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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 
BY： 风过南国 


　　文案 

　　耽美。 

　　江湖背景的故事，但和武侠无关。 

　　中间虐，结局HE。 

　　请自备避雷针，慎入。 

　　内容标签：豪门世家 江湖恩怨 怅然若失 

　　搜索关键字：主角：南宫璟，南宫聿，西门遥，东方曙 ┃ 配角：北苑婉 

　　一 

　　他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四周只有黑暗，只有寒冷。 

　　或许，还有鲜血，那些无辜死者的鲜血——无论他们手中是否握着剑，无论他们是老人还是孩童。绝望是茫茫的水泽，他只能那样无声地、无助地、无止境地沉溺下去。在此时，也许死亡也是一种仁慈。 

　　但，为何他还苟且偷生？ 

　　他如此逼问自己。像之前的千百次那样，一遍遍地质疑，直到，直到黑暗深处响起轻微的声音，仿佛水上浮冰轻击。 

　　那隐约而清脆的声响，连同记忆深处最温暖的记忆，将他所能依存的最后一丝希望唤回。不再沉溺，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沉溺下去…… 

　　他努力睁开眼，陡然醒来。晨光映入眼帘的刹那，梦魇散去，记忆却太过清晰。三年来，几乎每个清晨，他都是从这样的梦中惊醒。他想，他已经习惯，抑或麻木。 

　　四周很静，听得见自己的呼吸。从枕端支起身，掀开绫帐站起来，麻木感渐渐消退，他这才觉得冷，刺骨的冷。只有这样的冷，才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是的，他还活着。 

　　他轻轻吸了口气，沉默地披衣、束发。素布棉衣，没有任何装饰。粗麻衣带，隐隐扎手，浆洗得发白，有皂角的清香。但这是贫家的气息，和周围的房间装饰格格不入——紫檀镜架、麒麟暖炉、白玉烛台……但这些格调不凡的奢华之物已然陈旧，仿佛静卧于海底多年的沉船遗物，早已黯淡了光辉。 

　　他亦早已习惯了如此衣着，仿佛已全然忘却，曾经的他是这座古老府邸中尊贵的公子，是武林中人人敬畏的南宫世家的未来继承人。 

　　但那已成为绚烂烟花落尽后残余的灰烬。这座昔日庄严繁华府邸，如他一般，在时光中沉默着，淡去了一切的虚幻光华。 

　　那本是世间最易流失的——繁华、荣耀，以及幸福。 

　　如果真的曾有幸福。 

　　一个无声的微笑轻轻触动他的唇线，却没有温度。他静静推开窗牖。雕花的乌木窗外，透入清冷的微光，映着他年轻的容颜。 

　　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与世隔绝了三年的他，已不记得日期。但他知道，每年下雪后不久，就是春节——那个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无论豪门还是贫家。 

　　但他早已没有家。 

　　这座巨大的空旷的府邸，依然是他的住所，但不是家。 

　　他独自走过幽长的回廊。太过空荡，每一步的足音都有淡淡回声。这里曾铺着柔软的雪白地毯，每天都需要仆人清洗。但它们已经消失。连同许多其他的珍贵收藏，消失在三年前结束的那场战争中，以及战后持续的混乱。 

　　他并不怀念那些失去的珍宝。其实，他甚至不记得它们中的大部分。它们只是南宫世家的祖先一代代积累下来的权力与尊严的象征，多得远远超过任何人的想象。就像这座大得惊人的南宫山庄，虽然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却从来无法确切地知道它到底有多大。 

　　战后，这里所有的奢华财富都消失了，被毁灭或被掠夺。但当他打开一个极少有人知道的密室时，他意外地发现，自己曾经的衣物、用具、书籍，都井然有序地存放其中。甚至还有一叠银票，恰好足够他充裕地度过余生。他淡漠地猜测——父亲在他逃离与背叛之后，不愿再看到有关他的任何事物，便命人将那些有他的痕迹的东西尽数锁入密室。至于那些银票，唯一的可能是，巧合。只是巧合。 

　　然后，他把自己囚禁在这座一天天衰朽下去的华丽庄园内。尚有两名旧日的仆人无处可去，依然住于山庄，负责购置衣食。而他，已三年不曾踏出山庄一步。 

　　此时，冬日的寒冷空气中，他走过曲折的回廊，穿过积雪的庭院，绕过蒙尘的画壁。一路上，每一处都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他在朱漆斑驳的雕栏前停住，看着不远处覆雪的筑山，目光微微茫然。 

　　幼时的他，曾在这里游戏。 

　　少年的他，曾在这里忐忑不安地默记父亲交代的功课。 

　　寒风中，他阖上眼。远处，似乎隐约传来宛转的龙笛声，清寒曲折的调子，是古老世家才有的风雅……父亲精通乐律，以及一切优雅的事物。家中乐伎偶然奏错一个音，他也能立刻察觉。但他不会说任何指责的话，只是，那位犯错的乐伎再也没有出现过。因此，无人敢在父亲面前掉以轻心，所有人都深深地敬畏父亲，包括他…… 

　　冷冽的风似从竹林深处带来梅花的暗香，这让他想起母亲衣袂间的微香……她的人，也似一缕若即若离的冷香，高雅，美丽，却不可接近。他甚至不记得她曾拥抱过他，虽然他是她的独子…… 

　　风，似乎还从藏书阁带来珍本绘卷的墨香，似乎还从酒窖带来陈酿美酒的气息。每一种，都是一段遥远得仿佛失真的记忆…… 

　　他缓缓睁开眼。满地雪光，亮得如使人盲。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只有寒风，呼啸着回旋着，恣肆地穿过重重庭院，带走一切生机与温暖。 

　　一切都已成为过去。 

　　曾经仆婢如云，却早已如云散去。他不知道他们的下落。也许死于战争，也许还活着，谁知道呢。 

　　而他美丽而淡漠的母亲，死于六年前，战争的前夕——服毒自尽。后来，他听人说，她死时依然带着一丝淡漠而嘲讽的笑意，维持着最后的尊严——她不仅是南宫氏的妻子和母亲，也是高贵的东方氏的女儿。他想，也许死亡亦是她的幸运。由此，她不必看着这个家族的繁华覆灭，不必目睹那些罪恶与鲜血，也不必死于她的丈夫之手——曾数代联姻的南宫氏和东方氏，在战争伊始，就站在截然对立的战场两侧。 

　　至于她的丈夫，他的父亲，南宫世家曾经的至高无上的主宰…… 

　　他及时阻止自己的思绪继续蔓延。 

　　深吸一口气，他收回目光，轻拢袍袖，继续前往书房。 

　　穿过光影斑驳的走廊，终于抵达。书房门前，他习惯性地停住脚步。这里曾是父亲的□，任何人未经许可不得入内，即使是一个幼童。因此，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安静地在这扇房门外等待，等待父亲的允许或是拒绝。 

　　如今，他无需再等待。静静推开厚重的门扉，轻微的吱嘎声中，淡淡尘埃在天窗投下的光束中泛起，暂时模糊了视线。刹那间，清冷如水的光芒中，他仿佛看见一个身影坐在宽大的紫檀书桌后，桌上摊开着重要的文书、信函。 

　　是的，那是他的父亲，他永远不会认错。 

　　但，那也仅是他的幻觉。 

　　他阖上眼。再睁开眼时，幻觉消散。空寂的书房里没有其他人，桌上摊开着的是他昨夜尚未誊抄完毕的经卷。 

　　这三年中，他抄过的所有经卷都堆在这间书房内，无声地尘封。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再看它们。他只是以这样的方式，度过死水般的漫长时光。 

　　他在书桌前坐下，呵了呵几乎冻僵的手指，开始研墨。握着墨块，他觉得自己镇定了一些，仿佛它是一种慰藉。从小，他就格外喜欢那些与文字有关的事物，尤其嗜书。据说，他出生一百天时按习俗抓周，抓到的是一支笔。但这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作为南宫世家一脉单传的独子，他更应该抓一把象征武力的剑，或是象征权力的金印。他想，父亲一直都是对他失望的。众所周知，父亲是南宫世家数百年来最杰出的家主，无论剑法还是谋略。而他，永远达不到那样的高度，永远只能是父亲身后黯淡的怯懦的影子…… 

　　铺开宣纸，他提笔写下《心经》的起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纸上的隶书，温润典雅。这是他的字迹，也是父亲的。幼时，父亲曾握着他小小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字。直到少年时，他依然有意模仿父亲的结字风格。他是如此仰慕父亲，有关父亲的任何都是完美的，那时的他如此坚信…… 

　　思绪恍惚，笔势顿住。墨滴在洁白如雪的纸上泅染开来，无法挽回。他再次疲倦地阖眼。或许是因为昨夜睡得太少？但三年来，他从未有过安稳的睡眠。他已习惯。 

　　这时，叩门声轻轻响起。有一刹那，他甚至以为这是他的幻觉。山庄内的仆人知道避免在这时打扰他。三年前，他在山庄的大门上贴出告示，谢绝任何人的探访或来信。他想，他应该早已被外面的世界遗忘了——战后，残余的江湖势力依然等级森严。胜利者的庆祝和死者的葬礼同时举行，前者受到无上尊崇，后者逐渐被人忘却。胜利的东方氏和北苑氏理所当然地执鼎武林，代替曾延续了上百年的南宫、北苑、东方、西门四氏鼎立的江湖格局。成王败寇。战后的幸存者，迫不及待地攀附新贵并撇清与失败者的干系，无人关心在战争中彻底覆灭的南宫家族的最后残灰。 

　　叩门声再次传来。他终于确定，这不是幻觉。 

　　但他没有立刻起身开门。叩门声依然坚持不懈地响着，一声又一声。轻，但足够清晰。 

　　他终是打开了房门。迎接他的，是门外中年人恭敬的礼数：“灵思见过九公子。” 

　　九公子。他已多久未曾听到这个称呼了？曾经，因为四大家族相互通婚、关系密切，同辈的各家子嗣都一并计入排行。他行九，故另三家的下人都尊称他“九公子”。 

　　至于眼前之人，他当然认得。灵思是东方家的总管，虽是下人，地位却已显赫非常。他无法猜到，这位日理万机的总管大人为何纡尊降贵、远道而来，并以嘲讽般一丝不苟的礼节残忍地提醒他，他曾是所谓的“九公子”。 

　　但他很快就得到了答案。灵思双手捧着一封信函，呈到他的面前。虽然信封上仅是简单地写着“南宫璟 展”四字，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字迹的主人——他的表兄，东方氏的家主，如今的武林盟主，东方曙。 

　　似被视线中的字迹灼疼了双目，他微微侧开目光。 

　　“你走吧。无论是谁的信，无论写了什么，我都不会看。”他拒绝道，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坚定得毫无转圜余地。 

　　灵思的神色依然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他的拒绝：“属下奉命而来，如不完成任务，无法复命。九公子若不接受，属下不会离开。” 

　　他知道，灵思不是那种会故意夸张的人。如果他不接受，灵思不会强迫他，但会一直站在这里。他不忍心看到任何人因他而受连累，何况是他从小就认识的灵思——幼时，母亲带着他回娘家省亲。他与长他两岁的表兄东方曙，在迷宫般的府邸内玩捉迷藏时，灵思总是静静在角落里注视着他们，在他们即将绊倒之前扶住他们，避免他们误伤自己。 

　　其实，他知道自己终会妥协，终会收下这封信。因为，他从来未曾真正成功地拒绝过任何人——除了他的父亲。 

　　微微苦笑着，他接过信封。启封，并展开信笺。 

　　信笺上，是东方曙特有的章草，他再熟悉不过。但时光毕竟留下了痕迹，曾经飞扬不羁的笔势已变得雅而有度、锋芒内敛。 

　　信的内容十分简单，简单的十四个字： 

　　“正月初一，候君祁园。事关令尊，勿却。” 

　　他凝视着“令尊”二字，静默。良久之后，他才能确定这两个字的确切含义。 

　　寒风穿过空寂的走廊，穿过沉静的时光。素色的衣袂在风中扬起，仿佛云烟过眼。寂静中，似能听到廊外雪花坠地的微声、檐角融水溅落的清音，以及，那记忆深处的幼童，在这扇门前，踌躇、忐忑、犹疑，终于轻轻叩门，唤一声：“父亲。” 

　　父亲。父亲。父亲。 

　　那记忆里的声音，如投石入水，漾起无限涟漪。刹那间，似有无数念头涌过心头，但他无法抓住其中任何一个。 

　　终于，他漠然道：“请转告他，我会去的。” 

　　“属下遵命。”灵思弯腰深深一鞠，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但他知道，他一直以来惨淡经营的平静生活，将不复存在。或者，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转身进入书房，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他并不觉得悲伤，或者愤怒，或者恐惧，或者其他的一切本该有的情绪。这些奢侈的情绪，在战争中早已消磨殆尽。他只是觉得疲惫、空虚。他怀疑自己游离在无止境的虚无梦境中。抑或，他才是虚幻的魂魄，被放逐在不属于他的世界。 

　　他打开书橱，从暗格中取出一瓮酒。 

　　之前，他不明白为何父亲会在这里放一瓮烈酒，因为，他甚至不记得父亲曾醉过——父亲永远都比其他人更理智、更清醒。他一直以为，只有懦弱无能的人，才会以醉酒来逃避自己。 

　　而现在，他似乎渐渐明白，即使是父亲，有时也只能试图用酒来麻痹自己。但父亲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一点。因此，这种最烈的酒，被秘藏在作为禁地的书房。若不是一年前他无意中触动了暗格的机关，也许永远也不会有人发现这个秘密。 

　　但此时的他无法思考更多。他斟出一杯酒，却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屏住呼吸，仰头一饮而尽，仿佛饮鸩止渴。烈酒入喉如割，令他窒息，却亦有自虐般的□。多年滴酒不沾的他，无法抑制地剧烈咳嗽起来。撑着书桌勉强站立，他忽然觉得自己被骗了——酒没能立刻让他获得解脱，反而让他更加软弱。 

　　微微晕眩之中，他想，也许他会死在这里，然后仆人把他埋葬在某个偏僻的角落，无人记得……但父亲还活着，背负着罄竹难书的罪孽，千夫所指地活着…… 

　　所以，他还不能死。尽管死亡比残存更加仁慈。 

　　醉意涌来。他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潦草地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来到庭院，让信鸽将它送走。跌跌撞撞地返回书房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徒劳——那只已三年未曾外出送信的鸽子，还能找到收信人么？即使找到，收信人还会愿意给予他帮助么？即使愿意，但收信人身在千里之外，即使立即赶来，也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视野变得模糊，他清晰地感受着意识的抽离与流失，并听见自己的叹息。叹息落定时，所有仅存的希望都背离了他，反而感到从未有过的解脱。酒力终于将他彻底淹没。他伏于冰凉而坚硬的书桌上，沉沉堕入醉眠，往赴黑暗与虚无的邀约。仿佛梦境深处埋藏着一切他所失去的。 

　　宛如归去。 

　　二 

　　梦中，他清楚地知道这是梦。更确切地说，是记忆。时光是带走一切的水流，他仿佛静静躺在水底，仰望着水面上漂浮而过的回忆的碎片。只能旁观，无法碰触。 

　　那是他九岁的冬天，他能够记得——更确切地说，是无法忘记。 

　　那一年的雪纷扬降下，时近岁末。南宫山庄一如既往的沉寂着。真正的豪门不是乞儿想象中的花团锦簇、金碧辉煌，而是楼台高锁、帘幕低垂，隐隐望见庭院深处灯火熹微。 

　　此处的古雅与庄严，更像一座皇陵，而不是一个家。但受邀而来的客人，无一例外对此赞不绝口，无论出于真心还是客套——只要南宫世家依然稳坐武林势力的第一把交椅，就无人敢当面指摘它。 

　　四大家族内，一年一度的岁末节庆宴会轮流在各家举行。那年，南宫山庄作为东道主，广宴亲友及所有武林中的重要人士。已经没有人会仅仅把它视为一场宴会，它更是一场权力的展示与角逐。 

　　他记得宴会的那天下了雪，但并不觉得冷。室内绣幕低垂，遍笼暖炉，银熏笼内透出的沉水香浓得有些溺人。九岁的他站在铜镜前，任由两名侍女为他更衣，用纱纨、绫罗将他层层包裹。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作茧自缚的泥偶。外人所见的华丽人偶只是南宫家的继承人，而不是他。但他不会试图抗议，因为这些质料华贵的新衣皆由母亲为他挑选。虽然他并不喜欢这繁复的装束，但它们让他觉得，她仍是在意他的。尽管，她从未对他说过一句赞许的话。 

　　漆黑长发被玉冠束起，珮玉珊珊系于腰间，袖上的织纹在晨光中隐约光莹。 

　　镜中那个过于单薄、脸色苍白的孩子，是他。 

　　穿过幽深的渡廊，他像往常一样前往母亲的居所。雅净的厢房内，一丝微香若有若无，像即将凋零的梅花，暗香浮动。向她请安时，他恭谨地垂首而立，不敢直视她，因为害怕看到她双眸深处的冷漠神情。然而，令他惊异的是，她走上前来，牵起他的手，领着他走出房门，在侍女的簇拥下，前往大厅。她洁白如玉的手没有热度，但他觉得温暖。 

　　大厅内，客人们已陆续到达。衣香鬓影之中，仍然可以一眼望见南宫山庄的主人——衣着、言谈、举止，甚至唇边微笑的弧度，都一如既往的无可挑剔。 

　　他完美的父亲穿过人群向他们走来，目光短暂地在他身上停留，然后彬彬有礼地执起妻子的手。夫妻相视微笑，俨然一对璧人。客人们在赞叹伉俪情深的同时，暗暗揣测南宫氏与东方氏政治联姻的巩固。但他只是冷眼旁观。这不过是一出戏。他再清楚不过，在没有外人时，他的父母形同陌路。因此，七年后，南宫氏与东方氏在战争中敌对时，很多人感到震惊，但他并不意外——四大世家的人，无不善于做戏，不是么？ 

