

　　偏偏他那老爹喝酒误事，指腹为婚还强调「男女不论」

　　这下好了，真的给他指出个刁钻的男娃娃！

　　还好小男娃长大也是国色天香一枚

　　他不得不佩服老爹连喝挂了都还「有远见」

　　而遭逢家难投奔他更显得楚楚可怜

　　看在绝世的美貌份上，他愿意与他花好月圆

　　可「未婚妻」却在仇家的追杀中毁了容

　　如今这等「绝世」的容貌，教他该怎么办才好？

　　他真的很倒霉，尚未出生便注定成为他的「妻子」

　　害他从小便得为了「出嫁」作准备

　　为了表达抗议，他用尽心机整人以消心中之怨

　　然而这个「整不还手」的未婚夫却逐渐教他心动

　　对他的温柔与照顾，让他甘愿这辈子与他携手白头

　　没想到，他在一场灾祸中美貌尽毁，他的爱意也不复见

　　自此也没了他们的花好月圆……

　　正文——

　　记忆中的味道　                                  灵娟

　　这次比较乖，没再隔一年才出书了（羞）。

　　既然没隔那么久，也不太需要说明近况（反正除了懒惰玩耍外都在生病啦），这次来介绍一下嘉义的食物。

　　在嘉义住了一辈子，好像从来没有想到要介绍嘉义的美食。

　　说起来嘉义没什么高级餐厅，即便有也多半价格与品质不能兼顾。偶尔开了一间价格好品质也不错的，常常没过多久就变味道了。

　　不过，嘉义还是有些很不错的小吃零食。

　　大家耳熟能详的鸡肉饭、恩典方块酥暂且跳过不提，先来介绍甜食。在中山路靠近喷水圆环有间光正堂饼店，从火车站方向往喷水圆环走，过了圆环之后在左手边，现在店面缩小可能要注意一下才找得到。

　　这间店的历史究竟有多久我完全没有概念，只知道从我小的时候就已存在了，不过根据我娘的说法，我还没出生它就存在了。

　　小时候，只要有人做满月送光正堂的麻薯阿姊就会很开心，开心到我都觉得那玩意儿真有那么好吃吗？大概是期望太高了，小时候吃总是觉得味道普普不特别，可是很奇怪，长大之后送礼的人少了，反而会因为想吃自己去买。近几年，光正堂的麻薯多了很多新口味，抹茶、白豆等等都有，长相也小巧许多，方便吃食，不过我还是喜欢古早的口味，对新出的口味兴趣缺缺（上次阿爸有买回来过，吃了还是不喜欢）。古早的口味有两种，花生和红豆。小时候因为花生比较香喜欢吃花生，这几年却觉得花生比较腻一律买红豆，不知是不是古早口味的关系整体来说偏甜，是配茶刚刚好的味道，麻薯的皮很软带有米的香气，是一种记忆中很安心的味道。

　　有机会的话可以来吃看看，记得要当天现吃喔。

　　第一章

　　南焰武与北昭阳是这片大陆里兵力最强的两个国家，位于大陆中间、国土狭长的夏羽则最为富裕，除了商贾极盛，南夏羽更有大片良田，生产足以让全夏羽人吃饱的粮食。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在这里亦然。因此稍有头脑、武功的人抱着好还要更好、富还要更富的理念，集结成组织，利用群体力量争取更大利益。位于夏羽南方的「火云堂」即为其中之一。

　　火云堂是两家结合的成果，此堂原名为驭火堂，堂主殷一双的炎火拳在江湖上名气极盛，但因其草莽出身有武五财，更不懂聚敛金银，使得驭火堂一直壮大不了，直到殷一双迎娶了云家独女方才改善。

　　南夏羽多湖泊、河川，运输自然以船运为主。位于南方的云家两代以来在船运上占有一席之地，可惜在江湖上缺乏盟友，货物遭劫时只能默默忍气吞声，觅不到强有力的支援，更遑论报复。

　　后来，云家千金与殷一双无意中相识后，迅速坠入爱河、两情相悦，云家人自是大力支援，巴不得他们俩马上成婚，将两家事业合并为一、发扬光大，财源滚滚指日可待。

　　至于驭火堂为什么会更名为云火堂，得先从堂主夫人云氏开始说起。

　　在殷炽的印象中，他的娘亲大人平日温柔婉约，所有女人该做、会做得事情全都驾轻就熟——包括一哭二闹三上吊。

　　以他打小到大的经验，娘亲无须使出二闹三上吊，单单是一哭即可让他们父子俩弃甲投降兼跪地求饶。

　　火云堂这三字自然也是云氏杰作。

　　原本殷一双压根儿没想到改名儿，不知怎么地跟新婚妻子东拉西扯聊聊天，马上变成他主张改名字，对于未来他们的堂叫什么名字，他没多大意见，但是既然要改嘛，按他的意思干脆取两家头字，改名为驭云堂。

　　听完他的提议，云氏低头不语，低低地抽了两下鼻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能让殷一双清楚听见而已。

　　「驭云驭云，夫君是想一辈子压在云家头上，把我当牛马驾驭吗？不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夫君要这么想，做妻子的当然只能听从……」说完，云氏抬眸望着他，眼泪用力地往下掉，掉到堂主神经崩溃为止。

　　「不然你说要怎么样嘛！」

　　「妾身哪有资格说话。」云氏悠悠道。

　　「我、我、我……我求你说嘛！」殷一双快被新婚妻子的眼泪淹死了。

　　「那就叫火云堂吧，有火有云，我不压你，你也要疼惜我哟。」原本垂首故作害羞的云氏，猛然抬头朝着夫君一笑，瞧得男人神魂颠倒，连姓啥名谁都不记得了。

　　娇美爱妻都这么说了，殷一双自是拼命点头、努力称是，生怕再惹来妻子滚滚而来绵延不绝的眼泪，约莫在点头应允什么他都没弄清楚。

　　从此驭火堂改名火云堂，控制南夏羽船运。

　　因云氏深谙驭夫术，火云堂主又是个和平温文、大事不惊小事不动的人，加上成婚三年后云氏产下聪明可爱的儿子殷炽，从此之后堂主夫人的地位更加稳固，众人皆知，火云堂里她不说话则已，一开口，天大的事都得按她的意思办。

　　事情发生在殷炽五岁那年夏初，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全拜怨恨所赐。

　　这年，爹亲提议至焰武访友，殷炽跟他娘亲一样，坚决表达反对的立场，但是小孩子没什么表达意见的权力，即便有点早熟的他不顾面子呼天抢地、哭到惊动万教，仍是被爹拎去了。

　　之所以不愿意去，并非是爹的友人个性恶劣到让母子俩避而远之，而是当时是夏天，身在南夏羽时他们已经热得一碗一碗冰镇梅子汤猛灌，外加成天泡在水里泅泳了，去位于夏羽之南的焰武还得了。若是秋冬前往，他和娘必定乐意跟随，即便不去访友当避寒也好；但是夏天……人人都往北避暑去，怎么他爹硬要往南招暑气？他肯跟才怪，即便他只有五岁，也知道越往南越热，想骗他，门儿都没有。

　　可是娘已经摆明不去了，爹总要抓个代表一同前往，他们家一共三口人，除却娘仅剩他，不抓他难道抓个洒扫小童一块儿去？如果爹有，他是不反对啦，可惜他爹不肯。

　　对那件事记忆深刻的理由之二……起因，同样是热。

　　他爹的友人同样姓云，听说和娘亲云氏有血缘关系，不过是一表三千里的那种血缘关系，所以他没依娘这边的关系叫对方表舅，而是唤作云叔叔。

　　云老爷当时是焰武官员，官作得普通大，在焰武国朝堂上地位普普，在地方上尚有点声望，乃为当地首富。说白话一点，云叔叔官不大荷包却很大，足以在府中建冰窖，将深冬之雪藏之，夏季取出消暑。

　　这点，对一个五岁不耐热的小孩来说重要非凡。

　　所以当云老爷命人取冰块、甜汤来时，他不顾礼貌，硬是要跟着下人去冰窖好好地消暑一下，实在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毕竟这一路，殷炽被他爹操得都快中暑了。他的爹亲没什么缺点，就是不太体贴，面对他娘时还肯听话，现在面对的是儿子，当然是他自个儿说了算。于是一路上他们卯起来赶路，完全不顾殷炽的死活，长途跋涉下来，殷炽热得快变人干了。

　　更惨的是，他爹怕他旅途中武功退步，每到休息时间便逼他勤加练功！

　　他们家叫火云堂，练的武功名唤炎火掌。光听就知道不是什么清凉消暑的武功，事实上练得浑身发热算是正常，一掌拍去，点燃蜡烛都不算稀奇。

　　殷炽当时才五岁，没那等功力，即便有在大热天练也练不下去。但是有个爹，而爹只有他一个儿子——他那个爱子心切，一心望子成龙的爹，疯狂的逼他练功。白天，太阳热；晚上，他爹可能比阳光还热。

　　天可怜见，他能活着到达云府简直是奇迹，他真该在路上变成人干才对啊！

　　踏入云府时已是傍晚，云老爷了、云夫人在正厅接待他们父子俩。

　　殷炽有气无力地行完一个晚辈该有的礼数后，垂死地摊在椅中，望着仆佣奉上香气缭绕的热茶，完全没有喝茶的动力——他已经够热了，不需要多杯热茶暖胃。

　　不过，殷炽虚软无力的是身躯，并非耳朵，云叔叔和爹的对话仍一字不漏地传进他耳里。

　　「这一路上炽儿应该热坏了吧，让人去取点冰来弄个冰镇莲子汤压压暑。」云夫人朝着年稚的孩子温柔微笑。

　　冰！冰耶，他刚刚确确实实听到这个字。殷炽连忙由椅子上爬起，才刚做起，却听见他那不识相的爹回应了：

　　「都已经这么晚了还吃什么冰，当心着病。」殷一双不愿意太娇惯儿子。

　　十分想吃冰的殷炽用力地瞪着自个儿的老子，可惜殷一双毫无感觉，即便有感觉也没在怕儿子。

　　快烧起来的殷炽只得将目光望着云叔叔，渴望得到奥援。

　　「小孩子吃点冰有什么打紧？你不趁现在多宠宠他，当心将来大了，你想宠还没得宠呢。」云老爷笑呵呵道。

　　殷炽转头看向他家老头，暗暗祈祷爹别再说出煞风景的话了。

　　好在这次殷一双什么都没说，就连云老爷命人取冰时，他一溜烟地跟在后头跑去冰窖吹凉风，殷一双也任由他去。不知殷一双是不是被云老爷光阴似箭的话给说服了，便宠纵殷炽一回。

　　无论爹是为了什么不吭声，都不是殷炽关注的重点，他只想知道何时能吃到祛暑镇热的冰镇莲子汤啊。

　　因为太热了，于是乎回到主厅时殷炽怀中还抱着一块冰，后头仆佣更是捧着一大块冰，虽说冰还隔着盛装的木盒，但木盒总比他老爹的炎火掌清凉得多。

　　所有的悲剧都跟那堆冰有关系，如果不是因为那堆冰吸引去他所有注意力，他就不会让老爹一杯美酒喝完又一杯，酿成后来的悲剧。

　　殷炽在云夫人慈爱的眼神下喝干第六碗冰镇莲子汤，正打算朝第七碗进攻，因为喝了一堆冰水，暑气消弭大半，终于让他有足够心力听见身边不寻常的声响——其实声音已持续一阵子，但方才殷炽只顾着喝冰水，哪有工夫理它啊。

　　事实证明，他会后悔一辈子。

　　当殷炽猛一转头时，他家的老爹正在和云老爹下棋，桌子上一边是酒啊菜的，另一边则黑黑白白放了一盘棋，两人各拈一子正在对战。原本下下围棋不是什么大事，还称得上是文人雅士的风雅，但、但他爹口里头竟然是这么嚷着的……

　　「下好离手！下好离手！看准再下，开盘不许悔！」

　　俨然赌场开干的架势，哪有人围棋这么下的啊！难为了云叔叔还笑得出来，丝毫不见其神色慌乱。

　　再观察一下他老爹，看起来神色清明，目光炯炯有神……一副完蛋大吉的样子。

　　「你让他喝酒了？他喝酒了！你居然让他喝酒了？」殷炽顾不得对长辈要有礼貌，高声质问云老爷。

　　「是喝了一些。怎么了？一双兄酒量不好吗？看起来不像啊。」云老爷温和依旧，不因为殷炽态度差而恼火。

　　他和殷一双的确相交多年，但是这是殷一双第一次来他家拜访。前几次在殷家作客总是风雅地以茶代酒，品茶、馔美食，是以他才对殷一双的酒量好坏一无所知。

　　可是，殷一双的酒量差吗？看起来脸未红，眸瞳亦清，还好啊。

　　殷炽闻言快晕倒了，天哪！他爹竟然喝酒了，不会吧！

　　他咬牙切齿地应着，「他酒量好，酒品更好……好可怕啊！」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没教过你对长辈要有礼貌吗？」

　　殷炽话才说完，后脑旋即出现不轻不重、教训意味极重的一掌，不消说、打人的是他喝醉酒的爹。

　　摸摸微疼得后脑勺，殷炽扁着嘴乖乖退到一旁不说话，他才五岁耶，要他阻止醉酒的爹闯祸，恕他能力不足。要知道他爹平常好说话、好相处，虽然学问不怎样，但为人处世比些腐儒好得多，可是一旦三杯黄汤下肚，连他们家比玉皇大帝更伟大的娘亲都管束不了爹，何况是他呢，请别指望一个五岁小孩有所建树。

　　望着至交突然变粗鲁的行为，云老爷的脸色有点青，约略猜得到世侄口中的酒品不好指的是什么。

　　一旁的云夫人定力过人，仍旧是波澜不兴地微笑，朝着殷炽安抚道：「没事没事，我看殷爷挺好的啊。」

　　殷炽的脸扭曲一半，懒得讲述他老爹辉煌的过往。他爹平素行为良好，任谁都不相信他的酒品差劲到了姥姥家，反正等会儿众人自会知道，他何必多费唇舌。

　　果如所料，他那个爹一拍桌子，非常愉快地说道：「单单玩棋有什么趣味，总得有点输赢才好玩。」

　　云氏夫妻瞬间呆滞，脸都黑了。

　　没法儿，谁叫殷一双身为火云堂主，手劲惊人，他大掌一拍，桌子立即陷入地板，估计明儿个给找十几个壮汉才拔得起来。云氏夫妇同时将目光移到场中唯一应付过这种情况的殷炽身上，忘了他年仅五岁，自身难保。

　　「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吧，等酒醒了就没事了。」殷炽苦着脸细声道。

　　所以他才讨厌跟爹单独出门嘛，平常他爹也知道自己酒品太差会加以克制，今儿个八成看见老友太高兴，结果现在让大家都笑不出来。好在，他爹没像别人的爹喝醉会揍人，他爹被酒意一冲，顶多脾气大了点，外加教训他时从瞪眼变成拍头、娘发泼时不理娘而已。

　　不过……偶尔、偶尔啦，也会做出一些让人为之晕厥的错误决定。

　　云氏夫妇僵硬地拉起笑容，做好心理准备，心想无论如何撑过今晚就好。

　　云老爷想出妙计，「咱们赌围棋可好？以十局为限，胜者可要求任一物品。」

　　众人皆知殷一双棋艺欠佳，到时候他随便跟殷一双要个东西即可，况且十盘棋下完，殷一双的酒也该醒了。

　　「好！」殷一双应得爽快。

　　大伙儿移步至偏厅，重新布置好棋盘后两人开始下棋；云夫人则忙着让人将菜热过，重新装一碗饭给尚未吃饭的殷炽，自个儿则端着补品一口一口慢慢喝。

　　没想到酒不但会让温和的人性情大变，连棋力都不可同日而语，一切都是命，殷一双大获全胜，从第一盘一路赢到第六盘。

　　「云某技不如人，一双兄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吧。」云老爷含泪道。

　　殷炽认定下棋应该惹不出什么大祸，因此一直安心地在一旁吃饭——冰镇莲子汤再好喝毕竟解不了饥，他尚在发育中，多吃一点无可厚非。

　　他安心地吃啊吃、吞啊吞，直到被他老子的话哽住为止……

　　「这是弟妹头一胎吧，身子可还好吗？」殷一双望向云夫人隆起的小腹，语带深意。

　　「托一双兄的福，内人一切安好。」云老爷不太明白殷一双怎么会突然提到孩子，难道说他醉到忘记赌约了吗？

　　殷一双含笑，「咱们约好可任取一物，我看就让这孩子嫁到我家吧。」

　　旁边的殷炽被饭呛得满脸通红。他记得他是独生子没错，所以说嫁到他们家，他老子当然没有另一个儿子可以娶！好吧，要他娶也成，但人都还没生出来，怎么知道生得漂不漂亮、是男或女？若是生个死胎，难不成要他娶牌位？

　　「我不干，绝对不干！」殷炽好不容易咳出饭粒，立即挥舞起稚嫩手臂，又跳又嚷地大声抗议。

　　「闭嘴，大人讲话哪有你插嘴的余地，吃你的饭。」殷一双大掌袭上殷炽的小脑袋瓜子，不轻不重教训吵死人的儿子。

　　「又不是你娶，你说得当然轻松，我绝对不娶。」殷炽大声申张自个儿的权利。

　　「叫你娶你就娶，废话什么。」殷一双瞪儿子，打算再拍他一下。

　　「又还没生，怎么知道会生出什么来？即便生出来是个女的，若是歪眼斜嘴、麻子脸绿豆眼，也要我娶吗？不、干！」殷炽认真坚持道。

　　娶个天下无双的绝世大美人可是他的愿望，怎么可以任由老家伙一句话打碎他的的美好梦想，不干！他才不干呢。

　　「娶！你给我娶就对了。」要比固执，殷一双怎么可能会输给儿子。

　　旁边的云氏夫妇看得一愣一愣的，一时拿不定主意，不晓得是否该是提醒殷氏父子俩，被晾在旁边的他们亦是当事人，而且孩子还在云夫人肚子里呢。

　　「不娶！若是生了个男的难道也要我娶吗？」殷炽不满地扬高声音，和他老子对瞪起来，为了他一生幸福着想，他绝对不能在此时退让。

　　「炽儿，一般来说指腹成婚生女成婚，生男则结为义兄弟。」云老爷好心提醒殷炽，正常来说不会逼他娶个男孩子。

　　可惜，他忘了现在的火云堂主殷一双半点儿都不正常。

　　「娶！你给我娶就对了，管他生出来是王二麻子、绿豆糕子、少臂膀少腿的瘸子，你统统都给我八抬大轿娶进门来！」殷一双酒意上身，红着眼瞪殷炽，早不知道自个儿在说什么了。

　　旁边云氏夫妇哭着脸，有人这么咒未来媳妇的吗？他们的孩子为啥不能又健康又漂亮，生出来好宝宝一个人见人爱，偏要是麻脸绿豆眼或缺胳臂少条腿？唉。

　　见他们父子俩互瞪半天僵持不下，云老爷决定出来打圆场，能和南夏羽火云堂结为亲家自然好，但若是无缘亦不该勉强。

　　「一双兄，我说……」

　　「闭嘴。」殷一双大声叱喝，他现在外表清醒，实则神志全失，哪里晓得骂到谁了。

　　「不娶就是不娶！生出来是活的就罢，若生个死胎难道也要我娶吗？我为什么要这么命苦！」五岁的殷炽很自然地表达心中不满。

　　云氏夫妇一阵晕眩，怎么回事？他们俩的孩子现在已从活的变成死的了啊？天哪，谁来让这对父子闭嘴吧。

　　「娶！给我娶！牌位照样娶进门。」殷一双再度拍桌，狠狠地毁了一张上好檀木桌子。

　　「不娶！抵死不娶！」殷炽吼得比他爹更大声。

　　可惜他爹心意已决，不再理会小孩子鬼叫，把殷炽彻底晾在一旁。

　　「云老弟愿赌服输，咱们来签个字吧。」殷一双虽是酒醉当中，该要求的依然记得要求。

　　「这个……一双兄，我看……」云老爷非常为难。

　　不等云老爷说完，殷一双已大声喝来下人取笔墨，刷刷刷写好一式两份合同，强硬压着云老爷签字画押，上头写得清楚明白——

　　腹中儿嫁进火云堂予殷炽为妻，男女无论、死活不忌！

　　次日中午——

　　殷一双呆呆望着手中纸张，完全想不起来他何时写下此等东西，为何上头犹有云老弟的签名画押？又不是审犯人，这……

　　「叫你不要喝酒还喝。」一旁等候良久的殷炽冷然道。

　　昨晚被他爹气得半死，好不容易等他爹回复正常可以数落欺负，他怎会放过大好良机。

　　「这，真是我写的？」殷一双愣愣地问儿子。

　　「对！」殷炽用力点头，「你不知道昨晚你啊……」

　　未等殷炽开始抱怨，殷一双沉重地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殷炽晕倒的话。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闻言，殷炽变得好安静，他虽然年仅五岁但聪明伶俐，嗅得到一丝不对劲，他原以为爹酒醒后会取消这个荒谬的婚约，怎知……

　　「光阴逝去不回头，男子汉自该说话算话。」殷一双认真道。

　　「不会吧？」殷炽快晕了，他爹真的酒醒了吗？

　　「炽儿你娶吧。」

　　男女不论、死活不忌……

　　第二章

　　错误的婚约如同滚雪球般越演越烈，而且没有人站在殷炽这边。

　　回到夏羽后，殷炽首先找娘哭诉，可惜五岁的小人儿怎么都料到，娘竟然、竟然站在爹那边认定他该娶，害得殷炽从此日日佛前三柱香，一天三餐外加宵夜、点心地拜，求佛祖送他个又漂亮又健康的女娃娃当媳妇儿。

　　事实证明临时抱佛脚的效果只有一半。

　　孩子生了，是个健康、漂亮、人见人夸的——男孩子！

　　在练功房里听到消息时，殷炽不由得一愣，被练习对象迎面而来的棍子打得正着，咚地一声倒地不起。

　　脑中忆起他爹明明白白了、清清楚楚写在纸上的八个大字——男女不论、死活不忌。

　　这下他都不晓得究竟是死掉的女孩儿好，或活着的男孩子佳；麻花脸的女娃子好，或俏生生的男娃子佳，唉。

　　当时，殷一双人也在练功房，见儿子倒地不起急忙跑来检视情况，只见儿子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哀怨地瞪着他，似在责备他搞出来的好事。

　　「云家孩儿有什么不好，你这么不想要？」

　　「他是男孩子耶，又不知长得好不好看，也不知性情如何，我才不要娶。」殷炽扁着嘴满脸不悦。

　　殷一双含笑拉起儿子，蹲下身子与殷炽平视。

　　「好好好，我跟你娘商量过了，两条路给你挑，一是无论如何都要娶……」

　　起手无回、言重如山是他的原则，但儿子毕竟是他心头一块肉，既然是他的错，多给殷炽个选择算是应该。

　　「不要！」殷炽斩钉截铁拒绝。

　　儿子的反应早在殷一双预料之内，他自是毫不在意地讲下去，「二是美貌智慧任你挑一样，只要云家的孩儿符合你所选择的条件……」

　　「怎样？」

　　「当然是娶进门啊，不然你嫁过去也成。」

　　可怕的提议让殷炽一脸嫌恶。

　　「那你就是要选啰。」做爹的一副宽容大度样，任由儿子决定未来，也不反省反省指腹为婚是谁弄出来的。

　　「美貌。」殷炽想都不想，快速回答。

　　听到答案后，殷一双沉默瞬间，望着儿子认真地说道：「炽儿，你要知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美貌之人大多难伺候，好性情的多半不漂亮。如果必须由两者选择其一，你要选哪一个？」殷一双再问了一次，生怕儿子一失足成千古恨。

　　「美貌。」殷炽态度坚定。

　　貌丑之人他不要，娶个绝世大美人他自小立定的志向。

　　「儿子啊，美貌是暂时的，个性却到死也不变，你真的要选美貌？」殷一双苦口婆心地再度劝道。

　　「爹，这是你的经验谈吗？」殷炽挑眉问道。

　　闻言，殷一双嘴角轻度抽筋，大手一挥将所有人统统赶出练功房，独留他们爷儿俩，他接下来想说的话可不能给别人听见。

　　「这个……你娘也没有太糟糕啊。」殷一双用扭曲得可怕的笑容说道。

　　明明都清场了他还是说不出真心话，口是心非的言论说得倒顺畅，怕妻怕到无论如何都改不了口的地步。

　　「爹，这里娘听不到。」殷炽老成冷静地提醒爹亲。

　　再次确定左右无人后，殷一双长长叹息。

　　「你娘跟你云婶婶交情不错，她说要娶就得娶，这事爹帮不了你。」他的神态完全不像在对个五岁小孩说话。

　　殷炽撇嘴，「事情是你搞出来的，还有脸说。」假使他打得过老爹，大概会将这个始作俑者揍倒在地，可惜他年纪小武功低办不到啊，实在太可惜了。

　　殷一双运起上乘内功蒸发掉额上冷汗，继续说下去。

　　「炽儿啊，你确定要选美貌？要知道娶进门时再漂亮的人，过个十年八年必定人老珠黄，还漂亮什么？但个性好不同，若是性子佳、品德好，厮守一辈子也容易些。」殷一双想起自个儿的夫人不禁唏嘘。

　　他老婆并非个性差，但出个大小事总哭个没完没了，害他梦里都害怕被泪水淹死，宁愿当初娶个男人婆，有什么事情刀枪解决岂不干脆，唉。

　　「倘若个性好的人是个麻子脸绿豆眼，天天对着看必须看一辈子耶！麻脸绿豆眼就罢，若长得跟鬼没两样，一样得看到死为止。美貌确实无法长久，但至少头几年赏心悦目，好过一辈子凄惨到死。」光想着必须跟张丑脸相对一辈子，殷炽都快吐了。

