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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树银花·红鸾错（古代GL）
　　作者：一夜轻舟

　　楔子 夜观星宿

　　是夜，清风朗朗，树影斑驳，月色撩人，草叶婆娑。山间万物特有的清新气息随着涓涓的小溪悠闲地流荡，与那星罗棋布的夜空一道衬出万籁之祥和。
　　此时，一身紫冠道袍打扮的旷君然已登上高高矗立于山顶的望星楼，颇有兴趣地凝视着气派非凡的夜空星宿，嘴角边不时流露出叫人难忘的淡雅笑意。
　　这旷君然虽是年近五十的人，可凭着一身深厚无比的内力护着，容颜看上去居然与刚及弱冠男子毫无两样，只是一双眼神要比那些弱冠男子深邃得多了。
　　他独自在楼上观察了些许时候，忽然，一个和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弥陀佛！”
　　旷君然回过头，只见一个年约五旬的僧人正合十朝这边走了过来。他不禁一笑，道：
　　“大师总算应约了。”
　　“今日授课多时，让道长久等了。”僧人说着，已走到跟前。
　　“传道授业乃师道之本，贫道岂敢有此埋怨之心？”
　　语罢，二人相视皆笑，而后不多寒暄便聊入正题。
　　“大师，您看今夜情景如何？”
　　“秋高气爽，果真是观星良辰。”
　　旷君然嘴角轻动，眼里流露出一道喜悦的神采：
　　“今夜确实是观星良辰。贫道见那北斗极星光芒格外耀眼，周围群星气色多变，估计今夜戌时将有百年难得一见的星宿之动。古人有云，星宿大动预兆时局之变。看来，这纷乱多年的天下也该有个平静的时候了。”
　　僧人听之，有所感慨：
　　“星宿气色深沉而瞬息万变，正是近百年来战乱不已之写照。纵观当今天下，上而朝政纷扰，下而战乱不断，为王者开边杀戮，为官者声色犬马，着实可怜了那受尽饥荒、亲朋离散的百姓黎民。”
　　旷君然深深点着头，说道：
　　“天道慈悲，但愿今夜星宿之变能为苍生指出明路。”
　　才说着，天空中突然有流星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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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戌时至，月牙忽为薄云所遮，众星顿时分外璀璨。每隔一刻，空中必有飞星陨落，多则三五颗，少则一两颗。记忆超群的旷君然专心致志地将它们记刻于脑海之中，细细揣摩着。那老僧人亦认真地观察所闻所见，尤其关注天东边一道若隐若现的紫气。
　　不知不觉，竟已到了酉时最后一刻。
　　旷君然见那原本若隐若现的紫气如今变得强劲无比，不禁转身朝僧人一笑：
　　“紫气东来，逐鹿中原的真命天子已经明显，看来这世道有得救。”
　　僧人微微颔首：
　　“将星威气逼人，紫薇帝星赫然于天，十年之内，江山定能完璧！”
　　然，正当二人欣喜谈论之际，满山清风忽然转得凌厉冰冷。旷君然一怔，再抬头望天时，只见电光闪烁，闷雷连响数声。
　　僧人诧异：
　　“为何天色咋变？”
　　旷君然摇摇头，英俊非凡的脸上衬出两道幽远深邃的目光。
　　突然，雷声又起！一道耀眼夺目的无名星火急速划过夜空，恰狠狠擦向天边一颗光芒耀眼的星——
　　瞬间，无名星火消陨，而那被撞击过的星体则变得黯然失色。
　　旷君然大惊：
　　“红鸾受挫？！”
　　僧人见之，亦惊震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他一边合十，一边用带着惋惜的语气念了一句：
　　“阿弥陀佛……”
　　旷君然失望得连连摇头，半晌，又观察了众星宿一番，问道：
　　“适才大师有没有看清楚那无名星火是从何星宿陨落？”
　　僧人一望天际，答：
　　“眼前众星宿与一刻钟前一样，恐那无名星火是天外之物。恰逢乱世，红鸾无名受此一劫，只怕今后数十年内，世间情仇纠纷不断，痴男怨女有增无减。”说着，他叹了叹气，沉沉低语，“天意。”
　　听之，旷君然沉默了，再抬头凝望那受挫楚楚的红鸾时，心里除了震惊，更燃起了怜悯，怜悯它刚才还是光芒万丈，而瞬间却成这般气息奄奄……

　　第一章 清明之遇

　　春雨潇潇，江天朦胧。
　　江边那弥漫着逢勃朝气的泥土里，花草正新；岸上嫩绿的柳叶千丝万缕，随风轻扬。斜风吹抚着细雨，细雨滋润着土地，百废更新，万象澈明。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不免叫人想起了程颢那句——“况是清明好天气，不妨游衍莫忘归”……
　　卯时，雨依旧柔和地下着，湿漉的青石道上，有阵轻快的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一辆水绿色的马车穿过了稀疏的雨帘，“辘辘”声行向郊外那绿油的青山。
　　这马车里坐的不是地方富豪，也不是官宦人家，而是一个接近没落的大户门第。
　　除了车夫，车上一共有四个人：一个是高大魁梧的中年汉子；一个是温柔美貌的妙龄女子；还有两个小孩子，一男一女，看上去颇是可人。
　　今日是清明节，这家人与往年一样，备了些蜡烛纸钱、雇了辆马车上山祭祖。唯一不同的是，那妙龄女子此时看上去比以往多了三分愁绪。
　　许久，身为一家之主的中年汉子张正终于开口打破了宁静：
　　“秋容。”
　　妙龄女子连秋容回过神来，微微一笑：
　　“大哥，什么事？”
　　张正凝视着她，神情十分正式，语气却不乏亲切：
　　“你在想什么？想得很入神。”
　　连秋容还没有答话，她旁边两个小孩子却开始一脸坏笑地窃窃私语：
　　“姑姑一定在惦着后天跟叶叔叔成亲的事，嘻嘻……”
　　“对啊，姑姑一定是想叶叔叔了，你看姑姑现在脸多红？哈哈……”
　　“嗯？！”张正用锐利的眼光扫视着这一对儿女。
　　小孩子们一下子怕了，赶紧闭上嘴，换上刚才那老实乖巧的样子。
　　连秋容一笑，朝张正说道：
　　“童言无忌。大哥莫怪凡儿、影儿了。”
　　张正睨了一对儿女一眼，又将目光移回，摇着头说道：
　　“这两个活宝越来越没大没小，书不好好念，武不好好学，真叫我伤透脑筋。”
　　连秋容美眸轻轻一弯，伸手拥上这对看似乖巧、实极调皮的孩子，对大哥说道：
　　“凡儿、影儿还小，只要大哥善加管教，相信来日他们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张正苦笑：
　　“出人头地我是不敢指望了，我只要他们能学学别人家的孩子，老老实实过活就行。”
　　张凡与张影暗自相视，一个吐了吐舌头，一个心里却道：爹老是说这句！老实有什么好？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我才不要做什么老实人呢！
　　“秋容，”瞥开一对儿女的问题，张正将话题一转，语气显得深沉了些，“你，真的决定要嫁给叶天鸣么？”
　　连秋容怔了怔，星目里闪过一丝苦楚，却点了点头：
　　“我与天鸣是早有婚约的，虽然他生性……飘浮了些，但一直以来他都很关心我。而我，也不能没有他。”
　　张正一叹：
　　“你决定的事，向来无人能改变得了。但为兄还是要劝一句，叶天鸣品行不端……”
　　“大哥……”不想在侄儿侄女面前有损自己未婚夫的名节，连秋容赶紧叫住兄长。
　　张正看了看旁边的张凡和张影，明白自己妹妹的心思，但愁眉却并未松开过。
　　看着大哥为自己的事而烦恼，连秋容不禁心生愧疚：
　　“大哥，您的意思秋容明白。但秋容相信，天鸣与我成亲后，一定会有所收敛的……”
　　张正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良久，他才低沉沉地说道：
　　“但愿如此。”
　　听到他如此夹带失意的回答，连秋容心中一痛，美眸低垂，欲语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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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约莫两刻之后，他们终于抵达郊野一处青郁的小山顶。此时细雨已停，山路上开始走着三三两两的扫墓人。
　　下了马车后，张正带着妹妹、儿子、女儿穿过林中小径，来到几口大坟墓前上香祭拜。
　　这林径深处一共有三口坟。中间那口最大的坟是张家公祖坟；左边那一口葬的是张正的父母；至于右边那处，则是张正之妻荀屏之墓。
　　说起这张家，祖上倒是不得了的大户，曾经有过“一朝三将、四武举”的辉煌，只是到了近数十年，为王者昏庸无道以至天下战乱不断，张家报国无门，祖上遗留下来的万顷良田又先后被朝廷圈为公用，张家的叔伯兄弟不愿坐吃山空，于是逐个外出自寻前路，去则不返。因此一个辉煌无比的门第也逐渐步入没落的光景。
　　六、七年前，父母过世后，张正曾经试图另谋生路以扭转家道乾坤，于是学人家做起丝绸生意，可惜他为人过于耿直，商道上磕碰不断，才短短几年间生意便以“一败涂地”收场，这让原本元气大伤的家族更抹上一层阴影。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一点也不假。就在张正失意哀伤之际，他的妻子荀屏又感染疾病，卧床不起，不久便撒手人寰。张正为之大受挫折，雪上加霜的张家从此也注定一蹶不振，无力回天。
　　如今这一家子也只剩寥寥几人，除了张正及其一对儿女，再有就是连秋容跟三两个下人罢了。
　　说及秋容，这不得不讲一下她为何姓“连”而不姓“张”。其实秋容并非张家血脉，其生父是张正之父张霆的结拜兄弟连忠。连忠因战祸而家破人散，忧郁成疾，临终前将女儿托付给义兄张霆抚养，因此，秋容便以张霆义女的身份留住在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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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给祖先上完香，难得出外一趟的张凡、张影便嚷着要四下走走。张正沉默了一下，最终答应下来：
　　“可以。”
　　见父亲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刚刚还揪着心的小兄妹俩一下子欢呼起来：
　　“太好了，爹你真好！”
　　张正表情严肃：
　　“别得意，一柱香内必须回到这里，否则下次别指望爹带你们出来。”
　　“是！”小兄妹俩才敷衍了一声，便即刻溜得无影无踪。
　　“你们……！”张正又气又无奈，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禁直叹息着。
　　连秋容一笑，朝兄长说道：
　　“大哥，算了，随他们去吧。难得出来一次，多走走也没什么不好，况且他们也不是第一次来扫墓，会知道规矩的。”
　　“唉，这对活宝顽劣成性，你又不是不知道？”
　　“顽劣成性倒也还不至于，其实凡儿、影儿本质不差，只是顽皮了点罢了。”
　　“顽皮？不到一个月就气走两位授书先生，他们要是再‘顽皮’下去那还得了？”
　　“事实上是那两位先生缺乏气量，留下来授课只怕也是弊多利少。”
　　“你就知道纵着那两个活宝。”
　　连秋容笑道：
　　“谁叫他们是大哥生下的活宝呢？我做姑姑的不纵着他们，那纵着谁去？”
　　张正有些哑然，接着不禁泛起一阵无奈的笑：
　　“是，横着说、竖着说都是妹子说的是。过几天你就要出门了，往后这对活宝一定更叫人头疼，真不知道谁才能管得住他们……”
　　“既然走了两位先生了，大哥不妨再物色一位德高望重的先生过府授课，说不定会有转机。”
　　“转机？如果有转机，那这个‘转机’应该是个奇迹。”
　　张正的话惹得连秋容哭笑不得，也不知怎么安慰下去好。
　　秋容踌躇之际，张正却道：
　　“不说他们了。说说你吧。”
　　“我？……我有什么好说的？”她言辞闪烁，似乎有意避开话题。
　　“秋容，”张正语重心长，“你别装了，哥知道你心里的苦。”
　　听之，连秋容垂眸无语。
　　“忠叔当年之所以与叶家订下儿女婚约，是因为受过叶家恩惠。叶家祖上光明，代代都是允文允武的人才，忠叔才放心将你的终身托付进去。可是他没有想到从前乖巧的叶天鸣会误交狐朋狗友，沉迷于烟花柳巷，天天花天酒地、醉生梦死……要不然，忠叔是绝对不会将你许配给叶天鸣的。”
　　“大哥，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你就别再说了……”
　　“不，大哥得说。没错，叶天鸣一直以来都对你很好，可是他并不是一个值得你托付终身的人。你若真的嫁过去，那迟早会把自己伤得很深。”
　　连秋容闭目小忖了片刻，终平静地说道：
　　“大哥，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从小我的心里就只有天鸣一个，他对我种种的好，我都无法忘怀。天鸣本性不差，他只差一个人在他身边守着、让他静下心去考取功名而已。天鸣有时就像凡儿、影儿。凡儿、影儿对待授课的先生时是很顽皮，可对我却还是讲礼数。诚如，天鸣对他人虽不怎么样，但对我却是十分关爱，甚至是敬重。我相信只要自己以身作则，加以劝戒，天鸣会变回以前的样子的。”
　　张正摇着头，道：
　　“秋容你何必自欺欺人呢？”
　　“秋容不懂大哥的意思。”她故作糊涂。
　　张正却把话挑明：
　　“叶天鸣不比凡儿、影儿，他的风流和飘浮已经到了骨子底，这一点，你应该明白的。”
　　“大哥，你别说了。你也知道我决定的事，是没人可以阻挠得的。”
　　“大哥是阻挠不了，但话还是要说。秋容，大哥明白，其实你对这段姻缘也有犹豫和顾忌，你不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是因为怕说了之后，大哥一定会支持你退婚，而叶家却不会因此罢休，到时候我们免不了要吃官司。叶家财势雄厚，张家却大不如以前，你担心会连累大哥，所以才强让自己相信叶天鸣是有药可医的，对不？”
　　连秋容不答，只是侧过身去，望着眼前三口坟墓，轻轻叹了一下。
　　张正亦回过身，随她凝视着眼前的一切，半晌，方才深深说道：
　　“是大哥没用，不善持家才使张家走到如今这一步。可大哥再没用，也会尽全力让家里的每一个人能过吃穿、不用在外受什么人的脸色。秋容，”他说着，握住妹子的手，语重心长，“大哥知道你虽有犹豫、却也还爱着叶天鸣，所以哥徘徊到今天才决定找你来问清楚。如果你对叶天鸣的‘爱’多于‘犹豫’，哥也不敢劝说你什么。可是，如果你的‘犹豫’多于‘爱’，只要你开口说一句，大哥一定会想尽方法保护你，哪怕贴上张家剩下的几亩田地，也绝不会让你嫁入叶家去受委屈的！”
　　一席热诚的话，让连秋容感动不已。可理智的连秋容在感动之余想到的更多的是张家现在的家境和两个年幼的孩子，如果此时她向叶家开了口退婚，伤痕累累的张家一定会再次受创。为了张家，她不能这般自私，否则她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况且张霆将她视如己出，此恩比山还重，她怎么可能在今时今刻还提出退婚来连累恩人一家？
　　良久，她都没让自己的感动流露到脸上，语气也由始至终保持着冷静与平淡：
　　“大哥，秋容谢过你的关心。诚如你所言，我对天鸣有爱，也有犹豫。但这份‘爱’远比‘犹豫’要多许多。”
　　“秋容……”
　　“大哥无须再讲了。”连秋容打断他的话，回身面对着他，语气显得有些沉，“……今后我不在张家，你要多花些心思照顾好凡儿、影儿。合适的时候，不妨娶一位贤惠的女子过门，让她和你一道把持好这个家，照看好两个孩子。我想，嫂子在天有灵，也会赞成这一点的。”
　　张正摇了一下头，望着自己妻子的墓碑，道：
　　“除了你嫂子，大哥不会再娶他人。照看好凡儿、影儿是大哥的本分，这些你不用担心。你之前说得对，应该给凡儿他们请一位合适的授课先生，大哥过些日子就去找找。”
　　连秋容看了他一下，暗自摇着头，心道：大哥对嫂子情深意重，每每跟他提及重娶之事，他都避而不谈。唉，没一个女人在身边帮着照看着凡儿、影儿，只怕他今后的路会越走越难。
　　她正想着，不远处却突然传来张凡、张影的声音：
　　“姑姑、姑姑！”
　　张正、连秋容转身一看，只见张凡张影抖着轻功争先恐后飞身而来。
　　“姑姑！”一眨眼间，这两个小孩子已经纵身跃到连秋容跟前，争着牵住姑姑的手，抢着要带她去前面看看。
　　张正见他们这般拉拉扯扯，不由大喝了一声：
　　“放肆！”
　　张凡、张影刹时吓了一跳。
　　张正严厉地责备着：
　　“你们俩这样拉扯着姑姑成何体统？越来越没大没小了你们！”
　　张影惊得一下子躲在连秋容身后，连发抖都不敢多半下。
　　连秋容拥着身边这两个受惊的孩子，温和地劝说着张正：
　　“大哥，你别生气，先听听他们要带我去做什么，别吓着他们。”讲着，她蹲下身子，抚着两个孩子的头，问道，“你们要带姑姑去看什么呢？”
　　张凡怯怯地看了父亲一眼，又回头瞅了连秋容一下，答：
　　“刚才我们在前面玩的时候，见到好多人都在拜一块石签。”
　　“拜石签？”
　　“嗯！”张影使劲点着点头，抢着回答姑姑的话，“听那些大人说，那块石签是半年前从天上掉下来的，它会保佑朝拜它的人呢！”
　　张凡怕话都让妹妹说了，自己会没得讲，于是连忙接着道：
　　“还不止呢！我刚才还听说，求姻缘的人要是诚心诚意去拜石签，就一定会有好运的！姑姑就快成亲了，我跟妹妹还小，没法赚钱给姑姑买份好嫁妆，所以……”张凡说着，用委屈的目光看了父亲一眼，又迅速埋下头，轻轻说下去，“所以我们商量带姑姑去前面拜拜，求求石签发发慈悲，保佑姑姑今后平安快乐……”
　　听之，张正与连秋容心中仿佛被什么重重挨了一下，尤其是连秋容，眼里随即泛起一阵若隐若现的泪花，感动到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抬头用十分欣慰和感激的眼神望着张正，又将目光移至两个孩子身上，情不自禁地将他们拥入怀中，像拥着世上绝无仅有的珍宝一样深深地珍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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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姑姑，你们看，那就是石签了！”张凡、张影连蹦带跳领着父亲和姑姑来到石签所在之地，迫不及待地介绍着。
　　张正与连秋容朝前望去，只见不远处那原本绿草如茵的土地上不知几时竟多了一块七尺多高巨石，石外型呈签状，下端紧镶入地里，面多光泽与纹理，纹理错杂交接之处略有瑕疵。
　　来拜石签的人不时在增多，不喜拥挤的连秋容和张正只好带着两个孩子绕过人群，来到石签后面看看。
　　“姑姑，这么多人都在拜石签，你怎么不赶紧去拜呢？”张影边走边晃着连秋容的手，嘟着小嘴儿问道。
　　连秋容微微一笑：
　　“前面人太多了，我们在这里拜就好。”
　　“可是，”张影睁着水淋淋的大眼睛问道，“我们在石签身后拜，石签后面没长眼睛，它会知道我们在拜它吗？”
　　还没等连秋容开口，张凡却不缓不急地讲道：
　　“肯定会知道啦！石签要是不知道的话，那这些人在它前面拜多久也没用！”
　　“为什么？”
　　“因为石签前面也没长眼睛呀！笨！”
　　听之，张正、连秋容顿时有些哑然。
　　“罪过罪过！”这时，一把苍老的声音突然传进大家耳里，场面当即安静下不少，“小公子怎可如此辱没石签？”
　　众人沿声望过去，只见一位白发老者在一位后生的搀扶下，渐渐走了近来。
　　张凡一脸不服气，道：
　　“我说的是实话，哪有辱没石签？！”
　　“凡儿！”张正厉喝了他一声。
　　他张口欲辩，却为连秋容暗中牵扯衣袖所制止。
　　不想多生是非，张正朝老者抱拳说道：
　　“小儿年幼无知、多有冒犯，还请老人家见谅。”
　　长者先是看了一下张凡，又将目光移回张正身上，道：
　　“罢了。石签是天降神物，我们这一带的村民都视它为圣灵，你们既然到此，想必也是慕名来祈福的，老夫就多嘴劝一句——言辞谨慎些为妙吧。”
　　“老人家说的是。在下谨记于心。”张正一语，息事宁人。
　　白发老者见着，微微颔首。
　　“老人家。”连秋容这时开口了。
　　“嗯？”老者应着，转向她。
　　一直搀扶着老者的后生也将目光转移到连秋容身上。当看到她秀丽的容颜和纤细的身段时，后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几疑那是仙女下凡。
　　连秋容故作不见，只问着老者：
　　“这石签真是天上之物么？”
　　“是，半年前的秋夜从天上陨落的。”
　　“哦？”连秋容好奇地走近石签旁看了看，道：“这石签底质确实不同于普通山石，妙哉。”
　　说着，她忽然将目光锁定在石面纹理交错处，半晌，清秀的脸蛋上竟泛出了疑惑：
　　“奇怪，石签上好象写着字。”
　　“字？！”众人一怔。
　　她没多解释，倒是走到签正前面仔细观察了一下，又走回原位，疑惑地对老者讲道：
　　“石签正、背两面纹理交接之处都有一些瑕疵，看上去有点像字。”
　　听之，不只是老者，连前面正在烧香祈福的人们都好奇地围上前来观察着。当然，最迫不及待的应该就是张凡、张影这两个活宝，个子小小的他们早在连秋容的话还没说完的时候就已经钻到最前面凑热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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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径深处，不知几时竟多了一位秀气女子。
　　这女子皓齿明眸，面色红润，虽是一身素色衣着，却隐隐流露出一种脱俗的气质，叫人见之莫不心生喜欢。
　　她独自漫步于此，忽见前面众人竟围在石签前议论着什么，一时好奇，便也走了过去……
　　经过一番仔细观察，白发老者终于朝连秋容说道：
　　“姑娘真是细心。若不是你这么一提醒，咱们还不知道这石签上有东西在。”
　　周围的人群里，有人盯着石签看了许久，却道：
　　“也不见得是字。这上面的东西模糊不清，看上去像是一些字体，但也有可能只是磨擦过的痕迹而已。”
　　听之，众人都有些附和了。
　　连秋容再看了一下签背，忽伸玉手想抚摸一下那瑕疵之处。
　　“姑娘请停手！”老者忙叫住了她。
　　她停了下来，侧身望着老者。
　　老者急切地劝道：
　　“姑娘，石签贵不可犯，请勿随手触摸，免得冒犯神灵……”
　　未等他讲完，连秋容便淡笑道：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上面是否真刻有字罢了。”讲罢，她不顾众人惊震的目光，大胆将手按在签上，仔细地揣摩着上面的瑕疵。
　　“姑娘……你如此冒犯石签，要是神灵降罪下来，就怕咱们村也要跟着遭殃了。”见这女子这般胆大妄为，老者又急又气地说道。
　　连秋容却并不为之所动，从容地将手按在签上继续识别着。
　　老者见状，忙令身边的后生将她拉开。哪知叫了几句，身边的后生还没什么动静。原来这后生一直将眼光投注在美丽的连秋容身上，看得连自己姓啥都几乎给忘。
　　“阿七！”白发老者再三叫了后生一句，后生这才回过神来。
　　“啊？叔公，你……在叫我？”
　　“不是叫你还叫谁？还不把她拉开？”
　　“……哦！”后生犹豫了一下，又当即跨前一步，伸手就要往连秋容肩膀上一拉！
　　张正眼明手快，迅速抓住后生的手，冷道：
　　“舍妹不过想看看签上有什么东西，你们何须动手动脚的？”
　　后生想用另一只手扫开张正，却被张凡出手抓住了：
　　“你敢冒犯我爹和姑姑？！看我怎么教训你！”说完，欲朝后生回手。
　　张正却制止住他：
　　“凡儿，不得胡来！”
　　“爹！他想欺负姑姑啊！”
　　张正脸色一沉，目光变得极度严厉。张凡识相，只好甩开后生左手，狠狠地瞪了后生一下，接着退回一旁。
　　这时，张正松开后生另一只手，朝白发老者拱手而言：
　　“舍妹不过是好奇签上瑕疵，并非存心冒犯。您老何必如此紧张呢？”
　　“你们把老朽的好言相劝当成耳边风了。石签非同一般之物，万一这姑娘触怒了它，只怕……”
　　老者讲到这里，连秋容却微笑了：
　　“老人家大可放心，一人做事一人担待。如果石签真怪罪下来，那我独自承担便是。”
　　“姑娘你……”老者怔了怔，没再把话说下去。
　　这时，看热闹的人群中突然有汉子开口：
　　“姑娘，先别说什么承担不承担了，你按着石签这么久，这上面的瑕疵究竟字还是痕，你可分得清楚？”
　　连秋容嘴边挂起自信的笑意，不急不慢地回答：
　　“是字。”
　　“你确定？”
　　“其实上面是字是痕不难分辨。石签表面本来就十分光滑，只是纹理交接错杂，而字刚好处于纹理错杂处，所以肉眼看来，我们会很难认出是什么字。但若以手触摸，则不难分辨了。”
　　张影轻轻揪着连秋容的衣袖，睁着圆圆的大眼睛好奇地问：
　　“姑姑，那签背面上究竟写着什么呀？”
　　众人也将目光凝聚在她身上。
　　连秋容看着可爱的侄女，莞尔一笑，继而将目光转到石签背上，徐徐念道：
　　“一瞬人间知心少，万里烟云乱情涛。但借清风远明月，不教此心受烦扰。”
　　语毕，众人不由得深深震撼了。
　　而这时，石签正面也传来另一把悦耳的女声：
　　“情仇原本如云烟，凡事无须太挂牵。缘起缘落随他去，一宿红鸾踏人间。”
　　众人惊讶，连秋容也不例外。当她绕过石签，只见眼前竟站着一位秀气女子。女子手抚在石签正面上的瑕疵处，眼里含笑，神色从容，如同那山中白月般充满了皎洁的灵气。连秋容顿为之心起好感。
　　秀气女子此刻亦将眼光从石签转移至连秋容身上。相视瞬间，二人都不由得为对方俊丽的容颜和脱俗淡雅的气质所动容。
　　旁边的张影一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秀气女子，一边拉了拉哥哥张凡的手臂，悄悄嘀咕道：
　　“哥，她长得好美啊，比姑姑还美！”
　　张凡看了秀气女子一眼，回头敲了妹妹的头一下。
　　“呀！”张影叫了一声，捂着头生气地问道，“你干吗打我？”
　　“因为你该打！她再美也没有姑姑美！”
　　张影还想说什么，却被父亲张正低声一“咳”吓得将快吐到嘴边的话都给咽下去了，只是咽下话的同时还不忘“瞪”回张凡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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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善男信女们都好奇着围上这块带字的石签来。秀气女子似乎不喜欢与人拥挤，于是让到一旁。与此同时，连秋容也因不习惯这种拥挤的场面而行开几步。二人竟不约而同地走到了一起。这样突然的默契，让她们在再度相视之时，都不禁泛起了投契而友善的微笑。
　　“姑娘是来祭祖的吗？”连秋容亲切问道。
　　秀气女子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伤情，继而浅浅一笑：
　　“不是。路过而已。”顿了一下，她看了看连秋容，神色中略带着些许倾佩，“姑娘好声胆大。”
　　“哦？”
　　“适才听那老人家说触摸石签会惹来麻烦，而你居然坦然将手按在签上，这不是胆大又是什么？”
　　连秋容美眸弯如月牙：
　　“那你还不是一样？”
　　“不一样，我是听到你念出字句才敢将手放上石签的。”秀气女子微笑而言。
　　连秋容也笑，还想说什么，天却突然间起了闪电，响了雷鸣，不须片刻，那不识时宜的雨便下了起来。
　　围在石签前正的善男信女们开始急着避雨。张正也带着一对儿女跑上前来拉着连秋容快些赶回去。尚想跟那秀气女子再说句话的连秋容被那急着避雨的人们冲散到一边，又见雨来势不小，大哥和张凡、张影这两个孩子还在等着自己，无奈之下，她只得选择匆匆离去。
　　而身处在慌乱人群中的秀气女子本也想跟连秋容说句什么，不料却被突然间响起的一阵巨大雷鸣给覆盖了。
　　隔着人群望着连秋容匆忙离去的背影，秀气女子深沉而叹，任着雨水打湿衣襟，任着身边人影匆匆来去。
　　渐渐地，原本热闹拥挤的草地上只剩下惆怅失落的她。独自面对那块被乡民视为神物的石签，女子心中没有信仰，有的只是感慨。
　　她走近石签，抚着它，像抚着一个孩子的脸蛋：
　　“其实你也和我一样。一样的空虚，一样的孤独。”
　　雨下得更大了。
　　不知是出于同情，还是出于怜悯，女子解下身上的素色披风，将之披到淋着雨的石签上。而后，沿着那些善男信女走下的足迹，她静静地离开了这里。没有人知道她将走去哪儿，甚至，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第二章 初进叶府

　　【诗曰】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迎亲的队伍敲锣打鼓，声乐连绵。大红花轿停落张府门前那一刻，连秋容的心只显得出奇地平静。
　　这就是她一直期待的姻缘？排场非凡的成亲之日、红装喜庆的迎亲队伍、财势雄厚的夫家、俊气十足的郎君，这就是姻缘，许多女子盼都盼不到的美好姻缘啊。
　　如此，还有什么好挑剔的？她自讽地笑了笑，在媒婆的陪同下，一步一步、沉沉稳稳地登上花轿。只是，不知为何，轿帘放下那一刻，她的心竟也跟着沉落了。
　　张正拥着一对儿女，望着那渐渐远去的迎亲队伍，心中除了不舍，更是担忧：妹子，大哥望那叶天鸣真能去邪投正，莫辜负了你一片心意。
　　“爹……”年幼的张影忽然抬起清澈眸子，轻轻叫了他一声。
　　他低下头，凝视着女儿。
　　“爹，姑姑还会回来吗？”张影问的时候，眼睛里泛着闪闪的泪花，怯怯地等着父亲回答。
　　父亲还没开口，她的哥哥张凡却兀地流了泪，倔着语气说道：
　　“笨丫头，别说不吉利的话。姑姑是要过门享福的，她不可以回来。”
　　张正望着儿子，欣慰地点了点头，用少有的温和语气朝女儿讲道：
　　“你哥说得对，姑姑是过门享福的，不能回来了。”
　　“那……那我们以后想念姑姑又见不到姑姑怎么办？”张影说着说着，竟然哭了起来。
　　她一哭，装得再倔强的张凡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哭了。
　　要是换做以往，张正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喝住他们，可今日不知为何，他竟找不到半点呼喝的气力。
　　风起了。
　　传进耳边的哭声忽然多了一把。
　　张正明白，它是发自秋容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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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房花烛夜，天却下起雨来。
　　独守空房的连秋容信手取下头顶上的喜帕，安静地走到窗边欣赏屋外小湖面的雨景。
　　这果真是一处豪华府邸。金色屋檐，玉饰雕廊，杨柳绿荫成道，湖山秀气怡人。纵是夜晚无月，府上也是灯火通明。若不是此时下着小雨，这里怕是要挂上一派火树银花般的绚烂，仿佛画中的天宫一样光明得权威。
　　已是辛时，府上渐渐安静下来。一缕清凉的微风投怀送抱，连秋容觉得精神不少。
　　回头环视了一下这屋子，她轻轻作叹。这就是她的洞房花烛夜啊，没有夫婿在场的洞房花烛夜。她不知道应该自嘲，还是该自怜。
　　早在几个时辰前，守在洞房的第一刻，她就听到屋外看热闹的丫鬟们窃窃私语，说叶天鸣那班狐朋狗友用激将法把他激去万花楼享受婚前最后一次快活去了，今夜这新进门的少夫人只能独守春宵，真是可怜。
　　可怜吗？连秋容问着自己。也许吧……
　　雨依旧稀疏下着，当风再一次掠过粉嫩的面颊时，她却忽然间想起了一个人——清明当日那位手按石签的秀气女子。
　　连秋容怔了怔，望着漫天细雨，蓦然觉得它们竟是那样地亲切与熟悉。
　　“那天雨要是这样子下着，那该多好！”她喃喃自语，嘴角边微微流露出恬美的笑意，那秀气女子的容颜不知几时竟如潮涌进她深深的脑海里，引发她思忆上的覆雨翻云。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结束了你我之遇，姑娘，你还好吗？”连秋容凝视着长天，情不自禁地问着。接着又觉得好笑起来，新婚之夜自己牵挂的竟然不是去万花楼风流的夫婿，而是一位陌生的女子，这不是好笑，又是什么？
　　夜更深了，雨也小了一些。幽静的府邸上，不知是谁那么有雅兴，竟然抚琴而歌：
　　“莺歌蝶舞韶光长，红炉煮茗松花香。妆成罢吟恣游后， 独把芳枝归洞房。”
　　能把鲍君徽的诗词意写成曲、且唱得如此清雅幽怨的，大概只有如今歌唱曲的这个人了。
　　连秋容先是听得忘情，继而却是心酸，独自对着窗外怅然自语：
　　“我刻意将心事付诸东流，你却偏来唱曲惹我伤心。”讲罢，美眸微垂，粉泪已落。
　　不巧此时却有人悄悄推门而进。
　　连秋容轻拭去眼角泪花，转身一看，来者竟是一个豆蔻年华的小妮子。
　　“秋容姐姐！”一见到她，小妮子顿时欣喜了起来，高兴地扑到她怀中亲昵地叫了一声。
　　连秋容先是有些惊讶，继而慈爱地抚着小妮子一头乌黑的秀发，柔声问道：
　　“灵芍，你怎么来了？”
　　原来这小妮子不是别人，正是是叶天鸣同父异母之妹叶灵芍。叶家老爷娶有一妻、二妾。已故之妻洪氏生三女一子，子为天鸣，而三女现均嫁入高官门第；长妾李氏生一子一女，子为天允，女为灵芍，皆未嫁娶；至于年轻貌美的小妾任氏，才娶进门没多久那叶家老爷就病逝了，因此任氏便无子嗣。
　　叶灵芍在叶家女子排行第四，下人们都称她为“四小姐”。她生得水灵，小脑袋瓜也好使，叶府上下的人都非常喜欢她。由于以前叶天鸣、叶天允兄弟到张家客串的时候，都习惯带上这小丫头，所以她跟连秋容走得很近，一直都以姐妹相称。
　　“秋容姐姐……”叶灵芍才说着，就打住了，吐了吐舌又道，“我真健忘，应该叫你嫂子才是。”
　　连秋容内心苦笑着，淡道：
　　“叫什么还不都是一样？”
　　“不一样、不一样，娘说一定要改口，不然于礼不合。”说着，叶灵芍看了看她，突然想起什么，问道，“秋……嫂子，哥没回来，你怎么……就将喜帕除下了？那不吉利的。”
　　连秋容心里有些沉甸着，表面却是莞尔一笑，语气极轻：
　　“他不回来，而我累了想休息，只好自己除下喜帕。要不然，我还能怎样？”
　　叶灵芍一怔：
　　“原来……你知道大哥他今晚……不回来了。”
　　连秋容点了点头，似笑非笑。
　　叶灵芍握上她葱白如玉的手，深深讲道：
　　“嫂子，委屈你了……”
　　连秋容眉关一松，似感欣慰，继而侧过身去，聆听着湖那边传来的歌声，沉默无语。
　　叶灵芍走上前，低低说道：
　　“自从爹和大娘过世后，大哥就如此变本加厉了。府上没有一个人管得住他，包括我娘。今天曹武那班人又拉拢大哥去万花楼，大哥一向好面子，被人激了几句便真的跑出府去，任我娘和二哥如何苦劝也劝不回。如今已是深更，他定是不回来的，我娘担心嫂子不安，所以让我过来陪嫂子一宿……”
　　连秋容俊目微闭，轻叹一口气。
　　叶灵芍知她内心难受，便安慰了一下：
　　“嫂子，你也别太伤心。大哥只是一时糊涂而已。你这般贤惠美丽，万花楼那些打扮得妖里妖气的女子怎么跟你比？大哥就是再傻再糊涂也不至于继续沉迷于那肮脏的花街柳巷而冷落你的。”
　　“是么？”
　　“嗯！”叶灵芍紧张而认真地强调着，“真的！”
　　连秋容淡淡一笑，回过身来，摸摸她的嫩腮，道：
　　“灵芍说真的，那就是真的。”
　　见到嫂子有了笑容，叶灵芍这才弯起丽眸宽下心。
　　这时，那淡雅的琴声又随清风飘然而来，如飞絮纷纷，如炊烟袅袅。她二人都不由自主地立于窗前静静聆听。
　　良久，曲罢。
　　叶灵芍正想说什么，侧身一望，方惊觉连秋容星目中尽泛玉泪。
　　“嫂子……”叶灵芍心疼地唤了一声，抽出自己的手绢为其拭泪。
　　连秋容苦中带笑，取过她的手绢自各擦去眼角余泪，轻道：
　　“那人弹得妙，唱得也好，只是听起来让人觉得幽怨了些。”
　　叶灵芍嘴角弯了弯，朝那窗外一望，道：
　　“我不懂曲，听不出什么幽怨，不过唱曲的确实倒是个幽怨的人。”
　　连秋容怔了怔，看着她。
　　叶灵芍知道嫂子想问什么，于是答道：
　　“她叫沈玥娆。”
　　“沈玥娆……”连秋容默念了几句，细细地琢磨起这个优美的名字。
　　“嗯。”
　　“她在府上做什么？佣人么？”
　　叶灵芍哽了哽，神色有些异样，继而却点了点头，含含糊糊答道：
　　“算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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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灵芍在新房里整整陪了连秋容一夜。次日早晨，新人按规矩要朝府上长辈行礼问安，灵芍招来七、八个专门伺候新进门少夫人的丫鬟，准备好好替连秋容梳妆打扮，让她去行礼的时候也好讨长辈们喜欢。
　　褪去红色喜袍，着上粉色裙衣，玉钗镶发，翡翠修身，此时的连秋容更显雍容华贵。叶灵芍与众丫鬟在一旁看得几乎忘神。
　　“少夫人好美丽啊！”丫鬟们窃窃议论着。
　　叶灵芍更是一脸欢欣，迎上前牵起连秋容的手，道：
　　“嫂子，大哥现在要是看到你，不让你给迷死才怪！”
　　连秋容淡笑，不语。
　　叶灵芍见状，方意识到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于是懊悔地在暗地里骂了自己几句，接着想开口安慰嫂子一下，谁知这时，身上还带着胭脂酒气的叶天鸣却推门而进：
　　“灵芍，你又在背地里说我什么坏话了？谁迷死你大哥我了？”
　　这一席酒气、酒语，顿让房里清新的空气变得浑浊起来。
　　叶灵芍见到喝了一夜花酒的大哥，埋怨的情愫迅速涌上心头：
　　“哟，你舍得回来了？万花楼的姑娘们没把你灌倒还真是可惜呀！”
　　叶天鸣若无其事地笑了一下，道：
　　“那几个妞就想灌醉我？笑话！”
　　叶灵芍一听即来了气：
　　“你还有脸说这些？”
　　叶天鸣哈哈地笑开了：
　　“你哥我什么没有，就脸多的是。要不，那些姑娘在敬酒的时候，怎么老叫你哥我‘赏脸赏脸’的？哈哈……”
　　叶灵芍怒得跺起脚来：
　　“你……我不跟你说了！不可理喻！”
　　讲罢，她欲转身，却被叶天鸣拦了下来：
　　“诶！话还没说完呢？急着走去做什么？”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刚刚我在门外听到你说我给谁迷死了？快说。”叶天鸣说着，一把抓住妹妹的手臂，就是不给她走。
　　“你放开我……”叶灵芍挣扎着。
　　“你说了，我自然就放你。”叶天鸣借着酒劲发疯，将妹妹抓得更紧。
　　这时，连秋容终于淡淡开口了：
　　“天鸣。”
　　听到身后竟然有人直接称呼自己的名字，叶天鸣怔了怔，回头仔细看了一下，才想起原来这间屋子从昨天起已经多了一位女主人，而且她还是位绝色丽人：
　　“秋……秋容……”
　　看着眼前一身粉装的丽人，他不禁有些傻眼。
　　叶灵芍趁机甩开他的手，顺势擂了他一拳，没好气地说道：
　　“你看你现在这副德行，就知道我刚刚说你会给谁迷死了！哼！”
　　看着怒气冲冲的妹妹，还有并不多言的美丽娇妻，叶天鸣这才意识自己刚刚实在是做得出格。为缓解气氛，他忙柔下语气，朝妹妹说道：
　　“……哦，灵芍，大哥昨天娶了你嫂子，太高兴了，所以喝多两杯，头脑不清，刚刚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是醉话，你可千万别放心上呀。”
　　“哼！”叶灵芍转身挽住连秋容的手，道，“那些话我放不放心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嫂子放不放心上。噢，嫂子！”
　　连秋容不语，脸上是半阴半晴的。
　　叶天鸣急了，忙向她解释道：
　　“秋容，我……我昨天是给逼得没办法呀，其实我真的很想回来，毕竟哪个做新郎倌的愿意冷落娇妻呐？可是，曹武他们硬是拉着我去，又把我灌醉了，昨夜没回来，我……我……”
　　叶灵芍打断道：
　　“你、你、你，你什么你！你那边发生什么事，咱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总之你昨天确实瞥下嫂子了，说，这笔帐要怎么算？！”
　　见这丫头火上添油，叶天鸣又急又气，心里骂道：死丫头，我平时真是把你纵坏了，撒野竟然撒到你哥头上来！
　　“说啊！”叶灵芍嘴不留情，谁叫你做大哥的这么荒唐！
　　这时，连秋容的脸上也不多表情了。叶天鸣当下急得出大汗，又杵了杵，道：
　　“秋容，……我，我给你赔不是了……我……我……”
　　看到刚刚还气焰嚣张的大少爷如今却如此低声下气，一旁的丫鬟们不禁偷偷取笑起来。
　　叶天鸣羞红了脸，若是以往，他肯定是要朝这群贱婢好好发上脾气，可是现在新婚妻子怕是还在生气着，利弊权衡之下，他只得压着火，瞥下面子，继续认错：
　　“秋容，你原谅我吧，我绝对不会有下次了，真的！以后曹武他们再怎么拉，我也绝不会去那种地方的，你相信我好吗？”
　　连秋容看着他，沉默了一下，侧身朝叶灵芍说：
　　“灵芍，你陪了我一夜，也累了，先回房去梳洗一下吧。”
　　“嫂子……”这小妮子不放心。
　　连秋容淡淡笑了一下，道：
　　“听话。”
　　面对如此温柔的嫂子，叶灵芍倒是怎么也倔不起来，只能乖乖地应了一声，继而回房去。
　　“你们也下去吧。”连秋容吩咐身边的丫鬟。
　　“是。”丫鬟们识趣退下了，也顺手将门关上。
　　眼下，屋子里只剩叶天鸣与连秋容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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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容，还是你有本事，一句话就把灵芍那缠人的丫头打发了。”叶天鸣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缓和话题，只好从叶灵芍身上着手。
　　连秋容听之，心里一沉，徐徐背过身去，不语。
　　叶天鸣一怔，暗自懊悔。继而他小心翼翼地凑近妻子，轻声细语：
　　“还生我的气吗？”
　　连秋容仍然沉默。
　　他心里忐忑：
　　“秋容，莫生气行吗？我发誓，以后真的不到万花楼了，真的！”
　　她依旧无言。
　　这可真把他急闷死了：
　　“我……我……”
　　“什么都别说了，”连秋容口吻清淡，徐徐回过身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轻轻解下他的衣带，“换件衣服，给你二娘他们行礼的时辰就快到了。”
　　听到她说这话，叶天鸣不由得松下眉头了，略带着感激，说：
　　“秋容，你真好！”
　　连秋容看了他一下，继续解着衣带，并替他换上一件锦服。
　　而就在她帮叶天鸣系着腰带的时候，早已为其美色倾倒的叶天鸣突然一把将她拥进怀里，亲昵撕磨起来，手也不老实地游动着：
　　“秋容……”
　　她一怔，闻着他身上残存的花街气息，顿觉一阵反感，她勉强着平静拒绝：
　　“天鸣，时辰就快到了。”
　　“我知道。”他讲着，将唇贴上她耳边，不断地亲吻。
　　残香呛鼻，连秋容越发生厌，按住他的胸口，委婉拒绝：
　　“莫让你二娘她们等久了。”
　　叶天鸣还是不听，索性吻上她诱人的嘴唇，寻找着迷人的香丁。
　　你……！连秋容顿时又气又委屈。新婚的夫婿用着吻过其他女人的这张唇舌来向她索吻，这是多么肮脏事！她几度拒绝，却被他拥吻得更紧。她想出手强行制止，却蓦然想起他这样的亲密举动，不过是施行着身为丈夫应有的权利，自己有什么理由不被施为呢？
　　终于，她放弃了拒绝，如木偶般任着叶天鸣肆意妄为。
　　欲火燃烧的叶天鸣丝毫不顾她的感受，只管着解开她身上的群带，尽快满足自己的需求。
　　腮边划落下晶莹泪珠，连秋容觉得，那仿佛是自己的心滴出的鲜红之血。
　　“大少爷，少夫人，时辰到了。”屋外忽然有丫鬟在报。
　　见屋子里没人应，丫鬟只得再度摧着：
　　“大少爷，少夫人，时辰到了，二夫人、三夫人正等着呢，误了吉时恐怕不好。”
　　听到丫鬟们轮番催促，叶天鸣一下子什么心情都没有了，松开连秋容的柳腰，他不耐烦地朝屋外低声一骂：
　　“扫兴！这些女人就是烦！”
　　等他骂完回身一看，才发现自己刚才只顾着亲热，竟忘了注意妻子的脸色，不知几时她眼里尽挂满了泪珠。叶天鸣一怔，继而上前温柔地拥住她，轻柔地说：
　　“我刚才太冲动了，吓着你了吧？”
　　她没答，只抽出怀里的粉色手绢，悄然拭着泪。那动作极为普通，可在脱俗美丽的女子身上呈现出来，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了。
　　见美丽的妻子即使在流泪的时候也如此分外楚楚，叶天鸣心中欲望又起，若不是外面丫鬟们在摧，他定是要把刚才的亲热继续下去不可。
　　“大少爷……”丫鬟又摧。
　　叶天鸣眉一横，喝道：
　　“知道啦！嚷嚷什么？！”说着，又回身，换上温柔的神情，从后面环抱着连秋容，附在她耳边轻问，“刚才是我不好，我给你赔个不是，别生气了好么？嗯？”
　　连秋容幽叹，姑且收拾起凌乱的心绪，帮他整理衣着。
　　“你不怪我了？”叶天鸣问得亲昵，抱得也越发紧。
　　“……你要我怪你什么？”
　　叶天鸣自以为妻子不再芥蒂，笑道：
　　“你不怪我，那我就放心了。走！咱们先出去行礼奉茶，回来后再办‘正事’。”
　　正事？！
　　须臾间，连秋容愁蹙柳眉，因为她明白，那所谓“正事”究竟是什么涵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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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家全家聚集到大厅，这对新婚夫妇也准备下跪奉茶了。
　　因那叶府老爷与大夫人均已去世，所以他夫妻第一跪，茶则奉叶府二夫人李雅。
　　李雅虽年近四十，但气质高贵，眼神柔和，让人不难看出她是一个有涵养、易相处的女人。果然，当连秋容小心翼翼将茶奉上的时候，李雅向她投来的是和善与满意的目光，继而又给了她红包回礼。
　　夫妻第二跪，茶奉叶府三夫人任涟漪。任涟漪年轻美貌，仪态万千，只是眼神略微犀利，叫人感觉可敬而不宜亲。接过叶天鸣夫妻的茶，任涟漪嘴角绽笑，话中涵义多多：
　　“啧啧，咱家天鸣就是好服气，娶的媳妇可不是一般的美哟！”
　　“三娘！”叶天鸣低声叫了一句。
　　“哟，还真是‘嫁过门的媳妇大过娘’，我才说这么一句，咱们天鸣就倔上了。”任涟漪调侃着，看了连秋容一看，朝叶天鸣道，“得，念在秋容刚过府，今天就不拿你开刷了。来！”讲着，从袖中取出红包，递给新人，“三娘愿你们夫妻和睦，早生贵子！”
　　“多谢三娘。”连秋容谨慎地谢过。
　　紧接着，连秋容又独自下跪，给小叔子叶天允和小姑子叶灵芍各自奉茶一杯。
　　叶天允兄妹嘴角含笑，欣然接过了嫂子手里的茶。
　　至此，奉茶之礼也结束了。叶天鸣迫不及待想牵着连秋容回房，没想到却被机灵鬼马的叶灵芍捣乱了：
　　“大哥！”
　　叶天鸣一怔：
　　“什么事？”
　　“嫂子刚过府，对府上的人、事都陌生，我想带她四下走走，行不？”
　　“不用了，你忙你的去，我带她就行。”
　　叶灵芍上前故意嗅嗅他的衣领，当着众人的面说道：
　　“大哥新婚燕尔，小妹本是该识趣地闪开的，可是你身上的‘酒气’实在难闻啊，小妹真担心嫂子跟你走在一起会被你熏坏了，你呀，还是赶紧去洗洗身子吧！”
　　叶天鸣有些发火，想说什么，任涟漪却起身走近来，跟着嗅了一下，又是掩鼻，又是挥挥手里的丝巾，故意说道：
　　“哟，天鸣，灵芍不说我还不敢相信呢，原来你真的一身酒气呀!快快快，回去沐浴，别熏坏咱们家秋容！”
　　给她这么一说，叶天鸣火气再大只好作罢。
　　离开大厅之际，他不忘多看妻子两眼，当然，还少不了多瞪妹子几眼。
　　看着大哥一脸怒气地离开，叶灵芍不禁抿嘴一笑。叶天允亦忍俊不禁，轻轻敲了她的小脑袋瓜一下，似乎在说：你这小丫头，真是人小鬼大！
　　“天允，灵芍。”李雅起身了。
　　“娘，什么事？”小妮子一下子凑了过去。
　　“娘要上佛坛念经，你们带着嫂子去熟悉一下咱们叶家的环境去。”
　　“是。”叶天允兄妹恭敬地回应。
　　李雅点了点头，朝连秋容道：
　　“你就随他二人走走吧。”
　　“是。”连秋容必恭必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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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阳正暖，鸟语花香。
　　叶天允兄妹领着连秋容一连走了好几处阁楼小轩、林荫草地，终于在一条两旁栽满各式艳丽鲜花的小道上停下来小憩。
　　看着叶府满园春色，连秋容心动的同时，更联想起张家的落寞。虽然嫁过门只有一天，但她真的牵挂兄长张正，也牵挂侄儿侄女，而更让她牵挂的是那张家的中落家道。她觉得这“一天”实在漫长如年，漫长有些煎熬难奈。
　　“十日层楼九风雨，八年故人百思量，逢人只信春憔悴，不道闻欢觉小伤。”不知几时，不远处阁楼里竟传来一位女子的吟唱。
　　连秋容脸上流露出惊喜：是昨晚唱曲的女子！
　　她巡声而望，但见那小阁楼装饰普通，楼门紧闭，门上挂着一副牌匾，匾上刻着三个大字——幽兰阁。
　　“灵芍，你所讲的‘沈玥娆’是不是就住于此？”她说着，转向叶灵芍。
　　“是。”
　　“我可以见见她么？”
　　叶家兄妹一怔，相互看了一眼。叶天允问：
　　“嫂子为何想见沈玥娆？”
　　连秋容察觉有些不对，不由问着：
　　“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是不是说错话了？”
　　叶天允微微一笑，道：
　　“嫂子多虑了。”继而，他回身看了幽兰阁一眼，又道，“此处景色已尽，嫂子，我们往左边走吧。”
　　叶灵芍附和着，顺势挽上连秋容，领着她往左边走去。
　　连秋容心里疑惑：天允、灵芍为何不让我去幽兰阁？那幽兰阁究竟是什么地方？而沈玥娆又到底是个什么人呢？
　　带着一心疑惑，她眷眷般地走开了。

　　第三章 白衣后生

　　自打连秋容过门之后，原本伺候连秋容的丫鬟也辞了工，府上的下人就剩管家和管伙食的小厮。寂静的庭院，深幽的府宅，让张家上下都倍感寂寞。
　　原以为寂寞应该长久地持续下去，而荀芫的出现，却让张家这潭死水泛起了几许涟漪。
　　这荀芫是张正妻妹，因老家遇战乱，逃到杭州来投靠张家。她那一声久违了的“姐夫”，让张正欣喜，而欣喜之余，更多的是担忧：战祸不断，荀芫怕是暂时回不了家。这丫头平日顽皮，若让她与凡儿、影儿朝夕相处些时日，凡儿、影儿怕是会给带坏了。
　　张正思想前后，觉得还是得及时为两个孩子请来名师，不然以后就更难管得住他们。于是他四下寻找德高望重的夫子，可惜那些德高望重的夫子看不上这样消极的门第，更看不上生性漂浮的顽童，所以他走访多日，都未曾“访”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还是府上的管家给他出了个主意：张贴告示，让有意授课者自己寻上门来。
　　这个主意出得不错，才短短三天时间，上门来应聘的读书人竟有二十来个。只是张正觉得这些人才学普通，手亦无缚鸡之力，根本奈何不了张凡、张影这两个调皮小鬼，更别说要教好他们了，所以张正委婉地拒绝了这些人。
　　那日，府上又来了人。是个持箫的白衣男子，温文尔雅，气质不俗，让人见了有些喜欢。再见其身姿优雅，步履无声而沉稳，张正不由断定此人是习过武的：让个懂武功的人来授课，倒是不错。就是不知其文采根底如何？
　　于是，他将那男子请入大厅，出联一试：
　　“木楼飞檐千红一窟如兰桂。”
　　“草亭落霞万紫半池似青莲。”男子脱口而出，一丝典雅的笑意挂至嘴角。
　　张正有些诧异，继续赞许般点了点头，又念一联：
　　“寸土为寺，寺旁言寺，诗曰：明月送僧归古寺。”此联合“寸土”为“寺”，“言寺”为“诗”，拆字成联，要对上去，颇有难度。
　　美貌男子却神情自若地转弄手中的箫，悠悠答曰：
　　“双木为林，林下示禁，禁云：斧斤以时入山林。”下联合“双木”为“林”，“林示”为“禁”，对得甚是完美。
　　张正和颜了，问道：
　　“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男子莞尔：
　　“在下白逸尘。”
　　“先生是否习过武？”
　　白逸尘目光里韵味十足：
　　“张老爷不愧是个功夫行家。未知在下是否够资格留府授课？”
　　张正含笑，抱拳言之：
　　“先生才思反应过人，区区正求之不得。只是我那两个孩儿顽劣成性……”
　　“无妨。”白逸尘答得干脆。
　　张正见他自信满满，不免有些担心：
　　“先生，有些话区区还是得说在前头，让你心里有数。我这两个孩儿曾气走过两位夫子。”
　　“哦？”白逸尘诧异，只听张正一叹，将前阵子发生的事情讲了出来。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原来，张家之前请的两位夫子都是镇上有名的读书人。其中那常夫子才华是有，毛病也多，譬如馋嘴，餐餐都要鱼要肉，否则就要借机找两个学生麻烦。
　　张家兄妹就因为看不惯夫子这般作风，所以想了个办法将他痛快制了制。
　　那日，常夫子过府授课，经过厨房时忽然闻到一缕肉香。饥馋难耐的他二话不说就冲进厨房，见四下没人，便偷偷抓起锅里的鸡肉狼吞虎咽下去。
　　这时张凡、张影走了进来。
　　见那锅里少了些肉，张凡故作惊慌：
　　“夫子，您吃了鸡肉吗？哎呀，那肉是我爹吩咐用来毒鼠的！”
　　常夫子惊得面色如土，立刻用手指勾了勾喉咙，可东西早已经吞进肚子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张影忍着笑，故作思考，道：
　　“夫子，我听管家说家里有解药，但那解药比较臭，夫子您敢吃吗？”
　　“命要紧啊！快拿过来！”常夫子大呼。
　　张凡朝张影暗笑，继而冲冲跑出去，又冲冲拎了一个上了盖小酒瓶进来：
　　“夫子，这是解药，管家说要一口喝下，不然排不出毒来。”
　　常夫子慌得很，哪还有空听他说什么，直接打开瓶盖，一口灌了入喉。
　　那味道实在不好受，才喝完，这馋嘴夫子就忍不住大口大口地作呕。
　　张家兄妹不禁哈哈大笑，手舞足蹈起来：
　　“为师不尊，教坏儿孙，学生撒尿，夫子独吞！”
　　常夫子这才知道中了计，既悔不当初，又无地自容，所以当日便向张正辞了职。
　　另一位授课夫子姓迟，常常在学生面前摆大架子，授课也不守时，经常让张家兄妹苦等上半天。
　　一日，那迟夫子又迟到了，张凡、张影等得甚是不悦，决定气一气他。
　　恰好迟夫子今日出了个题，要他们做诗：
　　“限你们今天之内作一首诗，将‘圆又圆’、‘少半边’、‘乱糟糟’、‘静悄悄’分别镶入每一句诗里，作得好的话，明日准你们休假。”
　　兄妹俩心道：怕是明日你自己要偷懒吧？！彼此互视一眼，遂装模作样地思考起来。
　　良久，他们二人均交上卷子。
　　迟夫子打开一看，差点没给当场气死！
　　只见上写得绝了：
　　“夫子夫妇‘圆又圆’，死去一个‘少半边’。满屋哭声‘乱糟糟’，一块埋完‘静悄悄’！”
　　“顽童！”迟夫子绽红了脸怒骂，也不顾张正百般挽留就执意离开了……
　　听完这二则故事，白逸尘倒是忍俊不禁：果真是顽童，但也确实有趣。
　　这时，一阵嬉闹声传进大厅。荀芫追着张凡张影玩耍经过这里，却被张凡一个顽皮的绊脚绊倒在白逸尘怀里。那时，她无意间一瞥，白逸尘那温的颜、润的脸深深印入眼帘。
　　世间竟有如此美丽的男子？她简直惊愣住了！
　　方才还流露笑意的白逸尘却锁上俊眉，一席淡愁也渐渐随之涌上星目……

　　第四章 意外相遇

　　连秋容嫁入叶府已经一个多月。这些日子以来，连秋容的贤惠是叶家上下有目共睹。她从不过插手家生意、政途上的事，也不过问丈夫叶天鸣过去的风流史，一天只守着在家中读文写句或做女红。而风流成性的叶天鸣也确实有些收敛，大半个月都呆在家里陪着她，有时兴起竟也拿着书本念叨几句。这让李雅等人都觉得宽慰：天鸣要长大了，叶家有望了！
　　哪知叶家的人还没高兴上几天，曹武这班人又缠上门找叶天鸣办“事”去。起先叶天鸣还借口推辞，后来见连秋容一天对着书本的时间比对着自己这个丈夫的时间还要长，偶尔也像李雅一样劝着自己多看书作句，这多少让过极安乐的他有些反感。而最令他想不到的是，连秋容根本不喜房事，每次亲近她的时候，她都只是任着他施为罢了，叶天鸣大不适应这样的女子，于是一颗风流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这日，他跟曹武那班人约好上万花楼看新来的花魁，于是寻了个借口出门。事后李雅等人从伺候叶天鸣的小厮那里得知真相，不由气从中来。
　　这其中就属叶灵芍最是恼火：
　　“放着这么好的嫂子不要，偏偏去看什么花魁，大哥简直没药可救！”
　　李雅亦摇着头，叹道：
　　“叶家祖上到底做了什么孽，今世竟出了这么一个不懂事儿孙……”
　　“叶家祖上代代光明，要说作孽，怕也只是天鸣一个罢了！”任涟漪语带尖酸。嘴里这么说着，心却想道：他能死出去最好，省得我一天到晚都要担心他会上幽兰阁。
　　叶天允近前劝道：
　　“娘、三娘，大哥生性如此，你们气也无用。如今叫人担心的是，若嫂子知道大哥又去了万花楼，不知会作何感想。”
　　李雅愁眉紧锁，拎了拎手中的佛珠：
　　“你嫂子刚过府，经受不起这样的打击，此事咱们断不可以告诉她。”
　　“对对对，”任涟漪娇声附和，挥挥手里那条淡红色的手绢，“咱们家秋容柔弱得很，你们兄妹俩可千万要守口如瓶。”
　　叶灵芍余气未了：
　　“守得住一时，守不了一世！嫂子那么聪明，我怕她是一早就清楚大哥本性，只是决口不提罢了！今日这事不用多久她自然就会知道的！”
　　果然，叶天鸣一去就是好几天，叶家人多口杂，下人们一个不经意的提起，这事便迅速传进连秋容耳中。
　　在家守侯多日的连秋容得知真相，内心顿时深叹，沉默良久，最终沉沉低语：
　　“天鸣，你果真叫我绝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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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拂晓，喝得醉醺醺的叶天鸣总算归家。一进屋里，他就直接倒上床去。
　　连秋容难以忍受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胭脂酒肉味，想上前帮他宽衣擦身，却被他一把反抱入怀，手脚不老实地游动着：
　　“来……咱们再喝几杯！”
　　连秋容被他的口气呛得难受，遂挣脱了他的怀抱，唤来两名专门伺候叶天鸣的小厮，嘱咐他们为主子更衣，而后不作言辞，转身即离开屋子。
　　外面的气息就是比屋子里好，看着满院的花草，连秋容觉得一颗气愤难抑的心总算暂时得以平静。她宽下额眉，深呼一口气，回复以往端庄之态，独自默默地漫步在两旁鲜花绝艳的林荫小道上。
　　远处的幽兰阁里又传来两三位女子的吟唱，只是这些声音里却没有一把是之前自己所听到的扣人心弦之声。心情刚定的连秋容为之怔了怔，想道：幽兰阁里面究竟住着些什么人？为什么每次提到这里，无论是灵芍、天允，或是那些下人都有一种异样的神色？叶家究竟瞒着我什么了？
　　这样疑惑着，她不禁顺声前去，意图求个明白。
　　谁知未到幽兰阁，一个靓丽的女子身影却映入她的眼帘。
　　女子身穿粉色衣装，右手持着一把绿竹小巧折扇，独自站在道旁抬头望树而沉默。那纤细无骨的腰枝，那略带愁绪眼神，颇让人见之生怜。
　　一步一步走上前去，连秋容顿觉这个女子好象有些眼熟，只是一时竟想不起在哪见过。
　　而感觉身边有人走近，女子忽然回神，略带伤感的眼睛里兀地呈现出平日的荡然与冷漠。凭着眼尾余光，她感觉到侧面的来者是个女的，于是口吻显得淡而稍加冰冷：
　　“前面是幽兰阁。”
　　“我知道。”
　　“既是知道，就不应该再走过来。”
　　“为何不能？”连秋容轻声反问。
　　女子嘴角露出不屑之笑，伸出雪白的左手抚着身前的树干，懒得作问。
　　这时，一阵撩人的轻风吹拂而过，树上一些花絮随之飘扬，像极下上一场美丽的花雨，烂漫缤纷。
　　见上此情此景，连秋容忽觉那女子更为眼熟，仔细一想，顿时记起清明当日那秀气女子手抚石签的姿态，一时她惊呆了起来：这个人……像极那位姑娘！
　　瞥见来者居然朝自己发愣，女子眉头一锁，心觉不悦，转过身来，正想开口。哪知四目一对，彼此都惊震不已。
　　“姑娘……真的是你？！”
　　连秋容惊喜中含带无名的感动，忘情地牵住女子双手，几疑自己是在发梦。那神色，分明是有万般深情，却难以口头寄予。
　　这突如其来的重逢亦让女子目露欣喜，她极力褪尽之前冷漠荡然的神态，想说跟连秋容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用略带惊喜的眼神看着连秋容，无语胜语。
　　风,轻柔又起，林荫道旁，花絮绚丽纷飞。
　　她二人相望彼此，感激而笑。
　　连秋容颇有感触地说道：
　　“当日匆匆一别，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姑娘了，这是何等的遗憾啊？不料今日却这般意外地碰到你，看来你我之缘尚未有尽。”
　　女子先是浅浅而笑，继而不知为何，眼里又进愁绪，深道：
　　“与我结缘，并非好事。”
　　“此话怎讲？”
　　女子看着她，不答，却轻和问道：
　　“你怎会在叶府的？”
　　连秋容笑容稍敛，迟疑了一下，只道：
　　“说来话长。”
　　女子知她不想提起，于是也就作罢。
　　不想秋容却问：
　　“那姑娘呢？”
　　“我？”女子似笑非笑，神色中隐藏着一丝凄苦，“我住这里已经八年了。”
　　“姑娘是在叶家做事？”
　　女子脸泛苍白之色，沉默着。
　　连秋容见之，心里有些紧张，暗道：我说错话了？伤了她的心么？正想轻问究竟，那女子又淡淡问道：
　　“来幽兰阁做什么？”
　　“好奇想看看里面究竟住着些什么人。”
　　“叶家人多口杂，有些地方你一个女子家还是别去为妙。”女子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漠然，但也不难听出她的苦口婆心。
　　“何解？”
　　“无解。”
　　“每个人都跟我这么说，每个人也都朝我这般解释。但我就是想进去看看，我要知道这幽兰阁究竟是个什么地方，竟值得叶家上下一致守口。”
　　女子凝视着她，半晌，道：
　　“你不该对幽兰阁这般有兴趣。”
　　“我不是对它有兴趣，只是对住在里面的人很好奇，尤其是那位叫‘沈玥娆’的女子。”
　　“沈玥娆？”
　　连秋容一笑：
　　“是的，不瞒你说，我刚过府没几天，对府上的人都怎么清楚。姑娘可认识她？”
　　女子莞尔一笑，点了点头。
　　连秋容有些欣喜：
　　“姑娘可否为我引见？”
　　女子摇头，沉言：
　　“住在幽兰阁的都是一些出身下等之人，不值得你见。”
　　“出身下等不意味着造诣下等。我曾有幸听过那沈玥娆弹唱，其技艺之妙非常人所能及，如此之人怎会不值得我见？”
　　女子凝视着她，叹息而言：
　　“一旦你知道沈玥娆的身份，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讲罢徐徐走开了。
　　连秋容有些疑惑，上前几步，道：
　　“听姑娘的语气，似乎你很了解她？”
　　女子停下脚步，深深看着她，劝言：
　　“走吧，别跟任何人说你来过这里，否则定会坏了你名声。”
　　“既来之，则安之，我不在乎什么名声。”她答得从从容容。
　　女子望着她，良久，淡淡笑了笑：
　　“你还是跟上次一样，‘胆大妄为’。”
　　听之，连秋容嘴角亦挂上云锦似的微笑。
　　轻风再起，树上又落飞絮。其中三两丝竟飘落于连秋容秀法之上。
　　女子温柔伸手，为她轻轻拾去发上之絮。
　　如此亲昵体贴的举动，让连秋容内心涌起一丝暖意：
　　“对了……聊了这么久，还未请教姑娘姓名。”
　　问的同时，她轻轻呼吸到女子身上迷人的体香，一阵莫名的心慌意乱，让她莫名地脸红起来。
　　女子淡雅一笑，不打算回答，而此时不远处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那是任涟漪的贴身丫鬟楚梦。
　　“沈姑娘！沈姑娘！”楚梦急急跑上前，叫了女子几声，“原来你在这里，可把奴婢急死了！三夫人正找你呢。”
　　女子听之一脸不悦，冰问：
　　“找我做什么？”
　　“她说……那个……她说很久没听你唱曲了，所以……”
　　“回去告诉她，我没空。”
　　“这……这……”楚梦支支吾吾，无意间见到站在一旁的连秋容，当下一惊，赶忙上前恭敬行礼，“奴婢楚梦，见过少夫人！”
　　少夫人？！
　　女子闻言，回视连秋容，顿觉身子一颤！
　　而连秋容亦看着眼前的女子，一脸惊撼：
　　“你姓沈？难道你是……难道你就是……”

　　第五章 阁楼争风

　　是日黄昏，连秋容独自站在窗前锁眉愁思。她想不明白沈玥娆一芥下人为何竟可以随意拒绝叶家三夫人任涟漪的邀请。她也想不明白为何沈玥娆知道自己是叶家少夫人后会十分漠然地走开。而她更不明白的是，为何自己想随沈玥娆往前走去之时，丫鬟楚梦竟然下跪苦苦央求自己千万莫再跨往前去，可就是死死不肯说出原由。
　　连秋容迷惑了，回忆着沈玥娆渐渐离去的背影和其嘴里传出的那一声轻极的冷笑，她忽觉心里无端涌起惆怅，压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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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那睡了一天的叶天鸣，在黄昏时段总算舍得醒过来了。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即是马上梳洗一番，准备再去喝花酒。
　　可惜李雅事先洞识，以生意月结为由将他暂时“困”了下来。
　　他无奈，只好任着管家将大量帐簿搬到桌前，勉强听着管家汇报府上各项生意盈亏情况。
　　等管家述完一切，已经是戌时。叶天鸣没好气地闪出书房，本想回屋休息，可一想到连秋容此时应该还在看书，心中大不耐烦，又一时找不到地方宣泄，思来想去，终将脚步移往府上的幽兰阁。
　　“玥娆！玥娆！”还没走进里面，叶天鸣便叫了几声。
　　才进阁楼，两名貌美妖艳的女子顿时迎了上来，其中一个穿淡蓝色衣裙，另一个穿着水绿色长衣。
　　“哟，原来是大少爷呀！什么风把您吹来啦？”穿淡蓝色的女子说着，将手按到叶天鸣胸前，动作极其暧昧。
　　另一个女子则挽住他的左臂，磨于自己胸前，道：
　　“大少爷，你好久没来了，玲燕还以为你忘了玥娆和咱们姐妹几个呢！”
　　叶天鸣抓着她的小手，摸了摸，又亲了一个，贼笑：
　　“怎么会呢？少爷我天天记挂着玲燕和少矜呢！”
　　少矜娇嗔道：
　　“哼，我才不信哩！大少爷自从娶了个端庄媳妇就把咱们姐妹抛到脑后了，哪会有心思牵挂咱们？”
　　玲燕也道：
　　“就是！听府上的小厮们说，那位少夫人长得美若天仙，又知书达礼，谁见了都喜欢。大少爷整天粘着她，如胶似漆的，连万花楼都不去了，还有时间在乎咱们姐妹？”
　　叶天鸣大笑，将她们双双拥入怀中，说道：
　　“哟哟！心肝们都吃醋啦？少爷我这不是来了吗？”语毕，他猴急地左亲右吻。
　　“嗯……”少矜娇声呻吟，道，“大少爷，先进去里面嘛！我去准备些酒菜，咱们好久没叙叙旧了！”
　　“好好，本少爷等着你！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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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兰阁上楼，笙乐连绵。
　　叶天鸣左拥玲燕，右抱少矜，又是喝酒，又是猜拳，又是亲吻，又是取乐，忙得不可开交。
　　阁楼里还有三名女子，一名舞琴，一名吹奏，还有一位女子衣着华丽而妖媚，侧身悠哉地躺在一张面朝阳台的豪华狐锦贵妃椅上，缓缓地晃动着手中的精巧折扇，悠闲地闭目聆听那醉人的歌乐。
　　“玥娆，来，过来喝几杯，你好久没陪少爷我喝酒了！”叶天鸣“忙里偷闲”，朝侧躺在贵妃椅上的女子说道。
　　沈玥娆却不为所动，依旧附和着歌乐，哼着小曲，像是没听到叶天鸣的话一般。
　　少衿举了一杯酒，送进叶天鸣嘴里，道：
　　“大少爷，你别叫了，她听不进去的。”
　　“就是，”玲燕附和着，娇声说道，“自打清明，少爷你放她出游回来后，她就这副丢了魂的德行了。”
　　叶天鸣闻言，松开拥抱左右的美人们，悄然走近贵妃椅，躺到沈玥娆旁边，又亲昵地撩起她的长袖，抚着她□着的光滑玉臂，柔声问道：
　　“玥娆，你怎么了？”
　　沈玥娆徐徐睁开美丽迷人的大眼睛，微微伸了伸玉臂，像是刚从睡梦里醒来一般，轻柔呻吟了一句。
　　叶天鸣见之，又怜又爱，遂将她拥进怀里，道：
　　“玥娆，陪我喝几杯。”
　　沈玥娆嘴角一弯，算是默许。
　　少衿有些不情愿地为他们递上酒来。
　　叶天鸣与沈玥娆干了一下杯，倾饮入喉。
　　玲燕也递了两杯酒过来，他俩又干了一杯。
　　饮罢，叶天鸣抚着沈玥娆纤细的柳腰，附在其耳边，亲和说道：
　　“今夜陪我。”
　　沈玥娆嘴角轻扬，摇了头。
　　“为什么？”他问。
　　她微笑不语，眼中带醉地躺了回去，手腕轻轻一转，扇起那把精巧的折扇。
　　“玥娆……”叶天鸣央求了一声。
　　她不作任何反应，似乎已经熟睡过去了。
　　少衿劝道：
　　“大少爷，她就是这古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还是喝咱们的酒吧。”
　　玲燕也缠着他，撒着娇：
　　“好嘛大少爷！人家好久没见你来，你一来就只顾着找玥娆，根本没将我们几个放在心上。”说着，几乎哭了起来。
　　叶天鸣见状，只好哄起玲燕来。
　　而就在这时，阁楼里忽然有了“不速之客”——任涟漪带着贴身丫鬟楚梦，鬼使神差地走了上楼。
　　“哟！”才跨上楼，任涟漪那把娇尖的声音便不合时宜地响起，“天鸣你在这儿呀！”
　　在场除了“熟睡”中的沈玥娆，其他人都为之一怔。
　　看着走近跟前的任涟漪，叶天鸣只觉一阵扫兴，没好气地问：
　　“你来这里做什么？”
　　任涟漪一脸轻视之笑，毫不客气地坐到沈玥娆身边，道：
　　“没什么，只想找玥娆聊聊天罢了。”
　　“她没空。你走吧！”
　　“哼，”任涟漪冷笑，睨了他一眼，“我看不是她没空，是你在这里瞎纠缠吧？”
　　“纠缠？三娘，”叶天鸣亦回敬她冷笑一个，“你说话最好客气些，玥娆是我的女人，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用不着像你一样不知廉耻地上门纠缠。”
　　任涟漪笑里藏刀：
　　“叶天鸣，三娘我也好生劝你收敛些，这里已经有这么多美女伴你左右，你何苦还要拗上一个沈玥娆？”
　　“我就喜欢拗上她，怎样？”
　　“没怎样，只是，你别忘了自己房里还有一个不知情的连秋容。”
　　一提到秋容，叶天鸣不禁怔了怔。任涟漪看在眼里，故意呻吟了一声：
　　“哎呀……咱们叶家上下可是为你守口如瓶，死活都没让秋容知道你养‘家妓’的事。秋容是那么柔弱的女子，要是她知道这幽兰阁就是你叶大少爷的‘府上风流地’，你说，她会作何感想？”讲罢，她娇声“哈哈”笑了起来。
　　一听“家妓”如此刺耳的词眼，在场除了还在闭目扇凉的沈玥娆，其他女子均脸露怒容。
　　所谓家妓，大致就是指供主人或上门来的贵客淫乐的歌舞姬。但识礼之人一般都不直呼她们“家妓”，而是将她们美称为“伶人”。因此，任涟漪一席话当下招来众怒。只是众人知晓这三夫人绵里藏刀的习性，所以都敢怒不敢言。
　　少衿私下扯着叶天鸣的衣袖，暗示他要替自己出口气。
　　叶天鸣想这任涟漪在叶家横行霸道，如今还欺负到我大少爷的女人们身上，这口恶气要是憋了下去，只怕日后她更目中无人了！于是他勃然大怒：
　　“秋容会怎么想与你何干？本少爷是一家之主，养几个伶人又有何妨？秋容若是个大方得体的女人，她自会明白我的用心。用不着你在此挑拨离间，多生事端！”
　　见他竟然对着自己吼，任涟漪顿时收敛笑容：
　　“叶天鸣，你讲话最好要多看人。”
　　“我自问对你够客气了。”
　　任涟漪“嗖”地站了起身，眼神锐利得可以杀人：
　　“好你个叶家大少！之前我算白为你替秋容守口操心了！”
　　“得了，你能替我操什么心？不过是怕我抢了玥娆罢了！任涟漪，”他连名带姓直呼着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从一过府就迷恋上能歌善舞的玥娆，还曾在骗她喝了下药的汤，让她任你为所欲为！”
　　任涟漪一惊：
　　“你……”说着，侧身怒视着贴身丫鬟楚梦。
　　楚梦慌忙使劲地摇头：
　　“主子，奴婢可一个字儿也没说出去！”
　　叶天鸣冷喝：
　　“你别望她了，是玥娆亲口跟我说起的。”
　　“玥娆？！”她简直不敢相信。
　　“没错。你以为自己对她做了这种事，再要挟她几句或哄她几句，她就会轻而易举地成服于你么？任涟漪，你太不了解沈玥娆了。还有，莫怪我没提醒你——别忘了自己是个女人！”
　　“女人又如何？！只要是我想要的，任何人都不得跟我抢！”
　　“跟你抢？！哼，你是昏了头吗？沈玥娆是我叶天鸣赎回家的！她永远只属于我一人。谁都不许碰她！尤其是你！”他说得绽红勃根。
　　“笑话！”任涟漪毫不示弱，狠狠地盯着他，“你当初将玥娆安置在府上做伶人，那就意味着她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叶天鸣，我劝你还是别不识好歹，省得事情闹大了，大家都没好收场！”说罢，她放肆地当着他的面，伸手去触摸沈玥娆。
　　“住手！”叶天鸣大喝一声，狠狠从沈玥娆身上甩除下任涟漪的手。
　　“你！”任涟漪脸露怒意，又见一旁沈玥娆仍旧“熟睡扇凉”中，不禁怒火中烧，冷喝身边的丫鬟，“楚梦！”
　　“奴婢在……”
　　“给我去大少爷房里把少夫人请过来！”
　　“这……”楚梦犹豫犹豫，不由自主地抬眼看着叶天鸣的脸色。
　　“愣着做什么？没听见我的话么？！”任涟漪娇喝一声。
　　“你敢！”叶天鸣逼视着楚梦。
　　“哼，你怕了？”任涟漪冷视着他。
　　“这事跟秋容无关，你别动不动就将别人拖进泥水里来。”
　　“别人？她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发妻！”任涟漪说着，又吩咐丫鬟，“去！立刻请少夫人来幽兰阁！”
　　“……可是……”楚梦支支吾吾，既不敢正视任涟漪，也不敢正视叶天鸣。
　　任涟漪索性给了她一巴掌——啪！喝道：
　　“贱婢！你看清楚谁是你主子！”
　　楚梦捂着被打肿的一边脸，吓得绻在角落里哭了起来。
　　少矜、玲燕见状，心声怜意，不禁上前想看看她伤得如何，谁知手还没碰到楚梦，就被任涟漪冷喝住了：
　　“不许碰她！”
　　少矜二人吓了一跳，满脸怒意，可就是不敢发泄，这是身为伶人的悲哀。
　　“去！”任涟漪又对楚梦下命令。
　　叶天鸣厉声说道：
　　“任涟漪，我可警告你，我极少对女人动手的，你最好别逼我！”
　　“你敢！你要是敢打的话，我定让你今后在叶家连一天安宁日子都没能过上！”讲罢，她借势又向楚梦施威，“还不快去把少夫人请来这里？！咱们叶家大少爷有场精彩的好戏等着让她看呢！”
　　哪知楚梦还没反应，连秋容的声音却低沉地在众人耳边响起：
　　“不用，我都已经看完了。”讲着，她已经徐徐登上楼来。
　　众人大吃一惊。就连侧身躺在贵妃椅上的闭目听戏的沈玥娆亦为之不由自主地中断了手中摇扇的举动，只是瞬间过后，她又继续悠然地晃起那把精巧扇子来。
　　“秋容……你……”刚才还满身怒火的叶天鸣瞬间变得忐忑不安，望着妻子，他想解释什么，又觉得怎么也解释不了，嘴里不经意就胡乱问起一个，“你怎么来了？”
　　连秋容幽怨地看着他，强作平静地回答：
　　“我去书房找不到你，经过这里的时候听到楼上一阵吵闹，便上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不料到……”
　　她没将话说完，只在心里默念着——却不料到碰上你们继母子为了一个沈玥娆在这里争风吃醋。
　　“秋……秋容，我……”叶天鸣慌得不知说什么好。
　　而任涟漪看着突然出现的连秋容，先是怔了怔，继而冷笑了起来：
　　“来得正好，秋容，你不是一直都好奇这幽兰阁是什么地方吗？今儿三娘就告诉你，这里……”
　　“这里是伶人的住所。”未等她说完，连秋容出奇淡然地接了下去。
　　见她如此平静，任涟漪有些惊讶，也有些失落，但仍不死心煽风点火：
　　“可住在这里的人，不只是‘伶人’这么简单。她们还要负责伺候你的相公……”
　　叶天鸣握紧拳头，脸色铁青地吼着任涟漪：
　　“够了！”
　　感触着他如此沉重的呼吸，目睹着他如此严重的架势，幽兰阁众矫情女子大都花容失色，而任涟漪也有些吓住了。
　　连秋容晓得他一个大男人沦落到要在一群女人中摩拳擦掌，绝对是难堪之极。如若此时自己再加埋怨，定会把他逼得无路可退、只能动手打起任涟漪以保全男人之颜面，可这样下去事情必然要闹大了。
　　于是她终选择暂时压下心中委屈与气愤，冷冷抽了一口长气，朝任涟漪道：
　　“三娘，您别讲了，秋容之前什么都听见的。”
　　“秋……”叶天鸣担心着，赶紧上前关切地牵上她的手，轻声唤了一句。
　　“夜了，”未等他说下去，秋容又淡淡开口，“你今日处理了许多生意事，也该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讲完，她看了叶天鸣一眼，又看了一下任涟漪，转身欲走。
　　“秋容……”叶天鸣不放心地跟了上去。
　　谁知这时连秋容却兀地停下脚步，背对着众人徘徊了许久。最终，她将目光移落到一直闭目侧躺着扇凉的沈玥娆身上，眼神忽然一深，幽幽叹言：
　　“若说此时的沈玥娆就是当日与我共解签语的女子，那我情愿……”
　　接下这句话，她是一字一句地说了出口：
　　“当初根本没见过你。”而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众人闻言，当下吃了不大不小的一惊。
　　而故作悠哉的沈玥娆亦因之不由自主地停下扇动着的手腕，丽眼稍睁又合。
　　只是这顷刻间的睁与合，竟还是让她内心那隐藏多时的愁绪流露了出来。

