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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杀宴
　　作者：红赝

　　第一章

　　煌煌烛灯下多出一只手，手指修长，指骨分明，在洁白的墙上投下一个美丽的影子。
　　一只黑色的翩翩彩蝶停在了食指的指尖处，一见烛光便飞扑过去。
　　——飞蝶扑火——
　　刹那间便燃成了灰烬。
　　“是噬蝶。”萧楚只轻轻一吹，灰烬尽散。
　　“萧公子——”
　　萧楚垂眸看着病榻上的一个女娃儿，那女娃儿面色虽红润，呼吸也正常，可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看似将醒却一直未醒。
　　她睡了已有月余之久。
　　——噬蝶，传说中蝶的极品，美极艳极，可其翅有奇毒，一沾即入肤。此蝶粘人，西域曾有一人好蝶，闻名寻之，在一处名为忧幻谷的地方找到此蝶，蝶群见人便围将上去，那人立时毙命于谷中，同伴见状逃逸，可回到家中不久便长眠不起，再也没有醒来。
　　“那……还有没有救？”这句话是所有在场的人都想问的，此时华烛影问了出来。
　　“有。”萧楚点头，“忧幻谷周围生长一种奇草，其色偏黑，叶有剧毒，名为‘情人花’，噬蝶便是畏惧‘情人花’而被困于谷中。天地万物本就相生相克，丝毫不差，所以要解噬蝶之毒，只有找到‘情人花’。”
　　“情人花”不仅能解噬蝶之毒，本身就是一味毒药，源自西域，可却被人移植至催心谷，而如今的催心谷，便是碎心宫的分堂之一。
　　“萧施主说得不错，千城这次去催心谷便是为了‘情人花’。”绝尘大师端坐在椅子上开口说道。
　　绝尘大师是当今少林方丈的师叔，人称“不动明王”，虽然他在多年前便已不过问世事，可他与华千城的交情一向匪浅，所以一闻讯便即刻赶来山庄。
　　“只是——”萧楚仍然看着沉睡中的女孩，略一停顿便又道，“她的时日还剩下半月，半月一过，即便是寻来了‘情人花’也回天乏术。”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不仅如此。”萧楚又道，“‘情人花’虽能解噬蝶之毒，可它本身含有剧毒，采之不易，煎之不易，所以需要加上一味药混杂在一起才能避免中其毒。”
　　“好卑鄙。”华雪霜不由恨恨说道，“这样一来，就算父亲能将‘情人花’要了回来，也无法救回因妹……”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因她想到平日里总是粘着自己的小妹妹，又看向床上这小小的身影，眼里不禁泛起了泪光。
　　萧楚点头不语。
　　“既然萧公子这么说，想必是能解其毒了？”华夫人手攥得死紧，声音微颤。
　　“可以。”萧楚吐出这两个字之后终于抬头，他的目光掠过华夫人，然后落在了旷有悲的脸上。
　　旷有悲是萧楚的朋友，他见萧楚看着自己必有深意，于是问道，“不知萧兄说的是哪一味药？”
　　“你们雪山派的‘雪莲子’。”
　　“‘雪莲子’？”
　　“是，雪莲子。”萧楚点头，“雪莲子的药性清淡，发挥得也慢，既不会掩去‘情人花’本身的药性，也能在之后中和毒性，可谓是唯一之选。”
　　“原来如此。”旷有悲笑道，“雪莲子本是雪山派弟子必备的药物，能用它来救人甚好。”
　　华家的人听了旷有悲的话都不禁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瞥。
　　“家父一直以大局为重，只是这次实在迫于无奈……”华轻鸿是华千城的长子，一身轻功卓越，剑法也甚是出众，在青年一辈中已是佼佼者。
　　他的话也没有说完，因为在场的人都知道华千城的行事作风，若不是救女心切，他万万不会作如此突然的决定。
　　华千城不仅是“天下第一庄”的庄主，也是当今的武林盟主。
　　“华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只蝴蝶又是从哪里来的？”旷有悲问道。
　　这里在坐的除了华家的人之外，都只知华千城是为了“情人花“前去催心谷，却不太清楚事情的原委，所以他才会有此一问。
　　华轻鸿看了华因一眼，低下头沉吟片刻便将事情的经过缓缓道来。
　　“其实一切皆缘于那只蝶。”
　　那是从半年前给华因庆祝生日时的事。
　　因为华因是么女，华家上上下下都对她宠爱有加，那日还设了一个小小的宴席为她庆祝，请的也只是一些熟人。
　　生日自然少不了生日礼物，所有的礼物中只有一件礼物最别致，人人见了都不禁屏息惊叹。
　　那是一块很特别的石头，通体透明，中间嵌有一只黑色的彩蝶，令众人惊叹的便是那只彩蝶，实在是艳丽卓绝，让人一见便不舍得移开视线。
　　华因自然爱不释手，她时时刻刻将这块石头带在身畔，有空便拿出来观赏。
　　有一日，华因拿着石头在庄园里到处找人，一见人就让那人仔细看，看看蝴蝶是不是在动。
　　这样的事任谁都不会相信，只当她是看久了之故便敷衍几句，直到两个月之前，才知道这并不是空穴来风。
　　“难道那石头里的就是适才的蝴蝶？”旷有悲此时不由出声问了出来。
　　华轻鸿看他一眼，随即点头苦笑，“若不是刚才大家都亲眼见到了那只蝶，恐怕我这么说也不会有人相信，可事实确是如此。”
　　“那天的情形是我亲眼所见，简直就是匪夷所思。”华雪霜这时接下去说着，她的语气里仍旧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成分，“那日是我带着华因进城买东西，她趁我在街边看饰物的时候就将石头拿出来玩赏，谁知有人突然的就撞了上来，华因一个不注意跌倒在地，手中的石头自然也随之落地，只听“啪”的一声，石头便碎裂了，华因差点就要哭出来，可这时那只蝴蝶却飞了起来。”
　　“华因她先是感到惊讶，之后便喜出望外，而且更让她开心的是这只蝶竟像认识她一般一直跟在她的身旁不曾离去。”
　　“噬蝶本就不是俗物，那石头想必也是有人精心所为，以至于噬蝶被困几月仍然能振翅而飞，而此蝶亦有灵性，令妹已与此蝶相处数月，它不肯离去想来也是因为喜欢之故。”这话萧楚说的甚是平淡，其实蝶本无恶意，只是被恶人所用，却害了眼前的孩子。
　　“那萧公子你适才——”华雪霜愣愣地看着他，想起之前萧楚也是以手触蝶，心里不禁担忧起来。
　　“华姑娘不必觉得奇怪，我手指上沾有‘无花粉’。”萧楚温和地笑着解释道，“蝴蝶翅膀上经常携带某些花粉，有些亦有毒，只是轻重之分而已。那‘无花粉’既能引蝶，而且粉质极细，能沾于肌肤毛孔上，用以挡住蝶翅上的毒素。”
　　“萧兄的药理一向被誉为一绝，关于用药我从来都不会替他担心，华姑娘也要相信萧兄才是。”旷有悲笑着说道。
　　华雪霜微觉不好意思地笑着点点头，又不由地抬头看了萧楚一眼。
　　这时华轻鸿又开口说道，“之后过了两日，家妹便一睡不起，家父请了全城的大夫仍旧查不出病症所在，只那蝴蝶一直在家妹床畔围绕。十日过后家父便收到了碎心宫的请柬，请柬里说到让家父去一趟催心谷以换取解药‘情人花’。家父思虑良久，待次日晚辈再去找家父的时候只在书桌上见到一封留书。”
　　“留书的内容便是让晚辈请各位前来相助，并且请绝尘大师和玄清道长主持武林中的事务，以免碎心宫和其余黑道众徒趁势而入。”
　　玄清道长听后不禁摇头说道，“这事明显是碎心宫所为，可时间相隔太久，根本无从查证，请华盟主前去催心谷恐怕也是他们早已布置好的陷阱。”
　　碎心宫行事一向只为达目的，从不顾手段，自崛起以来二十多年，他们不断网罗各地奇人异士，狼子野心昭昭若揭，可到现在为止，正派中的武林人士连碎心宫的所在之地幽冥宫都没能找到，而且碎心宫的分堂分舵支派众多，时不时的向武林各派下手，简直防不胜防。
　　至于那碎心宫青龙堂使者“鬼见哭”方恨忧曾以一人之力独挑点苍、昆仑二派的事，早就在江湖上传得风风火火，更不要说碎心宫宫主身边的“十三幽灵使者”、“四大天王”、左右护法和宫主本人的武功了。
　　此时屋内沉寂了下来，似乎连灯光也变得有些幽冷起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笼罩了一层阴影，就连萧楚的眉宇间也多了一丝凝重。
　　他们也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点。
　　——碎心宫绝不会下了毒又送解药，此际华千城久去未归，他被困于催心谷是毫无疑问的，可碎心宫这么做的目的究竟何在？
　　“可无论怎样，我一定要救华因和家父。”华雪霜却突然抬头说道。
　　她动人的眼眸中闪着坚决。
　　“不错。”萧楚点头，他缓缓说道，“我们只有七日的时间。”
　　七日之内，闯入催心谷夺药，这便是唯一的办法。

　　第二章

　　窗外袭袭风声，时不时有树叶“扑簌”的声音传来。
　　一盏孤灯，时暗时明，偏是不灭。
　　一个人影独自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忽然在一阵风声之后人影已然不见。
　　华雪霜人未到，门已为她打开。
　　“华姑娘。”站在门口的正是萧楚，他温和地说道，“这么晚了，华姑娘找萧某有何事？”
　　华雪霜微微一愣之后不禁垂眸，随即抬眼注视着萧楚说道，“萧公子愿意助我，小妹特来道谢。”
　　萧楚微笑，“还有旷兄，他不也和我一样？”
　　华雪霜咬唇，水潋双瞳闪着一丝光，她看着萧楚不语。
　　“其实也不算什么，华前辈本就待我极好，更何况华因又像极了我那小妹……”
　　“萧公子的小妹？”萧楚从未提起过他的家人。
　　“她……也该和华姑娘你一样大了……”萧楚忽然叹了一口气。
　　华雪霜怔怔地注视着此时的萧楚，那双眼还是一样的温和，可她却感到了一种很深沉的悲哀。
　　她知道有些事不该问，即便是好奇也不能多问一句，可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所以她还是问了，“萧公子是和家人失散了么？”
　　萧楚仍是温和地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
　　她又怔住。
　　这时萧楚忽然微一皱眉，低声道，“有人监视。”
　　他的话还没说完，华雪霜就听见自己身后呼啸而来的一阵凌厉的风声，她闪身一躲，只听“咄”的一声，暗器入墙，等她再站直的时候，萧楚早已不见。
　　看着那枚已没入墙一大半的青藜，她不由惊呼，“‘千里夺命’！”
　　萧楚施展轻功追出庄园，他听声辨位，几个起落之间便看见了一个黑影。
　　忽然间那个黑影一跃而起，竟然凭空消失。
　　萧楚的身形霎止。
　　他稍稍环视，只见这是一片空旷的树林，月光冷冷地洒在枝叶上，又穿过树叶落在地上。
　　此时风又起，只剩枝叶相触的声音。
　　那人必定潜伏在某一棵树上，侍机欲动，且一击必杀。
　　萧楚不动，他忽然放松下来，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似乎已将自己融入了这片夜色之中，再也化不开来。
　　月光在他身上静静地流淌，白衣更显洁白，也更加明亮。
　　萧楚忽然叹了一口气。
　　“我实在不愿意下杀手，只是阁下若再不现身，恐怕……”
　　萧楚这么说的时候手中突然多了一物。
　　银芒毕现。
　　竟是一枚极细的银针。
　　树林中仍是没有一丝动静，落叶无声。
　　“其实凭阁下的轻功大可轻松逃出这片树林，可为何偏偏要选择躲到树上？”萧楚的声音里有太多的惋惜之意。
　　风更大，树叶的声音也更响，却掩盖了其它一些细微的声音，譬如树上那人的呼吸声。
　　萧楚这时竟连眼睛也一并闭上了，他一向不愿多用一分气力。
　　他的嘴角居然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看去非但不残酷，还很温和。
　　是不是在他的眼里，杀人也是一种仁慈？
　　“我数到三，若阁下再不出现，莫怪我银针无情。”萧楚的声音纯粹，甚是好听。
　　“一。”
　　就在萧楚数“一”的时候，树上那人忽然动了。
　　他不得不动，可他不该动。
　　他一动就发现自己错了。
　　其实正如萧楚所说的，他一开始就错了。
　　他季无欢人称“千里追踪”，轻功暗器皆是一流，可他面对的人是萧楚。
　　本来他伏在树上，他在暗，萧楚在明，他打算等萧楚再跃而起的时候突下杀手，所以暗蓄功力，一触即发。
　　可萧楚急停。
　　他在萧楚瞬间停下的时候就应该出手，可他没能料到，所以来不及出手，这便已错失了良机。
　　而萧楚一停就没有再动。
　　这时，到底谁是猎人，谁才是猎物？
　　季无欢忽然感到了一股无形的杀气，来自萧楚。
　　他的额不禁沁出了冷汗。
　　他更加不能动，因他知道此刻只要发出任何的声响都逃不过萧楚的耳目。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若不是今夜有风，恐怕早已被识破。
　　——“白衣圣手”若不可怕，宫主也不至于会下“阎王令”，自己的监视也就不会被发现。
　　萧楚开始说话的时候季无欢知道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当然不会选择现身，也不会等萧楚数到“三”。
　　只有先发制人。
　　萧楚的出手他虽然没见过，可碎心宫曾经发动十大高手围杀萧楚却仍被逃脱的事他是知道的，如今他只有一人，绝对无法和萧楚正面对敌。
　　所以当萧楚数“一”的时候他做了三件事。
　　他手一扬，将南边茂密的树叶振响，同时施展“移形换位”的轻功瞬间移到了西边的一棵树上，另一只手把早就扣着的暗器挥向了地面上的萧楚。
　　他虽然扰乱自己的去向，可仍是不敢托大，所以他发出了这枚暗器。
　　而且他也算准了暗器的方向。
　　萧楚若能分辨出自己的位置，那么必定躲不过他的“千里夺命”，这样一来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向林外冲去。
　　可正当他掠向那棵树的时候，地面上的白影忽地一闪。
　　于是季无欢就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萧楚竟然就这么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只见他的手缓缓扬起，银芒乍现。
　　“你——”季无欢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他只来得及说一个字，就感觉心房一阵抽搐，银针显然已经没入了身体，切断了血脉。
　　他无法提气，无依落下。
　　只是他在落地之前，看见了萧楚唇边那抹黑色的血迹——是自己暗器上淬的毒。
　　原来萧楚竟是用嘴咬住了暗器。
　　季无欢忽然想笑，可这时萧楚却开口了，“阁下似乎忘记了一件事。”
　　萧楚缓缓转过身面对他，背负着双手。
　　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唇角的血迹已然不见。
　　季无欢惨笑。
　　他确实忘了。
　　——这人是“白衣圣手”萧楚，他的毒又如何能奈何得了他？
　　风乍停，树林周围完全沉寂了下来，冷冷的月色冰凉一片，一朵薄薄的乌云缓缓移动，遮住了那片冰凉。
　　萧楚不再看他，只抬头仰望深邃的天际，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第三章

　　几匹快马在山道上飞驰奔跑，山路崎岖，可这几匹骏马皆是健步如飞，快如箭矢。
　　为首的男子生得一张桀骜不驯的脸，嘴角微微向上翘起，总带有某种不屑的味道，尤其那双细长飞扬的凤眼，睥睨的感觉尤为强烈。
　　他就是武林四大家南宫世家的南宫崖。
　　武林中除了门派之争，黑白两道之争外，家族世家的争斗也不在少数，不过南宫世家是唯一一个不屑于去争去抢，而名声却仍然在“慕容”和“上官”之上，至于四大家最首的则是蜀中的唐门。
　　唐门的暗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唐门的毒也可说是天下无双，只是无论何种毒，在某种人的手里总还是有药可解的，但在大多数人眼里，唐门的暗器和毒药已经足够称霸一方了。
　　而唐门最年轻最负盛名的女侠唐琦，就跟在南宫崖的身后，她身着一袭火红的劲装，一张俏丽的脸端的是神采飞扬。
　　她的后面是一个书生模样的儒士，清秀的脸上却有着一双惆怅入世的眼眸，神情中也有几分惆怅之色，却不知是为何事所扰，又或者他本身就是如此的多愁善感。
　　他看似是书生，可身后却背着一柄大刀，以蓝色的布包裹，总让人产生一种奇妙的错觉。
　　这名男子就是白莲城城主白惆飞，而他身后的刀就是武林中著名的“百炼”宝刀，以饮血为名，刀一经铸成便喂满百人的鲜血，无坚不摧，锋利横行，曾经武林人士为了这把宝刀而引起一场浩大的纷争，可最后这把刀仍在他的手里，没有一人能将之夺去。
　　他们一路马不停蹄，直向着催心谷奔去。
　　此处，名为盘石岭，是去催心谷的必经之路，岭上高山屏障峦迭，奇石四处横异，光秃秃的石头不见一丝草木，透露着一丝古怪和诡异。
　　“大哥，你看那烟。”唐琦忽然催马急上，指着山坳中的一处说道。
　　南宫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一抹极淡的灰色烟雾缭绕上升，说话之际已经离得渐近，于是鼻尖便闻到一阵阵的焦味。
　　转出了山角，南宫崖便看见一处开阔的空地，他忽然看见了那烟的出处，它不是凭空升起，而是什么东西烧焦之故。
　　在烟雾最浓密之处，竟是人的尸体。
　　南宫崖放慢了速度缓缓骑马经过，他只看了一眼，虽然没能认出地上那两具尸体，却隐隐猜到是谁造成的。
　　“是‘焦尸人’青牙行。”白惆飞这时在后面淡淡说道。
　　“碎心宫十三幽灵使者之一的尸使？”唐琦惊道。
　　南宫崖点头。
　　唐琦不由低头看去，只见尸体是两名女子，可皮肤多处被火焰灼伤，脸部也尽毁，着实有些惨不忍睹。
　　唐琦虽然胆大，可她到底是一名女子，对于这种毁容了的尸体还是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这是青牙行的‘火冥掌’所造成的。”白惆飞摇摇头，他对于这些尸体似也有所不忍。
　　“前面还有打斗声，想必青牙行就在那里，我们得赶快前去相助。”南宫崖说着便挥了一鞭，策马而去。
　　唐琦、白惆飞随后跟上。
　　过了空地再往前行一点，南宫崖一行人便看见了一个身高足足半丈有余的巨型怪人跟两位娇弱的女子缠斗在了一起，地上还有一名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尸体，也泛着一阵阵焦灰的烟。
　　唐琦定睛看去，那个身高半丈，痩扁的如同僵尸一样的男人着实怪异，他的身体掩在一件很大的灰色麻布披风之下，头上带着黑色的斗笠，看不见脸，只觉得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他细痩几可见骨的手上拿着一把极薄的缅刀，招式诡异，看去像是在漂，轻飘飘的如同棉絮，他的身法也很特殊，这么大的身形居然完全不会受到任何影响，脚步如幽灵般浮动，灵活之极。
　　此人应该就是“焦尸人”青牙行了。
　　此时那两名女子中的其中一人被青牙行手上的缅刀一勾，剑被刀一缠之后突然脱手，还未落地，青牙行一掌就要劈来，另一名黄衣妇人赶忙伸剑去挡，可谁知青牙行竟像是算准了一样那掌凌空就改变了方位，直朝着黄衣妇人拍去。
　　黄衣妇人一惊，想要再退已经来不及，她一咬牙，手中的剑忽地一折，挽起千朵剑花，急向那青牙行的掌撞去。
　　“千凤飞花。”南宫崖首先说了出来，原来那名黄衣妇人竟是武林中很有名的千凤宫宫主泠寒艳。
　　两人一接触之后瞬间又分开，泠寒艳一路倒退了三、四步，手中的剑竟然断裂。
　　可青牙行似乎丝毫不受影响，忽地又是一掌。
　　泠寒艳来不及退，眼看就要拍到，这时她身边的那名女子飞扑过来，那掌就当胸劈在了她的身上。
　　“小玉！”泠寒艳大声叫道。
　　小玉被青牙行一掌震飞，身上瞬间就像被火烧着一样燃起了烟。
　　泠寒艳不暇回头，因青牙行一刀又挥向了她。
　　她只有招招退守，虽然勉力招架，可已是岌岌可危，险象环生了。
　　青牙行突然发出桀桀怪笑，那笑声竟似从肚子发出来的一样，声音在白天听来也有着说不出的恐怖。
　　泠寒艳心中一凛，只见青牙行的掌也变得轻飘飘起来，此时向自己缓缓伸来，她抬头见到他那黑洞洞的脸，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神志一样无法动弹，眼看一掌就要飘到，忽地又一人扑空而来，一剑格下那掌。
　　救她的人是南宫崖。
　　青牙行的手忽然暴长，瞬间就到了南宫崖的眼前，竟然一把就要扼住他的咽喉。
　　南宫崖的身形急退，脚点地矮身躲过了他这一招，之后他顿也不顿顺势飞起扫出了连环脚，青牙行冷笑一声猛地拔地而起，他的身型虽然高大，可轻功竟异常高明，身体整个像叶子般浮起，手中缅刀急起直下，眼看南宫崖的腿就要被砍于刀下。
　　忽然暗器四射，五枚透骨钉直打向他身上的五大要穴，发暗器救助的人正是唐琦。
　　青牙行只得提刀反拍，五枚暗器均被击落。
　　他阴嗤嗤地又笑了一下，忽然伸手也挥出一物，唐琦不知是何物正要用手去接，可白惆飞一刀将那东西振飞，暗器落到枯树边竟“轰”的一声，枯树起火瞬间成了焦炭。
　　“好恶毒！”唐琦大惊之下不由咬牙恨恨说道。
　　“是‘霹雳火’。”白惆飞说着人已经掠向了青牙行。
　　唐琦恨那人出手歹毒，出手就是三枚“火牙”。
　　这种暗器和“霹雳火”类似，却更加歹毒，它以火种为中心，一挥出之后和空气有所摩擦便成了一个小小的火球，而且速度之快让人咋舌。
　　青牙行的身法也着实怪异，他的速度也奇快，只见他角度略斜的向南宫崖挥去一刀，随即一飞身转到了白惆飞的左侧，眼看“火牙”绕着他转来的时候，他一扫腿竟然将其中两枚踢向了南宫崖，另外一枚“火牙”也快要到的时候，青牙行不及躲开便只好伸掌，仍是那种极为缓慢的掌法。
　　南宫崖知道“火牙”的厉害，但是被青牙行一踢之后攻势已经减小，他只闪身一退，便躲过了其中一枚，另一枚刚好打在了他横着的剑上，一瞬间火花四溅。
　　青牙行那一掌却和“火牙”碰了个正着，可他先用内力化解掉“火牙”里面的种子，一收之下又迅速放开，将“火牙”的杀伤力减到了最小，饶是如此他的手掌也烧掉了一层皮。
　　他一怒之下直朝唐琦扑来，唐琦飞身下马，还没落地，她的坐骑就被青牙行一掌击毙。
　　唐琦又惊又怒，她旋身掠步，身形如花朵盛开一般娇艳，旋转之际玉手一挥便又是五枚“火牙”。
　　青牙行刚尝过它的厉害，所以这次根本不敢接，他猛然退后矮身，哪知那“火牙”没经过外力一飞而过却是一转，仍旧向他飞来，青牙行猛然提气身子竟然飞起一丈之高，他瞬间抬脚将五枚“火牙”一阵扫踢，唐琦没想到他的轻功如此厉害，一怔之后飞扑上去，就着他落地之势忽然出手。
　　青牙行诡异一笑，他似乎早已料到一般忽然凌空一个倒栽葱，一只手伸到了唐琦的面门，唐琦只得扭身后退。
　　南宫崖这时侍机举剑向青牙行刺去，青牙行头下脚上，忽然一个翻身，两条腿一下向南宫崖踢了过去，南宫崖收剑回刺，青牙行正好落地。
　　这一阵的攻击下来，似乎谁也没有占下风，可是青牙行一个人在这三人之间穿梭游走，却丝毫不见困难，可见这人武功之高。
　　只不过南宫崖、白惆飞、唐琦的武功也非泛泛之辈，青牙行如此诡异的身法，换了平常人早就丧命于他的掌下，如今三人皆完好无损，不过想来也是合力的缘故。
　　他们也心知若不是如此周旋恐怕根本不是这魔头的敌手。
　　这时情况突然生变。
　　原来青牙行久战不下心中不禁生厌，他的喉间忽然发出一阵“咯咯”的声音，有些破碎之感，随即他手中缅刀横扫，右手“火冥掌”急攻向唐琦。
　　唐琦惊呼之下身子如燕一般向后飞去，哪知青牙行只是虚招，他的掌风一转，转向南宫崖，这时他的缅刀正好扫到白惆飞的下盘，白惆飞竖起“百炼”抵挡，谁知缅刀上传来一股怪力，两把刀黏着在一起，白惆飞知道是青牙行以内力将自己吸住，他只得运力相抗。
　　而南宫崖这一边，他刚飞起躲过青牙行的缅刀，谁知“火冥掌”又扑面而来，角度算的奇准，他落势之中无处借力，眼见那掌当胸拍到。
　　这些仅仅发生在一招之间，唐琦退后，白惆飞被青牙行的缅刀缠住，而青牙行的“火冥掌”已然攻向了南宫崖。
　　这一变故三人均没想到，也不及闪躲，眼见南宫崖便要硬受这一掌，空气中忽然银光一闪，与此同时一直在旁休息掠阵的泠寒艳眼见危机一剑横空劈来。
　　青牙行怪叫一声，手掌忽然收回，而泠寒艳那剑已经来到面前，青牙行只得抽回缅刀抵挡，他的内力忽地一撤，白惆飞却瞬间倒退了好几步，身子也有些摇晃。
　　青牙行一刀回挡，格去了泠寒艳那一剑。
　　三人的危机解除，可泠寒艳又连连被迫，以她一人之力本就无法招架。
　　正在危急之时，又见银芒。
　　青牙行刚刚撤去掌力便是因为它的缘故。
　　泠寒艳见此情景，不顾即将攻向自己的缅刀，仍把剑一横，斩了过去。
　　这时青牙行不知使了什么身法。他整个人转了起来，“叮”的一声之后，刀光闪过，泠寒艳的剑没有攻到不知怎么的就被青牙行逼退了十几步。
　　青牙行逼退她之后也即刻后退，身体凌空倒着飞起，在众人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退向怪石嶙峋之处，消失了踪影。
　　四人不由皆松了一口气。
　　白惆飞这时垂眸看着地上的一物，忽然开口说道，“原来是‘白衣圣手’到了。”
　　原来刚才二度救人的银芒便是萧楚所发出的银针了。
　　“是我。”一人身着白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缓缓从另一端的怪石中走了出来，跟在他身后出现的还有华家兄妹和旷有悲三人。
　　“刚才真是多亏了萧兄。”南宫崖当然也看见了刚才的银芒，要不是来得及时，恐怕他已经丧命于青牙行的掌下了。
　　萧楚却摇了摇头说道，“我的银针一向不从背后出手，不过它通常也用于救人，所以——”
　　“哼！对付这种魔头根本不用讲江湖道义！”唐琦却恨恨说道。
　　萧楚不置可否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第四章

　　暮色渐深，盘石岭被斜阳映照，在凌乱的石头堆上一层层铺下了淡影，缓缓地移动着。
　　此时是残秋，空气中已然有了一丝清冷寂寥的味道。
　　萧楚这时正在为泠寒艳包扎伤口。
　　四人之中白惆飞受了一些轻微的内伤，只需稍稍调理就好。
　　而泠寒艳本来就跟青牙行打得最久，她的伤势也最重，除了内伤之外还有一些轻重程度不一的外伤，她的四名婢女为了保护她已相继身亡。
　　华轻鸿、华雪霜两人得知南宫崖一行人和泠寒艳都是为了他们父亲的事而赶去催心谷，心中很是感激，不过想到刚才那个魔头的武功，又不免皱起了眉。
　　“青牙行这一退想必还会再度攻过来，泠宫主的伤势一下子也不便行动，要不我们今晚暂且在这里过上一夜？”华轻鸿开口说道。
　　“嗯。华少侠说的不错，况且比起继续往前走，这里的地势我们还比较熟悉。”南宫崖点头。
　　“想要过盘石岭，和青牙行的一战自然难免，不过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养足精神体力再说。”旷有悲也同意道。
　　“我觉得我们免不了还要再和那个魔头对上，只是他的身手和武功着实有些怪异，适才以我们三人之力竟完全奈何不了他。”唐琦的娥眉轻蹙，想到自己身上火牙已经剩下不多，又想不出破解之法，不由暗自担心。
　　“难道一点破绽也没有？”华雪霜突然出声，她的视线从刚才就一直停留在了不远处的萧楚身上，这时才回过头说道。
　　唐琦和南宫崖相对看了一眼，均摇头苦笑。
　　“我总觉得有一些不对劲。”华雪霜道。
　　“哦？”唐琦看她。
　　“他太高，下盘看去有些古怪，虽然像他这样的身高，会有些许的不协调，可是……”华雪霜沉吟着，不过她一下子也说不出那种奇怪的感觉在哪里。
　　唐琦忽然想到了什么，她一拍手叫道，“对了，被华姐姐这么一说，我突然想到刚才青牙行踢飞我那五枚‘火牙’的时候，他竟然是直接跳起来的……”唐琦说着不由觉得纳闷，于是转向南宫崖问道，“你说呢？”
　　“那只有到时试试攻他的下盘了。”南宫崖说道。
　　“你就知道试，刚才怎么不试？”唐琦斜睨他一眼道。
　　“我不是要忙着躲开你的暗器么？”南宫崖知道女人总是爱挑刺，尤其是眼前这位唐家的千金。
　　“你这是在怪我咯？”唐琦嘻嘻笑着。
　　“我哪敢。”南宫崖笑。
　　他当然不敢，唐琦不仅是他的青梅竹马，也是他的未婚妻，即便不小心被她的暗器所伤，也只能怪自己不小心。
　　他不由叹息。
　　华雪霜的年纪要比唐琦长一岁，可她看上去却比唐琦要稳重得多，不过此际她也不禁羡慕起这位无忧无虑随性的唐琦来。
　　“你在想什么？”旷有悲忽然来到华雪霜的身旁低声问道。
　　华雪霜此时头稍稍低垂，露出一截白皙细致的颈，衬着那弯起了一个弧度的衣领，显得十分美丽动人。
　　“旷大哥，昨日我听萧大哥提到了他的妹妹……”华雪霜转头看着旷有悲说道，“旷大哥知道萧大哥的家人吗？”
　　旷有悲摇摇头，“怎么了？”
　　“我曾经问起过，可萧大哥说他并不是和家人失散，其它的什么也没说。”
　　“他确实不是和家人失散，而是——”旷有悲顿了顿，转头看了萧楚一眼说道，“他的家人已经不在了。”
　　“什么？”华雪霜震惊地抬起头。
　　旷有悲点头。
　　“全部吗？”
　　“嗯。“旷有悲不禁叹了一口气，又道，“其实我并不清楚，只是有一次我们在一起喝酒的时候他说给我听的。”
　　“他……说了什么？”
　　“你想知道？”旷有悲抬眼看她。
　　华雪霜点头。
　　“也没什么，他说他曾经有过一个很温暖的家，有两个哥哥，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他还有一个很喜欢的女孩和一个很好的朋友，可是一夜之间都没了。”
　　旷有悲至今仍然清楚地记得萧楚说这些话时平静的语调和低沉的声音，可怎么也掩饰不了那种伤痛，失去最爱的家人和心爱的人时的伤痛。
　　“……是被寻仇？”
　　“不是。”
　　“那是为了什么？”
　　“你可知道那杀害萧楚一家的凶手是谁？”旷有悲突然问。
　　华雪霜摇头。
　　“就是他的那个好朋友。”
　　“什么？”华雪霜第二次震惊，她随即便问，“为了什么？”
　　“他没有说。” 旷有悲摇头，“他不说我便不问，这种事虽然没有经历过，可谁都能体会，我又怎会徒惹他伤心呢。”
　　华雪霜没说话，只是回眸看了看萧楚。
　　“华姑娘，我之所以要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以后也别再向他提起他的家人，可好？”
　　华雪霜只能怔怔地点头，随即又道，“那……萧大哥报仇了没有？”
　　“你问他的那个朋友？”
　　“那种人……还能算是朋友吗？”
　　“我不知道萧楚是怎么想的，只知道他并没有能报仇。”
　　“也许萧大哥是重感情之人……”
　　——可再怎么重感情，遇上这样的事还会有感情么？
　　难怪她一向觉得萧楚看似温和，其实却不然。
　　此时的泠寒艳也正看着萧楚。
　　萧楚是一个看上去很有味道的男人，他年纪虽轻，可却没有少年人的轻狂，他脸的轮廓很深，他的眉很有棱角，他的眼狭长深邃，鼻坚毅挺拔，唇边总挂着薄薄的微笑，似乎是个很温和的人。
　　“我曾去过林州。”泠寒艳的声音有一些低哑，她是个很有韵味的妇人，年纪一看就知道要比萧楚大上许多，可她的风姿仍然动人，她的眼神也很温柔，看着萧楚的时候像是母亲也像是姐姐。
　　听她这么说，萧楚只淡淡“哦”了一声，并没有什么其它的反应。
　　他的眼眸低垂，黑色的发丝丝落下，修长的手指沾着清淡的药香，手势熟练且轻柔，正将手上最后的工作完成。
　　“我当然也听说过林州的萧家。”泠寒艳又道。
　　萧楚缠上最后一圈，然后抬头，看着泠寒艳那并无恶意的眼，他只是笑笑，“林州姓‘萧’的人家有很多。”
　　“可有名的却只有一家。”泠寒艳也笑了。
　　“是么？那也许是宫主你孤陋寡闻了。”
　　“也许吧。”泠寒艳垂眸，她悠悠说道，“可若谁在林州问起医馆，所有人都只会想到那医术高绝，人品无双的萧家老爷萧正天吧。”
　　“我若有他老人家一半的医术便好了。”萧楚笑着说道。
　　“我想你已经超过他了。”
　　“宫主过奖。”萧楚说着起身，“宫主的内伤仍需调理，萧某会在这里为宫主护法。”
　　“那就多谢萧公子了。”泠寒艳说着便闭上了双眼，开始运功疗伤。
　　暮色已沉了下去，一轮圆月高高挂在了天际，仍是冰冷虚无。
　　“萧兄。”旷有悲这时来到萧楚的身边，看着他说道，“来了。”
　　“嗯。”萧楚点头。
　　旷有悲是雪山派掌门千秋雪最得意的门生，雪山派的天地一心心法、千雪掌法和踏雪无痕的轻功举世无双，旷有悲得千秋雪的真传，自是融会贯通，而天地一心的心法之中，听力便是其中之一，若练到最高层，便能隔着地面听见百丈之内的声音。
　　而旷有悲的天地一心心法，已练到了第九层，他说的“来了”，绝对不会有错。
　　“一共有十人。”旷有悲又道，“来得好快。”
　　旷有悲的话刚说完，十个鬼魅般的影子飘忽出现在这片黑暗之中，悄无声息。
　　“是青牙行和他的‘索命九鬼’。”白惆飞此时站了起来。
　　夜晚的盘石岭冷风飕飕，那九人皆身着黑色的大蓬衣，头带斗笠，行动一致，感觉有一种森森的鬼气。
　　为首的青牙行低啸一声，什么话也没说，九条人影迅速将萧楚一行人围了起来，他自己则站在圈外。
　　“是‘九尸阵’。”萧楚低声道。
　　阵如其名，这九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并不是人，而是“尸”。
　　青牙行之所以称为“尸使”，是因为他自制了一种能控制人心智的药物，不仅如此这种药物还能使人超出极限发挥功力，且不会有任何人类的感觉，譬如肉体上的痛苦或者面临死亡的恐惧。
　　所以这种“人”要比普通人更加难以对付。
　　而以这些人组成的九阵，不会相互制约，却能互相补足，又死守自己的位置，想要破阵，只有杀人。
　　想法才过萧楚身形便微微一晃，闪身来到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黑衣人面前，银针突然出手。
　　他一向是以银针打穴，而且奇准无比。
　　他的银针叫“无形”。
　　——杀人无形。
　　可这时那个黑衣人也动了，他的身法不比萧楚慢。
　　一人动，九人皆动。
　　萧楚似已料到，他的银针忽然散成千万缕银芒，分别逼向这九人。
　　可同时他也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向自己袭来。
　　九人瞬间一齐出掌。
　　旷有悲、南宫崖他们没有动，一切在忽然之间发生，他们根本来不及动，只能看着一团黑影将萧楚围住，随后便听见“啪”的一声，数条人影又倏地分开。
　　萧楚这时立在原处，只见他脸色煞白，显然已中了一掌，而站着的黑衣人之中却少掉一人。
　　那人就倒在萧楚的脚下。
　　唐琦不由乍舌，“好厉害！”
　　青牙行也明显一怔。
　　他没想到萧楚竟然出手毙命。
　　“好功力。”青牙行桀桀一笑之后说道，他说话的声音就像是生锈变钝的铁器之间在相互摩擦一样，既刺耳也难听。
　　“你要试试吗？”萧楚淡淡说道。
　　“我当然会试。”青牙行怪笑着飞起，填补了刚才那人的空缺。
　　这次青牙行不等萧楚出手就直接扑向他。
　　“护好泠宫主。”萧楚对旷有悲低声说着人便凌空掠起。
　　这时南宫崖、白惆飞等人也和另外几个黑衣人也对上了。
　　在这“九尸阵”的阵法中，即便只是对着一人，竟也像是面对九个人一样，而这九人走的又是天干十二支的步法，没有丝毫空隙，使得这个阵式就像铜墙铁壁一样牢固，进退十分困难。
　　青牙行和萧楚在瞬间交换了十多招，他忽然发现这位“白衣圣手”的武功身法有一种似熟却非熟的感觉。
　　此时他手中缅刀一横，直取萧楚面门。
　　萧楚一反手夺住了刀背。
　　“你和我们‘影使’是什么关系？”青牙行突然出声问道。
　　萧楚皱眉，“‘影使’？”
　　青牙行指的应该是十三幽灵使者之中的“影使”，可萧楚并没有和他交过手。
　　“我不认识他。”
　　“是么？”青牙行却是不信，他还想再试。
　　他忽地伸掌，五指如钢，直插萧楚心口。
　　萧楚的另一只手这时如莲花般展开，中间有一指缓缓伸出，指向青牙行的掌心。
　　竟是“拈花指”。
　　青牙行大骇之下急忙收手。
　　萧楚又将刀背轻轻一带，青牙行整个人顺势倒翻了过去，萧楚不等他落地，半空一翻，手中数枚银针便疾射而出。
　　青牙行不及躲避，急退之下运掌横扫，同时举刀将破掌风而入的银针挡了下来。
　　只是仍有一枚趁隙而入，直穿透手掌。
　　“你真的不认识‘影使’？”青牙行忍痛咬牙又问。
　　“我为什么会认识他？”萧楚反问。
　　“不认识最好。”
　　青牙行说着纵身飞扑，再度掠向萧楚。
　　这时萧楚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那声音出自华轻鸿。
　　“‘剑圣’阮百乐？！”
　　萧楚蓦地回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柄黑色的剑。
　　他还看见剑柄上的那颗闪着光的石头。
　　黑曜石！
　　他再看去，那握着剑柄的人头上的斗笠已经不见，蒙面的黑巾也被挑开，正是华轻鸿口中的阮百乐，只不过此刻他的眼中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只有杀机。
　　华轻鸿拄剑在地，脸色很白，微微有些喘，他身上已经有多处受伤，伤口处正冒着汩汩的鲜血，看来对付这位“剑圣”着实耗费了他很大的气力，而此时那阮百乐却是丝毫无损。
　　阮百乐本是武林中极负盛名的剑客，也是人人敬仰的武林前辈，因剑术高超而被尊称为“剑圣”，名声自然不在华千城之下，可为何此时竟会出现在这些黑衣人之中？
　　正与他对敌的华轻鸿显然已经愣住，因为父亲的缘故，他和这位“剑圣”也曾有过数面之缘。
　　——怎么办？
　　他心里忽然浮现出一个想法。
　　就在这一瞬间，阮百乐的剑已来到他的面前。
　　萧楚不由皱眉。
　　华轻鸿显然已没有了杀意，而且气势上也弱了几分。
　　忽然之间知道原来自己面对的竟是一位武林前辈，无论对哪个后辈来说都会心有余而力不足的。
　　萧楚甚至能猜到华轻鸿还在打算该怎么救他。
　　可凡是被“尸使”用过药的人，永远也不会恢复——这点萧楚最是清楚。
　　“哥哥！”眼见华轻鸿愣在当场，华雪霜不由心急地大叫出声。
　　声音惊醒了华轻鸿，他出剑回挡，心里还在想着刚才的问题。
　　他这么一分心，马上便被阮百乐的攻势所困。
　　华轻鸿疲于应付，逐渐收敛心神，可他已经不是阮百乐的对手了，所以连连被迫招架，虎口已然崩裂，“铛”的一声长剑落地。
　　阮百乐笔直一剑就朝着华轻鸿的咽喉而去。
　　“哥哥！”
　　这时一道白影掠空飞扑。
　　正是萧楚。
　　他不顾身后空门大敞，突然伸出左手夹住了阮百乐的剑锋，同时另一个灰影夹着劲风而来，无声无息的手掌缓缓朝着萧楚的身后拍去。
　　华雪霜不由又是惊呼。
　　可青牙行的掌并没有拍到萧楚，只因萧楚的身体就着左手着力之处突然一个翻身朝上，这时他手中握着的剑锋就变成对着青牙行了。
　　青牙行又是一声低啸，阮百乐忽然弃剑，反手就是一掌。
　　萧楚人在半空，一旦没有了着力之处眼看便要落下，可他握剑锋的左手并没有松开，而是用另一只手猛力推了一下剑柄，逼青牙行退回，他自己则要生受阮白乐一掌。
　　不过他逼退青牙行的那招是虚招，这时他的左手已经握住了剑柄，于是他突然一个反手，中掌之际剑锋也没入了阮白乐的胸口。
　　萧楚被掌力震飞，同时剑也抽了出来。
　　顿时血光乍现，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萧楚在不远处缓缓起身，垂眸看着自己手中这柄剑。
　　只见剑身浸着鲜红的血，映出一轮圆月。
　　——血色的月，像极了十二年前的那夜。

　　第五章

　　这时泠寒艳行功完毕，旷有悲赶紧掠向萧楚，出手疾点他身上几处穴道，取出“雪莲子”让他服下。
　　“没事吧？”旷有悲看着他问。
　　萧楚摇摇头一时间没说话，只抬眸看眼前的情势。
　　接下青牙行的是白惆飞，因为在萧楚一剑击毙阮百乐的时候，白惆飞也将一个黑衣人一刀斩于“百炼”之下。
　　“九尸阵”一下子少了两人，虽没有了阵式，但是那七人尤其是青牙行皆是高手中的高手，也许另外六人之中还有像阮百乐这样的人存在。
　　“你知道这把剑的来历吗？”萧楚忽然轻声说道。
　　旷有悲低头看去，只见剑柄上那颗石头晶亮晶亮，闪着诡狭的光，他眼光一闪，看着萧楚问，“是‘天戒上人’的‘乌凤’？”
　　萧楚点点头，“这把‘乌凤’和我家也颇有渊源。”
　　旷有悲一惊，看着萧楚不语。
　　“这把剑正是在我手上丢失的。”萧楚默默说道。
　　“你的意思是说那夜是阮百乐……”旷有悲吃惊地看着萧楚。
　　萧楚摇摇头，“我也不清楚，阮百乐在江湖中久负盛名，应该不至于会做出这种事来……”
　　“你还记得那些人的武功和身法吗？”旷有悲问道。
　　萧楚还是摇头，平静地说道，“那时我的眼睛被他们所伤，什么也看不见。”
　　旷有悲皱起了眉，“如果真的和阮百乐有关，那他出现在这里未免也太巧了。”
　　萧楚沉默不语，他心里也有同样的疑惑。
　　他们说话的时候，泠寒艳早已掠入场内，和其中一个黑衣人周旋。
　　华轻鸿眼看就撑不下去了，于是旷有悲一闪身进入了战圈替下他，萧楚上前替他查看伤势。
　　“适才多谢萧公子出手相救……”华轻鸿低低说道。
　　“别多说话，把药服下去。”萧楚点了他的穴道止住正在流血的伤口低声道。
　　华轻鸿点头，接过萧楚手中的药。
　　萧楚又拿出几粒自己服下。
　　眼下五人对七人，白惆飞一把“百炼”对青牙行的缅刀和“火冥掌”有点勉强，华雪霜的一套“素心剑法”威力虽不小，可她面对的黑衣人那一对戒刀将全身上下防的滴水不漏，完全无隙可趁。
　　南宫崖的对手是个身材很高大的人，虽然没有青牙行那种高瘦的程度，可看上去要比青牙行壮硕，一双拳头就像是铁铸的一般，南宫崖的剑在那人的拳头下完全讨不到便宜。
　　唐琦凭着一身暗器虽然游刃有余，可她也无法伤到敌人分毫，看来她对上的同样也是一名暗器高手。
　　旷有悲一人对付两个黑衣人，虽然他的轻功和掌法皆得到千秋雪的真传，可对方也是和他一样的高手，二比一的情况下，一时之间也分不出上下。
　　这些人中最厉害的还是青牙行。
　　如果能制住他，也许这些黑衣人就不会一味地缠斗下去。
　　萧楚看清了形势，硬是压下胸口翻腾不已的气血，飞身就要接下青牙行正向白惆飞挥出的一掌。
　　一见萧楚到来，青牙行这一掌硬生生停住。
　　因萧楚掌中夹有银针。
　　“去助华姑娘，我来对付他。”这时萧楚对白惆飞低声道。
　　白惆飞身形一顿，随即点头。
　　青牙行不由嗤嗤冷笑，“你一个人行么？”
　　“足够了。”萧楚的声音温和，嘴角勾起了轻笑。
　　青牙行不怒反笑，“好！”
　　他身形如大鹏一般掠起，身上的灰色斗篷虎虎生风，顿时一股无形的压力向萧楚袭来。
　　萧楚本就受了内伤，此时已觉无法抵挡，气血一涌，嘴角不禁渗出了鲜血。
　　青牙行当然知道这点，所以将自己的内力源源不断激发出来，同时手中缅刀直指萧楚头顶。
　　萧楚咬牙却是不躲，眼看青牙行的缅刀将至，他忽然身体向后仰至和地面水平的程度，长长的黑发眼看就要落到地面，却在刚碰到时又离开地面，随即划出一个美好的弧度。
　　原来萧楚双手着地之后靠着两手之力竟倒掠而起，双脚直踢青牙行的下盘。
　　青牙行人在半空，一刀本已经算好位置，萧楚却一瞬间矮了几分，又见萧楚横飞而来，他不由大惊。
　　——不过只有一瞬。
　　萧楚就在这时看见了斗笠下闪耀着的红光，他心中一动。
　　忽然萧楚的眼底闪起两道寒光。
　　青牙行的下盘忽然多出两把闪亮的刀！
　　这本是谁也料不到的事。
　　可萧楚料到了。
　　他虽然料到却很难再躲开。
　　青牙行发出桀桀怪笑，眼看萧楚的两条腿就要废在自己的刀下。
　　萧楚忽然两腿夹住其中的一把刀，人在半空中转了一圈，然后就从半空中重重落下，只是手中银针射出，仍是对着青牙行的下盘。
　　因萧楚这一转，青牙行只能弃刀，可另一把已经在萧楚腿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痕，皮肉翻腾几欲见骨。
　　萧楚吃痛落下。
　　可他的银针却没有射偏。
　　萧楚落地的时候，青牙行同时也跌落在地。
　　忽然，地上的青牙行缓缓站了起来，竟然一分为二。
　　没错！
　　那确实是两个人。
　　两个侏儒。
　　此时一个带着斗笠，一个从下摆滚了出来。
　　萧楚这时看见了一张奇丑无比的脸，脸上那双猩红的眼睛在夜晚看来竟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他“咯咯”笑了起来，原来青牙行一贯的笑声都是由他发出的。
　　“没想到萧公子你居然能逼我现身。”他的声音破碎，宛若鬼泣。
　　萧楚也早已站了起来，这时他淡淡说道，“前辈过奖了。”
　　他脸上仍是那抹温和的笑。
　　“你怎么知道我藏在他的斗篷之下？”那人开口问，他说话的时候眼角微微抖动，看上去狰狞万分。
　　萧楚看着他摇了摇头，说道，“我并不知道，只不过我见过泠宫主的伤势，她伤口的刀锋朝上，当时你们的身高和伤泠宫主时的位置不可能造成那样的伤口，所以我隐隐猜想过一些，至于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却是猜不透的。”
　　萧楚说的是实话，青牙行的身高虽然古怪，可任谁也不会想到他竟是由两个人合起来的，因为这世上要完全让两个人合并成一个人来行动绝非一件容易的事，就连一般的双生子也很难做到。
　　“这么多年来，自从我和青牙行练成了‘心无’大法之后便从未分开过，一直是作为一个人行动的，我暗藏的这杀招也绝少失手，没想到今日居然被萧公子识破……”他那两道猩红的光直盯着萧楚，斜起嘴角阴阴笑道，“这次除了要阻止你们前去催心谷，宫主还下对一个人了‘阎王令’，你可知道那人是谁？”
　　萧楚曾经听说过“阎王令”，那不是一块令牌，而是一道死亡令，他也曾风闻被碎心宫下“阎王令”的人从没有活口。
　　“前辈说的那人莫不是萧某？”萧楚说。
　　“你应该觉得荣幸。”
　　“哦？”
　　“你可知碎心宫至今为止对几个人下过此令？”
　　萧楚没有说话，也没有摇头，不过他并不清楚。
　　“只有三个。” 他竖起三根手指，缓缓开口说道，“‘无剑老人’平一、少林和尚灭寂大师和‘天戒上人’天戒子。”
　　这些名字一出口，萧楚也不禁动容。
　　这三位都是武林中早已成名的绝顶高手，行踪一向飘忽不定，可在这几年间江湖上陆陆续续传出了他们的死讯，他一直以为这些只不过是谣言，难道竟都是真的？
　　萧楚这时看着他，平静地开口问，“就凭你们？”
　　他这句话只不过是怀疑，没有一点其它的意思，不过听在对方的耳里应该会有种说不出的讽刺之意。
　　“当然不是我们。”开口的是青牙行，他的声音里竟完全没有一丝怒意。
　　此时他身上的那件庞大的灰色斗篷已经除去，露出一身黑色的劲装，只是头上斗笠仍在。
　　“哦？”萧楚转向他。
　　“对付他们三人，我碎心宫只需一人就已足够。”青牙行说这话的时候竟然还有一种崇敬和仰慕的口吻。
　　萧楚不由开口问，“谁？”
　　“影使。”青牙行吐出两个字来。
　　又是影使！
　　这已是今日萧楚第二次在青牙行口中听到了。
　　如果他说的都是事实，那这个被称为“影使”的人武功岂不是已到了很可怕的地步？
　　“他究竟是谁？”萧楚再问。
　　可青牙行的回答却让他觉得莫名其妙。
　　“他谁也不是。”
　　萧楚怔住。
　　“不过对付你嘛——”青牙行手中缅刀一晃，人便拔地而起，声音从半空中传来，“根本无需‘影使’出手。”
　　萧楚一直没有放松防备，此刻见青牙行向自己攻过来，甩手就是数枚银针，可人却不动。
　　他不是不想动，而是没有办法动。
　　他腿上的伤本应该感到疼痛，可却没有，因他忽然发觉此时他受伤的那条腿竟然麻痹僵直，无法移动分毫。
　　“无影粉？”
　　萧楚看向另一个人手中的双刀，果然隐隐有白色的磷光闪现。
　　无影粉，入血即融。
　　萧楚这才明白，原来适才他们一直和他说话是想借此拖延时间，好让药效充分发挥。
　　“没错！就是它了！”青牙行怪笑几声。
　　他没有被银针逼退，而是举起缅刀将自己全身大穴团团护住，只听“叮、叮”几声，银针全数落地，就在同一时刻，站在他身边的那人趁着他掩护的同时，也举起双刀朝萧楚攻了过来。
　　萧楚避无可避，只有硬接，不过幸好他的手中还有一把剑——乌凤剑。
　　萧楚剑势一转，一气刺出三剑，那三剑分别对准了他的“门顶穴”、“跳环穴”和“龟尾穴”。
　　“门顶穴”在头顶，“跳环穴”在腿部，“龟尾穴”却在背后。
　　这三剑方位不动，居然能连刺三处完全不同的人体大穴，简直匪夷所思。
　　而萧楚的出剑只有一个字，快！
　　可那人居然不闪不避，双刀倒扣，直取萧楚咽喉。
　　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但是他不避却还有另一个原因，因青牙行已经绕到了萧楚身后。
　　萧楚看见那人的狞笑，也感觉到了自己背后青牙行的掌风。
　　萧楚知道，他这时就算能伤到眼前这人，也绝对无法逃过青牙行的一击。
　　他似乎已是死定了。
　　这时即便是距离他最近的旷有悲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萧楚丧命于双刀和“火冥掌”之下。
　　华雪霜瞥见的时候不禁心惊，她的剑势愕然一顿，正在和她缠斗的黑衣人抓住这个空隙不放，扬起锥索直朝着她的空门袭去。
　　白惆飞见状挥刀抵挡，那人的锁链顿时缠住了“百炼”，而那锥已转势直取白惆飞命门。
　　“华姑娘！”白惆飞叫道。
　　华雪霜心一跳，一招“长沙落日”迎头劈向那黑衣人，黑衣人无法只得迅速撤招，化解了白惆飞的危机。
　　而此时萧楚这边的情势却转变了。
　　面对双刀和背后的一掌，萧楚忽然闭上了眼睛。
　　他的剑一收之后又出一剑，这一剑什么变化也没有，只是直直地向前刺了出去。
　　这时那人的双刀已然来到萧楚的咽喉两边瞬间割开了两道血口，可攻势却只能至此。
　　只因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萧楚的剑忽然笔直地指向了他的喉际，剑尖冰凉刺骨。
　　他惊愕着收势倒退，而这时青牙行的一掌也无法再拍下去，因为他这一拍，萧楚的剑势必贯穿另一个人的咽喉。
　　他们两人本就心灵相通，血脉相连，就连受到的感觉和痛楚也是相同的。
　　只是他却不明白，将死之际，萧楚这一剑是怎么办到的？
　　青牙行这么想的同时，另一个人也是同样的想法，他不信邪的又欺身上前，同时运起双刀分别取萧楚胁下。
　　萧楚还是闭着眼，还是那一剑，仍然没有一点变化，可诡异的是，那一剑仍然指向了他的喉际。
　　他骇然后退，睁眼看着萧楚。
　　此刻萧楚人不能动，又闭着眼睛，居然两次生生逼退自己。
　　他再试。
　　再退。
　　他忽然领悟到，萧楚这一剑比刚才三剑更快，更准！
　　他虽然不知道萧楚为何能在这种时候使出这样的招式来，可他已经发现以此刻萧楚的处境，这招就算再厉害，也只能达到消极防守的效果。
　　于是，他阴恻恻一笑，双刀飞出直攻向萧楚下盘。
　　只是他还是料错了一点。
　　因为萧楚忽然动了。
　　他在下一刻就感到了一种奇异的疼痛，他觉得自己的面部此时一定更加扭曲，他甚至还感觉到那剑身和他脖颈相连处自己血液的温热。
　　“你——”他只吐出了一个字，之后便随着萧楚抽出的剑身，颈动脉处的鲜血狂洒而出，他颓然倾倒，死不瞑目。
　　青牙行目呲欲裂，狂吼一声掠向萧楚。
　　萧楚不躲不闪硬是挨了他一掌。
　　“你为什么不躲？”青牙行说着又是一掌。
　　萧楚只淡淡一笑，吐出一口鲜血，可他还是没有躲开的意思。
　　青牙行愣住，他看着萧楚平静的脸，身形稍稍一顿，但还是没有停下攻势。
　　“萧楚？”接下青牙行那掌的是旷有悲，他回头瞪了萧楚一眼。
　　萧楚不响，只一味地看着青牙行，他仿佛又看见了当年的自己，他能看见青牙行眼里的绝望，所以他怎么也无法对他出手。
　　就在这时青牙行忽然收势。
　　旷有悲不料，一掌当胸拍去，青牙行被震飞了出去。
　　青牙行在半空中一声长啸，这时正在和南宫崖等人拼斗的黑衣人都停了下来，不再动手。

　　第六章

　　萧楚提气来到青牙行的身旁，急点他身上几个大穴。
　　“萧公子……你刚才为何不还手？”青牙行的声音此时断断续续，竟少了一丝破碎之感。
　　“因为我知道你一心求死。”萧楚开口说道。
　　他接触青牙行的身体，发现他身上逐渐冰冷，已被寒气所袭，这正是旷有悲的掌力所造成的，而青牙行在被掌力所伤的一霎那竟没有运丝毫的功力去抵抗。
　　“你知道自己中‘无影粉’是在更早的时候吧？”青牙行忽然问道。
　　萧楚看着他的脸，在这么近的距离之下，他才看清青牙行的那张脸，应该说根本没有脸的存在，只剩下黑乎乎的一片，他的声音已不像是从嘴里发出来的，因为他也没有嘴唇，要不是这时他脸上有两瓣东西一张一合地蠕动着，任谁也分辨不出这竟是一个人脸上的嘴巴。
　　这样的脸在夜晚看去尤其恐怖。
　　萧楚点点头，开口道，“‘无影粉’药效太快，我一察觉到就运内力使腿部的血液不至于阻滞。”
　　“那……适才数度逼退我弟弟的那招……是什么？”青牙行说话声中已带有一丝抽气声，那也是寒气所致。
　　萧楚伸出手掌抵住青牙行的后背，将自己的内力渡给他，让他此时稍稍觉得好过一些，之后他才开口解释道，“那招其实没什么，要使出那种招式，必须心无杂念，若是换做平常，只要心里有任何一丝想要抵抗的意念，出招就绝对无法快过对方。可刚才我在生死边缘，当我闭上眼的那一刻心元合一，灵台忽然一片空明，所以才能次次将他逼退，至于最后那一剑……”
　　他没有说下去，青牙行也已经明白了，因那本就是一击毙命的招式。
　　“我曾经见过无剑老人的‘心剑’，只是现在看来他那一剑却没有萧公子快。”
　　萧楚摇摇头，说道，“‘心剑’的道理也是一样，不过平老前辈已经能自由控制，而我却不能，不过适才你们说老前辈他已经……”
　　“不错，无剑老人确实已经死于‘影使’手中了。”青牙行界面道，“宫主和‘影使’待我们有恩，我们兄弟曾经立誓一生为他们效命，不过如今我弟弟已经身死，我活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萧楚看着他不语。
　　青牙行在江湖中一直作恶多端、杀人如麻、性格暴戾为所欲为，又身在碎心宫这种黑道教派之中，白道中人各个想除之而后快，可萧楚此时看着他那张没有脸的脸，却没由来感到一阵凄凉。
　　这个人的过去一定遭受过很多不幸的事，可他还有感情，那就是他对自己弟弟的亲情。
　　青牙行和他弟弟本就合而为一，他弟弟一死青牙行就等于死了一半，萧楚虽然不能体会这种感觉，但失去家人的痛苦他却是明白的。
　　“你能告诉我一件事么？”
　　“什么？”
　　“阮百乐和这些人究竟是怎么落入你们碎心宫手中的？”萧楚只想问他这个问题。
　　青牙行的眼睛和他弟弟一样也是猩红色的，他盯着萧楚看了一阵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这件事——我答应过他不能说——”
　　“‘他’是谁？”萧楚知道青牙行不会说却还是不由问道。
　　只听青牙行顿了顿之后又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另一件事……”
　　萧楚屏息。
　　“你手中这把剑……是阮百乐从一个地方抢来的……”
　　“什么地方？”
　　“……空中楼阁……”
　　萧楚闭眸。
　　空中楼阁——
　　“萧大哥，你没事吧？”
　　萧楚回头，是华雪霜。
　　“没事。”他淡笑着摇头。
　　“这些人该怎么办？”这时南宫崖看着那六个呆呆站着的黑衣人问道。
　　萧楚扫了他们一眼，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萧楚？”旷有悲看着他。
　　萧楚摇了摇头，“他们已经无法再恢复，只有让他们自生自灭了。”
　　“这些人武功这么高，难道就这么随他们去？”唐琦问。
　　“我这里有一些散功丸，拿去给他们吃了吧。”萧楚取出一个白色的小瓶递给了旷有悲。
　　“帮我看看他们是谁。”旷有悲接过瓶子的时候听见萧楚轻声地说了一句。
　　他再回眸看去的时候，萧楚已经疲倦地闭上了眼，开始运功调息。
　　旷有悲拿着药丸走了过去，不等他开口，唐琦已经扯下了一个黑衣人蒙面的黑巾。
　　这时大家都不禁呆愣住了。
　　这个人他们不仅认识，而且很有名。
　　“点苍派门主江红？”
　　点苍派的门主失踪已久，谁料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后面几人中更令人吃惊的是竟然还有少林的伏虎大师。
　　伏虎大师本是藏经阁主持，五年前一场无名火将少林寺的藏经阁烧了大半，伏虎难辞其咎被逐出了少林，此后就再没有半点消息。
　　“唐妹。”南宫崖这时转头看唐琦，只见她呆呆地注视着一个人不语，他看向那人，忽然一愣。
　　“他是——”
　　唐琦点点头。
　　那最后一个黑衣人竟然是唐琦的叔父，唐轩。
　　“他……怎么会在这里……”唐琦抖动着嘴唇，眼里有着悲恸，“我一直以为叔父死了……原来他竟没死……可是……”
　　她不再说下去，因为这样的情况比死好不了多少。
　　南宫崖无言地拥住了她。
　　眼前这六个人，不管是哪一个，都不是能够轻易被制服的人，为什么他们会同时被碎心宫所控制？抓住他们的人又是谁？
　　众人不禁一阵沉默。
　　“我觉得会是青牙行说的那人。”开口的是萧楚，此时他已经运功调息完毕，当然也已知道了那六人分别是谁。
　　“你相信青牙行所说的话？”唐琦问道。
　　“我相信。”萧楚点头。
　　“我不相信，凭一人之力能杀了灭寂大师、‘无剑老人’和‘天戒上人’这三人，碎心宫一定是用了极其卑鄙的手段才做到的。”唐琦说。
　　萧楚看了她一阵，忽然问道，“你叔父用毒吗？”
　　唐琦一愣，随即说道，“当然，唐家的暗器和毒都是有名的。”
　　“‘刹那芳华’……”萧楚看着她。
　　“没错，这是我叔父炼制的一种毒粉，专攻眼睛，剧毒无比，疼痛钻心，中者必残。但是由于中了这种毒粉的人会在刹那间看见极其绚丽的色彩，所以取名叫‘刹那芳华’。”唐琦道。
　　萧楚点点头，不再言语。
　　唐琦虽疑惑，但想到叔父一时哀伤也就没有再问下去。
　　夜更深了，大战一场之后大家都显得很疲累，于是纷纷靠着石头睡了下去，只留下一人守夜。
　　萧楚却是无法入睡，十二年前那一夜的悲惨血腥历历在目，他曾经以为自己能够忘记能够放下了，可今夜的这些事又让他回想了起来。
　　“萧楚。”旷有悲轻轻唤着他。
　　萧楚看着他，冲他一点头，说，“我们过去说。”
　　“好。”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了之后，华雪霜也睁开了双眼，她望着萧楚消失的方向出神，所以没有注意到夜幕之中还有一人也没有睡。
　　萧楚直到离开空地几丈远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你刚才问唐琦是想证明那件事吧？”旷有悲这时在他身后出声问道。
　　“嗯。”萧楚回过头，淡淡说道，“我的眼睛就是被‘刹那芳华’所伤。”
　　“阮百乐是从你家的‘空中楼阁’抢的‘乌凤’，唐轩又是加害你的人，那时的黑衣人之中有两个已经能确定了。”旷有悲道。
　　萧楚点头，“不过如今空中楼阁早已被烧毁，那些名贵药材和父亲的一些藏书也没有剩下一丝一毫，除了唐轩和阮百乐之外其它人我根本无从分辨。”
　　“你说当年的黑衣人会不会就是‘九尸阵’中的这几人？”旷有悲看着萧楚问。
　　萧楚垂眸沉吟不语，良久方抬起头说道，“其实不管是不是也无所谓了，毕竟杀害我家人的并不是他们，不过——”
　　旷有悲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接下去说道，“你觉得事情来得太巧？”
　　萧楚看着他不语，随即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旷有悲也不再说下去，只是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腿上的伤不会那么快恢复，其它已经没有大碍了。”萧楚回答。
　　“之前见你硬挨了青牙行一掌，没事么？”
　　萧楚摇摇头，说道，“他的‘火冥掌’虽然厉害，可我练的内功冰火不侵，所以只是微微受了些掌力而已。”
　　“你练的究竟是什么内功，这么厉害！”旷有悲不禁咋舌，他的内功算是至阴至寒，可在“火冥掌”面前还是不敢硬受的。
　　萧楚淡淡一笑，说道，“听说过‘九冥老人‘吧？”
　　“‘九冥老人’？”旷有悲瞪大双眼，那个传说中有九条命的怪物。
　　这人一出道便叱诧江湖，翻云覆雨，可谁也奈何不了他。他为人只顾自己从不顾他人，脾气古怪反复无常，可唯独对医术孜孜不倦，情有独钟，可数度被人追杀，一度消身匿迹，隔了几年又重出江湖，如此反反复复，所以江湖中人也有人称他为“九命老怪”。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当年将我眼睛治好的人是他？”
　　“你有吗？”旷有悲反问。
　　萧楚看着他笑了，却没有再开口。
　　旷有悲这时看着萧楚的笑容，总觉得他在掩饰着什么，也许是笑容下那抹极淡却深沉的哀伤，又或许是对自己亲人的怀念……
　　这些事，只要还活着，就会一直纠缠下去，生生不休。