　　殷炽说得头头是道，重色轻内在的个性亦表露无遗。人说三岁看到大，他现在已然五岁，个性大致抵定，不会变啦。

　　「问题是，你云婶婶长得美，云叔叔年轻时亦有美男子之称，他们两个人的结晶会丑才奇怪。」言下之意，挑个性或许有一丝生机可跳过，挑美貌恐怕……

　　「怕什么，我一口咬定他丑不就得了。」殷炽洋洋得意道。

　　嘴巴长在他身上，他死都不认，又有谁能奈何得了他？况且每个人评断美丑的方式都不同，有人爱飞燕有人爱玉环，谁又能确定他心底怎么想？

　　殷一双点点头，儿子的命运由他自己决定就好。

　　想着，殷一双转身回去向妻子报告结果，顺便写信予云家告知结论。

　　原本，这是万无一失的计画，但……

　　这次罪魁祸首不是殷一双，而是殷炽自个儿。

　　事情的经过很简单，孟冬时分他们一家三口出发前往位于焰武国的云家，一方面探望小婴儿，另一方面则是为了避寒。

　　一路上殷炽再度被爹死操活操勤加练功，又被娘拎去当暖炉用，说什么他爹功太强容易烫伤，他这个调子刚刚好。他不得不更加发奋图强努力练武，立定志向务求早日脱离天然暖炉的日子。

　　他们到达云府时天色尚早，超过午膳时间一点点，距离黄昏尚有段时间，简单点说正是小孩子的午睡时刻。

　　殷炽没有睡着——一个尚未吃午饭、肚子饿得半死的小孩睡不着，但脑子变得昏昏沉沉、徘徊梦乡边缘实属自然，所以当他在半梦半醒间努力填饱肚子、耳边听着大人们客套又诡异的对话时，又怎能怪他将应该记得的事情全抛到九霄云外？

　　他吃啊吃地，左一筷子清蒸鲜鱼、右一筷子鲜虾，一心想着吃饱后找张床好好睡个不会摇不会晃得好觉。所以当云叔叔、云婶婶将一团软绵绵、暖呼呼的东西抱过来，应该记得很牢的事情他已经忘干净了。

　　「炽儿要不要抱？」云老爷朝着他微笑道。

　　正要开始喝汤的殷炽，闻声狐疑地抬头，望见四位大人全对着他微笑。

　　微笑是一种具有传染性的行为，于是年幼的殷炽仰头看了大人一圈，也跟着露出微笑，跟他平常人小鬼大的形象完全不同，是那种天真无邪、单纯朴实，符合他年龄的笑法。

　　殷炽在呆愣中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缎子包裹的婴儿。

　　小小的婴儿已不若刚出生时皱巴巴、丑兮兮，石榴色的缎布上绣着各种吉祥图案，光灿灿地映着婴儿白皙柔美的肌肤，泛红的脸蛋、热呼呼的气息，瞬间激起殷炽心里微弱、细小但确实存在的保护欲。

　　「怎么样，喜欢吗？」云老爷笑得温柔。

　　殷炽更认真地瞧着怀中的孩子，娃娃睡得非常熟，吐息平稳微烫，瞧着瞧着，殷炽不由得唇角泛笑。

　　他一笑，厅中大人眼神变得复杂，可惜殷炽低头看着婴儿，没能即时从大人眸光中获取重要讯息。

　　「这孩子像你云婶婶皮肤白，将来一定迷死人不偿命。」殷炽的娘端起贤淑笑容，在旁边推波助澜。

　　「还这么小哪看得准。」云夫人谦道，但实极其欢喜。

　　殷炽又笑了，完全忘记怀中婴儿是云叔叔云婶婶的儿子，他那个指腹为婚的对象——如果他觉得这孩子丑可以不娶，漂亮的话则非娶不可。

　　遗忘的代价，很可怕。

　　「真的漂亮嘛，炽儿你说是不是？」殷夫人笑容温柔目光奸诈……不，慈爱地移向儿子。

　　殷一双因着言语既出绝不回头的原则，既希望殷炽别让他爽约，又希望儿子活得自由自在，娶或不娶他皆不好说什么；殷夫人却打着看好戏的主意，希望殷炽承认婚约，反正孩子都小，将来娶不娶又是另一回事。

　　然而云家夫妻俩或许是想巴上殷家，许是儿子再生就有无所谓，又或许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他们似乎希望婚约成真。

　　「好可爱……」殷炽情不自禁地说出了决定性的一句话，却还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事。

　　厅中众大人都晓得，娶或不娶全由殷炽决定，这话出口等于已定案。

　　「好可爱？」当初负责和儿子谈判的殷一双挑起眉。

　　他还记得当初有个人信誓旦旦地说，无论云家孩儿生得何种模样，一口咬定他丑就没事了，怎么倒戈得如此之快？

　　「是啊，好可爱。」殷炽以童音软软地说。

　　「真的好可爱？」换云老爷问。

　　对于一个需要长足睡眠的五岁孩子来说，现在神志不清实属正常，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用不着意外。

　　虽然，短短几句话让他后悔了很多、很多年。

　　「真、的好可爱。」殷炽抬头看着云老爷，语气坚定地说，并且强调「真的」二字。

　　说完，周围大人全都一起微笑，笑得有点诡异。

　　这次因为殷炽正抬头看向众大人，自然没漏掉大人脸上不对劲至极的笑容。殷炽有点儿想问发生什么事了，但骚动不安的直觉让他没法儿开口，像是一开口马上会发生天灾人祸一般。

　　可是，事情哪是他紧闭双唇即能解决，何况在场者扣掉没有发言权的仆从不算，尚有四位比他年长得人，四个人各有一张他绝对无法堵住的嘴。

　　殷炽沉默着，强自按捺胸口满满的不安，等待大人们说些什么。

　　云夫人向来遵守出嫁从夫的原则，自是等着云老爷发言。

　　云老爷则安静地看着殷一双，等待殷一双道出致命结论。

　　殷一双亦不吭声，名义上他是火云堂主，大大小小所有事物全是他说便算数。但实际上他自个儿晓得，平常确实以他的意见为主，然而每当妻子大人樱唇一扁、双眸水气泛起，他便什么意见统统都不算数了。

　　人贵自知，他等夫人发言。

　　「好可爱的孩子哦，炽儿小时候都没这么漂亮。」云氏浅浅地笑，净说些无关紧要的话，眼瞳望夫君瞟去，言外之意即是要殷一双宣布结果。

　　对于这个结果四人表情各异，云老爷有些不舍儿子，又无法拒绝和殷家结亲的诱惑；云夫人以夫为主，孩子平安健康就好；殷一双则完全交给殷炽决定，娶不娶都无所谓；殷炽的娘亲嘛……她十成十看热闹的表情，心想日后反悔也可以，反正这几年她能拿这事捉弄儿子就成。

　　此时怀中婴儿轻轻动了一动，殷炽急忙低头瞧去，只见白玉娃娃眼睛眨啊眨的缓缓张开来，睁着略带水气、乌亮亮的眸子，对他展露笑容。

　　如果他的爹未在此时道出关键，该是副多美的画面，可惜……

　　「殷炽，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娶吧！」殷一双说了。

　　殷炽整个人都呆掉了，五官僵硬万分，脑子快速地转动又转动，终于想起先前的约定。

　　数月前云婶婶生了个儿子，刚刚云叔叔问他要不要抱孩子，这孩子除了是云家的男孩儿，又会是谁？难道还找个下人的孩子给他抱着玩吗？

　　他缓慢低头望向自己的怀抱，白玉娃娃仍在笑着。

　　天哪！他竟然说他好可爱，而且说了不止一次，还是当着众人的面说的！这下翻不了身了，呜呜呜，他不要娶啊！

　　倏地，婴孩再也不可爱，反而像个恶鬼，将吃掉他未来美好的生活。

　　「我不要！」殷炽惊得大叫。

　　婴儿似恐怖鬼怪般被他狠狠仍在地上，咚地发出好大声响，惊得众人一阵呆滞。

　　殷一双完全料想不到殷炽会这么做，武功再好亦没能接住婴儿。

　　殷炽则一脸惊惧嫌恶地快步推开，仿佛婴儿是地狱烈火化成，多待一会儿火焰便会烧到身上；又像婴儿身上沾了馊水，他不扔弃便会沾到脏污。

　　「丑死了，才不可爱呢！」

　　年幼的殷炽胸口狂乱地跳着，有些是因为愧对这襁褓中的婴孩，还有些则是直觉，直觉认为婴孩将毁掉他娶美妻纳娇妾的好日子。

　　地上的婴孩起初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维持着笑容仰头看向上方，然后笑容快速变成疑惑，似乎不敢相信有人会这么对待他。

　　俄顷，小小的嘴角缓缓扁起，在云夫人抱起他焦急地检查有无伤势时，震耳欲聋、堪称绝世神功的魔音瞬间响彻整间屋子，大量泪水奔出娃娃的眼眶，用声嘶力竭的方式抗议自个儿受到虐待。

　　「不要你个大头！有人这么对小婴儿的吗？你小的时候再吵我也没摔过你！」殷一双狠狠地赏了儿子好几颗爆栗。

　　就在殷炽捂着头努力闪躲时，一个不同于婴儿大哭的低泣声传入父子俩耳中。

　　那声音太过熟悉，熟悉到殷一双和殷炽同时震颤、浑身僵硬，并用足以媲美乌龟转身的速度回头，果然看见他们世上最怕的女人正、在、哭。

　　「都怪我不好，没把你教好才会做出这种事情，呜呜呜……我要怎么对得起云家列祖列宗对得起你爹……」娘亲哭哭啼啼地开始责骂自个儿没教好孩子，听得殷家父子俩快崩溃了。

　　「我不要紧，你不用对得起我。」殷一双头皮发麻道。说真的，他的娘子再哭下去，才是对不起他的耳朵。

　　「……怎么对得起你爷爷、你奶奶、你外公、你外婆、你云叔叔、你云婶婶，对得起火云堂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怎么对得起所有照顾过火云堂的商号……」云夫人继续哭泣。

　　「娘没去唱戏真是戏曲界一大损失。」殷炽小小声说给爹听，他原以为殷一双会是盟友，谁知道爹又赏了他一个大爆栗。

　　「还敢说！若不是你做的好事，你娘怎么会哭！」殷一双压低声音骂道，目光却凌厉似刀，手劲更拿捏在不打死人的最大限度内教训儿子，若殷炽不是他儿子，大概现在已经被他打得跟婴儿一起放声大哭了。

　　云老爷、云夫人忙着察看伤势，没空理会殷炽一家人的闹剧，站在旁边的下人们则忙着端东西、唤大夫，没人停下来欣赏好戏。

　　「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我儿子怎么会如此残忍？难道是我平常香烧得不够多、钱捐得不够多、布粥布得不够多？」无视儿子、夫君铁青的脸色，殷夫人继续哭哭啼啼，咬着唇角抓着小手绢，哀声比眼泪多出更多。

　　「娘……」殷炽唤了声。

　　「娘还指望你将来光宗耀祖呢，你竟然做出这种事来！」

　　「我又没做什么。」殷炽小声抗议，即便有一丁点儿愧疚，也早已被他娘的泪水冲得不见影踪。

　　「你把这么小的婴儿摔到地上，还好意思说没做什么？」先发难的是殷一双，他知道如果他在不说点话，他的亲亲娘子会一路哭回家，为了他的耳朵及身心健康着想，死儿子总比死自个儿好。

　　「谁叫你们罔顾我的权益，硬逼我娶。」殷炽挺直小小身躯，争取自身权益。

　　「呜呜呜……」一旁的娘亲已经没有泪水可流，嘴巴却不忘发出点声音表示自个儿仍在工作。

　　「那不然你嫁也可以。」殷一双补充道，他晓得妻子的算盘，她无非是想逼殷炽承认婚约，将来有好戏可看。

　　「不要！」殷炽叫得更大声，要他娶个男孩已经够可怕了，何况是让他嫁，绝对不要！

　　「娶和嫁你自己选一个。」

　　「呜呜呜……」殷夫人的哭声持续中。

　　「都、不、要！」殷炽可没笨到把自个儿卖掉，娶或嫁的差别仅是惨和超级惨。

　　这三字个回荡在空气中，娘亲忽然停止背景音乐，和爹一同用高深莫测的眼神盯着他瞧。

　　「我不要就是不要。」殷炽犹在挣扎，仅是尾音有一点点颤抖。

　　火云堂主继续认真地看着独生子，两位主事者达成共识，为了表示他们是负责任的好大人，无论将来婴儿有无因此一摔而出现后遗症，他们都保证会将婴儿娶进门当殷炽的正妻，完全无视殷炽本人的意见。

　　「谁叫你虐待人家。」娘叹也似地说道。

　　「我又不是故意的，没理由为了这个原因叫我娶个男人吧！」殷炽很认真地觉得他才是饱受虐待的那个。

　　「就是会。」双亲微笑，朝着儿子一起点头。

　　殷炽扁着嘴，这次换他快哭了。但无论他怎么坚持都一样，双亲的决定对个五岁孩子来说是无可反抗的。

　　在他们离开云府前，没人再敢让殷炽碰一下小娃娃。

　　打这天起殷炽很庆幸地他是男人，虽然正妻之位被男人占去，但至少他能合法地迎三妻纳四妾，为他黑白的人生稍稍添点色彩。

　　以逻辑来说这个想法没有问题，但从日后发生的事来看，这种想法仅是五岁孩子的天真。

　　世交的意思为时常有来往。

　　简单来说，除了殷炽十岁以前爹亲忙于工作，以及娘亲的两次小产时必须在家照看外，殷一双几乎年年都会拎着殷炽到焰武云家拜访。

　　后来，那名婴儿被取名为云史，一如当初爹娘所言生得漂亮迷人、活泼讨喜而且聪明过人，他读书识字的速度甚至比殷炽快上一倍，讨好大人的功力亦是多上一倍有余。

　　无论云史生得何种模样，殷炽都对他敬而远之，能闪多远就闪多远。倒不是因为婚约问题让他内心不舒坦，而是对所有人很好的云史独独热爱整他，活生生验证红颜者祸水是也。

　　他年长云史五岁，按理说斗赢云史是易如反掌，问题是讨好大人他比不上云史，想揍他个两拳出出气，旁边又有长辈阻止，累得他只能当个活玩具任云史捏扁搓圆。

　　除了被虐狂外，没有人天生喜欢受人欺负，何况每次殷炽被云史欺负后，大人们还会口径一致地说他活该，谁叫他当初要把云史摔到地上。

　　本来，他并不相信婴儿时期的事会留下记忆，但如今云史总是无缘无故找他碴，让他不得不信婴儿的记忆超群，否则一个年仅五岁的孩子为啥成天找他麻烦？

　　他们再度见面那天，十一岁的殷炽已看出将来威震四方的架势，走路时挺直的背脊与优雅动作，在在与同龄孩子有着差距。已然六岁的云史则穿着红底五彩绣，头上梳着童子髻，发饰华丽万分，充分显示云家的富有程度。

　　殷炽坐在椅中冷冷盯着由奶娘带出来的小少爷，十一岁的他虽然知道婚约成真的可能性不大，但仍耿耿于怀，装不出什么好脸色。

　　可是云史的举动让他不由得卸下心房。

　　一身红的小小人儿恭恭敬敬地朝着大人做完礼数，转身面向他，堆着满脸笑。

　　「炽哥哥好。」

　　柔柔软软的童音亲昵地唤着他的名字，可爱的模样让殷炽绷着的脸软化了些。

　　可是云史接下来的举动，马上让殷炽对他的印象由红转黑，正式将云史列为黑名单头号人物。

　　只见小云史踏着小小但平稳的步子，努力拉大动作，将丫环盘子里的甜点一盘一盘送到众人面前。青花白瓷上盛着个形状有点破碎但香气袭人的甜糕，云史放下盘子后，小小的身躯跟着回头，从奶娘手上接过热腾腾的茶水，八分满的茶水安安稳稳地放到每个人面前，并奉送比蜜更甜的笑靥。

　　「这可是小少爷自个儿做的，大家尝尝，味道好着呢。」小云史每放一个盘子，奶娘便在背后堆满笑补上一句，似要大伙儿别看外表，注意内在的味道。

　　殷炽和大多数小孩子一样喜欢吃甜食，但是殷炽不是普通小孩，他对甜食的喜爱到达恐怖的程度，如果无人阻止，他甚至会拿糕点当正餐吃。只见云史奉上糕饼点心，他自然是睁大了眼等着拿到他那一份，迫不及待想塞进口中。

　　「六岁就会做这个？不怕进厨房烫着了？」殷夫人以夸张的表情道，刻意赞赏云史小小年纪就如此伶俐。

　　「嫂子见笑了。」云夫人头垂得低低的。

　　小云史乖乖地帮客人上茶点，放定后恭谨地说声：「请慢用。」再放下一个。

　　「哪儿的话，比咱们家炽儿强得多啦，这家伙整天除了耍刀弄枪还会什么。」殷夫人亦似假还真地回一句。

　　虽然话里听着带刺，事实上殷夫人和云夫人的感情并不差，旁人若敢惹到姊妹其中一人，绝对会得到双倍报复。

　　在场坐着的人里殷炽的辈分最低，想当然尔他的糕点最慢送上。

　　纵使日后殷炽这个名字在南夏羽威震一方，但他当时毕竟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哪有可能对更小的六岁小孩提防，所以，当小云史将糕点放在殷炽面前、露出灿亮亮到诡谲的笑容时，他还报以大哥哥式的温柔微笑。

　　接下来，云老爷试毒似的一口吃掉小半块甜糕，云夫人更是秀秀气气地咬了一口，殷炽的爹娘跟着各吃了一口，看起来味道好像不错，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享受。

　　长辈先开动小孩子才能吃是历来的规矩，殷炽平时再怎么顽皮也不会忘记，只是等待的焦躁让悲剧更悲惨了点。

　　只见殷炽用三根手指头优雅又迅速地拈起糕点，张大口，快速地整个塞进去。

　　闭上嘴巴前，殷炽最后的印象有二，一是糕点果然香甜，二为云史为什么盯着他直笑？笑得真诡异。

　　牙齿咬入糕内的刹那，谜底揭晓——辣的！

　　从小，殷家二老便教导殷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所以他苦的还吃，但辣的……敬谢不敏！

　　「呸！呕……」殷炽的表情传达出强烈的不满，快速将食物吐回盘子上。

　　「炽哥哥怎么了吗？」云史无辜地眨着眼睛，声音满是关切，表情却全是戏谑。

　　殷炽的嘴巴一张一合，辣得说不出话来，要告状也没法子告，面对大人们责怪目光只能哑巴吞黄连。

　　殷炽自此学会两件事——

　　第一，知人知面不知心。外表和善的人内心不一定和善，笑脸迎人者可能怀里藏刀，六岁小孩子不代表一定天真无邪。

　　第二，穷凶极恶的人也是从小长大的，并非凭空出现。他敢断言日后恶匪奸商里必定有云史的一份。

　　嘴巴开开合合哈气消辣间，殷炽目光对上盘子旁的热茶，他没工夫细想，抄起就喝。基本上，热茶解辣效果不差，但入口的瞬间刺激性颇大，大到殷炽一口又将茶吐回杯里。

　　「炽儿！」殷一双警告意味极浓地唤了声。

　　「辣！」

　　殷炽向只烧着尾巴的猴子一样跳起来大叫，云史则回头望向大人们，露出无辜加惶恐的表情，成功地以弱小形象赢得大人们芳心。

　　「注意礼貌。」殷夫人含笑咬牙提醒儿子，别丢脸到外头来。

　　不是她偏心别人的儿子，实在是殷炽刚刚的话听起来仅像个没有意义的「啊」，她没听懂那是「辣」。

　　见状，殷炽咬牙再喝一口热茶，呜呜呜，又辣又烫。

　　「是、辣、的。」殷炽一字一字、清楚愤恨地控诉。

　　「啊？」

　　在大人还没反应前，第一个叫出来的是罪魁祸首云史。

　　「怎、怎么会呢？我、我弄错了吗？」云史的声音发着抖，装出无辜害怕的模样——不过也只有声音有发抖，眼眸全是恶作剧得逞的开心。

　　殷炽走到云史面前，利用身高差距威吓他，并恶狠狠地瞪着骨子里坏坏的小云史。

　　「辣？怎么会辣？我们的都没事。」殷夫人几分怀疑地望着对峙中的孩子们。并非她不帮自个儿的孩子，只因今天两人才第一次正式见面，云史实在没有理由恶整殷炽。

　　「东西是他一个一个端上来的，做也是他做的，不是他搞的鬼还会是谁？」殷炽凶巴巴地瞪眼告状。

　　「炽儿。」殷一双再度警告，在别人家要知礼守分，千万不可以丢了他的脸。

　　「云史，你到底搞了什么鬼？」云老爷口吻沉了下来，严厉地盯着云史。

　　尽管父亲目光慑人，云史仍不闪不避，坚持以无辜表情面对大人的质疑。

　　「我、我真的不知道。」

　　云老爷正待发作，殷夫人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快速跳出打圆场。

　　「好了好了啦，又没什么，不过是块糕点嘛，何必闹成这样。炽儿想吃，再多拿几块来就是了。」

　　「娘！」殷炽急着唤了声。

　　并非他不愿善了，实在是因为眼前的小鬼怎么看怎么有问题。

　　「炽儿，人家云史是弟弟，你这做哥哥的再计较下去可就不好看了。」殷夫人虽然面上带笑，但瞳眸里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殷家绝对权威的娘亲大人一开口，殷炽立即闭上嘴巴，乖乖坐回椅中。

　　云老爷亦不再多言，客人都发话了，做主人的自然没话好说。他唤下人到厨房多那几个糕点来，安慰一下殷炽倒霉的嘴巴。

　　既然凶手在眼皮之底下看着，殷炽对再端上来的糕点没了提防，抓起外观美丽的点心便往口里送。

　　万万没想到，辣的，又是辣的！而且比刚刚的糕饼辣上百倍不止！

　　这次，殷炽倒没有大叫，因为他的喉咙已经辣到没法出声了。

　　在他辣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只见前方模样可爱的小人儿对着他微笑，一副无辜的路人甲样。

　　从此，两人正式杠上。

　　第三章

　　隔年——

　　七岁的云史再度端出糕点，殷炽心想，高手过招，计谋一波接着一波绝对不会重复，于是他坦然将点心吃进腹中，并严防云史使出别种手段。

　　云史笑靥迷人，糕点香气亦迷人，外层饼皮松软、内馅香甜可口，让人吃了一个又一个，不觉厌腻。

　　从当天晚上开始，一连三天，殷炽恨不得住在茅厕里。

　　云史的「以不变应万变」成功骗倒殷炽，再加上适度可爱扮无辜，大人全站在他这边，殷炽想揍他几拳出气也不行。

　　不过……据说侠士是一种匡正扶弱的生物，殷炽将来想当侠士，揍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孩子好吗？这问题，他得再研究研究。

　　等他拉完肚子，一、定、好、好、研、究！

　　第三年——

　　殷炽有前车之鉴，发誓今年绝对不吃云家的糕饼点心，那些东西跟云史都是邪恶的代名词。

　　不吃，不吃，他绝对不吃！

　　与前年不同，这次云史独自端着糕点到他的房间来，笑吟吟地望着他。

　　「不吃！」

　　殷炽撇开头，即便他再爱吃甜食都不吃云史端来的东西，若非二老千叮咛万嘱咐，外加威胁警告恐吓，殷炽保证会直接用武力解决眼前的问题人物。

　　「炽哥哥你吃嘛，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很好吃的。」八岁的云史拉着殷炽的袖子，轻轻摇啊摇。

　　殷炽硬是冷漠以对，黑眸冷冷睇着小人儿，不为所动就是不为所动，他又不是白痴，哪有可能再上当啊。

　　「炽哥哥……」云史扁着嘴，要哭要哭的样子。

　　「不吃就是不吃，谁要吃你做的臭糕点。」殷炽一把甩开小云史。

　　「你不吃，那谁都别吃。」云史忽然发火，小脸写满了伤心委屈，小手一挥将所有糕饼全推到地上。

　　望着一地狼藉，殷炽不由得怔愣，一时之间不知该不该向云史道歉，他没有惹云史伤心的意思，更不想害云史哭。

　　犹豫间，听到争吵声的殷一双推门而入。

　　殷一双看看泫然欲泣的云史，再看看呆在原处的儿子，马上认定犯人必定是不知轻重的殷炽。

　　可怜的殷炽百口莫辩，在云史的微笑欢送下，被爹亲拎去蹲马步一个时辰以示惩罚……是每天一时辰哦，直到离开云家为止。

　　第四年——

　　经过前三年的惨烈教训，殷炽益发坚定不理人的决心，更不愿意与云史单独相处。他与众人待在厅堂内，任凭云史在他耳边好说歹说，他不理就是不理，严防再度发生惨剧。

　　经过几年勤练，云史的手艺益发精湛。糕点的外形已能与大师傅讲题并论，色泽则是红的媚、绿的翠，花似初开、叶是新绿，看得酷爱甜食的殷炽面部抽搐、手指发颤，即便知道那玩意不能吃，但是他……他还是觉得好痛苦哦。

　　「不然我吃给你看。」

　　最后，云史扁着嘴放开袖子，转而伸手取糕点吃。

　　小小的红唇张得大大的，一口咬掉半块糕，云史嚼了嚼咽下肚，取茶喝了口，证明两者都没有放怪东西。

　　殷炽依旧不为所动，眼观鼻、鼻观心，绝对不受邪魔诱惑，纵使云史一口接一口已经快将盘中糕点吃光，纵使他喜欢甜食喜欢到可以只靠甜食度日，纵使糕点的香气已让他口涎流不完，但他不吃就是不吃，绝对不吃！再上当他就是白痴了！