　　第六章 玥娆离府

　　尽管连秋容绝口不提那夜幽兰阁发生的事，可叶家还是起了风言风语。
　　李雅深知任涟漪与叶天鸣撕破脸皮事小，为了一个家妓而争风吃醋伤风坏俗才事大。为正家风，是日卯时，她令管家将任涟漪、叶天鸣夫妇及自己的一对儿女请进祠堂，说是有要事欲讲。
　　众人不安地进了祠堂，只见李雅独自站在祖宗灵前，一改往日和蔼神色，严肃得仿若冰雕一座。
　　叶灵芍战兢问道：
　　“娘，您找我们来有什么事？”
　　李雅不答，只朝管家冷言吩咐：
　　“将那伶人带上来。”
　　管家恭敬应着，遂令两名壮丁将沈玥娆押进祠堂。壮丁们如令将她带了上来，又往其双脚上狠狠一踢，让她整个人重重跪在了叶家祖宗灵位前。
　　看到这一幕，众人不由得一怔。
　　任涟漪急切问着李雅：
　　“二姐，您这是要做什么？”
　　李雅看了她一眼，又将目光调到叶天鸣身上。
　　他二人当下知道不好，均低下头没敢正视。
　　李雅不加理会，只转身朝叶家列祖列宗上了几柱香，虔诚祈祷了一番。
　　连秋容见状，心道：娘莫非想借沈玥娆来训三娘和天鸣？
　　如此一忖，她不免有些担心地望了沈玥娆一眼，却见那沈玥娆依旧面色从容，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连秋容不禁暗自摇头。
　　祈祷完，李雅转过身来，徐徐走近了沈玥娆，沉问：
　　“你知罪么？”
　　沈玥娆嘴角挂起一抹浅笑，像是讽刺，又像自嘲。
　　任涟漪紧张地劝了一声：
　　“玥娆……”
　　哪知她不劝还好，一劝倒惹来李雅的火气。侧身对着任涟漪，李雅既显威严，又呈冷静。任涟漪心中忐忑，不敢多言。
　　“沈玥娆，”李雅将目光移回原地，深道，“叶家接你进府已经八年了。想你初来之时，言语不通，只字不识，叶家是多不容易才将你调教成如今这上等的伶人。可你太不知足，竟把主意打到叶家两位主人身上，让他们为你撕破颜面，甚至差点就大打出手，闹下今日这天大的笑话！你说，你有没有罪？”
　　沈玥娆眼里泛上苦之笑意，道：
　　“二夫人说有罪，沈玥娆岂敢说无罪？”
　　李雅听之心里沉沉的，半晌，淡道：
　　“你知罪就好。”
　　讲完，她示意管家取来木棍，准备家法伺候。
　　“二娘！”叶天鸣急了，“您……您……”
　　“天鸣，莫怪二娘。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二娘身为一家之主，今日若再纵容一芥伶人肆意妄为，来日叶家名望势必坏在二娘手上。二娘不想愧对叶家祖上，更不想愧对叶家子子孙孙，望你理解。”李雅平静而深沉地应付着，叫叶天鸣还没开口就得咽下话来。
　　这时，管家已经取来木棍，一步一步走近沈玥娆。
　　李雅面无表情背过身去，冷言吩咐管家：
　　“打，重打五十棍。”
　　五十棍？！众人都震住了。任涟漪上前求情：
　　“二姐，玥娆她只不过是弱女子，哪里经受得起这五十棍？”
　　李雅不理，只挥手示意管家执行。
　　管家挥起木棍，一棍一棍地、狠狠地打在了沈玥娆背上。任涟漪看得心急如焚，握紧粉拳，不知如何是好。叶天鸣更是一脸焦虑，碍于妻子连秋容在身边，自己不好再替沈玥娆说什么，可看着沈玥娆替自己与任涟漪挨打受罚，他心里真不是一般的难受。
　　十、十一、十二……管家棍棍都往死里打，别说是一个弱女子，就是一个壮汉恐怕也难撑下去。可沈玥娆却咬紧牙根，不让自己发出半声哀鸣。一旁的叶灵芍不忍再看下去，赶紧背过身，用手掩住了自己的耳朵，努力不让自己听到一丝棍棒打在皮肉上所发出的震人心弦之声响。叶天允则上前想劝劝娘亲，却见李雅故意行开几步，不想听他说任何话，他只好作罢。
　　十六、十七……沈玥娆始终撑着从容的表情，坚决没让自己吭出一声。这样倔强的女子让一直担心却保持沉默的连秋容深深震撼了。看着此时的沈玥娆，她忽然又回想起清明当日的懈逅，还有前些日子的重逢。这一刻，沈玥娆的清丽与忧愁再度涌上她的心间。她的心无端痛了，痛得好厉害，而就在她想上前求情之时，任涟漪比她先了一步，含泪央求：
　　“二姐……够了，玥娆受不住的……”
　　“打！”李雅强忍着心里的怜悯，厉声嘱咐管家，“继续狠狠地打！”
　　叶天鸣紧张，当下跨步欲抢过管家手里的棍棒。
　　李雅出手阻止，威严喝道：
　　“你敢冒犯家法？！”
　　“二娘，这样打下去会出人命的！”
　　“你若敢抢棍，就不再是叶家子孙！”
　　“我……可是……”
　　“二娘是认真的。”
　　“二姐，”看着遍体鳞伤的沈玥娆，任涟漪眼里尽是泪水，又劝下去，“玥娆已经知道教训了，求您手下留情！”
　　“涟漪，你还有脸替她求情？”
　　“我……我……”
　　李雅铁了心肠，看着他二人，冷道：
　　“不想讨打就都退回一边去！”
　　心知见她此次动怒非同小可，任涟漪、叶天鸣万般无奈，只好一个垂头，一个丧气地退回一旁。
　　二十、二十一……毕竟是弱女子，沈玥娆逐渐气息奄奄，流露出脆弱欲昏之色。
　　这时连秋容再也忍不住了，既然抢木棍是犯家法，那她也只好迅速上前帮沈玥娆挡一棍！
　　“啪！”棍重重落到连秋容身上，众人当下大惊，就连沈玥娆也不例外，睁着一双明澈的丽眼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心潮一阵翻腾。
　　管家吓得停棍下跪：
　　“少夫人，老奴……老奴失手了……”
　　“秋容！”叶天鸣赶紧护了过来，急切万分。叶家上下一时乱了套。
　　但见连秋容轻轻推开自己丈夫，朝李雅磕了一下头。
　　李雅为之动容，可瞬间一过，又脸上浮现冷漠：
　　“连你也想替她求情？”
　　连秋容摇头，道：
　　“秋容只是上前受下自己该受之罚。”
　　李雅稍露诧异，淡问：
　　“秋容无罪，何来‘该受之罚’？”
　　“不，秋容有三罪，理应受罚。”
　　叶灵芍上前焦急劝道：
　　“嫂子！别胡说……娘正在气头上呢！”
　　“灵芍，退回去！”李雅严肃说道。
　　叶灵芍欲辩解什么，却被胞兄叶天允悄悄拉回一边。
　　走近连秋容，李雅语气缓和了许多：
　　“你说说，自己有哪三罪？”
　　连秋容又磕一头，答：
　　“身为儿媳，未常伺候三娘左右、为其分担解忧，此为不孝，是为一罪；身为人妇，未常督促夫婿上进修身，此为不贤，是为二罪；身为叶家少夫人，不孝不贤，致使三娘与天鸣发生口角、惹来风言风语，坏了叶家声名，还要一无辜之人代我受罚，更是罪上之罪！因此，恳请二娘将余下之棍数留于秋容身上，以正家风！”
　　讲罢，她又磕一头，等待受罚。
　　可一时间，叶家上下却为之无言。
　　半晌，李雅嘴角动了动，正想说什么，叶灵芍立刻上前一跪，带着哭腔说道：
　　“娘，灵芍求您别打嫂子！她是好嫂子呀！”
　　叶天允也下跪劝道：
　　“娘，家法里不是说‘棍棒之寓，轻在责罚，重在悔过’吗？如今嫂子都认了错，也亲身受棍，沈玥娆也知道教训，还挨了不少打，娘，请您收回成命吧！”
　　“二姐……”
　　“二娘……”
　　任涟漪与叶天鸣也纷纷下跪。
　　李雅摇着头，看着这跪了一地之人，长长地叹一声。
　　良久，她上前关切地扶起连秋容，朝沈玥娆说道：
　　“看在秋容的份上，余下之棍就免了。”
　　沈玥娆倦倦地抬起眼眸，看了她们一眼，嘴角一弯，依旧流露出一抹带着讽刺和自嘲的笑。
　　听李雅这么说，众人都松下一口气。而这口气还没松完，李雅又道：
　　“但棍数可免，罪数难逃。从明日起，沈玥娆必须离府！”
　　任涟漪大怔：
　　“玥娆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离开叶家她还能上哪儿？”
　　“她能上哪儿就上哪儿，总不至于让叶家养她一辈子吧？！”
　　“可是……”
　　“休得‘可是’！要知道沈玥娆之所以有今天，是败你所赐。今日我让众人都来祠堂，就是要你们明白，叶家的欣荣败辱都在你们每个人一念之间，若你们还不知思过悔改，那他日离开府上的就不只是沈玥娆一个了！”
　　触目闻言，所有人都敢没再支声了。
　　只是望着憔悴不堪却面带不屑之笑的沈玥娆，连秋容心中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覆雨翻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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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叶天鸣去探望伤势不轻的沈玥娆，谁知又碰上同样前来探病的任涟漪，彼此均一脸不悦，瞬间又发生了一次短暂的口角，闹得不欢而散。
　　回房之后，叶天鸣闷被而睡，连秋容见之也不多言，独自站回对窗前着苍天明月愁思。
　　前天夜里跟今天早上叶家发生的一切，让她至今都难以平静。望着夜空中那轮金黄璀璨的明月，她有些恍惚。想起与沈玥娆先后解下签语的时候，自己的心情是何等地愉悦！想起在叶府与沈玥娆重逢，自己是何等地激动欣喜！然而当走进幽兰阁得知沈玥娆是叶天鸣的宠人时，自己又是何等地愤恨与失落！而今日看到她挨棍受打、气息奄奄，自己却又那么莫名其妙地心疼不已……
　　回忆与现实的冲突让连秋容痛苦不堪，她情愿一辈子只记得当初那个秀丽清雅、让人见之生爱的友善女子，也不愿看到如今这个妖媚冷漠、出卖身躯的沈玥娆。思绪混乱的她有些失魂地走出了房间，茫然得不知所以……
　　不知不觉间，连秋容竟行到那林径深处的幽兰阁。望着牌匾上那三个大字，她心里既无端愤恨，又无端怜悯。
　　夜来轻风拂过，黑暗中花絮纷飞，蓦地让她记起当日沈玥娆替自己摘除头上乱絮时那令人深刻难忘的温柔。心弦一动，她忽然觉得对方冷漠的面具里一定隐含着令人触动的热心。
　　她蹒跚了一步，人也跟着清醒了几许。几番斟酌后，她终于鼓足勇气走进那个幽兰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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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伶人少矜把连秋容领到沈玥娆房前，连秋容却只取过少矜持手里的药瓶子，又示意伶人退下，因为她想单独跟那沈玥娆谈谈。
　　推开房门，一阵药味夹杂着一缕熟悉的幽香扑鼻而来，连秋容忽然觉得有些迷惘。徐步走近床前，但见沈玥娆裸着上身，背躺在床上等着姐妹们帮她拿药换上。许是等得久了，又似疲累不堪，她竟睡了过去。
　　看着沈玥娆背上那数不清的棍棒伤痕，连秋容心中莫名一阵抽痛，她打开手里的药瓶子，小心翼翼地为其涂上药膏。
　　感觉到有人在帮自己上药，沈玥娆徐徐睁开眼睛，因为背上疼痛，她无法随意转身，于是只朝背后的人轻声自嘲了一句：
　　“刚刚竟然睡死了，连你进来都没听见。”
　　连秋容不语，也许也是不知道该讲些什么，所以没去应她，只是继续小心翼翼地为她上药。
　　沈玥娆也不多言，又徐徐闭上那双疲惫的眼睛。
　　约莫半刻，上完药的连秋容见她如此累极，不由将其放在一旁的上衣拿了过来，亲自为她披在背上。
　　这时沈玥娆虽闭着眼睛，那迷人的嘴角却绽出欣慰之笑。须臾，她用淡淡的口吻说了一句：
　　“明日我就要走了……”
　　听到这样简短而蕴带深沉的一句话，连秋容一时愣住了，只觉心头一重，像给什么压住一般，几乎喘不过气来。
　　明日要走，那就意味着今后真要与她别离。沈玥娆啊沈玥娆，为什么上天会让我们相识，又让我们阴错阳差地伺候上同一个男人？为什么你明日要走，我应该为叶天鸣、也为自己庆幸才对，可我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如今看着临别的你，我又不仅不开心，还对你有一种莫名的同情！天，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何在你面前，我会这般迷惘？
　　思虑之际，耳边又传来沈玥娆有些深沉的声音：
　　“这些年来，我们姐妹几个朝夕相处，感情甚深。如今分离在即，姐姐也没什么好送给你们……抽屉里那些银两你们都拿去吧……反正那是叶家的。只要是叶家的东西，我就绝不会带走。”
　　连秋容哽了一下，轻声问道：
　　“那你今后打算去哪？”
　　闻言，沈玥娆瞬间睁开丽眼，顾不得背上疼痛，转过身来惊视着眼前之人：
　　“怎么是你？”
　　连秋容苦涩一笑，反问：
　　“为什么不能是我？”
　　沈玥娆怔怔地看着她，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真的有这个人存在，可对方又确确实实地站在自己跟前，这样的情景让她一时没了分寸。
　　连秋容倒是显得从容了起来，轻轻将沈玥娆的身子板回去，又顺手将其背上的上衣重新披好，而后搬来一张椅子，坐到她身边，这样既可以面对着她，也方便谈话。
　　“你不应该再来这里。”沈玥娆淡淡说了一句。
　　“为什么？”
　　“到如今，还用得着我解释么？”她话语略显低沉。
　　“有些事情确实还需要你的解释。”
　　沈玥娆抬起温柔的美眸，凝视着她，半晌，淡道：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叶天鸣的‘伶人’？”
　　连秋容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去问叶天鸣？”她问得冷而犀利。
　　连秋容垂下眸子，不答。
　　“因为你根本不相信他说的话。”沈玥娆又淡淡地讲道。
　　闻之，连秋容抬起眼睛看着她。四目相对，彼此都在对方的眼睛里感触到一些复杂的情感。
　　连秋容轻叹一声，道：
　　“没错。”
　　“可我的话，你更不应相信。”
　　“不，我信。”
　　沈玥娆却露出不屑的笑意：
　　“真是好笑。自己丈夫不去信，竟信起我一个伶人来？”
　　连秋容顿了一下，眼神失落了起来。
　　“你不是情愿从来都没有见过我么？那我又何必告诉你这些不相干的琐事呢？”沈玥娆说着，回忆起前夜连秋容临走时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她眼光变得幽怨深远。
　　看着跟前这个忽然陌生的女子，连秋容心中一沉，许久叹道：
　　“也许我来错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问过吧。”讲罢起身走了。
　　沈玥娆一怔，幽怨的目光当下泛起一丝着急：
　　“去哪？”
　　连秋容停下脚步，道：
　　“既然你不想说，我留在这也没什么意思，自然是要回房去。”讲完又欲跨步。
　　“且慢。”沈玥娆将她叫住了。
　　她停了一下，转过身来，只听沈玥娆说道：
　　“我是个有恩还恩的人，你早上帮我挡了一棍，刚才又替我换药，欠你两个人情，我必须还。”说着，她吃力起身为自己穿好上衣。
　　连秋容诧异了一下，继而有些欣慰地坐回椅子上，等她将事情讲清楚。
　　穿好上衣，她又整理了一身衣装，顺手理了理柔嫩的秀发，一举一动都显出平常女儿家少有的娇媚。不知为何，连秋容见之，脸上竟会泛起红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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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我不是中原人士。我的家在哪，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隐约记得九岁那年，自己随父母上了一条大船游乐，然后遇上一伙海盗下毒偷袭。父亲拼命护着母亲，而我却被那群丧心病狂的强盗掳掠过去……”
　　听她讲到这里，连秋容有些震惊：
　　“那他们有没有对你……对你……”
　　沈玥娆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摇了摇头，道：
　　“他们似乎是一群经常跑中原贩卖女子的贼人，因为处子能买个好价钱，他们将我买给了万花楼的老鸨。”
　　“后来呢？”
　　“后来？次日，我就遇上了叶天鸣。”她说着，故意看了看连秋容脸色，却见其脸上根本没什么变化，于是她稍微安心地将话讲下去，“那年他刚被曹武一行人带去喝花酒，无意间撞见我因语言不通而被老鸨无理打骂，他心生怜意，二话不说就替我赎了身，将我接进叶府来。”
　　她顿了顿，回想着那些年的情形，心中颇有感慨，竟忘了连秋容询问的只是她如何进来叶府，不知不觉间地向连秋容倾诉着自己的经历：
　　“那几年，叶天鸣品行还好，时常教我读书识字，还特地请来名士教我歌舞技艺。对于他，我心里本是充满感激，我甚至天真的发誓这一辈子都要把他当兄长一样敬重！只是没想到，后来曹武还是把他带坏，他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成天沉迷在烟花之地。一次，他又要去寻欢作乐，叶家老爷不让。结果他被逼急了，气无处可出，就上幽兰阁喝起闷酒，也就在那夜，他强行把我……把我……”心中过于激动，她一时说不下去，泪水顷刻间溢了出来。
　　连秋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中泪珠跟着跌落，哽咽着问：
　　“他……他真的这样对你？”
　　她强忍着悲伤，点了点头，目光中放射出一种令人难解的仇视：
　　“从那以后，我对他的感激就荡然无存。再加上不久之后过门来的任涟漪对我百般纠缠，甚至不择手段来得到我……这一切的一切，让我对叶家再无一丝半毫的眷恋。沈玥娆之所以还留在叶家，纯粹只是为了还清当年欠下叶天鸣的人情债罢了。仅此而已！”讲完，她又是仇视又是冷笑，这激动的神情让连秋容狠狠地埋怨起自己：为何要让她触摸起这些记忆伤疤？
　　又是沉叹，连秋容握上她的手，道：
　　“我误会你了……那天夜里，真不该对你说出那句绝情的话。”
　　沈玥娆缓和下情绪，边落泪，边自嘲地笑：
　　“不，听到你那句话，我如释重负。”
　　“为什么？”
　　“我说过，与我结缘，并非好事。最起码对你的名声就不好。”
　　连秋容摇头，泪落腮边：
　　“不，你知道这些天我多迷茫吗？我一直记着的是清明当日遇见的那个清丽秀气女子，也一直恨着那个我自认为是迷惑我相公的妖艳伶人。我矛盾着，压根儿无法将这一前一后的你想象成同一个人。直至今夜，听你倾诉往事隐情，我方决然醒悟，原来这才是沈玥娆！我终于明白为何你会劝我离来幽兰阁，终于明白你冷漠的背后为何时常隐带着忧愁。我也好后悔之前对你说下那么严重的话。玥娆，请你原来我的愚蠢和无知，好么？”
　　面对着如此赤诚的眼光，沈玥娆心中一动，半晌，泪如珠落却愁然叹道：
　　“你别这样，我不配你这般对待。”
　　“不，沈玥娆一直都配，是我连秋容有眼无珠罢了。”
　　闻之，沈玥娆泪中夹藏欣喜，却又沉沉叹言：
　　“我就要离开叶家，你为何偏要在这个时候来说这些话，让我平添一丝离愁呢？”
　　连秋容笑中带泪，说：
　　“若这席话能让你平添离愁，也不枉我这些日子对你百般牵挂了。”
　　讲罢二人眷眷相视，尽管彼此眼中都是泪，却都笑得格外欣慰……

　　第七章 张府之行

　　江南的清晨总是如诗如画，平静中展露出勃勃生机，尤其是那朴实无华的石阶小道，还有那不染尘烟的垂柳清风，更是让人陶醉迷离。
　　此时，若非心中尚有一丝离愁牵挂，沈玥娆大概会为之驻足眷恋，这一丝愁绪啊，让她皱紧了修长的柳眉、拽紧了那封临行时连秋容暗中托自己送至张府的信件，一步比一步沉稳地走向城东。
　　许是将精力过分凝注于这封信，恍惚间她竟撞上了一个男人。
　　男人脚步沉稳，丝毫没有因被撞而踉跄，反倒是她，由于身上有伤，再加上身体虚弱，居然给弹撞得后退了几步。幸而男子眼明手快，闪身其后，又迅速用手上那把上了壳的剑轻轻往其后肩一点，沈玥娆这才站稳了脚跟。
　　回身一看那男子，只见他一身粗布武装，右手持着剑、左肩系着包裹，身材魁梧，面容英俊，只是那神色显得异常地冷漠。而这种冷漠，在他见到沈玥娆回身那一刻起，又忽然转化成为一种异常的惊震，惊震得叫他心潮起伏不已。
　　沈玥娆也为他脸上所浮现的表情感到诧异。继而，大概是厌倦了男人们看到自己时那一贯发呆的神色，她简短言谢了一声，便又转身走着自己的路。
　　望着她渐渐离去的背影，男子情不自禁拧紧了肩上的包裹系带，怔证地朝着包裹嘀语了几句，可还没来得及回神，前面突然有事情发生——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公子哥儿在几个家丁的扶持下正朝前走来。当他看到迎面走来的沈玥娆，那一双色咪咪的眼睛突然变的贼亮贼亮起来：
　　“哟？这不是沈姑娘吗？今天怎么这般闲情，一大清早上街逛呀？”
　　曹武？！沈玥娆一怔，继而目中带剑，冷视其一眼，绕道欲走。
　　曹武的爪牙们当即上前将她围了下来。那架势，十足是一群饥饿的狼团团困住了一只势单力薄的羊！
　　所幸沈玥娆却未因此而流露出一丝半毫的惊恐，反是出奇平静地问道：
　　“怎么？曹公子难不成是要欺负我一芥女子？”
　　曹武“嘿嘿”地□开了，挥手示意手下的人退回一旁，又朝她走近，上下端详了一番，不怀好意地讲道：
　　“啧啧，沈姑娘今天火气不小，要么不开口，一开口就让本公子有些难办了。咦？沈姑娘今日的打扮怎么跟往日差那么多？难道是昨天夜里没把叶天鸣那小子伺候好，给他赶了出来？”
　　沈玥娆冷笑，沉道：
　　“曹公子不嫌自己管得太多了么？”
　　“大胆！”曹武还没开口，他身边的一个爪牙先厉声喝了她一句，“我家少爷肯理会你，那是你几生修来的福气，别不知好歹！”
　　“小六。”曹武叫了他一声，道，“少爷我跟沈姑娘谈情谈得好好的，你插什么嘴、凑什么热闹？”
　　那爪牙赶紧恭身点头，连连拍着自己的嘴赔不是。
　　曹武睨了他一眼，像看着一条狗一般，又将目光锁定到沈玥娆身上，继续刚才的话题：
　　“怎会与我无关？沈姑娘又不是不知道本公子对你倾慕已久，要不是碍着叶天鸣那小子，本公子早就想请沈姑娘过府一聚，尽诉相思了，哈哈……”
　　面对这样无耻的嘴脸，沈玥娆心里越发生厌。就在此时，曹武忽然盯上了她手里的信。
　　沈玥娆意识到不好！果然，曹武冷不防夺过那封信，悠哉悠哉地问：
　　“这是什么？莫非是沈姑娘写给情郎的情书？”
　　沈玥娆想上前夺回信，却被一群家丁再度困上。
　　“把信还我！”她喝了一声。
　　曹武嘴角扬了扬，心中更好奇想看个究竟：瞧她刚才还是一脸镇定自若，突然间却变得这么慌张，看来这封信对她一定很重要了。于是他漫不经心地把信置于她面前，故意晃了晃，特意磨着对方的性子。
　　可就在他想撕开信封的那一刻，一抹炎烈的气息却迅速朝他逼近，握在手中的信随之莫名地消失了。
　　曹武惊愣地望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又四下里巡视一番，不禁大声喝问着自己的爪牙们：
　　“信呢？”
　　话才问完，他只觉眼前有一人影闪过。那人影急速伸手“啪啪……”几声，左右开弓连连赏了曹武好几个响亮的巴掌，最后又顺势一踢，轻而易举地将这曹家少爷拽倒在地。
　　众家丁见势不妙，个个卷起衣袖，摩拳擦掌，一哄上前护主。
　　可来者身手不凡，随意挥洒了手中那把还没出壳的剑，三两下就把这群乌合之众打得人仰马翻。
　　沈玥娆仔细一看，眼前的人不正是刚才自己不小心撞上的那名冷漠的男子吗？
　　正想着，却见被摔在地上的曹武捂着摔疼的胸口，朝那冷漠的男子厉声厉色：
　　“臭小子，你知道本公子是什么人吗？！”
　　男子听之若无，只慢慢地提起一脚，朝这曹家的公子哥儿胸口渐渐逼近。
　　曹武当下一脸苍白，抖着声音道：
　　“你、你你别乱来，我可告诉你，我爹是张大将军身边的红人……大将军张士诚你知道吧？！你要是敢伤我，他跟我爹都不会饶过你的……”
　　男子嘴角流露鄙视之笑，脚尖已经贴上对方胸口，那眼中杀气也越发强烈。
　　面对这样可怕的一个人，曹武再也嚣张不起来，哆嗦着险些当着众人的面向他求饶。而那些爪牙们这时连吭都不敢吭多一声，各自颤抖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主子受死。
　　沈玥娆此刻不禁也有些焦虑：曹武要是如此死了，凭他爹现在的权势，这整个杭州城不被掀翻过来陪葬才怪？怎么办？该不该让眼前这个男子放他一马？
　　犹豫间，一把苍老的声音忽然沉稳如雷般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位居士，手下留情。”
　　众人沿声望过去，只见不远处不知几时，竟站着一位手持拂尘的年轻道人。这道人看上去大概二十来岁，却目露着长者才有的深沉，看来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冷漠男子盯了他一眼，似乎思忖着什么。接着，他又忽然拔出手中的剑，急速对着曹武划了过去。
　　年轻道人早有预备，轻挥手中拂尘，瞬间，一道迅厉的紫色真气立刻袭向男子手中的剑！
　　男子嘴角一扬，看都不多看，只将剑一偏，潇洒地躲过一劫，接着出人意料地松开贴在曹武胸口的脚，朝那道人说着：
　　“面若童子，气力深沉，再加上这道紫霞真气，看来阁下应该就是天机神算旷君然了。”
　　旷君然微微诧异，接着点了点头，再看了看那坐倒在地的受了惊吓的曹武和眼前这个男子，道：
　　“原来居士刚才拔剑只是为试探贫道身份。”
　　男子用眼尾余光睨了那吓得动弹不得的曹武，讥讽说道：
　　“用高贵的剑杀肮脏的人？我还没糊涂到这地步。”讲罢，将剑送回壳中。
　　曹武的爪牙们这才抖着胆七手八脚抬着主子灰溜溜地离开了。
　　沈玥娆不禁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也蓦地想起那封失踪的信，正踌躇想问个究竟，那冷漠男子似乎早有所料，已从怀中取出之前从曹武手中抢过的信，将之完壁归赵。
　　沈玥娆这才有了一点点欣喜的笑容。接过信后，她也一改之前漠然的态度，深深朝那男子行了一礼，算是由衷言谢了。
　　男子脸上表情无多，嘴里的话更是少，只是没了以前那种硬生生的口吻：
　　“不谢，走吧。”
　　熟料旷君然却把她叫住：
　　“姑娘且慢！”
　　她迟疑了一下，面向眼前的道人：
　　“道长有何赐教？”
　　旷君然凝视着她的面部好一会儿，才道：
　　“姑娘，我们应该见过一面。”
　　她诧异，仔细看了一下眼前的道人，是觉得有点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遇见过，于是只好敷衍一句：
　　“也许是吧。”说完即走。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冷漠男子眼里尽是留恋。
　　良久，只听耳边响起旷君然的声音：
　　“你手里拿的是‘炎剑’，你是伊贺将军的后人。”
　　男子回过神，转了一下手里的剑，道：
　　“在下奉先父遗命，前来中原办事，其中一件就是应你们十年前之约，代他上玄虚道观与你比试剑道。”
　　“你父亲已经过世？”旷君然似乎意想不到。
　　“是的。”男子神色沉重，回答得异常沧桑，“那已经是半年多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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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张府那边，这一个月下来，由于白逸尘尽心执教，张凡、张影在读书上也花了不少心思。张正看在眼里，喜在心里：看来自己当初大胆留下白逸尘还是对的，因为他比之前两位夫子更能洞悉孩子的喜好。
　　前几天，张凡、张影心血来潮，嚷着要学白逸尘学武功。而为了稳住孩子的心性，白逸尘居然破例都答应教了下来。张家兄妹为之乐得蹦上了天，一个嚷着要学剑，一个吵着要学轻功。
　　白逸尘先是悉心传授他们一种呼吸吐纳之道，接着亦投其所好，传给个性冲动的张凡一套力道沉稳的剑术，教予古灵精怪的张影一套轻盈多变的轻功，如此也算是因材施教，成效略有。
　　这日，后院里清风习习，树上花絮纷飞连绵。张正、白逸尘、荀芫三个正站在树荫里看着张家兄妹练武。
　　见他们习得这般出神，张正不禁连连点头。荀芫却暗自揪了揪白逸尘的衣袖，借机跟他说话：
　　“逸尘哥哥，凡儿他们要是这么练下去，没准儿明天我就不是他们的对手了！不如，你也教教我武功好不好？”
　　白逸尘无语，走了开去，权当什么都没听见一般，继续监督着两个孩子。
　　荀芫一脸失望，却又不死心地上前缠住白逸尘的手臂，央求道：
　　“好不好嘛，逸尘哥哥？！”
　　张正怕这丫头得罪了夫子，赶紧上前低喝住她：
　　“芫荽，不得无礼！”
　　“姐夫，我……”
　　“你要真想学武功，姐夫教你就是了，夫子还要教凡儿他们念书。”他先发制人，说得不留余地。
　　果然，荀芫塞住了口，没话说下去了。
　　这时，一阵凉风吹拂而来，树上花絮又翩纤而下。正在练武的张影不由得停了下来，凝视着漫天飞絮。忽然，她大眼睛一转，一记漂亮的飞跃纵身上天，又一记轻巧的翻身，像飞絮般翩翩落地，着地那一瞬间，竟不落出半丝声响。
　　众人见之，莫不惊讶。
　　落地后的张影兴高采烈地闪进白逸尘怀中，抬着头，睁起闪亮的眼睛，问道：
　　“夫子，我的轻功是不是进步了？”
　　白逸尘收起惊讶的眼神，露出难得的一笑，抱起她来，朝张正说：
　　“影儿悟性极高，居然从乱花飞絮中领悟出如此灵巧的身姿，将来必有造化。”
　　张正听得欢喜，却道：
　　“夫子，这丫头是有点小聪明，但实难登大雅。今后还须你从旁多加指点才是。”
　　一旁的张凡收剑起跑了过来，问：
　　“夫子，那我呢？”
　　白逸尘一笑：
　　“你也进步不少，就是不及你妹妹沉静。当然，若你能勤习这套剑法，善加领悟，将来也不比你妹妹差。”
　　张凡列嘴一笑：
　　“那是！”讲完朝妹妹扮了一个鬼脸。
　　张影也不客气，溜下白逸尘的怀抱，立刻地回了哥哥一个“吐舌”。二人斗起没完没了的“鬼脸战”来。
　　张正见之也不似以往一样发怒，反是朝白逸尘走近，道：
　　“夫子，这两个孩子如此顽皮，往后还真是辛苦你了。”
　　“在下既然决定要教好他们，其他便不多想。对了，他们好象还未取字。”
　　“是，之前那两个先生被气走了，我又是粗人一个，文墨不精，所以他们书念了这么久仍没取个字号。”说着，他看了看白逸尘，道“夫子不如就帮他们取一下吧。”
　　一听要取字了，两个孩子赶紧凑了过来，荀芫又借机挨近白逸尘来听个究竟。
　　只见他略微思忖片刻，朝张凡说道：
　　“你时常过于冲动，为师为你取字‘敬思’，望你今后多经三思而后行，如此才能有所作为。”
　　“敬思？”张凡念叨了几句，说道，“不要，这个名字不好听。”
　　张正喝住了他：
　　“夫子给你取字你谢都来不及，还敢嫌三嫌四？！”
　　他被喝住了，吓得埋下头，私下嘀咕着：
　　“敬思就敬思嘛，我不过是说说而已。”
　　这时张影伸出一双暖暖的小手牵着白逸尘右手左右摇晃着，甜甜问道：
　　“夫子，那我呢？”
　　白逸尘摸着她的头，语气变得温和：
　　“你既然能在飞絮中悟出上乘的轻功，为师替你取字‘启絮’，望你今后仍能善加观察周身万物，领悟出更大的武学意境。”
　　“好啊！好啊！我要领悟大意境！”小丫头高兴得直拍手掌，“以后我就叫‘张启絮’！”
　　众人见之，脸上均呈现悦色。荀芫又缠上白逸尘：
　　“逸尘哥哥，他们都有字了，那我呢？”
　　白逸尘抽出那只被她缠上的手，退开一步。
　　这样的作为又一次令荀芫陷入尴尬之地。
　　好在张凡这时玩性又起，一脸坏笑，朝白逸尘说：
　　“夫子，你别听她说的，她早就有字了！”
　　“小鬼胡说，我哪有什么字？”荀芫叫了起来。
　　“有啊，‘芫荽’不就是你的字了？”他答得一本正经。
　　“住嘴，‘芫荽’是你叫的吗？”
　　张凡顽皮，故意“芫荽芫荽”叫个不停。
　　“讨打！”她气了，摩拳擦掌着。
　　张凡见势不妙，赶紧一股溜烟地跑掉了。荀芫才不会这么容易放过他，当场纵身追赶。
　　“好玩好玩！”张影也一下子参进去嬉戏。三个人没多久便闹成不可开交的一团。
　　张正看之，额头不禁又冒起冷汗：
　　“芫荽生性好动，有她在一天，谁都别想安宁过日了。”
　　白逸尘闻之，再看了看那在嬉闹的三个人影，一双明澈见底的大眼睛里忽然溢出几许愁思。半晌，他轻轻一叹，望起苍天。
　　张正觉得他有心事，原想作问，谁知管家却匆匆走了上来：
　　“老爷，有位姑娘拿了一封信，说是要小姐让她转交给您的。”
　　秋容来信？！他惊喜万分，立刻走去大厅。那边正在嬉戏的三个人一听是连秋容的信，也争先恐后地跟上去。
　　惟有白逸尘，独自站在满是花絮的庭院里，深深而语：
　　“该来的，终于来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接过沈玥娆手里的信，张正迫不及待地展开来看。
　　张家兄妹却睁大了眼睛凝视着眼前的沈玥娆，悄悄对话：
　　“笨丫头，她好眼熟呀，我们是不是见过她？”
　　张影仔细想了一下，眼睛忽然一亮：
　　“呀！记起来了，清明那天她和姑姑一起解石签呢！”
　　荀芫凑近他们，轻问：
　　“你们认识她？她是谁？”
　　小兄妹俩均朝她摇摇头。
　　沈玥娆默不作声，只等张正看完信再离去。熟知背上的伤似乎又在发作，浑身竟隐隐作痛起来。
　　这时，阅完信件的张正眉头微锁，仔细打量着沈玥娆，问：
　　“姑娘姓沈？”
　　沈玥娆忍着伤，淡道：
　　“是。张老爷，信既已送到，玥娆也该告辞……”
　　“姑娘且慢。”未等她说完，张正却将信递给她，道，“秋容在信中多处提及姑娘，姑娘不妨看看。”
　　沈玥娆眉关一锁又扬，展信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正兄，送信女子名为“沈玥娆”，是妹进府唯一好友。此番玥娆因替妹受罚而被迫出府，妹惭愧万分，欲留其而无能，故以送信名义将她引来府上。玥娆为人心善，又精通诗书音律，若兄仍为二侄觅无合适夫子而伤神，玥娆倒不失为此一人选。
　　这时，沈玥娆才明白，原来秋容是怕她孤身无助，将她引上张府。想到秋容连日来对自己关心，她不禁为之动容：秋容啊秋容，你何苦要对我这么好？沈玥娆不可以再欠你人情，否则这一辈子怎么还得清？
　　见她看完，张正开口：
　　“姑娘，在下是粗人，说话做事都直白。秋容在信中有此委托，在下身为兄长，自当是应承。只是不知如何跟姑娘开口，所以只好让姑娘直接看信了。”
　　沈玥娆平静下心绪，将信还给张正，谢绝道：
　　“张老爷，玥娆惭愧，玥娆并没有秋容说的那般好。您跟她的好意，玥娆心领了。就此告辞。”
　　讲着，她转身欲走。
　　而就在此时，背上的伤发作得厉害。可怜她身子一向单薄，又连夜没休息好，刚才还经历一场惊心的打斗，精疲力尽的她忽然觉得眼前一阵昏暗，刹时厥了过去。
　　众人一惊，赶紧上前扶住她……

　　第八章 月夜散心

　　夜阑人静，星月清辉，凉风穿梭于树影花丛，引来阵阵淡淡余香，让人闻之心旷，品之神怡。洋溢在如此恬静的氛围里，即便那人是昏睡过去，其心却是安详如往。
　　此时，躺在床上多时的沈玥娆终于缓缓地睁开丽眼。看到这一幕，坐在床橼守侯已久人不禁一阵欣喜，轻轻握上她那双疲乏无力的嫩手，温和地唤了一声：
　　“玥娆。”
　　听这声音，原本还有些恍惚的沈玥娆刹时一怔：是她？
　　借着微弱的烛光和星辉，她定神一看那握紧着自己双手的人——那不是秋容又会是谁？
　　她心里瞬时有了一阵抑不住的惊喜，可惊喜的同时也涌起一阵强烈的隐忧：这是叶家？！如此一想，她惊震得挣扎欲起。
　　连秋容似乎一早料到她会有这般举措，遂极为轻巧地将她按住，温和地解释道：
　　“这是张家，不是叶府。”
　　张家？她胸中一起一伏，仔细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事。好一会儿过去，那心才渐渐平静下来。
　　看着眼前这个纤弱的沈玥娆，连秋容暗自一片怜惜。她一边细心地为沈玥娆理着额边微乱的秀发，一边轻声唤来下人，吩咐他去厨房煮些清粥，一举一动都流露出万般关切。
　　平静下来的沈玥娆总算恢复了以往的神韵，淡淡地问了一句：
　　“你怎么来了？”
　　连秋容哽了哽，一双明澈的眸子里忽然渗进一丝复杂的神韵，深然答曰：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走，也实在不确定你会因为一封信的牵引而留于张家，所以只好借故抽身，出来一探究竟。”
　　沈玥娆一叹：
　　“你不该来，即使来了，也不该逗留这么久。”
　　“我何尝不明白？”
　　“既然明白，为何还不回去？新婚之妇未及年初二就冒然回娘家，若让他人知道，你会遭罪的。”她说得一脸平静，似乎丝毫不领对方的情。
　　这话确实让连秋容尴尬了。她沉默了半晌，终略带委屈地低吟了一句：
　　“我也只是担心你……”
　　虽说得轻，却让沈玥娆听得止不住地动容。她凝视起连秋容，丽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感激，但感激中又展现出极度的严肃。这样的眼神像极是审视，甚至是逼视，让连秋容连番莫名其妙地不敢正视。
　　二人就这么沉默了。良久，沈玥娆一声作叹，收起了让人觉得不舒服的目光，沉言：
　　“我没事。”顿了顿，看着对方，劝道，“你赶紧回去吧，迟了就不好。”
　　连秋容似感欣慰，脸上的尴尬完全消失。只见她摇了一下头：
　　“我借口出来酬神戒荤，这三两天都可以留下。”
　　借口抽身？沈玥娆诧异，继而不禁一笑，冰冷的脸上浮现阵阵春阳暖意。
　　“你笑什么？”见她笑，连秋容不由疑问着，心里也像少了一块石头似的，气氛显得没有之前那么凝重。
　　“原以为你是个正经到不得行差踏错的人，原来你还懂得撒谎。”她说着，平和中略带着淡得不能再淡的趣味。
　　连秋容自己想了想，也不由得微笑起来。
　　这时，下人送来粥和菜。闻着热腾腾的粥菜香，沈玥娆这才意识到肚子饿得不行，在连秋容的帮助下坐直了身子，却蓦地发现自己背上似乎贴着什么东西，清凉清凉的。她轻轻动了动肩膀，发觉身上居然没有了之前的痛感，她奇怪了。
　　连秋容微微一笑，问：
　　“是不是好了很多？”
　　她点头。
　　“看来白逸尘的金创药果真有效。”
　　沈玥娆听得不解：
　　“白逸尘？”
　　连秋容解释道：
　　“他是我大哥新请来的夫子，我也是今日才知道这个事。”说着，她看着沈玥娆，脸上一阵歉意，“玥娆，对不起。我不知大哥已请了授课的夫子，擅作主张把你骗了过来，原以为可以借此名义把你留下，却不巧把你弄到如此尴尬的地步，我真是没用。”
　　沈玥娆莞尔一笑，握上她的手，深言：
　　“秋容这番话叫我难以自容了。连日来，你为我所做的一切还不够么？沈玥娆原以为自己福薄，不得伺候父母跟前、不得与亲人团聚，要靠着这副身躯伺候……不知长进的叶天鸣和那任涟漪，斯人如我，哪还敢奢望得到别人的同情怜悯？”
　　连秋容一时觉得心里沉重了起来，只见沈玥娆轻长作叹，珠泪悄然而落：
　　“秋容，对于你，我会因自己是叶天鸣的‘伶人’而觉愧疚不已。像我这样的人，能得秋容你一声谅解，已是三生修得的福气，更何况你还待我以真心，替我挨打，甚至因我而不惜一改往常作风，跟叶家的人撒谎……于情于理，沈玥娆真的该知足了。知足就必须离开，留在张家只会误人子弟，坏你名声。”
　　“玥娆……”连秋容的眼里显得复杂，觉得劝也不是，留也不是，喃喃念了一句，不知所云。
　　“什么都莫讲了，明日一早，我必须走。”
　　“你不肯接受叶家留给你的财物，身无分文可以走去哪里？”
　　“走到哪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离开叶家。”
　　“可你就不怕再掉入另一个‘叶家’？如今外头兵荒马乱，不似这杭州城内还有一时片刻之安宁，你孤身茫然外出，叫人怎能放心？”
　　她闻之，眼里一时闪进忧郁，半晌，只道：
　　“我想回家，回自己的家。”
　　话说得极为深沉，让听的人心头一痛。连秋容变得无言以对，只能在内心默念道：是啊，玥娆多年孤苦，即便是现在像叶家一样给她吃好穿好，她的心都不会停留在这里。她渴望的是找到自己的家，与亲人团聚，哪怕只有须臾的团聚也好。如此，我还能说什么呢？
　　许久许久，她的心都如此沉重着。恍惚间，她转身端了一碗粥，勺了一口，放置嘴边轻轻吹了吹，继而将它送至对方面前。
　　沈玥娆眼里先是充满了惊异，接着是感激。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连秋容，轻轻嚼了一小口粥，感觉周身乃至内心都很温暖。
　　这样小嚼了几小口，忽然，她有些惆怅地问着：
　　“秋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连秋容一哽，竟不知答什么，她觉得自己对沈玥娆的关心和牵挂根本就是内心本能，既是本能，那还需要什么理由？
　　好久好久，她才说道：
　　“因为你人好。”
　　听到这样的解释，沈玥娆显得有些失落。连秋容也不再说话，又勺了一口粥，轻轻吹了吹，欲喂她喝下。
　　她却取过汤匙，恢复往常的淡然：
　　“我自己来。”
　　见状，连秋容内心一阵灰蒙，佯装欣慰地点了点头，然后一语不发地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喝着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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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碗粥过，沐浴梳洗。沈玥娆是个洁净细腻的女子，细腻到不论身体再虚弱也要清洗得干干净净才有心情睡下，于是她从下床那一刻起便要忙碌到把自己打扮得精神秀气为止。
　　戌时，张家的夜更显幽静。连秋容领着躺了一天的沈玥娆出房走走，当是散心。
　　幽静的张家不似叶府那般豪华大方、十步一灯笼，挂得满府璀璨，金碧辉煌，它只在临近池塘或台阶处安置了些灯笼烛火，以示警惕。担心沈玥娆会走不惯这样的路，连秋容不禁伸手挽紧她的胳膊，免得她不小心踩失脚或是扭到脚。
　　沈玥娆心领神会，淡笑道：
　　“我还不至于‘弱不经风’。”
　　料她大概不喜被人牵绊，连秋容只好浅浅一笑，松开了自己的手。殊不知松手的那一刻，沈玥娆的眼神里闪逝过多少失望。
　　风凉凉的，月明亮的。二人就这么静静地走着，谁都没想多说话，生怕一出声就会惊醒彼此那颗灌满离愁的心。
　　步及池塘，沈玥娆忽然驻足于池边树下，一言不发地凝视着眼前的树，许久竟将玉手轻轻按在树干之上，似有所思。
　　见她此举，连秋容觉得甚是不解，脑海中也突然浮现出当日在叶家见到沈玥娆时的情景。那时候，她也是抚着树干若有所思。
　　她对树似乎有种特殊的情怀——想着，连秋容终还是忍不住轻问：
　　“在想什么？”
　　沈玥娆没回身，目光显得悠远，沉答：
　　“想以前。虽然我不记得家在哪里，也不记得家乡方言，但心里却一直清楚地记着那里的树。”
　　“树？什么树？”
　　她锁眉而摇头：
　　“忘记名字了。我寻遍杭州城，都未曾再见过其影。今只记得它是春末开花，花粉叶绿，风吹絮落如雨，美极了。”
　　“你对家的印象除了树，还有别的么？”
　　她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依稀知道故乡近海，每年那些树一开花，家家户户就会往树上挂满花灯。一到晚上，大家聚会树前灯下，载歌载舞，开怀畅饮，好不热闹。”
　　讲着，她又深深一叹，感慨言之：
　　“火树银花，人月两圆，旧景在目，人隔天涯。”
　　望着她如此孤单的倩影，听着她如此深沉的心声，连秋容亦陷入她的情感里，愁卿之愁，忧卿之忧：
　　“玥娆……”
　　她回过身来，望着连秋容。四目相对，此时此刻的连秋容却忘了自己想要说些什么。徘徊之际，耳边已传来一阵轻和的箫声。
　　几疑那是天籁之音，沈玥娆抬头寻望天际，但见湖对面的凉亭里隐约有个人影。
　　“此曲音调绝佳，不知是何人吹奏？”她回过身来，丽容中流露出赞赏的神色。
　　“府上没有人识音韵，看来吹箫之人应该是那白逸尘。”
　　“哦？”她似乎有点意外，又道，“此人技艺不凡，不知秋容可否为我引见？”
　　夜中为陌生男女作引见？连秋容犹豫了。可转念一想，沈玥娆明日就要离开，此时若不能圆她所想，日后岂不有所遗憾？于是她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又挽起玥娆的手，纵身一跃，如蜻蜓点水般飞过水面。
　　沈玥娆反应不过，给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愣了。待着地之时，她回望着刚才的水面，又看了看脚下的地面，一脸匪夷所思：
　　“你……你会武功？”
　　连秋容谦虚道：
　　“张家祖上以武称雄一方，我自幼跟随义父左右，学了一些皮毛而已。”
　　沈玥娆浅笑：
　　“你这些‘皮毛’已叫多少人望尘莫及了。”讲着，忖了忖，忽惋惜而言，“放着这么好的妻子不顾，叶天鸣真是身在福气中不知福……”
　　说着，她抬起眼眸，这才发现连秋容的神色变得失落，她意识到不好，遂牵起对方的手，换言说道：
　　“走。”于是带着连秋容朝凉亭里行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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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姑！”
　　未及亭里，张影一下子从亭里串了出来。箫声停了，白逸尘随之回身。
　　“姑姑！”张影欢欣地钻进连秋容的怀里，高兴得不得了，“你终于出来了！”
　　连秋容一脸慈爱地抚着她，亲和地问：
　　“这么晚了，影儿怎么不去休息？”
　　她晃晃小脑袋：
　　“好久没看到姑姑了，姑姑，我好想你啊！今天你来的时候我在睡午觉，我醒的时候你在房里，爹又不让我进去找你。所以我只好在这里等。等着等着，我又困了，怕睡过去又见不到你，所以就让夫子吹好听的曲子给我听，听着听着你就来啦！”
　　连秋容听得鼻子酸酸的，轻轻将这小孩子拥紧，道：
　　“还是影儿对姑姑好……”
　　看着这简单而又充满亲情的一幕，沈玥娆心里既羡慕又难过，想到不知哪天自己才可以回到爹娘身边，承欢膝下，她深深怅然。同时在连秋容那句简短的话里，沈玥娆也看到对方一颗饱涵辛酸心，她由衷叹言：叶天鸣，枉她对你一往情深啊……
　　思想间，张影翘着嘴朝连秋容说：
　　“姑姑，我现在不叫影儿了，夫子给我取了字，我叫‘启絮’！”
　　连秋容笑了笑，抬头看着俊朗的白逸尘，道：
　　“听大哥说两个孩子有了长进，看来白夫子费心不少。”
　　白逸尘看了一下张影，淡言：
　　“也得被教的人肯学才行。”说着，目光也移到一旁的沈玥娆身上。
　　连秋容会意，介绍道：
　　“这是我的好友沈玥娆。”接着又朝张影说着，“影儿，快叫玥姨。”
　　张影上前乖巧地行礼，甜甜叫了一声“玥姨”。
　　第一次听人家这么亲昵地称呼自己，沈玥娆心里十分愉悦。正拂着张影的头想说些什么，白逸尘却开口淡问：
　　“伤是否好了许多？”
　　她点了点头，答：
　　“已无大碍，玥娆谢过夫子舍药相救。”
　　他嘴角一扬，挥弄着手上的箫，无语。
　　沈玥娆又问：
　　“夫子适才所吹之曲如行云流水，令人回味无穷，不知此曲是何名字？”
　　他目光深远，答曰：
　　“情咒。”
　　情咒？沈玥娆与连秋容互视一眼，淡笑道：
　　“好奇特的名字。”
　　他扬了一下眉，想说什么，却见荀芫从不远处走了过来，遂沉默着。
　　“秋容姐姐！”荀芫声到人到。
　　连秋容似感诧异，问道：
　　“芫荽，你怎么也还没睡？”
　　“刚想睡下就听见逸尘哥哥的箫声，所以出来看看。”荀芫一边敷衍着，一边借故攀近白逸尘，“逸尘哥哥，你刚才……”
　　谁知她话还没说完，白逸尘即朝张影讲道：
　　“早点休息，明日还有七个招式要学。”讲罢也不跟在场任何人打声招呼，一脸冷然，一记翻跃，迅速消失于众人眼前。
　　如此举措，连秋容不禁想着：这个人似乎傲慢了些。
　　这时荀芫急了，一边喊着“逸尘哥哥”，一边不顾风度地追了上去。
　　张影望着她离去的身影，一手托着下巴，摇着头，叹了一口气：
　　“唉，问世间情是何物？直叫人死不瞑目。”
　　她这副老成的模样，倒是让沈玥娆忍俊不禁。
　　连秋容笑骂道：
　　“丫头，别胡说。”
　　“我没胡说呀，芫荽是喜欢夫子嘛！”
　　连秋容将食指放置嘴边，“嘘”了一句：
　　“这话你可不能乱说出去，不然会坏了芫荽的名节。”
　　张影睁大了明亮的眼睛，问：
　　“为什么？芫荽明明就是喜欢夫子呀！”
　　“总之就是不能说。”
　　她似懂非懂，“哦”了一声，又晃了晃脑袋瓜，一脸愁然地问：
　　“那我喜欢夫子是不是也不能说出去呢？”
　　啊？！
　　连秋容、沈玥娆吃了大惊，续而相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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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凉亭里逗留了一些时候，张影也困得回房休息了。张府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
　　夜里的风愈加清凉，树上的花絮在星光下随风飘扬。连秋容牵着沈玥娆的手徐步往回走着。不知是因为夜深人静助长了愁绪，还是有别的原因，她二人越走一步，越觉得心静得可怕。
　　“秋容……”沈玥娆淡淡开口。
　　“嗯？”
　　她怔了怔，却无语，半晌，头抬向长天，又转向水面，星目中焕发着点点璀璨。
　　“玥娆有心事？”连秋容问道。
　　她微微一笑，摇头否定：
　　“想起之前你带我飞跃过来的时候，我太窘然了。”
　　连秋容一手搭过她纤细如柳的腰，笑言：
　　“那这次莫再窘然了。”
　　讲罢，她搂住沈玥娆，轻巧一点，飞身水面，翩跹来回。玥娆欢欣，在她怀里展开玉臂，忘情而舞。
　　此时，星月争辉，碧波荡漾，飞絮连绵，情景无双。
　　正如【诗曰】：
　　万般旖旎图难写，无限风情画不如。

　　第九章 虚惊一劫

　　晨烟袅袅，日丽风和。
　　沈玥娆背上简单的包袱，一步一步走出张家，张正、连秋容、荀芫随行相送。
　　临别之际，连秋容虽有千言万语，无奈离愁蒙心，话哽上喉咙，欲咽不成，欲说还休。
　　张府的管家走到大门前仔细地开闩，紧闭着的大门在“隆隆”声中徐徐敞开了，连秋容知道再往前一步就是真正的别离，她看着沈玥娆的后影，回忆着昨晚湖边飞舞的情形，忽然觉得心里有种久违了的激动，多想留住沈玥娆，可她明白沈玥娆却不会因她而留。
　　沈玥娆太傲了，她既然决心离开叶家，就是要让自己断绝任何与叶家有关的人、事。她不接受叶家之财，也不接受张家赠予她的盘缠，不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去向，也不让自己溢出半点不舍之情。此时的沈玥娆是何等的清冷？清冷到连她自己也不认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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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果真在这里。”
　　张家的大门才打开，任涟漪的声音马上传进每个人的耳朵。众人一怔，定神而望，只见门外除了任涟漪，更有一个令人窒息的人物——叶天鸣。
　　望着眼前这两人，连秋容的心就像给什么东西重重撞击过一样，几乎麻木到不知如何去应付。
　　叶天鸣眼里充满了逼视，跨进张家这道门槛，他的语气也显得低沉冰冷：
　　“秋容，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连秋容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任涟漪一脸冰霜，火上浇油：
　　“还要问么？你这好媳妇摆明是偷了你的‘伶人’，若不然她俩还会在这里出现？”
　　偷伶人？！连秋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给叶家的人安上这么一个罪名，一时间觉得百般委屈。
　　张正上前拦着就要逼近连秋容的叶天鸣，沉着应付：
　　“天鸣，有话好好讲。什么偷‘伶人’？我越听越不明白。”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叶天鸣冷问。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张正有些生气。
　　叶天鸣不再开口，一边的任涟漪却没打算息事：
　　“张正，别装蒜了，你的好妹子难道没告诉你——沈玥娆是我们家天鸣的‘伶人’吗？你私藏叶家伶人，还有脸在我们面前问话？”
　　她是“伶人”？！张正诧异，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妹子，又转首看着沈玥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哟！”见他如此神情，工于心计的任涟漪自是看得出来他之前真的不晓得沈玥娆的身份。面向连秋容，她嘴边挂笑，眼里却尽露嫉妒的凶机，“还真是没说呀。秋容，那就是你不对了！玥娆没名没份跟了你相公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你怎能一声不吭地就把她拐回你娘家？还瞒着不让你大哥知道玥娆的身份，居心何在呀？”
　　连秋容压下心中的不平和愤慨，坦言：
　　“三娘，您误会了，我并没有拐走玥娆。只是不忍见她孤身漂泊，所以将她请到这里。”
　　“哼……”任涟漪冷笑几声，“好一个藉口！你若真出于关心，又何必偷偷摸摸藉口出来酬神？”
　　“三娘，秋容也不想‘偷偷摸摸’，只因二娘说过，任何人都不得再提‘沈玥娆’三个字，遂才如此不得已。”
　　“是么？我可不信。你若真有心想帮她一把，大可跟天鸣商量如何暗中安置好她。可你连天鸣也瞒在股里，这作何解释？”
　　此话一出，连秋容倒给塞得无言以对。她凝望着跟前的任涟漪和怒火中烧的叶天鸣，似乎想替自己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解释起。漫乱的思绪占据着她的脑海，天知道她之前不找叶天鸣商量，就是为了帮沈玥娆真正摆脱叶家的掌控？可这些理由能搬得出口吗？
　　万般无奈之际，一直保持沉默的沈玥娆终于低调开口：
　　“不关她的事。”
　　众人诧异，都把目光移到她身上。
　　难得在叶家的人如此咄咄逼人的情况下，沈玥娆脸上仍能挂出一丝从容微笑。她先是徐徐走近连秋容，遂又转向任、叶二人，坦然说道：
　　“她也只是想替她相公还有叶家三夫人弥补在我身上犯下的‘孽’罢了。”
　　此话听似软软的，实则绵里藏针，恰恰将眼前这两个人扎个刺痛。不过刺痛任、叶二人的同时，这话也让连秋容莫名伤感了。
　　“你……！”任涟漪凤眼圆瞪，底气却没之前那么充足，“什么是在你身上犯下的‘孽’？！简直一派胡言！”
　　听之，沈玥娆脸上一番笑意更让人觉得冰中带刺，可她那语气却依旧莞尔：
　　“是不是胡言，你心里比我清楚。秋容确实想将我暂时安置在张府，可我愿不愿意留下她心里没底，所以才没先将此事拿出来跟你们商量。这样解释你们满意么？”
　　叶天鸣闻之一动，目光再次投向妻子时已经没了之前那种火气。
　　“秋容？”任涟漪嫉火中生，又发挥出她笑里藏刀的本事，“玥娆，你什么时候起把咱们叶家大少夫人叫得这般亲热啊？”
　　连秋容一听，再也忍不住了：
　　“三娘，请你小心言辞。”
　　“难道我说错了吗？身为伶人，怎么可以直呼主子的名号？今日她把你叫得这么亲切，怎么不让人多想？”
　　“我与玥娆虽认识不久，但情同姐妹，且如今玥娆已经离府，她不再是叶家的伶人，我与她互唤名字又有何不可？”
　　一席话说得不卑不亢，让任涟漪气红了脸。任涟漪是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温和不多语的连秋容今天居然会如此顶撞自己，她也实在气恨起来。
　　这时，张正平静下心思，上前劝和：
　　“好了，其实都是误会一场，说开了就别放在心上。三夫人，虽然我不知道沈姑娘是因什么事而离开叶家，但我认为秋容既然肯如此费尽心思将她请进府上，想必有其道理。秋容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性格我了解，我相信她绝不会做出三夫人口中如此不伦之事的。”
　　“秋容是你妹子，你自是向着她了。她若真是那么清白，又何必跟你隐瞒玥娆的身份？”
　　“那不是隐瞒。昨天沈姑娘因背上有伤不慎昏迷。秋容连夜照料着她，我们兄妹连坐下来谈心的机会都没有，试问她还怎么有时间跟我详谈沈姑娘的身份经历呢？”
　　经他这么一说，任涟漪与叶天鸣倒是真吃惊了。
　　没错，玥娆身上确实有伤！这样想着，叶天鸣心里的猜疑也少了一些，他上前轻声问着自己的妻子：
　　“这是真的？”
　　连秋容却看着张正，又看着沈玥娆良久，才淡淡地点了点头。
　　叶天鸣这下全然松下心了，他牵住连秋容的手，欣慰说着：
　　“就知道你不可能做对不起我的事。之前是我多心了，秋容莫怪啊。”
　　连秋容无语言对，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一下，心中理不清什么是愁、什么是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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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真只是这么简单？”任涟漪这种不冷不热的语调就像一泼冰水，让人瞬间冷进骨子底。
　　叶天鸣一脸不耐烦的神色，转身问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还嫌没冤枉够秋容么？”
　　“叶天鸣，你傻了？我好心陪你上张家来要人，你怎么反到怨起我来？”
　　“我不怨你还怨谁去？若非你三番四次与我为难，玥娆用得着被迫离家？秋容好心帮我安置她，你却让丫头跟踪上玥娆，还将莫须有的罪名安到秋容身上。今日要不是我与你一起找过来，你还不知会怎么去冤枉好人。这一切不统统是你惹出来的祸？！”
　　“我惹出来的？！哼，要不是你……”
　　“够了！”叶天鸣见她竟敢当着张正的面这般数落自己，遂冷喝了她一声，又将话一转，“如今事情已经清楚，我现在是来接秋容回去的，你心里还有什么不服气，回府只管去说好了。”
　　“你！好，好！算我好心被狗咬！”任涟漪说着，狠狠地盯着叶天鸣，又狠狠地瞪着连秋容，接着是转向一旁的沈玥娆，嫉火十足地逼视了大半晌，遂拂袖离去。
　　谁知她还没踏出大门，曹武却带着一大班士兵闯了进府，瞬间将前院严密包围了起来。
　　霎那间除了沈玥娆，众人都惊震了：这是为何？
　　荀芫不知轻重，看见这么多人忽然闯进家门，个个手持兵器又凶相满脸，自是气不过来，遂朝着曹武大声喝着：
　　“你是什么人？干嘛无端端将我们家包围了？”
　　曹武无视其存在，只朝沈玥娆冷冷说道：
　　“沈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沈玥娆知他是冲着昨日调戏未遂的事而来，料想自己此时挣脱定是无济于事，反之还会给张家的人带来麻烦，于是倒显得平静：
　　“是，真是不巧。”
　　“来人！”曹武盯着沈玥娆，大喝手下众人一声，“给我将她拿下！”
　　“遵命！”三五为首的士兵躬身应着，遂上前欲对沈玥娆动粗。
　　连秋容急了，正想出手应付，谁知张正比她先了一步：
　　“且慢！”他大跨步上前拦住士兵。
　　曹武没想到有人居然会公然阻拦自己，顿时横眉视之：
　　“你是谁？竟敢阻碍本公子办事？”
　　张正愠怒：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才对。你是谁？为何带着这么多人擅闯民宅？！”
　　曹武还未应，叶天鸣已经上前问了：
　　“曹武，你这是做什么？”
　　一听对方居然是杭州城内出了名的花花太岁曹大公子，张正不由得震惊：曹权的儿子？难怪如此嚣张霸道！思想之间，只听曹武慢哉慢哉地应付着：
　　“天鸣，兄弟我向来怜香惜玉，昨夜听说你已经将沈姑娘辞出府，我担心沈姑娘暂无去处，今日特地前来请沈姑娘上府一叙。天鸣你不会介意吧？”
　　“你若真这么简单想请她上府，我倒真不介意。可你突然带这么多士兵闯进张家要人，我还真不得不怀疑你的来意。”他讲着，又转过身去，问起沈玥娆，“是不是之前发生过什么事？”
　　沈玥娆看着他，又将目光转移到曹武身上，一抹淡然的微笑又挂在嘴边，无语。
　　曹武担心昨天的事情暴露，当即喝着手下众人将沈玥娆擒下。
　　叶天鸣喝住了：
　　“你敢？！”
　　“她已经不是你的人，我拿下她与你何干？”
　　“谁说她不是？只要她的卖身契一天在我手上，她就永远是我的女人。”
　　卖身契？！众人诧异，沈玥娆也怔住了：当年万花楼那张卖身契……
　　一时间，场面僵冷了几许。
　　良久，曹武一副不屑般的冷笑：
　　“卖身契？在哪里？”
　　“就在这里！”叶天鸣说着，已从怀中取出一纸契约。其实，打从今日要上府找人时，他就预料到要留住沈玥娆的人容易，要暂时留住她的心却比什么都难。只有让她记得还欠自己的一纸契约，她自会暂时安心留下来还债。所以叶天鸣一早搜出之前那张卖身契，以作备用。
　　曹武没想到对方竟随身备着沈玥娆的卖身契，一时半刻也没怎么反应过来。
　　连秋容趁机将沈玥娆拉到自己身边，以防不测。牵上彼此玉手之际，二人互视了一眼。秋容眼里流露的是关切，玥娆目中则充满欣慰。望着紧握在一起的双手，她们似乎有了踏实的感觉。
　　这时，只听任涟漪开口了：
　　“曹武，还不打算撤兵么？”
　　“哼，”他冷笑一声，“你们没把手上的契约亮相，谁知道那是真是假？”
　　“谁会有心思去卖弄一张假卖身契？”叶天鸣说着，当下亮开契约想让众人看清楚。就在这时，曹武给身边一名士兵使眼色。士兵会意，大喝一声：
　　“公子小心暗器！”遂抽出剑来将那契约划个粉碎。
　　望着漫天纸屑，叶天鸣才知道自己中了计：
　　“曹武——你！”
　　曹武一笑，示意士兵收起剑来，继而讲道：
　　“天鸣，我这些手下可都是从我爹那里带过来，他们在兵营里受过严格训练。未经主子同意，凡靠近主子三尺之内的人、物一律格杀。你还好一点，只是毁了一张纸罢了。”
　　“你真无耻。”任涟漪骂了一声。
　　“是吗？哈哈……”他笑得一脸讽刺。
　　“笑？哼，别以为你爹手里有兵就可以嚣张，咱们叶家三位姑爷好歹也是张大将军跟前的红人，要真较量起来，只怕谁也吃不到好处！”任涟漪指的是叶天鸣三位姐夫。
　　“行啊，你们有种现在就找那三位姑爷去。反正沈玥娆的卖身契已经销毁，本公子就是要把她带走，你们又能耐我何？”讲罢，他左手一挥，一群士兵瞬间围向沈玥娆。
　　一向耿直的张正再也忍不住火了。只见他真气抖于手掌，急速一转手腕，一下子将围上来的士兵们震倒在地：
　　“这里还轮不到你们放肆！”
　　曹武一怔，继而盯死张正：
　　“为一个与你不相干的伶人得罪本公子，值得么？”
　　“你错了。沈姑娘是我张某人昨天刚请回来的琴艺先生，怎会与我不相干呢？”
　　此言说开，连秋容、沈玥娆都诧异。秋容原还以为大哥会埋怨自己瞒着他挑了个伶人来授课会“玷污门庭”，没想到大哥总是如此通情达理、如此包涵一个下等人的身份，一时间她大感激着。至于沈玥娆就更不用说了，难得这世上还有人这般不在乎自己低下身份，敢于在人前背起这样一个包袱，如此她对眼前的张大哥也肃然起敬。
　　“你真不识相。”曹武说着，左手又一挥，所有的士兵忽然收剑撤回门前，举弓候命。
　　看着一时间这么多把弓箭指向这边，叶天鸣顿时苍白了脸色：
　　“曹、曹武，你这是干什么？”
　　“交出沈玥娆。”他要挟得干脆。
　　荀芫娇喝：
　　“没门。你以为整个杭州都是你自己的窝呀，想干什么就什么？”
　　她这话一出，分明加剧了矛盾。曹武又一挥手，指令众兵开弓拉弦。
　　叶天鸣急了，慌忙躲到张正等人身后，抖着声道：
　　“曹武，你别乱来！否则我三位姐夫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还敢提你那些姐夫？！”曹武盛怒，一把夺过士兵手里的弓箭，对准了他。
　　叶天鸣大惊，极速扯着连秋容的肩膀：
　　“秋容救我！”话未说完，曹武的箭已经射出。
　　由于之前一直将精神聚集在沈玥娆身上，连秋容一时反应不过，也从没想到叶天鸣情急之下竟会拿自己来挡箭，瞬间那箭已经逼近，而她却完全怔住了！
　　“小心！”众人大惊！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沈玥娆急速用身躯挡了上去……
　　“沈姑娘！”张正等人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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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都以为她必死无疑，岂知张凡张影忽然出现，出剑神速砍下曹武的利箭，这才让沈玥娆躲过一劫。
　　“玥姨，你没事吧？”张凡张影关切问着。
　　连秋容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抓住沈玥娆的手腕，近乎哭腔：
　　“你……”
　　她“你”了好久却不知该说什么下去，只是用“责备”与“感激”相互交融的眼神盯着对方，盯到令人觉得震撼。
　　“嗯？！”看着忽然出现的两个小孩子，曹武一怔，“原来还有人在这里。”
　　张影这只初生之犊倒是眨眨眼：
　　“是啊，我们截下你的箭，厉害吧？”
　　张正赶紧将一对儿女揽回身后，大声责备道：
　　“你们怎么不在后院好好待着？”
　　曹武冷笑：
　　“出来得好！”讲罢转向沈玥娆，“我看你还是自己乖乖走过来吧，这里有几十把弓箭候着，想同时截下几十把箭谈何容易？别让两个救你的孩子都成了你的陪葬品。”
　　沈玥娆瞥了他一眼，正欲开口，连秋容却再次握紧她的手，继而转向曹武：
　　“曹武，为什么你非要抓玥娆上府？她哪里得罪你了？”
　　曹武无视，只再举起右手，这下只要这只手一放，众士兵就立刻放弦了。眼见一场恶战就要开始，沈玥娆不忍张家的人无辜受罪，一下子挣脱开连秋容的手，唤道：
　　“且慢！”
　　曹武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凝视着她。
　　“把你的人撤走，我跟你回去便是。”她镇静地讲着。
　　“撤人容易，但你要先走过来几步。”
　　连秋容揪住她的手：
　　“玥娆，不……”
　　沈玥娆面无表情地抽回双手，一步比一步走得坚定。
　　曹武见之一笑，示意手下的人收起弓箭，又让两名卫士过去接应。
　　“玥娆！”连秋容无限担心，跨前一步想护着她，岂料这一步才跨完，众士兵又举弓防备。望着眼前的弓箭，想着身后的一条条生命，权衡轻重，她不能再妄步上前。可这一刻，连秋容觉得自己好生残忍，居然可以眼睁睁地看着好友陷入狼窝，那实在比杀了自己还难受。
　　待卫士们走近了，沈玥娆回身看了她一下，那眼里没有任何后悔与心惊，反是凝满欣慰，因为这也许是她还连秋容恩惠唯一能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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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悦耳的箫声忽然穿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荀芫闻之，顿时大喜：
　　“逸尘哥哥！”
　　话才说完，一抹白色的身影忽然从天而降，翩翩闪到两名卫士身旁，轻奇巧妙地将沈玥娆夺了回来，着地之时竟不露半点声响，这让所有人都惊讶不已。
　　“夫子！”张影欢欣地奔了上去，牵着白逸尘的衣袖道，“太好了，有你在，他们就不能欺负咱们啦！”
　　见到白逸尘到来，张正等人也似乎抓到了救命草一般，个个都露出欣喜之神色。
　　“又来一个送死的!”曹武沉着脸，仿佛已经没有多大耐心了，“今天的意外可真多。”
　　白逸尘松开沈玥娆的手，继而一边挥弄着玉箫，一边拥住了身边的爱徒张影，嘴角一扬，悠然讲道：
　　“是啊，我看曹公子印堂发黑，今天意外肯定不少。”
　　“是吗？哼哼，祸从口出。小子，千万别仗着自己有几两轻功就自以为是。”
　　“是么？掐指帮你算了一下吧，”白逸尘丝毫不将他的要挟放在眼里，“你今天宜向东行，最忌南行，也就是不宜呆在这里。”
　　“胡说八道！”曹武喝着，示意众人放箭。
　　叶天鸣、任涟漪惊慌了，双双闪到张正等人身后。张正则暗自秉着内力以应付前面弓箭。
　　这时，沈玥娆怎能安下心看着大家随自己一起送死，她再度上前，谁知连秋容已经迅速将自己拦住。
　　“玥娆……”三度握住沈玥娆的手，这次连秋容不打算再放开了，居然握得死紧死紧，“不要……”
　　秋容……凝望这样坚毅的眼神，沈玥娆霎时一阵迷惘。
　　情势如此紧张，白逸尘却依旧将话说完：
　　“曹公子若是不信就只管呆着好了。但可别怪区区没有提醒，东属木，南属火，你若执意站在这里，木必引火。”
　　“哼哼，我就先杀了你，看看谁引火！”曹武说着，又夺过一士兵手中的弓箭，引弦欲发！
　　“报——！报——！”门外忽然有将士跑进来大声急报。
　　除了白逸尘，众人都惊震，曹武放下弓，喝问：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公子兵营粮仓起火，请公子速带人马回营协助救火！”
　　曹武惊愣：怎么如此巧合？
　　“看吧？我不会算错的。”白逸尘说着，悠然地笑了。
　　曹武疑虑：
　　“是你放的火？”
　　“兵营离此甚远，我纵是轻功再高，也没法这么快放完再跑来告诉你。”
　　曹武听之神色一横，又喝将士：
　　“杀了他们，再走不迟！”
　　众将领命。
　　岂料门外又有人来报：
　　“公子，不好了，张大将军忽然到营中点将行兵，曹将军正急救火，请公子速速带兵回营！”
　　大将军点兵？众将士急了，私下离营被发现可是死罪！
　　见曹武还在犹豫，白逸尘莞尔言之：
　　“我说过，木必引火，你若再待上些许时间，意外可就不只这些了。”讲罢，手腕一转，出其不备将一道带着白色光芒的内力火速袭向眼前众人，遂将众将手中弓箭震个粉碎。
　　众人顿时惊憾！
　　曹武心惊之余，又见那传报的人摧得紧，只好带着一群散沙般的士兵草草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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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正等人总算松了口气。荀芫却有些不解，上前问着白逸尘：
　　“逸尘哥哥，你是怎么知道东边会起火的？”
　　白逸尘却一脸严峻，答非所问：
　　“此地不宜久留。”
　　张正点着头，道：
　　“咱们今天得罪了小太岁，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叶天鸣却气得跺脚：
　　“我现在马上去找姐夫们说这事，不然这口气绝对咽不下去！你们就先到叶家避一下吧！”讲罢挽起连秋容的手欲走，却被她冷冷挣脱了。
　　回身见她一脸冰然，叶天鸣这才想起刚才自己拿她挡箭的事，一时间真实悔不当初：
　　“秋容我……我……”
　　“……你走吧，”她第一次将话说得斩钉截铁，“我不想再看见你。”
　　一刹那，在场的人都几疑是自己听错了。
　　“你走。”她再次斩钉截铁。
　　可叶天鸣还是没能反应回来。
　　其实不只是他，就连还被她紧紧牵在手里的沈玥娆也讶然不已。