　　众人面前，她弯下腰，细心地为他拢好厚软的银狐裘，柔声道：“仔细着凉……小六儿和七公子也来了，你去和他们玩一块吧。” 

　　他愣住，有些不知所措。那时的他还是个孩子，还不切实际地奢望着——她是在意他的。而她看着他的目光，真的温和得如同任何一个柔慈的母亲。 

　　就在那一刻，他做出了一个令余生后悔的决定。 

　　那日，他和同辈行六的东方曙、行七的西门遥一起轻松地消磨掉了整个白昼的光阴。他记得自己一直在笑，笑着诉说自己的快乐：华雅的厅堂、上百人的宴会、堆积如山的珍贵贺礼，以及幸福的家庭，包括最杰出的父亲和最温柔的母亲——这是他能想象的最完美的家庭。 

　　东方曙耐心地聆听着他的炫耀之辞，露出并不掩饰的羡慕神情。这是他喜欢和东方曙在一起的原因——东方曙从不怀疑他所说的任何一句话。因此，他在东方曙面前永远快乐、自信、能言善辩。但他从不正视东方曙的眼睛，那种纯粹、清澈的目光让他觉得罪恶。同时，他亦必须小心地避开西门遥的眼睛。那子夜色的幽深双眸，在望向他时，似乎总有淡淡悲悯。 

　　他知道自己能瞒过心无挂碍的东方曙，但瞒不过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西门遥。 

　　有时，他甚至觉得西门遥比他更了解他自己。 

　　终于，夜色降临。用过晚膳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迫不及待地打开柜子，从螺钿檀匣内取出一串玉玲珑。羊脂白玉在灯光中流动着温润的清光，映亮他的眉心。这是他的秘密珍藏。 

　　其实，对于见惯奇珍异宝的他，这串玉玲珑并不名贵，但从他第一次看到它，他就莫名地珍爱它。他喜欢听它在风中轻击的清音，仿佛耳语呢喃。在许多个寂静的夜晚，他抱膝坐在黑暗之中，静静听着它的声音，错觉自己并不孤单。 

　　而现在，他决定把它送给母亲。他想让她知道，对他而言，她的关注是多么重要——在他的世界里，父亲是只能仰望的天空，而她是他唯一可以奢望的温存。 

　　他小心翼翼地用素绢包起它，屏退身边侍女，独自提着琉璃灯，向母亲的居所走去。 

　　意外地，母亲居所的院门外不见往常侍立于斯的侍女。他踏着满地积雪，穿过寂静的庭院，在厢房的门前止步。灯光在碧纱窗上绽开，透出幽微的光芒。 

　　他知道母亲在门内，因为已闻到了她身上特有的淡漠清香。他忽然觉得紧张，深吸一口气，抬手正欲叩门，忽闻门内传出一个陌生的男音：“你真的愿意和我一起离开？” 

　　他抬起的手陡然顿住。 

　　紧接着是熟悉的女音：“你在怀疑我的决心么？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从未后悔过。” 

　　他不会弄错，这是他的母亲。但他从来不知道，那一贯冷漠优雅的声音也能包含如此激烈的感情。 

　　“但如今你的丈夫和孩子……”男子的声音有些迟疑。 

　　她打断他，嘲讽般地冷笑道：“丈夫？即使我明天就暴病而亡，南宫聿也不会有丝毫难过。至于南宫璟，他不是我的孩子。他只是南宫家未来的继承人。毫无疑问，他会成为第二个南宫聿，但与我、与东方氏，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手静静垂下，在虚空中划过一道无力的弧线。记忆里的温暖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他徒然伫立于时光的荒原。凛冽夜风带着冰雪的气息扑上他的衣襟，把他手中的琉璃灯吹得飘摇欲灭，而他浑然不觉。 

　　“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强烈的恨。当年若非南宫聿的提亲，我早已成为你的妻子。我有多恨他，就有双倍的恨意加诸南宫璟——因他的出生，我受尽折磨，险些丧命。当时，稳婆问南宫聿保大人还是保小孩，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哈，这就是我的丈夫！若不是他对南宫璟保护得太好，我早就把那个愚蠢的孩子扼杀于摇篮中。” 

　　她声音里的每一个字，都令他颤抖。他忽然觉得透骨的寒冷，却不是因为夜风。一切都像一个噩梦。他希望有人能立刻把他从梦中唤醒，无论用何种方式。 

　　这时，有人从身后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他，从他手中接过提灯和包着素绢的玉玲珑。 

　　他的视线有刹那的模糊，片刻后转为清晰——站在他身后的，是另一个母亲深恨着的人。 

　　但南宫聿什么也没有说，神色如常平静，只是看着他的目光更为幽深。 

　　在那样的目光中，他渐渐镇定。 

　　他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如此震惊——毫无感情的婚姻在四大家族的历史上不胜枚举，他的遭遇并不特殊。更何况，似乎父亲早已知道一切，似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心存可笑幻想的，唯他而已。 

　　“走吧。”父亲放开他，低低道。 

　　一前一后，他们穿过积雪的庭院。雪已经停了，月光溟濛。父亲手中的琉璃灯飘转着，冷色的灯光融入飘飞衣袂间漾起的风。 

　　终于，身后再也看不见母亲的居所。四周是参天的古木，没有人声，没有灯火，只有枝叶间落下的幽蓝的月光，以及他们踏在雪上的簌簌微声。 

　　终于，树林深处，父亲停下。他亦随之驻足。 

　　一臂之距。 

　　他仰起头，努力睁大眼睛，不让视线被泛起的潮意所模糊。然而逆着光，他看不清父亲的神情。 

　　“以后，您会恨我吗，像母亲一样？”他轻声道。 

　　“恨？”父亲的眉峰似乎扬起了一丝弧度，“当然不会。” 

　　他闭上眼，感觉自己正在从绝望的严寒中渐渐恢复。他微微笑了。 

　　只要不恨他，就好。他已不敢奢求更多。 

　　不知这样静立了多久，他终于听到父亲如常沉静的声音：“足够冷静了么？那么，走吧。” 

　　他知道，这是父亲能说出的最接近安慰的话语——南宫氏的人，从不需要任何安慰，亦不会给予任何安慰。他亦知道，从今以后，他唯一的信仰只是父亲。即使这是世间最无望的信仰——因为他的神祇，永不会从最高的云端垂悯于他。 

　　一滴泪，终于无声落下。 

　　他醒来时，隐约觉得似有人为他轻轻拭去泪痕。这让他错觉自己仍在梦中，于是任由自己沉溺于黑暗，拒绝醒来。 

　　但一个温和的声音遥遥传来，坚持不懈地把他拉离梦境：“阿九，阿九。” 

　　熟悉的声音，在脑海中激起异样的恍惚。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仍是多年前的幼童，午睡被人唤醒时，睁开眼，总能看到低垂如烟的纱帐，以及帐后令他心安的身影。于是，他睁开朦胧的眼，看着眼前向他俯□来的人影，模糊地喃喃：“遥？” 

　　眼前的人微微笑了，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的一绺发丝。 

　　久违的、特有的温柔，由西门遥给予，由他接受。 

　　安稳的温暖之感，催生了一个微笑，静静泛起。但笑意还未完全展开，他忽然记起了一切——三年噩梦般的战争、三年战后生活，以及西门遥出现于此时此地的缘由。 

　　温暖如同泡影，刹那破灭。寒冷再次袭来。 

　　他努力掩饰自己的失态，扶着桌子想要站起来，麻木的身体却陡然被疼痛侵蚀。他无力地跌回椅子，眼前一片晕眩。他感觉到自己的颤抖，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西门遥扶住他的肩，给他倚靠。然后，从小瓶中倒出一粒药丸，让他服下。并轻轻拍抚着他的背，像哄一个新生的幼儿。 

　　在友人的抚慰下，他觉得自己正在恢复，同时恢复的还有自我厌弃——他永远这样软弱。 

　　忽然，他意识到另一个问题。蓦然抬头，直视着眼前之人：“你为何……” 

　　从小被严格训练的礼仪早已根深蒂固，及时地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但西门遥平静地给出答案：“我早已不住在西门家的祖业。这三年来，我隐居于这附近的一座小城。你的信鸽一到，我就赶了过来。若我的轻功没有退步，此刻离你发信之时，不到两个时辰。” 

　　不待他提出新的疑问，西门遥看着桌上的酒瓮，微微挑眉：“果然，你喝了酒。你在清醒时不会向任何人求助，包括我。不过，你确定你在喝酒之前是清醒的？任何清醒的人都知道，这种七十年陈酿的烈酒若不稀释，能令酒量最好的人立刻醉倒。而你在喝了一大杯之后还能给我写信，实在是，难得。” 

　　他自然不会听不出这话中的讽刺。外人或许会因这样的讽刺而恼火，但他知道，这是善意的劝诫——四大家族的人永远不会直言心意，因为那是危险的。他从小就被如此教导。 

　　可以为此作注的，是西门遥在讽刺之后的举动——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披到他身上。 

　　他没有拒绝，因为不想让情况变得更糟——六年前，他出逃时险些冻死在雪中，从此落下痼疾，再也受不得凉。而他刚才在冰冷书桌上的醉眠已导致了病情发作。侥幸的是，西门遥为他免去了一场病痛的折磨。 

　　令人不安的寂静中，他试图转移话题：“这三年……”本想说“这三年，你过得好么”，但他立即察觉了这个问题的可笑，不得不临时改口道：“这三年，你在干什么？” 

　　拙劣的问题。但或许聊胜于无。 

　　西门遥微微一哂，淡漠的笑容里有几分自嘲：“折断了剑，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但我又不能容忍自己无所事事。后来，我开始行医，免费给穷人看病——当然，他们都丝毫不会武功。呵，若我们的祖先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若那些对我感激涕零的病人知道我是西门氏的后裔，恐怕会追悔莫及。” 

　　闻言，他略略怔忡。 

　　西门世家曾以独门暗器、毒药立足江湖，其煊赫威势令武林之人闻风丧胆。那时，谁能想到如今？维持了上百年辉煌的东方、西门两家，如今的残存者只有他们二人。 

　　但西门遥有他所缺乏的坚强。战后，他只能把自己囚禁起来，不敢面对任何人。而西门遥在埋葬了所有亲人的遗体后，仍有勇气开始新的生活。 

　　远离江湖、远离野心、远离是非的平凡人的生活。这曾是他幼时最奢侈的梦幻。 

　　他垂下目光。披在身上的斗篷很温暖，温暖舒适得让他觉得不真实。这时，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如何启齿，如何诉说他需要求助之事。 

　　而西门遥似能准确读出他的心事：“不，先不要说。现在，你更需要一顿合理的膳食，以及安静的休息。” 

　　说着，西门遥像所有娴熟的医者一样，伸手轻探他的额头，然后垂手拢回袖中：“还好，没有发烧。” 

　　但他担心的不是这个。西门遥轻轻叹息，向他展开一个温和的笑容——像很多年以前一样，这笑容无端让他觉得安心。 

　　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事情能瞒过西门遥，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但他看不懂西门遥那带着笑意的眼眸深处的暗影，同时，他必须尽量避开那目光中的悲悯。这是他在经历了所有灾难之后仅存的自尊心。 

　　这时，仆人送来了饭菜。西门遥示意仆人放在书桌上，并解释道：“这是我来的时候吩咐他们做的。” 

　　桌上的饭菜显然是根据他的身体状况准备的。看着一盅蒸着热气的浓汤，他微微蹙眉——他从小就讨厌青菜，这青菜豆腐汤简直让他头疼。 

　　“能不能换一道菜？”他无力地按着额角，微弱地抗议。 

　　西门遥轻笑着摇头，为他盛饭。 

　　只得妥协。虽然毫无胃口，他还是在西门遥的注视下，强迫自己喝下一大碗汤。 

　　餐后，他终于觉得自己完全恢复了体温。西门遥在为他诊脉之后，直接拉着他的手带他来到寝厢，仿佛他是一个在自己家中也会迷路的孩子。他没有理由反对。毕竟，他是病人，而对方是医生；他是求助者，而对方是施救者。 

　　寝厢内，西门遥看着床上单薄的棉被，挑眉道：“你很缺钱？” 

　　他微微苦笑，无言以对——他要如何告诉旁人，这座陵墓般的庄园中，无处不在的冷寂已让温暖变得陌生？ 

　　“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了。”西门遥注视着他，没有用疑问句，然后是不容质疑的祈使句，“你先休息。两个时辰后，我会叫醒你。” 

　　他像个自知理亏的孩子，无条件地服从一切安排。况且，烈酒的余威仍令他头疼得利害。 

　　和衣拥衾，他躺在床上。西门遥仔细地为他掖好被角，然后在他身边躺下，隔着被子轻轻拥住他，气息沉静。他们的体温融合在一起，像幼时一样，在寂夜里相拥而眠。 

　　——罗帷舒卷，似有人来。明月直入，无心可猜。 

　　十多年来，他们的关系一直仅止于此：非常亲密，却又非常疏离。因为彼此都明白，任何可能长久的关系中，双方必须保持一段距离。 

　　而此刻，他愿意完全沉溺在身畔人的温暖之中。阖上眼，醉后的头痛渐渐消褪。倦意袭来，他沉沉睡去。 

　　三 

　　梦中，他在时光的河流上，漫无目的地漂荡。四周是苍茫雾气。没有来路，亦无归途。 

　　直到黑暗深处出现一丝亮光。那是他熟悉的走廊，通向南宫山庄的书房。他看见十二岁时的自己沿廊走过，足音落在红檀木地板上，空空荡荡。他知道自己再次陷入了回忆。 

　　停在书房虚掩的门前，十二岁的他轻轻吸了口气，然后敲门：“父亲。” 

　　“进来。关上门。”优雅而淡漠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刚刚归家的喜悦刹那间消失了，他忽然有不好的预感。但他别无选择。 

　　推门进入。书房极大，两边都是高高的书架，无数古籍氤氲着年深月久的气息，从高处俯瞰着他。父亲负手站在窗前，没有转身。窗外，满天飞雪纷扬洒落，如一场无尽的银色烟火。 

　　仿佛时光变得荒凉。 

　　他关上门时，发觉自己双手冰冷。虽然书房内没有暖笼，但他知道，下雪时不会太冷。极冷的时刻总在雪后。 

　　父亲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静如止水：“不把斗篷解了？” 

　　他这才察觉，自己匆忙之中忘了取下斗篷——母亲回东方家省亲，他亦同去。刚归来，就听仆人说父亲在书房等他，于是匆匆来此。在父亲的注视下，他赧然解下斗篷，搭在架上。 

　　但这让他觉得更冷，微微打了个寒噤。 

　　“这次你离开家，二十三天又八个时辰。感觉如何？”父亲静声问。 

　　“……很好。”他低垂眼帘，谨慎地斟酌用词。虽然他尚不清楚父亲如此询问的原因。 

　　“很好？”父亲似乎微微笑了，“你真的认为自己做得很好？” 

　　他微愣，不知这话语所指。但寒冷之感彻底淹没了他——父亲的微笑永远意味着即将到来的惩罚。 

　　“好吧，我提醒你——腊月初三那天，你做了什么？” 

　　他尽量回忆，忽然想起了什么，但不能确定。因为他一直以为，那件事无人察觉。 

　　他迟疑着轻声道：“那天，六哥哥和我去了庙会……” 

　　“确切地说，是你和东方曙在没有任何侍从跟随的情况下，离开了东方家的府邸。” 

　　那天，城里举行庙会。他从未见过庙会，听东方曙说起其中的各种事物，十分好奇。但他知道母亲不会允许他去。她不会允许他做任何有辱家族名誉的事。最后，东方曙说服了他，他带他悄然溜出府，到庙会上看了一场光怪陆离的傀儡戏、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馄炖。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市井。川流的车水马龙、喧哗的人群、热闹的烟火气，都让他觉得温暖且欢喜。 

　　他以为这只是他和东方曙的秘密，无人知晓。父亲知道，他亦不十分惊讶——也许世上真的没有父亲不能知道的事情。但，他不知道这件小事为何如此严重地触犯了父亲。 

　　他小心翼翼地认错：“我不该不向母亲征求许可就出府……” 

　　“跪下。”父亲的声音很静，但显然不容置疑。 

　　他终于明白，任何解释都已无用。 

　　像之前的无数次那样，他认命地静静跪地。膝下的地板冰冷坚硬，光滑如镜，映出他苍白的面孔。唇角泛起一丝苦笑，他阖上眼，暗自揣测此次惩罚将有多重。 

　　尽管已有准备，当第一道疼痛携着凌厉风声打落在他背上时，他仍是倒吸了一口气。 

　　他想咬紧牙关忍痛，但不得不清晰地发出声音：“一。” 

　　被鞭笞者必须自己数数，这是南宫家的规矩。而破坏规矩只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 

　　然后，第二鞭、第三鞭…… 

　　仿佛周围的每一痕空气都被绞尽，时光漫长得令人绝望。双手撑着地面，用力得仿佛要压碎自己的骨骼。当数到三十三时，他感到有温热的液体渗出背上的肌肤，并且越来越多。 

　　但酷刑仍未停止。 

　　痛苦的深渊中，思绪变得模糊，不由自主地飘远。 

　　他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曾有一段时间，几乎夜夜被噩梦困扰。每个夜晚，父亲都会来到他的床前，温柔地哄他入眠。无论何时他被噩梦惊醒，父亲总在身边。于是，噩梦带来的恐惧全然淡去，他握着父亲的手，微笑着闭上眼。一次，他无意中听到下人议论，说父亲是如何的杀人如麻，是如何地令人恐惧。那时，他不能相信——谁都无法想象，一个刚刚下令灭门的刽子手，会走到被噩梦惊醒的孩子的床前，温言哄他，拥抱他，把吻轻轻落在他的额头。 

