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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兵突击之我是成才
　　作者：沈令澄

　　我是成才

　　“怎么样？怎么样？”
　　“醒了吗？眼睛在动呢？”
　　耳边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不大不小的刚好飘入耳蜗，令我倍感烦躁的轻蹙起双眉。
　　“来，我看看。”一道略显明朗的声音在顶头响起，“就这么磕一下也能晕过去，这今年的兵看来也不怎么样啊！”
　　声音的起头跟结尾都有些向上起翘的走势，淡淡的口音里隐着一丝浓腻的高傲与不屑。
　　模模糊糊的睁开眼睛，一丝清透阳光随即射入眼底。我反射性的闭上眼睛，待视线已然习惯了这片光明后，缓缓睁开眼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黝黑而平凡的脸——跟“帅气”这两字完全扯不上关系的脸。
　　“成才，你醒了！”见我睁眼，脸的主人立刻凑了过来，将一股子热气全部喷在我的鼻尖。
　　“你是？”我半眯起眼睛，认真的打量着面前那张渲染着喜悦的脸，“我怎么看你那么眼熟啊？”
　　好像在哪见过似的。
　　“成才，你怎么了？”对方感到有些不知所措的眨了眨眼睛，模样看上去略显得滑稽，“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三多啊！”
　　“三多？”我一愣，瞬间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我脑海“轰”地一下炸开，“许三多？”
　　“是，是啊！”见我突地一下窜起来死抓住他的领子，许三多吓得差点跌坐到地上去，“成，成才，你没事吧？”
　　“你，你叫我什么？”我嘴角狠狠的抽动了一下，话音落在口腔内来回震动，令我有一种舌头打结的麻木。
　　“成，成才，你没事吧？”许三多一边说着家乡话，一边伸出一只手怯怯的触上我的额头、
　　“行了行了，”明朗的声音在头顶再次响起，打断了许三多的动作，“我看醒了就行，啊！这以后啊，磕的碰的还多了，这体能要不过关说啥都没用。”
　　我抬起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一道颀长而结实的背影背对阳光而立。金色光线从他背后丝丝射出，在他挺直的身形周围折射出一圈圣洁而迷彩的光晕。
　　“看什么呢？”见我死死盯着他看，声音的主人显得有些不耐烦了，“没见过阳光还是没见过人脸呢？”顿了顿，接道，“能动不？不能动就赶紧着，这当兵不是好玩的，别以为带朵花你就能扛枪了。”
　　我皱了下眉头，对方说话的声音以及方式让我觉得意外的熟悉。下意识的，我喊了一声，“高城？！”
　　话音刚落，便听见旁边传来几声轻不可闻的吸气声。
　　正准备转身走人的脚步停了下来，对方转过身来，将我上下打量了一遍，“你？我们见过吗？”
　　因为他转身的角度，使得我清楚的看清了他那张脸——温厚，帅气，阳光，还有一丝显而易见的傲视与不羁。
　　“没，”在我大脑做出合理化解释以前，我的嘴已经现行开口为自己辩解了，“我就，听他们喊的。”
　　我随手指了指他身旁站的人，竟不知道自己那一指刚好指在某指导员的身上。
　　高城紧紧瞅着我的脸看了数秒后，转身离去。
　　“那个，成才，”一旁被遗忘多时的某人小心翼翼扯了扯我的袖子，“你咋听见他们喊了？我咋没听见呢？”
　　许三多的声音宛如魔音般刺入我的耳膜，令我有一种想趴到地上极力大哭的冲动。
　　再次回到现实，才不得不提醒自己这个不争的事实——我穿越了。而且是很莫名其妙的穿越了。
　　第一，先不说我穿越这个事情。既然是穿越，为什么偏偏是“士兵突击”？
　　第二，先不说“士兵突击”这个事情。既然来了，为什么偏偏是个男人？
　　第三，先不说“男人”这个事情。既然已经“变性”了，为什么偏偏是成才？
　　我想哭，却还是欲哭无泪。
　　士兵突击我看得不多，也没有看全。在家没事干时开着电脑剧情一集跳着一集看，光认识了几个中心人物，其他的人全看过就忘了，更别说事件发展起因经过结果什么的。
　　我堂堂一24岁妙龄少女，虽然身兼医生和散打教练数职，但也不能因为这个就将我“呼”地一下送过来了吧？
　　这可是702装甲步兵团啊！是男人的部队啊！就我这稻穗似的身板，我能挺下去吗？
　　“成才，别发呆了，要走了。”袖子再次被微微拽动了两下，许三多正提着我的包包准备跟队往前走去。
　　“唉！”我无限惆怅的叹了口气，望着许三多露两排大白牙的笑脸感到心底无限而莫名的憎恨。
　　我怎么好死不死就搭上他了呢？
　　“成才，别愣着啊！”许三多扭头对我笑得一脸的阳光灿烂，“要走了。”
　　“喂！许三多，”跟上队伍的步伐后，我叫了叫他的名字，感觉有些别扭，作势咳了两声问道，“那个，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你给我说说。”
　　“啥事啊？”许三多一愣，满脸疑惑的回望着我。
　　“你，”我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被许三多的问题给噎死，“我问你我刚才怎么了？”
　　我压低声音再次问道。话语里已经带了几许强势。
　　“哦！”许三多总算是反映过来，先露了露他的两排大白牙，然后才慢悠悠的说道，“刚才下车时我摔了一跤，把你从车上拉了下来，你没做防，后脑磕地上晕过去了。”
　　“什么？”我声音瞬地提高，“是你害的我？”
　　周围传来几道打量的目光。
　　我赶紧降低音量，咬牙切齿的怒道，“你知不知道，你害死我了你。”
　　“我怎么了？”许三多倍感不解的挠了挠脑袋，眼睛里一片茫然，“你头还疼吗？还是哪里不舒服？”浓郁的地方口音听起来有些费劲。
　　我张了张嘴，正准备说什么，“我叫高城，此次奉命来担任你们新兵连的连长。”突如其来的喊声将我欲要脱口而出的话梗在了喉间。
　　“那个，成才，”站在队伍中央，许三多偷偷跟我搭着话，“你刚才想说啥来着？”
　　我看了看许三多那张及其普通的脸一眼，泄气的摇了摇头，“没有。我什么都不想说了。”
　　“那个，不是，”见我摇头，许三多再接再励的继续‘开导’着我，“成才，我们是老乡，你要是不舒服，就跟我说，别忍着。”
　　“知道了。”我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示意话题就此打住。
　　队伍开始前行。
　　我提着手中的行李跟着人群向前走去。
　　心里有些茫然，有些紧张，似乎还有些什么别的感受，突然一下又说不上来。只觉得很多很多复杂的滋味一起涌上来，宛如打翻了五味罐一般全部堵在胸口，闷闷的。
　　随着人群一队一队上车，我站在车的最里面，呼吸着周围人体散发出的热气和汗味，我捏了捏手心，竟早已湿透。
　　怎么办？
　　我竟然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做了成才——一个圆滑，自私却天赋极高的成才；一个将来会成为狙击枪王的成才。
　　但如今，这个枪王的身体里却住了我的灵魂。
　　剧情还能依照最初所定来发展吗？
　　我伸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无声叹息。
　　成才，成才……
　　我要是回不去，岂不是一辈子就烙在这身体上了？
　　不行！绝对不行！
　　我紧了紧拳头，用尽全力握着，在心底暗暗发誓。
　　我要回去！回到我自己的世界。这样，对我，对成才，都好！

　　新兵训练

　　到了连队里以后，新兵连分匹安排了住处。
　　我跟许三多分在了同一宿舍。我在下铺，他在离我不远的另一个下铺。
　　“成才，咱俩一起吧！”分床时，许三多死皮白赖的非要睡在我旁边，嘴里念叨着不说，还时不时的放他那两排晃人眼神的大白牙出来溜溜。
　　“别。”我硬是一口拒绝，“你睡那边去。”
　　我随手指了个位置，然后身旁便没了声音。
　　扭头一看，许三多正垂头丧气的拎着行李往我手指的地方走去。
　　真是，这人怎么……
　　我吸了一口气，愣是半晌没有缓过神来。
　　真是不招人待见！
　　“那个，”刚将行李收拾完毕，这边许三多的声音又贴着耳朵上来了，“成才，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说吧！”我头也不回的应着。
　　“刚才那连长说的骡子和马，是指的啥啊？”
　　我手下一顿，脖子僵硬了半天后转了过去，盯着许三多一字一句的反问，“你不是田地长大的啊？那骡子跟马，你没见过？”
　　“见，见过，”许三多习惯性的磕巴着，“就是不太清楚连长说那啥意思。”
　　“不清楚就去翻字典，”我双手钳着他的肩膀将他身子转了过去，朝对面桌上一本破旧的小字典指了指，“那里面能给你解释得一清二楚。”
　　“字典？”许三多愣愣的重复了一遍后，咧嘴一笑，“成才，我就知道问你行。你啥都懂。”
　　看着他兴奋离去的背影，我狠狠闭了闭眼睛，不去多想。
　　行了。有事没事都别跟他浪费时间。
　　除了适应新环境，我还得琢磨琢磨回去的办法呢！
　　跟个呆子碎嘴？我毛病了我？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
　　宿舍卫生也已清扫完毕。
　　骄阳再次普照大地时，新兵训练已经正式开始。
　　依旧没能逃离厄运——我跟许三多被分在了同一列队。由新兵排长史今担任教官。
　　“立正！”
　　一声纯粹的吼声从史今口中蹦出，字正腔圆的令人浑身一震。
　　“今天，我先教大家一些最简单的。”史今站在人前的中心点望着我们，“大家听我口令。”
　　史今右手举起成90°直角握拳，“向左向右转。”
　　列队开始以史今右手为方向迅速靠拢过去。
　　虽然才第二天，还分不出骡子和马的区别，但这么多人在移动的过程中，全部完成了这一简单的动作。
　　而列队的最左侧，却因为某人脚下猛地一颠，差点导致整个左边的队伍陷入瘫痪局面。
　　史今朝许三多瞄了一眼，没有说话。
　　“那个啥，”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明朗声，“说的就是你，给我站好了。那腿咋回事啊？抖虱子呢？”
　　是高城。
　　我斜着眼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瞟去，见高城正一脸严肃而懒散的纠正着一名新兵的站姿错误。
　　严肃？慵懒！
　　明明是如此局端的两个词语，两种表情，却在同一时间表现在高城的脸上，显得那么自然而合理。
　　上午练习完基本站姿后，下午复习。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
　　由于之前我的本身是一直担任着散打教练一职，所以对于这些最基本的东西，也还能尽快上手。
　　但是真到晚上躺在床上时，却又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了。
　　“这是怎么了？”我在心底只犯嘀咕，“明明累得要死，怎么眼睛就是闭不上呢？”
　　查寝时间已经过了许久，外面早已寂静无声。
　　我翻身下床，朝宿舍外面走去。
　　虽然已经接受了自己成为‘成才’的事实，但面对着一屋子的男人脱衣睡觉，我还是没那个胆魄。
　　就算脱下后人家看到的只是自己一副钢板身材，我内心还是会忍不住脸红。
　　所以，尽管大家对我投以十万分好奇与不解的目光，我仍旧咬牙和衣睡觉。
　　走出屋外，月光如洗，宛如一盘银轮高悬与空。茵茵光丝温柔洒下，给万物大地铺上一层迷朦的银色光圈。
　　这个时候，大家应该都睡了吧？
　　蹑手蹑脚走至一颗树下，我正准备就地而坐，两道身影从对面的暗处慢慢走了过来。
　　差点就忘了，部队是有值夜班的。
　　我急忙转身躲在树后，以黑夜做掩护，看着那两个哨兵手执电筒从我身旁经过。
　　半分钟后，哨兵消失在我眼底。
　　我呼了一口气，心刚刚缓了一个节拍，一只手用力按在了我的肩膀上，“你哪个班的？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瞎游荡。”
　　我全身霍地一僵，一阵寒气顿时从脚尖直冒上头顶。
　　倒不是别的什么，就感觉这漆黑的夜吧，突然一只手这么伸过来，那什么什么的，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对于有着实战经验的我来说，后背是一个极其危险的空门。
　　虽然愣神只在那么一秒钟的时间，但我依旧反映敏捷的伸手抓过肩上的手掌，用力一个过肩摔准备将来人甩出去。
　　对方似乎被我的反击给弄懵了零点一秒，随即已最快的速度拧过我的手腕向后一扭，反钳制在后背动弹不得。
　　右手被对方制得紧贴在背上无法行动，我利用空隙的左手反手打了回去，脚下也毫不停息的跟着扫了过去。
　　毕竟跟对方还是有着实质性的区别——实力相差太远，再加上背对着对方，几招过后，我的双手就被牢牢钳在了对方手中，扫过去的腿也被一脚踢了回来。
　　“呦！我竟没看出，这次招的兵里居然还有个练过的。”对方低沉的笑了两声，钳制我的手却丝毫未曾放松，“这力道掌握的，就跟那老兵差不远了。”
　　“多谢夸奖。”我闷闷的干笑了两声，扯起一边的嘴角说道，“我大概还没到你那三分之一吧！”
　　“过了，早过了。”也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对方竟不理会我话中的微刺，松手之时将我往前用力一推，“你，哪个班的新兵？嘴上功夫倒比这手上练得刁多了。”
　　我转过身去，眼睛直视着来人探究的目光。
　　“你，你，你不就那天，”来人骤然一怔，话到嘴边却感到有些叫不上名字。
　　“我叫成才，”我好心替他解答，顺便补上一句，“这么黑灯瞎火的，需要我给您行个军礼吗？高连长。”

　　连长高城

　　“这么晚不睡觉你在这瞎游荡啥？”高城反手背与后背，由上至下将我打量了一番，“这到新地方还有认床的习惯不成？”
　　我勉强扯起一边的嘴角干笑了两声，没有说话。
　　“跟你说话呢！一个人傻笑个啥啊？”见我光杵在原地也不答话，高城微扬起下巴，朝我若有似无般瞪了一眼，“你那擒拿的功夫耍的不错，以前学过吗？”
　　“报告连长，”我急忙收紧双腿成立正的姿势，右手一边制于眉间行礼一边大声回答，“以前有学过散打。”
　　“你那么大声干啥？”高城急忙一步上前捂住我的嘴巴，“怕别人睡不着给提前吹起床号啊？”
　　那，那不是你要问我话吗？
　　我眼睛直勾勾的瞅着高城，在心里这般回答。
　　“你死盯着我看干吗？”高城松开手，顺便在裤管上擦了擦，仿佛那上面粘了病毒一般，“一双眼睛看得我心里直发毛。我可跟你说了，你那动作连一半的标准都够不上，明儿还得好好练练。”
　　“我不是没学过吗？”明白高城指的是我的军礼，我笑了笑，回答，“也就白天看他们那样，所以跟着学的。”
　　“哦！这么说，你还准备着让我夸你不成？”高城刚刚松懈下来的脸立刻又绷紧了，“给我立正。”
　　听见他压低嗓门的吼声，我条件反射的绷直了身体，目光平视着高城。
　　“姿势不错，”高城点了点头，难得的夸奖了一句，“你说你，那个，学过散打？”
　　“恩。”我含糊应了一声。
　　是学过……不过那是我本人，不是‘成才’。
　　“你养蚊子呢？大点声。”似乎不满意我回答的态度，高城紧了紧眉头，再次瞪了我一眼。
　　“不是您说的吗？”我笑的眼睛眯成了两道弯月，提醒，“太大声了，是在给人家吹起床号。”
　　“哎我说你，”高城猛的收了一口气，半晌没有接上话来，“拿话堵我是吧？这今年的新兵个个都是个人物啊！”
　　我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接高城的话。
　　“你说你叫啥来着？”高城借着月光细细的瞅了瞅我的脸，问道。
　　“成才。”我回答。
　　“打得不错，就那力道还不够，跟个娘们似的，”高城缓缓开口，“这三两下就给制服了。”
　　我嘴角一抽，一滴汗水自脑后悄然滑下。
　　力道不够也是肯定的。虽然接收了男人的身体，但实际操作却还不太熟练，能跟钢七连连长高城对上两招已经算不错。
　　我不由得抬眼瞟了瞟高城。
　　这人居然还在这挑三拣四，也不想想我还是个‘新兵’呢！
　　“你那双眼睛就不能停下来歇歇气？”高城突然低头，正好对上我偷瞄他的视线，“明儿好好练，现在赶紧睡觉去。”
　　“是。”我点点头，转身朝宿舍方向走去。
　　后面隐约听见高城自言自语低声说着什么，我听不真切，也没往心里去。
　　回到宿舍后，我倒床便睡着了。
　　临近梦乡的前一秒，我还在想：也该得出去转转，不然回来怎么就这么容易睡着了呢？
　　第二日。先将昨天学习的军姿复习了几遍后，接着学习向后转。
　　史今教给新兵的这些基础东西，之前读书时就在军训里学过。
　　虽然已经忘得差不多，但秉着‘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的心态，几遍下来我也能有些得心应手了。
　　而始终站在列队最左的许三多，每次转向时总能出其不意的崴着脚。整个人摇摇晃晃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完全抓不着重心骨。
　　“最后一名，”史今朝许三多的方向移动了两步，“最后一名，站住了。”
　　见许三多仍站在原地左摇右晃着，史今走了过去，“最后一名，当听到向后转的口令时，上体保持正直，两臂夹紧，迅速从你的身体右侧向后转体。”史今做了一个示范动作，“两腿要夹紧，重心交于右脚掌脚后跟部，和左脚掌脚尖部，听明白了吗？”
　　史今话还没说完，我听见耳旁传来一记轻微而沉重的叹息。
　　我下意识的拿眼睛瞟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见高城正站在我身旁不远处的地方，一脸无奈加不屑的看着许三多。
　　虽然有史今的循循善诱，但几遍下来许三多依旧摇晃得宛如风中杨柳一般，我看了都替他着急。
　　这分明都是人，怎么区别就这么大呢？
　　随着阳光一点一点隐入云层，一天很快过去。
　　入夜，我躺在床上，意外的很快便进入了迷梦世界。
　　朦胧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推了我一下。我随手拽了拽身上的衣服，还在。翻个身继续睡觉。
　　“才，成才。”微不可闻的声音在我耳朵边轻声响起，“成才，成才。”
　　我勉强撑起一半的眼皮，暗色里，许三多那张大饼似的脸正凑在我床边笑得宛似鲜花，“成才，你醒了？”
　　我浑身一个激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从床上翻坐起身，“许三多？”我瞪大了眼睛望着眼前的人，“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坐在这里装鬼啊你？”
　　“成才，你刚才睡着了吗？”许三多无视我的怒火，继续笑得阳光普照。
　　“废话！”我压低声音喝道，“没睡着我能被你吓成这样吗？”
　　“成才，我睡不着。”许三多嘴巴一裂，两排白晃晃的大牙立刻在夜间闪耀着刺眼的光。
　　“你睡不着关我什么事？”我擦了擦头上的汗，准备侧身躺下。
　　“成才，你别睡行吗？”许三多拽着我的衣角不让我有所动作，“你把白天的那个再教教我吧！我还不太会。”
　　“你那叫不太会吗？”我坐直身子，一本正经的望着他纠正，“你那叫‘完全不会’。”
　　“那你再教教我呗！我，我挺笨的，老是学不会。”许三多也不生气，只是拽着我衣袖的手始终不肯松手。
　　“今天不教了，啊！”我用力扯回衣摆，将他往床那边推去，“改明儿再教你吧！先睡吧！”
　　“那你啥时候教我啊？”许三多不屈不挠的继续追问。
　　“明晚。”我随口答应着，“明晚一定教你。”
　　“那说定了啊！”许三多这才笑颜灿灿的走回自己的床位。
　　耳边没有了恼人的噪音，我很快便再次沉入梦境之中，俨然忘记了刚才那随口丢下的承诺。
　　直到一日再次翻过，晚上许三多应约前来让我履行诺言时，我才知道，原来承诺，也是不能轻易给与的。

　　加强训练

　　经过数夜的‘加强’训练后，许三多总算是将一些最基本的动作给熟练了。
　　“好，今天就到这吧！”我甩了甩略显酸痛的胳膊，起身往宿舍方向走去。
　　“成才，”许三多的爪子立刻粘了上来，死死拽着我，“你在教教吧！”
　　“还教什么？”我纳闷的回头瞅着许三多，“这几天学的不都教你了吗？”
　　“你，你还有会的，也教教我吧！”许三多在嘴角扯起一抹不太好看的腼腆笑容，“我想学好了，以后给我爹看。”
　　“行行行，”我右手在半空中随意挥了挥，“明儿个吧！今天得睡了，知道不？”
　　“那，那说定了，明晚你接着教我。”许三多立刻高兴的笑开了。
　　看着他脸上洋溢着的灿烂笑靥，我无力的在心底叹了口气。
　　我真是背啊我，怎么就偏偏栽在这个巨坑里了呢？
　　也不理会后面的人，我迈步径直朝宿舍方向走去。
　　原本以为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好过，因为许三多似乎已经习惯了晚上叫我给他补课。
　　但是过了两日，每每晚上我却一夜好梦到天明。
　　有些暗自不解，怎么这木头疙瘩突然长大脑了？居然不来烦我了。
　　“请问，你见着许三多了吗？”走在去往操场的路上，我随手抓了一名新兵问道。
　　“许三多？谁是许三多？”新兵一脸茫然的瞅着我。
　　“呃，”我快速思忖了一下，随即回答，“就是那个训练最差的。”
　　“哦！”对方立刻反应过来，“你说那骡子啊？伍班长留下来单独训练去了。”
　　我嘴角无意识的抽动了两下。
　　骡子？！
　　看着对方离去的背影，我真是想哭又想笑。
　　这最早现行的骡子的消息，还传得真快啊！
　　对方离去前说的话，在我脑海来回飘荡，我这才猛然惊悟。
　　我说这几天晚上怎么也不见许三多来烦我，原来是白天练累了晚上倒床就睡，也不记得要我帮他加强训练的事了。
　　虽然思维是在全自动的转着，脚却不听使唤的来到了操场。
　　夕阳西下，天空已经变成淡淡的紫红色，云层也盈耀的更加朦胧起来。迷离的金丝从天边胧胧铺下，将最后一片璀璨光华尽留大地。
　　“我当兵三年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你两条腿中间这条缝。”
　　当我再走近几步时，红旗下，伍六一正蹲在许三多的脚边卖力的要将他的双脚扳拢。
　　“噗——”
　　我一时没能憋住，笑出声来。
　　伍六一侧过脸朝我站的地方瞅了过来，“成才，你笑什么？”
　　伍六一站起身，扯了扯衣摆，正了正帽檐，然后冲着我大吼，“成才。”
　　“到。”我反射性回答，立直了身子。
　　“过来。”伍六一正眼都不瞧我一眼的命令道。
　　“班长。”我小跑过去，朝伍六一行了一个军礼。
　　“你笑啥呢？”伍六一踱步至我身旁，将我上下左右仔细打量一番，“没见过这么练人的觉得好笑是吗？”
　　感觉到伍六一投来的目光，我忽然觉得后背有些隐隐作痒。
　　怎么这里的人，一个个的都喜欢拿目光来审视人呢？
　　“报告，”我朗声回答，“你这方式不对。”
　　“方式不对？”正在拍打着许三多站姿的伍六一猝地转过头来，“我方式不对？你说我方式不对？”伍六一凑过脸来，浓浓的鼻息尽数吐在我的耳侧，“那你给我指指，啥方式才对？”
　　耳边伍六一的话里，透着些许咬牙切齿的抑郁。
　　我微微扭头看了伍六一一眼，慢不悄声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径直走到许三多面前蹲下。
　　许三多目光呆愣的瞅着我，似乎不明白我拿纸的意寓何为。
　　我把纸穿过许三多的两腿之间，然后抬头对着他灿然一笑，“三呆子，夹紧了。”
　　许三多下意识的收紧双腿。
　　我笑了笑，轻轻拍了拍许三多的小腿肚，顺便不忘叮嘱道，“小心点，掉了就再补一个小时。”
　　起身，我回头看向伍六一，他正一脸惊愕的望着我。
　　“这样，省了不少功夫。”我煞是认真的说道。
　　伍六一没有搭话，直接走至许三多身边转了一圈，见他双腿绷得死紧死紧的，比预想的效果还好，不由得扯着嘴皮笑了起来，“你这小子，从哪学来的这些招数呢？”
　　我在嘴角弯起一抹弧度，回答，“这个，军事机密。”
　　“我说你这小子，”伍六一气得朝我一巴掌扇了过来，“居然还给我兜圈子呢？不想混了是吧？”
　　“没呢！”我一个侧身闪，躲开了伍六一的手掌，“只是告诉你你也不懂。”
　　“我不懂？”伍六一双眸圆瞪，一股子热气从鼻孔里喷出，就好象那临近赛场的斗牛一般，“我不懂？是，我不懂，”伍六一点了点头，看似已经认输，却在瞬间抬腿向我直接踢了过来，“就你懂，是吧？”
　　我身子向前一弯，再次顺利躲开伍六一的攻击。
　　两次成功的闪避，使得伍六一开始正正经经的打量我了。
　　“嘿嘿。”我干笑了两声，伸舌舔了舔略有些干燥的双唇。
　　“你是，下榕树的吧？”伍六一话题突地一转。
　　“恩。”我一愣，点头应答，也忘了要打报告。
　　“没听说下榕树的哪家会功夫啊？”伍六一眼底满是震惊的朝我走过来，“这闪得也太是时候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没敢搭话。
　　伍六一在靠近我身边不到半尺的距离时，猛地伸出一拳向我腹部攻来，我顺手一挡，另一只手也紧握成拳打了回去，却还在半路中就被伍六一给拦截下来。
　　“好啊！”伍六一脸上流露出一种喜悦的光芒，仿佛哥伦比亚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好小子，不错！有阵势，有气势。虽然这力道娘们了一点，但招式全是稳拿稳的真招。”
　　伍六一伸手在我肩膀上猛拍了几下，力大到差点把我打趴在地上。
　　我扭了扭脖子，伸手在伍六一拍过的地方用力揉捏着。
　　“好小子，走。”伍六一一手揽上我的肩膀，拥着我朝前走去。
　　“上，上哪啊？”第一次，我感觉自己有些力不从心的口吃着，“那，那许三多还在这站着呢！”
　　经我提醒，伍六一这才想起早被遗忘在一旁的某根木头。
　　“许三多，你给我站好了，站直了。”伍六一对许三多吼道，“一会我来检查。”
　　转过身，伍六一仍旧一把揽着我，朝操场的另一边走去。
　　“班长，你先松手行不？”我不自在的挪了挪身子，干笑，“这样揽着不好走。”
　　“有什么不好走的？”伍六一眉眼一瞪，“哦，我这手搭你肩上你就崴着腿啦？嫌沉还是怎么的？”
　　“没，没有。”见他脸色有些吓人，我赶忙摇头解释，“是我还不习惯，跟别人搂搂抱抱……”
　　说到后面，我的声音微小的几乎听不太清。
　　“怕啥？”伍六一朗声笑了起来，“咱男人不干那娘们的事，搂个肩膀还怕闪了腰不成？”
　　也不听我说话，伍六一自顾自的揽着我离开了操场，只留下许三多一人在旗杆下静静站着。斜阳在他背后划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新兵尖子

　　新兵训练的日子已经渐渐接近尾声。
　　这天，高城将我排的新兵集中到一起，召开了一个小型的新兵会议。
　　我端坐在后排，眼睛飞来飞去，一不小心就对上了正坐前方伍六一的视线。
　　伍六一给我悄悄使了个眼色，意示我别瞎瞄。
　　我嘴角微微一扬，似笑非笑，算是给伍六一一个回答。
　　注意到我跟伍六一之间的小动作，史今朝我瞅了一眼，眼底滑过一丝微不可见的疑惑。
　　高城在前面说得慷慨激昂，我在底下听得几欲昏昏欲睡。
　　“那个那个，那个兵，那个兵，”高城突然停下话语，朝我所坐的方向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你你你，就你。你站起来，”
　　不会吧？
　　我有些黯然神伤的正准备起身。
　　不就是不小心溜了个神吗？眼睛还睁着呢！怎么就被逮着了呢？
　　正想着，坐在我面前的许三多“呼”地一下起身。
　　我一愣，这才反映过来，原来高城叫的不是自己。
　　“你，你在那嘀咕什么呢，你在那？”高城说话总有些习惯性的磕碜。
　　“报告连长，我没说什么。”许三多倒是记牢了我跟他说过的话：‘无论什么时候，说话之前都要记得打上报告二字’。
　　大概是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高城撇了撇嘴角，朝许三多示意，“坐下吧！”
　　接下来高城又说了些什么后，再次将许三多叫了起来。
　　这个环节我记得。
　　大概是高城说话时，许三多忙着跟记内容，结果引发了连累整个排一起罚抄士兵保密守则的事情。
　　第N次甩了甩酸涩的手臂后，我搁下钢笔，做着伸展运动稍作休息。
　　“成才，”一个脑袋由我侧边探了出来，许三多那张饼脸倒映在我眼帘，“给你这个。”
　　“什么？”我对许三多投以怀疑的目光，接过东西。
　　“我多抄了一遍，给你的。”许三多咧嘴笑得春风夺目，“你手酸吧？我给你揉揉。”
　　“行了行了，”我赶紧抬高手臂闪躲着他的碰触，顺便将手中的本子扔回给他，“拿回去吧！德性。”
　　“你不要啊？”许三多依旧笑着，只是那笑容里已多了一份不解。
　　“我要了干吗？”我瞪了他一眼，低下头去继续抄写着。
　　“那，那啥吧！你不要，我抄多了一份。你咋又不要呢？”见我不搭理他，许三多笑得有些牵强，两排白牙也只是隐约可见。
　　“不要给我吧！我要。”旁边一新兵立刻伸过头来朝许三多喊到。
　　“说什么呢？”我扭头对那新兵喝道，“保持安静。认真抄你自己的。”
　　那新兵赶忙回转头不再说话了。
　　收回视线，猛一见许三多还坐在我身旁丝毫没有要走的迹象，一道光在我脑海飞闪而过，我忍不住萌生出一记想要吓吓他的念头。
　　“三呆子，我告诉你，你已经大祸临头了。”我放下手中的笔，清了清嗓子，故作神秘的说道，“你知不知道，你已经犯了军中大忌了。”
　　“我咋拉？”许三多木木的看着我，不知所措。
　　“照你目前这个发展形势来看，不退兵也多半会被送去喂猪。”我故意将话说得有些下狠劲，免得他那榆木般的大脑跟不上我的话语。
　　“喂猪？为啥要喂猪？”许三多仍旧没能理解我话中的意思，愣愣的重复问道。
　　我硬憋住笑，回答，“当然是喂猪了。你想想，你在这什么都做不好，连最基本的士兵守则都不能遵守，那连长还不把你派去喂猪啊？”
　　“真的？”许三多猛的提高了音量，眼底闪着些许害怕的神色，“我不要去喂猪。”
　　“你小声点不行吗？”我咳嗽了几声以作掩饰，环顾四周一圈，见大家正聚精会神的忙着，这才放下心来。
　　“那咋办？”许三多满脸担忧的看着我，“我不要去喂猪。”
　　“没办法，”我为难的摇了摇头，“这是上头的意思，我能有什么办法。”
　　“那咋办啊？”许三多紧皱起双眉，黝黑的眸子里笼上一层深沉的忧虑，“我不想去喂猪，我还要当兵呢！”
　　“这个办法吗，也不是没有。”见火候差不多了，我这才将鱼饵抛出。
　　“啥办法？”许三多眼睛里豁然闪过一丝欣喜。
　　看来他对我这‘老乡’是完全的信任与依赖啊！
　　“找人。”我贴在他耳边低声指路，鱼儿正式上钩。
　　“找人干啥？”许三多的脑筋转了一圈又绕回了原点。
　　一滴汗水从我额头流下，我突然有一种想痛扁他一顿的冲动，“你不是不要去喂猪吗？找人帮你说情啊！”
　　“那找谁啊？”许三多接着问道。
　　“史今。”我回答，“那个新兵连排长。”
　　我转过脸正儿八经的盯着许三多看了两眼，接着道，“你不是他招进来的吗？他准得帮你。”
　　接下来的剧情发展，就跟我初想的一样。
　　入夜后许三多找到值班的史今，哭着央求不想去喂猪。
　　听着门外传来史今压低了声音的训斥声，我差点没能憋住的大笑出声。
　　这个呆子，怎么傻得这么可爱呢？
　　躺在床上，我翻身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渐渐走进梦乡。
　　新兵训练的日子转眼即逝。
　　这天，趁着休息，我把新兵连的每个地方都溜了一圈。
　　正惬意着，操场上传来高城的吆喝声。
　　“得得，你别跟我来这套，啊！这烟我不收……改天你来我绝不跟你客气。”
　　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只见高城正手抱篮球一个跨步上篮，球入框中即刻落地，跳了两下后再次回到高城的手中。
　　“我也不跟你说别的，就要一个人。”站在篮框下的另一人一步上前抢过高城手中的篮球。
　　“不行。”高城一口拒绝，“别说是他我不给，这兵要得太远了，我给不起。”
　　“行行行，”那人急忙拦住高城欲要夺球的动作，好言央求，“就一人，行吧？别人我都不要，就要他一个。”
　　“不行。”高城拒绝得斩钉截铁，“那成才我早看中了，这如今给了你，那我这几个月不白费了？”
　　我一怔，总算明白了。敢情是在争我呢？
　　那人被高城堵得哑口无言，把球狠狠推回高城的怀中，转身离去。
　　高城望着那人离去的背影，无声的笑了起来。突地又瞅见不远处站着的史今，便招手叫他过去。
　　“看见了吗？”高城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笑容在他俊逸的脸上折射出一道迷人的光彩，“红三连的，来给我走后门来了。一整条中华，想要走我这里最好的兵，”高城的笑意在眼底漾动，闪耀着粼粼波光，“你说这烟我抽得起吗？咱们辛苦三月图啥？不就图弄班知根知底的尖子毙得他们满地找牙么？”
　　史今也跟着笑了起来。
　　“别说是跟我要成才，就是别的兵，我也舍不得，”高城掂了掂手中的篮球，揽着史今的肩膀往屋里走去。
　　剧情是这样发展的吗？
　　望着两人进屋的背影，我沉默了。
　　成才是出名，跟原著里一样成了尖子。但……
　　这真是我一路走来的结果吗？

　　初到七连

　　转眼到了分兵的日子。
　　早在数日以前，许三多就紧张兮兮的死缠着我问，“成才，我害怕。我要真被调去喂猪咋办啊？”
　　而我也总是好言好语的安慰他，“不会的。放心好了，你准分到一个好的连队。”
　　瞧这孩子吓得，这责任追根究底我也有错啊！
　　经过我的一再保证，许三多也渐渐平下心来，等待着新兵分配。
　　这天，一大早，新兵连的所有士兵们就收拾好了行装，在操场上列队等候着。
　　我站在人群里，看见身旁的人一个个的提着行李上车，我下意识的伸舌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许三多，五号车。”高城拿着名册站在旗杆下喊道。
　　许三多急忙提着行李冲了出去，途中还差点被自己的脚给绊倒。
　　“抢什么抢？注意点纪律不行吗？”高城双眉紧皱，朝许三多不耐烦的瞪了一眼。
　　我眼见着许三多朝大巴的方向兴奋跑去，脸上洋溢着遮掩不住的灿烂笑靥。
　　人群愈见稀少。
　　不一会儿，包括我在内的原地还剩下二十来个人，以伍六一为基准向他迅速靠拢过去。
　　我转过脸凝视着许三多所在的窗口，只见他一脸兴奋的向我拼命挥手，两排洁白的大牙在阳光的照射下明晃刺眼。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最终没有完成这个简单的弧度。
　　因为我知道，接下来许三多要去的地方，是一个等于已经放弃他的地方。
　　我提着行李跟在伍六一的后面往另一个相反的方向走去。
　　路上，伍六一抽空回头对我递了个眼神示意。我明白，他是在替我高兴。
　　想到这，我嘴角上扬，弯起一抹悠扬弧度。
　　到达七连后，我被分在了七班。
　　班长是一个叫沈明的大男孩。
　　说是大男孩，其实一点也不过分。先别说他那张还未成形的娃娃脸，就看他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模样，也没人能相信他就是连长口中和史今齐名的优等兵。
　　刚到宿舍时，沈明对我尤为照顾。大概是某人跟他事先打过招呼，所以见我第一眼，他便准确无误的叫出了我的名字。
　　“以后你是班副了，”沈明一边帮我整理着东西，一边说道，“这大小事务我就交给你了。”
　　“千万别。”我忙着打理床铺的手猛地一顿，回头瞅向沈明，“说实话吧，我就挺想清闲点过日子，这个……”
　　“说啥呢？”
　　我话还没说完，一记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打断了我的话语。
　　“上脸啦？”伍六一慢慢从门口踱了进来，在我跟前停下脚步，“叫你做你就做，推三阻四的跟个娘们似的，哪那么多废话呢？”
　　我的脸“刷”的一下红透了。
　　说真的，直到现在，我仍无法接受别人用‘象个娘们似的’这话来打击我。
　　虽然我内心骨里仍然还忘不了自己最初是女人的事实，但经过这么些日子的严格训练，我也能勉强称得上是一个男人，一个兵了。
　　直到今天，伍六一依旧拿这话来刺激我，虽说他没有什么意识，但我心底那根痛骨神经仍被狠狠戳痛了。
　　我咳嗽了两声，朝伍六一颔首示意。
　　伍六一倍感莫名的瞅了我一眼，俯过脸贴进我的耳边。
　　“你行，你怎么不从三班调这来当班副？”我将嘴唇凑近伍六一耳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现在我跟伍六一已经属于战友关系，再也不是班长和新兵的关系，所以这类无伤大雅的玩笑我直觉认为伍六一绝对有能力承受。
　　伍六一的身子明显一愣，脸缓缓移开来，双眼死死的盯视着我，仿佛要在我脸上凿出个洞来。
　　猛然，伍六一扬嘴一笑，“是啊！”伍六一深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危光，“我怎么就不调这儿来呢？”
　　话音还未落下，伍六一便双手齐齐掐上我的脖子，“你这小子，一天不见长翅膀了？小心我给你打折了。”
　　“大哥，手下留情啊！”我赶紧往一边闪躲，挣扎中不忘反手回击。
　　“好小子，”伍六一乐了，把帽子一摘，直接朝我扑了过来，“我知道你小子会两下，没练过就有这架势，不错。”
　　“你俩行了，”沈明上前拦在我跟伍六一的中间，“要闹出去闹，我这事还多着呢！”
　　“行行行，”迫于沈明的面子，伍六一心不甘情不愿的留了一手，“今天咱不跟你闹了，你小子等着，下次看我收拾你。”
　　见我隔着沈明对他笑得一脸得意，伍六一狠狠瞪了我一眼，走了出去。
　　等伍六一一离开，我终于没忍住的笑了起来。
　　“你还小呢？”沈明无奈的摇了摇头，“这钢七连里，我也就见了史今班长敢跟伍六一这样，你倒是第一人啊！”
　　“其实伍六一人挺好的。”我笑着替他辩解。
　　“今天你先到处转转，熟悉下环境，明天就要开始正式训练了。”沈明提了开水瓶出门前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
　　“班长，”我追至门口问道，“明天训练什么啊？”
　　“瞄准，射击。”沈明回头望着我，神色认真的回答。
　　看着沈明眼底透着的严肃，笑意从我嘴角淡去，气氛有些僵硬起来。
　　“行了，去吧！”沈明唇角向上扬起，挽起一抹笑意，转身朝楼下走去。
　　跟着沈明的脚步走下楼梯，我站在军容镜前左看右照，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格外的帅气。
　　几个月前，我还不是我，现在，我已经是我了……
　　猛力甩了甩脑袋，我将那一抹乱七八糟的话语全数扔出脑外。
　　说什么胡话啊？什么不是我又是我的？跟绕口令似的。
　　我不就是我吗？
　　我整了整风纪扣，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傻笑着。
　　“瞎乐呵啥呢？”高城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这照镜子也能把你美成这样啊？”
　　“连长。”我急忙转身对高城行了一个保准的军礼。
　　“高兴吧？”高城走到我身旁，直视着镜子里我的眼睛，“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钢七连第四千九百四十四个兵。”
　　“高兴。”笑意扬落嘴角，却在霎时消散，“也害怕。”
　　“怕啥呢？”高城收回镜子里的目光，扭头对上我的目光。
　　我凝视着高城那对意外清亮明透的黑眸，沉默了。
　　怕什么呢？
　　怕我再也没法回去；怕我用尽了全力却依旧不是成才；怕我最后还会是那个自私而圆滑的人；怕我无力担当起‘枪王’的名声……更怕一路走完我却只有自己一人，身边纵有战友万千，却无一人懂我……
　　“其实，我也怕过。”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高城目光眺望着远方，那一声言语仿佛是雨后的轻叹，“曾经，因为害怕，我几乎怀疑自己能不能做到。我怕我所拥有的，不是我靠自己的努力得来的，而是我背后那个人的光环。”
　　我惊讶的转过头去，看着高城，没有说话。
　　“所以我拼尽全力前行，我要用事实证明，”感觉到我的注视，高城扭过头锁住我的视线，“我高城今天这一切，都是凭我自己的实力换来的。”
　　虽然高城所说的事例和我的相差甚远，但内心深处仍感觉有一小股的热流从心脏缓缓流出，漫延至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那种叫感动的液体，让身体瞬间温暖起来。
　　“谢谢你，连长。”我伸手抓了抓脸颊，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得得，你别给我来这套啊！”见我已经调整心态，高城也恢复了他那一贯轻松的口吻，“要谢不是这法，知道不？想谢我，月底成绩给我排全连第一。”
　　我嘴角猛地一抽。
　　倒数第一行不？
　　心里虽这么想，却没敢真说出来。
　　我迅速起身朝高城行了一礼，“连长，你慢慢坐，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说完，转身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高城紧追而至的怒喊声，“你给我跑，逮着了我让你脑袋开花你信不信？”
　　我吓得提快步伐，一头钻进了宿舍。
　　天空，蔚蓝。白云仿如柳絮般在天际边轻悠飘荡。透过窗望着天外的风景，突然想起一张黝黑的饼脸，那一口白牙，仿佛就在眼前闪着亮光。
　　许三多，别放弃！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了。

　　艰苦训练

　　第二日上午，在操场举行了入连仪式，由连长高城亲自为我们主持。
　　“我希望，大家能够通过这个仪式，深刻的体会到钢七连的精神，”高城站在旗杆下，慷慨激昂的模样令人打从心底感到一阵热血沸腾。
　　我站在列队中央，目不转睛的凝视着高城那一张一合的嘴唇，感觉那些话似乎飘飘遥遥离我越来越远。
　　“一声霹雳一把剑，”随着众人的齐吼声在半空中响起，骤然拉回我游离太空的思绪，我这才反映过来：原来已经开始朗诵钢七连的队歌了。
　　“一声霹雳一把剑，一群猛虎钢七连；钢铁的意志钢铁汉，铁血为国保家园；杀声吓破敌人胆，百战百胜美名传；攻必克，守必坚，踏敌尸骨唱凯旋！”
　　整齐的吼声回响在大地，声音迂回旋宕，在空气中缭缭绕绕，随着微风持久永恒，旖旎着不肯散去。
　　因为是第一次听到这首队歌，所以我只能嘴巴跟着开开合合，对不上词。
　　仪式结束后，列队散去，高城从立旗杆的台阶上走了下来。
　　“成才。”高城对我喊了声，招手示意我过去。
　　“到。”我立刻跑过去，立正后行了一个军礼，“什么事啊？连长。”
　　“拿好。”高城环顾了一圈四周，确定没人注意到后，悄悄塞给我一张纸条。
　　“什么东西？”我伸手接了过来，打开一看，素白的纸上用正楷字写着刚才朗诵过的队歌。
　　“干什么？”我一脸茫然的看着高城，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给你记熟了，”见我反映似乎不在他的预料范围之内，高城感到有些气急败坏，“你不是不会吗？钢七连的士兵怎么能不会队歌呢？”大概不满意我的反应，高城伸出一根手指在我拿的纸上狠狠敲了几下，“给我回去好好背，背牢了，回头我考你。”
　　“不会吧？”我顿时有一种想要汗流浃背的感觉，“这还要考啊？”
　　“当然要考了。”高城一口回答，语气坚定十足，“明天就考。”
　　也不等我回答，高城便转身径直离去。
　　正低头看着纸张哭笑不得的我，错过了高城离开前那嘴角掠过一抹若有似无般的浅笑。
　　“成才，”沈明站在操场边上大喊，“开始训练了。干什么呢？”
　　“来了来了。”我赶紧将纸折好塞进口袋，往沈明所站的地方跑去。
　　钢七连的训练要比在新兵连时辛苦多了。
　　曾经在新兵连训练时成绩名列前茅的自己，来到钢七连后才发现，原来那之前学过的一切，在这里根本算不上什么。
　　刚开始的几天都是队列复习。虽然跟新兵连时的列队有了一定的改变，但这对我来说依旧是容易至极。
　　等到真正开始学习其它各项擒敌、战术和体能的训练时，我这才感到有些大幅度的辛苦了。
　　在这里学习到的擒敌术，跟我本身会的基本没有区别。只是在姿势、步伐、拳法、腿法、防击打技术和擒敌拳上，使用的力度和技巧更加快、狠、准。
　　刚进连队的第一天，沈明告诉我主要训练是‘射击和瞄准’，我信以为真了。
　　谁知到了校场才发现，原来想要拿枪，想要射击，得从最基础的第一步做起。
　　比如：卧倒，持枪卧倒、端枪卧到；匍伏，低姿匍伏、高姿匍伏、侧身匍伏、高姿侧身匍伏；滚进，停止间滚进、行进间滚进。
　　好不容易这些项目过关了，心想，这下总该让我摸着枪了吧！
　　接下来，体能训练再一次将我推至疲累的高峰。
　　五公里越野、100米冲刺、蛙跳、俯卧撑、单腿伸登、组合体能练习等等，每天变着花样的训练，让我入夜后再也挤不出多一秒的时间来瞎想什么，直接是倒床便睡着了。
　　“唉！疯啦！”我将整个身体直挺挺的往草地上倒了下去，也不管会不会弄脏了衣服。此刻的我，急需休息。
　　刚刚在操场上独自完成五公里负重越野后，我惊奇的发现，现在即使我再跑个几十圈也能当玩似的。
　　好不容易偷闲静下来回想，原来经过这么长一段时间的繁忙训练后，自己竟再也想不起自己是男是女这个问题了。
　　是因为已经适应了这具身体，这个环境，还是真的只是因为累，所以连多余的回想力气都没有了？
　　一段时间的忽略后，再次回想时，那仿佛是在记忆深处被遗忘的角落般，遥远得有些模糊。
　　难道我已经认可了？难道我已经不再想要回去了？
　　正想得入神的我，没有注意到身旁不知何时已经坐了一道身影。
　　只到一根细长的小草在我脸颊微微扫动了两下，我才恍然惊醒。
　　“想啥呢？就跟那人没了气息一样。”
　　睁眼一看，甘小宁正笑嘻嘻的瞅着我，手里还捏着一根草丝左右转动着。
　　“跑累了，休息会。”我懒洋洋的回答，也没起身。
　　“跟你透露个内幕消息，要不？”见我有些没精打采，甘小宁以为我跑累了，将脸凑上前来搭着话。
　　“行了行了，你哪边凉快哪边待着去吧！”我失笑摇头，伸手赶苍蝇般在半空中挥了挥。
　　“你咋不信呢？真是内幕消息。”甘小宁无视我的拒绝，依旧贴着脸继续说道。
　　“你那什么内幕消息啊？”我一本正经的转过脸盯视着甘小宁，眼底盛满了怀疑，“上次说的那什么玩意？‘明天会有新项目，据说是为了定机枪手’，结果呢？”我剜了甘小宁一眼，“负重越野，从这头山跑到那头山，这就是你说的内幕？”
　　见我说得如此直白，甘小宁有些不好意思的干笑了两声，“你咋还记得呢？啥年头的事了，你说你咋还记那清楚呢？”
　　“本人什么优点没有，就这里，”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记忆力好得堪比电脑库存。”
　　我翻了身，以背对着甘小宁躺下。
　　“我跟你说，”甘小宁推了推我的身体，“这次绝不骗你，绝对的内幕！最新内幕！”
　　“停！”我猛地一个激灵，从地上一跃而起，“打住！你那内幕卖给别人去吧！啊！我可不听。”
　　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我提起一旁的负重越野包，转身就走。
　　“哎，成才，你先别走啊！”甘小宁赶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三步并做两步追了上来，“这次你可信我，我不骗你。”
　　“甘小宁，”我扭过身子大喝一声，“立正！”
　　甘小宁条件反射的僵直了身子站在原地。
　　“那个，成班副吧！你说你，”甘小宁笑得一脸的殷勤，“怎么就给我喊上了呢！我这不是……”
　　“站好了，”我打断他的话，故作凶恶般叮嘱，“再跟过来小心我踢死你。”
　　不理会甘小宁在身后愈渐遥远的喊声，我提着包直接走进离宿舍不远处的军人小卖铺。
　　“给我一瓶水。”我掏出钱放在柜台上。
　　“给我一包烟。”与此同时，旁边响起一记熟悉的声音。
　　“伍六一？”我转过头去。
　　“成才！”他扭过头来。
　　“刚训练完？”伍六一抽了个等烟的空隙瞄了一眼我脚边的包，“自己加餐？”
　　“恩。”我点头，“反正一时半会还摸不着枪，就多跑两趟吧！”
　　“你这也叫‘两趟’？”伍六一惊讶的眼珠差点掉了下来，“你这路程差不多可以跨完长城了。”
　　我“噗”的一声笑了起来，“你挺幽默啊！”我伸手拍了拍伍六一的肩膀，朝柜台后的士兵说道，“麻烦你给我一包烟。”
　　“什么时候开始抽上了？”伍六一看着我接过士兵手中递来的烟，笑问。
　　“我不抽烟。”我将烟拍上伍六一的胸口，“我从不虐待自己。”
　　也不管他是不是接住了，我弯腰提起包便往外面走去。
　　“给我的？”伍六一追了上来，手中拿着我给他买的中华，“好小子，福利不错啊！”
　　“也就是你，这一盒，再要我也没了。”我头也不回的接口，“少抽点，跟熏腊肉似的，什么滋味啊！”
　　伍六一翻看着手中的烟，没有搭话。而我却在他低头的瞬间，及时捕捉到了那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七连生活

　　吃饭总是令人感到恼火的。
　　不为别的，就因为每次入食堂之前，连队都会以班级为单位组织唱歌。
　　而对我这种五音不全的人来说，简直是一种变相的折磨。
　　“我说成才，你刚才那唱的啥玩意啊？”吃饭时，沈明端着碗坐在我旁边笑得一脸的没心没肺，顺便不忘挖苦我两句，“简直比我老家养的那鸭叫还难听。”
　　我拿着筷子的手在瞬间抖了一抖，侧过身去不搭话。
　　“成才，”一只手从左至右猛地揽上我的肩膀，“改明儿我教你认认五线谱吧！”
　　一连连长那张盈满笑意的脸庞倒映在我眼底。
　　“谢了，”我撇了撇嘴唇，原想白他一眼，想想人家到底是个连长，还是给忍住了，“那几根线您还是留着晾衣吧！”
　　“咋拉？”高城爽朗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说一连连长，你别没事干就到处溜着来欺负我们连的人啊！”
　　“看你说的。”一连连长揽住我的手在我肩上用力拍了两下，“我这不是专程过来跟小成同志联络感情的吗！”
　　“我咋看着不是这一回事呢？”高城目光如炬的在一连连长脸上瞟了两下，眸中漾动着点点怀疑，“成才你说说看，是这一回事吗？”高城将视线移向我，问题直接从一连连长身上抛了过来。
　　“事实是，”我装模作样般咳嗽了两声，在众人期盼的眼神下缓缓开口，“一连连长觉得我唱得难听，够不上钢七连的标准，所以决定亲自来教我重新识别五线谱。”
　　话音刚落，一连连长赶紧出声替自己申冤，“我说成才，你可不能颠倒事实黑白啊！我这完全是一片好意……”
　　话还没说完，高城已经只手抓上一连连长的领子，宛如拎小鸡般将他整个提了出去，“我们出去好好谈谈吧！你这一连的事丢着不管，到摊上我七连的人了……”
　　声音愈渐远去，不时的还能听见门外传来一连连长微弱的讨饶声。
　　“成才，你挺厉害的啊！”沈明收回始终目视着门外的目光，扭头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佩服，“两句话就挑起了一连连长和七连连长的战争。”
　　“那可不，”甘小宁凑上前来，硬生生挤开我旁边的人坐下，“回头真要发生军事大战咱就派成才前去对他两句，到时不用打仗直接将敌人全数杀倒。”
　　语末，甘小宁还伸手做了个隔空劈物的动作。
　　“你就给我夸张吧！”我放下碗筷，起身准备离开。
　　“哎成才，你上哪去？”见我要走，甘小宁急忙喊道，“这饭不吃拉？”
　　“吃完了。”我头也不回的回答。
　　“你看看他，”背后甘小宁无奈的摇了摇头，叹息道，“咋就聊不到一块呢？”
　　“得了吧你，”旁边有人答他的话，“人家现在有班长宠着，连长罩着，就连伍六一都稀罕着呢！人家还甩你？”
　　“吃你的饭吧！”走出门口之际，隐约听见甘小宁的不悦声，“你说话咋就这么不中听呢？真是不招人待见……”
　　听到甘小宁的话，我不由得在嘴角轻扬起一抹微笑。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
　　我也开始正式接触梦寐已久的机枪了。
　　“机枪轻机枪、重机枪、通用机枪和大口径机枪，”理论课上，指导员正指着投影上的各类机枪一一解说给我们听，“根据装备对象，又分为野战机枪、车载机枪、航空机枪和舰用机枪。”
　　指导员一边在上面说，我一边在下面记着笔记。
　　“成才，”旁边一战友贴过脸来，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个不用记，理解就行。”
　　“没事，”我悄声回答，“记着容易熟练。”
　　见我心意已决，对方也不再强作劝阻，任由我记去了。
　　有了理论课，那么接下来就是实践了。
　　第一次摸上机枪的枪杆时，我心里的那个激动，只能用‘汹涌澎湃’四个字来形容。
　　但时间久后，每每趴在地上练习完远程射击，我都有一种‘黄土掩面沙遮眼’的感觉。
　　虽然很辛苦，但也不得不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有这方面的天赋。几次练习下来，我的总分成绩都排在连里的前几名。
　　为此，我也正式从一名训练手升级为副机枪手。
　　“成才，”沈明从装甲车的侧边探出头来，朝我喊着，“那水打好了直接提过来呗！”
　　“知道了。”我左手提着一桶清水，右手拿着几块抹布朝沈明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等你老久了。”沈明伸手接过水桶放到地上，打湿抹布后在装甲车上细细的擦了起来，“干啥去了？”
　　“路上遇见个人，说了会话。”我老实回答。
　　“我跟你说，成才，”沈明一边擦拭着装甲车，一边跟我东拉西扯着，“你知道咱们接下来要干吗吗？”
　　“干吗？”我顺着沈明的话问下去。
　　“连长说了，要给咱们班配个狙击手，”沈明笑得一脸的得意，仿佛那名单里已经十拿九稳写着他的名字。
　　“狙击手？”我一愣。
　　“恩，”沈明抽空伸手揉了揉发痒的鼻尖，接着说，“所以到时训练的科目会加大。”
　　“那……”
　　我刚欲开口问话，“成才，”一道声音凭空打断了我的话，“连长叫你呢！”
　　“叫我？”我转头看向车间门口站着的士兵，再次确定。
　　“恩，就是你，成才，赶紧的。”士兵点了点头，传达完上级指令后，反身离开了。
　　我回头望了望沈明，见他也是一脸的茫然状，我扯起一边的嘴角苦笑了两下，转身往连长宿舍走去。
　　“报告！”我站在门口喊道。
　　“进来。”高城明朗的声音在门内清晰响起。
　　我推门进去时，高城正站在桌前翻看着什么。
　　“来了，”高城抬头瞅了我一眼，将一叠资料往我面前随意一扔，“拿去看看。”
　　“什么东西？”我就着桌面翻了两页，里面记载的全部都是我学过或没学过的一些军事化知识。
　　“好好学，啊，这都我以前记过的，”高城朝那摞资料颔首示意，“完了你还得还给我。”
　　“谢谢连长，”我笑了笑，拿起资料捏在手中，感觉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高城指尖的余温。
　　“得得得，”高城挥了挥手，笑得有些懒散，“说这‘谢’字我可不爱听。”
　　“对了连长，我想跟你打听个事。”几经犹豫后，我在高城眼神的示意下，终于惴惴不安的开口问道，“那个，许三多，怎么样了？”
　　一听到‘许三多’三个字，高城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没事问他干什么？”高城瞪了我一眼，有些气闷的双手插腰转过身去背对着我，“那人的事我不想知道，我也没那个闲功夫去打听。”高城霍地一下转过身来，双眼直视着我的眼睛，“我告诉你成才，那许三多的事你少给我操心，你也操不上那个心。没事就去多跑两个五公里越野，别尽给自己找事揽。”
　　“那也算不上什么事……”
　　我喃喃自语的还想说些什么，见高城的脸色已经暗沉得有些吓人，只好赶紧闭嘴退了出来。
　　高城还是那么反感许三多。
　　站在走廊上，我倍感无奈的摇了摇头。
　　可是他并不知道，命运终究还是会将他们系在一起的，就算抗拒，也是无济于事。

