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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垂泪
作者：春更

　　垂泪（一）

　　初春。三月。
　　临和园中流水潺潺，鸟语花香，只见远山黛墨，苍穹温柔拥著一片春晖大地，云儿轻轻抚掠过，满园的安宁祥和，和谐的构图让人不愿惊扰这片春色。
　　饶是如此花团锦簇，百花争鸣，园中佳人却仅仅只是沉思池畔亭中。
　　亭中佳人身著素雅青衫，合身的剪裁，轻柔的设计，袖口与衣襬压上简单绣工，线条恰好顺著依附佳人身形，娥眉轻蹙，带著悲天悯人的淡淡忧愁，小而巧的鼻，红枫般的薄唇微抿，眸光柔和似星晶莹闪烁，但美眸微微显露不经意，还有些许失却焦距，似乎凝思，似乎神游，似乎冥想。佳人未施脂粉，却难掩丽色，剔透的白净肤色衬托淡淡晕红，容姿极为姣美、细腻，每一细微变化，都极易引人为其生起怜爱之意。
　　一头乌黑青丝流瀑似顺著美背而下，春色逐波倾泄，更加衬托佳人淡雅清温的气质。佳人此时垂首沉思，微地蹙眉，白玉般纤指若有似无地卷著一绺发丝把玩，不经心且不经意地勾动魅惑。
　　「瀚海会红月，三河共一星，烽烟连数日，百业复成空……」佳人淡淡轻叹一声，目光焦距彷佛离得更远了。
　　「看来，你并非如表现出得那样冷漠……」不知何时，佳人身後站定了一挺拔身形。
　　佳人似不在意，也不惊讶，眸光就这样遥望远方，道：「既知我忍不住会窥探天机，又何来此说？」
　　「文脩啊！你看来更清减了。」挺拔男子连答都懒得答，将人直接扳面向自己，自顾自端详起眼前的无双丽颜，深邃的视线渴望已极地深深望进佳人灵魂。
　　原来名唤文脩的佳人乃不折不扣男儿之躯，被挺拔男子亲密搂抱，他竟不加以喝阻，只是清冷地回应：
　　「陛下，文脩似乎没您眼中那般不济，怎说文脩也是堂堂男儿。」话语略为一顿，续道：「近日文脩总夜不成眠，夜来观星推得，汉罡南方兴起水患，日夜总想到那从小长大的南方一探究竟，以尽微薄心力。」再者水患未定，天下即将因此大乱，也许……会带来临城烽烟……
　　他不愿将心中揣测加诸人心，只愿将现下实际考量如实表达。
　　原来眼前挺拔男子为汉罡王－绍渊，自前任王主手上接过这个王国时，这个小国经他一番努力才没被覆灭，但，身处的环境，仍是危机重重，随时可能亡国，就算逃过不被邻国并吞，天灾的挫折，也得努力自行求生。
　　「唉！文脩，朕岂会不明白你思乡的心意，待朕稍空出些日子，再与你一道下南方看看，现下你就暂时将脑中欲离宫的思愁搁下，再也不许轻言离宫。」绍渊将文脩清瘦身躯搂进怀中，极其呵护地疼惜著，既然文脩还未作好面对的打算，他也不会轻易表露。
　　文脩秀容依偎著，朱唇欲言又止，连忙将唇一抿，柔顺地不再作声。
　　以前，文脩不是这样柔顺的，那是个痛苦难言的往事，文脩一次次不让自己想起，因为他是那麽辛苦的才拥有现在这平衡。
　　那麽辛苦才看清自己的心意与绍渊的心意，那麽辛苦才强迫自己接受同性的进一层关系，也习惯这种宫中孤独的生活，他已经失去自己以前所拥有平凡与閒逸的生活，就像这园子一般，因为绍渊的闯入，他和他的未来，从此被紧紧系上，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
　　「你在想什麽呢？朕感觉，我们是那麽的近，却又好像那麽的远，你到底在想什麽呢？」绍渊感觉怀中佳人的乖巧柔顺，遥远又不实在，感觉他似乎失去某些他无法察觉的。
　　「陛下，我不再是以前的我，您也不是以前的您了，我感觉满足现在，却渴望找回以往自己遗失的部份，您，允许吗？能允许吗？」文脩俊容带著一丝渴望与期待，灵动的双眸迎上绍渊沉邃眸光，绍渊非常的俊伟英挺，能拥有如此秀朗与豪爽特质的出色外貌，大概仅此一人。
　　文脩觉得，绍渊真正吸引他的地方，是他的俊朗笑容，是他的沉思专注，是他的温柔体贴，包容爱惜。
　　「文脩啊，朕该如何证明总有一天，朕会亲领你的手，陪你一道完成你所渴望的，冰心如你，你来告诉朕吧！」绍渊轻叹，将文脩深深搂紧。
　　文脩正待回应，却听园外随侍公公声音一阵急促。
　　「皇上，启奏皇上，棠宁宫正主儿刚被芹ㄚ头救下，白绫绕颈啊！」
　　绍渊原本见殿前公公如此慌张，已有些不悦，又听闻棠仪竟胆敢自伤，就算修养已然极佳，仍微地俊颜一沉，眼中闪过一抹浓浓难以认同的不悦，使得整个面庞线条更显峻毅。
　　文脩轻抚绍渊紧绷的眉宇间，试图转移他些许不好的情绪在自己身上，绍渊的怒与哀，他会心疼。
　　绍渊面色一缓，反手将文脩玉手一握，在他额上爱怜的轻吻：「文脩，朕不会怪棠仪的，一切都是朕不好。」再次深深地吻了脩令人心疼的小巧花颜，转身离开临和园。
　　唉，文脩望著爱人背影，轻声微叹，一阵风悄然拂过他的云鬓，情丝纷散，多情却随黄叶坠跌……
　　是该去看看棠仪的！文脩心里打定主意。
　　眸色依然如水，略带喜悦，似乎为找到可以作的事而重拾遗失的感动，文脩缓缓尾随上去。
　　※※※※※※※※※※※※※※※※※※※※※※※※※※※※※
　　你听说了吗？棠仪受不了深宫似海，圣上又把个月未亲临，他竟一时间悲愤莫名的寻短……
　　听说，他是铁了心的执意寻死，当初风风光光的入宫，谁知後来被临和园正主儿抢尽一切风采……
　　可是，听说临和园正主儿入宫也是闹得满城风雨不是吗？
　　听说，棠仪也是个卓然不群的才子呢！
　　嗯，棠仪的自杀听说是自导自演的好戏呢？
　　棠仪和文脩昔日不是好朋友吗？
　　唉！文脩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去探棠仪的状况。
　　原本想，尾随绍渊顺道来探一下，毕竟自己也很关心著，又怕跟绍渊撞个正著，两种念头交战著。
　　好不容易打定主意离开临和园，如今却好生尴尬，进也不是，回亦不太好，竟这般愣在门边。
　　「啊！脩主儿。」正领太医准备进宫的芹ㄚ头，见到文脩，惊讶极了。
　　「嗯，芹儿，方便进去看看仪吗？」文脩柔和有礼的语气与翩翩气度，加上那令人为之销魂的绝美面容，很难让人找到理由拒绝。
　　「这……我家仪主儿失血过多，现在虚弱得很……嗯……所以……」芹儿快招架不住时，里头传出虚弱低哑却无疑悦耳的声音：「让文脩进来吧！」
　　芹儿恭敬地向文脩微微一福：「脩主儿请随奴婢入里吧。」
　　文脩一向都不习惯使唤ㄚ头或麻烦ㄚ头，有些手足无措，微一迟疑才不好意思地踏入宫里。
　　甫一进入棠仪的香闺，四处宁静幽雅，并未见到绍渊，正庆幸并且暗松一口气时，却教棠仪那张失血过多而略显苍白的清豔绝颜大吃一惊。
　　「仪，你还好吧？」脑际一片轰隆的文脩，只听得自己如是问道。
　　「不就这般狼狈，死不了啊！」棠仪惨然一笑。
　　文脩觉得，自己跟棠仪很像，都失去某些对自己曾经很重要的东西。
　　一时间，他感觉无言以对。
　　「怎麽会这样的，你看来更清减了，绍渊对你不够好吗？」棠仪不知不觉间来到文脩面前，捧起文脩淡雅绝伦的脸，打量地道。
　　「唉呀！」文脩显然被棠仪出乎意料的举动吓了一跳，精致脸庞染过一抹红霞：「陛下对我很好，也对所有人都很好。」将头一别，连一眼也不敢直视棠仪。
　　「唉！当初他怎麽对你耍手段，不用我说，你也该清楚他的残忍。」
　　棠仪重新坐回椅上，眼中焦距失陷远方，思绪彷佛流转回当初不堪回首的过往。
　　文脩知道事实并非如棠仪所想，多解释也早於事无补，索性淡然一笑接道：
　　「仪，这次是怎麽回事？印象中第一才子是不轻言自伤的。」他肯定棠仪不会作白绫绕颈之愚举。
　　「脩，你真的很了解我，这次是意外。」棠仪赞赏一阵，旋即不再多作解释，只是饶富兴味打量文脩。
　　文脩默默看棠仪一眼，意外？
　　好吧，既然棠仪不愿提起，就是问不出什麽了。
　　文脩很快将话题一转：
　　「那便往事莫提吧。陛下没来你这儿吗？」文脩担忧地向门外望了望。
　　「陛下肯定会来这的，你要不要先回去？给他瞧见你在我这里，不知道会不会出事呢！」棠仪将目光转回文脩秀颜，不由得惊得呆了：「文脩，你真的很美啊！」
　　文脩正色道：「别闹了！」
　　「唉，昔日都不知道入住宫中的你我会是这般呢！」棠仪轻抚自己天姿绝色、剔透无瑕的脸颊，苦涩地惨然一笑。
　　「棠仪。」文脩一时不知该怎生安慰，修长无暇的手不禁也抚上自己的脸颊。
　　想起从前，内心怅然，再想起南方家园，思乡之情又更浓冽些。
　　两人各有所思，静静地任流光飞逝亦无所觉，此时庭中落下点点细雨，却始终不见绍渊来探。
　　文脩回神时，不禁想起绍渊，究竟，绍渊在那儿呢？
　　「陛下今日看是不会来了，咱俩难得一叙，不如到外头走走吧！」棠仪淡淡笑道。
　　见棠仪语未毕，孱弱的身子已起身向门外步出，文脩心里一急，莲步轻移，转眼已跟随棠仪身旁。
　　※※※※※※※※※※※※※※※※※※※※※※※※※※※※※
　　弘阳厅，简约素雅的议事之所，厅壁几幅书画字报悬挂，三两客椅相依，周围摆上几盆翠绿新意的花木盆景，空气微微地脉动，阳光静静地探首。
　　绍渊怕喧扰，平时并不轻易接见臣子，有时，他会流连在此处沉思、批摺或冷静杂念。
　　此时，绍渊正坐案前，案桌上满是奏摺文卷，几支羊毫悬在桌旁，今天破例与桌前几名相交较深的重臣商议南境水患情形。绍渊越听心中越惊，原本悠悠磨墨的右手，越加紧缩，垂首细聆的他，没发现俊眉锁愁，直到大臣们大惊失色喊道：「陛下！」
　　听闻惊呼，绍渊这才回神，转而呆望自己握紧的右手，只见满手的墨渍，才恍然自己失态，可想大臣们的诧异有所来由，遂抬眼向众臣道：「没事！众卿勿慌！」
　　「陛下，南华县守张青&#20333;，已加派五百名守兵前往灾区作安抚重建，太平县守宗贤担起送运补给物资重任，目下大开太平、太和、沈宁与长通四城之门以作灾民栖身之所。」发言者为颜公辅，虎背熊腰，样貌威武，颧骨微凸，目光暗蕴玄机，却一眼即确信他绝对的忠肝烈胆。
　　「嗯，该是如此。」闻言，绍渊稍稍放心。
　　「启奏皇上，老臣尚有一事相告，还请皇上定夺。」右首官袍乌帽，双鬓花白的长者江作戎恭敬地道。
　　「江爱卿毋须客气，尽管说罢。」每次只要江作戎作声，绍渊总不禁正襟危坐起来。
　　「一位略懂医术的友人，自当地而来，告知老臣当地恐有瘟疫之危，令老臣日夜难以成眠，只好斗胆央皇上告知瞿太医一声。」江作戎知交甚广，幸机缘下得知南华情况，若疫情真广为散布，则後果难料。
　　绍渊闻言，微一思索：疫病呐！
　　如果文脩知道……
　　再难保持一贯冷静，朝厅外大喝：「来人！」
　　眉宇尽是忧色，心头再次沉重难舒。
　　只见门外诚惶诚恐地出现一个瘦弱身影，头也不敢抬，语气颤抖道：「皇……皇上，奴才到。」
　　「速请瞿太医。」绍渊见这小厮被吓成这样，心中洒然，略感不好意思，语气不觉放柔了些。
　　「奴才领命。」那身影倒伶俐，一溜烟便消失无踪。
　　厅内众人不觉感到莞尔，气氛这才稍稍缓和下来。
　　「徐爱卿可有消息？可知有多少成治水把握？」绍渊虽不似其父般能征善武，好大喜功，但年轻有为的他，初生之犊不畏虎，内心对於突来的天灾，总坚信人定胜天这至理，满腔永不言败的气魄。
　　「徐桁那小子尚未有消息，臣想这二日定有消息。」左首身披战甲的将领名唤宋子晋，剑眉星目，英气勃勃，骨架型格奇佳，虽终日习武，却无一丝江湖流气，与绍渊自八岁便认识，情同兄弟，绍渊之父非常看重宋子晋一家。
　　宋子晋与徐桁二人在朝共事五年，彷佛天生八字不合，每每遇上便禁不住冒火，怒目相视，唇齿相激，总教旁人难以明白其争执理由何在。
　　「徐爱卿平民出身，年纪虽轻，却一身好本领，难得的是不求官名，满腔抱负，这等人才老给你这般小子前小子後地唤著，也难怪他宁愿待在南华。」
　　绍渊与徐桁一见如故，对徐桁的印象仍停留在纯良憨直那画面。
　　「哼，最好是别再给我碰上！」宋子晋冷哼道。
　　绍渊知宋子晋拗脾气，只好微微苦笑。此际，脑中突然一个念头闪过，喃喃道：「如果朕想下南华一趟，可成吗？」
　　「陛下想下南华？」颜公辅大惊失色。
　　「皇上您三思呀！」江作荣恭敬建言。
　　「皇上可是当真？」宋子晋难以致信。
　　「众卿反应未免太过，朕这不是问你们来著？」绍渊又好气又好笑，这些人老当他是小娃儿似的，这种过头的关切，有时会教他想逃离。
　　「皇上可是一个人行？」宋子晋一脸高深莫测，唇边还带著难掩的诡笑。
　　「唉，你明知文脩定心系南华，朕如何放心他只身前往南华？」绍渊起身离案，移向窗前，目光无限温柔，世上只一文脩能令绍渊如此牵肠挂肚。
　　一时间，颜公辅同江作戎无言以对，要劝说皇帝以大局与自身安危为重，皇帝定当马耳东风，要鼓励皇帝以身犯险呢，却是谁也开不了口，宋子晋却凝思著，心中大感刺激，越想越是兴奋。
　　此时，一个颤抖的声音小心已极地道：「启……启禀皇上，瞿太医……瞿太医已留书一封赶往南华……」
　　「什麽？」绍渊等脸色大变。
　　「信中可还道些什麽？」绍渊转瞬已恢复镇定，回神定定望著厅外无胆欲昏的奴才问道。
　　「瞿太医信中说，他在南华恭候皇上您圣驾呢。」奴才头也不敢抬，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总算将话全然带到的他，总算稍稍松了口气。
　　「嗯？瞿太医竟知朕的心意？看来，朕是非走这一趟了。你办得挺好，下去领赏吧！」绍渊难掩喜色，如星双目更显神采。
　　「两位也别过於担忧，子晋将随皇上同行，一路上有把握无人伤得了他。」宋子晋拍胸脯保证道，内心雀跃而欣喜。
　　「子晋，既然你这样决定，便请你好好护卫皇上，不得有误呢！」江作戎严肃地道。
　　颜公辅望著江作戎，心道：江作戎都这般作结，他还能多说什麽？
　　弘扬厅旋复宁静，空气依然微微地脉动，依然阳光静静地探首。

　　垂泪（二）

　　临和园 梅轩
　　由於文脩澹泊儒雅的胸怀，绍渊只得答应让文脩择临和筑梅轩。
　　临和园是文脩入宫所见景致最为引人入胜，环境又极为清幽的，梅轩所建之处，无论自何方观去，皆有其一番风情。
　　甫进入梅轩，前有一议事厅，地方不大，且因仅三、两桌椅，视野倒还宽敞，采光亦非常明亮，屋舍前後仅以围屏作隔。
　　围屏後方的空间，歇息的床榻与围屏正好呈直角并靠左墙置放，床头旁近围屏处摆设沐浴木桶，床尾近底墙处则是梳妆打扮之处，入目所见的摆设材质皆属普遍常见而已。整体而言，拙朴素简，清幽恬适。
　　文脩与棠仪在棠宁宫花园散心观景後，便请棠仪好生养伤，起身告辞。
　　如今回到梅轩，身心皆感受到无比的疲惫，心头暗自打定主意，梳洗一番便早作歇息。
　　思及此，纤滑柔美的玉手，熟稔将发饰逐一除去，如瀑青丝云泄而下，文脩静坐梳妆之处，自抬面妆盒拣选出木梳，逐瀑而行。
　　文脩脑中不自觉浮现，稍早棠仪虽然口中淡然面对，绍渊不会摆驾棠宁宫这预料中之事，却在自己告辞时，流露出的哀痛绝望神色，虽在转瞬之间，文脩就是知道棠仪有多麽难受……
　　棠仪是那麽无助啊……
　　文脩不忍思及，美眸轻掩，转眼已除却一身云裳的他，将自己沉浸和著暖意的水波。
　　不单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抱歉，也为这一切事情的演变抱歉。
　　水面下，蒙胧转念……
　　绍渊对文脩，不单专为他筑梅轩，也因文脩不惯受人服侍又爱清静，总暗自安排专门驻守的ㄚ头备好主子可能遗漏的。
　　像文脩梳洗一向自理，所以当文脩得花好一番功夫方理妥云瀑的时候，便是ㄚ头为主子准备池水的时候。
　　这点文脩倒是乐於默许，除了一头云瀑真的很费时费力外，最後说服自己的竟是---那池水是绍渊的一番心意，每每他心境负面，这种温暖，让他十分受用。
　　「脩！」
　　渊啊，你一直都知道我的啊，是吧？
　　「脩，醒醒，睁眼！」
　　渊？为什麽声音如此恐慌？我没事啊，我全身暖乎乎的，没事啊！
　　绍渊心急坏了，看著文脩含笑地栽在池水里，面容苍白如雪，他将文脩轻摇，一直呼喊，望著文脩满足却少了生息的绝颜，他有种万念俱灰，天地俱灭的惧怕。
　　「脩，南华有难，我们得速速赶去，你听见吗？」
　　渊？你说什麽？南华有难？
　　文脩眼皮微颤，很是费力似的直想睁开。
　　绍渊心中一喜，将文脩平放池边，掌心轻抵地为文脩按压顺气。
　　好半&#21709;，文脩终於幽幽醒转……
　　「南华有难？」
　　文脩未发现这四字，气若游丝，未意识到自己刚艰难地度过大劫。
　　绍渊却是历经一切，红著眼，不顾一切地将文脩紧拥，直到感觉文脩温暖的身子，以及心跳的真实，他内心的澎湃，才有一丝喘息的馀地。
　　「渊？你还好吧？怎麽了？」文脩不解极了。
　　「脩，我们要去南华了。一起去南华。」绍渊什麽也不想多说，不管是文脩适才的情况，或是南华行的原委，都没文脩的存在重要。
　　现在，他只想就这样一直陪在文脩身旁，一直陪著。
　　文脩依然不解，但他不想再问，因为他听到绍渊澎湃难平的心跳声，不想问，因为不忍再问，也毋需再问，内心隐隐为方才的事打寒。
　　所以，文脩颤著臂，紧紧回搂绍渊。
　　「渊，我没事了，没事了。」
　　听到文脩这种了然体意的语气，绍渊才真正呼了口气。
　　「不准试图离开我，无论任何形式，懂吗？」
　　文脩只是点点头。
　　虽然如此，绍渊也觉得足够，因为，这是文脩的保证。
　　窗外，细雨蒙胧，无人去留意，也无人关切，其实阵阵袭来的冷意。
　　※※※※※※※※※※※※※※※※※※※※※※※※※※※※※
　　说好要一起到南华，文脩如今人却已经是在宫外近郊的河边，准备渡河到对岸邻镇。
　　实在是因绍渊身为国主，要在出巡前交妥所有公事，由於作足准备，起码要再五日後才能正式离宫，加上近日文脩越见星象紊乱，心里著急之馀，再者竟然接到瞿太医密函，请他无论如何以国事为重，勿再影响君主决策，因此，经过一夜无眠，在爱人满足拥他入眠後，文脩在桌上留了事先写好的信函，先往南华一步。
　　文脩修长且俊逸非凡的气质，使得撑船的渔夫频频关心问候，让一向和气的文脩深感歉疚。
　　「老丈，您别担心，在下很好，不会晕船的。」
　　「那就好，像您这样的贵公子，多半不常远行，那受得了这样的长途奔波！」
　　文脩微微笑著，清和的笑容十分温柔，心绪却因渔夫的无心话语所波动，如果，真的他是这般娇贵，偏偏以前他的光采与自信，充满更大更多的豪情壮志，从前的他，曾经以为，他不会属於天空，或任何一片广大黄土，他其实，行遍半片天地。
　　渔父见文脩沉默也并未继续话题，静静撑舟。
　　绍渊如果发现桌上的信，或许会气到即刻冲出城外吧！
　　希望子晋等一干老臣能拦得住，不然，国家一日无主，他文脩又多一项新罪名。
　　文脩出众的面容虽平静无波，但内心却已蒙上淡淡愁尘。
　　总算船将靠岸，文脩感激地向渔夫打了个揖，直向老丈多谢，渔夫自觉受不起，两人各自有礼的道谢一阵才总算甘愿。
　　未稍加休息，久未舟车劳顿，行万里路的文脩，浑然天成的俊容已显得苍白，文脩心想，体力果然钜著退步，大不如前的身体状况，真的让他再一次感受极大的挫折，心有馀而力不足之下，只好寻了处树荫歇息。
　　此处虽地处两城镇官道，来往虽甚为频繁，若要寻得车马，过了这一村，就得等再一村时再作打算，文脩由於心系南华，在繁华京城并未稍事停留，如今只得硬撑到前方城镇不可。
　　经过文脩身旁的几位村民，有得赶著天暗前往返经商，有的驾车长驱而过，陆续又经过几名匆匆村民，已无人留心文脩微微落魄样的书生文客。
　　暗吸一口气，平复胸中不适，文脩提步继续朝前方城镇徐徐而去，脚步尽量不那样凌乱蹒跚。
　　好不容易才提气往前，後方突然一阵急促马蹄，还伴随偶尔震耳的「让开」警语，文脩眼前已有些晦暗，来不及反应让至路肩。
　　「喂，前面的人，闪开。」骏马上黝黑大汉急急喝道。
　　之後伴随一声长嘶，总算将马势停下的大汉还来不及开骂，眼前的人已将要倒下，吓得他赶紧冲向前扶住文脩。
　　「你怎麽样？」大汉自然流露关心，彷佛方才什麽事也没发生，骏马已向一旁寻草吃。
　　文脩感觉有人扶住自己，他感激回道：「没要紧的，只是突然一阵晕。」勉强对大汉微笑。
　　虽然不复潇洒，但仍有其温俊不凡的气质。
　　大汉一时间屏息，这人分明说谎，脸色像鬼一样死白。
　　为了怕文脩断气，二话不说，将文脩往肩膀一扛，清啸一声，拉过闻声而至的骏马，续往城中扬长而去。
　　※※※※※※※※※※※※※※※※※※※※※※※※※※※※※
　　紧邻京城的陇镇，虽然同是靠近天子脚下，但繁华盛景，仍与京城惠安相去颇远。
　　陇镇地势略微走高，无法像平原那样开植稻田，而坡度又不这样高陡，能以山林木材营生，顶多只能列为衔接二城的中枢，以转运买卖二地的物资，开发出贸易通运。
　　既然以贸易为主，除了陆路往山上的流通持续开辟便道外，还得开凿运河，善用陇水之利。
　　相对的，此地来往的客源便会激增，也会比较复杂。
　　陇镇到南华，还得越过陇山，途经青原、昌平、太和才能到达，若翻过陇山不往青原，绕道走较平缓的孟春，路程恐怕要再多二十来天。
　　星象原本灿亮代表的汉罡皇星，隐约掩覆青霞，这样的霞光虽不确定凶兆能否可解，但直指南华，便只有水患为当务之急，今日虽然皇星不会过於黯淡，但靠近青霞旁，却又好似多了一股紫红之气，文脩垂眸凝思，就算明日起个大早，越拢山，虽然即是青原，但下山後顾马赶到昌平，至少也得十日，更别说还得过太和才到南华边郊。
　　略一迟疑，文脩作出最後打算，索性由陇水顾船出海走水路，上行华河。
　　「文兄弟，文兄弟。」听声音，是常勇，那位路上载送一程的大汉。
　　「常大哥。」文脩开了门，还来不及问什麽事，常勇已自顾走到桌前报著：「最近生意真不好作，今儿凌晨鸡都没叫，官府就闹哄哄要封锁码头。」
　　文脩闻言一惊：「封锁码头？理由为何？」
　　「说是南华水患，为了输运救急用品，将暂停几日对外开放，以供皇城公运。」
　　常勇主动为自己斟一杯茶水，仰头就是一杯。
　　文脩此时心神大乱，也没留心著，只道：「那汉罡王呢？」语调略急，关切之意不喻可知。
　　「听说，好像为了他的爱侣，已通令臣民协寻，而王本身也在今日一早出发南华。真是的，早就应该去看看南华了，那里的水患尚待改善外，听说已有疫病传出呢。」
　　「疫病……」已经有疫病了，看来到南华是刻不容缓，文脩离开已经五日，也准备一个药箱，药材多亏陇镇的通路畅通，大多作好补充。五日，的确是绍渊预定下南华的日子。
　　若自绍渊离开，随後便同时启程，预料绍渊到陇镇时，他可以翻过陇山先到青原了，水路一途看来得作罢。
　　「常大哥，我现在就要动身过陇山。」文脩已经过一番冷静，如今语气和缓温煦。
　　「现在就要过陇山！你的身体行吗？何大夫说，你还得服个二帖药才能暂保体力，平时还得留心调理……」常勇大皱其眉，还想接著说。
　　「我带著药了。」文脩斯文朗笑道。
　　「不成，反正码头暂时封闭，物源一时间也进出不来，也没活往返京城，我便送你一程吧。」
　　常勇起身坚持道。
　　「好，有常大哥领路，文脩几次劳烦，诚心在此谢过。」文脩作势一揖，被常勇往前一拦：「别客气，不多说了，我们这就走，晚了上山就堵了。」
　　文脩「嗯」的提背起桌上药箱，跟著常勇离开房间。
　　才出房门，便遇到常勇的妻子李氏：「急忙去那儿呢？」
　　常勇回道：「送文兄弟过山去勒。」
　　「文兄弟这样快要离开啦！」李氏惊讶著，看见温和的文脩有礼点头「嗯」了一声，李氏想起手中刚缝好的短衣，接著道：「这路上带著，我再给您俩带几个包子路上裹腹。」
　　文脩见常勇似乎要开口回绝，连忙赶在常勇之前回道：「多谢嫂子。」
　　直到李氏走远，常勇才回头向文脩憨笑抓头道：「我家夫人就是这样，见笑了。」
　　「嫂子一番关切，文脩铭感五内的。」仍旧一惯温雅气度，为人折服。
　　带上温热的包子，两人即刻上路。
　　上陇山的路由於是陇镇与青原必经要道，虽稍嫌陡峭，却不难行，上山的路约莫半日，二人已在两地交界之处。
　　「前方再走一个时辰就会进城了，怎样，文兄弟，还成吗？」常勇关心道。
　　文脩振臂轻抹鬓发汗末，唇角微扬道：「还成。」除了嘴唇有些乾涩外，文脩神色其实真的算是舒润，经过连日的调适，文脩已非初出皇城时的绝尘孱弱，现在的文脩，肤色虽稍稍黝黑一点，但反而显得健康有精神许多。
　　常勇满意看著现在调养不错的文脩，俩人默契十足，相视一笑。
　　常勇很喜欢这个认识不久的小兄弟，一开始，他觉得文脩太娇弱清丽，最近，他却很喜欢文脩平易近人、温文儒雅且睿智聪毅、宅心仁厚、悲天悯人的个性。
　　跟在常勇身後，文脩即使出众，也不会让人感到压迫，他就静静地跟著，虽然不发一语，却也不至於忽视这样优异的存在。
　　「入城後，你有什麽打算？」常勇问。
　　「在此过一夜後，明日一早启程下山，到山下雇一辆马车，直接赶往南华，途中为了换马，会稍事於昌平与太和短暂停留。」文脩清徐回应著。
　　「之後呢？」常勇刻意放慢脚步，因为他留意文脩脚步有些放慢。
　　上山途中他便已主动接下文脩肩背的药箱，即便如此，文脩还是挺疲惫的。
　　文脩似乎感受常勇的转变，他微愣後向常勇背影感激作一垂首。
　　「到了南华，见著有需要的村民我便尽点行医所知，能救治就救治，一路到南华堰去探看治水情形，当然能帮上忙，我也一定尽力的。」
　　「皇城已下令开太平、太和、沈宁与长通四城城门，提供撤离灾民暂时栖身，既然文兄弟是这样仁心之士，这点儿盘缠也一并带著，相信会用得著的，我从南华回来後，始终难以释怀当地的状况，这也算我的一点儿心意。」常勇转身向文脩递出双掌。
　　见到常勇双掌上不多，却满满情义的钱袋，文脩也不好推拒，接过小心放入怀中。
　　「代南华村民，谢过常大哥了。」文脩深深拜鞠。
　　进城後，常勇因为怕李氏挂心，怎样也说要在天黑前赶回陇镇，文脩无奈只好拜别这位出城後遇见的第一位好兄弟，直到夜深将入睡时，文脩探入怀中，回忆与常勇相处的日子，看著临行前托付的钱袋，才发现钱袋十分精致，应是出自於嫂夫人的手艺，思及常勇一家，不禁深深想念。
　　入梦前，他还隐约见到绍渊，渊，一定很气我吧，我可没有离开你，我有留书给你了，我只是先到南华去视察罢了，文脩带著不愿成为绍渊绊脚石的黯然，沉入离开後第一晚艰涩的黑暗深渊。