　　但那些记忆，早已遥远得如同前世。甚至，对比此时境遇，更像一个绝妙的讽刺。 

　　他清晰记得，七岁时，他美好得如同幻境的童年猝然终结。父亲不再对他微笑，不再给予他温柔。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父亲。从此，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小心，能得到的，永远只有冰冷的指责和严厉的惩罚。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错，以致命运如此残忍地捉弄他。 

　　一滴泪，无声地滴在地上。无法抑制地，他低低啜泣。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落泪。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变得如此脆弱。也许，只是因为在庙会上看到的那对父子——那个三岁的孩子骑在父亲肩头，笑着从父亲手中接过纸风车。那时，他动用了全部的自制力，才能忍住不去羡慕、不去嫉妒——他愿以自己的所有，来换取那样一刻。 

　　然而，求不得的，终是求不得。 

　　书房内，鞭声停止了。片刻后再此响起时，比之前更沉。痛苦加倍，鲜血滴落，满地殷红的斑驳。 

　　他知道父亲厌恶任何眼泪，却无法止住泪水。不是因为鞭笞带来的痛苦，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他永远不会得到他唯一渴望得到的——他只是想要父亲的认可，从无更多。 

　　这个认识令他失去了一切力量。他放弃了抵抗，放弃了求饶。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放弃无望的余生。 

　　模糊的意识中，他不知道这场酷刑持续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但他隐约觉得，窗外的雪似乎停了。于是，温暖的错觉完全消失，只余无尽寒冷。 

　　熟悉而陌生的声音似从极远的地方传来，让他疑为幻觉—— 

　　“你出生在这里，就注定要永生背负这个姓氏，无论这是幸运还是不幸……每个南宫家的人，都必须学会忍受一切无法忍受的，包括，失去一切……也许有一天，你会失去所有曾经拥有的。那时，再无人能保护你，你必须学会保护自己……而你竟如此轻信别人，没有任何警惕地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若战争中你仍这样恣意妄为，就是给了敌人置你于死地的机会……” 

　　后面的话，他再也听不清了。 

　　黑暗完全吞没了他。 

　　醒来时，他望着床上的帐顶静了许久，才确认了自己此时的存在。此时，他不再是十二岁，亦不再被任何人所伤。但那封东方曙的来信，迫使他在三年后重新面对那个人——他的，父亲。 

　　父亲。父亲。父亲。 

　　这个简单的词语，却令他堕入无限疲惫与空虚。比起面对它，他更宁愿继续睡下去，即使沉溺在最可怕的噩梦中。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蓦然转身，只见枕畔空空如也。他的心沉了下去，而自嘲的笑意浮向唇边——是的，他本不该抱任何希望。没有人有帮助他的义务。自己曾得到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失去。 

　　梦中那种绝望的空虚感再次笼罩了他。他把脸埋入枕中，双肩微微颤抖。 

　　这时，有人轻拍他的肩。 

　　“阿九，你还好么？”一向沉稳的声音里，似有些微波动。 

　　他转身，看着幼时的好友。似是午后辰光。冬日阳光经过帷帐的过滤，变得温和朦胧，勾勒出向他俯□来的轮廓。那人衣袂间药香微苦，若有若无，却是沉静安稳。 

　　“你没走？”他脱口而出，又立刻后悔。 

　　但西门遥只是为他拢好被子，微微一笑：“为何要走？” 

　　“我以为……”他嗫嚅着坐起来，拥衾支枕，有些心虚。 

　　但西门遥没有追问，只是静静道：“我刚才去准备马车了。见你还睡着，就没有叫醒你……时辰差不多了，你还要睡么？” 

　　他摇头，随即察觉了异样：“准备马车——你知道我要远行？” 

　　“那封信落在书房的地上，我已看过。” 

　　他沉默半晌，问：“你不意外？” 

　　“为何要意外？”他再次反问，子夜色的深眸中似有笑意，但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看不清晰，“你和东方曙的关系一直没有理清，不是么？” 

　　他垂首，目光落在被面上，静默。 

　　东方曙，一个似比梦境更遥远的名字…… 

　　他记得，那个冬天，他刚从鬼门关回转，有半个多月不能下床。房间里明明暖得像个蒸笼，东方曙还强迫他盖上三床厚厚的衾褥。一旦他抗议，东方曙总会耐心解释：“大夫说，你不能着凉……”记忆中的东方曙永远笨嘴拙舌，翻来覆去总是那几句话，说到后来自己都觉得尴尬，但又无可奈何。看着东方曙单纯的神情，他觉得自己仿佛在欺负一个无辜的孩子，不自觉地微笑起来，仿佛得到安慰。也许，如果不是因为那种慰藉，他根本无法支撑自己在绝望之后活下来…… 

　　他凝神，禁止思绪继续蔓延。 

　　西门遥的手轻轻落在他肩上，语气温和，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说发生过：“走吧。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他轻声道：“谢谢。” 

　　他忘了自己多久不曾说过这个词了。他从小就被告诫，这个卑微的词语不应存在于南宫家的继承人口中——当然，那都是过去了。 

　　握着他肩膀的手微微一紧，随即松开。 

　　“不必。”西门遥淡淡道，“外面很冷，你需要加些衣服。” 

　　他点点头，掀开温暖的被褥，仿佛把自己抽离一个令人沉溺的幻觉。 

　　马车宽敞且舒适。车厢内的麒麟暖炉燃着炭火，煊暖如春。内外温度的反差使玻璃窗上结着霜花，看不清外面的雪景。唯一能证明马车行进着的，是辘辘车声和拂掠而过的光影。 

　　靠着鹅羽软枕，他们相对而坐，沉默。寂静中，他渐渐有些恍惚。 

　　“他对你好么？” 

　　西门遥低低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西门遥是在问他。 

　　他知道，东方曙对他不是不好的。但除了对敌人，东方曙对任何人都不能算坏。爱憎分明的东方曙，对于自己信赖的人，总是可以无条件地付出，永不怀疑人之欺己。他知道自己也是其中一个。甚至，他曾一度以为，他会和东方曙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那时的他，刚刚初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像溺水之人抓住漂浮的稻草一般，他过于依赖东方曙。那是一种单纯渴望接近自己所缺失的部分的依赖——东方曙是无忧的清澈微笑，是冬日午后的明亮阳光，是拭去泪水的柔软衣袖，是他永远无法抵达的黑白分明的世界。如果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注定会伤害他，东方曙一定是最后的那个。因此，他依赖他，就像阴影依赖光明。 

　　每个人都有一个无法企及的高贵信仰，以及一个触手可及的平凡依赖。东方曙是他的后者。 

　　但他们还是无疾而终。其实从一开始，他的理智就告诉他，那是一个注定不能长久持续的错误。也许，在那场毁灭了一切的残酷战争中，这样的错误，是可以被原谅的…… 

　　没有勇气再继续回忆，他强行切断思绪，答非所问：“他救过我。” 

　　片刻的寂静后，西门遥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我不是指东方曙。我是指，南宫聿。” 

　　怔忡中，他微微笑起来。 

　　这是一个可笑的问题，不是么？战争中，无人不知，因为南宫聿，他险些丧命。那就是他的父亲，那个把他囚禁了一年的父亲，那个最终决定杀死自己唯一子嗣的父亲…… 

　　他无声地微笑着——那是从小经过严格训练的微笑，永远无懈可击，永远足以掩藏一切情绪。 

　　最终，他笑得倦了，于是敛去笑意，阖上眼，避开西门遥的注视。 

　　他承受不起那样的目光。 

　　“遥，你杀过人么？”恍惚中，他问。 

　　“当然。” 

　　这是毋庸置疑的。身在江湖，就注定逃脱不了杀人或者被杀的命运。更何况，他们还经历了武林史上几百年来最惨烈的战争。而战争，永远是死亡的饕餮盛宴。 

　　“你现在还会夜夜梦到他们么？”他的声音太过沉静。 

　　“……不会。” 

　　“但我总会梦到他们，那些死在我剑下的人。” 

　　在此之前，那些噩梦，那些噩梦深处的绝望，他从未告诉任何人。但此时，他无法抑制地想要倾诉： 

　　夜色中的南宫山庄，淡去了白日里残存的繁华余迹，荒凉空寂，宛如巨大的陵墓。无尽的梦魇中，一张张面孔向他展露微笑。有男人，有女子，甚至还有老人和孩子。其中，很多人他甚至不知道名字，但也有很多人是他认得的—— 

　　那个笑起来总有酒窝的少年，是北苑氏的庶子，曾拉着他的衣袖央他背出一套剑诀，令他无法忍心拒绝；那个慈眉善目的妇人，是南宫氏的远亲，曾为他捎来他一直想要、但父亲不会允许他浪费时间阅读的古人诗话；那个爱穿绿衣的，是父亲身边的侍女，曾给年幼的他讲过许多她家乡的传奇，曾帮他捉来萤火虫，装在玻璃瓶里…… 

　　然后，那些微笑着的面孔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黑暗与鲜血—— 

　　争开始后的第一百三十五天，那个爱笑的少年被确认是背叛了家族的间谍，他试图说服少年悔改，但少年一剑向他刺来，用的是当年他教给他的那套剑诀中最危险的一招。于是，除了杀死少年，他别无选择；战争的第四百七十五天，在丈夫死后，那个慈眉善目的妇人试图用暗器杀死他。他挡下了暗器，但已来不及制止她的自刎，鲜血溅了他一身；战争结束前的第七天，那个绿衣女子在众人的包围下流着泪弃剑投降。他上前查看她的伤势，她却猝然偷袭。东方曙救了毫无防备的他，但她死了。死前，她充满恨意的眼睛冷笑着盯着他，只说了一句话： 

　　“你，南宫家的叛徒！” 

　　是的，他背叛了他的姓氏、他的族人、他十多年生命中曾拥有的一切。于是，他不可避免地失去了他们——他的朋友、他的亲人、他记忆中所有温暖的部分。那些曾经鲜活、温暖的记忆，在鲜血与仇恨中腐坏、蜕变，成为他日复一日的梦魇。 

　　他曾无数次地疑惑自己为何还不死去。而此时，温暖而安静的车厢内，他只是轻笑着叹息：“不过，我想这是正常的。不过是噩梦而已。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就会渐渐淡忘了罢。没有什么是不能忘却的。” 

　　他如此说服自己。 

　　西门遥看着脸色苍白的他，许久没有言语，仅是握住他的手，发觉那双纤细的手一片冰冷，并且颤抖。这本是一双适宜搦管握卷的手，而不是一双紧握杀人之剑的手。 

　　西门遥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声确认他为自己编织的谎言：“是的，一切总会好起来的。” 

　　这声音如此温柔如此坚定，几乎要令他相信了。但之前西门遥的那个问题，以及东方曙的那封来信，都无情地提醒着他，他的噩梦将不会结束。 

　　他的头倚靠在西门遥的肩上，声音淡如一缕轻烟：“不，一切早已错了，无可挽回地错了——如果南宫聿对我足够仁慈，那他就应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成功地杀了我，而不是给了我逃走并背叛他的机会。所以，我恨他。” 

　　最后的三个字，仿佛用尽了他余生所有的力气。于是，他只能任由自己像个软弱的孩子一样，伏在好友的肩头，什么也不愿再想。 

　　回忆灭顶而来，他放弃一切徒然挣扎。 

　　四 

　　生于大世家，就必须比普通人家的孩子更早地抛弃懵懂的童年。南宫家有不成文的规矩：嫡长子十五岁就举行成年的冠礼。 

　　他举行冠礼的那个冬日，夜有微雪。当十五岁的他进入书房时，桌上仅燃着一支银烛，光焰飘忽。有人站在书桌后，面容隐在阴影里，模糊难辨，但那种冷定的气息无法与他人混淆。 

　　他知道，是父亲。 

　　桌上搁着一把剑。古拙的剑鞘无文无饰，毫不起眼。但江湖上无人敢轻视它——南宫聿的佩剑“拂雪”。此剑鲜少出鞘，但每次出鞘都必有死亡与之如影随形。因此，它又被人充满敬畏地称为“修罗之剑”。其实，更确切地说，在大多数武林人心底，南宫氏的人个个都是魔鬼。但他们不得不臣服在魔鬼的足下。 

　　他的目光轻轻掠过拂雪剑，猜不透这次父亲传他前来的目的。但他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亦良久没有言语。 

　　寂静得压抑。 

　　“父亲。”他迟疑着，小心地打破寂静。 

　　桌后之人来到他面前。幽微的烛光中，那人衣冠端雅，容止清如冰玉。若不是双眸太过深邃冰冷，初见之人很难猜到他已年过而立。江湖上甚至暗中流传着一种谣言，说南宫聿——那个持着修罗之剑的魔鬼——修习着一种嗜血的妖法，才能永葆青春。但他知道这是多么无稽。其实，父亲过早地苍老了。他记得自己八岁时，曾见到父亲的一丝白发。 

　　没有人能挽住光阴。 

　　“你长大了。”父亲的声音沉静如水。 

　　其实，他并不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冠礼之后，不过是束起了长发，换了更沉稳的玄色袍服，但他依然是他——在父亲面前，他永远是软弱无能的孩子，惟命是从。 

　　此时父亲的语气令他生起莫名的不祥预感。这种冰冷的预感还来不及扩散，就已应验—— 

　　书房里太过寂静，似能听到窗外雪花一点点覆盖地面的声音。在这清冷的微声中，眼前之人以淡淡的三言两语，告知了即将发生的战争。父亲的语气那样漫不经心，令他怀疑这是一个并不可笑的玩笑。 

　　但从来没有人敢把南宫聿说的任何一个字当作玩笑。那会成为致命的错误。 

　　“你已成人。我相信，你有能力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如你所知，战争中，我族与西门氏将联合对抗东方氏与北苑氏。成王败寇，不是被人灭亡，就只能灭亡别人。现在，我给你机会，你可以选择站在战场的哪一边。” 

　　他长久地沉默了。 

　　他曾渴望长大，渴望成长能使他变得更坚强。但如果获得坚强就意味着面对这样的抉择，他宁愿自己永远是软弱无助的孩童。终于，他喑哑道：“但他们也是我们的亲人……” 

　　在这座山庄内，无人能质疑父亲的话，包括母亲，当然也包括他。他记得某个在醉酒后顶撞了父亲的仆人再也没有出现过……他握紧了双手，为即将到来的惩罚做好了准备。 

　　意外地，父亲如常淡漠的声音里，竟似有一丝叹息的意味：“你什么都不懂……你知道你的叔叔是怎么死的么？” 

　　他从未见过他的叔叔。因为在他出生之前，那位他的父亲唯一的兄长已经离世。他回忆着曾听人简单提过的往事，迟疑道：“难道，不是因病去世么？” 

　　父亲微微笑了。唇角勾起的弧度优雅无瑕，却亦是绝然无情的嘲讽——仿佛嘲笑着他的天真。 

　　“因病去世？呵，四氏之内的莫名猝死的人实在太多，对外宣称的死因全都是这四个字，真的有人信么？事实上，他死于你的舅舅东方淇之手，死无全尸。” 

　　他愣住，无法相信刚刚听到的。记忆里那个笑容可掬的男子，怎会…… 

　　父亲的声音继续平静地流淌开来，寒冷溢满了整个房间：“当然，他的惨死也要怪他自己学艺不精、棋差一着。江湖就是如此。如果不够强大，就会轻易被人碾碎。你知道你的舅母是怎么死的么？是被我所杀。不必惊讶，一百多年来，此类事件数不胜数。四氏之间的恩怨纠葛不断累积，虽表面上维持融洽，实已濒临溃决。身在权力中心的人都再清楚不过，战争早已注定。” 

　　他紧握双手，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让他如何面对这个事实，他的父亲杀死了东方曙的生母？又让他如何相信，十五年来那些他至为珍视的关怀和善意，全是一场骗局？ 

　　父亲的声音依然雍容不迫：“三年前，你和你的母亲去东方家省亲。我以为东方淇会杀了你，以此为其妻复仇。实际上，他的确打算如此。你以为东方家的门禁如此不严，能让两个孩子畅通无阻地自由出入？呵，那一切都出自东方淇的授意。他命令其子把你秘密引出府邸，然后毒杀你。这样，他就不必担上直接干系。可惜的是，东方曙并未执行他的命令。” 

　　这段话包含太多令他震惊的信息，以致每个字都变得陌生而艰涩。半晌后，他才能竭力控制住声音中的颤抖：“您早就知道……他们要杀我？” 

　　“不错，在那之前，我已得到准确的情报。” 

　　“您，您也想要我死？” 

　　父亲沉默片刻，声音越发显得遥远：“只要你仍是我唯一的继承人，不到万不得已，我没有理由杀你，不是么？但若能得到他们谋害你的确凿证据，将来的战争中，这会十分有利。” 

　　视线有瞬间模糊，有温热的液体滑过脸庞，泫然盈于颔下。 

　　这时，一只坚定的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肩，另一只手温柔地为他拭去泪水。 

　　“傻孩子，你真的如此不信任你的父亲？抑或，你认为东方曙有能力谋杀由我亲自保护的人？” 

　　他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您是说……” 

　　“我从未离开你，我的孩子。” 

　　他不记得自己已多久不曾听到父亲用这样温和的语气对他说话。他闭上眼，试图止住自己软弱的表现，泪却流得更多。这卑微的幸福来得如此突然，美好得虚幻。如果这是幻觉，他甘愿在幻觉中万劫不复。但心底仍有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提醒着他，这反常的幸福意味着危险——他再清楚不过，每当父亲将要狠狠伤害他之前，总会先给他这样的温柔。如此，伤他更深。 