　　呜……云史吞下最后一小块甜糕了，还对着他微笑——他奶奶的居然还对他笑！呜呜呜，竟然连一块都不留给他，这是哪门子待客之道！

　　殷炽气得肠子都打结了，偏又拿云史没有办法，毕竟是他自己拒绝人家的。

　　是夜，殷炽禁不住肚子里的馋虫催促，偷偷摸摸溜到厨房，想碰碰运气看能否找到残余糕点。

　　他眼尖地在灶边看见一盘堆得漂漂亮亮、发出花儿香气的糕点，不禁感谢老天爷对他太好了，还留了好吃的点心——当然感谢之情只持续到他咬下去为止，因为外观漂亮的糕点，内馅是——馊的！

　　散发花香的仅有最外一层，内馅……那味道，不提也罢。

　　用力将口中残余物吐出的同时，殷炽发现一张压在盘子下的纸，那纸张隐隐约约露出一角，似要让人看见又不是那么容易发现。

　　殷炽抽出来一看，云史干净漂亮的字迹跃入眼中，上头赫然写着——

　　炽哥哥，这糕饼是前天的，里头的陷全都坏了，你可千万别吃。

　　他敢发誓，用最毒最恶最阴狠的诅咒发誓，云史绝对是故、意、的。

　　但殷炽仍是没有出手狠揍始作俑者，揍个弱小孩子不是侠士所为，他将来要做侠士，绝对不海扁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绝对……

　　冷冷夜里，有个气得浑身发抖的人，背后燃起熊熊火焰。

　　气愤地殷炽缓步走出厨房，绕过后院正准备回自个儿院落时，忽地在旁边看到一把木梯架在树干上。

　　他好几次见过云史坐在这棵树上，是云史最爱去的几个地方之一。

　　树有点高，树身笔直无垫脚物，普通人不利用梯子根本爬不上去。

　　殷炽缓步走到树下，将树从头看到尾，再由尾看到头，一抹奸奸邪邪的笑悄悄爬上面庞。

　　不揍是不揍，小小回整一下不违反侠士风范吧。

　　下午时分，大人们应城南某户大爷之邀前去赴约，留下两个小孩在府里。

　　行前，知儿莫若父的殷一双深深觉得殷炽的表情闪亮得诡异。

　　因为怕他在府里快快乐乐地进行报复，殷一双特地出了不少功课要殷炽做。

　　「好啦、好啦，你快点走啦。」殷炽挥挥手，不耐烦地赶他老子。

　　「一定要做，不准偷懒打混，我回来会检查。」

　　殷一双出的练习不多不少，等殷炽做完他大约也回府了。

　　「放心，我一定会做。」殷炽微笑以对，语调却有一点咬牙切齿。

　　挑不出毛病的殷一双只好走人。

　　当然啦，殷炽不报复才怪。他先在院子里练了一遍基本操，尔后面带微笑运起轻功，悄然走到树下。

　　果然云史正坐在树枝上遥望远方，稚气未脱的脸上有着奇特的成熟与落寞，那画面是那么地不协调又真实存在，只是殷炽一心想报仇，完全没有注意到云史的异样。

　　殷炽故意重重将梯子推到地上，成功引起云史的注意。

　　「炽哥哥。」尚未变声的云史用童稚嗓音软软地唤道，他坐在树梢上，压得软树枝微微弯曲，明明瞧见梯子被挪开了，表情却不见惊慌。

　　殷炽望着树上小人儿，原以为会看见云史惊慌失措的表情，却只看到淡漠，殷炽有些怀疑自个儿是不是弄错了，九岁的小孩子哪里懂得什么叫淡漠。殷炽的眼睛眨了又眨，试着看清楚一些，人影却越来越模糊，云史的表情怎么看都看不清楚。

　　「炽哥哥。」云史又唤了下，语调仍是平缓。

　　「再叫也没有用，你在树上好好待着反省反省吧。」殷炽得意洋洋地放完话，旋即在树下将未完成的功课做完，顺便等着看云史的好戏。

　　可惜再怎么样等，也等不到云史焦急的神情。每次抬头都只见他安安静静地望着天空，神情安适，反而是殷炽自个儿练累了坐在树下休息，他这个整人的竟然比被整的还累，都不知道是谁在整谁了。

　　静默半晌，云史终于低头瞅瞅殷炽，看看他为何没声没息，见殷炽结束功课在休息，方才轻声问道：「炽哥哥，你长大后想做什么？」

　　殷炽没有回应，仅是抬头看着树上的人，思忖着该不该在大人们回来前放云史下树，以免他又要被骂被罚了……但是，都整整两个时辰了，怎么没人来找他们？他这个年纪稍长的客人就算了，云史可是个九岁的小孩子耶，难道没有奶娘顾着吗？

　　「你奶娘呢？我记得你有个奶娘啊，她怎么没来找你？上哪里偷懒去了？」殷炽没理会云史的问题，径自询问他。

　　可惜他不理云史，云史也不打算理他。

　　「我想当御史，听说御史是皇上派在民间的眼睛，谁做了什么坏事、哪个官员欺压百姓，全部由御史禀报圣上处理，甚至拥有先斩后奏的权利，更棒的是御史可以不受限制四处行走，仅需定期向朝廷报备行踪，即使离开焰武游走四方亦可。」心里的向往让云史声调轻柔，笑也轻柔。

　　「谁在问你那个？我在问你奶娘哪里去了！」殷炽不爽至极，这小子恶整他就算了，竟然胆敢无视他的存在。

　　「人是互相的，你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当然也不回答你的。」云史口吻平静，话语内容倒是傲然。

　　不提便罢，一说殷炽就有气，他火爆地跳起身，指着树上小小身影吼叫：「好！你倒是给我说清楚，我既没招你也没惹你，为什么每年都整我？」

　　此语一出，云史先是怔然，尔后小脸上出现超越年龄的成熟表情，望向远处。

　　「炽哥哥，你说我叫什么名字？」

　　云史的声音极微，若非殷炽生在武术之家、成天被他老子逼着练武，现在恐怕听不见云史在说什么。

　　「别转移话题！」殷炽气急败坏，在树下又怒又跳，但又不能对云史动手，他实在拿云史没有办法，最多就是吼一吼而已。

　　「我姓云，单名一个史字，你知道我爹为什么替我取这个名字吗？」

　　「谁会知道啊，你们家重文我们家练武，鬼才懂你们这种人的花花肠子百转心思。」虽然心不甘情不愿，殷炽仍是答了。

　　「云史、云史，爹说我生是你们殷家的人、死是你们殷家的魂，要我娘就当我已经死了，史与死同音，云家已死的儿子唤云史。」童稚嗓音轻飘飘地有些凄怆，他的世界从来就不像殷炽看到的那般天真无邪、自由无拘。

　　殷炽瞬间安静，满腔怒火全被熄灭，甚至有一点冷。

　　「炽哥哥问我奶娘哪儿去了……爹说我年纪够大不再需要奶娘，两年前便将奶娘遣回乡下，如今这府里除了娘亲以外，个个都当我死了。」云史低头望着殷炽笑，神情坦然。

　　殷炽仍旧说不出话来，他不知该不该安慰安慰云史，或者什么都别做最好。

　　难怪云史讨厌他，换成是他，亦会讨厌素未谋面即已毁掉自己半生的人。

　　话说回来，云史一样毁掉了他的人生啊，至少他害他无法自由选择正妻。可是冤有头债有主，若不是他爹发疯，他们两个小孩子怎会如此之惨，要怪应该怪殷家户长殷一双才对。

　　「炽哥哥你真是好人。」云史忽尔道。

　　「啊？」殷炽反应不过来。

　　「我这样对待你，你连一次都没有打过我，其实凭你的武功，狠狠揍我一顿绝非难事，但你始终没有这么做，连现在也一样，把我困在树上还怕我摔下来，一步不离的在树下候着。」云史又露出那种灿烂笑靥，只是这次眸瞳里不带算计，闪亮亮得乱花人眼。

　　殷炽的脸慢慢涨红，说不出话来。

　　他、他哪是好人！他只不过是想看云史手足失措的样子才留在这里的，真的！

　　「炽哥哥真是个好人。」云史最后补上致命一击。

　　殷炽的脸瞬间红到快烧起来，什么都说不出来。

　　「才、才不是，我……你……」殷炽试着找话说，最后仍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烧红着脸将梯子放回原处，让小云史下树。

　　小小的云史顺着梯子慢慢下了树，用他那可爱的脸朝着殷炽笑。

　　「炽哥哥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整你了。」

　　殷炽没出声，默默地脱下外衣披上云史肩膀。天色渐渐晚了，不若白天热燥，树上风大寒凉，云史又还是个孩子，单薄的幼小身躯早已冷透。

　　「那些糕点我真的会做，只是有些材料得费工夫收集，你等着，若是来不及在你走前弄出来，那么我做好差人给送去火云堂。」云史仰头望着殷炽笑，表情就像个属于他这年纪的孩子。

　　殷炽没说话，甚至没有想过应承云史并不需要嫁给他，什么娶啊嫁的事情，对十四岁与九岁的孩子来说，都太过遥远。

　　所以，他仅是轻轻地抱住云史，给予他一时温情暖意。

　　将来的事，将来再谈。

　　数日后，殷家三口回到位于南夏羽的火云堂。

　　殷炽才刚刚睡个饱觉醒来，还来不及漱洗即被爹娘叫去。

　　原来，云史答应替他特别做的糕点在他们离开云府未久已做好，云史立刻差人快马加鞭追赶车队，希望能在路上拦截到。没想到殷家三口坐车是坐车，速度却相当快，硬是让追的人一路跟到夏羽火云堂来，才将糕点送达。

　　不过，追赶的人累是他家的事，殷炽仅关心香香甜甜、好吃的糕点。

　　殷炽一把从娘亲手上抢过糕点盒，立即跑到一旁打开，他打算全数吃进自己肚子里，半块也不分给别人吃。

　　开玩笑，这可是他被整多年的回馈耶，他当然要自个儿独享啊。

　　装糕点的木盒雕工精美，缕空花纹底下是童子嬉戏图，但殷炽关心的仅是里头的糕点，对装糕点的木盒子全无兴趣。木盖子一掀，花香登时扑鼻而来，比起先前看得到吃不到时的诱人甜香有过之而无不及。

　　再仔细察看糕点，殷炽先是皱眉复又舒展，糕点的外形已不若先前在云府看到的那么美丽，但是，食物虽说是色香味俱全者为佳，可是最重要的还是味道嘛！只要味道好，外形差一点没有关系，反正吞下肚之后全部都是一样的啦。

　　接着，殷炽自是看准目标快速下手，大嘴一张、用力塞进口里啰。

　　他用力一咬……因为咬得太快，两三下之间收势不及，以至于某种味道充斥整个口腔，让殷炽克制不住地用力呕出。

　　馅居然是馊的！竟然又是馊的！

　　呕——云史，给他记住！此仇不报非君子！

　　「馊了是不是？」殷夫人走到儿子背后，带点笑意地问道。

　　殷炽用努力吐出口中残余物的行动来回应娘亲的问题。

　　该死的混账云史，先前明明称赞他人好，一口一声炽哥哥叫得那么亲热，现下竟然又送馊的点心来，他家有钱啊？恶作剧竟然还要人快马加鞭地送——话说回来，云府好像真是挺有钱的。

　　「不馊才奇怪吧。」殷夫人笑着，有那么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殷炽转动眼珠瞄向娘亲，等待娘给他个解释，敢情她知道这是馊的，还让儿子塞进口里。

　　「你想想，云家在焰武，我们在夏羽，北焰武离南夏羽虽近也有一大段路程，就算快马加鞭又用冰护着，这么多天下来点心也早该馊掉了。」殷夫人好心的解释道。

　　「那你还拿给我。」殷炽表情扭曲，不知是被馊出来的或是被娘气的。

　　「我怎么知道你会吃。」殷夫人无辜地扁起嘴，酝酿眼泪在眸里转啊转，「这份糕点是瞧它的心意，不是尝它的味道，这是云史为你特别做的，我不交给你又要交给谁去。」

　　殷炽没说话，他忙着用茶漱口，暂时没空说话。

　　「云史大概没想到送过来已经馊了吧，毕竟才九岁……」殷夫人想起云史娇小可爱的模样，笑得宠溺。

　　殷炽没说话，他还在用茶漱口……那糕点，可真馊啊。

　　第四章

　　快马送来馊糕点事件后，殷炽再也没有机会踏进云府，他年纪渐长，火云堂的事务也越来越繁杂，他的爹娘再也没有空闲至云府访友。

　　儿时的亲事听起来像个玩笑，当时立的赌约亦似笑话的一部分，但二老似是认真的，云家亦将之当成正式婚书看待，好似他们什么时候成婚都不稀奇。

　　五岁时，殷炽坚持婚姻自主，即便遵从媒妁之言，也得替他娶个如花似玉的娇俏姑娘家，随着年龄增长，他的注意力被别的事物转移，渐渐不在意婚约的事，但是年龄大了后也开始考虑自个儿适合的对象，这时婚约再度变得碍眼起来。说穿了，还不就是殷炽在满十五岁时跟着一群朋友初访勾栏院，对里头的美艳姑娘家心跳不已，着迷到想娶几个回家当小妾。

　　未娶妻先纳妾的想法让殷一双怒不可遏，几度指着殷炽的鼻子大骂，告诉他在媳妇儿过门之前休想娶妾，不消说，媳妇人选当然是云家的云史啰。

　　为此，殷炽跟殷一双闹得不可开交，爷儿俩足足半个月不讲话亦避不见面，连殷一双出门远行那天，殷炽都在青楼里抱着美貌妓女醉生梦死，甚至说出巴望殷一双永远回不来的不孝话。

　　不孝的言论实现了一半——殷一双终是回到他一手创设的云火堂，但仅剩一口气在。

　　二更天，一名镖师急急奔入勾栏楼，无视老鸨与龟奴阻止硬是闯入激情现场，在女子惊慌尖叫与殷炽怒气旺盛的瞪视中，像只鲤鱼张大嘴无声开合，迟迟说不出一个字来。

　　见状，殷炽的心直直往下沉。他在那张悲痛欲绝的面庞上看出了端倪。

　　「堂主他……」镖师仅说出三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殷炽倏地翻身而起，随手抓了件外衣便跳窗而出，展开轻功一路往火云堂奔驰而去，无视老鸨在后头叫着付账的声音。

　　不会的，不会是他想的那样，一定不会的！

　　殷炽急速跳动的胸口，在走进大厅那一刻安静下来，不安却达到最盛。

　　殷夫人面无表情坐在厅上等着他，唇畔常挂着的笑、那个平素爱撒娇耍赖任性骄纵的女人全然消失，仅剩一具半死灰败的躯体。

　　她的天地在这一天崩塌了一半，把她得天真骄纵全都埋葬。

　　「娘……」殷炽唤了一声，莫名的有些害怕这个陌生的娘亲。

　　「他死了。」殷夫人淡淡道：「至少在我心里，殷一双已经死了。」

　　殷炽看了娘亲一会儿仍不明所以，决定径自往内走，不理会娘亲到底在想什么，他并不是漠不关心，而是因为此时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他必须去见父亲最后一面。

　　无须询问殷一双被安置在何处，灯火通明的道路必定通往他爹的所在。

　　道路两侧点着无数灯笼，仿佛要将索魂的黑白无常驱走般明亮，殷一双起居的小楼亮如白昼，堂里几个重要人物都已到达守在近侧，等待这名叱吒江湖的人物走过他人生最后一刻钟。

　　跟殷一双同去的分堂主快步走向殷炽，小声且迅速地交代事情发生经过。

　　「那天大雨天又黑，我们有劝堂主别去，可堂主坚持非上山不可，隔天雨停没见他回来，结果……找到的时候大夫说他已经不行了，堂主撑着一口气回来就是为了见你们母子俩，你、你去和他说说话吧……」分堂主从年轻即和殷一双一道打拼，如今遭逢变故，不由得悲从中来红了眼眶。

　　无论分堂主的话有多重要殷炽都没有在听，他已经听不进任何话语，只是在本能驱使下直直地走进屋中，走向床上那个出气多入气少、面色死灰的男人。

　　柔软枕被间，他曾经觉得高大威猛、需要仰望的爹亲，如今变得脆弱渺小，望着床上的男人，殷炽口唇颤抖得说不出话来。

　　他咚地坐倒在榻边，整个人如木石般僵硬，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殷炽沉默地听从殷一双交代遗言——一一细数着家传拳谱放在何处、火云堂正式传给他、以及几名得力助手的安排……最后的最后，要他照顾他素未谋面的弟弟。

　　原来，殷一双就是为了寻找失踪的小儿子丹曦，才不顾安危上山。

　　丹曦之母已逝，殷一双生怕小儿子在外受苦，原欲带他回火云堂来，幼子却不愿跟他回来，白害他送了一条命。

　　殷炽望着爹亲已然合上的眼，依然安静。

　　安静到他甚至不了解自己曾不曾悲伤过，或许是打击来得太快，堂里的事务又忙，让他忘了世上犹有悲伤这件事。

　　灵堂上谁都没有哭，青灯长伴寂静。

　　殷炽静默着，殷夫人亦然。

　　他望着平素最爱哭的娘亲，不懂她在想什么，也没有时间懂，身为堂主有太多事情需要处理。

　　即便殷炽有空理解，那些事情他也不会懂，爱情是他娘亲的全部，当她知道丈夫在外另有女人，儿子甚至仅仅比殷炽小两岁时，在她心里殷一双就已经死了，她没有必要为一个已死的男人哭，况且他要的并不是她的眼泪。

　　云家派人送来丰厚奠仪，以及云史亲手做的糕饼。

　　这次殷炽一点儿都不嘴馋，将糕饼放到百日后才想起有这么回事，原该直接丢弃，却又想看看里头装的到底是什么。

　　殷炽坐在窗下就着阳光开启饼盒，讶异地发现木盒里连块饼都没有，仅见素笺一张，上头细细密密地写着:

　　炽哥哥，听说上次送去的糕饼全都馊了，这次就不给你做糕饼送来。我把做法材料全写上了，你请家里厨子做吧，你爱吃甜的，我挑了几项甜而不腻的写，做好了，趁热吃。

　　下头密密麻麻全是食谱，一句都不提殷一双的过世。

　　殷炽握着素笺，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字迹，明明不觉得悲伤、明明心头为了笺上映出的光晕而温暖，眼泪却缓缓滑过面庞。

　　味道，是他不爱的咸。

　　心底，隐隐有些酸，有些甜。

　　一晃眼三年已逝，小他两岁的弟弟丹曦在半年前住进火云堂内。对殷炽来说，这名少年终究是他的亲弟弟，他并没有太多排斥，该他的一份仍会给他，毕竟火云堂就只剩他们两人了。

　　但是，对殷夫人来说，丹曦的存在却是她最深的痛、她丈夫不忠的证明、她爱情的瑕疵。

　　她的反应十分直接，他进来她便出去！

　　殷炽没有像从前一般迁就娘亲，选择将丹曦赶出大宅去，他甚至连哄都没哄她一声，冷眼任她搬进城郊别苑住。

　　十八岁的殷炽没有成为幼时向往的侠士，因为好人容易死，而他不想死。

　　接下堂主之位后，殷炽首先学到的便是残酷二字——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想要的东西便伸手去抓，危险事件就闪身逃避。身为火云堂主肩负堂里上上下下养家活口的责任，他可没空作侠士梦。

　　一直到这个时候殷炽方才发现，他一直认为刚直不阿的爹亲……事实上死后大概会下地狱。

　　江湖上享有盛名的炎火掌创始人殷一双其实擅长用毒，死在他狠毒阴招之下的人不计其数。这点直到丹曦出现在殷炽面前，他才知道虽然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却完全不了解殷一双是个什么样的人。

　　殷炽没有太多不满，虽然殷一双选择将擅长的毒经交给丹曦，留给他的则是掌谱，可是殷一双终究把火云堂交给了他，承认他是正统继承人，于他来说这样便已足够。

　　一方面太忙，一方面娘亲镇日安静度日没了从前的气焰，总之和云史的婚约再也没有人提起，任由殷炽有事没事往青楼里逛，在温柔乡里纾解事务疲劳。

　　另外，殷炽亦学到了好朋友不等于良家子弟，只要是对他有益的，无论三教九流出身都能成为他的好友。此外，当个正义侠士更是痴人说梦，想在江湖上打混，没点心机怎么可以？于是他跟着他们进出各种玩乐场所，两三天不归成了平常之事，并非他爱玩成性、不顾堂务，而是……想要消息当然得往人堆里钻。

　　青楼逛久了，逛到相姑堂子似乎不是什么大事，这片大陆本来男风甚盛，据说北方强国昭阳的君王未曾立后，宫里品级最高的妃子即是男性。日子久了，殷炽开始习惯欣赏男子的风情，不明白他幼时发什么神经竟然排斥娶云史，云叔叔云婶婶模样都生得好，云史自然也是个美人胚子，他当时怎么就不懂得这个中好处。

　　在这一点上，殷炽从小到大都没有改变——重色。

　　他虽然没有重色到没品格的程度，但确实是非美人不要，跟内在学识涵养比较起来，在殷炽的世界里，眼睛看得见的东西才具有决定性地位。

　　所以啰，当云婶婶带着云史前来投奔火云堂时，他没有说话，因为十三岁的云史美得让殷炽说不出话来。

　　再遇的那天是夏末，濡热渐渐退去的傍晚。

　　殷炽难得到城郊跟娘亲一道用晚饭，吩咐了人到城里最好的店叫菜送去，才刚刚踏出门、侍从牵来健马，未及翻身上马，对街一抹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先是觉得那人漂亮，凡心蠢动，方想起那张脸的名字——云史。

　　定睛细看，云史身后跟着一辆马车，他小小的身子走在前头准备过街，马车则停在路边。

　　为什么不过来呢？

　　殷炽很快地从云史眼中得到答案——在江湖上虽说他仍算新生稚儿，但也已能掌握一些脉络痕迹，云史衣衫虽华贵如昔却相当肮脏，远路前来南夏羽却不见随从车夫，亦未曾有人先来通知。

　　莫非，云家发生变故了？

　　况且……还有什么能让个十三岁的孩子如槁木死灰，眸光啮人而不自知？

　　但，殷云两家世代相交，怎么发生如此大事，他竟没得到一点消息？

　　这个问题尚未想出个解答，云史已穿过街道走至他面前。

　　「好久不见。」

　　殷炽浅浅一笑，多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笑给云史看，可惜现在的云史没有心思领这份情，他只在意殷炽等会儿的回答。

　　「炽哥哥。」云史轻轻开口唤道，那双水翦双瞳中有着诉不尽的千言万语。

　　尚未变声的童音里缺乏温和，有些蛰人。云家突逢变故，如今云史已经不知道谁是敌谁为友，但到了这种地步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只能向殷家求援了。

　　殷炽没什么在意云史这声呼唤背后的深意，他仅是色迷迷地盯着娇丽脸蛋直瞧，瞧得心底痒痒的，直想把可人儿拐进家门。

　　「我爹被人杀死了。」云史仰起头望着殷炽，语气平静异常，「我和娘躲得快才得以逃过一劫，云家除了咱们娘俩……全数皆灭。」

　　他们当晚随便收拾点细软即从云府逃了出来，可追兵竟不肯放过他们母子，一路紧逼，如今除了火云堂外他们无处可栖，更不敢连累别人。

　　可是，打从殷一双过世后，云府和火云堂的连系也似中断，云史并不指望殷炽会收留他们，厚着脸皮前来只因别无选择。

　　「嗯。」殷炽一半在听，一半则在欣赏眼前美色。

　　这种事若是发生在任何一户江湖人家，殷炽绝对不会在意，江湖里仇来杀去是常有的事，但是富豪云家？有什么深仇大恨竟然要灭掉整个云家？

　　话说回来，他爹的眼光真是不错啊，当年竟然帮他跟这美人儿订下亲事，这下他想动手动脚、甚至手脚一起动都方便极了。眼前开开合合的唇看起来多么柔软，因路途疲惫而微乱的鬓发亦诱人，尤其是那巴掌大的脸蛋儿，全城所有小倌、花娘都比不上他一个。果然年纪小时不懂事，当年他怎么会讨厌娶男孩子呢？要像云史这么漂亮，再娶几十个他都愿意。

　　「炽哥哥，你有在听吗？」云史的声音瞬间将殷炽拉回现实。

　　他露出一抹从容微笑，装出诚恳眼神，「当然有，这等大事我怎可能不仔细听。」

　　殷炽继续笑，欣赏美人之余顺便回想一下刚刚到底漏了什么……很好，完全想不起来。

　　没有关系，反正他奉行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若真答应下什么无法做到的事，大不了耍赖。

　　「炽哥哥，你若不想收留我们母子，我也不怪你，毕竟这事并不容易处理，之后会不会有仇家追到火云堂来，我们也不能保证……」

　　云史一直是个倔脾气的人，虽然表面上身段柔软温和，但遇上大事情总是有他的骨气，若殷炽当真不愿意，或为了旧日交情勉勉强强收容他们母子俩，他也不愿连累旁人，宁可当作没来这一趟。

　　殷炽瞬间敛起色心，脑袋开始转啊转地思考火云堂的未来，以及云家一事的问题重大性——当然啦，还有他想跟云史堕入火热激情地狱的欲望有多深。

　　尚未等殷炽回答，云史头已低垂，声音也软了下来，思绪回到三年前和殷炽在树下时的感觉……殷炽在他心目中终是熟人，可以信任的熟人。

　　「除了你这儿，我们无处可去。」云史的声音里露着可怜。

　　软声软调的一句话，瞬间瓦解殷炽所有理智。

　　「我们是许过婚约的人，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殷炽说得诚恳至极，顺势执起云史冰冷的小手放在双掌中温暖着，吃豆腐于无形之中。