　　又见三多

　　刚出连长办公室，一士兵迎面走了上来，“成才，你老乡来了，在传卫处等你呢！”
　　“我老乡？”我一怔，脑海立刻闪过一张黝黑的饼脸。
　　不会吧？！
　　说曹操曹操到，他怎么跟我就这么心有灵犀呢？
　　也顾不上自己还穿着作训服，我三步并作两步的往传卫处跑去。
　　刚至跟前，见两名巡卫正在检查许三多的证件。
　　“那个，”我赶紧上前替许三多解围，“实在不好意思，他是我老乡，在这等我呢！”
　　见有了认领人，巡卫也不再多作刁难，随即转身离去。
　　“成才，”许三多一见着我，那眼底瞬间闪出星点一般的光亮，仿佛穿透黑夜里的璀璨色彩，“我可想你了，成才。”
　　“行了，”我笑着带许三多往里走去，“我都知道呢！”
　　领着许三多在钢七连外围溜达了一圈，我将自己在钢七连这半年来的经历全部说给许三多听。
　　“你知道吗？把咱俩招进来的那个史班长，也在钢七连。”领着许三多走在去往停作战车车间的路上，我笑意盈盈的说着，“还有伍六一，咱们那个上榕树的老乡，他也在。”
　　“那你们都在一起啊？”许三多脸上始终挂着一知半解的笑容，但眼睛里分明透着一丝羡慕。
　　“没呢！”我笑着摇头，“我在七班，他俩在三班。”
　　“那，那你们连都干啥呢？”许三多问道，语气里满是钦佩。
　　“钢七连是尖刀连，”怕他不容易懂，我特意绕了个弯说道，“尖刀，知道什么意思吗？”
　　许三多摇头。
　　我伸手比了个刺杀的意思，简单解释道，“我们连是装甲侦查连，对了，我们都给配枪的。机枪，你知道吗？”
　　许三多再次摇头，脸上满是茫然。
　　我失笑出声，正准备说什么，“成才，”一道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干什么呢？”
　　我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见排长正站在作战车前凝视着我，我伸手行了一礼，隔着距离向对方致敬，“排长好。”
　　身旁的许三多也立刻跟着伸手行礼。
　　“刚才伍六一还在到处找你呢！”排长手执扳手向我喊道，“你在这转什么呢？”
　　“排长，我老乡来了，”我指了指旁边的许三多，向排长介绍道，“他也是702团的，是作训场五班的。”顿了顿，我接着说道，“他没见过作战车，我带他来瞅瞅。”
　　“那行，”排长点头示意，“那你带他好好看看。”末了，排长仍不忘叮嘱道，“完了回头去伍六一那问问，小心他再不找不着你，见了准将你呼死。”
　　“是，排长。”我笑着行礼后，带着许三多继续往前走去。
　　“那是你排长？”许三多一边走，还在一边回头瞅着排长的方向。
　　“恩，”我顺着他的视线回头望了一眼，点头回答，“挺好的一个人。”
　　“他对你可真好。”许三多转头对上我的视线，墨黑的眸子里溢满了遮掩不住的光。
　　“你怎么知道？”我感到有些诧异。
　　这木头似的人，也能看得出好坏？
　　“你看他跟你说话时，眼睛都在发亮。”许三多木木的解释。
　　“你打哪看出来的啊？”我哭笑不得的摇头，伸手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示意，“半年不见，你倒幽默起来了。”
　　许三多张了张嘴，正欲说些什么，我一手拍上他的肩侧，打断了他的话，“你看，这是我的车。走，瞧瞧去。”
　　拽着许三多跑至我的作战车前，我笑问，“怎么样？帅吧？”
　　许三多望着眼前的作战车，脸上笼罩了一层神圣的光彩，伸手想摸，试了几次后还是选择了黯然放弃。
　　我一步上前抓住许三多的手直接给贴在了作战车的外壁上，并伸出自己的手带着鼓舞意识般在上面敲打了两下。
　　有了第一步的开始，接下来许三多也大胆了些，双手并用的在作战车上拍得“啪啪”直响。
　　“你一会干啥去？”许三多一边抚摸着车壳，一边问道。
　　“练习射击。”我回答，“我们这每天都得练习打靶。哎你那有什么枪？”我顺便问了一句。
　　“步枪。”许三多笑着回答。
　　“那你们每天都练习吗？”我接着问道。
　　“班长说，”许三多跟着我的脚步从车头一直转悠到车尾，“我们班长说，我们等实弹射击，一年就等两次实弹射击。”
　　“一年两次？”我提高了嗓门反问，有些不太相信，“你们那是什么兵种啊？”
　　许三多转过身去，继续抚摸着作战车的外壁，一寸一寸，仿佛是在用心呵护一个刚出生的婴孩一般。
　　“跟你说话呢！”我顺手摘下帽子朝许三多的后背砸了过去。
　　许三多被我的动作引得转过身来，见帽子掉在地上转了两圈，便跑去弯腰将帽子捡了起来递给我。
　　“那你们这又叫啥兵啊？”许三多不答反问，话语里还带着浓烈的家乡口音。
　　“装甲步兵，”我简短的回答后，不忘追问，“你那到底是什么兵种啊？”
　　一年才配两次实弹射击，那还叫当兵吗？
　　许三多嘴角悠的上扬，完成一道弧形，两排白净的大牙暴露在空气中，“我，我觉得我们那也挺有意思的。”
　　我“噗哧”一声笑了起来。
　　见许三多眼睛仍时不时的直往作战车上打转，我干脆带他进去溜了一圈，让他过足了干瘾。
　　中午就餐时，我一个劲的将鱼肉之类的菜往许三多碗中夹，“多吃点，这都有营养的。”
　　“你也吃，别尽给我。”许三多笑得一脸腼腆，也不客气的吃了起来。
　　一边吃，许三多一边将红三连五班的事说给我听。
　　我也边吃边听，没有打断他的话——尽管他说的那些事我听着都不太明白。
　　突然，许三多猛地一下站了起来，眼神直勾勾的瞅着门口的方向，嘴里喃喃念道，“排，排，排长。”
　　我也立即跟着站了起来。
　　门口，一道颀长而纤瘦的背影缓缓转过身来，史今那张文雅帅气的脸映在我的眸底。
　　“许三多？”史今瞅了瞅我，再次看向旁边时，惊喜随即浮现脸庞。
　　史今端着饭盒走了过来，笑得两排牙齿清晰可见，“不是，我不是什么排长，排长不是临时的么，新兵连。”史今慎重纠正，“我是班长。”
　　见许三多光望着自己笑，也不搭话，史今只好接着开口问道，“你，你挺好的？”
　　“我，我挺好的。”许三多这才反映过来，赶紧答话。
　　“我，我听说你在那三连五班，”史今本想安慰他两句，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好尴尬的强调，“你们那地方挺，挺重要的。”似乎觉得语气不够强烈，史今紧接着再补上一句，“没有你们的看守和维护，我们的车就得在草原上抛锚。”
　　仿佛得到了认可般，许三多立刻喜笑颜开的回答，“我们，我们那工作特别有意义。”
　　看见他们俩你一句我一句的说得那么艰难，我本想叫史今留下一起吃饭，但他顾着班里的病号，放心不下。
　　许三多只好听从我的劝导给史今敬了一杯酒。
　　离开时，我瞧见史今眼底飞闪而过的一丝惆怅，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许三多还是回到了他的红三连五班。
　　站在传卫处的大门口，我凝望着许三多孤独离去的背影，心底默然沉寂。
　　“成才，”一士兵在我背后喊着，“你站这干啥呢？伍六一已经找你找得屁股冒火了。”
　　我嘴角一抽，脑后刹时滑下巨汗，赶紧转身脚不着地的往连队方向跑去。

　　转至七连

　　等我气喘吁吁赶到时，伍六一正一手提桶，吹着口哨从晾衣处回来。
　　“伍六一，”我笑得一脸献媚的上前搭话，“刚洗完衣服呢？”
　　伍六一扭头对上我的视线，即刻在嘴角勾起一抹讥笑，“呦！大忙人回来拉？”
　　“那个，你不是找我吗？”我满是歉意的笑着，顺便不怕死的接上一句，“听说你找我找得都快屁股着火了？”
　　伍六一停止了口哨声，转过头一本正经的盯视着我。
　　半晌后，伍六一抬腿冷不丁的往我屁股踢来，“你看见我屁股着火了？”
　　我赶紧往前一扭，躲开了伍六一的攻势。
　　“你小子闪得倒是挺快的。”见我顺利躲开，伍六一这下来了兴头，提着桶子追上来只往我身上踹。
　　“你行了啊！”我一边躲一边提醒，“你再来我可不客气了。”
　　“呦！”伍六一一愣，随即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你还真别给我客气，我就怕你客气。”伍六一将桶往旁边一扔，袖子往胳膊上一卷，咬着牙齿朝我扑了过来，“我要跟我客气，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地了。”
　　见伍六一来势汹汹，我也不再啰嗦，急忙提了袖子便出招。
　　俩人你一来我一去，真招对真招的在路中间较量起来，引来了不少战友的围观。
　　“好，伍六一，来个一招锁喉结果了他。”某战友在旁边喊得热火朝天。
　　“成才，快使用必杀招，将伍六一分筋挫骨。”另一战友为我扬旗呐喊。
　　围观者越来越多，吵杂声也愈渐扩大起来。
　　我抽空给伍六一使了个眼色，正好接收到他递过来的眼神，我俩心领会神的相视一笑，同时转身朝旁边的观看人群扑去。
　　“让你给我嚷，”伍六一逮着一个士兵狠狠勒住，大有不让对方断气不罢休的气势，“这不要钱的戏看着就是过瘾是吧？”
　　“不是不是，”被制住的士兵赶紧开口求饶，“我那不是帮你们加油打气么。”
　　“加油打气？”伍六一笑得摇头晃脑的，连我看着都替他担心，那脑袋能不能承受得起这大幅度的摆动，“你那叫加油打气么？你那油咋就不留着给装甲车用呢？咱队里现在不正缺油么？”
　　我站在一旁笑哈哈的乐着。
　　见我始终站在一旁看戏，也不帮忙，伍六一顺手放了那士兵，朝我走来。
　　被解刑后的士兵赶紧溜着烟的跑开了。
　　“好笑吧？”伍六一拿帽子甩了甩身上的灰，捡起桶子，“我找了你大半个连队，你倒好，带着人家到处瞎逛。”
　　“什么瞎逛啊！”我笑着反驳，“人家好歹也是你老乡……”
　　“得得得，”伍六一猛地打断我的话，“别提老乡，啊，别跟我提老乡。我最怕听见‘老乡’这两字。”
　　“说吧！找我干吗？”我跟着伍六一的脚步往前走着，“急着跟那火星撞地球似的。”
　　“咋啦？”伍六一扭过头来一瞬也不瞬的盯视着我，“你老乡走了，这就记起我来拉？”
　　我吸了一口气，刚想说话，却又不由得笑了起来，“我说，你那话怎么听着就这么酸溜溜的呢？”
　　“我早上咸菜吃多了，”伍六一脸色顿时一沉，虽然看不真确，但我却能依稀辨认出那脸颊两旁的一抹暗红，“我没事干我跑你这发酸来了我，真是的。”
　　不再理会我，伍六一提着桶子径直往宿舍楼方向走去。
　　“哎伍六一，”我立于原地朝伍六一的背影喊道，“真不说？那我可走拉！”
　　伍六一脚下未停的直接走进了宿舍楼。
　　“这人，”我想笑，忍了忍，最终还是没笑，“真是摸不透。”
　　虽然直到最后我都没能得知，到底那天伍六一找我是为了什么，但他没说，我也就没再问。
　　而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忙于各种训练。
　　每天的训练都会更新。基本的装备操作使用，各种静/动态射击训练、野外观察与行迹追踪、地图判读、野外阵地的架设与伪装、作战计画拟定与通讯协定等等，近20多个项目的训练让我渐渐明白，也许在不久后的某一天，我会转成狙击手。
　　而也就在这繁忙的日子里，我或多或少的得到了一些关于许三多的消息。
　　比如他在那片没有人烟的地方独自修了一条路；比如他始终没有放弃他的梦想而一直坚持努力着；比如他的种种事迹被团长知道后而大为欣赏；又比如他可能会被调到钢七连来和我在一起……
　　而这些事，在连长高城的强烈反应下，让我感到有些希望渺茫。
　　“哦，他出去转了大半年又回来了？”坐在连长办公室里，我一边勾画着作战图，一边看着高城气急败坏的拍着桌子，“不要。钢七连的门永远对这个兵关闭。”
　　“这战斗力不是个人好恶决定的，”高城反着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脸上漾满了嫌恶，“我去跟他说，哪儿来的回哪儿去。钢七连不要举手投降的兵。”
　　说完，高城便迈步准备朝门外走去。
　　下意识的，我立刻站了起来。史今也一个箭步拦住了高城的去路。
　　“团长……”
　　史今刚开口说了两个字，高城便徒地一下打断，“团长，团长怎么的？团长没发言权。”
　　狠狠的一句话，冷不防的吓得史今往后仰了一下头。
　　“还有你成才，”高城的视线透过史今肩膀眺至我身上，“你干啥呢？这事跟你没关系，继续弄你的，一会我要看的。”
　　高城踱步走回屋里，嘴里仍不忘继续念叨着，“这个连的兵都是我一个个选出来的，那勇气是一个个激出来的，知道什么叫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吗？”
　　说完感觉还不解气，高城狠狠瞪了史今一眼。
　　我却知道，那瞪下去的一眼，不是针对史今，而是针对史今维护的许三多。
　　我感觉有些想笑。如果此刻高城说的是别人，我或许会笑。但那人是许三多，我纵使再没心肝，也笑不出来。
　　随后指导员进来，高城始终坚定立场，不肯收许三多。
　　指导员几经劝说后，也拿高城没有办法，只好转身准备去团长办公室回绝。
　　但史今却一直耐心而坚决的向高城表明心迹：自己非要了许三多这个兵。不为别的，只为一个承诺！
　　“连长，”我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别人我不知道，史班长，我信他！”
　　高城猛地扭头望向我，眼底徒然窜起一抹怒火，“我留他在这毁了我最好的班长吗？”
　　我霍然起身，以标准的军姿站立在原地，一字一句回答，“我以我军人的身份担保，如果许三多不成器，他离开，我离开。”
　　屋内三人同时一愣，半晌没人吱声。
　　“好，好，好，”高城急到极点的伸出食指朝我点着，话语也因为压制不住的愤怒而显得有些磕碜，“你行，啊，成才，你真行。你拿自己给许三多做担保，不错，啊，确实不错。”
　　我没说话，史今也没说话，但从他的眼睛里，我看到了震惊。
　　气氛在一时间僵硬下来。
　　“好了，这样吧！”指导员开口缓场，“史今，就把他安排在你的班，去吧！”
　　史今朝指导员行了一个军礼，转身开门离去。
　　“什么玩意儿，”高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面上的纸笔用力一跳，“成才你给我坐下。”
　　我倍感艰难的咽了咽口水，伸手拿起桌上的作战计划表朝高城递了过去，“连长，您给看看。”
　　“行行行，放那吧！”高城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知道高城现在没有心思看，我也不多做磨蹭，放下计划表准备退出办公室。
　　“上哪去啊？”高城在身后凉凉的叫住我。
　　我转头朝高城干干的笑了两声，没敢回答。
　　“行了，去吧！”大概是知道了我想去干什么，高城意外的没做阻拦，将我放行了。
　　关上办公室大门的那一刹，我听见屋里传来指导员劝慰高城的声音，“你看看你那臭脾气。”
　　“不是，你说，”高城的话里充满了疑惑，“怎么他就那么值得牺牲我最优秀的两个兵去留他呢？”
　　最优秀的两个兵……
　　我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是优秀，却最终不是我要来的结果……

　　困难重重

　　轻掩上连长办公室的门后，我马不停蹄的直往三班宿舍冲去。
　　刚到门口，我一个急刹车，只见伍六一正怒视着许三多训话，“听到了没有？大声回答。”
　　我一看苗头似乎有些不对，赶紧转身准备离去。
　　“成才。”伍六一眼尖的立刻开口将我唤住。
　　听见伍六一的叫声，我只好僵着身子走进三班宿舍，顺便不忘朝甘小宁和白铁军等人打了打招呼。
　　“现在是串门的时候吗？”伍六一的询问里隐着一丝难以辨认的抑郁。
　　我知道他这并不是在故意针对我，而是在气恼我居然这么动作迅速的赶来见许三多。
　　“那个，”我笑得有些尴尬加牵强，“我们三个不都是老乡吗？”
　　虽然知道伍六一最不喜欢别人跟他提‘老乡’，尤其是当着许三多的面，但眼下这个时候，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上撞，希望他能看着老乡的情面给我留一丝余地。
　　伍六一没有说话，脸颊依旧板得跟钢块似的。
　　我猜他可能生气了——而且是很生气。因为我以身犯险戳中了他的痛处。
　　见伍六一始终不搭话，我再呆那也没意思。手肘轻轻捅了捅许三多，意思下次在聊。我转身往门外走去。
　　“怎么了成才？”刚走至门口，正好撞上史今从门外进来，“不跟你老乡多聊会儿？”
　　我“嘿嘿”的笑了两声，扭头看向伍六一，没敢开口。
　　那一刻，我都开始要讨厌自己了。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怕事怕理了？以前好像也不是这样啊？
　　难道当兵真的可以磨平一个人的菱角，榨干他所有的辩驳，包括以理论理？
　　“六一，你跟我出去搬点东西。”史今开口打破僵局，将伍六一支了出去。
　　“是。”伍六一心不甘情不愿的回答。
　　临走经过我身边时，还不忘恶狠狠的剜了我一眼。
　　我挠了挠后脑，从口袋掏出个橘子扔给许三多，“给你。”那是刚才连长给我的，我没舍得吃。
　　“成才，”许三多笑颜灿灿的接过橘子说道，“这半年没见你，我可想你了。”依旧是一口的家乡话。
　　“成才，”白铁军坐在床边贼兮兮的朝我喊着，“来根烟呗！”
　　“我不抽烟。”我一口拒绝，“身上也没烟。”
　　“你就骗吧！”甘小宁笑着接过话来，“上回我还瞧见你买中华给伍班副呢！”
　　“真的假的？”白铁军惊讶的瞅着甘小宁，“这小子跟咱伍班副啥时勾搭上的？”
　　“说啥呢？”我冲上去，对准白铁军的脑袋一巴掌甩了过去，打得他两眼冒金星，“就那一回，正好被小甘鼠撞见了。”
　　小甘鼠，是我给甘小宁起的外号。
　　“打得好，”甘小宁见势起哄，“这小子最近欠揍，你多给他两下。”
　　“我说小甘鼠，”白铁军捧着脑袋朝甘小宁哀嚎着，“你到底是帮他还是帮我啊？”
　　“我帮正义的一方。”甘小宁笑得一脸的春风得意，继续埋头看书。
　　“哎我说成才，”似乎想到了什么，甘小宁从书中抬起头瞅着我问道，“你那八五狙怎么样了？”
　　“挺好的。”我笑笑，回答，没有多做解释。
　　一旁许三多见我跟他班的人闹得这么熟，也不知该从何插口，只好站一旁傻笑着。
　　“成才，成才。”熟悉的声音在走廊的尽头响起。
　　“哎，来了来了。”我赶紧提高嗓门回答，知道是排长在找我。
　　伸手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以作鼓励，我迈步走出了三班宿舍。
　　“许三多，你看看你老乡，”身后，听见白铁军正在跟许三多循循善诱，“人家现在是连长，排长，班长都待见着。你得多学学……”
　　“成才你来看看，”排长朝我招了招手，待我跑近后，一手揽上我的肩膀将我带进屋里，“上次你给拟定的那个计划不错。上面看了，说叫你再给改进改进。”
　　“还改进？”我瞬地睁大了双眼，“得，排长，您去跟连长说吧！我刚定了在他那呢！”
　　“你这小子，”排长伸手作势要打上我的脑袋，却在半空挥了一圈后放下，“我还能跟连长说呢？你以为连长个个都宠得象你那样啊？”
　　“哎排长，你说这话可不地道啊！”我赶紧开口替自己辩解，“连长可没单独宠我来着，你说话招人误会知道不？”
　　“误会啥？”排长两眼一瞪，“上次你记的那什么笔记，还不是连长见了给你的。我到连队这么些年，就是史今，也没见他给过。”
　　“真的假的？”我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又感觉有些别扭。
　　我怎么学起甘小宁来了？没事就喜欢问真假。
　　“什么真的假的，”排长白了我一眼，低头开始整理资料，“不信拉倒。”
　　“信信信，”见排长大有发功之势，我紧着接上去，“您说的我还能不信吗？我这就去找连长对对那作战计划，回头给您改改。”
　　也不等排长回答，我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站在走廊上，我甩一把额头的热汗。
　　去连长那？
　　算了。
　　我摇头替自己找着借口。
　　有空就多享受生活，别没事就往连长那钻给自己找刺激。
　　打定注意后，我反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下楼顺着石子路一路走去，随便瞎转了两圈，我一眼瞅见了前方草地上一坐一躺的两人。
　　是史今和伍六一。
　　我下意识的转身准备离开。
　　今天伍六一的状态不大对，脾气有些吓人，这个节骨眼上还是别撞见的好。
　　“成才。”可巧不巧，伍六一正蹲着身子跟史今说话，起身时瞧见了不远处溜达的我，急忙开口唤住，“给我过来。”
　　“伍班副。”我悠着悠着走了过去，朝伍六一扯起一道明媚的笑颜。
　　“你乐啥呢？”伍六一开口便夹带着十足的火药味，“那老乡来了你打心底高兴是吧？”
　　“是挺高兴的。”我笑嘻嘻的开口，不怕死的接过伍六一的话，“其实也是你老乡，你怎么就不高兴呢？”
　　“我高兴？”伍六一双目圆瞪，近看还真有点象那小型灯泡，“我咋就不高兴呢？他来这我比谁都高兴。他这存心来拖垮我们，我怎么能不高兴呢？”
　　笑意顿时僵在我的嘴角。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行了行了，”史今一边伸手揉着额角，一边隔阻了我跟伍六一的对视，“你们一人少说一句，啊，我头疼着呢！”
　　我闷闷的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啥也别说了，”史今伸出左手在半空晃了两晃，“你们俩要么就痛痛快快帮我，要么就一边待着去。”
　　“我帮你，我绝对帮你。”伍六一爽快答应，“我去跟连长说，就说是我伍六一跟他许三多不对付，他搁三班不合适。”
　　果然！
　　我汗如雨下。
　　早就知道伍六一不可能这么轻易松口了。
　　“你这是给我添乱呢？”史今抬起搁在石凳上的脑袋直勾勾的瞅着伍六一。
　　“你不要我要。”我冷不丁的开口，语气满是强硬，“三班不留放七班。”
　　“行了你们俩个，”史今叹了一口气，继续揉着额头，话里透着淡淡的疲倦，“六一你少说两句。成才你也是，搁七班就行了？沈明不削了你的皮才怪。都别说了，啊，这事我定了。”史今停了半秒后，宛似喃喃自语般念道，“要拖，一个人就行了。”
　　顿时，我心下一震，鼻尖在顷刻间变得有些酸楚起来。
　　那一瞬间，史今眼底闪过的光代表着什么，我已经全然清楚。
　　史今并不是不知道许三多的根底，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许三多的劣性——因为他是他亲手招进来的兵。
　　但是，正因为是自己亲手招来的，所以他要对许三多负责。
　　他宁可倾尽自己的所有来让许三多成长，他宁可被许三多狠狠拽倒，也不愿连累别人——任何一个人。
　　但是，这样一来，他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我默默走过去，一手按上史今的肩膀。这一刻，没有上下级的观念，只有支持与疼惜，“我帮你。”
　　简单的三个字，让史今悠然起笑。
　　事后，每每回想起我那三个字的诺言，我仍会忍不住黯然神伤。
　　我什么时候就能改改这乱下承诺的毛病呢？
　　这不是挖着坑给自己跳吗？真伤脑筋。

　　不算负担

　　其实吧，有时我也觉得许三多挺笨的。
　　有些人笨，是脑笨。说说也就过去了，至少他还能留些什么在心里。
　　但许三多笨，是心笨。你就是给他说上一百遍，他也只是一知半解的望着你傻笑，让你怒火攻心却又拿他没辙。
　　人车协同的训练项目，指的就是人在作战车里前行时进行射击。
　　“要求，速度，身体的协调性还有统一性，”高城身穿作训服站在前面说道，“尤其是在移动中射击。”
　　一队装甲车从路的那一头缓缓开过来，许三多下意识的伸手去塞住耳朵，引来高城不屑的训示，“你堵什么耳朵？这是机步团，怕声音就别在机步团当兵。”
　　正说着，王团长坐着履带式装甲车从路的尽头过来。高城见时候差不多了，便解散队伍迎了上去。
　　我趁着领弹药的时间抽了个空隙回头瞄去，见高城正在跟王团长说着什么。
　　我猜得八九不离十，多半是跟许三多的事有关。
　　“你爸爸跟我说，你小的时候就喜欢拽着漂亮老师的手不放，”王团长的音量微微提高了两份，在空荡的场地上空显得特别清晰，“你爸爸怕你长大变成花心大萝卜，是不是啊？”
　　耳边传来几声闷笑，我扭头望去，甘小宁，沈明等人正低着头，看不清神情，但脸上却隐隐浮动着难以隐忍的笑意。
　　“没有的事，瞎说。”猛地，听见高城的回答，嗓门大得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
　　我压低嗓音笑了起来，转头时刚好对上高城左顾右盼的视线。
　　在那一秒钟目光交会的时间里，我看见高城眼底迅速闪过一丝尴尬。
　　我赶紧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立刻将头扭了回来继续忙碌着。
　　“集合。”随着一声令响，散开的士兵们即刻靠拢分为四队站好。
　　王团长和高城从路边走了过来。
　　四队兵分别钻进就近的作战车。射击练习立刻开始。
　　一路逢山遇水，路面着实有些颠簸不平。但这对我们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就跟坐在那平地上没什么区别。
　　山地实弹训练，炮火连天，烽烟弥漫了整片天空。机车来往的声音在耳边‘轰轰’作响，携着炮弹与子弹从脸侧飞出去的声音，令人感到震耳欲聋。
　　机车行驶到靶场时，士兵从顶门探出，举枪射击。
　　100米外的标靶还在不停移动着。子弹穿过靶心的瞬间，硝烟随着尘土飞扬而起，遮住了空气中的视线。
　　钢七连的训练对我们来说，其实已经算是稀松平常。
　　越野，跨越障碍，匍匐过铁网，单杆前行等等，讲究的是时间和速度。
　　长期练的老兵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一系列动作，然后再朝下一个更短的时间挑战。
　　而许三多，每每训练总是落在最后一个。
　　他着急，看着他的人，也急。
　　“成才你给我站住，”高城一步上前拦住我的去路，阻止了我想去帮助许三多的想法，“干啥去呢？”
　　我怏怏的整了整帽子，没敢搭话。
　　“我告诉你成才，”高城一手伸过来揽上我的肩膀，在外人看来仿佛是战友间亲密无比的动作，却让我在无形中感到一股压力，“你保举的人，啊，这点简单的跨栏都过不去，你自己看看，啊，摔那样，我都不忍心看了。”
　　“来来，给根烟。”伍六一从一旁钻出来，直接朝高城伸过手去。
　　我知道，伍六一是在替我解围。
　　我能知道的，高城自然也明白。
　　所以在为伍六一点烟时，高城故意手一抖，火苗直接窜上了伍六一的眉间。
　　还好没烧着眼睛，伍六一当下恼了，冲上去对准高城的屁股抬腿便踢，追得高城满地到处乱跑。
　　高城就是这样的性格。爽朗，直气。对喜欢的人，可以任由对方予取予求，为所欲为。对不喜欢的人，他连正眼都不愿瞧一下，更别说是给个眼神或是鼓励的话。
　　“三次集体一等功，代表了什么呢？表示，在三次战役中，阵亡超过三分之一。”休息时，高城站在前方只手插腰，说得有些慷慨激昂，“表示，在三次战役中，歼敌逾倍甚至二十倍；表示，在三次战役中，超越了这个连建制的这场战役性的作用。哎，重要的，最重要的，”说到激动处，高城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挥舞着，“我们连到今天还没有倒，而且还永远这样继续下去。不抛弃也不放弃，所以，我们就叫钢七连。”
　　话音一落，士兵们立刻士气高昂的齐声附和，吼声震响了半边天。
　　高城就是有这样的人格与魅力，简简单单的一段话，他就能说得如此振奋人心，使听着的人感同身受的体会到钢七连那大无畏的牺牲精神，并发誓用整个生命和热血来维护钢七连的荣耀。
　　不到一个星期，我发现，再有类似射击之类的练习时，靶场上已经看不见许三多的身影了。
　　“战友，你看见许三多了吗？”于是，我铺天盖地的寻找许三多。
　　“蹲坑去了吧！”士兵一边瞄准一边抽空回答。
　　我下意识的叹了口气后惊然发现，这段日子以来我叹的气，竟比我从前加起来的还要多。
　　怪不得最近照镜子总感觉自己老了那么几岁似的。
　　我摸了摸脸颊，在心底暗自推测着。
　　估计是气叹多了，心里没点支撑，所以人也就老得快了。
　　感到有些无聊的在草地上瞎游晃着，我一眼便瞅见角落里坐着的那一个人影。
　　“许三多，”我提声便叫。
　　果然，一张憨厚的饼脸转了过来，在瞧见我的那一秒，许三多眼底洋溢起一股遮掩不住的浓烈喜悦，“成才，你咋我知道在这呢？”
　　“一个人坐这干什么呢？”我走过去，挨着许三多就地坐了下来。
　　“成才，我是不是挺笨的？”待我坐定后，许三多这才犹犹豫豫的开口问道，“我肯定，我肯定又拖大家的后腿了吧？”
　　我惊地转过头去看着许三多，那略带灰尘的脸上映满了失落与孤独。
　　“谁跟你说的这话呢？”我伸手擦去许三多脸颊边的黑点。
　　“没，没人跟我说。”许三多愣愣的开口。虽然不是太标准的普通话，但家乡口音已经少了许多。
　　“我信你啊？”我白了他一眼，“这话就不象是从你口里说出来的。”
　　“成才，你说，我是不是特笨？”许三多不答反问，眼底闪着一抹不得答案不罢休的气势。
　　我本想直接点头答应算了，但对上他的视线后，我心下一软，话到嘴边竟变成：“当然不是。谁不是这么一步步练过来的？难道他们出生就知道怎么瞄靶不成？”
　　听我这么说，许三多依旧木木的望着我，脸上没有半丝得到安慰的神情。
　　“我这么跟你说吧！”我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在脑海仔细思忖了一番后，开口，“你之前在五班，一年就两次实弹射击，这质量肯定是不过关的。你再想想我，每天这么几百发子弹的打出去，怎么也能练成个神枪手啊，是不？”
　　“真，真的吗？”许三多嘴角弯起一抹浅笑，虽然眼底还有着一丝不确信，但至少心情已经好了许多。
　　“当然了。”我用力点头，给与他最大的鼓励，“以后你也能象我这样，每天几百发子弹的喂，我就不信你许三多比我成才差得了多少。”
　　许三多咧嘴笑了起来，两排大白牙再次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你真好，成才。你这么一说，我又可有信心了。”
　　我伸手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笑着，“行了，有信心就好。”
　　看着许三多的笑容，我突然有一种预感，也许将来的某一天，他真的会超越我。
　　而到那一天，我也就能真正的卸下这一身重担了……

　　我和高城

　　跟许三多坐在草地上聊了不多一会，就有士兵过来叫他，“许三多，许三多，赶紧回去，班长找你呢！”
　　“那，那成才，我先走了。”许三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向我打着招呼。
　　“行行，去吧！”我挥了挥手，找个支点往下躺去。
　　手掌交叉枕与头下，我侧着脑袋望着许三多离去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咋拉？现在知道烦拉？”一道身影背对着阳光而立，遮住了我的视线。
　　我眯了眯眼睛，见来人是高城，我扭过脸来没有接话。
　　高城在我身旁坐了下来，撇着嘴唇，也没说话。
　　“最近吧，觉得脖子老疼了，”我目光呆滞的望着天空，自言自语般说道，“你说是不是仰头多的原因？”
　　“你脖子疼？”高城轻皱起眉头，转头直直的凝视着我的脸，“你咋就不说你头疼呢？我看你就该头疼。”
　　“好端端的我为什么要头疼？”我不明所以的反问。
　　“哎你看这人啊，他到哪他得有个心里依靠，”高城答非所问，“他要没人可以搭理了吧，他抓根稻草勒着都要上岸。”
　　高城还没说完，我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在反感许三多粘我的事。
　　“这没什么区别吧？”我忍不住开口替许三多喊冤，“那一屋子的人都不搭理他，他不找我这老乡他能找谁去？”
　　“他还知道你是他老乡啊？”高城有些气闷的呼了一口气，“是老乡就要放了你，别天天没事尽给你添乱。我的兵可不是给他这么折腾的。”
　　“什么你的兵我的兵，”我手肘支地撑起上半身，望着高城的眼睛强调，“那我跟他，不都是你的兵啊！”
　　“那不一样，”高城一字一句的纠正，“那你跟他一样啊？你是我钢七连最好的兵，他呢？落在末尾还排不上。”
　　见高城这里已经没法继续说下去，我站起身，拍了拍灰尘，提脚走人。
　　“哎我说你，上哪去啊？我话还没说完呢！”高城见我居然敢当着他的面离开，火气立刻直往上猛窜，“你这，这叫目无纪律，目无首长，你知道吗你？”
　　我也不回答，径直往前走着。
　　“好小子，”高城气得从地上跳了起来，直接朝我冲过来，抬腿便踢，“反了你了。”
　　见高城动真格的，我吓一跳的往前一躲，赶紧迈步跑开了。
　　“你别跑，”高城在身后穷追猛打，似乎今天不踢到我他晚上准得睡不着似的，“给我逮着了我叫你屁股开花。”
　　迎面走来一队士兵，我和高城同时停下脚步，中规中矩的往前走着。
　　等到士兵一过，高城立刻拔腿又朝我这追了过来。
　　“行了啊！连长，”我一边逃一边不忘扔颗炸弹给高城，“我还得去一趟排长那呢！没功夫跟你瞎闹。”尽管我知道这炸弹最后可能会炸回我的身上。
　　“我瞎闹？”高城几步冲了上来，一巴掌狠狠甩在了我的后脑勺上，“我带兵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见有人说我瞎闹，你跟天借胆了？居然敢说我瞎闹。”
　　虽然嘴里骂骂咧咧的，但高城的眸底却闪耀着点点暖光，跟他嘴里的话语完全搭不上调。
　　于是，为了证明他没有在‘瞎闹’，高城决定和我一起前往排长宿舍。
　　敲开排长室的门时，乍一见高城也来了，排长的眼珠差点掉了下来。
　　“没事，你们谈你们的，”高城也不客气，随便挑了张椅子便坐了下来，“我就来瞎转转，没啥事，啊，你们谈吧！”
　　排长瞅了高城一眼，随即扭头望着我，眼底满是询问。
　　我耸了耸肩，递给排长一个‘我也不知道’的眼神后，在嘴角硬憋住了笑。
　　“那行，”见高城已经自顾自的在屋里转悠起来，似乎也没有要走的趋势，排长干脆大方点头，“成才你过来，我跟你说说下星期那防护演习的事。”
　　“那不就那样吗？”我一时没有反映过来，“还要准备什么吗？”
　　“这次的防红外作业，跟上次不一样，”排长将资料抽出来递给我看，“你要从各班分配到个人。这次的结果关系着数据的拟定，跟分数占比例的。”
　　“行，我知道了。”我点了点头，接过资料就准备离开。
　　“等等，”排长一把拉住我，将资料从我手中抽了回去，“这个谁说可以带走了？”
　　“那，”我挠了挠额角，犹豫了半晌后终于硬着头皮点头，“那行，我先走了啊！”
　　朝排长行了个军礼后，我也不等高城，径直开门离去。
　　“哎这小子，”后面，听见高城正惊讶的跟排长念叨着，“啥时长骨头了？改天我非抽出来瞅瞅不可。”
　　“钢七连的骨头，你还想抽？”接着，听见排长不温不火的反驳回他。
　　“哎你……”
　　高城哑然了。
　　防护演习当日，由排为单位分同一区域来进行伪装。
　　“成才，这个要么？”许三多拿着几根树枝在我身旁杵着，时不时还搭上两句话，“那，那我来帮你。”
　　“行啊！”我笑笑，但没敢真让他插手。
　　“许三多，这样吧！你去你班上看看，还有什么地方要帮忙的。”一旁沈明实在看不下去了，终于开口将许三多支走。
　　见许三多颠踉着跑开，沈明失笑摇头，“你说他咋就这么离不开你呢？都快不记得他是三班的人了。”
　　我朝沈明倍感抱歉的笑了笑，没有接话。
　　隐蔽是一项极其细致的活，需要每个细节都顾及到。只要有一丁点儿的疏漏，都会有极大的可能被发现。
　　“吃饭，各班吃饭了。”
　　不远处传来战友的吆喝声。
　　“吃饭了，成才。”沈明一手拍上我的肩膀，示意。
　　“行，你先去，我就来。”我将脚下的树枝在仔细整了整，看看还有哪里需要补给的。
　　“班长，吃了早饭再干吧！”不远处，传来许三多的喊声。
　　我扭头看去，伍六一正一手拎着许三多的领子往就餐点走去。对着许三多离去的正前方，史今正笑得一脸的温和与无奈。
　　看着史今嘴角洋溢着的暖暖笑意，我不由得也笑了起来。
　　正想着要不要走过去跟史今搭两句话，“快，紧急疏散，快，快，快。”指导员倍显焦急的声音在就餐点大声响起。
　　原本还在吃着早饭的士兵们赶紧扔下手中的东西向隐蔽地方奔去。
　　人群瞬间消失在地面，仿佛上一秒的沸腾只是过眼云烟般，寂静的听不见半点声响。
　　一架直升飞机压着头顶飞过，扬起一阵尘土飞扬。‘轰轰’的声音好像是擦着耳边而过，令人有一种恍然心悸的振动。
　　飞机刚过，就在我们庆幸已经安全过关时，一辆军用车快速使过来，停在了我们的眼皮底下。
　　车还未停稳，高城便一个箭步从上面跳了下来，将手中的帽子用尽全力砸向我们所在的位置，“七连的，都给我死出来。”

　　鸡蛋事件

　　虽然不明白高城的怒气来自何处，但我们还是纷纷从各个隐蔽点钻了出来。
　　“还藏什么藏，都让人发现了你们。”见三班的人还窝在底下没出来，高城气得差点跳了起来。
　　高城的话一出，大伙儿这才感觉到事态的严重。
　　顷刻间，所有人全部从不同的地方冒了出来，集合在高城的面前。
　　“混蛋玩意儿你们，”高城气得气喘吁吁的，双手插腰一边顺气一边骂道，“忙了一个星期啊，几分钟就让人给抄出来了你们。”
　　“没，没发现我们啊，连长。”史今小心翼翼的将高城的帽子递了过去。
　　“它会下来逮你吗？”高城一脚踹飞了史今手中的帽子——尽管那帽子是他自己的，“它直接就把那可疑点都标电子地图上了，指挥部一看这实时传输经纬度都对，那就是咱们的事了。”
　　说到最后时，高城的手差点打上史今的脑袋。
　　连史今都顺带上了，可见高城这回是真生气了。
　　“连长，碰巧了吧！”沈明捧着帽子跟了过去，试图平息高城的怒火。
　　“什么碰巧？”高城的吼声宛如平地炸雷，响得有些震耳，“指挥部说这阵地上有可疑热源，平时这防红外的作业是怎么做的啊？”
　　见高城的骂咧声似乎一时半晌还完结不了，我颔了颔首，示意大家就地坐下。
　　果然，高城还在那边接着嚷道，“什么叫热辐线知不知道？是不是哪位公子哥烧过头了？我说的不是发烧的烧，是烧晕头的烧……”
　　看着高城站在空旷的野地上叫嚷着，我们心底纵然充满了失落与不平，此刻却更想知道，高城口中所谓的‘热辐线’到底来自哪里。
　　正在所有人面面相觑，左右猜想着，“报告。”史今已经站了起来，“热源找到了。”
　　高城和沈明立马拔腿冲了过来。
　　“谁？”高城眼底闪着想要杀人的光，看着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那个，早上没吃饭，我揣了两个鸡蛋。”史今低下头去，交出手中的鸡蛋，“回去我写检查。”
　　我却在史今低头的瞬间，看见他眸中一闪而过的黯然光点。
　　那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因为做错事感到抱歉而低的头，那是因为不会撒谎怕被别人看穿，所以才需要借低头来作掩饰。
　　那一刻，我明白了，热源不是来自史今。
　　那鸡蛋……
　　高城的气焰一下子冷了下来，静静接过史今手中的鸡蛋，漠然反问，“我是傻子吗？你当了九年兵你不踢正步你不会走路了？上回那防红外作业你连热水都不敢喝。”
　　顿了顿，高城将视线转向我们，“你们一排的，啊，出了事让人家史班长一人替你们顶着是吧？是个兵的，别靠人家挡事。”最后那一句话，高城说得字字铿锵有力，斩钉截铁。
　　高城手握着鸡蛋还在轮番询问，我一眼瞟过去，列队末尾的许三多正呆愣在原地瞅着高城手中的鸡蛋，黝黑的脸上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茫然，有害怕，有内疚，还有一些……我读不太懂的东西。
　　“报告。”我坚定的开口，“是我的。”
　　高城顺着声音朝我所站的方向望过来，眼睛足足盯视了我有五秒钟的时间。我知道，他是恨不得拿鸡蛋直接砸我脑上——为我没出息的替某人顶事。
　　“你就继续给我鬼扯吧！”高城咬着牙齿走近我身边，“你怎么不说你上次防红外作业排名第三也是带着鸡蛋来的？”
　　见我跟史今都站出来替自己挡着，许三多在心底下了下决心，毅然跨出了那尤为艰难的一步——尽管等待他这一步的，是全连队随之而来更加强烈的白眼与鄙视。
　　“连，连长，那，那鸡蛋，是我给班长留的，”许三多的话里少了一些底气，“班，班长，没吃早饭。”
　　已经转身准备走回车上的高城猛地转身，死死盯视着许三多。
　　空气，在霎时沉寂下来。大自然里，静得只剩虫鸣鸟叫声。
　　高城慢慢走了过来，我感到自己的背上渗出了一排细汗，上前想挡，高城却用力将我往旁边一推，“我也没吃早饭，”高城目光如炬般凝视着许三多的眼睛，“如果这趟能不被发现，我不吃明天的饭，我不吃后天的饭。我三天不吃饭。”
　　高城说这话时，我看见他眼底悄然滑过一丝清透的光亮。象水花，又不太象。
　　但我却仿佛能感觉到高城在说这话时，心底是多么的难受。
　　我的心也随之狠狠一悸，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心的深处缓缓流失，四肢也开始变得有些冰凉起来。
　　是啊！我们整整忙了一个星期，所有人都睡不好，吃不下，只为这一次防红外作业。
　　而几分钟，只是那么几分钟的时间，就将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部一笔勾销了。
　　这一秒，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恨许三多。或者我应该讨厌他的，因为他让我们的心血付诸东流。
　　但是我不能讨厌他。
　　即使他再怎么错，即使他令全世界的人厌恶，我都不能讨厌他。
　　因为我们是老乡……不，因为他是我的责任。
　　高城转身离去，在到达车前时突然转身大吼，“把他给我拉出去毙了。”并将手中的两个鸡蛋朝许三多用力砸了过来。
　　看着车子逐渐远去，我知道高城是生气了，难受了。不然他也不会对自己的士兵说出“拉出去毙了”这样的话。
　　他气许三多的无知，更气许三多将我和史今拖累了。
　　回程的路上，我跟许三多分开乘坐着自己班上的装甲车，所以我不清楚他的队友有没有唾弃他。
　　但可以肯定的是，经过这一役，许三多在人前显得更加渺小了。
　　虽然七班跟三班的防红外线作业全部以失败告终，但由于三班从第一的位置落了下来，所以从未从三班流出来的流动红旗终于流到了我们班。
　　“成才啊！”沈明一手揽上我的肩膀，笑得一脸的阳光灿烂，“那旗你去拿吧！啊，你跟伍六一的关系好，他不会怎么着你的。”
　　“我不去。”我拒绝的毫无商量余地。
　　“成才。”沈明脸色一沉，猛地提高了音量，“我命令你，现在去三班拿旗。”
　　我骤的起身，忿忿的看着沈明刚想说话，最终还是选择咬牙忍住，举手行了个军礼，“是。”
　　来到三班宿舍时，伍六一正盯着墙上挂着的先进班集体旗子发呆。
　　我站在门口没说话，伍六一倒是在第一时间发现了我。
　　“你来了，”伍六一望着我，没有表情的脸上挂着些许黯然，“看看，这就是结果。可能还算不上。”
　　我明白他指的是许三多的事。
　　“再给他一点时间。”我低声开口，除了这个，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时间？他还要时间？”伍六一一个箭步跨上前来站定，距离近到我可以看清他脸上的毛孔，“一个三班，一个七班，这么点时间就够把你跟史今拖的。还给他点时间，钢七连直接没了。”
　　伍六一气极的撂下狠话。
　　我重重的叹了口气，不敢直视伍六一的眼睛，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如果换在以前，我一定拍着胸脯保证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但现在，我不敢。因为或许有一天真的会成那样……也说不定。
　　见我不肯答话，伍六一急得鼻子直喘粗气，却又拿我没办法，只好愤恨的转过身去望着窗外，不再搭理我。
　　我默然的将旗从墙上取了下来，见旗挂过的周围，雪白的墙上被渲染出一圈粉红色的印记。
　　我伸手在印记处抚摸了两下，双手执旗正欲离去，“别管了。你们两个还不够啊？再搭进去，我也救不了了。”伍六一的话在我背后沉重响起，宛似叹息般重重撞入我的心底。
　　我脚下一顿，停了半秒钟后，执旗离去。

　　去留问题

　　站在连长的办公室里，我瞄了一眼身旁的史今，正巧对上他望着我的视线。
　　“怎么样？”高城先瞅了瞅史今，再将目光投向我，问道，“还认为你们是对的？”
　　史今轻轻摇了摇头，“我是错的。”
　　高城眼底浮起一丝微不可见的释然，瞟了瞟我，“你呢？”
　　“我也错了。”我低声回答。
　　见我俩‘认错’的态度都不错，高城这才缓和了脸色，转过身来面对着我们，“现在知道错了？你们就是，”高城咬着牙齿想训我和史今几句，话到嘴边还是转了个弯，“行了，你们两个，打算怎么改正吧？”
　　“我打算，”史今缓缓开口，“增强全班战斗意识的培养。”
　　“我打算，”等史今说完，我接着说道，“协助史班长增强许三多的战斗意识。”
　　高城手中刚提起一瓶纯净水，还没来得及拧开瓶盖，就这样狠狠放回了桌上，“你们这算是哪门子的改正啊你们？”
　　我跟史今对望了一眼，竟意外默契的保持沉默着。
　　“行，这样吧！我也不要求他走，他还是七连的人，”见我俩都不说话，高城发话了，“炊事班那边现在还要人，或者生产基地。”
　　我霍地的抬头凝视着高城，眼睛里盛载着遮掩不住的震惊。
　　“这基地一直管我要人我就说七连没人，”见我满脸惊讶的神情，高城心有不忍，把话说得委婉了一些，“但是你，你这有时候也得应付一下。”
　　“不行。”我跟史今同时开口。
　　高城三步并作两步的跑至我跟前，模样煞是狰狞的瞪着我，“谁去都可以，就他去不行？”
　　“他去就是不行，”史今接过话来，语气里透着一抹清晰可闻的坚定，“我去可以，但他不行。现在让他去，就等于否定了他作为一个战斗人员的价值。”
　　史今把话一字一句的念了出来，余音在半空中迂回旋宕，久久不曾消散。
　　高城呼了一口气，感觉特想笑，“啊，是，战斗，战斗人员。他，他还有你说的那个价值？”
　　高城走回桌边，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替自己点上，夹在指间却没有抽。
　　“战斗人员？”高城瞅了一眼手中的烟，有些泄愤般将烟掐熄在了烟灰缸里，“我看兵的眼神就不如你们俩了？说真的，他真的有那个价值吗？”
　　“他有。”史今立刻一本正经的回答，“他的价值就在于……”
　　然后话语猛地噎住。
　　我跟高城屏息以待的等了半天，结果史今那却突然没了声音。
　　“我暂时没看出来。”史今想了足有五秒钟的时间后，终于怏怏的回了一句。
　　我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起来。
　　高城则是气得拿了纯净水瓶就要往史今身上扔。
　　“笑啥？你笑啥呢？”撂倒史今后，高城将矛头直接转向了我，“特好笑是吧？你留下他以后哭的时候都有，别说是笑了。”
　　停了半晌后，“我已经让步了，”高城直视我的眼睛说道，“我允许他在七连呆着。”
　　但他必须得去生产基地。
　　这句话，我在心底替高城接了上去。
　　“你们两个，是我钢七连最优秀的兵，”高城背对着我和史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的身形周围折射出一圈朦胧的光，“我不想看着你们两个就这样被废了，你们知道吗你们？”
　　高城转过身来，俊朗的外表盈耀着身后的阳光，显得格外帅气，“这事就这么定了啊，你们谁也别说了。”
　　“连长，”我开口唤住正准备进里屋的高城，语气坚决而断然，“他走，我也走。”
　　“你，”高城被我气得一噎，差点没直接冲上来把我就地枪毙，“好好好，成才，你行，啊，你居然敢拿这话堵我。”高城咬牙切齿的伸着手指朝我点着，“你就，你就算准了我不敢拿你怎么样，是吧？”
　　我头皮被高城点得有些发麻，但背梁却依旧绷得笔直笔直的，生怕被高城看出漏洞来。
　　“你们一个两个，行，啊，跟我是一个比一个会留人。”高城用力挥了挥手臂，转身进屋，将门狠狠关上。
　　我和史今互望了一眼，一起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其实，你也犯不着。”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史今刚开口，才说了两句，我就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不也是吗？”我不答反问。
　　“我不一样。”史今勾起一边的嘴角，笑得有些和煦，“他是我招进来的，我承诺过他，得有义务的。”
　　“那还不是一样吗？”我看了史今一眼，笑着说道，“他是我老乡，名额也是我给的，我答应过他，会好好照顾他。”
　　史今嘴角含笑的点了点头，伸手在后脑勺上乱摸了一把。
　　“那我先走了，”我朝史今笑笑，“排长还在等我呢！”
　　“那行，”史今鲜少与我聊天，所以也不知道要如何跟我拉开话题。现在见我提出要走，他也不好挽留，“我那啥，还得去拆装区看看，那就走吧！”
　　我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后，转身率先离去。
　　回到宿舍，等待已久的战友一拥而上的围了过来，“怎么样？连长发老飙了吧？”
　　“发什么老飈啊？”我感到腰疼的往床上倒去，顺便不忘长呼一口气以作调息。
　　“那连长就没表示啥？你跟史班长居然还能全身而退，真不容易啊！”另一战友朝我调侃着。
　　“行了吧你，说得跟龙潭虎穴似的，有那么恐怖吗？”我揉了揉肩膀，捏了捏腰侧，怎么就感觉全身这么不自在呢？
　　似乎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这么大白天的实实在在仰在床上捶腰了。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沈明适时上前替我将周围的人全部驱逐，“让他休息会吧！这段时间也着实累坏了。”
　　人群立刻散去。沈明上面轻轻按了按我的肩膀，反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我躺在床上，思绪飘飘荡荡的四处游走，不知怎么的，就突然想起我刚到这里时的那一幕。
　　那时自己还是个新人加新兵吧？大概比许三多还要无知。
　　怎么就会想到有天自己会成为钢七连的尖子，成为连长眼底最优秀的兵，成为伍六一的好友。
　　这一切，走到今天后再次回头看时，竟觉得有些玄乎，还有些不可思议。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随着时间与地点的推移，我已经逐渐淡忘了自己原来的身份，慢慢接受了现在的自己——钢七连的尖子兵：成才。
　　这一路走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成才，到底要成个什么样的才，才算是给自己找到了命定的归宿呢？
　　钢七连，是那个归宿吗？
　　想着想着，意识就有些模糊了。
　　什么时候眼睛闭上的，已经记不清楚了。只知道睡意上来时，我已经忘了自己身处何方。
　　那一夜，我几乎无梦。
　　但同寝室的战友却在第二天向我抱怨：一整晚只听见抡捶的声音，一下，一下，吵得人根本无法入睡。
　　是不是有抡捶的声音我不知道，但第二日见着史今时，我惊讶的看见他右手上戴着一只手套。
　　此后，从那天开始，许三多似乎变了，有些不一样了。
　　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我却又说不上来。
　　虽然每次从装甲车上下来时，许三多仍晕车晕到可以吐出一担的东西，但他却也总能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状态。
　　这天，我从外面回来，经过操场时正巧遇见伍六一在教许三多腹部绕杠。
　　“你别使蛮劲，悠着他转，”伍六一站在单杆下面，眼见许三多连一个圈都绕不过去，他急得直想踹人，“你那两腿要绷直，重心放在下腹。”伍六一上前解说着。
　　我站在离他二人较远的地方，看着许三多艰难的翻过一圈后以一个狼狈的姿势掉在地上，不由得失笑摇头。
　　感觉到背后好像有人在盯着自己看，我转过脸寻着视线传来的方向望去，高城正站在后面三楼的窗户口瞅着我。
　　见我已经注意到他，他朝我颔首示意，叫我上去。
　　我回头望了一眼许三多的地方，看伍六一确实教得认真，我也就放下心来，朝高城的办公室走去。

　　开始成长

　　“怎么样？”
　　敲门进去，只见高城正靠在窗边上头也不回的朝我问道，“去一连做临时指导的感觉不错吧？”
　　“是挺好的。”我点了点头，爽快回答。
　　见我答应得如此利索，高城扭过头来瞅了我一眼，“那笑劲都上脸了，不就做个临时指导么？至于么？”
　　“那我不是没做过吗？”被高城这么一酸，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头一回人家正儿八经的给我行礼，我能不高兴吗？”
　　“你瞧你那点出息。”高城撇着嘴角瞪了我一眼，脸上却隐约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哎呀，这是上单杠不是爬单杠，”窗外，伍六一愤怒难耐的声音清晰传入我的耳中，“重心你懂不懂啊？啊？使劲，使劲。”
　　高城“噗”的一声笑了起来，伸手招呼我过去，“来来来，你来看看。”
　　我走了过去，站在窗边一瞧，操场上，许三多正费尽全身力气往单杠上爬，却还未到顶就“啪”的一声摔了下来。
　　高城忍不住的闷笑起来。
　　“连长，您得鼓励鼓励，”我冷不丁的开口，“人家正使了劲在练呢！”
　　“啊，我鼓励？”高城微微收敛的笑容，眼睛依旧望着窗外说道，“这上个单杠还要我来鼓励，那改明儿他要射出个枪子，我不得给他搬个奖啊？”
　　“那不一样，连长。”我一本正经的纠正高城，“人家那是从初学开始，既然有这个心，你就得鼓励。更何况他还是你的兵呢！”
　　“你那，你那话说的实在，”高城微转过头瞟了我一眼，伸出一根食指在半空中点着，“但是我告诉你成才，这单杠是每一个士兵的基本操作，他那不会才要学。你看看，看看钢七连，有哪个兵是上不了单杠的？”
　　正说着，那边许三多又从单杠上狠狠摔了下来。
　　我都不忍再看的侧过脸去，闭上双眼。
　　许三多啊许三多，我是为你在这里跟连长费尽了口舌，你那却一点气也不给我争。
　　“看见了吗？”高城朝许三多所在的地方颔首示意，“你那是要我去鼓励他摔得不错呢？还是鼓励他那单杠得爬着上去？”
　　我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敢再说什么。
　　事实摆在眼前，许三多确实连个单杠都上不去，我再跟连长争，也没用。
　　“那行，那我先走了。”我朝高城行了个军礼，转身离开。
　　反手关门的那一刹，透过门缝我看见高城依旧目不转睛的盯视着窗外，我在嘴边轻挽起一抹浅笑，将门严实合上。
　　离开高城的办公室后，我没有去操场，而是直接回了宿舍。
　　我相信伍六一，也相信许三多。即使没有我，他也能完成腹部绕杠——至少一个。
　　一下午的时间，走到哪都能听见战友们议论三班集体帮助许三多练习腹部绕杠的事。
　　听到这些，我的心也总算是放下了一大半。
　　至少这木头现在也开始结识人了。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腹部绕杠，但足以证明三班已经开始把许三多当自己人看了。
　　傍晚吃饭时，依旧没见许三多的人影，饭也是由三班的人给带去的。
　　晚上就寝前，我还特意去三班宿舍跑了一趟，仍然没能看见许三多的影子。
　　“别看了，啊，看也白看，”甘小宁半躺在床上跟我墨迹着，“咱史班长领着三多连夜训练去了。你要不放心就跟过去瞅瞅，也还能帮着点。”
　　“我放心的很。”我笑意满满的丢下一句，转身回宿舍，睡觉。
　　似乎是从腹部绕杠开始，许三多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学习。
　　学习各类军事知识，学习各种作战技能。
　　而面对着他如此的勤奋好学，我和史今也总是抽出大量的时间来教他。
　　尽管只是一个简单的电脑操作，他都能耗上我大半天的时间来陪他坐在电脑上一遍一遍的重复，我却没有丝毫怨言。虽然偶尔他木到令我有种想把他往死里踹的冲动，但他进步的神速，也同时令我感到欣慰。
　　有了我和史今不厌其烦的帮助和教导，再加上许三多自己的努力，一段时间下来，许三多也渐渐能跟上三班的进度了。
　　军事化专业知识对于每一个兵来说，也是十分重要的。
　　上面对我们的考核，不仅仅是看实际操作这一方面的成绩，理论，也是密不可分的。
　　许三多凭借着他惊人的记忆力，在考核训练时再一次震撼了全场。
　　看着他站在团长前面紧张兮兮的背着有关坦克炮弹装置方面的知识，我知道，他一定是怕自己不过关，事先将整本资料全部背了下来。
　　“我来问问你，八二炮上尾管是用莫子材料做的？”王团长望着许三多笑得一脸的温和。
　　“八，八，”许三多皱起眉头，扭头朝我坐的地方望了一眼，见距离有些甚远，便往就近的史今投去求救目光。
　　史今往前轻轻跨了一步，被指导员发现后直接叫到了许三多的身旁。
　　有了史今在旁边为自己壮胆，许三多舌头也不打结了，几下就将王团长的问题给回答全了。
　　许三多的答案令王团长感到十分满意，连连夸奖了他好几句，说得许三多意外的脸红了起来——虽然那脸黝黑的看不出颜色。
　　三班依次考完后，轮到七班。
　　我是最后一个上前考试的。
　　王团长在见到我的第一眼时，就立刻笑了起来，“你就是成才？”浓浓的南方口音里含着些许赞赏。
　　“报告，是。”我赶紧立正回答。
　　赞赏？！
　　我不敢肯定。
　　但我看着王团长望着我笑时的眼睛里，分明是写着‘欣赏’二字的。
　　“来，你来给我回答，八一杠的枪管长度是好多啊？”王团长平和的笑容倒映在我眼底，令我打从心底感到一阵慈祥的温暖。
　　我心下一惊。这个问题刚才在外区休息时，正巧有战友拿来考过我了。
　　我定了定心神，将答案报出后，看见王团长微笑着点了点头。
　　接下来，又考了我几个不算太难的问题，然后王团长大手一挥，放行了。
　　七班的考核训练全体通过。我的总分在沈明之上。
　　所有排的考试全部结束后，我们以班级为单位分批回程。
　　当我跟着列队走至装甲车前，正准备抬脚上车时，站在一旁的高城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用力捏了两下后，转身离去。
　　望着他走向第一辆装甲车时的背影，我揉了揉被捏疼的地方，使劲甩了下胳膊。
　　回到连队后，我才刚脱下作训服，那边沈明站在窗口朝我猛招着手，“快来看看，那不是你老乡吗？”
　　我疑惑的朝窗口走去。
　　“你瞧瞧。”沈明伸手一指。
　　顺着沈明手指的方向望去，操场上，一群人正围在单杠旁加油呐喊。而人群的中央，许三多正双手抓紧单杠一圈一圈的凭空翻转着。
　　汗水从他的头顶，脸颊流了下来，地上的沙滩立刻渗开湿漉漉的一片。
　　但动作还在继续。许三多就象要展翅翱翔一般，用尽全力，也要飞得更高。
　　“他做了多少了？”我下意识的问道。
　　“两百多个了吧！”沈明回答。
　　“什么？”我一惊，音量也随之提高了好几分，“他前两天不是才刚做够27个吗？”