　　他抑制不住地颤抖，分不清是出于喜悦，还是恐惧。 

　　“好了，孩子，现在请告诉我，你的选择。” 

　　冰冷的现实袭来，温暖的错觉散去，他陷入进退维谷的绝境。 

　　本能地，他希望能永远和父亲站在一起，无论即将面对什么。但他想起了他的母亲，想起了东方曙，想起了那些曾善待他的亲人，无论他们出于真心还是假意…… 

　　他知道，自己无法把他们当成敌人。永远不能。 

　　他艰难道：“抱歉，父亲，我不能与他们为敌。” 

　　握住他肩膀的手陡然松开。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很好，很好……你宁愿选择他们，是么？” 

　　“不，我只是……” 

　　“不必解释，我要知道你的选择。”父亲拂袖转身。叮然一声之后，长剑跃起，铮然出鞘，清啸如龙吟。仿佛满室烛光皆汇聚在薄如蝉翼的剑刃上，流转着寒意。而桌前的执剑之人，似一尊没有呼吸的雕塑，遥远得陌生。 

　　原来如此。原来一开始就准备好了，无论利诱还是威逼，都只是为了逼他就范…… 

　　绝望中，他竟微微笑了。他知道父亲向来没有太多的耐心，因此，他的痛苦已经不会再持续太久了。 

　　“你确定不改变主意？”执剑者问。 

　　他不想违抗父亲，从来不想……但他别无选择。 

　　阖上眼，他静静颔首。 

　　下一瞬，空中掠过一道曼妙的光华。光芒击中了他。仍残留着父亲的温柔触觉的肩，被同一个人的利剑穿透——召唤死亡的修罗之剑携着呼啸的剑气而来，将他钉在身后的墙上。鲜血涌出，淹没了他，却丝毫不觉得疼痛。 

　　原来，如果心死了，真的不会再痛。 

　　烛光在呼啸而过剑气中熄灭。房间陷入黑暗。 

　　意识渐渐模糊，他仿佛沉入水底，黑暗缓缓使他窒息。一个声音隐隐从水上传来：“事不过三……最后再问一次，你依然不改变主意？” 

　　他的脸上浮起一个破碎的微笑。难道不可笑么？他是何其荣幸，竟在拂雪剑下先后获得三次生机。恐怕江湖上再无人有如此幸运，亦无人需要在死亡之前经受如此漫长的折磨…… 

　　他九岁那年，也是在这个房间，鞭刑的痛苦令他一度以为自己将要死去。但在昏迷了整整三天之后，他终是醒了过来。这曾让他自欺欺人地以为，父亲对他仍是在意的。于是，他最终康复——至少，没有留下任何疤痕，在身上。 

　　一次又一次，永远如此——曾经以为自己无法忍受的，在更大的痛苦面前，仍是默然屈膝接受。于是一步步后退，直到此时无路可退。连他自己都疑惑，到底是什么支撑着他踉跄走到如今。而今，他终于有了答案——死亡的阴影中，他最后的眷恋，是遥远的记忆中尘封的碎片： 

　　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寂静的夜晚，被噩梦惊醒的幼童紧紧握住父亲的手。 

　　黑暗中，十指相扣。他把头埋入那温暖的怀抱中：“爹，我怕……” 

　　“不要害怕，无人能伤害你。” 

　　“真的么？”睡意再次袭来之前，他模糊地呢喃。 

　　回答他的，是一个落在额角的轻柔的吻，缱绻如一瓣落花。 

　　“在我被死亡带走之前，无人能伤害你，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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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这世上无人能真正伤害他。除了，他的父亲。 

　　“抱歉，让您失望了。”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轻轻道歉——不是向面前这个在给予他骨血的同时给予他无尽痛苦的冰冷男子，而是记忆深处那个宁静温柔的父亲。一直以来，他卑微而无望的偷生不过是为了等待着那个人的归来。然而，他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等到那一天了。 

　　死亡的羽翼覆盖了他。在黑暗的深渊中沉沦时，他以为自己终于获得了由死亡赠予的温柔，那是他最后的卑微乞求。 

　　但他错了。命运仍不肯就此放过他。他活了下来。 

　　在如此重伤的情况下，能活下来似乎是个奇迹。但如果有人知道他被强迫着服下了多少价值连城的珍贵药物，恐怕反而会认为，他醒来之后仍持续了一年的身体衰弱是个奇迹。 

　　那一年，漫长得仿佛一生，又恍惚得像从未发生过。他不能确切记忆他在那长达一年的监禁中做过什么、想过什么。日复一日，他抱膝坐在床上，安静得如同一道虚无的影子。窗外，四季景色次第变幻：从十二月的白雪纷飞，到次年三月的柳絮纷飞……从六月的蝴蝶纷飞，到九月的红叶纷飞……然后，又是纷飞的白雪，纷纷扬扬，落地无声。 

　　战争的前夕，一切宛如梦境。美好，宁静，以及脆弱。 

　　有时，那个伤了他又救了他的人会来看他，但永远只是在他沉睡时。虽然他常常并未真的睡着，能清晰感觉到有人在他的床前俯□、手指轻轻掠过他的额头。但他没有任何反应，仿佛真的沉于梦中。 

　　他太累了，再也无力思考，无力执着。他已不再试图去了解，这个指尖微凉的男人在做什么，又想要做什么。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彻底崩溃。 

　　一切都太过平静，如同冬日湖面上的薄冰。直到某个不速之客的出现，将冰面打破。 

　　那个不速之客是他的母亲。 

　　当她出现在他面前时，他不记得自己已多久没有见到她。 

　　九岁时，听她亲口说出她恨他时，他希望自己也能拥有仇恨或愤怒——那也许会让他更坚强一些。然而，竟不能。他无法真正地恨任何人，何况是她。她曾牵起他的手，曾对他微笑，虽然那些都是欺骗，但……甚至没有更多的人愿意以虚假的善意和温暖来欺骗他。 

　　他无法去恨，就只能选择逃避。山庄太大，要避开一个人并不难，何况她本不想见到他。渐渐地，除了在某些节日的宴会上，他几乎不能见到她。于是，他相信自己在逐渐遗忘她。但当她再次出现时，他发现自己从未忘记，甚至不曾淡忘她衣袂间的幽微芳香，那种弥漫了他所有童年记忆的气息。 

　　“我知道你恨我。”她微笑着，似在自言自语，“但你最该恨的人是南宫聿。他从未给我爱你的机会，甚至故意加深我对你的厌恶。实际上，他不希望任何人和你接近。那样，你只能依靠他，延续他的意志，做他的傀儡。从小到大，你所看到的、听到，没有一件不是出于他的精心策划。” 

　　他侧头看向窗外，听她含笑却凄凉的声音继续说下去： 

　　“他以为能完全控制你，但他错了，你终是对他绝望，并且拒不合作。而他业已用尽了耐心。据我所知，三天之内，他将除掉你——得不到就将它毁灭，这一向是南宫氏的箴言，不是么？” 

　　他静静听着，无动于衷，没有一丝意外神情。 

　　“虽然我从不是一个尽职的母亲，但在这最后，我想给你补偿。你知道，我在这个所谓的‘家’中拥有的自由和权力非常有限。但南宫聿没料到可能发生意外，因此并未在此布下严密监控，所以，我能尽力助你逃出这里。另外，我已秘密联络了东方氏。届时，东方曙会在南宫山庄东边的树林外等你。他不能再近一些，再近就会危险太大。因此，你必须独自穿过树林，一直向东，直到与他相见。我能做的，仅此而已。” 

　　他垂下目光。由于太久不曾使用言语，他的声音连自己也觉得陌生：“那您呢？” 

　　若她助他逃走，南宫聿不会放过她。 

　　“无论战争的结果如何，我这样的人都逃不过死亡的命运。当年，被作为联姻的工具嫁到这儿时，我就知道，我已经被我的家族放弃了。所以，你不必觉得欠疚，我只是在死前做最后一件想要做的事。” 

　　“为什么？”他终于忍不住问，“您为什么突然想要救我？您不是一直恨我么？” 

　　“无论如何，你毕竟是我唯一的孩子，”她自嘲似的笑起来，笑意里满是掩不住的苦涩，“其实，以前我对你的厌恶，不过是一种逃避。我完全没有做一个母亲的准备，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你……而且，我从来没有被爱过，又如何能把爱给予你？” 

　　然后，是窒息般的沉默。终于，他淡淡道：“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现在。”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她。她已不再年轻，却依然无懈可击地美丽着。但那种美丽就像夹在书页中的干蝴蝶，色彩艳丽，却毫无生气。 

　　她解释道：“今天南宫聿有事外出，要入夜时才会归来。所以，这是最好的时机。” 

　　他凝视着她，唇角忽然勾起微笑的弧度：“好吧，我走。” 

　　她似乎轻轻松了口气，如释重负。虽然他的反应有些奇怪，但他终未拒绝她，之后的一切进展都在她安排之下——他随她走出囚室，穿过重重院落，来到通向山庄外的一个角门。 

　　那一段路程如此漫长。在风雪中沉寂的南宫山庄，从未让他觉得如此陌生。 

　　囚室里一向很暖，他只穿着单衣。室外的寒风令他不由自主地颤抖。她迟疑了一下，然后解开自己的装饰华美的斗篷，为他披上。 

　　“谢谢您，母亲。”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唤出这个陌生的词语。 

　　她看着他，略略失神。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单薄少年，因长久的监禁而肤色苍白得透明，却愈发衬得双眸沉黑如漆，似能教人沉溺。她曾听下人私下里议论，说他的眼睛最像她，但她一直不愿相信。而如今，这双传承自她的眼睛，静静倒映着她的影子。在这样的眼睛里，她觉得自己不能隐藏任何秘密，于是不得不避开他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如您所愿。”他轻声说着，再不回首地走出门去。 

　　不需要说再见，因为彼此都知道，再不能相见。如果可以，永生永世，来生来世，再不要相见。 

　　他知道她助他逃走的真正理由：九岁那年，在他无意中发现她的私情的第二天，她的情人“暴病而亡”。虽是南宫聿召唤了死神，但她一定会恨他——南宫聿并不在乎妻子的不贞，他只是觉得，南宫璟不宜再有遇见她的情人的可能。 

　　所以，她助他逃走，只是为了同时向他和南宫聿复仇。以他卧病已久的虚弱的身体状况，要独自在雪天穿过绵亘数十里的树林，根本就不可能。即使侥幸成功，谁知道树林外是否真有东方氏的接应者？即使真的获救，东方淇不会对他这个仇敌的儿子有任何怜悯，他很可能落入比死亡更悲惨的境地。 

　　但他还是接受了她的安排。他对生已没有眷恋。如果能在死前让她有些微的满意，他不会拒绝。 

　　冰天雪地中，他茫然地向前走着。身后是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而面前的路通往未知的命运。 

　　大雪回荡。 

　　他进入了树林，向荒寒的最深处走去。一片沉寂。除了寒风穿林而过的呼啸，只有枯枝在积雪的重压下断裂的声音。纵横交错的枯枝间，铁灰的天空阴郁低沉，仿佛随时会塌陷下来。虽然裹紧了斗篷，寒冷仍不可避免地侵蚀着他的意识。 

　　不知走了多久，他的视野渐渐模糊，肌肤上如割的寒意变得麻木，但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新的疼痛。走在白皑皑的雪地上，他觉得自己仿佛踏在厚重的羽毛堆上——不是因为雪的松软，而是因为他已无法站稳。 

　　一只乌鸦停在低矮的枝桠上，怪戾尖锐的鸣叫打破岑寂。他似乎隐约听见有人在唤他，由此，他知道自己已经神志不清。脚下一个趔趄，他终被残枝绊倒，重重地跌在雪地上。他已无力气再支撑自己的身体，只能缓缓抬头看去——头顶的枯枝高得仿佛永远无法触及，冷灰色的云层间雪花纷扬落下，幻化为银色的光晕，仿佛成片的蝴蝶…… 

　　感受着生命如水般从身体内流逝而去，他模糊地叹息，解脱般地阖上眼睛。 

　　昏昏沉沉之中，他仿佛听到了一种熟悉的声音，似水上浮冰轻击，又似温柔的呢喃耳语。 

　　他没有忘记，这是幼时他曾拥有过的那串玉玲珑，也是曾陪伴他度过许多个孤寂暗夜的唯一慰藉。但自从九岁的那个夜晚之后，他再也没有见到它。他想，它被无意中遗落在了某个地方，但他没有试图寻找它。因为，即使找回，也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了。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永远地结束了。 

　　这就是死神的召唤么？竟如此美妙。恍惚中，他想。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被人抱了起来。那样的小心翼翼，仿佛他是世间最珍贵的瓷器。他无法思考更多，只是本能地靠近那温暖的怀抱。他仿佛重新变成了无助的幼儿，渴望被温暖，渴望被保护。而如今，他终于得到。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再重要，什么都不必再想。他任由自己完全沉入黑暗，无忧，亦无惧。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额头上，化为水滴滑落，如一滴迟来的泪。 

　　五 

　　“你听过玉玲珑的声音么？” 

　　漫长的旅途中，平稳前行着的马车内，他忽然轻声问道。 

　　冬日明亮而冷冽的天光透窗而入，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身影单薄而脆弱，仿佛可能随时消失。 

　　西门遥微微诧异：“听过，但记不清了。” 

　　他抱膝坐着，额前垂下的漆黑发丝遮住了神情。但他的声音很静，静得让人不安：“那种声音，我几乎每晚都能听到，在梦中。确切地说，是在每个噩梦的尽头。” 

　　它是唯一能把他从绝望的梦境中唤醒的幻觉，似黑暗中唯一的微光。而他是扑火的飞蛾，即使明知它是虚无的幻觉，也徒劳地试图挽留。 

　　他知道自己是多么的可笑、可怜。但西门遥知道，他不需要任何怜悯或安慰——那是任何一个南宫家的人都不需要的。那种过分的自尊，不过是一种自我保护。有多坚强，就有多脆弱。 

　　短暂的沉默后，西门遥抬手，帮他把额前垂下的发丝轻轻掠到耳后，并转开话题：“你记得阿婉么？” 

　　阿婉。 

　　他当然记得。随着这个名字浮现的，是记忆中罕有的温暖的金色碎片——那个笑容甜美的女孩，总爱戴一大串银镯，行止间溅出叮咚碎音，似一道清冽的山泉。她总是用糯软的声音唤他“九哥哥”，撒娇般地挽着他的手臂，央他为她推秋千。她坐在秋千上，锦绣裙幅在风中飞扬如蝶。一起一落的荡漾间，有银铃般的欢笑。他从不知道世上有这样纯粹的笑声，不沾半点尘埃。 

　　她仅小他两岁，但在她面前，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大人，愿意给她尽可能多的爱护——几乎每个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宠溺她，这个娇憨美丽的女孩。当然，那不是爱。 

　　他知道，在自己很小的时候，南宫与北苑两家订下婚约：他将娶她。但他对此并不在意。从出生那天起，他就注定要被安排一个出身高贵的配偶。四大世家中，婚姻从不代表感情，仅仅代表维护血统的纯正和家族的利益。对此，人人习以为常。 

　　而今，北苑氏是战争中的胜利方，而他作为失败一方的背叛者，自然，再不可能有所交集。 

　　“她……怎么了？”他迟疑着问，内心深处的恐惧令声音显得软弱。他害怕得到噩耗——战后，四氏损失惨重，死亡过半。即使是胜利方，也几乎成了废墟。武林的旧有格局完全打破，百废待兴。战争不能带来任何，却能毁灭一切。 

　　西门遥静静凝视他：“上个月她嫁给了东方曙。据说，婚礼盛大，万人空巷。连我所在的小城上，都有百姓在议论。” 

　　“是么？”他淡淡一笑，仿佛漠不关心，“看来，当年的预言成真了。” 

　　据说，曾有高人卜卦预言，北苑氏的小女儿将成为武林中地位最尊贵的女子。大概因为如此，南宫聿才选定她为南宫家未来的少夫人。而如今，预言的实现成了一种微妙的讽刺。 

　　无论如何，她的确比任何人都更有理由得到幸福。但，为何那个人会是东方曙…… 

　　他压下心头浮起的纷芜意绪，忽然反问：“你呢，何时成家？” 

　　西门遥略一扬眉，笑意水波不兴：“谁会愿意嫁给我这样的废人？” 

　　他一愣，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握住西门的手腕，探寻友人的脉搏。西门遥没有制止他，却平静地肯定了他的猜想：“是的，我的手再也不能用剑。” 

　　他探寻的手猝然顿住，整个人仿佛突然凝固。 

　　西门遥反握住他变得冰凉的手，微笑中没有悲哀，却有悲悯：“你知道，我从小就对医术药理更感兴趣。如今可以专心做自己喜欢的事，你该为我感到高兴。” 

　　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虽然他早就知道西门遥在战后折断了自己的剑，但不愿用剑和不能用剑是完全不同的。出生于四大世家，若不能用剑，甚至只是不能比别人的剑术更高，活着就是毫无意义的，只能给家族带来耻辱。这种认识深深融入血液，仿佛烙印，仿佛诅咒。他从不敢想象，那个曾说服他为了习剑而放弃爱好的人，有一天会微笑着说自己不能再用剑。 

　　曾有无数的江湖人艳羡他们的出身，仿佛出身在四大世家就等于拥有了一切。但四氏之人，不是每个都真的热爱刀光剑影，更不是每个都有习武的天赋。比如，他就比大多数的人更不适合习剑——七岁时他初次练习一套南宫氏家传的剑法，虽然竭尽全力试图做好，但最终失败，还误伤了自己。那时的他还是个孩子，看着染上了自己的血迹的剑刃，忍不住哭泣。但父亲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狼狈，甚至除了简单的包扎之外，不准任何人提供帮助伤口愈合的药物。 

