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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一直在一起 BY： 永正宫 


　　1． 

　　韩越的童年总体来说还是很幸福，韩爸爸虽常年在外工作，却拿着不菲的收入，韩妈妈就这一个儿子，什么都也舍得，村子里韩家是第一个看上电视用上洗衣机的。进小学的时候，个子高，身板也好，加上小孩又俊俏又机灵，老师宠着，同学羡慕着，小学六年也就这么顺顺当当地滑过去了。要不是升初中出的那么件事，恐怕韩越真的都不知道什么叫苦。 

　　村子里的初中再好比不上城里的，韩妈妈早早地就打了这个主意，所以，当那所城里的重点初中通过考试选拔学生的消息出来的时候，她说什么也没听韩越的任性硬是把他押进了考场，一个半小时一张综合性的试卷，出来的时候韩越的头就耷拉下来了。 

　　最后两道数学的大题目，他愣是一题也没做出来，而且其中一道，居然还就是前两天的奥数班里数学老师讲过的，听他这么一说，韩妈妈二话没说将他拎回家就是一顿暴打。其实被打不是第一次，小孩子总有调皮的时候，更何况，韩越还是个被宠大的孩子，宠得越多，打得也越多。不过那一次，扫帚落下的时候，韩妈妈一句话都没说，狠狠地往死里打。哪家父母不想自己的孩子上个好学校？ 

　　终究韩越还是没能上成那所重点初中，分数不够，虽然只差三分，放分的第二天韩妈妈揣着韩越从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的所有获奖证书坐在校长办公室里求情，秃头校长瞧也没瞧就撂下句“我只要达到分数的”再也没看她一眼。 

　　那个暑假，告别小学，所有的孩子都兴高采烈，韩越一反常态地窝在家里，翻遍里所有的藏书，一声不吭。 

　　初中开学的时候，虽然中间波折很多，但最终韩妈妈还是把韩越送进了城里的一所初中，刚建立的，不出名，也不知道好不好，但总算，从村里进了城里。 

　　相比起韩越，温笑的童年可以说惨淡了很多，也简单了很多。在大多数孩子被父母疼着爱着快乐地上着小学的时候，他更多的却是被年长三岁的姐姐带到房间里，听着外面父亲和母亲的吵架，厮打，然后瑟瑟地抱成一团，不敢出声。很多时候，吵完之后，父亲“梆”地一声甩门而去，母亲则推开他们的房门进来，和他们姐弟俩一起抱着哭泣。到了六年级的时候，终于，在那一声重重的甩门声之后，父亲再也没有回来。姐姐哭着从学校里被母亲带回来送进工厂，而他自己，沉默的暑假之后，进了初中。 

　　这学校的什么主任，也是韩妈妈的亲戚，韩越能进来，也都靠了他，俗话说，有人好办事，开学第一天，韩越懵懂之中好像一下子就理解了这句话， 

　　整个班里四十个学生，大都本都是城里人，像韩越一般从村里上来的，确实不多，也恰好，就被韩越碰到一个，随即分配的他的同桌，赵祈。当时的韩越已经长得很好，开始发育，个头比一般男生都高一点，也很结实，反观赵祈，只长了个子没长体重，韩越说，就瘦得跟个猴子似的，于是以后就都叫了他猴子。 

　　刚分完座位，班主任就点了韩越的名招他上来，说什么小孩看着不错，你就先做个临时班长吧。韩越当时颇有点受宠若惊，小时候被老师同学包围的那种感觉，他觉得似乎不久就要回来了。于是他也屁颠屁颠地跟着老师的步伐，有板有眼地指挥着班里的同学。 

　　管人，谁不会？然后很快地，在大家还没来得及一一认识班里所有人的时候，决定命运的第一个时刻到了——月考。考试，不管怎么说，始终都是学校里衡量学生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韩越知道，所以他丝毫没有松懈，于是，几天之后，当老师念着语数外三门总分292分的他的名字的时候，他终于露出了开学以来最灿烂的一次微笑，而这个成绩，也着实奠定了他在班里的班长位置。 

　　第二永远是不受重视的，再怎么出色的第二，始终也是第二。当温笑看到自己的成绩单里鲜红的290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张薄薄的纸揉狠狠揉进手心里，最后扔进垃圾桶。他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需要。他只知道，当他坐在这里听老师讲课的时候，姐姐和母亲都在工厂里面对着笨重的机器，所以，他只要学习就好，而且是，最好的学习。 

　　韩越当然不会注意到那个第二，老实说，一个月之内，他确实也差不多认清了班里的同学，甚至有了自己的小帮派，但他不认识温笑，他太不起眼，除了他的同桌，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可笑的是，最终还是托他同桌的福，全班人都知道了他。 

　　那堂自习课，班主任依旧丢下一句韩越你好好看着阿就奔去办公室悠闲了，他前脚刚走，后脚班里各处都悉悉索索起来。韩越自然不会将同学们管得太死，小声的讲话和小动作，只要不被老师发现，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也是为什么他很快就深得民心的原因。大家各自为营，讲话的，玩耍的，不亦乐乎，连韩越自己也在对前后左右的同学吹嘘着那些自己看过的荒诞的鬼怪故事。 

　　“班长，”本不寂静的教室，忽然冒出一句响亮的声音，韩越条件反射地抬头，就看到有个矮矮的男生站了起来。 

　　“怎么了，”他下了位置走到那个男生面前，发现那小孩，才到自己的下巴。 

　　“他打我，”小男生见他过来，伸手指着自己的同桌报告。 

　　韩越皱了皱眉。这才注意到那个低着头被指控的同桌。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对他不是很熟，好像叫，叫什么温笑的。就因为这名字当是被他和赵祈笑了几天，一男生叫什么不好叫笑笑，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你为什么打他？”绕过桌子站在温笑的面前，对他发话，一时间，班里所有的活动都停止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这边。 

　　“他讲话，打扰我学习，”温笑抬起头了，厌恶地瞥了他同桌一眼，随即又把头低下去，桌子上的英文作业本清楚地写着几行英文。 

　　好像，确实是在写作业。韩越看到了，想着， 

　　“他整天就知道学习，难道我还不能讲话吗？”那小同学也恼了，这个年龄的孩子，哪个不是贪玩的。 

　　“算了算了，你，以后讲话声音小点，好歹人家是写作业，还有你们啊，讲话声音小点，”最后一句自然是转过身来对着全班同学说的，同学们嗯嗯地点着头，又各忙各的去。 

　　“切，写什么作业，再用功不也比不上我？”回到位置上的韩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埋着头的身影，不屑道，赵祈跟着他的眼光看过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班长，那个温笑笑的，好像上次考试考第二呢，就比你少两分，” 

　　“两分也是分，第二算什么，什么都不是，赵祈啊，你要加油，不过千万不要做第二，丢人。”韩越越发轻蔑起来，丝毫没有危机感。 

　　话虽这么说，期中考试结束的时候，韩越却特地注意了一下这次的第二名，居然又是他，温笑。而且好死不死的，又只比自己少两分。即使他不在意，老师也要在意了。公布成绩的时候，除了嘉奖韩越的出色发挥外，又额外加了一句， 

　　“嗯，温笑同学也很厉害，上次月考他排第二，这次他依然只比韩越少两分，可见他是很有实力的，” 

　　上面班主任兴高采烈地继续发话，韩越拼命按下听见自己名字和他排在一起的厌恶，偷偷地回头去看温笑，他好像根本没听见老师的话，一直低着头，手里的笔飞快地动着，想必是是做题目。 

　　2． 

　　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就不会发生，有些人也是，不是你不愿见就能够不见。 

　　自打期中开始之后，韩越忽然觉得自己和温笑被排在一起的机会多了很多，什么那个3班有两个很厉害的学生，韩越和温笑，每次都第一第二，什么韩越啊，又要考试了，你有没有信心继续拿第一，送作业本去办公室的时候，隔壁班的老太婆又在唠叨，申老师啊，你们班那两孩子真好，我们班怎么没呢，韩越告诉自己要忍住要忍住，听着听着就习惯了，放下作业本前脚刚迈出门口就被班主热叫住， 

　　“韩越，马上要有个数学竞赛，我们班有两个名额，我们一致决定你和温笑一起去，有信心吗？” 

　　老师说得认真，态度和蔼可亲，韩越暂时注意力集中在数学竞赛几个字上，乖巧地鞠躬，“我会好好努力的，”笑得眉眼弯弯， 

　　一出办公室的门想起最后老师又说，你就先通知一下温笑同学吧，正式通知过两天才下来，靠，这是要他去跟那个万年阴沉的怪胎讲话吗？ 

　　跨进班里的时候，里面一片混乱，有前追后赶的，有吹得天花乱坠的，有凑一起嘀嘀咕咕的，忽视赵祈对自己打的让自己过去的手势，穿过吵吵闹闹的人群，最终停在他的桌子前，温笑眼也没抬一下。 

　　我忍，我继续忍，我是班长，我要和蔼。深吸了一口气，他抬手扣了扣桌面，沉稳地开口， 

　　“温笑同学，老师说过两天要有个数学竞赛，让你准备一下，”公式化的语言，一个字都不多， 

　　“哦”，温笑惜字如金，惜时如金。 

　　韩越阴沉着脸走回座位，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左右环视一周，拿过旁边赵祈的文具盒，一拳重重敲在上面，留下一个深深的印迹。赵祈捧着自己的文具盒欲哭无泪，看看韩越的表情，硬是把几滴男儿的眼泪给塞了回去。 

　　数学竞赛不难，至少对韩越来说不算很难，出了考场天很蓝云很白空气很清新他心情很好，转头看见温笑慢腾腾地走出来，他心情好本想叫住他一起，却瞧见他目不斜视地兀自拐了弯去车站，我呸，韩越忽然心情大坏，狠狠地吐了口唾沫，自个叫了车回去。 

　　放学的铃声响起的时候，赵祈飞快地将韩越拽了出去，韩越没赶得及开口，已经被他拖到了学校后面的车棚处。 

　　“什么事这么神经兮兮的？”他靠在一辆车上，看赵祈一辆一辆地看过去，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过来，”赵祈转悠了半天，终于在一辆破旧的黑色自行车边停住叫了他， 

　　“这是谁的，这么破？”韩越抬脚就是一脚，就看到那车晃悠了两下， 

　　“嘿嘿，温笑笑的，我可是观察了好几天才知道，”赵祈挠着头发傻笑， 

　　“你想怎样？”韩越好奇地看着他，他暂时还没有什么想法， 

　　“不是我想怎样，怎么你忘了前两天的事，他小子居然自己多加分数想抢你的第一，韩越你总不会就这样算了吧，”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事，韩越就气不打一处来。前两天放成绩，班主任懒得算分就说你们自己加加分报上来我们好排个名字，结果她叫290的时候韩越咯噔了一下，自己只有289，班主任也没在意，刚想说280就听到后面有个小小的声音说291，全班同学刷一转头，老师也愣住了，出声的是温笑，韩越的脸色随即就变了，他居然还真的有一天能爬到自己上面去了？虽然心里十分不甘，但是男人总会服输，除了脸色差点，韩越也没说什么，倒是赵祈一幅很遗憾的样子说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怎么会比韩越高。 

　　结果本来韩越耷拉着脑袋想着回去要怎么和娘亲交待自己居然丢了长久以来的第一的时候，班主任将所有同学的成绩单收上去察看，第一张就是温笑的，然后他抬起头来笑着说，“温笑，你算错了吧，” 

　　韩越可以肯定班主任说着这话的时候没有带任何恶意，因为她笑得很慈祥，韩越也相信她是没有恶意的，可是因为她的一句话，平静的班级突然又一片哗然，方向很集中，声音很一致，除了鄙夷，再无其他。其实当时韩越的第一反应也是震惊，随即就转变成鄙视，没想到他居然还是这种人！ 

　　几乎是在全班人轻视的眼光中，温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老师身边拿过他的成绩单，然后扬起一抹笑容，说“对不起老师，是我算错了，”语气平静得就想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于是韩越更加气愤。没想到他除了卑鄙还有厚颜无耻。 

　　当天晚上回家的时候他翻来覆去地对韩妈妈讲这事，一边讲一边咒骂着，韩妈妈知道他情绪激动，拍拍他的头也没说什么，她也不是第一次听韩越说起温笑，每次说每次都恨得牙咬咬，说那个一直比自己少那么一两分的第二名，私下里她也向老师打听过温笑的情况，知道的比韩越多那么一点点。他对于韩越，似乎就是个激励呢。 

　　回忆结束，韩越站在朴温笑的车子前，想也没想弯下腰去就拔了他的气芯，一阵兹兹的出气的声音之后，后轮胎彻底瘪了下去。他得意地又揣了两脚，感觉自己的怨气也随着刚才的气体一并消散了，转头却看到赵祈惊讶地看着他， 

　　“怎么了？”他拍了拍手，准备离开。 

　　“你，你怎么拔了他的气芯，我本来想你也就揣两脚吧，”赵祈一介纯良少年，思想也单纯。 

　　“你怕什么，是我拔的又不是你，走了，”一把拨过他的肩膀，找了自己的车跨上就走了。 

　　隔天到班里的时候，果然听到有同学在讨论说什么温笑的自行车被拔了气芯，有几个坐在他周围的女生还很义愤填膺地说哪个缺德的家伙干的，倒是温笑本人头也没抬好像那事根本与自己无关，于是韩越也面不改色地坐下整理课本，只是耳朵间歇性地就听到后面的女生继续说什么昨天晚上温笑一个人推着车走回来，整整走了一个小时。他哼了声，你怎么知道他走了一个小时你家又不和他家住在一起。然后又有女生说温笑他家和我家只隔一条街什么的，韩越囧了。刚萌生出小小的愧疚，又被那三分之恨给打压了下去，这是他活该！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当韩越几天之后站在自己自行车前看着耷拉着的链条的时候，忽然就想到这句话，当时他的脸色也不比那脏兮兮的油腻的链条好看多少。本来有个赵祈在可以让他折腾，可碰巧的是今天赵祈下午说家里有事都没来上课。而自己因为放学后被老师小留了一下，现在校园里已经开始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韩越抬脚踢了踢那散落的链条，恨不能直接卸了这车也算一死百了。完了，看来今天自己是要扛着这车回去了，链条掉下来，连推也推不起来，正恼着，对面居然走来一人。 

　　韩越远远地看着温笑走过来，心想着怎么他到现在才走，不会是又留下来学习什么的，然后看着他走进车棚开了自己的车，似乎连瞥都没瞥自己一眼。 

　　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破车韩越终于放弃抬起它的后部就想要上肩，却忽然被从后面拉住，他回头，温笑的自行车停在自己旁边，车篓里是他的书包，感情他刚才是要放书包的， 

　　“干什么？”韩越舒了一口气，似乎看到那希望的曙光， 

　　温笑没说话蹲了下去，观察了下那散落的链条，然后抬起头来说，“没什么大问题，你把车架好，”就直接伸出手去扯住那段油腻， 

　　韩越依着他的话扶着车，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动作，转眼间，白皙的手上已经满身油污，不过温笑似乎根本不在意，抬手擦了擦脸，顿时，脸上也粘上了油污，活像个小花猫。韩越瞧着，忽然就笑出声来，回神的时候温笑已经站起来，“好了，” 

　　随便地在身上蹭了两下算是擦手，温笑转身扶住自己的车准备离开，韩越愣了一下赶忙拉住他，“等一下，” 

　　然后在书包里翻了几遍找出那包不知道何时韩妈妈塞进去的纸巾递给他，“给你，”忽然他也觉得自己开始惜字如金。 

　　温笑笑笑，接过来拉出一张擦了擦自己的手，剩下的又都还给他，“谢谢啊，” 

　　那个瞬间，夕阳懒懒地靠着地平线，扯着自己的最后一丝光线，余晕刚好落在温笑扬起的笑容上，透出几分红润。右侧的酒窝精致小巧，深刻地仿佛能装下任何东西，除了——那上面的一点污黑。韩越看得有些痴了，想也没想，抬头抚上他的脸颊，擦拭着那块黑点，微凉的手指碰触到柔软的肌肤，所到之处一片隐隐的灼热感，来不及细想，温笑已经躲开开来。 

　　“我，我要走了，”像是害怕什么似的，他慌忙丢下一句，跨了自己的车匆匆忙忙离去，留下韩越一人，站在秋风中，指间还残留他的温度。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生根萌芽了。 

　　3． 

　　之后好像顺其自然，又像是理所当然的，韩越不再排斥自己和温笑的名字被排在一起，反而暗自窃喜——那可是别人想也想不来的呢。那天的事，韩越也没有和任何人说，好像那就只是他和温笑之间的一个秘密，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其实日子也不会因为这么件事而有太大的变化，比如说韩越依然是同学爱戴敬仰的班长，比如温笑依然是默默无声只顾学习的阴暗分子，比如温笑的新同桌在一次自习课上忽然叫起来说他用圆规扎我，韩越愣了。 

　　再一次站在他的面前，看着他低着头，额前的刘海柔顺地垂下，遮住他的眼睛，韩越知道那双眼睛的美丽，如同他的酒窝一般，只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悄悄地绽放。 

　　“怎么回事？”用圆规扎他的同桌？如果没有发生过那种事，韩越也许会相信，可是，他知道，他看过他温和的笑容，他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地伤害别人。 

　　“他侵犯了我的领地，”依旧低低的嗓音，波澜不惊， 

　　“侵犯？”，“领地？”　韩越有些哭笑不得，他没想过会从温笑嘴里听到这些字眼。 

　　“我只不过超过了他划的线而已，有什么大不了，而且他居然还学女生划三八线？”同桌说得义正言辞，扯开的嘴角昭显着他的不屑。 

　　韩越看过去，长方形的课桌中间，明明白白一条用黑色水笔深深描出的分割线，他只觉得自己的嘴角也抽搐了两下， 

　　“那他划线的时候你在场吗？你有没有反对？”整理好错讹的心情，重新回到这桩是非上来。 

　　“在，我以为他划着玩玩的。哪有男生会划三八线的，娘唧唧的，”同桌的同学好像意识到自己的失误，不过随即又张了口反咬过去。 

　　起初温笑没什么动作，任由他在旁边说得唾沫横飞，可是当说出最后四个字的时候他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二话不出一拳就招呼了上去， 

　　“你说什么？” 

　　同桌一个不设防，跌倒在地，不敢置信地捂着脸颊瞪着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也火了，挥开周边同学站起来回了他一拳， 

　　“怎么，我说错了吗，你就娘们唧唧的怎么样？有本事你再打啊，” 

　　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各执一词，场面一下子混乱起来。 

　　韩越的第一反应是去叫老师，后来一想不行，要是老师来了，他们两人铁定逃不了处分，温笑三年来辛辛苦苦，搞不好就会因为这次处分全部泡汤。 

　　大脑飞速运转着，然后他大叫了一声，“全部给我住手！”说话时间，已经站到温笑的身后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动弹。当然对面的同桌也已经被几个男生拦住。 

　　“你们找死是不是？初三玩这个？”好不容易等到温笑平静了下来，他还不敢松开他的胳膊，就势拽着对着全班同学放话。 

　　“今天的事，谁都不准说出去，大家都是同学，都知道后果是什么，我们3班向来是优秀班级，不管是为了班里还是为了自己，我相信大家都很清楚。温笑，陈棣，你们两个，”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视了一圈， 

　　“既然线已经划了，陈棣你就注意点，每个人的习惯都不一样，还有温笑，你扎了人，必须要道歉，”握住他手臂的手加了把力，示意他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温笑甩开头，根本不去看他的同桌，也丝毫没有道歉的意向，韩越看着他倔强的神情，知道他是受了委屈，可也不能明着继续袒护下去，他的决定，已经很偏向温笑了。只能拼命瞪着他，希望他能屈就一下。 

　　陈棣也不是好惹的主，看着温笑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说什么，只从鼻子里飘出个重重的哼， 

　　“温笑，”韩越急了，再这样下去就要下课了，他忽然贴近温笑的耳边，“算我求了你，” 

　　温笑只觉得耳朵边一阵湿热，然后一声如同蚊子般的低语，他愣了下。 

　　“对不起，”几秒之后，他终于开口，虽然声音小了点，但周围的同学都听到了。陈棣刚刚还昂着头，此刻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最终作罢， 

　　“我也有不对，” 

　　韩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温笑，眼里写满谢意，温笑对上他的眼睛，微微扬了下嘴角，便低头继续作业。 

　　中午时间教室里没什么人，除了几个因为家远在学校解决午餐的的同学。温笑就是其中一个。可是最近，即使韩越再怎么不情愿，他也成了学校食堂的忠实顾客，原因不过是韩家奶奶生病住院，韩妈妈要去照顾，没时间料理韩越的午饭，只能让他在学校将就一段时间。本来韩越是不情不愿，可是第一天吃晚饭在教室里看见温笑的时候，他忽然就释怀了。 

　　“温笑啊，你在做什么呢？”恩，时间还很早，教室里没有其他人，韩越翻着书本觉得很无聊， 

　　“作业，”温笑依旧惜字如金，头也不抬，手中的笔飞快地移动着， 

　　不过这已经很好了，至少他还是肯理睬自己的。韩越丝毫不觉得现在的自己就像一只拼命摇摆等待主人赞许的宠物狗般，不过他乐意。 

　　“温笑啊，你家很远啊，”继续无聊地搭话， 

　　“嗯，” 

　　“温笑，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终于开始进入正题了， 

　　“不知道，”专心功课的某人， 

　　“今天是我的生日啊，是我十五年来第一个没有在家过的生日，所以温笑，今天我心情很好，所以你有什么对我的不满都可以对我说，我不会怪你的，”噼里啪啦说完一长段，心想着这下他总该有所表示了吧，没想到，温笑确实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说了句“哦，那生日快乐。”就又低下头去了。 

　　韩越忽然觉得自己的自尊心有那么一点，小小的小点，受到伤害了。不过温笑对他说了生日快乐，温笑是今天唯一一个知道他生日并且对他说生日快乐的人，就连赵祈也不知道——他也不想第二个人知道，好吧，他很满足了。 

　　好吧，他没有看到低下头的温笑嘴角浅浅的弧度。 

　　再怎么抵抗，当黑板边上用红色的粉笔写上“距离中考还有XX天时，”所有的同学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中考的残酷——那是他们人生中的第一次重大的转折。 

　　韩妈妈根本没有想其他，韩越也没有其他的想法——省重点高中，那是他唯一的选择。如果考不上，他也不会去上其他二流三流的学校。有一次中午问到温笑是不是要报那个学校的时候，他却不以为意地说什么“我无所谓啊，有得上就上，没得上就回家”让韩越大为恼火，他还想着一定要和温笑上同一所高中然后继续念同一所大学的呢。 

　　4． 

　　中考两天时间其实很快，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韩越什么都没有去想，不仅温笑，连最好的死党赵祈他都没去想。在中考前的一天，他和赵祈，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事，两个人就闹翻了，狠狠地打了一架，到现在还没照过面。 

　　等待分数的那几天的时间里，韩越哪里也没去，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躺在床上直直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初中三年的点点滴滴走马灯似的从眼前依次闪过，他发现似乎很多事情都已经开始模糊了，自己怎么会进到这个学校，自己又是怎么努力让同学老师都看得上自己喜欢自己，然后一个影子从那些模模糊糊的记忆中逐渐显现出来，越来越清晰，那个黄昏温笑站在他的面前，浅浅的笑容，却连黄昏都失了颜色。温笑，温笑，他默念着他的名字，手心里全部都是汗。 

　　韩妈妈韩爸爸嘴上不说，但韩越怎会看不出他们的紧张，然后那个时刻，就那样忽然来临，班主任一个电话打过来可以查分了。他看到爸爸拨电话的手指在颤抖，他自己也在颤抖，然后他告诉自己不会有问题的，他可是三年的第一，他不进重点还有谁能进，于是开始傻笑， 

　　653，爸爸放下电话说出一个数字。韩越看到他嘴巴的蠕动，仔细辨认着那些数字，653，很好，653。加上初二参加的那次奥数可以额外加的十分，应该够得上重点高中的分了。随即韩妈妈拨通了班主任的电话， 

　　“恩，韩越653，没问题吧，” 

　　“应该没问题？我们也担心啊，” 

　　“啊，温笑，温笑考了678？他很厉害啊，” 