　　第十章 夜来风雨

　　【诗曰】
　　明月如霜风如缕
　　徐步凭栏缅思绪
　　君莫笑侬不知愁
　　君知愁几许？
　　一川烟云、满城春雨。
　　夜来时分，柔风吹拂，连秋容独自凭栏望月，久不作语。连日来发生的一切，令她觉得心力疲乏了。她实在太渴望返回过往与兄侄和睦生活的日子，也太渴望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让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可这于此时的她而言，就像是一个飘渺的梦。很多时候她以为梦就握在自己手里了，松手一看，那梦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伫立在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府宅里，表面看似平静的她，内心依旧彷徨不已。她觉得自己像个被命运吊在半空中的傀儡，手不着天，脚不着地，空虚得可怕……
　　思想之间，又添愁绪。再次抬头望月时，她的眼神已经茫然。
　　风背后吹来，平淡的空气里忽然多了一缕清心而熟悉的幽香。她似被惊醒，回头一看，不知几时沈玥娆竟站在自己身边。
　　生怕内心愁绪溢出，连秋容赶紧松眉：
　　“几时来的？”
　　看着她强作无事的表情，沈玥娆一阵莞尔，转身注视当空明月，淡道：
　　“君寄愁心与明月，明月不解君心愁。秋容，何苦愁上添愁呢？”讲着，她回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一双明净如水的丽眼里完全映照出秋容讶然失措的神态。
　　一阵愣然后，连秋容褪下勉强的笑意，一翻愁绪渐渐袭上容颜。看着眼前的沈玥娆，她轻轻叹息：
　　“你说的是，我确实妄添愁绪了。”接着沉默上一阵，又深深说道，“以前总以为，天鸣虽然品行有些不端，但对我还算有情有礼。而今天那一箭却把我对他仅存的一点希望都泯灭了……”她自嘲地苦笑了一声，“玥娆，早上我铁了心将他赶走，你会不会觉得我做得太绝了？”
　　沈玥娆轻轻地摇头，感言：
　　“他多翻辜负你的情意，为难当头又那般对你。秋容不跟他回去，我反到心安。”
　　“其实我不跟他回去，是另有原因……”
　　“我知道。”
　　“你知道？”
　　沈玥娆微微一笑：
　　“虽然叶天鸣口口声声要你们过府避难，但叶家势力实在难敌曹权手上的兵。今早危急之下，叶天鸣连你都可以拿来抵祸，那不难料想万一真与曹家动起干戈，为求自保，他又会对你大哥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来，到时张家上下不就更加危险？所以你才狠得下心把他赶走，是不？”
　　闻言，连秋容丽眼里流露出一丝诧异的神色，许久，她不由得浅浅一笑：
　　“知我者，玥娆也。”
　　可是才讲罢，那浅浅笑意又渐渐消失，温婉的语腔里仍旧呛上一缕愁愫：
　　“但我与他毕竟是夫妻，今日如此绝情将他赶走，于情于理，我实在……”
　　“你觉得亏欠他？其实，你为叶天鸣牺牲的已经够多，是他一直不懂得珍惜，洞房之夜跑去喝花酒，新婚燕尔又出外厮混，这对新婚女子而言是多大的屈辱？可秋容却将如此委屈都咽了下去，还不断劝他收心念书，淳淳善诱，如此尽为人妇之责，世上能有几个？只可惜他劣不可救，还对你做出如此无情无义之举，走到今天也都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这一点，叶家的人比谁都清楚，所以你不需要愧疚什么。”讲着，沈玥娆语气忽然一深，“就算真要愧疚，那该愧疚的人也是我而不是你……”
　　“玥娆何出此言？”
　　“不是么？”她容颜里浸着七分入骨苦笑，“若不是我，曹武就不会找上门来，你哥他们也不至于有家不能住，而你就更不会与叶天鸣反目了……”
　　“玥娆……”连秋容握上她的手，“你别这么讲，此事完全是曹武使坏，与你无关。”
　　沈玥娆苦笑：
　　“怎会无关？是我惹的祸啊。”
　　见她如此自责，连秋容急了，更紧握着对方的手，语气里包含着重重地责备：
　　“怎么可以把一切都归责自己？你这不是安心折煞我了？沈玥娆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是非不分的？！”
　　抬起明眸，凝视着连秋容这般焦急与愠怒相融的表情，良久，她才渐渐舒怀。
　　连秋容也渐渐地松开眉关，缓和下心情：
　　“刚才我情急失态，说话不分轻重了……”
　　沈玥娆莞尔，摇了摇头。
　　连秋容放下悬着的心，又道：
　　“说起曹武，玥娆，早上……多谢你为我挡着那一箭。”
　　沈玥娆不适应人家对自己谢意拳拳，扬了一下眉，打趣般将氛围化解：
　　“有么？箭在哪里？”说着故意往自己身上扫视了一下。
　　而后二人对视一眼，顷刻之间不由都笑开了。这一笑，也让连秋容暂时泯去愁云。望着天空那如诗般的明月，连秋容忽然有种心血来潮：
　　“玥娆……难得你我这般投契，不如我们义结金兰如何？”
　　“金兰？”
　　“嗯！义结金兰，今后姐妹相称。”连秋容真诚地说着。
　　可沈玥娆心里顿时“咔哒”一声响，脸上的笑意一时凝结，瞬间过后又一点一点地减少：姐妹相称？
　　“怎么……”看她这样子，连秋容心里莫名紧张上一阵，“你……不愿意？”
　　沈玥娆回过神来，看着她那充满诚意的目光，心中深深惋惜，只道：
　　“秋容如此有心，玥娆自感荣幸。可义结金兰不是口口声声结拜就了事的，那要立誓‘同甘共苦、同生共死’。玥娆福薄……”
　　“呵，你莫说下去了，我知道你的心意。”连秋容一脸欣慰地打了岔子，“你总是怕自己‘福薄’牵累人。玥娆，让我告诉你，今日你奋不顾身救我，足见你对我真心胜人。连秋容是真心想与你结为姐妹，与你同甘共苦，同生共死。”
　　“……可是……”
　　“可是什么？”
　　“……义结金兰需要生辰及曾祖三代姓名的《金兰谱》，那些都不是我所拥有的……”
　　“只要你我真心相待，那些拥不拥有，有何所谓？”
　　“这……”
　　“好了，不用‘这’了。”连秋容笑着挽起她的手，拉着她朝明月一跪，起誓曰，“明月在上，我连秋容今与沈玥娆结为异姓姐妹，今后同甘共苦，永不分离。”说着，见沈玥娆还在犹豫，不禁摇摇她的手，示意轮到她起誓了。
　　沈玥娆回神，勉强让自己张口起誓，可话才说了一半，就索性改口：
　　“明月在上，我沈玥娆起誓！要我与连秋容同甘共苦、同生共死都可以，可我不能与她结为姐妹，否则万箭穿心，永不瞑目。”
　　啊？万箭……
　　连秋容睁大了眼睛，几疑自己听错了：
　　“玥娆，你那是什么誓言？我们在结拜啊！”
　　沈玥娆弯起一双丽眼，嘴角也扬起一道明媚的彩虹，只顾着独自起身拍去身上的尘土，丝毫不去理会对方的惊愣。
　　“你……”连秋容一边疑惑，一边跟着站了起来，“为什么能与我同甘共苦，却不能与我结我异姓姐妹？玥娆，你好奇怪。”
　　沈玥娆缓缓收起笑意，正色而深深看了她一眼，不答，却从玉颈上取下一颗用红线穿着的小小玉石，继而将其戴在连秋容身上，淡淡讲道：
　　“我不与你结拜，是因为你对我的恩情远胜过那所谓的金兰之义。秋容，你为沈玥娆做的已经够多，玥娆无以回报，这块玉是当年父母留下之物，我一直随身收藏，庆幸没被那群强盗掠走。现在把它送给你，希望它能保你一生平安。”
　　“既是你父母留给你的，对你而言一定重要。你怎么可以随便送给别人？”说着，连秋容欲将它取下。
　　沈玥娆轻轻按住她胸口上的玉，将话说了下去：
　　“秋容，你不是‘别人’。对我来讲，你比我的生命还重要。”
　　听之，连秋容怔了怔，再次凝视沈玥娆时，她心里突然多了一片感激：玥娆总说我待她有多好，其实她待我又何尝不是？她不肯与我结拜，说白了无非是怕自己身份低微，不敢“高攀”，她总是那么在意自己的过去。也罢，既然她执意如此，我也不要强人所难，只要她心里一直把我当成好姐妹，我就心满意足了。想着，连秋容也不再拒绝，伸手将玉石收藏与衣襟之内，小心呵护着：
　　“那……我代你好好收藏着。”
　　玥娆欣慰地点了点头。
　　这时，荀芫的声音忽然从她们背后“无奈”地响起：
　　“两位好姐姐，我一个人帮你们收拾了大半天衣物，你们却在这里闲聊，真不够意思。”
　　秋容、玥娆忙回身，但见荀芫左右手都拎满了包袱，累得像死尸般，一脸无神地盯着她们看。
　　二人心里顿时觉得又好笑又有些不好意思，连忙上前帮她分担一些包袱。
　　“这还差不多。”荀芫翘着嘴一笑，“走吧，逸尘哥哥还等着我们呢。”
　　连秋容取过包袱问道：
　　“大哥不是说夜深再走，这样不易被曹武的人跟踪上么？”
　　荀芫摇着头：
　　“逸尘哥哥说现在就走，误了时辰会遇风雨。”
　　误了时辰？沈玥娆疑问：
　　“白逸尘怎么知道迟了会遇风雨？难道他真懂得命算之术？”
　　“我也不知道啊，但他说的话总会应验，总之我是绝对相信他。”
　　瞧这丫头一提起白逸尘就两眼发光的样子，沈玥娆不禁微笑：
　　“看来芫荽真的喜欢上白逸尘。”
　　闻言，荀芫可不像一般女孩子那样害羞，反到满脸潇洒地讲道：
　　“对呀，我就是喜欢他！谁叫他长得比女人还美，肚子里的墨水又比西湖水还多！”
　　连秋容用手指轻轻划划这丫头的小脸蛋：
　　“小丫头，不知羞。”
　　荀芫朝她扮鬼脸，说道：
　　“有什么好羞的？我只是喜欢上一个人，又不是去做贼，何必偷偷摸摸呢？”
　　这话说得平常，却让听的人暗自一阵怅然。抬头遥望那当空明月，沈玥娆内心唏嘘：是啊，喜欢一个人而已，又不是去做贼，我何苦总是言辞闪烁，不敢面对爱上她的事实？
　　秋容啊秋容，我不跟义结金兰，其实是因为……是因为……
　　秋容，你懂吗……
　　纵使我对你坦白了，你能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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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黑月白，白逸尘领着张家一行人前往自己所住的地方落脚。临行时，众人无限感怀，张正更是凝望着整座府宅，许久说不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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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过去，天果然如白逸尘所料，忽然风云变色下起了骤雨。
　　此刻，张府大门前有两人撑伞路过，其中一个忽然驻足仰观，那是天机神算旷君然。
　　“在看什么？”旁边的冷漠男子沉声问着。
　　“云。五彩祥云。”
　　男子望了一下张府上空，黑漆漆一片，哪有什么云：
　　“这座府第已经落寞，哪还能有五彩祥云？”
　　旷君然深然一笑，问道：
　　“你不懂风水，怎一眼就知它已经落寞？”
　　男子不言，面色深沉了一些。
　　“听说今日曹权兵营起火，那把火应该是你放的吧？”
　　男子握紧手中的剑，依旧不答。
　　旷君然语气深长：
　　“躲在一旁偷偷帮着她，未必真能帮她解决问题。何况你已经连夜查清楚那位姑娘的身世，怎么还不去与她相认？”
　　男子沉默了半晌，沉道：
　　“不想在决斗之时旁边会站多一个替我担忧的人，那会令我分心。一切等你我分出胜负之后再说。”
　　讲着，天空忽然电闪雷鸣，张府上空在闪电之际，忽然显露五色云彩。男子见之，不禁惊讶：
　　“真是五彩祥云！”
　　旷君然点了点头，掐指一算，一双眼眸显得深邃十分：
　　“落寞府第竟然有仙气溢出，难道……”
　　想着，他忽然像追赶什么一般大跨步朝东而走。冷漠男子诧异，遂一个飞身跟了上去，二人瞬间消失于风雨雷电之中……

　　第十一章 山间奇遇

　　白逸尘领着张正一行人赶向郊野，黎明时分终于抵达一处山口。寻望四下，但见此处草木稀少，怪石嶙峋，周边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张正等人不禁有些疑惑。
　　“夫子，”张凡问了，“这里静得可怕，难道你真的住这儿？”
　　白逸尘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扬了扬，独自朝山口中走了进去。见状，大家也只好跟了上前。
　　路越走越崎岖，他们曲曲折折像蛇一样行了数十步，却见前面渐渐变得宽亮起来。出了洞口，气流畅顺，眼前正是晴空溪水汇成一片，山林鸟语声悦绵绵，众人顿时觉得豁然开朗，一种前所未有的祥和随景渗进心间。
　　他们忘却一夜赶路的艰辛，顺着苍松古道遐意而行，途间花香氤氲，鸟影成双，诗意怡人，荀芫看得睁大了眼睛，几疑自己走进仙境了：
　　“逸尘哥哥，山外跟山内的景色可是天渊之别，你住的地方真美！”
　　白逸尘又是弯了弯嘴角，悠然地转着手里的箫，静静走着自己的路。
　　穿过古道，重峦叠翠中瀑布飞迭，凝成一条如银链般闪动的溪流盘桓于山脉之上。林雾缭绕，鱼肥草腴，轻舟泊岸微摆，水车转动悠悠。此情此景，让人不由追忆起那似水流年，从而顿生今夕何夕的感慨。
　　“这真是人间仙境！”连秋容看得由衷喜欢，情不自禁地赞叹着。而她身边的沈玥娆虽没开口，可那轻轻弯起的嘴角似乎暗示着她早已经陶醉其间。
　　水车旁有一条石筑小径，可通往一处四合小院。众人顺道而行，推开院门。只见院内天井由四根精雕细琢的石柱围合，正厅光线柔和陈设淡雅，四方屋壁悬挂山水图，通风透气，温馨怡人，偶尔的几声鸟啼为之更添幽意。
　　“夫子，这就是贵府上？”进了正厅，张正似乎仍有些不敢相信。
　　白逸尘点了点头，总算开了口：
　　“此处只有我一个人住，平日里也没什么人会来，你们可以安心住下。”
　　众人流露着由衷的感激，连秋容说道：
　　“给夫子添麻烦了，我们实在过意不去……”
　　“如此就见外了。”白逸尘说着转弄了一下手里的箫，又道，“这里陈设简陋，房间也不多，你们要委屈一下，两个人将就合住一间。”
　　“好啊！”望着周围的景色，张凡兴奋地说，“反正这里每个房都这么好看，一个人睡怪可惜的，我就跟爹一起住好了！”
　　张影则抱住连秋容的手嚷嚷：
　　“那我跟姑姑住。”
　　连秋容尴尬地看了一下身边的沈玥娆，正想朝张影说什么，张正却看出她的心：让荀芫和沈姑娘住一起，只怕她们一时间还是比较生分。于是他把女儿牵到一边，劝道：
　　“丫头，你跟芫荽住。”
　　小丫头听了当然不依，嘟起嘴来：
　　“不要，影儿好久没跟姑姑睡了！芫荽会打呼噜、踢被子，我才不要跟她睡！”
　　荀芫一听，头发都直了：哎呀小丫头，你怎么可以在逸尘哥哥面前这样说你芫姨我？遂揪了揪这小丫头肩膀，不服气地叫了：
　　“谁打呼噜踢被子了？”
　　“就是你呀！”张影一口咬定。
　　这下可气急坏了荀芫，连秋容也担心张影口无遮拦，在白逸尘面前伤了荀芫面子，于是蹲下身劝着张影：
　　“影儿听话，跟芫荽住吧。姑姑跟玥姨有很多事要讲，过几天再跟你住行不？”
　　“可是……”
　　“嗯？难道你不听姑姑的话了？”
　　“这……”张影抬起头看了看沈玥娆，又看了看姑姑，考虑了半晌，才有些不太情愿地说，“那好吧。”可话才出口，她又反悔了，“不行不行，我还是不要跟芫荽睡。”
　　“行啊，”荀芫满不在乎地讲着，“这里只有四间房，不跟我睡，我看你能睡哪！”讲着，随手拎了桌上一个茶杯，倒了水悠哉悠哉喝了起来。
　　张影生气地盯了她一眼，随后居然跑到白逸尘身边，晃着他的手道：
　　“夫子，我跟你一起睡。”
　　闻言，除了白逸尘，众人都哑然，荀芫更是让喉咙里的水呛个半死，连连咳得青筋绽绽：
　　“你……咳……丫头你……咳咳……”
　　“影儿，不得无礼！”张正喝了她一声，遂朝白逸尘拱手作揖，“这孩子不识礼仪，还请夫子见谅。”
　　白逸尘看着张影，唇边的笑意开朗又闲适，这是在场的人从未见过的。
　　“童言无忌。”他温文地说了一句，讲罢，眼里忽然闪过几许愁绪，深然的眼神里又流露出霎那间的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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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山间清风幽幽，大伙收拾了一天房间也确实累了，各自回房之后，大都倒头就睡。
　　西侧房里，连秋容却独自站里窗前惬意地吹着清爽的山风，让自己的心灵享受片刻的宁静。
　　此时，刚沐浴完的沈玥娆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洗去一身风尘，此时的她显得精神了许多。
　　闻到甫沐浴完的香气，连秋容不由回过身来。但见她一头略带水珠的黑瀑长发散落在肩，淡薄的银白丝绸睡袍宽松披身，衣带随意的系着。那吹进房内的山风轻轻荡起了其衣角衣带，让她迷人的体香如清泉般散发。没有了往日的英锐之气和桀骜不羁的妩媚，眼前的沈玥娆眸光湛然，嘴角漾笑，实在美得让人嫉妒。连秋容虽是女儿之身，却也为之心动几许，一时间她竟看得有些痴迷。
　　沈玥娆倒是大方地走近她，故意问道：
　　“怎么，还没看够啊？”
　　一句话惹得连秋容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面红耳赤，片刻之后，她才为自己找了条不是退路的退路：
　　“玥娆貌若天仙，让我自惭形愧了。”
　　沈玥娆轻笑，仔细看了看对方，不言不语。
　　连秋容给看得有些不自在，忙侧了身，面向窗外，轻问道：
　　“怎么这般看着我？莫非我脸上没洗干净？”
　　沈玥娆微微笑着，伸手帮她理了理那被风吹得略微散乱的秀发，不缓不急地讲道：
　　“秋容生得明眸皓齿，哪里比不上我了？”
　　闻言，连秋容不禁一笑：
　　“瞧你把我夸的，让我真想找的地洞钻起来。”
　　沈玥娆美眸灿然，莞尔无言，盈步走近窗前，闭目呼吸感受清凉的山风。
　　正是诗曰：【穆穆清风至，吹我罗衣裙。罗衣何飘飘？轻摆随风还……】看着她如斯陶醉的神情，连秋容不由舒心一笑。
　　良久，但听玥娆悠悠吟道：
　　“四顾山光接水光，凭栏十里芰荷香。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来一味凉。”讲罢，闭目间嘴角又流露一丝遐意虹彩。
　　“看来玥娆今夜诗兴颇好。”秋容轻声细语。
　　沈玥娆却笑而不答，任那清心的山风肆意吹拂。此刻，她长发如丝，白袍若雪，随风飘扬。松系的衣带也为风吹散，不经意间竟露出那光泽的玉颈与肩上凝肌。可她却不为之所动，仍旧闭目迎风沉浸在脑海记忆深处。
　　瞥见她如此不忌讳春色暗流，连秋容倒是莫名一阵红晕，迟疑了一阵，终伸手牵上她随风乱舞的衣带。
　　忽感觉身边的人正向自己靠近，沈玥娆睁开清澈的眸子，只见连秋容正轻巧而温柔地给自己系着衣带，那修长白皙的手指灵巧得让人喜欢。
　　“怎不把它系好？”秋容边打着结，边舒懒昵语，“若我是男子，你刚才岂不亏了？”
　　如此近距离地感觉着她温热而轻和的身体气息，沈玥娆一颗心无法抑制的怦动着，似乎很想深深将其拥上心间，可手稍抬即落，又沉默上一阵，低喃说道：
　　“你若真是男子那就好了……”
　　“嗯？”她没听清楚对方嘀咕什么。
　　怕对方看出自己的心，沈玥娆也没再开口。
　　秋容微笑，又帮她整了一下衣领，道：
　　“说起男子，玥娆，你可曾有过心仪之人？”可话才说完，便觉得懊恼起自己的唐突。要知道玥娆身边从来只有叶家的男人，如今自己莫名其妙问出这样的问题，她会作何感想？
　　只是闻之，沈玥娆哽了一下，继而却点了点头：
　　“算是有吧。”
　　“真的？”连秋容一阵吃惊，却又觉得玥娆应该不是喜欢天鸣，或许是正直懂事的叶天允，遂好奇地问，“是谁？他在哪里？”
　　见她这般神情，沈玥娆忽然有种万箭穿心之痛，原本灿然的眼神一下子为伤情所代，幽幽抽了一口冷气，只道：
　　“在哪里？我离她很近很近，她却离我很远很远。”
　　连秋容真是听得一头雾水，却又不好发问，一时杵在那里不知所措。
　　不想良辰美景在失落中流逝，沈玥娆只得勉强扬了扬柳眉，索性讲道：
　　“不提她了，一提心里就压抑得慌。”
　　连秋容怕她会想多，也赶忙讲道：
　　“那是，不说这些了。玥娆你看，这山里的夜景可真美。”
　　知她是在岔开话题，望着眼前的美景，沈玥娆嘴角露笑，只是显得有些凄然与不屑：
　　“是么？”
　　“……”
　　“唉……”不想自己的伤情感染上她，玥娆轻声叹息，改口掩饰自己的原意，“我是说此情此景少了音色助兴，美中不足。”
　　“音色？”连秋容想了一下，眼珠子灵机一转，“这有何难？”
　　讲罢一笑嫣然，牵着沈玥娆的手，往外跑了出去……
　　星辉耀人，水色斑驳。
　　沿着石筑小道，连秋容持着一叠瓷碗跟一双筷子走到悠悠转动的水车边驻足。
　　“你这是做什么?” 沈玥娆问了一句，顺手将照明的灯笼悬挂于道旁树上。
　　她却只笑了笑，将碗列成一排，再取些水按不同份量倒进碗中，又用一支筷子敲了敲碗，不需多时即调好音调。
　　沈玥娆恍然，笑道：
　　“以碗代琴，亏你想得出来。”讲罢取过她手中另一支筷子，轻轻试敲瓷碗，觉得颇为有趣。
　　“这是小时候常玩的把戏。我不懂琴艺，所以就用碗代琴敲打曲子。”
　　连秋容说着，牵着她的手欲坐下来。不想玥娆一时绊足，整个人重重摔向石道。秋容眼明手快，迅速揽住她向前倾斜的身子……
　　“没事吧？”抱着怀里的沈玥娆，连秋容关切地问着，可才问完便觉得有些尴尬，因为她意识到自己的手是揽玥娆酥胸上了。
　　而背靠着秋容温暖的怀，感觉着对方贴在自己胸口上的手温，沈玥娆脸上红云阵阵，异样的心跳却让她有些难以自控：
　　“……没。”
　　“没事就好。”连秋容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也缓缓地、有些颤抖地松开贴着玥娆酥胸的手，二人徐徐坐了下来。
　　这个小事让气氛变得尴尬而暧昧，两人虽是坐下了，可彼此的心一时都难以安静得下。半晌，为缓和情绪，玥娆只好寻了个话题开口：
　　“你说小时候常玩敲碗，那你都会什么些曲子？”
　　她勉强地微微笑笑，却不敢正视身边的人，只拎起手里的筷子，吞吐了一下才说道：
　　“……有一首挺悠扬的，敲给你听吧。”
　　“嗯。”点了点头，沈玥娆心里如含了蜜。
　　努力搁浅了刚才那不经意的尴尬和连日来的烦恼，连秋容轻轻敲着美妙的曲子。涓涓流水，袅袅瓷声，难得这般闲情，又有好朋友在身旁陪着，她一曲复一曲，渐渐变得欢欣。
　　此时，山涧清流与星月凉风融成一体，溪面水车忽悠辗转，岸上灯火朦胧如画，沈玥娆听得如痴如醉。可痴醉之间总隐藏着片刻的清醒。望着溪面倒映的千万星影，她渐渐觉得虚幻若梦，回忆起之前秋容问自己心仪何人时，她的心总有一阵刻骨的颤抖。
　　我欲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秋容，我离你很近很近，你却离我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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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
　　东侧房中，寒风来袭。白逸尘心间无名酝酿起一种陈年的孤寂。
　　拎袖磨砚，他决意作画解愁。不想画了一半，有人却推门而进。
　　“夫子……”那是张影的声音。
　　他回身一看，只见这小丫头穿着薄衣，睡眼惺忪地走了过来。
　　“这么晚还没睡？”放下手里的笔，他温和地问着。
　　“嗯!”小丫头嘟着嘴，一脸委屈地靠在白逸尘腿上，“芫荽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
　　看她这副可爱又可怜的模样，白逸尘淡淡笑了，继而轻轻将她拥上怀里，温文问着：
　　“深夜山风清冷，怎不多穿件上衣？”
　　“夜黑，摸不着衣服。”小丫头说着，盯着案上的画，眼睛忽然亮了，“咦？夫子在画山水？”
　　他点点头，望着自己的画，有些惆怅。
　　“夫子，”张影目光楚楚，一双小手捧上他的右手，晃了晃，问道，“我也要画，你教我画好不好？”
　　他怔了怔，望着她眼里无邪天真的璀璨，渐渐地收起自己惆怅的眼神，当是默许。
　　小丫头一下子乐了！由于身子太矮，她脱了鞋“放肆”地站到椅子，又抓起毛笔似模似样地比划着。
　　白逸尘摇了摇头，又悦然一笑，站起身来握住她那持笔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勾勒着那幅尚未完成的山水墨图……
　　那时，屋外山风再度袭进，可他不再感觉孤独，因为他手里多了一份纯真的炙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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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阳光柔柔。
　　连秋容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空空如也，原来沈玥娆早已起身出房去。
　　“她起得真早……”秋容呢喃了一句，起身梳洗一番，也走出去了。
　　这时山间的清晨云雾撩人，草香四溢，令人为之精神抖擞。才走出一阵，她便听到一阵清脆的笑语，沿声走了过去，但见彼山升起的一轮红日下，张正与沈玥娆正说着什么，两人站立在柔光中，俨然一对交心的知己，谈笑风生。
　　连秋容微笑着，两手环背地走上前去：
　　“哥，玥娆。”
　　那二人回过身来，见她已走近，沈玥娆迎上来，亲切问了她一声：
　　“醒了？”
　　“嗯。你们聊什么，这般开心的？”
　　玥娆莞尔不语，张正倒是开了口：
　　“没什么。”顿了一下，忽然觉得有将话讲下去的必要，“今早见沈姑娘一个人伫立于此，料想她一定有什么心事。哥斗胆问了，也从她不经意的只字片言中得知，原来沈姑娘总是觉得连累了咱们……”
　　秋容惊诧地看了看玥娆，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徘徊间，但听张正颇有深意地说道：
　　“哥是个粗人，不会说客套的漂亮话，就直白跟她讲了。那天得知她的身份时，我确实有些反感和惊震。可后来面对曹武之箭，沈姑娘的挺身而出和从容应对却深深让人折服，哥也正是冲着这一点才决意走险与那曹武对抗的，走到这一步，不能说是谁的错，因为哥从来都不觉得这是一种‘错’。秋容，你说呢？”
　　闻君一席话，秋容不禁深深感动着，她明白啊：大哥之所以表明了当初与曹武对抗的心迹，其实是在对自己讲明——不必担心自己未经兄长同意就将一个陌生人请进府上而导致今天；更不必担心哥会因此而怨恨起她，哥理解的。
　　大哥总是那么细心觉察我的心思与感受……想到这里，她在心里深深感叹着，眼里险些起了璀璨泪花：
　　“哥……好一句‘不觉是错’……”她诚意拳拳，“大哥，这世上多少英雄豪杰慷慨陈辞，可在妹子眼里，都比不上您刚才这番言语。”
　　张正笑了，笑声朗朗：
　　“你们俩是约好的吗？一前一后用同样一句话来赞你哥！”
　　秋容诧异，回身一望沈玥娆，但见她丽颜悦然，笑得是那么恬、那么美。
　　这一刻，秋容忽然为之一动，正想对她说什么，却被那忽然变得凌厉的山风怔住了。
　　嗖嗖……
　　众人一下子警惕起来。
　　“感觉到没有？”连秋容沉声问着大哥，“好强悍的内力！”
　　张正蹙拢刀眉，点了点头：
　　“前面有事发生，难道，曹武的人盯踪到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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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沿着苍松古道赶了过来，但见前面，一身淡装打扮的白逸尘与一年轻道士各站一端，彼此周身均为内力所笼罩，形成了两道光网，一呈白色，一呈紫色。张正明白他们虽未动手，确已经在暗中较量内力了，再仔细一看，他发现那年轻道士旁边还站着一位驻剑旁观的冷漠男子，此人目光深沉，看来也不简单。只是，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寻来这里？又为什么会与白逸尘交手？这是张正一时想不通的。
　　徘徊间，耳边却听沈玥娆诧异低言：
　　“怎么是他们？”
　　听到她嘀咕着什么，连秋容轻问了一声：
　　“你认识的？”
　　她点了点头：
　　“上次曹武欲对我无礼，幸好他们出手相救，我才免于一难。奇怪，这个地方如此隐蔽，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还跟白逸尘动起武来？”
　　张正思虑片刻，忽觉地那道紫色光网极为强悍，很像是传说中的一种至深绝学，遂惊震了起来：
　　“紫霞真气？！那道人莫非是武林北斗天机神算？”
　　天机神算旷君然？！沈玥娆一时记了起来：
　　“没错，我上次是听人家这么称呼他的。”
　　话未讲完，但听前边的旷君然深沉着嗓音：
　　“奉劝阁下一句，还是束手就擒，随贫道上玄虚道观修身一年半载吧。”
　　“进水不犯河水，”白逸尘嘴角扬起不屑之笑，“老道，我何去何从与你何干？”
　　“冥顽不灵！”旷君然责喝一声，遂将真气一扩，一时间飞沙走石，凝成一道气势逼人的紫光，正面袭向对方。
　　白逸尘俊眼中忽然出现电闪厉气，亦将真气一扩，与之强强硬拼。
　　张正大震：天机道人如此高深内劲，白夫子一人怎应付得来？遂飞身护驾，急速运转十层功力赫然闯入战圈，连秋容也放心不下，当即抖出内劲上前协助。
　　须臾间战圈多了两个不明内情的外人，旷君然顿时觉得要治服白逸尘极为不便，连连出手数十招却连对方的衣袖也沾不到。
　　张正一边运着内力招架，一边沉声问道：
　　“前辈，您是武林中人至为尊敬的高人，因何要与白夫子为难？”
　　“让开！”旷君然担心在拖延下去，白逸尘会有抽身的机会，遂沉喝着，掌风劲疾扫向张正与连秋容，可他完全低估眼前这对兄妹。
　　张家本来就是以武雄称一方的武林世家，祖传的功夫可谓一方绝学，平日里张正、连秋容都不怎么显露身手，可并不意味着他们对武学生疏，此时将掌法、步法、身法中的“奇、巧、轻、奇”融成一体，虽然显得仓促了点，但也配合得甚有默契，连号称武林北斗的天机道人也给缠得险些没了分寸，可见此门技艺非同一般了。
　　一旁驻足的冷漠男子看到此景，眼里竟也流露佩服的神色。
　　可站在远处旁观的沈玥娆却一直担心着连秋容，看到秋容好几次险些给天机道人逼退，她心里揪得比谁都紧，甚至巴不得自己也会武功，这样或多或少也可以进去帮秋容一把……
　　眼见张正二人奋力阻挠，旷君然觉得此时白逸尘要逃走那是轻而易举的事，要拿下白逸尘，实在不宜顾虑太多，于是他火速从怀中取出六颗异色水晶，手指一弹，将之以星状纷纷镶入地面，遂又运足气力，抖出“移形晃影”之术，身影重重地将白逸尘三人包围起来，一时间碎石穿插，尘土飞扬咆哮，战势空前激烈。
　　沈玥娆看得惊心，居然不甚安危跑了上前。
　　这时，镶在地上的六颗水晶已经发热，并形成一个六角型的星阵，见到她突然跑过来，一旁驻着剑的冷漠男子迅速将她拦住。
　　“让开！”看着连秋容三人被困阵内，她异常焦心。
　　可男子似乎没听见，依然面无表情、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她前面。
　　她哪里顾得了那么多，干脆绕道欲上前。
　　男子目光一锐，突然点了她昏穴，又迅速抱上她的身躯，瞬间飞身离去。
　　被困于阵内的连秋容顿时大惊，想纵身追上，无奈却被那强悍的阵势反弹回来。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出不去？”她急得心都碎了。
　　见阵已经形成，旷君然停下那迷惑人眼的移形晃影身法，一步一步走近白逸尘来：
　　“‘六芒星阵’是上古困神之阵，你应该知道它的反弹威力，贫道再说一句，若再不上玄虚道观修行一年，贫道只能按天道来处罚你了。”
　　“哼……天道？”白逸尘眼里充满讥讽，“我何曾犯过天道？世人称你‘天机神算’，说你洞识尘事。可天心难测，你算不了我的来去，更没资格要我随你困在那破道观里修行一年。”
　　“无量至尊，看来不强将你封印个一年半载是不成了！”讲罢，他取出一张龙符准备施法。
　　“老道，”白逸尘眼神凌厉，嘴上不慌不急地说到，“莫以为我没了仙力就什么都不是。区区‘六芒星阵’，能耐我何？”
　　说完，那目光中锐利逼人，手中抖出的真气形成一个耀眼的光网，如急电般神速冲袭地面，片刻之间，竟将六颗镶在地面的水晶震个粉身碎骨，如此阵势也就消失于无形。
　　张正、连秋容看惊震不已：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有这般惊世骇俗真气……
　　旷君然做梦也没想到他居然如此轻易找到破解反弹结界之法，一时也没反应过来，白逸尘趁机一掌拍去，力道之深，足以让人痛得昏迷。
　　等到旷君然意识清醒之时，那掌已经逼近胸口，他当下举掌全力一挡——
　　砰砰！
　　二人内劲相差不多，硬碰硬的下场自是两败俱伤。
　　“呃……”旷君然急急后退了数步方站稳脚跟，可是体内一阵翻腾，鲜血还是当下吐了出来。
　　而白逸尘虽勉强站得稳，却也伤及内脏，张正、连秋容赶紧上前一左一右地护着。
　　“老道，真不好意思。”受了重伤的白逸尘虽倏然却略带笑调，“今天你是收不了我的，改日等你伤好了我再奉陪。”
　　旷君然面色土灰，捂着胸口，冷道：
　　“你越留恋凡尘，天怒人怨就越深。好自为之！”说完，自静静地离去……
　　“玥娆……”连秋容记起了刚才那冷漠男子强行掠夺沈玥娆的事，忽纵身欲追。
　　“别……”白逸尘说着，再也支撑不住身躯，一下子软了下去。张正兄妹赶紧扶住了他。一个问：
　　“夫子，你没事吧？”
　　另一个焦急：
　　“夫子，你怎么了？”
　　身受重伤的白逸尘喘着冷气，额头上也冒出了丝丝冷汗，再度开口时已经不是往常的那把男声：
　　“午时之前，玥娆自会回来。”
　　张正、秋容连连震撼，因为耳边传进的，竟是一个悦耳的女声。

　　第十二章 前尘旧事

　　辰时，东侧房中。白逸尘运功调理了半个时辰方才徐徐睁开俊丽的双眸。张正兄妹见状总算放下心头大石。
　　“你没事吧？”连秋容关切问了一声。
　　白逸尘看了她一眼，却问：
　　“你去找过玥娆了？”
　　她哽了片刻，微微点头，心中那个关于白逸尘身份的谜团又再次涌现。
　　“我不是说过，午时之前她自会回来么？”白逸尘淡淡地说着，起身自倒了一杯水，温唇轻点，小沏一口。
　　未等秋容反应，张正已经拱手：
　　“夫子，有些事在下想弄个明白。”
　　白逸尘无语，只端着杯将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不管她有没有在听，张正还是正色地问：
　　“一个人在运功的时候根本无暇分神，夫子怎知舍妹外出寻人？”
　　她睨了秋容一眼，答曰：
　　“你不见她鞋上沾着石洞外道的红泥么？”
　　张正仔细一看，果真如此，正打算问下去，秋容便开了口：
　　“夫子，秋容也有事情不解，还望赐教。”
　　白逸尘莞尔，放下手中的杯，问：
　　“你想知道什么？”
　　她开门见山：
　　“敢问夫子，为何要女扮男装？为何闻名天下的天机神算竟会用困神之阵来对付你？又为何你会这般肯定午时之前玥娆一定会回来？”连秋容单刀直入，似乎想在一瞬之间将整个谜团刨得一干二净。
　　面对这么多“为何”，白逸尘眸子里轻轻闪过难以捉摸的愁绪，沉思良久，终化作轻轻一叹。伸手理了理鬓边一丝秀发，她沉问了一句：
　　“你们相信这世上有神仙么？”
　　张正兄妹互视一眼，眼神交汇中，除了怀疑就是惊讶。
　　早就料到他们的反应，白逸尘莞尔一阵，眼里又涌过一丝半缕的伤情。
　　确实，若不是亲眼见到旷君然布阵且用龙符来封印夫子，哪怕打死被打死张正兄妹也不相信这样的事。但连秋容还是试探性地问下去：
　　“你真的是……？”
　　白逸尘点了点头。半晌，星目中愁绪渐渐增重，她凝视着连秋容，深深叹言：
　　“一瞬人间知心少，万里烟云乱情涛。但借清风远明月，不教此心受烦扰。秋容，还记得你按着我的背念这首诗么？”
　　此话一出，张正二人脑海里顿时轰然，脚上也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石签背上的诗？！你是……”
　　看到那后退的步伐，白逸尘面色寂然，尽管她早就料到凡人在得知神仙出现下界时会有下意识的惶恐，可她还是为此感到失落。好久好久，她才点了点头，勉强收起寂然伤感的愁绪，缓沉道出了自己身份之谜：
　　“我主婚星红鸾，本名龙吉。”
　　蕊宫仙子龙吉？！
　　谁都知道古老传说中，身为昊天大帝之女的龙吉曾因心生思凡之念而被贬下凡，后又因伐纣有功被赐封为红鸾。可谁又会想到传说中高贵无比的红鸾居然会是眼前这个清秀俊雅的白衣书生？一时间，兄妹俩都愣得没了声音。
　　看着他们这样的表情，白逸尘只是淡然浅笑：
　　“怎么，不信？”
　　张正回过神来，沉声言之：
　　“若非亲眼见到那用来对付你的六芒星阵和龙符，这确实难以置信。”
　　连秋容点着头赞同，却又不解地问：
　　“你既是天上的神仙，掌管姻缘重任，因何还要下凡？甚至女扮男装？”
　　下凡？真是个刺眼的词儿。白逸尘自嘲一笑，半晌才讲道：
　　“天界仙籍修撰时，天官发现我尚有一段姻缘未还，故让我下界投附于一个溺水而亡的少年身上，待些时日再与有缘人成就姻缘。可惜就在下凡的前一个晚上，仙童顽皮偷开天书，错放出囚禁在天书中的上古神兽。我一时躲闪不及，便被神兽误撞下凡间。这个变数令仙界失序，也让凡间将遭遇上数十载姻缘浩劫，如今我也愁着不知怎么是好。至于女扮男装，纯粹是为方便行走。”
　　张正锁着眉关：
　　“你既是被误撞下凡，就应该设法返回天界，为何……”他说着，看了看白逸尘，没再讲下去。
　　逸尘俊眉微锁，摇头轻叹：
　　“你有所不知。天地之间有一层‘天人结界’，仙人下凡之时需持天帝圣谕才能打开界口，若强行破界，则必法力尽失。我虽是被误撞下凡，却也算是强行冲破界端，因此也便没了法力。且结界受损，也需要些许时日才能修好。在这段日子里，我上不了天，天上的神也下不了界。”说着，她走到窗边，仰望无尽蔚蓝，慨言，“今日那个旷君然凭着残留的仙气好奇寻到这里，又察觉出我仙力尽失，便误以为我是动了凡心私自下凡，幸好你们及时出现，若不然我定被他抓去困禁了。”
　　听她讲完这一切，连秋容二人才明白早上发生那一切的由来。张正尽量平静内心，深叹了一口气，道：
　　“别这么说，若非有你，我们现在还不知会流落到哪里去。况且即使我们不出手，夫子内力高深，要躲开天机道人的布阵也不是件难事。”
　　白逸尘摇了摇头：
　　“论功力我顶多胜他半筹，可要逃出他布下的阵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之前你不就破了那个六芒星阵吗？”
　　“那是因为他布阵时过于仓促，水晶镶入土还不足三寸，我才有机会还手。若是那些水晶镶得再紧一些，结果就不一样了。”
　　“那你怎不跟他解释下凡的因故？万一破不了结界，夫子岂不是要蒙冤受困？”
　　“即使解释了，他一样会收了我。”
　　“为什么？”
　　“因为在一位固执如牛的老道看来，一个没事的神仙跑到凡间瞎逛就是有违‘天道’。”讲罢，白逸尘不屑地笑了，“你们不是已经领教过他的牛脾气了么？”
　　张正一想也是，而连秋容却将话题牵到至今未归的沈玥娆身上：
　　“夫子，那早上跟天机道人一起来的男子又是何人？玥娆被他掳走会不会……”
　　白逸尘笑容稍敛，好一会儿才道：
　　“她不会有事，”顿了顿又沉语，“就算有事也应该不算坏事。”
　　“此话怎讲？”
　　她摇了摇头，抖了抖身上一袭淡色外衣，只道：
　　“提前知道太多会折福的，等她回来你去问问就是了。”
　　三人沉默了片刻，张正忽然开口：
　　“提前知道太多真会折福？”
　　白逸尘瞳眸淡睨，点了点头，料想他应该是牵挂上张家的兴衰了。
　　张正心中有事，锁着浓浓的眉，沉沉说道：
　　“折福就折福吧……”
　　逸尘俊眉稍蹙：
　　“你想问……”
　　“不问其他，我只想知道我们张家是否就此落寞？我妹子和两个孩儿今后又将如何？”
　　白逸尘沉默了。
　　连秋容看着大哥，想到如今连张家府宅都保不住，心中一阵惭愧：
　　“大哥，我……”
　　张正却用温文的目光示意她无需抱歉，又走近还在沉思中的白逸尘：
　　“夫子，知天命而安身立命。张某不畏折福，请您如实相告。”
　　她将目光移至张正身上，那星光闪烁的眸子中流露着复杂神色：
　　“你真想知道？”
　　“愿闻其详。”
　　白逸尘思虑了好一会儿，才道：
　　“张家注定要衰败的。而且，你本人也活不过五年。”
　　张正心头霎时一痛，秋容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牵住白逸尘双臂：
　　“此话当真？”问时，眼中已经泪光闪烁。
　　逸尘点了点头，见他们二人神色凄然，也将话说了下去：
　　“但他在阴间跟你过世的嫂子还有六十年姻缘要续。”
　　张正倒因这一句话而略感欣慰，他一直钟情于自己的妻子，无论阳间阴间，只要彼此相伴都是件好事，只是他实在放不开自己年幼的骨肉啊。
　　知道他心里的苦，白逸尘也讲道：
　　“其实，家族的兴败、后辈的前程你都无须困扰。因为十八年后，凡儿会替你重建张家。”
　　重建？！他抬起眼眸凝视着她：
　　“你的意思是……我两个孩子今后会有出息？”
　　“贵不可言。”
　　他转忧为喜，又问：
　　“那他们姻缘如何？”
　　白逸尘似给电住一般，半晌，方才讲道：
　　“都是姻缘很迟之人……都好，不受我突发下界之事影响。”
　　得知子女前程无恙，张正这下也真的放心不少，眼下唯一担心的只剩这个妹子了：
　　“夫子，舍妹呢？”
　　逸尘语气淡淡，凝视了秋容片刻：
　　“姻缘……错了。”
　　错了？关于姻缘，即使是傻子也该知道跟上叶天鸣的结果，秋容对此也显得坦然：
　　“姻缘之错早已摆在眼前。大哥，如今我心里装的只有咱们一家子，再也容不下叶家任何人了。”
　　谁知白逸尘却摆摆手：
　　“将近一年来所有八字里婚星浮现之人，其姻缘都因我的下界而出现变卦，所以我说你姻缘错了，那叶天鸣本就与你是有缘无份，这段错乱姻缘相信也难持久。”
　　张正甚为关切：
　　“那我妹子今后岂不是很苦？夫子掌管姻缘，可否设法帮她寻回那个真正结缘之人，撮合他们？”
　　白逸尘有些自嘲地笑着，独自倒着水喝，又淡淡说道：
　　“只怕我有心撮合，你们却都无意接受。”
　　“怎讲？”
　　她嘴角微微钩起，将话题一撇：
　　“不妨先听我讲一个故事。”
　　张正、秋容虽有些诧异，却也听了下去。
　　“话说宋朝年间，有个叫‘华梓’的男人，才气横溢，未及弱冠便考取功名，因此登门上府求亲的人络绎不绝。华老爹为儿子千挑万选，终选到书香门第出身的官家小姐孟青丝为偶。两家婚事谈妥时，这对璧人也见了面，彼此交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之感。情意绵绵时华梓赠玉给青丝，二人许誓永世不离不弃。岂料婚期将至，华家满门却被官场奸人陷害入狱，秋后问斩。孟家老爷担心受牵连，当即与华家解除婚约，而后怕爱女对华梓不死心，他不顾青丝百般拒绝，执意为她说了一门亲，还亲自张罗起婚事。可怜那青丝女父命难违，又忘不了华梓之情，终日牵挂狱中未婚夫婿、以泪洗脸，在成亲前晚，万念俱灰的她抉择服毒，香消玉殒。”
　　“可惜了……”连秋容听得直摇头，“那华家后来如何？”
　　逸尘唇角微绽，道：
　　“有人帮他们平冤，一家都无罪赦放。而华梓得知孟小姐殉情一事痛苦不已，他给了青丝原配的名分，也将其灵位请进自家祠堂，后潜心公务不谈情事。”
　　“如此说来，他倒也是个重情守信的男子。”
　　“可后来皇上相中他的才气与为人，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华梓即使不愿，终归还是因怕连累家人而接下了圣旨。碍于当时礼法，公主取代了青丝原配名分，青丝因此成了偏房，灵位也被强行撤出祠堂。可怜她生前为情所困，死后灵位还得不到安置，成无依无靠的孤魂……”
　　听到这里，连秋容若有所思：
　　“夫子这个故事是真人真事？”
　　白逸尘点着头，正色说着：
　　“我在姻缘簿上着实记载，华梓欠了孟青丝一世情债。此生他必须与青丝共结连理，还清一切。”
　　“倒也应该，”张正完全认同，“但我问的是秋容的姻缘……”讲到这里，他恍然，“难道……”
　　白逸尘微微颔首：
　　“秋容就是因此欠了人家一世情缘。”
　　张正一时无语，连秋容心里也震撼：
　　“那……今世的孟青丝又是何人？”
　　“前世你赠玉定情，今世若有人赠玉还恩，那人便是孟青丝。”
　　赠玉还恩？连秋容不由自主地突然想起脖子上那块玥娆送的玉：
　　“这……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张正问。
　　连秋容淘出脖子上的玉，道：
　　“至今送我玉的人只有一个，那是玥娆。我跟玥娆……这怎么可能？”
　　张正不由得淡淡一笑：
　　“当然不是玥娆，夫子说的应该是将来的事。”
　　白逸尘却一脸严肃：
　　“我说的正是玥娆。”
　　秋容的表情似乎僵住了，那眼光里夹杂的是质疑、是诧异，更是震惊。
　　觉得白逸尘不像在开玩笑，张正也正色了起来：
　　“夫子，她们都是女子，何来‘共结连理’之说？”
　　“你别不信，欠人情债是件不好受的差事，即使喝了孟婆汤，前世的记忆全无，可一旦相遇，还是隐约有种似曾相识的眷恋。不信你问秋容，是否总会莫名地牵挂玥娆？是否会莫名其妙地想对玥娆更好些，否则心里就有难以言喻的愧疚？”
　　张正望向妹子，却见她惊震地握着那块玉，踉跄了一步。
　　白逸尘浅浅一叹：
　　“那孟青丝的孤魂坚守诺言，今世依旧投身女儿家，只盼华梓转世再续前缘，华梓却觉无颜相伴，妄生躲避之念，故买通阴司投身女子。可惜，前生债，今生还，任你如何躲避，终逃不过因果循环。”
　　“不……”连秋容心里就像翻山蹈海，一时间难以平静下来，“我对玥娆的牵挂，只是姐妹之情……”
　　“你不觉得自己时常对她牵挂过头么？”
　　经她这么一讲，秋容似乎被重重点醒了一般。确实，自从与玥娆相遇那一天起，自己总会莫名回忆起彼此共解石签的情形。新婚之夜，自己牵挂的不是外出厮混的夫婿，而是望着雨帘回忆玥娆……
　　且玥娆说到底也不过是天鸣的伶人，可她在叶家被打的时候，自己竟然会心疼地跑上去替她挨打，过后还全然不顾身份，跑去幽兰阁帮她上药。玥娆被赶出叶家，自己还总担心她日后孤身漂泊不知会发生什么意外，所以借信将她引上张家……
　　曹武的爪牙们开弓举箭时，自己紧紧握住玥娆的手，生怕她顷刻间消失……
　　昨夜水车边抱住玥娆时，手居然会颤抖个不停……
　　今早玥娆被那冷漠男子夺去，自己也竟不顾白逸尘劝阻，外出山洞，翻山越岭去寻找……
　　原来，相遇以来自己的心根本是围玥娆在转，难道这真的就是前世深情在作祟？
　　思想间，但听逸尘又言：
　　“且若论起姐妹，荀芫跟你的关系只怕要亲近些。荀芫自幼孤苦，如今家又遭遇应天战乱，怎不见你将一颗心都牵挂上来？”
　　秋容无语，只怔怔地望着手中的玉，几疑是入了九重天梦，思绪飘飘渺渺。
　　白逸尘见之也不再多语，回身面向窗外，心里却深深感慨：情债搁浅到来世，来世变数谁知详？你是该好好偿还了，因为错过了今世，下世负担会只是更重。切莫像我一样，辜负了一世又一世，等到如今一切都起了变卦，想还也已经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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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白逸尘所料，午时沈玥娆果真回来，只是其眼里隐隐藏着泪流痕迹，也不多言，只朝房里走去休息。
　　张影暗暗揪了揪连秋容的衣袖：
　　“姑姑，玥姨怎么啦？”
　　秋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白逸尘，心里被凌乱的思绪装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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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西侧房中。
　　沈玥娆只身对窗，静默不语。连秋容屏着呼吸，一步一步走了近前，想说什么却觉得什么都说不下去，徘徊在她身后半步之处，一抹愁意荡漾眉间。
　　月光明朗，山风清幽，二人却在各自的思绪中沉浸了好些时间。终于，玥娆的一丝哭泣将这死静沉沉打破。
　　连秋容却为之而颤，脚上也不由自主退了一步。须臾，但见跟前倩影泣动，耳边泣声微微，心中怜意又油然而生。
　　她伸出玉手抚上沈玥娆肩膀，这顷刻间的接触，让玥娆暂时止住抽泣，也让她自己觉得踏实：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沈玥娆强收泪眼，默不做声。
　　“告诉我。”她执意想知道。
　　沈玥娆却仍旧无语。
　　她见之越发紧张：
　　“你别沉默啊，从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一直到现在你都不肯支声，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说着，看着玥娆泪珠欲落的眼眶，她不由一阵伤情，续道：
　　“白逸尘说你午时之前自会回来，可我哪放心得下？不顾一切跑出去找你，翻山越岭地找，可就是不见你踪影，你知道我有多胆战心惊？好不容易挨到午时，你终于回来了，可眼中竟然泪迹斑斑，那时我的心只悬得更高。玥娆，告诉我，是不是那个男的……对你做了什么？”
　　一听她竟有这样的怀疑，沈玥娆霎时抬起丽眸。
　　见状，连秋容更肯定了自己的疑虑，心中无名的火气皎然而生：
　　“一定是，若让我再遇见此人，必杀之以雪玥娆之恨！”
　　看着她一改往日平和神色，玥娆有些怔住，遂道：
　　“不……”
　　“你放心，我不会让他逍遥法外的。”
　　感觉秋容恨意正重，沈玥娆只得解释清楚：
　　“你误会了，他并没对我无礼。”
　　秋容却更加相信自己的怀疑：
　　“你莫怕了这等小人，他……”
　　“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
　　此话一出，连秋容喉咙像给什么卡住似的，原想说出的话都给退了回去。
　　见她此翻神色，沈玥娆缓缓一叹，这才将早上发生的事情道了出来。
　　原来早上被掳走后，男子并无对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只是从自身包袱中取过一幅画给她。
　　那上面画着一位将军和一个跟玥娆长得非常相似的东瀛女子，二人身后还画着一棵与她记忆深处一模一样的树。那时，冷漠男子告诉她，画上的人是他父亲与后娘。父亲在八年前带着后娘与爱女来过中原与天机道人切磋武艺，不想回去途中竟遭海盗偷袭，爱女亦为海盗所掠，失踪至今。
　　那时，沈玥娆凝视着画上的人和树，儿时火树银花的绚烂情景又重现眼前，她肯定了男子的话，追问着父母的下落，可惜得到的却是父母思念爱女过度而相继身亡的噩耗……于是回来之后，参杂着与兄长相认的欢喜和父母双亡的悲痛情绪，无处宣泄的她只得将自己困在房里，冷冷清清地平复心情。
　　听到这一切，连秋容一时难以言语，半晌，只听玥娆深深抽了口气，沉缓讲道：
　　“直至今天，我才知道自己原姓‘伊贺’，我的父亲是东瀛忍术宗师，娘亲是个中原贵族之后。我们有着辉煌的家族、显赫的地位，可偏无法得到平常人家的团圆相聚。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能抚其以尽哀，”讲着，抽气冷冷，沧桑沉吟，“敛不凭其棺，窆不临其穴，如此纵使权势地位再显赫，又能如何？火树银花有时尽，人月两缺无绝期。”讲罢，她凄冷地笑着，那笑声令秋容深深痛心。
　　凝望着月光之中湛然而憔悴沈玥娆，想着白逸尘细说前世之事，忽然之间，连秋容一把将她紧紧环抱，压抑了一天的情绪突如海潮般伴着泪水汹涌宣泄出来：
　　“你还胡言乱语，什么火树银花，什么人月两缺，你还想让我担心到几时？！”

　　第十三章 为情所困

　　被这突如其来的环抱怔住了，沈玥娆清丽的眼瞳微微睁大，流光闪烁中感觉着身后那人颤抖不定的呼吸和泣动。忧愁中渗入怦然，怦然中参杂惊异，那魂牵梦萦的温情随之串入心底。一时间，是愁、是喜、是惊、是幻？她难以言喻，茫然的脑海里仅只闪过一个短暂的念头——几疑入梦。
　　窗外晚风来袭，荡起她二人万千细长青丝，清心的山间气息中飘拂着各自淡幽幽的体香，如长流细水，穿淌彼此心田。这难能的悠然令人那么神往，伏在沈玥娆肩膀上一如受了伤的孩子般窃窃哭泣的连秋容渐渐忍住激动，好久才让心情得以平和。
　　感到背后的人伤情渐逝，沈玥娆缓缓回过身来，借着清辉的月光，凝视着她。但见其丽眼中星光绚烂，眼角也弥留着些许泪痕，沈玥娆不由得伸手帮她轻轻拭了拭，半晌，幽幽一叹：
　　“你说的是，我真不该胡言乱语。今日回来没把话说清楚，让你白为我担心了一整天，是我不好。”
　　连秋容摇着头，眼中滚动的泪珠悄然坠落：
　　“我知你心中哀愁甚深，无处发泄才会把自己困在屋里。可是，”她握上对方的手，深深说道，“答应我，今后无论多难过，都不要一个人憋着，因为我……我会静静听你诉说。”
　　沈玥娆有些动容，眉间的愁云渐渐消失，湛然的眸子凝视着跟前的人儿，情深款款，微微颔首。
　　秋容欣慰一笑，又凝起玥娆，但见其眼神温柔而深情，这样的眼神怕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的。相视之际，她先是为之欢欣，继是为之慌乱，为之脸红，为之温热……这是怎样一种情感啊？她几乎没有头绪了。
　　沈玥娆目光敏锐，瞥见她这般反应不免有些诧异，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多虑。秋容本来就是个情感腼腆的人，人家一用深情的眼神盯着她看，她多半都会脸红。这样想着，又不禁有些自嘲：还是莫再痴心妄想，省得有朝一日忍不住吐出真情，反将她吓走……
　　凉风又起，衣裙轻扬。沈玥娆不禁抖了抖衣袖，岂料怀襟之内忽露一丝布角。
　　“这是什么？”连秋容瞥见，不由问道。
　　她莞尔，缓缓取出怀里的东西——那是一张布图：
　　“大哥临走时候留给我的《伊贺剑示图》，他说上面的图浅显易懂，让我学着防身，等他办完手头上的事再来找我。”
　　“找你？”连秋容眼里忽然潜伏着紧张，“你是说他要带你回去？”
　　她摇头，丽眉稍锁：
　　“不知道……也许吧。”
　　连秋容愣了，脑海里一片空白。
　　沈玥娆淡笑，颇有深意地问了句：
　　“若我真的走了，秋容可会忘了我？”
　　她抬起失落的眼眸，眼里闪烁着一些星光：
　　“怎会？”
　　怎会？多简短的答复，可她的眼神里却充满少许的委屈与无限的坚定。而听着这样的回答，看着她那样的神色，玥娆美眸里泛着欣慰，沉感：
　　“得君一言，胜过千金。”
　　秋容却哽咽着，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
　　见此举措，仿佛离别在即一般，沈玥娆不禁微笑：
　　“怎么？舍不得我？”
　　她怔了怔，脸上又红晕又伤情，半晌沉道：
　　“当然……就怕我分量太轻，留也留不住你。”
　　沈玥娆大感惊讶，凝着眸子想在她的眼神里搜索出一丝确认。
　　连秋容一怔，心中暗道不妙：玥娆曾被三娘非礼纠缠，不管是谁与她稍加亲密，她都会排斥。怎么我还如此不知忌讳？刚才是抱住她哭，这会儿还说出这样的话，她会怎么想？
　　如此想着，秋容不禁努力让自己平静，伸手取过那张《伊贺剑示录》，一边故作从容展开布图，一边有意无意地岔着话题：
　　“对了，说起你大哥，他叫什么名字？怎会和天机道人在一起？”
　　沈玥娆心里有些失落，面上却依旧平静地讲道：
　　“他叫紫暒，此次来中原一是为了找我，再则是承父命找天机神算切磋技艺。”
　　秋容抬起眼眸：
　　“那他怎么会知道你就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
　　沈玥娆眼神有些伤感，沉言：
　　“因为我长得跟我娘亲一模一样……大哥第一次见到我时就在怀疑，那时曹武对我不怀好意，大哥从他口中得知我在叶家待过，又经过一番打听，找到当年万花楼的老鸨，这才应证了我就是当年被那群强盗从船上掠夺过来的孩子。”讲着她深幽一叹，“这想来，多似一场梦……”
　　见她又起伤心情愫，连秋容只得劝慰：
　　“玥娆，过去的已成过去，别让自己回想那么多，今日你能与亲人相认到底还是个好事。”
　　她深深呼吸一气，微微颔首，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今早天机道人跟白逸尘怎会打起来？看他们一副水火不容的样子，我真有些担心。”
　　“你哥没告诉你？”
　　她摇头。
　　连秋容心道未经白逸尘同意，还是不宜让玥娆知道太多，遂答：
　　“他们有些私人过节，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似乎不想继续这样的话题，她将目光移至布图，看了半晌，忽然感言，“你们家这套剑法好像……”
　　“怎么？”
　　她敞开手上的图，凑近沈玥娆：
　　“你看，剑法招招致命，霸道无比。挥剑者若无上乘功力在身，恐怕难以驾驭剑招中的阴狠。”
　　如此临近地感觉着秋容的气息，沈玥娆难免心起涟漪。她用眼尾余光瞥了一下身边的人，有些心不在焉地问着：
　　“真的？”
　　“嗯。你想学？”
　　她莞尔，摇了摇头：
　　“我想找人先教我基本的内功倒是真的。”
　　“要驾驭如此霸道的剑法，怕是要耗上十几年光阴去修炼内力。不过若有名师指导，或许三五年内就能成。我大哥和白逸尘都精通武艺，你若真想学，不妨请他们教你心法。”
　　沈玥娆想了想，点了点头，浅浅一笑。
　　这如青莲般清秀的笑让连秋容陶醉，亦让她意识到原来彼此的脸颊竟靠得这般近，唇腮之间几乎布满彼此的气息。这一刻，她忽然有种亲吻的冲动，然一瞬之间，脑海里猛地记起任涟漪下药迷昏玥娆的事，心中大为之震撼，脚上也不由自主地退却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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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抹去唇腮胭脂，拭却眉心翠黛，束青丝三千，系修身衣带，再换上那金丝修边的墨竹锦衣，拧身一旋，轻盈翩然中蕴藏一派英气，此时这身男装打扮的沈玥娆俨然是个美丽绝伦的男子，让众人看得目不转睛，连秋容也为之出神。
　　张凡绕着沈玥娆走了一圈，赞叹说道：
　　“玥姨好美啊，比真男人还俊！”
　　“玥姨，你要真是男人就好了！”张影也嘟着小嘴，天真地说。
　　荀芫好奇：
　　“为什么？”
　　小丫头不慌不忙地拉上连秋容的手，答道：
　　“玥姨要真是男人啊，我就把姑姑许配给她！”
　　众人不禁哑然，沈玥娆将目光移至秋容身上，却见她也是如此，互视之际，秋容脸上莫名起着红晕。白逸尘也与张正相看一眼，均沉默上。
　　倒是荀芫的捧腹大笑打破了宁静：
　　“傻丫头，你姑姑还轮不到你来许配啦！”
　　“为什么？”
　　“因为你小呀。”
　　“哼，你就欺负我小。”小丫头不服地说着，忽然闪到白逸尘袖下，朝荀芫扮扮鬼脸，“姑姑怎么轮不到我来许配？我看呀，是你嫉妒起姑姑了！”
　　荀芫听得莫名其妙，上前欲揪住她，却被白逸尘淡淡的目光阻止了，遂朝小丫头叫问：
　　“我怎么嫉妒你姑姑了？”
　　张影紧紧抱着白逸尘的手，躲到她身后又探头探脑地回答：
　　“你嫉妒我只把姑姑许配给玥姨，忘了把你许配给夫子。”
　　此话一出，荀芫的脸霎时红了。玥娆、秋容均“噗哧”一笑，张正也险些作笑，却又不得不马上装出生气的样子大声责备：
　　“丫头，胡说什么？！”
　　张影吐了吐舌头，又朝荀芫扮了扮鬼脸。荀芫拧着粉拳佯装要打她，眼尾余光却遗留在白逸尘身上。
　　身上有伤的白逸尘没有多大反应，那略显苍白的脸色给她罩上一层令人捉摸不透的面纱，须臾间，她只将眼光一瞥，避开荀芫，。
　　连秋容见之暗叹：她这般神仙人物，怎可能对一个凡人动心？芫荽这般迷恋她，万一哪天得知其真实身份，岂不是要崩溃？
　　正想着，但见白逸尘撩抖衣袖，缓缓转向沈玥娆，略微低沉讲道：
　　“这件衣服挺合身。”
　　“是，穿成这样子以后练剑可就轻便多了。”
　　白逸尘静静地点了点头，俊雅的眉梢舒心扬开：
　　“由今日起，我将传你一套心经。凭你的资质，相信只要勤加练习，不需多久定可以掌握要领。至于那张《伊贺剑示图》就有劳张兄教你如何挥运了。”讲罢也不多言，只示意玥娆进内堂，倾心传授心经。
　　荀芫见状欲跟上去，却被张正拦住：
　　“芫荽，习武之人修炼内功，最忌有旁人打扰。”
　　“姐夫，我只是进去看看而已，没打扰他们的。”
　　“看看也不行，你带凡儿、影儿到我房里，好好监督他们念书。”
　　“可是……”
　　“嗯？”张正不怒而威。
　　荀芫怯怯看着他一眼，又朝白逸尘房里望了半晌，这才沮丧地领着一对外甥离去。
　　看着这一切，张正直叹气摇头。连秋容上前，有些担忧地讲着：
　　“大哥，芫荽对白逸尘用情不浅。你说，咱们是不是该告诉她白逸尘的真实身份？”
　　“天机不宜多泄，这事除了你我，其他人都讲不得。咱们多劝劝她就是了。”讲着，他不由得沉沉一叹，“以前岳父张罗了好些媒婆给芫荽谈婚事，这丫头对上门求亲的男子看都不看一眼。如今不知哪世情缘修错，竟然对白夫子动了心？唉……冤孽。”
　　听之，秋容亦深深一叹。想着不知情的芫荽单恋白逸尘，想着自己对沈玥娆的朦胧情感，心里忽然泛起那句老话：问世间情为何物？问世间情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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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曰【墙头雨细垂纤草，水面风回聚落花】
　　光阴辗转，不知不觉间竟过了两个月。沈玥娆凭借自身资质，起早贪黑地练功运剑，又经张正、白逸尘精心指点，武艺可以说是日进千里。
　　这天，林道上剑气众横，虚空中身形千幻，看来又是玥娆在练剑了。
　　白逸尘一行人立于道旁细心观看，张正私下说道：
　　“她看上去柔弱，没想到竟是个学武苗子。若照这般苦练个三两年，只怕秋容和芫荽都不是她对手。”
　　荀芫听之，努着嘴，似乎有些不服气，连秋容却惭愧一笑：
　　“何需三两年？她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又有夫子和大哥从旁指点，最多只需一年。一年之后我定不敌于她。”讲着，心里忽然觉得涩涩的。
　　张正见她神情有些怪异，不禁笑问：
　　“妹子莫不是‘嫉妒’了？”
　　她似笑而非：
　　“哪是嫉妒？自惭罢了。”
　　确实，想着玥娆闲时舞琴弄墨、劳时运功挥剑，活脱脱的文成武实在令人佩服，而这样的女人是如远山含黛，碧水吐珠，也最引得人喜欢。两个月来与玥娆朝夕相处，连秋容也清楚自己对她的感情已经潜移默化，且日益根深。她常会联想起白逸尘解说过的前世今生，也常会记得自己身上还有叶家这副沉重的婚姻枷锁，她终于明白自己对玥娆的感觉，但是却不敢放任自己去感觉……
　　思绪飘渺间，眼前重重剑影已经消失，沈玥娆一记漂亮的翻身干净利落地结束了练习。
　　“啪——啪——”张正鼓掌二声：
　　“出招力道深沉，收剑步履轻快，你今日又进步不小。”
　　她嫣然说道：
　　“那要多谢两位师父倾心指点了。”
　　“也要你自身勤奋才行。”白逸尘表情无异，眼里却流露出一丝赞许。
　　看着自己的努力能得到众人的肯定，沈玥娆心里当然高兴，正想将步伐迈向秋容，荀芫的眼珠子忽然一转，一把拔出张正身上的剑，嘴角含笑朝她说着：
　　“玥娆姐，姐夫老是夸你进步，我不信。咱们比划一下如何？”
　　沈玥娆有些意外，正想推辞，张正已经轻声劝道：
　　“芫荽……”
　　“姐夫，我们就随便比一下而已。”荀芫眨眨眼皮，讲罢已将剑朝沈玥娆逼了过去，看她这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分明就想立刻跟玥娆分出胜负，然后好驳倒张正之前的定论。
　　沈玥娆一惊，连忙飞身后退：
　　“你快停下，我还无法驾驭……”
　　荀芫一笑，不加理会，纵身飞跃挥剑朝前攻上，一连发出数十招，丝毫不给对方推却的机会。
　　一边的连秋容看得心惊胆颤：
　　“芫荽剑走偏锋，再逼下去玥娆会顶不住的！”讲罢欲亲身上前制止。
　　深知此时参进那二人剑网之中是件危险的事，白逸尘将玉箫一横，及时拦住了她。
　　“你应该担心的是荀芫。玥娆还无法随心驾驭伊贺剑道中的霸气。”张正严肃地说着，目不转睛地关注着眼前的战况，寻求着适当时机上前制止。
　　果然，不出三十招，沈玥娆躲闪不及只好挥出剑示图上的招式加以应付。荀芫出手快如疾电，每一招都不露空隙，为求自保玥娆只得全力以赴。伊贺家阴狠的剑招配上白逸尘传授的上乘心法，足足体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霸气，沈玥娆经验不足，根本无法随心驾驭这样的剑道，蕴藏在剑中的真气更是一浪接一浪疯狂涌向荀芫，弄得这丫头不仅无法进招，连躲闪都成问题。
　　“玥娆，快住手！”张正见势不妙，赶紧喝住她。可是剑招一旦发出，凭玥娆现在的身手想要回收只怕来不及。眼见荀芫就要伤在她剑下，张正奋不顾身飞闪过去应付，可是白逸尘却比他快了一步跃到前边，一手搂住摇摆不定的荀芫，一手抖运真气随意一拂，不仅将霸道的剑气化解得干干净净，更将因无法控制自身动作而袭近前来的沈玥娆反震回去。
　　担心她会摔伤，连秋容眼明手快，立刻飞身护住其身躯。着地之后，沈玥娆丽颜中参杂着一丝惊魂未定。
　　“没事吧？”秋容拂着她的双肩，关切地询问着。
　　她摇摇头，想想刚才自己不可收拾地袭向荀芫，心里是一阵寒意与一阵歉意，要不是白逸尘出手制止住自己，那后果可不堪设想。
　　“芫荽，”她轻轻搁开秋容的手，走近荀芫，“我驾驭不了自己的剑，害你险些受伤了……”
　　张正道：
　　“你别自责，这事全是她自找的。人要经一事才能长一智，这丫头不吃点亏只怕今后还不知道要如何收敛。”
　　这次荀芫没敢支声，任着姐夫“数落”着，可心里却有些暗喜。因为白逸尘在紧急关头居然如此不顾自身安危救下她，这说明他心里是在乎着她的。一想到这一点上，荀芫心里的虚惊就都被抽空，脑子里满满装载的是感激、甜蜜。
　　她转向身边的白逸尘，正想表达谢意，张正却“不识时务”地开口：
　　“芫荽，还不快向你玥娆姐姐道歉？！”
　　“这……”她愣了愣，看了看姐夫，又看了看沈玥娆，犹豫着如何把话说下去。
　　不想将小事化大，沈玥娆遂劝张正：
　　“张大哥，算了……”
　　荀芫低下头，嘟了嘟嘴，这时白逸尘却撩抖衣袖，若无旁人地走开。
　　“逸尘哥哥……”她那花痴的老毛病又犯，顾不了其他人的感觉，焦急地追了上去，“逸尘哥哥等等我……”
　　…… ……
　　张正无奈地摇着头，叹道：
　　“她这般胡搅蛮缠，真是无可救药了。”
　　沈玥娆看了看荀芫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有些趣味：
　　“芫荽虽然任性冲动，但胜在天真无邪、敢爱敢恨。张大哥不觉得白逸尘时常偏冷了些？有芫荽这样的姑娘家守在他身边未尝不是件好事。”
　　张正一脸正色地否定：
　　“不！她们绝不可能在一起！”讲罢转向秋容，“这件事非同小可，你最好找个时候私下跟夫子谈谈。”
　　连秋容郑重点了点头。
　　看着他们兄妹一脸严肃，沈玥娆只感一阵莫名：张大哥对芫荽恋上白逸尘一事非常在乎，难道他喜欢上自己的妻妹？不对，他对芫荽的感情分明只是兄妹之情。可是，既然如此看重此事，于情于理都应该自己去找白逸尘谈清楚，他为什么推让秋容私下去跟白逸尘谈？难道他不清楚什么是男女有别？又或者，他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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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夏风清凉，草叶飘香，斑驳水影，箫声悠远。
　　白逸尘只身站立在悠悠转动的水车旁，持箫闭目，悠然而曲。凉风拌起她柔柔秀发，四境弥补她心灵空缺，此时一身白衣胜雪的她仿佛翩然得道的高人，清闲舒然得很。
　　一曲作罢，身后忽传来一声轻微的赞许。知是秋容，白逸尘没有回头，只将目光放得深远，沉声幽叹。
　　“夫子心事不少。”她双手环于身后，徐徐走了近前。
　　白逸尘莞尔，只对着面前一片斑驳水影淡淡吟之：
　　“人生如雾亦如电，情如朝梦去匆匆。”
　　“情若真如朝梦就好，梦醒一切皆空，如此做人岂不快活？”
　　白逸尘似笑非笑，眉宇之间却隐含着难以言喻的忧愁。
　　见状，连秋容犹豫了一下，有些感慨地讲着：
　　“总觉得，夫子不是个快活的神仙。”
　　白逸尘转过身来，淡淡问着，眼神里似乎存在着诧异：
　　“何出此言？”
　　“直觉。”她凝视着俊美的白逸尘，“你的箫声和眼神总是寂冷的。”
　　“是么？”逸尘微微而笑，笑意也稍现即逝。
　　连秋容点了点头，眉关微锁又扬：
　　“有些事情虽然你没说破，但我看得出来。”
　　“譬如？”
　　“譬如夫子被迫下凡，天地之大，你会去的地方应该很多，要接触的人也肯定不少，可为什么夫子却只寻上张府，守在我们身边，一次又一次帮我们度过难关？这其中原由我或许猜得出一二。”
　　白逸尘脸上不露变化，语调却显得沉了一些：
　　“是什么？”
　　“情。你曾提过自己欠下别人的情。”
　　白逸尘沉默了，徐徐回身，信手将玉箫指向水车溢出的水流中，任着清水涓涓洗涤。
　　“你不答，”秋容走到她身前，“那只证明我没说错。”顿了顿，又道，“芫荽就是你的‘债主’，对么？”
　　她无言，只信手运功，震去玉箫上的水珠，任其纷纷滴落。
　　连秋容伸过手悄然取过她手里的箫，正色说道：
　　“她对你动了真情，这事要如何解决？”
　　白逸尘怔了一下，凝视着眼前的她，半晌，淡言：
　　“荀芫妄生情根，那是出我意料的事，我会跟她解释清楚的。”
　　听到这样的承诺，连秋容总算有点放心，可仔细琢磨着“妄生情根”四字，其言下之意似乎否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又问：
　　“芫荽……她到底是不是……”
　　白逸尘摇着头，抬头仰望天机，湛然的眼睛里泛着薄薄的迷雾。
　　看着她如此神色，连秋容不禁锁上丽眉，无法制止思绪般去寻思答案。良久，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总在脑海里徘徊，可这次她实在不敢轻易说出自己的猜测，因为怕真被自己说中。
　　“你想什么？”白逸尘面对着穹苍，却朝她问话。
　　她踌躇不知言语。
　　白逸尘微微一笑，双手环置身后，仿佛有些倦意一般，轻轻合上了美眸。半晌，有意无意地讲道：
　　“你近来心事不少。”
　　“我……没有。”
　　“那为何张兄每次夸起玥娆，你的神色都跟往常不太一样。”
　　“……”
　　白逸尘回过身来，凝望着她，问道：
　　“你对玥娆动了情，却又觉得配不上她？”
　　连秋容面上略起红云，吞吐了一阵，终觉在善于察言观色的白逸尘面前自己根本没有掩饰的余地，遂稍沉言：
　　“纵使动情又如何？我与天鸣仍是夫妻，于情于理，我都不应对玥娆有非份之想……何况一来她早有心上人，二来她如今是允文允武，常人怎高攀得上？再说，玥娆对女人之间的爱是憎恶而唯恐避之不及，这一点，三娘就是个好例子。”
　　闻言观色，白逸尘锁上俊眉：
　　“她有心上人？”
　　“嗯。”怅然低语间，她望着斑驳的水色，寄之解愁，“玥娆亲口说的。”讲着，沉默了半晌，忽想起自己手里还拎着白逸尘的箫，遂将之奉还。
　　白逸尘盯了一下眼前箫，没有伸手接过，只和声岔开话题：
　　“会吹吗？”
　　她摇头，看了一下手里这把珍贵精致的玉箫，自言自语般低道：
　　“如果会……就好了。”
　　逸尘浅然一笑，那带着迷雾色彩的眸子里又映射出湛然：
　　“为何不学呢？”
　　秋容目露惊异，看了看她，继而有些欣喜。
　　白逸尘悠然而笑，顺势走到其背后，手把手教她按箫指法……
　　此刻溪水如珠，月光正浓。刚运完功的沈玥娆正打算四下走走，不想路经石道竟碰上她二人“你侬我侬”地样子。那时，凝望着站在白逸尘怀前的连秋容，也凝望着秋容身后的白逸尘，玥娆的心仿佛被凝结千年冰霜重重撞击了一下，完全止住了呼吸……
　　原来……他们……
　　连秋容学得入神，正打算自己独自试试吹奏，不想转身之际正好发现站在不远处的沈玥娆，霎时目光一怔，意识里竟是一片空白。
　　见她忽然停下，白逸尘顺着目光转过身来。三人互视之际，那是怎样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难过的人更加难过，震惊的人更加震惊，若无其事的人依旧从容不异。
　　沈玥娆强忍着心里的伤，勉强支撑着即将溢出泪水的眼，轻道：
　　“打扰了……”讲罢即刻转身而去，而在迈开逃避的第一步，那酸涩的泪水已经如珠掉落。
　　看着她迅速离去的背影，连秋容这才从惊震中抽出神来：
　　“玥娆……”
　　唤了一声，不见其停下，反是看到那背影迅速在消失。那一刻，秋容觉得自己的心仿佛随着即将消失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被黑暗侵蚀着，一种由心发出的深深寒意致使她冷得差点失去知觉！
　　不！
　　脑海中一个声音响起，她回身看了一下白逸尘，但见其目光中隐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鼓励，这刹时激起自己浅埋已久的勇气与激情。终于，她抉择跟上前去……