　　流动红旗

　　于是非常的戏剧化，许三多成功的完成了三百三十三个腹部绕杠。
　　虽然最后他晕了两天两夜没起床，吐得是满连的人都在为他担心，但他毕竟完成了连长承诺过的：“做满50个先进班集体的旗子就还给三班”。
　　话是高城撂下的，50个腹部绕杠许三多也确实完成了——还超出一大截。
　　但这样一来，先进班集体的旗子，就从七班直接跳到了三班——而且还是毫无理由的跳过去。
　　“行了啊，都理解呢！这流动红旗流动红旗，不就是流着跑吗？”三班取走旗后，高城过来想要安慰两句，话还没说上，这边沈明就开口了，“虽然这过程它是跳跃了一点，没能直接流上，但咱也理解，啊，真理解。”
　　一席话，说得高城一顿气闷，“我咋听着尽带刺呢？”高城坐在椅子上，瞅着一旁站着的沈明，“听你说完这话我都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算了我。”
　　“您别，”沈明赶紧搭话，“您可千万别钻，那洞小，您钻不进去。”
　　“你小子，”高城气得站起身一脚直接踢上沈明的屁股，“不就是面旗吗？树倒了坑还在呢！值得你这么跟我夹枪带棒的吗？”
　　“那行，我不说，”沈明伸手将我从窗边一把拽了过来，“让成才说。”
　　“我？”我骤然一愣，“我说什么？”
　　“你告诉连长，那旗对我们七班的重要性。”沈明伸手在我背后掐了一把，打着暗号。
　　沈明的意思我明白，他重视的不是那面旗，而是高城对那面旗的随意许诺。
　　“我觉得吧！”接收到沈明的暗示，我缓缓开口，“奖给许三多也行，毕竟人家现在进步了，我们要给与最大的鼓励与支持。”
　　话音落下，沈明嘴角翕然一抽。高城却坐在一旁笑得春意盎然。
　　于是乎，高城一脸得意的离开，留下我被沈明以‘满清十大酷刑’伺候了两天一夜。
　　等我从晕乎中回过神来时，那边许三多已经成了七连的头号名人。
　　再见我时，战友们都会以一种充满笑意的目光注视着我，顺便不忘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两下，“成才，你那老乡着实不错！”
　　通常这种情况下，我只能选择一种反应——傻笑。
　　除了尴尬的笑两声，我不知道自己还应该说些什么。
　　或者我必须得说些什么，来维护许三多这来之不易的名声。
　　但我又知道，现在的许三多，已经不需要我去再为他做些什么了。因为他已经够强大，够独立了。
　　拿了一瓶风油精往三班宿舍的方向走去，半路上遇见了高城和史今正在走廊上‘纠缠不清’。
　　说到‘纠缠不清’，其实也就是史今自己在那边一头热。
　　“连长你就承认一次许三多吧？”史今围着连长猛打转，嘴里不停的念叨着，“连，连长，你就承认一次，承认一次许三多吧！”
　　高城左顾右盼，分明无视着史今的存在，“那个，我，我要找谁来着？”
　　见高城身子左闪右避的，就是不肯直接面对史今，我知道，他哪是要找人来着，他是故意忽略史今，不想开口承认许三多。
　　“那，那成才，”冷不丁的，高城瞧见了正从走廊对面走来的我，眼眸立刻一亮，“来得正好，我正找你呢！你跟我过来。”
　　完全跳过史今，也不管他怎样闹腾着，高城叫上我径直走回连长宿舍，“砰！”地一声将门关上。
　　大力的关门声，震得我耳朵“嗡”的一响，我下意识的伸手去掏了掏耳洞。
　　“你干啥呢？”高城回头瞅了我一眼，眉头微微蹙起，“平时那炮响的，你也堵耳朵了？”
　　“那跟这可不一样，”我抿嘴笑了起来，“您那火气上来，比原子弹爆炸还可怕。”
　　“你，你这是在跟我说话呢？”高城猛地吸了一口凉气，略显烦躁的说道，“你小子上天了吧？信不信我拿军法治你？”
　　“信。”我笑意满满的一口回答，“信您不会拿军法治我。”
　　“坐下。”高城手掌用力拍上桌子，发出一声巨响。
　　见高城似乎真气得不小，我赶紧拉了把椅子老实坐下。
　　“这啥玩意儿这？”高城瞄了眼我手中的风油精，明知故问。
　　我“嘿嘿”的笑了两声，没敢答话。
　　“这你倒上心了。他一人倒下，我一个连的人跟着忙。”高城气愤不平的瞪了一眼我手中的风油精。
　　看着高城略显孩子气的举动，我忍不住的想笑。
　　“连长，我跟你说个故事吧！”感觉笑意已经溢满嘴角快要憋不住时，我清了清嗓子，开口。
　　“得得得，别跟我说故事，”高城赶忙伸手挥了挥，断然拒绝，“我最烦听故事了，你那有啥教育意义的故事留去说给那病号听吧！”
　　“那行，”见高城拒绝得如此彻底，我也不再坚持，起身行礼准备走人，“那我走了，连长。”
　　“坐下，”高城再次一手拍上桌面，力大到令桌上的东西集体蹦了两下，“我让你走了吗？”
　　“还有事？”我诧异的拖过椅子垫了屁股坐下，问道，“不都说完了吗？”
　　“正事还没上演呢！”高城一本正经的将放在桌上的资料拿了过来，翻了翻后说道，“过两天的山地演习，你准备准备。”
　　“连，连长，”我半是犹豫的张了张口，不知道该不该说。
　　“想说啥就说，啊，你光瞪着我就能瞪出个作战计划来了？”高城以为我是想跟他商量演习的事，所以不冷不热的瞟了我两眼，示意。
　　“那个，连长，”我嘴角上扬弯起一抹弧度，笑着有些心虚，“那个演习您已经跟我说过了。”
　　“我，我说过了吗？”高城一愣，不大相信的反问。
　　“早说过了，”我煞是肯定的点头，“山地演习，您和我两人一组。”我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
　　“是，是吗？”高城仔细回想了一会儿，终于感到有些模糊的印象，“好，好像是那么一会事啊！是好像跟你说过来着。”
　　不是好像，是根本就说过。
　　我在心底暗自嘀咕着。
　　“那行，那啥啊，你就，就先去吧！”高城再也找不到留我的话题，只好泄气的朝我挥了挥手，“顺便帮我把门带上。”
　　“是，连长。”我站起身行了一个笔直的军礼，转身离开。
　　借着这次腹部绕杠的转折，许三多已经正式奠定了他在连中不可或缺的地位。
　　尽管连长始终对他有些爱理不理，但战友们再看许三多时的眼睛，已不似从前那般冰冷淡漠了。
　　做对了，大家会给与他最真诚的鼓励和掌声；做错了，同志们会善意的指出，然后及时指导更正确的方法。
　　随着许三多的交友圈开始扩大，他也不象以前那般粘我了。
　　虽然还是会时不时的跑到七班宿舍来跟我聊话，但更多时候，他更愿意去学习战斗知识，掌握更多的东西。
　　山地演习时，我跟高城一组，主要作用只是为了给其他士兵评估。
　　但由于高城突然在中途单独离开，又坚持不肯带肩章，所以当我闻讯匆匆赶到时，许三多已经抓住了高城，并差点将他活活勒死。
　　“连长，咋样了？”一群的人围着高城，又是顺气又是解绳索的，将他从晕眩的边缘拯救回来。
　　“连长，连长没事吧？”最先赶到的甘小宁急忙上前扶住正欲起身的高城，却被他一把狠狠抓住。
　　“别动不动就人工呼吸，”高城气喘吁吁的说道，“还有那个许三多，”高城倍感艰难的咽了咽口水，“以后抓，抓舌头不要往死了勒，塞那个，塞塞，塞东西，”高城说话本来就带着一丝磕碜，现在缓过气后更显不顺畅起来，“舌头也是人，还要喘气。”
　　说完，高城脸色十分难看的离开了，留下许三多站在原地暗自懊恼着。
　　“没什么，啊，许三多，”我走上前去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安慰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啊，连长那没事。”
　　“成，成才，我好像又犯错了。”许三多一脸的懊悔，望着我的眼睛里满是郁闷。
　　“没事没事，”我抬手假装揉鼻子来遮住嘴角的笑意，劝慰着许三多，“真没事，啊，放心好了。走吧！”
　　我拽着许三多往高城离去的方向追去。
　　身后，跟着的沈明，伍六一等人，早已笑得连脸上的迷彩都在打颤。
　　许三多生平第一次的山地演习，就在这荒唐的闹剧中啼笑落幕。

　　调配建议

　　经过史今对许三多别有苦心的磨练与训导后，许三多在各方面的成绩都已开始达到连队的整体水平。
　　过去那个什么都不懂，只会跟在我和史今身后滴溜转的小子，现在已经完全可以独当一面了。
　　曾经那些足以令许三多成为全连笑柄的练习科目，现在早已是他玩转手心的强项。
　　许三多站起来了。以他顽强不屈的毅力，正式奠定了他在钢七连牢固而坚定的地位。
　　“成，成才，”虽然在我面前，许三多仍会潜意识的感到自卑，“你，你看我现在还行吗？”
　　“当然。”我二话没说，一手按上许三多的肩膀，给予他最大的肯定与鼓舞，“现在的你，就是连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真的吗？”许三多咧嘴一笑，洁白的牙齿上闪出一排盈盈光点。
　　“当然是真的了。”我笑着反问，“我还能骗你不成？”
　　见我说得如此笃定，许三多也不再怀疑的笑得更欢起来。
　　“成才，许三多，”史今从路的另一边走过来，文雅的脸上蕴着一抹暖暖笑意，“你俩都在呢？”
　　“班长！”见到史今来，许三多更加兴奋的迎了上去。
　　“史班长，找我有事？”在见到史今的第一眼，我就有一种感觉，他来这不单单只为找许三多。
　　“连长找你呢！”史今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明亮的眸子里氤氲着宛如晴空般的朗朗灿烂。
　　“那行，”我爽快的点了点头，回头朝许三多眨了眨眼睛，示意，“许三多，那我先走了。你跟史班长好好聊聊吧！”
　　“恩。”许三多笑得憨厚而腼腆，“那我晚点去你宿舍找你。”
　　“行。”我一口答应，朝史今和许三多行了一个军礼后，反身离开。
　　来到连长办公室后，高城却告诉我，想见我的是团长。
　　王团长？！
　　我大感意外。
　　虽然我很清楚知道在钢七连的实力，但我从未想过，自己可以重要到连团长都来亲自召见我。
　　跟着高城一起来到团长办公室后，高城帮我敲开了门，自己留在门外等候，将我一把推进了王团长的办公室里。
　　“你终于来了，”王团长坐在办公桌后低头写着什么，见我进去，抬头瞄了我一眼，笑道，“我等你好久了。”
　　“报告团长，”我急忙立正行礼，话到嘴边却又暗自纳闷：我应该报告些什么呢？
　　但既然‘报告’两个都已经脱口而出了，总不能再收回来吧？我只好硬着头皮接了下去，“让您久等了。”
　　“没得事，没得事，”王团长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容，仿如三月春风轻抚过我的心底，令人感到无限的温暖。
　　“晓得我喊你来要做莫子不？”王团长的南方口音虽然浓郁，但吐字却异常清晰。
　　“报告团长，不知道。”我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
　　“你这个成才啊，很不错，”王团长一边忙着写东西，一边不时的抬头瞅我两眼，“我钢七连这么多兵，好歹这么长的历史，你一来，总分成绩就突破了记录，很值得表扬啊！”
　　王团长笑眯眯的朝我点了点头，眼底满是赞许。
　　“谢团长夸奖。”我下意识的扬嘴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伸手抓了抓脸颊。
　　“你在钢七连的表现一直都很优秀，”王团长手执钢笔朝我所站的方向点了点，“对于你，我是很喜欢也很赞赏的。”
　　“谢团长，我会继续努力的。”虽然感觉王团长的话还没说完，但出于一个士兵对上级的礼貌，我仍再次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谢么子罗，”王团长的口音里带着些许慈祥与和蔼，“我今天喊你来，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顿了顿，王团长笑着继续说道，“虽然还只是个提议，但我看这事八九不离十了，只要你一答应，调配文件马上就会下来。”
　　“调配文件？”我一愣，一种尤为不好的预感在心底强烈滋生。
　　“你在钢七连的表现，上级一直都很关注，”见我一脸的担忧与茫然，王团长急忙解释道，“现在师部那边要人，想把你调过去。你说，是不是个好消息啊？”
　　“什么？”我脑袋瞬间“嗡”地一声作响，顾不上军纪不军纪的，劈头便问，“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你优秀啊！”将我的震惊误认为是欣喜，王团长笑着回答，“只要你同意了，我马上跟师部反映，那边的文件随时都可以下达下来。”
　　调去师部？
　　这原本不是一个很好的前景吗？
　　为什么我的内心深处却在下意识的抗拒呢？
　　“不，”在心底快速思忖几秒后，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不去。”
　　“么子？”大概是没料到我会拒绝，王团长正在忙碌着的右手明显一顿，霍地抬头盯视着我，“你再说一遍。”
　　“报告团长，”我咽了咽口水，行完一个笔直的军礼后坚定回答，“我不调去师部。”
　　“这是为么子？”王团长停下手中的动作，双眼直视着我的眼睛。
　　“因为，我是钢七连第四千九百四十四个兵。”我大声回答。
　　“我晓得你是钢七连的兵类，”王团长耐心的向我做着思想工作，“这属于上级调配，跟你是不是钢七连的兵不冲突。”
　　“团长，”我接过团长的话，慎重开口，“钢七连的兵不但从骨头到血液都刻着钢七连的精神，就连灵魂，也属于钢七连。不抛弃不放弃，这才是钢七连精神。”
　　“我晓得，你舍不得钢七连。不抛弃不放弃。”王团长轻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就这样轻易妥协，“但是你这个是属于特殊情况，跟你说的‘不抛弃不放弃’扯不到一起。”
　　“团长，”我微微放低了声音，仿佛这一刻坐在对面的人，不是军官，而是一个可以聆听心事的战友，“我做新兵进的第一个家，就是钢七连。我所知道的钢七连，不抛弃不放弃，这六个字让我觉得，这个家我没有白来。做为钢七连的一员，那些抛弃放弃的，都是已经长埋地下的烈士们，他们不得已到最后一刻，仍将生命留给了钢七连。而我，我不能跟那些烈士先辈们比，所以我只能凭着自己的信念来守卫钢七连的荣耀。”
　　“那跟你去不去师部有么子关系啊？”虽然在听完我的话后，王团长的眼底飞速闪过一丝欣慰，但他仍就继续劝说着，“你去师部，就抛弃钢七连了？鬼扯类。”
　　“您调我去那，不就是抛弃了吗？”我在嘴角弯起一抹弧度，淡笑回答，“您非要着我去师部，不就是逼着我放弃吗？”
　　“我，”王团长猛地一怔，半天接不上话来。
　　“你小子，口才跟你的枪法一样好啊！”王团长大笑起来，“要得，这样吧！过两天有个野战演习，对军是从别的部队调来的。你好好过了演习，我们再谈去不去师部的问题。”
　　“团长，”我不屈不挠的继续开口表明立场，希望自己的执着与坚定能打消王团长调我去师部的想法，“就算过了演习我的初衷仍然不变。”语毕，我压低了声音补上一句，“再说了，那去不去师部跟演习也扯不上一起啊！” “
　　你小子，”王团长笑着伸出食指朝我点了点，“你以为那是么子演习？那是为了给钢七连的每个人做评估而设定的。尤其是你。”王团长望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期许，“好好表现，莫让我失望了。”
　　“是，团长。”我行完军礼后，知道今天的谈话已经到此结束了。
　　转身走出团长办公室，见高城还站在走廊上等着我。
　　“完了？”高城甩了甩略有些酸痛的脖子，嘀咕道，“这时间久的跟召开十六届人大会议似的。”
　　“连长，”我犹豫了一下后，开口唤住准备迈步离开的高城，“你知道团长今天见我的目地吗？”
　　高城微地一愣，一丝黯然在眼底悄然闪过，快得令人捕捉不及。
　　“我哪知道啊！”高城伸手一边揉着后颈，一边向前走去，“走吧！连队还多的事等我呢！陪你在这耗了一下午了。”
　　虽然不知道高城说的是真是假，但此刻我不想再去多想。
　　在唇边漾开一抹明朗笑靥，我追着高城的脚步走了上去。
　　阳光在走廊上挥洒而下，盈耀出一层朦胧而潋滟的光彩。空气，缭绕在这绚丽的颜色中愈发清新起来……

　　演习开始

　　演习当日，正值八一节前夕，全军进入二级戒备，前往海拔两千一百米的山地做野战训练。
　　坐了两个时辰的火车后，全军转乘汽车，在绵延的山路上盘旋前进。
　　经过了半日的路程后，我们在山腰处的森林口停顿扎营了。
　　早在出发前，高城就说了，这次的演习，是属于山地实弹演习，现役装备，我方为红军。不管是谁，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战。
　　虽然紧接着，高城又安慰了我们两句，说不用紧张，尽管逼真，但还是演习。
　　可是我们的心，早在高城说第一回话时，就已经开始“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了。尤其是我。
　　因为王团长曾说过，这次的山地训练是军中为了给钢七连的每一个士兵做评估而设定的。
　　而且训练结束后，还有更麻烦的事等着我去面对和解决。
　　“成才，你知道这次我们对阵的蓝军是哪个部队的吗？”准备前夕，一战友窜至我身旁神秘兮兮的问道。
　　“不知道。”我回答，低头专心检查枪支。
　　“你也不知道啊！”战友顿时泄了气的坐到地上。
　　“怎么，你以为我知道？”我瞄了他一眼，抽空问道。
　　“那前几日团长不是找你了吗？”见我问话，战友以为有内幕消息可以探视，急忙坐直身子问道，“团长找你不是为了这次的演习吗？”
　　“这军中的人才还少吗？”我叹了口气，有些哭笑不得的反问，“一个山地训练，团长犯得着找我这个士兵去商量对策？”
　　“那倒也是。”大概是觉得我说得有些在理，战友点了点头，往旁边挪了过去，不再跟我搭话。
　　我一边擦拭着枪杆，一边在心底暗自思忖着。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如果时间地点都对，那么这一次演习的蓝军部队，应该就是……
　　“想什么呢？”一只手出其不意的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袁朗。”我猛地脱口而出，将心底那个猜忌半天的名字给无意识的喊了出来。
　　“袁朗？”高城微蹙双眉，打量我的目光里溢满了怀疑，“谁啊？我咋没听过这个名字呢？哪个连的？”
　　“您听错了吧？”我心底拼命打着小鼓，嘴上却死不承认，“我没叫谁啊！”
　　“我信你啊？”高城朝我瞪了一眼，表明了不相信，“这难道我自己的耳朵还会欺骗我自己不成？”
　　“嘿嘿，”我尴尬的笑了两声以做遮掩，顺便不忘问一句以转移话题，“连长你找我？”
　　“谁找你啊？”果不其然，高城顺着我的话接了下去，“沈明呢？”
　　“哦，班长在那呢！”我赶紧手一指，将高城的视线带了过去。
　　“行行行，赶紧弄你的吧！”高城顺理成章的被我转移思绪，朝我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直接往沈明那边走去了。
　　我暗暗的松了一口气，伸手抚了抚额角的汗水。
　　还好高城是个直心眼，稍微带下也就过了。如果换做是袁朗的话……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明明是从未见过面的一个人，为什么我总感觉自己有一种已经完全了解，完全熟悉他的错觉呢？
　　摇了摇头，将那一抹疑惑甩出脑海，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继续忙了起来。
　　“砰！砰！砰！”
　　三枚信号弹直飞云霄，在天际边划出三道优美的弧线，印着阳光缓缓滑下，隐入天地相接的尽头。
　　演习正式开始。
　　仍然以排为单位，七班和三班一组。
　　装甲战车“轰轰”开过，在路面上扬起一阵尘土，遮住了午后绚丽的金色骄阳。
　　耳麦里，高城明朗而立体的声音正清楚传来，“各班注意，两分钟后向453方向发起冲击。并用最快的速度抢占蓝军防区的034高地并建立阵地。”
　　“明白！”
　　各处传来士兵们的回答声。雄厚有力。
　　红色信号弹升起时，我们已经从装甲车上下来，改成持抢徒步前行。
　　我不知道高城如此急切的要求我们抢入敌军阵地是对是错，但当我们接收到高城的命令并做出执行时，我们的行踪已被蓝军发现。
　　虽然从陆地上远远看去，蓝军没有发起攻击，但我能感觉，自己已经被锁定在了某个人的狙击镜里。
　　激烈的交战在直升飞机扔下的第一枚炸掉时，正式拉开帷幕。
　　整个作战过程团长在指挥部透视得一清二楚，而我们做为步兵，却很难猜测战斗已经进入到哪一阶段。只知道，激战已经上演，我们所要做的，就是尽全力取得胜利。
　　这是我进入钢七连以来，参与阵容最强大，最真实的一次实战演习。
　　我从不知道，子弹擦着耳边呼啸而过时的震撼感觉，竟比心脏停止跳动来得更加猛烈。
　　当我身边的战友中弹倒下时，随着伍六一一声狂喊：“注意隐蔽”，我这才惊醒，原来真正的战争，也不过如此了。
　　我找了一个靠点蹲了下来，中弹的战友还在那里嚷嚷，我和伍六一已经开枪进行反击了。
　　子弹射入密盛的丛林，随即消逝了声音，仿佛刚才那一发子弹，是从天而降。
　　我端着枪往前跑了几步，还想再靠近时，伍六一一步上前拽住了我，“不要命了？”伍六一压低了声音喝道。
　　我苦笑了一下，没有挣扎的跟着伍六一蹲了下来。
　　高城隐在一丛矮树后，透过望远镜注视了一会林中的动静，朝我轻吹了一记口哨，左手微举做了个‘一’的手势。
　　我立刻明白，高城发现了蓝军一人藏匿的地点，正在继续追踪。
　　我持枪透过狙击镜观望到对面林中的人影，在嘴角边勾起一抹笑容。
　　一枚子弹从我的枪口直接射了出去，狠狠打在那人的胸口上。
　　浓郁的白烟随之飘起，意外的是，对军竟没有反击。
　　“十点方向击毙狙击手一名。”我一边注视着白烟升起的地方，一边抽空向高城报告。
　　“无论死活都给我带回来。”高城立刻发话。
　　我正欲起身前往，伍六一一把拉住我，将我硬生生的扯回了原地。
　　“白铁军，走。”伍六一一声令下，带着白铁军朝白烟弥漫的地方跑去。
　　我知道伍六一不是在掩护我，而是他很清楚我枪法的实力有多强。他希望我留下来，成为歼灭蓝军最多的主力手，而不是去查看蓝军死活的侦查员。
　　我很清楚伍六一重视我的心，但这是战场，不需要谁对谁额外的维护。
　　端起枪，我跟在伍六一的身后走了过去。
　　后面高城和其他的士兵，也跟了过来。
　　每一步，我都走得小心翼翼。不是在害怕，而是总有那么一种感觉：我已经成为某人眼中的猎物，就在不远处。
　　到达地点时，中弹的士兵已经被带走了，只留有他们的枪在地上孤单影只的躺着。
　　那枪跟我们所用的不太一样，有点象我常使的八五狙，但我们都知道，那是比八五更加先进的九五狙。
　　“我倒要看看这九五有什么。”伍六一走出了几步，想想不甘心，又转回去捡起抢来反复看了两遍。
　　“伍六一，快放下。”我才刚来得及说完这六个字，那边伍六一手中的九五狙枪尾已经冒出了浓浓白烟。
　　这意味着，伍六一不战而亡。
　　虽然伍六一没表示什么，坦然接受了，但我却觉得，那似乎是谁早已布好的局，就等着我们哪个好奇心强的往里跳。
　　看着平地而起的白烟，站在中间的伍六一宛如腾云驾雾般，我手中的枪不禁松了下来。
　　“成才，楞啥呢？”沈明上前拽了我一把，语气略带严厉，“走。”
　　我回头望了伍六一一眼，端起枪再次戒备心神往前走去。

　　混乱之战

　　烟雾迷绕丛林，遮住了我们作战的视线。
　　伍六一‘牺牲’后，我们好像变得更加紧张起来。
　　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至少，我能感觉自己握枪的手已在微微出汗。
　　尽管心底跳得十分厉害，但我仍旧全神贯注的盯视着前方，生怕一个不小心，下一秒子弹就直接飞在了自己身上。
　　“成才，”耳边响起许三多的声音，“你饿不？”
　　我目不转睛的瞄准着对面的丛林，丝毫不敢放松。
　　“你给你留了吃的，”许三多还在我耳边念叨着，“我给你掰开了喂你吃吧！”
　　“我不吃。”我本来很想瞪许三多一眼：这个节骨眼上，居然还有心情吃东西。但想了想后，还是没有这么做。
　　过了两秒钟，感觉到许三多还在我身边趴着，我顿时汗如雨下。
　　如果不是正值对战高峰期，我真想跳起来踹他一脚。
　　“许三多，你到一边去。”我很坚定，也很严肃的命令到。
　　见我语气如此严厉，许三多怏了怏气，就着来时的方向爬回去了。
　　换了平时，我一定会跟了许三多过去安慰他，但现在，时间地点都不对，我没那个心情。
　　就在许三多刚刚离开的那一刹，一抹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看不清身形与长相，只能依稀辨认，那是一个被迷彩服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士兵。
　　我食指瞬地一扣，一颗子弹擦着地面朝那士兵飞了过去。
　　瞬间，一团白雾渺渺升起，我得意的在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报告，两点钟方向击毙狙击手一名，”我猫着腰窜至高城身旁说道，“但估计还有狙击手存在。”
　　“好，”高城压低了声音赞许道，“不错。回去后你专门给大家讲讲这个狙击的要领。”
　　“啊？”我一愣，随即反映回神，“是。”
　　虽然我挺不想答应，但在这非常时期，我除了以一个字回答来节省时间，确实没有别的办法。
　　从白天到夜晚，激战仍在继续。
　　大家并没有因为黑夜的来临而感到疲惫，相反，斗志更加昂扬起来。
　　但是，夜间作战，也给我们带来了一定的麻烦。
　　虽然黑暗可以替我们做掩护，但同时也给蓝军送去了相等的便利，这使得我们的搜索变得不再那么顺畅。
　　林中寂静无声，安静得有些可怕。
　　当一群持枪的士兵慢慢靠过来时，枪声再次响起，混乱中白烟弥漫，将夜晚的丛林缭绕得更加神秘朦胧起来。
　　这一次的对战中，蓝军的伤亡比我方惨重。
　　但由于三班班长史今的倒下，许三多差点没追着蓝军直接上他那边的老巢去了。
　　“许三多，回来。”我一边跑向史今倒下的方向，一边朝许三多喊道。
　　听到我的喊声，许三多这才意识到：史今已经倒下了。
　　将枪架在手上，许三多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来，眼睛里早已溢满了泪水，“班长，班长。”许三多带着哭腔的声响大得有些吓人，我当即嘴角抽了一下。
　　“你喊什么呢？”我狠狠瞪了许三多一眼，怒道，“他又没死，你哭什么呢？”
　　“这一遭栽得可真够惨的，”史今一边喘着气，一边说道，“我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我，我都给忘了，”见史今缓过气来，许三多这才止住了眼泪，怯生生的说道，“我还以为是真的。”
　　“再也没人照顾你了，”史今躺在地上，喃喃自语般的话里透着一丝疲惫，“以后你真的不能再犯错了。我走了，成才也不能呆你身边了。”
　　史今的话宛如一块石子落入我的心湖，在我平静的湖面击起一阵微波涟漪。
　　他，为什么这么说？难道他知道了……
　　见许三多已经过来，那边高城又招着手让我过去，我只好拍了拍史今的肩膀，离开了。
　　最初，我以为这次的演习，至少蓝军要比我们伤亡的多，但见着高城后，我才知道，原来红军的情况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转眼一夜到天明。
　　紧张的一天一夜过后，我却没有感到丝毫疲倦，有的，只是怅然。
　　这次的山地训练后，我将面临怎样的结果？
　　是去是留……也许高城早已知道答案，只是他从未向我表明而已。
　　想到这里，我将视线转向高城所在的地方，却没有注意到，狙击镜也跟着我的视线在转动着。
　　感觉到从我这里传过去的热线源，高城放下手中的望远镜问道，“成才，干什么呢？”
　　我这才反映过来，急忙将枪一收，摇头回答，“没，没干什么。”
　　若在平时，高城肯定逮着我不放，非要问清楚为止。
　　但今天，他很快的放过了我，将注意力继续集中在对面的丛林里。
　　我回头瞅了一眼躺在后面的‘阵亡’兵们，正巧不巧的对上了伍六一投来的目光。
　　伍六一正仰在一斜坡上懒散的抽着烟，和我四目相对时，伍六一在唇角划开了一抹爽朗笑意。
　　我也笑了起来，意识在沉默的对视里交流着。
　　这一刻，四周宁静的有些惬意，大自然里，充满了虫鸣鸟叫声。
　　“成才，你干掉了几个？”沈明从一旁溜了过来，靠在我身边问道。
　　“四个。”我回答得干脆利落。
　　“好小子。”沈明立刻笑开了，“我才干了两个。”笑过半晌后，沈明突然问道，“听说，你要调往师部了？”
　　我持枪的手一抖，惊讶的转过头去看着沈明，“你怎么知道？”
　　“那看来就是了。”沈明笑得一脸释然，“这个事在钢七连早传开了。”
　　我心下一沉，没有说话。
　　见我脸色隐着些许黯然，沈明笑着伸手按了按我肩，力道有些偏大，“好好干。”末了，临走前补上一句，“我挺看好你的。”
　　扭头注视着沈明离去，我顿时感觉从心底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滋味，堵得我有些难受。
　　这边我的心神还未平定，那边因为白铁军的吼叫声，引来了蓝军的反击。
　　子弹再一次擦着脸颊飞过，我持枪将一抹窜跳在林间的身影锁入狙击镜内，笑着扣下了扳机。

　　演习结束

　　没打中？！
　　我目瞪口呆的望着那人跑过的地方，一片树叶飘飘然然落了下来。
　　我感到意外，并且极度震惊着。
　　这是我摸枪以来，生平第一次没有击中目标——当然，除去我刚练习时那段不上靶的日子。
　　但我也很肯定的相信，子弹绝对是擦着那人的脸颊飞过去的——虽然我的肯定没有丝毫依据。
　　想到这里，我那忿忿不平的心稍微有了一丝安慰。
　　可是转眼想过，却发现还是不对。
　　我堂堂钢七连的狙击枪王，连一名士兵都击中不了，我有什么值得可安慰的？
　　不服气的端起枪，我朝着那人奔跑的方向迅速瞄准过去。
　　那道身影再次被我牢牢锁定。
　　眼看成功即在眼前，只要我按下扳机……
　　“砰！”一颗子弹直接打在了我的背上，震得我当即僵在了原地，半晌做不出任何反应。
　　那人，不但在奔跑，而且还极其轻松的给予了我致命的反击……
　　他使用的难道不是狙击枪吗？
　　那一刻，我几乎要这样去怀疑了。
　　我被打中的那一瞬间，周围的人都呆住了。
　　高城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赶紧过去几个人看看，不要离开装甲火力范围。”说完后，高城迅速往我这边跑了过来。
　　“怎么样？成才。”高城一手扶上我的肩膀，逼我直视他的眼睛。
　　“呃，挺好，挺好的。”我失神的点了点头，回答得有些木然。
　　“别多想，啊，没啥呢！”高城急急的安慰了我两句，转身离去。
　　我知道，他不是不想留下来好好劝我，但是目前的情况不允许。
　　做为一个连长，高城在我被击中时仍冒险跑来确认，这在钢七连来说，可算得上是史前第一遭。
　　“许三多，许三多呢？”我还在愣神，耳边已经传来了高城的怒喊声。
　　我一惊，立马回神。
　　许三多这家伙，不会是追着那人帮我报仇去了吧？
　　刚想起身跟去，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阵亡’了。
　　灰溜溜的来到伍六一等人的聚集点，我把枪往旁边一扔，躺了下来。
　　“你看你那样，就失了魂似的。”伍六一伸过脚来蹬了我两下，“枪王，回神了。”
　　“别叫了，”我白了伍六一一眼，怨念他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是存心刺激我吧你？”
　　“我哪是刺激你啊！”伍六一笑得一脸的无辜，“我这是在给你做心理辅导。”
　　“行了行了，”我挥了挥手，回绝了伍六一冠冕堂皇的说词，“你那心里辅导留了给别人吧！我心里健全的很。”
　　“真健全吗？”白铁军一步窜了过来，插口道，“你看你刚才过来那样，灰不溜秋的，就跟老鼠差不多。”
　　“行了你们，少说两句。”史今躺在另一边淡淡开口，“白铁军你回去你自己那地方仰着去。”
　　见史今发话，白铁军干笑了两声转回去了。
　　“没事，啊，成才，”史今伸手揽过我的肩膀，将我身体的重心压了一半在他身上，“没啥大不了的，这次失手下次再来过就是。”
　　“下次？”我靠着史今，心底有些茫然。
　　说真的，一枪被敌方击中，这对我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打击。
　　毕竟我在钢七连‘枪王’的名声不是白白得来的。
　　就是其他的连，也早对我这个名副其实的‘枪王’垂涎三尺，只恨不得把我从高城的保护圈中直接挖了过去。
　　如今一场战役，对方一颗子弹，还在奔跑中将我轻松灭掉，我能不沮丧吗？
　　“没有啥不能重来的，”史今放在我肩侧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安慰的语气听了令人感到尤心的温暖，“别放心上，啊，咱们还没完呢！”
　　史今的安慰让我缓缓平静下来，最初的落寞也随着史今的话语逐渐消散。
　　见我已然恢复状态，伍六一跟白铁军又闹腾起来了。
　　时间在大家的嬉笑声中过去。
　　随着信号弹在天空璀璨划过，对抗赛正式结束。
　　当我们回到驻扎的营地时，团长正对着高城等一群人发着闷气。
　　这次的野战演习，我方确实有些惨败。
　　虽然从结果上来说，我们没输，但从各方面的作战情况来看，我们输的一败涂地。
　　蓝军以他们劣势的兵力四面出击，将我们死死压制住。
　　重装部队在数量和火力上的优势，竟全未起到作用。
　　因为我是‘阵亡’人员，不能和生还者同时回营，所以我并不知道，许三多带着蓝军俘虏回营时，对方是怎样的毫不掩饰对我的欣赏之情。
　　我只知道，当我看见袁朗从装甲车上下来的那一刹，我的眼皮“嗖”的跳动了一下。
　　那一下代表了什么，我当时愣是没想明白。直到很久很久的以后，回忆起今天的初遇，我才猛然惊醒，原来那竟是一种心悸的感觉。
　　“你就是成才？”无视自己‘俘虏’的身份，袁朗大大方方的朝我走了过来。
　　“报告，是。”虽然并不清楚对方的军衔，但我还是选择以军礼回答。
　　“不错，”袁朗的嘴角始终漾着一抹微笑，慵散却又犀利，仿佛世间万物竟在他掌握之中，“知道你干掉了我多少个人吗？”
　　不是四个吗？
　　望着袁朗涂满迷彩的脸庞，我张了张口，正欲回答，“成才，”高城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过来。”
　　“是。”我反射性回答。
　　朝袁朗行了一个军礼后，我转身往高城站的地方走去。
　　“枪王，”袁朗的声音在我身后幽幽响起，低沉，却带着引人致命的磁性，“你挺不错的。”
　　我脚下一顿，微微愣神了。
　　这句话刚才他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正想着，高城已经走了过来，“成才，去营里，团长要见你。”语气有些僵硬。
　　“是。”回答时，我目光直视向高城。
　　意外的，我在高城眼底捕捉到了一丝□裸的不悦。
　　还未等我及时想明白那抹不悦的含义，高城已经擦着我的肩膀朝袁朗走了过去。
　　后面高城跟袁朗之间到底进行了怎样的对话，我不太清楚。
　　因为那时我正在营里面对着团长的怒火——虽然这火是发给高城的。
　　但是到晚上聚会时，我终于明白了，原来高城白天所表现出的抑郁，是因为——

　　七连改编

　　夜幕降临时，连队在阵地上升起篝火，组织了一个小型的聚会。
　　在所有车灯的照射下，我们所坐的地方，宛如白昼般通透明亮。
　　高城端着饭盒装的酒站在最前排说完一番慷慨激昂的话后，独自干完了两盒酒。
　　战友们坐在原地愣愣的望着高城一杯接一杯的往自己肚里灌着酒，谁也没有开口，谁也没有端杯。
　　高城环顾了一圈四周，见士兵们都呆坐在椅子上，既不喝酒也不说话，顿时火上心头，一声大吼，“喝啊！”
　　随着高城的吼声响起，士兵们这才纷纷响应起来，端着酒杯开始相互敬酒。
　　我拿了一瓶酒走至一辆车的尾箱坐下，将酒瓶随意搁在一边后，便一头倒下去，仰在了灰尘弥漫的地上。
　　耳边传来战友们的哄闹声，我双眼直勾勾的盯视着繁星闪耀的夜幕，轻轻叹了口气。
　　“躺这干啥呢？”不知什么时候，高城已经端着饭盒坐在了我身旁，“还叹气，讽刺我们输得不够彻底啊？”
　　“连长，”我转过脸去瞄了一眼高城，正欲起身给他行礼，高城随意挥了挥手示意，“得得得，别起来了，继续仰着吧！”
　　我笑了起来，忍不住的接了一句，“连长，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我惯坏你？”高城下意识的多瞅了我几眼，撇着嘴不屑的说道，“你以为这烂泥扶上墙它就成型了？这钢七连的兵还需要我来惯？”
　　“行行，算我说错了，”我赶紧伸手止住高城的话，嘴上却不甚认同的说着，“您没单独惯我一个，这钢七连的兵您不都惯着吗？”
　　“行了，你别尽给我戴高帽。”高城瞪了我一眼，狠狠灌了一口酒。
　　趁高城喝酒之际，我不由得扭头多看了他两眼。
　　银色的月光淡淡洒了高城一身，那张帅气而俊朗的侧脸也仿佛被染上了一层银色光晕，在夜空下熠熠生辉。
　　“你瞅啥玩意儿呢你？”见我死命的盯着他看，高城霍然转头，对上我探视他的视线，“我脸上开花了？”
　　不知是高城的话好笑，还是感觉自己的举动有些可笑，我低声笑了起来，没有答话。
　　见我只笑不答，意外的，高城竟没有再追问什么。
　　我以为时间就会这样一点一滴的过去，只到会餐结束。
　　但高城接下来的问话让我知道，今晚将过得不那么容易。
　　“袁朗，”高城突然开口，仿佛自言自语般念道，“我算见着了，原来他就是袁朗。哎我说你，”瞬地，高城侧过脸来直视着我，“你一开始就认识他？”
　　我一怔，没想到高城还记得这事。
　　“不算认识。”我模棱两可的回答。
　　虽然这个时候，太正确的答案反而对我不利，但很显然，高城这我这个模糊的答案并不满意。
　　“我咋看你俩挺熟的？”高城轻蹙起眉头，眼底闪着一丝怀疑的光，“你是没看见你自己当时那样，见他时惊的那连话都不会说了。”
　　高城的话里带着一抹微不可闻的怒意，引得我诧异的扭头看向他。
　　“连长，你怎么了？”我倍感莫名的开口询问，“好端端的发什么火？”
　　“我发啥火了？”高城徒的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大到一股子风劲直接刮我脸上，“你跟那袁朗认不认识我管不着，你只要记住，你是钢七连第四千九百四十四个兵，就行了。”
　　说完，高城愤然离去。
　　我起身望着高城愈见走远的背影，楞是半晌没有反映过来。
　　我什么时候不是钢七连的兵了？这火也来得太没根据了吧？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我却没有真的怪高城。
　　在我看来，无论高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那都只有理由——全是为了我们好。
　　高城就是这么一个人，将他所有的精力和心血都投在了钢七连的身上。对于高城来说，钢七连就是他的骨髓，七连的兵，就是他的灵魂。
　　团长再次召见我时，高城没有一同前往，只说了让我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莫子样？”团长办公室里，王团长坐在办公桌后笑盈盈的望着我，“这次的山地演习你还满意不？”
　　我扬起一边的嘴角笑了笑，没说话。
　　“有啥话你就说，”王团长一边低头写着什么，一边说道，“没得关系的。”
　　我张了张嘴，感觉此刻心底翻涌着千万语言即将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却最终浓缩成一句，“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看你是太高兴了吧？”王团长抬头瞄了我一眼，嘴角含着一丝浅笑，“那你不说我就来说了。”
　　王团长停下手中的动作，将钢笔盖上，双手合十交叉叠于桌前，望着我的眼睛里闪烁着点点欣喜之光，“你这小子不错，有思想，有胆识，还有个性。你在着钢七连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现在，师部那边跟我要人，指明了要你过去，我已经答应了。”
　　我浑身一震，眼睛直刷刷的盯视着王团长，仿佛从未认识过他一般，“您上次不是答应我说不会调我的吗？”我压低了嗓门问道。
　　不敢太大声，以为我怕自己会控制不了心底那波涛汹涌的澎湃而大叫起来。
　　“情况不一样了，”王团长无声的叹了一口气，那沉重的声音宛似暮鼓晨钟般重重砸在我的胸口上，“实话告诉你，钢七连马上就要改编了，你现在不走将来迟早也要走的。你是我最看中的兵，我当然希望你能有个更好的去处。”
　　王团长的话一字一句落入我的耳蜗，立刻引起一片“嗡嗡”的响起。那一瞬间，除了麻木，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这么说，”我屏住呼吸，用尽全力从牙缝中挤出话来，“钢七连……改编，是在拿我第一个开刷。”
　　“不能这么说，”王团长犹豫半晌后，再次开口说话，但语气已经委婉了许多，“你虽然是第一个被调走，但你这是上升了。这去到师部，以后视野更开阔了，比你始终停步不前的好。”
　　“团长，”我深吸了一口气，待心绪稍作平稳后，缓慢而坚定的开口，“我不去。”
　　“你这是为莫子？”王团长带着浓烈南方口音的话语里满是疑惑，“这为必去师部还委屈你了？”
　　“不是委屈，”我开口澄清，将想说的话在心里过滤一遍后，慎重说道，“做为钢七连第四千九百四十四个兵，我即使不能和连队共进退，也绝不做第一个离开的人。连长没走，战友没走，我却走了，还是去师部，我不能，不能这么做。”
　　“我晓得你的意思了，”王团长静静听我说完，轻点着头说道，“你想坚守钢七连，又怕去了师部会对不起连长，对不对？”
　　被团长一语说中，我抿了抿嘴角，没有答话。
　　“你晓不晓得，就算你不去师部，钢七连改编也是势在必行的，”说到‘改编’这两个字时，我分明看见王团长眼底闪过一丝怅然忧伤，“你想以这种方式来抗议师部不改编，那是不可能的。”
　　虽然心有不忍，但最后一句话，王团长依旧说得斩钉截铁。
　　王团长的一番话说得我毫无还口的余地。
　　我僵硬在原地，半天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这样吧，你回去再想想，明天给我答复。”王团长望着我，脸上漾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是。”我回答得有些底气不足。
　　伸手行了个军礼后，我反身离开了团长办公室。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我放慢了脚步看着从身旁一一经过的士兵们，透过士兵列队看向更远处的花草树木，以及操场。
　　“快点，下一个，跟上。”……
　　耳边，似乎还能听见连长的吆喝声，战友们的嬉笑声。
　　而那一切，今后再也不会出现了。
　　风擦着脸颊从而侧抚过，一阵淡淡的青草味混和着泥土尘屑朝我迎面扑来。
　　我深呼了一口气，将这味道刻入心底深处，并在同一时间给自己下了一个决定。

　　离开七连

　　“你再说一遍！”站在连长办公室里，我尽管手心已经微微出汗，腰板却依旧挺得笔直笔直。
　　“成才，你给我，你给我把刚才那话收回去，收回去听到没有。”高城站在我的正前方，喷火的眼睛里含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责备。
　　“连长，我已经决定了。”我无视高城的怒气，平静开口。
　　“你决定啥玩意了你决定？”高城不耐烦的打断我的话，“你那没经过大脑的叫决定啊？”
　　高城气得反手在屋里踱来踱去，半晌后突然摆手说道，“你那决定不作数，现在你就给我回去，刚才那话我就当没听见。”
　　“连长，”见高城居然象小孩子一样耍起赖皮，我哭笑不得的开口，“那你不是明明听见了吗？”
　　“哎我说你，”高城语塞，楞了半天后总算顺利接上话来，“我就不明白了，这调去师部多好的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倒好，咬紧牙关就是不去。哎你想想看，”高城坚持不懈的劝说着，“这你往师部一走，以后连我见了你都得行礼了，这不是挺好的吗这不……”
　　后面的话，高城再也没法说下去了。
　　因为我的眼神早在高城说“连我见了你都得行礼”时黯淡沉寂了下来。
　　“我知道，”高城缓缓坐到椅子上，微微点头的样子看上去略显呆滞，“我都知道。你不愿往上走。你怕我心里难受，怕大家心里难受。又想抗议，但这有用吗？”高城抬头凝视着我，那目光深邃而清亮，让我忽然有一种仿佛自己早已泥足深陷的错觉，“你这要有用我早抗议了。但是成才我告诉你，没用，一点用都没有。我们做为军人，只能服从上级调配，你明白吗？”
　　“明白。”我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见我似乎开窍，高城总算放下心来，“那行，那啥啊，明儿个你就去师部那边报到，我亲自送……”
　　“连长，”我霍地打断高城的话，“我还是坚持我的决定。”
　　高城还在说话的嘴就这样半张着僵在那里，屋里悄无声息，静得有些吓人。
　　“砰！”
　　一声巨响从连长办公室清晰传出，音大到据说就连操场上的士兵，也听得十分真切。
　　“差点没折了我手指。”高城捧着略微疼痛的右手拼命吹着气。
　　我注视着高城的举动，那一瞬间从心底涌起的感觉是什么，我说不上来。只知道，望着高城抚手的动作，我竟有种鼻尖泛酸的冲动。
　　“成才我跟你说，”高城揉了揉拍疼的手指，站起身走至我身边说道，“我跟你说，你是钢七连第四千九百四十四个兵，你牢记了钢七连的精神：不抛弃不放弃。好，很好。”高城伸手用力按上我的肩膀，那一刻，我仿佛在他眼底探到了一丝飞闪而过的落寞，“你不愧是我钢七连的兵，好兵！但是，我告诉你成才，今儿个调你去师部，不是你抛弃，放弃了，而只是服从了我们做为军人的天职。”
　　“连长，”我直直的对视着高城的眼睛，毫不闪躲，“你希望我去？”
　　“我要你去！”高城斩钉截铁的开口，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我要你去师部。”
　　我心底猛地一震，一抹水花伴着酸楚在眼眶悄然浮现。
　　“成才。”高城一瞬也不瞬地盯视着我，眼神坚定却充满了期待。
　　“报告连长，”我轻声开口，目光如炬的回望着高城，“我服从上级调配。”
　　高城徒然松了一口气。
　　“但是，”我紧接着说道，“我不去师部。”
　　高城冷不丁的吸了一口气，扭头死死的盯着我，仿佛要在我脸上刻出一道深刻的痕迹般。
　　“好，好，好，”高城一连说了几个‘好’字，失神的坐回了椅子上，“好，成才，好，好。”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已经伤透了高城的心。
　　虽然他理解我，原谅我，但他不赞同，不支持。
　　很快，我拒绝调去师部的消息迅速在连队传开。
　　第二天我没有去见团长，高城亲自去到王团长那将我的意思转达了。
　　上级文件很快下达到钢七连：士兵成才调去红三连五班。
　　接到通知的时候，我沉默了，身旁的战友们也沉默了。我甚至能看到沈明眼中那一抹遮掩不住的水花。
　　“没什么，”我伸手拍了拍沈明的肩膀，想安慰他两句，话到嘴边却奄然，只好反复重复着，“没什么，没什么。”
　　望了望正在帮我收拾行装的战友，我幽幽叹了一口气。
　　“成，成才，你，你真要去那？”许三多站在不远处瞅着我，脸上再也见不到往日的憨笑。
　　“恩。”我笑着点了点头，看见伍六一正站在门口凝视着我。
　　“伍六一，”我走上前一拳捶在伍六一的胸口，笑着说道，“以后见面可别装不认识我啊！”
　　伍六一红着眼眶死命眨了眨眼睛，故作不屑的瞪着我说道，“你小子走后我就直接把你从记忆里删除了。”
　　“别太狠了，”我笑了起来，尽量保持语调的轻松，“好歹我还活着呢！”
　　话音刚落，屋内传来了轻微的抽泣声。
　　我转头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一战友正站在屋子的一角低头抹着眼泪。
　　“好了吧！”我回身提起行礼袋，朝屋内站着的士兵们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后，反身走出房间。
　　所有人都跟在我后面走了出来。
　　身后静悄悄的，除了偶有几声轻微的脚步声外，听不见一丝声响。
　　走出宿舍楼的大门时，我下意识的停步回头往三楼望了一眼。
　　连长办公室的窗户关得死死的，不见任何动静。
　　我叹了一口气，望着后面跟着的一大群人，艰难的扯着嘴角笑了笑，“行了，啊，回去吧！都别送了。再送直接到红三连了。”
　　沈明立正身姿，给我行了一个笔直的军礼。
　　后面，伍六一，许三多等人也跟着向我敬礼。
　　看着面前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庞，我眼眶一湿，差点没能忍住的掉下泪来。
　　回敬了一个军礼后，我再次望了望三楼的那间窗户口，一个猛地转身，提着行李咬牙大步离去。
　　离开时，我没有再回头，所以我没能看见那窗口站着的身影，在我转身之际缓缓拉开了玻璃窗，一动也不动的凝视着我的背影逐渐远去。
　　去红三连五班，是由钢七连的指导员亲自送我过去的。
　　“本来呢，是由老高来送你的，”指导员从前排座位探过身子来朝我解释道，“但今天他正巧要和三班班长出去，所以就把你交给我了。”
　　“没事，指导员。”我随意笑了笑，回答，“我知道史班长就要复员的事。”
　　见我如此通情达理，指导员从前排伸过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本来定好了说明天出去的，但这老高，临时改变主意非要今天就去。拦都拦不住。”
　　我附合的笑了下，没有再吭声。
　　高城不想送我，这点令我感觉有些难受。
　　但转念想想，算了，我不也把高城给狠狠伤透了吗？
　　就当是惩罚吧！认了。
　　“到了。”经过数小时的漫长车程后，车子在一遍荒凉的沙地上停了下来。
　　当我跟指导员走下车时，远处的台阶上正排站着三人向我们敬着礼。
　　“首长好。”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那三人在说话时还略带着激动。
　　当时心里头挺纳闷的，但后来我终于明白了。在这千里之外的作训场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年到头难以见个生人，如今看到有人从团部来，还能不激动？
　　“好，”指导员微点了点头，指着我说道，“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同志，是从钢七连调过来任命红三连五班班长一职的。名叫成才。”
　　指导员话音落下的那一秒，我看见对面三人眼底同时闪出一抹震惊的光点。
　　“大家好！”我伸手回了一个军礼，笑盈盈的向他们打着招呼。
　　“班，班长好。”说话的，是个瘦个小子。后来我知道了，他叫薛林。
　　“班长好。”后面紧接而上的，是个看着略显油滑的笑脸。他是李梦。
　　“班长好！”最后大声向我致敬的，是老魏。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没有什么原因，就是想笑。
　　将我安顿好后，指导员语重心长的看了我一眼，上车离开了。
　　我不知道指导员临走前的那一眼代表了什么，但我知道，从今以后，我的生命里再也没有钢七连，有的，只是草原，平地，黄沙，尘土，和无尽的等待……

　　史今番外

　　好不容易安顿好今年的新兵后，我甩了甩略微酸胀的手臂，走进宿舍。
　　“怎么样？今年的兵好整不？”伍六一坐在桌前写着什么，见我进来，抽空抬头瞄了我一眼。
　　“还行，”我笑着回答，“今年这新兵里有个我看着挺出色的。”
　　“是谁？”伍六一扭头看了看我，随口问道，“是不是那个叫成才的？”
　　“你知道？”我惊讶的开口，“他好像是你老乡吧？”
　　“什么老乡啊！”伍六一皱了皱眉头，朝我瞪了一眼，“在我面前你不提‘老乡’这两个字不成吗？”
　　“好好好，”我赶紧摆手示意，“是我说错了。”
　　伍六一的心我懂，他不是厌恶‘老乡’这两个字，而是厌恶老乡给他带来的不必要情分与压力。
　　伍六一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他性格刚硬直爽，是个少见的‘铁板兵’。
　　‘铁板兵’，是甘小宁背着他取的外号。意思是指伍六一无论是性格还是腰身，都挺得跟铁板一样笔直。
　　也不知六一这性子到底是好是坏。在钢七连里，除了我之外，似乎还没能见他放下身段来跟谁嬉闹过。
　　我以为也许六一就会一直这样下去了。除了钢七连，在他心中最重要的，大概就是我这个班长史今。
　　“连长，”新兵分配前夕，我撞见六一缠着连长高城喋喋不休的念叨着，“您就把他给我吧！我们班就缺了他这样的人才。行不连长？就给了三班吧！”
　　“我告诉你啊伍六一，”高城甩开六一紧抓住自己的手指，一本正经的说道，“这新兵分配的事不是你说了算。这人才我们就算要，也要放对地方。你那三班，还缺他一个啊？”
　　“我就喜欢那成才，”伍六一也不含糊，直接回答道，“你放我们班，我一定好好带他。”
　　“哎我说你，”高城狠狠瞪了伍六一一眼，迈开大步朝前走去，“别在这跟我瞎闹腾，小心回去我让你天天五千里越野。”
　　那是我第一次见着伍六一这样坦白的喜欢一个人——而且还是一名刚刚入伍的新兵。
　　成才？！
　　他到底有怎样的魅力，可以令高城和伍六一都对他赞不绝口？
　　我跟成才甚少接触，对他也不算熟悉。只知道新兵分配结果即将下来时，其他几个连都分别来找高城要人。而成才，是必要人选。
　　因为我是新兵连排长的关系，所以能在第一时间知道新兵分配的结果。
　　成才果然被高连长留在了钢七连，并插在沈明的班上。
　　沈明也是从新兵时期被高连长亲自选来的优秀士兵。这次将成才安排在沈明的班上，并直升班副，足以证明高城对他的重视度。
　　“太好了，”回到钢七连后，伍六一高兴的在宿舍里来回走了好几遍，“七班就七班吧！反正隔得近，也不差那两步。”
　　说完，伍六一脚下不停的往外走去。
　　“上哪去啊？”我急忙追至门口问道。
　　这新兵刚到，要忙的事可多了，这个节骨眼上他倒会开溜。
　　“我上七班瞧瞧去，就来。”伍六一伸手在半空中挥了挥，头也不回的径直离去。
　　那一刻，我突然有种说不出的预感，仿佛从这一秒开始，伍六一将不再是我一个人的伍六一了。
　　“成才那小子，真不错。”有空时，伍六一会时不常的在我耳边笑道，“我就喜欢那个性，聪明，稳重，训练科目样样拔尖。”
　　“能被你看上还挺不容易的。”偶尔，我也会笑着接下他的话来。
　　“你说都是一个地方来的，怎么差别就那么大呢？”伍六一坐在椅子上纳闷的思忖着。
　　我知道，他所说的‘差别’，是指成才和许三多。
　　对于许三多，我心底一直充满了歉意。
　　将他从下榕树招来后，我并没有好好带过他。虽然我曾给过他承诺，要将他带成一名真正的兵，但如今，许三多被抛弃在红三连五班那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我的承诺也如石沉大海般消逝无声。
　　得知许三多被调至钢七连时，我第一反应是高兴。紧接着而来的是担忧。
　　我没有把握能说服连长。一成的把握也没有。
　　果然事情正如我所担心的那样，连长极力反对着许三多进入钢七连。
　　看着连长盛怒的脸庞，那一刹那我几乎要放弃了——真的想着不如就这样算了。
　　“如果许三多不成器，他离开，我离开。”
　　成才在连长办公室修改作战计划时，对于许三多进入钢七连的事做出了这样的誓言与袒护。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我震惊了，连长更是难以置信。
　　不光是连长，就连伍六一，也是惊讶和愤怒到了极点。
　　“我就不明白了，”当我将许三多留下后，伍六一跟着我从宿舍走出来，边走边说，“那个许三多他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他有什么地方值得你跟成才去这样的维护？”
　　“别说了，”我轻蹙眉头，打断伍六一的话，“人已经留下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我为什么不说？”见我如此护着许三多，伍六一更加气恼起来，“你瞧瞧他那样，他那是当兵的样吗？你想拉扯他我没意见，但你也要找个对的人来拉扯啊！现在倒好，一个你一个成才，都把他当宝似的护着，他就那么好？值得你们这样去护他？”
　　伍六一的话在我脑海来回旋宕，令我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无法将他那些话及时消化。
　　也许伍六一说得是对的，但既然我已经摊上了许三多，那么他就是一碗水，我也得将他端平了。
　　我以为在钢七连，我是最护许三多的一个。却不知道，成才对许三多的好，绝不亚于我。
　　也正因为这样，所以常常惹来伍六一的抱怨。
　　“你看见没有？啊，班长，”休息时，伍六一咬牙切齿的望着许三多所站的方向，怒道，“自从许三多来了以后，你瞧瞧，咱们一个三班的史班长，一个七班的成班副，都被拖成啥样了？”
　　“没啥，啊，他还没领悟呢！”我拍了拍伍六一的肩膀，想安慰他几句，却偏偏弄巧成拙。
　　“还没领悟？”伍六一忿然转头，双眼直直的盯视着我，“那我需不需要给他留个号排明年去？这当兵是擀面条呢？你想啥时擀都行啊？”
　　我无声的笑了笑，想说点什么，却又一时接不上口。
　　伍六一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成才那边走去。
　　我一直望着伍六一走过去，搭上高城的肩膀跟他要烟，被高城差点火烧眉毛时追着高城和成才满地跑。
　　伍六一这样毫无顾忌的跟战友嬉闹，是从我认识他以来为数不多的一次。
　　伍六一有着军人坚韧挺拔的性格，通常能跟他打成一片的，少之又少。
　　而那些人当中，只有连长和我能肆无忌惮的直接踹上他的屁股，却又不担心会不会开罪与他。
　　如今，成才打破了伍六一一直以来的惯例。
　　成才确实很优秀，以一名新兵的身份进入钢七连，不到半年的时间就从副机枪手直接晋升为狙击手，并成为了钢七连名副其实的枪王。
　　每每说到成才，连长带着些许眉飞色舞的骄傲，伍六一也带着些许洋洋得意的自豪。
　　“人家是枪王，你乐呵个啥劲啊？”甘小宁曾这样打趣过伍六一。
　　“枪王怎么了？”伍六一也不生气，只是回答时那脸上没带什么多余的神色，“我跟他从一个地方过来，我替他高兴。”
　　伍六一的回答再一次令我震惊。
　　这是我认识伍六一以来，他第一次对外承认‘老乡’。
　　成才，现在已然是他心中那个认定的‘老乡’了。
　　我跟成才接触不深，对他不是特别了解。当我得知他断然拒绝了王团长要将他调往师部的提议后，我不禁会心一笑。
　　这小子，果然有个性，主心骨硬着呢！
　　钢七连改编，是拿的成才第一个开刀。
　　师部对于成才的‘不识抬举’十分不满，所以将他直接调去了红三连五班，想借此消磨消磨成才的傲气，让他受不了作训场的冷寂时自动提出回来。
　　后面成才有没有回到师部我并不知道，因为那时我已经复员了。
　　但成才离开钢七连的那天，我却清楚看见，几乎整个连的人都去送了他，伍六一更是差点没能忍住的掉下泪来。
　　庞大的送行队伍里，独独少了连长。
　　成才离开时，朝连长办公室的窗口看了好几次。
　　他没注意到，其实连长一直都躲在窗口偷偷注视着他的离去。
　　成才，一个总是带着淡淡笑意的帅气小子，不管在何时何地，他的心境总是保持了最平和的状态。
　　看着他嘴角那抹和煦的微笑，想起他在钢七连时的点点滴滴，我能肯定，成才要走的路，还很悠远漫长……