　　垂泪（三）

　　已经连续几晚身旁少了文脩的体温，绍渊发觉自己竟然连一丝睡意也无，他想叹口气，但他不能，他是一国之君，示弱自他有意识以来，就已经丧失这样的权利。
　　内心十分烦躁，也充满徬徨，狂暴的不安与寂寞排山倒海似涌至，彷佛回到回忆里某个同样寒冷的深夜，当自己第一次披上战甲跟著父王，将从境外小岛来犯的察夏逼退。
　　他根本不记得当时怎麽在战场上与父王失散，周遭很乱，他只能握紧剑身，并且比对敌将士更快一步出剑，只要稍慢一步，立时必定是血溅三尺。
　　被刀剑划伤其实非常痛，但当护卫他的将士倒下，眼中只见悲愤之下，他只能记得那时是在怒吼中越见奋勇。
　　不知经过多久，当他再次睁眼，便见到一张温柔和善的绝美丽颜，是文脩救了自己，可是当时的他并不知道，不知道文脩是为了要医治自己的伤痕累累。
　　那时，他应该是狼狈至极，又十分冷酷残忍的，浑身细胞都叫嚣著警诫。
　　文脩并未逃离，反而温和对他微笑，握住他的手默默安抚著。
　　「你受伤了，让我先帮你敷上药吧，开始会有些刺痛。」文脩专注著为他包裹伤口，细心照顾。
　　只第一眼，他便已经发觉文脩是个极为出色的男人，虽然看起来是个宅心仁厚的郎中，但後来的事实证明，文脩的能耐还不仅是如此而已。
　　当时回神时，很懊恼竟然没有推开文脩，所以他深深陷落了，陷落在文脩当时专注熟稔的手法，陷落在文脩的从容与谦谦气度。
　　到现在他仍印象深刻，文脩的手指是如此修长白净，身上带有淡淡药草的味道，如此让人感到安心祥和与舒坦。
　　从那时起，他便发觉，文脩已经成为自己终其此生的弱点，唉，那时应该多观察文脩一些的，不然怎会老是记不清他当时的头饰与衣著，反而凭文脩那双可堪称完美的手便沉沦呢。
　　想再叹口气，却仍旧忍下，至今他仍是不确定对於文脩而言，自己也会是他的弱点。而且，如今早已成为他弱点的文脩，直到现在却还是他不熟悉的。
　　残忍地让文脩与棠仪这样让出他们的风采，从此只能看著自己发光发热，并且利用他们对自己的信任，牵扯俩人的情感选择都只能是自己。
　　他达到目的了，棠仪是真的完全陷入而无法轻言脱身，正当自己准备迎接全面胜利，出乎意料，发现自己是真的爱上文脩，於是场面全面失控，事情怎会发展成这样？
　　文脩接受不了几次被玩弄股掌的不平等失败，完全变了一个人，有段时间，文脩不吃不喝，像掉了魂魄似的，陷进俩人关系的黑暗期。
　　想到那段日子，折磨自己的心志，与现在这种不安与烦躁好似重叠，感觉更加深刻，更加强烈的孤寂。
　　「陛下，我不再是以前的我，您也不是以前的您了，我感觉满足现在，却渴望找回以往自己遗失的部份，您，允许吗？能允许吗？」
　　脩现在睡了吧？如果，这一次，你真的如愿找回了所遗失的，或许反而成为自己将要遗失的，只能如你所愿，一直以来，自己总是不忍忤你意的。
　　南华，据悉已有疫病，你可千万要保重著！
　　从文脩离开已经过五日，现在才从惠安出发，文脩或许已经过陇山了，看来明日到陇镇得先探探文脩的消息。
　　绍渊对窗而立，心里一打定主意，微微垂眸，月光自窗外映射，银辉将绍渊伟岸身形一路勾勒，尊贵宛若神只。
　　「韩公子。」门外传来一声恭敬低唤。
　　是子晋。这次由於子晋坚持随行，也多亏如此，一帮老臣才安心放行，也不再坚持压後追随保护。
　　「公子可睡下了？」
　　「没，进来说吧！」
　　跟子晋商量後，决定微服并作化名，便以汉罡之汉作韩音。
　　现在，自己的名字是韩渊。
　　「韩公子，子晋刚从街上探访回来，未探得文脩的消息。」
　　子晋脸上略有疲态，原本就无一丝江湖流气的他，这时，虽然作平民装扮，算粗布简衣，但那天生好骨架，只是让他的气度更为豁朗，即使如此，也更不让人感觉人与衣著有所突兀。
　　「没探到消息吗……」绍渊难掩失望，文脩难道到一个城镇都那样沉著，竟然毫不招摇？
　　又想叹气了，这不就是温文清雅又不愿麻烦人的文脩吗！
　　「辛苦了，子晋，早歇吧，明日天一亮我们便再出发吧。」或许早些出发，便早些赶上文脩。
　　「嗯。公子也早歇吧。」子晋深深观察绍渊，唉，从头到尾都是背对著，那月亮里有什麽呢？
　　不再多说，明日还得早起赶路，今日是累的了，子晋转身退下，还不忘将门带上。
　　「常勇，常勇，你可回来了，你的老板今儿找你一日呢。」
　　暗夜，店小二追上一个浑身与黑夜一样黝黑的大汉，声调不太高，但静夜里足够听很清楚。
　　绍渊没多大兴趣，正觉无趣，刚想转身，却听得：「噢，李兄弟，怎了，我送文兄弟过陇山呢。」
　　文兄弟？
　　绍渊蓦然转向窗外，会指文脩吗？
　　「我老板找我一日，可不是说封锁码头？」黑暗中，绍渊隐约只见是个长相还颇为平凡，身形略微壮硕的中年汉子。
　　「原本至正午都是封锁的，後来下午不知怎地就重新开放了，总之，你明日赶紧跟你老板报到吧，我先去关店了。」
　　「李兄弟，谢了。」此人正是送文脩过陇山的常勇，看店小二跑进客栈，有些纳闷的常勇转身想走。
　　「兄台你好。」
　　常勇再次受惊，这人什麽时候到我背後的？
　　即使如此，常勇还是赶紧回以抱拳：「兄弟你好。」
　　「只是想向你问个人，请问方才你口中的文兄弟，可是名作文脩？」
　　这问人之人正是绍渊，他原在窗前站定，但因没料到两人谈话这样快结束，见常勇将离去，心里一急便翻窗而下，只期望拦下常勇，问一声消息也就满足。
　　「咦？你认识文兄弟？」常勇面露惊讶，不禁打量眼前这人，看来身著颇为一般，但举止气度皆有种高贵的感觉，处处显露内敛气质，只有那目光如炬，也因此将俊容线条俐落几分。
　　著上黄衫，布质虽颇为常见，但身形高俊。只是，或许是正要就寝，衣襟有些微开，长发未束，衬著月光有些魅惑与不经意，加上那低沉，磁性引人的清温嗓音，这是极出色的男子。
　　「他今日过陇山了是吗？」那就好，只要人平安就好！绍渊感觉悬了几日心头那颗大石总算落下。
　　「是呀，他说要到南华去行医，你跟文兄弟是什麽关系？」常勇面露狐疑，虽然两人都挺出色的。
　　「我跟文脩是……是朋友。」绍渊依旧清温，但也隐藏一些欣喜与心虚，心虚？是呀，文脩和他是朋友的，甚至，不仅仅只是朋友。
　　「朋友呀，那你明日赶紧一点，也许就碰上他了，到时你两好照应著，他身体才刚有起色，这样长途跋涉久了毕竟还是不妥……」常勇还想再说，但面前这男人忽然一阵俊容带寒，目光好像穿他几个洞，声音不自觉越来越低。
　　「身体才刚有起色？文脩病了？」绍渊感觉心里刺痛。
　　「我遇见他时，他是昏在路上的，服过几日药，但一听到南华已有疫情，也不顾身体才刚好些就坚持过陇山，说得赶著到那里行医……」常勇挂念文脩，一股脑如实告诉绍渊。
　　「也不知我们的汉罡王主是怎地，现在还没赶去南华的消息，上午才听封锁码头，文兄弟才决定走山路，他现在身体好些，我送他到青原时，他脸色还算好的。」常勇越说越兴奋。
　　「文脩……」绍渊越听心里越急，最後索性转身返回客栈，连向常勇道谢与道别的礼数都未能兼顾。
　　留下的常勇只好摸摸鼻子，频频回首看著客栈离去。
　　「子晋！收拾一下，我们这就启程。」绍渊只在子晋房门低声交待，转身便再走下客栈。
　　可怜子晋一声也未吭，硬是撑著眼皮，将包袱困好就赶紧下楼结帐。
　　绍渊客栈门口早已上了马，等子晋一牵好马，两人趁夜过陇山。
　　文脩，我来了，你这次别想扔下我。
　　绍渊心里著急，也带有一些期待与兴奋，远方正陷入黑暗梦境的文脩，这时在客栈翻过身子，保持新的绻曲姿势，也包覆了心里些许不安，因为夜里，客栈失火了……
　　睡的并不安稳，文脩翻了身後将身子绻缩，却闻到空气的异常烟味，他一向浅眠，失了绍渊的体温，他今晚竟然有些失眠，想到绍渊或许就在陇镇，想到两人现在或许就相隔陇山，他真有些睡不太了。
　　也还好睡不熟，发现客栈著火，他急忙将巾帕用茶水打湿，摸黑沿墙角下楼，才逃出来，随即想到药箱，但已来不及回去陷入火海的客栈了。
　　「呜呜，娘，菁儿好痛噢，爹爹呢？爹爹呢？」
　　「老王！老王！」
　　「快！救火呀！失火了！」
　　「……」
　　到处都是慌乱，到处都是呼喊与哭声，失却药箱的文脩，再一次受到打击，想到从前，也曾有过的无力感，文脩心中一片胀痛、麻痹与茫然。
　　「哥哥，哥哥，大哥哥，你可以帮帮我，我的姊姊在客栈里呢。」一个小男孩轻拉他的衣角道。
　　「救命，谁来救救我！」窗口一个挂著的妇人喊著，只希望有人能救她。
　　文脩看看脚边小男孩，再仰望窗口妇人，也许他没有药箱，但他想为这些人民作些什麽，目光发现一个小女孩在客栈里出不了门，再晚些或许就会被烟呛到。
　　他不发一语，时间紧迫，他不能多加思索了，将身上长外袍脱下，向路旁忙著泼水灭火的人借了点水，将外袍打湿，包著外袍在一阵惊呼声中先冲进客栈寻到小女孩，再护著小女孩冲出火场。接著将路旁的木柴与软草铺在窗台下地面再将外袍裹覆尖锐不平处，路人见著也纷纷脱下衣袍放上。
　　文脩向窗台妇人喊：「大婶，您跳下来，就在衣袍堆上，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连喊几遍，妇人原先似有犹豫，眼泪依稀还在脸庞，後来或许因为火势极快蔓延，就将烧到窗外，妇人一咬牙就跳下窗台，安全落在衣袍堆那一刻，一名大汉奔来，与妇人相拥喜极而泣，路人全都为这一幕欢呼，两人随後向文脩不断道谢。
　　那一晚，虽然火势猛烈，但却是无人伤亡。
　　「小兄弟，你真机智果敢，咦，你受伤了！」一名老者指著文脩的手臂，除了一道刮伤微微泛血外，还带有一些灼伤。
　　「不要紧的。」文脩温文一笑，了却心愿的文脩，俊容微微泛白，心神放松著感到一阵晕眩。
　　「嗳，年轻人。」身边又是一阵惊呼。
　　接下来的事，文脩记不清楚了。
　　再次有知觉时，只感到有人在他略乾的唇上沾了水，嗯，好像不是有人在他唇上沾水，而是他实在渴极，唇乾舌燥，便以舌就唇。
　　文脩举袖轻遮双眼，窗外，阳光十分刺眼。
　　「唔。」文脩虚弱地想要坐起，但他力不从心。
　　仍旧倒卧的文脩决意再试一次，用尽全力撑起沉重身躯，想起最後的记忆是火场救了人，接著便昏过去，那麽，现在身在何方？是老伯救了自己吗？
　　文脩向房间四处照看一阵，这房间摆设十分简单素雅，至少很合文脩轻简的个性，一张方桌，木质属於普遍能见，一张圆凳与方桌属同样材质，两样皆未有雕纹。
　　一张高桌与一对迎宾宽大方椅，一幅竹节画像，画工也属一般，总之，真的是个简朴的房间。
　　嗯？文脩扶著床边而立，拖走几步後总算稳了步伐，方桌上一叠素纸，并未装订，标题：《陈情书》。
　　文脩难敌好奇，这样一叠，已可称为『万言书』的陈情，究竟写些什麽？可是要给渊看的？
　　在这样简朴的人家，怎样的书生会有如此的抱负与心声呢？
　　拿起一叠後，下方有几张内容似乎有关佛祖？
　　因为那几张语气与万言书不太一样，由於仅有数张，文脩一手仍提著万言书，另手则随意翻著那几张。
　　文脩颇负才学，虽然总是喜读医书，自小仍具一目十行之能，这几张张数单薄，随意翻阅转眼便已阅毕，文脩暗自赞许，写这篇小故事的，才情定非一般。
　　「年轻人，醒啦！」开门声後是一名满脸慈蔼微笑著的老人家走进来。
　　文脩并未因此吓著，他看书时很宁静的，虽然沉浸，但情绪却有所涵养，这时自然便温和回以一笑：「老丈，多谢您救了文脩。」
　　「原来年轻人名作文脩呀，看书被惊扰了吗？」老人家将水壶放在方桌空著的边角处，避开素纸。
　　文脩留意到老人家的茶水，所以伸手帮了一把：「您没扰到文脩，这篇小典故可是真有此事？非常耐人寻味呢！」文脩诚心赞道。
　　「这篇呐，是我孙儿写的，老人家没读几年书，不懂字的。」老人家见文脩将椅子移给自己，也就不客气坐了去。「这篇说什麽呢？」老人家问。
　　「这篇是说，有天有个书生落榜了，便带著素三牲与素果刻意一早爬上山上的寺庙礼佛，请佛祖来年帮忙一把，使其能顺利入仕。」文脩为了让老人家跟上情节，所以顿了一阵，见老人家专注地垂目还不时点头，才接著续道：「当他自以最虔诚的心意完成礼佛，由於家境之故，要将三牲素果带回去给妻子一同享用，所以在门外遇见一名乞讨的丐儿，他说什麽也不愿让出一点儿食物。」文脩含笑再次停顿。
　　「为什麽不分呢？这丐儿挺可怜的！」老人家脱口道。
　　「是啊，为什麽不分呢，所以，当晚丐儿拉紧身上的被，饿著肚子难以入睡。这时一只癞痢狗似乎怜惜丐儿，同是天涯沦落人，钻入丐儿温暖的被窝彼此一同取暖。」文脩总算有些蹙眉，因为接下来，是他当时读到最震惊的部份。
　　老人家似乎也同时屏息著。
　　「丐儿将狗赶离被窝，嫌狗儿癞痢。」文脩语气难掩难过与遗憾。
　　「啊，怎会如此！那狗儿可怜而且无辜呐！」老人家难以致信，甚至立起身来。
　　「嗯，来年书生再次落榜，而丐儿虽未冻死却反而饿死，狗儿也因天冷而冻死了。」之後佛祖对书生说明丐儿的境遇，再对丐儿提了狗儿的境遇，结果便落得皆是一无所有了。
　　文脩将结局隐了，反正，这故事的寓旨明白著，老人家愿意救他、留他，决计便是具有大智慧的恻隐之人了。
　　「年轻人，你故事说得很好哇！真是这纸上所写呐，不知孙儿是那儿听来的？还能这样详实记起来呢！」眸色难掩骄傲与欢喜。
　　文脩有些失笑，刻意轻咳一声，温文回道：「是啊，是谁的孙儿呢！将来许是了不得了！」
　　这一袭话可不只是单纯哄著老人家，文脩心知肚明，这孙儿将是栋梁之材，若有机缘定望能会会呢。
　　老人家却感到无比受用，爽朗的大笑起来，拍拍文脩，非常赞许，好似人就这样年轻几十岁，与文脩惺惺相惜，相见恨晚那样。
　　文脩这才感到不太好意思，这话是说到心坎了，只是没想到老人家这样欢喜，倒也无妨，能逗乐老人家，他为此感到喜悦。
　　文脩思及此，更为欢喜满足，温温笑著将目光重新移向手边，第二则故事开始了，文脩看了一眼老人家，见他仍一脸陶醉，似乎仍期待他说下去。
　　老人家见文脩看著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还有吗？」
　　文脩温文一笑：「有的，这第二个故事是这样的，有个小和尚想去云游，可是迟迟未动身，寺里方丈只好将他叫来跟前问说为什麽迟迟没有动身？」微顿，见老人表情同样一脸纳闷，心中微觉有趣，也不道破，续道：「小和尚满面愁容，说是此行一去万里，不知要走几万里路，跨几千条河，翻几千座山，经多少场风雨，所以，需要好好准备啊。」
　　老人家觉得有理，便不自觉点头应和。
　　「於是方丈问小和尚芒鞋备足了吗？毕竟一去万里，鞋不备足怎麽行呢？方丈随後吩咐寺里的僧人，每人帮小和尚准备十双芒鞋，接著再吩咐大家，你们这师弟远去，一路要经不知多少场风雨，大家每人要替他准备一把伞来。」
　　老人家面色微变：「那不全给堆满了，还怎麽云游呢！」
　　「是啊，可惜方丈还没吩咐完呢，他跟小和尚这样说著，准备得还不算足呢，这一去，山万里，水千条，走到那些河边，没船又如何能到彼岸呢？一会儿又吩咐众人，每人给他打造一条船来。小和尚急忙给方丈一跪，心里早已雪亮明白方丈的用意，还因此感到十分惭愧，轻囊方能致远呢。」
　　一阵沉默，文脩有些纳闷的抬头，才发现老人家的眸色温柔，一动也不动望著自己，他脸上莫名感到臊热，是自己讲得太过兴奋了吧，正想开口，老人家却先他一步：「这故事真的也是这几张纸上的吗？」老人家一脸狐疑，似乎自己孙儿在收集这些民间口耳相传，他偏偏闻所未闻，唉呀！可别让老人家沮丧才是，他应希望了解自己孙儿的吧？
　　文脩不禁嚅嗫，心里盘算该如何安抚：「是……这几张的内容，我想……这些典故……或许……」文脩有些动气自己的词穷。
　　「啊，太好了，或许等我孙儿回来可以说更多这样的故事来吧！小老弟多亏有你呀！」老人家春风满面，文脩却因诧异而愣住了，对於自己在老人家心中的地位擢升成“小老弟”，反应不过来。
　　他只好趁回神时转移再次的臊热，垂首看著『万言书』，他丁点不好意思注视老人家，草草略览十数行，一个讯息让他欣喜，考量到老人家还在身边，便抬眼轻暖一笑：「这篇较费点时间，或许得待文脩阅毕方能向老丈说来了呢。」神色已然恢复儒雅，完全中肯，充满诚意。
　　「不要紧，小老弟，你不妨安心留在这里养病，像你这样好心的年轻人真是不错。对了，你是从那里来的？居然能在危急时从容不迫地解危，莫非是做官的吗？」只听老人家转了话题问道。
　　老人家显然对於方才结束的故事意犹未竟，虽然连忙掩饰兴味，但文脩还是自其眼底捕捉到一抹遗憾。
　　「文脩是从京城来的，是个普通的郎中，并非作官的，这些应变大多是由书里自修所习来的，但极少临场实际遇到并且施行，还好这次勉强派上用场。」文脩如实答道。
　　「郎中？那你的病……」老人家有些震惊。
　　「文脩的病是长久积郁所致，由内伤而牵动浮现於外，所以才会始终难以治愈，现在药石疗效有限，只要稍加休息，便可改善了。」
　　文脩不愿将自己身体状况吐实只是情非得已，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总是不好，并非旦夕即可好转，老人家是真心关心著他是明白的，但是，他还得赶到南华，若坦白地告知老人家，势必会再担搁，虽是如此，眼下的确还是馀力不足以动身。
　　「对了，文脩还未请教老丈姓名呢。」文脩心有所感，竟然一直忽略这个问题，他好奇地望著老人家，很普通粗布麻衣的白须老人，胡子与眉毛皆短而稀疏，头发已然斑白，简单束於脑後，脚步些微蹒跚，有些驼背，右手还带著根朴拙的木手杖。
　　「喔，瞧我糊涂的，倒忘了报名字了！老朽尹生。」老人家自述道。
　　「尹前辈，不知这里可仍是同属青原？离客栈距离又是如何？」文脩温和问道。
　　没想到会遇上暗夜大火，现在得先了解一下附近情况与位置，也好顺道打算出发南华的事。况且，渊应该已经到青原了，或许便可以与渊见一面，文脩其实好一阵子未见到绍渊了，出门至今，没想到只是想先行数日，却与绍渊分开甚久。
　　「这里算是青原更往山里一些，青原客栈与桐山二大客栈正好一北一南，青原客栈大火，这样看来的话，来往客源将会涌至桐山，从这里往下走还离桐山有段距离。」尹生想到夜里那场火，仍感到惊心。
　　文脩听尹生提及来往客源，自然想起或许来到青原的绍渊，应该便是到桐山客栈了，微一思索便知又错过与绍渊会面的机会，除非，绍渊会留在桐山客栈几晚，文脩不由得苦笑，强打出的精神，这会儿又感觉一阵虚软，手一滑，差点落下『万言书』，文脩连忙稳住身形。
　　由於突然间的沉静，尹生正在留意文脩的状况，见文脩的神色，连忙关心道：「还是先歇息著，需要请个大夫来诊视吗？小老弟面色欠佳，不过我有一个祖传秘方，要不我去给你备来？」
　　文脩心里感激，却听尹生提到秘方，他赶紧猛摇双手：「老丈，不必麻烦的。」虽然民间常遇得到这样祖传的稀奇配方，但总是多半没个根据，虽然是相信老人家的，还是难免怕到时是柴米油盐一类偏方，没病倒也给逼出病这样的事发生，他还是不敢轻言尝试，没个准便到不了南华了。
　　文脩是真的感到疲惫，放下『万言书』，向尹生道：「没事的，文脩小歇一下便行了。」就这样回到床铺，
　　这份文案所带来的讯息让他很兴奋，对於文脩这样的行医者，尤其以前曾有抱负要往外深造的医者来说，这讯息真的非常受用。
　　原来外海真有另一个大城，竟然已能给病人麻醉，并采外科疗法，他很想去那样的国家，从很久以前就曾经计划过，只是，绍渊还会像以前一样不许吗？况且，自己的双手……
　　文脩轻叹一声，陷入自己的思绪，并未察觉尹生还未离开，尹生直到见文脩躺回床上，正准备轻声离开房间，却听见一阵静默下，那声似乎深深无奈的叹息，尹生的手略微停顿，随即不动声色将门带上。
　　倦意自然袭来，唉，何时才能再见到渊呢？
　　窗外微风，无语想念……