　　没等妈妈说完，韩越已经重新回去床上躺着了，678，温笑考了678，整整比自己多了25分，他比自己多了25分，真的多了25分，没有算错，他终于还是抢走了自己的第一，第一次，也是致命的一次。不知不觉，眼眶就湿了，伤心？懊恼？还是高兴？他不知道，翻过身去，将头埋进松软的枕头里，全身都放松到极致。 

　　最后一次去学校的时候他是以光头出现的，理发的时候就在分数出来的第二天，他瞒着父母偷偷跑到理发店剃了个光，回来之后被韩妈妈拿扫帚狠狠抽了一顿，他却一边躲一边说马上要到新学校要有新形象嘛，我这不是告别过去迎接未来，让韩妈妈哭笑不得。 

　　不过他的光头造型也确实在班里引起了很大的轰动，男生几乎挨个从他的头上摸过去，然后再摸摸自己的头发大笑着跑开，唯独温笑，还是安静地坐在他的位置上，终于没有埋头作业，而是侧头看着窗外的风景。夏日的风穿过窗户吹进来，百叶窗哗啦哗啦地响，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兴致。一动一静之间，甚是和谐。 

　　班主任很是动情地看着每一个同学，回顾了过去，展望了未来。当然也提到了温笑678的事情，年纪第一，全市第三，同学们一阵一阵哗然，有看向温笑的，有看向韩越的，两个当事人确不约而同地都只是笑笑，波澜不惊。 

　　韩越本以为在开学之前他不会再见到温笑了，所以当他拿起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温笑的熟悉的声音的时候他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握着电话征了半天，那边的温笑一个劲地喂喂，他终于回过神来。放下电话的时候却又征了半天。温笑说想过来借点东西，那个重点高中暑假里有一场选拨考试，据说前多少名可以直接进强化班，所以温笑想去参加考试。 

　　那个考试，韩越也知道，之前韩妈妈说破了嘴皮想让他去考被他拒绝了，理由只有一条：宁为鸡头，不做凤尾。他承认他胆小，不敢面对挑战。那个强化班，大都是这个学校的初中部强化班直接升上来的，所以里面的实力，韩越想着其实他是怕了，他只想在重点高中里安静地过完三年，他不想去争什么，没必要。可是当温笑说起的时候，他犹豫了。 

　　一个小时后，温笑按着他说的地址来敲门，韩越听到门响，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光头脑袋，然后踩着拖鞋吧哒吧哒去开门。 

　　这是他第一次在学校以外的地方看到温笑，或许也是最后一次。斜领的白色T恤，深色的牛仔裤，虽然颜色被洗得有点淡，但还是很适合他，非常适合。反观自己，随随便便套着大大的运动T恤，下面就是短裤。 

　　“怎么，不请我进去吗？”两个人相对半天，还是温笑先开了口，弯起的嘴角翘出好看的笑容，和他的名字一样，温和安详。 

　　慌忙闪开让他进来，家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一个，开着空凋的房间因为他刚刚出来，房门大开，一阵阵冷气从里面而出， 

　　“外面好热，”温笑换了鞋，一边用手扇着风抱怨着，韩越二话不说将他请进自己房间里，然后后悔了。 

　　他在打游戏，所以房间里拉着窗帘，只有电脑的光荧荧地射出来，隐约可以看到摆放得乱七八糟的书橱。 

　　他尴尬地笑笑，然后走过去拉开窗帘，阳光唰地一下洒进来，整个房间都明亮了。 

　　“很好啊，”温笑环视了一周，在地板上坐下来，一点也不拘谨。他很自然地接过韩越递给他的果汁的时候韩越忽然觉得，以前学校里的那个温笑，好像一点也不像他本人。现在的，倒比较真实，不过他没来得及多想，温笑就开口了， 

　　“你可以借参考书给我吗？” 

　　借，当然借，不借你怎么会来？韩越咽下这一句，站起身来就去那混乱的书橱里找书。 

　　中考之后，以前没什么用的书都被韩妈妈扔了，韩越当时也不知怎么想的，就留了几本参考书，却也是在不知道被塞哪去了。上三层下三层的书橱，恐怕是要费点时间。 

　　“十万个为什么？”不知什么时候，温笑来到他的身后，打量着被他翻出来扔在一边的书， 

　　“少年维特之烦恼？” 

　　“金庸全集？” 

　　“你的书还真多，”温笑随手翻了翻，笑道。 

　　他站在自己的身后，自己几乎可以听到他呼吸的声音，嗅到他身上隐约的花露水的味道，自己现在离他，不过三厘米的距离。韩越忽然想起大话西游里周星驰的经典台词，他甚至想着如果现在自己装作不小心从凳子上掉下去会不会压到他，然后将那三厘米的距离化为零。 

　　可是如果终究是如果，幻想也终究是幻想，收回飘移的思绪那些个参考书就自动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了。将他们从厚厚的书堆中抽出来的时候，韩越已经是满头大汗，急忙跑到空调处对着吹。 

　　“谢谢了”温笑翻书的声音和道谢的声音都在身后，韩越忽然转过身来，盯着他，然后沉默了半天，温笑似笑非笑地瞅着他，等他开口， 

　　“我可不可以问一下你为什么要考那个？” 

　　“没什么为什么，我需要进最好的班，上最好的大学。”说着这话的温笑将头低了下去，柔顺地刘海再一次完美地掩盖了他的神情。 

　　忽然，韩越觉得刚刚的那三厘米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送走温笑后韩越关上门重新回到房间里。好像空凋的温度有些低了，他觉得有些冷。凝视着刚刚温笑站着的地方，发呆。 

　　5． 

　　去B市爬了八达岭，又去Q市抓了小螃蟹，两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很快地，新的学期开始了。 

　　虽然中考的成绩也很不错，但进班的时候韩越还是被排在了第十三名，高一7班的第13号。班里的第一名是个女孩子，全市第四，比温笑好像也就少了两分，后来韩越才知道全市的前三名都可以拿五千元的奖学金，那个女孩，很可惜。 

　　温笑在13班，是强化班，他最终还是如愿以偿。7班和13班，中间隔着6个数字，一层楼，以及普通班与强化班的距离。军训的时候韩越穿过重重的人群，在一色的军装里试图寻找13班的踪迹，终究无果。 

　　高中比起初中，除了从五门课程变九门，更多的是日益紧张的学习气氛。韩越开始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第十三名意味着什么，其实那个时候他还沉浸在初中的荣耀的回忆之中，直到第一次物理小考，试卷上鲜红的68分的时候，他才恍然惊醒。 

　　从未有过的低分，甚至是自己根本难以想象的。这时他才深切地知道，那些过往的辉煌已经随着初中的结束和温笑的离开而灰飞烟灭了。于是他开始反省，开始使劲。 

　　聪明的孩子总归是聪明的，第一次月考的时候，虽然总分只排在全班第五，可是他已经有三门单科拿了最高分，甚至还有一门功课考了全年级最高。对于他初中的战绩老师自然也是有所耳闻，可真正看到他的成绩后才开始慢慢地注意到他，那个个头很高，身材挺拔，整天笑得灿烂的男孩。 

　　然后韩越一鼓作气，一而再再而三，等到学期过半的期中考试过去的时候，他一瞬间成了全校瞩目的焦点。除了忽然的全班第一的高分，后来班主任还确定道说我们班的韩越，不仅仅是全班第一，还是全年级第一呢，所有人的目光全数聚集到他的身上。被众人羡慕钦佩的眼光包围他不是第一次，但这次，他忽然想到了中考过后温笑坐在窗边的浅笑，于是他装模作样地低下头去，腼腆地笑着，骤然间大家都他的好感又上升了一层。 

　　可是奠定他在学校的地位和身份的远远不只是这一次期中考试，虽然它确实占了很大的成分，另一件事，就是高中的第一次秋季运动会。 

　　韩越不是非常喜欢球类运动，但他篮球打得不错，他最喜欢的，其实是长跑，这个也许是小时候在村子里玩耍的时候留下的习惯。跑步对于他来说，不是运动，而是乐趣。初中时期的运动会期间，他也曾经参加过比赛，只不过那那个时候，人少学校也小，着实没什么竞争力，而现在不一样，全市最出名的高中，三个年级近四十个班级两千多人，来自各个地方的精英。光想想，就让韩越很兴奋，于是他一口气报了男子800，4X100，和5000米的长跑。前面两项都只是玩玩而已，真正让他发挥的，他知道，只有5000的长跑。 

　　上午轻松拿下男子800的冠军后，他心情很好，紧跟在他身后的是13班的一个男生，个子和自己差不多，却很精瘦。他好像很不甘心被韩越抢走了第一，直到韩越从主席台上领奖下来后他还狠狠地盯了他几眼。结果在下午五千米的比赛名单上，韩越又看到了他的名字。于是，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顾不上班里同学在后面的叫喊声，他将毛巾一扔，就快速向教学楼区跑过去。 

　　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三楼，在13班教室的门前停下。空旷的教室里，只有一个浅色的身影在后排坐着。操场上喧闹的加油声叫喊声隐约传过来，却丝毫没有引起到那个人的注意。 

　　他知道温笑会在，以前初中运动会的时候他也一次没有参加过，说什么自己身体不好，还是留在教室看书好了。对于这种乖学生老师自然不会去说什么就随他去了。当时韩越还朝着他的身影唾弃过两声，现在站在他的教室门外，却忽然觉得，其实这样也很好——只有自己能看到他一个人的样子，只有自己会在这个时候来到他的身边。 

　　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教室里听起来格外响亮，温笑抬起头来就对上韩越的目光， 

　　开学之后他也没有见过韩越，只是最近才从同学口中听说那个7班的韩越，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一，他也只是笑笑，转过头去不再理会。却没想到在今天运动会群情激昂的时候他会忽然跑过来。 

　　一路跑得有点急，此刻的韩越一手撑着温笑的课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汗水从他的小麦色的脸颊上落下来，在耀眼的阳光下反射着光芒，年轻的躯体散发着运动的活力。 

　　温笑瞅了两眼，低下头去在书包里摸了一阵，掏出一包纸巾递给韩越。一时间，当年自己递给他纸巾的画面和眼前的混合在一起，让韩越有些恍惚。他随手扯了一张胡乱擦了两下，脸上留下一道道汗渍，活像京剧里的花脸。 

　　温笑瞧着他的动作，忽然笑出声了，然后叹了口气，站起来，自己抽了一张纸巾，抬手想要帮韩越擦干净，韩越浑身一个激灵，愣在原地不得动弹。 

　　柔软的纸巾随着他手的动作在脸颊上划过去，明明只是几秒钟之间的事，韩越却愣是憋得满脸通红。温笑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刚想要收回手，冷不防被韩越一把握住手腕。 

　　又是三厘米的距离，近到韩越可以清楚地闻到温笑衣服上干净清爽的洗衣粉的味道，他的脸颊就是自己的眼前，只要自己稍微一倾身，这三厘米就会化为零。 

　　温笑被他抓着手挣脱不开，敛起刚刚的浅笑，好看的眼睛闪过一丝不悦，他的身体几乎要贴着他的，他看到他被汗水浸湿的衬衫紧贴着身体，健壮有力，那是自己怎么也比不上的。小麦色的胳膊和自己的象牙色的交织在一起，对比分明。 

　　韩越一倾身，他还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他已经向前倾了身，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温笑的身上，从他的角度他看到温笑修长的颈项，他看到他的喉结明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他很紧张。他知道，自己也很紧张。所以他没有继续动作。 

　　“起来啊，重死了，”温笑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扶住他的腰，叫嚷着， 

　　“让我靠一下，就一下而已，”好不容易距离变为零，韩越怎么可能轻易放手，他撒娇似地赖在温笑身上，还故意蹭了两下，然后感觉到温笑身体一紧，自己好像，也不对劲了。 

　　这个认知就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在他脑袋里击过去，他慌忙站好身体，脸色也有些尴尬。他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自己不是刚刚跑完八百嘛，而且自己青春年少，■■生理反应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他偷偷抬眼看见温笑的脸，恼怒中带着点隐隐的羞涩，羞涩？他几乎要揉揉自己的眼睛以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温笑他会羞涩？ 

　　“你怎么还不走，我要写作业了，”温笑好久才抬起眼睛看他，目光刚接触他却又仓皇避开，连说出来的话的气势都弱了几分， 

　　“那个，下午，我有五千米的比赛，你要记得去看，一定，要去，”结结巴巴说完此行的目的，韩越也慌忙逃开，好像再多站一秒，就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看着他的背影，温笑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剧烈的疼痛让他的头脑清醒过来。事实也好，错觉也罢，他除了成绩，什么都不需要。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就连以后，也一样。 

　　6． 

　　五千米的比赛是整场运动会里最让人兴奋和期待的一个项目，初秋的太阳还很炙热，却抵不过同学高涨的热情。比赛还没开始，各班的啦啦队已经较量开。7班除了韩越还有一个同学报名参加，现在他们两个人被同学们围在中间，加油打气。 

　　韩越一边做着准备动作一边时不时地抬头看向13班的场地，搜寻着温笑的身影。看了几次，都没有看见，他有些泄气。只好低头继续放松自己的肌肉。 

　　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先前那个13班的同学又站在他的旁边，他挑衅地朝韩越努了努下巴，哨声一响，先韩越一步跨了出去。 

　　400米的操场，12圈半，专业人士都知道前一半路程并不是重点，真正的较量大概要到七八圈的样子才开始，所以韩越也不紧张，依着自己的习惯不紧不慢地跑着，一边跑，一边在跑道两边聚集加油的人群里寻找着温笑。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已经开始有同学撑不住退出了比赛，那个13班的对手依然跑在第一位遥遥领先于韩越。韩越丝毫不紧张继续跑着，忽然想起温笑他根本就不会到人多的地方去，即使他真的来看自己比赛，也不会在人群之中。于是他掉转头看向操场的另一边。 

　　以操场为界，一边是高中部的校区，另一边，就是他们的初中部。说来也巧，这所高中是全市重点，也是省重点，但附属的初中却和其他二流三流中学没什么差异。 

　　下午的时候，高中部都聚集在操场上加油呐喊，初中的孩子依然在教室里埋头苦战，所以相比之下，安静很多。目光扫视过靠着操场的那条过道，果然看到有个人影慢慢地走着， 

　　浅灰色的上衣，纤细的身子，果然是温笑。他果然还是来看自己的比赛了，可惜终点线并不在那一边，他看不到自己冲刺夺冠的样子。韩越有些丧气，他已经跑到了第八圈。 

　　温笑慢慢地走着，只有韩越跑到跑道的这一侧时他才能看见他，好像他也是故意的，在靠着自己的这边跑道上明显放慢了速度，一旦过了这一百多米的路程又忽然开始加速，跑到这边又慢了下来。 

　　真是幼稚的行为！温笑想要耻笑他，却怎么也勾不出那个笑容。 

　　第十圈的时候跑道上剩下不到十个人，13班的同学依然在第一位，只是他和第二的距离已经开始慢慢缩短，韩越在第五，中间位置。他的呼吸还很平稳，也没什么肌肉酸痛的感觉，本来在第九圈的时候他就应该加把劲赶上去了，可是好不容易才看到温笑，所以他又拖了一圈。再次经过温笑身边的时候，他朝着温笑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自己要冲刺了，温笑点点头，算作回应，于是韩越终于开始放下心来最后冲刺。 

　　十一圈的时候他赶上了两个人，排在第三，距离第一名大概有七八十米的距离，而且那个后起之秀的第二也大有赶超第一的趋势。十二圈经过温笑身边的时候，他也已经差不多赶上了第二，与之并列而行。 

　　温笑站在栏杆之外看着他拼尽全力，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那一次自己算错分被全班同学，尤其是他嘲笑的场景，他回头看着自己，满眼竟是不屑，好像在说，“我是不可超越的，”那种态度阿，真的是让自己很想揍他一顿。 

　　可是现在的他依然是那样，洋溢着满满的自信，相信自己是不可超越的，即使他没有去挑战强化班的考试，他也知道，那个韩越，是不可超越的。一直以来，其实是自己不停追赶着他的脚步吧，以学习为名，拼命紧跟在他的身后，不想让任何人取代在他身边的那个位置，到了今天，却好像没了意义。 

　　“韩越，”脱口而出的一声，自己也吓了一跳，声音不大，可韩越好像听到了，他转过身来看了自己一眼，然后荡开笑容，比了个“V”字，继续向前。 

　　临场的哨声响起的时候，温笑看到那个白色身影冲过终点线，然后被他的同学一拥而上重重包围。他慢慢地走开，离开他的初中部，重新回到班里。所以韩越再次跑过去的时候只有空空荡校园和瑟瑟吹过的晚风，就好像，温笑他从来没来过这里一样。 

　　年级第一加上五千米的冠军，一时间，韩越这个名字在校园里迅速传开，时不时有别的班的女生跑到7班门口指指点点说那个就是韩越，甚至学生会都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韩越看了半天学生会的部门安排，做了三年的班长，他也确实没什么热情继续为人民服务了，所以挑挑拣拣最后他进了个自律委员会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学生自律委员会其实并不直接隶属于学生会，基本上它可以算是与学生会平起平坐的一个部门，只不过也就是在这所学校里才有的机构。简单来讲，也是管学生的，查出勤，查班级卫生，查两操，韩越之所以会选它，只不过因为自律委员会的学生可以到各个班级晃荡，尤其是查卫生的，可以晃荡很久，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去看温笑。 

　　然后事情就朝着他想的方向一般顺利进行，一周三次检查班级卫生，分配任务的时候韩越对自己的顶头上司说我不还是高一嘛，查高一好了。于是周一，三，五，他堂而皇之地带着另一个高一的男生踏进各个班级的教室。 

　　每次进到一个班级的时候，都会有同学叫出来说是韩越是韩越，然后大家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朝他看过去。韩越也不扭捏，一一大大方方接受同学们的瞻仰，最多偶尔故作姿态地低下头以示谦虚。 

　　最后一个班是13班，进去的时候，虽然13班是全校唯一的强化班，能进来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但当他进来的时候，那些精英们还是停顿了下看着他。 

　　当然他不会在意别人的眼光，即使是精英，也不过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他关心的只有一个人，可那个人，无论何时对他进来甚至走近的行为都回以无视，这让韩越有点郁闷，所以他每次借口查卫生从温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都会轻轻地撞一下他的桌子以引起他的注意。此种行为之幼稚事后他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温笑不是不知道，他坐在窗边，韩越没进来的时候他就能看到他，只是在他进来的那一刹那他会急忙低下头去看着书本，然后他看到韩越故意撞了下自己的桌子，所以他也不立刻抬头，而是等到韩越懊恼地出了教室才抬起头来，看一眼他离开的方向，翘起小小的酒窝。 

　　7． 

　　第一年就在韩越的每周三次偷偷撞下温笑桌子的“无聊”行为中很快过去。自从最初的期中考试拿了第一后，当然韩越也确实没有让他的老师同学失望，接下来的每一次考试都正常发挥，于是顺顺当当到了高二。 

　　高二可以算是高中三年中至关重要的一年，基本上，一个学生他高三的成绩如何，并不取决于高一的努力，相反却是高二。进入高二所有人面临的第一件事，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分科，在上半学期不管你愿不愿意，所有的同学就被划分成了文理两派，然后在自己所属的范围里继续拼命努力，使劲努力。 

　　其实韩越是想要选择理科的，他的化学很好，好到是所有科目中最好的一门，可是他的物理很差，似乎是因为第一次那个68分的影响，虽然每次总分总能排第一，但物理成绩却始终在中等处徘徊不前。班主任是教物理的，对于他的这一严重偏科痛心疾首，但不管如何教导指示，韩越的物理却始终上不去。 

　　另一个让他心心念念想选理科的原因还是温笑，他问过温笑要选什么，其实他不问都知道温笑他一定会选理科，他的长处就在生物化学，物理也不差。 

　　韩越知道，如果自己选择理科，必定能够进到温笑的班级同他继续朝夕相对。可是他对自己的物理着实没有把握。 

　　几番和父母老师商量之后，再怎么郁闷，最终韩越还是走进了文科强化班1班的大门，而温笑，依然留在13班，现在的理科强化班。 

　　1与13，距离更加遥远。 

　　分班之后最大的变化就是竞争的态势愈发激烈明显起来。韩越他们班的组成有些复杂，一小半是以前的13班出来的选择文科的学生，以女生为多，另一大半则是各个班级精挑细选的才子佳人。当然也以女生居多。后来1班被全校男生戏称为娘子班。7：3的男女比例，再加上高中的女生拼命的程度是男生无法想象的，一般来说，高中三年也是女生最强势的时期，更何况文科班，所以被称为娘子班，不是没有道理。 

　　文科并不算是韩越的强项，对他而言，文科学得再好，那也只是兴趣问题，不是实力。以前上课老师讲些历史事件，聊些地理趣闻他还是很有兴趣的，而现在，每天编排的满满的语数外政史地，枯燥无味的听课记笔记做作业考试，压得韩越喘不过气来。他开始后悔自己的选择，他想着如果自己当初顺了自己最初的意愿去选理，或许更加得心应手不说，也不用巴望着一周三次偷偷摸摸地去看温笑，而且这一周三次因为学业的紧张很快也将化为零。 

　　分科后的正式考试，韩越算不上一落千丈，但也差不离，排在自己前面的青一色六个红娘子，看得他头昏脑胀。、 

　　相比起韩越在文科班的不顺，温笑在高一一年的沉默之后，终于开始发迹。他本就擅长理化生，现在将全数的心思放在六门功课上，潜力自然无可限量。于是不可避免地一次一次地开始频繁地被同学们提起， 

　　“13班的温笑啊，理科天才。” 

　　“他这次化学又是满分，” 

　　“啊，真不是人，听说他整天除了学习还是学习，” 

　　大大小小的传闻韩越听到了，也不奇怪，温笑他终究会获得他想要的，只是时间问题。他以为自己会理解，他也以为自己可以释怀，可是再一次握着检查卫生的计分本站在13班门前的时候他还是犹豫了。 

　　几乎像是被人追赶一般匆匆在教室里扫了一眼就迅速出来了，跟在后面的刚入学的小弟弟好奇地盯着他。将计分本丢给他交待他送到自律委员会，韩越就沉默地转身离开。 

　　他开始憎恨这样的自己，明明自己是嫉妒了，嫉妒温笑现在所得到的一切，同学的称赞，老师的宠爱，这些原本应该是自己的东西。要不是自己一步走错，他一拳砸在墙壁上，手背隐隐作痛，怎么也比不上心里的。 

　　温笑没有等到一贯的轻撞桌子的动作，他看到他站在他们班级门边脚步的停顿，他看到他匆匆进来随便扫了两眼，甚至连目光都不曾落向自己这个角落，他看到他出门后对着他的学弟说话时的面无表情，他知道，那些个曾经觉得幼稚的小动作，再也不会出现了。 

　　不久之后，韩越却再次成了全校同学的焦点，这一次却不是因为他的成绩，他虽然从未落下过前十，可是那已经远远不是当年的韩越。他的再次出名，却是因为他恋爱了。他的女朋友，是他们1班的一个女生，一个从13班温笑的班里调过来的女生。 

　　其实韩越是没有这个念头的，至少他不会主动去想我身在传说中的娘子班是不是应该把握机会好好谈场恋爱。倒是那个女生，坐在他的后面，经常和他聊天，然后有一天，中午的时候班里没什么人，她忽然低声问韩越你是不是喜欢温笑，韩越一下子呆住了。 

　　夏冉，是那个女生的名字，之前韩越都没怎么主动提起过，当夏冉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他才第一次认真地去打量了一番坐在自己身后的女孩。身材高挑，眉清目秀，经常扎着高高的马尾辫，性格爽朗，在全班同学中都很吃得开。 

　　于是韩越开始回忆有关夏冉的一些事情，他记得好像夏冉的身边经常会有很多朋友，她常常是大家开心的中心点，她之前和自己聊天时完全没有提到过温笑。那她为什么会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 

　　“晚上一起吃晚饭吧，我想你会有空的，”夏冉没有多问，也没对他的沉默错讹表示什么不满，只是笑着丢下一句起身出去和其他同学打闹了。 

　　8． 

　　晚饭的时候韩越跟在夏冉后面走进食堂打了饭坐下，然后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吃东西，心惊胆战。他不知道夏冉还知道些什么，他甚至无法坚定地对夏冉说“不，我不喜欢他”，因为他自己也被夏冉的问话震惊了。是喜欢吗？怎么会喜欢他呢？不喜欢的又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招惹他，看到他的笑就会很开心。 