　　第十四章 夜进后山

　　往前追了好一段，她终于在院宅的后堂寻到了玥娆。停下急促的脚步，直愣愣地凝望着眼前人怅然孤寂的背影，秋容心底那份怜悯的悸动一下子窜了上来：
　　“玥娆……”
　　这听似平淡、实饱涵着深情的轻唤，偏偏在此时的沈玥娆听来，就像一根被火烤得变色发热的银针，深深扎进痛苦不堪的心灵。
　　感觉对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近，沈玥娆生怕泪眼人前，强压着无限伤情，淡淡地问：
　　“你跟着我做甚么？”
　　“我……”她稍微缓和下心绪，解释道，“方才我是在跟白逸尘学……”
　　沈玥娆却似乎无心听下去，只淡漠言之：
　　“那是你们的事。”顿了顿，语气稍微轻缓却又流露失落之情，“你无需跟我解释那么多的。”
　　“可是……”
　　“好了，”她用轻淡的口吻打断了对方的话，微微叹道，“什么都别再讲，我明白……你是不想让芫荽知道此事。刚才就当我什么都没看到，即使看到了，明日一觉醒来也该忘得一干二净。”
　　这短短的几句话，让对方听得心底都凉了，可沈玥娆却浑然不知，只将步伐一迈准备离去。而在走完第一步之际又像想起什么一般停了下来，背对着连秋容，她语气依旧清淡得出奇：
　　“叶天鸣反复无常，不值得你牵挂。至于白逸尘……倒是个不错的人。”讲罢真的跨步离去，留下一阵伤感的幽香，随着清凉的山风一同袭进秋容冰冷的身躯里。
　　深深倒抽了一口气，连秋容忽然严声叫了一句：
　　“站住！”
　　背后传来如此气愤的声音，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令沈玥娆浑身一颤，脚步是停下了，呼吸似乎也跟着屏住。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连秋容一步一步走到玥娆跟前，凝视着其丽眼中斑斑星光，心中忽觉万般刺痛。
　　二人无语对视了一阵，秋容哽下心中的委屈，又沉声道出自己的猜疑：
　　“你……爱上白逸尘，是么？”
　　万万意料不及她会如此发问，沈玥娆猛地抬起眼眸不解地直盯着她看。
　　“若不然，”连秋容似乎带着一点点的哭腔说着，目光闪烁不定，“适才看到我跟她学箫，你为何会伤心跑开？”
　　沈玥娆当下踉跄一步，丽眼逐渐朦胧。半晌，凝望眼前人，她忽然摇着头无声苦笑，笑得是那么惨然。
　　连秋容为这种惨然的笑意深深所惑，她不知道玥娆这样的笑究竟意味着什么，只觉自己顷刻间浑身在颤，颤得那般异样、那般无助。
　　二人如此深沉伤感地对视，如此执迷误解着对方，让此刻的氛围尴尬地凝结成一座万年不解的冰团，牢牢地笼罩住整个空荡荡的山谷。
　　许久，面对秋容如此无默契且略带陌生的眼神，沈玥娆轻叹一下，看似平静地问道：
　　“你当真想知道我为何逃离？”
　　连秋容迟疑了片刻，那瞳孔里闪过一丝别样，终点了点头，可期待了好久好久，才听到玥娆怅然若失一字一句地答道：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连秋容脚步蹒跚，失落之情毫无掩饰地流落在脸上：
　　“你……真的喜欢上白……”她实在无法讲下去了，极度的失意深深映照在美丽的脸上，深刻地体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苍然。
　　望着饱涵如斯误解的她，沈玥娆内心对爱仅存的一点奢望似乎跟着泯灭，一改往日潇洒嫣然的神情，幽幽凝视着她，又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
　　“原以为你会懂我的，谁知到头来，你也跟他人没两样。”
　　此话一出，连秋容心下当即一抖，脑海里霎时间浮现的是与玥娆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从一起解开石签到叶家的重遇、从张家危难的开始到栖身在这座山谷两个多月来的一切，种种间竟参杂着若隐若现的暧昧。
　　思绪恍惚间，秋容又忽地记起了玥娆赠玉之时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秋容，你不是‘别人’。对我来讲，你比我的生命还重要。”她也想起当初自己问及玥娆心上人时，玥娆那句感慨十足的话:“我离她很近很近，她却离我很远很远。”由此引发的另一个猜测，令她有点惊、有点喜，又有点难以置信。
　　许久，面上虽是压住了内心的激动复杂情绪，但她还是有些难以自控地轻轻握上玥娆软滑如玉的手臂，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喉咙里哽咽着，什么都无从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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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犹豫间，前院空中忽然人影飞闪，不需片刻耳畔又传来荀芫的惊叫声。
　　突然发出的事件顷刻间破坏了山谷的宁静，也摧毁了秋容内心蠢蠢欲动。不祥的年头摧使着她们顾不得彼此间误解未解，即刻朝前院赶了过去。
　　二人到前院大厅时，只见张正手里头正抱着一个昏迷中的少女，荀芫和张凡张影七手八脚参合在旁边帮着他将少女扶往椅子上。
　　“大哥，发生了什么事？”连秋容边赶上前边问着，当她定下一看那昏迷少女时，却不禁大惊。
　　“叶灵芍？”沈玥娆略微一怔。
　　张正无暇回应，只掏开叶灵芍的手，迅速帮其探着脉。
　　荀芫说道：
　　“刚刚有个冷口冷面的人把她抱来，我们还没反应出了啥事，那人一眨眼就不见踪影了。”
　　“冷口冷面？”
　　连秋容关切握着叶灵芍的手，朝众人说道：
　　“先不管是什么人带她来，大哥，她要不要紧？”
　　张正摇了一下头，松了松眉关：
　　“她似乎受过内伤，脉象有些虚弱。不过会昏迷大概只是被人点了昏穴。”讲罢，出手一试，果见其有所反应。
　　连秋容这才稍稍安心下，又爱又怜地抚着她，关切叫了一声：
　　“灵芍，醒醒……”
　　叶灵芍缓缓睁开了眼睛，恍惚的神色中镶着对周围环境的陌生与惊慌，下意识地蜷了蜷身子。
　　“没事的，”连秋容一边将她拥入怀中，一边轻声劝着，“是我啊。”
　　叶灵芍定了定神，凝视着充满关爱的大嫂，心中忽然涌起无限委屈，一下子哭倒在她怀里：
　　“嫂子……”
　　荀芫在旁看得可怜，便劝说道：
　　“叶四小姐……你怎么啦？有什么事说出来，我们大家都会替你想办法的。”
　　“是啊，小姑姑，”张凡说着，“是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
　　张影倒是机灵，从旁倒了一杯热水，乖巧地捧到灵芍跟前：
　　“小姑姑不哭，喝杯水。”
　　这招见效，叶灵芍的哭泣果真有些减弱。连秋容代她接过水杯，劝了几句，她方才勉强止了哭声。
　　张正这时浓眉微锁，凑近沈玥娆，低声道：
　　“是你哥把她带来的。”
　　沈玥娆神色诧异，心道：他与灵芍素不相识，怎么无端将她带到这里？
　　正想着，叶灵芍瞬间仿佛记起什么一般，不由自主地念叨了一句“紫暒”，随即不顾身体不适，挣扎着要起身！
　　连秋容赶紧放下手中的杯，与荀芫一起拉着她坐下。
　　“嫂子，你们放开我，让我去找紫暒……”她几乎用哭腔央求着。
　　瞧她这般着急的样子，沈玥娆不禁秉着一脸的镇静，上前一把按住她瘦弱的双肩：
　　“冷静点！”
　　这言辞严肃得像道命令，慌乱中的叶灵芍也似乎真给吓住了，怯怯生生地瞅着跟前这个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美丽男子，一时也不敢妄动。
　　沈玥娆松了松眉睫，瞥着自己身上的男装，说话的语气轻弱了不少：
　　“是我，沈玥娆。究竟发生什么事？我哥怎会把你带到这里？”
　　这话让荀芫和张凡、张影都听得糊涂了：
　　“刚刚那人是你哥？”
　　沈玥娆不想多作解释，只望着瘦弱了许多的叶灵芍，等着她的回应。
　　叶灵芍泪眼淋淋，瞅着女扮男装的沈玥娆抽泣了许久，才缓缓道出两个月来叶家发生的一切——
　　原来曹权向来与叶家三位姑爷政见不合，其子曹武则窥视叶家庞大家业已久，只碍于叶家三位姑爷均是张士诚大将军身边举足轻重的将领，他们父子才不敢那么明眼露出心迹。两个多月前，叶家三位姑爷在战役中连连吃亏，张氏幕僚中的小人们趁机在大将军面前进谗，致使他三人兵符被吊、散不成势，曹权父子因此对叶家开始动起歪脑筋。
　　那日偏巧遇上沈玥娆，曹武调戏不成便暗生一计，进张家闹事是虚表，趁机将矛头指向叶家、挑起事端好在大将军面前将叶家全体落井下石才是实。不料途中出现了白逸尘这号人物，且军营又莫名其妙被人放火烧了，才让张家一行人成了漏网之鱼。
　　事情当然不可能这般结算。当日撤兵回营救火后，曹权父子觉得白逸尘相当可疑，遂往张家抓人，不料扑了个空，而后他父子又以抓拿纵火疑犯为名，转而带兵包抄叶家。失势的叶家姑爷们不敢正面与之对抗，只连夜上书大将军寻求公道。
　　岂料曹权早买通了大将军贴身侍卫，截住了书文，隔日又以“私藏纵火疑凶”为名继续调兵围守叶家。面对如此权势，叶天鸣为求自保，赶紧草草写了一纸休妻书，企图彻底与张家划清界限，又亲自给曹家父子送上万两黄金的厚礼，希望他们高抬贵手，尽快收兵。
　　于此同时，曹、叶二家的事也惊动了整个杭州城，百姓们茶前饭后无不聊起。历练老道的曹权知道叶家在张大将军面前虽然失势，但其家业根基还是十分牢固，倘若一时间将叶家往死胡同里硬逼，难免会引发全城百姓舆论和张氏幕僚中其他政敌的非论，到时叶家再来一个“狗急跳墙”，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且要钓大鱼万断不能急于一时，只有收缩有序才能有渔人之利，于是他不做声色收下厚礼，下令暂时收兵。
　　但其后几日，叶家门口仍有一些士兵故意逗留。叶天鸣心知曹家父子的把戏未了，只得特地摆了一场酒宴盛款曹家父子，看看他们究竟要唱什么戏。
　　宴间，叶天鸣委婉探了探曹家父子的心思。曹权故作深沉，独自端着酒饮，曹武却将嘴角一撇，一脸尽是不善意的笑：
　　“久闻叶家四小姐聪明可人，公子我仰慕已久。若她肯与公子我结为夫妻，你我两家今后就是姻亲，那咱们还谈什么怨不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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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到这里，叶灵芍不禁伤心地抽泣起来。
　　荀芫气问着：
　　“叶天鸣真的答应了曹武那个混蛋？”
　　她点着头，话语间夹杂着哭腔：
　　“他不顾娘亲和二哥的劝阻，硬是逼我嫁过曹家。那天早上我被曹家的花桥强送进府，幸好……紫暒……”
　　沈玥娆一下明白过来：
　　“幸好我哥救了你，是么？”
　　叶灵芍楚楚凝视着她，怯怯说道：
　　“紫暒说那把火是他放的，不想牵连任何人，所以将我救走。”
　　“那后来呢？”
　　“后来……”一说起后来，她娇嫩的脸上竟浮现一阵温热，语气显得轻和了些，“叶家是不能回了，我就一直留在紫暒身边。”
　　听到这里，再看看跟前这叶四小姐的反应，不难料出她是对伊贺紫暒动了心，沈玥娆眼中的神色逐渐缓和。
　　此时，张正开了口：
　　“那么，你为何会受伤？刚才他又怎会将你带来这里？”
　　提起伤疤处，叶灵芍欲言又止，犹豫了一阵子方才讲道：
　　“伤……当时大哥逼我嫁给曹武，我死活不依，结果就被他命人打了一顿。”
　　听到这里，一直沉默无语的连秋容不禁握住她瘦小的手臂，沉沉问道：
　　“他……连你都打？”
　　“嗯……嫂……他打我就算了，可他竟然休了这么好的嫂子，这是娘亲、二哥和我都气不过的事！”
　　张正气得狠狠一拍桌子：
　　“叶天鸣这畜生，我非废了他不可！”
　　“对！”张凡兄妹也一腔怒火，“他辜负姑姑，我们也不能放过他！”
　　“凑上我一份！”荀芫不甘示弱，“要不明日我们就去找那臭小子，好好教训他一顿？”
　　这话在荀芫嘴里说完，沈玥娆就用眼尾余光看了看连秋容，见她居然毫无反应，玥娆欲言又止。
　　叶灵芍说道：
　　“你们还是暂时别外出得好。这些天来，曹家雇了大批武林高手寻找你们和紫暒的下落，我跟着紫暒这段时间就遇袭好几次了。”
　　荀芫一怔：
　　“遇袭？”
　　“是，”一说起那些事叶灵芍就显得格外紧张，一会儿是脸色青白不定，一会儿又是不住咳嗽着，“今日，我得知紫暒过些天还要跟天机道人比武一较高下，心里实在担心他会被那群人盯上，于是坚持跟随在他身边。可惜紫暒不肯，还出手点了我的昏穴，将我带到这里来……”说着，她忍不住又要哭起。
　　沈玥娆心中有些怜惜，不由得轻轻抚了抚她略微凌乱的秀发，劝道：
　　“别这样，其实他也是为了你好。想想即使那群武林中人没出现，哥跟天机道人过招时挥洒出来的劲力是何其强劲，你手无缚鸡之力，呆在那里有多危险？”
　　“不在一旁看着，我无法放心啊，难道……难道你就不担心他？”
　　沈玥娆眉关微紧又弛：
　　“怎会不担心？但并不是说守在一旁看着，他就会毫发无伤。”
　　叶灵芍哽了哽，眉毛似柳梢般悄然垂下：
　　“可是……我真要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去吗？”
　　沈玥娆唇角动了动，一时无语。
　　张正问道：
　　“你知道天机道人他们会在哪里比试么？”
　　叶灵芍先是摇摇头，继而又一触动：
　　“紫暒的父亲和天机道人当年是在玄虚道观上定约，也许他们会去那里。”
　　“玄虚道观？”荀芫念叨了一句，“不就是天机神算修道的地方？”
　　“你知道？”叶灵芍眼睛一亮，仿佛忽然看到希望一般。
　　沈玥娆也有些欣喜，可惜荀芫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冷水，当头就淋：
　　“嗨！天机神算是武林泰斗，他的修道处谁没听说过？不过听说归听说，具体在哪里我就不清楚了，我想恐怕整个武林中也没几个人会知道吧。”
　　话才说完，白逸尘淡漠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纵使知道又如何？”
　　众人沿声望过去，但见她拎着玉箫，清风一般近前而来。荀芫满心欢喜迎了上去：
　　“逸尘哥哥！”
　　而沈玥娆看到白逸尘的到来，心里的情伤却再度升起，她将目光一瞥，原想避开白逸尘，不料却移落到连秋容身上。两面避忌，两面是伤，霎时间她似乎处在一个万般无奈的场地里。
　　“逸尘？”叶灵芍默念了一句，凝视着眼前这美得绝伦的男子，问道，“你就是……曹权父子要抓的白逸尘？”
　　荀芫翘起嘴儿，叫道：
　　“呸！曹权父子算什么东西，他们敢动逸尘哥哥一根汗毛？！”这边才说完，另一边又挽起白逸尘的手臂，问道，“逸尘哥哥，你刚刚去哪里了？我们都找不到你。”
　　这句话不问还好，一问了，连秋容、沈玥娆越觉得不舒服。
　　白逸尘面无异色，只是缓缓抽开手臂，荀芫有些失落地瞅了她一眼，没怎么吭声。
　　叶灵芍这时起身走近前来：
　　“白……大哥，紫暒说过你好像认识天机神算。”
　　她嘴角微弯，笑意深邃：
　　“岂止认识？”
　　“真的？那你应该知道玄虚道观在哪了？带我去好不好？”
　　白逸尘摇着头，行至一旁不紧不慢地讲道：
　　“去了那里，你能做些什么？”
　　“我……我……只有看着紫暒，心里才会踏实些。”
　　“可是他的心却踏实不了，不然也不至于不由分说地把你带到这里。”白逸尘一针见血。
　　叶灵芍怔了怔，忽然间不知怎么说好。
　　“姑娘这般着急上玄虚道观，或许还有原因吧？”
　　“我……”心事被洞穿，她脸蛋泛红，几乎不敢怎么透气，确实，她这么看紧伊贺紫暒，更为重要的原因是怕紫暒会就此撇下她，一个人返回东瀛。
　　白逸尘轻叹一声，讲道：
　　“叶姑娘，听我一句，留在这里好好养伤。紫暒的武功深不可测，你无需担心什么，待比试完毕他自会回来。”
　　“……万一他不来了呢？”
　　白逸尘目光徘徊到沈玥娆身上，答曰：
　　“没有万一。”
　　话说至此，叶灵芍也随之看了看跟前的沈玥娆，似乎明白了白逸尘为什么能这般肯定。这会她正想说什么，不想身体上的伤又发作了起来。
　　沈玥娆、连秋容赶紧扶她坐回原位，白逸尘也近前亲自为其把着脉。
　　荀芫让到一旁，看着一脸病色的叶四小姐，不禁气着嘀咕：
　　“天底下哪有叶天鸣这样做大哥的，居然把自己妹妹打成这这样子！”
　　张影却溜近白逸尘，问：
　　“夫子，小姑姑的伤严重吗？”
　　白逸尘看了看她，忖了忖道：
　　“受伤这么久都没有好好休养一阵，小伤都成了重创了。”
　　沈玥娆闻之不禁有些埋怨：
　　“大哥真是粗心，灵芍有伤在身，怎不找个地方将她安顿好？”
　　叶灵芍握着她的手，解释道：
　　“怨不得紫暒，曹家的爪牙定踪得紧……”讲着额头又冒冷汗。
　　白逸尘示意她别再开口，继而走向后院取了一些草药回来：
　　“她内外有伤，又有些暑气。我配了副药，按理每个时辰应该让她服下一贴，不过院里所剩的药材不多，仅剩通天草最多能支撑一个时辰，我想应该连夜上后山采集才行。”
　　“连夜上后山？乌漆抹黑的怎么采？”张凡问道。
　　连秋容说：
　　“夫子还得留下来配药，不如让我去吧。前几天我在后山闲走时见过通天草，如今还认得大致位置。”
　　白逸尘道：
　　“也好，入夜行走不便，你只采通天草就行，其他药材明日再采去找也不迟。”
　　连秋容点着点头，转身叮嘱着荀芫照顾好叶灵芍。沈玥娆见状欲说些什么，不料张正已经先了一步：
　　“哥跟你一起去，夜黑路不好走，多个人多个照应。”
　　“不用了大哥，只是采些通天草而已，”连秋容微笑讲着，目光不经意地留到沈玥娆身上，只是顷刻之后，她又将眼光收起，“我一个人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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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逐渐深，月忽为乌云遮挡，嗖嗖的山风霎时清冷得吓人。
　　众人将叶灵芍安顿在连秋容房间里后都返回大厅。看着天不合时宜地闪起雷电，沈玥娆隐约觉得要下场大雨，心中不免担忧着：秋容还没回来，万一遇上雨怎么办？
　　张正似乎也放心不下，回身朝众人说道：
　　“时候不早，你们先去休息，我去找找秋容。”
　　“姐夫，我陪你去。”荀芫说道。
　　张凡也嚷嚷了起来：
　　“爹，我也去！”
　　白逸尘牵住张凡的衣角，睨了边上的沈玥娆一下，淡淡说道：
　　“秋容熟悉后山地形，会有分寸的。”
　　沈玥娆压抑不住担忧着的心，更看不惯白逸尘这般若无其事的作风，于是不冷不热地讲道：
　　“夫子倒是说得轻松。”
　　白逸尘也不恼怒，只寻了一张椅子坐下养神，道：
　　“这场雨不小，多一个人出去就是多一份危险。”
　　沈玥娆目光一冷，心中有气：放着一个女子独自在后山采药，你还可这般泰然处之？原还以为白逸尘是个值得依靠的男人，不想你跟那叶天鸣也有苟同之处。
　　如斯想着，再看看闭目养着神的白逸尘，她索性拂袖独自上山。
　　“玥娆！”张正急喝了一声，欲追，却为白逸尘随声叫住：
　　“由她去吧。”
　　张正神情严肃：
　　“山路崎岖险峻，在下非跟去不可！”
　　熟料话才说完，女儿张影这时从外面一股溜烟闪了进来，手里还拎了好些草药，朝他说道：
　　“爹，夫子怎么说家里没通天草，这里不是还有一大堆？”
　　张正停下脚步，看了看女儿手里的东西，又回身看着白逸尘，不解的情愫油然而生。
　　“夫子……”张影不解地将通天草拎到白逸尘跟前，抬着闪闪的眸子和众人一样期待她的解释。
　　白逸尘诧异地看着通天草，又看了看身前的徒儿，半晌，松了松眉关，脸上泛起一阵又莞尔又无奈的笑：
　　“你……实不该如此伶俐乖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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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连秋容施展轻功上了后山，沿着记忆中的山路挖掘到一些通天草。此时，忽然天际电闪雷鸣，扑面而来的疾风让人漾起了寒意。不一会儿，来势凶猛的雨水一头甩进山地里，愤怒地摔了个粉身，也惊起了栖息于树林中的飞禽。霎时间，风声、雨声、树叶声、鸟扑飞声……淋淋统统汇成一片，阴寒之意让人悚骨。
　　照明用的火把不足抗衡风雨，火苗在顷刻间熄灭，连秋容只得慌忙躲进路旁的山洞临时避雨。
　　她将洞内的枯枝残叶堆到一起，重新升了个火。洞亮了，人坐到一旁，静静地对着一堆薪火沉寂，听着枯枝被火燃得噼里啪啦作响，空空的心间似乎有了一种“物喜己悲”的凄凉。
　　想想自己幼年时丧失双亲，到如今的为夫抛弃，这一切在战乱的年代里看似平常不过的事，可亲身一经历方才晓得其中的曲折。
　　“佛不是讲过‘善有善报’么？我连秋容自问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可为何现今的一切会是这个样子？难道佛也向世人讲了大话？”她沉沉自语着，又深深叹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抹开叶天鸣带给自己的一系列创伤和失望，也抹开沈玥娆对自己的深深误解，起身望雨消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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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似浮云知进退，才成霖雨便归山。”独自站立许久，她若有感慨般低吟，继而回身坐到火堆旁，静静独坐。
　　这时，洞内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沁人心脾的莲香。
　　她丽眼微睁，仿佛有些意外，思虑了一阵，拾起了地上的火把，从火堆里借了个火，而后小心翼翼地沿着洞道走了进去。
　　约莫五十丈处，山道已了，只是洞内依旧莲香四溢，疑虑未消的她高举火把寻望四下，但见洞左壁上怪石嶙峋，石与石之间残留着一些缝隙，缝隙中又弥留着些许微光。
　　“已是深夜，壁后何来的光？”她猜测了一下，伸手往石壁上敲了敲，发现壁心不是很结实，忖了忖，运着掌劲将怪石震弹开去。
　　一阵碎石飞扬后，眼前竟是一片明亮。连秋容放下手中的火把，只身走进这洞中之洞。
　　进来才知道这里头原来气流如此畅通，周遭石形各异，令人惊讶的是那顶壁居然是一块巨型的天然玉石，石光之悠然，衬托着洞的光明娴静，石之正中央透着一条长而细的裂缝，雨水由上面一丝一缕轻盈滑落，汇集到地面一池清水之上，正好形成一道美丽的雨帘，大有浑然天成之感。
　　走近几步，透过那如丝如缕的雨帘，一株含苞的粉色莲花泰然处于水面，仿若隔世高人一般闲雅淡薄。连秋容试着伸手轻轻掠过水面，感应着泛着莲香的清水，一时之间竟觉气爽神清，精神百倍。再次看莲，她有些诧异，更有些莫名的敬畏。
　　“生于洞中洞内，承天然之水，汇玉石之灵气，想来这粉莲定非世俗之物。”她若有所思轻道了一句，朝莲做了双手合十的姿势，随后又转身细细观察着洞内之景，不想才过片刻，山洞外忽然传来的一个声音。似乎有人在唤她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几疑是自己错觉了，可那来人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却让她打消了怀疑的念头。
　　“……是她？”连秋容暗中念了一句，脸上浮现的是难以置信的神情，要知道此时外面是暴风雨连天，沈玥娆居然不顾安危独自跑到后山找她，这是多冒险的事？
　　按奈不住心中的担忧，她转身往外跑去，谁知才走两步沈玥娆便真的出现在眼前。那时她几乎哑住了，怔怔地看着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连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凝结上！
　　而其实屏住呼吸的岂止是她一个？当风尘仆仆的沈玥娆看到安然无言的连秋容时，那一脸少有的忧郁参杂着重生般的欣喜，该是怎样的一种难以言喻？
　　半晌，她忽然忍不住上前一把深深拥住秋容，拥得不能再紧，拥得背着秋容无声落下又是欣慰又是焦虑未消的泪。
　　那时对于玥娆而言，除了池上的雨帘柔和而悄然地流动着，其他的一切，似乎都已经静止了。

　　第十五章 水帘洞天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连秋容太措手不及了，一时她竟愣在那里，呆若木鸡。
　　而被欣喜冲昏头的沈玥娆依旧满怀激动地拥着她，似乎沉浸到一个无人看管的世界里，没有了世俗的歧视，也忽略了同性之间的尴尬。然而，当那份潜伏在内心的理智蓦然间串上脑海时，顷刻间的触动让她迅速冰住情绪。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如利刃般尖锐地袭进骨髓里，逼得她不由自主地松开自己的双手，怔怔地后退了一步，漂浮不定的眼神里开始闪烁着少有的恐慌。于是她不敢正视秋容了，她怕自己连最后一丝矜持都要丧失，而换来的结果仅只是秋容的逃避与忌讳。
　　二人就这么杵着，一个是没有回神，一个是悄然拭去眼角的泪水，不敢再越雷池半步。如此的举措分明就是一场不由自主的徘徊，也是一场毫无意思的僵持，彼此都迷茫得不知西东。
　　良久，连秋容终于“醒”过来一般，将眸子移置眼前人身上，一阵犹豫过后，到底还是轻轻开了口：
　　“你……怎么来了？”话才说完，她便觉得自己问地可笑，在心底自责起来。
　　沈玥娆见她神色异样，不禁感伤：她，果真对我避忌了……
　　见沈玥娆不答，秋容更为自己的“笨嘴拙舌”而懊恼。二人又是无端地徘徊着，尴尬僵冷的气息越发凝重。
　　片晌，连秋容勉强找了话题开口，不想瞥见玥娆的外衣上被雨淋湿了一大片，丽眉一锁，速从外洞取来一些残枝临时堆了柴堆升火，又吩咐她除下外衣来烘干。
　　可沈玥娆仿佛入梦似的，一时有些反应不过。
　　连秋容为之轻轻一叹，起身走近前去，亲手为她除下衣裳，而后独自坐回火堆旁静静烘着。
　　看着秋容虽沉默却不乏关怀的样子，沈玥娆心里渐渐暖和，暂压下情感上的不踏实，悄然坐至她身边，深深地将目光凝住在其身上。
　　那时，柴火熊熊燃烧着，将秋容的脸照得通红通红，也将其眼里深深隐埋的愁绪照得格外清晰。沈玥娆的心随之怜惜而沉重，她哽咽着内心真正想说的话语，一边伸手去取外衣，一边轻和地讲道：
　　“我自己来吧。”
　　连秋容却只拎紧那外衣，继续手上的活儿，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
　　见状，玥娆轻轻叹息，问道：
　　“你……在心伤吗？”
　　她无语，眸子稍抬又下。
　　沈玥娆眸光流盼篝火之中，顿了片刻，略显低沉而失意地问：
　　“为了叶天鸣？”
　　一提“叶天鸣”这三个字，连秋容的心确实隐隐作痛，可令她烦恼的，何止是叶天鸣一个？少顷，只见她缓缓停下手中的事，淡淡回答：
　　“也许吧。”
　　沈玥娆微锁眉关，叹道：
　　“……何必呢？”
　　“何必呢？”回想起在后院被她误会的事，连秋容自嘲般地反问起自己，“是啊……从院子里一路走来，我就不断地在问自己：为这些事心伤，何必呢？可是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道，“却不由得我。”
　　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又颇为感慨地说道：
　　“人若可以换心就好了，换了心就可以忘记心里原有的人，如此，则无需再为那人所伤，你说是吗？”
　　“可惜人换不了心。人要想断了一份情，除非是看破了自己所陷之局。”沈玥娆既心痛又无奈地说着。
　　“但试问天底下有谁能轻易看破自己？即使看破了，又有几个有勇气去挣脱？”盯着沈玥娆，连秋容借话抒泄内心的委屈，“而就算够胆去挣脱，只怕到头来也不过是竹篮打水，徒劳罢了。”
　　然而秋容只顾着发泄心里的千头万绪，殊不知听她口口声声为某人而烦心、为某人而伤怀，闪烁泪花的沈玥娆此时心里涌起的是无数的委屈、义愤与耻辱。她万万想不到秋容会如此割舍不下叶天鸣，也万万想不到秋容会当着自己的面一而再、再而三地念叨其对叶天鸣的情……于是她语气里流露着令人震撼的感伤：
　　“确实，情，总让人难解难分；人，也是那么身不由己。但有些人、有些事就是需要我们狠下心去忘记，因为只有忘记，才能让自己活得从容一些。很多时候你和我都一样：‘拿得起、放不下’。可唯一不同的是：我放不下的至少是个好人，而你放不下的，却是个曾经……深深伤害过我的人。秋容，你在我面前说‘伤’，我晓得你有多伤。可在你面前听‘伤’，你……却不懂我要承受多大的伤。”
　　连秋容一怔，抬起眼眸凝望眼前人，但见她那看似平静的丽颜里隐藏着山一般沉重的耻辱与气愤，若能用一把秤来衡量，这份“伤”确实不比自己内心那份轻。连秋容恍然般觉悟了，内疚之情深深燃起：我是犯了什么糊涂？这样不加解释而发泄自己的委屈，不知情的她无疑以为我是在为一个毁去她清白的人伤心，我怎么可以如此忽略她的感受？
　　一时间，连秋容愧疚得无地自容，略微冰凉的手不自觉地搭上她的手背，沉沉言道：
　　“玥娆……我……”
　　玥娆摇头，努力不去回忆过往耻辱的一幕，强忍着泪，只道：
　　“……别讲了……”别讲了，再讲下去只会再让我伤一次……她在心里默默念着，好久好久，才让自己稍稍平静下来。
　　连秋容在心里紧张地自责，望着饱受回忆折磨的她，一时间又爱又怜。
　　良久，玥娆终于轻轻回握秋容的手，强作平静地讲道：
　　“过去的事情我一直努力在忘记，我也相信自己可以忘记。可如今令我手足无措的不是记忆，而是你。”
　　“……我？”连秋容脸莫名一热，无意识地问了一句。
　　她点了点头：
　　“秋容，我没有爱上白逸尘。我知道自己是残花败柳之身，不配去爱任何一个人……”
　　“什么残花败柳？！”连秋容回过神来，严肃地喝住她，“我不许你这么侮辱你自己！”
　　她怔了怔，继而摇摇头苦笑：
　　“听我把话讲完……”
　　“这样的话我听不下去。”连秋容忽然放下手上的衣衫，把话说得斩钉截铁，“在我心底，不论玥娆以前受过什么样的伤害，玥娆都是完整的。我发誓自己从来没有用异样的目光去看待你！不是没有贞洁之躯就不能去爱，因为人的贞洁不在于身，而在于心！”话说完好一会她都觉得自己的手在不断颤抖，她实在太生气了，气得怒目圆睁，呼吸一深一浅。
　　看着她满脸严肃与真诚，沈玥娆一时竟忘了该说什么好，只是怔怔地看着她，也怔怔地任着她看。
　　舒了一口气，平息下心绪的连秋容大概发觉自己语气重了，有些尴尬地别过脸去，呆呆盯着火堆，窃窃低语：
　　“以后别再说那样的话，我不愿看到一个妄自菲薄的你。”
　　语气是说得轻了许多，但她却无法感到有任何一丝缓和自己心绪的效用，她真恨自己之前那么不高明，居然去勾起玥娆最不想回忆的事。她也怕玥娆察觉自己气得欲哭的冲动，遂拎起那件外套，直直地盯着它，默默地烘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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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盏茶时间过去，耳边仍未传来玥娆的声音，她不禁有些心惊，用眼尾余光悄然瞥了一下，只见玥娆徐徐抱着膝盖，怔怔对着火苗沉默，那神情似足一个受了伤的孩子，静静地面对时光的流逝。
　　又过了好久，都听不见玥娆言语，秋容心底的愧疚又一次加深。为打破那烦人的死寂，她有些“支支吾吾”地开口：
　　“你……适才不是有话要说？”
　　沈玥娆看了看她，俄顷摇头，叹道：
　　“今夜已经讲了许多不该讲的话，怕再说下去，愈加惹你心烦。”
　　连秋容嘴角动了动，轻道：
　　“……只要不是说那些伤害你自己的话……我怎会烦？”说着，她抬起了头。
　　此时四目相对，气息交流，沈玥娆从秋容明澈的瞳孔里清晰地看到另一个自己，一种前所未有的触动如电流般袭进体内，令她觉得冰冻的心莫名有些暖意。
　　少焉，她舒了舒气，凝望着目光炯炯的秋容，深深而问：
　　“还记得你曾经问过我，我的心上人在何处么？”
　　连秋容气息一冰，似乎预料不到她会如此发问，木木地点了点头。
　　“当时我告诉你：我离她很近很近，她却离我很远很远。”
　　闻之，秋容脸上渐渐回暖，再次点了点头。
　　“其实我所指的人……就是你。”讲着，她将目光移开别处，柳眉上锁，怅然一叹，“一个女子爱上另一个女子，于世人而言，是个莫大的荒唐，可我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心，无法抑制地爱着你。每每回忆起相识以来你为我付出的点点滴滴，我都由衷地感动着、眷念着。好想、好想跟你表明心迹，可也很怕招来你的忌讳。唉……之前在后院，你的猜疑实在太伤人了，那时我满心委屈，宁愿被你忌讳，也不要你不明不白地误会，所以才决意说出内心话来。”
　　稍稍一顿，她再讲了下去：
　　“现在说出这些，我无他求，只望你莫再误会下去就是。当然，我这般举措也令你避忌和不安……罢了，听过就罢了，这阵子有太多折磨人的事，我不想令你再添愁绪。”
　　原以为话就这么收尾了，不想她耳边却传来连秋容轻轻地叹息：
　　“可是，愁绪还是添了不少。”
　　沈玥娆心中一颤，失落的意向显露神色之中，但听秋容却这般开口：
　　“你说我的猜测太伤人，那你对我的猜疑又何尝不是？当看到我跟白逸尘在一起，你问都不问一句就掉头跑开，我追上去解释的时候，你也是一厢情愿地把自己的猜测强加到我身上，难道我不委屈？玥娆，你说你懂我的苦，可你知道我有多少苦？从山前走来的时候，我的脑海都很混乱，是有记挂着被叶天鸣休弃的一事，当想得更多的，是被你莫名其妙误会的事。我头昏脑胀得不知所措才会问起“换心”这么可笑的问题。因为从被你误会的那一刻起，我就实在好想把这颗心换了，如此则可以把你忘个干净，现在自也轻松许多。”
　　秋容会说出这样的话实令玥娆惊诧，逐渐扩大的瞳孔里蒙着一层难以置信的惊诧，此刻她几乎是屏住气息，抖着心在聆听着。
　　缓了缓，只见秋容眼中泪花隐约闪烁，深道：
　　“玥娆，你不晓得从清明的邂逅开始，我就莫名地对你有好感；你也不晓得，新婚之夜独守空房时，我心里牵挂的不是外出厮混的夫婿，而是那个与我一起解签语的女子；你更不晓得的是，这两个月来的朝夕相对，我竟然无法自控地爱上你。不敢在你面前表露出任何蛛丝马迹，是怕你会把我跟三……任涟漪牵扯在一起。诚如你所说：一个女子爱上另一个女子，于世人而言就是个荒唐，玥娆曾为这个荒唐所害，我才会万般顾忌，不敢让你知道我的情。现在想来，”说着，她眼里的泪光渐渐明显，似悲尤欢，“我们真的好傻……好傻。明明爱着对方，明明知道感情无法克制，却都故作潇洒强加掩饰，甚至彼此误会、猜疑，我们好傻……”
　　迟来而深沉的表白让沈玥娆几疑置身梦境，她锁着柳眉，怔怔望着跟前人，胸前起伏难定。许久，那份额外的惊喜又如潮般涌进心坎，她眉关一松，星目中泪光闪烁，握住秋容的手，激动得隐隐发抖：
　　“你……你说的是真的？”
　　连秋容点了点头，眼眸中深情流露。而也是这样一个的眼神，让玥娆喜极而泣，心底的真情实感在束缚中挣脱开来，忘情地抱住秋容的身躯，泪眼含欣激动不已。
　　被她如此真诚地拥抱着，闻着她身上那份令人熟悉而神往的幽香，连秋容亦深深地感动、深深地陶醉了。伸手回拥着玥娆，抚着她背后的秀发，秋容虽眼角泛泪却缓缓舒展着欣慰之颜：
　　“玥娆……真的好喜欢你，也实在不愿看到你对我误会下去……其实玥娆曲艺精湛，我早已很羡慕，羡慕到总会莫名自惭起来。每每听你弹奏，心里都很渴望跟你和上一曲，可惜自己对音律不解，你又忙于练剑，今夜遇上白逸尘，一时兴起便请她教我。玥娆，白逸尘对你我和张家都有恩，我视其如亲长般敬重，绝对不敢妄想什么，我心里如今……只有你。”
　　这席话让沈玥娆湿了眼眶、微微泣动，心里的结一点点被解开，此刻她虽然没有任何言语回应，却把秋容抱得更深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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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如水悄然流过，半个时辰后外面的风声不再凌厉，洞中洞内的雨帘少了一些飘洒，火堆中的柴木被燃得“啪啪”作响。火堆前的沈玥娆偎依在连秋容的肩膀上，眷眷地流连着迟来的温馨。二人难得这般独处，又能敞开心扉倾谈相思之意，彼此心里的“结”逐渐解了开来。
　　许久，沈玥娆有些睡意。秋容知她练了一天的剑、又冒雨赶上山来，定是累坏了，遂劝她躺下休息。而这一天的折腾确实令她身心疲惫，只好点了点头，静静地躺在秋容身边。
　　看着她疲累不堪的样子，连秋容既心疼又怜爱，细心地替她理着微乱的秀发和衣角，又担心山上入夜会冷，那件烘干的外套披在玥娆身上显得淡薄了些，遂解开自己的外衣，悄悄为她披了上去，而后回身坐在火堆前，静静地添着柴火，防止火灭洞寒。
　　“你怎不睡？”好一会儿，沈玥娆微睁睡眼，轻问着。
　　秋容回过身来，抚着她的额角，答道：
　　“深山洞里也许有走兽飞禽，得以防万一。你好好睡下吧，雨停了我再叫醒你。”
　　被她这么关怀着，沈玥娆心里升起春阳般的暖意，起身躺到她怀里，静静地眷恋她身上的气息。
　　“怎么了？”秋容一边温声讲道，一边理着那两件披在玥娆身上的外衣。
　　“睡不下。”
　　“为什么？是不是太冷了？”
　　她摇着头，脸颊深深埋进秋容的劲窝：
　　“想多看看你。”
　　她亲昵让秋容脸上迅速火热了起来，可还是低低“责语”：
　　“傻话。我们不是天天在一起吗？”
　　“可从没这般接近你、仔仔细细看着你。”说着，她用葱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抚着秋容的脸廓，“总觉得自己不是一个有福气的人，今夜的一切像是一场梦，也许这会才睡下，明日醒来秋容就不见了……”
　　连秋容心里涌上一阵又酸又怜的气息，握住她的手道：
　　“你又说些损自己的话了。这不是梦，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等你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还是我。”
　　沈玥娆舒心一笑，许是真的累极，又或是被她的温声细语说服了，终于点了点头，在她的拥扶下徐徐躺了回去。
　　就在秋容忙于替她盖上外衣之时，玥娆又轻唤一句，随手挽起秋容的右臂来。
　　“嗯……”被她这么挽着，秋容只得俯下身子正对着她。目光交汇的瞬间，温情暧昧的气息也缠绵交织着，她们的脸蛋均扬起暖玉般的红润。
　　沈玥娆一时难以回神，只是将手从她的臂上滑落掌上，十指交插间，温情燃生着。
　　“怎么了……”秋容和声地问。
　　“待我醒来，若第一眼见不到你呢？”
　　秋容眉关一松，那眸子弯得如天上的朗朗月牙：
　　“随你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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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拂晓时分，风停雨细，山间晨烟轻腾，苍茫的松，翠色的竹，碧带般的小溪，银链似的瀑布，无不浸润在淡淡的烟雨青雾中，仿佛仙境那般淡俗清雅。
　　洞中洞内，柴火不知几时已经熄灭，恬静地睡了一夜的沈玥娆终于懒懒地醒了过来，然睁开眼的第一刻却看不见连秋容的踪影。
　　“难道昨夜真是梦？”她一怔，徐徐起身，披在身上的两件外套则双双滑落，当俯身拎着那件秋容的外套时，疑惑不安的心才稍微有些踏实。
　　她应会守在我身边的……如今又去了哪里？——沈玥娆在心里默默地问了一阵，抬头四下寻望着，人影是依旧不见，但秋容的贴身衣物却全在洞内那池清水旁边。
　　直觉让沈玥娆松了松眉，一步一步走近前去。这时，洞里的水帘稀疏了不少，没了昨夜暴风雨时那种湍急的流泻，此时看上去，它似极一缕薄纱，在池面上轻轻飘洒。而隔着薄薄的水帘，处于池另一边上的粉莲竟也依稀可见。沈玥娆伫足帘前，有些好奇地盯着那朵莲花看，不料水帘的另一边上，一个□的倩影忽从水面浮光中悄然涌现。但见那人冰肌玉肤，粉光若腻，身姿飘逸，绰约婀娜，不正是她日思夜想是连秋容又会是谁？
　　然沐浴在水里的连秋容似乎没有察觉背后有人已醒，只是将注意力留到跟前那朵芳香十足的粉莲身上。置身水里，如此近距离地观察着莲，她方发现这粉莲除了气味，还有一不同常莲之处，那是茎上竟连一根刺也没有。这究竟是朵什么莲？她从没见到，自是想不通了。
　　半晌，大概是因为莲生得可人，也可能是那散发出的幽香太吸引人了，秋容不禁上前对着它深深一闻，陶醉在一池美丽芬芳之中。
　　隔着水帘，看着秋容美如温玉的背影，沈玥娆先是愣了愣，继而看着她闻着莲的样子，不禁摇着头浅浅地笑了：
　　“你就不怕莲上有毒？”
　　忽然间传来的人声让连秋容浑然一颤，她松开了莲，却不敢转过身去，只略微惊问：
　　“你……几时醒来了？”
　　知道她在紧张，沈玥娆忍着笑，坐在帘前，答道：
　　“刚刚。”顿了顿，补充说着，“刚刚被你吓醒。”
　　“我？”
　　“是啊，”沈玥娆侧身躺在池边，玉手托腮，故意忧愁：
　　“我梦见你不在，被吓醒过来。没想到醒来的时候也看不见你，心里不知有多慌。秋容难道忘了答应过我什么吗？”
　　还以为自己真无意中吓到她什么，秋容暗自舒了一口气，又解释道：
　　“昨夜上山出了一身汗，怕熏到你，所以趁你休息的时候下来清洗一番，我没有走开的。”
　　“可我，确实因见不到你而受惊吓了。”她故意沉上语调。
　　“这……”连秋容一方面担心玥娆真的生气，另一方面，她现在是赤身裸体浸在池中，尽管玥娆同自己一样是个女子，尽管深知彼此是相爱着，但这样对处着确实有些尴尬，于是她只好道着歉缓和气氛，“玥娆，我不是有意的。”
　　“不管是不是有意，你答应了我的事都没有做到，我对你实在有些失望。”沈玥娆佯装有些生气，“我走了，你自己留着慢慢清洗吧。”讲罢坐了起身，等着看秋容怎么反应。
　　只见秋容真的焦急起来，以为她真气得离开，遂顾不得难为情，一转身穿过雨帘，迅速临近池边：
　　“别……”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沈玥娆只是正身坐在池边，根本没有走的意向。她怔怔地看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被骗了，脸“唰”地一红，急速背过身去，双手连忙掩住酥胸。
　　沈玥娆也红热了脸，她似乎没想到秋容会焦急得想都没想就钻过雨帘，虽然水面没过其酥胸，但水清明见底，一副美丽的女子玉体瞬间就如此呈现在自己眼前，于是她也心跳乱撞，呼吸凝结。
　　半晌，背对着沈玥娆的连秋容定了定神，又羞又“气”，正想让她回避一下，好让自己穿上衣服，不想在徘徊的瞬间里，一双温暖的玉手却悄然搭在自己光滑的肩膀上，那时秋容不由自主一颤，玥娆轻柔温细的声音却如春风化雨般传到耳边：
　　“我……好像不应走的。”讲罢，莞尔地将上身倾向水面，从后边环拥上她，又将脸颊贴于其肩膀之上，低语着，“你该随我处置的，是么？”
　　温香入背，春意入袭，连秋容没有回应，只是那呼吸和心跳似乎一点点地转变着……
　　解下头顶发束，褪去一身丝衣，手如柔荑，肤如凝脂，明眸皓齿，袅袅娉娉，如此一具玲珑的玉体怎不让秋容见之生爱，爱之难已？
　　入水那一刻，春意初来潮。玥娆拥上秋容纤细的柳腰，微微倾身让水帘没过跟前，开始让沁人的香吻如雨点般轻柔地遍落她的眼睛、玉颊、嘴唇，山盟海誓，依稀耳中。
　　“玥娆……”秋容在情迷意乱中似乎挣扎着一丝没有气力的理智，然而，当软玉温香的灼热袭进身体那一刻，她也开始放弃了这丝微弱的束缚，慢慢地去抚摸、去回吻，去面对自己内心真正的感觉。
　　此时此刻，一对伊人的玉体缠绵交织，水帘洞天内的那朵粉莲愈显秀色。正如诗曰【飞琼伴侣，偶别珠宫，争如这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

　　第十六章 亲热之难

　　清晨时分，雨歇日现。此时山中竹叶青郁，流水潺潺，烟雾缭绕中似乎凝汇着一首婉转的曲、一种缠绵的调，千回百转，韵味无穷。
　　山间小道上，一对丽人携手而行，虽无过多言语交流，但眉目间的眼神交汇，唇角间的初虹隐浮，似乎更能表达彼此心间的愉悦。
　　一路这么恬静地相处，这么安静地走下去，于她们而言，是一种难得的幸福。若不是要赶着替叶灵芍送药，秋容真的希望这条路可以顺着她的心境延伸，一直延伸到她们生命的尽头……
　　“秋容，”凝望满山风景，沈玥娆忽然驻足，一串悦耳的清音悄然打破宁静，“此处景色怡人，我们不如歇息一下，莫这般急着赶回去好吗？”
　　连秋容嘴角弯了弯，温声说道：
　　“灵芍还在等我们的药啊。”
　　她微笑摇头，伸手理着秋容一丝被风吹得略微凌乱的秀发，道：
　　“昨夜我出来找你时，见到影儿拎着一些通天草往里面跑，我想那些药应该够灵芍用上一天的。”
　　秋容诧异，又愉悦地感受着玥娆的体贴，问：
　　“可白逸尘不是说通天草已经用完了？”
　　不知为何一提白逸尘，沈玥娆心里还是会酸溜溜的，只淡淡回答了句：
　　“也许他也有疏忽的时候吧。”
　　但秋容不是这么认为，灵机的一动让她心里有了底：逸尘大概看出当时我内心痛苦无助，遂设法让我与玥娆独处以解心结吧。唉……她对我可谓是关爱尽致了。
　　看着她沉默上，沈玥娆从心里一阵失落。坦言之她还是有些忌讳白逸尘教秋容箫法一事，且昨夜风雨来临，那白逸尘竟可以丝毫不顾秋容的安危，若无其事般坐着养神，这样的男子有时真是散漫得让人气不过。顷刻，见她依旧无语，沈玥娆不乏失意地问道：
　　“你……想白逸尘啊？”
　　听得出话里的伤心醋意，连秋容先是怔了怔，继而微笑答曰:
　　“我是在想，若不是她的疏忽，你我还不知要彼此误会到几时。”
　　这话说得轻声诚恳，沈玥娆倒是听得舒心，顾虑消除之余，也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些对不住人了，遂附在她耳边，温柔地道歉了一声。
　　这一瞬间的凑近，幽幽的体香和清凉的气息都迎面漫进秋容的呼吸里，一时惹得秋容“面红耳赤”，心跳乱撞，到底是情不自禁伸出葱白的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冰凉的鼻尖，权当这就是对她乱拿白逸尘搁在彼此中间的“惩罚”。
　　沈玥娆会心一笑，舒心地躺入她怀中，柔柔说道：
　　“实在很想跟你多处一会儿，像此时一样相处着，没有旁人的干扰，也没有过往的纠缠，只是静静对着满山景色我就心满意足。”
　　“我又何尝不想与你相处多一会儿？”连秋容唇角流露温馨愉悦的笑意，回拥着她，“只是若再不赶回去，大哥他们会担心的……”
　　一想也是，但她俏丽的脸上仍显得失落了些：
　　“在你心目中，到底还是你家人最重要啊。”言下之意，即觉得自己在秋容心中是比不上张家的人了。
　　听得出弦外之音，秋容莞尔般叹息着，凝眸跟前人，深深讲道：
　　“你也是我的家人啊！”
　　沈玥娆松开眉关，渐渐欣慰着，毕竟“家人”一词对自己而言，意义是何等不凡。
　　大概是觉得自己辜负了她一番美意，秋容内疚地抱紧了她的柳腰，让温热的体香散发在彼此之间显尽暧昧温馨，又附在玥娆耳边，温声安慰了一句：
　　“其实，回去院里我们一样可以……这样相处的。”
　　沈玥娆浅浅笑开了，捶了一下她削瘦的肩膀：
　　“回去还能这般依偎着你呀？”
　　连秋容微笑而不语，只握紧了她的手，一脸真诚。
　　感觉着秋容手里的暖温和眼里的真切，沈玥娆的眉关自是舒展得比任何时候都宽松，即便是面上依旧挂着仅有的一丝微笑，但爱意却在心里排山倒海折腾着：
　　“回去也行，只是……”顿了好一阵，沈玥娆眼含妩媚笑意，伸出玉臂轻巧勾挽过秋容玉颈，呼吸交织之间，柔情斑斑切切，“回去之前，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说。”秋容讲着，忽感觉到她那富弹性酥胸正愈发贴紧自己，一时间似乎意识到她要自己做的是件什么事了。
　　“吻我。”
　　果然，连秋容的脸上露出迷人的梨涡。半晌，深深看着恋人那粉红的面色和楚楚的目光，静静体会和感触着那热得令人窒息的气息，秋容小心翼翼地闻着她传来的呼吸，体会着她那一起一伏的心跳，最终迎合了她的意愿，轻巧而温柔地吻上其略带冰凉的唇角。
　　两片唇儿瞬间接触，她不需多费力气便融化了玥娆淡然自若的表面，含着那灵巧的灵舌，香甜清心的，她忍不住忘情地吸吮起来。
　　春意不觉间浓烈了，那呢喃的呻吟和激烈喘息分明惹嫉了满山仙境。青烟淡雾逐渐散逝，山泉瀑布奔泻涌流，天际黄鹂展翅鸣飞，泥土里的山花多姿俏丽，万物唯恐失色般争相斗艳起来。这恰应了那诗曰【趋世非身事，山中适性情。野花多异色，幽鸟少凡声。树影搜凉卧，苔光破碧行。闲寻采药处，仙路渐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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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打从回到院子里那一刻，沈玥娆就开始后悔了。因为首先她们带来的通天草根本不需要派上用场，白逸尘院子里有的是。而秋容放心不下的叶灵芍昨夜在服下白逸尘熬的两帖药后，又经张正输送了一些内力疗伤，精力渐渐恢复了，今日醒来梳洗一番，人显得精神许多。那时沈玥娆看着自己手里那捆采回来的通天草，心里不禁无奈般自嘲。
　　其次是白逸尘与张正一家子不像她们想象中等得那么紧张焦虑。回到院子那一刻，夫子依旧站在大厅里教张凡张影读书习字。而张正则如常站在天井里等着沈玥娆练剑，对于她们昨夜留宿山中是否遇上什么危险情况，他一概不问。面对这般教学严谨的师父，沈玥娆一则是感激，二则是无奈，因为看着一脸严肃的他，本想抽半天时间来陪陪秋容的沈玥娆竟然不知从何开口好，最终只得乖乖地随张正走去古道树丛那边，继续那坚持了两个多月的律动——练剑。
　　这时连秋容还真后悔了，要是之前不赶着回来，那此刻至少还可以跟玥娆坐在山中某棵树下一边歇息、一边谈情。现在倒好，玥娆被拉去练剑，其他人都做着往常该做的事，就剩自己一个孤零零站在院里，这种感觉就像被孤立了一样，太不好受了。于是她回房休息，毕竟一夜未睡，人也确实有些累了，可是才一合上眼，脑里、心里面全想的是玥娆的音容笑貌，再有就是晨早在洞中水池里发生的那缠绵的一幕，根本就安不下心来，什么是“牵肠挂肚”，她这下可真真实实体会到了。
　　临近中午，张正独自先走回来，连秋容知道玥娆大概还在树林边练剑，遂抽身走过去看看，大老远的地方便瞧见一个光芒强势的剑网正激烈汇聚着，再走近几步，那剑网中所流露的剑气竟霸道得令人难以呼吸。她一边看着，一边在暗道：
　　“奇了，这种强势精深的剑网一般人不花上十几年去苦练根本就不可能聚集成，玥娆的内力似乎进步得不可思议。”
　　正想着，剑网中的沈玥娆忽然飞身上旋，运剑一点，整个剑网顷刻间转化成厉风，朝四周围飞散开去。一时间飞沙走石，树断根裂。连秋容知道危险赶紧御气抵挡，熟料内力积聚丹田之时，蓦地发现自己的内力竟然也提升了不少。待周身剑网消失之时，她满脸不解地躇在那里，似乎忘了自己是为了见谁而来。
　　“想我啊？”不知不觉中沈玥娆已经走近，随手丢了手中当剑使的树枝，含笑问道。
　　她回过神来，脸稍稍一红，只道：
　　“只是来看看你有没有把你们伊贺家的剑练好。”
　　“是么？”沈玥娆丽眼含笑，她才不相信那鬼话，“那你瞧见了，我练得如何？”
　　望着香汗淋漓的她，闻着那热辣动人的气息，连秋容又一次想起水帘下的亲吻缠绵，勉强支撑着意识，说道：
　　“……还好……”
　　沈玥娆一笑，揉了揉自己拿了半天树枝的手腕道：
　　“说来也奇怪，今天练剑时我的内力忽然间增加了许多，是不是……”说着回过身来，偎依上秋容，低低问道，“是不是我们……在池里的时候，你暗暗输送了内力给我？”
　　连秋容的脸霎时红得像个苹果：
　　“瞎说，那时我什么都不知道了……哪还想到输送内力……”
　　“真的？”玥娆故意俏皮地逗着她，丽脸渐渐凑近。
　　秋容勉强撑着理智：
　　“其实刚刚一抖真气，我也觉得自己的内力精湛不少。很奇怪啊……”说着，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意念，星目刹那间睁大了，“难道……”
　　“嗯？”
　　“是那朵莲花？”她仔细一想，倒觉得真有可能，“……它散发出来的气味十分奇特，说不定咱们就是……”讲到这里她忽然止了口，脸又红了起来。
　　“就是怎样？”
　　“就是……”禁不住玥娆的追问，她脸上红云片片，语气轻得不能再轻，“咱们在水中呆了那么久，沾了它一点灵气吧。”
　　沈玥娆“扑哧”一笑，道：
　　“那我今后不跟你哥习武了，直接去粉莲池里呆着。”
　　“怎么可以？粉莲的功效不过是我的猜测罢了。”
　　她才不在意什么莲：
　　“若我想去那里，你会不会陪我？”
　　这下连秋容听得脸都热了，要此刻自己说不想的话，定是伤了她。说想的话，毕竟去了那里，今早发生的事情无疑会再发生一次，那这样的回答未免也太直接了吧……
　　踌躇之际，一旁的沈玥娆却看得忍俊不禁：
　　“好啦，我不问了。”明白她的腼腆，也喜欢她的腼腆，如今见她满面红霞，玥娆是爱怜萌生，缓缓牵上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委屈”般说着，“快吃午饭，回去厅里我就不能依着你说话了……”
　　连秋容下意识抬起眼眸看着她，四目相触，爱意自是油然滋生，偏就在她们拥上彼此的腰准备亲热时，张凡的声音忽响起：
　　“姑姑、玥姨！”
　　她二人一惊，慌忙松开彼此。
　　“姑姑……”张凡一股溜烟跑近跟前，抬着小脑袋迟疑地看了看连秋容，又看了看沈玥娆，半天，终于不解地问道，“姑姑，你刚刚跟玥姨在做什么呀？”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连秋容羞得不知怎么应付，只好随意找了个借口：
　　“你玥姨……眼睛里进了沙子，姑姑正帮她吹。”
　　这个话一出啊，沈玥娆倒觉得好笑，可小孩子面前又不好怎么说话，遂只好捧着小腹暂忍着。
　　眼尾瞥见她的举动，连秋容几乎想找个地方钻进去了，但见张凡还处在跟前，遂转移话题问道：
　　“凡儿找姑姑有事？”
　　“可以吃饭了，爹让我叫你们回去。”
　　“哦……”连秋容一边应着，一边强作淡定地牵上侄子的手，“那我们回去吧。”
　　“玥姨眼睛里的沙子吹出来了吗？”张凡关切地问了一声。
　　连秋容尴尬地瞥了身边的玥娆一眼，答道：
　　“吹……吹出来了，我们回去吧。”
　　小家伙点着头，不想这时一阵风吹过，他“呀”叫了一声，小手忽然揉起眼睛来。
　　“怎么啦？”秋容二人赶紧上前。
　　“我的眼睛也进沙了，姑姑快帮我吹啊！”
　　连秋容一听脖颈都红煞了，沈玥娆是再也忍不住笑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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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饭过后，叶灵芍去了她们的房里休息，为免打扰她，秋容只好遂去古道边静静看着张正和玥娆练剑。
　　好不容易等到张正授完课离开，这两人才终于有机会独处。看着练剑练得很累的玥娆，连秋容掏出身上的手绢又爱又怜地帮她拭着：
　　“累了就跟大哥说一声，别总是强撑着，练坏了身子就不好了。”
　　“不这么练，我的武功几时才可以超过你？”玥娆一边说着，一边揉着酸了的手腕，语气低了一些，“我几时才有能力、有资格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秋容帮她揉着手，深深讲道，“若是遇上什么危险，你好好运用自己学过的武功多加防卫才是真的。别总是这么折腾自己，知不知道有人看了会心疼的？”
　　沈玥娆嘴角一弯，故意问：
　　“谁？你啊？”
　　秋容脸一红，“盯”了她一眼，只继续揉着她的手，不语。
　　她一笑，反握住秋容的手，贴在粉嫩的脸蛋上：
　　“那更要练下去了，我要你更加心疼我。”
　　连秋容无奈地摇着头，笑地“刮”了一下她的鼻梁：
　　“原以为你是个外冷内热的人，没想到你也有这么孩子气的时候。”
　　她亦笑：
　　“我还有更孩子气的时候，你想不想看看？”说着，身子倾了上前，俏皮地对着秋容的脸颊就要吻上。
　　不巧叶灵芍的声音忽从古道树丛的另一边传来，一句“秋容姐姐！”——霎时打断了这个企图已久的吻。听着那渐渐走近的脚步声，沈玥娆无奈地对着秋容摇头一笑。
　　“姐姐。”灵芍说着，已经穿过树丛来到跟前，“原来你在这里。”
　　连秋容看了玥娆一眼，走近前来：
　　“是啊，反正没什么事，就走来看看她练得怎样了。”
　　叶灵芍不多寒暄，却用水一般清澈的眸子看着男装打扮的沈玥娆，又看看秋容，似乎有话哽咽着。
　　玥娆目光伶俐，一下就看出究竟，遂言之：
　　“你们聊吧，我练剑出了一身汗，先去沐浴。”讲罢，回身看了秋容一眼，继而才走了开去。
　　“她这样看上去很像紫暒……”凝望着玥娆的背影，叶灵芍轻轻讲了一句，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担忧，“紫暒……唉……剩下三天了，三天后他就要找天机道人正式切磋……”
　　秋容慈爱地握着她的小手，劝道：
　　“放心吧，伊贺紫暒既然那么重视这场比试，肯定会避开曹权雇来的杀手，找个安全的地方去切磋，因为一个嗜武成痴的人最不喜欢在比试中会有人来打扰。”
　　想想也不无道理，灵芍的眉关终于在层层思虑中渐渐宽了开来：
　　“希望如此。”顿了顿，仔细看了秋容一眼，犹豫了好些时候终颇有感慨般掏开心里的话题，“我……又得改口叫你姐姐了。”
　　连秋容的眉关稍紧又宽，温柔牵上她的手，莞尔无言。
　　叶灵芍怯怯用水淋淋眼睛轻轻睨了她一下，斗着胆探问着：
　　“你……怎不伤心呢？”
　　“嗯？”
　　“……我是说大哥对你无情无义，你应该怨恨他、怨恨叶家的。”灵芍说着都不敢正视秋容了，懂事的她觉得是自己一家子亏欠了秋容。
　　连秋容怔了怔，似乎没预料到这个年纪的她会说出这般心里话，半晌，轻轻叹息，言道：
　　“当你对一个人死了心时，无论他对你做得多绝，你都会淡然。”
　　叶灵芍瞅了瞅她，低问：
　　“你真的不爱他了？”
　　秋容一叹，语气显得深长了：
　　“灵芍……我不想欺骗你。事实上当你大哥结识了曹武那般人，无休止地出入那种胭花之地，我对他的感情就一点一滴在变。直到当年你爹爹逝世，其实我心里明白他是给自己不成材的大儿子活活气死，那时我对你哥就已经不是爱了。”
　　叶灵芍锁上眉关：
　　“姐姐应该拒绝成亲的。”
　　连秋容苦笑，摇着头，凝望着她：
　　“先人遗命如此，且你爹爹对我连家有恩，身为后人，能做的大概就是淳淳善诱，尽力把你哥拉回来以报答叶家大恩吧。”
　　“秋容姐姐太傻了……若是当初你绝情一点一走了之，也许那今天就不用承受这为人休弃的骂名啊……”
　　连秋容摇头而笑，平静说道：
　　“骂名不骂名，不过是俗世尘雾而已。如今也好，该还的都还了，该断了的也断了。眼下除了避过曹权的风头重回张家，我也别无牵挂了。”
　　灵芍挽紧她的手，怜惜说道：
　　“姐姐，有时候你总让人心疼得不知该说些什么……”
　　连秋容微微一笑，抚摸着叶灵芍的秀发，心里仅存的一点因被休弃而伤心、困惑愁绪，似乎在这一瞬之间都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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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夜如水，繁星在幽邃的天幕上闪烁，山泉在梦一般的月光下流淌着。沈玥娆穿着单薄的衣裳，又如往常一般站在窗前静静享受着山风。房里的睡床不够三个人睡，叶灵芍在傍晚的时候已经将自己的衣被搬到荀芫和张影那间房的大床上去，一时间这里又恢复之前的宁静。玥娆喜欢这样的宁静，因为她一直睡惯一个人，除了跟秋容，她并不乐意与人太贴近。
　　“又这样子吹风了……”刚沐浴回来的连秋容带着一身淡淡的清香水气走近跟前，一边低声“责备”着，一边伸手替她系紧衣带。
　　沈玥娆掏开她的手，拽在自己手心里，继而靠入她怀中，嘴角弯成一轮媚意隐约的新月：
　　“每次你都要替我系衣带，难道除了这你就不会其他？”
　　连秋容脸上火热了一阵，轻道：
　　“我是不想你着凉。”
　　她莞尔，徐徐回过身来附在秋容劲窝里，轻语：
　　“若起风时你都这样抱紧我，我还会着凉？”
　　秋容一笑：
　　“说到底是我错了。”
　　“可不是。”玥娆浅笑着凝望着秋容，想着一天下来只有此刻才能好好对着秋容说上几句话，忽又怜又爱地轻轻吻了一下她的粉颊，继而用唇角摩挲着她的耳沿，暧昧十足地说道，“这下该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了吧？”
　　连秋容温柔地点了一下她的鼻尖，感受着她唇角所带来的清凉和甜蜜。沈玥娆的呼吸因她的顺从而变得急促起来。一切看似该水到渠成，没想到老天又给她们开了一次玩笑——“咚咚咚”的敲门声伴随着张影那句“姑姑”极不合时宜地响起。
　　秋容无奈地停止了亲密，抖整着衣领上前打开房门。小丫头顺势闪了进来，手里抱着一个大枕头直径钻到睡床里。还没等玥娆二人反应出是怎么一回事，她即欢欣叫道：
　　“姑姑，芫荽身体不舒服，今晚我跟你睡，我好久没跟姑姑睡一起了！”
　　啊？她二人几疑自己听错了。沈玥娆委屈般悄然摇着秋容的手，希望她可以设法哄影儿回去。
　　不想小丫头却从床上飞身下来，一边牵着她的手，一边缠上连秋容，硬是嚷嚷要跟她们睡，还特地点着要睡她俩中间，说是从来没跟玥姨睡过，今天晚上非一起睡一次不可。
　　沈玥娆几乎是没辙了，自己一天下来好不容易才有机会与秋容亲密一下，可这大好春宵就这么无端端被张影这小丫头给断送，唉……这下除了埋怨自己倒霉还能怎样？总不能跟一个小孩子怄气吧？