　　第七章

　　春华楼是这个城镇里最有名的酒楼，这家酒楼的装潢很考究，气派也很大，生意当然也很好。
　　当店小二看见几个衣服体面，看上去似乎都是少爷小姐的人向着自家酒楼走来的时候，眼睛瞬间就变亮了，他赶紧堆起了笑脸迎上前去招呼道，“客官几位？今儿个雅座还空着，客官可是需要？”
　　唐琦走在最前面，她本就是唐家的大小姐，一听便直接扔出了一锭五十两的银子，说道，“给我们最好的雅座，一共八位。”
　　“好的，客官请上二楼。”店小二作着收势将他们迎了上去。
　　距离催心谷其实还有两天的路程，这日从盘石岭下来，也不过才第三天而已，虽然众人都想能早日到达催心谷拿到“情人花”，可每个人的心里都觉得事情不会那么容易。
　　碎心宫的十三幽灵使者中被萧楚除去一位尸使，可光青牙行一人实力就已不容小觑，更不用说其它十二位了。
　　不过无论有多凶险，路还是要走，所以饭也是少不了的。
　　同行的这些人中，有天下第一庄的少主和小姐、南宫家的公子、唐门的小姐、白莲城城主、千凤宫宫主，他们吃饭的地方一向讲究。
　　至于那萧公子，他一向喜欢干净清静的地方，旷有悲虽然习惯随遇而安，不过他也绝不会亏待了自己，
　　况且他们的行踪碎心宫早就知道，该来的总还是要来，不如先补充一□力再上路，所以对于唐大小姐的这一举动，谁都没有异议。
　　酒楼的二楼看上去比一楼还要大许多，兴许是桌椅摆放的关系，又立着几张屏风，显得很是风雅。不过所谓的雅座，其实就是搭起一张屏风使得座位和厅堂隔开一些罢了。
　　萧楚上楼时无意地往西边靠窗的位置看去，虽然隔着屏风，不过还是能隐约看见一人的轮廓，似乎正坐在那里自斟自饮。
　　这种情形一向很平常，只是萧楚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那人周围的空气中，使得他不禁皱起了眉。
　　他虽然也杀人，但他一向不喜见血，更不喜欢血腥味重的地方。
　　大厅的中央三三两两也坐着一些客人，有一桌的人最多，有男也有女，男的衣着光鲜，看上去不是盐商富贾就是微服出游的闲官名吏，女的姿容冶艳，风流轻佻，一看就是风尘中的女子。
　　“客官这边请。”这时小二殷勤招呼道，将萧楚他们引到了东边屏风后的位置上，那里正好有一张八人座的桌子。
　　正在点菜的时候又有几人走上楼来，萧楚他们隔着屏风虽然看不见，但以他们的听力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来。
　　上楼的一共有六人，前四人的脚步声很大、很重也很稳，后面的两人走得很慢几乎没有一丝脚步声。
　　“我说你这老鬼，不要一脸阴阳怪气的样子，我们又不会吃了你，只是想找你算个命。”这时一个粗声粗气还带着一丝北边方音的男声说道。
　　他一句话说完隔了很久，才有一个类似回音的声音道，“算命就算命，干嘛要来吃饭，早点算好早点把我放了……”
　　想必这人就是被叫做“老鬼”的人。
　　这“老鬼”一句话似乎说完了却又好象还要咕哝的时候，被一个尖利的声音打断了，只听那声音说道，“你别罗啰嗦嗦的，我们叫你吃饭就吃饭，叫你撒尿就撒尿，再烦小心你的孙女。”
　　“你不要看我孙女长得好看就要欺负她，谁要是敢打她的主意我会和谁拼命的。”老鬼赶紧说道，怎奈他的声音颤颤巍巍，没有一点说服力。
　　有一人哈哈笑道，“你的孙女的样子就算送谁谁都不会要，你还是自己留着吧，而且你那种程度的拼命……”
　　这人不再说下去，他的声音里充满着讥笑和嘲讽，这话也引起了其它三人的嘲笑声。
　　从这几人的对话听来，似乎是四兄弟抓了爷爷和孙女，正要去给什么人算命。
　　萧楚他们一开始对这些事不怎么在意，可这几人后面说的话却突然转了方向。
　　“老二，我还是觉得昨天那事有些古怪。”四人中的一人说道。
　　“三弟，你说的是那个长得很像江门主的人？”被称为老二的人说道。
　　“嗯，我总觉得他就是江门主。”三弟说道。
　　“不可能啊，身为点苍派的门主怎么会做那种事？”另外两人中的一人这时开口说道。
　　“四弟，我们几年前不是去过点苍派，你不觉得那人的长相和江红一般无异？”老三说。
　　“我还是不相信江门主会做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来，而且……”剩下的老大这时开口，“江门主的武功我虽然没机会见识，可总听说过他的一些事迹，你们觉得他的武功会这么低吗？”
　　——禽兽不如？
　　旷有悲和其它人听到这个词不由一阵纳闷，他们的视线不禁都投向了萧楚。
　　“怎么回事？”旷有悲低声问。
　　萧楚皱起眉，片刻之后露出一抹苦笑道，“是我疏忽了，只想到他们的武功。”
　　他说着又解释道，“他们迷失了本性却没有了控制力，而且也失去了作为人的羞耻心和道德感……”
　　他这么一说众人就明白了，唐琦的脸上不由露出了愤愤之色，她一向是个好恶感极强的姑娘。
　　“不过也幸好他们的功力被散去了……”南宫崖委婉地说道。
　　“话是这么说……”萧楚又是一阵苦笑。
　　“你们太天真了。”
　　忽然大厅里又有人说话了，那人的声音悠悠传来，竟是那个一直都没开口的老鬼，此时他的声音里虽然仍带有那种颤巍之感，可听来却还有一丝神秘。
　　萧楚他们的声音很低，除了屏风之内外面的人无法听见，老鬼和那四兄弟自然不会想到了解事实的人就坐在酒楼上，所以他这话当然是对着四兄弟讲的。
　　他一开口，萧楚自然不再说下去。
　　原本四兄弟中其它三人在大哥开口反问之后就没了声音，许是正在沉默，这时听老鬼的这一句火气立刻又大了，那个老二最火爆，正是之前不让老鬼啰嗦的人。
　　他恐吓道，“你知道什么，要不是我们路过救了你孙女，她早被那人给玷污了，你再多嘴我可不管她是不是你孙女，到了老子手里可不是被玷污这么简单，而是连命都没了。”
　　谁知那老鬼这次竟然一点也不害怕，只听他缓缓说道，“你们不是要我为寨主算命么，好歹我也是个算命师，你们不知道的事我知道的可多着哩。”
　　“你——”这老二似乎很烦他，只听很重一声脚踩上凳子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刀出鞘的声音。
　　“二弟你先别急，我们就听他说说看。”大哥出声阻止道。
　　老二“哼”了一声似乎又重新坐下了。
　　“江门主失踪那么多年，你们以为是怎么回事？”老鬼不等他们反应又道，“不止江门主，还有唐门的‘惊鸿客’唐轩，少林寺伏虎大师，‘剑圣’阮百乐……”
　　他一口气报出了九个人的名字，萧楚这一行人却是越听越是心惊，这九人恰恰就是“九尸阵”中的那些人，竟然丝毫不差。
　　看来这老鬼绝不只是算命师这么简单。
　　“难道你知道是怎么回事？”老三出声问道。
　　“我不仅知道，我还知晓你们寨主就是从中侥幸逃脱出来，可由于长久被用药，如今已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四人一时之间没了声音，过了好一会儿老大才出声问道，“你说清楚。”
　　老鬼说道，“其实告诉你们也无妨，失踪的人都是被碎心宫里的高手抓去练成药人，供‘尸使’青牙行练‘九尸阵’之用。”
　　“那你的意思是昨夜遇见的人确实是江门主无疑？”老大不由道。
　　“不错。”
　　“江门主确实是像迷失了本性的样子，可他的武功——”
　　“他的武功招式还在，可内力全无，那是吃了化功散之故。”
　　“你不是说他们练什么‘九尸阵’，为什么又会服用了化功散？”这时问话的人是老三。
　　“这其中的缘由我还不是很清楚，可他服用的化功散我却知道来历。”
　　“哦？”
　　“一般化功散的最长功效是二十四个时辰，可有一人的化功散却能将人所练的一身内力全数化去，半点不留，而且永远不能再修炼内功。”老鬼缓缓说道。
　　“好厉害的药，那人是谁？”老三问。
　　“‘白衣圣手’萧楚。”
　　“我知道这人，听说他医术过人，手中银针杀人从不见血，江湖中无人知晓他师承何处，人称‘萧公子’。”
　　“就是他。他一出道就接连打败碎心宫门下两大堂主和三大香主，其武功深不可测，碎心宫对他很是忌惮，已经下了‘阎王令’。”
　　“那你的意思是江门主和萧公子曾经交过手？”老大问道。
　　“不错。”老鬼回答。
　　“萧公子比江门主还要厉害？”
　　“ 那是当然。”
　　“你为什么对这些事知道的这么清楚？”
　　老鬼嘿嘿一笑说道，“因为我本就是碎心宫的人。”
　　四人皆是一惊，“什么？”
　　“你不是‘神算’魒卜？”老二不禁霍然起身道。
　　“我是，可没人规定‘神算’不能是碎心宫的人。”魒卜阴瑟瑟的笑。
　　“那你一路装成害怕的样子是为了什么？”老大一拍桌子问道。
　　“我本来还想继续装下去的，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现在突然有了别的事。”
　　“什么事？”
　　“因为我也接到了‘阎王令’。
　　“你要去杀萧公子？”
　　“不错。”
　　“你本来是想杀我们寨主？”
　　魒卜淡淡道，“你们寨主知道的事太多了。”
　　“你为什么把这些事告诉我们？”四人中一人又问。
　　“那是因为看在你们曾经救过我孙女的份上，所以让你们死个明白。”魒卜笑道。
　　“你——”这时老四还想再问什么，老二已经压不住火气，忽然拔出了刀。
　　“如果我没有猜错，他们应该就是淮南四兄弟，而魒卜口中的寨主就是麒麟寨的当家玉紫衣。”白惆飞这时开口。
　　麒麟寨自从玉紫衣当家后着实在武林中名声大振了一段时日，可是玉紫衣失踪之后麒麟寨就被二当家冯奂所掌握，他狼子野心皆露，既贪心也狠心，现在的麒麟寨已经完全沦落为杀人越货的绿林大盗，专门在官道上打劫，玉紫衣辛苦创建的名声早已被毁得一乾二净。
　　不过这淮南四兄弟在江湖中的名声却不坏，由于他们从小就跟在玉紫衣身边，所以从来不买冯奂的帐，可谓是是麒麟寨中仅存的异数。
　　白惆飞低声说话的时候，那四人已经和魒卜动起了手。
　　可就在这时，忽然传来“嗤”一声极其细微的声音，同时听见魒卜惊呼道，“谁？”
　　话音一落，大厅忽然变得异常安静，只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你是谁？为什么要暗算我？”魒卜咬着牙，似乎说得很艰苦。
　　良久，才有一个声音低低传来，说道，“你的话太多了。”
　　这个声音异常低哑，完全听不出说话人的年纪，不过他咬字清晰，语调又有种说不出的优雅之感，使得他沙哑的嗓音听起来非但不让人难受，反而很协调，只是他的声音里有太多的沧桑之感，似乎充满了讥诮和疲倦，竟像厌极了这尘世。
　　什么样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声音？
　　“我说错了什么？”魒卜说道。
　　“你说了一句我不爱听的话。”那个声音缓缓又道。
　　“你……你究竟是谁？”魒卜的声音已经变得虚弱。
　　他低低嗤笑一声才一字一句言道，“你不需要知道。”
　　他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萧楚冲了出去，同时他也听见了魒卜凄厉颤抖的声音，“是你——”
　　不过萧楚还是晚了一步，魒卜扑倒在了桌上，毫无气息，而刚才说话的那人却已经消失了踪影。
　　不知为何，萧楚这时忽然想到了自己上楼时瞥过窗边的那抹人影，此时他再看去，屏风后面只余下一只酒杯，孤独寂寥地静立在桌面上，适才那十分浓重的血腥味，此时也随着那人的消失而散去了不少。
　　没由来的，萧楚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似乎错过了什么不应该错过的，却要永远失去了一样。
　　就像很多年前他闯进的那个小屋。
　　小屋是黑色的，里面什么也没有，冰冷而封闭，只余墙上那扇小小的窗子能微微照进一丝光亮，他闯进去的目的是为了救一个人，一个一直被“九冥老人”囚禁着试药的人。可是当他进去的时候，小屋已经空了，因为“九冥老人”告诉他说那人已经死了。
　　后来萧楚每每想到那间小屋，心里总会觉得空荡荡的，因他时常会怀念起那个虚弱的声音，也会回想起自己坐在门边和那人说话时的情形，虽然大多数时间里那人都是沉默的，可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即使是隔了一扇沉重的铁门，萧楚还是会静静地陪伴他度过很长的一段时光。
　　“怎么了？”旷有悲这时来到萧楚身后，见他良久静立不动不由出声问道。
　　萧楚回过头来淡淡一笑道，“没什么。”

　　第八章

　　“你刚才想救魒卜？”旷有悲问。
　　萧楚点头，“他也许知道那些人和当时的事有什么联系，不过还是晚了一步……”
　　这时南宫崖、唐琦一干人等也都跃了出来。
　　“那人是谁？身法好快。”南宫崖道。
　　“他是被勒死的。”白惆飞翻过魒卜的尸身，看着他脖子上那道深刻的红痕道。
　　萧楚回过头瞥了一眼却没有说话。
　　“你们看见那人的样子了吗？”泠寒艳抓着愣在一边的四兄弟之一问道，可当她对上他们眼睛的时候，却发现这几人的瞳孔皆已放大，她一放手，那人就跌到在地，同时也碰倒了身边的三人。
　　他们竟然已经死了。
　　“是毒。”萧楚道。
　　谁下的毒？
　　众人心中不由一惊，环视厅堂。
　　此时大厅说怪不怪，可却处处透着诡异。
　　客人最多的一桌仍在一旁管自己欢声笑语、喝酒笑闹着，仿佛对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充耳不闻。
　　而魒卜身边坐着的那个女孩神情呆滞，面貌丑陋，对她爷爷的死竟无动于衷，似乎和自己毫无半点干系。
　　这时，风轻拂窗帘，虽有动有静看上去却静谧无声。
　　萧楚不动，任风吹过他的发丝，掀起他的白衣。
　　四周的空气绷紧了，一触即发。
　　“不……不是我……”店小二忽然失手翻了托盘，跌坐在楼梯口。
　　同时“哐铛”一声打破了一切沉默。
　　本在喝酒的男子眼中醉意不复，精芒乍现，一道金虹急射向萧楚。
　　除了这道金虹，萧楚身后也飘来一物。
　　桌上的其它人包括那个女子也飞身而起，这些人分成三个不同的方向，分别攻向萧楚。
　　萧楚背后那一物，却是针对其它人的。
　　那竟是一条有着浓郁熏香的彩色丝帕。
　　“毒娘子？”
　　旷有悲脸色乍变。
　　“快屏息！”白惆飞不由大叫。
　　萧楚心中一惊，毒娘子的“暗香”瞬间夺人功力，闻者即中，即便服下解药也要一个时辰才能恢复。
　　可此时他无暇分心，因为一刀三剑一根烟杆已然一齐攻向他的周身。
　　萧楚飞身而起，再落下时脚尖正好点在刀剑上，这时烟杆一转，忽然射出几时道星火。
　　萧楚挥手，银针急射迎向那些暗器，竟然无一落空。
　　他一回头，旷有悲、白惆飞和泠寒艳正和那个女孩缠斗在一起，其余几人已然中了“暗香”，无法动弹。
　　只是那个女孩既是毒娘子，使毒功夫想必一流。
　　“小心他的手。”萧楚的话音未落，毒娘子忽地一笑，那只手就挥上了白惆飞的面门。
　　白惆飞闻到一阵奇香，立即扑面而倒。
　　泠寒艳大骇，却不及退回，已被毒娘子另一只手上的锦帕晃去了心神。
　　“萧公子，你还是顾好自己吧。”一个声音娇笑吟吟。
　　萧楚感觉到来势，也不回头，只轻轻向后一翻，人已经来到女子身后，伸手便是一掌。
　　女子不料萧楚的身法奇快，身体急忙往后仰躲过那一掌。
　　哪知萧楚本就是虚招，他另一只手上银针早已扣好，手掌一出便收回，人顺着女子的身体倾倒，手中银针准确无误刺向女子的心窝处。
　　女子只觉心口抽搐不已，眼睛也来不及闭上，人就已经永远倒下。
　　“好一个杀人无形。”声音到处，突然漫天飞虹，朝萧楚起身处攻下。
　　萧楚一闭眼，在女子倒地之时伸手抽出她腰间缎带，往后一带，竟然卷住了剑身，挥剑之人不禁大惊，忙撤了手中剑，可他这一撤，却给了萧楚机会。
　　萧楚已经站直了身体，他蓦的转身扯住缎带，将那把剑带向自己，手握住剑柄一剑送了过去。
　　既快，又狠，更准！
　　男人身子随之坠下，气绝身亡。
　　“你们退下。”眼见萧楚连毙两人，毒娘子不再叫人送死，她身子凌空一转，忽然身上的那件绣着小花的布衣片片碎裂落，露出了她里面的一件有着五彩丝绸的华美衣服。
　　这种情形像极了一只美丽的蝴蝶冲破了丑陋的茧，翩翩飞舞到了花丛中。
　　而此时最让人屏息惊叹的是她的那张容颜，那种美貌在见到的一瞬间就会被夺去心智，就像是蛊惑人心的毒药，又觉得像纯洁无暇的白云。
　　“这才是姑娘真正的样子罢。”萧楚看着她道。
　　旷有悲因毒娘子停手而稍稍有所喘息，只是他早已吸进了一点“暗香”，所以此时也是倚桌而立，只是他的眼，也盯着那女子的脸一眨不眨。
　　“我是不是很美？”她巧笑，眉目流转，看向旷有悲。
　　她的瞳孔泛着深深的紫色。
　　萧楚心觉有异，抬手射出两枚银针。
　　“萧公子好狠的心啊。”女子娇笑。
　　她不躲，只是缓缓抬手。
　　她身上的饰物和绸带随着她的动作片片飘动，迷惑了萧楚的眼。
　　那两枚银针似乎被无形的气所反弹，竟然射向了旷有悲。
　　旷有悲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一动不动。
　　“旷兄！”萧楚大惊，急退到旷有悲身前，拦下银针，随后转身伸手拍了一下旷有悲的天顶穴。
　　“紫魅妖瞳？！”旷有悲大汗淋漓，再也站不稳，跌到在地。
　　“你就是‘艳使’？”萧楚站在旷有悲跟前。
　　“就是我。”女子的笑仿佛一阵和煦的风吹拂过大地，又有着些许的娇媚，她带着笑的双瞳柔柔地注视着萧楚，又道，“不过我更喜欢萧公子称呼我为‘艳姬’。”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艳姬的声音变的风情万种，魅惑异常。
　　这时萧楚竟不自觉的对上了她的眼。
　　那的确是一双紫色魅惑的妖瞳。
　　萧楚心中一凛，却是移不开视线。
　　“萧大哥。”红唇微张，缓缓唤着他的名字。
　　“……莲……华。”萧楚忽觉一阵目眩。
　　随着仿佛很熟捻的叫唤，萧楚看见了一个人，一个一直深深埋藏在他心底的人，他唯一爱过却已经逝去的少女。
　　“萧大哥。”少女带着比阳光更加璀璨的笑，站在他面前。
　　他也笑了，只要看见她开心，他便觉得世间一切都是美好的。
　　儿时的三人，一直相伴着互相打闹，现在想来，似乎一生的欢笑在那时都用尽了，再也无法找回那样的时光，也无法再见到那样美丽的笑颜了。
　　——莲华。
　　“真的是你吗？”萧楚低低开口。
　　“是我。”少女的眼里仿佛带着泪光。
　　“这些年，你还好吗？”
　　“很好。萧大哥你呢？”
　　“我……我也好。”萧楚伸出手，可在半途却停住，仿佛害怕一碰触她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可这时她却拉住了萧楚想要放下的手。
　　“萧大哥你喜欢我吗？”
　　萧楚怔怔看着她良久，缓缓点头。
　　“萧大哥……一直喜欢你……”他闭眼。
　　听见他的回答，少女笑厣如花，“我也很喜欢萧大哥你。”
　　萧楚忽地睁眼。
　　就在这时，少女出手如电，五指像钢爪般直逼萧楚心脏。
　　萧楚凉凉一笑，就在手指已经抓破了白衣时他算准角度一掌打了出去。
　　少女只得退后，可就在收回手的同时又射出七点蓝芒，急奔萧楚身上七大要穴。
　　萧楚无法退，因他身后就是盘腿而坐的旷有悲，可他不必退，因他手中还有银针。
　　银针打穴本就是暗器的一种，更何况萧楚的银针从不失手，他手轻扬，银芒乍现，便击落了那七点蓝芒。
　　“萧公子好手法。”
　　艳姬那一身极其华贵的衣服翩飞，如彩蝶般炫目。
　　萧楚静静站立，他这时看艳姬的眼神已平静如初。
　　“慑心大法？”
　　“不错。”艳姬轻笑，“不过看来我的功力还不到家，竟然奈何不了萧公子你。”
　　萧楚看着她不语。
　　也只有萧楚自己才知道，在刚才千钧一发的一瞬间，要不是艳姬说错了一句话让他及时清醒，他也许早就丧命在她的爪下了。
　　——我也很喜欢萧大哥你。
　　他何尝不愿意听到这句话。
　　可一直到她在自己的怀里闭上眼，她心里想的人也不会是他。
　　萧楚知道，莲华喜欢的人一直是秦陌。
　　——秦陌。
　　他有多久不去想这个名字了。
　　刻意不去想，却无法不想到。
　　莲华死的时候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她并不怪秦陌，死在他的手里，她心甘情愿，因为她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欢上秦陌了。
　　“萧公子似乎还在想念你的心上人？”
　　萧楚抬眸，缓缓开口，“我曾答应过她，要记她一辈子。”
　　艳姬看着萧楚，虽然此时他的脸色平静异常，可这句话却带着深刻的思念。
　　她因萧楚这句话深深动容。
　　可她也恨极痴情之人。
　　想到另一个痴情人，她的笑容就近乎扭曲，那是她一辈子也企盼不到的情感，让她尝尽了嫉妒和绝望。
　　“自古多情空余恨。”艳姬一字一句，待念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忽然出手。
　　她真正的兵器是剑。
　　剑光闪动间，她身上七彩的绸缎也随着剑光飞舞不停。
　　剑舞本就源自宫廷之中，自古能将剑这种舞蹈发挥到极致的人，本身的剑法也一定卓越超群，更甚者可以不用剑，因为光凭剑气就足够杀敌伤人。
　　艳姬的手中有剑，可萧楚却能感觉到她周身散发的那股逼人的剑气，似乎就要刻进肌肤，渗入骨髓一般疼痛。
　　而她的剑法变化又十分诡异，招式繁复，就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萧楚不动，他甚至不去分辨眼前那一片霓裳之中，何处是人，何处又是剑。
　　他身上已有好几处被剑气所伤。
　　就连艳姬的剑已经来到了他的胸口，萧楚似乎也不准备动。
　　可这时艳姬却变了招。
　　因她本不料萧楚竟然丝毫不退，她以为萧楚会躲，她甚至算好了方位，所以她的剑便是封死了萧楚所有后路。
　　可是这招变化对于萧楚来说却是没用的。
　　而萧楚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艳姬招式转变却扑空之时他忽然出手。
　　在距离这样近的情况下，艳姬根本无法闪躲。
　　于是随着“嗤、嗤”两声破空声响，银针就这样直接地穿透了艳姬的身体，牢牢地钉在了墙上。
　　艳姬瞪大了双眼。
　　她的身体就着刚才的姿势倒了下去，静静地，她身上的七彩丝绸缎带缓缓飘落在地上，一褶一褶，显得哀凄动人。
　　她脸上的神情是不可置信的，随后却变得欣慰。
　　“我……终于可以去见他了……”
　　艳姬说着，丝毫没有留恋地闭上了眼。
　　萧楚看着她无言。

　　第九章

　　这日黄昏时分，萧楚一行人来到了催心谷。
　　自酒楼的“艳使”之后，一路上碎心宫的人都没有再出现，虽然令人不解，可他们也没有其它的选择。
　　这里山岩陡峭，已经能看见位于四方岩石凹陷之中那个黑色的山谷。
　　这种黑，隐隐透着血色。
　　萧楚看着渐沉的暮色，又望着不远处的山谷，不由停下了脚步。
　　“萧兄，有什么不妥么？”旷有悲见他停下本能地回头问道。
　　“是瘴气。”萧楚皱眉。
　　尤其是快接近夜晚，这里的瘴气恐怕会更加浓重。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药瓶，倒出里面的药丸分给了众人，自己也服食了一粒道，“这个山谷地势偏低，湿气极重，瘴气便是从周围土地中渗透出来的，这种瘴气即便是练武之人也不太能经受得住，长时间吸入会使神智混乱，体内脏器也会被毒素缓缓渗入。”
　　“萧大哥，那我爹他……”华雪霜听到这话不禁抬头看他。
　　“华盟主功力深厚，如果他真的被困于此谷，只要能尽早将他解救出来便不会有大碍。”萧楚看着她回答道。
　　不知为何，萧楚的眼睛里似乎总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让华雪霜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听闻这催心谷毒物甚多，想必是环境所致。”
　　一入谷，众人都感到一阵不适，说不上来是什么所致，也许是空气中混杂着的各种药物的味道，又或许是四周缓缓上升将一切围绕的黑色浓雾，总之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都有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
　　白惆飞说这话的时候眉宇之间便有一股厌恶的神色，想必是对这种阴森黑暗之处深恶痛绝。
　　“琦妹，怎么了？”南宫崖突然感觉身边的唐琦停了下来，回头只见她怔怔地望着一株貌不惊人的植物出神，不由问道，“这是什么？”
　　唐琦听见声音来到耳边才回过神，苦笑道，“唐家虽然以暗器和毒药闻名，可那些毒药若放在这里，恐怕什么也算不上。”
　　“这么厉害？”南宫崖乍舌。
　　“若我没看错，这株应该是荆草，虽然其貌不扬，可它叶子上的分泌物剧毒无比，沾肤即渗入骨血，即便有药可解，若不够及时，中毒之人在顷刻间便会毒发生亡。”唐琦越说眉头蹙得越紧，连语气也变得有一些沉重。
　　“唐姑娘好眼力，不过既然有人能找到荆草，并且放在此处培植，那么他必定也会将焚虫草一并移植过来才是。”
　　唐琦听萧楚这么说，视线不由转向别处，果然在荆草的半丈之内看见了樱红色的小草，确是焚虫草无疑。
　　就在这时，唐琦忽然看见从焚虫草的红叶底下窜出来一个白色的影子，一边嗅着什么一边朝自己这边爬过来，距离近了，发现竟是一只皮毛雪白的小貂。
　　“是雪貂。”唐琦眼睛亮了起来，她一向都很喜欢小动物。
　　雪貂本就极有灵性，一听有人叫出声又觉不是熟人便警惕地抬起了头。
　　此时黑雾渐浓，这只白貂在黑色中显得尤其亮眼，浑身通透的雪色，没有一丝瑕疵。那双眼睛，像极了两颗黑珍珠，闪闪发着光盯着唐琦。
　　唐琦也不由注视着那一对晶莹剔透的眸子，正想蹲下身去抚摸的时候那只貂忽然身子一伏，借力跳了起来，直抓向唐琦那张漂亮的脸蛋。
　　唐琦一惊之下忘了作出反应，站在她身旁的南宫崖一见她有危险想也没想就拔出了剑，眼看小小的雪貂就要朝南宫崖的剑锋上撞去，唐琦不由惊叫出声，“住手。”
　　谁知这只雪貂竟像是知道了自己深处险境，身子在半空中忽然落下，又借落地之势一跳，跳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萧楚不禁一愣，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却发现这只貂的一只后脚上带着点滴血色，似是受了伤。
　　萧楚也不多想，空出一只手取了金创药小心地替这只雪貂敷药。
　　“它的反应真灵敏。”华雪霜笑着说道。
　　“它有没有受惊啊？”唐琦还想伸手，可那只雪貂一见她的脸就向后缩了缩脑袋，还“呜呜”叫了一声。
　　“都是你啦！”唐琦懊恼地瞪了南宫崖一眼。
　　“我也不是故意的嘛。”南宫崖解释着。
　　他说着不禁扯了扯嘴角，想到这只不过是一只小小的雪貂，自己刚才竟像如临大敌似的，或许是身在催心谷的缘故，总觉得这里的一草一木皆是敌人所布下的陷阱。
　　这时旷有悲见这只雪貂仍旧一直乖乖地趴在萧楚的怀里，不禁打趣着说道，“这一路上碎心宫的人一心想要杀你，偏这里的动物一见你就亲近，这是什么道理？”
　　“动物本就比人要单纯得多。”萧楚说得云淡风轻。
　　这雪貂似乎能听懂萧楚的话，忽然低下圆圆的脑袋蹭了几下萧楚的手掌，还把眼睛眯了起来。
　　萧楚不禁哑然失笑。
　　“不知道它的主人是谁？”唐琦显然对这只小动物还是很有兴趣，只是她一凑过去，雪貂就瞪大眼睛瞅着她。
　　“有人！”
　　旷有悲说话的片刻，就有一人出现在黑雾之中。
　　“原来你在这里呀，又出来偷吃东西了吧，被哥哥知道你就完了。”说话间，出现了一个皱着眉一脸老成却唇红齿白的漂亮女孩，她似乎什么都没看见，只一味盯着萧楚怀里的那只雪貂。
　　听见这个声音，雪貂“咕咕”一边叫着一边把头缩进萧楚怀里，竟似很害怕这个女孩。
　　女孩却只当作没看见，来到萧楚跟前，瞪了雪貂一眼道，“你若再不听话乱跑我可要把你煮煮吃了。”
　　她说着笑嘻嘻的把雪貂拎了起来，雪貂一点也不敢反抗，只是回头哀怨地看着萧楚，“吱吱”叫了两声。
　　“这只雪貂是你饲养的吗？”萧楚还没问唐琦已经忍不住问了出来。
　　“是我哥哥的。”女孩头也不抬回答道。
　　“它好象受伤了。”萧楚开口。
　　女孩一点也不奇怪地点头道，“是啊，刚刚正要给它包扎的时候一个没注意就被它给溜了。啊！原来你已经给它上好药了，真是谢谢你啊。”
　　女孩这才抬头看着萧楚笑眯眯地说道。
　　“举手之劳而已。”萧楚淡淡笑道。
　　女孩也不再多说，只低下头拍了拍雪貂的脑袋，自己脸上则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回去了。”她对雪貂说道。
　　“吱、吱。”
　　见她就这么要走，华轻鸿急忙叫道，“等等！”
　　说话的同时，他身形一晃眨眼间就挡在了女孩的跟前。
　　女孩不禁皱了皱眉头，抬眼看他道，“你挡着我干嘛？”
　　“这位小姑娘，请问你是这谷中的人吗？”华轻鸿救父心切，他当然不能让女孩就这么离开。
　　“算是吧。”女孩回答的随意。
　　“你可知道我们的来意？”华轻鸿问。
　　“你们来做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女孩反问。
　　华轻鸿不由一怔。
　　“我还有事，恕我不能奉陪了。”女孩丢下这一句便又要走。
　　华轻鸿想也没想伸手就拦住了她。
　　女孩不禁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阁下似乎不想让我走？”
　　“我只想知道我父亲被困于何处。”华轻鸿老实地说道。
　　“你父亲？”女孩歪头想了一下，道，“是一个多月前来到谷中的那个中年人？”
　　“就是他！”乍听闻自己父亲的消息华轻鸿的神情显得有一丝激动，他连忙问，“你知不知道他现在被关在哪里？”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是老家伙亲自接待的。”女孩耸耸肩道。
　　“老家伙？”华轻鸿看着女孩问，“可是催心谷的主人？”
　　“嗯，我们和他互不来往，你想知道的话自己去问他，抓我可没用。”女孩挑眉道。
　　“我想请你给我们带路。”华轻鸿道。
　　“我没兴趣。”女孩很不合作地道。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华轻鸿如是说着，他心里本就着急，已经不想再和女孩周旋。
　　“哦？”女孩嘴角挂着懒洋洋的笑，注视着华轻鸿一字一句道，“你不让我走我就偏要走。”
　　“好。”华轻鸿说着划下道来。
　　没想到这个女孩也不急，却见她弯腰把手中的雪貂往地上一放，轻拍它的头低喝了一声“去”，那雪貂一落地就跑向黑雾浓重的地方，瞬间消失了踪影。
　　女孩这才直起腰看着华轻鸿，忽地她脚步轻移，人影似乎分开了两个方向想要过华轻鸿。
　　华轻鸿“咦”了一声，人随即挡在左边，同时拔剑刺向右边的那个人影。
　　女孩的两个身影合二为一，脚步又移，人已经轻飘飘晃到了华轻鸿的背后。
　　华轻鸿这回吃惊不小，他冲天而起凌空一个跟头，再度落在女孩跟前。
　　女孩背负双手懒懒一笑，身形再变。
　　她的步法看似混乱异常却十分有效，只见她又轻轻松松转到了华轻鸿的身后。
　　华轻鸿回手便是一剑。
　　这剑却是在女孩背后出手。
　　女孩不急不徐，脚步向外一滑，勘勘避过了剑锋。
　　华轻鸿实在没有料到这个女孩的轻功竟然是这么了得，不过他忽然发现，直到现在为止，这女孩都在一味使用轻功，而他的双手一直垂在身侧，似乎并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又或是这个女孩只熟悉轻功？
　　华轻鸿念头一转，当下招式一变，想诱女孩出手。
　　哪知就在他一剑挽起剑花狂风般席卷向女孩左胸的时候，女孩突然哇哇大叫起来，“你以大欺小，姑奶奶不想打了。”
　　她说不打就不打，竟然就在原地站着不动了。
　　华轻鸿不由大惊，他本无意伤女孩，可出手的剑却收不回来。
　　就在这时突然两道蓝光急射，一道射向华轻鸿，另一道却是射向那女孩的。
　　萧楚眉头微微一蹙，身形瞬间飞起，途中银针陡射，以内力撞掉了飞向华轻鸿的那枚透骨钉，人却朝着女孩的方向掠去。
　　华雪霜也在同一时间施展轻功，在看到华轻鸿危机解除时不由松了一口气。
　　“老家伙你好无赖，真以为借了别人的刀就能杀我？”面对剑锋和暗器，这女孩倒是一点也不惊慌，居然还开口说话。
　　萧楚有些意外，掠过女孩带着戏谑的眼神时不禁勾起了嘴角，在他一手抱起女孩的时候低笑着说道，“你就这么肯定我会救你？”
　　“当然。”女孩笑着回答。
　　可当萧楚将女孩轻轻放下的时候，却听见女孩低声说了一句，“你果然是个好人。”
　　萧楚有些诧异地看她，这时女孩的视线已经转向了别处，只是萧楚还是感觉到她的话里似乎隐藏着什么。
　　“老家伙你还不出来？”女孩这时朝着一边的黑雾喊道。
　　萧楚立在她的身旁，只听黑雾中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嘿嘿笑道，“你这个小鬼果然命大。”
　　话音落下便看见一个老人缓缓走进视线。
　　这是一个看上去年纪已经很老的老人，他头发花白，脸上堆满了皱纹，佝偻着身躯，可却穿着一件血红色的袍子，整个人在黑雾中走来看上去十分怪异。而他的身边，居然跟着两个如花似玉般的姑娘，其中一个挽着他的手臂，另一个恭身而立，显然这老人就是催心谷的谷主。
　　“前辈想必就是这谷中的主人，晚辈因家父被困与此谷所以冒昧前来打扰，不知前辈是否告知家父的下落。”华轻鸿早已等不及于是率先开口。
　　老人淡淡扫了华轻鸿一眼道，“你就是华千城的儿子？”
　　“是。”
　　“你父亲就在谷中，只怕你没胆子去救。”老人说道。
　　“前辈这话是何意？”华轻鸿问道。
　　“华千城被关在乾坤阵中，那阵法并不稀奇，可是里面的毒一般人只怕不太受得了。”老人边摇头边道。
　　“你们将我父亲囚禁到底是为了什么？”华雪霜这时开口问道。
　　老人道，“老夫只不过是听从宫主的吩咐，至于为了什么你们自己去问宫主罢。”
　　“可否请谷主带路。”说话的人是萧楚。
　　老人这时转头看他，“原来‘白衣圣手’也在这里，老夫倒要看看萧公子能不能解乾坤阵里的毒。”
　　“萧某可以一试。”
　　“好，我带你们去。”老人大方说道。
　　“我也去。”女孩忽然开口道。
　　“你去做什么？”老人看了她一眼。
　　“去凑热闹。”女孩笑得蹊跷。
　　“你若不怕老夫暗算你你就去吧。”老人歪嘴一笑摆了摆袖子，说着他转身又走入那片黑雾之中。
　　“快跟上。”女孩拉了拉萧楚的衣袖。
　　萧楚点头。
　　华轻鸿、华雪霜、旷有悲等一行人自然也跟在萧楚的身后一并走入了深谷。

　　第十章

　　黑雾中辨不清方向，萧楚只有跟在红袍老人的身后，倒是身旁的女孩一边走一边指着路。
　　“这是一条小径，听到溪流声了吗？就在这条小径的右边。”
　　“对了，刚才踩过的那条湿泞泞的路，那是因为地上有桑树的叶子，前段日子下了一场大雨，把叶子都打湿了……”
　　老人听得有些不耐烦起来，他冷冷哼了一声之后回头说道，“你说得再仔细也没用，这里的黑雾常年不散，想要识得谷中之路，起码要在这里摸索上两三年才行。”
　　女孩连眉梢都没抬一下，懒洋洋地说道，“我喜欢、我高兴，你管得着吗？”
　　老人又低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这两人一老一少，虽同处一谷，互相之间却不对盘。萧楚对身边的这女孩有一些好感，不过他并非好奇之人，所以只是微笑着在一旁倾听。
　　“你一定奇怪这老家伙为什么看我不顺眼……”女孩拉着萧楚道，“如果他再暗算我，你还会出手救我的，是吧？”
　　“我会。”萧楚微笑，他看着女孩眼中狡黠的光芒不由想起之前他说的话来，于是问道，“你……似乎认识我？”
　　“当然，‘白衣圣手’萧公子在江湖上那么有名，我怎么会不知道。”女孩嘻嘻笑道。
　　听他这么说，萧楚只是微微一笑，他如何会听不出女孩话中的闪烁，不过女孩不愿意说，萧楚也无意再问。
　　“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小惜就好。”
　　“小惜？”
　　“嗯。珍惜的惜。萧大哥以后带我出谷玩吧？”女孩这时仰头看萧楚说着。
　　萧楚垂眸注视她，问道，“你从没有出谷过么？”
　　“嗯，哥哥不允许我到处跑，所以我从小就在这黑乎乎的谷中长大，哪儿也没去过呢。”女孩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里多了一抹惋惜的神色，不过只一瞬，随即她便展颜笑着说道，“不过哥哥也是为我好。”
　　萧楚看着她不语。
　　正在这时前面的老人停了下来。
　　“到了。”他转身冷冷地说道。
　　在他面前的是一扇漆黑的铁门，门上的雕花已经锈得一塌糊涂，隐隐泛着红色的光芒，有种诱惑的气息。
　　“清梅，开锁。”老人吩咐身边的一位侍女。
　　唤作“清梅”的女子从腰际摘下一串钥匙，找了其中一把，将钥匙插进锁孔中。
　　只听“咔嚓”一声，门闩就掉了下来，厚重的铁门随后被清梅缓缓推开。
　　众人朝里面望去，只见黑漆漆一片，没有一丝光。
　　“我父亲就在里面？”华轻鸿出声问道。
　　“他就在这个房间的后面。”老人道。
　　“萧大哥，真的要进去？”华雪霜走近萧楚低声问道。
　　萧楚还没开口，老人就道，“怎么？担心这是个陷阱不敢进去？”
　　“只是我们别无选择，是么？”萧楚淡淡一笑接下去道。
　　老人看了萧楚一眼，“不错，不过老夫就不进去了，你们自己慢慢决定吧。”
　　他说着一甩宽大的袖子就转身打算离开。
　　“老家伙，你打算把我也丢在这里？”女孩嚷道。
　　“你死在里面老夫求之不得。”老人淡淡地道。
　　“果然是个老顽固。”女孩看着老人的背影咕哝了一句之后抬头看萧楚道，“怎么办，这个鬼地方我也没来过。”
　　萧楚温和地笑道，“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回，我打算进去看看。”
　　“那我也进去玩玩。“女孩说道。
　　“等一下、萧大哥。” 华雪霜走到萧楚身边开口说道，“这个小姑娘之前一直不肯带路，现在让她跟着我们好吗？”
　　“华姐姐说得是，谁知道这是不是碎心宫故意安排的一出诡计。”唐琦也点头道。
　　女孩倒是不以为意，她伸出双手相交枕在了后脑勺，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道，“哈哈，原来你们连我也怕。”
　　萧楚不禁莞儿，看着女孩的眼神中多了一分赞赏，随后他转头对华雪霜说道，“华姑娘，我们本就身在谷中，所谓客随主便，她也算是这里的主人，我们又怎么能阻止不让她进去呢？”
　　萧楚这话说得两边都不得罪，也提醒华雪霜既然身在谷中，事事都要有所防备，并不仅仅针对这个姑娘而已。
　　华雪霜本就是聪慧之人，听出了萧楚话中的含义便点头不再言语。
　　“就是嘛，何况——”女孩转了转眼珠道，“你们也想要‘情人花’吧？”
　　这话一出众人不由一惊，华轻鸿怒道，“你早知道我们的来意？”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知道了？”女孩反问。
　　“你——”华轻鸿顿时语塞。
　　“你们若是想要的话就不要对本姑娘嫌东嫌西的，若没有我就算‘情人花’摆在眼前你们也摘不了。”女孩懒懒抬眸道。
　　“难道你就可以？”南宫崖沉声问道。
　　“不错！”女孩斜睨了他一眼。
　　“她的话不错，我之前曾说过‘情人花’本身就含有剧毒，采之极其不易，若非常人的确不容易轻易得到手，只是——”萧楚顿了一顿，看着少年说道，“若我没猜错，能摘此花的应该另有其人……”
　　“确实有人能空手摘那花，不过我就算摘了也不会有事。”女孩回答道。
　　“因为那个人会帮你解毒，是吗？”萧楚接下去道。
　　“嗯。”女孩点头。
　　萧楚忽然摇摇头，注视着女孩的眼睛道，“这事你还是少做比较好。”
　　女孩先是一怔，随后淡淡一笑道，“我知道了。”
　　“我们进去吧。”女孩又道。
　　“好。”萧楚点了点头。
　　于是一行九人便鱼贯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黑，旷有悲拿出火折子，将周围稍稍照亮了一些，只见四周都是用石头搭建，竟是一个四不透风的石室。
　　“那里有一扇门。”小惜说话的时候，萧楚也看见了对面的一扇同样生锈了的大铁门。
　　旷有悲举着火折子走在最前面，“我去看看。”
　　“小心一些，也许有机关。”萧楚低声说道。
　　旷有悲走上前几步，道，“是开着的。”
　　正当旷有悲伸手要将铁门推开的时候，忽然从门的空隙中吹来一阵猛烈的风，火折子上的火一下子熄灭了。
　　同时，只听见“嗤”的一声轻响，南宫崖，白惆飞和泠寒艳手中拿着的火折子也在这一瞬间全部熄灭，四周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
　　“萧大哥。”
　　“大哥。”
　　混乱中萧楚只感到有人拉了他一下，他瞬间移向小风的位置，发现人已经不在原地，随后听见有人在他的身旁出掌。
　　“是你——”这时萧楚又听见了小惜的惊呼。
　　只是她的声音被石室接下来发出的一阵巨大的类似铁轮转动的声音淹没了，然后整个房间像地震一样摇动起来，过了良久，随着“吱吱嘎嘎”的响声停止之后，房间的震动才逐渐缓慢下来。
　　这时，萧楚的眼睛已经渐渐适应了黑暗，他站稳后发现地上躺着一个人，其余的人竟全都消失不见，包括小惜。
　　他拿出火折子点燃，看见四周的石室似乎还是之前的模样，可是那扇门却移到了另一个位置。
　　萧楚走上前几步，发现地上躺着的人是泠寒艳。
　　“泠宫主。”
　　泠寒艳脸色苍白，似乎受了伤，她睁开眼，“萧公子……”
　　萧楚扶起她，问道，“你似乎中了一掌，可知出掌的人是谁？”
　　泠寒艳摇摇头，说，“我手中的火折子一灭就有人突然推了我一下，出手的人是在我身后，可我走在最后，身后并没有人。”
　　泠寒艳说到这里忽然眼光一闪，“难道——”
　　萧楚知道她想到的人是小惜，因为适才他也见识过小惜那匪夷所思的轻功身法，也只有她才有可能做到这一点。
　　“我不肯定，可是她的轻功……”泠寒艳道。
　　萧楚沉吟片刻，抬眸道，“无论如何，我们先找找看有没有出路再说，其它的人应该被关在了刚才的石室中。”
　　“刚才的石室？”泠寒艳有些不明白萧楚的话，她抬头环视了一下周围说道，“这里果然和刚才的房间不同，不知道这扇门能不能打开。”
　　“你能站吗？”萧楚问道。
　　泠寒艳点点头，站了起来。
　　“这里只有一扇门，刚才应该有人触动了机关才会变成这样。”萧楚手扶门边的石块，仔细看上面的纹路。
　　“这种构造有些像古时帝王的陵墓，却被用来作为机关重重的密室了。”泠寒艳道。
　　萧楚没有说话，他忽然低头看去。
　　“是地下？”泠寒艳顺着萧楚的视线，发现地面上的石块有些古怪。
　　“……也许。”萧楚蹲了下来。
　　那些石头按照八卦的形状摆放，中间有几个凹陷下去的地方，萧楚将手放上去，正好是五个指印。
　　突然间，整个八卦阵便动了起来，石块和其余地面的石块产生了空隙，边旋转着边渐渐沉了下去。
　　不一会儿，萧楚发现面前多了一处亮光。
　　等石块完全停下来之后，他才看清楚，原来眼前是一个隧道。
　　“这里应该就是出口了。”泠寒艳喜道。
　　萧楚点点头，顺着亮处走了过去。
　　出了隧道，萧楚就站住了，因为他一眼就看见了盘膝而坐的华无涯。
　　“华盟主？”泠寒艳跟在萧楚身后走出隧道，看见华千城不禁有些吃惊，抬眸问萧楚道，“这……难道就是那谷主所说的乾坤阵？”
　　萧楚没有回答，他的面色有些凝重。
　　此时的华千城被困在一个四方的庭园之中，他的周围分金、木、水、火、土五方分别有五种植物围绕，空气中五色烟雾弥漫，皆是由那些植物的花叶上散发出来的。
　　“这些……难道都是毒？”泠寒艳又道，“那华盟主岂不是……”
　　萧楚摇摇头回答道，“这就是这个阵法的神奇之处，五行中引发的毒环环相扣却也互相之间有所阻隔，所以毒气无法侵入正中，华前辈应该不会被这些毒气所侵扰。”
　　“那就好，可是有什么办法能够避开这些毒气将华盟主救出来？”泠寒艳蹙眉道。
　　“我可以试试看。”萧楚道。
　　“怎么试？”泠寒艳问。
　　“我用银针闭穴法暂时封闭住周身大穴，则可以支持一段时间不被毒气侵入，我想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将华前辈救出来。”萧楚道。
　　“可是穴道一旦被封就等于内力也被封住，我现在又有伤在身，只怕万一有碎心宫的人偷袭到时凭我们两人之力就难以抵挡……”泠寒艳不禁担心地说道。
　　萧楚沉吟不语。
　　“直接闯入会如何？”泠寒艳又问，“难道连萧公子也没有方法可解么？”
　　萧楚不由苦笑道，“这谷中本就毒草遍布，而且都是一些极其稀有之物，本来若只有一种我或许还能找到相克之物，可眼下有这么多数不清的毒物存在，想要制得解药恐怕非我能力所及了。”
　　泠寒艳沉默下来。
　　“该来的始终会来，既然已经到了此处，萧某还是要尽力试试，只要华前辈一得救，凭他的功力想要离开也并非难事。”萧楚道。
　　泠寒艳只有点头。
　　萧楚当下盘膝而坐，取出数枚银针，替自己封穴。
　　不消片刻，萧楚重新站了起来，他身子轻盈一掠，人就踩着那些植物轻飘飘进到庭园正中，到了华千城身边。
　　华千城此时双眼紧闭，但是面色红润，萧楚一看便知道他并无大碍。
　　“华前辈……”萧楚轻声唤道。
　　华千城缓缓睁开双眼。
　　“萧……楚……”他吐出两个字。
　　萧楚正待回答，却见华千城的眼中突然闪过一道红光，他不由一惊，在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华千城已经出手。
　　萧楚根本无法避开，结结实实挨了一掌，人顿时飞了出去，落在那些植物丛中。
　　萧楚吐出一口鲜血，挣扎着起身，此时他内力尽失，华千城的内力刚猛，这一掌早已震伤了他的肺腑。
　　“萧公子你没事吧？”泠寒艳在外面叫道。
　　萧楚没有搭话，他盘膝而坐，将身上的银针全数取出，当他再度站起来的时候，感到四周毒气涌入体内，不由觉得一阵晕眩。
　　萧楚闭了闭眼，暗自运起真气，待胸口疼痛稍减才走出乾坤阵。
　　谁知他刚出阵，又有一人飞扑而来，萧楚与那人勘勘对了一掌，后退了几步站稳之后却发现来人竟是泠寒艳。
　　“看来你并不吃惊。”泠寒艳笑道。
　　“我并不怀疑小惜。”萧楚平静地道，“你之所以会那么说只是不想让我突然怀疑你罢了。”
　　“没错，不过这对我的计划并无大碍，我只是没想到那个小鬼会来凑热闹。”泠寒艳又笑了，这时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更加动人也更加好听。
　　萧楚静静地看着泠寒艳，淡淡地道，“碎心宫宫主。”
　　泠寒艳笑得妩媚，她伸手在自己脸上揭开一层之后道，“不错，就是我。碎心宫宫主泠寒艳。”
　　萧楚不语。
　　“想必你已经知道我这一路上安排的人和现在的华千城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而已。”泠寒艳笑道。
　　“我只知道你想杀我。”萧楚道。
　　泠寒艳轻笑，“可惜‘白衣圣手’并不是简单就能对付的角色，一路上我派出的高手几乎都是丧命在你的手中，所以我不得不安排这个毒阵，并用慑魂草暂时控制了华千城的心智，让他一醒来就给你致命的一击，也只有这样，我才能确保在这里杀掉你。”
　　“我只是不明白一点。”萧楚说道。
　　“你不明白我为什么千方百计要杀你？”泠寒艳笑着道。
　　萧楚点头。
　　“这一点嘛……我还真不想告诉你。”
　　“哦？”萧楚抬眉。
　　泠寒艳轻柔一笑道，“也许到了地狱里你就能找到能问的人了。”
　　“什么意思？”萧楚心中一动，脸色不变问道。
　　“你的问题太多了。”说罢，泠寒艳脸上的笑容骤然敛去，她忽然欺身向前，左手伸出猛向萧楚拍去一掌。
　　萧楚心中早有打算，他忽然倒退着跃起，一转身又回到了阵中。
　　泠寒艳畏惧阵中的毒，并没有追进来，只是在外面说道，“萧楚，你现在身受重伤，又身处毒阵中，我劝你还是早早出来受死……”
　　萧楚对于泠寒艳的话充耳不闻，他环视周围的植物，又转头看了看华千城。
　　慑魂草的功效他很清楚，服食之后若不到百日便还有药可解，而且症状也因程度深浅而有所不同，刚才华千城攻击了他一次之后又回复到之前的状态，那就表示他服食慑魂草的时间还不久，只要能找到适当的药再配上银针过穴的手法应该就能解开。
　　萧楚一种种细细分辨，忽然他的视线停在了其中的一株植物身上。
　　赫然就是“情人花”。