　　“你紧张什么，吃啊，”夏冉好笑地看着他，似乎他被自己吓到了。高中部的风云人物，无数女生心目中的王子，现在在他的面前紧张得连筷子都拿不起来，让她非常有成就感。 

　　“你是喜欢温笑的吧，”吃完后掏出纸巾习惯性地从中间分成两半，将一半递给韩越，伸出手的时候感觉到不对，又收了回来。 

　　韩越没有错过她在伸手缩手之间脸色的变化，他放下碗筷，瞪着夏冉，像是下了重大决定似的，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大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感觉。 

　　夏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朝他摆摆手，“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以前坐在温笑的后面，你不知道吧，你每次来我们班检查卫生的时候都会偷偷撞一下他的桌子，是想引起他的注意吧，你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我可是高人，”待他放松下来，夏冉也不隐瞒，全都说了。 

　　听到她说起那些事，韩越隐隐有些脸红，他是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的，没想到却被小丫头看去了。 

　　“温笑是个怪人，我们班人都这样说，他以高分进来，也不管其他的事，只顾埋头学习，也只有在你来的时候才会有表情，你不知道吧，他每次在你进来的时候装模作样地低头看书，你一出去他就冲着你的方向笑，跟个傻瓜一样，”虽然嘴上有些不尊重，但韩越却觉得她的神情很奇怪，说着别人的事，很开心的样子，真的很奇怪。 

　　“那个时候全校的人都知道7班的韩越，却没人知道他温笑，你有没有跟别人说过温笑是你以前的同学？温笑他也没说过，他从来不说那个韩越他是我以前的同班同学，你们俩有的时候还真不是一般的相似，” 

　　对于夏冉的发问，韩越再次沉默了。他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温笑是自己的同学，即使现在温笑的名字也已经传遍了整个年级，他始终也没吭声。就好像这是一个秘密一样，如同他和他之间的其他一些事情，他知道温笑不会说，自己也不会说。 

　　“你知道又怎样？”韩越反问道。他听到现在依旧不知道夏冉想表达什么，但绝不是话话家常这么简单。 

　　“你和温笑，始终都不是同一种人，他有很明确的人生目的，你有吗？他一直为他的目的拼命努力，而你的所有只不过是好玩而已吧，我有没有说错？”挑挑眉毛，有些挑衅地看着韩越，他的脸色变了，证明自己说得没错。 

　　“是又怎样？”韩越虽有不甘，却也不得不承认夏冉的眼光确实很犀利。 

　　“你现在觉察到自己和他的距离了吧，是不是有种很懊恼的感觉？” 

　　“然后呢？”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应该放手让他去走自己的路？你们终究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前面的再多铺垫也只为这最后一句，而且夏冉相信，自己绝对可以说服韩越。 

　　韩越看着夏冉自信的目光，一时间有些恍惚。放手吗？从来都没开始怎么放手？不去理睬他，不去看他不去管他，让他走自己的路？ 

　　“没什么为什么，我需要进最好的班，上最好的大学。”那个炙热的暑假里，温笑站在自己面前低下头去低低地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自己就该觉察到了吧。他要走自己的路，上最好的高中，最好的大学，那就是他的路，自己的呢，又是什么？ 

　　“他让你来劝服我的？”此刻的韩越，脑袋有些迷糊，明知不可能，但他还是问了，问出口再后悔已经来不及。 

　　“嗯？”果然，夏冉诧异地看着他，“天，你脑子坏了，你怎么会这样想？温笑真可怜，” 

　　“那你到底想怎样？”忍无可忍，无需再忍，韩越终于爆发了，大声吼出一句，顿时，整个食堂里仿佛都安静下来，来往的同学的异样的眼光让他几乎疯狂。 

　　“我要你做我男朋友，理由或许以后会告诉你，或许不会，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我先走了，”夏冉也不含糊，韩越的发飙倒是她没料到的，搁下最后一句她起身走人，她可不想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 

　　隔天，韩越有了女朋友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学校，被问起的时候他也不躲闪，拉着夏冉大方回应，两个人公然开始出双入对。 

　　老师知道的时候大惊失色，高中学生谈恋爱怎么都是一个禁忌的话题，而且还是班里两个成绩都不错的孩子，将他们带到办公室问话的时候，两个人却口径非常一致地说只是关系好了点，一起学习互帮互助而已，哪有什么恋爱，再加上确实他们之后一段时间里成绩也没有下降反而有上升的趋势，老师拿不出确凿的证据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事情不管怎样，谣言却越传越凶，有人说看到他们俩一起蹦迪一起唱K，有人说看到他们俩一起逛街还手牵手，更有无聊人士说亲眼瞧见他们俩去开房。韩越和夏冉面对种种质问无所谓地耸耸肩，然后继续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在晚自习之前的那段时间去操场散步——如此而已。 

　　温笑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确实吃惊不小，起初他不是很相信，韩越虽有些任性，但从来都是个有分寸的人，自然不会为了噱头破坏夏冉的名声，夏冉的为人他也很清楚，大大咧咧的一个女孩子，颇有自己的见解，还写得一手好文章。可是有一次站在栏杆边放松心情的时候亲眼看到他们俩说笑着从下面经过，那种心情还是很糟糕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放松放松，然后转身回到教室继续看书的时候却半天都没能看进一个字时，他真的慌了。其实他很想立刻冲到1班将韩越叫出来问他是不是真的在和夏冉交往，可那又怎样？自己不是他的任何人，有什么立场去质问他。即使韩越点头了，那又如何。从一开始自己就是有着坚定的方向和目标的。刚过完四十岁的母亲已经开始有了白头发，姐姐今年也只不过二十一而已，繁重的工作却让她显得几乎和妈妈一般苍老。她们在工厂，已经第六个年头了。 

　　除了成绩，他依然什么都不需要，韩越只是个例外，那也已经是过去式的例外了。 

　　9． 

　　进入高三后，紧张沉重的学习很快让所有人无暇关注其他，韩越和夏冉的事情也渐渐地被人淡忘，虽然他们俩依旧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在那个时间散步——那个时候他们真的已经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了。 

　　韩越以为自己不会再有机会见到温笑，却没想到上帝的玩笑有的时候开得还真是蹩脚。 

　　那天晚上夏冉不在，因为感冒回家休息了。韩越一个人回忆了一下食堂里令人难以下咽的粥汤，最后决定去外面吃。吃饱喝足从麦当劳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没喝完的麦乐酷，贴着手心的冰凉让他很舒服，然后他抬起头就看到了迎面走过来的温笑。 

　　温笑好像看到了他，也好像没看到，他就这样目不斜视地从韩越身边擦过去，连声基本的问候也没有，就像他真的只是陌生人一般。冰块在杯子里渐渐融化，杯面上尽是水，握着的手湿了一片，韩越站在原地，很久之后才慌忙回过头去，温笑已经走远，夕阳依旧懒洋洋地靠着地平线，用力扯着自己的最后一丝光线，余晕散落在他的背影上，慢慢模糊，直至不见。 

　　杯子里的冰块和冰淇淋终于融化完了，浸在深色的可乐里，谁也不知道它们曾经存在。 

　　高三下半年，韩越终于静下心来用功读书，无奈高二确实荒废太多，怎么赶也不过600分。最后的高考，三天五场考试，结束最后一门出来的时候是正午，夏日的太阳火辣辣烤着大地。韩越知道，温笑已经先一步结束了考试，此时可能在家里吹着电风扇。他抬手遮了一下刺眼的太阳，忽然有一种很想哭泣的感觉。 

　　于是那天中午，来来往往的家长学生，都看到一个高高的男生在炙热的阳光下，站在考场外，许久没有动。 

　　和初中的时候一样，对所有人来说，几天漫长又痛苦的等待，韩越却没怎么在意，他已经提前和家人打了预防针，最后一年他的表现也是爸妈看在眼里的，只要他尽力，也确实没什么可抱怨的。果然，610分，和预计的差不多，可是转眼间韩家父母又投入到了轰轰烈烈的为他挑选学校的艰难战役中去了。 

　　韩越躲在家里，和同学们通着电话交流着分数和未来的大学一向。夏冉一个电话打过来，只说了句温笑好像发挥得不是很好，653，韩越放下电话，又愣了。 

　　653，他当年中考的成绩，对于温笑来说，确实不是很好。他们本班已经有同学考到660，但还不足以上最好的大学，听说13班有一个女生，675，然后Q大P大直接过来要人。所以，653，真的不是一个好分数。温笑他终究还是没能上他所谓的最好的大学吗？ 

　　温笑最后去了哪里韩越不知道，他没有刻意去问，可就连夏冉也没有告诉他。也许夏冉也不知道吧。他安慰着自己。 

　　暑期结束的时候学生会的老师说自己要出差，让他过去帮忙要毕业的同学办理一下团员关系转换，他本来不想去，可是一听说所有同学都要他经手填写相关资料，最终还是乖乖去了。 

　　五天的时间，陆陆续续有同学过来，有他认识的，更多的是他不认识但认识他的。一些以前7班的同学不无调侃地说韩越啊，你都要走了还帮老师做事，韩越笑笑，是啊是啊，我可是将为人民服务贯彻到底了。可是那份热情在一天，两天，三天都没见到温笑的时候开始变为不耐烦。 

　　第四天的时候夏冉来了，自然又是一阵调侃，像是很有默契的，他们都没有提起温笑，也没有提起裴言——那是让夏冉和韩越有交集的直接源泉。寒暄了一阵，夏冉匆匆离开，说还有初中同学聚会。她考得不错，收到本省最好的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最后一天老师回来，对他的工作给予了很大的赞赏，对他未来的学校也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虽然那只是一所二流大学。收拾整理的时候他发现，只剩下温笑没有来。 

　　“韩越，你过来帮我一下，”门外以前的美术老师叫着，让他帮忙贴一下新的宣传报。韩越对那老师的印象不错，想着也没什么事，就出去了，拉开门的时候刚好温笑准备敲门，两个人打了个照面他就被美术老师拉走了。 

　　期间不过两三分钟的时间，韩越很有干劲地快速干完就赶了回来，办公室里却只留下老师一个人的身影。他当时真的恨不得拍死美术老师，什么时候叫不好偏偏挑温笑来的时间，自己辛辛苦苦五天到底是为了什么。然后他听到自己有些小心翼翼的声音， 

　　“老师，温笑他，上的什么学校？” 

　　老师疑惑的看了他一眼，“N大啊，你不知道嘛，我记得你和他是初中同学吧，” 

　　一边嗯嗯地应合着老师，一边在头脑里飞速思考，N大，和自己在同一个城市，和夏冉在同一所学校，眼光无意中瞥到最上面的一张资料表，是他熟悉的字迹，院系那行，清晰地填着“物理”。 

　　一切，好像已经走到尽头。而他们，似乎永远也不可能再有交集了。 

　　10． 

　　一个城市，两所学校，当韩越在开学的第一天走进S大的时候他曾想着自己或许什么时候可以去N大看看，也许能碰到温笑也说不定。就算碰不到温笑，去找夏冉聊聊天也不错，可是真正融入了大学的生活，他却很快淡忘了自己当初的或许。 

　　对于一个学生来说，只要你愿意，大学绝对是你最享受的四年。抛开升学考试的压力，没有人管，没有人看，想自己所想，做自己所做。韩越也是快混完了第一年才想起当时夏冉的话，他自己做任何事都是玩的，果然慧眼。 

　　S大的女生是全省出了名的，不仅数量多而且质量也很不错，许多理工科的男生慕名而来只为看美人一眼。宿舍里三个哥们，两个谈恋爱谈得热火朝天，讽刺的是，他们的女朋友居然还都不是本校的。另一个整天窝在电脑前，自称一介宅男，出没于各大网络游戏和相关BBS，还颇有名气。剩下韩越一人，绞尽脑汁思索着自己明天要干什么的伟大问题。 

　　除了恋爱，占据大多数大学生生活的另一重要成分就是社团学生会。多少人千方百计进去鞠躬尽瘁，只为毕业的时候简历表上风光无限。可对于韩越来讲，为人民服务的热情在初高中早就被耗费殆尽，所以虽然刚进校的时候有多方社团学生会来邀请他，他一一宛然拒绝。 

　　他也不需要那些表面的浮华。 

　　四年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没有太大波澜，翘翘课，打打游戏，玩玩篮球，唱唱K，期末考小抄一把，能做的他都做了。偶尔在夜深人静室友们都酣然入睡的时候他会想起那个黄昏，想起温笑，想着他的大学是不是依然在拼命地学习只为之后能找到一份好工作。 

　　可是晃荡归晃荡，大学最大的功能却是你再怎么堕落玩耍，四年之后你出来的时候绝对是脱胎换骨，再世为人。 

　　韩越也不例外，过一天日子撞一天钟的生活之余，他忽然就看到了母亲头上的白头发，看到了父亲的日渐苍老，尤其是大三的时候母亲有一次毫无征兆地就倒了下去，结果被查出来患了乳腺癌要开刀，之后一个月，他请了假，全家忙得鸡飞狗跳。 

　　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母亲看着他进进出出端茶倒水，还一天几次来来回回奔波在家里和医院之间，抚摸着他的头发，眼眶有些红。 

　　之后他忽然觉得人生在世，世事无常，与其过后伤心不如及时珍惜，就去申请了校内网——那个据说联系着所有学校的学生的功能巨大的网站。当然这是他们宿舍的宅男说的，此人混校内也有很久了。 

　　他下意识的第一个就开始搜索温笑，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其他任何办法和他联系。看到屏幕上搜索引擎显现出的文字时，他恨不得抱住电脑大叫三声万岁。 

　　温笑很少上校内，偶尔的几次日志，也只有短短几个字，但他的朋友却很多，下面零零落落一大排，可是大都数自己不认识，想必是他大学里新交的。有一次他被其中一个朋友挑中去做了一份网上普遍流传的问卷，韩越一题一题小心看着，然后在看到某行文字的时候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 

　　“初吻的感觉怎样？” 

　　很简单却很滥俗的一道题目， 

　　“没什么特别，但终归是有了，”很简单却很特别的回答，典型的温笑的回答。 

　　韩越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懊恼，他想着当初自己和夏冉朝夕相对那些久怎么连次KISS也没有呢。然后他想着或许人终究是要变的，现在连温笑都变了，他有了朋友，有了恋人，甚至连初吻都有过了，或许他也不记得自己了。 

　　升上大四的时候，一半同学为了考研与整天图书馆自习教室为家，另一半为了工作四处奔波。韩越在那奔波的一列。他对学习，真的是没什么兴趣，纯粹好玩而已，那股热情过了，能摆脱当然摆脱。 

　　投出去的各式各样的简历如石沉大海，偶尔砸到一两条小鱼，几个月间，他面试了不下数十趟，却怎么也没有感觉。不是专业不对口，就是被公司打回来。年前寒假回家的时候，工作依然没有头绪，倒是有一家B市的公司，颇正经地电话访问了一番，通知他年后可以去参加面试。 

　　母亲没有多过问工作的事，却跟他说起前两天遇到了温笑的姐姐。韩越原本百无聊赖地玩着电脑，听到她的话心里咯噔了一下，装作不在意回了句“什么事。”韩妈妈看他兴致不高也没多说什么，只说温笑好像被保上了P大的研究生，年后就去那边听课，然后又说她和温笑的姐姐要了温笑的号码问韩越要不要。 

　　温笑保研的事韩越是早就知道了，他在校内上看到过。难得的那次，温笑用长长的篇幅讲述了自己第一次北漂的经历，中间几多波折，看得韩越都心战。他还记得自己当时看着那些文字的时候然后很不在意地跟下床的哥们说，我一同学，保研P大，神情特骄傲特自豪，然后宅男同志探出头来说又不是你小子，你干吗这么高兴。一句话噎得韩越悻悻而回。 

　　韩妈妈将温笑的号码抄在了纸上递给他，说什么你有空的话跟他联系联系，好歹同学一场，你不是年后还要去B市面试吗。韩越扫了一眼那几个没有规律的数字，再也忘不掉。 

　　11． 

　　踏上去B市的火车那天是正月十二，面试的时间是十四。那个时候还在春运期间，没有买到坐票他站在拥挤的人群中随着火车摇摇晃晃十几个小时，直到早晨的时候人下得差不多了他才占到个位置坐下。 

　　中午十二点多，终于到了B市，前后涌动的人流一路将他推出了车站，站在陌生的B市街道上，他本想打电话联系赵祈的。那小子，初中毕业之后没能上高中，进了一民办的技校，本来五年的课程，他上到第三年的时候心野了，揣了两千块钱北上去了B市，期间四处游荡打工，两三年的时间倒也混出个名堂，现在在B市折腾了家小公司，帮别人写些程序什么的。可最后犹豫了半天，还是按下那串熟悉的号码。 

　　彩铃是Darren Hays的Creepin up on you，一首很老的情歌，也是韩越很喜欢的。他没料到会从温笑那里听到，或许四年以来温笑真的是变了很多，多到自己可能都不认识了。 

　　音乐忽然切断，对面有声音响了起来， 

　　“你好，我是温笑，请问你是？”还好，嗓音倒没怎么变， 

　　韩越握着手机的手心开始冒汗，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说我是韩越，还是说好久不见，结果愣了半天那边温笑又一个劲地喂喂起来， 

　　“温笑，”他轻轻地叫了他的名字，他觉得，也许自己只要叫他的名字就足够了。 

　　那边沉默了，韩越估摸着温笑是听出来了，他开始焦虑，因为他不知道温笑会怎样面对他。 

　　“温笑，我现在在B市，”温笑没有说话，韩越想了想，又加了句， 

　　许久，久到韩越觉得温笑是不是刚刚听到他的声音就直接扔了电话什么的，温笑终于开口了， 

　　“你在哪里，我去接你。”八个字，低低的，浅浅的，透过耳膜传过来，清晰无比。 

　　B市的冬天比起N市的确实冷了许多，挂了电话后韩越站在车站外，刺骨的寒风从头上吹过，两只耳朵冻得红通通的。虽然来之前韩妈妈也预料到，让他多加了件衣服，可是依然很冷啊。他回头瞥见不远处的M，想也没想，提了背包就冲了进去，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热饮，开始等待温笑。 

　　来来往往的人群从车站经过，韩越看着看着，忽然开始焦虑温笑他有没有变化，会不会变得自己已经认不出来。 

　　大约一个小时后，韩越吃完一个汉堡，喝完两杯热咖啡，再抬头看出去的时候，终于看到一个身影远远地奔过来，一路还四下张望，好像在找着什么。仔细辨认了一下，果然是温笑。个子高了，可是身板还是以前那样，即使裹了厚厚的羽绒服也看不出胖。藏青色的围巾几乎将他的脸遮住，韩越看得有些呆了，四年没有见过的人现在真实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温笑在火车站那站，公交还没停稳就跳了下来直往里冲。四下环视的时候，搜寻着韩越的身影，却怎么也看不到，他刚想要进去火车站售票大厅，也许韩越因为冷窝在里面吧，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温笑，”他转过头去，韩越站在他的身后，背着旅行包，满脸疲倦的神色。一张口呼出的热气就凝结了。 

　　他这才注意到韩越身后的M，他早该想到的。 

　　韩越叫了一声之后就不动了，明明他和温笑之间只有两三步的距离，却怎么也移不动脚步。广场上的行人来来去去，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俩，冷风依旧欢快地穿来穿去，打着旋儿。 

　　温笑扯扯嘴角，扯出一个浅笑，走上前去将手里的塑料袋递给韩越，努努嘴示意他打开。 

　　韩越疑惑地伸手接过，掀开一看，是一条深灰色的围巾。 

　　他拉出来，很长，厚厚的绒线手织的，和温笑脖子里的是同一款式。 

　　“我妈新织的，我还没戴过，你先围着吧，冷，”温笑好像是怕他嫌弃，特地在新织两个字上咬了重音。他本来也没想到，出了门冷风一吹想起以前韩越大冬天的也不围围巾特地又回去拿了。 

　　韩妈妈在家的时候也织了几条，韩越嫌样式老旧一直没高兴戴，而且他始终认为男生要围什么围巾。现在手里握着的是温笑带给他的，他道了声谢谢就往脖子里绕。 

　　细细的绒线织得很紧很密，摸上去就硬硬的，不如店里卖的那些柔软，韩越绕了几次，不知道要怎么将它摆平，不免有些懊恼。 

　　温笑看着他手忙脚乱，微微笑了下，抬手接手他的动作将围巾从他脖子里扯下来，重新围了上去，两圈刚好，把耳朵和大半张脸都包住，最后打了个结。紧贴着面部的绒线开始有刺刺的感觉，可是细密的织法最防风，很快韩越就觉得温暖起来。 

　　温笑看着韩越现在开始对围巾左摸右摸，有些好笑，不过也没说什么，先走一步，韩越抬眼看到，慌忙跟了上去。 

　　出了广场，站在马路边，温笑抬手想要拦出租车，被眼尖的韩越拦住，“你打的来的？” 

　　“不是，”温笑不懂他的意思，诚实回答，从他住的地方打车到火车站，至少要五十。 

　　“那不得了，不是说B市的公交很便宜的，你怎么来我们怎么回去吧，我也好享受一下廉价的公共设施，”韩越说得轻松。其实他也知道，B市的交通再怎么便宜出租车也不会廉价到哪去，温笑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到，想必他住得也很远。自己犯不着让他花这个钱。 

　　温笑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没吱声，算是同意了，带着他挤上公交车，然后又转了两次地铁，等到到住的地方的时候，韩越差点没直接倒在他身上。一进门随手推了一房间的门就想进去被温笑及时拉住，“这边”，费力地将他拖到自己房间里扔在床上。 

　　韩越之前在火车上摇晃了十几个小时也就早晨的时候吃了点饼干。然后在M吃了个汉堡，现在跟着温笑又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又累又饿，粘了床就睡了过去。 

　　温笑叫了两声没听到回应，知道他睡着了，坐在床边有些费劲地将他的外套拖下来，给他盖好被子拉了窗帘，就出去了。 

　　12． 

　　他自己吃过午饭了，韩越看样子应该还没怎么吃，先煮点粥好了。这样想着他抓了把米洗洗倒进锅里，等着锅开。 

　　不多时，嘟嘟的米汤沸腾的声音，白色的热气飘了出来，温笑一手无意识地敲着流理台，想起自己接到他电话的那个瞬间。 

　　寒假回去的时候姐姐也说了遇到韩越妈妈的事，说什么好象韩越准备到B市去找工作，然后给了自己他的号码，自己表面上随意地应了两声，却偷偷地将他号码排在了通讯录的第一个，那个时候其实真的也没有过其他的想法，纯粹觉得，有了他的号码至少比什么都不知道的要好。当然对于韩越，他也不是一无所知的。他用校内比较早，虽然里面没什么内容，后来有一次看到页面显示浏览过自己页面的人的名单里有韩越的时候，愣了一下，就下意识地去看了他的主页。内容也很少，几乎都没有。可是他的好友却很多，大多是以前初高中的同学。这么多年，他的人缘还是一样的好。 

　　然后过完年，忙着到B市收拾东西搬到这里，也渐渐淡忘了他的事。所以今天听到铃声瞥见来电显示上他的名字的时候，愣了半天，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手指战战兢兢地按下接听键，却又赶紧平复心情用沉稳的语气公式化地开口，就好像对方真的是个陌生人一般。 

　　那边的韩越没有说话，温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急促呼吸的声音，他不知道韩越要说什么，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韩越会忽然打电话给他，他甚至开始想自己会不会听不出他的声音，也或许对方并不是他，然后他听到韩越的声音，听到他叫他的名字，和以前一样，他喜欢在念笑的时候降低音调。 

　　温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怎么会以为自己会听不出他的声音，即使真的不知道他的号码，只要他叫了自己的名字，再过多久，自己也会知道，那就是他。 

　　韩越又说，温笑，我现在在B市。韩越虽然知道自己被保研到B大，但应该也知道这个时间他已经来了B市，却对他说他在B市。如果自己还在N市那怎么办，是不是因为他的一句话自己就要赶到B市去。他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任性。 