　　第十七章 山谷轶事

　　三人同睡一张床，张影是一会往左拥上姑姑，一会往右抱着玥姨，嘻嘻哈哈穷开心。就是可怜了那一对恋人，只能互视着彼此，无奈般地笑了笑……
　　原以为漫漫长夜真就这么糟蹋了，不料夫子的到来却给她们带来一个转机——原来张影的生辰快到，前日小丫头一时兴起，央求师父教她做孔明灯来祈福。今夜天清气爽，白逸尘觉得合适放灯，遂找上这丫头，打算圆其心愿。小丫头一听要放孔明灯当即乐了，拎起枕头二话不说就跟着逸尘往外走。
　　到此时，沈玥娆不禁松了一口气，却又苦笑道：
　　“你这侄女可真会折磨人。”
　　连秋容亦笑：
　　“影儿生性顽皮，以前我都是让她自己嬉闹去，折腾累了她自然会睡下。”讲着顿了顿，心头忽然起了一丝歉意，“……玥娆，她不晓得你不喜人贴近，适才那些举措你莫放在心上。”
　　沈玥娆先是怔了一下，继而不禁笑了，拥上她道：
　　“你以为我是为这点发牢骚？”
　　“这……”
　　她摇摇头，伏在对方充满温情的怀抱里微微一笑：
　　“秋容还不了解我么？你说过我是你的‘家人’，那我自也把影儿看作是自己的后辈一样疼着。适才之所以说她会折磨人，倒不是因为不喜她这么贴近，纯粹是觉得影儿今晚来得不是时候，不是吗？”
　　听她竟然把话说得这么白，连秋容的脸霎时红了透顶，呼吸里也渐渐韵带着微微的热气，心跳一点一滴地加重着。
　　玥娆见之，脸上那迷人的梨涡在烛光中绽放开来，伸手柔柔勾住她的玉颈，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脸颊，媚意十足地哝哝低语：
　　“再说，我也并非不喜人接近啊……”
　　闻着她炽热的气息，秋容心跳乱撞，几乎不敢正视起她来。
　　沈玥娆又忍俊不禁，随意轻轻一弹手指，暗运而发的指劲迅速熄灭了桌上的烛光。
　　此时红床罗帐里，二人默默相对着，虽不见那粉黛朱颜，亦未晓得翠袖罗绮，可那唇齿间的依恋呵气如兰，倒成了一种朦胧的美，紧揪着两人心里那份深藏已久的期待。褪去贴身衣物，含着温热的灵舌，沈玥娆灵巧地将秋容轻轻按在身下细腻地抚摩着，那略带冰凉的指尖游到之处无不泛起汹涌热辣的气息，秋容的娇喘声亦随着她的温柔袭入而变得急促起来。
　　“玥……”沉浸在柔情中的连秋容忽然轻叫了一声。
　　玥娆应着，玉手却依旧游动，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秋容没再说下去，玥娆也明白她并不是真的有什么话说，只是情到浓时无处宣泄才迷迷糊糊地叫唤着。于是玥娆的动作放得温慢了，沿着秋容光滑的颈部吻落其玉肩、酥胸，偶尔打打舌晕，痒意惹得她不由自主地轻轻作笑，紧绷的身子不经意间微微松开，那时玥娆再次吻上，她也就不再那么紧张了。
　　“你真像个孩子……”沈玥娆摸索着她的律动，低笑道，“什么都要我迁就你。”
　　秋容悟出她语中的“深意”，不觉间有些内疚。确实，尽管和玥娆已经发生过一次亲热接触，但今夜刚开始的那一刻，自己还是紧张得不得了，要不是玥娆洞识出来并且适意地迁就自己，那自己还能这么舒然地躺在她身下？
　　心底涌起了一层歉意，秋容徐徐起身地搂住她纤细的腰肢，轻轻吻了她的耳垂子一口，细细地咀嚼她身体上的每一分幽香。
　　玥娆唇角弯了，愈加火热般搅着秋容的舌尖，冰凉的指尖沿着她的脊椎柔柔梳落，嘴角不经意轻哼出的呻吟更是撩起了彼此狂热的激情。
　　抵挡不住这样的温柔侵袭，连秋容短暂地呻吟着，再次躺到她身下，慢慢吮吸着她迷人的酥胸，眷眷抚拭着她的蓓蕾深处。
　　“嗯……”沈玥娆呻吟着，腹下火热得厉害，难以自控地按住秋容滑嫩的双肩，沿着她的腹下一路深深吻去。
　　“玥……嗯……”秋容娇喘着，似乎一时承受不起内心的紧张，“别……”
　　“……放松……乖。”玥娆渐渐停下来哄着，抚着她的粉腮，温柔地帮她梳理心绪，待她稍稍平静下来再行亲吻。
　　秋容为自己之前的紧张而生歉意，此刻只好尝试着去适应她这份难得的肆意，渐渐地也享受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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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尝尽了鱼水之欢，两人都累得香汗淋漓。躺在玥娆怀里，秋容似乎别任何时候都显得温柔动人。
　　“累么？”停了好一会儿仍感觉到玥娆在微微喘息，她怜惜般抚摩着对方一起一伏前胸，轻轻地问着。
　　玥娆微笑地握住她修长的手指，放置自己腮边，摇摇头。秋容贴在她心口上听了一会儿心跳，低声“责备”道：
　　“还说不累？”
　　玥娆莞尔，咬咬她的耳朵：
　　“为你……我心甘情愿。”
　　“胡言乱语。”秋容脸上一红，心里却似乎被灌满了甜蜜。
　　沈玥娆笑开，又蜷了蜷身子拥紧秋容，将她整个人紧紧贴在自己每一寸香肌里。忽触及她胸前佩戴的那块玉，玥娆不禁温问：
　　“你……一直都把它带在身上？”
　　“这是你爹娘留给你的玉，我怎可以随便卸下？”
　　沈玥娆心中感激着，深深吻了一下那玉。秋容抚着她那如水般柔顺的秀发，柔柔劝道：
　　“明日还要练剑，快睡吧。”
　　“……睡不下。你陪我说说话……”
　　“……说什么？”
　　沈玥娆想了想，笑道：
　　“就说……你是从几时爱上我的？”
　　秋容仿佛给呛到，脸上瞬间火热火热地：
　　“在山洞里不是跟你说了吗？”
　　“我还想听你说一次。”
　　“要是我不说呢？”
　　玥娆浅浅作笑，附在她耳缘轻轻咬了咬她耳垂子：
　　“那我只好……”
　　耳边搔痒着，春意又似乎一点一滴在滋生，秋容忍着心里的异样，道：
　　“只好……什么？”
　　“只好‘教训’你一下啦！”话才说完立刻挠起她痒痒来。
　　秋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被人家挠痒痒，这下身体还□在玥娆怀里，逃是逃不了，只得一边尽量躲着，一边求饶。玥娆不依，二人就像孩子一般嬉闹着，折腾了累得才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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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白逸尘拿着一盏孔明灯沿着石径走到映满星辉的溪水边，张影已经迫不及待地将取过她手里的火折子忙着点灯。由她点灯到放灯的时候，似有心事的白逸尘都静静站在一旁，任着小丫头自己忙乎去。
　　眼见孔明灯渐渐升空，小丫头赶紧合十闭目虔诚许愿，直至那孔明灯升得差不多她都舍不得睁开眼睛。
　　“许什么愿要许这般久？”看着她一副认真十足的模样，白逸尘不禁问了句。
　　张影睁开一双水灵的大眼睛，一边用手指数着自己许下多少愿，一边回答：
　　“我向天祈求爹身体安康、大哥对我好一点，别整天喊我‘笨丫头’、芫荽早点寻户好人家嫁出去、灵芍小姑姑可以嫁给那个伊贺叔叔、玥姨和姑姑要天天跟我睡一起。还有……还有……”
　　还有？白逸尘越听越不对劲，敲敲她的小脑袋，淡道：
　　“你这脑袋瓜里装的东西可不少。还有什么？”
　　她吐吐舌头，一脸调皮：
　　“嘻嘻，还有夫子暂时不能成亲！”
　　逸尘诧异，嘴角不觉间一弯：
　　“为什么？”
　　“因为……”张影边说边蹬直脚尖，“因为我喜欢夫子，等我长高长大，就嫁给夫子！”
　　瞧她满脸天真无邪，白逸尘似乎有些忍俊不禁，摇头讲道：
　　“小孩子！你晓得嫁娶的意义？”
　　“晓得啊！就是成为夫妻，往后同心协力、同甘共苦、同……同……”小丫头的思绪忽然间断了一般，最后只得没头没脑地补充一个“同床共枕！”
　　“同心同德。”白逸尘纠正着。
　　“对对对，同心同德！”张影连忙应付，可仔细一想却道，“‘同床共枕’也没错啊！”
　　充满童真趣味的她不知男女间顾忌，只顾着为自己辩护，这架势让逸尘忍不住笑了。
　　张影呆了呆，不明白夫子为何要笑？睁着明亮的大眼睛瞅着夫子片刻，只见他笑起来俊得不得了，自己也不由得跟着傻笑：
　　“呵呵……呵呵……”
　　看着又是天真又是傻笑的模样，白逸尘笑得越发爽朗。
　　“那……夫子答应娶我啦？”
　　逸尘看着她，问：
　　“你为何要嫁给我呢？”
　　“因为……因为……”她仔仔细细想了一大圈，答道，“因为‘男女授受不亲’，还有‘同床共枕’！”
　　“嗯？”
　　“夫子教过——男女授受不亲，礼也！书上也说——非夫妻而不得同床。我是经常牵夫子的手的，再怎么不亲也亲了。还有，夫子记得不？有一晚芫荽打呼噜，我睡不着就去找你。那时你教我画画，画完了我就躺到夫子床上睡，我们同床共枕过啊！所以我是夫子的人了，今后非嫁夫子不可！”
　　瞧她一脸正经又“同床共枕”一知半解的样子，白逸尘只觉得这孩子闹着玩的本事真的好笑：
　　“就这些？”
　　“这些……不成理由吗？”
　　“你说呢？”
　　“那……嗯，夫子喜欢我吗？”
　　逸尘想不出这小丫头问话的含义，只莞尔一答：
　　“当然。”
　　“嘻嘻，这就好了，夫子喜欢影儿，影儿也喜欢夫子，我们‘两情相悦’难道还不成理由？”
　　先是“男女授受不亲”，继而是“同床共枕”，如今又添一个“两情相悦”，饱读诗书的白逸尘差点给这小丫头牵着鼻子走了。
　　“好不好嘛夫子？”张影摇晃着白逸尘的手，目光切切地恳求着。
　　逸尘嘴角流露着虹勾：
　　“等你长大，夫子已经老了。”
　　“夫子最好是一夜白发，这样影儿就可以安安心心和你‘白头偕老’了！”
　　还“一夜白发”、“白头偕老”？白逸尘越默念着，越是摇头作笑。
　　“你……不答应啊？”见他摇头，张影满脸失落地埋下头，想哭，“夫子还说喜欢影儿，原来是骗人的。”半晌，还真的挤下几滴眼泪来。
　　“好好的怎么哭了呢？”见她来真的，白逸尘不由得锁眉，蹲下身子一边为她拭泪边一边哄道，“好了，不哭，夫子当应你就是。”
　　“真的？”她问得很轻，睁着泪水汪汪的眼睛似乎期待夫子外加一句肯定。
　　白逸尘点点头。小丫头破涕为笑，孩子就是孩子，变脸比翻书还快，当下拥上夫子，兴奋十足：
　　“太好了！夫子你真好！”
　　逸尘搂着她，展眉笑了笑，正想说什么，刹那间只觉一种“锥心刺骨”的痛正狠狠袭进心头，她意识到不妙，遂暗下调匀气息。
　　不知内情的张影却高兴地拉着她，转身跑到水车边一边戏水一边嘻嘻哈哈欢快无比。蹦蹦跳跳了好些时候，张影终于累了，索性躺在水车边的石道上歇息。白逸尘渐渐缓和下气息时，小丫头正好没事乐了，遂央求他讲个故事来听听。
　　故事？逸尘转着手里的玉箫，沉思了片刻，原本清澈的眼神里又开始潜伏着一丝忧郁，道：
　　“那就说说这座山谷的事吧。”
　　“好啊！”小丫头兴奋得坐起身来。白逸尘却轻轻将她按回去躺下，又解下自己身上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以防着凉，而后缓缓问道：
　　“你知道这里叫什么名字么？”
　　她摇摇脑袋。
　　“青鸾斗阙。”逸尘轻轻一叹，“也是传说中一位被贬下凡的仙人修道的地方。”
　　“仙人？”张影好奇了，又坐身起来。
　　白逸尘侧目看着她，小丫头识趣，赶紧躺回去，顺手将夫子外套拉上去盖住身体，继而再问着：
　　“那是个什么仙人呢？他是男是女？为什么会被贬下凡？”
　　逸尘回忆着往昔，凝眉深言：
　　“她是昊天大帝之女龙吉公主，因心生思凡之念被贬下凡，在凤凰山青鸾斗阙修道。当年姜太公伐纣时，公主下山助他一臂之力，生擒纣军大将洪锦。后因伐商有功被封为红鸾星君，掌管阴阳两界姻缘。”
　　“原来……”张影兜望山谷一圈，“这里还有故事啊！可是夫子好像还没说公主当初是怎么动凡心的。”
　　逸尘深深抽了一口气，道：
　　“年幼之时她曾在天界种下一株‘再生莲’。莲得公主照料，日夜吸收天地精气，历经百世竟成人形。公主见之生爱，与莲寸步不离。不想此心一动，惊煞众神，结果公主被贬下凡，莲则受牵不知踪影……公主初到青鸾斗阙，对莲念念不忘，为解相思之愁，她瞒着上天又私自种下一株再生莲，见莲如昔。历经了商纣之劫，她重列仙班，这时才得知当年那株受自己牵累的再生莲已经被贬六道，要历经百世孤寡才能洗清罪孽。”
　　“那公主不是把再生莲害苦了？”
　　“嗯……”逸尘顿了顿，凝视着眼前目光楚楚的张影，沉叹道，“公主深感愧疚，多次祈求减免再生莲情劫，可惜无果。转眼百世已过，莲赎清情罪，不再受孤寡之苦，而天官修撰仙籍却发现此段情劫中公主确实对莲有所亏欠，故让公主下凡与莲成就姻缘……”
　　“那公主跟再生莲成亲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喉咙一哽，白逸尘只淡淡答着，“有太多意外了。”
　　可张影听得没兴致：
　　“夫子，你讲故事的本事比姑姑差多了。你应该说——公主和再生莲已经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然后子孙满堂啦！”
　　子孙满堂？逸尘想了想，只觉自嘲与讽刺，深邃的目光移向身边那幽幽转动的水车，沉默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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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下的水车依旧缓缓转动，溅起的水花偶尔随风飘落身上，清凉清凉，张影望着望着竟渐渐入眠。
　　感觉出她因累极而发出的小小鼻鼾声，白逸尘才从陈年的愁思中回过神来。凉风静夜中，看着小丫头睡得那般恬静，逸尘想着之前与她对话那一幕，不觉间竟流露出关爱的笑容，半晌，徐徐伸手沿着她脸上的轮廓轻轻抚摸，又郑重地讲道：
　　“累你多世，纵使今生无法成就姻缘，我也会尽力弥补，哪怕……”她叹了叹，愁绪又生，“哪怕是灰飞烟灭……”岂料话未说完，心底那可怕的疼痛如梦魇再度发作纠缠！怕惊醒影儿，她只得捂住心脏纵身跃开几十丈远。
　　可惜落地时已经乏力，那心口的疼痛就像一剑穿插，揪得她只能单膝着地勉强撑着身子。一眨眼间，疼痛又演化为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火辣直接灌入全身，她的眼球里开始呈现耀眼的火色光芒，一双散发着红色光芒的鸾翼竟在后背若隐若现地伸展着。白逸尘意识到不妙，回头一看张影，庆幸其还在熟睡之中。此刻她只得忍着剧痛急速调运真气，希望尽快恢复人身，免得吓坏小丫头。
　　就在气及丹田时，身后忽然有个人影闪出。来者无多言，只用一双厚重的手按在她背上，缓缓地将真气输送到她体内助她调息。
　　白逸尘睁开火光隐现的眼睛，回头一看，居然是他：
　　“老道？”
　　天机神算神色凝重，边运输真气，边沉沉讲道：
　　“你动了凡心。”身为仙人，若稍动凡心定要受“锥心刺骨”之刑，这也是天界对仙人的一种告诫。
　　虽承受剧痛，白逸尘嘴角还是挂着一丝不屑之笑：
　　“怎么不趁机将我收了？”
　　旷君然摇摇头，用力一灌真气：
　　“你元气大伤，我若把你封印在龙符里，只怕是把你困死了。”
　　片晌，逸尘眼中的火色光芒渐渐消失，原本若隐若现的鸾翼也完全匿迹，天际神算也渐渐收功，继而又是劝言：
　　“苦海无涯，莫再执迷了，这‘锥心刺骨’的苦你还尝不够么？”
　　逸尘徐徐起身，将话题偏转，再次开口时，那声音已不再是之前的男声：
　　“今日隐约觉得有人进了青鸾斗阙，原来是你。”
　　旷君然眉头拧了又扬：
　　“你早就发现？”
　　逸尘不答，却问：
　　“你不好好备战，来我青鸾斗阙做什么？”
　　“昨夜贫道观那天相电疾云涌，料想‘天人结界’该是修复得差不多。”
　　“是又如何？”
　　“你流连凡间多日，是时候回去了。”
　　“这似乎不关你的事。”
　　“累及下界姻缘，贫道不得不管。”
　　“苍生姻缘由月老牵引，我不在上界时日，月老自会有安排，无须你忧心。”
　　“贫道指的不是这些。今日观察了青鸾斗阙，贫道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白逸尘心底一怔。
　　旷君然又道：
　　“你在每间房里所摆设的画均有一幅是桃花。桃花画方位各异，而纵观之，竟成一个错位姻缘阵图，仙子似乎有意移转某些人的姻缘。”
　　白逸尘面容冷峻，只拎着手中的玉箫，缓缓而沉沉地转着、转着，不想回话。
　　“贫道在两个月前曾看过那沈姑娘的面相，发现她有红喜之云，料想其姻缘不远，可今日一见，她额上天庭已无红鸾之喜，看来是为你的阵势所挫了。贫道按阵势逆位推算，那沈玥娆的姻缘应该教她习武的张正。仙子，你私自逆转她的姻缘，且还将其转移到一个女人身上，究竟为何？”
　　白逸尘嘴边弯着一轮冷艳的月虹：
　　“我自有我的道理，无须与你解释。”
　　“不管是什么道理，你已违背天条。贫道劝你还是早点收手，免得恶果一到，殃及无辜。”
　　白逸尘摇着头一声无谓的笑，姑且一转话题：
　　“今夜你实不该出手帮我，欠了多一份人情，我又得设法还清。”
　　“贫道不须你还。”
　　“可我不想再欠谁的人情。”
　　逸尘的倔强让旷君然不禁摇头，终道：
　　“若是如此，你就好自待到七月初七，到时天人结界完全修复，贫道将设阵送你返回天界，那今夜这份所谓的人情就算了结。”
　　闻之，白逸尘似笑非笑，原本深邃的眼神里又似乎泛上一层淡淡的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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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窗外晨光依稀，白色的烟絮淡出山林，飞鸟拍打山水欢愉地歌唱。躺在床上的连秋容终于懒懒醒来，侧身一看，却见身边的沈玥娆睡得沉似婴儿，丰满的胸部缓缓间一起一伏，恬静的气息一伸一张，美嫩得让着迷。
　　秋容看得喜欢，轻轻往她腮边留下一吻，那感觉香甜香甜的，像喝了清凉的蜜似的，须臾忍不住又吻了一个。
　　本还在睡梦中的沈玥娆呢喃呻吟了，半晌眼睛没有睁开，嘴上却弯出一弯彩虹：
　　“你偷吻我。”
　　连秋容微笑，宠溺般抚摸着她的粉腮，附在她耳缘昵语：
　　“该去练剑了……”
　　玥娆睡眼依旧，只是脸上泛着酒烫似的红潮。舍不得醒来的她伸过手柔柔勾住秋容的脖子，喃喃吟道：
　　“芙蓉帐暖度春宵，从此君王不早朝。”
　　秋容轻然刮了一下她的鼻梁，又亲了亲她的眉心，见她仍没意思睁眼起身，不由轻语：
　　“还不起来？”
　　玥娆不理，索性按着秋容睡回原位，自己则窜到她怀中贴着她柔软雪白的酥胸，继续喃语：
　　“……秋容帐暖度春宵，从此玥娆不练剑……”
　　还乱吟诗？秋容简直哭笑不得，但见她贴在自己胸前睡得那般恬静，心中也不禁涌起一丝慈意，伸过手拥住她，似哄似劝地说：
　　“莫让大哥等久了。”
　　“你心里就只有你大哥。”玥娆睡在她怀里说得委屈，“一点都不想想昨夜我有多辛苦……”
　　“我是怕大哥等久了会找上门，我们还没更衣的。”秋容委屈地解释着，也想起昨夜的缠绵，怜惜地抚着她如丝秀发。
　　沈玥娆微微一叹，终于睁开眼睛，懒懒伸腰，□而出的肩膀白得如玉般晶莹，不经意间又引发旁人非非遐想。见秋容似乎发愣，沈玥娆一眼窥穿她的心事，媚笑而故意说道：
　　“这般看着我，还想偷亲一个不成？”
　　“我用得着偷亲么？”秋容回过神来笑问，须臾一望天色，又劝，“快起床吧，往常这个时候你都梳洗好了。”
　　沈玥娆委屈般抱住她，昵语：
　　“不想起，一起身这一整天又不能和你单独相处，想起来就有些难过。”
　　秋容怜爱般抚着她光滑的玉臂，心里觉得甜蜜，而嘴上却道：
　　“要是天天跟我腻在一起，你不厌倦才怪。”
　　玥娆吃吃地笑：
　　“我就是不会厌倦。”
　　秋容含笑摇摇头，从旁取过衣物自个穿了起来，而后又帮将她拿了衣物，体贴地为她穿上内衣。
　　二人下了床，玥娆刚站稳脚，秋容也已经领了件外套像服侍丈夫一般为她穿带好，拍带整齐。
　　看着她一副认真的模样，沈玥娆心底觉得好笑亦觉得温馨，玉臂一伸，俨然一副丈夫等着妻子伺候的姿态，享受着她的打理。
　　梳洗过后，满心欢欣的沈玥娆到底忍不住将双手往她腰间环拥过去，二人身体亲密相贴，炽热的气息又一次来临：
　　“秋容……”
　　“嗯？”她才应着，玥娆的手已经在她腰下做起小动作来，惹得她脸上一热，轻轻拍打了一下那手，温声“责备”道：
　　“胡来。”
　　“我喜欢对你胡来。”话刚说完，玥娆已经把一份忍耐多时的热情深深往秋容唇角上覆盖。
　　顿时间，引人遐想的呻吟取代了之前的一切，看来于秋容而言，摧不摧她练剑似乎已成九霄云外的事了……

　　第十八章 墓前惊变

　　只是二人亲热不过一阵，门外却传来叶灵芍的叫唤声。沈玥娆恋恋地结束了温柔，上前才一开门，便见那人急急跨了进来：
　　“秋容姐姐，芫荽有没有来找过你？”
　　面前二人似乎诧异，秋容摇了摇头。
　　灵芍急得以掌抱拳：
　　“芫荽失踪了！”
　　沈玥娆凝了凝眉：
　　“好端端的怎会失踪？怕是在院子里呆得闷了，到后山走走吧。”
　　灵芍拼命摇头，解释道：
　　“昨天夜里我睡得迷糊，恍惚见到芫荽出门去，今早醒来不见她，就四下寻了一遍，可找不着。适才张大哥跟凡儿往后山找了一次也不见她踪影。芫荽这两日就一直闷着不说话，好像一副心事挺重的样子。如今不见踪影，这实在让人不得不担心啊！”
　　连秋容听得深锁柳眉，仔细想想是觉得奇怪。自己从山洞回来至今都不见荀芫。昨天吃饭时，凡儿说她没胃口不想吃，昨夜影儿抱着枕头来这边睡时也提过芫荽身体不舒服。怎么自己就这般大意，没察觉荀芫有异象呢？
　　“灵芍，这两日院子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连秋容问。
　　叶灵芍想了想，摇头道：
　　“我不清楚，只听凡儿提过，你们在后山那个晚上，白大哥曾找芫荽谈话，隔天芫荽就变了个样了。”
　　此言一出，秋容当下大怔：那夜我正好找白逸尘谈及芫荽动情一事，难道她已跟芫荽讲明身份？白逸尘对事淡然，她肯定没顾及芫荽那“不动情则已”的性情，若是身份表明时言语过淡，岂不把那丫头伤得厉害？
　　如此一想，她又问：
　　“白逸尘呢？”
　　“想是昨夜带影儿放灯时给影儿缠得累了，白大哥这会还在房里休息。”
　　沈玥娆轻轻一拉秋容的衣袖：
　　“先不管白逸尘跟芫荽说了什么，眼下找人要紧。灵芍身体才刚恢复，不宜多走动，就留在院子里守着。我跟你再去后山找找，整座山这么大，张大哥他们肯定没能找遍。”
　　灵芍看着她，哽了哽，还是问了一句：
　　“万一……她不在后山呢？”
　　“但愿她还在后山!”沈玥娆答得郑重。要知道曹权一帮人马还在外头虎视眈眈，芫荽若是一时任性跑出山谷，多半就是在引火烧身。
　　连秋容一想也是，遂让叶灵芍留着守候，自己则与玥娆施展轻功一同前往后山去。绕过那些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她二人几乎将整座山翻遍，可就未曾发现那荀芫的踪影。连秋容这时才明白那丫头定是一气之下离开了山谷，正打算跟玥娆说些什么。不想玥娆已经开口：
　　“不妨出外一寻？”
　　但秋容忽然犹豫了，倒不是牵挂自己的安危，只怕万一遇上曹权父子的走狗，玥娆便是危险至极。
　　见她徘徊，沈玥娆当下明白其心思，两弯丽眉松了松，浅笑地握上她粉嫩的手，道：
　　“无须为我担忧。”
　　“曹武一心对你不利，我不得不担心。”
　　沈玥娆眼中露出不屑，表面上只挥挥衣袖，仿佛是要弹去自己不经意在山间粘上的尘土一样，道：
　　“我一身男人打扮，想来不至于一时半刻即被辨认得出。且如今便是遇上那帮爪牙，他们又能奈我何？”
　　连秋容也明白她现是身怀绝技，要应付那帮人倒也绰绰有余，只是忧心依旧免不了：
　　“他身边的打手不足为患，可你没听灵芍提过，那曹权雇佣了大批高手捉拿兵营纵火者和张家上下。这群人个个武艺高超，连你哥伊贺紫暒那般身手的人都要避忌几分，我们岂能轻敌？”
　　沈玥娆想了想，道：
　　“也非轻敌，只是晓得这群武林中人的奸险，我才那般担心芫荽会落到他们手中……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丫头出事吧？秋容，至多你我外出时小心一些，若寻得芫荽最好，寻不到也不要在外多逗留便是。”
　　看着她一脸正色，连秋容一时不知怎么说好，只反握着她的手，久久沉默。
　　见状，沈玥娆倒是舒然，一把环上她的腰，温声细语：
　　“别再犹豫了，秋容武功高强又重情重义，就算不幸遇见那帮人，你肯定会尽心竭力保护我。有你在身边，我还愁那些莽夫能怎样？”
　　秋容知是熬不过她，便是苦笑。
　　玥娆却是欣然，又问道：
　　“那是先去张家找找？”
　　秋容微微摇头：
　　“曹权派人围守了张家，我想芫荽任性归任性，还不至于会跑去那里。倒是有个地方我们可以去寻一下。”
　　念及那个地方，秋容内心起了伤感，轻叹着，眉间登时多了几许愁丝，因为那是她嫂子荀屏之墓。
　　※※※ ※※※ ※※※ ※※※ ※※※ ※※※ ※※※ ※※※ ※※※
　　她确实没有猜错。二人赶到那边时，果见荀屏坟前多了些冥纸灰，黯然神伤的荀芫独自站立在姐姐坟前，仿似心伤决裂般蓦然垂泪。饶是见了此景，又记起平日里尽她那些欢声笑语，谁心里都会有一阵淡淡的酸楚。
　　连秋容轻轻唤了她一声，上前一步，欲伸手欲触碰她的肩膀劝说什么，可那手却不由自主地停在半空之中，尴尬地迟疑。
　　荀芫徐徐抬起眼眸，凝视了她一眼，又将眸光沉了下去。
　　沈玥娆见之摇头暗叹：她这般痴迷白逸尘，平日里不论白逸尘如何冷淡，她都可以不当一回事，如今却这般模样，想来定是那夜白逸尘对她说了绝情的话，看来“情”字当真如水，载舟可，覆舟亦可。
　　她沉思了片刻，又见秋容止步无言，遂行近前去，柔柔牵上荀芫的手，不问其出走原因，只温语：
　　“出来也好些时候，咱们回去吧。”
　　荀芫摇摇头，缓缓地抽出自己的手，无力而垂。
　　她又沉缓地劝着：
　　“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跟自己过不去。曹权一帮人虎视眈眈，咱们在外多逗留片刻即多一份危险。有什么事情，等回了山谷再好好说吧！”
　　连秋容也上前劝道：
　　“是啊，莫要让大哥他们担心了，回去吧……”
　　荀芫苦极凄笑，那泪如掉线的珠子一般滚滚滴下，却始终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秋容二人均一怔，又互视了一下，凝眉忖着。半晌，秋容到底抑制不住内心的愧疚，问了一句：
　　“她把一切都告诉你，是么？”
　　荀芫抽泣，浑身颤颤抖抖，哭声不经意间溢了出来。连秋容几乎一颤，想劝想说都不是，诧然间竟有些后悔起来，终叹息着，拥上她，沉默。
　　但听荀芫终于痛哭着断断续续问道：
　　“秋容姐姐……你知道的，你一早就知道的……是吗？”
　　她心底一寒，竟觉得是自己把荀芫伤得这么深，一时间又是愧疚，又是难过，蓦然间觉得那只拥着荀芫的手居然在发抖了：
　　“我……”
　　“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姐姐当真要看到我闹笑话才甘心吗？”荀芫哭道。
　　“不……姐姐决不是那样的人……”秋容觉得泪花也在自己眼里打转着，哽咽道，“只是我们都没想到你会对白逸尘动了真情，而当得知你用情已深时，却担心一下子说明一切，你会承受不起，所以我才和大哥从旁劝着你、阻止你，不让你过多接近她……”
　　荀芫越听越发哭得厉害，秋容的心更紧揪难安。沈玥娆在一旁看得甚是不解，想问什么，却觉得如今还不是时候问，徘徊间只见荀芫在秋容怀里连连抽泣：
　　“……可若是你和姐夫早点告诉我她、她是个女人……我也不至于伤得这般深啊……”
　　此话一出，沈玥娆当下眼睛睁得不能再大，几疑自己听错了。她一直有些在意的、一直猜疑的那个所谓“情敌”竟然是个女人？这可能吗？她不禁问着自己。
　　就在此时，连秋容看了看身边的她，留下一种难以读懂的复杂神色，又回头拥着怀里的荀芫，良久才沉叹道：
　　“每个人也有自己的苦衷、避忌……有时候知道得越少……就越好。”
　　发泄出情绪的荀芫到底拼命止住哭意，擦着脸上的泪水，徐徐离开秋容的怀抱，只是那时不时的抽泣和小小的哭腔依旧存在着：
　　“姐姐，我也晓得由始至终都是自己一厢情愿，怪不得任何人……这两天我很想找你说说心里话，可就是说不出口，闷在心底又觉得痛苦之极，无奈之下只好跑到这里一个人静一静……可是独处久了仍是很难过……姐姐，我是不是很傻？竟然毫不知情爱上一个女人……”
　　听她这般说话，秋容心里那块悬着的巨石总算可以稍稍放了下来，美丽的眼中晶莹泪花闪烁得欣慰迷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只道：
　　“不知情爱上一个人并不傻，傻的是你把气都憋在心里，还擅自跑出外头来拿自己的性命安危开玩笑……丫头，你是在苦煞你自己啊！”
　　荀芫心里有愧，泪眼低垂。
　　沈玥娆却止不住脑海的猜疑思绪，忍不住问道：
　　“你们究竟在说什么？白逸尘他……她是女人？”
　　秋容回头凝视着她，轻轻一叹，觉得到了这一刻也没隐瞒事情的必要，便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当然，她也省了那段华梓和孟青丝那段“前世今生”说，怕的就是玥娆听了之后会胡思乱想。
　　片晌，沈玥娆好不容易才从迷乱的思绪里抽身出来：
　　“石签……这实是匪夷所思。”
　　“若非亲眼见到六芒星阵和龙符封印，我也不敢相信这一切。”秋容愁眉紧锁，停了片刻，又道：“玥娆莫以为之前我是存心隐瞒。实因白逸尘说过，人对天界之事知道得越多，对自身运程越是不利，未经她同意，我自不敢将一切告与人知。而今她将身份向芫荽表明，想来也是有所寄寓，如此我亦没有隐瞒的必要。只是你们切莫再向他人提起，免得引来麻烦。”
　　沈玥娆眉关紧锁，想是心情一时难以平静了，仔细琢磨一阵后，心里又有疑问：
　　“适才你不是说神人强行冲破‘天人结界’会仙力尽失，那白逸尘下界之时已元神重创化成石签，为何还会转为人？”
　　“因为石签正反面的签语，”秋容答得正色，“那其实是一个‘修身咒’。偏巧你我误打误撞念出咒语，无意间竟帮白逸尘积聚元气，这才使她提前恢复人身。”
　　沈玥娆忖着，正欲说些什么，又见秋容私下眼示，她方才记起在情绪刚刚恢复的荀芫面前多提白逸尘终归不妥，遂改了口道：
　　“原是如此。”停下看了天色，又挽起荀芫的手劝言，“咱们出来久了，张大哥寻不到人会担心的，还是快些回去的好。”
　　荀芫看了看她，没应什么，只将头一低，沉默着。秋容本也想劝，不料山中一把低沉的声音忽如阴风般寒寒袭来，她三人不由自主打了一记冷战：
　　“想走？快了些吧？”
　　秋容暗道不好，当下警惕起来：
　　“谁？”
　　话刚问完，十来条人影迅速从半空中翻越着地，那动作干净利落，气息也均匀不差，想来这些人的武功定然不俗。思忖间，秋容又见来者一行人持刀执剑，个个力气深沉目露凶光，看来一场打斗是免不了的，于是暗运真气以防万一。沈玥娆与荀芫也提防着，静观其变。
　　为首的是个二十几岁的男子，浓眉俊眼，书生打扮。身边几个人倒是粗布麻衣，神色飘忽，见了秋容都连声“啧啧”，其中一个长着“刀疤脸”的狂徒边掏出袖中的人犯画像对比，边朝自己的弟兄们叫道：
　　“曹爷府上的画师太不长进了，这好端端的美人儿都让他画成什么样？”
　　底下的爪牙□地附和道：
　　“是啊，一会把美人请回去，定叫爷将那画师炒了，就他那伎俩也配作画？咱兄弟几个要是将美人从上到下……嘿嘿……里里外外瞧个透儿，就不信画出来的会比那画师差……”说罢，众狂徒都□起来。
　　沈玥娆丽颜当下冷若冰霜，手中的剑隐隐多了一份平日里没有的杀气。
　　荀芫替秋容鸣不平，涨红脸冷喝：
　　“恬不知耻！”
　　众狂徒当下止住笑声，“刀疤脸”扬刀大喝：
　　“臭丫头，你说什么？！”
　　荀芫本就心情不好，被他这么一喝，怒意直升，冷笑道：
　　“我说的是人话，你这做人家狗的怕是听不懂吧？”
　　“你……”刀疤脸欲动粗，不料却被为首的男子一个冷眼制止住，当下唯唯诺诺退回一旁。
　　那男子目中冷光如箭，看了看沈玥娆和荀芫，继而又将目光锁定在连秋容身上：
　　“你是杭州首富叶家的少夫人。”
　　秋容目光冷峻，似笑非笑：
　　“叶家如今何来的少夫人？”
　　男子嘴角一扬：
　　“只要你是连秋容就行了。曹爷吩咐，若是发现张家上下务必‘请’之进府。连姑娘，您就请吧。”
　　“阁下口中的‘曹爷’，莫非就是那曹权将军？”
　　“正是。”
　　“秋容自问与他非亲非故，不知将军为何要请我入府？”
　　“将军心思细密，在下未能猜明，姑娘若想知究竟，何不随在下进府？”
　　连秋容从容一笑，摇头道：
　　“曹将军是何等人物，无端地请一个民女进府又说不出所以然来，这似乎不合情理。”
　　荀芫听明秋容的意思，遂随她唱和：
　　“世道不如从前，眼下冒名的人太多了，姐姐，我们还是小心点好，谁知道他们究竟是不是曹将军派来的！再说，曹将军与我们非亲非故，请我们上府做甚？”
　　为首的男子尚未说话，他身边的刀疤脸却喝了：
　　“放肆！别装着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曹爷怎么会‘请’你们进府，你们应该清楚！”
　　沈玥娆盯着他冷冷一笑，那声音冰得足比腊月气息：
　　“要是我们真不清楚呢？”
　　“少装蒜！你们让人火烧兵营犯下滔天大罪，曹爷先礼后兵，对你们已算有天大的恩典！”刀疤脸约叫越嚣，殊不知沈玥娆握在手中的剑已经开始痒了，弹指间便可以要了他的性命。
　　为首的男人端详着她，心中有些诧异：这后生目光锐利，剑气也是少有的霸道，看来是小瞧不得。
　　但听荀芫又朝“刀疤脸”喝问：
　　“少冤枉人！你哪只眼见到我们指使人火烧兵营？”
　　“刀疤脸”嘿嘿两声干笑：
　　“丫头，我劝你还是收敛一点好，嘴硬的人通常没什么好下场的。”
　　荀芫欲辩，为首的男子却转向连秋容，语音沉沉地开口：
　　“看来，秋容姑娘是不打算随在下走一趟了？”
　　连秋容淡淡一笑，道：
　　“阁下何必强人所难？”
　　“主命难为。”男子嘴角始终保持一丝难以琢磨的笑意，“不妨跟姑娘说明几句，荀芫进城买冥纸时，在下已经发现，也派人通知了曹家公子，相信这会儿必有一队人马赶往这边。姑娘要是识趣，最好是乖乖随在下进府，否则动起武来，你们绝占不得半点好处。”
　　荀芫道：
　　“原来你一直拖延时间，就是为了等小太岁那队人马。”
　　刀疤脸抢过话来：
　　“对付你们几个，还需要等曹公子的人马？”
　　为首的男人点着头，笑意寒寒：
　　“姑娘如今想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秋容摇头一笑：
　　“要是我依然不改呢？”
　　“那……”男人嘴角一扬，真气徐徐灌注剑中，“就莫怪在下等人无礼了。”
　　秋容看着他手上那把呈现真气光芒的剑，镇定自若：
　　“阁下内家功夫不俗，只可惜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那人微笑着轻轻一“哼”：
　　“不妨试试。”讲罢目光忽然一冷，急速朝她袭来，众狂徒亦尾随而上。
　　平静的山中气息乍变，飞沙走石弥漫在空气之中，令人寒意直升。早有准备的连秋容腰中软剑迅速一亮，干净利落地化解了那男子一剑，跟着旋身飞跃，反守为攻，人到剑到，招招直挑要害，挥洒得丝毫不含糊。
　　男子目露赞意，似乎欣赏她的临危不乱，而同时手中剑招千变，力道加深，剑影重重罩住彼此，意图让她眼花缭乱起来。
　　连秋容不敢轻敌，边战边虑：此人内力颇深，招式路数也复杂，要在极短时间内将他击败非得智取不可。遂佯装越战越不力，流露出潜逃之意，只等那男人迅然跟上，自己再来一个“回马枪”，必能轻易致胜！
　　偏巧男子就是看出秋容的心意，当她“想逃”时，就故意转战荀芫那边。如此，秋容又得返回。而这般拖延下去，曹武等人必将到了，那时眼前三人也定要受困，自己又何必趁一时之强与他们硬拼个你死我活呢？
　　连秋容见眼前人身手和经验都如此了得，虽此时身处险境却也不得不佩服起来，同时亦随之联想到一些事上：这男子完全可跻身一流高手行列，如此人物竟都被曹权收服下来，可见曹家如今势力之大。看来，要重回张家只怕还须等待一段漫长的时日了。
　　另一边上，“刀疤脸”领着一群狂徒直取沈玥娆二人。荀芫手无兵刃，只靠之前习过的身法勉强应付着来势凶猛的刀剑，二十招过后便渐渐处于下风，处境是越来越危险。众狂徒见势皆笑，似乎眼前这女子已成了兵刃下的傀儡。
　　沈玥娆却盯紧着那些笑，当荀芫被“刀疤脸”逼得连连退至身边时，她忽然一把将荀芫推置身后几丈远，接着抖运体内真气，正待挥洒伊贺绝学——
　　而就在此时，不远处却传来一群脚步声，气势凌人的小太岁骑着骏马在众兵士的簇拥下赶到张家祖坟。霎时间，山中的气息越发浑浊了，金盔银甲迅速将打斗的人包围在圈内，曹武见之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手中冷冷一勒马缰，那畜牲当下一声嘶叫，竟格外刺耳。
　　与秋容交手的男人忽然飞身退回边上，“刀疤脸”等人也顺势而退，圈中一时仅剩秋容三人。这在曹武看来，就像是置身虎圈中的羔羊，任自己宰割了。
　　“你们可真会躲，”小太岁看着秋容几个，挑挑眉说道，“要本公子花上两个多月才找到人。如今踏破铁鞋，倒也算不枉一番功夫。说吧，你们是要乖乖束手就擒，还是要尝尝刀剑贴在脖子上的滋味？”
　　连秋容冷视之，淡言：
　　“你我素无冤仇，曹公子何必咄咄逼人？”
　　“逼？哼，当初本公子有心放你兄妹一马，可惜你们太不会想了，居然携那沈玥娆一齐潜逃，到了这一步你能怨谁啊？”
　　沈玥娆眼中闪过一丝极厉的光芒，却只沉着声音朝秋容淡道：
　　“跟这种人说话就像对牛弹琴。今日大不了就一斗，刀剑架在脖子上的滋味有人是该尝尝。”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曹武怒怒地睁大了眼睛盯视眼前这个美貌少年，本想训喝几句，蓦然间却觉得他有些眼熟。一会后，大概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又出于抓人心切，他只冷道：
　　“既然阁下有心，本公子自当成全。”
　　讲罢随手一挥，底下兵士齐齐亮出兵刃。除了之前那个与她交手的男子，“刀疤脸”等十来个狂徒顿时随众袭上。
　　秋容眉关锁紧，见荀芫手无兵器，便将软剑丢给她，自己巧手夺过身边一狂徒手中的剑，真气一抖，一掌拍了过去，登时将那狂徒震得爬地不起。
　　众人见之越加蜂拥而上，连秋容看得直摇头，一边的荀芫却似乎被那凶蛮可怕的气势震慑住，越打越手忙脚乱。
　　“刀疤脸”趁势挥刀直取她要害，荀芫措手不及，慌忙中回剑一挡，却仍被震开两三丈远。要不是一个蒙面人忽然出现，持剑替她化解了“刀疤脸”的进招，这会荀芫必定成了曹武的俘虏。
　　这忽然出现的神秘蒙面人身手及其敏捷，有他护在身边，荀芫惊讶之余，也感到有种踏实，信心一增，人自然越战越勇。“嗖嗖嗖”几剑疾刺过去，一时间“刀疤脸”等人也占不了上峰。
　　横生枝节，处在外围的曹武不禁起了火气，又见众人迟迟拿不下那三个人，遂喝令道：
　　“上！通通给我上！抓到任何一个，公子我都重重有赏！”
　　“利”字当头，狂人岂有不动心？众兵士越发疯狂袭向秋容四人，连之前那个书生打扮的男子竟开始参入战圈。
　　连秋容原不想动杀戒，而今情势紧急也顾不得那么多。她本来就武功不弱，加之之前吸收再生莲灵气，内力早已大增，此时稍运真气配合，飞身置顶又在半空中出剑一划，一道强悍的剑气深深涌向当前一方。众狂徒哪里躲闪得及，瞬间就断了数十个身躯。
　　“刀疤脸”几个见机不对，越加发狠指向武功较差的荀芫。那神秘蒙面人一面应付疯狂围攻上来的兵士，一面寻求机会抽身护着荀芫，双方再次打得难解难分。
　　看着这一切，一直冷眼的沈玥娆已经动了真正的杀机，运上白逸尘传授的上层内力，剑回旋一挥，周身顿时呈现一个银色剑网。那样强劲的真气逼得狂徒们几乎难以喘息，未及他们反应，她手中招式又突然变幻，迅速抖出《伊贺剑示图》上那霸气十足的“连环绝”。霎时，银色剑影重重呈现。“刀疤脸”几个猛然拎紧手中兵刃高度提防着，不想玥娆剑势锐不可挡，从剑网中势如破竹般冲击而出！
　　一瞬之间，光芒消散。“刀疤脸”等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十来个躯体就这般轰然倒下。
　　曹武见状又怒又惊，情急之下竟生歹计，喝令数十名手下去掘张家祖坟以乱对方人心。
　　数十名丧心病狂的兵士们齐齐将兵刃指向坟墓，秋容气得心中揪痛，赶紧抽身飞纵往祖坟，岂知此举登时让之前围攻她的人有了可乘之机。眼下，掘坟的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之前围攻的人又随后出击，秋容无意间已陷入前后双夹的地步。
　　荀芫沈玥娆均是大惊，顾不得自身安危迅速冲去救人，可另一帮兵士人马却不顾死活地截住她们的去路。
　　曹武见胜券在握，不禁得意大笑。
　　情急之下，一直护着荀芫的神秘蒙面人火速弹指，将手中那把利剑弹射过前面阻挡着的人群，又借众人未反应之际飞身杀出一条血路，好不容易穿入秋容的战圈之中协助她退敌。
　　小太岁见缕缕生变，又是勃然大怒，当下狠狠一蹬马肚，不顾前面还有自己的手下，径直急速冲向连秋容二人。蒙面人目光锐得逼人，正运掌准备拍向马头，孰料曹武却临时一勒马缰，那畜牲当下蹬起前脚踢向秋容！
　　担心秋容会躲闪不及，蒙面人速将她一把推开，自己却不慎让马匹正正踢中胸膛，当下整个摔倒在张家祖坟前，口中流出一丝鲜血。
　　曹武狠笑着，又勒马缰准备将他踩死，连秋容眼明手快一把拉起那蒙面人飞纵到荀芫那边，将他交给荀芫照看，而后又回身预备搏杀。
　　曹武与坟边的众人自不甘放过，再度群起而攻之。此时面对来势汹不可挡的曹家鹰犬，秋容眼里只深刻地印入一片阴森的血海，她决意痛下杀手，不料有人却比自己快了一步——沈玥娆已经飞身跃过到前头，双手执剑，均运集全身内力迸发出一道劲力十足、如电闪般撞击向前的剑气光芒。
　　顷刻，走在最前头的兵士们全被震个粉身碎骨，后头小太岁骑着的马亦为剑气所袭而痉挛惊叫，曹武登时整个从马上重重摔下，头破血流在所难免。
　　沈玥娆目光锐利，迅速纵身将曹武生擒过来，当剑架在曹武脖子上时，她喝住了曹家众爪牙：
　　“谁再动武，就等着替他收尸！”
　　成败几乎都是一瞬之间，众兵霎时都愣住。曹武更是惊得一身冷汗，可他还不死心，妄想着借父亲的官威尝试吓一吓对方：
　　“你、你敢放肆？！知不知道我爹是什么人？！”
　　“生得出你这种畜牲，你爹还能是什么人？”沈玥娆讲罢又视众人，“还不放下兵器么？”
　　众兵士犹犹豫豫，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没人敢拿主意。
　　沈玥娆目光一冷，当众一剑挑过曹武脸颊！那名书生打扮的男子意识到事态严重，忙示意众兵士将手头兵器扔掉。
　　脸上无端多了一道血迹，小太岁不由有些哆嗦：
　　“你、你别乱来，我跟你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沈玥娆怒极而笑，“曹公子，你也不好好看清楚我是谁？就算你看不出来，总该记得我的声音吧？”
　　小太岁这下恍然，浑身猛然一颤：
　　“你是……沈……”
　　话未说完，玥娆已在他左臂上又划出一条剑痕。曹武痛得惊呼！那书生男子连忙开口：
　　“小兄弟有话好说！”
　　玥娆淡冷微笑，朝那男子讲道：
　　“曹武将张家逼到这地步，如今还想掘张家祖坟，我在他身上划几剑不算过分吧？”
　　男子看了那曹武一下，眉关紧皱，只问：
　　“你要怎样才肯放过他？”
　　玥娆欲言，秋容却灵机一动止住了她，继而运指封住小太岁身上多出穴位。
　　曹武登时呼痛。那男子见她手法奇特，又听小太岁疼得嚷嚷，不尽震然：
　　“挫骨法！”挫骨法是当今武林一门几近失传的毒手点穴法，中了挫骨法的人筋骨每三五日必剧痛一次，折磨得死去活来不说，要是没及时得到解穴之法，人更是要因此丧命。
　　“有些见识。”秋容盯着他淡然一笑，“当今武林会挫骨解穴的，恐怕就剩我们张家了。”
　　男子一下明白过来，顿觉今日自己和曹武实在败得难堪，当下姑作一笑：
　　“姑娘此举倒是高明，封下了曹公子几处穴位，三个月后没有解穴，他必死无疑。如此曹家便是投鼠忌器，暂时不敢动你们祖坟的一根筋。”
　　“你倒不失为一个走江湖的。”
　　男子深意一笑：
　　“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除非曹权不要这个儿子，否则此计尚行得通。”
　　“非也。若是曹爷失去耐性，一怒之下下令掘坟，以先人骨灵作为要挟，姑娘岂不白费一番功夫？”
　　曹武听之只觉是抓到救命草，嚣张的气焰顿时又来了：
　　“没错，连秋容，你别以为这就可以唬住我爹。我……”
　　话没讲完，沈玥娆只将剑更紧地往其脖子上贴，小太岁当即止住言语。
　　秋容莞尔，淡定说道：
　　“若真如此，我就宁可要曹武赔上性命了。用张家先人的遗骨来换取曹家断子绝孙，曹权应该不至于那般愚蠢吧？”
　　那男子见语惑不了她，只好将语气缓了再缓：
　　“那……姑娘如今想怎样？”
　　“自是借你家公子脱身。”
　　话说着，荀芫搀扶着的蒙面人忽然再吐一口鲜血。连秋容一怔，朝玥娆低道：
　　“你们先走。”
　　沈玥娆自是放不下心，秋容却投之以自信的眼神。她这才勉强点了点头，与荀芫一起扶着那受伤的人离去。
　　众兵士见状欲追，那书生男子只示意他们莫轻举妄动，因为主子还在连秋容手上，此时要是秋容剑一歪，小太岁可就一命呜呼，那时曹爷怪罪下来，自己的性命岂不是要白搭上？
　　见荀芫三人已经走远，男子又言：
　　“这下可以放了曹公子吧？”
　　连秋容一笑，甩手将那小太岁丢了过去，又趁众人接下曹武之机飞身消失于跟前。
　　书生男子见之心怔：好俊的轻功。
　　才回过神来的曹武气得浑身发抖，朝手下一干人等大叫：
　　“还不快追？！”
　　众兵士一时没反应过，那书生男子倒是心平气静走到跟前：
　　“公子无须着急。”
　　“哼，不着急？三个月内她要是不来解穴，本公子岂不是要搭上一条性命？”
　　“不然。”他眼中神色深邃。
　　小太岁一怔，稍稍冷静下，又问：
　　“尹宏兄的意思是？”
　　“公子可见得她们走往那个方向？”
　　“朝东。”
　　“此处朝东只有凤凰山了。凤凰山地势复杂，不失为一处藏身之所，我猜他们十之八九就藏在那里。公子不妨加派些人马暗中搜山，相信不须耗费多少时日便可以找到踪迹。”
　　闻之，曹武兴奋了，可继而又想起刚才的一切，便有些垂头丧气：
　　“找到又如何？他们个个武功高强，我如何敌得过？”
　　“曹爷手头不是还有大量手段高明的道上朋友？”
　　“就怕那些人来了，也敌不过连秋容那小娘们三两心计。”
　　尹宏一笑：
　　“何必长他人志气？公子手头上不是还有一招致命棋子？”
　　“此话怎讲？”
　　“可晓得适才那蒙面人是谁？”
　　“他蒙着脸，我怎知道他是谁？”
　　尹宏不慌不忙地拾起蒙面人那把弹射后落在地面的剑，将之交到曹武手中。
　　小太岁眼睛顿时一亮，又是冷笑又是切齿：
　　“原来是他！是他坏了我好事！”

　　第十九章 谎言风波

　　晌午。凤凰山，青鸾斗阙前院中。得知今早祖墓发生的一切，张正为曹武的猖狂气得几近失控，厉声直斥荀芫任性无知。
　　荀芫自知有愧，泪眼婆娑，双手奉上藤条跪倒在他面前：
　　“惊扰了先人陵墓，荀芫罪该万死，恳请姐夫以家法处置！”
　　张正正在气头上，盯着她手里那根藤条，一脸铁青得惊人：
　　“处置？若是这种处置能让你悔改，我是该替你姐姐好好教教你！”讲罢愤然取过藤条，将之高高挥起！一边上连秋容一干人等几欲拦住，荀芫却镇定地闭目等着那藤条狠狠往身上抽。
　　额角上青筋绽绽，手中气力凝结，张正想来是气极，可到底却抽不下去：毕竟荀芫是自己孤苦无依的妻妹；毕竟她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毕竟，她不姓张啊！
　　如此思绪徘徊，他心里登时乱了套，索性将藤条甩得远远的，怒极扪心，沉沉的一呼一吸中，额角竟然冒出些许冷汗。秋容玥娆见状，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他。
　　荀芫愈是愧疚地哭了出声，连连给张正磕头认错。
　　张正按着心，好长一段时间才让呼吸稍稍平静。许久，他终于缓缓站起身，那充满怒意的眼睛里隐含着一丝累极般的疲倦，深沉说道：
　　“我不打你，也无资格打你。你好好去想想，自己的所作所为对得起谁？”讲罢示意秋容二人松开搀扶着自己的手，起步离开院中。
　　连秋容哪里放心得下？回头示意玥娆看着荀芫，便匆匆跟了上去。
　　荀芫跪在地上连连抽泣，沈玥娆见她也是真心悔悟，且今日之事亦不能全怪罪于她，待秋容走远遂将她扶了起来，温声讲道：
　　“张大哥说的是，你这盲目随性的脾气是该改改的。”
　　荀芫低眸垂泪，一边抽泣一边说道：
　　“我晓得自己错了……三个月内若不能保住祖先遗骨，我也没有颜面再去面对姐夫他们。”
　　回想起之前祖墓发生的一切，沈玥娆尤是胆战心惊，当时若是秋容有什么闪失，此刻她必定也是痛不欲生。如此暗自叹息着，又担心荀芫多想，遂轻轻握住其双臂劝慰了几句：
　　“事情既然发生也就无可挽回，所幸祖墓是暂时保住了，我们几个也都全身而退。三个月内若想不出摆脱曹武的计策，咱们就择个时日悄悄将先人陵墓迁往山中安置。天无绝人之路，我相信张家总会有转机的。”
　　荀芫抹着泪点着头。
　　玥娆轻叹，抽出手绢替她拭着泪，又回身看了看白逸尘那紧闭着的房门，道：
　　“不知白逸尘帮叶天允输完真气没？唉……这次要不是那叶天允，我们这会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
　　说话间，房门刚好打开，叶灵芍端着一碗喝剩的药渣子走了出来，见她二人正小声说着话，遂想避开去。
　　沈玥娆却转而上前，关切问道：
　　“你二哥伤势如何？”
　　叶灵芍停下脚步，回身看了荀芫一眼，才道：
　　“白……白姐姐刚用真气替他疗伤。这会喝下药，他气色好了些。”
　　听到这样的回答，荀芫总算有些安心，可一面对灵芍的目光，心里便是惭愧不已：
　　“灵芍，是我连累了你二哥……我这就进去当面道歉。”
　　叶灵芍本来是有些气，此刻见荀芫眼角含泪，又觉今日之事亦非其所愿，心一软气也消了一大半，只看了荀芫一眼，也没再说什么便自个儿端着药碗去厨房清洗。
　　荀芫神色失落而复杂，望着跟前的房门，垂眸沉默着。沈玥娆近前轻轻拍了拍她瘦弱的肩膀，示意她该进去问候那叶天允一声。
　　那丫头却踌躇着，玥娆丽眼一动，料知她之所以踌躇大概是因为白逸尘还在房中。荀芫错爱上一个女人本就是件尴尬事，而今进房再与白逸尘碰了面则必更为难堪，别看这丫头平时爱说爱笑，遇上这等事哪家女儿一时半会就能当没发生过一般？遂微微一笑，如挽着自己妹妹一样挽上她的手，随她一同走了进去。
　　此时房中，叶天允正在床上打坐休息，白逸尘立于旁边看了他一番，见他那面色确实恢复了不少，也便放下心来，刚回过身，却见沈玥娆二人走了进房，一向淡然的目光中隐约浮现一道涟漪。
　　荀芫心中尴尬未消，只得避开那目光，强为自己解释着踏入她房里的原因：
　　“我是来看叶天允的。”讲罢又觉得自己多此一举，毕竟白逸尘根本没开口问自己进来做什么啊，于是又私下懊恼着自己。
　　玥娆看着打坐中的叶天允，轻问了白逸尘一声：
　　“他怎样了？”
　　逸尘未语，叶天允却睁开了眼睛：
　　“好多了，多谢二位姑娘关心。”
　　听他开口说话几乎如常，玥娆总算放下心来，近前道谢：
　　“早上幸好你及时出现……”说着，看了看荀芫，担心她又自责起来，遂将话一转，“对了，你怎会在那里？”
　　“我刚好去丝绸店里打理一些东西，碰巧遇见几个人鬼鬼祟祟跟踪一个买冥纸的姑娘，于是尾随探个究竟。熟料竟然会在那里见到嫂子……哦，我是说秋容。”
　　闻他末尾这句话，玥娆不禁替秋容苦笑着：
　　“是啊，秋容已经不是你嫂子，你那大哥真是越来越出格……听灵芍说，前些日子他从你娘手里盗走了叶家印鉴，秋容一直担心着，如今你娘他们怎样了？”
　　叶天允勉强作笑，想着自从三位姐夫失势后，曹权一步步侵蚀叶家在杭城几处重要商铺，如今大哥还盗走了印鉴，四处阔绰挥洒财产，叶家早已不如从前，曾经的杭城首富，如今不过是一顶虚壳。只得摇头姑作一笑，言道：
　　“我娘身体安好，有劳秋容和沈姑娘关心。”
　　荀芫听出他的处境，心里越发愧疚，眼角余光瞥了白逸尘一下，又立刻将那余光移开，继而朝叶天允道歉：
　　“叶大哥，”讲着忽然双膝跪地，“今日是我连累了你，荀芫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了！”
　　叶天允先是一怔，继而立刻下了床扶起她来：
　　“不过是琐事一桩，姑娘何须行此大礼？”
　　荀芫懊恼着自己，咬咬下唇，摇摇头道
　　“你对我有救命之恩，理应受我一拜！”
　　叶天允见着她这般模样，十足像个做错事而又十分率直的孩子，不禁爽朗一笑：
　　“什么恩不恩？姑娘刚刚不也把我救进着山谷？”
　　“我……我……”她念了半天“我”，却“我”不出所以然来，眼角无意瞥见身边的白逸尘，忽然又是羞又是愧。
　　白逸尘见着他二人说话的模样，心中似乎有了一丝宽慰，只叮嘱了叶天允多做休息便持着箫转身出了房间。
　　叶天允想请住她已经来不及，沈玥娆只好解释道：
　　“夫子就是那样，来来去去都只随自己的意思。”说着，顿了顿，似记起什么一般，又道，“你就先歇着吧，我去唤张大哥和秋容过来。”
　　※※※ ※※※ ※※※ ※※※ ※※※ ※※※ ※※※ ※※※ ※※※
　　再说那石筑小道上，心神皆伤的张正拧着拳头拧得手筋绽绽，伫立在水车边活像一樽面无表情的铜铸雕像。连秋容站在他身后几丈远之地徘徊了好久，方见他绷紧的筋骨渐渐松懈开来。料想他的火气该是消了些，于是近了几步，柔声劝道：
　　“大哥，莫气坏了身子。”
　　张正没有回过身，撅起的浓眉深深锁住心头中的愁绪，仍是无语。
　　秋容轻轻叹息，道：
　　“芫荽这丫头也是受了打击才这般冒失，幸而祖墓是保下了，大哥就莫再为此气伤身体。何况眼下也不是气的时候，曹权不会轻易罢手的，秋容在想，咱们不如择个时间将先人遗骨迁到山谷中？”
　　提起祖墓，张正眼中仍露出难以磨灭的愤恨和自责，半晌只道：
　　“是哥没用，无权无势才让那小太岁为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大哥一向嫉恶如仇，换作以往若是遇上曹武那等小人，定是二话不说废了他了事，可如今屈身山谷一忍再忍，无非是担心牵累一对儿女。在秋容看来，大哥此举绝不是无能。大丈夫能屈能伸，秋容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一定可以重回张家。”
　　听了这番话，张正沉默良久。他确实是顾虑到太多东西，要不凭他的本事，取下小太岁的人头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关键是杀了一个曹武是否就能了事？杀了曹武，曹权必定是刮地三尺皮也要寻到张家的人，如此反是增加了一对儿女的危险。他把毕生的精力都寄托在一对儿女身上，他不能让张家绝后啊，所以他只能忍，受了再大的屈辱也只能忍。而这种忍亦让他两个月来一直饱受煎熬，要不是以授沈玥娆武艺为由分散精神，他恐怕难以承受连日来内心的强烈自责。
　　思绪徘徊间，连秋容唤了他两声，张正这才回过神来。琢磨上秋容那“重回张家”的话，他忽然有种沉吟感慨：
　　“只怕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秋容记起了白逸尘的预言，心中一痛，怔了一下后，又转过身去，丽眼移向那幽幽转动的水车，看着水车掠过水面之处泛起的点点涟漪，说道：
　　“我始终认为命不是一成不变的。很多时候，一切根本就掌握在自己手中，大哥何必因白逸尘的一句话便如此悲观？”
　　“知天命而安身立命，大哥不是悲观迷信，只是想多尽为人父的职责罢了。何况生死有命，哥也看得很淡，唯一放心不下的是……秋容，答应大哥——哪天大哥若是真的走了，凡儿影儿就拜托你照看着。”张正淡淡说着，眉关锁了很紧一阵子，却在极紧的时候渐渐松了开来。
　　连秋容正伤感于那样的预言，见他眉关如此一紧一松，只得撑出一丝略带凄意微笑：
　　“大哥尽是把我当成外人，若是真走到那一天，即使你不说，我也会好好照顾凡儿兄妹。”
　　“有你这句话，哥便可少一份牵挂。”讲着，他侧身走近水面，两手置于身后，深深说道，“若是叶天鸣之前不是那般绝情绝义，好好照顾你一生一世，哥如今也就了无牵挂了。”
　　她摇头一笑，眼中尽是淡然：
　　“对于他，很久之前我已经绝望。”
　　“你终于肯对哥坦白，那样的人背信弃义，确实也不值得留恋。只是妹子要因他而背负上一世恶名，今后若遇上托付终身的合适之人，只怕……”
　　秋容忖了忖，道：
　　“不瞒大哥说，秋容已经遇上那个人了。所以没有‘只怕’这一回事。”
　　张正当然知道她指的是谁，可沉沉的伦理观念让他眼里的愁绪渐渐明显：
　　“那是有违礼法的事。”
　　她眼中掠过一丝愁绪，回身看着张正：
　　“秋容也晓得此情一动为世不容，可玥娆待我情深义重，远非那些俗世男子所能及。有伴如此，夫复何求？况且世人如何看待我与她的感情并不重要，秋容在乎的仅只大哥的看法。”讲着，她目光湛湛凝视张正，她知道自己不该回避这样的话题，既然不该回避，就要尝试勇敢去面对。
　　好久一段时间过去，张正愁极莞尔，淡淡讲道：
　　“感情终归是自己的事，妹子自己选上的路，哥不会岔入。只是有件事情，大哥必须跟你说说。”
　　她诧异，问：
　　“何事？”
　　“还记得白逸尘提过的青丝女殉情一事么？”张正按着回忆缓缓讲道，“夫子说：宋朝年间有个叫“华梓”的男人与官家小姐孟青丝赠玉订婚。婚期将至华梓却被奸人陷害入狱。孟家老爷担心受牵连，执意为女儿另觅夫婿。可那孟青丝忠贞不二，终抉择殉情。”
　　秋容柳眉撅了撅，叹道：
　　“是。后来华梓得以平冤，给了青丝原配的名分，从此不问姻缘。可皇上相中他的才气，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按当时礼法，青丝被公主取代了原配名分，灵位也被强行撤出祠堂，从此便成了孤魂。”
　　张正特地看了她一眼，但见她神色之中隐约带着一份愧疚，似乎有种异样的情愫在漫延着，继而言之：
　　“孟青丝的孤魂坚守前生诺言转世轮回，盼与华梓再续前缘。华梓却觉无颜，妄生躲避之念，投身女子。夫子说那就是妹子与玥娆的前世今生，妹子欠了玥娆一世的情。这话你信了么？”
　　闻之，一种不祥的念头忽然袭进心坎，她几乎在瞬间屏住了呼吸：
　　“大哥的意思是？”
　　张正开门见山：
　　“哥只想问你，你究竟是因为白逸尘这席话才对玥娆动情，还是一早就爱上她的？”
　　她无意识地踉跄了一下，确实，那“前世今生说”是她感情路上一大转折，因了那席话，她才认真审视起自己，也才对玥娆有了又怜又歉的感觉。但未听这“前世今生说”前，自己对玥娆也不是没有爱意，只是那是尚未清楚自己的感情罢了。如今大哥这般深究起自己的感情，别是另有隐情？
　　思绪紊乱间，但听张正语重心长：
　　“事实上，夫子跟你说了一个大谎。故事的前半段是真的，只是后来华梓并无妄生逃避之念，他与孟青丝轮回并结连理。”
　　秋容的目光忽然变得惊疑不定：
　　“你是说白逸尘在骗我？……可她当初还说过：今生若有人赠玉与我，那人便是孟青丝。玥娆赠玉予我的事，我一直未向人提起，白逸尘又怎知道？”
　　“因为玥娆赠玉给你的时候，白逸尘恰巧经过那里。”张正答。
　　她怔了怔，停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上一口气：
　　“那大哥又怎知白逸尘对我说谎的事？”
　　“灵芍生病那夜，你和玥娆先后去了后山寻找药。那时我和芫荽都急着去寻你们，岂料影儿却在院中另一处寻到一打通天草。当时我便疑心：平时草药都放在后院，就算要搬开去晾晒，也不至于仅搬一类通天草。夫子这才告诉我，她收起那味药不过是想撮合你跟玥娆。可我心有疑云，想你既与玥娆有宿世姻缘，按理说夫子这等神仙人物根本不须费心撮合什么才是，这种直觉让我感到孟青丝一事或许另有蹊跷。于是一再追问，夫子才说出华梓并非秋容一事。”
　　闻之连秋容脚上不由自主地蹒跚了起来。她不敢相信，原来自己一直深信的白逸尘竟然跟她撒下这等谎？她仿似入梦一般，摇头喃喃自问：
　　“我不是华梓？”
　　“非但你不是华梓，玥娆也不是真正的孟青丝。”
　　她猛然抬起眸子：
　　“那真正的华梓和孟青丝是谁？我不相信白逸尘会无缘无故凭空捏造一段故事给我听。”
　　张正心头一凛，忖了片刻才从怀中取出自己珍藏的一块玉佩，道：
　　“这是你嫂子送给我的。前生债，今世还。前生华梓以玉为盟，今世你嫂子赠玉还约。前生华梓欠了孟青丝一世情缘，今世你哥要代你嫂子尽为人母之责。这下，你明白了吧？”
　　连秋容睁大了眼睛盯着他手中的玉，想着白逸尘曾说过的话，心中一时难以接受被蒙骗的现实：
　　“那她为何要骗我？”
　　张正眉关锁了又锁，道：
　　“有些话，还是让她亲自跟你说为妥。”
　　连秋容还想问些什么，却见张正神色沉重，也就止下来强理着乱糟糟的思绪。可惜她似乎始终按耐不住那份因受了蒙骗而滋生的气愤，那时间似乎只想直截找白逸尘问个清楚明白。岂料刚一转身，心霎时一凉，脚步也立刻止住！原来自己与大哥光顾着说话，竟在不知不觉中忽视了石道另一边上早已有人立在那里怔怔地听完这一切！
　　张正转过头时亦是震然，望着玥娆那稍稍泛红的眼眶，忽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内疚。
　　沈玥娆却将目光锁定在一脸愕然的秋容身上，摇头凄笑，那听似平静的语气折透出令人心寒的失落：
　　“原来，秋容竟是听信白逸尘这样一席话才与我走近……”
　　“不……”秋容担心得近前解释着，“玥娆你听我说……”
　　“既然不是，”沈玥娆冷不防打断了她的话，“你为何对孟青丝殉情的事只字不提？”
　　“我是担心你知道后会胡思乱想……”
　　沈玥娆摇头，苦笑道：
　　“若不是心虚，你何必在意那么多？”
　　秋容简直百口莫辩，又气又急，正想拉着她到一旁说个清楚，玥娆却躲过那手，退却三尺，楚然的目光闪烁得那般灼人心痛：
　　“你不是华梓，我也不是孟青丝。既然你没有欠我情，又何须解释那么多？”
　　秋容欲辩，白逸尘的箫声却悠然地在山谷中响起，玥娆凝神一听，那神色竟然显得如当初身处叶家那般的冷然。秋容看得惊震，想上前劝些什么，却见她忽然旋身朝那箫声方向走去。
　　想想昨夜自己还沉浸在玥娆的柔情蜜意里，今朝醒来先是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生死搏杀，后又忽然得知一直敬重的白逸尘竟对自己撒下如此大谎，如今还要面对玥娆的深深误解，这是怎样一种转折？连秋容深深为之骇然，又是委屈又是气愤，登时也决意找白逸尘问个清楚。
　　张正看着这一切，不禁连连摇头，索性对着那一溪清水，深然叹息。
　　※※※ ※※※ ※※※ ※※※ ※※※ ※※※ ※※※ ※※※ ※※※
　　借着那箫声，二人穿过一处逸韵天成的树林，又顺着蜿蜒的山道走了过去。其间，似解人情的山风忽然送来丝丝凉意，黄鹂鸟叫声亦比往常清脆悦耳，不知不觉竟也冲淡了二人心头上些许盛气。
　　不远处，紫雾弥漫的竹林中朦朦胧胧， 二人一前一后踏了进去，终见到那白衣胜雪、侧身依坐于亭栏上的逸尘仙人。
　　此时，她白衫飘飘，迎风送曲，曲调婉约低绵，与谷中鸟鸣相应，似美人临水观影，又似梨花带雨落叶摇情，淡然中似乎看尽千世轮回，那沧海桑田仿佛也不过是眼中的一缕青烟。正因此，一向喜曲而淡泊名利的玥娆二人纵有再大的气也都忍了下来，双双伫立在亭外等着那曲子吹奏完毕。
　　可惜曲子终是不了了之。那遗留的韵味随着满山清风飘散落迷雾中的红尘，静静消逝于空旷之中。二人均为此略略一怔，那时的宁静、那时的沉默，都让她们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可白逸尘早已习惯了，这千百年来的孤独于她而言就像酒，越喝越上瘾，越上瘾越想喝。孤独竟让身为仙人的她美美地醉倒其中，并且足足醉上几千年，那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实，而又是多么残忍的事实。
　　空见那神色，沈玥娆忽然有种于心不忍，那种神色似乎让她想起了什么，又忘了些什么，脑海里千头万绪朦朦胧胧。倒是秋容徐步近前走去，语气如常般唤了一声——夫子。
　　白逸尘将那清丽绝俗的眸子移注往跟前，略略一弯，清丽的脸上隐隐含着一丝笑意，又似乎并不完全是笑意，不答话，只走到亭中石椅旁坐下，顺手取过石桌上那盏被煮得轻烟沸腾的茶壶，有条不紊地往三个制作精良的紫砂杯上冲着茶水。茶香飘逸，似乎又一次稳人心神：
　　“许久无似今日这般饮茶了。”她感慨言之，又道，“此茶色清亮，香久而淳，入口甘甜，不妨坐下一试。”
　　“可惜今日我不是来找夫子论茶。”沈玥娆暂收着内心的气坐到旁边，开门见山，“我只想知道你为何要将孟青丝殉情一事套到我和秋容身上？”
　　白逸尘稍稍凝住冲茶的举措，继而放下了茶壶。那神色，看不出是忧是殇。半晌只道：
　　“要冲出一杯可口的茶，除茶叶本身要属上层之外，还离不开泡茶用的好水、煮茶用的好柴、乘茶用的好壶杯。”
　　“难道夫子不该开口解释一句么？”连秋容撅起眉打断了她的话。
　　白逸尘的眉关一紧又一弛，兀自端起茶杯，饮下一小口清茶，继续自己刚才的话：
　　“当然，也离不开冲茶的人。”
　　秋容按住她举杯的手，也继续着自己的话：
　　“适才听大哥提及这一切，我异常震惊。夫子一直都是我敬重的人，相信你如此隐瞒一件事必是有原因。秋容不想做一个稀里糊涂的人，所以敢问夫子，这世上究竟有没有华梓和孟青丝？”
　　白逸尘明眸看着她，又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悠然之意渐渐敛收：
　　“人都忌讳被欺骗的，尤其是被自己深信的人欺骗，你就不怕我再骗你一次？”
　　“怕。”
　　逸尘莞尔，又似自嘲，放下手中茶杯，又示意她坐下，讲道：
　　“你既信我非恶意欺瞒，也算得上是我知己了。孟青丝殉情一事是真的，只是那华梓不是你，而是你大哥，青丝不是玥娆，而是你过世的嫂子荀屏。”
　　“那你为何要将他们的事说到秋容与我身上？”玥娆问。
　　她嘴角一弯，儒雅地饮下一口茶，道：
　　“不管我是为了什么，总之都不是害你们。”说着，目光一瞥，当下看出沈玥娆心里对秋容存在疑惑，遂又道，“莫怀疑秋容是为了还恩才与你在一起，我不妨说说，你相属‘内媚’，即便是我没说出那番话，秋容跟你朝夕相处下去也会自然而然恋上你。”
　　这话一出，玥娆、秋容都不自觉地脸红了，互视了一下，碍于旁人在场，又忙避开对方。白逸尘莞尔，转上手中的玉箫，接着讲道：
　　“只是到了那时候，你们都已经成了姑嫂。”
　　那二人双双一怔，未等反应得及，只听逸尘不紧不慢地讲了下去：
　　“事实上，玥娆与张正是有五年缘分的。前生今世总息息相关，当年孟青丝灵位被彻出华家祠堂是碍于礼法，当然也是因公主介入其中。所以此生，玥娆是注定要替荀屏守好她的孩子，直至其长大成人。至于秋容，她前世不过是一个受过公主恩惠的人，今世让她陪着你，也算是了了债。一情还一情，一债还一债，人生斯世如轻尘，所谓轮回，亦不过如此。”
　　秋容玥娆做梦也没想到这一点，听了这样的阐述更是如置身云端，茫然不知世事了。半晌，玥娆勉强回神，又道：
　　“那……如今我与张大哥……”
　　“张正与你亦师亦友，只是他的心大都在荀屏身上，你若按了那前世姻缘运势而走，此生必将为情所困，一则你得不到他的心，二则你得不到秋容的人。于是我布下‘红鸾错’，替你修改了姻缘。”
　　沈玥娆心里的气逐渐消散，面色也泛上一些红晕，顿了顿，又问：
　　“可你让我跟秋容在一起，不也改了秋容的姻缘？”
　　白逸尘看着一旁的连秋容，道：
　　“她本就不该嫁给叶天鸣，只因我当时被误撞下界，挫了人间数年姻缘，她才那般误打误撞嫁进叶家。运势走到这一步，秋容是要背着‘七出’的罪名孤寡过上一辈子，当时我若不设法将你们牵到一起，试问今后的路你们会走得容易些么？”
　　二人一时均无语，姑且不论夫子所的话是真是假，但是这一番好意撮合竟换来一顿气势汹汹的“兴师问罪”，她们都暗自惭愧起来。逸尘晓得她们的心里不好受，遂撩抖衣袖，起身凭栏，深邃的眼神凝眸那山下一片郁郁葱葱，眉关中那一抹似浅尤深的愁渐渐消散。
　　蓦然间，箫声又起，曲子正是当初吹给张影听的那首“情咒”，只是此刻听起来竟少了当初的寂然，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少有的清逸……
　　回去的路上，玥娆的思绪一直都离不开白逸尘那番话，踏着那石道一路走下，她始终沉思着什么。
　　临近院子时，秋容忽然拉住她的手，停下脚步。
　　沈玥娆这才从思绪中抽回神来，回身凝视着，如此才发现她的眼里不知几时竟挂着闪烁的泪花。玥娆顿时明了，亦深感内疚，想想自己之前对她说下什么话，想想经白逸尘解释清楚之后，自己竟只沉浸在那番前世今生说里一声不吭地走着路，连一句起码的道歉都忘了说，自己真是该死，真是可恶！自责的话正待开口，岂料秋容却迅然拥抱住玥娆双肩，那颤抖的一举一动似极那夜在后山，玥娆寻遍每一处终于寻到她而喜极累极拥抱上一般，震撼着彼此的心弦。
　　“不管白逸尘说的话是真是假，”秋容含泪深然讲着，“不论我们是怎么爱上彼此，既然真的爱上了，就是值得珍惜的缘。如今我把自己的心和人都交给你了，难道你还不相信这份缘吗？”
　　玥娆轻叹间泪光闪烁，心底情愫一动便紧紧搂住了她，又柔柔亲上她嫩嫩的脸颊，将那泪迹一一吻干：
　　“是我不好，气昏了头脑才说出那种伤人伤己的糊涂话。”
　　秋容伏在她怀里，感受她那颗陪自己一起受伤的心，略略欣慰，只道：
　　“日后，谁都不许重蹈覆辙了。”
　　玥娆自责般苦笑，点着头：
　　“以后我若犯了，你只管恼我。”
　　秋容不禁浅笑：
　　“恼你就有用么？”
　　“怎么没用？”她微笑着，深深将对方拥回怀里，望着那无垠的天际，忽然叹言，“大哥与旷君然明日就要一决高下。不论那结果如何，他都会来找我，那时我恐怕要随他走一趟东瀛。”
　　秋容面上的表情忽然如冰般僵住了。玥娆见之赶紧解释着：
　　“我是说，我该回去祭拜爹娘。”
　　连秋容缓下心惊，说道：
　　“应该的。只是你漂洋过海回东瀛，我不放心。”
　　玥娆嘴角弯出一道美丽的彩虹，握上她的手问了下去：
　　“那到时，你会陪我去一趟么？”说着，便在心里后悔起来。要她在这种情况下抛开自己的兄长和一对外甥随自己漂洋过海，自己岂不显得太自私了？
　　岂料沉默上半晌的连秋容最终朝她点了点头：
　　“会！只要大哥他们安然守在这里，我一定会。我陪你去拜祭先人，陪你去看你心中那片火树银花，总之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心里便会踏实。”
　　诧异她竟会说出如此一番话，沈玥娆先是一怔，待反应过来，则笑得那般美丽舒然：
　　“得君一席话，此生足矣。”