　　习惯五班

　　清晨，我站在石子路的中央，踩着脚下鲜红的五角星，深吸了一口气。
　　“班长，您回来了？”李梦打着哈欠从屋里钻了出来，见我正站在平地上甩着胳膊，急忙上前来跟我打招呼，“您说您每天天不亮就起了去跑步，累不累啊？”
　　“不累，”我笑着回答，“已经习惯了。”
　　“我跟您说班长，”李梦揉了揉脖子，神情有些慵懒，“到这地方你准坚持不了。”
　　“为什么？”虽然李梦的话令我感到一丝反感，但我仍然开口询问道。
　　“您看见了没？”李梦走至我身旁，伸出食指朝前方划了一圈，带着我的视线越向无尽的边际，“这放眼望去，除了黄沙，就是草地。”
　　我正聚精会神的跟着李梦的手指眺望着，感觉到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我扭过头去瞅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不说了？”
　　“我说完了。”李梦倍感诧异的回望着我。
　　“就这样？”我感到一阵茫然的莫名其妙。
　　“啊，就这样。”李梦也毫不含糊的点了点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我轻蹙起双眉，想笑，最终还是忍住了。
　　“我想说，”李梦清了清嗓子，回答，“您得给自己定个目标，然后照着那个目标去生活。”语毕，李梦摇了摇头，叹气道，“待在这个地方，没有目标你就连坐着也会觉得空虚，寂寞。”
　　“李梦！”后面传来薛林的喝声，“你跟班长说什么呢？”
　　“没，没说啥啊！”见薛林出来，李梦一下子紧张起来，“我，我不就跟班长说，让他找个目标吗！”
　　不知为什么，我总感觉李梦有些畏忌薛林——虽然薛林是他们三人中看上去最小的一个。 嘀嘀咕咕说完两句后，李梦赶紧一个箭步窜回屋里去了。
　　“班长，您别听李梦瞎说，”薛林走上前来先给我行了个军礼，然后才笑着解释，“他那一套没人听。当初许三多来时，他也这么跟许三多说来着，结果人家照样修了条路出来了。”
　　“路？”我惊然一喜，这才想起许三多被调往钢七连的主要原因。
　　“许三多修的那条路在哪？”我立刻追问道。
　　“就在您脚下呢！”薛林回答。
　　我下意识的低头看去，明亮的红色蔓延在五个顶角后，浅黄的石子一路铺向远方。
　　“这就是许三多修的路？”我感到难以置信的再次问道。
　　好宽阔的一条路，绵延不绝伸向视线的顶端，那一眼望去，映入心底的，是最强烈的震撼。
　　“是。”薛林点头应道。
　　我半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地上的石块，在嘴角漾起一抹轻笑。
　　许三多，有你的。我没看错你！
　　“班长，我给你打了水，你先去洗洗呗？”老魏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旁，略带恭敬的问道。
　　“谢谢你了，老魏。”我起身朝老魏笑笑，往宿舍走去的同时不忘叮嘱道，“以后这事我自己来就行了。”
　　老魏乐呵呵的笑了起来，跟在我身后走进了宿舍。
　　刚刚梳洗完毕，李梦已经将饭端到了桌上，“班长，吃早饭了。”
　　“以后，这饭轮流做吧！”我走至桌前，看着站在桌旁的三人笑道，“我的内务也可以自己整理。只是那饭你们别嫌我做的难吃。”
　　四人一起坐了下来，薛林立刻给我添上饭，“这饭我们三人轮着做也没事，”薛林将碗递给我，笑得一脸的真诚，“您看您每天天没亮就去跑步了，上午要练习擒拿术，下午要练习瞄准和射击，晚上还要模拟作战计划，您看你一天时间都排得满满的，哪有多的空做饭啊！”
　　“没事没事，”我赶紧摆了摆手，示意，“以后我把时间挤挤，腾出来就行了。”
　　“那个，班长，”李梦小心翼翼的凑过脸来问了一句，“您看小说吗？”
　　“不看。”虽然不是很明白李梦问话的用意，但我仍旧老实回答。
　　“那么，班长，”老魏也紧接着问道，“你打牌吗？”
　　“不打。”我笑了笑，再次摇头。
　　见李梦和老魏面面相觑的神情有些古怪，我不禁开口问道，“怎么了？”
　　“班长，您是才来三天您不知道，”李梦吞了吞口水，对我循循善诱着，“这里，啥都没法坚持。你那些在钢七连学过的东西，久了，就淡了。”
　　“这么说，”我放下碗筷，一本正经的凝视着李梦，“你已经忘了你军人的身份了？”
　　“报告，”意识到我话里语气的不对劲，李梦搁下碗筷，向我立正行礼道，“我没忘。”
　　“那么我问你，”我招了招手，示意李梦坐下，“不说别的，你学过的正步还会吗？”
　　“会。”李梦边坐边点头。
　　“那不就行了。”我不由得笑了起来，伸手拍上李梦的肩膀，“你不曾忘记，我又怎么会忘记呢！”
　　说完，我起身往屋外走去。
　　“班长，您不吃了？”薛林瞅了一眼我的碗，问道。
　　“不吃了，今天轮到我站岗。”我回头朝薛林灿然一笑，走了出去。
　　持枪来到哨岗位置，我将步枪以标准的姿势护与胸前，一动也不动的凝视着远方。
　　尽管我知道枪里并没有子弹，但我握枪的手仍紧了紧。
　　早在钢七连时，许三多就说了，作训场五班一年只配两次实弹射击。
　　所以平时想要练习时，我只好拿着这把没有子弹的枪来摆摆样子。
　　虽然到这里才第三天，但我却真确的感觉自己仿佛已经过了三年。
　　在这里的每一天，我都保持了在钢七连时的习惯。
　　偶尔感到孤独落寞时，我也能以最快的速度来调整心态。
　　其实，这里一切都好。真的！
　　有时我在想，也许这里就是一片世外桃源。少了训练场上的硝烟与紧张，多了一份大自然的轻松与惬意。
　　“人不能活得太轻松，”记忆里，好像谁跟我说过这样的一句话，“活得太轻松会变得更加懒惰。”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许三多，什么时候他也能说出这样一番道理来了？
　　笑意在嘴角逐渐散去，我禁不住的轻叹了一口气。
　　钢七连，也不知道钢七连现在怎么样了……

　　遇见吴哲

　　有时我能感觉，自己跟李梦他们三个好像分开成了两个独立的单元体。
　　李梦，老魏，薛林是一个整体，而我自己，是一个整体。
　　虽然他们三个一直以来对我都特别的尊敬，说话时也不忘脸带微笑，但我总觉得那笑容有些客气过头了。
　　“还是咱老马好啊！”
　　私下背着我时，我也曾听见李梦这样唠叨过，“老马就能跟咱们打成一片，干啥都带上咱们。”
　　“别念叨了，”一旁接话的，是老魏，“老马早走了。咱们现在的班长是成才。”
　　“哎我说老魏，你觉不觉得，咱这个班长有点冷。”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我知道他人好，对我们也挺客气，但你看他干啥都一个人，也不跟我们唠嗑。”
　　“人家是钢七连来的枪王，跟你这落后士兵有啥好唠的？”薛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善意的讥讽。
　　“话可不能这么说，薛林，你说这话你就不厚道了。”椅子再次挪了挪后，传来李梦的抗议声。
　　我反身走下台阶，往石子路的另一头走去。
　　来这里已经大半个月了，我是不是真的忽略了什么？
　　想起刚才无意中听来的话，我在心底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再次轮到我做饭时，我早早的就将饭菜做好端到了桌上。
　　“班长，您坐。”李梦一溜烟的跑过来将椅子放在了我的屁股底下。
　　“你们也坐吧！”我笑意盈盈的招呼李梦三人坐下。待他们全部入坐后，我开口说道，“以前，在钢七连时，我虽然是班副，但一切大小事务都有连长，排长和班长替我顶着。在自我意识里我就从未觉得自己是个班副。现在，到五班来做了你们的班长，我也没能从那个意识里走出来。这大半个月以来，我跟你们沟通甚少，令你们对我产生误解，我向你们道歉。”
　　说完，我起身给李梦三人行了一个笔直的军礼。
　　李梦等人也赶紧起身向我回敬着。
　　“我每天要做的事，你们都看在眼里，”我也不就坐，直接站着对李梦三人说道，“如果你们觉得那事意义，觉得那是个军人该做的，那么从明天开始，我们一起训练，怎么样？”
　　李梦，薛林和老魏同时一愣，相互望了几眼后，半晌没有说话。
　　我也不急与他们的回答，缓缓坐下后伸手招了招，“坐下吃饭吧！”
　　“班长，”沉默了数秒钟后，薛林做为代表开口朝我说道，“明天一起训练吧！我们也想体验体验钢七连的生活。”
　　他们如此迅速的接受态度令我感到意外的欣喜与惊讶。
　　“好。”我二话不说一口答应，稍作停顿后，笑意满满的问道，“那么明天五公里负重越野怎么样？”
　　“啊？”李梦第一个垮了下来。
　　一夜转眼即逝。
　　次日清晨，天还未全亮，李梦，薛林和老魏就已站在屋前的平地上，整装待发的等待着我。
　　“走吧！”我拉紧肩侧的背包袋子，迈步往前跑去。
　　“班长，你说错了，”李梦第一个跟了上来，顺便不忘纠正道，“应该是‘跑吧’。”
　　“李梦你省口气吧！”后面老魏紧接下话语，“免得说话泄了气一会得人背你回来。”
　　“我就那么没用了？”李梦回头朝老魏狠狠瞪了一眼，“这点负重越野我还不看在眼里。”
　　说完，李梦也不等我们，直接甩开劲往前狂奔而去，将我们远远扔在后面目瞪口呆的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别理他，班长。”薛林跑至我旁边笑得一脸的阳光灿烂，“他准坚持不了，一会就得没劲了。”
　　就在我还在怀疑薛林话中的可信度有几分时，那边李梦已经超重负荷的停下脚步来喘着粗气。
　　“李梦，这一公里还不到呢！”我跑至李梦身旁拍了拍，还没怎么用力，他那边已经顺势倒到地上去了。
　　我“噗”的一下笑出声来。
　　“再加把劲，啊，李梦，”我弯腰将李梦从地上拽了起来，鼓励道，“今天完成了这五公里越野，明天就不那么难跑了。”
　　“跑吧跑吧！”老魏扣着背包袋子在原地边跑边打转着，“想想咱们从前不也是这么过来的？那老马不也常常带我们负重越野吗？”
　　听见‘老马’两个字，李梦一下来了精神，双腿直直的迈步往前跑去。
　　第一次的五公里负重越野，总算顺利完成。
　　隔天晚上，薛林来到我面前犹豫着开口，“班长，明天跟你请个假行吗？”
　　“怎么了？”我抬头瞅了他一眼，问道。
　　“我一老乡在团部，要复员了，我想明天去送送他。”薛林嘴角挂着一抹勉强的笑意。
　　“去吧！”我点头答应。想安慰他两句，话到嘴边却又咽回了肚里。
　　我们不都这么过来的吗？
　　或许哪一天，我们也会经历这一步。到时，就是别人来送我们了。
　　因为薛林不在，老魏受了风寒有些鼻塞，所以接下来那两天我都没让老魏和李梦参加负重越野。
　　当然，对于这个安排，李梦是非常乐意接受的。
　　他们不用跑，并不代表我自己也可以跟着偷懒。
　　薛林去团部的第二天，我背着负重包独自跑到了好几公里以外的草原上。
　　也不知道哪里才是目的地，直到感觉身体已经沉重的再也迈不开步伐时，我终于将包包随意往地上一扔，整个人仰了下去。
　　晴空玉宇，絮云朵朵。偶有徐徐微风迎面抚过，带着一阵淡淡草香缭绕鼻尖。香气，蔓延着清透和宁静。
　　稍作休息后，我起身提包准备回程，看着茫茫草原空阔一遍，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跑远了。
　　将包背在背上，我正欲离开，“轰轰”的一阵机器作响如雷鸣般震入耳中。
　　我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几辆履带式装甲车由远至近缓缓开了过来。
　　“战友，”一道清新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由得吸引我回过头去，“请问，936离这里还有多远？”
　　即刻，一张文雅帅气的脸庞倒映在我眸底。
　　儒雅干净的脸上镶着一对明亮如星的眸子，黑白分明的瞳仁里闪耀着清澈光点。高挺的鼻梁下是一张微带笑意的红唇。
　　第一次，我深刻的感觉到，原来当兵也可以如此温文俊秀。
　　“不远，”回过神，我笑着替他指了指方向，“从这过去，不到十公里的路程。”
　　“谢谢。”那人对我澹然一笑。那一瞬间的笑意里仿佛倒映了阳光般，悠然夺目。
　　装甲车继续往前开去，行驶了数米后又缓缓停了下来，“战友，你是往936方向去吗？”那人半个身子露在车顶的外面，朝我喊道，“上来吧！我载你一程。”
　　我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的作训服，本想直接拒绝，但在对上他那清澈透亮的眸子后，我拒绝的话到嘴边自动变成，“那谢谢你了。”
　　等我进入装甲车内时，刚才那士兵早已从车顶下来坐着等我了。
　　“你们是哪个部队的？”我看着眼前那张异常陌生的脸问道。
　　如果是702团的，就算不认识至少我也熟悉脸面。
　　“我是海防部的，来这里临时学习。”对方嘴角始终漾着一丝微笑，并礼貌的自我介绍道，“我叫吴哲。你呢？”

　　吴哲的话

　　“吴哲？！”惊讶从我嘴里脱口而出。
　　他，就是那个军事、外语双学士，光电学硕士的吴哲？
　　近看真人时，才发现他竟是如此峻傲、干净。清瘦、修长的身体让看见他的人都不禁叹然：大概上帝的宠儿也就不过如此了。
　　“你认识我？”见我惊呼他的名字，吴哲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清朗暖意。
　　“听过，”大概是被他的笑意感染，我下意识的跟着笑了起来，“最年轻的硕士少校。”
　　“那都没什么，”吴哲嘴角上扬，弯成一道优美的弧度，“学历并不能代表一切。”
　　“但没有学历，就难以拥有一切。”我接过吴哲的话说道。
　　“有时一个人拥有的，并不一定是靠学历得来的。”吴哲在说话时，特意将我打量了一番，“不过看你说话，不象个普通的士兵。”
　　被吴哲这么暗着一夸，我不禁笑了起来，“你从哪看出来我不象个普通的士兵了？”
　　“感觉。”吴哲一本正经的回答，“有时，一个人的感觉远比他的眼睛来得更加真切。”
　　“那么如果我说你的直觉错了呢？”我故意误导吴哲。
　　“不可能。”吴哲想也不想的直接回道，“我相信我的直觉没错。”
　　“你这么自信？”我勾起一边的嘴角笑问。
　　“是自信，”吴哲挽唇笑了笑，“我相信自己的感觉，永远不会欺骗我自己。”
　　见吴哲已经这么说了，我也不再继续坚持自己的观念，开口自我介绍道，“我叫成才。”
　　“钢七连的枪王？”这下轮到吴哲惊讶了。
　　“你也知道我？”如此戏剧性的对话，令我几乎想笑。想不到我的名字居然贯彻海内外，连海防的人都知道了。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吴哲轻蹙起双眉问道。
　　“我现在在红三连五班。”知道吴哲问的‘这儿’是指哪里，我淡淡一笑，回答。
　　“钢七连改编了你知道吗？”吴哲刚问完，我便在他眼底捕捉到一丝飞闪而过的懊恼。
　　“知道，”我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吴哲不必介怀，“我走之前就知道了。”
　　“我就不明白了，”虽然是硕士生，有着过分聪明的头脑，但这一刻吴哲也懵了，“钢七连怎么就舍得将你调来这呢？”
　　“没有什么舍不舍得的。”我并未直接给予吴哲答案，只是绕着话题跑了一圈，“其实调哪都一样，在哪都是当兵。”
　　“当然不一样了。”吴哲皱了皱眉头，将我的话给堵了回来，“如果你只是想当兵，自然在哪都一样。但你是钢七连名副其实的枪王，那么这种不合适的位置只会掩埋了你的能力与光芒。”
　　吴哲的话令我心底一震，仿佛一道不起眼的微光就这样毫无预兆的直射进我的内心，将我心灵上的晦涩在瞬间一扫而光
　　我张了张口，正想说话，车子猛地停了下来。
　　门被打开，一个士兵站在车门口朝吴哲敬了一礼，“报告！936已到，中队长让您继续前行，团部已派人在前方等候。”
　　“知道了。”吴哲温和的点了点头。
　　“我到了，”我抓过一旁的背包，向吴哲道谢着，“谢谢你载我一程。”
　　“客气了。”吴哲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明朗如空的笑容透明温暖，不染半点尘埃，“别多想，平常心，平常心。”
　　“恩。”我嘴角微扬起笑，瞬间明白了吴哲的意思。
　　站在路边，我目视着装甲车愈行远去，消失在了路天相接的尽头。
　　回到五班宿舍时，李梦正趴在桌前写着什么。
　　我放下背包，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冷不防的问道，“写什么呢？”
　　被我突如其来的声音给吓了一跳，李梦差点从椅子上跌了下来。
　　“班长，你咋就回来了？”李梦一边手忙脚乱的遮掩着桌上的东西，一边笑嘻嘻的问道。
　　“怎么，做贼心虚啊？”看着李梦满脸的尴尬，我笑得有些愉悦，“写什么呢？我能看看吗？”
　　“也，也没写啥。”李梦扯着嘴皮艰难的往上翘了两下，“看是没问题，但班长你可别生气就是。”
　　“我生什么气？”一把拉过李梦手下护着的白纸，我边看边问，“写的我吗？”
　　“嘿嘿，”李梦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说道，“我就想写点真实的人和事。但这薛林和老魏吧，我相处久了就没啥感觉了。所以，这不，才拿了您当素材。”
　　我大致的浏览的一遍。看第一页的时候感觉还好，但翻到第二页时差点没笑出声来，“李梦，你这也扯得太玄了吧？”我朝李梦抖了抖手中的一叠白纸问道，“你几时见我用狙击枪一次搞定数十人了？”
　　“那，那是我编的。”李梦赶紧将纸拽了过去，宝贝似的护在怀里，“我不是没去过钢七连吗，我想想大概是那回事，就随便编了一个。”
　　“李梦，”我正儿八经的望着李梦劝道，“你写这个我不反对，但是要务必求实。如果是虚构的，就是写出来了别人也不喜欢。”
　　“那，那咋办啊？”李梦倍感为难的瞅着我，“我又不知道钢七连那到底是啥样，想求实也没法啊！”
　　我低声笑了起来，“那你就写点别的吧！”
　　“那可不成，”李梦立刻一口回绝，想了想后，朝我一脸谄媚的笑了笑，“班长，要不您给我说说钢七连的事呗！”
　　“那有什么好说的。”我回到床边一边换下作训服一边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啥都可以说说啊！”见我松口，李梦一个健步跨了过来，“你就先跟我说说钢七连的精神吧！”
　　“钢七连的精神……”
　　我忙碌着的手徒然一顿。
　　“我们连到今天还没有倒，而且还永远这样继续下去。不抛弃也不放弃，所以，我们就叫钢七连。”
　　记忆中那道浑厚有力的声音，在我脑海清晰浮现。原本我以为已经深埋心底的东西，此刻竟清楚的接近透明。
　　“班长，班长？”李梦轻轻推了推我，一脸茫然的问道，“你咋拉？那钢七连的精神到底是啥来着？”
　　“这个以后再跟你说吧！”我略感抱歉的朝李梦笑笑，抱起要洗的脏衣服往外走去。
　　刚出门，便撞上薛林从团部风尘仆仆的回来。
　　“班长，我回来了。”走至面前时，薛林朝我行了一个军礼。
　　“薛林，”我喊住正欲进屋的薛林，犹豫半晌后问道，“团部好吗？”
　　“班长，您是想问钢七连吧？”薛林看向我时，眼底分明闪过一丝黯然，虽然快，却还是落入了我的眸底。
　　“钢七连已经改编了，”薛林将他所知道的消息全部一五一十的告诉我，“您那个钢七连的高连长做了装甲侦察营的副营长。”
　　“那许三多呢？”我下意识的问道。
　　“不知道，”薛林摇了摇头，回答，“我没见着。听说好像还留在钢七连。”
　　“什么？”我惊呼出声，“他还在钢七连？一个人？”
　　“恩。”薛林点头叹了一口气，“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说完，薛林望了我一眼，转身走进了屋内，留下我一人站在门外木然怔神着。

　　再遇袁朗

　　结果那一夜我都没有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几乎没怎么合眼，惹得第二天李梦起床时见了我直抱怨，“班长您昨晚思春了吧？一晚上颠来倒去的折腾，连累了我们都睡不好。”
　　“你才思春了。”我一脚踢上李梦的屁股，追得他满地直窜。
　　“班长，”这边我还在忙着跟李梦打闹，那边老魏已经扯着嗓子嚷了起来，“有人来了。”
　　我跟李梦同时停下来动作，往哨岗口的方向望去。
　　一名士兵从哨岗口的台阶处走了过来。
　　就在我和李梦面面相觑，暗自在心底纳闷时，士兵已经站在我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成班长，我奉高副营长之命，带你前去问话。”
　　高城！
　　我一愣。
　　带我去问话？
　　这算是哪门子的理由？
　　虽然心底有些微微抗议，但我还是跟着那士兵上了车。
　　“嗖——砰！”
　　白光在天际边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最后消失在了地平线的最末端。
　　下车后，脚跟挨着地面的那一刻，我看着天空中一闪而过的远程精准射击，感觉自己最后一次参加演习仿佛已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来了。”高城身穿作训服站在我身后，冷不丁的开口。
　　“连长……高副营长。”乍一见高城，我喜的张口便叫。‘连长’二字脱口而出后才发现不对，赶紧改口。
　　“行了，你还是叫我连长吧！”高城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我听着顺耳。”
　　“连长，您这是？”我环顾了四周一圈，问道。
　　“远程引导，”高城随意拖了张椅子坐下，“不就跟你看到的一样吗！”
　　见我还站着，高城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示意我坐下，“我看这离你那地方挺近的，想见你吧，我抽不出空，所以就叫人直接带你过来得了。”
　　许久未见，高城依旧还是那个高城。严谨，却又有些慵懒，明朗中俨然透着一股子直气。
　　“最近咋样啊？”高城一边翻看着远程引导的数据资料，一边头也不抬的说道，“我看你过得挺好的啊！这依山傍水的，你看你比在钢七连那会白多了。”
　　“连长。”我愣愣的喊了声，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等了半晌都没见我继续说话，高城终于抬头瞅了我一眼，“想啥直说，啊，才几天不见你倒跟我客气上了。”
　　“我，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我老实回答。想了想，又紧接着问了一句，“连长，你还怪我吗？”
　　“怪你？”高城甚是奇怪的瞟了我一眼，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的反问，“怪你啥？怪你坚守了钢七连的精神？怪你顾了我的感受而被调去红三连五班？”顿了顿，高城放下手中的资料叹气道，“说真的成才，这辈子我没怪过谁。就是你吧，我也怪不起来。”高城伸手拍上我的肩膀，用尽全力捏着，“我知道你在那地方过得不好，我会想办法的。”
　　“连长，”听见高城的话，我彻底松了一口气的笑了起来，“知道您不怪我我就放心了。其他事您别管。师部调我来这里我也没什么好埋怨的，您用不着替我想什么办法。”
　　“你觉得这里好吗？”高城双眼直盯盯的凝视着我，目光如炬仿佛要看穿我的内心一般，“你要觉得这儿真好你老老实实应我一句，我立马二话不说走人。以后你的事我也犯不着再管。”
　　“您这不是在逼我吗？连长。”我嘴角猛地抽搐了两下。
　　“换了别人我还不逼了。”高城也不含糊，干脆点头承认，“你以为我想啊！这你说都已经出去的人了，我还一个一个的操着心，你以为我容易啊？”
　　听完高城的话，我沉默了。
　　“别总以为我每天吃饱了没事干就拿你们这帮小子来找事，”高城站起身，反手与背上来回踱步走着，“你看看你现在那样，你就没照过镜子？那还是钢七连的枪王吗？啊，我估计你现在拿个枪你手会发抖。”
　　“连长，”我站了起来，语气坚定的说道，“我还是那个成才。但我也不想你动用什么权利。”
　　高城被我气得直接一脚踹了过来。
　　“我跟你说话我都能短寿好几年了我，”高城忿忿不平的朝我瞪了一眼，那样子狠得有些吓人，“你那脑袋瓜子到底是糊了啥东西做的？啊，你说你待这儿你就有出息了？你搁那红三连五班你就成枪王了？”
　　“连长，你要真想帮我，”我咧嘴一笑，说道，“你就让我见见许三多吧！”
　　做为红三连五班的班长，没有得到上级批准，是不允许随意离开作训场的。
　　结果，因为我的这一句话，高城接下来大半年的时间都在跟我生气。
　　虽然心底有着些许失落和委屈，但至少我成功的阻止了高城想利用他父亲的关系来帮我的这个念头。想到这里，心里到底又平静了不少。
　　不过，高城还是履行了他对我的承诺：让我跟许三多见一面。
　　再次来到钢七连时，我围着宿舍找了整整一圈也没见着许三多，倒是意外的遇见了蹲在楼梯口的袁朗。
　　“袁朗？”我下意识的喊了出来。
　　“枪王！”袁朗缓缓站起身，那一瞬间从他眼睛里闪过的光点，我不知道能不能理解成是惊喜。
　　“你不是去红三连五班了吗？”袁朗走至我身边，脸上蕴着一抹似笑非笑。
　　“我是在那，”感觉到袁朗的气息由远至近转到了我的后面，我身体微微一僵，有些不太自然的回答，“我是回来看许三多的。”
　　“许三多出去了，我也正在等他呢！”袁朗站在我身后低声轻语着，那话意温柔得仿佛是情人间的喃呢般，“你要跟我一起等吗？”
　　我眼珠子向后瞄了瞄，几经努力却连袁朗的一片衣角都未瞧见，“那，那我出去等吧！”
　　无法忍受和袁朗在一起时的异样气氛，我转身正欲离开，“走吧走吧！这钢七连到今天这一段居然连个人也留不住。”身后，袁朗刻意提高的声音里，隐着一丝令我难以理解的情绪。
　　见袁朗这么说，我咬了咬牙齿，转回身走至楼梯口坐了下来。
　　看着我离开又回来的动作，袁朗挑了挑嘴角，慢吞吞的走到我身旁坐下。
　　“怎么样？枪王，”袁朗目视着前方，正眼都不瞧我一下的问道，“你还记得你是钢七连的人啊？”
　　“我到哪都是钢七连的人。”我一字一句的回答，顺便不忘补充一句，“还有，我叫成才。”
　　“好，成才，好。”袁朗点了点头，唇边勾着一抹意欲难测的微笑，“我一直都记着你。前些日子我还在想，等这边忙完许三多的事，我就去红三连五班找你，结果你就来了，”袁朗侧头望着我笑道，“你说我们俩是不是挺有缘的？”
　　“你找我？”我朝袁朗投去一个疑惑的目光，问道，“干什么？”

　　我的迷惘

　　“聊天啊！”袁朗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沉默了一下，想说话，但基于袁朗的答案我还是选择了继续沉默。
　　“还记得上次的山地演习吗？”一丝笑意滑过袁朗的嘴角，我意外的发现他的侧脸有着完美的轮廓线，“你一个人干掉了我手下四名精兵。那时，我就在想，这么好的兵，要是能给了我多好。”
　　说到这里时，袁朗特意扭过头来望了我一眼，正好对上我偷视他的目光。
　　我一惊，想收回视线已经为时已晚，只好硬着头皮跟他对视，“那时我也没多想，就想着怎样多消灭一个‘敌人’，好让自己的人少牺牲一个。”
　　“对，没错。”袁朗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赞许我的话，但我却从他接下来的话中听出了另一层含义，“钢七连的兵个个都是好样的。但成才，我知道你。虽然只是一照面的时间，但足以令我了解你。”
　　“你了解我什么？”我反问，心底暗自有些纳闷。
　　你也说了，‘只是一照面的时间’，能了解到我什么？
　　“不相信吗？”袁朗瞅了我一眼，线条优美的薄唇挽出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不相信我能这么了解你？那好，我来问你。”袁朗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眼睛透过玻璃大门望向远方，“你心中最重视的东西是什么？”
　　“钢七连。”我想也没想的立刻回答。
　　“还有呢？”袁朗头也不回的继续问道。
　　“许三多。”我想了想，接着补上。
　　“为什么？”袁朗问道。
　　“钢七连是我新兵转正后的第一个家，我在这里有着许多难以忘怀的人或事。”我略为简短的回答，相信以袁朗的聪明能够听懂，“许三多是我的老乡，对他，我放心不下。”
　　“错了，成才，你错了。”待我说完后，袁朗微微摇了摇头，阖眼叹息道，“你所说的这些，纯属大错特错。”
　　“错了？”我惊愕的转头看着袁朗，“我哪里错了？”
　　“你说你重视钢七连，重视许三多，那都只是你给自己找的一个精神寄托。”袁朗慢慢转过头来直视着我，宛如子夜般墨黑的眸子里掩藏着一丝幽静，“你对钢七连的执着，是因为你找到了可以停留的地点。你对许三多的关心，是因为他可以令你的内心更加充实。说到底，成才，虽然你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枪王，但你却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目标，你没有融入到‘兵’这个角色中来，所以你根本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
　　袁朗的话宛如刀锋般在我心上深刻划过，掀起了我亟欲掩藏的晦暗。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我霍地一下站起身来，气愤难平的瞪着袁朗，“你以为你说这些话就是了解我了吗？我知道我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一直都很清楚！”
　　“那你想要什么？”我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袁朗便紧接着问道。
　　“我，”才刚开口说了一个字，我便梗住了喉咙。
　　我……想要的是什么呢？
　　钢七连？
　　钢七连已经散了。
　　许三多？
　　许三多也变得强大，不再需要我了。
　　那我到底，为了什么调去红三连五班？难道真的只为给自己找一个虚无缥缈的心灵依靠？
　　“就是你这个眼神，”袁朗站起身，双眼直视着我的眼睛，“那时在演习场上看见你时，虽然你充满了自信与骄傲，但你迷惘的眼神告诉我，你很失落，很孤独。那种孤独，跟旁人无关。”
　　听完袁朗的话，我顿时感到身体一片冰凉，仿佛血液从我体内里全部抽走了般，心底有着死寂的疼痛。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留意着你，”袁朗将脸凑至我的耳边轻声说道，“除去你的迷惘不说，你很聪明，有胆识，有思想，还很个性。不过没关系，”袁朗低声笑了起来，笑声悠悠扬扬飘入我的耳蜗，带着一丝几不可见的诱惑，“你的迷惘也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开导过你，教过你怎样正确识别兵与好兵的区别。并不是枪打得准就是好兵了。”
　　见话已说得差不多，袁朗将身体缓缓收了回去，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站定，“想要知道自己的目标在哪吗？来老A，我会解答你心中的迷惘。”
　　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袁朗反身朝楼上走去。
　　“袁朗。”我反射性的开口喊道。
　　“这次，算是初聊。”袁朗停下脚步，头也不回的说道，“以后我们还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但下次见面，”袁朗回头朝我微微一笑，“就不能直呼其名了。”
　　那一天，我等待了许久都未见到许三多。
　　由于时间有限，我只好带着满心的遗憾回到了红三连五班。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阖眼，翻来覆去脑海里始终回响着白天袁朗的那些话。
　　“你只是在给你自己找一个精神寄托。”
　　“你根本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
　　“你很失落，很孤独。那种孤独，跟旁人无关。”
　　我猛地一下从床上翻坐起身，穿上外衣走了出去。
　　夜空宁静如水。点点繁星悬挂天际，在墨色的渲染下闪耀着璀璨光芒。
　　一阵微风带着澹澹清香迎面抚来，我深吸了一口气，不知怎么的，就突然想到了袁朗临走前的那句，“来老A，我会解答你心中的迷惘，”
　　现在回头想想，来到这里后的每一天，我除了训练以外，真的毫无任何其他的回忆。
　　许三多未进钢七连时，我将全部重心放在钢七连身上。许三多进入钢七连后，我的心思便始终围绕着许三多在转。
　　与其说是许三多一直以来对我离不开的依赖，倒不如说是我以许三多为借口来说服自己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可是，去老A？！
　　那是我从未想过的问题。
　　即使是在袁朗对我说了那样的一番话后，我仍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去老A。
　　只是因为想从袁朗那里寻找答案吗？
　　就算是高城，也能给我同样的回答吧？又何必一定非得袁朗不可呢？
　　左思右想后，我还是决定明天再去团部一趟。
　　至少，我得再见许三多一面。

　　我和六一

　　第二天我再次来到团部。
　　到达钢七连时，许三多已经上操场跑步去了。
　　我正欲到操场去寻许三多的人影，转身之际，却意外的遇见了伍六一。
　　“成才？”
　　身侧传来略显惊讶的声音，令我感到尤为耳熟。
　　扭头看去，伍六一那张晒得有些偏黑的皮肤上泛着一层淡淡欣喜。
　　“果然是你小子啊！”还未等我说话，伍六一上前来对准我的后背狠狠拍了一掌，力大到差点将我甩了出去，“我还以为自己眼花看见海市蜃楼了。”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吗？”
　　乍见伍六一的那一刹那，我的脸上不禁浮现出惊喜的笑容，但听完他的话后，笑意在我嘴角无意识的抽动了两下。
　　“怎么样？过得还习惯吗？”伍六一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后，问道。
　　“你是要听实话呢？还是假话？”我笑嘻嘻的反问。
　　“你那不废话吗？”伍六一瞬地板起脸孔，朝我‘凶狠’的瞪了两眼说道，“我要听你那假话干啥？”
　　“那我就说实话吧！”我弯起一边的嘴角轻笑道，“说真的，没有在钢七连好。”
　　我才说完‘钢七连’三个字，伍六一原本明亮的眸子便突地一黯，瞬间失去了光彩。
　　“但是那也还行，”见伍六一神情有些黯然，我赶紧将话语转了个弯，委婉的打趣道，“总归来说是个养生的好去处。”
　　“少给我说那些有的没的，”伍六一正了正神色，故作严肃的瞅着我说道，“你那啥性子我还不清楚？那压根就不是你该去的地方。”说到这里时，伍六一脸上飞闪而过一丝少有的忿忿不平，“你说你一枪王，你不呆团部你跑那去干嘛来着你？啊，那地方好啊？常年到头连个鬼影都见不着，你上那寻找自信呢你？”
　　“我这不是听从上级调配吗？”我笑得一脸无辜的解释道。
　　“得得得，你别诓我，”伍六一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打断我的话，“你要真服从上级调配你现在就好好的在师部发展了。你至于落到那地方去吗？”
　　看伍六一越说越气，大有收不回来之势，我赶紧陪着笑脸将话题岔开，“你今天不训练？这么有空来钢七连，找许三多？”
　　“我找许三多？”伍六一双目圆瞪，气势汹涌得有些吓人，“我吃饱了撑的我没事干找他？”
　　“那，那你见着许三多了吗？”见话题已经被我成功转移，我在心底暗暗呼了一口气，随口问道。
　　“没见着，你找他干啥？”伍六一看着我的眼神里有着浓郁的‘恨铁不成钢’，“难道他还能把你调去师部不成？”
　　一滴豆大的汗水自我脑后滑下。
　　这刚刚才有些庆幸伍六一的思绪不再在‘师部’上停留，这前后不过五秒钟的时间，兜转了一圈结果又给绕回来了。
　　“我找他有点事，”我想了想，回答，“关于去老A的事。”
　　“你也去老A？”伍六一反射性问道。
　　于是，我从他这五个字的问话里听到了一个关键字：“也”。
　　“这么说，你也想去老A？”我不答反问。
　　伍六一眼眸微微一沉，一记几不可闻的叹息声从他嘴角清幽传出，飘入我耳中时却仿佛沉重得有如大石压心般令我喘不过气来。
　　“也不是啥想去不想去的，”伍六一找了块石板坐了下来，目光直视着前方说道，“反正呆这也没啥意思了，倒不如换个地方，省了天天见了心烦。”
　　“有什么好心烦的，”我挨着伍六一坐下，伸手揽上他的肩膀说道，“那刺要是在你心里，你上哪都拔不掉。”
　　伍六一意外的沉默着，没有说话。
　　这一刻，我知道他在想念钢七连，想念史今。
　　我和他一样，想钢七连，想那个由得我无法无天的连长高城。
　　“那也不能算刺。想想，我还不如你。”我叹了一口气，感觉心底徒然堵得慌，“以为去了红三连五班就能改变什么，结果到最后我什么都没法挽救。在这里，我就是牺牲了全部也争不过事实。”
　　“你去老A吗？”这次，伍六一倒是自觉转移了话题。
　　“可能，”我苦笑了两下，回答，“不去。”
　　“啥玩意儿？”伍六一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望着我的眼睛里盛满了难以置信，“你不去？你想把你自己废在红三连五班吗？”
　　见我低着头坐在地上也不说话，伍六一伸手将我从石板上拽了起来，“你给我起来。”伍六一拽着我的衣领，和我四目相对着，“我知道你没啥大志向，这‘枪王’的称号你也不稀罕，对吧？你一颗心除了许三多你就容不下别的。成才我告诉你，你不想想你自己，你总得想想钢七连吧？想想史今班长，再想想对你好的排长，连长，他们哪一个比不上许三多？别说他许三多现在已经是个兵王，他就是摊烂泥你的责任也已经到头了。”
　　伍六一愤然难平的将我一把推回了地上。
　　过了半晌后，伍六一蹲下身来轻声问道，“你就不能为自己做一次主？啊，你就不想想自己的将来？你就打算这样浑浑噩噩的在那草原上待一辈子？”
　　见我依旧没有太大的反应，伍六一咬着牙齿迸出一句话来，“去老A。袁朗在那里等你。” 我惊地抬头望向伍六一，“你怎么知道袁朗？”
　　看我终于有了回应，伍六一自嘲般的大声笑了起来，“我还真就不如那个袁朗了。我费尽口舌跟你说半天你连个眼神都不给我，一提到袁朗，你就跟那死人从棺材里蹦出来似的，直接活了。”
　　“我，我只是奇怪，你怎么会知道袁朗。”见伍六一的笑声里隐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难受，我赶紧开口解释。
　　“行行行，”笑声过后，伍六一缓过神来挥着手说道，“你也别跟我解释，我都懂。昨天你走后，我正巧遇上来这里找许三多的袁朗，就跟他敬了一个礼。然后他跟我聊了几句，知道咱俩关系好，就让我劝劝你。”
　　“劝我？”我疑惑的问道。
　　“他说，你太迷惘了。迷惘到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他没有把握你一定会去。”伍六一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他没有提出让我来劝你，但是他离开时的神情让我觉得，他对你充满了期待。所以我要你去，明白吗？”……
　　那一天，怎么回到的红三连五班，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和伍六一见完面后，我似乎完全忘记了许三多，转了身便直接往作训场的方向走去。
　　回来后，我躺在床上闭眼休息时，感到有诸多的声音在我脑海瞬息闪过。
　　“所以我要你去，明白吗？”伍六一刚硬的脸一闪而过。
　　“我要你去师部！”高城俊朗的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来老A，我会解答你心中的迷惘。”那一声略带低沉磁性的声音，却占据了我近段时间里的所有空间。
　　“成才我告诉你，你不想想你自己，你总得想想钢七连吧？想想史今班长，再想想对你好的排长，连长……”
　　“说到底，成才，虽然你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枪王，但你却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目标……”
　　目标！
　　目标？
　　我的目标……
　　我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后在心底暗暗决定。
　　袁朗，我会让你知道，我没有辜负钢七连。我身上所附带的每一寸，都有着钢七连的精神。
　　而你，还是不够了解……

　　准备就绪

　　在床边坐了一个晚上，只到第二天凌晨薛林来找我时，我这才猛然惊醒，原来我竟一夜未睡。
　　“班长，”薛林将简单的一点行李给我提了放在桌上，推了推我的肩膀说道，“这是大伙儿给你收拾的行装，你带了去吧！”
　　“薛林，”我望着薛林轻叹了一口气，感慨道，“我这个班长，没当好。”
　　“别说了，”薛林随意笑了笑，巴掌大的脸上漾满了温和笑意，“走了就加把劲，有空回来看看可以，但被别人扔回来的班长我们可不受理。”
　　“行了，”一丝暖意在我心底悄然滑过，我随着薛林的话轻笑出声，“别为我担心。”我伸手拍上薛林的肩膀，安慰道。
　　“班长，”李梦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说道，“车来了。”
　　“那，咱们走吧！”薛林嘴角的笑容在瞬间变得牵强起来。
　　也不等我回答，薛林提了行李率先走出门去。
　　我站在屋子中央静静环顾了一圈屋内。看着这个我生活了大半年的地方，突然一下离开，心里居然有着一丝莫名的失落。
　　门外，车子传来的发动声提醒着我时间已经不多。我最后望了一眼床上整洁的被褥，毅然转身走出门外。
　　路口，停靠着一辆军用小车。
　　我心底下意识的‘咯噔’了一下。
　　这个薛林，上哪找来的这车？
　　“班长，保重！”薛林，老魏和李梦站于车旁朝我齐刷刷的行了一个军礼。
　　从他们的眼神里我能感觉到，对于我的离开他们充满了不舍和期待。
　　但谁都没有开口再说什么。我回与他们一个军礼后，弯腰钻进了车内。
　　门在瞬间紧紧关上，车子扬长而去，飞起一阵尘土弥漫。
　　待我坐稳后，我这才发现，车内还坐了一个人——高城。
　　“连长？”我惊呼出声，“怎么，怎么是您啊？”
　　“怎么就不能是我了？”高城瞪了我一眼，似乎有些不太满意我的反应，“这我亲自来接你，你还挺不满意的啊？”
　　“我哪敢啊！”我赶紧摆手解释，“我这不是太久没见您，吓着了吗！”
　　“你就给我瞎扯吧你，”高城再次朝我扫了一眼，“两天前咱们刚见了来着，你以为那是做梦啊？”
　　“是是是，”我忙不迭的点着头，“您今天怎么这么有空，来找我？”
　　“我有个啥空啊我。”高城微微咳嗽了一声，仿佛是在刻意掩饰什么一般，“今天团部的张干事来这找那个，那个啥梦来着，我心想着这不正好顺路吗，就过来瞧瞧你了。”
　　“李梦？”我一愣，问道，“张干事找李梦干什么？”
　　“我哪知道！”高城不耐烦的白了我一眼，浓黑的双眉紧蹙在一起。沉默了数秒钟后，高城忽然问道，“你决定了？”
　　“恩。”知道高城问的是什么，我轻声回应。
　　“那，那啥玩意儿，他就真比钢七连好？”高城下意识的扭过头盯视着我，问道，“这么三言两语的就把你招过去了？”
　　“连长，”我抬头直视着高城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回答，“您就，放我一次自己成长吧！”
　　“我，”高城顿时语塞，昔日炯炯闪亮的眸子此刻也黯然沉寂下来，“这说到底竟成了我的不是，”高城低沉的声音宛如在自言自语般，震入我的内心竟带着一丝牵扯的疼痛，“我想着好好顾你吧，结果却让你一个人落在了红三连五班。”
　　“连长，您已经很顾我了。”我笑着一手揽上高城的肩膀，似在安慰他，也是在安慰我自己，“我到钢七连，哪一天不是您在顾着我？我知道您是真心对我好，去到哪我都不会忘记。”
　　“得得得，”高城反身将我的手甩了下去，嫌恶的瞅了我一眼说道，“恶不恶心啊你？”末了，高城还狠狠的对我扔下两字，“暧昧！”
　　见高城神色已然恢复明朗，我也暗松了一口气，不由得笑了起来。
　　一路上，因为有高城在，所以两人说说笑笑时间倒也过得很快。
　　到达团部集合地点时，高城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
　　“去吧！”下车后，高城站在车门边望了望不远处的袁朗和王团长，朝我颔首示意。
　　我立正身姿朝高城行了一个笔直的军礼后，朝袁朗所站的地方走去。
　　“一起走吧！高副营长。”袁朗越过我的身形往后方喊了句，“这次的选拔还真没你不行。”
　　高城正欲上车的脚霎时顿了顿，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高城头也不回的一步跨上车，“啪”的一声关门，车子瞬间离去。
　　“你看看这人，”袁朗甩着手中的皮带笑得有些懒散，“脸色不大好啊！”
　　我瞟了一眼袁朗，没说话，刚准备直接走向前面停靠着的汽车，“成才，你过来一下。”王团长站在袁朗身旁发话了。
　　我只好转过身走至王团长面前，抬手行礼，“报告！您找我？”
　　王团长伸出右手拍上我的肩膀，微笑着点了点头，“说实话，你要走我是舍不得的。但是这家伙跟我硬要了你，”王团长指了指旁边站着的袁朗，说道，“所以你也莫给我输了气势，晓得不？”
　　“是。”我再次行了一礼后，转过身朝前方的军用汽车走去。
　　和袁朗擦肩而过之际，我在他眼底看到了一记飞闪而过的澹澹光点。
　　虽然我一度怀疑那只是我眼花看错了。
　　等参加老A选拔的士兵全部到齐后，汽车缓缓开动，将我们载到了几十公里以外的平原上。
　　下车后，我们迅速以列队形式立正站好。
　　袁朗神情慵懒的走了过来，胳膊下还夹着他的帽子，“放松点，等下还要耗费很大的体力。”说话时，袁朗笑得有些高兴，“大家都是客人。既然是客人，我就要好好招待。所以接下来给大家准备的是，直径一百公里范围内的两天行程。对你们来说小Case吧？”
　　袁朗说这话时，嘴角的笑意弯成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我站在列队中央看着袁朗唇边的那抹弧度，心底滑过一丝莫名的反感。
　　“武器在提供的范围之内，随便挑。”袁朗将头微微一甩，仿佛他的话给予了我们莫大的恩赐一般，“食品，随便挑。”说到这里，袁郎不由得笑了起来，“再挑也只是一份早餐似的野战口粮。”
　　听完他自说自话的一番讲述后，我内心深处对他的反感又徒然增添了两分。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一次野外生存，野菜炖野兔。”袁朗笑得有些云淡风轻，口气稀松平常得像是在说天气很好一般，“哎，本地的炖野兔我尝过，自己把野兔打回来炖一炖，那味道更棒。想不想试一试啊？”
　　微微停顿了两秒，袁朗正了正神色，说道，“最终要求，深入敌主阵地完成地图作业，那是你们最后到达目的地必须交给我的东西。”
　　“建议，小组行动，”袁朗忽然提高了音量，“因为，会有一个加强营的兵力在途中对你们围追堵截。听说你们都很棒，我也想看看你们到底有多棒。”
　　说最后一句话时，我竟有种袁朗的余光正在直直盯视着我的错觉。
　　袁朗看了看手表，报完时间后，将食品和武器分别派发到个人。
　　袁朗站在正前方，一字一句的告诉我们，后天停在目的地的车上只会保留三个座位，但我们心里都很清楚，那意味着二十多个人里只有三个名额入选。
　　领完装备后，袁朗动身亲自送我们去往战区。
　　我跟在队伍的最后面朝汽车所停的地点走去，经过高城身旁时，他沉默的凝视着我，没有说话。
　　但我却从他双眉紧锁的眼底，看到了一抹微不可见的担忧。
　　也许他一早便知道了什么，又或者他根本就不清楚内幕。但不管怎样，这一刻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退缩了。
　　嘴角轻悠上扬，我回给他一个安心的浅笑。再次扭头望向前方时，目光直直落入袁朗略微含笑的眼睛里。
　　我下意识的撇了撇嘴，一个跨步爬上了车内。
　　车子缓缓滚动，载着我们驶向另一个战斗的开启点。

　　薛林番外

　　老马走后，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作训场都只有我、老魏和李梦三人。
　　我们三人每天都依着老马在时的习惯，坚持训练着。
　　而随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我们也开始期盼新班长的到来。
　　“得了吧！”李梦一头仰倒在草地上，双眼直勾勾的盯视着蓝天白云说道，“这地方就跟那塞外荒漠差不多，哪个班长愿意上这儿来任命？”
　　李梦伸出手指在天际下比了比，叹息道，“谁好好的不愿呆在团部？上这来遭罪。反正，我也是要走的。”
　　“你要走？”我扭过头去望着李梦，“你上哪去啊？”
　　“天大地大，处处为家。”李梦一跃而起从地上跳了起来，那双手叉腰屹立于天地之间的气势，颇有几分象他笔下的主人公。
　　也许李梦说的话是对的。
　　只要是心中有着一丝理想与希望的人，都不会想要来这里。
　　这个地方，说白了，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就是一块被人遗忘的角落。
　　但事实证明，我错了，李梦错了，大家都错了。
　　见到成才的第一眼，我便立刻被震住了。
　　倒不是别的。只因他眼底闪动着的璀璨星光和暖暖笑意。
　　到这里来的人，即使心底再有激情，也会在来的途中被那长远的路程给磨去一大半。剩下的，在脚尖踏着这块土地时，就几乎全没了。
　　但眼前这个人，从他洋溢着明朗笑容的嘴角不难看出，他是一个有思想有个性的人。
　　“来来来，给介绍一下你们的新班长，”指导员伸手朝我们招呼着，指了指他身旁的人说道，“成才。钢七连调过来的。以后就是你们五班的班长了。”
　　钢七连？成才！
　　当那五个字从指导员口中溜出时，我、李梦和老魏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钢七连，团部的尖刀连，个顶个的都是百里挑一的精英。想去那的人多了，但人家还不一定会收。
　　成才。这个名字，即使我身处在千里之外的作训场上，也早已是耳熟能详。
　　钢七连的尖子兵，名副其实的枪王，高连长眼里的大红人，甚至连师部的人对他也是赞赏有加。
　　可他怎么会来了红三连五班当班长呢？
　　“你们好！”成才无视我们惊讶的神情，依旧笑得一脸的温和，伸手给我们行了一个笔直的军礼。
　　“班、班长好。”我赶紧回神，向成才还敬了军礼。
　　见我仍有些目瞪口呆，成才笑了起来。
　　那抹笑，和老马的宠溺、许三多的憨厚不同。那笑里仿佛蕴着一丝阳光，淡淡的、暖暖的，令看到的人打从心底感到舒服。
　　说真的，我挺佩服他的。
　　站在红三连五班这片土地上，他是第一个能笑得如此惬意的人。就连老马和许三多第一次来这时，脸上有的也只是茫然和失望。
　　我希望，真心的期盼他这笑容能维持得更久一些。
　　也许，就象李梦常说的，待在这里，不给自己找个想头，很快心底那一丝微弱的希望都会随着风沙一起被刮走。
　　我们也将这话原原本本的说给后面来这里的许三多和成才听了。
　　所以许三多给自己找到了想头——修路。
　　而成才，我却真的弄不懂了。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早睡早起，然后每个时辰给自己安排了不同的训练。通常，我们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能见到他的人影。其它时候，他不是去负重越野，就是趴在草地上好几个时辰不动的瞄准。
　　有时，我和李梦、老魏他们倚在门口望着远方已经趴在地上连续数小时未曾动弹的成才，心底直犯糊涂。
　　他怎么就这么……固执呢？
　　“他就是个死脑筋。”李梦这样评价着成才。
　　但我知道，那是他对自己军人职责的一种尊重与热爱。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成才很有名气。但那天请假去到团部后，我才明白，原来成才在团部受欢迎的程度，早已超出了我的想象。
　　“你是从红三连五班来的？”那天，我是去送复员的老乡。结果，当大家知道我是从五班来的后，都纷纷向我打听着成才的消息，“你们五班的班长是成才吗？”
　　“成才现在怎么样了？那小子还欠我两顿饭呢！”
　　“你是作训场的？你帮我带话给成才，叫那小子好好活着，别腻味了。”
　　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叮嘱声、询问声，将我团团包围。
　　后来老乡偷偷告诉我，那问我话的人里，还有一连连长，三连二排排长，钢七连一排排长、三班班副和七连指导员。
　　那一刻，我震惊了。
　　我从未想过，我的班长，是一个有着如此魅力和影响力的人。
　　“那傻瓜，上面来人调他去师部，他打死了不去。”老乡望着我，笑着摇头，“说什么要坚守钢七连。你瞧瞧，这不，人还没走光呢。连就已经散了。”
　　“钢七连散了？”我一惊，赶忙问道，“为什么？”
　　“改编呗！”老乡随口答道，“整个钢七连里，师部就看中了两人。一个高连长，一个成班副。结果，高连长升了师侦营副营长，成班副呢？啥都没捞着。”
　　听完老乡的话，我不知道那一瞬间从心底涌起的感觉是什么。有些说不上来。
　　只知道那滋味，有些酸涩，让我感到有些难受。
　　送别了老乡，我步行走在回作训场五班的路上。
　　半刻钟后，几辆装甲车从我后面缓缓开了过来，我赶紧伸手拦下了最前面的一辆军用小车。
　　“报告！”我向驾驶座上的人行了一个军礼，“我是作训场五班的。能让搭节便车吗？”
　　驾驶员瞅了我一眼，朝我指了指后面的装甲车，“那你去后面那辆车吧！”
　　“是。”我立正身姿，正欲转身往后走去，车内传来一记低沉的声音，“小陈，让他上这儿来。”
　　“是。”驾驶员回头答应，然后扭头看向我，“上来吧！我们高副营长答应了。”
　　高城？
　　我心下一怔。
　　钢七连的连长高城？
　　来不及多想，我一步跨上了车，满心只想看看这位钢七连的连长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车子再次启动向前开去。
　　凭借着白昼的光线，我看清楚了坐在车后座左侧的男人——一个俊朗帅气、整个身体里透露着一股子硬劲的男人。
　　“你是，是那作训场五班的？”高城瞄了我一眼，问道。
　　他的声音意外的好听，就像下雨天的水滴打落在竹叶上一般脆动。
　　“报告！是。”我刚要起身回答，高城招了招手示意，“坐下，坐下。”停了数秒，高城清了清嗓子继续问道，“你，你那班长，还好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仿佛从高城眼底看见了一丝稍纵即逝的掩饰。
　　可我不明白，他想要掩饰的是什么呢？
　　“班长？”我一愣，随即回神，“报告，挺好的。”
　　是成才吧！他总不至于问的是老马。况且老马已经复员了，也没啥问头了。
　　“挺好，就好。”高城微微点了点头，涂着几道迷彩的脸上有些安慰，“那他每天，都干些啥呢？”高城又问。
　　“训练。”我想了想，回答。
　　“具体点。”
　　“是。”我在心里略作思忖后，说道，“班长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准时就寝。每天都会安排训练，有时也带我们一起。训练科目包括五公里越野，瞄准，射击，擒拿。”
　　“每天就干这个？”高城挑了挑眉，问道。
　　“是。”我刚要点头，嘴巴却不自觉的吐出两字，“不过……”
　　“不过啥？”高城立刻接上，见我有些为难，高城拍了拍我的肩膀，劝道，“你说，说，没事。”
　　就是高城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令我心底突然感到一阵异样的温暖，我开口便道，“班长有时会独自一人坐在草地上看天，一看就是好几个钟头。”
　　“就看天？”高城感到难以置信的反问。
　　“就看天。”我点头回应，接着道，“说真的，班长对我们几个都很好，每天脸上都不缺笑。但我总觉得他的笑，看着心酸。”
　　听我说完，高城意外的没有再问我什么，只是静静的沉默着。
　　见高城没有再说话，我也赶紧闭上嘴巴不再多言。
　　接下来的路程，就在静默中悄然渡过。
　　回到五班后，我正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成才我遇见高城的事，他却主动向我问起了。
　　当成才知道高城任职侦查营副营长一职后，嘴角弯成了一抹月牙般的优美弧度。
　　那一瞬间，看着他嘴角的笑，回想起在路上高城提及成才时语气里满含的关心，我好像又有些明白了。
　　钢七连，高城，成才，也许将来他们再也无法一起生活、训练，但他们之间的情谊，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愈见持久永恒。
　　事实证明我并没有猜错。
　　第二天，高城便派人来接了成才去。
　　我想，这辈子，成才没什么遗憾了。因为他认识了高城这样一个拿心来对他的长官、朋友。
　　而高城，也满足了。至少在他心里，他没有一并失去所有。钢七连一直都在，成才，也一直都在。