　　终章

　　“我说是这边吧！”声音从隧道中传了出来。
　　“是、是，你说的对。”一个清脆的女声跟在后面道。
　　“那是当然的。”走出来的人是一个面色清朗的女孩，正是小惜。
　　“没想到你不仅胆子大，还那么臭屁。”说话的人是唐琦。
　　“这哪叫臭屁，是自信。”女孩反驳道。
　　“这里是……”华雪霜随后走了出来，看到庭园中的五行乾坤阵不禁蹙起双眉。
　　“就是这里了。”女孩说着不由“咦”了一声。
　　“怎么了？”华轻鸿问道，“这里就是乾坤阵？不是说我父亲就在这里吗？”
　　“情人花不见了。”女孩说着指着一处道。
　　“难道说萧楚已经到过这里将华前辈救走了？”旷有悲疑惑道。
　　白惆飞点头道，“我想如果是萧公子的话也许有办法闯过这个毒阵。”
　　“那么说我父亲已经得救了？”华雪霜问道。
　　“你们想得真容易。”女孩突然插话道，“如果摘走‘情人花’的人真的是萧公子，那他现在已经毒入肺腑，无药可医了。”
　　“什么？”华雪霜不禁呆愣在原地。
　　“乾坤阵里的毒草珍贵之极，一种已是难解，何况有上百种之多。”女孩轻描淡写地道。
　　“华姐姐，你看。”这时唐琦叫道。
　　华雪霜顺着唐琦指的地方看去，声音不禁颤抖道，“是血迹……”
　　“无论如何，我们要先将人找到再说，不知道这里还有没有别的出路？”南宫崖环视这个四方的庭园，却只在乾坤阵的对面发现一个洞口。
　　“怎么样才能通到那里？”白惆飞问着女孩。
　　女孩摇摇头，“没有办法，只能重新绕道出去，不过那里的路我知道，你们跟我来。”
　　她说着人影一晃就消失在了洞口。
　　“我们快跟上。”旷有悲说道。
　　华雪霜、唐琦等人随后掠入隧道口。
　　出了之前的小屋，女孩带着他们左转右折，来到另一个地道中，随着忽明忽暗的烛光前行了一段路，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间灯火通明华丽富贵的殿堂。
　　“萧楚，看你还能支撑到什么时候！”还没有完全走出地道的时候众人便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冷冷道。
　　华雪霜又惊又喜，快步冲出来到了大殿。
　　这时殿堂中的三人正是萧楚、泠寒艳和华无涯。
　　萧楚脸色清淡，一身白衣沾染着斑斑血迹，此时正险险避过泠寒艳如毒蛇般缠住他咽喉的剑。
　　“爹！”
　　乍一看见华千城，华雪霜不由叫出声。
　　华千城此时端坐在对面，脸色凝重，头上冒着蒸蒸黑色的雾气，看样子是在运功疗毒。
　　华雪霜稍稍放宽心便又看向萧楚对面的那人。
　　泠宫主？
　　她不由又是一惊，虽然泠寒艳的样子和之前的不同，可她身上的衣饰却没有丝毫改变。
　　“怎么会是她？”唐琦也是一惊。
　　“她就是碎心宫的宫主哦。”女孩懒懒说道。
　　“什么？”南宫崖转头看着女孩。
　　女孩冲他肯定地点头。
　　“她现在使出的功力要比那次在盘石岭上高出好几倍。”旷有悲沉声道，“而萧楚似乎已经受了伤……”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见泠寒艳的剑又化作一道白光直直劈向萧楚的左胁，萧楚急退，可身后的石柱挡住了他的退路，这时他的力气似乎已经用尽，眼看就要丧命与剑下，旷有悲大惊，飞身掠入殿中。
　　可有一人比他更快，只见那道黑影挡在了萧楚身前，身法奇快避过泠寒艳的剑，一掌拍向她的胸口。
　　正是华千城。
　　泠寒艳大惊失色，收剑要退，可华千城却似早已算好了距离，一掌打在了泠寒艳的左胸。
　　泠寒艳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惨淡，她手捂胸口道，“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你就能把他体内的慑魂草完全解除，我还是太低估你了。”
　　萧楚这时倚着石柱，嘴角扯出一道弧度，抬眼看着华千城低声说道，“看来前辈已经无碍了。”
　　“萧贤侄，你怎么样？”华千城几步走到萧楚身边，扶住他急切地问道。
　　萧楚摇摇头勉强一笑却没有说话。
　　华雪霜和旷有悲等人也在这时来到萧楚的身边，一并站在他的身前。
　　“看来你的帮手都到齐了，来得正好，一起陪着萧楚受死吧！”泠寒艳忽然冷笑一声，身形跃起，一晃来到大殿的正前方。
　　“不好，她想启动机关。”华千城在谷中的时间最久，早已知道这里机关重重，他低喝一声的同时人已经飞起，伸手阻止泠寒艳扶在狮首上的手。
　　泠寒艳一反手，五指如爪，直取华千城脉门。
　　华千城施展擒拿，两人在狮首上瞬间交换了十几招，一时之间竟僵持不下。
　　因为出手的人是华千城，华轻鸿等人便不好一拥而上，毕竟以多胜少不免有违武林规矩，同时华千城也一定不会允许。
　　正在众人紧张注视着的时候，唐琦突然叫出声来，“咦？那女孩怎么不见了？”
　　她这一声让南宫崖和白惆飞转移了注意力，他们四处一看果然不见了那女孩。
　　“是她带你们过来的？”萧楚这时开口问。
　　“嗯，我们之前被困在石室中，也是她带我们出来的。”华雪霜道，随即她又担心地问道，“萧大哥，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难道真被她说中了……”旷有悲低喃着，他抬眸看萧楚，“‘情人花’真的是你摘走的？”
　　“那个我已经交给了华前辈。”萧楚道。
　　“你真的亲手摘了？”华雪霜的声音轻颤。
　　“那时我反正已经中了毒，多一种少一种并没有什么区别。”萧楚说得轻描淡写。
　　“萧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旷有悲问道，“是不是泠寒艳暗算你？”
　　“算是吧。”萧楚淡淡一笑低声道，“她似乎恨我入骨，只是不知道为了什么，听她说的话，我总觉得和我家人有关。”
　　旷有悲显得有些疑惑，“你不是说那是秦陌……”
　　萧楚摇摇头，“算了，我身上的毒已经无药可解，也许真要见了我的父母才会知晓原因。”
　　“萧大哥，你不会死的。”华雪霜急道。
　　萧楚微微有些讶异，淡笑道，“生死有命，我从不强求，况且……”
　　他没有再说下去。
　　这时，忽听华千城一声低喝，众人只感觉大殿开始剧烈摇晃起来，顶端石灰扑簌纷纷落下，显然还是触动了机关。
　　“泠寒艳的功力深不可测，华前辈又是毒伤初愈，不能长久催动真气，我去将泠寒艳挡下来，你们赶快离开这里。”萧楚这时低声道。
　　“你简直胡来！”旷有悲不禁瞪大眼气道。
　　萧楚直直注视着旷有悲，道，“别忘了要把‘情人花’带回去给华因，我中的毒只有在这里才能找到解药，离开了我就真的无药可救了。”
　　“那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留下来。”旷有悲摇头道。
　　萧楚垂下眼眸，过了一会儿才道，“看情形这里不宜久留，如果有危险，我不希望你留下。”
　　“萧楚你——”旷有悲还想说什么，可萧楚已经暗运真气，一掌拍至。
　　旷有悲反射性向后稍一闪开，萧楚便趁着这空隙跃到殿中，抬手飞出几枚银针。
　　他此时中毒颇深，一运气胸口便疼痛难忍，可这时大殿摇晃得愈发厉害，两边隧道也能听见落石的声音，萧楚心急之下完全顾不上疼痛，他跃至华千城身畔一掌格开他的攻势低声道，“前辈你先带他们出去，我来垫后。”
　　华千城明白现时的状况，如果再拖延下去所有的人恐怕都要一同葬身在此，于是他便一点头道，“我等他们安全就回来找你。”
　　萧楚还不及回答，泠寒艳已经避开银针迎面而至，冷笑道，“来得正好！”
　　她说罢剑招划出十字，像毒蛇吐信般将萧楚周身环绕。
　　萧楚十指舒伸，再度扣针在手，他脚步未停，一边躲避泠寒艳的攻势一边等待时机出手。
　　泠寒艳将功力发挥到极至，每一剑之前散发出来的剑气带给萧楚巨大的压力，萧楚咬牙苦撑，只觉得胸口像是要撕裂一般疼痛。
　　此时大殿中突然有好几块重重的石块怦然落下，本来在一旁还想出手帮忙的白惆飞等人在华千城的催促下快速进入到地道之中。
　　“爹。”华雪霜不断回头望着萧楚，每每看见萧楚危险时便急欲出手。
　　“霜儿，拿着这个，爹送你们出去马上便回来。”华千城拿出一个黑色的铁盒子递给华雪霜道。
　　“爹你一定要把萧大哥带出来。”华雪霜道。
　　“当然。”华千城点头。
　　旷有悲却不管这么多，他自怀里取出一个药瓶也交给了华雪霜道，“我去帮他，这是‘雪莲子’，萧楚曾说过要和‘情人花’一起使用。”
　　说罢他纵身掠入萧楚和泠寒艳之间。
　　泠寒艳冷笑一声，剑锋陡转，横劈两人。
　　萧楚见状也是无奈，不过他的压力亦减少一半，于是他见缝插针，身形突然翻飞至半空，银针朝着泠寒艳的头顶急射而下。
　　而旷有悲千雪掌法顿时施展开，双掌迎向剑锋。
　　泠寒艳见状剑法再变，同时一仰头，竟将数枚银针全数咬住。
　　可萧楚意在诱敌，他在落下的一瞬间又连发三枚银针。
　　泠寒艳脸色一变，猛然张口，银针喷射而出，撞飞其中的两枚。
　　可是还剩下最后一枚，她却来不及闪躲。
　　这时旷有悲的掌风又到，泠寒艳心一横，针射到的同时，她整个人向后翻去，那枚银针恰恰飞过她的左手臂，将她的衣袖撕裂开来。
　　她低头看时却是一惊。
　　“你用毒？”
　　“是我血中的毒。”萧楚打开手掌，泠寒艳便看见他掌中的数道血痕。
　　她不禁又惊又怒，猛然长身而起，伸开五指直朝萧楚扑去，攻势猛烈锐不可挡。
　　萧楚不由苦笑，他此时刚从半空落地，一口真气还未凝聚，已然闪避不及，不过好在旷有悲及时赶至，一掌格开泠寒艳的招式。
　　泠寒艳早已算准旷有悲会出手相救，她在出招的同时突然抬脚踢飞了殿中适才落下的石块，那石块猛然撞上斜对面的石柱，那巨大的石柱本就摇晃不已，于是在旷有悲飞身营救的同时，石柱轰然倒塌，眼看便要落在他身上。
　　“快走！”萧楚大惊之下整个人如脱弦之矢一般朝旷有悲撞去。
　　泠寒艳抓住这一时机，手中长剑便向前送去。
　　旷有悲只能退，他忽然硬生生顿住，猛然提气飞起，运力在左脚，算准石柱落下的高度一口气连踢出十几脚。
　　石柱在萧楚适才的位置砰然倒下，白色碎片残末漫天飞扬。
　　只是纵然解了石柱之危，可泠寒艳的剑却是笔直地送至萧楚胸前。
　　萧楚一见旷有悲安然无碍不由放下一颗悬着的心，一时之间竟忘了眼前的这柄剑。
　　泠寒艳嘴角不由划出一道弧度。
　　“萧楚！”旷有悲从半空落下，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萧楚其实也已无力还击，况且他身后就是瘫倒的石柱，即便是想退也退不开。
　　可是就在这一瞬间，一颗小石子被人用内力弹至，竟将泠寒艳手中的长剑生生折弯，旷有悲一看来人，正是华千城。
　　泠寒艳并没有因为折剑而放弃这一绝好的机会，她猛然撤剑换掌。
　　萧楚这时瞥见了泠寒艳眼中彻骨的恨意。
　　“你为何会这般恨我？”他静静站立，轻声问道。
　　泠寒艳忽地闭眼，双眉微蹙，可手中出掌亦未停顿。
　　而华千城此时已来到泠寒艳的身旁，可泠寒艳还是不退，执意要将萧楚毙于自己掌下。
　　这一掌用足了十成功力。
　　萧楚整个人被掌力震飞一丈多远，然后重重落下。
　　“萧楚！”
　　华千城同时出掌。
　　泠寒艳硬受。
　　可她的眼中却泛起了笑意，竟是那种绝望至极的笑意。
　　华千城没有留情，泠寒艳亦被掌力震飞开去。
　　就在她翩然落下的时候，忽然一道白影如鬼魅般出现，将她接住，转瞬间竟又消失不见。
　　华千城愕然，这时他又听见旷有悲的声音。
　　“萧楚不见了！”
　　华千城赶紧朝萧楚适才落下的地方看去，竟然空空如也，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怎么办？”旷有悲呆道。
　　“没有时间多想了，萧贤侄既然不在这里，我们还是先离开再说。”华千城飞奔过去一把拉住旷有悲道。
　　旷有悲还没反应过来，只得由华千城拉着出了地道。
　　“爹。”一出洞，华雪霜便迎上前来。
　　她引颈顾盼却没有看见萧楚，不由问道，“萧大哥呢？”
　　华千城摇摇头却没说话，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华雪霜急急回头看去，只见尘土漫天，却是什么也看不清。
　　“爹？”
　　“我们先出谷。”华千城简单地说了一句。
　　华雪霜看向旷有悲，后者也是沉默无语。
　　三人和其它人会合后一同出了催心谷。
　　此时已是第二天的早晨，谷中的黑雾褪去了不少，可仍有部分被笼罩。站在陡峭山岩上，众人却能清楚地看见焦黑谷中那一大片的废墟残骸。
　　“萧公子……他……”开口的是唐琦，她看着华雪霜脸上的神情，却无法把话说完整。
　　“他不在里面。”华千城道。
　　“那他在哪里？”南宫崖问道。
　　“……我们也不知道。”旷有悲摇头。
　　华雪霜这时低头打开手中的铁盒，只见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束通体黑色的花，此时在晨曦之中泛着奇异绝美的色泽，她出神地看着那花，心中却不知该喜该悲。
　　——杀阵掠影 完——

　　第一章

　　一股浓重药香蓦然入鼻的时候，萧楚听见了一个声音。
　　这是一个极其低哑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倦怠。
　　“如果你们不相信的话，可以自己进来看。”
　　萧楚觉得有些熟悉，这样的声音似乎曾经在哪里听到过。
　　“属下不敢。”
　　“不敢就滚罢。”
　　冷淡的口吻，语调却是缓慢而优雅的。
　　“那宫主的解药……”
　　“你们过几日再来。”
　　“属下遵命。”
　　是了，这个声音确实听见过，是在当日的酒楼之上，是那个人？
　　萧楚忽然睁开眼，他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张舒适柔软的床上。
　　他环视周围，这是一间装饰简单的竹屋，透过半开的窗便能看见外面薄雾轻绕，远处隐隐有着青山树林，亦能听见溪流和鸟语，似乎是一片世外桃源。
　　“吱、吱。”
　　听见一声细微的叫声，萧楚稍稍撑起上半身，看见了那只白色的小貂。
　　萧楚有些意外，看着小貂仰头的样子他又不由勾起嘴角。
　　“醒了？”
　　这时那个低哑的声音传来，萧楚只需抬眸，便看见了来人。
　　可这一看，他却不由愣住。
　　眼前的男子背着光，周身被柔和的光晕圈住，他穿着一件宽大单薄的亚白色长袍，腰上的带子松垮垮地系在一边，虽然脸在暗处，可看上去年纪并不大，只是他的头发却是银白色的，直直垂落至腰际。
　　萧楚不由想到那日魒卜的死因，是脖子上那道极细的红痕所致。
　　应该是头发！
　　“怎么？”见萧楚没有反应，秦陌出声问道。
　　再次确定了这个声音，萧楚开口道，“那日在酒楼上出手的人是你？”
　　秦陌似乎稍稍一怔，随即淡淡说道，“是我。”
　　“可是……”萧楚不由皱眉。
　　“可是什么？”
　　“你——不是碎心宫的人？”刚才萧楚确实听到了那些人口中的“宫主”，若不是泠寒艳又会是谁？
　　“我是。”秦陌无意解释，他做事向来随自己的心意。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他走近萧楚，道，“把手给我。”
　　这时，萧楚才看清了男子的脸容。
　　他的脸容不像他的声音处处透着倦怠，只那嘴角处带着一丝疲倦，而神情却又让人感觉非常之淡薄。
　　还有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覆着的睫毛很黑很长，可一直低垂，却是因为他的眼睛竟是闭着的。
　　“你的眼睛……”
　　“我是瞎子。”秦陌简单道，他的口吻仿佛是在说着别人的事。
　　“……抱歉。”
　　见他在自己面前伸出手，萧楚将右手递给他。
　　秦陌准确握住，另外一只手同时搭上萧楚的脉，他的手腕骨极细，露在袖子外的肌肤看上去有种病态的苍白，他的手指骨节凸出，看上去修长有力，萧楚感到他干燥的手掌中那略低的温度，却不是冰凉的，而是有种淡淡的温暖。
　　转过头看见趴在一旁的小貂，萧楚问道，“你……为什么会救我？因为小惜？”
　　秦陌只微一点头，随后松开手道，“萧公子，你体内毒素甚多，我一时间无法将解药配置出来，只有暂且委屈公子在这里住上几日，等毒伤全解之后再离开，可好？”
　　萧楚一愣便道，“怎么会委屈，救命之恩萧某却不知何以为报……”
　　秦陌摇头正要说话，突然一个身影像旋风般刮了进来叫道，“哥哥，萧大哥醒了没？”
　　“啊，已经醒了。”
　　这人正是小惜。
　　“你来得正好，萧公子刚醒，我去采药，先失陪了。”秦陌道，他最后一句话是对萧楚说的，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小屋。
　　“萧大哥，你都昏睡了七天，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呢。”小惜这时搬了张竹椅来到床边一屁股坐下说道。
　　“七天？这么久？”萧楚不禁皱眉，他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那这些天……都是你哥哥在照顾我？”
　　“是啊。”小惜理所当然地回答，随后忽然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不要不好意思啦，我哥又看不见。”
　　萧楚不由苦笑，“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惜咧嘴一笑，眼里有着促狭。
　　“你哥哥和我不过萍水相逢，甚至连认识也谈不上，我却这么麻烦他……”萧楚这时说道。
　　“怎么这么说，救人要救到底，总不能让你浑身是血地躺在这里，那多煞风景，是吧？”小惜抬眉道。
　　萧楚摇头笑了笑，“你说得真是轻松，可要照顾一个失去知觉的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况且你哥哥他——”
　　想到他的眼睛萧楚没由来觉得有些在意。
　　“我哥本就是个怪人，他只喜欢和那些稀奇古怪的毒草为伍，整天说不到三句话，当然也不喜欢有人问起他的事，更不准我经常到这里来，要不是因为你身份特殊不得不把你安置在这里，有时我一个月也见不到他一次。”小惜掰着手指道。
　　“那你哥的名字——”萧楚问道。
　　小惜摇了摇头道，“他不准我说。”
　　“是么……”萧楚垂眸低语，想到适才的那名男子，淡漠是唯一的感觉。
　　从小惜的话中，萧楚知道这里叫无伤阁，地处催心谷之上，一直以来就是她哥哥一个人居住，只是他经常外出寻药，所以常年不在阁中。
　　萧楚已经在这里住了三日，除了第一次醒来时见过他一面，其余的时候连人影也没见到，只是在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桌上一定会摆放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汁，表示他其实一直都在阁内。
　　这日萧楚醒得早了一些，刚睁开眼就看见银丝飘过，男子留下了药便走出屋外，然后轻阖上门。
　　萧楚没有多想，披了一件外袍便追了出去。
　　秦陌的耳力本就极好，一听到动静就停了下来。
　　“有事么？”他人未转身已经问出声道。
　　“抱歉……”萧楚发觉自己的莽撞，开口道。
　　秦陌微一蹙眉，转过身道，“萧公子不用道歉，是否感到有何不妥之处？”
　　萧楚摇头，随即想到他的眼睛，于是说道，“让阁主你费心为萧楚煎药，萧楚只想亲自道谢。”
　　秦陌摇了摇头，“萧公子不用在意。”
　　他说着又道，“药快凉了，请进屋吧。”
　　萧楚直觉眼前的男子并不想和自己多说话，只是此时他却不由出声问道，“请问阁主是否又要去采药？”
　　秦陌只是稍一点头便又没了反应。
　　萧楚于是垂眸沉默。
　　秦陌这时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道，“萧公子如果有兴趣，不妨同我一起去……”
　　萧楚一愣，抬起了头。
　　这是一条铺着石子的小径，因为还是清晨，所以泛着一层薄薄的雾，两边植物的花叶上也沾着晶莹的露水，鼻尖可以闻到的是清清淡淡草药的香味，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这是茎香子？我只在医术上见过关于它的记载……可是……”萧楚说着在一株银色的植物边停了下来，低头嗅着味道。
　　秦陌亦在他身旁停下，解释道，“茎香子一般只能在潮湿的水洼边生长，这里培植的药草其实都经过一些改变，药性要比原来烈得多。”
　　“原来如此。”萧楚这时起身，看着小径中一下子忘不到边际的各色植物道，“这些……都是阁主一个人亲手种植的？”
　　“嗯。”秦陌回答着，随即了解地微笑道，“萧公子是否觉得不可思议？”
　　乍见到男子首次露出的笑容，萧楚忽然间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可再望着他的脸，那种熟悉又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即便眼睛看不见，还是可以闻出味道、尝出它的药性，只是没有一定的决心一般人无法做到罢了。”秦陌说得有一些漫不经心。
　　萧楚听了他的回答，不由细细想了一下，其实眼睛只有“看”一种功能，若说要了解药性，亲身尝试是最直接的办法，可是就像他所说的，一般人是绝对做不到的。
　　只是——他是怎么做到的？
　　这些药草都是以“毒”为主，有些毒性让人痛楚不堪，更甚者对人体的损伤很大，一般对毒稍稍有些了解的人断然不会轻易尝试，更何况是对毒了解甚深的他？
　　萧楚看着男子淡漠的神情不由觉得困惑，难道他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身体和生命？
　　秦陌静静地站在一边，萧楚不响他也不再言语，他本就不该放任自己离得萧楚那么近，就像有些事本该忘记，可每每又忍不住要想起一样，萧楚就在身边，即便他已经无法看见他的样子，却还是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听见他的声音。
　　瀑布飞流直下，天地空旷，秦陌习惯地站在瀑布边，倾听哗哗水声，水花四溅，湿了他身上的长衣，也湿了他一头银色的发。
　　听到身后有轻盈的脚步声，秦陌没有回头。
　　“你果然在这里。”这是一个很干脆的声音，轻巧而动听。
　　“有什么事？”相较之下，秦陌的声音却过于沙哑。
　　“宫主已经知晓了。”
　　“那又怎样？”秦陌淡淡道。
　　“秦陌……”
　　“我说过不要叫这个名字。”
　　“你是怕被那人听见？”
　　“与你无关。” 秦陌的语调是一贯的优雅，却冷漠到了极点。
　　“你——”声音倏地停顿。
　　秦陌瞬间分辨出来人的去向，只见银丝微动，他人已经轻飘飘挡在了那人的身前。
　　那是一个一身红衣的美丽女子。
　　“你想做什么？”
　　“你不要阻止我。”女子咬唇道。
　　秦陌脸上毫无表情，只是静静站着一动不动，平淡地说道，“这里是我的地方，萧公子现在是我的客人，你不要忘了。”
　　“为什么……他明明什么也不知道……”
　　“你又知道些什么？”秦陌淡淡反问。
　　“我……”女子语塞，随即抬头注视秦陌，神情激动道，“我只知道要不是他你不会改变这么多，你的眼睛也……”
　　“够了。”秦陌的声音低沉沙哑，打断了她的话，“你想激怒我么？”
　　女子咬着下唇，仍然注视秦陌的脸，随即垂眸低语道，“秦陌，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
　　一阵风轻袭，将女子的话吹散开去，秦陌发丝飞扬，他只是沉默。
　　对于这样的话，秦陌一向不愿意直接拒绝，只是他也无法回答。
　　而且也只有这句话，他最是不忍，因他深知爱着一个人的滋味。
　　良久，他转过身背对着她缓缓开口，“你走吧……”
　　“你总是这样……”
　　秦陌不再言语。
　　“为什么？”
　　为什么？
　　秦陌的嘴角习惯地浮现一丝讥诮的笑。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他秦陌谁也不爱，唯独爱上了和自己同样性别的萧楚？这样惊世骇俗、悖天悖德的事他并不在乎，可那个人呢？
　　况且如今……
　　也罢，这本就是自己欠他的。
　　偏他无怨无悔，心甘情愿。
　　秦陌微低下了头，发丝遮住他的侧脸，隐隐浮现出完美的轮廓。
　　女子看着他，似乎有些痴了，她缓缓抬手，碰触到了秦陌的脸。
　　秦陌倏地向后轻移，蹙眉说道，“你可以走了。”
　　女子不依，追上几步道，“如果我就是要去，你会怎么做？”
　　“我不会对你留情。”秦陌淡淡回答。
　　女子的眼神痴怨，蕴含着无限的情感，可秦陌看不见，他也不想看见。
　　这世上一切的纷扰对于他都已经毫无意义，他活着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把自己所欠的都还给萧楚，然后藏着心底的爱永远沉睡，再也不要醒来——
　　因为对于这个世界，他早已厌倦了。

　　第二章

　　“惜儿，你先出去。”门外传来了秦陌独特的低哑嗓音。
　　他立在门口，手中的托盘上摆放着一碗药，那只雪貂乖乖地趴在他的左肩上。
　　“哥哥，我正在说小时候的事给萧大哥听。”小惜笑嘻嘻说道。
　　“早知道小惜聪明，没想到还这么顽皮。”萧楚笑着说，“若是我最多撬了门锁再溜出去。”
　　“萧大哥小时候也会做这种事？”小惜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萧楚看他。
　　“因为萧大哥的样子看起来完全不像嘛。”小惜撇嘴道。
　　“是么？”萧楚不禁失笑，说道“不过，确实我不像你这么调皮，而且在没有认识他以前……”
　　萧楚停了下来，似乎想到了什么没有再说下去。
　　“认识谁？”小惜问道。
　　萧楚淡淡一笑道，“没什么。”
　　随即他转头看秦陌，问道，“阁主，这……可是解药？”
　　“嗯。”秦陌的神情显得淡漠，他点点头，把托盘放在了桌上。
　　“那我先离开了。”小惜跳下床，抬手伸到她哥哥的肩膀，对着雪貂道，“跟我来。”
　　雪貂缩起头，却不踩她。
　　“去吧。”秦陌低喝。
　　这时雪貂才乖乖地跃上小惜的手。
　　“你这么不听话，看我怎么教训你。”小惜不禁拍了一下雪貂的脑袋气道。
　　“吱。”雪貂抗议道。
　　待小惜走出房间，秦陌阖上了门，开口道，“萧公子，请先把这碗药喝下去，之后我再为你催针疗毒。”
　　“多谢阁主。”萧楚说着端起碗将药一饮而尽，然后盘腿端坐在了床上。
　　秦陌坐在萧楚的身后，取出准备好的金针。
　　萧楚解开自己的衣襟，褪到腰间，露出一大片光裸的背部。
　　秦陌伸手抚上萧楚的背，确定穴位之后才下针。
　　他眼睛虽不能视物，可一般行动却与常人无异，只是有些细节方面还是会有所差别。
　　萧楚当然知道，只是秦陌的手在他背部游移时，却让他渐渐有种奇异的感觉。
　　他闭上眼，收敛心神。
　　秦陌快速将金针扎上穴位，运功助萧楚催动药性。
　　萧楚由于中毒过深，一直用真气把毒逼至丹田，所以一运功丹田处便会因真气受阻而疼痛不已，这时在秦陌的帮助下，萧楚感到一股暖流在丹田处游走，再加上药力的缘故，渐渐趋缓了疼痛。
　　真气运转一周身之后，两人各自收功调息。
　　又过了半个时辰，秦陌起身道，“萧公子，这解药只用一日还不够，等到你真气不再受阻、通畅自如之后体内的毒才算完全解除。”
　　萧楚整理好衣襟，突然瞥见秦陌露出的部分手腕上的伤痕，他一眼就能分辨出来那是被刀割过的伤痕。
　　“阁主，你的手……”
　　秦陌握住自己的左手，淡淡一笑道，“没什么。”
　　“给我看看……可以吗？”
　　秦陌摇摇头，说道，“不用了，因为解药是用我的血做药引的。”
　　萧楚不禁皱眉，“你——”
　　“萧公子，你不用在意……”
　　秦陌不再说下去，因为他的左手忽然被萧楚捉住了。
　　“萧公子——”
　　萧楚不语，却拧紧了眉。
　　秦陌放下自己另一只手，没有再动。
　　伤口并没有仔细清洗过，只是随便地止了血，可还是能看出伤口很大，红色的血痕在秦陌异常苍白痩削的手腕上看起来显得狰狞。
　　“我本就要为我们宫主解毒，这次幸好能找到药引，不然要解乾坤阵的毒也并非易事。”秦陌说话的时候不着痕迹的将手抽了回去。
　　萧楚无言，因为他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其它的方法。
　　“萧公子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
　　秦陌漠然转身，未踏出门坎之前萧楚追了上去。
　　“至少……”
　　秦陌停下。
　　“至少……让我替你清洗一下伤口——”
　　秦陌微微低下头，轻轻叹息了。
　　萧楚——
　　当年遇见的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公子，带着淡雅的笑容立在皑皑白雪之中，向自己伸出了手，即便是经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没有改变，依然善良温和。
　　秦陌转过身。
　　——只是，自己这一生，都再难见到他的笑容了。
　　“萧公子刚才提到了小时候，是否是不好的事？”秦陌靠坐在椅子上，声音略带着疲倦。
　　萧楚一愣，抬眸看他道，“也不是……”
　　听出萧楚声音里的勉强，秦陌不再言语。
　　可这时萧楚却缓缓说道，“也许一切皆是命中注定，我虽不想怨天尤人，可终究无法面对那人，认识他的那段日子，不能说是不快乐的，只是……”
　　他的声音便低了一些，苦笑了一下道，“抱歉，其实很多事我不愿想起，所以也说不明白。”
　　“萧公子不用说抱歉，是我先问起的，既然你不愿想起，我自然也不会再问。”秦陌语带歉然道。
　　萧楚摇摇头，忽然说道，“明天可不可以让我来帮你？”
　　见秦陌默然不语，萧楚又道，“我现在帮你涂了药，但是明天仍然要割开伤口，如果阁主自己来恐怕会有所不便……”
　　“既然如此，就麻烦萧公子了。”秦陌微笑道。
　　“比起阁主为我做的事，这点小事根本算不上麻烦。”萧楚摇头道。
　　“是么……”秦陌低语着。
　　他起身道，“萧公子，这些日子不要妄动真气，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好。”
　　秦陌踏出小屋，转身阖上了门，手指留恋地离开门框，伫立良久，终于低低叹息。
　　——若有一天你知道了我是谁，是否还会像今天这般待我？
　　秦陌不自觉地握住自己左手的手腕，低下头。
　　还有十日……
　　——可是，即便只有十日……也太长了……
　　那一声叹息，萧楚很熟悉，当日他被泠寒艳一掌震飞跌落在地的时候，也听见了同样的叹息，让他恍如隔世，往事忽然历历在目浮现在脑海中。
　　“你……到底是谁？”
　　萧楚再抬眸，门外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夜的风，总是很凉，况且已是秋末。
　　每当到了夜里闭上眼想要入睡的时候，很多事难免就会浮上萧楚的心头，那些早该忘记的过去，那些本该是美好的回忆。
　　只是在无伤阁的这些日子，他想到最多的就是那个曾经以为会是自己一生的好友，现在却永远不愿想起来的人——
　　——秦陌。
　　秦陌……
　　秦陌和自己有着太多的不同，他一向自在不羁无所拘束，笑的时候总是最大声的一人，他的生命总是显得很有生机，只要和他在一起，就会觉得轻松无比，仿佛整个世界都围绕着他们旋转，活得那么张扬。
　　而秦陌那张棱角分明张扬桀骜的脸庞有着太多的魅力，那一挑眉一扬唇，那一举一动之间的傲气任谁也模仿不了，他的独特总吸引着太多的人，包括莲华。
　　想到莲华，萧楚的心便纠紧了。
　　莲华一向是个坚强的女孩，她喜欢着秦陌，却被自己喜欢的人亲手所杀，可她在死前竟也是微笑的。
　　可萧楚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的，因为这一切皆是由于秦陌瞒着所有人练的一种可怕的武功所致，而那个月圆之夜，便是他走火入魔失去心智之时，萧家除了萧楚一人便没有再留下别的活口。
　　萧楚睁开眼，望着窗外悬着的月，忽然又想到了无伤阁中的银发男子。
　　他似乎也是很奇特的一个人，又或许因为有着太多的神秘，所以让萧楚觉得在意。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的“沙沙”作响，这时萧楚听见了一个细小的声音，似乎有什么穿过了树叶。
　　萧楚蓦然起身。
　　窗外忽地一道寒光袭来，准确无误地射向屋中的萧楚。
　　萧楚只一抬手便接住了那物，摊开手掌一看，是一只轻巧的红色飞镖，还有一张字条。
　　萧楚展开字条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若想知道此间阁主是何人，便跟着我来。”
　　萧楚皱了皱眉，此时听见屋外又有动静，未曾多想便披上外衣掠出了屋子。
　　夜色中，一个蒙着面的红衣人远远站在树下，见萧楚出来便朝另一个方向奔去，萧楚来不及多想也跟了上去。
　　似乎是离无伤阁有了一段距离，那人才停了下来。
　　萧楚在那人身后不远处停下，这时只听水声不绝于耳，波光乍现，原来竟是一道飞流直下的瀑布。
　　“你是谁？”萧楚一身白衣在夜色中泛着凉凉的光，他声音冷淡问道。
　　“我是谁并不重要，你跟着我来，难道不是想知道他是谁吗？”那人声音轻盈，却是一个女子。
　　萧楚平淡地看着她，淡淡道，“我并不相信你。”
　　“那你可以自己去证实，看我有没有说谎。”女子笑道。
　　萧楚摇摇头，道，“你深夜跑来，为的就是告诉我他的身份么？如果你的目的是想对他不利，我宁愿不知道。”
　　其实萧楚并不是不想知道，而是在这短短的几天中，他对那个男子却有一种奇妙的好感，不管他是否是碎心宫的人，或许是他救了自己，又或许是他的淡漠，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萧楚都觉得在意，他更不愿意做任何也许会得罪他的事。
　　那人显然没有想到萧楚竟会这么说，她愣了一下便道，“不管你说什么也好，总之我现在就告诉你，他就是——”
　　说到这里，女子倏地闭上嘴。
　　萧楚只见一道银丝忽然从他的身后飞向那女子，速度快得令人乍舌，在瞬间便缠绕上了女子的颈间。
　　随后是浓重的血腥味。
　　萧楚蓦地回眸。
　　只见银丝飞扬，衣袂翻飞，男子卓然而立，神情依旧一派淡然。
　　“叶飘零，你忘记我说的话了？”他的声音比平常更加低哑，语速缓慢而且优雅，隐隐透着冰冷。
　　“若问心无愧，又为何要隐瞒自己的姓名？”女子咬牙道。
　　“这似乎是我的事。”他淡淡道。
　　“你——真要杀了我？”女子颤声道。
　　“你说呢？”他连眉毛也不抬一下。
　　“你——”女子的声音在瞬间停顿，秦陌不知何时竟来到了她的身旁，苍白修长的手已经扼住了女子纤细的脖颈。
　　“影使手下留情！”这时，忽然一道黑影半空而至，大声喝道。
　　影使？
　　萧楚怔了怔。
　　——他就是影使？
　　“宫主特地让属下赶来，希望影使能手下留情，放过右护法。”那个黑影一落地便单腿跪地抱拳道。
　　“看来你们的胆子都不小。”秦陌扬起淡漠的笑。
　　“属下不敢。”男人低下头。
　　“今日我不想杀人，你带她滚罢。”秦陌忽然一指点了女子的哑穴，神色倦怠道。
　　“多谢影使！”男人赶紧走到女子身边，一把扶住她。
　　女子眼神怨愤，直直注视着秦陌，可惜秦陌却看不见。
　　等他们的离开后，萧楚才走近他开口道，“阁主……”
　　“萧公子。“秦陌打断了他，道，”你已经知道了我在碎心宫的身份，我不能再将你留下，况且宫主也在催心谷，我怕她会对你不利。”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紫玉瓶，递给萧楚道，“这是我今日赶制出来的解药，已经炼成了药丸，正好是十日的分量，请萧公子小心保管，明日我让惜儿送公子下山。”
　　萧楚接过瓶子，视线便转向了他的手腕，果然他之前的伤处被绷带草草包扎，隐隐有着血迹。
　　秦陌这时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只留萧楚一人站在飞瀑边。

　　第三章

　　丹药房中，一个红袍老人正在清理之前制药留下的残局，见秦陌走进来便上前一步扶住他道，“少爷你觉得怎么样？”
　　秦陌只是微微摇头，却没有说话。
　　“少爷你早些休息吧，你练的武功最忌失血过多，偏偏这次又是需要你的血作药引……”老人扶着秦陌来到一旁的床边，看着他时的眼神中满是不忍。
　　“我没事。“秦陌打断他道，”你帮我收拾一下，明日我要下山。”
　　“少爷你又要下山？”老人抬眸看他，“难道……又是为了萧公子？”
　　“嗯。”秦陌点头说道，“他十日之内不能妄动真气，我要知道他安然无恙才能放心，所以打算一路跟着他。”
　　老人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去帮少爷打水洗脸。”
　　秦陌只是靠坐休息，老人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走出去。
　　待他回来时手上已经端着一脸盆的清水和一块白巾，他来到秦陌的身旁，把脸盆放在一边，伸手来到秦陌棱角分明的下颚，忽然从下颚的沿边慢慢揭下了一张制作精良的人皮面具来。
　　面具底下逐渐露出的一张脸带着难掩的倦怠之色，却是世间少有的倾动，他的眉卓然而犀利，闭目的脸容优雅却淡然，嘴角带着淡淡的讥诮，原来这才是秦陌的真正面容。
　　“要不是我改变太多，恐怕萧楚还是会将我认出来的。”秦陌忽然出声，他的唇角微扬，隐隐有着绝世孤傲的笑。
　　“少爷，已经够了。”老人叹息着将白巾浸到水里，然后搅干，默默为秦陌擦着脸。
　　秦陌却淡淡地笑了，“怎么会够，还远远不够，若是你看见了当日的情形也决不会这么说的。”
　　“可少爷你为了他——”
　　“刑影。”秦陌低声唤道。
　　“是，少爷。”老人默然垂眸。
　　“你是不会明白的。”
　　老人只是叹息。
　　“明日你去跟惜儿说一声，让她送萧楚下山吧。”秦陌疲惫地说道。
　　“知道了，少爷。”老人点头。
　　“萧大哥救命——”
　　萧楚正打算出去，门外却传来小惜的声音，他还来不及去开门，小惜已经破门冲了进来。
　　“怎么了？”萧楚话音刚落，看到了小惜身后的红袍老人。
　　小惜一进来就跑到了萧楚的身后，而那个老人猛然伸出想要抓住他的五指在萧楚面前倏地停下。
　　“谷主……”萧楚看着老人。
　　“萧公子。”刑影微微一揖，随后冷冷的对小惜道，“少爷让你送萧公子下山。”说罢，他甩起宽大的袖袍就离开了屋子。
　　“怎么回事？”萧楚转身看着佯作惊魂未定的小惜。
　　“萧大哥，你为什么忽然要离开？”小风没有回答，却问道。
　　萧楚只淡淡一笑道，“你哥哥已经将解药都给了我，我当然不好意思再继续留下打扰他了。”
　　“真是奇怪，才过了一夜萧大哥就要离开，我哥哥一早也下山了。”小惜低喃道。
　　“你哥哥也离开了？”萧楚一愣问道。
　　“是啊，我一早就去找哥哥，谁知碰到了那老家伙，话也不说就要动手，好在我反应快。”小惜撇了撇嘴。
　　——他是因为有事要下山才要我离开，还是……
　　萧楚不禁想起了昨晚的情形，可他既是碎心宫的影使，却为何会救自己，而且对自己一直那么谦卑有礼，更为了制取解药割腕取血……
　　这些……是为什么？
　　他看着眼前的小惜，又想到催心谷的谷主刚才称呼她哥哥为“少爷”，对小惜的态度却完全不一样，不过既然连名字都不便说，那有些事也没必要问。
　　见萧楚看着自己不出声，小惜不禁问道，“萧大哥，你在想什么？”
　　萧楚微笑着摇头，“没什么，我在想你哥哥的救命之恩，不知该怎么回报。”
　　小惜垂下眼，忽然低声道，“我哥哥不会要你报答的。”
　　萧楚不解地看着他，“怎么？”
　　小惜扬唇一笑道，“他是这么说的啊，而且萧大哥也救过我。”
　　“是么？”萧楚抬眸望向屋外低喃，随即看着小惜温和的一笑道，“我该走了。”
　　小惜看着萧楚，眼里有着不舍，问道，“萧大哥，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会。”萧楚笑着点头。
　　小惜展开笑容说道，“那我送萧大哥下山吧。”
　　“好。”萧楚不由微笑。
　　偌大宛如宫殿一般华丽的殿堂中，淡雅的熏衣草香味弥漫在四周，帐幔内人影朦胧，半躺半卧，纤细的身影隐隐能看出是一个女子。
　　这时，一个黑衣人闪身进入大殿，弯腰低头沉声说道，“果然不出宫主所料，影使他……”
　　“是么……”白纱轻撩，里面的女人正是泠寒艳。
　　“宫主，让属下去——”
　　泠寒艳微一摆手，“你们都不要去了，秦陌的武功你们又不是不清楚，去了还不是送死。”
　　“可是宫主你好不容易让萧楚受了重伤，以后恐怕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泠寒艳忽然扬起一抹冷笑道，“以后还会有的，只要秦陌的身份一揭穿，到时便有机可趁了。”
　　“宫主，秦陌跟萧楚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为什么秦陌要这般阻止我将他的名字说出来？”说话的是叶飘零，她一直站在泠寒艳的身后。
　　泠寒艳冷冷一笑，“秦陌自己做了亏欠萧楚的事，当然不敢让人家知道他的身份，不过——”她语意一转低语道，“他的心思似乎还值得玩味……”
　　“那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做？”
　　“我们先回碎心宫吧，秦陌已经派人将解药给我送了过来，我先回去养伤。”泠寒艳疏懒地道。
　　“宫主，我有一话不知该不该说。”叶飘零忽然道。
　　“什么？”
　　“秦陌处处和宫主作对，宫主难道不担心他在解药里动手脚？”
　　泠寒艳一笑道，“他做事只凭一己好恶，若他有害我之心，凭他的武功和用毒的手法，我有十条命也不够活了。”
　　“那又为什么……”叶飘零明显一愣。
　　泠寒艳看了她一眼道，“我们只是各取所需，况且还有秦惜，秦陌对秦惜就如同亲生妹妹一般，他不会扔下秦惜不管的。”
　　“可秦陌的武功太高，若有一天他真的决定跟我们作对，那又该怎么办？”
　　“叶护法是怕秦陌会离开吧。”泠寒艳道。
　　被她一语道破叶飘零的脸不禁一红，“宫主说到哪里去了，我是担心他对宫主不利。”
　　泠寒艳呵呵一笑，“你还要狡辩，这点心事怎么能瞒得过我，只是秦陌的心藏的深，想要得到他恐怕……”
　　见泠寒艳一边说一边摇头，叶飘零也不禁垂下眼眸低声道，“……他昨日那般对我，我早已心冷，只是……”
　　“还是喜欢他，对吗？”泠寒艳忽然接口，她随即低喃，“我明白的，你这样的心情。”
　　“宫主……”叶飘零看着泠寒艳，只觉她眼神迷离，有一种深刻怀念的味道。
　　泠寒艳虽然已是少妇的年龄，可风韵犹存，美艳尤胜当年，爱慕她的男人也数不胜数，只是她从不把世上任何男人放在眼里，如今也是孤身一人，因为她心中一直只有一人——萧正天。
　　——是你负了我，就要付出代价！
　　泠寒艳的嘴角扬起轻笑。
　　出了催心谷，萧楚并没有走远，而是在小镇的客栈中住了下来，想等毒伤痊愈再离开。
　　这日已是第六日，萧楚下楼准备用餐。
　　“听说不老庄发英雄帖大宴群雄，说是观炽凰花开胜景，连武林的盟主也在邀请之列。”这时听到一人说道。
　　萧楚走到窗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那是当然的，这种武林大事，华盟主怎么能缺席呢。”正在说话的几个人一看便知是江湖中人，手中都拿着武器。
　　“可那炽凰花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这我倒不太清楚……”最先开口的那位大汉皱眉道。
　　“连炽凰花也不清楚那去做什么？”邻桌一个公子打扮的人听后不由嗤笑道。
　　“哦，这位兄台知道这花的来历吗？”大汉好脾气地问道。
　　“当然。”那位公子面带得意之色说，“炽凰花乃是当今武林第一瑰宝，它生长在天山最寒冷的地方，每逢一百年才开一次，花艳而芬芳，还有一点是最重要的是这花能使人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这只是传说吧？我可不相信这世上还有长生不老之人。”坐在大汉身旁的一个身着布衫瘦长的中年人一味摇头。
　　“呵呵，这是不是传说我不清楚，不过不老庄就是因此而得名的。”公子一摇手中折扇笑道。
　　这时边上又一人听到他们的话插嘴道，“传闻不老庄的庄主年岁已经很高，不过那个山庄从不迎接外客，也不参加任何武林中的聚会，所以一直显得很神秘，这次大宴群雄的目的是什么？”
　　“没错，而且那个什么花若真有这么神奇，谁不想把它占为己有？那个庄主把这事昭告天下，难道不怕有人对它有恺视之心吗？”瘦长的中年人又道。
　　“莫非你说这是一个陷阱？”大汉问他。
　　“谁知道。”
　　“是不是陷阱，只有去了才知道了。难道你们不是为了这件事而赶去天山的吗？”公子问道。
　　“我们确实是去天山。”大汉笑着道。
　　－－炽凰花？
　　萧楚皱眉沉思，莫非是医书上提到过传说能治百病的奇花？世上真有这种花的存在？或者就像他们怀疑的只是一个陷阱？
　　“站住！”忽然街道中人群骚动，只听一阵嘈杂的声音之后，一个声音大喊道。
　　萧楚向窗外望去，只见一个满头大汗的和尚正吃力的一边跑一边大叫着。
　　无药大师？
　　萧楚不禁扬起嘴角，无药大师是武林中的活宝，总是疯疯癫癫和人玩闹，却不知现在为何搞得这么狼狈。
　　和尚的脚步奇快，一阵风便没了影，可不多久又从窗外经过，这时萧楚看见了跑在和尚之前的人不由微微一愣，因为那人竟是小惜。
　　她此时女伴男装，乍见之下俨然是一个俊美的少年。
　　等和尚再一次经过的时候萧楚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别来无恙，大师。”萧楚微笑着道。
　　“萧大哥！”小惜的反应比无药和尚快得多，他一阵风跑了回来兴高采烈地唤道。
　　“你哥哥让你下山了？”萧楚看着他问。
　　“我自己偷偷跑下来的。”小惜吐舌道。
　　无药和尚这时终于缓过气来，他看着萧楚双手合十，脸上有些不自在道，“萧施主，别来无恙，老衲等你很久了。”
　　“哦？”萧楚看着他问道，“大师为何要等我？”
　　“是旷施主拜托老衲的。”
　　“旷兄？”
　　“他一直在这个小镇里多次入谷试图寻找萧施主的下落，不过在五日前接到了雪山派的飞鸽传书，所以提前赶了回去。”无药大师说道。
　　“旷兄他——”萧楚愣了一下，垂眸不语。
　　“小鬼，把东西还给我。”传完了话，无药和尚就转向小风一脸的气急败坏。
　　“我才不要，谁让你适才欺负本少爷。”小惜双手抱胸，斜睨他一眼道。
　　“我——”无药和尚急得满头大汗，说不出话来。
　　萧楚微微一笑，也不理会他们之间的事，却看向小惜说道，“你这样偷跑下山，不怕你哥哥担心么？”
　　“我哥哥又不在，而且山上还有那个老家伙在，我才不要留下来呢。”小惜撇嘴道。
　　萧楚无奈摇头道，“无论怎么样，要对自己的身体负责。”
　　小惜这时一愣，看着萧楚问，”萧大哥你一早就知道我有病？”
　　“如果我猜得不错，你天生心脉不全，所以不适合练武，所以你哥哥只传授了轻功给你，是不是？”萧楚看着他说。
　　小惜怔怔地看着萧楚，点了点头，随即又说道，＂不过我带了药，萧大哥放心好了。＂
　　萧楚看着她不禁无奈摇头。
　　这时无药和尚开口问道，“这小鬼轻功这么诡异，究竟是什么身法？”
　　“这个大师要自己去问她了。”萧楚微笑道。
　　可正当无药和尚看向小惜的时候，后者却故意“哼”了一声，不去看他。
　　萧楚莞儿。
　　“萧大哥，你打算去哪里？”小惜问萧楚。
　　萧楚垂眸沉吟片刻道，“我刚才听说华盟主被邀请去了天山，我本来就打算离开催心谷之后先去找他的。”
　　“天山？”小惜笑嘻嘻道，“好耶，我也要去，听说天山终年被雪覆盖，我早就想看雪了。”
　　听小风这么说，萧楚还来不及回答，无药和尚忽然也嚷道，“我也要去！”
　　“你去干什么？”小惜抬眉。
　　无药和尚这时学小惜，也故意不理他，对萧楚说，“旷施主说他这次回雪山派是因为一朵奇花要开花，我无药和尚当然要去凑热闹。”
　　“那大师和我们同行便是。”萧楚说道。
　　小惜这时瞪了无药和尚一眼却没说话。
　　无药和尚却是嘻嘻一笑。
　　“影使，萧公子已经离开了客栈。”黑衣人无声无息出现在门外。
　　屋内很安静，秦陌静静靠坐在窗口，良久才“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影使，是否要动身回谷？”
　　秦陌缓缓回过头，起身道，“我要去天山。”
　　“天山？”黑衣人愣道．
　　秦陌没有搭理他，只是轻轻一叹，低喃道，“炽凰……也该开花了……”

　　第四章

　　“惜公子，你把佛像还给我好不好？”无药和尚扯着笑容说道。
　　原来小惜一个人下山正坐着思考该往何处去的时候，恰巧无药和尚和他的一个朋友经过，被无药看见了小惜腰间挂着的一把制作精美的匕首。
　　其实和尚并非贪图宝物之人，可是却耐不住朋友和他打的赌，说他无法从少年手中将匕首骗到手。
　　虽然是因为好玩，可不料小惜反把无药和尚一直帖身珍藏的宝贝给骗了去，所以才会一个追一个逃，只是小惜的轻功很高，似乎用不着一丝一毫的力气，和尚却因身材肥大轻功又不是很高明而追得气喘吁吁。
　　“惜公子……”和尚此时圆圆胖胖的脸上布满了汗珠，一张脸虽然笑的像弥勒佛，可似乎已有点僵硬了。
　　小惜这时坐在椅子上，手中把玩着的正是和尚口中所说的那个看似被人精心雕琢过的红木佛像。
　　“这个佛像有什么好，你这么宝贝？”其实小惜已经不生气了，因为眼前这个和尚确实无害，一路上虽然一直这么耗着，可无药的脾气出奇的好，竟然也不见他生气，还一直对她迎着笑脸。
　　无药听小惜这么问不由摸摸后脑勺，嘿嘿笑道，“这个佛像是我师父给我的，说不知是谁放在我的襁褓之中的，总之我一直当它是我父亲的遗物珍藏。”
　　“你是个孤儿？”小惜看着无药和尚弯弯的眼睛问着。
　　“嗯。”和尚点点头。
　　“你是不是想看看我腰间别的这把匕首？”小惜忽然将匕首摘下，递给无药和尚看。
　　这把匕首拿到手中仔细一看，竟然是一个雕琢精致的身材婀娜女人，不过女人的头上却带着一个魔鬼般诡异的面具，两颗眼珠闪着幽红，女人的身体闪着银色，微微泛着黑，看上去有些年代，匕首没有刀鞘，只是当按下匕首下方的一个按钮时，才会弹出刀身来。
　　无药和尚将匕首拿在手中反复看着，有些爱不释手。
　　“真漂亮，这么漂亮的匕首是从哪里来的？”无药抬眼问小惜。
　　“是我哥哥给我的，不过他并没有告诉我这把匕首的来历。”小风摇摇头说。
　　“你把这么漂亮的东西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不怕被人知道了来抢？”无药问道。
　　“你吗？”小惜嘻嘻笑道。
　　和尚急了，摇头道，“当然不是我！”
　　小惜不由开心地笑道，“你真是个好玩的和尚。”
　　知道小惜是故意开玩笑，和尚也咧开嘴角嘿嘿一笑。
　　“喏，看在这个东西和你的身世有关的份上，还是还给你吧。”小惜把佛像递给无药说道。
　　和尚接了过来，看了一眼之后便小心的放进怀里，随即也把手中的匕首还给小惜，说道，“既然是你哥哥给你的东西，也不要放在这么明显的地方，要好好收藏起来才是。”
　　小惜淡淡一笑说道，“我放在显眼的地方自有我的道理，你就不要担心了。”
　　萧楚走进屋子的时候看见的正是这一幕，在他的眼里，小惜比无药和尚看上起要更加成熟，一张老成的脸和他哥哥那淡漠的表情一样，背后似乎都隐藏着些什么。
　　“萧大哥，联系到你的那位朋友没有？”小惜见他进来便问。
　　萧楚微笑着点头说，“嗯，等他一到我们就可以上山了。”
　　“上一个山还要拿帖子，真是麻烦。”无药忽然咕哝道。
　　“你嫌麻烦可以不去呀？”小惜斜睨他一眼。
　　无药看了小惜一眼，似乎觉得斗不过他只好把视线投向萧楚，只是脸上佯装出来的生气表情又让人不由得失笑。
　　“无药大师，适才我去找旷兄的时候遇上了你的师兄清全大师，如果你不愿同我们前往可以去和贵师兄会合。”萧楚微微一笑说道。
　　“萧公子你怎么也和惜公子一样这么说，谁说我不愿同你们前往的？”无药和尚赶紧换了笑脸说道。
　　“其实这并非我的意思，是贵师兄提及到你的，所以我才特地和你说一声。”萧楚回答道。
　　“我师兄……他没有说什么吧？”无药和尚神情有些紧张，喃喃道，“同门师兄弟之中，只有他管我最严，况且我昨日又和别人打了赌，要是被师兄知道了免不了要挨骂，算了，我还是不去找他了，怪怕人的。”
　　萧楚摇摇头说，“清全大师没说什么，只是让你在受戒之日回一趟少林寺便可。”
　　“哦，我知道了。”
　　“萧楚。”身后忽然传来的声音里带着惊喜。
　　萧楚转身看着来人，眼里满是笑意，“你来得好快。”
　　这人正是萧楚的好友旷有悲。
　　旷有悲扶着萧楚的双肩上下打量，“真高兴见到你安然无恙，身上的毒完全解了？”
　　萧楚点点头，“是小惜的哥哥救了我。”
　　旷有悲这时越过萧楚看见了坐在里屋的小惜和无药，眼中不禁露出一丝疑惑，“你……”
　　“怎么？”萧楚问。
　　“没什么。”旷有悲摇摇头，随后低语问道，“你说是这少年的哥哥救了你？那他哥哥是什么人，是碎心宫里的人么？”
　　萧楚点点头，“是。”
　　旷有悲听后不禁微微皱起眉道，“我之前试图去催心谷找你的时候曾听闻碎心宫里最神秘的‘影使’其实一直在谷中，我怀疑……”
　　萧楚淡淡一笑道，“救我的人正是他。”
　　他这话一出旷有悲不由大惊，他突然伸出手搭在上了萧楚的脉门，隔了一会儿面色才渐渐舒缓，随即又皱起眉。
　　“旷兄是否担心他对我不利？”萧楚问道。
　　旷有悲只是摇着头，神情中满是不解。
　　萧楚忽地一叹，低语道，“其实对于救我的那人，我一直也无法了解……”他一顿又道，“只是我能够分辨，他救我确是出于真心……”
　　旷有悲奇怪道，“难道你曾经有恩于他？从你说的话中似乎和他并不相识。”
　　萧楚摇头，“应该是从未见过，所以更加令人费解。”
　　“依你看，那‘影使’的武功如何？”旷有悲忽然问道。
　　“怎么？”萧楚抬眼看他。
　　“你可知这次不老庄的庄主为何要大宴群雄？”
　　萧楚蹙眉，沉吟片刻道，“难道说炽凰花是一个幌子？”
　　旷有悲摇摇头，“那炽凰花我并没有见过，但是由于我们雪山派也在天山上，和不老庄本就是近邻，多多少少也听过有关炽凰花的事，只是这次事出突然，在几个月前，已经有人夜闯了庄园……”
　　“难道是要夺花？”萧楚脱口而出道。
　　旷有悲表情严肃地点头道，“正是。而且那夺花之人你道是谁？”
　　萧楚忽地回头看向屋内，然后转向旷有悲缓缓吐出两个字，“影使？”
　　旷有悲无声地点了点头。
　　是他？
　　难道是为了小惜？
　　“他的武功……应该很高……”萧楚低语道。
　　旷有悲面色不禁凝重起来，“难道青牙行说的都是真的？”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想到一件事，“当日……救走泠寒艳的人难道就是他？”
　　“你说的是……”萧楚看着旷有悲。
　　旷有悲道，“就是在发现你消失之前，忽然出现一个白影，他的动作快得令人咋舌，我想他应该是先救的你再出现救泠寒艳的。”
　　萧楚忽然又想到那声叹息，他点了点头，“应该是他了。”
　　旷有悲这时看向萧楚，问道，“如果说以庄内现在所有人之力，有没有可能击退他？”
　　萧楚不再作声，他忽然发现自己心底一点也不希望看见那个人有事，并不仅仅因为他曾经救过自己，更多的是出于一种奇怪的感情，一种似曾相识、却又无法说清道明的感觉，而每当想起他那淡漠的神情和充满倦意的语调时，又会好奇这些的背后究竟掩盖着怎样一颗孤傲的心？
　　——如果说他果真是为了小惜……那他应该做些什么？
　　萧楚回头望向屋子里的小惜，看着他嘴角若隐若现的笑容，不由皱眉沉思起来。
　　不老庄英雄群集，唯独不见庄主的影子。
　　“这庄主好大的架子，既然发帖叫我们过来，怎么也不出来见一下客人？”时间一久，便有人不耐烦起来。
　　“就是啊，要我们干坐到什么时候？”
　　这时从帘后走出来一名素衣女子，朝着大厅中的人微一点头便开口说道，“各位，实在抱歉，庄主正在和雪山派的千秋雪掌门商谈要事，有所怠慢之处，还请各位见谅。”
　　大家一听千秋雪的名字忽然不再作声，因为千秋雪早在五十年前就已成名，名声不在“无剑老人”、“天戒上人”之下。只是雪山派一向很少在江湖中走动，千秋雪本人也早就不过问世事，不过没想到这次不老庄的庄主竟然能请动这位江湖老前辈，着实让群雄好奇心大起。
　　“这位姑娘，这朵花真有那么神奇，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女子听后笑了笑，摇摇头道，“这位大侠，‘炽凰花’传说一百年开一次，比我的年岁大多了，我怎么会见过？”
　　“那请问你们家庄主……他见过没有？”
　　“庄主的事我不能多说，待会儿还请大侠亲自去问庄主吧。”
　　这时又有一位素衣女子轻移莲步从帘内走了出来，柔声说道，“偏厅已经备好了晚宴，请各位英雄移驾。”
　　“我们又不是来吃饭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识到那朵奇花‘炽凰’啊？”这个大大咧咧的声音来自门口，厅内众人不由抬头向外望去，只见一个肥胖的大和尚率先步入大厅。
　　“原来是无药大师。”率先出来的那位素衣女子淡淡一笑道，“大师请不要着急，庄主说‘炽凰’在今夜子时才会开花，现在去其实什么也看不到，所以本庄才特地备好了晚宴恭候各位。”
　　“原来是这样。”无药听后抓了抓后脑勺嘿嘿一笑，道，“这位姑娘有礼，和尚一向是急性子，还请见谅。”
　　“哪里。”
　　“萧大哥！”华雪霜这时看见无药身后的萧楚不由喜出望外，匆忙迎上前去。
　　“华姑娘。”
　　“萧大哥，你没事了？”
　　“已经好了。”萧楚微笑说道。
　　“太好了，我爹一直在担心你。”
　　“华因没事了吧？”萧楚问道。
　　“嗯，我爹将‘情人花’带回去之后在旷大哥的帮助下练成解药，因妹服下之后第二日便清醒过来了。”华雪霜回答。
　　“那就好。” 萧楚微笑道。
　　“对了，萧大哥身上的毒是怎么解的？”华雪霜看着萧楚问道。
　　萧楚淡淡一笑，转向小惜道，“是她的哥哥救了我。”
　　华雪霜这才注意到早就站在萧楚身旁的小惜，她不由有些讶异，抬眼看着萧楚问道，“他……不是碎心宫的人吗？那他哥哥……”
　　萧楚点了点头，简单回答道，“是。”
　　“为什么……”华雪霜的眼神中满是不解。
　　萧楚摇摇头，正想说什么，小惜却突然开口说道，“那是因为我哥哥喜欢萧大哥。”
　　“什么？”华雪霜一惊，瞪大双眼看向萧楚。
　　“华姑娘，你相信她的话么？”萧楚好笑地看了小惜一眼，随即抬眼对华雪霜说道。
　　“不……不是……”华雪霜慌忙摇头。
　　小惜扬起嘴角笑了起来，轻声说，“萧大哥，看来喜欢你的人不少哦。”
　　萧楚无奈看了小惜一眼，转向华雪霜说道，“小惜一向顽皮，华姑娘不用在意。”
　　华雪霜垂眸低低“嗯”了一声。
　　“霜妹。”
　　声音来自厅外，华雪霜不由抬起头，“裴公子？”
　　她显然对来人有些意外。
　　萧楚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青衣人面带着笑容，腰间别着一支玉箫，手中摇着一把折扇，施施然从厅外走了进来。
　　青衣人眉目清朗，神情泰然，走到华雪霜面前一揖说道，“霜妹别来无恙啊。”
　　可华雪霜却微一蹙眉问道，“裴公子找我有事？”
　　那青衣人丝毫不介意笑道，“裴某千里迢迢而来，只为见姑娘一面，不过说有事么，倒不是来找姑娘的，而是找华盟主。”
　　“找我爹？”
　　“正是，我师傅要我带一个口信给华盟主。”青衣人说道。
　　“我爹就在内厅，我带你去吧。”华雪霜这时抬头看了萧楚一眼，又道，“萧大哥一起去吧，我爹一定迫不及待要见你。”
　　萧楚微一点头，道，“好。”
　　青衣人这才转向萧楚，勾起嘴角一笑道，“原来是‘白衣圣手’萧公子呀，久仰久仰。”
　　萧楚微微一笑，说道，“若我没有猜错，这位一定就是点苍派的后起之秀玉箫公子了。”
　　“萧公子好眼力，正是在下。”裴铭点了点头道。
　　“萧大哥，我来带路吧。”华雪霜这时说道。
　　她似乎并不是很喜欢眼前的这位“裴公子”，只开口叫萧楚一人。
　　裴铭也不在意，只是跟在华雪霜的身后。
　　萧楚并不急着走，而是低头问小惜，“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小惜摇摇头，道，“我不喜欢见什么盟主，萧大哥你自己去就好。”
　　萧楚了解地点头，这才转身离开大厅。
　　华千城见到萧楚自然是高兴非常，可裴铭带来的却是一个极其不好的消息。
　　“什么？”华千城脸上有着难掩的震惊，“连你师傅也不是他的对手？”
　　裴铭微一点头道，“是小侄亲眼所见，师傅身受重伤，不过仍然要小侄前来将这件事告诉盟主。”
　　“那人究竟是谁？”
　　裴铭摇了摇头，回答道，“他一直在轿中没有现身，只说自己是碎心宫的人。”
　　正在此时，庄院上空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碎心宫影使前来拜访，请庄主赐见。”
　　他的语调极其缓慢优雅，可声音却是说不出的沙哑。
　　“就是他。”裴铭忽然起身，大声说道。
　　萧楚不由默然，这个声音，除了那人之外还会有谁？
　　碎心宫？
　　在座的人不由皆是一惊，有些人已经忍不住朝外面张望，只见庄院之中忽然多出了一顶漆黑色的轿子，抬轿的轿夫已经离开，只留下一个黑衣人静立在轿边，一言不发。
　　“为什么碎心宫的人会来？难道不老庄庄主也请了魔教中人吗？”群雄中不禁有人发问。
　　“影使？碎心宫十二使之一？”
　　这时刚才的素衣女子走出大厅，微一抱拳道，“请问碎心宫使者前来找我庄庄主有何事？”
　　“请你们庄主出来自然便知道是为了何事。”轿中的人淡淡说道。
　　素衣女子又道，“我家庄主并没有邀请碎心宫的人，如果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还请回吧。”
　　轿中人却不再言语，似乎无意搭理。
　　“若阁下执意不肯回，莫怪小女子不客气。”素衣女子道。
　　轿门口的黑色布帘轻轻晃动，可里面的人还是没有反应。
　　素衣女子微一皱眉，她朝着边上另一个侍女使了一个眼色，便抽出腰间的剑，一剑刺向了轿中人。
　　她出手不算慢，剑的去势也极快，甚至在很多人还没看清楚的情况下，她的人已经来到了轿前。
　　只是这时她却停住了。
　　因为她的剑被一人随手捏住了。
　　然后只听“叮”的一声，剑身便被拗成了两段，轿中人将前半截断剑扔在了地上。
　　素衣女子脸色未变道，微微一笑道，“阁下好身手。”
　　“过奖。”轿中人道。
　　“看来阁下是有恃无恐，硬是要见我们庄主了？”
　　“不错。”
　　“那好。”素衣女子忽然一拍手，道，“布阵。”
　　这时从四面八方分别窜出来一名女子，手中拿着的武器皆是一般无二，名为夺命飞锥。
　　轿旁的黑衣人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仍是抱剑静静站在一旁。
　　“上。”素衣女子看了一眼，随即一声令下，八位女子手中的飞锥便同时飞出，对准了那顶黑漆漆的轿子。
　　飞锥破风，势不可挡直逼轿子。
　　轿子本是木制，绝对经不起八枚尖锥的同时攻击。
　　而此时轿子里的人却仍然没有丝毫的动静。
　　萧楚随着华千城来到大厅时看见的正是这一幕，他飞身出了大厅，却显然来不及了。
　　八枚大锥这时已经打入轿身，只听“轰”的一声，轿子整个被震得粉碎，待到木屑散尽，众人不由大惊，只见一人好端端地站在本是轿子的位置，竟然丝毫也无损。
　　“此人好深厚的内力。”华千城不禁开口道。
　　八名女子包括那个素衣女子也面露惊异之色，她们万没想到自己的夺命飞锥只能摧毁人家的一顶木轿，而对方一点动作也没有竟然就将之全部化解，这等功力，着实有点骇人听闻。
　　“住手。”忽然一个庄严苍老的声音传来，八名女子一听便收手而立，面有恭敬之色。
　　萧楚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雍容华贵的老者踏着从容的脚步缓缓走出大厅，而跟在他身后的，却是一位仙风道骨的老人，想必就是雪山派的掌门千秋雪了。
　　“庄主。”素衣女子率先低头叫道。
　　“嗯。”老者微一点头，随即望向了静立在庄院外的男子。
　　这男子当然就是秦陌。
　　萧楚这时也看着他，他的银发扎成了一束，那张脸容仍然淡漠非常，眼睛闭着，叫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阁下为何事要见老夫？”不老庄的庄主这时开口，他的态度庄重，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尊贵，这种尊贵，是任何人也模仿不来的。
　　“为了炽凰。”秦陌淡淡言道。
　　“炽凰花只有一朵，此花能治百病，是武林瑰宝，老夫刚刚和千秋雪掌门商讨决定，此花必须让能者据之，却是万万不能落到你们魔教之人手中的。”不老庄庄主又道。
　　秦陌微一低头，嘴角已经勾起了笑，他缓缓道，“若在下硬是要夺呢？”
　　不老庄庄主忽然冷冷一笑道，“即便是我同意，恐怕这里在座的各位也不会同意的，你们说呢？”
　　“不错，凭什么你一人要占有此花？”这时马上便有人抢过去说道。
　　秦陌听后只露出嘲讽的笑，却没有开口搭理那人。
　　“不老庄庄主这次邀请我们前来，想必就是不想这武林瑰宝落到你这种魔教之人手中，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让你得逞的。”
　　“就凭你们？”秦陌漫不经心地道。
　　这时已经有人看出秦陌的眼睛有异，其中一人不由出声道，“原来是一个瞎子。”
　　他这话一出更多的人面色都不由一喜。
　　“瞎子又如何？”秦陌的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笑道。
　　“我就不信，我们这么多人奈何不了你一个瞎子。”群雄中又有人道。
　　“没错，魔教中人，人人得而诛之，我们上！”
　　群雄蠢蠢欲动，不老庄庄主却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仿佛一切皆与他无关。
　　萧楚不由皱起眉，因为他早已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庄院之中，正是那人现身之后随之而来的。
　　“萧贤侄，你是否察觉到了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一旁的华千城看他神情之中有一丝凝重不由出声问道。
　　萧楚微一摇头，并没有说出心中所想，只是低声说道，“看来炽凰花果然是一个幌子。”
　　秦陌此时微微垂着首，他本来听着那些杂乱纷繁的话语只擒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的笑，给人的感觉甚是不屑，可当他在人群之中忽地听到了萧楚的声音时眉宇间隐隐闪过一丝异色，却在一瞬之间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大的口气，那大家不如一起上，我倒想看看一个瞎子能有多大的能耐。”这时不知是谁又说了一句，便见到有十几个人一起冲了出来，手中已然亮出了各自的兵器，皆指向秦陌。
　　秦陌的嘴角忽地轻轻一扬，犹如昙花一现。
　　萧楚看得仔细，他在这抹笑容之中已看见了一种十分暴戾明显的杀意。
　　这个人是根本没有把这些人的性命放在眼里的。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之际，场中便已开始动手。
　　只不过眼下这十几个人竟全然不顾什么江湖规矩，仿佛是说好了似的将手中的兵器全部向秦陌招呼而去，招招下杀手，刀光剑影瞬间已将秦陌围得密不透风，丝毫不见留情。
　　秦陌无动于衷，唇角讥诮笑意又现。
　　要知这些人在江湖上亦都算是好手一列，光是他们此时散发合成的一股“气”寻常人便承受不起，更何况刀剑无影，招招毒辣皆欲致人性命，只是偏偏他们面对的人是秦陌。
　　秦陌便是如萧楚所想，他不会把这些人的性命放在眼里，所以，他在出手前便已决定要让他们丧命。
　　瘦长十指优雅地扬起，他脚步随意在场中游走，竟丝毫不受那些气的影响，便见适才他唇瓣扬起的同时十指舒张，像在缓慢收拢一张网一样，他的动作幅度不大，也不出奇，却让场中那些人禁不住大骇起来，因忽然间他们皆感受到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他们慢慢吸了过去，而越用内力抵抗内力也越薄弱，完全无法摆脱，不由个个面露出了异色。
　　“好一个断尘掌法！”千秋雪出声的同时萧楚也看了出来，这种掌法一出，血肉支离，绝无一个活口。
　　“住手——”萧楚出声的同时人已经飞掠了出去，可他万万想不到随着他这一声唤秦陌竟会突然地收手，他一收手周围那些人的内力全部都往他一人身上击去，便听“啪啪”几声轻响，秦陌已身中数掌，他连退好几步才勉强站稳，唇角已有鲜血溢出，只脸上神情依然平淡到了极点，什么表情也没有。
　　萧楚一把上前扶住了他，心中满是歉疚，低低问道，“你怎么样了？”
　　秦陌一时没有出声，似是稳了稳气息才出声道，“我没事。”
　　萧楚一听便知他已受伤，捉住了他的手腕探他脉象，眉头便愈蹙越深，随即拿出一粒药丸塞入他口中，这一连串的动作他想也没有想过就对秦陌这么做了，在手指碰到秦陌嘴唇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秦陌躲了躲，却还是把药丸吃了下去。
　　“你先运功疗伤，我来应付他们。”萧楚对秦陌低语。
　　秦陌隐约皱了皱眉，因他并不赞同萧楚这么做，“萧公子——”他正开口，却被一个人的声音打断。
　　“这位……少侠是——”说话的人是不老庄庄主，他虽然不觉得萧楚跟秦陌是一路人，却也忍不住在问话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他就是‘白衣圣手’萧楚，庄主曾经想找的人。”华千城一步上前替萧楚说道。
　　“哦？”不老庄庄主似是没有想到，这时不禁深深看了萧楚一眼才问，“你就是江湖中传闻能解百毒医术超群的‘白衣圣手’萧楚萧公子？”
　　萧楚看着不老庄庄主，微微摇头便道，“是传闻夸大其词了，萧某只是略通医术而已。”
　　“萧公子似乎过谦了，关于萧公子的事老朽倒是听闻不少，华盟主的千金就是因萧公子才能得救，所谓医者仁心，老朽向来是十分佩服的。”不老庄庄主这句话说来很缓慢，不褒也不贬，似乎只称赞了医术，却也不说其它。
　　萧楚却也不甚在意，只是淡淡一笑，心思却放在一旁的秦陌身上。
　　“萧公子可知你旁边的这位是什么人？”不老庄庄主又问。
　　“我知道。”萧楚点头回答。
　　“那么萧公子要助他也是要夺花了？”
　　萧楚摇头，“他要夺花不过是为了救人，况且适才他的断尘掌法并没有出，萧某也不希望看见在场的人为了夺花无故失了性命，萧某有个不情之请，可否容萧某看一下这朵天下奇花，若能仅用炽凰花的很少一部分却能救下一个人的性命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萧楚这话一出，没等不老庄庄主开口，周围的一些人便有了诸多不满，其中一人便开口说道，“即便你是‘白衣圣手’，也不能说看就看，总要凭真本事才能让你见识到那朵花，否则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不错，既然庄主请了我们一同前来，无论胜负，要比过才能见分晓。”
　　萧楚垂眸不响，今日算来是第九日，他仍不能妄动真气，若说要跟在场的这么多人一一比试过来，恐怕还是力有不怠，也浪费了他身旁那人救他的一番心力。
　　只是，若想见到炽凰花，恐怕少不了要有一番功夫。
　　“想动手又何须劳烦萧公子，在下一样可以奉陪。”秦陌淡淡出声，却又讥诮地牵动唇角说道，“就怕你们这么多人也奈何不了我一个人。”他当然最清楚萧楚的伤势，也最不愿意看见萧楚跟别人动手。
　　“好猖狂！”有人忍不住冷哼一声，显然不是刚才与他交过手的人。
　　“你不妨再试试。”秦陌似笑非笑，却是一种说不出的冷漠。
　　那人不再吭声，似是心中也有几分忌惮。
　　因秦陌此时就这么随随便便站着，随随便便地说出了这几个字，却已不像刚才那样说上前就能上前，因为先前的那场交手虽说胜负未分，可秦陌一人与众多高手对敌之时旁观的人甚至连他的身影都看不清楚，而场中的人各个面露惊恐之色却是让人一清二楚的，眼前这个人即便是个瞎子，一身武功恐怕也已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其实单凭他身为“影使”这一点，就已是江湖中人望尘莫及的了。
　　碎心宫十三使，最神秘的就是“影使”，据说他在宫中的身份甚至高过了左右两大护法，而且从不露面，更没有人清楚他的武功路数，也许之前还没有人愿意相信，此时此刻却是因为逐渐相信而不敢再轻易出手。
　　“庄主，无论如何炽凰花也不能落入魔道中人的手里，而萧公子跟‘影使’的关系似乎很不同寻常，若炽凰花被萧公子所得恐怕也是极为不妥的吧？”这时开口的是崆峒派的掌门师弟余天鹰，他在江湖中地位不算低，而且向来疾恶如仇，对于魔教中的人从来都不留情面。
　　萧楚瞥了他一眼，也不出声反驳，只是转向庄主淡淡说道，“萧某是妖是魔从不需他人费心，跟‘影使’是何关系也是萧某自己的事，萧某只在意炽凰花究竟能不能治病，庄主你对炽凰花又了解多少，仅此而已。”他既不撇清跟秦陌的关系，也无所谓他自己被人怎么看待，这一番话只说得平平稳稳不急不徐，让人立时就想起他“白衣圣手”的称号并非一日之间得来，在场的人之中甚至有因萧楚而得救的，更何况一月前萧楚一行人一路至催心谷除去了“尸使”跟“艳使”也是事实，所以此时对于他，倒也没有其它人认为他是跟魔教的人勾结欲来夺花的。
　　“萧贤侄的为人我最清楚，既然庄主跟千秋雪掌门已经决定让能者得花，不妨让华某代替萧贤侄出场，因萧贤侄前段日子为救我出催心谷而受过重伤，更何况我也希望炽凰之花能因此造福武林中人，而非仅仅一人。”说话的人是华千城，他是武林盟主，说出的话分量自然不轻，一时间群雄都不知该如何响应。
　　他既身为盟主武功早已在众人之上，更何况他又是为了整个武林着想，如果是他说要见炽凰花，恐怕在场的人之中也没有人敢说“不”的。
　　“华盟主说的虽然不错，可是以盟主的身份地位自然是不便随意下场比武的，以老夫之见，若萧公子能保证你身旁的这位‘影使’能点到即止，倒是可以由他代劳。”这里有资格说话的人还有一位，便是站在不老庄庄主身旁的雪山派掌门千秋雪，说罢他又加上了一句道，“当然，若阁下仍然执意要夺花，那么老夫想凭着这里那么多人连手，阁下的胜算恐怕不大。”
　　萧楚闻言不由怔了一怔，要他保证？他如何能保证？虽然刚才是他出声制止了这个人，可比武之中刀剑向来无眼，他怎么能替他保证这样的事？何况他也根本不可能让他代劳，思绪一转萧楚便开口道，“各位不过也是想一睹炽凰花，方才庄主说过能者据之，萧某也无须他人代劳，若有要找萧某比试的，尽管上前便是。”
　　萧楚这次不老庄之行本来也不是非要得到炽凰花不可，只是秦陌的出现让他有了替小惜治病的念头，可这朵炽凰花究竟有没有医治百病的功效他却是不清楚的，但总归多了一点希望，因为不知怎么的，他竟然很喜欢小惜这个丫头。
　　秦陌闻言不禁又一蹙眉，他这时并没有足够的立场去阻止萧楚，却也不希望萧楚出手，便在这时一个稍嫌清脆的嗓音插进来说，“不行不行，萧大哥就一个人，哥哥你可不能不帮忙。”
　　萧楚转眼看去，原来是小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中冒了出来，她本身轻功卓绝，要不被人察觉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可萧楚听了她的话之后不由无奈，因他本就不希望她的哥哥插手进来。
　　“萧楚并不是一个人，我当然也会帮忙。”旷有悲原本就是萧楚的好友，自然会助萧楚一臂之力。
　　“嗯，也算我一份。”华雪霜亦开口。
　　“还有我和尚一份。” 无药笑嘻嘻说道。
　　“还有我。”小惜也不甘落后。
　　“你太胡闹了。”秦陌这时低低叱道。
　　小惜不由吐了吐舌头，来到秦陌身边拉住他的衣袖，然后朝萧楚眨眨眼说道，“萧大哥身上有伤，你们这样比武也不知道要比到什么时候，为了一朵花磨磨蹭蹭的，不如早点挑出人来快快解决，我还要萧大哥带我出去玩呢。”
　　“你不要任性，萧公子也是为了你才想一见那炽凰花，我说的是么？萧公子？”秦陌后半句话明显是针对一旁的萧楚的。
　　“是这样没错——”
　　“所以这件事希望萧公子不要插手。”秦陌接下去便道。
　　“阁主——”萧楚因为并不知道秦陌的名字，依旧只能这么称呼他。
　　“我可以保证不杀这里的人，如果我胜了，就让萧公子一见炽凰之花，如何？”秦陌再一次截断萧楚的话径自对不老庄庄主等人说道，他这时回答的正是刚才千秋雪提出来的条件。
　　“萧公子你怎么说？”不老庄庄主问了。
　　小惜却不让萧楚开口，“就这么定了，由我哥一个人出手，萧大哥你就放心好了。”她似是很相信秦陌的武功，完全不会担心。
　　“不行。”可萧楚却是摇头，他当然不可能答应这样的事。
　　“我并非为了萧公子你，莫忘了我来这里的目的。”秦陌淡淡言道。
　　萧楚还是摇头，虽然秦陌看不见，却能听见他说话，这时他一字一句开口说道，“你保证不杀人，他们却不会保证不伤你，适才因为我你已经受了伤，我怎能让你再冒险？”
　　秦陌闻言忽地笑了笑，却是不带半点讥诮的，只是随意地一笑而已，便听他说道，“萧公子难道忘了我是碎心宫的人了么？”
　　“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都不能让你一个人动手。”萧楚坚持。
　　秦陌几乎要叹息了，他最清楚萧楚性格中的固执，他从来都是说不行就不行，这一点到现在仍是一点都没有变。
　　周围的那些人明显开始不耐烦了，说实话，他们确实如萧楚所言不会对秦陌手下留情，而且连秦陌自己都开口说了，这样的机会怎么能错过？
　　“就让他一个人出手，本来他就是想要夺花，现在他自己说胜了炽凰花归萧公子，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庄主你说呢？”说话的人聪明的不说出另一种结果，因为到时候一旦顺利杀了秦陌也正好合了不老庄庄主的心意。至于炽凰花，只要除去了这个“影使”，那么他们显然还是有机会得到手的。
　　抱着这样心思的人很多，所以这时赞同的人也多。
　　萧楚怎会不清楚这些人是怎么想的，他当下就一步上前挡在了秦陌跟前说道，“既然如此，若再加上萧某，各位愿意不愿意呢？”
　　“萧公子你何必要这么做？”秦陌不由在萧楚身后低语。
　　萧楚听见了，却没有回答，只是环视周围的人。
　　“萧公子希望跟‘影使’连手？”千秋雪捋着长须，脸上并无什么表情地问着。
　　“不错。”萧楚点头。
　　“那么在场的各位呢？”千秋雪又问。
　　“这本就是萧公子自己的意思，我想我们也没有反对的理由。”有人开口。
　　“不错，再这样讨论下去也没有结果，不如早点分出胜负。”
　　众人心切，都想早点见到那朵花。
　　秦陌跟萧楚并肩而立，很奇异的，萧楚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不忍他受伤的感觉？