　　温笑握住电话，忍住想要笑出声的冲动，他对着那边的韩越说，“你在哪里，我去接你。” 

　　四年以来的第一句话。 

　　“温笑，”同住的师兄站在厨房门口叫他，温笑回过神来，转身笑得温和， 

　　“什么事，师兄？” 

　　张益是他第一次来B市就认识的，他的师兄，同一个导师的弟子，研二，还是先工作后读研的，老头子对他很欣赏，　温笑来的时候就将他交给了张益带。他人不错，年前的时候自己偶然说到年后可能要租房子，他就说，小笑笑，我那边还有半屋空着你要不要搬过来我们同居吧。温笑也没拒绝，初七的时候就来了，刚刚整理好东西没两天，就接到了韩越的电话。 

　　“你朋友？”张益指了指他的房间压低声音， 

　　“嗯，师兄，真不好意思，我也是临时才知道他要过来，”一时半会可能韩越也没个落脚的地方，估计还得住在自己这里，他对张益有些抱歉。 

　　“没事，你好好招待你朋友，大家都是讨生活的，”张益无所谓地摆摆手， 

　　“对了，今天晚上我要去和小情儿约会，就不回来了，你自己当心点，”一边穿着外套一边补了句，温笑点点头，跟他道别。 

　　粥煮好的时候韩越还在睡，温笑想叫醒他让他先吃了东西，谁料推了几次韩越都没理睬，无意识地挥开他的手翻了个身又拉紧了被子睡过去。温笑无奈站起身来，作罢。 

　　韩越醒来的时候头还有些昏沉，不过精神已经差不多恢复了，他伸手摸索着自己的手机，在床头柜上触到那阵冰凉，下午四点，房间里拉着窗帘，暗黑的像晚上一样。 

　　他伸个懒腰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拉开厚重的窗帘，夕阳斜斜地照进来，给房间里的摆设铺上一层淡淡的金黄。环视一周，他的外套搭在一边的椅背上，自己刚刚盖着的被子好像也是新的，原来的一床叠得整整齐齐在椅子上。到现在他还有些不相信自己是在温笑的房间里，睡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空气中，隐隐约约，好像还有他的味道。 

　　摸摸瘪瘪的肚子韩越探进厨房，掀开电饭锅的盖子里面粘稠的白粥，不过已经没什么热气，想必是煮好了很久，然后他听到外面有开门的声音， 

　　温笑站在门口换鞋子，看见他从厨房走出来招呼了声，“起来啦，”语气非常自然， 

　　“晚饭还要等会，你肯定饿了吧，我中午煮了粥你先吃点，不过应该冷了，你等会我热一下，”一边从他身边擦过去放下手中拎着的袋子，一边絮絮叨叨，重新插上电饭锅的插头加热。 

　　韩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一回来就忙进忙出，不得停歇，然后温笑叫着粥好了，在他手里塞了一双筷子推他去餐桌。 

　　热腾腾的大米粥，熬得刚刚好，不过也许因为又加热了一番，有点烂了，但对于饥饿的韩越来说，依然是人间美味，他一面使劲吹着气一面还不停往嘴里送筷子，温笑坐在对面，难得的安静下来，单手撑着下巴看着他。 

　　晚餐的时候了两个人聊了些有的没的的，却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到以前的事情。韩越简单说了下自己要面试的事，一家咨询公司，温笑对此不是很了解恩了两声也没接话，只说要他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加油。 

　　吃完后本来韩越想要帮着洗碗被温笑推出厨房，他站在门边站了会，想要说什么，嘴唇蠕动了两下，最终还是回了房间收拾东西。 

　　一套面试时穿的西装，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品，剩下的是面试的个人资料以及公司的相关介绍。 

　　然后他隐约好像听到温笑在客厅里打电话的声音，说些公交车什么的。 

　　温笑在外面收拾完推门的进来的时候刚好看到韩越一手拿着一份简历，封面的风格差异很大。 

　　“你觉得哪个比较好？”韩越没有抬头，知道是他，问道， 

　　“都不错，不过简历的话，左手那个有些花哨了，我觉得，”温笑多瞄了一眼回了句， 

　　“哦，对了，要跟你说一下，”他一边将椅子上的被子也铺在床上一边开口， 

　　“我刚刚问了下学校的师兄，明天你面试的地点，打车过去一个小时可以到，可能贵点，不过坐地铁的话两次再转一次公交，大概要折腾到一个半小时，明天早上我有事要去学校里，没法送你去，你自己考虑下吧，路线我已经详细标出来了，应该不难找，”刚刚他在客厅就是在问路线的事。 

　　韩越接过他手里的地图，不同的地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很清楚，相关的路线也被重点划了出来。他有些惊讶于温笑的细心。 

　　“还有，我明天可能会晚点回来，你在这边要是遇到有人进来，那个是和我一起住的师兄，叫张益，他人很好，也知道你来的事，”他倒真怕两个都没有见过面的人会不会搞出什么乌龙来，事先打了预防针最好。 

　　13． 

　　参加面试的总共有三十个人，之前在休息室等候的时候，大家都简单地彼此做了自我介绍。除了自己来自N市，还有很多来自其他省市的应聘者。但也不乏重点大学，名牌大学。相比之下自己的学校多少显得有些寒酸。不过韩越没怎么在意，既然自己已经在电话会谈后得到了现在这个面试的机会，就说明自己身上总有让公司的招聘人员欣赏的个性特点。不过他还是一边听着大家的介绍一边竟可能多的记下了他的同伴的名字。 

　　第一轮是笔试，不同于一般企业的知识技能的考核，那家公司运用的都是专业的测评量表，基本能力测评，个性测评，诚实信度测试问卷，甚至还有大学生心理健康量表。韩越一边认真地看着屏幕上的题目答题，心里多少有些自信。这些问卷几乎都是在专业课上做过的，相比其他专业的学生，他显然占了很大的优势。 

　　结果也在预料之中，第一轮的笔试很快刷掉了将近一半的应聘者，而韩越以较好的成绩高空飞过，进入第二轮考核。 

　　LGD，无领导小组讨论，个中目的性和相关原则韩越都很清楚，相信一起的其他同伴也都很清楚。他们被分成了三组，每组五个成员，分在三个房间里，抽签拿到本小组的讨论题。 

　　十五分钟的讨论时间很快过去，被一起叫到大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一排面试官，他们面前的录像机在他们进来的时候正好被掐断。刚刚那些面试官就是在这个地方，观察着他们十五分钟内的一言一行然后做出决定。 

　　有些险，按说此轮被淘汰的人不会很多，但十五个人，最终进入最后一轮面试的仅剩下八位。又是近百分之五十的淘汰率。韩越他们那小组在第二轮的表现不是非常出色，一连被淘汰了三位。他负责的是最后的总结成词，可是交到他手中的记录分析稿却不是很清晰，他一边陈诉着自己的观点一边还要先理清思路，多少有些紧张慌乱。不过大部分原因还是在自己，听大家讨论的时候他稍稍有些走神，很多细节都没有注意到。 

　　不过既然进了终极面试，他还是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微笑以对。 

　　最后一轮采取的是行为面试的方法。这是现在的公司招聘时越来越时兴的方式。简单来讲，是要通过挖掘应聘者实际经历过的具体事件，来判断其胜任力的一种效度最高的面试技术。其假设是：人过去的行为是预测其将来在类似情景中的行为的最可靠的指标。纯心理学的东西，想必也不是每个来参加面试的学生都理解，这样想着，他多少又安心了点。 

　　八个面试者，在同一个房间，按照序号一次上前面对系列面试管，抽取自己的题目，开始作答。重要的并不是问题，而是问题背后想要考察的个性特点。 

　　韩越排在第五号，中间位置，他可以看到听到前面四个同伴的表现。被叫到名字的时候他理了理衣服，深吸了一口气，微笑着走上前去。挑出了自己的写着题目的纸条。 

　　“感激是一种美德，在你过往的生活中，你最感谢的人是谁？”关于家庭朋友，韩越迅速在心里给题目界定了范围。既然是一种美德，更多的可能是考察自己的感受性以及和别人的互动性。 

　　其实有那么几秒钟，他的头脑里是一片空白的，不过很快，他不知道为什么，温笑的脸庞渐渐浮现出来，越来越清晰。他想起他微笑的侧脸，想起昨天晚上他睡在自己身边脸上柔和的表情，想起了过往的很多事。 

　　“我最感激的人，我不想说我的父母，他们对全天下的孩子来说，永远都是最值得感激的人，所以我在此不加赘述。” 

　　“那个人，于我而言，叫温笑。在场的可能没有哪一位认识，可是这不重要。” 

　　“他是我初中的同学，貌不惊人，可是很用功，当时我成绩不错，几乎每一次考试都排第一，而他一直紧跟在我的名字之后，牢牢占据着第二的位置。那个时候的我们，年轻气盛，其实什么也不懂，还以为成绩就是一切，面子就是一切。为了那微不足道的几分，我曾经狠狠地痛恨过他。而他却始终不以为意。” 

　　“中考是我和他之间的最终对决，我第一次输，还输得很惨，我甚至当时就想是不是他是故意的，留到最后给我致命的一击。不过我没想明白就进了高中，依然和他在同一所，只不过他努力进了强化班，我选择留在普通班，虽然隔着几个教室，却也时不时地能见到彼此，打个招呼。那个时候我依然很风光，因为成绩突出被全校同学敬仰，颇为得意，而他在他的班级勤勤恳恳，默默无闻。分班之后我们一文一理，和他的距离更远了，他也正如初中时一般，在一年多的奋斗之后开始大放光彩，而我因为种种原因，至少我当时是那样认为的，开始走下坡路，最直接的后果就是我进了现在的学校。他以不错的成绩进了N大，念了他最擅长的专业。” 

　　说到这里韩越停顿了下，扫视了一圈面前的面试官，他明显感觉到已经有人开始对他的故事感到不耐烦，他调整出一个笑容，继续， 

　　“以上听起来不过是我和我的竞争对手的一段过往而已，可是我却很感激他，第一，他是我生命中的第一个对手，可以说没有他的激励，我决不会有过往的那些成绩。当年我的那些努力很大程度上来说，只是因为不想被他追上所以必须拼命。 

　　第二，他让我意识到，其实我表面再怎么强悍，骨子里还是懦弱的。当初我没有去参加强化班的考试，没有选择理科，而选了自己并不是非常喜欢的文科，其实本质上只是在害怕面对他。我曾经彻底败在他手上，所以不想再去重复，不想和他再次对上，害怕自己再次失败。我就是个胆小鬼，是他让我认识到这一点。 

　　第三，我必须要依赖着他，而且他将成为我一生的动力所在，我韩越，是要依赖着他，要有他在前面或后面作为目标才能有所成绩，我就是这样一种人，必须要有他的激励，否则终究一事无成，浑浑噩噩。 

　　所以我必须感激他，他让我看清了自己，也找到了自己的路。” 

　　“然后呢，”中间戴着眼睛的那位面试官追问了句，似乎很有兴趣。不过他的表情被掩盖在他的眼睛之后，韩越一时摸不清。 

　　“然后，我们大学四年之间没有联系没有见面，虽然在同一座城市。这个寒假回家的时候偶然听说他的消息，听说他被保研到P大，还第一次知道了他的号码。昨天中午我到了B市火车站，站在广场上，给他打电话。我当时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B市，可是我还是拨了他的号码。四年以来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我说我现在在B市，他什么都没说就只问了我在哪里，就来接我。之后我跟着他到他住的地方，今天他去他的学校，我来到这里参加你们的面试，”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偏题了？” 

　　一位女性面试官非常直接，打断韩越的话问道， 

　　“感激，本来是比较私人的一个话题我觉得。它必定融进了当事人复杂，深刻的个人情感，也许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理解。我是用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十年才领悟到这一点，我也不觉得在场的面试官能在这短短的几分钟内立刻接受。但是，我真的很感激他，没有他，或许就没有今天的我，我甚至不知道如果他不在B市我还会不会到这么遥远的城市来面试。听起来或许有些可笑，我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呢，他不过也是一普通的人，怎么就对我有那么大的影响呢，可就是这样，我必须感激他，”韩越感到从未有过的镇定，眼神缓缓地从所有的面试官身上看过去，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14． 

　　出了公司大门的时候韩越才察觉到手心里渗着微微的汗。二月下旬，虽然温度还不是很高，天气却意外的好，太阳高高地挂在天空中，肆无忌惮地散播着光热，街上已经有人穿上了单衣。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自己刚刚走出来的高楼，想起几分钟前的那个问题，好吧，他承认，他好像是偏题了，至少他在那些面试官面前，将自己的懦弱展露无遗。 

　　可是那又怎样呢，也许在今天自己说出那番话之前，自己还真的没有思考过温笑对于自己来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自己果真如说的那般，离开了他，就失去了前进的动力了吗？ 

　　转了两趟车回去到温笑住的地方，下车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今天好像是元宵节，这好像是自己第一个没有在家里和父母一起过的元宵节啊。他环顾了一周，看到不远处的超市，犹豫了下，就往那边走去。那样的话，只好和温笑一起吃元宵了。 

　　赵祈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七拐八弯终于找到韩越之前在电话里说的地方。他自己的公司在市里面，平时自然也不会往大学城这边跑。韩越这小子，说着来B市会去投奔自己，结果昨天早上等了半天连他的影子都没有，打电话过去他居然说自己已经找了另外的同学住下了。 

　　同学？韩越在B市还有同学，这之前倒没听他提起过。他按了门铃站在门口，思量着等会韩越要是开了门自己应该先说什么。 

　　很快门就被打开了，露出一张陌生的脸庞，盯着站在门边的赵祈，顿时，赵祈有些尴尬，这个就是韩越的同学，可是为什么看上去那么老成？他大脑里一边快速运转，一边立刻先调整出一个完美的笑容， 

　　“你好，我是韩越的朋友，请问他在吗？”好歹自己也在社会上打滚了这么多年，这点局面还不是顺手拈来。 

　　“韩越？不认识，”张益本来在睡觉，下午回来的时候温笑不在，说是去学校了。昨天晚上和女朋友吵了架多喝了点，到现在头还有点痛。本想回来好好补个觉结果迷迷糊糊刚睡着就被门铃吵醒，脾气自然好不到哪里去。再加上那小子穿得西装笔挺搞不好就是个衣冠禽兽皮笑肉不笑说什么韩越，大爷的不认识，冷冷地回了句直接关门赶人。 

　　于是赵祈看到刚打开的门在三秒钟之内又关上了，他想要张口说什么，自然也没人会听。 

　　愤怒之下立刻拨通了韩越的电话没等那边开口就吼了过去：“你小子耍我玩呢啊，” 

　　韩越买好元宵走到楼下，冷不防被赵祈这么一吼，愣了下随即回吼了句“你吼什么你，” 

　　“你给的那什么破地址，哥们刚敲门就被人赶出来，” 

　　“当”的一声电梯门打开，韩越走出来就看到赵祈站在门口朝着电话发泄。他掐掉电话走过去，“怎么回事？” 

　　“你住这？”赵祈猛地被人一拍回头看见是他，脸色依旧不是很好，闷闷地问了句， 

　　“嗯，”韩越掏钥匙开始开门， 

　　“里面的是你同学？他怎么说不认识你？”赵祈跟在他后面，果然是刚刚那家，他忽然很期待刚刚那个冷面男人再次看到自己时候的表情。 

　　“你回来了？”张益回去重新躺下，被刚才的门铃一吵似乎也睡不着，翻了了几个身索性还是起身。刚从卧室出来就听到钥匙的声音，他以为是温笑回来了，像往常一样招呼了句。 

　　韩越听到那话的时候身体颤了下，那个声音不是温笑的，他记起昨晚温笑说的他的同住的师兄，那应该是他。可是那个人，是把自己当成了温笑吗？那声招呼，还真是十分亲切。 

　　张益一抬头的时候愣住了，站在客厅里的两个人他都不认识，其中有一个好像还是几分钟之前被自己赶出去的。 

　　这是怎么回事，他皱了皱眉头，蓦地想起了什么。韩越，好像昨天走之前温笑有说过自己会有朋友住进来的， 

　　“你是韩越？”眼神直接跳过赵祈，投射到韩越的身上，余光瞄到他手中提着的塑料袋，里面分明是袋装的元宵。 

　　“你是温笑的师兄吧，不好意思打扰了，”在别人家里总是要客气一点的，韩越倒是很镇静，态度不卑不亢，虽然他明知眼前的男子现在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 

　　“没事，笑笑昨天跟我说，我差点忘了？”伸手不打笑脸人，韩越有礼有貌，他自然也不会怎么摆脸色，瞬间换上一副温和的神情，客气道。 

　　“张益，研二，”说着已经向韩越友好地伸出手， 

　　“韩越，大四，看来我们都是要为工作烦恼的人啊，”韩越回握过去，开了句玩笑。 

　　赵祈看着刚刚还面面相觑的两人忽然之间就友好交谈起来，而自己却被完全当成了透明人，只觉得莫名其妙。他刚想开口证明一下自己的存在，不巧的事，门又响了，他下意识地看过去——不过那相谈甚欢的两个人似乎还没注意到。 

　　“温笑笑，”照面的刹那，赵祈完全愣住了，虽然有好几年没有见面，但毕竟曾经同学三年，而且当初韩越还和他有过那么多纠纷，想不记得都难。 

　　“赵祈？”温笑也愣住了，然后他看到客厅里的另外两个人， 

　　“笑笑，” 

　　“温笑，”两把声音同时响起， 

　　张益很自然地过去接过他手中的东西，顺便问了句，“老头找你做啥去了？”温笑朝他笑了笑，又朝韩越和赵祈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气氛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到最后，赵祈依然没有找到一个介绍自己的机会。韩越和他熟，温笑对他也不陌生，而唯一的一个陌生人，似乎根本就没想要认识他。好歹自己也已经叱咤商场两三年，被人忽视到这个地步怎么说都不是很舒服。 

　　15． 

　　温笑回来的时候也去了超市买了元宵，可现在即使加上韩越买的，也不够四个人的份。温笑和张益两个做主人的商量了下决定去下面的酒店叫几个菜上来，反正今天是元宵节，即使奢侈一下也没关系。于是韩越和赵祈索性也自告奋勇地去搬了两箱啤酒回来，大有一种不醉不罢休的势头。 

　　韩越的酒量是从小被父亲训练出来的，白酒半斤啤酒七八瓶应该没什么问题，而赵祈，提早进入社会，除了社会经验学到的最多的也是酒桌技巧，晚饭吃到一半，一箱啤酒已经见底，他和韩越依然面不改色，谈笑自如。让人比较意外的是温笑，韩越和赵祈都以为他应该不怎么能喝酒的，没料到三瓶下去的他，吵着还要再来再来，脸色也没啥变化。倒是张益，刚灌了两瓶就开始扶着脑袋呻吟着说头痛。 

　　他本身不是这么弱的人，只是前一天晚上心情不好自己喝得多，今天被这么一闹，再灌酒下去，也扛不住，喝到第三瓶的时候实在不行了和温笑他们打了个招呼就说要回房休息，结果起身之后步伐混乱身形摇摆。温笑想要帮他一把将他扶回去被韩越拉住说继续继续，顺带推了推赵祈说你去，将师兄搬回房去。 

　　赵祈整晚上就瞧着韩越的眼神一直焦灼在温笑身上不肯离开，捉摸着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推辞，起身扶住张益连脱带拉把他弄进房间直接扔在床上。那小子，看上去比自己老成许多，却就一把骨头，扶着他都觉得硌人。好事做完想要离开却忽然被张益拽住，回头瞧见那个醉醺醺的人抓着自己的袖子不肯放手，嘴里嘀咕着什么“不要走”之类的。赵祈顿时觉得满头黑线，感情又是一个情场失意的愣头青。为女人伤心到如此，真不知道他比自己多活的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客厅里韩越兴致勃勃地拉着温笑继续拼酒，他酒量好，一瓶一瓶地往肚子里灌，温笑却不一样，反正也没人逼着，他酒喝得多，菜也吃得不少。就连煮好的汤圆，他一个人也吃了将近一碗。 

　　结束的时候桌子上狼藉一片，韩越自认有些喝多了趴倒沙发上去休息，温笑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开始收这堆拾烂摊子。他觉得今天韩越有些不对，喝酒归喝酒，至始至终却没怎么跟自己讲话，光和赵祈张益吹牛来着了，可那眼神，时不时地瞄瞄自己，看得自己一阵胆战。后来只剩他们俩的时候，他本想问问他今天面试的事，结果刚说了两句又被他扯开话题，说些无关紧要的事，然后就一个劲地自己给自己灌酒，灌到趴下。这么多年过去，他居然还是这副样子，自以为是啊。 

　　一堆碗筷堆在厨房里，饭菜的油腻和洗洁精的清香交织在一起，很是奇怪。温笑刷着盘子，觉得有些不舒服，也没在意，可能是没开窗不透气，他伸手去开窗，忽然胃里一阵翻腾，眼光刚巧瞄到地上的垃圾桶里的剩菜，顿时吐了一地。他站直身体，看着地上一堆污秽，胃里依旧上下翻滚，只好扔下洗到一半的碗筷去卫生间继续吐。然后边吐边想起今天晚上最后的青菜汤里似乎放了晒干的蛤蜊，海鲜之类的东西就属于他不太能吃的范围之类，今天顾着喝酒，忘记了。 

　　呕吐的感觉很难受，尤其是因为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而呕吐。那种食物在胃里下不去也上不来的感觉他一想到就难受。如果不吐干净今天晚上都别想安稳，所以现在只好一次一次地自我进行催吐。喝水，呕吐，再喝水，再呕吐，到最后的时候，感觉连内脏都要吐出来了，可是胃里依然难受。他扶着流理台喘着气，准备继续下一次的催吐。 

　　韩越躺在沙发上，脑子有点迷糊，不过他知道温笑在身边忙碌，知道他收拾桌子，进厨房，洗碗筷，然后他也听到他忽然冲出厨房进卫生间的声音。门被关着，他只以为温笑要解决生理需求，也没在意，可后来隐隐约约听到一阵一阵抽水的声音，才觉得不对。推门开进去就看到温笑扒着流理台不停地喘气，他听到声音回头的时候脸色发白，让韩越心里一颤。 

　　“很难受吗？”他慌忙跑过去，拍拍温笑的背， 

　　温笑摇摇头，想要挤出一个没事的笑容，却觉得被他那么一阵乱拍，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没来得及捂嘴，哗啦一声又是一阵狂吐， 

　　韩越看着他，除了心疼就是无奈，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能做什么，其实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跑去厨房倒了点白开水还特地掺了点冷的，递给温笑，让他漱漱口。 

　　“我没事的，你先去休息吧，”温笑喝了点水，稍稍平复了下来，朝韩越摆摆手。可是面对着韩越的那张脸依然惨兮兮的。 

　　韩越依稀忽然记起出发前老妈好像在自己包里塞了胃药，也不管是不是有用，冲进房间翻了出来就让温笑吞了。温笑看了他一眼也没拒绝，就着手中杯子里的水灌了下去，因为灌得猛了点，没有咽下去的水顺着他好看的唇形，从嘴角滑落。有那么一瞬间，韩越忽然有一种想要吻上去的冲动。意识到自己的念头之后他慌忙低了头不去看温笑，嘴里念叨着，“你先洗洗去躺下，剩下的我来收拾。”边说还边把温笑推出了卫生间，推进房间里。 

　　温笑吐了一阵之后觉得全身无力，任凭韩越折腾，倒在床上的时候也没多想，拉过被子就睡了。 

　　韩越折回卫生间将里面冲了一遍又打开窗户，让味道随风散去。途中返回房间看了次温笑，睡熟了，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裹在被子里。他想起来前一天晚上他们俩一起睡的时候也是，温笑背对着他，在床的另一侧，恨不得直接把自己蜷成一个球才好。还好那时韩越想着面试的事，还好那时他们没有任何的身体接触。 

　　一切收拾好了之后，韩越洗了洗手，忽然记得还有两个人呢。他推开张益房间门的时候却着实愣了一下。他们可好，张益死死拽着赵祈的衣服，趴在枕头上睡得正香，赵祈被人这样拉着，估计是喝得多了，也没怎么样，就着那个姿势趴在另一头。韩越笑了下，轻手轻脚地帮他们关好门，自己从温笑房间里抱了床被子，直接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 