　　选拔开始

　　“成才，过来。”坐在车上，伍六一朝我招了招手，笑得一脸的高兴。
　　“干什么呢？笑得怪恶心的。”我猫着腰走到伍六一的身旁坐了下来，看着他一脸的怪笑，我只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了。
　　“成才，我们老七连的组一起吧！”伍六一旁边坐着的另一士兵朝我笑嘻嘻的建议着。
　　我看了伍六一一眼，见他眼睛里闪烁着一抹遮掩不住的笑意，我嘴角起笑，扭过头去望了望伍六一对面的许三多，喊道，“许三多，咱们老七连的都坐这儿来。”
　　听见我喊许三多，伍六一的脸在瞬间沉了下来。
　　我笑着用手肘顶了顶伍六一的腰侧，示意他不要表现得过于明显了。
　　许三多没有注意到伍六一的脸色，笑得十分开心的从对面爬了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成才，”许三多咧嘴笑着，两排白牙闪闪发亮，“真好。我们又在一起了。”
　　见许三多过来就一个劲的粘我，伍六一猛地咳嗽了一声，没有说话，但从他阴雨密布的脸颊不难看出，此刻他心情差到了极点。
　　“六，六一，你不舒服啊？”许三多越过我的肩膀看向伍六一，担忧的问道，“你咋了？嗓子疼吗？”
　　许三多的问话令我尤为想笑，但看了看伍六一紧抿的唇线，我还是识相的忍住了没笑。
　　“成才，你在五班好吗？”许三多回转头继续跟我搭话着，“那个地方可难待吧？”
　　“还好。”我勾起一边的唇角笑笑，回答，“没什么难不难的。”
　　见我简单一句便将话题结束，许三多一时接不上话，只好傻愣愣的望着我笑。
　　汽车行驶了一段路程后，速度缓缓减慢下来。
　　“即将进入战区，做好战斗准备。”耳边，传来某军官的喊话声，“被击中激光信标者即为阵亡，立即退出比赛。”
　　车子渐渐停稳，军官再次喊道，“已经进入战区，准备下车。”
　　我反射性握紧手中的狙击枪，掀开帘子跳下车去。
　　脚尖刚刚着地的那一秒钟，就有子弹擦着我的脸颊直射而过。
　　我赶紧握枪就地一滚，在一墩矮树后蹲了下来。
　　后面从车上跳下来的几个士兵，手中的枪还未来得及上膛，便已身中子弹立即‘阵亡’。
　　我迅速执枪、瞄准、射击，动作一气呵成。但就在我正欲扣下扳机的那一刹，我诧异的发现从狙击镜里居然看不到对手的身影。
　　子弹的声音还而耳边呼啸，丛林中弥漫着浓郁的白烟。
　　我紧紧盯视着狙击镜中的景致，毫不放松每一寸的搜索。
　　数十秒后，枪声撤去，四周宁静而安然，好像刚才所发生的枪战只是幻境一般。
　　但这平静，也只是片刻之间。
　　就在我刚刚松了一口气，准备说话时，枪声再一次响起。密集的子弹迎面飞来，多得令人应接不暇。
　　我赶紧执枪瞄准射击，“三点方向，九点方向，十二点方向，都有敌人。”我一边大声提醒，一边扣动着扳机。
　　子弹从我手中的枪管中射出，没入丛林中消失了踪影。我并不清楚它有没有射中敌人，因为我能感觉到，自己这一刻的射击有些茫然而混乱。
　　“全是重火力武器，”伍六一卧倒在我旁边，一边反击一边说道，“根本无法组织有效进攻。”
　　“撤，快撤。”炮声掩盖了我的声音，我只好扯着嗓子喊道，“你们撤，我垫后。”
　　所有的人在同一时间起身，分别靠着汽车边躲边往后方退去。
　　“成才，你撤。”许三多上前一把拉住我，将我往后拽去。
　　“你疯了？”我狠狠的瞪着许三多，狰狞的神情不用看也知道吓人，“快撤！”
　　伍六一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扯着许三多狂奔而去。
　　我一边盾后一边跟着伍六一他们的脚步跑着。
　　平地上，没有一丝的遮掩。我们完全暴露在空气中，任由对方的子弹在我们身旁左右穿射着。而我们除了拼命逃窜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撤退的途中，又有士兵‘阵亡’。
　　白烟袅袅而起，笼罩了整片天空。
　　若在平时，我们很有可能会停下来看试他的情况，顺便安慰他两句。可现在不行。
　　时间此时对我们来说，分秒都分外珍贵。
　　我们眼睁睁的看着战友在身旁中弹，却无能为力。
　　装甲车在路面急速飞驰着，步兵跑动的身影在我的狙击镜里尤为清晰。我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心悸，握着枪的手也早已汗湿。
　　看着从对面一路寻来的‘敌军’，我惊讶的发现，有一大半全是从高城那里出来的。
　　除了少数的老A外，其余的，竟都是侦查营的步兵尖子。
　　知道这个消息时，身旁的战友全都泄气了。
　　跟侦查营的步兵尖子对战，纯粹是在自找死路。
　　哪怕就是我们藏到地底下去，人家也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就会把我们给挖出来。
　　“跑吧！”伍六一回头朝我快速瞟了一眼后，朝四周散布着的战友们下令，“撤，赶紧撤。”
　　于是，我们再一次选择了逃跑。
　　面对着这么强火力的侦查步兵，我们确实一点办法也没有。
　　除了脚不停歇的跑，我们别无它法。
　　搜索还在继续，而我们阵队里的人数却在逐渐减少。
　　山间里，一片浓烟缭绕，那意味着，我方战友正在一个个的正式宣告‘阵亡’。
　　我感觉自己从未这么慌乱过，害怕过。
　　以前那么多的演习我都轻松过关，而这次的老A选拔，却意外的让我体验到了什么叫做‘胆战心惊’。
　　高城一定想不到，他最最看好的一个兵——钢七连名副其实的枪王，此刻心跳几乎堪比火箭时速。
　　“前面是B15，”跑在旁边的伍六一抽空扭头朝我说道，“到了那里可以借高地整装。”
　　“行吧！”我扯了扯嘴皮，想笑，试了几次后还是选择了放弃。
　　这个时候，笑容对我来说有些奢侈。
　　几个人朝着伍六一所指的方向跑去。后面，仿佛还能听见侦察营步兵的枪声。
　　我回头望了一眼后方，心里明白，这，才只是开始而已……

　　总要继续

　　我们狼狈的逃窜至一处斜坡下停了下来。
　　我一边沉重的喘着气，一边清点人数，“马小帅呢？”我看了看周围，并没有那道纤瘦的身影，一抹不好的预感顿时从心底犹生出来。
　　“小帅？”伍六一一惊，赶紧伸直了身子朝四周探视着，“小帅呢？”
　　“一定是跑散了。”甘小宁霍地站了起来，就要往来时的方向奔去。
　　“站住。”我赶紧起身喝道，“你给我回来。”
　　“我要去找小帅。”甘小宁第一次用如此坚定的眼神望着我，丝毫不肯退让。
　　“你给我回来。这是命令！”我毫不畏惧的直视着甘小宁，一字一句说道。
　　甘小宁瞪大了眼睛望着我，仿佛从未认识过我一般，恨恨的走了回来。
　　“伍六一，你带大家继续前行，我去找小帅。”我回头朝正忙着喘气的伍六一说完，还未等他回答便拔腿朝前跑去。
　　也不管后面传来许三多和伍六一怎样的焦急叫唤声，我头也不回的急速跑着。
　　两旁的树木向后倒去，路在脚下变得悠远漫长。
　　跑了数分钟后，我在一片绿意葱葱的草原上发现了小帅掉下来的背包带子。
　　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我捡起地上的带子看了看，顺手塞在了腰间。
　　继续往前走去，我将速度降了下来，只是每一步走得更加小心谨慎。
　　“连长，连长。”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叫喊声。
　　我急忙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在一处矮树后蹲了下来。透过草叶间的缝隙一看，果不其然，马小帅正站在前方的平地上嚷着。
　　“我说你喊什么你，”马小帅的正对面，高城正在拉开车门准备上车。见马小帅站在自己身后拼命叫着，高城顿感气恼的朝马小帅命令道，“给我隐蔽。”
　　“您为什么不把我带走啊！”马小帅从草堆里爬了出来，往高城所站的方向走近了两步。
　　我心下顿时一沉。
　　看来马小帅已经被高城发现了。
　　“去去去，”高城坐在驾驶座上，不耐烦的朝马小帅挥了挥手，道，“别在这给我瞎搅和啊！”
　　是高城有意给马小帅放水吗？
　　我立感喜上眉梢，身体也不由得动了动。矮树随着我的动作发出一阵微微响声。
　　高城扭头朝我所藏的位置看了一眼后便立刻转过头去，仿佛刚才那回眸一瞥只是不经意的扫视。
　　而我却好像感觉到，高城回头时，我的目光跟他投过来的视线在半空中直直对上。
　　“连长，”马小帅没注意到我这边的动静，仍旧不屈不挠的朝高城喊着，“您已经发现我了。这违规了，连长。”
　　“有什么规则？”高城正欲发动汽车的手停了下来，直勾勾的望着马小帅说道，“整个装甲侦查营加整个老A，扫你们一小股溃兵。有什么规则？有屁的规则。”
　　话语微微停顿，高城再次朝我所在的方向若有似无般瞟了一眼，回头对马小帅说，“你给我躺下。躺下懂不？一会儿会有人来接你的，但那人不是我。”
　　不理会高城的话意，马小帅憋着一股子倔劲硬是不肯继续隐蔽，“我来了我就认了。咱七连的人不干这种事。”
　　不知是不是小帅最后一句话触动了高城心底的那根弦，他明亮的眸子在瞬间闪了闪，沉默半晌后终于咬牙说道，“兔崽子，你还真给我较死劲了。”
　　见高城的口气已经松懈下来，马小帅顿时露出一脸的憨笑，忙不迭的爬上了高城的车。
　　汽车启动，扬长而去。
　　望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背影，那一刻我不知道心底涌起的那一抹滋味可以称之为什么。复杂，而又酸涩。
　　待四周平静下来后，我提着枪跑回斜坡位置，发现伍六一等人还在原地等我。
　　“你们怎么还在？”看着坡后趴着的一群人，我猛然一愣。
　　“等你啊！”伍六一目不转睛的盯视着四周的动静。
　　“小帅呢？”甘小宁急忙问道。
　　“被连长带走了。”我简短回答。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中有着半秒钟的沉寂。
　　“走吧！”伍六一率先发话，“接下来不要再拉下任何一个了。”
　　一席人纷纷起身，跟在我和伍六一的身后继续往前跑去。
　　侦察营和老A的堵截还在持续进行，不到半日时间，同来的人数便已经减少了大半。
　　一辆装甲车在头顶开过，我们趴在草丛后面埋低了脑袋等车行远后，才缓缓抬起头来。
　　“成才。”伍六一伸过一只手来，将手中的草根递了些给我。
　　“这草叫折耳根，虽然有些腥，但也能吃。”许三多一边分发着草根，一边低声解释道。
　　“呸、呸，”一士兵将入口的草根全数吐了出来，“死老A，死侦察营。”
　　“别骂了，”我一边从狙击镜中注意着四方的动静，一边微微皱了皱眉头，“连长也只是奉命行事。”
　　“你当然帮他了，”那士兵将手中的草根狠狠甩在地上，“想当初你在钢七连时，连长那么宠着你。”
　　听完他的话，我心底顿感一把无名之火徒然烧起，“你什么意思？”没法回头，我只好沉着声音问道。
　　“就是你想的那意思。”士兵朝我不屑的瞥了瞥嘴角，“我都不明白你干什么要来参加这次选拔。凭连长和那中队长对你的器重，你说一句话人家还不主动放你过去了。”
　　我握着枪的手霎时一紧，一股气流逆流而上从心底一直灼烧至我的喉咙。
　　“住口！”伍六一刻意压低的声音里隐着一丝微怒，“这个时候你吵什么？疯了吗？”
　　见伍六一开口，那士兵瞪了我一眼，也没再说什么。
　　空气似乎在瞬间凝结住了。周遭安静得有些可怕。
　　我深吸了一口气，紧抿着嘴唇全神贯注的注视着前方，静然沉默着。
　　“这玩意儿。”甘小宁将最后一口肉干沫沫倒入口中，把袋子随手仍到了地上。
　　“捡起来，”伍六一瞅了甘小宁一眼，说道，“别暴露了目标。”
　　见伍六一说得在理，甘小宁也不抵触的赶紧伸手将袋子捡了起来。
　　“你说，咱要能考个野鸡，野兔，”甘小宁笑得有些勉强，话说一半又感觉似乎有些不妥，紧接着补上一句，“就算是个蚂蚱也行啊！”
　　“在这个地方生明火和自杀有什么区别？”我勾起一边的嘴角，接过甘小宁的话笑道。
　　“这背了三十斤的东西让人追的跟耗子似的，满山跑，”甘小宁神情怏怏的靠在坡上叹息道，“吃的就跟那圈里的羊差不多。”
　　许三多一边嚼着嘴里的草根，一边扯着唇角笑得有些憨厚，“挺，挺好的，我觉得。”
　　这回，顾不上四周的动静，我下意识的扭头望了许三多一眼，见他正吃得一脸的满足，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还是许三多啊！
　　也只有他才有这份耐得住的精神。
　　看着许三多平静无波的黝黑脸庞，我在心底暗下决心。
　　成才，你行的。
　　许三多都没有放弃，你更加不能轻易言输！

　　小宁退出

　　“成才，”许三多爬至我身旁，低声说道，“你饿吗？我把我的口粮给你吧！”
　　“我不饿。”我一口拒绝了许三多的好意，“你自己留着吧！我还有呢！”
　　“你，你把你那份留着，”许三多的话语里匿着一丝几不可见的商量，“先吃我的吧！”
　　“不用了。”我挽唇笑笑，目光仍旧不离狙击镜。
　　一辆车急速开了过来，从我们的头顶飞快驶过去，丝毫没有注意到隐藏在右侧坑下的我们。
　　“应该是回营地吃饭去了。”我望着汽车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尽头，说道。
　　“高机动就是高机动，我们两天的时间他们两小时就到了。”甘小宁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天空念叨着，“我真想拿着枪冲进他们营里大喊一声：‘交肉包子不杀’。”
　　“我看你还是直接放信号弹得了。”伍六一瞅了甘小宁一眼，暗暗给他搭了一个台阶。
　　“我们还是赶紧走吧！”许三多突然插话进来，将伍六一给甘小宁搭好的台阶给直接拦阻了。
　　“走吧！”顾不得甘小宁的心情，我回头朝伍六一颔首示意。
　　“走。”伍六一坚定的点了点头，率先起身。
　　等大家都撤离后，我才收回枪跟在众人的身后警戒离去。
　　夜间，堵截没有那么紧迫时，我们找了一处低点轮番值夜，胡乱休息了一晚。
　　太阳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光丝直直照射在我的脸上，我从梦中猛然惊醒，瞬间跳起，单膝跪地，执枪上膛瞄准，两秒钟之内完成了这一系列动作。
　　四周安静而和祥。早晨的迷雾缭缭绕绕在草原的上空飘逸旋宕着，耳边，还能听见虫鸣鸟叫的欢唱声。
　　我长吁出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枪，想起身，这才发现腿早已麻得失去了知觉。
　　身左侧，传来一阵细微的咀嚼声。
　　我寻声望去，伍六一正低头吃着什么东西，一滴染了墨般的油黑汗水自他脸颊悄然滑下，滴入草地深处。
　　“醒了。”伍六一头也不回的边吃边说，“过来吃早点吧！”
　　早点？！
　　他的口粮不是早吃完了吗？
　　我探起上半身努力想看清楚伍六一手中捏的是什么东西，却看见伍六一正伸长了脖子艰难的咽着什么。
　　我心里一惊，立刻扑了上去，“伍六一你吃了什么？”
　　这小子该不会饿到连土都拿来吃吧？
　　“伍六一，你疯了。”一旁早已被吸引过来的甘小宁在看见伍六一手中的东西后，吓得差点跌坐到地上去，“你生吃老鼠肉？”
　　见伍六一手中果然捏着一小缕血红的肉丝，我的心竟在顷刻间松了下来。
　　“要吃吗？”伍六一扭过头瞄了我一眼，继而瞅着甘小宁边嚼边纠正道，“这是田鼠。”
　　“田鼠不也是老鼠吗？”甘小宁显然是被吓到了，说出的话也有些磕碜，“熟、熟的还可以考虑，生的怎么吃啊？”末了，甘小宁还不忘问一句，“好吃吗？”
　　“你说呢？”伍六一用力咽下口中的肉丝，喘了喘气说道，“你们已经够幸运的了，醒来就有得吃。我是一边嚼，一边想着它活着时的样子。”
　　伍六一呼出一口气，扯着嘴皮似乎想笑，却没有成功，“再吃一块我就该吐了。所以接下来，剩下的全是你们的。”
　　“你至于吗？”甘小宁难以置信的瞪着伍六一咀嚼的样子，嫌恶的神情溢于言表，“这又不是八年抗战，又不是抗美援朝。不就是一次考核吗！”
　　“甘小宁，你想不想进老A？”为了保持体力，我将说话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甘小宁犹豫了一下，回答，“想。特别想。”
　　“既然想，你就得保持体力，”我喘了口气，感觉自己说话的同时消耗了体内的大部分力气，“你别忘了，名额只有三个。我们现在有七个人，你要不吃，你就准得在三人之外。”
　　伍六一将手中的小刀在田鼠身上迅速划了几下后，刀尖串起一条肉丝递至我面前，“给你。”
　　我望着刀尖刺着的那一抹带血肉丝，一股压抑不住的猛烈呕吐感从我心底翻滚而上到达喉咙，我用尽全力压下喉间翻腾着的酸水，伸手接过伍六一的小刀，闭着眼睛将肉送入口中一口吞下。
　　虽然劝甘小宁时我振振有词，但真降临到自己头上时才发现，这生吃田鼠肉竟远不像我说得那般轻松。
　　“我真是，”伍六一望着我一副上刑场的样子差点没直接撞地上去，“你这样吞了有啥用啊？你不知道吃东西要用嚼的啊？”
　　见我开始了第一口，周围其他的人也围了过来瓜分着为数不多的田鼠肉。
　　伍六一退到一旁稍作休息，我跟过去靠着他坐了下来，“下次打田鼠叫上我吧！”
　　“叫你干啥？”伍六一瞟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含笑，“看着恶心啊？”
　　“你说说，咱们这都在干什么呢？”甘小宁抱着枪坐在一旁念叨着，“咱们不都是二十世纪的大好青年吗？居然趴在这里挨饿。想想人家白铁杆，现在自己弄了家公司，整天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呢？为了一份这样的早餐争来争去，有意思吗？啊，你们说说，有啥意思？”
　　“你别说了，”许三多难得开口劝道，“这样耗体力。”
　　“我就想喘口气，让我休息半分钟。就半分钟。”甘小宁躺了下去，缓缓阖上双眼，嘴角微带笑意的神情看上去令人感到担忧，仿佛他这一闭眼，就再也醒不来了。
　　虽然很不想在这个时候破坏气氛，但我看了看甘小宁，依旧咬牙命令道，“走。”
　　所有人同时起身，执枪跳出土坑朝山坡方向跑去。
　　许三多跟在最后面，走时顺便一把拽醒了甘小宁。
　　我们沿着斜坡弯曲而上，穿过草原平地，直往H7方向，在一排水槽后停下了脚步。
　　我率先冲上前去，蹲在槽后透过狙击镜打量着前方的动静，见四周平静怡人，我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跟上。
　　“喝水。”待其他六人全部过来后，我抓紧时间赶紧下令。
　　水声顷刻响起，水花四处飞溅。
　　我端着枪谨惕着，想等他们喝完后再换自己。哪知他们第一口水才刚送到嘴边，枪声已经响起，子弹打在水槽上，击起一阵尘土。
　　“走，快走。”我一边大喊着一边往后方退去。
　　伍六一跟我一起顿后做掩护，走到一半才发现甘小宁还留在水槽处。
　　“甘小宁，快撤。”我急得就想一步跨上前去。
　　伍六一眼明手快的一把拉住了我，扯着我往相反的方向拼命跑去。
　　“你们跑，不要管我了。”身后，还传来甘小宁歇斯底里的吼声。
　　我无法挣脱伍六一的钳制，只好跟着他一起跑至一处低坑跳了下去。六人全部仰在坑壁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甘小宁，甘小宁跟丢了。”许三多朝水槽方向看了一眼后，跳过身来急切的说道。
　　“我知道，别说了。”伍六一一边喘气一边厉声说道，“不用去了，他存心的。”
　　“我去找他。”许三多翻身就要爬上去。
　　“许三多。”我赶紧喝道，“没用的，他是自己放弃的。我们想救他，但他不愿意自救。”
　　其实，早在甘小宁执意让我们撤退时我就明白了。
　　但我仍然不愿放弃，还想着拼尽最后一丝努力将他救回来。
　　可最终结果告诉我，他挨不过饿，所以他放弃了。
　　那一刻，空气似乎在瞬间凝结。
　　伍六一脸上笼罩着一层难以捉摸的神色，许三多眼底浮动着透红的血丝。
　　甘小宁的自动放弃对我们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我伸手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安慰着他。
　　虽然只是那么一个轻微的动作，却仿佛耗尽了我大半的体力。
　　许三多停止了闹腾，终于安静下来。
　　四周静得有些吓人。若不是还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我几乎要以为这个世界已然只剩自己。
　　甘小宁退出了，游戏却还在继续进行。
　　我们剩下的六人，每个人要走的路，还很艰难而漫长……

　　再见五班

　　不能再继续耽搁时间了。也不管许三多怎样的闹腾，我直接下令走人。
　　六个人的队伍沿着山坡一路往前小跑而去。
　　脸颊边，风呼呼而过的声音宛如钟鸣般听着有些震耳。
　　“砰！”
　　一记忽如其来的声响在我们背后响起。
　　我下意识的端枪迅速回身一看，一名战友早已体力不支的昏倒在了地上。
　　“怎么了？”伍六一赶紧一步上前将倒下之人扶了起来。
　　对方双目紧闭，唇色微微发白，细汗密布的脸上不时喘出几口急促的粗气。
　　“饿昏了吧！”我一边执枪瞄准，观察着四周的情况，一边空出一只手从包包里掏出口粮扔了过去，“给他吃了。”
　　“这不是……你怎么办？”伍六一接过我抛来的口粮，微微一愣。
　　“别管这么多了，”我头也不回的回答，“他再不吃东西准连命都没了。”
　　“这地方不安全。”回归平静后的许三多窜上前来探视了一下战友的鼻息，说道，“去前面找个隐蔽点喂他吧！”
　　“好，走。”伍六一点了点头，和另一士兵一人架了一个胳膊往前抬着走去。
　　数分钟后，我寻到了一处高低点，率先跳过去找好射击位，然后才挥了挥手示意后面的人跟上。
　　放下战友后，伍六一手忙脚乱的掰开口粮一口一口的喂给昏迷的人吃着。
　　好在对方虽然昏睡过去，但吞咽的意识还有，所以虽然掉了不少口粮在外，但到底也还吃进了不少。
　　“到哪了？”一士兵边喘气边问道。
　　“如果方向没错，应该走了一大半了。”我环顾了四周一圈，浓雾迷绕的丛林里，寂静无声。
　　“这里的参照物怎么看都一样，”士兵接着说道，“我看七点钟方向走准没错。”
　　“他怎么样？”没有理会士兵的话，我扭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人，问道。
　　“还一口气在，”伍六一艰难的喘着粗气回答，“有些脱水，怕是撑不住了。”
　　“我，我这还有。”许三多急忙从包里掏出口粮，正欲拆封，我急忙开口唤住，“许三多，别弄了。你那留着吧！他最缺的是水。”
　　“不行，”许三多目光坚定的望着我，生平第一次开口朝我反驳着，“救不了也得救，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了。”
　　见许三多手中动作未停的欲要撕开包装封口，我猛地上前夺过他的口粮狠狠扔在地上，“你清醒点！他现在这样你给再多东西他也吃不下。”大幅度的动作消耗了我太多的体力，再次说话时，我感觉有些接不上气，“没错，我们不能抛弃放弃他。但是，他现在需要医护，需要水，你知道吗？这些，我们都没办法给他。”
　　“许三多，”伍六一扯着苍白的嘴角接过话来，“成才说得没错。我们不能抛弃放弃他，但也不能夺走他生存的权利。他现在这情况，再往下走，只有死路一条。”
　　见我和伍六一说得在情在理，许三多眼神瞬地一暗，沉默了下来。
　　经过一番强烈的思想斗争后，我决定亲自来为这位战友发射信号弹。
　　虽然伍六一一再跟我争执，但最后仍被我拿到了主导权。
　　我知道伍六一不忍让我背负这个臭名，但我也不愿伍六一一生的荣誉毁在这一夕之上。
　　伍六一拖着许三多离开后，我蹲下身望着地上昏迷不醒的人长叹了一口气。
　　他曾经也是钢七连的一员。
　　尽管我到现在连钢七连一半的人名都未记全，但我始终牢记着钢七连的精神：不抛弃不放弃。
　　而今天，我却要违背自己一直以来时刻谨记着的东西……
　　“成才，别磨蹭了。”不远处，传来伍六一刻意压低的催促声。
　　我咬了咬牙，摸出他身上的信号弹拉开引信，将弹身插在了地上，然后几步跑至不远处的凹槽下蹲了下来。
　　一辆军用医护车由远至近开了过来。
　　战友迅速被抬上车，小车疾驰而去，扬落一阵黄沙尘土。
　　眼见着小车消失在地平线的另一端，我们起身马不停蹄赶往下一个停点。
　　夕阳西下，将最后一抹金色光线尽洒大地。
　　夜幕的降临给我们的隐蔽带来了极大的利端。
　　有了草丛和黑夜的掩护，我们前行的步伐明显比白天加快了许多。
　　在离目的地只差一座深林的距离时，我们剩下的五人因为方向问题产生了歧义。
　　许三多执意要求四点方向，而另外两名士兵却始终坚信七点方向。
　　这一下，我也拿不定主意了。
　　这个节骨眼上，谁错了都意味着“输”。一个方向点的判断错误，很可能将行程拉大几十公里。
　　“伍六一，你觉得呢？”我看了一眼正在专心瞄准的伍六一，问道。
　　“我听许三多的。”意外的，伍六一竟支持了许三多的观点。
　　“那行，”我也爽快点头，“我跟许三多。”
　　于是，我和许三多、伍六一一组，剩下的两名士兵分成一组。几人握手道了珍重后，就地安静分手。
　　趁着夜色浓郁，我们三人直奔林中深处。却在还未靠近林边的地方被一道深远的护栏网给严实拦住了去路。
　　靠近护栏网不远的地方，屹立着一处哨所站。几名士兵正手执突击枪在哨站的附近走来走去。
　　“这条路不能走了。”伍六一紧盯着前方，皱了皱眉头说道。
　　“走。”我毫不犹豫的接过话来，“改小道。”
　　伍六一和许三多同时起身，跟着我绕过护栏网从另一边的斜坡直直插了过去。
　　绕过不算太长的一段小路后，我们三人围着林间的树丛径直往前奔跑着。
　　“绕过这座山应该会有路。”许三多边跑边说，眼底闪着坚毅的光点。
　　许三多的话令我和伍六一重拾了莫大的信心。虽然我不敢肯定许三多的直觉一定是对的，但这个时候他说的这一句话，多少也带给了我们一些鼓舞。
　　山路崎岖而盘旋，路面高低不平有些难走。
　　我们三人各分任务。我主前，伍六一顿后，许三多中间巡视。三个人小心翼翼的走在从草横生的小道上，就怕一个不小心踩响了什么而被对方发现。
　　“那不是？”我霍地停下脚步，望着右侧前方的一栋平房惊讶道。
　　“什么东西？”伍六一紧张的一步冲上前来，端枪瞄准。
　　“红三连五班。”我笑了笑，说道。
　　“这儿就是？”伍六一也倍感诧异的望着远方的那栋房屋。
　　“我们脚下现在踩着的，就是专用的输油管道。”许三多凝视着前方，在嘴角扯起一抹笑意说道。
　　伍六一缓缓放松了手中的枪，和我一起打量着这片土地。
　　凝望着四周熟悉的环境，我的心忽然柔软起来。温暖的感觉从眼睛源源不断输送至我心底。
　　一种心安的情绪宛如溆溆水波般在我心中轻轻漾动着。
　　“走。”伍六一侧了侧脑袋，往五班的方向颔首示意。
　　我们三人猫着身子悄悄踏上五班的土地。我和许三多带着伍六一绕过宿舍楼，在一处围墙下直接攀岩上楼顶，越过两栋楼舍的距离后，从洞开的天窗口爬进了储物室。

　　接近成功

　　我和伍六一随便找了块地方便坐下休息，许三多却一人站在屋内静静晃悠着。
　　“许三多，”伍六一悄声开口，“你不抓紧时间休息瞎晃悠什么？”
　　许三多回头瞅了伍六一一眼，没说话，继续四下乱看着。
　　“算了，由他吧！”我用手肘杵了杵伍六一，劝道，“他从新兵连就直接被送到了这里，心有感触也可以理解。”
　　“你还好意思说他，”伍六一伸舌添了添干涩的嘴唇，勾起一边的唇角笑得有些艰难，“当初你要听了团里安排，至于落到这地方来吗？”
　　“行了你，”我不耐烦的瞪了他一眼，“这个时候还提那陈年烂谷子的旧事。”
　　见我有些烦躁，伍六一笑了起来。
　　“成才，你看。”在我和伍六一说话的期间，许三多已经把储物室和隔壁连着的厨房查了个遍。
　　“什么东西？”我用力咽下一滴口水滋润喉咙，好让话说得更加顺畅一些。
　　许三多放下怀中抱着的铁锅，将盖揭开一看，雪白的馒头放满了锅底，香气扑鼻而来。
　　“又是薛林那帮小子搞的鬼吧！”我扯着微有些干裂的嘴唇笑了起来，“他们就喜欢一天做出几天的饭来。说都说不听。”
　　伍六一直盯盯的望着锅内的馒头，半天没有声响。
　　“怎么办？”许三多突然问道。
　　话音刚落，我的肚子传来一记震耳欲聋的鸣唱声。
　　说真的，两天一夜没有吃饭，除了早上的那点田鼠肉，我几乎连一口水都没正经喝过。
　　现在望着这一锅香气诱人的白馒头，说不想吃，那绝对是骗人的！
　　我感觉自己已经饿到头昏眼花，有些反胃想吐了。
　　“拿走。”伍六一收回目光，简短而坚定的吐出两个字。
　　许三多一愣，一抹微不可见的红晕迅速染上了他的脸颊——虽然他黝黑的脸上看不出红黑来。
　　“没事，啊，端回去吧！”我幽了一口气，对许三多说道，“我们都知道你的心呢！”
　　虽然我真的很想吃那些馒头，虽然我已经饿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虽然我整个眼底都充着吓人的血丝，但当着伍六一和许三多的面，我怎么就伸不出那手来。
　　不过，那天事后，我常常一个人问自己：如果当时许三多和伍六一不在，我会不会吃了那些馒头呢？
　　答案是：未知！
　　许三多将馒头原封原样的送了回去。
　　“那，那吃这个吧！”许三多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将军用口粮从背包里掏了出来，给我和伍六一一人分了一些。
　　吃完为数不多的一点口粮后，我们三人勉强休息了半晚，等天蒙蒙发亮时，偷摸着离开了红三连五班的厨房。
　　小半个晚上的休息没能使我们的体力回复多少，尽管当中吃了一些许三多分发的口粮，但那对于饿了两天一夜的我们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我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在上坡的小道上，脚下猛地一软，整个人跌了下去。
　　伍六一赶紧追上前来将我一把拽住，幸免了我径直滚下坡去的噩运。
　　“成才，成才，没事吧？”伍六一一手执枪一手抓住我的衣服将我往坡上带着。
　　“还行，死不了。”我跟着蹬了几下脚，顺着伍六一的手势狼狈的爬到了坡顶。 这边我话音才落，那边许三多突然一个卧倒，吓得我跟伍六一反射性的趴下身去警惕。
　　“怎么了？”伍六一倍感紧张的望着许三多问道。
　　“后面就是我们要找的阵地。”许三多扯起嘴角笑得一脸的阳光灿烂。洁白的牙齿映着他黝黑的皮肤显得透亮而净白。
　　“是，是真的？”我气喘吁吁的笑着，微微撑起身子朝坡对面探去。
　　映入眼底的，是一片绵延不绝的山丘。山腰上，坐落着幽静而茂盛的松树林。林下，躺着宛如镜面般盈绿无波的湖水。
　　“没错，就是这儿了。”伍六一咧嘴笑着，露出了两日来的第一个笑容。
　　“走。”我慢慢低下身去，和伍六一、许三多一起来到一处隐蔽的地点察视敌情。
　　“东北两点方向，三十五人，五个老A，”我透过狙击镜观望着湖对面的哨所处，“武器是九五狙，四个机枪点哨。两部热成像观察仪，没发现机动车，但是，”我将狙击镜左右换动着角度和视野，“怎么没有指挥所？”
　　“这个地方不好过，”伍六一趴在我身旁，一边看着狙击镜内的景象一边说道，“那中间是个洼地，根本看不到指挥所。”
　　“三十五个人已经能顶一个加强排了。”我疑惑的说道，“怎么可能就这点重火力呢？”
　　“有问题。”伍六一放下狙击枪看着我说道，“只能潜入了。”
　　一旁正忙着拿纸笔做记录的许三多爬了过来，悄声说道，“好过吗？这个地形没法潜。”
　　我举起狙击镜一看，果然。
　　整个火力加兵力全部集中在路面，四面空旷，动静随处可见。除非是变成老鼠打地洞，否则还真没法过去。
　　许三多望着林脚下的湖面思忖半晌后，压低了声音提议，“咱们从海泡里游过去。”
　　听了许三多的话，伍六一差点没直接倒那儿，“你知道这个季节湖面温度是多少吗？正午都只在九度左右，何况现在还不是正午。”
　　“不行，大家都饿了两天，体力严重流失，”我摇了摇头，拒绝了许三多的意见，“这样会死在水里面的。”
　　“我去试试。”许三多整好背包带子，正欲起身，我赶紧一把拉住他，“不行。你一个人没法完成。”我顿了顿，在心底快速思忖了半秒钟后，说道，“我跟你一起去吧！”
　　“等等，”伍六一眼明手快的拽住了我，将我拖了回来，“成才你擅长远射，你做掩护。我跟许三多去。”
　　“不行。”我断然拒绝道，“要去一起去。”
　　“傻瓜，现在不是讲冲动的时候。”伍六一伸手按住我的肩膀，目光如炬般直视着我，“你那枪远程才好使，你得掩护我跟许三多，知道吗？”
　　也不等我回答，伍六一和许三多猫着腰轻脚离去。
　　我将狙击枪小声上膛后，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注视着伍六一和许三多前行的方向。
　　只见他们二人小心翼翼的来到点哨下方，顺着斜坡做掩护匍匐前进着。
　　我持枪透过狙击镜看着他俩的身体一寸一寸没入水中，平静的水面荡漾起一层微波涟漪，而四周竟听不到任何水声。
　　由于伍六一和许三多是背对着我，所以我看不清此刻他们脸上的神情。但我却知道，这样的低温天气在水中漂浮，就宛如将两个活生生的人放进冷冻室里一样，寒气可以带来刺骨般的疼痛。
　　我端着枪的手在瞬间紧了紧，心底却莫名的微痛着。
　　时间一分一秒都过得相当漫长。我从未感觉时间的流逝对我来说竟是如此难熬。
　　望着伍六一和许三多渐渐靠近对岸，我的心在顷刻间抽得一紧，嘴角不自主的呼出了一口气。
　　上岸后，伍六一倒在水边半天都不见起身。一旁许三多拼命用双手摩擦着伍六一的左脚，给他取热着。
　　这家伙，一定是腿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我收了枪就要起身，对面伍六一却似乎意识到了我的举动，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握了握拳，隔空制止了我的动作。
　　我只好怏怏的蹲了下来，看着伍六一迅速起身和许三多沿着湖岸的绿草堤一路直上深入丛林之中。
　　那一刻我知道，他们成功了。

　　临近尾声

　　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四周悄然无声，安静得有些可怕。
　　我不知道伍六一和许三多那边到底怎么样，有没有安全潜入敌方哨点。
　　就在我屏息以待，静静等候伍六一那边传消息过来时，枪声突然响起。
　　枪声代表着伍六一和许三多已经成功的获得了地图。
　　我赶紧执枪瞄准，子弹飞射出去，打在一个迎面搜寻而来的老A身上。白烟霎时而起，弥漫了整片天空。
　　这边搜寻还在继续，那边许三多已经连拖带拽的拉着伍六一往我这边跑来。
　　“快跑，往这边跑。”我也顾不得会不会暴露目标了，起身朝许三多和伍六一挥动着手大喊道。
　　可是，伍六一的脚是怎么回事？
　　我眼睁睁的看着伍六一左脚悬与半空，右脚一蹦一跳的扶着许三多往回来的方向死命赶着。
　　我急忙抓了背包往伍六一来的路上跑去。
　　枪声还在空气里激烈的震响着，我的耳边除了枪响听不见任何声音。
　　“伍六一你的脚怎么了？”离伍六一还差几米的距离时，我扯着嗓子喊道。
　　“没事，不小心崴了一下。”伍六一双手持枪朝我做了个撤退的动作，“你跑过来干什么，快走。”
　　见枪声步步逼紧，我赶紧转身往回跑去。
　　刚跑不到两步，我回头一看，伍六一还跛着脚在最后面艰难的挪动着，我立刻回身上前一把拽住伍六一的胳膊，“你脚到底怎么了？崴了会成这样？”
　　“我没事，”伍六一用力甩开我的手，硬是不让我碰他，“全军越野赛我都是冠军，这算什么。”
　　知道伍六一性格刚烈，不允许自己人前示弱，我也不再强拦，只好跟在他身后边跑着。
　　“地图拿到了，”许三多和我一起跟在伍六一的身后跑着，“我们赢了。”
　　“恩。”我一边跑一边笑着，用尽全力点了点头。
　　是的，我们赢了！
　　虽然这中间的过程辛苦而漫长，但我们拿到了地图，也就等于拿到了最后的胜利。
　　绕出哨点范围，当我们再也听不见枪声时，一条小路出现在林子的尽头。
　　我知道，从这条路径直前行到终点位置，袁朗正在那里等着我们。
　　而伍六一，却在一脚踏上小路的地面时，整个身体倒了下去。
　　“伍六一你怎么了？”我一步冲了过去，将伍六一半扶起身。
　　“我没事。”伍六一逞强的拒绝着我的搀扶。
　　我一巴掌拍开伍六一的手，强行将他的鞋子解开来一看，难过顿时盈涨在我心底。
　　红肿的小腿凭空涨大了好几倍，腿骨处的皮肉全部裂开，鲜红的血顺着伤口丝丝渗下，皮肉翻开的部分仿佛被刀胡乱划过般，狰狞得有些吓人。
　　“你别说你想哭啊！”伍六一惊讶的看着我眼中的泪水，说道，“你小子别弄那样行不？我见了寒碜。”
　　“你都成这样了，你还跟我说没事。”我咬着牙怒视着伍六一，恨不得一拳直接揍他脸上。
　　“我还行，”伍六一以手支枪撑起身子，扯着嘴角笑得有些无所畏惧，“再怎样它也还是条腿。走吧！”
　　我和许三多想要扶伍六一，他却死活不让，我只好跟在他的身侧走着。
　　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我下意识的回头一看，两名参加选拔的士兵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眼看就要追上我们超越过去了。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伍六一的腿，再望了一眼许三多，那一瞬间心底猛地闪过一记念头。
　　从新兵连开始，我就欠了伍六一的。他对我所有的好，是我最珍贵也最想偿还的。
　　而许三多，如今他已经强大了，我再也不是他胆怯时需要寻找的依靠了。
　　所以，对于许三多，我该放手让他走得更高更远。而对伍六一，我只能和他同生死，共进退。
　　“许三多，”我突然开口唤道，“你看见前面那车了吗？”
　　“看见了。”许三多倍感疑惑的瞅了我一眼，问道，“咋拉？”
　　我勾起一边的嘴角笑笑，说道，“我们不是赢了吗？袁朗正在车那等着我们呢！你现在先过去，跟他说，让他等着我们。”
　　“为啥要我去？”许三多不解的望了望我，摇头拒绝道，“我们一起过去不就成了吗？”
　　“那不一样。”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压低了声音劝道，“你看我们三个体力都透支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袁朗那也不知道有没有见着我们，你还有劲，先过去告诉他，我们接着就来。”
　　不知道伍六一是不是读懂了我的心思，他也开口帮我劝着许三多，“对，对，许三多，你先过去，我们接着就来，啊，你看我这脚，总不能一拖两吧！”
　　“那，那你们就来？”许三多没有注意到后面已经步步逼近的士兵，黝黑的脸上浮着一丝犹豫。
　　“对，我们就来。马上就来。”我跟伍六一甚有默契的向许三多点头保证。
　　见我跟伍六一回答得如此斩钉截铁，许三多终于不再怀疑的抱着枪往前冲去了。
　　“臭小子，”见许三多已经断然离去，伍六一这才松了口气的朝我笑着，“下一个该你了吧！”
　　我嘴角悠的上扬，弯起一抹弧度，一步上前揽住伍六一的胳膊带着他往前走着，“说胡话呢你，我能把你一个人撂这儿？”
　　两天两夜滴水未进，粒米未食，此刻要不是咬牙硬撑着最后一口气，只怕我早已虚脱的躺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我和伍六一弯着腰步伐蹒跚的走着，每一步都象是在原地挪动般，弯来转去的走了半天都没拉出多大的距离来。
　　后面的士兵互相搀扶着从我们身边擦过，往前奋力奔去。
　　“你走，你快走。”见有人超前，伍六一狠狠推了我一把，差点让我一个颠踉摔到地上。
　　前方已经可以看清袁朗的身影了，许三多也早到达了目的地，一个脚软倒在地上朝我和伍六一大喊着，“你们骗我，你说你们就过来的。”
　　许三多话音刚落，前面的两名士兵其中一个倒在了地上再也无法起身，另一个则是被那倒下的士兵牢牢压在了身下，无法动弹。
　　见威胁不在，我和伍六一同时松了一口气。
　　感觉那口中幽出的气体还在唇边旋宕之时，一道身影从我们身边急速跑过，直接去到了袁朗的身边。
　　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插入，我和伍六一还有许三多同时愣住。
　　名额还剩最后一个。前方不远处，袁朗带着一副墨镜站在阳光下直直的盯视着我所在的方向。
　　“你还看什么？”伍六一用力将我往前推去，“你快跑啊！没有名额了。”
　　我望了望袁朗，扭头看着伍六一，咬了咬牙没有说话。
　　也许是体力透支到了极限，也许是左脚再也无法负荷，伍六一整个身子仰了下去，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任凭我怎么拉都起不了身。
　　“你干什么？你没看见名额只剩一个了吗？”伍六一使劲撑起上半身，双目圆瞪的看着我，“你还待在这里干什么？你跑啊！你不想进老A了？”
　　“成才，伍六一。”许三多的声音还在耳边来回打转，我望着伍六一坚定说道，“要进一起进，要走，一起走。”
　　我早已疲累、饥渴得没有一丝力气，而伍六一因为脚伤再也无法行动，我握了握拳后，将信号弹从身后的包里抽了出来。

　　选拔结束

　　“你要干什么？”伍六一瞪大了眼睛望着我。
　　“我要弃权。”我回视着伍六一一字一句的回答，眼睛却不敢瞄袁朗的方向。
　　“你敢！”伍六一额角青筋跳动，一道愤怒的光在他眼底一闪而逝，“成才你要敢拉那玩意儿，你信不信我砸了我的腿。”
　　我闻言一震，摄于伍六一的话我没有继续下一步动作。
　　“成才我告诉你，咱走到这一步谁也不容易，”伍六一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急急说道，“你还有将来，大好的将来，你要不进老A再回去红三连五班这一辈子你就毁了。”
　　“我不能扔下你一个人。”我毫不妥协的回答，坚决不肯退让。
　　“谁让你扔下我了？啊，谁说你扔下我了？”伍六一霍地从身后抽出信号弹，还未等我有所反应便直接拉开引信，“我自动退出，我弃权，啊，行了吧？你给我跑，跑啊！”
　　浓烟模糊了我的视线，我难以置信的注视着伍六一的举动，感到一抹甩不开的苦涩硬是盘踞在心头，痛得我连呼吸都感觉到困难。
　　见我还站在原地不动，伍六一神情顿时冷了下来，深沉的黑眸里浮出一抹犹然震怒，“你还待这里干什么？我告诉你成才，我受够你了。从新兵连开始你就被大伙儿宠着惯着，你没主见没自我，你男子汉大丈夫你提得起放不下。你以为我真乐意交着你啊？今天你要不从这里过去我伍六一从今往后就跟你成才一刀两断。”伍六一咬牙切齿的宣示着。
　　伍六一的话闯进我的脑子，让我瞬间楞在了原地，几乎呆傻着不能作出任何反应，只感觉那些话在我耳边不断重复……重复……
　　我知道伍六一是在故意说这些话，他希望我进老A——带着他的梦想与期盼一起。
　　可我，真的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就这样不顾伍六一而毅然离去。
　　“你看着我干什么？”见我一直杵在原地也不说话，伍六一彻底的怒了，伸出右腿朝我死命的踢着，吼着，“你给我跑啊！成才，你想看着我死吗？给我跑啊！”
　　伍六一的话象一把刀刺在我的心上，掀起了我亟欲掩藏的痛楚。
　　我的喉头像是被梗住了般，张嘴想说话，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你傻了？啊，我让你跑，你没听见吗？”伍六一眼底闪着一丝晶莹的水花，直盯盯的凝视着我，“你是不是想逼死我啊？啊，成才。跑吧！跑啊！跑啊！”
　　一股酸楚的气陡地上窜，烧蚀着我的喉咙。
　　那种带着彻底绝望的气息伴随着血液从我身体逆流而上，到达心脏位置。那一刻我感觉心底传来的是鲜血淋漓般的疼痛。
　　我咬着牙齿执枪越过伍六一往前跑去。
　　泪水模糊了双眼，看不清前方的路。我只能凭借着直觉径直向前，脚下仿佛突生了力量般不停的跑着……跑着……再也停不下来……
　　也不知跑了多久，我感觉自己被一个人猛地拉住，身体徒然往后一仰，所有力气顿时全部消散。
　　就好像经过了一场生死较量再次回到现实，我竟无法抑制的往后倒去，意识抽离的前一秒，我的眼底倒映着袁朗那张桀骜而慵散的俊脸……
　　朦胧之中，好像有谁拉了我一把。
　　顺着那人的手势我往前走去。迷雾散开之际，一片空旷平地映入眼帘。
　　“砰！”
　　随着一声忽如其来的巨响，一道光划破天际，宛如盛开在半空的金菊般绽放出五颜六色的光彩。光点优雅而下，在天空中划出无数道绚丽的轨迹，慢慢陨落消逝。
　　响声逐渐频繁起来，妖娆多彩的美丽烟花照亮了整片天空。
　　“看见了吗？”一道宛似阳光般朗朗生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人就好像这烟花一样，不在最璀璨时燃尽光彩，就会转眼消逝。”
　　我蓦地回过头去，高城那张俊朗帅气的脸在我眼底清晰明显。
　　“连长。”我喃喃开口，唤了一声后竟再也无法继续说些什么了。
　　“记住这一时刻，”高城清亮的黑眸直直盯视着我，“因为它不属于你。”
　　我微微一愣，高城的话令我感到茫然而不解。
　　“我，不明白。”我话音刚落，高城的脸愈见模糊，取而代之的是袁朗那张蕴着淡淡桀骜的脸庞。
　　“你想明白什么呢？”慵散的声音从袁朗完美的唇线中逸出。那张带着傲然微笑的脸轻扬着，“有些事情，不明白的好。你只要知道自己活着的目地是什么就行。”
　　袁朗略微深沉的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勾着的笑意犹如穿透厚厚云层的阳光一般夺目刺眼，“你会明白的。你所想要的，你所信仰的，都在我这。”
　　“我的信仰？”我微蹙起双眉，正欲问清楚，那边袁朗的笑容已经徒然消散。
　　“袁朗？袁朗！”我环顾着空荡荡的四周，大喊着他的名字。
　　一道光随即射入眼底，我猛地睁开双眼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边喘着气一边伸手抚拭着腮边的冷汗。
　　“你叫啥玩意儿呢？啊，还叫那么大声，”熟悉的声音响在耳侧，我扭头一瞄，高城正一边削着苹果一边朝我怒道，“也不害臊啊你，昏迷时还把‘袁朗’那两个字叫了几百遍。”
　　“连长，您怎么在这啊？”我脸颊翕然一红，尴尬的转移着话题。
　　“我能干什么？伺候病人呗！”高城神情微带不屑的朝我瞪了一眼，“一个野外生存就能给把你整晕了，你说你咋就这么没用呢？”
　　我伸手挠了挠后脑，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谢，谢谢连长。”
　　“得得得，你那谢啊，我听着寒碜，知道不？”高城将苹果送至嘴边狠狠咬了一口，“醒了就行，啊，你这都，昏睡了两天两夜了。”
　　“连长，”我目瞪口呆的望着高城一口接一口的吃着苹果，问道，“您那苹果，不是削给我啊？”
　　“谁说给你的啊？”高城倍感莫名其妙的瞅了我一眼，朝我晃了晃手中的苹果问道，“我说是给你的了吗？”
　　“没有。”我赶紧摇头，心底那个恨啊！
　　有这么照顾病人的，我还真头一回见了。
　　静了半晌，我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刻开口问道，“连长您不是说我昏睡了两天吗？那其他人呢？”
　　“那个袁朗，在这里照顾了你一天一夜，他那边还有事，就先回去了。说明儿个来接你。”高城啃完苹果后，将手中的核骨随意一抛，核骨直接而稳当的落在了床边的废纸篓里，“许三多刚走，去军区医院看伍六一去了。”
　　“伍六一？”我一惊，“伍六一怎么了？”
　　意外的，高城竟沉沉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有空，自己去看看他吧！”
　　虽然我很坚信伍六一不会出什么大状况，可高城的神情还是令我感到一阵由衷的担忧。
　　“我现在就去。”也不等高城说话，我翻身就要下床。
　　“那行，”见阻拦不住，高城也爽快的点头应允，“我正要去那边，带你过去吧！”
　　我匆忙换了衣服，便坐了高城的车子往军区医院赶去。

　　探望六一

　　到了医院门口后，高城坐在车上不肯下来，望着我的眼睛里却氤氲着一丝几不可见的抑郁，“你，好好劝劝他，啊，别让他往死里钻了。”
　　“您怎么不亲自去劝呢？”我站在车前看着高城问道。
　　“我早去过了。我要劝着有用他就不叫伍六一了！”不提还好，一提高城便气不打一处来，“行了行了，这事你看着办吧！啊，我得先走了。”
　　眼见着高城扬手将门用力带上，小车扬尘而去，消失在我眼底。
　　我转身走进医院大门，在上楼梯的地方意外遇见了许三多。
　　“许三多，”我急忙开口唤道，“你这是上哪去呢？”
　　“成才，你醒了？”乍一见我，许三多喜的张嘴便笑，两排白牙明晃晃的有些刺眼，“你身体好点了吗？怎么不再多躺会？”
　　“躺了两天两夜还不够久啊？”我伸了伸腰，甩了下胳膊问道，“你干什么去呢？”
　　“我去给伍六一打点水来，”许三多朝我举了举手中的杯子，示意，“你是要去见伍六一吧？”
　　“恩。”我点头回应。
　　“那你上去吧！”许三多咧嘴一笑，“他们连长也在呢！”
　　“那行，你去打水吧！”我爽快点头，越过许三多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径直朝楼上走去。
　　刚到伍六一所在的病房门口时，就听见一记略带怒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你说一个人怎么就把韧带给跑断了？”
　　“那不就是，跑多了点，路程远了点，不就断了吗！”伍六一笑嘻嘻的解释声随后响起。
　　“你还笑得出来？”话音响起之时，桌子传来一记沉闷的敲击声，我猜是那连长正在气愤的拿手拍着桌面，“啥意思啊？啊，你这笑的啥意思啊？你当这条腿长我身上的啊？”
　　“连长，我也没啥意思，”我悄悄伸出半个脑袋，透过半掩的门缝往里瞅去，只见伍六一穿着一身病号服坐在床头，左脚包得跟竹笋般搁在一叠被褥上，“您瞪眼在这发脾气，我哭，这好看吗？这让人家看见，”伍六一边说边往门口撇了撇脑袋示意，正巧撞上我窥视他的目光，“成才，哎，成才，”伍六一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欣喜的笑容，“来来来，我还正想着你呢！”
　　见行踪已暴露，我只好推开门走了进去，先朝一连连长行了个礼，然后才转向伍六一责备道，“你腿都那样了，那天也不说。”
　　“说啥啊？”伍六一笑得一脸的无害，“那我还得哭着跟你撒娇不成？再说了，当时我自己也不知道它就会断啊！”
　　我直勾勾的盯视着伍六一的眼睛，知道他嘴里所说的‘当时不知道’这句话纯属虚构。
　　那腿是他自己的，痛不痛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就当时他那情况，连路都没法再走，说‘不知道它会断’，打死我都不相信。
　　“你，你先别岔开话题，”一连连长挥了挥手，将伍六一的注意力唤了回去，“现在你给说说，怎么办？这事要怎么办吧？成才你说说，”见伍六一满脸挂的无所谓，一连连长气得扭头朝我问道，“你见过这一条腿的兵吗？啊，还是一条腿的步兵！”
　　最后几个字，一连连长一字一句说得振然有声。
　　“行了连长，我该休息了。”伍六一嘴角含笑的朝连长做了个拜托的手势，“就算我不休息，你也总得给我留点私人空间吧？你没见成才站这里等着我啊？”
　　“那行，”一连连长点了点头，妥协的扔出最后一句话，“这往后的事你也先别急，团部体谅你这是一次意外，所以会给你特殊照顾。你就先安心修养着。”
　　说完，也不等伍六一回答，一连连长直接迈步走出了病房。
　　“听见没？”伍六一的眼神在瞬间沉了下来，目光有些黯然郁闷的朝我瞅了一眼。
　　“……”
　　我沉默着，没有答话。
　　我知道，所谓的‘团部特殊照顾’，一定是高城用尽了所有办法换来的。
　　而这结果，却不是伍六一想要的。
　　“一连司务长？”伍六一冷笑了一声，那气息仿佛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一般，“真是高抬了我。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伍六一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朝我笑道，“你身体咋样了？当时你就那么直挺挺的倒了下去，我还真没被你给吓死。”
　　“我挺好的，倒是你，”我望着伍六一包扎严实的左脚，眼底徒然一酸，“还疼吗？”
　　“哎我说你，”伍六一微吸了一口凉气瞅着我，“说话咋象个娘们似的？我问你话呢，你就给我悠着转。”
　　“不是那意思。”我勉强在嘴角扯起一抹笑意，伍六一佯装的坚强倒映在我眼底，令我没来由的感到酸楚，“我想着，你还是做了那司务长吧！”
　　“怎么的，啊，你现在倒会劝人了？”伍六一笑得有些意外的看着我，眼底闪动着明亮的光点，“这当初我们一个连的人劝你去师部，你怎么就不听来着？”
　　“那不一样。”我反驳道。
　　“哪不一样了？”伍六一瞪了我一眼，问道。
　　我嚅了嚅嘴唇，想说话，犹豫了半晌后还是奄然放弃了。
　　看着我一脸的低落，伍六一再也提不起笑脸了，“我说你，来看我就这样对着我愁眉苦脸的啊？”伍六一长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进了那也是个好事，别尽想着欠我的。你那要真觉得欠我啊，就给我认真了干，别丢我的脸。”
　　听完伍六一的话，我习惯性的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有成功。
　　“你的腿，到底怎么样了？”停顿了数秒钟后，我跳过伍六一的话题直接问道。
　　“还行，”伍六一点着头笑了起来，“就钉了根钢筋进去，把钢筋当韧带使。还不错，走路丁玲哐啷的响。”
　　伍六一咧着嘴独自笑了半晌后，见我脸上毫无表情反应，伍六一的笑意僵在嘴角，逐渐消散。
　　“我知道你小子心里咋想的，”伍六一嘴唇抿成一条线，棱角分明的脸上刻着一丝沧桑，“从新兵连认识你的第一天开始，我就喜欢你。有思想，有个性，有胆识。能跟我伍六一做成朋友的，不多。”伍六一直盯盯的凝视着我，眼神坚定而执着，“别人怎么说你成才我管不着，但你小子我是一路看着过来的。你有今天的成就，你‘枪王’的称号，绝不是我跟连长、沈明宠出来的。”
　　回视着伍六一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遮掩不住的哀伤，我的心倏地一紧，右手紧紧地握了一下拳，呆站在原地没动。
　　“那地方，跟钢七连不一样。”伍六一望着我接着说道，“别人不了解你，不会特意去顾着你。到那后，你就得重新开始。但也别让人家看扁了。我们成才，钢七连出来的‘枪王’，到任何地方也不输给谁啊！”
　　我下意识的咬紧牙齿，强忍着心底那抹即将汹涌而出的凄迷痛楚。
　　“行了，啊，行了，你来看我，我挺高兴的。”伍六一宛似喃喃自语般点着头，“走吧！你看够了，我也看够了。走吧！”
　　伍六一轻轻阖了阖眼帘，再次睁开时，眼睛就像秋天的湖水一样宁静而安详。
　　“走吧！别杵那了，”见我还站在原地没动，伍六一开口下着逐客令，“我想休息了，走吧！”
　　伍六一翻身躺了下去，背对着我不再说话。
　　一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在我身体血液里悄然散开。空到极点的心，就像烟花般开过瞬间后徐徐落下，留给心底的，是无际的黯然与忧伤。
　　我眼眶蓦地一酸，抬手向伍六一行了一个笔直的军礼，走出病房大门。
　　站在病房门口，早已蓄积已久的眼泪不知觉掉了下来。我感到心里有着一种了无生气的痛。想哭，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任凭泪水肆意落下。
　　病房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哭泣声，压抑里带着浓郁的心伤和绝望。
　　我知道，那是伍六一在独自舔舐着伤口。
　　他那样□刚硬的一个人，怎么允许自己人前示弱——哪怕那个人是他生死相交的朋友。
　　那一刻，我的眼泪也忍不住的直坠而下。为伍六一，为我，也为逝去的钢七连，我想大哭一场。
　　那一天，隔着一扇门，我和伍六一在不同的地点用相同的方式来悼念我们逝去的，感伤我们失去的……