　　第二十章 秋逝尘散

　　七月初三，拂袖时分天清气爽。在那杭城东面诸山环绕中，一处山峰耸入云端，峰林青翠，山道上树木茂盛，两旁古木参天，浓荫覆地，山涧流水至上而下川流不息，阵阵清风透过树林发出温柔的响声，风声流水如此结合，竟成天籁之音。
　　道家向来崇尚朴素自然，传说中的太上璇玑道观自是不例外。它深藏于枝繁叶茂之间，几近云端，感觉格外幽深，与那山林岩泉融为一体，显得和谐而又神秘绮丽。
　　此时观前一空旷地上，两名神态悠然的俊美男子相对而站，一个手持拂尘、仙风道骨，一个炎剑在手、目光炯然。
　　凉风连连吹过，卷起了漫天飞絮，道人打扮的旷君然聚集的真气逐渐形成紫色光网，而他的对手伊贺紫暒周身也布满了红得耀眼的光芒，一场上层高手之间的切磋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
　　迅然一扫拂尘，紫光四射，旷君然迎风挥出三层紫霞真气，几乎在同一时间内，伊贺紫暒的炎剑已出匣，一道炎热的红光直袭那迎面而来的紫光。两道真气强强相撞，震翻了还在空中飘扬的乱花飞絮，亦震碎了一阵又一阵的山风！
　　旷君然拂尘回旋而转，平平一扫，招式柔中隐刚，万化千变。伊贺紫暒目光坚毅，一声长啸，忽然冲天飞起，又在瞬间之内凌空倒翻，急急刺了下来，炎剑几乎成了一道飞虹，在飞絮之中更化做一团光影，炎热得令人难以喘息。
　　旷君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纵身迎上，临近伊贺紫暒时，却忽然抖出移形晃影之身法，既避开那不可招架的一剑，又乱了对方眼界。要说伊贺紫暒这一剑威得足以摄人魂魄，那旷君然的迎战之术则妙得足以让人拍手称绝！
　　幸而紫暒到底身经百战，经验也颇有一番，在剑点及地面时急速扩散真气，避免遭遇旷君然移形来袭。同时又趁真气笼罩之机旋正身来，抖出名满天下的“伊贺千幻剑”。霎时间，飞絮随着他手中的剑旋转聚集，一下子凝聚成数道“飞絮棍”，当真气再度往外一扩时，“棍群”顿时直取旷君然咽喉！
　　旷君然泰然若山，用拂尘一挡，又以太极之势柔中带刚往外一推，便将那飞絮推散遍地。而就在这一刻，紫暒却人剑合一，以无坚不摧的厉招猛然刺来！
　　旷君然飞身后跃三丈，人已临近悬崖，如此成败关头本该是或多或少有些异样，而他的眼神中却毫无慌张。最后那一瞬间里，紫暒的剑没有留情，天机道人亦将那拂尘不偏不倚迎上剑峰——
　　只听“呼”的一声，紫、红两道光芒四溅，在极度耀眼之际，光网又突然消逝于无形。
　　山峰一下子又恢复了安宁，风又轻轻吹起，落地的飞絮在地面上轻轻打转，仿佛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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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时，青鸾斗阙。
　　叶天允因伤逗留了一夜，如今正向众人辞行。临走时，连秋容和叶灵芍不忘叮嘱他多加小心，要是让曹武发现端倪便立刻带上李雅一同前往山谷。他点头从之。
　　行至古道，天允拱手请众人留步。荀芫却执意要送他出山谷，因为她知道他的伤口还未痊愈，她也明白他是担心那把遗落的家传宝剑“柳叶”会落到曹武手中才会那般执意辞行回去探视究竟。想想自己一时的任性竟惹来这么多事情，内疚的情愫就紧紧揪住她的心，揪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叶天允看出荀芫的心意，想着昨日发生的事到如今的一点一滴，他感慨之余，也对这个任性却又直率的小姑娘有着一丝说不出的难舍，下意识里他也希望荀芫能陪自己走一多几步，可毕竟男女授受不亲，便是略略一笑，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何况我只是回家一趟罢了，荀姑娘还是留步吧。”
　　荀芫欲言又止，止了又想言。一边上的沈玥娆倒是看出端倪，悄悄拉着连秋容和叶灵芍，又眼示张正，硬是寻了个借口离开。
　　这一般举措让荀芫登时觉得开不开口都不是，瞅着他们几个离去，她越发窘了，回头看着跟前正盯着自己瞧的叶天允，脸霎时红起来，处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叶天允见她腮边红扑扑的，嘴角不由得勾勒出一弯俊美绚烂的彩虹。二人都无开口，终归是默默地陪着彼此走下去，在那尘封千年的古道上留下几行深深浅浅的痕迹，如是而已。
　　再说那叶灵芍边被玥娆牵着走边时不时回头看看二哥离去的方向。秋容亦回头望了一下，朝玥娆说道：“你不该把咱们几个往里边牵。芫荽和天允孤男寡女相处，传出去岂不坏了女儿家名节？”
　　叶灵芍也道：“是啊，二哥有伤在身，我好歹也得多送他一程……”
　　玥娆浅笑，一手挽着秋容，一手挽着灵芍：“两个傻丫头，难道你们还看不出叶二哥对芫荽有好感么？你们在那里左一句右一句，差点就误了他的好事了！”
　　灵芍惊疑未定，仔细回忆着叶天允看荀芫时的眼神，觉得是有可能，却又道：“可芫荽喜欢的是白逸尘……”
　　“不，”沈玥娆摇摇头，纠正道，“她喜欢的是‘逸尘哥哥’。”
　　“那不一样？”
　　“怎是一样？芫荽会爱上白逸尘，皆因错以为逸尘是个男子。如今知道了一切，依她个性，之前动下的情根自然而然就会断的。”玥娆说着展开丽眉，分明想起什么一般，眸子弯得如夜空中动人的月牙儿，“且昨日我见她与天允谈话，惊讶他们虽是初识却言语投机。想想这丫头从知道白逸尘身份这些天来，不是锁在房里不吃不喝，就是独自坐着发呆，如今终于肯慢慢放下一切跟你二哥敞开心扉，倒也是个好事。”
　　张正松了松眉：“于是你就充当了一次月老？”
　　月老？沈玥娆似乎料不及如此形容，唇角微绽，诧异的神色渗进清澈的眼眸里，一时间竟秀美得那般可人，“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报答叶二哥的救命之恩罢了。”
　　叶灵芍随之莞尔，回头再看看古道另一边上那对倩影，欣慰之余也不由得牵挂起伊贺紫暒来。今日紫暒与旷君然切磋，究竟是成是败，是安然还是受伤？一切皆是未知之数。如此一琢磨着，心不禁又抽紧了。
　　秋容看出她神色异样，料知她大抵是担心上什么，遂轻轻拍了拍其肩膀以示安慰。
　　这时，张正忽停下脚步深深地注视着前方。众人一怔，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但见不远处的石筑小道上，张影正坐着涂弄什么。
　　大伙走近一看，方知道她正作着几盏莲灯。灯虽不怎么可观，可她那聚精会神地模样倒是让人看在眼里。
　　偏又奇了！往常这个时候她应该是呆在前院念书习字的，为何今日竟有空在这里闲坐？难道又是偷懒？张正锁上浓眉，沉唤了一声：“影儿。”
　　小张影仿佛梦魇惊醒一般，慌忙站了起身，同时火速将那几盏成形的莲灯收到背后，唯唯诺诺应了一声。
　　叶灵芍上前问道：“你怎做起莲灯来？”
　　张影本想回答，又仿佛记挂上什么，哽了哽，终低着头不再言语。
　　张正几乎认定她在偷懒，正想责骂，连秋容见势赶抢先一步上前牵住那丫头，劝言：“夫子该等着你去念书了，快些回去吧。”
　　熟知不说起还好，一提起“夫子”小张影便是一怔，抬起眼眸看了看姑姑，又看了看众人，神色显得委屈而生怯。沈玥娆见她少了以往的灵气，目光还隐隐带着异样的神伤，不禁蹲下身子抚摸她的额头，温声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张影怯怯地往后缩了缩，摇摇头，又怯怯地看了张正一眼，多半是怕再呆下去会挨骂，忽是一股溜烟逃走了。
　　众人都反应不及，叶灵芍更是疑问：“她今日怎如此行为怪异？”
　　沈玥娆徐徐站起身子，道：“适才影儿一听到‘夫子’即刻变色，她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秋容撅起秀眉，忖了片刻，终摇了摇头：“我们都没跟两个孩子提起白逸尘的身份，影儿怎会知道？”说着忽瞥见张正神色仍显得沉重，不禁宽了宽自己眉关，转而说道，“许是念书不认真又被白逸尘罚了。有几次写字之时，她偷偷省了一些字不练，结果不是让白逸尘罚扫后院，就是被罚上山采药。这会七夕快到，八成是让白逸尘罚去做莲灯吧。”
　　这样的理由实在牵强，可张正也知她劝解之意，半晌到底将神色缓了缓，只是那双眼神里仍掩盖不住内心的疑虑：这丫头，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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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晌午，众人如常张罗着吃饭，素菜摆上桌面时，白逸尘却让灵芍准备多一副碗筷。灵芍不解，正想问个究竟，却见她将玉箫指向前院。
　　顺着那方向望了过去，她看到那原本空旷的院子里不知几时竟多了两个身影。其中一个是天机道人旷君然，一个则是她日思夜念的伊贺紫暒！那一刻，她仿佛置身梦境了：是他么？真的是他么？！
　　当看着沈玥娆欣喜地上前唤了一声“大哥”时，灵芍才想到那个人不是紫暒又会是谁呢？她多想和玥娆一样上前和他说说话，多想如以前那样溶入他宽阔的胸襟里享受一份久别重逢的喜悦，可当正视起眼前那个英伟冷漠的男子，想着他为了安心比武竟不择手段将自己送到这座山谷里来，心里又不自觉来了气，索性转回身子，生气地摆着桌上的碗筷。
　　白逸尘见之淡雅一笑，却不多言，只与那张正父子三人和连秋容、荀芫一道出去。出于江湖礼数，这时除了白逸尘，张正等人均向旷君然行了拱手之礼。
　　旷君然也一抖拂尘，念了一句“无量至尊”，躬身回礼，只是目光最终仍是落到那白衣胜雪、神情悠然的夫子身上。
　　白逸尘故作不知，若无其事地转弄手中的箫，仿佛眼前站的不是一个专与自己过不去的“卫道之士”，而是一个陌路人——过客罢了。倒是张凡，他未见过道人打扮，睁着眼珠子从上到下好奇地打量了旷君然一番，心道：这个人看上去跟姑姑差不多大，怎么爹他们都管他叫“前辈”呢？
　　张凡哪里知道这旷君然现年已近五十，只因有了一身浑厚的紫霞真气护体，模样看上去自是年轻了不少。
　　思量间，但听玥娆与兄长寒暄了几句又问道：“不知今日大哥与旷道长一战是胜是负？”
　　伊贺紫暒与天机神算互视一下，嘴角均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半晌，紫暒方用略显生硬的中原话简短答道：“紫霞真气，果然名不虚传，我输了。”
　　旷君然朝向玥娆，目光中一片神然，道：“今日你大哥虽败在贫道手上，可武学深而无底，他在交战时灵机悟出一套新剑招。若是这会再比一次，恐怕胜负就难分了。”
　　沈玥娆先是听得诧异，继而便是欣慰，亦是钦佩：“如此说来，大哥虽是败了，却也算了了父亲一桩遗愿。”
　　伊贺紫暒眼中闪现一丝释然，看着她，忽又将目光锁定到她身后那正在堂内“忙乎”的叶灵芍身上，俊冷的脸上便开始隐隐浮上愧疚。
　　连秋容会心而微微一笑，一边走到堂前一边唤着叶灵芍：“丫头，紫暒大哥来了。”
　　叶灵芍心里有气，只摆着手里的碗筷汤勺，便是秋容叫唤着也充当不闻。
　　连秋容莞尔摇摇头，走进厅中，故意说道：“刚刚不是还念叨着他几时回来么？怎么他来了，你却避着不见人家？”
　　此话一出，叶灵芍的小脸蛋几乎红煞了，“羞恼”踌躇之际，连秋容已经牵上她的手，从容大方地将她往外带。
　　还没反应过来的叶灵芍一下子就给牵到伊贺紫暒跟前。这下当面面对紫暒不算，周围大大小小的眼睛都往自己身上盯着。她真是又羞又窘了，心里不禁“埋怨”起秋容来：姐姐啊姐姐，你这不是存心让我当个丑角么？
　　其实何止是她？就连一向冷漠无多表情的伊贺紫暒忽然碰上此等儿女情长兼且还要面对众人如此期待目光的场合，这情窦初开的堂堂七尺男儿也难免落得个“红晕斑斑”的下场。
　　连秋容自是晓得他们的“窘”，可他们之间的“结”恐怕就得这么帮着解开。她牵着灵芍的手，近前与紫暒正色说道：“紫暒大哥，灵芍可是一直都非常担心着你。”她将“非常”二字说得沉重，而这忽然转换的深然语气让众人为之触动。叶灵芍抬起眼眸看着她，又侧着余光瞥了伊贺紫暒一眼，但见他目光灼灼，嘴角微启，分明有话待讲。那时灵芍心里的气也就这么渐渐地、渐渐地、一点一滴地自行化解着。
　　看着眼前这个无怨无悔跟随了自己漂泊了两个多月的叶四小姐，伊贺紫暒沉默了许久，终于近前而去，真心拳拳而语：“那天，把你送进青鸾斗阙，除了让自己安心备战之外，更多的是怕你再遇上那群杀手。”讲着，他徐徐从秋容手中接过灵芍的手，目光中的冷气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暖人的温馨和深沉的坚毅，“自然，强行把你送过来是错的，我向你道歉，也请你原谅。”说着，他向她行以武士躬身之礼。
　　面对那般赤诚的一字一句和一举一措，回想这几个月来相处的一点一滴，叶灵芍到底为之感动。而她也惊讶于紫暒会说出这一席话。要知道他向来甚少开口，即便是说了话，也是平淡如水的一两句。他太习惯独处，也太享受寂寞了。可如今，冰山一般孤傲的七尺男儿竟当着众人的面向自己认错、请求原谅，甚至是行礼，这让灵芍一时都不知如何应付得好。
　　伊贺紫暒见她迟迟无语，又不正视自己，以为她不肯原谅，思忖了瞬间，忽将炎剑剑壳往地上一拄，单膝跪了下去。
　　除了一旁对的白逸尘与旷君然，其他人均是一怔，叶灵芍退了一步，水灵的眼睛当下睁得不能再大了！
　　“灵芍，”紫暒认认真真、一字一句，沉沉稳稳地讲道，“请你原谅。”
　　她却愣了，稚嫩的脸蛋上表情凝结了须臾，待反应过来，忽又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厉声责备：“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怎可以随便给人下跪？！”
　　伊贺紫暒不为之所动，即便是在认错，那神色依旧正色得让他显得贵不可犯。
　　叶灵芍扶了几下都扶不起他，为免闹笑话，索性讲道：“好了好了！你还嫌我今日窘得不够么？！”可话未完却瞥见众人暗地里笑了，她那脸蛋当下红彤了起来，白了伊贺紫暒一眼，一个跺脚，索性想逃了开去，却被沈玥娆笑着拦了下来。
　　伊贺紫暒终于起身，那威严诚恳的目光中折射出一丝喜悦与宽松。他本就英伟不凡，如今衬上这个隐约的笑意，更显出一种刚雅之美。
　　沈玥娆一边牵着灵芍的手，一边拉上兄长的手，将它们完完整整合在一块，诚然说道：“大哥，灵芍这几天都寝食难安，可见她待你一片真心。大哥可得好好珍惜，切莫辜负灵芍一番心意，也莫辜负了众人一番撮合。”
　　伊贺紫暒点着头，冰似的面容如遇春阳般渐渐回暖。此时此刻他握紧了自己手中那之白嫩如玉的手，凝神深视心中所爱，虽无只字片语的表达，却胜过千言万语的承诺。
　　玥沈娆又转向叶灵芍，坦诚讲道：“我与大哥接触虽不多，但看得出他是个重情守信的男子，否则他不会为了一个渺茫的心愿漂洋过海来寻找我这个失散多年的妹子，亦不会为了完成先父遗愿长途跋涉寻访上旷道长。灵芍，有婿如此，夫复何求？”
　　叶灵芍腮边红润，到底是少女情怀，如此场合难免有害羞之意。
　　但听玥娆又语重心长开解下去：“何况男儿一诺千金重，大哥既然肯当着大伙的面与你认了错，相信他不会重蹈覆辙的。灵芍何不就给他一次机会，成全彼此呢？”
　　叶灵芍抬起头看了看她，又深视着紫暒，直到感觉手上满满承载着他的温暖，脸上的红云亦渐渐转化成一种赤诚的感恩，当她点下头那一瞬间，大伙总算松了一口气，伊贺紫暒更是难掩欣喜之情，紧紧握着灵芍的一对手，眼神清明透彻得如夜空中的繁星。
　　连秋容暗暗挽上沈玥娆的手臂，眼神交汇中尽显喜悦，又仿佛还依稀夹杂着赞许之情。
　　沈玥娆丽眉为之舒展了，嘴角弯得如一轮皓白新月，彼此的爱意就在这一牵、一笑中慢慢延伸着。
　　气氛逐渐缓和了，荀芫在张正的示意下招呼众人入堂就餐。只是旷君然依旧纹丝不动地伫立于原位，而那目光亦完全定格在宽袖飘飘白逸尘身上，仿佛眼前、从来就只有她一个存在着。
　　张正原想近前一劝，熟知旷君然却朝那白逸尘一字一句开了口：“七月初七，我会在此布下‘遣神阵’，望你谨记承诺。”
　　这话听似淡淡然然，实又那般深深沉沉。
　　白逸尘凝视了那旷君然一番，忽转过身走着自己的路。没有人看到她当时是什么表情，只是从她淡淡的一串语珠里，隐约感觉到一种出奇的平静：“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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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繁星似锦。星光璀璨中折透出一片无垠的深蓝天空，衬上水光山色、蛙叫虫鸣，如缕如幕又似烟似梦。白逸尘独自立于天幕之下，遥望那满天忽明忽灭的繁星，静然无语。
　　许久，有人步入石道，随之徘徊沉默着。白逸尘虽无转身，却从气息中感觉出那是荀芫，心里浮现一丝诧异，但又够不上真正的诧异。
　　荀芫迟疑了一阵子，终于还是力排心中尴尬，鼓足勇气轻轻开了口：“初七……旷前辈布阵可是想让你离开么？”
　　白逸尘收起深邃得让人伤感的眼神，微微颔首，继而回过身来，却见荀芫黯然神伤。知她对自己用情这般深刻，逸尘心里或多或少泛起歉意的涟漪，徐徐走近她，又在仅有两尺之地处驻足，温言：“聚散皆缘，看开了，一切自然也就淡了。”顿了顿，忽然轻叹一下，“只是之前向你隐瞒了身份，确实是我不该……”
　　荀芫眼角挂泪，道：“你是有不该！若是早些知道一切，我怎会深陷情局？”讲罢抽泣着，泪珠沿着粉腮一颗一颗滴落。
　　白逸尘紧了紧俊眉，惆怅不经意中又升了一层。须臾，忽伸手近前柔柔地、细细地为她擦去泪水，叹言：“确实是我亏欠了你，我，该好好弥补的。”
　　这大约是白逸尘第一次对她这般亲和了。荀芫抬起头来，泪花朦胧中凝望对方清秀面容，想着相识以来自己就渴望某天白逸尘能对自己温声细语，如今拥有了这份温柔，却是发生在晓得逸尘身为女子的前提下，那这份到手的温柔早已不是甜的，而是五味掺杂，品不出原先渴望的甘醇。徘徊在愁苦中的她在理清思绪后低低泣道：“其实……我也不是真的恨你，只是一时无法接受自己爱的人竟是个女子……这几天我一直说服自己：由始至终是我一相情愿，就算真的要怨也该怨自己。可我到底拗不过来，只要一想起你，心里就伤乱到不能自制……所以只好避开你，一味告诉自己是你骗了我、亏欠了我，这样才会好受些……”说着说着，泪花又一度涌起，哭道，“……白姐姐，是我错了，一直以来你都尽力帮着大家走出困境，你对每一个人都那么好，就算隐瞒一切，也是怕牵累他人，而我却为了让自己好受而自欺欺人，好几天对你冷口冷面。我……我……真的对不起你……我也不是有意要这样恨你……”说着，忍不住哭了出声。
　　白逸尘示意她莫讲下去，因为自己明白那份感受。一个人将梦视为活着的支柱，当梦忽然破灭的一刻自然“有求生不得、求死无门”的苦楚。可梦到底不是命的全部，当人重拾理智，梦的毁灭也就不再具有致命的杀伤，爱一个人也是如此。
　　逸尘怜之，拥其入怀，深道：“我晓得，否则你不会为了天机道人一句话特意过来问个究竟。知道吗？能得你如此体谅，也是白逸尘的福气。”
　　荀芫泪如雨下，像做错事的妹妹躲进姐姐怀中哭泣：“白姐姐……初七不要走好吗？我们都舍不得你……真的、真的舍不得你！”
　　白逸尘深然莞尔，俊若晨星，却是轻轻摇头：“我不得不走。”
　　“为什么？”荀芫泪眼婆娑地离开了她的怀抱，“你下凡是为了找到有缘人再续前缘，如今姻缘未续却要返回天界，难道你要让那个有缘人再孤独一辈子吗？”
　　听之，逸尘眼中隐约闪烁伤人的愁绪，情在喉中哽咽徘徊，却终淡道：“世间姻缘错乱，今若不设法弥补，只怕数十载内世人会因此饱受煎熬、痛不欲生。你不见秋容嫁入叶家的遭遇？不见玥娆为他人纠缠之苦？不见你自己为情所困之累？而那些却都不是你们应该承受的情债。不止是你们，还有许许多多人沉沦于错乱姻缘中。我若因一己之私继续存留于此，便真如天机道人说的——天理不容了。”
　　“姐姐总是想着别人，你与有缘人苦等了千百年才等到今世，若再错过了，又待何年何日才能了结一切？”
　　白逸尘微微作叹，转过身，目光透过那悠悠转动的水车凝聚到彼岸一棵棵苍茂耸天的树木上，只言：“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
　　荀芫无法抚平身心的伤感，处在那里随之沉默了。这样的气氛持续了许久，到底是她鼓足勇气打破了死寂：“白姐姐，可以告诉我那有缘人是谁么？”见其沉默，又不死心地添上一句，“姐姐说过要补偿我，可我什么也不缺，我只想知道你心里装的是谁，这样也算解了你我之间的结吧！”
　　见她这般率真，白逸尘不禁莞尔，侧身想说什么，却忽然凝望着水面上的一切沉默了。荀芫随着其目光望了过去，但见那清澈的水波上不知几时竟漂着几盏莲花灯，玲珑小巧，又忽见那半空中灯火闪烁，定神一看才发现那是一盏制作简单得近乎粗糙的孔明灯，她目露惊讶，心道：七夕未到，谁在上游放灯？
　　可白逸尘晓得，真的晓得，湛蓝的目光里随之呈现晨星般的最后璀璨：孔明灯上的画是重回青鸾斗阙的首夜自己执笔所作，除了自己，只有一个人知道它的存在。也只有那个人才会天真幼稚地想到用它来作天灯祈福。
　　那一刻，她舒开眉关，俊美的容颜镶上入骨得凄美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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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亥时，西阁中。
　　沈玥娆刚沐浴更衣完走了出来，即见秋容正坐于梳妆台前穿针引线缝补什么，近前一看，原是自己今日练剑时不小心为树枝划破的外套。感动于秋容的细心，她不禁凑近前去，从身后轻轻环抱住她纤细的腰肢，伏在其劲窝处享受着温香亲昵。
　　连秋容一边做着手头上的活儿，一边微笑低语：“可有其它衣物要补？”
　　玥娆摇摇头，看着她一针一线熟练地穿绕，心底忽然渐渐涌上情愫：“以前看见叶家的嬷嬷们为孩子缝补衣物，我常在想：有个娘亲真好。若我娘亲在的话，她一定也会替我缝缝补补，把我放在手心里疼着，而我亦可承欢膝下，尽为人子女之孝道。”讲着叹了一下，又道，“实在不敢想像当年遭遇海劫后，爹娘是如何死里逃生返回东瀛，也不敢去想这些年来他们是如何寻我、念我。可惜有时候越是刻意不去想，越是把持不住自己。”
　　连秋容不由得将手头上的活儿放慢了，随之沉默了片刻，说道：“玥娆往昔所受之苦我虽无法深刻明了，却也晓得思亲之痛是何等肝肠寸断，因为我亦时常想起爹娘和义父义母。其实凡事无须刻意不去想起，随心自然就好。只是昔日毕竟不能拘泥，逝者如斯，活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沈玥娆莞尔一笑，片晌，笑容又稍稍收敛，正身坐到她身旁：“秋容好一句‘活好当下’，都叫我惭愧了。其实说到往昔也并非都是苦楚，往昔给我最大的恩赐大概就是遇上你和张大哥。”讲着一叹，语气深长了几许，“知道吗？以前的沈玥娆根本不信什么男女之爱，更别说是女子间之情义了。可是当我看见张大哥对过世的荀屏嫂子如此思念，才觉得之前那些对男人的认知实在肤浅，原来这世间真有重情重义、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也直到遇上你，我才晓得女子间亦可以有磐石蒲草之情。秋容，清明之日你不顾众忌、从容自若解开签语，那时我对你既是钦佩又是好奇；在叶家你舍身挨棍，后又亲自为我上药、寻问我究竟为何沦落到此，那时我对你是敬重也是感激；后来病倒在张家，你亲自喂我喝粥，那一刻我是动了真情，也才明白原来真正爱一个人是可以忘却他是男是女，因为爱可以包容一切。”
　　秋容听得心里头暖和和的，稍稍停了一下手中的女红活儿，深道：“你说的是，可惜当时我并不懂。”
　　“其实何止是你，这世上的人懂的会有几个？世人眼里除了‘三纲五常、三从四德’，其他的怕都应嗤之以鼻。也因此，前些虽日子听你表明心迹，我还不大敢相信那是真的，总是想听听你是如何动了情。正是心里还有这份疑惑，在无意中得知华梓和孟青丝的前世今生时，我才会如此激动地认定你是在还债。”
　　连秋容嘴角动了动，迟疑了一下，才道：“事实上，白逸尘这个谎言确实让我意识到了许多。你曾问我为何要对你那么好，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般在意一个人。也许是因为清明之日你在那群善男信女中站出来与我一同解开签语，也许是成亲当夜你唱把鲍君徽的《惜花吟》唱到我心坎上，总之就是莫名地想对你好。可惜那时我不曾听说过女子可以爱上女子，要不是经白逸尘点醒，也不会晓得这是爱。华梓和孟青丝的一事，我能理解你的疑惑，因为当初我确实起过‘还债’的念头。可心平气静后却是打从心里喜欢这个故事，因为它让我有了借口哄住扎在心中根深蒂固的伦理，去‘堂而皇之’地喜欢一个女人。”
　　听到这样倾心的解释，沈玥娆不禁舒心地展开眉关，尘封已久的心结此刻才算真正解了开来，她用那闪烁得惊艳的眼光直对着秋容看，心里激动地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觉得不足以表达此刻的喜悦和释怀，索性伏在秋容肩膀上，将之紧紧抱住。片晌，激动间又掺杂上些许酸楚，心道：她从不介意我非清白之身，由始至终真心真意待我，而我却屡屡犯疑。若要论起亏欠，只怕是我欠了她，而非她欠了我。如此一想不禁热泪盈眶，却又担心惹来秋容烦忧，便是迅速悄然拭去泪珠，强撑着平静的语气，说道：“你若是早些说出心里的话，我也无须庸人自扰了。”
　　连秋容微微一笑，继续穿针引线缝着手里的衣物：“当初顾及白逸尘的叮嘱，故一直未敢说明。”
　　玥娆依着她的肩膀，微笑中略带无奈：“你总是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放在心里。”
　　秋容嘴角一弯，莞尔无语。
　　玥娆依回她的肩膀上，若有所思地讲道：“若是白逸尘所言无假，我倒是好奇上一些事情。古书上说‘头戴鱼尾冠，身着红绢衣，此乃红鸾惯常之装’。可夫子不止一身白装，连姓氏也称‘白’，红白相冲，这不是有意触自己霉头？其次，她原是下界托生来报恩的，可惜出了岔子，但怪就怪在她并不急于设法返回天界，而且别处不去还偏偏找上张家来，你说，会不会那与她结缘的人就在我们当中？”
　　连秋容顿了顿，在衣服上又缝了几针，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心意，忽是这般故意问了一句：“若是白逸尘要报恩的人是你我之一，玥娆会如何？”
　　沈玥娆分明给怔住，继而倒是缓下心绪，从容答道：“我心似你心，你会如何，我即如何。”
　　秋容回过头看了看她，竟从她看似平静的眼中读到了一份特有的“坚毅”，心中随之也起了春阳光照般的暖和，但听玥娆又深然叹言：“秋容，夫子一直拒绝荀芫，又提过我的前世今生，按理说荀芫与我都不会是她要找的人。也许那人真的是你，不然白逸尘为何要设下‘红鸾错’为我们牵线？她许是自知错过报恩时机，累你孤苦下去，故而这般设法来报恩的。”
　　秋容眉中略带愁意地否定了：“不。”
　　“嗯？”
　　“玥娆不曾发现夫子只有对着某个人说话，眼里才会有暖意？就是这种暖意，让我肯定那人不是自己。”
　　玥娆细细琢磨她的话，脑海里忽然蹦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她诧异得几欲将答案脱口，却见秋容似乎隐含愁绪，便是按捺下来。
　　果听秋容深深一叹，继续说道：“白逸尘错过托生机遇，这有缘人今世怕是注定孑然，每每想起这事，我总是很不安。眼下祖墓迁移之事未了，初七一到，旷前辈还要送白逸尘返回天界，我又不止不安，甚至是惶恐了……”
　　提起祖墓，玥娆亦是担心，却又生怕秋容担忧过头，便是松了松语气，安慰着：“白逸尘不是说初七夜里便可将祖墓迁至后山的再生莲洞中？她所指的地方应该是我们上次避雨之地。你说过洞中那朵莲花聚集雨露玉石之气，所以有了灵性，我想那地方一定是块风水宝地，只要到时候我们小心点将先祖遗骨迁到那里，张家一定会否极泰来，重新崛起。至于说那个有缘人的姻缘，你就算再担心也无用，凡事都要往好的一面想，你不妨试想一下，白逸尘连你我都肯帮，她对那个人关怀备至，难道会不为其打算将来？”
　　她这么一说，连秋容想想也是，姑且稍稍放宽了心，可眉目之中的愁云似乎还没完全散尽。
　　玥娆见她如此，便故意扯开话题尽量分散她的精神，目光转朝向她手上的外套上，问：“是不是缝好了？让我瞧瞧。”
　　谁知她这般伸手取衣，秋容却被那尚穿插在外套上的针狠狠地扎了一下。玥娆大惊，又见其受伤的手指上冒出一滴鲜血，连忙帮她吮吸了一下，大气都不敢多喘即急切讲道：“我帮你包扎！”
　　秋容下意识牵住她，看着她一脸焦急担心的模样不禁莞尔，之前的烦心也暂且抛开一边，收回手来，摇头说道：“扎了一点点罢了，不必担心。”
　　“怎能不担心？！”沈玥娆严肃地讲着，捧回秋容那只受伤的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见是无大碍方才稍稍舒了一口气，后又深深说道，“这些年你受的苦已经够多了，我不想你再受任何伤害，哪怕是一点也不行。”
　　闻之，秋容有些动容了，想想这些年来的变故到如今的沧桑，感慨之余还是庆幸遇上了沈玥娆，若非有她，自己的心如今恐怕还是漂泊无依，伶仃形影。思想间，秋容不禁躺入她怀中，温语：“比起你，我那些苦是微不足道了。玥娆，我真希望张家能早日恢复平静，那样便可毫无负担地随你去东瀛，去看看你心中那片火树银花了。”
　　玥娆微微一笑，憧憬着那一天的场景，轻轻讲道：“那一天不会远。安放好张家祖先灵柩后，我一定带你去看看樱花雨，看看火树银花。然后咱们再找个落脚的地方，安安静静度过余生，好么？”
　　秋容深然点头，眼中一样闪烁憧憬，却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莫名的离愁别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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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日初七，清晨时分，青鸾斗阙旷野之上。
　　由于大伙一直跟两个孩子隐瞒了白逸尘的仙人身份，张正特让叶灵芍支开张凡兄妹，其后与秋容一干人等静静到场，默默地陪着白逸尘走完最后一程。
　　人齐时，卯时也到，旷君然挥袖一拂，立将预先带来的数根色泽乌黑的阴沉木镶入地面，其中长十二根，短二十四根，入地后呈“乾、坤、震、艮、离、坎、兑、巽”八形。他又将拂尘往八形中位一抖，一道紫色光芒随之潜入尘土里，光芒消逝之时，地面已出现深深的圆形印记。
　　遣神阵势初成，白逸尘在他伸手示意下，缓步走进阵去。
　　“夫子……”分别在即，秋容不禁深唤了一句。岂知这短短的一句，竟又引发众人心中无穷的不舍，尤其是一向寡言的张正，自张家发生这么多事以来，要不是白逸尘时时携手，他根本撑不到今天。只是此刻心中万般不舍，到了嘴边却成无语，索性深深拱手，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荀芫更是泪眼婆娑，嘶哑地唤了一声“白姐姐”，忍不住上前几步，在临近阵角处为玥娆轻轻拦了下来。
　　白逸尘回身一视诸位，蓦然中唇角轻扬，弯若雨后清虹，淡雅间信然转身踏入阵中圈内，面朝东位，席地而坐，一身泰然，如若以往。
　　旷君然这时从宽袖中取出五颗鹅蛋般大小的水晶石，纵身飞向众人顶上，将之撒向前方谷口洞道的地面上。但见水晶入地三尺，随着旷君然口中的咒语渐渐温热，又各自绽放出“红、绿、紫、蓝、白”五色光芒，五色光芒融化为一体时又渐渐消失于无形。如此，一个强势的隐形结界便已形成。
　　只是旷君然突发此举，众人甚是不解。荀芫本想问个究竟，却见旷君然又行至通往谷口洞道前方，从怀里取出一支编着“镇”字的小旗子，将之插到地面上，继而回身解释道：“适才贫道卜了一卦，卦象显示‘风火鼎’，《象辞》曰‘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而变卦却有‘鼎折足’之凶象。想来不须多时，此地必有纷争，故布下隔离结界封住谷口以防万一。这支小旗子有驭阵之用，倘使纷争平息而贫道尚未从‘遣神阵’中抽身，你们拔出此旗便可暂时解开结界恢复自由。但切记，事端未得平息，万不可拔出此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讲罢他也踏入“遣神阵”的圈位中，一抖道袍坐于逸尘身后，又将手中拂尘平放于二人中间的地面上。霎时，阵呈八卦之形，两仪象生，阵缘的阴沉木渐渐绽放出淡金色的光彩，遣神阵正式启封。
　　“龙吉，贫道将用三十年功力助你打通玄关恢复神力，而后你须聚精祈求天人结界开启，这阴沉木极具祥和灵性，其光芒会随着你发出的意念指引你通向天人结界界口，到时你凭借仙力飞身，只管离去便是。”
　　白逸尘目光悠然深远，嘴角弯然：“你不怕我恢复仙力后食言？”
　　“阴沉木自有‘困神’之用，入了此阵，除了上天，你别无去路。”旷君然从容说着，又加叮嘱，“只是你我传输功力之际心灵相通，若有一人分神，则危及彼此性命，须是小心。”
　　白逸尘收敛着微笑点了点头，又见阵逐渐成势，便只好闭目聚神了。旷君然也一抖右手中、食二指，点向白逸尘背上正方，将三十年紫霞真气缓缓传入其身。
　　只是运功之际，心意逐渐相通，当触及了她一直所想，旷君然心中猛然一挫，惊出冷汗的同时又火速强行收回内力！可以一切已经由不得他，早有准备的白逸尘不动声色地利用内功封住他风府、曲池二穴，强行吸收紫霞真气！
　　“龙吉，你……”旷君然大惊，话未说完，当下暗觉心血动荡，又见阴沉木散发出的光芒时隐时现，料是自己分神所致，为保全彼此性命和遣神阵，他不得不急令阵外的人，“张正、紫暒，速占‘乾、坤’二位，运功护阵！”
　　张正、伊贺紫暒见天机道人传功时似有挣脱之意却又按捺了下来，早都有所诧异，此时听他这般吩咐，不由多想，马上运功就做。二人将内力传入各自位置上的阴沉木时，遣神阵的光芒才渐渐稳了下来。
　　然而被白逸尘强行吸取三十年内力，旷君然也在渐渐衰化了，黑发化成银丝，粉雕般的俊朗面容也长出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皱纹，不多时已还原了一个五十多岁人应有的面貌。
　　阵外秋容三人看得暗暗吃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白逸尘到底在做什么？
　　而更让她们吃惊的事情还在后头！通往谷外的山洞里忽然传来一阵极度仓促的脚步声，她三人沿声而望，须臾竟见叶天鸣背着一个浑身血迹斑斑、昏迷着的伤者狂跑向青鸾斗阙！
　　事发突然，连秋容顿时诧异：他怎会找到这里？！沈玥娆下意识牵住她的手，惊冷地盯视着叶天鸣看！
　　奔跑中的叶家大少见秋容近在咫尺，仿佛抓到救命草一般欣喜若狂，而就在接近道口时却被隔离结界狠狠反弹摔个四脚朝天，身上背负着的伤者亦随之跌倒在地！
　　“什么鬼东西？！竟然挡着我的去路！”他火上了，哀声连连地爬坐起来叫骂着。
　　看着这平日里作恶多端的叶家大少，荀芫直来直去的脾气又发作了，忍不住叫道：“叶天鸣，你怎会来这里？！”
　　给她这般直呼姓名，叶大少心中甚是不悦，但此时事端紧迫，也不得不收敛脾气，朝秋容讲道：“秋容，快让我进去躲躲，曹权他们寻到山下了……”
　　曹权？！众人大震！连秋容压着心绪，正欲上前问个究竟，沈玥娆却一把紧紧握住她的手，自个儿上前一步，冷喝：“休得胡言！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正是前无去路，后无退路，叶天鸣急得直掉冷汗：“是天允告诉我的，前日他救你们之时遗失了家传的‘柳叶剑’，曹权一怒之下发兵包围叶家，二娘与三娘都落入他手中，天允拼了性命护着我来到这里，如今已是身受重伤……”
　　叶天允？！荀芫心中一痛，定时一看那昏迷的伤者，是他！果真是他！看着他浑身是血，她近乎要失控了，蹒跚着上前，满心愧疚，徘徊了一阵，忽转身挽住秋容，略带哭腔说道道：“秋容姐姐，真的是叶天允！他伤得不轻，我们是不是……”
　　连秋容盯着伤痕累累的叶天允，心中实在又忧又怜，但是旷君然刚刚才叮嘱不能随意拔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秋容，”叶天鸣见她分明心软，急急央求，“之前是我对不起你，我实在知错了！念在你我夫妻一场，你就让我们进去躲躲吧，天允身上还在流血啊！”
　　“万万不可！”沈玥娆说得斩钉截铁，又提醒着秋容、荀芫，“你们难道忘了旷道长的叮嘱么？”
　　荀芫怔了怔，讲道：“天允是因救我而遭罪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落入曹权父子手中啊！”
　　玥娆道：“可是解除结界，曹权的走狗要是寻来了，白逸尘他们会怎样？！”
　　荀芫愣了一下，回身看着遣神阵中的四个人，又看看隐形结界外的叶天允，利害权衡间额角登时冒着冷汗，连呼吸也变得战战兢兢起来。
　　此刻叶天鸣又在苦苦哀求，倒在地上的叶天允似乎有了少许知觉，呼吸弱如薄丝却努力地动了动伤得沉重的身躯。
　　荀芫见得又惊又喜又怜又忧，忍不住走到阵缘，隔着这道隐形的结界热泪盈眶地唤了一声：“叶天允……”
　　看着这一幕，秋容忽然闪过儿时叶天鸣、叶天允带着妹妹叶灵芍来张家聚会的记忆。数年来天允一直接济张家，如今更是因为救人而陷入险境，连秋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此刻要冷眼看着天允惨死，她如何忍心？焦虑间，脑海里陡然闪出一道亮光：“旷前辈是说拔出旗子可‘暂时’解除结界？！那么，再将旗子插回去，结界会不会恢复呢？”
　　沈玥娆劝下她：“秋容，这不是儿戏，别冒这个险！”
　　“不，玥娆，你信我一次！我的直觉不会错的！”连秋容答得镇定从容。
　　其实玥娆不是不相信她，而是对叶天鸣的行径有所怀疑。看着心软的秋容，玥娆理智讲道：“这事不是靠直觉！你仔细想想，曹权的手下有不少是武林中人，他们个个身怀绝技，这些人要是将叶家包围了起来，莫说一个叶天允，就是加上你我和芫荽也未必可以突围！秋容，事发突然，提防有诈啊！”
　　叶天鸣可听得气急败坏，叱喝道：“你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少在这儿挑拨离间！”
　　沈玥娆目光一厉，冷道：“秋容心软才会上你的当，叶天鸣，你若还有廉耻，就最好滚远一点，否则别怪我沈玥娆手下无情！”
　　一听“沈玥娆”三个字，叶天鸣愣了一记。半晌，但听叶天鸣迷迷糊糊中因伤呻吟了一下，这叶家大少方才回过神来。
　　“天允！”他蹲下去扶起伤痕累累的弟弟，又朝秋容讲道，“我跟天允真的是拼了命才逃到这里来的，你就算不相信我，也该相信天允啊！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怎会寻回这里？况且他是为了你们才沦落到这个地步的，你们这样见死不救，对得起他吗？”
　　这最后的一句话彻底征服的不是秋容，却是秋容身边的荀芫！在荀芫看来，要不是自己擅自离开青鸾斗阙，就不会引发这一系列的灾难，是自己对不起叶天允，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所以决不能让天允死在自己眼前！于是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到玥娆前面，一把拔出了旗子！
　　霎时，周边一声“轰”然，地上的水晶石当即没了光芒，隐形结界消失了。叶天鸣连忙扶着弟弟走了进来，心软的秋容早已上前帮忙扶住天允。沈玥娆想拦住已经来不及，又担心曹权的爪牙会寻上洞口，遂从荀芫手中取过旗子插回地面。所幸真如秋容所料，结界又恢复了正常。
　　与此同时，遣神阵中的白逸尘也渐渐吸纳了旷君然三十年内力，双手反转，掌心相扣，开始将紫霞真气与自己体内原有的内功融为一体。旷君然趁她转功之际运气解开身上穴道，纵身后翻，急急抽身。张正、伊贺紫暒当下弃阵奔来，一左一右将他护住。
　　“道长，你们这是怎么回事？”伊贺紫暒面容冷峻地看着白逸尘，又不解地问着天机神算。
　　只剩两层功力的旷君然显得苍老虚弱了许多，可如今还不是歇息说话的时候，来不及解释的他又让张正、伊贺紫暒分别守住遣神阵的“离”位和“坎”位运功护阵，自己则立于“兑”位，一边运功一边念着神咒启用阵中圈神力，直到阵中圈萌发的阴色光芒直通天界，牢牢将白逸尘隔离其中，方才略微松下一口气来。
　　三人正待运功调息的节骨眼上，意外又发生了！“负伤”的叶天允忽然亮出深藏在袖中的匕首，迅速封住跟前的连秋容和荀芫二人穴位，又猛然飞向沈玥娆！旷君然等人刚为遣神阵消耗大半身内力，想出手已经来不及！
　　玥娆下意识用剑抵挡，随后往后一纵，险险地躲过一劫。
　　叶天允担心生变，右脚轻轻一点，一个漂亮利索的飞纵让他即刻回身将匕首置于秋容、荀芫颈前！
　　眼见秋容二人落入叶家兄弟手上，张正尤其胆战心惊，却不得不压下冲动，冷静问道：“天允，你这是做什么？”
　　“你说呢？”
　　听那声音，张正浓眉一锁：“你不是叶天允。”
　　那人从容冷笑，将匕首交由叶天鸣持着，伸手撕开了贴在脸上的人皮面具和那一身肮脏的血衣外套，说道，“在下尹宏，列位有礼了。”
　　沈玥娆定神一看，这不是当日在张家祖墓前与她们交过手的人？
　　秋容也认了出来，按下心惊，从容说道：“原来是你。你不守在小太岁身边，万一那‘挫骨法’发作，谁帮他收尸？”
　　尹宏笑道：“连姑娘的挫骨法果然不虚，尹某今日正是为此而来。”
　　“你以为抓我回去，我就会救他？”
　　“救不救他是你的事，在下只要将你生擒即可。”
　　“倒是会打算盘。”连秋容说着，忽想起什么，转而问道，“可你们是怎么寻到此处的？”
　　“这不难，只要找到叶天允便可。”
　　连秋容心中“咚”地一声响，面上倒是镇定依旧：“天允重情重义，他不会出卖我们，想来你定是对他做过什么。”
　　“姑娘果然聪颖。实不相瞒，那叶天允才回叶家即被曹将军生擒。不过他还算是条汉子，”尹宏说着，特意蔑视般睨了睨叶天鸣，又继续道，“死活不肯透露你们的行踪。最后实在没办法，在下只好给他灌一灌迷药了。”
　　荀芫狠狠骂了一句：“无耻！”
　　尹宏冷笑，姑且不跟她计较，只朝秋容说道：“叶二公子遗失的柳叶剑已落在曹公子手中，今曹家只以一个‘勾结兵营纵火疑凶’之名即将叶家上下打入牢房。姑娘若不下山会一会曹将军，恐那叶家两位夫人和叶二公子是要与你陪葬了。”
　　叶家两位夫人？！连秋容将目光投向叶天鸣，但见往日霸气十足的他此时竟懦弱得如过街老鼠，心中既是愤恨，又是不屑。
　　那尹宏也看了叶天鸣一眼，尽显不齿之神色，又道：“连姑娘，在下只想请你下山，并无伤人之念，你还是让你的朋友们让开吧。”
　　“你以为自己有本事离开？”张正冷语沉调。
　　尹宏微微一笑：“本来只有五成把握，庆幸碰上张兄几位运功过度，如今在下要走，也不是什么难事。”
　　叶天鸣这时也不知哪里来了“勇气”，将匕首贴到秋容颈部，大声喝道：“张正，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已经得罪曹家一次了，今日要是能交出沈玥娆，戴罪立功，张家日后必定太平无事！”
　　“混账！”张正怒斥道，“一个一而再、再而三背信弃义的人，居然有脸在我面前说什么‘戴罪立功’？！叶天鸣，你若还有点人性，就立刻放人，否则别怪我不念世交之情！”
　　“我并不想伤秋容，只是她不跟我去曹将军府的话，叶家就彻底毁完了！”
　　“住口！你还执迷不悟？！叶天鸣啊叶天鸣，你用用脑子想想，曹权窥视叶家家世已久，他会如此轻易放过你们？”
　　叶天鸣持着匕首的手不知不觉中阵阵发抖，却硬着脖子喝道：“我管不了那么多，只有带秋容回去，叶家才有可能转危为安！”
　　沈玥娆目光极冰，冷笑道：“你还奢望转危为安？我敢保证，你带着秋容回去是自寻死路！反之，你若放了她二人，不与这尹宏同流合污，一时半刻倒还相安无事。”
　　“叶居士，”旷君然身体极为虚弱却亦开口劝道，“多行不义必自毙啊！贫道劝你还是及早收手，放过无辜。”
　　叶天鸣听得呼吸时缓时急，一时间竟仓惶得没了主意。尹宏喝道：“叶天鸣，曹公子已经知道这群人容身之所，你以为此时反咬一口就真能脱身？别忘了这杭城是谁的天下，是谁说了能算！”
　　叶家大少到底让曹家的权势吓住了，利弊权衡间呼吸声显得又轻又重，持匕首之手连连抖动，抖得手背绽筋、手心湿漉。终于，他还是趁旷君然等人不备，疯狂拔起那支驾驭隔离结界的小旗子，以匕首毁之。众人大惊，旷君然想用内力再次启用结界，却因过度虚弱而软塌下去。
　　尹宏见状立刻将荀芫狠狠抛向张正他们几个，继而又火速与叶天鸣一同擒着秋容飞跃。可是张正早有预备，抖尽余下真气全力一跃，急急拦下尹宏。另一边上，伊贺紫暒解开荀芫的穴道后亦奋力与玥娆、荀芫一同迎上，四人一下子挡住了山谷洞道口！情急之下，尹宏甩手将秋容交到叶天鸣手中，自己抖出十层真气猛然拍向前方地面，一时掀起了数层尘土波浪，气氛随之变得血腥浑浊。
　　沈玥娆一把抽出紫暒的炎剑抢在面前飞身闯过尘土，荀芫见状惊呼“危险”！
　　可玥娆哪里顾及得了自己的安危？她晓得荀芫功夫一般，而大哥他们之前消耗大量内力保护遣神阵，此时恐怕也难敌狡猾多端的尹宏！她也晓得自己比任何人都在乎秋容，所以莫说前面是尘土，就算是阴森可怕的地狱，她也照直抢着闯进去！
　　尘土飞扬中，尹宏步履轻盈，身法奇特，手中连发数十招致命掌法，分别罩住玥娆睛明、风府、合骨、哑门四处穴位，让刚闯进来的沈玥娆应付得十分艰难。张正觉得不妙，吩咐荀芫严守原地，自己即与紫暒一同闯入战阵协助应战。叶天鸣见时机已到，留守谷口的荀芫根本不成气候了，遂领着连秋容朝谷口奔闯而去。
　　张正意识到尹宏的“调虎离山”，想火速翻身前去救人，尹宏却一掌霹了过来。眼下他仅剩三层功力，根本不足以与尹宏抗衡，只得返手回避，揣摩度势，再图抽身。
　　站在谷口前的荀芫见叶天鸣企图硬闯，早已双手撑开，死死拦住他的前路，喝道：“叶天鸣，你以为走得了吗？”
　　叶天鸣二话不说一匕首刺了过去，满以为就算伤不了她，起码也可将她逼退，可是荀芫到底有功夫底子，一个旋身便避开那一招。
　　另一边战圈中的尹宏眼角瞥见叶天鸣的窘态，即刻一脚踢飞前面几块石碎，溅起的石碎如离弦之箭袭向荀芫。荀芫躲避不慎，一时竟给伤到右臂。
　　张正趁他分心，急忙出掌打横拍去，逼开他之际又立马抽身回到谷口一手护着荀芫，一手出招死死逼退叶天鸣。
　　一再错失良机，叶天鸣竟来个“狗急跳墙”，将匕首扣在秋容颈部，要挟道：“让开！要是不让，我就杀了她！”
　　“你敢！”张正怒目圆睁，气喝道。
　　“我为什么不敢？！”说罢将匕首往里一紧，匕峰竟贴到秋容脖子上。
　　荀芫脸色咋变！一边与尹宏苦苦周旋的沈玥娆更是急得不顾一切地想抽身回来！可惜尹宏就是看中这一点，招招变路纠缠住她。与她携手应战的伊贺紫暒知道妹妹这样情急胡乱硬闯迟早吃亏，遂拼尽余下的两层真气，伺机一掌拍向尹宏心脏，尹宏见这掌出得凶猛，连忙集聚八层内力回掌一拍——“啪”的一声巨响，身经百战的伊贺紫暒从战得如今天这般无奈，在仅剩两层内力的情况下让一个原比自己弱势的对手给拍得摔出十余丈远，倒地时几乎已经没了站立的能力。
　　沈玥娆大惊！无奈狡诈的尹宏也不给她任何抽身的余地，不断抖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幻影身法，令交战经验缺乏的她完全乱了阵脚！沈玥娆越急越乱，越乱就越给对手赢的机会。旷君然看得直摇头，勉强撑着身子坐直，运气施展“密音功”暗中指导：“收心凝神，气集炎剑。”
　　玥娆虽还不清楚耳边传来的这一丝细小却十分清晰的声音是怎么回事，但情急也就下意识随着那指示就做，躁乱中一个后腾空翻身退却了数十丈远，又收剑于身后，尝试静心敛性，凝神应战。
　　尹宏见她忽然这么停了下来，不由得一怔，跟着眼光如煞，聚气于掌，直取玥娆咽喉！
　　旷君然目光如炬，暗说道：“假攻上路，待其乱，反其背，直挑中枢！”
　　沈玥娆大悟，炎剑一旋，脱手而飞，剑峰猛指向那迎面扑来的对手。炎剑本来就是一把削铁如泥又极具灵性的宝剑，此时灌注了玥娆的内力，自是威力无穷。尹宏知道不可小视，赶紧回收真气，双掌合什夹住剑身，奋力抵挡着。玥娆趁机闪到他身后，往其中枢穴位正正一拍！尹宏当下觉得体内真气如翻江倒海乱得不可收拾，一时间天旋地转，整个人如烂泥般被甩出几丈远，跌落地上时，已是呕血连连。
　　玥娆趁势一剑挑去，却忽见侧面的紫暒因伤势过重再次口吐血丝，连忙转身奔了过去，尹宏仿似抓到救命草一般，趁众人不备竟夹着一身重伤拼命施展轻功逃离山谷。
　　叶天鸣见状恨得直咬牙，却到底还是选择了苦苦对峙。张正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冷静说道：“叶天鸣，尹宏已经跑了，你还是快放了秋容，至少我可免你一死。”
　　“死？！”他气急若狂，忽然凄凌冷笑起来，“哼，哼哈哈哈哈……反正无法把她带回去，叶家就没望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宁愿抱着她一起死！”
　　“叶天鸣！”沈玥娆柳眉一抖，冷冷近前，“你若敢动秋容一根汗毛，我绝不让你好过！”
　　荀芫捂着手臂上的伤口，亦道：“你难道望了秋容姐姐往日是怎么待你么？你这样做对得起天理良心？”
　　连秋容黯然苦笑，淡言：“你们无须劝了，他是不可救药的。”
　　“住口！”叶天鸣青筋绽绽，慌乱急躁中努力寻求一丝淡定，将匕首逼得更紧了，只是语气中夹带着凄苦凌厉的哭腔，如丧考妣，“你还有什么资格说我？叶家会落到这个地步，不都是因为你去帮了沈玥娆这个贱人？！秋容啊秋容，一直以来我真心爱的人只有你一个，荣华富贵我哪一样少给过你？可你是怎么回报我？你宁愿帮一个外人也不愿帮我这个做丈夫的！你对得起我吗？！还有这个沈玥娆，八年前我把她从火坑里救出，供她吃、供她住，还请名师教她琴棋书画，可她又是怎么对我？她从来都没把我当成主子，先是跟了任涟漪，后来还诱引曹武，甚至煽动你远离我！秋容，你可知一想起这些事我心里有多恨？！我恨不得让她立刻去死！死无葬身之处！”
　　叶天鸣越说越离谱，沈玥娆简直气得浑身发抖，直抽冷气，可秋容还在他手上啊，秋容的命就是一切，此时纵是再恨再气也要忍着。于是，她冷冷说道：“既然如此，你放开秋容，冤有头债有主，我偿命便是。”
　　“你是该偿命！”叶天鸣恶狠狠地叫喝着，“秋容当初要不是顾着帮你，就不会离开我！我们夫妻也绝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叶天鸣，”秋容神色淡然，语气无澜，“我帮一个无端受欺凌的人有什么错？”
　　他一怔，一时竟没了言语。但听秋容又言：“曹权窥视叶家家业已久，你分明是知道的。即使当初曹武没遇上玥娆，他们父子俩也会对付叶家，那为什么还要将事情推到玥娆身上？玥娆无端端卷入你们两家的纠纷中，最无辜的人是她而不是你！”讲着，她深深一吸气，沉沉说道，“其实说白了，叶家会沦落到这地步，多半是因你不学无术、结友不慎。若当初你肯收心敛性考取功名，又或如你爹苦心打理各处商行和人脉关系，今曹权又岂敢公然骑到叶家头顶上？甚至把你堂堂叶家大少逼到这田地？”
　　“闭嘴！”叶天鸣额角青筋绽直，握着匕首的手掌上也流出汗水，“你胡说什么！”
　　“好听的虚话我不会讲，但我所讲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你！”男人都怕被揭颜面，尤其是从小被捧惯了的男人，一旦有人刻意解开结巴的旧创，那还不如一刀杀了他来得痛快。
　　可惜他的气和躁乱都没能动摇秋容眼中那份特有的镇静，她神色无异，如常问道：“难道我说的不是？若非你懦弱，当初小太岁又怎敢在张家拿弓引箭指着你，耀武扬威？”
　　此话一出，荀芫不禁为她捏了一把冷汗：姐姐啊，这个时候你怎么还激怒他？！
　　果然，叶天鸣恼羞成怒得差点连肝带血一起呕出来，丧失理智的他当下将匕首往后狠狠一勒！众人大惊失色，皆以为秋容必死无疑，谁知连秋容忽然一动左手，急速扣住他的手腕，另一手食、中二指迅速一夹匕首，当下将匕首夺了过来反指下他的颈部！
　　玥娆惊喜得几乎掉泪，一个箭步跑上来，紧紧握住秋容的手臂，急切问道：“秋容，你没伤到吧？”
　　望着她如此焦急关切的神色，连秋容心中欣慰，又轻轻摇了摇头。
　　叶天鸣腿脚一软，惊问：“你……你不是被点了穴？”
　　“是。”秋容语气如常，“可我也自行解穴了。”
　　“那，你想怎样？”
　　“你说呢？”
　　“你要杀我？”
　　张正这时气愤难耐，上前往这叶家大少胸口重重踢了一脚，厉声骂道：“你这畜生！秋容一直是怎么对你，你竟要拉着她陪你去死？！你的心是给野狗吃了？”
　　叶天鸣疼得蜷在地上不敢动弹，秋容苦笑，笑中带着一丝苍茫的悲哀，信手收起匕首，她拉住张正道：“哥，算了，他也伤不了我。”
　　张正本来就耗费了许多真气，如今动了怒，便更是气喘吁吁。秋容扶他到一旁坐下调息，又问那叶天鸣：“天允他们真的在曹权手上？”
　　叶天鸣忍着痛跪坐起来，寒寒地笑着：“曹权说只要我能抓到了你，他就会放了天允和二娘他们。”
　　“你居然会傻到去相信他的鬼话？”
　　“有些事情总得试试才知道结果。”
　　“我终于明白什么叫‘不到黄河心不死’。”
　　叶天鸣苦笑，继而眼中露出一抹恨意，冷不防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竹筒，放出一个耀眼的烟花信号。
　　荀芫几乎竖起汗毛，惊问：“你这是做什么？”
　　他捂着被张正踢得疼痛难耐的胸口，干咳了好几声，又阴阴地笑着：“暗擒失手，只好明的来了。咳……哈哈……曹权的人很快就会到，哈……其实我也知道曹权不会轻易放过叶家，可就是得抱着一线希望依着他。今日我抓不了你，叶家怕是要毁了。既然横竖都是得死，不如就干脆同归于尽吧！哈哈哈……张家的人要是通通死了，曹武那小子也活不成，曹权那老不死的就绝后了，哈哈，有意思，有……咳咳……”
　　荀芫气得狠狠推了他一把：“你简直猪狗不如！”
　　沈玥娆也是火起，拔起炎剑就要往他身上刺过去，秋容拦道：“玥娆！”
　　“到如今你还心软？”沈玥娆一双星目里绽放着前所未有的凌厉！
　　秋容解释道：“杀了他只会玷污你的剑，旷前辈和大哥他们还在调息，当务之急是尽快想想法子应付曹权！”
　　“还有什么办法好想？隔离结界的阵旗已经让这叶家大少给毁了，我们如何抵挡得住曹权？”
　　叶天鸣又是咳又是笑地说道：“没法子了，你们通通等死好了！”
　　“你！”玥娆一个箭步抢了过去，对着他的手臂划了深深一剑。
　　叶天鸣面色惨白，血染衣襟，却还叫嚣：“你杀啊！杀了我你们也别指望逃得出这里！到时候还不是要与我陪葬？！哈哈……”
　　沈玥娆哪里气的过，对着他的大腿又划了一剑，秋容看得不忍，从身后拉住她，说道：“玥娆，别理他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沈玥娆盯着那叶家大少的嚣张模样，气极颤抖着双手，呼着好大一口冷气，方才心寒极地转过身来，眼角夹带泪珠深深凝视着秋容，原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竟硬生生哽了回去，片晌，竟仿佛没了气力一般黯然作叹。
　　秋容知道是自己不听她的劝告才招来这一切，倘使之前自己不那么自以为是，大家也不至于置身险境。此时的秋容满心愧疚，正待言语，忽见玥娆身后的叶天鸣有所异动。刀光掠过眼前，她来不及叫玥娆提防，只能下意识地将玥娆狠狠推开！
　　摔倒在地的沈玥娆回身一看，眼前的一幕让她心痛得几乎要昏死过去——叶天鸣将原藏于袖中的锋利刀子深深的、正正的插在秋容心脏上，溅出的血液滴落到泥土里，鲜红得着实刺眼。
　　叶天鸣睁大着满是血丝的眼睛怔怔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连秋容，忽然觉得双脚沉重、冷汗飙得浑身发软发颤，手不经意松开刀子，口中喃喃叫了一句：“秋……秋容……”
　　话未说完，连秋容整个人已经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
　　“秋容！”沈玥娆猛然扑了过去，一把将她抱在怀中，泪如掉线的珠子滚滚滴落，颤抖地哭了起来，“秋容……秋容……你别吓我……”
　　“秋容姐姐！”荀芫怔了一会，忽回过神似的跑了过去，跪倒在地上紧紧握着秋容煞白的右手，惊得大哭。
　　旷君然三人闻得哭声均停止了调息。睁开眼看到这一幕时，张正的心彻底冰凉了，他难以置信似地跑进前来，单膝跪地，从荀芫手中取过秋容渐渐冰冷的手，唇角微启，又慢慢颤着合上去。泪水满过眼眶，他强忍着极大的悲伤，将仇恨的目光指向杀人凶手。
　　叶天鸣为之泌出层层冷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似是解释又似自言自语地念叨：“不……秋容不是我杀的……我不有意的……她是我最爱的人，我怎么会杀了她呢？”
　　话未说完，张正一手拂起地上的的碎石，猛地袭向叶天鸣。叶家大少当场被打得摔倒在地直冒金星。
　　“哥……”秋容的一丝微弱的声音，让陷入仇恨里的张正怔住了。
　　他恍然回神，噙满了泪水，反身紧紧握住她苍白的手，略带嘶哑地说着：“哥在……秋容，哥在！”
　　“玥、娆……”秋容的声音和气息都是微微弱弱，所有人都为之无比心痛。
　　“秋容，我在这里……”玥娆强压着悲伤，梗咽着轻应了一句。
　　可惜秋容的意识渐渐消逝，呼吸中夹带的血丝也是越来越明显，即使努力半撑着眼眸，却始终哽着一口气说不上话，只能借着半睁的眼睛努力看着周边的每一位亲友。沈玥娆心痛到浑身发抖、周身冰凉，仿佛那伤的是自己而不是秋容。
　　天机道人取过秋容的手，探了探脉。荀芫在旁哭道：“前辈，你一定要救救秋容姐姐，她是个好人，她不该这么走的。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她……就算用我的命抵她的命，我也无悔无恨！”
　　旷君然深锁愁眉，半晌沉语：“刀中心脏，怕是大罗神仙也难挽救。唉……这是秋容的劫啊！”
　　这话说得好生残忍！沈玥娆粉泪滴落，却始终不甘认命，她压着哭腔，道：“你撒谎！秋容不会死的……她答应这一辈子都要伴我左右，她不会言而无信……她不会！”
　　可秋容的眼睛渐渐合上，呼吸声随之越来越薄弱，薄弱得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被吹灭。见得这状况，玥娆热泪滚落腮边，抱紧了怀中的她，却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悲伤，低泣道：“秋容，你不可以睡过去，你说过自己有好多心愿未了……要照顾张大哥和凡儿、影儿，要迁移祖墓，要设法重建张家，要陪我回东瀛……你还说一定要去看我家乡的火树银花，这些你一件也没办成，难道你忍心丢下我们独自离去？”
　　连秋容无能言语，却在意识模糊中热泪滚滚。她明白自己非走不可，也根本无法奢望什么，但求在走之前可以好好看看跟前的两个人：一个是自己的兄长，一个是自己的至爱。她的左手被张正牢牢握着，她感到欣慰；她的身躯为玥娆抱在怀中，她感到知足。可右手是空的，她想用右手做些什么？也许该是最后一次轻轻抚上玥娆的脸廓，可手伸到半空时双眼已经无力地闭上了。微弱的呼吸声在瞬间凝结，一滴热泪沿着她的眼角滴落到尘土里，伴随那只垂下的右手一同落幕了生命。
　　一时间，在场的人悲痛万分，张正、荀芫紧紧拥着秋容恸哭难已。沈玥娆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颤抖着转身跑到“遣神阵”前，哭求道：“夫子……白逸尘！你快出来救秋容啊……你运筹帷幄，应该知道她会遭遇劫难的……我求你救她……救救她吧……”
　　可任她这么哭喊，阵中的白逸尘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运功。沈玥娆含泪气急欲闯进去，却被那阵中圈的光芒拦住去路。旷君然速速拦下她，道：“阵中圈已经启动，龙吉出不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打通玄关恢复仙力，随圈上的光芒指引返回天界。”
　　沈玥娆根本听不进他的话，只奋力甩开他的手，硬闯阵中圈。而阵中圈简直就是一个巨型的银光罩，牢牢地将白逸尘与众人隔离开来，任是她如何运功震击，如何用炎剑狠狠地砍划都无法毁坏。一次次的失败后，沈玥娆近乎绝望了，泪水满过眼眶，心力交瘁哭诉道：“白逸尘……你下凡不是为了报恩吗？秋容虽不是你的有缘人，可她曾为你解开签语，让你在凡间活动自如，这不也是恩？你欠她的难道也要这样一世一世地搁置下去？白逸尘……”她奋力摔打着面前的这层阵中圈，奋力地奢望白逸尘能给她一个回应，却终是泣不成声，软倒在地，成了一个沮丧的泪人。
　　悲愤交加的张正起身到玥娆身边取过炎剑，后又一步一步朝那叶大少走了过去。
　　此时的叶大少早已没了往日的派头，凌乱的头发衬上血迹斑斑的衣衫，粘泥带土，就像街边的疯子一般破落不堪。面对秋容的死和张正的走来，他原是下意识蜷了蜷，继而又是怔了怔，忽癫狂凄厉地笑了起来：“秋容死了……我是该偿命。不过张正，你别得意，你成了家却立不了业，甚至连祖墓都保不了，还要亲眼看着唯一的妹子死在你前面，哈哈，做人沦落到这地步也真够可怜，我要是你，还不如干脆死了算！哈……张正啊张正，要是连你也死了，挫骨法就没人能解，曹权那老小儿就绝后了，这不是很好吗？哈哈哈哈……曹权作恶多端活该绝后，这是报应啊，报应！哈哈……”
　　死到临头还不知错，张正怒目一睁，一剑挑向他的手，又一剑挑伤他的脚，下一剑就轮到咽喉了！可剑逼近其咽喉时，一把飞刀不知从何处射来，张正不得不回剑反拨。飞刀被拨落地面时，又有数把不同的暗器纷纷朝众人袭了过来！
　　玥娆第一的反应就是要保住秋容的尸体，于是顾不上自身安危，运掌奋力震开来袭的暗器，再一个纵身抵落秋容身边，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旷君然等人亦纷纷运功以防对方再次偷袭。
　　只是极度警惕之际，尚未再见暗器踪影。倒是那通往谷口的洞道里忽然传来极快的脚步声，顷刻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先是一群武装打扮的黑衣人，继而又是一群弓箭在手的兵士，最后是一个华衣中年长者。那长者肤色古铜，蓄着羊须，浓眉圆眼、鹰钩鼻，炯炯的目光衬出贵不可犯的威严，让人见之心寒萌生。
　　“曹权……”叶天鸣低沉念了一句。旷君然等人心头一凛：曹太岁？！
　　曹权盯了一下秋容的尸体，转而冷视叶天鸣：“成事不足。”其后又将目光转到旷君然等人身上，淡言，“本将今日是为寻解‘挫骨法’而来，只要你们肯替小儿解除病痛，彼此前仇旧怨就此抹开，本将不再追究便是。”
　　荀芫睁大凤眼，讽道：“曹太岁出尔反尔的事情太多了，就怕我们帮小太岁解了挫骨法，您也未必肯放过我们。”
　　曹权尚未开口，替他牵马的爪牙却在叫吼：“大胆！”
　　荀芫不屑般冷冷作笑，张正盯着曹权，道：“我张家与你无冤无仇，你却一再苦苦相逼，先是莫名包抄府宅，再是惊扰先祖陵墓，今还使计害我妹子秋容，血海深仇岂任阁下一句‘就此抹开’一笔勾销？”
　　那牵马的奴才又喝：“张正……”
　　“放肆！我跟你主子说话，做奴才的插什么嘴？”张正大声断喝，当下将那爪牙的嚣张气焰狠狠浇了下去。
　　曹权道：“包围张府是场误会；惊扰祖墓，是为寻纵火疑凶，迫不得已；至于……”曹权讲着，眼光掠过秋容的尸体，语气轻若鸿毛，“之前就是怕如此大张旗鼓惊扰诸位，故让尹宏和叶世侄私下来请连姑娘下山，不想还是发生此等意外，本将也很遗憾。”
　　紫暒露出颇为不齿的神色，道：“一句‘遗憾’就想了事？”
　　曹权将眼睛凝成一条线，半晌，语气忽然一转：“看来，这杯敬酒有人是不打算喝了。”
　　张正道：“那不是敬酒，是毒酒。因为你根本不会放过我们。”
　　曹权冷笑，也不做辩解，只将双手举起一拍。手下的爪牙们让开一条小道，洞道口当即出现一队人马，挟着李雅、任涟漪和伤痕累累的叶天允三个走了上来。
　　旷君然等人一怔，李雅等人见到前方的一切亦是愣住。
　　“秋容……”怔怔盯着秋容的遗体，李雅几乎一阵晕眩。
　　叶天允更是心中巨痛，流着热泪不顾伤势挣扎欲近前，却被押解他的人们打得跪倒在地无力折腾。
　　荀芫心中一凉，下意识走上了一步，却又止了下来，迅抬起目光喝问：“曹太岁，你想怎样？”
　　曹权睨了这小丫头片子一眼，对张正道：“你若不从，我即杀了他们。”
　　荀芫脸露急切之色正待开口，旷君然却私底下拦住她。
　　“那就多谢曹将军了，”张正不动声色，“我妹子死在叶家人手上，今用叶家三条人命来抵换也值。”
　　此话一出，李雅三人齐将目光转到那该死的叶天鸣身上。
　　“天鸣，是你……是你杀了秋容？”李雅又惊又气，又是难过得声泪俱下、浑身发抖，“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你怎么对得起张家和连家祖上啊？！”
　　遍体鳞伤的叶天鸣不敢正视二娘，却将眼光一侧，凝望着秋容的遗体，脑海里忽然闪过以前秋容对自己种种的关心体贴和细语温柔。往事历历在目，忠言尤在耳边，如今却是此等光景，这不就是咎由自取的恶果么？
　　“秋容……秋容……”顿生的悔悟让他悲痛不堪泪如雨下，“我愧对于你……我……”他压住哭腔忏悔，却难抵住阵阵抽泣，着实痛苦之际转而怒视曹家一干人等，脖子上、额头上绽满了一条条红筋，忽疾电似的抢过张正的炎剑，怒吼一声，火速刺向曹权！
　　旷君然等人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但见他人还没走几步，曹权身边数名好手已经亮了兵器——“嗖嗖嗖！”刀光剑影掠过之处尽是鲜红的血迹。炎剑“哐当”一声掉落，叶天鸣也随之倒了下去。旷野一时间竟若深夜般阴森寂然！
　　须臾，叶家的人无不痛苦悲唤，旷君然的心仿佛被什么撞击一般，痛得差点窒息。先是秋容，再是叶天鸣，两条人命就这般硬生生地在自己眼下消失了，自己枉称什么武林泰斗，行侠仗义，如今竟连这样两个人都保不住，真是可笑又可悲……
　　思想间，曹权凝着众人，道：“本将再说一次，你们若替小儿解除挫骨法，前仇就此抹掉；若是不从，叶天鸣的下场如何，你们是有眼看的。”
　　旷君然眼神深邃，忽视开口：“要解除挫骨法还不易？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你是……”
　　“贫道是谁并不重要，只要将军肯答应一个条件，贫道立刻就帮令公子解了挫骨法。”
　　“挫骨法是张家独门绝学，你会解？”
　　“不，挫骨法源自道家太乙五行真经，以点穴化劲制敌，贫道正好略有研究。”
　　“本将凭什么要相信你？”
　　旷君然不答，只问：“将军以为用武力生擒这一伙人，令公子便可得救？”
　　曹权忖了片刻：连秋容已死，这些人又是食古不化的倔脾气，万一他们硬拖下去，武儿确实就危险了……继转而沉问：“你的条件是什么？”
　　“放了他们。”
　　曹权嘴里不禁“哼”了一声响，仿佛识破了什么心思一般，道：“你医得了，我再放也不迟。”
　　“那就是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伊贺紫暒近前拾起炎剑，淡漠而言。
　　众兵士当即提防起来，曹权面无异色，淡道：“余地一早给过，只是你们不要罢了。”
　　荀芫道：“紫暒大哥，你们不用跟这老狐狸废话了，纵使这会儿他答应放过我们，过一会又会派人来追杀，逃亡的日子太不好过，我宁可拼此一战痛快些！”
　　曹权大笑：“好大的口气！丫头，知道你跟前这些是什么人么？是崆峒、梵净山、青城的高手，还有本将从兵营里精心调教出来的兵士！你们死的死，伤的伤，元气已经大不如常，最重要的是……”他指了指心脏，“这儿乱了。人心一乱，百事无成。你们拿什么跟本将斗？奉劝一句：还是束手就擒吧。螳臂当车，终归无益!”讲罢只一挥手，两旁数十武林好手已经纷纷闪进前来。
　　“旷前辈、芫荽，带玥娆走！”伊贺紫暒说着目光一凌，仗剑腾空，掠过众人，直取曹权。张正随之挥掌，尽力霹散那阻挡在前面的崆峒七子。可惜紫暒身受重伤，身法速度差了许多，剑未近曹权，已为青城帮的人们拦截了下来，勉强应付了几招，竟给逼得连连后退。而张正功力大不如常，再加上空掌对战崆峒七子，摆明已经没了优势，拍出好几掌，最后一掌与七子中的一个硬碰硬，结果整个人都被震退到秋容的遗体前。
　　一直沉浸在秋容过世悲伤中的沈玥娆这时抬起头，目光中绽放着惊人的杀气，再次夺过紫暒的炎剑闯入战圈，运功一抖，一股奇劲无比的罡风簇然而生。
　　紫暒、张正皆是大惊：“玥娆！”
　　旷君然更是一怔，从玥娆陡转炎剑的招式中，他深深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炎热剑气和杀气，暗道：她习武不过两三个月，迎战经验不怎样，可内力竟然如此深厚，莫非受过谁的指点，又或是吸食过什么旷世药物？琢磨了一阵，又暗道：也罢，我姑且指引她一二，兴许可化险为夷！
　　且看那边上，曹权的兵士已经引弓弩箭蓄势待发；战圈中，青城派五人步履轻快，身形飘忽不定，剑疾近乎无形；梵净山数人个个内力不俗，掌法奇特，招招狠像，让人防不胜防；崆峒七子更是布下北斗七星阵，企图让玥娆困死其中。可沈玥娆已经没了保护自我性命的顾及，她将心中的悲痛和仇恨都集中在报仇这一念里，浑身内力灌注于兵器上，出招狠辣无比，长剑过处，气息炎得几乎让人窒息。也是这种难耐的气息，让临近上来的对手屡屡无法进招，战势一时不分上下。
　　只是半刻过后，崆峒七子的阵法不时转换星眼，玥娆要闯出去极为困难，一旦内力消耗过量，她一样会遭遇失败。
　　旷君然冷静盯紧七星剑阵，琢磨了好些时候，眼睛里忽掠过一道亮光，于是用密音功暗中指点道：“七子所站之位为‘枢、璇、玑、权、玉衡、开阳、摇光’，阵眼就在‘璇’位。你可踏‘枢’位，转‘权’位，挑‘开阳’，再取阵眼，七星必破！”
　　沈玥娆闻之面无异色，运招大胆，强悍的内力已经形成银色光网牢牢护住自己，一剑横削，又忽而旋霹，再而上挑，遂破了“枢、权、开阳”三位，最后剑锋陡然一弯，刺向阵眼，果然毁了剑阵。
　　这七星剑阵自创阵两百年来无人能破，多少武林高手闯阵挑战，最终还是难逃困死其中的厄运，而这个近乎神话般的传说却沈玥娆却在短短数招内给彻彻底底毁灭了，在场所有武林人士都为之震撼。要知道破七星阵，除了费劲周章揪出星眼，还要有上乘的武功造诣、迎战经验加以配合。若失其中一样，非但破不了阵，自己还会困死其中。可眼前这个冷冷的少年却做到了，岂不让人汗颜？
　　趁对方人心稍乱，沈玥娆娇喝一声，腾空飞起，抖出伊贺家的千幻剑，倒袭而下，满天剑光波动中，青城帮和梵净山两派数人躲闪不及，当下为她厮杀了近一半人马！曹权原为了抓活口便不急于运用弓箭手射杀张正等人，如今见势不对，立马一挥手，示意三派高手退下，身边的弓箭手随之一放弓弦，百箭齐发！沈玥娆的形势霎时极度危险！尽管她奋力破开箭群，左臂却还是被箭划伤了一道口子。
　　情急之下，旷君然从袖中取出几根银针，尽着最后一丝内力将它们弹射向敌人，紫暒几个亦尽着最后的努力拼上去救助。
　　曹权瞳孔睁得大了，急令手下：“活捉张正，其余者，杀无赦！”众兵士一道领命，拔剑蜂拥围攻。
　　还被押解着的李雅、任涟漪、叶天云看到眼前这一幕都担心得几乎听不见心跳！旷君然等人奋力抵御，奈何寡不敌众，不多时，个个都浑身血迹，气力消竭。厮杀中，沈玥娆回身死死护住秋容的遗体，竭尽全力的抵御中溶入了往昔与秋容在一起的记忆，悲痛难抑下尽力地抖出每一招每一式，下意识里拼了命抱着秋容的遗体闯过杀戮，飞纵到遣神阵前，用剑挥砍着那封住白逸尘的阵中圈，哭喊道：“白逸尘……出来啊……难道你忍心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这里吗……白逸尘……白逸尘……”许是悲伤过度急血攻心，悲唤中她竟猛吐鲜血，抱着秋容遗体的手倏然无力支撑，整个人连同秋容的遗体一起沉沉倒在阵外的血泊上。
　　“杀！”曹权又一声令下，剩下的武林好手均闯上遣神阵周边，齐齐围攻向她来！
　　此时的玥娆早已无力反击，旷君然等人也被困战圈里无力救援。刀光剑影中，沈玥娆无耐弯上嘴角，凝成一轮凄美绝伦的新月。她知道自己显然要死，纵使满心仇恨未报，能与秋容死在一起也算欣慰。如此心无惧，自然泰山崩于前而声色不动，迎面的兵器如狼似虎袭击而来，在她眼里，便成了微不足道的轻尘……
　　※※※※※※※※※※※※※※※※※※※※※※※※※※※※※※※※※※
　　就在众人以为悲剧要再一轮发生的时候，遣神阵里突然发出刺眼的光芒，那些原本还想着杀戮的人不得不急急停下来，奋力用手遮住眼睛。
　　此时遣神阵上空也浮现几处光彩夺目眼的五彩祥云，闭目中的白逸尘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仙绳牵绕过心胸一般，由着心口带动身躯缓缓升向天空。旷野上的众人顿时为之惊叹，曹权难以置信地睁大自己的眼睛：“这是……”
　　龙吉恢复仙力——天机道人几乎屏住呼吸，可最不想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白逸尘的身躯竟在半空中漂浮止上，两道火红色的鸾翼忽然“轰”的一声从背部张扬开来。身上的白衫不知几时竟化成一件镶着金龙的红色紧身战袍，鸾翼的光辉与身躯上的火红相互忖出鲜艳，正心口处，一点五色光芒随之怒放开来，那如虹气势，足以摄人心魂！
　　这忽然出现的灵异一幕，让曹武手下的人顿生惊慌。沈玥娆却是满心感激，一手捂着疼痛的心口，一手紧紧抱住秋容，眼里、心里都沉沉满满地装着一个活生生的龙吉仙子。
　　“前辈……她……”看着她振翅欲飞的样子，荀芫又惊讶又不解。
　　天机道人神色凝重地说了下去：“她要出来。”
　　“不是说阴沉木和阵中圈一启封……”
　　“只有用上本命元丹才能破阵。元丹是仙家归元本气，一旦用上它，轻则丧失道行，重则灰飞烟灭。龙吉是拿命在做赌注啊！”
　　闻之，曹权忽是回过神来，厉喝手下：“不管那里面是什么人，挡我者——死！上！”
　　众爪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迟疑着什么。曹太岁目光何等凶锐，当下挥刀砍死身边一躲避不前的爪牙，怒喝一声：“违令者斩！”
　　碍于权威，众兵士只好硬着头皮领命持剑挥刀汹汹袭上前来！杀气涌起，险象环生，玥娆等人再度处于危境中。
　　千钧一发之际，阵中圈内的五色光芒再次强化，白逸尘借着本命元丹的威力“蓬然”一声破阵而出，阵中圈霎时如爆炸的铜钟一般破碎开来，镶在周边地面的数根阴沉木更是被其功力震上半空。逸尘目光如炬运气拂袖一指，那些阴沉木当下如发着金光的巨龙一般飞潜落地，排山倒海穿向那围攻上来的贼人！
　　“呼呼飕飕飕飕！”——急速而猛烈的声响过后，贼人手上的兵器全为阴沉木射断在地。倏忽间，光芒消散，旷野寂然。曹权心头大骇，心绪躁乱中再度喝令手下前行擒杀！白逸尘星目一扬，转瞬化为一道红色的火光，电速穿越曹家众人身周。围攻上来的贼人们还未反应得过，身上的衣服已经燃烧了起来。众人吓得就地打滚灭火，之后又连滚带爬地拼命逃出青鸾斗阙，任曹权如何威吓也无济于事，就连那几个押着叶家三人的士兵也是如此。
　　荀芫趁机速跑到前面，先是扶起叶家二位夫人，再是搀扶上叶天允，关切问道：“你们还好吧？”
　　李雅、任涟漪想是受了惊吓，一时还未反应得过，叶天允却努力撑直身子，点了点头，可那神色却是悲伤无比，因为青梅竹马的秋容为自己的兄长所害，也因为自己那不成材的兄长死于跟前而自己却无力救助，那是人生里最大的卑微和残忍！
　　另一边上，见曹权失去了手下保护这个屏障，张正趁机一咬牙，拾起地上的刀剑碎片运气一掷，当下伤了其右脚跟。
　　曹权猛地跌倒在地，脸色煞白，瞳孔里呈现出一丝惶恐。
　　叶天允忽然绽上青筋，奋力拾起地上一把折断的剑，指向起脖颈，怒喝道：“你屡屡犯我叶家，今还杀我兄长，我非杀你不可！”
　　曹权心中暗是不安，面上却强撑着平静：“要杀了我还不易？不过可要想清楚，杀了我，张太尉是不会放过叶家的。”
　　“哼！承蒙提醒。”叶天允出口不让，当即对着他划了一剑。
　　曹太岁急忙躲避，奈何肩膀还是为剑锋所伤，此刻他才真正升起寒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惊得语无轮次：“你……你……”
　　话未说完，张正已将残剑横扫，那曹权还未来得及求饶就已经彻彻底底倒了下去。想太岁爷一生为人嚣张跋扈，得权后纵子行凶，欺压良民，杭城百姓早已憎其入骨，今有此下场，也是应了“善恶到头终有报”的老话吧……
　　随着曹权的倒下，白逸尘化身的火光忽然往山道口一闪，极亮的光芒中轰然一声震碎了洞道中的巨石，将通往外界的出路截断了。
　　片刻里，旷野恢复了平静，只是空气里弥漫着血腥的浑浊，李雅对着叶天鸣的尸体扪心落泪，叶天允走到兄长跟前叩首一拜，转而与众人一同来到秋容身边。无语的凝视间夏风拂过，树上那些被毒辣的阳光烤得枯燥的叶子纷纷掉落下来，着地时又被余风吹得“沙沙”作响，死别的悲痛再一次浸染了整个青鸾斗阙，浸染得人心压抑，压抑到难以透气呼吸。
　　沈玥娆搂着秋容的遗体，抬头凝望空中那团火红的亮光，含泪哽噎求道：“夫子……设法救救她吧，就算要我沈玥娆用命抵命，我也心甘情愿！”
　　一闻此言，任涟漪忽看着眼前这名熟悉的男子，暗惊道：“玥娆？！”
　　沈玥娆压根儿没听到他人说什么，也不想知道，她只期待白逸尘一个答复，一个肯定的答复。
　　张正亦言：“秋容心地善良，她不该这么走的。若是天意绝人，我愿代她走这一程！”
　　荀芫也双膝跪下，朝白逸尘磕头，道：“祸由我起，理应由我承担一切，求白姐姐成全！”
　　空中那团火红的亮光逐渐凝成一双夺目鲜华的鸾翼，白逸尘的身形模样也重新呈现出来，她凝望秋容，却无半丝解救的举措，终是淡淡言之：“窈兮冥兮，其中有像。”
　　玥娆等人默念琢磨，可一时半刻都悟不出其中真意，就在众人想问究竟时，白逸尘忽然捂住心脏，周身的光芒时有时无，渐渐地，连身形也开始若隐若现！
　　张正、玥娆等人心中大骇！原来逸尘用元丹破解遣神阵，消耗了不少仙力，如今已重伤元神，恐将形神俱灭！
　　“龙吉……”
　　旷君然伤感上口，白逸尘却轻轻摇了摇头，流露出不曾有过的疲极，伸手捧出那颗绽放五色光芒的本命元丹，撑着余下精力讲道：“青鸾斗阙的山道已为我所封，尔等可往后山东面寻得出路。”讲罢，缓缓松开捂着心脏的手，转而朝天，眼角隐约泪光闪烁，道，“苍生姻缘因我下界而乱，今我将死，唯起誓以千年本气抵换被篡改了数十年的人间姻缘。纵使灰飞烟灭，在所不惜。”于是手腕一转，右手中、拇指相抵，凝神默念心咒，左手中的本命元丹渐渐浮向上空，其五色光芒开始强烈地往四周扩撒！
　　“不要……”众人惊呼，欲阻止却无能。
　　逸尘凝望他们，莞尔中带着释然，可惜已经本气耗尽，身体在五彩祥云光照下渐渐化为片片琐叶碎花，随着清风飘散而逝。
　　荀芫悲痛难已，玥娆亦是颤然。
　　你这是何苦……看着这一切，旷君然忽然有种深沉的感慨，感慨之余，又似乎陷入一轮自省的沉思中……
　　漫天飞絮随风尽，焉得入梦一缕香。
　　当最后一片碎红飞逝，一缕白衫忽然为风吹落到秋容身上。沈玥娆凝着泪眼，轻拾起衣的一角。那一刻，她惊了、愣了，却也恍然明了！
　　原来，那竟是清明初雨时，自己从身上解下来为石签避雨的素色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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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最苦是伤心，心到伤时苦莫禁。
　　酸人肺腑犹可转，痛沉骨髓更千寻。
　　香魂已断愁还在，玉貌全销怨尚深。
　　试吊长门风与月，悲悲冷冷到如今。】
　　夜里，沈玥娆怀着无限伤情亲手为秋容做了最后的梳理。张正、紫暒、旷君然和叶家母子三人先是静静步入房中；不多时，荀芫和叶灵芍亦带着张凡兄妹来到跟前，四人皆是满眼泪迹。众人似乎都凝定在某一瞬间，直到张凡、张影静静走到姑姑遗体前，一左一右握住她的手无语抽泣时，他们才有了那么一点点挣脱死寂的勇气。
　　眼里还满是泪珠的沈玥娆深深抽了一口气，徐徐取出那块曾经送予秋容的玉，将之放入其口中作陪葬之玉晗。紫暒见之一动，道那是冰玉晗，数年前父亲的一位知己赠予伊贺家的宝玉之一：“宝玉原是一对，一冰一暖。冰玉晗有不化尸身之效，暖玉晗则有安神聚气之用。倘使将冰暖玉晗合并放入逝者口中，虽无起死回生神效，却能永保仪容，平息怨灵。”
　　不化遗体、平息怨灵？！玥娆忽然为之动容，急问暖玉下落。
　　伊贺紫暒遗憾说道：“暖玉在东瀛伊贺世家中。”
　　沈玥娆经过三思，心道：未能保你性命，也愿能保你躯体。于是决意将秋容遗体带返东瀛！
　　张正不肯，执意要让秋容入土为安：“一去东瀛，海上风险不定，万一发生意外，后果更是不堪！”
　　二人相持不下，几经口角，玥娆终下跪说道：“我听说逝者会因心愿未了而走得艰辛。秋容生前心愿无一能圆，今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带她前往东瀛一睹火树银花，求您看在昔日情份上，成全我们吧！”
　　能目睹东瀛的火树银花，那确实是秋容的心愿，可那儿毕竟不是中土！毕竟要经历无数海上颠簸！甚至要搭上性命的代价才能抵达！张正否定之意有增无减，只是秋容遗体当前，玥娆又下跪在后，愁思万缕绕在心头，缠得自己几乎要窒息。
　　僵持间，旁观众人亦不好开口，最后还是三夫人任涟漪打破了平静——一改以往尖锐的语调，朝张正沉言道：“既是未了心愿，理应成全。况到伊贺世家，有冰暖玉晗护体，对秋容而言也未尝不是件好事。”顿了顿，稍稍叹息，未等张正表态，又从头上取下发钗，交到玥娆手上，坦言，“回想起来，秋容在叶家时对我这个三娘也颇为恭敬。如今她走了，我无能为她做些什么，这支发钗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若是东渡盘缠不够，你就拿它充数吧。”
　　沈玥娆惊诧地看着手上的发钗，又抬起眼眸凝视任涟漪，眼里的惊意正也渐渐地、渐渐地转化成一丝以往没有的感激。
　　其实，经历了这么多事，任涟漪对人情冷暖也有了一些感悟，此时虽失去了往日的荣华富贵，两袖清风也未尝不是一种潇洒。于是此时面对玥娆感激的眼神，她无多言，只一弯唇角，淡雅地勾勒出骨子里原有的那股清清秀气，以往的痴缠、嫉妒、猜疑似乎在这一瞬之间彻底消失了……
　　数日后，杭城传出军营将士遇灵、曹太岁凶多吉少、无恶不作的曹武死于挫骨法折磨下的消息，百姓们无不拍手称道，更有好事之人作词戏说如下：
　　【暗计未行明刀续
　　前波方静后波摧
　　一报到头还一报
　　始知天网不曾疏】
　　而安置完张家祖墓后不久，正值七、八月中，季风和顺，恰是东渡最好时机，伊贺紫暒、玥娆、荀芫和叶灵芍一行人便带着秋容的遗体前往东瀛，从此远离中土，书写一段新生；
　　失去三十年功力的旷君然则孤身返回太上璇玑观闭关清修，偶尔外出游历，重新感悟道家真言；
　　而李雅三人也在叶天鸣入土七七四十九日后悄然离开山谷。临行时，叶天允对着那条与荀芫一起走过的古道，不禁放慢了脚步。李雅看出他相思心意，遂劝道：“娘相信你与荀姑娘情愿未尽，终有一天，她会回来的。”
　　天允抽了一口气，半晌，凝望着正重新燃起希望眼神的母亲和任涟漪，又环视长天下的青鸾斗阙，眉头宽松了几许，满心愁绪也在这一片皓然中一点一滴地殆尽……
　　至于张正父子三人，因祖墓迁徙，按风俗应守百日祖陵，于是与玥娆约定来年七月季风顺上时东渡会合，从此安度余生，不过问以往尘事。只是次年七月恰逢战乱，张凡不甚感染了重病，盘缠用光，屡治无效，于是东渡之事便耽误下来。穷山尽水时，幸遇上途径此处的吴国公夫人，夫人慈悲心肠慷慨救助，缓解了张凡之危。不久后，父子三人遇上外出游历的旷君然，张凡幸为其带上太上璇玑观救治，后为道人相中，又成其入室弟子。而张正则带着女儿乘船东渡，历经凶险终抵达伊贺世家……
　　四年后张正患病救治无效而死，张影有幸拜得紫暒门下收敛身心苦习武功、医术，其后数年，又带着父亲骨灰返回中土，与兄长一同寻访当年出手相救的吴国公夫人，并为吴王相中入住府上，先后辅佐吴王三位子女（也就是后来的晋王、晗公主、燕王殿下）。数年后，二人又应逸尘当初预言——锦衣还乡，重建张家！