　　垂泪（四）

　　绍渊与子晋一到青原，原本是想投宿主要的青原客栈，岂料竟於前一晚，客栈夜里失火，打听之下才知有位英勇机智的郎中救了人，也因此无人伤亡，这样大的客栈夜火呐！竟无一位百姓受难，想来直觉便是文脩曾投宿过。
　　「子晋，麻烦你再去探探那郎中的消息。」绍渊仍是有些无法接受，竟然还是晚了一步，再次与脩擦身而过。
　　「是，公子。」子晋恭敬领命，正要快步离去，绍渊突然叫住他。
　　「子晋，不如像以往以兄弟相称吧，听你喊我公子挺不习惯的。」而且还是一脸恭敬谨慎的模样。
　　「……这，毕竟在宫外，万一有什麽事，可不太好，不过兄弟这声心意我领了。」子晋基本上还是一板一眼的，除非提到徐桁。
　　绍渊也不强求，他的个性自己了解，但想到子晋在宫里时，听自己提及下南华时的高深莫测，大概应与徐桁有关吧。
　　「这语气还习惯些。」一路够别扭，够憋的。
　　子晋深深看了一眼绍渊，若非此次出宫机缘巧合，自从八岁後，他顶多就是在公事密会时获得绍渊亲许畅所欲言，通常也只有那时候才让他感到自信与神采飞扬。像绍渊现在这样的轻缓，很久没有过，彷佛回到八岁那年，让他心里一阵温暖。
　　子晋深吸一口气後转身而去。
　　就在子晋前脚刚走，地方官伍瑁伍县令便领著师爷及捕头来到面前。
　　「恭迎圣上。」
　　绍渊心里薄怒，俊容寒霜，不动声色，想也知道这好事是谁作的手脚。
　　棠仪，汉罡国有个官衔，是天下富有才情的文生所向往的，得在考取状元入仕後三年，并经再次考举评选资格後才得以拥有报名的基本资格。
　　偏偏棠仪的才情就是在二十一岁的时候坐上了『魁官』这状元之首的大位，还成为古今第一人最年轻的『魁官』。
　　当他这个皇帝离开皇宫，棠仪为了社稷，文武百官便可向他请益，并且他可以有权暂为代理一些急事。
　　想必，棠仪为了这机会蕴酿筹备已久了吧！
　　「起身吧。」好好的微服出巡，兴致全给败了。
　　「圣上这次下南华勘灾，微臣心里佩服而且宽慰呐。」伍瑁给绍渊的印象，大头矮身，肚子凸圆，脸颊削尖，不带一丝胡须，而且竟然一对细长凤眼，整体就是有些不搭。
　　「你消息倒灵。」绍渊尽量平板，忍住冷嗤的冲动，心里十分不耐，整张俊容满是严峻，还是感受得到他的满腔怒火与不耐。
　　「是是是，臣已经给圣上安排好夜里的食宿，毕竟小镇昨夜烧毁了主要的客栈，若圣上坚持到桐山客栈，一是路途又得奔波，二者桐山客栈住房数不多，所以……」伍瑁头一直低低的分析。
　　师爷原本不敢插嘴，以他的身份真是太太低微，这时却忍不住附和；「是啊，您是王，为了确保您的安危，便请您海涵了。」师爷头也低低的，绍渊鹰眸凌厉斜睨，这师爷声音真细尖，反而伍瑁声音低纯，听来比较中肯些。
　　想到文脩，耳边彷佛听见他温和清润的声音：渊，别为难人家，他们身份与际遇虽不如你，唔，人，但也没犯什麽错的。
　　绍渊面色稍霁，甚至舒缓不少怒气，这一折腾，是不是，注定又与脩暂时没法见面？
　　「行了，我今晚就住下了，别高兴太早，那晚火灾，我要知道那个救人郎中的下落，你等会就去办吧！带路。」绍渊释出善意，但也不愿错失这样的帮手。
　　只见伍瑁向一旁屈身的捕快低声吩咐，赶紧交代下去，平息圣怒。自己才毕恭毕敬给绍渊领路。
　　子晋还没回来。
　　「留下一个人，给宋将军报讯。」绍渊虽未看著师爷，师爷却已主动往後退去。
　　伍瑁惊心胆跳，毕竟难得见到大官，尤其皇帝，一个人一辈子多难见到，见绍渊一路沉著，伍瑁总算举袖拭去额上汗末，真正安心下来。
　　在伍瑁安排好绍渊的食宿，子晋才快步回到绍渊身边，子晋了解棠仪的身份地位，虽然他甘愿留在深宫，即使这社会男风颇为兴盛，但总还是多少给人误会，尤其当初入宫人尽皆知，轰动好一阵子，但是，棠仪依旧还是『魁官』，一个代表身份地位崇高的职衔。
　　他其实也支持棠仪这样的作法，绍渊毕竟是王，能受到严密保护，是他们做臣子的责任与义务。
　　「子晋，有文脩的消息吗？」绍渊急切望著子晋问道。
　　「属下到客栈外，见到客栈已忙著抢修，门可罗雀，这样的大事，却也得问了几个经过的人才有些好消息，一个妇人只说文公子当晚给一个老人家救走了。」子晋如实说道。
　　「救走？」不是他去救了人吗？怎麽又会给人救了去？
　　「文公子身体微恙，要耐著体力救人，想必应是透支，王不用担心。」子晋定定分析。
　　「不错，不错，这可就好啦，同在青华的话，事情便好办许多了。」
　　绍渊虽然这样安慰自己，但得知竟与文脩同一个城镇，这点反而强烈了他对文脩的想念，如果可以，现在他就想飞奔到文脩身边，好好将挚爱看全、看遍，直到确认文脩真正无恙，不然要他如何安心。
　　子晋补上一说，让绍渊欣喜若狂：「王，我知道文公子所在。」
　　很快地，绍渊将与文脩重逢，绍渊心里踏实许多。
　　再次醒来，是因为脸庞一直有人温柔抚触，这样轻缓，甚至让人揪心，渊……
　　文脩强迫自己睁眼，他想看清楚这是不是梦？想看清楚，是不是挂念著那人的温柔？
　　「脩……」
　　文脩感觉心里一阵颤栗，连忙睁眼，身边那有人呢？
　　倒是窗外微微几许夜光，文脩好遗憾是梦。
　　他起身到方桌前，斟了杯茶水，缓一缓内心的失落。
　　之後，文脩继续看著手边的『万言书』，除了医术的新知外，其他还有三件事，一件就是南华的开粮状况另有隐情，有官员不法中饱私囊，一件是药材补助上药商采购竟与江湖行会勾结图利，最後则是，青华的山上常驻一群山贼，偶会影响小镇善良民风。
　　没想到，一个青华就有这些乱事，再加上汉罡长年对头的尹狄一旁虎视眈眈，若汉罡收不住内乱，兴许就给尹狄一个最佳的可趁之机。
　　「瀚海会红月，三河共一星，烽烟连数日，百业复成空……」文脩想到这样的警示诗，放下『万言书』，不能管，允诺绍渊不再插手国事，如果向绍渊提及这三件事，渊会震怒的。
　　大胆文脩，朕是主子，一国之君，你是打算以怎样的身份与朕就事论事？
　　是啊，他只是个郎中，虽然与棠仪一起上私塾念书，但棠仪高中状元，自己什麽也不是，只是醉心医书学理，或许有些梦想，宽大到想去另一边的城镇看看那方的天空。
　　仅仅如此而已，仅仅如此呐！
　　文脩踏出房门，『万言书』端放在方桌上，他孑然一身，打算继续往南华出发，顺便上街探探绍渊的消息。
　　文脩振奋注意力，尹前辈的屋舍不大，右边便是客房墙底的距离，左方似乎跨个门槛就到大厅，走道长约莫三米，宽就容纳二人错身，有一处曲折，采光上只吊了个小笼灯，忽明忽灭，还好每一曲折中段处都开了一扇窗，所以自隔间偶而得透些光来，采光并非太坏。
　　才到大厅，就见到尹生跌在地上，心里著急赶忙扶他起来：「尹前辈，您还好吗？」
　　「人老了，身体总是会不中用的，别事。」尹生安抚文脩。
　　文脩护著尹生拣了个位坐下，察看大厅同样有张方桌，方桌上搁著茶壶，而杯子则倒放在尹生椅子旁的茶几上，他赶紧拿了杯子，走到方桌倒了茶水给尹生。
　　「小老弟，谢了。」尹生感激地接过。
　　文脩些些安心，总算向尹生清温一笑，见尹生面色明明就是不寻常，白玉般的手轻轻搁上尹生额头，果然如他所料，风邪。仔细打量尹生异常晕红的两颊，脑中想起自己身边缺了药箱：「尹前辈，您在这里坐一阵，我给您抓药去。」
　　文脩不放心地看一眼尹生，赶紧出门找药，他会速去速回的。
　　此时，刚刚破晓。
　　文脩在屋外大抵寻过，却没见到丁点适合的治寒药，看来得往山上去了，心念电转後决定就往山上去寻，考量到尹生还独自等著，身边实不宜无人照料，文脩不敢真的就这样往高处去，他不能乱无章法的寻药。
　　天刚破晓，晨曦的光还显得薄弱，上山小径的两旁多高耸林木，相对格外不易透光，明度要较为降低，这条路虽属青华主要往返路途，但一早经过的路人仍是稀少。
　　这时自山上走来一位步履匆匆的樵夫，文脩见他左手里提著一把银斧，右手顾著肩上应是刚砍下的新鲜木材，想他应为一早上山伐木去。
　　文脩赶忙上前拦下他，正想开口询问采药的路如何安排好，樵夫却先一步开口：「年轻人，这时候上山晚了，盗贼早准备拦路了。」
　　「拦路？」文脩俊容微地难解，续问：「这位大哥，这山里有贼去不得吗？」
　　「是啊，晚了，这条路不平静了。」樵夫说完便绕过文脩，他边下山边道：「别往山里去，年轻人，劝你还是赶紧下山吧！」
　　文脩望著樵夫下山的背影，想到尹生，他还独自在家等药呢！
　　坚定信念，举起脚步，文脩继续往山里去，或者不用很远，风邪药引不难找的，况且，文脩也不觉得真会遇上山贼，就算遇上，也没有比救人更要紧的事，山贼也是平民啊！能坏到哪里去呢！
　　思及此，文脩贯注心神，留意沿途的草木，连可能攀在木上面的也不愿错失，除了采集风邪草药外，若能补充药箱里基本所需草药也是好的。
　　文脩一边留意，偶而采些感觉眼熟的叶子就唇试味，秀眉却越来越沉重，走了这一段，竟然好像还是一无所获，但他不会灰心，继续往前，直到眼前分出两道支线。
　　就在他考虑是否真往上山主道沿路肩寻药，或走一边小路上山之际，耳边响起一阵脚步声，混杂落叶踩踏声：「小子，上山，得给老子留下买路财！」
　　真的遇到了。自己的幸运，并非不清楚。文脩无奈只好对上语气不善的恶汉，自从他离开皇城，这算第一次真正遇上贼人了，他温和回道：「文脩身无分文。」他的银两早留在客栈，给大火一把烧了，他正想趁去找绍渊时补贴些。
　　这恶汉一听文脩没钱，双眼怒睁：「没钱？」他暗自气恼打量眼前文生一般的俊秀青年，在衣饰上，文脩看来的确不像富家公子，恶汉更加气愤，大声吆喝：「兄弟们，这小子不识好歹，硬推说自己没钱，你们说这可怎麽好？」
　　从山边路树後现身四名高矮胖瘦，肤色各异，有年纪大些的，也有年纪颇轻的贼匪，文脩不禁苦笑，这样大的阵仗，自己不过一人，对於这样的情形，觉得是小提大作了。
　　「没钱？格老子地，要不给爷搜搜吧！」那身形微胖的壮汉，皮肤黝黑，性子急燥，听到恶汉的问话，直觉便已向文脩伸手。
　　「君子动口不动手，别，别碰在下。」文脩一时无计可施，直觉冲口礼义道德，但见到那手仍一迳往自己伸来，只好再道：「别再过来，文脩自愿随你们上山，随你们处置就是，但别搜在下的身。」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早往这些人穴位扎了针，哪会如此狼狈！
　　「嗤，这小子真他妈不带种！」恶汉气极大骂。
　　「要不，用文脩手里这些草药换吧，想是值些钱的。」文脩依旧谦和，想说用仅剩草药换些钱，总顶得了一阵他们这需求的。
　　见文脩有礼的温温递出双手，白皙如玉般的掌心上满是看不懂的杂草，说这是药，这几个恶汉面色一阵青一阵红，要佯装懂，却又实在瞧不出这些杂草的名堂，要说不懂，未免又太过丢脸，一时几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
　　身形微胖，皮肤黝黑的大汉，由於性子急燥，便一个烦闷地拂了文脩开，文脩温和的笑意隐去，他不发一语地低身一点一点捡起拾寻已久，现时却散落一地的草药。
　　「大哥，我看这小白脸八成真个没子，带回寨里还嫌累赘呢！」身形削瘦的白面年轻人低声向恶汉提醒，语气里难掩瞧不起。
　　文脩弓著纤瘦身形，就当自己没听见他们的对话，俊容早已惨白，心里气极，却紧咬薄唇，不愿失了骨气，他暗暗盘算下一步该怎麽办？
　　「小子，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呀！」这麽娘！那长得高却一脸赤色的大汉不齿地挑衅。
　　「孰可忍孰不可忍，大丈夫顶天立地，没有就是没有，在下只是试图与你们讲理，并非真的怕了，如果再对在下出言不逊，在下不客气，就以命相搏吧！」文脩霍然昂身，一字一字清楚表明。
　　恶汉见文脩被激出一丝傲气，天光下格外气宇轩昂，心里动摇，隐隐觉得眼前这人是真的礼义之士，他制止手下继续对文脩出言挑衅，也收起先前对文脩的轻视观感。
　　不过，他还是保留对文脩身份的怀疑，他面色稍缓：「那便得让你跟著上山了，别给老子耍花样！」
　　「你们不过就是要钱，若文脩身上有，便会给你们的。」文脩淡淡道，即使如此，文脩心里仍松了口气，走没几步，忽然想起尹生：「唉呀！」
　　那一直未说话，矮一点的「唔」的一声就向文脩的脑壳猛敲一击，文脩吃疼，以手轻抚著受袭之处。
　　「他奶奶地，又怎样！」那个胖汉耐不住脾气。
　　「谁让你们动手的！」恶汉回了那身形矮小青年额头一掌，青年抱著头向旁边闪开。恶汉转向文脩，满面杀气：「你这小子又怎样？」
　　文脩修养甚好，在他想起尹生时，其实便已不怪这些恶汉，即使受袭，但还是明白那矮小青年不是故意的，他们只是气自己忽然吆喝。
　　所以文脩如实道：「在下想起山下有位前辈急著用药，能让在下继续去寻药吗？」
　　「你这小子有病啊！自己都自身难保，还管他前辈还是爹娘呀！」恶汉难改粗俗性子，有话直说，藏不住。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算真是父母卧病在床，在下也是会先想到他们的，大丈夫，生死置之度外……」文脩还想继续说服恶汉，却让恶汉大吼，硬是打断：「给老子住嘴，满口什麽鬼的，听不懂，我跟你小子说，最好安份随老子上山，否则你就没个准的会被丢下山崖去，或抓去喂狼，听见没？」
　　文脩这时真的确认，这些人根本不懂礼节，看来继续金玉良言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思及此，他内心好是抱歉，医者父母心，尹前辈的病，看来自己现在是无能为力了，於是他轻轻一叹：「我知道了。」真不懂，费心抓一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究竟意欲何为？
　　短短的一个清晨，文脩虽然尝到挫败，也带来皮肉之苦，基本上，性命倒暂时无虞，不知从何而来的信心，这些贼人本性不坏，人难免总会身不由己的，正当他边跟著往山上去，手里紧握草药，他却瞄到怀里精致的钱袋，他不动声色理了衣襟，顺势将常勇的心意掩蔽好，他日夜总未将钱袋离身，纵使经过夜来无情火，所有盘缠一瞬化为乌有，只剩这钱袋，但这是要给南华百姓的，真的不是他文脩所有，非到必要，这心意暂时是动不得的。
　　见文脩还真个一路不吭声，明明这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就像一个受不了苦的官家少爷，但偏偏走在艰险的石路上或是几处需攀岩而上的路段，他也耐著性子跟著，半点不喊苦，明明手心被磨破，手臂也被划伤，甚至连鞋都给石子噬穿，几已可以想见这人现下多狼狈，恐怕也饿得慌，心里悄悄喝了声采，真够骨气！
　　文脩依旧温谦无波，紧紧跟上，见恶汉放慢脚步回首盯住自己，文脩善意一笑，腰骨仍挺得笔直，虽然他只是一名文弱的大夫，却有不同的气度与风采。
　　「小子别慢了，跟上。」恶汉狠狠地喝道。见到文脩秀气眸色的坚毅与清朗，好像万事不怕苦，天下无难事那样，他即使仍有些老大不太乐意，还是上不了火气苛待文脩。
　　这山路漫长啊，虽然沿途风景秀丽，由於已有一定高峻，气温略降，文脩一时感觉难以御寒，硬是忍住一阵畏寒，紧闭牙关，狠狠吞下一个喷嚏，等会继续跟著走走，身子便会转暖的。
　　可惜，天竟微微飘雪，这山上气候，竟还未逢春？明明山下已然春临，正吹拂和煦东风呀！
　　文脩禁不住又袭来哆嗦，放进袖里的草药现在似乎真一点用处也没有了，这样的山区，若不靠打劫维生，还真的没办法生存。
　　再转几个路弯，雪便停了，四周景色如入仙境一般，春意袭人，虽无繁花似锦、花团锦簇，但却生息盎然，经过一个湛蓝宝石般的大湖，文脩惊叹於眼前美景，惊叹天工开物之奇。
　　这地方景致除了美之外，长途跋涉下文脩一路早以意志力紧紧跟著，原不可能留意周遭景色变幻，也并未特别留意记下路况，这时却多上心些许，树木不高，仅零落几棵，杂草不盛，左首平坦，草顶多掩覆足踝，而右首草高腰上，以致於难以估计路面情况，而且此处岔路颇多，似乎除了原本来路，还隐藏未知的下山通路，文脩暗自提神。
　　果然，削瘦的白面年轻人与身形矮小的青年二人一起走到恶汉跟前，附耳说了些什麽，只见恶汉微微颔首，二人便往某条岔路走远。
　　文脩知道应与自己所料相差无几，若非另有其他出入口，二人又何须改道？
　　由於文脩脚程吃力，历经二个时辰後，半途既有二人分散驻扎山路附近，想应是寻找下个打劫目标，一行人也总算看到一座小山寨，所剩三名贼人，长得高却一脸赤色的大汉说要回到方才落雪大山的附近继续勘察，故而现在自己身旁只剩恶汉与胖汉二人。
　　摸出袖里草药，剩下的量简直就像从未采集过，文脩轻叹，将仅有的药珍而重之妥善收进袖里。
　　「回来了呐。」淡淡地话语响起。
　　文脩虽未因而惊讶，但却仍将面容转向声音来源。而恶汉二人则反应较大，胖汉性急，几个起落已向著发话之人而至，语气略急，不改粗鄙：「他娘的，你怎来了，是齐儿他娘的病有变吗？」

　　垂泪（五）

　　恶汉脸色一凝：「莫非之前带回来的一堆药都治不住？」
　　病？文脩沉思一阵，秀眉微蹙，这山野中若染病，听这语气似乎又好似疾病缠身已久，文脩想起尹生之馀，也未忘记身边没有药箱，当下只好静观其变。
　　发话之人是个约莫二十来岁，粗布短衫的青年，面寒若霜，眸色犀利，肤白唇薄，打量他的轻蔑，让一向和善的文脩胸口微堵，对这样首次见面的人难起好感。「这人是谁？」依旧不冷不热的语调。
　　「这病弱小子好像叫文什麽的，硬要往山里走……」胖汉说几句，却让人更摸不著重点，恶汉只好央之未完解释打断，接道：「他说懂些医术。先别聊了，前面就快到了，路上再慢慢说吧。」恶汉挂著心，说完便继续往前。
　　青年微微颔首，也不多理文脩，转身便跟上恶汉，胖汉更是不会留神文脩的举动。见到这样冷淡的反应，文脩即使有些习惯，对於被忽略的事实，虽有些欣慰这样的忽略省去很多解释，但也不禁苦笑这群人绑了自己的盘算。显见，他们口中齐儿娘亲的病不寻常，才会对他的医术看来不抱希望。
　　思索间已见到村落，文脩却难以抑止心里涌现的惊讶，不是没见过偏僻的小形聚落，甚至，以眼前这样村落的规模，根本连村落都称不上，这简直是，战备军城。
　　「你看来似乎很惊讶？」青年冷冷在文脩身边开口。似乎就为留神他这一刻的表情与反应一般。
　　「嗯，我的确纳闷，是怎样的局势，需要造就这样的一座山城。」文脩温温轻笑。
　　对於文脩旋即的冷静，青年不免兴味，多看了文脩几眼後，冷笑：「莫怪我觉得阁下眼熟，文脩。」
　　这一声，文脩虽仍含笑，但心里却是打跌，脚步不停，速度未减，仅略微垂首沉吟。这人，这人识得我，不是因为郎中身份那样简单，或许，是在朝殿，或许是南华夜变那时，他识我绝不仅是单纯的擦身而已。
　　不动声色：「看来倒省了自我介绍呢。」文脩清温地笑，却转头深深对望青年，心里似乎舒坦畅快许多。既然是友是敌难以定论，即使极大可能是敌非友，至少，真的确认了自己的处境。唉，险之至极已呢。
　　见青年亦陷凝思，文脩更愉快往山城前进，不是不识险恶，只是太久了，藏得太深，甚至死了太久。死？是的，的确有一部份的血肉勦去，如果这次是老天安排的机会，他便试著闯一闯，只是，绍渊，他如今却失却徵询的可能了。
　　记得棠仪曾惨然地苦笑过，然後在某个夜里，对自己淡淡一笑：「权谋的确憎人，但若真到不得不用时，却又仅是徒增悲哀罢了。」
　　甚至，连绍渊都曾经在自己下不了手时，将他的手反缚，狠绝且残忍地开口：「文脩呐，你可知自己注定的失败，就是你的仁慈，有些事如果不做绝，哪怕只是失却一点先机，就是一败涂地，无庸至疑。」
　　就算机关算尽，败便是败了，就算明知是败，却永远不悔选择沉沦。想到渊与仪两人得知後的表情，对於一定的愤怒，文脩反而舒了一口郁了多年的气，天色，竟如此苍蓝呐！
　　在青原的绍渊，面对冷清的街头，俊颜薄怒，已经未破晓就赶到了，那人怎麽又离开了，这座青原城，让绍渊看得碍眼。
　　「韩公子，据老人家的话，文脩是上山给他采药了，子晋已请大夫给老人家治病，现在，可是需要上山？」子晋公式化报告，他也知道主子现在很气，气不打一处出的道理，很可能波及无辜，但他还是得请示。
　　「皇……嗯，韩公子，我看您还是别冒然上山，山里有恶贼，您是万金之体，况且南华频频告急，若真有事，也是前线重些……」这青华太守非常尽职，冒死也分析出局势，算是以性命苦谏，子晋垂首向绍渊望去，还是难看至极的面色。
　　绍渊心里可雪亮得很，强忍濒临爆发的怒火，文脩一向不希望殃及无辜，更时时告诫该以天下为重，他全明白，明白文脩就是那种，就算心里多麽渴望，他是绝对不会亲口吐露。
　　「陛下，臣的心愿，就是您永远以国事为重，绝不愿见您成为万民之罪。」
　　当时，文脩认真的表情，他一世再难忘记，但更让他痛心疾首的，是文脩秀眸深处一闪即逝的悲伤。为了成全文脩，绍渊一次次在二选一的无奈下，挑了文脩，何其残忍呐！
　　绍渊忽而容色沉静无波：「回府。明日动身南华。」
　　子晋暗自讶异，这样剧烈的转变，每次总是为了文脩一个。他正想跟上君王渐远的脚步，岂料，绍渊头也不回：「子晋，他就托你了。」
　　「……是。」子晋停在原地好半&#21709;，直到君王离得很远，他才轻轻低叹一声似的回道。
　　绍渊听见了。虽然没有回头，没有回头，他的想望正背道而驰呐！他还能怎麽办？南华经过这几日，情况得尽快改善，他若不赶去南华，那人只会更加忧心，更加沉郁，南华是他的家乡，为了那人，就算那人情况危急，这一点生息如不守住，就算找回活生生的人，也只是虽生犹死而已。
　　「皇……韩公子，您将护卫留在山上，那您的安危便失却保障，前几日南华名捕悲星通报进入青华查案，今日准备向本官辞行，回到南华，本官有意由此人接替您护卫的职务……」没说完，绍渊冷眼一扫：「就依大人吧。」
　　伍瑁心中大喜，伸出右手向外挥了一挥，一条红色人影起个起落，足不留音便到了绍渊身後。
　　「韩公子，本捕悲星，请了。」南华名捕悲星是一名女人，身著红衫红靴，眉弯神灿，不带冷冽精明，反而一派天真纯良，绍渊暂时忘却不如意，难得主动探问：「你是南华捕头，来青华办什麽案？」
　　悲星垂敛美眸：「一宗劫案。」南华水患，大多物资四方踊入，却是遗漏部份官方与民间名门世家协议的几味药材，更令人费解的是，官方似乎也有帐目交待不清的疑点。
　　绍渊淡然再问：「这时候，可劫什麽？」语气略微不悦。
　　伍瑁听出皇帝语气不善，额间已是冷汗频冒，正暗自打算如何缓颊。
　　悲星不在意地微微一笑：「劫药、劫粮，中饱私囊，趁火打劫，明的暗的都成。」
　　绍渊暗自握拳，宽袖巧妙掩去怒气：「大人，人家名捕查的是劫案，你的地头盗匪据山，皇恩浩荡，却是这样一个天下吗？」这就是他的国家？外患远不及内忧来得可怕，当他经历于隼之乱，南华夜变後，以为这方应已暂获平息，已可稍作休养生息，没想到这几年只是皇室里假象的安逸？
　　不只伍瑁面色大变，几乎腿软，悲星原本的沉静，也有些诧异，她禁不住抬眼望了眼前年轻君王，这气势，沉稳得反更令人心惊，皇恩浩荡，却是这样一个天下吗？悲星为这句话感到难过。
　　文脩呐！黎明百姓正在受苦，你可怪朕？怪朕的无能与失职，没能看顾好国家，朕是如此没用！绍渊再不理会几乎昏厥的伍瑁与百感交集的悲星，他只想尽速赶到南华，先稳住水患与灾情。
　　他的心仍惦著青华山上，但他决不回头，子晋，他就托你了，托你了。
　　甫一踏入府邸，绍渊直接走回房间，进门前淡淡向外交待：「我要见到劫案奏册。」悲星仅是简洁回道：「是。」
　　不到一个时辰，册子就递了进来，他定定翻著奏册，案子牵连十分复杂，疑点重重，但嫌疑人竟然一个也没列上！
　　没有任何太守名字，没有任何嫌疑世家与商行，这是什麽见鬼的调查？「敷衍！」他平气一顿，续道：「别告诉朕，连你这南华名捕心里都没有嫌疑对象。」
　　悲星的确静立一旁，她见绍渊这样反而微笑道：「既是疑犯，又怎能即刻确认？」她见绍渊挑眉，不以为然，她再道：「悲星不想打草惊蛇。」
　　「肤浅！」绍渊鹰眸凌厉，让原本俊逸魅惑的气质充满威胁：「案子既然是递给了名捕，又怎可能不惊动到劫案相关人士？难道他们全都没有情报网？真是如此，又何必由你接手？」
　　一连三问，在在是一针见血，悲星清丽秀容终於难掩钦佩：「王果然英明，其实，既然来到青华，就是为了扰敌，诱敌以为悲星敷衍，甚至肤浅，毕竟再怎样决断英明的捕快，也只是一介平民，如果一开始从不曾行差踏错，未来办每件案子都是众矢之的，这样便增加办案困难度。」更何况是以她这样的女流之辈。
　　绍渊满意地凝视悲星：「朕便是要听这样的真话。」绍渊揉了揉额头：「这案子交在你手里，是可以放心了。」
　　对於绍渊的看重，悲星难以描述是怎样的感觉，但她仍不得不直接点出：「怕就怕坏在王身上。」
　　绍渊深深打量悲星：「这次朕的出巡，势必打坏他们的计划，你的意思想必是朕已经成为他们局里的猎物？这样不正好，引蛇出洞。」
　　「您是王，又怎能轻率以身犯险。」悲星讶道。
　　「唉，有时有心是一回事，偏偏世世难料，在我出宫时，就已经身在局里了，要脱身，只能一子接一子的解了。」绍渊目光深远，不只自己，连文脩也已身陷局里。
　　悲星无语，一子接一子的解，也得势均力敌，如果真是如此，看来这件劫案，就更加难办了。
　　接著，室内陷一阵静谧，绍渊垂目沉思。
　　夜风，狭带清冷，彷佛刮了心般低叹一声。
　　天色暗了，山城的巷弄点起数盏微火，自踏进村落，不意外，仍是被忽略的一个，嗯，或许有些不一样，因为青年一直不时斜睨自己。
　　这个认识自己的人……趁著暗夜，文脩刻意避开青年目光。
　　并非逃避，而是，不习惯。不习惯被人指点，指点过去他知道而自己却一无所知的空白。
　　恶汉与胖汉早已在很前头，或许因为文脩的徐步，青年也不再与他磨蹭，往前面二人追去。文脩轻吐口气，压力远离让他更显清爽，山上静谧，灯火微弱的街道让他轻易找到满空夜星，如果不是长途跋涉让他十分疲惫，这一趟路程其实很享受。文脩摇了摇头，低笑自己傻了，总算跟进屋里。
　　甫要踏进门槛，大夫便与他擦身离开，踏进屋里就听到很杂的讨论声，有恶汉三人等，另一黑衣男子他不太识得，由於至今熟识三人都没自我介绍，文脩也就不太留意这新的成员。
　　只听话题依稀是齐儿的娘这病是外伤所致，得以内力打入几处穴位，加以内服去瘀行气的药方才可以痊愈云云。文脩却是束眉轻拢，外伤……他看著自己的右手，一时微愣。
　　「这，刚在山下带回这小子，说略懂医术，想是懂些穴位之法，看能不能派上用？」恶汉抓过文脩衣领，让文脩措手不及：「在下，在下的确略懂医术，也确实懂些穴位之法，只可惜……」
　　胖汉又忍不住了：「他奶奶地，说话别慢吞吞的，可惜什个地？」
　　恶汉放开文脩让他好好解释。
　　「在下先前受过伤，现时连针也握不稳了。」文脩伸出右手苦笑道。
　　「他奶奶地，那抓你回来糟蹋粮食的。」胖汉暴跳如雷，拼命抓头。
　　「你叫文脩？」一个低嗓沉稳的声音清楚传来。
　　文脩往声音来源望去，默然点头。
　　「可还记得吾？」男人定定望著文脩。
　　「是你，绪王。」文脩很是讶异。
　　男人低笑，眸中却无丝毫笑意：「易&#23974;，你该唤我烨的。」
　　「唉，没想到竟是这样再见。当时实迫不得已，如果你真要找人出气，文脩就在这里等著候著便是。」
　　眼前男人浑身沉穆，一袭平板黑衣，不像以前总缝入兽毛金绣，也无以往那般著冠风光，现时的他只是落魄的山野村夫。他曾是于隼国的王君，战绩无数，英勇无匹。
　　若非有次绍渊落难，他正好与绪王偶然相识，为了救出绍渊，并结束于隼与汉罡长年纷扰，他也不会在私放绍渊後夜烧于隼军营与粮草，将于隼逼上几近亡国地步。
　　「就是你一场火，到现在隼国人民不是纳入汉罡，就是如今这般据山为家，我曾经很恨你，你可知道？」男人一拍桌案。
　　满屋子的人都惊讶望著他们，更多的情绪是愤怒。
　　正当胖汉又要爆发，连恶汉都想开口时，男人却笑了：「我原本很恨你的，但後来，我陆续遇上被你事先安置好的隼国人民，我才知道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南华是你的家乡吧，那里现在水患，便是当年我种下的因。」男人笑到悲凉苦涩。
　　让文脩更加惊讶，他不自觉已握紧双拳。只听男人续道：「当年我以为一切全完了，灰心丧志走到隼国边境大坝，想著国家都完了，所有祖训与存在意义定也是该了结了，就引燃火药，如你所愿再不犯你汉罡大地。文脩啊，你为人民至忠如斯，不当军师真是可惜了。」男人将抑郁多年的伤痛全然尽诉，让文脩感到一阵晕厥：是自己当年种下的孽障呢！他扶向桌案。
　　「原来如此。南华水患，原是我亲手招致……看来，你在这里，是为了拦坝吧。」文脩抚额，很难受，心就像上了铅那样，他浑身有些散却力气，那年他依约回去汉罡，以为全安排好後路，没想到……他却在临门时一反常态的急燥了。「想必，信你没看吧。」
　　「信？」男人拢眉：「怎麽你还留了信吗？」
　　果然……「罢了，你对我说这些，看来并非要向我讨公道了，这事既已发生，便没有对错是非了，我有我的立场，你也有。我会试著救人，她是公主吧。」
　　男人眼一眯：「你果然还是这样精明。」瘦削的脸庞又凝上寒霜，男人不发一语，向恶汉使了个眼色，恶汉凶神恶煞的神情立刻按捺转身离开屋舍，不一会儿回来後，手上多了一个布包。恶汉凶恶瞪著文脩，却甚是恭敬呈给男人。
　　「记得这个吗？」男人语气竟出人意料的柔和，他慢慢摊开布包。
　　「咦？这，是凤仪针呢。」文脩大喜，这是他以前随身携带的，自从匆促离开于隼，便再也没见到过，原来，一直便收著，他深深望著绪王烨。
　　「嗯。你们先出去吧，吾想与易&#23974;聊聊。」
　　恶汉、胖汉憋著气悻悻然离开，而青年神色无波不发一语将门带上。
　　「唉，你这是何苦？文脩宁愿被你恨著一辈子，好记得自己曾如此忘恩负义。」文脩垂眸，神色凄然。
　　「易&#23974;，我没想过还能这样唤你，我原想在这里守著，一辈子就把坝筑好便是，没想到你却会被带上山来。」烨忽然手一动，疾点文脩几处大穴。
　　文脩没料到，一时盈眸微讶：「你……」
　　烨不发一语，覆掌渡气，神色越发凝重，文脩不敢打扰，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便安心覆眼小歇。半柱香後，烨缓缓收掌，文脩早已凝眸定定看著烨。烨肃然道：「别看了，你是发生什麽事？好像失却功力那样，筋脉郁结，还有，你的手……」烨将文脩右手举起：「真废了？」
　　文脩不在意温和笑道：「是啊，这几年我身体一直不好，比起以前虚冷许多，你要笑我没用就笑吧。」
　　「你明知我无趣。况谁会笑曾经翻云覆雨，搅得二国大乱的圣医。」烨不以为然嗤哼。
　　「没想到你一点也不怪我。」文脩这次主动伸手拍拍烨的肩膀。
　　「怪，怎会不怪。只是怎有人这想把头捧给吾？」烨闷声，非常不满。
　　「今天你的话真多，以後别这样多话了，很烦人的。」文脩一字一字道。
　　见文脩眼眸含笑，烨不禁挑眉，冷冽地道：「下次吾直接动火炮。」
　　「嗯，火炮，对了，说起这个，我当初有留这样多军火吗？现在这座山城看起来很是危险。」文脩忽然想起这山寨是个军火库。
　　「这些是我几年的生意手段。」能将一转二，二转三那样，的确很不简单。对於于隼王，一点也不难，烨的实力是只要有柴，几年就可以富可敌国。
　　「多担心自己吧。明日要不就将人医好，要不就赢了我手下的众将，否则事情就算我想了，你恐怕也脱不得身。」烨一惯冷傲警告。
　　「烨，我当年，真的只是想停战的。」文脩心里只是惦记这个。
　　「你曾经不只一次表示过，是我从不曾听进耳里，也不知你能作的如此决绝。天下万民，在你心里永远列居首要。」当年他一迳以为军队无弹无粮，原来文脩是将弹往山里运，粮往民间拨，以为全烧了的，只是大幌子，整件事只有他炸了大坝是真，二国永不再犯是真，汉罡王被救了是真，南华水患人祸是真，他怪不得文脩，因为是他气疯了鲁莽了。
　　「过了就算了，明日我想去看看拦坝情况行吗？」文脩知道烨的自责，他的国家或许正安居乐业，但他却累南华人民流离失所，但这起端在於自己，没想到竟会造就这样局面。
　　「那你可得作好失眠准备。」烨冷声道。
　　文脩不在意，再次拍了拍烨的肩头。
　　门外一条身影悄然离开，就跟来时一样。
　　山城寂静，烨心里一阵温暖，遇到文脩他的心有些安定。
　　「吾带你到暂居的厢房吧。这里几乎没什麽客人，房里几年没动，有些灰尘，但出门在外也不比从前优渥，便将就吧。」
　　「文脩不在意这些的。」清温一笑。
　　烨薄唇微抿，却没说话，静静带文脩在山城内巷道大致巡过一回，然後才往厢房安置他。
　　屋里真的一层尘灰。
　　文脩只身屋里静立，虽然从不认为自己有洁癖，但基本上来说，要他以袖拂尘，这种事他还是做不来的。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桌面，秀眉微皱，无奈之馀只好往门外去。
　　自灶房寻来一块布，大致清理整间屋子，忙了一阵总算合意，他极度疲累，却反而睡不著，甚感满意地在屋里东巡巡西查查的很是欢喜。
　　咦，地上怎有一小片碎落的纸条？
　　「小和尚想去云游，可是迟迟未动身，寺里方丈只好将他叫来跟前问说为什麽迟迟没有动身……」这好眼熟呢……忽然，文脩想起了尹生，这『轻囊行远』的故事，为何山城内会出现？
　　文脩疲惫感忽而袭卷，他只好将碎落的纸条暂时收入怀中，躺上床榻，昏昏沉沉睡去，或许称为晕去妥当。