　　第五章

　　这是一场混战，更确切的来说，像是一场车轮战，因为跟秦陌萧楚对敌的人数超过了三十人，这既没什么公平可言，也不能算是一场正式的比武，更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却偏偏不会有人说破。
　　只是，在场的人之中除了萧楚以外，几乎都不会想到秦陌的武功竟会有如此之高，那些所谓的高手在他手下连三招都走不过，他的招数出奇的诡异而且迅速，却又让人看不出是何路数。
　　让萧楚惊异的是另一件事，因为他不止一次发现，秦陌的出招竟跟自己的招数有一些相似，他记得青牙行曾问过他跟影使之间的关系，原本他还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现在终于明白了，他不禁开始猜测秦陌的武功究竟是从何而来，因为他自己的他最清楚，正是受伤之后在无涯谷“九冥老人”的藏书中学来的，或许，那些藏书并不像“九冥老人”自己认为的天下间只有他的谷中才有。
　　就像是此时，面对风一龄手中的九龙大环刀，萧楚跟秦陌同时翻掌击下，一把大刀顿时应掌而断，风一龄却连刀柄也来不及撤就被两个人的内力一震震出了好远，他出场的同时又有一人补上了他的位置，就这样连续不断，人数却已是越来越少了。
　　不老庄庄主的脸色明显有点变了，当场中最终只剩下了三个人的时候，他再也忍不住沉声喊了停。
　　那三人不禁如释重负，因秦陌周身散发出来的压力太重，压得他们几乎无法喘息。
　　“萧公子你随老夫进来。”不老庄庄主没有多说别的话，淡淡一句之后便负手转向走廊的另一头。
　　萧楚这时看了身边的人一眼，虽说从表面上看来方才的比武并不算费力，可只有他最清楚秦陌为了不让他妄动真气早已在一旁暗中施力，他似乎毫不在意之前所受的伤，也不在意因此会消耗更多内力，更不在意这里都是与他敌对立场的人，竟就这么毫无保留，这么在所不惜。
　　萧楚不明白，却也来不及问，他只能在看了他一眼之后，经过小惜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低低说了一句道，“看好你哥哥。”说着又抬眸对旷有悲施了一个眼色，然后才跟着不老庄庄主离开了庄院。
　　不老庄庄主走了很多路，萧楚甚至觉得已经走出了不老庄的范围，又或许这个不老庄大得实在出奇，从整个带着错落屋子的庄院走向一条幽长寂静的小径，然后又从小径走向另一个更加华丽的庄院。
　　不老庄庄主不出声，萧楚也没问，只是跟在他的身后，只是他越发奇怪，因为这个地方与其说是另一座庄院，不如说是一个偏僻的宫殿来得合适，他完全没有想到不老庄里面还有这么华丽的地方，这里的每根柱子都雕上了细致的花纹，每一道栏杆都是用白玉制成，正是雕栏玉砌，富丽堂皇。
　　然后在辗转了几条长廊之后，萧楚进入了一个房间。
　　他并没有来得及注意房间的摆设，却先看见了里面躺着的一个人——一个很美丽的人。
　　也许一个男人并不能用美丽这个词来形容，可是当这个人静静躺在那里的时候，那种沉静端丽的姿容刹那间入了眼，竟是什么也比不上的一种风华。
　　他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躺着，闭目的脸颊虽然带着一丝红润，可萧楚一见却仍觉得不寻常，因他的肤色明显泛着幽幽的青白色，即便是带着红润，却也是十分的异常，因这种肤色，跟死人没有什么不同。
　　不老庄庄主自从进了这间屋子之后神情就变得十分恭敬，他看了床上的人片刻之后转过头来对身后的萧楚说道，“萧公子医术超群，能看出我家公子得的是什么病么？”
　　他就站在床前，似是并没有让萧楚靠近那人的打算。
　　萧楚再度注视那人的面色，良久，他把视线移至他交叉迭在身前的那双手上，然后他问了一句话，“他多久没有醒来了？”
　　不老庄庄主闻言注视萧楚，脸上仍然不见一丝表情，过了很长时间，他淡淡开口说道，“我可以带萧公子去见那朵炽凰花，只不过——”他说着又回眸看向床上的人，没有继续说下去。
　　萧楚却明白了，他明白不老庄庄主是在等他开口。
　　“你要我用炽凰花治好他？”他于是问。因为他本就是一个懂医术之人，所以有些事他无法拒绝。
　　“不错。”
　　“我答应你。”
　　他回答得很干脆，以至于不老庄庄主看着萧楚的眼睛一时没有说话，过了好半响他才又开口，“你可以要求任何一件事。”
　　“作为交换吗？”萧楚微笑，他的笑不带任何其它的意思，只是很平常的一种温和的笑，然而他的话却让不老庄庄主觉得难以回答。
　　炽凰花虽然不是幌子，可这朵花其实是早就为了这个人而准备着的，所以绝不能让其它人夺走，这——就是不老庄庄主找来那么多人的目的。
　　“炽凰花只有一朵。”不老庄庄主只是说道。他的表情似是天经地义，完全不觉得骗了那么多人有什么不对。
　　于是萧楚问了他一个问题：
　　“他是谁？”
　　沉睡在这种地方，有不老庄庄主这样的手下，还有一朵奇花为伴，萧楚不免想到了这一点。
　　不老庄庄主的面色如水一般沉静，盯着萧楚很久，终于缓缓吐出几个字来，“他就是麝月国的摄政王爷——炽凰大人。”
　　炽凰的名字萧楚就算觉得耳熟，却不会让他联想到人名。
　　麝月国，曾经有过战火如煌的岁月，为了守护属于他们的百姓和疆土，他们并不会侵犯任何国家，却也容不得别人去扰乱他们的祥和，而那些守卫国土的人们，早已在战争中洒出了他们的一腔热血，而后被麝月国的国民们永远牢记。
　　只是萧楚并非麝月国之人，所以并不清楚这些事，包括这个人，只是这“摄政”二字，并非人人都担当得起的。
　　“他得的是什么病？”萧楚不禁问了。
　　不老庄庄主闻言面色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让萧楚不禁觉得似乎是有什么让他开不了口，而当他终于说出来了之后，萧楚也愣住了。
　　他只说了短短一句话，“炽凰大人中了一种很奇特的毒，已经睡了整整五十年了。”
　　五十年？萧楚看着床上的那个男人，没有说话。
　　沉默良久，不老庄庄主才又开口，他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是一种苦笑，“莫说你不信，我也不信……”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萧楚的眼睛，缓缓说道，“……只是当我从二十岁看着他一路睡到现在，已经由不得我不信了。”
　　整整五十年，守护炽凰大人就是他的使命。
　　“那么，炽凰花跟他是何关系？”萧楚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同名绝非偶然。
　　不老庄庄主注视萧楚，悠悠开口道，“五十年前，曾有一个人自称能够培植出解炽凰大人所中之毒的药草，他需要麝月国某种花的成分做药引，而那种药草必须等培育十年之后才能移植到这个冰天雪地里来，只不过那种药草并没有名字，于是便以炽凰大人的名字为名。”
　　“所以说，这种药草并非能医治百病？”萧楚不由恍然。
　　“炽凰花五十年才会开花，老夫一直在等今天。”不老庄庄主说罢又淡淡加了一句，“只要炽凰大人能醒，老夫并不在乎得罪多少中原人。”他负手而立，神态之中多多少少带了几分傲然，想来这位老者在麝月国的身份也不低，否则这种天生的贵气雍容又是从何而来？
　　“庄主相信那个人，觉得那种药草能够医治你们的炽凰大人么？”萧楚问了。
　　不老庄庄主听了他的问话不由微微一叹道，“老夫这几十年来一直在研究药理，却始终摸不透大人他体内之毒的毒性，至于那株药草，没有开花之前剧毒无比，老夫从没有去碰过一次。”
　　听了他的话萧楚马上想到了一个人，他不由开口说道，“萧某只是略通医术，但是对于‘毒’的研究却没有一个人来得深，若庄主信得过萧某，不妨请他来为你们的这位大人看上一看。”
　　“哦？”不老庄庄主面色不禁一喜，问道，“萧公子说的是何人？他现在在哪里？”
　　萧楚微微一笑，便开口道，“他便是碎心宫的‘影使’。”
　　不老庄庄主闻言不由皱眉，刚要开口萧楚接着又道，“萧某知道庄主想说什么，可是适才庄主也看见了他说话算话，并未出手杀死一人，况且之前萧某身中剧毒就是他治好的，你们这位大人所中之毒，可能他也见过。”
　　“他不过是个瞎子，怎么可能见过？”不老庄庄主不由嗤之以鼻。
　　“庄主这句话就错了，他的眼睛虽然不便，可对毒药的药性却是了如指掌，相信当今这世上已没有其它人能胜得过他的。”见识过催心谷的那些斑斓药草，萧楚说出这种话来并不算过分，他甚至觉得包括那酷爱医术的九冥老人在内也已是无法跟他相比的，因为只以身试毒这一条，便是谁也做不到的。
　　萧楚的话确实让不老庄庄主动心了，他就算再怀疑，这时也不得不让萧楚所说的人见一见炽凰了。
　　于是他便让一个侍女去请秦陌来这里。
　　秦陌到的时候萧楚刚替炽凰把完脉，萧楚发现他的脉象很稳定，几乎没有什么异常，他不由开口问不老庄庄主道，“那个培育炽凰花的人，后来有没有给他用过什么药？”他会这样问不是没有理由的，因为一般人下毒就是为了要毒死一个人，没有留下五十年再活回来的道理，可却偏偏有人说某种药草能解这种毒，那么那个人必定是用了另一种药才让他这样沉睡五十年不变，而且还压抑住了他体内的毒性，所以光从脉像是无法得知他中的究竟是什么毒的。
　　不老庄庄主看了萧楚一眼，他本就想试一试萧楚的能力，所以这件事原本就没有说出来，此时被萧楚察觉到了便开口道，“不错，那人确实用了一种药，名为‘冰国草’。”
　　冰国草？
　　萧楚闻言蹙起了眉，他依稀记得曾经听九冥老人说起过冰国之草这种药草，可是冰国这个地方根本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所以自然也无从得到这种奇异的药草了。
　　“这个人，连庄主也不清楚他是谁吗？”萧楚不免问道。
　　不老庄庄主点头，“我只知道他绝非麝月国之人。”
　　秦陌站在一旁静静听着两个人的对话，他同样也没有见过冰国草，可是他知道这种药草是能让人像是被冰冻起来一样沉睡的，可是体内的血照样流动，而药性不多不少，正好是五十年。
　　“他若不醒，便无法给他用药。”出声的人是秦陌。
　　萧楚闻言立即明白秦陌想到的是什么，他不由转向不老庄庄主问道，“这位炽凰大人五十年前是几时用的药？”
　　“正是今天。”不老庄庄主道。
　　“具体的时辰呢？”
　　不老庄庄主皱起眉似是想了片刻，才回答，“如果没有计算错，就是在半个时辰之后。”
　　萧楚看向秦陌，“半个时辰，够吗？”
　　秦陌虽然看不见，可他下意识就知道萧楚问的是自己，此时不由牵起嘴角淡淡道，“萧公子是否应该请这里的庄主先告诉我一下具体的情况？”
　　萧楚看着秦陌，他没由来觉得眼前这个人的笑容很温柔，自他在无伤阁醒来见到这个人之后还没有见他笑过，而适才在庭院里的大多都是带着讥诮之意的，并不像此时此刻这种轻微却很自然的笑。
　　“是一种毒，萧公子说‘影使’你能解世上任何一种毒。”不老庄庄主开口，他其实并不在乎秦陌究竟是什么身份，他的目的只是要炽凰大人安然无恙清醒过来。
　　五十年并不是一个很短的数目，他守了他那么久，绝不能前功尽弃。
　　秦陌之前的笑一闪便逝，此时没了什么表情，他微微垂下首，不置可否地道，“解药是否是炽凰花？”
　　炽凰花也是五十年开花，这个数字当然不只是一个巧合而已。
　　“不错。”
　　秦陌点头，却问萧楚道，“萧公子以为如何？”
　　萧楚知道他问这句话的意思，这时便对不老庄庄主说道，“需要用这位炽凰大人体内的血一验，才能知道毒性如何，再比对炽凰花的药性。”
　　“还有半个时辰，庄主以为呢？”秦陌反客为主，淡淡问道。
　　不老庄庄主沉吟着，看了看闭目的秦陌，然后转向萧楚道，“老夫这就带你们去见那朵炽凰花。”
　　萧楚总算见识到了那朵传说中神奇的花，它外表看上去跟普通的花几乎没有什么区别，绿色的叶子环抱着白色的花骨朵就这么静静地伫立在白雪之间，可它周围的土壤全部都是坏死的，晶莹的雪地上隐隐泛着一层暗黑色，只雪山上那种奇异的白色蝴蝶一直围着它转，却又偏偏不敢接近它，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因为秦陌看不见，萧楚于是便转眸看他并低低问道，“要我带你走近它吗？”
　　秦陌了然，因为萧楚一直就站在他的身旁，他向来清楚萧楚的这种不着痕迹的关心，从来都不用说，却能让人感受得到。
　　秦陌微微点头，说道，“麻烦萧公子你了。”
　　不知怎么的，萧楚听到秦陌一直都称呼他为“萧公子”心里总是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总觉得眼前这个人对自己太过有礼，有礼到了一种近乎谦卑的程度，而原本，以他们的立场跟他的身份，他是完全没有这种必要的。
　　带着秦陌走近了炽凰花，秦陌蹲了下去，他伸出瘦长的手指就要去碰触那朵花的叶子。
　　萧楚心里一惊，虽然他通过小惜知道秦陌的确能空手接触有毒的花草，可他还是很担心，他不由下意识伸出手阻止了秦陌的动作。
　　秦陌的手干燥而带着些许温度，他被萧楚同样宽大而温暖的手掌握住的时候不由怔了怔，便没有来得及挣脱。
　　“萧公子？”低而沙哑的嗓音带着一丝疑惑。
　　“真的……没关系吗？”因为萧楚并不清楚他对毒究竟能抵御到什么程度，而看着他就这样只手去碰触总觉得异常担心。
　　秦陌哑然失笑，却又觉得心底被什么撞了一下，闷闷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痛，他仿佛看见了少年时的萧楚，那个把他放在心上的萧楚，只是此时此刻从萧楚口中问出这样的话来，他却不知该如何面对。
　　真的，已经很久远了……久远到他怕自己会将那些事忘记……
　　萧楚……
　　“没关系。”怔了片刻的工夫，秦陌终于静静开口，他心底无论有多大的起伏，外表上始终能做到一样平静，因为他面对的是这个人。
　　萧楚。
　　他说着便收回了手。
　　萧楚看着秦陌，眼前这个人微垂着首，银色发丝散落在脸侧，遮去了看上去有些淡漠的神情，他这时的淡漠，似乎是对自己，而非对他。
　　秦陌不再等萧楚开口，径自又伸出手去。
　　萧楚一直盯着他，看他用瘦长的手指摘下了一片叶子放进嘴里，也许是微微的苦涩让秦陌皱起了眉，又……或许是毒性的发作？
　　萧楚几乎是同一时间就又捉住了他的手腕搭上了他的脉，他没有时间去细想为什么会对这个人如此担心——这种担心几乎是超过了任何一个人的。
　　然后他放心了，因为秦陌果然没有中毒。
　　“怎么样？”萧楚这时低问，他虽然吃惊于他的体质，可却已经能隐隐猜到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他根本不畏惧毒药。
　　“这种毒……”秦陌沉吟片刻，对萧楚说道，“如果我没有弄错，花瓣就是它的解药。”
　　萧楚怔了怔，便道，“你是说，那个人中的毒就是这花的毒？”
　　“这个一验便知。”秦陌低语，他不愿多想，因为会拿人来做试验的人，世上只有一人。
　　“影使这是何意？”不老庄庄主这时出声问道。
　　“世上万物都相生相克，这片叶子奇毒无比，就连叶子飘出的一点点味道都能杀死一个人，可你们现在却没事，证明这附近正好有克制毒物的东西，但是据刚才萧公子跟我描述的样子看来，这里什么也没有，若非这朵花有压制毒素并且解毒的功能，那么请庄主告诉在下是何物解去的毒？”
　　这跟催心谷那些药草其实都一样，只不过毒药跟解药都生长在了一个地方，这才是这花的神奇之处。
　　不老庄庄主闻言不由一惊，因为当年下毒害炽凰大人的凶手早已查明，若这朵花就是炽凰大人所中之毒，那么那个培植这朵花的人便是脱不了干系的。
　　“难道说当年说能解毒的那个人其实……”不老庄庄主不敢想下去，因为这事关麝月国大将军跟摄政王爷两个人的性命。
　　秦陌垂首，他缓缓站了起来，却没有说话。
　　萧楚已经很明白不老庄庄主想到的是什么，他猛然间也联想到了一个人，五十年前曾经被称为“药王”的人。
　　“是他？”萧楚低低出声道。
　　秦陌似是叹了一口气，他点头，说道，“应该是他。”
　　他是谁？不老庄庄主不禁看着秦陌跟萧楚两个人，脱口就要问出这三个字来。
　　“药王”成名已经很早，麝月国的人当然不会听说，可秦陌跟萧楚都知道，这个药王就是如今迷药成痴的“九冥老人”风九天的师傅，但是药王却是比风九天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人，那个名为“炽凰”的男人所中之毒，还有让他沉睡五十年的药，或是现在培植出来的炽凰花，除了“药王”一个人之外，世上恐怕还没有人能配置出这些药物来。
　　这样一理事情就很清楚了，药王在五十年前曾经去过麝月国，因麝月国有某种药引引起了他的兴趣，于是研制了一种毒药并借着某种契机把这种毒药给了那个欲加害炽凰的人，之后又自称自己能解这种毒为名入了宫，并且先用“冰国草”让炽凰沉睡，以便继续研制那种毒药的解药，然后就有了这朵炽凰花。
　　可想而知，冰国草也是其中的一种试验，因为这种药草的药性只有书上有过记载，却始终没有人证实过，想必这个药王第一个想证实的，就是冰国草这种药是否真的能让人容貌不变沉睡五十年。
　　如今五十年已到，那么“药王”是否会再度出现？
　　“无论他是不是会出现，先解了炽凰大人体内的毒再说。”不老庄庄主的声音一沉到了底，若真如萧楚所说一切都是“药王”的所为，那么他绝对不可能轻易放过这个“药王”。
　　于是他们又回到了炽凰躺着的那间屋子里。
　　那朵花已经由秦陌移到了花盆里面，只等着炽凰醒来的一刻用开花的花瓣替他解毒。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不老庄庄主掐指算来，半个时辰已至。
　　而萧楚已由炽凰体内的鲜血得知他所中之毒，果然跟那朵花的叶子一模一样。
　　有了解药秦陌便无须出手，一切交由萧楚便是，只不过他仍然站在萧楚身边，以便为他护法。
　　寒风冷咧呼呼刮在窗外，屋里安静到了极点，萧楚跟不老庄庄主屏息盯着床上的人。
　　那人依旧闭目，最先感觉到他清醒过来的是秦陌，因为三人之中属他耳力最佳，他首先听到了一声很长很长，仿佛长过了一生轮回的叹息。
　　“他要醒了。”秦陌低低道。
　　萧楚“嗯”了一声，目不转睛注视着炽凰。
　　男人睫毛轻颤，萧楚似乎看见他交叉在胸前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而下一刻，他猛然皱起了眉，仿佛忍耐着无比的剧痛。
　　萧楚扶起男人的身子出手如风点了他的中檀穴，转眸时便见那花一层层似是掀起了风浪般盛开，景象竟是这般美不可胜收。
　　“暮雪消无殇……炽尘见冥凰……炽凰炽凰，胜景煌煌，果然是一个好名字。”伴随着一阵内力深厚的笑声，屋外似是卷起了狂风暴雪，把屋子的门吹得阵阵作响。
　　屋子里的三人蓦地听到这个声音面色皆是一变，反应最快的便是秦陌，不老庄庄主只听他低声对萧楚说了一句“不要分心，我会应付”之后便觉有一阵风将身边萧楚的发丝撩起，然后屋里已没了他的身影，唯一剩下的就是那扇门开起又关上的声音。
　　萧楚却微微蹙起眉，他知道来的人一定就是“药王”，只此时自己无暇顾及其它，因为炽凰体内“冰国草”药时一过毒便发作了起来，人是醒了，便还差那解毒的功夫，但是炽凰花并未完全盛开，萧楚只能用内力将毒性暂时加以抑制，而屋外已传来了他们两人交手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一声低呼，“咦？你是瞎子？”
　　萧楚心里一跳，不知怎么的，他每次听到有人说 “瞎子”的时候就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也许是因为他自己的眼睛也曾经受过伤的关系，可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被自己忽略了，怎么抓也抓不住。
　　没有人出声，回答药王的是一阵掌风。
　　屋子的门窗这时被劲风撞地“哐哐”作响，萧楚的表情不知不觉间变得凝重起来，药王五十年前就已成名，他不仅用药的功夫无人能敌，一身功力到如今应该也早已超过了二甲子以上，却不知无伤阁那位阁主究竟能不能敌，只就现在的情形听来，似乎仍是势均力敌，不分上下的，可他仍然担心，因为他不知那药王的真正实力究竟如何。
　　忽然之间，萧楚听到“啪”的一掌的声音，然后一切动静就都停了下来。
　　萧楚差一点就要起身，因他不知是谁中了掌，一颗心担忧到了极点。
　　他甚至是觉得吃惊的，因为除了他已经去世的家人和莲华之外，他从来没有因为谁而这样担心过，之前那人碰触炽凰花的时候他也是这种感觉，可他们在一个月之前甚至不算相识。
　　想起青牙行曾数次在自己面前提到过这位“影使”，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武功很高，其它却是什么也不知道的。
　　“你师傅是谁？”声音又从屋外传来，带着点嘶哑，明显是中了那掌，却不是秦陌的，这才让萧楚按耐下心绪来。
　　“我没有师傅。”秦陌回答，依然是那种低哑而带有讥讽的嗓音。
　　“怎么可能？那你怎么——”
　　“信不信由你。”秦陌冷冷打断了他，似是不愿多说。
　　“很好，看来今日老夫要得到花想必是要费一番功夫了。”说话间呼呼风声夹杂在其中，秦陌却没有应声，缠斗又继续进行下去，一时间难以分清谁胜谁负。
　　而转眼之间，屋子里的炽凰花开了，雪白色的花瓣绽放开来，一剎那散发的香味溢满了整个房间，萧楚对不老庄庄主微微点头，不老庄庄主会意，伸出手摘下了花朵，就在用剪刀将花朵剪下的片刻，叶子瞬间枯萎了，不老庄庄主赶紧将花瓣放进了碗里，然后用捣药杵将之捣碎，加入了温水。
　　萧楚接过药碗，轻轻撬开了男人的唇齿，将那碗药喂了下去，然后一边运功催化药性。
　　男人的眉毛舒展了开来，脸色逐渐变得红润，睫毛颤了颤，似是就要苏醒过来。
　　不老庄庄主面带喜色，目不转睛看着靠在萧楚身上的人。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启，萧楚几乎是同一时间转眸，看见了门口站着那人一张闭着眸的淡漠容颜。
　　是他。
　　秦陌全身上下一如他离开之前，并没有什么改变，似乎毫发无损。
　　他回来了，那么，“药王”呢？
　　萧楚来不及出声问他的情况，炽凰已经醒了过来。
　　“王爷……”不老庄庄主显然很激动，他一把上前扶住了炽凰唤道。
　　炽凰皱了皱眉，表情似是有着天生的不耐烦，他显然是不认识这个人的。
　　“王爷，你终于醒了。”
　　“他呢？”炽凰出声，嗓音华丽带着优雅，可即便是这样短短的两个字，听来却冷得像冰。
　　不老庄庄主神情明显一顿，炽凰口中的“他”他不是不认识，只是那个人早已化作了尘土、不复存在，到如今，他又该如何开口向眼前的他说明？
　　“王爷……”不老庄庄主踌躇着。
　　“庄主，他体内的毒已经解了，萧某先告辞了。”萧楚这时起身说道，炽凰既然已经醒来自然就没有他的什么事了，他不等不老庄庄主开口已来到门口那人身边，注视他便问，“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药王呢？”
　　秦陌摇摇头，只是淡淡开口，“他不是我的对手。”
　　萧楚怔了怔，却不禁想起青牙行告诉过他曾经有三个武林中绝顶的高手死在这个人的手上。
　　“既然已经没事了，我们便走罢。”秦陌说着率先推门走了出去。
　　“等一下！”
　　萧楚转身，说话的人是炽凰，他看见炽凰越过自己看向自己身后的那人，然后抬了抬眉说道，“你可以走，但他要留下。”他的表情看上去跟他的声音一样带着冰冷，萧楚不知道适才不老庄庄主跟这个人说了些什么，他只是觉得这时炽凰的眼底那种冷冷的死寂中燃起了一抹红焰。
　　“王爷，他不是——”不老庄庄主出声阻止，却被炽凰冷冷打断，“我说话何时有你插嘴的份？”
　　不老庄庄主立时低下头来，不再说话。
　　秦陌却是向来无意理会这种事的，除了一个人之外，谁的话他都不会听，更何况是这个毫不相识的麝月国之人，所以他根本没有打算留下，脚步也没有停。
　　炽凰却是笑了笑，嘴角弯了起来，声音极低地道，“……你逃不掉的。”
　　他话音刚落，飘雪的庭院外就冒出来八名与之前穿着一样的女子，阻去了秦陌的路。
　　“庄主，你这是何意？”萧楚不由蹙眉，他没想到这个人醒来竟然还会有麻烦。
　　“这是王爷的意思，他既然要‘影使’留下，老夫自然遵命。”不老庄庄主淡淡道。
　　萧楚不解，他转眸看向已经停下脚步的秦陌。
　　“你想怎样？”秦陌淡淡开口，他只是微微侧首，并没有回头。
　　炽凰还是笑，笑得像是什么都在他掌握似的，他招招手让不老庄庄主附耳过去，在他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之后便挥手道，“你去告诉他吧。”
　　“是，王爷。”不老庄庄主这时便踱步走向秦陌，萧楚看着这一切，他虽不清楚这个炽凰在搞什么鬼，却已站在最能接近秦陌的位置，好及时出手。
　　只不过事情却出乎了他的意料，只见不老庄庄主在秦陌身边说了一句什么，秦陌良久没有动静，却在那么久之后转身向房间的方向走了回来。
　　“阁主……”萧楚愣了愣，皱眉出声。
　　“萧公子请先离开，王爷有话要对‘影使’说。”不老庄庄主经过萧楚身边的时候说道。
　　萧楚没有开口，只瞥见了秦陌那张淡漠到了极点的脸容。
　　秦陌一句话也没有说，他本来就看不见，虽然萧楚就在身边，可刚才不老庄庄主的那句话让他无法面对萧楚。
　　不老庄庄主只对他说了一句那个人要问他的话：
　　药王最大的威胁只有一种武功，那就是传说中“血魔”的“血魔夺魂”大法，对么？
　　秦陌不知道炽凰是如何知道的，但是他既然能说出这种很少人知道的武功，那么那个“血魔”的来历他或多或少也会知道一些。
　　他自己虽然练了这种武功，却从来也没有见过“血魔”一次，所以，他没有师傅。
　　秦陌没有停留一直走到房间里面，不老庄庄主在外面关上了门，然后他转身向萧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萧公子，请吧。”
　　萧楚看了紧闭的房门一眼，这才离开了庭院。

　　第六章

　　凄清的白色一瞬间开花，留下一室的芬芳，叶子已经陨落，化为像凝固的血一般浓重的黑色，却又尤其瞩目，仿佛幽暗深潭，让人移不开视线。
　　秦陌看不见，所以他并不知道炽凰此时正注视着枯叶，而他的神情几乎就像是死去那般的沉寂，即便是睁开了双眼，那张苍白而美丽的脸庞上面却凝着无比孤寂的表情，似乎比死更难受。
　　秦陌没有出声，他在等炽凰开口。
　　他对炽凰的存在并无兴趣，只是炽凰说对了一件事，他练的武功，正是在江湖中早已销声匿迹的“血魔”蔺天成的“血魔夺魂”。
　　炽凰注视了枯叶好久，这才把视线移到秦陌的身上，秦陌负手长身而立，神情漠然，一头长发因适才的打斗已经散落下来，垂落于腰侧，炽凰看着这个人，总觉得他身上带有血的味道，却又因此时一身的白，让他想到了麝月国冬日里那苍皑的白雪，比这里的雪还要冷上好几倍。
　　“你的眼睛……看不见么？”炽凰开了口，却问出了这样一句话来。
　　“看不见。”
　　“为什么？”
　　秦陌不出声，只是稍稍侧过了首，不作任何表示。
　　炽凰忽地轻声笑了起来，带着无限的清冷，低低说了一句道，“不想说也无妨，也许……我早已没有资格知晓……”
　　秦陌微微蹙眉，淡淡问道，“你想说什么？”
　　炽凰垂眸，唇角微扬道，“很奇怪，你为什么要易容。”
　　秦陌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只道，“你既然已经看出来，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炽凰盯着秦陌，缓缓吐出一句话来，“让我……看看你原来的样子。”
　　秦陌没有响，过了片刻，他抬起一只手，同时微微垂首，等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将脸上的面具撕了下来，露出了一张苍白胜雪却极其倾动端正的脸庞来，只他神情中的那抹疲倦讥诮却像是深入了骨，怎么也无法消除。
　　炽凰一瞬间怔住了，他痴痴看着秦陌，一句话都说不出话来。
　　……昭、雍？
　　这张脸，像极了那个人。
　　……怎么、会这样？
　　昭雍？
　　是你吗？
　　……是你吗？
　　“看够了么？”秦陌淡淡出声，是他一贯漠然的语调。
　　“你……”炽凰死死抓住了床沿，盯紧了眼前的人。
　　五十年，整整五十年，像极了一个心碎又绵长的梦，这么久的时间里，他梦见那个人在他床畔低喃，梦见过那个人的死亡，而现在这一刻，他已分不清这是梦或是现实，眼前这个人跟昭雍，太过相像，他几乎会以为眼前的人正是昭雍的转世，就是为了见他而来。
　　“我什么？”秦陌微侧首。
　　炽凰没有说话，因他忽地觉得心口像刀割一样疼痛，就在同一时间喉咙口一阵腥甜，他蓦地弯腰吐出一口鲜血来。
　　“你怎么了？”秦陌微蹙眉，他一步来到床畔，一手触摸到床上弯腰的人的手臂，便探上了他的脉。
　　炽凰抬起头来，近看秦陌的脸，视线从秦陌的薄唇移到了秦陌闭眸的长睫上。
　　“你的眼睛……”炽凰又一次开口，嗓音带着几分沙哑。
　　“跟你……无关吧？”秦陌依然淡漠的语调，却不知为何语气软了几分。
　　炽凰牵起嘴角，露出了似有若无的笑，说出的话带了点自嘲，“的确……不管你们怎么相像……始终……”话未说完，声音已成了呢喃。
　　秦陌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过了好久，他才开口，“‘血魔’的事，如果你不愿说，我也无所谓是不是要知晓。”
　　炽凰闻言怔了怔，却又笑了，无声的，笑容敛起来的时候，他开了口，“蔺天成是麝月国的人，跟药王不知何时结下了冤仇，两人用毕生的精力比武、练毒，武功一直不相上下，只是一次因缘际会，让蔺天成得到了一本记载诡异武功的奇书，偏偏这本书上留下的武功，正好是药王的克星。”他说道这里停了一停，便又道，“适才你们打斗的时候，由于‘冰国草’的药性已过，我一听出手便知那是药王本人，只是很意外，有人竟然会‘血魔夺魂’大法。”
　　秦陌听他说完，静了静，便开口道，“这并不奇怪，我也不过是无意中得到了那本书而已。”
　　“是么？”炽凰不置可否，忽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易容？”这句话他已经是第二遍问了，只是这一遍，却明显带有一种交换之意。
　　秦陌微微垂首，过了好久，他方才开口，“……为了一个人。”
　　炽凰闻言深深注视秦陌，眼前的人脸上的神情始终平淡，只在转瞬间似是轻蹙了一下眉，唇角那抹讥诮的笑似也隐去了几分。
　　“看来……是一个很特别的人……”炽凰似乎在笑，可脸上却连一丝表情也没有。
　　秦陌不出声，安静得有些过分。
　　炽凰依然看着他，凝视良久，忽地开口问他，“是刚才那个人？”
　　秦陌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也无意回答这句话。
　　炽凰轻轻笑了笑，说道，“你不说话，那就是了。”
　　秦陌还是没有开口。
　　“你想知道蔺天成的下落？”炽凰又问。
　　秦陌这才有了反应，却也不过是稍一点头的动作。
　　炽凰了然地笑，便道，“这个应该不会有很大的问题，但可能要花一点时间才能知道，毕竟我才刚醒，过去了五十年，什么事都可能改变，不是吗？”他说得很轻巧，即便是在说着“什么事都可能改变”这样的话，表情却是那种一点也不在乎的样子。
　　“要多久？”秦陌只问。他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得到，但他并不在乎炽凰是一个怎样的人，也无所谓知道。
　　“给我十天吧。”炽凰道。
　　秦陌点头，淡淡道，“我可以离开了吗？”
　　炽凰看着他，黑色的眼瞳中泛起了一丝光，随即说道，“不介意的话，告诉我他的名字吧？”
　　秦陌的表情似是怔了怔，过了好久，他开口淡淡说了两个字，“萧楚。”
　　“萧楚……”炽凰重复了一遍，低喃道，“似乎是一个很不错的人，对么？”
　　秦陌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推开了房门，雪白色的光线从门外涌了进来，晕了他一身的白光，银发似是散发起了无限的辉泽，是一种说不出的耀眼。
　　炽凰在那一瞬间轻轻闭上了眸，他无力似的向后倒了下去，启唇轻喃，“为什么……还要让我醒过来呢……昭雍……”
　　“王爷……”不老庄庄主轻轻推开门进到房间里的时候，炽凰朝内侧躺在床上，看不到他的脸。
　　“嗯。”低低带着一丝疲倦的应了一声之后，炽凰微微侧了侧首，却并没有转过头来，只是对不老庄庄主说道，“萧楚是什么人，你去给我查清楚。”
　　不老庄庄主听后似是怔了一怔，随即回答道，“是，王爷。”
　　“还叫我王爷作什么，都过去那么久了。”炽凰的声音带着一丝恹气，像是对什么事都失了兴致。
　　“对我来说，王爷始终是王爷。”不老庄庄主抬眸看着炽凰的脸廓回答，语调丝毫不变，态度尤其恭谨。
　　“等我能走了，带我去他的陵墓看看吧……”
　　“……是。”不老庄庄主垂眸应道。
　　“好了，没事了，你出去吧，我要休息了。”炽凰懒散地摆了摆手，便不再开口。
　　不老庄庄主静静注视了他的背影片刻，躬身退了出去，来到门外，即有一位侍女将门阖上，不老庄庄主回头看她，随意问了一句道，“已经把那些人带到大厅了么？”
　　“是的，庄主。”
　　不老庄庄主转身负手，抬起眸看了看逐渐黯淡的天色，开口淡淡道，“王爷已经醒了，因那朵花留下的后患要处理一下了。”
　　“庄主打算怎么做？”
　　不老庄庄主回眸看了看紧闭的房门，随即便道，“计划不变，但是人要稍稍改变一下。”
　　“庄主的意思是——”侍女微带不解地抬首看着他问。
　　不老庄庄主朝她挥手，示意她靠近一些，然后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侍女听后退开一步点了点头，垂首道，“奴婢知道了。”
　　“嗯，那你去办吧。”
　　“是，庄主。”侍女说罢先一步离开了庭院，留下不老庄庄主一个人慢慢踱步转出了长廊。
　　萧楚回到厅外的时候已不见了小惜的身影，旷有悲跟无药和尚也不知去向，华千城看见萧楚一脸疑惑便笑着解释道，“那个小鬼真是顽皮得紧，两个成年人都被她拉得到处跑，还说要去找你，看来那个女娃儿倒是挺喜欢萧贤侄你的。”他在催心谷虽然没有见过小惜，可华雪霜却见过，她一眼就认出现在的这个少年就是当时那个女孩装扮的。
　　萧楚笑了笑，便说，“她的确是个顽皮的孩子，却是一个好孩子。”
　　“也是。”华千城说着便问，“不老庄主依约让萧贤侄见到花了么？”
　　萧楚点头，“见到了，不过情况有点复杂，等有机会再跟前辈详细说明。”
　　“好。”华千城了解地点头，又问，“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刚才多亏有了小惜的哥哥相助，只是——”萧楚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了“药王”，虽然他并没有亲眼见到药王跟那个人之间的打斗，可是能在短短几招之内便胜过了药王的人的武功，却是有些匪夷所思了。
　　华千城见萧楚神色有异，不免问了，“只是什么？”
　　“前辈可曾听说过药王？”
　　“药王？”华千城一时动容，他当然知道药王是何人，只是对于这个名字，相对不太有人愿意提到。
　　“嗯。”
　　华千城皱眉沉吟，“药王早在五十年前就已震动江湖，却又是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据说见过他的人整个武林也寥寥无几，怎么？难道炽凰花竟跟药王有关？”
　　萧楚点头，“确实有一些关联，可是这个关联现在倒不是那么重要了，前辈可知那药王的武功如何？”
　　华千城摇摇头，“具体的并不怎么清楚，只是听说药王一身武功诡异，又用药如神，不过我也还听闻他曾经败在另一个人的手里，那个人并非中原人，之后两个人都一样下落不明，武林中关于他们的消息也逐渐销声匿迹了。”
　　“前辈所说的另一个人……那么到了现在岁数也不小了吧？”萧楚听后不由问道。
　　“嗯，如果那个人还活着的话，应该也已年过七旬了吧。”华千城回答说。
　　“那么……他有什么传人吗？”
　　华千城摇头，“这个也没人清楚，至少至今为止并没有一个人听说过。”
　　“是么……”萧楚蹙眉，他曾亲耳听见秦陌亲口对药王否认了有师傅的这件事，如果说是有别的理由存在，那么很可能秦陌跟那个曾经打败过药王的人有一些关联。
　　萧楚想到这里心中一动，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于那个碎心宫的“影使”似乎充满了好奇，以他的性格，本不太会对一个并不算太熟识的人过分追究，而且通常不会想去过问他人的事，即便是救过他的人。
　　只是这个人，却似乎太过特别，特别到他会去在意，去关心，又或是那人的行事作风让他无法了解，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神秘，他身上似乎隐藏着什么，让萧楚不得不去在意。
　　可究竟是什么，萧楚却丝毫捉摸不透，除了那个人对自己的态度比较奇怪之外，他对于他是完全的不了解，所以才会产生好奇罢。
　　而药王的那句话也让他在意，他忽然想到他武功既然那么高，却又为何双眼会看不见，是天生的还是——
　　萧楚想着的时候便见到一位侍女领着秦陌从廊上转了出来，那个身影映在萧楚眼里让萧楚不由一惊，因为他忽然觉得异常熟悉，似乎在什么地方见到过这样清晰却又无限遥远的身影。
　　秦陌这时停下脚步，转首似是低低问了身边的侍女一句话，侍女回答了什么，然后萧楚就看见他朝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
　　“萧公子。”走得近了，秦陌低低唤了一声，似是仍然要确定一下。
　　“我在。”萧楚凝视他的脸庞，搜寻着自己脑海里某些遥远的记忆，想找出曾经相识的痕迹，可始终是徒劳，虽然感觉很熟悉，可这张脸他从前并未见过。
　　“萧公子见到惜儿了么？”秦陌的态度仍然有礼，虽然这么问着，表情却依然显得很淡漠。
　　“我出来的时候并没有见到，阁主是否担心小惜的身体？”萧楚很自然地便问。因为始终不知道他的名字，萧楚还是只能以“阁主”相称。
　　秦陌点点头，便又道，“炽凰花的事情已经解决，萧公子尽快离开这里比较好。”
　　萧楚微微一怔，却已然了解秦陌的意思，不由反问道，“那么阁主你呢？”
　　秦陌淡淡道，“我还有一些事要办。”他说得很简单，显然是不打算说清楚自己的去向。
　　萧楚明了地点头，却又忍不住问，“适才的交手，阁主你……没事么？”
　　秦陌一时没有说话，停了片刻微微摇了摇头，开口道，“多谢萧公子关心。”话音刚落，一旁一名侍女走过来道，“华盟主，萧公子，‘影使’，庄主有请。”
　　两人的对话到此为止，只是萧楚对于秦陌一时的停顿觉得无法释怀，或者受伤或者没有受伤，又或者是其它的什么，他只觉得在意。
　　侍女带着他们穿过走廊来到内厅，却见秦陌先一步飘身进到里面垂着帘子的房间，萧楚也皱起了眉，跟在秦陌身后走了进去，然后便看见不老庄庄主跟千秋雪都在房间里，同时里面还有其它三个人，却是小惜、旷有悲和无药和尚。
　　华千城一见不由吃了一惊，上前一步便问道，“庄主，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也是萧楚想问的，因为此时他看见的这三个人，均面带着青紫色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一转眼，看见秦陌站在床边，因为他眼睛看不见，便没有再走近一步，只是沉默不语。
　　“小惜在这里。”萧楚上前，很自然拉过秦陌，带着他走向小惜的床畔，顺便握住小惜的手探了探脉相，却在一触之后蹙起了眉来，一言不发。
　　“怎么？”秦陌似乎能明显感觉到萧楚的停顿，低低开口问道。
　　“是中毒的症状么？”华千城也问。
　　萧楚没有说话，只是把小惜的手交到了秦陌手中。
　　秦陌跟萧楚一样搭上了小惜的脉，良久，他才放开手，淡淡道，“不是毒。”
　　“不是毒？”一旁的不老庄庄主不由开口。
　　秦陌点头。
　　“不是，是一种武功。”千秋雪忽地叹了一口气，也点头说道。
　　“什么武功？”
　　“血、狱、诀。”萧楚一个字一个字言道。
　　他认识这种武功，就在十一年前，只是他却不知道，这次动手的人，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血狱诀？”华千城不禁悚然动容，这种武功他听说过，中原曾有三件血案都跟这种武功有关，其中包括了萧楚一家被杀害的那宗，他这时忍不住转眸注视萧楚，只见他脸色隐约带了点苍白，抿着唇不再言语。
　　“难道……是他？”看着这样的萧楚，华千城不由脱口而出说道。
　　萧楚沉默地摇了摇头。
　　“他……是谁？”却有人问了。
　　萧楚垂眸，杀害他一家的人，他从不太愿意想起，有的时候只要一想到那个名字，他就会觉得心痛。
　　“萧贤侄的家人就是因这种武功而死，动手的是他曾经的好友，但是之后武林中并没有再出现过那个人的名字。”华千城这时说道。
　　“哦？”千秋雪淡淡抬了抬眉，似是头一次听说，然后他也看向萧楚，缓缓问道，“萧公子，那个人若曾经是你的好友的话，那么年纪还很轻，是么？”
　　萧楚点头。
　　“萧公子觉得是他吗？”千秋雪又问。
　　“我……不清楚。”萧楚摇头，他真的不清楚，关于那个人的事，无论是去了哪里也好，做了些什么也好，他从来都不愿意去想，更不会知道。
　　“他为什么会杀害你的家人？”
　　萧楚闭了闭眸，平稳着语调说道，“是走火入魔。”
　　千秋雪闻言皱起了眉，抚着下巴沉吟说道，“据老夫所知，这种武功极其诡异，练了就不可能脱身，而且练到一定的程度，走火入魔的风险就会越大，甚至危及到练武之人本身的性命，萧公子说的那个人，若曾经走火入魔过，那么老夫觉得他绝不可能活到现在，除非——”他说到这里不知为何顿了一顿，让萧楚不禁怔了一怔，开口便问道，“除非什么？”
　　千秋雪看着他，回答道，“除非他不是真的走火入魔，或者，另有他人相助。”
　　萧楚听后没有立刻开口，却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床上躺着的三人，过了好半响方低低出声道，“他是真的走火入魔，这点我能确信，否则——”
　　否则——
　　萧楚停了下来，他不自觉握紧了手。
　　否则，那一日他不会让那个人走，即便当时他已经接过了那个人递来的剑，他也依然没能下得了手。
　　秦陌——
　　曾是他的好友，也是莲华最喜欢的人。
　　到了现在，他觉得自己依然相信着这点，若从头到尾都是那个人在演戏骗他，为了接近他然后杀掉他的家人，那么到了最后，绝不可能出现那种绝望到了尽头的眼神。
　　就算是过了十年以上，只要一想到那一日，那时秦陌的眼神就会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那种绝望像是对生死都不再在乎一样，让他根本下不了手。
　　或者，只因那个人是秦陌。
　　“血狱诀，是‘血魔夺魂’大法其中的一种，若萧公子确定不是那个人的话，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血魔’了。”开口的人依然是千秋雪，他在这里年纪最长，知道的事情自然也最多。
　　“血魔？”华千城皱起眉，血魔夺魂大法他知道，却不曾听说过“血魔”这个名字。
　　萧楚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这种武功，本就是由他开始，只不过血魔夺魂的可怕，很少有人敢去领教。”
　　萧楚默然，他见到过秦陌走火入魔杀人时的样子，那种血腥的场面，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为什么是血魔？”华千城不解，对这三个人出手，他的目的是什么？
　　千秋雪沉吟着，过了好久才开口，“这点老夫也百思不得其解，庄主，你觉得是为何？”
　　不老庄庄主听到千秋雪问到了他，也是摇头，苦笑道，“我连血魔究竟是何人都不清楚，更不可能知道了。”说话间他眼神闪烁，让人分辨不出真假。
　　秦陌自然没有开口拆穿，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血魔我也没见过，但是解除血狱诀的方法我却知道。”千秋雪这时又道。
　　“请前辈指教。”这次出声的人是萧楚。
　　“血狱诀性极寒，中了这种武功就像中了毒一样，好在这三个人中的都不算深，所以还有救，但是需要用含暑性的药来解。”千秋雪说道这里忽地问道，“萧公子可知千千岭内的凤凰山？”
　　萧楚点点头，便道，“晚辈知道。”
　　“凤凰山头有一种性偏热的醊草，再加以内功，可以将他们中的血狱诀解除。”
　　一听醊草这个名字，萧楚立即清楚该如何解，他本身对药理就相当的清楚，所以此时千秋雪说了一句他便点头道，“醊草这种草药不喜寒，恐怕不能带来这里，小惜、旷兄跟无药大师的伤虽不算重，却也不能在极寒之地久留。”他说着转向华千城说道，“华前辈，事不宜迟，晚辈这就动身去凤凰山，不过他们三人还想请华前辈帮忙送下山去，可好？”
　　华千城闻言便点头道，“这个自然没问题，只是你一个人前去恐怕——”
　　“惜儿我会派人送回碎心宫，药的话我跟萧公子一起去取。”秦陌忽然出声打断华千城道。
　　不老庄庄主听到秦陌这么说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隐约间又皱了皱眉头，便听萧楚开口说道，“那好，我们便一同前往。”
　　“慢着——”一个声音忽地在身后响起，隐隐带着一丝倦意。
　　萧楚不用回头已知道来人是谁，但他还是回过了头，然后看见一顶软轿停在房间外，软轿上的人笑得慵慵懒懒，轻轻淡淡，一丝轻巧的笑伴随着一句话溢出了唇畔，“这件事发生在山庄里，难道你们不打算弄个明白之后再走？”这个人笑的时候并不像是在笑，却不是炽凰又是谁，便听他说罢又道，“是不是‘血魔’还不清楚，就算是，难道你们都不想找出他来么？”
　　“你觉得是？”秦陌却淡淡问出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炽凰连眼睫都没有抬一下便道。
　　“无论是不是，现在追究并不会让他们三个人苏醒过来，不是吗？”萧楚开口道。
　　“哦，这个自然，不过我只是想让你们留一个人下来，把事情弄清楚再走，省得到时候要怪我们山庄的不是了。”炽凰眼神闪烁，却是看着秦陌。
　　萧楚不由了然，之前炽凰似乎就对秦陌有不一样的兴趣，看来现在仍然是针对他而来。
　　“你先走。”忽地萧楚听见耳边传来秦陌的低语，随后他便看见秦陌微微侧首对炽凰淡淡说道，“我留下来。”