　　云史倏地抬头，几分感动地望着他的炽哥哥。

　　殷炽打算发挥口才再多说些什么，结果云史根本不理他。

　　「我去跟娘说去。」云史快速甩开殷炽的手，雀跃地跑向街道另一头。

　　手中温度陡然消失，殷炽忽尔感到几分空虚。

　　望着云史引人遐思的背影，殷炽一脸色样，想着来日方长，别打草惊蛇把猎物吓跑了才是。他敢发誓，总有一天他会把云史弄到床上去！至于究竟是哪一天……这问题太过神圣，等他成功再回答。

　　收留云家母子一事进行得十分顺利。

　　殷炽的娘亲大人和云夫人素来感情深厚，云家遭逢这么大变故，母子两人孤身前来身无长物，又不知何时有追兵来袭夜不安寝，殷夫人自然是乐于收留，还握着云夫人的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会好好照顾他们母子俩。

　　其余人等也未反对，难得他们母子俩意见一致，大家都希望以此为契机让母子和好，加上在殷一双生前，火云堂与云府确实相交甚深，若不收留云家遗孤，恐怕将来江湖人士笑话火云堂怕事。

　　收留的问题解决后，另一个问题接踵而至——

　　殷夫人因讨厌丹曦而住到城郊别苑，殷炽为处理堂务和逛街方便，一直都住在本家大宅里，当两边都抢着要照顾云家母子时，当着他们母子的面，殷家亲子险些演出母子对决。

　　不知情得云氏母子感激涕零，他们原以为殷家会拒绝收容他们的，毕竟这世上锦上添花者多、雪中送炭者少，没想到殷家人竟抢着照顾他们。

　　最后，决定依照各人要求均分。

　　殷夫人想要云夫人作伴，她们俩当然住到一块儿去；殷炽则以安全为由，建议云史单独住到大宅内，由他就近照顾。

　　至于能照顾到什么程度，就看他造化啰。

　　但是即便他想吃得很，云氏也才十三岁，现下大概得先培养培养感情，等时候到了才将嘴巴张得大大的，一、口、吃、掉。

　　随侍小僮端了盆热水进来后，云史客客气气地将他打发走了。

　　那随侍小僮唤作三狗子，是几个贴身伺候殷炽的人之一，虽然殷炽说了调过来给他用，他也不敢真的使唤什么，那毕竟是火云堂的人，他现在只是个孤苦无依、附在殷炽底下白吃白喝的人，凭什么要人替他做事？

　　云史慢慢除了鞋袜，露出一双白净但饱经风霜的脚，定睛细看，脚底都磨得泛白起了水泡了。

　　小几上烛火摇曳，映照一室温暖光华，他仔细将鞋袜放好，双足缓缓浸入温水中，享受多日来难得的小小温暖。

　　这几天他和娘虽然一路坐车赶路，但是遇到路窄地不平处仍要下车走路，赶路速度又不能太慢，慢了怕敌人会追杀过来，这样日夜兼程，他这个自幼养尊处优的少爷自然受不住，脚底都起水泡了，能撑到殷家全凭一股意志力。

　　殷炽的随侍小僮也是个机伶人儿，知道太烫的水无益，端了盆温水过来。

　　只是……这种时候还是他们云家自个儿的仆佣好，知道该替他揉揉脚、敷药、处理伤处，不过，遭逢大灾之后还能有个安身之处，有盆泡脚的温水，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当云史发出第一个满足的叹息时，门板上突然传来敲门声，还来不及问来者是谁，答案旋即揭晓——殷炽。

　　殷炽笑吟吟地推门进来，那步伐身形不像个江湖人，倒像是个逛相公堂子的公子哥儿。

　　「炽哥哥？」云史愣了一愣，不知道殷炽这么晚了来做什么。

　　「没什么，我来看看你有没有短缺什么？若是少了什么东西我让人张罗去。」殷炽微微笑道，眼睛不由自主地往云史白皙双足瞟，又速速移开。

　　「一切都很好，劳你费心了。」云史浅笑摇头，眸子微露苦涩。

　　「怎么没见到三狗子？」殷炽走近了几步，眼睛又瞄了一眼云史纤白的小脚，再度不自在地移开。

　　「我让他先回房睡了，反正我这儿也没什么事要做。」云史依旧是那张陪小心的笑脸，他很了解讨好别人的的重要性。

　　殷炽显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再度走近了几步，都快站到云史跟前了，才就着微弱烛火看见云史脚底的水泡。

　　殷炽一惊，快步上前捧起云史的足踝。

　　「怎么没人处理？那些个蠢货都在干什么！」殷炽皱眉低声骂道，十分心疼。

　　说着，殷炽回头扬声唤人，命人拿药替云史敷上。

　　「炽哥哥别忙了，我不疼。」云史轻声阻止道。

　　他说的确是实话，水泡这种东西在破掉之前都不会太过疼痛，一旦成为血泡或破皮流血，才会疼得受不了。这一路虽是逃难，云史仍是坐车多走路少，所以只是长了几个水泡而已。

　　可惜他的话说得太迟，已经来不及了。

　　「堂主，有何吩咐？」在门外随侍的二牛迅速进入房中，等待殷炽的指示。

　　「取一些专治水泡、伤处和缓解酸痛的药来，还有把三狗子给我叫来。」殷炽的声音里听不出火气，云淡风轻一样的语调却让人大气不敢喘一个。

　　「是。」二牛应了声迅速去了，片刻都不敢耽搁殷炽交代的事。

　　「炽哥哥，我真的没事……」云史细声道。

　　他并不傻，嗅得出风雨欲来的味道，可是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有人因他而受责骂。

　　殷炽没有理会云史的话，径自轻轻捧起他的脚，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处，在几个穴道上按抚。

　　云史的脸上泛起红晕，却没有收回脚，只是偏开头不去看殷炽的表情。殷炽的手厚实棉软，握得云史发疼的双足又是舒服、又是烫着了一样地颤抖，云史虽然年少，但并非不知世事，再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他纵使不够清楚也有些底，可是现在他……

　　殷炽似乎没有注意到云史的羞赧，只是专心按压着，这些事情他虽不熟练，总是看过许多次，算是半个熟手了。

　　沉默了一会儿，云史按捺住羞赧，问了他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炽哥哥打算责备三狗子吗？」云史的语调细细软软，却带着沧桑——他本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却命运坎坷，没有几天真心快乐的日子。

　　殷炽不说话，低着头算是默认了。

　　「炽哥哥，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可是……」云史咬着下唇不知该怎么说明，又不能沉默，「我初来乍到的，刚到第一天就累得你责备下人，是不是太……」说了半天，云史仍旧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的想法，他并不是愚笨的孩子，但是终归年幼，加上旅途劳累，无法完整表达他不愿殷炽替他出头的心情。

　　正当云史蹙着眉不知该怎么办时，殷炽忽然抬眸，对着他展露笑颜，黑亮的眸子里盛满温柔暖意。

　　「放心，我不会让你难做。」殷炽柔声道。

　　说也奇怪，云史听了这话后真的放下心来，不再忐忑不安。

　　未久，二牛拿着伤药领着三狗子进门，殷炽淡淡吩咐三狗子取几件他年少时的旧衣暂时让云史替换，没有多责备一句。

　　三狗子一派轻松，笑嘻嘻地应承着，还不知道他已经让殷炽发怒了。

　　见殷炽没有责骂三狗子，云史总算安下心来，顾不得敷药包扎时的些微不适，坐在那里便沉入黑甜乡。

　　次日用过早膳后，二牛替云史张罗来沐浴水，伺候云史洗去旅途累积的沙尘，之后又替云史换了一次药，并让他换上殷炽少年时的旧衫，说了下午会请裁缝来家里替他赶制几套衣服。

　　云史点头微笑没有多说什么，他很感谢殷炽收留他和娘亲，有个能安身立命的地方便一切足够，其余都是身外事物，他不多求。

　　可是殷炽并不这么想。

　　殷炽掐准时间，待云史沐浴更衣完毕，派了便轿来接云史。

　　云史在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情况下进了大厅——因他不方便行走便乘轿一路抬进大厅之中，硬是让云史摆足了架势。

　　落了座，云史诧异地望着满大厅的人，不明白殷炽想做什么，昨夜不是才应允他息事宁人的吗？

　　然而云史却忘了，殷炽昨晚可没说过要放他姑且度日，殷炽说的是不会让他为难，而他们两个对「不为难」的定义有很大的差距……

　　大厅里火云堂的管事们都在，几个殷炽的贴身随从也到齐了，整个大厅充满严肃气氛，怎么看都是大事发生的前兆。

　　「今天唤各位来，所为何事大家应该都明白，我也不拐弯抹角，正是为了云史。」殷炽喝了口茶，淡然道。

　　他不是不知道云史的心理，云史投奔殷家，自认在别人屋檐下立场薄弱，更害怕得罪任何人，可是才第一晚便受到怠慢，殷炽深知他若放任不管，云史迟早被人骑到头上去。

　　「我爹和云叔叔得深厚交情，在座很多人都清楚，如今云家遭逢大难投靠我们火云堂，我这个做主人的都不敢怠慢客人了，还有人替我怠慢。」说着，殷炽有意无意瞟了三狗子一眼，「况且，云史不是客人……」

　　殷炽的声音不大却又掷地有声，云史垂眉听着殷炽的话语，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涨得满满的，又是快乐又是痛苦。

　　「我和云史自幼指腹为婚，他是我未过门的另一半，也是火云堂未来的主子，以后我若不在宅子里，家中事务就请示云史。」

　　殷炽的语调仍是淡淡的，但众人听了莫不神情肃然，昨日偷懒早睡的三狗子更是打了个寒颤，再也不敢冷落这名身份特殊的贵客。

　　「小的知道，请堂主放心。」账房管事先回过神来，起身朝着云史躬了躬身，简单行个礼表示尊重。

　　其余众人也回过神来，纷纷起身行礼。

　　「云史初来乍到，还请各位多多照顾。」云史细声细气地回礼，哪里敢真的指挥谁啊。

　　其实这番话训示的意味大于实质意义，宅子里的大小事情向来由各管事分别处理，真有拿不定主意的必是大事，自然轮不到云史定夺，殷炽这么说只是为了给云史一个确立的名分，让众人不敢欺侮云史。

　　这个道理云史又怎么不明白？他抬眸凝望殷炽，像是从来没有见过殷炽一般，复杂纷乱的感觉充斥心头，让他说不出一句话。

　　他喜欢这个男子，比喜欢更多一点，再多一点。

　　眼前的男人给了他安身立命之处，不但庇护他还给了他尊严和尊重，叫他怎么不满心感动、怎么不心旌摇曳、怎么不倾慕！

　　这一年云史十三，在他情窦初开的年纪，再度喜欢上殷炽。

　　第五章

　　秋初下午的风渐渐有些凉意，却还不到天冷需添衣的程度，仅是为夏日炎热带来一丝怡人凉爽。

　　纵使殷夫人反对他的归来，丹曦仍在短时间内赢得火云堂上上下下的认同，成为名正言顺的二少爷。

　　现在，殷二少正吹着温和凉风，哼着小曲儿心情愉快地往厨房走。

　　其实他大可吩咐侍从拿点心过来，但是他深知亲自到厨房走一趟，比吩咐仆从能觅得更多香甜点心，为了近在眼前的美食，他并不在乎多走一段路。

　　厨房近在眼前，甜蜜诱人的气味扑鼻而来，丹曦却突然停下脚步。

　　并非香味里掺杂着怪异成分，而是……怪了，他怎么不知道府里换厨子？还是这厨子先前有什么绝妙好东西没有贡献出来？

　　该不会……

　　丹曦几下快步行至厨房，赫然见到一名不认识的娟秀少年打开蒸笼，用闪闪发亮的表情注视里头一颗颗光泽晶莹的甜包子，一时间室内面香满溢，热腾腾的水气薰花人眼，又让人忍不住想趁热抢几个过来尝尝味道。

　　「二少爷。」一名眼尖的下人发现丹曦，立即讨好地朗声叫唤。

　　「好香啊。」丹曦漾开笑，眸子却盯着云史不放。

　　他前几天已听说过云家母子俩的事，只是没那个闲工夫跟他们见面，又正巧有点事需要出门一趟，干脆利用这个理由避开去，没想到云家母子竟然在火云堂住下了。

　　他回来后迟迟没有机会见见云家遗孤，直到现在……

　　这名少年确实是漂亮啊，难怪他那好美色的哥哥不顾麻烦愿意留人。

　　云史转头后先是怔然，尔后勉强自己挤出笑容，笑容里倒是没有一丝不自然的感觉，从从容容、和和悦悦的。

　　「您也喜欢吃甜点？要不要尝点？」云史讨好道。

　　寄人篱下的他努力做到知分懂寸，将来嫁殷炽也好、不嫁也好，眼前的殷家二少爷都是他该讨好的对象。

　　「你做的？好香啊。」丹曦明知故问，顺手拈了个甜包子吃。

　　热腾腾的面皮里包着香甜豆泥，半沙半豆粒，两种口感全放在一个包子里，馅里掺了点盐以及少量猪油，吃起来甜而不腻，香味迷人。

　　「等会儿出炉的桂花糕才香。」云史持续微笑着，目光移向不远处另一个蒸笼的位置。

　　丹曦忙着吃包子，仅能点头微笑，表达他还想吃的心情。

　　这一笑，愣住的人换成了云史。

　　若遮去丹曦一双眸子，他的面庞仅仅是清秀而已，归来火云堂前他在山上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成天风吹日晒雨淋，归来后亦常常往外跑，肤质自然不若养尊处优的云史。

　　但他那双眸子太过勾人，让面容从清秀变成艳丽。

　　尤其日夜交替时，那张脸在与他名字相同的霞光照映下，美得像蚀人恶鬼。长长的眼角魅魅地勾起，墨黑如夜的眉毛十分整齐地斜斜上扬，额上有个小小的美人尖，漆黑的发在头顶梳了个小小的髻，舍弃常见的冠，改以细细金链子装饰，最后在黑云间垂着两颗高低不一的赤色石榴石。

　　这样的相貌，不是美而是艳，艳得叫人心底生惧。

　　「兄长真有口福，你做的东西比大江南北的名厨更好吃。」丹曦趁第一个甜包子吃完、第二个尚未入口时称赞一声。

　　「二少爷过奖了。」云史维持着笑容，终于从怔忡中回神。

　　他对男子并无兴趣，即使是丹曦这样的魅力亦然。

　　「是说东西不比名厨，或是东西不是为兄长做的？」丹曦调侃道。

　　「二爷不正吃着吗？」云史回复冷静。

　　他原本就是个早熟的孩子，再加上云家灭门惨剧后，原以为不会帮助他们的火云堂亦收留了他们母子俩，即便心情尚未完全平复、神情亦添风霜，但他仍旧笑得出来，平平稳稳地。

　　「叫我二爷干嘛？云家和火云堂是世交，你自个儿也是个爷，叫我二哥吧。」丹曦踏前一步拉起云史的手。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丹曦的心态快速被甜包子软化。

　　若有人问他是不是被甜食收买了，他必定理直气壮地说视「食物」者为俊杰，有香甜糕点可食，他干嘛排斥云史？

　　云史不着痕迹地抽回手，他知道丹曦对他没有兴趣，用不着多加防范，抗拒仅是单纯地不喜欢让人触碰而已。

　　「曦二哥，也尝尝桂花糕吧。」他转身踏了几步走向另一蒸笼，白色雾气里隐隐有些桂花清香。

　　「桂花可以吃了吗？」丹曦微微讶异。

　　今年冷得晚，宅子里种的桂花虽然开了，但是数量并不多，怎么，已经收集到可以吃的数量了吗？

　　「这桂花糖是去年渍的。」云史浅浅笑了笑。

　　说着，他刀一挥，切了块浅黄色的桂花糕盛在盘子里，洒上四、五朵浅渍糖桂当装饰，并淋上一匙桂花糖浆，热气薰得花香四溢。

　　「真是巧手啊，难得桂花糖也做得这么好。」丹曦不由得赞道。

　　话刚刚说完便惹来云史一片低笑，丹曦这才想起，云史一路从焰武逃到南夏羽，这阵子方到火云堂，保命都来不及，又怎么有工夫带着罐桂花糖？

　　「糖自然是府上去年做的，用的时候挑去桂花单用糖，一层桂花一层糖浸了整整一年，香是自然。」云史完全不提那几朵浅渍糖桂下了什么工夫，看起来普通的浅渍糖桂事实上浸过白米酒，香、甜且醉人。

　　丹曦快速吃掉盘中物后，大大方方地将盘子往云史面前一递，表示想再来一块。

　　云史但笑不语，装作没看见。

　　糕点是他做来给炽哥哥吃的，可不能让丹曦吃光。他的炽哥哥打小嗜甜食至今不改，拿金银珠宝讨好他，不如奉上甜食一块。

　　「我拿东西跟你换。」丹曦舔舔朱唇，意犹未尽。

　　「云少爷把握机会啊，二少爷的身上宝物可多了。」好心的厨房大娘怕云史错过良机，连忙提醒他。

　　「曦二哥要吃，我切就是了，什么宝物不宝物的我哪敢要。」

　　云史话说得谦逊，下刀之快却摆明了被厨娘的话打动，毕竟他才十三岁，对厨娘口中的宝物怎可能不好奇？况且丹曦生得一副异人相，身上藏着什么好东西都不稀奇。

　　云史的心思丹曦又怎会不明白？东西是他说要换的，他自然会换，于是，他的纤纤长指老实不客气地伸到云史眼前，比出两根手指头。

　　「两块！桂花多一点。」

　　云史乖巧地奉上桂花糕，并主动多送一块，淋上桂花糖浆后，再洒上多一倍的桂花，最后从蒸笼角落里夹出一个本来不打算给丹曦吃的酒酿甜包，一并奉上。

　　丹曦柳眉一挑，没责怪云史先前藏私，倒是心中暗想非得让云史靠向他这边不可。

　　他不打算跟殷炽抢人，可是抢甜点绝不手软。

　　接过甜点，丹曦甜甜一笑。

　　「明天我再私下拿给你。」

　　他的宝物才不大刺刺的拿出来晃给大家看呢，若让每个人都知道了还宝什么贝。

　　翌日。

　　这是个不冷不热的好天气，云稍稍多了点，但仍看得见青色天空；风儿不强，柔得恰到好处，是个适合放纸鸢的好天气。

　　但云史和丹曦都未出门放纸鸢，而选择在家中钓鱼。

　　长长的竹钓竿下系着线，线绑着的不是普通有倒刺的钩，亦非简易小铁钩，仅仅是一根绑着钓饵的线，颇有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味道。

　　放好钓竿，云史调了调坐姿摸出本书准备阅读，丹曦却拿了个百蝶锦袋在他眼前晃啊晃。

　　「你该不会忘记昨天的约定了吧？」

　　「忘是没忘，但曦二哥要给我的东西自然会给，若是存心不给我，我又能怎么办。」云史口吻软软地，话里却设了个陷阱，逼得丹曦不得不慷慨些。

　　「我若真的不给呢？」丹曦作势将东西收回怀中。

　　「那也无所谓。」云史摊开书，低眸微笑，若丹曦真和殷炽一样爱甜食，只要他依旧做得出甜点来，就不用害怕丹曦赖帐。

　　「我又没说不给。」丹曦扁起嘴，深知云史有意拿甜点要胁。

　　接着，他转头看看前后左右，确定四下无人后方才掏出锦袋中的东西，献宝似地一样样拿给云史看。

　　第一罐东西举在半空中，复又收了回来。

　　「你要嫁给我哥？」丹曦忽尔问道。

　　云史抬头看了看丹曦，笑靥已敛起，复又低头向书本，「得看炽哥哥的意思，他若要便嫁，不要便罢。」

　　他曾怨恨过，怨恨爹爹因为殷家的一纸约定便把他当成泼出去的水，只等着殷家决定要或不要，让他所有的光阴全都在等待，而且明明是男孩子却得学习女红、烹饪。

　　直到多年过去他渐渐长大，与殷家往来渐渐中断，之后爹亲被杀、云家遭灭，至今又寄人篱下，方才了解爹的心情，若他是爹，也愿意拿一个儿子换云家安泰，况且他又不是去予人为奴为工、做牛做马，而是当个明媒正娶的大夫人，这又有什么不好？

　　「那你呢？你的意思呢？」丹曦接着问。

　　「曦二哥是个聪明人，这话何须问我。」云史仍是笑着。

　　他曾怨过，但如今嫁给炽哥哥，他愿意。

　　丹曦没在那问题上头绕，转而介绍他的宝物，首先登场的，是个蓝色小瓶。

　　「这东西一洒出去，立刻能让人麻痹倒地，你不会武功，用来正好。」

　　殷一双将炎火掌等等武功传授给殷炽，鲜为人知但技艺精湛的毒经则交给了他，经过丹曦这段日子研究下来，医人恐怕没有办法，下毒弄死人、放药迷昏人、做催情药等倒是件件难不倒他。话说回来，依他的个性，本来就觉得破坏比建设更有趣，若要他学着济世救人……诊金一千两奉上再说，没报酬的事，不做！

　　「不过这玩意儿只能让人晕倒一刻钟，一刻钟后便神智清醒，所以要趁着人倒地不起时补上这瓶。」说着，丹曦拿出绿色小瓶，在云史眼前摇啊摇。

　　云史专心听着直点头，努力将每一瓶东西记清楚。

　　「最后再使用这瓶……」一个赭色小瓶出现在丹曦手中，「便能使对方生不如死，死又欲生，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丹曦劈哩啪拉说出一大串怪怪的话，表情暧昧。

　　「这倒底是什么药啊？」年仅十三岁的云史，听不懂其中暗示也是情有可原。

　　「淫药。」丹曦笑吟吟。

　　「啊？」

　　「若是我哥哥对你不好，你先用这个迷倒他，再拿这个给他闻，保证他醒来之后眼能视、耳能听，但口不能言，外加动弹不得……再乘机对他下淫药，十二时辰之内看得见吃不着，真可谓生不如死。」

　　丹曦笑得好高兴啊，高兴得像跟殷炽有深仇大恨似的。

　　「你好歹也是殷家人，何必这样整炽哥哥。」云史诧异地望着丹曦。

　　「我不姓殷。」丹曦仍噙着笑，眸子却冷，「我可以是火云堂的二少爷，但绝不姓殷，我娘到死都没让我姓殷，现下又怎么可能改姓。」

　　有些事他不是恨，仅是固执，认真地执着于不认祖、不归宗上头，仿佛这样便能告慰幽怨至死的娘亲。

　　「你、你如此恨殷伯伯？」云史有些吃惊。

　　丹曦摇头。

　　「你恨炽哥哥？」

　　「不恨。」丹曦笑容可掬。

　　但他笑起来的时候没有半点诚恳或慈和之感，有的仅是狐仙鬼魅似的妖异，勾魂夺魄，硬是使人不得安心。

　　「那你叫我这样整他……」云史皱眉，难以理解。

　　「我没有要你整他啊，只是说他若欺负你，你可以欺负回去，仅此而已。」丹曦说得一派轻松自若。

　　很明显地，感情不深的兄长与爱好甚深的甜品糕点之间，他选择糕点！

　　「好吧。」云史长长叹息，决定不去探索他们兄弟的感情好坏，「那么我若是真遇上歹人该怎么办？总不会要我一个一个下药吧！」

　　丹曦嘿嘿地贼笑两声，从怀中摸出一只通体全黑的小瓶子。

　　「这瓶洒出去后，嗅到的人会瞬间倒地，六个时辰内不会清醒，两天内功力全失，保证给你充足逃跑的时间。」丹曦得意洋洋秀出自个儿的杰作。

　　简单来说，黑的这瓶和蓝的那瓶虽然功用相似，实则大不相同，蓝的这瓶可以整人用，黑的那瓶则要留作保命用。

　　「真的不错。」云史点头附和。

　　「这四瓶要不要啊？现在拿的话附赠解药，你若先服用解药，之后就算沾到药粉也不会晕，可以神清气爽地闪人去也。」丹曦拿着整人四件组摇来荡去，神态像只算计的狐狸。

　　云史略略迟疑，但最后仍是一把抓住药瓶，收进怀里。

　　水中鱼儿吃着饵，水上的丹曦笑着钓上大鱼……虽然，最后云史将药粉用在他想像不到的时刻，但他终究是看了一场好戏。

　　第六章

　　冬日微寒。

　　虽然尚未到落雪时分，但刮在脸上的风已冰得冻人，夜里总要有个暖脚铜罐才好睡，衣服也早换成夹棉的袄衣，显出十足冬日氛围。

　　这天云史和往常一样在厨房忙进忙出，为殷炽做出一样又一样美味甜品，只要看到殷炽快乐的表情，他再累也是满心喜悦。

　　来到殷家转眼已过了两个月，那天殷炽为他昭示了身分地位之后，他便从投奔殷府、白吃白喝的落难公子变成半个主子，府中众人果然对他待之以礼，再也不敢怠慢。

　　殷炽后来还替他做了好几套衣服，其实他说了好几次，他正在长个子的年纪，这些衣服过个年可能都穿不下了，而殷炽的旧衣又光鲜依旧，他穿旧衣便成，不需要做什么新衣服，做了也是浪费。可是殷炽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只是带笑看着他，直勾勾地看，直到他双脸泛红、再也说不出话来。他就是敌不过殷炽。