　　垂泪（六）

　　汉罡王绍渊下南华巡察已有数日，龙位少了正主儿，早朝的殿堂却仍是有条不紊。
　　龙位旁的棠仪看似随性不经心，却在大臣禀报後一一回覆。
　　「便依江大人所奏，继续开太和粮仓应灾。」
　　忽听颜公辅禀道：「陛下已到南华，据徐大人回报，已勘出水患之因乃青原山寨营旁原有一拦江坝，但或许因年久失修损坏，目前正前去处理。」
　　嗯？青原。棠仪清丽秀眸微掠浮光：「大人所指青原，可是几年前邻于隼交界那座山上。」
　　「正是。」颜公辅当然也知道那次风雨飘摇。
　　「嗯，还有什麽事吗？」棠仪又恢复清冷。
　　「禀告大魁，关於尹狄派使进宫一事……」李宏裕正想请示，却被棠仪伸手一拦：「李大人，本魁知你忠心，但这事仅陛下决断得了，即便本魁身为『魁官』，於陛下不在宫中时得暂为处理些朝政，但也只有较寻常便再无其他，你不会不清楚吧。」
　　「是，是，大魁说得是。」李宏裕连忙陪笑。
　　「没别的事便退朝吧。」棠仪漠然道。
　　唉，公式化呢。棠仪缓步下朝，路上却遇上汉罡国颇难应付的相国王翰。
　　「『魁官』可辛苦了。」王翰笑道。
　　「王相国那的话。这汉罡可是自个儿的家，有谁不对家尽心尽力？」棠仪笑著，绝丽精致的容颜微微晕红，秀雅的好似将拧出水来，但他的美眸正冰冷地望著王翰身旁的李宏裕。
　　李宏裕在殿上不敢明著来，格外敬重似的，实则如现在的轻蔑轻浮神色一般，见了就惹人讨厌。棠仪不是不知道，自从他二年前与文脩一起迎进宫後，一直受流言蜚语困扰，只是他入宫之後就淡居棠宁宫，所以当然总未上心，他从来不是在意说是道非的性子，对『魁官』而言，陛下若一直留在宫里，根本不会有需要动用他的时候。
　　现在倒被人当面用这样轻视轻佻地打量，心里顿时不舒服。
　　「『魁官』真是义胆忠心，据悉，你是二年前便迎入宫的吧。记得以往天下第一才子可是名声响亮，掀惹不少风波。这几年倒在宫里忙些什麽？」王翰的神色前所未有的锐利。
　　来了。这老狐狸，以往偶而在殿上，他就常针对自己，二人往往不经意间便要斗上高低，现在定是听多李宏裕的挑拨，铁了心要来羞辱人来的。棠仪不动声色，唇边漾著更慑人心惊美绝魅绝的笑靥：「本魁入宫後的确久居棠宁宫，相国可是听了什麽？要知若一个人心怀迥测，许多事还是不尽信的好。」他怒极，笑却更加让人心神一花。
　　「呵呵，『魁官』说的是。不过，区区男儿入居深宫，多少不妥。」
　　王翰笑著，表情却更是严峻。
　　王翰强势似就要将人逼急，但棠仪一点不在意。这种人当对手，弱的无趣，弱得招不起他兴致全心出击。纵使如眼前情势越峻，他也是没多大兴起，他敛起笑容：「再怎样说，本魁可还是『魁官』。但当初入宫却未以此身份周知天下，若要说本魁此举是为了掩人耳目，不知相国可想通？数日前，棠宁宫竟闯入刺客，本魁原将捉拿此贼，却不知为何，他却能在宫中凭白无故消失本魁眼底？更可恨的是，他居然还勒了本魁的脖颈，让本魁至今受白绫绕颈自残流语，我倒不知，如是深宫，又如何犯险？陛下每日几乎同处，若本魁不在，那贼胆敢闯的恐怕不是棠宁宫了。」言下之意，有人想探棠宁宫探主儿虚实，但难保不是单纯迷了路。
　　「『魁官』原来如此深明大义，本相似乎今日才认识你。」王翰心里不是不明白此人的机智与犀利的言词，但他总是无法将他的聪明与那张脸搁一块，虽听他袅袅道来，乍听有理，实际上却只是似是而非的有意轻掠过，他虽然有意羞辱此人，但可不想真正将人逼绝，适可而止的道理明哲保身，当下他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本相可建议『魁官』打点好内院守备，勿让恶人向陛下逞凶。」
　　「多谢相国金玉良言。本魁也有几句话想托相国带给那些再有腹诽的人。」他客气地却不容质疑地平视相国，续道：「再怎样本魁都已经是万儒之首『魁官』，若有人再有质疑，便请相国让那人直接来向本魁讨教『三子玲珑』，甚至『一步诗』，然後向圣儒拜师学成『国典』九重，本魁便自愿退位让贤。」说完，棠仪淡淡笑了。
　　王翰心里动容，连李宏裕面色都是一片死灰似的，这『魁官』不易得来，自汉罡开国以来设了这个官职都是虚位，直到棠仪出现，棠家三代的忠肝义胆都深得皇帝龙心，棠仪也不例外，从小就天资过人，让家里长辈十分看重，就期望他一夺『魁官』之位，甚至连绍渊的父亲都对他另眼相看，深具信心，果然，他不负众望。如今，却听他直接点出『魁官』的几处死结，多少心里不是滋味，百感交集。
　　王翰不再回话，点点头便与棠仪错身，李宏裕赶紧跟上。
　　棠仪待人去远，才微微颤著身子，他有才气，但他却不愿面对这种针锋相对，这几年为了对绍渊的痴心，几乎快忘却这些趾高气昂，他以为不用再将这样的脆弱与无助挖出，毕竟有些藏得深的，就得花更大的勇气硬是掘深，然後血泪交织地摊在阳光下重新曝晒，更何况，他还只能在心底血泪纵横。
　　他踉跄地回到棠宁宫，芹儿一见他苍白的脸色，赶紧将人扶住：「仪主儿！不是上朝去吗？怎会弄成这样？」
　　棠仪柔柔对她笑道：「不碍事，休息一阵就好了。扶我进去，更衣，我累了。」
　　芹儿目眶含泪，点点头。这主儿性子倔，对她却很好，他人很孤独，很多感情藏的很深，她感觉得出来，而她很心疼主子这样的一个人。
　　暮落，风卷残叶，二道影拉长的无奈，力不从心。
　　＊
　　绍渊非常愤怒。「朕乃一国之君，怎能如此羞辱！」
　　他紧紧反扣文脩，抽起文脩腰间束带，发了狂似的将文脩双手牢牢困缚。
　　文脩原本死命挣扎，转念想起绍渊双肩穿透的，是自己亲口提议的琵琶钉……
　　感受他在困缚自己时，双手一直颤栗著，好不容易才得以固定一阵那样，文脩忽然停了动作，轻喃：「这是我欠你的。」
　　「我……对不起……」绍渊眼中难掩悲伤。
　　文脩喃道：「不关你事，何必道歉……」
　　「你瘦了。」倒是文脩柔声开口。
　　「你不也瘦太多了。」绍渊苦笑，心里泛疼，手一揽将人扳进怀里。怜惜地划著眼前温顺却思极念极人依旧秀气的眉，苍白病态且瘦削的双颊……
　　「我……是来行刑的。」文脩淡淡说道，就像谈论天气不过如平时一般晴朗，还是阴雨霏霏而已。
　　他的手真寒凉：「也好。我有没有告诉你，就算恨极了你，恨你入骨，那天，我是不後悔那样对你的，我是真的那样渴望要你，只要你一个……」
　　文脩心里一阵揪疼，惨然笑道：「我知道。」
　　我全都知道。就因为这样，才如此痛苦。
　　他温柔反握绍渊的手，止不住心里不断升起的寒冷：「回去後，别惦著我。」
　　怎会想起这样的往事？文脩感觉游走记忆边缘，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朕该如何证明总有一天，朕会亲领你的手，陪你一道完成你所渴望的……
　　我知道的渊。唉，可惜知道又有何用！你是王，而我永远不说。不是不愿不想，不是不能不许，就只是单纯的不说。
　　你在想什麽呢？朕感觉，我们是那麽的近，却又好像那麽的远，你到底在想什麽呢？
　　「文脩最大的心愿，就是您永远以万民为念。」
　　脩……脩……
　　以万民为念……
　　文脩渐行渐远，然後想起那天入宫前他从于隼回到汉罡，尽是一身茫然，他只是很平静跟绍渊问道：「我回来了。你可还要这样的我？」
　　绍渊静静望著他，一潭泉泓似深不可测：「无论你是什麽模样，我从不曾放弃你，现在是，未来是。」他想，那时的绍渊，究竟隐藏的深意是什麽？难道，像他这样再一无是处，无可救药的人，他还期盼自己有天痊愈？
　　唉，未料到，一别竟是如此久矣。
　　文脩颤著睁开眼。阳光清温地映入房间，他难过地撑著额，身体疲软不堪。待更转醒一阵，才听出门外急促敲门声。
　　他微微晃动著身躯下床，走向门口应门：「来了。」
　　「你小子怎麽回事，叫了大半天都不回的。」胖汉大骂。
　　「抱歉，在下没留意。」文脩歉意一笑。
　　「你小子脸色怎麽这样。」胖汉心念一动已将搭上文脩的额间。
　　文脩不著痕迹往後小退半步：「不碍事的。」
　　「他奶奶地，不碍事就赶紧给老子到前厅去，就等你一个还拖拖拉拉。」
　　「在下梳洗一番即刻过去，麻烦了。」文脩向胖汉点点头後，转身回房。
　　好像刚刚曾梦过什麽？文脩转身的一瞬，似乎迷惑了一阵。他摇了摇脑中的沉重，赶紧准备梳洗。
　　栓紧的门，又何必重新打开呢？
　　房间很小，当所有人全都挤进身来，文脩忍不住苦笑：「很闷。」就怕人不是因为伤而病死，而是给这些人闷死。
　　「他奶奶地，就管救不救的好就是，烦人做什！」胖汉经过介绍，原来有个好名字──沈华武。
　　在沈华武身边的恶汉，面色不善，但名字温和──顾清风。
　　那一直不吭声盯紧自己的叫──奕兴。
　　总之，人都有好名，看来便不是大奸大恶之辈。
　　虽然他们态度都对他不好，但烨冷眼一睨，三人便会收敛，现在也是。三人见了烨隐怒的神色，自动往门外退避，也不用烨真的出声。他又是温温一笑。
　　「你怎麽回事，一个晚上感觉更苍白虚弱了？」烨挑眉不满道。
　　「烨，专心点。」文脩莫可奈何苦笑。
　　看烨对於自己的妹妹还远不如对他关切，文脩心里虽不太认同，但能感受他的苦衷。
　　萸柳公主&#32137;，与烨并非亲生兄妹，芳龄十六便因缘巧合倾心尹狄太子允，可是不知後来发生何事，&#32137;竟与子齐儿一同被赶出尹狄，而且还受了伤。对於妹妹的遭遇，让原本期待皇室联姻的于隼视之耻辱，甚至落人笑柄，这点应是烨在意的，但他不这样认为，他觉得烨是刻意为之，实则很关心这妹妹的幸福。
　　「我娘她……」一名十六、七岁清秀少年脸上满是担忧。
　　这名少年便是齐儿，二道浓眉清秀白净的脸，那小巧薄唇像极母亲，虽然一身焦燥，但那身皇室气度却仍然浓厚，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小子。
　　「公主这伤，『散花掌』算是罕见的闭门绝学，文脩曾在《奇经》这本医书上见里头有几行带过这词，对於这掌法原本只是略知一二。有天，在内院藏经阁的某不起眼角落看见一本《无名》，里头竟有简略介绍这门掌法，只有二种情况受掌，一是指派暗杀，一是自愿受掌。」文脩仔细交代前因後果。
　　「指派暗杀或自愿？」烨挑眉。
　　「若说前者，一国公主原本极有可能在指派暗杀下受伤，但却无法排除後者可能。但无论属於那一种，多半都是因为驸马。」文脩一顿，续道：「不知驸马是何人呢？」文脩才问完，就见到烨眸色间转瞬即逝的怒气，而门外众人脸上更是青一阵红一阵，大家都没想到，文脩知道的如此渊博，虽然至今没见他真正发挥医术。
　　「爹……最後一次见到爹，他要我和娘滚……我讨厌他。」倒是齐儿低吼了出来。
　　「他奶奶地，臭小子，还不救人！」沈华武又耐不住性子了，而且，他从来不觉得这样的开口，总是让文脩觉得他很耿直可爱。所以，他温和向沈华武一笑，并且朝他点了点头。
　　沈华武一时炫了眼，他很老实的愣住，嘴微开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指花』是凤仪针的基本穴法，讲究下针时的深度与力道，主要得贯注内力於少商与商阳二指，然後将凤仪指弹入穴。经伤者少商後续指弹入曲池、手三里、足三里及合谷等阳明经，若听伤者无动静，转试肺太阴经亦没有作用，便再一试胆经，入足阳陵泉、阳辅及悬钟。」文脩明知大夥不懂，还是悉数解释，因为他怕自己的手有心无力。
　　「易&#23974;，你可以的。」烨心里明白文脩在担心什麽，不管如何，他一旁都是支持的，也会帮忙。
　　文脩苦笑。他取二支凤仪针，分别拈入一双柔细白净掌心，气起丹田，阖目运劲，感受胸中渐渐升起一股暖流後，小心沉著运至双指少商与商阳穴，经过涵养後凝气向公主&#32137;射出凤仪针。
　　右手的针竟也成功弹入曲池。
　　大家心里正是一喜，烨却伸手稳住文脩：「没事吧？」
　　文脩秀颜死白，额间薄汗，他温和一笑：「再来。」显然也挺开心这次的成功，毕竟是一个好的开始。
　　烨深深凝望他，竟低叹一声：「那就再来吧。」
　　文脩点点头，依法完成手三里、足三里与合谷等阳明经，虽然越见苍白虚弱，面色一次要一次难看，他依然十分坚持。
　　&#32137;依旧未醒。这时文脩难掩失望，身躯一软，再也无力承受地阖上美眸昏了过去。
　　＊
　　文脩昏了过去。
　　朦胧间感觉有人拥住自己，让他感觉很温暖，很可惜，这并非他熟悉那人、惦记那人的气息。
　　他好想绍渊。
　　唉，是啊，他还想著那人、惦著那人。
　　微微蹙眉，精致的容颜看了教人怜惜。烨很是心疼，他对文脩只能像待亲弟一般，再无其他。因为他们原本就是亲兄弟。
　　现在，他挂心惦记的弟弟就在他怀里，他许久未见他哭了，如今，他轻轻啜泣，连在梦里，都不敢尽兴放声大哭吗？
　　这该死一百次、一千次的汉罡王在做什麽！烨想杀尹狄太子还没想杀汉罡王那样强烈。
　　他紧拥文脩，伸手抚平他的焦急与伤心，直到文脩缓了情绪真正睡著。
　　「该死！」绍渊竟然这样待他弟弟的，当初答应他只钉他琵琶钉，让他只做黑仆真是太便宜他了！烨握紧右拳。
　　低头看见文脩乌黑长睫还凝著泪珠，他无言一叹，这傻小子怎会爱上那浑球的！低咒一声。
　　心里又骂绍渊百次、千次。
　　此时的绍渊已连续失眠多日，南华水患在连日赶工暂时筑堤後总算稳住，但原该在南华的徐桁却留下口信就往青原去。他坐在书案前，拟笔继续交代接下来後续事宜，并且给惠安的『魁官』棠仪留讯。
　　棠仪已对自己下达最後通谍，尹狄的来使已在京里，若他再不出现，恐怕惹火尹狄特使不说，尹狄恐怕就更有藉口向汉罡用兵。到时，事态才真是棘手。
　　『明日，朕将往青原。』
　　信尾如此标注，上印。
　　这几日，他几乎没时间思念文脩，这对他来说十分煎熬，几近濒临崩溃边缘。他可以依约以天下万民为重，但却接受不了明明很惦念，却连思念文脩的馀力都被迫剥夺。
　　唉，帝王呐！义与情又如何两全！
　　不知子晋寻到脩否？
　　这样一想，就更担心落入山寨贼窟的文脩，他很想日夜兼程直接往青原去。但考量得预做准备，安排人手一同上山，还有他已几日未眠，除了得补充体力，也不想让文脩见到自己这样子，所以决定今夜好好补眠明日再赶路。
　　「悲星。」绍渊唤。
　　悲星推门而入，接过绍渊的信。
　　「你对青原山上的匪贼可有耳闻？」
　　「以前山上没什麽人的，二年前隼国逢乱後，南华、青原等地曾经涌入许多生面孔，但後来都未在城里再见到过，没多久青原山上就传出匪贼了。」悲星依旧清冷道。
　　绍渊微微颔首，垂目思索。
　　这几日除了悲星的清冷让他越感单调外，他倒是挺满意这样沉静的一个随扈，但他连日来忙，也没要求一个名捕片刻守著他，毕竟他身边有的是人，所以他也没过问这几日悲星查案如何，反正，对方没动静他也无需烦心。
　　「陛下。」一声苍老声音自门外传入。
　　「你先去休息吧……明日动身回青原，你可不用跟著。」绍渊道。
　　「嗯，我也去。这几日案子有些眉目，得回青原确定些事。」悲星难得淡淡弯了唇角。
　　「那便一起吧。」绍渊深深凝视悲星：「很难得见你笑，如果是朕让你压抑了某些情绪，隐了真性子，朕实不乐见。」
　　悲星还算清秀的脸庞一阵晕红，微感讶异：「王。」
　　「晚了，睡吧。」绍渊朝门外步出。
　　悲星尾随走出後也不再多说，便依言回房间稍作简单行理入睡。
　　绍渊见了屋外刚刚喊门的人，微微一笑：「瞿太医。」
　　「陛下好精神，这几日多亏陛下了。」此人便是当日留书一封先行南华的太医瞿襄，他双目灿灿，和蔼睿智，虽已过六旬，满是雪发，但却中气十足语调洪亮。只听他续道：「瀚海会红月，三河共一星，烽烟连数日，百业复成空。文脩曾对臣提过这样一首诗，当时，他神色正经不似玩笑，臣那时便未将此诗当作一时附庸风雅。」
　　绍渊不知瞿太医真正想说什麽，但他耐著性子听，有关文脩的事，他都有兴趣。
　　「臣只是提醒您，此去可千万沉住气，沉住气便也无咎了。」
　　嗯？什麽意思？绍渊有时就是受不了瞿太医这样的个性，明明洞悉些什麽，却没法透露再多，天机，一副理所当然不可泄露的矜持著。
　　他只好微微点头。
　　瞿太医见了满意：「赶紧睡吧，臣告退。」转身便真的走了。
　　绍渊挑眉，这是什麽意思！
　　但他不想继续关切，他真的得休息了，经过这番莫名其妙的折腾累煞他。
　　文脩醒来後，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回到房里，身上暖洋洋很舒服，他微感疑惑。
　　自己竟没有作梦呢！
　　感觉睡了一顿好觉，心情很好，秀丽脸庞带些红润，出奇地晶透莹亮。
　　惦记&#32137;的病情，他起身伸了伸腰，熟悉地往前厅步去。
　　才一踏出房门，就感觉异样……
　　有人？
　　往後回望，他难掩欣喜地跑向那人：「子……」还没喊出声，见到子晋的眼色，文脩硬是抿唇。
　　「跟我来。」子晋压低声音。
　　文脩心里很是欢喜，当下也不迟疑就跟著子晋的脚步离去。
　　越走文脩心里越是疑惑，为何要出山寨？为何带我到这里？
　　文脩打量著上山曾走过湛蓝宝石般的大湖，与二旁不对称的草原，还有颇多的岔路口。
　　「子晋，等等。为什麽带我到这里？」文脩四处打量，以为是绍渊藏身附近。
　　「二年前，王一身伤回汉罡，那差点废了王的琵琶钉，可是你要给钉的？」子晋冷凝一张俊目，不带丝毫情份与温度，语气十分冰冷。
　　「子晋……？」文脩这时才体悟那股不对劲是怎麽回事，见了子晋冰冷神色，感觉自己身上早已被他的眼神划上几道冰刀，他温声说：「子晋，当时文脩是迫不得已。」
　　「你何必解释。」他抽出腰间佩剑就往文脩身上招呼。
　　「子晋！」文脩一惊，连忙急向那右首草高及腰那方一闪，狼狈无比惊险逃过致命一击。不待细想，更不敢回头看子晋表情，他连忙往前方草里狼狈闪避。
　　「哪里跑！」子晋原想提气施展轻功，但草实在太高不好发挥，只好跟紧文脩。
　　下山下山……文脩一直照著当时上山的感觉，忙乱往前狂奔，偶尔跌倒又赶紧爬起来，就怕给子晋追到。到底下山的路是不是这样的方向？
　　这草地果如他预期，藏得好也就凹凸难行，但他不愿放弃，他还想活著见到绍渊，子晋又不听他说，怎麽办呢？
　　他见前方空旷心里大喜，不细想连忙冲出草地。
　　他知自己一向运气不是很好，却未料真是背到如此地步，他望著後头滚滚江流，微露苦笑。
　　一直提说想来看栏坝情况，现在倒好，无心插柳真个柳成荫，工程正巧就在他後上方，这滚滚江流不会就是他最後埋骨所在吧！
　　子晋依旧冷冷看著他：「你无路可退了。」
　　「看起来的确是。」文脩温温朝他笑了笑：「总可以听我说句话了吧。我那时如果不那样权宜，很难保住绍渊的。」
　　「子晋！你做什麽！」远处一声爆吼。
　　绍渊快疯了，他千辛万苦赶来怎会是这样的一个状况？
　　「宋子晋，你胆敢对我弟弟怎样，吾绝不饶你。」烨目眶血红。
　　「子晋，别做傻事，这是大罪！」徐桁也是一脸惊慌。
　　他在青原张罗陛下的事，等陛下回到青原才知这人早上山了，那怎会……
　　「渊！！」文脩美眸含烟，他能见到绍渊呢，他轻轻站起，如今他是一身白衣，即使染了泥与灰，当他昂然毅立，却仍气度非凡，站在江流前是如此令人迷醉的美丽画面。
　　绍渊心快碎了，他很气愤脚下的草与不平的泥地，他硬是强迫自己赶到他身边，最好好好将人紧紧拥住、绑住，不让他再轻言离开。
　　文脩见到子晋微动持剑手指，知道他虽然挣扎，但终会做出决定，他不想死，只好犯险一试，他往後一退，正巧子晋起手往他划出一圈剑花。他赶紧趁落水时往後疾闪，落水前，他悄然滴下珠泪，眷恋一瞬不瞬望向岸边那牵挂到纠心的爱人。
　　这次不该只身先行离宫的，聚少离多呐……
　　绍渊看见子晋向那人画出一圈剑气，将人卷入江流之中。他难以致信，嘶吼：「文脩！」不！别这样对他。悲星连忙抓过绍渊手臂防他一时悲愤就冲动而为。
　　烨也万分震惊，他冲过去将子晋制住。却见子晋一脸茫然看著自己提剑的手。剑早已被抢下，那他刚刚做了什麽？
　　「王，我曾说找到那伤你的人绝不轻饶。」他依旧茫然，但他语气很是坚定。
　　「陛下，徐桁斗胆请您慢些处置，眼下寻人要紧。」徐桁拦在子晋面前。
　　「放开他吧，绪王，这人该交由本王处置。」绍渊神色哀恸：「悲星，快沿江流寻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本王命令日夜不准放弃。」
　　烨不甘心推开子晋，一言不发怒瞪绍渊，见他心里悲绝痛绝，他冷哼一声发足沿河边寻去。
　　徐桁则将子晋扶起：「来人，将此人押入大牢。」徐桁望著绍渊，却见他面色清淡、波澜不兴，微感心惊与著急：「陛下？」
　　「这江流通往何处出口？」绍渊语调冷静。
　　「南华！」徐桁顿时了悟。
　　「可惜，朕得回宫应付尹狄使者。」绍渊闭目，右手忍不住握紧成拳，再一次，他又在国与文脩间挑了文脩。
　　「如果陛下信任臣，给臣一个机会。」徐桁年轻耿直的容色满是坚决。
　　「朕信你，朕当然信你，去吧。」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他怎会不懂！
　　徐桁恭敬行礼，赶忙往南华寻人。
　　绍渊卸下君王的架势，悲伤无比蹲在地上痛哭失声，文脩……文脩……