　　再见高城

　　袁朗给了我充足的时间来做准备。
　　他希望我将所有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完全，该道别的人一一说过再见后，心无牵挂的去到老A。
　　道别？！
　　我确实需要找到一个人来好好叙叙，以证明我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可找谁呢？
　　伍六一？他那里已经不需要我再去第二次了。
　　许三多？他跟我路线一致。
　　沈明？人家战友说了，他去到别的连做临时指导，一时半会还回不来。
　　高城？且不说他现在是师侦营的副营长，天天带着士兵在山地做演习，就算眼下他在团部，也不见得有空跟我叙旧。
　　站在昔日钢七连的门口，身旁陌生的士兵你来我往，我却从中找不到一丝熟悉的感觉。
　　望着宿舍楼三楼的某扇窗口，我怔立在原地愣神着。
　　说不定，高城就从那窗口后面探出头来，说不定，奇迹就这样出现了……
　　“成才！”
　　一记朗然叫喊将我游离的思绪给拉了回来，“瞎瞄什么呢你？”高城俊朗帅气的脸倒映在那透亮的玻璃窗上，显得格外魅力，“站那别动，我马上下来。”
　　高城“砰”地一声关上窗户，身影瞬间消失在了窗口。
　　真是高城？！
　　我猛地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敢置信自己真看到了奇迹。
　　若不是那一声清脆的关窗声还在我耳边来回震响，我真以为刚才所见的一切只是幻象。
　　“你发什么楞呢？”高城几步走至我面前，嗓门依旧爽朗大气，“两天不见不认识我了？”
　　“连长。”我张了张嘴，刚叫出‘连长’二字，喉间便觉得似乎堵了什么东西般，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在这干吗呢？”见我有些木然，高城微蹙起双眉问道，“怎么现在见了我就跟见了陌生人似的？”
　　我不由得笑了起来，心底那一丝微弱的感伤随着笑声一起烟消云散，“我那是见了您激动的。”我赶紧解释到，顺便不忘转移话题，“您上这儿来干什么呢？”
　　事实证明，这一招对高城屡试屡见效。
　　“还不是，那新调来个连长，”高城撇了撇嘴角，说话带着一丝习惯性的磕碜，“我过来，跟他套套招，随便教他两下。”
　　“人家连长还需要您教啊？”我带着些许怀疑将高城上下瞟了个彻底。
　　“我教怎么的？”高城回头霍然对上我的视线，恼羞成怒的抬脚就要往我身上踹，“你连长我就这么上不了台面啊？你们一个个，不都是从我这儿出去的？”
　　“是是是，”我一边闪躲着高城的攻击，一边忙不迭的点头回应，“就凭您是钢七连的连长，那也绝对没问题。”
　　不提钢七连还好，一提钢七连，高城的眼睛立刻黯淡下来，仿佛失去了光泽一般隐着一丝晦涩暗沉。
　　见高城脸色有些黯然，我的心也在瞬间蓦地一沉，再也提不起任何精神来附和高城的话。
　　“走走吧！”沉默半晌后，高城突然开口提议到。
　　“恩。”我点了点头，答应着。
　　高城率先迈步朝操场方向走去，我回头凝望了一眼身后的宿舍楼，那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在我心里灼烧着，酸楚宛似烈焰般烫伤了我的整个身心。
　　钢七连，今时今日，物是人非。那些曾经嬉笑、打闹的身影，我再也见不到了……
　　想到这里，我鼻子一酸，赶紧回神反身跟上高城的步伐往前走去。
　　“这个地方，还是这个地方，”高城在操场的边缘上停下了脚步，站在离红旗不远的台阶下一瞬也不瞬地凝视着前方，“还记得我在这里说过的钢七连精神和荣耀吗？”高城自问自答着，仿佛天地之间就剩他一个，而我只是空气般的存在，“一切都没变，唯独少了，少了钢七连。该走的走了，不该走的也走了。就留了我一个。”
　　是我的错觉吗？
　　在夕阳辉映下的高城，那高大挺拔的身影里，竟透着一丝萧瑟与独孤……
　　一阵痛楚在我心底怅然散开，挟着一丝酸楚的气陡地上窜，烧蚀着我的喉咙。
　　“那时非要你去师部吧，我是想着，将来人都走了时，我不是还有你么？”高城平淡却隐含着微微失落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其实我那也是自私的想法。当然，你去师部也是好的，至少我们还能随时随地见个面。”
　　我静静听着高城的话，突然感觉有一股浓浓的、难受的情绪直压上心头。
　　“但我就不明白了，”高城转过头来，直盯盯的盯视着我，“那老A，就那么好？它就那么吸引你？对这，对702团，你就没有一丝留恋？”
　　没料到高城会问这个，我一愣，僵在了原地，半晌做不出任何回答。
　　“你说吧，就算不去师部上别的地方也成，可你非要往那人鬼见不着的地方钻，”高城狠狠瞪了我一眼，明朗的眸子里却无任何杀伤力，“我就不明白了我，那地方有什么好的？啊，你非铁了心的要去那。那袁朗能跟我一样啊？我看他就是个狠角色。”
　　一说到袁朗，高城感到心底一把无名之火猛地直线上升，连带着眼底也闪着两簇熊熊怒火。
　　“连长，”我深吸了一口气后，终于开口说道，“老A好不好我不知道，但钢七连的好，对我来说是最为珍贵的。就象您一样，”我轻叹了一口气，在嘴角微勾起一抹苦涩的浅笑，接着道，“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高城，以后我到哪也不会有第二人象您这样对我。但是，”我转过头双眼直视着高城的眼睛，“您不是我一个人的。而我，也要学着自己成长。”
　　“这难道在钢七连我还阻了你成长不成？”高城一巴掌用力拍在我的后脑上，力大到我的脑袋一阵‘嗡嗡’作响，“钢七连这两年你就没成长？难道现在你还比不上新兵那会了？”
　　“那不一样。”见高城有所误会，我急忙解释道，“钢七连的模式我已经习惯、适应了，以后去到师部也就是这样了。但老A那我不熟悉，所以全新的模式能令我收获更多。”
　　“鬼扯吧你就，”高城显然是对我的解释感到怀疑，“师部还能比不上老A？你不想去就尽给我搬一堆的理由，比那废掉的子弹壳堆得还多。”
　　被高城一语道破心事，我伸手挠了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既然您都知道，还故意拆穿我？”
　　“我拆穿你？”高城被我一句话堵得差点没能顺过气来，“我吃饱了没事干我拆穿你？那什么ABC的随便你去，你爱上哪上哪，我这是瞎操心了我。”
　　说完，高城气呼呼的转身就要离开。
　　我赶紧开口喊道，“连长。”
　　高城身子微微一顿，脚下停了几秒后，幽的叹出一口气，转过身来将我一把揽入怀中。
　　“好好干，钢七连出来的，到哪都不丢人。”高城双手坚定而用力地拍了拍我的后背，带着一丝酸楚的话语在我耳边来回旋宕着，“我高城能有你这样的兵，也是福气。”
　　话音落下，还未等我有所反应，高城已经松开手毅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望着高城愈行渐远的背影，一阵澹然悲怆朝我幽幽袭来。
　　那一刻，心好象缺了一道很深的口子般，空寂的风丝丝吹入，凉透了我全身的每一处角落。
　　高城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操场的尽头。夕阳西下，旗杆在地上拉出一道迷黄而斜长的影子。
　　我站在飘扬的红旗下方，凝视着高城远去的方向，静静抬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再见，钢七连！
　　再见，高城……

　　进入老A

　　袁朗来接我和许三多的那天，高城和伍六一都没有出现。
　　从团长办公室拿着档案袋出来时，我看见袁朗脸上含着一丝若有似无般的笑意。
　　“怎么样？成才，许三多。”走在宽敞的道路上，袁朗嘴角揾着一丝浅笑问道，“马上就要离开老部队了，心情怎么样啊？”
　　心情？
　　我一愣，“报告，”我清了清嗓子回答，“这跟心情没关系。”
　　“什么叫‘跟心情没关系’？”袁朗边走边怪异的瞅了我一眼，“你这算什么回答？你呢？许三多。”袁朗转头问向一旁的许三多。
　　“我，我还行。”许三多咧嘴一笑，憨实的答道。
　　“你们俩，”袁朗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摇头叹息道，“商量好的吧？这回答倒新鲜。”袁朗看了眼手中的档案袋，接着问道，“离开老部队了，心里不难受？”
　　袁朗脚步如飞，我只好紧跟而上，边思忖边说道，“您要前两天问，我一定是难受的。但今天，我不难受。”
　　“这是为什么？”袁朗回过头来瞄了我一眼，幽黑如夜的眼睛里闪着一丝疑惑的光点。
　　“这两天把要难受的给一次到位了，所以现在心情也就坦然了。”我笑了笑，老实回答。
　　袁朗身形一顿，停住了疾步如飞的脚步。
　　“再给你一天的时间够吗？”袁朗直视着我的眼睛，问道。
　　“干什么？”我反射性问道。
　　没料到我会这样问，袁朗顿感有气无力的闭了闭眼睛，扯着嘴皮说道，“收拾东西，告别，你想干什么都行。要不要我给你安排个节目表，你照着执行就行啊？”
　　“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我霎时认真的回答，心里却是憋着想笑，“告别的人今天也不在团部。我没什么要做的了。那个，”我曲着手肘捅了捅一旁的许三多，“你有什么事吗？”
　　“我，我想见见伍六一。”许三多想了想后，认真说道，“还想去草原上看看红三连五班……”
　　“我再放你一个月假回去看看你父母？”袁朗打断许三多的话接上，“得寸进尺了你。”
　　我张了张嘴，正欲替许三多抱不平，那边袁朗朝我们颔了颔首示意，“行了，我请你们吃饭。毕竟饿了你们两天，”袁朗手执档案袋在我胸口上猛地拍了几下，“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就这么说定了，啊，走。”
　　“那个，”许三多喃喃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道路上显得有些飘渺。
　　“跟上，楞什么神呢？”袁朗往前走了几步，见我们还杵在原地没动，扭头大喊一声，正好打断了许三多的话。
　　“走吧！”我望了许三多一眼，嘴角忍笑的跟上袁朗的脚步往前走去。
　　临行去老A前的那晚，袁朗真的请我和许三多吃饭。
　　饭桌上，他提来了好几瓶啤酒，非要跟我和许三多干一杯。
　　我望着玻璃杯里的透明液体艰难的吞了吞口水，突然心生胆怯，不敢一口喝完。
　　“再看你也得喝，”袁朗伸手抬起我的杯底，‘好心’的帮我送至嘴边，“别磨蹭，赶快喝。”
　　我咬了咬牙，一口气喝完了整杯啤酒，顿时一阵气体从我的胃直冲而上，化作一个响亮的嗝消失在了我的口中。
　　袁朗大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坐下去开始招呼着许三多。
　　我的脸霎时一红。不为别的，就为一杯啤酒也能把我灌饱，我也该狠狠鄙视自己一番。
　　三人个的饭局闹腾了很久，袁朗所表现出的随和、随性，除了高城，我没有在第二个首长身上见过。
　　一顿饭下来，我左躲右闪的也避过了袁朗好几杯酒的攻势。而许三多却没有这么幸运，憨厚的他，被袁朗接二连三的劝酒，几乎一人喝了好几瓶。
　　只到那一晚我才算真正知道，原来许三多的酒量一直不差。
　　早在钢七连的时候他就尽说自己不会喝酒，如今在我看来，这些所谓的抽烟喝酒都是可以后期培养的。
　　那一晚过得有些糊涂。许三多喝得大醉，我跟袁朗一人架着一个胳膊把他抬到了钢七连三班的宿舍，伺候他洗完脸后将被子轻轻盖在了他的身上。
　　袁朗站在一旁看着我替许三多盖被子的举动，勾起一边的唇角笑了笑。
　　“你今晚住哪？”不理会袁朗的笑意，我回头径直问道。
　　“明天就走了，今晚随便找个地方窝着算了。”袁朗甩了甩手臂，笑得有些随意。
　　“那去七班宿舍吧！”知道袁朗不是个拘小节的人，我也爽快提议，“选拔赛这两天我都留宿那儿，今晚是最后一晚。”
　　“行。”袁朗点了点头，回答的甚是干脆。
　　回头看了许三多一眼，见他睡得深沉，我放心的走了出去，顺便将门给轻轻带上。
　　“他也不小了。”袁朗注视着我拉门的动作，待我准备迈步离开时突然开口说道。
　　我立刻明白了袁朗的话意：许三多已完全可以自己照顾自己，我无需为他事事担忧。
　　“我知道。”我闷闷的回了一句，想再说些什么，话语却堵在喉间半晌都无法正常吐出。
　　“别总想着放不开，”袁朗一手搭上我的肩膀，将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部放置在我肩上，“其实他没你想得那么不行。”袁朗顿了顿，仿佛忽然想到什么般，说道，“就好像那个，高副营长对你一样。”
　　“那不一样。”我伸手揉了揉微微发痒的鼻尖，反驳道，“连长对谁都好。钢七连里五千个兵，他哪个都顾着。”
　　袁朗扭头朝我正儿八经的看了一眼，嘴角挂着的浅浅弧度似笑非笑。
　　被袁朗的目光瞅得有些脸上挂不住了，我正要开口转移话题，那边袁朗已经主动说道，“到了。”
　　进到宿舍后，我将袁朗安排在进门口的第一个上床位，我自己的位置则在靠近最里面的下铺。
　　“你跑那么远干什么？”袁朗轻蹙起眉头瞅了一眼我的床位，不耐烦的挥了挥手，“过来过来，到我下铺来。我又不吃人，你睡那防谁呢？”
　　“我一直就睡那……”
　　我刚想解释，但一对上袁朗那对幕夜般幽黑的眸子，话到嘴边自动转化成，“那好吧！”
　　反正睡哪都一样。
　　我将铺盖卷了卷打包放在了进门口的下铺位置。
　　一小阵的忙碌后，熄灯时间到了。
　　我躺在床上，刚闭上眼睛，就听见上铺传来袁朗翻身的声音。
　　我默默等了一会儿。半分钟后，上铺安静了。
　　我再次阖上眼帘，正欲放纵思绪步入梦乡，一记微微叹息从上铺轻然飘出，声响不大却重重坠入我的耳蜗深处。
　　“叩、叩、叩。”
　　我抬手在袁朗身下的床板上敲了几下，“不睡觉干嘛呢？有气留着明天叹。”
　　空气中，静默一片。
　　“明天，就不一样了。”
　　就在我以为袁朗已经睡着了的时候，上面忽然响起他的话语声。
　　“哪不一样了？”我下意识的接口说道，“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你还是袁朗我还是成才。”
　　头顶传来袁朗的轻笑声，“睡吧！”
　　我扯了扯嘴角，缓缓阖上了双眼。心底却在疑惑的思忖着：不一样？到底是什么不一样呢？
　　意识愈见模糊起来，夜雾深沉，带着我逐渐走进梦里……
　　第二天，袁朗亲自开车将我和许三多接到了A大队。
　　在见到齐桓的那一刻；在袁朗告诉齐桓还有‘两只南瓜’时的那一刻；在袁朗头也不回的离开时那一刻，我骤然明白了，前一晚袁朗口中那所谓的“明天，就不一样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果然，真的不一样了……

　　再遇吴哲

　　齐桓还在我耳边大吼大叫，我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袁朗早已消失得不见了人影。
　　他就这样将我和许三多交给了这个名叫‘齐桓’的士兵……也许称他为尉官会来得更加贴切一些。
　　齐桓长得有些偏黑，棱角分明的脸上刻着坚毅的硬朗。他不说话时，嘴唇总是紧抿成线，但只要他一开口，便是响震十足的吼叫声。那声音，大得可以从一楼直接传到三楼。
　　看着齐桓，我总能不由自主的想到伍六一。
　　但过了一天后，我在心底彻底将‘齐桓象伍六一’这个理论给狠踢了出去。
　　“不准私自下楼，不准随便进入其他人宿舍，不准与基地人员交流，”齐桓一边带着我和许三多上楼，一边反手背与身后不停的说着他那些所谓的‘不准经’，“不准打听特训期间的得分，不准用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和外界交流。”
　　到达三楼后，齐桓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指着我说道，“特训期间没有名字。你，四十一号。你，”齐桓手指指向许三多，“四十二号。”
　　说完，齐桓将身旁的门一脚踹开，走了进去。
　　在我看来，他的这个举动，毫无修养可言。
　　虽然军人天性随意，有着豁达不拘小节的性子，但象这种直接拿脚‘敲’门的举动，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进来。”齐桓在屋里喝道，“这就是你们的狗窝了。”
　　狗窝？！
　　我下意识的咬了咬牙齿，走进屋内。
　　房间不大，容纳了两张上下铺、一张书桌后，剩余的空间刚够行走活动。
　　阳光从透亮的玻璃窗直直射了进来，在屋里渲染出一层潋滟光彩。
　　窗户旁，搁置着一张简易的军用书桌。桌旁静静坐着两个人——一个外表帅气俊朗，一个……
　　“吴哲？”
　　“成才？”
　　我和对面身穿海蓝色军装的人同时惊喊出声。
　　“你怎么也上这儿来了？”吴哲站起身，朝我走了过来，一手拍在我的肩膀上，笑得有些分外高兴，“能再见你真好。”
　　“你也在这，太好了。”我挽唇而笑，心底有着一丝遮掩不住的喜悦，“以后我们就是战友了。”
　　战友！就意味着以后数不尽的岁月里，我将会和这位温文儒雅的光电学硕士一起渡过。
　　“吵什么呢你们？枪弹子吃多了是吧？”齐桓突然大吼一声，将空气中弥漫着的兴奋因子给全数驱逐。
　　我和吴哲蓦地同时住口，面色有些尴尬的不再说话。
　　见我和吴哲都老实了，齐桓也没再多说什么。狠狠瞪了我两眼后，齐桓夹着资料簿走了出去。走时还不忘‘帮’我们把门给狠狠带上了。
　　“你，你们认识？”旁边站着的另一位海蓝军装，朝我和吴哲惊讶的问道。
　　而我身旁，许三多虽然没说话，但也是一脸茫然加疑惑的望着我和吴哲。
　　“吴哲，是我在红三连五班时认识的。”我笑了笑，解释道。
　　“三十九，原来你叫吴哲啊！”那位海蓝军装恍然大悟的朝吴哲多看了几眼。
　　“成才，你怎么会来这儿？”吴哲笑得眉眼弯成了两道新月弧形，“想不到我们还真挺有缘的。”
　　“我们是来这儿受训的。”被吴哲的笑意感染，我嘴角上扬，回答得颇有些高兴。
　　“受训？”海蓝军装猛地一拍桌子，眉头在瞬间拧成了一道节，“你们哪不好去，跑这儿来受训？你们没见刚才那屠夫训人的样？”
　　“算了，”吴哲伸手拍了拍海蓝军装的肩膀，安慰道，“平常心，平常心。”
　　“我算是见识了，”海蓝军装感到有些气闷的找了把椅子坐下，“这号称甲种部队克星的A大队，就是这么训练出来的。”
　　“行了，二十七号。”吴哲笑了笑，嘴角微微扬起，平添了几分温和的暖意，“分床吧！”
　　于是，在我和许三多的坚持下，我们还是选择了上铺。
　　而吴哲和二十七号拓永刚则是分别睡在了我和许三多的下铺。
　　二十七号，拓永刚。他的感觉跟伍六一又更近一些。
　　坚韧，挺拔，一丝不苟。从各方面来说，他比齐桓更像伍六一。但从实质上来看，他又实在不太像伍六一。
　　他没有伍六一的容忍，没有伍六一的耐性，没有伍六一的深沉，更没有伍六一为了实现理想而牺牲自我的精神。
　　不知道是因为同一宿舍的原因，还是别的，拓永刚对我、吴哲和许三多，意外的好。
　　虽然偶尔他会对我和许三多摆摆中尉的架子，但更多的时候，他会和我聊一些有关军事战役的拟定计划。
　　拓永刚是伞兵，在他原先的连队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到这儿来后，他只听了两个人的劝。一个吴哲，一个我。
　　就连袁朗和齐桓，他也是没事给个黑脸，从不拿正经颜色对别人。
　　也许就是因为拓永刚这高傲不受约束的性格，使得他在第一天的集合里，就因为和吴哲说话而被齐桓逮了个正着，十五分钟里罚做了一百个俯卧撑，五百个仰卧起坐。
　　等集合解散后，我看着齐桓消失在了大门口，赶紧和许三多上前扶起吴哲和拓永刚。
　　“好在手还能使，”拓永刚靠着许三多的肩膀揉着手臂，“五百下没断真是万幸。”
　　“算了，平常心，平常心。”吴哲一手搭在我的肩上，嘴角向上挽起，笑得有些勉强。
　　看着吴哲和拓永刚的狼狈模样，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齐桓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底微叹了一口气。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齐桓这是在拿身为校官的吴哲和拓永刚开刀以作下马威。
　　可有必要这样吗？
　　我感到有些费解。
　　难道这A大队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
　　带着这样的疑惑直到深夜，我才真正得到答案。
　　凌晨，天还未亮，随着一声凌厉的哨响，齐桓站在宿舍楼下大吼着，“紧急集合！”
　　我条件反射地从床上一跃而起，抓了衣服裤子便往身上套。
　　穿好鞋袜后，我一边扣着腰带一边往楼下直奔而去。
　　很快，队伍集合完毕。空阔的平地上除了受训的四十二个人以外，并未见到其他教官的存在。
　　吴哲和拓永刚站在我的左右两边。四周里传来某士兵的窃窃抱怨声。
　　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楼的另一边走了出来。
　　整整一天未见人影的袁朗，带着齐桓和几个陌生脸孔的教官，缓缓走至队伍的正前方。
　　“怎么不聊了？接着聊啊！”身穿作训服的袁朗，将帽子随意别在左肩的肩章里。神情还是那般慵懒散漫，但我却分明感觉到，眼前的这个袁朗和在702团时遇见的那个袁朗，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一样，我却说不上来。
　　那时的袁朗，温和而随意。现在的袁朗，看着他那双宛似漩涡般的黑色眼眸，危险中还带着一丝惊人的压迫感。
　　“不聊了？”袁朗站在原地等了两秒钟后，迈步走了过来。
　　袁朗绕着队伍一列一列的打量着，并扯了两个士兵出来，然后冷声命令道，“入列。”
　　“是。”那两士兵赶紧一步退了回去。
　　我却知道，那是刚才私自聊天抱怨的主。
　　我突然想起，刚才集合时，吴哲和拓永刚也搭了几句话，不会袁朗连他们也一并扯出队伍吧？
　　正在想着，袁朗已经走至吴哲身旁，却意外的没有说话，直接绕了过去。
　　我心下一松，正欲感到庆幸，这边袁朗已经将拓永刚给扯了出来，“就你话最多。”袁朗不忘瞪了拓永刚一眼，补充到。
　　拓永刚脸骤地一沉，没说话，一步退回到了队列里。
　　“讲一下规矩，”袁朗绕在列队里边走边说，“做好事，没分加。做错事，倒扣分。一百个积分点，扣完，打行李走人。”
　　说完这些话时，袁朗正好在我面前停下了脚步。
　　“我相信你能做到，对吗？”袁朗双眼直勾勾的盯视着我，压低了声音在我耳旁说道，“你是我一手带过来的，也是我最看好的。我对你抱了很大的期望。我这么相信你，你能相信我吗？”
　　我瞄了一眼袁朗，感觉这一刻的他仿佛又回到了702团时的样子——他，还是那个温和善意的袁朗。
　　“我相信你。”我简短回答，一字一句说得坚定而有力。
　　“那我就放心了。”袁朗在唇边微勾起一抹完美的弧度。停顿了半秒钟后，袁朗低沉的声音突然抬高，朗声宣布，“对教官未使用尊称，扣十分。”
　　那一刹那，我想揍袁朗的心都有。
　　看着他嘴角弯着的朗朗笑意，我知道他此刻心情大好。
　　而我的心情却是灰暗到了极点。
　　袁朗笑意满满的走至队伍正前方将他的一系列规矩全部道出后，训练，正式开始。
　　“我算是见识了。”列队转向开始跑步前行时，吴哲咬牙开口，“屠夫是个小人，他是个恶人。我从没见过恶人。”
　　声音有些偏大，我相信包括袁朗在内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因为，离去前，我看见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微微光点……

　　接受训练

　　在A大队受训的第一天正式开始。
　　只是简单的几个项目，就立刻让我感觉到了老A和钢七连的不同。
　　以前在钢七连训练时，也常常会有疲惫不堪的时候，但都没有在这里的感觉来得那么汹涌而强烈。
　　袁朗的训练方式也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灵感，仿佛是要将我们往死里整一般，累，让人辛苦到极点好像下一秒自己就会失去呼吸似的。
　　“跟上跟上，跟上。”汽车在前面开得飞快，袁朗慵散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从汽车里清晰传出，“精英同志们，这才跑第几圈啊？跟上！”
　　我身旁的吴哲身子一顿，脚下的速度立刻提快了好几分。
　　我知道，袁朗说的这话，有一大半的成分是在挖苦吴哲。
　　被铁大队费尽了千辛万苦从海军中挖来的天之骄子——吴哲，虽然拥有着一身耀眼的光环，但他体力不过关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我想，也许袁朗是在用这种方法来锻炼吴哲的体力吧！
　　在夜晚到来之前，我一直都对袁朗抱着这样理解的想法。
　　但一天过去之后，新的训练开始时，我才恍然醒悟，所谓袁朗拟定的作训方式，其实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他只是在纯粹性的戏弄着我们每一个人而已。
　　“呼～呼～”
　　身旁吴哲双手插腰跑得十分艰难，大口喘气的样子跟他昨日那俊雅斯文的模样相隔了十万八千里。
　　前方，袁朗的催促声还在连续不断的摧残着我的耳蜗，我放慢脚步等吴哲跑上来后，边跑边替他加油打气道，“再加把劲，过了这两圈，就行了。”
　　吴哲用力咽了咽口水，朝我胡乱的挥了挥手，想说话，话音溜到嘴边却变成了直接的喘气声。
　　“别说了，留着气跑吧！”我脚下不停的迈动着，对于吴哲的意思，不需要言语我也能够领会。
　　许三多已经撒开两腿跑到最前面去了。
　　他是我们所有人当中跑得最快的一个，也是最靠近袁朗车子的一个。
　　本来我的脚程跟许三多是一并的，但为了等吴哲，我刻意放慢了脚步，以至于从最初的前面落到了现在的最后面。
　　也不知道跟着车子跑了多少圈，体力耗尽时，我再也提不起任何力气去超越别人。
　　后面就后面吧！
　　我泄气的想着。
　　也好在伍六一没来。他那性子就跟拓永刚差不多，遇到这事，准得跟袁朗直接对上。
　　可想想到底还是替伍六一不值。
　　可惜了他牺牲了一条脚来做为代价，只想进到这令人向往的地方。却不知，真正进来后，他会多么的失望。
　　至少现在，我们已经失望了一大半了……
　　车子停在了操场边上，催促声依然存在，只是从袁朗变成了齐桓。
　　吴哲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见他脚步不稳，跑得有些摇摇欲坠，我急忙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拽着他一起往前跑去。
　　有了我第一个挺身做示范，后面其他士兵也三五成群的开始找帮手。
　　连续几个小时的不断奔跑，总算在我们彼此互相搀扶中狼狈结束。
　　“你们记住，早中晚，十公里越野各一次，”休息时，也就是我们集合的时候，齐桓站在高高的看台上居高临下的观视着我们，“早晚，俯卧撑，引体向上，仰卧起坐，靠墙深蹲各一百个。早晚，四百米越障，徒手攀岩各一次。要求，所有项目负重，不得低于二十五公斤。要求，所有项目必须在用餐时间前完成。听清楚没有？”
　　空气里顿时静默一片，没有一个人开口回答了齐桓的提问。
　　“我说话，必须回答！”见无一人回应自己，齐桓恼羞成怒，猛地提高了声音再次说道。
　　“听清楚了。”我扯了扯嘴角，跟着众人一起糊弄着。
　　“我没听清楚。”似乎是不满意我们敷衍的态度，齐桓皱起眉头再次强调。
　　“听清楚了。”这次的声音，回答得相当响亮。声音在空气中来回震宕了半晌才逐渐消散。
　　袁朗从台上几步跨了下来，懒懒散散地走至队伍前面，朝我们冷不丁的讥讽道，“你看看你们自己，都成什么德行了。有这么跨立的吗？我没见过。”袁朗幽黑的眼睛朝我不经意的瞟了一眼，说道，“全体扣一分。”
　　那一瞬间，我感到自己的心蓦地沉了下去。就好像掉进了一个无底深渊般，阴霾吞噬了我所有的心情与思绪。
　　“别在让我抓到你们的把柄。”袁朗微微颔首，弧度完美的薄唇里说出的话竟令我有种想痛扁他的冲动。
　　说完这句话后，袁朗头也不回的漫步离开。
　　望着袁朗渐渐远去的背影，我在心底无意识的叹了口气。
　　这，就是我拼了命想要来的地方？他就是我用尽了办法想要相信的人？
　　这里真的是我做出的选择吗？
　　我突然感到心底有着一丝丝的后悔。
　　从钢七连来到A大队，我放弃了高城，伍六一，和那些真诚邀我去师部的人，坚持己见来到这里，却发现，原来这就是我最终想要的结果。
　　“想什么呢？成才。”吴哲抱着洗漱用品从走廊的尽头走过来，正好撞见我独自一人站在走廊上倚栏发呆着。
　　“你说，我们这算是对了吗？”我扔给吴哲一句没头没脑的问题，好像猜准了他一定会明白一样。
　　果然，吴哲很快便读懂了我的意思，“无谓对错。”吴哲腾出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叹息道，“既然选择了，我们就坚持走完它。不到最后，谁又知道结果呢？”吴哲挽唇一笑，温雅的笑意宛如清晨阳光般和煦温暖，“平常心，平常心。”吴哲安慰着我，也在同时安慰着他自己。
　　“四十一号。”齐桓站在楼下朝我仰头大吼着，“下来。”
　　我心下一惊，一抹不好的预感在心底犹然滋生。
　　该不会见我和吴哲私自在走廊上交谈，所以要叫我下去受训吧？
　　我赶紧跑下楼，在出口处朝齐桓行了个军礼，“报告！”
　　齐桓双眼将我从上往下扫视了一遍后，冷然开口，“跟我走。”
　　“上，上哪？”我茫然一怔。不是说，不能私自出楼吗？
　　“跟上！”也不多做解释，齐桓冷冷喝道，转身就走，根本就不理会身后的我是不是跟了上来。
　　虽然有些疑惑，但我还是选择了服从命令。
　　于是，我成为了受训兵里‘自由’走出宿舍楼的第一人。
　　穿过不算太宽的车道，越过一小滩草坪，齐桓带着我直接进入一栋楼层上到三楼后停下了脚步。
　　“去吧！”齐桓瞅了我一眼，简短命令道。
　　说完，齐桓转身便往楼下走去。
　　我回头望了望齐桓的背影，感到一阵莫名其妙。
　　这是要我去哪啊？
　　伸手挠了挠后脑，我硬着头皮迈步朝前走去。
　　几扇紧闭的门被我抛在了身后，我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住了脚步。
　　是这儿吗？
　　整个走廊走过来，就这条门缝里有灯光。
　　我有些踌躇不前的在门口徘徊着。
　　“进来。”一记低沉而略带磁性的声音从门内传了出来。
　　我一楞，瞬间回神，一手拧上门把将门往里轻轻推开。
　　“袁朗？！”我惊呼出声。
　　那个坐在电脑桌前的俊硕身影，不正是袁朗吗？

　　交换条件

　　袁朗清了清嗓子，脸上飞速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光。
　　我骤然惊醒，赶紧立正行礼，“报告！”
　　不是已经警告过了吗！再见面就不能直呼其名了。为什么总是记不住呢？
　　“坐。”袁朗随意瞟了一眼他身旁的椅子，朝我颔首示意。
　　我下意识的顺着袁朗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站在原地没敢动。
　　“坐吧！”袁朗轻蹙了下眉头，神情却有些慵懒散漫，“那椅子没刺。”
　　话已说到这份上，我只好拖过椅子小心翼翼的坐了下来。
　　小心翼翼？！
　　我不由得在心底暗暗嘲笑自己。
　　成才啊成才，你不是向来最横行无阻的吗？就连在高城面前你也没见收敛过。现在只是面对一个袁朗，居然紧张得连心眼都给提起来了。
　　“纳闷吧？”袁朗一边目不转睛的盯视着电脑，一边问道。
　　“有点。”我点了点头，老实回答。
　　“想知道为什么吗？”袁朗双手搁置在键盘上飞快的敲打着什么。
　　“想。”我一口回应。
　　如果我说‘不想’，那肯定是假的。
　　“但我不能告诉你。”袁朗头也不回的直接说道。
　　一滴汗水自我脑后悄然滑下，我嘴角无意识地抽动了两下。
　　这问了跟没问有什么区别吗？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袁朗抽空扭头瞄了我一眼，唇角挽着一抹优美的弧度。
　　“我的什么意见？”我一愣，不明所以的问道。
　　“到这里来的第一感觉。”袁朗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语气轻淡的说道。
　　我沉默了半晌，在心底稍作思忖后，决定实话实说，“很糟糕。”我开口说到，“我估计将您放到其它任何一个连队，您都会在第一天就被直接毙掉。”
　　袁朗‘噗’地一声笑了起来。
　　半天过后，笑意在眼角逐渐隐去，袁朗神色严肃的直盯着我问道，“有这么严重吗？”
　　“是的。”我毫不犹豫的一口回答，“您的方式，我们无法接受。”
　　我以为我这句话会引怒袁朗，谁知他再次笑了起来，“是吗？”袁朗微微挑了挑一边的眉毛，墨黑的眸子里掠过一抹难以琢磨的光点，“你有信心撑到最后吗？”
　　我张了张嘴，在袁朗目光如炬的盯视下缓慢而坚定的答道，“有。”
　　袁朗勾起一边的嘴角笑了笑，转过头去一边看着电脑屏幕一边问，“我能拭目以待吗？”
　　“我能交换条件吗？”我脱口而出。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原本想要说的其实并不是这个。但嘴巴张开之际这句问话就这样飞了出去，连收回的时间都没有。
　　当然，这句话音落下后随之而来的，是无限膨胀的懊恼。
　　袁朗倍感惊奇的看了我一眼——而且是以一种异常认真的神情。
　　“你想交换什么？”袁朗停下手中敲打键盘的动作，改将身子面对着我，直接问道。
　　“我想，”心底闪过一丝犹豫，但一对上袁朗那双宛似漩涡般的幽黑眼眸后，我干脆狠了狠心，豁出去了，“如果我撑完全程没被淘汰，你能让我揍一顿吗？”
　　袁朗的神情明显一僵，很快便回过神来，“我可以还手吗？”袁朗嘴角含笑的问道。
　　“可以。”我点头应允。
　　总不能让人家白白挨揍吧！
　　“那行。”袁朗爽快答应，纯黑的眼睛里意外的闪着一点澄清亮光。
　　“还有，”我得寸进尺的要求到，“你欠我一个解释。”
　　“没问题。”袁朗笑笑，锐利的眼神仿佛要看穿整个世界一般，所有的伪装在他眼底无可遁形。
　　话题差不多到这时也就结束了。
　　袁朗亲自将我送到了一楼的进门处。
　　我给袁朗行了一个军礼后正欲转身离去，却见袁朗双眼直定定地盯视着前方的某个点。
　　我疑惑的扭过头顺着袁朗的视线望去，一道纤瘦的身影从侧面的小商店里跑了出来，往对面的宿舍楼直奔而去。
　　那个身影，好熟悉啊！
　　我凝视着那背影猛地反应过来。
　　那不是——吴哲吗？
　　我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袁朗，见他正一瞬也不瞬的注视着吴哲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似笑非笑。
　　那一瞬间，我的心在同一秒钟里闪过了五百万个不好的预感。
　　回到宿舍后，我急忙到处寻找吴哲。而同室的拓永刚说吴哲因为‘水土不服’刚去WC，估计不到熄灯时分还回不来。
　　“水土不服？”我不相信的问道，“怎么会水土不服呢？”
　　“没有水土不服，”旁边许三多笑得一脸的阳光灿烂，解释道，“他晚上说有事，出去了。”
　　许三多就是这个性子，永远不会抱怨，只是安静的遵守。就算再艰苦、再为难，也还是会展开笑颜，坚强面对。
　　眼见熄灯时分将近，吴哲总算回来了。
　　我刚要扯着他说话，拓永刚又拉着他去洗漱准备就寝。
　　一顿忙碌后，齐桓已经拉开嗓门在走廊上大吼起来，“熄灯，别让我说第二遍。”
　　我赶紧忙不迭的往床上爬去。
　　好不容易躺好后，刚想开口跟吴哲提个醒，那边拓永刚已经抢先跟吴哲要起了饼干。
　　“你想得美，”吴哲断然拒绝，“我一个少校，买几包饼干心跳一百八，我容易吗？”
　　我这才明白，原来吴哲趁夜偷溜出去是为了给自己备储粮啊！
　　可这一切都被袁朗看在眼里……
　　想到当时袁朗嘴角那琢磨不透的微微浅笑，我不禁心底一阵森寒直冒。
　　就在我胡乱思忖的时间里，拓永刚不知跟吴哲又说了些什么，终于打动了吴哲的心，使得他成功分到了一包饼干。而连带着，吴哲也将剩下的三包分别给了我和许三多，并给自己留了一包。
　　我探下半个身子，见吴哲和拓永刚脸上都溢满了笑意，我开口喊道，“吴哲。”
　　“怎么了？”吴哲抬头直直对上我的视线，压低声音笑道，“谢谢就不用说了。”
　　我弯了弯唇角，想笑，话到嘴边还是婉转了许多，“那饼干，慢着点吃。那中队长指不定又有什么新花样呢！”
　　“不怕。”吴哲大手一挥，笑得有些随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平常心，平常心。”
　　“睡吧睡吧！”拓永刚翻了个身，打着哈欠催促道。
　　见许三多那边老早就已然进入了梦乡，我也只好收回身子，调整好姿势准备睡觉。
　　“祝同志们春梦了无痕了！”吴哲小声唱了一句，话音收尾之时，夜已愈见深沉。
　　整栋宿舍楼寂静得听不见任何声响。
　　白天累到极点的士兵们晚上闭眼就直接睡着了。
　　这一个夜晚，来得如此艰辛而漫长……

　　辛苦旅程

　　这一个夜晚过得格外宁静而短暂。
　　凌晨时分，当所有人还在沉睡在梦境之中的时候，一声凌厉的哨声划破了长空，在寂静的夜里响得分外尖锐刺耳，“紧急集合！”
　　我反射性的从床上跳了起来，一边慌乱的抓着衣裤往身上套，一边伸手使劲推了推还在睡梦中的吴哲，“快起来了，紧急集合了。”
　　被我用力推促了几下，吴哲朦朦胧胧睁开双眼，睡意还未全完散去的眼底笼着一丝模糊。
　　“别楞着啊！紧急集合了。”我边说边抓了皮带就往楼下奔去。
　　见我已经出门，吴哲和拓永刚这才急急忙忙从床上一跃而起，来不及穿戴好衣物就直接往楼下跑去。
　　等站在队伍中微的松了一口气后，我这才看见正前方袁朗嘴角那抹颇具深意的浅笑。
　　拓永刚是最后一个下来的，被袁朗逮个正着的他，就地扣了五分。
　　但我据我初步估计，袁朗那五分最初想扣的对象，大概是我跟吴哲。
　　不过，我毕竟是从钢七连过来的，类似这样的紧急集合也不是没有过，所以也还能应付，这点相信袁朗也很清楚。因此，排除了我的可能性。
　　那么剩下的，应该就是吴哲了。
　　虽然我的推理来得毫无根据，但拓永刚的前面一个就是吴哲。
　　袁朗当时看手表时，吴哲正巧从他身旁跑过。
　　袁朗说完‘最后一个到的扣五分’那句话后，回头看了一眼，见来人居然是拓永刚时，我捕捉到了他眼底飞闪而过的一丝意外。
　　“紧急集合是有原因的。”袁朗让拓永刚入列后，笑吟吟的走到队伍最前方说道，“我刚得到一个好消息，什么好消息呢？”袁朗不由得笑了起来，“说明天啊，不，确切的说是今天，说今天是个好天气。”笑意盈满了袁朗的整张脸，使得他原本俊逸的脸庞辉映得更加生动魅力，“平均气温是二十五度，所以我临时决定加个餐，啊，我们趁着太阳没有出来，我带领大家，去迎接太阳，来个五十公里的强行军，怎么样？”
　　袁朗的一席话说得富丽堂皇，却不知，当他那句‘今天是个好天气’的理由说出来时，我的心蓦地一沉，在瞬间跌落谷底。
　　如果不是晚上跟他见面做了一番交谈，我真的想要冲出去狠狠揍他一顿。
　　他怎么能在折磨人的同时还带着笑脸且振振有词？让人恨得无可救药却又拿他没办法。
　　“报告！”一名士兵率先开口。
　　“十四号讲话。”袁朗的笑意还掠在嘴角。
　　“今天是星期日。”那士兵一字一句的提醒。
　　“教官有权随时做出变更。”袁朗笑意满满的回答，顺便不忘回头朝齐桓说道，“扣两分。”
　　“报告！”我身旁的拓永刚大吼一声。
　　“二十七讲话。”袁朗嘴角的浅笑始终如一，仿佛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事可以令他感到忧心一般。
　　“为什么不提前通知？”拓永刚的问话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愤怒。
　　我惊地扭头看了拓永刚一眼。月光下，他的眼睛里闪着一丝难以平静的翻腾。
　　袁朗静默了数秒，突然开口轻声问道，“给你雇个奶妈吧？”然后冷然回头命令道，“扣五分。”
　　“报告！”站在我右边的吴哲终于忍不住的开口。
　　“讲话。”袁朗望了吴哲一眼，颔首示意。
　　“人的生理承受能力是有极限的，”吴哲的话说得缓慢而坚定，儒雅的声音里隐着淡淡说服力，“长期睡眠匮乏，会对人体可以造成极大的伤害，我想你应该知道吧？”
　　吴哲问得有些云淡风轻，就好像在跟一个熟识已久的朋友询问天气一般普通。
　　那一刹那，我看见袁朗嘴角划过一抹几不可见的笑意。
　　我能肯定，那笑，是带着赞许和欣赏的。虽然它停留的时间不到一秒钟便转眼即逝。
　　“光电硕士，我看你是选错专业了。跟教官说话用质问的口气，多没礼貌啊！加扣两分。”这一次，袁朗没有象回答前面那些士兵的提问般对吴哲的问话做出合理解释，而只是用了最直接的方式来挑战他的承受能力，“还有，以后说话大点声，别娘娘腔腔的。”
　　最后一句话成功的挑起了吴哲的怒火。吴哲往前微微迈了一步，正欲走出队伍，我赶紧伸手一把拽住吴哲的手臂，将他用力拉了回来。
　　而一直到很久很久的以后，我都十分庆幸当时自己动作够快，及时制止住了吴哲想要犯傻的冲动。
　　也许，如果不是自己那下意识的举动，或许那一天吴哲就这样愤然离开了A大队，离开了我的生命……
　　“干什么，啊？队列中拉拉扯扯的，四十一，”袁朗盯着我的手挑了挑眉，猛地回头朝齐桓吼道，“加扣五分。”
　　我闷闷的幽了口气，没有说话。
　　而后，许三多开口想为我抱不平，也被袁朗给挡了个结实而干净。
　　“做得鬼中鬼，方为人上人。”袁朗目光如炬的扫视了我们一圈，说的冷淡而傲然，“你们有什么不服气的？回忆一下，在对抗中，我的兵把你们收拾成什么样子。你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叫嚷？”
　　说完，袁朗澹然转身上车离开。
　　也就是袁朗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激得我们在接下来的五十公里负重越野时，拼劲了全力也要到达山顶决不低头。
　　太阳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炽烈的光线照在我们身上，作训服象被隔空蒸熟了一般，冒着水汽的同时还蕴着湿漉的汗水。
　　山路间，沙土缭绕着烟尘在空气里肆意旋宕，飞扬到我们脸上、身上，跟汗水粘在一起化作浓郁的黑色汗珠坠落在地，瞬间蒸发在尘土之中。
　　嘴唇有些干裂的疼痛，肩上超重量负荷的压力给我长时间的奔跑带来了一些艰难。
　　几十个人奔跑在林间的小路上，每一个人肩膀上都背着一根二十五公斤重的木头。
　　气喘声，疲累声，在耳边呼呼作响。周围的战友们都在咬牙坚持着，尽管脚下已经步伐蹒跚，但没有人愿意轻易认输。
　　来老A之前，这里的每一个人也是各团部数一数二的佼佼者。
　　来老A之后，在袁朗的眼里，我们甚至连末尾都只能是勉强排上。
　　所以，现在的坚持，不止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也是为了维护所属团部的荣耀。
　　“谁要是跑不动，后面有救护车。”袁朗依然坐在他的那台军用车上通过扩音气喊着，“一百分，扣完走人。”
　　木头从左肩换到右肩，再从右肩背到背上，我感到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拉扯着，呻吟着。
　　虽然我和许三多一直跑在队伍的最前面，但我的情况并不比别人好多少。
　　“豁出去了，爱扣就扣吧！”拓永刚在我身后边跑边喘着气抱怨着，“他还好意思说严兵严将，火星上的严将。这会他倒是开着车，听着音乐。”
　　拓永刚话音落下之际，我感觉额头的汗珠宛如断线的珠子般滴了下来，正好落在我的眼帘上，遮住了我的视线。
　　我腾出一只手擦了擦眼睑上的汗水，脚下不停的继续往前跑着。
　　也不知跑了多久后，袁朗的车在前面的一个转弯处停了下来。
　　我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吴哲已经有气无力的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我赶紧放慢了脚步，等待着吴哲。
　　“快点快点，不行上救护车。”袁朗和齐桓走下车，站在车旁大声喊道。
　　士兵们全部拒绝着齐桓的‘邀请’，宁愿跑到断气也决不低头认输。
　　刚经过袁朗的车子，吴哲已经体力不支的趴倒在地上，猛地张口呕吐起来。
　　我心底一急，也顾不得什么了，急忙转了身跑回去将吴哲从地上连拉带拽的扶了起来。
　　“齐桓啊！以后别在迷信什么老部队老兵的，”袁朗懒洋洋的靠在车前剥着橘子说道，“随便到地方上找几个老百姓，都不会跑成这个熊样的。体能都过不了还扯什么兵王，精英的。”袁朗瞬地抬高了声音朝我喊道，“哎，这娘娘腔也传染是吧？”
　　我恨恨的回头瞪了袁朗一眼，很想就这样直接冲过去大声告诉他，“是老百姓的话早就跑死了！”
　　但我没有。
　　和许三多拉起吴哲后，我拖着他奋力往前跑去。
　　一手扶着肩上的木头，一手扯着吴哲，感觉到左肩上传来一阵灼热的摩擦，我知道，那里一定破皮见血了。
　　脚下仿佛是上了发条的机器般不停迈动着。忘了到底跑了有多久多远，只知道等我们到达目的地时，所有的人都倒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再也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去向齐桓报告。
　　那一小段时间里，袁朗居然也没有再说什么，让我们就地休息，只到所有人全部恢复体力。
　　我仰在地上，余光倒映着不远处站着的袁朗，心里一阵茫然迷惘。
　　这个人，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我猜不透，真的一点也猜不透……

　　刻意刁难

　　下山时，是坐车回去的。
　　虽然，袁朗偶尔一次的善心大发能够令我们幸免很长一段时间的痛苦，但我们并没有对他报以过多的感谢。
　　因为，让我们这么痛苦难堪的人，正是袁朗。
　　而如今，他剥夺了我们所有的荣耀与尊严后，再来给予安慰——这种施舍式的安慰，我们不需要。
　　“今天你们的表现，还算令我满意。”站在宿舍楼三楼的走廊上，袁朗居高临下的注视着平地上的我们，半晌后朝身后的齐桓说道，“齐桓，通知食堂加两个菜。”
　　说完后，袁朗端着咖啡杯转身慢慢踱步离去。
　　“谁让他假仁假义了？”一士兵看着袁朗离去的背影，小声嘀咕着。
　　现在，所有人对于袁朗所表现出来的任何一个举动，都充满了敌视。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恨袁朗。
　　他确实引起了众怒，也确实将我对他所有的好感与希望全部一一抹杀。
　　但为什么他端着咖啡杯转身离开的那一刹那，我却感觉到从他身上传来一股微弱的哀伤？
　　那也只是他伪装的一部分吗？
　　上楼时，拓永刚边走边跟吴哲抱怨着，数落着袁朗的种种不是。
　　拓永刚一直都很喜欢吴哲，对于这个光电学硕士拓永刚总是敬佩三分。
　　我跟在拓永刚和吴哲的身后默默地走着，听着拓永刚的话里对分数的毫不在乎，我忽然想到，至今为止，我的分也已经扣了不少了。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吴哲伸手拍了拍拓永刚的肩膀安慰道，“平常心，平常心。”
　　我知道，吴哲是在劝慰拓永刚的同时也鼓励着自己。
　　用餐后，下午又照常进行一系列的训练。
　　“报告！”最早完成所有动作后，我来到袁朗面前立正行礼。
　　“说。”袁朗神情懒懒的瞟了我一眼，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朦胧的惑光。
　　“不能直接表达吗？”我直视着袁朗的眼睛，忘了他曾和我聊过的话，忘了周围的士兵，忘了自己说过的会坚持到最后，只知道看着袁朗眼底那抹慵懒的散漫，我的心有些气愤的胀痛着，“您的这种所作所为，只会让别人对您误会更深。”
　　“误会？”袁朗勾起一边的嘴角笑笑，“有什么可误会的？”
　　我微微嚅了嚅嘴唇，刚要开口说话，袁朗已经收敛了笑容，一脸严肃的朝我喝道，“妄自猜测长官的心思,齐桓，”袁朗往旁边站着的齐桓喊道，“扣五分。”
　　血液瞬间从我体力抽离。这一刻我的脸色一定是死白色的。
　　看着齐桓执笔在本子上飞快的划了几下，我机械的转身离去。那一刻我打从心底里恨着自己。
　　傻瓜啊！真是傻瓜。对这样的一个人，你还抱什么希望呢？
　　还以为他是有苦衷的吗？还觉得他的心实际上也跟着我们一起痛吗？
　　我握了握拳，强力压制着心底想要转身回去狂揍袁朗的那股冲动。
　　而接下来的训练里，袁朗却仿佛转了性般，下死命的紧盯着我一个人。
　　“四十一，姿势不对，扣一分。”
　　“四十一，手是这样放的吗？扣两分。”
　　“四十一，我让你动了吗？扣一分。”
　　“四十一，动作慢了，扣一分。”
　　我双手紧紧抓着屋壁上凸出的铁钉，奋力往上攀爬着。
　　脚下，袁朗抬头一瞬也不瞬地直直盯视着我，耳边还回荡着他的催促声，“四十一，动作快点。等人来拉呢？”
　　汗水从我脸颊两边颗颗滴落，我仰头望了一眼脑袋顶上的炎炎烈日，咬着牙齿加快速度向上攀登着。
　　这个恶人！烂人！他是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在刻意针对我，他在不停的挫败着我的自信心。
　　就连齐桓，那样屠夫的一个人，也站在袁朗身后朝我投来一抹同情的光。
　　袁朗这个混蛋。
　　我咬紧牙关一口气登上屋顶，还未站稳人便已经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至今为止他所说的话都是虚假的，他这个人，也是虚假的。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满足他的个人喜好。
　　这个地方，就是我费尽了心思想要来的地方？这个人，就是我倾尽所有来相信的人吗？
　　我不会再相信他了——绝不会！
　　“今天就到这里，”训练结束后，齐桓站在队伍的正前方朗声宣布，“明天实弹射击，成绩列入总分，大家做好准备。”
　　“我看他们是子弹快要报废了，需要我们给他们消费一下。”回宿舍的路上，吴哲一边擦拭着额头的汗珠一边说道。
　　“好啊！”拓永刚笑的得意洋洋的接口，一个巴掌猛地拍上我的肩膀，平白吓了我一大跳，“明天，我要用子弹告诉他们，军中，就不止一个老A。”
　　最后几个字，拓永刚望着袁朗的背影说得铿锵有力。
　　我扯起一边的嘴角干笑了两声以示回答。
　　看着拓永刚斗志昂扬的走进宿舍，我倍感无奈的摇了摇头，跟着走进屋里。
　　整个傍晚时分，拓永刚都在宿舍念叨着明天实弹射击时的作战计划。
　　看来他确实被袁朗折磨得不轻，居然连‘我能用十一种枪打出接近满分的成绩’这样的话都能说出口。
　　我站在窗口拨弄着镜子，挽唇轻声笑了起来。
　　“你呢？”拓永刚问着洗漱完毕走进屋内的许三多。
　　“我们没有十二种枪，我们只有一种枪。”许三多一边挂毛巾一边老实回答，“不过我们钢七连枪打得最好的是成才。”末了，许三多还不忘补充一句，“他是我们连的‘枪王’。”
　　“真的假的？”拓永刚略显惊讶的看向我。
　　“真的。”吴哲笑了笑，替我答道，“钢七连的尖子兵，枪法一等一的好。”
　　“你也知道？”拓永刚瞅了吴哲一眼，对我更是刮目相看起来，“成才，你口风还真紧，也不说说。”
　　“说什么？”我将镜子对准平地对面的那栋楼，看着夕辉的光线从镜子直接反射到对面的某扇窗户上，笑着说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好说的。”顿了顿，我怕拓永刚误会，接着解释道，“再说了，他不是说了吗？这里是他的地方，过去的一切都跟现在没有关系。”
　　“话可不能这么说，”拓永刚一跃而起蹦至我面前，双手齐刷刷的揽上我肩膀，将我身子扳正了面对着他，“要想扬眉吐气让老A的人对我们另眼相看，明天就得展现出真实力来。”
　　说完，拓永刚还右手紧握成拳做了个加油的姿势。
　　“明天的是九五吧？”吴哲坐在床上双手端书做水平姿势调节着身体。
　　“我半年没碰枪了。”我不着痕迹的移开拓永刚的手，笑得有些自嘲，“就算碰的，也都是八一杠。”
　　“那你惨了，惨了惨了。”拓永刚的脸色顿时跨了下来，怏怏的回到了他的床位。
　　“平常心，平常心。”吴哲扭头给了我一记微笑，暖意瞬间溢满了我的整个身心。
　　闲聊了一会儿后，接近熄灯时分，我早早爬到了床上躺着。
　　闭上双眼，脑海却怎么也安静不下来的胡思乱想着。
　　想钢七连，想高城，想红三连五班，想伍六一，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那一幕幕在我脑海清晰回放，我不禁微地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高城现在怎样了？
　　伍六一，还好吗？
　　还能再见吗？
　　真想见见他们啊……