　　最后云史只得接受殷炽的安排，一套又一套地订制了色彩缤纷的衣衫。

　　做好了甜品，云史抢在甜品仍温热时速速给殷炽送去。

　　「炽哥哥。」云史笑吟吟地唤了声，提着食盒步入书房。

　　每天这个时间，是他固定送甜品来的时刻，下人们都会刻意避开让他们独处，至于是不是殷炽授意就不得而知了。

　　殷炽本来是爱武不爱文的个性，但是接掌火云堂后，他便没有选择地打理起全部公事，坐在书房看书函的时间远比练武的时间长。

　　抬头瞧见云史，殷炽的严肃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殷炽含笑问道。

　　「豆馅甜包、莲蓉甜包还有芝麻甜包。今天的甜包糖放得多，所以茶是铁观音，泡得比平常浓一些。」呈上精心杰作时，云史的笑容里多了几分闪亮亮的骄傲。

　　「你先放着，我马上过去。」殷炽点头，笑容温柔，准备结束手边工作。

　　他虽然喜爱甜食却对茶经一窍不通，不管云史端出粗茶或绝品香茗，对他来说都没有太大差别，最多只是觉得今天的茶好香或好浓之类，普通人的感想。

　　殷炽的书房分为三间：外间、内间和里间。外间是议事待客用的小厅，他平常在内间办公，里间则放有床榻，累极时可以在那里躺一躺。

　　云史熟门熟路地将食盒提到外间小厅处，将食盒中的瓷盘一碟碟拿出来，并替殷炽倒好一杯芳香浓郁的热茶。

　　和甜品比起来，云史喜欢茶啊汤啊一类的饮品更多一些，他总是想好要泡什么茶之后，才决定做何种甜品，以及糖该放多少、面团是要甜一点或撒些盐，但是他也晓得殷炽对茶经没有研究亦没有兴趣，所以对茶的话题总是略略提过便罢，从来不曾使性子说殷炽不在意他的辛劳。

　　这是他小小的体贴。

　　将信纸吹干放入信封后，殷炽暂时结束工作，与云史享受一段优闲时光。

　　「哪个是包什么的？」殷炽望着桌上两两成对、三种不同形状的甜包，赞叹着发出疑问。

　　「点红的是莲蓉甜包，光皮的是芝麻甜包，寿桃模样的是豆馅甜包。」云史轻言软语一一解释，并把浓茶放到殷炽跟前。

　　这几个甜包皆是一口大小，模样小巧玲珑，即便六个全吃了也只是垫垫肚子，不至于妨碍正餐。

　　殷炽拿不定主意该先吃哪一个，于是先端起茶来喝了一口——事后他一直很懊悔，做什么顾着喝茶呢！当时他不管吃哪个甜包都好，总比没得吃好啊。

　　因为，就在这个时候，一名护院急急冲进书房，嘴里大喊：「不好了！」

　　殷炽刚好放下茶碗，正准备要拿甜包的手就这么举在半空中。

　　未等殷炽询问发生何事，护院便迅速报告：「广达通订的那批货在码头给人抄了，分堂主逮到人，可是对方抵死不认帐，说我们诬赖他，分堂主请您过去主持大局。」难为这护院一口气说完，还能说得有条有理。

　　火云堂主要的工作便是替人保货当镖师，这次若让人强压欺悔了，自此便是后患无穷，非得在第一时间处理不可。

　　殷炽听完腾地站起来，甜包也顾不得吃，迅速跟着护院赶过去，临走前不忘交代云史等他回来。

　　「你在书房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殷炽对着云史温柔一笑，疾速离去。

　　殷炽却没料到这事情比他想像中难缠，他一直到掌灯时分都没能回来，那几个甜包子最后还是便宜了下人。

　　倒是云史乖巧依旧，听从殷炽的话在书房里等待。

　　他先在外间小厅坐了一会儿，因为实在太无聊，又逛进殷炽处理公事的内间。他无聊地替殷炽研了满满的墨，并将散乱的纸张、毛笔整理一番，而后再度发现他无事可做了。

　　云史先在书桌上趴了一会儿，枕着微微刮人的宣纸、嗅着淡淡的墨香，有种奇异又安心的感觉涌上心头。

　　然后，他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里间。从他的位置看得见床榻，上头有件胡乱丢着的月牙色外衫，想来是殷炽脱下顺手扔在那儿的，随侍小僮还来不及收拾。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云史决定替殷炽折一回衣服。

　　只是，当他拿起月牙色的长衫时，才发现殷炽并不是随意扔在那里，小僮更没有偷懒不收，而是因为……因为长衫下头盖着一本书。

　　云史其实并不想知道这是本什么样的书，但是书页就这么敞开着，他一低头便能瞧见，避都没法子避。

　　于是，云史只能抓着长衫呆立原处，傻傻地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本龙阳春艳书，翻出的页面上画着少年敞开衣裳任另一名男人狎玩，旁边的文字不消说，肯定是些淫秽描述。

　　画中两人坐在凉亭中，面白脸嫩的那个坐在石桌上露出痛苦羞赧的表情，年长那个则袒露下体，抵在年少者身后柔软处……

　　云史先是傻住，旋即羞红了脸把长衫丢回书上，一溜烟地逃出书房。

　　虽说这些年来云史已能接受他将嫁予殷炽的事，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仍旧只是未经人事的孩子，对这种风月之事半点都不懂，如今竟在无人引导的情况下看到这幅图画，自然是大受打击。

　　结果这一晚，云史连闭上眼睛都想着画里的人物，翻来覆去久久无法成眠。

　　炽哥哥他……有一天也会对他做这种事吗？

　　接连几天云史一反常态的躲着殷炽，每日必做的甜品依旧按时出炉，只是他再也不曾踏足书房，遑论旧日优闲的点心时间。

　　殷炽即便觉得奇怪也没空追问，因为当天出事的那批货追是追回来了，却受损大半，为了这件事殷炽还登门道歉了一回，广达通那边并不怪他们，还说若不是火云堂武艺高超，这批货可能全没了，但还是希望他们帮忙调齐货品，殷炽自然是没有选择的应承下来，此后便为了这件事情忙得片刻不得闲。

　　殷炽的忙碌暂时救了云史，见过那本书里的龙阳秘戏图后，他压根儿不知该怎么面对殷炽。

　　殷府虽大，真正能和云史聊上几句话的人并不多，关系上他最亲近的娘亲远在别苑，见一次面都得大费周章，这几个月来他们母子俩根本见不到几次，况且这种事情他也没办法和娘亲讨论。

　　烦恼不到几天，云史的困扰便迎刃而解了，因为殷府里除了殷炽外，还有一个人也和他说得上话，也关心他的快乐与否——丹曦。

　　这件事情云史期期艾艾了半天，还是拉着丹曦问了，不管怎么说，问丹曦总比直接问殷炽来得强，而且他总觉得丹曦和他一样有个深爱的男人。

　　「龙阳秘戏图？那有什么吗？」丹曦边吃红豆松糕边问道。

　　瞧云史那副怀抱重大秘密的模样，他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没想到只是一本附了几张秘戏图的春宫书，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云史垂着头满脸通红，又是一阵结结巴巴。

　　丹曦倒不急着逼问云史，反正桌上的甜点多的是，等他全部吃过一轮再问也还来得及。

　　为了问丹曦这件难以启齿的事，云史特地做了十数样点心，希望丹曦吃得开心之余，能尽心回答他的疑惑。

　　「做……做那种事情会很痛吗？」云史小小声地问道。

　　「痛？你说承受的那方吗？」丹曦夹起一块梅香猪油年糕，直接问道。

　　相对于云史的遮遮掩掩，丹曦则大刺刺地毫不在意。

　　云史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脸庞烧烫烫地发红。

　　「多少会痛，不过这个跟各人体质有关系，有的人比较容易接受，也有人实在接受不了，硬来的话会弄得血流如注。」丹曦边说着春色无边的话题，边把酸甜适口的青梅子往嘴里塞。

　　对他来说，这件事情和吃饭睡觉一样平常，根本不需要遮掩。

　　听到丹曦说会痛，云史脸色刹那间发白，倒了杯热茶啜饮几口后才好一点。

　　又过了半晌，云史从惊讶中回神，再度想起那天看到的图画，被压在桌上承欢的少年虽然面带痛苦，但是年长的那个则神情喜悦……如果换成是他，他痛也没有关系只要炽哥哥快乐就成了。

　　「做那种事情，给、给予的那个人会很欢喜吗？」云史嗫嗫嚅嚅地问道。

　　「给予？」丹曦不明白地反问。

　　云史压根儿没料到丹曦听不懂，想着该怎么解释，脸红得都快滴出血来了。

　　「就、就是把尘柄顶、顶进……的那一方。」云史含含糊糊解释着，盼望丹曦有大智大慧听得懂。

　　不负期待，丹曦真的听懂了。

　　「你是说幸人的那个大老爷啊！那当然欢喜啊，不高兴不快乐为何要做？听说有些人不管别人受不受得住，每天都想要。」丹曦露骨地朝着云史笑道。

　　这次云史倒不羞了，朝着丹曦也是一笑，只是跟丹曦促狭的笑容比起来，他的笑靥澄净许多。

　　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有很多种理由，他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殷炽值得。

　　他眼中的炽哥哥是个孩子气重、少爷心性的男子，可是他轻浮外表下同时有着柔软心肠和侠义之气。他的炽哥哥虽然没能如愿当上大侠，却也是个江湖上掷地有声的人物，从不仗势欺人，对他总是很温柔，温柔得让他无法抗拒，只好一定要将殷炽放在心里。

　　「如果能让炽哥哥快乐，我不在乎会痛。」云史轻声又铿锵有力地说道。

　　他这几日翻来覆去，总是想不明白两个男子在一块儿有什么好，倘若真如丹曦所说，幸人的那方舒服愉快，他疼痛又何妨？

　　丹曦一愣，没想到云史居然得出这个结论来。

　　他更没有想到，从这天开始，云史一直期盼着，期盼有一天殷炽会领他上床，拉开他的衣衫，同他做那又疼又痛又羞人的事情。

　　为了殷炽，他什么都愿意。

　　他喜欢炽哥哥，好喜欢。

　　之后的日子平淡得像场梦。

　　云史和丹曦处得越来越好，善做糕点的云史迅速收服殷家两兄弟的心。

　　丹曦以千奇百怪的趣闻回报云史的手艺，至于殷炽……

　　他一改从前三不五时往青楼妓馆、相姑堂子跑的习性，成天待在家里，不是处理火云堂事务、练功提气，便是拉着云史四处闲逛。

　　也因为云史的关系，他对丹曦一下在火云堂中、一下回到山里的怪异举动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少一个人跟他抢糕点总是好的。

　　或许是云史年纪太小，或许是殷炽的良心总在云史唤他炽哥哥的时候抬头，或许缺乏临门一脚——总之，在云史十三到十五这两年里，殷炽始终没法将云史拆吃入腹。

　　他会拉着云史的柔柔小手逛街，买下许多能讨云史欢心的小东西。

　　他会趁云史没发现时偷偷亲吻他，惹来他羞赧笑靥。

　　他会订来各种美丽绣品，就为了听云史说句谢谢炽哥哥。

　　偶尔，殷炽会坐在旁边看着云史读书练字，仅仅望着云史的美丽侧脸即觉满足，甚至希望这么天长地久。

　　花心如他，尝遍城里名妓小倌的火云堂堂主殷炽，竟会想到天长地久，呵。

　　他为了云史，甚至养成目不斜视、只看云史一人的好习惯；亦曾多次在梦里与云史翻云又覆雨……结果，只是梦而已。

　　为什么无法出手？这问题殷炽想过很多次，好几次都下定决心要行动，却又在紧要关头放弃，约莫是那纸婚约效力太强了吧，总觉得若是做了什么，马上得为了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他仍是年轻力壮的好青年，要他死守一个人未免困难了点。

　　话说回来，他这两年也都守着云史一人啊，为什么还不动手？呃，这真是好问题，他大概要想到下辈子才回答得出来。

　　两年中，追兵仅来过一次。

　　云家灭门周年祭日，两名男子分别潜入火云堂大宅和别苑。来人武功虽高，但火云堂岂是省油的灯？潜入大宅的敌人尚未见到云史便被制服，可惜没能即时防止他服毒自尽；守备较松的别苑折损一名镖师，最后众人合力将其杀死，所幸两位长辈没有受伤。

　　奇怪的是，事后无论火云堂怎么明查暗访，都找不到云家的仇人究竟为何方神圣，云史和云夫人皆表示不知详情，没法提供情报，他们又不能把云老爷从坟里挖出来问。不过这也无可厚非，毕竟母子俩一个年纪太小尚未参与家中事务，一个是妇道人家，平素只理内不管外，不知情实属应该。

　　日子就在些微不安中度过。

　　哦，顺便一提，为了能好好守卫云史，殷炽决定让云史搬到他隔壁房，希望能就近下手……不！就近保护。

　　春露微凉。

　　春节时分火云堂总是特别忙碌，除了自家护院镖师要打点之外，所有往来商号也得表达礼数，近一点的待年节时分方拜访，远道的则得先行送礼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得在岁末之前完成，才好迎接新的一年。

　　殷炽接掌火云堂后一直处于忙碌之中，此时更是忙得昏天暗地，有时要到夜深才有空闲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即便这么忙碌，他仍未忘记差人替娘亲、丹曦和云家母子裁制新衣，尤其是云史。

　　这是云家母子来火云堂后的第二个新年。当年稚气纤幼的云史经过这两年也渐渐出落得亭亭玉立，殷炽几次看着他，都生出一股特殊的感觉在胸口震荡，恨不得立刻拥住云史，将那可人儿吃干抹净，可是到最后还是什么都不敢做。

　　于是，他开始有意无意躲着云史，仿佛躲得远了心绪便能平静，再也不多想不多求。

　　那天他会和云史一块儿去看灯会，纯属巧合。

　　一开始说要去赏灯的是殷夫人。殷一双过世后她一向深居简出，再也没有心情逛灯会猜灯谜，这年好不容易在云夫人苦劝之下出来走走。

　　殷夫人不逛则已，一逛非要呼朋引伴不可，她号召了一班昔日姊妹，说是元宵这天灯谜聚会回忆青涩闺阁时光，众夫人们纷纷响应，灯会之聚势在必行。

　　然后，殷炽就成了理所当然的护花使者，这可是娘亲大人的命令，他再忙也没有胆量推辞，倒是丹曦因为碍了殷夫人的眼反而得以逃过一劫，殷炽身为亲生儿子避无可避，只得和云史两人陪伴他们各自的娘亲一块儿赏灯去。

　　眼看灯节越来越近，殷夫人几度叨念着那天要穿哪一件衣衫又要梳什么款式的发髻，连搭配的首饰也是挑了又挑，满心期待的模样真有点怀春少女姿态。

　　元月十五那天却是个糟糕的坏日子。清晨，约莫是初春风露太寒，殷夫人竟然发起高熟、浑身酸疼不已，别苑的管事急急忙忙前去请大夫，而殷夫人今晚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赏灯了，云夫人为了照顾殷夫人也表示不去。原本殷炽还暗自窃喜，心想这下不用陪一群夫人逛灯会了，谁知道殷夫人硬是不肯放过他，说什么她因病不能去也不该扫了其他夫人的游兴，坚持他必须代替娘亲出席，并做好护花使者的工作，千万不能让殷家丢脸。

　　殷炽从小畏惧娘亲，即便这几年渐渐不理会娘亲的无理取闹，但是这一次……娘亲大人再度赢得全面胜利。

　　用过晚膳后，殷炽和云史早早到达约定好的地点，可是左等右等，始终等不到诸位夫人的轿子，倒是等来了一堆传讯人。黄府的护院说他们府上来了贵客，夫人不克前来；钱府的门房说他们老爷身体不适，夫人不克前来；梁府的小厮……总之，没有一位夫人能出席。

　　至此，殷炽深刻确定，他被他的娘亲大人阴了。

　　他娘肯定是为了安排他和云史单独逛灯会才导演了这出剧，就算她早晨没有染上风寒，也会寻别的理由不来吧。

　　思即此，殷炽面露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并不打算顺着娘亲写好的剧本走下去，决定打道回府。

　　殷炽尚未开口，却听到云史软软地说：「炽哥哥，我们过去看一会儿好吗？」

　　云史柔美的面庞映着红红灯笼的光芒，粉扑扑的那般美丽，他眼里闪烁着不远处的点点灯火，神情渴望。

　　殷炽一瞬间心软了下来，才想起去年此时他因为太过忙碌，并没有带家眷出来看灯会，云史成天在府里替他张罗吃食，又怎会一个人溜出来？自然也跟着他待在府中，错过这一年一度的花灯盛会。他对这些节庆早已没有向往，但是云史年纪还小，也许在云史眼中这一切仍旧那么地美好。

　　殷炽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点点头，微微一笑牵起云史的手。

　　「走吧，我们好好玩个够、看个足，回去说给她们羡慕死，谁让她们一个个统统都不能来。」殷炽露出得意的笑，仿佛战胜了殷夫人的阴谋。

　　他孩子气的说法引来云史低低偷笑，他的炽哥哥真像个小孩子，还说什么要让她们羡慕的蠢话。

　　殷炽并没有察觉云史的心思，径自拉着云史的手步入人群之中。

　　云史原本还为了殷炽的可爱而发笑，但是被拉着走时，掌心传来的热度却夺走了他的思绪，那厚实的手掌那么地温暖、那么地……令人怦然心动。

　　他们到达的时间偏晚，灯谜大会已然开始，各种灯谜挂在小型花灯下方，知道答案的人便能揭下纸牌前往领奖。若是猜不出灯谜，赏赏花灯也是好的。

　　云史的家乡虽然也有花灯大会，却没有猜灯谜这项，但他天生聪敏，许多谜题都能迎刃而解，没多久手上已积了数张纸牌。

　　「炽哥哥，你猜猜这个。两山相对又相连，中有危峰插碧天。猜一个字。」云史指着一盏绘有山峰云雾的灯，顽皮地要殷炽猜。

　　「是个『由』字。」殷炽想都不想旋即回答，这些灯谜他从小看到大，好几个都看过数回了，哪里还用得着猜呢。

　　「那这个呢？尤似新月映银海。猜一果名。」云史指着另一只花灯问道。

　　「是龙眼。」殷炽游刃有余。

　　「这个总难了吧。」云史依在殷炽臂膀上，含娇带笑地问，与其说是考殷炽不如说在撒娇，「一十二点正当中，吾家有女初长成，口边说出女儿愿，佳音之下吐心声。猜一成语。」

　　这段时间以来云史一直和殷炽维持着应有的距离，从来不曾像现在一样依偎着，那么柔软、那么亲密、那么甜蜜，就像他们真的会成婚，厮守一生一世一样。

　　上臂同时传来重量与热度，让殷炽心头为之一颤，云史身上的香味隐隐传来，柔柔软软地那么舒服，他心下一荡，有股压抑许久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是真的想娶云史，哪怕舍弃整片森林也在所不惜！

　　「炽哥哥，你怎么不答啊？」云史疑惑地抬头望向殷炽。

　　殷炽暂慑心神，低头朝着云史一笑。

　　「『平安如意』，我愿你长长久久平安如意。」殷炽含情脉脉地说道。

　　云史小脸微红，低下头去，久久不肯抬起。

　　「你也猜一个。」殷炽却不肯放过他，指着一个花灯勾起浅浅笑靥。

　　「嗯。」云史轻声回应，仍旧不肯抬头。

　　「中秋菊盛开。猜一成语。」殷炽的声音悠然自若，指尖却微微发颤，胸口亦剧烈跳动着，生怕云史会说出拒绝的话。

　　云史是个聪明人，一听即知殷炽想说什么，这灯谜的答案分明是……但是，是真的吗？真如他想的那样吗？会不会是他想太多了？

　　「怎么？猜不出来？」见云史久久没有回应，殷炽取笑道。

　　「是……」云史未答脸先红。

　　爹娘幼时将他许给殷炽，他怨过恼过恨过，此时此刻却全无怨尤，他什么都愿意，一心只愿望炽哥哥……

　　「『花好月圆。』」云史抬眸望着殷炽，黑亮的眸子带着湿润水光，「中秋十五月正圆，菊花盛开便是花好，正是『花好月圆』四个字。」

　　殷炽低下头，附在他耳边真心诚意地问：「明年此时我俩花好月圆，你可愿意？」

　　他晓得筹备婚宴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即便他和云史肯，他的娘亲也不肯简单举行，他更不愿云史委屈，林林总总事务筹备下来也要一年时间，明年此时他俩若能花好月圆，一切足矣。

　　「炽哥哥……」云史抬眸凝望着殷炽，「我早已是你的人了，你又何须问我愿不愿意？我自然是一千一万个愿意……」说到这里，云史已羞得抬不起头，窝进殷炽怀中再也不肯说话。

　　花好月圆，他情愿。

　　可是，事情并没有殷炽想得那么顺利，隔年的元宵节他们甚至……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又是云府祭日，没有人知道今日杀手会不会再度出现。

　　傍晚时分，秋风吹起的应是微微凉意，不知怎地却让人冻得打颤。

　　去年别苑遇袭之事已传遍江湖，若今年守不住云家遗族，遭殃的可不是云史或云夫人，而是火云堂的面子。况且他明年就要迎娶云史了，为了他自个儿的幸福与火云堂的颜面，他们无论如何都得守好。

　　殷炽不知为何有种特殊的预感，那种预感无法言喻，他只知道过了今夜事情便将结束，再也不会有人来袭。这是一种江湖人的直觉，没有任何理由，更无法说明。

　　为了做好防守工作，火云堂决议将云家母子俩集中到别苑。

　　别苑地方较小，守备起来容易些，虽说集中目标有让敌人一网打尽的危险，但布置得恰当，亦有引君入瓮的效果。

　　火云堂里众多高手皆守在厅中，几个分堂主则分布在主要道路上。

　　厅中坐着云家遗族、殷夫人与殷炽，与数名百里挑一的好手，丹曦则再度演出失踪记，何时归来无人知晓。

　　夜渐深，厅中未闻声，烛火静静地烧，人亦静静地等。

　　之后的事情云史很难叙述清楚，他始终弄不明白事情究竟怎么发生、又怎么结束。

　　三更鼓初响，一柄剑突然出现在云夫人胸口。

　　站在云夫人身后一名镖师眼中杀意鼎盛，瞬间从护卫者变成凶手。

　　剑上青芒耀动，剑身上带着血注，蜿蜒成一条小河顺着剑身快速流到地上。

　　鼓声歇止，剑身倏地抽离云夫人身躯，一股血泉喷上对座云史的面庞。

　　饶是火云堂众身经百战，也被杀手大胆行动惊得不轻。

　　殷炽终究是火云堂二代堂主，最先反应过来的人亦是他，鲜血溅上云史前他已大喝一声，运起殷一双亲传的炎火掌往杀手身上招呼，非将杀手立毙掌下不可。

　　众人被殷炽喝声震醒，连忙抄出家伙往杀手身上攻去。

　　三更鼓停，杀手左手使短剑挡住殷炽的进攻，右手抽剑阻住众人，招招凌厉不要命，一时之间跟为数众多的火云堂众打得难分难舍。

　　纷沓的脚步声赶来，各分堂主已闻声而至，云史方才颤巍巍地走向娘亲，他从殷夫人手中抱过尚有热度的娘亲时，几个武功较弱的镖师已横躺在地。

　　云夫人尚存一丝气息，但时间无多，云史用力按压住她心口血洞，也仅仅多让她说了一句遗言。

　　遗言却是向殷夫人说的，短短一句话交代了她毕生唯一的记挂。

　　「姊姊，云、云史……交、给……你了……」

　　「我会的，我一定会的，百日之内肯定让他风风光光嫁进殷家。」殷夫人握住好姊妹的手，泣不成声。

　　这么多年来她和她什么都爱比爱闹，感情却比谁都要好，如今云夫人先逝，她又疼爱云史、视如己出，怎么可能不照顾云史。

　　云夫人露出安心的微笑，双眸一闭，再没有了生息；殷夫人握住好姊妹的手，哭得不能自抑。

　　云史仰头向天盛住男儿不轻弹的泪水，抬头时却惊见一条手臂往他飞来，某位他认不得的分堂主在杀手猛烈攻击下，失却一臂。

　　不远处，殷炽双掌红似火，每一次与剑身接触都碰出火花来，他是场中唯一能与杀手稍稍对抗之人，可想而知，若无众人相帮，他早命丧在杀手长短两柄剑下。

　　云史十分惊诧，刹那间战场已由屋中渐渐转向门外。

　　感情是种奇妙的事情，他虽爱他的娘亲，在乎她的生死，但他更爱殷炽，比起逝世的娘，此时他更在乎殷炽的安危。

　　于是乎，云史起身疾行，一个不会武的人竟站在战场边缘，愣愣地看着锐剑几度擦过殷炽身躯，划出长长血痕。

　　之后的事云史再说不清，他当时脑袋已经乱成浆糊，仅知道那杀手武功奇高，众人皆不是对手，最后某位堂主以穿过肩胛骨的一剑换来杀手些许迟滞，殷炽乘机送上一掌，断送杀手生命。

　　众人看着杀手慢慢倒下，静止在地上不动了……

　　殷炽重重喘了几口气后察觉云史在身侧，他回身踏步而来，留下旁人探察杀手死活，自己试着开口安慰丧母的云史。

　　殷炽薄薄的唇在云史眼前张合，云史却什么都听不见，眸瞳里满满地仅能看见那个杀手，那个应该已死的杀手倏然起身，五指成爪袭向殷炽。

　　没有人能解释那瞬间发生的究竟是什么，或许是云史感情的执念，才获得最终的胜利。

　　那是他最爱的男人、他未来的夫君，绝不能死！

　　于是，待殷炽察觉身后有异已未及回身阻挡，一群武师皆来不及反应，瘦弱的云史却比他们任何一人更快速，在电光石火间插入两人之间，硬生生接受了足以穿胸透骨的五指爪。

　　五指并未透胸而过，三柄即时剑在杀手行动的同时穿过他的身体，顺势而去的指爪仅在云史胸前造成五个血洞。

　　从三更鼓响起至今，短短一刻钟内，杀手死了，厅中成群死尸堆积，殷夫人犹坐在云夫人尸体旁轻轻啜泣。

　　殷炽愣愣地看着云史，云史则低头望着胸前伤口，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锦袍上，五道黑色血流缓缓蔓延。