　　垂泪（七）

　　绍渊回来了。
　　棠仪醒来，原本准备好就要早朝的，棠宁宫甚至还没掌灯，园里一片静默。芹儿不知在门外等多久，听见主子不轻意间细微的著衣声，她才轻声向他告知。
　　「知道了。今日我就留在宫里，想再歇会。」棠仪将披上的朝服褪去，身体的疲惫让他有些难受，王回来了，『魁官』又何必存在？
　　他昏沉睡去。
　　直到再次醒来，棠仪虽感觉精神好许多，但他仍是慵懒：「芹儿。」
　　芹儿听见主子唤她，不犹豫就推门进房，见主子莹雪般白的精致脸颊微透酡红，刚睡醒的模样很是单纯无辜，衣襟半敞也未留意，衣料斜斜披挂，纤弱完美的颈项欺霜赛雪，整个人格外尊贵却又漫不经心，她不禁唇角带笑：「仪主儿可醒了。」
　　见主子仍旧一脸茫然，美眸仍未聚焦，乌黑长睫偶不意扇动两下，她只好一边静静等著主子真正转醒。
　　「芹儿，你说王回来了？」许久，才听棠仪问这一句。
　　「嗯，陛下早朝後就下令设宴准备夜里款待佳宾。」芹儿见棠仪坐了起来，连忙为他拉好衣装，顺了顺柔软纤秀青丝。
　　「佳宾？」棠仪神色仍有些茫然。
　　芹儿也不急，等主子再理一理沉睡转醒的思绪。
　　一阵後棠仪总算想起，佳宾就是尹狄来使，此番为了每年例行献贡，准备继续与汉罡维持友好关系。偏他就是不相信，若非尹狄太子初登大位，朝野还待适应，恐怕尹狄早反了。
　　「仪主儿，您确定不去看看好吗？」芹儿当然知道，王回来主子就可以松口气，但这次的佳宾不同，宫里偶而会听说，尹狄来使嘴边总叨念『临和公子』……
　　「嗯？宫里又传了什麽？」棠仪眨眨眼，总算开始活络筋骨。
　　「佳宾此次是为了脩主儿来的。」芹儿试了床头置放水盆的温度，嗯，还好她按时来换过，水仍有馀温。她细心为棠仪简单轻按芙蓉般丽容。
　　「嗯，前年那件『云觞挽雪』搁哪儿了？」棠仪虽然仍感觉慵懒，但他决定接过芹儿手边某些工作。基本上，他是慵懒，也习惯依赖芹儿，但毕竟男女有别，对外得像自己什麽也不行，对内他就得怜香惜玉。
　　芹儿习惯了。主儿平时没醒的时候就得人服侍，但醒来就会自动接手，不假於人，即使是她。「我给您找去。」芹儿不再多话，捧著水盆便离开房间。
　　嗯，为了脩呐。我倒会会你们尹狄来使。棠仪淡淡一笑。
　　棠仪身著『云觞挽雪』，一身俊逸翩雅的白衣云裳，将他的气质衬托得格外出尘，彷若仙只。腰间佩挂莹绿宝玉，那条象徵尊贵身份的系带金黄耀眼，滚镶细腻漆金精绣。
　　他正待走入『扬觞』时，听尹狄来使向王说道：「『拂菻狗』为我国吉祥物，无论民间或宗亲皇族之间都十分灵动讨喜，也代表我国对汉罡王永世交好的诚意与决心。」
　　「本王深知尔等有心，『翦梅』是汉罡闻名丝绣，以经线起花平纹织法纯手功精制，以此聊表汉罡亦是同心。」绍渊笑著，瞳眸却隐有淡淡悲凄之色。
　　棠仪惊诧盈立，他看得出来，绍渊极力压抑些情绪，他平时定力耐力都堪为一绝，若非痛到极深，他不会隐藏不住。是发生什麽……脩……脩没回来！棠仪忽然发觉事态严重。
　　「陛下，吾等听闻汉罡王朝有二绝色，首推『临和公子』，耳闻大名已久，据悉『临和公子』琴艺超绝，不知今日是否有缘得以亲闻？」尹狄来使一行五人，客座首席便是发问者。棠仪冷睨此人一眼，好一个尹狄葛合木。
　　「葛老说笑了，汉罡绝色怎首推『临和公子』了。」棠仪嫣然一笑，风情万种，摇曳春晴走入厅央。
　　绍渊见他出现，颇为讶异，但神色间却微地松懈，他相信棠仪，便交给他解围吧，他很累。
　　棠仪也留意到绍渊眸里的倦意。
　　除了绍渊，在场的无不惊豔，就连相国王翰都不免怦然。
　　「小姐是……」尹狄五人中不知是那个眼瞎的，竟然以当地称呼姑娘的习俗唤他，心里窘怒，微眯凤眼却更蛊惑人。
　　「棠仪是天下第一绝色『棠宁公子』。」声音甜似蜜，挠人心扉。
　　「胡闹。」绍渊脸色不悦，这人越是声甜如蜜，表示越是怒不可遏，但他决定纵容。
　　王翰斑白的眉须已忘了挑起，他彷若今日才认识棠仪，这人……天下第一绝色！他知道在说什麽吗！他完全无法将眼前人与『魁官』想在一起。
　　看来尹狄来使个个还是一团晕，棠仪软软贴在他们的桌上，云腰雪背，嗯，棠仪走进厅里时刻意将背後『云觞挽雪』撕了道口子，一路透到腰臀之上，更让人想入非非。
　　只听他魅惑地温言软语：「今日便由棠仪为各位佳宾带来一曲『邀月』可好？」根本未想让他们缓息，他双手上举，『云觞挽雪』袖如水瀑一路倾泄，他莲步轻移，在厅央或点或顿、或弯或仰，时而云飞，时而舞水，美丽秀逸眸色从未离开绍渊。
　　绍渊知道他心里委屈与难过，他从未在人前跳舞，因为棠家世代重臣，他身上背负的是家族的光环，这样的容貌已是罪过，如果加上这样的放荡肯定讨骂，恐怕再难原谅他。那他……是为了自己！
　　绍渊心里更加难过，压抑已经濒临崩溃，他是王，还是得沉著压抑，可棠仪的舞，让他勉强压制的水气，几乎不受控制泛升，他相信，棠仪看出些什麽了。
　　棠仪心里是难过的，但他是为了自己深藏永难获得回报与回应的感情难过，他不是为这些人舞的，而是为绍渊。於是他刻意将身子疾速旋一朵烟花，落地时刻意使力一顿，整个人便失却重力跌向地面。
　　「棠仪！」绍渊一直关注他，所以他一使力就连忙急奔过去，将人往怀里搂紧：「今日晚宴继续，本王身行一步，王相国好生招呼，大家玩得尽兴。」说完他抱著人，头也不回离去。
　　棠宁宫异常安静。
　　棠仪咬著下唇，脚踝很痛，但他却忍不住轻笑出来：「你生气的样子很有趣。」
　　绍渊忍著气，怒瞪他。房间满是宣泄不了的暴戾之气。
　　「好了，舞也跳了，伤也伤了，围也解了，究竟文脩是怎麽了？」棠仪敛色问。
　　「你……」绍渊的气奇妙的全散了。他不知该拿棠仪怎麽办好，每次遇见他，往往不知如何面对。知道瞒不过，索性照实说：「我赶到青原，子晋将他逼落川流中。」他语气平静，知他不喜欢给御医看病，时常向文脩要了些伤药搁著，所以他熟悉地寻到外伤跌打药为他轻柔敷上，再毫不怜惜撕下衣袖，为他固定。
　　「逼落川流？什麽！落江了！什麽江？他……他……你不是答应会好好照顾他！你……」棠仪见到绍渊眼底的平静与沉默，忽然间再也说不出些什麽。如果救得及，绍渊怎会让事情发生！
　　「所以，你回来是为了那几个白痴该死的尹狄『佳宾』！」棠仪美眸定定望著绍渊。
　　「仪，你今天这样，我很难过，脩一定也是。」绍渊温柔抚著棠仪晶透的脸颊，如此苍白，续道：「还有，我累了，你要一起休息吗？」
　　棠仪抿紧唇，他垂目不语。绍渊将人一搂：「他落江了，我又再一次转身离开回到这里，你说，他可明白我心里有多剐痛？」
　　棠仪将额埋进绍渊温暖的怀里，不发一语地听著他沉稳的心跳，心里很想喊：别再在我耳边唤别人的名，就算是他，他也会难过的。可是，他喊不出来，因为知道他落江，他就感觉自己像被掏空似的：「天啊，他落江了，赶紧将他找回来……渊，赶紧将人找回来，我要他活著呐……我要他活得好好的……呜呜……」棠仪忍不住啜泣。
　　然後，绍渊轻轻将人拥紧，在他耳边应允：「会的，会将人找到的，他人会好好的……」为彼此取暖，直到两人疲惫地沉睡，他们一直紧拥对方。
　　＊
　　他们三个人认识很久了。
　　那天，他在书院迷路，明明是想给老师端茶的，不知为何就是迷了路。後来有三个十一、二岁少年将他围住：「哟，好标致的玉娃娃。」
　　「你们……你们想怎样！」他虽然害怕，但却刻意放淡。
　　「想怎样？」一个少年伸手摸了他的脸颊一把：「哇，好滑好嫩！」
　　他紧咬下唇，眼泪硬是挡在美丽瞳眸里，极力闪避其他少年偶而不经意的戏弄。
　　「唔，这是怎麽了？再不回去，湘辰老师在唤人罗。」一个温润暖和的声音徐徐插入，让人感觉春风拂面，暖了心。那是一个身著素服的少年，他的模样就像他的衣著一般乾净，皮肤很白，脸颊透出微红，他的五官细致而且秀气，弯如双雁的眉，小巧的鼻，盈水的淡色薄唇，最深刻的就是他暖洋洋又温柔已极的笑容，轻轻勾起整片春天。
　　好美的人。棠仪就这样一直静静望著他，没发现那三个少年每人手背都扎满了别致的金针，痛得频频哀呼，最後索性狼狈逃离。
　　「你没事吧？」那少年往他跟前蹲下，仔细确认他没事，发觉他仍一直望著自己，便展颜低笑：「我叫文脩，是新来的学生。」他握住棠仪的手，带他去找院士。
　　棠仪直到他握住自己的手，才微抿朱唇，轻轻反握少年的手，直到进了书堂，发现他与自己竟是同窗，而且因为自己身旁空位，就这样与他隔邻，直到晨课结束，他才轻声道：「我叫棠仪，谢谢。」
　　他不知道少年有没有听到，不过他即使没看见少年的模样，也知道他一直一直很温柔地微笑。
　　那人在书堂里关心的从来不是书册内容。棠仪低叹，醒了过来，见绍渊仍搂著自己，睡得似乎颇安稳，他悄然将脸贴进一些，听著他稳健的心跳，随他平顺的呼息起伏。想起与绍渊的初识……
　　那时脩为了给前线士兵治伤，而他硬是跟来，脩那时生气却拿他没辄，却在突如其来的混战中，与脩遭逢险境。当时，绍渊有如天神一般自空中跃下，解了他俩的危。他当时单纯以为绍渊是为了救自己的，因为他降下的那刻，是为他挡下一柄攻击他的长剑。
　　後来他却笔直往文脩走去，握起他的手便要离开。还是文脩坚持带自己一起，绍渊才不发一语，沉气握住他的手。
　　当时他真的很难过。
　　虽然渊与脩都救过自己，但他却清楚比起受到调戏，生死关头的一刻远远真实也惊心动魄许多，所以他从此不再这样跟著文脩，凝视绍渊的时间不知不觉日益拉长。
　　棠仪轻轻地、温柔眷恋地拂过绍渊俊逸蛊魅的五官，然後悄然挣脱他，叹息著离开他温柔得让人几乎难舍的怀抱。
　　天色幽暗，他彷佛才睡了一阵。他微微感觉冷。
　　子晋，推脩落江的？那他是不是该去问问怎麽回事？
　　他踏出房门，芹儿见他只身又未多添衣，霜寒露重，她微露讶异与不满：「仪主儿您……」
　　「嘘……」又要烦芹儿另外找出他的衣裳了。
　　芹儿示意，离开为他找，而且还得快，不然著凉可不得了。
　　深夜，棠仪进了天牢探子晋，子晋却未多说什麽，对於毫无头绪棠仪心里懊恼，但却更坚定要找回文脩，他悄然回到绍渊身边，即使再轻柔小心，绍渊依旧被惊扰了，他半眯仍困倦的眸，微露不满：「你醒了，不再多睡会儿？」伸臂将人拉跌入怀。
　　棠仪被逗得低笑几声：「抱歉，吵到你了。」他身子微调，拣了舒适的姿势窝进绍渊温暖怀抱，很是满足。
　　「去探过子晋吧。」绍渊未睁眼。
　　「嗯。」棠仪眼了点头，让绍渊深吸口气，微痒。
　　「说了什麽？」肯定什麽也没有。
　　「没有。」棠仪懒洋洋地顺著疲惫感阖上美眸。
　　「嗯。」绍渊心里暗叹。他与子晋自小相识，不用也知他是为了怎样的理由，虽然他感觉可笑，而且他深知子晋那种过於直截了当、不懂拐弯的个性，他老爱钻牛角尖，有时很难解释得通。
　　「渊。」棠仪在一阵静默後低唤，他不认为渊睡了。
　　「嗯？」绍渊凝神，暂不再想子晋的事。
　　「那天，我不是白绫绕颈的。」棠仪平静道。
　　绍渊睁眼打算望清微光下棠仪的脸，但他埋首自己的怀里。
　　「总之宫里得小心点。」好好照顾自己，棠仪更紧地贴近绍渊。
　　绍渊未发一语，许久，棠仪才听他轻道：「宫里竟然这样不平静吗。」
　　棠仪又轻笑了：「你在还不平静才不好的。」他是说真的。宫里只要有渊在，半个刺客他都不乐见到。
　　绍渊听这样的温柔软语，又是这样近距离，其实很感动。
　　「仪，我想再睡一下。」
　　「睡吧。」早朝时辰未到。沉默一阵，棠仪忽又想到什麽似的，喃道：「昨夜那舞，是家乡女子对心仪者告白用的。」
　　绍渊听见了，但他无法回应。不过他想起初识的仪，就算女子也很少像棠仪这样，第一眼就让人印象深刻、难以忘怀。那时他认识文脩二年，正巧去药芦找他。棠仪这个人就站在一株开满白梅的树下，仰著雪白无瑕白玉般的颈项，伸著右掌捧接一瓣悄然落下的白色梅雨，最让人难以释怀的是他当时竟然赤著足……
　　他当时原本并未留意棠仪的绝色丽颜，只是深深为那时的美丽画面著魔，他真的觉得当时的初识很美，甚至要比认识文脩时多了许多唯美。他认识文脩时可是避难避到破庙，怎样也没有这样光鲜体面的回忆。
　　棠仪很懂得善用他的优势，与他想像中重臣之後的稳重不同，他很聪明但偶而离经叛道的举止却往往勾慑人心魂，但他还是爱这样逗人，享受其中的优越感。他其实很想跟他说……
　　「仪，你其实大可不必这样做的……」绍渊细声喃道。
　　棠仪没有回应他，他想绍渊睡了，睡迷糊了，他懂他的意思，但他不知他是指那一件事，唇角无奈微勾，原来自己做过这样多次呢。
　　两人不发一语，绍渊这一刻至少很满足棠仪人在他身边陪著伴著他。
　　不久後再次醒来，棠仪又一次悄然离开绍渊温暖的怀抱，有些事他惦心，一定得这样做。他静静在书桌前执笔，留了信，眷恋那人依然沉睡的模样，他悄悄地将自己的温软的唇轻轻映上绍渊的唇。轻叹一声，抹去颊畔的泪珠，转身离开房间，交代芹儿提醒渊早朝，之後只身悄然离开皇宫，离开惠安。
　　『魁官』的离宫，未带一个侍卫，急坏了芹儿，她不知该不该唤醒绍渊，只好一直耐著性子在门外焦急候著，就盼著上朝一刻。
　　绍渊梦里彷佛持续回忆著什麽，还未当上王时的他，某天被父王逼上战场，年少的他果然因未留意而蒙难。原本他见到周围的护卫战友拼了命护他，却一个个血溅当场，他的战袍全是弟兄的血，他如此无力，只能一直杀一直退，逃到一座破落的庙宇里。他就是那时遇见一身青衫的文脩。
　　唉，他缓缓睁眼，原该在怀里的人已然不在，他四处张望确定房里没人，正想转身撑桌而起，才发现那人留了信，他将信展开才瞄一眼，拳便握紧了。这人真是胡闹！是太惯著他了吧！脚还伤著还说去找人！
　　可是随後他便缓了情绪，他知道以仪与脩的交情，肯定是不找到不罢休的，他坚持起来便再难缓颊，所以片刻他已恢复沉著的气度。
　　芹儿见王波澜未兴的样子，立刻知晓不好再说，因为仪主儿将信放的很明显，她虽然有些为主抱屈，但她知道有些事有永只能想想，甚至她的想想，已是一种大罪。
　　绍渊其实仍有些担心惦心的，他在看完信後就写了封密函给徐桁，请他这几日留神棠仪，他想徐桁为了文脩该已经有得忙了，但却仍得通知他一声棠仪去找文脩的事好张罗人手。他望著手中完成的密函，竟微地出神。
　　绍渊回来了。汉罡朝政恢复往常，尹狄使者不再提及「二绝」之事，没几日便返国回报。
　　日子，一如往常。
　　＊
　　青原起源的华河，出口虽然在南华，但真正靠此营生的却在孟春。
　　南华以华河作为通运之用，孟春却於此段渔捞。既为孟春，便指每年二月时此处风景怡人，百花齐放，春意浓郁，甚至不只是二月，此地四时皆有如春日一般，当地百姓也以此为傲，当地也是汉罡国生活最悠閒的城镇。
　　孟春除了渔捞，河面也有许多画舫船只，将华河衬托缤纷豔丽。
　　提到孟春渔捞，此处最大渔捞商会便属严家，河面上若船只体型较大，多半就可以确定是严家的。
　　严家自组商会在当时是种豪举，那时的孟春从未有人家想到。毕竟孟春是个閒适的小乡镇，没人真正兴起积极的谋利宏愿。
　　「白少爷，咱孟春这段，最常有『飞梦』了，等会儿您瞧见金光就是了。」一名恭敬的年长者，对著一名约莫二十有六，沉稳英俊，时而流露深不可测神秘气息的青年道。
　　话未落，果见河面一缕迅捷金光凌跃而升。
　　那青年见状当下把握时机，运劲点出指力，正中金光，落在船板上。
　　近身一望，原来『飞梦』是鱼，一种金鳞带羽的稀有鱼种，整段华河只有孟春见得到。
　　严家商会几乎垄断此鱼的渔捞。
　　那青年本是肃穆的神色总算稍缓，他眸中泛笑，似乎觉得不可思议。「这鱼真特别，很美。」
　　一边长者陪笑著：「是啊是啊。」眼前这位是严家少爷的好友，少爷前面张罗一下生意，他自然得好好招呼著。也许少爷来见他态度好，又有加薪加酬机会，思及此，他笑的更是亲切和蔼。
　　青年越想越是惊奇，他望河面望远，在这一片未知流域竟藏此物，忽而，他眸光定住了：「那是……」往河心一指，依稀白影载浮载沉。
　　「唉呀，好像是人呢。来人，赶紧救人呀，有人落水啦！」他拉大嗓门喊话。
　　距离有些远，分不清人是死是活。
　　只见商会雇的水手纷纷下水营救，没一会工夫便将人带上船板。
　　那人身著白衣，面容恰巧被长发遮蔽，青年伸手拨开那人的长发……
　　「哇，好美的姑娘。」长者惊呼。
　　虽然『她』一身狼狈，面色苍白，但那清丽娴雅的气质却让人感觉落难的心疼。
　　「『她』不是姑娘。」他淡淡向长者笑道。
　　长者睁大眼难以致信，世间竟有这样玉般的公子！
　　青年见他似乎睡著，彷佛比见了『飞梦』更惊奇：「他居然只是睡著了！」他转身问那几个救人的水手：「你们刚到时他可是仰著的？」
　　「是啊，他似乎让衣袍带起身子的。」距离青年最近的水手回道。
　　「真是不简单的人呢，不想死吗，如你所愿。将鱼烹了，等这位公子转醒给服了。」他覆掌在白衣上，唔，受伤了？他缓缓运功渡气。眼角打量这人右臂的伤，看起来似乎是剑伤。
　　「这公子真是幸运，遇见白少爷。」长者有些羡慕这清秀的玉公子，能服『飞梦』者，不多见呢。
　　这玉公子正是让子晋逼落华河的文脩，原以为得漂流很久，却幸运地在孟春获救，若未得贵人相助，他後来回想，应该撑不到南华，因为他太累了，连有意保命都显得力不从心。