　　尾声 僧道对弈

　　词曰：【世事浮沉，叹年华易逝，夕水东流。荣华能几日，鬓发不禁秋，才雨过便云收，一霎儿到头，细思量，乾坤傀儡，天地蜉蝣。】
　　白逸尘形神俱灭后的几年里，旷君然与一心大师对弈时提起此事，不禁满心感慨。他叹言道：“大师可知，那经历了百世孤寡的再生莲到底是谁？”
　　大师轻轻放下手中白子，一时盘中乾坤定数似乎已经掌控其中，于是答曰：“若无猜错，应是张影。”
　　天机神算早已无心输赢，便是徐徐起身，转向寺外满山新绿，锁眉深道：“龙吉深知张家当年会有一劫，自己错过托生又失仙力，唯有设法借力打通玄关恢复真身，方能化解凶难。可惜当时遣神阵已经启封，她若执意破阵必会用及本命元丹，贫道只好启用阵中圈竭力阻止，可到底未能尽如人意……至今想起龙吉之死，总觉愧疚缠心难以言喻。未知大师可否指点一二，助我解开心结？”
　　一心大师捏着手里的佛珠，问：“龙吉布阵‘红鸾错’，究竟为何？”
　　道人回答：“当年清明，连秋容无意中解开石签封印，沈玥娆又对石签施了赠衣之恩。龙吉感叹自己欠下再生莲千年情债，今若再欠此二人恩惠，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报还，遂决意强留凡间。”讲着，轻轻叹息，“她一早算定张正仅剩五年阳寿，沈玥娆若嫁予张正则必孤苦下半生，而秋容姻缘又为大势所乱，故布下‘红鸾错’修改姻缘。可那二人皆为女子，怎可结合？此荒唐之举不仅未能如愿报恩，还累得连秋容无端丧命，着实可叹。”
　　闻之，大师合什沉默了，手里的佛珠捏了一圈又一圈，半晌方语：“世事万千说不尽，此时可叹，彼时未必。道长之心结不在于龙吉之死，而在于对‘卫道’过于执着。想若当年，龙吉直接问您借三十年功力替张家解难，道长也未必肯相帮。为何？非道长吝啬于三十年功力，而是您不能容忍她私下插足尘事啊。如此，她之死不只在于自己对情之执着，亦在于道人对道之执着。”
　　旷君然闻言忽然无语，良久，终叹道：“大师说的是，可贫道该如何才能弥补自己之过？”
　　大师起身，轻轻拂乱棋盘中黑白子布局，答曰：“以心生心，念念归静。不断不常，不来不去，不在中间，及其内外，不生不灭，性相如如，常往不迁，如是而已。”
　　旷君然放下愁绪细细琢磨，未想此时，一个陌生的小女孩忽然跑进房中，对着他“咕咚”下跪。道人惊诧，还未来得及问话便听那小女孩轻声求道：“前辈，请您收我为徒！”
　　旷君然转向一心大师一问究竟，方晓得这孩子三年前因战乱与父兄走失，后为大师收留于寺中，并与大师的俗家弟子小晗结成伙伴。两个月前下山时遇上强盗，为让这孩子顺利脱身，小晗奋力与强盗周旋，终寡不敌众被推山下而死。小女孩对此大受打击，终日茶饭不思，孤言寡语，性情大变，后忽渴望习武，并多次求一心大师授以真传。大师见其心志已不若往，故无答应。不想今日她竟跑到旷君然面前噙着泪光下跪请求，性情可见一斑了。
　　以心生心……默念着大师之前的话，再凝望眼前那双楚楚可怜却暗藏坚毅的眼神，旷君然忽然有些动容，和声问道：“你叫甚名字？”
　　小女孩朝他磕了一个响头，神色凝重地答道：“小女明茏轩，自字‘忆晗’。”

　　番外 百里明月（上）

　　明洪武十二年，江浙一带的紫云山苍龙寨勾结海贼屡屡作乱，弄得民不聊生，哀怨四起，朝廷几经招安未果，终决定以兵降之。可那苍龙寨位于紫云山深处，林泉峦嶂，怪石陡峭，又有三十六盘青石道为屏，且每三十步必有专人把守，每百山阶必有机关暗设，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朝廷也只得伺机行事。
　　初夏时分，杭城一带突发瘟疫，传闻苍龙寨寨主尹凌为之传染，数日卧床不起，请了好些名医入山医治都未见好。寨中的军师为稳人心，火速暗发金贴，令各处弟兄务必在五日内把江南各处名医都抓上紫云山。于是短短几天中，各处名医连连失踪，传闻连返回旧居不足一日的神医百里明月也忽然不见了踪影。
　　百里明月是药王百里氏之后，据说他妙手回春，医术空前，每年夏季都会在苏州旧居替人看病，只是性格古怪，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每次替人看病都要带着一顶夹黑色面纱的帽子。有人说他长相丑陋不敢示人，有人却说他怕认识的人多了，以后寻花问柳时甚为不便。这后者之说倒有一定依据，相传百里明月年少之时好涉胭花之地，又喜酗酒，终日纸醉金迷，不务正业，直至前些年发生了一些变故，方才收心敛性苦读医书。这些年来除夏季，他都会亲自外出采制山药，五月一到才回旧居替人看病。如今忽然失踪，等待看病的人联想起数日来发生的名医失踪案，全都忧心忡忡，于是集名上书知府，请求官府派人追查神医下落……
　　那日晨光微现，薄雾笼罩的紫云山如织如绮，溪水柔柔流淌，动静相融其中，竟成一副天然云水画卷，颇让人咀嚼回味。而就在这难得的好山好水好天时里，苍龙寨也发生了一件难得的事情——一个身着锦衣官服的女子竟神秘地出现在寨中总坛！
　　守坛的寨众见一眨眼间跟前忽然多了个女子，均是吃了一惊，为首者喝问：“你是谁？胆敢擅闯苍龙寨？！”
　　女子随手转了转手中的宝剑，阳光轻雾洒在身上，映忖出一种别样的清秀与婉约，面对当前的穷凶之徒，她从容答曰：“官门中人，特来拜见你家寨主和‘军师’。”
　　寨众一听是官府的人，纷纷拔刀相向。兵器之光掠过跟前，女子纹丝未动，只睨了他们一眼，颇为不屑地说道：“我不想伤人，还是让你们当家的出来说话吧。”
　　寨众哪里容得着女子嚣张，早已持刀汹汹砍了过来。官服女子步履轻盈周旋于众人之间，一会儿左闪右避，一会儿前翻后腾，三两个身法便弄得众人眼花缭乱头昏目眩，最后她纵及寨主宝座跟前，轻俏一上坐，见众人还在那里瞎砍个没完没了，不禁笑了起来。
　　寨众闻得身后传来的笑声，下意识转身而望，这才恍然回神，为首者惊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女子轻轻一跃，当下出现在他跟前，见众贼人下意识里缩了缩脚后跟，心中暗是讽刺，只道：“名声太大不好说。”
　　“好大的口气！”一把浑厚深沉的男声忽然从一边上传出。女子沿声而望，只见一身着蓝衣的中年男子正朝自己走了过来。那人气息深沉，步履稳重，眼里夹着一丝夜鹰般的敏锐神色，看起来内家功夫分明不弱。
　　寨众一见蓝衣男子，均是退回一旁，躬身行礼，称道：“二寨主。”
　　女子将水灵的眼珠子凝向那中年男子，问：“你就是这里的‘军师’？”
　　男子初露冷意之笑，语气颇轻：“苍龙寨的二寨主恐怕不可以随便冒任。”
　　官服女子嘴角勾勒出一弯虹彩：“那就好，总算找到你了。”
　　“姑娘是为在下而来？”
　　“这是其一。”女子说着若无其事地转身坐回宝座上，又不急不慢地讲道，“我还听说令兄尹老寨主身体抱恙，特来看个究竟。”
　　“姑娘有心，家兄并无大碍。”男子面色无异地说着，手中却多了一把暗器。
　　“既无大碍，为何要抓那么多名医上山来？”官服女子说着，随手拎起旁边茶几上摆设用的一只玉石狮子，饶有兴趣地翻弄欣赏。
　　二寨主笑意森然：“姑娘是道听途说了。”
　　“实不相瞒，官衙有探子回报说看见贵寨的人将数位名医绑了手脚、蒙了眼睛抓上山来，小女子是奉命到此查案，还请二寨主行个方便。”
　　“放肆！”为首的寨徒厉声一喝，“你当苍龙寨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搜就搜？！”
　　女子权当无闻，只从容莞尔朝中年男子讲道：“希望二寨主别令我难为。”
　　“可姑娘此举，不也令在下难为？”蓝衣男子说着，手中忽然发出暗器！满以为如此近距离的突袭，这女子必死无疑。谁知官服女子信手一夹，竟将暗器生生截了下来，又随手一掷，“嗖”的一声，暗器竟没入地面，引发了一阵旋起的烟尘。中年男子先是一惊、一愣，继而又是一锁眉关：此人年纪轻轻，内功之深倒颇为罕见。
　　思虑间，但听座上女子出言讽道：“苍龙军师的武功实在不俗。”
　　蓝衣男子目光一锐，沉道：“过奖。敢问姑娘，到底是何人？”
　　官服女子淡然而笑，转了一把手头上的宝剑，也不拐弯抹角了：“尹宏，你可记得二十年前青鸾斗阙一战？”
　　他心头一凛：“你是……”
　　“我就是张家之后——张启絮。”
　　一听“张启絮”三个字，寨众忽然大怔：燕王幕府第一高手！
　　“原来是你。”尹宏冷睨着她，虽有惊意，但占着人多势众，倒也还撑得住底气说话。
　　“想不到吧？尹寨主三番两次加害我一家，年前我兄妹重建张府，你竟还派人生事，这些帐咱们不该好好算算？”
　　尹宏将眼睨成一线，道：“当初若不是顾忌燕王，我苍龙寨早就把你灭了了事。如今你还敢闯入紫云山，真是不知死活。”
　　“是么？”张启絮轻扬嘴角，转而又言，“其实，今日我还想找令兄算算几笔要账。”
　　“你什么意思？”
　　“令兄二十八年前劫船伤人、卖人儿女，十二年前又在千寻寺，也就是如今的护国寺山下将一孩童砍至重伤失忆，这两笔账，今日我张启絮要一并算来。”
　　尹宏冷笑一声：“信口雌黄！”
　　启絮不急不缓讲道：“是不是信口雌黄，待令兄随我下山公堂对质后，自会清楚。”
　　“你不嫌自己管的闲事太多了么？”
　　“还好应付得来。”
　　“只怕你是高估自己了。”
　　“未必吧。”她说着，漫不经心地捏着手里的玉石狮子，信手将它随手捏成粉末，又随口一吹，粉末散得跟前一地都是。寨众从未看到这样深厚的内家功夫，下意识里都沁出冷意。
　　就在此时，寨外有人匆匆跑了进来，急报着：“二寨主，不好了！不好了！”
　　“何事慌慌张张？！”尹宏厉喝一声。
　　那人本就急得一身冷汗，如今给他这么一喝，更是吓得口吃：“回、回二寨主，三十六盘山道上守寨的弟兄们全都中毒昏倒，百步机关也都叫人毁了，还、还有，山下来了许多官兵……”
　　尹宏瞳孔转大，迅然回头怒问张启絮：“你下的毒？”
　　启絮微微一笑，站了起来，道：“我哪有那么大本事？刚刚上山时还在纳闷是谁帮了我这么大忙，又是用毒又是毁机关的。”
　　“那官兵是你带来的？”
　　“是，不然我哪敢闯你紫云山？”
　　“你……”尹宏怒火一生，杀意顿浓，“好！好你个张启絮！我就先拿下你当人质，看那群走狗能奈我何？！”讲罢示意众人齐上围攻。
　　张启絮早有准备，长剑出鞘，燃出一道火红色的光芒，炎热之气骤然而生，逼得苍龙寨一帮人连连后退。
　　尹宏自恃应付得来，不顾一时呼吸上的不适，集运真气于掌，一招“破冰裂石”猛地直取对手腹部。启絮却不与他硬碰硬，只将脚尖朝地一点，身轻如燕闪到寨众跟前，长剑直驱，一连挑断数十人手中兵器，将众人逼退到角落里。
　　尹宏回身追拍数掌，招招直取对手要害，辛辣无比。第十掌拍出时，另一手又猛发出数道暗器，根本不让对手有喘息的机会。
　　可张启絮哪是如此容易对付的人？这些年来她苦习武艺，先有白逸尘传授呼吸吐纳之法，再有伊贺紫暒悉心教授伊贺内家心经及忍术全帖，后又自己潜心研究自家祖传的半集太乙真经，此时的她已非昔日青鸾斗阙中楚楚可怜的小丫头，放眼当今天下，除了原护国寺一心主持、东瀛忍术宗师，恐已无人能与之匹敌。
　　面对来袭的飞镖，她神情自若一集内功，周身顿时出现一个火红色的真气网，猛地将那些暗器一一反射回去，这下子反惹得尹宏手忙脚乱起来。寨众见二当家情势危险，遂纷纷上前助战，张启絮目光一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一封住他们的穴道，令其不得动弹。尹宏见势不妙，当下纵身飞空，又火速倒袭而下，凝足十层内力一掌拍向启絮百汇穴。启絮嘴角一弯，只聚五成内力，向上凌空发掌，掌劲汇成一个鲜红光球，砰然攻向上方，不仅破了尹宏的掌力，更令他整个人失去重心，猛地翻摔落地，吐血不止。
　　张启絮成竹在胸，“喨”的一声随手收剑。这时数十位身手矫健的官兵也赶至此处，为首的官员一声令下，众将士分成三队，一队将当前苍龙寨众押解归案，一队闯入后院缉拿贼头尹凌，剩下的人负责解救被抓至紫云山的大夫们。
　　不多时，已有将士回报：巨盗尹凌现在后院房中；大夫们所幸安然。
　　张启絮点了点头，亲自走去后院，可未及东房却闻得一阵恶臭，若非之前与大伙服下一些预防瘟疫的药物，此时恐就难为办案了。
　　进了那房中，只见一人躺在病床上，浑身溃烂，气息奄奄，意识已无。启絮让随行的内行官员上前仔细辨认，结果证实眼前的废人真的是当年恶性滔天、又屡次逃出官府追捕的尹凌！
　　看着这贼头如今的模样，为首官员仔细请教要如何处置时，她只摇了摇头，长长一叹，转身徐徐走了出房。
　　那官员随行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那病得气息奄奄的人，感慨而言：“感染如此恶疾，怕也拖不了几日，这是报应，多行不义必自毙啊……”
　　报应？张启絮抬起头仰望着天际，却淡道：“没行不义之人，也不见得有好下场。”
　　官员吃了一哽，正琢磨如何小心应话，手下们已带了一群提着药箱的医师们从牢房中走了出来。启絮一时舒展颜怀，近前关心了几句，忽而寻问起当中哪位是神医百里明月。
　　众人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通通摇了摇头。
　　※※ ※※ ※※ ※※ ※※ ※※ ※※ ※※ ※※ ※※ ※※ ※※ ※※
　　卯时，杭城知府赶至紫云山，张启絮将一切事务都交还给他处理，而后独自下山。知府大人见她愁眉深锁，想必有事缠心，也不好过问，便任其离开。
　　沿着山路走下，途经镜明湖，张启絮渐渐放慢脚步，夹着满心愁绪，近乎茫然地驻足湖前。此时正是初夏，凉风夹着草香徐徐吹拂，湖水泛起轻淡的涟漪，青山白云倒映其中，波光潋滟，动静相容，美不胜言。湖心还有一处凉亭，取名“摘星”，雕栏玉砌，青烟薄绕，无桥连岸，而自成一体。如此良景本该引人神怡心旷，偏偏张启絮就是松不了眉关。
　　打从半年前收到沈玥娆的密信，她便一刻也停不下心来，寻找药王百里氏之后成了她唯一所愿，可当撇开繁忙公务赶了一趟苏州，才知道百里家如今仅剩一个叫“明月”的子弟。此人一年有三季外出游历，夏季一过，谁也不知道他会去哪儿。且他无邻里亲故，又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要追查其下落谈何容易？如此，启絮也不得不耐心等待五月到来。谁知五月刚到，百里明月却在回旧居的首天就莫名失踪！联想起临近地段几位名医失踪的事情，以及官府的探子截取到的苍龙寨密帖，张启絮大胆推想百里明月是被尹宏一干人等抓上紫云山，遂匆忙赶回杭州连同知府布置围剿贼人的事务，谁知到头来才晓得苍龙寨的人根本没对百里明月下手，因为他们到苏州的时候百里明月就已经不知去向。
　　一再丢失线索，启絮不禁又一次陷入愁绪中，暗叹道：“百里明月，你到底在哪里？”愁思间极目远眺，双眉锁然，愁怀终未见舒缓，却忽觉隔岸丛林中竟有人影穿梭！她顿生警惕：此时的紫云山早已为官兵包围，隔岸那人若非进山搜寻的官兵，那必是苍龙寨的余党了，如此一想，遂是纵身飞跃，蜻蜓点水般穿过镜明湖，抵达彼岸。
　　步入丛林中，方觉紫云山内别有一番天地。此处薄雾环绕，石涅清奇，异草斗香，奇花争艳，清流似锦，竹桃交错，颇有仙境余韵。
　　丛林深处一阵轻轻的挖掘声传出，张启絮顺着声响走了过去，只瞧着不远处的瀑布清流隔岸，一男子正拎着一串刚采出来的珍稀异草仔细端详着什么。她身若飞燕跃过清流，仔细一看那人，但见他头戴白色软皮面具，身穿镶银素色长衫，外罩墨竹丝绸衣褂，发黑如瀑，气质若兰，横看竖看哪像什么山野之徒？倒像是个饱读诗书的秀才郎君。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敢大意，因为苍龙寨的山贼海盗通常都不会把身份写在脸上，他们一样有智慧与胆识，否则他们怎可能在短短二十年间雄据江南一带？
　　“你是何人？”启絮一边上前问话，一边暗自提防，“为何会在此处？”
　　男子用眼尾余光睨了她一下，继而将采到的异草收入怀中，充耳不闻、若无其事地走着自己的路。
　　启絮身形翩跹闪至其前，道：“阁下尚未答我所问。”
　　那人嘴角弯了弯，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反问：“你又是何人？为何也在此处？”
　　似乎未料及他会如此发问，启絮暗自忖度三分，答道：“我乃官门中人，奉命封锁紫云山，抓拿苍龙寨贼人。”
　　长衫男子道：“既是如此，为何挡住在下去路？”
　　启絮言：“我见阁下非官府中人打扮，正料想你会不会是苍龙寨的余党。”
　　男子轻笑，双手环于身后，道：“在下不过是个采药的生徒，听说紫云山有种‘星翼草’，可治百病，特来看个究竟。”
　　启絮也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唇角一扬，道：“紫云山早前为苍龙寨人所占，山下方圆十里眼线众多，阁下是如何上得此处？莫告诉我，你是在官兵包围紫云山后才进来的，那除非——阁下可以化身为苍蝇。”
　　男子听之，莞尔摇头，讲道：“姑娘既然认定在下是苍龙寨的人，那在下也没办法。官字两个口，反正姑娘横说竖说都是对的。”
　　见他这般若无其事，启絮倒是有意想看他怎么狡辩，随手转着剑鞘，淡笑问：“就不稍作解释么？”
　　“有些事情根本无须解释，即便解释了也没人会信。”
　　“至少该说说，为何采药还得戴着一副皮面具吧？”启絮讲着，随意环视周遭，仿佛并不在意对方会忽然伤害自己一般。
　　男子扬了一下眉，眼神中似乎流露着三分诧异，继而又轻轻拂去附于衣袖上的一点点细微尘土，说道：“在下数年前中了一种蛊毒，虽侥幸保住性命，可容颜尽毁，怕吓着他人，故才戴此面具。”
　　“哦？”启絮道，“那巧极了，我对蛊毒向来不乏研究，阁下若不介意的话，我想看看您脸上的伤……”
　　“姑娘有心了，在下相貌奇丑，不喜为人所见，还请见谅。”
　　启絮嘴角一扬，根本就不相信这种鬼话，质疑的神色亦由内心转移到脸上来：“可职责所在，你若不让摘去面具，我怎能信你所言，放你离去？”
　　“姑娘，何必强人所难？”
　　“彼此彼此。”
　　男子似乎被她应得哭笑不得，忖了忖，说道：“你可知看我真面目者有何下场？”
　　“说。”
　　“在下介意让人看见这张丑脸，曾赌气对天起誓：今生今世若无法恢复容颜，就不在人前除下面具。当然，若有人执意要看我容貌，是男的，我必杀之；是女的，则必娶之。姑娘若无心下嫁，在下奉劝一句，还是别看为妙。”
　　这话分明带刺，张启絮虽非心胸狭窄之人，但到底是个顾及名节的女子，哪里容得下人家出言不逊，遂是冷笑而言：“看一下面目都这般推三阻四，分明是心中有鬼。”说罢猝然出手，势如疾电掠过男子脸边，就要剥下那张软皮白面具！
　　长衫男子似乎早有提防，双脚定于原地，身势霍地向后一仰，轻巧避过启絮突然袭来的一招，瞬间身势又回，随手理了理稍微乱了的发丝，不紧不慢说道：“在下可是有言在先，姑娘若硬是要摘下我面具，那后果可得自负。”
　　启絮正诧异于他的深藏不露，听之却莞尔了：“我张启絮今天就是要揭下这虚伪的面具，看看你还怎么狡辩！”于是再次进招直取对方面部，一股绝猛的劲道陡然将对方上身罩了过去！
　　男子倏地一个快转，又纵身而起，凌空腾翻，宛若飞云，霎时已跃到瀑布的另一边上。
　　张启絮见他纵起、腾空、翻身、落地四式一气呵成，着土时一尘不扬，心中暗自惊叹，脚上又轻点清流，灵若蛟龙闪到对边，玉掌迎面攻其上路。
　　男子嘴角弯若新月，两手交叉向前，挡下启絮掌法的同时，更凝成一道刚柔并济的功力，将那伴随着启絮迎面而来的炎热真气化解得一干二净。
　　张启絮一下子意识到此人不仅轻功不弱，内功更是不俗。若与之硬碰硬，百招之内定是无法将他拿下，遂将身子一旋，轻烟似的拔地而起，又在离地十丈之高处陡然旋身，化为无数道身影猝然袭下。一起一落间仿佛掘起之鸾，又似坠落之星，快而奇得足以称绝！这便是她从白逸尘当初教授的轻功身法里领悟出的绝招，后被晗公主定名为“分 身化影”。此身法一旦抖出，必令对手产生幻觉、心慌无主，从而无力对抗，因此也成了张启絮对战顽敌时喜用的绝技。
　　长衫男子面对上空倒袭而下的对手，眼里流露出称赞神色，又神情自若抖出一套迷幻人眼界的身法，身影一时间乍前忽后，又大幅度旋左转右，竟反将启絮罩在其中。
　　好在张启絮并没有大意，剑鞘及地时，霍地亮剑，旋身一划，剑气已形成一道烈焰的光网，猛地朝周遭扩涨开去！
　　男子知轻心不得，遂是停下身法，挥掌汇气朝前一拍，挡下了迎面而来的剑气。
　　张启絮借势迅然再施一掌，以七层力道飞身拍了过去！长衫男子一双清明无比的眼睛里映照出她矫健凌厉的身姿，内劲一集，旋身斜上，二人在瀑布之前的半空中砰然会掌，彼此真气强强相撞，竟将底下的清流震得轰然溅起！
　　水雾弥漫间启絮又是何等灵机，手腕一转，宽袖轻拂，巧将溅起的水珠甩向那长衫男子。那男子也反应敏捷，先是挥袖一挡，又是纵身飞腾，竟潇洒如常返及地面。
　　一时间，二人临着瀑布清流隔岸而站，彼此在揣摩对方攻与不攻之心理时，亦流露出赞赏对方的神色。
　　忽然，启絮竟抉择收起宝剑。
　　男子诧异：“不打了？”
　　启絮拄着剑莞尔说道：“连‘分 身化影’也对你不灵，再战下去，我实在没把握能取胜。”
　　男子淡笑，也不多言，只道：“那在下就告辞了。”说罢，正待转身离去。
　　“慢着……”
　　男子回过身来。
　　启絮欲语，却忽将眼光凝向其身后，满是欣喜叫了一句：“知府大人，你们来了？”
　　长衫男子下意识往后一望！说时迟那时快，启絮速然闪至跟前，“嗖”的一声，轻而易举就将他的面具取了下来，笑道：“还不中计？！”可话刚说完，自己的表情却忽然僵住，脚也下意识退了半步。眼前这张脸，血丝斑斑，毒痕龌龊，何止是一个“丑”字了得？简直都令人恶心起来。
　　男子意识中计已经晚了，面对启絮那一双惊愣诧异的眼神，他目光顿时变得绝顶凌厉，右掌骇然涌起真气，“嗖”的一声竟将软皮面具从她手里吸了回来，继而宽袖一甩，一股白色粉末直拂向前方！
　　启絮一个迅转，险险避开粉末，定身之时却发现男子已经不见跟前，只闻得一串隔空传来的沉音：“张启絮欺人太甚，他日在下定亲自上门讨还公道！”
　　她闻言柳眉一撅，心头疑虑顿生：此人确实有中毒迹象，难道是我误会了，他真的是因介意丑貌才戴面具？又一想，觉得不解的地方更多：今早自己进山时那群守寨的匪徒已经中毒昏倒，苍龙寨的机关也给人毁了，而且毒毁得连总坛的人都没来得及发现，那说明使毒者是在极短时间内做完这些事。可苍龙寨戒备森严，下毒毁机关者是如何避开山下方圆数里的歹徒眼线和石道上把守的寨众，潜入这山中，甚至在极短时间内用药下毒，毁坏机关？
　　使毒者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伙人？是否与苍龙寨有仇，在报仇时巧合与官府先后碰上，还是从哪里得知此次秘行，有意在帮助官府？适才那人武功莫测，又对药物有些研究。若他真是苍龙寨之歹徒，知我是官府中人，与我交手时应该会有杀气，可他没有，不仅没有，出招时还一直留有三分避让。难道……他会是那下毒、毁机关的人？
　　张启絮边想边走出丛林，千丝万缕一时间纠缠难清，抬头凝望跟前那一片清明宽阔的镜明湖，忽是一阵轻轻的感叹……
　　※※ ※※ ※※ ※※ ※※ ※※ ※※ ※※ ※※ ※※ ※※ ※※ ※※
　　是夜，月凉风清，蝉鸣寂寂，年前重建的杭城武林世家如今洗却昔日祖上权势风光，荡尽数十年来沧桑人事，在一片夜色衬托下，只显得恬静委婉。府内后园，遥山烟淡，近水云轻。凉湖倒映一片烟月，素琴之音婉约如缕，花絮漫飞，漾月流光，如诗如画，似梦还真。
　　湖边凉亭，启絮静立一旁，待亭中抚琴女子将曲子弹完方候近前去，毕恭毕敬唤了一声：“玥姨。”
　　不用说，那抚琴之人便是二十年前离开中原的沈玥娆。二十年来，她与族人一同发扬伊贺忍术，协助兄长打理整个世家，经历了风风雨雨，巩固了家族权贵地位，也拥有了不朽丰功，可荣华背后，却有那么多无法隐去的苦楚——那是失去双亲、至爱之痛。尤其是后来亦师亦友的张正过世，更令她一度陷入轻生绝望里。若不是冥冥中总那么一丝理智纠缠着自己：肩上扛着的是整个伊贺世家，手心捧着的还有张家的血脉——张影，玥娆几乎难以维持生存的信念。
　　而今，伊贺世家已渐渐由紫暒与灵芍之子接手，张影也长大成人，并平安返回中土与兄长团圆，沈玥娆总算了了心中大事。可就在她打算安心隐退之际，却无意中翻阅了中土人士百里氏写的传记，平静之心再度泛起波澜。正是这本传记，让她萌生了一个信念，写了密信一封寄予张家兄妹；也正是这本传记，令她铁了心决意与紫暒夫妇、荀芫重新返回杭州……
　　抵达中土数日，除沈玥娆，紫暒夫妇与荀芫都一一走过杭城的每一处角落，也看访重新起家的叶家亲人。此时的李雅已经将近六旬，容颜苍老但精神气质未变，依旧是诚心礼佛，亲近待人；叶天允也年近不惑，曾受母亲之命娶过一妻，妻死于难产，腹中胎儿也未幸免，其后天允无再娶，直至荀芫回来，得知她一直未婚，昔日未了之情才再度重燃；三夫人任涟漪则在叶家重建后，协助天允打理生意，近几年来也渐渐放手，闲时陪李雅拜佛念经，祈求保佑叶家上下平平安安，也为自己曾经犯下的错深深惭悔。
　　紫暒访亲这段时间，沈玥娆很多时候都独自坐在张家后园凉亭对着一面似镜的湖水静静神思，兴许是回忆起与秋容湖面共舞，兴许是回忆起白逸尘吹奏的那曲“情咒”，感怀与缅怀的交融，总让心情凄美得淡然。今适逢良辰美景，她不禁暂缓心绪抚琴而曲，可启絮回来时的一脸愁思却让她猜到寻找百里明月的事情并没有想象中进展得顺利，于是只好将心中的愁意寄托于琴弦之上，随着弹出的音律渐渐消去。曲罢，撩抖衣袖间，旁边守着伺候的侍女们已经翩跹上前撤下玉琴，并奉上两杯清香四溢的热茶，后又纷纷离开亭中。
　　待侍女们走远，沈玥娆方示意启絮一同品茗，也直到看着启絮小饮一口甘茶后，才淡淡问了一句：“围剿之事可顺利？”
　　张启絮轻轻放下茶杯，答之：“出奇顺利。”
　　沈玥娆执起桌上那件青竹小折扇，轻轻晃于胸前道：“既是顺利，为何锁眉？”
　　启絮朱唇微启又合，踌躇片刻，才将白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又言：“围剿一事疑团重重，百里明月又至今未明下落，我不得不愁。”
　　沈玥娆细细一想，又徐徐站了起来，启絮忙近前伺候，二人沿着湖边漫步了一小会儿，玥娆忽而问道：“苍龙寨的人到达百里居时，百里明月已经不在？”
　　“是，兴许我们让频频发生的神医失踪案迷惑了，百里明月不是失踪，而是巧合去了什么地方。”
　　沈玥娆悠悠扇着手中小折扇，只道：“若是巧合，那是他命好。百里氏一族向来都是文弱医师，真落到苍龙寨人手上，只怕凶吉难料，我们要找出他的下落就更难了。”
　　“玥姨说的是，那明日影儿即刻前往苏州百里居，查看还有什么线索。”
　　“不忙，”玥娆看着她，欣慰说道，“这些天来你一直都没好好歇过，姑且休息几日再说。”
　　启絮摇摇头，道：“不能等了，百里明月只在夏季返回旧居，此时不找，恐怕又得等到明年。”说着，朝那一面月色斑斓的湖水望了过去，缓了缓，有所感慨说道，“年复一年，谁知又会发生多少事……”
　　沈玥娆随之一望那幽蓝的湖水，下意识里默念着她最后那两句话，暂撇开百里明月一事，一抹思愁顿然而生。曾几何时，湖面的美景让她陶醉不已。而今，一切都成回忆，回忆里参合着思念之毒，似酒，一杯、一杯地侵蚀着她的心，直至千疮百孔方才罢休。
　　启絮回过头见玥娆如此神色，也知其心一二。这么多年来的相处，她和荀芫、紫暒夫妇都渐渐明白玥娆对秋容不只“姐妹之情”这么简单。坦而言之，他们并不认可这样的情感，都想方设法劝着玥娆出嫁，启絮甚至设计要从玥姨手里取回姑姑的遗体，带姑姑返回中原入土为安。可那些法子皆被玥娆一一识破，二人也为此几度失和。结果张启絮也一气之下带着父亲的骨灰独自返回中原，临别时对紫暒夫妇和荀芫都一一拜别，就是看都不看玥娆一眼，还满腔怒火暗自起誓哪天重建张家，一定回来取回姑姑遗体，决不能让姑姑继续落在玥姨手里！而回来的途中，对着一片无边汪洋，回忆起相处以来的点点滴滴，她又有些愧疚了：这些年玥姨就像亲娘一般照顾我，拿着心在疼我，就算她对姑姑的感情再怎么令人不齿，我都不可以顶撞她、恨她……玥姨……玥姨……影儿错了，您听到么？后来抵达中土落脚吴王府时，张启絮才有勇气尝试给玥娆写信寄托悔意，二人总算重归于好，只是彼此心中还是有个芥蒂，那依旧是秋容遗体的安置问题。
　　但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却让启絮对玥娆与姑姑的感情有了一丝不同的看法。那是自己主子晗公主与天机道人之女徒明茏轩从苦恋到摆脱世俗而相结合一事。晗公主出生时恰逢紧急战乱，为其父寄养在千寻寺里。住持一心大师为谨慎起见，将其扮成男孩，取名小晗。后来寺中又收留了一对落难母女，即郑华冰和明茏轩。朝夕相处，小晗与明茏轩结成好友，却在一次下山游玩时不幸遇上苍龙寨一伙强盗，小晗在掩护同伴离去后，被歹徒砍伤后脑，幸而为微服寻亲的父亲和启絮及时赶到解救下来，并被秘密接送回宫救治，方才保住性命，只是身体复原时，记忆却完全丧失了……
　　而逃回寺中的明茏轩请来救兵却不见强盗踪影，只在山崖边缘找到小晗的鞋子和一滩血迹。他们绝望地认为小晗已死，明茏轩更是因此背负上心灵重枷，心性大变。所幸后来二人还是阴差阳错重逢了，虽然一个没了记忆，一个心性固执，可冥冥中就是注定要一起经历磨难，在磨难中相惜、相恋、相守余生。因此，经历了那么多磨难的她们，眼里没有了世俗不齿的眼光，踏在伦理高峰上俯瞰，方晓得曾经所谓的天经地义，有时不过就是脚下的一抷黄土，哪比得上心中那片“会当凌绝顶”的恢宏。
　　正因为亲眼目睹晗公主和明茏轩之间的一切，启絮也渐渐晓得如此相恋未必就是离经叛道，女子间之情至真至纯，其实又何罪之有？所以如今看到沈玥娆神思之色，她亦不若少年时那般拂袖转身、忿忿离去了。
　　“玥姨。”张启絮唤着，深深吸了一口气。
　　沈玥娆将目光移回跟前，等着她说下去。
　　“要是爹娘健在，姑姑能醒过来、夫子能回到我们身边，那该多好……”
　　玥娆湛蓝的眼睛里闪烁着美丽的泪光，却莞尔而言：“傻孩子，人生在世，十有八九不如人意，许多世事是勉强不来的。”
　　“我晓得，”启絮心中情愫一动，也泛起些许泪花，“可从小和大哥漂泊无依，我真渴望能一家团圆，哪怕一时半刻也好！即使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可就是希望有那么一天……”
　　玥娆摇摇头，合起手中小扇子，语气也随之深长了几许：“有件事情我和你爹他们一直都瞒着你们兄妹。其实夫子不是有事忽然离开青鸾斗阙……”
　　张启絮星目稍稍睁大，月色在泪光里弥漫开来，但听玥娆继续说道：“不论你信或不信，我只想告诉你，你们夫子并不是凡人，她为了助张家脱离劫难，已经灰飞……”
　　“我知道……”张启絮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强忍着哭腔，点着头嘶哑说道，“……我一直都知道的……”原来当年在青鸾斗阙夫子跟她说了一个关于红鸾与再生莲的故事，那时她躺在石道上听得迷迷糊糊就闭上眼睛。而白逸尘却因说及心事动了凡心，触发体内那道“锥心刺骨”的仙诫，一时被迫现回原形，虽幸得旷君然协助运功，可身上散发出的炎热气息却让不远处的她难以入眠。小张影下意识睁开眼睛一看，顿被夫子背后那一双鸾翼吓得没了脸色！极度的惊恐中，她几乎没有了逃跑的能力，只流着泪、浑身发抖地闭上眼睛装睡。后来夫子抱着她回房休息，她还明显感到自己身体在抖，只也庆幸没被夫子发现自己是清醒的。如今想来，夫子抱着一副浑身发抖的身躯，看着满脸泪痕的她，岂会不知这孩子并无入睡？只是怕她再度受惊，故无揭谎罢了。
　　说到这里，张启絮缓了缓气息，又道：“那夜我着实受了惊吓，冷静后想想，其实夫子从来都对我那么好，就算她不是凡人那又怎样？我也想起她曾自言自语说自己会灰飞烟灭，担心她有什么不测，所以就背着你们偷偷为她放灯祈福。可不测还是发生了，那日旷道长再来山谷，师母将我和大哥支到后山，我就知道夫子即将离去，所以求大哥缠住师母，自己偷偷跑了回来。但是当我悄悄跑到古道上却发现姑姑竟然被人杀死，夫子的身形也正渐渐在消失，那时……那时我多想喊她一句……可是我不能，也不敢……你们一直跟我隐瞒她的身份，一定不想让我知道太多，夫子也肯定不喜欢让我看到她临死前憔悴的模样，我只有捂着嘴，拼命告诫自己不能出声……不可以哭出声……”说道这里，启絮却已经泣不成声。
　　沈玥娆合起手中折扇，怜惜地将她拥入怀中，叹道：“我与你爹都以为瞒过你，谁知到头来却是你瞒过了我们。”说罢，从怀里取出丝巾，亲自为启絮擦着泪痕，又劝言，“事情说出来也好，憋在心里容易憋出心结，你姑姑和夫子知你有这份心，一定会很欣慰的。”
　　启絮抽泣着，点了点头。沉默间，又见玥娆的近身侍女樱井之雪抱着一条白毛绒绒的小狗款款走来，于是她取过丝巾别过身去擦了擦泪痕。沈玥娆知她要强，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落泪的模样，便任着她了。
　　“主子，小姐。”樱井之雪走了近来，朝沈玥娆二人行了一礼。沈玥娆此次返回中原一共带了六名近身侍卫，三男三女，樱井之雪是其中最为年轻的一个，也最合玥娆心意的一个。之雪不仅精通汉语，也善武功、知音律，更难得的是她处事有男子的冷静和胆魄，玥娆在伊贺世家处理政务的时候难免碰上棘手问题，这个时候樱井总会替她出谋划策、排忧解难。因此与其说她是玥娆的近身侍女，倒不如说她是玥娆的左右手，没有她，玥娆不会有今日的成就。如今玥娆决意隐退，她也甘心情愿跟随其漂洋过海，可见其忠心少人能及了。
　　与主子们行过礼后，樱井之雪抬头见启絮仍别着身，遂是知趣没再近前，只抱着手里的白毛小犬，抚了抚它柔柔的毛丝，继续用东瀛语与玥娆说道：“‘古灵精怪’已经沐浴过了，是要把它送到主子房里还是……”
　　“古灵精怪”自是这狗的名字，此番随主子南下，之雪怕行船多日主子会寂寞，便跟某富商买了一条刚刚出生的贵族毛犬，取了个古怪名字，让它陪在主子身边好讨主子欢心。可这狗的名字听上去是挺机灵，性格却是温顺得出奇！它从不大声嚷嚷，也不蹦来跳去，只是静静地躺在玥娆身边，任下人怎么逗，它就是不理你。如果你逗得没趣或是火了揪起它，它最多跟你动动耳朵，转转黑色的小眼珠子，摇摇短短的尾巴子，一副与世无争的楚楚可怜模样，让你想出气都出不来。这样一条狗哪是讨玥娆笑颜逐开的料？众人都以为之雪这次拿错了主意。沈玥娆却是习惯了安静，多了一条喜静的狗作伴，虽然脸上依旧没多少笑容，但也明显多了一分暖和温情。相处了一个多月下来，今若一天见不上“古灵精怪”，她倒觉得心里好像少了什么东西，那大概就是相处久了自然而然产生的一种牵挂吧。
　　沈玥娆也没有吩咐什么，只从樱井手中将“古灵精怪”接了过来，轻轻伏了一下它洁白的毛发，表情里看不出任何一丝悲喜哀乐。
　　可是之雪却总能感应出她稍稍带暖的心情，便是舒心笑笑，继而将目光重新移到启絮身上，说道：“小姐，凡少爷从苏州令人送来一封信，请您过目。”说着，她从怀里取出了信件。
　　苏州？张启絮忙收着丝巾转过身来，接手一看，那信封上落款竟是“言欣云”三个字。她神色顿是一愣，继而是欣喜，打开信件一看却是吃惊，默读完又是一悦，遂抬头看着玥娆，激动得屡屡说不出话。
　　沈玥娆睨了信封一眼，只问：“不是凡儿写来的么？言欣云又是谁？”
　　“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晗公主。”启絮激动地说着，“前些年她隐居苏州，这次大哥往苏州跑公务，顺道上‘静宁斋’拜访了殿下，一时与她聊起百里明月，方知殿下与那百里明月原来是旧识！”说着，她又将言欣云在信上写的那个故事详细说了出来：原来，百里明月年少时因有算命先生说他八字过硬，曾被父母送往扬州一户贫穷的老实人家那里寄养，也许就因为没有生父母的管束，他年纪小小便学会瞒着养父母偷偷跑去风流快活。只是二十出岁那年有幸娶了孤儿箫无双为妻后，人才收敛了许多。几年后，箫氏也怀上百里家的骨肉，夫妻恩爱，夫唱妇随，本该是其乐融融的时候，偏就出了一个大岔子：那时其养父母、生父母相继过世，他们安置完养父母后又赶去苏州办理生父母的丧事。不巧当时苏州常有强盗作乱，盗人看到百里居忽然来了一位美女，心怀鬼胎急着抢人。谁知箫氏拼死不从，结果一尸两命，成了歹徒们刀下亡魂，百里明月也在奋力争执中惨遭歹徒伤害，幸而经过此处的明茏轩和言欣云出手相助，才幸免于难。
　　但这接连而来的打击让百里明月一时间变得孤言寡语，他将妻子的坟墓安置在苏州一绿野深处，墓碑上刻着自己与箫无双的名字，他也在百里居种了一池妻子生前最喜欢的莲花，借物以思人，从此收心敛性钻研医书，每年三季在外云游研究医药，夏季荷花开时便返回苏州旧居替人义诊。
　　启絮又道：“百里明月感激殿下救命之恩，每年莲花盛开的时候，他都会约上殿下一同赏花。殿下信中还说百里明月曾提过，箫无双是死于他杀，今年是她母子祭辰的第三年，按照风俗，百里明月须上山戒斋祭拜一段时日为他们驱除怨气。所以他可能真的不是失踪，而是进山去了。”
　　樱井之雪湛蓝的目光中流露出迷人的喜悦，道：“若是真的，那事情就好办许多。”
　　张启絮点了点头，朝玥娆说道：“玥姨，您就安心在这里静养吧，明日我即赶往苏州，一则拜候我家殿下；二则若莲花盛开时百里明月真的回旧居，也可请殿下为我引见，有殿下先出面说话，相信事情也不会显得唐突了。”
　　沈玥娆却只是深深地沉默，月下湛蓝的目光里，折射出忧悦参半的眼神。怀中的“古灵精怪”随之幽幽地转了转黑凝凝的小眼珠，喉咙里嘀嘀咕咕的，仿佛读懂了主人此刻内心里那半成欣慰和半成隐忧……
　　※※ ※※ ※※ ※※ ※※ ※※ ※※ ※※ ※※ ※※ ※※ ※※ ※※
　　池面风来波潋潋，
　　波间露下叶田田。
　　谁于水面张青盖，
　　罩却红妆唱采莲。
　　六月中旬，荷花盛开，百里居花香飘溢，琴音悠扬。一身素装的百里明月正坐于凉亭中抚琴而曲。琴音时而淙淙切切，如九霄之行云；时而清清冷冷，似松间之流水；由缓而急，由急化缓，清扬中幽，幽中还扬。弦音环绕中，又有一人执箫临亭，箫声随之扶摇直上，如连绵花絮随风而飞，又似潇潇细雨潜花入叶。百里明月虽无抬头，却已知来者何人，遂是嘴角一弯，双手拨弦依旧。琴箫同曲，天籁流响，大有荡气回肠之神韵，亦不乏细水长流之柔情，让人着实为之陶醉。
　　一曲作罢，余音悬梁。执箫之人临近那一池盛开之莲花，不禁低吟：“红白莲花开共塘，两般颜色一般香。恰似汉殿三千女，半是浓妆半淡妆。”
　　百里明月轻轻抬起头，黑色面纱里，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里流露出莞尔之意，却说道：“莫将花事比人事，花与人事本不同。”说罢徐然起身，迎近跟前，又稍稍作揖道，“又是一年，欣云别来无恙？”
　　原来执箫之人正是当今圣上之女、以“言欣云”为化名、隐居于苏州的晗公主。此番应百里明月赏花之邀，特来百里居一趟，又受张启絮之托，欲借赏花之机，为其引见。今神医行之以礼，她亦回之以报，故而微笑拱手道：“明月有心了，一切都好。”
　　神医点着头，又环视四下，问道：“怎不见茏儿？”
　　“方才在前厅遇上红豆和灵犀，这会儿正与她二人叙旧着，随后就到了。”言欣云所指的“红豆”、“灵犀”是百里明月几年前收养的一对孤儿，现都追随明月学医抓药，成了他的左右手。
　　闻言，百里神医不禁浅笑。在这清和的气氛里，他此时的心境就如这满池盛开的荷花一般，优美无极。二人不约而同沿池漫步着，小聊一阵，言欣云又道：“前些天不见明月踪影，又闻街头巷尾频繁议论神医失踪一案，我与茏儿还以为你真落入恶人手中，很是担心。”
　　百里明月在话语中流露出一丝莞尔：“街边巷尾以讹传讹，累欣云为我担忧，百里明月实在抱歉。”
　　言欣云笑道：“你我已是多年朋友，怎还如此生分？”
　　百里明月朗朗笑开，与她又行几步，侧身展望起满池鲜美的荷花，引开话题：“欣云，赏莲多年，可觉今年之莲开得比往年美？”
　　言欣云随之一望，又收回目光，道：“花不醉人人自醉，若说花比往年美，倒不如说明月此时的心情比往年都好。”
　　神医笑了笑，双手一环身后，欲语，言欣云却回望池面，有意无意引申话题：“这一池莲花色泽可人，类中少有，只是若论起神韵气质，则不足山中野生之莲那般极具灵性。”说着故意顿了顿，又道，“若有一种莲神韵天成，又色泽如斯，即集‘天地人’三者之长，那才可谓莲中上上之品。”
　　“会有这等莲花？”
　　“尊祖上不是写过一本百里氏游传么？书中提及——古海山之巅，生有莲，色粉润，味清奇，茎无刺，清水底，其名‘再生’，传闻有令人回生之神效。难道它不算类中上品？”
　　百里神医淡笑而问：“欣云怎对再生莲起了如此兴趣，竟背起游传来？”
　　“因为百里氏一族向来不写神乎其神的虚无之物，唯独再生莲这一记载让人难以置信了。”
　　百里明月稍稍想了一下，道：“敝信确有其花。你不提起，我倒还忘了，其实不只游传，连我百里氏内家医书上也有再生莲的用药记载。”
　　言欣云眉关一扬，顿是诧异：“那它真有起死回生之功效？”
　　“有，也可以说没有。因为再生莲需待开花并结出‘七窍玲珑心’时才可作药用，而它每千年才结一次，待救死者要是能尸身不化且有幸遇上花开，方才有望回生。”
　　言欣云眼珠子灵机一转，半笑半认真问道：“若真有尸身不化之人有幸遇上开了花的再生莲，明月可有把握救活人家？”
　　神医先是听得哑然，待反应过来，便是忍俊不禁：“欣云，我以为你长得像个孩子，没想到你说起话来更像个孩子。”
　　言欣云随手转了一下箫，不愠不火说了下去：“明月莫笑话，说不定真有这样的奇事发生了。”
　　神医道：“若真有这等奇事，我倒好奇想看看传说中的再生莲有无这一池莲花好看了。”
　　欣云心里觉得好笑：这哪里是医者的口吻，分明是花匠的腔调。想着，她又言：“百里神医若是能帮一个忙，要见再生莲还不易？”
　　百里明月听出她话里有话，便是让她讲个明白。
　　言欣云笑意稍稍收敛，道：“不瞒明月，敝有一手足姐妹，其先祖就葬在一朵再生莲旁边。二十年前，她的姑姑死于非命，幸有祖传的冰暖玉晗护住尸身，上一年其家人更是鬼使神差般阅读了百里氏游传，惊觉再生莲竟有这等神效，遂急着寻你下落，希望能取得再生莲的药用线索，好让死者重生。”说着，她顿了顿，拱手正色而言，“明月兄，方才你这么肯定再生莲药用之效，还望你看在交情份上不吝赐教，欣云感激不尽。”
　　她这般忽然变换语气、如此郑重其事商量事情，百里明月自然意识到那不是玩笑话了，他于黑纱帽下锁了锁眉关，深思半晌，问道：“你确信那朵花是再生莲？”
　　言欣云点着头。
　　“你那姐妹人在何处？敝想亲自问个究竟，方才好下定论。”
　　“她与茏儿在前厅中，一会儿就到。”
　　神医点了点头。不知不觉二人已走完一圈返回凉亭，入座后，百里明月凝眉操琴，那琴音听起来虽妙，却已不若先前那般娴雅超然了。
　　不多时，明茏轩和张启絮果真款款而来，见他正抚琴，知其不喜为人打扰，明茏轩便省去礼节，微笑牵着启絮一旁静候，只是神医瞥见启絮那一刻，美妙弦音顿时生生硬硬断却无痕，一股不似融洽的气氛油然而生！言欣云三人当下心头“咯”的一声响，却又弄不清楚原由究竟。须臾，为化解尴尬，她只得牵着启絮上前，与神医介绍道：“明月，这便是我的手足姐妹——张启絮。”
　　张启絮上前行礼说道：“冒昧前来拜访，张启絮先行见过先生。”
　　哪知百里明月忽然一扬嘴角，似笑非笑：“原来是你。看来，你我还真是有缘。”
　　她心中顿时一怔：这声音好熟悉！猛地一抬头，跟前的神医已经除下纱帽，露出一张戴着软皮面具的脸孔。张启絮登时大吃一惊，联想起当日见到的那张毒痕龌龊的面容，下意识退了一步，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问了：“你、你是百里明月？！”
　　如此一言、一反问，倒让明茏轩与言欣云听得一阵糊涂：“你们认识？”
　　启絮看着跟前的神医，又看了看茏轩二人，才道：“上个月我与他在紫云山交过手。”
　　上月神医不是去了箫无双母子陵墓那里么，怎又去了紫云山？言欣云生疑转向百里明月，未及开口，便见他已经徐徐起身，不急不慢地说道：“那时我原想请人为无双母子做一场法事，不想外出途中发现有人绑架了苏州名医上官氏，故一路跟踪尾随进了紫云山伺机救人，待事情了结之后才去了无双陵。”
　　张启絮道：“不，百里氏一族向来都是文弱医师，你怎会如此高深的武功？且紫云山方圆数十里皆有歹徒眼线，三十六盘青石道上又有机关和专人把守，你是如何尾随进山的？”
　　“不会武功可以学。如何上山么，”百里明月讲着，目露不屑，“张女侠应该知道百里氏一族向来以用毒与易容著称才是，我只要在绑架神医的那群贼人伙食里下些药，暂时迷昏他们，再易容成其中一员，进山不过小事一桩。”
　　明茏轩想了想，问：“那当日三十六盘青石道的人中毒、百步机关被毁，均是明月所为？”
　　神医轻轻一哼，瞥了张启絮一眼，语气里含带冷笑：“不巧刚做完，就让某些人捡了个大便宜。”
　　张启絮心里霎时有火，但自己强揭他面具在先，又有事求人在后，便索性先咽下这口气，理清情绪，从容应道：“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张启絮只有在此谢过百里先生了。”
　　百里明月扬了一下眉，细细看了她一眼，道：“毁去屏障是为救人，非是助你，所以言谢倒没必要，但你我之间尚存一账，须算个清楚才能了事。”
　　她面无异色，心里却“咯”地一声响。身边的言欣云一扬柳眉，问：“什么账？”
　　神医睨了张启絮一眼，侧身面对一池鲜艳绝俗的莲花，淡然说道：“她揭了在下面具。”
　　言欣云丽眼稍稍睁大，暗道：百里明月什么事都好商量，唯独忌讳这毁容一事，启絮要真揭了他面具，那救人的事还有周旋的余地？
　　细想之下，她以眼神暗示启絮行事。张启絮会意，消去虑色近前，再施一礼，道：“当日确实是我鲁莽了，望先生看在启絮一片真心诚意份上，莫与计较。”
　　可百里明月亦冷亦热的目光让人琢磨不透其究竟所想。须臾，他只淡道：“恩仇必报，这是我百里明月的原则，且当日在下可是一再说明——姑娘若无下嫁之心，就莫揭我面具。可你执意如此，那后果不该承担么？”
　　下嫁？言欣云侧身凝望启絮，启絮顿时面色一红，心道：什么下嫁不下嫁，这百里明月分明存心刁难！遂又抬起眼眸，朝他说道：“先生爱说笑话，我张启絮粗人一个，哪配得上您这般风雅人物……”
　　神医嘴角亦是扬起，周旋道：“姑娘相貌清丽，武功又当世少有，若能与你结缘，百里明月求之不得。”
　　张启絮心中骂道：你这厮，亏殿下还夸你什么收心敛性、痛改前非、对箫无双用情极深，原来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笑，天下男儿皆薄幸，我张启絮要是嫁给你这种人，那还不如死了算！想到这里，她目光中已呈现一丝不满，只是语气却依旧平静得出奇：“先生，启絮今日是为再生莲用药一事而来，其他事可否容后再谈？”
　　百里明月信手环腰，悠然说道：“要救你姑姑不过小事一桩，在下在乎的，仅只是——你愿不愿意下嫁。”
　　张启絮却只听进他前一句话，欣喜问道：“你真有把握用再生莲让我姑姑起死回生？”
　　“自然。”
　　启絮难掩喜色，却于片刻间顿了顿，故意将面色“拉”了下来：“我不太相信。”
　　“随你，”他也不勉强，“反正不能重生的人与我非亲非故。”
　　启絮迎近，故意拉下话来，道：“那我们打个赌如何？”
　　“什么赌？”
　　她目光中隐含灵机：“就赌先生能否救活我姑姑。”
　　百里明月回身正视她，冷不防丢了一句：“你当我三岁小孩啊？”
　　启絮不愠不火，只道：“百里先生是怕输不起么？既是如此，就不该夸下海口说什么‘用药是小事一桩’了。”
　　闻之，百里明月倒是莞尔起来，稍忖了忖，饶有意味问了下去：“若救活了你姑姑，你打算如何谢我？”
　　“若先生真救活我姑姑，张启絮愿赠金千两，并与兄长张敬思亲自登门拜谢。”
　　神医嘴里轻轻一哼，道：“金银拜谢就免，我只要你的人便可。”
　　张启絮暗自盘算一番，终道：“悉听尊便。”又接下说着，“但你要是输了……”
　　百里明月转身朝莲，自信满满地打断道：“没得输！”
　　一时间，那双深邃的眼神里，除了满池秀气莲花，更映照出一片明媚辰光。仿佛，张启絮已成了自己囊中之物。