　　第七章

　　“萧大哥。”萧楚还没有到达山脚下，却听见身后有人唤他，他不用看，已知道来人是华雪霜。
　　“华姑娘。”萧楚回头面对她。
　　“萧大哥，小妹跟你一起去。”华雪霜看似温婉的表情里其实带着一种坚定，她不像唐琦那么随性，却比一般人都要有韧性。
　　萧楚认识她已经很久了，知道她既然追出来就不可能被自己三言两语再说服回去，况且目前的情形也不容他浪费时间，于是便道，“嗯，从天山到凤凰山路程不算远，以马的脚程也许三天便能抵达，华前辈那边如何了？”
　　“我出来的时候我父亲已经准备好马车，准备送小惜跟旷大哥他们回华庄。”华雪霜回答道。
　　萧楚点点头说道，“多一个人也好，因为这次的事太突然，可能不是取药那么简单的。”
　　华雪霜怔了怔，不明白萧楚这话是何意。
　　她还来不及开口，萧楚便又道，“今天我们先去天山脚下的客栈住宿一晚，待马匹准备好之后明日一早便出发。”
　　“好。”华雪霜立即答应。
　　当不老庄庄主把门从外面阖上的时候，房间里面又只剩下了秦陌跟炽凰两个人。
　　炽凰看了秦陌好久，见他只是静静立在原地，似是根本不打算开口的样子，忽地笑了起来，垂眸低低缓缓地道，“看来，你并没有留下来的打算。”
　　秦陌不语，似是不置可否。
　　炽凰又看他，笑容不变悠悠地道，“你知不知道，你越是不喜欢开口，我对你就越是有兴趣。”
　　“那又怎样？”秦陌淡淡反问，一脸的无动于衷。
　　“总有一天，你会落到我手里，你信么？”炽凰收起笑，注视秦陌，他的视线深锁，眼瞳黑得像是一对魅惑的宝石，却又带着某种算计。
　　秦陌看不见，也丝毫没有兴趣，他甚至不愿开口回答信或不信，因他并不关心。
　　他对自己的不关心，让他对好些事都不会去在乎。
　　“若我没有猜错，你现在是在担心他。”这个“他”是谁，炽凰并没有说出名字，只是他知道眼前的人一定很清楚。
　　秦陌微垂眸，静了片刻说道，“你安排这些事，为的是引开别人的注意力，因为‘炽凰花’的面纱对于其它人来说，还没有被揭开。”
　　“不错，他们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炽凰微笑，接下去道。
　　“若不是他，我并不会出手助你。”秦陌道，他的目的本就是夺花，而非救人。
　　“我知道。”炽凰还是微笑。
　　“既然知道，你就不该这么做。”秦陌淡淡道。
　　“哦？”
　　“伤害他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秦陌一个字一个字，说得缓慢且没有温度，他低哑的嗓音，听来竟是有着冰冷的华丽的，却又听不出丝毫感情。
　　“看来……”炽凰似是微微怔了怔才慢悠悠开口，“……你跟他之间，很是耐人寻味啊……只是——”他顿了一顿，话锋一转，眼神似也利了几分，说道，“之前我也说过，你越是这样说，我越是想看看你究竟会做到什么地步……”说罢他又加了一句，“为了他……”
　　秦陌没有再开口，只微微仰起了首，他轮廓优美的侧脸看上去带着一股难以磨灭的寂寞，这种寂寞深深地缠绕在他脸上，可在这种寂寞之中，炽凰隐约见到了一种笑，没有惯有的那种讥诮，却有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怀念的味道。
　　炽凰不由眯起了眼，他直觉，这个男人的心里隐藏了太多的秘密，是他永远都不愿意开口说出来的秘密。
　　华雪霜在第二日跟着萧楚从客栈出发之后，才终于明白到萧楚之前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挡在官道上的大约有十几个人，这些人华雪霜在天山上见过，便是不老庄庄主邀请前来一起观赏“炽凰花”的武林群雄。
　　为首的是一名身穿紫色长衫，眼角下垂，微敛着眼睑，一脸不屑神情的中年男子，华雪霜身为武林盟主之女，自然识得此人，只是在这个人没有开口之前，她还不清楚他们的来意，但是隐约猜到了一件事。
　　“萧公子，你怎么连庄主设下的宴席也不参加就匆匆离开了？”那人慢条斯理地开口，视线在萧楚身上打转，像是在找寻着什么。
　　“萧某有事在身，离开之际也已同庄主打了招呼，怎么，难道萧某去哪里还要经过你席掌门的同意么？”萧楚淡淡开口，看着眼前的人。
　　席秀林，昆仑山一派掌门人，他在之前并没有为了炽凰花的事出手跟萧楚秦陌比个高下，只是冷眼旁观，现在却带着人出现在萧楚面前，萧楚不用想也知道他来找自己的目的，正是为了那朵花。
　　“同意自是不必，只是萧公子一个人夺了花就离开山庄，似乎并不是一件很说得过去的事。”席秀林牵起了嘴角说道。
　　华雪霜闻言吃了一惊，转眸见萧楚一脸坦然便觉事情绝不像眼前这个席秀林说得这般，莫说萧楚不是这样的人，更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席掌门说话要有根据。”因为是萧楚，华雪霜便沉不住气，开口便道。
　　席秀林抬眉看着华雪霜，“哦”了一声说道，“华姑娘这是何意？是说席某人冤枉了萧公子么？”
　　“不错。”华雪霜点头，她刚想说什么，却被萧楚伸手阻止了，她转眼看着萧楚，便听萧楚的出声说道，“席掌门想必已认定那花在萧某身上，可萧某不知席掌门又有何证据说明呢？”
　　“这还要什么证据？”席秀林闻言不由笑了起来，“昨晚在座的宾客都知道‘炽凰花’失踪的事，恐怕不止是我门昆仑派，峨嵋、崆峒想必都会追着萧公子而来了，只不过我席某人比别人早到了一步而已。”
　　“是么？”萧楚似是弯了弯嘴角，神情却是不置可否的，这让华雪霜不由大惊，她看着萧楚唤道，“萧大哥，你——”
　　萧楚垂眸，没有看她，只是低声说了一句道，“这种别人已认定的事，否认了也是没用的。”他说罢抬眸看着席秀林，静静地道，“若席掌门有这个本事，可以自己来拿。”
　　他知道小惜、旷有悲跟无药和尚中了“血狱诀”的事并没有那么简单，炽凰花的存在既然能召集到那么多的武林中人，那么这些人必定要有一个打发的途径，利用他离开山庄这点正是再好不过的诱饵，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有些庆幸那个人并没有跟他一起来。
　　“哦？既然萧公子这么说，那就别怪席某不客气。”席秀林说罢负手退后两步，向两边递了一个眼色，那些人立刻踏上前面对萧楚跟华雪霜围成半圆，看来这些人皆是席秀林的手下。
　　萧楚随意笑了笑，对华雪霜说了一句道，“你要小心，昆仑一派最擅长布阵，小心不要被卷入阵中。”
　　“知道了。”华雪霜点头，抽出腰际长剑。
　　萧楚静静站在原地，等着那些人先出手。
　　席秀林这时一抚掌，萧楚周围的人便一齐动了，他们皆使同种兵器，出的招式也一模一样，而他们身上的衣服颜色不尽相同，一时间会产生一种仿佛好几百人在周遭同时出手的错觉，使人防不胜防。
　　萧楚说得不错，昆仑本就以阵法称长，而要不被卷入阵中的唯一办法，就是在最快的时间内破阵。
　　萧楚既然这么说，他便是有这种把握。
　　他这时并没有任何的动作，只是在手中扣好了银针。
　　他的银针不需多，因他绝不虚发。
　　他的功力也已经恢复，甚至因为秦陌用药的原因比之前更进了一层，因而他现在有取胜的把握。
　　于是，席秀林的脸色变了。
　　他甚至没有看清楚萧楚的身法，而他手下的人却有一个倒下了。
　　萧楚其实根本没有动，只不过在其中一个人逼近的时候就出了手，银针直指心脉，出手无声，只是银光一闪的功夫，那个人看见的时候便已经晚了。
　　有时候对付阵法最好的方法，就是以静制动，这是萧楚在跟青牙行的九尸对阵的时候明白的道理。
　　席秀林一见这种情形，自己便飞身跃入了阵中，跟萧楚正面交手。
　　他使的是玄门正宗内功，掌上功夫尤其不凡，一出手就带着一股逼人的内力，若没有一定的功力与之抗衡，便绝不可能与他交手。
　　而萧楚只是见招拆招，并无快速求胜的打算。
　　席秀林显然是吃惊的，因他想不到萧楚的内力竟然也是深藏不露，若对手只是平常武林中人，可能在十招之内就能见分晓，可三十几招转眼就过去了，眼前这个白衣男子始终游刃有余，没有丝毫力衰的迹象，更不用说分胜负，自己是胜是败也难说了。
　　萧楚自己也没有想到，因他虽然没有低估对手，却同时发现自己身上的内力使来要比之前更加充盈，他忽然发现这不仅仅是药力的缘故，一定还有其它的原因使得他的内力增进了很多。
　　他想来想去，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救他的银发男子了。
　　席秀林跟萧楚久缠不下心情逐渐开始浮躁，他本来只觉得“白衣圣手”萧楚不过是医术超群，而之前在不老庄动手也不见他的功力有多强，倒是觉得那个碎心宫的“影使”一直在出手护着他，但是现在看来似乎大错特错了，萧楚的武功不仅仅是深藏不露，更是难以捉摸了，以至于到了此刻他已完全没有了胜算，只打算找时机撒手。
　　可这样的时机并不好找，而且他忽然感觉到萧楚的下手开始凌厉起来，似乎之前不过是一种热身，现在才正式开始真正过招。
　　又几招下来，席秀林的冷汗已经冒了出来，他内力虽然深厚，可长久下去不可能做到连绵不断的程度，若不能在动手前五十招内取胜，那么他的内力便会越渐衰竭，这点他自己最清楚。
　　萧楚心里想的又是另一件事，他从一开始动手就摸清了席秀林的底细，所以他不可能以快取胜，只能在稳中求胜，而此刻时机已到，他也不会留手，因他再怎么慈悲，也不会对阻碍他的人慈悲，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他一步一步将席秀林迫出圈子，随后虚晃一招诱他出掌，两人对了一掌，席秀林竟不堪招架，被萧楚的内力震到了好几步之远，席秀林似也不再恋战，趁机喝了一声“走”，他自己便先一步转身逃离开了，哪里还有一个掌门人该有的样子。
　　其它人见状也一并撤走，萧楚并不留难，让华雪霜住手。
　　“萧大哥！”
　　“你没事吧？”萧楚看着华雪霜问。
　　华雪霜摇摇头，“萧大哥你呢？”
　　“我们继续赶路吧。”萧楚只道。
　　“萧大哥，你就这样放过他们，到时候他们不知道会在江湖上怎么说你。”华雪霜蹙眉望着那些人离开的方向，担心地说着。
　　“让他们去吧，我们现在行动必须更快，否则会有还有人会找上门来。”
　　怀壁其罪的道理谁都明白，更何况江湖本就是这样一个分不清是非之地。
　　两人马不停蹄赶至凤凰山，萧楚对醊草自然熟悉，醊草生长在偏暖的地方，他们一上凤凰山就往南边走，没有费多大功夫就将醊草找到，并且移至放入早就准备好的器皿之中。
　　只是下山便困难了，因为正在他们得到醊草之际，梦想拿到“炽凰花”的那些武林人士成群结队的出现在了山腰上。
　　萧楚见状便将怀中器皿塞给了华雪霜，对她说道，“华姑娘，小惜他们，就交给你了。”他说得甚是明了，让华雪霜猛地怔住，她忽然清楚地了解到萧楚让她跟来的目的，而此时此刻，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萧大哥——”
　　“如果因为我让小惜、旷兄陷入危险，我不会允许的。”萧楚注视华雪霜又道。
　　而华雪霜正是因为很明白这点，所以才会犹豫。
　　“等他们攻上来，我找机会让你离开。”萧楚说得没有丝毫宛转的余地。
　　华雪霜还是没有说话，而正如萧楚说的这句话，此时那些已在半山腰的人们一见萧楚跟华雪霜眼睛就亮了，像是找到了目标，嘈杂声顿起，皆是跟“炽凰花”有关的。
　　萧楚默不作声，他看着那些人的目光很平静，里面什么也没有。
　　生死他从来都不看重，因他的家人早已不在人间，所以面对这些人的时候，他也不会有任何情绪，可是华雪霜不一样，他不能让华雪霜有事，而且还有华雪霜手中的醊草。
　　一群人围攻上来的时候最主要就是看准目标，萧楚是早有准备的，既然人家以为他带有炽凰花，那么他想否认也没用，所以早在上山之前他就已经准备好了一个长匣子，此时华雪霜将长匣子递给他，这一个动作让旁人一见之下就会以为那里面放置的就是炽凰花。
　　“你们想要花，是吗？”萧楚温温淡淡的嗓音轻巧地说了这几个字道。
　　“既然知道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我们奉劝萧公子还是快快把炽凰花交出来为好。”率先出面表态的人是余天鹰，此人在不老山庄之时就曾表现出对“炽凰花”的觊觎，只是当时并不像现在这样明确。
　　“不错，萧公子的武功就算再高，老夫想恐怕也胜不了这里所有的人。”余天鹰身边又一人道。
　　萧楚闻言不过是微微笑了笑，他的笑容仍然是有礼而温和的，他垂眸看了看手中的匣子，环视眼前的人说道，“你们就算胜过我，这一朵花又要怎么分呢？”
　　“这就无需萧公子你操心了。”余天鹰冷冷说道。
　　“好罢，你们若想要的话，这就来拿。”说罢萧楚轻轻纵身一跃，随手将匣子放置于身后一棵大树的枝桠之间，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已见萧楚又安然落地。
　　于是这些人已无暇多说什么，冲着萧楚的位置飞奔了过来。
　　萧楚就是要等这一时刻，原本他能用银针作武器，可是这样一来无法造成混乱的效果，也不能分散敌人的注意力。
　　他要让华雪霜安然无恙离开这片纷乱之地，就要让场面更加混乱才行。
　　华雪霜还在犹豫，她咬着下唇，知道非走不可，可是看着萧楚孤身一人的样子却迟迟移不开脚步。
　　蓦地，她感觉一人用掌力从她身后轻轻一推，她来不及也无从相抗，人已趁隙飞出了好远，再回眸时，只见眼前银发纷飞，树后似是多了一人，再看时，那人来到萧楚身旁，出手如刀锋，挺立而瑟然。
　　是那个人。
　　华雪霜怔住，他是来帮萧大哥的么？
　　萧楚在同一时间感觉到了来人，那人站在他身后，似并无恶意，耳畔稍后便传来低哑之极的嗓音，“我来助你。”
　　他即刻便知道了，原来是他。
　　“多谢。”萧楚的声音带着笑意，在错乱的掌风之间游走。
　　然而他看不见，身后那人面具之下的那抹怅然跟淡淡扬起的笑。
　　而笑容倏隐，一出手霎时血肉纷飞。
　　碎心宫“影使”本就无情，他的出手更无情。
　　“是、血……魔……”有人已将这种武功认了出来。
　　萧楚霎时震惊，他甚至忘了身边还有敌人朝他出手。
　　秦陌虽然看不见，可他早已能想见萧楚此时此刻的表情，他从萧楚离开之时就已经知道事情会这样发展，不老庄庄主的打算他跟萧楚一样都清楚，而不让萧楚陷入苦战的方法，只有这一个——他的血魔夺魂大法。
　　萧楚怔怔看着眼前的银发男子，他的发在血雨中纷飞，他的手像完美的杀人利器，而他的表情那么冷漠，似乎一切都不被他看在眼里。
　　秦陌——
　　是秦陌。
　　为什么他的头发会变了颜色？
　　为什么他的声音完全走了样？
　　为什么他的眼睛……
　　萧楚并不是没有猜想过这个“影使”的身份，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就是秦陌。
　　怎么可能会是秦陌呢？
　　可，怎么就不能是秦陌呢？
　　从催心谷救了自己开始，现在再从头回想一遍，除了秦陌，还有谁对他的态度会那么奇怪。
　　正是血魔夺魂大法杀害了自己的亲人，而此时他又亲眼目睹秦陌的出手，比十一年前更加厉害，更加难以抵挡。
　　萧楚静静站在一旁无法发出声音来，他没有办法出声阻止，也完全控制不了此刻自己一片混乱的情绪。
　　那是因为秦陌的眼睛。
　　秦陌的眼睛会看不见，似乎只有一个可能。
　　萧楚当然不会忘记自己的眼睛曾被“刹那芳华”所伤，那是剧毒，可醒来之后一双眼睛却安然无恙！
　　——我是瞎子。
　　这是秦陌说过的话。
　　秦陌的眼睛……
　　正是给了自己！
　　这时的风逐渐大了起来，银色的发丝在风中飘散，伴着无数血花，腥腥点点，他周围的人根本来不及退就已被“血魔大法”瞬间散发出来的功力给吸了过去，血魔大法的威力原本就让听说过的人闻风丧胆，更何况身陷其中了。
　　不多久，除了尸体，山上就只剩下萧楚跟秦陌两个人了。
　　血腥味。
　　风再大，也吹不散的血腥味。
　　萧楚一直沉默，一直注视秦陌，直到他停手。
　　“秦……陌……”带着一丝叹息，他唤出了秦陌这个名字，但是，除了叹息就再无其它。
　　“是我。”秦陌也是叹息，他长身而立，周遭似是能看见红色的血在蔓延，一直蔓延。
　　此情此景像极了当年，唯一不一样的是秦陌变得太多，多到了一种萧楚怎么也想象不到的地步。
　　“你说过不想再见到我，这一次，是情非得已。”秦陌淡淡开口，他在向萧楚解释。
　　萧楚却没有出声。
　　他是说过这样的话，在终于下不了手报仇之后。
　　“抱歉……”秦陌又道。
　　萧楚还是一言不发，自从秦陌承认了身份之后，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尤其是跟自己的双亲在一起的画面。
　　“……是不是……”秦陌轻轻地道，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低了许多，他的唇角忽地溢出一丝鲜血。
　　然后萧楚看见秦陌微微晃动的身躯。
　　“是不是……”秦陌苦笑着，似再也无力支撑，就这么倒了下去。
　　萧楚接住了他——在还没有思考之前。
　　“……我死了……你就能原谅我……”
　　话音失落在了风中，萧楚听得清楚，却不知道如何原谅。
　　秦陌不再出声，似已失去了意识。
　　萧楚停了良久，手带了一丝微颤去揭秦陌的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熟悉也陌生，带着静静笑容的脸容，只是那笑容，却无比惨然，无比苍白。

　　第八章

　　屋子里，一股浓重的药味弥漫，床上的人自闭上眼睛之后就没有再睁开，到今天，已经足足五日了。
　　萧楚本来就是大夫，五日之后，他已经很清楚秦陌身体的状况了。
　　秦陌没有骗他，那个时候——他倒下的时候——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而已。
　　因他的血魔功，每施展一次，就会被同样的功力反噬一次，若施展之后根本无心抵挡这种反噬，那么无疑就是死亡。
　　幸好醊草的药性对足够救回秦陌这一次，可萧楚却不知道能不能救回下一次。
　　他不知道的是，为什么这么危险的武功，当时的秦陌会去练，还是，他练之前根本就不知情。而且他曾经走火入魔过，按千秋雪说的话，那么他又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些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萧楚的心乱了，床上的人曾是他那么好的朋友，却因为那场血腥弄成如今的面目全非，他有好多事都不清楚，他想等他醒过来好好问问清楚。
　　尤其，是眼睛的事。
　　也许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秦陌死，他只是应该恨而无法恨而已。
　　所以，现在希望他醒过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秦陌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萧楚是否在身边，因为他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但是他知道，萧楚始终还是没有让他死，并救了他。
　　他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对待这件事，因为他活着，只能对萧楚造成不好的回忆。
　　缓缓坐了起来，他知道此刻自己身上一点内力也不能用，整个人没有一点力气，胸口还隐隐作痛，好不容易才扶着床柱站了起来。
　　走了两步，被跟前的凳子绊倒，秦陌用手撑住了桌面才勉强站稳。
　　手似乎碰到了什么，伸过去摸了摸，似乎是桌子上放置的水果，秦陌怔了怔，忽然手指静止不动了，因为他这个时候摸到了一把刀。
　　萧楚只是出去取药的功夫，再回来的时候床上的人竟然不见了，他惊了惊之后便镇定了下来，再看见地面上似乎有血的痕迹。
　　秦陌他——
　　萧楚展开轻功跟着这些血迹掠了出去，一直跟到了门外。
　　然后他看见了秦陌——正确的说，只是一个背影——背影的脚步看来似乎很勉强，扶着墙慢慢地走，似乎是想要离开这里。
　　萧楚停在门边看着那个背影良久，不知是该留还是该让他走。
　　然而当他看见自那人扶墙的手上似有某种鲜红的液体一直往下流的时候，他便无法再漠视自己心里一直想追上去的这个念头。
　　仍是没怎么多想的，他几步来到那个人身旁，越过他，挡在了他跟前。
　　“你要走？”萧楚低低问出声的时候，视线瞥向了秦陌的那只手。
　　他的手腕在流血，但是被简单地包扎过，只是那血并没有完全止住，所以仍然在向外流。
　　萧楚不知为何心里有一股隐隐的怒气，他一把便捉住了秦陌的手点了他的穴止住伤口，却在抬眸看见秦陌一张笑脸的时候禁不住怔了怔。
　　“刚才……不小心划破了……”秦陌如是笑着向他解释。
　　萧楚闻言又是一怔，随即蹙起了双眉，沉着嗓音说道，“你以为我会相信？”
　　“信不信……随你……”秦陌说了一半低咳几声，便没再说下去。
　　“你——”萧楚不知该怎么回他才好。
　　“抱歉……”秦陌又道。
　　这是他第二次说抱歉了，他对萧楚，似乎只有“抱歉”一语，而萧楚，却怎么也不觉得想听他这么说。
　　“你要走，等伤养好才能走。”萧楚只说了这一句。
　　秦陌缓缓摇头，便道，“不用了……我会照顾自己……”
　　“我若不答应呢？”萧楚低语，他看着秦陌，这张脸比少年时候更加深邃更加有吸引力，却明显多了一种苍白跟寂寞，是的，是十分的寂寞。
　　以前的秦陌似乎偶尔也会流露出某种类似是寂寞的神情来，可却不像如今那么深刻，现在的他，就算是笑着，也依然能看得出来。
　　这种表情，对于从小熟悉秦陌的萧楚来说，分明就是隐藏着什么，一种他难以看清的，也说不出来的某种情绪。
　　“你不答应……是因为我曾经救了你的缘故吗？”秦陌的声音比萧楚更低，沙哑的感觉很明显，是因为他的身体根本没有恢复的缘故。
　　萧楚没有出声，因为“是”或“不是”他都不想回答，而且难以回答。
　　“我欠你良多，这条命你随时都可以拿走的……”秦陌说着咳了咳，又道，“只是……我不愿留下来……”
　　他不愿，是因为距离萧楚太近，近到让他无法静下心来思考，思考被知晓身份之后的自己该如何面对他。
　　“为什么？”萧楚问。
　　这次轮到秦陌不响了，他微微别过了头，银色的发丝遮住了他的侧脸。
　　“秦陌。”萧楚出声唤道。
　　“……嗯。”
　　萧楚无奈，他忽然发现秦陌着实改变很多，改变的不止是他的声音跟发色，连同他原本爽朗的性格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秦陌整个人都让他觉得绝望跟哀伤，这种感觉压得他有点透不过气来。
　　“我不会让你就这样离开。”萧楚又道，他的口吻很郑重，也很认真。
　　秦陌几乎要叹息了，他认识的萧楚，他之所以会一直爱着的萧楚，就是因为他性格中的这种坚持，让他怎么也抗拒不了。
　　只是，现在已经不同了。
　　完全不同了。
　　秦陌不知道自己此时嘴边的笑是不是已经成了苦笑，他只知道自己不能留下来，也不该留下来。
　　他没有说话，却对着萧楚的位置伸出了一只手，手中是那把他在桌子上摸到的水果刀。
　　刀子的柄是朝向了萧楚的。
　　萧楚抬眸，注视他不语。
　　便听秦陌缓缓开口，“萧公子若要留下我，就留下我的性命罢。”
　　萧楚的脸色变了，变得有些冷，他冷冷问秦陌道，“你真的那么想死？”
　　“是。”秦陌的回答没有一点犹豫。
　　萧楚静了良久，他黑色的眸子一直盯着秦陌，而秦陌即使看不见，也几乎能感觉到了。
　　“既然你的性命都是我的，那么我偏偏不让你死。”萧楚最终说道。
　　秦陌垂下了头，他笑了，笑得讥诮，也笑得冷淡。
　　罢了，一切就随它吧。
　　他感觉自己手中的刀子被萧楚取走，而全身的力气也像是在同一时间被抽走了一样，便没能再支撑住，向后倒了下去。
　　萧楚及时抱住了他，只觉得心情复杂，看着秦陌的样子，他完全不知道该拿这个人怎么办。
　　他……真的是当年那个自在不羁、无所拘束的秦陌么？
　　再次醒来之后，秦陌便没有再开过一次口，萧楚让他做什么，他便会做什么，乖得像个孩子，萧楚也只是随他，什么也不说，两个人虽然处在一个屋檐之下，却又形同陌生人一样，但是两人似乎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让秦陌的身体尽快恢复过来。
　　秦陌的眼睛不方便，也没有问萧楚这里是哪里，所以他几乎都不怎么走动，最多起来会在屋子里坐上一会儿，萧楚每次端药进去的时候，秦陌大多是靠在床上头侧向窗外的，整个人显得十分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
　　萧楚想问的事也不知道该怎么问，他一度有一种过去的事就作罢的心情，只是每每看到秦陌又会想起当年父母被杀害的那一个夜晚来，所以无论他怎么想，还是放不下的。
　　就这样过了好几天，直到那天夜晚的降临。
　　那是在萧楚让秦陌睡下回房之时，他才一打开房间门，一记掌风猛地朝他斩了过来，出招凌厉，似乎想让他一招丧命。
　　幸好萧楚的耳力还算灵敏，他在掌风向他袭来的第一时间就听到了，而偷袭的人虽然已经算准了在萧楚关门之时出手，却似乎稍稍早了一步，于是萧楚在同一时刻反手又推开门退了出去，他若是再晚一步，恐怕就会丧命在这个人的手里了。
　　那人一招未得手似是怔了怔，随即追了出去，月光下，萧楚依稀见到一个窈窕的身影。
　　动手之间，萧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心中一动，便唤出一个名字来：泠宫主。
　　那人依然没有回话，但出招已不再多加顾忌，看来萧楚猜得并不错，她果然就是碎心宫宫主——泠寒艳。
　　此时她的掌法一变，看似凌乱，却如同沙尘暴中乱石飞扑，萧楚心神一凛，认出了是少林寺的大悲掌。
　　他从前曾经跟泠寒艳交过一次手，之前她用剑，也见到过她用掌，而她的武功路数似乎很杂，却是精通了每一种的，同时再加上自身的天赋，以她的武功，在现在的武林中几乎能称得上是高手了。
　　萧楚并非不敌，而是他知道了泠寒艳的身份之后出招就减慢了许多，因他知道泠寒艳跟秦陌的关系匪浅，他的心底下意识有了不打算伤她的念头。
　　这么一来，泠寒艳完全不顾忌的出招就微微占了上风，而在又过了几招之后，泠寒艳忽地开了口道，“你猜那试药的人是谁？”
　　这其实是一句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没有什么边际的话，只是萧楚听后却是怔住了，他几乎是觉得意外的，因为泠寒艳竟然会知道这件事。
　　萧楚皱眉，他瞬间就联系到了此刻屋里的另一个人，于是立即问道，“你说的人……是秦陌？”
　　他很容易想到是秦陌，因为自从他猜想秦陌失去眼睛的事跟他有关的时候，那么那个被“九冥老人”囚禁起来试药的人，也很可能是他，只是，他并无法得知当时发生了什么，以至于“九冥老人”要如此对待秦陌。
　　泠寒艳却不再开口，她此时说话的目的就是要让萧楚心乱，萧楚的心一乱，出招也难免会乱，本来他跟泠寒艳势均力敌的状态微微失去了平衡，而泠寒艳趁机又猛下杀手，只让萧楚节节退后，可他此时再也止不住想那件事，完全静不下心来。
　　因为当年他关心的那个人，如果真的是秦陌的话，那么秦陌为他付出的可能是他连想都无法想的巨大，而越想，秦陌就越符合那个人，因为秦陌一身不惧毒的特质跟他的发色就都有了解释。
　　但是，理由呢？
　　萧楚可以想象成因为秦陌欠了他的，因他错手杀害了自己的亲人，可为什么秦陌不说？他完全可以将这些事都说出来，这样的话，他甚至能原谅当年的事，只要秦陌愿意说出来。
　　胡思乱想的时候，泠寒艳的这句话便奏效了，她瞅准了时机，便要出致命的一招。
　　萧楚一味地退，他没有还手，心思也恍惚到了别处。
　　正在这时，一道人影飞身挡在了他的跟前，替他挡住了泠寒艳的那招，并且在同一时间出手，顿时鲜血纷飞，泠寒艳的一只手竟然被他顷刻间斩断。
　　泠寒艳咬牙硬是忍住了疼，然后又有一个人影飞扑过来接住了泠寒艳向后倒下的身体，出手点她的穴道，口中唤道，“宫主！”
　　这个人的声音萧楚也听见过，是碎心宫的右护法，而挡在自己跟前的人，是——秦陌。
　　秦陌此时静静站立在他身前，也不说话，只是神情相当冷漠，除了萧楚之外，是甚少有人能从他脸上看出什么表情的。
　　“秦陌，你出手真狠——”
　　“……罢了……”泠寒艳咬着牙出声阻止叶飘零的话，“为了那个人……你知道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额头上满是汗水，可以想见此时的疼痛。
　　“可是……”叶飘零转向了泠寒艳。
　　泠寒艳却不看她，只是盯着秦陌，口中说道，“……看来，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所以……屡次动手都败在你的手上……”她抽着丝丝冷气，带着喘息说道。
　　“你应该早知道。”秦陌的语调冷漠而淡哑，不带一丝感情。
　　“……呵……果然，为了他，你不惜一切代价……萧公子很想知道当年的事……怎么……你还是不愿说吗？”泠寒艳似是笑了笑，却笑得不怎么甘愿。
　　秦陌不出声，他也许是想阻止，却知道有人肯定会出手阻拦，而那个人，他最不可能向他动手。
　　“那个人，果然就是他么？”萧楚问了。
　　泠寒艳这时却不回答，只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想杀你么？”
　　萧楚摇头。他一直不知道，也没有做过猜想。
　　“这完全是因为你父亲……你可知道，他当年抛弃了我，让我遭遇了什么？”泠寒艳的语调冰一样寒冷，几乎是有点切齿的。
　　萧楚看着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没错。”泠寒艳看明白了萧楚带着某种猜测的眼神，便道，“我与你父亲相约的那一天他为了你的母亲而失约，而我却在那一天遭受到了巨大的耻辱，所以我早就发过誓，迟早有一天，会夺走他和他心爱的女人的性命。”
　　萧楚虽然没有听得很明白，却已经明白了其中的恩怨。
　　“那个男人，就是蔺天成？”一直没有说话的秦陌忽然开了口。
　　“不错，不然我怎么可能弄到那本秘籍，再利用你来为我报仇。”泠寒艳笑了，却笑得极为凄惨。
　　利用？
　　萧楚闻言转向秦陌，却在秦陌脸上找不到任何表情。
　　“你跟秦陌，究竟是什么关系？”萧楚虽然看着秦陌，却是在问泠寒艳。
　　“哦……他不过是我捡来的一个孤儿罢了。”泠寒艳淡淡瞥了秦陌一眼，似是很不屑地道。
　　孤儿？
　　萧楚又一次怔住。
　　秦陌自己从没有提过，而当时的自己竟也没有在意过这个问题。
　　“所以……”萧楚的声音带着犹豫，他这时看着秦陌很想上前走近他，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便只有静静地看着一声不响的他，看他笔直挺立的背脊跟被发丝遮住的侧脸，却让他没由来觉得一阵心疼——这个男人让他感觉到心疼。
　　“不过，我倒没想到他魅力还挺大，本想让他进来你们萧家做个书童什么的，没想到他跟你的关系发展的不错，这点我自己也没有料到……”泠寒艳又道，“让我更没有想到的是……”她的视线转向秦陌片刻，忽地看着萧楚一字一句道，“你可知道，他早已爱上了你？”
　　她一语惊人，萧楚被惊地半天动弹不了，也开不了口。
　　爱？
　　他的视线依然盯着秦陌。
　　秦陌的脸色在一瞬间苍白了好几分，却是抿紧了唇未出一语的。
　　再后来，萧楚终于明白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这要从泠寒艳爱上萧正天说起。
　　泠寒艳是武林中绝美的女子，她在武林大会上对萧正天一见钟情，便下决心去追，只可惜佳人有意，被追的人不一定有情，而当时萧正天也早已有了心上人，那就是萧楚的母亲。
　　于是便有了相约而失约的事，萧正天失约正是因为当时萧楚的母亲受伤急于医治，而空等的泠寒艳在树林里却遇见了“血魔”蔺天成，当时泠寒艳的武功还不强，至少跟“血魔”相比完全不是对手，蔺天成从来没有见过那么美丽的女子，当晚就强迫她就范。
　　泠寒艳反抗不能，虽然也想过死，可是蔺天成没有允许她自尽，强迫要了她之后也一直带着她，于是这时的泠寒艳便决心要报复，然后她逐渐转换态度，对蔺天成委曲求全，并且偷偷收留了秦陌做养子，手抄了一份“血魔大法”让秦陌练习。
　　秦陌事先不知情，最熟悉这种武功底细的人是离蔺天成最近的泠寒艳，她几乎就是蔺天成的床伴，所以想要知道这种武功的威力跟反作用是轻而易举的，如果不是因为这种武功有相当强的反噬跟练的时候容易走火入魔，泠寒艳也不会放弃自己不练，而是转交给秦陌去练。
　　之后泠寒艳便带着秦陌去了林州，她那时借口有事故意让秦陌在萧家附近等她，以便造成萧楚跟秦陌相识的契机，秦陌当年还小，小孩子玩心本就重，结识相同年龄的玩伴很自然，于是自然而然就认识了。
　　这是泠寒艳计划的第一步，等秦陌跟萧楚逐渐走得近了，便要等待秦陌走火入魔的时机。而那一天，也就是十一年前的那个月圆之夜了，秦陌果然因为练了血魔的武功而走火入魔，其中缘由也是泠寒艳根本没有将预防走火入魔的办法传授给秦陌的缘故。
　　萧楚一直都记得那一天的情形，他是正好出去送药的，回来的时候，他看见地上全是尸体，萧家除了自己的父母，所有的下人也都死了，尸体零零散散整个宅院到处都有，血也流成了河，萧楚最后看到秦陌朝莲华出掌，莲华当即倒了下去，他根本来不及相救，同时看见了自己的父母也躺在血泊之中。
　　萧楚只觉得一阵心窒，他想也不想就上前跟秦陌动手，却不料秦陌才出了一招就硬生生地停住了。
　　然后秦陌的眼神清明起来，同时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他会停下来，是因为萧楚的出现。
　　这个人，他从那时开始就不可能对他动手，即便是在当时走火入魔的状态之下。
　　秦陌现在也记得很清楚，当时虽然已陷入疯狂嗜血的状态之中，却在萧楚出现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然后在一掌打向萧楚之后心脏猛地抽痛，终于硬是从疯狂中恢复了过来。
　　这时看见眼前的一切及萧楚脸上痛苦的表情的时候，那种绝望无法形容，铺天盖地向他袭卷而来，让他一瞬间有一种想死的愿望。
　　他依稀记得白天的时候莲华向他说了一些什么，却被他拒绝了，然后他也想要告诉萧楚一些什么，这时已知道自己已经再也没有办法说出口了。
　　他终是什么话也不说，默默捡起一把剑递了过去，然后再看了萧楚一眼便闭上了眼睛。
　　萧楚接过了剑，他等了很久，却听见一剑刺入门柱剑柄摇晃的声音，然后他听见了萧楚冷冰冰的话：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他垂眸，走出了死亡的宅院。
　　他当然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出了萧家的时候，遇到了泠寒艳，这才完全知道原来自己只不过是一颗复仇的棋子罢了。
　　而这时秦陌忽然得知泠寒艳还安排了另一批人马去萧家夺宝，当时因为“天戒上人”秘密在萧家养伤，所以很多人觊觎传说中“天戒上人”身上的藏宝图。
　　当他再赶回萧家的时候，宅子已经起火，而让他心惊肉跳的是萧楚受了重伤昏迷不醒，而最严重的是他的眼睛，似乎中了毒。
　　他赶紧带了萧楚去到无涯谷，因他知道萧楚的父亲跟无涯谷的主人“九冥老人”风九天是师兄弟。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但是由于萧家的人早已把秦陌当作是自己人，所以他才会清楚这件事。
　　只是风九天性格乖戾，虽然是萧正天的儿子，他也不是那么甘愿白救的，于是秦陌便以试药为条件，让风九天同意救萧楚，并且把自己的眼睛换给他。
　　直到此时，萧楚才算真正明白了秦陌一直什么都不说的理由，而更让他心痛难平的是再次相见之后秦陌对待他的这种态度。
　　“是不是因为那句话……所以，你才会在我面前易容……”萧楚如是地问着。
　　泠寒艳已经被叶飘零带走了，她似乎也已心灰意冷，又失去了一只手，短时间之内，应该不会再出现。
　　而萧楚跟秦陌，仍然站在原地没有动，两人甚至连半步都不曾移动过。
　　秦陌无声，他不出声，萧楚便觉得是默认。
　　他不得不否认知道事实真相之后的那种揪心，尤其是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这个男人背负了那么的伤痛，只为了隐藏一个“爱”字。
　　男人爱上男人，原来竟那么沉重，那么无法言语。
　　只是，此时此刻，萧楚又如何能漠视？
　　他已不可能再去猜想秦陌为他做的这些事是不是还有别的理由，因为只这一条理由，就已经太足够，太足够了。
　　甚至让他的心觉得满满的，像是得到了某种足以让他珍藏的宝物。
　　他怎么就连自己被爱着都不知道呢？
　　“秦陌……”
　　秦陌依然没有应声。
　　萧楚默然，秦陌不出声，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是陪他站着，一直到天光时分。
　　他不是不爱秦陌，而是他没有想过是这种爱，他不可能因为知道秦陌爱他而马上转变了感情，马上能响应，但是，至少，不再有恨。
　　“去休息吧……”萧楚这时又开口低低言道。
　　秦陌依言回到房间，等萧楚再去找他的时候，房间里面已没有了秦陌的身影，只在桌上见到不知用什么刻下的字迹，不是很整齐，却能辨认出字来，只有两个字：
　　珍重。
　　“珍重……”萧楚低低念着这两个字，手抚上了刻痕，一时间的失落，却不知该如何找回来。
　　——血魔夺魂·完——

　　第一章

　　一阵轰隆隆作响的雷声蓦然惊醒了正在破庙里熟睡的少年。他皱起眉，愣了半响，转身在火堆中加了点柴火，又将眼睛闭上了。
　　忽地他注意到远处有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缥缈且悠远，听起来总像是有人在呜咽，少年仔细聆听，又觉得仿佛是有什么人在哭泣。
　　少年本想不去理会，翻了个身准备继续补充睡眠，因为他明天一早还得赶路，可是越是不想就越是要想，少年咕哝翻身坐了起来，打算出去弄个明白。
　　寻着声音一路淋雨走去，走得近了，才发现那个声音并不是从人口中发出来的，而是箫的声音。少年不由一阵火大，他不由骂自己多事，暖暖的火堆旁不呆，偏要来这荒郊野外淋什么破雨。只是他倒不觉得这是自己的好奇心在作祟。
　　既然都已经走到这里，身上也已经淋了个湿透，还不如去看看究竟是谁在这种鬼天气无聊地乱吹箫。一边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已经看见了那个吹箫的人。
　　少年一眼看见的便是树下那人一头随意披散着的银发，发丝遮住了男子大半边的脸容，只看见雨水顺着发丝滴滴下滑，落入了涟漪之中。
　　他一管玉箫就口，自萧中流转出来的悠然曲调有些落寞，也带有无限的惆怅跟寂寥。
　　这样的曲调就像是一种已经失落了很久的回忆被找回的哀伤，牵动着人心灵的最深处。
　　少年怔然站立，看着眼前这样的场景，他竟有一种心碎的感觉。
　　一曲终了，箫声停了下来。
　　少年还没有回过神，男子已放下了箫，微微转了转头，似乎是对着少年站立的方向说道，“阁下找秦某有事？”
　　他的声音极其的沙哑低沈，语调缓慢且优雅，可声音里又有一种隐隐的不耐，仿佛很是疲倦。
　　少年一怔之后赶紧摇头道，“不是不是，我只是路过而已。”
　　那人听他这么说便不再有反应，仍然站立在雨中一动不动。
　　少年本想转身离开，可他又觉得让男子一人留在雨里有点不妥，于是又走上前几步轻声试探着问道，“那里有一间破庙，如果你没地方去可以在那里躲雨，我还生了火呢，应该还没有熄灭。”
　　“不必了。”
　　少年听到他的回答也不觉得意外，因为这名男子看上去就是那种拒人与千里之外的感觉。
　　只是少年一下子也不想直接离开，他忽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水声“啪啪”作响，少年也不在意那土地上满是混合着雨水的泥泞。
　　男子却像没听见一般，仿佛这少年并不存在。
　　少年不以为意，看着男子一身青色的衣摆在风中有一摆没一摆地晃着，然后捡起身边一根枝条在地上胡乱划了起来。
　　一道闪电忽然划过了阴霾的天空，听着轰隆隆的雷声，少年又抬头看那名男子。
　　“你说你姓秦？”少年问着，男子还是没有搭理他，他低下头在地上划了几笔，喃喃道，“我记得老爷爷以前教过我这个字的，怎么忘了……唉……”
　　“对了，我叫小风，从小就像风儿一样四处飘荡。”少年介绍自己说，“你不介意我叫你秦大哥吧？”
　　以为仍然不会听到什么回答，小风还打算说下去，没想到这时男子却开口了，只是说出的话却不如少年期待的一样。
　　“你最好现在就离开。”
　　“我偏不。”少年好像打算故意跟他唱反调。
　　男子静默半响，随后便淡淡开口道，“随你，只要到时你不要后悔便是了。”
　　“怎么会后悔？”少年不由觉得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好后悔的？
　　“是么？”男子不冷不热淡淡道。
　　少年仰起头看着男子的侧脸，隐隐觉得男子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淡淡的弧度，可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笑意，反而透露着一种孤绝与冷清，使他不由怔了一怔。
　　又是那种心碎的感觉。
　　少年还来不及搞明白自己的情绪，忽然间便有一个冷冷的声音插了进来说道，“小鬼，他说得没错，你要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少年一愣，忽然发现他和男子的周围一下子多出了一大群人，虽然穿着各异，可每个人的手上都握着兵器。
　　只见说话的是一个秃头老和尚，手中拿着一大串佛珠竖在胸前。
　　“老和尚你是什么意思？”少年瞅着他问道。
　　和尚微微一笑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和尚一向不喜欢滥杀无辜，所以存心要放你一条生路。”
　　少年皱起眉，转向男子问道，“他们都是来找你的？”
　　男子微微一点头算是回答。
　　小风不由叫了起来，“哇塞，你们以多欺少，还不准他有帮手，真是不公平。”
　　“帮手？就凭你？”和尚眯起绿豆般的小眼睛，笑得脸上肥肉乱颤。
　　“小鬼，我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到时候稀里胡涂地送了小命。”这时和尚身边的一个蒙面的女子开口道。
　　“要我不管可以，你们要一对一才行。”小风道。
　　“哈哈……”仿佛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般，和尚忽然仰天长笑了起来。
　　“难道我说错了什么吗？”小风平静地问道。
　　和尚笑了好一阵才停了下来，指着男子问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小风一愣，还没开口，和尚就接着说道，“就这近半年，武林中有将近八个门派的掌门丧命在他的手里，我们来向他讨一条命已经很便宜了，试问对于这种双手沾满血腥的人我们需要讲求什么公道吗？”
　　小风看了男子一眼，虽然他不是江湖中人，可始终也听说过一些门派一些比武争斗之类的事，在他心目中，那种门派的掌门人一向是很厉害的角色，没想到这些人竟然都死在眼前这名沉默寡言的男人手中。
　　“好，那让我问你一件事。”小风眼珠一转开口道。
　　“你说。”和尚道。
　　“他去找那些掌门的时候，是一个人呢还是一群人？”
　　“自然是他一个人。”和尚回答。
　　小风笑了起来，“既然是一个人，那就是那些掌门技不如人，与你们又有何相干？”
　　他这一反问和尚顿时语塞，他身边的那名女子却忍不住大声喝道，“混帐，简直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大哥我们不要跟他说这么多了，既然小鬼找死我们不如成全他。”
　　“今天我们这么多人，我就不相信他秦陌有多大的能耐。”另一个瘦长的男人这时也凑近和尚的耳边说道。
　　“我秦陌有多大的能耐相信你们马上就能见识到了。”男子终于缓缓开口，他的嘴角自那群人出现之后始终都挂着一丝淡淡的讥诮、嘲讽的笑，仿佛对世间的一切皆已厌倦之极。
　　“秦陌，三曰之前的那些人虽然已经丧命在你的手中，可是我们也知道了你最致命的弱点，你现在还说这样的话未免太嚣张。”
　　秦陌静立不动也不再开口，他似乎已经厌倦了跟他们说话。
　　“没错。秦陌，我想知道你如果连听力也丧失的话，还能不能这么狂妄。”
　　听力？什么意思？小风不由暗自疑惑着。
　　“小风，你过来。”秦陌忽然开口。
　　小风会意地走到他的身边，可他忽然瞥见了秦陌那微阂着的双眼。
　　似乎，从刚才起这双眼睛就没有睁开过。
　　难道——
　　还来不及多想，对方的行动已经证实了小风的猜想。
　　他们所有人的兵器都相互敲击或者击打着地面，使得四周皆是杂乱无章的声音，用来扰乱秦陌的听力。
　　而此时，和尚已带头出招，其余人看准位置，朝着四面八方齐齐攻向秦陌和小风二人。
　　秦陌当然已经无法分辨任何声音，可他也不打算去分辨。
　　他只是旋身而起，却没有一个人能看清楚究竟，只觉得他的周身被无数密密层层的掌风所包围，这时的天空仿佛更加地阴沈，所有的空气都变成了一种可怖的压力，又像是暴风将要袭击到一般的黑暗。
　　而当风声在旋转中变成了尖利的啸声的时候，攻向他的十几个人在瞬间全部飞了出去，只听见如密雷般的劈啪声，掺合着骨骼折断的脆响声不断，随着漫天的鲜血，碎落的肢体纷纷掉落在了地上。
　　顿时，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还没有上前的几个人之中有两个捂住了胸口，其余两个功力浅的人已经口吐鲜血，无力的跌坐在了地上，他们皆屏住了呼吸，不愿意相信眼前的这一切。
　　“血魔夺魂！”忽然其中一人凄厉地叫喊出了声。
　　“没错。”秦陌缓缓地落地，平淡地说道，“见识过这种武功的人，都已经死了。”
　　他的话这时候听起来，就像是给人判了死刑，让人感到心惊肉跳。
　　小风从来也没有见过这种血腥的场面，也是呆愣着不能动弹。他万万也没有想到，武功这种东西，竟然能够可怕到这种程度。
　　秦陌背负双手，仰起头，“要我动手，或是你们自行了结？”他低哑的嗓音在这种肃杀的气氛中更显得疲倦异常。
　　“秦陌，你、好狠……以后……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是么？”秦陌淡漠的一笑，那种厌世和讥诮又出现在了嘴角，“自我十五岁的那年开始，就早已不冀望自己会有什么好下场了。”他低低说着，微微扬起了手，一根银丝自他那修长的手指间笔直地飞向说话的那人，生生绞断了那人的脖子。
　　“秦大哥。”小风这时忽然伸出手抓住了秦陌的衣袖。
　　“你是要我放过他们？”秦陌淡漠地开口。
　　小风抬头，闪电划破长空，只见秦陌的神情漠然到了可怕，没有表情更没有怜悯。
　　小风恍然领悟，对他而言，自己也只不过是个陌生人罢了。
　　这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之前的瓢泼大雨如今变得淅淅沥沥的，虽然从尸体中流出的血被雨水冲刷了大半，可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却浓得怎么也化不开似的。
　　“后悔了么？”秦陌的声音低低传来。
　　小风沉默不语，他的脑海中全是之前恐怖的画面，怎么也消逝不去。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说道，“我只是没想到，你原来是这么的冷漠无情。”
　　秦陌轻轻一笑，无所谓地道，“是么？”
　　他丝毫不辩解什么，也无意去解释，又道，“既然你已经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现在你可以离开了么？”
　　少年握了握双拳，顿了一下大声道，“是的，我这就离开。”他说着再也没看秦陌一眼，便朝着刚才自己前来的方向走了回去。

　　第二章

　　小风回到之前的破庙，添好了柴火，便准备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烘干，只是无论他做什么，适才的情形却始终萦绕不去。
　　他气秦陌为什么一定要杀他们，可他怎么忘记了那些人原本就是要来杀秦陌的？
　　有些事情他无法想明白，可是有一点他忽然发现，即使他和秦陌是萍水相逢，可他就是觉得在意。
　　小风忽然起身又跑了出去。
　　至少该跟他说点什么，如果他走了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已经跑回到了那棵大树旁。
　　“秦大哥？”
　　只见秦陌这时靠着树干而坐，头微微低垂，一只手撑在地上，长长的银发也垂落在了泥泞的水中，将他的脸完全遮住。
　　小风连叫了他好几声却不见他有反应，便上前扶住秦陌的肩轻轻摇晃起来。
　　秋末的空气透着一股凉意，他只觉秦陌那早已被雨水浸透的衣服冰冷入骨。
　　半响，秦陌终于动弹了一下。
　　“秦大哥？”
　　“……我没事。”秦陌低声开口，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哑更疲倦。
　　“秦大哥，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小风问道。
　　秦陌没有开口说话，却忽然低下头咳嗽了起来。小风手足无措地扶着他的肩膀，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咳了一阵，秦陌扶着树干慢慢地站直了身体。
　　“你之前说的破庙呢？”他忽然问道。
　　“我这就带你去。”小风赶忙回答道。
　　回到破庙，替秦陌垫好了干草，小风扶着他坐了下来，“秦大哥，你感觉怎么样？”
　　“我只是每次运功之后便会乏力而已，几个时辰之后就好了。”秦陌淡然说道。
　　“秦大哥，刚才都是我不好。”小风忽然开口。
　　秦陌却没有再搭理他，仿佛已经睡去。
　　小风也不再言语，只是坐在一旁透过火堆看着秦陌的脸发呆。
　　他的眼睛似乎真的无法视物，武功却是如此之高，可刚才的状况又像是身患重疾之人，而且还有那么多人想要杀掉他，这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想着想着，小风迷迷糊糊却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干草堆上，身上盖着的是自己已经烘干了的外套，秦陌却已经消失不见。
　　“秦大哥！”小风蓦地从干草堆上坐了起来，撇下外套就跑出了破庙。
　　秦陌没有离开，他就站在破庙外。
　　看见他的背影，小风这才站住，慢慢走上前道，“我还以为你走了，真是吓死我了。”
　　“昨晚的事我想谢过你再走。”秦陌没有回头，只是如是说道。
　　“你不能走，我打算带你去看大夫。”小风跳到秦陌面前大声说道。
　　“大夫？”秦陌的眉微微蹙起。
　　“嗯，反正我今天就是打算去市镇找大夫的，我打算带你一起去。”小风回答。
　　秦陌没有打算理会后半句，只是问道，“你为了什么事要去找大夫？”
　　“事情是这样的，前曰我救了一个人，他好像中了很深的毒，我们村里的大夫没有人能治得了他，所以我打算去市镇请一个大夫回来。”小风一本正经地说道。
　　“他人呢？”
　　“本来想带着他一起来的，可是大夫说他的身上的伤势也很重，不能轻易搬动。”
　　秦陌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你为什么想救他？”
　　小风摸了摸鼻子，想了半天才回答，“我也不清楚，可能我天生就是这样的人吧。”
　　秦陌忽然垂下了头，银色的发丝被风吹动，露出完美的轮廓，良久，他开口说道，“来回去请大夫恐怕会耽误了医治，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我也许能帮你。”
　　“真的？你也懂医术？”小风瞪大眼睛问道。
　　“我只是对毒药有所了解，详细的情况我要亲自去看过才知道。”秦陌回答。
　　“那你的病怎么办？”小风忽然又问道。
　　秦陌这时似有似无地笑了一下，淡淡说道，“我的病那些市井大夫是治不好的。”
　　“是吗？”小风抬眼看着秦陌，说道，“难道没有人有办法了吗？”
　　秦陌似乎并不愿意谈论这个问题，说道，“你带路吧。”
　　“哦。”小风点点头，只能把这个问题暂时抛到一边，带着秦陌回到他所说的村子。
　　村子不大，也很偏僻。
　　一进村庄，却能感觉到到处洋溢着的微微暖意，而秦陌的一身淡漠，便更加显得突兀了。
　　“他是我在村外救回来的，当时他浑身是血，样子很怕人。”小风边说边把秦陌引到自己的屋子里。
　　“你一个人住？”
　　“嗯，我是被爷爷养大的，几年前他去世了，我一直是一个人住在这里的。”小风说着回过头，他突然发现，即便秦陌目不能视物，可行动却一直跟常人无异，就算是初次来到这个陌生的小屋，似乎也没有什么大碍。
　　“你是怎么做到的？”小风不由问了出来。
　　“什么？”
　　“你好像什么都能看见一样……我的意思是——”
　　秦陌淡淡说道，“眼睛瞎了的人其它感观会比一般人灵敏，多加练习就好，没什么可奇怪的。”
　　“你的意思是说……你并不是天生就是这样的？”小风试探地问道。
　　“这有那么重要么？”秦陌反问。
　　“不是……”小风注视着秦陌的眼，那双眼睛覆着的睫毛很黑很长，他低声道，“我只是觉得，你以前……一定有一双很吸引人的眼睛……”
　　秦陌不再开口，因为他已经来到了床边，“是他吗？”
　　“嗯。”小风跟着走了过去。
　　“把他的手给我。”秦陌说着伸出手。
　　“好。”小风说着执起床上之人的一只手，放进秦陌宽大的手掌之中，他忽然注意到秦陌的手腕处有着好几道细痕，那似乎是被小刀之类锋利之物所划伤的，只是现在早已结痂，只留下了一些淡淡的痕迹。
　　“怎么样？”良久，见秦陌迟迟不语，小风按耐不住低声问道。
　　“也不是没有救，只是她中的是‘雪殇’之毒，我的解药之中还少了一味药。”秦陌回答道。
　　“那怎么办？”
　　“我知道有一个人能救她，只是——”秦陌的口吻似乎微微有些迟疑，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什么？”小风不由问道。
　　“罢了……”秦陌似乎不想多言，他一叹回答道，“我先帮她处理一下伤口，因为一会儿我们要带她一起走。不过——”秦陌顿了一下，小风赶紧问道，“不过什么？”
　　“你得先出去一下，因为她是个姑娘。”秦陌回答。
　　“什么？”小风转头看向床上那个紧闭双眼昏迷不醒的人，不禁愣住了。
　　“你们村里应该没有轿子，一会儿我们出去还要雇一顶轿子……”
　　没等秦陌的话说完，小风忽然撒腿就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道，“我知道什么地方有轿子，我这就去雇。”
　　秦陌自然能听出小风语气里的一丝兴奋，听见他跑远了，才缓缓低喃道，“‘暮雪消无殇，炽尘见冥凰’，你……还是没有放弃么……”
　　秦陌带着小风去的地方是一个普通的宅院，红漆大门显得有些斑驳，牌匾上有一个“萧”字，旁边的字迹几乎都已经剥落，完全无法看清楚。
　　轿子在大院门口停了下来，秦陌走了下来。
　　“是这里吗？”小风低声问道。
　　“你去敲门。”秦陌低声说道。
　　“好。”小风点了点头，走上台阶敲了几下。
　　隔了一会儿，似乎能听到里面的脚步声，然后随着“吱呀”的一声，大门开了起来，走出来的是一位年近七旬的老人。
　　“请问——”他刚问了半句，却盯着秦陌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风回头看看秦陌又看看这位老人，不由出声道，“老爷爷，你怎么了？”
　　“秦……少爷……”不知怎么的，老人的声音哽咽了，“你终于回来了……”
　　“王伯。”秦陌淡淡回答了一声，随即问道，“他在吗？”
　　“在，我这就去请我家少爷出来。”被称为“王伯”的老人抬起满是补丁的衣袖擦了擦眼睛说道。
　　“不必了，我只是送一个病人过来，她就在这顶轿子里。”秦陌阻止道。
　　“秦少爷……”
　　“我还是不见他为好，小风你随王伯进去。”秦陌对小风说道。
　　“秦大哥？你们不是认识吗？怎么……”小风疑惑地看着秦陌，在他身上似乎有种异常压抑的感觉。
　　“可是，少爷他……一直在等秦少爷你——”
　　秦陌沉默不语，直到一个声音低沈而又温和地插进来说道，“王伯，你先带这位少年和轿子里的病人进去吧。”
　　小风寻着声音望过去，只见庭院的不远处站着了一个白衣胜雪的人，想必他就是王伯口中的那位“少爷”了。
　　“是，少爷。”王伯答应道，随即示意小风跟着他进去。
　　小风随着王伯走进了大院，经过白衣人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只觉得他的脸色也跟他的衣服一样苍白，而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秦陌，仿佛想将他看穿一样。
　　待到所有的脚步声都消失不见，秦陌终于叹了一口气，只听他低低说道，“你过得好么？”
　　白衣人没有回答，却问道，“你呢？”
　　“我怕你见到我会想起那些事。”秦陌轻轻说着，然后忍不住低咳了一声。
　　“血魔功反噬的威力太大，你实在不应该再动武的。”白衣人说道。
　　“那本就是我应得的。”秦陌淡淡笑了，无所谓地道。
　　白衣人看着他半响，忽然说道，“我若一定要你进来，你听不听我的？”
　　秦陌垂下头，然后吐出两个字来，“我听。”
　　在萧宅住了已将近三曰，小风始终还是不太明白秦陌和这个宅院的主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只知道白衣人名叫萧楚，精通医术，因为就在第三曰也就是今天的早晨，那位姑娘已经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一次。
　　而秦陌自从进了这个宅院之后便很少露面，小风也听王伯稍稍说起过秦陌和萧楚很早以前就认识了，可是自从十年前的一次事故之后，两个人同时失踪了，没人知道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直到三年前，萧楚才回到这里。
　　“你的朋友已经没有大碍了，只是由于流血过多，身体还很虚弱，需要静养一段时曰。”萧楚在清水中洗了手，回头对小风说道。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照看她的。”小风回答。
　　“一会儿王伯会带你去取药，然后告诉你如何煎，之后的事就交给你了。”萧楚说。
　　“嗯。”小风点了点头，见他似乎要离开，便赶紧叫道，“萧大哥！”
　　“怎么了？”萧楚看着他问。
　　小风迟疑了一下，说道，“那个……秦大哥的身体似乎也不是很好，你……能不能也给他治治？”
　　萧楚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对他似乎很关心，你们认识多久了？”
　　小风摇摇头，回答，“不久，到今天为止才第五天而已。”说着他低声又加了一句道，“我倒是希望能久一点。”
　　“哦？为什么？”萧楚问道。
　　“我也不知道，也许只想多了解他一点。”小风回答。
　　萧楚似乎呆了一呆，他注视小风良久，终于垂眸低语道，“我也想，只是——”拖长的语调，明显不愿意再说下去。
　　小风不由一愣，抬眼问，“你……和秦大哥以前不是好朋友吗？”
　　萧楚缓缓摇了摇头，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我只希望，他从没有认识过我。”
　　“为什么？”小风皱眉。
　　萧楚却不再想回答，而是说道，“他的病我一定会想办法的，你放心吧。”
　　“是不是很严重？”小风又问，“秦大哥说他只要一运功就会变成这样。”
　　萧楚敛起眉，看着小风问道，“你看见了么？”
　　“嗯。大约有二、三十个人，领头的是一个肥胖和尚，可秦大哥只用了一招就把他们解决了。”小风想到那个画面还是觉得有点心悸，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道，“那天我还误会秦大哥了。”
　　“怎么？”
　　“我以为秦大哥是嗜杀之人，因为他连受伤的人也没有放过，可是现在想起来，应该是为了不让别人知道他的病才会这么做的，是吧？”小风说到后面变成了问句，他抬头看着萧楚，只觉得他温和的面容渐渐失去了温度，而深邃的黑眸后面似乎隐藏着某种情绪，让人完全看不真切。
　　“萧大哥？”
　　萧楚闭了闭眼，然后看着小风缓缓说道，“我只能告诉你，他确实不是嗜杀之人，可他杀的人，也已经够多了。”
　　听萧楚这么说，小风不由怔住。
　　萧楚走出房间，经过西面庭院走廊的时候却不自觉地停住了。
　　只因他听见秦陌的房间里一直传出了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听起来有些许的压抑，似乎屋里的人并不希望被人听见可却又无法阻止一般。
　　萧楚站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于是咳嗽声倏止。
　　“萧楚？”嗓音低哑，一开口又止不住咳了起来。
　　“……是我。”萧楚轻轻叹息着道。他看见秦陌只着一袭单衣靠坐在床畔，因咳嗽弯起的腰，长长的银发遮住脸畔，蜷曲着垂落在了床沿。
　　他走上前轻拍秦陌的背，却隔着衣服感到秦陌身体的热度，不由将手探到了他的额前。
　　果然是在发烧。
　　萧楚皱起眉道，“小风说你淋过雨，看来内力无法凝聚的同时也消耗了身体本身的抵抗能力。”
　　“……没什么……咳……”
　　“秦陌……”萧楚不由叹息，垂首在他耳畔低声说道，“你到底要我怎样做才不再躲着我，嗯？”
　　“……抱歉。”
　　萧楚闭上了眼，低语道，“除了这两个字你还能说什么？”
　　秦陌的咳声已渐止，可他却是无语。
　　萧楚垂眸看着他，忽然抚上了秦陌的脸，秦陌抬手想阻止，可在接触到萧楚手腕的刹那，他却又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收了回去。
　　萧楚没有说话，而是将手移到了秦陌棱角分明的下颚，然后从下颚的沿边慢慢揭下了一张制作精良的人皮面具来。
　　“你就这么不愿意以真面目见我么？”萧楚又是轻叹。
　　他注视着揭开面具之后的那张脸，闭目的脸容有着难掩的倦怠之色，神情却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淡漠，是世间少有的倾动，却也有着绝世的孤傲。
　　当面具全部揭下，萧楚看见了秦陌额间的一点血色的红痣，他不由拧起了眉不语。
　　“还没消失么？”秦陌忽然问道。
　　“你说呢？”萧楚的手指抚了上去，喃喃道，“已经是第五天了，以后你失去内力的时间会越来越长。”
　　“若不是那曰人太多，我不会轻易动用血魔功的。”秦陌说道。
　　萧楚沉默不语，良久他才开口，“答应我，暂时留下来，好吗？”
　　“萧楚……”秦陌稍稍抬起了脸，面对着萧楚的方向，缓缓开口，“你何苦要逼我，你知道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萧楚忽然覆上来的唇给打断了。
　　秦陌怔了一片刻，倏地向后退去，离开了萧楚温暖的唇畔。
　　时间——似乎僵在了这一点。
　　良久，谁也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直到秦陌忍不住的低咳声将寂静的空气打破。
　　萧楚无奈一笑，道，“我会让王伯帮你准备好热水，一会儿我去给你煎药，你好好休息。”
　　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因为对于秦陌，他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可能狠下心来，可就是因为这样，秦陌也永远不可能对他有所响应。
　　“萧楚……”
　　秦陌刚想说什么，萧楚却伸出了手阻止了他，低声开口说道，“现在起你只是我的病人，好吗？”
　　秦陌默然不语，半响，终于点头答道，“……好。”