　　16． 

　　最先醒来的是张益，睁开眼睛的时候头还是很痛，他想要抬手揉揉却发现自己的右手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抽不出来。这才看到自己床上还有一个人，睡得七仰八叉，全无形象。是别人也就算了，张益凑过去看的时候，发现居然是那个和自己一直不对头的小子。他蓦然觉得头痛得更厉害了，想也没想，抬起一脚狠狠踹了他下，也没等到他的回应，径自起身去看温笑。 

　　开门的时候看到韩越躺在沙发上，身上的被子也掉得差不多了，客厅里没有空凋，真不知道这么冷的天他怎么睡的，想着他怎么没和温笑一起睡的时候，抬头看到温笑睡眼朦胧的从房里走出来。 

　　“师兄，你醒了，”温笑看到张益，打了个招呼，然后看到他身后沙发上的韩越，不禁皱了皱眉，“他怎么睡这？” 

　　“我哪知道，他不是应该跟你睡的？”张益见他没什么事，也没多话，抢先去了卫生间洗漱。温笑被他问的愣住了，靠在桌边坐下，开始回忆昨晚的事。他记得自己好像吐了一通，然后韩越拿药给自己吃，还让自己去睡觉。之后就没印象了。看来他是怕吵到自己才睡客厅的。 

　　走过去将已经大半掉到地上的被子捡起来重新给他盖好，一回头看到了第三个人的存在——赵祈靠在张益房间的门边，一边揉着屁股一边嘟囔着，怎么会掉下去的。和温笑视线对上的时候他尴尬地笑了笑， 

　　“怎么，韩越那小子还没起？”说着就要去扯他。被温笑制止了，“反正也没事，让他睡吧。” 

　　韩越自然醒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一睁开眼睛看到温笑就问，“你没事了吧，”温笑摇摇头，微微一笑，让他赶紧去洗漱然后吃早饭。 

　　中午的时候没想开锅，正好韩越说开学要回学校了，四个人杀到楼下的小菜馆又吃了一顿算是为他饯行。结帐的时候温笑和赵祈抢着来，坐在一边点了根饭后烟的张益看他们争来争去，闲闲地说了句，“笑笑，你就让他付得了，怎么说你还包了韩越的住宿呢，”他话音没落，赵祈就吼了起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明明韩越来之前说好了住我那的，谁知道他小子鬼迷心窍找到了温笑笑，”一时间，火药味渐浓。 

　　被提到的两个当事人不约而同地咳了声以掩饰自己的尴尬。鬼迷心窍，这个词用得好。韩越在心里嘀咕着，他是鬼迷心窍了才会忽然给温笑打电话。可是如果是他的话，再被迷两次又怎么样？ 

　　最后温笑拗不过赵祈还是让他付了，顺带着赵祈有空，就送了韩越上火车。温笑和张益只早早地跟他道了别就去了学校。 

　　进站的时候，赵祈站在外面看韩越进去，有些话在舌边转了转也没说出来。他是很想问韩越和温笑两个人之间到底啥关系。明显那和韩越和自己的不一样。当年初中毕业的时候赵祈和韩越崩了，此后不相往来，可是暑假还没结束的时候就又闹一起去了。男人之间的友谊就是这样：随性，不拘。可是韩越和温笑，高中的时候他多多少少听韩越讲过一些，现在算算，他也真的有七年没有见过温笑了，其实韩越自己，大学四年几乎也是压根没温笑的消息，可是为什么四年之后的今天，他们俩重新见面了，感觉却那么奇怪。就好像，中间的这四年根本不存在一样。他不明白，隐隐约约之间，也不想明白。 

　　从B市回来之后韩越还没怎么休息就直接投入了为期一个月的实习工作中去。同寝室的有两个哥们打道回府自己回家乡找地方接收自己，自己和宅男同志懒得动就跟了老师，结果宅男被派遣到小家不知名的保险公司做人力资源助理，而自己因为贪图于中国人寿的名声，虽然进去了，却发现原来那经理竟然要求他们一伙六个人做份关于车辆保险的市场调查报告—— 

　　四个女生两个男生面面相觑。 

　　不过年轻就是本钱，开始工作的第一天就有女生提议说这任务随机性大不如我们早点做完一起去旅行吧，就算是提前毕业旅行好了，人多也能互相照应着。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了剩下五个人的赞同，有了目标就有了动力，一个月的任务被他们六个人压缩到半个月，顺带大家还彻底讨论了该去哪里路线怎么走要住几天等繁琐的问题。 

　　在实习刚开始不久，韩越就接到温笑的电话说自己也回了N市，剩下的时间就忙毕业论文和一些细碎的事，所以韩越犹豫了几分也问起温笑有没有时间和兴趣一起去旅游，山东泰山。 

　　他问得轻松，那边的温笑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下，就“哦”了一声，说可能吧，要看看自己有没有空闲时间。得到他不确定的回答后韩越忽然就下了决定，怎么也要把温笑说服让他一起去，自己和他四年没有联系过，难得有这样一个机会说什么也不能错过。 

　　再怎么如温笑般心静如水，被韩越后来一天一个电话拼命说着济南有哪些著名风景，泰山有多么雄伟不去实在是可惜，又说什么现在春意初绽最适合爬山即锻炼身体又陶冶情操，思索着最近自己确实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于是最终还是答应了。后来温笑回忆起来，一直怀疑是不是韩越早就打好了鬼主意就等着自己上他的贼船呢。 

　　17． 

　　三月中旬的时候，一行六个人，除了一个因为要学驾驶不能离开的男生，剩下的四女一男，加上温笑，浩浩荡荡地踏上去了开往济南的火车，开始了他们的山东之旅。也许是因为温笑真的变开朗了，加上本身人长得帅气，几个女生很快和他打成一片，丝毫没把他当外人看。 

　　为了省钱买了最便宜的普快的票，下午三点到夜里一点，十个小时的车程，因为中途的一些事情，火车愣是又延时了两个小时，晚上打牌玩游戏到十一点，后来陆陆续续地有女生撑不住睡着了。韩越看了眼坐在自己身边的温笑，虽然手上还握着扑克牌，但两眼皮也开始一下一下地耷拉。 

　　“你也睡会吧，”韩越把他手中的牌拿下来，拍拍他的肩膀， 

　　“还有两个多小时呢，你先睡会，我看着，” 

　　温笑费力地抬抬眼睛，本想说些什么，也没熬得过瞌睡虫的威力，一头栽在韩越肩上索性就睡了过去。车厢里人很多，很多没有座位的直接坐在或趴在地上，拥挤的人群使得周围弥漫着一股呛人的气息。韩越将窗户开了一点，疾驰的火车带动起气势汹汹的风，直接吹在靠窗口的温笑身上，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往韩越那边靠了靠，韩越从脚下的背包里掏出件外套盖在他身上，像是应景似的，对面座位上挤在一起的四个女生也情不自禁地互相靠紧取暖。 

　　说着随便睡一会，到了夜里一点多的时候，五个人依然睡得正香丝毫没有醒来换换自己的意向。韩越一手搂着温笑，一边不停地打着哈欠，只觉得是不是要找根牙签把自己的上下眼皮给撑住。 

　　温笑醒来的时候动了动身子发现自己腰间围着一手臂，下意识地想要把它移开，这一动作让身边的韩越一下惊醒了，他转过头去看见温笑睁开的眼睛， 

　　“醒了？还没到呢，再睡会吧，”和他的话语不搭调的是紧接而来的哈欠，温笑笑了笑，抬腕看看时间， 

　　“还有一个多小时，你也睡会吧，我去洗洗脸清醒下，”说着跨越过千从万从地上的人，走进洗手间。 

　　待到他回来的时候，韩越已经自发移到了里面靠窗的位置，靠着窗栏闭着眼，温笑在他身边坐下，从包里翻出报纸，靠着他一行一行看下去，也没什么睡意了。 

　　下车前半小时，温笑先叫醒了韩越，然后推了推对面的四个女生，让他们收拾收拾准备下车了，女孩子果然麻烦，一个个醒来后直奔洗手间，洗脸刷牙连淡妆都上了。 

　　出火车站的时候才三点多一店，天空依旧漆黑一片，偶然周围的酒店能看见点点灯火。站在广场上女生都有些兴奋，买了回程的车票后已经精神满满，吵着说我们不打车，直接走去预定的旅馆吧，顺便参观一下济南的夜景。韩越和温笑互相看了一眼，也没反驳，只是自觉地帮多带了一个包的女生提着包，跟在她们后面。 

　　说起来不远，可是顺着旅馆里的人指点的方向七弯八拐，过了河又过了高架桥，等到好不容易找到青年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开始蒙蒙亮，和负责的大婶谈妥了入住的相关事宜，大婶给他们三份住房合同，说要签。韩越接过了大致扫了一眼没发现什么问题就准备签字，其中有个女生，黄羽，也是那个最先提议要旅游的，却忽然指着一行问出声，“床单被罩上有污渍要赔偿，什么叫有污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韩越也看到那一行，细想了下也对，污渍的定义很广，难免有漏洞。 

　　对面的大婶闻言愣了下，然后脸色有些尴尬，“就是，像你们，女生和女生住，或者男生和男生住，就没问题，要是……”她没说下去，不过六个人都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四个女生相互看看笑得诡异，韩越不知道为什么，回头看了眼温笑，他低着头，没什么表情。 

　　不到中午十二点不能入住，他们将行李扔在接待处，然后又是黄羽哪丫头，提议说反正时间还早不如我们先去四门塔吧，去得早的话说不定还能逃过门票。于是一呼五应。 

　　如她所想，乘最早的公车到了四门塔的时候售票处空无一人，从没有围栏的山道直接一路上去，因为省了门票钱，女生显得很兴奋，一路上山一路不停拍照留恋。途经寺庙，悬崖，还有很多明朝甚至更早的时候留下来的古迹。身为百分之五十的男生，韩越到是没拍多少，多数时候他忙着帮女生拍了，时不时也招呼温笑来几张单人照。温笑有些过意不去，说什么我来拍吧，被韩越挥挥手拒绝，怕什么，回去后我直接PS把自己P你旁边不就行了，让温笑多少有些黑线。 

　　行到白虎山的时候，在山下就可以看到半山腰卧着一只白虎，威风凛凛，俯视大地，女生们叫着说要爬上去，一定要上去，说着也不等韩越和温笑的意见开始手脚并用往上爬，一个比一个胆大。 

　　“我最后，”韩越让温笑走在前面，将相机收进背包里，也开始他的第一次登山之旅。 

　　越往上石阶越是陡峭，两个两个女生互相拉着手小心翼翼地继续上去，不时还回头叫两声加油。温笑跟在四个女生后面，越发小心，一边时不时地托两下她们摇晃的身体，往下还要拉两把韩越，本来他以为那些女生肯定爬到一半就会放弃，结果发现到半山腰的时候已经由不得自己。往上看只觉得成功就在不远的前方，往下看地面上的事物已经变得很小，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走了多久，走到这一步，脑海里就剩下一个想法，要继续，一定要上去，否则那已经走完的路程就变得毫无意义。有那么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爬白虎山，还是在爬名为人生的那座山。 

　　到达山顶的时候才十点多，一个个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不想动。温笑觉得精神还好，四处走走，对面的山峰已经可以直视，好像就是伸手之遥，葱郁的树木和嶙峋的山石遮住了往下的视线，他甚至看不到一行人沿着上来的那条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当年杜甫的诗果然不错。可是，他们现在站的这座白虎山，听说海拔还不到五百米，和泰山比起来，实在不值得一提。他忽然非常期待随后的泰山之行。 

　　韩越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掏出一瓶水就灌了下去，恰好温笑回头撇见他手中的瓶子，“那个是我的水，”他的表情有些奇怪，韩越愣了下，拎起瓶子看了看，噢了一声，觉得尴尬。 

　　“有什么关系？”他没说什么，到是一边的黄羽出了声，盯着他们俩的目光绝对不怀好意。然后还转过头去和身边的秦晓窃窃私语。 

　　这两人，从听说自己要带一个同学一起旅游的时候就开始窃窃私语，笑得诡异，其后在看到 

　　温笑后，愈发地夸张，时不时就盯着自己和他，也不说话，就是鬼笑。当然韩越也不会去计较火车上温笑和自己坐在一起时她们俩得逞的眼光，甚至连温笑刚刚上山时拉自己的时候她们居然也能适时地回头作鬼脸状。 

　　“我们拍张合照，然后每人摆个Pose来单张，”私语完毕她站起来提议到，自然又是一呼五应。单人照的时候大家都顾不得形象，怎么恶搞怎么照，有拿跟草就插头上作济公状的，，有斜躺着身子露出侧脸模仿效颦东施的，韩越自己想了下，双手捧脸做Loli少女状，顿时吓到一片花花草草，温笑也没拘谨，CJ地斜向上45度仰望天空，结果被拍出来的自己的形象笑倒。 

　　下山的时候轻松了很多，虽然石阶还是很陡峭，不过心情不同，眼里的风景也不一样。下到山门的时候售票处已经多了阿姨在卖票，陆陆续续也有旅行团登山。互相看了眼笑笑，再正大光明不过的从大门走了出去，离开的时候还不忘又拍了一张门前的风景。 

　　可是嬉闹的热情在上了回去的公车后荡然无存，一个靠一个小鸡啄米似的不停地点头，可以说他们几乎一夜没睡，又在山上疯玩了几个小时。回到旅馆的时候领了钥匙分了房间，澡也没洗就一个个栽床上直接睡过去了。 

　　18． 

　　韩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温笑还在睡。本来预定的行程是晚上去著名的泉城广场，听说那边夜景美丽非凡。不过韩越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天气阴森森的，都可以听到狂风呼啸的声音。他和黄羽联系了下，最后还是决定按照原计划进行。简单冲了个澡，出来后把温笑叫醒让他进去洗。这个时候韩越才有时间和精力好好打量下他们的房间。每两个人一间，双人床，卫生间厨房间里面该有的都有，甚至他们屋里还有小型的冰箱，足可以长期居住。不过恶俗的是，他们的床上，笼罩着一层粉色的纱帐，看着韩越嘴角一阵一阵抽搐。 

　　等到温笑从卫生间出来，两个人随便吃了点东西，时间已经不早，于是过去和女生汇合。从旅馆到车站有一段路程，开始大家走得还很开心，结果快到车站的时候，忽然就下起了雨，从天而降的暴雨将六个人顿时浇成落汤鸡。韩越和黄羽都留了个心眼带了伞在身边，可是也只有两把，泉城广场是去不了了，只能打道回府。本想叫辆车吧，连续拦了两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司机都表示拒载，然后奔驰而去。从下火车开始的好心情到暴雨落下的时候开始消散，到现在已经踪迹全无。商量了下，韩越和温笑分别先送两个女生回去，剩下两个找了个店躲雨。 

　　风很大雨也很大，一把雨伞根本撑不住什么，他们还得尽量照顾到女生，几乎身体的一大半都被淋湿了。好不容易送完两个再折回去接剩下的两个，一直送到楼下叮嘱她们赶紧进屋洗澡，最好吃点药防止着凉。最后回到他们自己房间的时候韩越发现自己整个身体都湿了，走一步就有雨水滴在地板上，当然温笑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被淋湿的刘海耷拉在额前，清秀的脸蛋有些苍白，因为只穿了一件厚T恤，湿漉漉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曲线。韩越转过脸去，忽然觉得刚才的寒冷只是错觉，他现在有种莫名的燥热。 

　　温笑没发现他的不对，脱了T恤扔在地上准备进去洗澡。却忽然被韩越拉住胳膊，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他一个用力拽到了床上，随即他的身子也随之压了上来。 

　　“你干吗？”温笑架住他的胳膊挣脱着，他的衬衫从自己皮肤上擦过去，一阵痒痒的感觉。更不舒服的是，都是带着雨水的，湿湿黏黏的触感。 

　　没有空凋，有些闷热，窗外依旧暴雨倾盆，铺天盖地而下，豆大的雨粒狠狠地砸在玻璃窗上，一阵阵噼哩啪啦的声响。韩越觉得刚才那一刹那自己脑袋有些失控，他还没有想清楚身体已经自发行动了，此刻他压着温笑，也感觉到黏黏的湿湿的不适。 

　　其实他本可以立刻起身然后微笑着说我在跟你开玩笑呢，可是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想起了当年夏冉问自己的问题，她就那样靠在自己的桌子上笑眯眯地问，“韩越，你是不是喜欢温笑？” 

　　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喜欢，还是不喜欢。然后他又想起了面试现场自己那番关于感激的陈词，“我就是这样一种人，必须要有他的激励，否则终究一事无成，浑浑噩噩，” 

　　其实是喜欢的吧，要不然四年没有见过的人，为什么到了B市就只想着见他，为什么没有任何理由地就是相信他会来接自己，为什么后来又费尽口舌拉着他一起来旅游。这样想着，将温笑已经挣脱开的身体重新按了回去，一只手微微抬高他的头，然后自己压了下去。 

　　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潜意识里的安全距离，温笑本以为他只是开开玩笑，此刻有些慌张的盯着韩越突破了自己的安全距离后仍在逼近的脸，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看到他闭眼的瞬间，韩越的脑子也混乱了，他对自己说现在离开还来得及，而且他应该离开这里，应该出去透透气呼吸一下，应该三思而后行…… 

　　可是越是贴近温笑，理智就越发远离自己，他记得自己只说了句，“温笑，我喜欢你，”，就义无反顾地亲了下去。 

　　人生中的第一个吻，没有任何所谓的经验。以前看过的一些片子里的很多激情热吻的镜头拼命涌现出来，可是落在现实里，他也只能毫无任何技巧的光凭本能反复舔舐着温笑的嘴唇，想要找到一个进去的入口。 

　　温笑开始有些慌乱，是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告白还是随之而来的行径他不知道。可韩越柔软的唇瓣落下来的时候却忽然莫名有些心安。他想起了自己的初吻，被那个女孩强硬地搬过头去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没有特别的感觉，但至少是有过了。他还记得自己将这句话写在了校内上。想必韩越也已经看到了。好吧，他承认，其实他在这方面也是空白一片。他抬起眼睛看着韩越，他确定自己清晰的看到了对方眼内闪过一抹狂热的攻击，那对深邃至极的双眸带着执拗的邀请和强烈的不予退缩的征询。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身体，无奈地叹了口气，微张的嘴唇恰好给了韩越一个的机会，他想也没想就乘虚而入。 

　　撬开对方紧闭的牙齿之后，似乎韩越有点无师自通，他不再蜻蜓点水的安抚，因为那似乎已经不能满足他内心的欲望，而是像在宣布着所有物一样猛力纠缠住温笑迟疑不决的舌，胡乱吮吸纠缠，毫不避讳的强迫对方回应自己。温笑觉得他贴在自己后颈的手越来越大力，几乎感到了微微的疼痛，但瞬间又被唇间的攻占转移了注意力，终于发出一声类似于呻吟的声音。 

　　另一只手无处摆放，随即就在他的身体上一路下滑。身下的那幅身体，虽然比不上自己的强壮结实，但精瘦之中透露着隐隐的力量，完完全全和自己一样，属于男性的身躯。手指划到腰际的时候他明显地感到温笑的轻微颤抖，虽然只有那么一刹那，但也足以打碎韩越本就不怎么坚固的理智。他又来回抚摸了两下，满意地感受到温笑更多的颤动。于是手指越发嚣张地继续往下，搭上他牛仔裤的搭扣。 

　　温笑像一只离了水的鱼，在韩越松口的瞬间拼命喘着气，然后又被堵上。身体被他死死压住，带着些许粗糙的手掌从身体上滑过去，所到之处，燃起一路火焰，尤其是后来徘徊在腰间的抚摸，让他挣脱不开只能拼命扭动想要逃离。可是当韩越的手最终停在搭扣上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拉下并且伸进去的时候，他是真的慌了，抬手按住他的，被拼命纠缠的嘴巴发不出完整的话语，所以韩越只听到了几个碎碎的字眼，“……床单……，” 

　　韩越愣住了，准确的说，是凌乱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温笑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个词，可是要命的是，因为这个模糊不清的词，他想起了那个大婶尴尬的表情，床单啊，如果温笑不说，如果自己继续下去，床单，或许确实是一个严重的问题。 

　　温笑在他停止动作后下意识地左右看了两眼，有些惊魂未定，韩越想要再次伸手过去的时候被他狠狠拍开，然后一句话也没说，直接钻进了浴室。剩下韩越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 

　　一场本该美好的风花雪月，居然被一个词击得粉身碎骨。 

　　19． 

　　逃进浴室的温笑随即扭开了水，铺天盖地而来的水将他全身笼罩住。是热水，可是他禁不住有些发抖。到现在他脑子里依然不是很清楚，他不知道为什么韩越忽然就对着自己告白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又忽然停下了。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或许是说了什么吧。可是最该死的是，他好像并不排斥韩越的靠近。就连他的舌头伸进来的时候他也默许了。可是他居然忽然停下了。 

　　在浴室里磨蹭了将近半个小时才穿好衣服出去，打开门就看到韩越一脸颓废地坐在床边，手指狠狠地抓着身上的床单，像是要将其撕碎似的用力扯着。床单，记忆中的某一点忽然被击中了，他们入住前，那个大婶说过的关于床单的言论，他也想起了自己刚刚是不是无意识地说了床单，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神经已经理智到这个地步，在韩越压着他亲吻的时候他自己什么都没说居然说了床单。顿时脸上好像有一团火烧起来。 

　　韩越抬头看到他出来，已经重新恢复了平时淡漠的样子，他张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好吧，即使不是因为床单，至少，当时的冲动现在已经平复下来，他还是想要和温笑说清楚，一些事情。 

　　“那个，……我去洗澡，”支吾了半天却吐出这一句，冲进浴室里的他狠狠扇了自己一下，告白这种事情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什么时候都有勇气的。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为，更何况，刚刚温笑连丝毫拒绝的意向都没有。这个认知，让他很是兴奋，一边搓澡一边哼起小调来。 

　　从浴室跨出来温笑却已经睡下了，将自己蜷缩在靠墙的那边，被子盖得很好，只露出头顶黑色的头发。韩越掀了另一边的被子钻进去，想也没想就从后抱住了温笑，为了配合自己的动嘴，嘴里还嘀咕着，“好冷啊”。 

　　背对着他的温笑听着他出来的声响，感觉到他钻进了被子，却没想到自己忽然被抱住，身体微微颤了下，就听见他的话。 

　　呸，这个时间，北方外面是冷，可是家家房间里都有暖气，比南方还暖和。亏他说得出来。他一边翻着白眼咒骂着怎么人的脸皮可以厚到如此，至少他不觉得在那个乱七八糟的告白和亲吻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已经升华到可以抱着睡觉的地步，所以他往外挪了挪身体，企图躲开韩越的拥抱。 

　　“温笑，刚才我说的是真的。”韩越在浴室里已经想得很明白了，现在不说，终有一天也会说。他们已经浪费了四年最好的时光，虽然之前他们一直在刻意回避这四年的分离。可是现在，他不想违背自己的意愿。 

　　温笑浑身一僵，感觉到韩越已经凑到了自己耳边，“我是真的喜欢你，温笑。你呢？”低低的嗓音随着温热的气息灌进耳朵里，他开始不知所措。 

　　为什么韩越一直以来都这么自信这么任性呢，随心所欲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并且相信没什么是做不到的。初高中时的风光，五千米的出彩，然后去到B市给自己的电话，包括现在的话，他就赌定了自己不会拒绝。 

　　无奈地叹了口气，温笑翻个了身，面对着韩越，看到他一脸严肃的表情，还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原本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忽然打了个弯，“那个，是你的初吻吗？”话出口的时候连自己都诧异这弯打得也太大了。 

　　韩越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满心期待来的会是这么一句，他的第一反应竟是低头，然后温笑看到他的脸颊上浮起可疑的红色，莫名其妙地心情大好。 