　　垂泪（八）

　　听见鸟鸣声，文脩知道自己获救了，身体虽然过於疲软，且有些失却感觉，但换上一套舒爽的衣装让他很满足。
　　「醒了？」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传来。
　　「嗯，多谢兄台相救。」文脩向那看来约莫二十有六沉稳青衫男子感激一笑。
　　「醒了就好。不如可真要质疑『飞梦』的奇效了。」他展颜微笑。
　　「『飞梦』？」文脩感觉哪曾听过……秀逸眸色顿时陷入思索。
　　「一种鱼，金光白羽极为稀有的鱼种。」
　　「嗯……这里不是南华，怎麽原来在孟春呐。」文脩偏头理著思绪。
　　这人真的很不简单。青年若无其事般探问：「阁下是上游遭人追杀落水的？」
　　「嗯？」文脩回神，一愣後温温含笑：「只是误会呢。」
　　「不是寻仇遇上贼人。」可见认识的。当下青年也不多问了：「总之，虽然孟春渔捞多为严家商会垄断，但你这人是我救的，你记明白就行了。」
　　这有什麽差吗？文脩蹙眉，不太理解青年的语焉不详，但他还是微地颔首。
　　「我叫白昼。」那青年难得亲切地自我介绍，而且朝他定定望著：「那天，你竟然只是睡著，就这样想活下来？」
　　就在文脩总算想起『飞梦』是怎样的鱼，且正缓缓运劲，浑身暖暖热热，每处穴道都好像被裹覆涵养之际，听见白昼的问话稍感错愕，但他随即知道那天自己的举止的确不太一般。「是啊，我累了，没力游，外衣又总拖著我浮起，便想著由著他浮呢。」文脩清温笑道，一边赞叹『飞梦』，天下竟有如此美物呐！
　　白昼低头不语，似是在思考他的理由，又或者听了觉得荒谬，所以不想理他。
　　屋里忽而一片寂静。
　　由於他的体力仍显得不济，文脩及时掩住一个呵欠。「抱歉。」他抱歉地笑了笑。
　　「你休息吧，有事便唤人找我。」白昼转身离开房间。
　　文脩继续补眠。
　　後来他醒来时，桌上搁著温热的饭菜，教他惊喜的是一味鲜甜质美的鱼汤，让他意犹未竟。更难以置信的是接下来每餐他都有一味鱼汤品嚐。
　　某天午後，他享受完爽口却回甘的鱼汤後，走向前厅。见白昼与一名女子正在说话，他想不要打扰白昼，虽然他很想对他说不用再给他鱼汤了，『飞梦』可不是这样奢侈著用的。
　　正想回身时，却听一声惊讶女音喊他的名字：「文脩！」
　　他顿时疑惑，向白昼走近：「你……我们认识吗？」
　　女子见白昼也是一脸诧异，便有礼回道：「公子本来便不识得悲星，可悲星却识得你。」
　　文脩仍是不解，索性耐心等她回话。
　　「悲星之前曾是王的护卫。」她一顿，见文脩震动了下，续道：「公子落水时，悲星与王来不及赶到身边，亲眼见到公子落入华河。」
　　「原来是这样，文脩原来真是达官贵人，倒巧的全遇上了。」白昼微有喜色。
　　「渊……他……」文脩很多想问，但现在反而不知自己该问那一件好。
　　「公子要不要先与徐大人他们联系？大人他们沿岸找你，怕再找不著，真要往南华去了。」这时还好徐大人与瞿太医有联络，决定瞿太医在南华协寻，徐大人留在沿岸搜寻。
　　「嗯，也好，也该是时候回京了。」他很久没回宫里了，才这样想，又忽然想起：「你与白兄认识？」
　　「是啊，悲星来严家商会查案，却没想遇上旧识，自然留下打声招呼。」
　　什麽案子需要到严家商会查呢？文脩暗想，却深知官家事不宜多问的道理。
　　他见白昼也是一脸深不可测，想他一直留神听著，悲星刚刚似乎不避讳对白昼聊起案情，这白昼身份……
　　见他们似乎仍有些话要聊，有些理解地向白昼作揖：「不打扰你们，我想先去街上走走，等你们聊完再麻烦悲星姑娘带路。」
　　悲星深深打量文脩，那时在河边，这人气度已然卓然，现在再见，发现这人不只气度卓绝，容貌亦是一绝，很精致清秀，像水仙那般隽永。她轻轻点头，然後见他温柔一笑，转身离开。嗯，给她留些时间呢。她心里暗自感激。
　　「关於南华劫案，我查到些线索，指向严家……」
　　风悄然拂过，云也是……
　　二月的孟春街，想必更加热闹，可惜现在已经七月了。虽然如此，来往的摊贩仍多，到处充斥叫卖声与欢笑声，很是嘈杂，但自己很久没接触市井小民，久到几乎快忘记自己也曾是平凡的市井小民之一。
　　他走著总是不时得闪避一些街坊，发现孟春不愧以渔业著称，街上还挺浓的渔腥味，很多渔担。他一路一直保持微笑，没人留意他总过於纤秀的容颜，他很欣慰也很轻松。他从来不想出色，也没想过与人不同，如果可以，他或许一辈子也就是个平凡知足的普通郎中了。
　　他从来不後悔认识渊，即使他的一生命运就此丕变……
　　转出闹市，走进一条颇窄的小巷，忽然传来一声怒叱，不太有说服力甜腻的怒叱，或许该说是娇叱，他太熟悉那声音了，文脩微露苦笑，连他都来寻自己了，悄然走近些。
　　「你们以为小时候总是被欺负的我，现在还是吗！」那娇美的声音如是道。
　　文脩暗叹，哪有人这样威胁恫吓的？
　　「唉哟……」一阵怪叫声，三个围住一名瘦高清俊华服公子的大汉个个捂住手的乱唉。
　　看著那三人手背扎满的金针，文脩总算忍不住低笑起来。
　　「还不走！」那人眉目里尽是怒气，文脩知道那却非他真面目。只见那人撩人地狠瞪，那三个人又见到自己，以为有帮手只好赶紧逃散。
　　那人见人跑远只好转而狠瞪文脩，一样只是美不胜收的魅惑眸色流转，见文脩眉目含笑时，心里又惊又喜，怒气缓了许多，但仍不太高兴他此番为他来还这样。
　　「仪。」文脩止了笑温柔唤道，眸中仍然满是笑意。
　　「你……」那人正是任性离宫的棠仪，听文脩温柔语气他满腹怒气全成了委屈，他几乎是奔向文脩：「找到你了。」他赶忙确认文脩是不是很好，他就知道他会好好的！发觉他拥住文脩时，文脩似乎蹙了眉？
　　「你的手臂受伤了？」棠仪又狠瞪他了。
　　「仪，先将面具取下好吗？我不习惯对这张脸说真心话。」文脩认真道。
　　换来棠仪一记白眼。
　　棠仪边将人皮面具轻轻撕下，边埋怨：「真不懂，这张明明就是我最平凡的作品，他们怎还瞎了眼的来调戏我……」
　　文脩听著又忍不住笑了出来：「仪，是你对美的判别太好了呢。」
　　「还好那次救我後，时常就顺道教我一些针法，钉那些胆敢欺负我的人……」他顿一会，将脸与脖颈凑向文脩：「帮我一下好吗？很痒呢……」
　　文脩早在见到棠仪笨拙地撕扯他的人皮面具就伸手在帮忙，因为棠仪越见懊恼，偶而还有些没耐性，遇著痒就拼命往痒处抓，弄得雪白无瑕颈项一片红痕，这人真是，每次都是懂得戴不懂得撕下。
　　他耐著性抓下他乱动的手，小心谨慎帮他撕起面具，露出一张无辜清丽魅绝的白皙瓜子脸，唉，棠仪这张才是真美呀！
　　「你怎麽出宫来？『魁官』哪像你这般任性的。」文脩故作不悦扳起神色，目光柔和禁不住微叹。
　　「脩，我本就这性子，这样多年你岂会不知？」棠仪亲热搂住文脩：「好舒服。」知他是指总算不用戴面具一事，他唇边漾笑：「知道苦还要这样出门。」
　　「找你喽……」害他又浪费眼泪，又吃这样的苦头，好不委屈。
　　无奈由著棠仪撒娇，以前他总是常在他身边这样孩子气的，知道这情形的珍贵，他拿他没辄。
　　听出远处似有人声，两人连忙回神，稍稍打理各自仪袍，表情都有些不自在的窘态，他们相视一笑，总算重逢。
　　文脩与棠仪回到严家商会，二个各有其美的玉公子走在一块儿，让大街的人聚在门口，而原本只是閒坐的悲星与白昼，愣著眼瞪视两人，难得露出傻气的神色。
　　「文兄弟，这位是……」白昼恢复冷静问道。
　　「白公子，我听文脩说过是你救了他，在下棠仪，在这里谢过公子。」棠仪大家闺秀地向白昼福了福。他的凌厉之气只有必要的时候才出现，平时他还是温婉些好了。
　　白昼吓了一跳，直起身来摆手：「举手之劳罢了。」他的冷静呐……这人真是……明明这样秀气的一个动作是出於一个男人的刻意，但又偏偏撩人心笙而不觉得像女孩家，真是可怕！
　　难得见白昼慌了方寸，文脩唇边带笑：「仪从宫里来找人的，许多规矩都与所认为的不同，白兄、悲星姑娘别见怪。」
　　「嗯。」白昼与悲星应了声。
　　「唔，你就是悲星姑娘吧。」棠仪将清豔的脸凑近悲星。
　　悲星一时芳心大乱，连忙往後退了二步，再缓口气才平静回：「是。二位公子可是随悲星去与徐大人会合？」她赶紧单刀直入进入正题好了。
　　文脩不想棠仪继续胡闹，赶紧将人往身後一揽，惹得棠仪一阵沮丧：「麻烦悲星姑娘了。」
　　白昼想，这两人赶紧离开也好，不然，给严少见著就不好了……
　　说曹操曹操到就是这样……
　　「昼，门口怎一堆百姓？」一名瞧来就是阔少模样的青年公子走进前厅。
　　文脩打了照面，觉得这青年公子有些面善，之後他感觉棠仪的手握紧他，他微地惊讶恍然：这人仪见过。因为他那张自以为平凡却仍让人调戏的面具，就是眼前这青年公子的容貌无一般。
　　那阔少没留意厅里的动静，只是纳闷问白昼。直到感觉有些异样，才往白昼与悲星的视线看到厅里有客人。一回身，对著文脩温和有礼的微笑，他也回以颔首。继续往文脩身後的棠仪望去，只一瞬惊讶就又回头问白昼：「这人便是你先前河上救的人吧？还费心每日一尾『飞梦』，我很心疼呐。」那人惋惜的是鱼。
　　白昼的脸有点冷：「我救人自然救到底。」他一顿续道：「这是我的人，所以他会随我一道离开。」见人似乎沉思，他缓了面色，转向文脩：「文兄弟，这位便是严家商会的少爷严度庐，我再叙叙，你俩先随悲星去吧。」
　　原来是严家少爷，那些调戏仪的……莫非孟春许多人背地里真遐思严家少爷？文脩微微点头，拉著过於安份的棠仪离开严家商会。
　　直到出了门，文脩才向棠仪低声问：「他好像不识得你？」
　　「那是自然。我没与他打过照面，只是单纯借他的脸。」棠仪笑了出来。
　　「那你一瞬为什麽那样紧张？」文脩不解。
　　「我没避他。只是用了点『魁官』的气势，想他这会该会向白昼探问了。」棠仪无所谓笑笑。
　　「你做什麽用『魁官』的气势？」文脩讶道。
　　「因为我曾见过他与李宏裕走在一块儿。而且我不解为什麽几天前在陇镇的，会突然这样快赶回孟春。」棠仪很想再抱住文脩，可是见文脩一脸正经，秀眉微蹙，神色越发凝重，他做不下手。
　　「仪，你是说你见过严公子是在陇镇，所以才会用他的脸？」文脩隐隐感觉有些蹊跷。
　　「是啊。」棠仪不知文脩为何这样谨慎，抽丝剥茧，他轻叹，好想抱他呐，这几天他冷到心底了，好不容易安了心，脩也不多安慰一阵真是。
　　悲星见两人越走越慢，忍不住往後退了退：「出了什麽事吗？」
　　文脩这才笑道：「没什麽。」暂时不再去想，拉著棠仪跟上悲星，先跟徐桁会合再打算吧。
　　棠仪沉思一阵，似乎与他同样想法，他用力反握文脩纤细的手，很温暖。吹过脸上的风是，他的心也是。
　　一个晴朗的夏日，暖和极了的午後。
　　与徐桁会合後，他很欢喜，又似乎松一口气。他先与文脩、棠仪及悲星下南华与瞿太医一叙，文脩心里感叹，想著总算到了南华，他将常勇托他的钱袋交给徐桁，徐桁一路一直很欢喜再见到他，後来才忍不住提及文脩得尽快回宫一趟的事，因为既然文脩没事，若文脩不再追究，子晋也就可以自天牢释放。
　　文脩自然愿意让子晋脱罪，於是接受请托，二日後便与棠仪一道返京。只是……
　　文脩出神了。
　　「脩？」棠仪托著腮，直勾勾定著他。
　　嗯，听说京里出大事了，那相国王翰与尹狄不知怎地就对盘起来，连日都奏请渊与尹狄联姻的事，然後，他们就停在陇镇了。文脩也开始时常走神，最无奈的就是开始练起『轻功』，每晚都偷偷离开，不用想也知道往宫里去，可是偏又不露面。
　　他很怀疑，不是很懂轻功的脩，怎会每夜不辞辛劳来回奔波？
　　「脩，你听我说，如果渊接受联姻，你是支持著的吧？联姻对汉罡可有好处？」棠仪将人微显苍白的秀颜捧起，强迫他的焦距凝视他。
　　「嗯？仪……你捧著我的脸做什麽？」文脩回神，微感讶异。
　　「我说，联姻你可支持？对汉罡可有影响？」棠仪耐心再问一次。
　　「嗯，我支持啊……」微一沉吟：「不过，尹狄近日实在动作过勤，感觉即使联姻，都再难遮掩其野心，我想，不管有否联姻，二国不久後或许都会起争端。」文脩温温地笑。
　　棠仪却很心疼，这人太过於冷静。
　　「脩，感情的事，不是听能开口的，而是听这里的……」棠仪往文脩胸口比了比，续道：「我知道你以天下人的大利为依归，总是很理性，但有时却太理性了。」棠仪美眸紧盯他，手握著他，话语柔和，让他心里暖暖的。
　　「仪，我知道自己终其一生或许都只会是心口不一了，但我却没法选择。」文脩的神色让棠仪感到惨然，他不忍心再说什麽，只得任他将话题转移：「这几夜，你知我都会出去吧。」
　　「嗯。」棠仪闷声应道，他心里感觉心疼，不舒服，其实也有自己的因素，爱著的没有办法回报已经是种痛，爱著的却爱著自己一生最关心的也让他沉重，最难受的是爱著的俩人却无法幸福，这才是真痛。
　　「你知道我去哪的。」文脩笑道，眸色极为温柔：「自从他收到徐桁的消息，听说夜里才开始强迫自己睡著，头一次去探他，不知道他竟然一夜几乎未眠，这几夜我抓准了时辰，去的时候他都睡著的，只是有些不安稳……」文脩认真望著棠仪：「如果，你回宫去，便说我晚些回去，我想给烨的妹妹寻药，去一趟韩家庄。」
　　「嗯？韩家庄。」棠仪总算听清楚文脩的重点了：「你还不想回宫？是因为联姻的事？」他很是讶异，凤眸微眯，情思无限。
　　「不是的，在南华时，烨来找过我，他是匆匆来匆匆去的，因为他妹妹萸柳公主&#32137;还没醒，那天我以凤仪针治疗，却只解了一半的病根，另外一半得到韩家庄要。」
　　「是韩家一宝『红转丹』吧。」棠仪偏头思索，韩家世代以行医闻名，除了药材南通北往、东西横跨外，三宝中就属『红转丹』与疑难杂症有关。
　　「仪连这都知道。」文脩也不惊讶，这人可是汉罡『魁官』。
　　「大概有耳闻。」棠仪轻笑出声。
　　「我以为你是书里看来的。」文脩暖暖一笑。
　　「我也要跟你去。」棠仪搂上文脩，他们现在同一间房，反正同是男子，反正脩都不在意了，他无所谓也很乐意，亲腻地蹭著文脩清秀温婉的脸颊。
　　「嗯……」文脩偏头，好似非常为难那样，不动声色避开些许棠仪的撒娇。
　　「我保证不会惹事的。」棠仪继续怂恿：「『红转丹』很珍贵，你如何确定韩家愿意给？」棠仪又偏头直接点出。
　　「嗯，原本的确谁去都不给的，但因为师父曾於他们有恩……」文脩一顿後微笑：「可是我不打算以师父之徒身份去要。」他见棠仪低头并未有接话意思，便续道：「我打算投其所好。」
　　「投其所好？」棠仪秀眉微蹙。
　　文脩神秘一笑，对棠仪摇摇头。
　　「脩……」棠仪很聪明，也不再多问……但有件事他很好奇，忍不住什麽不问一迳装傻，看他听自己轻唤微露不解，他忽然感觉文脩很稚嫩，美得清雅秀绝，他凤眸微弯：「你每夜出去练『轻功』……不累吗？」语毕，棠仪再难正经，忍不住笑了起来，满意地见到文脩涨红了脸。
　　笑了一阵，见文脩缓缓自怀中拿出陶瓷小瓶，熟练地倒了些在纤秀的掌心：「仪，你别老往痒处抓了，你肤质易感，现在有你跟著，以後都得备著这药了，来……」文脩招了招。
　　棠仪乖乖将绝颜凑近，见文脩极为轻柔小心地在自己脖颈红痕间涂抹，心里一阵温暖，又想抱著这样温柔顺眼的人儿了，棠仪心想。
　　两人默契一笑，气氛满是温馨。
　　隔日两人退了房，中途甩脱随行护卫，往惠安北方临城去。
　　绍渊知道消息大为光火，下令要追回二人，由於以为文脩是因为联姻之事逃开他，他原已将相国压住，硬是将此事缓下五日，一来要尹狄提出联姻之必要与理由，二来是藉汉罡『二绝』名义，要该国打量人选是否真有胜出汉罡之势，没想到，他得提前决定了。
　　他知道，脩的心愿，但他难道再次得这样决定？他紧紧握拳，清俊的面容微显倦意，甚至有些憔悴，但他的目光如炬，既然横竖一战，大可不必委屈自己……
　　同样的风，却吹不同的心事……

　　垂泪（九）

　　临城，位於汉罡国境最北，但地势却最为平缓。除了位居邻海沿岸，其平原土地更是肥沃，除了土色多呈暗红外，种出的农作物也要其他城镇茂绿，是个得天独厚的恩泽宝地。
　　临城内街道来往人车络绎不绝，青石道上却非常整洁，除了摊贩十分懂摆摊营生的规矩外，城里的商家也是随它川流却有条不紊。其中城里最著名──最显眼与最不显眼的二间商家，「凤兴楼」与「韩家庄」往往是外地人初到城里必然打探的处所。
　　「凤兴楼」是一茶楼，除了招牌平原风味『挽香宴』这道以当地农作打造的经典套餐外，其中的米饭更是一绝，坚持严选当地优质『月米』为该餐主食，是外地人闻风而来的关键美物。但为人称诵的却不仅只如此，楼里每每会有驻楼艺人，其中在茶馀饭後让人流连忘返的便是「说书艺人」。加上「凤兴楼」座落处正是最显眼的街道地标，所以更是引人目光。
　　「韩家庄」虽然位於临城最不显眼的角落，但却没有人会将其忽略，通常到韩家庄都是特地探问而至，因为此庄乃汉罡首屈一指的『药材宝库』。
　　「韩家庄」虽位於汉罡最北方，但其公子遍布全国，连长通、沈宁天水岭一带，也有小分会。这次南华水患，据悉药材供应就是韩家一手包办。
　　「北庄南苑」便是人们对韩家的肯定。
　　文脩与棠仪进入城里，一眼就望见「凤兴楼」，棠仪眼神泛起华光，文脩光见他灵秀的眉微微飞扬难掩绝魅，就知道他肯定想一嚐『挽香宴』，於是含笑温柔握著他一起走入茶楼。
　　「脩，好感动，自从自愿随绍渊一道後，好几年没到临城来了呢。」棠仪这次的『作品』的确『平凡』些，在他帮忙下，一路倒也未惹什麽麻烦，但是，自己的温文儒雅，清秀俊逸，还是多少引些侧目与关切，好不容易安抚下棠仪的情绪，不再觉得他得上面具是非常不公平的事。
　　「嗯，我也是。没想到这座城仍能保持这般繁荣井然有序。」是座真美的城，文脩望著棠仪温柔笑道。
　　「脩，左首隔壁的那桌三人又盯向你了，右首隔壁与再隔壁也时常往你交聚……」棠仪微感委屈续道：「明明……茶楼应该人人著迷盘中佳肴，你看，左首不只隔壁的再瞄你了，隔壁的隔壁与隔壁的再隔壁也再关切你了呢……」棠仪很想『怒瞪』回去，要他们节制点，但接连被文脩安抚下来了。
　　「好啦，总算上菜了，别望了，赶紧嚐嚐吧。」文脩用力握了握他美丽而秀气的手，将他的注意力成功转移回『正道』。
　　此时茶楼忽起一阵鼓噪，原来是说书艺人开始为客人说书。
　　文脩与棠仪觉得有趣，分了些心神去听故事。
　　「脩，你说这北风为什麽定要与太阳比试呢？」棠仪偏头不解，嗯，『月米』真是晶透甘甜绵软呀！棠仪凤眸微眯华光再起。
　　「因为冬寒唯有冬日驱罗。」文脩随意回道，嗯，秋波难得挽香宴……
　　显然两人都很满意茶楼招牌餐。
　　「脩，为什麽北风与太阳後又接到后羿？」棠仪吃饱饭足，眸色有些慵懒。
　　「因为日日相连罗。」文脩带笑而应。
　　「那你说看看，真有十个太阳的时候吗？」棠仪一脸好奇将『平凡』的脸庞凑近文脩，充满诚意问道。
　　「嗯，也许。也许后羿还有另一个爱问为什麽的兄弟，那里还有十个月亮的时候。」文脩有些玩笑地随意而回。然後在棠仪偏头思索时，赶紧将人带起：「你好好想想。我们离开，该去韩家庄了。」文脩见他模样，忍不住低笑。
　　「嗯。也许吧……」棠仪抬起脸，微有『腼腆』灿笑。
　　嗯，文脩暗自检讨，不该让棠仪扮得太『平凡』的……
　　「对了，你那白兄一直未与我们会面呢，应该不会出什麽事吧？」棠仪若有所思问。
　　「白兄身上总有些神秘，我猜不透，但我感觉会再见的，怎麽你好像很想他？」很想整他……文脩想起白昼遇著棠仪时的窘态，唇角不觉往上勾了点。
　　棠仪但笑不语。
　　文脩在街上问了人，不敢听棠仪的指路与直觉，毕竟他可没忘记他俩第一次见面，这人儿就是迷途小羊……
　　总算，真的体验到临城『最不显眼』的滋味，他向韩家庄报了身份与来意，和棠仪进了韩家庄。
　　其实进来韩家庄也不用一定得通报，因为庄门反正也开著，进到庄里的也不是只有寥寥数人而已，但是，他得直接挑明著问。
　　由於是药庄，所以文脩一进到韩家庄，就有种熟悉感，毕竟是自己痴了一辈子的草药味，所以他也未留意偶见人潮，不如『不显眼』想像的平静。倒是棠仪偶而张望一下，不过也没挑起太大兴趣就是，或许是受他影响过深，觉得草不就是草，常接触文脩，也就没有这些草有比文脩给看的惊喜。至於韩家庄，装设也没宫里或是棠府别致，要吸引他的目光很难。
　　「文公子是个乾脆的人，一来就直接挑明来意。不过『红转丹』为敝庄之宝，又凭什麽为公子所用？」韩家庄少主韩凰淡笑问。
　　「因为『三子玲珑』。」文脩温温一笑，颇有自信，似乎早料得这样一问。
　　果然，韩凰俊眉微挑，不只韩凰讶异，棠仪似乎也垂目凝思：「『三子玲珑』？文公子，这话可得谨慎说，想好再说，毕竟这玲珑，当世得解似乎仅有一人。」
　　棠仪其实想想就懂文脩的『投其所好』了，分明就是一招『对症下药』，他俩常在一起，文脩又聪明，他随意说个关键，文脩定能想通的，只不过，事成可得向文脩邀谢礼了，思及此，藉垂目之态，棠仪眉儿眼儿都弯弯，春情洋溢，满庭飘香。
　　文脩当然感受到棠仪的『春风』，静静地不为所动，神色清温秀逸：「的确，不过在下确实略通，不妨请韩少主听在下说说这『三子玲珑』，再作打算也不迟。」
　　韩凰精光乍喜，再难故作镇定：「那本少便洗耳恭听，还请文公子为本少解惑了。」
　　文脩微微一笑，轻轻颔首：「『三子玲珑』为围棋一种，相传轩辕黄帝时期原以十七路棋盘为主，也就是纵横各十七线，後来渐渐发展成十九路，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黑子一百八十一枚，白子一百八十枚，正好等同棋盘所有点数，而此玲珑原理与之不同之处在於，围棋多以『据地』为主，声东实则击西，讲究谋策，但『三子玲珑』却并非如此……」
　　「哦？这倒是首次听闻。」韩凰插了话。
　　文脩也不介意，笑了笑续道：「『三子玲珑』主要分为天格、人格与地格，可自选棋色後每格仅落一子，一子却带七动，三子定局。」
　　「天格、人格、地格？为什麽是这样排列与走势？」韩凰疑道。
　　文脩大喜，就等你这一问了，他面色更为清柔：「『三子玲珑』主要依据《易经》八卦阵排列。『天格』，主要为找，『人格』主要为搏，而『地格』则是定。」文脩语带保留，若说全了，又如何实战应对？
　　但见韩凰听得入神，意犹未竟，忽而朗笑：「文兄弟，我怎知你说的真伪？」
　　文脩心里微感失望，这人度量没他想像得好，依旧暖笑：「在下刚说过了，先听说说再作打算亦是不迟。」
　　「好，若你以『三子玲珑』胜了本少，『红转丹』就是你的，但若输了，就得毫无保留将『三子玲珑』书明成册。」
　　「嗯，就凭韩少庄主安排吧。」文脩一笑。
　　棠仪从头到尾没有关切，直到文脩拉著他准备解棋，才知这人太满足，早已睡昏了，他凑近棠仪耳畔：「你也真安心，睡可舒服呢！」
　　棠仪『甜甜』一笑，眉目含情：「反正你稳赢的，睡与不睡哪有差别。」如果输了……哼哼，反正也不是他『魁官』的输赢，啊……棠仪温和掩去一个呵欠，一迳抱歉地笑……
　　之後证明……文脩果然大赢，因为，『天格』找的是『生门』，『人格』搏的是……『死门』，一种不顾一切、不留馀地，无法回头的坚定信念，这二关过了，『地门』无论落下何步，都已定胜负。
　　文脩抱拳谢过韩凰，棠仪趁文脩未留神，悄然留下文脩师父独创的随身药瓶，反正文脩那里多得是，他又常掉药，回头再向文脩要就好。
　　只是，他凉凉地想，想像韩凰见到那药瓶时，会是怎样的表情？他凤眸秀眉不觉又弯弯了。
　　路上，棠仪认出韩凰的二哥与三哥，他微微留神二位公子与那些看来像是外族人的交集，他微一沉思，很快便搁在一边，淡淡笑了起来。
　　两人欢喜离开韩家庄。棠仪路上建议再回「凤兴楼」吃一顿，文脩没意见，温笑握紧棠仪。
　　＊
　　徐桁的能耐，文脩与棠仪从来不敢小看，但远在南华的他，还能动用魄力让人找著他们带回陇镇，这点就让他们不得不深深佩服。
　　之所以没有直接回惠安，是因为文脩坚持不回去，他得将药亲自拿给烨，并且嘱附用药之法，而且，他们果然遇上白昼了，而且听到个大消息……
　　「白兄，你是说，尹狄太子因皇位政变，所以危急中逃出宫不知所踪，而且还可能正被追杀……」文脩与棠仪都很是惊讶，这次离宫事情会不会太多、太巧了些？
　　「嗯。」白昼显然心里著急。
　　「那你有何打算？」文脩问。
　　「我打算到边境处去碰碰运气，寻看看。」白昼有些坐立难安。
　　所以文脩问：「白兄可是即刻出发？」
　　白昼点点头，然後便想起身离开。
　　「等等。我们一起去吧。」开口的倒是棠仪。
　　白昼显然讶异，但对於棠仪的绝丽娇颜，他一向没什麽抵抗力。
　　文脩是正有此意，听棠仪这一提倒正中下怀：「是啊，白兄，在下略通医术，或许可以略尽绵力。」
　　「不准。」一声怒喝插入，烨恶狠狠推门而入：「你还想到处跑，倒是善用吾输予你的内力呀！」
　　对於烨，文脩总有办法，百试百灵：「烨……我知你关心我，但此事关乎重大，退一步如何？」他温温笑著。下猛药，文脩伸手一握。
　　暖上烨的心，感受著文脩暖暖掌心的温度……加上那温软的问句……他一向无法冷静说「不」……
　　嗯，好像有一道冷光杀入……
　　「烨哥哥……你的手脏了……」棠仪无害甜甜一笑，不动声色接过文脩的手。只见烨的手背满是金针……
　　烨冷冷地狠瞪棠仪，不发一语将针一根根除下。
　　「唉，别闹了，白兄可赶时间呢。」文脩向烨伸手，掌心一纯白瓷瓶：「这是『红转丹』，给&#32137;的。另外还有……」见烨接过，文脩再往怀里取出另一纯白瓷瓶：「我知你这段时间总是给&#32137;渡气，相信&#32137;近日已有些知觉，或许已然睁眼，这瓶是『紫金丹』，为丹皮、桃仁所炼，为活血化瘀用，所谓『瘀不去，新不生』，上体为阳，水道系统在管，气（水）行则血行，服用者排泄物多呈黑色，你一并带给&#32137;，另外，这药须记著於食後给予，刚开始一次三十粒，之後若已改善，再改予一次二十粒。」
　　「嗯，还有什麽？」烨被交代得有些迷糊，看见文脩似乎欲言又止，自然而然应声而问。
　　「另外，&#32137;的状况为外伤，是故行气之药为主药，像紫苏叶、马黄、艾叶与生姜这些都可以备著。」见烨一脸有些僵硬，文脩微感抱歉，他和煦一笑。
　　烨这才回过神，冷个臭脸，危险地道：「唔，你真要跟白昼去碰运气，不打算跟吾走？」
　　「就是了。」棠仪拉过文脩，凤眸翩飞，『魁官』的肃杀气势，十足挑衅。
　　「好啦，白兄，我们走吧。」文脩拉著棠仪疾步白昼身边，白昼点了点头，似乎松口气，总算可以出发了。
　　文脩回头见烨似乎唇角轻勾，有话想说，清暖笑笑：「记得早些将药送给&#32137;喔。」
　　只见烨当场无言，转身便赶回青原……
　　棠仪忍不住低笑出声，满足与文脩一道。
　　※※※※※※※※※※※※※※※※※※※※※※※※※※※※※
　　皇位政变？呵呵，没想到，他的兄弟居然预谋那样久，一个是他的亲哥，一个是他的亲弟，倒在他要即位时一起合谋拉下他，不只是拉下他，还想将他灭口！
　　他也不是全然未知，只是从来不愿真正相信，一旦相信便是一辈子无法愈合的伤了，还好，他及时送出&#32137;与齐儿。
　　他狼狈的逃，只身的他除了靠自己还是靠自己，但他快达到极限了，前方过了这片树林，就到狼难关了，虽然不知道汉罡国愿不愿意冒得罪尹狄之险向他伸援手？也猜想或许机会极为渺茫？但多少必须尽力一试。
　　他勉力仗剑撑起极度疲惫的身躯，一拄一拄地往树林穿越。
　　「宣澈，哪里逃！」一声喝斥。
　　宣澈不禁苦笑，刚毅面庞恢复倨傲，转身挺立相迎。
　　「你这叛徒可真丢脸！竟然想去请求汉罡的帮忙！」尹狄勇将军弘武怒道。
　　「叛徒吗？弘武确定没搞错对象？」宣澈扬起讽刺地笑。
　　「你……」弘武一时语塞，心一定即破口大骂：「叛臣贼子还理直气壮，来人，谁砍了叛徒，重重有赏。」
　　宣澈将剑奋力平举胸前，向弘武无惧地划一圈。这架势与起式，在尹狄是代表勇者无惧的挑战，至死方休，是一种战士最崇高的荣誉与价值。
　　只见弘武暴怒，随身边数十将士冲向宣澈。
　　宣澈淡淡一笑，他哪有力气作一个荣誉的战士？那一举已是他用尽他所有的力气，他勉力维持剑的举起，且不愿阖眼，他要看清楚，自己曾经的下属是如何的忠心，怎样的是非曲直。
　　一道白影挡下所有将士，宣澈一愣後不觉笑了，他缓缓倒下……
　　未落地便被人抱住，连塞几颗『紫凤丸』。
　　「脩快退……」棠仪往宣澈另方一扶，护著文脩与宣澈，当然文脩也护著棠仪与宣澈。二人十足默契，将人护往林外，直到躲进狼难关。
　　来人正是白昼、文脩与棠仪，他们只是想说出关碰碰运气，没想到才跟著白昼出狼难关，原本不确定是否进林子瞧瞧，後来因为文脩说了一句：「那林子真密呀……」於是棠仪心里一动，拉著文脩就进林子，见文脩、棠仪进了这样的林子，白昼只得跟著。
　　没想到走没几步，就听见打斗喊杀声。那时他们为宣澈的气度激起义气，所以白昼上前之际，他俩赶紧带人走人。
　　「你们不可以带他入关。」守城兵挡住文脩与棠仪，棠仪挑起眉：「你不让人进去？」
　　文脩拉了拉棠仪，温笑扶著宣澈上前数步：「不救这人，狼难必破。」
　　那守城兵那懂事情严重，他摆手：「不许便不许……」
　　「那这个呢？」文脩依旧温文亮出掌心上的令牌。
　　那守城兵即使铁般心志坚持，一见那『如朕亲临』字样，愣了一阵连忙闪到一边：「大……大……大人！」
　　「不是大人，只是道免死护符罢了。」文脩眸中带笑，但却神色黯然。
　　棠仪轻拉他的袖襬，悄声说：「渊不舍得罚你的。」
　　「唉，此事事关重大，我一介平民先斩後奏，竟然还是利用这样的交情，他怎会不气？况且，此举或许招致临城烽烟，你是『魁官』，你说罪大不大？」
　　「救人要紧，况若保住宣澈，一朝尹狄局势暂定，对两国未必不好。」
　　文脩深深望著棠仪，见他一脸满不在乎，他但笑不语，心里却想：对两国未必不好也得熬过一场硬仗呢……
　　两人赶紧合力将人抱进狼难，等白昼会合。
　　在惠安的绍渊阅毕十万加急，心里震怒：这二人真会给朕惹麻烦。不过，却误打误撞合了自己的打算，他当机立断退了尹狄联姻之请，任何人不得再议，王翰知道严重，不敢再劝，他想反正王虽退了联姻之事，却已收下此次商议馈礼……
　　绍渊倒真的忘了馈礼之事，没料到尹狄居然心怀迥测至斯，居然因为当日棠仪那舞，馈了一批掀起巨浪的大礼来……
　　＊
　　棠仪很火大。
　　自从他与文脩救了人後回到陇镇，就一直很火。
　　因为，在文脩顾著照料宣澈之际，他无意间听到悲星向白昼透露的『案情』，原来『韩家庄』暗中勾结尹狄已久，虽未存谋反之心，但果然不愧是奸商，联同『严家商会』多次藉故挡下该送南华的物资，部份便是流入尹狄。
　　更夸张的就是，他们居然还与李宏裕合作，暗中使不少手段。这些还不够，棠仪微微喘气，卑鄙的尹狄居然以为他与脩是男宠，还送了十分羞辱汉罡的馈礼──一批男宠！
　　棠仪凤眸清豔与美丽端雅全扭曲一团，攒拳攒到指甲几乎陷入肉里，很好，很好，他咬牙切齿，我便将计就计，一方面也帮帮脩那个痴人吧！
　　吸气转身，推门，一脸绝丽笑笑：「脩，我来帮你……」
　　刚刚棠仪所站前方花盆，插满金针……
　　＊
　　总算送走那批尹狄来使，脩他们救了宣澈，肯定打算要与尹狄一战。绍渊看著手里十万加急送回的『如朕亲临』令牌，苦笑想著该再找什麽理由送给文脩？
　　当日，尹狄来使回国前，似乎暧昧地笑著……他总有不好的预感……
　　他心里忐忑的往自己寝宫走回……
　　咦？怎红光宝气的？
　　「尹狄说此行带有馈赠？相国要朕尽情享受？……」
　　绍渊步履越行越慢……心里不安越来越深……
　　鼓起勇气推门，深吸一口气……
　　定睛一望竟有一名凤冠霞披的纤秀女子坐於床前……
　　可恶！这尹狄欺人太甚，棠仪那舞就让你们献了男宠！
　　咦？男宠？但眼前这位明明身段像极女子……
　　「报，陛下，仪主子回来了。」
　　绍渊一听大喜，也不顾寝宫这人是女子还是男宠，跨步不迟疑地离开。
　　床上纤秀女子依旧一动未动……烛泪无语……
　　＊
　　棠宁宫
　　棠仪疲惫极了，想著总算回到这里，正感动这样的舒适，想起温柔的文脩……他眉目弯弯，想著他会如何感谢自己，心念一黯，反而越有苦涩，他们能幸福就好了。
　　未料……
　　「仪主儿，陛下十万火急来了。」芹儿有些著慌。
　　嗯？他这会儿不是该与脩一块儿卿卿我我？来他这里干麽？
　　只见还未想完，绍渊已经三步并二步推门冲至眼前……
　　他甚至还来不及行礼，看著绍渊一喘一喘的，他倒先愣了。
　　「朕……刚刚到……临和园，可是脩不在……他在你这儿吗？」
　　「唔……嗯……他……脩！」棠仪忽然明白似的惊醒：「你没回寝宫吗？」棠仪激动地扳住绍渊的肩头。
　　「嗯？那有个女子……凤冠霞披……天！」绍渊忽而心底一阵泛凉。
　　「天，你居然将他一个人留在寝宫……你气死我了！枉我这样辛苦与韩家庄将人……」棠仪抚著心口，他气，但对象已一阵烟般匆匆离去……
　　＊
　　汉罡王寝宫
　　绍渊更喘了，他苦笑地奔至床边，挑开红盖头……
　　的确便是自己日夜惦念，梦里梦外撩得揪心的清丽绝颜，他美得不可方物，即使未施脂粉，嗯，他面色胀红，被点穴了！
　　绍渊心里暗自叫糟，赶忙为脩解了穴，只见他人仍一身疲软，温顺地靠在自己心头，他忍不住将爱人的脸捧起，深深一吻。
　　文脩勉力回应，他很恼很气，但这人好像视若无睹，他很想念绍渊，所以越吻越深入、越激动，难分难解，直到两人几乎过不了气方休。
　　绍渊心里满溢甜蜜：「你总算回来了。」
　　文脩心里一酸，泪再难抑止落了下来，滴在绍渊手背。
　　见文脩眸色温柔，却略含埋怨，神态好不娇柔，他心里爱极思极念极想极，却不知该与他说些什麽好。
　　「渊……你倒狠心呢……」文脩清幽瞋道。
　　喔喔，这语气危险哦……绍渊一时语塞：「嗯……我……我不知道你会被仪直接……直接送来这里……」还是以尹狄馈礼『男宠』之名义送来……绍渊冷汗忍不住飙上额际，他头好痛！
　　「你还想要几个馈礼呢？」文脩继续淡笑道。
　　嗯……完了……他会给棠仪害惨……「嗯，这是意外，我只要你一个，其他送我打死都不要！」这样下注对吧！
　　只见文脩真的抬起手要捂上绍渊的唇：「别说了。这反正也没什麽。」
　　「……」汗又渗了……没什麽，春宵一刻值千金，脩现在无力，正好任他为所欲为！绍渊大乐，连忙继续展开攻势，将人吻得迷迷糊糊，然後……然後……
　　「渊……没想到你真那麽好……连一眼也没看馈礼呢……」文脩语气虽仍镇定，凉凉地吹过他的耳际，但绍渊却知道，文脩已微地沉吟，唉，尹狄害人不浅，他一定得讨回这笔帐，绍渊咬牙立誓！
　　烛光开始呼息不稳。
　　帘帐缓缓垂低……再低……风吹春香，好不温柔，软语暗羞……