　　实弹射击

　　次日凌晨时分，天还未全亮，袁朗便用他惯用的手段将我们紧急集合到一起，然后以跑步的形式带到了射击训练场。
　　射击以小组为单位进行分批练习，袁朗给了我们四十秒钟的时间来做准备。
　　“一分钟内打完弹夹里所有子弹。”齐桓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说完后，手执计时器喊道，“第一列，预备，开始。”
　　齐桓话音未落，我便冲了出去，直奔枪支所在地。
　　跑近看时才发现所有枪支都已被分解。
　　来不及多想，我伸手抓了零碎的部件便开始组装起来。
　　时间在指尖一分一秒的过去，当枪组装好后，我执枪瞄准靶心，这才惊地发现，枪上居然没有瞄准镜？！
　　“射击啊？”见我们都没有反应，袁朗站在后方大喊道，“光靶都出现第二次了，还不开枪，等什么呢？扣两分。”
　　没办法了。我咬了咬牙，端起枪对准百米之外的光靶位置用力扣下扳机。
　　子弹一颗接一颗的飞了出去，有的打在光靶的边缘上，有的甚至脱离的光靶直接射在对面的山坡上。
　　一分钟很快过去，当齐桓喊‘停’时，我看见周围的人都和我一样，脸上挂着相同的狼狈。
　　齐桓的通讯器里传来汇报我们成绩的声音。
　　只有我的成绩是小组里最好的——中靶四发子弹。而我却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痛。
　　听完汇报后，袁朗朗声笑了起来，“九个人，二十二发上靶，这个靶场没见过这么差的成绩，从来没有！”似乎感觉这样还不够解气，袁朗接着说道，“丢死人，你们这些兵王。全体扣五分。”
　　“报告！”一士兵转过身来替自己申辩着，“枪械完全分解，我们只够组装时间。”
　　“片面的强调客观理由，”袁朗直盯盯的望着那士兵，面无表情的说道，“加扣两分。”
　　“报告！”身旁的吴哲也忍不住大喊出声。
　　“怎么又是你啊？三十九。”袁朗朝吴哲望了一眼，脸色沉得有些吓人，“讲话。”
　　“枪械瞄具未经校正，”吴哲一字一句问得铿锵有力，“校正一支枪需要多少时间？”
　　这是吴哲第二次正面跟袁朗发生询问式的冲突。
　　但袁朗依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绕过话题选择了别的方式来做回应，“跟教官讲话用质问的口气，扣两分。”说完，袁朗加问了一句，“脱离瞄具你就不会射击了吗？”
　　见袁朗仿佛是铁了心般刻意刁难着我们，我深吸了一口气，正欲开口喊‘报告’二字，一记声音更快的抢在了我的面前。
　　“报告！”拓永刚似乎是咬着牙齿喊出的话语。
　　“二十七讲话。”袁朗冷不丁地望了拓永刚一眼。
　　拓永刚转过身来，双眼直视着袁朗说道，“我请求退出。”
　　简单的五个字一落下，便震惊了全场。
　　我蓦地转过头去看着拓永刚，不敢相信他居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来。
　　袁朗沉默了数秒，突然在嘴角挽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冷冷笑意，“可以啊！你们每个人都有放弃的权利。”
　　“不是弃权，是退出，是抗议。”拓永刚为自己做着辩解，“谁能完成这样的任务？在这样的可视条件下，用这样的枪械来射击，我这辈子就不知道什么叫弃权，也无法放弃从来就没有得到的权利。你让我们做这些根本做不到的事情，无非只想显示你的优越感，变态的优越感。”
　　最后几个字，我感觉是从拓永刚的心底爆发出来的怒气。
　　因为背对着袁朗，所以我不知道此刻他脸上到底是怎样的一个表情。但拓永刚说这些话时，袁朗始终保持着安静来聆听着。
　　我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袁朗，见他嘴角微微向上扬起，勾勒出一道完美而优雅的弧度。
　　而袁朗身后队伍里的士兵们，每个人脸上都浮着一抹难以遮掩的高兴与喜悦。
　　拓永刚的这一席话，道出了包括我在内所有人的心声。
　　一阵急速的脚步声传来，我赶紧将头扭了回来，目光瞅向拓永刚所站的地方，只见袁朗径直走到拓永刚面前，与他四目相对，“我给你两个选择，”袁朗嘴角微微含笑，说得有些云淡风轻，“第一，入列归队。第二，我找个人，如果他能做到你认为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你立刻滚蛋。”
　　我的心猛地一震，袁朗的话令我不由得想到了自己还在钢七连时，和他对抗赛的那一幕。
　　别人不知道，但我却十分清楚。那时袁朗是以奔跑的姿势，未做任何瞄准便一枪结果了还在狙击镜中观望的我。
　　而且，以袁朗的性格，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足以证明整个老A里并不是只有他一人懂得脱镜射击。
　　想到这里，一股浓郁的担忧在我心底犹然升起，我压低了声音朝拓永刚隔空喊道，“二十七，二十七！”
　　拓永刚分明听到了我的声音，却连看都不看我这里一眼，依旧直盯盯的盯视着袁朗，“我找你。”
　　“拓永刚，”我往拓永刚所站的位置稍微移动了几步，心里急得如火在烧，却又不敢擅自离位，只好提高了声音喊道，“拓永刚，闭嘴，别说了。”
　　袁朗望了我一眼，扭头看着拓永刚说道，“我再给你最后的机会，收回你刚才说的话。”
　　我知道，这已经是袁朗的底线了。
　　也顾不得违不违反军纪了，我一步上前抓住拓永刚的肩膀就往旁边扯，“别说了，拓永刚，他能做到的……”
　　“别管我，”我话还没说完，拓永刚一把挣开我的钳制，朝袁朗用尽全力大喊出声，“不收回，我找你，就是找你。如果你能用我手中这支枪在一分钟之内打出你们所谓的合格成绩，我弃权。如果不能，我退出。并向总部声明我的退出是因为对歪风邪气的不齿。不过那不叫弃权。”
　　“拓永刚你住口！”我惊得抓了拓永刚就要往旁边拽，袁朗倒是面色平静了下来，朝我挥了挥手，“成才你走开。”并朝拓永刚轻声命令道，“分解你的枪械。”
　　那一瞬间，我无语的闭上双眼，心里清楚明白——拓永刚，完了。
　　袁朗以最快的速度反手组装了枪支，并以最完美的动作完成了一分钟射击。
　　那滴水不漏的华丽连带动作，令在场的每一个人惊讶着，震撼着。当中，也包括了拓永刚。
　　而当齐桓报出袁朗的射击成绩时，拓永刚脸上的神情只能用‘难看’两个字来形容。
　　当“我弃权”三个字从拓永刚口里轻声吐出时，我看见袁朗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随即转身离去。
　　我不知道心底翻涌而出的酸楚滋味能够称之为什么，看着拓永刚提着行礼离开，我的心竟不自觉的狠狠抽了一下。
　　“说真的，我挺后悔的。”站在宿舍楼一楼的入口处，拓永刚望了望门口停着的汽车，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叹息道，“当时我真不应该那么冲动。你那样拉我我都不听……要是听了你的该多好。”
　　“对不起。”我喃喃开口道歉着。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其实对于拓永刚我真的已经尽力了，可看见他这样懊恼难过的神情，我除了这三个字外，再也想不到别的可说的话。
　　“不关你的事。”拓永刚勉强笑笑，劝道，“你留下来好好干，别象我一样，就这样灰溜溜的走了。”
　　拓永刚手指用力按了按我的肩膀，叹了一口后毅然转身走进车里。
　　小车启动瞬间离去，我站在楼里凝视着车子扬尘远去，心底怅然一片。
　　拓永刚离开了，而训练仍在进行，我只能咬紧牙关坚持着。
　　总能撑到最后的——我始终如一的坚定着信念。
　　一定能到最后的……

　　坚持到底

　　有了拓永刚的离开做开头，后面士兵们的退出就显得不再那么难堪和狼狈。
　　现在的‘退出’，是分扣完后的自动离队。
　　对于这些离队的士兵，袁朗都派车一一将他们送回了来时的地方。
　　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的离开，我心底莫名的怅然着。
　　如果我真的没能坚持到最后，那么袁朗会将我送回至什么地方？
　　红三连五班？还是昔日钢七连？
　　坐在操场边缘的草地上，看着场地里袁朗和齐桓等人正围着一个足球踢得火热，我木然的望着袁朗奔来跑去的身影，沉默着。
　　大概是感觉到了从我这传过去的热线源，袁朗停下奔跑的脚步朝我坐的方向望了一眼后，附在齐桓耳边说了些什么，便转身朝我径直走来。
　　“今天风景不错啊！”袁朗走到我身旁坐了下来，双手反在背后撑于地上，笑得有些随意。
　　我呆楞的看着袁朗罔若无人般坐在我旁边，心底犹豫着要不要起身向他说声‘报告’呢？
　　“坐着吧！”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似的，袁朗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我们聊聊，跟那上下级没关系。”
　　又来了！
　　我冷不丁的白了袁朗一眼，没有说话。
　　他就是这样。用尽了手段来折磨和打击我们以后，再给予最温暖的笑容和安慰。
　　见我满脸的防备神情，袁朗不由得咧嘴一笑，“别有想法，啊，我先提前知个声，这难的，还在后头呢！”
　　“你是故意的吧？”我突然开口问道。
　　一句没头没尾的问话，袁朗却意外的听懂了。
　　“你知道你错在哪吗？”袁朗勾起一边的唇角轻笑着，幕黑的眼底闪烁着点点亮光，“你很聪明。但聪明有时也要用对地方。不是每一次你都能猜准的。”
　　“至少现在还没错过。”袁朗的态度令我感到莫名的火大，顾不得上下级礼貌不礼貌的，我脱口而出道，“反正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袁朗抬眼直盯盯的凝视着我，眼底飞闪而过一丝捉摸不定的神色，“还记得你来这里之前，我说过的话吗？”
　　我蓦地一震，脑海立刻浮现出几句早已被我埋藏心底深处的话语。
　　“你很失落，很孤独。那种孤独，跟旁人无关。”
　　“想要知道自己的目标在哪吗？来老A，我会解答你心中的迷惘。”
　　“那又怎样？”我咬了咬牙，直直对上袁朗的眼睛质问道，“我现在就在这，但我的迷惘，你解答了吗？”
　　“我不是正在解答吗？”袁朗微微一笑，朝我反问道，“难道来老A后你所感觉到的，都是假的？”
　　“我只感觉到，你这种令人无法接受与承认的作训方式。”我冷然开口回到，“确实跟钢七连很不一样。”
　　说完，不等袁朗有所反应，我站起身便转身离开。
　　“什么？”宿舍里，吴哲一脸惊讶的望着我，“你跟恶人直接对上了？”
　　“恩。”我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吴哲的问话。
　　“他没让你就地俯卧撑两百下吗？”吴哲一边整理着床头的书籍，一边抽空回头瞄了我一眼，“你这么说他他也能放过你，可见他还是挺喜欢你的。”
　　“你千万别说这话，”我倍感头疼的按了按额角，朝吴哲猛力挥手拒绝道，“他那叫什么？变态的喜好。哦，他高兴了，就说两句好话，不高兴了，就五十公里负重越野？谢谢了。”我往吴哲的床上随意一仰，继续说道，“他还是留着那精神对屠夫好吧！我啊，福薄，受不起。”
　　吴哲‘噗’地一声笑了起来，“别逗了你，赶紧下去，我还得整理床铺呢！”
　　“你看看你，”我动作缓慢的从吴哲床上爬了起来，“大白天叠床，没见过你这样的。”
　　“这回见了吧？”吴哲将我睡过的地方一寸寸拉平了，头也不回的笑着。
　　“见了，除你之外再没第二人。”我从吴哲的床头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翻，没大看懂，又扔了回去。
　　“轻点。”吴哲慌忙双手接在了胸口，在书皮上温柔抚摸了两下，“这可是我的宝贝呢！”
　　看着吴哲入魔的样子，我颇感无奈的摇了摇头，提着一桶的脏衣服往晾衣处走去。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
　　新的训练项目越来越多，难度也大幅度提升。
　　“你拿那浆把把水声弄那么大干什么呢？”岸上，齐桓站在一树荫底下朝正在湖中奋力‘泛舟’的我们大喊道，“等着挨枪子呢？”
　　说真的，我长这么大还真没划过船。
　　这浆握在我手里怎么划它都感觉不对劲。
　　“瞧你那胳膊，木头杆似的，”齐桓对着我身旁的吴哲用力吼着，“用点力不行吗？”
　　我甩动着手臂，一下一下的划动着。任凭水花飞溅在我脸上、身上。
　　五十公里负重越野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雨中负重越野。
　　有雨天时还好，没雨时更绝，袁朗干脆直接开了一辆洒水车跟在我们的身后，水管里迸射出的水花打落在我们身上，还真营造出了一副下雨天的景象。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应该感谢袁朗的魔鬼式训练。现在我的射击成绩已经大大提高了。
　　四十秒之内完成组装绝对没有问题。而且在没有瞄准镜的情况下，我一分钟内不但可以打完弹夹内的所有子弹，还几乎枪枪中靶，命中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慢了，四十一，扣五分。”
　　“三十九，快点，你那摸鱼呢？”
　　泥水中匍匐前进时，袁朗和齐桓也不知是不是事先商量好的，两人下死命的一个盯我一个盯吴哲。
　　粗步算了算，从进老A到现在，我和吴哲的分都已被扣了不少。
　　再加上前段时间我受到袁朗的‘特殊照顾’——动不动就随便扣分，所以我估计我现在的分已经所剩无几了。
　　而袁朗，却仿佛忘记了那天和我在草地上的聊天与争执一般，事后再见，他依旧对我冷然淡漠。
　　“我能干什么啊！收拾一帮南瓜呗！”等我从泥泞浑水中狼狈爬起来时，袁朗正坐在不远处边抽烟边打着电话，“要不要过来一起收拾啊？吃什么饭啊！不吃了，哪有时间吃饭啊！”
　　顿时，一股子热气直冲我的脑门，我气得只想冲上去对准袁朗的后背就这样一脚狠狠踹下去，让他这身干净的作训服也体验一下黄泥水的滋味。
　　但理智告诉我不能这样做。
　　一旁的吴哲忿然瞪着袁朗的背影，跌跌撞撞就要冲上前去。
　　我赶紧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带着他往旁边走去。
　　吴哲回头看了我一眼，见我目光坚定地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终于不在坚持的跟着我转身走开了。
　　训练还在一天一天的继续着，而我却已经忘了时间、空间，忘了自己最初来这里时所抱的信仰和目标，忘了自己所拥有过的一切……
　　齐桓将剩下十人每人所剩的分数一一报给我们听了。
　　许三多还有十五分。吴哲还有二十九分——算是我们当中分数比较高的一个了。
　　我还有十一分。也就意味着，我再被划上两杠，就可以直接提行李走人了。

　　宿舍分配

　　接下来的训练，虽然辛苦，我却好像已经感到有些习惯了。
　　一整天的在泥水中摸爬打滚，雷雨中组队从擒打到混打，套用袁朗的话说就是：“甭管什么招式，能赢就是硬道理。”
　　而这一切的作训方式，令最后留下来的几个人，都已麻木到习惯，没有太多的痛楚神经了。
　　对于我们后期的训练，袁朗有时会静静坐在远处观看，偶尔发表下意见。大多数说的都是类似于“四十一，动作慢了，扣一分”之类的。
　　以至于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只要听见袁朗喊“四十一”三字，头脑都会不自主的发热，有种莫名想揍人的冲动。
　　但有时，也会好几天不见袁朗的人影。
　　袁朗最近一段时间似乎很忙，忙到连盯我们训练的空闲都没有。
　　吴哲猜袁朗是那通吃饭的电话让他失了踪影。
　　我却感觉，没有他的目光盯视着，耳边少了他的训斥声，仿佛又少了些什么。
　　大概这就是人常说的“心理犯贱学”吧！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那本来就不多的十几分现在更是少得可怜。
　　好在终于撑完了三个月的训练期，虽然到最后一天时，齐桓小声告诉我，我的分数还剩三分。
　　好险！
　　就差两分我就得滚蛋了。不过，也就是这至关重要的三分，拯救了我的命运。
　　第四月的头一天，操场上，失踪已久的袁朗突然出现，给我们整顿了一番意味深长的训话。
　　“三个月的训练，或者说，审核期已经过去了。”袁朗戴着一副墨镜，宽大的镜边遮住了他三分之一的脸，令人看不清此刻他眼底到底有着怎样的神情，“从今天起，你们和他，”袁朗伸手指了指一旁的齐桓，“没有区别。”
　　齐桓双手背与身后，戴着墨镜的脸朝我所站的方向转了转，随即微微仰头望向天空。
　　不用猜也知道，此刻他心里一定是充满了鄙视与不屑。
　　我不由得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什么玩意儿？没太阳戴个墨镜挡风呢？
　　“还没反应过来啊？”见底下的人都愣愣的望着自己没有任何表情，袁朗微微起笑说道，“我们是未来战争中站在最前排的。”说到这里，袁朗嘴角的笑意逐渐淡去几分，“以寡击众，没有前方没有后方，那是，逆境中的逆境。”
　　停顿了数秒，袁朗提高声音说道，“可是天下太平的环境给了我们什么？国家是后盾，人民是源泉，班长哄着，连长罩着，物质有人供给着，”袁朗说这话时，墨镜下的眼睛分明是看着我的，“你们有谁面临过真正的逆境？孤立无援，无依无靠，举个手。”
　　队伍里沉默着，没有一个人举手。
　　“都想来A大队吧？”袁朗迈步走至队伍最末尾的许三多面前，一个一个巡视过来，边走边说，“从来这儿起，你们就得靠自己。”袁朗走到我面前时，停下脚步直视着我的眼睛说道，“没有安慰，没有寄托，所有的一切都得靠你们自己去完成。自己做不到的，别人也帮不了。”
　　我的心恍然一惊，一抹异样的情绪在我心底飞闪即逝，快得令我无法看清。
　　“从这里走出来的人，都是我要的人。”袁朗瞟了我一眼后，走到队伍的正前方站定。
　　齐桓小跑过来，从许三多的位置起，将代表着A大队的肩章一个接一个的按在我们左胸口的位置上。
　　我手掌压在肩章上，感觉到心跳一声声从掌心传至我身体的每一处角落，那一刻心底流淌着的不止是血液，还有着沸腾的激动与信念。
　　没有入队仪式，也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只是一个简单的肩章，便代表着我们已经成为了老A一员。这和钢七连有着极大的不一样。
　　想到钢七连，我再一次不可避免的想到高城、伍六一。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我很想知道高城现在的情况，还有伍六一的腿怎么样了。
　　那天医院一别，说不定以后连伍六一面也见不上了。想到这里，我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心里有些莫名的遗憾和酸楚。
　　虽然我的出现打乱了最初那个“成才”的成长计划，但有没有影响到整体剧情，我并不是十分清楚。
　　坐下蔚蓝的天空下，我望着手心里的几个老茧，感觉想哭又想笑。
　　曾几何时，我已将自己的过去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面对着坦克与战争，我竟毫无半点害怕。心底老练得就像是参加过八年抗战似的，闭着眼睛都能模枪上靶。
　　“想什么呢？”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力大到令我瞬间回神，“今天天气不错啊！”
　　低沉而略带磁性的声音，我不用回头看都能知道来人一定是袁朗。
　　“你说过，我没有当‘兵’的意识，”我头也不回的开口说道，“你说我没有融入到‘兵’这个角色中来，你说我孤独迷惘，那是为什么，你知道吗？”
　　大概是没料到我会忽然提这个，袁朗下意识的一顿，静默半晌后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当过兵，不知道当兵，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好兵，”我扭过头去看向袁朗，近距离观看才发现，袁朗的眼睛并不是纯正的黑色，而是透着淡淡琥珀光泽的褐色眼眸，“而事实又是如此可笑，我好像天生就是当兵的料。明明什么都不懂，枪法却是惊人的好。明明不想有牵绊，却不自主的险了进去。”
　　“你不想当兵？”袁朗眸光一闪，压低了声音问道。
　　“应该说，”我笑了笑，回答，“‘成才’想当兵，想当好兵。而我不想。”
　　“你不就是成才吗？”袁朗微蹙双眉，深不见底的褐色眸子里笼着一层模糊的光，“你可以做得更好，是你将自己定位了。你觉得你做到某种程度就可以了，对别人、对自己都是这样。”
　　我转头对上袁朗的眼睛，第一次认真而严肃的说出我的心思，“我的定位是在拯救自己和别人。如果有天你们发现我不一样了，那就表示着，‘成才’回来了。”
　　“如果有天你不一样了，”袁朗回视着我的目光，嘴角含着一抹似笑非笑，“那么这样的‘成才’才是我想要的。”
　　我倍感无力的翻了个白眼，知道袁朗误解了我的意思。
　　但话已至此，也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
　　我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正欲离开，袁朗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成才，放开犹豫，让自己走出来，让别人走进去。”
　　我回头凝视着袁朗的眼睛，半晌后悠然起笑，“那你来试试。”
　　挣开袁朗的手，我迈脚刚走了两步，停下身接着提醒道，“别忘了你我之约。你还欠我一个解释。”
　　说完，我忽然感觉心情大好，大概是想到袁朗被我揍的情景，走路的步子也带着些许跳跃性。
　　和袁朗草地聊天后的第二日，我们便换了宿舍。
　　简单来说，也不过就是将行李被褥从新兵住宿楼搬到了老兵住宿楼。
　　房间由上下铺四人间升级成了双人间——还带电脑桌。
　　许三多是我们当中最倒霉的一个——他和齐桓分在了同一宿舍。
　　听齐桓说，这次的宿舍分配，基本上是一个老兵搭一个新兵，因为这样更加有利于提高新兵的快速成长与适应。
　　而这种老兵和新兵的互配关系，也是由袁朗亲自拟定的。据说是根据实力的强弱来做的搭档。
　　齐桓跟我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尤为不甘。
　　最早他跟袁朗做建议时，是希望同我一个宿舍的。但显然袁朗另有安排，一口回绝了他的意思。
　　到现在为止，提起这事，齐桓还有些忿然难平。
　　而许三多也似乎不太愿意跟齐桓一个宿舍。
　　整个A大队的人都知道，齐桓对任何一个新兵都是连吼带骂的，只对我，意外的好言好语。这点，让所有人都分外眼红加羡慕。
　　“为什么呢？”我也曾私底下问过齐桓，“你别对我太好，小心我骄傲。”
　　“得了吧你，”齐桓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睛里毫无一丝杀伤力，“别真整个南瓜翻身做地主了。”
　　每次问到这个问题，齐桓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从不正面回答我的提问。
　　“你宿舍就那间，”齐桓吸了吸鼻子，指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咳嗽了两声说道，“进去吧！”
　　我提着行李走到尽头，考虑到屋里还有另一个老兵在，便伸手礼貌性的敲了敲门，“报告！”
　　“进来吧！”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我扭动着门把走了进去，正在纳闷着这声音，一张似笑非笑的脸霍然映入我眼底，“袁朗？”
　　我惊呼出声，猛地退出门外看了隔壁、走廊好几眼确定自己没有进错房间后，这才拎着行李一步跨进门劈头便问，“中队长还住双人间的吗？”

　　齐桓番外

　　吴哲？
　　军事、外语双学士，光电学硕士！
　　我望着铁队桌上的资料档案，由衷的惊叹着，“这么优秀的兵，不挖过来可惜了！”
　　“放心，”铁大队笑呵呵的抽回我手中的资料，双眼眯成了两弯细缝，“这个兵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队长从桌子的另一边绕了过来，一把夺过铁队手中的资料看了几眼后，懒洋洋的说道，“这兵底子有点虚，过来了还得给他加强加强。”
　　“这不就得交给你了么？袁朗。”铁队丝毫不介意队长的举动，依旧笑得一脸的得意，“反正人我是给你挖过来了，留不留得住就看你了。”
　　我很赞同铁队的话。
　　确实，A大队现在急缺技术人才。
　　虽然以前也挖了不少技术方面的兵过来，但真正撑到最后的，至今为止还无一人。
　　“对了，”铁队一边整理着桌上为数不少的资料，一边问向对面坐着的队长，“你上次说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快了。”队长停下手中写写划划的动作，笑了笑，“他肯参加选拔赛了。”
　　“这么牛气？”铁队惊异的瞪圆了双眼，模样煞是好笑，“你袁朗亲自出马这么久，才搞定他参加选拔赛？”
　　“不容易了。”队长嘴角挂着的浅笑里，溢满了容忍，“好歹是钢七连的尖子兵，怎么也得费点力气啊！”
　　他？！
　　是谁？
　　我突然对队长口中的这个‘钢七连的尖子兵’产生了兴趣。
　　队长向来懒散而骄傲，那702团能让他看上眼的，近年来还真没出现过一个。
　　但自从上次山地演习回来后，队长的脸上就多了一味异样的微笑。
　　我知道，那是队长在看准某人后所惯有的算计笑容。
　　我不知道队长这次会用什么方法来拉那人入A大队，但很显然队长已经开始一步步精密布局。而能从他局中逃脱的，在我有生之年暂时还未出现过——因为我也是被队长用了某种阴险的手段给‘欺骗’过来的。
　　选拔赛期间，我一直被派在师侦查营的高副营长身边，所以对队长口中的这个士兵，一直无缘得见。
　　选拔赛结束后，队长告诉我，那人获得了第三名。
　　我‘呼’地松了一口气。
　　好在有三个名额。好在那人排上了第三。不然我的好奇心可真就没法解除了。
　　那人过来A大队时，是队长亲自开了车去接的。
　　见到那人的第一眼，我有些失望，又有些欣喜。
　　“报告！”他朝我举手行了一个笔直的军礼，朗声自我介绍道，“我叫成才。”
　　总算是知道了他的名字——成才。
　　我失望与他的普通，竟不是我想象中的那般雷厉风行。我欣喜与他的平静，嘴角揾着的淡淡笑意宛如春风抚过般令人感到舒畅。
　　听队长说，成才是702团昔日钢七连的枪王。
　　为了使成才和吴哲尽早适应A大队的生活与训练，队长特意针对他俩制定了一系列的作训方案。
　　“四十一，动作慢了，扣五分。”
　　“四十一，手的姿势不对，扣两分。”
　　队长每天就像练习绕口令一样，专门拣了成才的错误挑，然后几分几分的猛扣着。
　　“吴哲很聪明，”队长曾坐在车上一边看着后面跟着跑的士兵们，一边说道，“自我调节意识很强，习惯的也很快，就是体能差了点，所以还要大幅度增强他的体能。”
　　说完这些，队长停了下来，就在我以为他的话语到此结束时，他突然接着开口，“成才，有思想有个性，性格看着随便吧，其实还挺倔的。”说到成才时，我感觉队长眼底闪着一抹遮掩不住的光，“他的作战能力很强，远距离操控、枪法都不在我之下。但他太平静了。人有时太平静了不是件好事。”
　　“我就想知道，”我一边开车一边问道，“您当初是用了什么方法让他来A大队的？”
　　“想知道吗？”队长扭头瞄了我一眼，嘴角若有似无般的笑意令人感到一阵头皮发麻，“随便找个理由A他。利用他的无欲无求来打击他，让他害怕、恐惧，然后自动的往我这里钻。”
　　我嘴角无意识的抽动了两下，脑袋扭向窗外冒着巨汗。
　　虽说老A就是A人的先祖代表，但队长这招棋也下得太狠了。他就不怕有天成才知道了剥了他一层皮？
　　“齐桓，”队长想了想后，突然说道，“成才那分你给我看着点，不够五点时就提醒我。”
　　我瞬间明白了队长的意思，只好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A大队跟钢七连不一样。队长说成才之前的军旅生活一直都是很‘悠闲’的。
　　据他所知，包括其它连在内的一些班长、排长、连长，对成才都是相当看好与重视的。
　　钢七连那时的连长——也就是现在的师侦营副营长高城，更是把成才当成自家兄弟一样看待，重话都不曾说过一句。
　　所以，在这种环境下带出来的兵，成才养就了一股别人没有的澹然与傲气。
　　但A大队不是钢七连。老A要面对的，是站在第一线的真实战斗。杀戮，血腥，伤亡，那都是真实存在的。
　　所以队长要练就这样的一个成才——可以独当一面，可以在没有任何人、任何条件的情况下独自生存下来。
　　队长想丢掉那个钢七连的成才，训练出一个只属于A大队的成才来。
　　不过，除去成才那些坑坑洼洼的毛病，他这人还确实不错。不但跟吴哲这样的天之骄子成了朋友，就连二十七号那犀牛脾气一样的士兵，也只听成才的劝。头一星期训练时，二十七好几次跟我和队长正面冲突，都被成才给拉扯回去了。
　　每次看见成才因为拽二十七号而被队长扣分，我就挺郁闷的。
　　其实成才没错，明眼人一看就明白，队长是在故意找成才的茬。
　　面对这样的队长，这样的作训方式，这样的无故乱扣分，成才居然从未开口和队长争辩过。即使有时我从他眼底读到了一丝不快和怒火，但他仍保持着沉默。
　　我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这个人。
　　成才，确实很优秀。就象队长说的，他不仅仅是有思想有个性，在我看来，他还有着一份常人没有的容忍与耐性。
　　成才，很适合A大队！
　　这样的人，合我的口味。如果不把他留下来，我想不止是队长，我也会遗憾的。
　　“队长，您就把他跟我分一宿舍得了。”新兵调换宿舍时，我就站在队长的身旁看着他写下成才的名字。
　　“你？”队长扭过头朝我瞟了一眼，轻摇了摇头拒绝道，“你还不行。”
　　“为什么？”我下意识的反问。
　　“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对成才的喜欢啊？”队长执笔朝我点了两点，慵懒的神情里隐着一丝微妙的认真，“真把你和成才分一宿舍，要么你制不住他，要么你就被他带着跑。”
　　“您就这么看我啊？”我呼地吐出一口气，勾起一边的唇角笑道，“您的头号助将就这么没用啊？”
　　“跟那没关系，啊，你可别想多了，”队长低下头去继续盘算着宿舍的人员分配，顺便不忘说道，“成才那小子啊，我都掌握不了。要不然当初我费那么大的劲才把他给A来呢？不容易。”
　　听了队长的话，我默然沉静着。
　　对于他口中的“不容易”，我不明白到底是指的他自己还是成才。
　　但我却知道，成才，是他花尽了心思挖来的好兵。所以他将剩余的所有心血全部投在成才身上，希望能打造出一个只属于A大队的‘枪王’。
　　“您就不怕他误会您？”曾经，我也这样试探过队长。
　　然而队长却斩钉截铁的回答了我，“误会什么？这点认知都没有，怎么做我袁朗的兵？”
　　就在我对队长的气度感到敬佩加惊叹时，队长却突然开口接着道，“这样吧！晚点你叫他上我办公室来一趟。”
　　接下来队长还说了些什么话，我没太听进去。因为那一刻我心里思忖的，全是队长对成才的重视度。
　　这种对新兵的作训方式，是队长每一期都会重复用到的。而唯独这一次，队长却违反他自己定下的规矩单独见了成才。
　　虽然我不知道队长那天跟成才说了些什么，但有一点我能肯定的是，队长对成才的喜欢，已经超过了之前的任何一名老兵。
　　望着成才提着行李走进队长宿舍的背影，我不由得笑了起来。
　　成才，你的关还没过完呢！
　　要有心里准备啊！接下来的，是队长亲自为你量身定做的——A死人不偿命。

　　袁朗失踪

　　“昨天之前，我还是单人间。”袁朗扭头朝我笑笑，眼睛宛如冬天的湖水一般宁静而幽深，“今天，就降成双人间了。”
　　“笑话！”我撇了撇嘴，将行李重重放在桌上，“这宿舍分配还不是你的杰作？”
　　“咳，咳，”袁朗右手微曲成拳至与嘴边咳嗽了两声，提醒道，“我是有说过你跟齐桓同等这句话。”袁朗顿了顿，补充说明，“但那也只限齐桓。”
　　我立刻明白了袁朗的意思。
　　心底忿恨的瞪了袁朗一眼，我放下行李朝袁朗端正的行了一个军礼，“报告队长，A大队士兵成才报到！”
　　“行了，啊，意思意思就行，”袁朗嘴角蕴着一抹微微笑意，望着我的眼睛里满是戏谑。
　　“您是队长，您说的就是真理啊！”我放下手，边整理着行李边讥讽道，“这A大队谁敢不听您的？”我勾唇冷笑了一声，回头直视着袁朗说道，“那分可不是那么好挣的。动不动就两分、五分的扣，能活到今天不容易。”
　　“你这是怪上我了？”袁朗放下手中的钢笔，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我招了这么多的兵，你倒是第一个敢对我的扣分制提出不满的人。”
　　“那是别人敢怒不敢言。”我摇了摇头，继续着手中的动作，“既然做了你的兵，那么你的话就是命令，谁敢不听？就是有了怨气也得忍着。等成了老兵后，待遇一样了，那过去的恩仇也就更不必提了。”
　　“那你认为我这样做错了吗？”袁朗一本正经的盯视着我问道。
　　我蓦然一怔，心底想着‘没错’二字，嘴上却不由自主的回答道，“不知道。”
　　“为什么？”袁朗望着我的神情未变，但眼里却明显闪过一丝欣然的期待。
　　我转过身去，神情严肃而认真的回视着袁朗说到，“说真的，你的方式我没法接受，因为那过程是我从未经历过的痛苦和难堪。但我仍然愿意选择相信你，相信你这样做的行为。”稍作停顿后，我不由得挽唇一笑，自嘲般接道，“至少现在我的枪法，确实提高了不少。”
　　袁朗直盯盯的凝视着我，半天都没有说话。但从他透着点点光耀的眼眸里，我看见了一丝难以平静的微波涟漪。
　　“对了，”我将被子抱上床，边铺边提醒着袁朗，“我已经撑完全程了，你是不是也该履行你的承诺了？”
　　袁朗沉默了数秒后，缓缓答道，“再等一个星期吧！”
　　我反身瞄向袁朗，原以为他说这话只是在拖延时间，但看他静默的神情，似乎又不太象是在敷衍。
　　“一个星期后，”袁朗犹豫着开口，“我正式给你答复。”
　　“好。”得到了准确时间后，我也不再多做刁难，爽快点头答应。
　　除了搬宿舍的第一天我跟袁朗有过正面接触后，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都没有见到袁朗的人影。
　　白天，训练的项目全权交给了齐桓，晚上熄灯很久后才听见袁朗摸上床的声音。然后第二日等我醒来时，对面床上的被子都已经叠成豆腐块放那凉透了。
　　有时私下我也曾悄悄询问过齐桓袁朗的去向，但齐桓总是咬紧了牙关给我四个字：“无可奉告。”
　　看着齐桓眼底闪烁着显而易见的笑意，我虽然很想直接一脚踢上他的屁股，但考虑再三后，还是理智性选择了放弃这个举动。
　　没有袁朗在的训练期，齐桓上了瘾般下死命的只盯吴哲一人。
　　尽管早已废除了扣分制，但训练时，仍能听见齐桓跟着身后的怒吼声，“吴哲，动作迅速点，等年夜饭呢？”
　　每到这时，我总会递给吴哲一记安慰、劝解的眼神。
　　谁叫人家掌握了我们的‘生死大权’呢？忍忍吧！
　　这句话，我常在袁朗无故扣我分时拿来用作自我调节。
　　“成才，你说那恶人上哪去了？”好容易挨到中场休息时，吴哲仰在我身旁望着天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摇了摇头，老实回答。
　　“你跟他一个宿舍，你就没关注过他的行程？”另一士兵凑在我身旁小声问道。
　　“他早出晚归的比农民工还辛苦，”我撇了撇嘴角，说道，“基本上我跟他正面接触的几率为零。”
　　“你说那屠夫是不是脑细胞生长过快，有精神没地方使，整天拿我来撒气？”吴哲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在我耳边嘟囔问到。
　　“你也不想想，这老A的日子多枯燥乏味啊？”我伸手拍了拍吴哲的肩膀，笑吟吟的解释道，“好不容易等来你这个么有潜力的兵，他不下死劲磨磨你，多对不起你来这里一趟啊！”
　　“得了吧你，”吴哲一巴掌拍开我的手，哭笑不得的朝我白了一眼，“你是不是跟那恶人在一起多了，被默化了？怎么现在说话跟他一个腔调？”
　　我一楞，半晌没反映回神，“没有吧？”我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脸颊，问着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的许三多，“我说话跟袁朗象吗？”
　　“还，还行。”许三多咧嘴一笑，两排明晃晃的大白牙在阳光下净白明亮，“好象，是有那么点儿。不过，”许三多顿了顿，接着补充道，“他是我们队长，你直接叫名字，不好。”
　　“是啊！”知道许三多的拗劲，我赶紧点头表示赞同着，“习惯了，总是忘了改呢！”
　　若不这么解释，以许三多的脾气，又得给我连上好几天的教育课了。
　　“集合。”随着齐桓猛地吹响哨声，我们飞快起身朝作训地点跑去。
　　新一轮的训练在我们疲累不堪的状态下继续进行着。
　　从铁网罩着的泥水中摸爬出来后，沿着地道一路直上，拐七弯八的爬完所有阶梯后，我第一个跑至齐桓身边看时间。
　　“43秒。”齐桓按下手中的计时器点头笑道，“总体成绩提高了14秒，不错啊！”齐桓一手用力拍上我的肩膀，力大到差点将我打趴在地，“进步神速啊！看你这么勤奋练习，要不要我给你透露个内幕消息啊？”
　　齐桓看了看周围还在抓紧训练的士兵们，侧头朝我神秘兮兮的颔首示意到。
　　“什么内幕？”我颇具怀疑的瞅了齐桓一眼，直觉感到他的话不大可信。
　　“马上有个对抗赛，”齐桓目光直视着作训场的方向，一边盯视着剩余人员的练习，一边说道，“对方是你原来那边的部队。”
　　“又有对抗赛？”我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没再搭话。
　　齐桓曾告诉过我，A大队的经费有一小部分是从对抗赛中赢来的。
　　将对方打得越惨，他们所获得的东西就越多。老A的经费比一般的连队要多出好几倍，除了上级供给以外，对抗赛中获利也是一个重要途径。
　　“放心，都一样，”齐桓斜着眼睛瞄了我一眼，接口道，“一个小不拉机的二流部队。”
　　听完齐桓的话后，我心底徒然烧起一把炽烈怒火，“什么叫‘二流部队’？”我朝齐桓吼道，“别尽给自己上脸以为老A才是一流的，那次演习不一样被我们钢七连给打得落花流水？”
　　我烦躁的吼声引来那边训练士兵一个个的侧目相望。
　　而齐桓也惊讶地扭头将我打量了个结实彻底，“我今天才算知道你小子说话也挺上刺啊？平时见你闷不吭声的半棍子也打不出个屁来，今天长牙了？”
　　说完后，齐桓见我依旧忿然难平，想了想，觉得大概是他把话说过了些，于是勾起一边的嘴角接着道，“也犯得着你跟我吼成那样？我不就忘了给你那连排个名次么？再说了，”齐桓吸了一口凉气问道，“你现在已经是我们老A的人了，你还‘我们连、我们连’的不离口，你存心找刺激呢？”
　　“在哪都一样。”我义正言辞的回答，“将来要有别人跟我说老A的不是，我也跟他急。就跟现在道理一样。”
　　“行行行，”齐桓摆了摆手，脸上浮着一丝怕了我的神情，“我不跟你啰嗦了。反正我就跟你提个醒，那对抗赛你们一个个都没份，”齐桓伸手点了点我，再点了点那边训练的士兵，“别想着队长不在就偷懒，好日子要到头了。”
　　“管好你自己吧！”我狠狠瞪了齐桓一眼，转身往作训场跑去。
　　这算是透露了哪门子的内幕消息？
　　整个中心点就围绕着他们要去参加对抗赛在打转。而且末尾还不忘捎带一句——“你们都没份”。
　　我几乎要嗤之以鼻的仰头大笑。
　　这是干什么来着？没事找话聊啊？
　　我回头望了一眼倚在墙边胡乱写着什么的齐桓，难以置信的勾唇苦笑着。
　　估计是袁朗不在，整个A大队的人都觉得无聊了吧！

　　防化任务

　　几日后，就连齐桓也消失不见了。
　　吴哲告诉我，齐桓去参加对抗赛了。
　　对于吴哲的话，我将信将疑，但又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毕竟数日前齐桓确实这样说过：几天后就有一场对抗赛，新兵个个没份。
　　袁朗、齐桓一起失踪，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
　　原以为可以轻松几日，谁知齐桓离开后的第二日，便有新的任务直接下达在我们身上。
　　坐在去往任务执行地的车上，望着车内的密封箱上贴着印有‘NBC’的纸条，我心底莫名的一阵紧张。
　　“核生化防护服？”吴哲望着箱上的纸条看了半晌后，在我耳边悄声问道，“成才，你知道是什么任务吗？”
　　我看了吴哲一眼，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很可疑，”吴哲压低了声音在我耳侧说道，“突然下达的任务，居然直接跳过屠夫跟恶人，不是很奇怪吗？”
　　“我不知道。”我小声回答了吴哲的问话，“上面说了，要我们一级准备。”
　　“可疑，”吴哲摇着脑袋低声嘀咕着，“实在是太可疑了。”
　　接下来的路程里，我没有再跟吴哲说话。
　　身旁对面坐着的战友们，一个个都紧张兮兮的抱着手中的九五，涂满迷彩的脸上溢满了戒备。
　　在钢七连时，也不是没有过类似这样的经历。山地演习时的二级战备就足以令全军枕戈待旦，而现在的一级戒备，是我从未经历过的。
　　看着脚下被密封好的几个箱子，我感到手心一阵冒汗。
　　连这种毁灭性的核武器都搬出来了，可见这次的战争来得多么可怕而庞大。
　　偏偏这个节骨眼上，袁朗跟齐桓都不见了人影。
　　我伸手扶了扶帽子，汗水滑过涂有迷彩的脸庞，顺着脸颊滴入我的衣襟深处，一股透心的凉从我的脖子一路而下直至心脏位置。
　　经过一小段时间的颠簸后，车子缓缓停了下来。
　　队伍进到一所放映室里，我们按顺序依次坐好后，铁大队从讲台的另一边走了过来。
　　“你们中队长公事外出，”铁大队神情严肃的说道，“今天由我代替指挥。”
　　我心底猛地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下意识的朝吴哲那边望了一眼，正巧对上他凝望我的视线。
　　“播放。”铁队面无表情的下令。
　　前方偌大的放映屏上立刻出现一段新闻。
　　大体指的是一群有组织的反社会分子，于今天下午三点时分劫持了市东郊第二化工原料加工厂。
　　现在加工厂里已被埋下了大量的炸药，危险一触即发。
　　屏幕里，防化部队和装甲部队全部都出动了，而工厂上空，还不时的冒着些许黑烟。
　　新闻播放完毕后，铁队一字一句的说道，“歹徒劫持的工厂，存放有大量的磷、硝、钾等易燃易爆化学物品，一共有一万零四百五十七吨。”顿了顿，铁队继续说道，“刚才的爆炸声，只是示威。即使歹徒没有炸药，仅凭燃烧释放那些剧毒气体，就足以让这座城市成为一座死城。如果那些毒气随季风飘散，后果将不开设想。”
　　听着铁队的话，我挺直了腰杆坐在座位上一动也不动，心底却是鼓鸣般的跳动着。
　　铁队说完所有的重点后，命令我们在原地待命。
　　整个白天到晚上，我都在坐在椅子上回想着。
　　回想着钢七连时的作战情景，回想着自己所接触过的武器，回想着子弹射出时人身上燃起的浓郁白烟。
　　“成才，你想什么呢？”许三多猫着腰窜至我身旁，将一瓶水递给我问道。
　　“没想什么，”我接过水喝了一口，朝许三多问道，“你呢？”
　　“我就想着以前的事，可多了。”许三多咧嘴一笑，脸上的浅浅漩涡微弱可见。
　　“想那些干什么？”我笑了笑，说着许三多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可笑：自己刚才不也还想着钢七连么？
　　“成才，你怕吗？”仿佛看出了我的佯装轻松，许三多眼底闪过几许深深的担忧。
　　“不怕，”我扭头直视着许三多的眼睛回答，“是假的。”
　　从早上开始到现在，心里就一直有着一丝犹为不好的感觉。只到铁队下令让我们留此待命时，那感觉更为强烈起来。
　　“别怕，”吴哲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一手揽上我的肩膀说道，“有我保护你。”
　　“噗！”
　　我一时没能忍住，硬是笑出声来。
　　“不相信啊？”吴哲帅气温雅的脸被迷彩遮去了一大半，但明亮如星的眸子里却闪动着熠熠光彩，“我就这么没有信任度啊？”
　　“那倒不是，”我赶紧摆手示意，“你信任度还是有的，只是眼下，能保护自己就不错了。”
　　吴哲原本是想来安慰我的，结果被我三言两语给影响了心情。
　　“我今天才算发现，”吴哲上下猛地打量了我一番后，一本正经的陈述，“你让人开心的本事没有，倒是可以一语抹杀全军人的斗志。不过，”吴哲揽在我肩膀上的手用力拍了拍的肩侧，“还真让你说对了。战斗时，我们能依靠、相信的，就是自己的反应。”
　　我沉默着，望着吴哲的眼睛半晌没有搭话。
　　确实，在那个充满化学物品、充满枪支弹药的地方里，我们所能做到的最好防御和戒备，就是自己的反应。
　　“那，那是不是要杀人？”许三多突然开口问道，打破了这片刻的沉寂。
　　我一愣，转头盯视着许三多，脑袋一阵轰然麻木，想说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杀人？！
　　这是我从未想过的问题。
　　“最好是，”吴哲长叹了一口气，再次开口时，那话语里竟带着点点抑郁，“不用。”
　　那一晚怎么渡过的我已记不太清，四周的战友躺在桌上睡得横七竖八，而我却坐在椅子上一点睡意也没有。
　　凌晨时分，白昼的光线还未从窗口射进屋内，铁队便打开门朝我们喊到，“整装，出发！”
　　睡着觉的士兵们纷纷一跃而起，开始整理的衣装枪械。
　　我将身上的衣服扯了扯，抓起桌上的九五就往门口走去。
　　“成才，”经过铁队身旁时，他望着我的脸忽然问道，“怎么没休息？”
　　我茫然一怔，随即快速回神答道，“睡不着。”
　　未等铁队再说什么，我已执枪走出了门外。
　　我多么希望一夜过后有个人来告诉我，这只是个梦。梦醒了，一切都是假的。
　　什么歹徒、炸弹、易燃易爆品，都是虚幻的，那些都只是在我脑海转了一圈又消失掉的东西。
　　但很显然，我的期盼过于天真。
　　这不是梦，是真实存在的现状——我们就要出发去往事发现场。
　　坐在车上，铁队再次将原料工厂现在所处的情况大致讲述了一遍，然后轮个分配任务。
　　我和许三多、吴哲分成了一组。许三多做突击前锋，吴哲负责拆除炸弹，而我则是远程掩护加目标转移。
　　车子到达目的地后，我刚一脚踩在地上面，一个轰隆炸响声在我耳边响起，声大到令我感觉有些震耳欲聋。
　　我戴上防毒面罩，将胸前的枪端在手中，朝工厂侧门的方向大步走去。

　　任务进行

　　我率先持枪小步跑入工厂的侧院，视线隔着防毒面具观测了半晌后，确定没有可疑目标，才轻轻挥了挥右手，示意后面的许三多和吴哲跟上。
　　我们三人猫着腰跑至一处下水道的入口处，我一把拉开水泥盖，浓郁的黄烟从里面汹涌滚出，飘入空气中随即被风刮散。
　　吴哲拿着测毒器在黄烟中微微移动了两下，测毒器上的红灯立刻闪烁起来，“含氰钾化合物，浓度致命。”
　　我和许三多面面相觑了一眼，扭头看着吴哲手中的仪器，咬了咬牙说道，“下。”
　　也不等许三多和吴哲同意，我抬脚直接跳了下去。
　　“G1，你就不能听取大众意见吗？完毕。”耳蜗里传来吴哲压低了的声音。
　　“这个节骨眼还听取什么意见？”我一脚踩在地上，一边打开九五枪上的红外扫描，一边回答着吴哲的问话，“反正都得下来。完毕。”
　　“你提前打个招呼，我也能跟你一起冲在第一线……完毕。”沉默半晌后，吴哲轻声说道。
　　我微微一愣，在嘴角挽起一抹笑意。那一瞬间吴哲的话令我心底滑过一抹感动的温暖。
　　“G1，戒备。完毕。”大概是感觉到了我的走神，许三多低沉的喝声在我耳朵深处清晰响起。
　　我赶紧正了正心神，持枪一步步朝前谨慎走去。
　　“G1，报告你们的位置。完毕。”刚走到地道的入口处，耳麦里便响起了另一小组的联络声。
　　我就着手中的远红外扫了扫地道的四壁，感到有些头疼的回答，“没法确定，象是某个历史悠久的防空洞。完毕。”
　　“随时保持联络。完毕。”C小组收掉了对话机，四周再一次陷入无际的沉寂当中。
　　地道很远很长，四壁建得非常狭窄，我持枪前进时必须要保持弯腰的动作才能顺利通行。也不知道究竟是几十年前挖的地道，墙壁上已经开始大面积的渗水。浑黄的泥水从墙上曲流而下在地上汇聚成一大滩积水，我小心翼翼走过水洼时，还能感觉到水滴打落在我肩膀或防毒面罩上时的重量。
　　我踩着细碎的步伐往前走着，手中的红外不停的扫视着洞内的一切动静。
　　耳边除了自己在防毒面罩下的沉重喘息声外，听不见任何声响。就连水滴声，也只是模糊可闻。
　　“G1，前面有岔路，完毕。”吴哲忽然开口提醒着我。
　　我举枪扫了过去。果然，前面不到二十米处的转弯口，一分为二。
　　“我左，你们右，完毕。”我在心底快速权衡了我们三人之间的实力与专长后，开口说道。
　　“G1，我和你一起往左。完毕。”许三多迅速接口道。
　　“G1，这个时候最好不分开。完毕。”吴哲也接过许三多的话建议着。
　　“G4，你掩护G3往右，我远程往左。完毕。”我几句道出其中的利害关系后，坚持着最初的命令。
　　说话之间，我们已经来到岔路口。
　　我弯腰靠在左边入口的墙边观察了半晌后，确定里面没有可疑目标，便持枪迈步走了进去。
　　“G1，要小心。”刚一脚跨进左边的洞口，耳蜗内便传来吴哲的叮嘱声，“随时报告方位。完毕。”
　　“知道了，大硕士。”我嘴角轻悠上扬，眼底氤氲着暖暖笑意，“你也小心。完毕。”
　　于是，小组队伍又被一分为二。现在G组就剩我一个人了。
　　四周悄然寂静，黝黑的地道里看不见一丝光亮，听不到任何响声。我只能凭借着枪上的红光小面积的扫视着地道最深处。
　　大概前行了数百米后，我看见前方地道的墙壁里渗着丝丝黄烟，水滴落下的瞬间还带着糜黄气体在空气中肆意散发着。
　　“报告，我已进入厂房范围内。完毕。”我盯视着黑暗的洞底，轻声说道。
　　“保持戒备。完毕。”吴哲的声音里隐着一丝微不可闻的紧张。
　　进入厂房范围也就意味着进入了危险地段。
　　我踩着地上的积水一步一个脚印往前移动着，紧握枪杆的手心里微微渗着汗丝。
　　不知走了有多久后，通道再次向左转去。
　　我躲在通道转弯的凸墙后探出半个头瞄向暗沉的源头，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扑通’直跳。
　　“砰！”
　　一声枪响在我耳边凌厉响起，几道白光划破黑暗从通道的尽头直直射了过来。
　　我下意识的往后一闪，举枪反击着。
　　“G1，报告你的位置。”耳麦里传来吴哲焦急难耐的询问声。
　　枪声还在继续着，对面的火力似乎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强上许多。
　　来不及回答吴哲的问题，我扑倒在地，就着前面的堆积成山的废品做掩护，朝枪声的来源地一步步挪近。
　　“G1，你在哪里？”那边吴哲的问题才刚结束，这边许三多急切的声音紧接着传来。
　　“不知道，”我压低了嗓门回答，“应该是在厂房的地下，”我抽空飞快地望了一眼四周后，说道，“左转尽头。完毕。”
　　一颗子弹擦着我的肩膀‘咻’地一下飞了过去，我的心在霎时停止了半秒钟的跳动。
　　离开火点距离不算太远时，我端枪隐在废品的后面射击着。
　　对面子弹擦着空气摩擦出的白光越来越少，黑暗中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打中敌人，半刻钟后，枪声停止了，四周再次陷入沉寂的死静当中。
　　“G1，你还好吗？完毕。”枪声刚刚消失，吴哲的声音便在耳蜗响起。
　　“还好。完毕。”我正欲伸手擦拭额头的汗水，却发现自己还带着防毒面罩。起身看了看周围，危险似乎已经解除，我缓缓坐在了地上，将面罩一把摘了下来，大口大口呼吸的新鲜空气。
　　“我已到达厂房中心，”许三多小声在耳机里询问着，“G1，你在哪里？”
　　“我在，”我扭头看向左边幽远黑长的尽头，正准备回答许三多的问话，一道热线源从左侧的不远处直直照射过来。
　　我下意识的低头一躲，直觉告诉我那人并没有发现我的存在。耳边，许三多还在不停的问着我的具体方位，而我却不敢开口回答，生怕暴露了自己的目标。
　　我悄悄端起枪朝那人瞄准着，手指按在扣扳上正欲用力按下，心却猛地一下顿住了。
　　如果这时开枪，那就表示我会杀了他！
　　这道念头在我脑海一闪而过，我的手指随之松开了。
　　如果开枪，我就杀了人了。
　　我震惊的凝视着那个人朝我越走越近，心底却有两道声音在撕裂拉扯着。
　　开枪，不然你就会死！
　　如果开枪，你就杀了人！
　　我犹豫了，那一刹那心里充满了彷徨不安。
　　就在我内心左右挣扎之时，那人已经走近我的安全范围，并发现了我的存在。
　　“砰！”
　　“砰！”
　　随着两声清脆的枪声响起，通道里溢满了枪响的回声。
　　两个人。一个是刚才的敌人，在我面前倒了下去。一个是突然冲出来的身影，替我挡下那致命的一枚子弹后，一边扣扳反击一边倒在了地上。
　　我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个人，瞪大了双眼半晌无法回神。
　　我上前将中途冲出来的人扶着仰转过来面孔朝上，来人那张嘴角渗着丝丝血迹的脸庞倒映在我眼底。
　　我的大脑在瞬间“嗡”地一声作响。
　　这个替我挡下致命一枪的人，居然是……

　　A人高招

　　“队长？”我扑上去将袁朗扶了起来，将他的上半身倚靠在我怀中，“怎么是你？怎么是你？”
　　“咳、咳，”袁朗艰难的咳嗽了几声，鲜红的血丝从他嘴角涸涸流下，滴落到绿色的作训服上，凝结成暗沉的一片。
　　“你怎么会在这里？袁朗，你怎么样了？”看着袁朗嘴角的血迹，我的心霍地一下抽紧，那一瞬间的震惊汹涌强烈，彻骨的疼痛如山洪爆发般将我整个身心吞噬。
　　“救护车，我帮你叫救护车，”我语无伦次的伸手去摸怀中的对讲机，“你不该帮我挡的，你不该这么做的……”
　　“不用了，”袁朗用力抓住我的手，一丝冰凉的冷意从他掌心直传至我的指尖，连带着我的心也跟着变得透凉，“一枪直中心脏，没、没得救了……”
　　说话之间，血丝顺着袁朗的嘴唇径直流了下来，点点血红触目惊心。
　　“不可能，”我慌乱的伸手擦拭着袁朗嘴边的鲜血，看着自己的手被染成湿润的一片红色，心底颤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与害怕，“袁朗你不会有事的，你还欠我一个解释，你、你还没履行承诺……”
　　“咳、咳，”袁朗猛地咳嗽了两声，抓着我的手愈见紧促起来，“成才，不要自责，换作是别人，我也会这么做的……”
　　望着袁朗血色渐渐抽离的嘴唇和脸上遮掩不住的苍白，我徒然有一种想要放声大哭的冲动。
　　和高城分开时，看见伍六一受伤时，我纵然悲伤难过，却都抵不及这一次来得如此刻骨而悲痛。
　　如果时间能够倒回，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开枪，一定会……
　　“成才，你听我说，”袁朗微微喘着气，说出话也断断续续，“战斗还在继续，如果不消灭敌人，伤亡的人只会更多……”
　　袁朗的话令我内心翻涌出一股凄然绝望。就好像晴朗的天空突然在我眼前轰然坍塌，所有的希望与光明全部坠入尘埃深处，心在瞬间无声破碎。
　　“成才，拿起你的枪……继续前进……”
　　袁朗的话说得模糊而微弱，咳嗽之间，血，弥漫了我的整个视线。
　　灼烧般的疼痛自我心底蔓延开来。一滴泪水从我眼眶滑落下来，打在袁朗的眼角，再顺着他的脸颊缓缓下滑，顷刻隐入袁朗的衣领深处。
　　我无法忽略心中那排山倒海的伤痛，更不能就这样丢下袁朗去所谓的“继续战斗”。
　　脸上有种温热的湿度，我诧异地用手去擦，竟然是泪。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只感到心底的悲伤浓烈得烫人，烫得令我心痛。
　　“成才，走……走啊！”袁朗拼尽最后一口气将我推开，下着命令的声音里却是微弱无力，“继续战斗……吴哲、还有许三多……都在等着你……”
　　那一刹那，我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有高城认真而眼神的神情：“我要你去师部！”；有伍六一的忿然怒吼：“你跑啊！我叫你跑听见没？”；还有袁朗那句含着期许的命令：“继续战斗……成才……”
　　那一刻，我的心就好像濒临绝境般，一路垂死挣扎直到最后，却发现等待在路尽头的依旧是烈焰深渊。
　　“成、成才，走……走啊……”
　　袁朗慢慢阖上了眼帘，微微起伏的胸口渐渐平静下来。
　　我的脸霎时变得苍白，一抹绝望笼上我的眼眸，我觉得自己的心正被一只名叫“伤痛”的手抓攫得鲜血淋漓，无法相信，袁朗就这样结束了他的一生……
　　我紧咬着牙齿站起身，手指紧握成拳置于身侧，指尖深深陷入肉中，我却感觉不到一丝痛楚。
　　望着躺在地上双眼紧闭的袁朗，我不知道心底那种突然而来的空洞可以称之为什么？那一秒钟内心就好像被人生生挖空了一般，再也想不起任何人或事。
　　愣了几秒的神后，我骤然惊醒，猛地一把抓起身旁的九五就往前冲去。
　　假的……一切都是幻觉而已……
　　通道的两壁被我远远甩在了身后，路在脚下不停的曼延着。
　　袁朗没死……袁朗死了……
　　我紧咬着牙齿朝前狂奔着，口腔内弥漫着一股腥甜的味道。我知道，我已将自己的牙龈硬生生咬出血来。
　　袁朗死了……袁朗死了……
　　这四个字在我脑海里一遍遍来回重复着，不停的冲击着我的思绪与意识。
　　突然，我身子一顿，霍然停下了脚步，从迷乱中翕然回神。
　　袁朗……袁朗还在那……
　　至少我要将他带回A大队……至少，不能将他独自留在那里……
　　我即刻转身往回跑去。幽长而深远的通道里，只听得到我的喘气声和脚步声。
　　几分钟后，我在刚才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却看见地上除了几滴血渍外并无一人。
　　我惊异的在原地巡视了一圈后，执枪继续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行了大约数百米后，在一个狭小的转弯口我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背影。
　　“差一点就真回不来了，”袁朗一边擦着脸上的血痕一边吐着口里血水，深褐近黑的眸子在这暗色里显得格外明亮，“这玩意儿再多用一回我就该吐了。”
　　“您这真是个损招，”齐桓笑着替袁朗拍着肩膀上的灰尘，“那小子要知道了……”
　　后面的话齐桓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看见了站在他对面、满脸震惊与怒火的我。
　　“怎么了？”袁朗倍感疑惑的瞅了齐桓一眼，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来直直对上我凌厉的目光，“成才？！”袁朗骤然一怔，大概是没料到我会又折了回来。
　　我忿然难平的盯视着袁朗——一个活生生站在我面前高谈阔论的袁朗，刚想开口询问，一道身影从袁朗身后闪出，猛地朝我开了一枪。
　　“别开……枪。”袁朗那边话还未来得及说完，这边子弹已经打在了我的胸口。
　　我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身上冒出的阵阵白烟，心里闪过的唯一念头就是：我又被袁朗A了。
　　……
　　走出工厂大门，我坐在路边的沙堆上休息着。
　　袁朗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一边脱着防化服，一边笑意满满的跟旁边齐桓说道，“你看怎么样？我说没事吧！不就是一次考核么？人家不象你说得那么小气！”
　　最后几个字，袁朗说得特别大声。我知道，他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其实说到底，我心里也不是特别生气，就是觉得闷闷的。
　　袁朗不该拿他自己的生死来做考核我的项目。
　　“想问什么就问吧！”袁朗换上普通的作训服后，走到我身旁坐了下来，“现在我都可以回答你了。”
　　我张了张嘴，心底的问题一股脑地涌了出来。我在心里排了排序号后，首先问道，“你装死也是考核的一部分？只针对我还是其他人也安排了？”
　　“临时决定的。”袁朗犹豫了一下后，诚实回答，“每个人的考核方式不一样。我只是希望你能更快的接受这一切，因为将来我们要面临的是真正的战场。我要保证我的每一个士兵在战场上都能活着回来。”
　　我骤然沉默下来。袁朗的话令我半晌都没有吭声。接不上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先休息一下，还有什么问题回去再说。”看出了我内心的复杂，袁朗伸手拍了怕我的肩膀，起身离开。
　　望着袁朗走远的背影，我仿佛有些领悟了。
　　也许，这就是袁朗和高城不一样的地方。
　　高城对人，永远都会给予最真诚的鼓励和信任。而袁朗，只会用他自己才知道的方式来鞭策对方。对于袁朗来说，保护好他的每一个兵，活着，就是他给予的最大支持与关心……