　　“真不公平啊，你居然已经不是了，所以你要对我负责。”瞥见温笑淡淡的笑意，韩越也更加大胆起来，撒娇一般用力圈住他。 

　　“是夏冉，”温笑没反抗，任由他抱着，反倒是说起了另外的话题。 

　　“嗯？”韩越一时没反应过来，嗯了一声，然后大脑迅速转动， 

　　“你的初吻是夏冉？”他自己都说得没底气，可是他们俩在同一个学校，也不是没有可能。如果是她的话，那…… 

　　“只是个玩笑而已，况且当时裴言也在场，”温笑继续解释着，他知道韩越是知道夏冉和裴言的。当初进了大学第一年，夏冉就来找过自己，说高中时她和韩越之间的交易。那个时候，她和裴言依然如陌生人一般，几乎见不到面。后来到大三的时候，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反正她们俩算是和好了，于是一起联合起来戏弄自己。 

　　韩越几乎要开始赞美上帝，不，应该是赞美自己。如果自己今天没有鼓起勇气，哪怕有那么一丁点的怯懦，他都不会得到这么多的惊喜。他没想到温笑会大方回应，更没想到原来那个让自己一直介意的初吻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他当下的第一反应就是搂住温笑重新吻了下去。 

　　他的舌尖轻轻划过温笑柔软的唇瓣时，温笑伸手环住了他的腰，眼睛颤抖了两下，下意识地闭上。于是韩越迅速将自己的身体与温笑的重叠，右手就覆上了他的眼睛，把他的脑袋向后压，方便自己攻城略地。温笑挣扎了一下，但甩不掉眼睛上的那只手，唇齿交缠的感觉让他的身体发软，只得应着对方的力道把头抬的更高，几乎是去承接他的吻的姿势。这一次，韩越尽量抑制住自己近乎癫狂的心情，温柔的把舌尖探入温笑的唇齿间，慢慢摩挲着口腔内的每一寸，一遍又一遍地轻轻轻舔。 

　　那里被自己以外的人倾占，每次被划过时，带着一丝沁到心脏的酥麻，不强烈，甚至可以算是若有若无，但每次都会让温笑轻轻颤抖。身体也越发地紧绷起来。 

　　韩越撑起身子用胸膛压住温笑的挣扎，伸手在他的肩膀上略施力道的固定了一下，然后顺势向下滑过手臂，与他十指相缠的用力一握。 

　　这个吻持续了好长时间，直到温笑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呻吟的声音，韩越才把头抬起来一点，几乎贴在他的唇上问：“我咬到你了？”说着又轻轻啃噬着他的唇瓣，流连不去。 

　　温笑觉得脑子里不是那么清晰，也许我偶尔可以放纵一下自己吧，他这样对自己说，，然后微微侧头看着韩越，嘟囔了句，“很热啊，下去，”软软的声音像是在撒娇。 

　　韩越索性将头靠在他胸口，听到他胸膛里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忽然觉得很安心。就好像这一刻，整个世界已经在自己的怀抱里。 

　　20． 

　　早晨醒来的时候已经停了雨，外面一片明亮，灿烂的阳光肆无忌惮地洒进来，韩越睁开眼睛，觉得自己的胳膊酸得厉害，一偏头瞧见温笑的头就在自己的三厘米之外，枕在自己肩上睡得正香。温热的呼吸喷洒出来，微微在空气中消散。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或者说再继续享受一下这种安宁平静的气氛，门外已经响起了乓乓的敲门声，顺带着黄羽和秦晓的叫唤，“起床了吗？我们已经准备好出发了。” 

　　韩越咋舌，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想什么就推了推温笑叫他起床，两个人迅速洗漱完毕换好衣服，打开门的时候黄羽和其他三个女生站在门口表情不善，“竟然还让我们等你们，” 

　　韩越陪了笑脸转头去看温笑，他站在一边浅浅笑着道歉，“睡过了，真不好意思。这样吧，今天中午我们请客，你们想吃什么随便挑。” 

　　于是女生三人喜笑颜开，除了黄羽一直用探究的目光上上下下来回打量了他们俩几遍。 

　　原本的安排是济南的三大名胜，千佛山，大明湖和趵突泉。三个景点区一天走下来，每个人都累得很，不过女生们都还兴致勃勃地挑选着吃晚饭的地方。韩越跟在她们身后慢慢走着，不时插进她们之中一两句话。倒是身边的温笑，一整天也没说太多话，而且似乎有意无意地躲着自己。只有被起哄着两个人一起拍合照的时候，才勉强地笑笑。韩越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有些委屈。昨天晚上温笑并没有推开自己，甚至连一丝拒绝的意向也没有，他以为自己离他的距离已经为零了，可是今天白天他的一系列的举动却明显昭示着温笑并不想和他太过亲近。他不知道为什么，也想不明白。只盼着可以赶紧回去，好好跟他谈一谈。 

　　结果还是闹到晚上九点多才回到旅馆。因为第三天将要去爬泰山，那也是此次行程中最重要的环节，所以到了楼下说了再见就各自回去好好休息。韩越在温笑后面进门，顺手将门锁上，也没再动，靠在门上看着温笑头也没回地收拾衣服洗澡，有些愤懑地问道，“为什么这么生疏？”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温笑显然是明白的。他的身形顿了下，然后回头似笑非笑地开口，“你想怎样，难道想要在路上接吻不成？” 

　　韩越被噎住了，眼睁睁地看着他关门进了浴室。 

　　温笑出来的时候韩越像前一天晚上坐在床边，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有些过了。 

　　“还在生气？”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在他身边坐下。 

　　“嗯？”韩越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发现自己其实好像一点都不知道温笑的心思。或者说，温笑从来没有真实地在自己面前展现过他的心思。一直都是自己在主动。 

　　“我不想那么多人知道，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温笑不是没看到韩越的目光，他顿了顿，解释道。 

　　韩越没有应声，只是看着他，等着他下面的话， 

　　“你会不安吗？觉得只有自己在努力，而且我也没有回答你的问题，不是不知道答案，只是这份感情太沉重，我们负担不起。”温笑看着他的目光里没有一丝躲闪，韩越也开始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回应他的目光。 

　　“韩越，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以为，至少你应该是了解我的，你知道我将什么事情都看得很清楚，没有绝对把握的事情我不会去做。现在也是。” 

　　“所以你已经想得很清楚了？”莫名地气愤涌了上来。韩越发誓，他没有想过要和温笑吵架。可是他知道自己已经开始生气了，是真的生气了。 

　　“不完全是，”温笑转身从床头柜上取了吹风机过来，开始吹头发，就好像他们只是在聊今天吃了什么一样平静。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以前的我除了学习我不去想任何问题，更何况，高中毕业之后我就没有想过我们会再见面，可是四年之后，在北京再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终究会是一个例外，让我毫无抵抗之力。但是现在我们都已经是成年人，已经到了为自己所做的事负责任的年纪了，” 

　　吹风机里暖暖的风顺着温笑的手的移动漂浮到韩越的脸上，他觉得有些闷热，起身推开了窗户，夜晚的凉风缓缓吹拂进来，刚刚燥热的心情也稍稍平静了些。 

　　“我明白了，”韩越终于出了声。如果温笑不说，他可能永远都不会去猜测到他的想法。 

　　整件事情确实是他一手在主导，温笑从来都是被动地配合着他的行动。初中时，他因为修车事件第一次主动接近温笑，温笑没有拒绝；高中时他继续缠着温笑，温笑也没后退，当然也没有前进；然后他为了自己的自尊开始疏远温笑，转而和夏冉在一起，温笑没有挽留；大学毕业之后，他到北京打电话给温笑，于是温笑就来接他；他邀请温笑一起旅游，于是温笑跟他来了济南；他昨天晚上吻了温笑，然后对他告白，温笑也回应了他的吻。 

　　可是当事情发展到一定阶段的时候，温笑终于开始有了自己的反应，像现在一样。他可以坦白地说自己以前一直在观望，等待，直到今天。他坦白地告诉自己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一切只看自己的反应——放手，或是继续。 

　　韩越忽然有些迷惘，他不能确定自己对于温笑的感情是出于什么。夏冉曾经说过他做什么事情都是因为自己的兴趣，并不会真心投入。那么他对温笑呢。他以前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情况变化太快，他也看不清自己的心。 

　　温笑关掉了吹风机，静谧的房间里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韩越刚想说些什么，放在床上的手机忽然之间震动起来，伴随着优雅的铃声。他瞥了眼来电显示，是赵祈，于是朝温笑抱歉地笑笑，抓过来接听。 

　　“你还在济南吗？”两个人都很熟悉的他大嗓门清晰地传过来。 

　　“恩，有什么事？”韩越边说着看了眼温笑，他已经转过身去铺床准备睡觉了，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不是说一定要在B市找工作吗？我认识的一哥们，他公司也是刚成立的，小是小了点，不过你来就是HR主管，你干不？我这可是相信你的能力的，”赵祈也没废话，开门见山。 

　　“好，你给我他的联系电话，我跟他联系，看看具体情况。”干脆利落地交代完毕，韩越就挂了电话，然后转身从后面抱住弯着腰的温笑，伏他他耳边开口， 

　　“你说得对，我们已经到了为自己做的事，下的决定负责任的时候了，所以……” 

　　他停了一下，抱着温笑的手臂紧了紧，间或地轻轻舔舐他的颈项， 

　　“怎么着我都会去B市工作，以后再不会离开你。” 

　　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话还是因为他的动作，温笑的肩膀有些颤抖，他抬起手来，想捂住自己的眼睛，却被韩越一根一根扒开手指，然后他感到指缝间有一股液体流淌下来，湿了自己的手指。 

　　将温笑的身子转过来面对着自己，他还是低着头，不肯抬眼看自己。韩越心疼无比，稍稍低头，凑近他的脸颊就将嘴唇贴上了他的眉眼，一下一下缓缓亲吻着，几乎是带着膜拜的姿态。 

　　温笑执拗地将脸撇向另一边，似乎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的泪眼。 

　　他有些胸闷。一直以来是韩越在主动没错，可是自己还不是一次又一次等待着他的那些出于任性而近乎幼稚的行为。往往他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就可以让自己抛弃之前的大段的信念。如果今年年初，韩越没有去到B市，如果韩越再也没有想过要重新寻找自己，如果时间就这样继续流失，再一个四年……那些他和自己的过往，是不是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去继续怀念。 

　　可是这些已经不再重要了，自己总归是等到了想要的回答。温笑最终抬起手臂，回抱住韩越。 

　　21． 

　　泰山之旅让每个人都很兴奋，早晨没到集合时间大家都已经准备完毕要出门了。 

　　从济南到泰安一个小时的火车，似乎也变得很短暂。从出站口出来是巨大的广场，树立着雷锋的塑像。依次和人民英雄合了影，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向往已久的泰山。 

　　从岱庙进去到上山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一般游客会选择坐车去中天门，然后由中天门一路上山到南天门，大约两个半小时的行程。他们一行六人考虑到既然来了，自然是要彻底体验一番，于是分别整理了下自己背着的行李，就迈开步伐开始上山了。其实泰山并不是很陡峭，修出来的山路两边不时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题字，远至明清，近到文革，一路上走走停停，拍拍照片，时间似乎很快就过去了。 

　　再往上有很多大小不一形式各异的寺庙，供奉着不一样的神仙。女生对此比较有兴趣，一个一个地进去观看还不忘参拜。韩越和温笑走在后面，精神也很不错，时不时地两个人的手有意无意地靠在一起，然后相视一笑。 

　　他们的进程并不快，上到中天门已经走了将近三个小时。在中天门稍作了休息，大家重新振奋起来，他们都知道，泰山最美丽的风景是在上面。 

　　过了一段比较平坦的路途之后，山路忽然开始变得陡峭起来。他们不时地遇到很多已经从山下下来的游客，彼此打个招呼笑笑，特别是看到一些年纪已经很大的老人，他们即使是从最顶峰下来，精神依旧很好。 

　　越往上女生们越是兴奋，常常一连爬很长一段路然后站在高处向下呼喊着，快点快点。温笑被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刺激，也加快了脚步，紧紧跟了上去。韩越抬头看到高高地见不到头的山路，兴致上来，一口气冲了很远。却没想到，因为一时心急，一下多跨了两节台阶，随即就感到膝盖处一阵激烈的疼痛。前进的步伐也随之停下。前面的温笑等人等了许久都没有看到他上来，回头见他靠着山路边的栏杆摸着膝盖，知道出了问题，温笑对着黄羽抱歉地笑笑，说自己下去看一下，让她们先上去。黄羽和其他三人商量了一下，便点头同意，继续上山。前面不远处就是泰山最著名的十八盘，她们都有些迫不及待。 

　　温笑下了几层，没到韩越面前就看到他扭曲的面孔。 

　　“怎么了，”他加快脚步下到他的身边， 

　　“好像是扭到了，膝盖的后面疼得厉害，不能弯了，”他尝试着曲了曲腿，顿时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怎么办？还有很远呢，”温笑看着他，一时也没了主意， 

　　此时已经是下午两三点，不过山中不见太阳，往上越高温度也越低。 

　　“我没问题，慢点走好了，你要不先上去？”韩越下意识地挥了挥他伸过来的手。他不想让自己脆弱和疼痛的一面表现在温笑面前。 

　　温笑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尴尬，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抬头看了一圈，女生们已经上了十八盘，身影开始变得越来越小。他看到前面不远处有卖东西的地方，上前两步买了跟拐杖递给韩越，“喏，拿着，” 

　　韩越接过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有的时候他忽然很痛恨温笑的聪明。他往往将什么事情都看得很透彻，然后挑选最合适的解决方案。就像这根拐杖，温笑用它来代替自己所给的支撑，而很多从他们身边经过，上山或是下山的游客手中都拄着拐杖。所以既解决了韩越的困难，又保全了他的自尊。 

　　拄了拐杖之后韩越重新振作起来，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山，也不敢再造次。温笑在他前面，始终隔着两三节台阶的距离，时不时地回头看看他。 

　　十八盘的泰山上最陡峭危险的地方，由十八层大概几百步的台阶组成。每上完一层，眺望的时候景色都不一样。向下，山路被远远地甩在身后，细细长长，行人如同蚂蚁一般缓缓向上移动。向上，遥远得看不到尽头，就好像这条道路会一直一直通到天上去。饶是再怎么年轻有精力，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也已经有些疲惫。脚下的步伐也缓慢了很多。 

　　本来远远在前面的女生也撑不住了，靠着每一层的烽火台休息，顺便等着温笑和韩越两个人。 

　　待到六个人汇合的时候，路过的游客说着不远了不远了，还有大约一个小时就到山顶，那时已经接近下午四点。他们原计划到了山顶再一路下到底的，现在看来时间上有些危险。 

　　韩越拄了拐杖走了许久，不仅没有觉得好一点，反而每走一步，膝盖后面更痛。女生围上来问长问短，他也没说什么，只应了句，“有点崴到了，没什么大问题。”就笑嘻嘻地招手示意继续向上。 

　　不出意外的，一个小时不到，结束了漫长的十八盘，往上已经可以看到山顶的南天门。可是南天门却并不是泰山的最高峰，沿着它再向上，视线的尽头处是一座高耸的庙宇——玉皇顶。 

　　登上南天门的刹那，即使之前再怎么辛苦疲惫，站在山峰之巅的自豪之感将每个人重重包围。西游记中提及到的天宫的南天门三个大字醒目地在自己的上方，六个人排成一排拍了一圈的照片，韩越虽然也很兴奋，但是每走一步就痛一下的膝盖不时地提醒着他。他向下看去，苍茫的一片被浓浓的雾气被环绕，看不见山下的风景，远处的山峰连绵起伏，似乎就在伸手可及的范围之内。因为山顶的温度比较低，视线所到的地方树木都光秃秃的，直立在山的两侧。倒也没有太多杜甫的名诗中描绘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温笑站在他的身边，觉得有些冷，周围很很多出租军大衣的，上来下来的游客都裹紧了身上的衣服，他打开背包，翻了两件外套，一件递给了韩越。他知道他不会记得，即使记得也不会背着衣服爬山。 

　　韩越蓦然想起了一个多月之前在B市火车站见到温笑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自己面前，递给自己一条围巾。自己从他身上接受到的，永远比自己付出的要多。 

　　在南天门转了大概一刻钟，遥望着不远处的玉皇顶，一鼓作气，继续向前。五点多天色已经开始变暗，在山顶上更是昏沉沉一片。于是半个小时后到了玉皇顶他们随便拍了几张照片就匆匆开始下山。 

　　上山的时候撑着拐杖，慢慢上来，其实并没有太多疼痛的感觉，可是下山每一步膝盖都弯曲一下，钻心的痛楚由下而上传来，韩越撑了两步，额头开始渗出汗滴。 

　　温笑本来在他的后面跟着，见他走走停停，索性就直接扶住了他的胳膊， 

　　“你撑着我，把重量压在我身上，” 

　　他们俩身高差不多，不过看上去温笑要瘦弱一些，韩越看了看他，刚想开口就被温笑狠狠打断，“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们要赶快下山，晚了没车出都出不去，” 

　　韩越没再说什么，几乎大半个身体靠着温笑，一节一节台阶走得小心翼翼。温笑紧紧地扶住他的身体，丝毫不敢懈怠。生怕一个不留情他脚下一空摔下去。 

　　身边陆续下山的游客有的好奇地看着他们的动作，温笑每见到一个不厌其烦地解释着他崴到脚了，然后淡淡一笑。韩越恨不能将头直接埋到山下去。 

　　22． 

　　原本下山的路会比上山快很多，可是两个人相互扶持，差不多一个半小时才到中天门，看看手表，七点整，天空已经漆黑一片。停车场内也没有了下山的车，这个时间他们也断不会自己走下山去。 

　　温笑扶着韩越坐下，然后到售票处询问情况，得到回答说最后一班车已经在六点半开走了。顿时气急。 

　　四个女生也开始焦虑，韩越揉着膝盖看着他，温笑想了想，然后再次走到售票处和售票员进行交涉。 

　　“我同学脚崴了，根本不能再下山，而且还有四个女生，可不可以再派一辆车来，大不了我们多出点车费，” 

　　昏暗之中韩越看不清温笑此时的表情，但是他听到他的音量明显提高了，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执着，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自己的立场。 

　　幸好售票员也是通情达理的人，她没一口回绝，却说重新派车过来至少要凑齐二十个人，否则司机也不会单单为他们六个人开夜车。 

　　得到承诺之后事情便变得简单，温笑朝韩越和周围的女生摆了个OK的手势，就走过去站在中天门停车场处，等着下来的游客，一个一个地问过去，“请问你们要下山吗？凑齐二十个人就可以再派车过来。” 

　　没多久陆陆续续就有几批游客要下山，温笑将他们召集了起来然后和售票员汇报了下，最终等到加班车在二十分钟后到的回答。 

　　韩越坐在一边候车的时候，天色已经一片漆黑。温笑在他身边坐着，时不时地问两句，还疼不疼，要吃东西不。黑暗中一直没有松开和他的手指交握的手。 

　　第一次被母亲以外的人嘘寒问暖，而且那个人还是温笑，韩越怎么想怎么别扭，只觉得今天真是丢大了，可是他的手指伸过来的时候还是毫不犹豫地握住，缓缓摩挲。 

　　他从来没有觉得原来一直在自己身边的温笑会有如此多面，好像他就像那个上帝的礼物一样，每揭开一层盒子，都会有新的惊喜。一想到这些种种这些惊喜都是因为自己而存在，他忽然觉得今天的膝盖痛实在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汽车载满一车下山的游客在盘山公路上飞快地奔驰。时不时遇到山坡的拐弯处，车身一个90度的大转弯，，温笑便惯性地倒在坐在窗口的韩越身上。黑暗的车里什么也看不见，游客们因为连续的急转弯，一个个惊呼着都忙着自己，也没有谁会在意他们俩。韩越心情好的很，最后索性直接将温笑拉到他的怀里，搂着他肆无忌惮地细细吻着。 

　　下车之后直奔火车站，准备回去济南，刚好赶上就要出发的一班快车。车厢里人不多，三个人的座位多数也只有两个人在坐，互相依靠着打盹。黄羽和秦晓坐在温笑，韩越的对面，直盯着他们。 

　　“你们俩……”难得的，秦晓先开口，可是却欲言又止。 

　　“有什么就直接说吧，”温笑比她更直接，但韩越听的出，他的语气并不是那么友善。 

　　“我看到你们在车上接吻了，”秦晓看了眼黄羽，声音低了几分。 

　　“那又怎样？”温笑挑挑眉，嘴角挂着几分戏谑的笑。 

　　韩越看出不对劲，又不知怎么开口。黄羽和秦晓是他的同班同学，大学四年里其实并没有太多交集。可是他知道，从这次旅游开始，或者说从自己将温笑介绍给他们之后，她们俩便一直拿自己和温笑开玩笑。 

　　“你们是想说我们很呕心很不道德，还是想说你们会支持我们的所以坚强勇敢地相爱下去吧？”近乎尖酸的语调终于让黄羽怒了，她啪的一下站起身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你们不是同人女吗？”温笑直接忽视他的表情，继续说下去，“我还有一对Lesbian的朋友，要不要也介绍你们认识？” 

　　闻言，黄羽和秦晓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黄羽安静地重新坐下，忽然笑开了， 

　　“温笑，你敢在你的父母面前这么理直气壮吗？”她的声音不高，但韩越知道，她已经触到了温笑的伤疤。 

　　“这和你没关系。”温笑丝毫没有退缩，迎上她的目光。 

　　“是和我无关。你也知道我的属性，可是温笑，你不知道的是，其实我从大一开始就很喜欢韩越，，” 

　　这下，除了秦晓，温笑和韩越都吃惊地看着她。 

　　“我不是那种会主动出击的女孩，而他四年都不曾有过女朋友，你也知道我们学校最出名的就是女生，没有几个男生会放弃大学里恋爱的机会的，所以，我私下还是有幻想的。再坦白一点，提议这次出来旅行，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韩越和我在一组。” 

　　“然后她看到了你，温笑，几乎是在看到韩越带着你出现的第一刻，她就隐隐知道了一些事。”秦晓接下了黄羽的话，“因为爱好而来的敏感性，和女人天生的直觉，” 

　　温笑盯着黄羽许久，像是在思考什么，韩越却赶在他前面出了声，“你到底想说什么？” 

　　黄羽本没太多的表情，听了他的话也愕然，“你以为我在博取同情吗？”亮亮的眼睛暗淡了几分。 

　　“我只是在想，既然你心里有他，这么多年，我也希望你们以后可以一直勇敢下去。就像我刚刚问温笑，他可以在我面前理直气壮，那在他父母面前呢，还有你韩越，你要怎么对你的父母说你喜欢的人是温笑，这话由我说来似乎很可笑，但是，韩越，我的初恋埋葬在你身上，我自私地请求你答应我，不要再埋葬我对爱情的幻想。” 

　　“我不答应，”温笑皱皱眉头，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们俩的事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唯一需要负责的，就是我们自己。韩越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没有考虑周全，我根本不会接受他的感情，而且我也相信，他不会让我失望。还有，黄羽，我很庆幸我在你说这番话之前想明白，也幸好你没有主动出击，否则，韩越会喜欢你的，我肯定。” 

　　“当然，我也很喜欢你。”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温笑笑了笑，气氛一下子好像又平和起来。 

　　黄羽看着他，半晌没作声，泪水在眼眶里转了许久，没有掉下来。 

　　“我是个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可是有一点我很清楚，我不想，也不会再和他分开，无论前面有多大的困难，只有他，让我想要去奋斗。”韩越将温笑的手抓过来，整个包裹住自己的手心里。他的眼神柔柔地，落在温笑身上。 

　　一直沉默的秦晓叹了口气，很快转为利诱， 

　　“温笑，你想不想知道大学里的韩越是什么样的？” 

　　“这个嘛，”温笑瞄了身边的韩越一眼，难得露出探究的表情， 

　　“没有我在身边。他肯定只能默默地过日子了，”却又忽而调皮起来，笑道， 

　　韩越哑然。秦晓也愣住了。如果温笑真的想听，她其实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大学四年，韩越并不是那么引人注意。成绩中上，拿过一两次三等奖学金，班级活动，社团都参加得不多，学生会什么的，听说曾有师哥师姐邀请他加入，也被他拒绝了。他好像尽量把自己隐藏起来。可是他越是不想引人注意，却越显得特别。因为黄羽，聊天的时候经常会说到他，黄羽一直都说他是个心里有事的人，却没想到，果真被她说中了。 