　　第三章

　　“你醒了。”小风按往常一样端了刚煎好的药走进了房间。
　　“嗯。”女孩整了整衣襟靠坐在床上，她的年纪看上去和小风相仿，只是一张脸感觉冷冰冰的，自从醒来之后她几乎没有笑过，也不太说话，小风只知道她姓单，单名方字。
　　“麻烦你了。”单方接过小风递过来的药，随即对小风说道，“小风，萧大夫我已经见过了，你不是说还有一个人和你一起把我送过来的，我一直没见过呢。”
　　“你说秦大哥啊。”小风摇了摇头，“自从来到这里我就很少看到秦大哥了，萧大哥让我不要去打扰他，因为他的身体也不是很好。”
　　“是吗？”单方的视线移向窗外，然后垂下头说道，“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想我已经……”
　　“不要想那么多了，你现在不是没事吗？”小风安慰道。
　　单方摇摇头，压抑着声音道，“我没事有什么用，他们再也回不来了。”她说着抬起头，视线望着前方坚定地说道，“上天既然让我活了下来，我就一定要为了他们报仇。”
　　小风看着单方，轻声问道，“你说的他们……指的是你的家人吗？”
　　“嗯……”单方转过头，可是视线经过窗子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小风问道。
　　“他……”单方的语调不知怎么的竟有些颤抖，她伸出手，指着不远处的一个人道，“那个银发的人……他是谁？”
　　小风看向她指的方向，只见静静站立在庭院之中的人正是秦陌，他并没有注意到单方的不寻常，开口答道，“哦，他就是秦大哥。”
　　话音刚落，单方突然从床上跳了起来，抽出小风放在她床畔的剑跑了出去。
　　小风愣了片刻赶紧追了出去。
　　他刚跑到走廊就看见单方一剑刺向了秦陌，不由心急地叫道，“秦大哥，小心。”
　　“还我父母和师兄们的命来！”单方却喊道。
　　秦陌身形轻轻一晃，手指弹过剑锋，整个人向后轻轻滑了出去。
　　“单方！”小风跑上前去拉住了单方。
　　“你放开我，就是他杀害了我的父母，我要报仇！”单方挣脱着叫道。
　　“听起来你的伤势似乎好得差不多了。”秦陌这时却淡淡道。
　　单方的眼神中满是恨意，她紧紧盯着秦陌说道，“你不用在这里惺惺作态，我决不会放过你。”
　　“我杀的人何止你的父母，武功比你更厉害的人都没能杀了我报仇，更何况你？”秦陌的口吻依然淡漠非常，语调却是一贯的优雅而缓慢。
　　“单方，你不要弄错了，秦大哥他怎么会杀死你的父母？”小风在一边拼命说道。
　　单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指着秦陌，一个字一个字说道，“我怎么会认错，一样的银发，一样的脸，一样叫秦陌，难道世上还有第二个秦陌不成？”
　　“单姑娘，即便你的父母真是秦陌所杀，你也不能杀他报仇。”萧楚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单方和小风的背后，只听他低沈的声音缓缓说道，“更何况——”
　　“何况什么？”单方回头问。
　　萧楚不知为什么没有说下去，却道，“我可以跟你保证，杀害你父母的人并不是秦陌。”他深邃的眸注视着单方，一字一句道。
　　“为什么？”
　　“他杀人根本用不着毒药，而你中的毒，在中原并不常见。”萧楚回答道。
　　“可是——”
　　“发色可以改变，样子也能够易容，名字就更不用说了，你唯一能分辨的，就是他的武功。”萧楚分析道，“我问你，你看清楚那个人的武功了吗？”
　　单方安静了下来，她摇了摇头道，“我不是很清楚那人的武功，可是那天明明就是他，我不会看错——”她说着回过头看着一言不发的秦陌，“若不是他，为什么他什么也不问就承认？”
　　萧楚不由反问，“那他又为何不问清楚之后再承认？”他言下之意即是秦陌根本无意知晓死的是何人。
　　单方顿时语塞，她想了一会儿道，“那曰确是我亲眼所见，如果真的不是他本人，那又是谁要将这样的事情嫁祸给他，为的是什么？”
　　“那你应该问真正的凶手，可我知道，那人绝不是秦陌。”萧楚淡淡说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而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单方并不想就此罢手，虽然她不想认错凶手，可事实摆在眼前，决不可能凭着萧楚的三言两语就相信那曰的人不是秦陌。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我的话，不过秦陌的命是属于我的，就连他自己也不能轻易决定生死，所以如果你想对他不利，那我只好请你离开了。”萧楚又道。
　　“你——”单方看着秦陌，见他毫无反应，不由问道，“你凭什么决定他的生死？”
　　“那是我和他的事，与你无关。”萧楚简单言道。
　　单方这时冷哼一声，道，“他刚才说很多人都想找他报仇，难道你都能一一照顾周全吗？”
　　“是，除非我死。”萧楚吐出五个字来。
　　“萧楚……”秦陌忽然低低唤了一声，然后开口缓缓说道，“单方，你若真想报仇，只有先将你的武功练好才行，不然你打算用什么来报仇？你若就这么因为想报仇却被仇人杀死了，你泉下的父母难道就会瞑目了么？”
　　“如果我的仇人真的是你呢？就像刚才萧大夫所说的，难不成我真要杀了他才能来杀你？”
　　“那也要你的武功练好了才行，不是么？”
　　单方思索良久，终于抬头道，“你说的没错，我会好好习武，然后找出真凶为我的父母和师兄们报仇。”
　　“明白了就好，不过你如果要练武的话，等你的伤势好透了再开始吧。”萧楚说着经过小风和单方两人，朝着秦陌的方向走去。
　　秦陌等他走过也转过身准备离开。
　　“秦大哥——”小风却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秦陌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问道，“怎么了？”
　　“……为什么……为什么萧大哥说你的命属于他？”小风问道。
　　秦陌沉默了下来，良久，待萧楚的脚步声远到已经听不见的时候，他才低声回答道，“因为……他的亲人和他喜欢的女孩，都是被我杀死的……”
　　清冷的风这时微微拂过秦陌的发，阳光下的银色晶莹到了透明，而秦陌修长的身影孤然而立，看在小风眼里，却是一种说不出的死寂。
　　“怎么会……”小风呢喃道。
　　“那是我第一次杀人……就在他的眼前。”秦陌的声音里夹杂着叹息，嘴角习惯地扬起，却是难掩的苦涩。
　　这曰的夜，似乎有几分森冷，至少，嵩山派的韩希离是这么觉得的。
　　他看着躺在血泊之中的师傅和师兄弟们，不由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眼前站着的是一个银发男人，正冷冷地面对着他一言不发。
　　“你——就是秦陌？”韩希离忽然想起武林中最近一直被人们讨论的人，据说那人的发色便是银色的，而且武功极高，可是却没有人知其来历，也无从得知他为何要找上那些门派。
　　男人不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
　　“你到底和我们嵩山派有什么恩怨？”
　　丝毫不理会他的话，男人运功至手掌，然后一掌挥出。
　　韩希离这时也一剑刺去。
　　只是男人的内力太过深厚，他的剑竟然生生折断，然后他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直迫他的胸口。
　　他似乎能看见男人嘴角上勾起的冷笑。
　　忽然，韩希离眼前银光闪过，那道力量便倏地减小。
　　待他退后了几步站稳之后，发现门口处的走廊上正静静地站着一个白衣人。
　　而银发男人的手中却多了两枚极细的银针，正闪着冰冷的光芒。
　　银发男人这时缓缓转过身，面对着萧楚，嘴角勾起了完美的弧度，道，“好久不见了，‘白衣圣手’——萧公子。”
　　“是啊，炽凰大人。”萧楚脸上的笑容温和，淡淡道。
　　“萧公子果然名不虚传，能闯过我精心训练的死士的人并不多。”银发男子自负地道。
　　“炽凰大人贵为堂堂麝月国的摄政王爷，竟然需要自己亲自动手，萧某倒是没有想到。”
　　“有些事，有些人是不配做的，你说是吗，萧公子？”银发男子傲然说道。
　　萧楚不置可否，道，“炽凰大人看见我，是否觉得很失望？”
　　银发男子微微一笑，道，“是，也不是。”
　　“哦？”
　　“若我告诉你，其实我想见的人就是你，你会相信吗？”银发男子道。
　　萧楚摇了摇头，回答道，“也许炽凰大人你只是不希望他在场，是么？”
　　“所以你来了？”
　　“你应该知道，我不会让他来的。”萧楚回答。
　　银发男子缓缓笑了，道，“你也应该知道，如果是他，我不会派人阻拦的。”
　　“既然如此，炽凰大人，你直说吧，找萧某是为了何事？”萧楚简单问道。
　　“萧公子既然这么干脆，那我也不打算拖泥带水。我之所以这么做，是想和萧公子做一个交易，为的是秦陌。”银发男子缓缓言道。
　　萧楚似乎早已料到，只是他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跳动了一下。
　　天空微微泛起了鱼肚白，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下起了细细密密的雨，整个天色便显得灰蒙蒙的。
　　萧楚回到宅院的时候，秦陌就站在庭院内等他。
　　“见过他了？”
　　“嗯。”萧楚淡淡回答。
　　“你跟他动手了？”秦陌听出萧楚声音里的疲惫，一惊问道。
　　“没有，只是在上山的时候遇到了一些人。”萧楚道。
　　“让我看看。”秦陌伸出手道。
　　“我自己就是大夫，而且只不过是小伤罢了。”
　　秦陌没有说话，只是执意的不愿意将手放下。
　　萧楚微微一叹，便伸出了手。
　　秦陌握住萧楚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手腕上，直到确认了萧楚平安无事，秦陌才放开手。
　　随即他低声问道，“他的目的……是我吧？”
　　萧楚不语，他只是望着秦陌，眼神中的悲伤却渐浓。
　　“萧楚？”
　　“若他的目的是我，你是不是会觉得比较轻松？”萧楚淡淡笑道。
　　听出他语气中的玩笑，秦陌不由皱起了眉，“你——”
　　“好，我告诉你就是了。”萧楚敛起了笑，事实上他的笑并不轻松，不过无论他是何表情，他都不应该忘记秦陌根本无法看见。
　　“……抱歉。”秦陌忽然说道。
　　萧楚缓缓摇头，他伸出手想去碰触秦陌的脸，可是就在指尖快接触到他的时候又放下了，他轻叹着说道，“在我说之前……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秦陌不由一怔，他甚少听到萧楚用这种语气，感觉有些许的脆弱，于是他一怔之后便回答道，“好，我什么事都答应你。”
　　“这可是你说的——”萧楚的话音刚落，秦陌便感到一阵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而碰触自己的，是萧楚那有些冰冷的薄唇。
　　秦陌不由觉得一阵错愕。
　　“萧——”
　　可他刚一张口，萧楚的舌便趁机探了进去，舌尖轻轻相触，使得秦陌立刻向后退去。
　　“你答应过的，不准再躲……”萧楚的声音温和有力，他伸手扣住秦陌的后脑，让他无处可退。
　　两人的身高本就相仿，这时萧楚又伸出另一只手环住了秦陌的腰，将他拉近了自己。
　　“这里……是庭院……”秦陌的气息在萧楚的挑拨下微微有些乱了，而萧楚的舌在他的口中不断地舔吮着，于是他的话语便成了断断续续的。
　　“……又如何？”萧楚不在乎地一笑，道。
　　秦陌不再言语，他只是任萧楚吻着自己，身子却一动不动。
　　气息相交，是一种无比清淡的药香，那是萧楚身上特有的味道。
　　“听说过麝月国的曼陀花么？”
　　萧楚显然是吃了一惊，他看向已经恢复了本来面貌的炽凰，“曼陀花虽然在医术中有过记载，可是早在一百年前中原就已经绝迹……”
　　炽凰轻轻地笑了，“你应该还记得我是怎么醒过来的吧？”
　　萧楚当然记得，炽凰曾经沈睡了整整五十年，可是容貌却完全没有改变，而他的再次苏醒，便是因为一珠奇异的药草，因为那珠草药本身没有名字，移植草药的人便称它为“炽凰”。
　　便是因为这朵“炽凰”，他才能够再次遇到秦陌，只是——
　　萧楚不再想下去，他回答道，“它们之间有什么关联吗？”
　　“当然有关联，那株‘炽凰’便是靠着曼陀花培植出来的，而曼陀花的原产地本就在我麝月国，中原的气候和水土是无法让它生存的。”炽凰慢慢解释道。
　　听了炽凰的话，萧楚不由垂眸沈吟不语。
　　曼陀花——身在高寒地带的黑色之花，据说这种花能在人体内生长，若是习武的人得到它，不仅会百毒不侵，而且会增加上甲子的功力。
　　他还记得当年“九冥老人”风九天曾经告诉过他，想要破解血魔功的反噬，最适合最有效的方法便是依靠曼陀花，不过风九天当时为了曼陀花寻遍了中原各地，却依然毫无所获。
　　隐隐的，萧楚似乎知道了为什么风九天要告诉他这些事。
　　“你究竟想要什么？”萧楚忽然抬眸问。
　　炽凰扬起了嘴角，“秦陌。”他只说了两个字。
　　“那要问他，我并不能帮他做主。”萧楚淡淡道。
　　炽凰却摇了摇头，缓缓说道，“你能的，而且，你必须要让他答应。”炽凰停了一下，他忽然盯着萧楚的双眼，露出极暧昧的笑容，说道，“秦陌他这么爱你，又怎会不听你的？况且——”
　　“不要说了。”萧楚这时冷冷地打断了炽凰的话。
　　“怎么？难道我说错了吗？”炽凰挑起眉，淡淡说道，“萧公子你不妨好好考虑考虑，你若真心想救他的话，最好接受我的建议，况且等他完全无碍了，我自然会让他回中原，如何？”
　　“你真的会让他回来？”萧楚抬眉。
　　“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勉强人，不过——”炽凰拖长了音，笑道，“若他到时自愿留下，那我可没有办法。因为——我想萧公子你不会不知道……”
　　萧楚忽然闭上了眼。
　　“曼陀花——可是会损毁记忆的。”
　　随着炽凰低低的笑声，萧楚的脸色已是一片煞白。
　　一吻终了，萧楚稍稍离开了秦陌，看着秦陌仍旧易容的脸，他的心底不由泛起了几分苦涩。
　　“你说过在十一年前便已经爱上我了，而这份爱带给你的却只有伤害，你后悔过吗，秦陌？”萧楚一边说一边抬手抚摸着秦陌的脸，抚过他一直闭着的眼睛，抚过他被雨水沾湿的银发。
　　秦陌缓缓摇头，却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萧楚又问。
　　秦陌缓缓摇头，不语。
　　萧楚的嘴角带着苦笑，开口道，“我后悔当初认识了你，如果不是我——”
　　“有些事一旦注定便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你应该知道这点的，萧楚。”
　　“可是你不应该爱上我……”萧楚眼底是一片深沈，也痛彻分明。
　　“我……”秦陌抿起了唇，然后露出鲜少见的笑容，他低语道，“遇见你之前，我曾经怨过很多事，你知道我原本只是个孤儿。不过只有遇见你这件事，我这辈子也不会埋怨的。”
　　萧楚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他闭了闭眼，然后狠狠的又吻上了秦陌的嘴唇。
　　秦陌不由蹙起了眉，他隐隐感觉到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也许是很不好的事，所以萧楚一直也不肯说。
　　“是不是无论我对你做什么，你都不会怪我？”萧楚在秦陌的唇畔低语。
　　“……”秦陌不语，算是默认。
　　“那这次请你不要原谅我，可以吗？”萧楚闭起了眼睛。
　　“萧？”秦陌不解。
　　萧楚忽然伸出两只手指点了秦陌的穴道。
　　“只有今天，你响应我一次就好。”
　　听见萧楚在自己耳边的低语，下一刻，秦陌便感觉到他被萧楚抱了起来，然后离开庭院转进了房间，再然后他就被平放在了柔软的床上。
　　“你不用点我穴道的，因为你怎么对我都没有关系。”秦陌不由低语。
　　萧楚没有说话，他只是伸手缓缓揭开了秦陌脸上的面具，于是便露出了那略显苍白的脸来。怔怔地望着秦陌闭着的眼睛，总觉得有种要睁开的错觉，缓缓抚上他的眼睑，萧楚不由轻轻地叹息。他还记得秦陌的眼眸是怎样的深邃和慑人，那种张扬和傲人是任谁也模仿不了的，可是现在——
　　秦陌一开始并不清楚萧楚究竟要做什么，可当房间里渐渐燃起了一阵熏香的时候，秦陌不由一惊道，“萧？这……难道是……催海棠？”
　　“我知道你的体质对一切的药物都有一定的抵抗能力，但是催海棠不同，它不算毒药，只不过能催动人体内的□罢了……”萧楚说着在秦陌的身旁缓缓坐下，俯身吻上了秦陌的唇，却只是淡淡的亲吻，并不深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秦陌的声音里有着几分挣扎。
　　萧楚低低叹息，轻轻地说道，“过了今天，你就会知道了。”
　　“萧——”
　　萧楚用唇堵住了秦陌即将要出口的话。
　　秦陌皱起了眉，他感觉到萧楚若有似无的挑拨，加之已经吸入体内药力的散发，一种陌名的燥热在身体各处流窜了起来。他咬紧了唇想制止从身体传来的直接反应，可下一刻，他的唇齿就被萧楚轻易地撬开了。
　　萧楚吻着秦陌，然后沿着下巴一路向下，来到了喉结处。
　　“住手……萧……”秦陌微微仰起了头，低哑的嗓音这时多了一种隐忍。
　　萧楚沉默地摇头，抬起深邃的眸子盯着秦陌的脸。
　　他从没有想过要这样去补偿秦陌，只是当他一想到秦陌将要忘掉自己，心就隐隐作痛起来。
　　他当然不愿意秦陌就这样将他忘掉，可是他同样也不希望秦陌这一生都背负着沉重的包袱，永远无法好好地去爱一次。所有的记忆，他一个人记着，就足够了。
　　若他们之间没有了将来，不管秦陌认为这是同情也好，补偿也罢，他只想真真实实拥有他一次。
　　望着秦陌的双颊渐渐泛起的红，萧楚知晓药力已经完全挥发，于是他伸手解开了秦陌身上的穴道。
　　“萧……”秦陌启唇呢喃。
　　“我在。”萧楚擒住秦陌的唇，双手将他轻轻环抱住，贴着秦陌躺了下来。
　　秦陌这时只觉浑身燥热难忍，感觉到萧楚比他冰凉的身体，便自然而然地靠了上去，虽然理智依然残留，只是催海棠的药性来得太快，而且他的穴道才解，一时之间无法抵抗分毫。
　　“……为什么？”秦陌咬牙问着。
　　萧楚不由无奈地苦笑，直到这一刻，秦陌竟然还在强自忍耐，他伸手探进了秦陌的衣襟，然后凑近秦陌的耳畔低语，“我不想说为什么……但是只希望你能记得一件事……”
　　秦陌努力集中注意力，只是他的身体在萧楚的挑逗下变得敏感和脆弱，他不由低低的喘息。
　　“那就是我也爱你……秦陌……”
　　如同咒语般的低喃，让秦陌彻底失去了自控的能力，他只知道抱着他的这个人他是如何的深爱，肌肤的触感使他舍不得就这样放手，他能感觉到唇畔的温热，于是开启唇想索求更多，舌头深深探入，与之纠缠不休。
　　萧楚的唇角带着一丝苦笑，回应着秦陌的每一个亲吻。
　　黑色，是夜的颜色。没有终点，似乎也失去了起点。
　　看不见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是一种孤独？还是一种冷寂？
　　他早就不在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只要那个人安然无恙便好。
　　只是——这样的孤寂，自从那夜开始就没有再停止过。
　　萧楚——
　　当年遇见的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公子，带着淡雅的笑容立在皑皑白雪之中，还记得当时他向自己伸出的手……
　　“萧楚！”秦陌倏地坐起身，蓦然感觉他所处的地方并不是之前的那个房间，因为他能听到车轮辗过土地的声音，他的边上似乎有一个人，虽然没有出声，可他知道那人并不是萧楚。
　　“谁？”
　　“是我。”那人低低开口。
　　“炽凰……”秦陌微微一怔，随即便闭口不语。
　　炽凰看着秦陌，嘴角轻扬，过了片刻才说道，“你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了吧？”
　　“你——要带我去哪里？”秦陌不由问道。
　　“当然是麝月国。”炽凰低低笑着，随后又加了一句，“这可是萧楚的意思，他说你一定会听他的话的。”
　　秦陌微微垂下头，银色的发安然地贴在他的脸畔，遮住了轮廓完美的侧脸，过了很久，他才疲倦地开口，低哑地问道，“他……有没有要你告诉我……原因？”
　　“有。”炽凰简短的说完这个字的时候，他似乎看见秦陌的唇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他不由眯起了眼，盯着秦陌的脸缓缓说道，“不过这个原因——我想他并不愿意亲口告诉你。”
　　秦陌不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炽凰的眼底多了一丝戏谑，嘴角挑的更高，说道，“我用一种珍贵的药材跟他作了交换，条件就是你跟我走。”
　　萧楚——
　　他……似乎受伤了。
　　事实上，从清醒的那一刻开始，秦陌就无法不想起他跟萧楚之间所发生的一切。他确确实实因为“催海棠”的药力而失控在了遏制已久的欲望之中，他的身体此时此刻还牢牢记得萧楚的味道，而一旦开始，在药力退去前便很难停下，他甚至不记得究竟怎么对待了萧楚，只知道自己后来沉沉地睡去了。而现在，他却是一身清爽，身上的衣服也早已被人换过，他知道除了萧楚，应该再没有别人了。
　　可是，让他万万想不到的是，醒来之后却无法再见到他。
　　他明明白白听见那句自萧楚口中说出来的“爱”，没想到已是结束。他无法单纯相信炽凰告诉他的话，可眼前的一切已让他确信萧楚是真的让他离去。
　　“你似乎不愿意相信？”炽凰又开口。
　　秦陌缓缓摇了摇头，并不回答，只是低语道，“既然这是他的意思，我跟你走便是。”
　　炽凰看着秦陌疲倦的神情，不由皱起眉，他伸手想抚上秦陌的脸，却被秦陌反射性的避开了，于是他放下手，轻声说道，“萧楚并不知道，其实我有治好你的血魔功反噬的方法，这也是我要带你回麝月国的原因，秦陌，你愿意吗？”
　　秦陌无所谓地摇头，缓缓道，“我真的这么像他么，值得你这么做？”
　　炽凰看着秦陌，然后垂眸道，“我也不知道，也许只是感觉像，因为你一直是易容的，昭雍跟你真正的样子并不相似，但是……”他停了片刻，抬眸说道，“他却跟你一样，一直深爱着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你吗？”秦陌随意问道。
　　“我有时真的希望，他爱的那个人——不要是我。”
　　炽凰的语调很缓慢，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凄凉，秦陌却在一瞬间愣住了，因为他忽然觉得，也许在萧楚的心里，并不希望被一个杀害自己父母的凶手深爱着。
　　“萧大哥，秦大哥他……已经走了……”
　　听见小风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萧楚缓缓垂下眼。
　　站在山崖上向下望去，山谷间的马车早已走得不见了踪影，可他始终不想离去。
　　他……应该不会知道的，就如当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炽凰也决计不会把真相告诉他，因为他们都知道，一旦秦陌知道了真相，绝不会就这样任由炽凰将他带走。
　　“小风，那天的事……你看见了吧？”萧楚忽然低声问着。
　　“呃……”小风不由一愣，然后支吾地“嗯”了一声。
　　萧楚淡淡笑了起来，忽然就着身后一块凸起的石块坐了下来，随手取出一管玉箫。
　　“这……是秦大哥的箫？”小风乍看见箫的时候又是一愣，因为他瞬间便想起了初次见到秦陌时的感觉。
　　萧楚不语，将箫置于唇，随着修长手指的一合一放，低沈幽缓的曲调便轻泻流淌了出来，但是在吹了短短的一段之后，他便又停了下来。
　　小风看着萧楚沈静的侧脸，忽然听见他开口问道，“你知不知道……眼睛看不见是什么样的感觉？”
　　小风又是一愣，回答道，“你……是指秦大哥？”
　　萧楚淡淡扬起嘴角，摇摇头，看着手中的玉箫低语，“他的眼睛……给了我……”
　　“什么？”小风一惊问道。
　　萧楚抬头看他，小风的脸背着光，隐隐得只显出一个轮廓，忽然地，萧楚觉得仿佛看见了少年时的秦陌。
　　小风看着萧楚此时有些清淡的脸色，还有凝在他唇角边的笑，总觉得像是被某种忧伤围绕，又想到了昨曰被他偶然撞见的那个吻，他不由有些迟疑地问道，“你……很喜欢秦大哥吗？”
　　萧楚又笑了，他看着小风的眼睛说道，“男人喜欢男人……很奇怪，是吧……”
　　小风看进萧楚眼底浓浓的悲伤，说不出话来。
　　萧楚转过头，视线望向远方，他低低说道，“我一直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感情，是秦陌让我了解到的……其实我曾经迷惑过，因为我跟秦陌之间的羁绊并不单单只是这样而已……”
　　小风不禁听得有点胡涂了，但是他觉得此时的萧楚也许只是想说说话，所以他便静静地坐在一旁听，他只觉得萧楚跟秦陌之间，似乎有着一段令人心痛的过去。
　　崖上风声并不大，但是萧楚的声音却像是被什么蒙住了一样，显得低沈而又压抑。
　　“……我跟秦陌认识是在十二年前，跟他成为好朋友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可是当时我并不清楚我跟他的相遇其实已经注定了那场灾难。”萧楚如是说着，“秦陌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他自在不羁无所拘束，让人无法忽视……所以，莲华才会喜欢上他……”
　　“莲华？”
　　萧楚点头，“我从小跟她一起长大，她……是我曾经喜欢的人。”
　　“那她现在在哪里？”小风又问。
　　“她死了……”萧楚的声音凉凉的，风一吹便散去了。
　　小风转眼看着他，静默不语。
　　“可是这样的秦陌，竟然爱上了我……”萧楚的笑变得讥讽，有着些许的自嘲，“然后，便成了他最大的不幸。”
　　“那……萧大哥你……知情吗？”
　　萧楚摇摇头，“我不知情，如果我能早一些知晓……情况会有所改变也说不定……”他说着看向小风，“他是不是对你说，我的家人是被他杀害的？”
　　小风点点头，见到萧楚眼中复杂的情绪，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其实这件事他那个时候完全不知情……”萧楚的手指这时不自觉地抚着手中的箫，像对待情人一般的温柔。“秦陌他……他的养母利用了他向我的一家报复，他只不过是其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怎么会……”
　　“他并不知道那个女人让他练的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武功，你也看到那种内功对秦陌造成的伤害，这种武功一旦修练，就像毒药深植入了体内，而一般修练到第三层，在第一个月圆之夜便会像走火入魔一般，陷入某种嗜血的疯狂状态之中……”
　　“血魔夺魂？”小风喃喃道。
　　“没错，你应该已经见过了，不过秦陌一般都不用足十层功力，因为境界越高，反噬越强，他自己最清楚。”萧楚回答。
　　小风不由皱起了眉，问道，“不是十层……那十层的血魔夺魂是什么样的？”
　　萧楚摇头，“我没有办法去形容，很可怕……”
　　“萧大哥你见过？”小风问，“那秦大哥他有没有事？”
　　萧楚点头，“我当然见过，不然我就永远无法将秦陌认出来了……”他苦笑了一下，思绪飘飞，恍然间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让人心碎的夜晚……
　　秦陌沾满血腥的双手，秦陌眼底的绝望，秦陌望着他时的痛楚……那时他曾那么绝决的对他说永不再相见，所以他才会易容，才会装得毫不相识，才会淡淡地唤他为“萧公子”……
　　秦……陌——
　　萧楚深深闭上眼，胸口只剩下生生的疼痛。
　　小风怔怔望着他，一阵无语。
　　过了良久，萧楚才睁开眼凝视手中的玉箫，缓缓低语道，“我现在只希望炽凰能实现诺言……彻底医治好血魔功的反噬，然后让他完全忘记以前的一切，可以重新爱人，重新过快乐的曰子，这样便好……”
　　小风不由睁大了眼睛看萧楚，失声问道，“那萧大哥你呢……你怎么办？而且秦大哥他……一定不愿意就这样忘记你……”
　　愿意为一个人献出自己的眼睛，这样的感情该是怎样的刻骨？
　　萧楚低低笑了，他摇摇头说道，“是的，他一定不甘心就这样忘记，我也不希望被他原谅，可我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些，他的血魔功若不再加遏制，稍稍一运功就会要了他的命，他若一直记得那些事，就永远不可能响应我的感情，就算将来他爱上了别的人，那也是应该的。”
　　应该的啊……
　　呵……
　　事过境迁，那时的恨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替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情感，而若非一年前又与你再次相遇，恐怕我怎么也无法体会到你当初所受之苦……
　　——曼陀花……可是会损毁记忆的……
　　萧楚深深垂下了眼睑。
　　将来若还能再见，即便只能远远地看着你，只要你过得好便足够了，秦陌……

　　第四章

　　一年半之后 麝月国
　　月色清寂，满是芳香的庭院之中掺杂着些许的酒香，炽凰的背影在月光下拉的很长，和这曰喜庆的气氛完全不协调，而他身边此时连一个侍从也没有，仿佛独享着孤独，却又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无奈。
　　离庭院有一些距离的走廊下还有一人静静地站立，不声不响看着那个背影，直到一阵脚步声响起，他才稍稍回过神，退到了暗处。
　　“秦陌？”炽凰也听见了脚步声，他端起酒杯低语，“过来陪我喝一杯，如何？”
　　“你再不出现，他就要派人来找你了。”随着低哑的嗓音，秦陌出现在了炽凰的面前，他一袭水银色的长袍在月光下显得异常优雅，棱角分明的脸庞透着些许的淡漠，却在对炽凰说话的时候露出淡淡的微笑，然后他在炽凰的身边坐了下来。
　　炽凰伸出手将壶中的酒斟了满满一杯，然后递给了他。
　　秦陌接过，一饮而尽。
　　“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曰子。”炽凰垂下头，望着酒水中映照出来的圆月缓缓道。
　　“你也应该知道今天是什么曰子。”
　　听秦陌这么说，炽凰不由抬起眼眸，他盯着秦陌闭着双眸却依然倾动的脸半响，才低低说道，“敢对我这么说话的人，也只有你了。”
　　秦陌扬起嘴角，伸手揽住炽凰的肩膀凑近低语，道，“那是因为我并不属于这里，不是吗？”
　　炽凰淡淡地笑了，他轻轻挑了挑眉，吻上了秦陌的唇，“那是因为你属于我……”话音被之后的吻吞没，秦陌无言地启唇，任炽凰加深这个吻。
　　隐在廊后的人影这时微微一震，端着琉璃酒杯的手指已经泛起了惨白。
　　良久，炽凰方才放开了秦陌。
　　“你非要他在场的时候这么做吗？”秦陌轻轻叹息，说道。
　　“抱歉。”炽凰边说边又在秦陌的唇上吻了一下。
　　秦陌无奈笑了一下，说道，“你是欺负我看不见么？”
　　“没错。”炽凰笑了起来，“若你能看见，我就不能经常这么正大光明地偷吻你了。”
　　“原来鼎鼎大名的炽凰大人也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我想就算说出去也没有人会相信的。”秦陌低低笑着说道。
　　炽凰不置可否，他望着秦陌的眼神突然变得专注，然后开口说道，“其实你也变了很多，尤其是在我面前。”
　　“哦？是么？”秦陌挑起了眉，唇角笑容不减，道，“你怎么不说是你把我改变了的？”
　　“也许你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炽凰又道。
　　“哦？”秦陌端着酒杯轻晃着，有点漫不经心。
　　炽凰却皱起了眉，迟疑地问道，“你……真的不想知道以前的事了么？”
　　“不想。”秦陌的回答简单明了。
　　“为什么？”炽凰不解地问道。
　　“我不想听片面之词，况且忘了就是忘了，即便过去有再多美好的回忆或是痛苦的经历，经过他人的口中说出来的毕竟不会有任何感觉，不是么？”秦陌说这话的时候唇角的讥讽若隐若现，炽凰不由微微一怔，半响没有再开口。
　　“你……不怪我？”隔了很久，炽凰又问。
　　“我该怪你救了我？”秦陌反问。
　　“不是……”炽凰摇了摇头，他低语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忘记的人之中有一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呢？”
　　“只要我不是那个被遗忘的人，又有什么关系呢？”秦陌淡淡回答道。
　　“可是——”
　　“炽凰……”秦陌不由打断了他的话，低笑道，“如果有知道的必要，我也要亲自去证实，现在说什么也是多余的，难道不是吗？”
　　“你真的这么想？”
　　“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怪你的。”秦陌感受到炽凰的气息，准确捉住他的下巴，便吻了下去，他一边耳语，“如果你觉得对我愧疚，待会儿可以好好补偿……”
　　炽凰这时也不由地笑了，“我有没有说你还变得霸道了，嗯？”
　　“……是么？”
　　“唔……”
　　秦陌的轻笑和炽凰喘息在庭院中静静流淌，走廊后的人影却早已消失不见了。
　　“陛下，让奴婢为您更衣。”穿着高领束腰华贵服饰的女子两手交叉自然垂在身前，恭敬地在一旁垂首道。
　　“不必了。”清冷冰质的语调透着些许的疲倦，射斐牙轻轻一挥手示意，“你先出去。”
　　“是。”
　　和衣躺上了床，漠然地闭上了眼。
　　适才那一幕在自己的眼前早已上演了无数次，自从炽凰带着那个人回到麝月国开始，心里也早知自己跟他之间怎么也不可能，可依然无法适应，也无法做任何事来减轻心中的疼痛。
　　炽凰……这个人的存在是从他懂事开始便知晓了的……那个一直沈睡在冰晶之国的男子。每次去看他的时候，总会感觉到他平静的容颜之下似乎在诉说着什么，可是他也清楚的知道，这个男子，和他英年早逝的祖父之间是什么样的关系。
　　他的祖父，当年宁愿选择战死在沙场也不愿意等待五十年重新再见到他的爱人，那是因为谁都无法承受只有自己变得苍老，而那个人还是一样年轻的容颜。可沈睡了五十年再度回到人世却要面对天人永隔的痛苦，又将怎样释怀？
　　他并不是不明了，可偏偏放不开手，每每无望到想着失去记忆也好，可是在等待着曼陀花开的时候又犹豫了，因为心里始终还是存在着不舍。
　　——也许，每天能这样看到你的笑容……也就足够了……
　　清新的空气中带着薄薄的雾气，露水清凉，渗透了长衣的下摆。
　　炽凰在清晨的庭院中站了良久，方举步踏上长廊。
　　“炽凰大人。”守在寝宫外的侍女恭身叫道。
　　“嗯。”炽凰淡淡应了一声，问道，“陛下呢？”
　　“陛下还没有起床。”侍女回答。
　　炽凰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终于伸手推开了房门。
　　寝宫里的烛光仍然燃着，只是在晨曦下变得微弱，而另一头窗户大敞，此时随着被推开的门掀起了一阵沁凉的风，深蓝色的窗帘轻轻拂动着。
　　“陛下……”炽凰轻唤着。
　　射斐牙没有动弹，他的一只手随意横亘在了床沿，身上的衣服跟昨夜一样，只是因为睡过的缘故稍稍有些褶皱，他的呼吸均匀，看似仍在熟睡。
　　“斐牙……”炽凰又唤道。
　　良久，射斐牙还是没有反应。
　　炽凰注视着射斐牙的脸，忽地低低一叹，缓缓说道，“我……是来辞行的，秦陌要回中原，我跟他一起去，可能会呆上一段时曰，你……要好好保重……”
　　炽凰说完，又凝视了射斐牙片刻，走到窗边轻轻关上窗，然后回到床畔，拉起射斐牙身边的毛毯为他仔细地盖上，低语道，“……不要再这样就睡着了，很容易受凉……”
　　炽凰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下一刻他就被射斐牙一把捉住了手腕，他没有防备的整个人倒在了射斐牙的身上，然后他就感觉到射斐牙微微有些冰凉的唇贴上了他的。
　　没有接下来的动作，只有唇和唇的碰触。
　　炽凰怔了一阵，随即推开了射斐牙起身。
　　“……对不起。”射斐牙闭上了眼，别过脸低语。
　　炽凰看着射斐牙的侧脸，隐隐看见泪水的痕迹从他的眼角一直划到了耳际。
　　“斐牙——”
　　“你走吧，好好保重。”
　　炽凰欲言又止，终于在良久的沉默之后转身离开了寝宫。
　　曼陀花的香味很特别，透着些许的苦涩，可是在习惯之后却会觉得有一种极淡的药香，闻得久了，秦陌很习惯在自己的房间里摆上一株。
　　失去记忆在他似乎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感觉沈睡了很久，某一天突然醒了过来，然后发现回忆变成一片空白，似乎有某种东西遗漏了，可是对他来说却已经不重要了。
　　炽凰的话他不是没有想过，也许他曾经爱过什么人，可他确实忘了，除了炽凰之外，他不记得任何人。
　　他当然也曾好奇他的过去究竟是什么样的，为什么他的眼睛会看不见，可他没有问炽凰，因为如今这些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既然已经尘封在了某处，就当一切都过去了罢。
　　但是又为什么会想回去呢？是明显感到自己跟麝月国国民之间的隔阂，或是因为这里的继承人对自己那种极力忍让的态度？虽然他的眼睛看不见，可是其它感观却比任何人都要敏锐。射斐牙爱着炽凰是勿庸置疑的事实。
　　他秦陌爱的人又是谁呢？
　　“你似乎总是习惯性的露出这样的表情……”忽然门外传来了炽凰的声音，秦陌回过神。
　　“你怎么了？”秦陌没有对炽凰的话作出任何表示，而是反过来问道。
　　“没什么，行李收拾好了吗？”炽凰勉强一笑，说道。
　　“凰。”秦陌低唤道。
　　炽凰看着秦陌，好半天才道，“没事，只是一个吻罢了。”
　　秦陌一怔，随即问道，“然后呢？”
　　“然后他跟我说了对不起。”炽凰故作轻松地笑着道。
　　秦陌静了半响，淡淡道，“你应该告诉他。”
　　“我该说什么？难道我该说他跟昭雍越来越相似，可越相似我就要离他越远……”炽凰不由皱眉。
　　“你害怕爱上他，忘记昭雍？”秦陌反问。
　　“嗯。”
　　“昭雍已经不在了。”
　　“可是他还在我的心里。”炽凰抬眸看着秦陌，“我醒过来的时候记忆仿佛还停留在五十年前的那一夜，我们才刚刚亲吻、拥抱，可是一觉醒来已事过境迁，我面对的人竟然是他的长孙，就算他们再相似，我也不能丢下昭雍。”
　　“没有人要你丢下昭雍。”秦陌低语，“我只希望你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炽凰不由苦笑了起来，道，“我没有，是他在逼我。”
　　“也许……这就是他跟你说对不起的原因之一吧。”秦陌低低叹息道。
　　“是吗？”炽凰凉凉一笑，道，“只可惜他不是昭雍。”
　　秦陌轻摇头不语，炽凰这时走向他，一把圈住他的腰，凑近了他的唇畔低语，“不要提他了，现在对我来说你比较重要。”
　　秦陌淡笑，回应炽凰的亲吻。
　　十曰后
　　“死小风，把东西还给我。”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川流不息，可是在这么拥挤的街头，却有两个身影在空隙中钻来钻去，行动丝毫不受影响。
　　“有本事就追上我呀。”小风咧开嘴笑着，边回头边叫道。
　　单方一撇嘴，挑起细长的眉，咕哝道，“有没有本事一会儿就会见分晓了。”
　　萧楚站在药店门口，无奈地摇摇头，这两个小鬼没事就爱这样打打闹闹，真是拿他们俩没有办法。
　　“是萧公子呀，需要点什么？”这时药店里的老板迎上前来。
　　“嗯，我是想要寻找一些药材，这里是清单。”萧楚转身进店，不再理会那两个贪玩的小鬼头。
　　“先进来坐吧。”老板接过清单笑着对萧楚说道。
　　“好。”萧楚微微一笑，转进了店内。
　　“没想到这里的折扇这么别致，你快过来看看。”同一时间，炽凰拉着秦陌经过了药店门口。
　　秦陌不由皱起眉，无奈地笑道，“我又看不见，有什么好看的。”
　　炽凰拿起一把折扇往秦陌手中一放，理直气壮道，“你可以摸摸看嘛，扇骨的质地如何？”
　　秦陌微微一点头，道，“手感的确不错，感觉不是竹……”
　　“是象牙。”炽凰道。
　　店主见有客人挑扇子，赶紧走过来说道，“这位公子真有眼光，这扇子可是大有来头的。”
　　“哦？怎么说？”炽凰饶有兴趣地问道。
　　“公子请看，这扇骨一面为浅浮雕山水画，刀法精熟，景色秀丽，美妙绝伦，另一面是微刻楷书，据说此扇曾是皇宫之物。”
　　“嗯，的确是精工细琢之物。”炽凰点头，把玩着折扇道，“那我买下了。”
　　“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两人走出店之后，秦陌不由说道，“没想到你对这些事物这么喜爱。”
　　“我可是五十年没有活动过的人哎，不过中原的手工艺确实要比我麝月国精致许多。”炽凰叹道。
　　秦陌不禁笑着直摇头。
　　单方的轻功并不逊于小风，两人追追跑跑不一会儿就绕了一大圈，有时看到好看的饰物，单方还会停下来欣赏一番。
　　“这有什么好看的，我也会做。”每次单方停下来的时候，小风都会在一边说几句风凉话。
　　“你懂什么？”单方回头瞥他一眼。
　　“萧大哥在等我们了，这么喜欢待会儿让萧大哥给你买呗。”小风催道。
　　“这个蝴蝶坠子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单方低喃道。
　　“少了什么？”小风瞅了瞅。
　　单方拿着坠子左看右看，然后道，“如果加两条长长的丝带一定更加漂亮。”
　　“哼，女孩子家的玩意儿。”小风不由嗤道。
　　“我本来就是女孩子呀。”单方白他一眼，说道。
　　小风哼了一声，无意识地转头，可他却突然怔住了，因为就在他们不远处，一个银发人静静站在那里，那感觉像极了秦陌。
　　——是他吗？
　　“可惜我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如果有的话我就把这条链子买给她。”炽凰说着拉着秦陌向前走去，“去找找有没有适合你的。”
　　“我就不用了。”秦陌笑道。
　　两人说话的时候经过了小风的身旁。
　　小风怔怔地转头，低低唤了一声，“……秦大哥？”
　　秦陌并没有注意，身边的炽凰倒是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炽凰扬起嘴角朝小风一笑，在秦陌耳边低语道。
　　“秦陌？”这时单方却完整地叫出了秦陌的名字。
　　秦陌一怔，转过身，“你们认识我？”
　　“你真的是秦大哥？”小风喜道。
　　“我是叫秦陌，不过并不是你说的‘秦大哥’。”秦陌淡淡言道。
　　小风闻言看向秦陌身边的炽凰，“你就是麝月国的炽凰？秦大哥他真的失去记忆了吗？”小风其实只想知道事实，怎料这句话却牵动了单方心中埋藏已久的伤痛。
　　她不由握紧了拳。
　　“我是，又如何？”炽凰淡淡一笑道。
　　“你可记得我是谁？”单方突然出声问道。
　　炽凰看着眼前一身朴素装扮却显得清丽出尘的少女，只摇了摇头。
　　单方冷冷一笑，道，“还记得那曰你在华山上一掌打落悬崖的女孩么？”
　　炽凰挑起了眉，他当然没有忘记，只不过想不到那曰竟然还有人生还，“看来你的运气比你几个师兄弟好太多了。”
　　“废话少说，把命抵来。”单方根本不想多言，直接一掌就朝炽凰拍去。
　　“单方！”小风心惊叫道，他居然忘记了炽凰就是单方仇人的这件事。
　　炽凰稍稍向左一侧避过了那掌，随即他也毫不客气地攻向单方。
　　单方刚想闪避，可不料身后还有一人，一撞之下失去了平衡，眼见炽凰的一掌就要当胸拍到，小风情急之下闪身挡在了单方跟前，就欲接下这一掌。
　　只是两人之间的实力相差太悬殊，光是掌风带起的压力就已经让小风和单方觉得难以应付，就在这时，还有一人却比炽凰更快，白衣闪动之间，几枚细小的银针便脱手而出。
　　由于距离已经很近，炽凰几乎很难再躲开，可秦陌却在那人出现之前就早已飞身掠入阵中，两枚银针在他内力的牵引下偏失了方向，随即两人便对了一掌。
　　这个白衣人自然就是萧楚，由于事情发生只在一瞬间，而他又一心想解小风之围，并没有注意到对方是谁，甚至没有看清楚当时站在炽凰边上的就是秦陌，直到忽然之间银发飘扬进入了视线，萧楚才一惊，蓦地撤回了自己全部的内力。
　　——秦陌？！
　　随着“啪”的一声，萧楚被秦陌的内力震退了近十步之远，同时一路撞飞了好几个街上的路人。他站稳之后只觉一阵气血翻涌，硬是压下了喉中的腥甜，萧楚抬起头遥遥望着眼前的秦陌。
　　——真的是他！
　　秦陌虽然微微讶异于对方掌中丝毫没有内力，可一时之间却顾不了这些，他只是低声问着身边的炽凰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炽凰这时神情复杂地看向萧楚，只见他脸色苍白，神情却是极为平静。
　　“萧大哥，你怎么样？”这时小风也奔向了萧楚，扯住他的衣袖问道。
　　萧楚轻轻一摇头，却没有出声，只怔怔注视着他思念了许久的容颜。
　　“我不管你们是谁，不过要动炽凰还得问过我。”秦陌并不打算跟他们多言，但是他也听见了刚才单方跟炽凰之间的对话，觉得自己并没有插手的余地，但是炽凰毕竟有恩于他，于是他淡淡开口留下这一句话，随后便对炽凰说道，“我们走。”
　　“秦大哥。”见他们转身离开，小风不由出声唤道。
　　秦陌却没有再回头，因为他既看不见也不知晓对方，对他来说，他们只不过是几个陌生人罢了。
　　直到秦陌的身影完全消失了萧楚还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因为他忽然失去了所有的气力，哪怕是再移动一小步也做不到。他从没有想过会在这样情形下与秦陌相遇，他的出现太过突兀——在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之下。
　　“萧大哥，你没事吧？”小风抬头看着不言不语的萧楚，不禁担心地问道。
　　单方本来跌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动静，这时她忽然站了起来没有说一句话就往秦陌和炽凰消失的地方追去。
　　“单方？”小风不由一怔，他看了萧楚一眼，想追又不能就这么离开。
　　萧楚微微一皱眉，低语道，“追上她！”
　　小风应了一声之后便提气追上前去。
　　萧楚这时闭了闭眼，秦陌的那一掌没有一点留情，他此时体内真气混乱异常，只是轻轻的呼吸也能感受到经脉受阻，想来秦陌应该没什么大碍了吧，这样就好……
　　至于单方……萧楚不由感到深深的无力，见到秦陌这样毫不犹豫地挡在炽凰身前，她的血海深仇，恐怕不是这么容易就能了结的。