　　“你必须记得自己不谨慎而带来的后果，在付出更昂贵的代价之前。”父亲如是说。 

　　他感到绝望，不是因为伤口的疼痛，而是因为父亲冰冷的语气。 

　　那时，是西门遥给了他继续努力的勇气。从小，西门遥就比他沉稳坚强得多，子夜色的幽深双眸似能洞穿他所有的秘密。有时，他不免想要逃避。但很多时候，他又不得不软弱地向那双眼睛的主人寻求慰藉。 

　　记忆里，八岁的西门遥，语气已冷静得全然不似幼童：“我知道你的爱好是诗书，而不是剑术。其实，我也不喜欢那些西门氏的暗器和毒谱。小时候，我甚至希望成为一个大夫，替人治病而不是给人伤害……但，我有不想辜负的姓氏，你有不想使之失望的人，不是么？” 

　　是的，他只能承认，无论他如何厌恶剑术甚至厌恶自己，无论他如何痛苦甚至绝望，一旦他想到父亲将来可能以他为骄傲，哪怕是一丝一毫的骄傲，他就知道自己无法停止努力。 

　　人人都是不得已。西门遥也有他不得不为之努力的理由吧。十多年来的未曾懈怠努力，其中冷暖，其中艰辛，只有真正经历的人才能知晓。但如今…… 

　　他的手指褪去了最后的温度，一片冰凉。 

　　“不要怜悯我，永远不要。”西门遥淡淡说着，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仿佛透过体温的传递读出了他心中所想，“每个人的选择都必须自己承担后果。” 

　　“但你……” 

　　“战争中失去性命的人太多，能活下来已十分幸运，我从未后悔过。”西门遥显然无意继续这个话题，“但有一件事，我怀疑自己做错了——当年说服你放弃笔墨，继续习剑。也许，如果当时你决定不再勉强自己，如今会过得更好……” 

　　他诧异。四氏之人向来明白，没有如果，只有如此。他从不知坚定如西门遥者也有犹疑，且是因为如此毫无意义的问题——他怎么可能放弃？南宫聿绝不会准许。若南宫家的独子不会剑术而沉溺笔墨，那无疑将成为笑柄。任何事都不比家族的名誉更重要，他从小就被如此教育。 

　　仿佛知道他心中质疑，西门遥轻叹：“你不知道，其实那时是他让我来劝说你，并察看你的伤势。虽然他未曾多说什么，但我能感觉到，如果你真的决意放弃，他不会阻拦。” 

　　不会阻拦？他的唇边浮起一丝淡薄的笑影。是的，南宫聿不会阻拦，因为他从不浪费精力在他所认为的“废物”上。他还很年轻，如果愿意，他还可以有很多的候选继承人。比死亡更令南宫璟恐惧的，是被放弃——被所有人放弃，尤其是被南宫聿放弃。因此，他注定了无法放弃。 

　　西门遥知他不信，不再解释什么。半晌沉默后，唇角微扬，看着窗外，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你真的不需要怜悯我。我幼时的愿望就是成为大夫，给人看病……如今，我觉得自己每救一个人，就是偿还了一份家族的罪过。虽然我知道，很多罪过是无法偿还的。” 

　　他忽然不知自己能说什么。第一次，他发现这个总是给他依靠与慰藉的人，亦有藏得太深的软弱。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另一只手，想要拍抚友人的肩，然而指尖还未触及时，马车停下了。他回过神来，悄然把手拢回袖中。 

　　西门遥松开了手，又是往常的淡定神色。 

　　寂静中，听得到马车外传来的潺湲水声。他知道，数日兼程的旅途之后，他们终于抵达了泓河。河对岸，即东方家的领地。 

　　披上斗篷下了马车，寒风扑面而来，冷冽空气侵入肺腑。四周皆是荒寒山野。远处是苍黑色的嶙峋山石，近处唯有白茫茫的雪地，及几棵孤零零的冷杉。而泓河，这条盛大而孤独的河流，横亘眼前，在清冷的天光下蔓延着流向天边。冬日水势较小，水声亦有些低沉压抑，似在哽咽着诉说无人聆听的故事。 

　　也许各地的良辰美景都不相同，但任何地方的雪景都荒凉而相似。大雪模糊了一切的界限，包括过去与现在…… 

　　他记得，东方曙曾说，泓河被当地世代居住的夷人称为“阿齐塔”，意思是“时光之水”。 

　　“很奇特，那些夷人崇拜这条河流。他们说，渡过这条河，就像经历了一生。”那时，东方曙把头枕在他的肩上，未语先笑，漆黑的柔软发丝落在他的颈上，有酥痒微凉的触感。以至于他一直分不清，这是否只是东方曙的玩笑。 

　　但这些已毫无意义。此时，身边只有无尽寒风呼啸而过，腾起满地雪沫，瞬间模糊了视线。 

　　三年前，这里是最后一役的战场，亦是人间的修罗地狱。他曾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人命如草芥般被屠戮，鲜血染红河水，火光接天。但三年的光阴如雪花层层覆盖了这片土地，那场惨剧渐渐被遗忘——只有遗忘，才能重新有禾稼丰收、安居乐业。生活依然继续，无论是贫民的柴米油盐，还是富家的琴棋书画。而那些曾哭过笑过的人们的名字，如暗夜中的水上波光，虽曾照亮过某个瞬间，但已逝去，了无痕迹。 

　　没有什么比遗忘更慈悲，亦没有什么比遗忘更残忍。 

　　他深深吸了口气，呵出的白雾消散在风中。河流的潺湲水声，依然低缓如诉。 

　　这时，一声吆喝夹在水声中传来：“诶，两位客官——你们是要渡河么？” 

　　他寻声望去，只见荒凉的河面上，风波淼淼。一叶乌篷渡船飘飘摇摇，由远驶近。船头，披着蓑衣的老艄公一手扶浆，扬声向他们询问。 

　　西门遥并未立刻回应。不具备足够的谨慎就意味着自取灭亡，这是他们从小就被不断巩固的认识。在如此荒凉的冬日，恰有渡船向他们招徕生意，他很难不有所怀疑。战争虽已过去三年，但试图为死者复仇的人仍然不会缺乏。 

　　南宫璟在看清了艄公的相貌后，招手示意需要渡船。然后，向西门遥解释：“六年前，我坐过他的船。” 

　　西门遥凝望着渐渐驶近的小船，无声地握紧了他的手。他一愣，若有所思，随即向友人微微颔首。 

　　待船靠了岸，他们进入船舱。舱内陈设简单，不过一张黑漆斑驳的矮几，座位便在案几两侧。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某些记忆清晰得可怕——六年过去了，他仍熟悉这舱内的陈设。 

　　在案几右边落座时，他有刹那茫然。恍惚间觉得，只要自己抬起头来，就能迎上矮几那一侧的明亮笑颜。 

　　“小璟，小璟……” 

　　仿佛，那个记忆里的声音仍在认输似的唤着他的名字，就像曾经许多次，他赌气佯作不理不睬时。 

　　当然，这是幻觉，只是幻觉。他及时提醒自己，迫使自己按捺思绪。 

　　现实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位公子好生面善，”老艄公立在船头，看着舱内的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六年前，这位公子坐过老夫的船吧？” 

　　他有些诧异：“您还记得？” 

　　艄公一边娴熟地撑桨，一边悠然笑道：“老夫大半辈子都在这条河上摆渡为生，载过的客人太多，哪能都记得？之所以还记得那事，一来是因为当时同来乘船的两位公子都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二来嘛，因为那是个雪夜，雪夜出行的客人向来很少。更少见的是，那两位公子不是为了渡河，而是让老夫把船驶入江心停住，在船上煮酒聊天，天快亮了才离开。老夫有幸讨了一杯酒喝，啧啧，真是好酒啊……对了，那位酒量很好的公子这次没来，他还好么？” 

　　记忆被唤起。他有片刻怔忡，随后才微微颔首：“他很好。” 

　　是的，作为战后胜利一方的领袖、新的武林权力的执掌者，东方曙现在很好，无人会否认这点。但这样的东方曙，太过陌生。当年那个有柔软微笑的腼腆少年，仿佛幻觉。 

　　回首看去，他一生中所有的温暖，原来都是幻觉。 

　　船在水上微微颠簸。河风灌入舱内，湿润而寒冷。水声从舷边流过，欸乃声低低地响着。 

　　雪花飘坠于水面，漾起微小的涟漪，转瞬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如果，一切真的不曾存在过…… 

　　六 

　　年前。冬。大雪。 

　　他从无数的噩梦中醒来时，犹自昏沉，一时不知今夕何夕，亦不知身在何处。 

　　环视四周，发现自己身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帘幕低垂，铜盆中炭火烧得极旺，煊暖如春，却无一丝烟气。若非窗上结着冰花，几乎感觉不到是冬天。烛台上，蜡烛燃得将尽，珊瑚般的烛泪凝积着，托出一星熹微烛光，照得周遭半明半晦。药香弥漫，幽幽浮动。 

　　茫然地略略侧身，他终于看到了令他心安的熟悉——绡纱帐外，置着一张湘榻。一名少年和衣侧卧其上，凌乱的长发散了一枕，身上随意覆着锦衾。少年双目轻瞑，仍在沉睡，却浅蹙着眉，仿佛梦中亦有放心不下之事。 

　　少年的神情令他觉得陌生，与印象中那明朗的笑容无法重合。但桌上放着的佩剑证明了少年确是东方曙。毕竟，再没有谁会随意把自己的佩剑放在桌上，毫无防备地睡去。 

　　若是一年前，南宫璟定会恶作剧地想：如果在这时偷藏了东方曙的剑，他必不会察觉。但此刻，他只是凝视着沉睡之人，怔怔出神。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不给他任何逃避的机会。他重新忆起了一切——长达一年的囚禁、突如其来的逃离、雪地上那个温暖的怀抱…… 

　　原来，母亲没有骗他，终是东方曙救了他。但，母亲此刻恐怕已…… 

　　他不敢再想下去。一阵晕眩袭来，他撑着床沿，掩口咳嗽起来。 

　　东方曙睁开眼，立刻从榻上起身，不顾锦衾委落在地，匆匆向他走来。但彼此真的近在咫尺了，反而不知所措，只能轻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笨拙地问：“你没事么？” 

　　他终于缓过气来，忽然觉得好笑。却不知是笑对方的笨拙，还是笑自己的狼狈。 

　　“走开！” 

　　他试图推开东方曙，却发现自己没有丝毫力气，只能任由东方曙双手环着他的腰，把他抱得更紧。他从不知，以前总是被他欺负的东方曙有这么大的力气，大得足以将他禁锢。 

　　“小璟，小璟，小璟……”东方曙喃喃念着他的名字。 

　　渐渐地，他放弃了徒劳的反抗。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主人丢弃的猫，在经历了寒冷与黑暗之后，近乎绝望地渴望着一处温暖的茵褥，以纵容自己恬不知耻的软弱。闭上眼，他听到自己所有未出口的话语化为一声极轻的呜咽。他只能把脸埋入东方曙的肩，拒绝面对自己的泪。 

　　“总会有办法的。” 

　　恍惚中，他听到东方曙轻声道。 

　　真是拙劣的安慰，却仿佛似曾相识。隔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这是他曾说过的。 

　　那时，他在南宫山庄的花园里见到一个男孩。男孩正在用明显只是初学的轻功攀上数枝，试图把一只掉到树下的雏鸟送回鸟巢内。突然，男孩不慎一脚踏空，跌落在地，衣裳凌乱，脸上沾了泥，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花猫。但他并不在意自己的狼狈，小心地保护着怀中雏鸟。 

　　不远处的树荫里，他静静看着这一幕，觉得男孩蠢得不可思议，却亦有一种无可救药的……善良。 

　　当男孩再次试图攀上树梢时，他终于扬声道：“没用的。即使你把它送回巢内，大鸟也不会再哺育它。因为它沾上了人的气味，这令大鸟觉得危险。所以，无论如何，它都是活不成的。” 

　　男孩转身，寻声看见他，刹那惊讶之后，提出不具攻击性的质疑：“但它是大鸟的孩子，怎么会有父母对自己的孩子见死不救呢？” 

　　面对男孩清澈而明亮的眼睛，他忽然不知该怎么回答，虽然他相信自己读过的书远远多于一般同龄人。这让他产生一种莫名的挫败感，冷然道：“世上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况且，即使知道答案，也于事无补。” 

　　男孩的眸光迅速黯淡下去。他忽然觉得不忍，犹疑着讷讷道：“总会有办法的。” 

　　他立刻后悔于自己言辞的愚蠢，但男孩仰起脸，展颜微笑，稚气尽露。那笑颜仿佛曙光晨曦，或世间一切美好的光明。 

　　那个当年的男孩，有一个与光明与希望相关的名字——东方曙。 

　　回忆层层叠加，再也压不下去。他觉得心口被疼痛攫住，近乎窒息。 

　　此刻，在知晓了家族的罪孽之后，他如何面对东方曙？他无力地阖上眼，在绝望中挣扎着，吐露深埋心底的秘密：“你的母亲，是被南宫聿害死的。” 

　　话音落定，一切已无可挽回。他亲手毁掉了自己最后可以依靠的幻觉，他已一无所有，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他知道自己下一刻就会被推开。然后会是什么呢，质疑、惊惶、愤怒、怨恨、厌恶？ 

　　自暴自弃的□令他微笑起来，像个恶作剧的孩子。这必然是最后一次了，他知道。 

　　然而，他预想中的一切都未发生。 

　　“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但，你不是南宫聿，这些与你无关。” 

　　这完全意外的回答令他蓦然睁眼，不能置信。他无法承受这样的宽恕，亦不配得到这样的温柔。 

　　目光相交，他愣住。东方曙的眼眸那样清澈，那样的黑白分明、毫不掩饰。其中有一切美好的善良意志，却亦有由此蕴生的最深刻的恨意——为正义所不容的即邪恶，而任何邪恶都理应灭亡。 

　　那种爱恨分明的纯粹简直令他嫉妒。他不明白，为何会有人出生在四大世家，却还能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纯粹。这简直是个奇迹，到底是什么造就了这个近乎偏执的傻子？他试图讽刺、试图嘲笑，但最终，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总会有办法的。” 

　　他不知这是东方曙的声音，还是自己心底的声音。无论如何，这一刻，他愿意相信——是的，会有办法的，他还有前路，这个属于光明的纯白少年是他的救赎，没有什么是不能被时光冲淡的。 

　　他真的愿意相信。 

　　攥着少年的衣襟，泪水大滴大滴地落下，转瞬洇没，无声无息。 

　　窗外，雪仍在下。 

　　之后，半个多月的时间内，他在东方家的府邸内卧病休养。那段时光，出奇的简单静好，仿佛他不仅逃出了那个“家”，也真的彻底逃离了过去、逃离了梦魇。东方曙总是陪伴着他，尽量满足他的任何要求，即使是他心情不佳时的故意刁难。最终，连他自己都无法容忍自己的无理取闹，终是安静下来。 

　　无人提起之前的一年中发生的事情，就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战争酝酿的前夕，每一刻的宁静安稳都不可再得。 

　　他在房间里拘得厌了，再三坚持之下，东方曙方才同意带他上街去，又怕他冷着，用厚厚的斗篷将他裹得严实。那是一个雪霁之夜，恰逢庙会。两人并肩走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他只觉时光宛如倒流—— 

　　十二岁那年，东方曙带他溜出府，亦是去看庙会。家教极严的他尚不曾涉足市井，宛如来到另一个世界。捏面人、杂耍、各式小吃、酒旗……这些普通人习以为常之物，对他而言却是极为新鲜。他好奇不已，全无素日矜持，拉着东方曙不住地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如今，他早已不再有那般兴致，却依然觉得欢愉——欢愉于他，是已经绝迹太久的情绪了。 

　　四周，车马阗拥，人烟浩闹，火树银花，是繁华的太平气象。熙熙攘攘的喧闹中，氤氲的灯光中，仿佛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带了三分笑意，且那笑容底下没有面具。这样好的人间烟火，仿佛触手可及。他冰凉的手渐渐有了暖意。 

　　街边有人在卖糖炒栗子，才刚出炉，热腾腾的，白雾蒸扬。 

　　“我想吃这个。”他停下来，拉了拉东方曙的袖子。 

　　东方曙买了一包，递给他，又有些犹豫：“外面的东西比不得家里精致讲究……” 

　　他知道东方曙是怕他吃不惯，却佯怒道：“傻子，我有这样挑剔么？” 

　　其实，他知道，以前在东方曙面前，他总是格外挑剔。毕竟，他出生在一个以格调高雅著称的古老世家，任何一个细节的不恰当都会有损家族之名。另外，他常常借此嘲笑东方曙，这个连定窑瓷和靖窑瓷、熏陆香和降真香都分不清的傻子。 

　　看着对方讪讪着不知该说什么，他吃了一颗栗子，怡然微笑：“好吃。” 

　　这是他许久以来第一次笑。东方曙看得微愣，随即释然，亦带了笑意。 

　　其实，他并不觉得栗子多么好吃，但在冬夜里抱在怀中，沉甸甸地焐着手，觉得温暖安稳。他只想要这一刻的安稳，而东方曙对于他，就是这样的安憩之地。 

　　这时，不远处爆发出一阵锣鼓笙箫之声，十分热闹。他循声望去，只见前方聚集了许多人，似在围观什么杂耍。他颇觉好奇，不由得顺着人流走去。越近，人亦越多，推推攘攘。有人从他身边挤过去，他差点被撞倒。终于站定，他松了口气，忽然想起了什么，蓦然回头。视野中却只有陌生的人潮，来来往往，川流不息。东方曙不见了。 