　　火车到了济南站的时候已经将近10点。再回到旅馆所有人都累得够呛，直往床上扑。韩越膝盖疼得厉害，一头栽在床上连澡都不想洗。温笑却去接了热水用毛巾帮他敷着，也不知道有没有用。然后和他躺在一起，静静地看着天花板。直接后果就是两个人后来都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早晨。温笑是被韩越推醒的，睁开眼睛，和韩越互相看了看，两个人还穿着前一天的衣服，一阵汗味扑鼻而来。他想也没想起身就往浴室跑去，被韩越从来一把揽住，笑得邪恶，“一起洗吧，” 

　　“滚！”温笑故作凶狠地一肘子击过去，力道在掌控之内，随即挣脱他的桎梏，大笑着跑开。为了防止某个人的偷袭还特地大声将门关上并上锁。 

　　韩越瞪着紧紧关着的门，觉得不仅仅是膝盖痛，头也很痛啊。 

　　23． 

　　最后一天白天在济南的大街小巷转了转，下午六点终于踏上了开往N市的火车，结束了三天四天三夜的济南之旅。虽然已经是晚上，六个人的情绪依然不错，近十个小时的车程，没睡到多少，打打牌，聊聊天，吃吃东西，居然也过去了。 

　　倒是到了N市下了火车之后才发现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即使能够打车回学校，凌晨两三点也进不去宿舍。商量之后大家决定在M里坐到天亮，然后再乘早班车回去。 

　　只有温笑面色有些为难，上火车前他刚好接到论文导师的电话，让他第二天上午过去就开题报告中存在的问题做一些讨论，所以之前他多少要准备一下。如果等到早晨回去的话，时间上怎么都来来不及，所以他略微思考了下，就直接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因为他在学校外面租了房子，现在这个点回去，也没什么问题。 

　　韩越没反对，但是提出要送他回去，理由是现在外面的雨太大，再加上凌晨时分，他不放心。温笑皱皱眉，刚想说难道你要四个女生单独呆在M里到天明，黄羽已经抢先发话，表示她们都没问题，到了N市就是她们的地盘了，再说M里一直人来人往，所以温笑你就放心地让韩越跟着吧。 

　　争执的结果在意料之中，四个女生微笑着看着他们俩坐进出租车，汽车夹带起一阵雨水呼啸而去。秦晓还有些担忧地拍拍黄羽，却见她转身面对着自己，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怎么办呢，我现在苏温笑了，”顿时自己也放松下来，朝大家摆摆手， 

　　“走，我和黄羽请你们吃东西，” 

　　一群人欢笑而去。 

　　到了温笑租的房子，看他熟门熟路地拿钥匙开门，他记起自己已经是第二次来到温笑住的地方了。在B市，在N市。 

　　因为不想吵醒同居人，温笑的动作都很轻，领着韩越迅速进了自己房间才开了灯。韩越环视了一周，发现这里和他在B市的房子没太大区别。东西不多，被收拾得很清爽，床上铺着淡蓝色的床单，以及同一色系的被子。几天没有人住，但是却没有那种空屋的灰尘味道，想必是他的同居人每天都会开窗通风打扫。 

　　“和你一起住的是你们学校的？”韩越在他的床上坐下，拍了两下，弹性不错，比自己学校宿舍里的单人床好多了。 

　　“你认识的，”温笑也没时间收拾东西，直接开了电脑准备开题报告。 

　　“恩？”韩越想了想，“不会是夏冉吧？”他有些吃惊，没有想到温笑和她的关系这么近， 

　　“还有裴言，她们俩一屋，你要不要先睡一觉，离早上还有几个小时呢。”他一边回话，一边飞速地浏览着屏幕上的内容。 

　　“你都没睡，我怎么睡得着，”韩越白了他一眼， 

　　“我帮你收拾东西好了，”说着，已经打开温笑的旅行包整理。 

　　温笑从屏幕上移开视线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话，继续集中注意做论文。 

　　等待他结束作业关了电脑，回头瞧见韩越斜倚在床背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头，他走过去扶正他的身体想让他躺下，没想到却惊醒了韩越， 

　　他睁开眼睛看看温笑，“写完了？” 

　　然后摸到手机扫了一眼，“还有时间，快睡吧，”说着一把拉过面前的人，将他按倒在自己身边， 

　　温笑躺下去的时候咧咧嘴角，勾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依言闭上眼睛。 

　　“笑笑回来了，”睡梦中的两人忽然被一声高亢的女声惊到，睁开眼睛就看到夏冉和裴言两个人站在门口，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 

　　“韩越！”夏冉叫了一声，就扑了过去。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你们俩啥时勾搭上的？”她一边狠狠蹭着韩越的头发，一边瞄着温笑。， 

　　“你居然不声不响就把人带回来了，啊，太奸诈了。”装模作样地对温笑瞪瞪眼， 

　　“你们俩好好叙旧吧，我要去学校了。”温笑淡定地拉开被子起身，不顾后面两个人杀人的目光，朝依然站在门口的裴言笑笑，“小言，有东西吃吗？” 

　　裴言回以一个灿烂微笑，同样忽视后面的两个人， 

　　“当然，你去洗漱吧，完了就能吃，”说着边把他往卫生间的方向推，关门出去——留下夏冉和韩越叙旧。 

　　韩越也想起身，被夏冉一个用力推到，“别急，他又不会跑，来，和你的前女友交代一下你们俩的奸情吧，” 

　　于是，在夏冉的胁迫加利诱之下，利诱就是她会告诉韩越温笑的四年是怎么过来的，韩越老老实实地交代了他和温笑再见的过程，当然中间省略了一次两次三次的接吻拥抱等细节。 

　　温笑在大学里的表现简直让韩越咋舌。他一改初中高中时的沉默寡言，大一的时候就积极主动地进了几个社团，参加院学生会，校学生会的竞选，然后顺利成为其中的一员。当然学习方面他依然认真，成绩也相当好，院奖学金，校奖学金，特别奖学金，一个不拉，再加上课余时间打点零工，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没什么负担，甚至还有一些小小的积蓄。 

　　而与夏冉的结识是在大一下学期，新生都已经安定下来了，是夏冉主动找到温笑，其实这也要归因于两个人都在学生组织中做事，而且都有点名气。夏冉很大方地告诉温笑当年她和韩越的事，虽然温笑刚听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随便笑笑，但之后两个人就亲近起来，甚至也有人传他们俩恋爱的传言。不过当事人都没承认，也没否认。再之后，夏冉省略了她和裴言的和好的过程，于是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温笑要考研，夏冉和裴言也想单独住，就一起出来租了房子。 

　　夏冉闹完就出去和裴言准备午饭了，到了大四大家都没什么课。韩越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温笑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从什么，从初中开始，而且他一定会坚定地朝着自己的目标走下去现在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他学的是应用物理，保研到P大，深受N大老师和P大教授的喜爱，再一个三年，出来之后前程光辉。即使他不想工作，留在P大的实验室里，也依旧前途无限。 

　　反观自己，浑浑噩噩，一事无成，就连工作都是赵祈介绍的。可是现在他有三年，温笑三年的研究生，三年之间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但确定的是，他们会在彼此的身边，他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所以，他也不会再让温笑失望。 

　　24． 

　　温笑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刚好热腾腾的饭菜上了桌，四个人围成一圈坐下，本就不大的餐桌一下显得满满当当。 

　　夏冉“审问”完了韩越，现在拉着温笑细细询问，裴言没管她，但时不时夹点她喜欢的菜到她的碗里，敲敲他的碗沿，提醒她快点吃。韩越被遗落在一边，不免有些小小的寂寞，也不时地给温笑夹菜，每每这时，温笑经会转过脸来，朝他温和一笑，一直荡漾到他的心底。 

　　韩越是知道裴言的，高中的时候，夏冉主动找他要求他做自己的男朋友，虽然开始的时候有点被要挟的味道，但熟悉起来之后，两个人已经变得无话不谈。如果说自己的变化是因为温笑，那么夏冉的行为便是因裴言而起，——那个从普通班进来文科强化班的，话不多的文雅女孩。当年的她们相遇相爱到彼此擦肩而过，他不只一次地看到过原本和自己走在一起谈笑风生的夏冉，在见到对面走来的人是裴言的时候，猛然敛了笑容，冷漠无比。他不去回想个中原委，也不想去探究她们再次走在一起的曲折。不过听说她们俩都已经在N市找好了工作，毕业之后就继续住在一起，一起生活。 

　　然后他转念想到自己和温笑，毕业之后，他们会去到B市，会住在一起，会一起生活，会一直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吃晚饭韩越就匆匆回去了，他们的实习指导老师忽然召唤，出门的时候温笑送他，他瞅了一眼还在厨房里洗碗筷的夏冉和裴言，忽然拉近温笑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笑嘻嘻地放开然后窜出门去。温笑看着他的背影，抬手抚摸了一下他的唇瓣停留的位置，还有少许的温热，一直暖到心里。 

　　之后的日子开始忙碌起来，大学毕业之前的最后两个多月，几乎被论文充斥着，一次一次地上交给导师，一次一次被打回来修改，再上交，再退回来，如此反复数次，有的时候韩越和温笑通电话的时候叹息道，如果导师少认真那么一点，我就有时间去看你了。温笑在那头低低笑，安慰道，没事，你不来，我还不能去么。顿时韩越心情大好。 

　　不过在忙着论文的同时，韩越也抽空联系了赵祈给他的那个公司的老总，正好他最近到N市出差，韩越收拾了下就自己单刀赴会去了。 

　　见了面谈起来才知道，那哥们其实也是赵祈近期才认识的，不过那小子手腕高段得很，多吃两次饭多拼两次酒就为韩越谋了个好差事。韩越自然也没有丝毫大意，拿出久经面试的技巧，技巧地表达了自己的能力，想法和愿望，一顿饭吃下来，那老板对他印象颇好，敲定毕业之后直接来公司上班就好。 

　　吃晚饭后，那老板提出要送韩越回去，说他刚好要去韩越他们学校见个朋友。韩越也没多想，搭了宝马车的风，到校门口的时候刚好见到黄羽和秦晓两个人出来逛街。 

　　黄羽见他从宝马车上下来还微笑地和车主人告别，顿时眼睛一转，上去就拉了韩越过来一阵义正严词地斥责， 

　　“韩越，真没想到你竟是如此水性杨花的男人，才跟温笑分别几天就勾搭上别的男人了，你将温笑置于何地？” 

　　自然对她们坦白之后，那两个女人就愈发地在自己面前肆无忌惮起来，韩越知道她们没恶意，也随她们开开玩笑去了，所以听到黄羽这番话也没在意，将她的话倒踢了回去， 

　　“我就说你应该赶紧找个人嫁了，” 

　　闻言黄羽顿时苦了张脸，“是啊，我爱的男人不爱我，我有什么办法，”说完三个人都笑起来。 

　　韩越没多留，跟她们摆摆手就往学校里走，路上竟然遇到同宿舍的宅男同学，急匆匆地往外赶，身上套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白衬衫，下摆耷拉在长裤外面。 

　　韩越叫了声，“兄弟，哪去呢，” 

　　宅男同志抬了个头，见是他，随口应了声，“有朋友找，”就继续匆匆向前。 

　　难得他也会有朋友找啊，韩越在心里感叹了一下，摇摇头。不是自己的事他向来不去多想。 

　　刚走到宿舍，手机响了，他看了下来电显示，是黄羽，刚接起来就听到那边兴奋地嚎叫声，“你猜我看到什么了？太神奇了，” 

　　韩越撇撇嘴，“最多不过是真人秀吧，” 

　　刚想敲门，想起宅男同志出去了，于是一边还要腾出一只手来掏钥匙， 

　　“韩越，这可是跟你有关的，你的舍友翟楠同志刚刚上了你的新欢的车，两人呼啸而去。”那头黄羽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 

　　韩越推开门的手顿了一下，忽然想起刚刚行色匆匆宅男同志的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真想不到，那老板居然是他朋友。人生的际遇真是不可预料。 

　　说起宅男，其实他本名翟楠，因整天上网不问世事，所以大家都戏称他为宅男。宅男同学最让人惊奇的是他一年四季都穿着件白衬衫，黑长裤，冬天冷的时候也最多在外面加件单外套。身体素质好得让人咋舌。再加上他整天整夜沉迷在网络中，交际范围小得很，很多时候也不去上课，老师一开始还会说两句，后来也干脆懒得管，所以初看上去会觉得他是个很有性很冷漠的人。不过韩越和他相处四年，除了知道其实他还是蛮热心的，其他的也了解的不多。似乎他对于班里的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谜。 

　　因此，听到黄羽的话的时候，韩越确实楞住了。那个他未来公司的老板，卫天宁，看上去要比翟楠大两三岁，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样的联系，韩越忽然涌上了无限的八卦心理。 

　　翟楠晚上没有回来，韩越等到十二点，只收到他简单的一条短信，“我今晚不回去了”，短短七个字，让韩越好奇心越发地强烈起来，直接后果就是一夜无眠。第二天早晨起来的时候看着镜子里两个大大的黑眼圈，除了无奈还是无奈，然后誓要等翟楠回来将事情问个水落石出。 

　　结果一直到那天下午的时候，窝在宿舍里修改论文的韩越才听到开门的声音，他“彭”的从床上爬起来，就看到翟楠关了门进来，神色不是很好，甚至可以说是很差，脸上的两个黑眼圈一点也不比自己的要小。 

　　韩越调皮心上来，一下冲到门口堵着，露出一副奸计得逞的笑容，恶狠狠地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交代，昨天晚上干啥去了？” 

　　翟楠难得的没有配合他的表演，朝他挥挥手，“你先让我睡一下”，说着也懒得爬上床，一头倒在韩越的床上就睡过去了。 

　　韩越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然后才想起来，他居然衣服也没换就躺在自己床上了！好吧，这个可以接受，可是他再累至少也要记得把鞋给脱了吧。 

　　25． 

　　翟楠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的是韩越的床。以往他和韩越的关系并没有亲密到可以睡他的床，今天是因为太困了吧。脑袋清醒的时候胃也清醒了，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吃太多的东西，正想着，一阵食物的香味袭过来，他转过头去，发现韩越的桌子上放着两个餐盒，而它的主人正面对着笔记本，想必又在为论文焦虑。 

　　他想起前一天卫天宁提到韩越，他说真没想到韩越居然和你一个班，看来这次我是帮对人了，那副骄傲自大的表情啊，看了就很想揍一拳。原以为高中毕业之后自己辛辛苦苦跑到N市来念大学应该再无交集，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尽管中间隔了四年，他发现自己看到他的时候，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胆怯。 

　　明明小时候是那个会对着自己笑得温和的邻家哥哥，为什么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性格也越来越坏了呢。翟楠是那种从小就喜欢打游戏，然后一旦开始就会一心一意沉浸在里面而无暇去思考其他的人，所以虽然很疑惑卫天宁变化，但那个时候，他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猜测。他的生活很简单，学习，游戏，后来开始自学做简单的游戏，渐渐地，就和卫天宁疏远了。 

　　高一的暑假里，那个时候卫天宁考上B市的一所大学。那个暑假很热，翟楠迅速解决了暑假作业就开始整天窝在空调房里钻研新的游戏程序。所以卫天宁敲开他家门的时候他有点吃惊。 

　　卫天宁进门就问，“我要去B市念大学了，你会想我吗？” 

　　翟楠愣了一下，很自然地回答，“当然，”其实脑子里还在被哪些繁杂的程序所充斥。 

　　然后卫天宁忽然抱住了他，那个拥抱来得太突然，翟楠的大脑一下子当机了，空白一片。他无暇去思考为什么，唇上已经贴上了一片柔软。 

　　意识到那是一个吻的时候他强硬地推开了卫天宁，满脸不解，“你没事吧？” 

　　卫天宁似乎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做，揉揉他的刺猬头，笑着说，“小楠，我很喜欢你，”他的语气和神情都很平静，仿佛不过在说“今天很热”一般。 

　　翟楠皱皱眉，他在思考“喜欢”这个词，在这个时间放在这个句子里对象是自己是否合适。最后他发现一向精于逻辑思维的自己面对这个题目，只能给出无解的答案。在他的印象里，卫天宁还是那个会很关心自己的哥哥，除此之外，似乎并无其他。 

　　之后卫天宁也没再出现过，去了B市，留下一条无解的题目，让翟楠思索了两年。等到他也高考过后，卫天宁打了一次电话给他，问他要不要也到B市来念书。 

　　本来翟楠对于念什么大学没什么太大的想法，去B市也很好，至少那边游戏的发展和流行应该很不错。可是卫天宁还说了另外一句话，让翟楠立刻打消了去B市的念头，转而报了N市，两者之间远隔千里。卫天宁在电话里说的是，“两年没见，我发现，我对你的喜欢已经上升到爱了，你呢？” 

　　四年之后，接到卫天宁的电话的时候翟楠正在宿舍里和论文奋战，虽然他痴迷游戏，但也知道该完成的任务还是要完成。卫天宁说他现在在N市，马上到他们学校，卫天宁说我们六年没见了吧，总归是要见面的。卫天宁说六年了，我一直很想你。 

　　翟楠放下电话的时候大脑再一次当机，他不去想卫天宁怎么会知道自己在什么学校，也不去想他为什么忽然就到N市来，他只知道，在听到卫天宁熟悉的声音的时候，当年那个被他抱住的感觉一下子铺天盖地地涌上来了。他忽然明白，如果有个人，不管你是不是想着他，但是他在你的思维里持续停留了六年之久，那怎么也会是不一般的。 

　　他关了电脑，急匆匆地出去，甚至没想要要换一套衣服。 

　　卫天宁带着他去了N市很出名的休闲场所，挑了家酒吧坐下。开始的时候有些相对无言，后来两个人一边喝酒一边开始聊六年里的生活。翟楠没什么可说的，他的生活一成不变，大都是卫天宁在说，说他的大学，说他毕业后在B市的工作，说他工作了两年之后最近开了自己的公司，做游戏软件。当然，还提到了韩越。 

　　到凌晨的时候，翟楠困得不行，卫天宁看出他的疲倦，就坐过去，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睡了会，而自己，就一直看着他的睡颜。 

　　卫天宁不知道眼前的人是怎么进到自己心里的，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戒不掉了。他向来是忠于自己感情的人，所以六年前将要离开他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就去告白了，也没有考虑到会不会给他造成困扰。然后，离开他，思念的心情越发的沉重清晰。但是那个时候他们都还年轻，所以卫天宁想着，给他思考的时间，也给自己成长独立的时间。于是，漫长的六年过去，他事业有成，翟楠也已经大学毕业，现在才是再见的时候。 

　　翟楠睡得不是很安稳，也许是因为坐着的原因，不多长时间他就醒了。卫天宁见他困得厉害，就起身结账离开，本打算带他去酒店休息，开着车在N市里转了半天，翟楠挑挑拣拣，硬是不肯进去，最后还得将他送回宿舍。 

　　韩越见翟楠已经醒了，立马扑过去将他从自己床上拉起来逼供，然后听到他肚子咕咕叫的声音，顿时笑得无比灿烂， 

　　“你要是招了这盒饭就是你的，” 

　　翟楠撇撇嘴，“我绝不对不会为一盒饭出卖自己的，除非再加三两食堂的炸鸡柳，” 

　　韩越笑抽，一顿乱捶。 

　　等到翟楠恶狼扑食似的扒完饭，韩越已经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等着他交代昨天到今天的来龙去脉。 

　　翟楠昨天听卫天宁说韩越肯定也是同类，然后回忆了下他最近猛增的电话和越来越肉麻的语调，他记得有一次他不在自己帮他接听的时候那边是一个温柔的男声，再说自己吃了人家的饭，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就一五一十地招了。 

　　韩越听完后惊呼，“六年，比我和温笑还长，卫天宁果然厉害，”他好像丝毫没有想到这个卫天宁以后就是他的财主了，而翟楠，很有可能就是财主婆。 

　　翟楠本着利益交换的最优化的原则也逮住机会，难得八卦地问了一下韩越那个温笑的事。 

　　于是，两个人顿时对彼此又增加了好几份的好感。 

　　26． 

　　分别的时候来的很快，论文答辩之后在校的时候如同沙漏里的沙子一般，迅速流逝。拍毕业照，毕业典礼，拨穗仪式，毕业聚餐，紧紧凑凑地，想必所有的大学都是一样。 

　　本来没什么特别的状况，韩越以为自己的大学生活就要这样平平稳稳地过去，没想到在最后的毕业聚餐上，黄羽喝了不少，自己也喝得够呛，坐到一边休息的时候，就看到她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朝自己过来。同学们各自拼着酒述说着离别的衷肠，也没啥人注意到他们这边。 

　　黄羽在他身边坐下，莞尔一笑，韩越确定他在她的笑容里看到了她们所谓的“腹黑”。然后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黄羽已经操起酒瓶帮他倒满，手臂一挥叫道，“今儿我要告白，” 

　　于是，唰的一声，大家的目光都看了过来，房间里的空气也一下子静止了下来，都等着看好戏。 

　　韩越大惊，也不知道她会说些什么，就听到她开口，“我暗恋你四年了啊，四年了，今天你要不给我个交代，我会纠结一辈子的，” 

　　顿时周围一片起哄声，“交杯，交杯，”还夹杂着种种玩笑的话， 

　　“韩越你小子真是艳福不浅啊，” 

　　“你就收了她呗，” 

　　韩越苦了脸看着黄羽，她果然笑得奸诈，好象在说，我看你怎么办。 

　　不喝吧，何况这种场合，怎么也不能丢了女生的面子，喝吧，黄羽之后肯定又会对温笑大肆渲染，她就是那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呐。 

　　韩越停顿了两秒，嘴角开始上扬，然后他朝着围在身边的同学笑道，“今天确实是个告白的好日子，我也想告白，”话音没落，就开始掏手机。 

　　同学们被他的话和他的动作搞懵了，有人先叫了起来，“原来韩越你也在暗恋啊，” 

　　黄羽见状就知道他要做什么，神色一凛，按住他的手低语，“你就不能配合我一次么？” 

　　韩越拿开她的手，笑容不变，“配合了你温笑怎么办？” 

　　“黄羽，我敬你。”拨通了给温笑的号码，听到那边已经温笑在叫他的名字，韩越举起酒杯，和黄羽的碰在一起，然后一仰头，先干为敬。 

　　黄羽完全处于被动状态，只能跟着他的动作一口喝完杯中的酒，顿时辣得直想掉眼泪，然后灵机一动，一把抓过韩越手中的手机，对着那边喊， 

　　“温笑，我刚刚和韩越喝交杯了，”说完立刻挂掉，好以整暇地看着韩越。 

　　“三角恋啊，” 

　　“难道韩越才是被炮灰的那个？”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互动全被大家看在眼里，又是一片议论，不八卦不生活。 

　　韩越想要重新拨回去，却瞧见一条短信进来，翻开来看，只有短短的四个字，“我相信你，” 

　　顿时笑容扩散到整个脸庞，递过去给黄羽看，她的脸色有那么一瞬间的落寞，但很快回复过来。 

　　有离他们站得近的同学也撇到那条短信，心下明朗了，调笑道，“韩越你真是真人不露相，有女朋友也不带来给同学们瞧瞧。” 

　　同宿舍的哥们更是直接大力拍着他的肩抱怨，“不行，今天不把你喝趴下，你就甭想回宿舍。” 

　　“真是一点也不好玩啊，”黄羽嘟囔了声，知道戏已收场，就又转到别的地方去玩了。韩越想跟她道歉来着，手刚伸出去已经被一帮哥们压倒灌酒，犹以翟楠扑得最凶。 

　　那边温笑握着手机，傻傻地笑了下，然后起身继续走到同学们中间，不醉不归。 

　　毕业之后，韩越回家住了几天就去了B市，先在卫天宁的公司里安定下来，之后就拎着行李跟温笑回去他住的地方。原本他想拜托赵祈重新找个房子，只有他和温笑两个人住，却被温笑拒绝了，说什么师兄好心租给自己半间，又说什么换地方住还要适应很麻烦。韩越拗不过他只能夫唱夫随和他住一间，上一次见面张益对韩越印象不错，也没说什么。 

　　温笑的房间不大，现在放了两个人的东西就显得有些狭小，但是更温馨了些。床倒是够大，两个人睡没问题。 

　　在B市重新开始的第一晚，韩越莫名有些紧张。这是他和温笑的新开始，从今以后，他们不会再分开。他也要开始为他们俩的生活努力奋斗。这个认知让他既兴奋又焦虑。 

　　“去洗澡拉，”温笑擦着头发进门，叫着他。 

　　张益又被赵祈叫出去喝酒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在韩越和温笑在N市忙着毕业的时间里，他们那两个初次见面并不对眼的人竟混到一起。比起他和温笑，那两个人都算是社会人士，好吃好玩的娱乐项目信手拈来。 