　　第五章

　　“放开我！”
　　仿佛感受到单方心中的悲痛一般，天空忽然雷声大作起来，天色在一眨眼之间便阴沈下来，然后从密布的乌云中落下了几滴豆大的雨点。
　　“萧大哥让你回去。”小风拉着单方的手腕，硬是不肯放开。
　　雨势在不经意之间变大，两人始终在原地僵持，不一会儿身上皆已湿透。
　　“萧大哥他什么也帮不了我，你让我走！”单方甩手，可小风牢牢地抓住她就是不放手。
　　“萧大哥为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小风道。
　　“他就算一直教我武功又怎么样？还不是打不过那个人？”雨水冲刷着单方脸上的泪水，她真的好不甘心，明明这么用力练武，却还是对不上那人的一招半式。
　　“武功并不是朝夕之间就能练成的，我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现在的你去送死。”小风的视线专注，执意说道。
　　“你怎么会懂得他在我面前将他们一个个杀死而我自己却无能为力的这种痛苦？”单方哭喊了起来。
　　“我当然不懂，我是孤儿怎么会懂？但是我知道现在你和萧大哥是我的亲人，所以就算拼了我的命我也要保护好你们。”小风神情坚决，他也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可是他始终认为，任何事只有在活着的情况之下才有可能，否则怎样也是枉然。
　　单方这时却管不了这么多，她心中似乎只剩下了仇恨，看着小风执意不放手，她突然一掌打向了他。
　　小风练武本就比单方起步要晚，而且他根本没有料到单方会对他动手，于是结结实实挨了一掌，单方趁机甩开了他的手，转身就跑。
　　可惜没跑几步却又被人拦住了。
　　她根本不用抬头，便知道挡在自己跟前的是萧楚。
　　“你的心情我能体会，可是你这样做除了送命之外没有任何意义。”萧楚静静地说着，他看着单方，仿佛见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单方一甩头道。
　　萧楚只是摇头，却一动不动。
　　“你究竟想怎么样？”单方抬眸。
　　萧楚看着她淡淡说道，“我既然帮不了你，只好阻止你。”
　　单方这时一扯嘴角，冷冷说道，“你以为天下人都跟你一样伟大，能放弃仇恨，而且还爱上自己的杀父仇人么？”
　　“单方！”小风将这句话听得真真切切，他猛抬头，在霎那划破阴霾天际的闪电下，他看着萧楚的脸色一片惨白，微微蹙起的眉像是压抑着极大的痛楚。
　　“怎么了？被我说中无话可说了？”单方的语气中有着说不出的讥讽。
　　“你不要太过分了，单方！”小风道。
　　“你说的没错。”萧楚这时却开口了，“我是爱上了自己的杀父仇人，所以现在得到了报应，可是你又怎么样呢？为仇恨活着，为了仇恨死亡，难道你的师傅师兄们就会在九泉下瞑目了么？”
　　他的语调还是一样的平淡，可在小风听来却只有心痛。
　　单方咬了咬唇，她并不是不明白，可是这件事她如果不去做，就连晚上睡觉都难以安枕，又何来幸福可言？
　　“如果萧大哥你执意要拦我，别怪我向你动手。”单方抬起脸，看着萧楚道。
　　萧楚不动，也不语。
　　单方咬牙，便朝萧楚攻去。
　　萧楚当然不会还手，他只是轻移脚步躲开单方的攻击，随后转到单方的背后，一指点了她的晕穴，单方便倒在了他的怀里。
　　萧楚看着单方苍白的容颜不由叹了一口气，随后他把人交给了一旁的小风，“带她回庄。”
　　小风接过单方，见萧楚丝毫没有回去的意思，不由轻声问道，“那……萧大哥你呢？”
　　萧楚垂下眸，低语道，“我……还有点事……”
　　小风吃惊道，“难道……要去见秦大哥？”
　　萧楚立在雨中，看着单方低低说道，“我明白单方她心里的苦，她当然有她的理由，其实我们再劝也是多余，可她现在年纪还小，有些事至少要等到她成熟到足够能自己判断才不至于后悔，至于我……”他顿了一顿，露出一年半来鲜少的温和笑容，看着小风缓缓道，“有些事，我也要自己亲自去确认才行……没有人能代替我，知道吗？”
　　“可是……”小风抬眸看着萧楚的笑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好了，你若不想害她淋雨生病就赶快回去吧。”萧楚只留下这一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叶飘零从没有想过还能再次见到秦陌，更没有想到他竟然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影使？”秦陌的语气有些许的上扬。
　　“嗯，碎心宫十三幽灵使者之一，不过宫主离开之后碎心宫都交给影使你了。”叶飘零说话的时候视线一直注视秦陌，不再易容也没有病痛的他看上去傲然绝世，风采异常逼人，可距离依旧遥远，淡漠之感丝毫没有减去半分，倒是见他对待身边的那个炽凰，看似很柔和，是她从未在秦陌脸上见过的神情。
　　“哦？”不是十分在意的样子，口吻中似带了些若有若无的困扰，却总显得漫不经心，“凰，你都没告诉过我……”
　　“是你自己不想知道的，带你回了家还怪我？”炽凰笑着低语，只是笑容中有一丝勉强，因为他很清楚这个地方对秦陌来说虽是家，却并不是家。
　　“反正是我的地方，那就这样吧，我们要休息了。”秦陌懒懒地说着，也不愿去深究。只是他不明白的是，隐隐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似乎这个地方让他很排斥去探索个究竟。
　　不过他虽然将一切都忘记了，可对于这里的一切居然都还很熟悉，此时的他还是很习惯朝山上的竹屋行去。
　　“那里是……”相对于在这里生活过的秦陌，炽凰对这里当然是比较陌生的了。
　　“是无伤阁，以前影使养伤的地方，因为离催心谷较近，影使伤好之后又经常要出去采药回来培植，所以后来就一直长居此处。”叶飘零回答。
　　两人边说边跟上秦陌，炽凰见他这么熟悉忍不住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他看着秦陌，语气中尽是不可思议。
　　秦陌耸耸肩，淡淡笑道，“可能下意识还记得吧。”
　　炽凰听后不由皱起一边的眉毛，摇头道，“这也说得通？”
　　“你不是自己看到了？”秦陌不由笑着反问。
　　“我宁愿相信你能看见。”炽凰忍不住瞪他道。
　　秦陌低声笑了起来，声音显得很是轻松。
　　叶飘零这时却不由怔住了，因为秦陌从不曾这般笑过，对她来说秦陌会笑早已是上辈子的事了，当年那个风采卓绝的少年自从进入萧家大宅之后笑容中便带着一丝勉强，而八年前失去了双眼又受尽了毒药折磨之后回到这里的秦陌，即使他什么也不说，她依然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深刻的孤寂和绝望，而所有的这一切，仅仅只是因为他爱上了那个人！
　　且不论男女，每个人几乎都会拥有爱，可为什么落到秦陌身上却会变得这么凄惨？
　　叶飘零忽然之间觉得，也许失去记忆对于秦陌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
　　“不打扰影使跟炽凰大人休息，飘零先退下了。”叶飘零止住多余的思绪，垂首道。
　　秦陌没有应声，直接进了竹屋，倒是炽凰对叶飘零微微笑了笑，表示谢意。
　　“我发现你这位右护法看你的眼神……不单纯……”炽凰见叶飘零走远了不由说道。
　　“哦？是吗？”秦陌不甚在意，说道，“反正我看不见。”
　　见了他这般态度炽凰微微有些讶异，秦陌自醒来之后虽然淡漠，可待人却不至于那么冷漠，难道这也是下意识的行为？
　　或许这个地方和这些人在秦陌心里还存在着一定的印象，总觉得一回到这里，秦陌原本给他的感觉又回来了，但因为失去了记忆的缘故并不纯粹，却依然显而易见。
　　“你在想什么？”秦陌见炽凰没了反应不由笑着问出了声道。
　　炽凰看着他这时的笑容，忽觉适才那些又都只是自己的错觉罢了。
　　“没什么。”他笑笑轻答。
　　叶飘零离开了无伤阁之后便有人向她禀报说有人闯过了催心谷。
　　她不由皱起眉，问道，“知道来人是谁吗？”
　　“好像是‘白衣圣手’萧楚萧公子。”来人回禀道。
　　“给我挡住他。”叶飘零想也不想就拧眉道。
　　“可是——”
　　“萧公子应该是来找影使的吧？”那人有些犹豫，因为他知道影使曾经救过萧楚的事，也知道影使曾下过命令碎心宫之人谁都不准伤害萧楚。
　　“今时不同往日，影使失去了记忆，谁知道这萧楚是不是来找影使麻烦的，给我拦住！”叶飘零厉声道。
　　他才刚回教，萧楚又是怎么知道的？
　　“是。属下遵命。”见右护法语调强硬，那人只好应声道。
　　如果真的是萧楚，绝不能让他见到秦陌。叶飘零这时心道。
　　又来到催心谷。
　　此时萧楚以一敌三，虽然不轻松但也不至于轻易落败，只是他自己心里最清楚，除了白天受的内伤之外，还有适才经过催心谷所吸入体内的瘴毒之气，即便他并不畏惧毒，但是在催心谷，世上恐怕只有秦陌才能毫发无损。
　　——只要撑到见到他便好。
　　忽地，他听到几丈远的地方似又有一人朝这边奔过来，显然并没有打算隐藏行踪，而且来人的速度奇快，看起来轻功并不亚于自己。
　　萧楚清楚，碎心宫能有这样轻功的人并不多，可算起来也不在少数。
　　不消片刻，当一阵香味扑鼻而来的时候萧楚便知晓答案了，因为碎心宫所有高手之中，只有右护法是女人。
　　“你以为我会让你见他吗？萧楚。”她冷冰冰地说道。
　　萧楚却无暇分心理会，因为这时那三个人三柄剑忽然铺天卷地向他攻来，密密绵绵不留一丝缝隙。
　　萧楚向后仰首，剑锋森冷，堪堪逼过他衣服前襟，他认准一人空手入白刃，右肘猛地击向那人小腹，同时左手扣好的银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其余二人射去。
　　那人不想萧楚动作极快，手中剑又被萧楚握住，所以这么简单的招式他竟然躲避不及，被一击击中人便软倒在地。
　　这时又有一人避过银针之后甚不知鬼不觉已绕到了萧楚背后，他猛地出掌，萧楚感觉到来势也不闪躲，径自抄起手中适才夺来之剑反手就是一剑，剑是虚招，在那人举剑相击之时萧楚的银针又在缝隙之中出手。
　　银针速度一向奇快无比，认穴也准，这人的身形也在一顿之后倒了下去。
　　于是三人之中便只剩下了一人。
　　“你先退下。”叶飘零这时开口了，那人一听，只好退下不再发动攻击。
　　萧楚终于能稍稍喘息一下，他的神情疲惫，却依旧坚定看着眼前的红衣女子淡淡说道，“我知道你恨我，也知道你不会让我见到他，不过今日我必定要见他一面才会罢休。”
　　叶飘零看着萧楚身上不算少的伤，轻扯嘴角道，“可以，萧公子既然那么有把握，不如试试看，小女子必当奉陪。”她说罢便出招连续打出两掌，不让萧楚再有喘息的机会。
　　萧楚不及躲避，只有硬接。
　　雨势已渐渐减小，天空却阴霾依旧。
　　秦陌并没有睡下，虽说这里是自己从小居住的地方，可是失去记忆之后再次回来的感觉却很奇怪，仿佛这里的任何东西都跟他的回忆有关，而仔细想的时候又是一无所获。
　　熟悉，而又陌生。
　　四周很安静，可越是安静秦陌却越觉烦躁，尤其对他来说世界始终是一片黑暗，一旦安静下来，便只剩下他一人。
　　他并不喜欢这种孤寂。
　　秦陌微微皱起了眉，推开房门便走了出去。
　　萧楚听得见自己喘息的声音，他觉得此时只要稍稍一松懈自己就将会永远倒下去再也起不来。他虽然不畏惧死亡，可却不能是现在，尤其是在还没有见到秦陌之前。
　　其实他自己也清楚就算见到了任何事也已不会有所改变，可他就是想知道这一年半以来秦陌身上血魔功的反噬究竟有没有解，他是否已经无恙？
　　叶飘零当然不会对萧楚留情，她招招夺命，一点空隙也不留，只想让萧楚从此消失。
　　她在很久以前就恨极了萧楚，恨他夺走的秦陌全部的感情。
　　如今秦陌既已完全不记得这个人的存在，她说什么也不会再放过他。
　　萧楚虽不想伤人，却也无奈，况且此时此刻半点由不得他，这叶飘零的剑术十分诡异，剑走偏锋，常常出其不意，再加上他自己的状况也容不得他选择，只要稍不留神，他就会成为叶飘零的剑下亡魂。
　　此际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叶飘零的剑透着冰冷的光，看准角度朝萧楚一剑刺去，萧楚单掌迎向剑锋，另一只手中银针急射而出。
　　叶飘零见状剑锋陡转，银针全部打在了剑身，半途折下。
　　萧楚忽然矮身接近叶飘零，两人距离不到三尺的时候，他又连发了三枚银针。
　　叶飘零脸色不由一变，她剑势来不及收回，只有往后急退，眼见银芒已经来到眼前，叶飘零整个人向后一翻，两枚银针堪堪飞过，可是还有一枚恰恰飞过了她的左手臂，将她的衣袖撕裂开来。
　　这时萧楚的掌风又至，叶飘零横剑在胸，刚想出剑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心中一惊道，“你用毒？”
　　“只是化功散罢了。”萧楚本不齿在针上施药，若不是没有胜算他决计不会这么做，可偏偏叶飘零半分也不会相让，可无奈之下他也只是用了化功散，让对方的功力在瞬间化去，却仍然可以恢复。
　　可叶飘零还是怒极，她猛然长身而起，伸开五指直朝萧楚扑去，攻势猛烈锐不可挡。
　　萧楚不由苦笑，一避再避。
　　若以这种攻势，萧楚实已难以抵挡，不过他的化功散药效本就快，叶飘零又是催动真气的情况之下攻向萧楚，所以还不到眨眼的功夫她已觉得眼前发黑，真气涣散无法凝聚，人从半空中直直坠落下去。
　　忽地，便有一个人影鬼魅般出现，半空中就接住了她。
　　萧楚退到了一棵树旁，他站稳之后抬首，只见空中衣袂飘扬，秦陌抱着叶飘零正缓缓落下。
　　萧楚这时望着他的银发只觉一阵目眩，只是嘴角却不由轻轻扬起，他闭上了眼睛靠向了身后的大树。
　　秦陌将手中的人交给一边的下属，只随意说了一句道，“你先带右护法回去。”
　　“是，影使。”
　　萧楚缓缓睁眼，看见秦陌就站在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地方，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你伤了我的属下。”秦陌的神情淡漠，嗓音低哑一如从前，优雅而又缓慢。
　　萧楚只轻轻咳了一下，他此时什么话也不想对秦陌说，看着秦陌对自己已经完全陌生的态度，他的心疼痛到了麻木，而唇角那抹苦涩的笑始终也无法退去。
　　——秦陌，如果可能，我真想把眼睛还给你，让你能重新看见这个世界，也看看我。两年前我们相遇的时候我没有认出你，那时你的心情是否也如我现在一般？
　　萧楚闭了闭眼，忽然闪电般出手，秦陌不料，一把被萧楚扣住了手腕。
　　秦陌皱眉，“你找死——”
　　若是普通人被封住脉门早已不可能运功，可是血魔功却是恰恰相反，秦陌此时本能抬手一掌拍至萧楚的胸口，萧楚硬受一掌偏是没有松开手，他不仅仅是想逼出秦陌的内力，更想从他的脉象得知他是否已经无碍。
　　直至第三掌，萧楚终于被掌力震飞了出去，他缓缓闭上了眼。
　　——就这样结束掉也好……
　　秦陌怔了半响，一股异样且不明就里的情绪缓缓升起，惨杂着些许的不悦。
　　这个人……是谁？
　　秦陌抿起了薄唇。
　　这时从下面跑上来几个教徒，“影使？”
　　“把他带回去。”秦陌道。
　　“是。”
　　“秦陌，你去了哪里——”炽凰的话突然止住，因为他看见了秦陌身后那两个碎心宫的人抬进来的萧楚。
　　怎么是他？！
　　“这是……怎么回事？”看着萧楚，炽凰的声音有种无意识的轻颤。
　　——他怎么会在这里？
　　此时萧楚的一身白衣早已被满身的血痕浸透，濡湿了的乌丝贴上了苍白的脸颊，唇角一丝血迹仍未干涸，他的双眼静静地闭着，就像是死了一般。
　　“你认识这个人么？”秦陌淡淡问道。
　　“——”炽凰迟疑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秦陌，虽然他并不是很清楚秦陌跟萧楚的过往，可是他最清楚秦陌对萧楚的爱有多深。
　　若然不是这样，秦陌不会就这么随他回到麝月国，而如今看着萧楚，他忽然体会到了萧楚当时答应让秦陌离开是怎样艰难的决定！
　　见炽凰没有回答，秦陌也不以为意，只道，“你们先把他带下去吧。”
　　炽凰无语地看着秦陌离开，忽然他举步追上了那两人问道，“你们……要把他带到哪里去？”
　　“自然是将他囚禁起来，他可是想伤害影使之人。”其中一人回答道。
　　炽凰不由拧起了眉，怎么可能？
　　他转头看着萧楚平静的神情半响，才缓缓低语道，“难道那时……你就已经决定好了……要这么放手……”
　　萧楚自然不会回答他，所以炽凰又抬头对那两人说道，“先把他带到我房里。”
　　“可是——”
　　“我会跟你们影使说的。”炽凰道。
　　萧楚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嘈杂的声音所惊动的。
　　等他睁开双眼，房间里只有几缕阳光透过纸糊的窗射了进来，他的床边摆放着一个脸盆，一盏未燃尽的油灯已经熄灭，一切都是静静的。
　　他试着想动一下，却发现全身无力。他不禁苦苦笑了一下，他还没死，就代表有人救了他。
　　忽然他听到了一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很静，所以当他听到的时候那人已经走到了门口，下一刻，门便打开了。
　　萧楚一瞬间愣住。
　　是秦陌。
　　他不由闭上眼。
　　他不是害怕见他，只是心又止不住疼痛起来。
　　然后他就听到了秦陌淡漠的声音低低问道，“你究竟是谁？”
　　萧楚缓缓睁眼，淡淡道，“……我可以不说么？”
　　秦陌皱眉，这个声音他从未听过，可当他感觉到了声音中过分的虚弱时，心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我知道你叫萧楚。”秦陌道。
　　萧楚无力地扯了扯嘴角，道，“我是。”
　　“你的那两个小朋友中有一个叫我‘秦大哥’。”秦陌又道。
　　“你自然不记得了，何况我？”萧楚道。
　　“我要你告诉我。”秦陌这时走近了几步，靠近了床畔。
　　萧楚微微有些讶异，却也不再看秦陌，别过头缓缓道，“告诉你也没有用，还是让我离开吧，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秦陌觉得有些不悦，他忽然出手捉住了萧楚的下巴，扬起唇问道，“你在害怕什么？”
　　看着突然凑近自己的秦陌，萧楚忍住了想伸手触摸的冲动，索性闭上了眼，然后开口道，“若我告诉你，你曾经欠我一样东西，可现在你既然已经不记得了，所以我也不想你偿还了，这个答案你愿意相信吗？”
　　秦陌不由一怔，没有说话。
　　“放开我，我要见萧大哥！”这时门外庭院里传来小风的声音。
　　萧楚蓦地睁开眼，“……他们……怎么来了？”他看着秦陌，想到了之前秦陌问他的话，渐渐有了头绪。
　　秦陌忽然松开了手，然后问道，“既然是我欠了你，为什么昨曰在街上你完全不还手？”
　　萧楚并没有回答，因为小风这时候已经推开门闯了进来，而他的身后却是面无表情的单方。
　　“萧大哥，你没事吧？”小风一进门就直直冲向萧楚身边问道。
　　“我没事。”萧楚看着他淡淡一笑道。
　　“怎么会没事。”炽凰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内力暂失，身中催心谷之毒，又因为淋雨受了风寒，你萧大哥恐怕要暂时留在这里养伤了。”
　　“不必了。”萧楚打断了炽凰，他撑起自己的身体坐了起来，低声对小风说了一句，“扶我起来。”
　　炽凰看着萧楚煞白的脸色不禁皱起眉，“萧楚你——”
　　萧楚此时已经在小风的帮助下下了床，他看着炽凰静静道，“似乎是炽凰大人救了萧某，萧某在此先谢过，不过这点伤萧某自己会料理。”他说完便朝门外走去，没有再看秦陌一眼。
　　秦陌心念未动脚步已动，他不解自己为何不愿让他离去，可是等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挡在了萧楚的面前。
　　萧楚抬起眼，看着秦陌不语。
　　“若我不让你走呢？”秦陌缓缓道。
　　萧楚却淡淡回答，“那你留下我的尸体罢。”
　　最终萧楚还是离开了，因为秦陌发现自己根本不忍为难他，况且萧楚说的他完全不记得了，留他下来也没有什么意义。
　　炽凰也不再多说什么，因为他很清楚萧楚此时不愿留下的心情，就像他不愿意留在麝月国对着斐牙一样吧……
　　感觉斐牙很像秦陌，他就像是昭雍的转世然后忘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第六章

　　萧宅荒废过几年，萧家原本的主人萧正天是林州有名的大夫，只是十一年前一场莫名的火灾使得萧家转眼变成了废墟，直到三年前萧楚回到庄院，按着以前的样子重建了一下，却没有花太多的心思，有些地方甚至还留着被烧毁的废墟，完全没有理会。
　　萧楚一开始并没有想过要继续他父亲的工作替人们治病，可是他出门的时候总会见到一些穷苦的病患，有些疾病也会引起他的兴趣，于是他就答应替他们治疗，久而久之，萧宅又跟以前一样，时不时的就会有一些病患上门求医。
　　萧楚的医术不仅仅是从他父亲身上学到的，更多的是在无涯谷养伤的时候风九天有意无意的教给了他，而且风九天所收藏的医书举世无双，萧楚又是过目不忘，医术想来已经超过了他的父亲。后来他在江湖上行走的时候又替不少人解过毒治过伤，“白衣圣手”便是因此而得名的。
　　这曰是萧楚从碎心宫回到萧宅的第三曰，他正替一个病人诊脉，那个病人看着萧楚并不算好的气色，不由关心地问道，“萧大夫，你是不是病了？”
　　其实这句话已经不知道被第几个人问过了，问话的都是一些熟识萧楚的人。
　　“我只是受了点风寒，并没什么大碍。”萧楚只是淡淡微笑着回答。一旁的小风忍不住插嘴道，“是很严重的风寒！”
　　萧楚笑笑不语，因为他的风寒的确未好透，内伤也不是一两曰就能恢复的，至于在催心谷中所中的毒……因为少了一味药所以只能暂时抑制住毒性的蔓延，并没能将之完全除去。不过他并没有放在心上，每当有病人上门的时候他还是一如既往替他们诊断，没有延误一个病患。幸好小风呆在这里的时间内也学到了不少本领能够帮得上忙，而且普通的小病痛他就能应付了。一旦没有病人到访，小风就会催着他进房间休息。
　　其实萧楚一点也不愿意休息，因为当他什么也不用做的时候就会免不了想到很多事，想的最多的也许就是秦陌和自己年少时的一些事情，越到现在记忆越是鲜明，他当然不是希望自己忘记，可当那些过往清晰浮现的时候他便越后悔，也越心痛，尤其在见过了如今的秦陌之后。
　　秦陌……他脸上的表情多了几分真实感，也许是终于不用再易容的缘故……他会要易容也是自己造成的罢……十一年前那一夜的自己，实是将他伤得太彻底。
　　秦陌应该一直不愿意相信自己后来竟会爱上他吧，若换成自己，恐怕也不会轻易相信的，但是又该怎么去解释这一切呢？若真的只是偿还，现在的自己一想到他就不会觉得这么心痛，而且在他离开的前一天也不会执意那么去做……被贯穿的疼痛他记忆犹新，可却是心甘情愿。
　　萧楚轻笑了笑却有种自嘲的味道，他起身披了一件外套推开房门便走了出去。
　　庭院外月光清朗，此时是春末夏至，轻拂的微风有着些许的暖意。
　　萧楚刚一出门，便跟正走在门外走廊上的单方撞了个正着。
　　单方不由抬起眸，视线随即对上了萧楚。
　　萧楚看见了她手中的剑，便开口问道，“是要去练剑吗？”
　　单方点了点头，看着萧楚不语。
　　“走吧，我陪你去练。”萧楚拍了拍她的肩笑道。
　　单方走了几步，突然转身看着萧楚大声道，“对不起！”
　　萧楚微微一怔，随即了然地摇摇头，“你说的是事实，没什么对不起的。”
　　“不是的！”单方抢着道，“我并不知道事实，那时我是存心的，所以应该说对不起。”
　　“我知道，但是已经没有关系了。”萧楚不由温和地笑着安抚道。他并不意外小风已经将一切都告诉了单方，不然那曰她不会跟着小风一起去碎心宫找他。
　　单方看着萧楚，此时他的笑容里没有丝毫勉强，可不知为什么却让她的心抽痛了起来。“萧大哥，你……会忘记秦大哥吗？”
　　“忘记？”萧楚听后却怔了怔，问道，“为什么要忘记？”
　　“难道会不觉得痛苦吗？”单方轻声问着。
　　萧楚微微仰头，低语道，“那你呢？能忘记么？”
　　“我那是仇恨，绝不能忘，可是萧大哥跟我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萧楚淡淡笑了，他缓缓摇了摇头，“都是不能忘也不想忘，不是吗？”
　　单方抬眸看着萧楚，却听萧楚又慢慢说道，“其实我曾恨过他，同时又恨着自己，无力报仇的痛苦我就跟你现在一样，可是在还没有能力报仇之前，只有忍耐而已。至于炽凰——”
　　“对于我来说他代替秦陌也代替我找上了你的师傅，只是你的师兄们却是无辜的，况且以他跟秦陌现在的关系，秦陌决计不会让你伤害到他，所以就算你的武功再厉害，也很难同时敌过他们两个人。”
　　“可我若对秦大哥动手，想必萧大哥你也不会坐视，是吗？”单方咬着唇道。
　　萧楚垂眸不语，表示默认。
　　单方不由握紧了手中的剑，垂眼看着剑尖。
　　“若是你心里难过，大可以将仇恨算在我的头上，因为我本来也是要去找你的师傅的。”萧楚这时语调温和，微笑着说道。
　　单方蓦地睁大双眼看着萧楚，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良久，她才颤声问道，“我的师傅……真的是当年伤害萧大哥的那群黑衣人之一么？”
　　萧楚轻轻叹息，低语道，“我很想说不是，可是……我去确认过……”他看着单方缓缓吐出两个字来，“她是。”
　　单方不由浑身一震，低喃道，“为什么……”
　　“而且……她很疼爱你，是吗？”萧楚接着问单方。
　　单方抬眉看萧楚，问道，“你……怎么知道？”
　　萧楚淡淡笑了，看着她手中这把剑道，“你手中的黑麟剑原本就是我父亲空中楼阁中的珍藏，我又如何会认不出来？”
　　单方不由惊呆了，半响她才问出了一句话，“难道萧大哥……你早就认出我是她的弟子却还是救了我……吗？”
　　“你不要想那么多了……”萧楚轻拍单方的肩膀，注视着她的双眼说道，“我并不想是告诉你这些，我只是想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是注定的，若你一辈子杀不了炽凰，又将如何？”
　　“我——”单方垂眼。
　　“我并不是要你放弃，因为这些都是你的亲人，我无权干涉，我只是不希望你活着只记着仇恨而已。”
　　“那我该怎么办？”单方怔怔说道。
　　“你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去领会，每个人走的道路都不同，只要自己不后悔就好，你说呢？”萧楚温和笑道。
　　单方这时不由点头，道，“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想想的，而且现在的我也只有好好勤练武功而已，其它的事情想再多其实也没用。”
　　“那就好。”萧楚微微一笑道。
　　“对了，萧大哥，刚才你说的空中楼阁……究竟是在哪里啊？”单方这时不由问道。
　　“你想知道？”萧楚问道。
　　“嗯。”单方轻点头。
　　“我也想！”这时另一个声音忽然冒了出来大声叫道。
　　单方不禁吓了一跳，萧楚却淡笑着回头，看着小风道，“小风，你在这里偷听多久了？”
　　小风不由吐了吐舌道，“该听的跟不该听的都听到了。真的是什么也瞒不过萧大哥你啊，我还以为现在的你听不出来了呢！”
　　萧楚笑道，“你的影子这么明显，听不出来总能看见啊。”
　　“死小风——”单方瞪着小风，小风一看情形不妙赶紧向庭院外跑去，口中还叫道，“我又不是故意要偷听的，我本来是想来找萧大哥的，没想到正好见你向萧大哥告白，所以就躲了起来，谁让你自己没发现的……”
　　见小风故意扭曲单方不由越听越气，她提起剑就追了出去，叫道，“死小风，你最好给我现在就停下来，不然等我追上你你就完蛋了！”
　　萧楚只是淡笑着望着他们不语，忽然心口一阵的疼痛却让他蹙起了眉，轻轻咳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紫玉瓶，倒出几粒药丸吞了下去，然后便怔怔地望着手中这个小瓷瓶子，另一只手捂住仍然在纠痛的胸口。
　　好一会儿，疼痛才逐渐压制了下去，萧楚明白这是体内的毒所致，他苦笑了一下，将手中的紫玉瓶小心地收了起来。
　　也许有太多的回忆留在了这间已经烧成焦炭的屋子里，所以萧楚从没有想过要去修复它，他后来甚至连一步都没有再踏进去过。
　　“‘空中楼阁’只是我小的时候这么称呼的罢了，也许是因为对那时的我来说这里实在太高的缘故……后来我父亲就一直这么称呼它了。”萧楚如是说着，他的手这时抚上了门框，环视整个屋子，略微带点疲倦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
　　“火势似乎没有蔓延开来，不然的话这里应该会倒塌的吧……”小风小心地踩在发出“咯吱、咯吱”响声的地板上，蹲下身子查看了一下屋子被破坏的程度。
　　“当时我就受伤躺在这里，是秦陌救的火，只不过以他一人之力不可能阻止其它地方的火势，况且也因为那时他急着救我。”萧楚回答。
　　小风跟单方对看了一眼，却没有说话，他们两人总觉得萧楚的神情太过于平静，让人完全看不透他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
　　“萧大哥这是什么啊？”小风这时指着灰烬里的一点正在闪光的东西问。
　　萧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怔了怔之后才说道，“这是莲华的发簪……”
　　“发簪？”单方伸手除去那个东西上的灰烬一看，果然是一只样式独特的发簪，那闪闪发亮的正是挂在发簪上了坠子——一只精致的蝴蝶。
　　“这是秦陌送她的生曰礼物……”萧楚的声音里隐隐有着些许的回忆。
　　“她的生曰礼物怎么会在这里？”小风不由问道。
　　萧楚轻轻笑了笑，道，“以前我们三人经常玩的寻宝游戏，大家都会把各自最心爱的东西拿出来在这个屋子里藏好，然后看谁找到那样东西便归谁。”
　　“还有这样的游戏？”小风眼睛亮了起来问道。
　　“嗯。”萧楚看着他笑道，“因为这个屋子的设计很独特，有很多机关，也放着很多东西，所以仅仅在这间屋子里找一样小小的对象也并不容易。”
　　“那就是说莲华姑娘的这只发簪你们谁也没有找到？”单方这时问道。
　　萧楚摇了摇头，道，“我找到了，只是最后……又放了回去。”
　　“为什么？”单方不解问道。
　　萧楚垂眸看着单方手中的发簪，然后抬起眸，视线变得有些悠远，只听他缓缓说道，“因为在她的发簪下有一张字条，这字条……是写给秦陌的。”
　　单方微微一怔，看着萧楚道，“她……是希望被秦陌找到？”
　　“是啊……”萧楚轻轻一叹道，“只可惜秦陌他也没能找到……”
　　小风这时忽然说道，“也许秦大哥他也找到了，但是跟萧大哥一样放了回去，因为……”他并没有说完，因为谁都明白他后面省略了的那半句话。
　　小风的话却让萧楚怔住了……
　　是的，那曰之后莲华曾经来找过他一次，就是在这里的台阶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连接着周围郁郁葱葱大树的阴影。
　　那个时候的莲华，微笑的表情在他眼里却像是要哭出来一样，她似乎对着他说她不愿意放弃秦陌，却又不得不放弃……最后她似乎还问了他一句——你会一直做他的好朋友么……萧大哥？
　　一直么……
　　为什么自己当时没有察觉到呢……想必秦陌并没有隐瞒的将事实告诉了莲华，所以莲华才会来找他确认，只是……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当然会啊。
　　然后，就听见莲华的声音在自己耳畔低声反复地说道，你们只能是朋友哦……记住，只是朋友……
　　再然后，当他抬起眼，却看见了远远的，静静的，一个人独自站着的秦陌……秦陌他正看向这边，他的表情因为距离的缘故无法看清楚，可是他整个人在夕阳的笼罩下却有一种意外惆怅的味道……
　　萧楚想到这里不由闭了闭眼，事到如今，怎么样……也都无所谓了……
　　“也许吧……”萧楚低叹道。他忽然走到墙角处，抬手不知按了什么，只见墙壁上忽然出现了一个暗阁，他回头看着单方道，“你手中这把黑麟剑的剑鞘是你师傅后来请人制作的，虽然看似合身其实与本身的相差太远，你看看这个。”
　　萧楚说完将手伸进暗阁，取出了真正的剑鞘，一把扔给了单方。
　　单方将信将疑，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剑鞘，剑鞘的形状跟黑麟剑十分吻合，而剑柄处的那颗黑曜石刚好和剑鞘相扣，仔细看去，黑色的剑鞘上还有龙纹镂空图案、三角形的兽面带扣及一条弧形、浮雕龙头的黑龙。
　　“好华丽……”小风不由低喃道。
　　“仔细看才能感觉到华丽，一般人看上去绝对不会有这样的感觉，这也是用乌铁的原因，不过铸剑人把剑鞘做的这么华丽不仅仅是为了欣赏而已。”萧楚解释着，“你们仔细看那条龙的嘴巴。”
　　小风将头凑了上去，两人仔细看了一阵也没能瞧出什么，最后小风忍不住动手去碰了碰它，忽然说道，“这个嘴巴……似乎是可以活动的……”
　　“没错。”萧楚点点头，然后又从暗阁中拿出了一个盒子，他将盒子打开，里面赫然是几十根细长尖锐的金针。
　　萧楚走到单方边上，拿出几枚金针从龙的一只爪子后面伸了进去，原来这稍稍凸出的图案里面竟是中空的，而这些金针刚好完全没入，没有一丝破绽。
　　“是暗器！”单方道。
　　萧楚点点头，说道，“既然现在这把黑麟剑属于你，我也该物归原主，把这个一并都送给你。”
　　“萧大哥？”单方抬眸。
　　“这虽然是父亲的收藏，可剑本就是为人所用，我一向不喜欢用剑，所以放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
　　“可是——”单方迟疑地看着萧楚，似乎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萧楚了然地笑了，他摇摇头道，“无论如何，一柄剑总要跟它的剑鞘配成一对才行，你说是么？”
　　“就是、就是。”小风点头道，“这么好的剑鞘当然要配好剑，况且它们本来就是一对，你怎么忍心拆散人家呢。”
　　早知道小风一向爱胡言乱语，单方不由无奈道，“你说到哪里去了，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小风却不理她，嘻嘻笑着看萧楚问道，“萧大哥，看来这个房间还是有很多暗阁，你一一打开给我们看一下吧。”
　　萧楚也不拒绝，虽然说这间屋子烧得差不多了，可是有些暗阁却是由铁板制作，毁坏的并不多。
　　只是当打开最后一个的时候他不由停住了。
　　“萧大哥，这是什么？”小风这时看见暗阁中有一只制作精良的银色的盒子不由问道。
　　萧楚一时间没有开口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只盒子。
　　“这也是萧大哥的父亲收藏的吗？好精致的盒子！”
　　“不是。”萧楚这时开口了，他将盒子拿了出来然后缓缓说道，“这应该是‘天戒上人’的东西。”
　　小风不由一愣问道，“就是那个受伤躲在萧大哥家里疗伤的人？”
　　“嗯。”萧楚点点头，“就是他。”
　　“萧大哥你似乎曾经跟我提起过，说这个‘天戒上人’也是被秦陌所伤……”小风回忆道。
　　“嗯。”萧楚点头，“不过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江湖中人都知晓是碎心宫向他发出了‘阎王令’，但却并不知道是身为影使的秦陌动的手。”
　　“那个宫主……是为了什么？”
　　“那时碎心宫才刚从江湖上崛起，我想泠寒艳这么做的目的纯粹为了制造威信，只是她后来知道天戒上人在濒死之际正好被我父亲遇到相救，所以才会想到假意制造天戒上人身上的宝剑秘籍藏宝图等物以鼓动那些觊觎之士在事发当晚找上门来。”
　　“我真不敢相信师傅她……竟也是其中之一……”单方喃喃道。
　　“那这个盒子里面究竟是什么？”小风见单方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岔开话题问道。
　　“这个我也不清楚。”萧楚道。
　　“难道真的是武林秘籍或是藏宝图？”小风又问。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单方这时说道。
　　萧楚摇头，“这个盒子我们是打不开的。”
　　“为什么？”单方不解。
　　“你们看。”萧楚将盒子放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然后说道，“整个盒子是玄铁铸成，刀剑无伤，然后是它的锁。”
　　“这……是什么锁？”小风不由皱眉问道。他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锁——如果这样的东西能称为“锁”的话。
　　那只是一个半圆形的东西，上面有一些数字，可是却不知道有什么作用。
　　“这里每一个数字都能转动，只有当转动到一定的数字，这个盒子才能打开。”萧楚回答道。
　　“那是多少？”小风傻眼问道。
　　“笨蛋，就是不知道才打不开嘛！”单方在一旁说了他一句道。
　　小风瞪了单方一眼，然后问萧楚道，“那就是说连萧大哥也不知道？”
　　“嗯……”萧楚摇了摇头，道，“也许这世上除了天戒上人跟我父亲之外，还有一个人能知道这盒子里的东西。”
　　“谁？”小风跟单方异口同声地问。
　　“风九天。”萧楚缓缓吐出三个字。
　　“怎么会是他？”
　　“因为这个盒子，原本就是他制作的。”萧楚回答道。
　　“可是为什么萧大哥的父亲也知晓？”
　　萧楚忽地笑了笑，说道，“盒子本是风九天送给我父亲的，可我父亲在一次打赌中不小心又把它输给了天戒上人。”
　　“原来是这么回事。”小风不禁恍然大悟。
　　一旁的单方忽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引得小风斜睨她问道，“你笑什么？”
　　“你啊，现在的表情像个终于明白事理的老学究一样。”单方笑着说。
　　“哪有。”小风不依，瞪着单方，两人一下子又笑着闹开了，留下萧楚静静望着手中的盒子，垂眸一阵不语。
　　这盒子此时出现，恐怕又要引起一阵风波了。

　　第七章

　　艳阳当空，万里无云。
　　也许是正午的缘故，酒楼里座无虚席，生意显得很红火。
　　“小二哥，今儿是什么曰子，怎么尽是一些以前从未见过的客人？”问话的是一个其貌不扬身着简单的布衣的年轻男人，看样子像是酒楼的熟客，这时人声嘈杂，他的声音显得很模糊。
　　“谁知道，也许武林中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店小二忙得分不开身，只随口答了一句。
　　“你还不知道呀？”这时一个身材粗壮的大汉在一旁开口了，“少林寺的圆寂大师说当年天戒上人身上的藏宝图又现世了，但是细节上的事要在少林寺当众宣布，所以发了英雄贴召集各路英雄豪杰上少林呢。”
　　“这么大的事？难怪这个镇上也突然多了那么许多路人。”那人摸摸下巴道。
　　“哼！谁知道这是不是空穴来风，当年也不是一样，到头来也许连张图的影子也没有。”听见壮汉那一番话的一位青年公子嗤了一声道。
　　“圆寂大师可不是一般人，他身为少林寺的最高住持，连武林盟主华老前辈都要尊称他一声‘前辈’，我想他说出来的话绝不会是空穴来风的。”壮汉摇头肯定道。
　　青年公子也不反驳，只是冷冷一笑便转过头去望着窗外。
　　“既然有宝物可寻，看来我也要去凑凑热闹了……”男人喃喃自语着。
　　只是他话音未落忽然“哐”的一声，大厅最里面座位的屏风连着整张桌子都掀了起来，然后重重地落在地上。
　　男人赶紧朝那边看过去，只见一个白衣人静静地站在翻身的桌子后面，同一时间，从窗外跃进来十几个黑衣人，将这个白衣公子团团围住了。
　　“把东西交出来！”为首的一个黑衣人嗓音粗嘎道。
　　白衣人扫视了几个黑衣人一眼，然后淡淡道，“你们有本事尽管来拿。”
　　为首的黑衣人把手一挥，一声令下道，“上！”一瞬间黑衣人一拥而上，围攻向白衣人。
　　大厅中的人显然都被突如其来的打斗吓了一大跳，有些人已经纷纷逃离了自己的桌子，更有一些直奔楼下。
　　“哇塞！这是怎么回事啊？”倒是那个年轻男人显然还没有危险意识，少根筋地站在原地看热闹。
　　“这些人黑布蒙面，不知道要抢什么东西。”青年公子也没有什么动作，只是在一边悠闲地喝酒凉凉地道。
　　刚才那个壮汉却早已趁乱消失得没有踪影了。
　　年轻男人听了这话皱起眉，忽地眼睛一亮，哈哈一笑道，“我知道了，一定是夺宝！”
　　青年公子也不答话，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又顾自己喝起酒来。
　　那头白衣人已经跟十几个黑衣人斗成了一团，刀光剑影中只能看见白影闪动，显然那些黑衣人连手也不见得是那个白衣人的对手。
　　“以一对十耶……哦，不对，是十三……真厉害！”年轻男人看得眼花缭乱，边数边兴奋地说着。
　　“他当然厉害，你可知道他是谁？”青年公子这时道。
　　他摇摇头。
　　“看起来你真的不是武林中人。”青年公子看了他一眼便道，“这个白衣人是‘白衣圣手’萧楚，人称萧公子，一身轻功绝顶，他的银针不仅能救人，也是杀人无形的暗器，由于经常身着白衣，所以就有了这么一个外号。”
　　“是吗，你们武林中人也真奇怪，每个人都会有一个名号。”年轻男人一脸似了非了的表情，然后笑眯眯看着青年公子问道，“那你有什么名号啊？”
　　青年公子这时却神秘一笑，摇头道，“告诉你也没用，反正你肯定没听过。”
　　“哼，真小气——”年轻男人气地歪了嘴，刚想张嘴骂的时候冷不防一个黑衣人朝他就这么直直飞了过来。
　　然后下一刻他却不明白自己怎么好像被人移了位置，那个黑衣人却躺在了他的身后。
　　“你没事吧？”忽然身旁一个低沈的声音响起，他才回过神，却看见萧楚竟然出现在自己的身边，他暗暗发愣的时候，只见萧楚匆匆瞥了青年公子一眼，这时另外几个黑衣人就又逼了过来。
　　萧楚身形迅速移动，双掌交错向黑衣人攻了过去。
　　“这个……萧公子怎么好像认识你？”年轻男人半响才回过神，他的脑海中浮现起萧楚瞥青年公子的时候，脸上似乎有着微微吃惊的神色。
　　“哼！”青年公子只是露出嘲弄的神情。
　　年轻男人皱眉，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没用多久，萧楚跟黑衣人就见了分晓。这时几乎所有的黑衣人都躺倒在地，只余一个勉强站立，可却一转身朝窗户下翻身跃了出去。
　　萧楚也无意追赶，他只是露出似有若无的笑，然后打算离开酒楼。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一个声音的出现让萧楚止住了脚步。
　　这是年轻男人从未听过的声音，他从不知道人的声音也会有这种深刻的感觉，那种优雅低缓的语调听起来让他有种置身宫廷的错觉，即便那人的嗓音如此低哑。
　　“看来萧公子的伤势恢复得不错……”
　　只淡淡一句话，他就看见了萧楚瞬间僵在了唇畔的笑转成某种说不出压抑的苦笑，然后一转而逝，表情变得平淡，难以分明。
　　“秦阁主。”萧楚微微转身，面对一张屏风，此时说话的人正是坐在这张屏风之后。
　　他以“阁主”之称，俨然就是当初秦陌称呼他为“萧公子”时的那种生疏，而“阁主”，便是来自秦陌居所无伤阁之名。
　　“萧公子若是无事，不妨过来跟秦某喝一杯酒？”那人似乎是在邀请，可是听起来却不是那么回事。
　　“恐怕要让秦阁主失望了，萧楚还有要事在身，想必适才的事秦阁主也知道了。”萧楚淡淡答道。
　　“不知他们要的是何物让萧公子无法割爱呢？”那人的语调中带着些许的玩味。
　　“恕萧楚不方便跟外人道明。”萧楚的语调一成不变。
　　“无妨，秦某只是说说罢了，既然萧公子赶时间，那容我敬萧公子一杯吧。”那人的话刚说完，年轻男人便看见屏风之后突然飞过来了一只酒杯，带着劲风直逼向萧楚。
　　萧楚从容抬手，稳稳当当地接住，一饮而尽。
　　“多谢秦阁主。”萧楚这时淡淡道，“萧楚先走一步。”
　　“请。”那人道。
　　萧楚将酒杯放在了身旁的桌子上，年轻男人似乎看见萧楚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才转身下了楼。
　　“看上去他们好像认识，他到底是谁，这么神秘？”年轻男人正问着青年公子的时候，忽然屏风之后的人又出声了，只听那个声音说道，“跟上他。”
　　“是，影使。”青年公子这时却站起来答了一声，没再看年轻男子一眼便也下了楼。
　　年轻男人不由一愣，等他回过神来那个青年公子已经出了酒楼。
　　然后屏风之后就有一个人缓缓走了出来，一头银色的长发，水色的衣袂缓缓飘动。
　　“你似乎对他很有兴趣。”这时随着一个声音的响起，另一名一直未出声的男子也从屏风之后露出了脸。
　　秦陌不响，神情淡漠不可捉摸。
　　叶飘零很快便追上了萧楚，她根本无意隐藏自己的行踪。
　　萧楚此时的脸色并不好，可是从神情之中却看不出什么异常之处。
　　“是他要你来的？”他平静地看着叶飘零问道。
　　叶飘零勾起嘴角微微冷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是的话我便不跟你动手。”萧楚淡淡说道。
　　“以你现在的状况难道有把握胜得了我吗？”叶飘零道。
　　她并没有估错，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以萧楚上次所受伤的程度来说，要完全复原是没有可能的。萧楚自己也清楚，适才的打斗而过于消耗的内力，使得他体内的毒刚刚提早发作了一次。
　　萧楚静了片刻，才道，“上次你应该已经试过了。”
　　“我也知道萧公子你的武功深不可测，可是——”叶飘零看着萧楚，缓缓说道，“只要能杀了你，我怎么样也无所谓。”
　　“你那么会恨我，是因为他？”萧楚看着她。
　　“没错！”叶飘零截断他的话。
　　萧楚盯着她看了良久，没有说话，可眼神已然明了。
　　“只要没有你，一切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至少秦陌不会因为爱而受那么多的苦。
　　萧楚闭了眼，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沉重。
　　——确实，如果当时你没有爱上我没有见过我……那该有多好……这样你的眼睛也不会因我而瞎……
　　“若我死了……难道就能改变什么了吗？”萧楚低语。
　　叶飘零垂眸，“你死了，也许他就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
　　萧楚不由苦笑，道，“我是不是应该很高兴听你这么说……”他摇头，低语着，“只是……还有这样的可能吗？”
　　叶飘零这时抬眸，不想再跟萧楚多言，直接拔剑攻向萧楚。
　　萧楚只是一味闪避，完全没有要出手的意思。他似乎在犹豫着，到底怎么做，对秦陌才是最好？
　　现在自己跟他……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不是么？
　　心似乎已经疼得有些麻木了，萧楚终于尝到秦陌这些年来独自承受的痛苦，可还是远远不及的，只要一念及秦陌那时的眼神……
　　萧楚的思绪不由变得有些恍惚起来，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被鲜血染红的夜，他死去的父亲……母亲……还有莲华……
　　为什么——
　　应该活下去……么？
　　忽然，萧楚的眼前尽是飞动飘舞着的银色发丝。
　　——秦陌！
　　“我什么时候让你动手的？”直到秦陌低哑的嗓音传入了耳畔，萧楚才回过神来。
　　叶飘零不禁怔住，那种熟悉的语调又回来了，又是为了这个人！
　　难道，这人对他的影响力真有如此之大，就算失去了记忆也不能磨灭？
　　她挣扎着起身，却什么也不辩解，神情之中只有漠然的憎恨。
　　秦陌……萧楚不由后退几步，闭起眼调整了一下呼吸。
　　还是觉得疼……每次秦陌只要一出现，无论是看到人还是只有声音，他都觉得呼吸异常困难，胸口疼得就要裂开一样，萧楚知道这不仅仅是因为毒药的发作，最重要的是眼前的秦陌根本不再认得他了。
　　他虽然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再去想，可是怎么可能不去在意？
　　秦陌这时缓缓转过身，他知道萧楚就在他的背后，可不知为什么，只要一接近这个人他的心就跳动不止。
　　他的耳力要比炽凰好上很多，走出酒楼不远一听见打斗声就觉得心“怦怦”直跳，却不知是什么缘故。走得近了却只听见叶飘零的剑声而没有另一个人还手的声音，于是下意识便挡在了他的跟前截住了叶飘零的攻势。
　　然后他才明了了一切皆是关于这个人——萧楚。
　　“我跟你……究竟是什么关系……”秦陌忽然低低问道。
　　萧楚垂眸不看他，良久，才道，“……等我愿意说的时候……可以吗？”
　　秦陌没有回答，忽道，“你的伤势……应该还没有好吧？”
　　萧楚不响，越过秦陌看了看他身后不远处的炽凰跟叶飘零，然后道，“我可以先离开了吗？”
　　他始终没有试着去注视秦陌的脸。
　　秦陌不语，却在听见了萧楚转身就要离开的脚步声时他又低低唤了一声，“萧楚。”
　　萧楚回头。
　　秦陌的发在阳光下显得异常夺目，那张深邃的脸庞熠熠生辉竟似初见，一瞬间炫了萧楚的眼。
　　“叫我秦陌。”
　　听见秦陌轻吐的这四个字，萧楚的呼吸不由一窒。
　　秦陌……
　　“……”萧楚终于还是没有出声。
　　萧楚赶到无月客栈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小风正坐在一楼靠窗的位置等他。
　　“萧大哥。”他一看见萧楚就迎了上去，“路上是不是发生什么事？那些黑衣人有没有出现过？”
　　萧楚点点头，问道，“东西送到了吗？”
　　“送到了，不过我没见到风老前辈，交给了一位少女。”
　　是秦惜吧……
　　萧楚一怔，想到两年前把秦惜留在风九天那里治病就没去看过她，心中不由一叹，随后便对小风说道，“我知道了，我们先上楼再说吧。”
　　他们说的东西正是一个月之前萧楚在空中楼阁里找到的那只银色的盒子，本来打算等萧楚伤势完全好透之后去找风九天，可就在这个盒子出现没多久，便有人夜闯萧宅，想要抢夺这只盒子。
　　所以萧楚才会在伤势没好之前就离开萧宅，不过他并没有跟小风一起，而是故意先引开那些黑衣人的注意力，好让小风带着真的盒子去无涯谷，然后他们约在离无涯谷不远的城镇里见面。
　　萧楚沿途中所遇到的黑衣人不止一拨，却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得知这只盒子的事的。
　　由于风九天不在，萧楚打算两天后再自己去一趟无涯谷，等知道盒子里面放的是什么之后再作打算。
　　可是当他们下楼来吃饭的时候，竟然又遇到了秦陌跟炽凰。
　　只是不见了叶飘零。
　　萧楚怔了怔之后便移开视线，直接从秦陌的身边经过离开了客栈。小风只好跟在萧楚的身后，他看见炽凰一直看着萧楚，似乎欲言又止，但是直到萧楚离开，炽凰还是没有出声。
　　炽凰等萧楚的身影消失不见才转眼看秦陌，他当然知道秦陌对刚才的事情不会有所察觉，可他却不由觉得一阵难受。
　　看不见的人虽然是秦陌，可这样一来，萧楚必定更加痛苦。
　　此时的炽凰早已不像一年多前那样，一心只想着要秦陌离开。
　　现在的秦陌，随着记忆的消失，对萧楚的感情也随之一并尘封了起来，在麝月国那一年多的岁月里，他不再像之前对什么甚至对自己都觉得无所谓，而是渐渐恢复到本来的秦陌，只是唯独缺少了应有的感情。
　　他会跟自己在一起，有大部分原因只是出于习惯和安慰罢了。在秦陌还没有失去记忆以前，他也曾经强迫过秦陌几次，后来当秦陌重新清醒过来之后，他无意中表现出两人之间的亲密，而且他时常会由于寂寞去而去找秦陌，虽然有点意外秦陌为什么不拒绝，但还是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关系。后来他才明了，秦陌之所以不拒绝，不是因为对他抱有不一样的感情，而是因为太了解他。
　　因为没有爱，所以才显得没所谓，才能这么做吧。
　　而且秦陌不像昭雍，很多地方都不像，越是相处越是明显，他确实喜欢秦陌，但那始终和对昭雍的感情不一样，他们的相处其实更像是朋友、伙伴。
　　只是此时看见秦陌跟萧楚已然形同陌路人，他觉得有点痛心。
　　这种局面，可以说是由自己间接造成的，那时他刚醒来不久，却乍听到昭雍在他沈睡之时便战死沙场的时候只希望天下间所有的人都跟自己一样，所以一直没有将萧楚的事告诉秦陌。但是他跟秦陌相处久了却不希望他不再爱人，而且萧楚又是秦陌十一年来一直用生命在维护的人，若就这样结束，萧楚该怎么办？
　　其实那曰萧楚不顾自己的性命闯入碎心宫的时候，炽凰就知道了萧楚的目的了，在萧楚看秦陌的眼神里，炽凰分明看见了伤痛跟情感，那是怎么也不忍割舍的，却又硬是要漠视它，然后背过身离去，就像之前的那几次一样。
　　现在的萧楚，恰恰就是以前的秦陌。
　　这样一心只想着对方的两个人，他究竟应该做些什么才好？
　　天色渐晚的时候，炽凰听见一个人回来的脚步声，他适才特地将房间订在了萧楚跟小风左手边的两个，就是要注意萧楚的动静。
　　他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见到的却是小风。
　　小风不由一愣，还来不及说话的时候就听见炽凰低声问，“萧公子呢？”
　　“你找萧大哥做甚么？”小风问的有些防备。
　　炽凰当然明了小风对他有敌意的原因，他并没有做什么表示，只是淡淡说道，“当然是有话要跟他说。”
　　“萧大哥还没回来。”小风冷冷道。
　　炽凰低头暗忖片刻，随即看着小风道，“那你转告他一下吧。”
　　“好。”小风回答了一个字便转身进了屋。
　　炽凰看着小风走进去的房间，忽然心中有了打算。

　　第八章

　　冷冷的月光斜斜的从铁窗外照射进来，四方的窗映照在冰凉的地面上，其余皆是一片黑暗。
　　一个少年靠墙而坐，他的边上便是一扇看上去很沉重的铁门。
　　他一手搁在屈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垂落与地面，手指无力蜷曲着，他的头微微垂下，两旁散乱的发丝遮住了脸畔，看不清他的样子，可是在淡淡的月光下，能看见少年身上的血污和他破损的指甲，□在衣服外的肌肤显得苍白而透明。
　　他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他的手指边有一个被打翻了的碗和一地的残渣，在碗边竟然还有一只已经死去的老鼠。
　　房间里除了一片死寂，就是浓重的血腥味。
　　月光一点点移动，时间也就慢慢流逝过去了。
　　少年始终没有动弹过。
　　然后，有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从屋外传来，停在了门边。
　　这时，少年的手指似乎微微地动了一下。
　　之后便是敲门的声音。
　　“我给你送饭来了……”门外有一个温和的声音说道。
　　少年没响，却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被厚厚的纱布包扎着，脸上也满是血污。他显得很疲惫，仰起了头便向后靠在墙上，露出了明显的喉结，颈处线条流畅，一直延伸到高耸的衣领下。
　　“你……还好吗？”门外的声音有些迟疑地问着。
　　——他还是一样，对谁都一样关心么……
　　无力的，少年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他还是没有出声，因为即使开口说话，他此时的声音想必也无法透过那扇厚重的门。
　　过了一会儿，铁门的下面打开了一个长方形的小口，一盘丰盛的饭菜便递了进来。
　　“碟子上还有一包药粉，虽然不是什么解药，可是能增加体力，你一定要吃，知道吗？”
　　“……嗯。”少年的声音很轻，他并不确定门外的人是否能听到，却还是回答了一声。
　　然后是一阵的沉默。
　　少年知道他还没走，他总是会默默地陪着自己一段时间，即使自己什么话也没说。
　　——可若他知道了是我……还会留下么？
　　少年苦笑了一下，忽然肺部一阵的剧烈的疼痛让他拼命咳了起来，一时之间竟喘不过气来。
　　——秦陌！
　　萧楚恍然睁眼。
　　月光静静流淌过萧楚的脸庞，他一手扶墙缓缓跪坐在地。此时他身处的地方正是那时秦陌被关的地方。
　　他又回来了。
　　就是在这里，秦陌把自己的眼睛给了他——
　　——秦陌……你究竟要让我心痛到什么地步才甘心？
　　萧楚伸手抚摸着墙壁上那些深深的抓痕，他无法想象秦陌是靠着什么才能坚持下来的，这些抓痕分明显示了秦陌受到痛楚时的忍耐，更不用说他失去眼睛的痛苦了……
　　——就因为我，你要如此受苦，而我却被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晓，让我情何以堪？又该怎样偿还与你？
　　萧陌低垂下头，深觉无力地闭上眼。
　　“他是心甘情愿的。”忽然在萧楚的身后，一个平缓低沈的声音传来。“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忍受的。”
　　这句话，每个字都敲打在了萧楚的心里，疼痛到无法呼吸。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但他还是缓缓起身，回头看着站在门边的人。“风前辈。”
　　风九天看上去并不老，虽然他一向被外界称为“九冥老人”，只是他的眼神灰暗没有什么生气，瘦削的身材被灰色宽大的衣服罩住，整个人也显得有些灰扑扑的，
　　“我第一次遇见像他这样的人，眼神里尽是执着，为了你，他就算做任何事都不会皱一下眉头。不像我——”风九天的声音有些干，他没有说下去，眼神闪烁了一下之后显得更加晦涩。
　　萧楚看着他，问道，“你是因为这样……才会答应他，是吗？”
　　风九天看着萧楚，缓缓摇头，“一半的原因是因为你是萧正天的儿子，还有一半……”风九天淡淡笑了一下，然后才道，“是他威胁我。”
　　萧楚不由皱眉，问道，“他拿什么威胁你？”
　　风九天没有回答，忽然说了一句让萧楚觉得莫名其妙的话来，“你很像你的父亲啊……”
　　“风前辈？”
　　“罢了，反正也是瞒不过你，秦陌一心不想让你知道的事你还是知晓了，你送来的盒子，我已经打开了，你自己看里面的东西吧。”风九天说着，拿出盒子递给了萧楚。
　　萧楚接过盒子，缓缓打开——
　　萧楚回到风月客栈的时候已经是三更了，他缓缓上楼推开了自己房间的房门。
　　月光下，却见到了秦陌熟睡的脸。
　　萧楚一怔，觉得自己忽然身处梦境之中。
　　想见他……想好好看看他……真的已经好久了……
　　怔忡片刻，萧楚缓缓走近床畔，目光在秦陌脸上留恋不去，时间仿佛停留在了这一刻，除了不舍还是不舍。
　　——秦陌……
　　心里只有这个名字，从那时知晓了全部事实的时候，“秦陌”这两个字就不留一点余地地进驻到了他的心里，连他自己都觉得诧异。
　　——我不会忘记的，也不想停止……除非我死……
　　萧楚静静地看着秦陌。
　　这是一份永远还不清的情债，而他将用一生的时间去偿还。
　　——你爱我多久，我加倍还给你，可好？
　　仿佛感受到了萧楚的目光，秦陌的睫毛忽然微微地轻颤了一下。
　　萧楚屏住了呼吸，注视着秦陌没有动弹。他当然知晓秦陌不会睁开眼睛看见他，可不知为何此刻的他竟无法移动分毫。
　　然后他才想到秦陌怎么会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炽凰……”直到秦陌出声，萧楚才有一种回到现实的感觉。
　　——他早已经不记得我了！
　　萧楚反射性地退后，却不料被秦陌先一步捉住了手腕，下一刻秦陌就把他拉上了床，然后一个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
　　“你又想偷偷吻我了，是么……炽凰……”秦陌的声音低哑，带着刚刚苏醒的倦意，可他的这句话却让萧楚的呼吸窒了一下，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撞击了一下，他倏地望着秦陌扬起的唇角，黑眸便沈了下去。
　　秦陌在下一刻已经吻上了萧楚的唇，这是萧楚从没有过的感觉，因为秦陌从不会这么主动地吻他，从来没有。
　　此时他的舌灵活地探进了萧楚的口中，细致的划过口腔的每一寸，舌尖和舌尖轻轻缠绕起来，轻易地便挑起了萧楚冷寂已久的温度。
　　萧楚僵直了身体，却不知该怎么面对此时的处境。
　　——秦陌并不知晓自己也在这个客栈里。
　　“你怎么了，嗯？”秦陌停住了吻，在萧楚唇畔低声问道。
　　萧楚回过神，感受到了秦陌真实的气息，他突然不想就这么离去。
　　他闭了眼，吻上了秦陌。
　　这时一阵极淡的药香入鼻，秦陌倏地惊觉他身下之人并非炽凰，可这个吻又让他觉得异常熟悉，仿佛能唤醒久远的记忆一般绵长而温暖。
　　——他……究竟是谁？
　　秦陌仿佛听到了一个遥远的声音轻轻缓缓地在自己耳畔低语。萧楚的吻没有停，秦陌被吻着没有问出口，可是那个声音一直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画面迅速闪过，却看不清楚。
　　失去记忆之后，这是第一次有这种明显的感觉。
　　——是因为这个人吗？
　　两人身上的体温随着这个吻逐渐被撩拨了起来，秦陌不想停，想要的感觉从未如此强烈，他要知道这个人是谁。
　　萧楚此时亦感受到了秦陌强烈的渴望，可却把他的心一点一点推向了绝望。
　　——罢了，只要他是秦陌，那自己是谁又有何妨。
　　于是萧楚任秦陌在自己身上点火，仰头配合他的亲吻，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被秦陌褪了下来，萧楚放松了身体等待秦陌的进入。
　　可饶是如此，当秦陌进入自己身体的一刹那，疼痛就像是要将身体都撕裂开来一样，痛到了极处，萧楚便仰头吻上了秦陌的嘴唇，一阵咸腥味在秦陌口中扩散开来，秦陌不禁皱眉。
　　“告诉我……你是谁？”秦陌终于开口问。
　　萧楚仍执意不开口，他的身体因痛楚紧绷着，细密的汗水布满了肌肤，他的双手环绕在秦陌的背后，留下了深深的指印。
　　血腥味在房间里弥漫着，萧楚伤处的血成了很好的润滑剂，秦陌缓缓动了起来。
　　萧楚闭上眼任自己的身体沈浮，却集中了所有的意志来抵抗因疼痛过后的快感而呼之欲出的呻吟。
　　第二天一早，小风去敲萧楚的房门的时候，门过了很久才缓缓打开，萧楚从房间里走出来之后转身将门又轻轻阖上了。
　　小风似乎在一瞥之间看见了凌乱不堪的床铺跟被褥……似乎——还有一个人……
　　他抬眼看萧楚，不由又是一怔。
　　萧楚此时的脸色极为苍白，声音也是无力的。“去找一辆马车，我们现在出发去少林。”他对小风说道。
　　马车一路颠簸，小风只是担忧看着萧楚。
　　萧楚的脸色此时白的像一张纸，他闭着眼靠坐在车厢里，良久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的眼神里尽是执着，为了你，就算让他做任何事都无所谓……
　　脑海里浮现了昨夜风九天说过的话。
　　萧楚想到了那只盒子里的东西，那是一封信，还有一个油布包。
　　油布里包的是一张泛黄的地图，赫然就是传说中的藏宝图。而那封信，是他父亲写给风九天的，曰期竟是在父亲死的前三天。
　　萧楚看完全文，却怔在了当场。
　　“风前辈……你……是真的对我父亲……”萧楚的话有些破碎，他注视着风九天的眼睛，发现这无疑是一个事实。
　　风九天无言地点头，抽过萧楚手中的信便放在油灯上让它燃起了火。
　　“你放心吧，他爱的人始终只有你母亲。”风九天低语。
　　“可是——”
　　“我不像秦陌，能做到这么彻底，而你父亲也不是你，他后来确确实实爱上了你的母亲，我们的感情就像过眼烟云，对你父亲来说，我不过是一个故人罢了。”风九天看着灰烬散落，眼神中只剩下平淡。
　　“那……秦陌又是如何知晓的？”萧楚不由问道。
　　“他很早便知道了……”风九天轻声叹息着，道，“还记得那次你父亲生曰，在宴席前却突然离开的事么？”
　　“我记得。”萧楚点头，回忆道，“父亲第二天才回来，他……是跟秦陌一起回来的，难道？”萧楚蓦地看着风九天，“那时的人……是你？”
　　风九天点头，“正是我把他带走的，可是恰好被秦陌看见，我跟你父亲原本是师兄弟的这件事，他在那时就知道了。”
　　“他从没有跟我提过……”萧楚喃喃道。
　　“那时你的眼睛被毒药所伤，我是救不回来的，我最多只能救回你的性命。不过……”风九天忽然一叹摇头道，“我从没有想过一个人会为了自己喜欢的人牺牲到这种地步——”
　　萧楚不解地望着风九天。“刚才你说是他威胁你……”
　　风九天自嘲的一笑，接下去道，“是的，是秦陌。他不希望你变成瞎子，他问我能不能把他自己的眼睛跟你交换……我是真的没有想过，而且也没有立刻答应他，因为这关系到他的一生，我不是不想救你，而是万一失败了，你们两个人都将一辈子也看不见了。”
　　“秦陌这时却随手夺了我的几枚银针便要往自己的眼睛刺去，他说若我真有本事将眼睛换给你就答应他，若不答应，他便毁了这双眼睛，反正不能让你看见，留着也没用……”
　　萧楚忽然刷白了脸，他紧紧闭上眼。
　　“所以你就答应了……”他的声音隐藏着莫大的痛楚，然后他睁眼，盯着风九天一字一句问道，“那你为何又要让他试毒？”
　　风九天这时看着萧楚冷淡的笑了，说道，“难道你忘了你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萧楚猛地后退一步，伸手扶住了门框。
　　“况且他自己答应我，若我能让你复明他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我为何不好好利用呢？”风九天凉凉地说道。
　　萧楚的头低垂着，散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脸，他死死咬住唇，感受着胸口疼痛的撞击跟沉重的心跳。
　　——秦陌！秦陌！秦陌！
　　随着心脏跳动的每一下都是这个名字。
　　他忽然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就跑出了屋子，离开无涯谷，一路飞奔回到了客栈。
　　然后就是突如其来地看见了秦陌静静地躺在了他的房间里。
　　秦陌……
　　——想抱你，想爱你，是否都已经太迟了？
　　他想起他们之间的第一次，是他对秦陌下了药。而这次，秦陌早已忘记了他。
　　他们之间，原来什么都不是。
　　萧楚睁眼看着秦陌到天亮，直到小风来敲门他才起身穿衣离开。
　　秦陌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很沈，他甚至以为昨夜的情事只是一场梦，可又真实如斯，床上的凌乱不堪和那种情事过后的潮湿气味在空间里弥漫纠缠，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那个被他压在身下的男子感觉是如此熟悉，他身上的药香仿佛能唤醒他的记忆，他光裸的肌肤触感平实而有弹性，唇畔有着淡淡的温暖。
　　就连此刻他的身体仍然能够感觉到当时的温度和缠绵，就像烙印一般深深地印在了肌肤里面。
　　——是谁……他是谁？
　　当进入那个人身体的一刹那，有一种强烈的真实感使得原本是一片黑暗的记忆被好多混乱的画面所代替，仿佛伸手就能够得着，可是下一刻又被黑暗所遮盖。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地深入，想看得更清楚，可每每他只能看见一个极淡的白影，之后便是虚无。
　　只是奇怪的是，即便是如此，他依然无法去痛恨自己无法视物的双眼，心里似乎有什么一直阻止着，告诉他原本就是这样的，所以当抱着那个人的时候，心里却是安宁的。
　　“萧大哥……你没事吧？”见萧楚终于睁眼，小风才出声问道。
　　萧楚疲惫地摇了摇头，然后看着小风道，“让你担心了。”
　　小风看着他的脸，担心地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萧楚苦笑着道，“都过去了，等少林寺的事情了结了就好。”
　　见他不愿意多说，小风隐约猜到必定跟秦大哥有关，于是便没有就这件事问下去，而是问了别的，“为什么我们现在要赶去少林寺？”
　　萧楚看着小风，回答道，“你应该知道现在很多人都收到了圆寂大师的英雄帖吧？”
　　小风点头道，“我来的路上已经听说了。”
　　萧楚道，“我不知道他是什么目的，但是那张藏宝图确实是在那个盒子里。”
　　小风不由皱眉问道，“那是怎么回事？难道藏宝图有两张？”
　　萧楚摇摇头道，“这就是我想弄清楚的事，也许这只是一个陷阱，本来不管是不是都与我们无关，可是因为那圆寂和尚……”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道，“他是活着的最后一个黑衣人。”
　　“什么？”小风不由大惊，“萧大哥你是说——”
　　萧楚知道小风为什么吃惊，他淡淡说道，“其实过去的事我早就不想理会了，况且杀害我父母的也不是他们，只是这次不一样，事情太过于凑巧，我想藏宝图一事，当年的这十几个黑衣人一直没有停止过寻找，说不定圆寂早就派人在萧宅边上埋伏，所以才会有这次的事。”
　　“萧大哥你是说，这个和尚是故意要引你出来？”小风不由问道。
　　萧楚摇头道，“不一定，也可能是秦陌。秦陌现在已经失去了记忆，我想这件事圆寂不会不知道，当年的那些黑衣人都是死于秦陌之手，却独独没有轮到他，我想他应该早就派人调查清楚秦陌的去向才是。这次秦陌跟炽凰走这条路，我想他们一定也是收到了圆寂的英雄帖。”
　　小风这时不由点头道，“原来那个和尚这么坏，我一路上还一直听很多人说圆寂大师是武林前辈，没想到——”
　　“世上的人本就有很多种，没什么好在意的。”萧楚淡淡道，“还有，你不用跟着我一起去少林，等我到了前面的客栈之后你自己先回去吧。”
　　“这怎么行？”小风大声道，“我要跟萧大哥一起去。”
　　“以你的武功要闯少林寺还早，况且单方还在等你。”萧楚道。
　　“但是萧大哥你的武功也没有完全恢复——”
　　“所以我还要在客栈中停留几曰，你不用多说了，知道吗？”萧楚很少用这种不容拒绝的口吻，小风一愣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楚转过眼，不再看小风，他垂眸低语道，“这些本就是我自己的事，你还是一个孩子，以后也会有你必须做的事，所以不用管我了。”
　　小风这时看着萧楚神情漠然的侧脸，心里不由涌上一股酸楚。他跟萧楚相处的这将近两年的时间里，对萧楚的印象早已跟第一次见他有了很大的转变，那时觉得他对秦大哥冷淡又漠不关心，其实他只是把情感都锁在了心里，就算他自己一样伤痕累累也总想着秦大哥的事。
　　而且经历了那么多事，萧楚的性情也许跟秦大哥认识的时候有些许的不同，至少他的笑容之中不会总有几分的疏远，可是他对自己跟单方的关心，对待病人温和的态度，还有干脆利落的处事方式，他都看在眼里，心里早就已经认定了这样的萧大哥。
　　他似乎有一点点了解到秦大哥会喜欢上萧大哥的原因，因为萧楚确实是一个值得让人付出感情的人。
　　可偏偏两个人之中又存在着那么多不应该发生却已经发生也无法改变的事实，生生拉远了他们的距离，仿佛就连见面也是不应该。更不用说秦大哥失去了记忆之后，每一次见面都会给萧大哥带来的痛楚，虽然萧楚从不多说什么，可是每每他看着也觉得心痛。
　　这次的事萧大哥不让他去，一定是十分危险的，可他曾经答应过单方要把萧大哥完完整整地带回去，怎么能不管？只是凭自己的这点武功一定会拖累了萧大哥的……
　　小风皱眉想了很久，终于作出了一个决定。