　　那指，有毒。

　　第七章

　　行踪成谜但擅于用毒的丹曦，黎明时分出现在火云堂大宅，旋即被他心急如焚的哥哥拖至云史床前。

　　殷炽身上的伤多，但都是些死不了人的皮肉伤，重要的是云史胸前五点流黑血的伤口。

　　黑血很快止住，深深的伤亦以惊人速度结痂，但黑黑红红色泽却从伤处不住扩大、扩大又扩大，不知何处才是止境。

　　夜里，全城所有大夫都被挖到火云堂大宅来，但没有一人提出可靠办法。

　　殷炽完全忘记治疗需要时间，硬逼大夫在短短一、两个时辰内，还给他一个完整无缺的云史。

　　他凶狠的模样吓得所有大夫连药方都不敢开，生怕一个闪失马上被砍成两截。

　　殷炽当然也试着从杀手身分下手，试着猜出他用的是什么毒。

　　那杀手事先得知火云堂的计画，暗中做掉预定排在内厅的好手，易容代之，才会在众人无防备之时顺利得手。

　　可接下去想查他的身分，一时之间竟查不出他出身何处、用的是何种武功，恍若世上是突然生出这人来。

　　两条路都断了，殷炽颓丧之余怒火更盛，俨然马上要迁怒众人，是以丹曦的出现简直是天神下凡，救众人于水深火热里。

　　但是，他的诊断瞬间将殷炽推向万劫不复的境地。

　　丹曦察看过云史的伤口，并问了几个简单问题后即起身拭手，半点开药医治的意思都没有。

　　「药方呢？该用什么药你倒是说啊！」殷炽着急逼问道。

　　「无药可救，再怎么用药也是浪费。」丹曦一派平静自若。

　　坐在床上的云史面色略白，但旋即回复正常，是人都会死，他并不怕，用他这条命换炽哥哥一条命，他，不悔。

　　「没救？他姥姥的，无药可救是什么意思？你倒是给我说清楚啊！」殷炽揪着丹曦的衣领，有给丹曦一拳的冲动。

　　「我没说云史会死，我是说这毒无药可救，我更不会解，值得庆幸的是这毒没有致命的危险，用不着担心。」丹曦一派淡然，毫不理会近在眼前的拳头。

　　「不会解？爹不是把毒经交给你了？」殷炽急得跳脚。

　　「毒又不是药，使毒者可不是医人的大夫，我会用毒不表示会治病。」丹曦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医毒本一家，怎有人用毒不懂医病？」殷炽拧眉，认定丹曦在胡扯。

　　「本一家的意思是早就分家了。」仿佛好戏即将开锣，丹曦邪魅的笑靥不曾歇止，「简单小病我会治，这种复杂且罕见的毒我没法儿解。」

　　「你总该知道什么药材有什么功能，至少能以毒攻毒吧？」殷炽心里着急，声调益发提高。

　　丹曦浅浅叹口气，解释道：「我做不到。这就跟天下武学同出一脉道理相同，总不能说练炎火掌的人，必定懂得易筋经。」说着，他直视练炎火掌的殷炽，一副「你再说马上考你易筋经」的坏人模样。

　　殷炽一时之间反驳不出，但情绪仍是无法沉淀，气息难平，揪着丹曦的手始终无法收起，似乎这么逼下去总有得到答案的时候。

　　「反正不会死，何必这么紧张。」丹曦再度重申。

　　「什么意思？不会死？」殷炽终于听懂了。

　　「难道你希望云史死？」丹曦浅嘲，挣开兄长的束缚。

　　「那杀手武功之高，一个人几乎毁掉整个火云堂，而你说他拼尽最后一分力气使出的杀手锏不会致死？」殷炽难以置信。

　　「因为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不是死，而是生、不、如、死。」话说得骇人至极，丹曦却没什么表情。

　　「生不如死」四字让另外两人为之愕然，那话从带着勾魂眼的丹曦口中述出有种诡异感，恍若突然生出一只鬼手打乱原本顺利的棋局，打乱他们将圆的姻缘。

　　「那你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殷炽又怒。

　　「我的确是无所谓啊。」丹曦微笑，眸瞳妖异。

　　「你……」

　　「这种事本来就是见仁见智，我不在乎那种东西所以无所谓，以云史的性情相信也不会在乎，倒是兄长……若这五指戳在你身上，你大概会恨他没能透胸而过，一举杀了你。」丹曦依然笑着。

　　「什么意思？」殷炽心中一凛。

　　丹曦回身指指云史胸前，以五个指洞为中心，大片毒液蔓开，让周围肌肤又是黑又是紫，有些地方则成诡谲艳红，越看越骇人。

　　「死是不会死，但这些黑气最后会蔓延到面部，以后就停留在那里了，简单的说容貌从此毁了，将来恐怕白天见了夜里得要发噩梦。」

　　云史犹然安静，他的确不在意自个儿的脸成什么样，伹殷炽会在意吧？爱好美色的炽哥哥依旧会喜欢他吗？他，不敢想。

　　听完所有话语后，殷炽缓缓转头，呆滞地望着云史，他喜欢的面庞此刻犹然秀丽白皙，他无法想象那些可怕的颜色全集中到脸上会是什么模样。

　　「所以说这毒不会死，但生不如死。」丹曦落下结语。

　　云史缓缓闭起眸子，再不言语。

　　片刻前为云史安危激动的殷炽亦沉默了，那些个不离不弃、生死不移的话他一句也说不出来，哪怕骗人，他偏生说不出口，更无法想象后半生与张比鬼更丑的脸同床共枕。

　　什么花好月圆！人丑得跟鬼一样还好什么好、圆什么圆！

　　沉静笼罩良久、良久后，终是云史开口打破僵局。

　　「炽哥哥，麻烦你让厨房做点清粥小菜来，我跟曦二哥都饿了。」云史用仍旧娇丽的面庞扯出微笑。

　　殷炽连忙点头，火烧屁股似地夺门而出。

　　丹曦目送兄长远走，方回头噙着锐利的笑望着云史。

　　「怎么把我也算上了？我可没有用早膳的打算。」说着，他径自走到几边倒杯冷浓茶喝。

　　「曦二哥怎么知道的？」云史声调温和如昔，眸光却精明。

　　「知道什么？」丹曦装傻反问。

　　「知道这毒最终会蔓延至面部停留，而且不会危及性命。」云史语调温柔有礼，神情则否，「你只看过我的伤处，却连几天后的发展都说得出来，是曦二哥修为深，或是云史孤陋寡闻？」

　　丹曦笑容更大，那魅惑的眸亦染上几分邪气。他信步走到床边，弯腰将好看的脸凑到云史面前，递上大大笑容。

　　「因为这个毒，我虽不会解，但会做。」

　　床上人儿点点头，不再说话，更不逼问丹曦为何下毒。他晓得，他们两个各有各的悲哀，再问也没有用处。

　　望着意义不明的笑，丹曦神情莫测地走回几边，随手拎了个瓷杯玩弄着。

　　他并不讨厌云史，甚至称得上喜欢。

　　「你想当御史。」背对着云史，丹曦话锋一转。

　　「嗯，想必曦二哥是听炽哥哥说的吧。」云史口吻依然有礼。

　　「当御史不错啊，你可比你炽哥哥聪明多了。」丹曦已不再称殷炽为兄长。

　　云史没接腔，他不知道丹曦究竟想说什么。

　　「他重色，用人之时尚能不以美丑分高低，但床伴妻妾就不同了……你与其留在火云堂，不如回焰武求取功名，当你想当的御史。」丹曦软软劝道。

　　云史仍未出声，静静地，任空气冻结。

　　两年，他跟炽哥哥住在一块儿才两年，他们才说了要花好月圆，他们才在筹办婚事，他们……别离怎么变得好难、好难。

　　「听说是你扑过去挡下的。」丹曦转头望向云史，神情复杂。

　　「嗯。」云史点头，眸光坚定，他并不后悔替殷炽挡下那爪，倘若时光重来，他仍会这么做。

　　「后不后悔？若这毒下在他身上，除了你大概没别人看得上他，如此一来，他此生仅属于你一个人，再也不用担心你年华老去后该怎么办。」

　　云史思忖后微笑，「我没想这么多，但若再来一次，我仍愿替他挡。」

　　那不是情不情爱不爱的问题，仅是本能，已是本能。

　　为殷炽，他不悔。

　　接下来的日子对殷炽来说是场灾难。

　　丹曦所言成真，黑色毒液扩散至面部，仅仅五天已布满整张脸。

　　五官没有改变，白皙肤色却不复存在，像极了错画的戏子脸，人不人鬼不鬼的。

　　这些天为了安葬变故中的亡者，火云堂大作法事。殷夫人当着云夫人灵前，问了殷炽一个让他抓狂的问题——「何时娶云史过门」。

　　若是半个月前，殷炽必定爽快应允，那时的云史纤弱秀美，与他有花好月圆之约，但是现在……让他先晕倒再说。

　　说晕便晕，殷炽倒转真气往后一倒，真的面色发白倒了下去，倒下时殷炽瞥见丹曦讽刺地笑，云史亦哀愁望着他……那脸，一入眼还真让他头晕眼花。

　　虽然一时逃避成功，但当了殷炽一辈子的娘，殷夫人又岂是省油的灯，自然日日逼着他给个明确交代。

　　「云史有什么不好？别的不谈，若非他替你挡下那一爪，现在的你是这模样吗？」殷夫人瞅着爱子拧起眉。眼泪在眶中转啊转，十足十的假哭攻势。

　　殷炽脸皱得比殷夫人更像酸梅干，这是他的后半辈子幸福耶，他可不想跟个半人半鬼的东西度过。

　　「况且，这是你爹当年订下的婚事，你爹尸骨未寒……」

　　「埋都埋了五年，早就烂透啦。」殷炽撇开头，口不择言。

　　殷夫人瞄向儿子，没在这次要的话题上打转。

　　「你云婶婶临死前交代的，要咱们殷家好好照顾云史。」她口吻一转，变得认真且感叹。

　　「给他讨门媳妇、拨份产业给他管理也算是照顾，为什么非要我娶他？」殷炽不以为然地冷笑道。

　　殷夫人定定地看了儿子一会儿，坚定回应：「因为云史一颗心全系在你身上，因为这两年你为了他洁身自爱，因为这是你爹订下的亲事，因为我希望你好好照顾云史，因为这是你云婶婶临终遗言。」她目光凄绝地直视爱子，「这些理由，够不够？」

　　「我不会娶他，绝不可能。」殷炽沉声回应。

　　他的终生幸福岂可儿戏？娶个超凡大美人可是他从小立定的志愿，即便不是绝色佳人，至少也得秀丽可爱，让他百看不厌。

　　现在的云史，别说百看了，他连不小心瞄到都觉得厌。

　　「由不得你。」殷夫人不再采取惯用的迂回方式，强硬地决定一切。

　　殷炽回以冷笑，他倒不晓得现在谁有能耐逼他就范。

　　「若没有火云堂，你现在的地位也不保了吧。」殷夫人沉着地开口。

　　「什么意思？」

　　「火云堂有现在的规模，一半是来自你爹武功了得，另一半则是我娘家的财产，我能成就火云堂，自然也能毁掉它。」殷夫人仍然平静，因为平静更显得决绝。

　　她曾是个天真且痴心的女人，深深爱着她的丈夫，把云家所有产业都给了他、为他生下继承人，偶尔使使小性子，以为那就是一辈子。

　　却，被背叛了。

　　爱有多深恨亦多深，可是殷一双死了，她的爱恨嗔恼喜悲也跟着死去。

　　若殷炽硬要违逆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她不惜用一切要胁。

　　「娘！」殷炽惊唤。

　　他才是她的儿子吧？怎么连娘的胳臂都伸向云史？

　　「你爱吃甜食，这几年云史天天换着花样给你做糕饼，难道你连这份心意都感觉不到？」望着儿子，殷夫人又是一叹，目光移向桌上的月亮饼。

　　她会强逼着殷炽娶云史，或许有一部分是将自己对殷一双的失落移转到云史身上，但这部分的原因，掩盖不了殷炽和云史相互喜欢的事实。她只是希望云史和炽儿幸福，即便手段强硬了些，用意却是好的。

　　顺着娘亲的目光望去，殷炽也看见月亮饼，甜甜香气、酥酥的皮配上薄薄的淡黄色绿豆馅，确实是他爱吃的东西。

　　问题是，现在一想到那是云史所做，黑紫红满布的恐怖鬼脸顿时浮现脑海，搞得他什么食欲都没了。

　　「拿一个吧，你爱吃的。」说完，殷夫人微笑着，端起盘子递到殷炽面前，定定地停在那里，不移不动，逼他自己伸手拿取。

　　殷夫人终究是他的娘亲，总不好让她长时间端着盘子下不了台，纵使殷炽内心千万个不愿意，仍是取了月亮饼。

　　不大的月亮饼拈在手里，竟觉沉甸甸的，快要抓不住了。

　　「这事儿你回去考虑考虑，我等你回复，别忘了云史丧母，得在百日内完婚。」殷夫人笑靥温柔，却不容许殷炽拒绝。

　　殷炽没再出声，跟着沉重的月亮饼一起走出房门。

　　行至门外，他犹沉浸在娘亲决绝话语里未醒。

　　她用毁掉火云堂来要胁他，竟然拿火云堂的根基要胁他！

　　想着，殷炽蹙眉暗恼，越想越气，不加思索地将手中的月亮饼往口里送。

　　一口咬下，香甜气味登时在嘴中散开，殷炽无意识嚼了几嚼，唾液慢慢和月亮饼混合，倏地，殷炽又想起这月亮饼是谁做的，云史那张恶鬼似的丑陋脸孔跃上脑海。

　　霎时间，月亮饼的味道不再香甜，反而有股当年云史整他时的馊臭骚腥。

　　殷炽急急几步向前，嫌恶地将残饼往地上一丢，奔至树下直狂吐了起来。

　　吐得一乾二净还不足以消除恶心感，殷炽似要将腹中所有曾吃过的糕点吐出来似地，拼命地干呕着，直到泪水不由自主地滚落而下。

　　恶心！

　　他从来没想过世上有人能恶心到这种程度。

　　娶云史，他情愿死！

　　死——

　　这个字浮现后再也消退不去，爹曾在婚约上书写着「男女无论、死活不忌」，如果非娶不可，他宁可跟牌位拜堂成婚，也不要和张鬼面相对度日！

　　他之前怎么没想到呢？云史不会武功，随便派几个人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他，多么简单！只需要一个时辰的时间即能除掉他的心头大患。

　　是啊，众所皆知有人在追杀云氏遗族，即便云史遭人暗杀也不意外，守不住云氏遗族，别人顶多质疑火云堂能力，不至于毁掉整个根基，重要的是，他无须跟张鬼脸过一辈子。

　　云史啊云史，千万别怪他手狠手辣，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也不过是凡夫俗子而已。

　　第八章

　　夜深长，不见霁月独见云。

　　幽幽夜色里仅有缕花白底灯笼飘浮其上，人们纷纷睡去，这入秋时分连虫儿也渐渐沉睡，空气静得有几分骇人。

　　后苑，殷炽自幼独居的院落处尚有烛火跳动，昏黄的火苗在无风的室内摇啊荡地，似预知了什么恶兆。

　　殷炽没睡，盘腿坐在床上，按心诀练着内功。

　　他的身高在普通男子中算中上，配合着乍看有些单薄的体型、以及娘亲云氏良好教养，谈笑之间自然成画，拥有出色的外貌、袭自父系的武功以及掌控火云堂的势力，让他成为人人欣羡的对象，在风月场合更是吃得开，相信不仅止于青楼妓院，不论他看上哪家名门闺秀，一定都能轻易结亲。

　　尤其，是在某些「问题」彻底解决之后。

　　就是今晚，所有问题都将在今晚消失，明天早晨他会好好安抚娘亲，会厚葬云史，也许每年还到他坟前上香，怀念怀念他毁容前的美丽容颜。

　　殷炽俊秀的面庞上漾着一丝连他自个儿都没意识到的笑意，让他苦恼多时的问题终要获得解决，要他怎能不笑。

　　他几乎尝到重回美人堆的滋味，吻着柔软唇瓣、啃咬香滑肌肤、美人在他身下吐露炙热气息……

　　倏地，因为胡思乱想而走岔的气造成些许内伤，殷炽急忙调整内息，试着压回纷乱的气。

　　同一时间，房门被人推了开。

　　来人未曾出声，重新关上门，站在床前静静地盯着殷炽瞧。

　　殷炽则忙着运气，没有睁眸的闲余。

　　能轻易进入他房间而不惊动众多护院，若非相熟之人便是武功奇高。若为前者，没什么好怕；若是后者，怕也没有用处。

　　就这么凝视片刻，或者更久……殷炽没有闲工夫计时，他得将内息调整妥当，否则后果堪忧，而眼前的人则似不在意时间流逝。

　　好久、好久以后，殷炽气回丹田，睁眸的同时意外地见到云史，昏黄烛火下仅见云史的轮廓，那张似是云史的脸瞬也不瞬地瞅着他看。

　　「炽哥哥看到我很意外吗？」云史扯动面部肌肉，露出无法称为笑又不是恼的奇特表情。

　　殷炽没说话，不知该回应什么，惊愕占满了他的心绪。

　　这几天云史一人独居于城郊别苑，火云堂因人手不足甚至没有派人保护他。

　　虽说前去下手的人仅是殷炽在路边随便找的三流角色，但共有十数名，对手仅是个没有武功的文弱读书人，没理由失手啊。

　　「你一定很讶异为什么我知道人是你派的，而非先前追杀我们母子俩的敌人。」云史神态依然平静，在烛火照映下显得悲伤。

　　殷炽依旧抿唇不语，他没笨到此地无银三百两。

　　「第一年是三个人，第二年是两个人，第三年剩一个人，只要能从『黯淡阁』手下逃过三次，便算是前仇尽消、今世莫提。既然不可能是『黯淡阁』的人，剩下的可能，也只有极度不愿娶我的你了。」云史平淡自若地道出火云堂追踪良久、始终未曾查出的敌方真面目。

　　殷炽立即瞪大眼，无法理解云史当初为何不说，偏要等到这个时候。云夫人之死尚可算是云门的家务事，但火云堂死伤者又该怎么说？为了他们母子俩，火云堂牺牲了多少人！倘若当初他们说清楚，他也会做不一样的准备。

　　「你当初为什么不说？」殷炽斥问。

　　「娘怕说了你不敢收留我们，吩咐我绝不能说，现下娘死了，你又欲置我于死地，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云史自嘲一笑。

　　「你……」殷炽愤怒之余又觉理亏，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黯淡阁神秘且武功高强，江湖中少有人胆敢得罪，杀手仅派三次，当今世上尚未有人逃得掉。」云史浅笑。

　　殷炽静默无语，似捕捉到什么，又似风般从指缝溜走，转眼成空。

　　「想来我并不是他们的目标，否则凭那人的身手，拼个一死又怎么杀不了我？可惜这事儿我现在才知道，不然娘也无须……」

　　「你想说什么？」殷炽不懂。

　　「炽哥哥，若我和娘当初坦诚告知追杀者是黯淡阁的人，你还会收留我们、保护我们吗？」

　　殷炽视线一偏，不愿与云史对视，他也不知道，如果时间再重来一次，他会不会收留云史？但是有极大的可能，他会以火云堂众人安危为优先。

　　答案很明显，明显得让云史心伤了。

　　「话能这么说吗？明明是你们未尽告知之义务……」殷炽恼羞成怒。

　　「炽哥哥不也是吗？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杀人。」云史勾起笑，眼神却悲伤，「可惜娘终究是死了，而我舍身替你挡下一击，算是两不相欠了。」

　　虽然说得那么精明算计，但是纵身阻挡的刹那，云史的确什么都没有想，仅一心救殷炽，只为了殷炽。

　　然后，娇颜成鬼面……

　　殷炽安静着，下意识别过头不去看云史可怕的脸，更没法想象那个模样若发生在他身上，他光想就快晕了。

　　「我知道你嫌弃我。」云史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变成这样子，怕连鬼都不敢看，况且你是人。」

　　不再提醒殷炽这可怕的色泽如何得来，是云史小小的自尊。

　　殷炽闻声未应，却选在此时放开盘起的腿，端坐床上，欲起未起。

　　「可是，你为什么要派人杀我？我的存在真那么不可原谅吗？」云史眸中水光闪烁，泪未落，却比落泪更伤心。

　　他恨过殷炽，恨殷炽在他未出世前夺走了他的未来，纵使在恨的同时，也明白殷炽和他一样身不由己。

　　面对他的无理取闹，殷炽不曾施以百倍报复，最多就是幼时那次拿走了他的梯子，这样的炽哥哥，让早熟的云史心动了。

　　一纸婚约让他爱着殷炽变得理所当然，再加上投靠火云堂，以及这两年来殷炽对他的百般呵护，让云史错以为他是被爱的。

　　谁知……

　　「你把他们怎么了？」殷炽低声问道，间接承认人是他指使去的。

　　是人都会变，年幼时殷炽曾立志当个顶天立地的大侠，环境和性格仍让他变得狡猾奸诈，让他不后悔派人刺杀云史。

　　「下药弄晕留在原地罢了，我没你那么狠心，赶尽杀绝。」云史苦笑，在殷炽眼中，他是个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吗？

　　殷炽再度沉默。

　　朦胧烛火下，他直视着云史的脸，昏昏沉沉的光线让人瞧不清可怕颜色，仅见云史姣好轮廓，那个他非常喜欢、百看不厌的轮廓。

　　静默半响，云史方再度启齿。

　　「其实，炽哥哥你何必杀我呢？只要你一句话，我自然会走。」云史的声音飘忽得恍若鬼魂，转瞬即逝。

　　殷炽没应，云史长长叹息，整肃表情，正经得像在谈论买卖一般。

　　「殷伯母那里我会去讲清楚，是我自个儿说要走，她不会为难你的。」

　　殷炽仍未出声，愣愣地看着他曾爱过的面庞，胸口竟有些痛了？现在的云史，仿佛是他爱着的云史，是与他相约花好月圆的云史，而非夜叉鬼面的云史。

　　「炽哥哥，我走了，谢谢你这两年来的照顾。」

　　言尽，云史有礼地深深一鞠躬，转身即走。

　　床上，殷炽怔忡着，连失落了什么都不知道。

　　天一亮，云史果真向殷夫人辞行，说男儿志在四方，况且他打小便想报效朝廷，当个御史旅行四方，斩奸官扶忠良，眼下娘亲已亡故，加之焰武招试在即，他想回焰武试试有才华否。

　　殷夫人先是错愕，进而挽留，但留不住坚决要走的云史。

　　仅仅留住云史吃了顿饭，帮着收拾些细软，再送他些盘缠，便是分别。

　　是夜，火云堂众回报，说云史尚未走远，他离开殷府时天色已晚，没赶得及出城门，但既已道别，便不肯再回火云堂打扰一晚，而是在城门附近找了间客栈住下。

　　送别时殷炽没有露面，云史走后的晚膳他亦未出来用膳，仆从将食物盛装成小碗碟送至房间，除了热汤热饭外，尚有一碗已然冷掉的八宝粥。

　　殷炽先是别开脸刻意不看那粥，吃了饭菜、用了汤，却在仆侍收拾时留下已然冷却的甜粥。

　　香香的，他捧在手里嗅着，已无温度但犹自香甜，光嗅着都舒服。

　　红的枸杞、红枣、红豆，黑的桂圆、黑豆，掺在糯米中的紫米，还有莲子、绿豆、麦片、花生、花豆。

　　——像极了云史的脸。

　　乍看之下并不美，各种颜色混乱交杂，但其味丰富甜蜜、香气迷人，翻舀咀嚼时每一口都有惊喜，却已冷了，冷了。

　　不用问他也知道这是云史做的，平常的厨子做不出这个味道。

　　为什么临走之前还要为他做粥？在他派人杀他之后，还为他做甜粥。

　　自问着没人回答的问题，殷炽舀起粥，颤颤地尝了一口，好甜。

　　下一个动作连殷炽自个儿都无法理解，他竟将碗搁在桌上，疾箭一般地奔向门处。

　　他想见云史，就只想见云史……

　　门，却在他到达的瞬间先行被人推开，想来是他刚才心绪过度纷乱，竟没察觉门外有人。

　　殷炽一愣，那人竟是云史，他想见的云史。

　　「炽哥哥。」云史声音柔软一如往昔，唇畔却挂着未曾有过的轻浮笑容，「我想起来有件事没做，想在出城前完成。」

　　殷炽直视着以往总是嫌恶的脸，不再觉得恶心，那般模样仅像是八宝粥而已，他爱吃的八实甜粥。

　　殷炽唇瓣微启，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能说什么？在他那样对待云史之后还说喜欢云史吗？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

　　忽尔，一股异香飘入鼻端，殷炽尚未弄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已反射性地闭住气息防止吸入更多异样气味。

　　但是下一刻，殷炽仍直直挺挺地往后倒在地上。

　　殷炽眼睛眨啊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隐约了解了什么。

　　比他矮约一个头的云史快步蹲在他身边，只见他收起蓝色小瓷瓶，从怀中掏出个绿色小瓷瓶，直接将其内的粉末倒在殷炽人中处，并以手指涂了些抹进他嘴里，甚至是鼻孔。

　　想当然尔，那些东西自然是当初丹曦送他的，只是他怎么样也料不到真有用到的一天，而且是用在这种时候。只是，按照丹曦当初的说明，殷炽应该陷入昏迷之中才对，但实际用起来，殷炽虽然动弹不得却神智清醒，眼睁睁看着云史要对他做什么却无法反抗。