　　今天是他们重新开始新生活的第一晚，这句话不停地在韩越脑海里闪现，如果不做点什么的将来也许会后悔。他一边想着一边盯着温笑，头发上的水沿着颈项滑下来，落到睡衣里消失不见。棉质的睡衣用一根带子松松系着，似乎一拉就会散开来。他觉得很热，窗户开着，夏夜的风带着热气吹进来，很热。 

　　“怎么了，”温笑碰碰他，他忽然发现似乎韩越很喜欢发呆， 

　　“笑笑，”韩越叫着他的名字，伸手揽住他，就吻了上去。 

　　温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的光彩，随即暗淡了下去，抬起手环上他的脖子，将他拉近自己，回吻了过去。 

　　轻浅的碰触很快发展成炽热的唇齿交融。韩越扣紧他的腰，纠缠的舌尖混合着彼此的唾液，刚分开又立刻固执地黏上，狭小的口腔中一片温润的气息，没有缝隙的齿间升腾起地老天荒的错觉，将彼此的意识理智一一击溃。 

　　湿润的嘴唇从口中移开，转移到耳垂的，或轻或重地舔吻，敏感的刺激让温笑不自觉紧绷了身体。韩越轻轻将他放在床上，腾出一只手就去拉他睡衣的带子，手指触摸到肌肤的光滑紧致的感觉，让韩越爱不释手。他来回抚摸着温笑的脊背，一根根肋骨清晰可感。温笑撇过头去不去看他的动作，同时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27． 

　　韩越抬头见他的动作，下嘴唇被咬得厉害，于是心里得意了下，重新低下头去，忽然咬住他胸前的蓓蕾，舌头轻轻缓缓划过去，啃咬舔舐，引得身下的温笑一阵战栗，拼命扭动着身子想要摆脱他的束缚，无奈被韩越一只手死死扣住。另一只手自然也没有空闲，顺着温笑的腰际的曲线来回摸索，缓缓前进。滑进大腿内侧的时候，温笑终于开口，发出一声惊叫，抬手按住他的，不让他继续动作，韩越在他的手下，暂时不动，也停下了嘴里的动作，抬起头来，重新吻住他，又是一阵唇齿缠绵。温笑被吻得有些昏眩，下意识松开按住他的手搂住韩越，韩越却乘机一把握住他全身最脆弱的部分，温笑瞬间绷紧了身体，眼睛里竟是不可思议。 

　　“没事的，”韩越轻声安慰着，来回抚摸着他的脆弱，感到前端已经开始有液体分泌出来。 

　　从未有过的巨大快感从下身席卷上来，温笑有些害怕，只能死死地抱着韩越，不敢去看，然后他感觉到自己在韩越的手中一点一点膨胀变大，偶然被他的指甲擦过，带着疼痛。韩越一边吻着他，一边加快了手里的动作，最后一个停顿，一道白色的液体飞溅出来，落在彼此的身上。 

　　温笑拼命喘着气，很是疲倦。全身在刚才的发泄后都酥软下来，一动也不想动。他靠着韩越，只想好好睡一觉。 

　　韩越伸手缕开他额前汗湿的刘海，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一手继续搂着他轻拍着，另一只手探到床头柜上摸索着那瓶强生的婴儿油，他记得温笑是放在那里的。 

　　被倦意包围的温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顶着自己，他无意识地扭动了两下，更加贴进韩越，突然感觉到不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他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顺着他的下移，顿时有些尴尬。韩越的那里已经胀得很大，似乎拼命叫着想要出来。 

　　“要怎么办呢？”韩越坏心眼地贴近他的耳朵吹了一口气，立刻看到他涨得通红的耳朵和脸庞。 

　　温笑看了他一眼，无奈地翻翻眼，咬了咬牙，将手伸到他的下面，拉开牛仔裤的拉链，顿时被突然蹦出的巨大之物吓到了。他看了看韩越的，又看了看自己的，不免有些沮丧。 

　　韩越只觉得他的反应很可爱，虽然已经被他撩拨得不行，但还是强忍住立刻进入他的冲动，只是握住他的手，引导着停在自己的分身上， 

　　“像我刚才做的那样，”倾身在他耳边低喃， 

　　温笑觉得自己的脸红得快要涨出血来，他有些怨恨地瞪着韩越，后者不予理会，目光紧紧盯着他的手，像是在无声地催促。 

　　这该死的家伙。温笑在心理咒骂着，果然再怎么正经的男人到了床上都是禽兽。自己怎么就心软了让他为所欲为了呢。 

　　可是他知道韩越忍得痛苦，男人向来都是感官性动物，虽然自己并不热衷于情事，但也希望能和自己心爱的人深入一步结合，更何况韩越。 

　　用力闭上眼睛，果断地握住他的分身，照着他刚才的样子轻轻揉搓着，那东西调皮地在自己手里蹿来蹿去，越变越大，大到自己都快握不住。韩越看着他的样子，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加快了速度。 

　　温笑切实地感觉到有粘稠的液体顺着自己的手流下来，空气里顿时充斥着浓浓的荷尔蒙的味道。 

　　他不敢去看现在自己和韩越的样子，那会让他觉得很丑陋。两个男子相爱本已经是社会不允许的事情，他好不容易用四年的时间说服自己去接受，但深入的肉体纠缠只会加重他们的罪孽。 

　　韩越觉察到温笑皱眉的动作，虽然只是一瞬间，他比谁都更清楚温笑的心思。可是这个时候他还能胡思乱想，看来是自己不够努力啊。 

　　一手揭开婴儿油的盖子，倒在自己的手上，顺势就往他的身后探过去。 

　　突如其来的冰凉的触感和异物的侵入感让温笑觉得很不适，他甚至想要拍开韩越的手却被他先一步扣住，他已经等了很久，不会再继续等待下去。那只已经探进去的手继续向前摸索着，紧闭的幽穴却丝毫不肯松口。 

　　将婴儿油抹在他的内壁里，来回摩擦了几下，感觉到他本来紧张的肌肉开始松懈。又倒了点在手上一边抚摸一边小心翼翼地进入。开始微微张开的幽穴散发着浓重的香精的味道，韩越一个用力，一下子插进一根手指。 

　　“痛。”温笑叫了声，他无法阻止韩越的行动，他甚至知道到这个份上，其实自己的内心也是在期待着的。可是剧烈的疼痛感还是让他无法忍受。他不知道自己要忍受到哪一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可以坚持。 

　　听到他的叫声，韩越看到他的脸都白了。本来不是用于做爱的地方，被强行进入。他一边轻吻他的眼睛，一边安慰着他，“笑笑，放松，放松”。 

　　他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够狠下心来做到最后一步。 

　　温笑大口大口地喘气，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他也意识到韩越的停顿，于是收紧了双腿，像是告诉他没事的。 

　　倒了更多的婴儿油，后来甚至直接将其倾倒在温笑股间，金黄的液体顺着幽穴缓缓流进去，一路润滑到底。韩越试了试又增加了一根手指，没有太大困难已经全部没入其中，温笑没有再叫出声，可韩越知道他在忍，索性不再多想，插入了第三根。 

　　手指在其中小心探寻着，因为婴儿油的作用，里面光滑无比，偶然间触到一个小小的突起的点块，他犹豫着按了下去，随即听到温笑的呻吟。就是这里了，韩越有些兴奋，他继续按压着那一点，感觉到温笑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跟上他手指的节奏。 

　　闭着眼睛无意识的呻吟流泻出声，他想要捂住嘴却被韩越强行拉开手。韩越终于忍耐不住，抽出手指，将自己的分身顶在他幽穴的入口。 

　　突然的空虚感让温笑一阵恍惚，他反射性地想要抓住韩越的手，只碰到他的指尖，然后他觉察到有更大的东西抵着自己蓄势待发，他睁开眼睛看了下两个人即将连接的地方，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韩越堵住他的嘴，一个用力，将自己尽根埋入。丝绸般柔滑的内壁紧紧包裹着他的分身，妙不可言。他开始觉得如果自己就这样死在温笑的身上，或许也是心甘情愿的。 

　　温笑被他狠狠吻着发不出声，一张脸惨白惨白。此时韩越的任何一个轻微的动作对他来说都是最痛苦的折磨。 

　　“笑笑，”韩越叫着他的名字，手指与他的一根一根交缠在一起，他在里面不能动作也很辛苦，可是他不想看温笑更痛。 

　　温笑勉强抬起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拉向自己，韩越会意，开始在他的身体里缓缓抽动。 

　　他每动一下温笑就皱一下眉，却始终没有吭声。可是当他重新寻找到那一敏感点的时候，温笑的表情开始有了变化，他甚至主动将自己贴了上去，双腿在他的身后缠绕，发出嗯嗯的呻吟。 

　　韩越一面在他的体内狠狠撞击，一面握着他的脆弱上下揉搓，前后夹击的双重快感让温笑有一种踩在云端的感觉，整个身体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能无力的跟着韩越的节奏起起伏伏。 

　　“笑笑，笑笑”韩越不停叫着，想要把他揉进身体的最深处，手中感觉到他要释放了，身后也加紧动作快速抽动了一阵， 

　　温笑只觉得眼前一道白光闪过，情不自禁地叫了声“韩越”，身体里忽然涌进一股暖流，而自己也再一次释放在韩越的手中。 

　　结束了吗？他看向韩越，韩越觉得自己刚刚疲软下来的分身被温笑的身子这么一扭动又精神抖擞起来，温笑感觉到他还埋在自己身体的分身的再次膨胀，无奈地扯出一个笑容，任由他去了。 

　　转醒的时候被韩越从背后抱在怀里，身体应该是被清洗过了，换上了新的睡衣，干净清爽。韩越搂着他的手搭在他的腰间，睡得正熟。温笑动了动身体，下身一阵剧痛。只能稍微偏过头去看着他，报复性地吹了口气，看见他的睫毛闪了两下。然后本该放在腰间的手移到了腋下，一阵胡乱摸索。温笑躲闪不及，被摸到笑穴，如同一尾鱼般，前后摇摆起来。他这一动，股间痛得更厉害，韩越觉察到了，将他翻了过来，捧着他的脸，亲下去。 

　　“对不起，”低低的轻喃， 

　　“韩越，”温笑平复过来，严肃认真地看着他， 

　　韩越挑挑眉，等着他下面的话。 

　　“我爱你，韩越。”说完这一句，温笑闭了闭眼睛，睁开的时候韩越靠得很近，近到没有距离， 

　　“我也爱你，笑笑。” 

　　温笑在他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满满的笑意。 

　　一生一世，只此一人。 

　　28． 

　　七夕来得很快。 

　　韩越本是不知道这些节日的，他所知道的，对于他来说有意义的或许是情人节。可是七夕前几天，公司里的小姑娘就开始商量要怎么过，要给男朋友送些什么礼物，连带着周围的男士们也开始议论纷纷。大家都是刚出校门不久的年轻人，自然有许多共同语言。被问及到的是否有女朋友的时候，韩越正跟随潮流思考着是不是也邀请温笑一起度过中国传统的七夕情人节。他从办公桌后抬起头来，微微一笑，“我有爱人了，”顿时引起一片惊呼。 

　　“韩越，真看不出来啊，是大学同学吧，”隔壁桌的ANN凑过来八卦地问道， 

　　“初中同学，”他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有问必答。 

　　“什么时候带过来看看？” 

　　“怎么大家都很闲吗？”不知什么时候，卫天宁站在门口，手中的文件敲敲门边，带着若有若无笑容。 

　　“我们在讨论七夕呢，”小丫头回头说得顺口， 

　　“老板有什么打算？”卫天宁也不过比他们大两三岁，也算在同龄人的行列。加上他平时温文尔雅，一向被奉为新好男人的典范。 

　　“七夕？情人节啊，”卫天宁似自言自语道，脑海里不意外地浮现出穿着白衬衫的翟楠窝在电脑前的样子，他那种整天宅着的人，肯定是不知道而且也不会感兴趣的吧。 

　　“那天晚上提前一小时下班，前提是你们的工作都要做完。” 

　　一声令下，顿时引起了更大的欢呼，ANN直接扑过去叫着，“老板，我们愿意为你做牛做马，” 

　　“那就算了，我记得你昨天的报表还没做完是吧，”开玩笑地拍拍她的肩，下一句立刻让ANN皱起了眉头，“啊，真讨厌，”随即也乖乖地回去座位继续工作。 

　　韩越无意中碰到卫天宁的眼神，彼此简单地交汇了下，没有其它意思。 

　　下班回到住所的时候，张益在忙着晚饭，温笑还没回来。 

　　“师兄，”韩越打了个招呼，撇了一眼，似乎今天的晚餐很丰盛。可他话音还没落，就听到另一个熟悉声音， 

　　“你们的热水器坏了啊，都是冷水，” 

　　然后他看到卫生间的门被推开，赵祈一边拿大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出来，看到韩越的时候很兴奋，“你回来了，” 

　　韩越在张益和赵祈两个人之间扫视了一圈，虽然他知道这两人现在关系很不错，但是，没想到他们的互动已经亲密到如此，就好像住在一起很久了一般地和谐。 

　　“大夏天的冲冷水澡也没关系啊，”张益没注意到韩越的眼神，嘴上应着，手中动作也没停下。 

　　“做什么呢？”赵祈从韩越身边擦过去，用力拱了他一下，然后凑到张益旁边。 

　　“猪肉炖粉条，正宗东北菜，你今天有口福了，”张益回头看了他一眼，眉眼柔和。 

　　忽然韩越非常想念温笑。 

　　晚上温笑刚开门进来就闻到一阵浓厚的香味，于是脱口而出，“猪肉炖粉条，” 

　　张益端着沙锅从厨房走出来应着“还是笑笑最识货，”一边招呼他洗洗手过来吃饭。 

　　温笑看到沙发上大爷似地躺着的赵祈也有些吃惊，赵祈看到他的时候也有些不自然。虽然相识已经近十年，可他们俩对彼此，始终都觉得有些尴尬。赵祈是因为韩越，他惊讶于原来韩越一直以来竟是喜欢温笑的；温笑则是真的尴尬，除了韩越的父母之外，赵祈算是他最好的朋友。虽然口中可以说着不在乎，但见面了，还是觉得感觉很奇怪。 

　　“韩越呢，”温笑向赵祈点点头，没看到韩越顺口问了声， 

　　“里面洗澡呢，”张益朝着卫生间的方向努努嘴， 

　　正说着，韩越出来了，打着喷嚏。看到温笑的时候立刻展开微笑靠过去，“热水器坏了，冷死了，” 

　　温笑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毛巾帮他擦着还滴水的头发，无奈地瞪着他，“水冷你不会烧点热的吗？” 

　　“咦，你看你看，”赵祈开玩笑地跳开，指着自己胳膊朝韩越展示，“太肉麻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韩越翻了个白眼，没理他，倒是又转进厨房拿碗筷的张益只听到赵祈的后一句话，随口接了句，“你冷吗？我把空调打高点，” 

　　这次轮到赵祈翻白眼了。温笑在餐桌前坐下，笑着看着他们，觉得很有趣。 

　　说说笑笑吃完晚饭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张益和温笑去厨房洗碗，韩越也想去帮忙，被赵祈拉住，说什么君子远庖厨也，韩越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没睬他，径自跑去温笑身边，反而将张益赶了出去看电视。张益似乎求之不得，洗洗手，留下句“夫夫同心，其力断金。”晃出厨房。韩越看着他的背影，越发觉得他们两个人真的很奇怪啊。 

　　“那个，师兄和赵祈现在关系很好啊，”他一边冲着温笑刷完的碗，一边神秘兮兮地问道， 

　　“好像是吧，赵祈不是你哥们，你不去问他来问我干嘛？”温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赵祈和张益的关系，他没问，张益也没说什么，他也只知道两个人经常结伴去喝酒。好像是从张益和他女朋友分手那段时间开始的。他还记得当时韩越住进来之前，他就已经和张益坦白了自己和韩越的关系，原以为他会嫌恶地赶他离开，却没想到他却事不关己地说了句颇为琼瑶的台词“爱情无关乎性别年龄。”这个后来被韩越知道的时候，笑了许久，说师兄真看不出原来你竟是个文艺青年，被张益追着满屋子跑。 

　　“我觉得他们俩和我们一样，可是赵祈分明不会是那样的人啊，当年他女朋友一个接一个也没断过，”韩越没听到什么内幕，自顾自地说开， 

　　温笑看了他一眼，觉得好笑。越是和他生活在一起，越是发现，原来韩越竟是一个既八卦又啰嗦的男人，亏得他已经二十三岁了。他将盘子收进厨柜，擦干净手，转身准备离开，却被韩越从后面拉住， 

　　“这么快出去干嘛，”说着树袋熊似地搂住温笑将他压在流理台上，低头就亲了下去。 

　　温笑苦笑不得，他的思维跳跃得还真快。本来想挣扎的，后来发现这小子什么都不见长，只有吻技不断增长，也随他去了。 

　　29． 

　　七夕那天刚好是周五，卫天宁很守信地让大家提前一个小时下班。韩越走出公司的时候发现整个大街上都洋溢着浪漫的气息。他想起自己计划了许久的安排，想象着温笑看到之后的表情，很是兴奋。 

　　站在路边拨了电话给温笑，却得知他在那边做一个实验，暂时走不开。韩越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温笑猜到了他的郁闷，可是自己真的走不开，只好向他保证说结束了之后一定尽快回去。韩越见他如此，也不想他为难，稍稍平复了下自己郁闷的心情，报了个地点，然后说自己会在那里等他就挂了电话。 

　　温笑结束实验后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即使仍是秋初，这个时间路灯也已经陆陆续续地亮起来。坐在公车上的时候路边不时闪过五颜六色的横幅和彩灯，“七夕节快乐”的字眼此起彼伏，大街上一对一对的情侣相依而过，温笑这才意识到，原来今天是七夕情人节。于是他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韩越今天的语气会那么沮丧。 

　　赶到韩越说的那个地方，温笑站在门口止住了脚步——那是一家陶吧，店面不大，褐色的墙面上似乎是胡乱的涂鸦，别有一番特色。当然它的门前也应景地亮着彩灯，“七夕节快乐”的几个字一闪一闪地亮着。温笑推门进去，一阵风铃清脆的响声，然后他看到韩越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摆弄着什么，他面前站着的男人时不时地指指点点。 

　　温笑隐约猜到了些什么，他走过去叫了声，韩越顿时很兴奋，拉着他坐下，“你来得刚好，我差不多要捏好了，” 

　　那个老板见到温笑礼貌地向他点头问好，笑了笑说，“他学的很快的，前几次已经捏得很不错了，但他一直不满意，说要捏个最好的给你，” 

　　温笑有些诧异，他看了看韩越，想着他是不是已经将他们俩之间的事对老板说了 

　　韩越难得笑得腼腆，“今天不是七夕嘛，我觉得普通的礼物都没什么新意，就想自己做一个陶塑给你，” 

　　说话的时间韩越已经基本完工，温笑本想搭把手替他加加水却被他拒绝了，只说你好好坐着就好一切包在我身上。 

　　捏完泥之后很重要的就是摆姿势，要让专门的师傅帮忙浇模、烘干。 

　　韩越抓起温笑的一只手，十指紧紧交握。温笑感觉到他手指冰凉，手心里都是汗，刚想取笑两句说有什么好紧张的没想到你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却发现自己也没好到哪里，被韩越握着的手心里热热的，手指死死地和他的纠缠在一起。 

　　短短浇模、烘干的十几分钟时间，就像过了一个世纪般漫长。他看着韩越，发现他也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嘴唇蠕动着，在说些什么，温笑仔细辨认着，觉察到他说的是“我爱你”，顿时红了耳朵。他低下头去看他们交握的手，淋上泥巴后，再被加热，泥巴开始凝固，两只手好像被永久地黏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开。 

　　然后他们把手拿下来，接下来的工序就是交给师傅，填充、定型、烤……，温笑不是很了解具体的过程，静静地和韩越坐在一边等着最后模型的出炉。 

　　韩越明显很紧张，抓着温笑的手不肯松开，将他的手完全攥在自己的手掌中，问着“我们像不像等待孩子出生的爸爸，” 

　　温笑瞪大了眼睛，然后开口，“你看过有两个爸爸的孩子嘛，” 

　　说完就看到韩越吃瘪的表情，顿时心情大好，忍不住笑了出来。韩越好像有些愤恨自己被调戏了，趁着师傅专心工作的时候，凑到温笑面前，飞快地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又飞快地闪开，得意的像一只偷了腥的猫咪。温笑惊了下，偷偷回头看到陶吧的老板看着自己笑，整张脸刷一下红了，狠狠地瞪了韩越一眼。 

　　最终出炉的时候，温笑还没反应过来，韩越就蹦了起来，将他拉过去看。可他也不想想刚加热完的温度，兴奋地直接摸了上去，结果被烫到直叫不说，还被师傅一掌拍下去，训了一通，只好继续耐心地站在一边看师傅进一步加工修饰。 

　　外观的颜色韩越事先交代了，按照温笑的喜好涂抹上了一层蓝色，其中还混杂着金色的涂料，最后还要将整个模型粘在韩越前几天就定下的底座上，温笑凑了过去看，上面刻着一行小小的字：我们一直在一起。 

　　韩越捧着最终完工的作品，将他递到温笑手中，微笑着说，“七夕节快乐，” 

　　温笑接过来，抬起眼睛，眼泪哗的一下就出来了，怎么也止不住。韩越顿时慌了，一边伸手去擦他的眼泪，一边轻声安慰着，“怎么了，不喜欢吗？” 

　　温笑撇了撇嘴角，想要敛出个笑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心里溢满了满满的感动。认识韩越这么多年，从相识到相知到相爱，他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了他，却不知道，那个人，总是有办法，用最简单朴素的行为、语言让自己一次次地不能自拔。他到北京来后的一个电话，在济南公寓里的那个亲吻，那句短短的誓言，现在面前的模型，都是因为自己。 

　　温笑一手捧着模型，一手被韩越拉着，和老板告了别出门。街上一对对的情侣和他们擦肩而过，每一对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侧头看着韩越的脸庞，尽管离开校园不过两三个月的时间，却已经逐渐褪去了青春的张扬，多了份内敛的稳重，就像他曾说过的，他会为了自己留在北京，好好奋斗，连着两个人的份一起，一直和自己在一起。 

　　韩越觉察到他的目光，偏着头温柔地笑了笑，抬起空着的一只手亲昵地刮了下他的鼻尖，另一只手更加用力地握紧他的，坚定地继续走下去，一直在一起。 

　　——End—— 

　　后记：那个，最后一章的情节，相信XQ的JMS都知道出自哪里，真的是很喜欢那个创意啊，刺客君和锦瑟君，真是幸福地让人咬手帕。希望他们能够一直一直在一起，就像我的文里的韩越和温笑一样吧。 

　　这个文章的灵感来源我已经记不清了，好像忽然有一天想要写一个关于青春的故事，感谢我的朋友为了提供了两位主角的名字。内容方面，确实像前面有JM提到的，我用了不少自己生活中看到、听到的事。写完前几章我就来到四川做志愿者了，然后就非常频繁地没有网，所以中间陆陆续续断了很久，很抱歉了各位。 

　　写到后来的时候，觉得很累，可能是因为要开始描述他们的社会生活，而我本身并没有太多的社会经验，所以有些纠结，于是最后就像现在这样，有些草草地收尾了。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去为他们的未来继续担心，我甚至没有去写他们要如何面对家人、社会，所以，请原谅我让这个故事结束在一个美好的愿望之中了。 

　　算起来，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没想到我竟然也真的完成了一篇文章，好吧，为我剩下的那许许多多的坑默哀。 

　　然后还有番外，我不会忘记的，赵祈和张益的番外，可能最近不太有时间，不过应该填起来还是很块的，希望大家可以耐心等待。温笑和韩越，或者以后会写一些短小的番外吧，看灵感了。 

　　最后谢谢所以喜欢我的文，看我的文的JM。你们的支持才让我终于完结了这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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