　　袁朗番外

　　“怎么样？”我笑着将档案递回给了王团长，跟他商量着，“这个兵给我吧！您留着也没用了。”
　　“哪个说的啊？”王团长一把接过我手中的档案袋，朝我微瞪了一眼，“这个成才，是师部指定要的人，你也敢要？”
　　“别人我还不要了。”我清了清嗓子，笑得一脸的无害，“师部能要去他现在就不在红三连五班了，”我一语道破天机，看着王团长脸上浮起一抹尴尬，我笑意满满的接着说道，“这个人您交给我，绝对没问题。我，您还信不过啊？”
　　“我不是不相信你，”王团长轻叹了一口气，稍作停顿后接着道，“你也从我这里挖了不少人过去，但实际留下来的没得几个。这次，你又看中成才，”王团长顺便补充了一句，“虽然成才是钢七连的尖子兵，但能不能适应你那里的方式，我也不敢打包票。”
　　“只要您同意，成才那边不是问题。”见王团长已经松口，我笑得更加灿烂起来，“那么，就这么说定了。”
　　离开王团长的办公室后，我走在去往昔日钢七连的路上。
　　在临近钢七连的大门时，我看见了一道颇为眼熟的身影。
　　“高副营长。”我朗然出声喊道，终于记起那人就是上次对抗赛中的钢七连连长高城。
　　这么快就升做副营长了，真不愧是钢七连的猛虎连长！
　　“袁朗？”高城回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瞄，在第一时间准确无误的喊出了我的名字。
　　“你还记得我啊？”我笑吟吟的走上前跟高城打着招呼。
　　“今儿刮的什么风啊？”高城也不回答我的问题，扭头朝四周瞄了一圈后凉飕飕的说道，“居然把您给吹来了。”
　　“今天南风，天气不错。”我故意装作没听懂高城的话，笑着接口，“你这是上哪去呢？”
　　“你别跟我套近乎，啊，我不吃这套。”高城就是高城，说话不分对象的格外爽快，“你甭管我上哪去，你就说说，你来这儿是不是挖我兵来的？”
　　高城的问话令我不由得笑了起来。我也不遮掩，大方回应道，“那成才我看中了，”顿了顿，我接着说道，“再说，他也好像已经不是你的兵了，对吗？高副营长。”
　　高城脸色蓦然一沉，“我告诉你，别打他的主意，啊，别动那念头，”高城直视着我的眼睛在阳光下分外明亮，是我见过的所有人当中眼眸最为深黑的一个，“他不是你能带走的人。”
　　我挽唇一笑，没有说话。
　　见我不吱声，高城继续强调着，“成才是师部指定的调配人选，你那地方，留着招别人吧！”
　　说完这些，高城也不跟我啰嗦的直接转身离开了。
　　师部要的人？
　　望着高城逐渐走远的背影，我勾起一边的嘴角笑了起来。
　　我袁朗看中的人，天皇老子要也不行！
　　当然，挖人也需要技术含量。成才虽然我就见过两面，但许三多曾告诉过我，那小子是个有思想、有个性的人。而且，他对钢七连用心很深，对钢七连里人，也充满了感情。
　　钢七连吗？
　　我呼的长吁出一口气，扬唇起笑，在心底默然下着决定。
　　那就从钢七连这个缺口下手吧！
　　我一共从钢七连挖来了两个人。许三多和成才。
　　成才，是我必须、一定、非得到不可的人。而许三多，我则是看中了他的容忍与耐性。独自一人守了钢七连大半年也毫无抱怨，这号人，老A缺得紧啊！
　　挖许三多根本没费什么口舌，几句话就将他带进了我一早挖好的陷进。
　　而成才，我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很聪明。竟管我把好话全部说尽，他都无动于衷。要不是最后我拿了实际目标来吓唬他，只怕今天他也不会站在A大队的地盘上接受我的训练。
　　“队长，您悠着点，”第二天集训时，齐桓在我耳边小声劝道，“太过火了小心人家受不了。”
　　齐桓也是我使了点小手段从别的部队挖过来的好兵。他性子刚硬却很容易心软——虽然我常常笑他这点跟他棱角分明的脸孔完全配不上调。
　　“行了，我有分寸。”我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顺便不忘补充问道，“那时你们来我也这么对待的，你们不一样受住了？”
　　“说真的，”齐桓扯着嘴皮笑了笑，接道，“差一点就没挺过去。还有，您别忘了，”齐桓慎重提醒我道，“第一天时，您可是利用他对您的信任来了个下马威。”
　　虽然是说笑，但齐桓走后，我却记着他的话深思起来。
　　说真的，我很怕成才放弃。每次挖来的受训士兵里，真正撑到最后的，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人数。很多人，都在中途被淘汰或放弃。
　　我不怕他对我失望，不怕他停滞、受伤，却莫名的担心他会自动放弃，担心他会撑不到最后。
　　第一天训话时，我就已经看到他眼底飞闪而过的一抹强烈失望。
　　如果那失望是因为我，没关系，有失望才能获得希望。但如果那失望是来自他内心对A大队的期盼，那么我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邀请他，然后逐一抹杀他的期盼。让他知道，人在最绝望的情况下，期盼无法带给你任何生存的机会。
　　我让齐桓将成才带来我的办公室。看着齐桓领命离去时眼底闪着一丝明显可见的疑惑，我手指未停的敲击着电脑键盘，并未多做解释。
　　“能撑完全程吗？”入夜后，当成才站在我的办公室里时，我这样问着他，“我能对你拭目以待吗？”
　　“我可以交换条件吗？”意外的，他开口反问着我。
　　“说来听听？”我感到有些诧异而惊奇。
　　A大队前后来了这么多的尉官里，他是第一个敢跟我提条件的人。这小子，果然有个性。
　　“如果我撑完全程，我能揍你一顿吗？”成才一瞬也不瞬的盯视着我问道。
　　我一愣，脸上有过那么一秒钟的狼狈与惊讶。
　　看来他已有了要留下来的决心了。那么，你做好准备了吗？成才。
　　“我可以还手吗？”很快，我回过神问道。总不至于让我白白受你一顿打吧？
　　“可以。”这次，他回答得特别爽快。
　　于是，交易成立。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将大部分视线都集中在成才身上，并时不时的找个荒唐的理由来扣他几分。但对于我的刻意刁难，成才并没有大幅度的爆发出不满——虽然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时闪着想要杀人的光。
　　“齐桓，那分你给我看着点。”私底下，我曾这样提醒着齐桓，“不够五点时就告诉我。”
　　说白了，我还是不敢往死里扣他的分。真要把他逼走了，最心痛的那个人，还是我自己。
　　“那兵挺不错，”实弹射击时，铁大队就站在我身旁看着成才，“你上哪挖来的这个好兵？”
　　“钢七连的尖子兵，枪王。为了他可没少费我的神。”我笑得有些得意。成才的确进步神速，他的总成绩是现在所有受训人员里最好的一个。
　　“是个不错的兵，”铁队甚是满意的点头赞许着，“不错，不错。”
　　“别想了，”我瞄了一眼身旁的铁队，及时捕捉到他眼底一丝飞闪即过的光点，忍不住开口婉拒道，“他是我袁朗看中的人，谁来了我也不放。”
　　“行了你，”铁队被我一语道破，脸上悄然浮起一丝挂不住的尴尬，“别拿着当宝，我还不稀罕。”
　　我勾唇微微一笑，没有再回答铁队的话。
　　三个月的受训期转眼即逝。
　　留下来的兵里，我最看好的三个：成才，吴哲，许三多，都是现在的A大队极其缺乏的人才。
　　“怎么样？”齐桓将分数册递到了我面前，“过了吧？都三个月了。”
　　我快速瞟了一眼成才、吴哲和许三多的分数，在心底考虑了半晌后说道，“现在还不行。再加个测验。”
　　“什么测验？”齐桓立刻问道。
　　齐桓就是这点最好，对于我的话永远都只会服从，不会疑问。
　　“等我分配完宿舍告诉你。”我执笔在纸上写下各人宿舍的分配情况。
　　一个老兵带一名新兵。
　　吴哲，心胸宽广且目光远大，但体能却是他一直以来的弱项。可以让他跟队里最好的突击手一个宿舍。
　　许三多，有耐性还有韧劲，他事事认真的态度适合跟看似懒散却心底执着的齐桓一个宿舍。
　　而成才，有思想，而且他的思想还能影响到别人；有个性，这种个性常常超出旁人的预算范围……
　　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让成才就跟我一个宿舍。
　　我执笔在成才的名字旁边端正写下了‘袁朗’二字。
　　不知道他对于这个安排，会有怎样的反映。
　　宿舍安排完毕后，我便从老A的军分区消失了。
　　虽然我人不在中队，但也常常能从齐桓那里得知队里的消息。
　　跟成才、吴哲、许三多有关的，我都一一记着。
　　防化演习时，我从基地调来了两个排的兵力来配合我共同演出这场意义重大的军事演习。
　　坐在指挥部的小车上，我通过电脑观测着每一个人在进入厂房后的情况。
　　所有人都按照我预想的路线进行着，只有成才，我完全没料到，他会狠不下心来开枪‘杀人’。
　　他不完成这个项目，那么对于他以后的实战，危险和难度将会更大。
　　“齐桓，换装，”我起身一边整理着作训服一边拿起座位上的九五，朝齐桓喊道，“上次没用完的那个血袋，给我个。”
　　一切东西准备齐全后，我直奔成才的所在点。
　　接下来所发生的事，就跟我计划中的一模一样。
　　如果这是一场真实的战役，那么他不敢开枪所造成的后果，就是自己或战友的死亡。
　　只是这次，是我亲自上阵用实际行动来教会他这个道理。
　　但我着实没想到，成才对我的‘受伤’全盘相信了。
　　看着我血流不止的倒在他面前，他的泪水打落在我眼角缓缓滑入我的衣襟，那一刻我有些于心不忍了。
　　用这种方式来训练我的兵，这是第一次……真正的第一次！
　　成才被我逼得执枪继续前进着。我从地上爬起来，望着他消失在深处的背影，心情有些莫名的复杂着。
　　“您这招太损了。”齐桓责怪着我。对于成才，他一直以来都是很喜欢、很看好的。
　　我没说话，回头之际，却意外的看见了半路折回来的成才。
　　那一刻，我心底瞬地闪过无数个念头。有惊讶，有尴尬，有欣喜，还有着一丝释然……
　　不抛弃！不放弃！这就是钢七连精神吗？
　　如果他不回来，那么也只是在我的预想计划之内，那么他就是一名合格的兵。
　　但他回来了，那就证明，在成才现在的心里，不止再是钢七连和高城，还有老A……和我的位置。
　　可是，对于这样的结果，我该怎样评分与收尾呢？

　　最后审核

　　终于到了最后的审核期。
　　这天一早，我们就在会议厅的走廊上排队等候着。
　　吴哲是第一个进去的。对于那天的防化演习测验，吴哲和许三多是以怎样的结果结束的，我不知道。事后，我也没有去询问袁朗或者是吴哲、许三多本人。因为齐桓说了，“问了没用，等审核期时你就知道了。”
　　我认真想了想，觉得齐桓的话似乎有着三分道理，也就同意了。
　　“成才，”许三多站在我边上，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你紧张吗？”
　　“紧张什么？”我一愣，有些对不上号的反问道，“你紧张啊？”
　　“恩，我特紧张。”许三多微微皱起眉头，黝黑的饼脸上隐着一丝忧虑，“比战斗演习时还紧张。”
　　我看着许三多额头上的汗珠，嘴角猛地抽动了两下，没有吱声。
　　这娃儿，心里素质也太不成形了！
　　军事演习时，他常常一人挑一个排的兵力都没见丝毫胆怯，这会儿不过是面试一个考核，居然紧张的头上都冒汗了。好歹那考核的首长也是他相处了三个月的教官啊！
　　“成才，你说吴哲能过吗？”见我半晌没有回应他的问话，许三多继续追问道。
　　“能。”我点了点头，简短回答。
　　“你怎么知道？”许三多锲而不舍的接着问。
　　“吴哲是个优秀的人材，他能撑过这三个月，队长就不会再放他走了。”我在心底快速思忖了数秒后，坚定回答。
　　其实是不是这样，我也没有多少把握。
　　但袁朗对吴哲的欣赏与喜欢，至少我能琢磨出个大半来。
　　“那就好了，”许三多咧嘴一笑，刚才的紧张早已被喜悦取代，“我也舍不得吴哲走。”
　　我扯着嘴皮笑了两声，心想到：也没人要吴哲走……虽然这主导权在袁大恶人的手上，但我相信这样一名优秀的技术兵，袁朗是打死也不会放手的。
　　正在胡乱思想着，那边吴哲已经从会议室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串钥匙‘叮呤铛啷’的甩着直响。
　　“什么东西啊？”待吴哲走近后，我瞅着他手中的钥匙问道，“谁家的啊？”
　　“那恶人的。”吴哲挽唇一笑，俊逸的脸上绽放着一丝温雅笑意，“这是特权，”吴哲朝我晃了晃手中的钥匙，“一个月的时间，随便查岗。”
　　“他吃错药了？”我下意识的开口反问，“居然让‘南瓜’翻身做地主了。”
　　“是不是吃错药了，你进去问问他不就知道了。”吴哲朝会议厅的方向侧了侧头，笑道，“去吧，他让我叫你呢！”
　　我心下一惊，和许三多面面相觑了一眼。见许三多脸上挂满了担心，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笑，毅然转身往会议室方向走去。
　　奇怪！
　　我边走边摸着后脑勺纳闷着。
　　好像这担心的表情用错人了吧？怎么反倒是我来安慰他了？
　　正想着，会议厅的大门已经屹立眼前。
　　我赶紧收敛了心绪，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袁朗低沉而略带磁性的声音在门内响起。
　　我拧转开门把走了进去，在室内的中央位置上站定，面向着袁朗和铁队行了一个笔直的军礼。
　　“成才，今天我终于同意了你们队长的话，有思想、有个性。”铁队望着我笑吟吟的开口，“对于你这几个月以来的表现，我们非常满意。我相信，以你的远程射击能力，在我们A大队会得到更好的增长。”
　　我望着铁队溢满了灿烂笑容的脸庞，静然沉默着。
　　“成才，我曾经答应过你，要给你一个解释，”袁朗坐在座位上，双眼凝视着我缓缓开口，“你们来到这里，就是我袁朗的责任。那些中途离开的不算，剩下来的，都是以后要和我一起历经生死的。”
　　袁朗的话说得缓慢而悠长，凝望着我的墨色眸子里闪耀着点点碎钻光芒，“我无法告诉你们真实的战役有多可怕，当你面临绝境浑身浴血时，心里是多么的绝望。而且，”袁朗顿了顿，眼睛直定定的望着我继续说道，“那血并不是自己的，而是那些曾经最亲密的战友的。所以，成才，我不能用我的言语来告诉你这其中的得失危险，很多事情，需要你们自己经历和体验。我不会抹杀你们的生存欲望，但也要你们明白，没有理想希望时，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袁朗的话令我犹然一震，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在我内心悄然蔓延至身体的每一处角落。
　　之前在A大队所接受的一切艰苦训练现在终于得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对于袁朗的用心我感到释然理解，却始终不能认同他利用自己的生死来决定我的所有。
　　“那么防化演习时，你假死也是为了这个吗？”我静默了半晌后，突然开口问道。
　　袁朗直视着我的眼睛微微一敛，犹豫了数秒后朝我说道，“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点了点头，表示应允。
　　“知道钢七连解散时，你有什么感觉？”袁朗一字一句的问道，“和高副营长分开时，你又有什么感觉？”
　　袁朗的问话掀起了我心底亟欲掩藏的痛楚，我眼眸蓦地一沉，在心底徘徊了许久后才慢慢回答道，“很难过。想到以后没有钢七连，或是再也见不到连长，那种痛，锥心刺骨。”
　　“锥心刺骨。”袁朗微勾起一边的唇角，轻轻点着头，“用了很严重的一个词。那么，”袁朗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格外犀利起来，“你只是经历分别就这么难过，而战争爆发时，你要眼睁睁的看着战友在身旁倒下，停止呼吸，却毫无办法，你会怎么办？”
　　袁朗的问话令我吃了一惊。他所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是我从未想到过的。
　　记忆里，袁朗在我面前倒下的那一幕再次在我脑海清晰浮现。
　　那种宛如濒临死境般的绝望与心痛，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我不能守护你们永远，也无法保护你们每一个人。所以我只能让你们变得更加坚强，”袁朗起身朝我走了过来，看似面无表情的脸上却隐藏着一丝几不可见的真诚，“我希望每一次的任务，多少人去，就多少人回来。”
　　袁朗走至我身旁后，伸手用力按在我的肩膀上，“战场上，从来就不缺犹豫和心软。”
　　我对视着袁朗的眼睛，刚想说话，袁朗却紧接着开口说道，“你知道我最看中的是你的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选拔赛时，你为了和伍六一共进退，差一点就放弃了。”袁朗从我身侧绕至身后，漩涡般的声音在我身体周围来回萦绕，吸引着我的注意力，“防化演习时，对于已经‘死亡’的我，你明明已经走了，却又折回来。不抛弃、不放弃，这两点，我尤为欣赏。”
　　说完这话时，袁朗已经从我身后又转回至我的面前，俊美无俦的脸上含着一丝浅浅的微笑。
　　“但是，”微笑瞬间隐去，袁朗的眸光变得更加凌厉起来，“这两点，却也是老A的最大隐患。”
　　听完袁朗的话，我不自觉的蹙起双眉，深吸了一口气后说道，“我没办法做到‘抛弃和放弃’。就像您希望您的士兵都安然无恙，我也希望我的战友平安无事。”
　　“谁让你‘抛弃放弃’了？”袁朗瞟了我一眼，紧蹙在一起的眉间里满是郁闷，“做为一名军人，成才，你应该先履行你军人的职责，然后再去对你的战友施行你应尽的责任。不要忘了，”袁朗深邃的眼眸一瞬也不瞬的直视着我，“你是一名军人。”
　　袁朗三言两语便令我哑口无言，半天都无法接上话来。
　　站在原地愣了半晌后，我忽然开口，“我想请假。”
　　“去哪？”袁朗立刻接口问道，脸上竟毫无一丝惊讶的表情。
　　“不知道。”我据实回答。
　　“几天？”袁朗接着问道。
　　我沉默了。
　　我也不知道……
　　“几天”，这两个字对我来说，有些茫然。
　　那么，三天？四天……或者五天？但是袁朗肯吗？
　　“一个星期够吗？”就在我暗自思索之时，袁朗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一怔，立刻点头应许。
　　比预期的超出了一大截，还有什么不行的？
　　袁朗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气息缭绕身旁，挟着一丝隐约的沉重与抑郁。
　　袁朗回头朝铁队坐的方向望了一眼后，转过头来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批了。唯一一条，你给我记住。”袁朗接着补充道，“你，成才，是我袁朗的人，去到哪都不要忘了，你老A的身份！”
　　“是。”我立正身子伸手行了一个军礼后，反身走出了会议厅。

　　再见高城

　　收拾好简单的行李，离开A大队时，来送我的人只有吴哲、许三多和齐桓。
　　袁朗没有出现，好像对我的离开表示了默认一般。
　　这种场景，有些象我当初离开钢七连时情景——一个连的人都来送我，却唯独少了高城。
　　“成才，你要早去早回啊！”许三多率先开口朝我咧嘴笑着，只是那憨厚的笑意里带着些许勉强，“你不在也挺没意思的。”
　　“知道了。”我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
　　“想好地方了吗？”吴哲走过来朝我微微一笑，明亮的眼眸宛如星辰般熠熠闪烁着，“一个星期，你算是解脱了。可怜了我们啊！”
　　吴哲这边话音刚落，齐桓一手用力拍上了吴哲的肩膀，“怎么的？跟我们一起倒是委屈你了？”
　　“委屈谈不上，将就吧还行。”吴哲清了清嗓子，也不让着齐桓直接回到。
　　看着吴哲和齐桓仿佛上辈子接下的恩怨，我不由得笑了起来，“你们继续，啊，我先走了。”
　　我提起行李往大门的方向走去，刚走不到两步，齐桓追了上来，“成才，路上悠着点啊！”
　　“什么意思？”我回头瞅了齐桓一眼，不明所以的问道。
　　“我就提醒你一声。”齐桓难得的朝我一笑，看得我全身汗毛直立。
　　“你向来不是啰嗦的人，”我一语直中要害，“说吧！什么事？”
　　齐桓咳嗽了两声，凑近我的耳边悄声说道，“一会就知道了。”说完，也不等我有所反应，齐桓扭身便跑了回去。
　　我望着齐桓这般千年难得一见的举动，心底既觉得搞笑又觉得纳闷。
　　朝吴哲等人挥了挥手后，我转身走出宿舍大门，在长长的车行道上静静走着。
　　行了大约数百米后，我忽然看见前方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屹立着一道颇为眼熟的身影。
　　我定睛一看——那人不是袁朗吗？
　　我走了过去，放下行李朝袁朗行了个军礼，“报告！”
　　“行了，”袁朗随意摆了摆手，低沉而轻微的声音宛若羽毛般叹息着，“走吧！”
　　我一愣，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原以为袁朗是来送我的，原以为袁朗会对我说些什么，结果从头到尾就四个字把我给打发了。
　　我尴尬的笑了两声，提起行李继续前行着。
　　还好没有说错话，不然可就丢脸丢大了。
　　我边走边想着。行出一段距离后，我下意识的回头一看，袁朗最初站着的地方早已没了人影。
　　走出中队范围后，一辆小车停在了境地门口。
　　“上哪？”上车后，负责驾车的尉官朝我问道。
　　“去，702团。”我犹豫了一会儿后，回答。
　　“那得空运，”尉官笑笑，打趣着，“这车可不能飞着跑。”
　　我被尉官说得朗然起笑，点了点头接道，“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尉官爽朗的腾出一只手来朝我挥到，“多个人说话也好啊！”
　　于是，从A大队到转机处，这个尉官都一直跟我絮絮叨叨的聊着。
　　天文地理，军事人物，能聊的都一一说到了。
　　最后，话题差不多要中止的时候，我也到了转乘飞机的时间了。
　　“那么，再见！”站在直升机门口，尉官朝我行了一个军礼。
　　“再见！”我也笑着回了一礼，由衷感谢道，“谢谢你。”
　　“不客气。”尉官笑了笑，突然凑近我的耳旁小声说道，“祝你路途愉快。这，可是中队长特别指示的。”
　　尉官朝我身后的直升机颔首示意着。
　　我下意识的回头望了一眼，挽唇一笑，转过头来朝尉官笑道，“再见！”
　　“再见！”尉官往后退开几步，目视着我上了飞机后，才转身上车离去。
　　飞机瞬间起飞，往蔚蓝的天空中迎扬而去。
　　坐在座位上，我模模糊糊的打了个盹。等意识逐渐清醒时，飞机已在702团的境地上缓缓降落。
　　下了飞机后，我望着身旁过往的士兵们，竟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站在原地愣了半晌神后，我终于迈步朝昔日的钢七连走去。
　　好像除了那个地方，我也没有可去之处了——当然，红三连五班也可以去瞧瞧。
　　“那边那个兵，动作慢了。”一记熟悉的喊声从远处隐约传来。
　　我下意识一怔，一抹异样的感觉犹然心生。定了定神后，我寻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别看了，说的就是你。”
　　逐渐走近时，那声音熟悉的仿佛旋绕耳边，清晰而又明朗。
　　会不会是……
　　我朝着声音的源头走近一看，果不其然，高城俊硕挺拔的背影清楚映入我的眼底。
　　“下一个，赶紧的，跟上。”
　　高城背对着我，双手插腰站在操场边上朝不远处的某个士兵大声喝道。
　　我一步步朝高城所站的地方靠近，心里翻涌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感慨。
　　看见我不动声色的走至高城身后站定，操场上作训的士兵停下奔跑的脚步疑惑地瞅着我。
　　“哎我说你，你停下干什么呢？”高城伸出食指隔着空气朝那兵点着，微怒的语气里隐着一丝不解。
　　被指到的士兵望了高城一眼，继而将目光再次投向我。
　　“你见鬼了你？”高城对那士兵吼了一声后，顺着他的目光扭头一看，正巧对上我凝视他的视线。
　　高城随即一愣，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回神。那一刻从他眼底闪过的许多情绪里，似乎有着一丝意外，一丝惊喜，一丝怔然，和一丝难以置信……
　　“连长。”我朝高城咧嘴一笑，挥了挥手打着招呼。
　　第一次见到高城目瞪口呆的样子，感觉傻得格外可爱。
　　“真是活见鬼了。”高城偏过头去小声的嘟囔了一句后，迈步向我走来。
　　“你小子，”高城几步走至我跟前站定，伸手以一个结实的拥抱来招呼我，“回来也不吱个声。”
　　高城的手在我背后用力拍了几下，那一瞬间从他手掌传入我心底的，除了温暖外，还有着一抹令人语噎的静然。
　　我勾起一边的唇角勉强微笑着，想说些话来缓解这伤感的情绪，张了张嘴后却感觉嗓子眼堵得有些难受，除了沉默，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说什么。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耳边传来高城隐忍激动的声音。那话语里，透着一丝若有似无般的哽咽。
　　“连长，”我用尽全力压下心头那股汹涌澎湃的伤楚，犹豫着开口，“我，我就回来看看……还会走的……”
　　话音刚落，高城猛地一个松手推开了我，“走？上哪去啊？”高城指了指我手中的行李袋，“你这提着行李，不是让人家给踢回来了啊？”
　　我脸上顿时一红，清了清嗓子后压低了声音解释道，“我是放假来着。”说完，怕高城心里郁闷，我赶紧补充道，“连长，我在老A，没丢您的脸，没丢钢七连的脸。”
　　高城轻呼了一口气，微微点头自言自语般说道，“是啊！我倒是忘了，你这枪王，上哪都不会孬。”
　　高城的话里，蕴着一丝微不可闻的叹息。
　　停了一会儿后，高城仿佛突然想到什么般，转过头去朝身后操场上呆站在原地看戏的兵们大吼道，“看什么呢？都及格了是吧？明天我一个个的考你们。”
　　听见高城的吼声，我不由得挽唇一笑。
　　一切都没改变，高城仍是最初的那个高城。而我，也只是从钢七连的成才，成为了A大队的成才。

　　三连五班

　　“连长，您的脸是怎么回事啊？”
　　坐在操场上的一角，我这才看清楚高城那张俊朗帅气的脸上，爬着一道长长的疤痕。痕迹歪歪斜斜，从高城的右眼眼角处一路绵延至脸的腮帮位置，令高城明朗俊逸的外表平空多出一道瑕疵。
　　虽然此时印记看上去似乎淡了许多，但透过那长长的口子仍能猜测到当时受伤时，有多深、多痛……
　　“什么怎么回事？”高城微微咳嗽了一声，一语模糊带过，“远程引导靠太近了。”
　　虽然高城一句话说得轻松而又随意，我却知道那其中的危险度。远程引导射击时需要测量精确度，高城一定是距离目标太近，而被碎片擦伤的。
　　“连长，”我凝视着高城脸颊上的疤痕，心底猛地一阵难受。
　　“行了行了，”高城挥了挥手将我的注意力给拉开，“你来就为参观我的疤啊？在老A那怎么样？”高城侧着身子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没见长胖多少啊！”
　　“还行吧！”我有些不好意思的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刚开始挺辛苦，但都过去了。连长你呢？”怕高城担心我在老A的生活，又会引起不必要的解释，我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伍六一呢？”
　　提及伍六一，高城的眼眸在瞬间暗了一下，光点立即隐去。
　　见高城脸色有些不对，我的心顿时沉了下来，“难道？”
　　一股尤为不好的预感在我心头悠然滋生，我惊地抓住高城劈头便问，“伍六一怎么了？他不是就腿伤吗？难道？”
　　“说啥玩意儿呢？”高城皱了皱眉头，将我的手一把甩开，哭笑不得的陈述，“他是腿伤，没死，你放心。”
　　我徒然松了一口气，“连长您就不能一次把话说完？”我拍了拍心口平息着心跳，“差点没吓出心脏病。”
　　“我来得及吗？啊，我话还没出口，你那就已经慌了神了。”高城微蹙双眉，狠狠瞪了我一眼，“好歹也是我钢七连出去的，怎么就这点出息？”
　　我咧嘴笑了笑，稍过数秒后开口向高城打听道，“那您知道伍六一现在在哪吗？”
　　“远了。”高城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双眼直视着蔚蓝的天际回答。
　　“有多远？”我下意识的接口问道，“不是说在一连当司务长吗？”
　　“他要肯当就好了。”高城声音突地一下提高，话语里透着浓烈的怒火，“你说他这么大一个人，做事就凭性子来。啊，那红三连五班就这么吸引人啊？先是许三多，然后你，接着伍六一，啊，我钢七连最好的兵，一个个都往那地方送。干什么来着？”
　　我一怔，“他去五班了？”见高城认真的神情不想是在开玩笑，我反口追问，“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高城气忿难平的呼了一口气，好看的剑眉紧蹙在一起，“放着好好的司务长不做，非要下死心的往那地方钻，为什么？啊，我看他是当兵当出毛病来了。”
　　高城气急败坏的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停下身子望着我问，“你说，他到底怎么想的？啊，这么多人，这么多年的兵，我怎么就独独看不透他呢？啊？”
　　乍一听见伍六一去了红三连五班，我也着实吃惊不小。
　　面对高城的问题，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开口劝慰着，“伍六一向来不是任性的人，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理由。连长您应该尊重他的选择。”
　　不说还好，最后一句从我嘴里迸出后，高城差点没气得直接一脚踹上我的屁股，“理解？哦，他犯了错误还要我来理解他？那改明儿他要上天我是不是还得给他准备火箭啊？”
　　我伸手揉了揉额角，强忍住嘴角想要抽搐的欲望，“那跟这不是一回事。”
　　“什么不是一回事，我看就是一回事。”高城说得斩钉截铁而铿锵有力。
　　“连长，”清了清嗓子，知道再继续这个话题就算到明年也不会有结果，我站起身望着高城请求，“您能送我去红三连五班吗？我想见见伍六一。”
　　高城一愣，目光炯然凝视了我半晌后，朝我伸出两根手指晃悠着，“两个选择。要么自己去，要么明儿我派车送你去。想我送啊？”高城狠狠撂下两个字，“别想！”
　　我站直身子和高城的视线直直对上，既不闪躲也不退缩，“我选第三。您现在送我过去。”
　　“你小子，”高城一脚飞了过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忙着呢，没空跟你瞎闹腾。”
　　“您现在不也是在瞎闹腾吗？”我一边闪身躲过高城的飞脚，一边笑嘻嘻的接口，“您就亲自送我一次吧！以后我也烦不到您了。”
　　也许是我最后一句话起到了一定的效果，高城踹人的动作停了下来，脸色却犹为难看的朝我瞪了两眼，“一个比一个怪气。行了行了，我怕了你了，啊，等着我会，我去跟老于打个招呼。”
　　说完，高城反身往操场的另一头走去。
　　我站在原地静静等候着。过了半晌后，高城回来了，朝我大手一挥，“走吧！”
　　于是，在我的强烈“要求”下，高城总算勉为其难的答应开车送我去红三连五班了。
　　一路上，我算是把好话说尽了，才哄得高城的脸色稍微正常了一些。但他也明板板的告诉我，绝不会去见伍六一。
　　“您跟他还有深仇大恨啊？”我有些啼笑皆非，此刻的高城就像在耍小孩子脾气一般，“您不见他，以他的性格，更加不会来找您。”
　　“他爱来不来，”高城双眼直视着前方专心开着车，“我还去求了他不成。”
　　我知道，高城不是气伍六一别的，就是为着他放弃司务长一职跑去红三连五班而郁闷。
　　在高城心里，钢七连的每一个兵，包括许三多，都是他内心深处最割舍不下的。
　　他希望从钢七连出来的人，每一个都过得好。而其中，我和伍六一、史今等人，又是他最倾注了希望与感情的。
　　史今的走，带给了他巨大的伤痛。我拒绝去师部而进入老A的举动，也着实伤透过他的心。
　　如今，他把剩下的一切都付诸与伍六一的身上，希望他能代替我和史今好，甚至比我们更好……
　　但显然，伍六一违背了他的心愿。所以他这一次是彻底的失望加灰心了。
　　接下来的路上，高城东拉西扯的跟我说了一些师侦营的事，转来绕去的就是不愿再提伍六一。任凭我怎样哄骗他也铁了心的不再上钩。
　　看着他嘴角含着的一丝忿然，我抿嘴偷笑着。
　　虽说是个副营长，但脾气性格倔强起来连个小孩也比不上啊！
　　“你别笑啊，我告诉你，”察觉到我眼底漾动不已的笑意，高城闷声提醒，“一会我还得去937一趟，赶不回来你就自己回去吧！”
　　“连长您这是在打击报复。”我立刻开口跟进，脸上溢满了怀疑的神情。
　　“犯得着吗？”高城白了我一眼，墨黑的眼睛满是郁闷，“我一副营长，还能懵你不成？”
　　“难说。”我压低了嗓门小声嘀咕着。
　　这个节骨眼上的高城，谁也说不准啊！
　　“到了，”还在恍神之际，高城已经将车稳稳停了下来，“下去吧！”
　　我提了行李走下车，站在车门旁给高城行了一个笔直的军礼，“再见！连长。”
　　高城看着我微叹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终于还是选择了开车扬长而去。
　　我一直注视着车子远去消失在路天相接的尽头，这才提着行李踏上通往五班的台阶。
　　“班长，班长，说了我来，我来。”
　　还隔着一段距离，就听见薛林的声音在空气中清晰响起。
　　“行了，啊，我自己来。”
　　紧接着，伍六一浑厚有力的命令声落入我耳蜗，那里面，好像还隐着一丝微怒，“把我当废人看啊？一边去一边去，这活我能自己做。”
　　台阶在脚下一步步往后退去，当我踩在石子铺成的小路上时，路的尽头，五班宿舍的门口，我看见伍六一正提了一桶什么东西往屋内走着，而薛林就站在面对着我的方向，拼了命地想要抢伍六一手中的铁桶。
　　我迈着步伐朝两人走了过去。
　　薛林在第一时间发现了我，顿时眼眸圆瞪，说出的话也带着一丝磕碜，“班、班长？”
　　“喊什么呢你？”伍六一不耐烦的将薛林往旁边一推，“我说了能行，瞎操心你是。”
　　“不是，”薛林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我走来的方向，眼底的惊讶不亚于看见神迹出现，“是、是成班长……”
　　这边薛林话音刚落，伍六一手中的桶霎时掉落在地。
　　伍六一缓缓转过身来，行动不便的左脚令他的转身显得有些缓慢而吃力。
　　“伍六一，是我，成才。”我直视着伍六一眼底遮掩不住的震撼，微笑开口。

　　再见六一

　　水桶倒在地上，水哗哗流了一地，从屋前的台阶上一路绵延而下渗入石子路里。
　　伍六一就这样静静站在原地注视着我，眼底浮动着遮掩不住的水花。
　　我扔下行李，迈开大步朝伍六一走了过去。
　　而路尽头，伍六一勾起一边的嘴角笑了起来，伸出双手等待着我的到来。
　　“伍六一，好久没见了。”我走上前一把抱住伍六一，心底突然感到有些莫名的疼痛着。
　　伍六一没有说话，只将拥住我的手臂紧了再紧。眼角，有湿润的晶莹挂在那里，似坠、未坠。
　　这一个拥抱，仿佛维持有一个世纪般漫长，当伍六一松开我时，薛林早已不知了去向。
　　“你怎么来五班了？”坐在屋前的台阶上，我神情认真的盯视着伍六一，“那司务长再不好，也比这儿好吧？”
　　“你也知道拿这话来说我？”伍六一从口袋里掏出盒烟，顺手抽了一根点上，“司务长有什么好的？还不是那回事。当兵嘛，到哪都一个样。你看我在这五班，不也过得挺好的？”
　　“那怎么一样？”我望着伍六一嘴角含着的烟，皱了皱眉头，“你应该待在团部，至少，”我下意识的瞅了一眼他的左脚，“有什么事时也好照应。这里，”我环顾了一圈广阔的四周，微微叹息着，“就是直升机，也要飞上半天的时间。”
　　“这里不错，”伍六一眺望着草原的最远处，挽起一边的唇角笑得有些不经意，“以前我不知道，这真是个好地方。自己来了才知道，”伍六一扭头对上我的视线，“当初你说好，我不相信，现在我相信了。”
　　稍作停顿后，伍六一深吸了一口烟，继续往下，“当了这么多年的兵，我这人也算定型了。当初你走后，我想过复员，但想想，自己已经是个兵了，出去能干些什么？”
　　我坐在一旁静然沉默的聆听着伍六一的话。
　　“司务长？司务长有我这样的吗？”伍六一若有似无般瞟了眼自己的左脚，“我这人没那命，也当不来那司务长。所以我就想着，不如来红三连五班，来你成才待过的地方看看，那次演习走的匆忙，也没瞧仔细。现在，”伍六一长长的吁出一口气，仿佛将积在心底数年的废气都尽数吐出一般，“我知道了。套用你那句话，这的确是个养生的好去处。”
　　听完伍六一的话，我不知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想了半天后，终于放弃了选用面部表情，改用一本正经看向伍六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任性了？”
　　伍六一茫然一怔，“我任性？”
　　“你这么决定，连长该有多伤心。”我放低了语速，宛如叹息般说道。
　　伍六一眼中飞快闪过一抹异样的神色，静默了半晌后在嘴角悠扬起笑，“放心好了，傻小子。”伍六一伸手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连长那性格我还不知道啊？明儿个准没事了。”
　　我撇了撇嘴角，摇头无语。要真没事，他也不至于路过这里也不进来看看。
　　也许就像伍六一说的，以高城的性格，再过个三五天也许就没事了。但前提条件是，这个‘三五天’得有多长啊？更何况还是在这种被气疯的情况下……
　　对于伍六一的话，我突然感到有些苍白无力，外加渺茫……
　　“行了，来了就别走了，”伍六一一把揽上我的肩膀，不由分说将我往屋里带去，“在这住上几日，咱们哥俩好好絮叨絮叨。”
　　刚进门，薛林和老魏猛地迎了上来，“班长啊，您这是，回来看看？还是？”老魏冷不丁的瞅了一眼我手中的行李。
　　我脸顿时一红，咳嗽了两声正准备说话，伍六一已经一人一个巴掌甩上了薛林和老魏的脑袋，“说啥呢？啊，说啥玩意呢？”
　　伍六一瞪着薛林和老魏，尽管那眼神毫无杀伤力，“你们成班长是那样的人吗？啊，也不拿脑袋想想。我钢七连的枪王，会那么没用吗？”
　　等伍六一训完，我这边还未开口，薛林已经一溜烟的抢了我的行李提进去，“是、是、是，您说的太是了。”
　　老魏也忙不迭的端了水来给我擦脸，“班长，您擦擦。”
　　我赶紧起身，笑着接过老魏的毛巾，“你还是叫我成才吧！你们现在的班长，在这呢！”我指了指旁边坐着的伍六一。
　　“一样，都一样。”伍六一挥了挥手，颇有番大气，“你不来，这里也不能空着啊！”
　　我擦完脸跟手后，拿着毛巾走到架子旁正准备下水，薛林一步冲了上来，“我来，我来。”不由分说将我手中的毛巾夺了过去。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我笑望着薛林。
　　“我就想跟你问问，”薛林凑了过来，小声问着我，“你是回来度假的吧？”
　　我嘴角瞬地一抽，清了清嗓子回答，“算是。”不等薛林有所反应，我立刻伸手拍拍他的肩以作安慰，“放心，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我就放心了。”薛林笑得一脸的阳光灿烂，端着水刚走至门口，又探回半个身子朝我喊着，“成班长，想住多久尽管住，咱抗得住。”
　　我和伍六一面面相觑了一眼，我终究没能忍住的“噗”笑出声。
　　“笑啥呢？”伍六一拐着脚扑上来一把掐住我的脖子，笑问，“老A那不养人吧？没让你锻炼的，你看看你这身板，就没比那电线杆胖多少。”
　　跟伍六一在一起，我得到了进老A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未曾体会到的轻松和愉快。
　　傍晚，高城果真没来接我。
　　不知他是真的说出就要做到，还是料准了我要在伍六一这里待个三五日，所以高城走了，走得有些悄无声息。
　　“很久，都没有这么平静的看过夜空了。”入夜，我和伍六一半仰在屋顶的凸台上看着星空，“进了老A，我就忘了一切。”
　　“其实，我也没有。”伍六一沉寂了一会儿后，开口接道。
　　“为什么？”我略感诧异的扭头看向他。
　　“看不看都那样，星星吗，你不看它也闪。”伍六一双手交叉枕与头下，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转过头来，无语的闭了闭眼睛。伍六一性格爽朗直气，除了不懂浪漫以外，什么都懂
　　“在那边好吗？”过了些许时间后，就在我以为伍六一不会再开口时，他突然说道，“那个地方我不清楚，但这次回来，感觉你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我反射性的问道。
　　“眼神。”伍六一转头直视我的双眼，“以前看着有些迷惘，现在好像都没了。”
　　我挽唇一笑，笑意里含着一丝自嘲，“再迷惘，怎么保护自己和战友？”
　　伍六一眼底滑过一丝恍然惊讶，直盯盯的凝视了我半晌，“成才，你变了。变得，坚强，有自信，有目标了。”
　　“真的吗？”我笑意满满的反问，“真是这样，才是我想要的。”
　　“真的。”伍六一含笑点头，仿佛在为我的变化感到欣然高兴，“好小子，不错，我看好你。”
　　伍六一侧过头去，继续看着星空。
　　和伍六一许久未见后的第一次聊天，就这样悄然落幕了。
　　而接下来的几天，我也一直都待在五班。
　　和伍六一、薛林等人在一起活动、训练，我感到心情一日好过一日。
　　转眼六日便过，第七日时，我还在想着要回老A的事，薛林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成班长，电话。”

　　意外相见

　　“报告！”接过电话，我在第一时间报出自己的名字。
　　“成才，”电话那头，传来袁朗低沉而略带磁性的声音，“怎么样？放假的心情很愉悦吧？”
　　我稍作停顿后，老实回答，“是的。”
　　“今天第七天，”袁朗善意的提醒，从他缓慢的语调不难猜出他此刻正嘴角含笑，“听我的人说空降地还未见到你的人影，成才，让人等可不是件有礼貌的事啊！”
　　我一下沉默了。
　　原本是想着跟伍六一他们再道别道别后，我就该离开的。而袁朗的这个电话，却让我无法顺利开口说些什么。
　　“如果假期不够，我可以再给你几天时间。”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犹豫，袁朗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希望通过这次放假你能将所有心态全部放平。”顿了顿，袁朗接着问，“能做到吗？成才。”
　　我张了张口，本欲回答“我已经放平了”，但是话到嘴边却变成“能”。
　　“那行，”袁朗还在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我都没有听进去。只到挂上电话，对上伍六一询问的视线时，我才有些翕然回神。
　　“我们队长叫我回去。”我刚说了这句，就见伍六一的眸子微微一暗，我笑着补上，“不过他准我晚几天回去。”
　　伍六一高兴的一拳捶在我胸口上，“你就非要把一句分成两次说？”
　　笑意刚掠上嘴角，伍六一仿佛突然想到什么一般，笑容逐渐隐去，“做为军人，其实我是不该留你的。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但做为兄弟，我真想你多待些时候。”
　　伍六一的一句“兄弟”令我心底怅然滑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就好像温暖的泉水从冬天的湖面溆溆经过一般，瞬间溶合在一起。
　　于是，就着袁朗的那句“延长假期”，我在红三连五班又蹲了几日。
　　这天，我正坐在草原上仰望天空，一道阴影由侧面而下遮去了我的光线，视线在同时间变得模糊起来。
　　我眯起眼睛定神一看，赶紧忙不迭地从草地上跳了起来，举手行礼，“队长？！”
　　来人，可不是袁朗是谁？
　　“行了，坐下吧！”袁朗就地一坐，顺手拍了拍他身旁的位置朝我示意。
　　“您怎么来了？”我小心翼翼的寻了个安全地点坐下。
　　“你不回去，我只好亲自来接啊！”袁朗弹了弹手指上的灰尘，回答得有些不经意，“这假放得真长啊！我怕我再不来，你想回来的心都没了。”
　　“不会的。”我笑笑，说得坚定而肯定，“我还记着，您欠我一次，”我举着拳头朝袁朗晃了晃，示意。
　　不可置疑，我看见袁朗眼底飞速滑过一丝郁闷的光点。
　　“没问题，回老A我马上履行。”袁朗一口答应，“但是，你找到想要的了吗？”袁朗话锋一转，眼睛直视着前方，“目标不是自己设定的，而是现实给予的。”
　　我侧过脸瞄了袁朗一眼，“是的，很多事情需要经历了才知道。”
　　袁朗微勾起一边的唇角笑着，目视远方的姿势始终未变，“现在理解了吗？对于我安排那样的过程。”
　　我知道袁朗指的是那次的对抗演习，不由得轻声笑了起来。半晌后突然扭过头去直视着袁朗的侧脸，“谢谢你！”
　　袁朗的身体明显一僵，没有说话。
　　“新兵放假大概我是老A第一人吧？”我悠扬起笑，眼睛里闪耀着一种堪比日月的光，“你希望我能走出自己的思想束缚，回到曾经的地方看看。原来这个世上并没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无论是自己还是别人。”我将目光眺望在天际边的那一道地平线上，“其实，你一早就知道伍六一在这里，也知道我会来这里，对吧？”
　　话音落下，时间也仿佛在顷刻间停顿。
　　空旷的草地上，只听得见我和袁朗的呼吸声。
　　“没错。”许久后，袁朗那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就是希望你回来看看，在这里，放开你所有的一切迷惘与徘徊。就象每天的太阳，升起，还会落下。生命就跟阳光一样，总有灿烂辉煌和消逝泯灭之时。我们能做的，就是把握灿烂之时创造人生辉煌。”
　　这次，轮到我惊讶地扭头去看袁朗了。
　　这是我认识他以来，他第一次如此长篇大论的发表他内心所想来开导我。
　　“你很聪明，”袁朗悠然开口，语调缓慢却宛如能蛊惑人心般，意外动听，“有思想，有个性。但你也常常被你的优点束缚，你挣扎与许多外界东西，虽然那些都是不必要的存在。”袁朗话锋一转，“我知道伍六一在这里，所以我希望你见过他以后，能有所领悟。”
　　“也不算是束缚。”我微摇了摇头，“有些东西，是寄托不是束缚。”知道袁朗看似平静，实际却在全神贯注的聆听着，我接着往下，“曾经有段时间，我很害怕。怕我做不了别人心目中的那个成才，怕我会辜负‘枪王’这个称号，怕我到这里走了一趟最后却什么都没有留住。所以我拼命的想要去抓住些什么，好证明，我在，一直都在！”
　　在我说第一个‘害怕’时，我感到身旁袁朗的气息蓦地沉了一下。
　　一口气将所有的话说完，我竟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心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般，空荡荡的只剩下心跳声。
　　过了许久，袁朗都没有说话。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揽上我的肩膀，用力轻拍了两下，“你，还有我，还有A大队。”袁朗的声音，轻得有些沉重，象是承诺，又象是过眼云烟的安慰。
　　我怔然愣神了。
　　虽然心底预想过千百中答案，但袁朗的这几个字，确实我始料未及的。
　　如果说按剧情发展的话，接下来我是该感动还是该痛哭流涕？我不知道。
　　那么，我还是选择……
　　“你怎么了？”感到手下的肩膀微微抖动着，袁朗以为我是压抑不了心里的痛苦而默默流泪着，赶紧将我的身子扳正一看。
　　“成才！”
　　草原上响起袁朗难以掩饰的怒吼。
　　再也忍不住的，我放肆大笑起来。笑声回响在半空中，清晰而持久。
　　好容易平顺了些许心绪后，我收敛了笑意，转头望着袁朗，“队长，被人A的滋味不好受吧？”
　　袁朗低沉的咳嗽了两声，脸色难看得好似下雨前的阴晦天。
　　“队上没事吗？”见袁朗不说话，我掠着嘴角的笑意继续问道，“许三多和吴哲还好吗？”
　　“你自己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袁朗脸色依旧暗沉。
　　“会去的。”我微笑点头，眼底满是坚定。
　　“得意吧？”袁朗扭头扫了我一眼，见我依旧笑得一脸的春意盎然，袁朗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说得有些语重心长，“别忘了，我也是从你这步走过来的。你那点小心眼，是真是假我还看不出来？”
　　笑意顿时僵在我的嘴角。
　　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我站起身拍了拍灰尘提脚走人。
　　“马上又有新任务了，”袁朗也不拦我，只是站在我身后喊着，“我在A大队等着你啊！”
　　我伸出右手头也不回的晃了晃，嘴角微扬起笑着。
　　会回去的！不管去到哪里，总要回家的……

　　高城番外

　　“看，那不是成才吗？”
　　“是成才，在干什么呢？”
　　几个兵走过我身旁时，正瞅着操场尽头的某人议论着。
　　我顺着那几个兵所指的方向望去，成才正趴在操场的一角一动也不动的透过狙击镜凝视着前方。
　　我迈步走了过去，在成才旁边蹲了下来，“干什么呢？成才。”
　　这小子，刚进钢七连，就常常行动出人意料的怪异。
　　不是一个人独自找个地方瞄准几个小时不动，就是找根粗树杆下死命的练飞镖。
　　有时看着他那样我也挺纳闷的。怎么这个人就跟我以往招的兵不太一样呢？尽做一些让人摸不透的事。
　　“报告！”成才回头见是我，立刻从地上起身，朝我笔直的行了一礼，“我在瞄准。”
　　“这么瞄准？”我侧过脸去瞅了瞅成才手中的狙击镜，“你平时练习场上够认真了，私下就得多休息。要劳逸结合。”
　　成才微微笑了笑，我看见他俊秀的脸颊上居然陷着两个小小的漩涡，“不多练习没法进步啊！我不想拖班上的后腿。”
　　“你，你那方式不对，”我皱了皱眉头，指着成才手中的东西点着，“这样你看上一年也就是看，没啥意义。”
　　“没事，”意外的，成才回答，“我给自己安排了很多项目，一个个来吧！”
　　见成才这么说，我的好奇心倒真的被他勾了起来。
　　我很想知道，到底成才给自己安排了怎样的项目。
　　集体训练时，成才是所有初进兵里表现得最为认真与积极的一个。
　　每次派给的任务额，他总是超出完成。大伙儿解散时，他仍会留下给自己补课。
　　“别那么死较真，啊，你也得给我们留点啊！”有时，伍六一会揽着他的肩膀开着玩笑。
　　“我什么都不懂，不认真怎么进步？”遇到这个时候，成才会平静的反驳着他。几句下来，说得伍六一哑口无言。
　　就那跨越障碍那一段来说吧！新进兵里最先跑得快而好的，并不是成才。
　　起先我也想了，以成才的资质，要是能跟沈明差不多我也满足了。但好几次晚上路过操场时，我都看见一道身影在操场旁的跨栏那独自练习、奔跑着。
　　踢倒了护栏，就回头再来一次。没有跨过去，就重新开始。
　　这样的反反复复，不知道经历了几百回。这种独自一人的练习，从他进钢七连开始就一直在进行着。
　　而我也真正见识了他给自己安排的‘项目’。
　　为了提高跑步的速度，他给自己定了最少的时间跑完最多的路程。
　　为了平衡持枪的稳定性，他会双手做举枪状一个下午的时间不变换。
　　为了加强射击的准确性，他将光靶远了再远。
　　“连长，您看成才这样，能行吗？”私下，沈明也倍感担忧的问着我，“他跟就那走火入魔似的，没有一秒钟不练习的。”
　　“有啥不行的？”我双眼一瞪，回答得理直气壮，“这说明他进取，啊，这样的兵，多好，求上进。”
　　“您看看，”沈明指着操场上负重跑的成才说道，“您知道他那包里装的什么吗？”
　　“砖头，不然还能有什么？”我顺着沈明手指的方向看去。操场上的人，正背着一个超大的负重包，健步如飞的奔跑着。
　　“是砖头就好了，”沈明撇了撇嘴，话语里隐着一丝微微无奈，“他把整个装甲车间的钳子、扳手都装进去了。”
　　我一震，望着成才的眼眸在瞬间闪了又闪。
　　那一刻从心底浮现的，是惊讶，是欣赏，更是感叹。
　　在新兵连时，虽然对成才有些留意，但那也只是出于他是一个合格的新兵，适合进入钢七连发展。
　　而进入钢七连后，他所表现出的一切，都带给我的极大的震撼。让我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他——这个有着自我思想与个性的兵。
　　狙击枪正式分配到个人时，我看见成才高兴极了，眼底遮掩不住的光点熠熠闪耀着。
　　有了自己的狙击枪后，成才的练习更加勤奋起来。
　　不管刮风下雨，他总是在钢七连外的小路上，一边举枪瞄准一边跑着，然后在经过某点时徒然开枪。
　　这种日子一直坚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钢七连的第一次山地演习射击时，三班成绩依旧是全连最佳。
　　七班第一名仍是沈明。紧跟在沈明后面以一靶之差上位的，是成才。
　　那一次，成才令所有人都另眼相看。
　　“不错啊！成才，”射击结束后，白铁军拍着成才的肩膀笑着，“再这样下去，钢七连的枪王就非你莫属了。”
　　面对着战友的夸奖，成才只是含蓄的笑了笑，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里，成才依旧自顾自的练习着。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没有绝对的成功，只有更加努力”。
　　这句话，我很喜欢。
　　不知道是谁感染了谁，再当成才私下练习时，他身旁开始多了一些身影。
　　“成才，也带带我们吧！”七班的人和成才一起冒雨训练一边喊着，“我们也想更加努力。”
　　成才的练习项目确实丰富多彩。什么类型都有。跑的、跳的、匍匐前行的，五花八门，不比作训时差。
　　不过我算看出来了，成才的主要练习项目，还是集中在狙击上。
　　他最擅长的，就是一个人趴在某处瞄准，能好几个小时不动。这份毅力，现在不是谁都有的。
　　成才进步非常神速，射击成绩也越来越好。他的总分已超过了沈明。
　　上网学习，专业知识的记录，他比谁都做得用心。
　　第一次整体考核时，成才的射击拿了满分。分数甚至在沈明之上。
　　从那天后，钢七连的人开始称呼他为‘枪王’。
　　对于这个称号，我看得出他是抗拒的。
　　也许，这种别人看似荣耀的称呼对他来说，只是一种负担而已。
　　但我却感觉，成才会就这样朝着自己所定的方向一路前行，越行越远……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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