　　「炽哥哥，你总不能闭气一辈子吧。」他笑嘻嘻地朝着殷炽说道，眸瞳深处却漾荡着深切悲伤。

　　殷炽确实无法闷气一辈子，惊恐地望着突然变得邪恶的云史，有些无措。

　　在长达一刻钟的药效下，为了存活下去，殷炽只得小小地吸了一口气……于是乎，可怜的殷炽正式进入半瘫痪状态。

　　呃，云史应该不会杀了他……应该不会吧？

　　云史没解答殷炽内心的疑惑，仅是走到他背后，使劲抱起他往床铺走去。云史虽是文人出身，但因为长年在厨房做东弄西，蒸笼锅子没少捧过，抱个男人上床并不成问题。

　　将殷炽安放床上，云史紧跟着拉开他的衣衫，一件一件，直到整个人光裸如赤子。

　　他接着将赭色小瓶放在床头，自行褪去衣物。

　　空气好安静，两个人也都很安静，殷炽因药物的关系说不出话来，云史则不想说话。殷炽的屋子本就建在僻静处，此时已然入夜，仆从皆住得远，怎会有人发现这无声屋子里的事？

　　衣衫尽褪，云史拿起赭色小瓶，将内盛液体倒在殷炽下腹部，任它顺着细缝流淌至幽深处，尔后默默看着，未更进一步。

　　殷炽起先不明白云史为什么仅是看着，但在欢场打滚的经验和欲望处传来的感觉迅速提醒了他。

　　起先是疼，瞬间即逝的疼痛后，紧接而来的是热，没人能受得了的可怕高热，热度迅度转变为啮人的痒，似千百万只小虫子爬在他的皮肤上，一口一口地咬，他却连挪动身躯赶走它们的力气都没有。

　　殷炽迅速明白了，瓶子里装的是春药。

　　云史在旁边看着，仅是看着，什么也不做，眸里流转着悲伤。

　　一阵静默。直到殷炽难受到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却发不出任何一点声音，云史方惊醒过来，继续行动。

　　事先已吃过解药的云史，不怕残余的药粉侵袭，于是他像进行某种朝拜仪式，俯身吻过殷炽的额、鼻、颊，拂去散在人中处的药粉，继续吮吻下去，柔软的唇有些炙人温度，呼吸亦烫人。

　　辗转吸吮舔弄后，舌尖探入充满蜜津的腔室，笨拙地舐触殷炽的柔软舌尖。

　　玩了一阵子，云史想起有更重要的事得做，恋恋不舍地离开，按计画往下进行。

　　他双手分开殷炽的腿，半跪在他腿间，并抽过枕头垫在浑圆臀下……

　　事情至此，如果殷炽仍不晓得云史目的为何，他就是白活了。

　　但知道又怎么样？他现在犹如周身大穴被封一般，口不能言、手脚不能动，连流泪与否都无法自主，唯一能选择的似乎是看云史或不看。

　　但他，不想闭眸。

　　云史分开玉丘后，将赭色小瓶的液体继续滴在殷炽身上，并用手指将它们深深送入体内，缓缓涂匀。

　　殷炽眸子睁了又闭，闭了又睁，超过身体极限的感受让眼泪再度滑出眶中。

　　半刻钟仿佛是一甲子那么久，当云史终于抽出手指送进自个儿的欲望时，殷炽已经没有力气去想气不气、怨不怨的问题。

　　交合处又痛又热，啮人的痒比痛更需要克服，他宁可云史继续动作，恨不恨、报复与否、找谁算帐的问题等隔天再说，现在他只想满足欲望。

　　只是，为什么他的眸子离不开云史的脸？除了快感、痛苦外，他脑子里一直想着某件事，某件没能成形的事……

　　啊，他明白了。

　　他不懂的是，云史的表情为什么比他更痛苦？云史的眼溢着泪，但没有哭出来，而是瞬也不瞬地望着他，望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为什么？痛的人不是他吗？

　　为什么……

　　结束后，云史趴在殷炽身上休息了好久好久，才到门外打水帮殷炽清洁身子。

　　云史还细心地在拭身的水中掺上少数解药，让殷炽不用再痛苦下去。但解药的份量不足，净身后殷炽仍是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悲惨样。

　　倒掉污水后，云史将衣物一件件收拾好，而后背过殷炽缓缓穿上他自己的。

　　「炽哥哥，很痛吗？」背着殷炽，云史怱尔开口，语调是高扬笑意。

　　殷炽当然没有出声，他依旧在想为什么云史比他悲伤的问题，连生气都忘了。

　　「我听说第一次都会很痛，虽然你在风月之所中打滚良久，但按你的个性，应该没有人触碰过你的那里吧。」云史声音仍笑着，扣上最后一颗钮扣。

　　殷炽不能理解云史想说什么。

　　「可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等着你对我做那种事情，一直等着。你说的花好月圆对我来说便是这种事情，我一直在等着有一天喜悦地经历这种痛。」云史笑着，回过头来望向殷炽，眸里依旧充满着比死更痛苦的悲哀。

　　殷炽心中漫开一阵针扎的痛，却只能蹙着眉看着云史继续说下去。

　　「我恨过你。恨这世界上为什么有你存在，害得我尚未出生便决定了未来，只能嫁给你，只能当你的人，只能学着替你做东做西。你爱吃甜食，我娘从三岁就迫我进厨房学着做糕点，学着做女红，学着当个好妻子，除非你开口说不要我，否则我这一辈子就得这么过。」高昂语调在瞬间沉下，变得梦幻又哀愁，「如果能永远恨你该有多好，可我为什么爱上你了呢？为什么觉得替你进厨房、看你吃着我做的甜糕是世上最快乐的事？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仍笑着，比哭更难看的笑。

　　殷炽仅是看着，什么都说不出。

　　不仅仅因为药力之故，更有部分是他理不清心头纠结的情绪。

　　昨夜不见影踪的月儿在今夜探出头来，月光映在云史面庞上，照不出颜色仅见轮廓，他曾看到呆愣的美丽轮廓。

　　「你甭担心会丢脸，我来的时候没人看见，回去的时候也会小心，今夜的事只要你三缄其口，我是不会说出去的。」

　　说完，云史安静了好久，长长吁出口气，走近了一步，仔仔细细端详殷炽俊逸非凡、终成人中龙凤的面庞。

　　「我未曾后悔爱上你，更不后悔替你挡下杀手，但你为什么要杀我？」云史幽幽怨怨道：「你不想看到我，我走便是。」说着，云史口吻再度轻快起来，「可是我不甘心就这么走掉，我心里好痛好痛，你却什么也看不到了。我走了之后还会记得你一辈子，你却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寻找你的绝世大美人去……」

　　云史朝着殷炽漾开笑颜，笑靥明明是开怀畅快的，眼角却溢出泪来。

　　「这样，你会记得我一辈子，恨我一辈子了吧？」

　　那是当夜云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即走。

　　殷炽躺在床上，睁眸盯着云史离去的方向，脑子一片空白，连手脚已能动弹都未曾发现。

　　心头一直萦绕着云史流泪微笑的脸，他辨别不出究竟是美或丑，只是忘不掉而已，忘不掉。

　　云史果真如他所说——走了。

　　殷炽则从当夜的复杂情绪转成忿恨。

　　原因无他，当他清晨从思绪中清醒、亦由迷离中醒来，竟察觉私密处又痛又痒难受万分，他发现自个儿能动时立即冲进浴间、屏退众人，独自清洗又痛又羞的部位。

　　没经验的云史虽然替他清洁过大部分的地方，但两人交合处却忘了清理，偏偏药物仍残留在里头，可怜的殷炽难受到极点，还得自个儿善后。

　　沐浴完毕、换过新床褥好好睡了顿饱觉，殷炽再度醒来时，仍忘不掉夜里那张仅见轮廓与泪光的脸。

　　真的，他一辈子都忘不掉。

　　云史走后，殷炽没再往欢场厮混，或许是被云史的作弄打击到，或许是年纪大了、也该将心力转向事业，或许他已找到心目中的绝世大美人，或许没有或许。

　　真正投入火云堂事务后，殷炽才发现要忙起来有这么多事情该做，忙得让他暂时忘记世上有个叫云史、仍与他有婚约的人，暂时……

　　每每练武完毕，或处理事务告一段落、仆从奉上一盅甜品时，云史的面庞仍会浮现脑海。

　　不是他幼时娇嫩模样，不是十来岁时让他看到痴呆的美貌，不是后来可怕的鬼样，而是那夜对着他微笑流泪的悲哀。

　　总是……忘不掉。

　　为了不再想起，殷炽干脆终日埋首事务、练功之中，忙可以忘掉很多事，包括岁月流转。

　　后来辗转听说云史顺利考取官职，几年后如愿当上御史游走四方，殷炽没有在意，仅是派人多加注意云史的行踪、安危，并不时回报火云堂，好让殷夫人安心。

　　接下来几年，南夏羽除了位于边境三不管地带的黯淡阁，就数火云堂最大。

　　然而黯淡阁行事低调且专司杀人，所以明里是火云堂掌控整个南夏羽，亦即整个大陆上主要运输的一半握在火云堂殷炽手中。

　　可是他的心却失落在那个夜里，再也觅不得影踪。

　　殷夫人在此时助她儿子一脚之力，将他踢向云史。

　　事情十分简单，不过就是殷夫人成天在儿子面前念啊念，说什么府上厨子做的八宝饭没有云史做的地道，硬是要殷炽跟云史将食谱讨来。

　　殷炽一开始没理她，但第二次、第三次，什么「人老了被子孙当包袱没人理会」的话都出来后，殷炽立刻弃甲投降，亲自跑了一趟。

　　身为御史的云史终年在焰武国境内跑，月初在东月尾到西都不稀奇，但从头到尾殷夫人都没问过殷炽有没有云史的下落，是笃定自家儿子派人把云史看得死死的，包括打个喷嚏掉根头发他统统都知道。

　　殷炽嘴上推托，整理包袱的速度却快得非常，昨夜刚答应，天明即出发，临去前还借口什么为了不阻碍火云堂事务进行他必定快去快回，为了能早日到达早日归来，他共带走三匹马，日夜兼程、马不停蹄。

　　当然，没人敢质疑为什么一道八宝饭的作法要火云堂主亲自出马，派个小虾小蟹去问不行吗？有胆子问出口的，才讲两个字就被拖下去盖布袋了。

　　第九章

　　风尘仆仆来到云史所在之地，殷炽赶在午餐前进城，住进云史下榻的客栈。

　　对于重逢，殷炽没有任何迟疑，一如当时他决定杀害云史般果决。

　　银子的威力使他轻易得知云史居住的房间——云史那古怪可怕的长相说出去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好查得很。

　　这天上午云史出去一趟后，回来即独自关在房间里不知忙着什么，中午时分亦未出来用餐，听说连早膳亦未曾用过。

　　酒足饭饱后，殷炽叫来几碟精致小菜，盛在托盘上，端去云史房间。

　　殷炽敲了敲云史房门，没等云史响应便自行推开，与正要来开门的云史打了个照面。

　　殷炽意外出现在此让云史十分惊讶，一时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

　　「你还没吃饭吧？我随便叫了几样东西，你将就着吃吧。」

　　殷炽倒是一派轻松，端着托盘径自走至房中，把小菜往桌上一放、摆好碗筷，觅了张椅子优闲地坐下。

　　云史呆在原地，视线跟着殷炽转到房中，仍迟迟踏不出步伐迈向他的炽哥哥。

　　三年未曾见面，他弄不清段炽的来意。

　　当年殷炽曾想杀他，而他以一夜之辱回报之，以为他们两个此生再无见面的可能，怎料到殷炽会来找他。

　　思绪迅速转上一转，云史最后选择安静地关上门，在殷炽身边落座，执起筷子夹菜。殷炽的来意为何他等等终会知道，无须急于一时．就让他好好享受这一时半刻奢侈的宁静。

　　看云史吃相犹有旧日大户人家的优雅，殷炽浅浅一笑，似乎不在意云史面庞上可怕色泽，然后打量起房中布置。

　　云史衣衫残破、补了又补，行囊简单，文房四宝亦是最普通的货色，看来看去，整个房间里没有一样物品是朝廷大官该有的华贵。

　　不必多问，殷炽也猜得出云史生活过得并不好，但他又不是特意来接济他的，不该他过问的事，他绝不会多说一句。

　　「娘要我来问你八宝饭的作法，说什么府里的厨子怎么做都不地道，没你做的好吃。」殷炽抢在云史开口前表明来意。

　　云史咽下口中饭菜，挤出笑靥回视殷炽。

　　「这个简单，我一会儿写了让你带回去，按着食谱做定没问题。」云史说着，眸子却在瞬间湿润起来。

　　八实饭的作法……这到底是他真实的来意，抑或是借口？

　　他，可以抱着期待吗？

　　「好，我等着。」殷炽点点头，笑得轻佻，手指不住往桌上敲打拍子，敲得人心乱如麻。

　　未及一个下午的时间，殷炽拎着墨迹方干的食谱，再度跃上马奔回火云堂。

　　来去匆匆得让人不知该心存希望好，或死心绝望好。

　　有趣的是，三个月后殷炽再度出现在云史面前。

　　这次殷炽到达时已然入夜，他就着月光盯着云史的脸瞧，没有笑意、没有思淫更没有怒气，仅仅是瞅着不离不移，仿佛他从未看过云史，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云史没跟殷炽多说什么，他依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能否心存期盼。

　　上次来访是为八宝饭的作法，这次则送来八宝饭的谢礼。

　　「收着吧，别让人家说咱们火云堂不知礼数。」殷炽口吻温和，话语却带刺，眼瞳里流转的眸光则是万般复杂。

　　连他自个儿都不了解，自己为什么非得千里迢迢从夏羽跑到焰武来，只为见云史一面，就为了确认那张丑脸是否犹在人世。

　　云史低头看着殷炽塞进他怀中的东西——以油纸包着的纸张——用不着打开也知道里头包的是银票，按照火云堂的财力推估，应该不是一笔小数字。

　　捏着纸包良久，云史最后仍将东西揣入怀中，一方面他实在需要用银子，另一方面，他希望他和殷炽是不必太客套的关系，缺银子时，殷炽给他便收，像个「内人」而非「外人」。

　　那一夜他们之间的谈话就此结束，隔天清晨两人同桌吃早粥时，从头到尾未交谈半句。

　　离去前，殷炽深深望着他，尔后头也不回地奔回夏羽。

　　再度见面已是半年后，殷炽在日夜交替的逢魔时刻进入客栈。

　　夜里，殷炽拎着两坛酒与两斤酱肉前去云史房中。

　　云史默默收拾桌子，找出两个碗盛酒，陪殷炽喝了一夜。

　　黎明曙光透过窗棂照得满室生华，亦映出云史面庞上鬼怪般的色泽。殷炽直视着他曾嫌恶过的面庞，淡然道：「我娘死了，她临终时还叨念着要我娶你。」

　　云史眼眶慢慢湿润，泪未滴却酸涩泛红，不知是悼念照顾他许多的殷夫人，或是因为他依然爱着眼前这个男人、仍希冀有一天会嫁给他，一如那纸婚约所书，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男女无论、死活不忌。

　　「她这么多年仍旧惦记着你，眼下她仙逝，怎样我也得来告诉你一声。」殷炽牢牢地盯着云史瞧，神目清明，明明喝了一整夜的酒却无半分醉意，「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回答她的吗？」

　　他直勾勾地望若云史，云史却出不了声。

　　想不想，这是他可以决定的问题吗？如果答案已定，问不问又有什么差别呢。

　　殷炽也出不了声，如果云史不问，他也没有先开口的立场，毕竟是他口口声声说了不愿娶，是他先毁了花好月圆之约，如今他又有何脸面说他想娶云史？

　　笼罩两人的无边沉默，在殷炽起身离去时才告消除。

　　「喏，银票。」离去前，段炽再度将迭银票塞进云史怀中。

　　云史抱着那迭银票，仍旧没出声，一半是因为不知该说什么，另一半则是因为他犹想着段炽刚刚的话。

　　「银子的事你甭担心了，离开前我会一并把你的房钱结清。」殷炽笑着摇头，口吻像个兄长，而非暧昧不明的未婚夫，「御史兼任散财童子是没关系，但麻烦你别把自个儿的生活费一块儿赔进去了。」

　　「他们比我更需要。」云史淡淡应道。

　　他没追问殷炽为什么知道他将银子用到哪里去了，这个问题和刚刚的问题一样敏感，而暧昧有时候是美丽的。

　　殷炽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背向云史挥挥手，准备走人。

　　当他离去时，前一夜的忧伤已烟消云散，让云史有那么一丁点儿期待，可不可能，炽哥哥是因为见了他才心情转好的？

　　这个问题他依旧没敢问，害怕殷炽说出他无法按受的答案，宁可就这么着，暧昧不明。

　　他在焰武当御史，他在南夏羽做火云堂主，偶尔见上一见，聊慰思念。

　　只是，那疑问在心头萦绕徘徊、久久不散。

　　——炽哥哥，你想娶我吗？

　　接下来几年日子变得很诡异。殷炽偶尔会出现，有时待上一整夜，有时仅吃顿饭，有时则像给他送钱来，递上银票、向他问个甜点食谱便立即走人。

　　云史从不曾问他，如果忙碌至此为何还要来？和所有未曾出口的问题一般，他害怕听到答案。

　　这年中秋将近，他在落脚处租了间小屋子，一方面察看民情，一方面有个地方试做新甜点。

　　殷炽到达时已是八月十六，不是月圆人团圆的十五，却是月更圆的望月日。

　　「正好，我新做了糕点，你尝尝。」

　　朝着风沙罩身的男人微笑，云史为他倒了茶水送上糕点。

　　殷炽在附近的客栈落脚，行囊刚放下、马儿安顿好，旋即奔来云史住所，仿佛一刻都等不及，偏偏表情却又是那般毫不在意，嘴角犹挂着轻佻笑痕。

　　「喏。」殷炽笑笑，将迭银票递给云史，「拜托你省点花用，再这么下去，恐怕你得先救济救济我这个穷人。」

　　云史仍笑着没说话，另外倒了杯热茶给自个儿。

　　殷炽在他身边坐下，毫不客气地拈起一块糕往嘴里送。

　　「好香哦，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殷炽眯着眼睛像只满足的猫，一大口咬掉大半块糕，越嚼越香，越嚼越有味道。

　　云史笑着喝茶，完全不碰桌上糕点。

　　其实，他不爱吃甜食，他爱的是那个嗜吃甜食的男人。

　　「我每天都做，就等你什么时候来吃。」轻轻地，他将埋在心底最深沉处的话述了出，既盼望殷炽给予回答，又盼他没听见。

　　殷炽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点糕，猫似地舔净手指，方回答道：「你当真想知道我的答案？」

　　花色斑斓的脸沉默着，不敢说想，又无法背叛心意说不想，仅能沉默。

　　「对了，我替你带了个东西过来。」殷炽说着三两步跳出房门，往客栈方向行去，显然他将东西忘在行囊中。

　　留在室内的云史以手指沾起桌上掉落的糕饼碎屑，紧紧按压后，送进口中，濡化那甜蜜滋味。

　　片刻之后，殷炽抱了一小坛东西回来，褐色坛子仅上了层薄薄的釉，并不是什么精致逸品。

　　「厨子说你喜欢这玩意儿，硬要我带来当谢礼，说是谢谢你的食谱。」殷炽将坛子往桌上一放，再度拈起糕点吃。

　　云史狐疑地捧起坛子，旋即闻到一股熟悉的咸香，他微微勾起笑，长指轻轻抚着坛子没说话。

　　坛子里是他很喜欢的酱菜，但是知道他喜欢吃这玩意儿的人不多，至少并非厨子能知晓的事情，他和厨子素无太多往来，若说是曦二哥交代的还说得过去，厨子嘛……

　　云史抬眸望着眼前笨拙的男人，眸子里泛起温润水光。

　　「你别舍不得吃，下次我可以再带一坛来。」殷炽补上一句，恍若没注意到他已露出马脚。

　　悠悠地，云史笑了，眼角下垂、柔和的五官带着一丝温情，什么都没说。

　　距离那个他们俩都无法忘记的夜晚，一晃眼已七年。

　　云史从十五少年成长为二十二岁的青年，他的炽哥哥则二十有七，再过几年即将而立，却连家都未成，无视堂中一帮耆老关切。

　　直到最后一次见面，那个问题云史仍是没有问，他迟迟问不出口。

　　殷炽依旧每隔几个月出现，有时是佳节前后，有时是他俩的生辰，有时并非什么特别日子，但每次来都带着坛酱菜。

　　随着季节不同，酱菜也跟着不同，然后他们会坐下来打开坛子取出酱菜，一起吃一顿饭，至少一顿饭后才分别。

　　每次来殷炽总有不同的理由，最多的仍是问糕点做法。可是这个理由用久了，偶尔会出现某种情况……

　　「五花羹？炽哥哥，五花羹你上次问过了啊？」云史不解地望向殷炽。

　　殷炽脸不红气不喘地答道：「我也知道问过了，但厨子笨得要死，他把食谱搞丢了，我有什么办法。」

　　云史对着殷炽微微一笑，低垂螓首再写过。

　　真弄丢也无妨，假弄丢也无妨，只要炽哥哥来见他就好。

　　然而，即便是这么简单的小幸福，也有消失的时候。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家规也许能因亲情事理而有所更动，但国之律法不可动摇，而他犯了国法。

　　焰武无数约束官员的律法中有一条，无论任何官员，丢失官印者唯一死罪。这是因为先皇时有不少官员以丢失官印为由申请补发，实则将之变卖做为不法之用，后来才订下这条严苛的规定。

　　云史身为焰武御史自然也有官印，平素总是随身佩带不敢稍离，但是几天前，他发现官印竟然不见了，无论怎么找都找不着那枚小小的官印。那是枚小小的，白绿相间的官印，当今焰武皇赐予他最重要的东西。

　　为了寻找官印，他已在此地滞留许久，连例行回报朝廷的奏疏都一拖再拖。他晓得，奏疏上若没盖官印朝廷肯定会起疑，只要派个人过来查看，马上便知道他的官印不见了，接踵而至的便是押解回国都、发落、待决，届时不知朝中有几个人会站出来替他说话，或是都屈服在刚正的律法下默默无语。

　　他在朝中不是没人可以帮忙，譬如三王爷钦聿向来信任且欣赏他的能力，而三王爷又和当今焰武皇为同胞手足，找他帮忙必能奏效，但违令就是违令，丢了就是丢了，他不想钻旁门左道逃避责任。

　　唯一死罪……死吗？真是太有趣了，他没死在黯淡阁的暗杀者手上，亦没被炽哥哥派去的人杀死，而今却要死在焰武的律令下。

　　他不想死！他还没有问殷炽那个重要万分的问题。每个罪人临死之前都有权利交代遗言，他没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但是他有一个非问不可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他死不瞑目。

　　——炽哥哥，你想娶我吗？

　　深夜，云史带着少许行李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并不想逃跑，他只想到南夏羽火云堂找殷炽，得到解答之后便回焰武领罪。

　　只要有了答案，他会心甘情愿步上黄泉，绝不后悔，他会跪在刽子手刀下，诚心祈求来生再让他与殷炽在一起，下一次要让殷炽爱他多过一切，让殷炽做那个爱得较深的人。

　　然后，他心愿足矣。

　　啪的一声，火云堂的大门被人拆了下来，拆门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怒气正盛的堂主大人殷炽。

　　火云堂众闪的闪、逃的逃，生怕慢个一步立即会死在原地。

　　「我不是要你们保护他的安全吗？」殷炽咬牙切齿地瞪着跪在地上的一干人等。

　　这些正是他派去焰武私下保护云史的人，却保护到官印丢了仍不知情。

　　「人很安全啊。」一名属下小小声地应答。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麻烦你再说一次。」殷炽笑得很狰狞，他好久没用炎火掌杀人了，有个笨蛋想试正好，他也想来试试掌力进步与否。

　　笨蛋属下这次没有答话，但这并非他突然生出脑子知道情况不对劲，而是被跪在他旁边的伙伴一人一拳打昏过去，以防他再发出什么胡言乱语害惨大家。

　　「真是一群饭桶！你们不知道丢失官印会死人的吗？」殷炽语调并不愤怒，但那双手……啪！另一扇门也完蛋了。

　　小时候，相较于云史的脑筋灵活、能屈能伸，殷炽总是表现得比较耿直：奇妙的是，长大后云史成了说一不二、凡事按部就班依法行事的人，但殷炽却在江湖打滚里学会狡猾无情的重要性。不用想都知道，如今即便有后门可走，云史也会选择依律受死，但他怎么能见死不救？那个人是云史耶！是娘临终前还惦记着的云史，亦是他……

　　「确实不知道。」昏过去的呆子再度清醒，说出令众人捏把冷汗的话。

　　这次殷炽没骂人更没微笑，而是小心翼翼、准确无误地将两扇门「放」在蠢属下的头上后，飞奔而出。

　　求人不如求己。与其再跟这帮白痴笨蛋穷搅和下去，不如前往焰武寻找官印，也许能赶在云史有个三长两短前找到。

　　他还没有……他还没有告诉云史他的答案，云史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开他？那可是他的云史，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的云史！

　　「看样子，云少爷真的要成为咱们火云堂的人了。」殷府老管事拈着长白胡子欣慰道。

　　这两位少爷他从小看到大，他们之间的风风雨雨、和与不和皆看在眼底，如今炽少爷成熟稳重许多，也知晓云少爷的优点，他自然乐见他们两位百年好合、花好月圆。

　　众人一片点头如捣蒜，皆露出祝福的微笑。

　　「娶人还是娶牌位？」蠢属下从门板下挣扎爬出，问出第三句话。

　　众人一致将目光移向不知死活的呆子，卷袖子的卷袖子、找板凳的找板凳、甩手的甩手、伸腿的伸腿，这次他们要确定这个呆子很久很久都不会乱讲话，或者该说他很久很久都讲不出话来。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对云史来说怎么找都找不着、险些因之受死的官印，换作殷炽找起来就只是小事一桩，他拜托一个朋友帮忙，耐心等待几天，官印便送到他手上了。