　　番外 百里明月（中）

　　六月下旬，青鸾斗阙水帘洞天中。
　　当年那株再生莲如今是“花盛开而色愈润、体丰盈而味愈清”，莲蓬七窍列北斗七星之状，各放异彩，如数几玲珑，精致出奇，此即为传说中那可救人重生的——七窍玲珑心。
　　卯时至，众人小心翼翼将秋容安置于池边，百里明月近前略微检查了一下她的遗体，轻轻取出她嘴中的冰暖玉晗，只道需为秋容宽衣施针，遂让到场男者和樱井之雪等下人们退避洞外，又请叶灵芍和荀芫二人暂守洞口，叮嘱无论听到洞中有什么动静声响，未等他允许，不得让任何人入内。
　　救人心切，大伙都依了他。一身男装的言欣云为了不让他起怀疑，亦尾随张敬思等人外出。神医却将她叫住，说是有事情要交代，便让她留了下来。
　　眼下，洞天之内又安静了不少。然而这种久违的安静却让张启絮忽然间多了一份数年来未曾有过的惶恐，下意识里打着寒颤的她实在不敢去想像今日救治的结果，因为万一发生什么不测，此时的救人无疑便成了与亲人再一次的永别！那是怎样一种残忍？当“希望”一再成了“绝望”，远比早早绝望来得伤人。
　　相较之下，沈玥娆则沉着冷静许多，凝望秋容的每一寸目光里都不露出任何一丝忧喜，大概她心里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又或者，她坚信了再生的奇迹。
　　神医旁边的两名药童——红豆和灵犀已经打开药箱，陈列银针、取火消毒。明茏轩也在百里明月的吩咐下，轻轻将秋容伏坐起来，并小心翼翼解开她的衣结。
　　衣领拉至其酥胸时，百里神医将目光一偏，吩咐启絮针施秋容“百汇、璇玑、灵虚、中府”四穴后，徐步走近莲花池，借观莲来避开男女之嫌。这个不起眼的举止，在沈玥娆看来倒是有些诧异：他知晓避忌，看来并不若传说中那样庸俗好色、不识礼仪。
　　启絮施完针后也趋步池边，顺着神医的目光望向池中的再生莲，问着：“如今只要取出七窍玲珑心便可以救人？”
　　百里明月锁着眉，摇摇头，正色道：“之前到此处观察，我发现再生莲生于洞天之内，上承天然玉石，下浴深山雨水，七窍玲珑心早已极具玉石与天水之精气。恐莲心霎时进入你姑姑体内，她会承受不起，故需施针镇住几要处，以防万一。”
　　张启絮一听，语气里立刻夹带上一丝难掩的着急：“万一镇不住呢？为何这么大的事情，你前日不与我说明？”
　　百里明月只侧身转向言欣云，道：“我记得欣云曾提起自己内力尽失，如今武功也未完全恢复，万一银针震慑不了七窍玲珑心，你须及时运功从她体内吸走三层灵气，再自行调息，如此你的武功自然可以完全恢复，而我要运气帮她调和内息也会方便许多。”
　　总算明白他让自己留下来的用意，言欣云抹开心中疑虑，轻轻点了点头。
　　一切准备就绪，明月纵身池面，蹁跹一点，轻俏摘下再生莲，继而取出七窍玲珑心，让张启絮亲自将它放置秋容心口处。启絮接了过去，绕到秋容跟前，将它轻轻贴上心口，七窍玲珑当下光芒四射，又在极度强光中奇迹般渐渐隐入其体内。一时间，秋容的身躯动了动，眉心稍锁又扬，除了沈玥娆和百里明月，其他人均欣喜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张启絮更是激动得起身跑近前紧紧抓住神医的袖子，又喜又急问道：“百里明月，我姑姑有反应，她是不是已经活过来了？”
　　谁知神医却甚是漠然睨了她那抓着自己袖子的手。启絮笑容一僵，怔了怔，继而才意识自己犯了两个错：一是忘乎所以连名带姓直呼了眼前人，二是激动得当众牵扯着他的袖子说话。这是何等的失礼？顿时间，她脸红得不能再红，尴尬地缩了缩手。
　　好在百里明月也没有计较什么，只理了理袖子，背过身对着池面，淡道：“半个时辰内若无意外，她便没事了。”
　　众人眉关皆是一松，心也稍稍安了下来。只是顷俄过去，启絮却发现连秋容的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正是不解，又见其身上的银针也渐渐颤动着，大有反弹欲出之势，顿是一惊。忽然转变的形势，也让一直沉默的沈玥娆目光霎时变得冷峻凌厉起来。
　　“师父，”药童灵犀见势不妙，急报着，“她似乎承受不起七窍玲珑心的灵气！”
　　百里明月早有预料，只淡然将目光一瞥，沉唤一声：“欣云。”
　　言欣云会意，正当上前运功，那些插在秋容身上的银针却纷纷反射出来！众人大怔，言欣云倒是眼明手快，侧身躲避之际，手腕一转，聚气于掌，立刻往秋容后背一按，缓气、吸纳，总算将紧张的局面稳了下去。
　　只是受此一惊，众人再也心安不下，在这节骨眼上，哪怕是再有一丁半点的动静都有可能毁灭所有希望，事成事败，不到最后一刻，恐怕谁都无法知晓。
　　也确实，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还在发生。当再生莲精气转入体内那一刻，言欣云就感到后脑处隐隐作痛。随着更多真气入体涌动，那痛感更是不断加剧。她心知不妙，但救人要紧，便强忍着疼痛继续运功。勉强撑过一刻，又开始觉得一阵晕眩，脑海里甚至莫名浮现出一幕幕杀戮、血光的画面，更有刀剑砍杀声、急促的追赶声、吆喝声……林林统统鬼使神差般霎时交杂成一片，汹涌如潮灌入耳中颠覆心绪。
　　言欣云下意识睁大了瞳孔，人一分神，真气便随之紊乱。那再生莲的灵气本就非同一般，一个人集中精力去疏导都会感觉很吃力，莫说还是分了神。暗中尝试静下心排除困扰的言欣云此时已经意识到重新驾驭灵气是不可能的事了，若不及时收功，自己轻则重伤，重则一死，那可绝对不是儿戏。可是待救之人是敬思和启絮的姑姑，他们兄妹一直渴望家人团聚，若此时自己放手了，连秋容就必死无疑，那试问自己如何对得住敬思和启絮？
　　然而后脑处的剧痛让她明白自己根本撑不了多久，唯今之计，只有在短时间内强行过取剩余的两层真气，救人方有一线希望。于是，才刚吸收完一层灵气的言欣云忽然一转左手手腕，掌心重新按向秋容正背后，又再迅然抽回左手，瞬间之内竟让秋容身上的两层灵气直接过入左手掌心，猛灌进自己体内！
　　张启絮和明茏轩等人见此状况，均是大吃一惊！要知道吸纳灵气本来就该循序渐进，若强行过取，势必大伤元气，甚至还有可能威胁到性命！欣云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那她忽然这般做法，究竟为何？
　　此时，再生莲灵气已经大肆如潮涌进体内，言欣云的双眼立刻泛上和再生莲莲心一样的光芒，撕心裂肺的痛感更是令她难以自控地仰头苦喝！原还想近前救助的张启絮一下子为之吓住了！如此情景，竟与记忆中的一个画面如此酷似——二十年前，白逸尘受“锥心刺骨”之刑时，那双火色的眼神和痛苦的呻吟，分明再一次呈现跟前！
　　登时，启絮只觉得心底那种“惊骇和担忧”的情愫又搅和在一起，在自己体内无休无止地乱窜着。
　　夫子……她完全被震撼了，下意识里默念了一句，竟然止住脚步，呆若木鸡愣在欣云跟前。
　　洞外的张敬思闻此痛吟，顿是惊震，硬要闯进去一看究竟，却被樱井之雪和众长辈强行拦了回来。
　　洞天之内，千钧一发间，沈玥娆果断而冷然地拍开言欣云，又一掌按住秋容后背，竟接替了百里明月来平息秋容体内再生莲的灵气。
　　明茏轩、百里明月二人见欣云踉跄来开，赶忙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护住。张启絮这也才恍然回神，疾奔近前，从神医手里接过欣云的手臂，焦急得几乎带上哭腔，问道：“公子，你没事吧？”
　　言欣云面色苍白地摇了摇头，似乎连回答的气力都耗尽了。众人赶紧扶她坐下，明月也从怀中取出百里氏祖传的救命丹药，叮嘱让她饮下后再自行调息。
　　欣云照做。
　　一再发生状况，让本来就焦急着的张启絮起了怒意，她几乎忘乎情理分寸，跨近神医，直接责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口口声声说什么救人是小事一桩，如今我姑姑生死未卜，公子又元气大伤，你到底有没有救人的本事？！”
　　神医是带着面具的，任何人都不知道他此时真正的表情。
　　只是面对启絮的责问，他的眼神里依旧是一片荡然，顷俄，只回过身去，从药箱中取出一颗黑色丹药，吩咐红豆拿过去喂秋容喝下。
　　“你……”张启絮绕到他跟前，一双眼神里满是怒急之火。
　　如果说又急又气的张启絮像一团炎炎烈火，那若无其事的百里明月无疑就是一潭千年冰水。烈火可以毁去许多东西，可在一潭冰水面前，永远只能无奈。
　　果然，神医的反应还是如往，目光中平静无澜，只悠悠理了理自己一丝发梢，讪讪说道：“今日确实是我有所疏忽，你要怪也无妨。”
　　张启絮本来就心急着要救人，百里明月却还是往常那副散漫德行，甚至连表达歉意也如此勉强、傲慢，她真是越看火气越大。可玥姨和殿下还在运功啊！张启絮心头凛了，回头看了看言欣云她们，沉重的一呼一吸间，努力平和心绪，方才勉强将这口气咽下。
　　百里明月嘴角略弯，似乎很乐意看到她这般想气又没得气的样子。
　　辰时，言欣云将合什的双手徐徐松开，收功起身之际，如常般轻轻一跃，却忽似飞燕般一冲而上。除了戴着面具的百里明月，众人都由满脸担心变成满怀欣喜。
　　待她着地之时，张启絮立刻迎上，关切问道：“您没事吧？”
　　言欣云答：“好多了，明月说的不错，这三层灵气果真助我恢复武功。且如今感觉上去，这一身内力比之前还要深厚几许。”
　　张启絮表情稍稍一凝，眼尾余光瞥了一下旁边的神医，一时间没了继话。
　　“人没事就好，”明茏轩迎近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条手绢，轻轻为欣云拭了拭额角上的汗水，“功力恢不恢复都是其次的。”
　　言欣云淡淡一笑，看明茏轩的眼神为心里的某些触动而悄悄深化了。
　　“公子，”张启絮记起什么，问道，“适才为何强行过取灵气？”
　　言欣云笑意略略一减，只道：“再生莲灵气太过霸道，我怕你姑姑撑不到我将灵气慢慢吸纳完的一刻，只好冒险强行过取。如此，救人的胜算兴许大了一些。”
　　启絮心里充满了感激，却哽咽着责备：“可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有多危险？”
　　言欣云嘴角略是一弯：“这不是没事了吗？”
　　启絮眼角噙着泪珠：“公子，你真是太孩子气了！万一有什么不测，启絮怎对得起老爷和夫人？怎么对得起四爷？”
　　“好了，”言欣云微微一笑，拍拍她的肩膀，“我说没事就没事，你几时变得比我家林嬷嬷还唠叨？”
　　“我……”张启絮满腹“委屈”，眼尾瞥见那百里明月嘴角弯着，忽是一阵羞恼脸红，原还想说什么，又见沈玥娆的面色苍白了起来，而连秋容更是面色青白不定，心脏部位的七窍玲珑心也若隐若现，似有浮出体外之意，登时惊骇。药童灵犀见状，赶紧回报神医：“师父，前辈内力消耗过多，恐怕支撑不下去了！”
　　确实，言欣云要驾驭三层灵气已经相当吃力，沈玥娆要驾驭七层灵气，难度自是可想而知。再生莲灵气之强，实在太出乎意料了，众人一下子都屏住呼吸，全将目光集聚百里神医身上，现在唯一知道要做什么、该如何去做的，只有他了。
　　但见神医甚是泰然，徐步走近沈玥娆，一掌按在其正后背上。须臾间，一股清凉之劲缓缓送入了玥娆体内，助其调和着再生莲灵气。
　　渐渐的，七窍玲珑心又隐入身体里，秋容青白不定的面色也渐渐红润了起来。百里明月回掌收功，神情自若，沈玥娆也松开按在秋容背上的手，脸色略白，神情疲乏，仿似大病初愈。
　　两个药童上前将秋容的衣带系好，与此同时，张启絮也近前扶住沈玥娆，关切问道：“玥姨，您没事吧？”
　　沈玥娆额角渗出一些汗水，却淡淡摇了一下头，徐步绕近前曲身轻轻握住秋容的手，探着脉搏。张启絮为之触动，亦牵起姑姑另一只手，探了一下，一时间，柳眉舒展，喜色呈现：“姑姑有脉搏了！她复活了！”
　　洞外众人听她这说话声，顿是惊喜万分，通通闯进洞天里来。
　　“姑姑……”、“秋容姐姐……”张敬思和荀芫、叶灵芍三人都跑到连秋容跟前，难以自控地泣动。
　　只那连秋容仍是闭目不醒，众人又是一抽心。张启絮忙起身走近神医追问究竟。
　　神医看了她一眼，没答，只吩咐两名药童收拾好药箱，准备离去。
　　又是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张启絮简直要跟他急！伊贺紫暒淡淡挥手，不怒而威的眼神示意她冷静退下。张启絮也晓得眼下求百里明月的事情也就没有结束，不忍气吞声也不行了，只得退回一旁，听听师父怎么说。
　　百里明月虽不用眼睛去看她此时的表情，却完全可以料想得出她这副有气没地方出的模样，心里觉得很好笑，唇角也不经意地弯成一弯浅浅的月牙儿，也许惹怒张启絮已经不是出于报复，而是出于一种情趣。
　　“她，没事了？”伊贺紫暒走了近来，语气虽然平和，却永远有那么一丝令人打着寒战的冰冷。
　　神医正过身来，先看了看张启絮，才将目光移到伊贺紫暒身上，点了点头。
　　“那为何没醒来？”
　　“再生莲长于深山，深具寒气，七窍玲珑心进入其体内导致她气血过虚、一时难醒。”
　　荀芫焦虑：“那可如何是好？”
　　明月语气平静：“只需静养几日，服几贴驱寒补气之药便没事了。”
　　一听如此，大伙儿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张敬思道：“那就有劳百里先生开个药方，让在下抓几副药替姑母调理身子。”
　　启絮冷不防打了岔：“只是开个调理的药方而已，无须劳驾百里先生了。”言下之意，无非是说调理身子的药方，自己完全可以开，不用再求那个散漫的神医。
　　百里明月自然听出其中意思，似笑非笑道：“既然如此，那这里也没在下的事情，在下这就告辞。”于是，当下领着药童离去。
　　叶灵芍等人正想挽留，神医却忽然回过身行至启絮跟前，莞尔言道：“差点忘了提醒姑娘——当今世上知晓再生莲用药属性的，恐怕只有我百里氏一族。姑娘所开之药若是与再生莲起了冲突，那救人未果可就怨不得在下。”
　　启絮心里一寒，怒目圆睁。百里明月却是一笑转身，走着自己的路。
　　叶灵芍赶紧示意下人们上前将他留住。
　　“先生!”、“神医”……可任他人如何礼貌挽留，他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见到，脚上的步伐就是有增无减。
　　身子极虚的沈玥娆摇了摇头，揪了一下张启絮的袖子。张启絮明白玥姨的意思，也知道用药救人之事绝非儿戏，顿了顿，虽是极不情愿，但还是别扭地唤了一句：“百里明月！”
　　站在前头的人们霎时心里一“咯噔”：那神医本来就因张启絮的不尊重而负气离开，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启絮还如此不分轻重直呼他姓名？
　　恰恰那百里明月真的停下脚步了，还故意磨蹭着等她上来说话。
　　面对他的背影，面对众人的目光，张启絮觉得自己窘极了，窘到直想找个洞钻起来，无奈求人就是要有一副求人的姿态，再窘也得压着气儿上前，把该说的说了：“百里……劳、劳驾先生……留个方子。”
　　百里明月故意撅了撅眉：“在下听不清楚。”
　　张启絮愤愤不平，心里直骂：你这厮卑鄙无耻，今若不是为了救人，我张启絮定给你一记教训！于是沉了一口气，又略提嗓门：“劳驾先生留个方子！”
　　百里明月笑了，“就地报复”的目的已经达到，便不多作为难，只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随手丢到她手里，淡道：“早晚各服一碗，不日便可清醒。”讲罢便领着弟子们离去。
　　张启絮深呼了一口气打开那信笺，却见上面写道：
　　农夫月落出耕田
　　行到溪头无渡船
　　就于溪边眠一觉
　　蓑衣箬笠护头边
　　那无疑是个谜语，药名就隐藏在其中。张启絮向来雷厉风行，习医多年，对什么都是直来直往，那有间隙去出什么谜题或解什么谜题，看来百里明月是存心为难到底了。
　　好在身边有个聪明的明忆晗，一看便猜出究竟：“农夫月落出耕田，即为‘黑牵牛’；行到溪头无渡船，便是‘当归’；就于溪边眠一觉，蓑衣箬笠护头边，那应该是‘宿沙’和‘防风’。”
　　闻之，启絮艴然不悦，因为，那根本就是普通的驱寒补气药方子。
　　※※※ ※※※ ※※※ ※※※ ※※※ ※※※ ※※※
　　数日之后，张府。
　　夜阑人静，月凉风清。阑珊灯火与那涓涓月光一道笼罩着水面，氤氲着一片温馨的朦胧。如斯美景，本最值欣赏一番，可在那独自凝眉漫步的女子看来，却是一片虚设。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没有人会知道一个去世多年的人忽然间复活会有什么样的心情。二十年的光景，对别人来说很长，于她而言，却像一夜。一夜醒来，要面对晚辈的长成和同辈的沧桑；一夜醒来，要面对兄长的去世和夫子的灰飞烟灭。看似熟悉的一切，仿佛都在瞬间转化成可怕的陌生，如此之大的转折，她承受得起么？
　　碧绿衣裙，纤细身姿，微风迎面，凝眉愁思。霎时间活在二十年后的尘世里，面对林林种种残酷的过往，连秋容几乎身心崩溃。她用了整整的十天十夜去适应新生，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摆脱悲伤和对周遭熟悉而又陌生的人事所产生的恐惧感，她觉得心底有一道伤痕正无限延伸，她希望某个人可以帮自己治疗心伤，而那个人却恰恰给了她更大的伤。
　　初醒之时，连秋容以为在种种残忍和陌生的转变中还有一丝值得欣慰的“熟悉”，那是——沈玥娆的容貌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此时的她虽年近四十，看上去却跟十八岁时一个样，因为早在二十年前她也吸收过再生莲灵气，岁月没能在她脸上留下任何一丝过痕。
　　然而秋容的这种“欣慰”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比起容貌上的差异，心态上的变化更为令人可怕。打从她醒来的那一刻，沈玥娆仅来看过一次，也没说什么话便走了，之后对她的一切更是不闻不问，仿佛根本没将复活一事放在心上。玥娆的这种“冷”是任何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就连樱井之雪也有些吃惊：主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张启絮也觉得不可思议：玥姨对姑姑的关心无微不至，为何姑姑醒来，玥姨却如此不闻不问？难道，她和姑姑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芥蒂？
　　张府后园的“墨湖楼”是敬思命人专为玥娆修筑的养息处，秋容醒来的这十出天里曾几次前往后园寻找过她，奈何才到楼下，便被拦住。侍卫说主子前些天消耗内力过多，现正闭关修行，任何人不得入楼骚扰。
　　起先听是闭关，秋容也觉得确实不便进楼，可接连数日过去仍不见玥娆出来，不免就有些担心：她日前消耗大量真气为我调息，今闭关数日未出，莫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如此一想，便是焦急了起来，顾不得侍卫和丫鬟们的阻拦，硬是闯了上去。
　　谁知不上来还好，上来打开房门一看，便撞见了令人吃惊的一幕：临近窗台的贵妃椅上，沈玥娆正与一个女婢相拥而卧。而二人见连秋容忽然出现在跟前，也均不由自主地怔了一下。
　　那一刻，秋容觉得仿佛身处噩梦之中，心里空荡荡的，手足无措地愣在那里。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墨湖楼，而直至离开的前一刻，沈玥娆也没有意思起身近来解释些什么。
　　若说张正和白逸尘的死让连秋容心痛万分，那沈玥娆的变心无疑是在其伤口上狠狠再撒一把盐。一个心受重伤的人通常不会哭得厉害，而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秋容很不幸地成了这样一种人。
　　今夜走了这么久，她无泪无语，心里对尘世的陌生感已经彻底被这一记沉重的情伤所取代。她几乎绝望了，而这一切却又在她绝望的时候发生了变化。
　　步及凉亭，本想歇息，不想亭中竟有一只白绒绒的狗儿正四脚摊开，整个儿舒舒服服贴在地面上乘凉。仔细一看，它那一双黑黝黝的眼珠子还在慢慢地打着转儿，两只白色的小耳朵颇有节奏地忽闪忽合，白白短短的小尾巴更是悠哉悠哉地一上一下甩晃着，一副与世无争的乖巧娴雅模样，着实让人喜欢。
　　连秋容知道这是玥娆养的“古灵精怪”，若是换成以往，兴许会上前逗玩一番，可如今只要一想起“玥娆”二个字，连呼吸都觉得乏力，莫说还有什么心情逗狗，于是只静静地坐到亭中一排石椅上，对着流淌着月光的水面沉默着。
　　静寂中两刻已过，古灵精怪忽然动了动身子，甩甩皮毛，抖擞筋骨，跟着挪走了几步凑到跟前，抬着一双目光楚楚的眼珠子，像孩子盯着大人一样瞅着她。
　　连秋容俯身回视，只觉得它那双眼睛里清澈剔透，像刚出世的婴儿一般纯明。她想伸手抱一下它，却不知为何，手伸到半空中又凝住，取而代之的是侧回身，沉沉叹息。
　　奇怪的是，向来静得不理周围任何人事的古灵精怪此刻却像个热心老好人，竟然矫捷跃上那排石椅，绕到秋容跟前那双水灵灵的黑眼睛始终不解地瞅着她，仿佛在问：你怎么啦？
　　心已疲惫的连秋容自是无加理会。
　　古灵精怪懵了，以前只有它不理别人，哪有别人不理会它的？于是转了转眼珠子，轻轻朝秋容叫了两声，而后取悦似的扭扭小臀、晃晃尾巴，仿佛就是要引秋容回应。哪知连秋容却连眼尾余光都不肯多停留在它身上，古灵精怪不服，又使出浑身解数，左翻跟斗，右翻跟斗，希望博取秋容欢心。可无论它翻得多卖力，满是愁思的连秋容还是没能流露出半丝微笑来。
　　忙了半天还不见收获，古灵精怪失望地看了她一眼，没辙似的整一个仰躺在地上，小嘴里微微吐着“咕噜咕噜”的气息声。没想到这副累极的模样却讨来秋容浅浅的一笑，狗儿愣了愣，继而欢天喜地地趴坐起来，又小心怯怯地凑近她。
　　连秋容见它乖巧，忍不住轻轻抚摸着它的头，轻问：“你在讨我开心？”
　　狗儿低点着头，朝她轻轻应了一声。
　　她诧异：“你听得懂汉话？”
　　狗儿又应了一句。秋容哪里知道樱井之雪逗狗的时候除了用和语，还用了汉语。古灵精怪听多了，自然有了灵性。
　　秋容略带欣喜，却又微微锁眉，有所感慨似地讲道：“其实，你该取悦的是自己的主人。”说着，回忆起之前看到的那个不堪的画面，心里又是一阵伤痛。
　　古灵精怪抬着头张了张小口，用孩子般不解的眼神凝视着愁肠百结的她，忽然间耳朵又动了动，一改热心乖巧的模样，迅速贴回地面上乘凉去。
　　秋容觉得古灵精怪的举止怪异，正是不解，又闻得不远处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迎向而望，但见樱井之雪正私下搜索什么，不多时便寻到亭台中来。
　　当见到躺在地上乘凉的古灵精怪，樱井之雪不禁松了一口气，欣喜着上前一把将它抱了起来，嘟着嘴儿用家乡话呢喃说道:“古灵精怪，可找到你了！”
　　狗儿温顺极了，不像刚才那又蹦又跳，而是任她裹在怀里，一动也不动，恬静得似樽木偶。
　　樱井怜惜地将它抚了抚，眼尾忽瞥见秋容也在，忙躬身朝她行了个礼：“之雪见过姑娘。”
　　连秋容虽心底有伤，但人家以礼相待，自己自然不能失礼人前，遂起身轻轻点了点头，又将目光移到古灵精怪身上，问道：“你在找它？”
　　“是啊，寻了半天，原来它跑到这边乘凉了。”之雪答着笑了笑，又见秋容气色并不好，不禁问道，“这么晚了，您怎不回去休息？”
　　连秋容勉强一笑，抬头望着清辉月色，心却早已被这一片清辉狠狠灼伤。
　　之雪是个聪明的人，自然猜得出她是介怀那日墨湖楼上看到的一切，便是一笑，问道：“您有心事？”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秋容抽了一口冷气，回过身，只道：“时候不早，回去休息吧。”讲罢转身欲走。
　　樱井之雪弯着眸子唤了她一句，见她停下，遂近前说道：“婢子有些话想和您说说。”
　　连秋容转过身，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樱井之雪故意忖了忖，方道：“我家主人……今夜喝了许多酒。”
　　闻之，秋容星目微微睁大。
　　但见之雪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她这几日心情很不好。”
　　秋容凝眉，口不对心：“这与我无关。”
　　“不，与您有关，您伤了主人的心。”
　　“我？”秋容几疑是自己听错了，当日在墨湖楼，是谁做出出格的事？怎说我伤了她的心？
　　樱井之雪点了点头，转身临近湖面，抚着古灵精怪一身白绒绒的皮毛，莞尔说道：“姑娘，有些话说出来您别介意。其实主人对您是什么心意，我们这些做婢子的跟得久了自然看得明白。”
　　秋容面色微红。
　　之雪又道：“主人对您的关心是无微不至的，她心里无时无刻都记挂着您，可是您前日确实狠狠伤了她一次。”
　　连秋容听得心寒苦笑：“你分明颠倒是非。”
　　樱井之雪淡淡地笑，解释道：“那日天色晴朗，萌子拿着主人的枕被出去晒一晒，不留神踩到贵妃椅旁边的小台阶，摔倒在主人身上，又很不巧却被姑娘撞见了。遗憾姑娘没问究竟就离开了，害主人闷闷不乐至今，难道这错不在于姑娘？”
　　秋容听得一愣，心里的愁云已经化为乌有，只又问：“既是如此，为何当初她不与我说明？”
　　“主人向来不喜解释什么，因为给不信她的人解释，就是对牛弹琴；而信任她的人，又根本不需要任何解释。”
　　“如此，我倒成了不信任她的人。”秋容不知该自嘲，还是该怪怨。
　　“但主人希望您是那种根本不需要她作任何解释的人。”
　　“是么？”她苦笑。
　　“不是么？不是的话，她何必到现在还在喝闷酒呢？”樱井之雪说着微微一叹，又正色而言，“其实主人这些年过得很苦。想她初到东瀛，人生地不熟，伊贺世家又面临内讧，祸起萧墙，刀光血腥那是常有的事。可她到底是咬紧牙关，凭借智凭勇开拓了霸业。外人看来光鲜华丽的伊贺世家，若不是有她如此苦心经营，恐怕早已四分五裂了。只是以前主人不论遇上多大的困难，都会冷静寻求解决之道，喝闷酒这等消极之事，恐怕只有消极的时候她才做得出。不瞒您说，之雪跟随主人多年，只见过她喝两次酒。一次是您的兄长去世之时，另一次便是今夜。”
　　秋容心里揪紧：玥娆这般摧残自己，分明是折杀我了……
　　见她流露关切之色，之雪梨涡浅浅，又道：“主人日前消耗大量真气为您调息，伤及本元，如今未痊愈又无节制地饮酒，我怕她这样下去，会把好好的身子整垮的。”
　　“你们怎不劝劝她？”
　　樱井之雪笑了：“这个世上除了姑娘您，恐怕谁也劝不了她。”
　　秋容撅眉叹息，明白了她的用意，沉默良久，摇了摇头，终朝墨湖楼方向走了去。
　　之雪柳眉顿松，抚着古灵精怪的头，笑着说了一句家乡话：“古灵精怪，你今晚要跟我睡了。”
　　※※※ ※※※ ※※※ ※※※ ※※※ ※※※ ※※※
　　夜静风清，墨湖楼上，沈玥娆闭目侧依贵妃椅，手里拿着一把翠竹折扇，悠悠慢慢地扇着，几缕发丝随着凉风轻轻舞动，静谧之中衬出一种别样的风雅。
　　这时房门被悄悄推开，一阵熟悉的清香融入楼台，那人一步步走近，直至贵妃椅前站住了。一声熟悉而温和的轻唤传进耳边：“玥娆。”
　　贵妃椅上的人儿依旧闭目不为所动，只是那扇动着的翠竹折扇却在这一瞬间凝住了，一瞬过后又恢复了之前的律动。
　　如此的情景，秋容而觉得仿佛又回到二十年前某一夜，那夜在幽兰阁，玥娆也是这么依着贵妃椅，清冷得让人心寒。
　　她走了近前，温和地问了一句：“睡下了吗？”
　　奈何玥娆还是合衣闭目，充耳不闻。
　　秋容一阵失落一阵内疚，又忽闻到淡淡的酒香，绕过另一头一看，果见贵妃椅边还放着几瓶清酒。她浅浅叹息，正打算将酒瓶收拾好，不料触及酒瓶，即听到“啪”的一声，人还没反应得过，手头上已经热辣辣的，仿佛被灼伤一样。她定神一看，方知道玥娆手里那把翠竹折扇不知几时已毫不留情地落在自己手背上，如烧红的铁烙一般，烙得手背红肿红肿的。她愣了愣，忽然，心里有种后知后觉的痛：还记得以前自己不小心被针扎了一下，玥娆都紧张得要替自己包扎，可如今……玥娆啊玥娆，难道你真的变得如此陌生可怕吗？
　　“哒！”翠竹折扇又被打开，继续之前的扇动。
　　连秋容回过神来，凝视着近在咫尺闭目乘凉之人，半晌，思绪沉淀，回头细想，其实也难怪。玥娆苦了二十年，日前又是自己误会她与婢子有染，让她蒙受委屈，她有怨是自然的事。于是抹去适才心里的伤痛，悄然坐到她身边，暗暗揉了一下被打痛的手背，缓了缓，轻而稍沉地问道：“还在生我的气么？”
　　玥娆未语，那看似悠然的眉目间隐隐流露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冰意。
　　秋容暗暗叹息：“是我不好，当日不该不问清状况就转身离去。玥娆，莫生气了，好吗？”
　　对方仍是静静养着神，仿佛跟前从来没有人存在过一般。
　　秋容将她深深凝眸，又语重心长地说了下去：“就算生气，也别拿自己的身子来折腾，你身子未复元，这样饮酒有多伤身？”
　　躺着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回应，若不是手里还慢慢地扇着扇子，秋容几疑她已经熟睡。无奈之下，连秋容只好抖着胆再次帮她收拾。熟料手未碰及瓶子，沈玥娆却是一扇子挡住，又将折扇一旋，轻灵地撩飞了酒瓶，继而随手一接，若无旁人地灌饮起来。
　　连秋容吃惊，赶紧夺过瓶子，哪知到手却酒去瓶空，不由得目露责备之色。
　　沈玥娆却将美眸流转到她身上，那目光忽冷忽热，七分笑意中暗藏三分凌厉，盯得秋容松了眉关不寒而栗，仿佛现在错的不是喝酒的玥娆，而是秋容自己。
　　如此看了一阵，沈玥娆也没说什么，只将身子侧躺过另一边，闭目养神。
　　连秋容为她的清冷而伤心内疚，深深吸了一口气，抬着眼眸凝视那背对着自己的沈玥娆，问道：“你在气我，气我那天……那年和不听你的劝告，气我日前对你心存怀疑，是吗？”
　　玥娆无言，只依旧慢悠悠扇着那把翠竹折扇。那幽幽的体香和翠竹淡香在静夜中悄然交融，随着一阵又一阵扇风飘送而来，然清凉淡香中却蕴藏着入骨的寒意，让人陶醉不起来。连秋容凝了心神，平静地说了下去：“那年，我确实太疏忽了，一心只想着救天允，不想中了叶天鸣和曹武的诡计。自己犯了错，却是你来承担苦果。我欠你的实在太多，就算耗尽今生也报答不了，玥娆是该有怨的。”说到这里停了须臾，又紧了紧手里的酒瓶，道，“但再怎么怨，也不可以拿自己的身子来出气。你知道这样子，我心里有多难受么？”
　　闭目中的沈玥娆嘴角微扬，不知是不屑，还是讽刺。
　　连秋容凝噎片刻，感伤沉言：“玥娆，知道么？二十年对许多人来说是漫长的，但于我而言却似一夜。这一夜醒来，二十年的痛苦要一次性面对，坦而言之，我比任何时候都惶恐。大哥去世了，活着的每个人也都变了，我觉得自己好像漂浮在半空，头不着天，脚不着地，若连你都不理我，那我醒来还有什么意思？”讲罢了，星目中已薄泪闪闪。
　　二十年如一夜，别人的二十年于她而言确实只有一夜。沈玥娆那微微扬起的嘴角忽然收敛，心里的这点触动让她徐徐正过身来看着眼前人，那冷锐的眉眼里，也隐约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连秋容亦看着她，任那薄薄的泪花朦胧了星眸，朦胧了眼前那人的轮廓。
　　二十年了，也许她们都也不会想到如此一阵简单的静视居然要等待二十年之久。人生如烟尘，转眼即消逝，人，还有多少个二十年可以等待？还有多少缘分可以如此相视相处？她们均沉默了，在交汇的每一寸眼神里，饱含着爱怨交织，还有感伤缅怀。
　　良久，沈玥娆坐了起身，抹开眼神中的愁绪，换了心绪，淡问了一句：“夜已深，不去休息，来这里做什么？”
　　秋容略有欣慰，答道：“来看你，也来向你道歉。”
　　沈玥娆微微一笑：“有这个必要么？”
　　秋容低下了美眸，内心被愧疚的情愫搅和得相当难受，沉默上一阵，才移起目光，道：“错在我，认错是应该的。”
　　玥娆瞅着她，笑意渐渐收敛，原有的锐意也一点点地减弱了，静上一阵，却淡言：“不必了，你走吧，莫妨碍我休息。”
　　连秋容星眸闪烁，像看着陌生人一样看着她。她却将目光一偏，随手拎起酒瓶，小饮一口。
　　连秋容伸手覆住瓶口，玥娆停了下来，目光一闪，锐意又起。秋容索性取过她手里的酒瓶，又将其他摆放在跟前的酒瓶全收到一边去。
　　沈玥娆缓缓合起折扇，神色里分明不悦：“你这是做什么？”
　　秋容答极为正色：“饮酒伤身，我不想你伤害自己。”
　　她浅笑：“你有资格管我？”
　　秋容面色一白，须臾，沉道：“我是没资格管你，但我会……比你更爱惜你自己。”
　　沈玥娆怔了怔，嘴角又扬，似乎不屑：“二十年了，你还是那么自欺欺人。”
　　秋容撅着柳眉，分明不解。
　　她笑意凄然：“你心里装着谁，你自己清楚。”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玥娆的心是愁苦的，语气却平和得惊人：“好，我问你。那年你不让我杀叶天鸣，是不是对他余情未了？”
　　秋容略略睁大了眼睛，似乎料不及她会这么想，片刻，缓下心绪，平静答道：“不是。”
　　玥娆眼里闪过一丝亮光，顿了顿，语气稍沉：“既然不是，为何他对我和张大哥百般辱骂，甚至想置你于死地，你还护着他？”
　　连秋容想了想，道：“叶天鸣欲置众人死地，恶性滔天，当时在场任何一人都有资格取他性命，但，除非我不在跟前。”
　　沈玥娆苦笑：“你果真还念着旧情。”
　　秋容摇了头：“很多东西是顷刻间割舍不了。我对他是有不舍，但这份‘不舍’并不是旧情，而是恩义。玥娆可还记得，我曾说过叶家对我们连家有恩一事？”
　　她自然记得，却丝毫不想开口，只将翠竹折扇敞开，轻轻扇于胸前。
　　见状，秋容暗自叹息，又讲道：“其实，连家祖上一直是为大宋效命的。我的曾祖父柳然公乃宋朝大将，祖父乾希公也是军中要员，一次抗元失利，他们成了将受极刑的战俘。若非有人耗尽积蓄，买通狱卒，将他们救下，我们连家根本没有今天。而这个恩人，便是柳然公的结义兄弟，也是叶天鸣的曾祖父叶良平公。后来柳然公为表感激，便请人用玄铁铸了‘柳叶剑’相赠叶家。他也常告诉后人良平公疏财救人之事，为的就是让我们后人永远地记住叶家的恩义。”
　　听到这里，沈玥娆目光稍稍地软了。
　　秋容缓了缓心绪，又道：“玥娆问我为何不让你杀叶天鸣，我可以扪心地回答你：不论叶天鸣对我做过多少错事，我可以斩断情丝，可以心生怨恨，唯一不可以的，就是取他性命。因为叶良平公对我连家有‘再造’之恩。玥娆，你懂吗？”
　　沈玥娆下意识里停止了手上的扇动，若有所思，良久，淡道：“在生死存亡关头讲仁讲义，那是傻子。”说着，许是回忆起青鸾斗阙秋容心口中剑那残酷的瞬间，竟也薄泪隐现。
　　连秋容苦笑：“祖上恩义不能有负，否则百年之后，我有什么颜面去见先祖呢？”
　　“你不能负恩义，所以只好负了我。说到底，我还是抵不过你祖上一句训言。”
　　连秋容深深叹息，柔柔牵住她葱白的手，道：“我不能有负恩义，所以不让你杀叶天鸣；我也不能又负情份，因此他那一剑我只能自己受下。玥娆可以笑我迂腐死板，但莫怀疑你在我心中的份量。因为不论何时何地，我都是宁没了性命，也不想你受到伤害的。”
　　玥娆怔了怔，因为秋容的回答，也因为那双握住自己的温热之手。许多年不曾有人这么自然而亲切地握着自己了。想想这些年，自己是何等地自尊孤傲？莫说让人牵手，就是身着的衣服，别人也别想碰及。可是，面对着秋容，自己不但没有任何排斥感，还让一种久违的、潜在内心深处多年的情愫如藤般蔓延开来。秋容让她整整恨了二十年，痛苦了二十年，可到头来她才知道这些恨和痛苦竟还是抵不过此刻的告白。
　　她深深叹息，脸上再也没有让人心寒入骨的冷笑，取而代之的，是被她深深隐藏着的沧桑与倦累，沉言：“若是可以选择，我宁愿当年死的人是自己。”
　　秋容粉泪低落，忍不住紧紧拥抱住她：“玥娆永远也没得选择。”
　　沈玥娆凄笑：“你很自私。”
　　秋容带泪却莞尔，将她拥得更紧了：“是，沉睡的人若是你，我会生不如死，因为我无法容忍你离开我。”
　　感觉着秋容的体香和体温，沈玥娆终于还是轻轻将她回抱住：“秋容，我恨你，真的好恨你。”
　　“是吗？我只知道你每天人在这里，心里脑里都装着我，而且装得满满当当。”
　　“所以我更恨我自己。恨自己竟然会因打你而心痛，恨自己压抑了二十年，竟然还是被你三言两语哄了过去。”说着，玥娆硬是忍着泪，却又那么温柔怜惜地抚着秋容的秀发。
　　秋容的泪水又一次模糊了眼眶，她知道玥娆的感情从来都那么深，那么沉，那么让人为之感动。终是泪中带喜，松手与玥娆脉脉相望，继而又轻轻地、动情地吻上那带着酒香气息的薄唇……
　　此刻，二十年的怨和累分明已经不再。取而代之的，还是那份被封印了二十年的情感。
　　那份清澈无垢，又沉甸甸的真挚情感……

　　番外 百里明月（下）

　　拂晓时分，阳光如缕，柔柔地飘洒在墨湖楼上。
　　睡梦中的连秋容隐约觉得脸颊上如有丝缕飘过一般，轻轻痒痒、舒舒服服的，又闻得一阵秀发清香，下意识里睁开了星眸，但见梳洗完毕的玥娆正坐在床缘，梨涡浅浅地静静凝视着自己。
　　微风吹拂，荡起玥娆些许秀发，那发尾再次轻柔地抚过秋容脸颊，清香飘逸。秋容本就睡意未尽，今又乐意陶醉其中，虽微声唤了一句“玥娆”，又合上眼皮。
　　玥娆看着这个睡得恬若孩童的人儿，摇了摇头，淡淡一笑。
　　片刻过去，许是被看的有些拘谨，连秋容睁开丽眼，嘴角弯若初虹，温声问道：“为何这般看着我？”
　　沈玥娆脸颊泛红，却忍不住握着秋容露在被子外的那双削瘦而光滑的玉臂，平和地反问：“为何不能这般看着你？”
　　秋容眼睛一弯，心里有说不出的甜蜜，起身温婉地搂住玥娆的柳腰，又将脸颊依在其肩膀上，尽情地享受着玥娆给予的温情。看来，无论是样貌，还是心灵，秋容俨然还是二十年前的秋容。
　　而玥娆却不是，一个人孤独二十年，如今过回有人陪在身边的日子，多少会有些适应不过。但她乐于习惯秋容那微微有序的心跳和呼吸。如此的偎依，也让她深刻地感受到一种爱和新生的气息。
　　“几时醒来的？”秋容俯在她的肩膀上喃喃低语，“我竟不知道。”
　　“醒了好久，见你睡得沉，便不忍唤醒。”她抚着秋容背上的秀发，口吻轻轻，停了一下，又道，“我已让下人准备了些清水，你起身后便可沐浴梳洗。”
　　连秋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却还是像个孩子一般恋恋地拥着她。
　　玥娆瞳眸粲然，半晌，终于低柔说道：“有两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
　　连秋容抬起头，和声问着：“何事？”
　　“梳洗完再说。”
　　见她神色并不凝重，想来要说之事并非坏事，秋容便放下忧心下了床。
　　沐浴更衣，梳妆润色。玥娆把一切都安排得井然有序，待秋容梳洗完毕，又吩咐下人送上一桌丰富的晨餐。秋容一看，那桌上的糕点翠如碧玉，粥食丰盛精致，甚是喜欢，又听说着这都是玥娆亲自下厨做的，心里一阵感激，不由挽着她的手臂，险些哽咽地说道：“玥娆，别这么宠着我，你会把我宠坏的。”
　　沈玥娆美眸略弯，笑意舒心。二人一道坐下，秋容尝了每道菜肴，赞不绝口。玥娆却只静静地敞开手里那把翠竹折扇，微笑地看着她，二十年没一起用餐，如今见她活生生坐在跟前吃着简简单单的粥食，听着她对每一道菜式的赞美，玥娆觉得仿佛回到当年在青鸾斗阙的日子——虽清贫简单，却知足常乐。
　　连秋容见她只顾事情，都忘了动筷，便轻巧夹了一片翠黄交织的葱炒蛋花送到她碗里。
　　她笑了笑，放下翠竹折扇，只小饮了一口白粥。不知为何，竟觉得今日这简单的白粥，比往日所有的山珍海味还要好吃。
　　见她若有所思，秋容误以为她有事烦心，到底还是忍不住发问：“有心事？”
　　玥娆丽眼含笑，放下汤勺，摇了摇头。
　　秋容稍稍宽心，又问：“之前你说有两件事要与我商量，是什么？”
　　玥娆欲答，偏巧一阵清风微拂，稍稍乱了秋容额头上的刘海。细心的玥娆帮她理了理，方言之：“是两件喜事。”
　　连秋容惊异，接着倒是展开眉颜：“喜事？”
　　玥娆点了点头：“其一是芫荽的。她一直相当自责，认为当年要不是为救天允拔出阵旗，你就不会死，所以发誓从此不再涉及男女之情，要寸步不离地守在你身边。如今秋容已获新生，天允对芫荽的心未变，而芫荽也放不下这份情，所以我想成全他二人，你意下如何？”
　　连秋容心里感慨着：芫荽太傻了，那都是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她何苦这般委屈自己呢？于是点了点头，表示赞成。
　　沈玥娆微微颔首，又慢慢持起那把精致的翠竹折扇，“哒”的一声敞开来：“其二是凡儿的婚事。”
　　凡儿？秋容一听便有了抑制不住的惊喜：“凡儿要成婚了？但不知对方是哪家的姑娘？”
　　玥娆笑笑，问着：“你觉得之雪这孩子怎样？”
　　连秋容对此人了解不多，但回忆昨夜她对自己说话的每一个神色和举措，便是笑了：“为人细心，处事平和，是个好女孩。玥娆是打算把之雪许配给凡儿？”
　　“哪里是我在许配？之雪随我返回中原后认识了凡儿，二人朝夕相处，日久生情。”
　　秋容喜上眉梢：“原来是两情相悦，那更应成全。凡儿宅心仁厚但易冲动惹事，有之雪这般心细的女子照顾着，那是最好不过了。”
　　玥娆点头，又接下商量：“秋容，张大哥已经过世，凡儿的叔伯亲戚又失散多年，如今你是一家之长，这两桩婚事还须由你来操办主持。”
　　她明白：“应该的。只是婚姻之事马虎不得，今夜我便找芫荽和凡儿谈谈，细节上的事情等我回来在与你和灵芍他们商量。”
　　“甚好。”沈玥娆说着顿了顿，忽又感慨而言：“了了这两桩婚事，你我也算是对大哥有所交代了。”
　　这般提起张正，秋容不禁伤感：“可惜大哥不在，若是他能看到今日的张府，不知会有多高兴。”
　　玥娆怕她伤心过度，便是轻轻握住她的手，劝慰道：“大哥看得见的，他一直都在保护我们，以前是，如今是，将来也是。白逸尘不是说过，大哥和大嫂还有数十年姻缘要续么？也许这一刻，他们就在张府的某个角落里看着咱们替小辈们操办婚事呢。”
　　秋容点了点头，依进她的怀里，却始终不能说上一句话来。
　　良久，侍女萌子上楼禀报，说是百里神医请见连姑娘。
　　沈玥娆二人有些惊异，待下了楼，只见百里明月站于墨湖边缘，白衣飘然，淡雅若仙。其边上还有两名药童和好几个抬着彩礼的下人。沈玥娆一下子猜出他的来意，只忖着如何应付接下来的事情。连秋容则是首次见到百里明月，便是上前答谢救命之恩。
　　神医拱手回礼，又端详秋容一番，说道：“姑娘先有再生莲灵气护住心神，后有冰暖玉晗聚魂护体，今又得七窍玲珑心固本还阳，可见本来就是有福泽之人，百里明月医人不过是顺天而行罢了。”
　　连秋容落落大方：“先生说笑了。若非您出手相救，秋容岂有今天？”继而看了一下神医身边那些彩礼，问道，“不知今日先生屈尊到来，所为何事？”
　　百里明月嘴角弯了弯，举手示意下人们将彩礼放下，继而说道：“日前在下与启絮有约，若是在下将姑娘你救活，启絮便要下嫁我百里明月。今姑娘已醒，在下也将彩礼送上，择日便可完婚。”
　　连秋容闻言惊诧，她并不知道启絮与百里明月有这么一个约定，下意识转向玥娆，沈玥娆却只慢慢敞开折扇，故作沉默。
　　“姑娘若是不信，”神医道，“欣云可以作证。”
　　事出突然，连秋容有些反应不过。与此同时，张启絮却走入后园，张敬思、言欣云等人随后跟来。
　　“百里先生，”启絮从容步及跟前，淡然地瞥了一下那些丰富的彩礼，讪讪说道，“你还是把这些东西搬回去吧。”
　　秋容见启絮如此态度，一时不宜表态，于是特意绕回边上静观其变。
　　神医淡笑，慢条斯理：“你我既要成婚，礼节上的事情自然不能少。彩礼送来，哪有搬回之理？”
　　“先生可能弄错了，启絮几时说过要与你成婚？”
　　“姑娘忘了与在下打赌一事？”
　　“不曾有忘。”
　　“甚好。”百里明月知道眼前的女子不是省油灯，自己有心抱娶美人，当然也要有足够的耐性，“当日姑娘亲口答应输赌下嫁，如今却拒收彩礼，莫非姑娘想反悔？”
　　张启絮不慌不忙地应付着：“我只答应输赌嫁人，并无说几时要嫁。这一点，当日欣云公子也在场，他可以为我作证。”
　　闻之，言欣云心中一凛，接着又淡笑沉默，她知道这说到底无非是感情事一桩，自己身为局外之人，断不能轻易左右，于是两不相帮。
　　百里明月眉关稍扬，看了欣云一下，又将目光移回启絮身上，浅笑道：“张姑娘说理甚是牵强，在下心有不服。”
　　启絮绵里藏针，莞尔回应：“当日神医强人所难，要我输赌下嫁，启絮心里也不服。”
　　百里明月朗笑，又问：“那在下要怎样才能让姑娘心服口服？”
　　张启絮从上到下将他打量一番，问道：“你真想与我成婚？”
　　“姑娘是怀疑在下的诚意？”
　　“非也。只是启絮一直希望自己的夫婿是才貌双全、武功超群之辈。先生与我意想中的夫婿相差甚远。”
　　百里明月撩抖衣袖，也不愠怒：“不至于吧？论才论武功，在下信得过自己。相貌嘛，在下未遭遇蛊毒之前，确实长得不差。当然，姑娘也不必过于忧心，那日在紫云山采到的‘星翼草’有解毒之效，如今蛊毒已基本清除，再过一两日，容貌也可完全恢复。”
　　真是不提容貌还好，一提起他那张脸，启絮便下意识里恶心反胃。但她也明白自己反悔狡辩在先，如今断然拒绝必定令神医颜面尽失无路可退，万一他动了真火，后果是难以预料的，于是说道：“姑且不论相貌吧，省得先生笑话我以貌取人。既然先生自信武功超群，那我们不妨打多一个赌？若您能将我打败，成亲之事启絮便依了您。若是我侥幸胜了，婚事就此取消，如何？”
　　百里明月自然看得出她在周旋，也知道自己不陪着她周旋是根本无法让她心服口服，于是问着：“此话当真？”
　　“在场之人皆可作证。”
　　百里明月爽朗一笑，道：“好。那择日不如撞日，在下现在就想领教姑娘高招。”
　　张启絮也巴不得早点了断纠缠，便是点头：“府上不便施武，且随我到另一处去。”讲罢，抖出轻功，身轻如燕飞身府外。
　　百里明月亦似流光般极速纵身跟上，离地之时，无声无息，尘土丝毫不起。
　　众人见之惊叹，却也放不下心，故而纷纷随同。
　　※※※ ※※※ ※※※ ※※※ ※※※ ※※※ ※※※ ※※※ ※※※
　　青鸾斗阙，树林古道中。
　　张启絮凌空翻身着地，百里明月也几乎同时停落在离她几丈远之处。
　　启絮回身，目露赞许：“轻功不错。”
　　“过奖。就在这里比试？”
　　“此处空旷，先生有什么本事可以任意施展，不必顾及损坏。”
　　“任意施展？看来这场比试是一场决斗，姑娘是决意一拼了。”
　　“难得遇见先生这样的高手，不好好比试一场，启絮会遗憾终身。”
　　神医笑道：“也罢，上次比得匆忙，这次在下要好好领教姑娘的绝技，请亮剑吧。”
　　张启絮毫不客气，随手一转手中宝剑，“喨”的一声剑锋即出。
　　百里明月嘴角泛起了微笑，将右手食、中二指夹紧，真气一凝，二指上空登时形成一道形若长剑的气流，剑气陡然极生。
　　启絮一怔：气剑？！
　　传说中的气剑，是指一个人将真气凝聚于手中，借助指劲的控制与手上气流相融，形成无坚不摧的兵刃。气剑的修炼颇为费神，其间呼吸吐纳样样要把握得位，稍有差池，即会导致精气紊乱，甚至走火入魔。武林中能使出气剑的寥寥无几，运用自如的就更为少数，百里明月只不过是一介医师，何来如此高深的内劲，竟能驾驭气剑？
　　启絮还没来得及多想，便听神医说了一句：““姑娘，小心了。”
　　语毕，神医将气剑一拂，荡起的尘土当下卷成一团，随同气浪一道冲击向前。
　　张启絮内力凝聚，随手晃剑，剑光即成一个圆圈，牢牢挡住来势凶猛的攻击。
　　百里明月点头赞许，又人似流星闪至跟前，气剑一挑一刺，直取她上路。启絮左闪右避，步履有条，悠然一转手中兵器，当下剑影重重，反神医手上要穴牢牢罩住。
　　百里明月回手转步，身子旋上半空，又如闪电一般迅然直下，气剑散发出的强劲力道一下子震起了厚厚的沙土，风沙骤然漫天。
　　与此同时，张启絮旋剑护体，火色的真气随着宝剑旋到之处形成一个圆网，再一次将神医的内劲挡在外头，接着又趁尘土弥漫之机飞身冲天，在半空中挥剑疾刺，反守为攻。彼此出招奇绝新颖，一时间竟难分胜负。
　　众人赶到之时，古道上已是遍布剑气，枯叶残草漫天飞旋。
　　交锋百招之后，张启絮忽然将五层功力灌输于兵刃上，利剑挽出花型，花在瞬间又化成一点光芒直刺向前，这便是伊贺千幻剑中的“拈花术”，看似华丽，却暗隐杀机。
　　百里明月似乎早有预料，身形一晃，气剑一指，轻俏地偏挑在启絮剑身之上，又顺势而进，还刺一剑，应付自如。
　　启絮也是机警，左手将剑鞘一旋，借势拨开气剑，又出其不意纵身而上，趁对方还没反应得及，抖出“分 身化影”乱人眼界。瞬间里，古道上空出现了无数个错乱的身影，身影又以不同的身姿纷纷刺向地上的百里明月，众人看得几乎要捏一把冷汗。
　　神医却没像上次一样使出迷乱身法以乱制乱，而是用心感觉启絮炎热剑气使来的方向，在千钧一发中一剑指向朝其中一个身影！顿是，遍天的虚假身影消失了，众人只看到启絮的真身正运剑与神医相拼内力。
　　“他破了分 身化影？！”不远处的众人看得吃惊，连张敬思都不禁说道。
　　“□化影以眼乱心，”伊贺紫暒边看边道，“百里明月能凭影儿的剑气分辨身影真假，看来绝非泛泛之辈。”
　　“前辈，”言欣云却问，“明月所使的是不是传说中的气剑？”
　　他点了点头。
　　欣云心中暗自奇怪：气剑运用不是至少要花十来年时间修炼才略有收获？几年前我救下的明月连一点内力都没有，他是如何在短短几年里炼就气剑的？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明月是百里氏后人，祖上有什么灵丹妙方让他在极短时间内拥有过人的真气也不一定。他可以借‘星翼草’来清除残留在体内的蛊毒，也可以用再生莲救活了连秋容，这哪一样不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再看另一边时，启絮已经和神医对战两百来回。
　　虽然分 身化影被破，但身经百战的张启絮心不慌气不馁，凭借千幻剑的奇妙招式认真应战，一样令对手占不了便宜。只是如今要胜百里明月确实较难，且再耗下去，自己或许会因内力不济而处下风，如此思忖，她剑势忽然一变，身姿翩跹绕过神医身后，直攻脚上，乱其步伐。
　　百里明月仿佛料不及她如此无规律的打法，于是闪身退步，意求摸清她的招式。启絮见他阵势稍乱，当下抖出自创的一套剑术，转功上路。这套剑法是她与东瀛剑术宗师千羽上元交战时领悟出来的绝招，以阴柔狠辣为主，中剑者轻则残废，重则毙命，若非逼不得已，她是不会使出来的。
　　“这是什么剑法？”百里明月险险闪了好几十招，终于钻空纵身树上问着。
　　“逆七星剑！”张启絮答着，人已飞身上空，剑到心到，一点剑芒直指神医中、食二指。
　　神医知道大意不得，赶紧旋身飞离。人未着地，原本栖身的那棵大树已经轰然倒下，在树上小憩的一些飞鸟也惊得“扑哧扑哧”乱飞出来。趁着一片慌乱，启絮劲力十足，再指一剑，神医回剑护体，另一手手掌一吸，利用真气凝住空中的尘土残叶，迅速挥之向前，利用着她闪避之机返回古道上。
　　张启絮却不想给他喘息的机会，一个空翻闪过袭来的残叶尘土，又闪身直上，紧接着迅猛倒下，剑于半空中逆向划出七星图案，真气立呈七道，仿似北斗七星，齐齐而下，来势迅不可挡。
　　逆七星！百里明月眼中陡然一亮，手指一挥，气剑朝上反旋，一招“星移斗转”，瞬间竟将七星剑气拨扫得一干二净。
　　此招一出，启絮登时惊骇，一边的伊贺紫暒和沈玥娆也为之惊住：“星移斗转”是千幻剑中第七式，他怎会伊贺剑法？
　　未等他们多想，百里明月已经将气剑一划，直逼启絮眉心。启絮丽眼一睁，凌空倒翻越及树上，又一剑削下旁边的树叶，左手上的剑鞘一接、一旋，叶子顿时成了尖利的飞镖，冷冷射向百里明月。
　　神医嘴角轻扬，宽袖一拂，轻而易举地将它们拨下，继而纵身上树，意图近距离交锋。
　　张启絮避其锋芒，一下子穿梭隐没于树丛之中，又冷不防回射剑气。
　　百里明月用剑一挡，化解了危机。于此同时又有数道火色剑气从林中直冲而来，他凝再次神用劲抵挡，可就在最后一道凌厉剑气袭近时，张启絮忽然现身，快如闪电一剑刺过。
　　百里明月眼神一锐，当下抖出九层真气，剑锋一指，震断剑气的同时又正面迎上！
　　旁观的众人只觉眼前的真气光芒强强碰撞，轰然交融后又缓缓消失。再定神一看时，交战的双方已经回落地上，背背相对，距离依旧是两三丈远。
　　只是着地瞬间，背对着众人的百里明月手上气剑消失了，脸上那张白皮面具也掉了下来。
　　众人心里都有了底，也替启絮松了一口气。
　　张启絮缓缓回身，看着那背对着众人的百里神医，眼里却是一片复杂。
　　“咳……”百里明月忽然单膝跪地，忍不住轻咳了几声。那声音中气不足，他分明是受了内伤。
　　“明月！”言欣云与明茏轩正想上前看看他伤得怎样，他却轻轻挥起一手，示意她们别走过去。
　　欣云明白：他的面具掉了，他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那张被蛊毒摧残得不成样的脸。可不过去也不行，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昏倒？
　　令众人意料不到的是，百里明月单膝跪地并非因为受伤过度，而是他的左手正护着一个小小的鸟巢，巢里有好几只受惊的稚鸟，蜷成一团，怯怯鸣叫。
　　张启絮心里迷惘，她知道之前那一瞬间里，神医完全可以凭借高深的内力取胜，可他却在万般紧急之中抉择回收真气，救下这群栖息在树上的无辜生灵……
　　百里明月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不是脾气古怪的神医么？他不是臭名远播的浪子么？可在刚刚那紧急关头里，他却显得比任何道貌岸然的君子还要慈悲。而这种慈悲，也让之前一心只想取胜的张启絮感到愧疚和难堪。
　　百里明月细心地把鸟巢安置好，又徐徐起身，捂着中了启絮剑劲的胸口，略微嘶哑地说着：“张姑娘武功高强，百里明月甘拜下风。”
　　众人大抵也猜到神医并非真的落败，但他既然肯认输，必是要放弃赌约。敬思细心，担心妹妹在神医面前没台阶下，也担心神医忽然改口反悔，便是顺水推舟，拱手说道：“舍妹年少轻狂，辜负了先生一翻情意，敬思在此代她向先生道歉了。”
　　神医一直是背对着众人的，大伙只知道他在摇头，却看不到他嘴角正挂起一丝苦笑：“婚约之事，就此解除。在下有伤在身，先行告辞了。”讲罢，人如飞燕，稍纵即逝。
　　大伙料不及一个受了内伤的人还能如此灵活运用轻功，待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遗留在地上的一窝稚鸟又唧唧鸣叫，启絮回头看着，心里忽然一阵茫然。
　　※※※ ※※※ ※※※ ※※※ ※※※ ※※※ ※※※ ※※※ ※※※
　　【烟霄微月澹长空， 银汉秋期万古同。
　　几许欢情与离恨， 年年并在此宵中。】
　　不日七夕，月下杭城。
　　万千烟花当空绽放，上百画舫水面连笼，丝竹悦耳，歌舞吟唱，满城灯火，彻夜不休。
　　如斯佳节，亲朋团聚，敬思乘兴领着众人出行游逛。一路上，烟雨楼台高高低低，大街小巷摊档连连，唱戏、说书、卖艺无处不有，围观的人多了，自然热热闹闹、喜气洋洋的。樱井之雪借着气氛和敬思越走越近，与她一道伺候玥娆的侍卫婢女们见之皆暗暗嬉笑。
　　叶天允和荀芫也一路相陪，灵芍看着他们有说有笑，不禁附于伊贺紫暒耳边悄悄低语几句，一向冷漠的伊贺紫暒脸上竟隐约浮现笑容。
　　走在后面的连秋容则牵着玥娆的手，饶有兴致地观望四周，本还兴致勃勃想聊些什么，只是目光一瞥，却发觉玥娆的神色里存在异样的伤感。
　　“怎么了？”秋容关切问着，手上也握得紧了。
　　她原是勉强一笑，摇了摇头，却终还是稍微深沉地说道：“这些年，我一直不乐意过七夕。”
　　秋容明白了：二十年前的今日，自己和白逸尘都遭遇不测，那是玥娆一生中的低谷，也是玥娆这辈子磨灭不去的痛。一想到这里，愧疚的情愫便涌起来，她怜惜地挽上玥娆的手臂，低低说道：“都是我不好。那天……那年我曾答应，等一切安定下来后便随你远赴东瀛，咱们先去拜祭父母，再去看你记忆中的火树银花。可惜我一件事都没办成，还给你带来诸多痛苦，玥娆，我欠你的今生是偿还不尽了，若有来世，我愿还能遇上你、守着你，再报答你的恩情。”
　　“傻丫头，什么今世来生？”沈玥娆甚少如此舒容笑开，又温柔地握住她的手，眸子里流露欣慰与温馨，“我不需要任何报答，只要你平平安安活下去，就心满意足了。”正说着，天空中又烟花盛放，将街道树木上挂着的各式纸扎花灯衬得更加鲜艳夺目。玥娆的心情为之大好，言道：“莫说你一件事都没办成，如今不正陪我看火树银花么？”
　　虽是简简单单的两句安慰话，秋容听来，却内疚得几乎要掉泪：“我是陪着你看火树银花。可树不是你心里的树，花也不是你心里的花。”
　　玥娆摇摇头，伸手拥揽着她的柳腰，低道：“你是我心里的秋容就行了。”讲罢，相视须臾，二人皆是舒然。
　　烟花盛放时，她们不禁再次抬头仰望。那一刻，秋容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虽经历了生死磨难，但有亲人还在，玥娆也在，所谓的天上人间天伦之乐，自己不都拥尽了吗？感伤终被喜悦和感恩取代了，不知不觉中，她已深深陶醉于这片火树银花的绚烂之中。
　　众人成双的成双，成对的成对，一路上有说有笑，好不热闹。只是漫步在最后面的张启絮就显得孤单了些，虽手里抱着一条呆呆的“古灵精怪”，又有言欣云、明茏轩一左一右陪伴走着，偶尔也抬头看几眼摊档上的花灯首饰，却依旧一副满怀心事、郁郁寡欢的神情。
　　“在想比武之事？”言欣云边漫步边轻声问着。
　　启絮怔了怔，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惆然说道：“胜之不武，心里纠结。”
　　欣云一笑：“何须纠结？何谓胜之不武？比试关头，不论有何原因，放弃争锋，就是输了。”
　　启絮叹息：“公子，我一直认定那百里明月是个品行不好的浪子，可如今想来，比试关头自己只顾输赢而忽略无辜，分明连一个浪子都不如。这几日只要一合起眼睛，就会记起那群差点死在我手上的稚鸟，心里甚是愧疚。哎，人真是可怕，明明只想着保护好自己，却往往不知不觉去牺牲别人。何时我竟变得如此陌生？如此残忍？”
　　“姻缘之事，本就强求不来，明月错在一相情愿，你为摆脱纠缠，一时忘却分寸，也是情有可原。只是，莫说自己连一个‘浪子’都不如了。你怎可与浪子相比？况且明月也不是浪子，至少，从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已经不是。”
　　明茏轩也点了点头：“说来，他是不比那些道貌岸然的君子差。启絮可还记得红豆和灵犀？”
　　“是那两个药童？”
　　“正是。那二人本是流落街头的小叫花子，无父无母，受尽欺凌，若非明月好心收留，又授以傍身医术，她们恐怕如今都无处栖身。”明茏轩说着，缓了缓，目光也深远了一些，“且每年夏季，百里居不乏有人问诊。明月从不收贫苦人家诊金药费，对病危问诊者，更是悉心照料，由此可见，他的心地并不坏，只是，丧了妻儿，又遭毁容，性情自然难免差了些。”
　　闻之，张启絮若有所思，抱着“古灵精怪”默默走了几步，许是对比试时误伤明月之事感到愧疚，声音低沉了些：“不知他伤势如何了？”说着，不禁深深一叹。
　　这时候，水榭楼台好戏开罗，红妆趁戏，绮罗夹道，人潮登时汹涌，竟把她们与前面的敬思等人冲散开。
　　拥挤的氛围令言欣云忽然一阵晕眩，张启絮、明茏轩见之面色不妥，赶紧在附近的月老庙前寻一块地方让她坐下好好歇息。
　　“没事。”瞧她们焦急，言欣云反过来安慰。
　　启絮不放心，替她把了把脉，奇怪并未探出不妥。
　　明茏轩轻轻拭欣云额角的汗水，担心地问着：“好端端的，怎会忽然头痛呢？别不是之前为再生莲的灵气所伤吧？”
　　言欣云摇了摇头，一时顺口：“只是想起太多东西，脑里有些晕乱。”
　　“想起东西？”启絮、茏轩虽异口同声，却一时没反应得过。
　　言欣云意识到事情误说出口，只好淡淡一笑，解释道：“是。我……恢复记忆了。”
　　明茏轩、张启絮二人一下子张大丽眼，几疑听错。
　　“真、真的？”启絮喜极惊问。
　　欣云点了点头：“当日灵气入体，我的记忆忽然被唤醒，头痛万分，又怕累你姑姑难以复生，故才强行过取剩余的两层真气。”
　　启絮二人惊喜得几乎要拥着她：“公子怎不早点告诉我们呢？”
　　明茏轩则凝着泪花，满心愧疚：“欣云，累你失去记忆这么多年，我真的……真的……”
　　她哽咽得几乎将不下去，言欣云已经悄然握住她的手，语气深长：“我不谈记忆，就是希望你将以前发生的事忘却，莫再自责。记忆恢复却不与你说，也是怕你听了，会像此刻这般内疚难受。茏儿，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都看得开了，你又何必放不下呢？”
　　明茏轩强忍着泪珠，终于点了点头。三人舒然相视，喜极无语。
　　休息了片刻，言欣云精神许多，只是游兴未尽，便与启絮二人入了月老庙观玩。
　　清风明月，檀香悠悠。庙中女子居多，或是祈愿求签，或是还愿拜谢。张启絮见之，陈年放灯祈愿的情景上了心头，心有感慨，情绪一时沉了下来。言欣云与明茏轩不知内情，皆趁着喜悦笑劝她年纪不小，得赶紧拜月老求良缘。经不住二人的软磨，她只好下跪求了一签，遂又领着竹签独自走向解签处，向庙祝询问签文。
　　庙祝见之满口道喜：“恭喜姑娘！贺喜姑娘！天字签，姻缘既定！”讲着从墙上取下一张签文，正待念文解说，张启絮却随手夺过来一看，柳梢一撅，神色冷然。独自回到原处时，言欣云二人见她面色异样，大抵知道签文不太好问，便转开话题，步出庙外。
　　巧的是玥娆的婢女萌子找了上来，说凡少爷要下几只画舫，主子们可到画舫上歇脚看戏。欣云称好，遂由萌子引路，与明茏轩一道上了画舫。张启絮不忍坏她雅兴，便跟随过去，只是手上的狗儿忽然挣扎得厉害。
　　萌子笑道：“这狗儿该是怕水了。”
　　明茏轩问：“它随你们来中原，在船上呆过那么长时间还会怕水？”
　　“姑娘有所不知，海上的船极大，‘古灵精怪’整天窝在主人床边，几乎没近过水。”
　　启絮忖了一下，朝欣云说道：“公子，你们去看戏吧，‘古灵精怪’有我看着。”
　　萌子忙道：“小姐，您陪公子看戏吧，我来照顾它。”
　　“四爷今日派人传书要事，我须回去好好整理，”她忙应着，又把眼睛转到欣云身上，躬身行礼，“请容告退。”
　　言欣云看出她有事挂心，便是依了。
　　※※※ ※※※ ※※※ ※※※ ※※※ ※※※ ※※※ ※※※ ※※※
　　台榭侵云，处处笙歌，云岫远峦，几重宴乐？
　　她远离尘嚣，漫步郊野，宁在山野寻求宁静，也不回顾三千繁华。
　　此时夜色清朗，微风清凉。溪水流动，叶影斑驳。偶尔一两盏莲灯随溪流缓缓摇曳，灯火衬着水光，水光衬着月色，淡雅娴然，别有一番风味。隐隐约约地，天籁忽然回荡着悠扬琴声，轻柔似水，又飘渺虚无。启絮虽不懂音韵，却觉那琴音悠然清澈，流荡在耳边，令人舒然。只是，何人会在山中夜里抚琴？何人甘心放弃这一年一度的繁华盛景，隐入这常年静寂的山野？
　　她抱着静得像块木偶的“古灵精怪”，好奇地沿着琴声走入林海之中。
　　凭借星辉月色和一身深厚的内力，夜里探山不觉吃力，只是那小径迷雾笼罩，曲曲折折，迂迂回回，像是一个迷宫，要走出其中，怕是要费上一些心思。路上，薄雾轻洒，怪石嶙峋，奇花斗艳，异草争芬，如此情景甚是熟悉。待漫步小道尽头，闻得瀑布水声，她猛然记起：这不是紫云山镜明湖对面的林海吗？一时之间，竟有种莫名的欣喜。
　　可此时的林海，奇花异草为薄雾圈罩，散发出迷人的浓郁香气，与白天的相比，要显得神秘、甚至诡异许多。起先陶醉在天籁之音里的她还没太在意，直到感觉呼吸不顺，“古灵精怪”又低鸣一声、整个儿软在怀中时，方感不妙。
　　瘴气？！意识到这一点，身子已经开始发软。她忙放下“古灵精怪”，坐下运功解毒，熟知这里的花草不同寻常，散发出的香气奇毒无比，她越是运气越是乏力，毒气也入侵得更快。须臾，头已经昏昏沉沉，又一阵天旋地转便不醒人事了……
　　※※※ ※※※ ※※※ ※※※ ※※※ ※※※ ※※※ ※※※ ※※※
　　醒时，香气随风，琴声依旧，只是身已不在林海。
　　她吃力地坐了起身，定神一看，自己正处于一座“无桥连岸”的湖心凉亭中，眼前湖海清明如镜，莲灯数几悄然点缀，虽清雅淡然却超尘脱俗，仿似传说中的仙境，若非气力未完全恢复，她该会施展轻功，在湖上蜻蜓点水，故意拿“古灵精怪”逗玩一番。
　　古灵精怪？！想到狗儿，启絮心头一下子绷紧，下意识转了身，目光跟着掠过，却见三丈开外，一白衣男子背向而坐，十指轻柔，悠然抚琴。琴边还置一紫檀香炉，点的是珍惜罕见“龙涎香”，清香萦绕，舒心怡神，“古灵精怪”就趴在香炉边懒洋洋地摇尾巴，从那悠哉悠哉的模样可以看出它已经没事了。
　　感觉出身后的动静，男子手不离弦，只轻问了一声：“醒了？”
　　百里明月？她怔了怔，徐徐起身，语气里难掩乏力：“是你救了我？”
　　他不应是否，却平静无澜说道：“迷雾林中的奇花异草一到夜里会散发出各种气息，杂揉在一起，汇成瘴气。瘴气并非无色无味，你身为医者，不该这么疏忽。”
　　面对他温和的责备，许是出于惭愧心里，张启絮不似以往那般愤然，只淡淡言道：“医者也是人，人，总有疏忽的时候。”
　　“你今夜的疏忽，却足以令自己丧命。”
　　启絮自嘲，抚着乏力的手臂，苦笑道：“这恐怕要埋怨先生了。若非你深山引琴，我也不至于寻声而来。”
　　不想如此时刻她竟也会幽默，明月眉关微松，似是意外，继而又浅笑淡言：“龙涎香有解毒之效，半个时辰后，你自会康复。”
　　同为医者，她心情清楚，只是想起那日，不禁内疚，遂换言问之：“你的伤，怎样了？”
　　“无碍。”神医答着，只管抚琴。
　　她稍稍宽心，回身依着亭柱，凝望那一湖素雅，许是实在乏力，于是沉默了。
　　湖面上的莲灯缓缓飘摇，隔岸的花絮也随风而飞，不知几时，神医的药童和下人们在湖岸边挂上一排纸扎宫灯，又兴高采烈点燃烟花和祈福用的孔明灯，深山一下子沁上生机和喜色。怎奈如此良辰好景，却让张启絮愁绪涌心，一时叹然。
　　身后的琴声随着这一声叹息而了。一时间山野虽闻烟火绽放、药童嬉闹，却比之前少了三分娴雅。
　　“为何叹气？”神医口吻轻轻，随手理了理一丝被风吹乱的发丝，细腻轻柔得可比女子。
　　二人如此背向说话，也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交流都来得心平气和。启絮苦笑，不答，却问着：“这些莲灯是你放的？”
　　他一时沉默，继而语气沉了些：“苍龙寨戾气甚重。今放此灯，愿能指引怨灵，化却戾气，寻得解脱。”
　　启絮似是讥讽，又分明自嘲：“区区纸灯何以指引出路、何以化却戾气？放灯祈福解怨，不过是世人欺骗世人的玩意罢了。”讲罢，遥想当年白逸尘离去的一刻，心中伤感油然而生。
　　明月莞尔：“凡事贵在心诚，心诚则灵。”
　　启絮却摇头，含泪叹言：“曾几何时，我亦诚心诚意放灯祈福，可是祈来的不是福，而是一场灾难，我的授业恩师就在这场灾难里丧生。从那之后，我不再相信这些东西，我只相信我自己，只有拼命学好本事，才有能力救助他人。这辈子，我唯一的遗憾，就是当我有能力救助他人时，夫子却已经不在了……”
　　听着她的心事，百里明月默默无语，若有所思。
　　万般伤怀令启絮倍感乏力，她长长吸了一口气，本想再讲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忘却从何说起，索性将一腔愁思寄向千里之外的一弯新月，任凭飞絮翩跹。
　　半晌，神医微微启口：“听过‘凤凰涅槃’么？”讲罢，十指抚弦，曲目一转，琴声悠扬，尽诉幽思。
　　启絮为之猛然回神，却不敢转身，几疑听错。
　　“传说凤凰背负人间仇恨，以性命换取祥和，于是投入熊熊烈火中自焚，在化为灰烬的同时，也因功德圆满得获重生。”他淡淡地弹，淡淡地说，淡淡地回忆，也淡淡地感慨，“夫子离开了，也许，也不是真的离开。”
　　她泪眼盈眶，情难自控。她知道，眼前人弹的是夫子的《情咒》，说的是当年的故事，回忆的是往昔的自己，感慨的是劫后重生。她难以置信，她几疑入梦，她回身凝望。
　　一曲作罢，百里明月悠然起身，又徐徐转身。摆在眼前的，再不是那毒痕累累的龌龊面孔，而是一张记忆里熟悉的俊脸：眉里含笑，目中韵思。
　　一切似真还梦，似梦还真，她凝泪相视许久，终忍不住，含泪深深融入他温暖的怀里。
　　这一刻，她知道真正的百里明月早已随妻儿逝去，活过来行医济世的是另一个人。
　　这一刻，她清楚“百世孤寡”和“灰飞湮灭”都成过眼云烟，夫子没有离开自己，只是一直寻觅着合适的身份回到自己身边。
　　夜空中，一抹乌云散离。
　　花絮连绵，月弯如练，北斗七星倒映湖上，仿成“星桥”，将湖心亭与水岸连接，又与那挂在树上的纸扎宫灯相互辉映，衬托出辉煌。
　　融入百里明月怀里的启絮忽想起月老庙求得的签。
　　签诗正曰：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全文完——

　　一夜轻舟答问集

　　大会标题：一夜轻舟长文答问会
　　主持人：砖块、鲜花
　　座谈对象：一夜轻舟
　　观众：所有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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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幕：一直都有读者朋友留言网页或Q Q，一夜轻舟将大家提出的问题做了记录并整理成座谈模式，现在问答开始。
　　主持人砖块：冒昧问一下，轻舟是拉拉吗？
　　轻舟（微笑）：不是的。
　　砖块：那为什么会想到写GL文？
　　轻舟：其实贴完《秋水长天·乱红颜》前几章的时候，我还不知道GL是什么概念。随着情节的发展，许多朋友都建议将两个女主角安排在一起，而当时我正攻读《婚姻家庭法》，涉及同性恋案例，出于好奇，就尝试写下去。没想到收藏量和留言量忽然剧增，这给了我很大的精神鼓舞和动力。
　　砖块：听说你写完《火树银花·红鸾错》就不打算再写GL了，有这回事吗？
　　轻舟：未来几年应该不会写，因为现实生活中有太多事情必须去做，个人空间和时间严重不足。我是一个负责任的写手，开新篇一定会努力填坑，而这需要大量的个人时间和精力，未来几年不是写文的最好时机。当然，我不排除有特别的情况，那就是提前完自己制定的工作目标，开始拥有充足的个人空间和时间。
　　砖块：如果开新坑，会写什么类型的文章？有写短篇的打算吗？
　　轻舟：大概会写现代家庭生活类型的，比如讲述一个普通家庭的喜怒哀乐，会涉及GL成分。一直有计划写短篇古代GL，也很想尝试写BL。
　　砖块：我记得你第一篇长文原名是《秋水长天》，为什么没多久就改成《秋水长天·乱红颜》？
　　轻舟：因为网络上太多文章取名《秋水长天》，这不方便读者搜索。后来听了一首歌叫《乱红》，忽然觉得“秋水长天乱红颜”很诗意，就给文章改上去了。
　　砖块：有些人说明忆晗太倔，前后转变大，你怎么看？
　　轻舟：这个人物确实倔，前后转化也大。但正因为“倔”，转化才会大。一个人将梦视为生存支柱，忽然间清楚梦是虚幻，永远不会成真，她的倔会令她饱受打击。当然，明忆晗是爱欣云的，只是某一时间里接受不了欣云是女的，也不敢去面对自己的感情，因为后果不堪设想。庆幸后来她想明白了，没有辜负欣云。
　　砖块：《秋水长天·乱红颜》里有个情节是说燕王的乳名叫晗儿，你原来是否有构思燕王就是明忆晗的“小晗哥”？
　　轻舟：没有，因为大家一开始就会猜到欣云是晗儿，而我又不想这么早就把一切直白交代，所以在中间故意设一个弯，布一些暂时性的迷惑色彩，这情节仅只是这个意义。
　　砖块：《秋水长天·乱红颜》里张启絮虽然戏份少，但比较出彩，你会不会觉得启絮有“喧宾夺主”之嫌？
　　轻舟：这个安排是故意的，因为当时已经有写下一篇长文的苗头，并且打算让启絮成为下一篇的主角，所以特意留一个扩写的空间。
　　砖块：为什么后来主角却换成她的姑姑？
　　轻舟：那段时间看了《自梳》，很受感动，忽然想写不同阶层女子的爱恋生活，所以重新设定主角。但也因实在放不下启絮，所以后来很有意识地去塑造白逸尘这个人物，把她安排进启絮的人生，并在新增三篇番外《百里明月》，让启絮成为主角。
　　砖块：看得出你很偏爱启絮。为了偏爱，你还把白逸尘托生成为丧了妻儿的百里明月，这意味着白逸尘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男人，你打算让启絮有后，是吧？
　　轻舟：是的。
　　砖块：不觉得这样做会与GL唯美的初衷不吻吗？
　　轻舟（摇头）：这篇长文里我要表达的不是GL如何唯美，比如任涟漪不折手段占有沈玥娆，这是美好的事情吗？不是。不论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都要建立在相爱、彼此尊重的基础上。我把白逸尘变成百里明月，意在说明：真爱不该拘泥于性别，启絮做到了，二十年前看到龙吉真身，她没有终止内心对夫子的倾慕，二十年后得知百里明月是夫子，也是一样。
　　砖块：《火树银花·红鸾错》中，百里明月是几年前才丧生，而白逸尘二十年前舍身之时也正是凤凰涅槃之时，那么重生之后的十几年里，她在哪里？做了些什么？
　　轻舟：凤凰涅槃是因为功德圆满了，所以她回去做神仙。
　　砖块：那为什么找上百里明月来托生？别人不行？
　　轻舟：因为百里明月跟白逸尘长得一模一样。番外最后一章说了，百里明月恢复容颜后，启絮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白逸尘要找这样的托生对象其实并不容易。
　　砖块：托生之后三四年里，他为什么不直接找张启絮再续前缘？
　　轻舟：因为中了蛊毒，要找“星翼草”解毒，总不能用一张非一般可怕的脸陪启絮走完这一生吧？找了好几年，终于在紫云山找到了。
　　砖块：既然重遇启絮，干嘛不好好待她？还故意“逼婚”、比武？
　　轻舟：说到他“逼婚”“比武”这些情节，其实可以看作他故意逗着启絮，也可以看成他想通过一些事情，让启絮从中看到自己的不足，比如后来启絮会和欣云说：比武时，自己只顾取胜，忘却无辜。
　　砖块：当年启絮知道夫子的真实身分，还是喜欢夫子，那在东瀛的时候，怎么不能祝福她的姑姑跟玥姨呢？
　　轻舟：异性恋者要在精神上接受同性恋，一般需要“或大或小”的矛盾挣扎；在精神上接受后，要在具体行为上去接受，同样也需要一个“或大或小”的矛盾挣扎。启絮第一次见龙吉真身，她吓哭并装睡，后来才不断说服自己：夫子不是凡人又怎样？他一直对我很好。第二次见龙吉的真身，才发现夫子是女的，当时龙吉即将灰飞烟灭，懂事的启絮知道夫子肯定不乐意她见到自己即将离世的样子，所以躲在暗处，拼命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那时她即惊恐，也伤心。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经历的增多（尤其是《秋水长天乱红颜》中言欣云和明忆晗的那段故事），启絮这才渐渐沉淀和深化自己的情怀。这其实就是一个又一个的矛盾挣扎。回顾当年在东瀛，她精神上认可了自己对夫子的感情，却因“看不惯”玥娆对秋容的一切而负起离去，这其实正是“精神上接受”到“具体行为上接受”的这样一个挣扎过程。
　　砖块：我觉得《百里明月》中，玥娆和秋容的戏份太少了。
　　轻舟：呵呵，其实番外后两篇都有写到她们的感情，占据篇幅的比例不能算少。但毕竟作为是《火树银花·红鸾错》之外的小故事，番外名字取为《百里明月》，自然要以百里明月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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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持人鲜花：纵观两篇文章，你最欣赏哪个人物？
　　轻舟：白逸尘，为了苍生，敢于舍己。
　　鲜花：请简略说说你对各大主角的看法。
　　轻舟：言欣云宽容，明忆晗执着，连秋容温婉，沈玥娆坚强，白逸尘运筹帷幄。
　　鲜花：一夜轻舟用了两年半时间写完《火树银花·红鸾错》，完篇当时是什么心情？
　　轻舟（想了想）：很平静，没有像写完《秋水长天·乱红颜》时那么充满解脱的快感。
　　鲜花：为什么？
　　轻舟：《秋水长天·乱红颜》意在强调敢爱敢恨，其过程非常虐心，结局却很团圆，所以虐完有解脱的感觉。《火树银花·红鸾错》则注重刻画爱的深沉，中间不虐，甚至主角相处还很温馨，而第二十章结局，我却安排秋容和白逸尘离开人世，甚至提到玥娆在失去秋容、白逸尘后远赴东瀛，没多久张正也病死，玥娆的悲凉与前面的温馨形成很大反差。所以即使后面添了三章番外故事，让每个人都有了归宿，我自己还是会有许多感慨。
　　鲜花：确实，很多人都说两篇都是大团圆结局，但带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我想问，轻舟为什么要这么安排？
　　轻舟：呵呵，其实没有刻意的安排。写文的过程也是我成长的过程，《秋水》是从十七岁开始动笔，《火树》是我参加工作将近一年才写的。人生每个阶段都有不同的经历、不同的心情，我只是想把自己某个阶段对生活和感情的领悟通过故事表达出来，和大家一起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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