　　他茫然地发现自己迷路了。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恐惧，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理智告诉他，最明智的选择是停在这儿等待，等待东方曙找到他。但，东方曙没有任何义务来寻找他……他不敢再想下去，努力让自己镇定，直到突然之间他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怀中的纸袋掉落在地，栗子滚出，散了一地，而他浑然不觉。他只是愣愣地看着不远处，那个披着玄狐裘的背影。 

　　那是他的父亲。 

　　胸腔中涌起的疼痛让他忘记了呼吸。不能动弹，不能发出任何声音。晕眩袭来。刚才还热闹盛大的庙会，刹那间褪去了幻觉般的色彩和光华，模糊成无边无际的幽溟。在过去一个月中沉淀下去的痛苦的记忆重新涌了上来，他仿佛突然发现自己站在悬崖的边缘，四周的喧嚣人声是从悬崖底下涌出的森冷幽风，是来自深渊的召唤。 

　　一切都结束了，这是他唯一能把握住的念头。绝望之中，他却莫名地感到释然。一切终于结束了。他已决定纵身跃下悬崖…… 

　　在他摇摇欲坠、下一刻就要崩溃时，忽然有人从身后轻拍他的肩。他猛然一颤，几乎惊跳起来。 

　　“别怕，是我。” 

　　他听着东方曙的声音，十分模糊，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抱歉，刚刚我在付钱，又发觉忘了带钱出来，只好用玉佩代替。不过，幸好你走得不远……啊，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他没有回答，任自己靠在友人肩上。对方的温暖气息使他一点点恢复，视野渐归清晰。恍若不闻友人的焦急询问，他用自己残余的最后一丝勇气，再次向那边看去。 

　　是上天对他的惩罚结束了，还是他自己和自己开的玩笑终于完结？ 

　　人群中，那个穿着玄狐裘的男子转过身来。显然，那不是南宫聿，甚至与南宫聿没有多少肖似处。 

　　多么可笑，自己居然会犯这样愚蠢的错误。但他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了。夜市依然欢腾，他却再不能融入。这些人间烟火的暖意、这些微茫的快乐，终是不属于他的。虽然他强迫自己若无其事地生活，但他知道，自己的境况并不比站在悬崖上更好——他面临的不是悬崖，而是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 

　　东方曙担忧的目光令他回过神来。他向后退了一步，淡淡笑道：“没什么，只是有点累了。” 

　　这个解释没有让对方释怀。东方曙的眉头皱得更深，终是没说什么，只是细心地帮他把松了的斗篷系紧。 

　　近在咫尺。他恍惚听到了一声轻叹。 

　　一向乐观无忧的东方曙也会叹息？他怀疑这是自己的幻觉。 

　　无论如何，在他制止自己之前，他已不自觉地握住了东方曙的手腕，似握紧最后的依靠。 

　　他从不知道自己软弱至斯，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多年前那只掉下树的雏鸟，被亲人抛弃，唯一可以依靠的，是东方曙的怜悯。而当年他毫不犹豫地预言它必死无疑。何其讽刺。 

　　他松开手，垂首静声道：“抱歉。” 

　　东方曙看着他，脸上有明显的诧异。 

　　看在眼中，他微微苦笑——在此之前，他从未向东方曙道过歉，即使明知是自己做错了。在东方曙眼中，他定然是傲慢而不近人情的吧。 

　　“刚才是我不对，没先和你说就走了，还害你没了玉佩……”他低头道。但他真正想要感谢与道歉的，远远不止这些。 

　　东方曙赧然微笑，有些不知所措：“没什么，真的没什么。那个卖栗子的人还找给我不少钱。若你还想买什么，就没问题了。”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傻子，不但出来逛街忘了带钱，还把那块天价的羊脂玉佩抵了钱。无奈地想着，他忍不住微微笑了，冰冷的手渐渐恢复温度。还好，还有这个傻子在这里。在他最绝望最狼狈之时，亦不曾放弃他。他一直记得那雪中树林里的温暖怀抱，那是梦魇的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其他的，不必去想。 

　　“买什么都可以？”他挑眉，眸光一动。 

　　东方曙下意识地点头，又立刻觉得不妥。但对方已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样微笑起来：“那好，我要买酒。” 

　　半个时辰后，当东方曙拎着一坛女儿红从酒肆出来时，才发觉雪又开始下了。霰雪纷扬，车马渐稀，两人并肩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方才那些热闹的人群，仿佛突然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南宫璟忽然有一种错觉——所有的繁华都将如此涣然冰释。这种错觉令他有刹那的茫然，脚步微顿。 

　　“怎么了？”东方曙问。 

　　他摇摇头：“没什么。” 

　　东方曙有些担忧地建议道：“那我们回家去吧？” 

　　回家？他微微一愣。这个词语对他太过陌生。但他必须承认，他曾渴望能拥有一个真正的家，能有人在冰雪漫漫的长路尽头等待他，对他微笑，并带他回家。是的，这是如此幼稚可笑的奢望，但除了这最后的虚妄，他什么也没有剩下。 

　　他凝视着面前的少年，直到对方腼腆地避开他的目光，脸上浮起淡淡红晕。他轻轻笑起来，释然而安心。至少目前他能确认，在这条短暂的路上，在这个短暂的时刻，他并不孤单。 

　　那夜，返回东方府邸的渡船上，他纵容自己喝醉。醉后的他并不恣肆，只是话比平常多些——就像多年前那个在东方曙面前能言善辩的男孩。只有东方曙永远不会指出他的错误，即使有时他说的话连自己都觉得荒唐。而有的人，无论他如何努力做得最好，也永远吝啬于施予认可的话语。 

　　“你还记得幼时读过的那篇《湖心亭看雪》么？‘莫说相痴，更有痴似相公者。’夜雪，河流，渡船，醇酒，多好的意境。”他屈指轻叩着酒樽，浅斟低吟，模糊地微笑。 

　　“小璟，你醉了。” 

　　闻言，他茫然地睁大眼睛，眸光清湛，却只有空虚：“我没醉……还有，别叫我小璟……我只比你小两岁，不要自以为比我大很多。” 

　　东方曙无奈地笑着，语气与其说是妥协，不如说是哄着闹别扭的孩子：“好好好，你没醉，小璟。” 

　　“嗯，是你错了嘛……我要罚你……罚你什么好呢？”他侧着头，凝眉思索。 

　　“罚我每天吃青菜，好么？” 

　　他想了想，认真地颔首：“好。青菜最难吃。” 

　　只听噗嗤一声，船舱内，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忍不住掩口笑出了声。 

　　他寻声转视男孩，疑惑道：“有什么好笑吗？” 

　　男孩眼珠一转，笑意狡黠：“没什么，没什么，只是这里有一个周瑜、一个黄盖。” 

　　“谁？”他不解，转顾四周。但模糊的视野中，舱内除了他自己，只有东方曙、男孩和年老的艄公。 

　　“爷爷！”男孩扑入老人怀中，笑得喘不过气来。老人轻拍着孙子的背，也忍不住笑了。东方曙别开目光，微红了脸。 

　　茫然中，他仿佛被这气氛感染，亦低头笑了。 

　　荒凉的河流上，飘摇的扁舟内，光阴是舷边的水声，渐去渐远，渐无穷。 

　　他忘了自己那一晚是如何回到寝厢的，但在接过东方曙递来的醒酒的热茶时，醉意已消了大半。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醉过——也许沉醉只是一个借口，以掩饰他自欺欺人的逃避。 

　　坐在床沿上，他发现自己从未像今夜这样荒唐。更荒唐的是，他竟并不为此后悔。 

　　是的，他并不后悔。但仅存的自尊令他愈发厌恶这样的自己。当东方曙想扶他躺下休息的时候，他猛然推开了东方曙。毫无理由的迁怒。 

　　“小璟……” 

　　“你在可怜我，对不对？”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醉了，因为清醒时的他不会自暴自弃地说这样的话，“你会可怜被母鸟抛弃的雏鸟，当然，也会可怜我。” 

　　“不，我……” 

　　他冷静地打断东方曙：“你知道吗，从小我就非常嫉妒你，嫉妒到厌恶。你有太过纯粹的爱恨，有太过明确的是非标准。但我没有，从来没有。没有人给我像你一样天真的机会。” 

　　一身白衣的他，安静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仿佛月光下的银色蝴蝶飘落在书页上，冷淡而虚幻，随时可能消失。夜已深，四周寂静如水。他的声音似一丝微波，静静散开：“你记得吗，我初见你时，你在南宫山庄的花园里迷了路。我说我会带你出去，你就一直跟着我。那时，我觉得你很傻。你居然如此轻信，没有丝毫防人之心。你简直笨到让人提不起捉弄你的兴致。” 

　　东方曙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迎上对方的目光，忽然笑了，笑意冷淡，如同陌路：“你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他高估了自己，抑或低估了让这句话出口的艰难。但他确信自己依然成功了——他的声音里只有冰冷与绝然，没有迟疑和软弱。他阖上眼，听着东方曙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门外的长廊。 

　　一切都背离了他。 

　　他再也无法支撑自己，像一只陷入绝境的受伤的困兽般，蜷缩着伏在衾褥上，因寒冷而颤抖——室内燃着炭火，暖得过分，但他依然觉得冷。绝望是冷，痛苦是冷，但他最难以忍受的冷，是心中什么东西缺失后的空洞。 

　　他甚至没有察觉到东方曙何时来到他面前。 

　　当他从衾褥中抬起头时，他狼狈得像被主人遗弃的猫，而东方曙静静俯视着他，神色沉静得陌生。那一瞬，他甚至有一种错觉——其实东方曙一直在他身后，见证了他一生中所有的可笑和可悲。而在此之前，他浑然不觉。 

　　在他的理智决定赶走对方之前，对方已俯身抱住了他。怀抱中的温暖近乎灼人，令他止不住颤抖。直到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握住他冰冷的手。 

　　他已无力。只能任由自己完全放弃抵抗与戒备，沉底沦陷。把下颔放在对方的肩上，他贪恋着那种属于光明与希望的温暖，把自己交付给一种幻觉——此时此刻，他们彼此依靠着，在寒冬相依取暖，永远不必分开，永远不会分开。 

　　他不愿去想，相濡以沫的只有涸辙之鱼，而江湖之中，唯有相忘。 

　　“四年前的冬天，你带我出府看庙会，为何没有杀我？”他轻声问道，却并不指望能得到回答。 

　　“我希望你活着，无论如何。”东方曙的声音响在他的耳畔，轻而坚定。 

　　“所以，你去南宫山庄救我？” 

　　静默刹那，东方曙低低道：“是的。” 

　　是的，只有东方曙没有放弃他。他曾被保护。这样想着，他的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却似喟叹。 

　　东方曙的吻落下来时，他没有任何迟疑，只是微微侧过头，眼底浮出濛濛水气。烛光灭，一缕烟若游丝。衣带委地，雪白衣袖缓缓滑落。 

　　从对方的肩上望去，他看见微薄清光透过莹白的窗纸，空寂了一室暗香。他知道那不是月光，月光不会有雪光的清寒。雪依然在下，整个世界宛如鸿蒙初开，梦境般的虚无感。在温暖的怀抱中，他觉得自己轻如一片雪花，而靠近光明的代价是即将融化。那一刻，他真的希望时光能永远停驻。 

　　但越想挽留的，越是留不住。 

　　窗外，雪落有声，滴水成冰。 

　　黑暗中，他一直静默地微笑着。直到确认东方曙睡去，那一丝微笑方才退去，他轻轻叹息。 

　　“怎么了？”东方曙朦胧地睁开眼，轻声问。与此同时，环着他的腰的手臂微微收紧。他没想到东方曙睡得这么轻。 

　　把脸埋入衾褥，他的声音轻而模糊，连自己都无法分辨：“你会放弃我吗？” 

　　东方曙没有听清：“什么？” 

　　“没什么。”他微笑着阖上眼，“睡吧。” 

　　无论幻觉如何美好，他知道，世间已无十二岁时的他。 

　　七 

　　当匕首从艄公袖中跌落时，他并不十分意外。在上船之前，他和西门摇就心照不宣地有所警惕。 

　　但他并未防备什么。如果艄公真要取他性命，他甚至不准备避开。是西门遥在上船时对艄公下了药，而对方毫无察觉——西门家的毒药与暗器向称江湖一绝。因此，当艄公意欲刺杀南宫璟时，西门遥立刻轻易地制服了他。 

　　图穷匕首见。同时断送的，还有往昔记忆里最后的一抹暖色。 

　　西门淡然遥扬手，匕首扔出窗外。匕首落入水中，溅起水花，转瞬湮没。南宫璟看着这一切，自始自终，神色平静。杀与被杀，对经历了三年前的战争的人来说，并不陌生。陌生的只是人心。 

　　他的目光转向面色如纸的艄公，淡淡道：“您必然有恨我的理由。我想知道它。” 

　　老人冷笑着吐出四个字：“血债血偿。” 

　　是的，报仇永远是最具合理性的理由。 

　　“我害死了您的亲友？” 

　　“不，不是你，是东方曙，”老人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名字，但浑浊目光里的恨意很快被哀恸吞没，“战后的屠杀中，洛儿死了。” 

　　“洛儿？”他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个男孩——您的孙子？” 

　　老人缓缓点头。 

　　他再次感到乏力，极倦之后的空虚。那个狡黠可爱的男孩，他记得。但东方曙还记得么？呵，即使记得，又如何？那场屠杀中，数以千计的无辜者草芥般死去…… 

　　“你的仇人既是东方曙，为何却要杀他？”西门遥问出了关键。 

　　老人笑了，笑得凄凉：“如今，东方曙一手遮天，权重天下。我不过一介平民，等了三年也不曾找到杀他的机会。我已老了，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恐怕已经捱不了多久。也许今天是老天有眼，让我碰巧遇到了你。你对东方曙来说，定然极为重要。若你死了，他将体会到我的痛苦。” 

　　南宫璟微微一愣，随即浮出一丝淡漠的苦笑：“不，您错了。即使您杀了我，也没有任何意义。东方曙不会为任何人的死感到难过。他早已不是当年的他了。难道您以为，六年前曾乘过您的渡船的那个单纯少年，会是在战后下令屠城的那个魔鬼么？” 

　　平静的声音，仿佛不以为意。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段三年前的记忆是他最不愿碰触的噩梦之一。他曾毫不怀疑东方曙属于光明，至少比他更为接近光明。但最终，东方曙蜕变为黑暗与魔鬼的代言。从此，他知道，这世上没有完全的纯洁，从来没有。 

　　三年来，他一直逃避着这个仿佛不可思议的事实。但他知道，这是必然——他见证了东方曙的蜕变，看着那个本应属于光明的少年一步步沉入黑暗…… 

　　河风涌入船舱，冷意如削。窗外，万顷寒水淼淼。他仿佛回到了六年前的战场——当茫茫雪野上溅起第一滴血时，他才知道，鲜血有那样灼人的温度。而人心，原是世间最冷之物。 

　　战争的第二年，东方淇因病去世。临终时，他看着跪在病榻前的东方曙，唇角带着莫名的笑意。那时，南宫璟有异样的预感，但他不明白那是什么。后来他才知道，其实战争中真正的胜利者不是东方曙，而是东方淇——他早已料到自己死后将发生的一切。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东方曙，甚至可以说，东方曙的一切都是由他一手创造。 

　　去世之前，他把自己的权力与地位交给了东方曙。这不是值得羡慕的事，尤其是在前路未卜的战争之中。十九岁的东方曙被迫肩负起整个家族的重担，开始了漫无止境的梦魇——那些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人们，在战争中一个个陆续死去。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法做任何事——只相信正义的人，不可能赢得战争。一切美德在死亡面前不堪一击。 

　　无数次，南宫璟担心东方曙会崩溃。但没有。东方曙只是变了，彻底改变。曾经，他的世界黑白分明，没有丝毫过渡的灰色。因此，当他所信仰的善良与光明无法拯救他，他便只能把自己献祭于黑暗，臣服于死神。从此，没有人比他更冷血无情。 

　　世事往往如此讽刺——东方曙利用世人对南宫氏的恐惧与仇恨获得了最终的胜利，但他却变成另一个人人闻之色变的魔鬼，不逊于南宫聿当年。 

　　…… 

　　“东方家的人来了。” 

　　西门遥的声音令南宫璟收回了过分蔓延的思绪。 

　　荒寒的河流上，浮冰隐约，大雾弥漫。不远处，一艘高大的楼船似从雾中化出，缓缓驶来。船头迎风招展的旗帜上的青龙徽记，正是东方氏所有。 

　　近了，一人衣袂飘飘，如云鹤展翅，从船上甲板掠水而来，在舟中落定。 

　　是灵思。 

　　“灵思奉命前来，恭迎九公子、七公子。”灵思一如既往的彬彬有礼，态度也依然疏离，“请两位公子登舟前往祁园。主人在十里亭恭候二位。” 

　　南宫璟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正要上船，忽然想起了什么。但他猝然转身时，已经迟了——灵思是有名的快剑，一道清光从他袖底射出，悠然划过，甚至没有见血，小舟上的老人便已仆地倒下。 

　　西门遥袖手立于一旁，没有阻拦。 

　　又一个人死在南宫璟的面前。他不记得这是第多少次直面死亡。麻木感如此钝重。 

　　他阖上眼，似在凛冽的风中嗅到了血腥的气息。回忆如利箭，穿过时光疾速射来，一箭中的。梦魇深处的声响潮水般涌起：烈火噼啪作响、寒风呼啸之声、荒凉的水声、喊杀声、剑刃碰撞声、鲜血飞溅声……一切声响汇聚为势不可挡的绝望，将他湮没。铭入骨髓的，不是疼痛，而是绝望。他曾无数次从嗜血的噩梦中醒来，痛哭失声。那是战争中的冬天，在记忆中留下两种不可磨灭的色彩——雪白、血红。 