　　可是……

　　抚弄着手中小小的玉印，殷炽一脸阴黑，白绿相间的冷硬玉质在他不住抚弄下已然发热，他脸上的神色也跟着越来越臭、越来越硬。

　　他当初明明吩咐那家伙直接将官印交给云史，那家伙居然推说云史失踪了，要他自个儿找人，将官印丢到他手上便算了事。

　　云史有什么难找的？不就正在焰武边界、准备到夏羽找他而已嘛。

　　只是，找到云史时，殷炽即察觉自己被那家伙骗了，连他都找得到的人，那有通天本事的家伙怎会找不着？分明是拐他来见云史的。

　　轻而易举找到云史之后，情况似乎有些诡异。

　　一间边城小客栈的上房内，下午时分阳光犹盛，从窗棂处照入室内，映在殷炽与云史一俊一丑两张脸上。

　　殷炽与云史相对坐着，相对两无言。

　　他有些生气，不知是在气自己竟慌到被摆了一道，或是气不知该怎么解释官印在他手上的尴尬。或者该说他没有生气，他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云史、面对这张再也不觉得厌恶的脸、面对他心里翻涌不休的愧疚、心疼与爱怜，以及他已失去疼惜云史资格的事情。

　　当殷炽第三次让官印在半空中做直立前滚翻时，云史打破沉默，先行开口：「炽哥哥，我都远远地躲到焰武去了，你还这么大费周章地偷官印想要我死？」

　　「想要你死一掌就把你打挂了，用得着这么累吗？」殷炽忿忿不平地应道，一抬头却见云史微微笑着，哪有半分伤恼。

　　「我知道，你若想我死，又何必拿着官印来寻我？必会快快将其毁去才是。」云史笑如春风，浑身散发出一种优闲安适。

　　殷炽闭口无言。

　　「本来丢失官印是唯一死罪，我该自行回朝领罪的。」云史起身步至殷炽面前，定定地看着他的炽哥哥，一句一句说得认真。

　　这些年来他始终没敢问的问题，或许已经有了答案，但他想听殷炽亲口诉说。

　　说，他心里也有他。

　　「你以前明明知变通，能伸屈，怎么现在硬得跟木头似的。」殷炽嘟囔道。

　　他大概永远都不会晓得，他幼时不欺弱小的举动对云史影响有多大，让一个奸巧，懂得利用大人的孩子，变成说一不二的御史。

　　云史没接他的话，径自说了下去：「可是，有一件事没办之前我死不瞑目。」

　　「需要我帮忙吗？」殷炽轻声问。

　　他并没有别的意思，仅是希望成全云史的心愿，是在云史活着的时候，而非他临终前，甚至是死后。就像一个人总想在能力范围内给予情人一切的一切，有时，甚至是能力范围外的。

　　他不知他还有没有资格娶云史，不过只要是云史要的，他都想给予；他想把云史捧在手掌心，给他一切需要、甚至不需要的事物。

　　云史点点头。

　　「没有你肯定办不到。」他微笑着，无论听到何种回答他都不后悔，他只想知道这个重要问题的答案。

　　「你说吧，能力所及我必定照办。」殷炽认真地听着。

　　第十章

　　「有一个人，当我还在娘胎里，爹娘便将我许配给了他。我本来不愿意，尤其当奶娘对着我感叹，说一个好好的少爷为什么要嫁给别人，我心里更是委屈，甚至开始恨他。可是他却对我很好，我整他，他也不还手。后来云家落难，他收留我和娘，不只是收留，还替我着想，不让下人瞧不起我……于是，爱上他变得很简单。」

　　殷炽静默地听着，脸上波澜不兴，他知道，云史在说的人正是他。

　　「他曾说要与我花好月圆，他也曾喝着甜汤，说这辈子没有我该怎么办，还说要替我准备最美的嫁衣。可是当我失去了美貌时，却也失去了他的喜爱，我的存在对他来说竟成了阻碍，他想杀我，可我却恨不了他，恨他只会让自己更难过，况且我并不想抹煞曾爱过他的心情，我只希望他永远忘不了我……」云史说到此时没了声音，无法详述当时难过的心情，更讲不出他伤害殷炽的那一夜。

　　云史口中的那个人仍旧没有说话，一派漠然。

　　空气沉寂良久，云史方又开口：「我以为离开他，便是永远再也见不了面，偏偏他又出现在我面前，一次又一次带着我喜欢的酱菜而来。知道我银子不够用，特地捎来银两；知道我冷了病了，替我带药来，或为我添件冬衣……他说他娘临终前要他娶我，然后问我想不想知道他的回答，我没敢问，当时不敢，往后也不敢，我害怕知道答案，更害怕我自己的答案，可是不问，我死不瞑目……」说着，云史将面庞贴近殷炽。

　　夕光下他紫黑红交错的脸十分清晰，是足以吓哭最勇敢孩子的模样，他要殷炽看个仔细，他就是这么张脸，现在是这样，日后亦不会改变。

　　殷炽的目光却不移不离、瞬也不瞬地凝视云史的脸，他最喜欢的一张脸庞。

　　轻轻而珍重地，云史终将藏在心头的问句述出：「炽哥哥，你想娶我吗？」

　　殷炽的回答是长长吁出的一口气，和悦一笑，温柔地拉着云史到旁边坐下，自个儿走到窗边看夕阳，似乎在思索着该怎么表达心中所想。

　　「非绝世大美人不娶，是我从小到大的心愿。」跟云史相同，他以长长一串话回应，「我跟爹说过，与其娶个成天吓人的媳妇，不如享受几年绝世无双美貌，带出去有面子，放在家里也好看。」

　　云史心直直往下落，脸庞却勾起笑，无论结局为何，开口询问、打破平衡都是他的选择，既然选择已定，他自当承受结果。

　　「我却一直忘不掉那夜你临走前掉泪的脸，总在忘记时梦见，一直梦见，都不知该算美梦或噩梦了。美人二字暂且不论，我打小就知道美丑的定义人皆不同，我爱的别人未必也爱，我的首选可能是别人的末等，但是……单论『绝世』一字，你的容颜堪称超凡绝品、绝世无双。」说着，殷炽极为开怀地笑起来。

　　云史仍无表情，弄不清殷炽的话是褒或眨。

　　笑声停歇，殷炽回过身面向云史，背光让他的表情模糊不清，亦让云史更加不知怎么应对。

　　「我娘临终前还叨念着要我娶你，而我回答她——我想，我非常想，只怕云史已经不要我了。」混合着悲伤、安心、懊悔、笃定、坚决等复杂情绪的话声回荡空中，殷炽深深地望着云史的脸，「梦里你有时会笑，那是最美的梦；梦醒你却在遥远彼方，梦遂成了噩梦。对我来说，我最想看的是你的脸，那一点也不可怕，只是像我喜欢吃的八宝粥而已。」

　　云史怔忡着，明明胸口一点都不痛，明明心里犹有一股甜丝丝的气息缭绕，明明……泪水却大颗大颗地拼命掉。

　　带着泪水，这个男人将他拥进怀里，紧紧地，再也不放手。

　　「云史，这次轮到我问你，你愿意陪我一辈子吗？」殷炽认真地问着。

　　这次换云史静默了，一直沉默着，任宁静如沉重黑暗的湖水淹没他们……

　　云史只想着要听到殷炽的答案，他却从未考虑过他自己的答案，他愿意嫁给殷炽吗？倘若他们顺利成婚，他是该放弃焰武官职随殷炽住到南夏羽，或是继续这样两地分隔的日子？他竟然只顾想着要听殷炽的回答，而从未想过当殷炽开口说要娶他，他该如何回应。

　　于是，云史沉默着，靠在殷炽怀中嗅闻他温暖的男人味，渐渐安稳下心绪，渐渐地滑入黑甜乡。

　　等不下去的殷炽将云史移出怀中，才发现他竟然睡着了。

　　因为一路从焰武日夜兼程赶往南夏羽，又要掩饰身分，又要想办法离开边境，对个书生来说实在过于辛苦，因此突然安心后会睡着，也是可以理解的事啦。

　　只是苦了等不到响应的殷炽，抱着佳人犹豫要不要偷袭，毕竟他尚未品尝过云史的滋味。

　　想着，思索着，考虑着……

　　殷炽大手一抱，将云史带至床上，除鞋袜、脱外衣，然后他……他和衣躺在云史身边，抱着熟睡中的云史共枕而眠。

　　没办法，他也是夜夜不得好眠，急着想拿官印给云史，现在即便能干什么，他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一切都等睡醒再说。

　　今晚先让他们，共枕眠。

　　冬日初雪刚下，殷炽捧着一盅热汤坐在椅中，望着近侧的云史微笑。

　　室中搁着火盆，但冬日冷寒房中空气依然冻人。若此时喝口热烫烫的汤，比烤火更暖和舒心。

　　云史伏案疾书，没全部写完是不会停下来的，殷炽只能耐心等待着。

　　那天的问题一直到最后云史都没有回答，一觉醒来，两人极有默契的绝口不提，均当没有这件事发生一般。

　　不过，事情明显朝着殷炽希望的那边发展。云史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两个人的气氛却暧昧了起来，云史也与他亲近许多，甚至谈起未来回火云堂一类的事。

　　可是，官印拿是拿回来了，倘若云史再度回到焰武当御史，两人岂不又得两地相思、遥遥相隔？殷炽立刻提议当作官印从没找到过，两人偷溜过边境，住在焰武皇管不着的南夏羽过着甜甜蜜蜜、幸幸福福的日子。

　　他的提议很好，好到云史想都不想马上否决。

　　试想，一个连官印丢了会想着自己回朝领罪的人，怎可能丢着职务不管，跑到夏羽去？殷炽真是傻了。

　　为此，两人还小小争执了一番，最后殷炽拗不过云史，但要他就此与云史分别独自回夏羽，他也不愿意。看来只得跟着云史到焰武国都一趟，先向三王爷说明事由与辞官之意，再依程序禀报朝廷。

　　东奔西跑周旋了大半天,辞官是准啦，但朝廷却要求云史多留任一年，以偿当初丢失官印之罪，不过这一年他无须再代天巡狩，只要待在国部辅佐政务，并培训几名人选代替他的职位。

　　分明是没道理的事，偏偏云史接受了，殷炽又不想和云史分居两地，只得陪着他住在焰武国都，偶尔回火云堂处理堂务，但也总是事务一处理完，人旋即上路往云史身边赶来。

　　忙碌了一年，殷炽只希望时间一到，他们俩真能回到火云堂……不！到时候无论三王爷钦聿怎么留人，他都要拎着云史回南夏羽完婚，就算将云史包进棉被、藏进车里在所不惜，嘿嘿，至于到时云史为什么会愿意让他包在棉被藏进车里，这就是机密啰。

　　「好了。」云史笑眯着眼，细心捻起纸吹干，他完全不知道方才殷炽坐在他身边脑子转着什么事，倘若知道，也许早就把殷炽打包，单独扔回南夏羽了。

　　殷炽忙不迭将汤盅奉上，一掀碗，热腾腾的雾气立即升起，香气四溢。

　　「我做的，你尝尝。」

　　殷炽现在晓得为什么云史喜欢做糕点给他吃了，看心爱的人一口一口咽下自个儿精心烹调出的食物，最后绽开满足笑靥，真是天下一大乐事。

　　云史快手快脚收起纸张，执起调羹喝汤，以免汤冷了喝来更冻人。

　　「好烫，怎么还是烫的？」喝了一口，云史疑惑地望向殷炽。

　　殷炽朝着他得意一笑，举起双手朝云史挥挥。

　　他苦练炎火掌多年有成，幼时在夏日把他热得半死的炎火掌现在可好用了，保温一盅汤算什么，雪都能融成热水，点着烛火还不需要火褶子呢。

　　望着殷炽得意的表情，云史噗嗤一声笑出，低头喝着被殷炽加持过的汤，像整个人被他捧在手掌心一般。

　　「炽哥哥，我们明年一起去爹娘墓前祭拜吧，有些事情得跟老人家说说。」云史讲的自然是他们俩的事。

　　「哦，你爹娘还是我爹娘？」殷炽微笑应声。

　　「你的爹娘不就是我爹娘？如今咱们还分这个吗？」云史微红着脸轻声应道，算是回应了当初没说的话。

　　殷炽以手支着头，笑望他珍爱的云史，满脸幸福。

　　他的爹娘与云史的娘皆葬在夏羽，所以云史这话，亦是承诺了时间一到必会跟他回夏羽。

　　窗外，雪缓缓地落。

　　窗内，暖烘烘的不止是汤的温度。

　　白白的雪持续飘下，纯洁无瑕地掩埋了来时伤心的痕迹。

　　他们总算走到这一天，花好月圆。

　　从半年前开始，许多江湖人士、商贩巨贾以及焰武几名官员皆收到一张喜帖，大红色的喜帖上以金线绘着一轮圆圆的月，以及满地盛开金菊，上头仅仅写着十个字——

　　八月十五日，花好月圆时。

　　他们最终还是没有在元宵成婚，而选了这个听起来更加圆满的日子。

　　原本他们两人是想在元宵时完婚，顺便办一场灯谜大会纪念当年的他们，可是考虑到时间紧迫来不及通知所有人，再加上火云堂几位分堂主皆反对，只好延至八月十五，以便周到地筹备。

　　为了举行婚礼，他们两人忙碌到了极点。都已经说了一切从简，没想到还有这么多事情要处理，连喜服要用什么图案的刺绣也要一问再问，好像百蝠图或百花图有天壤之别一样。

　　挑选吉日更不用说，老管家拿着他们的生辰八字问遍南夏羽所有有名的相士，每个相士挑出来的吉时都不同，甚至有一名要求他们子时迎娶、未时完婚，两者中间足足差了六个时辰，这还让不让人睡啊？中间这么长的时间，难道要他们在家发呆？

　　最后，殷炽使用他至高无上的权力，阴狠狠地说：「我说八月十五成婚就八月十五，绣什么图案都可以，只要不绣团屎在上头就成了！上午迎娶下午完婚，哪个相士反对，带把刀去问候他。」

　　他才不相信何时迎娶、何时完婚会影响他和云史的一生，他们的一生是由他们两个人努力开创的，和神鬼之说无关。

　　老总管听完之后老脸全黑，又没有胆子反驳，只好乖乖照办。

　　殷炽本来以为事情到此结束，接下来只要等着完婚，最多回回好友祝贺的信件就好，没想到还有更大的问题等着他。

　　事情是这样的。殷炽和云史的父母皆已亡故，换言之，他们两人都没有高堂，谁为他们主持婚礼成了大问题。

　　此时，那个笨蛋属下不知从哪里得知这件事情，竟然开开心心地跑来，内举不避亲，推荐他的族叔。

　　「不是小的自夸，小人的族叔对主持典礼确实有一套，无论是何种情况都难不倒他。」蠢属下弄不清楚情况，还以为他家主子只是要找人主持典礼，却不知道殷炽是为了没有长辈坐镇烦恼，难道一拜高堂时还拜他的族叔不成？

　　当时殷炽正在书房中回信予友人，他冷冷瞪了蠢属下一眼，懒得理会这个白痴，他可不想在婚宴之前杀人。

　　可惜那笨蛋完全不能体会殷炽的好心，仍旧一个劲儿地说下去：「再长的祭文都难不倒我族叔，他曾经一口气念了一个时辰的祭文，连杯茶都不用喝，任何典礼找我家族叔就对了！」蠢属下非常开心地说着，丝毫没有察觉他的性命快要不保了。

　　「你刚刚说祭文是吧？」殷炽桃起半边眉目露凶光，敢情这个白痴想在他的婚宴上找人来念祭文？真是不知死活。

　　「是啊是啊，我族叔……」笨蛋尚未将话说完，便如同生出翅膀一样「飞」到庭院里去了。

　　躲在门后看戏的人纷纷摇头叹息，不明白他们之中怎么会出现个大笨蛋。

　　但事实证明，笨蛋这种东西今年特别多。

　　眼看婚宴日子越来越近，大家越来越急，老管家终于按捺不住说话了，「少爷啊，老奴看着您长大成人，也算半个长辈，是不是……」老管家厚着脸皮毛遂自荐。

　　殷炽瞟了老管家一眼，真不明白老管家是怎么了，难不成是被笨蛋属下传染了笨蛋病，居然跑来跟他倚老卖老？

　　「不用了，我已经请分堂主操办婚宴琐事，主婚人则请了爹生前的好友，你大可放心。」殷炽冷冷地说道。

　　「那高堂……」老管家怀着一丝希望问道。

　　这次回答的人则是云史，「我打算把四位老人家的牌位请出来，受我们二人一拜。」云史含笑轻声道，他刚好来书房取两本书，适巧听到二人的对话。

　　「是，是吗？这样真是太好了。」老管家含泪退下。

　　殷炽一脸无奈。

　　他不过是想和云史有个正式的名分，怎么会冒出这么些人想当他的长辈？

　　无论如何，婚宴总算是顺利展开。

　　云史的花轿由正门抬出，绕了殷家一圈再度由正门抬入，算是正式嫁入殷家，虽然仍旧称呼为云少爷，伹是此后他再也不是云家的少爷，而是火云堂的主子，殷炽的另一半。

　　婚宴进行得很顺利，火云堂将宾客们一一安置妥当，务求每个人都舒服安稳。

　　云史从不介意露出他的脸庞，即便会招来惊讶嫌恶也一样，他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何须遮掩？这是他的婚宴，他当然是大大方方地站在宾客前，同殷炽一起举杯敬贺。

　　意外的是，宾客的目光中惊愕的有，嫌恶的无，更多的是真诚祝福的微笑。他自己的朋友不嫌弃便罢，他们皆看过他这张五色聚集的鬼面，但是殷炽的朋友……

　　云史不晓得，殷炽为了这一天，写了多少封信给他的朋友们，告诫过多少次不许轻视他爱的人，更怕初次看到的人太害怕，先行画了无数张云史的画像附上，一切只为了这一天每个人都能诚心祝福他们。

　　殷炽是真的爱极了云史，承认他是他生命中最美的绝色佳人。

　　花好月圆日，洞房花烛夜。

　　夜深了，所有闹洞房的朋友全都在殷炽恶狠狠的瞪视下逃出洞房；连老管家也一样，将吉祥甜品，合卺酒往桌上一摆，旋即逃离现场，以免被殷炽拿来测验炎火掌能不能烤熟人肉。

　　室内只剩下殷炽和云史二人，气氛突然凝结起来，两人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殷炽虽然是花间老手，但这是他第一次拥抱心爱的人，住在焰武那段时间他也一直都保持君子距离，未曾僭越。

　　云史唯一的经验便是强压殷炽的那一次，至于躺在别人身下的经验则是半点都没有，此时连手脚该放在哪里都不晓得。

　　两人对着红红烛火相对无言许久，云史才打破不自然的尴尬。

　　「该喝合卺酒了。」他轻声道。

　　殷炽却仍旧不动，他虽然是花间常客，但是成婚的礼仪他并不清楚，合卺酒到底该怎么喝他也不懂，只好僵硬地继续坐着，怎知他的举动看在云史眼中成了另一个意思。

　　云史愁惨一笑，看来殷炽仍旧在意他鬼怪般的面容，在焰武那段时间才会与他相敬如实，现在也迟迟无法做什么。

　　他起身吹熄烛火，大红喜服瞬间成了黑影，这样就看不到他的鬼脸了吧！

　　殷炽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依旧沉默着。

　　「炽哥哥……」云史唤了这么一声，就咬着下唇不再说话，他想告诉殷炽熄了烛火都是一样的，可是想说的话太过难堪，他实在说不出来。

　　「怎么了？」听见云史的声音不对劲，殷炽焦急地问道，连忙冲到云史身边，环抱住他心爱的人。

　　云史却没有说话，他开不了口。

　　殷炽连忙点燃烛火察看——他从没这么感谢过炎火掌，点蜡烛只要运功一挥即可。

　　烛光下，云史温和的神情中带着一丝愁苦。

　　「我知道这种事不能勉强，我不会介意，你对着这张脸没有兴致也是应该的，今晚我可以睡外间没关系。」云史轻声道。

　　殷炽先是愣了半晌，随后才听懂云史在说什么。难道云史一直以为他还在乎他是美是丑？如果他仍看不破，又怎会有今天的婚宴！

　　「我怎么可能没有兴致！」殷炽低吼道。

　　「在焰武这么久，你一次也没有表露出兴趣。」云史淡淡指出。

　　「那不是废话吗？你每天忙成那副德性，我如果还有什么兴趣，你岂不是要累得不成人形了。」殷炽要疯了，他的一番体谅居然成为罪证！

　　「炽哥哥，你不用安慰我，我……」云史愁眉不展，仍旧不肯相信殷炽。

　　殷炽倒也直接，反正用讲的讲不通，他不如直接用做的。

　　会武功就是这点好，只见殷炽一把环住云史，往后一跃，便将两人安安稳稳地带回床边。

　　接着，殷炽熟门熟路地扯开云史的衣带，敦伦之意十分明显。

　　「炽哥哥，你不用勉强……」云史羞红一张脸，慌乱道。

　　「你马上就知道我勉不勉强了。」殷炽目露凶光，恶狠狠地说。

　　殷炽不愧是情场老手，三两下便将复杂的喜服脱下，剥开衬衣，露出云史光裸洁净的身子，他自己亦迅速脱下所有衣物，折也不折地统统丢在地上。

　　云史害羞地想遮掩身躯，却被殷炽狠狠压住，什么都遮掩不了，慌乱中他却看见殷炽下身挺直矗立，昭示他的强烈欲望。

　　「炽哥哥，烛……烛火未熄。」云史慌乱害羞地说道。

　　「我就是想清清楚楚看着你的脸，怎可以熄？」殷炽在云史耳边轻声道，语气却充满淫邪之意。

　　殷炽没有给云史任何羞赧的时间，他直接了当地握住云史的那物，熟稔地上下滑动、慢捻轻搓。云史素来生活平淡，哪里受得这么强烈的刺激，登时湿润膨胀起来，整个人也因强烈快感而发颤。

　　为了进一步刺激云史，殷炽俯身含住云史胸前红樱，吮吸轻咬，不住挑逗着。

　　单纯的云史哪里挡得住这等攻势，不多时便弃甲投降，浑身发红颤抖着在殷炽手上吐露精华。

　　高潮之后的疲惫席卷云史全身，身躯布满了薄薄的汗不住喘息，心跳宛如擂鼓，尚未从高潮余韵中平复，云史旋即发现殷炽从床边取出一只小瓷盒，以瓷盒中的膏物混合他的精华。

　　云史一开始还不明白殷炽在做什么，尽管同样的事他以前也曾做过，但是多年过去他早已忘记细节，只记得当时心中的怨。

　　迅速调合后，殷炽左手抬高云史的右腿，露出身后娇嫩闭合的花朵，右手则熟门熟路地探入，轻轻地将润滑膏药涂上，慢慢引导云史绽放，此般景象正可应了当年他们猜的那个灯谜——中秋菊盛开。

　　殷炽长指轻戳深探，慢慢进入花径之中，云史则别开头忍住不适，任殷炽侵略，虽然羞赧难当，但是他等这一天已等了无数的日子，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喊停。

　　「呀啊……不、不要！」

　　殷炽长指深入一点，云史忽然紧缩内壁，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挣扎逃开，殷炽怎么可能让他逃跑，自然是加重压制，长指更往该处压去。

　　「这里吗……舒服吗？」殷炽坏心眼地明知故问。

　　云史含泪不住摇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殷炽终归是疼惜他，待花朵绽放得差不多、内壁充分涂抹润滑膏药后，旋即撤出手指，捧起云史纤纤腰身，挺身探入深幽秘境。

　　云史吃疼，身子微微发颤，肌肤上的血色尽数退去，惨白一片，却不敢叫痛，不管怎么样，他盼这一天盼得已经够久了，只要能忍他都会忍下去。

　　可是接下来的感官刺激大大超出云史意料，待殷炽完全进入后，他开始慢慢摇动腰部，不轻不重地刺激云史敏感的那一点。

　　奇异的快乐瞬间窜上云史脑门，他的花茎不受控制地挺立着，甚至还渗出些许湿润热液。

　　「云史，你真美。」殷炽低声赞叹。

　　云史害羞地偏开头，身体却因为这句话诚实地发烫，内壁紧缩炙热起来。

　　「你是我见过最美的人，我怎么可能会没有兴趣？」

　　说着，殷炽还重重戳了一下云史敏感的点，以示他所言不虚。

　　云史的回应直接且单纯，他伸长手臂紧紧抱住殷炽，拥抱这个给予他伤痛，又给他幸福的男人。

　　殷炽顺势吻上云史的唇，吸吮啃咬，吻着他最喜欢的这个人。

　　慢慢地，他加快腰部动作，云史也从原本的隐忍转为低吟，任由快戚来袭全身紧绷。

　　「炽哥哥，我爱你……」

　　殷炽一愣，动作为之一顿，万万没想到云史会在此时说出这句话，喜悦瞬间袭卷他整个身体，他更加用力挺进，挑动云史最敏感的那一点。

　　「我也爱你，我也深深爱着你。」

　　云史害羞地别开头，瞬间紧缩的内壁却泄露了他满心的喜悦。

　　殷炽低吼一声，在云史体内释放。

　　一股炙烫的热液涌进体内，云史也在同时达到巅蜂。

　　两个高潮太过疲惫，云史睁着眼还想说些什么，却不支睡去。

　　殷炽眷恋云史的体温，抱着心爱人儿也在他身边入梦。

　　那会是，最美的梦。

　　他们两个还不知道，隔天醒来会有天大的惊喜等着他们。

　　云史的面庞将恢复原本模样，五色退去，由鬼怪面变回他原本的芙蓉脸。

　　关于云史脸上的毒，当年丹曦说这毒无药可救，他也不会解，却没说这毒无法可解。其实这毒的解法十分简单，只要和情投意合之人交合一次，当热液进入体内后，自然会解开。

　　当年若殷炽看得破美丑之别，仍旧迎娶云史，他们之间根本不会有那么多曲曲折折。

　　人生也许就是这样，一定要走得那么远，一定要翻过那么多山，才能体会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

　　他的绝世，一直都在他身边。

　　《本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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