　　垂泪（十）

　　次日
　　文脩习惯见了光便会醒来，通常他睡著後就不太翻身改变姿势，所以他稳稳地贴近绍渊的胸膛，昨夜他不只被点了穴，而且还被下了药，绍渊又无知节制，他现在……微露苦笑，真是一点力也使不上，全身骨架像错位一般，见他挣了几回绍渊都没醒，不觉羡慕这人睡得熟。
　　记得当时他正给宣澈服过药……然後棠仪笑得很美走进来……
　　接著他正准备要出门……然後……白昼走进来……一切都算好呀！
　　而且棠仪不擅使药，那究竟他是怎样被带回宫里来的？
　　渊睡得真熟呀……文脩伸手怜惜地轻抚绍渊俊颜……忽然他想起先前每夜潜回宫里时，绍渊好像顶多只睡一至二个时辰而已……
　　唉，难怪他睡得熟，大概很久没睡得这样安稳了……再让渊多睡会吧。
　　嗯，一夜春宵後，在意识昏迷前，依稀他有特意提醒绍渊为他清理，所以现在感觉挺舒服的，而且他坚持要绍渊为他脱去那套凤冠霞披，而且也有提醒绍渊以後不要再看见这些，他暖暖一笑，基本上对爱人的贴心体己深具信心与感动。
　　渊好香呢……文脩鼻间一直传来绍渊沐浴後香料的馀味，他喜欢这味道，将脸映上爱人的唇，满意见到绍渊甜蜜满足的微笑，文脩将脸贴近爱人温暖胸口……
　　绍渊自然地反射，将怀里爱人搂得更紧实：「脩……」纯边漾起更甜、更满足的笑意……
　　文脩不觉颤动，泪就这样眼眶打转，他小心张臂，小心环抱住爱人，同样感到甜蜜满足。可惜，他的心愿是希望绍渊永远以万民为念呢……
　　他抿紧唇，尹狄呐……临城烽烟呢……如果，真有美好的可能，他想自己是想试的，可惜他只是不能。
　　「渊，我从来不觉得因为你够强了而能去承担，只是坚持既已成为你的责任，便理应负责到这样的责任，再不是你该担负的责任为止，你明白吗？」文脩软语低喃道。
　　绍渊未答，俊颜依旧沉浸重逢的喜悦里……
　　当日君王未早朝，棠仪顶著『魁官』之职代为简单批奏。相国原先料定君王定难早朝，却未料棠仪此人竟姗姗来迟，即使心里明白君王是身陷温柔窝，他仍有些不甘心……
　　棠仪垂目，静静听著朝臣奏报，似乎想起什麽，唇角微勾，眼底却无笑意，绝魅的气质，第一次带点凌厉与冷冽，让相国暗自心惊，这人实在惹不起，太可怕了……
　　殿外，漫天乌云密布，小楼似乎欲将风雨……
　　嗯……文脩再次睁开秀眸，长长睫毛轻轻扇了扇，纯真清丽的小脸写满倦态与迷乱，文脩痴了好阵子才发现爱人正深情款款、一瞬不瞬望著他。
　　唇边的笑似笑未笑，意味深长……
　　「脩，你醒啦。」他宠腻而深情吻上文脩，顽皮轻啄，直到文脩天鹅般脖颈时，使劲一啃。
　　文脩吃疼，瞳眸水色微漾，娥眉轻蹙，小巧的鼻微皱，一脸迷蒙茫然。
　　「渊……」文脩忽而轻喘一声：「唔……」微露不悦地瞋怪绍渊，竟然偷袭他腰间敏感的一点。
　　「好了，我们得聊聊尹狄的事了。」虽这样说，绍渊还是眷恋不舍难移开文脩纤秀的身子。
　　「我……还了你……令牌……」文脩呼息微地粗重。
　　听文脩开口，绍渊才不乾不脆、不情不愿拉开些距离：「我知道，所以……」绍渊自脖颈取下一块玉佩：「这给你戴著。」他温柔为文脩戴上脖颈。
　　「这那是玉佩呢……」文脩感觉脖间一沉：「太沉了呢，你确定是这一条？」有些难受。
　　「唉，好吧，的确不是玉佩，也不是一定得戴上脖颈……」绍渊再次为文脩解了下来，续道：「你收好，答应我别再轻易拿出来用了，嗯？」
　　绍渊将那甚沉重的『护符』包在文脩掌心里。
　　文脩心里一阵感动，硬是遏止落泪的伤怀情绪：「渊……你真傻……」
　　绍渊轻柔抚触文脩乌黑细软的发丝：「脩，与尹狄一战势在必行了。」
　　「……嗯。」文脩同意。
　　「你要随我一道吗？」绍渊低头认真望著文脩问。
　　文脩大讶：「渊，你是说……你这一战要亲征？」见绍渊点点头，文脩微抽一口气，续道：「而且……我可以一起去吗？」文脩心里实在惊喜著。
　　「你是军师，少不得，不去怎行？」绍渊温柔望著爱人微笑著。绍渊心想：况且还得好好让尹狄付出代价！咬牙。
　　「唔，渊，烨他的山寨你知道的吧。」文脩定定望著绍渊，见他点头後续道：「我想写信请他帮忙，还有，我想通一件事，有个人才气纵横，他写了万言『陈情书』给你，举报南华药材之事，我想此次找他来帮忙。」
　　「这人似乎很不简单，能让你一直留意著。」绍渊宠腻碎吻文脩的脸。
　　文脩红著脸，很佩服自己能馀有定力，和爱人在床上还可以镇定想著这样事关重大的事……他闭眼……
　　「你到底……还谈不谈……唔……尹狄肯定已在动作了……」文脩怀疑爱人根本没在听，他苦笑：就这样相信他吗？他伸手握住绍渊不规矩的手，尽量克制、尽量镇定认真地望著不情不愿的爱人。
　　「好吧。你继续说，我在听。」绍渊心里暗恨：尹狄果然害人不浅、罪孽深重、罪大恶极、罪该万死……俊容极其温柔、含情脉脉回望爱人。
　　「此次救回的宣澈，他的夫人与儿子，我想一起请来护城，只要他们两人在城里，宣澈肯定不会让任何人攻进城，即便是尹狄亦是如此。」虽然这样的暗步向宣澈讨救命恩情，实在不甚光采呢……
　　「嗯，我倒觉得，不将人带来比较好。」绍渊安抚地笑笑，续道：「因为就算他没见著夫人与孩子，就凭汉罡保了他，他拼死也会保住汉罡这一战。他的夫人与孩子到城里，反而容易让他分心。就像我答应让你一起迎战，你得小心自己，不然我会分心的道理是同样的。」绍渊语气淡淡地，就像一阵风，一缕轻烟，但却撩得他感动，揪得他心疼，他将爱人紧抱：「我会小心的。」他将欲泪的清丽脸颊贴进绍渊怀抱，很温暖。
　　「脩，还有什麽要说的吗？」绍渊心想：他很规矩、他很规矩……
　　文脩感觉到爱人的僵硬，忍不住低笑：「没有了。」也许有，但他现在不想说，有些气氛还是不宜太杀的……
　　浓情绵绵，深情款款，唯心可鉴日月，窗影烛台摇……
　　※※※※※※※※※※※※※※※※※※※※※※※※※※※※※
　　尹狄果然耐不住，开始零星向丘岭关发动攻势。
　　「尹军已在关外三十里驻扎了。」绍渊站在城墙上，风起衣带，身著战甲的汉罡王看来威猛英勇。
　　「宣澈说，是他的兄长与弟弟联手拉下他的，却不知这次领军的是谁呢？」文脩也是一身战甲，虽身形仍显纤瘦，但却英气勃发，格外俊逸。
　　「总之本魁要他们好看！」
　　咦？文脩赶紧回身，棠仪！
　　棠仪面色无辜，朝文脩笑笑，绍渊面色凝重，没回头，也不惊讶棠仪的出现似的……
　　「他说要报那一舞之仇，说什麽也要跟来。」绍渊淡淡道。
　　「这……这很危险的呢。」文脩英气的秀气面色微感不妥。
　　「总之，你别担心，本魁相信自己总会等到那一刻的。」棠仪绝魅的丽颜与战甲……嗯，也很般配，看起来神武盖世，他的确不是担心他，他担心的是尹狄……
　　据说，『魁官』考取後有场特训，特训有关『武艺』的……
　　虽然他不知道那是怎样的苦训，但棠仪那时忽然暴瘦他是知道的……
　　虽然他从未见过棠仪施展所谓的『武功』，但是他敢肯定，『魁官』肯定允文允武……尹狄，你们好自为之了！文脩结论。
　　棠仪倒非常欢喜文脩关心自己。
　　自从那夜将他送进皇帝寝宫後，这人始终记著气著，就算消气也再没踏进棠宁宫半步，害他想死文脩了！
　　他朝文脩挨过去，文脩见了他的靠近，温和地笑了笑，本能地握了握他的手，给他好大的安抚！还有满满的温馨感动呀！
　　「『丘岭关』虽名为丘岭，实则地势平缓，不像狼难关，邻陇山，关外又得先经过一片树林，对用兵驻扎调度皆属不易，会选在丘领关，尹狄擅打平原战的便属『长天将军』巫柏了，巫柏据悉是宣澈之兄宣傲的得力将领，朕想这次是古郸王宣傲挂帅。」
　　「唔，陛下这次仅带三万军来呢……」文脩垂目凝思。
　　「至少得撑二日，本魁估计尹狄大军至少十万，而烨的军火要到茂城至少得二日。」棠仪难得沉郁地道。
　　「传令下去，明日城门照开，所有城民在城门开时尽力吆喝鼓噪。」绍渊自信傲然下旨。
　　文脩与棠仪皆挑眉看向帝王挺毅不凡的背影。
　　不怕死的好家伙！
　　文脩忽然知道明日自己能做什麽了。
　　＊
　　丘岭关
　　鸡鸣。城门未开。
　　所有城民全都大气不敢喘的聚集著，手里发&#38439;著拿著几支长枪或长矛。
　　文脩安抚向大家笑笑：「今日尹狄来犯，大家关心的家人都在前线为保护你们冲锋陷阵……」他一顿：「每一战都可能是生命之战……」他坚定温笑：「我文脩今日与大家一样，只是一介平民百姓，却愿与大家同生共死。我们脆弱，但本有肯定价值，如果大家也想与前线保护著你们的家人团聚，也想尽一份力，今日城门一开，大家就善用手中这支长枪或长矛，相信自己能做到，就已经胜了一半。」
　　所有城民静静听完，左顾右盼，都在彼此神色看到安抚与慰藉，他们的家人在前线，他们以前一直认为自己是一无是处的，原来，他们只需相信自己，就能做些事吗？
　　看著眼前温文的将军，据悉他是郎中，他的神态从容，就如春风一般。
　　如果他们还能期待春红，如果他们可以主动争取春红，他们眸中与文脩忽然一般，有著坚定无比的信念……与希望。
　　棠仪一直在文脩身旁，他垂目不语，心里却暗道：这个傻子……
　　他仰天望了望，就该开城门了……不管今日一战如何，他都不会放弃希望。
　　城门缓缓地开了。
　　城墙上的汉罡王倨傲地望了眼文脩与棠仪，交会的眼神是自信与风采，绍渊将视线远眺前方烟尘，只见敌军忽而停下，不再前进，丘岭关关门大开。
　　茂城百姓举起长枪或长矛怒喊、吆喝鼓噪……
　　关外三万将士听见亲人呐喊只当加油，而王正在城墙上昂立，情绪越加振奋……
　　瞿太医老神在在接替文脩的位置，继续陪伴百姓，让文脩与棠仪回到绍渊身边。
　　有他们在，这仗他一点也无惧。绍渊自信极了。
　　听到後方熟悉细碎步履声，他往尹狄大军方向右翼一指：「尹军他们果然不敢贸然进攻，他们的阵形略有改变，右翼方向缩编不少战力，而左翼……」绍渊往左翼一指，淡笑道：「左翼却有扩编之势……可知那里有什麽吗？」王未回头，却是对文脩与棠仪问道。
　　棠仪心里一跳，他的机会来了！
　　「那里邻近益，进入纵古地势，其中有条汾水分隔两种特疏地形，怕是走水兵。」很好，他如果不倒油放火，挡你们尹狄，报那一舞之仇，他就将『魁官』二字倒过来写。
　　「……」文脩感受到棠仪浑身散发的肃杀狠劲，他只是温温轻道：「若是走水兵，断不至於增加左翼编列……除非是声东击西、虚实之计，掩人耳目乱人心智……」
　　「『实者虚之，虚者实之』乃兵家常事，但本王这次相信他们，今日日将落山就提前关闭城门，明日关门不开，命本王亲卫兵入夜後即往右翼猛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绍渊恨道。
　　於是，绍渊的亲兵精卫拨了百人，趁夜乱了尹狄大军，而棠仪与文脩偕同瞿太医，领著『魁官』亲卫精兵数十，几名城民运油到汾水，暗夜引火，奇袭尹狄水军。
　　这一仗战绩告捷，汉罡大胜，尹军损兵队一支水军与将数十，兵数百，茂城士气高涨，人人大呼万岁。
　　经此一乱，尹军更不敢妄动，就这样安渡一日。
　　汉罡今日一战赢得漂亮无比，可是汉罡上下却无人欢喜。
　　因为他们这次的『空城计』实在侥幸，百姓见赢了，总算松口气，但却也想起来就浑身打颤。
　　绍渊正眉头深锁，思索接下来改采什麽局势？虽然他们只是守备，也不见得守不住，但他不想让尹狄大军接近城墙，更不想自己国家得因此重修城墙。
　　文脩倒是处变不惊，神色从容，与棠仪对奕著。
　　棠仪今日心情大好，所以绝魅得有些眉飞色舞。
　　「报，陛下，有个自称山寨王的直嚷著要见您。」
　　啊！绍渊激动起身。
　　文脩秀逸神色一闪惊喜。
　　棠仪眉角唇角微勾，撩人心笙。
　　只听「砰」的一声，门就被推飞了。
　　唉！文脩一叹，怎还是如此莽撞。
　　「吾赶来了，带了不少火炮。」烨挑眉，傲气霸气十足。
　　「……」棠仪无语。这人说”带了不少”，多半就是数百牛车了。思及此，内心隐阵阵抽动，凤眸弯弯。
　　绍渊心里大喜，但基於两人宿昔旧怨，他实在没法过去道声谢什麽的，文脩一旁见绍渊挣扎，心里了然，他温温笑道：「辛苦了，烨。」
　　「这哪有什麽！只要易&#23974;喜欢，什麽都全搬来，或将山寨搬到茂城都成！」烨豪爽极了，拜托，他弟弟耶！开玩笑，知道他落华河他差点也跟著死了，只有对他，自己永远无法扳起脸，以『绪王』君威对待。
　　「那沈兄、顾兄与奕兄呢？」文脩问。
　　绍渊索性坐下，交给文脩去处理。棠仪正愁对奕对象没著落，见绍渊在自己面前坐下，哪肯放过机会，连忙将文脩选的黑子提在绍渊面前，绍渊知他意思，顺手接过，瞄了一眼棋局，随意下了颗。
　　之後有一子无一子地散落。
　　「吾要他们在前厅候著。」
　　「我想去跟他们叙叙……」文脩对绍渊……与棠仪道。
　　「去吧。」绍渊俊目微眯，不意稍露凶光。
　　文脩焉会害怕，他温温含笑：「我还会到大牢放人。」
　　绍渊知他要去将子晋放出来，没意见。反正他也没事。
　　但……
　　文脩诧异，眸露不解……「为什麽抓著我？我去去就回……」
　　绍渊未答。仅将俊俏的脸凑近文脩。
　　文脩知其意，秀颜一瞬染红，他别扭地迅捷无比地将唇映上他的脸颊，然後就想逃离。君王握著不肯放的手，将人使劲一带，结实地吻上文脩，一记缠绵无比、深切热情的告别之吻。
　　棠仪凤眸上挑，烨一脸沉肃，偏偏小俩口甜蜜，那他们想磨牙也只能暗自在心底。
　　好不容易在断气前分开，两人都微带情欲，文脩更窘，他轻轻抽出手，坚持低声道：「我去去就回。」
　　然後难掩腼腆与几许狼狈疾步离开此地。
　　＊
　　「你怎会认识爷爷？」清冷的声音问。
　　文脩看著这个熟悉的青年，亲切笑道：「因为在临城时，我与棠仪听了几个说书艺人口耳相传的故事。」
　　与文脩对话的正是在山寨认出他，又默默跟著他却不吭声的青年奕兴。
　　文脩见他疑惑，便续道：「我在尹前辈家里曾念过『秀才许愿』及『轻囊行远』的故事，後来我在山寨时无意间又发现一张撕碎，但内容却认得出是『轻囊行远』部份的小字条。」他一顿：「接著我和棠仪再次回到『凤兴楼』，不意听到一个秀才寻药的故事，後来向『韩家庄』确认後才知道，『韩家庄』庄主有个独女，这千金後来便是喜欢上没钱没势尹前辈的公子，後来我与棠仪回到陇镇时，刻意走访青原探望尹前辈，才知道他的孙子上了山就没回来。」
　　奕兴清冷的面色难得微微激动：「没错，我的确姓尹，但我绝非韩家骨肉，我讨厌韩家！」
　　「唉，好吧，你别激动，其实，韩家只是希望子孙光耀门楣罢了，如果你愿意，我想举荐你到南华徐桁徐大人门下，一偿你多年心愿，你说可好？」文脩温和安抚著奕兴。
　　奕兴震惊地望著眼前温润的玉公子，他实在难以相信，直到文脩坚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他相信了，他选择相信他。
　　文脩自始至终都非常轻柔温和，他说过，他的前途无量的……
　　「嗯，其实……文脩有一事想请教你……」
　　奕兴不解。
　　「嗯，其实……我无意间看了『陈情书』……」见奕兴一脸仍困惑，文脩只好硬著头皮：「我想知道关於海外是否真有另一个大城呢？」
　　奕兴这才定定一笑：「是啊。」
　　他诧异地往後闪了一下。因为文脩忽然异常热切、兴奋无比，眼泛星光那样紧盯著他：「那海外大城真有外科疗法？」
　　「是……啊……」他越退越靠向墙角……
　　文脩满心欢喜，自是全没留意自己的热切是否太过。
　　天外一闪流星。