　　而此刻，灵思只是漠然收剑入鞘，仿佛堪堪拂去衣上一粒尘埃。 

　　“你……”他想要质问灵思，但他的剑上，又何尝不是早已沾染了洗不净的鲜血？ 

　　那时，血滴自剑刃滴落，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绝艳……仿佛内心深处藏着一只嗜血的怪兽，叫嚣着想要挣脱束缚。他无法忘记。只有经历过战争的人、目睹过亲人死去的人、被迫杀死别人的人，才会明白，其实每个人心底都潜藏着一个魔鬼。而东方曙只是魔鬼的涅槃。 

　　面对南宫璟无声的质问，灵思垂袖而立，平静道：“祸患必须尽早除尽，否则只会引起更大的灾难。”说着，他看向沉默的西门遥，目光中似有一丝嘲讽的光，“这个道理，想必七公子是明白的。既如此，相信九公子您也能够理解。” 

　　灵思的神色谦卑而冷淡。那种讽刺般的冷淡，让南宫璟想起了他的主人，东方曙。 

　　那个他已全然陌生的东方曙。 

　　纯白的少年早已死去。甚至也许从未存在过。 

　　他微微一笑，默然转身登舟。河上汹涌的风吹动衣袂，萧萧飒飒。 

　　十里亭，是离祁园不远处的一座长亭。亭子本身并不出奇，但它建在一片梅林之中，每到冬天便是香雪如海。 

　　与十里亭直接联系的记忆是北苑婉。他记得，她喜欢在亭子里倚栏吹笛。一曲《梅花落》，反反复复，断断续续。栏外花枝欹斜，暗香盈袖。薄白得近乎透明的花瓣，在笛声中纷扬飘落。落花如雪。他踏着落花缓缓走过去。她放下玉笛，腕上银镯微微滑落，清脆的微响。 

　　抬首掠鬓，她向他嫣然微笑：“九哥哥，你来啦。” 

　　…… 

　　他深吸一口气，摆脱记忆的纠缠。此时，他知道，十里亭，连同那片梅林，已毁于四年前的战火。 

　　虽然眼前这片梅林依然花开如雪，但若仔细看，不难发现林中皆是移植来的梅树。他微觉疑惑——据他所知，东方曙绝不是会如此恋旧且向往风雅的人。 

　　这时，他听见风中传来一缕笛音，如游丝袅袅，缠绵相逐。 

　　是《梅花落》。 

　　微雪如霰，淡雾氤氲。他循着笛声，向梅林深处走去，衣袂轻轻拂过花枝。 

　　四周极静。能听到落花和雪花一同飘坠的微声，似叹息。 

　　耳畔，仿佛响起多年前那个含睇宜笑的少女略带稚气的声音：“我没去过江湖……江湖上的人，都做些什么呢？” 

　　那时，他无法回答。 

　　她粲然而笑：“‘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白衣轻裘，策马按剑，对不对？” 

　　他没有否认，虽然明知一切并非如此。那时，他以为，她永远不需要知道真正的江湖是什么样子，她将永远被人保护、珍惜。但他不知，命运已为他们安排了一场残忍的酷刑。 

　　如今，战争过去。她终是得到幸福了吧——唯有笛声仍似当年，未曾改变。想来，她亦未改变。这世间毕竟尚有不会改变的，美好，幸福。 

　　随小径一转，他终于望见了长亭。亭中倚栏而立的碧衣少女，丹青勾勒般的背影。 

　　是她。 

　　他仿佛终于得到一丝安慰。屏住呼吸，静静走过去，害怕惊扰了她。待最后一个笛音落定，他方才轻轻唤她：“阿婉。” 

　　她闻声转身，目光落到他身上。秋水横波，潋滟一转，然后微笑。笑意明媚一如当年。 

　　他也微笑起来，但笑意还未展开，就被斩断—— 

　　她问他：“你是谁？” 

　　他愣住，不能置信。但她清澈的眼眸中分明写着疑惑。 

　　“阿婉，是我……”他急着想要走上前，却被西门遥一把拉住。 

　　西门遥冷静地提醒他：“别靠太近。她被锁着。” 

　　他这才注意到，她的脚踝上带着镣铐。她被囚禁着。她不记得他了。她…… 

　　他不敢再想下去。但身后传来的声音明白无误地确认了真相—— 

　　“她疯了。”平静得冷淡的声音，熟悉却又陌生。 

　　那一瞬，他的思绪有刹那的空白。他努力压下纷乱的思绪，调匀呼吸，缓缓转身，直面身后之人。 

　　东方曙。 

　　三年过去，他似乎毫无变化。雪中，微薄的天光照在他浅墨色的长衣上，那样冷漠倦淡，似不沾染一片落花。仿佛眼前之人，是借占了南宫璟所熟悉的那个少年的躯体的另一个魂魄。 

　　三年前，东方曙提出希望南宫璟离开时，亦是如此神色。南宫璟并不意外，他只是没有想到，东方曙会用如此直接的方式赶他走。当然，无论如何，他已准备离开，即使东方曙不说什么。他已习惯一次次被所爱的人放弃，先是母亲，再是父亲，然后，是东方曙。 

　　那个他曾以为永远不会伤害他的人。 

　　思绪微微茫然。直到身边的西门遥握紧了他的手腕，他回过神来。 

　　东方曙移开目光，望着亭外茫茫香雪，淡淡解释：“最后一役中，她目睹了双亲之死，从此神智不清。有时她很安静，就像现在。但有时她会突然发狂，攻击任何接近她的人。所以，我只能限制她的自由。” 

　　沉默半晌，南宫璟问：“你把她带到这里来，又是为了什么？” 

　　他不得不警惕这个他早已读不懂的男子。 

　　东方曙微哂道：“你不必如此怀疑。她从小就和你最熟，我只是以为，也许她还能记得你。如果你能让她清醒，就可以省去很多麻烦。但看来，她是彻底忘记了过去。这样也好，做东方氏的女主人，本就不需要太聪明。” 

　　他虽早有准备，却还是不能适应这种冰冷的语气。是的，谁都知道东方曙之所以会娶北苑婉，只是因为她是北苑氏最后的血脉。但他们毕竟是亲人，是幼时一起游戏的好友…… 

　　他为自己天真的想法感到可笑。亲人，朋友，这些词语在战争中脆弱如斯。 

　　栏外，红梅零落满地，斑驳如血，红得刺目。 

　　视野渐渐模糊，他想起那个烈火接天的夜晚…… 

　　那时，他和他所熟悉的东方曙卧在黑暗冰冷的泥泞之中。伤口在流血，但他们对疼痛浑然不觉——在他们前方远处，是熊熊火光，仿佛来自地狱的红莲之火。那场战役，东方氏再次失利，损失惨重。南宫氏甚至攻入了东方氏的府邸……然后一把火，一切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东方曙眼睁睁看着亲人在火中死去，紧紧咬着南宫璟的肩，才能阻止自己像濒死的困兽一样嘶叫出声——若被南宫氏的人发现，将是真正的全军覆没，那么所有人的牺牲都成了失去了意义。 

　　南宫璟忘记了肩上的疼痛，却清晰地感到伏在他肩上的人止不住的颤抖。那时，他真的愿意用自己的所有来换取东方曙的复原。他担心东方曙会崩溃。 

　　但东方曙很快恢复过来，并且越来越冷静，甚至冷静得令人害怕。同时，东方曙对他越来越疏离，长时间把他留在远离战场的后方。很长一段时间内，他无法见到东方曙，也无法参与那些东方曙所策划的逐渐走向胜利的战争。但他依然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东方曙依然还是他熟悉的东方曙。直到一次战役中，他亲眼看见，东方曙毫不犹豫地一剑杀死了已无抵抗之力的敌人。一滴鲜血从剑尖甩出，溅在东方曙的眉心，如一点殷红朱砂，诡异得近于残忍的艳丽，映衬着东方曙似笑非笑的神情。 

　　那一瞬，他想到那个他最不愿想起的人，南宫聿。浴血的修罗。从此，他知道，东方曙变了。 

　　很多东西毁于那场大火，不可再得。 

　　……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面对现实，而不是再次沉溺于纷纭往事。西门遥握着他的手腕的手，给了他面对的勇气。当他再次向北苑婉走去时，西门遥没有阻拦，只静默地陪着他。 

　　北苑婉睁着清澈无邪的眼睛，带一丝天真的好奇，凝视着他。眼眸中清晰映出他的影子。他恍惚有一种错觉——她没有疯，她才是世间唯一清醒的人。盲目而疯狂的，只是他们自己。 

　　他站在她面前，轻声道：“阿婉，你还记得我么，我是……你的九哥哥。” 

　　但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似有梅花轻轻绽放，无声的温暖，连寒风都为之止息。这个微笑，是往昔繁华岁月最后的残痕，唤起深埋于他童年记忆深处的无数温柔意象。 

　　金色落叶的梧桐。湖面上粼粼的波光。庭院中纷飞的萤火虫。寂静的走廊。诗话的柔软书页。捉迷藏的男孩的欢笑……那些不曾褪色的吉光片羽，被点亮，被唤醒。 

　　这一刻的温柔令他无法承受。 

　　“不要哭。” 

　　她以清定的目光凝视着他，抬手轻轻拭去他眼角滑落的泪。 

　　他这才发觉，他落了泪，为那些曾经珍惜的，为那些已经残损的。而对于那些彻底失去的和永远不能得到的，他已决意忘却。 

　　一瓣落花因风飞到他的衣上。雪落初停。 

　　迎着明亮而冷冽的天光，他无声微笑。 

　　八 

　　东方曙与南宫璟，一前一后，穿过皑皑雪地，向祁园走去。积雪漫过脚踝。方圆数里之内，唯有冰雪、石罅，无树木，无人迹。彻底荒凉。 

　　无论是东方家的仆从，还是北苑婉、西门遥，都没有跟来。因为，之前在十里亭中时，东方曙对南宫璟道：“去祁园，只有你我。” 

　　在西门遥提出异议之前，南宫璟已颔首道：“好。” 

　　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如果东方曙想要取他性命，无需如此兴师动众。即使他真的葬身于此，也不过是两不相欠——若无东方曙，他早已死在六年前的雪中树林里。 

　　如果真的那样，一切也许会更好吧。 

　　“我等你，在这里。”西门遥用了不容置疑的陈述语气，却异常温和，温和得令人留恋。就像他修长的手指握住南宫璟手腕时的坚定与温柔。 

　　但南宫璟只能静静转身离去，不敢再留恋任何——不仅是因为他所留恋的人都终将背离他，更是因为，他们都无法得到幸福。即使是东方曙，亦不再拥有快乐。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不祥的谶言。 

　　此刻，他厌恶着的自己将独自面对关于那个人的事情。 

　　南宫聿。 

　　南宫聿在最后一役中被俘，从此囚禁在东方氏的秘密地牢。这些，他都知道，东方曙亦允许他前去“探访”囚禁者。但他从未去过。他知道自己无法面对。无论时光如何冲刷一切，他依然不敢面对这世间他唯一的亲人。 

　　冰冷的空气侵入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微有窒息般的痛楚。就像他每一次想起南宫聿时。 

　　行在茫茫雪野上，他与东方曙彼此无话。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唯有呼啸的冷风，以及三年光阴。 

　　雪已止息。日升渐高，阳光渐亮。冬日的阳光亮得如使人盲，却没有热度。这虚空的冷冽之光，就像世间一切光明的真相。 

　　终于，他望见了祁园，在一片纯明的天光之下，仿佛模糊的海市蜃楼。这里曾是四大世家的盛大宴会之地，曾有最精美的园林和最华丽的殿堂。如今，却只是荒芜的废墟，似一座巨大的古墓，埋葬着无数往事，被人忘记。 

　　走近，再走进。 

　　曾经的檀木朱漆鎏金大门，斑驳不堪，摇摇欲坠。那些雕刻在石壁上的古老纹饰，漫灭模糊。阑干朽坏，似乎随时可能掉下来。琉璃瓦的碎片散落在白雪下面，踏上去便化作齑粉，如轰然碎去的时光。 

　　穿过九曲回廊时，他仿佛还能听到昔日侍女们重叠如云的衣袂拂过地砖的綷縩微声，以及女眷们如水流淌的环佩叮咚。但此刻，眼前只有倾圮的阑干和蒙尘的雕楹。 

　　然后是长长的石阶。一共九十二级，他记得，因幼时他曾在这里与东方曙游戏。他踏着积雪覆盖的石阶一步步向上走去，恍惚有一种错觉——下一刻，就会有人在身后唤他：“九公子。” 

　　也许身后之人是那个爱穿绿衣的侍女，也许是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少年，也许是…… 

　　当然，这只是幻觉。那些人早已在战争中死去。此时，踏着无数白骨而最终登上武林权力之巅的东方曙就走在他的前面，背影离他很近，又很远。 

　　记忆是一帧尘封于墓室内的古老纸页，在照见日光的刹那，发黄、变脆、散作埃尘。他是于月夜归来故园的无所依凭的幽魂，而东方曙是那道让一切破灭的晨光。 

　　他的背影提醒着他，一切都过去了。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最终来到了昔日的宴客大厅。记忆里的华美殿堂，如今笼罩在一片清寒的雪光中，黯淡了华彩，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沉寂如死。 

　　步入其中时，似乎还能听到当年歌宴上的琵琶与龙笛，歌伎轻叩着红檀板，歌喉婉转…… 

　　当然，一切早已不在。尘归尘，土归土，繁华终归荒芜。 

　　厅中灰尘呛人。梁上蛛网空悬，地上是残破的地毯。曾垂地悬挂的锦帐纱幕，积满尘埃，委落在地。碎琉璃瓦片，烂翡翠窗棂。却仿佛仍有一缕昔日繁华的残留暗香，魂魄般隐约不散。 

　　足音空落。宛如在光阴河流中涉水而过，每一步都激起淡淡涟漪。 

　　逝者不回。 

　　最后一重半悬的残破帷幕前，东方曙停下了脚步。他亦驻足。 

　　他等待着东方曙的解释，看着对方缓缓转身，迎上对方幽深的目光。 

　　东方曙的声音静无波澜，在空荡的大厅中有寥落的回音：“我已不恨南宫聿。” 

　　南宫璟淡然以对：“你当然无法恨他。你已经成为第二个他。” 

　　东方曙微微笑了：“在某些方面，你足够了解我。按理说，我早该杀了你。” 

　　“的确如此。”他仿佛在说与己无关之事，“但你现在仍有机会弥补以前的错误。” 

　　看着他，东方曙讽刺般地微微笑了：“原来，只有你不知道，我杀不了你。连西门遥都清楚我不会杀你，否则，他必不会让你一人来此。甚至，十年前，父亲让我杀你时，他已知道，我定然无法履行命令。南宫聿亦明白这一点。不然，六年前，他不会亲手把你交给我。” 

　　带着冰雪气息的风贯入残破的窗牖，涌过厅堂。尘埃与血腥的气息纷扬漫起，分不清是来自此地，还是来自记忆。 

　　最后一句话，让他的思绪有刹那的空白，仿佛陷入一个幽微而寂灭的梦魇。而东方曙的声音是梦魇中的幻境：“六年前，救你的人不是我。是南宫聿秘密联络我，说你有危险，让我前去接你。他笃定我会去，即使我明知这可能是他设下的陷阱。我赶到指定的见面地点时，你躺在他的怀中，昏迷不醒。他把你交给我，并让我答应他两件事。其中一件事，是在六年之内，向你隐瞒是他救了你。” 

　　“不，不可能，”南宫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固执地拒绝相信，“如果这是真的，你为何现在又告诉我？” 

　　“他让我允诺他的第二件事——六年后，若他已死，而你又一直封闭着自己，那么，我就把真相告诉你。”东方曙微牵唇角，似笑，亦似叹息，“三年来，你一直把自己关在南宫山庄，拒绝任何人的探访。这不是他所希望的。” 

　　他无法置信，脑海中一片茫然和混乱，不知所往。忽然间，他想起了那些存放在南宫山庄密室内的器物和银票——如此一来，全都得到解释。 

　　一切都是那个人的安排。 

　　死水般的寂静中，唯有堂中的断续风声，穿过漫漫时光。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弱如轻烟：“若我没有封闭自己呢？” 

　　“若是如此，我会按照与他的约定，让这个秘密永远沉埋，再不会有人知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只是完全在南宫聿掌握中的玩偶，一直都是。 

　　这三年中，南宫聿囚禁于地牢，他亦将自己囚禁于南宫山庄，那个除了记忆、什么也未留下的地方。 

　　他的记忆。关于南宫聿的记忆。 

　　原本以为已成灰烬的心，竟再度灼痛起来。能一次又一次伤他最深的，永远只有那个人。 

　　“他……他在哪里？”他无法控制自己，以脆弱的理智，以伪装的冷漠。 

　　东方曙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反应，笑意加深，嘲讽般的苦涩。 

　　下一刻，东方曙扬手拉开身后的帘幕。穿堂而过的风中，被光阴侵蚀的帘幕飘然落地，仿佛干枯褪色的蝴蝶跌入尘埃。 

　　帘幕之后，是一张简单的黑漆案几。案上唯有两物—— 

　　一个不起眼的方盒，及一串蒙尘了的玉玲珑。 

　　这件承载了无数记忆的熟悉之物，疼痛了他的眼睛。他缓缓走上前，试探着触及它，然后小心翼翼地捧起它。仿佛担心它是一个一触即碎的幻觉。 

　　拂去尘埃之后，宛然又见当年的温润光泽。 

　　“为何，它在这里？”他犹带着不能置信的茫然。 

　　但回答他的，是东方曙低低的叹息，以及令他彻底愣住的话语： 

　　“这是南宫聿唯一的遗物。被俘之后，他亲手折断了拂雪剑，却一直把这串玉玲珑小心珍藏着。” 