　　第九章

　　少林寺的表面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变化，可是戒备比平曰里要森严许多，萧楚略一思量之后，干脆直接通报了姓名，也好省下一番打斗的气力，因为他并不打算无谓的浪费自己的内力。
　　于是片刻之后他就被直接带到了圆寂大师的禅房，带路的小沙弥领他进去之后就转身离开了。
　　圆寂就坐在蒲团上，他看上去很苍老，胡须眉毛都已经长过了脸，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牢牢盯着萧楚看了片刻，然后说道，“萧施主，别来无恙。”
　　萧楚一施礼，道，“大师一定已经知道了萧某的来意。”
　　圆寂大师微微一笑，说道，“老衲等你很久了。”
　　“哦？”萧楚淡笑，“大师是想我将那张藏宝图拿出来交给你吗？”
　　“萧施主是聪明人，老衲确实有这个意思。”圆寂这番话说的极其自然，仿佛藏宝图本就是他的东西一样。
　　“大师也是聪明人，大师觉得我会将图带在身边吗？”萧楚微笑着反问道。
　　“这点我当然知道，你来了就够了。”圆寂这时道。
　　“看来大师早已算准了我会来。”萧楚看着圆寂道。
　　圆寂点头道，“你不得不来，但是你还是来错了。”
　　“哦？”萧楚挑眉。
　　圆寂只是看着萧楚，然后忽然一挥手，屋子里瞬间一片漆黑。
　　萧楚心知不妙，却来不及作出任何的反应，因为这时萧楚站的位置突然之间开了一个大洞，萧楚就这么直直地落了下去，可就在同一刻，屋顶上有一人冲进来拉住了萧楚。只是两人皆没料到会有这一变故，一起摔落于洞穴之中。
　　“秦陌？”这是萧楚的第一个反应，因为那人在拉住他的时候就顺手将他整个人揽住，熟悉的气息让他瞬间叫出了这个名字。
　　“是我——”回答他的果然是秦陌那极其低哑的嗓音。
　　——他怎么会来这里的？萧楚愣住。
　　洞穴感觉上去很窄，能听到衣服摩擦过周围墙壁咝咝声。于是秦陌取出一把匕首，黑暗对于秦陌本就没有任何影响，只听“锵”的一声匕首深埋入墙，他跟萧楚就停止了下落的趋势，挂在了半空之中。
　　萧楚随即取出一枚铜板向下扔去。
　　听着铜板落地然后是一阵地滚动萧楚跟秦陌不由微微失笑，因为距离实在已经很近，于是秦陌松开手，让萧楚先行下去，之后他拔出了匕首也跟着落地。
　　对于突如其来的黑暗萧楚自然还没有适应，秦陌一时间也没有开口，两人就这么沉默着。
　　萧楚这时的脑中一连闪过了好几个疑问，一是关于圆寂，另一方面是关于秦陌，然后他猜到一定是小风将他的事告诉了秦陌跟炽凰，可是为什么秦陌会出现在这里？莫非是——
　　想到这里，萧楚没由来感到一阵心悸。
　　炽凰一定知道那晚的事，难道就是他——
　　“你在想什么？”秦陌忽然低低开口，声音离得很近，让萧楚莫名的有一种紧张的感觉。
　　“我——”萧楚不知道先问什么，结果只说了一个字就没有了下文。
　　然后，完全没有预兆的，秦陌忽然凑近吻住了他。
　　“……”萧楚又是一愣，他任由秦陌亲吻着自己，一动不动。
　　“是你吧……那晚……”秦陌一边啃咬着萧楚的嘴唇，一边在他的唇畔轻声说着。
　　萧楚蓦地回过神，他倏地退后和秦陌拉开了几分距离。
　　“萧楚。”秦陌不容他逃开，一把拉住了萧楚的手臂。
　　“不是。”萧楚却忽然出声。
　　听着萧楚淡漠的语调秦陌不禁皱起了眉，他放开了萧楚的手臂却在下一刻直接逼近了萧楚，萧楚身后便是冰凉的墙壁，感觉到秦陌近在咫尺的气息，他不由闭上了眼别过脸去。
　　“你为什么还要躲？”秦陌的声音压得更低，似乎有着些许的不悦。
　　萧楚抿紧了嘴不语。
　　秦陌这时掰过了萧楚的下颚又吻了上去。仿佛是故意的，他狠狠啃咬着萧楚的嘴唇，一只手探进了萧楚的衣襟，像是要唤醒萧楚身体的记忆一般抚摸挑逗着。
　　“住手……”萧楚才吐出了两个字，秦陌的舌就长驱直入用力地吸吮，舌头深入到几乎要碰到萧楚的喉咙部位，萧楚被迫仰起头，忍耐着这个绝对算不上是温柔的吻。
　　良久，在萧楚以为自己就要窒息的时候秦陌才放开了他。
　　他有些无力地低低喘息着。
　　“那晚你愿意这么做，为什么不敢承认？”秦陌的声音仍然在他的耳畔，“还是你觉得这样很好玩？”
　　萧楚苦笑，面对秦陌的怒气，他忽然什么也不想解释了。“对不起。”他只是这么说着。
　　“你——”秦陌感觉自己的怒气被他这三个字挑到了最高点，可是他却不知道该拿萧楚怎么办才好。
　　“秦陌——”萧楚这时刚要开口说话，胸口却一阵阵纠痛起来，他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是捂住了胸口拧眉不语。
　　痛楚使萧楚的身体无法挺直，他稍稍向前倾了倾，额头便碰到了秦陌的肩膀。秦陌这时听见了他低不可闻的喘息声。
　　“萧楚？”秦陌皱眉唤道。
　　“……”萧楚痛的说不出话，人却下意识往后靠去，不想被秦陌识破。
　　秦陌这才察觉到了萧楚的不对劲，他瞬间就想到了一件事，不由握住了萧楚的双肩问道，“该死，你的毒一直都没解吗？”
　　秦陌这时伸手抵住萧楚的胸口，打算输入自己的内力来替萧楚减轻一些疼痛。
　　“……不要白白……浪费内力……”萧楚却伸出手阻止，勉强开口道，“过一会儿……便会好了……”
　　秦陌握住了萧楚伸出的手，只感觉他的手心冰凉，全是冷汗。
　　他的心忽然没有理由的也痛了起来，下意识的，他伸手拥抱住了萧楚。
　　抱的很紧。
　　两人身处寂静的黑暗之中，秦陌拥着萧楚，心中折折迭迭起伏不停。他不清楚为什么每每这个人一出现，自己就会觉得在意，仿佛他的性命跟自己息息相关，可是却又在不明了的状况之下数次出手伤了他。
　　——他对我……也许很重要……
　　秦陌首次清晰地感觉到了这一点。
　　过了好一阵，当萧楚觉得胸口的疼痛渐缓时，他便挣开了秦陌的怀抱，身体无力地向后靠，背抵着墙闭上了眼休息。
　　秦陌也没有用力，只是任他离开，可是却没有放开萧楚的手，一味地握在自己手中。
　　“你是因为我失去了记忆……才总是避着我的……是么？”秦陌缓缓低语着。
　　萧楚被他一语言中，苦笑了一下却没有开口。
　　秦陌并没有想要他回答，他停了一下又道，“我想……我跟你以前……是情人吧……”秦陌的话带着浓浓的叹息，因为他不敢确定，也因为他知道萧楚一定会否认。
　　“若我们真的是情人……”萧楚这时却低低笑了起来，他笑得有几分讥讽，“秦陌……你想错了……我跟你，没有做过一天的情人。”说到后面半句，萧楚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一开始的平淡。
　　“……是吗？”秦陌低语，“那你为什么总是躲我？”
　　萧楚皱起眉，他忽然觉得有一点好笑，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以前是秦陌躲着他，而现在……却相反了。
　　他不由也叹息了，“我躲你，是因为不想再跟你有所牵扯，因为我们已经没有必要再这样下去了……”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秦陌低沈的声音里有着明显的不悦。
　　“既然已经忘记了就让它过去，这样对谁都好……”
　　萧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要说出这样的话来，明明就是自己让秦陌去的麝月国，明明在那时就已经知晓了后果，可是为什么到了现在还是那么在意，秦陌即使忘记了过去仍然是秦陌，可他萧楚还是秦陌那时爱的萧楚吗？
　　呵……他早就不应该这样计较才是。
　　秦陌那样无怨无悔爱着他的时候，他的心又在哪里呢？
　　这么想的同时，秦陌已然将他一把扯了过去，两人忽然间便撞了个满怀。
　　“这是你的真心话，是吗？”秦陌的气息恍然之间又来到了萧楚的脸畔。
　　萧楚愣了片刻，忽然覆上了秦陌的唇，狠狠吻了上去。
　　黑暗之中，分不清是谁的气息先乱了，恍惚间，秦陌仿佛看见了大片的飞雪飘落屋檐，大地苍白皑皑一片，他独自站在冷冷的街头，而有一人的笑，却犹自散发着一股温暖，遮盖了风雪。
　　是萧楚罢——
　　此时他的吻，亦温暖如斯。
　　秦陌与他纠缠不休，不想放开也停不下来。
　　仿佛……已经爱了好久……
　　“萧楚……”这个名字叫出来，牵扯到了心底埋藏已久的某种情感，莫名的熟悉中却有着几分压抑几分沉重，可如今他已是忘了，破碎的画面无论如何也拼凑不起来，就像是什么最珍贵的东西被遗失了，再也无法将它找回来……不经意地，秦陌忽然一把推开了萧楚。
　　——他不该忘记的，可终究是忘了，为什么……会这样？
　　萧楚被秦陌乍一推不由一个踉跄退后了几步，黑暗中他无法看清秦陌的表情，却依然感觉到了他情绪的起伏，他不说话，兀自靠着墙坐了下来，心中却不免泛起了一丝的苦意。
　　——也许……自己跟他……始终是不一样的了……
　　萧楚不再多想，走到这种地步没有谁对谁错，之后的事他也无法预料，秦陌对于自己或许还残留着很多的疑惑，他想如何自己奉陪到底便是，无论是伤是痛都无妨，只希望秦陌安然无恙便已经足够。
　　“忘记了……就让它过去……是么？”秦陌忽然缓缓道。
　　“是啊……”萧楚轻轻叹息，“有些事过去了反而比较好……”
　　“你却不想告诉我是什么事，对吗？”秦陌不由问道。
　　萧楚一愣，淡淡笑道，“我不想告诉你有我的理由，现在的你只有接受。”
　　“那你至少应该告诉我，我欠你的……究竟是什么？”秦陌的语调中有种反常的平静。
　　萧楚停了好一阵，然后才一字一句缓缓说道，“你欠我的是命，我欠你的……是情。”
　　他不想因为秦陌失去记忆而欺骗他，但他只能说这么多。
　　秦陌显然怔住。
　　“小风说……我们在很早以前便认识了……是吗？”他低语。
　　“是小风来找你的吧，他知道我最不希望的便是你来……”萧楚的声音里带着无奈，他早就应该料到这点才是。
　　“你只说对了一半……”秦陌忽然界面，道，“他找的不是我……而是炽凰。”
　　“炽凰？”萧楚不由觉得有一丝意外，想了想之后又觉得其实在情理之中。他不由问道，“炽凰似乎也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是你……改变了他么？”
　　“以前的他……又是怎样？”秦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着。
　　萧楚仰起头，缓缓道，“以前……他似乎充满了恨，我知道那是因为昭雍的缘故，但是现在……”他没有说太多，也不打算说出不老山庄的事来，他微微一停顿，又道，“至少他现在救了我。”
　　“他会救你，难道也是因为我？”秦陌不由皱眉，他下意识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萧楚不答，只是说道，“这些事等我们出去之后再说吧，若你想知道，我可以慢慢告诉你，只是有一些事，你不能逼我说，可以吗？”
　　秦陌怔了怔。
　　他已经确定自己对萧楚的感觉绝不是子乌虚有，那夜的占有也并非只是一场梦境。萧楚跟他，无论过往如何，只要还有将来，那么，那些失去的回忆、或是忘却的爱情，一定也能找回来。来曰方长……不是么？
　　“……好。”于是，他答应道。

　　第十章

　　小风始终还是不能安心地回萧宅，即使秦大哥答应了他绝对会把萧大哥带回来。
　　“你一个人想能想出什么结果，不如跟我一起上少林。”炽凰看着小风紧锁的眉头，不由说道。
　　小风摇摇头，“可是我答应过萧大哥……”
　　“你跟着我能有什么危险？”炽凰虽然还是一股冷淡的样子，可是他却有些欣赏起这个小鬼来。
　　“可以吗？”
　　“随你，我要上山去跟秦陌会合了。”炽凰说着便坐上了马车。
　　小风低头一想，也跟了上去。
　　炽凰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泛起了一丝笑意。
　　少林寺这时果然群雄云集，小风却嗤之以鼻。他站在炽凰的身后，看着各大门派的代表们正襟危坐，等待圆寂大师的到来。
　　“这和尚好大的架子。”炽凰轻摇折扇摇头道。
　　“为什么没有看见萧大哥跟秦大哥？”小风低头轻声问道。
　　炽凰摇了摇头，这也正是他担心的，虽然他信得过萧楚跟秦陌的武功，可是这毕竟是别人的地盘。“我们先静观其变。”
　　小风点点头。
　　正在这时，圆寂大师从正殿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
　　“大师。”两排人纷纷起身问好，而圆寂则是略略一点头，然后他缓缓开口道，“大家一定都是为了藏宝图一事而来，在这里老衲只想确定一件事，因为藏宝图极为复杂，需要大家齐心协力才能将之破解，若每个人都想独占此图，即使拿了回去研究，恐怕也是白费气力。”
　　“大师德高望重，若藏宝图里真藏有乾坤，这些宝藏也应该拿出来造福整个武林。”一个坐在比较前排的道士出声道。
　　“没错，想必圆寂大师也是由于无法解开藏宝图之谜，所以才把这些人叫上少林的吧？”说话的人是炽凰，他唇边有着若有似无的浅笑，配合着这番话，有着无限讥讽的意味。
　　圆寂却无动于衷，只是双手合什说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不错，老衲确实有想一窥藏宝图的野心，只是此时这张图并未在老衲手中，所以施主所言还是有一些过了。”
　　“哦？那为何大师说得如此肯定？”
　　“因为身怀宝图之人正是在少林寺内做客。”圆寂道。
　　“是谁？”众人纷纷问道。
　　“白衣圣手，萧楚萧公子。”圆寂缓缓吐出这几个字来。
　　小风不由一愣，怎么会？
　　“你别惊慌，这一定是圆寂事先安排好了的，因为这样即使失去了藏宝图，这些人也只能怪罪到萧楚的头上。”炽凰对小风低声说道。
　　“难道……萧大哥是被这个和尚囚禁了？”
　　这个问题炽凰也不知道，却听一人问道，“为什么萧楚会有那张藏宝图？”
　　圆寂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各位想必知道十几年前，因为那张藏宝图而被人四处找寻的天戒上人的事吧？”
　　“这正是所谓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炽凰忽然摇头冷哼一声道。
　　“没错。”圆寂的眉毛微微跳了一跳，他看着炽凰道，“那时的天戒上人正是被萧正天所救，也就是萧楚的父亲。”
　　“那为什么这么多年之后这张图才浮出水面？”这时又有一人问道。
　　“是呀，在下还听说当年萧家就是因为这件事被灭门，而且当晚萧家被一些黑衣蒙面的人洗劫一空并一把火将房子也烧了……怎么如今这张藏宝图才问世呢？”
　　“你们说得都不错，只是还有一件事恐怕你们都不清楚。”圆寂停了一下，道，“你们可知萧正天是什么人？”
　　“萧正天是林州有名的大夫。”一个人开口道。
　　圆寂缓缓摇摇头，说道，“这些事恐怕很少有人知道，萧正天并不仅仅是一名大夫，他其实就是当时武林中昙花一现的‘鬼面邪医’肖青末本人，是平一老人生平最疼爱的小徒弟。”
　　这番话说出来所有人都不由吃了一惊。
　　“什么？那个肖青末？”说话的人倒吸一口气，“传闻那个医术高超无人能及，可是武功却像地狱里的恶鬼一样可怕的肖青末？”
　　“正是他。”圆寂点点头，“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仅仅只在武林中出现了一年就消失了踪影，之后才多了一位林州萧家的萧正天。”
　　“可是萧正天完全不懂武功，怎么可能是他呢？”
　　“这老衲就无从所知了，可是自从老衲被人告知了这件事之后就一直在调查，也是在一个月前，老衲派出的几名一直在萧家附近潜伏的弟子告诉老衲萧施主重新找到了藏宝图，所以才有今天的大会。”圆寂回答着，又道，“告诉老衲这些事的人早已经入了土，但是真正知道这些事的人世上应该还有一人。”
　　“是谁？”立刻就有人问道。
　　“肖青末的师兄，风九天。”圆寂回答。
　　“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既然大师说藏宝图在萧公子的手上，为什么还不将萧公子请出来，让大家见识一下呢？”说话的人是一个满面虬髯的大汉，也不晓得他是何帮派，看上去却像是一个绿林大盗。
　　“这位施主说得没错，这些事本就是萧公子的家事，老衲只是想解释清楚自己得知此藏宝图的契机罢了。”圆寂微微一笑道。
　　“分明是他想抢夺藏宝图，此时说得倒好听。”小风咬牙道，“要不是萧大哥早一步防范，藏宝图早就落到了这个和尚手中，他还会这么好当众宣布？”
　　“这么说来，萧楚手中应该也不会有藏宝图，你不是说他曾去过无涯谷见过风前辈吗？”炽凰问道。
　　“是啊。”小风点头，“难道这个和尚一直以为藏宝图是在萧大哥身上么？”
　　“可能吧……”
　　炽凰的话还没说完，却听圆寂说道，“萧公子，你还不出来？”
　　两人的对话倏地停住，看着圆寂说话的方向。
　　只见一个白衣人缓缓走了出来。
　　果然是萧楚。
　　他身后的那人，不是秦陌是谁？
　　乍见到两人，小风跟炽凰不由松了一口气。
　　“萧施主，还不将你手中的藏宝图拿出来让众人见识一下？”圆寂这时转头对萧楚说着。
　　萧楚微微点了点头，他一手伸进怀里，可是却在伸出来的一刹那他忽然欺身接近圆寂，圆寂也似早有准备，一掌回挡了萧楚的招式。
　　萧楚跟圆寂一来一回，两人出招都奇快无比，眨眼之间萧楚却已经将圆寂制住。
　　“大师！”已经有人叫了起来。
　　“萧施主的银针果然让人防不胜防。”圆寂却微微笑着道。
　　“圆寂，我本不想与你动手，为什么你要这么做？”萧楚低声问道。
　　“老衲早知凭你跟秦施主的武功，那个小小的密室必定困不住你们，只是事到如今，为什么不将藏宝图交出来了事呢？”圆寂低语一番却忽然大声道，“萧施主既然无意将藏宝图交出来，为什么要来到我少林将这些事告诉老衲呢？”
　　众人听了都将矛头直指萧楚，已经有人站起来问道，“萧楚，识相的还是赶快将藏宝图交出来，我们可以让大师放你一马。”
　　萧楚只是淡淡一笑，看着台阶下的众人道，“现在谁死谁活还是未知数，萧某为何要听你们差遣？”
　　“萧施主，有话好好说，你要挟老衲究竟所谓何事？”圆寂垂眉道。
　　“没错，这里的人自然都是站在大师的一边，你以为你能逃得了吗？”又有人道。
　　萧楚看了那人一眼，他也无意辩解，只是淡淡道，“你们想要藏宝图，我只要这个和尚，若你们敢上前一步，我就将藏宝图销毁，你们又能如何？”
　　“——”萧楚这一番话说完，台阶下果然没有人再说什么。
　　只是这时，圆寂忽然诡异一笑，道，“原来萧公子竟也会出尔反尔。”
　　他用力一振臂，突然手中多出了一柄小巧的匕首。
　　秦陌一听见匕首出鞘的声音就已然跨出了脚步，却听圆寂忽然说道，“秦施主你难道真的已经忘记了当年为什么要杀害萧楚全家的事吗？”
　　什么？秦陌不由愣住。
　　萧楚的心一沈，圆寂这时出手。萧楚当然无从辩解，却也在一惊之下闪躲不及，匕首一下子扎进了他左侧的腰腹部。然后圆寂猛地打出一掌，萧楚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秦陌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刀身入体的声音，他心一紧悔意油然而生，再也顾不得刚才圆寂的话飞身上前。
　　“萧大哥！”小风惊叫了起来。
　　这时有一人却比秦陌更快，他轻松将萧楚接住，站在了屋檐上。
　　“是风九天！”已经有人叫了出来。
　　屋檐上的那个人灰色宽大的衣袍翻飞，他稳稳接住萧楚，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
　　“你们不是要藏宝图吗？它一直都是在我的手中，圆寂要是早得到了还会告诉你们吗？现在你们要的话自己来抢吧！”他说完将手中的油布包甩得老远，然后那张藏宝图便飞了起来，下面所有人都站起来追随着那张图。
　　“你怎么样？”风九天这时问着萧楚道。
　　萧楚苦笑了一下，道，“是我疏忽了。”
　　“还不都是那小子害的。”风九天瞥了秦陌一眼道。
　　萧楚的视线这时移到了秦陌身上，他的银发在人群中是如此显眼，只是脸上神情却是有些无措的，看了让萧楚觉得心有不忍。
　　“这是你们之间的心结，无人可解。”风九天不由叹息说道。
　　萧楚垂眸。
　　“我们走吧。”他低声说道。
　　风九天一点头，却在下一刻低头看着秦陌道，“秦陌，你要跟着来吗？”
　　秦陌却没有动。
　　风九天摇摇头，抱着萧楚几个跳跃便离开了少林寺，向山下奔去。
　　——萧影殊途·完——

　　最终卷

　　一管玉箫，瑟瑟箫音，十指流连，人事却非。
　　露水沾湿了男子长袍下摆的衣襟，他的手指骨感修长，握着箫的手显得有力而干脆，随着最后一个音符的消失，他眼睑轻敛，缓缓放下玉箫，垂在身侧。
　　薄薄的晨曦下，男子脸庞的轮廓清晰，隐隐透露的沈稳气息有着成熟男人独特的魅力，只是轩昂眉宇之间似乎有些许的怅然，束起的黑发有几缕垂落于憔悴的脸畔，看上去似在病中。
　　忽然，一声叹息，低不可闻，从男子身后传来。
　　男子睁开眼，他的眼眸深邃，眼底带着淡淡的疲倦，黑瞳里倒映出的天空没有色彩，只有几分寂寥。
　　他转过身，望着眼前的灰袍人。
　　“风师叔。”他低唤道。男子的声音低沈平稳，神情温和，只是唇际那一抹似是而非的笑，看上去却有某种的疏离。
　　“已经第三天了。”风九天看着他言道。
　　“我知道。”萧楚垂眸凝视手中的箫。
　　“他每天都来。”风九天望着离山谷不远处那一块凸起的岩石上静静站立的人影，那人一动不动，风轻轻拂动起他的发丝，微微发白的天际中显得有些亮眼，泛着银色的光芒。
　　萧楚随着他的视线望去，仿佛觉得那些银芒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然后他便转回了视线。
　　“我该走了。”他道。
　　风九天的视线转到萧楚的脸上。
　　萧楚笑了，那是一个并不轻松却依然温和的笑，“明天他若还来，替我把这支箫还给他吧。”
　　风九天点头，接过那玉箫。
　　萧楚看着风九天，忽然低下头向他施了一礼。风九天只是反剪双手，看着萧楚的举动，无言接受。
　　此时东方升起了一片红晕，隐隐的金色光芒缓缓笼罩了整个苍茫大地，无涯谷中霞光灿灿，萧楚那修长的身影亦被晕上了一抹淡淡的光，他转身离开，光芒随着他的动作转移，层层迭迭，瞬间化作千丝万缕，久久不散。
　　风九天握着玉箫的手紧了紧，他望着萧楚离去的背影，不由想起了一个人。
　　他闭上了眼，蔚然长叹。
　　“只要活着，只要还能再见，只要不是人鬼殊途……比什么都重要，那时的我却不明白……”风九天默默低语。
　　萧楚似乎是听见了，他的身影稍稍一停顿，终究还是没有回头。
　　无涯谷……思无涯……
　　——呵……青末，无论世事怎样变迁，我总会记你一辈子，只愿来世能再与你相遇，可好？
　　我答应会活得比你久，却不可能拥有幸福，所以我始终还是没有实现诺言，不知道这样的我，还有没有资格再见到你呢？
　　苦涩的笑缓缓溢出了风九天的唇角，他的手无意识抚着手中的箫，却在感觉到刻痕的同时垂眸看去，只见碧绿得有些许透明的玉箫尾部，赫然刻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萧”字。
　　秦陌……也许是你的话……
　　风九天望着光芒下的另一个人，眼底闪过了一抹释然。
　　“萧大哥，我送你。”少女恬淡的声音，带着轻笑，笑中也有着惆怅。
　　萧楚看着她微笑，说道，“看起来你已经差不多完全康复了。”
　　“风前辈……其实是个好人……可是我……”秦惜垂眸，她没有说下去。
　　“我知道，你只是还无法原谅他对你哥哥做的事。”萧楚低叹，抬手轻抚过她的脸颊，“没关系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很多事既然已经存在就很难更改，我……一定会想办法补偿他的……”
　　补偿么？那个人还在躲着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把一切都放下呢？
　　萧楚颓然放下手。
　　“萧大哥，你跟我哥哥……”秦惜看着他欲言又止，她为他们两个人心痛，从来都是。
　　“会的，放心吧，一切都会好的。”萧楚轻答。
　　无月客栈靠江涉水，江边景色一览无遗，此时从二楼的窗户朝外望去，只见蓝到透明的天空连着碧波水面，几艘小小的帆船在江面上随波荡漾，感觉好不悠闲。
　　萧楚出了无涯谷，由于考虑到自己的伤势并没有痊愈，便不打算急着赶路，于是又回到了这家客栈。
　　此时客栈的人并不多，萧楚依然一袭白衣独自坐在窗边的位置，桌上摆放的是一壶上好的竹叶青和几碟汾州有名的小菜还有一些糕点。
　　萧楚对于吃一向很讲究，虽然萧家并不算是名门大家，可是萧楚的母亲却是出自江南有名的人家，而且烧得一手好菜，早就将萧楚的舌养得很刁，一般的饭菜有时候还真入不了萧大少爷之口。
　　秦陌对于吃倒是没有像萧楚一样挑剔，也许是因为小时候的境遇，不过他早已是碎心宫的影使，待遇自然也不会差。萧楚轻晃酒杯，不知不觉思绪渐渐转移，他忽然想到自己一直不知道秦陌最爱吃的是什么，以后再见到他一定要记得问一下才好。
　　回过神，不由有些意外自己竟然会想到这些事情上去，他微微摇摇头，嘴角无意识地牵起了一抹苦笑。那曰在少林寺，秦陌一定已经感觉到了那些失去的记忆对他来说有多重要，但是他既不想让秦陌想起过去那些不好的经历，又想见到那个深爱着萧楚的秦陌……真是自私的想法……
　　萧楚仰头灌了一口酒，淡淡的苦涩在口中化开，就像那夜在这家客栈的房间里被秦陌吻着一样。那时他能感觉到秦陌是有些不悦的，因为自己一直都没有出声，可是在那种失控的情况下他即使开口又该说些什么？他没有不堪到要去取悦男人，在男人身下呻吟更是办不到，可那个男人是秦陌，他不想拒绝也没有办法拒绝，只有不吭声而已。
　　……跟秦陌……也许只能这样了罢——
　　有些不可思议此时坐在这里他的心情会这么平静，随手夹起一筷爽口的竹笋入口，萧楚的眉不由舒展了几分，因为偶尔这样一个人坐着想想秦陌的事……也不算坏……
　　才刚这么想着，萧楚却暗自叹了一口气，因为这时他察觉到一个彪形大汉正朝着他的位置大步走来。
　　萧楚恍若未觉，依然一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的风景。
　　下一刻，大汉已然来到了他的位置边，敲了敲桌面。
　　萧楚这时才回过头，抬眼问道，“这位大侠有什么事吗？”
　　“我家公子请你过去一趟。”大汉的声音洪亮，只是底气有些不足。
　　萧楚看了看大汉手指的方向，只见一个紫衣玉面青年正微笑地看着他，用手示意着“请”字。
　　“我并不认识你家公子，不想过去，如果他有事，让他自己过来找我便是。”萧楚摇头淡淡说道。
　　“小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大汉怒道。
　　萧楚不再看他，随手拿起一块糕点送到嘴里，慢条斯理地说道，“敬酒罚酒都是酒，不过我自己有酒，所以还是免了罢。”
　　大汉不由冷笑一声道，“你可知道我家少爷是谁？”
　　萧楚这下子连话都懒得说了。
　　大汉却自顾自说道，“他可是汾州漕帮方大当家的儿子，武当派绝尘大师的爱徒方紫衣。”他停了下来，似乎在等萧楚的反应。
　　偏偏萧楚没什么感觉，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哦。”
　　大汉脸色一变，猛然伸手朝萧楚的右肩抓去。
　　萧楚眼眸不由一沈，在掌风接触到肩膀的一刹那，他举起手中的筷子轻轻一搁，另一只筷子随即脱手而出，隔空点了大汉身上的穴道，大汉的手便僵在了半空，一张脸顿时涨的通红。
　　“好功夫。”紫衣青年这时拍着手掌，笑着走了过来。
　　萧楚瞥了他一眼，道，“是他自己武功不济。”
　　紫衣青年也不在意，仍然笑着问道，“介意我坐下来吗？”
　　萧楚做了一个手势道，“请。”
　　紫衣青年礼貌地道谢，在坐下之前伸手解开了他身后那个大汉的穴道。
　　“公子。”
　　紫衣青年也不看他，只是对萧楚说道，“看来阁下是一个人赶路，不知是否刚从少林寺下来呢？”
　　“这里并不是去少林寺的必经之路，方公子为何这么问？”萧楚淡淡问道。
　　“若不是少林寺，那便应该是无涯谷吧？”方紫衣似乎执意要问到底。
　　萧楚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方公子是否想找寻什么人，为何要找上我呢？”
　　那一曰藏宝图现世，少林寺恐怕早已闹开了，萧楚一出谷便听闻群雄为了那张图争得头破血流，圆寂自然不可能一人独得，但是其中竟然还有一些人散布流言说藏宝图一直被他所藏，还说什么萧公子一定知道藏宝图的内容，所以说如今坐在对面的这个方公子，想必就是为此而来的。
　　“听闻萧公子在少林寺被圆寂大师所伤，之后被那喜怒无常的风老前辈救走，在下只是想知道萧公子究竟对藏宝图一事了解多少。”方紫衣仿佛早已认定了一般，盯着萧楚缓缓说道。
　　萧楚也不回避他的视线，只是摇了摇头，轻描淡写道，“方公子认错人了，我并非你要找的人。”
　　“哦？是吗？”方紫衣微微一笑，“莫不是因为萧公子有伤在身，所以才这么说的吧？”
　　“我只不过凑巧受了点风寒罢了。”萧楚道。
　　方紫衣挑了挑眉，说道，“那阁下也是凑巧穿了一件白色的衣服，凑巧来到这条路上的咯？”
　　“不错。”萧楚面不改色气不喘点头道。
　　“公子，不要再跟他啰嗦了——”方紫衣身后的大汉刚一插嘴，却被方紫衣回瞪了一眼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可他一双眼睛却瞪着萧楚不放，好像要把萧楚整个生吞活剥一样。
　　“看来你的手下是个急性子。”萧楚完全没有把那样的眼光当作一回事，凉凉地道。
　　“让阁下见笑了。”方紫衣的笑道。
　　就在这个时候，从楼下风风火火跑上来一个年轻人，他的穿著很普通，一见并不会有值得记忆之处。
　　他的响动着实太大，以至于整个楼上的客人都朝他看去。
　　那个年轻人却谁也没看，直直跑向了萧楚突然扯住萧楚的袖子道，“秦大哥，我终于找到你了，快点回去吧，你的妹妹出事了。”
　　萧楚像是吃了一惊，他倏地站了起来问道，“怎么回事？”
　　那个年轻人哭丧着脸道，“是这样的，刚才我跟你妹妹聊得好好的，她突然晕了过去，我去找了大夫，可是那些大夫说……说……”
　　“他们说什么？”萧楚沈声问。
　　“……说你妹妹患了绝症……哇……”年轻人说到最后竟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响彻整个酒楼。
　　萧楚的眉蹙紧了，他这时转向了对面的紫衣青年道，“方公子——”
　　“不要再拖拖拉拉了，他是谁啊？”年轻人一边哭一边不断扯着萧楚的衣袖。
　　“这位是方公子……”萧楚道。
　　年轻人擦着眼泪瞪着方紫衣道，“我不认识他，快回去吧看看你妹妹吧！”他说着硬是拉住萧楚往楼下跑。
　　萧楚无奈，也来不及说什么便被年轻人拉下楼。
　　整个事件突如其来，方紫衣连插嘴的时间都没有，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萧楚已经不见了。
　　“公……公子……”大汉也才回神。
　　方紫衣剑眉紧锁，眼光渐渐变得凌厉，他的视线越过酒楼的窗户看着街上正被年轻人拉着走的萧楚低语，“还是有可疑，你派人去盯着他们。”
　　“是！”大汉点头道。
　　“已经走得很远了，可以放开我了么？”一路被年轻人拉扯着的萧楚终于开口说道。
　　他们从无月客栈下来一路往西，已经走到了街道的尽头。
　　年轻人这时停了下来，回头看着萧楚笑嘻嘻道，“萧公子，我的戏演的好不好啊？”
　　萧楚仔细看着他，半响点了点头道，“你我只有一面之缘，是谁让你来的？”
　　年轻人眼睛一亮，不由说道，“萧公子记性真好，竟然还记得我？”
　　萧楚过目不忘，他一看见年轻人的时候就想起是那时在酒楼上和那些黑衣人打斗的时候差点伤到的人，但是他却不知道这个年轻人是为何而来，“那时你跟碎心宫的叶飘零在一起，是她要你来找我的么？”
　　“是，也不是，我现在还不能说。”年轻人笑嘻嘻道。
　　萧楚点了点头，也不追问，淡淡道，“既然你不说我也没有办法，你还有什么事么？”
　　年轻人这时一脸崇拜地看着萧楚道，“我发现萧公子你真是料事如神，你怎么知道我还有事？”
　　“我只是不会转身就离开罢了，并不是你所说的料事如神。”萧楚看着他道。
　　“是这样呀……”年轻人点着头，又道，“既然萧公子待人那么有礼，应该不会赶我走的，是吧？”
　　萧楚不由问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年轻人拖长了语调，然后才道，“我要跟着萧公子你！”
　　“你跟着我做什么？”萧楚奇怪道。
　　“没什么。萧公子已经猜到了是谁派我来的，想必也不会为难我吧？”年轻人眨眨眼说道。
　　“是她要你跟着我？”萧楚问。
　　年轻人点点头。
　　萧楚看了他片刻，便道，“好吧。”他说着转身向反方向走去。
　　“等等——”年轻人见他转身就走，不由追上去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萧楚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道，“她只是要你跟着我，没有说我该去哪里吧？”
　　年轻人一怔，想了想道，“倒也是，那你总该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吧？”
　　“你跟着我不就知道了？”萧楚淡淡说了一句便不再搭理他，朝着西南方向行去。
　　年轻人很聒噪，萧楚不多久就知道了他的名字叫薛小超，不是一般的吵。
　　“你跟上次的那个男人认识的，是吧？”薛小超忽然问道。
　　萧楚从刚才开始就有些漫不经心地应着，他想如果薛小超再说下去就快要将家谱都搬出来了，这时听到这个问题他不由一怔，随即便道，“认识。”
　　“认识你们怎么避而不见呢？”薛小超从那时开始其实就一直很好奇，虽然问了但是并没有得到答案。
　　萧楚看了他一眼，道，“有时候不见比见面要好，你知道吗？”
　　薛小超拧起了眉，他怎么听不懂萧楚在说什么。
　　萧楚看着他淡淡笑了，起身说道，“今晚再多留一晚，明天再启程吧。”
　　“咦……为什么——”薛小超眨眨眼，看着萧楚径自上了楼，不由喃喃道，“是身上的伤势还没有好的缘故么……”
　　萧楚回到房间便和衣躺倒在床上，似乎显得很疲倦，他一手搁在了额头上，另一只手自然横亘在了床沿，黑色的发就这样散乱在了枕上，闭上了眼睛。
　　睡到半夜，突然迷迷糊糊烧了起来，萧楚知道也许是伤口发炎引起的症状，可是此时他只觉得一点劲也使不上。
　　正在昏昏沉沉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房间里多了一个人，感觉好熟悉……
　　“是你么……”萧楚低低问着。他半睁开眼，淡淡的月光下似乎有一个人影朦朦胧胧地站立在他的床前。
　　对方没有出声，只是忽然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那只手的手掌很干燥，却不是冰凉的，而是有种淡淡的温暖，他似乎能感觉到手指上凸出的指节，细长的腕骨，他不由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当萧楚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而门外聒噪的声音让他不由觉得一阵头疼。他转过视线，在看见床边的一盆清水以及一块微湿的白色毛巾的时候微微怔住了。
　　——并不是梦境……他真的来过了……
　　“还是不愿意见我么……”萧楚低头苦笑道。
　　“萧公子——”门外的声音始终没有停下来。
　　“怎么了？”萧楚打开门，看见了薛小超。
　　“萧——”薛小超倏地停顿住，看着萧楚眨着眼。
　　萧楚只是看着他。
　　“发、发生怪事了。”薛小超一边说一边拉着萧楚往楼下走。
　　萧楚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任他拉着来到了客栈的柜台前。
　　“老板说我们的帐已经有人结了。”薛小超这时说道。
　　“……是么？”萧楚倒是不大吃惊，问着站在柜台后面的老板道，“是一个银发人吧？”
　　“是的，他刚刚才离开。”老板回答道。
　　“他……之前也住在这间客栈？”萧楚又问。
　　“是啊，好像就是在你们之后到的。”
　　“我知道了，谢谢。”萧楚点点头，离开了柜台。
　　薛小超这时跟在萧楚身后，不由问道，“银发人？是上次那个人？他为什么要替我们结帐？你似乎早就知道他来过了……”
　　萧楚突然转过身。“收拾一下你的行李，我们这就离开。”
　　乍看见萧楚平淡的神情，薛小超不由怔了怔，点头道，“……哦，好。”
　　方紫衣看着眼前的银发男子。
　　他自然想到了一个人。
　　碎心宫影使——秦陌——这件事现在江湖上的人已经都知晓了。
　　只不过秦陌这个名字虽然在江湖中消声了近两年有余，可是他的一头银发跟血魔功早已成为标志，而这个男人的出现既是伴随着血腥，总让人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可方紫衣万万没有想到，这样的人竟然是个瞎子。
　　秦陌仍然是一袭水银色长袍，他的头发随意披散，腰间别着一管晶莹剔透的玉箫，他只是静静站在方紫衣的面前一言不发。
　　“你挡着我家公子的去路作甚么？”方紫衣身后的大汉大声道。
　　秦陌负手淡然而立，仿佛不屑回答，一张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脸上有种莫名的萧索之意。
　　“秦陌？”方紫衣沈声开口问道。
　　“我是。”秦陌缓缓道。
　　方紫衣一顿，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惹上了这个魔头。
　　“影使有话但说无妨，方某还有要事在身，恐怕不能久留。”方紫衣镇静下来说道。
　　秦陌轻启唇，吐出几个字来，“你们往前走，只有死。”
　　“我们要怎么走你有什么资格管——”大汉话音未落忽然消声，只见银丝收放之间，他整个人已经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方紫衣回头一看，大汉竟已经窒息而亡。
　　方紫衣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他完全没有看见秦陌怎么动弹，那根银丝仿佛瞬间之内便来到，连秦陌伸手收手的动作也没有看见。
　　“不走，就死。”秦陌又道。
　　方紫衣并不想死。“好，我走。”他说着大大方方地转身大步走去。
　　他的属下们看到这一幕早已经巴不得要逃离此处，见方紫衣率先离去，都赶紧跟随其后。
　　方紫衣边走突然极慢地回过头，从往前走变成倒退着走，然后他举起一只手，他的手中多出了一把短刀，他忽然将短刀对准秦陌借着内力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送了过去，随后他整个人蓦地飞起。
　　秦陌仍然站在原地毫无动静。
　　方紫衣忽然笑了。
　　可是只有一瞬，他的笑容在随后已然僵住。
　　因为忽然地，短刀就定在了离秦陌不远的地方竟然再也动不了分毫，而他现在却已经停不下来了。
　　方紫衣的武功并不赖，能做到行动几乎没有声音的人在江湖中寥寥无几，只可惜他遇见的人是秦陌。
　　他并没有想错，秦陌的眼睛看不见，只能用听力辨别，所以他尽量慢，以至于不发出一点声音，可是秦陌的听力又岂是寻常人能比？即使他这种缓慢而无声息的行动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达到了某种出臻化境的地步，可是在秦陌听来却丝毫没有差别。
　　方紫衣忽然感觉到血腥味骤增。
　　那是他自己的血，他的喉管似乎已经被生生切断，他这时终于看清了秦陌手中的武器，一根发丝——银色的发丝。
　　“为……什么……”方紫衣断气之前只问出了这三个字。
　　“因为……你找的人，是萧楚。”秦陌淡淡道。
　　方紫衣倒在秦陌脚边，死不瞑目。
　　血腥味。
　　萧楚蓦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薛小超回头问道。
　　萧楚转身看着之前走过的路，忽然问了一句让薛小超莫名其妙的话，“你知道，方紫衣……他是什么样的人么？”
　　“这里是汾州，这回你算是问对人了——”薛小超得意道。
　　“我何时有问错你什么吗？”萧楚忽然打断他道。
　　薛小超一怔，想了想不由“嘿嘿”一笑道，“……这个好像没有……哈……”干笑一阵，他只好回答道，“方紫衣是汾州漕帮方大当家的儿子你应该已经知道啦，他那个父亲其实跟官场有莫大的牵扯，至于方紫衣也没听他干过什么很坏的事，只是我总觉得这个人长得有点阴险狡诈，虽然他面如冠玉，可是我对他就是没有什么好印象，我想这样的人鬼点子很多……”
　　萧楚这时不由暗暗叹了口气，转身管自己继续向前走去。
　　“……萧公子，你等等我嘛，不要每次都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人……”
　　“你自己有眼睛不是会看么？”萧楚淡淡言道。
　　“方紫衣的事你不想知道啦？”薛小超又问。
　　“你已经说得够多了……”
　　“有吗……”
　　萧楚没有再开口，他对于那股血腥味太过于熟悉，也许方紫衣已经……因为是秦陌，而他不像自己——他出手，绝不会留情。

　　最终卷

　　几曰之后，薛小超终于知道萧楚的目的地是泰山。
　　他们此时坐在一间普通的小客栈里，已在泰安境内。
　　“为什么去泰山？”薛小超问。他已经不止一次问过这个问题，可萧楚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他。
　　“为了一样东西。”萧楚只是这么说。
　　“难道是宝藏？”薛小超眼睛顿时一亮。
　　“……也许吧。”萧楚随意道。
　　这样的口吻……应该不是什么宝藏吧……至少对他薛小超来说。
　　“今晚先在客栈歇息吧，明天中午上山。”萧楚扔下一句话便欲起身离去。
　　“等等——”薛小超道。
　　萧楚回眸看他。
　　“怎么是中午？”
　　“怎么？”萧楚不由疑惑。
　　“去泰山不是看曰出吗？应该是凌晨才对呀？”薛小超纳闷地问道。
　　“看曰出……”萧楚轻吐着这几个字，缓缓敛起了眼睑。
　　薛小超看着萧楚变得有些悠远的眼神，只觉得他的神情之中隐隐透着些许难以辨明的情绪，仿佛想到了一些久远的、不该碰触的记忆。
　　萧楚这时低垂下头轻轻叹息，黑色的发轻落遮住了他的侧脸，他收回了有些恍惚的心神，用很低的声音说道，“我……今生、都不能去看曰出的。”
　　“……为什么？”薛小超不解。
　　这……跟看曰出有什么关系？
　　萧楚抬起眸看着他，声音低缓说道，“有一个人曾邀我去看曰出，我也答应了会陪他，可是因为一件突如其来的事，他……这一生都看不见曰出了……”他说话时嘴角挂着一抹薛小超所熟悉的温和的笑，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是平淡如常，只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觉得完全不是这样，即便是薛小超，也能轻易分辨出萧楚话里所带着的……负疚跟自责……
　　“萧公子……”
　　“不早了，我先回房了。”萧楚不再多说，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些再平常不过的话一般，他的表情还是一样平淡如常。
　　薛小超只是怔怔地看着萧楚离去的背影，反复想着适才萧楚说的话，总觉得他的话中充满了痛苦无奈跟心伤。
　　曰出……呵……萧楚进了房间之后就直接背靠上了房门，他轻轻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苦涩的微笑，若薛小超不提及，他几乎不愿意去想起，那提醒了他当时是如何的辜负了秦陌，如何无视了他对自己的感情，然后现在一切的一切，都是上天返还予他的惩罚，包括秦陌一直刻意与他保持的疏离。
　　夜风袭袭，轻轻吹动了窗外的枝叶，枝叶碰触了窗纸，便发出了阵阵的“悉嗦”声。
　　萧楚并没有睡下，他仍然在刚才的位置上没有移动过，只不过他此时席地而坐，靠在了门畔。
　　四周一片寂静，却听萧楚低低出声说道，“秦陌，你是不是就是不肯出来见我？”他的声音显得疲惫，闭着的眼睛一直未睁开。
　　门外的声音太过细小，那似乎是衣袂轻动的声音，若不是萧楚此时就靠在门边他也不会听见。
　　但是他并不能确定那就是秦陌，因为声音在转瞬间又消失不见了。
　　萧楚没有动，他只是无力地垂下了头。
　　“……秦陌，我很想见你呢……”他低喃道。
　　门外忽然一声叹息，悠悠地，不太真实。
　　萧楚倏地站起身，一手扶上了门闩，便欲将门打开。
　　就在这时，突然一种木头断裂的声音“喀嚓”一声就在隔壁薛小超的房间里传了出来，萧楚不再犹豫瞬间便推开门。
　　门外……没有人。
　　空气中有种冰凉的味道，仿佛谁也不曾存在过一样。
　　萧楚的心窒了一下，不再多想，直接跑去薛小超的房间。
　　“薛小超？”萧楚皱眉。他环视整个房间。
　　此时薛小超的房间里没有一个人，屋子里却是一片狼藉，只见靠着屋子里唯一一扇窗的床上满是碎木渣子，透过窗户，萧楚隐隐看见黑暗中有一个人影。他没有多想就越出窗外，运起轻功追了出去。
　　——是谁会虏走薛小超？应该是针对他来的吧？萧楚心道。
　　跟随着那个人影，萧楚渐渐追进了一片浓密的树林之中。
　　树林之中月光时隐时现，眼前的那个人却左闪右闪，似乎极其熟悉林中的路，萧楚却紧随其后，追着那人不放。
　　那个人似乎觉得无法摆脱掉萧楚，他索性停了下来，萧楚便也停了下来，站在了距离那人还有十步之远的地方。
　　“有事直接找萧某便是，萧某必定奉陪。”夜色中，萧楚淡淡说道。
　　那人没有说话，却突然出手。
　　萧楚眼眸一沈，银针已经扣在了手中。
　　这时有一个身影比他更快，挡在了萧楚跟前。
　　萧楚神色一凛，却又怔住。
　　——秦陌！
　　是的，除了秦陌之外，还有谁总是会在自己危急万分的情形下现身？
　　秦陌这时已经缓缓抬起了手。
　　萧楚却突然看清了攻向他的那人。
　　“秦陌，住手！”萧楚不由低喊。
　　秦陌倏地停手。
　　萧楚的眼眸却不由一黯。
　　秦陌似乎也是微微一怔，“炽凰？”
　　从树林中走出来的人正是炽凰。
　　“是我。”炽凰径自摇着扇子笑嘻嘻说道，“我要不这么做，你恐怕始终都不肯露面啊。”
　　秦陌面对他无言，他不是不想见萧楚，而是觉得自己忘了一些太重要的事，所以无法见萧楚。
　　“你们两个人好好聊聊吧，射斐牙正在到处找我，我要先走一步躲开他了。”炽凰笑笑转身便走。
　　“哎……等等我……你还没有告诉我那位姑娘的名字呢……”薛小超顿时从一颗大树后面跳了出来，追着炽凰就跑。
　　树林里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似乎连风也一并停下了。
　　萧楚看着秦陌的背影，忽然闭上眼转身就走。“你既然不想见我，那我死了跟你也没有关系，以后你不要再跟着我。”
　　萧楚的语气，是隐隐的不悦，他一向很少会对谁生气，更不用说对像是秦陌，除了十一年前的那个时候，他几乎从没有想过要对秦陌发脾气。
　　可是他现在却忍不住，他不想秦陌总在他有危险的时候出现，那秦陌把他自己置于何处？他那么不重视自己可有想过他的感受？
　　秦陌这时却飘忽地挡在了他的跟前，不让他就这么离去。
　　萧楚抬起眸，看着月光下秦陌的脸。
　　一阵心痛又袭向了他。
　　他不由别开眼去。
　　“你可以不用再管我。没错，我的父母是被你亲手所杀，可是你也因此付出了代价，你一定不记得是什么了。”萧楚冷淡地低语，他的声音少了往昔的温和，只有深深的疼痛，“还有，你知道为什么我每次看着你心都会觉得痛？你知道我们为什么从来都不是情人？”
　　他一字一句缓缓接下去说着，“那是因为你从不相信我的感情，所以你总是在逃，我无法责怪你，只好怪自己，怪自己当时为什么看不见也没感觉，怪自己当时这么对你……”
　　秦陌本来只是听着，可是他却不忍让萧楚再说下去，于是他倾身凑了上去吻住了萧楚的唇。
　　“不要吻我！”萧楚推开了秦陌，他忽然有种想笑的冲动，“你一定也不会记得我们之间的第一次了，连那种事竟也是我强迫你的，是我让你去的麝月国，你就像刚才一样，我让你住手就住手，所以我让你去你就一去不回，失去记忆对你我都是好事，我也应该高兴，不是吗？因为终于不用再跟你纠缠下去了……可是，那夜被你压在身下的时候我却不想逃，宁愿你把我当成炽凰也好，但你知道我是怎样在忍耐着吗，因为你跟炽凰早已不是一般的关系，因为是我亲手把你交给他的……”
　　“抱歉——”秦陌打断了萧楚。
　　“不要说抱歉，你跟我说得最多的就是抱歉……”萧楚退后一步靠在树上，他全身都有一种乏力感。
　　秦陌感觉到萧楚的疏离，他走上前一步。“我——似乎记起了一些事……”他道。
　　萧楚顿时看着秦陌不语，黑暗中他的轮廓并不清晰，神情却显得温柔。
　　“我记起了你说爱我——”秦陌继续说道。
　　萧楚突然屏住了呼吸。
　　秦陌凑上前摸索着萧楚的唇，“你吻着我的时候，你忍耐着以为我将你错认的时候，我想起了这句话……”
　　萧楚感受到秦陌的手抚上了他的脸。
　　“这么对我说的人，是你，对吗？”秦陌又上前一步，他贴近萧楚，手扣住了萧楚的后脑，深深地吻了下去。
　　秦陌的气息此时有种灼烧人的疼痛，生生灼痛了萧楚。他只是无力靠着树干，任秦陌越吻越深。
　　“萧——”秦陌的声音有着一贯的低哑，他在萧楚唇畔唤着这个名字。
　　自从遇到萧楚，他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的一面，脆弱到让他觉得心慌。
　　萧楚却注视着秦陌不语，他没有想过自己会爱一个人爱到如此心痛的地步，这种感情在他竟会如此揪心，是怎么也放不开手的。
　　“不要不说话，你知道我看不见……”秦陌低语。
　　“你——”萧楚不禁闭了闭眼。
　　他对秦陌的愧疚仍在，所以不管秦陌怎么对他，对他做了什么，他始终还是拿他毫无办法。
　　“我想吻你。”秦陌说着也不等萧楚回答，径自覆上他的唇。
　　萧楚无奈皱眉，却还是任秦陌吻着，两人唇齿纠缠，气息逐渐紊乱。
　　秦陌像是故意挑逗着萧楚，一双干燥的手掌探进萧楚的衣襟四处游移，舌头卷进萧楚的口中恣意妄为。
　　萧楚的肌肤随着秦陌的抚摸逐渐升高了温度，但他并没有忘记此时两人是在树林中，而非房中。
　　“秦陌……”萧楚低唤着这个让他揪心的名字，伸手抓住了秦陌的手。
　　“别忘了，叫我不要再逃的人……是你。”秦陌优雅低语，他的手这时已经触到了萧楚腰腹部的伤口。
　　萧楚睁开眼看着秦陌微微有些湿润的嘴唇，心中暗恼秦陌此时看上去的这种要命的性感，他不由咬牙忍耐着道，“……你、非要在这里？”
　　“你说呢？”秦陌扬唇。
　　萧楚认命地吻住秦陌，一吻终了，他低叹一声，在秦陌唇边轻声说道，“你可知道，我想要你……已经很久了……”
　　秦陌低低笑了，在萧楚耳畔低语，“我知道，所以……悉听尊便。”
　　萧楚却是一怔。
　　“怎么了？”秦陌问。
　　“……没什么。”萧楚说罢拉着秦陌一同躺倒在了有些潮湿的土地上，嗅着周围青青绿草的味道，他将脸埋入了秦陌的肩窝处。
　　“萧？”
　　“我们，不要再互相逃避了……好么？”萧楚低语道。
　　“……好。”秦陌承诺。
　　夜色正浓，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射在两人的身上，萧楚的黑发此时跟秦陌的银发丝丝纠缠不断，两人十指交握，紧贴的肌肤渗出了细密的汗水，混合在了一起。萧楚将秦陌压在身下，低头吻过秦陌身体的每一寸，他背部隆起的肩胛骨线条完美，光裸的肌肤暴露在了月光下，漾起一圈淡淡的光晕，他的手指在秦陌体内躁动，使得秦陌有些难耐的低吟。
　　情动的感觉本就是情人之间一剂催动□的药，抛开了一切之后，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唇齿的纠缠，交合的身体，炙热的气息，此时皆与夜色融合成了一体，生生纠缠，至死方休。
　　秦陌随着萧楚的动作载浮载沈，两条修长的腿屈起分开至了极处，体内的不适跟疼痛随着濡湿的液体渐渐舒缓，承受着萧楚每一次的撞击，秦陌抱着萧楚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痛吗？”萧楚低声问着。
　　“没关系……”秦陌低语，他仰头吻住萧楚的唇，狠狠吮吸着他的唇畔，同时将舌探进了萧楚口中，汲取每一寸甘甜。
　　——我只希望你能记得一件事……那就是我也爱你……秦陌……
　　这句话犹如就在耳畔，只要两人肌肤相亲，秦陌就会听见那时萧楚用他低沈温和的嗓音对他低低诉说着的话，他确确实实是记得的，但同时也提醒着那些被他失去的记忆。
　　“我的记忆……还能恢复吗？”秦陌叹息着问。
　　萧楚的动作不由微微一顿。
　　“我想原本的我一定更加爱你……”秦陌又道。
　　萧楚闭了眼，他用唇堵住秦陌后面的话，深深进入了秦陌的身体，阻止他继续想下去。
　　“萧……”
　　“以后有我……我会爱你……”萧楚低语。
　　夜风轻轻吹拂，秦陌感受着萧楚的气息，听着萧楚的低语，仿佛心底某种遥远的祈愿得到了回音，他低低叹息，几分满足，却也有着几分惆怅。
　　他……是爱着萧楚的……
　　一直都是——
　　悠扬的箫声在林中响起，引得停歇在枝上的金丝雀翩翩飞舞。
　　萧楚睁开双眼，一眼就望见了沐浴在阳光之下的秦陌。
　　此时的金光穿越枝头，丝丝缕缕照耀下来，在秦陌的身上洒下了一层薄薄的金光，衬着秦陌轮廓完美的脸庞，总有一种绝世孤傲的味道。
　　秦陌似是感觉到了萧楚的视线，玉箫缓缓离口，箫声倏地停下，一时之间，只剩下飞鸟扑翅，天地万物苏醒过来的声音。
　　“听说你要去泰山……”
　　萧楚望着秦陌转向自己的脸，似是有些痴了，他从不知道自己心底竟会那么渴望得到一个人，而且还是一个男人。
　　“过来……”萧楚没有回答，反而向秦陌伸出手。
　　秦陌虽然看不见，却还是依着萧楚的意思走了过去。走得近了，手便被萧楚一把拉住了。
　　萧楚起身靠在了身边的一棵大树上，同时也拉秦陌一同坐下。
　　良久，萧楚才缓缓开口。
　　“医书上记载泰山的绝壁之巅盛开一朵美丽的蓝色花朵，名为‘勿忘我’，若能将此花移植到你的无伤阁也许就能让你的记忆复苏，只是……”
　　秦陌听出萧楚话中的一丝迟疑，便问道，“你是否一点也不希望我记起以前的事？”
　　“我——”萧楚注视秦陌片刻，轻轻摇头道，“不能说一点也不希望，只是希望你能记得好的部分……可其实，我们之间哪里会有什么美好的回忆……”
　　“怎么会没有？”秦陌忽地打断萧楚的话。
　　萧楚抬眼看他。
　　“我一直都觉得，感情本身就很美，足够让人去记住它。”秦陌启唇说道。
　　萧楚不由握紧了秦陌的手，“可是你为此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要我怎么忍心……”
　　“都已经过去了……”秦陌忽地拥住了萧楚在他耳畔说道，“若你还是觉得愧疚，就用这辈子来补偿我，可好？”
　　萧楚闭上眼睛，汲取着秦陌身上的味道，他想起了少年时一直在远处望着自己的秦陌，想起了满身是血一脸绝望的秦陌，想起了被关在黑色屋子里面独自忍受莫大痛苦的秦陌……“若真能补偿你，要我怎样都愿意。”萧楚摇头低喃，“可即使用尽我这一生，也是不可能的了……”
　　秦陌不由皱起眉，他的确很多事都想不起来，可难道真如萧楚所说是那么的不堪，那些过往的事情难道真的连存在于记忆中也无法承受？可为什么他会觉得那些记忆是那么的重要，即使现在如何明确了对萧楚的感情，也是不能抛掉的过往。
　　“你为何这般执着于这点？你究竟在害怕什么？嗯？”秦陌不由问道。他能感觉到萧楚在害怕，害怕到宁愿忍受自己忘记一切甚至包括他的事实，也不愿意让自己想起那些事。
　　萧楚倏地睁开双眼，他离开了秦陌的拥抱注视着他的脸。
　　“萧楚？”秦陌轻唤。
　　萧楚一手抚上了秦陌的唇畔，将头缓缓靠近。“我确实是在害怕……可你若没有恢复记忆，我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害怕着什么……”他在秦陌唇畔低语着，然后深深吻了下去。
　　秦陌仰起头配合着萧楚，与昨夜的温柔不同，却是有种掠夺的感觉。一吻终了，只听萧楚叹道，“也罢，顺其自然吧……”
　　“你真的打算跳下去？”山崖边，秦陌低语。
　　萧楚点头道，“嗯，你也应该闻到了吧，风中有一种很奇特的香味，我想应该就是那种花了。”
　　“我跟你一起下去。”秦陌这时忽然说道。
　　萧楚望了他一会儿，笑道，“难道你不放心我的武功？”
　　秦陌沉默了片刻，摇头吐出两个字，“不是。”
　　萧楚不再说话，他站在崖边，气沈丹田，微微一吐气人便轻轻往后翻去，贴着绝壁直直向下坠去，瞬间不见了身影。
　　“萧——”耳畔是呼呼的风声跟秦陌轻唤。
　　当一抹极淡的蓝色入眼的时候，萧楚伸出手，将手中的匕首深深扎入了岩石之中。
　　就在这时，萧楚感觉到上空有衣袂飘忽的声音。
　　“秦陌！”萧楚想也不用想就叫出了他的名字。
　　秦陌这时身形倏地停顿了下来，他单手插入岩石中，正好停在了萧楚的身畔。
　　“你——”萧楚看着秦陌，心不由狂跳了起来。
　　风吹乱了秦陌的发丝，他脸上淡淡的笑容震慑了萧楚的眼眸。
　　“找到了吗？”他低低问着。
　　萧楚微微一笑，将手伸向了峭壁之中开得极其娇艳的花朵。
　　“我们上去罢。”萧楚咬着花，伸手一揽秦陌的腰，两人同时一纵身便跃上了悬崖。
　　天空湛蓝，那一瞬间萧楚不会忘记，秦陌蓦然跃入自己的眼帘，衬着那一片淡蓝色花海时自己心中忽然涌起的那一份强烈的情感，那种深刻的仿佛已刻入骨髓般的心痛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心底随着心跳而响起的声音——
　　那一定就是爱。
　　“你……在跟我想着同样的事情吗？”良久，秦陌开口问道。
　　萧楚的视线转向了秦陌，望着那张温柔笑着的脸，他没有说话，而是慢慢地靠近了他。
　　靠近，再靠近，于是双唇便碰触在了一起。
　　“陪我等到曰出，好么？”深深吻住之前，秦陌低低说了一句。
　　他没有用“看”，萧楚很明白，于是点头。
　　“好。”
　　十指相握，那朵蓝色而美丽的花在风中摇曳，似乎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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