　　垂泪（十一）

　　文脩微皱秀气的眉头。
　　这天牢未免太过湿冷幽暗，难为子晋留在这里了。
　　「麻烦你了大哥，开门吧。」文脩客气道。语调舒缓人心，那守门的，顺从地为文脩开了门。
　　一进门，见到子晋静静坐在牢房一角，听见有人来，头也没抬起来。
　　文脩不发一语，慢慢走到他身边，也没逼他说话，就陪他静静坐著。
　　直到文脩听见一声虫鸣，他似乎想到话题：「记得你、渊与我认识好久了。那时，渊坚持拉我到你面前，说”晋你看，他就是文脩，我跟你提过许多遍的”。当时你的眼里尽是轻蔑，”哼”了一声说”就这病架子”。」
　　子晋没有回答。
　　「後来渊硬是拉著你和我一起喝酒，当晚也是这样的虫鸣声陪著的。」文脩忽然转过去面对子晋，认真而且衷心地说：「子晋，我不怪你，你听著，我只说这一遍，于隼当时不是渊能对抗的，战乱将他自你手里冲散不是你的错，你找他是责任，而我救他却也得付出了代价。当时，我原是假扮成绪王失散多年的弟弟，因为无意间我师父给我的玉佩给他认了出来，我当时确实是将计就计，只是，我很抱歉，我竟然同意当时还为发现玉佩的绪王，为了取信他而同意钉了渊的琵琶骨，之後当绪王发现我的身份，为了力保渊在我身边，只好以『黑奴』身份才得以瞒过。对不起……我很抱歉……这不是你的错，错一直在我……所以我不怪你，你听见了吗？」
　　子晋依然没有理他。
　　文脩低叹一声：「尹狄昨日对汉罡开战了，明日一战十分重要，这一战需要你的守护，需要你的悍卫。我是来放你的，你可以选择留下来迎战，或是从此继续抱持遗憾求去，我和渊都会理解你。」
　　看子晋似乎真铁了心不与他说话，文脩只好起身准备离开。
　　「是他要你来放人的吗？」子晋突然出声问道。
　　「子晋，今天就算不是我来，他也希望你自己走出来的，刚刚那守门的，根本没拿出钥匙，你说，渊是什麽意思呢？」
　　子晋刚毅的鹰眸，似乎闪过什麽。
　　然後文脩离开牢房。
　　「唉，全是傻子呀……」
　　文脩听见了，他唇角温柔轻勾，不予置评。
　　＊
　　丘岭关关门再次洞开，尹军以为事不过二，一次空城计对方应不致於再犯，但见对方又这样开放城门，即使知道事不过二可能有诈，还是想赌这一局，所以在军师下令後，大军正要对丘岭关展开攻势。
　　却见汉罡自关门真个冲出一队黑甲军，领军者，正是先前将文脩击落华河的子晋。他的身後是一身戎装却仍睿智文秀的徐桁。
　　更可怕的是，自城内竟射出如雨般火炮……
　　烨及时赶到了。
　　所以如虎添翼的汉罡有本钱再使这一手。
　　所以尹狄注定这一仗铁定是输的一方。
　　棠仪泄恨似的猛斩尹狄大军，迅敏英勇无匹，他嘴里一直碎叨：要你看我舞，要你看我舞，再看呀！再看呀！要你看你家男宠！去死！给我滚……
　　一边的烨不明白这家伙发什麽疯，这样带劲？但他也给激起满腔怒火，而且，他第一次觉得，这怪家伙原来不只魅、豔、疯，还很凶、很狠、很威猛，真的是极端危险的人物！超级可怕……
　　城墙上的绍渊只是淡淡勾起刚毅的唇角，胜利在望。
　　子晋拼命地冲锋陷阵，他望见尹狄『长天将军』巫柏自背後漂亮拉出一箭矢，俐落搭上长弓，往城墙头射出一箭。
　　破风凌空且雷霆万钧的一箭。
　　他怒声大喊：「王，小心！」
　　绍渊没留意那一箭，毕竟他没料到尹军有人能在这样的混乱里再出什麽乱子，忘了『乐极生悲』也是兵家常事。
　　绍渊没留神，但他文脩可一直惦心著，他没听见子晋的暴喝，但他看见那只来得迅猛至极的箭，他赶忙上前将绍渊使劲往侧边一推，原该刺上绍渊心窝的箭现在却在文脩身上，绍渊惊极，赶紧将人往怀里一护。
　　「天！脩，你……你上前做什麽呢！我皮粗肉厚，这什麽样的伤可从没少过，你上前做什麽！」
　　「王说什麽呢，你是万万不得损伤的……」
　　文脩淡然而端丽的面容下，隐藏惨绝蚀骨的疼，转瞬即逝地带走温热血液与灵魂，掏空後，再次填满的却是悲凉已极的寒意。不说，只因不能说，他的存在感只能在成全天下人时确认到。
　　是啊，他是王……是的。深吸一口气……
　　「文脩，朕曾说过不再伤害你，你是知道的。」皇帝不再说话，心底却大声呐喊：你却累我一而再、再而三负你以全天下万民，就如同你永远不说爱上，不愿坦诚自己的心愿仅是要我不作皇帝，能与你一同，永远在一起。
　　渊，如果上天在这一世，让我以男儿之躯站在你身旁，我不悔。能以这样的造化，与你相逢，相知相惜，甚至相爱，全是甘之如饴的，能以这样的躯壳遇见你，那麽便让我站稳你的身边落实罪名吧！
　　文脩端丽的秀颜苍白，他却仍温温笑著，笑得让他心疼，听他缓缓诉低喃著：「渊，我从来不觉得因为你够强了而能去承担，只是坚持既已成为你的责任，便理应负责到这样的责任，再不是你该担负的责任为止，你明白吗？」
　　绍渊动容，他明白，他明白的，见文脩越见虚弱，他著慌地喊：「太医！太医呢！」
　　咦？绍渊感觉自己欲探向文脩伤口时他好像退了一下？
　　这是……啊，文脩脸色好苍白，他脑中也跟著慌张。
　　文脩满足地阖上水眸，顺势滑落一滴云珠。
　　「不……脩！」绍渊嘶声对天长吼。
　　※※※※※※※※※※※※※※※※※※※※※※※※※※※※※
　　临和园，梅轩
　　秋水潺潺，雨後初晴，叶带露雨，远山枫红，苍穹几片白云，小园仍是安宁祥和。
　　男人自窗边转身走近床旁，床上人儿面无血色，却似乎睡得很好。
　　男人坐靠床边，极其温柔、极其小心地抚上床上人儿苍白，却玉润精致的脸颊：「脩……」
　　「陛下……」门外低唤一声，却仅是将一篮花束搁进门内，随即退下。
　　男人正是汉罡王绍渊，床上人儿是那日为救绍渊的文脩。
　　绍渊虽然头没回望，但却对房间里堆满的花束鲜果、补品仙丹……等无奈且头疼……
　　这些人……虽说是关心脩……但脩的好人缘，快将整个临和园挤满了！
　　很好……绍渊心底打算祭出杀手瞷！
　　他淡淡地道：「等会再有人送东西来，就请他以後不准再来探脩了。任何东西，不管送任何东西。」
　　门外传出一阵急促脚步声，显然成功掀起一阵慌乱与骚动。
　　「……」
　　绍渊喜声道：「脩，你醒了！」
　　「……唔。」文脩缓缓地揭开漂亮长睫，扇两扇：「渊，你在啊。」
　　脩的意思应该是指他现在应该与大臣在讨论国家大事，不该出现在临和园的。绍渊了然，温柔地握著文脩微凉的手安抚：「我想来陪陪你，你累就继续睡，我就在旁边陪著不扰你。」
　　「……最近……你好像越来越常来陪我。」文脩淡淡笑了。
　　虚弱缥缈，让人心伤心怜的淡笑呀……
　　绍渊忍不住凑上轻啄文脩的脸，并且趁势一路碎吻到那漂亮的锁骨。
　　文脩无力反抗，只好偏过头，忍不住轻「唔」一声。
　　「渊……渊……等……等等……我想喝水。」文脩低喘。
　　绍渊难掩失望。
　　无奈之馀只好暂时休兵，起身为他斟了些茶水。
　　文脩拨空看了房间，嗯，这……「仪他们……又差人送这样多东西来呐……」偏头思索。
　　「是呢，除了仪，还有你那兄长烨，宣澈、常勇、尹生一家、山寨的，还有韩家堡，各城许多百姓……你人缘好到啧啧称奇的地步。」绍渊端了茶水，却迟迟没递给文脩。
　　文脩也不急，温温含笑望著，等著他。
　　唉，他怎麽可能拒绝得了这样的表情与邀请！绍渊抿了口茶水，然後……往文脩唇上贴紧。
　　文脩似乎早就料到爱人总用这一招，於是吃力地伸臂环住爱人。
　　「还……要……」文脩趁喘息时道。
　　但显然某人将意思故意曲解。「脩，还渴吗？那再来吧！」绍渊眉儿眼儿难得乐得弯弯。
　　文脩将不正经的爱人一推：「我还渴，水……」
　　「这就来了……」绍渊继续曲解。
　　文脩脸色晕红，呼息微喘：「渊，别闹……水……」
　　绍渊见文脩的唇被自己吻得红肿，但的确偏乾，心不甘情不愿再次起身去斟水。
　　见状，文脩忍不住低笑出声。面色酡红，淡染霞彩。
　　绍渊回身就看见这样迷人的画面，他也笑著走回床边，这次很正经地递了茶水给文脩。
　　他看见文脩被自己半扯间撩开的衣襟里，那片在城墙上挡下一箭的红痕。他伸手触摸。「还疼吗？」
　　「……」文脩在喝水，所以只是默默地望著他，温柔地摇摇头。
　　「还要吗？」绍渊深情地望著爱人。
　　但见还在喝水的文脩听了随即将手上水杯递向他：「嗯，水。」
　　绍渊见了忍不住笑了出来：「水。就水罗……」
　　文脩也笑了。
　　「渊。」
　　「嗯？」
　　「烨说他没办法来探我……」
　　「所以？」
　　「所以……我能去找他吗？」文脩眼睛闪著光……
　　「不能。」
　　唉，文脩好失望，他垂首道：「那我要他来找我好了。」
　　「……」烨入宫？他最怕那人入宫了……
　　「脩，你记得你答应过什麽？」
　　「嗯，永远不轻言离宫，所以我回来梅轩了。」
　　「……好吧，要烨来找你。」绍渊语气平静道。
　　於是，烨立刻推门而入……
　　又得再换门了……
　　「你，竟敢让他受委屈。」,烨怒道。
　　绍渊无所畏惧斜睨烨：「是又如何？」一副『就是，你拿我怎样』的霸气。
　　「唔？」烨浑身肃杀，也激起绪王的傲气：「来呀！给吾钉了他的琵琶骨！」一说出口，瞄到文脩，啊，祸从口出呐！不妙！烨万分後悔，见绍渊一脸奸计得逞样，更气得他牙痒。
　　绍渊转向文脩时，刻意撩开些衣襟，表情极其伤痛似的，抿唇未发一语。
　　文脩早已慌了，他已身子微倾，欲伸手安慰绍渊。
　　绍渊胜利地拥紧文脩，文脩偎在他怀里，秀眉轻蹙，极其不舍，万分心疼抚触绍渊肩锁处的伤疤，一副忍泪的脆弱模样。
　　「你真卑鄙。」烨咬牙。恨绍渊胜之不武！
　　「脩，烨还想钉我琵琶骨呢。」绍渊温声复诵。
　　「烨，你改天再来吧，我今天很累。」文脩的焦点还是绍渊的伤疤，他无意识就像被催眠那样对烨说。
　　烨更恨，目光泛火，想杀人。但他还是黯然转身离去。
　　这一回合，绍渊胜。
　　要他出这招会伤文脩的绝招，他也痛在心底，不过只有这招能制服烨。
　　他费劲安抚文脩，好一会，文脩静静靠在他胸前，淡淡道：「渊……你刻意在烨面前重提旧事呢……」
　　「……」他的爱人很聪明。现在最聪明的就是什麽都别说。
　　「唉，就算你不提，我也会帮你的，你了解吗？」文脩叹道。
　　「……我知道。我知你也会让我不再怕烨。」绍渊拥紧爱人。
　　後来，绍渊离开临和园。
　　因为朝臣有事找他奏报。
　　文脩起身，走到窗前，其实他的伤不重，但他不知为何，明明心愿是要他永远以天下人为重，却很想多与他相处。
　　手上随手找了本医书，窗前有一页没一页翻著……
　　眸光微地一亮，离开梅轩……
　　「唔……果然……」文脩低身在园里望著几棵瞧来不起眼的草，然後背过身：「……唔……这里也有……」他面色一喜。
　　之前同渊说过，想在梅轩旁搭个小药芦，平时可以种些药草，然後偶而可以到太医院借些医书回来梅轩研读。
　　最近绍渊被他接连提醒，已陆续向太医院寻些医书，每次到梅轩都带几本来，而且真的为他筑了小药芦。
　　他起身满足笑著，希望明日他的宝贝药草又可以再长高一些。
　　正要走近梅轩……
　　一瓣白色羽毛飘落……
　　文脩抬望，伸出右掌捧接……是……雪呢……
　　他温温扬笑，仰著头痴望天际那些如羽的雪花瓣，神色微微迷惘。
　　绍渊来时正好见到这样的画面。
　　爱人……赤著雪白无瑕的足，仰著清丽绝尘的精致脸庞，天鹅绒般白净的颈项，一身白绸衣带翩飞，纤秀的身形……
　　他脱下披风大衣，走近爱人身边为他披上，再将见了他刚刚回神的爱人一把抱起。
　　「渊，你回来了。」文脩温顺回搂，还将冰凉的小脸往他怀里贴去。
　　「脩……不是说别往外走？就算要出门，也要穿上大衣，瞧，你的足冻坏了。」
　　「我想说一下就回来……」
　　唉，这人真是……怎说才好……
　　将人抱上床。
　　嗯？这什麽？《华佗》。
　　「脩，你好认真呢。书也搁床上呐？」绍渊将书放在床旁几上。
　　文脩脸一红，出门前顺手放的。
　　「看来你精神不错呐……」绍渊笑道。
　　「现在是白天。」文脩脸烫红，垂首低声道。
　　只要在宫里，他就很容易不知所措，唔，好像变笨许多那样。文脩检讨。
　　「脩，这给你。」绍渊伸右掌递向文脩。
　　「咦？这草……」文脩小脸满是兴奋，他探手接过。
　　「这是今日顺道太医院，还书再借书後瞿太医托我带给你的。」虽见爱人很喜欢，样子十分高兴，但绍渊有种被冷落的不舒服感。
　　「脩……」
　　「嗯？」文脩反覆查看那草，还凑近闻闻嗅嗅，好香。
　　「……你信不信我？」绍渊问。
　　「信……信啊。」这草真不错呐……文脩完全没注意绍渊脸色沉郁。
　　「信我，就先将草搁下，否则以後肯定什麽都不会再有的。」绍渊闷声道。
　　咦？文脩这时才回神看见爱人的面色难看，他朝爱人展颜一笑，无辜极了的凑近爱人，认真却又温柔极的回问：「你真舍得吗？」
　　「……」他哪舍得呢……於是他印上爱人欲滴的唇……
　　激情中──
　　「渊……有……件事……想……告诉……你……」
　　「……嗯……脩，你可不可以不要每次总在该昏昏……晕晕的时候，想事情……总在那时……忽然就聪明了……」
　　「……」唉，好吧。

　　垂泪（十二）完

　　文脩独自靠在椅上，船就要开了，皇帝静静望著他。
　　又要让他选了，轻叹一声，不舍地抚触爱人秀丽绝颜，如今是如此暗沉惨淡。
　　文脩不愿睁眼：「回去吧，陛下。」
　　就真的得牺牲他吗？皇帝心里无比的疼，一阵惨然：「你……好好保重，此行千里，偶而，给朕捎个信吧。」
　　文脩睫羽轻颤，似乎隐忍，语气微弱：「这不是罪呐……」文脩终究忍不住反握绍渊微现寒凉的手，以往，这手总是温温热热的。他将手提往自己的鬓颊。
　　皇帝深吸一口气，将人圈进怀里拥紧，将脸埋入文脩淡雅清香柔软的发间。
　　不远的空气低叹一声，棠仪沉声唤：「王。」甚至还行了礼。
　　「去吧，有什麽梦便去圆了吧。」毅然抽开爱人仍握在掌心的手。
　　文脩咬住低叹，难掩失落，他将唇咬得深了，渗了血却不感觉疼，知道皇帝已与棠仪离船去得远了，他依旧没有睁眼，不愿睁眼亲见爱人不在。有什麽滴落衣襟，但他不想擦去。
　　离愁於泪，思念亦然，何其苦呐……
　　「文脩最大的心愿，就是您永远以万民为念。以万民为念，自难全儿女私情呐……」
　　「这二人是做那一出呢？」棠仪捧著绝魅容色，一脸无奈问著身旁同是一脸欲言又止神色、乍红乍青的烨。
　　白昼与悲星闻言亦是一脸无措的模样。
　　所谓『关心则乱』，那天他一见文脩中箭就赶紧冲下城头拉瞿太医来，结果文脩幸运，不只箭头失了准，插向心窝偏上，而且，那傻子还真戴上绍渊给的『护符』，那有多沉呐……
　　所以，现在文脩不过是向奕兴问了外海大城可以给人麻醉的事情後，想到那里求学罢了，弄得好像生离死别……真不知是在不舍什麽……
　　棠仪摇摇头，决定不理那二个船上岸边的有情人。
　　原来奕兴是尹生那个文采过人的孙儿，本名『尹奕兴』。
　　还有，文脩在陇镇结识的常勇他也举荐徐桁门下。
　　原来外海真有另一个大城……竟然真能给病人麻醉，并采外科疗法……据悉这消息，宣澈那家伙在与&#32137;及齐儿团聚时听见时，也曾眸光一亮，似乎有意带&#32137;去那里治疗，因为&#32137;的病原来是他刻意为之，为了彻底清除&#32137;体内的郁血，他也很想去那样的国家。
　　反正尹狄他暂时还回不去。所以，没错，有宣澈一家跟著文脩的。
　　他回身望了望那渐远的大船，嗯，沈华武、顾清风与常勇正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目送船影。
　　唉，日影红晕，他好哀怨……为什麽他不行跟去呢？
　　「就这样让他走？」察觉到身边有人靠近，棠仪未回身地问。
　　「嗯，还有些事没准备好。仪，可以托你一件事吗？」绍渊眼眶微红，但依然英伟俊逸。唉，蛊惑他呐……怎样说『不』？
　　二年後──
　　云绯宫
　　这是棠仪的新居。
　　因为他不能再住『棠宁宫』了。
　　汉罡王正凝神聚气看著信。
　　「渊，这个国家的医疗技术是四方涌入，各地精英集聚下也就十分精进，可惜人民却非常苦闷，他们只能每日辛勤地耕种。知道吗？他们每个人几乎都是骨包皮，浑身没什麽肉的，如果你见了徐桁，请他再差人带些粮草与银两来吧。
　　这几年我每日见著这里的百姓，就想到你，想到『凤兴楼』，想到汉罡百姓……
　　对了，&#32137;的病总算痊愈了，这里称骨碎为”Fracture”、损伤为”Injury”、称脱臼为”Dislocation”呢，还有许多很奇妙的专有名词，对了，尹狄的情况如何？宣澈老在我耳边叨念，瞧，现在也还在呢……
　　……」绍渊心里一阵酸苦，忍不住举袖就泪。
　　棠仪一边见了，不动声色。他反正见了习惯著……唉……
　　「你去找他吧。」棠仪忽道。
　　没头没尾的一句。
　　「在我一年後战死沙场前回来给我收尸。」棠仪淡淡道：「要不我死也不原谅你们。」他续道。
　　绍渊抬眼，不语，一脸质疑。
　　「见你们这二年这副样子，真是够了。就情报推算，应可撑著耗个一年，一年後恐局势有变，再不找回他，如何应对？」棠仪按著额道，他觉得这几年对他而言十分折腾。
　　绍渊才反应过来，正是一副大喜的畅快释怀感，棠仪这时又懒懒道：「别高兴得太早，只有一年的时间，我怕撑不到那时候。」
　　绍渊当时的神色让他非常非常深刻……
　　那是一种叹息，一种完成心愿的释然感。
　　自从他这样对绍渊说後，夜里绍渊便悄然离开了，一点不眷恋皇位与权势，似乎在文脩落华河後与中箭後就已经蕴酿完备。皇宫比往日都要寂清，还好绯卿陪著他。
　　绯卿是绍渊的妹妹，也是文脩离开时绍渊请他帮的忙，原来是为了带他妹妹回汉罡。
　　没想到，绯卿……他居然会爱上这女子……果然世事难料呐！
　　所以他搬到『云绯宫』。
　　「仪哥……」一抹纤丽裙影停在他身畔。女子温婉清秀，那眸色……与绍渊很像，那深情与温柔……与文脩神似，但她永远只是她，他的绯卿……
　　他不发一语，映上绯卿红嫩欲滴的红唇，幸福满溢……
　　就这样春去秋来，很快地日子随秋红凋零，很快就要届满一年。尹狄确如所料安份不下，汉罡是他答应要守住的，无论对绯卿履约，或因文脩、绍渊的请托，这场仗他已决定要御驾亲征，这两人，应该该现身了吧。是时候再见了吧？
　　棠仪奋勇地率领将士，砍杀所有的挡路者，死命却敌。正当他杀红了眼，却未留心身後暗箭。
　　「啊。」棠仪不敢相信，护住他将箭矢挑飞的，竟是绍渊。
　　他心里欢喜，对眼前爽朗对自己微笑的绍渊，他连大吼都发不出声，他往绍渊来处身後望去，果然见到一名身著白衣素服的青年，该死也像无事人般欢喜向他微笑。
　　这人还是瘦削的，气色却挺好，清温的气质依旧，身形翩扬，执针的攻势要更得心应手，如行云流水一般，犀利、俐落。
　　他深吸一口气，眼眶温热含泪，却总算爆发：「该死，你们这二个傻子总算知道来收尸！」算你们俩个有良心。
　　下一秒却见敌刀欺近白衣青年，他神色遽变：「当心！」
　　绍渊及时赶到，他还来不及轻嘘口气，绍渊已被另刀刺伤，血光中，一切变得不太真实，二人踉跄躲避斜走，渐行渐偏，然後……「後面是死路，别再退了。」
　　眼前一黑，剩下的知觉仅剩疯狂杀戮，他的背肩被砍上一刀，他好像愤怒地掷出手中的刀，那该死的宣傲，之後好像有人护著他退回他的国家，呵，那怎会是他的国家，那二人才是的。可是，那二人在他眼皮底下坠崖，他当日下了什麽命令来著？
　　「找到人，就算死，本魁也要见到尸首。」
　　他为二人伤心了很久，直到听讯遗诏宣读：「本王身後，皇位交皇妹绯卿即位以安天下。」
　　该死，敢摆本魁一道！据悉被摆一道的还有烨，当时他也亲眼目睹二人坠崖後，像发了疯似的飞身至古郸帝宣霄身畔将刀架上他的脖颈，结束一场混战……这二人太有心机，藉死遁居温柔乡：「可恶！」
　　顺安七年，瑾王绍渊战死，大破尹狄，杀尹狄主帅古郸王，掳副帅古郸帝，尹狄新帝宣澈归返帝位，与汉罡订立永日条约，与汉罡永世交好，史称『汉尹之战』，得十四年定安。八年，瑄王即位，『魁官』棠仪擢升王夫，创汉罡史先例。
　　瑄王以仁厚著称，更因王夫辅政，人民安居乐业，史称『华宁之治』。

　　垂泪（後记）真正的结局

　　天水岭。无名山顶──
　　「渊，我想仪该知晓我们的坠崖是诈死了。」文脩叹道，绍渊的演技太差，那时他有好多话想与仪、烨说呢。他续道：「你真放心仪辅政，而且忍心让他待在宫里？」仍旧温润温暖嗓音轻声道。
　　「没办法，谁让他爱上绯卿，绯卿从小总有人侍候，我哪能让她吃苦。」另一声平稳满足的声音这样回答。
　　「嗯也是，只是仪他这样，我多少有些不舍……」一名粉雕玉琢的秀逸公子抬眸望著身旁前任帝王。
　　「脩，你该全心在意我的。」俊朗的锦衣高贵男子，正是前任汉罡王绍渊。
　　「……」
　　文脩回想起当时随船回到汉罡时，绍渊已经等在那里。
　　後来他问了绍渊才知道，有天念自己的信时，他刻意挑了自己寄给他最新那封的前二封给仪听。没想到仪早已有意让渊来找自己，所以，当时仪根本不知道他已经回到汉罡。
　　难怪他没来接风，那时他怪仪很久呢。
　　而且……听说仪移情别恋了……
　　「渊，你说你那时送我离开时……是派仪去找你妹妹的吧。」文脩偏头思索。
　　「呵呵，嗯，是啊。」绍渊准备好接受爱人的质问了。
　　「那时……你就已经打算了这一步吧。」文脩忽而『展颜』一笑，好是天真。
　　嗯，绍渊却隐有不好的预感。他的爱人太聪明了……
　　「你早已写好让位『遗诏』，所以在我提出藉伤求去时，你才拼命附和，坚持与我一道。」文脩甜似蜜，『温婉』至极对他暖暖地笑。
　　坏也。绍渊好想要他别问了……吻他好了，将他吻成晕头转向的，风向一变，话准就会跟著偏的，那时……
　　「渊，你这不负责任的王。」文脩的确微晕。
　　「脩，我不早说过的，父王反正没信过我，我曾去探过绯卿，女人又如何？父王信她，而且一直请名师教她，连『魁官』及相国王翰都是为她给铺的，我不眷恋，我早该离开的，如果不是为了你後来终於说了” 理应负责到这样的责任，再不是你该担负的责任为止”那样的理念，扛这不受期望的责任，我早累了。」开玩笑，脩有意求去，又不会主动开口说他真正的心愿，他反正也累了，也准备好了，当然得赶紧抓紧罗。
　　文脩无言了，他忙将爱人紧抱。
　　既已成为你的责任，便理应负责到这样的责任，再不是你该担负的责任为止……
　　深吸口气：是啊，这人总是为自己的心愿守著，他怎会不知！怎好怪他！
　　很高兴，他终於等到这一刻了，他难得主动，在旭日见证下，吻上爱人自信微翘的唇角……
　　「倒是脩呐……」绍渊温柔无比地望著爱人。
　　阳光洒落，他全身散发金光，格外俊朗。
　　文脩给情欲染红的脸颊，他微微喘气著……有些不解……
　　实在太……这模样实在太……
　　绍渊忍不住拥吻爱人，异常热烈，勉强拨个空呢喃：「那天……我看见那块『护符』了……」
　　文脩微愣，一瞬闪过理智……喔喔，原来渊他知道当日他中那一箭，根本没伤到呀。那也好，他本也没想过瞒他，只是当时不想给发现，这样才能让爱人多留些时间在他身上呢。
　　更何况……他那时也不知道，绍渊早有『遗诏』打算呐！
　　「Forever……」
　　「唔？什麽？」脩身上又带药草香了。
　　自从在梅轩旁筑小药芦後，现在住的屋子旁也有……
　　「Forever，在那个大城是指永远的意思。」文脩温笑地为爱人解释。
　　「……」停顿。继续吻了几下，绍渊才认真凝视文脩：「脩，明天我们就去搭船吧……」他也要学脩会的而他不会的『外语』。
　　文脩忍不住笑出声。「好啊。」
　　这人现在真真实实就在自己身畔，文脩满足极了，即使风曾经清清淡淡，又有谁曾经看得出来？又有谁懂得惦记当时？
　　『陛下，我不再是以前的我，您也不是以前的您了，我感觉满足现在，却渴望找回以往自己遗失的部份，您，允许吗？能允许吗？』
　　『文脩呐，朕该如何证明总有一天，朕会亲领你的手，陪你一道完成你所渴望的……』
　　渊，如果上天在这一世，让我以男儿之躯站在你身旁，我不悔。能以这样的造化，与你相逢，相知相惜，甚至相爱，全是甘之如饴的，能以这样的躯壳遇见你，那麽便让我站稳你的身边落实罪名吧！
　　文脩忍不住，一脸沉醉地抱紧爱人。这次他是真正的获得幸福了……
　　素净冰凉的手贴上他的额，「兄弟、兄弟，你别睡著……」
　　那白身身影有淡淡的药草味，让他好舒服，好安心……
　　他用力紧握那白色身影，「你……是神仙吗？」
　　那人似乎愣了会，温和回道：「我……我叫文脩……」
　　文……脩……文脩呐……那是哪位神仙的名字呢？
　　昏迷过去前他想……
　　绍渊满足地回抱，是的。这次他们真正地获得幸福了。
　　『Forever……』
　　天水岭某个不起眼的山头，一对相偎缠绵，缱绻春意的白影衣带，随风飘扬……
　　一场得来不易、迟来的幸福。
　　（全文完）


　　《垂泪》番外：云浪轻吹1

　　《垂泪》番外：云浪轻吹
　　至关岛．商旅大船
　　海风轻吹，云浪叠叠，绍渊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会晕船。
　　他虚弱地躺卧在甲板的藤椅上，什麽也不想做，什麽也不能做，重点是，他一动就忍不住吐的冲动。
　　他的爱人文脩像个没事人一样。基本上，他可以称为『贤慧』。算是包了所有的『家事』了。
　　虽然他不舍得爱人的手因家事变得粗糙。不过，在船上例外。
　　天苍苍呐！他又想吐了，赶紧闭眼，「脩，我的药。」
　　「晕船药你不早服了？」文脩正在拖地，闻言讶异地直起身望著爱人。
　　「不够。现在连天都在旋了……」绍渊懒懒地叹道。
　　文脩有些好笑地走近爱人，「是你说要出海的呢。」
　　「脩，总算你的头发长了，记得那天要出海时，你突然削了个『俐落』的半长发，我差点认不出你。」那天真令他惊讶，至於『俐落』二字，是文脩自个儿认为的。
　　「唔，长与短不都一样？」文脩偏头，不懂爱人的逻辑。
　　「脩你想想，如果有一天我去剪个『俐落』的短发，你觉得如何？」绍渊直著眼望著天蓝处，告诉自己，不晕不晕……不，晕。
　　「我想那一定很好看。渊，到时我一定一眼就认出是你。」绍渊原来有长发癖呐……文脩暗叹。
　　这人……唉！
　　「还晕吗？」文脩给绍渊轻轻指压太阳穴，动作轻柔无限。
　　一时，绍渊幸福无比。不晕不晕……唔……他握住爱人纤柔的手，拉过爱人的头，吻了个结实，吮咬他优美的唇形，深入地含住他柔软的舌，一路追著，如此难舍。
　　文脩轻轻回应，纵使是绍渊，纵使早该习惯，面对这一贯的、不厌倦的热烈，他仍会有些羞赧。
　　细碎地吻到耳边，滑到颈项，然後……
　　“公子，看到陆地了”。
　　两人喘息著分开，不约而同往前方望去。
　　「果然到了。」这是一脸喜色的文脩。
　　『总算到了。』这是喜极而泣的绍渊。
　　另一端大城终於近在眼前了。
　　这座城真怪。
　　绍渊一身倨傲地站在船的甲板。
　　没有随爱人一道下船。
　　主要是因为他坚持『服装品味』。
　　这城市的穿著太过五颜六色，一点也显示不出身份的尊贵。嗯，除了脩之外，他将略长的发随性地盘在脑後，身著……据悉是其他国大夫带来的『亚曼尼』。不可讳言，穿在爱人身上简直是难以言喻的文质彬彬、温文儒雅，气质出众，星辉璀璨……
　　他现在也穿著『亚曼尼』。But（据说是“但是”的意思。）走在街上他一定坚持忠於汉罡风，也因为这样的坚持，原本可以很享受的走在街上，一瞬间反而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
　　因为……那些没眼光的小老百姓，居然认定他穿著戏服！
　　害他现在都不想上街。
　　喔，爱人真是迷人呐！应该是万人迷了吧！尤其他是一位大夫，那一身白袍，据说是『医师制服』。说真的，脩穿起来真的好看极了，非常威风！
　　威风到……他已经看不下去了。
　　绍渊回到躺椅，决定再来补个美容觉。
　　文脩分点神望向爱人，秀眸里满是温柔，唉，还说跟他来，还说跟来学『外语』。
　　哪有这样的学生嘛……他宠溺地摇头轻叹，一点责怪的意思也没有，看来，这趟外语之旅，应该还有更有趣的事了……文脩的直觉。
　　海风轻吹，云浪叠叠，又是怡人的春天……

　　《垂泪》番外：有水忘川1

　　汉罡．云绯宫
　　宫里灯火通明，人影来来回回，伴随一声声气管『咻咻』声……
　　为人父母者，定希望爱子、爱女成龙、成凤，棠仪当然也不例外。
　　但里头那个快喘不过气来的是他儿子呐……天，「瞿太医呢？有没有人去请瞿太医？」那杀千刀的脩与渊到底在天水岭的那一层摸鱼！
　　怎麽身边要找大夫时，竟然一个也没到。
　　真是急煞人！
　　为人父的棠仪走来走去，让绯卿有些头昏，「仪哥，你别急……」
　　棠仪委屈地揪著水眸，凤目流兮，要他不著急，怎麽可能嘛！
　　“报，八百里加急。”
　　唔？棠仪愣住。八百里加急？
　　连绯卿也微感惊讶。
　　有没有搞错！需要这样小提大作？
　　他汉罡的八百里加急最好是这样奢侈的用啦！
　　棠仪虽经一番天人交战，但听到那恐怖的气音，他还是赶忙接过信……
　　这是什麽？蝌蚪文……？还好还有附中文使用说明……
　　「支气管扩张喷雾，用法……将口对在患者口部，让患者用力一吸……」吸吸吸……然後……就可缓解『咻咻』声？
　　啊，真个是妙物呐！不愧是脩。
　　棠仪欢欢喜喜、眉儿眼儿弯弯地照使用说明让爱儿使用。
　　这还差不多……勉强抵用八百里加急之罪呐！
　　临和园．梅轩
　　一抹白色身影弯身在药圃前。
　　「脩，听说……“气喘”若是积重状态时，也是会致命的……」绍渊懒洋洋地坐在躺椅上道。
　　这几年跟著脩往返数次另端大城，多少也懂些『医学术语』。
　　「是啊，所以我八百里加急支气管扩张剂去宫里给仪啦。」文脩目光仍在药圃。
　　「脩，你就不怕仪那宝贝儿子棠岚出什麽事？」
　　「岚儿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没事的。」文脩回头温柔望了爱人一眼笑笑。
　　这群真的是不负责任的叔伯亲友。
　　「脩，在临和园还用八百里加急呐……」他汉罡的八百里加急最好是这样用的。绍渊颇感无奈苦笑。
　　「这事的确十万火急呐。」秀眸漾漾，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真的，听说“气喘”严重时也是会致命的，凡大夫不得轻忽……」绍渊摇头晃脑吟来。
　　「唔……」文脩似乎在考虑了。
　　「岚儿呢……」绍渊继续怂恿。
　　「好吧。」文脩妥协，「我们过去看看。」他拉著很舒服的绍渊起身。
　　「其实……我们可以不那样急，可以先绕去清心殿，再转满州堂，再到御花园……」绍渊说著，脚步竟也跟著慢下来。
　　「渊……岚儿的病……」文脩决定不理会绍渊的碎碎念，将人拉去云绯宫。
　　後来文脩赶到时，棠仪阴恻恻直瞪著他，他不以为意，美的人再怎样阴恻恻也是美的，皱著微微晕红秀气的鼻，还隐隐带点无助与可怜兮兮，更何况他这样熟悉棠仪。文脩温和地走到棠仪身旁，握上他的手，柔声道，「我来了，没事了。」
　　然後就见到棠仪委屈已极地撇撇嘴，「你慢了，来得这样晚。」停顿，凤眸盈盈，「都不知道岚儿那模样吓坏人了。」
　　文脩只好多温声几句。
　　一旁的绍渊面露苦笑，绯卿也颇为无奈，但眸色温柔宠腻，棠仪难得的孩子气，也只有在见到文脩时有机会一睹为快。
　　後来文脩为让棠仪安心，仍是以蒸气辅助治疗，总算真正稳住棠岚的病。但也是因为这次气喘事件吓坏棠仪爸爸，所以後来忍痛将爱儿交托文脩，在天水岭养身体。
　　平息一场宫闱加急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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