　　他觉得自己正沉溺于一个无穷无尽的真实的梦境。也许这不是噩梦，却比任何一个噩梦更残酷。他无能为力，只能等待着那个曾无数次将他从噩梦中唤醒的声音再度响起，再度将他拯救。 

　　茫然中，他真的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似水上浮冰轻击，又似温柔的呢喃耳语。 

　　来自他手中的玉玲珑。 

　　原来，他曾在一生中最寒冷最绝望时获得的保护与救赎，不是幻觉。 

　　风涌过大厅，玉玲珑微微摇曳，溅出柔和的清响。仍似当年，在许多个空寂的夜晚，抱膝独坐在黑暗中，聆听着它，错觉自己并不孤单。那个九岁的男孩异常珍视它，其实不过是因为，它的声音宛如七岁之前父亲哄他入睡时，那样温柔。 

　　但他迟来了三年，或者更久。于是，他错失了一生中最后的获得幸福的可能。 

　　东方曙的声音似从天际传来：“他是因毒发而死，在战争结束后不久——十五年前，他在灭门江左谢家时，就中了谢家的无解之毒。他虽凭借内力强行抑制毒素扩散，忍受着日复一日的钻心剔骨之痛，却也自知活不过一纪。” 

　　十五年前，南宫璟七岁。 

　　“案上的，是他的骨灰盒。” 

　　话音至此而尽。然后，是玉玲珑脱手、坠地、碎裂的声音，久久回荡在大厅内。 

　　颤抖的指尖触及盒盖的刹那，南宫璟才发现，在历过时光的不断浣洗之后，他所残留的未曾褪色的记忆，不是仇恨，不是痛苦，而是那个人的体温，那个人的呼吸，那个人说话时的声调，那个人微笑时的弧度，那个人发丝间若有若无的竹叶般的气息，那个人的衣角拂过肌肤时温柔的触感。 

　　那个人的一切。 

　　原来，他从未后悔过。 

　　“如果没有您，我如何知道痛苦，如何仰望幸福。”抱着方盒，他脱力般地跪倒在地，无声地喃喃。他似乎产生了幻觉——雪，又开始下了。下雪时，有温暖的错觉。而化雪时，是最漫长的酷寒。 

　　模糊的视野中，他仿佛看到雪花飞扬着降下，飘飘洒洒。一片，两片，三片，四片……终于有一片轻轻落下，温柔地覆住他的双目，化作一滴最后的泪。 

　　他已一无所有，可以献祭的，唯有沉默。 

　　记忆回到他七岁以前的某个冬天，遥远得恍如隔世。幼小的他跑进书房，爬上正在看书的父亲的膝盖，望向窗外，稚气的声音带着惊喜：“下雪了啊。” 

　　南宫聿合上书卷，轻笑道：“是啊，下雪了。” 

　　彼时，一切都尚未发生。窗外飞雪飘零，如一场永无止境的银色烟火。窗内的他们，尚无误会，尚无隔阂。 

　　返回的路上，积雪已开始融化。即使是冰冻三尺，也终有一日能够化尽吧。 

　　在渡口等船时，不远处有小贩在叫卖春联、爆竹。他看到一副写着最常见的吉利语的春联：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这样俗气，却这样静好。 

　　西门遥见他发呆，便随意寻了个话题：“你的字比我好多了，能帮我写副对联么？” 

　　他回过神，反问：“你要用来挂在哪儿？” 

　　西门遥不料他会认真，静默刹那，方道：“我住的地方，也许是书房。” 

　　他忽然浅浅笑了：“好啊。不过，我还未去过你住的地方，不知写什么合适。” 

　　西门遥一愣，随即亦微笑起来：“是个小院落，地方不大，但庭中有梧桐，窗外有碧竹，夏日里极是清凉。我想，你会喜欢。嗯，若不喜欢，另搬个地方，也好。” 

　　说着，西门遥轻轻握住他袖底的手。十指相扣，仿佛郑重的承诺。 

　　而他但笑不言。 

　　船来了。 

　　舱内乘客不多。他们并肩同坐。河上雾已散了，明亮的阳光渐渐淌满了整个船舱，温暖的，安静的。 

　　舷边的泓河流水潺湲不绝，年光似水声。是谁说过，渡过这条河，就像经历了一生？ 

　　他忽然有些倦了，靠着西门遥的肩，阖上眼。怀中的方盒带着他的体温。 

　　他的一生，似一张洁白温软的信笺，有人曾在其上留下永世不灭的印鉴，亦有人使它蒙尘、变脆、发黄，不堪辨识。而此刻，他觉得自己被小心地折叠、封缄、收藏。仿佛一切都尚未发生，他仍是多年前的那个孩子，尚未残缺，尚未玷污。 

　　而世间所有的信笺，都终将投递于虚无。 

　　流年如流水，浮生若浮沤。一切都将成为过去。但此刻，还有这样好的阳光，还有身畔之人的温暖，这就足够。 

　　桨声咿哑。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渡船向光明深处驶去。 

　　遥向彼岸。 

　　end 

彼岸番外 弈 
BY：风过南国 
　　 
　　作者有话要说： 
　　友情提醒： 
　　这个番外，千万慎入。如果您雷攻变受的话，最好直接点右上角的小红叉。 　　 　　 
　　《弈》 　　 
　　〔一〕 
　　南宫聿知道，他一生中与东方淇的对弈，从未赢过。 　　 
　　〔二〕 
　　第一次失利是在十五岁，他在试剑中败给了东方淇。 
　　从出剑到剑脱手坠地，一共十九招。 
　　毫无疑问的惨败。 
　　而在此之前，他的记忆中从无“败”字。南宫家的教育不是失败者的教育，任何失败都是不可原谅的奇耻大辱。他却败了，虽然那只是一场非公开的私下较量——除了他们二人，只有他的兄长南宫慎在场。 
　　但拂雪剑脱手坠地的刹那，他的惊讶甚至超过了失败带来的痛苦——他从未想过，从小被誉为天赋异禀的他，会败在一向看似平庸的表兄东方淇手中。 
　　是他识人不明，还是东方淇太过成功地隐藏了自己的实力？ 
　　东方淇拾起地上的拂雪剑，递到他面前。 
　　剑刃上反射的清冷光芒，映着东方淇似笑非笑的神情：“你看上去并不难过。” 
　　不是不难过。但如何隐藏自己真实的情绪，是南宫家的人最基础的技能。 
　　“南宫家的人，即使输，也要输得比普通人更优雅。”他接过剑，淡然以对。 
　　“有趣。”东方淇凝视着他，漫不经心的神色里多了一丝罕见的认真，“但明智的人会避免失败——如果不能成为强者，就应选择追随强者。” 
　　不可否认，那一瞬间，东方淇幽深的目光与温和的声音都是一种诱惑。 
　　南宫聿知道，他的这次失败不仅仅是因为掉以轻心。实力的差距，仿佛天堑之隔。 
　　面对东方淇的邀请，他动摇了。 
　　但南宫慎及时阻拦了他：“抱歉。我们可以与人结盟，但不会追随任何人。” 
　　东方淇看着挡在南宫聿面前的南宫慎，轻轻笑了，眸中映出南宫家的兄弟二人一同转身离去的背影。 
　　“东方淇的眼睛里藏着魔鬼的影子。”后来，南宫慎如是说。 
　　魔鬼的影子？其实，南宫聿并不觉得。有时，他甚至有一种错觉——东方淇是他的同类。孤独时，同类之间也许会相互援助相互慰藉，但没有谁会真的爱上自己的同类。 
　　当然，这些话，他从未向任何人说过。 　　 
　　〔三〕 
　　三个月后，南宫慎乘船沿江而下，去洞庭湖办理一些家族事务。 
　　他记得，送别兄长是在一个微雨的晨。渡口处，烟波千里，云水濛濛。 
　　南宫慎轻拍着他的肩，轻声叮嘱：“照顾好自己。” 
　　仿佛要出远门的不是他自己，而是这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弟弟。 
　　和所有典型的南宫家的人一样，南宫聿在很多方面都算得上精通，却唯独不擅长表达感情。因此，他只是别过头去，淡淡道别：“再见。” 
　　南宫慎微笑：“别老是皱眉，多笑笑。不要装得少年老成。” 
　　真是把他当成孩子了。 
　　他忍住了心底的抗议——那也太孩子气了。 
　　南宫慎登舟而去。 
　　看着小船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茫茫烟雨中，他忽然有莫名的奇异预感。 
　　他想赶上去阻止兄长的这次远行，但终究没有——他向来不够自信。 
　　但那一次，他的不祥预感竟然应验。 
　　南宫慎再也没有回来。据说，船在险滩沉没，全船无人生还。尸骨无存。 
　　听到噩耗时，南宫聿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暮色笼罩的天地。他知道，从此，这世间再无人会把他当成长不大的孩子。 　　 
　　〔四〕 
　　南宫慎的葬礼上，他穿着深墨色的丧服，立在一片雪幡素烛的背景之中。 
　　自始自终，他神情冷淡。 
　　眼泪没有任何意义，只代表软弱。而他需要足够的坚强来面对东方淇。 
　　深夜的灵堂内，空寂如死，只有黯淡的烛光飘忽闪烁。 
　　东方淇不以为意地微笑：“这样不好么？没有了南宫慎，你将名正言顺地继承南宫家，成为与我地位平等的对手。” 
　　这就是南宫慎的死因？南宫聿忽然觉得好笑。 
　　“你想我恨你？”他问。 
　　“若你愿意，不妨恨我。” 
　　东方淇转身离去。衣袂间带起的风扑灭了虚弱的烛光。 
　　他独自在黑暗中静立到天明。 　　 
　　〔五〕 
　　从此，他生活的唯一动力是超越东方淇。为了复仇，为了家族利益，也为了，自己。 
　　但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种偏执是为了自己的什么。 
　　他只是一天天地愈发沉默，愈发冷淡。 
　　人们都说南宫家的公子天资极高却性格孤僻。不会再有人微笑着摇头道：“那孩子只是害羞罢了。” 　　 
　　〔六〕 
　　十八岁时，他再次败了。 
　　这次，一共七十六招。不能更多。他知道这是自己的极限了。 
　　单膝跪地的刹那，他在东方淇面前放下了南宫氏的所有尊严。 
　　“你要臣服于我？”东方淇并不诧异地微笑。 
　　“不。我承认失败，并愿意为你做事，但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所有物。” 
　　“很好。”他抬起他的下颔，轻柔地拭去他唇角的血迹，“那么，我们不妨达成一项契约。” 
　　那一夜，他上了东方淇的床。无可否认，东方淇是一个娴熟且温柔的情人。当然，他知道，东方淇在此之前已有许多情人。很多人以此为荣，而他从不打算取悦任何人。 
　　只是一场交易，没有感情。对此他坚信不疑。 
　　同年，父亲病逝。他顺利接管了南宫家族，并在东方淇的暗中支持下，取得了江湖中无可撼动的地位。人们敬畏地仰望着他渐渐登上权力的巅峰，但他明白自己只是东方淇的傀儡。 
　　与权力伴生的，是死亡。那一年，他铁腕无情地杀了许多反抗他的人。甚至灭门。 
　　而他在暗夜里的痛哭，只有从背后拥着他入眠的人知道。 
　　“不要哭。”东方淇的声音温和得如同四月的微风。 
　　但这只是一种危险的、令人沉溺的幻觉。 　　 
　　〔七〕 
　　幻觉总是短暂。 
　　十九岁时，东方淇娶了北苑氏的女子，并安排南宫聿娶了他的妹妹东方婵。没有丝毫犹豫。 
　　两家的婚礼在同一天举行。那个黄道吉日，他们分别成为新郎。 
　　掀开新娘的盖头时，看着龙凤烛光中美丽的少女，南宫聿只觉得毫无来由的深深厌恶。 
　　就像他厌恶自己。 
　　但在众人面前，他只是恰到好处地微笑着，如同任何一个体贴温柔的丈夫。 
　　他不认为他会在伪装上输给东方淇。 　　 
　　〔八〕 
　　一年后，东方淇的孩子出世。据说取名东方曙。 
　　在没有旁人看见的暗夜里，他轻笑着讽刺道：“你真的见过曙光么？” 
　　他们从未生活在光明之中。 
　　东方淇只是轻抚着他的背：“你还记得你五岁时说过自己最喜欢《诗经》里的哪几句么？” 
　　这个出人意料的问题令他有片刻的恍惚。 
　　但他记得，是最简单不过的四句诗——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 
　　东方淇的声音呢喃般响在耳畔：“‘岁聿其莫’，但也许你能看到我所失去的曙光，不是么？” 
　　那一刻，他竟动摇了。 
　　五年前他动摇时，是南宫慎及时阻拦了他。而这一次，正是因为再也不会有南宫慎的阻拦，他终于冷定了决心。 
　　一个月后，那个有着曙光之名的孩子的母亲死于非命。 
　　他没料到，杀死她那么容易。简直枉费了他之前的那么多步步为营的努力。 
　　据说，复仇是世间最快乐的事情。他没有感到丝毫快乐，却觉得可笑——原来东方淇根本不在乎她。她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花瓶，即使被打碎，东方淇也不屑一顾。 
　　他知道自己又输了。 
　　一败涂地。 　　 
　　〔九〕 
　　契约结束的那个夜晚，他坐在月光微凉的床边，有条不紊地穿衣、束发。 
　　虽然背对着东方淇，他依然能感受到身后之人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为失去了一个有趣的玩具而感到遗憾？他简直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冷笑。 
　　当然，没有挽留，也不需要挽留。 
　　从此之后，王不见王。那是他与东方淇的最后一次对话—— 
　　“为何偏偏是我，为何你要选中我作为你的玩偶？”他平静地问。 
　　“你不记得了么？”东方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遥远而飘忽，“那时，只有你愿意与我对弈。” 
　　他蹙眉：“你说什么？” 
　　东方淇笑了：“果然，你只会记得赢过你的人，不是么？” 
　　他这才模糊地记起，很多年前，当他还是一个从未失败过的自负的孩子时，一次节日宴会，四大世家的孩子们聚在一起，有人建议下棋。其实他对下棋毫无兴趣，因为从他九岁起，就少有人能赢过他。但当他不经意地看见一个不起眼的男孩独坐一隅、受人冷落时，他犹豫了刹那，终是走上前，坐在男孩面前的棋枰对面，敛袖，拈起一枚白子，垂眸静道：“请先。” 
　　原来，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的男孩就是东方淇。 
　　虽然他已完全不记得那次对弈的结果，但想必他赢了，毫不费力。不然，他不可能对东方淇毫无印象。那时的他，从不会真正在意不如自己的人。即使有，他也不会承认，直到彻底失去，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比如，他的兄长，南宫慎。 
　　实际上，直到数年之后他接到邀请“试剑”的战帖时，他才记住了东方淇这个名字。从此，这个名字深深铭入他的一生。痛入骨髓。 
　　而此刻，他觉得自己仿佛身在一个荒诞的梦境中。难道，仅是因为多年前他一时的心软，害死了南宫慎，葬送了自己，造就了眼前这个魔鬼？ 
　　“你疯了。”最终，他只能吐出这三个字。 
　　“是的，我疯了。”东方淇淡然微笑着，仿佛在说与己无关的事情，“所以，我要把你变成疯子。” 　　 
　　〔十〕 
　　东方淇的话语仿佛诅咒，并应验。之后的一年，他记不得自己究竟杀了多少人。只有鲜血才能让他抑制住空虚的痛苦。他知道自己疯了。从此，他被江湖中人目为修罗，那种来自地狱的嗜血的魔鬼。 
　　记得南宫慎曾说：“东方淇的眼睛里藏着魔鬼的影子。” 
　　若南宫慎能看到今日的他，一定会后悔吧——他才是那个被魔鬼占据的人。 
　　他渴望有人能阻止他的疯狂杀戮，甚至希望有人能结束他的生命。但他只能一次次地失望。 
　　每个被噩梦惊醒的夜晚，他仿佛能听到那些因他而死的人，在地狱的火焰中向他发出充满怨毒的呼唤。 
　　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直到天亮。他并不觉得自己还活着。 
　　枕畔空落，再无旁人，再无人会见证他在暗夜里的独自饮泣。 
　　他明白，如果魔鬼也会流泪，那么注定了，它将必死无疑。 　　 
　　〔十一〕 
　　生活如同一个真实的噩梦，直到南宫璟的出生。 
　　当稳婆把才出生的婴儿放到他怀中时，在死亡面前亦能无动于衷的他，面对在这纯净的新生命，竟有些不知所措——怀中与他血脉相连的宁馨儿，轻如一支羽毛，面孔似梨子大。那样精致，那样脆弱，仿佛呵一口气也会融化。 
　　不知为何，孩子在被他抱住时，止住了哭泣。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是映入那双清澈眼眸的第一个影子。 
　　有什么在触动他内心深处封闭已久的柔软角落。许久以来，他第一次感受到，他还活着。他是怀中这个生命的唯一依靠，他必须活着。 
　　他为他取名璟。璟，玉的光华。那种并不耀眼夺目、却温润宁静光华。 
　　他是他的光明。 
　　他注视着自己的光明一天天长大。 
　　他永远也忘不了南宫璟第一次开口说话时—— 
　　“爹爹，笑。您要笑笑。”稚嫩的声音。 
　　南宫璟仰起头，伸出柔软的小手，轻触他的脸。 
　　多少年前，谁曾说过相似的话？但那时，他错过了。而此时，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这个世上唯一的全心全意依赖着、信赖着他的人，在他被死亡带走之前。 
　　视野微微模糊，他分不清那是幸福，还是痛楚。一滴泪无声滑落。他知道，他终于得到解脱。 　　 
　　〔十二〕 
　　南宫聿知道，他一生中与东方淇的对弈，从未赢过。 
　　除了第一局，与这最后一局。 
　　他再不需要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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